目　录
Contents

引子　Eva的故事

Part1　如果我不是我自己

◎我要的不是现在
你的生活，就是你的心灵

我要的不是现在

我是谁

Eva了解Eva吗

倾听内心的声音

◎暗涌
如果没办法跟内心联结，那么看看你跟外界的关系

伤痕累累的执念

以爱为名的控制

不要为难自己

明天你会是谁

◎言语和潜意识
潜意识原本是保护我们的，它并不知道，后来我们长大了

人生是你自己的

就是不愿意输

默默的心事——不要忽略你自己

Part2　超越困局

◎最爱你的人为你下的蛊
爱发脾气的父母，没办法让孩子生性温柔

永远有比你更好的，孩子

为什么要背叛我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小孩

以救赎为名

◎自筑高墙的暗战
我们在抗拒什么呢？原来是自己

我们为什么这样生活

抱抱和拍拍

情绪让彼此听不见真实的声音

断线的风筝

爱的乞丐

◎在伤痕中苏醒
很多时候不知道，儿时就开始的把戏，被我们延续到现在。

父亲，你不是我的男人

凡事的根源，都在于你自己

飞不高的小小鸟

◎生离与死别
人生的过程是由生到死，了解死亡才更了解生命

夜骐的传说

在爱的源头

生命的告白

毫无保留地接纳

Part3　爱自己

◎爱是一种选择
接纳、尊重、体谅，让爱的选择成为可能

如何让自己接受惩罚

爱的银行

沟通中的两扇门

爱是需要练习的

◎烦恼即菩提
觉察是一切通往真理道路的开端

是尊严还是执著

“我”是一切的根源

放轻松，开始爱自己

◎如何爱别人
爱你，并不控制你；欣赏你，并不评判你；与你同路，并不压迫你

停不下的红舞鞋

在爱的背后

爱的箴言

给自己松绑

Part4　结束也是开始

◎与自己和解
爱你自己的身体、心灵

你是什么样的狗狗

素还是不素

我的安全岛

◎在路上
生命中的更多不可思议，在路上等待你

书店里的灯光

I've Never Been to me

与自己相遇

结语　生活是最好的课

致谢

江波

新闻学硕士，心理学硕士，中欧工商学院EMBA。曾在国家级新闻机构、外企及高校供职，现任某传媒公司CEO。曾在中科院心理所研修，师从多位国内外顶尖心灵成长及心理治疗方法大师。她通过不断的自我觉察及修炼，得到很多健康积极的生活体悟，对现代女性身心灵成长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兼容并包众家心理学派所长。

已经发生过的不愉快，是没办法改变的。但如果意识到它对我们生活的影响一直是负面的，我们可以选择改变，这就是“活在当下”，即抛开过去经验。据说佛在第一次看到一朵鲜花和在第五百次看到时能够有同样的惊喜，这是一种把自己随时随地调整在“活在当下”状态的能力。时常观想一下自己的真实感受、内在期待和渴望，更有助于自己“活在当下”，与自己和解。

身心灵发现成长之旅

与自己和解

江　波　著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CIP）数据

与自己和解/江波著—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6

ISBN 978-7-5613-4711-9

Ⅰ．与…　Ⅱ．江…　Ⅲ．女性—人生哲学—通俗读物　Ⅳ．B821-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86102号

图书代号：SK9N0596

上架建议：励志、心灵成长

与自己和解

作　　者：江波

责任编辑：周宏

特约编辑：刘丹

封面设计：张丽娜

版式设计：利锐

出版发行：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印　　刷：北京盛兰兄弟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开　　本：880×1230 1/32

印　　张：8.5

字　　数：100千字

版　　次：2009年9月第1版

印　　次：2009年10月第3次印刷

ISBN 978-7-5613-4711-9

定　　价：29.00元

正在照镜子的人（代序）

我们每个人从来到这世上起，就开始了探索历程：童年时对未知世界的幻想，少年时青涩懵懂的相思，之后求学、工作、恋爱、步入婚姻、生儿育女……在人生的境遇里我们彼此牵挂，更多的时候是踽踽独行。多么希望，在付出信念、辛劳、真诚、热忱后，能够收获愉悦、真爱、成就和梦想！这样的人生理想很美妙，然而我们未必能清楚认识自己、未必知道如何管理好自己，人生因此也难以得到完美的回报，免不了困惑……

现代人的生活，物质丰盈，科技日新月异，很富足，喜而不惊，快活得近于麻木。然而，表面上看来光鲜亮丽，仔细分辨下却是百孔千疮，就如同张爱玲笔下那件爬满虱子的长袍。许多人在精神上是超负荷的，有显性的，也有隐性的，那些忧思和焦虑渐渐累积起来，成了庞然大物，往往令人不忍面对，否则会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于是躲之藏之，随之任之，作掩耳盗铃之势，不愉快的往事就这样如影缠绕，有的潜伏下来，在心理上的制约会是几十年，乃至一辈子……

其实，这样的心境，每个人多少都有所体会。如我本人，自从二十岁出头加冕国际象棋女子世界冠军，少年得志，注定了自己的人生旅途与大多数同龄人会有不同。与盛名结伴而来的不仅仅是璀璨炫目的光环，还有其他种种……其中的甘苦一热一冷，一时一涌。

终于明白：当你能认清和包容自己的内心，就会对周边自己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的事情都能真情付出并坦然接受，人生的脚步将更多从容，更多淡定，当然还有更多的享受。真正的幸福，不是指间沙，而是杯中水，看似空无一物，但只要伸出手就能纳于掌中。无时无刻，我们都被幸福包围着。成长是怎样一件快乐的事情！对生活心存感激！

如何对待不可思议的生命旅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正如《与自己和解》中的四个女子——善思的Eva，热情的默默，骄傲的芊芊，沉静的兰茹。她们都选择了与自己和解。你呢，你知道自己的选择吗？

四个女子的故事是真实生活的侧影：Eva真诚地爱和投入，却因为无法接受现实、回避当下而变得焦虑，无法接纳自己；默默人如其名，一直在默默付出，却总是在犹豫不决中错失Mr. Right；芊芊经历了欺骗，于是她不断用不同的欺骗麻痹自己；兰茹牵挂一家人，过重负荷，在貌似安然的隐忍中失落了自我。本书用轻灵的文笔记述了她们表面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汹涌的心灵旅程。

作为心灵成长小说，既要有情节、文笔，又要蕴涵相应的心灵成长感悟及心理学方面的专业知识。将几者结合在一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作者本着女性特有的敏锐和细腻，别具匠心，将个人的内省觉察与集体治疗、心理剧等巧妙结合，字里行间充满睿智和幽默，令人在阅读中常常会心莞尔。

其实，快乐不是因为得到的多，而是因为索要的少。顺其自然，随遇而安，有意无意间品出生活的淡淡香味，多好！

谢军

2009年4月于北京

主要人物简介

Eva……自由职业，离异家庭背景。正在进行一段跟有妇之夫的恋情，富有自省精神。在旅途中。Eva理清了自己与父母的关系，回朔了自己从孩童以来的成长——从不接受自己、与自己疏离到开始渐渐全然接纳自己。

芊芊……Eva闺密，会计学硕士，天之骄女。从小到大一路一帆风顺却因丈夫出轨而差点毁掉自己，离异之后再没有爱的勇气。

默默……Eva闺密，销售经理，在家排行第二。自小被忽视，总是不自觉地通过关注别人来获得关注，喜欢打抱不平，对爱情摇摆不定。

兰茹……Eva闺密，胆小、自卑，从乡村到大城市。忍辱负重，肩负有家庭的重担，她完全没有从原生家庭中独立，也从未品尝过真正的爱情。

◎引子　Eva的故事

一个青年在沙漠里行走，他只剩了一口水，但是他不想喝了，因为他知道这口水也不会改变他濒死的命运。在死到临头的时候，他觉得除了自己还是个处男之身，倒也没什么遗憾了。

这时候，远处走来了一峰骆驼。青年发现它的性别是雌性，为了不留下生命最后的遗憾，青年作了一个决定。

当他温柔地把骆驼哄得跪下，拉开架势正要行动的时候，骆驼突然起身跑起来了。

青年怎能就此罢手？于是提起裤子拔腿就追。

等骆驼停下，青年又哄它跪下，骆驼又跑，青年又追，如此反反复复。

青年快要放弃追骆驼的时候，他发现在不远处有个人昏死在沙漠中。他走过去一看，是个妙龄少女，虽然已经被恶劣的环境折磨得面目不堪，但仍然能看出容貌姣好。他把身上的最后一口水倒给少女喝。

少女醒来，对恩人千恩万谢，说是一定要报答青年。

青年起初婉拒，但是拗不过少女恳切，便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好吧，你如此坚持的话，我，我就说了，但你做不到可以，千万不要笑话我！”

“怎么会呢？你是我的恩人呀！知恩不报会让我于心不安的，我一定要为你做点什么。恩人，你一定要告诉我你要什么？”少女拼命点头道。

“那，那你当真是愿意的？”青年还是将信将疑。

“我愿意的，恩人！”少女道。

“那，那你就帮我一个忙吧。”青年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能不能把那骆驼哄得跪下，之后不要让它随便走动？”

……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就是在一次身心成长的课堂上——老师讲得绘声绘色，不过当包袱抖出来的时候，各位听客却怅然若失。

为什么我们的生活是这样的？事实上我们又是一直怎样去生活的？你曾经或正在经历为了追逐各种各样的“骆驼”，而忽视自己，忽视就在近旁的真爱吗？

在我头脑里，有时也在我身边，有个叫做Eva的女子。Eva渴望自由，并为之做了各种各样的努力，但却一直觉得自己不自由，愈挣脱，愈不自由。

她梦想自己的外形错落有致，毫无差池，因为她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待她；她梦想自己的另一半从天而降，与自己灵肉契合，因为她深信自己的身心是孤独而缺少呵护的；她梦想自己不再焦虑。

Eva一直深信这些是她由心而发的愿望，而本身这些向外索要的要求也都不算过分。可是她时常会步履维艰，时常会莫名压抑到窒息。

Eva和朋友们定期约会，在繁忙孤单的都市，几个女子像是在互相取暖。她们为了爱，为了生活，每每受挫挣扎又每每重新出发。她们为了自己认为的完美而苛刻自己和生活，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

在一段神奇的旅行里，Eva和朋友们有些新的发现——她们不断地内省，不断地成长。

在路上，Eva慢慢学习接纳自己，欣赏自己，与自己和解。

我深信，每个人都有无尽的潜力，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和能力寻找和认识自我，到达全然解脱的彼岸。

Part1◄　如果我不是我自己

◎我要的不是现在

你的生活，就是你的心灵

我要的不是现在

我痛恨我自己。

还在惺忪状态的时候，Eva就被电话吵醒，项目提案到最后关头了。

她需要左右开弓地接打手机和座机，接着被迫上线网络沟通，N个对话窗口轮番轰炸。中间有两趟快递上门，隔着窥视窗，Eva基本上是在用胳膊肘签收。

在讲电话时光脚踱来踱去的时候，脚丫被昨天碎在地板上的玻璃杯浅浅划破——那是昨晚从夜店回来摸黑喝水不小心掉落的——Eva痛得皱眉，无可奈何地咬牙切齿——创可贴，创可贴哪儿去啦？

新短信提示音疯响。其实已经是今天的第N条了，Eva知道，会有他发来的。转转有点发酸的脖子，Eva在大堆杂物中刨出手机，一条一条地翻弄。嗯，的确是他，有三条：“忙不？”“中午请你吃饭。”“我在你楼下。”

但随即Eva发现她一直在等的合作伙伴在MSN上线，于是双手开始急速在键盘上翻飞。没办法，晚上六点之前一定要把所有工作over，约了默默、芊芊和兰茹七点半机场见。这次出游已经策划了半年，不可以耽搁。

一个多小时后，Eva才有空回短信：“呵呵，还在楼下吗？”

很快响起门铃，Eva猜着是他。虽然脸上还敷着暗绿色面膜，Eva只是满不在乎地稍微在镜子前胡乱梳了两下头发，起身去开门。

三分钟后，Eva虎着脸关门。每次查电表的都是咣咣砸门，怎么这次就换按门铃？最糟糕的是，这次上门换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帅哥，看样子是暑假工那种。看着他忍着笑低头进来查看表数，Eva一边护住自己家居上衣某些敏感部分，一边拿起手机掩饰难为情。Eva看到了他回的短信：“下来吧，今天给你饯行。”

直到下午两点，Eva才穿戴整齐地坐在他车里，他开车。因为Eva又在打业务电话，所以他没有开音乐，除了轻微引擎声，两人饥肠辘辘的咕咕声相映成趣。Eva偷眼看见，上次在后座发现的《育婴指南》不在了，看来他老婆真的生了。

想到这里，Eva冷笑，音调里不断喷出寒流，与电话那边的客户无欢而散。

一顿心不在焉、也没什么话的饯行约会餐，Eva很快吃到腹胀。

很久没那个了，而Eva这一去至少得半个多月呢。她明白，他是企望临别前上来温存一下的，但是还有个PPT要回去赶着做完，这是Eva离开的理由。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你有家有业，我是自己养自己的。

再回到工作台坐下来，Eva一阵轻松。她对逃过一次鱼水之欢如释重负。

对于老夫老妻，很久不亲热似乎也不稀奇，大家都说爱情最后是亲情嘛；可对于露水样的情人，这样很久没做爱好像也说不过去，除非两人相行渐远。

那么干吗还要在一起？Eva自己也百思不解。

……

发呆到定在五点半的闹钟响起，Eva开始整理行李，一通手忙脚乱。

终于把自己扔在出租车的后排座位上，Eva长吁一口气。她朝前面的车镜瞄了瞄——镜子中的女士眼圈黑晕晕的，脸上毫无光泽。

Eva费劲地取出化妆包，在颠簸中胡乱修饰。

她发觉自己又神速地饿了。关于这个最近经常出现的现象，Eva给自己的解释是，离心最近的器官是胃，当前者空虚的时候，往往后者会不知趣地来救驾，发出喧宾夺主的要求。好在这种要求很容易满足，只要能承受过分摄入热量的后果就好。

出租车忽然变速，Eva失手把唇彩涂到了嘴角。再加上刚刚涂花的眼影，现在这张脸，看上去除了无精打采，更添了点无厘头的滑稽。

Eva愤然拿出湿纸巾清扫战场，一个古怪的念头蹦出来，这张脸好像自己马上就过完的这一天——无序、沮丧、平庸——总之，让人恨透了的一天。她热切地期待时间加快，这样可以早点结束这熬人的等待，可以看到朋友们，可以……怎么说呢，可以不像现在这样。

四十分钟后，Eva在机场大厅排队办理登机手续。

不要像现在这个样子！

不要，不要，不要！

Eva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你想过你要什么吗？”一个声音说。

“我要……我……”Eva一时语塞。她回过神，轮到她办手续了，显然在她面前没有表情的机场地勤人员并不是提那个问题的人。

“对不起，小姐，您的班次取消了。下一位，谢谢！”“没有表情”说。

Eva没反应过来，排后面一米线外的乘客已经站到她旁边把证件、机票越过她递给“没有表情”。

“那，那怎么办？”Eva扬着手里的机票。

“请您留意机场广播通知，谢谢！”“没有表情”还是没有表情。

Eva怅然离开登机柜台，走到一个安全出口门附近等其他朋友。已经快八点了，八点四十就起飞了啊，几个没有时间观念的家伙，难道你们都知道班机取消了吗？就算取消也要电话我一下啊！Eva愤愤然翻手袋找手机。居然找不到？！Eva陡然觉得自己头发根根倒竖。

几千个思路片段闪烁在Eva头脑里。手机是没带还是丢在出租车上？出租票还在。怎么联络其他人？就地等待还是去登机柜台看看？下飞机找商务中心上网改下MSN签名好了。还好笔记本带了，他找不到我怎么办？哎呀，手机链是我最爱的U盘——U盘？U盘！那个memo没有备份，这不是真的吧？我不要这样。

“推开您手边的那扇门。”跟早先提那个问题的声音一样。

Eva下意识地抬头，眼前没人。再远些都是行色匆匆的游客，这个声音似乎从天而降。

默默、芊芊和兰茹还是没出现。三个人里，Eva只记得默默的手机号码，她刚刚到投币电话处打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不管多么奇怪，Eva只能推门去试试看。

当Eva推开门，这个声音又出现了：

闭上眼睛感受一下自己的呼吸，请舒适地呼吸。之后请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有意识地呼吸。请在吸气的时候，放松自己的念头。想象被温暖光亮包围，光亮温暖到你也开始透明和发光。请持续这样的状态，之后请将注意力更多地、越来越多地集中在你的感觉上，离开一个又一个执著的烦恼……

离开一个又一个烦恼？

Eva学过简单的瑜伽呼吸法，但是从没刻意实施过。

这一次，她认真尝试：在开始吸气时缓慢而专注。当她的肺部及腹部会充满空气而鼓起时，她并没有停止，她继续尽力持续吸气。她吸气再吸气，直到尽头，然后屏住气息稍许，接着用同样的时间和节奏缓缓地将气吐出。

Eva想象着不同的自己，呼吸越来越熟练、顺畅。在想象中，像脱衣服一样“脱”掉自己的不甘心，不情愿——

我希望，我不再孤单，但我还要自由；我希望，骨感瘦削，但我还有曲线；我希望，心想事成，但我不要空虚；我希望……

Eva想了很多——从小生活在父母离异的家庭，即便是竭力掩饰，也总会觉得自己是个“怪胎”；自己身边的男人总是不够爱自己，但自己却不能够坚定拒绝饮鸩止渴的情感诱惑；她的事业，一如她不安定的内心一样飘摇，不确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总是这样倒霉？自己的生活为什么总是一团糟？如果，下一刻这一切都改变！

……

不知不觉中，Eva的身体离开了刚刚的落脚处。她感受到了，不过并没有睁开眼，因为她很享受自己身体凌空的感觉。

当Eva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到了一个登机口，而且自己的好朋友默默、芊芊和兰茹也在那里。

我是谁

我是谁？很多个自己，我们丢在来时的路上。

“你们都到啦！这个登机口没有来过啊！”Eva一边大剌剌地嚷嚷，一边过来拉住默默的胳膊。

可是Eva发现自己像个幽灵一样，手臂穿过默默的身体却触碰不到默默。

默默没听到她的声音，她的脸在朝另外一个自己似曾相识的女孩子微笑。那个女孩瘦削、高挑，面容精致，有着傲慢、目空一切的表情。

在她身边居然有自己的行李！她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怎样丢了手机，怎样联络不到大家，在来到这里之前多么焦虑。

这是我自己！Eva观察着这个陌生的自己，这个自己达成了她一直以来关于自己的一切幻想——光亮的头发随随便便散在两边，身体纤长，皮肤闪亮，声音清澈……嗯，并且看起来这个Eva用不着每天戴隐形眼镜。Eva满意地欣赏着——这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自己。好吧，我一直都想做这样的Eva，不过——

那我又是谁？

一会儿，那个全新完美的Eva跟大家一起走向一个登机通道。现在被替代Eva有点适应了：当下的自己已经消失成透明，而在他人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自己一直期盼在未来会完全不同的自己。

她还挺得意自己这个透明状态，有点像穿了隐身衣，而且可以在空中飘移，哈哈！

“你现在满意了？”

Eva能够听出这个声音中的似笑非笑，她朝声音的方向做了个鬼脸：“是你吗？是你让我改变？你又是谁？”

“其实，你期待的改变并不难。”

“哈哈，谢啦谢啦！”Eva等不及那个声音说完，就尾随刚刚的小型旅行团而去。哦，是的，飘然而去。她暂时没计较为什么自己看不见这个声音的来源，那个曼妙自己，看不到现在这个好多好多不满意的自己，这已经够开心咯！

大家在机舱内各自坐定。

Eva饶有趣味地在每个朋友之间飘移，她弹了下默默的脑门，揉揉兰茹的头发，狠狠坐在芊芊的腿上——哈，太好玩啦。倒是那个完美的自己，Eva飘到她近前，仔仔细细地观察，很奇怪，她看起来没有更快乐，为什么还会是老样子？Eva有点索索然——这是一个冰冷、挑剔、毫无表情的Eva！

等等，再等等，那个声音是哪来的？我是谁？

“解释这个问题，可能会有点复杂。”声音说：“简单讲，这个异常完美的Eva、你、我，都是Eva。”

“哦，我宁愿要那个Eva。”透明的Eva嘟哝着。

“是咯，你一直都是宁愿要那个的。”声音说道。

“那现在我们是什么呢？”

“你、我，都是Eva的一部分，我们原来是一个Eva，但现在分开了……我是Eva一直一直企图遗忘掉的那些，你是刚刚被抛弃的部分……”

当Eva看到自己——那个跟朋友在一起的已经大变样的Eva——起身去洗手间，她飘到自己的朋友身边，兰茹坐在了后排，默默和芊芊跟自己一排。

“她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们她和斯淳的事吧？”望着Eva的背影，芊芊偷偷跟默默说。

Eva一惊。

默默撇撇嘴：“行啦，我们来的时候已经说很清楚啦，大家是朋友，她不提我们也不要提啦！”

“知道了。要是让她知道我们其实都知道，我估计她至少要消失一个月，之后编一大堆谎话给每个人。”芊芊小声回答。

Eva停住呼吸。

怎么默默和芊芊会知道我和他？难道是他说的？

……

他是有家室的男人，这段感情没有未来，Eva一直讳莫如深。

虽然有人说，男女如果上过床就像吃过蒜和感冒一样没得掩盖，Eva还是不能不掩耳盗铃。她没认真问过自己理由，也怕问自己。

“人有种特异功能，她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就很快忘记了。”声音说道：“其实你来的时候是带了手机的，记得吗？”

……

出租车忽然变速，Eva失手把唇彩涂到了嘴角。还没来得及抽出化妆纸来擦，手机响了，是默默。Eva没好气地按下免提键，三下五除二地通报近况，之后没有按结束通话键就把电话扔到身旁。默默是开车接了其他两个朋友——芊芊和兰茹的，却没接她，其实明明位置也比较顺路。

一会儿，兰茹的声音隐隐传出来：“Eva怎么没有让他送机啊，早知道我们路过捡上她就好。”

看起来默默那边也没挂掉电话，Eva屏住呼吸。

“得了吧，这事我再也不干。”手机传出默默的大嗓门：“上次我们K歌，我刚好在附近见完客户，于是很多事地去提前接她。结果刚好看到斯淳的车在她楼下，还好我机灵，在楼下电话Eva，她老人家一如既往地说自己在做FACIAL让我先走！”

“哈哈，”芊芊的声音：“那档子事倒是也有益皮肤的……”

“Eva没有正式告诉我们，可能她也没想好怎么说吧。”兰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貌似坐在后排。

“她又能怎么说？”像是回应Eva，默默说。斯淳跟我一个甲方的老总关系很好，人家上个月孩子过百天都过去捧场了呢……”

Eva几乎晕厥，她攥紧拳头听下去。

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假装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别人却一清二楚。

她的好朋友们开始历数每次撞到她跟斯淳约会的时间。想想也不奇怪，为什么每次聚会都碰巧他开车来接？为什么身边的追求者来来去去，他一直在其中？为什么Eva和斯淳经常会在同一天被人找不到？

如果是一丝不挂，那感觉也不过如此吧。

“对了，也不要跟她说那天她喝多的事，她会很难为情的。”默默提醒。

Eva恼火极了，她那次明明没有喝多，就是打电话大声了点，话多了点而已。那是因为他不辞而别和自己的妻子去巴厘岛，她就约了一堆垃圾男和默默她们吃喝玩乐泄愤。

按掉了电话，Eva头脑一阵嗡鸣。抓狂的Eva让出租车在最近一个高速出口出来，停在路边，她打开车窗，大口大口的喘粗气——原来刚刚连呼吸都忘记了。

刚刚饿得胃痛，现在却很想呕吐。

……

“于是遗忘这回事起作用了。”声音说。

“……是的。”半响，Eva慢吞吞地说：“我原本很希望当时有车祸发生，或者是我，或者是她们。”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你只是狠狠地将愤懑埋到一个坑里，盖上土，踩踩实，之后逃开。你伪装成自己希望伪装的样子从天而降，不止是第一次这样玩了，亲爱的你。”

……

Eva最终还是硬起头皮，到了机场。那个“该死的”手机落在出租车上了，连带那段“该死的”尴尬记忆。

Eva了解Eva吗

别人眼中的自己是面镜子。

你，你们！难道有资格对我这样不屑吗？

难道你不是在同时跟两个男的交往吗，默默？以后别来跟我咨询到底选哪个，男人不是你倒来倒去的建材！你隐藏在那副古道热肠嘴脸下面的弯弯绕，拜托收起来！

好啦，你是甜姐，高人一等！你不记得你离婚的时候我们大家一起陪你熬夜的样子吗，芊芊？做人厚道一点好不好！

你，总是装成可怜虫一样的兰茹，做老处女很光荣对吧！

——Eva心里气咻咻地指责着自己的朋友。

“用不着攻击别人来掩盖对自己的逃避吧。”声音说：“每个人都一样，都不完美。”

“吁——”Eva像泄了气的皮球，不过还是挣扎着嘴硬：“她们不可以这样背后说我的……”

“你的愤怒，是关于你自己。你在为看到你不愿意知道的自己而恼火。”声音继续尖刻地坦陈。

“我，我没有，没有！”Eva大声说，呼吸又开始急促。

“不要用愤怒掩盖自己的真实，那没用的，你就算发火，事实也还是事实。”声音很平静。

“我是跟他在一起，我不说是因为我没有想好，我也不愿意大家都尴尬。我是为了别人，不是自己——”

“不，你是为了自己。”那个声音打断Eva，“你希望得到，你不愿意付出。”

“希望得到而不付出的是他，不是我！他不会放弃他的家庭，我是单身的！”Eva气急败坏。

“那么，你为什么还会跟他保持联络？是因为你摆脱不掉，还是你根本不想？”那个声音并没有提高音量。

“好吧，是我不想。”Eva叹了口气，“我需要别人关心我，这也没什么不对吧？”

“是的，如果你这样认为。事实上，世界上也没所谓对错。既然你选择，就没错咯。虽然这样的爱，有一分温暖就会有九分伤害。”

“我不觉得伤害。”Eva强撑。

“所以你也以为你的朋友不知道。这个游戏好玩吗？”

过往一直麻木的那部分内心突然变得痛楚到不可忍受——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除了他，其他也都是不靠谱的恋爱，完全没有安全感，我一直为了不恋爱而恋爱。”Eva鼻子酸了。

“如果你没想清楚你的两性关系，先不要着急，从坦诚面对自己开始。首先，释然地对待别人对你的看法和态度。”

声音说。

“请学会理解这个事实：任何人的行为和语言都不是因为你自己而发出。别人所说和所做的都是他们自己的生活和愿景的投射或者镜像。当你能坦然接受他人的言语和行动是客观的事实，从而放下对其的执著时，你就不会再成为沉重的背负者和愤怒的受害者。”

Eva努力地把这段话记在心里，情绪缓和了些。

这段不可言说的关系，或者正因为自己认为是不可言说，所以听到别人背后议论才心情沮丧。

这好像是一个怯懦的人正在街上走，突然听到有人叫：“胆小鬼！”

他回头一看，发现这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这个怯懦的人确实觉得自己是胆小鬼，他想：“这个人怎么知道的？莫非他是世外高人？还是人人都知道我是胆小鬼？唉，可恶！我隐藏了这么久，还是被发现了！”而其实，这个人不认识他，这个人说出的“胆小鬼”三个字跟他丝毫扯不上关系；这三个字只跟说话的人有关系。

所以，很多不必要的伤害并不来自别人的话，而是自己把这些言语与自已相关联。

当这种关联在自己头脑中成立，那种被冒犯的感受便油然而生了。接下来，感到被冒犯的一方就会反应激烈，小问题因而变成大矛盾。其实，既然别人的言行是出于他的立场和世界，而自己的反应又与他人有何干呢？！Eva释然。

“我做了很多因为别人的看法而改变自己初衷的事情。”Eva又说，“比如上一次默默介绍客户给我，对方对我的态度很恶劣，我忍无可忍，拍案而去。现在想来他未必是针对我，而我那时过激的反应有可能让他莫名其妙！”

“有那么要紧吗？你出门以前不留神看到了自己没有穿戴整齐，你不去整理自己，反而要打破镜子？”

“我当然不是故意的，在我打破镜子的时候！如果我能意识到是镜子，我会擦拭它。”Eva道。

面前的影子更清晰了些，它跟从洗手间走出来的Eva慢慢重合了，但是那个苛求自己的、并不在当下的Eva还是时不时地把它推到别处。

回到座位的Eva鼓起勇气跟默默和芊芊聊起了上一次宿醉的原因：“以后真的不乱来了，为了别人折磨自己，何苦！”

默默和芊芊没有像Eva想象中那样，脸上浮现出“我早知道”的表情，她们善意地关切，她们温和地注视，她们用心地倾听。

飞机起飞了，谈话在继续。

然而关于他和她，Eva暂时还无力去解决这份内心的纠结。她决定在她可以想清楚他们之间关系的时候，再去坦白自己——并不解释和粉饰，而是由心而发地坦坦荡荡。

倾听内心的声音

停下来，静静地停下来

Eva原本是芊芊的客户，芊芊公司代理Eva当时所在公司的财务相关事务。两个人公事公办的关系保持了很久，也会定期吃饭逛街。Eva告诉芊芊自己跟男朋友在一起做公关公司，而芊芊很羡慕，一直说要是自己的老公也跟自己一起多好。

但她们不会谈到更深入，直到有一天——

“我在msn上告诉芊芊，我的公司决定结束，因为——”Eva说：“我跟他——决定分手。我约她过来商量公司清算事宜。之后芊芊推掉了当天下午的事情，来我的办公室找我。”

当朋友之间有新的秘密分享、交换，距离就陡然缩小。芊芊于是坦白了她当时还在跟前夫冷战——同样的煎熬让两个女人形成一个坚固同盟。

想到这里，Eva笑了：“除了芊芊，还有默默和兰茹，我们是一班死党。我们总会定期见面，聊八卦。当然了，有时候也会对工作发发牢骚，再骂骂没良心的男人。尤其是芊芊离婚那段时间。”

“心态变了，连谈论朋友的口气也不同咯。善言，恶语本在一念之间。”声音慢悠悠地评论。

“唔——”Eva想起自己刚刚撂下的狠话，很庆幸这部分的自己因为透明，就不会脸红：“只有女人才更会心疼女人吧，可能是因为这样，我们两个走得近一点。如果让我选一个人讲讲我和斯淳的事情，我会选芊芊。”

“默默呢，她表面上能干得不得了，其实她很怕跟我和芊芊一样受伤害。总是选来选去的，还是一个人。但是兰茹，我不太理解她，她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到支援老家经济跟妹妹的学业上。每次她总是听者的角色，她没说过她有过什么恋爱，甚至连她的工作她也很少提。”

虽然没有刻意，在繁忙孤单的都市，几个女子的聚会像是在互相取暖。她们为了爱，为了生活，每每受挫挣扎又每每重新出发。

……

“那么，我们是被失落的那部分Eva。何时可以把我们找回来？”透明的Eva又开始回过头来纠缠。

“等到Eva——不去问外界要答案，可以倾听自己的时候。”声音回答。

“请停止跟我玩文字游戏！众所周知，人只能听到外界的声音，我如何能听见自己？”Eva大声说。

“唔，每个人都需要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我，来自你的内心，可惜被那个看起来完美得不得了的Eva失落了。每个人都要问自己的内心三个问题：你是谁？你从何方来，你到何处去——”

“……”透明的Eva一时无言以对。

“通常，人们以为很清晰他们要什么，从而蒙蔽了刚刚三个问题。”这个声音耐心地说。

Eva迟疑了一下。

我，可是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

“我要变得纤细可人，每次我看ELLE的封面我都对自己说。”Eva嘟囔着，“刚上中学的时候，那天下午第一次上体育课，只有我穿了运动服，可是老师却让瘦瘦的嘉丽站在中间示范原地跑。我猜想那是因为她动作更轻盈而非更标准。从那以后，我不再做我认为无用的努力。我痛恨肥胖，我满眼都是因为苗条而备受赞赏的女子。甚至在做爱的时候，我都尽量避免在光线中暴露自己。”

可是当Eva凝视着那个变得瘦削的自己的时候，她看起来是那样地毫无生气。Eva开始发觉自己不是要更苗条，她要的东西在更深处，她现在看不见的更深处。

“恭喜你，你刚放下了一个挺好玩的执著，你发现其实变苗条解决不了你的问题。”那个叫愿望的声音冒了出来。

“可是我至少可以更轻快地走路啊！”Eva稍微有点不甘心放弃这个信念。

“那么我问你，你感受到轻快了吗？”声音反问。

“我，我什么也感受不到啊！那个未来的自己有没有感受到，我不清楚啊！”Eva顿了一下，不等对方回答就兀自接下去说道，“哦，我明白了，我好像很少真正感受过轻快或沉重！我总是用脑子思考，在用想去代替感受。”

“你还记得早上你的脚趾划伤吗？为什么划伤？”

“因为，因为我没有及时清扫碎玻璃，之后走路不小心——哦，我最近很少去关注我的周遭，任由屋子邋邋遢遢，就像很多思路也在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砌！”

“我记得，我记得有一次心情很烦躁，”Eva接下去说，“我不自觉地开始收拾衣物，一开始很不耐烦，还老是走神，那些衣服怎么都不容易服帖，而且每件衣服上都有不同的回忆，所以大半天时间过去衣橱还是乱乱的。”

“后来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我的注意力只是在整理衣物上面，我就只是在叠衣服、收衣服。我不再想这件衣服曾在什么约会时穿，那件衣服是跟谁一起逛街买的这类事，而开始感觉收拾衣物这件事本身。我能够感到手指抚过不同衣料，我用心地对待每个小褶皱。那个时候我停止了烦躁，哦，那个时候我感到了轻快！”

“当你专注于你的眼前，停下你所习惯的思考，哪怕很平凡的事务，只是专注地去做，你就会感到轻快平静。”声音总结道。

Eva点点头。身外求法也好，静思开悟也罢，每个人都为了把自己从烦恼中解脱，做着各种各样的努力。“我想起一个词——可不可以叫做‘明心见性’？”Eva问道。

……

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也就是自称来自Eva内心的声音没再出现。如果照这个逻辑推理，Eva一直跟自己的内心联络得有一搭没一搭，比如现在，她就跟自己的内心失去了联结——Eva耸耸肩。

Eva知道，这是刚刚打开的一扇门……

◎暗涌

如果没办法跟内心联结，那么看看你跟外界的关系

伤痕累累的执念

天堂和地狱，天使与魔鬼，只在一念之间。

航空乘务员在分发饮料。

除了芊芊要啤酒，其他人都选择果汁。芊芊喝完一罐又要了两罐，引人侧目。

“真的不要跟我一起来点？”不一会儿芊芊就微醺了，她晃晃手里的空啤酒罐，扭头问兰茹。

兰茹连连摇头。

芊芊回过身，发现跟自己并排座位的默默和Eva齐齐地闭目假寐。她长吁了口气，下意识地摸手袋中的香烟，转念想到这是在飞机上，才作罢，一双失神的眼在昏暗的机舱显得尤其空洞。

Eva心疼地看着芊芊。

半年前的芊芊，如果有酒可以选，就不会喝别的，没人可以劝得住。就只要她喝酒，没有人可以进入她的世界。

她的世界以她的眼泪和歇斯底里为壁垒，足可以让每一个身边关心她的人手足无措，望而却步。

陪她熬夜，听她倾诉，几个女生都试过，可是无济于事。

她说她再也不相信了，一定是这样的开头；两分钟后，她就会问你“他会不会知道我受过这么多苦”；不到30秒又说“我难道比别人差吗，凭什么他那样我就不能这样，他要是来电话我一定不会接”云云。这类车轱辘思维会周而复始。很难想象这是一个颇具规模的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兼资深注册会计师的话。

Eva无论怎样劝都是不对的。Eva说：“这种男人不要再理他了。”她会哀哀地问：“我还会有人要吗？”Eva说：“会的，会的，我保证会的。你看我不也这样过来的吗？”她马上脸色一转，“我们是青梅竹马啊，怎么能跟你们比！”

好吧，忍气吞声的Eva说：“如果这样，那么原谅他吧！”她大声反驳：“我怎么能忍受！你教我如何忍受？！”

于是接下来Eva只好暗自祈祷这次会面早点结束。

在Eva、默默和兰茹都经过几次类似的情形后，大家都采取现在的办法——视而不见。看起来这是最合理的让大家都免于难堪的途径。所幸芊芊的状况最近越来越来好了，每次聚会大家减少了很多顾虑。

今天这样子，大概是因为自己开始提了斯淳的原因吧？Eva苦笑。

Eva冷眼看芊芊，自有一种旁观者清的判断。

芊芊自小家世良好，品学兼优，求学、就职、创业，一路顺风顺水。

她那一段才子佳人的婚姻像童话：大学毕业那年定婚，之后未婚夫留洋，自己则留在国内读硕士。三年后，在芊芊拿到硕士学位一周后举行婚礼。

“那时候，她真的像个公主！”芊芊家里摆着很多那时候的照片，每每看到，Eva心里总这样认为。

然而当从天堂跌落，公主却比常人更脆弱。

发现丈夫一直都在跟同班同学偷情，芊芊就开始不停自虐。

她没办法接受跟自己天造地设的男人会与一个平庸的女人有染，任何不经意的暗示都能刺激到她。比如有天Eva谈起自己做了个叫“当王子爱上女巫”的文案专题，里面有一段关于查尔斯抛弃戴安娜而选择卡米拉的例子，跟朋友们刚刚聊个开头，芊芊就失控了，“Eva你什么意思？我，我什么也没做错！你是我的朋友，你最知道我的！”

大家目瞪口呆。

“让出轨的男人都不得好死！”芊芊狂吼，满脸通红。

大家都不敢说什么，虽然聊这个话题之前逛街时，大家明明看到芊芊给她诅咒的男人买了新款贵到离谱的袜子。

她不甘她的失败：作为社会人，她一直在赢，而作为女人，她更加输不起。

当她想把自己软化，希望通过谅解来换得与丈夫的缓和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嫌恶感又把她推到一个高高在上、向下指责的宝座。结果事情更糟糕了。

伊人憔悴。

受苦的不光是她自己，还有关心她的家人和朋友。

有天芊芊给Eva打电话，Eva战战兢兢接起来。

“Eva，我今天离婚了！”

“哦。”摸不准芊芊的动机，Eva怕说错话，很小心地回应。

“我终于自由了。”芊芊幽幽地说。

“那，那恭喜啊！”Eva心里一阵轻松。

“可是，可是我还是很难过，我……”接下来又是他说了什么什么，我又怎样怎样，等等。

于是Eva无语。

有时候，老天放过你，你自己却不罢休，要继续把自己整惨。

“是啊，你的结论很有趣。你看到了什么？”声音说。

“她，芊芊因为怨天尤人而无法自拔，其实她从没有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当年阿勇很想她去美国一起念书的，后来毕业了也打算接她到美国生活，因为阿勇的专业在国内位置很少。可是她为了自己的事业计划，基本上都是让阿勇迁就她，而阿勇本身是个很有自尊的人。就算没有外遇，他们也有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

“芊芊的问题，你认识到了没有用，那要靠她自己。而刚才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好的，明确一点，看到了自己什么？”

Eva像是被推了一下：“我——”

“执著。如果不放下，人就像在地狱一样煎熬。”

Eva说着，身上一阵轻松。

“想一想，平时自己的执著都怎样凭空给自己和别人带来压力？”

“这个问题太抽象了……嗯，前两天李峰不客气地说我处理事情不周全，我很受打击，结果第二天还去找他理论。他说昨日的我已经不在了，而我却还活在昨天。这是一种执著吧？”

“在那样的心绪下，我周身都是紧张的。怎么去改变呢？”

Eva并没有得到回答，那个影子又回到另外的自己身上了。

这时候，她看到邻座乘客在摆弄一块海绵。一开始，他用手用力抓紧，海绵就缩成一团；接着他又向一侧抻拽，这时海绵的局部更加紧缩；当他把海绵放开，把所有加在海绵上的力道都拿开，海绵就恢复了原状。

Eva大受启发：要从紧张和压力中放松，就像把加在海绵上的力道拿开一样。

自己的心，因为不快乐而被抓住，愈用力，愈痛楚。就像海绵，不放手的话，无论怎样都不舒展。而要把手从海绵上拿回来，说起来很简单，真要去做，却往往因世上种种不舍，百般不愿。

安静中，Eva回到缓慢均匀的呼吸中。在气息流动的过程里，她想象自己就像一块渐渐恢复原状的海绵——随着意念的逐步波及，她轻轻地放开自己，慢慢放松自己的皮肤、肌肉、骨骼、内脏……

Eva几乎从没这样关注过来自身体的感受和需要，在呼吸中，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在感谢自己——她似乎能听到自己放开肩周、脖颈时，骨骼肌肉轻快的叹息声。她有些惭愧，嘿，这个一直以来毫无保留包裹和保护自己多年的身体，被忽略了多久了啊。自己没有爱护过它，却时常苛责它，或者可以说，自己没有爱过自己吧。

坐在芊芊邻座的Eva离开假寐状态，她向那个乘客借了那块海绵过来，拿给芊芊演示。

“芊芊，你是最聪明的。我们都以你为荣，你能够牢牢抓住平凡人抓不到的成就，那么你就更可以轻轻地把不必要的执著放下，使它不会伤害到你！”Eva看着芊芊的眼睛对她说。

芊芊紧紧握住Eva的手。

也许春天的脚步是从冰面上裂开的一丝纹理开始的，只要坚持，春天总归会来的。

以爱为名的控制

以爱为名并不是情绪爆发的理由。

从飞机场到下榻旅店，是不太和谐的一段路，甚至这让几个朋友开始怀疑结伴旅行的意义。

首先是交通工具的选择，几个朋友有了很大分歧。芊芊因为很久没有过“亲民”生活，执意要乘公共大巴到市区，其他人顾虑东西太多而建议搭出租车。一方面大家对搬上搬下望而却步；另一方面机场距离市区并不远，算下来出租车车费和四个人的大巴车票钱相去无几。

“何乐而不为呢？价钱差不多，又有司机帮你搬行李！”兰茹说。她为了休假旅行已经连续加班很多天，现在迫切地想快点到酒店休息。

“喂喂，我们出来走走是为了什么啊？为了过跟以前一样的生活吗？”芊芊反驳。因为是到了一个新地方，她的兴致刚刚上来。

“大小姐，等我们到了住处安顿下来，你再体验不一样的生活，好吗？机场那通折腾加上这几个小时的飞行，我浑身都散架啦！”默默抱怨道。

“Eva你说呢，我们坐大巴吧？”芊芊转向Eva，这是个最后可能支持她的人。

Eva望着未来的自己——其实她知道，除了刚从低迷情绪走出来的芊芊，大家都渴望搭相对舒服的出租车上路；她也知道，自己是一个抗拒冲突的人，很难对朋友说不；尤其是，刚刚在机舱自己和芊芊有过很好的沟通，实在不忍破坏这种和谐。

“都无所谓吧，大巴也没什么不好。来玩嘛，怕累就不出来咯。”Eva听见自己说。

“Eva！”平时很温和的默默大声叫道，“你是路痴，你少来！你知不知道大巴到我们住处最近的站，下来之后我们还要走一大截！难道那时候再打车？你考虑过路况吗？现在是凌晨，你们不会在开玩笑吧？你们有没有看到兰茹累得东倒西歪啊？你们都是大牌，没人管你们工作，可以优哉游哉地搭飞机，拜托也考虑下通勤族的感受好吗？！”

“好了好了，至于嘛，别那么大声好吧！行了，我们打车，可以了吧？”芊芊连声说道，一边撅着嘴走向出租车候车点排队。

其他人不吭声地跟在后面。

默默这样的表现很少见，她一直都是这个怪兽小团伙（芊芊这样形容她们这班姐妹淘）最听从组织召唤的（言外之意，最听芊芊指挥的）一个。就连默默自己也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这样爆发情绪，别人就更有点毫无准备。

大家都不说话，到了预订的酒店也基本上没什么交流。还好，芊芊和Eva住一间，这样还不算尴尬。

Eva不像别人那样奇怪默默的表现。两年前跟默默合住的时候，Eva就有所领教了。

记得有次和默默约看电影，因为是冬天，很冷，默默先在电影院旁的药店等。Eva推开药店的门进来，却看到下面一幕——

一个农民工样子的男人在柜台退换买好的药，因为跟自己的孩子不对症，而这药是当时营业员推荐给他的。营业员不乐意，推说店规是药品售出不退换的。

“可是我并没有拆封啊！我回去看了药盒外面的说明，这个不适合孩子吃的。而且这个是你推荐给我的，给我退了吧！”男人恳求道。

营业员爱理不理地面对男人无力的申诉。

Eva看在眼里，心知这个回合男人必输无疑，多争无益，要是换成自己，就自认倒霉为孩子重新买药就好了。心这样想着，她就拉着默默出门准备去看电影。谁知这时默默突然冲过去跟营业员大声说：“你就把药给他退了怎么啦？明明是你要他买的，你卖错了，还不许人家退啊！”

Eva吓了一跳，心想：这个丫头怎么啦，关你什么事啊？

药店的营业员当然更加这么想，别的柜台的营业员也过来帮腔，大致的意思就是：你不说还好，你这样插手就更加不给这男人退。

默默出离愤怒，手掌一拍柜台：“不行，你一定得退，不退我就去投诉你！”

不知道营业员是被默默的愤慨吓到，还是真的怕默默去投诉，终于给男人把药退了。不过，这个胆小的男人拿了钱并没道谢，低着头径直走了出去。

诸如此类，默默打抱不平的事件屡见不鲜。

今天也不例外，是为了兰茹，以及看不过芊芊的不体谅。

Eva来到默默和兰茹的房间。

“我就是看不惯芊芊这样不为别人着想！”默默依然愤愤的。

“可是你这样说，搞得大家气氛僵僵的，难道就好了吗？明明我跟芊芊和Eva没什么，这样倒好像她们都不体谅我似的。有话大家慢慢说可以不可以啊？我宁可跟芊芊搭大巴回来，也不愿意现在这么尴尬。”兰茹也一肚子不高兴。

Eva摇头苦笑。

默默啊默默，总是目的很好，结果却事与愿违！

“默默的目的是什么？”

“默默……默默不愿意看见不公平的事，她希望芊芊能看到兰茹已经很累，体谅下别人。”Eva说。

“她突发情绪的结果却是让所有人不开心，大家都埋怨她。”

“是啊，默默的反应过激了，芊芊并没有像她所想的那么不通情理，默默对芊芊的判断过于武断了。”Eva回答。

每个人都有过不愉快的经历，而在继续人生的时候往往会遇到相似情形发生。这时人们会无意识地重复上一次不愉快发生时候的言行，却并不看这一次的对象也许根本不同。而每一次的类似情形的发生又加深了人们对这类事物的判断。

“比如默默总是做这种无谓的打抱不平。”Eva附和道，“或者她经历过类似的不公平和委屈而无法释怀，于是每一次让她感到同样不公的时候，哪怕当事人并未觉得，她就已经像忽然启动开关的机器一样冲出来了。”

“她似乎不是为当事人，而每次都是为了自己！”

说到这里，Eva恍然——自己也经常是这样啊！这样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维护自己的感受，却无视他人，即使自认为出发点很好，但旁人却容易受伤。

Eva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一个很渴望自己富有的人，和魔鬼做了一个交易，用自己的后院以及里面的东西换得终身富贵。他当时考虑了一下，他损失的只是后院的花园，于是他爽快地跟魔鬼成交了。但他女儿当时正好在后院玩耍，因此也被魔鬼带走了。当他发觉失去女儿时，为时已晚。

希望自己富有，本来是个好愿望，但是不能够忽略更重要的东西。如果没有把女儿放在心上，那么在魔鬼带走他女儿之前，他就已经把女儿送到了魔鬼手里！

同样，我们在做事的时候往往都是有个很好的目的，例如公平，例如关爱，但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往往就会事与愿违。

以爱为名的控制，让我们迷失，这并不是个别的例子。

我们都和默默一样，因为过往的经历，我们可能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情绪开关，当有意无意地触碰它，就会有爆发。如果还没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因为别人的态度而丧失对自我的认知。

而避免冲突的方法——当你想说出自己的反对意见时，你最好保持沉默以克制自己的情绪，并且倾听他人的谈论。

早上芊芊打电话到默默和兰茹的房间提醒吃早餐，这是和解的开始。也许不单是Eva，每个人都体会了一次默默的心路。

当大家在早餐厅集合，相视而笑，昨晚的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

不要为难自己

其实，那个最值得你在意的人就是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旅程，除了观光景点，四个女孩忙得不亦乐乎，尤其是Eva和默默。默默用两部手机左右开弓，而找不到手机的Eva只能趁在房间歇息时上网联络外界。

芊芊本来打算休个大大的长假，所以自己财务公司的工作交得比较彻底。不过现在看起来，她并没有完全对被授权者放下心来，隔段时间她就要以各种方式检查下属的工作。

兰茹是在法定年假中，但是在公司的拍档会经常来电沟通。

而Eva和默默两个所谓的自由派，看起来平时没有组织的约束，休假却更加不能踏实。默默代理供货的工程材料又出质量问题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开始作提前返回的准备。

Eva一开始打定主意不在外地补卡和手机，为了自己能够放空一段，不过这种坚持是越来越薄弱了。每天那些她曾经偶尔回的短信没有了，还真有点空落落的！每次回房间上网Eva都下意识看看时间……MSN上的他基本上都是灰色。

她们发现她们刻意逃开的很多事情，并不是断了联络就能够割舍的。

默默准备独自提前结束旅行，这个打算遭到其他人的强烈反对。

“说好是朋友一起的，你这样算什么啊？”芊芊第一个不干。

连平时不做声的兰茹也连声说：“要走一起走嘛。”

Eva能够感受到默默的焦虑和矛盾：默默希望有个完美的旅行，但现实又让她牵肠挂肚。这些焦虑在这段旅行开始的时候自己也曾经历过。

默默禁不住几个朋友的苦劝，但又放不下工作，向大家告饶，说要去海边自己一个人想想。

“不是说好了让我自己考虑一下嘛，你们又过来干吗？”在海边，默默转身说。默默尴尬地发现是自己认错了人——她把跟在自己后面的陌生男人当成了自己的朋友，默默连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你想事情很专注，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男人退后了一步，他的声音和微笑都很善意，身体姿态也是开放的。

默默刚才有点紧张的后颈和肩膀放松了些：“呵呵，我刚来这里，不过因为工作出状况，正在考虑马上回去。”

“那有点可惜咯！”

“是啊，同来的姐妹逼我留下来，家里的工作拍档要我马上回去，我一个头两个大……”默默很奇怪就这样跟一个陌生男人和盘托出自己的心事。

“嗯嗯，看起来不算是很头痛的事啊，总好过罗密欧跟朱丽叶的烦恼。哦，不好意思，自我介绍下，我的名字叫王亮。”男人微笑着。

“我，我叫默默，你好。”默默答。

“你好，默默。那么，看来你是为了这个题目来海边自己作决定喽？”王亮问。

“嗯。”默默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说起来是很小的事情，但是这样两难的小事情让我很难过。”

“你很在意你周围人的感受。”王亮坦白地判断。

“你怎么知道？”默默问。

这个男生不但帅，人还很聪明呢！也好，一个陌生人的直接回应会更有说服力吧，她暗自想。谈话在继续，两个人把话题扯开了；也许是美景当前，大家没有在城市偶遇时惯常的那份戒备和紧张。

不过，没一会，那个没有做好的决定又开始困扰默默，她不吭声了。

“默默，不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王亮说，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可是我怎么办呢？我现在是在夹缝里，我没办法让所有人满意！”默默似乎没听懂，“跟工作拍档的承诺我不可以不兑现，可临时退出旅行又是失信于朋友！”

“所以，你打算实现谁的期待呢？工作拍档的还是朋友的？”王亮问。

“我难以选择，都是对我很重要的，我没办法顾全，所以我很难过。”默默愁眉苦脸。

“其实你选择了。”王亮说。

“嗯？”默默很奇怪。

“你选择了为难自己。每一次别人有要求，你都选择委屈自己。这次有点难，因为两方面的要求是矛盾的，于是你不假思索地马上做了选择，就是更加地难为自己！”

王亮说完，又笑了。

一个初次谋面的人这么直接地对自己说话，有点不太习惯，但她不得不承认王亮说的有道理。工作可以推几天，等回去继续做；自己离开，朋友们也会按原计划旅行，为什么自己会这样难过？并不全是因为工作上突发事件的解决时间拖延了，也不全是因为不能继续旅行，而是……自己要让对方失望了！

“可不可以对自己好一点，不要这样轻易为难自己？”

王亮问。默默也暗自问自己这个问题。

默默笑了：“谢谢你，你说得很对。为什么几句话就可以搞定的事情弄得比生离死别还要折腾呢？我在意别人有点过了。”

“你开心就好，呵呵。要我看，有这么漂亮的海，来了就不要想太多啦。不过，不要因我这句话干扰你作决定哦？”

“不会，不会，真的谢谢你对我说的话。”默默由衷地说，她没想到自己可以跟一个陌生人聊这么久。

心里的石头放下了，才发现时间过了很久了：“我要回去了，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客气，也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一路。希望你开心！”王亮很绅士地回答。

两个人互相留了联络方式，随后分开。

默默在回房间的路上一直开心地咧嘴，步履轻快。无论怎样做，都是自己内心而非为别人的决定，又怎么会有沉重？

明天你会是谁

我不清楚我是不是自己，也许明天有答案。

“今天去吃海鲜排档吧，我请。”知道大家都在芊芊和Eva的房间等自己，默默推门进来就说，笑嘻嘻的。

“得了，姐们儿，你还是说接下来几天你离开还是留下吧。”芊芊根本耐不住性子。其实大家也一样，只不过没她快人快语。

“走吧，去吃饭，吃饭的时候好说话！十五分钟后大堂见，赶紧换衣服。”默默转身回房间，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默默看上去心情不错，可能不走了吧？我也去换衣服了。”兰茹说着准备出房间。

“其实回不回去都可以啦，反正我们玩够了不也要回的嘛！”Eva说。

“就是，默默执意要回去也没什么，关键是她自己，恐怕是不想走，但又怕直接拒绝客户于心不忍，嘿嘿……”芊芊道。

“于是你就利用默默心软挤对人家是不是？坏人，就你最聪明！”Eva笑。

“喂，我只是表达大多数人的心声好不好？”

“其实你们都知道，我和你们一样盼望这次旅行很久了。”默默面对着山样堆起的海鲜以及三个狂吃的女伴，“我肯定是想留下跟大家在一起啊！不过——我说你们给点面子好吧？我说过我请客啦，吃完还可以点的，拜托不要那样没出息！能不能在我说话的时候不要吃啊？这样讲话很没情绪的！”

此起彼伏的牙齿与贝壳类物质摩擦的声音衬托得默默的抗议声可有可无。

“呃——”芊芊喝了口啤酒，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你想说的大家都知道，你决定光荣地留下来跟大家一起战斗。生命不息，战斗不止，让我们为与青春有关的日子干杯！”她晃晃杯子，没等大家回应就一饮而尽。

“行了，兰茹你拦着她点。我真的有话跟大家说，我会尽快说，在芊芊喝高之前。”默默声音提高了些，“其实除了觉得有点对不起我的客户，还因为你们，我才犹豫是否留下来。”

“我们？我们怎么了？”大家很奇怪默默这么说。

“我们都很忙，每每凑在一起，大家都很珍惜相聚的时光。”默默继续说，“记不记得每个人都会把手机扔得远远的，就是为了在难得的聚会里彼此能倾听得更清楚？我们中哪一个有了不开心，大家都会帮忙开导，是不是？可是，这次旅行从开始到现在，好像大家都在自顾自！”

“你是说，气氛不像大家平时那样好？”兰茹问。

“是啊，我觉得怪怪的。”默默说，“先是跟芊芊吵架搞得心情灰溜溜，接着是不停接工作电话……也不光是我一个人啊，你们个个都是的！要命的是Eva，手机掉了本应该轻省些，结果却是千方百计地找时间回房间上网！”

“我也觉得有点……好像大家在一起时间长了，反而都不怎么沟通了。”芊芊说。大家很惊奇地回望她，脸上写着同一句话：谢天谢地，她没有喝多。

“那你希望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把手机丢了？老实讲，我看你们接电话，看短信，实在是有点羡慕。晕，我知道你下一句是什么，是不是我在为回房间上网找借口？”

Eva的话音未落，默默又接着说：“总之，这样的旅行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决定把工作的事情放在一边，留下来跟大家在一起。但是我希望，接下来我们能用心去旅行！”默默的眼睛闪闪发亮。

Eva渐渐离开四个好朋友的餐桌，她决定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默默的感受、默默的担心，Eva完全感同身受。

互相关爱的人们，为什么距离近了却反而不去珍惜呢？

除了在飞机上跟芊芊交流过，Eva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没有跟谁说过她不能联络到他让自己有多焦虑。甚至Eva想过，如果默默坚持走，自己也找个借口一起离开好了……

下一次旅行前要对他好一点。Eva暗自说。

“为什么是下一次，而不是现在？”声音又出现了。

“因为，咳咳，因为我没带手机，没办法发短信跟他说我想念他。而且，这个时间他也不方便。”Eva的回答令自己搜肠刮肚。

“你还可以找出更多的借口，作为你忽略你的亲密关系的理由。”

“是，是的。”Eva决定不逃了，反正也逃不掉，“我没办法面对跟他在一起的很多问题，我们的交往永远不能见光。我无力改变现状，我能做的唯有逃开。我这么做，如果我是在逃避的话，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是为了大家都更体面地活着！”

“你对你自己的态度与对你爱的人的态度，以及这段关系的态度，事实上相去无几。”

“我对自己如何，我一时无从考量。”Eva耸耸肩，“你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现在这个透明的不为人知的Eva，还是那个跟朋友们一起旅行的Eva。而对于自称来自我的愿望的你，我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这些我无从分辨。”

“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你在朋友的身上看到自己，你在反思自己与别人的关系中看到自己，为什么要包裹自己呢？愈包裹就会愈加看不清自己！”

Eva回想起一句话——我们所谓的孤独、无归属感及疏离，都是个人与他人及大自然发展联结关系时必经的暂时挫败的反应。每个人都希望保有自已的独特和自我中心，但每个人也避免不了从外界找寻关于对自己的认同。这看起来是个悖论，其实是一致的。当关于自我的发现越多，我们能够在外界找到的认同范围也就越广阔，自我与外界之间的阻隔就越少。

这个过程里，不仅仅需要勇气，更加需要坚持。

或者，这次旅行是一次机会。

Eva回到朋友们中间，她的心不再纠结于自己要的改变、自己要什么，她努力倾听朋友们的话，投入地体会朋友们的喜怒哀乐，也留意她们对自己的回应。

默默的提议得到每个人的认可。大家达成一个共识：每天都在晚餐的时候分享自己一天的感受以及给每个朋友新的生活建议。芊芊命其名为“月光浴”。

首次“月光浴”持续到新一天的太阳升起。当每个女孩的发梢都点染了金色的边际，她们的内心为新的自己充满喜乐。

◎言语和潜意识

潜意识原本是保护我们的，它并不知道，后来我们长大了

人生是你自己的

自说自话的戏，我们都在演。

默默还没回到房间，就开始不断摆弄手机收发短信。其他人都已经困得稀里哗啦，没注意有异样。

回到房间只一会儿，兰茹就睡着了。默默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儿，悄悄出门。

只有游移在外的Eva知道，默默在跟海边认识的王亮联络，他们约在不远处的一个咖啡店。

Eva在床上毫无睡意，她在开着的电脑前等。Eva当然知道自己在等谁。他是个不迟到的人，每天上午九点前都会在办公室收邮件。她很希望他能在MSN上，哪怕只是互相闪闪，证明一下彼此的存在。

他还是不在。

Eva早就对他的去踪少了很多好奇，但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希望在线上假装不经意地碰到。即使他在线，自己也绝对不会主动开口，但会为他在签名档里换一句话——只有他能够懂的话。

但愿他能懂，即使不迫切，Eva还是这样期待。一个窗口蹦出来，Eva记得是几年前合作过的项目的平面设计师，没仔细看就把窗口最小化，之后又开始发愣。

设计师突然和EVA招了个招呼。

设计师：姐姐，在吗？

EVA：在外地。

设计师：是休假吧？

设计师：结婚了吗？

设计师：最近过得如何？

EVA：怎么这么多问题啊？

设计师：我就是个问题男人啊。

EVA：在休，没结，一般。

设计师：什么意思？

EVA：就是在休假，没结婚，过得一般。

设计师：也不小了，还一个人。

EVA：呵呵，那只是因为运气不好。

设计师：我运气更糟糕，比你惨多了。

EVA：哈哈，你不会告诉我你离婚了吧？

设计师：怎么说呢，谈了四年分手了，跟离婚差不多。

EVA：很正常啊。

设计师：不正常，我遇到的人，我都无法解脱。

这个一早上就来找人倾诉的男人背后的故事让Eva很好奇，她决定尽自己的力量帮帮他。

EVA：转移下注意力吧，人生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

设计师：放不下啊，我特想结婚，特想有个家，本以为遇到了，可是又有好多的问题发生。

EVA：你觉得放不下，就是放不下；其实放下很简单，就是放下。呵呵，你会有个家的，只要相信就会有。

设计师：可是想娶的人不是以前的了，我很恋旧的。

EVA：你慢慢就会知道，人生没那么多完美。

说到这儿，Eva也很心酸。

设计师：我刚刚感觉到。这种不完美让人无奈。我把感情太理想化了，更把人理想化了。

EVA：就是因为不完美，才有那么多感受，而那些感受就是你人生的收获。

设计师：没感觉是收获，感觉是痛苦，更觉得自己没有把事情处理好——每次和人家分手，都弄得像仇人一样。

EVA：呵呵，反思一下自己，慢慢改过好了！

设计师：第一个女人，在我最爱她的时候，她出轨了，我没有原谅；第二个女人，她在和我好之前，和一个有妇之夫好了两年，我开始接受了，但是她总是说那个人如何如何好，后来我就对她很挑剔，结果也分手了。但是，我都挺后悔的，两个人我都挺喜欢的。为什么要这样？她们也爱过我，就是不能相互包容。

第一个，我觉得她不够好；第二个，我觉得我不够用心去爱她，没有能够包容她的过去。

EVA：你现在原谅她们了没啊？

设计师：我原谅有什么用，她们都不愿意再见到我了！她们都觉得，她们接受我是希望和我在一起的，但是我却没有很好地去呵护她们，去给她们想要的生活。这两个人我都无法挽回了！

Eva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拿不到玩具、哇哇大哭的娃娃。

看来他是刚刚和第二个女朋友分手，又勾起了对第一份恋情的无法释怀。都说治疗失恋的最好办法是投入到另一段新恋情，看来这个办法有副作用——等再次失恋时，伤痛就会加倍。

设计师：这样的女人值得我去爱，值得我去付出吗？我无法摆脱她的过去。我和她在一起时，会觉得我让人看不起。她是做过别人情人的人啊，而且她对那个大叔非常爱。她说那个老男人从来不欺负她，很呵护她。我就劝她，那个男人只是玩弄你，不会为了你而离婚的。她一直都不信，一直把他当做最爱。

EVA：汗。既然你这么想，分了就分了，你还留恋什么啊？为什么要问值得不值得，爱情怎么能够如此简单地衡量？你想要有什么样的感情，你就要先问自己的内心，你要什么样的生活。改变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设计师：我改变了，却改变不了她们对我的想法和认识。

EVA：你不能指望别人改变。

Eva决定耐心跟他周旋几句。

EVA：她把这么隐私的事情都告诉你，说明她信任你哦。

设计师：有道理。

EVA：那么信任你，你没必要在她伤口上撒盐吧？

设计师：嗯。我更应该呵护她才对，不让她再受到伤害。但我没有做到。

EVA：你想到了，就告诉她好了。

设计师：还有意义吗？都分开了。她现在不想见我，觉得我很垃圾。

EVA：哪怕以后做不成夫妻，但心里没有恨就会坦然啊！暂时没机会的话，时间会冲淡一切，以后也会有机会的。当然，肯定是不能够骚扰人家嘛。

设计师：我很后悔。她是挺可爱的一个女孩，比较单纯，却被一个老男人给玩弄了——

EVA：打住！我觉得你不能这么说。

设计师：是吗？

EVA：对。

设计师：你也觉得他们是真爱？

EVA：我只是想说：你没有权利评价别人的活法，就像你觉得自己的感受很重要一样，她自己的感受同样重要。

设计师：奇怪，她和你说的一样。她说她和他谈了一年才决定和他在一起的，经历了很多事情，有共同的语言，很少有争执。

唉，唯一的争执应该是他陪家人的时候吧？也就因为他有家，往往淡化别的矛盾，这件事成为唯一争执的理由吧？

Eva这样想。但她很快甩掉这个念头——此大叔非彼大叔啊！

EVA：人家是分手后才跟你在一起，结果你却蔑视她的经历。而且，你也没把大叔比下去……

设计师：开始她觉得我比大叔强，才和我好的。主要是我后来总挑剔她的缺点。

EVA：你心里一直不平衡吗，才会一直攻击别人，为不相干的事？

设计师：嗯，就是不能平衡。一想起她以前的事心里就犯堵，经常刺激她，结果她受不了了。

EVA：如果你没办法释怀她以前的经历，那还是放了她的好。

设计师：其实已经挽回不了了，她是一个特别固执的女孩。

换了谁也不可能挽回，谁会接受一个有事没事在自己伤口上撒盐的家伙？Eva摇头。是不是错姑且不说，就算是错，谁又不会犯错？

如果有爱，错就不是错；如果不爱，怎样都是错！

EVA：你想没想过，你这样子不改变，碰到别人也会是一样的结果？问题不在于她怎样，而是你怎样！

这位老兄似乎没看到Eva这句话。

设计师：我嫌弃她比较懒，在家什么都不做，小资心态很严重。我就是对自已亲近的女人很挑剔，对朋友倒不这样。她经常说，你对我就不能像对待你的朋友那样？她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有压力。

EVA：那对你自己呢？你对自己挑剔不？

设计师：不挑剔。

EVA：……

停了一会儿，Eva都以为他下线了，对话框又蹦了出来——

设计师：她对我一直都不错，只是不太会关心人。

EVA：好高的评价！

设计师：可她也不会原谅我了。真希望她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EVA：你为什么要期望别人改变？

他仍然不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自己的话——

设计师：以后再遇到一个女人不是处女，我该怎么办呢？

Eva瞠目结舌。如果世界上的男人都是这副德行，不嫁也好。

EVA：你是处男吗？

设计师：不是。

EVA：你不是，你凭什么要求别人是？

设计师：昨晚我喝多了酒，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心很疼，她对我很冷。我就大骂了她，她说原本还很信任我，还觉得我是个很不错的朋友，值得信赖，但现在她彻底改变了对我的认识，这辈子都不想和我做朋友了。姐姐，我还有必要去道歉吗？

EVA：你这话很有趣。

设计师：她不想见我，我还去找人家，骚扰人家，不太好吧？一个对她现在来说毫无意义的男人去道歉，她觉得没有意义。

EVA：明白了——你道歉，是要对方觉得有意义。

设计师：要是我这样对你，你会原谅我吗？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EVA：我建议你停止想别人怎么想你，人生是你自己的，别人的人生也是别人自己的。

设计师：？

这时电脑自动关机了，Eva才发现自己忘记插电源。

Eva实在想不起来这个小设计师的样子了，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对方才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和盘托出。可是这样的真实，当真是不怎么让人舒服！

“你刚刚好像有点冒火的样子？”声音出现了。

“是，我有点生气。这个人为什么要求别人完美，自己却不改变？”Eva叹气。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我只是希望他自己能做点改变！”Eva愤愤地说。

“你刚才的问题我重复一下：这个人为什么要求别人完美，自己却不改变？”

“这是他们分手的真正原因，也是我的。”Eva说。

就是不愿意输

小时候，玩具熊跟我一般高，到现在，它变小了。

直到下午，Eva和芊芊才被兰茹的电话吵醒。

“默默不在房间，她在你们那里吗？”

“没有，就是她来我也不会给她开门的，太困啦！”芊芊打着哈欠说。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精神啊，也不留个字条就出去。”兰茹在电话那头嗔道。

“可能是去买零食吧，我要再睡会儿，待会儿见啊！”芊芊说完也不听兰茹回应，就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孤单的兰茹还是跑了过来。芊芊和Eva赖在床上，就是不想起来。兰茹只好走来走去地收拾洗漱，一边轻声哼着小曲。酒店的房间里开始能闻到家里的味道。

芊芊的电话响起，芊芊眼睛没睁就伸手把它按掉，翻了个身。

Eva睁开一只眼，睡蓬蓬地说：“大小姐，不要这样折磨人家啦！你以为所有男人上辈子都欠你的吗？”

“唔，嗯。”芊芊含含糊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狗。”兰茹吟诗一句，仰天长叹。

Eva在一边笑喷了。

“哈哈，你就直接说饱汉不知饿汉饥，没人会把你当非文学女青年，亲爱的兰狗狗。”芊芊的伶牙俐齿就是在半梦半醒也不让半分。

“……”

“兰狗狗干吗不理我啊？你喜欢我撮合你们好吧，反正现在也不算办公室恋情咯！”芊芊一拳打空，有点不自在，好奇地睁开眼。

兰茹兀自沉默，空气有点紧张。

“咳咳，起床起床哈，你们不会在等默默来送吃的吧？”Eva发现兰茹没再继续开玩笑，连忙打圆场，“今天看来哪个景点也去不成咯。”

“好啦，没事。”兰茹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那样对待他。如果不喜欢他，就一开始跟人家说，不能这样觉得无聊就一声不吭断了联系。”

Eva知道兰茹不到觉得实在不堪是不会这样说的，不过这句话也来得太迟了。

这件事开端于年初兰茹邀请大家去参加她公司的年度Party，做她获得最佳业绩奖的观礼嘉宾。结果所有异性的目光都集中在本来是充当绿叶的Eva和芊芊身上。尤其是芊芊，几杯黄汤下肚，越发惹火，结果当天就直接跟兰茹的上司出去消夜了。

兰茹一直担心会有不妙的下文，果不其然，芊芊跟人家约会了几次就断了音讯。碰巧兰茹的上司是个死心眼，不停拨电话发邮件不说，还经常拿兰茹撒气，比如强要她约芊芊出来否则就克扣她的考评绩效。兰茹最后只好离职了事，可这人对芊芊的追求还是一直没断。

兰茹对这件事一直保持缄默，芊芊曾经试图解释，但每次刚刚开个头就被兰茹把话题岔过去。到最后大家都以为兰茹对这件事不在意了，芊芊才作罢。

不想今天本来好好的玩笑话，最后却以道德教诲收场，大家都有点尴尬。也不能说兰茹有什么不对，可芊芊并不是不在乎兰茹的感受，这样旧话重提实在太那个……若是争执起来也没头没脑，没个谁是谁非。

Eva现在觉得未来的Eva变透明是个好事情，她一边同情那个在朋友身旁不知如何是好的自己，一边飘到房间外透气。

“我们总是会不经意想起自认为已经忘记的事情。”

Eva没回头，但她知道声音会跟来，这次她先开口。

“自以为忘记的缘由往往是——压抑。”

“是啊，因为非工作原因辞职，一定让兰茹不爽。可芊芊对异性交往的作风一向如此，她也是无意为之。兰茹除了自认倒霉碰上这么个上司，还能说什么？”

“这并不代表问题的解决。”想了一下，Eva又说。

“这只是一个心里小疙瘩通过言语泄露事件，而很多压抑的不经意爆发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这个观点Eva是认同的，她记起以前读过弗洛伊德的相关作品里有个更为极端的案例。年轻女病人的一只手臂麻痹，无法正常活动。弗洛伊德仔细检查后，发现病人的手臂神经、肌肉都正常，在生理上没有问题。在跟病人沟通的过程中，弗洛伊德了解了这个女病人的故事——作为独生女的她，母亲早早故去，父亲因为身体残疾生活不能自理。她早已到了婚恋的年龄，但囿于社会舆论她只能保持独身来照顾父亲。终于有天一个年轻人跟她求婚，她犹豫再三还是回绝了。正当此时，她的手臂不能正常活动了。

弗洛伊德推断：她的潜意识让自己的手臂废掉。女孩无力去解决自己跟爱人共度一生的愿望与必须照顾父亲这个现实的冲突，她开始痛恨照顾父亲的生活。这种负面的情绪她一直在努力压抑而无视它的存在，直到这种心理压抑变成了表现在手臂上的怪病。这个解决方案很公平，既然她没办法跟爱人远走高飞，手臂的行动障碍也让她不能够照顾父亲了。

“要小心成为自己的奴隶，原来最牢固的监牢是自己。”

Eva自言自语。

“我们的潜意识用压抑和逃避代替面对，是我们沦为奴隶的根本原因。”

“但是我们并不是有意去压抑自己的。”Eva说，“我了解兰茹，她知道芊芊对待异性的态度私底下还是很严肃的，她宁愿辞职也要保护芊芊是出于善意而非压抑。”

“你是指刚才的言语泄露事件吗？”声音说，“单就兰茹来说，她并不是逃避和压抑对芊芊的不满，而是她对于自己处于上司和朋友的夹缝中的无助。”

“是的。”Eva赞同，“她对于芊芊的愤怒才是一种逃避。还好，没有到那么极端，不然兰茹也会出现类似手臂动不了的问题的！”

“其实，心灵的印记会不知不觉在我们的肌体上表现出来的。你不觉得兰茹的肩颈部位总是不很舒展吗？她的肩膀下沉很厉害，整个人看起来不放松。”

“是哦。”Eva回想起自己经常提醒兰茹挺起胸来，但是兰茹过不了一会儿就又是老样子了，“我一直以为她是小时候干很多重活才那样的。”

“我们怎么才可以逃离潜意识，不做奴隶？”问题又来了。

“潜意识不是我们的监牢，它曾经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来的。它只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你需要做的，就是跟自己有良好的沟通。”

为了生存和更好的物质生活，每个人都在社会中打拼。人们不停地给自己这样那样的定义，就好像是自己的一个又一个面具。慢慢地，外在的自己和潜意识塑造的自己，似乎成为了两个人。不过看起来潜意识的力量更强大一些，我们往往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把自己的真实一面暴露，不管我们曾经怎样地试图掩饰。避免跟潜意识背道而驰的解决方案就是要倾听自己。Eva意识到，卸下自己的面具，探求自我，是一条需终生探索的路。

关于与异性交往的道德讨论没有维持太长时间，芊芊的一句“没有经历就没有发言权”令兰茹无可反驳。生性谨慎的兰茹不可能像默默一样跟芊芊针锋相对，结果是她和Eva出去散步找默默。默默发短信说自己已经在海边溜达很久了，要大家去一起租快艇吹海风。

芊芊早就没了睡意，但又拉不下面子跟了朋友去，借口还没睡够，自己留在房间。

“你就是不愿意输，对吧？”芊芊自言自语地问自己。她想起Eva曾经跟自己说的一句话：“如果你能意识到，你不认输的个性伤了别人，更伤了自己，也许会开心些。”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不应该招惹兰茹的上司。那阵子我很恐慌，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男人喜欢。于是就拼命证明自己的魅力。有人追求，说明我还有价值。”芊芊一直都把不自信掩盖在豪爽的外在之下，婚姻失败后更加如此。

“每个Party上我都是最出众的，为什么他会选最平凡的女人来背叛我？”没等一秒钟，芊芊转了话锋，“我是个好妻子，大家都知道，我芊芊总是最棒的。为了他，我练了一手好厨艺，我不相信会输给谁啊！他有我还不够吗？”芊芊竖起眉毛，禁不住大声说。她从未想过，她的老公要什么，他并不需要一个永远不会认输的老婆呀！

“你在跟谁说话啊？”默默忽然进来。

“没什么，在……在讲电话。”芊芊被撞到自言自语，很不好意思，连忙拿起手机掩饰。

默默的心事——不要忽略你自己

帮助你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你帮助我。

除了额外的疲惫，默默的私密约会并没让她有什么开心。跟大家闲聊了两句，默默便借口在海滩吹到凉风，佯装不舒服，一个人回到房间补觉。

Eve看得出来，默默累了，但也许会辗转不眠吧。她不禁想起来跟默默同室而居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Eva刚刚从一个残破的恋情中挣扎上岸，境况狼狈到无以复加：没了工作，没了住处，积蓄所剩无几。Eva当时的感受就是很希望世界末日到来，这样就不用再考虑明天怎么办了。可是，一个又一个的明天在不紧不慢中到来，阿东要求自己限期搬离。信用卡在透支状态，账单还要继续支付，心痛得不成模样，还要继续找工作，继续强颜欢笑。

不能回家，因为没办法向殷切期望自己结婚的父母坦白。Eva无法对花白头发的老爸老妈说，那个曾经答应娶自己的男人已经是个陌生人。他们会有多伤心？他们会问自己什么？甚至，他们会不会打电话给他理论？心碎如麻的Eva不敢往下想。只能自己撑，不回头地走下来。

Eva对于那段日子的回忆断断续续，实在想不起自己是怎样挨过那个夏天的。那个夏天，Eva的感受里没有炎热，只有大片的冰冻；而冰冻中偶尔泛起的温暖就是默默的笑脸——默默总是那个在你特别需要她时她就在一旁的朋友。在Eva的一筹莫展中，默默打来电话邀请她过去跟自己同住。对当时失魂落魄的Eva来说，这个邀请就是救命稻草。

可问题就在于，默默对于所有人都是救命稻草……

没多久，默默老家的远房表妹（天知道，八芊子打不着的表妹）要来这个城市落脚，于是默默家客厅里的沙发就成了她的临时床铺。Eva多少有点不高兴，仿佛有个新成员同住就会抢了默默对自己的关心似的。慢慢地，Eva发现默默身边永远充满了这样的朋友——

跟家里老婆吵架吵得不可开交的客户会约她通宵泡吧，只为一诉相思之苦；同事经济紧张，会第一个跟她伸手求援；甚至，默默可以在她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兼职了——老板要开除谁都希望默默去谈，因为默默总能把这类尴尬的事处理得服服帖帖。

她压根就是每个人的“知心姐姐”！

默默在每个求助者之间疲于奔命。很快，Eva搬出了默默家。她会一直记得默默的好，但决不想当朋友的拖累。奇怪的是，Eva跟默默的情感联系从搬出后渐渐淡下来了。

“你是说，默默像个垃圾婆？”声音说。

“垃圾婆？”Eva刚开始没听懂，不过立马明白了，“对呀，她总是被迫收别人的垃圾，我敢说她心里装的各类倒霉事比谁都多，因为她听得最多！”

“你也扔过垃圾给她吧？”声音问。

“就算是吧。”Eva说，“可是我们是朋友啊，而且……”

“对，都是默默愿意的。所以在你最失意的时候，默默会打电话来，仿佛默默有个失意雷达，专门能搜索到谁需要她。”

“失意雷达？垃圾婆？”Eva跟着念叨着，“默默为什么要一直关心别人，难道她不需要时间和精力关心自己吗？”

“为什么不在‘月光浴’的时候问问她呢？你需要更了解你的朋友，才可以更好地帮助她。她现在看起来很心烦哦！”

Eva很惭愧，一直以来都在想默默怎么对自己，却不曾想想默默心里的世界是怎样。

默默睡得不好，到了晚饭时间，她才磨磨蹭蹭地走到餐厅。这时，其他人都在饭桌旁了。芊芊早就恢复了活跃，正在兴致勃勃描述海边斩获别致项链的过程。Eva招呼默默在自己身旁坐下。

默默打着哈欠，对眼前的饭菜没什么胃口，对芊芊的滔滔不绝也提不起精神来。因为前一天大家都没睡好，所以一致决定今天的“月光浴”在晚餐时一并进行，以便明天能有个好精神。

“默默有什么要跟我们说吗？”Eva趁芊芊的演讲告一段落，接入话题。

“我没什么，一直在睡而已！”默默听了这话，倒有点紧张，“就是还不敢开手机，不是担心工地的问题，而是怕工作拍档继续打来报告。”

“那么，我有话跟你说，默默。”Eva提出了自己对默默的困惑，“我想感谢你，因为在我最落魄时你来搭救我，我一直不能想象那时没有你我会怎么样……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有没有想过，这样对自己很不公平？”

“我不知道。”默默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自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人生活，我知道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的不容易，所以我就会去帮他们咯。”

“可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很小就出来混，也并不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啊！”

“别人我就不知道啦。”默默答，“有时候我也会感到帮助别人很累，但是如果不帮，那种心里的歉疚却更难过。”

“可有的时候人家不一定就需要你帮忙啊！会觉得你多管闲事，甚至有施舍之嫌！”芊芊的话总是有点尖刻，但总也有点道理。前面说的药店行侠仗义就是明显一例。

“所以，我很想听听你的心事。默默，你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Eva接着说。

“我，哦，我啊……”默默更加不自然，“我的确有个问题。有个朋友找我聊天，我以为他要追求我，结果他却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他……”

“打住，默默！”芊芊开始翻白眼，“我似乎是听到你说你要问我们怎么去帮别人？”

“呃，是的。”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不理你工程的问题，要跟大家继续旅行？”Eva问。

“因为每个人都要我留下来啊！”芊芊不等默默回答，就模仿默默的口气说。

Eva和兰茹都担心默默会生气，没有再做声。

“看来芊芊比较了解我。”顿了一下，默默还是开腔了，“不过，这一次不全是因为你们。这个问题上次我们讨论过了，不是吗？我们是达成共识要用心来进行这次旅行的。我和你们一样，是为了自己的心而留下。”

“可是你们的问题让我很糊涂，明明是你问我需要什么帮助，可我说出来了，你们又不让我继续。”默默的身体姿态比刚才放开了一些，“我刚刚问的，确实是现在困扰我的啊！”

“哦，好吧，那你继续说你的问题好啦！”兰茹说，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是，默默，你的心事呢？你的心事谁来听？如果连你自己都忽略掉它……

习惯地忽略自己，考虑别人，这似乎是默默的思维定式。默默可能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定式，而这样的定式往往形成我们生命中的制约。而它的形成，往往来自于遥远的、似乎已经被埋葬的过去。

一个小女孩第一次看见一只可爱的斑点小猫，她很开心。当她要摸摸小猫，担心她被伤害的大人马上把她抱开，大声斥责她。小女孩吓得大哭。过了几天，她又看见了那只小猫咪，还是觉得它很可爱，打算慢慢地靠近它。受过惊吓的猫咪抓伤了小女孩。当小女孩长大，也许不记得那只可怜的小猫咪了，但她一直拒绝有斑点图案的服饰、家居用品，甚至神经质地禁止自己的孩子拥有这类物品。

我们曾经选择不去记住的那些伤痛，并没有离开我们。深深地埋在潜意识的它们，在我们遇到类似情形时会重复加深给我们的感受，遮蔽我们的视野，让我们看不到其他更合理的可能性。

Part2◄　超越困局

◎最爱你的人为你下的蛊

爱发脾气的父母，没办法让孩子生性温柔

永远有比你更好的，孩子

对于孩子，无止境的要求是另外一种遗弃。

默默上次去的咖啡店是个背包客主题店兼俱乐部，她在那里看到了一条合适的徒步线路，正在征求驴友。这条线路需要露营两晚，可以租用帐篷和睡袋，行程也不算辛苦（不用说，王亮也在这班驴友之列）。几天来被乏味的人文景观轰炸得视觉疲劳的几个女孩决定报名加入。

出发前的一天午后，大家到超市采购。

这个超市规模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就是店主一家人的起居处。因为刚过晌午，到店里买东西的只有Eva她们几个。店主的女儿还在学龄，趴在柜台旁写作业，老板娘一边进进出出地把新货上架，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女儿学习不用心。被妈妈数落的女儿满脸不高兴，当着生人也不好顶嘴，把圆珠笔按得咔咔作响。

粗粗听来，大略的原委就是老板娘刚刚开了家长会回来，女儿考试的名次下降了很多，老师当众点名批评。这让做妈妈的感到很没面子，她不停地强调自己是多么多么辛苦地工作，比某某等人的妈妈辛苦多了，而他们却都比自己的女儿争气。

“我的命就是这么苦，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没心肝的女儿！”

既作为一段数落的引子，又作为之后的观点总结，老板娘反复说这句话。

Eva负责选购的部分刚好在这对母女中间，她很想插嘴告诉老板娘，越这样说女儿，女儿可能会越“没心肝”。不过Eva不是默默，她只是暗自心里嘀咕，并且祈祷快点结束采购。

“看我不顺眼，你退货好了！我并没有求你做我妈，明明是你把我生下来的，我也没得选啊！”女儿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回嘴。

这话说得让大家忍俊不禁，芊芊甚至笑出声来。一家人常年经营超市货来货往，连小女孩都知道不满意就退货的道理。这话说得倒也合乎逻辑，不过要把生养的女儿退货，这可是将了妈妈一军。老板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点发愣。

在母女默默对峙的当儿，Eva等人赶忙结账走人。

一出来，芊芊就长长吁了口气：“多可怜的小女孩啊，被妈妈欺负的！”

“我倒觉得，她顶嘴的那句话很有哲理，要是我可说不出哦。”兰茹说，“不过小孩子是要用功读书的啊，妈妈的本意是好的。”

“唉，让我想起我那倔犟的青春期！”默默说，“我妈说东，我准往西，搞得后来我妈都得跟我说反话才能奏效。”

“哦，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从小都是阳奉阴违的，妈妈的火力大部分都冲着我姐姐来。”Eva慢慢地说，“刚才我好希望默默挺身而出。咦，默默你为什么不劝劝老板娘不要那么没完没了地说她女儿？”

“我觉得有人这么碎碎念很幸福啊！我巴不得小时候我妈妈这么关注我呢，关心我学习好不好啊，穿衣服漂不漂亮啊……可惜她就只爱弟弟一个！”默默回答。

“如果可以退货，我就把我妈退了，留下我爸。”芊芊语出惊人。

“不会吧，阿姨很美哦，还是医学院的高才生，要真退货，芊芊就不这么聪明漂亮了哦！”兰茹笑嘻嘻地说。

“我觉得我妈配不上我爸，她就像那个老板娘一样爱攀比。”芊芊的这句话让谨慎的兰茹住嘴。

“好啦，咱们还要去俱乐部租帐篷呢，要不到今晚的‘月光浴’你再讲你的退货愿望吧？”照例又是Eva来打圆场。

傍晚，四个好朋友来到俱乐部挑选租借的帐篷。

这个主题咖啡店并不大，装修也一般，空气中弥漫着尼泊尔风格的音乐和咖啡粉的香气。推门进来就能看到一幅油画，主题很奇怪，并不是自然景物，而是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的头像，很天真地委屈着，一滴剔透的泪珠从脸庞滑向嘴角。

挑好要租借的物资，大家在油画对面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小憩。

从Eva和芊芊座位的角度，视线很自然就能投向那个委屈的孩子。芊芊像Eva一样很难把目光移开，她出神地看着这幅画，连侍者过来点单也没留意。

“芊芊，你要喝什么？”默默碰了一下芊芊。

“哦，我要玛奇朵，焦糖双份。”芊芊说，“有没有兴趣听我说我的退货愿望？”

大家点点头。

“我高考发挥得不太好，没有考到北京那所拥有全国最好的会计专业的大学。”芊芊打开话匣子，“唉，临上车妈妈还在抱怨我。所以我一上车就装着收拾东西，根本不理会妈妈看过来的目光。其实我心里很怕，很想哭，毕竟第一次要那么长时间离开家啊！”

“我一直以为你父母会送你到学校呢！”兰茹说。

Eva头一次听芊芊说自己的青涩往事，没想到看起来很有优越感的芊芊也曾经怕离开家呢。

“爸爸是不放心啊，是要送我啊。”芊芊说，“可妈妈说考那么烂的学校有什么可送的，再加上爸爸那阵子工作忙，也实在走不开。他给我了一张写了名字和电话的字条，说是以前的大学同学，让我到了厦门就联系一下。”

“火车开了，离家越来越远，想到再也听不到妈妈唠叨，我有点开心。不过心里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一片忐忑。爸爸给我的那张字条成了那个未知的城市给我的唯一可信赖的东西，因为那是爸爸托付的人。我研究了很久，那个名字看起来是女的，可是爸爸从未跟我提过他有这样一个同学。”

“看来是你爸爸的红颜知己。”Eva坏笑。

“嗯，一见面，我就从她看我的眼神中知道她和爸爸的关系不一般。”芊芊说，“我当时多少有点不自在，她也似乎感受到我的敌意，于是跟我说话更加小心翼翼。”

“她当时结婚了没？”默默问。

“可能结过婚后来离异了吧。”

“幸亏是两地，要不你们不就惨了？她漂不漂亮？”Eva问。

“阿姨是很有气质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都很有分寸和涵养。她很热心地帮我注册和打理宿舍的事情。我很快就觉得跟阿姨很投缘，甚至心里想，要是阿姨是自己的妈妈就好了。”

“啧啧，没良心的小东西！”默默撇嘴，“你妈妈知道有这个阿姨的存在吗？”

“应该不知道吧？阿姨和爸爸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就分开了，妈妈是爸爸分配工作几年后才认识的。”芊芊回答。

“可是你爸爸最后的选择是你妈妈。”Eva说，“要退货的话，也不是由你决定的。你想把你妈妈退货，似乎是因为你对她积压了太多的愤怒。”

芊芊凝视着油画里落泪的孩童：“我和妈妈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张。”

“在她的嘴里，总有人比我好，比我优秀。我被评为三好生，她说三好生有什么用，成绩总分第一名才最有用；等我终于超过隔壁的阿珍拿了全班第一，她又说全班第一不算什么啊，有本事你就考全年级第一啊。我记得我有一个学期天天回家除了温习功课没做别的，终于拿了全年级第一名，你猜她怎么说？她说这个大院子弟学校的整体成绩都不高，你要真能干你考全市第一名！”

“结果呢？”兰茹问。

“结果能怎样？我怎样她都不满意，我做什么都不对，那我就不再努力上进咯！”

“其实你是你父母的骄傲啊！至少，比你哥哥要强很多吧？”Eva说，“或者，是因为你妈妈对你的期望很高呢？”

“我不知道。”芊芊说，“哥哥的学习一向不好，我也没见我妈说他什么。或许她真的看好我，可是我实在厌恶没完没了的要求。哥哥的工作是老爸通过关系找的，妈妈的职称晋级一路绿灯也跟老爸在业内的地位不无关系。又或者，我很早就谈恋爱，之后很快创业，远离父母从事的行业和关系网，也还能做得过得去，就是要向她示威的。”

“所以你不能接受自己哪怕是一丁点的失败？”Eva问。

芊芊落泪了，她的泪珠比油画上的那滴更加晶莹：“我怎么努力也换不来她的认可，她总是在说‘还有比你更好的’……”

“可是，既然你觉得你妈妈怎么都不好，你干吗那么在乎她对你的评价？芊芊，你是怎么看待你自己的呢？”Eva问道。

“我……”芊芊擦眼泪，她也奇怪刚才的表现，一向强势不示弱的她怎么会如此表现，“我是个失败的人吗？”

“芊芊，”兰茹开了口，“无论是做事业，还是做女人，你都是让人羡慕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对自己怀疑呢？”

Eva陷入了沉思。

有一个概念叫做自我价值，或者叫自尊，Eva曾经在一些书籍中有所了解，她更愿意理解为：内在它是一种心境，外在它是通过人的行为表现而来。

自我价值，是个人行进的力量源泉，就像一个大型机械的发动机，有很多开关和阀门来调节个人能量的流动速度、流量大小及流向。当我们认同和喜爱自己的时候，我们是高能量的，我们勇敢和坦诚地面对自己，积极和充满激情地面对生活；当一个人对自己是贬低和憎恶态度的时候，他是低能量的，他不珍视自己，以受害者的身份自居，被动消极地面对自己周遭的世界。

自我价值不够高的人，常常希望从外界得到肯定和认同，比如对配偶和子女进行操纵，结果往往是事与愿违，双方都受到伤害。而更糟糕的是，这种低自我价值的心态会传递给亲人……

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们一起玩小时候跟妈妈玩过的游戏，好不好？

“其实阿勇除了跟小培，在美国的时候他也有情人。这是离婚以后我才知道的。”芊芊叹气，“作为女人和妻子，我真的很失败。”

“两个人分开，并不存在谁对谁错，也不好说你的婚姻失败就证明你是个失败的女人和失败的妻子，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只能说，他有他的问题，你有你的问题。”Eva说，“单就你来说，在我看来，阿勇在你身上也很少得到认可，就好像童年的你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妈妈的赞同一样。”

“我很想阿勇到事务所来帮我的，但他就是不肯。他说他不适合做经营，喜欢做学术。”芊芊说，“我说你的专业在国内找不到高薪的位置，他就是不听，当时我就说他好像跟钱有仇一样。”

“我刚刚创业的那两年真的很辛苦，每天从公司回来已经很累了，还要给他做饭、收拾家务。等一切忙完了，我也昏昏沉沉得七荤八素了。后来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干脆就两个人到外面吃或者叫外卖。再到后来，就是各吃各的了……”

“那晚他在浴室，我给他收拾脱下来的衣服。收到短信息的时候我刚好把他的手机从上衣兜里拿出来。小培是我大学同宿舍的嘛，她的手机号我认识，他那款手机在收到短信的时候是可以直接看到内容的——你老婆今天在不在……”芊芊抽泣着说不下去了。

这个细节Eva她们听过很多遍了，但这一次却觉得震撼。她们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芊芊的委屈。

她的确在用自己的方式付出，但收获的却是背叛和疏离。

她越用力，她爱的人离她就会越远。就好像是她幼时妈妈用指责和不屑来表达对她的高期望，反而让芊芊远远地躲开妈妈。

“我能加入你们吗？我是明天的领队王亮。”一个男人的声音。

大家回神看去，默默嘴角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噢，也许我这个要求很冒昧。”王亮看到哭泣的芊芊，迟疑着说。

“不会，不会。”芊芊擦擦眼泪，“我们也是在闲聊，请坐啦。”

“明天开始徒步的一段还是挺辛苦的，你们倒是一点都不怕啊？看其他队友都回去休息了呢！”王亮还是那样摆出招牌微笑。

“我们本来也是在认真地作准备的，领队。”芊芊慢慢收回自己的沮丧情绪，“不过是在探讨‘退货’的可行性。”

“退货？你们要把我这个领队退货吗？”

大家都笑了，默默有点脸红。

“除了你们四个，明天还会有几个成员加入我们的团队，加上我，我们总共是11个人。”王亮说，“其余的人我都认识过啦，过来跟几位打招呼也是想为明天路上融洽沟通打个基础。好啦，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亮，来自深圳。我是个室内设计师，喜欢户外运动，很高兴认识各位美女。请大家也自报家门吧！”

一番自我介绍后，王亮接着说：“好吧，每一个我带队的成员都要先跟我做一个游戏。本来应该是陌生人之间做的，不过看来你们是太过熟悉咯。刚才我跟其他队员玩这个游戏时，你们这边正在全神贯注地讨论事情，所以现在才过来打扰你们。这对于我们一路上的沟通交流很重要，你们也一起做，好吗？”

“好啊！”芊芊第一个响应，她现在的注意力已经全在这个满面笑容的帅哥身上了。

默默稍稍有些不安。

“好，让我们把坐椅搬到这边的空地来。”王亮站起身，走到咖啡店中央的空地，招呼大家，“两人一组，面对面地坐下来，距离以两个人可以伸手碰到对方为准。”

四个女孩依照指示坐下，Eva坐在默默对面，芊芊对面是兰茹。大家觉得这个坐法很新鲜，但跟一个人毫无遮拦地面对，多少有点不自在。默默和Eva稍稍把身体向相反方向侧过去，兰茹干脆低下头，芊芊则开始挤眉弄眼。

“我知道大家不习惯这样坦白地面对别人，即便你们已经是好朋友了。”王亮说，“我现在要求你们正面对着对方，直视对方的双眼。你们要保持这样的注视，看看对方的眼睛、面目，关注每个细节——”

芊芊打断道：“报告领队，我有发现！”

王亮说：“是什么？”

“是——眼屎，哈哈。”

兰茹的脸马上红了，赶紧用手擦眼睛。

“还有什么？”王亮没有理会这个恶作剧。

“唔，她把眼屎擦掉了。”芊芊声音低下来，偷偷看大家。

“我得说芊芊很勇敢，她敢于破坏气氛来引人注目。”王亮耐心地说，“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不管是讨厌还是喜欢，大家的确都在注意你了。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可以。”芊芊撇撇嘴。

“请继续你们对对方的观察，并且保持一分钟，这期间不要说话，我会帮你们看时间。”王亮说。

……

“好的，现在一分钟过去了，你已经仔细观察过自己的搭档。现在我们换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回想一下：对面的朋友是否让你想起别的某个人？可能是你的亲人，也可能是你的某个追求者，或者是电视明星等。如果你锁定了你搭档像的那个人，那么请你回想一下你对那个人的印象怎么样，你们之间的关系又是如何的。请保持闭目的状态，直到我叫你们睁开眼睛。”

……

“请分别用两分钟时间告诉你的搭档你的发现：那个人是谁，你的搭档和那个人有什么相似之处。”

Eva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保持着平静，说：“默默，我想起了我的妈妈。你嘴边的两道八字纹简直跟她一模一样。”

默默很奇怪。说完这句话，Eva就再也不开口了，而且身体在发抖。

“你怎么了？”默默伸手去碰Eva。

“哦，不，别碰我！”Eva大叫，双手抱住自己缩成一团。其他人被Eva这个举动惊呆了。

没人知道Eva脑海中的景象——

“没有你的话我就不会这样悲惨！你奇笨如牛！枉我含辛茹苦！”母亲在歇斯底里地喊叫。她高大而威严，脸色铁青，目光凌厉。

“对……对不起妈妈。我对不起你。”小小的Eva一边忍住哭泣，一边尽量清晰地说。她知道，如果哽咽而说话含糊不清，自己腿上就又会多一道掐出的青淤。

“说，你哪里对不起我！”

“我，我，呜呜……”Eva搜肠刮肚，“我不该来到这个世上，要是没有我，妈妈会很幸福——呜呜……”

等Eva恢复平静，发现王亮在抚摸她的头，这让她很舒适。

“Eva，我们可以继续了吗？”王亮问道。

“哦，可以。”Eva答道，“不好意思，刚才我失态了。现在可以了。”

“你想告诉默默你刚才在想什么吗？她很关心你，也因为你的表现很不安。”王亮问。

“不，是跟她无关的，我不想说。”Eva马上说道。

“那好吧。”

“现在恢复到刚开始做游戏的坐姿，”王亮继续说，“平视你的搭档，做一个深呼吸。现在请心平气和地告诉对方，这两天或者以前你们之间存在的心结在哪里。比如，有没有过争执，或者你们各自暗自猜想了对方什么。”

“可如果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们不会有过节儿的吧！”芊芊插嘴，“我是说，既然你这个游戏是针对即将结伴出行的萍水相逢的人们的。

王亮扬起眉毛，不过只是半秒钟的工夫，他继续微笑着说：“为了避免被几位美女退货，我特地设计了后面的加强版本。”

芊芊吐了吐舌头。

“我，嗯——”她看回兰茹，有些迟疑，“那件事，你知道啦。我昨天主动打电话给他了，对他说我不喜欢他，并且跟他道歉。谢谢你，兰茹，其实如果不说清楚，我也很难受。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他有没有说难听的话啊？”兰茹问。

“哎，小意思啦，当然是不怎么客气，不过是我错在先嘛！我只是担心你因为这件事不再把我当朋友。”

“不会的！”内向的兰茹又脸红了。

“你刚才说看到我的眼屎，是真的吗？”轮到兰茹了。

“不是的，我不习惯直接看人的眼睛，所以就开个玩笑打岔。”芊芊回答。

“可我当真去擦眼睛了，刚才还偷偷掏出小镜子照呢。我以为你在针对我，”兰茹小心翼翼地说，“现在知道真相了，你不是有意要我难堪的。不过，请不要再当众让我难为情了，我不喜欢！”

“好的。”芊芊真诚地点头。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小孩

在你忙着长大时，忙着变得独立、人见人爱时；

你心中的那个小孩仍然还是敏感、害羞、没有安全感的。

“好了，我们进行下一个小环节。”王亮说，“这是有关沟通意义的练习。老规矩，像游戏最开始那样跟拍档面对面坐着。首先其中一个人说一句自己认为正确的话，而另一个就要回应一句‘你的意思是说怎样怎样’的话，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听明白了。你至少要得到三个肯定的答案。我举个例子——

——我该洗头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头发脏了？

——是的。

——你的意思是说，想让我陪你去美发店吗？

——不是。

——你的意思是说，想借我的洗发水用吗？

——是。

——你的意思是说，希望我离开，你单独在浴室洗头发吗？

——是。

诸如此类。好的，可以开始了。”

“我想回去休息了。”默默说。

“你的意思是，你累了？”Eva问。

“是的。”

“你的意思是，这个游戏没意思？”

“唔，就算是吧。我觉得刚才你的反应莫名其妙。”默默说。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不是。”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这个领队？”

“不，哦，是。”默默脸红。

……

“好的，最后一个环节。”王亮说，“我们要挪动一下椅子，两个椅子要有一定的距离。你们要跟拍档背对背坐下，每个人简单地跟对方聊几句。”

大家依意而行。但很快发现这样很不舒服，尤其是在面对面沟通一段时间以后，这样背靠背地坐着，根本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大家不约而同地把头扭过来交流。

……

“OK，游戏到此结束。总结陈词开始。”王亮拍拍手，“你们现在可以恢复到你认为最舒服的坐姿和位置了。”

“我看还是由你们轮流说的好，记得要言简意赅，时间不早了，聊完我们就要回去休息了。”

“嗯，我发现我们有时候并不是在跟我们的讲话对象说话。”Eva说，“第一个环节我想起了小时候被妈妈骂的情形，对对面的默默有种从未有过的抗拒，一点都不想跟她说话。”

“原来是这样啊！”默默恍然大悟。

“当时你对默默的态度，其实是把她当成了你母亲的投射，对吗？”王亮问。

“是的。”Eva说。

芊芊说：

“我明白了，我们很多时候都会错误地对待别人，往往是因为没有把对方当做那个当下的人，而是过往经历中遇到的某个人。”

兰茹说：

“所以我们要鼓起勇气表达我们原本要表达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害和误会。”

“还有，如果仅仅是一句话，虽然我认为没有错，可是对方会想到很多。”默默说。

Eva说：

“那是因为在沟通以前就可能存在很多假设，而这些假设往往会让所表达的意义与对方收到的意义背道而驰。”

“而最要命的假设是，自以为全世界的人都了解自己。”“举个简单的例子：有一天母亲埋怨儿子不打一声招呼就出门，而儿子的回答却是：‘我每次出门都要吹头发的嘛，你明明看到我吹头发了，还不知道我要出门吗？’”

“明天我们会跟一些陌生人组成一个新的临时团队，在沟通中最不应该有的心态就是你本来就应该知道怎样怎样这类话。”王亮说。

“我不习惯直直地看着对方说话，但当我背对着兰茹的时候，我更加不舒服。”芊芊说，“我甚至有被抛弃的感觉。”

“我也不喜欢。”兰茹说，“虽然芊芊比较强势，我直接面对她会有压力，但是那样背对着沟通，根本就不能知道她的真正想法。”

“我跟阿勇在最后几年就是那样的状态。”芊芊说，“他就总在那边看报纸，开着电视，我就坐在远处的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加班。我们的沟通永远是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想，如果你早点做这个游戏，或许不会跟他分开。”王亮说，“对不起，我是猜到你们已经分开的，对吗？”他向默默眨眨眼，默默刻意把脸扭过去。

……

Eva在自己的思绪回到童年的无助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恐惧，她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她希望自己不是自己，那个困惑又开始缠绕自己：为什么自己要活在这样的世界，过这样的人生？

Eva记得每每暴风雨结束后，才可以把自己裹在被窝里痛快地哭泣，但声音不能太大，那会让妈妈知道自己没有屈服。把被子盖过头顶，是暖的，是黑的；那样，Eva暂时安全了。大哭过后，Eva闭上眼，她想象自己上升到天花板，俯视着自己的尸体，以及家人的悲恸。这是小小的Eva能够想到的最大的报复，那时候她会有一种放空后的满足感。

而有的时候暴风雨是在母亲和继父之间的，这时Eva仍然会躲在被窝里——被子挡不住争执摔砸的声浪，但足以让她假想当下的一切跟自己无关。

Eva用尽可能长的时间待在自己的被子里，以致会遗尿。半夜湿漉漉地醒了，她知道，清晨被发现尿床后，又会面临一顿屈辱的打骂。这时Eva会悄悄把褥子翻过来，再钻进被子里。她闭上眼睛，祈祷这样黑色的安全不要太早结束。

原来并不是因为一张奇怪地图自己才这样游移在外，其实自己早就有这样的本事。Eva苦笑。

“因为离开自己，就可以不再痛苦。”Eva对自己说，“我可以是幻想中的任何一个，而不是我。”

“但是，那一刻你是真实的。当你能够面对你当下的恐惧，你就不会再离开。”声音说。

“我不要活在恐惧和无助里，所以我离开。”Eva辩解。

“你逃开了自己，但你逃开恐惧和无助了没有？”

“……”

“于是你更加无视世俗的法则，你凡事不做计划，你忽视承诺，逃避责任，无法避免迟到、食言，你的住所杂乱无章，你随性地恋爱，任由每段关系莫名开始而又无疾而终……”

“而这一份不能进行的和解，你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你是随时离开的。而离开之后，你就又恢复你想象的完美……”

“但生活并没有丝毫改变。”

要做回真实的自己——Eva作了一个决定。

一旦承认了自己的恐惧、悲伤、痛苦、创伤、退缩、嫉妒和愤怒，Eva便已踏上回归自我的路，既不再为那些感觉辩护，也不逃避，而只是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Eva跟自己达成了以下几个约定。

◎承认自己的感觉。

◎不为那些感觉辩解或自责。

◎接受感觉，并允许自己去感受它。

◎让感觉对自己诉说，并且平静坦白地表达它，如“我”感到生气、悲伤、受到伤害等，而非用情绪爆发而扭曲它。对自己的感觉负责。

◎尊重感觉，把它当成一种内在的沟通。

◎不把感受理性化。

游移在外的Eva轻轻飘到另外一个自己身边，依着她呼吸的频率慢慢靠近她。她感到一阵真实的放松，她低头，目光投向自己——终于，她在自己的身体里了。

Eva闭上眼睛，这一次她不再像往常一样希望睡得越久越好，她对新的一天有不同以往的期待。

以救赎为名

因为我要这么做，所以我有充分理由。

这个徒步小队本来打算在出发前照张全家福，结果却未能如愿。原因是这个队伍在中途不断有新人加入而壮大——女生为多，看来帅哥领队的魅力真是不小。

行进中，芊芊特意走到王亮身旁——那时他在队伍的最后查看是否有掉队的队友——搭讪道：“Hi，王亮，谢谢你昨天带我们做游戏！”

“不客气，其实我当时备感压力，生怕几位美女对我不屑一顾呢。”王亮还是笑吟吟的。

“我觉得那几个游戏对我很有用。比如老虎伯伯，我一开始压根不乐意他加入，但也说不出为什么。后来想想，嘿嘿，老是感觉他的笑容很色的样子，那是我的自我假设，这样就对人家有不好的印象，是不大公平的。”

“男人都有好色的一面，像你这样妩媚的女性更能激发男人蓬勃的雄性荷尔蒙。”王亮这句话让芊芊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是借故套套近乎，结果被王亮这样一说，自己不知道如何继续了。

“我……我觉得你昨天分析我跟阿勇的关系时说得有些道理。”芊芊结结巴巴地转开话题，“但是并不全面，因为正面积极地沟通并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比如说呢？”王亮问。

“嗯，比如我在创业初期很希望他能帮我一起做，很多场合也的确适合男人出面，可他就是不干。也可能就是这个原因，那时候每次我想提在工作上的事情，他总是回避，进而转到其他话题……”

“其他话题你们也可以沟通的啊。”

“可是那个时候，我心里面除了刚刚启动的事业，很难再对别的事情有兴趣，他说的我当然也不愿意听下去。”

“于是呢？”王亮问。

“于是无数次不欢而散后，我们就变成那样的沟通情形了……”芊芊回答。

“你们曾经想过改变吗？”

“想过呀，我们想可能有个孩子就会好些。”芊芊说，“可就在那时候，我发现他有了外遇……”

“哦，很糟糕。之后呢？”王亮说。

“之后，我们就连那样有一搭没一搭的沟通也很难维持了……”

“很遗憾。我猜这给你的打击很大。”王亮认真地扭头看了芊芊一眼，“我给你讲一个老掉牙的故事吧，你愿意听吗？”

“愿意。”

“穆罕默德最初带着信徒行走在群山之间，”为了不被队伍落下太远，王亮拉着芊芊的手快步向前，“当然，圣人并不像王亮领队一样在后面压阵，而是远远地走在前面。”

“当他们登上一个山顶，又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更高更秀丽的山峰。”王亮把芊芊的手放下，大声对前面的队伍喊，“我们在前面村落的小馆吃午饭，小休一下！”

“好嘞！”大家纷纷回话。

“不好意思，我继续。”王亮放缓了脚步，也没再拉起芊芊的手，这让芊芊顿时有点小失落。

“这时穆罕默德说：‘我可以让那座山过来，你们相信吗？’大家都说相信，十分期待看到圣人的神迹。”

“我听过这个故事。”芊芊说，“后来穆罕默德大喊三声：‘山，你过来吧！’可是山没有移动。最后穆罕默德说‘山不过来，那我们走过去’。”

“对，”王亮笑了，“这个故事你很清楚。”

“你是说，阿勇是那座山？”芊芊恍然大悟，汗颜道。

“或许你们面对的还不是那么困难，阿勇当年可能也就是那座山上的一个人，而你站在这边的山上。”王亮说，“你们的问题并不是山不过来，而是两个人都死抱着各自的山头不放，怎样也不下来……”

“如果一个人不让步，另一个人就更加不让步。”芊芊点头。

“我经常送给我的朋友一个有趣的逻辑——夫妻吵架，谁先认错谁先赢。”王亮说。

“不对啊，应该是对方赢啊！”芊芊反驳。

“如果你们分开，是谁赢了呢？”王亮问。

“……”

“好，那么夫妻之间肯定是没有你死我活那种输赢吧，就算是做生意也要讲究一个共赢，对不对？只能说，谁能掌握主动权，谁就暂时在上风，对不对？”

“对。”芊芊同意。

“那么，主动认错是不是掌握夫妻氛围变化的一个撒手锏？”

“我没觉得他每次认错改变了我们之间的气氛啊，通常他都是垂头丧气的，我虽然不忍心，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芊芊回忆起每次因逞口舌之快不欢而散的情形。

“有两个问题问你，”王亮继续说，“第一，他是主动认错还是在你的进攻之下无奈认错？第二，他是诚心认错还是违心敷衍？如果是前者，我们再继续讨论，但如果是后者，夫妻之间的氛围就很难改变了。”

“……”芊芊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这样的问题应该由阿勇回答才对，可惜他就算是回答，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通常是一开始不说话，后来才认错。”芊芊慢吞吞地说。

“比如呢？”

“比如——”芊芊努力回想跟阿勇生活的细节，她这时却发现，在她脑海里除了阿勇木然的表情和面对自己歇斯底里的控诉，或者自己在角落哀哀地哭泣之外，很难再找到别的场景。

“我猜，你自认为是个受害者的时间已经很长了。”王亮看着她说。

“受害者？”

“唔，简单地说，以受害者自居的人是自我价值比较低的状态。这时候，人对自己的态度是贬低、限制、厌恶，处于能量低的位置，具体表现是觉得自己无助、充满恐惧，把错误归咎于人，时而狂躁，时而委婉。”

芊芊很吃惊王亮如此准确地形容自己当时的状态。

“而且在这个时期，往往夫妻关系会沿着惯性向前维持一段时间。你们一定经过很漫长痛苦的胶着期吧？”

“是的。周围的朋友和彼此的家人都深受其害。”

“当然，我知道，备受谴责的是犯错的男人。那么，是谁先抽身的？”

“唔，应该是我吧。”芊芊说，“我在离婚过程中的表现要比他有风度一些。虽然我是受害者，但我还是主动提出把共同居住的房子留给他，毕竟我的经济状况更好。”

“所以，到现在，在你们之间的关系中，你还在扮演受害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扮演救赎者的角色。”

“我吗？”

“听起来你的社会角色和在家庭的地位以及你的性格都更强势一些。”王亮说，“你在两人的关系中一直扮演评判者的角色。即便是因为他犯了错，你们要分开，而你仍然含辛茹苦地为他付出。哪怕这份付出根本就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你要维护你救赎者的姿态。”

“但是他并不觉得我做得有什么不妥，似乎是我就应该这样！”熟悉的愤怒感侵袭着芊芊。

“哦，是吗？你希望他怎样？感恩戴德且痛哭流涕？跪下来请求你的原谅，然后回到你身边，之后你们再来玩法官审判罪犯的游戏？他如此表现是你放不下这段关系的原因吗？别忘了，你们现在已经毫不相干啦！”

“可是我在提出这样的处理办法时，我们还没有毫不相干！”冲口而出后，芊芊就知道自己说错了，没再说话。

王亮也笑着没吭声。

……

“先吃饭吧，这家川菜小馆可是我的最爱！”王亮说。

不觉中，两人已经走到了小馆门前。大家都已落座，就等他们俩了。默默看到独独他俩落在最后，脸色略有不悦。

“芊芊，来坐这边！”兰茹早给芊芊留好了座位。

“开饭咯！”芊芊开心地坐到朋友身旁。

“看起来你跟帅哥聊得很开心哦？”兰茹问。

“嗯，他很神奇。”芊芊小声说，“像个心理师一样。”

“我也觉得是。”Eva插嘴，“他昨天要我们做游戏的时候，表现得很专业。不过芊芊你也太那个了，不能看见一个帅哥就又开始开屏了吧！”

芊芊吐了吐舌头：“孔雀嘛，就是这样子的啦！默默，我好饿啊，先给我拿袋薯片垫补垫补好吧？”

“自己去拿！”默默没好气地说。

……

“诸位，”王亮在另外一张桌子旁发话了，“上午这段路比较好走，我们速度也不算快，想必大家也都在路上互相熟悉了。下午的路程要艰苦一点，我还是在队尾殿后。提醒大家要尽量跟上前面探路的陈鹏的速度，否则我们天黑前就到不了宿营地了。”

“啊，下午还要加快速度啊！”大家一片叫苦声。

“为了晚上的烤全羊和篝火晚会，大家下午就要辛苦咯！”王亮笑眯眯地号召着。

◎自筑高墙的暗战

我们在抗拒什么呢？原来是自己

我们为什么这样生活

如果是在来时的路上丢了钥匙，何苦要在终点求索？

午饭之后的一路颇为紧张。大家的交谈不多，都是互相提醒抓紧赶路。到宿营地的时候，天刚擦黑。扎帐篷是女生的任务，男人负责收集篝火用的干木柴。

一阵手忙脚乱下来，每个人都感觉到饥肠辘辘。先前王亮提议的烤全羊方案受到挑战——首先，大家都饥不可耐，不愿意等很长时间；其次，今天新加入的成员里有素食者。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在宿营地附近的村落就餐，篝火也就近燃起。

一番狼吞虎咽后，大家围坐在篝火旁，也邀请了村里帮忙做晚饭的木木夫妇加入。

不知道谁带来了音响，一段许巍的歌声回荡在晚风里，让人很惬意。

Eva瘫坐在跳跃的火焰旁，浑身酸痛。她又开始感到不安——一整天没上网，而且明天也不能上网……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其实是想斯淳了。

记得和斯淳的第一次约会，也是参加这样一个户外活动，不过那次是住在一个典型的北方农家院里。

因为当时来的人不多，那个农家院的住宿条件有限，同行的几男几女被安排在一个房间，住两个大炕。

睡前大家闲聊的时候，他们不好直接对话，只能静静地倾听彼此的呼吸。Eva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她那时可以听到对方的鼻息，后来问起他，他说他也可以听到她的。

其他人渐渐入睡，他们彼此的呼吸更清晰了。为了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灼灼地注视自己。或者，当一对男女有了暧昧，语言是最多余的表达。

Eva那时候最想做的就是跟他做爱，因为之前两人那段彼此的倾听是那样撩人心扉。

两人心照不宣地起身出去，还没把门关好，他就紧紧吻住了她……

他探进她衣服的手指以及他入侵的口舌，Eva都没了深刻的印象，除了他那逐渐变汹涌的呼吸。

局促的性事之后，是一番狼狈的整理衣物，双方都没心思细细回味和彼此抚慰。

匆匆回到房间里，两个人开始担心方才的举动被发觉，因为同行的人中有个人认识他的妻子。

可巧第二天大家闲来没事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个冒失鬼直问他最近一次做爱是什么时间，如果不回答就要喝满整茶杯白酒。他二话不说就端起了酒杯，Eva当然是不敢拦他。当时大家都惊了，因为他对酒精过敏。

一茶杯白酒下肚，他只片刻就醉得人事不省。他躺在她身旁的沙发上打着小鼾，Eva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跟随他的鼻息声，周身又开始布满了小甜蜜……

“在坠入情网的一开始，大家是没什么计较的。”听到来自内心的声音，Eva才发现当下的自己又开始游移在外了。尽管看起来自己这段感情已乏味，但在回忆里总还是有些甜蜜让她难以割舍。

“但当亲密关系建立，而且稳定后，大家都会觉得平添了权力要求对方。”

“嗯。”Eva不太情愿面对跟他的问题，“我们基本上不吵架，如果觉得对方做不到自己要的，那就索性不联络，不见面。”

“你要求什么呢？”

“比如偶尔晚上他能不回家，或者在公共假期陪我。”

“这些事，他在刚刚跟你交往的时候能做到吗？”

“……总是想，也许他偶尔能做到呢。”Eva说。

“之后你就可以再要求别的？”

Eva笑：“可能吧。虽然从来没想过跟他结婚，但照这个思路，倒是就在朝这个方向行进。似乎这样有点蛮不讲理啊！我并没有因为他是有家室的人就不跟他好，我们是有默契不干涉彼此私人空间的……肯定是在这样的时候，他会刻意躲开我。”

“问题是，你是单身的，对他而言，他很容易进入你的空间，而你却被不对等地隔在他的另一个世界之外。”

“……我不能否认，这是我对这段感情感到乏味的主要原因。”Eva想了一下，说道，“我也没办法解决。这太荒谬了！既然改变是要从自己开始，我总不能再成立一个家庭去跟他达成地位对等吧？而事实上，在我心理不平衡的时候，我会随意跟其他男子出去约会，我自己也很清楚就是为了找心理平衡。”

“所以，你唯一可以问自己的，恐怕就是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段关系和这样的他。”

“也许不仅仅是希望有人关心那么简单。”Eva说，“比如兰茹和默默她们，肯定不会接受这样没结果的交往。比如默默跟小蔡已经保持联络很久了，也不愿意像别人那样公开自己有交往对象。她的理由是，公开自己的交往对象是一件慎重的事情。”

“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是看自己从童年就没有能够解决的问题。”声音说。

到现在都没有结婚，是Eva一直觉得愧对家人的事情。但Eva没有想过，其实也正是在这样的家庭成长导致自己不自觉地在一段又一段不健康的恋情中挣扎。

Eva的童年不是充满阳光。母亲带着她和已有三个子女的继父结合，后来母亲又把姐姐从生父那里接到这个家。沉重的经济负担和没完没了的家务常常让母亲歇斯底里。她抱怨因为有了两个女儿才不能够找到更好的老公，从而有更好的生活；她更加抱怨自己在年轻的时候嫁错了人，用恶毒的词语形容Eva的生父及其家人。

Eva童年的基本感受是，自己是多余的，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破坏了妈妈的完美人生。母亲对她的关注不够积极，总是夹杂着对自己年轻时期的回忆。比如Eva数学成绩不好，母亲除了讽刺她头脑笨、不用功以外，总是不由自主地长篇大论自己儿时曾被老师夸奖为“几何大王”。每每母亲表扬她表现好，同时又总会理所当然归功于自己的教导有方。

Eva很难感受到自己有什么价值可言，并且不相信自己也会有获得幸福的资格。

“所以每次回到自己房间，尽管杂乱，我却一点都不想动手收拾，我的潜意识告诉我，我不配有个整洁有序的生活。所以我会卑微地等机会，等待赏识，而不去争取，因为我不相信我是好的、优秀的。我总是能够精确地找到不珍惜我、轻易伤害我的烂男人，因为那样才符合我一贯对待自己的态度……”Eva似乎找到了离开黑暗之门的钥匙，她开始了解自己是怎样生活的、为什么这样生活。

如果真的像杂货店里的小女孩一样，有“退货”的愿望，那么自己就又回到了受害者的角色循环。那样于事无补，毕竟我们无从选择我们的出身。而渐渐看到在过往无意识地给自己戴上的枷锁，却是让我们有了改变生活的机会。当一件一件枷锁解脱，我们也在成长的路上越来越强大。

抱抱和拍拍

如果你不能蹲下，那么请把孩子抱到桌子上跟她平视。

音乐还在继续，大家在火堆四周围坐成一个圆圈，篝火晚会已经开始。虽然一起行走了一天，大家还是有点拘谨；有人建议玩个游戏热身，但是始终没达成一致意见。Eva回想昨晚王亮带领她们说的游戏很不错，但显然不适合这么多人。

“好啦，我有个建议。”王亮站在圆圈的中间，“其实每个人我已经都认识了，但大家不一定彼此熟悉，现在我们玩一个叫‘交际大师’的游戏吧！”

大家停止七嘴八舌的建议，安静下来，都想听听“交际大师”怎么玩。

“在昨天出发前，我们中间大部分人都跟我做过关于沟通的游戏了。我们知道，当我们对话的时候不要戴有色眼镜，把自己过往的经历投射到面前的这个人身上。现在我们玩一个动感一点的，嗯，谁来跟我一起做个示范？”王亮环视四周。

默默第一个举手，但是她没有芊芊动作快——芊芊站起来径直跑到王亮身边，“我来，我来！”

“好的，首先我和美女芊芊示范一下我们日常熟悉的彼此的自我介绍。来，请你面对我。”王亮转身向芊芊伸出右手，芊芊握住他的手，“你好，我叫王亮，很高兴认识你！”

芊芊笑嘻嘻地回答：“你好，我叫芊芊，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好啦，我们平时就是这样跟人打交道的。但是，并不是每一次你都是由衷地说很高兴认识对方，而对方也不见得每次都认为你很高兴认识他。现在我们换个方式，”王亮接着说，“你好，我叫王亮，我很高兴认识你！我喜欢你长长的卷发，很有女人味！”接着王亮忽然张开双臂抱住芊芊。芊芊吓了一跳，差一点躲开。

王亮松开拥抱，惊魂未定的芊芊还算反应快，回答道：“我喜欢你的笑容，看起来很阳光！”

就在两人拥抱的时候，人群中发出一阵尖叫，这个游戏激起了部分人的兴致。

“好啦，就是这样。现在我开始计时，两分钟之内看你能够拥抱几个新朋友，要记得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出你喜欢对方的地方，对方认可才算数。做到最多的人就是‘交际大师’！”

“我不玩！”兰茹和另两个女孩大声说，“这就是抱抱团的游戏嘛，没有意思嘛！”

王亮挠挠后脑勺：“这样好了，如果你不接受一开始就拥抱对方，可以选择拍拍对方的后背。不过不许绕过去拍，要面对着对方，把手伸到对方身后拍。两种姿势供你们选，好吧？”

“好！”大家同意。

“现在我开始计时，预备——”

王亮刚要说“开始”，芊芊插话：“且慢，我有问题！帅哥领队计时，我们美女们岂不损失很惨重？那就抱不到了嘛！”

“哈哈，你以为谁都像你啊，再说刚刚我们已经抱抱了，为了不耽搁你登顶‘交际大师’，还是让我计时的好！哦，对了，前三名有奖的哈！预备——开始！”

Eva还没反应过来，大家就都已经从席地而坐的状态变成跑来跑去了。她仰视着比自己高很多的走来走去的人，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记得是那年妈妈带着她去走亲戚，没有人开门，妈妈就留下Eva在门口等，自己跟朋友出去办事了。小小的Eva就是这样孤孤单单站在人家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她不知道大人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周遭的一切是那么陌生，以至于她猜想自己是不是被遗弃了……

就像现在这样，大人们走来走去的，任何人都跟我没关系，他们不会为我停下来，哪怕片刻。他们不会过来问我冷不冷、怕不怕。

强烈的疏离感笼罩着Eva，她双手交叉抱紧自己的肩膀，尽量不引人注目。但是她的眼睛还是在关注着游戏的进行：前半分钟大家都是迟疑地伸手拍后背，赞美别人也不大自然。等到后来，游戏节奏越来越快，大家也越来越放得开。

芊芊过来拉她：“怎么啦？Eva，快起来玩游戏啊，时间快到啦！”

Eva拼命摇头，甩开手。

芊芊耸耸肩转身离开，正好碰到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你好，我叫芊芊，很高兴认识你！我喜欢你的眼镜，衬得你人很斯文！”

“你好，我叫小文，很高兴认识你，我喜欢你的皮肤，姐姐很漂亮！”小文很巧妙地拒绝了芊芊的拥抱，双方不咸不淡地互拍后背。

“还有最后半分钟，加油哦！”王亮在远处大叫。

小文发现了还在原地坐着的Eva，她轻巧地走过来，说：“你好，我叫小文，很高兴认识你。但是我不知道我喜欢你什么，我只是发现你不太开心！”

Eva不回答，毫无表情。

小文有点纳闷，胆子也更小了，继续说：“你好，我，我叫小文——”

“我知道啦！”Eva不耐烦地打断道，“我很高兴认识你！我叫Eva。既然你不喜欢我，我当然也不喜欢你！”说完还瞪了小文一眼。

小文手足无措，连伸手拍Eva后背的胆量也没了，她转身一路小跑着离开。

Eva这才有点后悔，打算待会儿找个机会过去跟小文道歉。

这时候，王亮大喊：“两分钟结束！”

每个人都认识了新朋友，除了Eva。而到了王亮大喊“结束”的时候，大家已经都适应了亲切的拥抱。现场的气氛比刚才亲切多了，大家都笑嘻嘻地互相看着，火光中每个脸庞都亮晶晶的。王亮统计了一下“交际大师”的前三名，芊芊也在其中，三人开心地跳出来追着领队要奖励。

“哦，我说了有奖，呵呵。”王亮又摸了摸后脑勺，“奖励就是——请三位‘交际大师’出个节目。”

“哦哦——”大家开始起哄。

“我们出个节目没问题，但有个条件！”芊芊跟另外两位嘀咕了几句，大声说，“我们要领队再给我们每个人一个抱抱，之后说出每个人的优点！”

“好的，不过你就不算咯！”王亮笑着说。

……

“为什么要把自己孤立？”声音问Eva。

“明明是他们孤立我！他们那么高大，走得那么快，我追不上！”Eva说。

“你是说这个游戏，还是那次大人们把你留在门口？”

“哦，天哪！”Eva恍然大悟，“我刚才的表现就好像兰茹那天在房间里教训芊芊一样莫名其妙！”

“但是这一次你很快能找到原因——儿时怀疑自己被遗弃的感受，被你投射到今时今日，甚至因为自己的感受迁怒于无辜的小文。”

刚才我的表现很无礼啊，汗……Eva暗自想。

情绪让彼此听不见真实的声音

如果你是我生命的延伸，是否也会是我的另一份虚荣？

“好啦，我都抱过了哦。”王亮说，“该你们出节目咯！”

“好啊，”芊芊答道，“我们这位于先生是中戏的高才生，他来导演个小品哈！”

“不客气，大家叫我小于好了。”小于接口说道，“我们在戏剧方面有个情景的概念，也就是说，不同的情景关系下，同样的对白会有不同的意义。比如说，妻子怀孕了，她要跟老公说她怀孕了，同样一句话就会有不同的效果。下面我的两个演员要表演了，大家要猜他们的背景关系啊！”

除了芊芊，另一个“交际大师”正是老虎伯伯，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地扮夫妻。

芊芊清了清嗓子，故作娇羞地背身对老虎伯伯说：“老公，我跟你说——”

“怎么？”老虎伯伯问道。

“我有了……”

“哎呀，真是太好了！宝贝，我爱死你了！”老虎伯伯转身就要熊抱芊芊，被芊芊机灵地躲开。

“这个是恩爱夫妻，还是老少配，当然开心，哈哈！”众人叫道。

“好，再来！”小于说。

“老公，人家跟你说啊！”

“什么事？”

“我又有了。”

“有没有搞错？！”芊芊话音未落，老虎伯伯就亟地伸手指过去，气势汹汹地说，“家里都养不起这八个了，你怎么不争气，又有了，当我是无敌金刚啊！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赚那么多钱啊……”

“哈哈哈……你，你当然是无敌金刚，要不然我怎么又，又有了，哈哈哈哈……”芊芊来不及做委屈状，只顾乐了。

“不行，不行，这次不入戏，要再来！”众人边笑边叫。

小于摆摆手：“好吧，好吧，幸亏我们准备了三个，这次不要笑场了啊！”

芊芊整理了下情绪：“老公，我有事跟你说——”

老虎伯伯背过身去：“有什么事啊？”

“我有了。”

老虎伯伯顿了一下，冷冷地说：“这次又是跟谁啊？”

这下没人监督是不是演员入戏了，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过了好一阵，见大家缓过劲来，王亮才开腔：“大家还要不要继续看戏啊？”

“要！”回应是异口同声。

“好，这次我们换一个玩法，我们来自己编剧本。”王亮说，“大家想想自己生活中有哪些难题和矛盾，冲突是有具体情景的，把故事讲出来，之后由你来在大家这个圈子里选择当事人的扮演者。”

“这有什么意思吗？”有人问。

“这么玩跟刚才有点区别，刚才是同样的台词不同的情景，我们呢，则是把生活中的情景还原，还可以临时换演员，看看不同人面对同样的事会有哪些不同的反应。”王亮解释。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一下，决定试试看。

首先出来讲故事的是小文。她很不自在地站在圆圈中央：“大家好，我叫小文。我是一个人来这里玩的——”

“我们都是嘛，不然干吗会结伴出来啊！”圈子里有人叫。

王亮说道：“加一个规则啊，在故事讲完之前，除了举手提问，大家不要插话哈。小文，你继续吧。”

“我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的。”

大家听了小文这话，安静下来。

小文咽了下口水，继续说：“因为我知道了一个真相，不太能够接受，所以决定自己出来散散心。这些年我的状态比较混乱，如果我说我要出来玩，家人一定不允许，或者要安排人陪我。那不是我要的，索性我就不告而别了。”

圈子里有人轻声惊呼。

“十年前我交了个男朋友，是高中同学。他在大学毕业那年决定去德国深造。我因为高考复读了一年，在大学低他一届，所以不能够一起去。我们两个约好在法国重逢。他顺利申请到学校出国了，我就留在国内努力学德文，准备来年去找他。就在我临走那年春节，他家人约我家人吃饭，算是给我送行。”

“真想不到小文有这么大了，我看她只有二十出头呢！”默默悄悄对身旁的Eva说。

“人家这么多年只爱一个人哦，小龙女！”Eva说。

“可就在那次晚宴上，一切都毁了。他妈妈和我爸爸当众发生口舌冲突，大家不欢而散。我们的恋情也就此中断了。”小文的声音越来越低。

“兰茹，你要问问题吗？”王亮发现兰茹举起手。

“是的。”兰茹说，“那顿饭，听起来你的男朋友不在，是吗？”

“是的，他当时在国外没回来。”小文说。

“那么，这次吃饭之前，你家人认识他父母吗？”兰茹问。

“应该是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没有正式见过面。”

“也就是说，这次见面虽然他不在场，却相当于男女方家长见面，表示认可你们的关系？”

“应该是吧。”

“哦，没问题了，你继续讲吧，小文。”

“这件事之后，我的状态就很混乱，严重的时候甚至到医院精神科治疗过自杀倾向。家人为我操碎了心。”小文说。

这时候，Eva懊悔极了。但愿自己没有让小文受伤。Eva想。

“直到不久前，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回国了，约我出来。”小文说，“我从接了那个电话开始就很开心，他回国的十几天跟我见了好多次面，那些天我感觉我真的全好了。”

“可是等他走了，我才知道这些都是我家人安排的。”小文说，“是我家人在之前拜托他家叫他回来，然后安排约会。当我知道这一切后，我很难接受。”

“于是你就到这里来啦？”王亮见小文很久没说话，接腔道，“你的故事讲完了吗？”

“讲完了。”小文低下头。

“好，那现在你选一下演员吧。你需要几个演员呢？”王亮问。

“我、我男朋友、我男朋友的父母、我的父母，一共……六个人。”

“好吧，你可以在朋友们中找你认为合适的演员。”王亮说。

小文说：“我觉得你适合演我的男朋友，王亮。”

“好！”王亮爽快地答应。

接着小文继续在圈子里搜索。

“看起来是未来的婆婆棒打鸳鸯咯！”默默小声对Eva说。

“不一定啊，这个老泰山听起来也蛮硬气的！居然当着女儿的面把亲家cancel掉啦！”Eva说。

默默还想说什么，这时小文已经手指向她：“她来扮演我的妈妈。”默默赶紧起身。

小文接着指向Eva：“她来扮演我男朋友的妈妈。”

Eva苦笑着起身，心里暗自说报应报应——自己无礼地对待小文，结果小文就把自己当假想敌。

接着小文挑了兰茹扮演她自己。而她的爸爸，小文则在众人中挑了一个长相英武、颇有气派的男人扮演，叫张鹏。

角色扮演者都挑好后，王亮让小文具体说一下当时的情形。

“大概就是刚刚落座的时候，爸爸提起来我要去德国找他，他妈妈却装作不知道我们恋爱这回事，爸爸很生气，两个人就一来二去地吵起来，结果饭也没吃成。”小文说着就开始掉眼泪。

“哎呀，这个不好，是个大悲剧！”芊芊说。

断线的风筝

如果，我们选择为自己承担……

Eva对自己扮演这个想象中的婆婆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认为自己被挑中，就是由于刚刚没有从情绪里走出来，给小文一个凶巴巴、不近人情的印象造成的。

这也不是我的常态，我真是比窦娥还要冤哈。Eva撇撇嘴。

正想着，演出已经开始了。

大家走到圆圈中间，按照小文指挥的位置站好。

“我家小文过了春节就去德国了，听说你家儿子去年过去的。”张鹏瓮声瓮气地开腔。

“该你啦！”默默捅了捅Eva。

Eva急忙回神道：“是啊，他在那边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小文和我儿子是同学，到了那边，他们也可以互相照应一下。我会跟他说的。”这是小文交代的台词。

“小文的自理能力很强的。”张鹏继续生硬地说，“她倒不需要别人特别照顾。我们这次一起吃饭也不是为了要你儿子照顾嘛！”

“不需要就算咯！”Eva实在是很讨厌张鹏摆出那张臭脸，心里一急就忘了约定好的台词，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家儿子很优秀的，小文过去不联络他也好，省得耽误了他的前途！”

“你儿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去年顺利出国还不是因为你家有钱供得起，没必要这么得意吧！”

“我儿子申请到的是德国最好的大学，你怎么能这么说！”

Eva心想这个男人简直可恨到底，凭什么无缘无故贬低别人？

“克莱登大学吧？一定是博士学位。”张鹏讥讽道。

Eva当然知道这是《围城》里方鸿渐的典故。她心里充满了因为不被认可而爆发的愤怒，歪头瞥着对方：“是啊，我宝贝儿子就这么点出息。别看就这样，还有人巴巴地要追过去哪！”

“我告诉你，我家小文也不是没有你儿子就活不下去了！这德国，我们不去了！”张鹏说。

“够了！”默默叫道，“我们走吧！”她拉着早就开始捂着脸的兰茹离开。

“好了，下一个场景。”王亮说，“我们从十年前回到现在，对不对？”

“是的。”小文一边啜泣一边说。

Eva、张鹏和默默，还有扮演小文男朋友你你的人重新上来。

“小文这些年的状况一直都不稳定，”张鹏说，“拜托关照了！”

“哪里哪里，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帮点忙是应该的。”扮演小文男朋友爸爸的人说。

“反思当年，我的态度十分不妥。我在这儿跟两位道歉了！”张鹏说。

Eva的心开始软化：“哎呀，其实我也有不对，本来是欢喜亲家的缘分，结果成这样，很遗憾啦！希望你家小文早日康复！”

“那就拜托你家儿子先跟小文联络一下吧。谢谢你专程赶回来！”默默说。

“阿姨您说哪儿的话啊，不要客气，我会尽力的。”王亮说。

Eva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苍白。当年他为什么不回来找小文呢？他听了妈妈的话，难道就轻易相信了吗？难道爱情就这样不值得信任吗？

“换男女主角上场啦！”芊芊说。

兰茹慢吞吞地走上来。剧情是她先到咖啡厅，她的前男友随后到。

王亮走过来：“我来啦，小文。”

兰茹很害羞，没说话。

“这么多年，你都好吗？”王亮说。

“还好吧。时间过得真快啊！”兰茹眼睛看别处。

“你怎么一直没有跟我联络呢？我时常想起你……”

“我打过你留下的电话，但是一直没有拨通过。不过，现在能看见你，真是太好了。”

“嗯。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吗？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消失咯！”

接着是下一个场景，小文的前男友要回德国了。

“你回国这几天一直在陪我，谢谢你啦！”兰茹说。

“嗯，记得保持联络。”王亮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兰茹说。

“好，你问。”

“这两天，我们好像回到了十年前，我很快乐。看得出，你也很开心。”兰茹说，“我们是否还可以回到从前？”

“……”

“你说话呀！”

“小文，尽管很难开口，我还是要说。”王亮清了清嗓子，“我这次是应你父母的邀请专程为你而来的。但是，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明天我就要回去，请你保重。希望你不要再虐待自己了！”

说完，王亮转身离开，剩下兰茹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月亮早已悄悄升起，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夜虫的呢喃。许久，大家开始稀稀落落地鼓掌，为勇敢分享自己的小文。

六个角色扮演者拉着小文的手，向大家鞠躬。

“小文，你有什么话跟大家说吗？”芊芊问。

“我想知道，我是否真的不能跟他在一起了？”小文说，“王亮，你说呢？”

王亮不语。

大家很想告诉她真相，她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情早在十年前已经被双方的父母断送。但看到小文期待的眼神，又很想保有她的幻想——或者，十年后的那个小伙子，也像小文一样痴情，不理会父母的横加干涉呢？小说里是有过这样的情节的……

Eva走到兰茹面前，轻轻地拥抱她。默默和芊芊也走过来，四个人紧紧依偎。

“对不起，好朋友们。”Eva说，“我看到了自己厌恶自己的一面，我为无意中对你们的伤害道歉。”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父母们要以自己的好恶来横加干涉孩子的幸福？”默默愤愤地说。

“我觉得小文的父母是无意的，这些年小文的状况也让他们很辛苦了。”兰茹擦干眼泪，“我真心希望小文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也希望我们兰茹早点找到男朋友哦！”芊芊说，“老实回答，小文，哦，不对，是兰茹，你是不是也被你爸妈棒打鸳鸯过？”

“乱讲！”兰茹嗔道，“我哪像你们那么浪漫？从小天天都发愁学费交不上怎么办，哪有心思谈恋爱啊！”

“那现在可以了吧。”Eva说，“你和默默也不小啦，要抓紧哦，别跟我和芊芊学啊。”

“哎，至少我还结过一次婚哪！”芊芊抢话，“比你要强哦！应该说，别跟Eva一样哈！兰茹啊，人家默默是有储备军的，不像你天天下了班除了跟家里打电话就是跟妹妹网络视频。你妹妹都有男朋友了啊，你以为人家喜欢天天跟姐姐视频啊！”

“我得盯着她把硕士考上，”兰茹说，“当然要天天监督她了。”

“兰狗狗，你干脆改名兰妈妈好啦！”芊芊撇嘴，“难道你生来就注定要背负起你妹妹的人生吗？她都大三啦，都是成年人了，可以勤工俭学养活自己嘛！”

兰茹皱眉：“像你们这些家庭出身优越的人不会理解，我不愿意我妹妹将来像我一样辛苦！”

“哦，主要演员都集中在这儿探讨心得哪！”王亮走了过来，“木木夫妇要给大家唱山歌啦，你们安静一下哈！”

“等一下，问你个问题。”芊芊问，“你当年怎么就那么听你妈的话啊？为什么不可以和小文复合啊？”

王亮愁眉苦脸地做了个告饶的动作，走开了。

先是小文，之后Eva自己也看到了，自己在情绪中的样子很可怕。当自己感到被排挤、不认可的时候，会怒不可遏，会变成另一个人，就像当年生气的妈妈。当自已那么凶巴巴的时候，只有自己才知道，那时自己内心有多害怕……

因为抗拒恐惧，所以变得外强中干；因为自己的不勇敢，却给对方造成伤害……

爱的乞丐

他想妈妈爱他，所以他觉得我不够爱他。

木木夫妇站到了大家中间。

木木说：“大家好，我叫木木，这是我的妻子阿娇。欢迎你们到我的家乡来！”阿娇也向大家点点头。

“本来是想唱我们民族自己的山歌的，但是我临时有个想法。下面这支歌是我跟阿娇恋爱的时候写给她的，我唱给大家，尤其送给小文。我想对小文说，会有男人像我爱阿娇一样爱你！”

我的多情，为你而来

为你，那颗注定不属于我的心

遇见你，我开始以爱为生

虽然，越多爱，却越多磨蚀我的魂灵

我要的，不只是与你比邻

我给你，也不只我的生命

我奔向你，最终却在你视线之外游离

我干枯自己，只为点燃你片刻幸运

哪怕，让我粉身碎骨的委屈

爱人，你从不知道

我唯一信仰的宗教，就是爱你

我摘下，来自天国的翅膀

因为，我要维持凝望你的水平

你不曾回眸

我也，不曾停止

背叛自己骄傲的自尊

虽然，你的幸福我本无权定义

挣扎着爱你，追逐你的气息

在心底，迸出的鲜血

是让我骄傲的，爱你的标记

爱人，我没得选择

我的今世，注定以你为生存的意义

我唯一信仰的宗教，就是爱你

阿娇一直拉着木木的手，时而看看他，时而看看月亮，斯人斯情，令人动容。唱罢，阿娇走到小文面前，把自己身上的项链摘给她。

“这是我出嫁时，我娘家村里的长者给我戴上的，但愿他的智慧会带给你好运！”

……

Eva仍然在角落里，她还没有从刚刚的角色里走出来。年轻人的恋爱既傻气又执著，但谁又能说爱情有错？

“我想起了阿东……他不是故意伤我的。”Eva说。默默过来紧紧抱住Eva。

阿东是Eva的初恋，在这个世上，他是Eva曾最为深爱，也被伤得最深的男人。

情浓时，你侬我侬。奈何到了缘尽处，两个人分不开，又放不下。你怎么能够想到，即将跟自己谈婚论嫁的阿东，居然跟别的女子生下孩子？他们是那般彼此相爱啊！

用Eva的话说，自己和阿东都在粉身碎骨地活着，每天尽力去收拾身心的残片以便苟延残喘，而过了一会儿又互相撕咬得遍体鳞伤。

Eva被欺骗，心痛到崩溃。她拼命问：“为什么？为什么！”

阿东无语。

Eva要分手，要走，却被一次次强大的无力感击溃，直到两个人的感情消磨殆尽时被阿东扫地出门。

然而在跟默默合住时，阿东不停打电话来骚扰，如果Eva的手机关了，那么就打默默的手机。阿东在电话那头哀哀地说：“Eva，没你我睡不着……”

Eva简直疯掉了：“赶我出门的是你，现在打电话没完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样？”

阿东又无语。

直到有一天，朋友介绍他们一起参加一个完形心理课程。

老师让阿东聊一聊自己的父母。“你跟你的父母，谁更加亲近一些？”老师问。

“嗯，是妈妈吧。”

“有多亲近？给我们示意一下，用这个坐垫表示你们的距离。”老师递给阿东一个坐垫。阿东却把坐垫放到离自己一米以外的地方。

Eva要帮他把坐垫移近一点，被老师阻止了。

明明不是这样的，Eva想。阿东是个内向的男人，除了跟他妈妈能说几句心里话，跟家人基本上都是隔膜状态。

可是，他却把妈妈放到了手臂够不到的地方。

“妈妈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她嫁给全家都是工人阶层的爸爸，有很多不得已。”

“有哪些不得已，你能说说吗？”

“比如，我5岁大的时候，她不得已把我送到我奶奶家。”

“是不得已吗？”

“我是家中的长孙，奶奶很想我在身边。”阿东回答，“可父母支边到边远省份，奶奶很难见我。”

“于是就把你送到奶奶家？”

“嗯，是邮寄。”阿东纠正道，“爸妈把我托付给列车员，监督我到奶奶所在的城市。因为他们太忙了，没空送我。”

“你觉得你妈妈亏欠你吗？”

“妈妈已经尽力了，她并不想这样。”阿东机械地说。

“在奶奶家你开心吗？”

“哦，奶奶很宠我，简直是百依百顺。”

“之后呢？”

“之后，爸妈认为我被惯坏了，又把我送到我外公外婆家。外公、外婆都是很严厉的人，对我也很严格。”

“怎样严格？”

“做错事，要很严厉地惩罚，比如不叠被子会打手板，逃课被发现要罚站。”

“哦，那你的感受如何？”

“我……我觉得很不习惯，因为以前奶奶不是这样对我的。我很想妈妈。”

“你有没有对妈妈说呢？”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妈妈有那么多烦心事，我怎么能再说这些呢？”

“那么你现在想跟她说吗？如果想，就冲着这个坐垫说出你想说的话吧！”

阿东愣愣地看着坐垫：“妈妈，我很想你——”

Eva当然知道阿东想说什么，他晚上睡觉从来都不踏实，只有紧紧抱住她，他才能安稳……

“我——”他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隔了半晌，转头对老师说：“我说不出。”

“那你想跟她说点什么呢？”老师把坐在旁边已泣不成声的Eva拉出来。

“Eva，我很爱你。”阿东生硬地说。

“我，我也爱你啊，呜呜——”Eva肝肠寸断。

“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想的。”

“你胡说，明明是你做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Eva的声音提高八度，“我们就要结婚了啊，我很想给你生个孩子的啊，你现在这样，情何以堪，你要我往何处去！”

“我知道，我知道，Eva。从家乡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有地方可去，你并不留恋你的家。除了我这里，你无处可去。”阿东的声音柔软了很多，眼睛噙着泪，“Eva，你知道吗，我希望你能不像孩子，能长大，你这样总是给我很大压力啊！”

Eva的后背一下子僵直了，身子往后退：“我让你很累吗？我尽了全力去爱你了，你知道吗？”

阿东叹气，转过头。

老师让男女两个同学各自站在Eva和阿东背后，女同学说：“我没有钱，给我一点钱吧！”

男同学回答：“我没有钱，怎么给你？你给我一点钱吧！”

女同学又说：“给我一点钱吧，我没有钱给你！”

男同学说：“我没有钱给你，给我一点钱吧！”

……

不久，那个男同学来到Eva面前：“我没有爱，我要你给我爱！”

“我，我没有——”Eva说，“我没有，怎么能够给你？”

女同学站在阿东面前说：“给我爱吧，我需要一点爱，因为我没有！”

阿东只是摇头不语。

……

两个爱的乞丐，除了彼此伤害，他们再无法为爱人做什么了……

“我知道你在想阿东。”默默抚摸Eva的头发，“亲爱的，他是过去完成时，不值得你再去回忆。你会找到你自己的幸福！”

Eva苍白地笑。

我在每段挡住自己的高墙面前，都深深埋入了一帧帧关于伤痛的画面。

怎样才可以逃离这样的藩篱？

◎在伤痕中苏醒

很多时候不知道，儿时就开始的把戏，被我们延续到现在。

父亲，你不是我的男人

人生中的一场又一场告别，意味着一段又一段成长。

木木和阿娇载歌载舞引得全场气氛高涨，几乎每个人都参与进去了。

又剩下Eva一个人在角落。她疑惑自己如何走出迷宫——自己需要怎样的男人？他因为什么值得自己去爱？自己要跟所爱的男人共度一生吗？如果是，这样的一生会有什么意义？如果跟他相伴一生，那会跟独自走过人生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不去看看你跟你父亲的关系和你父母的关系？或许你会有线索。”声音说，“对于女孩子，这些对于她们的恋爱观和婚姻很重要！”

“你说哪个父亲？”Eva问。

“你认为呢？”

“我……我不觉得继父是父亲，他有自己的孩子……而且他没有把我当女儿！我在青春期经常被他骚扰！”Eva说。

“基本上，妈妈的角色涵盖了爸爸和妈妈。”Eva努力回想，“在家里，妈妈和继父的关系是一边倒，妈妈在家里占主导位置，而继父没什么地位，连吸烟都要趁妈妈不在，偷偷到阳台或卫生间……”

“你的生父呢？”

“他们在我有记忆之前就离婚啦。”Eva皱着眉，“我在20多岁以后才可以坦然承认这一点。大约在我11岁的时候，我到我生父家，跟他的家人相处过一个暑假……后来，在我大学毕业那年，他去世了。”

“所以，你记得他的样子。”

“是的。”

“女儿是在跟父亲相处过程中学会与异性打交道的。”

“这我不相信。”Eva说，“我有过很多男朋友啦，如果说我没学会跟异性相处，我怎么会这样？”

“问题是，你跟你的那些男朋友相处的结果怎样？”

“除了跟阿东以惨烈收场，其他都是无疾而终。”Eva耸耸肩，“我有时候想，没有婚姻的人生也许也挺好呢。”

“你希望像阿东当年一样跟你父亲说点什么吗？也许你并没意识到，父亲仍然在或多或少地左右着你目前的生活。比如，你父亲给过你的东西影响着你现在对异性的期望和评判标准；同样，你父亲没有能够给你的，也会让你在这方面有特别的想法。”声音说，“如果可以，你可以把身边这个放工具的杂物箱当做爸爸。”

Eva俯身跪下，她开始平视这个箱子。如果让她像阿东一样选择她跟父亲的距离，那应该是很遥远，几乎遥远到视线之外。

从小妈妈口中的生父是个无恶不作的凶神恶煞——他毁了妈妈的贞洁，又无情地抛弃妈妈。而自己，无意中当了爸爸的帮凶，让妈妈的生活更加水深火热。

可是那些短暂的跟父亲相处的记忆，却跟这个定论有很大区别。

他的确很强势，他跟他后来的妻子的交流基本上是“我说你听”，不给对方选择。对后得的儿子，他有些反常地溺爱。

但他从没说过妈妈一句坏话，这让心存戒备的Eva很意外。他在话题中回避他们分手中的是非判断，他只是说“当年我们都年轻”。

他总是很有深意地看着自己，叮嘱自己要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他又说，人生的视野是要自己去开拓的，多给自己可选择的空间才不会后悔。当时的Eva并不理解。

Eva离开的时候多少有些伤感，但也为自己就要回到自己家里舒适的房间而释然。她不清楚一向深恶生父的母亲怎么会放她来这里，也不知道这竟成为她一生中与父亲唯一的一段清晰记忆。

父亲去世时，Eva没有去奔丧，借口是，父亲已经有新家了，他家人会料理那些仪式。而且Eva不知道，如果自己去了，妈妈会作何反应。

现在想来，可能还有一层不能说的理由，就是——没有经过葬礼，父亲可以算没有走。

“爸爸，”Eva说，但是她发现很费劲，体会到当年阿东的感受，“我现在……现在很好。虽然还没嫁掉，但是自己过也不错。”

她感到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距离很远，中间的隔膜很坚固。Eva在努力推开隔膜，却办不到，于是她想走开。但终究不舍，因为她意识到这也许是能让她再见到爸爸的唯一的机会。

“爸爸，”Eva叫到第三声时开始哭了，“爸爸！”

“我其实不好……一点也不好。我从小都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愿意这样，我要爸爸妈妈都爱我，我一直都想要。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妈妈好、爸爸坏。你知道吗？”Eva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月亮旁的云彩那端，父亲悲悯地望着Eva。他的目光柔和亲切，虽然还是那么遥远，却让Eva感受到温暖。

“爸爸！”Eva知道父亲再也不会抱住自己了，无论自己有多渴望。只是在他的目光里，她体会到爸爸对自己未了的牵挂。

爸爸逝去的时候，有多担心自己啊，但是他却无能为力！

“爸爸，爸爸，我知道了，你们那时候也很无助，对吗？”Eva回想父母离婚时比自己现在的年龄还要年轻，“也许你，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没方向，或者因为生活压力，比我更加迷茫，是不是？而且，而且你们分开不是因为我，对吧？”

父亲不语，只是在目光中增加了更多的慈爱。

Eva扑倒在柜子旁哭个不停，断断续续地说：“爸爸，我……我长大啦，我知道了，我不再从别人身上寻找你了，他们不是爸爸……我浪费太多时间来证明爸爸不要我了……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我知道，你一直都爱我……爸爸，请继续在天上看着我，呜呜……”

“Eva，你还好吗？刚才看不到你，你的朋友很着急的！你怎么这么伤心啊？”王亮焦急地说。

“我没事，不用为我担心！”Eva满面泪水，但嘴角开始微笑，“我刚刚澄清了一个事实，我不再害怕了！”

“哦，那就好。”王亮听得莫名其妙，“过来跟大家一起收拾东西吧，我们要进帐篷休息啦。记得晚上不要自己跑到离宿营地很远的地方啊！

……

夫妻可以通过离婚来解决问题，但离婚带来的影响对他们的孩子来说却刚刚开始。如果离婚后对孩子扭曲、贬低对方的形象，则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孩子成人后的人际关系。

Eva曾经自以为摆脱了离异家庭给自己的阴影，而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不停地把男朋友当做爸爸！而那个爸爸，除了别人的言语，却给了她太单薄又太片面的印象。于是Eva时而会像乖女儿一样对男友百依百顺，更多时候则是担心男友会抛弃自己进而给对方造成压力，就像面对母亲描述的父亲一样憎恨，或者想尽办法指责对方，让对方觉得亏欠自己更多……

凡事的根源，都在于你自己

我站在这里，只希望你能看见我。

可能是篝火晚会大家很尽兴，没过多久，宿营地就安静了下来。默默担心Eva的状况，主动要跟Eva在一个帐篷休息。两人各揣心事，很久都没睡着。

“今晚你有点古怪啊，Eva。”默默翻过身，看到另一个睡袋里的Eva还睁着眼，问，“怎么会突然想起阿东的事？我真不明白，这个男人在今时今日居然还能够让你流泪。”

Eva把帐篷顶部没有拉上的天窗拉好，这时周遭全部暗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我终于搞懂为什么我会不停地进行失败的恋爱。”

“因为你总是不切实际！”默默说，“在我看来，你都是在跟各种‘不靠谱’先生交往！”

“靠谱跟不靠谱都在脑门上写着吗？”Eva笑，“你的意思是，我选择的交往对象都是凭票入场的？”

“唉！”默默叹气，“我说些你不爱听的，你不要介意啊？”

“你说嘛。”

“你刚跟阿东分手，搬到我家，我好一阵子不适应。”默默说。

Eva心里微微下沉，这倒是她从未想到过的。

“你记不记得啊，你拿东西从来不放回原处。”

“记得。”Eva松了一口气，“后来我搬走，你还说跟我学会了懒散呢。”

“你啊，就是学不会踏实地生活。我虽然也很厌恶阿东的人品，但另一方面，我那时候很奇怪，他是怎么忍你那么多年的？你怎么就很习惯在垃圾堆里生活呢？你稍稍耐一下性子，花点时间整理内务，在井井有条的房间里待着多好啊！”

“这跟我找‘不靠谱’先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啊？”

“哎呀，我说不清楚。总之呢，男人找老婆，总要过日子的吧。只有‘不靠谱’先生才会容忍你这样不认真过日子的女人，因为他们也不踏实。又或者，他们已经有个一起过日子的女人了，找你只是调剂生活而已。”默默说了这话，吐了吐舌头。她庆幸周遭的黑暗，可以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说来说去，”Eva倒没有气急败坏，这让默默很欣慰，“你就在转着弯说我不靠谱嘛！”

“我们这行销售很难做的。”默默继续说，“你也知道，我也没有任何背景。我如果再不让人信任，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所以，要是给人不靠谱的印象，我就死定了。”

“哦。”Eva应道。

“当然，我不是说你不靠谱。”默默缓过劲来，生怕Eva误会，“你要知道，我是你的好朋友，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私底下不是这样的。但是你想想那样飘飘忽忽的劲头外人看到，是不好理解的啊！”

“你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对方听到了什么。”默默总结道。

Eva不语。

难得默默批评自己。在临来的飞机上，Eva曾经为无意中听到朋友对自己的议论而恼火。而现在，她虽然沮丧，但也为看到平常觉察不到的自己而庆幸。这就是“镜子”的好处。

“这样说你，你不会介意吧？”默默试探道。

“倒也不会。”Eva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很感谢你，因为以前没有想过很多这类事情。我只是专注于很多属于自我的东西。比如，我喜欢一个风格，那我就跟客户拼命推销这个idea，即便对方表示了不适合的意愿，我也往往充耳不闻。因为这样我丢掉了很多潜力很大的客户……”

“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总是从自己的角度看待问题，看来也是‘不靠谱’小姐的一个重要特征。”Eva打趣道。

“比如今天，”默默说，“王亮带我们做游戏，你一直都不参与，还跟小文耍态度，搞得大家都以为你有状况。王亮还以为他什么时候得罪了你……小姐啊，你到底是怎么啦？”

“我，我——”Eva发现很难解释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世界不总是以你为中心周转的，更或者，当你能向外看，去关心周围的事情的时候，你的生存才更有价值。”

“哇塞，默默，”Eva叫道，“精辟啊！”

“当然，有时候我关心别人过了头……”默默说。

“是啊，记不记得上一次‘月光浴’我们问你的问题？”Eva说，“我们觉得你活得很没自我啊，这是为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

“嗯，我给你一个建议，”Eva想到今天自己的心路历程，“你不妨想一想，你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你的父母是怎样的，你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我，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是个野孩子，”默默说，“比男孩子还淘气。我姐姐是老大，爸爸比较喜欢她，我弟弟是老小，妈妈拿他当心肝宝贝……”

“你呢？”

“基本上，我父母对我的期望就是我不要给他们惹事，让他们少操心。哈，你都无法想象我有多爱捣乱，一点不像现在。现在我很关心家里人，帮姐姐张罗生意，帮弟弟买房子，反正什么事都要我来！”默默东一下西一下地说。

“我也许说得不对，”Eva迟疑地说，“你好像是个比较不受你父母重视的孩子？”

“我弟弟是男孩，我姐姐又比较乖，也许是这个原因吧！”默默说。

“那你会有被忽略的感受吗？”

“唔，有啊。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有一次很晚回来，我们本来是在房间里醒着的，等听到他们把门一开，就一起跑到床上装睡，打算恶作剧吓他们一下。”默默想了想，说道，“那时候，我们三个孩子是住在一个房间的。他们过来查看我们睡得好不好，也没有发现其实我们都是醒着的，结果爸爸亲了姐姐一下，妈妈亲了弟弟一下，接着他们就打算出去了……”

Eva听到默默的叙述开始变慢，能感到她在无声地流泪。

“本来他们是等我先跳起来，之后一起大声喊‘我们都没睡呀’的。”默默伤心地说，“结果我那次就没有动。我觉得他们也看到我了呀，也该亲我一下啊！虽然我闭着眼睛，我也能感觉到，他们本能地亲了他们私底下最心爱的那个孩子。之后，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出去了。”

Eva头一次听到默默说这样的事。以往都是念叨爸爸高血压需要个电子血压仪、妈妈腿脚不好下次回家要给她买个轮椅这样的默默，其实一直都希望得到跟姐姐、弟弟同样的宠爱。

“我也许太敏感了。我知道，他们不是有意的，”默默吸了吸鼻涕，“他们以为我们都睡了。”

“你小时候特别顽皮，会不会是下意识地要引起他们的特别注意呢？”Eva问。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哦！”默默说。

“你对你的家人特别好，是不是觉得这样他们才重视你的价值？”

“哦，对家人好是应该的啊！不过，我对父母倒是会有那样的想法，就是‘看看你们最忽视的老二，她对你们其实很有用吧’。”默默说，“奇怪，你怎么会知道？你不问，我都不会意识到呢！”

“我不知道这样子问你会不会帮到你，”Eva说，“这两天我想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觉得有一件事我想通了。”

“是什么？”

“凡事的根源，都在于自己。”

“你解释一下好吗？”

“好吧，就从我们出发前一天做的那个游戏开始吧……”

飞不高的小小鸟

如果我可以，不，我是可以的！

Eva发现把一切解释清楚比想象中要容易。

……

“是不是，我在担心成为小蔡的负担，才拒他于千里之外？”默默听完，沉思半晌，说道。

“自己的问题，别人不会给你答案。”Eva说。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很重要。”默默说，“只是觉得自己为别人做些什么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但是Eva，这些事让人想起来好累啊！”

“那就在别的事情让你更累的时候再想！”Eva笑了，“哎呀，刚刚哭得好痛快，有种掏空了的感觉。我困啦，晚安！”

一转眼，Eva就去跟周公会面了，而默默却久久辗转难眠。

第二天早晨大家起来都有点没精打采，毕竟昨天闹得太晚了。

匆匆用过木木夫妇帮忙准备的早餐，与之作别，队伍继续上路。

现在默默不再关注芊芊是不是跟在王亮旁边，她来到Eva身边，跟她走在一起。“我觉得我跟你都有同样的童年缺憾，却表现不同。你呢，就像昨天说的，做事情很自我；我却时常找不到自己，似乎已经不太习惯自己被关心，总是为别人做这做那。我是这样的吗？”

Eva没吭声，笑了。

“可我还是止不住地想别人啊，怎么办？”默默继续说，“今天早晨我想到了兰茹。她昨天悄悄跟我借钱呢，说是家里又要盖楼房。你说她家里人怎么能这样啊，也不为女儿想想，这几年兰茹为了供妹妹上大学，一直在省吃俭用，我们一起逛街，她很少给自己花钱……”

“哎呀，默默，”Eva说，“兰茹就在前面，你想帮她你直接跟她讲好不好啊？”

“你知道我这个人咯，”默默说，“我不是不借她钱，我是觉得她家人应该体谅她，她背了太重的包袱！我也不能抄起电话打到她家说你们太过分了，对不对？我觉得你昨天跟我聊得挺好的，你要不要也跟兰茹谈谈啊？”

“我觉得，”Eva说，“总不能上来就跟人家说，你不应该跟默默借钱寄给家里，对吧？你认为是她家里人很过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也是她愿意的啊！从朋友角度，我们只能提建议和帮她看到别的可能。”

“也是。”默默吐了吐舌头，“昨晚她们两个可缺席了呢！分享感受给她们好啦！”

……

当晚的宿营地就在阿娇娘家的村落里。当地村民对背包客习以为常，准备了洗漱间、简易客栈、民俗商品售卖之类的服务。终于可以洗澡了，爱干净的女孩子一窝蜂地选择住客栈。Eva和默默挑了一个宽敞的四人间，本来想晚上跟兰茹和芊芊好好聊天，没想到却被芊芊拉去跟着王亮见一个老人。这位老人就是阿娇提到的那位长者，王亮也是受阿娇之托来看他。

长者是村民们对他的尊称，他的住所在村落比较偏僻静谧的一角。

王亮带来阿娇亲手做的特色腌菜和四位好奇的女生，这让长者很开心。Eva打量着长者家的客厅，陈设简单、清爽。如果不是在茶几上摆着长者为客人准备的古朴而风格各异的几个杯子，她丝毫看不出这位矍铄的老人的家有什么特别之处。长者注意到默默和Eva总是对兰茹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好像你的朋友有话跟你说呢，兰茹。”

默默有点尴尬：“没有什么啦，本来是想找兰茹聊些家常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娇说老人家有非凡的智慧，村里人有什么心事都会来找他。”王亮说，“不如在这里把问题说说看。”

“哦，是这样。”默默说，“兰茹现在还是一个人，但其实不是一个人，因为担负老家的经济支出，搞得狼狈不堪。我之前抱怨她家人不体谅，昨晚我转变了想法，我发现兰茹自己才是问题根源，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默默看着难为情的兰茹：“兰茹，你的父母、妹妹、弟弟、弟媳，他们经常丝毫不考虑你的处境给你提各种要求，你自己觉不出吗？”

“我觉得这样说不公平。”兰茹开口了，“这是我的家务事。如果你不愿意借我钱那就算了，何必要兴师问罪！”

默默无语了。

“孩子，既然你这么牵挂家人，为什么不留在家里陪伴他们呢？”长者问道。

“我……我从小家里穷，没有机会上大学，”兰茹说，“但我一直希望能像燕子一样飞到空中，我羡慕能够走到外面世界的人。可等我到了外面，一想到家里人还在乡村，心里就很内疚。我也曾经把父母接到我那里小住，可他们更愿意跟弟弟弟媳在一起生活。”

“嗯，我刚才听到你的梦想，”长者说，“你希望像燕子一样飞，是吗？”

“嗯。”兰茹认真地点头。

“你想象的燕子是怎样飞的呢？”长者歪着脑袋问，“做给我看，好吗？”

长者的声音无比慈爱，让人心里既安稳又温暖。

一向害羞的兰茹站起身。她站到旁边的空地上，张开双臂，向后伸展右腿，做了一个腾空状。

“燕子在天空轻盈地飞，多自在。”看着兰茹轻松的表情，长者说，“哦，可是妈妈在家里需要你照顾啊！芊芊，你过去拉住她的右腿！”

芊芊走到兰茹身边，蹲下身拽住兰茹的右腿，把她的右脚从腾空的状态拽到地上。兰茹重心稍有不稳，摇晃了一下，可她还是尽力摆动着手臂。

“哦，出了点小问题，不是吗？”长者说，“好吧，可能爸爸也让你惦念呢！Eva，过去拉住她的左臂！”

Eva走过去，把兰茹的左臂往下拽。

现在兰茹就剩右手臂在摆动了。

“妹妹、弟弟、弟媳有太多的事情要你做咯！王亮、默默，过去拉她！其他人抱住她的肩膀、脖子，往后拉！”

“哦，天哪！”兰茹现在被众人拉牢到不能动弹，她不但不能再摆动“翅膀”，就连呼吸都很困难。

长者走到兰茹面前，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亲爱的小燕子？”

“我……我喘不过气来！”兰茹上气不接下气。

“哦，爸爸妈妈有自己的晚年，他们可以很好地安排。其实，你定期问候和回家看望就够了。芊芊、Eva，放开兰茹！”

兰茹的身体随着芊芊和Eva的离去又摇晃了一下，可是默默和王亮还是在拼命拉着她，让她不能够舒展。

“我知道，你现在感受好些了。”长者说，“妹妹、弟弟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也有自己的梦想，不要再依赖你。王亮、默默，你们也放手吧！”

终于，大家都松开了兰茹，兰茹又可以飞了。她很开心，挥舞着“翅膀”在房间里“飞”来“飞”去。

“孩子们，你们早就能够飞翔了，请自由自在地去飞吧。”长者说。

Eva、默默、芊芊和兰茹一起带泪欢笑着，跟着她“飞”，许久许久。

一位从事身心灵培训的导师曾经说，当他让中国学员为自己的父母、兄弟、自己及配偶排列一个顺序，大部分人的顺序都是父母在最先，兄弟次之，自己和配偶被列在最后。当代中国婚姻的主要冲突之一就是双方原生家庭的价值冲突。

当心灵挣脱了枷锁，人生豁然开朗。然而谁又能免俗，有勇气超越藩篱？

◎生离与死别

人生的过程是由生到死，了解死亡才更了解生命

夜骐的传说

对待生命的态度，也是对待生活的态度。

“与其这样走马观花，不如静静地在这里住两天。”兰茹第二天早晨很想再去看长者，在队伍准备离开这个村庄出发时跟大家说，“我想留下来，你们觉得呢？”

默默还没来得及回答兰茹，就发现芊芊脸色苍白，额头有汗珠。

“芊芊，你怎么啦？”

“我，我小腹很痛……”芊芊虚弱地说，“附近有没有诊所？我要看医生！”

“哦，天哪，我去问问王亮吧，你等等啊！”默默慌忙说，“兰茹，给芊芊倒点开水来，现在肯定想走也走不了啦！Eva，走吧。”

王亮得知情况，赶紧过来，他也非常着急。就他所知，这个小渔村非常偏僻，正规的诊所要赶两个小时的路才能到，芊芊的身体状况不允许。

“那怎么办呢？”

“村里的人要是病了，通常都会到长者那里。”王亮说，“长者是经年研究中医的，不过没有正式开业而已。要不，我先叫他老人家过来瞧瞧？”

“呀，中医能行吗？”默默问，“他有没有行医执照啊？”

“我觉得行！”兰茹说，“先试试吧！”

“芊芊，你等等啊，王亮去请长者来看看。”Eva俯身对处于半昏厥状态的芊芊轻声说。

“哦，好……”芊芊睁睁眼，接着又闭上。

长者先观察了一下芊芊的气色，接着把脉。

一会儿，他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跟芊芊说。”

众人心中疑惑，也只能从命离开，只有游移在外的Eva留在芊芊身边。

“芊芊，”长者开口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唔。”芊芊应道。

“这几天你都不太适合运动了，芊芊。”长者说，“我猜你并没有跟他们说，或者你自己也还不知道——你怀孕了。”

芊芊睁开眼，惨白的脸因为难为情而泛起一丝红晕。

“怎么会这样？我完全没有想到……”芊芊小声说。

“嗯，按目前的情况来看，还好。”长者说，“只是最近几天你有些劳累，休息也不够……”

“哦，那我怎么才好？”芊芊问。

“嗯，你想怎么样呢？”长者说，“你打算怎样对待这个小生命？”

“生命？我没有感觉。”芊芊不耐烦地说，“我没做好准备面对这个事实！可是，现在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我能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可以帮你把情况稳定下来，很快你就能行走。到那时你再作决定好了。”长者不动声色，“你的朋友们都很关心你，你介意她们知道真相吗？”

“唔，这个——”芊芊犹豫了一下，“她们早晚也要知道的……”

“好，那就由你来说吧。我把药方留给细心一些的兰茹，你一天喝三遍，喝两天就差不多了。”说罢，长者起身离开。

长者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门外。芊芊吁了口气，也许是因为知道问题不算大，她放下心来，慢慢地睡着了。

游移在外的Eva并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呆呆地望着芊芊：芊芊年纪不小了，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

“这件事情你怎么想？”声音说。

“毕竟这是芊芊的私事，她自己决定。”Eva想了很久，回答道。

身为尘世男女，总要为尘事烦恼！

Eva不知道怎样梳理自己的心情。刚跟阿东分手的时候，她因为心情压抑而月经迟迟未来，几次试孕棒的检测结果不一。那时候，她陷入深深的矛盾：阿东因为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刚刚出生，坚决不接受第二个；而自己一方面觉得阿东对自己太不公平，另一方面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去想这个小生命的样子。那些天，她经常因为是不是去迎接这个孩子而踌躇难眠。

终于，Eva发现这是老天爷跟自己开的玩笑，庆幸之余又有些失落。

年轻女性意外怀孕并不罕见，通常的做法是人工流产。而民俗中对性别的歧视、国家的生育政策，都是导致非意外中止妊娠的常见原因。很多人却都没留意，这些看似跟普通治疗无异的做法，除了给女性身体造成伤害，更会给当事人的心灵造成影响——或是胎儿父母双方的芥蒂，或是某一方人生的阴影。

事情过后，我们当然可以选择忘却。但当看到别的新生命，看到自己别的子女，潜意识里那个夭折的小灵魂往往带给我们异样的纠缠！曾经有个妈妈在亲子关系上困扰不断，她曾三次堕胎。在一次家庭系统排列治疗中，当她与三个代表那些孩子的拍档对视时忍不住号啕大哭。她发现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内疚是令自己不快乐的根源。

“芊芊，你醒啦！”默默看到芊芊睁眼，低声说，“可吓死我们啦！不过长者说你问题不大，过两天就可以复原啦！”

芊芊无力地笑了。

兰茹把药端过来：“喏，起身喝药吧。长者说醒来就可以喝了，我刚刚熬好。”

“给大家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芊芊虚弱且愧疚地道，“现在好，真应了兰茹的想法，咱们四个谁也走不了啦！”

“何止你们，”王亮在旁边插话，“全队的人都在等你康复了一起回去呢！”

“啊，这怎么可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程安排呢！”

“除了明天要赶飞机的老虎伯伯提前搭车走了，其他人都很为你担心，都愿意等你康复了再一起回。快喝药吧，芊芊！”

“这，这不大合适吧？”

“没什么，芊芊姐姐。”一直在旁边的小文插话，“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回去当然也要一个不能少才对！再说这里景色很美，游客也不多，大家也舍不得离开呢！”

“芊芊啊，长者没有说你到底怎么了，”等芊芊喝完药，王亮等人走开，只剩下几个好朋友，默默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别让我担心啊！”

虽然并不是小女孩了，但这件事的发生也让芊芊感到突然，她叹气，“别提了，我中弹了。”

“啊！”大家惊呼，接着又不约而同闭口不语。

“你们是不是想问射手是谁？”

“……”

“就是他，没错。”芊芊说。

如大家所料，真的是芊芊跟前夫阿勇的孩子。

“你……你是故意的吗？”兰茹问，“这样搞下去很难收场的！”

芊芊睁大眼，似乎是说我怎么可能这样做！

“你会告诉他吗？我想，他应该有权知道的吧？”Eva说。

“他？”芊芊冷笑，“告不告诉他，结果还不是一样，都要把孩子拿掉。”

“那你这样决定了吗？”Eva问道。

芊芊没有说话。不论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很难立即作决定。看起来，芊芊很抗拒这个事实，尤其是在这几天，她已经渐渐斩断跟阿勇那份爱恨交织的情分。

默默和兰茹都觉得应该拿掉这个孩子，理由很简单：既然双方都已经相处不下去了，是离异的状态，肯定不能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空间。与其这样，不如就当事情没有发生。

“你说呢，Eva？”默默看着Eva。

“你们知道夜骐吗？”沉吟半晌，Eva说，“夜骐是种动物，只有你见过一个人死去，你才可能看到它。而平时你虽然能够闻到它的气息，却看不见它……”

这番话说得芊芊和兰茹莫名其妙。默默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唉，我知道了。”

默默转头跟芊芊和兰茹说：“这是童话里的故事，有种只有见过死亡的人才能看到的马匹一样的动物。Eva是个哈迷，我是在跟她同住时看《哈利·波特》时知道的。”

“夜骐白色的眼睛，纪念着我们的过去。”Eva继续说，“只有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们才能看到这份纪念。芊芊，那只为你而来的夜骐，你准备好看见它了吗？”

“天哪，你在说什么呀？”兰茹叫道，“我完全不懂啊！”

“我会好好想想的，Eva。”芊芊明白Eva的意思，认真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在提醒我，这是一个生命，而不是其他。”

“也许，不仅仅是一个生命，也是你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呢！”

Eva回答。

在爱的源头

在父母那里，我们感受到第一份爱。

长者的药很见效，芊芊下午就能下床稍微走走了。晚饭后，Eva扶着芊芊出来纳凉。

“好像对我怀孕的事，你的反应很激烈哦？”芊芊有些不解地问Eva。

“很激烈？你觉得这件事稀松平常吗？”Eva反问。

“唉，你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自己呢？你怎么能……唉！”没等芊芊回答，Eva又叹气说。

“跟别人每次都是要保护的，只有跟他，我们是习惯这样的……”芊芊脸红。

“小姐啊，你们已经形同陌路，而不是随时准备迎接生命延续的夫妻好不好？”Eva愤愤地说，但看到芊芊难为情的样子，也不好继续说下去。

“嗯，你跟阿东同居过的，我想我说出来你会理解。”芊芊沉默了一下，继续说，“你会不会跟他……呃，虽然情感上没什么了，但是身体还互相在需要？”

Eva没回答。她承认她有过这样的感受，多少个夜晚，她在梦里看见阿东在自己枕边。

“我还间或跟他在一起，是因为这个。我们的身体，是互相熟悉和吸引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芊芊说，“我们也延续着一直以来的习惯，不戴安全套，体外……”

“你真的不打算让他知道？”Eva问。

“老实说，我不知道怎样才好。这个孩子的到来我很难接受，他更应该是这样吧！甚至，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个阴谋？”芊芊苦笑。

“你倒是该问问他有没有阴谋才对。在离开这里前，你都可以不作决定，现在最要紧的是保护好身体。看来我们得提前结束旅行了，如果你决定要跟宝宝告别的话。”Eva扶芊芊转身，两人沿原路往回走。

芊芊突然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感觉到他了，有点不舍呢。要是他知道妈妈不要他，他会不会不安？”

Eva没吭声，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一些身心成长课程中，会有让人回溯到婴儿甚至胎儿感受的环节。而很多人在体验中，会有在未出生前就有被忽略和将遗弃的感受。原因是他们的父母得知怀孕的消息时，曾有过要还是不要这个孩子的犹豫。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体验，所以我们也不能够武断地判断这些体验是否真的存在。而如果这个因果是成立的，那么，芊芊的猜测也是成立的！

“我怎么觉得我开始理解我妈了呢？”芊芊半晌又蹦出一句。

“嗯，前两天我也有类似的心路。”Eva说，“我认为我看见了我过世的父亲，然后哭了个稀里哗啦。之后我发现自己一直没有交到靠谱的男朋友，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父亲的位置一直是缺失的，所以我在找生命另一半时不由自主地在找另一个爸爸。”

“呵呵，你怎么没跟我说呢？我之前就很奇怪你为什么喜欢年纪大的对象。不过，有时候年纪大的不一定就成熟。比如你的前男友阿东，根本就是个超龄问题儿童，估计他也一直在找妈妈呢。”芊芊冰雪聪明，一下子说到点子上。

“是啊！”Eva转过话头，“说说你怎么开始理解你妈妈的吧？不会是因为知道怀孕吧？”

“也是，也不是。”芊芊认真地说，“你想啊，我对于自己怀孕是完全没准备的。且不说我跟阿勇已经覆水难收，就是自己的事务所发展计划，也让我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没时间没精力照顾宝宝。所以，我第一个念头是悄悄拿掉孩子，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但是，事情毕竟是发生了，对不对？”

“没错。据说在我和我哥哥之间妈妈拿掉了一个孩子。她当时是很无奈的，当时刚刚生完哥哥，单位不允许连续生两个孩子。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当我的面说过，不过我早就知道啦。有一次，在对我发完脾气后，我在房门外听到她跟爸爸嘀咕说，这是他们不要娜娜的报应，我是代娜娜来向她讨债的。哦，娜娜就是我那个未出世的姐姐的名字。”

“当然啦，听起来似乎很荒谬。当我也像妈妈一样面临要还是不要宝宝的选择，而且多半是选择后者时，我突然想起了娜娜。尤其在你叨叨什么夜骐的那一刻。虽然娜娜没有在世上存在过，却在我们的心里有个位置。事实上，她也真的影响了我和妈妈的关系。我在想，这个孩子的到来其实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让我重新思索一个词——爱。”

“你是说，你跟阿勇之间？”Eva问。

“不是。”芊芊的表情变得空灵起来，“就像娜娜，她来到我妈妈的体内，并不一定就是因为我爸我妈有多相爱。老一辈的人对感情的选择和放下远没有我们这么自由。我不也跟你们说过我遇见那个阿姨的事吗？娜娜给我妈妈以牵挂，就像现在的我。”

“我不知道宝宝是什么样子，可是，我知道了他的存在，即便以后他不会在世上，我也放不下对他的牵挂。妈妈和娜娜的缘分就像我跟宝宝的缘分。”

“但相比娜娜，你是在你妈妈身边长大的啊！你妈妈对娜娜的爱怎么可以跟对你的爱相比呢？”Eva说。

“我觉得，娜娜带走了妈妈的一部分生命。”芊芊若有所思，“或者，如果爱是需要管道流动的话，娜娜带走了一部分管道，或者封堵了部分爱的源头。于是，我跟妈妈的关系里，总是对爱的表达这部分很不满足。妈妈对我的期望总是双倍的，因为她希望娜娜活在我身上。”

“听起来，这对你不公平。”Eva说。

“如果我知道缘由，我至少不会那么激烈地反过去伤害妈妈。因为妈妈对于我的这种双重期望蒙蔽我的双目，让我感受不到妈妈其实也爱我。”

“所以，要我看，我真的要感谢这个宝宝！”芊芊微笑道。

“那恭喜你！”Eva开心地看着好朋友。芊芊比自己要幸运，心结解开后她有大把时间跟母亲改善关系；不像自己，跟父亲和解的秘密只能够藏在自己心里了。

不过，这个小生命最终是否能够来到这个世上，芊芊没有确定说出她的想法。Eva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提议两人到长者那里坐坐，默默和兰茹早就在那里了。芊芊表示同意。

生命的告白

你在那端，我在这端，我们却紧紧联结。

去长者家的路并不太远，但等Eva她们两个走到门口，芊芊已经累得变了脸色。一进门，芊芊就坐下不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来喝杯元气茶吧。”长者端来热腾腾冒气的杯子，“到明天下午之前，你还是要多休息。”

“老人家正在跟我们讲中医呢，很神，真的！芊芊，你喝的元气茶是老人家自己调配的，我跟默默喝的是另一种——清胃健脾茶。”兰茹兴奋地说。

“呵呵，是不是喝了茶，小燕子飞得更轻快啦？”Eva开玩笑道。

“唔，我们这几天赶路，路上吃的都是火腿肠、面包，喝的可乐什么的，搞得肠胃很不舒服。我跟兰茹刚进来，老人家一见我们就说我俩脾胃失和，给我们调了这个茶。喝下去一会儿，神清气爽的，舒服多了。”默默接着说。

嘿，不知道有没有一种茶可以让芊芊想清楚该作什么决定啊？Eva心说。

“那需要你帮忙哦，你愿意吗？”长者深深地看着Eva。

Eva被点破心事，有点惊，不由点头。

芊芊把满杯茶喝完，长吁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味道还习惯吧，芊芊？”长者微笑，“你看起来好多了，年轻真好。”

“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芊芊感激地笑笑，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有件事我觉得很蹊跷，我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在做一个梦……”

“噢？”长者应声。

“就是娜娜，”芊芊看了Eva一眼，“我从未出世的姐姐。她跟我说了很多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比如说呢？”长者问。

“嗯，我记不大清楚，好像就是她很羡慕我能够顺利长大。”芊芊回忆道，“我无言以对，还有点内疚。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些都不是我能够决定的，而且她的死亡是跟我无关的啊！当我刚要张口，就醒了。”

“之后你就意外地知道——”

“对，我就知道我怀孕了！”芊芊答道。

“我猜，你现在还在对一个决定犹豫不定，对不对？”长者问道。

“嗯。我不确定我是否做好了当母亲的准备。”

“你犹豫，总比你轻率地决定好。”长者说，“关于娜娜的梦，它困扰你吗？”

“应该有一点吧。”Eva很少会插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在来的路上，芊芊跟我说了很多娜娜的事情。”

“我想，我跟妈妈的很多冲突，也许跟娜娜有关。虽然我没有见过娜娜，但是我分明一直感受到她的存在。尤其是昨晚，她是那么地真切。”芊芊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跟从未谋世的姐姐没有分开？”

芊芊耸耸肩膀：“应该是，我一直感受到她的阴影。虽然我之前没有意识到，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如果你愿意，我们来帮你跟娜娜告别。”长者说。

“好。”

“Eva，你来这里，”长者指着客厅中央的空地，“你躺下。芊芊，你可以走过来到她身边吗？”

Eva依言走过去，慢慢躺下，在长者示意下闭上眼睛。芊芊也走过去，低头看着Eva。

天色已晚，虽然屋里有炉火，可地板还是很凉。Eva觉得后背冰冷。

长者拿来一块白色被单，盖在Eva的身上，只留头部露在外面。

“你可以把她当娜娜，如果你有话对她说，就说吧！”

芊芊不由自主地跪下来，声音开始颤抖：“姐姐！”

Eva一震，顿时内心一阵酸楚涌出。芊芊的声音来自那个温暖的方向，自己也好想过去啊，可自己现在的四肢被冰得僵硬，动弹不得。她有些恐慌，毕竟那份冰冷不是她所熟悉的。

“我知道妈妈舍不得你，我没见过你，我相信你是美丽的。我和妈妈都爱你！”芊芊流着眼泪。

妹妹，我也爱你！纵有许多不舍，但我是希望你们都好！只是我很没有安全感，你们知道吗？我努力找人爱我，拼命证明我有价值，都是因为我害怕孤单！Eva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都活在我身边，带给我压力和困扰。我相信，这是因为你有很多未了的心愿。”

Eva感到身底下的地板很凉，耳畔传来的芊芊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很焦虑，好想伸出手抓住谁，却做不到。

“娜娜，我会替你照顾妈妈，我也会为你让自己活得开心、幸福。所以，我要跟你分开了，请你放心，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去吧！”

Eva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下沉，下沉到跟地板融为一体。

长者把白色被单盖过Eva的头顶……

Eva很想睁开眼睛，但没办法睁开，周遭一切都太黑暗，沉重地压将过来。她挣扎，却连呼吸都无力应付……索性放心去吧！当这个念头闪过，Eva感到身心一阵轻松，在自己的上方有启明星一样闪烁的亮光。她感到老人的手停留在自己的头顶，非常的安全。

过了许久，Eva才苏醒过来。长者在她头顶的按摩让她很舒服，周身恢复温暖。Eva在大家搀扶下回到座位上。

芊芊已经从悲伤中平复，她过来微笑着拥抱Eva：“谢谢你，宝贝！”

Eva没说话，只是报以同样的微笑。她心里在默默祈祷，但愿天上的爸爸也和娜娜一样，安然地在另一个世界看着自己所爱的亲人。

“也谢谢您送我的礼物，老人家。”芊芊接着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我作这个告白。关于宝宝，如果我决定跟他分开，我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了。”

在很多人本心理师的干预手法中，我们经常会看到类似的处理方式。有的人会表现出对逝去亲人的分外不舍，甚至希望追随亲人而去。然而，相对于那些离我们而去，甚至从未谋面的亲人，显然还在世上的爱和被爱的人更需要我们。或者，我们跟那些不在世的人的缘分，要到我们也行将告别世间的时候才又拉开序幕。

Eva很想跟长者说说自己躺在地上时的感受，可时间太晚了，默默和兰茹已经起身告辞。

话如鱼骨在喉不吐不快。

“如果你们愿意，明天接着来喝茶吧，算是给你们饯行。”长者看着Eva微笑，他好像真的懂得读心术。

回到房间，其他人很快累极睡去，只有Eva翻来覆去。为什么自己有那样酸楚的心情？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另外一面，就像一个渴望欣赏、渴望爱的小孩，却没有办法鼓起勇气跟别人说出自己的渴望……

毫无保留地接纳

如果就是注定不完美，你还相信吗？

第二天Eva醒得很早，却没有兴致跟大家一起看风景，一心盼着晚上去探访长者。到了长者那边，她发现来这里的人多了个王亮，暗地里有些抵触。

长者还是像昨天一样向大家微笑，给每个人配了适合各人体质的茶饮。

芊芊的状态基本恢复，她一进屋就跟兰茹帮长者安排大家的座位和茶点。默默坐的位置刚好跟王亮相邻，这让她不自在。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近距离挨着王亮了，现在的不舒服甚至超过了前两天她看到芊芊跟王亮走得近的时候。而Eva也因为来访者多了王亮，昨天要说的话不好开口——有了个新人加入，气氛完全不同。

“如果老人家愿意，我明天想留下来。”兰茹打破沉闷，她语气坚定，看来很难动摇，“我想在这里留一段日子，天天来看看老人家。如果你们按原计划离开，很抱歉我不能够跟你们一起行进了！”

“说好了我们要一起的嘛！”默默说，“老人家，我也很想在这里多叨扰您几天，芊芊、Eva，你们呢？”

芊芊和Eva点头。不过大家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王亮。

王亮耸耸肩膀：“好吧，既然你们这么决定。如果不是有个团队要带领，我也很想留下来。等我带领的这次徒步结束，我可能会过来跟你们会合。”说到后半句，王亮的眼光在芊芊和默默身上飘忽不定。

默默假装没看到，而芊芊则根本没看到。

长者平静地看着四个女生，过会儿，他对王亮说：“如果你不介意，你先去准备明天出发的事吧，我想留下她们说个故事。说完之后她们再决定是否留下。”

王亮走后，Eva和同伴们面面相觑。本来有千言万语，但在长者开口之前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们能留下来多陪我几天，我很开心。我知道，你们心里有这样或那样的问号，也希望我能给你们答案。”

长者看了Eva一眼，接着说：

“老实讲，我没办法给你答案，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的经验分享给你们。如果我能做更多，那就是希望从我的分享里，你们能看清楚你们的问题，看清楚你们自己。我们都是同路人，而非彼此的指路人。”

“老人家，我之所以想留下来是因为每次来到您这里我的心能够很安静。”兰茹急急地回应，“我相信大家也有这样的感受。”

“我不知道您是怎样做到的。”兰茹接着说，“我们几个人为了在我们所在的城市生活得更好，都在很用心地努力。可我们却常常觉得不开心。我常常想，如果给我改变的机会，我要不一样地活着。”

Eva对好朋友有跟自己一样的心态不惊奇，因为大家都希望能有不一样的改变，才不约而同地希望留下来几天的。大家对望，会心地点头。

“你们来这里之前，是见过木木和阿娇的？”长者又给大家续了一轮水，开了另一个话头。

“是啊，他们很相爱。”默默羡慕地说，“阿娇说，亏了您的指引，她才会这么幸福的！据说她一开始很不能接受木木的。”

“阿娇不接受木木，并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木木曾经是我女儿的未婚夫。”长者说。

“啊？！”大家惊呼。

“虽然我认为我的女儿是世上最美的小天使，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木木跟阿娇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长者说，“所以，我给这对年轻人衷心的祝福。”

“那么，您的女儿现在找到自己的幸福了没有？”兰茹问。

“她，她一定会幸福的，虽然她走得匆忙。”长者眯了眯眼睛，见大家不明白，又解释说：“她不能接受跟木木分手，用我们乡里人的话说，她去献身河神了。用你们能懂的话，就是——”他顿了一下：“投河自尽。”

大家惊异到无可复加。

“已经过去几年了，我每天都在思念她，但生活仍在继续。”长者说，“木木和我的女儿在当年只是情窦初开的缘分，是不是有牵手白头的机会，是要看缘分的。她对缘分的流逝没能够看得开，也许就是她的命啊。我想木木没有必要因为这些而自责，阿娇当然更没必要。”

众人点头。

可是……可是怎么可以想象，自己的女儿为情轻生，父亲却可以祝福那个“负心汉”？Eva在心里说。

长者转头对芊芊说：“你可以选择是否离开宝宝，而我没得选，只能接受。”

芊芊含泪无语。

“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不同的，芊芊的宝宝还没有出世，你们其他人还没经历婚姻，也没有孩子。而我曾经拥有过我的女儿——阿宝，我喜欢这样叫她。我要从这些开始分享，我相信你们懂得我在说什么。”

“我……我没有想到，您会用这样的方式帮我。”芊芊迟疑地回答，“当我知道宝宝的存在，我的确就放不下这份牵挂。我开始体会爱这回事。可他毕竟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而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做好准备迎接跟他在一起的人生。”

“是啊！”默默插嘴，“能够有主动做单身妈妈的勇气的人并不多。芊芊的经济状况固然没问题，可她还有大把未来可以选择，而这个宝宝的存在几乎把一切都颠覆了。”

“你能够觉察到自己的这份牵挂，就足够了，芊芊。”长者说，“之后你所作的决定，是对你最负责任的决定。好，就从我的告白开始吧。”

“告白？”芊芊问道。

“对，是告白。我不光是为了你，芊芊。”长者有深意地看着Eva、兰茹和默默，“也许应该叫做告别。在我女儿的葬礼上，我做了这件事。”

“那天，当大家都离开，就剩下我和她——我的天使。”长者慢悠悠地说，似乎回到了那个时空，“我看着她的脸，还是那样生动。即使没了生命，她还是那么美丽。我确定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于是我开了口。”

“孩子，我爱你，这一点，我想你一直都知道。我们相处的时光是我人生的珍宝，感谢你，我的孩子。当我知道你即将来到这个世上，我曾经发誓，要给你摘来天上的星星，要让所有幸福的光芒围绕你。”

“可是我没办法强迫你妈妈跟我一样。你知道，妈妈在嫁给我以前，一直爱着另一个男人——在没有办法和他在一起时，你妈妈容许我照顾她，于是便有了你。但是，就像你的心给了木木一样，你妈妈的心也被那个男人带走了。你一直不理解妈妈为什么会在那个男人再次出现时出走，因为你相信我是唯一可以给你妈妈幸福的人。可你有没有发现，现在你却跟你妈妈一样地逃离我……”

……在孩子未成年时父母离异，孩子会首先把原因归咎在自己身上。往往他们会因为这个原因穷尽一生去惩罚自己。阿宝的自杀看起来是为情所困，而事实上更深层的原因是一直没能从母亲私奔的阴影中走出来。如果避免不了跟对方分手，父母最好的选择是：1．尽自己的能力去爱孩子，不因为跟配偶分开而改变；2．跟孩子解释父母分开生活并不是他（她）的错，而只是大人自己的选择；3．不要对孩子讲贬低对方的话，也不强迫孩子接受自己新的生活伴侣。

“孩子，你为什么要杀死自己？这样妈妈就会回头吗？这样以自己为代价的报复，值不值得啊？或者，老天就在惩罚我的贪心吧……你拥有你的生命，你自以为有权力给自己一个了断，也送给我一个大遗憾。我尊重你的选择，慢慢接受你离去的这个事实。再见，孩子。我将我对你的爱收藏，安放在我心里最宝贝的地方……再见，等我走完我的历程，我会在河神那里把你接回来……再见，我的孩子！”

长者停了许久，眉宇间的伤神让大家心痛。

“就这样，我跟我的阿宝作了最后的告别。”长者缓慢地说，“之后我才有力量去祝福等待我祝福的人。”

“我相信，阿娇和木木是值得我去祝福的，他们不应该因为内疚阿宝的离去而分开。我也相信，这是我当时做的一个对的选择。”

“如果我有您这样的爸爸，我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Eva说，不过她吞下了下半句话——因为我一直都在找像爸爸的人。

“我很高兴你们留下来几天，尤其是兰茹，你真的很像我的阿宝。”长者微笑道，“不过，我仍然要说，我并不是什么超凡脱俗的智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能帮你的只是我无保留的分享，或者是我的坦白，因为我接纳我生命中的每一个当下。”

Eva说道：

“对生命无保留的坦白和对自己的接纳，就是我们需要的智慧。”

“让我们留下来！”Eva一行作了决定，留下来看一段她们更需要的风景，并不仅仅因为长者的睿智，更因为他的坦然和从容。

Part3◄　爱自己

◎爱是一种选择

接纳、尊重、体谅，让爱的选择成为可能

如何让自己接受惩罚

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但它们对我们的影响则不然。

四个好朋友从长者家中回到住处门口，看到了一直等在路边的王亮。

“帅哥领队，很抱歉。”芊芊语气轻松地说，“你的预感真准，我们真的要把你这个领队‘退货’了。过几天我们在出发的大本营见吧，如果那时你还在那里。”

“你们留几天？至少留到我回来找你们，好不好？”王亮清了清嗓子，看着默默，“唔，默默你跟我来一下，我在等你。”

对方的回答并不是对自己，这让芊芊脸色有点不好看：“那我们先进去咯，默默小心着凉哦！”

Eva失笑，这个芊芊啊，只要自己不顺心一定就会夹枪带棒。她跟其余人走进房间。上一次他们的约会发生了什么，从这几天两人眉来眼去的表现看来挺明显。自己跟斯淳的第一次以后也是那样挣扎过来的。

默默走在王亮前面没说话，两个人就像刚认识那天一样，一前一后地溜达。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这两天？”王亮说。

默默不吭声。

“我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我道歉！”

“没有……”默默试图反驳，但搜肠刮肚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我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默默。”王亮说。

默默突然停下脚步，转回身。她因为愤怒而呼吸变得急促。

“这是你喋喋不休跟我说你前女友跟你前世今生的原因吗？你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究竟说了什么？”

“我……我是说了她，因为看见你，让我想到很多……”王亮有些支吾。

“你看见芊芊也一定想到更多吧！”默默反唇相讥。

“……”

默默直觉到王亮对自己的好感，却没有在他的言语中找到证据。她习惯性地陷入了别人的经历。按默默先人后己的秉性，这几天一直是在苦心琢磨怎么让他们复合。这样的局面让默默矛盾而痛苦，尤其旁边还有个花孔雀芊芊。

原来王亮接近自己，不是因为自己可爱，而是因为自己是个善于倾听的人，他只是想找个人回顾一下自己过往的恋爱。关于他喜欢自己，只是自己一相情愿的妄想！默默这几天在不断告诉自己：原来自己是这样不配拥有爱……

就是这样，别人无意中递过一根绳子，默默便把它接过来，狠狠鞭挞自己……

“我该回去了，明天你也要一早出发，记得早点休息。”过了一会儿，默默恢复了平静。

王亮忽然拉住默默的手：“给我个拥抱吧，默默，你知道，那天我最希望能跟你拥抱！”

默默微笑，温柔地接受了王亮的要求。月光下，两个人相拥的剪影美丽得不真实。

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房间里，芊芊气嘟嘟地躺在床上。兰茹和Eva看得好笑，但也无话可说。

“我们留下来不要超过一星期吧？”兰茹想起芊芊还没作最后决定，担心耽搁时日长会有影响，但看到芊芊的黑脸，也不好直接提出来。

Eva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瞥了芊芊一眼，回答：“我是无所谓的，芊芊什么想法呢？”

“是觉得我拖累你们了吧？”芊芊阴阳怪气地接话。

兰茹和Eva面面相觑。

通常这样的局面，Eva会尽力打圆场，要么说些不相关的事情，要么就和稀泥，总之她不愿意大家不开心，仿佛有人不开心就是她的错。但这一次，Eva只是耸耸肩，拉着兰茹，开始分享这两天自己的感受。

兰茹被芊芊抢白，有点垂头丧气，渐渐被Eva拉回到正常的情绪。

“丈夫对刚刚辛苦做完一顿饭的妻子说菜有点咸，如果你是妻子，你会怎么看？”Eva问。

“我可能会垂头丧气，”兰茹说，“可能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就好像妹妹中考前一直想要买自己的PC，我觉得她没有必要这么早就买，没有寄钱，结果她比平时低了一个分档，我当时就很自责。”

“可是谁都知道，在考前拥有个人电脑跟考试正常发挥没有必然联系，如果硬要联系在一起的话，那就是情绪影响。”

“是，其实买电脑鼓励她，让她精神饱满地参加考试是我能够做到的，但是我没做，我就自责啊……”

“让她有好的情绪去考试，一定要通过买东西给她吗？”Eva问。

“是哦……”兰茹恍然大悟，“妹妹也许不是因为没电脑才考不好的，考得好不好，压根就是她的事，我却一直怪自己呢！”

“就像——”

Eva没说完，兰茹又抢着说：“那么刚才你说的夫妻两个人，丈夫也许根本就没有责怪、贬低妻子的意思，是我多想了嘛！如果没有假设丈夫指责自己，那就随便回一句‘可能我今天放盐放多了，不过我是很辛苦做的，你一定要吃’之类的话就好啦！”

“你们说的场景，我做过女主角。”芊芊插话，Eva和兰茹相视一笑。

“我跟兰茹的想法不一样，当时我大光其火。”芊芊接着说，“众所周知，我是个大忙人，我认为他工作比我闲，应该他来做饭。可是他认为做饭不管怎样都是女人的事，如果我不做，那他就叫他妈过来住或者雇个保姆。单单为做饭就把老妈叫来，这事情肯定行不通，所以我们请了小时工。那天小时工没来——哦，我想起来了，是我没叫她来，因为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我早早回家，准备了很久，等他回家时我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结果呢？”兰茹问。

“他好像没注意到那饭菜是我做的，一进门就过来吃饭。我很期待地问，今天的饭菜怎么样？他说一般吧，牛肉烧老了……”

“之后你就翻脸了吧？”Eva问。

“是啊，我差点把饭桌掀了，呵呵。”芊芊回答。

兰茹拱手：“领教，领教！”

“知道你在指刚才我的迁怒啦！”芊芊笑。

“让自己接受惩罚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不论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Eva说着，又想起了默默在前几天那次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已经发生过的不愉快，是没办法改变的。但如果意识到它对我们生活的影响一直是负面的，我们可以选择改变，这就是“活在当下”，即抛开过去经验。据说佛在第一次看到一朵鲜花和在第五百次看到时能够有同样的惊喜，这是一种把自己随时随地调整在“活在当下”状态的能力。

爱的银行

请相信我，这些爱，你原本就拥有。

第二天，Eva跟朋友们很早来到长者那里。一对母子刚要离去，很明显是经过了一番情感震动，两人脸上的泪痕尚在。

“他们怎么啦？”望着他们的背影，芊芊好奇地问。

长者笑笑，没有回答，平静地开口：“你们打算在接下来的几天做什么？”

“也许我们该问，我们能做什么。”Eva回答说，“我觉得在这个地方，在您身边，一切都很神奇。比如，在帮芊芊跟她的娜娜姐姐告别的时候，我却发觉了属于我自己的收获——接受我曾经经历的一切。”

“神奇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因为那些感受是属于你自己的。”长者说，“我发现你是四个女孩里逃离自己最远的，似乎另外一个Eva时常会分离到远处旁观——你是怎样做到的？”

Eva赧然：“临来的时候，我们是从一个古怪的登机口登机的……”

“你是指登机前你跟我说的那段话吧？”默默插嘴，“明明是我把你从登录处找到，你那时不知道为了什么，六神无主的。”

“还有哦，旅行中你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出神。不过你也经常是这样子，大家都习惯啦。”兰茹说。

“我……我一直以为我不是我自己，而是我想象的自己……”本来Eva想继续说下去，但看到同伴们不知所云的表情，便住了口。

“我想，也许现在不是解释那些体验的最好时候。”长者说，“好吧，我来问问其他人。芊芊，你为什么留下来？”

“我，我比较贪心，嘿嘿。”芊芊回答，“我开始发现，我很久以来一直都在做毁灭自己的事。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开始的，我很想结束这样的局面。”

“其实当你意识到，你已经在改变局面了。”长者说，“默默和兰茹，你们呢？”

兰茹害羞地说不出。默默答道：“在这个旅程里，我们各自发现了很多东西，也在每天分享自己的心得。每当来到您这里，我们有回家的感觉。我们希望能看到自己更多，活得更轻松快乐。”

“唔……好像真正贪心的人是你。”长者悠然而答。

默默跟大家相视而笑。

“好吧，既然你们来这里像回家一样，那我们的话题就从家开始，好吗？”见大家点头，长者继续说，“想必你们已经开始发觉，自己跟父母的关系深刻地影响着你现在的生活。每个人来到世界，都从家庭开始——”

长者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在每个角端画了一颗心，接着又把心连接起来。

“一个新生儿成长不但需要营养，他还需要爱。”

“在成长过程中，他不但要汲取物质养分，学习生存技能，他还要学习一件事，那就是爱。爱是人类的天性，我们最初的爱来自父母。一个新生儿，世界对于他有无限的可能：当父母对他微笑，这个世界对于他是微笑的；而当父母对他冷漠，那么这个世界对于他就是冷漠的。他从父母那里学会了什么，他也会这样地对待这个世界。打个比方，每个孩子都有一个爱的银行，等待父母把爱存储进来。爱的形式有很多种，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父母的微笑、温柔的触摸、宠爱的语言……都是在为孩子爱的银行投资。如果当父母的情绪不稳定，为某种原因对孩子漠不关心，孩子那小小的爱的银行里就停止了收入，甚至会透支。”

长者问：“我们每个人都曾是个孩子，都曾有个依赖存款的爱的银行！当时你的银行里状况如何呢？”

“不太好——”芊芊拖长声音说。

“她多次想把老妈退货的！”默默补充道，众人笑。

“就像我爱阿宝一样，纵使我有很多遗憾，但在当时我尽力了。”长者说，“所以，请相信每一个父母，他们是做了所有能做的去爱你们，叫你们去爱的！再说，因为爱的银行运转状况不好，摆出一个受害人的姿态也是于事无补的，对吗？”

“是的。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对自己的存款负责。”芊芊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

在过去几天，Eva不断回想妈妈曾经给自己的伤害，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妈妈当年爱的银行里是什么状况。妈妈也是在一个充满争执和常常大打出手的家庭长大的，甚至在少年时期为了生存曾经在亲戚家寄居。如果她没有学会爱，怎么会让自己感受到爱？

Eva记得，妈妈年轻时经常为外公外婆的事奔波，哪怕是影响到自己的事业和感情也在所不惜，是不是她的爱的银行一直都在透支呢？然而不论怎样，自己却从小一直都在接受稳定和良好的教育……泪水决堤而出。

长者对Eva情绪的爆发不感到惊讶，他走过来轻拍Eva的后背：“孩子你怎么了，可以说说吗？”

“我忽然很想念妈妈……我很久没有回去看她……”Eva哽咽着说，“妈妈已经老了，她经常打电话给我，我从来没好好跟她聊过……”

“你抱怨妈妈没有给你恰当而足够的爱吗？”长者问。

“是的。”Eva说，“我刚刚才发现，这样的抱怨对妈妈有多不公平……”

“那你可以停止抱怨吗？”长者问。

“我，我不能停止……”Eva嘟囔着，“我知道抱怨不对，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停止。”

“那就把抱怨说出来，好吗？”长者指着近旁的椅子建议，“看着那个椅子，把对妈妈的抱怨说出来。”

“妈！”Eva抽噎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负担和责任，也许那些对你是不得已的。但是，你时不时地离开我去照顾你的娘家，我很不开心……”

“你刚刚都说这样对妈妈不公平啦！”兰茹忍不住插嘴，被长者的示意打住。

“我不喜欢你控制我，你对我的管束有时候是没有道理的，完全都是你喜欢或者不喜欢……”Eva接着说，“你总是说我乖巧，其实那是我用委屈换来的……呜呜……”

Eva完全崩溃掉了，瘫倒在地板上，哭到无法自制。三个朋友也在各自垂泪。

过了许久，Eva才渐渐平静。长者交给她一个椅垫：“把这些委屈和抱怨交还给妈妈吧！”

Eva接过椅垫，想都不想就扔过去！

芊芊、默默和兰茹也把自己的椅垫交给Eva，Eva照扔不误。

“现在你觉得好些吗？”长者问。

“好些了……我好累啊！”Eva回答。

“想抱抱妈妈吗？”

“想——”Eva有点不好意思，抱住自己面前的芊芊，又掉眼泪。

长者扶她到床上，她很快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Eva满足地微笑。很久没有抱过妈妈，那感觉好温暖。原来儿时妈妈的拥抱就是自己爱的银行里最初的储蓄啊，还有爸爸在天国慈爱的注视，自己原来是个大富翁呢！想到这儿，Eva嘴巴咧得更大了。她警觉地醒来，生怕那个声音出来说自己又在幻想。一睁眼，却看见朋友们关切的目光。

在重新证实和接纳了爸爸和妈妈的爱之后，Eva说道：

“我的银行充满了爱和力量。”

沟通中的两扇门

换一个角度，阳光就洒了满地。

“好了，我准备了午餐，要不要尝尝？”长者从厨房走出来，身边飘着饭香。

“还是素的吗？”芊芊揉了揉肚子，“那个能不能吃饱哦？”

“素食味道也很好呢，而且多吃不会胖。”默默说，“再说，说不准待会儿你也号啕大哭，吃多了可会消化不良的哦！”

“切！”芊芊翻白眼。

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芊芊并没有因为表示过的担心而减低胃口。

“我们出去散散步吧。”长者起身建议，“去看看我种的园子。”

长者信步出门，众人鱼贯而出，跟在后面。午后阳光洋洋洒洒地披挂在每个人身上，让大家看起来都亮晶晶的。

“谈点八卦好了，”长者眯着眼睛，挥走飞过来的蜜蜂，“芊芊不是问那对母子是过来做什么的来着？”

“是啊。”

“这位妈妈姓王，她很发愁一件事：儿子凡事喜欢拖拉。几天前刚刚跟儿子语重心长地沟通过，以为他会有所改进，可昨天又被学校通知说儿子又没完成作业。王妈妈又气愤又无助。对于儿子的教育监督，她精疲力竭，无论是苦口婆心的软招还是连打带骂的硬招，都使遍了，可儿子还是拖拖沓沓的老样子。”

“她来向您求助怎么管教儿子吗？”兰茹问。

“一开始恐怕她是这么想的。”长者笑道，“不过，当我问起她自己的生活及工作状况，她有了新的发现。”

“难道又是关于爱的银行？”芊芊问。

“呵呵，不是。问题也挺头痛的，是王妈妈本人就很拖拉，她对要做的工作一向都是不到最后一刻不去做的，且常常不会在时限内完成！”

“照您这么说，如果父母不优秀，孩子就难有出息了？”默默问。

“只能说，孩子成长中出现的问题往往是父母的镜子。”长者回答，“如果做父母的对自己不接纳，往往对孩子这方面的特点也不会接纳。”

“咦，明明是缺点嘛，您为什么说特点？”兰茹问。

“唔，我不想用负面的词去命名，因为世上本就没所谓对和错。就像王妈妈的儿子，他拖拉不做作业也有他的原因，只不过王妈妈没有用恰当的方式沟通罢了。”长者说。

“您能跟我们说说对孩子恰当的沟通方式是怎样的吗？”Eva心存好奇。

“好啊，其实这些方式不仅适用于父母对孩子。我们先来解释沟通中的两扇门。”长者带领大家去了花园，“我们在草坪上坐下来聊好啦。”

“在人的心中，特别是孩子的心中，有两扇门。跟人沟通的时候，通过第一扇门，才能够有机会打开第二扇。”老人在草坪边上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像机器一样的人脸。

“第一扇门，是接受情感。比方说，孩子要出去玩耍，但你感觉外面在降温，想跟他讲要多穿衣服。”

“可能你刚好看到他的迫不及待，心想怎么做作业你不这样积极，于是乎你怒目而视，面目严峻，厉声对孩子说：‘外面很冷，记得穿大衣！’当然，你也可能知道他很久没痛快地玩了，理解他的心情；于是你目光平和，表情关切，认真对孩子说：‘外面很冷，穿大衣会比较不容易着凉。’说同样的话，孩子会比较容易在哪种语气下听你的建议？”

“这还用说嘛，当然是后者啦！我从小很贪玩的，当时妈妈一批评我，我就顶她，她说东，我说西啊。”默默答道。

长者说：“他的第一扇门，因为收到你的关爱而打开。如果他收到否定的情绪信息，那么这扇门就封闭了，你甚至没有机会打开第二扇门。而第二扇门内才是关于理解内容这部分。”

“如果第一扇门被你敲开，孩子会最大限度理解你的表达，比如你说要他穿大衣，因为外面冷，他了解你怕他着凉，你是出于关心而建议，他也乐于接受。这样就成功进行了沟通，两扇门都顺利打开。但如果，孩子收到了负面的情感信息——冷酷的目光里充斥了责备，语气里都是命令——这些让孩子难于接受。在第一扇门封闭时，他不会接受你的建议，或者他看到你的臭脸时压根不在意你在说什么。当你止步于第一扇门，第二扇门就不再有可能打开了。也许他当晚着凉发烧，你问他为什么不穿大衣，他根本就不记得你说过这句话！”

“嗯，我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跟父母玩在两扇门之间捉迷藏的游戏呢！”芊芊说，“但是，怎么才能顺利地通过第一扇门呢？”

“在我看来，有四个沟通要诀：

⊙好奇心

⊙接纳

⊙同情心

⊙幽默。”

四个女生听得入神，长者接着说：“我仍然用两种不同的场景来解释。”

“妈妈被学校紧急叫去，到了那里被告知孩子打架闹事。校方希望妈妈把孩子带回去，充分沟通，直到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当就剩下母子两人时，妈妈将会怎样开始呢？

“我们先来假设情景一：妈妈被老师的陈述气得火冒三丈，无疑，孩子打架是错的，沟通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让他知道他错了。于是妈妈说：‘怎么打架的？’因为妈妈已经有结论，孩子打架是错误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了审视和责难。你猜聪明的孩子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打定主意死撑到底咯！”默默显然经验老到。

“没错。他感受到了不被接纳，他关上和你沟通的第一扇门。妈妈听到的回答一定是‘打架不是我的错’云云。即使妈妈苦口婆心地教育他，逼迫他承认是他的错，他也不会从内心认同这一点，因为他压根就在妈妈面前封闭了他自己！”

默默用力点头。

“当然，作为妈妈，你也可以选择另外的做法。虽然被校方告知情形时很没有面子，但你知道，这只是你的感受，现在有机会面对孩子了，你现在最关注的是孩子的感受。你关注着他，他神经很紧张，防备的表情在他的脸上。

“好的沟通氛围要从消除紧张开始，你不妨深呼吸几次，之后伸手把垂头丧气的小东西拉到身边，关注他的状态。因为整个事件发生到现在，他也累了。

“你语气平静，打算仔仔细细地听听事件原委——‘跟我说说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啊？’孩子从冲动打架到挨批评，情绪一直都在防御状态，或许，他除了思考如何为自己辩解，就根本没有机会冷静想想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你的眼睛，没有看见任何指责，于是他开始放松，慢慢叙述——呵呵，我看默默似乎有话说，好吧，我来扮演你妈妈，你跟妈妈说你今天都经历了什么啊？”

默默很入戏：“起先，我想跟小美问今天老师要检查什么作业……”她的思路渐渐清晰——默默跟同桌小美说话时，隔壁班大伟做鬼脸，小美以为大伟和默默一起在取笑她，就不作答，怎么也不告诉默默想知道的事情。

“哦，我知道了，我应该向小美解释清楚，而不是迁怒于大伟。我本来就是想知道当天的作业是什么，我本不想跟大伟打架的！”默默恍然大悟，之后摸摸后脑勺，“老人家，您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情呢？”

Eva几个人笑到肚子痛。

长者忍着笑，继续说：“试想，整个过程中，你除了仔细倾听，关切地注视，没有给他任何他是做对还是做错的暗示。你只是给了他一个安静而宽松的环境理顺思路，给了他与自己沟通的机会。可以想象，聪明的默默在向你敞开心扉倾诉的同时，自己也经历了成长。”

爱是需要练习的

我可以练习爱你，用你喜欢的方式。

默默也跟大家一起憨笑。为了转移话题，她说：“老人家只说了好奇心一个诀窍，还没有说完嘛，继续嘛！”

“嗯，我很乐意继续，如果你们跟我一起锄草的话。我习惯在下午做些劳动。”长者笑吟吟地说。

“好啊，我从小就喜欢在妈妈园子里捣乱，嘿嘿！”

默默的话让长者十分不放心，他在大家开始锄草后，不时过来看看默默的劳动成果。还好，默默每次都让他放心。

几个女生做园艺能有什么效果呢？自然是园子里荡漾了大把的笑声和追打声。可怜长者的花园，没有被默默祸害，倒是被不谙劳作又喜欢来回跑动的芊芊和Eva踩得一片狼藉。长者无奈摇头。

大家又回到草坪坐下来，长者继续他的对照情境讲座。

“丹丹总是爱啃指甲……”长者看了看四个女生，“不知道这次谁会被我说中？”

芊芊慢慢举起手：“我咯——”

大家又狂笑。

“你每天都得像玩猫捉老鼠一样地盯着她，防止她咬手。说起来，我也很奇怪，一个对自己衣服和头发都爱得要命的女孩子怎么会喜欢吃手，不但不美观，也会影响健康。作为爸爸，你决定跟她好好谈谈。现在需要志愿者，谁来表演芊芊的爸爸？从不接纳的场景开始哦！”

刚刚笑默默最厉害的就是芊芊，这个“回送礼物”的机会默默当然不会放过，她自告奋勇。

默默和芊芊面对面坐下来。默默面无表情。虽然大家强忍住笑，但是芊芊分明感到了一种压力，有点紧张，不自觉地又有啃指甲的动作倾向。

默默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说：“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这是个不良习惯，你一定要改！女孩子家，整天啃自己的指甲成什么样子！”

芊芊第一个反应是哆嗦了一下，之后便眼神淡漠——是的，芊芊马上关上了沟通的第一扇门，之后默默说的话统统是无效的。

长者说：“好，第二场景开始。我来解说默默的潜台词：当然，你觉得啃指甲的习惯是对孩子不利的，但是芊芊不一定知道这对她的影响；在她知道之前，她没有认为自己的习惯有什么不好，这是正常的。所以默默应该听听芊芊啃指甲的原因。这是你要跟她聊聊的初衷。”

默默走到正在啃指甲的芊芊面前：“芊芊啊，你的指甲已经很秃了，你啃指甲很有意思吗？”问话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心。

“哦，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成了习惯。”芊芊面对充满接纳的问话，敞开了她的第一扇门。

“指甲漂不漂亮对女孩子来说是跟头发差不多的，你这样，指甲慢慢就变形啦！”默默接着说。

“我知道，可是习惯了嘛，没办法改！”芊芊回答。

“这个取决于你自己愿意不愿意改。再说，指甲缝隙里藏有很多细菌，啃指甲容易生病呢！”

“我愿意。可是爸爸，我不喜欢你每次对待我的方式——你总是直接抓我的手，粗暴地把它从我嘴里拿出来。那是我的手和指甲，又不是你的！”芊芊坦白道。原来，不去改坏习惯是因为不被接纳而产生的逆反心理。

众人鼓掌。

“哈，你也有今天！”默默故作幸灾乐祸。

“切，我爸爸才不像你那么八婆！”芊芊笑着撇嘴。

“好的，关于同情心，我出道题考考你们，这次我不知道又会说中谁哦！”长者笑着说。

“假设你是妈妈，你好不容易才有个大假，恰好又有个去海外旅行的机会，你因为平时工作忙，很少有跟你十四岁的儿子小强相处的机会，所以想趁此机会带他一起旅行。”

“噫，最烦这种了。”芊芊撅嘴，“跟大人去玩很没意思的！”

“也不会啊，毕淑敏不是也跟儿子环游世界，之后还一起写了本书呢！”Eva说。

芊芊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呵呵，我来扮演儿子。难题是，儿子以约了好友一起温习功课为由，拒绝妈妈的邀请。作为妈妈，遭到拒绝肯定不舒服，你怎么跟儿子沟通呢？”

“哦，我先来。”芊芊站起身，“小强，妈妈带你一起出国玩好不好？”

“不去，我约了同学温功课。”长者捏着嗓子说。

“妈妈难得有空，这次旅行机会很不容易，温功课什么时间都可以安排嘛！”芊芊眼睛转了转，接着说。

“我已经约好了，不可以反悔的。要旅行，以后要早点约我啊！”长者回答。

“你——”芊芊一时语塞，停一下又说道，“你跟谁温功课啊？假期温功课，平时都干吗去啦？”

“总之，我不去跟你旅行！”长者斜了芊芊一眼。

“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芊芊大叫。

……

长者问：“你刚刚什么感受？”

芊芊一脸无奈地在大家的笑声中坐下：“气死我啦！”

默默站起来：“哈哈，我来！”

“小强，妈妈很想跟你一起去旅行，你再考虑一下嘛！”

“不去，我约了同学温功课。”长者还是一样的回答。

默默赔着笑脸：“对哦，小强知道在假期温功课，很有进步！不过妈妈和你一起旅行的机会很难得啊，就跟妈妈去吧！再不然，给你买最新款的乔丹鞋好不好？”

“唔——”长者想了一下，“我还要整套的奥运纪念包！”

“哦，好嘛。”默默想了想，那大概是自己半个月的工资，咽了下口水，还是答应了。

“停！”长者叫道，“默默，你这不是同情心，这是溺爱和讨好。”

“我能有什么办法？反正我小时候是吃软不吃硬嘛！”默默笑答。

……

轮到Eva上场了，她想了一下，自己童年还真有不愿跟父母旅行的经历：“小强，妈妈知道你约了同学温功课，那这样好了，我们旅行带上你同学一起去吧，这样你就可以旅行、温书两不误啦！”

哪知长者反应很快：“我问过了，他不愿意出门。我还是不去了。”

“小强，你知道的，妈妈很爱你，很想有机会跟你多多相处的。”Eva认真地说，“你如果硬要跟同学在一起，而不管妈妈的感受，妈妈会很难过的……”

“停！”长者又叫道，“哈，我发现Eva是个阴险的妈妈！”

大家正莫名其妙，长者借了芊芊的围巾绕在Eva的脖子上。

“Eva以爱的名义，勾起儿子的内疚心，之后牵着儿子走！”

说着，长者拉着围巾往前走，Eva身不由己地跟着动。

天哪，Eva翻然悟到：妈妈一直是这样的！我也曾对阿东、斯淳用过这样的伎俩……

“这不叫同情心，孩子们。”长者说，“好了，轮到兰茹咯！”

“小强，你真的决定不跟妈妈去旅行吗？”兰茹起身道。

“是的，我已经约好了同学。”长者回答。

“嗯，我真的很想带你去的。”兰茹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但你既然决定了，我就尊重你的选择。那妈妈就跟爸爸一起去咯，你一个人在家可以让我放心吗？”

“没问题啦，我不会做饭，但可以叫外卖嘛！”长者回答，“妈妈和爸爸在外旅行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哦！”

“嗯，那好。相信我们都会有个愉快的假期。”兰茹说完，有点胆怯地看着大家，“我从小并没有跟父母旅行的机会，如果有，我一定会去的。但如果小强不去，我想从他的角度一定有他的理由！”

长者颔首表示赞许。

“其实不去国外旅行，反而选择温功课的孩子是不好理解的，除非约的同学是他一直暗恋的女生。刚才我气就气在这里啦！”芊芊说。

“我强调一点，”长者清晰地说道，

“与家人或者亲密的人之间的沟通，不是在做诺曼底登陆，更不是进行你进我退的谈判。所谓同情心，是建立在理解、尊重的基础上。”

“关于最后一点——幽默感，”长者说，“我想你们都不缺乏。只要能够随时接受和放下，你就可以一直让对方接受乐观、积极、放松的信号。好啦，我们回到房间喝下午茶吧！”

◎烦恼即菩提

觉察是一切通往真理道路的开端

是尊严还是执著

我是个谜，你也是，谜底在我们心里。

“幽默是个一句两句不大好说清楚的概念。”坐在客厅，默默还是眉头紧锁。

“至少，你现在就不够幽默。”芊芊打趣道，“幽默肯定不是你这副德行。”

“嗯，刚刚您说的让对方收到乐观、积极、放松的信号，就是幽默的表现，对吗？”兰茹问。

长者笑而不语。

“我来讲一个故事，是上次王亮告诉我的，他的亲身经历。”长者转了个话题，“想必你们都逛过了村口那些民俗小卖店了吧，你们也一定有斩获。我不会问你买得是否划算，只要当时开心就好！”长者冲想问问题的默默挤了挤眼睛。

“上一次，他跟一个同伴来这几个小卖店逛。他的同伴，我们姑且叫他阿A先生，打算买些小玩意儿带回去给太太做礼物。”

“啧啧，好男人呢！”芊芊插嘴。

“看看待会儿你是不是还这么说，呵呵。”长者继续说，“他看中了一对手工打造的银耳环，但在价格上跟老板争执不下。王亮说这位仁兄是个上市企业的CEO，凡事是讲最佳性价比的，所以当时价格已经杀到很低了，他仍然决定货比三家。”

大家看看芊芊，芊芊摊手：“这个，这也是应该的嘛！CEO也不容易啊，CEO的钱也不是白来的啊！”

“呵呵，讲得是没错。”长者接受芊芊的观点，“你们也可以想象，那家被杀价的老板是很不开心的了。王亮脸上也有点挂不住，陪阿A先生又去了几个店铺。几番论证后，他决定回头去找第一家老板成交。”

“问题来了——”长者说，“两个人来到店铺，老板一看是A先生，就老大不高兴地臭着脸……要是你，芊芊，你会怎么做呢？”

“哎呀，这还不简单！目的就是为老婆买礼物嘛，放下身段跟老板美言几句就好啦！”芊芊回答。

“哪知道这位仁兄看到老板的样子，说了这样一句：‘哟，这里生意真是好哦，老板都爱理不理的！’本来呢，老板知道他们是回头来买这对耳环的，可没料到阿A先生这么说话，人就被僵在那里不上不下，很是难受，索性就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地当阿A先生是透明人。最后的结果，你们用脚趾头也想得出——王亮灰溜溜地陪阿A先生无功而返。”

“哦，这样啊……”芊芊讷讷。

“我送阿A先生几句诗：耳环诚可贵，划算价更高；若为尊严故，两者皆可抛！”默默乐得摇头晃脑。

“其实，阿A先生应该有很多话没有说出来吧？”Eva猜度道。

“说得好。”长者说着，拿出一张图片，“阿A先生的行为和语言，就像露出水面的冰山。”

“我们看到的故事，就像露出水面的这部分——阿A先生是正话反说，南辕北辙。”长者随手在图上画出，“但是我们没有看到的，却是更大的一部分。”

“在行为背后，A先生有他自己的应对事件的固定模式，他遇到逆境的时候看来是以攻为守。”

“在这下意识产生的惯有行为模式背后，就是阿A先生真实的感受——”

“遇到客户服务意识不强的乡村老板，那一定是不爽啦！”芊芊说。

“好。”长者接着在图画上画了一笔，“为什么会不爽？因为这跟他以往的观念矛盾。在感受的背后，是阿A先生的过往观念：我是CEO，我应该是高高在上受尊重的。”

“哦，这太无聊了吧？”默默摇头。

“所以受到侵犯的时候，他就大光其火咯！”Eva笑着看着默默说。

“好啦，我们接下来看：在阿A先生观念的背后，有他对自己和外界的期待——我想阿A先生对两方面期待都蛮高的。”

“所以他的期待落空啦。”芊芊说。

“在期待背后，隐藏着阿A先生的渴望，到了这个层次，基本上都是人类会共有的，比如自由、被爱、被接纳等。而在渴望背后就是人的真正自我，也是我们通常说的自我价值。好了，我们把阿A先生的故事以及故事的背后用这幅冰山图表示出来了。看起来阿A先生认为店主不够尊重他，也就是说，他把评判自己是否有价值和是否应该受尊重的权利交给了别人，而不是他自己。于是他表现出来的言行跟他要做的事背道而驰。”

“其实阿A先生并不坏哦。”芊芊说，“我是说，实际上的他和相比看起来的他。”

“只可惜店主没有像你一样看到Mr. A号冰山……”默默坏笑。

“你就是跟我八字不合！”芊芊恨恨道。

“呵呵，你可以考虑画出店主的冰山，那也许是另一番风景。让我们来看通用、完整的冰山图——”

“你是谁？你可以看见你自己吗？”长者问道。

接下来长者留给四个女生一份作业——思索属于自己的冰山是怎样的，当遇到他人不同的冰山时又是怎样的。

在心理学界、文学界、管理学界、医学界等都会常常谈到“冰山理论”。而在心理学界“冰山”之所以著名是因为弗洛伊德关于意识和潜意识的比喻——他认为人的言行举止，只有少部分是受意识控制的，其他大部分都是由潜意识所主宰的，而且是主动的运作，人却没有觉察。

长者拿给Eva等人的冰山图，则是在萨提亚治疗中比较常见的——漂浮在水面上的冰山只是它露出的十分之一而已，它代表着被外界看到的言语、行为表现或应付模式；而暗涌在水面之下更大的一部分，则是很难被人看到、经常也被我们自己忽略的“内在”。时常回属于自己的冰山看看，观想一下自己的真实感受、内在期待和渴望，更有助于自己“活在当下”，与自己和解。

“我”是一切的根源

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过去思想的结果。

“交作业啦！”第二天一早，芊芊一进门就嚷嚷。

“不忙，不忙，先喝杯我特地给你们调的新茶。”长者笑眯眯地给大家倒茶。

“什么茶？”兰茹问道。

“唔——”长者停了一下，“很精彩的名字，叫做——觉察（茶）。”

“嘿嘿，这觉察（茶）倒是五味俱全呢！”默默说，“因为其他人都是光棍，隐私意识比较浓厚……哎呀，我知道啦，芊芊，你也是光棍，但你曾经不是……来着，而且又充满着自我奉献精神。她昨天把心路分享给我们，我们排了一出冰山相撞的戏来交作业！”

“是的。我想到了我和我前夫——也就是我现在宝宝的爸爸——相处的一些小插曲。我们曾经是一家人，我们的碰撞却更像两个星球之间的大战。”

“我猜，默默一定是扮演你老公的角色。”长者想起前天芊芊大叫跟默默八字不合，笑意更深了。

“是的，哦，也不全是。”芊芊答道，“我们四个分了两拨：我和Eva扮演我和我的内在，默默和兰茹扮演阿勇——我的前夫——和他的内在。”芊芊突出强调阿勇只是前夫。

长者莞尔：“好啊，我很期待看你们的作业。”

“嗯，第一部分是两座冰山互相吸引。”芊芊说道，“我们刚开始约会的时候，我对他只有一点点好感而已。”

“我们一起去鞋店，”阿勇（默默扮）接口道，“芊芊看中了一款，在打算试鞋的时候，我——阿勇——跪下来帮忙芊芊穿鞋。”

默默跪下来，帮芊芊打理鞋子。芊芊很自然地伸出脚，羞涩地道谢。

这时芊芊的内在（Eva扮）说话了：“爸爸是从来不会这样对妈妈的，即使他心疼妈妈，也不会跪下来。于是，在承认阿勇是个彬彬绅士的同时，除了不习惯和受宠若惊，我对阿勇隐隐地看轻。”

阿勇的内在（兰茹扮）说道：“我生长在妈妈是绝对权威的家庭里，爸爸的工资和社会地位都不如妈妈。爸爸一直是做家务的主力。爸爸习惯于像我这样讨好妈妈，所以我对我喜欢的姑娘也不由自主这样做。”

“这两座冰山在互相吸引吗？看起来一直离得都很远。”

“是的。我们彼此看到的，只是相貌、学历和家族地位。”芊芊答道，“我们的交流仅限于经过巧妙掩饰的言语，我们不曾分享彼此的经验，以及经验所带来的观念、期待和渴望。”

“你的期待和渴望是……”长者问道。

“我期待做个温柔的女性，因为我不喜欢妈妈的偏执；我渴望我的丈夫顶天立地、光明磊落。”芊芊的内在（Eva扮）回答。

“哦，你对自己的期待跟你的实际表现有点差别。”长者说。

“其实我在表面上看起来是很温柔的。”芊芊解释。

“尤其在开屏的时候。”默默偷笑，芊芊瞪眼。

“我期待自己能踏踏实实做人，渴望被认可。我私底下一直觉得爸爸活得有些窝囊。”阿勇的内在（兰茹扮）接着说下去。

长者不置可否。

“接下来，是我们的世纪大战。”芊芊说。

“我和芊芊是大学同学，”阿勇（默默扮）说，“我跟芊芊同宿舍的女孩偷情，一段时间后被芊芊发觉。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们常常无缘无故地起冲突，比如回家迟一点、刷碗时不小心把碗摔破之类，平时都会一笑了之的，这些现在都会成为一场大冲突的导火线。”

两个人开始互相扔东西，破口大骂，大打出手。

芊芊的内在（Eva扮）说：“我伤心，愤怒。我不想像妈妈一样被爸爸忽视，我要做个完美的女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我值得爱，我一直拼命反驳我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我不可爱，我不值得被珍惜’。可是，我不想怎样，事实偏偏就是怎样，我的世界崩塌了……”

阿勇的内在（兰茹扮）说：“我无助，逃避。我曾企图从外遇中寻找我一直没能获得的男人满足感，或者那是属于男人特有的虚荣心之类的东西。我爱芊芊，我也唾弃自己的行为，可芊芊近乎疯狂的反应也让我疯狂——她贬低我，我偏不让她占上风，于是我变本加厉……”

“于是你启动了自毁程序，证明你就是不值得被爱和珍惜？”长者问芊芊，但芊芊的状态已经是充耳不闻。

“或者，我心存侥幸，也许有一个人能够证明我的假设是错的。”芊芊回答。

“通常来说，是你自己教会了别人怎样对待你。”长者说。

“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从别人对待我的态度中强化我的假设——‘我不可爱，我不值得被珍惜’。”芊芊说道，眼中噙着泪。

“原来我和阿勇都有一个脆弱的自我，这些我们彼此都曾隐藏得很好。”芊芊说，“我们花了惨痛的代价才发现了彼此……”芊芊没办法再继续，哽咽着跌坐一旁。

“你有什么要跟芊芊说的吗？”过了一会儿，长者问阿勇（默默扮）。

阿勇（默默扮）沉默了一会儿，让自己平静下来：“芊芊，我为你做的让步和牺牲，都是因为爱你。如果你因此就认为有资格看轻我，我很不开心。”

“对不起，阿勇，我不是有意的……”芊芊泣不成声。

“或者，为了孩子，你们可以回去这样坦诚地沟通一次。”等芊芊情绪缓和了一点，长者建议道，“很难得，你能够懂得阿勇这么多。”

“其实，我是爱他的，就像他爱我一样，”芊芊说，“所以我们才可以这样一直互相伤害，互相了解吧。”

“我还想提醒你的是，在你们沟通的时候——”

长者没说完，芊芊就接口道：“我明白，沟通不是征服。我不会预设结论，无论什么结果都是我应该坦然接受的。”

“今天的作业，你们做得很好。”长者微笑，翩然踱进里屋，留下在客厅相拥取暖的四个女生。

中国有句古话叫“菩萨畏因，凡人怕果”，意思是：一般人都担心在生活中不顺利，遭遇灾难的结果，而已经悟道的菩萨却害怕自己起不良的信念而有恶因。所谓凡事由心而发，不好的信念跟外界的机缘结合，自然不会有好的结果。

因为不同的过往人生经验，也因为对待生活不同的期待，芊芊和阿勇在结合后发生激烈碰撞。而在两人内在最深处，各自对自我价值不足的假设在碰撞中愈发得到验证，就像佛那句话：“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过去思想的结果。”或者说——“我”是一切的根源。

如何去改变呢？最好的选择是，从当下开始，改变你的内在。你的心灵如何，决定你的世界如何。当心灵开始丰盈，世界也日渐精彩。

放轻松，开始爱自己

从现在起，就跟自己在一起。

接下来的午饭大家都食不下咽，长者看在眼中，却不动声色。饭后，大家依旧跟长者去花园小憩。阳光还是跟昨天一样好，几个女生却都神色凝重，仿佛几朵落在草地上的乌云。

“早晨的‘觉茶（察）’看来喝得不习惯吧？”长者微笑，“看你们今天胃口很差。”

“我饿，可东西吃到胃里不舒服，吃不下。”芊芊回答。

“唔，那可能是因为你开始发觉一些以前你不知道的自己。”长者回答，“我猜，你也许有些新的决定，而这些新的决定让你的身体有些不适应，因为它在很长时间都在接收你的旧信息。”

“身体慢慢会适应吗？”默默问。

“会的，因为它就是你自己。”长者回答说，“只是它不习惯而已。在很多时候，身体会不自觉的紧张。比如当你还是个孩子时，你因为什么而哭泣，大人命令你停止，你有可能不自觉地肌肉紧张，进而有东西僵在你身体里的什么地方，有人把那个东西叫能量。”

“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能量郁结？”Eva问。

“可以这样说。从那时开始，你身体的这部分会不自觉地保持紧张。”长者继续说，“当你觉察到自己深层次的某些部分，你有了新决定，那部分紧张的地方会改变，或者叫能量流动。短期内，身体会有警告发出，告知你这部分的改变。”

“那就好，”芊芊放心了，索性躺在草地上，“只是暂时现象而已。我还以为又要回到刚离婚那时候的情况呢，两个星期狂瘦十公斤。”

Eva想起自己上一次失恋后也是体重急速下降。

“我想这次你不会的。”长者说，“如果真的清减，那也应该是自然的毒素排出了。”

“会吗？我是喝凉水都长肉呢。”默默说着，也仰面躺下来。

“那是因为你天生是胖美人的命。”芊芊促狭。

长者说：“跟自己身体联结的最初，是从呼吸开始的。”

“可是，”Eva忽然想到了旅行开始时机场奇遇，“我的体验不是这样……”

一番话下来，芊芊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你说你那时看见的是一直希望自己未来成为的样子？”长者问。

“是的。”Eva回答。

“那我也想看看自己未来什么样……”芊芊嘟囔。

“唔，我来试试看，”长者若有所思道，“试试看能不能帮你们。”

“哦，好耶！”芊芊雀跃。

“Eva，愿不愿意跟我一起，重新从呼吸开始？”长者问。

Eva点头。

“嗯，刚好这片草坪是为你们准备的天然冥想场地。”长者说，“找个自己喜欢的位置和姿势躺下来吧，孩子们。建议你们用自己平时最放松的姿态。”

芊芊和默默大剌剌地仰面躺在原来坐的位置。兰茹和Eva没有选择仰卧，各自在角落蜷身而卧。长者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只是报以微笑。

“好了，现在闭上眼睛。”长者的声音一如往常平静，缓慢悠长，“请你关注这个事实：在你听到我的声音的时候，你在向你的眼睑发出指令，于是它们慢慢合闭——”

通常Eva闭上眼睛好一会儿都不能够静下来，而这一次，在长者细致的指引下，她清晰地感受闭上眼睛的瞬间，光线和景象在变暗变淡……

“现在，把注意力放在你们的呼吸上，孩子们。”长者继续道，“体会此时的一吸一呼，体会这个神奇的过程——带着甜香的空气经由你的鼻孔进入你的身体各部分，而你体内的各个部分都由你吸入的空气得到滋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你在呼吸，没有比这些更美妙的事了。”

长者的声音沁人心脾，Eva不由得开始微笑。她慢慢伸开双腿，但又不大敢完全伸开，生怕动作大了会离开这样甜香的气氛。

“继续自由地呼吸。”长者就像个行吟诗人，“这很简单，你只需要呼吸，让这些美丽的空气进入你的体内。你知道，你身体的各部分如果是放松的，那么这些美丽的空气就会被送达你体内各个角落。所以，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尽量地给自己松绑——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松开、松开、松开……”

Eva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都是紧攥着，她松开它；她发现自己的颈椎并没伸展，她松开它；她觉得翻过身，脊椎才能通畅地流过气体，她松开它……最终，她面向天空展开四肢，带着些许胆怯，因为这份坦然还不完整，还夹杂着某些对安全的担忧。

“让身体放松，孩子们。”长者的声音传来，“因为放松，身体能够得到它需要的休养，得到更多的活力。这些甜香的空气是带着阳光般的金色，现在，吸气——”

每个女孩都在享受地吸气。

“哦，这些金色的空气进入了你们的身体，它在快乐地流动，你们感觉到了吗？亮光点燃了你身体中的每一个角落——头顶、肺部、手指、脚跟……满满的，它们流淌出来，顺着你的毛孔重新流淌到阳光下面。”

“请继续这神奇的体验，体会呼吸的美好，因为你就是美好的。更深切地呼吸吧！因为你能够也愿意接纳如此美好的自己。你能够感受到这些美好的、金色的气体由上而下到达你的腹部吗？它们接着温柔地流淌在你身体各处。想象你是一个柔软的容器，你接纳这些关于爱的美好的气息。放轻松，孩子们，你可以的，开始爱自己……”

幸福感环绕Eva的周身，她觉得满足和充实。也许现在的自己也是透明的，因为从心到身体，Eva都感觉跟周遭的美景融为一体。只是，她开始不再是旁观者……

◎如何爱别人

爱你，并不控制你；欣赏你，并不评判你；与你同路，并不压迫你

停不下的红舞鞋

周而复始，我转圈圈，因为古老的诱惑，我被下了咒。

Eva在长者的引领下，在呼吸中渐渐走近自己。这本应是一个很享受的下午。然而，当呼吸愈加深入，情况开始变化——

上一刻，Eva还在美丽的景色里徜徉；下一刻，Eva遇到了一张自己无可回避却看不清晰的脸。她想躲藏，然而阳光下没有任何角落，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来。周遭的温度开始变得冰冷而让人僵硬，她动弹不得，可他还是在一步步地逼近啊！

“不，不要，我不要！”熟悉的感受又回来了。

Eva禁不住叫出声，她猛地睁开眼。见朋友们和长者还在身边，她放心地吁了口气。

“怎么了，孩子？”长者的声音依然平稳，“能跟我说说吗？”

Eva发觉脸上挂着泪珠，连忙擦去。

“在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好自由、好开心。”

“之后呢？”长者问。

“之后，我觉得冷，我不舒服。”Eva低声说。

“唔——你需要我们帮助你吗？”长者看着Eva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

她要怎样才能告诉大家自己在半寐中看见一个男人，一个令她寒冷而惊恐的男人？Eva感到难以启齿。

“我留意到，”长者说，“你和兰茹刚刚躺下的姿势，都是蜷着身体的，你习惯这样吗？”

“是，我通常是这么入睡的。”Eva回答。

“哦，如果你喜欢，这没问题。”长者说，“但是我们在进行中，你慢慢展开了身体。”

“是，那个过程很自然。”Eva说。

“可是只一会儿，你就流眼泪了。”长者说。

Eva不知如何作答。她说还是不说？

“走吧，我们回房间喝下午茶。”长者看出了Eva的犹豫不决，他起身。

到了客厅，只一会儿，长者就泡了上好的普洱出来。似乎是被Eva的沉默感染，其余人也只是不做声地饮茶。

“你能告诉我，在你来旅行之前发生了什么吗？”长者开口问道。

“忙着把工作告一段落吧。”Eva回忆道，“琐碎的事情很多，很忙乱。除了中午——”Eva清了清嗓子，“除了中午跟朋友吃饭，在去机场前都是在工作。”

芊芊、默默兰茹三人对视了一眼，没吭声。

Eva挣扎了一会儿，又说：“好吧，我跟斯淳吃了饭，我们不欢而散。他是我的男朋友，他有家庭。”说完Eva长吁一口气，感觉一块压住自己的石头被拿了下来。

“其实你们都知道，我也知道你们知道。”Eva叹口气，接着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怕丢脸，而是我的确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其实你没必要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默默说，“如果他伤害你，我会帮你找他！”

“斯淳不可能离婚的吧？”芊芊说，“你打算怎样呢？”

我打算怎样呢？Eva苦笑，我本来也不打算怎样。她说：“如果你们想听，我就讲给你们听。”

众人点头。

“记得是跟默默一起认识的斯淳。那时我刚从你那儿搬出来不久，对吧？”

“对，呵呵。在聚会上，我还跟你说斯淳一直在偷看你。”默默回忆道。

“因为跟阿东交往的经历，我不相信会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在那个时候，”Eva开始出神，“你把心都给了他，他除了伤害还会还给你什么？”

“喂，你在以偏赅全吧！”默默反驳。长者示意她不要出声。

“斯淳跟别的男人最大的不同，是他彬彬的风度和耐性。他没像别的男人一样露骨，只为攻克堡垒而战。老实讲，我对那样一眼看透的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还以为，他跟别的追求者的区别是他有老婆……”兰茹低声说。

“男人就是男人，他会因为有没有老婆。而停止追求刺激吗？”Eva沉浸在往日的愤世嫉俗里。

默默欲言又止。

“斯淳会在他应该在的时候出现，他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最合适。”Eva说，“即使我每次都迟到，他都不会介意。老实讲，我有时候就是故意的，他如果爱我，自然会包容我。结果是，他真的是包容我的。”

“你们喜欢安徒生吗？”Eva说。

“拜托啊，你不要总这样一到关键时候就插播广告好不好？这样我听得气结啊！”芊芊对这个问题摸不着头脑，愤愤然。

“我印象中有个童话叫做《红舞鞋》，”Eva兀自说下去，“一个小女孩穿上了邪恶的红舞鞋，没办法停止舞步，她无可解脱，只好让刽子手斩去自己的双脚来赎罪。我当时很不明白，爱穿美丽的鞋子有什么不对？为什么要受那样的惩罚？我不懂，我真的不懂。”Eva低下头，开始抽泣。

“你是不是说，”长者尝试厘清Eva片言只语中的思绪，“就像爱穿红舞鞋的小女孩，你抗拒不了爱情的诱惑；当你去爱了，受伤害的时候，却身不由己停不下来？”

“是这样。”Eva擤了擤鼻涕，“我的头脑很清晰，从一开始就明白得很，我们没结果。我再也不要回到为了结果而死去活来的境地，跟斯淳在一起，我就是要清清爽爽地爱。合则来，不合则去。”

“事实如此吗？你真的可以随时抽身吗？”默默问。

“可以。”Eva咬着牙说，“我已经在痛了，我要离开。”

“看起来，这是你们预想的结果。这个决定在你的脑子里，没有任何问题。”长者说，“可你为什么还要哭泣？也许你心灵深处有不同的答案？”

“我不知道。”Eva平静了一些，“我曾经想过孑然一身一辈子，后来发现，我不能够抗拒摆脱孤单的渴望。”

“所答非所问，你怕孤单就不要分手咯！”芊芊叹气。

“等等——”长者摆手，不要芊芊插话，“唔，你的意思，是不是你还会继续这样的轮回，而这样不得解脱的轮回让你困扰？”

“对，我是这个意思。”Eva松了口气，因为终于把要说的一吐为快，“默默，我知道我该找个靠谱的男人，我也想啊，但是我为什么总是遇到‘烂桃花’？我想了很久，不能不爱，但爱了又难逃伤害。我一直在这里绕圈圈，就像我穿着停不下来的红舞鞋……”

Eva越说越快，几乎快到噎住——她又开始哭泣。

“我想，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的，孩子。”长者过来轻抚Eva的后背。

当Eva渐渐平静了一些，长者说：“不过，我们最好先别急着看未来，否则你就有可能做不到真正改变。比如，你会时不时地变成旁观自己的透明人，而无法停止跟自己的割裂。”

Eva用力点头。

很多在心灵成长路上的朋友都会有类似的经验：如果单单是找到问题根源（比如Eva发现自己儿时父爱的缺失），却并不察觉自己，那样就会停滞不前，问题还会重复出现。更有甚者，一些到心灵成长课程里的伴侣，他们的目的只是改变对方，让对方改变成自己希望的样子，而不是去了解当下的自己。

Eva反省：书籍和课程她并不是没有接触和研习，但她更多时候是手指向外地去看别人，给别人下结论。她却从没想过，当她指向别人，除了那只伸出的食指，手上其余的指头却是指向自己的。又或者，貌似冷静地分析别人，也是逃开自已的方法和借口。

这一次，不再走开！

在爱的背后

我期待：他爱我，不要伤害我。

“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自己也意识到你和斯淳的问题无法解决。”长者说，“节骨眼在哪里呢？我猜，也许是你开始不知不觉有取代他妻子的位置的意愿，而且这种意愿越来越强烈。”

Eve的第一个反应是反驳——这太荒谬了，她的本意并不是这样！像阿东的那个女人一样当上位小三？不屑！

“你先别急着回答。”长者看着Eva的眼睛，“想一想你们最近都为了什么冲突？”

Eva不耐烦地翻翻白眼，但最终点点头：“是，我是在变相要求名分。”

“唉！”芊芊叹气。

“但这是为什么？我怎么会这样？”Eva无奈。

“刚开始的情况不是这样，对吗？”长者问。

“我留恋起先那些心灵交会的滋味。”Eva回答，“那时候，我对他已婚这个事实很了解，也时常小心地不给他造成不便。后来我越来越喜欢走边边——我是说，故意给他两难的题目——而通常结果都很无聊。比如故意在他回家后打电话给他，不提前约定就要求他马上出现……就像小时候走边边，一不小心就会失衡崴脚。”

Eva越说越沮丧。

“我们回到冰山，好吗？”长者说着，拿出昨天给她们看过的冰山图。

“刚刚我们说到了你的行为——”长者在冰山上写写画画，“你从一开始丝毫不计较地爱，到有了更多要求，而你的模式是‘走边边’。”

“哎呀，说明白一点，就是先找碴儿，后逃避！”芊芊说。

默默冲芊芊竖起大拇指。

“而在这些行为背后，你的感受是……”长者说。

“我害怕失去这份爱，我越来越没安全感。”Eva坦白。

“好的，那么你的观点是否是——如果结婚，就能够长久保有这份爱？”长者问。

“唉，”Eva叹气，“好像是的。其实我开始不是这么想的，可为什么事实却是这样？”

“哦，别急，让我们来看看你在观点背后的期待。”长者继续在冰山上添笔画，“你期待什么？”

“我期待……他爱我，不要伤害我。”Eva沉吟片刻，鼓起勇气说。

“哦，孩子，你把爱和伤害的权力交给了别人。”长者悲悯地看着Eva，“你意识到了吗？就像当年的阿宝，她以为木木不爱她，她就不值得被爱，被世界遗弃了！”

Eva的心怦怦跳：她了解了这段胶着情感的答案，她也了解了过往她所谓被伤害的答案——就是她自己！

她抱住长者：“爸爸，我知道了，是我给了别人伤害我的权力！除了我自己，没人能让我受伤害！”

长者动容，但他的回应只是他宽容的拥抱。

过了许久，长者缓慢开口：“孩子，我真的希望你就是我的阿宝。但是我很清楚，也希望你也清楚，我不是你的爸爸。你爸爸是那个给你这样智慧的男人，他一直都在你背后给你力量，一直都支撑着你！”

“我在你的哭声里，听到了一个受伤害的小女孩的声音。”长者问Eva，“如果你能记起的话，能告诉我你童年里发生过什么吗？”

Eva叙述起继父对自己的骚扰——这会不会也是让她逃离自己的另一个原因？

恐惧、愤怒、屈辱，再婚家庭中的女孩子受到继父骚扰，并不是偶发情形，事情过去了，而那些受伤害的感受还是会留下来。而很多女孩子在成年后还会时常被困扰。

不过Eva却继续说道：“呃，当我意识到我和我生父的联结，情况好了一些。”

“你是说，你意识到你父亲的爱和力量以后，让你勇敢和强大，你开始觉得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不再受伤害？”长者问。

“我想是的，我开始有力量拒绝伤害。有一种说法是，女孩子是从父亲身上学会如何跟男人相处的。继父那样地对待我，并不是一个父亲对待女儿的样子，我当然会有困惑。自从我认同生父的爱和力量后，在我回看那段过往的伤害时就更勇敢。”Eva说，“我知道，我会越来越勇敢。”

“希望如此——”长者意味深长道。

……

“呃——”芊芊打了个嗝，没心没肺地说，“好饿啊——”

默默瞪了她一眼。

“今天还没让你们在园子里劳动呢，就饿啦？”长者笑眯眯地说，“你们就留下来吃完饭走吧。我担心芊芊会在回去的路上挨不住啃草皮呢！”

“哈哈哈！”兰茹头一次听长者说这样有趣的话，忍俊不禁。

芊芊红了脸：“没……没那么夸张吧？老人家，我帮忙打下手好嘞……”

“别——”默默笑道，“你还是跟我去院外汲水吧，给老人家把要用的水先打回来。要你给长者帮忙，怕你会偷吃呢！”

“你……”芊芊和默默追打着出房间。

Eva傻傻地痴望，还没从刚才的思绪中抽回。兰茹推她：“喂喂，我们去帮忙择菜好不好？”

“哦——好！”Eva乖乖地跟在长者和兰茹后面走进厨房。

几个女生平时难得下厨，Eva和兰茹本来还在担心自己碍手碍脚，但一进来就大感放心——没想到后厨很整洁，在长者的指点下，两个人的工作还算有序。

Eva欲言又止：“您介意我问个问题吗？”

“我想我能猜到你问什么——阿宝，是吗？”长者拿出一个造型特别的机器，看起来像打汁机，他把一些果蔬按比例放进容器杯。

Eva又被看穿，有点尴尬：“嗯，您没有跟她说过吗，关于期待？”

“这是个很长的话题，也有些严肃。我想我们下午已经够严肃了，等做完饭我再慢慢讲给你，好吗？”长者依然微笑，“现在我要准备果蔬汁，这几天你们的呼吸系统压力很大，需要缓解一下。”

每次到长者这里喝的东西都不同，兰茹一直都很好奇，这回她忍不住伸头过来看个究竟。只见长者在榨汁机的容器杯里放了胡萝卜、西红柿、猕猴桃和火龙果，还有一个深红色的茎类植物她没见过，看起来像——

“这是萝卜吗？”兰茹问。

“这是后院我自己种的甜菜根，不是萝卜。”长者说着把切好的香菜和提前泡好的枸杞放进容器，启动榨汁机。

这顿饭做得很快，主角仍然是各种新鲜蔬果，摆在桌上清清爽爽、赏心悦目。

“中午你们都没吃好，希望你们能有好胃口。”长者说。

Eva她们这几天在长者家吃到的东西都很清淡，菜果要么是简单生拌一下，要么简单烫熟、蒸熟，再不就喝些茶啊果蔬汁啊什么的，而主食就是甘薯或粗粮。说老实话，一开始的确不习惯，也很容易饿。不光芊芊嚷嚷过，Eva等也曾偷偷晚上吃零食添补。但很快，Eva她们发现身体舒畅很多，晚上再吃零食胃里反而不舒服。

“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味道重的食物，想必你们来这边也都尝过本地的土菜了吧？”

Eva和兰茹点点头。

长者接着说：“当时看到自己喜欢的那种调味重的菜，可以一下子吃很多。殊不知，简简单单地吃，更可以品到食物原味的鲜美。不过，偶尔我还是会尝尝阿娇的爱心腌菜，呵呵。”

正说着，芊芊和默默提水走进来。

“就等你们开饭啦，今天有漂亮的果蔬汁喝呢！”Eva招呼道，“我平时吃饭也很想清淡，主要为了减肥，不过好像没什么效果。这几次在您这里吃饭，感觉身体很舒服，回去我也要这样吃东西。”

“你们吃到的果蔬大多数都是我自己种的，不用农药，这里的土壤也没污染过。不过在都市里，常常吃生冷的蔬果并不好，因为有化学物残留。”长者说，“如果你坚持吃清淡的东西，不妨考虑煮和蒸的烹调方法。”

“趁我们不在，长者给她俩开小灶啦！”芊芊大叫，“我也要配方！”

“唉，我们哪说什么配方了啊？”兰茹叹气，“就是在说我们这几次吃的东西而已。”

“芊芊，你现在还吃得习惯这些粗茶淡饭吗？”长者笑道。

“一开始的确吃得头晕呢！”芊芊撇撇嘴。

“你是哭得头晕吧？”默默插嘴，芊芊笑着又要打她。

“很多人相信吃清淡的食物会延年益寿，”长者接着说，“不过也有连一片叶子也不吃的长寿老人。也许体质不同，适合的饮食方式也不尽相同。我猜芊芊回去肯定要大开荤戒才满足。”

芊芊偷偷笑，没吭声。

长者说：“但有一点，大家是达成共识的——要吃清洁、自然食物，要适量进食。”

爱的箴言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Eva，我欠你一个答案。”大家吃完坐回到茶几旁，长者说道，“这个答案，来自于我今生最痛也最深刻的体验。”

Eva心下一沉，有些不忍。

“我和阿宝的妈妈并不是两情相悦。或者可以这样说，我认为我爱她，而她不爱我。我只是在她走投无路时给了她一个依靠的肩膀而已，她的心都是他的，半点不属于我。我一直都这么想，于是我们没办法两情相悦。”

“她跟他，在和我成亲以前，就试过云雨之欢。”长者说，“在新婚之夜，我看着床上的她，耿耿于怀。”

“我温柔地对待她，虽然心存轻蔑。这很可笑，但的确是我当时真实的心态。我觉得我是清白的，而她不是。纵使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对我百依百顺，我仍然认为她是因为亏欠我，而不是爱我才这样低声下气。当然，我总是能够做到平和有礼，我是村里少数能识文断字的人，大家都说阿宝的妈妈上辈子积福不浅，连阿宝也不知道她妈妈的委屈。”

“她委屈什么？您背叛她了吗？”芊芊问。

“或者，我给她的伤害大过背叛她——我不接受她爱过他这个事实。”长者说。

“您是说，阿宝的妈妈也许是爱您的？”默默注意到长者没有用“爱”而是用“爱过”这个字眼。

“我无从知道，因为我跟她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候都在想她是不爱我的，她的心不在我这儿。如果说我有机会让她爱上我的话，那我压根就对这个机会不屑一顾。我执著地保持着我是她被他抛弃后的救赎者的姿态。”

“这对阿宝有影响吗？”Eva问。

“她很早就知道了她妈妈的婚前故事，当然不是我说的，但就这样一个小村落，什么事情也不会瞒得住，甚至有人怀疑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这让她很为难，因为她爱妈妈，她没办法走到妈妈的对立面。我也并没说什么为她妈妈辩护的话，只是固执地扮演着清白的救赎者。”长者说。

“怎样扮演？跟阿宝妈妈冷战，还是怎样？”兰茹不明白“扮演”这个词。

“我不跟她吵架，也对她很体贴。”长者回答，“但是，当你是心存芥蒂去做事的话，跟真心诚意的总是不同。比如，我送她东西时常回避她的眼睛，我触碰她的时候总是例行公事；而她也是冰雪聪明的，很快就了解了我的心思。但小小的阿宝不懂，她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她总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Eva了解那种深藏的愤怒。她故作潇洒地面对斯淳，表面上承认他们没有未来，但在心底里从来没有接受过他已婚这个事实，因为男女之爱总会带有独占性的。

“难道就是因为阿宝妈妈以前有过别的男人？这也太老套了……”芊芊忍不住嘟囔。

“你说世上最坚固的是什么？有人说是钻石，依我看，人的固执才最坚不可摧。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荒唐的观点，在当年却是我最大的信念——每天我都告诉自己，她不爱我，她早晚会离开。”长者说。

“可是她真的离开了呀！”芊芊说，“她就是不爱你，你没错啊！”

“于是，我对了，在这场战役里。只是我输掉了阿宝——”长者低下头，“从阿宝的眼睛里，妈妈无论怎么做都不可以，她都是错的，我不给她被原谅的机会。”

“于是，当木木提出分手，她更验证了一个结论——她不配被爱，因为下一个男子也许就像爸爸对妈妈一样对自己。”Eva猜度道。

“也许，我该接纳阿宝妈妈的过去，不管她爱不爱我，我都不隐瞒我对她的爱；也许，我该跟阿宝坦白，我其实是爱她妈妈的，只是怕受伤害才会包裹自己；也许，我该鼓起勇气承认我就是那个最自私的人，我扮演完美的上帝，让别人永世沉沦不得翻身……我不知道结局会不会改变？”长者说。

我又在扮演谁？Eva苦笑。

“所以Eva，那些这两天我跟你们讲的话，其实是阿宝教给我的。只是，她是用抛弃自己生命的这个方式。因为这样巨大的痛苦，才有足够力量把我从我执中拉走。”长者含泪微笑。

Eva她们走过来，紧紧拥抱长者。她们不知道怎么感谢这个老人—一他分享他最大的痛楚给她们，为她们能更好地去爱。

爱的真谛，是接纳和坦白。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不无道理。Eva回想起长者讲过的爱的银行，父母该怎样去为孩子爱的银行投资？

当爸爸和妈妈的关系不和谐，他们之间的联结是若有若无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无法给予孩子足够的爱。不但如此，当孩子感受到父母在不和谐关系中产生的失落、不满、愤怒等情绪，很自然会想到是不是自已做错了什么，他（她）往往会被动地向父母一方或双方输送爱的存款，孩子爱的银行被迫透支。也就是说，爸爸妈妈不快乐，孩子也一样不快乐。

爸爸妈妈之间的关系是互相润泽的，他们各自爱的银行才会运营良好，才会顺利地向孩子爱的银行不断投资。而这份润泽是建立在互相尊重和互相承认基础上的成熟的爱之上的。纪伯伦用弓和箭来形容父母和儿女之间的关系——“生命不会后退，也不在过去停留”。切不可把自己的问题强加于孩子，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爱，除了自身别无所欲，也别无所求。

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

因为，在爱里一切都足够了。

你付出爱时，不要说“上帝在我心中”，而应说“我在上帝心中”。

而且，不要以为你可以为爱指引方向，因为，爱若认为你够资格，它自会为你指引方向。

爱别无他求，只求成全自己。

但如果你爱了，又必定有所渴求，那就让这些成为你的所求吧。

融化自己，使之似潺潺细流，在夜晚吟唱自己的轻曲。

体会太多温柔带来的痛苦，

为自己对爱的体会所伤害，

并且心甘情愿地滴血。

清晨，带着一颗雀跃的心醒来，感谢又一个爱意盈盈的日子；

午休，醉心于爱的温床；

黄昏，满怀感激地回家；

睡前，为你心中的挚爱祈祷，唇间吟诵着赞美诗。

——纪伯伦

给自己松绑

还给你，我把属于你的还给你。

快要告别的时候，长者摸摸兰茹的头：“小燕子这两天飞得有点沉重啦，是不是？”

“呃，我没有她们那么多的经历……”兰茹很不好意思。

“可是小燕子也需要有人陪啊！”芊芊笑。

“我要等妹妹考上硕士研究生才会考虑个人问题。”兰茹一字一顿。

“你妹妹都有男朋友了，你还刻意孑然一身！”芊芊嗤之以鼻。

“不会啊，她没跟我说过有。”兰茹很奇怪芊芊这么说。

“她能跟你说什么呢？你是一个为家人把自己全部都奉献掉的长女，你做的都是为了家人。难道要她跟你说‘姐姐，我有男人了，别老对我问东问西，我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吗？”默默没好气地说，“上一次你要芊芊帮她找专业课参考书，她很委屈地对我和芊芊大吐苦水。你知不知道，你的关爱对于你妹妹是种压迫？”

“不是的！”兰茹一反常态地大叫，“你们根本不懂，你们这些从小养尊处优的人！你知不知道，像我，来自我们这样的家庭，要付出比常人更多才能出人头地啊！”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量，她的声音刚猛有力，似乎不是从她的喉管发出。

“孩子，看着我。”

听到长者平静的声音，兰茹也稍微安静一点，她喘着粗气。

“是谁？”长者直截了当问，“那是谁？”

众人莫名其妙中，兰茹开始哭泣。

“他……他欺负我们，还说……”兰茹哽咽着说不下去。

“他是谁？”长者追问。

“是，是同族的阿叔……呜呜……”兰茹的眼泪倾泻而下。

“他做了什么？”长者继续问。

“他欺负妈妈，还吓唬我。”兰茹上气不接下气，“爸爸看到了，不说，也不管。阿叔说，幸亏他帮忙，爸爸才没有被革委会批斗，所以我们全都欠他的。”

荒谬！这是多老套的谎言啊！Eva愤怒地想。

“他对你妈妈做了不该做的事？”长者确认道。

“唔，是的。每次都是说要妈妈到村上帮忙值夜班，妈妈回来就会暗自垂泪，爸爸只是叹气。”兰茹说，“后来他有次到我家，强迫妈妈——”

兰茹浑身发抖，Eva很想去扶住她，但被长者示意不要走近。

“妈妈叫我不要声张，她说阿叔是我们的恩人。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必须离开那个村落。我不要那样的生活。”兰茹哭着说。

“当你想到这个阿叔，你会愤怒吗？”

兰茹点头。

“看那里！”长者指着身边的躺椅，“他在那儿！”

说着，长者递给兰茹一堆沙发上的靠垫：“把你的愤怒掷向他！是他给你和你家人这样的屈辱！”

兰茹发疯似的把靠垫扔向躺椅，扔光了，默默她们在长者示意下再拿给她，她继续扔出去，直到自己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

“你觉得你有责任保护家人，对吗？”长者问。

“是。”兰茹有些迟疑，但还是肯定了，“如果我不努力，还会再有人欺负妈妈，欺负妹妹的！”

长者让默默扶兰茹站起身。

“拿着这个，双手拖着。”长者抄起一个偌大的箱子，叫兰茹接住。

箱子很重，兰茹胳膊往下沉了一下，她一咬牙，挺住了。

“默默，你们找些东西放在上面，快！”长者指挥道。

默默等人找些厚书和杂物不断放在箱子上。

“这是你对家人的责任，你不能够放掉！”长者说，“爸爸无奈，妈妈无力，这家就靠你了，你一定要撑住！”

兰茹点点头，拼命维持托着的东西不掉下来。

可是东西越堆越多，兰茹连站都站不稳了，她哀求：“不要了，不要再放了！”

“可是，你打算把这些东西交给谁呢？”长者问。

兰茹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拼命撑住。

Eva渐渐躲到房间的角落，因为她感受到太多的压迫，这很折磨人。很显然，兰茹的父母没能给自己的女儿足够的关爱和保护，而到了兰茹成年后，他们还在兰茹爱的银行里继续透支，这让兰茹不堪重负。而本应由父母去投资的其他孩子的爱的银行，兰茹也在被迫不断输血！

兰茹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了，堆在箱子上的东西开始往下掉。长者把它们拾起，重新放在兰茹怀里。

“不要，我不要啦！”兰茹大叫。

“你确定你不要？这些都是你一直负起的责任，你知不知道？”长者不放过她。

“我不要！”兰茹的回答很明确。

“你不去做这些，谁来做？”长者问。

兰茹又迷茫了，但她还是坚定地说：“我不要这些！”

“好。那你能否把它们还给爸爸妈妈？”

“还给爸爸妈妈？”兰茹愣住。

“保护家人，原本是爸爸的责任！照顾你们，是妈妈应该做的！”芊芊大声说。

“爸爸没做到，对吗？我们都听见了，你说爸爸有不得已。”长者问，“于是你要把这份重担扛起？”

兰茹明白了，她没做声。

“走过去，把这些放在茶几上吧。”长者说，“放到它们应该在的地方——爸爸妈妈那里。”

兰茹慢慢走过去，在默默和芊芊的帮助下，把怀中的重物一件件放回。但到了最后一个重箱子，她犹豫再三，几乎跟默默抢夺起来。

“默默，你不要跟她争。”长者看在眼里，“兰茹，你决定要继续担负，那也没问题的！”

芊芊在旁边急得直跳脚——

“你做的不是你妹妹需要的！你是姐姐，你不是爸爸和妈妈！简直是乱伦嘛！”

兰茹被芊芊的话刺激了一下，最终把箱子放到茶几上。

一番折腾下来，大家都筋疲力尽，对望不语。

许久，长者说：“我知道你们可能会饿，但今天回去后不要再进食，否则你们的胃都会不舒服。明天来吃早点吧。”

大家点头，起身告辞。

“对了，芊芊，”长者在大家鱼贯而出时叫住芊芊，“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想到这么毛骨悚然的词——乱伦？”

“她啊，语不惊人死不休！”Eva摇头笑道。

“不过，有点贴切……”兰茹也笑，就像一枝绽开的青莲。现在兰茹的姿态再也不紧绷生硬了。

芊芊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埋到默默肩膀后：“人家不是有意的啦！”

Part4◄　结束也是开始

◎与自己和解

爱你自己的身体、心灵

你是什么样的狗狗

关于自身和宇宙的认识，我们都停留在石器时代。

第二天早晨，大家意外地在长者家里看见王亮。

“咦，你这么快就来啦！”默默这一次主动跟王亮打招呼，很大方。

“看看你们有没有想我啊！”王亮眼睛亮晶晶的，“不过，现在我稍微有些失望，看来帅哥领队的魅力远远不及长者的智慧。”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以前一定来过长者这里小住。”Eva说。

“是啊。”王亮回答，“好在想来这里的驴友很多，所以我有机会常来看看长者。不过每次都待不长，除了因为大家的行程安排得紧张，主要是因为——”王亮偷眼看看长者身处的厨房，“我不能太久离开肉肉。”

“嘿！”芊芊应道，“我也有同感。大鱼大肉太多肯定对身体不好啦，可要一点都不吃，油水很少，一下子好不习惯呢！”可能是因为好容易才跟王亮有共同点，她接着耍宝做头晕状，“等我回去，我会不会变成纸片呢？”

默默和Eva见状，对视了一下。Eva偷偷做了个孔雀开屏状，默默偷笑。

“据长者说，他有一个阶段身体出很大状况。”王亮看到了默默跟Eva之间的交流，但他佯装没看到，“附近最大的医院得出结论，回家休养就好，除了止痛无须再治疗，也即是说被判死刑。从那时起，他才开始全素食，而且对饮食中的调料也严格控制，之后就很神奇地痊愈了。所以他说，不管你是不是爱吃素，在跟他相处的时候，他会邀请你跟他一样吃，至少对你的身体没坏处。”

“我想，我比芊芊适应得快一点，”兰茹说，“我这几天身体很轻松，以前经常困扰我的慢性问题也减轻了很多。”

“是便秘吧？”王亮笑着说。

兰茹被点破，有些难为情。

王亮继续说：“除了食宿，这跟长者按每个人的体质调配的茶和果汁有关。在我看，你的皮肤现在看上去好很多，简直是光彩照人。”他这样说，兰茹更不好意思啦！

“可为什么我的脸就变黄了呢？”芊芊问。

“小姐，那是因为你平时用粉底遮面好不好？”默默说，“你本来就是黄脸婆一名，这几天没有继续‘画皮’而已！”

芊芊瞪眼，默默回瞪眼。Eva和兰茹觉得很好笑，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芊芊，你是什么血型？”王亮岔开话头。

“O型。”芊芊回答，“领袖血型。”

“切——王婆！”默默不屑。

“看来你对血型和性格还有点研究。”王亮继续说，“我还不知道血型跟职业有什么密切关系，不过体液跟性格的关系好像是有实验证明过的。”

“哦？愿闻其详！”众人很好奇。

“那个——我只是略知一二，可能会说得比较八卦哦。”

“那才能寓教于乐嘛！”默默鼓励道。

“原来贫嘴不是某人的专利。”王亮话有所指，不过他接着就回到他要说的，“在古希腊有个医生叫做希波克拉底，他提出人的性格根据不同体液有四个类别。”

“哦，我听说过！”芊芊插话，“中学生物老师讲过嘛，不过我始终没记住是哪几类，名字太不好记，什么胆汁啦黏液的。”

王亮继续说：“在性格分类中，这个说法流传最久，也是唯一间接被证实过的——据我所知。你们肯定听过巴甫洛夫和他著名的条件反射实验，对吧？”

众人点头。

“巴甫洛夫的实验对象是狗，他发现不同狗狗对实验的反应有差别，就给它们分了四类，意外地给古老的希腊学说提供了实验依据。嗯，第一类是很完美的实验对象，这种狗狗对刺激反应灵敏，刺激消失时它们会安静下来，对外界环境适应快，叫活泼型。”

“哈，就像我吧？”芊芊插嘴。

“唔，”王亮忍住笑说，“你可能比较像另外一种，是兴奋型。这样的狗狗一旦接受刺激就会一直很活跃。呵，你们一定见过这种狗狗，它们不停玩东玩西，除了睡眠，醒来又会继续蹦蹦跳跳的。”

“是的，是的，”兰茹笑着说，“这家伙激动起来，我们三个都顶不过。”

“兰茹——”芊芊大叫。

“第三种类型的狗狗呢，对刺激一开始不敏感，但一旦形成条件反射就持续很长时间，叫做安静型。就好像很多内向的人，要么就不动情，要动情就很专一，是最佳老公人选。”王亮接着说，“最后一种狗狗很特别，它对刺激一点都不敏感，很难形成条件反射，叫做抑郁型，我更喜欢叫它死狗型，哈哈！”

兰茹笑着说：“我肯定是安静型的啦！”

说完她顿了一下，大家不约而同地看默默哧哧地笑。

默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接着大叫：“干什么？我不是狗狗好不好！”

“不过普遍认为，人的气质很少会是很典型的哪一种类型，一般都是混合型。”王亮说。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狗狗！”默默郑重声明。

众人偷笑变大笑。

“如果分类不严格，那也没什么意义了。”芊芊说。

“其他性格分类方法还有很多，通常都是根据人的行为和表现分，很难谈得上有严谨的实验依据了。”王亮说。

“不过，所谓严格的实验成果也只是暂时的。据说人类对自身的了解就像对浩瀚宇宙的了解一样，处于石器时代。”Eva说。

“嗯，所以我们平时的血型配性格、星座配性格，还有五行八字等相关的说法，有时候听起来也有道理。”默默说。

“这就像看病选中医还是西医。”兰茹说，“西医是建立在解剖学实证基础之上的，因此很多人对中医诟病；但对于西医不能治疗或很难治愈的疾病，中医往往就很神奇。所以不能随便下结论说孰是孰非的。”

“还有很多人会有灵异的经验，能够体验到前世，能够跟亡灵交流。”王亮说，“据说长者也能这样呢。”

“你见过？”默默好奇地问。

“长者经常会做灵媒，帮村民跟自己逝去的亲人传话。”王亮说，“我有时候过来，会看到他跟河神聊天。”

Eva听得有点晕，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长者听自己说不时有第二个、第三个自己出现时并不感到惊讶的原因。

“早餐准备好啦！”长者这时候过来，“你们几个小家伙背后在念叨我什么哪？”

素还是不素

最好的决窍是，去做。

“嘿嘿，”王亮连忙岔开话头，“我是说，我没办法一直都全素食。我跟芊芊一样都是O型血，不适合完全素食。”

长者没有点破王亮，笑吟吟地跟几个女生说：“嗯，这是王亮最近发掘的理论——饮食结构跟各人的血型相关。他每次过来都给我带来新观念，我都应付不过来，呵呵。”

“我单知道血型跟性格有关，”芊芊说，“比如A型人比较冷静沉稳，B型人为人处世灵活，AB型人比较善变。个人认为最好的就是O型人，办事果断，雷厉风行。”

“你怎么不说你还时常像疯婆子一样情绪发作呢？”默默顶嘴，躲过芊芊扔过来的靠垫，接着说，“我就是A型，我不觉得我比别人沉稳多少啊？再说，谁身上都有沉稳因素的吧。这些结论往往太过简单或似是而非，有时候就是竭力自圆其说而已。”

“还有星座的说法，Eva最迷这个了。”兰茹说，“我听她说过后，特地去网上查自己的命盘，越看越晕。”

“嘿，你不明白不要乱说！”Eva抗议道，“星座的学问其实很妙的。”

“接着听我说啊！现在又有种说法是，每种血型都有他适合的饮食结构和生活方式。比如说O型——”王亮看了芊芊一眼，“有专家就不建议全素食，据说长期素食反而对身体不利，O型人比较适合剧烈一点的运动，比如跑跑跳跳什么的。”

“那如果有和尚恰巧是O型，那岂不惨了？”默默说。

“佛教徒也不都是素食的，”Eva插嘴，“只是不允许渔猎。还有，东南亚的僧人以化缘为生，他们也不允许挑荤和素的。”

“听我说完——”王亮摇摇头，“A型据说是比较古老的人类血型，所以A型人不适合吃肉，适合比较平静的运动，比如瑜伽什么的。”

“不对吧？原始人好像茹毛饮血吧。再说那时候的环境，人应该天天都为果腹疲于奔命才对，天天都没得闲，没办法瑜伽……”芊芊忍不住又说。

王亮叹气：“还听不听我继续说了？不听就不说了。”

“说吧！”长者乐了，“反正每次他说的都不一样。”

“AB型和B型的人可以适当吃点荤，但B型不适合吃鸡肉，AB型不适合吃什么我忘记了……”王亮越说越没兴致。

“嗯，我记得上次你说的比这些具体得多，连不同血型容易生什么病都告诉我了。”长者说。

王亮被几个女生插话搅得头脑七荤八素，早就不想说了。

“有什么科学依据吗？”芊芊歪着头问。

“算了，你别难为他了。”长者说，“他也是看书看来的一知半解，你们要是想知道，干脆让他送你们书看好了，信不信当然由你们。上次跟你们说过，健康饮食和养生一向是公说公理，婆说婆理，这倒也能让人理解，人和人各有不同嘛！”

“素食的好处可能是很多，但是素食并不好坚持。”默默说，“尤其是应酬的时候，现在不喝酒还能让人理解，要是一桌子人坐一起就你特殊单吃素，多没气氛啊！”

“小姐，一桌子人都看管着你吃不吃肉？我觉得这是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毅力的问题。别看我，我老实承认，我没有。”王亮说。

“要是素食能减肥，我就尝试一直这样下去。”Eva说。

“胖和尚很多的哦！有很多人虽然素食，但是吃很多油炸烤物，并不清淡。”王亮说，“你一定是不爱运动吧？要瘦身很简单，就是热量的负吸收，素食热量低，但也是热量，如果不运动，再怎么少吃也不会瘦下来的。”

“如果要身体健康，不但饮食要有条理，生活起居的规律也很重要。”长者说，“最好每天都适当有些活动，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呵呵，要说起这些，我没有王亮的理论多，不过我肯定比你们有条件做得好。”

“我曾经尝试骑自行车上下班，”兰茹说，“可城市里空气太污浊，每天回到家鼻孔都乌黑的，我坚持了没两天就作罢了。”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扑厚粉底吧？”芊芊对默默说，“隔离毒空气，懂不懂？”

“在我这边，你们生食很多果蔬都没问题，都是我后花园的出产，完全原生态。”长者说，“但在城市里，我想能够有条件自己在园子里种菜吃的人毕竟不多，天天在鸟语花香中散步的机会可能也不多。所以有空的话，像这样出来走走是很好的，即便不是长途旅行，到郊外爬山也不错。”

“我很喜欢啊，可是这三个懒家伙就没有一起响应过。”默默抱怨。

“喂，是谁一到周末就没完没了应酬啊？”芊芊反驳。

“做不到呢？”Eva想起自己乱七八糟的住所，每次小时工来收拾之后不到两天，混乱的状况就重现。自己不是不想变，可是事实上情况一直在持续——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跟你自己去解决！”长者严肃地说。

Eva一惊：“我有没有跟自己在一起？哪一个才是我自己？”

我的安全岛

每个人都是主宰自我的王。

“孩子们，这里是你们的驿站。”饭罢，长者说道，“我很高兴跟你们相处，你们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我们没说要走啊？”兰茹急急回答。

Eva心里一沉，已经是留下的第三天了，昨晚还在想归期来得真快，还不知道如何向长者提起，原来他早就心中有数。

几个人互相看看，脸上都有一句话——不舍啊，像儿时离家前的感觉。

“我们总要告别的，而且你们还可以再来。”下一次，我们可以分享彼此的新故事，长者笑眯眯地说。

“老人家，一直有很多人来看望您的，对吧？”芊芊说，“您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说，他们是上天的礼物？”芊芊含泪撇嘴。

“哦，是啊，每个来访的人都是我的礼物。”长者微笑，“但是你是最特别的，芊芊。”

芊芊破涕而笑。

“我们出去走走吧，外面的阳光比这里好。”长者提议。

“我们都习惯了在您房间里啦！”默默说。

“唔，我留你们在房间的原因是——”长者拖长声音，“当时的情形，似乎你们很容易出状况的，我们要是在户外哭号得地动山摇，我担心会影响本村的旅游收益……下次让王亮找个更安全的户外好啦！”

“我想起一个地方，你们知道吗，这里离海很近的。”王亮说。

“也好，今天浪不会很大，我们去那里好了，可以在那里吃午餐。”长者应道。

一行人很快出村口，顺着山边蜿蜒的羊肠小道走了小半天，眼前豁然开朗——好一派海天一色！

阳光在海水的掩映下越发闪耀，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大家在礁石旁边的阴凉陆续坐下来。

“你们知道生命如何而来吗？”长者问。

见众人不解，长者接着说：

“我们因爱而生。不是说我们的生身父母之爱，而是说我们每个人到这个世界上来，都是蒙上苍的恩宠。是不是你们都曾经自卑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强大？男性在正常的性行为中，射精时会发出几亿个小蝌蚪。而我们是这几亿个小蝌蚪里独一无二的命中者，去跟妈妈的卵子会合。其实我们都是亿里挑一的精英呢！

据说佛出生后，右手指天，左手指地，走了七步以后，脚下浮起一朵莲花，然后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里的我，指的是每个人，我们每个人都是苍穹下无以伦比的存在。”

“圣经里也说，上帝是按照自己的样子造人的。”默默说。

“女娲也是按照自己的样子捏泥人的！”芊芊接口。

“我们都曾经是最棒的，才有可能来到这个世界，孩子。”长者说，“所以请相信，你的心灵有多宽广，你的世界就有多大。我们身上都有着无限的可能和潜力！”

“请环顾四周，孩子们！”长者说。

“听听树叶的摇摆，听听涛声的呢喃，而当你听得再仔细些，你还可以听见阳光在闪动的阴影缝隙中游走的声音。如果你听不清楚，那么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别让视觉干扰你的感受……”

众人依次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Eva和兰茹跟大家一样，四肢舒展地平躺。

长者的声音在这里显得分外空灵：“嘿，今天跟我一起去个神奇的地方，你准备好了吗？”

Eva微笑，在心里答道：“是的，我准备好了。”

“请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孩子们。这没什么难的，你只需要放松身心，让这些带着太阳金色的气体，随着你的吸气来到你的身体，它游走在你身体的各个角落，它让你的各个部分安定下来。听听风声，它正在轻抚你的身体表面，它在照顾你，你没什么可担心的，你要做的只是呼吸……

“好的，现在看看你身体各处，是否还有紧绷的感觉？别抗拒它，它来自你的身体，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而不是威胁你，它需要你的帮助。你是可以帮它放松下来的，因为它是始终听命于你的，不管你是否曾忽略过它。请你倾听它，满怀感激地倾听它，通过呼吸。”

Eva随意舒展着自己的身体，眼前闪过了一个模糊的微笑——Eva知道那是每次独处都会出现的、令自己不断内省的声音。Eva想跟它打个招呼，可是就这么，它闪了一下，隐去了。

长者的声音在这时传来：

“让它去吧，孩子，任由你的意识流动。你现当下只需要做的是呼吸，别让你的思绪止住它。你的放松和呼吸，能够让你的身体充满能量。留意你的呼吸好吗？在涛声的陪伴下，你可以选择呼吸海蓝色的光芒，加上之前的太阳金色，互相辉映，滋润你的身心。嘿，听，叶子在邀请你了，它摇摇摆摆地邀请你去一个神奇的地方——安全岛。”

Eva知道，那些就是路上经过的那些参天老树上的叶子，它们像精灵一样陪伴他们一路走到海边。

“现在，请跟着这些古老的精灵深深进入你的内在。你感受到它们的喜悦了吗？它们因为你的生命而折服。你的生命本来就带着神的气息，你真棒，请给自己一个欣赏的信息吧！上天赐予我们生命，也赐予我们一个神奇的殿堂——我们的身体。现在，让这些精灵引领着你，在殿堂中找一个荣耀的位置，那是你的安全岛。”

Eva缓慢而细长地呼吸，她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爱和喜悦让她无限满足。

“起初，我们被创造出来；继而，我们加入了对自我的创造——共同开辟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原来，这些精灵引领着的你，是个君王！你可否意识到，其实你早就是一个主宰者？原来你是随时可以为自己负责的，只要你一天天地走近、倾听自己，就可以引导自己走向无上的真理。

“嘿，看这些精灵前面是什么在闪耀，那是一个给王者的宝座吗？既然我们是掌管着自己的王者，那么我们就不再害怕来自外界的压力，那些原本就是我们自己来控制的……身体的放松、思绪的流动、情感的喷薄，那些不是关于别个，就是关于我们自己。

“现在，你来到了宝座跟前，这是属于你的安全岛。别犹豫，坐上去吧，这些精灵在殷勤地服侍你。因为你的神性，它们永远为你折服。你值得坐在这样荣耀的位置，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君主。”

……

许久，Eva都不愿意睁开眼，她沉浸在对自己的接纳和欣赏中。

长久以来，她在各种各样的冲突中徘徊、躲藏，以为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回避——尴尬的时候打打岔，受伤的时候强作欢颜，久而久之，她以为自己无坚不摧。而事实上，她逃来逃去，却丢失了自己。

就像重新躺回摇篮的婴儿，Eva幸福地随风摇曳，身体轻盈柔软……

◎在路上

生命中的更多不可思议，在路上等待你

书店里的灯光

我不要你的全部，我需要彼此都真实。

两个月后，发起人兰茹把这次聚会定在位于闹市的书店，缘于对大家交通成本的考虑。

以前都是默默挨个把好友送一圈，自己再回住处，耗时约等于聚会时间的四分之一。而今天兰茹有重要事情跟姐妹淘们宣布，她不希望时间太仓促。

默默下午的事情可能结束比较早，可以开车路过芊芊的公司，把她顺路装上；Eva靠近地铁的新房已经收拾停当，准点搭乘就可以直接过来；而自己供职的公司就位于这个书店上面的写字楼。等回程的时候，自己和Eva可以继续搭地铁，默默把芊芊扔回她的公司——这个“事业狂”现在就住在公司——就可以顺利回家了。

然而，事情总不会跟想象中一般完美：默默跟客户谈判结束的时间刚好在下班点，于是在拥堵高峰中追尾了。

据说车后部被顶得惨不忍睹，还好，平时火箭炮一样的默默这次倒很沉着。电话那头她只是说事故处理完，估计堵车高峰期就过去了，她会和芊芊在车里先填塞些零食，让兰茹和Eva先吃饭不用等。

“早知道这样，还是依老规矩找个城外的馆子就好了。”兰茹跟Eva一边在书架旁浏览，一边说。

“不会啊，这个地方是大家会面最快捷的方案。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是老天给她们考验耐性的机会吧？”Eva回答，“待会儿倒可以问问她们俩，在车里她们都觉察到自己什么啦？”

“哈，现在这么想得开啊？以前你可是让别人等你不在意，如果别人让你等半秒你都不耐烦的哦！”兰茹笑。

“啊，我是那个样子的？”Eva摸摸头，“我一向都听你们说我很乖的嘛。”

“哎，我们也说你自我啊，也说你逃避啊！”兰茹说道，“问题是你充耳不闻嘛，直到有一天你自己意识到，你才听得到。”

“太不好意思啦！这让我想起件事，有个以前的同事和她老公来我家，你知道以前我那里的样子，所有的东西都在匪夷所思的位置。其实，我在他们来之前还是收拾了一下的。”

兰茹憋着笑，她想象得出Eva的同事来到她家后瞠目结舌的样子。

“后来他们要走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我的胸罩埋在沙发垫的缝隙里，她老公拿包时不知怎么就把它勾挂住了。他们都没发现，我也是送到电梯口才发现……”

“不会吧……”兰茹笑弯了腰，书店里的其他读者往这边望。

“我当时赶紧跟他们讲，结果我同事的老公满脸通红，我同事也哭笑不得。我当时只觉得好笑，事情过去就淡忘了。”Eva四处望了望，压低声音。

“不过，这种事我就不觉得奇怪。”兰茹喘不上气来。

“最近我打电话邀请他们夫妇俩来我新家吃饭，她却一个人来了。我问她老公还好吧，她一开始没吭声，到临走的时候忍不住说——‘他不敢再见你了，上次电梯门口发生的一幕估计会是他一辈子的阴影。’……本以为是小事一桩，唉唉，我从来没想过，我就这样伤害了一个脆弱的男人。”Eva说完也笑。

“不要把自己的真命天子吓跑就好——”兰茹想起自己要宣布的事，没再说下去。

……

默默和芊芊终于到了，大家在书店的咖啡厅里坐下来。四个好朋友很久没凑在一起，彼此都有新鲜的感觉。

“上一次旅行回来太多事情啦，我忙得四脚朝天。如果不是兰茹号召，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决心见你们这些老东西！”芊芊说。

“哼，全都是忙工作吗？刚刚在车上拼命在跟谁短信传情啊？”默默从那次旅行开始性情大变，由芊芊最放心的跟屁虫转为最尖锐的批评者。

“呃，我待会儿老实交代。”芊芊说，“兰茹不是有事情要宣布吗，兰茹先说！”

“最重要的当然最后说，”兰茹说，“还是你先坦白罗曼史，省得喧你宾，夺我主。”

“死丫头！”芊芊龇牙，“好吧——我有交往对象了。”

“这是新闻吗？”Eva问，“你什么时候缺过仰慕者？”

“这次是真的。”芊芊认真地说，“是他陪我去医院做的流产。”

“哦，怪不得不要我们陪——发展得很快啊！”兰茹笑。

“其实他并不赞同我这个决定，他是个基督徒。”

Eva听了这话有些意外。

“但他尊重我的决定，就是这样。”芊芊摊开手，“至于我为什么选择放弃这个宝宝，那是段很长的心路，以后慢慢聊。”

“为什么是他？我是说，他怎么打动的你，让你认真跟他交往？”默默说出了大家的好奇。

“因为他是他。”

芊芊的笑容藏住娇羞。

三人一起仰头，意思是：“废话嘛。”

“嗯，感觉不同的那一次因为一个小插曲……”芊芊拉回大家的注意力。

“因为不太熟，我们约会还是轮流埋单。那一回应该轮到他了，可是这时服务生送来一张发票，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他问：‘你什么时候去结账的？’我说：‘我没有啊。’我俩都很奇怪，叫服务生来问个清楚……”

“我知道了，服务生结账结错台了？”兰茹说。

“如果是你，你当时会怎么样？”芊芊问。

“切！考验我的人品吗？”默默说。

“服务生坚持说我们这桌埋过单了，他没意识到错误，也很怕麻烦。”芊芊说，“老实说，当时要自己埋单还挺难，有时候做个诚实的人要付出代价的。他费了很久口舌才说服那个糊里糊涂的服务生把错误纠正过来。不消说，服务生当时感激涕零。”

“我在他的坚持里，看到了他的特别。”

芊芊说。

大家不做声。

很微妙的一件小事，也许谁都会做，但也许……

“服务生去换发票，我们坐着等。我跟他说，其实我们悄悄走掉也很好玩啊，结果不就是服务生赔付嘛，本来就是因为他疏忽嘛，规则如此嘛……”

那些规则是：为了出人头地，很多人都不愿等待公平的起跑枪声；他们不断向外侵略，而从不探索内心；他们利用对手的弱点和缝隙钻营，以物质成败论得失。因为利字当头，执著于我，他们任由心灵被蒙蔽。他们都曾心安理得，就像那句名言——“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但最终，结果或许是背道而驰。

“他眼睛黑亮亮的，清澈见底。他说事实如此，我们的确没有结账。做事情要能过自己心灵这一关，主在天上看着呢！”芊芊微笑。

半晌，默默问：“于是，你就下决心与他同坠情网啦？就因为他吃饭结账？”

“对，就因为他结账。”芊芊说。

“跟他相处，我觉得他和我都分外真实。他不完全赞同我，但是他尊重我。我也在学着欣赏他，逐渐接纳我原本不习惯的东西。这样的感觉很美妙。”

夜幕来了，窗外又是一番风景，行色匆匆的人渐渐由双双徜徉散步的情侣取代。书店里的灯光照下去，为这些痴缠的男女勾勒出朦胧的剪影。

I've Never Been to me

外面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

“你会跟斯淳分手吗？”默默问。

“我不知道，我还不确定我是不是认识他。”Eva轻松地说。

“什么话啊！反正他是有老婆，就这么回事。他也不是谭咏麟，更不是澳门赌王，他就是一普通男人，有什么不认识的啊！”芊芊着急地说，“你不要挤对我，说我也跟已婚男人交往过，那是不同的。你这个家伙，要么就不说，能说出来就说明这次是动真格的啦！”

“就算是澳门赌王，他的家事也很麻烦啊。放心吧，我就是打定主意做小三，也是个活得明明白白、开开心心的小三。”Eva回答。

其实她也没想太清楚，不过既然这份感情缘分未了，也就不想强求自己走极端。她转开话头：“默默，你有没有要汇报的新情况？哈，现在该告诉我们你选谁了吧——王亮同学究竟有没有戏啊？”

“我跟他根本没什么嘛。”默默推托。

“没什么，没什么你脸红什么？”芊芊促狭，“精神焕发，是不是啊？”

“我承认，我对他有点意思。”默默低下头，“要不然，也不会……”

“嗯，从长者那里告别，你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哼，你才是彻头彻尾的疯婆子哦！”芊芊说，“我后来看出来，都不跟王亮继续逗啦，你还是不高兴，搞不懂！”

“我当时是很气啊，他不但是跟你，而且对每个女孩都很好——”

“喂，跟我们没关系啊，王亮都没正眼看过我俩啊！”Eva和兰茹赶紧撇清关系。

“你们听我讲嘛，”默默说，“后来我有个重要发现——我不是气他，其实我是在生自己的气。王亮陶醉于在那边做徒步团的领队，他说只要有休假的机会就会在那个自助游主题吧里蹲着。他自己有时候也感到累，有次他足足跟我抱怨了几个钟……”

Eva知道那是默默跟王亮的第一次约会。

“但是，你们看到啦，只要看到柔弱的女孩，他一定会把肩膀顶上，比如芊芊——”

芊芊赶紧拱手告饶。

“还有那个小文，你们还记得吗？小文基本上后来就把他当成她前男友的替身啦！”

Eva想起回到大本营时，小文一行人有的还没走，情况的确如默默所说。

“唉唉，还有呢，算了，你们也都看到，我就不说了。”

“万人迷嘛，你理解就好。”兰茹插嘴。

“嗯，有没有感觉这种样子很像我？临走那天，我很晚才回来，但我回来了，兰茹记得吗？”默默问。

“嗯，记得。”兰茹点头。

“那是最后的机会，我俩都知道。”默默说，“如果那晚我留在他房间，有可能我会再晚几天走……”

“哈，隐瞒军情！”Eva打趣道，“原来我们是险些被抛弃的人，老实交代，攻到几垒了？”

“别打岔，这不重要。”默默说。

“No，No，No，现在是八卦时间，这个很重要！”芊芊坏笑。

“唔——”默默难为情，“Kiss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对啦，开荤就是不好，有味道——”

众人狂笑不止。

咖啡店侍者走过来，礼貌地问：“各位女士，可否先埋单，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就打烊。另外，这里是书店咖啡吧，可否声音压低一点？”

“好，结账。”芊芊赶紧把侍者打发走。

等又剩下四个好友时，默默继续：

“如果感觉不对，那就是不对。我原本一直怀疑，但这一次我很肯定，他不是。”

“我那一刻明白了：我不知道选谁好的原因，是我拿不准谁更需要我。长久以来，我是依赖着别人对我的需要程度来感受自己的存在。那一刻，我没再继续这样下去。”默默正色道，“我发觉，我对王亮心生情愫的那一刻缘于那晚他对我的倾诉，我在那些声音里嗅到了求助信号。”

“那晚？怎么还有一晚？”芊芊莫名其妙。

“别打岔！”兰茹捅了芊芊一下，“默默你接着说。”

“我讨厌他左右逢源，你们知道吗，他临走给每个女生都买了礼物？”

“乱讲，没有买给我！”Eva和兰茹抗议。

“我是说他给芊芊、我、小文，还有……哎呀，叫不上名字，反正都买了。我很生气，在那晚跟他亲热的时候也没释怀。”

“要不然，王先生就肯定呵气如兰了。”芊芊接话。

默默绷不住乐。

“别乐，别乐，赶紧说。你们没发现侍者的目光像小刀片一样咻咻地杀过来？”Eva催促道。

“我发现，我生气的对象就是我自己，王亮的所作所为原本就是我一直的样子。”默默说，“牵挂也好，气愤也罢，那幅图画就是：我在镜子旁顾影自怜，根本没留意王亮；当我意识到时，被吓坏了——原本要指责他的劈腿倾向，却发现手指实际上在指自己……”

Eva沉默。

这些天她又在跟斯淳冷战。她明确表示：要么结束感情，要么探讨一下两个人新相处方式的可能性——他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他的婚姻。她也恨斯淳的优柔寡断。难道她不是在恨自己吗？这件事原本跟别人无关吧？

咖啡吧里的音乐挤进落座每个人的耳朵里，是那首老掉牙的I've Never Been to Me。

……

Oh, I've been to Niece and the Isle of Greece while I've sipped champagne on a yacht

I've moved like Harlow in Monte Carlo and showed' em what I've got

I've been undressed by kings and I've seen some things that a woman ain't supposed to see

I've been to paradise, but I've never been to me

（哦，我曾在尼斯和希腊玩乐/坐在游艇上啜饮琼浆/我曾在蒙特卡罗招摇过市，显弄我的青春美貌/我曾与王侯云雨销魂，见识过那些普通女人想都没想过的事/我曾经到过天堂，但我从未到过我的心灵）

音乐就那样子缓缓滑过，歌者继续——

Hey, you know what paradise is?

It's a lie, a fantasy we create about people and places as we'd like them to be

But you know what truth is

It's that little baby you're holding, it's that man you fought with this morning

The same one you're going to make love with tonight

That's truth, that's love

（你知道吗/天堂是个谎言/它是由我们的幻想造就的，虽然一切如愿所偿，但空虚无物/你知道真实的幸福是什么样子吗/其实就是当下在你怀中的宝宝/就是那个早晨跟你干仗/今晚又在共枕缠绵的臭男人/那就是真相，那就是真正的爱）

……

“至少，我们知道了自己。”兰茹打破沉默，“咱们出去走走吧，步行街的音乐喷泉应该还没停。我将宣布我的新消息。”

音乐喷泉周围的人稀稀拉拉，几个人很快找到合适的地方坐下。

仲夏夜的城市，空气被抽去原本的浮躁，多了湿润、清新，不禁让大家回忆起那次露营时的天空。

多久没有“月光浴”了？

“我要等到你们心无旁骛时再听我说——”兰茹开口，“我决定结婚了！”

与自己相遇

最应该感谢自己，因为她从未与你远离。

从兰茹的喜宴上回来，Eva醺醺然。

新人很登对，不过自己没当上伴娘——兰茹选了默默。都怪自己当时说错话：“这么快，你是为了做super主角吗？”

这个冷幽默雷倒一大片，半天大家没缓过来。

唉，不是啦，自己不是这么想的。

其实是担心你作决定太快，担心你欲速不达，兰茹。

不过现在看起来，担心是多余的。

婚礼务实，不铺张。看起来，一切都在兰茹的预想中。很早经历生活沧桑的女孩，处理自己婚姻时有板有眼。

“他还在念博士后，先跟我和父母住一段时间。还好，现在一切太平。等他毕业，工作安定了，这套房就老两口安心养老，我们会住他在学校分配的教工楼。”兰茹一脸甜蜜。

她终于承认，以前没把父母接过来一同生活，其实是自己心底一直在抗拒。

“我不确定我是怎么放下的，一切来得很自然。”

兰茹第一次带未婚夫见大家时，靠在他身旁，小鸟依人的，不理会在对面三个流口水的女人。

“我决定跟定他，之后不久，我的心结打开了。也许是因为我以前的生活不完整，影响到我对世界的理解也不完整。”

Eva锁上门。新家的门厅很宽敞，可以由着她随意丢鞋子。新居比以前的住所整齐得多，现在是家政一天打扫一次，光脚到处踩也可以。

她打开灯，站在衣柜门的大镜子前——自己的脸在灯光下还残存姿色。

呵呵，兰茹的新娘妆和默默的伴娘妆都比较失败，像……Eva想起来《围城》里面那半句话——“印第安人上战场擦的颜色同样胜利的红”。

顾镜自怜的结论是：得承认没找自己和芊芊做伴娘是对的，否则就让兰茹一语成谶——宣了彼宾，夺了此主。

Eva龇牙，自己看起来像皮笑肉不笑。

到浴室，Eva放热水，慢慢脱衣。

芊芊带来了她的黑眼睛男朋友，出乎意料——又高又胖，像胡人，不过眼睛的确是黑亮黑亮的。

离开人群咯，不用再硬笑啦，没人问你最近怎么样，你也不用回答很好很好。

Eva手指点一点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

其实是看见姐妹的好归宿，心里刺刺的。

一转念，Eva老实承认。

她望着镜中褪去衣物的自己——头发七叉八叉的，为喜宴特地做的发型已经坍塌。

Eva仔细审视自己：经过规律的节食和运动，各处赘肉消失了些，但一眼望去仍相当可观——那个未来的Eva何时能出现呢？

Eva又冲镜子里的自己龇牙，发现一丝青青的菜丝——天哪！知道自己冲那个帅哥傻笑时对方为何表现不自然了，悔恨悔恨，啧啧……

总之，自己还不完美，自己还是很可恨地希望完美。

Eva叹口气，钻进浴缸。

水温刚刚好。她慢慢闭上眼睛，眼前出现长者的音容。

“孩子，你是独一无二的。”长者的声音在Eva耳畔响起。

Eva想起了安全岛，记得那天冥想中醒来时自己热泪满眶。

从那时起，她回到了自己，再没有未来的Eva、透明的自己，那个声音也再不知去向。

回到城市的生活依旧是忙碌和压力如影随形，但Eva学会不再逃开。

她买了新公寓，决定在这个城市定居；她租办公室，雇助手，天天去上班；她尽量规律作息，节制饮食……

“事实上，我看起来好多了。”Eva对这个世界说，“我的脚抓紧地面，我的手握牢每个当下，让我们开始——”

长者在Eva的想象中打断她：“我知道你会更好的。”

Eva开始留意自己的呼吸。

“让身体放松，孩子。脚趾、脚掌、脚踝、小腿、膝盖、大腿、髋骨……尾椎骨、腰椎、脊柱……你的五脏六腑……胸、肩膀、手臂、脖子、头部……你的五官、头顶……多神奇的旅程，欣赏一下自己，孩子。”

Eva的心渐渐随着身体安静下来，面部表情不再有刚回来时那样的僵硬。

“我知道，你想念那些精灵了，可你知道吗，它们也在期待你——因为你的神奇，它们喜乐而折服。让我们从那个海边出发，那个涛声、风声、阳光的游移声纷至沓来的地方。你走进荡漾着阳光温度的海水里，波浪轻轻依偎着你——看，精灵们出现了！

你张开双臂，去靠近它们，游向那个它们所在的礁岩，水流很温柔，它也像精灵们一样，指引你去那个礁岩。

你终于到了，礁岩上有什么——是一把钥匙。它跟太阳是一个颜色，通体闪烁着金色光芒！你拿着钥匙继续向前走，精灵在前面引路。忽然它们又开始欢呼，欢呼声中一扇门缓缓由天而降。这好像是你新居的门，但又不太像，因为门锁的锁孔很大，似乎是跟这把钥匙相配。当你把钥匙插进锁孔，有灵性的钥匙跳跃了一下，仿佛它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

门开了，你跨进门槛。你感觉到宁静和美好，你忍不住停下来，让自己多在这感觉中沉浸。一会儿，你睁开眼，仔细打量这幢房子——它看起来无比大，天花板高得能飘云朵。听啊，音乐隐隐约约的，不是那支让你伤感的《I've never been my heart》，不再是了。它是精灵歌颂你生命的声音，它专为你而作。那一天就会来的，你会跟你的心灵伴侣分享它，饮啜它。

走下那边的台阶吧，这里有你梦寐以求的藏书室——你心仪的那种顶天立地、又大又宽阔的书架，上面摆着的琳琅满目、齐整归类的书籍。忽然，你发现一本封面很特别的书，它似乎有种魔力，吸引你到它面前。你走过来，拿起它，封面赫然印着：《Eva的书》。你翻开它，扉页是你喜欢的淡蓝底色，上面有你的笔迹——‘写给我最爱的我自己，Eva’。

这本关于你的书是这样开始的：在一个最特别的时刻，有个最特别的女孩出生了……它详细记录着关于你的点点滴滴，远比你原以为在记忆里面的多……你读到了你父母，他们如此深爱你，读到了在上次旅行中你体会到的他们难为人知的内心……你犯过错，你也受过伤害，你因为爱情彷徨，跟大家一样，一路走来跌跌撞撞……你的好朋友们宽容你，照顾你，给你回应……一路读下来，你读到了现在——兰茹婚礼后的晚上。

你喝了酒，希望自己也能跟好朋友一样，有个贴心的爱人陪伴。

是的，你确实咂摸了点酸楚。不过你看哪！后面未写完的空白部分占了这本书的大半，你还有那么多篇章需要完成哪，生命中有那么多的不可思议和新的可能性在等待你……

这时书中传来对你来说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谢谢你花时间关注我，接纳我，爱我，我不会再逃离你，因为你已经知道怎样和我相处。’你还记得吧，在上次旅行中，跟你如影随形的那个声音？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寻寻觅觅……嘿，谜底揭开了，它是你曾经不接纳，而现在渐渐找回的那部分自己。

听，那声音说：‘我是你最爱的你自己——当下的自己。’精灵愈发雀跃，这是一个盛典！请欣赏专为你燃放的庆典烟火……还好吗，孩子？现在放回这本书吧，你可以下次再来看又发生了什么。我的孩子，再一次给自己一个欣赏的信息之后，让你的思绪随同你的呼吸回去吧！跟你一起回去的，是一直没有放弃过你的那个自己。”

Eva喜悦地睁开眼，在浴缸里大大地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结语　生活是最好的课

这个叫做Eva的的女子，在逃避现实的恍惚中，她开始“灵魂出窍”——极端不接受自己的时候，一个自己蹦出来，她看着留在躯壳里的那个自己，再时不时旁若无人地和来自内心的自己说说风凉话——嗯，比较混乱，想必Eva不会觉得无聊。

与自己和解，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问题，那些存在于四个女子生活中的纠结和暗涌，我相信，也都零零散散的藏在你的生活中。

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几乎所有回到当下的功课，都是从关注自己的呼吸开始的。但是Eva却越做越糟，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她变成了三个Eva。她没办法接纳真实的自己，怎样去身外求法也无济于事。

暂告一段落的时候，大松一口气。但我心里很清楚，第二天醒来之后的Eva，不过是尽量做到坦诚而已，依旧还会不完美。毫无疑问，她仍然要继续跟自己和解这个过程。

什么才是圆满和幸福的生活？现在Eva和她的朋友们各自的憧憬，想必大有不同了。要问我，我回答不出。我想，至少活得真实是第一步——

请关照自己的身体，它随时传达过往和当下由它接受和储存的信息；请接纳自己的情绪，那些应激的反应让你正视自己和他人；请内省自己的行为模式，它曾是你的保护伞，或者现在成了藩篱；请觉察自己的状态，不断探究属于自己生命的无限可能。

在Eva和朋友们的故事里，把我的体验无保留地分享给你，亲爱的读者，那是为了你接下来更精彩的生活。但强调一点，我只是诚恳邀请你，而非要“教会”你。我始终在心底里，一直抗拒“教导”之类的字眼。因为每个人都在走着属于自己的路，钥匙就在你手里。

曾经历过很多非常好的身心成长课程，感谢每个给我生命礼物的老师，也在Eva和朋友们的故事里融入了很多我的经验。总的来说，大师的课需要恭敬地消化，在每个当下学而时习之，日渐其功。但如果非要从收获中总结一句当头棒喝、“实用性”强一点的话，那就是——请时刻看回自己好了。

今天跟友人路过地铁口，听其谈起一次亲历：“在某地铁口有个小贩，生就一副热心肠，总是很耐心地为路人指路……”见我没太在意，友人强调道：“人们都是排着长队问他路，他因为回答别人都忽略了自家生意。”我问：“有问必答吗？”友人回答：“是的，我停车观察了半小时，一直有问必答，而且超详细。”

想起平凡村落里，身藏大智慧的长者。不禁说，这可能是菩萨化身。谦卑、感恩之心就这样简单，没有大道理。

其实还有最好的课，那就是生活——生活里的真善，生活里的隐忍，生活里的你我。

一路走来，风雨多过彩虹，花朵却愈开得芬芳。如果你觉得有时候动容，有时候会心，那么恭喜你，因为你也曾跟随心灵去旅行。或者，那时Eva就在你身边，时隐时现，有时会回转头对你笑笑……

致谢

其实人生也是一段感恩之旅，单单是这本小书的写作过程就要感谢太多人了——

感谢本书的执行人王阳、刘丹，没有你们的鼓励，我猜我很难坚持完成全部写作和冗长反复的修改。

感谢美丽智慧的前女子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心理学博士后谢军女士做序，她细致看完稿件并提宝贵建议。

感谢各位精英的鼎力推荐——慈铭体检集团总裁韩小红女士、著名萨提亚治疗专家蔡敏莉女士及凤凰卫视知名主播陈晓楠女士，能得到诸位认可，莫大荣幸。

感谢妈妈、姐姐，你们是我今生最爱最牵挂的亲人。

感谢好友宓、ben和静，你们是最早看我初稿的朋友，感谢你们的好奇、嘉许和建议。

感谢在成长之路上引领、提点我的大师、长者和同伴，因为你们，我越来越有力量。

最后，当然最要感谢我自己——我要像Eva一样，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

生命中的更多不可思议，在路上等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