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 书名：卡拉马佐夫兄弟：全2册

- 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 ISBN：9787532763696

- 译者：荣如德

- 责任编辑：吴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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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我在动笔为本书主人公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立传之时，心情有点儿困惑。事情是这样的：虽则我把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称做本书主人公，可我自己也知道，他绝对不是一个大伟人，因而我能预见到读者必然会提出一些问题来。例如：尊驾所写的那个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竟被选作这本书的主人公？他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有谁知晓此人？此人因何而出名？凭什么要读者花费时间去研究他的生平事迹？

末了那个问题最是切中要害，对此我只能回答说：“您读了这部小说，也许自会明白。”可要是读完小说仍不明白，仍不认为我写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便如何是好？我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我已经伤心地预见到会这样。在我看来，他是与众不同的，然而我能否向读者证明这一点，本人极表怀疑。问题在于他可以说是个人物，不过是个尚未确定、有待澄清的人物。不过，在我们这样的时代以明确求之于人，那也未免奇怪。有一点恐怕大可不必怀疑：那是个奇人，甚至是个怪人。但是，奇也罢，怪也罢，在引人注意这一点上多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尤其是在人人力图把个别化为一般，总想从千奇百怪的现象中找出哪怕一点点共同之处的时候。而怪人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个别和特殊的现象。难道不是吗？

如果读者不同意如上的论点，说“不是这样”或“不总是这样”，那么，笔者在对主人公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的看法上倒是比较胆壮了。因为怪人不仅“并不总是”个别和特殊的现象，而且相反，在某些情况下，他身上也许还具有整体的内核，倒是其余和他同时代的人全都像遭到狂风袭击似的，不知为何一时间纷纷脱离了他……

其实，我本不想作这一番极其乏味而又模棱两可的解释，干脆免去开场白就写正文算了，读者如果喜欢的话，好歹会把它读完的。但糟糕的是，我虽然只给一个人立传，可要写的小说却有两部。主要的是第二部，那是本书主人公在我们的时代亦即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第一部小说写的是发生在十三年前的事，它几乎算不上一部小说，而只是本书主人公青年时代初期的一个瞬间。我不可能把第一部小说略去，因为那样的话，第二部小说中的许多地方便会令人莫名其妙。但是本来已在犯难的笔者却由此而越发捉襟见肘了：倘若为他立传的我自己认为，用一部小说来写这样一个不足道、不明确的人物已属多余，那又怎么能写上两部，我这种狂妄的做法又该作何解释呢？

由于想不出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我决定索性不去解决它们，而是绕道而行。洞察幽微的读者自然早已料到我一开始便有这样的倾向，只是恼恨我为什么一直在说些废话，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对此，我倒可以确切地回答：我一直在说些废话，浪费宝贵的时间，这首先是出于礼貌，其次也是为了耍个花招——反正不能说我事先什么也没有交代。尽管如此，本书“在基本上保持整体的统一性的同时”，自然而然地分成上下两篇，这甚至使我感到高兴，因为读者了解其上篇之后，可以自己作出判断：值不值得继续读它的下篇？当然，任何人都不受任何约束，即使上篇只看两页就把书一扔也可以，并且从此不再打开它。但要知道也有这样一些颇具涵养的读者，他们肯定要把全书看完，以免在作出不带偏见的评价方面出现失误，例如俄国所有的批评家都属于这一类。不管他们多么有始有终和不偏不倚，我还是要向他们提供十分顺理成章的口实，好让他们开卷不久就把此书撂下，这样，我在这些人面前毕竟可以少几分内疚。好了，开场白到此为止。我完全同意这是多余的话，不过既然已经写下，那就让它留着吧。

现在言归正传。

文前辅文

献给

安娜·格里果利耶夫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 [1]

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新约·约翰福音》第12章第24节

[1] 安·格·陀思妥耶夫斯卡娅（1846—1918），本姓斯尼特金娜，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速记员，1867年成为他的续弦夫人。她曾在工作和生活上给予陀氏很大帮助。陀氏死后，她又为保存对这位作家永恒的纪念作出许多贡献。除著有回忆录、1867年日记以及编辑出版过六部陀氏全集外，她还在莫斯科历史博物馆内建立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命名的分馆，那里藏有陀氏的手稿、书籍、照片和遗物。

重要人物表

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地主。

德米特里（米特里、米嘉、米剑卡）·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长子。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次子。

阿列克塞（阿辽沙、阿辽什卡）·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幼子。

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米嘉的母亲。

索菲娅·伊万诺夫娜——伊万和阿辽沙的母亲。

帕维尔·费尧多罗维奇·斯乜尔加科夫——卡拉马佐夫家的厨子。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米嘉母系的亲戚。

彼得·福米奇·卡尔甘诺夫——米乌索夫的远亲。

卡捷琳娜（卡嘉、卡笺卡）·伊万诺芙娜·维尔霍夫策娃——米嘉的未婚妻。

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斯维特洛娃（格露莘卡、格露莎）——米嘉的情妇。

叶卡杰丽娜·奥西波芙娜·霍赫拉科娃——有钱的寡妇。

莉扎（Lise、莉兹）——霍赫拉科娃的女儿。

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卡拉马佐夫家的仆人。

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格里果利的妻子。

库兹马·库兹米奇·萨姆索诺夫——商人，格露莘卡的姘夫。

穆夏洛维奇——格露莘卡的旧情人。

符鲁布列夫斯基——穆夏洛维奇的同伴。

佐西马神父——修道院长老。

约西甫神父。

帕伊西神父。

菲拉邦特神父。

米哈依尔（米沙）·奥西波维奇·拉基津——神学校学生。

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卡拉马佐夫家的邻居。

尼古拉·伊里奇·斯涅吉辽夫——退伍上尉。

伊柳沙——小学生，斯涅吉辽夫的儿子。

郭立亚·克拉索特金——伊柳沙的同学。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涅柳多夫——预审推事。

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检察官。

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马卡雷奇）·马卡罗夫——警察局长。

马夫里基（奇）·史梅尔卓夫——派出所长。

菲久科维奇——律师。

赫尔岑什图贝——老医生。

瓦尔文斯基——医生。

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青年公务员。

特里丰·博里塞奇——客栈老板。

玛特辽娜——格露莘卡的厨娘。

菲妮娅——格露莘卡的侍女，玛特辽娜的孙女。

马克西莫夫——破落地主。

- 第一卷 一户人家的历史

- 一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 二 甩掉第一个儿子

- 三 续弦与续弦所出

- 四 老三阿辽沙

- 五 长老

- 第二卷 不该举行的聚会

- 一 到达修道院

- 二 老小丑

- 三 信女

- 四 一位信仰不坚定的女士

- 五 定当如此，定当如此！

- 六 干吗让这号人活在世上？！

- 七 野心勃勃的宗教学校毕业生

- 八 丑剧

- 第三卷 酒色之徒

- 一 下房

- 二 黎萨维塔·斯乜尔加夏娅

- 三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诗体）

- 四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故事体）

- 五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局面倒了个过儿）

- 六 斯乜尔加科夫

- 七 争论

- 八 微醺之余

- 九 色情狂

- 十 她俩都在那儿

- 十一 又一个人的名誉扫地

- 第四卷 咄咄怪事

- 一 菲拉邦特神父

- 二 在父亲那儿

- 三 遇上了一群学童

- 四 在霍赫拉科娃家

- 五 客厅里的怪事

- 六 陋居里的怪事

- 七 清爽空气中也有怪事

- 第五卷 正与反

- 一 相约

- 二 怀抱吉他的斯乜尔加科夫

- 三 兄弟间相互了解

- 四 反叛

- 五 宗教大法官

- 六 这一章的关键作用暂时还很模糊

- 七 “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有意思”

- 第六卷 俄罗斯修士

- 一 佐西马长老和他的客人们

- 二 已故司祭苦行修士佐西马长老生平，由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据长老自述整理

- 三 佐西马长老的谈话及训示摘要

- 第七卷 阿辽沙

- 一 腐臭

- 二 节骨眼

- 三 一个葱头

- 四 加利利的迦拿

- 第八卷 米嘉

- 一 库兹马·萨姆索诺夫

- 二 里亚加维

- 三 金矿

- 四 黑暗中

- 五 突然的决定

- 六 我来了！

- 七 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

- 八 撒呓挣

- 第九卷 预审

- 一 别尔霍津腾达之始

- 二 案发

- 三 灵魂的磨难历程。磨难之一

- 四 磨难之二

- 五 磨难之三

- 六 检察官把米嘉逼到了死角

- 七 米嘉的大秘密。遭嘘

- 八 证人之言。娃子

- 九 米嘉被押走了

- 第十卷 大男孩和小男孩

- 一 郭立亚·克拉索特金

- 二 小家伙

- 三 预备生

- 四 茹企卡

- 五 在伊柳沙的病榻旁

- 六 早熟

- 七 伊柳沙

- 第十一卷 伊万

- 一 在格露莘卡家里

- 二 纤足有恙

- 三 魔崽

- 四 一首颂诗和一个秘密

- 五 不是你，不是你！

- 六 第一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 七 第二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 八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 九 魔鬼。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梦魇

- 十 “这是他说的”

- 第十二卷 错案

- 一 生死攸关的一天

- 二 危险的证人

- 三 医学鉴定和一斤榛子

- 四 幸运向米嘉微笑

- 五 突然降临的灾祸

- 六 公诉人的演说。性格概述

- 七 历史的回顾

- 八 斯乜尔加科夫论

- 九 洋洋洒洒的心理学高论。飞驰的三驾马车。公诉人演说的结尾

- 十 辩护人的演说。一把双刃刀

- 十一 钱本来就没有。盗案也没有发生

- 十二 谋杀也是没有的事

- 十三 蛊惑者

- 十四 乡下人不买账

- 尾声

- 一 营救米嘉的计划

- 二 谎言一时间成了真话

- 三 伊柳沙的葬礼。巨石旁的演说

一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我县一位地主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第三个儿子。老卡拉马佐夫神秘地横死于十三年前，笔者将在以后叙述的这件血案，当时曾使此人大大出名，而且在我们那儿至今仍有人提到他。关于这位“地主”（我们那儿都管他叫“地主”，虽然他一辈子几乎从不住在自己的田庄里），眼下我只想说，那是个奇怪的主儿，不过这号人也颇不少见，其特点是不仅品性恶劣、道德败坏，而且冥顽不灵，——偏偏此等冥顽不灵者非常精于理财敛财，不过此外看来一无所长。例如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就差不多是白手起家的。他这个地主简直小得不能再小，老是东奔西走吃人家的白食，涎皮赖脸充当帮闲，可是到他死下来竟有十万卢布家产。与此同时，他一辈子却过得始终像一条最最冥顽不灵的浑虫，这在我们全县都是数得着的。我再说一遍：那不是愚蠢，这类浑虫大都相当聪明和狡猾，——可就是冥顽，而且还是一种独特的国粹。

他结过两次婚，有三个儿子：老大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为前妻所生；另外两个——伊万和阿列克塞——是第二个妻子生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前妻出身于相当富有的名门贵族米乌索夫家——也是本县地主。一位妆奁颇丰、长得也漂亮的小姐，外加聪明能干——如今这一代中间固然不少，但在上一代也并非没有，——怎么会嫁给这么个没出息的“孱头”（当时谁都这么叫他），我不想过于细述。不过我知道，有位属于更早时期所谓“浪漫”一代的小姐，她完全可以在任何时候顺顺当当地嫁给自己所爱的一位先生，然而经过若干年神秘的恋爱之后，她自己臆想出种种无法克服的障碍，结果在一个风狂雨暴之夜，从悬崖状的高高陡岸上纵身投入水深流急的河中，纯粹死于她自己的怪念头，只是为了仿效莎士比亚剧中的奥菲莉亚。甚至可以这样说，倘若她早已看中的那堵岩壁不那么峭拔入画，而只是一道缓坦的寻常河岸，那么自杀也许压根儿不会发生。这是真人真事，在我们俄国的生活中，最近半个多世纪里这样或类似这样的事情想必发生过不少。同样，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米乌索娃此举无疑也是受人影响、思想被俘所致。她也许想显示一下女子的独立性，置门第观念于不顾，准备冲破自己家族的专制束缚，而善于迎合的幻想使她相信（大概只有一会儿工夫），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尽管卑为食客，毕竟属于那个奔向美好明天的时代，不失为那个时代最大胆、最具讽刺性的人物之一，而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居心不良的小丑，此外什么也不是。这段姻缘中特别够味儿的一点还在于，它是以私奔的方式实现的，这可太合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的胃口了。至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即使就其社会地位而言，当时也完全会来这一手，因为他一心一意想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攀一门好亲，又得到嫁妆，那可太诱人了。要说两人之间的爱情，看来根本不存在——无论是女方还是男方，尽管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容貌姣好。这也许可算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生中绝无仅有的例外。此人一辈子是个无出其右的好色之徒，随便哪个娘们只要向他一招手，他立刻会趴在对方裙下。然而唯独自己的原配夫人居然没有引起他特别强烈的情欲。

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在私奔之后，立刻就明白，除了鄙视以外，自己对丈夫再也没有别的感情。于是，结婚的后果以惊人的速度表现出来。尽管女家对这一事件甚至没过多久便认了，并且分了嫁妆给出逃的姑娘，然而这对夫妇之间却开始了最不堪的生活和无休止的争吵。据说，年轻的妻子在这期间表现得高贵大方，很有风度，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绝对不能与之相比。现在大家都已知道，妻子的钱在她刚得到的当时便一下子让做丈夫的全给偷走了，从此这笔数额达二万五千卢布的财产对她来说犹如石沉大海。作为陪嫁，她还得到一个小村庄和一栋挺不错的城里房子，丈夫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千方百计企图通过某项适当的手续把它们转到自己名下。他一刻不停地厚着脸皮胡搅蛮缠、软磨硬逼，惹得妻子对他鄙夷至极、讨厌透顶，以致心力交瘁，只想摆脱。老实说，单单由于这个缘故，他本来十拿九稳可以达到目的，但幸亏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的亲属出来干预，那个贪心鬼才不得不有所收敛。尽人皆知，他们夫妻之间经常打架，不过据传，并非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打老婆，而是皮肤浅黑、敢作敢为、火暴性子而又天生强壮的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倒过来揍老公。后来，她终于离家出走，跟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师范学校毕业生跑了，把三岁的米嘉丢给丈夫。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立即在家里养起了一大帮女人，成日价纵酒狂欢。在放荡的间歇中，他几乎跑遍了全省各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向所有的人哭诉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如何把他抛弃，同时还叙述种种细节，一个做丈夫的居然好意思细说自己婚后生活中的这些事儿，也太不识羞了。主要的是，他似乎乐于在所有的人面前扮演受气丈夫这么一个可笑的角色，还要添油加醋地着意渲染自己如何受尽委屈，这样做甚至使他感到满足。有些人当面挖苦他：“尽管您遭到这样的不幸，可是看上去那么扬扬得意，旁人还以为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做官了呢。”许多人甚至还说，他对于自己能以翻新的小丑面目出现感到高兴，而且假装并没发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滑稽，那是故意让人觉得更加可笑。不过，这也许是他的天真使然亦未可知。后来，他总算发现了出逃的妻子的踪迹。原来这可怜的女人和她的师范学校毕业生已一起迁往彼得堡，她在那里无拘无束地过起彻底解放的生活来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马上大起忙头，准备动身前往彼得堡，——去干吗？——可以肯定，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他也许真的就这么去了，可是在作出这样的决定之后，他立即认为有权再肆无忌惮地痛饮一番为自己壮行。就在这个当口儿，他妻家获悉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已死在彼得堡。她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在某处的顶楼上死了，有的说死于伤寒，而另一种说法好像是饿死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是在酒醉状态中得到妻子死讯的。据说，当时他跑到街上，兴奋地高举双手，仰天大喊：“现在放开了。” [1] 可是另一些人则说，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直哭得别人瞧着他甚至觉得可怜，虽然人人都讨厌他。很可能两种说法都对，他庆幸自己得到解放，也为解放他的死者哭泣——两者兼而有之。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甚至恶人，要比我们想象中的他们幼稚得多、天真得多。其实我们自己也一样。

[1] 这是基督教会举行葬礼时所念悼文中的语言。全句应为：“主啊，现在你放开了你的仆人，使之平静地离去。”此处可以理解成费奥多尔为“上帝放开了他的妻子”或“妻子放开了他”而兴高采烈。

二 甩掉第一个儿子

这号人会是个怎样的父亲，怎样教育孩子，当然可想而知。作为一个父亲，他的行为是在意料之中的，也就是说，他把自己与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所生的一个孩子压根儿扔下不管，倒不是因为恨他，也不是由于做丈夫的感情受到伤害的缘故，而是干脆把他完全给忘了。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喋喋不休地向所有的人哭诉，而又把自己的家变成酒池肉林的时候，才三岁的小男孩米嘉全靠这家的忠实的仆人格里果利照料。当时要不是他关心米嘉，恐怕连孩子的衬衣也没有人给换。

偏偏孩子的母系亲属在最初一段时间内似乎也把他忘了。他的外公——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的父亲米乌索夫先生本人——当时已不在人世；他那移居莫斯科的遗孀——米嘉的外婆——实在病痛太多；阿黛拉伊达的姐妹们又都出嫁了。因此，差不多有整整一年，米嘉只得待在仆人格里果利身边，和他一起住下人的木屋。不过，即便老子还记得这个儿子（他总不可能真的不知道米嘉的存在），他自己也会打发孩子回到木屋里去，因为他要纵欲酗酒，孩子毕竟会妨碍他。但是，死去的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有位堂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从巴黎回来了。此人后来在国外接连住了好多年，当时他还非常年轻，不过在米乌索夫家族中是个突出的人物，他挺开明，在首都和国外见过不少世面，而且可以说，一辈子都是欧洲文化的产物，到晚年则成为四五十年代的自由主义者。他平生先后结交过许多他那个时代自由主义思想最鲜明的人，有俄国的，也有外国的，认识蒲鲁东 [1] 和巴枯宁 [2] 本人，到了浪游生涯行将告终之际，他特别喜欢回忆和讲述一八四八年巴黎二月革命的三天，并且暗示说他自己也差点儿没到街垒上去参加那次革命。那是他对青年时代保留的最最愉快的回忆之一。他有一份独立的田产，按老法估算，大约有一千农奴。一出我们这个小县城，就是他的十分出色的领地，与之接壤的是我们那儿一座著名修道院的土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刚得到遗产——那时年纪还很轻很轻——马上就开始跟那个修道院没完没了地打官司，争的是一条河里的几片捕鱼区或一处森林的若干伐木地的主权归属问题，确切情况我不了解，但他把跟“教权派”打官司甚至视为自己作为公民和文明人的一项义务。他自然记得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当初甚至还注意过她。他听说了有关这位堂妹的悲剧始末，并且了解到还有个遗孤米嘉，便勉强克制住自己年轻人的一腔怒火和对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蔑视，插手管起这件事来。于是他第一次认识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并且直截了当地向他表示愿意抚养那个孩子。事后他有很久经常向人讲述这样一个很说明问题的情况：当他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谈起米嘉的时候，身为父亲的那位有一阵子竟现出莫名其妙的样子，完全不明白所说的是哪个孩子，甚至对于他有个年幼的儿子在家里某个地方似乎感到惊讶。如果说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叙述的情况可能有所夸大，那么，其中必定仍然有近乎真实的内容。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生都喜欢做戏，喜欢突然在您面前扮演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其实有时候根本没有这样的必要，甚至会直接损害他自己，眼下这件事便是一例。不过，有这种脾气的人还非常之多，甚至是些十分聪明的人，绝非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者流。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把这件事办得挺利索，甚至被指定为孩子的监护人（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也是监护人），因为孩子的母亲毕竟有些东西遗留下来，包括一栋房屋和田产。米嘉果然由他的堂舅领走了，但这位堂舅自己并无家室，在办妥了确保自己田产收入款额事宜之后，他当即匆匆前往巴黎又住上很长一个时期，因此把孩子托付给自己的一位表姑、莫斯科的地主太太。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久居巴黎的结果，特别在那次二月革命爆发之后，他得到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使他终生难忘，居然也把那个孩子给忘了。莫斯科的地主太太死后，米嘉又转到她的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家里。好像此后他还第四次挪过窝。这事现在我就不细说了，何况有关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这个头生儿要讲的还有许多，眼下我只限于作一些必不可少的介绍，要是连这些也略去，那我这部小说就没法起头了。

首先，这位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三个儿子中唯一怀着这样的信念长大的：反正他拥有一些财产，等到成年之后经济就可以独立。他青少年时代的岁月过得颇不像话：中学没念完，后来进了一所军校，然后来到高加索服役，曾得到提升，因与人决斗遭降级，后又被提升，大肆吃喝玩乐，花掉了许多钱。他直到成年以后才开始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那儿得到钱，可在这以前已经债台高筑。他成年之后才头一回看到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知道这就是他的父亲，当时他特地来到我们那个小地方跟后者谈自己的财产问题。看来，那个时候他就对老子没有好感；他在老子家里没待多久便急急忙忙地走了，只来得及从他那儿拿到一笔钱，并且就今后领取田产收入的问题跟老子做了一笔交易，至于那些田产价值多少，收益如何，那一回他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那儿始终没问出什么名堂（这一事实值得注意）。当时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开始就发现（这一点也必须记住），米嘉对自己那份财产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与实际情况出入很大。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对此非常满意，因为他另有算计。他认定这个年轻人心浮气躁，欲望不小，耐性很差，是个浪荡子，只消把握时机让他到手一些现钱，马上就太平无事，当然为时不会太久。于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抓住这一点开始加以利用，也就是施一些小恩小惠，隔一阵子寄点儿钱去，结果竟是这样：四年以后，米嘉对于这种局面感到不耐烦了，当他再次来到我们这个小城，打算跟老子彻底清账时，突然万分惊愕地发现他已经一无所有，这账连算也很难算得过来，反正他通过提现金的方式把自己的全部财产所值已经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那里支取一空，没准儿还倒挂呢；根据某年某月某日及某年某月某日他自己同意的某项及某项协议，他没有权利再提出任何要求，如此等等，等等。那年轻人给震懵了，不信这是事实，怀疑其中有诈，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仿佛失去了理智。正是这一情况导致了一宗惨案的发生，而铺叙这宗惨案将构成我这第一部作为楔子的小说的主体，更确切地说，将构成它的外壳。不过，在我转入这部小说之前，还必须把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另外两个儿子即米嘉的弟弟也作一番介绍，交代一下他们的来历。

[1] 蒲鲁东（1809—1865），法国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无政府主义创始人之一。

[2] 巴枯宁（1814—1876），俄国无政府主义者，19世纪40年代和60年代一直侨居国外。

三 续弦与续弦所出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在甩掉了四岁的米嘉之后，很快便续了弦。第二次婚姻持续约有八年。这第二位太太也很年轻，名叫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来自别的省份，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曾经为一注小买卖与一个犹太人结伴去过那里。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尽管酗酒好色、纵欲无度，但从不停止投资牟利，而且买卖总是很得法，当然差不多每次都要做些手脚。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是一名品行可疑的教堂执事之女，自幼失去怙恃，在一户富贵人家长大，收养抚育她的是沃洛霍夫将军的遗孀，这位老太太既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催命冤家。详细情况我不清楚，只听说那孤女性情十分温顺，向来唯命是从，有一回竟在阁楼的一枚钉子上挂了个绳圈投环自尽，让人给救了下来，因为她实在受不了将军夫人的怪脾气和没完没了的数落，显然，这位老太太心地并不坏，只是由于无所事事而养成别人极难忍受的专横性格。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曾去求亲，但人家打听到他的情况后把他撵走了。于是他重施第一次婚姻的故伎，向孤女建议私奔。那姑娘要是能及时了解他较多的底细，极有可能不会嫁给他。但是双方不在同一个省内；再说，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又能懂得什么，只知道留在这位恩人老太太那里还不如去投河。就这样，可怜的姑娘用女恩人换了个男恩人。这一回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没拿到一个子儿，因为将军夫人盛怒之下什么也不给，这且不说，还把他俩诅咒了一番。不过，这一回他也没指望得到嫁妆，只是迷恋于那个纯洁少女出众的美貌，尤其是她那天真无邪的模样简直使这个好色之徒惊呆了，因为在这以前他只会用淫邪的眼光欣赏那种鄙俗的女性美。

“那一双纯真的眼睛当时就像一把剃刀在我心上刷地划了一下，”后来他不止一次这样说过，每次都带着他那种令人作呕的浪笑。其实，这在一个淫棍身上也只能是一种色欲的冲动。既然没有得到任何嫁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对他的太太也就不讲什么客气了，并且利用她觉得“对不起”夫君的心情，利用自己等于把她“从绳环中解救出来”这一点，此外还利用她那无与伦比的温驯和顺从，连最起码的夫妇之道他也大肆践踏。他把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弄到家里来，当着妻子的面干那些伤风败俗的勾当。这里我想讲一件事情很能说明问题。那个仆人格里果利生性阴郁，又蠢又倔，偏偏喜欢说教，他恨以前的主母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如今却站到新主母的一边，为了卫护她，格里果利不惜以不合用人身份的方式跟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对骂，有一回甚至大闹东家的“无忧宫”，硬把各处召来的放荡女人通通轰走。这个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给吓坏的苦命女子，后来得了一种神经兮兮的病，这种病症最多见于没什么文化的乡下女人，她们因此被称为“鬼号婆娘”。患这种病的女人歇斯底里发作起来十分可怕，有时甚至会丧失理性。可是她倒给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生了两个儿子——伊万和阿列克塞：第一个生于结婚第一年；第二个生于三年之后。她死的时候，小阿列克塞还不满四岁，说来虽然奇怪，但我知道，后来他一辈子都记得自己的母亲——当然，那像是梦中留下的印象。索菲娅·伊万诺夫娜去世以后，两个男孩的遭遇跟老大米嘉几乎完全一样：他们也被老子彻底丢在脑后不闻不问，还是由格里果利照看，他们同样住进了他的木屋。那位专横的老太太，曾经收养和抚育他们的母亲的将军夫人，在木屋里找到了这小哥儿俩。老太太那时依然健在，而且八年来始终咽不下人家让她受的那口气。这八年中间，关于她的索菲娅的生活状况，将军夫人一直掌握着极其准确的情报。听说索菲娅得了病以及她所处的环境是多么不成体统，将军夫人曾有两三回向一些仰她鼻息的女帮闲出声说过：

“她这是活该，那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忘恩负义的报应。”

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死了三个月以后，将军夫人突然亲临我们的小城，径直来到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中，在城内总共逗留半个钟头左右，却做了很多事情。那会儿正值傍晚时分。整整八年没跟老太太会过面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醉醺醺地出来见她。据传，将军夫人一看见他，没开口说一句话，马上就扇了他清脆、响亮的两个耳光，并且揪住他的一簇头发从上往下扯了三下，然后仍然一声不吭地直接到木屋里去找两个孩子。她刚一瞥见他们蓬头垢面、衣衫邋遢的样子，立即又给了格里果利一个耳光，再向他宣布，要把两个孩子都带走，然后领着他们出门，也不更换衣服，就用毯子一裹，登上马车，带回她自己的城市。格里果利显示出义仆本色，挨了那一下耳光，没说半句粗话，他把老太太送上马车时，还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用庄重的语气说，“上帝会为这两个没娘的孩子酬谢”她的。将军夫人在马车起步时冲他喊道：“可你还是个笨蛋！”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把全部情况考虑了一遍，认为这事儿并不坏，故而后来在正式同意两个孩子由将军夫人抚养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关于所挨的两下耳光，他自己满城奔走，逢人便讲。

在这以后不久，将军夫人也告下世，不过她在遗嘱里给了两个娃娃每人一千卢布“供他们受教育，而且这些钱一定要完全花在他们身上，但必须细水长流，足以维持到他们成年，因为对于这种孩子来说，这份布施已经够可以的了，谁要是愿意，那就请他自己解囊”，如此等等。笔者本人没有看到过遗嘱，只是听说里边确实有这类奇怪的条文和过于独特的措辞。不过，老太太遗产的主要继承人倒是一位正人君子、那个省里的首席贵族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波列诺夫。他跟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通了信，并且一下子就看透，想要此人掏钱供他自己的孩子受教育根本不可能，尽管他从不正面拒绝，可总是使出他应付此类情形的套路——拖，有时候甚至能做到声泪俱下。有鉴于此，叶菲姆·彼得罗维奇便着手自己来关心那两个孤儿，而且对小的一个即阿列克塞还特别喜欢，所以阿列克塞有很长一段时间简直就像他家的人。我请求读者从一开始就注意这一点。如果说，那哥儿俩所受的抚养和教育之恩理当没齿不忘，那么他们要感谢的正是这位叶菲姆·彼得罗维奇，一个极其高尚、极其富于人道主义精神的人，这样的人是不多见的。他把将军夫人留给两个孩子的每人一千卢布为他们完整地保存起来，使这笔钱到他们成年时连利息翻了一番，而抚育他们的费用则由他自己支付，当然，花在每人身上的钱远远不止一千。对于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又不准备在此缕述，而只是介绍一些最主要的情况。关于大的那一个——伊万——我只想交代一点：他长成了一个阴郁乖僻、性格内向的少年，虽然远非胆小怕羞，但好像从十岁左右开始便明白他们哥儿俩毕竟是寄人篱下，接受人家的恩惠，他们的父亲是个简直一提起来就让他们颜面蒙羞的人，等等，等等。这孩子很早——几乎在幼儿时代（至少传说如此）——便开始显露出不同凡响的学习才能。确切的情形我不了解，但好像他十三岁便离开了叶菲姆·彼得罗维奇家，去莫斯科的一所中学就读，食宿则在一位经验丰富并且当时很有名气的教育家叶菲姆·彼得罗维奇的总角之交家中。据伊万后来自己说，一切都出于叶菲姆·彼得罗维奇那份“行善的热心”，他被这样一个主意吸引住了：如此天才横溢的少年应由一位天才的教师加以培养。不过，当伊万中学毕业考入大学时，叶菲姆·彼得罗维奇和那位天才的教师都已不在人世。由于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没有作出妥善安排，加之种种在我国万难避免的手续和拖延，使伊万迟迟拿不到专横的将军夫人遗赠的那笔钱，即已经从一千卢布带利息增至两千的教育费。这个年轻人上大学最初两年的生活十分艰苦，因为他在整个这段时间内不得不自己养活自己，同时又得学习。必须指出，当时他甚至不想尝试与父亲通信——可能是出于傲气，出于对他的蔑视，也可能是冷静思考的结果，因为理智告诉他，从父亲那里连一点点切实的帮助也不会得到。不管怎样，这个年轻人丝毫也不气馁，居然能设法打工，先是给人家的孩子补习功课收两毛钱一回，后来又经常跑报社，送去一些十数行的短文章报道街头发生的事件，署名“目击者”。据说，这些短文总是写得那么引人入胜、富有文采，所以很快就被采用，单是这一点就充分显示出这个年轻人在智慧和实干方面都强似我国为数众多的那一部分男女青年学生——他们总是穷愁潦倒，在两大都会 [1] 照例从早到晚跑各家报社和杂志社，翻来覆去地不是请求给些东西抄写，就是干一些从法文译成俄文的活儿，此外再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跟编辑们打过几次交道之后，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联系，在念大学的最后几年里，他已开始发表一些颇有才气的书评论述各种不同的专题，从而在写作圈子里甚至已小有名气。不过只是到了最后，他才偶然得以在范围大得多的读者中间引起特别的关注，这种状况有些突如其来，以致当时有好多人一下子便注意到并且记住了他。那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当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已经离开大学，正准备用他那两千卢布去一趟国外，忽然，他在某大报上发表了一篇奇怪的文章，引起甚至包括非专家在内的人们的注意，尤其是他对文章的主题显然一点也不熟悉，因为他学的是自然科学。文章所论乃是当时到处议论纷纷的教会法庭问题。他在分析有关这一问题已经发表的各种意见的同时，也谈出了他自己的观点。关键在于文章的调子及其异峰突起的结论。其时，教会派中许多人无保留地把文章的作者视为自己人。突然，和他们一起喝彩的不光有非宗教主义者，甚至连无神论者也加入进来。临了，某些明白人认定，该文纯粹是一场放肆的恶作剧。我之所以要提到此事，特别是因为这篇文章经过一定的时间也传到了我们城郊一座著名的修道院内，那里对于议论中的教会法庭问题本来也感兴趣，文章传入后却引起极大的困惑。他们打听到了作者姓甚名谁，对于他原来在本城出生并且“就是那个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儿子这一点也关心起来。恰恰在这个当口儿，文章的作者本人忽然出现在我们这个小地方。

当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来到我们城里有何目的？——我记得，那时候就曾带着近乎不安的心情向自己提过这个问题。那次鬼使神差的家乡之行，成了一连串严重后果的发端，在这以后很长时间我未能摸清它的来龙去脉，它在我眼里几乎始终是扑朔迷离的。按常理推断也有些奇怪：一个如此有学问、自尊心那么强而且看样子处事谨慎的年轻人，突然到这样不成体统的家里去见这样的老子——做老子的一辈子没把他当过一回事，根本不了解他，也不记得他；尽管儿子若是向他要钱，不用说他是断乎、绝对不会给的，但他仍然一辈子担心他的儿子——伊万和阿列克塞——有朝一日会来要钱。可是，这位年轻人竟在这样的老子家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个月、两个月，而且爷儿俩相处得甭说有多好。尤其是上述最后一点，不但使我，也使其他许多人大为惊讶。前文我提到过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就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前妻分儿上的远亲，那会儿恰好从他已经定居下来的巴黎又一次光临本地，来到他那近郊的田庄。我记得，正是他在认识伊万之后比任何人更感到诧异，他对那个年轻人非常感兴趣，他们的交谈有时实际上是双方学识的较量，结果不免使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内心隐隐作痛。

“他自尊心很强，”那时他曾向我们这样谈起伊万，“任何时候都有办法自己挣到钱，他现在就有一笔够他出国的钱——那他到这儿来究竟为了什么？人人都清楚，他来找父亲，不是为了钱，因为他父亲无论如何不会给钱。喝酒、玩女人他都不喜欢，可如今老头儿竟离不开他了，他俩居然相处得这么融洽！”

这是事实；那年轻人对老头儿简直有一种谁都看得出来的影响；有时候老头儿还真听他的，尽管此人性情极其乖戾，间或甚至蛮不讲理；现在他的行为居然也多少讲点儿体面了……

以后才弄明白，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部分是应他的兄长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请求为后者的事而来。伊万生平头一回知道他还有个哥哥，也几乎在这同时即此次家乡之行中才头一回见到兄长，不过，在此行之前，伊万从莫斯科已就一件主要是对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关系重大的事开始与他通信。至于那是怎么回事儿，读者到时候自会详细了解。然而，即便在我已经知道这一特殊情况之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我眼里仍然是个神秘人物，他的家乡之行也仍然是我猜不透的一个谜。

我还要补充一点：当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似乎在父兄之间扮演调停人兼和事佬的角色，因为那会儿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正打算跟老子大吵一场，甚至准备正式告他。

我再说一遍，这一家子那时破题儿头一遭聚在一块儿，它的某些成员还是生平第一回互相见面。三个儿子中只有最小的一个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在这以前已在我们城里住了一年光景，所以说他比两个哥哥更早来到此地。我想趁这个阿列克塞在小说中正式出场之前，先在这番楔子式的交代中把他介绍一下，这恰恰是我最感到为难的。但是，关于他也得写一段楔子，至少是为了预先说明一个十分奇怪的情况，那就是：我在向读者介绍本书未来的主人公时，不得不让他从第一次登场开始就穿上见习修士的黑色长袍。是的，当时他在我们那儿的修道院里住了已有一年光景，看样子是准备在那里终生隐修了。

[1] 指彼得堡和莫斯科。

四 老三阿辽沙

那年他才二十岁（他的胞兄伊万当时二十四岁，比他俩都大的德米特里则是二十八岁）。首先我得声明，阿辽沙这位青年决不是一个宗教狂，甚至也不是神秘主义者，至少我认为不是。我不妨先说说我的全部看法：他只不过早早地有了一颗仁爱之心，他之所以会闯到修道院这条路上来，仅仅由于当时唯有这条路给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在他看来，那可以说是一条理想的出路，因为他的心灵急于挣脱世俗仇恨的黑暗，向往爱的光明。这条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只是因为当时他在那里遇见了一个他认为不寻常的人物——我们的修道院长老、大名鼎鼎的佐西马，阿辽沙凭着一颗如饥似渴的心，以初恋般的热情对他爱慕备至。我不想争辩，他这人当时就已经怪异得很，这甚至从襁褓中便开始有所表现了。顺便说一下，我已经提到过他在母亲去世时还不满四岁，可他以后一辈子都记得母亲的面容和慈爱，“仿佛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这样的印象即使在年龄更小、例如两岁的孩子记忆中也能保存下来（这是谁都知道的），但在他一生中只是像点点光斑从黑暗中显现，犹如从一幅巨大的画上撕下的一小角，画本身已经隐没、消失，只有这小小的一角除外。阿辽沙的情况恰恰就是那样：他记住了夏季里一个寂静的傍晚、洞开的窗户、夕阳的斜晖（斜晖是记得最牢的）；屋角供着神像，神像前一灯如豆，母亲就跪在它前面歇斯底里地号啕痛哭，不时发出狂呼和尖叫；她双手把他抓住，紧紧地搂着，搂得他都生疼了；她为他祈求圣母，用双手把他从怀中捧向圣母，好像要把他置于圣母的庇护之下……突然，保姆跑进来，惊恐地把他从母亲手中夺走。就这么一幅画！阿辽沙就是在那一瞬间记住了母亲的面容。他说，那张脸神情狂乱，但据他所能记起的印象判断，那是很美的。不过，他不太喜欢向人谈这段回忆。在童年和少年时代，他不够开放，连话也不多，但是并非不信任、怯懦或孤僻所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而是出于别的原因，出于某种好像是内心的专注，它纯属个人问题，与别人不相干，但对他来说又是如此重要，以致他因此仿佛把别人给忘记了。但他对人怀有一颗爱心：他似乎一辈子都生活在对人的完全信任之中，而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没把他当作头脑简单或幼稚天真的人看待。他身上有一种气质使人觉得（以后毕生都是这样），他并不想当人们的裁判，他不愿承担批判的责任，也决计不会谴责任何人。他好像什么都能宽容，没有一点点责备的意思，虽然时常感到痛苦和悲哀。更有甚者，在这方面他竟发展到了谁也不能使他惊讶或害怕，而那时他还刚刚步入青年时代。他未满二十岁来到父亲家，踏进了这个不折不扣的淫秽垃圾坑，每当景象不堪入目时，这个纯洁的童男只是默默地走开，却绝无半点鄙夷的表情，也决不指责任何人。做父亲的曾是惯于看别人脸色的食客，因而颇为敏感，动辄以为受辱，起初对阿辽沙抱着不相信和不欢迎的态度（按他的说法，阿辽沙是“话少心眼多”），然而结果却很快表现出来：才过了大约两个星期，老子就频频拥抱和亲吻这个儿子，而且次数多得可怕，虽然是一双醉眼闪着泪花，情感冲动带着酒意，但显然他打心眼里深深地爱上了阿辽沙，当然，像他这号人还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任何人……

其实，凡是阿辽沙所到之处，人人都喜欢他，从他很小的时候起一直是这样。当初他来到自己的恩人、给他受教育的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波列诺夫家里，曾使这个家中人人都疼他，完全把他当亲骨肉看待。要知道，他进入这户人家时还是个幼儿，决不可能设想这样年龄的娃娃会工于心计、耍滑头、搞钻营，或有一套奉承、邀宠、设法招人喜欢的本领。所以，这种特别引人喜爱的禀赋是他自身具备的，可以说是天性使然，绝非矫揉造作。他在学校里的情形也是这样，虽然看起来他好像属于那一类会招来同学不信任、嘲笑乃至憎恨的孩子。比如他好沉思，似乎不大合群。他自幼就爱独处一隅看书，然而同学们是那么喜欢他，可以说他在学校里始终都是大家的宠儿。他并不贪玩，甚至难得现出欢快活泼的样子，但只要看他一眼，人人都会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他的阴郁性格造成的，相反，他举止沉稳、情绪开朗。在同年伙伴中间，他从不愿意表现突出。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从来不惧怕任何人，而别的男孩马上就明白，他决不把自己的无畏引以为荣，他似乎并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勇敢。他从不记恨别人。往往有这样的情况：即使受了欺负才一个小时，他也不会不答理欺负他的人，甚或能主动与之说话，而且态度大方，诚意可掬，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他在这样做的同时，并不会现出偶然忘了那回事或故意原谅对方的样子，而是坦荡荡不以为忤，这一点确实令别的孩子心悦诚服。他身上只有一个特点，在中学里从最低到最高的各个年级，经常激起同学们逗他玩儿的愿望，倒不是恶意嘲笑，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可乐。他这个特点便是脸皮嫩得要命，纯洁无以复加。他听不得涉及女人的某些用词和某些话语。不幸的是，这“某些”用词和话语在学校里难以根除。心灵纯洁的男学生，几乎还是一些孩子，却经常喜欢在教室里彼此之间，甚至堂而皇之谈论一些连当兵的也未必说得出口的物事、情景和形象。更有甚者，许多东西当兵的尚且不知道、不懂得，可是对于我国知识阶层和上流社会一些还如此年轻的孩子来说，却已经并不新鲜。道德败坏或许还不至于，真正腐化到骨子里的那种玩世不恭也谈不上，但有这样的苗头，而这样的苗头在他们中间往往被看作某种微妙的、够味儿、带劲儿和值得模仿的事情。他们一谈起“这档子事儿”，阿辽沙（同学们都管他叫“阿辽什卡”）·卡拉马佐夫赶紧用手指塞住耳朵。看到这情形，他们有时故意在他身旁围拢来，硬把他的手从耳朵上扳开，冲他的左右两耳大喊脏话，阿辽什卡则使劲挣扎，在地上坐下、躺倒，极力想躲起来，而在这同时却不对他们说一句话，也不骂人，只是默默地忍受欺负。不过，最后他们还是饶了他，不再用“小姑娘”的绰号逗他，甚至瞧着他觉得怪可怜的。附带说一下：他的学习成绩在班上总是名列前茅，但从没有得过第一。

叶菲姆·彼得罗维奇去世之后，阿辽沙在省立中学又读了两年书。叶菲姆·彼得罗维奇的太太悲痛之余，在他死后不久即携全家（由清一色的女性组成）前往意大利居住很长一个时期，阿辽沙则到了以前他从未见过的两位女士家里，她们是叶菲姆·彼得罗维奇的远亲，至于费用由谁负担，他自己并不知道。他从不关心自己的衣食靠何人供给，这也是他的一个特点，甚至是颇具代表性的一个特点。在这方面他跟自己的胞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恰恰相反，后者在上大学的最初两年受过穷，不得不自食其力，而且从小就痛感自己是吃恩人家的面包过活的。但是，对于阿列克塞性格上的这一奇怪的特点，似乎也不能十分苛责，因为任何人只要对他稍有了解，碰上这个问题时马上可以肯定，阿列克塞无疑属于那种傻里吧唧的青年，要是他蓦地发了一笔大财，他会毫不犹豫地响应第一个请求，或者用于办好事，或者没准儿就这样给狡猾的坏蛋骗了去，如果坏蛋向他要的话。总而言之，他好像全然不知钱的价值，当然，此话并非就其字面意义而言。他自己从来不向谁要钱，每当别人给他零花钱的时候，他要么几个星期留着不知怎么花，要么稀里哗啦一下子便花得一文不剩。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在涉及钱和资产阶级的信誉问题上是个相当敏感的人。若干年后，经过对阿列克塞的冷眼观察，有一次他谈到这个青年时用了如下的比喻：

“这可能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一个人，倘若您突然让他身无分文、孤零零一个人待在一个百万人口的异乡城市的广场上，他决不会活不下去，不会饿死、冻死，因为马上会有人给他东西吃，安顿他住下；万一别人不给安置，他自己也能立刻找到栖身之所，这对他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无须忍受任何屈辱，而让他安身的人也不会感到任何负担，反而认为这是件愉快的事情。”

他没有念完中学；在还剩下整整一年的学业时，他突然向那两位女士宣布，他想到了一件事，要上他父亲那儿去。两位女士心中老大不忍放他走。由于路费有限得很，她们没让他典押恩人一家去国外前送给他的一块表，并且给了他绰绰有余的盘缠，还有里里外外的新衣服。可是他还了一半钱给她们，说是一定只要三等座位。他到了我们的小城，老子一再诘问：“你还没毕业就上这儿来干吗？”——起初他什么也不回答，据说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显得很不寻常。不久事情便明白了：他在寻访母亲的坟地。当时他自己也承认，就为这件事而来。但这未必是促成他此行的全部原因。八成那个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也决计不可能解释：究竟是什么一下子从他心中升起，并且不可抗拒地把他引向一条陌生的、吉凶未卜、但已经无法避免的道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没法向他指点埋葬第二个妻子的地方，因为棺材入土以后他从来没有到她坟上去过，事隔这么多年已经完全忘了当时埋葬她的地点……

这里不妨来谈谈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在这以前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住在我们城里。续弦死了三四年之后，他动身前往南俄，辗转来到敖德萨，在那里一连住了好些年。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先是结识了“许多老犹太、中犹太、小犹太和犹太崽子”，到后来不光是普通犹太佬，“连犹太大财主也接待”他。估计他正是在一生的这个时期练就了一套积攒和榨取钱财的特殊本领。他最终又回到我们这个小城只是阿辽沙来此之前两三年的事。过去的熟人发现他老了好多好多，虽然论年龄他还不算太大。他的所作所为比之过去不是体面了些，而是更加厚颜无耻。比方说，这位以前的小丑如今有了一种恬不知耻的需求——要别人扮演小丑。他不但照旧爱跟女人恣意胡来，甚至干得好像越发令人作呕了。不久，他便在县里新开了许多家酒馆。看得出，他可能有十万卢布，即使不足也所差无几，城里和县里好多人马上开始向他借钱，不消说，那都有十分可靠的财物作抵押。最近他看上去体态浮肿，好像不大能够控制自己的动作，对所言所行自己心中无数，甚至变得稀里糊涂，这一档子才开了个头又转到另一档子，万事都抱脚踏西瓜皮的态度，而且愈来愈频繁地喝醉；还是那个仆人格里果利，他到那会儿也老多了，有时候就像家庭教师似的管着东家，——要是没有格里果利，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也许免不了种种特别的麻烦。阿辽沙的来临对未老先衰的父亲似乎在精神上产生了影响，早已在他心中归于死寂的感情好像有些萌动了。

“你可知道，”近来他常常注视着阿辽沙，对他说，“你像她，像那个鬼号婆娘，你知道吗？”他就是这样称呼死去的续弦夫人、阿辽沙的母亲。最后，还是仆人格里果利给阿辽沙指点了“鬼号婆娘”的坟地。格里果利带他去了我城的公墓，在那儿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指给他看一块价钱不贵、但样子还过得去的铸铁墓碑，上面有死者的姓名、所属阶层、生卒年份，下面还刻着四行诗，不出中等人家坟台上常用的古诗范围。说来令人惊讶，这碑还是格里果利立的呢。他曾向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提过不知多少回修坟的事，后来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甩手索性去了敖德萨，别说修坟的事不管，连所有的回忆也一股脑儿给抛到九霄云外，于是格里果利便自己掏钱在可怜的“鬼号婆娘”坟上竖了这块碑。阿辽沙在母亲坟前并没有显得特别激动，他只是听格里果利郑重其事而又不厌其详地叙述立碑的经过，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去，一句话也没有说。自那以后，也许有一年之久，阿辽沙没有去过公墓。然而这一小小的插曲对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也起了作用，而且是非常奇特的作用。他突然拿了一千卢布，送到我们城郊的修道院去为妻子追荐亡魂，但不是为第二个妻子即阿辽沙的母亲、那个“鬼号婆娘”，而是为第一个妻子、那位曾经揍他的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当天晚上，他喝醉了酒，却冲阿辽沙大骂那些修道士。他自己远非笃信宗教之辈，大概连五戈比一支的蜡烛也从未在神像前点过。这号人就是会突然之间心血来潮，发生如此奇怪的感情冲动。

我已经说过，他浮肿得厉害。他的一副尊容在那时已清清楚楚地证明他以往全部生活的特征和实质。他那双永远不识羞和充满猜疑、嘲弄的小眼睛底下长出了长长的眼包儿，他那张小而肥的脸上出现了好多深深的皱纹，除此以外，他那尖尖的下巴颏儿下边还悬着个大喉结，肉鼓鼓、长溜溜的，像个钱包，使他具有一副令人恶心的淫邪相。这模样还得加上一张贪欲的大口，从两片肥厚的嘴唇后边露出差不多已经烂掉的黑牙剩下的几颗小小残冠。他一开口说话便唾沫四溅。他自己也爱拿自己的脸打哈哈，不过对这张脸好像还挺满意。他特别要指出自己的鼻子，此鼻并不太大，但是细长，呈非常突出的鹰钩状。“真正的罗马式，”他常说，“配上这喉结，便是衰落时期古罗马贵族的正宗相貌。” [1] 看样子，他为此感到自豪。

就在找到母亲的坟墓之后不久，阿辽沙忽然向父亲宣布要进修道院，并说那里准备让他当一名见习修士。他同时作了解释，说这是他渴望实现的心愿，所以恳求父亲以相应的身份郑重表示许可。老头儿已经知道，在修道院里隐居修行的佐西马长老给他的这个“斯文的孩子”留下了特殊的印象。

“当然，这位长老是他们那儿最正直的修士，”他默默地听完了阿辽沙的话之后，带着深思的表情说，不过，对于儿子提出的请求几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敢情你是想到那个地方去，我的斯文的孩子！”

他正处于半醉状态之中，突然露出一副持续时间很长、半醉不醒、但醉意中不乏狡狯神情的笑容。

“□，其实我已经预感到你早晚会走到这一步，你信不信？你是一心想往那儿去。那好吧，反正你自己有两千卢布，这就算是给你的陪嫁；我也决不会对你撒手不管，我的天使，现在我就愿意为你向那边缴必要的费用，如果他们要的话。可如果他们不要，咱们何必硬去巴结人家，你说是不？反正你花钱简直像金丝雀啄食，一星期才吃两小颗……。□。告诉你吧，有一座修道院在城外搞了一处小村庄，那儿人人都知道村里住的全是‘修士的婆娘’（那儿就是这么称呼她们的），我想大概有三十个这样的婆娘……。我到过那里，说真的，挺有意思，当然不是一般的有意思，可以换换口味。可就有一桩太煞风景，那股俄国味儿太冲了，法国娘们一个也没有，其实完全可以搞一些个，他们有的是钱。等猫儿闻到了腥味，会去的。不过这儿没有这档子事，这儿没有修士的婆娘，修士有二百来人。挺正派。守清规。我承认……。□。这么说，你是想当修士？我倒是舍不得你，阿辽沙，真的，你信不？我已经喜欢上你了……。不过，这倒也方便：你可以为我们这些罪孽深重的人多多祈祷，我们待在这儿造的孽太多了。我老是在寻思：将来谁能为我祈祷哇？亲爱的孩子，要知道在这方面我笨得要命，你也许不信吧？确实要命。是这么回事：我在这方面尽管很笨，可我还是寻思着，还是寻思着，当然只是有时候这样，而不是整天这样。我寻思着：等我咽气的时候，魔鬼们总不可能忘了用钩子把我拖去吧。于是我就纳这个闷儿：钩子？他们哪来的钩子？用什么做的？铁钩？在哪儿打的？难道他们那儿有工场？修道院里的出家人想必认为，比方说，地狱是有顶的。我倒是愿意相信有地狱，可不要带顶的，这样好像雅致些、文明些，也就是说，比较接近新教路德宗的风格。其实，有顶无顶还不是一回事儿？可是该死的问题恰恰就在这里！要是没有顶，也就不会有钩子。要是没有钩子，那就什么都不在话下，不是没有谁会用钩子来拖我了吗？可这又是不大可能的，因为要是不用钩子把我拖走，那还成什么样子？世上哪儿还有天理正义？如果上帝不存在，必须把它们造出来 [2] ，专门为我一个人也得把钩子造出来，因为，阿辽沙，你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混蛋！……”

“那里没有钩子。”阿辽沙注视着父亲，轻声而又认真地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是啊，只有钩子的影子。我知道，我知道。有一个法国人曾经这样描述地狱：‘我见到一个车夫的影子用一把刷子的影子刷一辆马车的影子。’亲爱的，你怎么知道没有钩子呢？你在修士们中间待上一段时间，就会唱另一种调子了。不过，你去吧，上那儿去找到了真理，就来告诉我。离开人世去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如果确实知道那里是怎么个样子，心里终归要好受些。再说，到修士们那儿去也比在这儿跟一个老酒鬼和小娘们待在一起体面些……尽管你是个天使，什么也不能使你动心。想必，那儿也没有什么能使你动心，我之所以允许你去，就指望着这一点。你的智慧没让魔鬼吃掉。你像一团火，烧上一阵子也就熄灭了，等治好了病会回来的。我将等着你，因为我觉得你是世上唯一不责骂我的人，我亲爱的孩子，这一点我感觉得到，我不可能感觉不到这一点！……”

他甚至抽抽搭搭哭了起来。他容易动感情。他心地邪恶，感情脆弱。

[1] 罗马帝国衰落时期的特征是道德严重败坏，享乐别出心裁，生活穷奢极侈。这正是费奥多尔·卡拉马佐夫心向往之的黄金时代。

[2] 原文为法文，以后不再注明，用仿宋体排印。这是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1694—1778）的名言，见于《致一本关于三个老师误人子弟的书的作者》（1769）。

五 长老

读者中有人也许认为，我写的那位年轻人是个病态、狂热、发育不良的主儿，是个面色苍白的空想家、骨瘦如柴的痨病鬼。不，相反，那时的阿辽沙是个身材匀称、面色红润、目光明亮、体魄健壮的十九岁小伙子。甚至可以说，那时他长得很英俊，体态优美，中高个儿；棕色头发，脸形端正，尽管呈稍稍偏长的椭圆形；一双眶距较宽的深灰色眼睛奕奕有神；他十分好深思，显然也十分沉着。也许有人会说，脸色红润的人照样能陷入宗教狂热和神秘主义；可我觉得阿辽沙甚至比任何人更贴近现实主义。哦，当然，在修道院里他对于种种奇迹深信不疑，但我认为奇迹从来难不倒现实主义者。促使现实主义者产生信仰的不是奇迹。真正的现实主义者如果不信神的话，总有勇气和办法不相信奇迹；即使奇迹以无可辩驳的事实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他宁可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器官，也不承认这是事实。如果承认，也只承认那是一种自然的、不过在这以前他不知道的事实。在现实主义者身上，并不是奇迹产生信仰，而是信仰产生奇迹。一旦现实主义者接受了信仰，那么，正是根据他的现实主义他一定也得承认奇迹。使徒多马宣称，若非亲眼目睹他就不信；及至看到以后，才说：“我的主，我的上帝！” [1] 是奇迹使他相信的吗？很可能并非如此，他之所以相信，只是因为他愿意相信，也许，他在说“我非看见……我总不信”时，内心深处就已经完全信了。

也许有人会说，阿辽沙生性迟钝，智力没有得到开发，中学未曾毕业，等等。他没有完成学业，这是事实；但说他迟钝或愚笨，那就太不公平了。我只想把前面说过的话重复一遍：他走上这条道路，仅仅由于当时只有这条路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使他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的心灵挣脱黑暗，奔往光明的理想出路。您还得加上一点：他部分地已经是当代青年，也就是说，禀性正直，渴求真理、寻觅真理并且信仰真理，而一旦有了信仰，便切盼立刻全心全意地投入，切盼迅速干一番大事业，为此必定愿意牺牲一切，乃至生命。不幸的是，这些青年并不懂得，在很多情况下，舍身也许是所有的牺牲中最轻而易举的，而从自己风华正茂的生命中拿出五六年来埋头苦学，做点学问，哪怕只是为了十倍地增强自己的力量，以便为他追求的真理服务，为他心向往之并且引为己任的大事业服务，——这样的牺牲对于他们中许多人来说几乎完全做不到，实际情况往往如此。

阿辽沙选择的是一条和大家相反的道路，但他也同样渴望迅速建功立业。他经过认真思索，刚一确信灵魂是不灭的，上帝是存在的，随即很自然地对自己说：“我要为灵魂不灭而活着，决不接受折中式的妥协。”同样，设若他认定灵魂无法不灭，上帝并不存在，那就马上去加入无神论者和社会主义者的行列。因为，社会主义不单单是一个劳工问题或所谓第四等级问题，而主要是一个无神论问题，是无神论在当代的表现以及恰恰在不要上帝的情况下建造巴比伦塔 [2] 的问题；建塔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从地上登天，而是把天挪到地上来。

阿辽沙认为，继续像原来那样生活简直是奇怪和不可能的。圣经上写着：“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舍掉你所有的……跟从我。” [3] 阿辽沙则对自己说：“既然要舍掉‘所有的’，我就不能只舍掉两卢布；既然要‘跟从我’，我就不能只去做晨祷。”也许，在他孩提时代的记忆中保存着关于我们城郊那个修道院的某些印象，他母亲可能带他去那里做过晨祷。也许，他那害“鬼号病”的母亲把他捧向神像的情景和夕阳的斜晖也起了作用。阿辽沙若有所思地来到我们的小城，也许纯粹为了看一下：这里果真值得他舍掉“所有的”，还是只可舍“两卢布”，于是——在修道院里遇上了那位长老……

前边我已经说过，这位长老就是佐西马长老。在此本该费一些笔墨总的介绍一下我国修道院里的“长老”是怎么回事，遗憾的是本人自知在这方面才疏学浅，把握不大。不过，我还是想试试用不多的篇幅作一些肤浅的概述。

首先，根据专家权威的见解，长老的出现和长老制的设立在我们俄国的修道院里仅仅是不久以前的事，甚至还不到一百年，而在整个信奉正教的东方，尤其是西奈 [4] 和阿索斯山 [5] ，已有千年以上的历史。有人认为，在遥远的古代，我们俄国也曾存在或者势必存在过长老制，但由于俄国迭遭灾难，鞑靼入主，内乱频仍，君士坦丁堡陷落 [6] 后与东方的传统往来中断，这一制度在我国被遗忘了，长老就断了代。自十八世纪末叶起，长老制由帕伊西·维利契科夫斯基（人称“伟大的苦行者”）及其门徒在我国重新建立，但是，差不多一百年过去了，至今设置长老的修道院仍然不多，有时这做法甚至还被当作在俄国闻所未闻的怪事而遭到排斥。在我们俄国，长老制在一座著名的荒野隐修院——科泽尔斯克的奥普塔修道院——特别取得成功。我们城郊那座修道院的长老制是在什么时候、由何人引进，我说不上，只知道那里已先后有过三任长老，佐西马长老是最近的一任，他因体弱多病也快要死了，可是由谁来接替他还不知道。这问题对我们的修道院来说至关重要，因为该修道院迄今为止并无其他出名的理由：那里既没有圣徒的骸骨，也没有会显灵的神像；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传说把它和我国历史联系在一起，没有什么历史功绩和对祖国的贡献可以记在它的账上。该修道院香火鼎盛、名扬全俄，正是由于它的历任长老的缘故，朝圣者成群结队、不远千里从俄国各地纷纷前来，就是为了一睹长老的仙颜，聆听长老的教诲。

那么，究竟什么是长老呢？长老就是能把你的灵魂、你的意志纳入他的灵魂和意志的人。一旦选定了长老，你就不再有自己的意志，自愿舍弃一切，完全交与长老，由他做主。受戒者自愿接受这种考验，接受这种可怕的试炼，希望在长期的考验之后战胜自我、控制自我，直至通过终生修炼最后能达到完全自由即不受自身制约的境界，免蹈一辈子始终未能找到自我的那些人的覆辙。

这一制度，即设置长老的办法，并没有什么理论基础，而是在东方从至今已有千年历史的实践中形成的。对长老的义务并不是一般的“修炼”，这在我们俄国的修道院里是向来就有的。凡立志受戒者必须永远向长老忏悔，施戒者与受戒者之间有不容破坏的师徒关系。

例如，在基督教兴起之初的古代，据说有这样的一名见习修士，有一次他没有完成长老给他布置的某项修炼课业，便离开长老和修道院远走他乡，由叙利亚前往埃及。他在异国经过长期的苦行，由于功业卓著，最后称得上历尽磨难，殉道以终。当教会追认他为圣者、为他举行葬礼时，随着执事发出“非我教徒，一律退出”的一声喊，突然，——棺材连同里边殉道者的尸体拔地而起被扔出教堂，如是者竟达三次之多。后来才知道这位受难的圣者曾经违背绝对服从的誓约，离开了自己的长老，而未经长老许可是不可能得到宽恕的，即使功业卓著亦不例外。直到那位长老被请来解除了他的誓约，他的安葬仪式才得以圆满结束。

当然，这一切只是古老的传奇，然而也有发生在不久以前的一个事例。

我国当代有一位教士在阿索斯山隐修，他从自己心灵深处喜爱这个神圣、宁谧的安身之处；忽然，他的长老吩咐他离开阿索斯山，先上耶路撒冷朝拜圣地，而后返回俄国，到北方的西伯利亚去。“你应该到那里去，而不是待在此地。”教士震惊和伤心之余，前往君士坦丁堡谒见普世牧首，恳求解除他的誓约。可是，正教世界的这位最高主宰回答他说，一旦长老规定了他必须服从的义务，不但作为总主教的普世牧首无法解除他的誓约，而且全世界都没有、也不可能有哪一种权力能解除这种誓约，只有那位长老本人才有此权力。

由此可见，长老拥有的权力在某些情况下是不受限制和不可思议的。正因为如此，长老制在我国许多修道院起初遭到排斥，几乎没有立足之地。然而，长老们旋即开始受到民众的高度敬仰。比如，到我们城郊的修道院来觐见长老的既有普通老百姓，也有显赫的贵人，为的是匍匐在长老脚下，向他倾诉自己的疑虑和痛苦，忏悔自己的罪过，恳求长老指点迷津。见此情景，长老的反对者们在提出其他种种责难的同时还叫嚷道，忏悔的圣礼被轻率地恣意庸俗化了；其实，见习修士或在家人不间断地向长老倾诉自己的心事，根本不是作为圣礼仪式进行的。然而，结果却是长老制站稳了脚跟，并且渐渐在俄国的修道院里得到确立。这种经过千年考验的工具使人获得新生，由精神奴役向自由和道德完善升华；诚然，它也可能变成一件双刃利器，把某些人不是引向温顺和完全的自制，相反，会引向十足魔鬼式的傲慢，换言之，不是导向自由，而是导向锁链。

佐西马长老时年六十五岁上下，地主出身，少壮时当过军人，曾作为尉官在高加索服役。毋庸置疑，他以自己心灵的某种特殊素质征服了阿辽沙。阿辽沙就住在长老的修室内，因为长老十分喜欢他，所以收他为入室弟子。必须指出，阿辽沙那时虽住在修道院内，却还没有受到任何约束，他可以走出修道院去任何地方，哪怕整天不回去也行；如果说他身穿修士的长袍，那也是自愿的，为的是在修道院里不显得与众不同。当然，他自己也喜欢这样。也许，从他的长老身上不断放射出来的力量和荣耀之光，对阿辽沙年轻的想象产生了强烈的影响。关于佐西马长老，许多人说，这么多年凡是来向他忏悔、渴望他提出忠告、企盼他用良言治心病的人，他从不拒之门外；他纳入自己心中的衷曲、隐痛、自白如此之多，到后来已练就一种明察秋毫的本能，他只要对来求见的陌生人脸上看一眼，就能猜到那人抱着什么目的而来，需要什么，甚至能猜到是什么样的痛苦折磨着他的良心。有时不等来者开口，长老对他心中的秘密已了如指掌，使来者感到诧异、困惑乃至惊慌。

阿辽沙注意到，许多第一次来求长老单独谈话的人，进去时惶恐不安，而出来时的神情几乎总是豁然开朗，即使满面愁容，也会变得喜气洋洋。还有一点也使阿辽沙异常心折，那就是：长老绝不严厉，相反，他对人的态度向来近乎欣悦。修士们谈到长老时常说，他最牵挂的恰恰是罪过较重的人；谁的罪孽最深最重，他对谁倾注的爱也最多。即使到了长老行将下世的残年，修士中也还有一些憎恨他、忌妒他的人，但为数已经很少，而且他们保持沉默，尽管其中有几位在修道院里地位十分显要，如年事最高的修士之一便是，此人以缄口默修和斋戒谨严著称。但毕竟绝大多数人无疑是拥护佐西马长老的，其中许多人甚至可以说全心全意、热烈而真诚地爱他，某些人对他的好感几乎带有迷信色彩。后面那些人干脆说（不过并非大声宣布）他是圣者，认为这一点已毫无疑义，他们眼看长老即将谢世，甚至预料立即会有奇迹显现，修道院亦将由于藏有圣者的遗骸而在不久的未来享有非同小可的光荣。

对于这位长老神奇的力量，阿辽沙也绝对相信，正如他绝对相信棺材飞出教堂的故事一样。他见过许多人带着病孩或有病的成年亲属前来，求长老把手按在他们头上，为他们做祈祷，而这些人不久便又再来，有些甚至第二天便来跪在长老面前，热泪滚滚地感谢长老治好了他们亲人的病。

究竟是确实治好了，还是病情仅仅自然而然地有所好转，——对于阿辽沙来说这不存在问题，因为他已完全相信他的师父的精神力量，连师父的荣誉也好像是他自己的胜利。那些平民百姓中的香客从俄国各地专程前来，守在修道院大门口等候接见，以便瞻仰长老的慈容并得到他的祝福；每当长老出来与人群见面时，阿辽沙的心总是颤动得特别厉害，而且他会容光焕发、神采飞扬。那些老百姓在长老面前纷纷趴下，热泪纵横，吻他的脚，吻他站着的地，放声大哭；妇人们捧着自己的孩子向他递去，也有的把患病的“鬼号婆娘”带到他跟前。长老跟他们交谈，为他们念一段简短的祷文并加以祝福，然后让他们离去。近来，由于连连发病，他有时变得十分虚弱，几乎连迈出修室的力气都没有，于是香客们便在修道院内等上几天才得见他出来。他们为何这样敬爱长老，为何一见他的面便匍匐在他脚下感激涕零，——在阿辽沙看来，一概不成问题。哦，他十分清楚地懂得，俄国老百姓饱尝劳累和忧患之苦，尤其是一贯遭到不公正的待遇，一贯身受自己的和人世间的罪过折磨，他们最大的需要和安慰莫过于目睹一件圣物或一位圣者，对之匍匐膜拜。

“如果说我们周围是罪过、不义和诱惑，那么地上某处终究有一位圣者贤人；他那儿有公道正义，他知道真理；这就是说，真理在地上不会消亡，那么它总有一天会来到我们身边，像预言所许诺的那样统治整个大地。”

阿辽沙知道这正是人民心中的感受，甚至知道他们正是如此思考的。对此他能理解，而长老在人民心目中正是这样的圣者并且保存着上帝的真理——对此他自己也没有半点怀疑，和那些痛哭流涕的劳苦汉子一样，和他们患病的老婆一样，和那些把孩子捧向长老的妇人一样。阿辽沙心中可能比修道院内任何人更加坚信，长老圆寂后将给修道院带来殊荣。总之，最近一个时期，似乎有一种深藏在内而又如火如荼的欣喜在他心中燃烧，其势越来越旺。至于这位长老毕竟只是他面前独一无二的例子，阿辽沙却毫不在意。

“这不打紧。他是神圣的，他心中藏着能使所有的人获得新生的秘密，藏着最终将在世上确立真理的那股伟力，那时人人都是圣贤，都将相亲相爱，没有贫富贵贱之分，大家都是上帝的子女，真正的基督王国也就来临了。”

这便是阿辽沙心向往之的梦想。

两位兄长的到来给阿辽沙的印象似乎十分强烈。在这以前，阿辽沙对他们完全不了解，他与异母的长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比跟同胞的次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相互熟悉得更快，也更为接近，尽管伊万先于德米特里来到我市。阿辽沙渴望了解胞兄伊万，然而，伊万已经在老家住了两个月，他们也没少见面，可还是没能彼此接近。阿辽沙自己话也不多，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有些难以为情似的。虽然阿辽沙曾暗暗察觉胞兄伊万起初常以好奇的眼光对他注视良久，但很快就好像对他毫无兴趣了。阿辽沙注意到这一点，多少觉得有些窘。他把胞兄的冷淡归因于他俩年龄上、尤其是受教育程度上的距离。但阿辽沙也有另一种想法：伊万对他如此漠不关心，可能由于阿辽沙一无所知的某种原因。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伊万心有所专，专于某一件别人不摸底的重要事情，力图达到某种目标，这目标可能很不容易实现，所以顾不上弟弟，这就是他在对阿辽沙的态度上心不在焉的唯一原因。

阿辽沙还考虑过这一层：那位有学问的无神论者兴许瞧不起他这么个傻里傻气的见习修士吧？（他完全知道胞兄是个无神论者。）若确实是这样，他不能为此怄气，但总是怀着某种自己也莫名其妙和忐忑不安的心情期待胞兄会愿意接近他。长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对次兄伊万的看法包含极深刻的敬意，他谈起伊万来特别有感情。近来，一件重要的事情使他的两位兄长结成了颇为密切的关系，此事的全部细节他还是从德米特里那儿了解到的。在阿辽沙看来，德米特里对伊万赞不绝口的评价特别耐人寻味，因为跟伊万相比，德米特里简直毫无知识，这两个人摆在一起，无论人品还是性格，都形成鲜明的对照，恐怕再也想象不出有哪两个人比他俩更不相似的了。

这一家子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举行了一次会晤，说得更确切一些，那是一个不祥和之家的全体成员在佐西马长老修室内的一次家庭碰头会，因为这位长老对阿辽沙拥有不同寻常的影响力。这次碰头的缘由实际上只是一个借口。正是在那个时候，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与他父亲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之间在遗产和财产账目问题上的分歧，显然发展到了糟糕透顶的地步。两人的关系极度紧张，再也无法忍受。好像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首先提出，而且好像是闹着玩儿出了这么个主意：大家在佐西马长老的修室里集合，即使不求他直接插手，毕竟可以比较体面地谈到一块儿，同时长老的神职人员身份和面子也会起到某种劝解和调停作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从未到过长老的居处，甚至从未看见过他，自然认为父亲想利用长老来吓唬他；但由于他自己暗暗责备自己，最近一个时期在与父亲的争端中不少做法失诸过火，便接受了这一安排。顺便指出，他并没有像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那样住在父亲家中，而是单独住在小城的另一端。偏偏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当时正好从国外回来，一听说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这个主意，立刻抓住不放。这位四五十年代的自由主义者，一贯拥护思想解放和无神论，他也许是出于无聊，也许是想开开心，在这件事情上非常起劲。他忽然想瞧瞧那座修道院和那位“圣者”。由于他跟修道院长期以来的争端还在继续，有关两造的领地界限，有关伐木权、捕鱼权等等的官司还一直在打，他立刻把这一点加以利用，托称他本人有意跟院长神父谈谈，看能不能想办法友好解决他们双方的争端。抱着这样善良的愿望去修道院访问，当然会比纯粹出于好奇前往受到更认真、更殷勤的接待。本来，长老因病最近几乎已经不出修室一步，甚至不见一般来访者；但由于米乌索夫放出了那样的空气，修道院内部可能对长老曾施加某些影响。结果，长老表示同意，日子也定了下来。

“谁指定过我充当他们之间的仲裁人？”他只是含笑对阿辽沙说了这么一句。

阿辽沙知道了要举行会晤的事，非常不安。如果说卷入讼争或纠葛的这些人中间有谁认真看待这次聚会的话，那么无疑只有长兄德米特里一个人；其余的人赴会的动机都不纯，对于长老可以说是大不敬，——阿辽沙明白这一点。胞兄伊万和米乌索夫出于好奇而来，这种好奇心也许是极不健康的；而他父亲的目的大概是作一番小丑式的表演。哦，阿辽沙虽然沉默寡言，但他对父亲已有相当深刻的了解。我再说一遍，这小伙子完全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头脑简单。他等候约定的日期来临，心情是沉重的。毫无疑问，他内心渴望所有这些家庭纠纷能得到解决。然而他最关心的却是长老：他为长老，为他的荣誉战战兢兢、提心吊胆，怕他受到侮辱，尤其担心米乌索夫表面上很有礼貌、骨子里相当尖刻的嘲讽，还有博学的伊万那种居高临下、吞吞吐吐的语调，——这一切都是他想象得出来的。他甚至想冒一下险，预先把可能会来的那几个人向长老作一番概述，让他也好提防一二，但经过考虑，还是没说。到了约定日期的前一天，他仅通过一位熟人给长兄德米特里捎了句话，说自己非常爱他，期待着他履行诺言。德米特里陷入了沉思，因为他想不起自己向阿辽沙许诺过什么，于是便回了一封信，表示要尽全力克制自己不干“丢人现眼”的事，并且说，尽管他对长老和二弟伊万深怀敬意，但他确信这里面要么是对他设下什么圈套，要么是一出不成体统的闹剧。

“不管怎样，我宁愿咬断自己的舌头吞下去，也不愿冒犯你如此敬重的一位圣贤。”德米特里在信的末尾这样写道。此信没有给阿辽沙带来太大的欣慰。

[1] 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多马不信耶稣曾死而复活，说：“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八日后，耶稣对多马说：“伸过你的指头来，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总要信。”多马说：“我的主，我的上帝。”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20章第24至28节。

[2]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1章第1至第9节。

[3] 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9章第21节。

[4] 西南亚一半岛，今属埃及。

[5] 希腊东北部伸入爱琴海中一半岛。

[6] 1453年5月29日，奥斯曼帝国的苏丹攻占君士坦丁堡（今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东罗马帝国（即拜占庭）灭亡。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目中，君士坦丁堡是一座圣城，因为基督教正是从那里于10世纪传入俄国的。

一 到达修道院

那是一个温煦、晴朗的好日子。时值八月之末。事先商定午前晨祷之后就与长老会晤，时间大约在十一点半。不过，我们所说的那几位去修道院并没有参加礼拜，而是刚好在仪式结束时到达。他们分乘两辆马车；第一辆是漂亮的敞篷车，套着两匹非常昂贵的马，坐这辆车来临的是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和他的远亲、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彼得·福米奇·卡尔甘诺夫。这位年轻人准备上大学，不知何故眼下住在米乌索夫家里，而主人却怂恿年轻人跟他一起出国，去瑞士的苏黎世或德国的耶拿，在那里的大学读书、毕业。年轻人尚未拿定主意。他若有所思，似乎心不在焉。他的相貌不坏，体格结实，身材相当高大。他的目光往往异样地凝滞：就像一切分心得厉害的人那样，有时他会盯着您瞧上好半天，实际上根本没看见您。他言语不多，而且有些木讷，可有时候，——不过那一定是跟某人单独在一起时，——他会一下子变得口若悬河、热情奔放、笑声不绝，天知道究竟有什么可笑的。但他的亢奋状态其来也倏，其去也忽。他向来衣冠楚楚，甚至可以说刻意讲究穿着；他已经拥有若干可以自主的财产，而可望拥有的还要多得多。他是阿辽沙的朋友。

第二辆落在米乌索夫的敞篷车后面很远，那是一辆相当破旧、嘎嘎作响、但容积颇大的街车，由两匹青灰中透出淡红色的老马拉着，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偕子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就是坐它来的。会晤的时间昨天就通知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但他还没有到。客人们在栅栏外的招待所下车，然后步行进入修道院的大门。除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其余三位大概从来没见过任何修道院，而米乌索夫恐怕有三十年连教堂也没进去过。他怀着几分好奇心四顾张望，多少有点儿故作随便的样子。他的观察力很强，但是，除了一些极普通的教堂建筑和生活房舍，修道院内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来做礼拜的人已快走完，最后几个摘下帽子画着十字正在离开教堂。人群中大都是平民，也有少数来自较上层社会——两三位女士、一位很老的将军；他们都住在招待所里。乞丐马上把我们的那几位客人围住，但没人给他们钱。只有彼得·卡尔甘诺夫从小钱包里取出一枚十戈比的硬币，天知道为什么显得很尴尬的样子，急急忙忙把它塞给一名女丐，很快地说了一句：“拿去平分吧。”同来的人谁也没有说他什么，所以他根本用不到难为情；然而他注意到这一点以后，反而更增添几分尴尬。

不过，这就怪了：按说应该有人迎接他们，也许还应该是比较隆重的，要知道其中一位前不久刚输币一千卢布，而另一位则是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和所谓的饱学之士，他的态度会影响那场捕鱼权讼事今后的趋势，这在一定程度上与修道院里所有的人都有关系。可是，居然没有人作为修道院的正式代表迎接他们。

米乌索夫漫不经心地瞧着教堂近旁的一块块墓石，本欲指出这些墓穴想必让死者的亲属大大破费了，否则哪儿能有权葬在如此“神圣的”地方，——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一个自由主义者寻常的冷嘲热讽正在他心中发生质变，眼看就要燃起一腔怒火。

“见鬼，这儿到底谁管事？简直不可理喻……。这事必须决定，因为时间在流失。”他突然像是在自言自语。

倏忽之间，一位上了年纪、头有些秃的先生向他们走了过来。此人穿一件宽松的夏季外套，一对小眼睛现出巴结的神情。他举帽行礼，带着甜丝丝的咬舌音向所有的人介绍自己是图拉省的地主马克西莫夫。他一下子便关心起我们那几位客人来了。

“佐西马长老住在隐修所里，那儿清静，离修道院大约四百步，要过一片疏林，过一片疏林……”

“我知道要过一片疏林，”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接茬儿道，“可我们不太记得该怎么走，很久没来了。”

“只要出这道门，直接穿过疏林……穿过疏林。请跟我来。如不嫌弃的话……在下可以……我自己也想……请这边走，这边走……”

他们走出大门，从树林中走过去。地主马克西莫夫虽然已是六十岁左右的人了，可他并不在走，几乎可以说是在一旁跑，同时把他们一一打量，那种好奇之状已近乎神经质，简直到了失礼的程度。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到眶外来了。

“是这么回事：我们有事要见那位长老，”米乌索夫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是‘此公’特许约见的，因此，尽管我们感谢您指引路径，但还是请您不要一起进去。”

“我去过了，去过了，我已经见过……。一位不折不扣的骑士！”说着，这位地主向空中打了个榧子。

“您说的骑士是谁？”米乌索夫问。

“长老，卓越的长老……。修道院的光荣和骄傲佐西马长老。这样一位长老……”

但他语无伦次的话被后面赶来的一名小修士打断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和米乌索夫当即止步。那修士头戴高顶帽，身材较矮，面色枯黄，他极有礼貌、深可及腰地鞠了一躬，说：

“先生们，院长神父恭请诸位在访问隐修所之后到他那儿用餐。时间请不要晚于一点钟。您也请一起来。”他转向马克西莫夫补了一句。

“这我一定遵命！”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闻请大为高兴，立刻大声应允。“一定遵命！说真的，我们大家都作了保证，在此地一定规规矩矩……。怎么样，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您愿意光临吗？”

“怎么会不愿意呢？我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看看他们这儿的各种惯例习俗吗！只是有件事让我为难，那就是：我现在跟您在一起，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

“对，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还没有到。”

“要是他临阵脱逃，那才妙呢！难道我乐意听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纷？何况还有您！”然后他转而对小修士说，“我们午餐时准到，请向院长神父致谢。”

“不，我有责任带领你们去见长老。”小修士答道。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接先去院长神父那里，先去院长神父那里。”地主马克西莫夫叽叽喳喳地说。

“院长神父此刻正忙着，不过，还是悉听尊便……”小修士说，语气有点儿犹豫。

“这老头儿够讨人嫌的。”米乌索夫出声说，其时马克西莫夫已往回向修道院跑去。

“像冯·佐恩 [1]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冷不丁地说。

“您就知道这事儿……。他怎么会像冯·佐恩？您自己见过冯·佐恩没有？”

“见过他的相片。倒不是五官相似，而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他活脱是冯·佐恩的翻版。我单看面相就知道，准没错。”

“也许吧，这方面您在行。不过，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刚才您自己提到了我们曾保证规规矩矩，请记住。我对您说，您得管住自己。要是您开始出洋相，我可不想让这里的人把我跟您看作一路货……”他转而对小修士说，“瞧，他就是这么个人，我实在害怕跟他一起去见正派人。”

小修士没有血色的嘴唇上默默地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其中不无几分狡黠，但他没答茬儿，可以看出，他保持沉默是出于自尊感，这一点简直太清楚了。于是米乌索夫更加皱紧眉头。

“哦，让他们通通见鬼去吧！这儿让人看到的只是如法炮制了千百年的表面文章，而骨子里却是江湖骗术和信口雌黄！”他头脑里掠过这样的想法。

“那就是隐修所，我们到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大声说，“四周有围墙，大门还上锁。”

接着，他面向绘在大门上方和大门两侧的圣者像连连画十字，动作的幅度很大。

“进别人的修道院可不兴带自己的一套规矩，”他说，“这个隐修所里共有二十五位圣者隐居修道，整天你瞧着我，我瞅着你，吃卷心菜。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不让一个女人进这道门。事实上确是这样。可我怎么听说长老也接见女士的呢？”他出其不意地问小修士。

“来自平民的女性现在这里也有，就躺在回廊那边等候。至于有身份的女宾，有两个小房间是专为她们搭建的，跟回廊相连，不过在围墙外侧，瞧，那些窗户便是。长老精神较好的时候，从里边的通道出来见她们，当然还是要经过围墙的。眼下那里就有一位哈尔科夫的地主霍赫拉科娃太太，带着她病得厉害的女儿在候见。想必，长老已经答应见她们，尽管最近一个时期他身子非常虚弱，绝少露面。”

“如此说来，还是有一条暗道能从隐修所里通到太太们那儿。修士神父，别以为我有什么想法，我不过说说罢了。您听说过没有，在阿索斯不但谢绝女客，也不准任何雌性的禽畜像母鸡、母火鸡、小母牛……”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我回去了，让您一个人留在此地，我可以预先告诉您，等我走了以后，您会从这儿被拉出去的。”

“我哪儿招您惹您啦，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瞧，”他蓦地叫了起来，人已经跨到隐修所的围墙里边，“瞧，敢情他们住在这么个玫瑰山谷里呀！”

确实，虽然目前没有玫瑰，却有许多初秋的奇花异葩，凡是能栽种的地方到处可见。莳弄这些花草的人显然很有经验。花坛布置在教堂四周和坟茔之间。长老修室所在的小木屋是平房，门前有回廊，周围也种满鲜花。

“前任长老瓦尔索诺菲在的时候是这样的吗？听说那一位可不喜欢风雅，会突然蹦起来用拐棍打人，甚至女的也要打。”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边说，一边登上台阶。

“瓦尔索诺菲长老有时候确实好像疯疯癫癫，不过传闻中也有许多是无稽之谈。他从来没有用拐棍打过任何人，”小修士回答说，“诸位，现在请少待片刻，我去通报一声。”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最后一次提醒您，别忘了有约在先，听见没有？注意自重，小心我跟您算账。”米乌索夫赶紧又一次低声提出警告。

“真弄不明白，您干吗这么激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用嘲弄的口吻说，“莫非您担心自己的罪过露馅？据说，他从人家的眼睛就能知道来者的心事。不过，您也太看重长老的想法了，像您这样的巴黎人、走在时代前列的先生会这么当真，简直令我吃惊，这就是我要说的！”

但是米乌索夫没来得及对这番讽刺以牙还牙，里边已经有请。他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些被激怒……

“这下我能料到自己的表现：我心中窝火，定会跟人争论……然后开始发脾气——结果是我自己和我的信条一齐掉价。”他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1] 1869年末，官吏冯·佐恩在莫斯科一家妓院里被害。后文还将提到这一案件。

二 老小丑

他们几乎和长老同时走进一间屋子，他们一到，长老立即从卧室里出来。比他们先到修室内等候长老的有隐修所的两位司祭级修士：一位是管理图书的神父；另一位帕伊西神父是个病人，年纪虽不算老，但据说很有学问。此外，还有一位年轻小伙子站在角落里等候（后来也一直站着），看上去二十二岁上下，身穿在家人的常礼服，他是宗教学校的毕业生，准备进神学院深造，不知为什么目前住在修道院里由众修士给予关照。他身材颇高，滋润的脸上颧骨宽隆，一双栗色的细长眼睛显得聪明而又专心。他的面部表情极其恭敬，但还算得体，看不出奉承巴结之状。他甚至没有向进来的客人行鞠躬礼，因为他不具备与来客平等的身份，而是处在从属、依附的地位。

佐西马长老在阿辽沙和另一位见习修士陪同下走出来。两位司祭修士站起来，手指触地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接受祝福并且吻他的手。长老为他们祝福以后，向他们每人同样深深一躬还礼，并且请求他们每个人也都为他祝福。全部礼仪过程极其认真，一点也不像例行公事，几乎是怀着感情进行的。然而米乌索夫却觉得一切都像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他站在与他同来的人最前面。“不管抱有什么信条，”还在昨天晚上他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既然此地有这样的惯例，那么纯粹出于礼貌也得走过去请求长老祝福，即使不行吻手礼，至少得接受祝福。”但此时看到了两位司祭修士又是打躬又是吻手的全套礼仪，他顷刻之间改变主意，只是神态庄重而严肃地按俗礼深深鞠了一躬，便走到一把椅子旁边。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也依样画葫芦，这一回倒是像只猴子完全照搬米乌索夫的做法。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庄重而有礼貌地鞠了躬，但两手也贴着裤缝；卡尔甘诺夫则慌得甚至根本没有鞠躬。长老放下已举起来准备祝福的手，向他们又鞠了一躬，请大家坐下。阿辽沙两颊通红，他感到羞愧。他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长老在一张式样古老的单人红木皮沙发上坐下，请修士以外的客人们并排坐在对面靠墙四把包革磨损得很厉害的红木椅子上。两位神父修士分坐两边，一位近门，一位靠窗。宗教学校毕业生、阿辽沙和见习修士一直站着。整个修室颇不宽敞，还有些死气沉沉。家具陈设粗糙、简陋，除最必要的以外，了无长物。窗台上有两盆花，屋角供着许多神像——其中之一是很大的圣母像，可能还是分裂运动 [1] 之前很久画的。圣母像前点着一小盏油灯。它旁边的另外两幅像上的圣者身穿光彩夺目的法衣，再旁边则是一些小天使的雕像、瓷蛋、一个天主教的象牙十字架（连带抱尸哀悼的圣母），还有几幅外国人像雕版画，其蓝本都是过去若干世纪里几位意大利大画家的作品。与这些精美的版画珍品为邻的却是几张最粗俗不过的俄国石印画——圣徒、殉道者等等的像，这些画像在所有的市集上花几戈比就能买到。也有一些俄国当代和过去的主教、大主教石印画像，但已是在另外的几面墙上。

米乌索夫对所有这些“官样文章”匆匆浏览一过，便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长老。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充分相信自己的眼力，这个弱点在他身上是无可厚非的，如果考虑到他已经五十岁了的话，因为到这样的年龄，一个生活优裕、社交广泛的聪明人照例会变得更加敬重自己，有时甚至是不由自主的。

他才看第一眼便对长老的印象不佳。的确，长老的长相会使许多人不喜欢，不只是米乌索夫一人如此。长老身材矮小，弯腰曲背，两条腿虚软乏力，才六十五岁，可是由于病魔缠身看上去要老得多，至少有七十五岁。他那枯瘦干瘪的脸整个儿布满细细的皱纹，而眼眶周围尤多。一双浅色的小眼睛灵活、晶亮，像是两个闪闪发光的句号。花白的头发仅在两鬓残留少许，稀稀拉拉的一小撮胡子呈尖劈状，不时泛出淡淡笑意的嘴唇薄得像两条带子。鼻子不算太长，可是尖尖的，活像鸟喙。

“一切迹象表明，那是个歹毒、傲慢而又浅薄的小人。”这是在米乌索夫头脑里一掠而过的想法。总之，他对自己很不满意。

时钟敲响的当当声促成了谈话开始。一座廉价的锤式小挂钟节奏很快地敲了十二下。

“咱们非常准时，”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高声说，“可是我的儿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还没有来。我代替他表示歉意，神圣的长老！”阿辽沙听到“神圣的长老”这称呼禁不住全身打了个寒战。“我本人一向准时，一分钟也不迟到，因为我牢记‘准时为帝王之礼貌’这一条……”

“可您至少不是帝王。”米乌索夫立刻沉不住气，嘀咕了一句。

“说得对，的确不是帝王。其实，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这我自己也知道，真的！我说话总是这样不合时宜！尊敬的大师！”他带着某种刹那间燃烧起来的激情慷慨陈词，“您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丑！我就是这样自我介绍的。这是老习惯了，唉！至于我有时候不合时宜地信口开河，那甚至是故意的，故意逗人发笑和讨人喜欢。必须得讨人喜欢，难道不是吗？七年前我到过一个小城，去那儿做些买卖，我结交了几个商人。我们一起去见警察局长，因为有些事情求他，并请他到我们那儿吃饭。警察局长接见了我们，那是个又高又胖、头发浅黄、脸色阴沉的主儿，——那号人在这类场合是最危险的，问题在于他们的肝，他们的肝火特旺。知道吗，我摆出一副交际场中十分洒脱的样子开门见山对他说：‘警察局长先生，请您来当我们的纳普拉夫尼克！’他问道：‘什么纳普拉夫尼克？’从最初的半秒钟我就看出这一招不灵，因为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本正经，不见松动。我说：‘我是想开个玩笑，让大家伙儿轻松轻松，因为纳普拉夫尼克先生是我们俄国著名的乐队指挥，而我们也恰恰需要一位类似乐队指挥那样的人来协调我们的买卖……’ [2] 我这不是已经把我的比喻解释得头头是道了吗？可是他说：‘对不起，我是警察局长，我不允许别人用我的头衔做双关俏皮话的材料。’说完，他扭头就走。我跟在他后面大喊大叫：‘对，对，您是警察局长，不是纳普拉夫尼克！’他说：‘不，既然已经这么说了，那我就是纳普拉夫尼克。’请想象一下，我们那档子事儿就这么黄了！我这人总是这样，老是这样。我想讨好人家，结果一定是跟自己过不去！有一回，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对一位颇有势力的人士说：‘尊夫人是一位怕痒痒 [3] 的女性，’——我是指看重名节，在品行方面从不马虎，——可他冷不防冲我问道：‘您胳肢过她？’我一下子憋不住了，心想得讨人家好，我就说：‘是的，胳肢过，’——于是，他把我当场‘胳肢’了一顿……。不过那已是过去很久的事了，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难为情；我老是这样跟自己过不去！”

“您现在就是这样。”米乌索夫十分厌恶地轻声抢白了他一句。

长老默默地瞧瞧这个，又瞅瞅那个。

“太对了！信不信由您，我连这一点也明白，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甚至可以说，我事先预感到，只要话匣子一打开就会这样，还预感到您会第一个向我指出这一点。此时此刻，我看得出，我的玩笑开得并不成功。尊敬的大师，我的两侧腮帮子开始跟下边的牙床粘连了，简直像在抽风；我打年轻的时候起便这样，那时我在贵族人家帮闲蹭饭。我是个根深蒂固的小丑，生来如此，尊敬的大师，这跟疯子没什么两样；要说也许有魔鬼附在我身上，我也不想争辩，不过那位仁兄也不是大款，讲究点儿的会另挑一个躯壳寓居，但不会挑您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您的躯壳作为魔鬼的寓所也不够气派。话得说回来，我可是有信仰的，我信仰上帝。我只是最近才有点儿疑惑，可我这会儿还是坐在此地等候恭听伟大的至理名言。尊敬的大师，我就像哲学家狄德罗。您可知道，至圣的神父，在叶卡捷琳娜女皇 [4] 时代，哲学家狄德罗曾去见普拉东都主教。他一进去马上就说：‘上帝是没有的。’伟大的先圣都主教听了这话，举起一个指头，回答说：‘疯子只在自己心里说：没有上帝！’狄德罗立即跪倒在他脚下，大声嚷道：‘我信了，我愿意受洗入教。’ [5] 于是当场就给他施了洗礼，由公爵夫人达什科娃 [6] 充当教母，波将金 [7] 当教父……”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这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您明明知道自己在瞎编乱造，这个愚蠢的故事完全是一派胡言，为什么您要出这种洋相？”米乌索夫已经完全无法克制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已颤抖。

“我一辈子都预感到那是一派胡言！”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越发来劲地喊道，“不过，诸位，我要说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长老了不起！请原谅，上面那段狄德罗受洗的故事是我自己编造的，就是刚才那会儿现说现编的，以前可连想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我是想给大家添一些调料。我在这儿出洋相，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为了让人觉得我更加可爱。不过，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至于狄德罗的故事，我年轻时在本地的一些地主家里当食客的时候，就从他们那儿听到过不下二十次；顺便提一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我也听令姑母玛芙拉·福米尼什娜说过。他们至今个个确信，目无神明的狄德罗去找过普拉东都主教辩论有没有上帝的问题……”

米乌索夫霍地站起来，他不仅失去了耐性，甚至有些失态了。他怒火中烧，并且知道自己因此而显得可笑。

的确，此刻修室内发生的事情委实不可思议。还在前面几代长老任期内，这修室就一直接待来访的客人，迄今已有四五十年，来客总是满怀崇敬，虔诚至极，别无他念。经许可来此的人，走进修室时几乎都懂得，这对他们是莫大的荣幸。许多人跪在地上，觐见时自始至终不站起来。有不少是“上层的”乃至学富五车的人士，这且不说，还有某些主张思想解放者，他们或出于好奇，或另有原因来到此地，但在跟大伙一起或得到单独接见走进修室时，无一例外地都给自己立下了必须首先遵守的规矩，那就是在整个觐见时间内，态度绝对恭敬，举止绝对文雅，尤其是因为这里不涉及钱的问题，一方只有仁爱和慈悲，另一方只有悔罪和渴望——渴望解决某个棘手的灵魂问题或自己内心世界的什么危机。

正因为如此，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他所在之地大不敬的丑态，使在场的人——至少其中几个——莫名其妙、大为惊讶。两位司祭修士不动声色，注意集中在长老会说些什么，但是看上去已准备像米乌索夫一样站起来。阿辽沙低头站在一旁，直想哭。他觉得最奇怪的是：他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胞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身上，因为他是唯一能制止父亲胡来的人，别人谁也不拥有那样的影响，讵料这时他竟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眼睛朝下，显然抱着一种近乎求知欲的好奇心等着瞧这一切如何收场，仿佛他自己在这儿完全是个局外人。阿辽沙对宗教学校毕业生拉基津也很了解，两人差不多可以说挺要好，现在阿辽沙甚至不敢朝他看一眼，因为他知道拉基津在想些什么，虽然整个修道院里只有阿辽沙一人知道。

“请原谅……”米乌索夫向长老说，“您也许认为我也参与了这种不体面的恶作剧。我的错误在于我竟相信像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这么个人，在拜访如此受人尊敬的长者时会懂得自己应该遵守的准则……我不曾料到，自己不得不为和他一起进来这件事请求原谅……”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话没说完，已窘得不知如何是好，正想从屋子里走出去。

“不要激动，我请求您，”长老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靠两条瘦弱的腿支撑身体，然后拉住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两只手，让他重又坐到椅子上。“定一定神，我请求您。我特别请您做我的客人。”说完，他鞠了一躬转过身去，仍在自己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伟大的长老，请问：我的风趣的表演是否冒犯您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突然嚷道，他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似乎准备从椅子上蹦起来，具体须视别人如何回答而定。

“我诚恳地请您也不要激动，不必拘束，”长老字字都有分量地对他说，“请不必拘束，完全可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主要的是不必那么自惭形秽，因为一切都由此而起。”

“完全像在家里一样？也就是说，保持本来面目？哦，这有点儿过分，太过分了，但是——我心领了！我说，有福的神父，您可别劝我现出本来面目，别冒这个险……我自己也不敢走得那么远。这一点我预先说清楚，为的是保护您。我这个人其余各个方面依然云山雾罩，尽管某些人想往我脸上抹黑。我这指的是您，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至于对您，至神至圣的贤人，我要宣泄一下洋溢在胸中的敬佩之情！”他站起来，高举双手，说道：“‘曾经怀过你的那个肚子和喂过你的那两个奶头真有福哇，特别是奶头！’ [8] 刚才您说：‘不必那么自惭形秽，因为一切都由此而起，’——您这话简直把我从前心到后背一下子捅穿了，把我的底细全看透了。我在人前确实总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我比谁都卑鄙，谁都把我当作小丑，于是我心想：‘那我就真的扮演小丑吧，你们怎么看、怎么想我不在乎，因为你们个个比我更卑鄙！’所以我成了小丑，由于羞惭而成了小丑，伟大的长老，是由于羞惭！我纯粹是因为过于敏感而耍赖。要是我来到人前时相信，大家都会把我当作最可爱、最聪明的人接待，——哦，上帝啊！那我肯定能成为一个大好人！大师！”他骤然跪倒在地。“我该做什么才能得到永生？”

直到现在仍然难以判断：他究竟在恶作剧，还是果真深受感动一至于此？

长老抬起眼皮朝他看看，含笑说：

“该做什么您自己早就知道，您有足够的智慧。勿酗酒，勿饶舌，勿纵欲，尤其是勿贪财，关闭您的酒店，如果不能全部歇业，哪怕关掉两三家也好。而主要的一点，最最主要的一点是——勿说谎。”

“您是不是指狄德罗的故事？”

“不，不是指狄德罗的故事。主要的是勿对自己说谎。对自己说谎和听自己说谎的人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无论在自己身上还是周围，即使有真理，他也无法辨别，结果将是既不自重，也不尊重别人。一个人如果对谁也不尊重，也就没有了爱；在没有爱的情况下想要消遣取乐，无非放纵情欲，耽于原始的感官享受，在罪恶的泥淖中完全堕落成畜类，而一切都始于不断的对人和对己说谎。对自己说谎的人最容易怄气。要知道怄气有时是很开心的，对不对？一个人明明知道谁也没有冒犯他，而是他无端臆想自己受到了冒犯，信口雌黄故作姿态，夸大细节混淆视听，抓住只言片语大做文章，——这些他自己也知道，可还是动不动就怄气，怄得有滋有味，怄得其乐无穷，就这样直到真的怀恨在心……。还是站起来吧，坐下，我恳切地请求您，要知道这一切也都是虚伪的姿态……”

“有福的人哪！让我吻一下您的手，”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骨碌爬了起来，迅速亲了一下长老骨瘦如柴的手。“说得对，怄气确实开心。您这话说得真好，我还没听到过如此精辟的见解。不错，我这辈子怄气确实觉得开心，我是为了美学上的需要而怄气，因为有时候扮演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角色不但开心，还有美感；——这一点您忘记了，伟大的长老，那就是：美感！我要把它记在本子上！我说谎端的说了一辈子，没有一天、没有一小时不说谎。千真万确，我就是谎话，是谎话之父！不，好像不是谎话之父，我老是把原文记错，就算是谎话之子吧，那也够可以的了。不过……我的天使……有时候谈谈狄德罗也无妨！狄德罗坏不了事，可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坏事。伟大的长老，我差点儿忘了，其实打前年起我就一直想上这儿打听一件事，就是说，到这儿来详细了解、认真请教——只是请别让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打断我的话。伟大的长老，请问有没有这回事：不知哪一卷《圣徒言行录》中介绍过一位圣者显灵的故事，这位圣者为了信仰受尽折磨，在他终于被砍头以后，他竟站起来，把自己的脑袋捡起来‘作亲吻状’，并且捧着它走了很长时间，一路‘作亲吻状’。尊敬的各位神父，这件事真实不真实？”

“不，不真实。”长老说。

“所有的《圣徒言行录》里都没有类似的记载。您说的《言行录》上记的是哪一位圣者的事迹？”管理图书的那位司祭修士问。

“我也不知道是哪位。我不知道，不清楚。我上当了，是别人说的。我听到了，知道是谁说的吗？就是这位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刚才他还为狄德罗发火来着，这件事就是他告诉我的。”

“我从来没有对你讲过这件事，我向来不跟您说话，根本不交谈。”

“不错，您没有对我讲过；但您是当着一群人讲的，我就在这群人中间，那是大前年的事。我之所以旧事重提，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是因为您讲的这个滑稽的故事动摇了我的信仰。这一点您并不知道，并不了解，可我回到家中信仰发生了动摇，而且从那以后便每况愈下。是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由于您的缘故，一个人堕落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这可不是狄德罗！”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激昂慷慨地越说越来劲儿，其实人人都十分清楚，他又在演戏。但米乌索夫到底还是被刺着了，刺得很痛。

“一派胡言，全是胡言乱语，”他嘟哝道，“也许我在某个时候确实说过……只是没有对您说过。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在巴黎听一个法国人说，那是我国教堂里晨祷时从《圣徒言行录》中向教徒宣读的……这位法国人很有学问，他专门研究过俄国的统计资料……在俄国住过很长时间……。我自己没读过《圣徒言行录》……也不会去读……。人们在餐桌上海阔天空什么都谈……。当时我们正在进餐……”

“是啊，当时您在用餐，可我却失去了信仰！”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还在挑逗。

“您的信仰与我什么相干！”米乌索夫本想大喝一声，但在倏忽之间克制住了自己，只是轻蔑地说：“您真是碰到什么就把什么弄脏。”

长老突然离座起身。

“请原谅，我要暂时离开诸位几分钟，”他向所有的客人说，“有人在你们之前就已经来了，一直在那里等我。至于您，还是不要说谎吧。”临了还向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补上一句，说时脸上的神情倒是挺高兴的。

他从修室里走出来，阿辽沙和另一名见习修士赶紧跟上，以便搀扶他下台阶。阿辽沙紧张得简直气也喘不过来，他庆幸能够离开，但也庆幸长老非但没有见怪，而且还显得挺高兴的样子。长老向回廊走去，准备为在那儿等他的人们祝福。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还是在门口把他叫住了。

“最最有福的人哪！”他声情激越地喊道，“请允许我再一次吻您的手！不，跟您还是可以谈谈的，可以相处的！您以为我总是这样说谎和扮演小丑的吗？实话对您说吧，刚才我一直在演戏，那是故意试试您。我一直在对您进行试探：能不能跟您相处？以您的尊严是否容得下我的谦卑？现在我要给您颁发及格证书：跟您是可以相处的！从现在开始我要保持沉默，一直不开口。我回去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现在轮到您说了，这儿留下的人中间您是唱主角的……可以唱十分钟。”

[1] 俄国17世纪反对官方教会的社会宗教运动。

[2] 纳普拉夫尼克（1839—1916），捷克裔俄国指挥家、作曲家。1869年起任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首席指挥，也是俄国音乐协会交响音乐会的艺术总监。旧时“警察局长”一词在俄语中的读音为“伊斯普拉夫尼克”。老卡拉马佐夫就利用这么一点近似之处开了个蹩脚的玩笑。

[3] 俄语中“怕痒痒”一词也有“斤斤计较”、“一丝不苟”的意思。

[4] 指叶卡捷琳娜二世（1729—1796），原系一德国公爵之女，1745年与沙皇彼得三世结婚，后废彼得三世自立，为1762至1796年的俄国女皇。

[5] 法国唯物主义哲学家狄德罗（1713—1784），曾于1773年访问俄国并劝说叶卡捷琳娜二世进行改革。但这里所引哲学家与都主教的对话是俄国贵族阶层虚构的，旨在否定狄德罗的无神论。

[6] 达什科娃公爵夫人（1744—1810），曾支持叶卡捷琳娜二世废彼得三世自立的政变，后担任俄国科学院院长。

[7] 波将金公爵（1739—1791），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宠臣，1787至1791年第二次俄土战争中任俄军总司令。

[8] 《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1章第27节记载了一个女人赞美耶稣和圣母的话。但老卡拉马佐夫竟会“别出心裁”地加以篡改，用来恭维长老，令人肉麻而又恶心。

三 信女

台阶下面靠围墙外侧搭建的回廊旁边，麇集着约莫二十个信徒，全是女的，大都属劳苦百姓。她们被告知，说长老终于要来了，所以她们聚集在廊边等候。女地主霍赫拉科娃母女俩也走到回廊上，她们也来求见长老，不过是在专门招待有身份的女宾的房间里等候。母亲霍赫拉科娃太太是位富有的女士，衣着总是高雅有致，还相当年轻，相貌很不俗，有几分憔悴，一双很有生气的眼睛几乎是全黑的。她顶多不过三十三岁，却已经寡居五年。她那十四岁的女儿下肢瘫痪。可怜的少女已经半年不能走路，由别人用一辆长长的躺式轮椅推行代步。姑娘有一张俊俏的脸蛋，只是因病而略显得消瘦，但很精神。她那双睫毛很长的深色大眼睛闪耀着调皮的神情。母亲从春天起就打算带她到国外去，但夏季因处理田产庄园的事务耽搁了时日。她们在我们的小城逗留都快一个星期了，主要是办事，不是进香，但三天前已经拜谒过长老。现在她们忽然又来了，虽然明知长老几乎已不能接见任何人，可是这母女俩苦苦恳求给予她们再次“一睹神医风采的荣幸”。

在等候长老出来时，母亲坐在女儿轮椅旁的一把椅子上，与她相距两步站着非本地修道院的一名老修士，来自遥远的北方一座鲜为人知的修道院。他也想得到长老的祝福。

但是，长老在回廊上刚一露面，首先就直接走到平民那里。人群挤向连接低矮的回廊与平地的三级台阶。长老站在上面一级台阶上，套上圣带，开始为向他这边挤过来的妇女们祝福。有人拉住一个“鬼号婆娘”的两只手把她拖到长老跟前。她一见长老，就突然打起嗝来，同时发出莫名其妙的尖叫，全身扭曲哆嗦，好像在发临产时的抽风病。长老把圣带按在她头上，为她念了一段简短的祈祷文，病人马上停止号叫，安生了。我不知道现在的情形怎样，但我幼年时经常在乡下和修道院里看见、听到这些狂号乱叫的女人。别人把她们拉去做礼拜，她们不是尖叫，便是像狗一样狂吠，声震整个教堂；可是当圣餐给端了出来，别人把她们拉过去领圣餐时，“魔鬼附身”会立刻停止，病人照例能安生若干时间。我小时候对这种现象感到非常震惊和诧异。但当时我听某些地主说，特别是听城里的老师对我的疑问回答说，这都是假装的，为的是可以不干活，并且说采取必要的严厉手段肯定能根治这种现象。他们还援引种种趣闻轶事作为自己观点的佐证。但后来我很惊讶地从一些医学专家那儿了解到，根本不存在任何作假的问题，这是一种可怕的妇女病，好像多见于我们俄国，它表明我国农村妇女的命运是多么悲惨。这种病的起因是：在缺医少药的条件下用土法熬过难产，产后又过早地干重活；此外，对于无处宣泄的悲苦、丈夫的殴打等等，也有些妇女始终不能像大多数同命人那样逆来顺受。可是大叫大闹、撒泼打滚的女人只要给带到圣餐前便霍然而愈——对这种奇怪的现象，过去人家总是向我解释说那是假装的，更有人简直把它说成是“教权派”在故弄玄虚；其实，这种现象的发生很可能也是十分自然的。把患者拖去领圣餐的其他女人，更主要的是患者本人，如同相信颠扑不破的真理一般完全相信：只要患者被带到圣餐前按下头去凑近圣餐，附在患者身上作祟的魔鬼一定受不了。正因为如此，对于一个神经质的、当然也是属于病态心理的女人来说，在圣餐前被按倒的一刹那，她的全身机制必然受到震撼，这种震撼是由期待显圣除病的奇迹以及绝对相信奇迹会出现的心理引起的。于是奇迹出现了，虽然只管用一会儿工夫。

此刻的情形正是这样。长老刚把圣带盖在患者头上，奇迹就出现了。

许多挤在他跟前的妇女在这霎时间的效果影响下，因感动和欣喜而热泪纷纷；另一些女人争先恐后地拥上前去，哪怕吻一下他的衣服边沿也是好的；还有一些则像唱歌似的哭喊着。

长老为她们一一祝福，跟某些人还交谈几句。那个“鬼号婆娘”他认识，她是从不远的一个村子里给带来的，离修道院不过六里（约六点四公里） [1] 地，以前也曾来过。

“这一位可是远道而来的！”他指着一个还完全算不上年老、却干瘪得只剩皮包骨的女人说。那女人的脸不是一般的晒黑，而是彻底变黑，她跪倒在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长老。她的眼睛里有一股狂乱的邪气。

“老远来的，老爷子，老远来的，离这儿有三百里（约三百公里）地。老远哪，神父，老远哪！”那女人拉长声调说，脑袋不紧不慢地左右摇晃，手掌托着一边腮帮子。她说话像是在哭亲人。

老百姓的悲痛有长期积在心中默默忍受的；它深沉内向，无声无息。但也有向外宣泄的悲痛；它会以眼泪的形式迸发出来，从那一刻起便转为连带哀诉的号哭。这种悲痛尤其多见于女人。但它并不比无言的悲伤好受些。号哭只能痛快于一时，其代价则是进一步刺激和撕裂心中的创伤。这样的悲痛甚至不愿别人给予安慰，它自知无法解脱，索性以痛攻痛。号哭只是一种不断刺激创伤的需要。

“想必是在城里做营生吧？”长老继续垂问，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女人。

“我们是城里人，神父，城里人；论出身是农民，可是住在城里。我是专为瞅您来的，神父。我们听人家说您来着，神父，说您来着。我的儿子没养大就死了，我把他埋了以后，便出门烧香求神。我去过三座修道院，那儿都指点我说：娜斯塔秀什卡，上这儿来吧，就是说，让我来找您，亲爱的，来找您。我就来了，昨天做了站立礼拜，今天瞅您来啦。”

“你为什么哭？”

“心疼儿子啊，老爷子，他都快三岁了，只差三个月就满三岁了。我为儿子伤心，神父，为儿子。那是剩下的最后一个儿子，我跟尼基图什卡有过四个孩子，可我们家留不住孩子，好人哪，留不住哇。头仨我埋了，倒也不怎么心疼他们，可这最后一个我埋了以后老是忘不了。他就像站在我前面似的，总不走开。把我的心都熬干了。我瞅着他的小睡衣、小衬衫、小靴子，忍不住放声大哭。我把他留下的东西一件件全都摆出来，瞅着瞅着，就哭起来了。我对我的丈夫尼基图什卡说：当家的，你让我出去烧烧香、求求上帝吧。他是个马车夫，我们不穷，神父，不穷，我们赶自己的马车载客，马是自己的，车也是自己的。可如今我们还要它干吗？我不在家，我的尼基图什卡就整天喝酒。我知道他一定会的，过去也是这样：我只要一转身，他就管不住自己。而如今我压根儿不去想他。我离家已经两个多月。我把他忘了，我什么都忘了，也不想记起来；往后我跟他还有什么奔头？我跟他算是完了，我所有的亲人都完了。如今我也不想瞅瞅自己的房子和自己的家产，反正我是什么也瞅不见的了！”

“听着，大嫂，”长老说，“古时候有位大圣人，一天在寺院里看见一个像你这样做母亲的在哭，因为她唯一的小孩也被上帝召去了。大圣人对她说：‘莫非你不知道，这些小孩在上帝的宝座前面胆儿有多大？天国里甚至没有谁比他们的胆儿更大的。他们对上帝说：“主啊，你把生命赐给了我们，可是我们刚睁眼看到生命，你又把它从我们身上拿回去了。”他们就是不怕，硬是向主请求，于是上帝立刻赐给他们天使头衔。所以，’大圣人说，‘你做母亲的该高兴才是，不要哭泣，你的孩子此刻也在上帝身边位列天使。’古时候圣人对失去孩子而哭泣的母亲就是这么说的。他是一位大圣人，决不会对她说假话。所以，你也要明白，大嫂，你的孩子此刻一定也在上帝的宝座前，又高兴又快活，并且在为你向上帝祈祷。所以我劝你也要这样：在哭泣的同时应当高兴。”

那女人手托腮颊，低首垂目听长老说完。她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尼基图什卡也是这样安慰我的，跟您的话一个样。他说：‘你这个糊涂娘们，你哭什么呀？咱们的儿子这会儿定然在上帝身边跟天使们一起唱诗呢。’他对我是这么说，可我瞅见他自己也在哭，跟我一样在哭。我说：‘我知道，尼基图什卡，除了在上帝身边，他还能在哪儿？只不过眼下这儿没有他，尼基图什卡，他不跟咱们在一起，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咱们身旁！’但愿能让我再瞅他一回，哪怕只瞅那么一眼，我不向他走过去，不吭一声，我躲在角落里，只要瞅那么一小会儿，听一听他的声音，以前他在院子里玩儿，会自己走到家门口，扯起他的小嗓门儿叫唤：‘妈妈，你在哪儿？’但愿能让我再听他在屋子里走一回，只要再听一回他的脚步声，笃，笃！我记得他时常冲我跑过来，一边嚷一边笑，不知有多少回！我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可是他没了，老爷子，没了，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这是他的小腰带，可是他——没了，我再也见不着他，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她从怀里抽出儿子的镶金银丝绦的小腰带，才对它一看，马上抽噎着哆嗦起来，并用手遮住眼睛，可是眼泪却如泉水一下子从她的指缝中往外迸涌。

“这就像《圣经》上记载的，”长老说，“古代的‘拉结哭她的儿女，不肯受安慰，因为他们都不在了’。 [2] 你们做母亲的在世上注定就是这样的命。不必寻找安慰，你需要的不是安慰，还是不要寻找安慰，哭吧，只是每当你哭的时候，一定得想起你的儿子是上帝的天使中的一个，他正从天上向你遥望并且看见了你，瞧着你的眼泪很是高兴，还让上帝看你流泪。你这种伟大的母亲的哭泣还会持续很久，但最终将化为心平气和的喜悦，你的眼泪将不再是苦的，而只是慈祥和蔼的热泪，能拯救心灵免于罪过并且得到净化。至于你的孩子，我要为他做安魂祈祷。他叫什么名字？”

“叫阿列克塞，老爷子。”

“名字很可爱。是依圣徒阿列克塞取的吧？”

“对，老爷子，对，正是依圣徒阿列克塞取的名！”

“多好的圣人哪！我一定为你的孩子祈祷，大嫂，我也要在祷告中提到你的悲哀，还要祝愿你的丈夫健康。不过，你撇下他不管可是罪过。回到你丈夫身边去，好好照看他。你的孩子要是从天国里看到你抛弃他的父亲，他将为你而哭泣；你为什么要扰乱他的幸福呢？要知道他还活着，活着，因为灵魂是永生的，他虽不在家里，可是他总在你身边，只不过看不见罢了。倘若你说你恨自己的家，那他怎么能进家门呢？倘若不能看到你们俩——父亲和母亲——在一起，那他上门去找谁呢？眼下你老是梦见他，觉得很痛苦，可是将来他会给你送去宁静的好梦。回到你丈夫身边去吧，大嫂，今天就动身。”

“我回去，亲人哪，我听您的话，回去。您解开了我心上的疙瘩。尼基图什卡，你一定在等我吧，我的尼基图什卡，亲爱的，你一定在等我吧！”

那女人又拉长声调唱上了，但长老已经转向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妇人。老妇人的衣着像是城里人，不是香客打扮。从她的眼睛可以看出她有心事，是来诉说什么事情的。她自称是一名军士的遗孀，住得不远，就在我们城里。她的儿子瓦先卡在军需部门供职，去了西伯利亚的伊尔库茨克。他从那儿写来过两封信，可是最近已有一年音信全无。她想打听儿子的情况，但实际上她连该去哪儿打听都不知道。

“前些日子斯杰潘尼达·伊利尼什娜·别德里亚金娜——她丈夫是个商人，很有钱——对我说：‘普罗霍罗夫娜，你把你儿子的名字写在亡魂册上，送到教堂去，就当他死了祈祷他安息吧。他的灵魂要是感到不安，他就会写信了。’斯杰潘尼达·伊利尼什娜说这办法别人试过好多次了，灵得很。不过我心里不太踏实……您是我们的指路明灯，您说，这样做好不好？这是正路还是邪道？”

“这等事连想也不该想。甚至这样问都是可耻的。怎么能为一个活人做安魂祈祷呢？何况你还是他的生身母亲！这是极大的罪过，跟妖术魔法差不多，若不是念你无知，是不能宽恕的。你最好还是祈求圣母，她很快就会保护和帮助你，祈求她保佑你的儿子平安健康，也祈求她宽恕你的一念之差。我还有几句话对你说，普罗霍罗夫娜。你的儿子不久就会回来看你，要不，一定会写信来的。你记住我的话。走吧，从此你放心就是。我告诉你，你的儿子活着。”

“您真是我们的大好人，愿上帝给您奖赏，您是我们的恩人，在上帝面前有您为我们大家祈祷，担待我们的罪过……”

而长老已经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劳累过度、看上去害肺病、尽管年纪还轻的农妇两次向他投来炽热的目光。她默默地望着，眼神似有所求，但是她好像不敢往这边靠近。

“你有什么事，我的孩子？”

“解救一下我的灵魂吧，神父。”她声音不大、不紧不慢地说，随即双膝跪倒，向长老叩头。

“我犯下了罪过，亲爱的神父，我的罪过使我害怕。”

长老在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坐下，那女人膝行向他靠近，始终没有站起来。

“我丈夫去世两年多了，”她开始说，声音轻得近乎耳语，身体像是在颤抖。“我嫁过去以后的日子非常难过，丈夫年纪大了，老是狠狠地打我。后来他病倒了，我瞧着他，心想：要是他病好了，又能下地打我，那怎么办？就在那个时候，我脑瓜里钻进了这个念头……”

“等一下。”长老说着把自己的耳朵一直凑到她嘴边。底下的话那女人便说得声音更轻了，旁人几乎什么也听不清楚。她很快就讲完了。

“有两年多了？”长老问。

“有两年多了。起初我并不想，可是近来老是病病歪歪的，心里就犯疑惑了。”

“你是从远地方来的？”

“离这儿有五百里地。”

“忏悔时说了没有？”

“说了，都忏悔过两回了。”

“圣餐礼让你参加了没有？”

“参加了。我害怕；我怕会死去。”

“什么也别怕，任何时候都不用怕，也不必犯疑。只要悔过之意在你心中不淡薄下去，那么，上帝一切都能宽恕。对于真诚悔过的人，世上没有、也不可能有哪一种罪过是上帝不能加以宽恕的。再说，一个人也不可能犯那么大的罪过，大得能耗竭上帝无比博大的爱。难道有哪一种罪过能大过上帝所能宽恕的限度？你只要不断地忏悔，把害怕从心中彻底赶走。要相信，上帝对你的爱是你无法想象的，哪怕你有罪过，哪怕你陷在罪过之中，上帝还是爱你的。至于天国喜欢一个悔过的罪人胜过喜欢十个规矩人，这已经是常言古话了。去吧，不用害怕。不要恼恨他人，受了委屈不要生气。死去的丈夫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在心里一笔勾销，真心诚意地跟他和好。既然你有悔过之心，也就有了爱心。只要有爱心，你就是上帝的人……爱能赎一切罪过，能拯救一切。既然我这么个和你一样有罪的凡人能为你的诚心感动，能怜悯你，更不必说上帝了。爱是无价之宝，用它能赎买整个世界，别说自己的罪能赎，就连别人的罪也能赎。去吧，不用害怕。”

他为那女人画了三次十字，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个小小神像给她戴上。那女人一躬到地，默然向他行礼。长老从台阶上站起来，和颜悦色地向一个怀抱吃奶婴儿的健壮妇女看了看。

“我打维舍果里耶来，亲爱的神父。”

“离这儿有六里地呢，抱着个孩子可把你累坏了。你来有什么事？”

“来看看您。我来过您这儿，您忘了吗？您的记性可不怎么样，会把我给忘了。我们那儿说您病了，我心想：我得去亲自看望他一下。现在我看见您了，您哪儿有什么病啊？您还能活二十年，真的，愿上帝保佑您！有那么多的人在为您祈祷，您哪儿能病呢？”

“谢谢你，亲爱的，为了这一切。”

“顺便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这儿是六十戈比，亲爱的神父，您把这点儿钱拿去送给比我更苦的女人吧。我在来这儿的路上心想：还是交给他更好，他知道应当给什么人。”

“谢谢，亲爱的，谢谢，好心人。我认为你想得很对。你抱的是个女孩吧？”

“是女孩，敬爱的神父，叫伊丽莎白。”

“愿主赐福给你们俩——你和你的孩子伊丽莎白。你使我心中充满了喜悦，大嫂。再见了，亲爱的人们；再见了，我的孩子们；再见了，善良的人们。”

他给所有的人祝福，并向所有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1] 书中的度量衡名称绝大部分为旧制，如俄里、俄尺、俄升、俄斤等，为方便我国读者，译者一般在括号中换算成今制。如此处的“6里”实为“6俄里”，1俄里等于1.0668公里。

[2] 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章第18节。

四 一位信仰不坚定的女士

外地来的女地主把长老与平民交谈、为平民祝福的一幕全都看在眼里，不禁悄悄地泫然泪下，便用手绢抹去。她是一位感情丰富的上流社会女士，在许多方面具有真诚善良的品质。当长老终于向她这边走过来时，她立即感奋地迎上去说：

“看到如此感人的情景，我得出了好多好多的……”她激动得连话也讲不利索，“哦，我明白了人民对您的爱戴，我自己也爱人民，我愿意爱他们，怎么能不爱人民，怎么能不爱我们出色的、伟大而又质朴的俄罗斯人民！”

“令爱的健康怎样了？您又想跟我谈谈？”

“哦，我再三央告、恳求，我愿意跪下，哪怕在您的窗前跪上三天也愿意，直到您接见我。伟大的神医，我们特来向您表示我们的满腔感佩之意。是您把我的莉扎给治好了，完全治好了，全靠星期四您为她做了祈祷，并且把您的双手按在她头上，我们迫不及待地赶来，就是想把您的这双手好好吻个够，表示一下我们对您的感恩之情和崇敬之心。”

“怎么说治好了呢？她不是还躺在椅子上吗？”

“但是夜里的寒热完全没有了，从星期四开始已经有两昼夜一切正常，”这位女士急急地说。“不但如此，她的腿也比前硬实了。今天早晨她起身时精神很好，她整夜睡得很香，您瞧她红润的脸色，瞧她亮闪闪的眼睛。原先她老是哭，而现在笑口常开，高高兴兴，欢欢喜喜。今天她定要自己站一会，结果她单独站了整整一分钟，不依靠任何支持。她跟我打赌，说再过两个星期就能跳四对方舞了。我请来了本地的赫尔岑什图贝大夫；他耸耸肩膀说：‘令人惊讶，难以置信。’试想，我们怎么能不来打扰您，怎么能不飞也似的赶到这里来向您致谢？莉兹 [1] ，快谢谢，谢呀！”

莉兹笑盈盈的俏脸庞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她在躺椅上尽可能欠起身子，眼睛看着长老，两手在他面前对合，但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笑的是他，是他！”她指了指阿辽沙，同时孩子气地恼恨自己没能忍住，还是笑了起来。此时如果有谁看一下站在长老后面保持一步之隔的阿辽沙，定然会发现他脸上很快泛起了红潮，一眨眼就染遍他的两颊。他的眼睛刷的一亮，随即低下去看着地上。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她受托有事要向您交代……您好。”母亲忽然转而对阿辽沙说，并向他伸出戴着很雅致的手套的一只手。

长老转过头来，忽然凝神看着阿辽沙。阿辽沙走到莉扎跟前，有些奇怪和不好意思地笑着也向她伸出一只手。莉兹现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让我给您捎来了这个，”她把很小的一封信交给阿辽沙。“她特别关照请您上她那儿去一趟，越快越好，希望您不要使她失望，一定得去。”

“她要我去一趟？要我上她那儿去？……究竟为什么？”阿辽沙深感诧异地喃喃自语。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心事重重。

“哦，都是为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和……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做母亲的约略解释道，“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目前已定下一个主意……但这事她一定要跟您面谈……为什么？我当然不知道，但她要您尽快去一趟。您会这么做的，一定会的，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基督徒的责任。”

“我总共只见过她一面。”阿辽沙仍然困惑不解地说。

“哦，她是那么高尚，那么无与伦比！……光凭她遭的罪就……。请想象一下她曾经忍受和现在正忍受着的是什么样的痛苦，想象一下等待着她的又将是什么……这一切实在可怕，太可怕了！”

“好吧，我去。”阿辽沙定下主意说，他已把那封神秘的短简匆匆读了一遍，信中除恳请他去以外，没有作任何说明。

“啊，您真是太热心、太慷慨了！”莉兹大为振奋，一下子欢呼起来。“我还对妈妈说呢：‘他决不会去的，他在修道。’您真是个好人！不过我一直认为您是个好人，现在我很高兴把我的看法告诉您！”

“莉兹！”母亲在一旁提醒女儿注意不要失态，但旋即微微一笑。

“您把我们也给忘了，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就是不愿意上我们家去，可莉兹对我说过两次，只有跟您在一起她才觉得快活。”

阿辽沙举起低垂的双目，一下子又涨红了脸，而且又憨然一笑，自己也不知道笑什么。不过，长老已不在观察他。前文曾经提到，有一位非本院的修士在莉兹的轮椅附近候见长老，此时佐西马长老便在与他交谈。来者显然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修士，也就是说，出身平民，目光短浅，世界观一成不变，但很虔诚，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很固执。他自称来自鄂毕多尔斯克的圣西尔维斯特——一座地处遥远的北方、总共只有九名修士的穷修道院。长老为他祝福，并邀请这位修士到他修室去坐坐，随便什么时候都行。

“您怎么敢揽这样的事？”修士突然问道，一边郑重其事地指指莉兹。他指的是长老怎么有把握“治好”她的病。

“当然，现在谈这事为时尚早。好转还不是痊愈，也可能出于其他原因。但如果能够奏效，那不是谁的力量，只能是上帝的意旨。一切都出自上帝的安排。来看我吧，神父，”临了他对修士说，“我不是什么时候都撑得起来的。我三天两头闹病，我知道自己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哦，不，不！上帝不会把您从我们这儿夺走的，您还能活很久很久，”女地主大声说，“再说，您哪儿有病啊？您看上去那么清健，那么精神，那么幸福。”

“今天我觉得比前几日好得多，不过我知道这仅仅是回光返照。现在我对自己的病已经明白无误。如果说您觉得我精神很好，那么最使我高兴的事在任何时候都莫过于听您指出这一点。因为人是为幸福而生的，谁要是十分幸福，他就有资格对自己说：‘我在这世上实现了上帝的意旨。’所有虔诚的教友，所有的圣徒，所有神圣的殉道者都是幸福的。”

“哦，您说得真精彩！多么有胆识、多么崇高的言语！”女地主赞叹道，“您的话像匕首一样锋利。然而幸福，幸福在哪里呢？谁又能说自己是幸福的呢？哦，既然承蒙您允许我们今天再次见您，那就请您听我把上一回没完全说透、也不敢说的话一齐抖出来，听我说说我所忍受的痛苦，忍受了很久很久的痛苦！我很痛苦，请原谅，我很痛苦……”

说到这里，一阵强烈的情感冲动促使她在长老面前把自己的双手合在一起。

“究竟是什么？”

“我的痛苦在于……不信……”

“不信上帝？”

“哦，不，不，这是我连想也不敢想的，可是未来的生活——这实在是个难猜的谜！这问题谁也解答不了！请听我说，您会治病，您对人的灵魂了如指掌；我当然不敢奢望您完全相信我的话，但我十分郑重地向您保证，我现在说这话并非由于轻率，人死了以后将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活——这个念头一直使我激动，甚至使我痛苦，使我恐惧、惊慌……所以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一辈子都不敢跟谁讲……现在斗胆向您求助……哦，天哪，现在您不知会把我看作什么样的女人！”

她情不自禁地两手拍了一下。

“不必管我会怎么想，”长老答道，“我完全相信您的苦恼是真实的。”

“哦，我对您不胜感激！请听我说。我闭上眼睛，心想：既然人人都有信仰，那么这是从何而起的呢？有人认为，这一切最初是由恐惧而起，人们害怕森严的自然现象，便产生出种种想象，而这些想象中的事情其实都是没有的。我在想：照这么说，即使我一辈子都有信仰，我死了以后照样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坟上会长出牛蒡草来’，像我从一位作家的书上读到的那样。这太可怕了！怎样才能把信仰找回来？事实上，我仅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信过，那时反正什么都信，自己什么也不想……怎样能证明其存在？现在我来到此地，就是为了匍匐在您面前求您这件事。如果我再错过眼前这次机会的话，那么此生没有人能回答我了。拿什么来证明其存在？怎样才能确信无疑？哦，我真是太不幸了！我举目四顾，发现周围所有的人对什么都无所谓，差不多人人如此，现在谁也不关心此事，只有我一个人受不了。这真是要命，真是要命！”

“毫无疑问，是这样。但要证明实在办不到，确信其存在则是可能的。”

“怎样确信？通过什么？”

“通过切实的爱的经验。您要设法脚踏实地、坚持不懈地去爱世人。随着您在爱世人的实践中不断取得成功，您也就会逐步相信上帝确实存在，相信您的灵魂确实永生不灭。如果您在爱世人的努力中达到完全忘我的境界，那时您必将坚信不疑，任何疑惑哪怕想窥探您的心灵都不可能。这是经过了验证的，确实如此。”

“切实的爱？这又是个问题，而且是个很伤脑筋的问题！要知道，我是那么热爱人类，信不信由您，有时候我梦想能抛开一切，放弃我所有的一切，撇下莉兹，去当一名护士。我闭上眼睛，想着想着，就会心驰神往，在那样的时刻我觉得自己身上有不可战胜的力量。无论什么创伤，无论什么化脓的溃疡都吓不倒我。我会亲手加以包扎、清洗，我可以看护那些病人，我愿意吻那些脓疮……”

“您所梦想的是这个而非其他，这就相当不错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您真的能做出什么善举来。”

“是的，但在这样的生活中我能熬多久呢？”女地主热切和近乎狂乱地继续说，“这是最主要的问题！这是最使我苦恼的一个问题。我闭上眼睛，自己问自己：你在这条道路上能长期坚持吗？如果你给一个病人清洗脓疮，他不是马上向你表示感激，相反，还变着法儿折磨你，不赏识、不理会你仁爱为怀的服务精神，冲你大叫大嚷，粗暴地要这要那，甚至向某一位上司告状（这在忍受着巨大痛苦的病人身上是屡见不鲜的），——那怎么办？你的爱还维持得下去维持不下去？于是，您知道不，我胆战心惊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如果说有什么会使我切切实实爱人类的一片热忱变得冰冷的话，唯一的可能就是别人毫无感恩之心。总之，我是施恩图报的，我要求立刻得到报答，也就是得到赞许和以爱还爱。否则我没法爱任何人！”

她处在阵发性的亢奋之中，十分真诚地鞭挞着自己。完了以后，她望着长老，坚定的目光不无挑战的意味。

“这跟一位医生跟我谈过的情形一模一样，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长老说，“他已经上了年纪，是位无可争辩的有识之士。他说得也像您一样坦率，虽然用了开玩笑的口吻，但那是辛酸的玩笑。他说：‘我爱人类，但我对自己实在大惑不解：我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即一个一个的人。我在梦想中常常满怀激情打算为人类献身，而且一旦有此必要，或许为了人们我真的敢于走向十字架；然而，我根据经验知道，要我跟什么人共处一室，我连两天也待不住。任何人只要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他的个性就会压迫我的自尊心，妨碍我的自由。不出一昼夜，即便是最好的人也能令我憎恨：我会憎恨某甲进餐时间太长；我会憎恨某乙患感冒，不停地擤鼻涕。别人只要稍稍碰我一下，我就会视为仇敌。可事情偏偏总是这样子：我对具体的人越是憎恨，我对整个人类的爱便越是炽烈。’”

“那究竟该怎么办呢？这种情况究竟该怎么办？难道只能陷于绝望？”

“不，因为您在为此深感苦恼，有您这份心意就足够了。只要尽力而为，会给您记上一笔的。您已经做了很多，否则您不可能如此深刻地认识自己！可如果您现在对我如此坦诚相告，目的也只是要我对您的直率表示赞许，而且刚才您已经从我这里得到了赞许，那么，您在切实地爱世人的行动中当然达不到什么境界，一切仍将停留在您的梦想之中，整个一生会像幻影似的倏然消逝。在这种情况下，关于灵魂不灭的问题您自然也会淡忘的，最后您自己凑合着也就平静下来了。”

“您使我彻底垮了！此刻，就在您说话的一刹那，我方始明白，刚才我告诉您我受不了毫无感恩的表示时，我确实只想得到您对我的真诚的嘉许。您使我看清了自己，您抓住了我的要害，并且向我本人把我剖析得一清二楚。”

“您这是真心话吗？听了您这番自白以后，现在我相信您是真诚的，心地是善良的。即使您达不到幸福的境界，请永远记住您是走在正道上，要努力不偏离这条路。主要的是力戒作假，力戒一切弄虚作假，尤其要力戒向自己作假。您得提防这一点，每时每刻加以警惕。此外，既不要嫌弃别人，也不要嫌弃自己。凡是您觉得自己内心存在什么要不得的想法，那么，您自己发现这一点本身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把它净化了。您还要力戒恐惧，虽然恐惧只是一切作假的后果。在爱的征途上永远不要害怕您自己的怯懦心理，甚至对您在这过程中的不良行为也不必怕得要命。很抱歉，我不能对您说什么动听的话，因为与梦想中的爱比较起来，切实的爱是一件严酷和令人生畏的事情。梦想中的爱图的是急功近利、立竿见影，渴望做出人人注目的壮举。怀着这样的梦想确实连命也舍得，只要这过程不持续很久，而是像在舞台上那样快快结束，只要人人都瞧着他表示赞许。切实的爱则需要工作和毅力，对于某些人来说兴许还是一门学问。但我可以预言，一旦您惊恐地发现，尽管您作了一切努力，您非但没有向目标靠近，反而像是离得更远了，——恰恰在那个时刻，我可以向您预言，您将一下子达到目的，并将在自己的上方清楚地看到上帝神奇的力量，他一直在爱护您，一直在冥冥中指导您的行动。恕我不能继续奉陪了，有人还在等我。再见。”

这位太太哭了。

“莉兹，莉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全身猛地一震。“祝福，您还得为她祝福呢！”

“她根本不值得爱。我看到她一直在淘气，”长老用打趣的口吻说，“小姐，您为什么老在取笑阿列克塞？”

莉兹确实一直在拿他开心。她早就注意到（从上次来访开始），阿辽沙在她面前十分腼腆，总是尽可能不对她瞧，这在她看来实在太逗了。她便聚精会神地等着捕捉阿辽沙的视线。阿辽沙顶不住别人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在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驱使下隔一阵子就情不自禁地向她瞥上一眼，而莉兹马上会冲他露出得意的笑容。于是阿辽沙更觉得难为情，更加心烦意乱。最后阿辽沙索性转身不再面朝着她，而是躲到长老背后去了。几分钟后，他还是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所吸引，又转过脸去瞧瞧别人是否在注视他，只见莉兹几乎探身到椅外从侧面盯着他，一心一意等阿辽沙朝她那边张望。莉兹捕捉到他的视线后，纵声大笑，连长老也忍不住了，问道：

“淘气的小姐，您为什么这样捉弄他？”

莉兹出人意料地一下子涨红了脸，双眸一闪，面部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她突然用愤激的口吻振振有词地抱怨起来，语调很快，还有些神经质。

“可他为什么把过去的事全忘了？我小时候他抱过我，我跟他一起玩儿来着。他还上我家来教过我书，这您知道吗？两年前他来辞行的时候，说他决不会忘记我们是永久的朋友，永久的，永久的！而现在他忽然怕起我来了，莫非我会吃了他不成？干吗他不愿接近我？干吗他不跟我说话？干吗他不肯去我们家？难道是您不让？可我们明明知道别处他哪儿都去。我不便请他来，他如果没有忘记的话，应该首先想到。偏偏他就是想不着，他如今是在修道啦！您干吗要让他穿上这件长袍？……他跑起来会摔倒的……”

忽然，她忍不住以手掩面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全身震动，久久不能止住，这是一种神经质的、无声的大笑。长老面带笑容听她说完，然后慈祥地为她祝福。当莉兹吻他的手时，突然把长老的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眼睛上，哭了，并且说：

“您别生我的气，我是个傻瓜、一文不值的废物……阿辽沙不愿来看我这么个可笑的丫头，也许他做得对，做得很对。”

长老当即表示：

“我一定打发他去。”

[1] 她女儿名字莉扎的法语音译。

五 定当如此，定当如此！

长老离开修室大约有二十五分钟。时间已过了十二点半，而这次聚会的当事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却还没有来。但是大家几乎像是把他给忘了，所以当长老返回修室时，发现他的客人们相互间谈兴正浓。居中心地位的首先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和两位司祭修士。米乌索夫也想加入谈话，其热切之状显而易见，可是他又不走运，看得出只处于次要地位，别人甚至很少答理他，这一情况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只能在他窝着的一肚子火上浇油。事情是这样的：以前他跟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学识方面也作过几次较量，一直不大能够冷静地忍受伊万对他不够重视的态度。

“至少迄今为止，我始终站在欧洲一切先进思潮的前列，可这新的一代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忖道。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自己作了保证要坐在椅子上缄口不语，有一段时间他确实保持沉默，但是面带嘲讽的冷笑注意着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对他窝火的神态显然感到高兴。他早就打算回敬米乌索夫一二，现在可不想错过机会。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了，便弯腰挨到他的邻座米乌索夫肩旁，压低嗓门再一次逗他：

“您刚才因何不来一个‘作亲吻状’然后离去，而居然愿意留下与如此不体面的一群为伍呢？因为您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和损害，所以留下来想展现一下才智作为报复。现在您非向他们展现您的才智不可，否则是不会走的。”

“您又来了？相反，我马上就走。”

“走在最后，比所有的人都晚！”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又刺了他一下。这几乎正好是在长老回来的一刹那。

争论暂时告一段落，但长老在原位上坐下后，向大家环顾一周，仿佛在殷勤相请他们继续谈下去。阿辽沙对长老的面部表情研究有素，他清楚地看到长老疲惫已极，是在强打精神应付。他的病发展到最近一个时期，已多次出现因精疲力竭而昏厥的现象。差不多正是昏厥前那样的惨白此刻正在他脸上扩散。但他显然不愿请来客散去；他对这次聚会似乎抱有自己的目的，——究竟什么目的呢？阿辽沙在留神观察。

“我们正在谈论这位先生的一篇极有意思的文章，”管理图书的司祭修士约西甫神父指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对长老说，“他提出了许多新的见解，不过中心思想好像可以这样说，也可以那样说。一位神职人员就教会社会法庭及其权限的问题写过整整一本书，而这位先生针对该书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很抱歉，足下的文章尚未拜读，但我听说过。”长老道，同时以专注而犀利的目光凝视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这位先生的立论极有意思，”管理图书的那位神父继续说，“看来他在有关教会社会法庭的问题上对于政教分离持全盘否定的态度。”

“这很有意思，但究竟怎么个否定法？”长老问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后者终于对长老的提问作出了反应，态度也并不像阿辽沙从昨天起就担心的那样客客气气中包含俯就的意味，倒是谦虚而又沉稳，显然很有礼貌，一点也不像别有用心。

“鄙人是从这样一种观点出发的：两种成分——即教会的实质和国家的实质——彼此间的这种混淆，无疑将是永久的，尽管这种状态是不可思议的，非但永远不可能使之转变为正常状态，甚至想在一定程度上加以协调都办不到，因为其基础是虚伪。在诸如司法之类的问题上，国家与教会之间的妥协，依在下愚见，从真正和纯粹的意义上说是不可能的。作为拙文对立面的那位神职人员声称，教会在国家中占有明确和肯定的地位。鄙人则以为不然，并向他指出：相反，教会应当把整个国家包含在自身之内，而不是仅仅在国家中占一席之地；即使由于某种原因目前还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从本质上说，无疑必须把这一点作为整个基督社会今后发展的直接目标和首要目标。”

“完全正确！”寡言少语、颇有学问的修士帕伊西神父说，语气十分坚决，甚至有些激烈。

“不折不扣的教皇极权论 [1] ！”米乌索夫大声指出，同时不耐烦地倒换一下他跷起的二郎腿。

“嗳，我们这儿可没有山！”约西甫神父当即作出反应，接着面向长老继续说：“他的文章回答了对手——请注意，是一位神职人员——的好多论点，其中包括如下一些‘根本性和实质性的’论点。论点之一：‘任何社会集团都不能够、也不应当把权力据为己有，以支配其成员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论点之二：‘刑事与民事裁判权不应属于教会，因为教会无论作为神职机构，还是作为人们为宗教目的而结成的联合体，这都是与它的性质不相容的。’最后，论点之三：‘教会乃不属于人世间的天国。’……”

“一个神职人员从事这样的文字游戏简直荒谬绝伦！”帕伊西神父又听不下去了，便插言道。“足下反对的那本书我读过，”他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一名神职人员竟然说出‘教会乃不属于人世间的天国’这样的话，当时我就惊讶不置。既然不属于人世间，那它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于世上。《圣经》福音书中‘不属人世间’一语不是在那样的意义上使用的。任意玩弄这样的词句实在太不应该。我们的主耶稣基督正是到世上来立教的。顾名思义，天国自然不属于人间，而是在天上；但要进入天国，除了通过建立在地上的教会，没有其他途径。因此，在这一意义上做世俗的文字游戏是荒谬和无聊的。教会是真正的王国，是受命进行统治的，而且最终无疑将成为统治整个大地的王国，——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得到上帝许诺的……”

他一下子不作声了，像是克制住了自己。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恭敬而认真地听他说完，然后非常沉着、但依旧和颜悦色、坦荡诚恳地面向长老继续说：

“拙文的中心思想是这样的：古时候，在基督教创立之初的三个世纪内，基督教仅以教会形式出现在世上，也仅仅是教会。当异教的罗马国有意成为基督教国家时，就不可避免地出现这样的局面：罗马成了基督教国家后，只是把教会包容在自身之内，但它本身在非常之多的活动中仍和以前一样是个异教国家。其实，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但在罗马这样一个国家内，异教文明和异教学问留下的东西太多了，例如国家的目的和基础便是。基督教会进入这个国家后，无疑不能放弃它的任何一条宗旨，不能偏离立教的基石，只能认定自己的目标走下去，那是上帝亲自给它指出的铁定目标，其中一项就是使全世界以及整个异教古国向教会转化。由此可见（我是说如果放眼未来的话），不应该由教会作为‘任何社会集团’或‘人们为宗教目的而结成的联合体’（拙文的论战对手提到教会时的用语）在国家内为自己谋一席之地，而是相反，地上的任何国家以后都必须完全向教会转化，并且只能成为教会，而非其他，凡是与教会目标不一致的任何目标一概加以排除。这一切丝毫不会辱没了它，不会剥夺它作为一个伟大国家的名誉和光荣，不会使它的统治者丢面子，只会把它从虚伪的、仍然是异教的歧路引上通向永恒目标的唯一正道。因此，《论教会社会法庭之基础》一书的作者，如果在寻求并端出这些基础时，把它们仅仅看作一种权宜之计，看作在我们这个有罪和不完善的时代还少不了的一种妥协，那么，他的观点就对了。可是一旦该书的作者擅敢宣称，他现在端出的、其中一部分刚才帕伊西神父已经列举的那些基础，乃是坚如磐石、浑然天成和亘古不变的基础，那就直接背离了教会，背离了教会亘古不变和坚如磐石的神圣使命。这便是拙文的中心思想，可以说是它的一份完整的提纲。”

“简言之，”帕伊西神父又说了，他在每一个字上都用了强音，“按照在我们这个十九世纪暴露得太清楚的某些理论，教会应当蜕变为国家，仿佛是由低级形态向高级形态演化，然后消失在国家内，让位于科学、时代精神和文明。如果教会不干并且进行抵抗，那就在国家内划一个角落给它作为补偿，——在现今的欧洲大地上到处都是这样。按照俄国的观念和意愿，不应当让教会蜕变成国家并视之为由低级形态向高级形态的演化，相反，应当让国家最终有幸成为教会，只成为教会，而非其他。将来定当如此，定当如此！”

“哦，说实在的，听了你们刚才的话，我倒是不那么气馁了，”米乌索夫笑道，同时又倒换了一下他的二郎腿。“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实现这样的理想是无限遥远的前景，除非基督第二次降临人世。反正是理想，怎么想都可以。是啊，美妙的乌托邦式空想，那时战争、外交家、银行都将消失。甚至有点儿像社会主义。我本来还以为这一切都是真格的，以为教会现在 就要干起来了，比如审理刑事案件，判处笞责和苦役，也许还有死刑。”

“如果现在只有教会社会法庭而没有其他法庭，那么教会现在也不会把犯人送去服苦役或处死。犯罪行为以及对犯罪的看法将来肯定会改变，当然是逐步改变，不是一蹴而就，但也是相当快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容不迫地说，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您真的这么想？”米乌索夫凝神看了他一眼。

“如果一切都成了教会，那么教会可以把犯罪和桀骜不驯的人革出教门，而不必砍头，”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继续说，“请问，被革出教门的人有哪里可去？要知道，到那时不但必须像现在这样离开人们，而且还必须离开基督。因为他犯了罪不仅与人们为敌，也是跟基督教会作对。当然，从严格的意义上说，现在也是这样，但毕竟没有明文规定，所以现今的罪犯与自己的良心相互妥协的情况层出不穷。现今的罪犯几乎都对自己这样说：‘我是偷了人家的东西，但我并不反对教会，不是基督的敌人。’可要是教会取代了国家的位置，那时罪犯再要说这样的话就难了，除非他把人世间的教会一概否定。‘人人都错了，人人都偏离了正道，全人类都是冒牌的教会，唯独我一个凶手兼盗贼才是真正的基督教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很难的，需要具备许多特殊的条件，需要各种很少遇到的情况凑在一起。现在，我们不妨从另一面来探讨一下教会本身对于犯罪的观念。难道教会不应当摒弃目前这种近乎异教的态度？如今为了保护社会，对于受感染的肢体只是把它截去了事，难道教会不应当改一改这种机械的做法？不应当转变观念（不是弄虚作假，而是彻底转变），对人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使之获救、再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弄不明白了，”米乌索夫打断了他的话，“又是什么空想。轮廓模糊得很，听也听不懂。革出教门是怎么回事？怎么个革法？我怀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您是在拿别人开心。”

“实际上现在也是这样，”长老忽然开言道，于是大家马上都朝他转过脸去，“要知道，如果现在没有基督教会，那么罪犯为非作歹便没有任何制约，甚至事后不会受到惩罚——我说的是真正的、而不是像您刚才所说的那种机械的惩罚。后者在大多数情况下只会刺激心灵，而真正的惩罚才是唯一有效、唯一能起威慑和驯化作用的办法，它包含在人们自身的良知中。”

“敢问此话怎讲？”米乌索夫怀着极大的好奇心问。

“事情是这样的，”长老开始说，“包括流刑、苦役在内的处罚——过去还要加以鞭笞——其实并不能使任何人改邪归正，主要的是几乎没有一个罪犯怕这样的刑罚，因而罪案非但不见减少，反而愈来愈多。这一点您不会不同意吧。由此可见，社会并没有得到什么保护，因为有害的部分虽然被机械地切除，流放到远处去了，算是眼不见为净，但立刻会出现另一个罪犯来取而代之，也许会出现两个。如果说在我们的时代有什么在保护社会，甚至使罪犯改恶从善，变成另一个人，那么仍然唯有表现为人们自身良知的基督之法。只有认识到自己作为基督社会即教会的儿子犯了过错，他才能认识到自己对社会即教会犯了过错。可见，现代罪犯只有面对教会，而不是面对国家，才能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如果裁判权属于作为教会的社会，社会便知道该把哪些被革出教门的人拉回来，重新加以接纳。现在的教会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裁判权，只有从道义上加以谴责的权力，自己置身于实实在在地惩罚罪犯的事务之外。教会不开除罪犯的教籍，反而像慈父一般不断地规劝他。不但如此，教会还努力保持与罪犯的各种教务接触：让他参加教堂的礼拜、领圣餐，给予施舍，对待他与其说像犯人，不如说更像俘虏。现在世俗法律对罪犯采取排斥和切除的办法，如果连基督社会即教会也像世俗法律那样排斥他，哦，主啊，那他会怎么样呢？如果在每一次国法制裁之后教会也紧接着以开除教籍来惩罚他，那会怎么样呢？没有比这更走投无路的绝境了，至少对俄国的罪犯如此，因为俄国的罪犯还有信仰。不过，也难说，那时也许会发生可怕的事情，罪犯绝望的心中也许会丧失信仰，那怎么办？

“但教会作为慈爱的母亲自己不参与实实在在的惩罚，因为罪犯受到的国法制裁已经太痛苦了，总该有人可怜可怜他吧。教会不参与惩罚，主要因为教会法庭是唯一包含真理的法庭，因而在实质上和道义上不能与任何其他法庭相结合，即使达成暂时的妥协也不能。在这方面不能做交易。据说，外国的罪犯很少悔过，因为现代的各种学说使他确信，他的罪行并非罪行，而只是对不公正的压迫势力的反抗。社会运用对罪犯占有优势的力量十分机械地把他从自己身上加以切除，在切除的同时还伴之以憎恶（至少欧洲人自己关于他们欧洲的情况是这样叙述的），——伴之以憎恶和遗忘，丝毫不关心作为自己兄弟的他今后命运如何。

“由此看来，一切都由缺乏教会最起码的怜悯而起，因为在很多情况下那里已经根本没有教会，剩下的只是一些教会工作人员和壮丽的教堂，而那里的教会本身早就在热衷于从教会这种低级形态向国家这种高级形态过渡，将来无非是完全消失在国家之内，至少在信奉新教路德宗的国土上看来是这样。在罗马，宣告由国家取代教会则已有一千年了。 [2] 故而罪犯自己已不觉得自己是教会的一员，被开除教籍的结果是破罐子破摔。这种人一旦重返社会，往往满怀仇恨，好像是社会本身把他开除出社会的。这会导致何种结局，您可以自己推断。在许多情况下，我国似乎也是这样。但问题恰恰在于：除了设置的法庭，我国还有教会，它始终把罪犯作为自己亲爱的、并且仍然视为宝贝的儿子与之保持接触；此外，教会法庭也还保留着，哪怕仅仅保留在头脑里，虽然不是实实在在的法庭，但毕竟作为未来的一种梦想存在着，而且连罪犯自己凭着灵魂的直觉无疑也是承认的。

“刚才在这里谈到，如果教会裁判权真的实行起来并且充分发挥其作用，也就是说，如果整个社会都变成教会，那么，不仅教会法庭能对罪犯的改恶从善产生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影响，而且犯罪行为本身也可能真的会减少到难以置信的程度，——这话有道理。再者，教会对于未来的罪犯和未来的罪行的理解在许多方面也将与现在的观念完全不同，教会将有办法使被弃绝者重返社会，使图谋不轨者悬崖勒马，使堕落者获得新生。

“诚然，”长老淡然一笑，“目前基督社会本身还没有作好准备，仅靠七位贤人撑着；但由于这样的贤人不会减少，教会仍将处于不可动摇的地位，以期从几乎还是异教联合体的社会完全转变为全球统一、主宰一切的教会。将来定当如此，定当如此，即使等到地老天荒亦无妨，因为只有此事才是注定要实现的！不必为时间和期限犯愁，因为时间和期限的秘密在于上帝的睿智，在于他的预见和他的爱。按照凡人的估计，也许还邈乎其远的事情，根据上帝的意旨，也许已到了门口，呼之欲出。上述局面定当实现！”

“定当如此，定当如此！”帕伊西神父虔敬而又严肃地连声附和。

“奇怪，太奇怪了！”米乌索夫说，他的口气与其说火爆冲动，不如说潜藏着愤怒。

“究竟哪一点使您觉得如此奇怪？”约西甫神父小心翼翼地问。

“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米乌索夫大声说，像是一下子发作了，“把国家撇在一边，把教会抬到国家的位置上！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教皇极权论，这简直是通天教皇极权论！这是连教皇格列高利七世 [3] 也不曾梦想过的！”

“您完全倒过来理解了！”帕伊西神父正色道，“不是教会变成国家，这一点必须明白。那是罗马，是罗马的梦想。那是魔鬼的第三次诱惑！正相反，是国家向教会转变，国家上升到教会并在全世界成为教会，——这就与教皇极权论，与罗马，与您的解释完全相反，这恰恰是正教在地上的伟大使命。此星将从东方升起。”

米乌索夫意味深长地保持沉默。他的整个姿态显示出不寻常的自尊感。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倨傲俯就的浅笑。阿辽沙提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注视着他。整个这一席谈话使阿辽沙全身心激动非凡。他偶然向拉基津瞥了一眼，只见拉基津仍站在门口老地方一动也不动，认真谛听，留神观看，尽管垂着眼睛。但从他两颊活泼泼的红晕阿辽沙猜到拉基津也很激动，看来程度不下于他。阿辽沙知道拉基津激动的原因。

“请允许我向诸位讲一个小故事，”米乌索夫忽然摆出一副特别堂皇的气派，郑重其事地说，“在巴黎，那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就在十二月政变 [4] 后不久，有一次我去拜访一位当时位居要津的大人物，在他家中遇见一位极有意思的先生。此人不是一般的密探，好像是一大批政治密探的头目，——可以说，是个相当有势力的官儿。我抓住这个机会，出于十分强烈的好奇心与他交谈起来。他不是作为熟人受到接待，而是作为下属来向上司报告公务的，由于看见了我在他的上峰家中受到的礼遇，他算是瞧得起我，多多少少表现得比较坦率，——当然喽，那是有一定限度的，说得更确切一些，是客气，而不是坦率，法国人就是善于这样子表示客气，何况他发现我是个外国人。但我很理解他的意思。我们的话题是社会革命党人，顺便提一下，当时社会革命党人正受到迫害。谈话的主要内容这里就略去了，我只想引用从那位先生口中突然冒出来的一通绝妙高论。他说：‘其实，对于所有那些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无神论者和革命党人——我们并不怎么担心；我们有人监视他们，他们有什么动静我们全知道。但其中有一些——虽然为数不多——是特殊人物，他们是信仰上帝的基督徒，同时又是社会主义者。我们最担心的正是他们，这些人很可怕！基督徒社会主义者比无神论社会主义者更可怕。’这番话当时给我的印象很深，刚才听了诸位所言，我忽然把他的话记起来了……”

“您是不是把他的话用到我们身上来，把我们当作社会主义者了？”帕伊西神父单刀直入地问。

但是，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没想出该如何回答，门开了，迟到那么多时间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走了进来。说实在的，大家好像已不再等他，所以他的突然出现在最初一刹那反倒引起了一定程度的惊讶。

[1] “教皇极权论”一词源于中世纪拉丁文，其基本词义为“山那边”，指的是阿尔卑斯山之南即意大利一边，后来演化成主张把神权与世俗政权集于教皇一身的理论。俄国东正教会并不隶属于罗马天主教廷，米乌索夫是借用此词替代教会极权主义。

[2] 公元756年，法兰克国王矮子丕平将腊万纳至罗马的一带地方赠予教皇，是为教皇国之始，定都罗马。在意大利统一运动中，领土逐渐缩小，1870年全部并入意大利王国，教皇退居罗马城西北之梵蒂冈。1929年，意大利政府承认梵蒂冈的主权属于教皇。

[3] 格列高利七世（约1020—1085），罗马教皇，意大利人。宣扬教皇权力高于一切，不仅有权任命主教，而且可以废除君王。

[4] 指路易·波拿巴（拿破仑第三）1851年12月2日举行的反革命政变。

六 干吗让这号人活在世上？！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是个二十八岁的青年，中等身材，相貌也给人好感，不过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得多。他肌肉发达，不难猜想他的膂力过人，然而他的脸上却似乎呈现着几分病容。他的面孔瘦削，两颊凹陷，泛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一双相当大的黑色凸眼睛目光虽然刚毅、执著，但总有那么点儿迷离恍惚。即使在他情绪激动和怒气冲冲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似乎也不听心境的使唤，其表情往往是另一回事儿，有时与此情此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跟他交谈过的人间或表示有这样的印象：“很难了解他在想些什么。”有人明明看到他的眼睛现出一种若有所思和闷闷不乐的神情，冷不防会给他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一跳，这说明恰恰在他看上去郁郁寡欢的时刻，他脑海中盘旋着的却是轻松愉快的念头。不过，眼下他脸上的几分病容倒是可以理解的：人人都知道或听说，最近他在我们城里很不安分，生活放荡；同样，大家也了解，他为了钱财纠纷与父亲闹翻，目前肝火特别旺。这方面已经有几则传闻在城里不胫而走。他的性子确实相当暴躁，我城的调解法官谢苗恩·伊万诺维奇·卡恰尔尼科夫在一次聚会上曾经说他“头脑容易发热而又缺乏条理”，可谓一语中的。

他进来时的一身打扮非常入时，完全无可挑剔：常礼服扣得齐齐整整，戴一副黑手套，圆筒大礼帽拿在手里。作为一名退伍不久的军人，他仍留有唇髭，而把胡子刮得光光的。他的深棕色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是朝前梳的。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一派沙场英豪的风度。他在门口立定片刻，先用目光向所有的人一扫，料到长老是这儿的主人，便径直向他走去。他向长老深深鞠了一躬，并请求祝福。长老站起来为他祝福；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恭恭敬敬吻了他的手，然后异常激动地、简直是恼火地说：

“让诸位久等了，请恕罪。可是，我一再问过父亲派来的听差斯乜尔加科夫，他两次都十分明确地回答说，时间定在一点钟。现在我才忽然明白……”

“请宽心，”长老打断了他的话，“没关系，您迟到了一会儿，问题不大……”

“非常感谢，我就知道您一向仁爱宽厚。”

言毕，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又鞠了一躬，接着突然朝他父亲那边转过身去，同样恭敬地向他也深深鞠了一躬。看得出，他是事先经过考虑，然后才由衷决定这样做的，认为自己有义务以此表示礼貌和诚意。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虽然猝不及防，却当即有了独特的应招：一见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冲他行礼，他连忙从椅子上霍地站起来，向儿子还了同样深深的一鞠躬。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庄重严肃起来，结果却使他显得十分凶恶。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随后默默地向室内所有的人行了个总礼，迈着坚定的大步走到窗前，在帕伊西神父近旁仅剩的一把椅子上就座，整个身体向前探出，立刻摆好姿势，准备聆听被他打断的谈话继续下去。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从进来到坐下为时至多两分钟，谈话自然旋即恢复。但这一回对于帕伊西神父固执的、几乎有些恼人的提问，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认为没有必要回答。

“请允许我把这个题目撇开吧，”他略带社交老手的淡漠口吻说，“这题目还够伤脑筋的。瞧，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正在笑我们呢，他对此定有高见。您还是去问他。”

“没有什么特别的见解，只有一点点小小的看法，”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当即应道，“总的来说，欧洲的自由主义者，乃至咱们俄国的自由主义票友，往往而且早已把社会主义的最后结果与基督教的终极目标混为一谈。这个荒唐透顶的结论当然是很有代表性的。不过，把社会主义和基督教混为一谈的却不光是自由主义者和自由主义的票友们，在许多情况下跟他们一样的还有宪兵，我说的自然是外国的宪兵。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您讲的那段巴黎轶事相当说明问题。”

“我再次请求这个题目就别再谈下去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又说道，“诸位，还是让我来给你们另外讲一则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自己的轶事吧，那是极其有意思而又极其说明问题的。仅仅五天以前，本地有一次以女士居多的聚会，他在那里的争论中郑重其事地宣称，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迫使人们爱其同类，人爱人类这样的自然法则根本不存在，如果说迄今为止世上有爱或有过爱，那并不是自然法则使然，而纯粹是因为人们相信自己可以永生。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到这里作了一点补充：全部自然法则尽在于此，所以，倘若把人类认为自己可以永生的信念加以摧毁，那么，不仅人类身上的爱会枯竭，而且人类赖以维持尘世生活的一切生命力都将枯竭。这且不说。到那时就没有什么是不道德的了，到那时将无所不可，甚至可以吃人肉。但这还没完。最后他断言，对于每一位既不信上帝、也不信自己能永生的个人来说，如我们现在便是，自然的道德法则必须马上一反过去的宗教法则；人的利己主义，哪怕是罪恶行为，不但应当允许，甚至应当承认处在他的境地那是不可避免的、最合情合理的、简直无比高尚的解决办法。诸位，根据这番怪论你们不难推断，我们亲爱的奇谈怪论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所发表的以及他也许还打算发表的其余种种是些什么了。”

“对不起，”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大声说，“不知我有没有听错：‘罪恶行为不但应当允许，而且应当承认，对于每一个不信神的人来说那是必然的和最合理的出路’！是不是这样？”

“正是这样。”帕伊西神父说。

“我一定记住。”

说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突然缄口不语，就像刚才插话时一样出人意料。大家都向他投去好奇的一瞥。

“难道您果真确信，人们如不再相信他们的灵魂不灭，后果便会那样？”长老忽然问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是的，我是这样看的。没有永生，就没有德行。”

“您有这样的信念是有福的，或者是非常不幸的！”

“为什么不幸？”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含笑问道。

“因为十之八九您自己既不相信您的灵魂不灭，也不相信您在文章中关于教会和教会法庭问题所写的那些话。”

“也许您说得对！……但我毕竟不完全是开玩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奇怪地承认道，而且很快涨红了脸。

“您不完全是开玩笑，确实如此。这个问题在您心中还没有解决，并且在折磨着您的心。但是受难者有时喜欢拿自己的绝望取乐，这好像也是由于绝望的缘故。眼下您也是由于绝望而在苦中作乐——又是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又是在社交场中与人辩论，其实您自己并不信服自己的论点，并且忍着心中的痛楚在暗自发笑……在您思想上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这是您的大悲哀，因为它执著地要求得到解答……”

“可是这问题在我思想上能解决吗？能得到肯定的解答吗？”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继续奇怪地问道，同时始终面带莫名其妙的微笑望着长老。

“如果得不到肯定的解答，也就永远得不到否定的解答，您知道自己的心有这一特点，而这正是您的心的全部痛苦所在。但您得感谢造物主给了您一颗高超的、能够这样子痛苦的心，‘思辨尚奥，求索务高，因为我们的归宿在凌霄’。愿上帝保佑您的心在地上就能找到答案，愿上帝一路赐福予您。”

长老举起一只手，想从原地画一个十字为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祝福。但不料后者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长老跟前，接受他的祝福，在吻过他的手以后，又默默地回到原位上。他的神态坚定而严肃。这一举动以及刚才他跟长老交谈时所说的那些很难想象出自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之口的话，有一种神秘和庄严的色彩，使所有的人都感到意外，以致有一会儿工夫大家都不则声，而阿辽沙脸上现出的几乎是惊骇的表情。但是米乌索夫骤然间耸了耸肩膀，与此同时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至神至圣的长老哇！”他喊道，并且指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这是我的儿子，他和我血肉相连，是我最心爱的亲骨肉！可以这样说，他是最孝顺我的卡尔·摩尔。而刚刚进来的另一个儿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是最不孝的弗兰茨·摩尔，今天我就是来求您治治他的。他俩都出自席勒笔下的《强盗》，而我，我本人则是领主冯·摩尔伯爵 [1] ！请您作出公断，救救我们吧！我们不仅需要您的祈祷，还需要您的预言。”

“有话好说，不要拿腔作势，也不要开口就侮辱您的家庭成员。”长老回答时声音虚弱，有气无力。看得出，他越来越感到疲劳，精力明显不支。

“一出不体面的闹剧，我在来这儿的路上就预感到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气愤地大声说，并且也从座位上跳起来。“请原谅，我崇敬的神父，”他转过去面向长老，“我是个粗人，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您，但是您受骗了，您的心地过于善良，其实不该让我们在您这里聚会。我父亲只想惹是生非，至于为什么——他心中自有计较。他老是在打这样那样的算盘。不过，现在我大概已经明白是为了什么……”

“他们全都派我的不是，谁都这么说！”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也拔高嗓门嚷道，“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也指责我。您指责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指责了！”他忽然转过身去面对米乌索夫，尽管后者根本不想打断他的话。“谁都指责我把孩子的钱藏在靴筒里吞没了。可是我倒要请问：难道没有法院吗？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根据您的亲笔收条、信件和协议书法院会为您算一笔账：您原先有多少钱？您花掉了多少？还剩下多少？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为何不发表意见？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对他来说又不是陌路人。因为大家都跟我过不去，其实，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还倒欠我钱呢，况且不是什么区区小数，而是好几千，我是有凭有据的！他花天酒地的放荡生活闹得全城鸡犬不宁！在他从军服役的地方，他曾不止一次破费一两千卢布遮盖引诱良家女子的丑事；这一切我们连最秘密的细节也一清二楚，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会证明的……至圣的神父，说来简直难以相信：他让一位名门闺秀爱上了他，人家是富贵小姐，父亲是他以前的上峰、一位英勇功高的上校，得过安娜勋章。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曾许诺要娶那位小姐，使她的名声大受影响。如今她成了孤女，来到此地，算是他的未婚妻；可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竟在她眼皮底下常去向本地的一位绝色佳人献殷勤。这位佳人虽然与一位体面人物处于所谓的世俗婚姻关系 [2] ，却有独立的性格，对任何人都是一座无从攻破的堡垒，跟合法婚姻的有夫之妇没什么两样，因为她自爱自重，——是的！诸位神父，她自爱自重！可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想用金钥匙打开这座堡垒，所以他现在对我耍赖，想从我这儿搂钱，眼下他在这位佳人身上已经花了好几千；为此，他不断东挪西借。顺便提一下，你们可知道他向谁告贷？要不要说出来，米嘉？”

“住口！”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大喝一声，“等一下，让我先出去，不许当着我的面败坏一位极其高尚的小姐的名声……您要是敢提到她，那就是她的耻辱……我决不允许！”

他激愤得上气不接下气。

“米嘉！米嘉！”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装出一副声泪俱下的可怜相呼叫着，“难道父亲的祝福就一文不值了吗？要是我以诅咒代替祝福，那会怎样？”

“厚颜无耻，装腔作势！”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怒不可遏地吼道。

“他竟这样骂父亲，骂父亲！对别人更不知会怎样呢！诸位，请你们想象一下：本地有个贫穷、但受尊敬的人，是一位退役的上尉，他遭到了不幸，给免去军职，但没有公开宣布，没有经过军法审判，名誉丝毫无损，可是家里人口多，负担沉重。三个星期以前，我们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小酒店里竟揪住那人的胡子，把他拖到街上当众一顿痛打，而一切只是因为我有一笔业务让那个上尉充当了非正式的代理人。”

“一派胡言！表面上像真的，其实全是谎话！”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气得浑身发抖。“父亲哪！我并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是的，我现在当众认错：我对待那个上尉的态度简直像野兽，现在我很后悔，并为这种野兽般的愤怒而鄙视自己。但是您的那个上尉，您的代理人，正是到被您称作绝色佳人的那位小姐家里去，代表您建议她接受您所持有的我立下的一些借据，如果我坚持要您结算财产，就让她去告我，凭这些借据叫我吃官司。您现在指责我钟情于那位小姐，实际上是您自己教她来勾引我的！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一边说，一边还笑您呢！您想让我吃官司，只是因为您忌妒我，因为您自己向那个女人吊起膀子来了，这一切我也知道，而且她又笑了，——听着，——她一边笑您，一边把这一切全抖出来。瞧，圣人们，就是这个人，这就是那个责备儿子放荡的父亲！诸位都看到了，请原谅我的愤怒，但我预感到，这个诡计多端的老头儿请你们大家到这儿来是要制造事端。我来此的目的本想表示宽恕，如果他向我作出姿态的话；既表示宽恕，也请求宽恕！但由于他刚才不仅侮辱了我，还侮辱了一位十分贤德的小姐（我出于对她的崇敬甚至不敢平白道出她的名姓），我决定公开揭露他玩弄的全部把戏，尽管他是我的父亲！……”

他不能再往下说了。他的双目亮得异样，呼吸很不顺畅。修室内所有的人都很激动。除了长老，大家都不安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位司祭修士表情严峻，不过他们还是在等长老拿主意。佐西马长老坐在原位上，脸色煞白，但不是由于激动，而是病体虚弱的缘故。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恳求的微笑；他几次把一只手举到一半，似乎想制止这闹得不成体统的父子俩。当然，他只要做一个手势，这幕丑剧就会停演；但长老好像还在等什么情况出现，一直凝神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仿佛还想了解什么，仿佛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弄明白。最后，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觉得自己彻底掉了身价和受了侮辱。

“对于刚才发生的丑事我们都有责任，”他愤愤然说，“尽管我知道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但我来的时候没有预见到竟会这样……必须马上结束这种局面！尊敬的长老，请您相信，刚才抖出来的那些详情细节我并不清楚，也不愿相信，我这才第一次听说……为了一个品行不端的女人，父亲吃儿子的醋，自己又跟那贱货合谋要儿子吃官司……我给硬拉到此地来竟是与这样的人为伍……我上当了，我向大家声明，我也是受骗的……”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突然失声号叫起来，“您如果不是我的儿子，我立刻要求跟您决斗……用手枪，只隔三步……拼个你死我活！拼个你死我活！”他双脚乱跺道。

有些一辈子都在演戏的扯谎老手会经历这样的时刻：他们完全进入了角色，以致真的气得又是哆嗦，又是流泪。事实上就在这一刹那（或者仅在片刻之后），他们会暗暗对自己说：“你明明心口不一，不要脸的老东西，这会儿你仍在演戏，尽管你把握住‘神圣的’发作时机，表现了‘神圣的’愤怒。”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瞧着父亲，目光中那份轻蔑是无法形容的。

“我原以为……我原以为，”他轻声说，像是在克制自己，“带着心上的天使——我的未婚妻——来到故乡，好让他老来得享天伦之乐，可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腐化堕落的色鬼、无耻至极的小丑！”

“决斗！”那老贼再次号叫，说话时气急败坏，唾沫四溅。“至于您，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刚才竟敢把一个女人叫作贱货，可是我告诉您，先生，在您的整个家族里，过去和现在恐怕没有谁比她更高尚，比她更正派——听着，她就是正派！而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却为了这个‘贱货’把未婚妻撇下不管，可见，在您自己眼里您的未婚妻跟她比起来一文不值，这就是那个‘贱货’的身价！”

“可耻！”约西甫神父忍不住说了一句。

“可耻，丢脸！”一直保持缄默的卡尔甘诺夫忽然喊道，他满脸通红，还处在少年期的嗓音因激动而颤抖。

“干吗让这号人活在世上？！”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发出低沉的咆哮，他气得都快发疯了，两肩不知为什么耸得很高，因而显得简直像个驼背，“不，请你们说说，能不能再让他继续玷污这个世界。”他指着老头环顾众人，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修士们，他要杀父亲！”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冲到约西甫神父面前。“这就是对您那句‘可耻’所作的回答！有什么可耻的？那个‘贱货’，那个‘品行不端的女人’没准儿比你们还神圣呢，我说司祭修士先生们！她在少女时代也许堕落过，那是受到环境腐蚀的缘故，但她‘博爱多情’，而对于博爱多情的女人基督也曾宽恕过……”

“基督宽恕的可不是这种爱……”性情温顺的约西甫神父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话便脱口而出。

“不，就是这种，正是这种，修士们，没错！你们在这里吃卷心菜修道，以为自己有多么虔诚！你们每天吃一条小猫鱼，想用这办法讨好上帝！”

“太放肆了！太放肆了！”修室内群情激愤。

但是，这一幕越来越不像话的丑剧十分出人意料地给刹住了。长老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为长老以及所有的人担忧而几乎完全不知所措的阿辽沙，赶紧扶住他的胳膊。长老朝着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迈出几步，一直走到他身边，然后在他面前跪下。阿辽沙原以为长老因体力不支而摔倒了，但并非如此。长老跪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脚下，神志清醒、毫不含糊地向他行一全礼，脑门儿甚至触到了地面。阿辽沙完全惊呆了，以致当长老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搀他一把。长老的唇边隐约闪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请原谅！请大家原谅！”他说着向左右前后的客人们连连鞠躬。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有几秒钟工夫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别人向他一躬到地——这是怎么回事？最后他蓦地大叫一声：“哦，上帝啊！”然后双手掩面从屋里跑了出去。客人们也跟在他后面一拥而出，慌乱中甚至没有向主人道别和行礼。只有两位司祭修士仍走到长老面前请他祝福。

“他干吗跪下？这是不是一种什么象征？”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试图找些话说，不过他并不敢正面跟某人谈。不知为什么，他一下子平静了下来。此刻他们大伙正在走出隐修所的围墙。

“我不能对疯人院和疯子负责，”米乌索夫当即抢白他，“不过我不必与您为伍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而且请相信：永远不必了。刚才那个修士哪儿去了？……”

“那个修士”——就是刚才邀请他们到院长那儿去用午餐的——并没让他们等待。客人们刚下长老修室的台阶，他立刻迎上前来，像是始终在外面等候他们。

“尊敬的神父，麻烦您向院长神父转达我深深的敬意，并请代我米乌索夫向院长阁下请求原谅，由于突然出现了无法预见的情况，我碍难接受他的宴请，虽然我衷心希望享此殊荣。”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窝着一肚子火向那修士说。

“所谓无法预见的情况——指的就是我！”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马上接过话茬儿，“要知道，神父，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不愿和我一起留下，否则他立刻就会去的。您会去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请尊驾上院长神父那儿去吧，而且——祝您胃口好！听我说，谢绝宴请的是我，不是您。我回家去，回家去吃，在这儿我吃不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的情深谊长的亲戚。”

“我不是您的亲戚，从来不是，您这个卑鄙小人！”

“我是故意这样说的，为的是惹您发火，因为您不认亲谊，然而，无论您怎样否认，您终归是亲戚，我能根据教历的记录证明这一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留下，回头我会派马车来接你。至于您，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出于礼节上的考虑只得去见院长神父，为咱们在那儿拆的烂污去道一声歉……”

“您真的走吗？不是撒谎？”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怎么还敢？刚才我忘形了，诸位，请原谅，我一时忘形了！何况，我受到这样大的震动还没有定下神来！而且挺难为情的。诸位，有的人胆儿大得像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可有的人胆儿小得像小狗菲德尔卡。我的就跟小狗菲德尔卡的差不多。我可鼓不起勇气来！出了这么大的洋相怎么好意思再去赴宴，大啖其修道院的美味？太难为情了，我没这份勇气，请原谅！”

“鬼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会不会又在骗人？”米乌索夫停下来考虑，同时满怀疑惑目送老小丑渐渐去远。那老东西回过头来，发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在注视着他，便向他送了一个飞吻。

“您去院长那儿不？”米乌索夫生硬地问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为什么不去？况且我昨天就接到了院长的特别邀请。”

“真倒霉，我确实觉得非去赴这该死的宴会不可，”米乌索夫仍怨气冲天地继续说，甚至不顾小修士在一旁听着。“至少得为刚才的失礼行为道歉，并且说明那不是我们干的……您意下如何？”

“对，应当说明那不是我们干的。再说，家父又不去。”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

“谁还愿意跟令尊大人一起去？！这该死的宴会！”

然而，大家还是去了。小修士默默地听着。在穿过疏林的路上他只说了一句：院长神父恭候已久，时间已经晚了半个钟点。客人们没有答茬儿。米乌索夫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投去憎恨的一瞥，心想：

“他居然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去赴宴！十足的麻木不仁，卡拉马佐夫家传的没心肝！”

[1] 原文为德文。

[2] 在基督教社会中，“世俗婚姻”指未经教会举行仪式而结成的婚姻关系，有时也用作“姘居”的委婉说法。

七 野心勃勃的宗教学校毕业生

阿辽沙把长老搀进卧房，让他坐在床上。这是一间了无长物的斗室。一张窄小的铁床上铺着毡子充作垫褥。屋角圣像下边有一张诵经台，上面放着一个十字架和一本福音书。长老坐到床上时已精疲力竭；他双目闪光，呼吸急促。坐定后，他凝神看了一下阿辽沙，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

“去吧，亲爱的，去吧，我这儿有波尔菲里就可以了，你赶紧去吧。那边需要你，到院长神父那儿去侍候他们用膳。”

“请允许我留在这儿吧。”阿辽沙央求道。

“那边更需要你。那边不祥和。你去侍候，会用得着的。万一邪魔作祟，你就念祈祷文。听我说，我的儿（长老对他喜欢用这样的称呼），今后这里也不是你待的地方。记住这话，我的儿。一旦上帝把我召去，你就离开修道院。永远离开。”

阿辽沙打了个寒战。

“你怎么啦？目前你不该待在这里。我祝福你在尘世刻苦修炼。你要行的路还很长很长。将来你也该成家，应该这样。你必须经受一切磨难，才能回来。要做的事有许许多多。但我对你很放心，所以派你去干。基督与你同在。要维护基督，他也会保佑你的。你将看到大悲苦，并将在悲苦中领悟幸福。这就是我给你的赠言：到悲苦中去寻找幸福。努力干，不断地努力！往后要记住我的话，因为我虽然还会跟你交谈，可是现在非但我的日子已屈指可数，连钟点也屈指可数了。”

阿辽沙脸上的表情再次反映出他的心潮汹涌澎湃。他的嘴唇在哆嗦。

“你又怎么啦？”长老蔼然一笑，“虽则在家人用眼泪向死者告别，可我们这儿却为神父行将离去而高兴。为他高兴，并为他祈祷。别待在这儿。我要做祷告了。去吧，快走。你该到兄长那儿去。不要只跟一个兄长接近，两个都要接近。”

长老举手为他祝福。不走是不可能的，尽管阿辽沙非常想留下。他还想提问，甚至话已经到了舌尖上：“刚才向德米特里兄长一躬到地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敢问。他知道，如果可以的话，即使不问，长老也会主动向他解释的。可见长老无意于此。然而，这一鞠躬使阿辽沙太震惊了；他毫无保留地深信其中必有神秘的意思。不仅神秘，也许还是可怕的。

他走出隐修所的围墙，准备在院长的宴会开始前赶到修道院（当然只是去作席间侍应），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于是停了下来。耳际仿佛又响起了长老预言自己大限已近的话。长老既已预言，而且还说得如此确切，那是无疑一定要发生的了。阿辽沙神圣地相信这一点。可是，长老死后，他的面容再也看不见了，他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那他——阿辽沙——怎么活下去呢？他该到何处去呢？长老叮嘱他不要哭，并且离开修道院。哦，上帝啊！阿辽沙已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忧伤。他加快脚步穿越把隐修所和修道院隔开的那片疏林，由于沉重的思绪压得他简直不胜负担，他只得顾盼林间小路两旁的古松。这段路并不长，约莫五百来步，不会更多。按说这时候是不会遇见什么人的，但在小路的第一个弯折处他忽然看到了拉基津。他在等什么人。

“你不是在等我吧？”阿辽沙走到他身旁问。

“正是等你，”拉基津似笑非笑道，“你急着到院长神父那儿去。我知道；他那儿有宴会。自从院长招待大主教和帕哈托夫将军的那个时候以来，还没有举行过这样的宴会呢，你记得不？我不到那儿去，你去吧，去端盘子递瓶子。阿列克塞，有一件事你得告诉我：那一招是什么意思？我就想问你这事儿。”

“哪一招？”

“就是向令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躬到地行的那个礼。脑门子不是还着了地吗？”

“你是说佐西马神父？”

“是的，就是佐西马神父。”

“脑门子着地？”

“哦，这样说有些不敬！算了，不敬就不敬吧。你说说，那一招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米沙。”

“我就知道他不会对你解释这事儿。当然，这里头并没有什么奥妙，恐怕照例是故作惊人之笔罢了。不过这次把戏是成心玩的。你瞧着吧，城里所有的道学家马上就会议论这件事并在全省传开：‘那一招是什么意思？’依我看，老头儿确实很有洞察力：他嗅到了刑事案件的味儿。那味儿就在府上。”

“什么刑事案件？”

拉基津显然有话想说。

“刑事案件将发生在你们家中，在两位令兄和有钱的令尊之间。所以佐西马神父磕了个响头以防万一。要是以后出了什么事，人家会说：‘啊，敢情神圣的长老已经未卜先知，他不是早就预言了吗！’——其实，他磕一个头怎能算是预言？可那些人愣说：‘不，那是有象征意义的，是一种讽示，’鬼知道还会说成什么！于是他名声大噪，人们将会记住：‘他预料到罪行将要发生，先把罪犯指出来了。’装疯卖傻的‘高僧’都是一路货：见了酒馆画十字，冲着圣殿扔石块。你的那位长老也不例外：对好人打棍子，向凶犯磕响头。”

“什么罪行？哪个凶犯？你在说些什么？”阿辽沙呆若木鸡，拉基津也站住了。

“哪个？你可真会装蒜！我敢打赌，这一点你自己已经考虑到了。顺便提一下，这事儿还真有意思。我说，阿辽沙，你是一贯讲真话的，虽然你总是脚踏两只船。你回答：这一点你考虑到还是没有考虑到？”

“我考虑到了。”阿辽沙低声答道。这样一来，拉基津反倒有些困惑。

“什么？难道你也考虑到了？”他失声惊呼。

“我……说不上已经考虑到，”阿辽沙嗫嚅道，“刚才你提起这事的时候说得好奇怪，使我一下子产生一种感觉，好像我自己对这一点已经考虑到了。”

“可不，可不？你已经把这层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今天，你瞅着你的爸爸和你的哥哥米剑卡的时候，你考虑到将要发生罪行了？这么说，我没有猜错？”

“等一下，等一下，”阿辽沙慌忙打断他的话，“这一切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为什么你对这事如此感兴趣，这是我首先想知道的。”

“你提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但在情理之中。我将一一回答。我是怎么看出来的？本来我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可是今天我突然对令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有了彻底的了解，一下子完全明白了他是怎样一个人。从某一个性格特征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全部本质。跟这些十分诚实但又充满情欲的人打交道，有一条界线是万万不能越过的。否则——否则他对自己的老子也会捅刀子。偏偏做老子的是个纵酒好色之徒，什么事情都不知分寸——要是两个人都不能克制自己，结果势必两败俱伤……”

“不，米沙，不，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你倒让我宽心了。事情不会弄到这一步的。”

“你干吗浑身直哆嗦？有个道理你可明白？尽管他——米剑卡——是个诚实的人（他愚蠢，但是诚实），可他好色。这就是他的主要本质和全部内涵。是父亲把下流的好色性格传给了他。可就是你，阿辽沙，使我纳闷：你怎么还是个童男？你不也是卡拉马佐夫家的一员吗？按说在你们的家族中，这种性格已达到色情狂的程度。现在那三个色鬼一个个你盯着我，我盯着你……靴筒里还藏着刀子。他们仨的脑门子都碰到一块儿了，而你恐怕就是第四个。”

“关于那个女人的事你的看法是错误的。德米特里……瞧不起她。”阿辽沙说时好像打了个寒战。

“对格露莘卡？不，老弟，不会瞧不起的。一个人明明为了她而抛弃自己的未婚妻，那可不是瞧不起。这里头……老弟，这里头有些道理你现在还无法理解。一个人若是爱上了某一种美色，爱上了女人的肉体，甚或只是女人肉体的某一部分（这一点色鬼能理解），那人为她甚至舍得自己的孩子，可以卖掉自己的父母，连俄罗斯和祖国也能出卖。往常诚实的会去偷；向来温顺的会杀人；一贯忠诚的会背叛。普希金是女人下肢的歌者，曾写诗赞美她们的双足；别人虽然不唱赞歌，可是看女人的腿却没法不哆嗦。要知道还不单单是两条腿……老弟，哪怕他确实瞧不起格露莘卡，那也不顶事。他心里瞧不起，身体却离不开。”

“这我懂得。”阿辽沙忽然说了一句。

“是吗？既然你一听就表示懂得，看来你是真懂，”拉基津别有用心地说，“刚才你是无意间说的，所谓脱口而出。那倒是更加难得的自白。如此说来，这题目对你并不陌生，你已经思考过色欲的问题。你呀，好一个童男！阿辽什卡，你不声不响，你是圣洁的，这我承认，可你在不声不响中鬼知道已经想过多少事情，恐怕没有什么你不懂的了！一个童男竟连这么深奥的学问也搞通了，——我早就在对你进行观察。你也姓卡拉马佐夫，你是地地道道的卡拉马佐夫——可见，血统和配种并不是不起作用的。按父系是色鬼，按母系是疯癫。你干吗发抖？让我一语道破了，是不是？告诉你吧，格露莘卡求过我：‘你把他带来（她指的是你），瞧我不把他的黑长袍给扒下来。’她缠得可厉害呢，一个劲儿地对我说：‘你把他带来，你把他带来！’我心想：她为什么对你这样感兴趣？要知道，她也是个不寻常的女人！”

“你替我谢绝了吧，说我不去，”阿辽沙很不自然地笑道，“米哈依尔，把你刚才的话说下去，回头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

“没什么可说的了，一切都很清楚。老弟，这些全是千年古调。既然连你的躯壳里也包着个色鬼，那你的胞兄伊万又会怎么样呢？他不也姓卡拉马佐夫吗？这就是你们卡拉马佐夫家的全部问题所在：好色、贪财、疯癫的一家子！眼下令兄伊万经常发表一些神学方面的游戏文章，也不知出于什么愚不可及的动机，其实他本人是个无神论者，而且自己也承认这是卑鄙的恶作剧——令兄伊万便是这么个人。此外，他还想把大哥米嘉的未婚妻弄到手，看来这个目的是能够达到的。而且这事儿还是米剑卡本人同意的，因为米剑卡自愿把未婚妻让给他，为的是甩掉她以后尽快投向格露莘卡。有一点你得注意：这一切都是在双方都自认为高尚和无私的情况下进行的。这些人恰恰是最不可救药的！一方面承认自己的卑鄙行为，另一方面又拼命干卑鄙的勾当！你再往下听：眼下给米剑卡挡道的是令尊大人。因为老头儿一下子为格露莘卡掉了魂儿，他只要一瞅见那女人，就会淌口水。刚才他大闹修室也正是为了她，就因为米乌索夫说她是贱货。老头儿现在发情的势头比公猫还厉害。以前，格露莘卡只是受雇于他，干一些不大光彩的以及跟酒馆有关的小买卖，可后来老头儿一下子对她吃透了，看准了，便发起狂来，一个劲儿地向她求婚许愿，当然是没有诚意的。这下老子跟儿子是要狭路相逢了。不过，格露莘卡既不厚此，也不薄彼，暂时还在敷衍周旋，把这爷儿俩逗得心痒难熬，其实她是在观察哪个更有利可图。虽然从老子那里能捞很多钱，可老头不会正式娶她，临了恐怕难免会抠起门来把钱包一锁了之。相比之下，米嘉也有一定的价值。米嘉没钱，可是会娶她。是的，会娶她。宁可放弃美艳无比的未婚妻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一位有钱的贵族千金、上校的女儿，也要娶格露莘卡，一个粗俗好色的老商人和县议会议长萨姆索诺夫过去的姘头。这一切确实有可能导致一场人命关天的冲突。而这正是你的伊万哥哥期待着的事情，这对他简直是太美了：既能得到他朝思暮想的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又可以把她的六万卢布陪嫁装进腰包。像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穷光蛋，有这样的开端够可以的了。你还得注意一点：米嘉非但不会对他记恨，反而到死都会感激他，因为我确实知道，上星期米嘉跟一些吉卜赛女人在酒馆里，他喝醉了以后自己大声嚷嚷，说配不上他的未婚妻卡嘉，倒是弟弟伊万配得上她。至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本人，到头来当然不会拒绝像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这样有吸引力的主儿。其实，她现在已经在这哥儿俩之间举棋不定。我真不明白，这个伊万凭什么把你们所有的人摆弄得晕头转向，使你们一个个都对他敬若神明？可他内心在嘲笑你们：‘瞧，我吃香的、喝辣的，你们都做了冤大头。’”

“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为什么说得这样肯定？”阿辽沙忽然皱眉厉声问道。

“为什么你现在既要问，又害怕听我的回答。这就是说，你自己也承认，我说的是事实。”

“你不喜欢伊万。伊万可不贪财。”

“是吗？那么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美貌呢？这里不光是钱财，尽管六万卢布的诱惑力也不小。”

“伊万的境界比这要高。钱再多伊万也不贪。伊万追求的不是钱财，不是安逸。他追求的可能是苦难。”

“这又是什么梦话？哦，你们这些……贵族！”

“唉，米沙，你不了解，他心中翻腾着怒涛狂浪。他的思想给束缚住了。他头脑里有个大大的疙瘩没有解开。有些人不需要百万家私，一心只想解开疙瘩一通百通，他便属于这一类。”

“这是剽窃，阿辽什卡。你拾了长老的牙慧。啊，伊万这个谜让你们绞尽脑汁了吧！”拉基津凶相毕露地嚷道。他的脸都变了，嘴唇扭曲作狞笑状。“偏偏这是个无聊的谜，没什么可猜的。只要稍微动一下脑筋就能明白。他那篇文章可笑而又荒唐。难道刚才你没听到他的愚蠢的理论：‘不存在灵魂不灭，也没有美德可言，因而无所不可。’（顺便提一下，你该记得，当时令兄米剑卡大声说了一句：‘我一定记住！’）这是一种对于混蛋们颇具诱惑力的理论……我骂人了，这很愚蠢……那就不叫混蛋，而叫‘思想上有些深奥的难题不得其解’的吹牛学者吧。一个大言不惭的小人，说来说去无非是：‘一方面不得不承认，另一方面不得不坦言！’他的理论完全是骗人的！人类能从自己身上找到力量，即使不信灵魂不灭，也能活得合乎美德的标准！这力量源于自由、平等、博爱……”

拉基津一时冲动，几乎不能控制自己。但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此打住。

“够了，”他现出比先前更为狞恶的冷笑，“你笑什么？你以为我是个鄙陋的俗物？”

“以为你是鄙陋的俗物？不，我压根儿没这样想过。你挺聪明，但是……你别介意，我那是傻笑。我明白，你可能沉不住气，米沙。从你那股热切劲儿我猜到，你自己钟情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老兄，对于这一点我久有疑心，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你不喜欢我二哥伊万。你忌妒他？”

“我还觊觎她的钱财？干吗说半句留半句？”

“不，关于钱财的事我什么也不想说，我不想伤害你。”

“我相信，因为是你说的，不过你的二哥伊万实在让人腻味透了，你和他都见鬼去吧！你们谁也不理解，即使撇开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不谈，也完全有理由讨厌他。我干吗要喜欢他，真见鬼！承蒙他看得起在那里骂我，你知道不？为什么我就没有权利骂他？”

“我从来没听见他说过你什么，好话坏话都没有。他根本不谈论你。”

“可是我却听到，前天他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他对鄙人颇感兴趣呢。那么，老弟，究竟谁在忌妒谁——我没法说！此君表达了一种意见，认为我在不远的将来会同意担任修道院院长，并且决心削发为修士，否则一定去彼得堡为一家大型杂志撰稿，而且一定专搞评论，我会写上十来年评论文章，最后把杂志接过来自己办下去，那必定是自由主义和无神论的路子，带点儿社会主义色彩，甚至抛上一层社会主义的光泽，但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其实是八面玲珑、处处讨好，只遮傻瓜耳目。按照令兄的推论，我的事业的最终前景将是这样的：社会主义色彩并不妨碍我把收订杂志的款项存起来，在某一个精明的犹太佬指导下等机会投资生息，直到我在彼得堡盖起一栋巍峨的大楼，然后把编辑部搬进去，其余各层租给住户。他连大楼的地址也为我选好了：在涅瓦河上的新石桥附近，据说彼得堡正在规划造这座桥，把李捷依内大街跟维堡区连接起来……”

“啊，米沙，这一切难道不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吗？甚至分毫不差！”阿辽沙一下子叫了起来，同时忍俊不禁。

“连您也挖苦我，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

“不，不，我是闹着玩儿的，对不起。我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我倒想问：是谁把这些话那么详详细细告诉你的？你能从什么人那儿听到这许多细节？伊万谈论你的时候，你本人总不可能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吧？”

“我不在，可当时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是我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口中亲耳所闻。如果你想知道，那不是他告诉我，而是被我听到的，当然，我不是故意偷听，因为我坐在格露莘卡的卧室里，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隔壁房间里，我一直没法出去。”

“哦，是啊，我忘了她是你的亲戚……”

“亲戚？格露莘卡是我亲戚？”拉基津顿时满脸通红急叫起来，“你疯了还是怎么着？脑子出了毛病。”

“怎么？难道不是亲戚？我是听说的……”

“你能从哪儿听到这样的说法？不，你们卡拉马佐夫一家的大人先生们，把自己装扮成世代簪缨的贵族，其实你父亲专门扮小丑、吃白食，人家是像施舍一样让他在厨房里蹭饭。不错，我只是个教士的儿子，在你们贵族眼里无异于一堆垃圾，但是你们不该这样放肆地侮辱我，拿我开心。我也有自己的人格，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格露莘卡是个婊子，我不可能跟她沾亲，这一点请理解。”

拉基津的情绪愤激异常。

“看在上帝分上，原谅我，我万万没有想到，再说，她怎么会是个婊子？难道她……真是这样的？”阿辽沙一下子脸红了。“我再说一遍，我曾听说她是你的亲戚。你常去看她，而且你自己对我说过，你跟她没有暧昧关系……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竟这样鄙视她！难道她应该遭到鄙视？”

“我去看她有我的理由，这你就别管了。至于说到亲谊，很可能你的哥哥，甚至你的老子会使她跟你——而不是跟我——沾亲的。哟，咱们到了。你最好到厨房里去。哎！这是怎么回事？咱们来迟了吗？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已散席！莫非卡拉马佐夫一家子又惹事了？肯定是这样。瞧，那是你老子，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跟在他后面。他们从院长那儿跑了出来。瞧，伊西多尔神父从台阶上冲他们喊着什么。你的老子一边嚷着，一边双手乱挥，八成在骂人。哇，米乌索夫也坐马车走了，看见没有，那是他的车。地主马克西莫夫在奔跑——这儿一定演了一出丑剧；这就是说，宴会没有开成！他们会不会把院长揍了一顿？或者他们自己挨了揍？那倒是活该！……”

拉基津并没有瞎起哄。丑剧确实演出了，而且是闻所未闻、出人意料的。事情都由“灵机一动”而起。

八 丑剧

当米乌索夫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起来到院长那里时，作为一个真正顾体面、讲礼貌的人，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心中曾迅速出现一个内省过程，他为自己沉不住气感到愧疚。现在他觉得，对待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这个烂小人，他其实应该持不屑一顾的态度，那就不应该在长老修室内发脾气，结果弄得自己失态。“至少这不能怪修士们，”他在院长居室前的台阶上忽然作如是想，“如果这儿的人规矩正派（这位院长尼古拉神父好像也是贵族出身），何不对他们表示友好、亲善、礼貌？……我非但不跟他们争执，还要点头称是，以友善的姿态赢得好感，并且……并且……还要向他们证明，我跟那个言行乖张、厚颜无耻的小丑不是一路货，是身不由己给卷进去的，跟他们一样……”

那些有争议的伐木权和捕鱼权他决定彻底让给他们，一言为定，今天就表明态度，撤回一切控告修道院的词讼。其实，事情究竟涉及哪处树林、哪条河流，他自己也不清楚，何况这一切所值也有限得很。

进入院长神父的餐厅以后，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上述诚意越发坚定了。不过，院长并没有什么餐厅，因为他的居处实际上总共只有两间屋子，当然，比起长老那儿要宽敞得多、舒适得多。但室内的陈设同样算不上特别讲究：二十年代的老式红木家具以皮革作面料，地板也不涂漆，然而处处一尘不染，令人赏心悦目。窗台上摆着好多名贵花草，不过此刻最气派的自然是布置得颇为华丽的餐桌，尽管这也只能相对而言：桌布洁净，餐具锃亮；席上摆有三种面包、两瓶葡萄酒、两瓶修道院自酿的上好蜂蜜酒，一大玻璃缸克瓦斯 [1] 也是修道院自制的，在周围地区名气不小。伏特加可没有。据拉基津事后报道，这次宴席共有五道菜：鲟鱼汤加鱼糜饺子；接着是一种烹调方法有独到之处的炖鱼；然后是鲑肉丸子；第四道是冰镇果汁与糖渍干果；最后是杏仁冻糕。这都是拉基津心痒难熬特意到院长膳食房去刺探来的，他在那里有熟人。拉基津到处都有熟人，哪儿都能打听消息。他极其好事，忌妒心也极重。他完全意识到自己具有可观的才能，然而在自我评价时总是神经质地加以夸大。他认定自己将成为某一方面的大人物，但是对他很有好感的阿辽沙却为一件事苦恼：他的朋友拉基津并不诚实，而且自己丝毫也不意识到这一点，相反还认为，只要他不偷别人放在桌上的钱，那他便毫无疑问是再诚实不过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别说是阿辽沙，任何人都是无能为力的。

拉基津是个小角色，不可能被邀请赴宴，不过约西甫神父、帕伊西神父以及另外还有一位司祭修士得到了邀请。当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尔甘诺夫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走进院长的餐厅时，那几位神父已然等在那里。在一旁等候的还有地主马克西莫夫。院长神父走到屋子中央迎接客人。这是一位高大、瘦削，但还硬朗的老者，黑发已染上不少银霜，长长的脸给人清心寡欲、庄重严肃的印象。他默默地与客人们互相行礼，但这一回客人们都走到他跟前接受祝福。米乌索夫甚至试图吻一下手，但院长及时把手缩了回去，结果吻手礼没有行成。不过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和卡尔甘诺夫这一回却完成了全套礼仪，十分至诚地按平民信徒的方式吻了手。

“我们必须请您大大恕罪，院长阁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笑容可掬地开言道，但语气还是稳重和恭敬的，“原谅我们没有和您所邀请的我们的同伴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起来；他不得不谢绝您的盛情款待，原因是明摆着的。刚才在佐西马神父阁下的修室内，他因与长子之间不幸的家庭纠纷一时冲动，说了一些极不得体……总之是极不体面的话……看来此事（他向司祭修士们瞥了一眼）院长阁下已经知道。因此，他在认识过错和真诚后悔的同时，感到愧不可当，便要我们（即鄙人和他的次子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向您表示由衷的歉意、遗憾和追悔……。总而言之，他希望并愿意在今后将功补过，而现在，他恳求得到您的祝福，并请您忘掉所发生的一切……”

米乌索夫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些。言毕，他对自己十分满意，以至于刚才的火气连一点儿痕迹也没在心上留下。他又充分地、真诚地爱人类了。

院长认真听他说完，微微垂首答道：

“他没有来我深以为憾。也许，在我们共同进餐时他会喜欢我们的，同样我们也会喜欢他。诸位，请就座用餐吧。”

他站到圣像前，开始出声祈祷。大家都恭恭敬敬低下头来，而地主马克西莫夫还特别靠前，两手作船状合拢以示诚惶诚恐。

就在这个当口儿，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表演了他的临去秋波。应当指出，他本来确实想回家去，他在长老修室内做出这般丢脸的举动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去院长那儿赴宴，他确实觉得已不可能。倒不是他那么知耻识羞和深刻自责，不，也许恰恰相反；但他毕竟感到赴宴未免离谱。可是，车夫刚把他雇的那辆破车赶过来停在招待所门前的台阶旁，他已经准备上车了，倏忽间又遽然止步。他想起了自己在长老那儿说过的话：“我在人前总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我比谁都卑鄙，谁都把我当作小丑，——那好吧，我就真的扮演小丑，因为你们个个比我更无聊、更卑鄙。”他产生了一个念头：为自己的丑恶行径向所有的人报复。此刻他蓦地想起，以前曾有人问他：“您为什么这样恨某某人？”当时他那小丑式的无赖腔正耍到自我陶醉的分儿上，竟回答说：“我可以告诉您：他虽然没有什么地方跟我过不去，可我对他干过的一档子事儿，那简直要多损有多损。而且，刚一干完，我立刻为这档子事儿记恨他。”

现在他想起这番话来，心里在作短暂的思考，脸上现出无声的冷笑。他的眼睛不怀好意地顿时一亮，甚至嘴唇也开始发颤。

“那就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吧。”他一下子拿定了主意。

在这一瞬间，他藏得最深的心思可以用这样的话来表达：

“反正这下已甭想挽回名誉，那我就索性撕破这张脸皮，再冲他们啐上几口，让他们知道：老子在他们面前没什么难为情的，就这么回事儿！”

他吩咐车夫稍等片刻，自己快步回到修道院内，直奔院长的居所。他还不十分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但是知道他已不能控制自己，只消外力一推，立刻就会迫近某一令人作呕之举的最后界限。不过，那仅仅是令人作呕之举，而绝非犯罪或法庭能加以制裁的行为。到了最后的节骨眼上，他总是善于约束自己，有时他在这方面显示的能耐连他自己也惊讶不置。

就这样，他来到了院长的餐厅，正好是祈祷结束，宾主入席的当口儿。他在门口站住，目光把在场的人一一扫遍，然后肆无忌惮地面对大家，发出一长串十足无赖的狞笑。

“他们以为我已经走了，可我又来了！”他冲整个餐厅大声嚷嚷。

刹那间，大家都把目光盯着他，却没有人说话；大家突然感觉到，马上要发生可憎可厌、荒乎其唐的事情，肯定是一幕丑剧。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顿时由心平气和转为怒不可遏。他心中原已平息下来的火气一下子死灰复燃，直往上冒。

“不，这我无法忍受！”他大声说，“我决计不能……绝对不能！”

血往他脑袋里涌。他气得话也说不利索，但此时已顾不上斟酌措辞，他拿起自己的帽子。

“他不能什么？”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嚷道，“什么‘决计不能和绝对不能’？院长阁下，我可以进来吗？您是否接纳我共进午餐？”

“竭诚欢迎，”院长回答道，“诸位！恕我冒昧，”接着他忽然说，“但我真心诚意地请求你们撇开你们一时的分歧，一起向上帝祷告，在我们平心静气地进餐的过程中促进友爱、敦睦亲谊……”

“不，不，办不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立刻作出异常激烈的反应。

“既然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办不到，那我也办不到，我不打算留下。我来就为这件事。往后我到哪儿都要跟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共进退：要是您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我也走；您留下，那我也留下。院长神父，刚才您提到敦睦亲谊那句话最伤他的尊严，因为他不认我这个亲戚！是不是这样，冯·佐恩？站在那边的不是冯·佐恩吗？你好，冯·佐恩！”

“您……是指我？”地主马克西莫夫嗫嚅道，他感到非常惊讶。

“当然指你，”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喊道，“还能指谁？院长神父总不可能是冯·佐恩吧！”

“可我也不是冯·佐恩啊，我是马克西莫夫。”

“不，你是冯·佐恩。院长阁下，您知道冯·佐恩是怎么回事吗？那是一桩刑事案件：冯·佐恩给人杀死在色相陷阱内——你们好像是这样称呼那些去处的。他被人杀了、抢了，尽管已经上了年纪，可还是给塞进一只箱子钉得严严实实，然后装在行李车上从彼得堡托运发往莫斯科。在钉箱子的时候，那些出卖色相的女子弹琴、唱歌，闹得正欢。冯·佐恩就是这么档子事儿。难道他死去以后又活过来了，那个冯·佐恩？”

“这究竟算什么事儿啊？怎么能这样？”那几位司祭修士在一起议论纷纷。

“咱们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向卡尔甘诺夫大声说。

“不，对不起！”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尖叫一声插言道，同时又向屋内跨了一步，“对不起，让我把话说完。刚才在那边修室内，就因为我说了吃猫鱼什么的，你们骂我失礼。我这位亲戚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说话重高雅，轻坦率，可我相反，我说话重坦率，轻高雅，管它什么高雅！是不是这样，冯·佐恩？对不起，院长神父，我虽然是个小丑，而且这会儿正演着小丑，但我是个重名誉的人，有话就是要说。对，我是个重名誉的人，而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斤斤计较的只是自尊心受了点儿伤害。今天我到这儿来，也许是想瞧瞧，然后谈谈看法。我有个儿子阿列克塞在此地当见习修士；我这个做父亲的关心他的命运，这是我的责任。我在作小丑表演的同时始终在仔细地听，偷偷地瞧，现在我就想把最后一幕演给你们看。你们以为我们怎么着？摔了一跤，就趴在地上？一旦摔倒了，就永远趴在那儿？没门儿！我要站起来。我要向圣父控告，你们使我感到愤慨！忏悔是一项庄严的圣礼，对之我抱着诚惶诚恐的心情，愿五体投地以行。可是在那边修室里，人人都跪着出声忏悔。难道允许出声忏悔吗？秘密忏悔是至圣的神父们定下的规矩，只有这样，你们的忏悔才成其为圣礼，自古以来一贯如此。试问，我怎么能当众向他交代我干了这、干了那……那话儿你们明白不？有些事儿说出来太不成体统。那不是十足的丑闻吗？不行，神父们，在这儿跟你们厮混没准儿会陷入歪门邪道的……。我一有机会就要上书正教事务总管理局，还要把我的儿子阿列克塞领回家……”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些情况。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在如何揪人家的辫子这点上确实有一手。有一个时期曾经流言蜚语四起，一直传到主教那里，说是对长老们敬重过了头（不仅仅指我们那座修道院，也指确立了长老制的其他修道院），甚至有损院长的威信，还说长老们举行忏悔圣礼过滥，等等，等等。那些荒唐的指责无论在我们那里还是在其他地方，都已不攻自破。但是愚蠢的魔鬼缠住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让他自己的神经载着他向可耻的深渊不断滑下去。正是这个魔鬼撺掇他翻出这本陈年旧账来，其实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自己对于此项责难一窍不通，甚至没法把它表述得头头是道，何况这一回在长老修室内谁也没有下跪做出声忏悔，故而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根本不可能亲眼看到任何类似的现象，他只是凭记忆中一些往昔的谣传信口开河。然而，胡话一经说出，他就感觉到过于离谱，于是又忽发奇想，决意立即向在场的人、特别是向他自己证明，他绝非胡言乱语。尽管他知道得很清楚，再往下说，他就会在已经出口的胡话上添加更多、更荒诞的胡话，——但他已不可能悬崖勒马，于是便从山巅上直冲下去。

“太卑鄙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厉声指出。

“请原谅，”院长忽然说，“自古道：‘许多人开始对我有微词，说我的坏话。我听到以后便警告自己：这是主耶稣开的药方，是他派人送来医治我的虚荣心的。’所以我们恭顺地向您表示感谢，尊贵的客人！”

说完，他向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深深鞠了一躬。

“啧啧啧！假惺惺，老一套！老调子，老姿态！口是心非的官样文章，例行公事的打躬作揖！这等鞠躬我们早已看穿！就像席勒的《强盗》中卡尔的一句台词：‘迎着嘴唇接个吻，对准心脏捅一刀。’各位神父，我不喜欢做假，而要真理！但是吃猫鱼并不能求得真理，这话我已经公开说过！神父修士们，你们何必持斋呢？你们何必指望到天国为此获得奖赏呢？老实说，能得到这样的奖赏，要我持斋也干！不，神圣的修士，你不妨试试在人世间行善积德，造福社会，不要把自己关在修道院内吃现成饭，也不要指望到天上获得奖赏，——这可就不那么容易喽。院长神父，耍嘴皮子我也会。我来瞧瞧，这儿准备了什么好吃的？”他走到餐桌前。“名牌的陈年红葡萄酒，叶利谢耶夫兄弟酿制的蜂蜜酒。嚄！我说诸位神父，这跟猫鱼可就比不得了。哇，摆了那么多瓶酒，嘿嘿！请问，所有这些东西是谁供给的？是俄国的劳苦百姓，他们把胼手胝足挣得的钱硬是从家用国需中撙节下来往这儿送！你们哪，圣洁的神父，是在吸民众的血！”

“您这样实在太不成体统。”约西甫神父说。

帕伊西神父始终保持缄默。米乌索夫从屋里跑了出去，卡尔甘诺夫跟着也走了。

“好了，诸位神父，我也跟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一起走！我再也不上你们这儿来了，你们跪在地上求我也不来。我给你们送来了一千卢布，于是你们伸长了脖子还想要，嘿嘿！不，我不多捐了。我要为我逝去的青春、为我所受的全部屈辱报复！”他一时演得性起，竟用拳头捶起桌子来了。“这座破修道院对我的一生影响可大了！它没让我少流伤心的眼泪！你们调唆我的妻子、鬼号婆娘跟我作对。你们在无数次宗教事务会议上诅咒我，在这一带到处散布谣言把我搞臭！够了，神父们，如今是自由主义的时代，是轮船和铁路的时代。别说一千，就是一百卢布、一百戈比、一个子儿你们也甭想从我这儿得到！”

这里又得说明一下。我们的修道院对他的一生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也没让他流过一滴伤心的眼泪。倒是他那份装出来的激情对他本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感染力，以致有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他自己差点儿信以为真，感动得简直要哭了。但就在这同一瞬间，他意识到现在是收兵回营的时候了。

听了他这一通恶毒的诽谤，院长行了个垂首礼，再次以给人深刻印象的语气说：

“我要说的还是古话：‘要谨慎而愉快地忍受施加于你的无端辱骂，勿惊慌失措，勿憎恨辱骂你的人。’我们就这样做。”

“啧啧啧！又是反躬自省之类的陈词滥调！你们反躬自省吧，诸位神父，我可要走了。我还要行使家长的权力，永远从这里带走我的儿子阿列克塞。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我最孝顺的儿子，请允许我命令您跟我走！冯·佐恩，你还待在这儿干吗？立刻到城里上我家去。我那儿好快活。才一里地，我请你吃乳猪肉麦糊，那可不是这儿的素黄油；咱们好好吃一顿，先上白兰地，再喝甜酒，我有云莓酒……。喂，冯·佐恩，好机会别错过啦！”

他一边嚷嚷，一边比画着走出去。正是在这一刹那，拉基津瞧见他出来，并且指给阿辽沙看。

“阿列克塞！”父亲瞥见了阿辽沙，老远冲他喊道，“你今天就搬到我那儿去，把枕头和床垫也带走，再也不要待在此地。”

阿辽沙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一般站住不动，默默地留神观看在他眼前展开的场景。其时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已先上车，在他之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声不吭、面色阴沉地也准备登车，他甚至没有回过头来向阿辽沙道别。但这时又出现了一个滑稽突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给这出闹剧添上绝妙的尾声。马车的脚镫旁突然冒出了地主马克西莫夫。他跑得气喘吁吁，唯恐赶不上。拉基津和阿辽沙看见他奔跑的样子。他急得要命，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左脚还没有离镫跨进车厢，他已迫不及待地举脚踩镫，抓住车帮就往车上跳。

“我也去，我也跟你们去！”他边跳边叫，同时发出咯咯的欢笑声，脸上是一副横下心来及时行乐的表情。“把我也带走！”

“我说他是冯·佐恩嘛！”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乐不可支地嚷道，“这是真正的冯·佐恩复活了！你是怎么从那儿逃出来的？你在那边怎么个冯·佐恩法来着？你怎么逃的席？这可非得有一张厚脸皮不可哇！我的脸皮够厚的，可你的还是让我吃惊，老兄！跳哇，快跳哇！伊万，让他上来，挺开心的。就让他躺在我们脚边将就一会儿。你能将就吗？冯·佐恩？要不，就让他坐在赶车的旁边？……喂，冯·佐恩，跳到车夫座上去！……”

但是，已经坐好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语不发，突然对准马克西莫夫胸前全力一推，后者倒退了一丈（俄丈，两米多）远。如果说他没有摔倒，那纯粹是运气。

“走！”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怒气冲冲向车夫大喝一声。

“你怎么啦？怎么啦？干吗你这样对他？”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大不以为然。

但马车已经起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置之不理。

“你这个人哪！”沉默两分钟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瞟了儿子一眼，又开腔道，“这一回到修道院来是你自己出的主意，是你极力怂恿、大力鼓吹的，现在你又生什么气呀？”

“您的废话说得够多了，现在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声色俱厉地抢白他。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又沉默了大约两分钟。

“这会儿来点儿白兰地该有多好。”他用一句话概括此刻的心绪。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不理他。

“到家后你也喝点儿。”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仍不作声。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又等了约莫两分钟。

“我还是要把阿辽什卡从修道院里带走，尽管这会使您很不愉快，我最孝顺的卡尔·冯·摩尔。”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轻蔑地耸耸肩膀，侧过身去望着路上。接下来一直到家他们都没有开口。

[1] 用面包或水果发酵制成的一种酸甜饮料。

一 下房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居宅并不在市中心，但也不算太偏僻。房子已经很旧，不过外表还不错：外墙刷成灰色的平房仅中部有楼，上盖红色的铁皮屋顶，没准儿还能支持很久。它的容积挺大，住在里边相当安乐。宅内有好多各种各样的储藏室、各种各样的秘密壁柜和意想不到的楼梯通道。宅内有不少大老鼠。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并不特别生它们的气。“晚上一个人待着至少不那么冷清。”他确实有打发仆人到偏屋去过夜的习惯，整夜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正屋内。偏屋坐落在院子里，既宽敞又牢固，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把厨房也设在那儿，尽管正屋内也有厨房，因为他不喜欢庖厨的气味，所以不分冬夏饭菜都得穿过院子送来。当初盖这座宅子是供大家庭住的，无论主子还是仆役，皆可容纳五倍于现今之数。在本书所叙的那个时候，住在正屋内的只有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偏屋下房内只有三名仆人：老格里果利、他的老伴玛尔法和一个名叫斯乜尔加科夫的年轻人。关于这三名仆人，有必要说得详细一点。其中老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我们已经多次提到。这是个意志坚定、百折不挠的人，会固执而笔直地朝他认定的目标走去，只要这个目标由于某种原因（往往是出奇地不合逻辑的原因）被他看作颠扑不破的真理。总的说来，他为人正直，不可收买。他的妻子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虽然一辈子唯丈夫的意志是从，然而在农奴刚得到解放时，她也曾不知多少次苦劝丈夫离开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到莫斯科去做点儿小买卖（他们攒了几个钱）；但格里果利当即一成不变地认定他的婆娘在胡言乱语，“因为所有的婆娘都不本分”，认为他们不该离开旧主，不管他是怎么个人，“因为这是他们现今的职责”。

“你懂得什么叫职责吗？”他问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

“职责我懂，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可是为什么留在此地就是咱们的职责，这我一点儿也不懂。”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回答也不含糊。

“不懂就别管，反正得这么办。往后少开口。”

结果便是这样：他们没有离去，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给他们定了工薪，数额不大，倒是付的。此外，格里果利知道自己对老爷拥有无可置疑的影响。他意识到这一点，这也合乎事实，因为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这个狡狯而又顽固的小丑，按他自己的说法，“在生活中的某些方面”很有主见，可是在生活中另一些方面简直窝囊得要命，他自己也纳这个闷儿。他自己知道是在哪些方面，所以害怕很多事情。在生活中某些方面必须保持高度警觉，要是没有可靠的人那可够呛，而格里果利这人绝对可靠。甚至有这样的事：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生中曾经好多次可能被打，而且是痛打，却照例都是格里果利救了他，尽管每次事后都要对他说教一通。但光是挨揍还不能把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吓住。有些情况更为严重，甚至非常微妙、非常复杂，那时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恐怕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会在顷刻之间莫名其妙地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需要，需要有个可靠的、接近他的人。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现象。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生活极其放荡，在纵欲这点上常常像毒虫一般残忍，可有时喝醉了，会一下子感到直透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能使精神崩溃的震荡，这种感觉在他心中有具体的反应，几乎触摸得到。“那几回我的心就像在嗓子眼里直跳，”他不止一次这样说。正是在那样的时刻，他喜欢有这样一个忠诚而有主见的人在附近，哪怕不在同一间屋子，而是在偏屋里也好，这个人跟他迥然不同，不是酒色之徒，虽然把他的荒淫生活全都看在眼里，了解他所有的秘密，但出于忠心，还是能容忍这一切，不加违抗，最重要的是不埋怨，不以今生或身后必遭恶报之类的话警告他；必要时还能卫护他，——对付谁？对付他自己也不知是谁、但是可怕而危险的某人。问题就在于一定得有另一个 人，一个非常熟悉又可充分信赖的人，以便在发病的时候把他叫来，只是为了看看他的脸，或许再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如果他不介意，不生气，那么心中就好受些；如果他生气，那就更不是滋味。有时候（不过这种情况次数极少），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夜里会到偏屋里去把格里果利叫醒，要他到正屋里来一下。他来了，而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却说些毫无意义的琐事闲话，不一会儿就把他打发走，间或还开一个小小的玩笑，然后自己啐一口唾沫，上床睡觉，这一觉就能睡得十分安稳。自从阿辽沙来到这里，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便曾有过类似的情形。阿辽沙“刺穿了”他的心，因为阿辽沙“住在家里，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责怪”。另外，从未有人像阿辽沙那样对待他，是阿辽沙带来了这种态度：对老头儿绝对不加鄙视，相反，总是对他表示亲切和极其自然、发自内心的依恋，而这个老子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值得依恋的。凡此种种，完全出乎这个不知人间有天伦之乐的老浪荡鬼意料之外，对于向来只爱“下三路”的他来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在阿辽沙走后，他暗自承认，明白了若干过去一直不愿弄明白的道理。

在本书的卷首，笔者曾经提到格里果利憎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第一个妻子、他的长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母亲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相反，却总是卫护他的第二个妻子、鬼号婆娘索菲娅·伊万诺夫娜，并不惜为她得罪老爷，谁要是说她半句坏话或欠斟酌的只言片语，格里果利就对谁不客气。他对这个苦命女人的同情变成了一种神乎其圣的观念，以致时隔二十年之后他仍容不得任何人提到她时言语稍有侮慢，而且会当场抢白出言不逊者。从表面看，格里果利这人冷冰冰的，一本正经，寡言少语，说话却有分量，不信口开河。同样，单凭粗略的印象，也不可能判断他到底爱不爱他那百依百顺的老婆，实际上格里果利是爱她的，而玛尔法自然也明白这一点。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这个女人非但不愚蠢，或许比丈夫还聪明些，至少在一些家常事务方面比他更明智。然而，从他们一开始共同生活时起，她就无条件服从丈夫，从来没有怨言，始终毫无异议地尊重他，认为他在精神上比自己高出一筹。值得一提的是，这两口子一辈子极少交谈，除非在日常生活中遇上不开口不行的场合。严肃而自尊的格里果利有什么问题和心事总是独自思量，故而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早就习以为常，知道丈夫完全不需要跟她商量。她觉得丈夫器重她的沉默，并为此而承认她有头脑。格里果利从不打老婆，仅有一次除外，那也是很轻的。在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嫁给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第一年，有一回在乡下，当时还是农奴的村里姑娘和婆娘们给召集到主人家院子里唱唱歌跳跳舞。大伙儿唱起了《绿草地》，忽然那时还是个少妇的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蹦出来站到合唱的人群前，以独特的步法跳起了俄罗斯舞，不是像乡下婆娘那样跳法，而是按她在富有的米乌索夫家当使唤丫头时在地主宅院内私人剧团里那样跳，那时有从莫斯科请来的专业舞蹈教师教演员们跳舞。格里果利看了妻子跳的舞，一小时后在自己家的农舍里教训了她一顿——稍稍扯了几下她的头发。但是“打老婆”这回事却也就此永远结束，再没有发生过第二回，况且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此后决不再跳舞了。

上帝没有赐给他们孩子，曾经有过一个男孩，可是死了。格里果利显然很喜欢孩子，他也不掩饰这一点，也就是并不羞于说出来。当初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私奔的时候，格里果利把三岁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接过手，照管了他将近一年，自己给他梳头发，还自己给他在木盆里洗澡。后来他也照管过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和阿辽沙，并为此挨过一巴掌。不过这些我都已叙述过了。自己的孩子给他的喜悦仅仅是一个希望，那还是在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怀孕的时候。及至生了下来，悲伤和恐怖却使他心如刀绞。问题在于，那孩子生下来就是个六指头。格里果利一见此情伤心极了，非但一语不发直至施洗礼的那天，还故意到瓜果园去避开所有的人。时值春季，他在园里刨了三天瓜菜地。第三天，该为孩子施洗了；其时格里果利已经想出了什么名堂。他走进家门，教堂里的一干人等已经到齐，客人们也来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还亲自前来充当教父，这时格里果利忽然宣布孩子“压根儿用不着受洗”。他没有提高嗓门，也没有多余的话，好像是从牙缝里勉强吐出来的，只是用呆滞的眼神凝视着神父。

“为什么这样？”神父以轻松的语调惊讶地问。

“因为这是个……孽障……”格里果利嗫嚅道。

“什么孽障，什么孽障？”

格里果利半晌没吭声。

“反正是阴错阳差吧……”他嘟哝了一句，虽然声音含糊，但口气很坚决，显然，不愿再谈此事。

人们笑了一通，当然，还是给那个可怜的孩子施了洗礼。格里果利在洗礼用的圣水盘旁做了祈祷，但他对新生婴儿的看法没有改变。不过，他并不阻止别人的任何做法，只是在那病婴活着的两个星期内，格里果利几乎没看他一眼，甚至不愿理会他的存在，而且大部分时间不待在家里。然而，两星期后那男婴死于鹅口疮时，格里果利却亲自把他放进小棺材，满怀深沉的哀伤瞧着他。到了棺材放入挖得不太深的小小墓穴后往坑里填土时，格里果利双膝跪下，向那小小坟茔一躬到地。此后好多年，他一次也没有提起自己的这个孩子，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也从不在他面前忆及孩子，偶尔跟别的什么人谈到她那“娃子”时，总是把嗓门压得很低，即便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不在场也一样。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发现，从那个小小坟茔前回来以后，他一头扎进了“神学”，阅读《圣徒言行录》，多半是一个人默默地看，每次都戴上他那副银边框大圆眼镜，难得念出声来，除非是大斋期。他喜欢《圣经》中的《约伯记》，还不知从哪儿弄到一册“心怀上帝的叙利亚修士伊萨克神父”的箴言及布道录，孜孜不倦地读了多年，里边讲些什么他几乎一窍不通，但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最看重、最喜爱这本书。最近一个时期，他偶然接触到在附近举行集会的鞭身教派 [1] ，开始倾听、琢磨他们的教义，显然，受到不小的震动，但改换另一种信仰他认为是要不得的。经年累月地钻研“神学”的结果，自然使他的面相越发显得一本正经。

或许，他有神秘主义的倾向。可是他的六指头孩子的出世与夭折，偏偏跟另一件十分奇特和出人意料的怪事碰在一起，后来有一次他自己曾说，那件事在他心上留下了“烙印”。经过情形是这样的：就在六指小孩下葬的同一天，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夜间醒来，仿佛听到新生婴儿的哭声。她吓了一跳，便叫醒丈夫。格里果利侧耳听了一阵，认为这更像是什么人在哼哼，“像是个女的”。他起身穿好衣服。那是一个相当暖和的五月之夜。他走到台阶上，听清楚哼哼之声是从花园里传来的。但园门夜间是从院子这边上锁的，除了这个口子哪儿也进不去，因为整个花园四周有高而牢固的围墙。格里果利回到家里，点了一盏灯，取了园门钥匙，虽然妻子吓得魂不附体，再三说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而且准是她的娃子在哭，在呼唤她，格里果利仍置之不理，一语不发往花园里走去。这下他可弄明白了，呻吟来自园内离门不远的澡堂，而且肯定是个女人在呻吟。他把澡堂门打开，眼前的一幅景象竟使他呆若木鸡：城里有个流浪街头的痴呆女，全城人都知道她的诨名叫黎萨维塔·斯乜尔加夏娅（浑身发臭的黎萨维塔），竟溜进了他们的澡堂，刚产下一个婴儿。那婴儿就躺在她身边，而产妇则在一旁行将咽气。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压根儿不会说话。不过这件事必须另行细述。

[1] 自17世纪中叶起在俄国出现的一个教派。其主要教义认为，通过剧烈的身体动作可达到宗教狂喜，使基督现形于人。该派教徒举行宗教仪式时往往围着盛水的大木桶唱歌、跳舞、鞭打自身。

二 黎萨维塔·斯乜尔加夏娅

有一个特别的情况使格里果利深感震惊。他原先就存有疑心，现在这种极不愉快、令人作呕的怀疑已得到证实。这个黎萨维塔·斯乜尔加夏娅是个非常矮小的女子，“才两尺（约一米四十）挂零”——在她死后，我们城里不少虔信上帝的老太太谈起她时往往用怜悯的口吻这样说。她长到了二十岁，一张宽脸盘红润健康，却是十足的痴呆相；两眼目光呆滞，虽然温顺，却令人不快。她一辈子无论寒暑总是光着脚，身上只套一件麻布贴身罩衣。她那几乎是黑色的头发极其浓密，鬈如羊毛，堆在她脑袋上像一顶巨大的帽子。她的头发永远沾着尘土、泥浆、树叶、木片、刨花，因为她老是睡在地上、泥浆里。她父亲伊立亚是个无家可归的破产小市民，体弱多病而又酗酒成性，多年来一直给我市一户富裕的商贾当帮工。黎萨维塔的母亲早已去世。老是病病歪歪的伊立亚脾气又很坏，黎萨维塔每次到他那儿去，总要遭他毒打。反正黎萨维塔也难得上他那儿去，因为她是个呆子，在全城到处为家，大家也都看在上帝分上给她些吃的喝的。伊立亚的雇主、伊立亚自己以及城里好多富有同情心的人（主要是买卖人家），曾不止一次尝试让黎萨维塔穿得比光套一件罩衣稍许体面些，到了冬天总是给她身上穿羊皮袄，脚上穿靴子。她照例依头顺脑地让人家把这一切给她穿上，可是走了以后一定会在什么地方——往往在教堂门前——把施舍给她的一切脱下来，裙子也好，羊皮袄也好，靴子也好，乃至围脖头巾，通通放在那里，仍然光着脚、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罩衣径自离去。有一回，我省新上任的省长到我市视察，看到黎萨维塔这模样，他那高洁的情操受到很大的伤害，虽然从下属的报告中了解到那是个痴呆女，可还是作了训示：一个年轻女子只套一件罩衣到处流浪，毕竟有碍观瞻，今后不得再有此等情状。但省长走后，对黎萨维塔仍听其自然。后来，她父亲死了，从此城里上帝的信徒们对她越发慈悲了，因为她成了孤儿。的确，好像大家都疼她，甚至那些男孩子也不捉弄她，不欺负她，而我们城里的男孩子，尤其是学生，都够调皮捣蛋的。黎萨维塔走进陌生人家，谁也不会撵她，相反，总是和言悦色相待，还会给她一个铜子儿。人家给她钱，她收下后马上就会拿去投入施舍箱捐给教会或犯人。如果在集市上人家给她一个面包圈什么的，她一准会拿去送给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小孩，甚至会拦住城里某一位富得冒油的阔太太，把面包圈给她；而太太们也欣然接受。她自己光靠黑面包和水充饥解渴，不吃别的。如果她走进某一家高级店铺坐下来，尽管那里摆着昂贵的商品，还有不少钱，店主对她从来不存任何戒心，因为他们知道，即使当着她的面把几千卢布随便一放，过后又忘了，她也决不会从中拿走一戈比。黎萨维塔难得进教堂，睡觉或者在教堂门廊上，或者翻越篱笆去睡在哪家的菜园里（我们那儿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人家没筑围墙，只有篱笆）。她大约一星期回家一次（所谓“回家”其实是到她父亲生前帮工的人家），冬天虽然每天回去，但只是过夜，或在过道里，或在牛棚里。人们深感诧异的是，她居然受得了这样的生活，不过她已经习惯了；虽则个儿矮小，可身体非常结实。我们那儿也有几位爷们断言，她这些做法只是出于一种傲气；然而，此说与实际情形总有点儿对不拢来，因为她一句话也不会说，只是偶尔摆动舌头呜噜呜噜作声，——哪有什么傲气可言？

有一次发生了一件事，那已经很久了。在一个天气晴和的九月之夜，一轮满月高挂，按我们那儿的习惯来说，时间已经很晚了，本城一群喝得醉醺醺的爷们，大约五六个浪荡鬼，从俱乐部里出来，抄街后小路回家去。僻巷两侧都是篱笆，围着附近人家的菜园；小路通向架在一条长长的臭水沟上的木桥，我们那儿有时也管这条水沟叫小河。在篱笆旁边的荨麻和牛蒡草丛中，这帮爷们看到了睡着的黎萨维塔。浪荡鬼们纵声笑着在她身旁站停下来，开始大耍贫嘴，什么乌七八糟的话都说得出口。一名纨绔少年忽发奇想，提出一个怪诞而又荒唐的问题：“是否有人，不论他是谁，能把这东西当作一个女人，并且现在就……”如此这般。所有的人都高傲地以不屑的口吻表示不可能。但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也在这一伙之内，他立刻跳出来，表示把她当作女人，不但可能，甚至还别有风味，等等，等等。应当指出，彼时他在我们城里扮演帮闲小丑的角色实在太卖劲了，老是喜欢跳出来博有钱的爷们一笑，当然，表面上似乎与他们平起平坐，骨子里十足是他们的奴才。那时正值他得到来自彼得堡的消息，知道他的第一个妻子阿黛拉伊达·伊万诺夫娜已经死了，他在帽子上套着黑纱的服丧期间照样恣意狂饮，胡天胡帝，连城里一些个最有名的不正经瞧着他也感到恶心。

那帮酒徒听到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说出如此与众不同的见解，当然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位甚至怂恿他干，但其余的人纷纷作出更加厌恶的反应，尽管还是在开没有分寸的玩笑。最后，大家各自打道回府。事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信誓旦旦地声称，当时他也跟大伙一起走了。或许确实如此，这事谁也没有十成的把握，也永远没有人知道。然而五六个月以后，城里开始谈论黎萨维塔怀了孕，大家都表示由衷和异常的愤慨，彼此询问，互相打听：这是谁造的孽，污辱她的是什么人？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可怕的流言一下子在全城传开，说污辱她的正是那个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这流言从何而起？那帮寻欢作乐的爷们其时只有一个人还在城里，而且恰恰是位上了年纪、受人尊敬的五等文官，他有家室，几个女儿都已成年，即使确有此等事情，他也决不会四处张扬；其余五人则已星散到外地去了。然而，流言偏偏直指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并且势猛不减。当然，对此他甚至没有作出什么强烈的反应，一些买卖人和小市民说三道四他可以置之不理。那个时候他正拿架子，除了他自己那个官吏和贵族圈子里的人物（也是他极力使之开心的那些人），根本不屑跟其他人交谈。

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格里果利奋起拼命为他的主人辩护，不仅力排众议，还为他跟人家唇枪舌剑地争论乃至对骂，曾使不少人改变了看法。“那是她自找的，这贱货，”格里果利以肯定的语气说，并认为干这事的不是别人，正是“螺旋鲤”——那时有一名可怕的囚犯从省监狱里逃了出来，潜藏在我们城里，他这个绰号城里人都知道。这一猜测听来有点儿道理，人们记得在临近秋天的那些个夜晚，“螺旋鲤”曾在城里东流西窜，打劫过三个路人。不过，整个这一事件以及所有的议论，非但没有冲淡对可怜的痴呆女的普遍同情，大家反而比过去更加爱护她。一位商界富孀康德拉启耶娃甚至作出这样的安排：还在四月底就让黎萨维塔住到她家去，准备在分娩之前不许她外出。在那段时间里一直有人看着她；然而，看管虽严，到了最后一天黎萨维塔还是突然从康德拉启耶娃家溜出来，进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的花园。她身怀六甲怎样能越过又高又牢固的围墙，这始终是个未能彻底解开的谜。一说是有人“帮她爬过去”的；另一说则是她给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托过去”的。比较可信的解释还是这样：黎萨维塔向来善于越过篱笆到人家菜园子里去过夜，她也有办法爬上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的围墙跳进花园，不过对自己临产的身体却造成了损伤——这么说，虽然有点儿玄，毕竟不涉神怪。

格里果利赶紧回家，叫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去照管黎萨维塔，他自己跑去叫住得不远的一个老稳婆。婴孩总算得救，黎萨维塔却在拂晓前咽了气。格里果利接过孩子抱回家去，让妻子坐下，让婴儿跪在她怀里，说：“孤儿是上帝的孩子，也是大家的亲人，对咱俩更不用说了。是咱们那个死去的儿子派来了这孤儿，他的父亲虽是恶魔之子，母亲却是好人。你就奶他吧，往后也别哭了。”

就这样，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抚养了这婴儿。受洗时他被命名为帕维尔，至于父名嘛，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称之为费奥多罗维奇（意即“费奥多尔的儿子”）。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丝毫不以为忤，还认为这事儿挺逗的，尽管仍继续否认自己与这一切有什么瓜葛。城里的人认为他收留遗孤这一点还算不错。后来，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还根据那遗孤的母亲黎萨维塔的诨名斯乜尔加夏娅（“发臭的”）为他杜撰了一个姓氏：斯乜尔加科夫。

这个斯乜尔加科夫成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另一名仆人，在本书所叙述的故事开始时，他跟格里果利、玛尔法老两口一起住在偏屋下房里。他干的是厨子。关于这个斯乜尔加科夫实在很有必要专门作一番介绍，但我把本书读者的注意力转移到几名寻常的仆役身上已经太久了，真不好意思，所以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希望在以后的叙述过程中会水到渠成，那时再行交代斯乜尔加科夫的情况。

三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诗体）

阿辽沙听到父亲离开修道院时从马车里冲他喊的话，命他回家，有一阵子待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倒不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并没有愣住。尽管心中忐忑不安，他还是立即到院长的厨房里去了解他老子究竟在上边惹了什么是非。然后他抱着这样的希望出发进城：路上也许能解开折磨着他的那个疑团。在此笔者想先说明一下：父亲大喊大叫命他搬回家去并且“把枕头和床垫也带走”这番话，他一点儿也不怕。他心里透亮，这样高声嚷嚷故意让人听见的父命无非出于一时的冲动，可以说只是耍一耍威风，——正像前不久我市一个买卖人那样，他在自己的命名日喝得太多了，却因为别人不给他更多的伏特加而大发脾气，便当着客人的面摔他自己的杯盘盆碟，撕自己的和老婆的衣服，砸屋里的家具，后来连玻璃窗也砸，一切都是为了耍威风。第二天，那买卖人酒醒以后，自然对摔破、砸坏的东西感到心疼。毫无疑问，刚才父亲的命令也是这么回事。阿辽沙知道，到明天老头儿定会让他返回修道院，没准儿今天就能放他。阿辽沙还有充分的把握：父亲可能会伤害别人，但决不愿伤害他。阿辽沙确信，世上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愿意伤害他，非但不愿意，而且不可能。这是他的信条，一旦确立便决不踟蹰，他就怀着这种信念毫不动摇地勇往直前。

但此刻在他胸中蠕动的是另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害怕心理，他自己也说不清其所以然，因而更觉得苦恼。他害怕一个女人，具体说是怕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刚才由霍赫拉科娃太太转交给阿辽沙的一封短简便是她写的，信上她再三恳求阿辽沙去见她谈一件事。这一要求以及必须立刻前往的情势，一下子在他心中产生某种十分难受的感觉。整个上午，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痛苦，尽管接下来在长老修室内以及刚才在院长那儿发生了一连串这样那样的事件。阿辽沙的疑虑不在于他不知道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要跟他谈什么以及他该如何回答。他也并不害怕对方是个女人。诚然，对女人他知之甚少，但从孩提时代起一直到进修道院之前，他毕竟一直是跟女人们在一起过的。他怕的是这个女人，他就是怕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时候起，阿辽沙就怕她。他总共只见过她一两次，也许是三次吧，有一回偶然还跟她交谈了几句。她留在阿辽沙记忆中的形象是一位美丽、傲慢、颐指气使的小姐。但令阿辽沙苦恼的并非她的美貌，而是别的什么。正因为说不清他究竟怕什么，所以现在他心中怕得更厉害。这位小姐的动机是极其高尚的，这一点阿辽沙明白；她想要救阿辽沙的长兄德米特里，这样做纯粹出于宽容大度，尽管德米特里已经有负于她。阿辽沙认识到这一点，也不能不公正地评价所有这些美好和宽厚的感情，然而，当他一步步走近她家的时候，仍禁不住阵阵寒栗侵入他的脊梁。

他考虑过了，他不会在她那儿遇见胞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伊万跟她过从虽密，但这时他一定与父亲在一起。阿辽沙可以更加肯定不会遇见德米特里，他已经预感到那是为什么。也就是说，阿辽沙和她谈话将没有别人在场。真想在他怕得要命的这次面谈之前先跑去见一见德米特里。阿辽沙可以不出示那封信跟他谈几句。但是德米特里的住处较远，这时候八成也不在家。阿辽沙站住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以习惯的动作在自己胸前匆匆画了个十字，随即不知冲什么微微一笑，然后迈着坚定的步子去见他如此害怕的那位小姐。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家他认识。但如果走城中大街，再穿过广场等一些地方，路是相当远的。我们的小城布局极其松散，虽说都在城内，有时候两地的距离实在不近。何况父亲正在等他，也许还没有忘记自己下的命令，可能要发脾气，因而必须赶紧，两处都不要到得太晚。经过这一番思考，阿辽沙决定走小道抄近路，而对于城里的小路他了如指掌。所谓小路其实几乎没有路，这意味着在冷僻的小巷里沿着围墙走，有时还得翻越人家的篱笆，经过人家的院子，不过那里反正人人都认识他，都会跟他打招呼。他这样走到城中大街能近一半。

途中有一处他得在离父亲住宅很近的地方经过，就是说，必须经过与父亲毗邻的一座花园，它附属于一所仅有四个窗户、已破旧得开始倾斜的小屋。据阿辽沙所知，小屋的主人是一位瘫痪的老太太，属小市民阶层；与她同住的女儿在首都当过高级侍女，不太久以前还住在达官贵人的公馆里，自从回家来服侍缠绵病榻的老母亲至今已将近一年，却还经常穿着漂亮的衣裳招摇过市。这母女俩如今穷得够呛，甚至每天上毗邻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厨房要些面包和汤，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总是欣然相助。不过，女儿尽管常来要汤，她那些衣服却一件也没卖掉，其中甚至有后裾老长老长的曳地裙。上述情况中末了的一节，阿辽沙自然是在完全无意间从他的朋友拉基津那儿听说的，这个小城里的事情拉基津可谓无所不晓。当时阿辽沙随听随忘，这是不言而喻的。但现在走到这户邻居的园外，阿辽沙忽然想起的恰恰是曳地长裙，他原先耷拉着陷入深思的脑袋迅速抬了起来……蓦地竟与一个人不期而遇。

他的长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站在邻家花园的篱笆后面，脚不知踏在什么东西上，正探出上身拼命向他打手势，示意他走过去，显然不敢叫唤，甚至不敢出声说话，怕别人听见。阿辽沙立刻跑到篱笆前面。

“还好，你自己抬头看见了我，我差点儿要冲你喊叫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高兴地向他低语，但说得很快。“你爬过来！快！啊，你来得太好了。我正想你来着……”

阿辽沙自己也很高兴，只是不知如何翻越这道篱笆。但米嘉用孔武有力的手臂抓住阿辽沙的胳膊肘，帮了他一把。阿辽沙撩起长袍，像光脚的街头顽童一般矫捷地跳了过去。

“好样儿的，这下好了，跟我来！”米嘉兴致勃勃地低声说。

“去哪儿？”阿辽沙也压低嗓门问。他四顾张望，发现自己在一座空荡荡的园里，除了他俩，一个人也没有。园虽小，可是主人的房屋跟他们至少还有五十步的距离。“这儿又没有人，你干吗小声说话？”

“干吗小声？啊，见鬼！”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忽然扯开嗓子喊起来，“是啊，我干吗要小声说话？你瞧，造化有时候真会捉弄人。我在这儿是秘密的，是在窥探一个秘密。原因以后再解释，但是，我明白这是秘密，于是说话也鬼鬼祟祟、压低嗓门，像个傻瓜，其实没有必要。咱们走！到那边去！在这以前先别开口。我想吻吻你！

荣耀归于人世间的至高无上者，

荣耀归于我心中的至高无上者！……

刚才你来之前，我就坐在这儿反复吟诵这两句……”

这花园占地大约一公顷或稍多一些，但仅在周围沿着四边樊篱种树——有几棵苹果树，有槭树、椴树、桦树。园子中央是长着青草的空地，夏季可从这块草地上收割几普特（每普特合十六点三公斤）干草。每年开春以后，女主人把草地租出去换几个卢布。园内也有几畦树莓、刺李、黑醋栗，也都在篱边；紧靠小屋的几畦菜蔬是不久前才翻垦栽种的。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把弟弟带到离房屋最远的一个角落。在那里挤成一簇的几棵椴树和种植多年的黑醋栗、接骨木、佛头花、紫丁香丛中，突然现出一座老掉牙的绿色亭子，它已经发了黑，东歪西斜，跟一堆废墟差不太多，但是有顶和镂空墙壁，还能避避雨。这亭子天知道造了已有多久，据说，是五十年前当时的房屋主人、退伍中校亚历山大·卡尔洛维奇·冯·施米特所建。里边什么都烂了，地板都会下陷，朽木散发出霉味。亭内有一张四腿插入地里的绿漆木头桌子，桌子周围的板凳也都是绿的，还可以坐人。阿辽沙一下子便注意到长兄的情绪处于亢奋状态，走进亭子一看，原来桌上放着半瓶白兰地和一只小酒杯。

“这是白兰地！”米嘉纵声大笑，“你的表情已经在说：‘又猛灌了！’对不对？别相信幻觉。

别信虚情假意的芸芸众生，

忘掉自己的疑虑犹豫…… [1]

我不是猛灌，只是在‘品味’，就像你的拉基津那头猪所说的那样；他将来做了五等文官，可还老是要说‘品味’。坐下。阿辽什卡，我真想把你紧紧搂在怀里，直到把你的骨架挤碎，因为在整个世界上……我真正……真——心——诚——意……（你要听明白了！你要听明白了！）爱的只有你！”

末了那句话他是在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中说的。

“只有你，还有一个‘坏女人’，我恋上了她，而且从此我也就没治了。但是恋上谁不等于爱谁。即使恨某一个人，也可以同时恋上这人。你要记住！这会儿我还有说有笑！你在桌旁坐下，我坐在你身边，让我一边瞧着你，一边说话。你不要开口，我要不停地说话，因为时间已经到了。不过，是这样的，我考虑了一下，觉得确实应当小声说话，因为这儿……这儿……指不定隔墙有耳。我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就像通常所说：听我一一道来。我为什么急着见你？为什么这些日子我一直如饥似渴地想念你，而且刚才还想你来着？（我在这儿下锚已经五天了。）为什么这些日子一直想你？因为我要把一切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需要这样，因为我需要你，因为明天我将从云端飞下去，因为明天将是生命的结束和开始。你有没有体验过，有没有在梦中经历过从悬崖上向深渊中坠落下去那种感觉？现时我不在做梦，可我正在飞坠下去。我不怕，你也别怕。说得确切一些，我是怕的，可我觉得舒服。那也不是舒服，而是一种狂喜……见鬼，反正怎么说都可以，不去管它！咱们来赞美大自然吧：瞧，阳光多么灿烂，天空多么晴朗，草木郁郁葱葱，还是一派夏日美景，下午三点多钟也算良辰，周围一片寂静！你刚才要上哪儿去？”

“去见父亲，不过我想先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去一趟。”

“去见她，还要去见父亲！巧极了！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等你？为什么想你？为什么我的九曲回肠甚至每一根肋骨都在眼巴巴地盼着你？正是想派你代我去见父亲，然后再去见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以此了结跟她以及跟父亲的一切瓜葛。派一名天使去。我本可以差遣随便什么人去，但我需要派一名天使前往。凑巧你自己也要去见她和父亲。”

“难道你想派我去？”阿辽沙脱口问道，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

“且慢，这事你知道。我看得出，你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不过你别开口，暂时先别开口。你不用后悔，也不要哭！”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站起来作沉思状，他把一个指头按在脑门上，说：

“是她自己叫你的，她给你写了信，或者通过别的办法，所以你去见她，否则你是不会去的，是不是这样？”

“就是这封信。”阿辽沙从兜里取出短简，米嘉很快地看了一遍。

“于是你就走小道！哦，各路神仙哪！感谢你们指引他走了小道，他才让我给逮住，就像童话中金鱼落到那个渔夫老傻瓜网里一样。听着，阿辽沙，听着，兄弟。现在我打算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因为总得让某个人知道这一切。我已经告诉过天上的天使，但也要告诉人间的天使。你是人间的天使。你会听我说完，你会作出判断，你会宽恕一切……而我需要的正是有一位高尚纯洁的人能宽恕我。听我说：如果有两个人忽然摆脱尘世的一切羁绊，飞向一片空濛，或者至少其中一人在飞坠或灭亡之前，来到另一人跟前，说：求你为我做这样或那样的事，这等事一般是决不会求任何人做的，只有临终的人才会提出这等请求，——难道被求的人会拒绝照办？……如果那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

“我照办，但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事，赶紧告诉我。”阿辽沙说。

“赶紧……。嗯！别急嘛，阿辽沙：你急得很，而且心神不定。现在不用着急了。现在已经豁然开朗。唉，阿辽沙，可惜你不懂得什么是狂喜！不，我这话不着边际！你怎么会不懂得狂喜！我真浑，竟说：

人哪，你应当是高尚的！ [2]

这是谁的诗？”

阿辽沙决定等一下。他明白，也许这里正是他最应该来的地方。米嘉用胳膊肘抵着桌面，手掌托住脑袋沉思片时。两人都不作声。

“阿辽沙，”米嘉说，“只有你才不会取笑！我想以……席勒的《欢乐颂》为……我的自白开个头。An die Freude！ [3] 我不懂德文，只知道An die Freude这个题目。你也不要以为我喝醉了在说胡话。我一点儿没醉。白兰地的确喝过，但少于两瓶我是不会醉的，——

红光满面的西勒诺斯 [4]

骑着一头尽打趔趄的驴子，——

我喝了还不到小半瓶，比不得西勒诺斯。我不是醉仙骑瘸驴，而是铁心吐壮语，因为我拿定了覆水难收的主意。原谅我耍贫嘴，今天你得原谅我许多事情，不光是耍贫嘴。你别不耐烦，我不是东拉西扯，我说的是正事，而且马上就转到正题上去。我不再卖关子。等一下，接着是……”

他昂首想了想，忽然用亢奋的语调开始朗诵：

胆怯、裸体、穴居的野蛮人

躲藏在岩洞里。

游牧民在田野上左冲右突，

足迹所至留下一片荒芜。

捕猎者持弓箭、执长矛，

横行在密林……

漂泊到异乡的人们

在举目无亲的海岸上饱受恓惶！

失去女儿的母亲刻瑞斯 [5] ，

为追被劫的普洛塞庇娜 [6] ，

从奥林匹斯山巅上下来，

呈现在她眼前的世界一片荒凉。

没有一处地方

款待这位女神；

没有一座庙宇

证明那里敬神。

没有谷物、瓜果、葡萄

琳琅满目摆在宴席上；

唯有在劫难逃的血肉

从祭坛上冒着热气。

刻瑞斯忧伤的目光

无论投向何方，

到处都看见

深受屈辱的人！

猛然间，一声号哭从米嘉胸中迸发出来。他紧紧抓住阿辽沙的手。

“朋友，朋友，现在也蒙受着屈辱，现在也蒙受着屈辱。人活在世上必须忍受的不幸实在太多了，简直多得可怕！别以为我只是个空有军官头衔、整天沉湎酒色的浑虫。兄弟，除了这件事我几乎什么也不想，我想的只是这个蒙受屈辱的人，如果我不是胡说的话。上帝保佑，现在可别让我胡说八道，也不要吹嘘自己。我之所以尽在想这个人，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人要把自己的灵魂

从卑污中拯救出来，

必须与古老的大地母亲

永远结合在一起。 [7]

但是问题在于：我怎么才能和大地永远结合？我不吻大地，我也不劈开她的胸膛；莫非要我去当农夫或牧人不成？我走着，走着，可是心中没底：我是掉进了粪坑和耻辱呢，还是在奔向光明和欢乐。糟就糟在世上的一切都让人猜不透！有时候，我在淫乱的耻辱中陷得很深很深（我一直都是那样），我总是读这首关于刻瑞斯和人的诗。它使我改邪归正没有？一次也没有！因为我是卡拉马佐夫。因为我反正要坠入深渊，那就干脆脑袋朝下、脚底朝天，甚至为自己正是以这样的丑态掉下去而得意，认为这对我自己来说是一种美。就在身陷这样的耻辱之际，我忽然开始写一首颂歌。就算我是遭诅咒的，就算我下流、卑鄙，可总得让我也吻一下我的上帝外衣的下摆哇。就算我在这同时跟着魔鬼走，但我毕竟也是你的儿子，而且，主啊，我也是爱你的，我也能感受到世界赖以维系、否则就无法存在的那种欢乐。

永恒的欢乐女神

哺育着众生的心，

她那神秘的发酵力

能让生命的酒杯燃烧；

她令小草朝向光明，

从占星家视野以外的

一片混沌中

发展出太阳系。

凡是能呼吸的一切

都在大自然的怀中吮吸欢乐；

欢乐女神所到之处，

吸引着所有的飞禽走兽爬虫；

她给人们的是患难之交，

是葡萄汁，是花环，

给虫子的是情欲，

让天使得以见到上帝。

不过，作为开场白的诗就到此为止了！我淌了眼泪，你就让我哭一场吧。尽管这是愚蠢的，人人都会加以嘲笑，可是你不会。瞧，你的眼睛也亮起来了。定场诗已经念完。现在我想跟你谈谈上帝赐给了它们情欲的一种‘虫子’：

给虫子的是情欲！ [8]

兄弟，我便是这样一只虫子，那话指的就是我。咱们卡拉马佐夫家的人都是这样，你虽然是天使，可是在你身上也潜伏着这虫子，它会在你的血液中兴风作浪。对，确实会兴风作浪，因为情欲就是狂风恶浪，甚至比这更凶猛！美是很可怕的、怪吓人的！之所以可怕，因为它神秘莫测；之所以神秘莫测，是因为上帝尽出些让人猜不透的谜。这里好多界限是模糊不清的，各种各样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兄弟，我没什么学问，但我对这事儿想得很多。其中的奥秘多得不得了！世上有太多太多的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你得想尽办法去解答，还得干干净净脱身。美！不过，有的人心地高洁、智慧出众，他们眼里的美以圣洁的理想开始，却以肉欲的化身告终，那我实在受不了。更可怕的是：有的人心中已经有了肉欲的化身，却又不否定圣洁的理想，而且他的心也能为之而燃烧，就像在白璧无瑕的少年时代那样不折不扣地燃烧。确实如此，人的想法幅度宽得很，简直太宽了，可惜我没法使它变得窄一些。鬼知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真的！理智认为是耻辱的，感情偏偏当作绝对的美。美是否意味着肉欲？相信我，对于很大很大一部分人来说，美就在肉欲之中，——这奥秘你知不知道？要命的是：美这个东西不但可怕，而且神秘。围绕着这事儿，上帝与魔鬼在那里搏斗，战场便在人们心中。真没办法，人有什么心病，他就尽说这病。听着，现在进入正题儿。”

[1] 引自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1821—1878）发表于1846年的一首诗《从谬误的蒙昧中……》。

[2] 引自德国诗人歌德（1749—1832）的一首诗《神圣》（1783）：人哪，你应当高尚/乐于助人，有一副热心肠/因为你与万物/唯一的区别/就在这点上。

[3] 席勒《欢乐颂》的德文原题。

[4] 希腊神话中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养父，也是森林诸神的领袖。

[5] 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和耕作女神。

[6] 刻瑞斯与主神朱庇特之女，被冥王普路托劫走，强娶为后。

[7] 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表示要以《欢乐颂》（1795）开始他的自白，但他首先背诵的却是席勒的另一诗篇《依洛西亚的节日》（1798）。该诗共有24节主歌及3节合唱副歌，以上所引（自“胆怯、裸体……”起）为该诗的第1、　2、　3节及第6节的一半。诗的俄译者为俄国诗人茹科夫斯基（1783—1852）。

[8] 以上所引（自“永恒的欢乐女神……”起）为《欢乐颂》（共8节）的第4节及第3节（无合唱引子）。诗的俄译者为俄国诗人丘特切夫（1803—1873）。

四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故事体）

“那时我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刚才父亲说我曾经因为引诱良家女子花了几千卢布遮丑。只有猪才说得出这等胡话，这是连影儿也没有的事，即使有，我也不是为了‘这档子事儿’需要钱。对我来说，钱是道具，是释放心中一团火的手段，是身外之物。今天她是我的相好，明天取代她的也许是拉客的野鸡。我让相好和野鸡都快活，大把大把地花钱，乐声悠扬，人声喧嚷，还有吉卜赛姑娘。有时候我也把钱给妞儿，因为她们照拿不误，她们拿钱的那股劲头儿可大着呢，这一点必须承认，真是又高兴，又感激。那些个妞儿爱我，不是个个都爱，有爱我的。我向来喜欢胡同小巷，喜欢僻静幽暗的旮旯，远离大庭广众，——那儿有妙情奇遇，那儿有意外收获，那儿有埋在沙土里的天然金玉。小弟，我用的是比喻的说法。咱们这个小城里并没有这种具体的小巷，可是有精神上的小巷。你要是处在我的位置，你就会明白这种精神上的小巷意味着什么。我性好放荡，也爱制造放荡的丑闻。我以残忍为乐：难道我不是臭虫？难道我不是可恶的虫子？谁让我是卡拉马佐夫呢！有一回我们倾城而出去郊外野餐，大伙分乘七张爬犁，每一张爬犁都套着三匹马。黑暗中——当时是冬天——我在爬犁上使劲捏着邻座一个姑娘的手，硬要她跟我亲吻。那姑娘是一名公务员的女儿，小家碧玉，十分温顺，任我摆布。黑暗中我占了她好多好多便宜，她一声不吭。这小可怜儿还以为第二天我会去向她求婚呢（要知道，想钓我这金龟婿的大有人在）。然而，在这以后有五个月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逢到有舞会的场合（我们那儿经常跳舞），我总能看到她的眼睛从舞厅角落里在注视着我，那双眼睛闪耀着光芒——敢怒而不敢言的光芒。这游戏只能激发我在自己心中养殖的虫子的情欲。五个月以后，她和外地的一个公务员结了婚，远嫁的时候怀着一腔怨恨，也许还在暗暗地爱着我……。如今他们生活得和和美美。注意，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有败坏过她的名声；尽管我有满脑子卑下的愿望，尽管我性好下流，但我还是有良心的。你脸红了，你的眼睛在发亮。这些乌七八糟的内容已经够你受的。所有这一切还只是保罗·德·科克 [1] 风格的几朵小花儿，尽管残忍的虫子在我心中已经长大，已经养肥。小弟，我的记忆里藏着厚厚一大本纪念册。愿上帝保佑她们——那些可人儿。我在跟她们分手的时候不喜欢大吵大闹。我从不张扬跟她们的关系，从不败坏任何一个妞儿的名声。好了，到此为止吧。难道你以为我把你叫到这儿来就为了讲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不，我要对你说的比这更有意思；不过你可别觉得奇怪，我说给你听非但不害臊，甚至还挺高兴的。”

“你是因为见我脸红才这么说的，”阿辽沙忽然指出，“我不是听了你的话而脸红，也不是为你的那些事儿，我脸红是因为我也跟你一样。”

“你？哦，这可有点儿扯远了。”

“不，不远，”阿辽沙声情激越地说，（看得出，这个想法在他头脑里由来已久。）“你我登的是同样的阶梯。我在最低的一级，你在上面，大概第十三级左右吧。这就是我对这事的看法，可这没什么两样，本质上完全相同。谁要是踏上最低的一级，他迟早一定会登上最高的一级。”

“这么说，压根儿就不该踏上去？”

“要是做得到，的确压根儿就不该踏上去。”

“那么你做得到不？”

“恐怕做不到。”

“别说了，阿辽沙，别说了，我想亲一下你的手，你使我太感动了。那个人精格露莘卡非常善于识人，她曾经对我说过，有朝一日她会把你吃掉。我不说了，我不说了！粗鄙的话头就此打住，咱们离开这片苍蝇拉了好多屎的垃圾场，转到我的悲剧上去，那也是苍蝇拉了不少屎的一片垃圾场，就是说，也尽是些让人恶心的内容。问题在于，老家伙虽然胡说八道，什么诱骗黄花闺女等等，但就我的悲剧而言，实质上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尽管只有一次，而且连这一次也没干成。老头儿尽拿些没影儿的谣言指责我，其实他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会儿我要第一个对你讲，当然，伊万不算在内，伊万全知道。他在你之前早就知道了。不过伊万这个人是守口如瓶的。”

“伊万守口如瓶？”

“是的。”

阿辽沙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虽然在戍边营里当准尉，可还是像流放犯那样受到监视。然而我在驻地的那个小城受到的接待好得不得了。我大手大脚地花钱，人家都相信我很富有，连我自己也相信这一点。不过，想必我还有别的什么地方赢得他们的好感。尽管他们对我的品行连连摇头，可是挺喜欢我。我的上司，一位已经上了年纪的中校，不知为什么瞧我觉得不顺眼。他老是找我的碴儿。可是我有后台，再说，全城的人都站在我这边，所以也没法跟我太过不去。都怪我自己不好，我故意不向他表示应有的尊敬。是我的傲气在作怪。

“这个老顽固其实人不坏，心肠挺好，很热情，先后有过两个妻子，两个都去世了。第一个妻子是寻常人家出身，给他生了个女儿，也很纯朴。我在那里的时候，她已经是个二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跟父亲和姨妈——她已故母亲的姐姐——住在一起。姨妈属于那种百依百顺的纯朴型；外甥女，也就是中校的长女，表现的则是一种朝气蓬勃的单纯。我喜欢用美好的语言回忆往事。亲爱的小弟，以前我从未遇见过有哪一个女人性格比这姑娘更可爱的，她叫阿嘉菲娅，连同父名是阿嘉菲娅·伊万诺夫娜。她的模样也相当可以，俄罗斯风韵：高高的个儿，结实、丰满，眼睛挺漂亮，相貌嘛，是粗点儿。她还没有出嫁，虽然有两家来提过亲，都让她给拒绝了，过后她照旧乐乐和和的。我跟她相交了——可不是相好，不，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纯粹是朋友。我跟女人相交的方式往往一清二白，并不越出友谊的范围。

“我跟她谈话的内容倒是毫无顾忌，坦率得惊人！她只是笑声不断。不少女人喜欢坦率，可是别忘了她还是姑娘家，这一点在我看来特别有趣。还得指出这样一个情况，那就是：怎么也没法把她当作一位小姐对待。

“她和姨妈都住在她父亲家里，她们好像有点儿自愿降低身份，不把自己摆在和其余的人平等的地位上。别人都喜欢她，需要她，因为她是个很有名气的裁缝——在这门手艺上她有出众的才能，给人家做衣服并不要钱，只是做个人情，但如果人家给钱，她也不拒绝。至于中校嘛——可就大不相同了！中校是我们那地方的头面人物。他十分好客，广交全城名流，常在家里举行晚宴和舞会。我到那里入营的时候，整个小城都在谈论，中校的次女很快将从首都光临该城，她可是百里挑一的大美人，当时刚毕业于京里一所贵族女子学校。这位二小姐——她就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为中校的续弦夫人所生。而这位续弦夫人也已经去世，她出身于一个颇有名望的将军之家，然而我从可靠的消息来源得知，她也没有给中校带去任何钱财。就是说，娶这么一位续弦夫人只是名义上攀了一门高亲，如此而已，要就是对前程也许有所裨益，实惠可是一点儿也没有。

“不过，这位贵族女校的学生来了以后（她只是来住一阵子，并不是定居），我们那座小城简直焕发了新的生命。城里最有头有脸的女士们——先是两位将军夫人、一位上校夫人，继她们之后更是所有大户人家的女主人竞相邀请她参加各种游乐活动，选她当舞会、野餐会的皇后，举办帮助某些穷困女家庭教师的造型剧 [2] 义演。我装聋作哑，照旧吃喝玩乐，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干了一件全城为之哗然的惊人之举。有一次在连长家里的晚会上，我发现她在对我上下打量，当时我没有走上前去，表示自己不屑与她相识。不久以后，也是在一个晚会上，我才走过去跟她交谈。她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架势，小嘴儿轻蔑地一撇。我在心里暗暗说：等着瞧，我非报复不可！

“当时我在大多数场合的表现都像个不折不扣的二百五，连我自己也觉得是这样。主要的问题在于，我感到这位二小姐——人们都亲昵地叫她‘卡笺卡’——并不是一个天真幼稚的寄宿生，而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子，高傲而又十分正派，特别是聪明而且很有教养，可是这些品质我都不具备。你以为我打算向她求婚？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只想报复一下，因为面对我这样的一表人才她竟然如同泥塑木雕。

“且说我依然纵酒滋事，胡天胡帝，直到中校把我抓起来关了三天禁闭。恰恰在那个当口儿，父亲给我寄来了六千卢布，在这以前我曾给他寄去一份正式文件，表示愿意放弃一切的一切，也就是说，我跟他算是彼此‘两清’，我再也不会提出任何别的要求。那时我什么也不懂。小弟，直到我这次回来之前，甚至直到最近几天，也许可以说，直到今天之前，对于我跟父亲之间所有这些在钱财问题上的纠葛，我始终一窍不通。不过这事儿先去他妈的，以后再谈。

“就在我收到那六千卢布以后，突然从朋友的一封来信中十分肯定地获悉一桩使我极感兴趣的事情。我了解到，上峰对我们的中校相当不满，怀疑他有问题，总而言之，他的敌人正准备整他。果不其然，师长来到我们营里，把中校骂了个狗血喷头。此后过不多久，上头便发下话来要他退役。我不想对你细说这件事前前后后的经过。确实有人跟他作对。顿时，城里对中校和他全家的态度极其反常地冷了下来，人们一下子跟退潮似的再也不理他们。就在那个时候，我采取了第一个步骤。我遇见了一向和我保持着友谊的阿嘉菲娅·伊万诺夫娜，我说：

“‘令尊的账上少了四千五百卢布公款，您知道不？’

“‘你这话从何说起？前不久将军来过，钱明明都在……’

“‘那个时候钱在，可现在没了。’

“她大惊失色，说：

“‘请别吓唬我，您是听谁说的？’

“‘您放心，’我说，‘我对谁也不说。您知道我在这方面是守口如瓶的。不过，我也想附带向您进一言，就算是以防万一吧。如果向令尊追查四千五百卢布的时候，万一他缴不出这笔款子，那么，为了使他免受审判，然后这么一大把年纪再被贬为士兵，最好悄悄地打发你们那位贵族学校的寄宿生去找我。凑巧有人刚给我寄来一笔钱，八成我会从中取出四千五百交给她，而且保守这一神圣的秘密。’

“‘啊，你这个恶棍！’她真的这么说！‘你这个幸灾乐祸的恶棍！竟敢如此放肆！’

“她走的时候真是怒火中烧，可我冲着她的背影又喊了一遍：我一定会坚定不移地保守这个神圣的秘密，我得先说明一下：那两个直肠子女人——阿嘉菲娅和她的姨妈——在这件事情上自始至终就像纯洁的天使，她俩打心眼里疼爱那个傲慢的卡笺卡，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地侍候她……。不过，那档子事儿，也就是我和阿嘉菲娅的谈话，她当时就告诉了妹妹。这一切后来我了解得一清二楚。阿嘉菲娅没有隐瞒，而对我来说，自然正中下怀。

“突然，上面新派下一名少校来接替营长职务。在办移交的时候，老中校一下子病了，没法出门，在家里待了两天两夜，却不缴出公款。我们营的军医克拉夫琴科声称中校的确有病。其实我从秘密渠道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而且早就了解内情：每次上峰查过账目之后，公家的钱款就会暂时失踪，已经连续四年一直是这样的状况。原来中校屡次把公款借给一个绝对靠得住的人——我们城里的商人特里方诺夫，那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大胡子老鳏夫。特里方诺夫到市场上去，用这笔钱做他认为合适的买卖，然后立即如数还给中校，还钱的同时会从市场上带去礼物，除了礼物，还有利息。但是这一次（事情的经过当时我完全是偶然听特里方诺夫的儿子、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说的，老鳏夫的这位继承人简直是世上最最道德败坏的浪荡子）——现在把话头收回来，这一次特里方诺夫把资金投入市场周转以后，却什么也没有还给中校。中校向他要钱，可得到的回答竟是：‘我从来没有收到过您的什么款子，也根本不可能收到。’就这样，我们的中校待在家里，用毛巾裹住自己的脑袋，三个家里人不时往他颅顶上放冰块。忽然，一名传令兵带着签收簿送来一道命令：立即、马上、两小时内缴出营里的公款。

“中校签了字（后来我在签收簿上看到了他的签名），站起身来，说要去穿上军服，便跑进自己的卧室，拿起他的一支双筒猎枪，装进一发军用子弹，然后脱去右脚的靴子，把枪口抵住胸膛，想用脚趾扣动扳机。而阿嘉菲娅已经起了疑心，她记着我先前对她说的话，所以蹑手蹑脚走到父亲卧室门口，及时往里偷看了一眼：她冲进卧室，从背后扑上去把父亲抱住，一声枪响，子弹朝上射进天花板，没伤着任何人。其余的人也跑进来夺走了那支枪，抓住中校的双手不放……。这一切我都是事后才知道的，包括每一个细节。当时我在家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穿好衣服，梳了一下头发，往手帕上洒了些香水，戴上军帽，正要出去。这时门开了，站在我面前的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她来到了我的寓所。

“世上有些事情还真奇怪：当时街上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走进我的寓所，故而这件事在城里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我向两位年纪很大的老太太租了一处住所，房东兼管杂役，她们是公务员的家属，非常恭顺，什么都听我的。遵照我的命令，她俩后来只字不提此事，像两根铁柱子一样保持沉默。当然，一见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我就全明白了。她进得门来便正视着我，一双黑眼睛目光坚定，甚至有挑战的味道，但是，我看得出，她的嘴角唇边有几分举棋不定的神情。

“‘姐姐告诉我，您会给我四千五百卢布，只要我……本人上您这儿来取。我来了……您给钱吧！……’

“说到这里，她害怕了，再也无法强装镇静，呼吸变得急促，声音突然中断，嘴角和唇沿开始哆嗦。喂，阿辽沙，你在听吗？是不是睡着了？”

“米嘉，我知道你一定会把全部真相和盘托出。”阿辽沙激动地说。

“我这不是在告诉你吗？既然和盘托出全部真相，我也就不顾自己的颜面了。当时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卡拉马佐夫式的。小弟，有一回我让蜈蚣给蜇了，害得我发高烧躺了两个星期。那天也是如此，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好像给蜈蚣那样的害人虫蜇了，你理解不？我把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见过她没有？她可是个美人儿。当时她表现出来的不是一般的美。那会儿她的美表现在她十分高尚，而我是卑鄙小人；她因胸襟开阔和为父亲作出牺牲而显得伟大，而我活像一只臭虫！偏偏她这么个人，从头到脚包括灵魂和肉体，整个儿 都攥在我——卑鄙小人和臭虫——的手心里。她已经无路可走。我可以坦率告诉你：这个念头，这条蜈蚣计，美美地蒙住了我的心，差点儿就要销魂蚀骨了。看来，压根儿不会出现任何反抗；我只消像臭虫，像毒蜘蛛那样行事，毫不怜悯……。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听着，我当然第二天就会去登门求亲，通过正大光明的方式把这件事办圆满，而当天的隐秘不让任何人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因为我这个人虽然情操卑下，但讲究诚实。

“可就在这同一秒钟，突然有一个声音向我耳语：‘要知道，到明天你去求亲的时候，这位小姐非但不会出来见你，还要吩咐车夫把你赶出院子。她会冲你大喊：“你尽管满街满城去公开诽谤，我不怕你！”’我向姑娘瞅了一眼，心想，那个声音说得有道理，情况毫无疑问将是那样。我一定会给臭骂一顿撵出院子，这一点根据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便可以断定。

“于是我的恶向胆边生，我真想来一手最卑鄙、最没人味儿的做买卖花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趁她站在我面前的当口儿，用只有买卖人会使的腔调一下子叫她晕头转向：

“‘四五千卢布可不是个小数目！我只不过说了句玩笑话，你们就当真啦？小姐，您的口气未免太大了点儿。要是二百卢布，我也许就豁出去了，甚至十分乐意。可四五千卢布，小姐，那决不是小菜一碟，可以这样稀里糊涂随手一扔的。您实在是枉驾了。’

“倘若我真的这么说，当然也就什么都完了，她当然会逃走。但是反过来，这样能满足残酷的报复欲望，其余的一切都可以不去管它。此后一辈子由于悔恨而呼天抢地、痛哭流涕也在所不惜，反正眼下我只想来这么一手！信不信由你，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居然在这样的时刻我会满怀仇恨瞅着她。我可以起誓，当时我怀着可怕的仇恨心理向她瞧了有三五秒钟，而从那份恨到爱，到最最疯狂的爱，只有一根头发丝儿的距离！

“我走到窗前，脑门子贴在结着冰花的玻璃上，我记得，当时冰像火一样烫着我的前额。别着急，我没有把她撂在一边太久，便转过身来走到桌子旁边，打开抽屉取出一张五千卢布的五厘利不记名票据（我把它夹在一本法语词典中间）。先是默默地让她看了看，然后折起来交给她。我自己为她打开通往过道的门，接着退后一步，毕恭毕敬、至诚至恳地向她深深鞠了一躬。相信我，事情真的就是这样！她浑身打了一个寒战，凝神注视着我有一秒钟工夫，脸色煞白，白得怪可怕的，紧接着，她同样一句话也不说，并不大起大落，而是款款地、深深地、文静地整个儿匍匐在我脚边——那不是寄宿学校教的屈膝礼，而是俄罗斯大礼，前额着地！礼毕，她霍地站起来，就跑了出去。当时我身上挂着佩剑。我拔出剑来，本想立即刺穿自己的胸膛。为什么？不知道。当然，这是极端愚蠢的。不过，想必是出于狂喜吧。不知你能否理解，有时候出于狂喜是会自杀的。但我并没有刺穿自己的胸膛，只是吻了一下佩剑，又把它插回剑鞘——其实，这一节本来不必向你提及。现在我把种种内心冲突向你叙述，好像稍稍渲染过头了，是在夸耀自己。那就随它去吧，让所有刺探心灵秘密的间谍都见鬼去吧！关于我和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过去的‘那档子事儿’讲完了。目前除了二弟伊万以外，只有你知道！”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站起来，激动地走了一步、两步，掏出手绢抹去额上的汗，然后重又坐下，但并没有回到原先坐的地方，而是换到对面另一堵墙边的长凳上，因此阿辽沙必须向他转过身来。

[1] 夏尔保罗·德·科克（1794—1871），法国通俗小说家，作品格调低下，但在19世纪的俄国很流行。

[2] 一种由人体通过姿态和服装表现特定场景的造型艺术，一般没有台词和动作，类似静物画。又称“活画”。

五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局面倒了个过儿）

“现在，”阿辽沙说，“这件事的上半部分我明白了。”

“上半部分你明白了。这是正剧，它发生在那边。下半部分是悲剧，它将发生在本地。”

“下半部分我到目前为止还什么都不明白。”阿辽沙说。

“那我呢？我又何尝明白？”

“等一下，德米特里，这里头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告诉我：你不是订婚了吗？现在是否仍有婚约？”

“我们不是马上就订婚，而是在和那件事相隔三个月之后才订婚的。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我对自己说，戏已经收场，没有什么下回分解了。登门求亲在我看来格调太低下。而她呢，此后在城里又逗留了六个星期，这六个星期里始终没有她的消息。诚然，有一个情况是例外：她来访后的第二天，她家的一名女仆悄悄溜进我的寓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递给我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某某亲启。我拆开一看——里边是五千卢布票据的找头。需要的金额是四千五，那张五千卢布的票据贴现时损失二百多卢布。她派人给我送来好像有二百六十卢布，我记不太清楚。信封里只有钱，没有信，没有一句解释的话。我试图在信封里边寻找用铅笔写的只言片语，然而——什么也没有！好吧，暂且我就用剩下的钱寻欢作乐，酗酒闹事，以致新来的少校最后不得不给我警告处分。

“至于中校嘛，他顺顺当当交出了公款，这使所有的人都大为惊讶，因为已经没有人相信那笔钱他还能如数凑齐。办完移交后他就病倒了，躺了三个星期，随即又突然得了脑软化症，五天之后便去世了。他的葬礼仍按军人礼仪举行，因为他还没有获准退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姐妹和姨妈，在安葬中校之后仅隔十天左右，便到莫斯科去了。直到她们动身之前，即出发的当天（我没有见到她们，也没有去送行），我才收到一个很小很小的蓝色信封，薄薄的花笺上只有一行铅笔字：‘我会给您写信的，请等着。K。’完了。

“现在我把其余的情况向你扼要交代一下。到了莫斯科，她们的命运一下子否极泰来，其变化之快犹如闪电，离奇的程度则不亚于天方夜谭。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至亲是一位将军夫人，她原有两个侄女是享有优先继承权的近亲，不料两个侄女在同一星期内竟先后死于天花。遭此打击的老太太对于卡嘉的来临高兴极了，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欢迎，当救命宝贝一样牢牢抓住不放，马上以卡嘉为受益人重立遗嘱。不过这要将来才能得到，眼前先给八万供她现花，算是陪嫁，完全由她自己支配。将军夫人是个歇斯底里的老太太，后来我在莫斯科对她作过观察。

“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收到由邮局汇来的四千五百卢布。可想而知，我一下子感到摸不着头脑，完全给惊呆了。过了三天，先前许诺的信终于寄到。这封信现在我处，我一直保存着，死也要带着它走。要不要我拿给你看？你一定得读一读。她在信中以身相许，主动提出和我订婚。她说：‘我疯狂地爱您，即使您不爱我——也不在乎，只要您做我的丈夫。别害怕，我在任何方面都不会拖累您，我只想充当您的一件家具，充当一块地毯，让您在上面走来走去……。我要永远爱您，我要拯救您挣脱自我……’阿辽沙，我甚至不配用我粗鄙的言词、粗鄙的语调来转述那些字句，我的语调老是那么粗鄙，怎么也改不了！直到今天以前，这封信始终像一把利刃扎在我心上。难道现在我就轻松了？难道今天我好受了？当时我立即给她写了回信（我实在不可能自己去莫斯科）。我是用泪水写那封信的。有一点使我终生感到羞愧：我提到她如今发了，还拥有嫁妆，而我只是个穷光蛋。我竟然提到了钱！我本该默默吞下这枚苦果，可还是忍不住写了出来。当时我紧接着写信给在莫斯科的伊万，尽我所能把一切都告诉他，一共写了六张纸，信上还叫伊万去见她。你干吗这样瞧我？你干吗这样瞪着我？是的，伊万爱上了她，现在还爱着，这我知道，在世人眼里，我干了件蠢事。不过，现在也许只有这件蠢事能救我们大家！嗐！你没瞧见，她有多么器重伊万，多么尊敬伊万？只要把我们俩一比较，她难道能爱我这样的人？何况此地又出了这么多的事情！”

“可我确信她爱你这样的人，而不是他那样的。”

“她爱的是自己的高尚品德，而不是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情不自禁、但又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他发出一阵干笑，然而仅过了一秒钟，他就双目闪光，满脸通红，并且用拳头在桌面上猛捶了一下。

“我发誓，阿辽沙，”他怒喝一声，这怒气很可怕，但并非做作，是冲他自己发的，“信不信由你，我凭着神圣的上帝，凭着主耶稣基督发誓，刚才我虽然挖苦过她的高尚情操，可是我知道自己在精神上卑微渺小，及不上她的百万分之一，也知道她的高尚情操如天使一般纯真！我毫不怀疑这一点，可悲就可悲在这里。一个人说话有时带那么一点儿舞台腔，那又算得了什么？我有时就带舞台腔。要知道我是真诚的，是心口一致的。至于伊万，我可以理解他现在该如何诅咒人的本性，况且他有着这样的头脑！选择的天平实际上倾向了谁呢？倾向了哪一边呢？

“倾向了一个恶魔，这恶魔明明已经有了未婚妻，而且人人的眼光都盯着他，却还是不能收敛自己胡天胡帝的德性，甚至当着未婚妻的面也依然故我！中选的竟是我这号人，他却落选了。这到底为什么？就因为那姑娘感恩图报，想要违心地牺牲自己的终身和命运！荒唐！这层意思我从来没有向伊万说起过。自然，关于这一点伊万对我也只字不提，连一点点暗示也没有。但是，命中注定的局面终究会确立起来，优秀者定能得其所哉，下流坯必将销声匿迹，永远消失在脏臭的小胡同里，那是他所钟爱的、也是最合适于他的地方，在那儿的污泥浊水中，他将心甘情愿地毁灭自己。

“我想必又在瞎说一气，那些字眼都让我给用滥了，只好信口开河，但是将来的结果一定会像我说的那样。我将淹没在小胡同里，而她将嫁给伊万。”

“等一下，大哥，”阿辽沙异常焦虑地又一次打断他的话，“有一件事你还是没向我解释清楚：你毕竟和她订了婚，难道不是吗？如果她——你的未婚妻——不愿解约，你怎么可以单方面毁约呢？”

“我们确实正式订过婚，接受过祝福，地点在莫斯科，时间在我到达那里之后。仪式相当隆重，我们都吻了神像，一切安排得十分妥帖。将军夫人为卡嘉祝了福，甚至向她表示祝贺（你也许不相信），说：‘你挑了个好女婿，我对他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你也许又没法相信）她对伊万没有好感，也没有跟他互相道贺。在莫斯科，我跟卡嘉反复谈过好多次，我抱着磊落、诚恳的态度向她如实描述自己究竟是怎么个人。她都仔细听了。

曾有可爱的困惑，

曾有温柔的话语……

不过也曾有豪言壮语。当时她一定要我庄严地保证改过自新。我作了保证。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今天我叫你，把你带到这儿来（今天这个日子你可得记住了！）为的是派你去见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而且今天就去……”

“做什么？”

“去告诉她，我永远不会再去见她，说我要你代我向她致意。”

“这怎么可能呢？”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我才派你代我去。要不然，我自己怎么能对她说呢？”

“那么你要上哪儿去？”

“到小胡同里去。”

“敢情是到格露莘卡那儿去呀！”阿辽沙双手一拍，发出痛心的惊呼，“难道拉基津说的果真是事实？我还以为你只是上她那儿去走走，现在已经断了呢。”

“一个订了婚的人去那种地方‘走走’？这怎么可能呢？再说，未婚妻又是这样的身份，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可不是不顾他人名声的主儿。从我刚上格露莘卡那儿走动时起，我就没有资格做未婚夫和正人君子，这个道理我总该懂得。你干吗这样看着我？告诉你吧，我最初是想去揍她的。当时我听说，现在已确实知道，父亲通过那个上尉把我出具的一张借据交给了格露莘卡要我还债，目的是逼我就范，跟她了断。他们想吓唬我。我动身去找格露莘卡，准备揍她一顿。以前我瞥见过她一眼。她没有那种能一下子把人镇住的魅力。我知道她跟一个老商人的关系，如今那老头儿还有病，瘫痪在床，但还是会留给她一大笔钱的。我也知道她贪财，拼命捞钱，放高利贷，是个心狠手辣的女吸血鬼。我去的时候目的是想揍她，结果却在那儿留下了。一场暴雨自天而降，对我来说，那是一场瘟疫，我染上以后直到现在不能自拔。我知道什么都完了，而且我将永世不得翻身。所谓在劫难逃——这便是我的态度。也是活该有事，偏偏那时候我这个穷光蛋兜里竟会有三千卢布。我和她一起前往离这儿有二十五里（约二十六公里）地的莫克罗耶镇，还弄来了男男女女一大帮吉卜赛人、香槟，请那儿的乡下人开怀畅饮，包括所有的娘们和女孩，三千卢布花得比烧还快。三天以后，钱花了个精光，可我也够风光的。你大概认为，如此风光的大爷该达到什么目的了吧？这女魔王从远处都没让我看一下。告诉你：我指的是曲线。格露莘卡的身段有一条独特的曲线，这在她的小腿上也能反映出来，甚至在左脚的小脚趾上也得到表现。我看到了，并且吻了，但到此为止——我可以对天赌咒！她说：‘你是个穷光蛋，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嫁给你。只要说你决不打我，而且什么都听我的，我爱怎么干都行，那我也许可以嫁给你，’然后她放声大笑。而且现在也在笑！”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几乎是恶狠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下子变得像喝醉了似的。他的眼睛顿时布满血丝。

“那你真的想要娶她？”

“只要她愿意，我立马就娶；要是不愿意，我也不离开她，留在她家院子里当看门的。你……你，阿辽沙……”他突然走到阿辽沙面前站住，抓住弟弟的双肩使劲摇撼，“知道吗，你这个童男，所有这一切全是梦话，难以想象的梦话，因为那是悲剧！要知道，阿列克塞，我可能是一个卑劣的人，有着种种卑鄙下流的欲念，但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永远不可能当扒手、白日撞。好，现在我来告诉你：我确实是个贼，确实是掏包的扒手、顺手牵羊的白日撞！恰恰在我去揍格露莘卡之前的那天上午，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派人来把我叫去，求我上一趟省城，这事得严守秘密，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为什么非得如此，我不知道，反正她自有这样做的理由）。她托我从那里往莫斯科汇三千卢布给阿嘉菲娅·伊万诺夫娜，之所以要上省城去汇，就是为了不让这儿的人知道。那天，我正是揣着这三千卢布来到格露莘卡家里，接着我们一起用这笔钱去了莫克罗耶。事后我假装上省城去过了，但没有把邮局的收据交给她。我说钱已经汇出，收据以后带来，可是直到现在始终没有送去，忘了呗。

“现在，你猜怎么着？你今天去对她说：‘大哥要我向您致意。’她会问你：‘钱呢？’你还可以对她说：‘他是卑鄙的酒色之徒、纵欲的下流东西。那天他没有把您的钱汇去，而是胡乱花掉了，因为他像动物一样不能控制自己。’不过你还是可以添上几句：‘但他不是贼，这是您的三千卢布，他派我来还给您，您自己给阿嘉菲娅·伊万诺夫娜汇去，他要我转达对您的问候。’可是她会问：‘钱在哪儿？’”

“米嘉，你真不幸，是的！但毕竟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不幸。不要灰心绝望，别想不开！”

“怎么，你以为我弄不到三千卢布就会开枪自杀？问题是我不会自杀。现在我没有勇气，将来也许有，现在我要上格露莘卡那儿去了……。反正破罐破摔吧！”

“去做什么？”

“做她的丈夫，如果她愿意俯就的话。要是来了她的姘头，我就到隔壁房间里去。我可以给她的相好们擦雨靴，生茶炉子，跑腿儿……”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一切都能理解，”阿辽沙忽然以庄重的语气说，“她能理解这是多么深刻的悲哀，然后会采取宽容的态度。她聪敏过人，因为悲哀莫大于你的不幸，这点她自己一定看得出来。”

“她不可能什么都原谅，”米嘉苦笑道，“小弟，对某些事情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宽容，这里头就有这样的因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办法吗？”

“什么？”

“还给她三千卢布。”

“打哪儿去弄钱呢？听着，我有两千，伊万再出一千，那就有三千了。你拿去还给人家。”

“你说的三千卢布什么时候才能弄到哇？再说，你还没有成年，可是无论如何你今天就得去代我向她珍重道别，还钱也罢，不还钱也罢，反正一定得去，因为事情都到了这个分儿上，我再也不能拖下去了。明天可就晚了。我派你找父亲去。”

“找父亲？”

“是的，去见她之前先找父亲。你去向父亲要三千卢布。”

“米嘉，他是不会给的。”

“会给才怪呢！我知道他不肯给钱的。阿列克塞，你知道什么叫穷途末路吗？”

“知道。”

“听我说：从法律上讲，他什么也不欠我的。能索取的，我都向他索取了，这我知道。但是从道义上讲，他还是欠我的，是不是这样？他从母亲的两万八千起家，赚到了十万。现在只要他从两万八里头拿出三千给我，就能把我的灵魂从地狱里拽出来，这么做可以抵消他的许多罪孽！有了这三千卢布，我向你庄严保证，一定了结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恩怨怨，他再也不会听到我的任何要求。我给他最后一次当老子的机会。告诉他，这次机会是上帝亲自赐给他的。”

“米嘉，说什么他也不会给的。”

“我知道他不会给，我太了解他了。尤其是现在。另外，我还知道：现在，就在前几天，也许仅仅是昨天，他才头一回得到可靠 消息（注意，是可靠消息）——格露莘卡也许不是开玩笑，她可能真的会嫁给我。老头子了解她的性格，知道这只猫的脾气。他自己正为格露莘卡神魂颠倒，难道还会拿出钱来给我，从而促成这件事？这仍然不是全部理由，我还可以给你举出一些来。我知道，大约五天前他就从银行兑取三千卢布，通通换成一百卢布的钞票装进一只大信封，盖了三个封印，外面再用粉红色丝带交叉扎好。瞧，我连这些细节都知道！信封上写着：‘给我的天使格露莘卡，只要她愿意光临。’这是他背着人不声不响亲笔题写的，谁也不知道他屋里藏着钱，只有用人斯乜尔加科夫除外，而他相信这用人的诚实，就跟相信自己一个样。他已经连续三四天一直在等格露莘卡，希望她来取那个信封。他给格露莘卡捎去了信儿，而格露莘卡也表示‘也许会来’。试问，如果她上老头儿那里去了，难道我还能娶她吗？现在你可明白，我为什么猫在这儿不让别人知道？你可明白，我究竟在守候什么目标？”

“她？”

“对，正是她。福马向那些臭婆娘——这儿的房东——租了一间小屋子。福马以前是我们营的士兵，从我们的驻地来。他为房东家干活，夜里当门房，白天背着猎枪去打松鸡，以此谋生。我就在他这儿落脚。他和房东都不知道这个秘密——我是说他们都不知道我在这儿守候的目标。”

“只有斯乜尔加科夫一个人知道？”

“对，就他知道。要是格露莘卡到老头儿那里去，他会给我报信的。”

“信封的事就是他告诉你的？”

“对。这是个绝密情报。连伊万也不知道钱的事，一点儿都不知道。老头儿要打发伊万出门两三天去一趟切尔马什尼亚。有一个买主愿出八千卢布买一片小树林的采伐权，老头儿央求伊万：‘帮帮忙，去跑一趟吧。’大概要两三天。老头儿的用意是要让格露莘卡来的时候伊万不在家。”

“那么，他今天也在等格露莘卡喽？”

“不，有迹象表明今天她不会去。肯定不会！”米嘉忽然叫了起来，“斯乜尔加科夫也认为如此。父亲此刻正泡在酒坛子里，和伊万坐在桌子旁边。去吧，阿列克塞，去向他要那三千卢布……”

“米嘉，亲爱的，你怎么啦？”阿辽沙惊呼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来，注视着神情狂乱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霎时间他以为米嘉发疯了。

“你干吗？我脑子没出毛病，”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说，他的目光专注，甚至有点儿严肃。“别害怕，我差你去见父亲，自然心中有数。我相信奇迹。”

“奇迹？”

“我相信神明显灵的奇迹。上帝知我心，上帝看到我已山穷水尽。他是明察秋毫的。他岂能坐视惨剧发生？阿辽沙，我相信奇迹，去吧！”

“我去。告诉我，你会在这儿等我吗？”

“会的。我明白，事情快不了，不能就这样跑去开门见山向他要钱。他现在喝醉了。我可以等上三小时，四小时，五小时，六小时，七小时，但是你得记住，今天，哪怕深更半夜，你也必须去见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不管带不带钱都得去 ，并且对她说：‘他嘱咐我向您致意。’我要你照此直说：‘他嘱咐我向您致意。’”

“米嘉，万一格露莘卡今天去了……就算不是今天，而是明天或者后天，万一她去了呢？”

“格露莘卡？要是给我候着了，我会闯进去阻止……”

“万一……”

“万一出现这样的‘万一’，我就杀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要杀谁？”

“老头儿。我不杀她。”

“大哥，你在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会下手。怕只怕到那时他的那张面孔突然使我怒从心上起。我痛恨他的喉结、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那恬不知耻的奸笑。我会产生一种生理上的反感。这是我所担心的。我担心会无法控制自己……”

“我去，米嘉。我相信上帝一定会作出最妥当的安排，不让惨剧发生。”

“我会待在这儿等候奇迹出现。但要是没有奇迹出现，那……”

阿辽沙心事重重地出发去见父亲。

六 斯乜尔加科夫

阿辽沙到那儿时，发现父亲果然还坐在餐桌旁。宅内虽有真正的餐室，但是餐桌照例总是摆在厅堂里。厅堂是宅内最大的一间屋子，布置陈设似在刻意追求古色古香的情调。家具是白色的，极其老派，饰以红色的夹丝织物面料，也都老掉牙了。窗户之间的内壁上嵌有大镜子，雕工过于精巧的老式镜框也是白色镀金的。白色的棉质壁布好多地方已经裂开，墙上挂着两幅很大的肖像：一幅是位公爵，三十年前曾任本省省长；另一幅则是一位谢世已久的主教。门口一角供有几尊神像，神像前入夜点着一盏长明灯，与其说是敬神，不如说为了夜间照亮屋子。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每天夜里上床都很晚，总在凌晨三点乃至四点左右，而上床之前老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或者坐在扶手椅上动脑筋。这已经成了习惯。有不少个夜晚他是独自一人在正屋里度过的，把用人都打发到侧屋下房里去；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有斯乜尔加科夫和他一起留在正屋里过夜，这名用人就睡在走廊里的箱凳上。

阿辽沙进去的时候，正餐已经结束，但又上了蜜饯和咖啡。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餐后喜欢吃一点甜食，往咖啡里加些许白兰地。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同样在座，也在喝咖啡。两名仆人格里果利和斯乜尔加科夫侍立桌旁。主仆四人显然都异常兴奋。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不时纵声狂笑；阿辽沙还没进门，就听到他曾经十分熟悉的尖声大笑，并根据笑声立即断定，目前只能说父亲正“渐入佳境”，离那个真正的醉字还早着呢。

“瞧，他来了，他来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见阿辽沙，就高兴非凡，大声欢呼。“快坐过来，和我们一起喝咖啡。咖啡是素的，不违反斋规，还是热腾腾的，煮得好极了！白兰地我不请你喝，你是持斋的。想不想尝尝，要不要来一点？不，我还是让你喝果子酒吧，那可是好货色！斯乜尔加科夫，去打开食品柜，右边第二挡搁板上，把钥匙拿去，快！”

阿辽沙正欲谢绝果子酒。

“让他们端上来吧，你不要，就给我们，”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兴致很高，“等一下，你吃过饭了没有？”

“吃过了，”阿辽沙说。其实，他在修道院长的膳食房里总共才吃了一片面包，喝了一杯克瓦斯。“我很乐意喝杯热咖啡。”

“乖孩子！好样的！那就喝杯咖啡。要不要热一下？哦，不，还滚烫的呢。咖啡煮得极好，是斯乜尔加科夫的手艺。煮咖啡、烤鱼糜馅长饼，我这儿斯乜尔加科夫是一把好手，当然，还有熬鱼汤。什么时候你来尝尝他熬的鱼汤，只要先打个招呼……。等等，我想起来了，上午我不是才对你说过，叫你今天就带着铺盖卷儿搬回来住吗？铺盖卷儿带来了没有？嘻嘻！……”

“没有，没带来。”阿辽沙也笑道。

“啊，把你吓着了，今儿上午的事把你吓着了，对不对？你呀，宝贝儿，我能让你受委屈吗？听我说，伊万，他这副一眼不眨、笑容满面的表情真招人疼，我没法儿不喜欢。一见他的模样儿，我就心花怒放，我实在爱他！阿辽沙，让我给你一个父亲的祝福。”

阿辽沙站起来，但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已经改变了主意。

“不，不，暂时我先只给你画一个十字，对，就这样，你坐下。好了，现在可以让你乐上一乐，这题目正好合你的口味。准保你笑得前俯后仰。咱们那头巴兰的驴开口说话了 [1] ，而且说得有趣极了！”

原来，巴兰的驴指的是斯乜尔加科夫。此人还年轻，才二十四岁，生性十分孤僻，绝少说话。他倒不是怕羞或者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相反，他的性格相当傲慢，似乎瞧不起所有的人。

写到这里，笔者不得不介绍一下有关此人的情况，哪怕只是三言两语。他是由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和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抚养长大的，但这孩子从小乖僻，格里果利说他“十足的忘恩负义”，总是用阴沉的眼光看这个世界。小时候他特别喜欢把猫吊死，然后郑重其事地为它们举行葬礼。为此目的，他会把一条床单披在身上权充法衣，一边唱歌一边举着什么东西当香炉在死猫上方舞动。这一切都是背着人以极端诡秘的方式进行的。有一次他在玩这种把戏的时候，让格里果利逮住了，用树条狠狠地抽了一顿。他躲到角落里，有一个星期老是从那儿对谁都侧目而视。

“他不喜欢咱俩，这个恶魔，”格里果利对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说，“他谁也不喜欢。”格里果利突然转向斯乜尔加科夫，直接冲他道：“你难道是人？你不是人，你是从发了霉的澡堂子里冒出来的，你就是这等货色……”

后来的情况表明，斯乜尔加科夫始终不能原谅他的这句话。格里果利教会了他认字，到他满十二岁以后，又开始教他读《圣经》。然而这件事旋即不了了之。一天，才上到第二课或第三课的时候，这男孩忽然暗暗发笑。

“你笑什么？”格里果利问，同时从眼镜上边严厉地瞅着他。

“没什么。上帝头一日创造了光，第四日才造日月星辰。那么头一日的光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格里果利被问得目瞪口呆。那男孩面带嘲讽的表情望着老师。甚至他的眼神里也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格里果利咽不下这口气。

“从这儿来的！”他大喝一声，同时给了他这个学生狠狠的一巴掌。

男孩挨了这一巴掌，没有顶半句嘴，但是又缩进角落好几天。事有凑巧，一星期后出现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羊痫风发作，这病从此伴随了他整整一辈子。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听说此事以后，似乎一下子改变了对他的态度。过去，他对那孩子比较冷漠，尽管从不骂他，遇见时也总要给他一个戈比。逢到心境好的时候，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会吩咐把餐桌上好吃的给孩子送一些去。然而，自从知道他有这病，便特别关心起来，请了一位大夫给治，可这病是不可能治好的。他平均一个月有一次发作，间隔的时间并不相同。发作的厉害程度也不一样，有时比较轻，有时非常严重。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从此严禁格里果利对孩子施加体罚，并开始让他上楼到自己房间里来。暂时他也不准格里果利教他任何东西。不过有一回，那时他大约已经十五岁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发现，他在书橱前转来转去，隔着玻璃读书名。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里书倒是不少，约莫有一百多本吧，但从来没有人见到过他自己读书。他当即把书橱的钥匙交给斯乜尔加科夫，说：

“读吧，你就当我的图书管理员，别整天在院子里闲逛，还是坐下来读读书，”说着，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抽出一本《狄康卡近乡夜话》 [2] 给他。“你就读这一本。”

少年读了，但是并不满意，始终没有露出一丝笑容，读完后反倒紧皱眉头。

“怎么样？不可笑？”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问。

斯乜尔加科夫不做声。

“回答呀，傻瓜。”

“里边都不是真有的事。”斯乜尔加科夫阴阳怪气地勉强挤出这么一句。

“见你的鬼去吧，你只配当奴才！等一下，给你这本斯马拉格多夫的《通史》 [3] ，里边全是真有的事，拿去读。”

但斯乜尔加科夫连十页也没读完，觉得枯燥无味。于是，书橱重又成了摆设。

不久，玛尔法和格里果利向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禀告，说斯乜尔加科夫不知怎么的渐渐表现出一种古怪的洁癖：他坐下来喝汤，先是拿起勺子在汤盆里找呀找的，再低下头去仔细察看，然后舀起一勺汤来举到亮处。

“是不是有蟑螂？”格里果利曾这样问。

“也许是苍蝇。”玛尔法说。

这个过分讲究卫生的少年从不回答，但无论吃面包还是吃肉，对所有的食物他都一视同仁：用叉子叉住一块，举到亮处仔仔细细地瞧，像是在显微镜下进行检验，考虑再三，这才入口。

“哪来的公子哥儿！”格里果利瞧着他，有时不免嘀咕一句。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听说斯乜尔加科夫有此新的怪癖，立即决定让他当自己的厨子，并且把他送往莫斯科学艺。他学了几年手艺，回来时面目全非。他好像一下子老了许许多多，甚至满面皱纹，脸色发黄，看上去像个阉割派 [4] 教徒，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称。从性格上说，他从莫斯科归来后与当初去那儿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依然那么孤僻，不跟任何人交往，连一点点这样的愿望也没有。后来听别人说，他在莫斯科也始终沉默寡言。莫斯科本身能引起他兴趣的事情非常之少，因而他在那儿的见闻实在有限得很，其余的一切他都不注意。他上过一回剧场，但回来时不说话，也不高兴。不过，他从莫斯科回到我们这个小城来，衣着却很讲究，外套和衬衫干干净净。自己的衣服他照例每天要用刷子十分仔细地刷两次，而他的那双漂亮的小牛皮靴子他更是爱用一种特别的英国鞋油擦得跟镜子一般锃亮。他成了一名出色的厨师。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给他定了一份工资，斯乜尔加科夫把这份工资几乎悉数用在衣着、发蜡、香水之类的花销上。但是，对女性他似乎跟对男性一样蔑视，谨慎地与之保持距离，女人简直无法接近他。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已开始对他青眼有加。事情是这样的：他的癫痫症病情加重了，逢到他发病的日子便由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掌厨，可是她做的饭菜完全不合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口味。

“你发病的次数怎么多起来了？”有时他睨视着新厨子的脸问道，“你还是娶个老婆吧。要不要我给你找一个？……”

但斯乜尔加科夫对这些话的反应只是悻悻然面色煞白，却什么也不回答。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不耐烦地把手一甩，便走开了。有一点十分重要：他确信斯乜尔加科夫诚实可靠，确信他什么也不会拿、不会偷，而且这信心永不动摇。有一次发生了这样一件事：醉醺醺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把刚收到的三张一百卢布的钞票掉在自家院子的泥塘里了，直到次日才发觉丢了钱，正急急忙忙在衣服口袋里寻找，钞票却已经放在他桌上，三张钞票一张不少。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斯乜尔加科夫捡到后昨天就拿来了。

“嗨，老弟，像你这样的人我可没见到过。”当时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很痛快地说，并且赏给他十卢布。

必须补上几句，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不单单确信他的诚实，甚至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还挺喜欢他，尽管那小子对他也侧目而视，就像对别人一样，而且老是不声不响。他难得开口。倘若那时候有谁要问：这小伙子对什么感兴趣？他脑子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那么，说实在的，任何人看着他都答不上来。事实上，在主人楼内，甚至在院子里或街上，有时候他会把脚步停下来沉思默想，往往这样一站就是十来分钟。相家端详他的面貌后会说，这既非深思，亦无熟虑，而是一种默想。画家克拉姆斯科伊 [5] 有一幅出色的画，标题叫作《默想者》。画的是冬日的森林，林中路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农夫，上身穿长长的破小褂，脚下是树皮编的鞋，他在无比深沉的孤寂中迷了路，于是站在那儿，似乎陷入了沉思。但他并无所思，而是在“默想”。如果有人推他一下，他会猛然一震，如梦初醒般瞧着你，但是什么也不明白。诚然，他随即就会定下神来，可要是问他站在这儿想什么来着，他肯定什么都记不得了，然而他一定会把刚才默想时笼罩自己的那份印象在心中藏起来。这些印象对他来说弥足珍贵，他一定会悄悄地、甚至无意识地把它们积攒起来，——至于理由何在，目的何在，他当然也不知道。或许把多年的印象攒够了，有朝一日他会撇下一切，长途跋涉去耶路撒冷修身自救。或许他会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家园。或许两者都干亦未可知。默想者在老百姓中间有的是。想必斯乜尔加科夫就是这样一个默想者，想必他也在贪婪地积攒自己的印象，而自己几乎还不知道为了什么。

[1] 《圣经·旧约·民数记》第22章记述巴兰用杖打他所骑驴子、耶和华让驴子说话的故事。“巴兰的驴”通常用来形容平时沉默寡言、一旦开口却能语惊四座的人。

[2] 俄罗斯作家果戈理早期的一本短篇小说集。

[3] 1845年在彼得堡出版的《小学通史简编》，编者是一位中学教员。

[4] 18世纪末开始在俄国出现的一个教派，鼓吹通过阉割手段放弃肉欲以“拯救灵魂”。

[5]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克拉姆斯科伊（1837—1887），俄罗斯画家、19世纪末叶巡回展览画派的创始人和领导者之一。代表作除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本章中描述的名画《默想者》外，还有《无法安慰的悲哀》等。

七 争论

但是，巴兰的驴忽然开口说话了。话题有些怪：早晨格里果利在卢基扬诺夫铺子里买东西的时候，从他那儿听到一名俄国士兵的故事。那士兵在遥远的边疆让那里的亚洲人俘虏了，他们胁迫他背弃基督教，改宗伊斯兰教，否则立即用酷刑将他处死。他拒绝改变自己的信仰，受了酷刑，听任敌人活剥其皮而死，临刑还在赞美和颂扬基督。这一壮烈的事迹刚好上了当天收到的报纸。格里果利在侍候主人用餐时谈起此事。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素来喜欢在每次正餐后进甜食的时候说说笑笑，哪怕跟格里果利也行。这天，他心境舒畅，情绪轻松。他呷着白兰地听完这条报道后指出，这样的士兵应该立即尊为圣徒，而他那张圣皮则应当供到一座修道院里去。

“包管那里人山人海，财源茂盛。”他说。

格里果利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丝毫没有受到感动，而是一仍旧贯，又开始亵渎神圣。这时，站在门口的斯乜尔加科夫忽然扑哧一笑。斯乜尔加科夫过去也经常被允许站在餐桌旁边，那多半是在食事快要结束的时候。自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来到我们的小城，斯乜尔加科夫几乎每次都来侍候主人用餐。

“你怎么啦？”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问道，他迅即注意到厨子的窃笑，并且明白斯乜尔加科夫无疑是在笑格里果利。

“我是这么个意思，”斯乜尔加科夫出人意料地开始大声发表看法，“这名士兵的事迹固然可歌可泣、十分伟大，不过在这种形势下，比方说，他即使背弃基督教义和自己受过的洗礼，从而把一条命保全下来做好事，以经年累月的积德抵偿自己的怯懦，依我看，这也算不上什么罪过。”

“这怎么不是罪过？你在胡说八道，冲这一点你就会直接下地狱给当作羊肉烤。”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接过这话茬。

阿辽沙正是在这个当口走进厅堂。如我们所知，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见到阿辽沙，高兴得不得了。

“我们的话题你会感兴趣的，会感兴趣的！”他乐呵呵地嘻嘻笑着，让阿辽沙坐下来听。

“说到当羊肉烤，那是不会的，为这事没有这么干的，而且，要是公平合理的话，也不该这么干。”斯乜尔加科夫郑重指出。

“这叫公平合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更加开心地嚷道，同时用膝盖捅了阿辽沙一下。

“他是个混蛋，不是别的！”格里果利忽然迸出这么一句。他愤怒地直瞪着斯乜尔加科夫。

“您且慢骂混蛋，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斯乜尔加科夫不慌不忙、沉稳克制地把这话顶回去，“最好还是好好想一想：既然我被基督教的仇敌俘虏了，他们要我诅咒上帝的名字，背弃神圣的洗礼，那时我已由自己的理智授以全权，这样做并不是什么罪过。”

“这话你说过了，不用多做文章，你得证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个劲儿地叫喊。

“熬汤仔！”格里果利轻蔑地嘟哝道。

“您也且谩骂熬汤仔，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还是心平气和地好好想想。因为，只要我一开口对敌人说我不是基督徒，我诅咒我真正的上帝，那么，至高无上的上帝审判庭立刻会宣布把我革出教门，作为一名邪教徒永远开除出神圣的教会，甚至不等我开口，而是在我刚产生这样说的念头时，要不了四分之一秒钟的工夫，我就被教会开除了，——是不是这样，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

他显然很得意地面向格里果利说话，其实回答的明明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问题，而且自己心里很清楚，但故意装作这些问题好像是格里果利提的。

“伊万！”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突然叫了一声，“附耳过来。这一切他都是特意为你安排的，目的是要你夸他。你就夸他几句吧。”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十分认真地听完老爸兴高采烈地告诉他的这一秘密。

“等一下，斯乜尔加科夫，你暂且不要说话，”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重又提高嗓门，“伊万，你再附耳过来。”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再一次郑重其事地遵命把耳朵凑过去。

“我喜欢你，就像喜欢阿辽沙一样。你别以为我不喜欢你。要白兰地吗？”

“好吧。”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谛视着父亲，心想：“你自己可已经灌了不少啦。”对于斯乜尔加科夫，他一直怀着不寻常的好奇心在进行观察。

“你现在就该被革出教门，”格里果利顿时勃然大怒。“你居然还敢在这儿夸夸其谈，混蛋，既然……”

“别骂人，格里果利，别骂人！”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立刻加以阻止。

“您少安毋躁，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只要等一小会儿，继续往下听，因为我还没有把话说完。就在我遭到上帝诛谴的时候，就在那具有无上权威的一瞬间，我已经成了邪教徒，我受过的洗礼也随之失效，对我毫无约束力了，——至少是这样吧？”

“快把结论说出来，老弟，快。”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催促道，同时津津有味地从酒杯里呷了一口白兰地。

“既然我已不是基督徒，那么，当敌人逼问我是不是基督徒的时候，我并没有说谎，因为上帝已亲自撤销我的基督教籍，理由是我头脑里出现了这一闪念，甚至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敌人之前已经撤销了。而既然我已被革去教籍，那么有什么理由、凭哪家的公道到了另一个世界还要追究我作为基督教徒的责任，算我背弃基督的账？事实上在声明背弃之前，单单由于那一闪念，我受过的洗礼对我已经没有约束力了。既然我已不是基督徒，那就是说我不可能背弃基督，因为那时我没有什么可以背弃的。谁会因一个异教鞑靼人生下来不是基督徒跟他算账，哪怕在另一个世界？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谁也不会因此而处罚他，理由是从一头牛身上剥不下两张皮来。即便万能的上帝在鞑靼人死后要跟他算账，我估计那将是极轻的处罚（因为完全不处罚也不行），应该考虑到他由异教的父母生下来就是异教徒，这不是他的过错。万能的上帝总不能硬把一个鞑靼人抓去，说他曾经是个基督徒吧？如果这样，那么万能的上帝说的将是十足的谎言。主宰天地的上帝怎么能说谎呢，哪怕只是一句谎话？”

格里果利惊呆了，瞪出一双眼珠子望着演说者。他虽然不太清楚别人在说些什么，但从这一派胡言中恍然悟出某种意思，因而像一个前额突然撞在墙上的人那样愣住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把杯中的酒喝干，发出一阵尖笑。

“阿辽什卡，阿辽沙，怎么样？瞧这个诡辩家！伊万，他一定曾经在哪儿和耶稣会士 [1] 混在一起。啊，你这个臭耶稣会士，是谁教你的？但你是在胡说，诡辩家，胡说，胡说，胡说。别哭，格里果利，咱们马上就能把他驳得体无完肤。喂，驴儿，你听我说。即使你在敌人面前没错，但你思想上还是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你自己也说在那一刻已遭诛谴，革出教门，既然已被革出教门，到地狱里就不会有你好果子吃。你对此有何高见，可爱的耶稣会士？”

“我思想上已经背弃信仰，这一点并无疑问，但这毕竟不能构成任何特殊的罪名。即使有一点小小的过错，也是极其平常的。”

“居然还极其平常！”

“满口胡话，该死的业障！”格里果利恨得直咬牙。

“您想想，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斯乜尔加科夫语调平稳、不急不躁地继续发表意见，他已经意识到胜券在握，但好像故意对他的手下败将宽大为怀，“您想想，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圣经》上写着，只要您有信仰，哪怕只是芥菜籽儿那么一丁点儿，那么，您对一座山说：到海上去，山一听到您的命令就会移到海上去。如此说来，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既然我不信上帝，而您又是那么虔诚，甚至一直在不停地骂我，那么您自己不妨试试对一座山说，也不必叫它移到海上去（因为这儿离海太远），只要叫它移到咱们花园后面那条臭河浜里去。您自己马上就能看到，什么也不会移动；无论您怎样大喊大叫，一切仍将维持原状。这表明您也不够虔诚，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您只是口口声声骂别人不信上帝。再考虑到，在咱们这个时代，任何人，不光是您，从地位最高的人物一直到最卑微的农夫，确确实实任何人都不可能一脚把一座山踹进大海。也许，全世界只有一个、顶多两个人例外，即便有，这样的人也是隐姓埋名躲在埃及的沙漠里修身自救，所以根本无法找到。既然如此，既然其余的人个个都没有信仰，难道有着众所周知的慈悲心肠的上帝会对其余的人——除了个别沙漠隐修者以外全世界所有的居民——通通加以诛谴，一个也不宽恕？所以，即使曾经一度动摇，我只消掉几滴忏悔的眼泪，也能得到宽恕，对此我深信不疑。”

“打住！”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乐不可支地尖声叫道，“你毕竟认为有那么两个人能够移山，是不是？伊万，把这记下来。俄国人的性格不是整个儿都表现出来了吗？”

“您说得完全正确，这是人民信仰的典型特征。”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面带赞许的笑容表示同意。

“你同意了！既然你同意了，那准没错！阿辽什卡，难道不是吗？这不是地道俄国式的信仰吗？”

“不，斯乜尔加科夫的信仰根本不是俄国式的。”阿辽沙严肃而又坚定地说。

“我不是说他的信仰，我是指这种特征，指的是那两个沙漠隐修者，仅仅指这种特征！这难道不是俄罗斯的，不是俄国式的？”

“对，这种特征是俄国式的。”阿辽沙含笑道。

“驴儿，你的话值一个金币，我今天就赏给你，但在其他方面你仍然在胡说，胡说，胡说。告诉你，傻瓜，世人之所以缺乏信仰，无非轻率所致，因为我们没有时间：首先，事情太忙；其次，上帝给的时间太少，规定一天才二十四个小时，连好好睡一觉都不够，甭说忏悔了。而你在敌人面前失节，是因为当时除了信仰，你没有旁的事情可想，而恰恰在那个时候应当显示你的信仰，对不？所以我认为，老弟，这足以构成罪过，你说呢？”

“构成是足以构成，但您想想，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正因为这构成罪过，才更应当从轻发落。要知道，倘若当时我像一个真正的基督徒那样信仰真理，那么，我拒不殉教并且改宗穆罕默德的邪教确实是罪过。然而当时并不会出现非殉难不可的局面，因为只要我对那座山说：‘移动起来，把敌人压死！’顷刻之间它就会移动起来，顷刻之间就会把敌人压死，像踩死蟑螂一样，我便可以唱着颂扬上帝的赞歌扬长而去。可是，偏偏在那个时刻这些招数我都试过了，并且特地向着那座山高喊：‘压死这些刽子手！’——奈何它就是不压。请问：那时我能不动摇？在如此可怕的时刻，面对偌大的死亡威胁，我能不动摇？我知道自己反正不可能完完全全达到进入天国的目标（因为山没有照我的话移动起来，这表明那边不太相信我的虔诚，也就是说，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太大的奖赏在等着我），那我干吗还要在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情况下让人家扒我的皮？因为我的皮即使已经从背上给扒下一半，那座山也不会遵照我的言语或喊叫移动起来。人到那样的关头别说是发生动摇，甚至由于害怕而丧失理智也有可能，所以想要仔细考虑根本做不到。既然在这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我哪儿都捞不到好处，得不到奖赏，那么，如果我选择了至少还能保住自己一张皮的做法，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过错？正因为如此，在对上帝的仁慈深信不疑的同时，我抱着一个希望，那就是：我会得到完全的宽恕……”

[1] 耶稣会是16世纪欧洲天主教内顽固反对宗教改革的主要集团。“耶稣会士”后来常被用作“阴险者”、“伪善者”的同义语。

八 微醺之余

争论结束了，但说也奇怪，刚才那么兴高采烈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临了脸色突然阴了下来。他阴着脸，把白兰地一饮而尽。这一杯完全是多余的了。

“你们这些耶稣会士，给我滚，”他冲两名仆人大喝，“滚，斯乜尔加科夫。今天许下的一个金币我会赏给你的，可你给我滚开！别哭，格里果利，回到玛尔法那儿去，让她安慰你，安排你睡觉。”

“妈的，也不让人饭后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在两名仆人按他的命令随即退下后，他忽然悻悻然抱怨道。“如今斯乜尔加科夫也每次在用餐时间往这儿钻，令他如此感兴趣的是你，”接着他面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你究竟有什么地方对他产生这样的吸引力？”

“什么也没有，”伊万回答道，“是他对我产生了仰慕之意；无非是一名奴仆。附带说一下：时机一到，这批人就是唱帽儿戏的。”

“帽儿戏？”

“会有其他更好的角儿，但也有这样的。先上这样的，在他们之后才是角儿。”

“那时机什么时候才能来到？”

“烟火点着了，也许没有燃完就灭了。目前老百姓不太喜欢听这些熬汤仔的言论。”

“怪不得，老弟，这头巴兰的驴儿老是在那儿想呀，想呀，鬼知道他不声不响会想出什么名堂来。”

“他在积聚思想。”伊万淡然一笑。

“听着，我知道他也讨厌我，就像讨厌所有的人一样。他也讨厌你，尽管你以为他对你‘产生了仰慕之意’。阿辽沙更不在话下。他压根儿瞧不起阿辽沙。反正他不偷东西，不搬弄是非，不言不语，家里的丑事不外扬，又烤得一手出色的鱼糜馅长饼，其余的一切就见它的鬼去！说实在的，他的事值得这样谈论吗？”

“当然不值得。”

“至于他不声不响会想出什么鬼名堂，我认为，一般说来，俄国的农民得用树条抽。我一向主张这样。咱们的农民心眼儿鬼着呢，不值得怜悯，好在至今有时候还有人抽他们。俄罗斯大地的坚实有赖于白桦树。要是把树林砍光了，俄罗斯大地要遭殃。我拥护聪明人的高见。咱们已不再责打农民，这是非常明智的，然而他们自己却还在抽打自己。打得好。有道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或者诸如此类的说法……。总而言之，一报还一报。俄国实在是一堆臭垃圾。我的朋友，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俄国……应该说，我不是恨俄国，而是恨所有这些劣根性……不过，没准儿也恨俄国。全是垃圾。知道吗，我喜欢什么？喜欢奇思妙想。”

“您又喝了一杯。您喝得够多了。”

“等一等，我再喝一杯，完了再来一杯，然后就结束。不，等一下，你打断了我的话。我经过莫克罗耶的时候问过一个老头儿，他回答说：‘我们最喜欢判决用树条抽打姑娘，这差使都交给小伙子干。今儿小伙子抽打了哪个姑娘，明儿他就上哪家求亲娶谁做老婆。这样，我们这儿的姑娘自己也乐意。’这不比德·萨德侯爵 [1] 差劲吧？不管怎样，这主意妙。咱们也去瞧瞧，怎么样？阿辽沙，你脸红了？不用害臊，孩子。可惜今儿我没有在修道院长那儿吃饭，否则一定给那些修士讲讲莫罗克耶的姑娘们。阿辽沙，别为今儿我冒犯了你的修道院长而生气。老弟，我没能克制住自己。如果有上帝，如果上帝存在的话，——那么，我当然有错并且应该负责；但如果上帝压根儿就没有，那还要他们——你的那些神父——干吗？要知道，如果那样的话，即使砍了他们的脑袋也不够，因为他们拖了发展的后腿。信不信由你，伊万，我一直为这事感到苦恼。是的，你不信，因为从你的眼神我看得出来。你相信人们的话，人们说我不过是个小丑。阿辽沙，你相信我仅仅是个小丑吗？”

“我相信您不仅仅是个小丑。”

“我信你的话，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你的眼神是真诚的，说的也是真心话。伊万可不是这样。伊万自高自大……。不过，我还是想把你那个破修道院撤销。我真想在整个俄罗斯大地上永远取缔一切装神弄鬼的货色，让所有的傻瓜彻底恢复理智。那该有多少黄金白银送进造币厂啊！”

“为何要取缔呢。”伊万说。

“为了使真理早日大放光芒，不为别的。”

“可要是这真理放了光芒，那么您头一个就会给抢劫一空，然后再……取缔。”

“嚄！你或许说得有理。嗐，我真是头蠢驴！”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在自己脑门上轻轻一拍，霍地跳了起来。“好吧，那就让你的破修道院留着吧。而咱们这些聪明人仍将暖暖和和地坐着享用白兰地。知道吗，伊万，想必，是上帝亲自故意这样安排的，是不是？伊万，你说：到底有没有上帝？不，你一定得说，认认真真地说！你又在笑什么？”

“我是在笑刚才您自己的妙论，关于斯乜尔加科夫相信世上有两位贤人也许能够移山，当时您说得真妙。”

“难道跟这会儿的情形有点儿像？”

“很像。”

“这就是说，我也是俄罗斯人，我也有俄罗斯性格特征。而在你身上同样可以抓住类似的特征，尽管你是哲学家。要不要我抓给你瞧瞧？咱们可以打赌，我明天就能抓住。你还是得说说：有没有上帝？不过得认认真真说！我要你现在拿出正经样儿来。”

“不，没有上帝。”

“阿辽沙，有上帝吗？”

“有上帝。”

“伊万，有没有灵魂不灭之类的玩意儿，哪怕是一点儿，只是一丁点儿，有没有？”

“也没有。”

“绝对没有？”

“绝对没有。”

“是彻头彻尾一个零，还是有点儿什么？也许还有点儿什么？那终究不等于零吧！”

“彻头彻尾的零。”

“阿辽什卡，有没有灵魂不灭这回事？”

“有。”

“有上帝，还有灵魂不灭？”

“既有上帝，也有灵魂不灭。灵魂不灭就在于有上帝。”

“唔。八成伊万是对的。天哪，简直难以想象，人类献出了多少虔诚，把多少心力、精力、物力白白浪费在这个幻想上，而这已经有几千年了！是谁在这样捉弄人？伊万！我要你最后一次并且毫不含糊地说：上帝有还是没有？我最后一次问你！”

“最后还是没有。”

“究竟是谁在捉弄人，伊万？”

“想必是魔鬼吧。”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淡然一笑。

“那么魔鬼有没有呢？”

“不，魔鬼也没有。”

“遗憾。妈的，得出这样的结论以后，我该怎样处置最初造出上帝来的那个人呢！就是把他吊死在苦杨树上也太便宜他了。”

“如果没有人造出上帝来，也就根本没有文明。”

“没有文明？没有上帝就没有文明？”

“是的。也就不会有白兰地。不过我不得不把您的白兰地拿走了。”

“等一等，等一等，亲爱的，再给我一小杯。我伤害了阿辽沙的感情。阿列克塞，你不生气吧？我亲爱的小阿列克塞，阿列克塞小宝贝儿！”

“不，我不生气。我了解您的思路。您的心比您的头脑更好。”

“我的心比头脑好？噢，天哪，这话还是谁说的！伊万，你爱阿辽沙吗？”

“我爱。”

“爱吧。”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已醉得厉害，“听着，阿辽沙，今天我在你的长老面前言语粗鲁。我当时太激动了。不过，那位长老倒颇有机智。你觉得怎么样，伊万？”

“也许吧。”

“有，有，有几分皮隆余韵 [2] 。他是个耶稣会教士，不过是俄国式的。作为一个正派人，他其实窝着一肚子火，因为不得不装模作样……把自己扮作圣贤。”

“可他是信奉上帝的。”

“信个屁。你不知道？他自己对所有的人——不，应该是对所有去朝拜的聪明人——都是这么说的。他对省长舒尔茨就直截了当说过：我相信 [3] ，可不知信什么。”

“真的？”

“正是这样。但我尊敬他。他身上有一股梅菲斯托费尔 [4] 的味道，确切些说应该是《当代英雄》里的人物……阿尔贝宁 [5] 或者那个叫什么来着……也就是说，他是个好色之徒。他太好色了，若是我的女儿或妻子去向他忏悔，我就得为她们担心。知道吗，一旦他讲起故事来……。前年，他曾招待我们去喝茶，还有果子酒（女施主会给他送去果子酒），他讲起往日的故事来，把我们的肚子也笑破了……。尤其是讲他怎样把一个瘫痪女病人给治好这件事。他说：‘要不是我的腿脚酸痛，我会跳一支舞让你们瞧瞧。’你们有何感想？他还说：‘我这辈子干的好事儿多着呢。’他从商人杰米多夫那儿一下子捞了六万。”

“怎么，是偷的？”

“杰米多夫以为他是好人，把六万卢布拿去交给他，说：‘老哥，你替我保管起来，明天要抄我的家。’他便收下了，说：‘你这是给教会捐的款。’我对他说：你是个混蛋。他说：不，我不是混蛋，我是海量……。不过，这不是他……。这是另一个人。我不知不觉把他跟另一个人给搅浑了……。好吧，再来一小杯就不喝了。把瓶子拿走，伊万。刚才我在瞎说，你怎么不让我打住，伊万？……怎么不告诉我在说瞎话？”

“我知道您自己会打住的。”

“胡说，你这是不怀好意，没别的。你鄙视我。你来到我这儿，在我的家里鄙视我。”

“我这就走；您白兰地喝多了。”

“我以基督的名义求你上一趟切尔马什尼亚……只要一两天，可你就是不去。”

“我明天就去，既然您这样坚持。”

“你不会去的。你要在这儿监视我，这才是你愿意干的，你这坏东西，所以你不去，难道不是吗？”

老头儿还是不依不饶。他的醉态已经到了这个分儿上，往往在这以前并不胡来的酒徒，到了这个分儿上会忽然想要大闹一场给人瞧瞧。

“干吗这样瞅我？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你的眼睛瞅着我，明明在说：‘你是个不要脸的醉鬼。’你的眼睛疑神疑鬼，你的眼睛瞧不起人……。你来到此地是别有用心的。阿辽沙看我可不像你，他的眼睛纯净明亮。阿辽沙不鄙视我。阿列克塞，你不要爱伊万……”

“不要对二哥发火！别再说伤害他的话了。”阿辽沙突然执着地说。

“那好吧，我也许……。哎哟，我的头好疼。把白兰地拿走，伊万，我这是说第三遍了。”他沉吟片时，蓦地咧嘴现出狡猾的一笑。“别生我这老废物的气，伊万。我知道你不爱我，不过还是别生气。你没有理由爱我。你上切尔马什尼亚去一趟，我会亲自上那儿去找你，带一份好礼物给你。我要让你瞧瞧那儿的一个小妞儿，我早就留意了。眼下她还是个光脚丫头。你不用害怕光脚丫头，别瞧不起她们——那可是珍珠！……”

说着，他啧的一声在自己手上吻了一下。

“在我眼里，”他刚刚触及自己心爱的题目，便一下子活跃起来，转瞬间仿佛醉意全消，“在我眼里……。嗐，你们这些毛孩子！你们这些小猪崽子还嫩着呢！……在我眼里……可以说，一辈子没有一个丑女人，这是我的一贯看法！你们能懂这意思吗？你们当然没法懂这意思：你们血管里流的还是奶，不是血，小鸡仔还没出壳哩！照我的一贯看法，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能发现妙不可言的东西，这是你在别的女人那儿找不到的，——只要善于发现，这是关键！这是天才！在我眼里根本不存在‘末尾什卡’ [6] 。只要她是个女人，事儿就成了一半……你们当然懂不了！甚至在‘味儿非尔卡’ [7] 身上有时也能找到这样的东西，足以让你百思不得其解：其余的男人怎么都是傻瓜，竟然让她年华老去而至今未能识宝！

“对付光脚丫头或‘末尾什卡’，一开始就得让她感到惊讶，把她镇住——这是对付她的首要一招。你不知道吧？必须镇得她心醉神迷、直透脏腑，镇得她羞愧难当，不敢相信这样一位大爷竟会爱上她这么个粗笨丫头。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世上总是有主子和奴才，这真是美妙！总是有擦地板的女佣，也总是有她的主人，这正是人生享乐所需要的！

“等一下……听我说，阿辽沙，我总能让你死去的母亲感到惊讶，不过那是另一种方式。我从不跟她亲热，但时机一到，我会一下子拼命讨好她，跪在地上爬，吻她的脚，每次都这样——这情景我记得很真切，就像刚刚发生一样——每次我总能逗她发出那种细碎、清脆、神经兮兮、别具一格的轻声浅笑。只有她会发出这种笑声。我知道她总是这样开始发病的，明天她便将开始鬼号，知道此刻这种轻声浅笑并不意味着任何真正的欢欣，但尽管虚假，这毕竟是一种欢欣。所以说，凡事凡物都有其自身的特点，善于发现这种特点是一门学问！

“有一回，别立亚夫斯基——他是本地的美男子，又有钱，老是向她献殷勤，经常上我家来——忽然在我家里打了我一个耳光，还当着她的面。一向柔顺如绵羊的她竟冲我大发雷霆，她说：‘你挨了打，你挨了打，你挨了他一个耳光！你想把我卖给他……他竟敢当我的面打你！我再也不准你靠近我，决不！你马上跑去要他和你决斗……’我想她为这个耳光会痛打我一顿的。就这样，当时我把她送到修道院去让她安静下来，神父们为她念消灾经。但我可以对上帝起誓，阿辽沙，我从来没有欺侮过我的鬼号婆娘！只除了一回，那还是在第一年。当时她已经非常勤于祷告，尤其遵守圣母节日的各种戒律，逢到这样的日子便把我撵到书房里去，不让进她的屋子。我心想，我得打破她这些神秘兮兮的清规戒律！

“‘你瞧，’我说，‘你瞧，这是你的圣像，我这就把它摘下来。你瞧着，你把它当作会显灵的宝贝，可我这就当你的面冲它唾口沫，我这么干照样什么事儿也没有！……’

“她看见了，天哪，我心想：这下她非杀了我不可。但她只是霍地站起来，两手扭绞在一起，接着突然双手掩面，浑身发抖，倒在地上……缩作一团……阿辽沙，阿辽沙！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老头儿吓得从座位上直跳起来。从他开始讲阿辽沙母亲的事那一刻起，阿辽沙的脸便渐渐变色。他涨红了脸，眼睛闪着异光，嘴唇发颤……。老醉鬼只顾说得唾沫四溅，什么也没有觉察，直至阿辽沙身上突然出现某种非常奇怪的现象——刚才老头儿所述“鬼号婆娘”的种种情状，一下子在阿辽沙身上丝毫不差地得到重现。阿辽沙蓦地从桌旁站起来，与描述中他母亲一模一样地两手扭绞在一起，接着用双手掩面，颓然跌倒在椅子上，霎时间，那种撼人心魄、泣不成声的歇斯底里大发作使他浑身颤抖不已。如此酷似他母亲的举动使老头儿格外震惊。

“伊万，伊万！快拿水来！这跟她一样，完完全全跟他母亲一个样！你用水喷他，当年我也是这样做的。他这都是为了他的母亲，为了他的母亲……”老头儿向伊万喃喃说道。

“可他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您说是不是？”伊万无法按捺愤怒和蔑视，终于发作了。

在他如炬的目光下，老头儿打了个寒战。但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尽管为时只有短短的一秒钟：阿辽沙的母亲就是伊万的母亲，这一事实似乎真的从他脑海中溜走了……

“怎么是你的母亲？”他莫名其妙地嘀咕道，“这话从何说起？你说什么母亲来着？……难道她……啊，见鬼！对了，她也是你的母亲！啊，见鬼！这是一时糊涂，老弟，我还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对不起，伊万，我以为……。嘻嘻！”他没有再往下说。一种醉意昭然、近乎傻笑的表情在他脸上全面铺开。

就在这个当口儿，过道里忽然传来可怕的喧闹声，可以听到有人狂叫大喊。紧接着，门被打开，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闯进了厅堂。老头儿惊恐地扑到伊万身边。

“他要杀我，他要杀我！别把我交给他！”他尖叫着死死揪住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上衣前襟。

[1] 德·萨德（1740—1814），法国作家，侯爵（一说为伯爵），军人出身，所著长篇小说《美德的厄运》、《朱丽叶特》等充斥性欲倒错的色情描写。他本人曾因变态性虐待行为多次遭监禁。“虐待狂”一词从字面直译即为“萨德主义”。

[2] 皮隆：法国作家，生于1689年，卒于1773年，详见本书第545页。

[3] 原文为拉丁文。

[4] 德国诗人歌德（1749—1832）所著诗剧《浮士德》中的恶魔。

[5] 俄国诗人莱蒙托夫（1814—1841）所著小说《当代英雄》的主人公是毕乔林，而阿尔贝宁则是莱蒙托夫所著诗剧《假面舞会》的主人公。

[6] 法语mauvais（蹩脚的、要不得的）一词的俄语变种音译。

[7] 法语vieille fille（老处女）一词的俄语变种音译。

九 色情狂

紧随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后面，格里果利和斯乜尔加科夫也跑进了厅堂。他俩在过道里便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扭作一团，不让他进来（因为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几天前已有指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闯进厅堂后，站住片刻，环顾四周，格里果利抓住这个机会赶紧绕到餐桌后面，关上正对入口通往内室的两扇门，然后抄着手站在关好的门前，为守卫内通道摆出甘洒最后一滴血的架势。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见状，不是扯开嗓门大吼，而是发出一声尖叫，直扑格里果利。

“这么说，她在里边！你们把她藏在里边！滚开，混蛋！”

他要把格里果利拽开，但老仆把他推回去。怒不可遏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使出全力抡臂猛击格里果利。老仆猝然倒下，德米特里从他身上跨过去，冲进内门。斯乜尔加科夫留在厅内另一端，紧挨着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面色煞白，哆嗦不已。

“她在这儿，”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嚷着，“刚才我亲眼看见她朝这宅院走来，只是没赶上。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这一声“她在这儿”的叫嚷，对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产生了令人不可理解的效应。所有的恐惧倏地离开了他。

“抓住他，抓住他！”他拼命喊着冲上去追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其时，格里果利从地上爬了起来，但好像还没有缓过神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和阿辽沙奔过去追父亲。从第三间屋子里响起什么东西突然掉在地上打破了的碎裂声：这是安在大理石底座上的一只玻璃大花瓶（并不珍贵），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打旁边跑过时把它给碰了下来。

“逮住他！”老头儿喊道，“快来人哪！”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和阿辽沙追上了老头儿，硬把他拖回厅堂。

“您干吗去追他？他真的会当场把您给杀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冲他父亲大声怒喝。

“好伊万，小阿辽沙，那么她是在这儿。格露莘卡在这儿，他自己说他看见格露莘卡跑来了……”

老头儿上气不接下气。此时他本没料想格露莘卡会来，而现在突然听说她在这儿，老头儿一下子差点儿晕了过去。

“可您明明知道她没有来过！”伊万嚷道。

“会不会从边门进来？”

“边门不是锁着吗，钥匙又在您那儿……”

德米特里突然又出现在厅堂里。他当然发现边门上了锁，而上锁的边门钥匙确实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口袋里。所有的房间里所有的窗户也都关着，因而格露莘卡既不可能通过任何一道门走进来，也不可能从任何一扇窗外跳进来。

“抓住他！”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见德米特里又来了，立即尖声叫喊，“他偷了我卧室里的钱！”

他从伊万手中挣脱出来，重又向德米特里扑去。但德米特里举起双手，一下子揪住老头儿鬓角仅存的最后两撮头发，往下一扯，訇然一声把他打翻在地，又用脚后跟在倒下的老子面门上踩了两三下。老头儿痛得尖声直叫。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虽然力气不如德米特里，还是用双手抱住哥哥，把他从老头儿身旁拖开。阿辽沙也从前面抱住长兄，使出全部吃奶的力气帮助二哥。

“疯子，你把他杀死了！”伊万喊道。

“活该！”德米特里气喘吁吁地高呼，“他不死，我还要来杀他。你们防不胜防！”

“德米特里！马上从这儿出去！”阿辽沙威严地喝道。

“阿列克塞！告诉我，我只相信你：刚才她是不是在这儿？我亲眼看见刚才她沿着树篱从胡同里往这一边溜了过来。我喊了一声，她就跑了……”

“我向你发誓，她没有来过，这儿根本没有人在等她！”

“可我明明看见她了……。这么说，她……。我马上就能弄清楚她在哪儿……。再见，阿列克塞！钱的事现在你一个字也甭向老鬼提了。可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边必须立刻就去，你一定得说：‘他嘱咐我向您致意，向您致意！精诚致意，珍重道别！’你把刚才那一幕向她描述一番。”

其时，伊万和格里果利把老头儿搀起来，让他坐在扶手椅里。老头儿满脸是血，但神志清醒，并且竖起耳朵听着德米特里的大叫大嚷。他仍然觉得格露莘卡果真在宅内什么地方。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临走时满怀仇恨瞪了他一眼。

“放了你的血我不后悔！”他大声说，“小心，老头儿，小心你的美梦，因为我也有一个美梦！我诅咒你，并且跟你一刀两断……”

他从厅堂里跑了出去。

“她在这儿，她一定在这儿！斯乜尔加科夫，斯乜尔加科夫。”老头儿说话声音嘶哑，几不可闻，同时伸出一个手指向斯乜尔加科夫示意。

“她不在这儿，不在，老疯子，”伊万向他厉声呵责，“啊，他晕过去了！拿水来，还要毛巾！别磨蹭，斯乜尔加科夫！”

斯乜尔加科夫急忙跑去取水。老头儿总算被脱去外衣，抬进卧室放到床上。他们用湿毛巾缠在他头上。白兰地、精神上受到的强烈刺激以及肉体上所挨的一顿打，把老头儿折腾得疲惫不堪，所以，脑袋才搁到枕头上，他便两眼一翻昏睡过去。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和阿辽沙回到厅内。斯乜尔加科夫在收拾打破的花瓶碎片，格里果利则紧皱眉头站在餐桌一旁。

“你要不要也敷一块湿毛巾在头上去躺下睡吧，”阿辽沙对格里果利说，“父亲有我跟二哥在这儿照看。刚才大哥给你的那一下非常厉害……打在脑袋上。”

“他竟对我动粗！”格里果利沉着脸咬字清楚地说。

“他对父亲也‘动粗’，甭说对你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把嘴一撇向他指出。

“我用木盆子给他洗过澡……他竟对我动粗！”格里果利又说了一遍。

“见鬼，要不是我把他拖开，恐怕真的出人命了。这老小丑哪儿禁得起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悄悄对阿辽沙说。

“上帝保佑！”阿辽沙发出一声感叹。

“求上帝保佑做什么？”伊万继续悄声说，刻毒的表情使他的面部轮廓走了形。“一条爬虫吃掉另一条爬虫，两个恶棍都该下地狱！”

阿辽沙打了个冷战。

“自然，我不会让命案发生的，就像刚才没让发生一样。你待在这儿，阿辽沙，我到院子里去走走，我的头疼起来了。”

阿辽沙到父亲卧室里去，在屏风后面他的床头坐了有个把钟点。老头儿忽然睁开眼睛，默默地向阿辽沙注视良久，显然在追想和考虑。骤然间，他脸上现出非常激动的神色。

“阿辽沙，”他提心吊胆地低声说，“伊万在哪儿？”

“在院子里，他头疼。他在为您放哨。”

“把小镜子拿过来，在那儿，递给我。”

阿辽沙把支在抽屉柜上的一面折叠式小圆镜递给他。老头儿往镜子里照了一下：鼻子肿得够呛，前额左眉上方有一大块深红色的淤血。

“伊万怎么说？阿辽沙，亲爱的，我唯一的儿子，我怕伊万。伊万比另一个更令我害怕。只有你不使我感到可怕。”

“您也不用怕伊万，伊万在生气，但他会保护您的。”

“阿辽沙，那另一个呢？他跑去找格露莘卡了！亲爱的，我的天使，告诉我实情：刚才格露莘卡是不是来过？”

“谁也没有看见她。这是错觉，她没来过！”

“要知道，米嘉想要娶她，娶她！”

“她不会嫁给米嘉的。”

“不嫁，不嫁，不嫁，绝对不嫁！……”老头儿兴奋得整个身体摇晃起来，仿佛此刻没有什么更能使他开心的了。他欣喜地抓起阿辽沙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心口。他的眼睛里甚至闪起了泪花。

“那个圣母像，就是刚才我谈到的，”他说，“你把它拿去，带走。你要回修道院我也不阻拦……刚才是跟你闹着玩儿的，你别生气。我头疼，阿辽沙……好阿辽沙，你来给我的心解解渴，做一个天使，对我说真话！”

“您还要问她来过没有？”阿辽沙痛苦地说。

“不，不，不，我相信你，我是想说：你去一趟格露莘卡家，或者设法见到她。你赶快盘问她，越快越好，用你自己的眼力猜测她究竟想嫁给谁：他还是我？啊？怎么样？你能行吗？”

“要是见到她，我就问。”阿辽沙尴尬地勉强应道。

“不，她不会告诉你的，”老头儿截住他的话头，“她的心像风车。她会把你亲了又亲，对你说她想嫁给你。她是个骗子，她没羞没臊，不，你不能去找她，不行！”

“再说，这也不合适，爹，实在不合适。”

“刚才他逃跑时大叫大嚷，要你上哪儿去？”

“他派我去见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

“去要钱？向她乞讨？”

“不，不是要钱。”

“他没有钱，一个子儿也没有。听着，阿辽沙，我要躺一宿思考一下，你走吧。也许你会遇到她……。不过明天上午你一定得上我这儿来一趟，一定来。明天我有句话要对你说，你来吗？”

“我来。”

“你来的时候得装作是你自己来的，是为了看望我。别告诉任何人是我叫你来的。对伊万一个字儿也别说。”

“好。”

“再见，天使，刚才你卫护了我，我一辈子忘不了。明天我要对你说一句话……不过还得想一想……”

“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明天，明天我就能下地走路，就跟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硬硬朗朗，完全健康！……”

穿过院子的时候，阿辽沙遇见了次兄伊万，他坐在大门口的长椅上，用铅笔往记事本里记些什么。阿辽沙告诉伊万，老头儿已经醒来，恢复了知觉，让他回修道院去睡觉。

“阿辽沙，明天上午我非常乐意跟你见面。”伊万欠身说，如此客气，使阿辽沙大感意外。

“明天我要去霍赫拉科娃家，”阿辽沙答道，“另外，要是我现在碰不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明天我也许还会去找她……”

“你现在还要去见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去‘珍重道别’？”伊万忽然微微一笑。

阿辽沙显得挺尴尬。

“根据他刚才大叫大嚷的话，还有以前的只言片语，我大概全明白了。想必德米特里求你上她那儿去转告，说他……唔……总之一句话，‘精诚致意’吧？”

“二哥！父亲跟德米特里这种可怕的关系会闹出什么结果来呢？”阿辽沙不胜感叹。

“说不准。也许什么结果也没有，不了了之呗。那个女人是野兽。不管怎样，必须让老头儿待在家里，而且不准德米特里进门。”

“二哥，允许我再提一个问题。任何人瞧着其余所有的人，是否都有权作出判断：他们中谁有资格活在世上，谁不太有这种资格？”

“为什么要把有没有资格的事扯进来？这问题多半在人们心中解决，完全不是依据有没有资格，而是以另外一些具体得多的理由为依据。至于说到权利，谁都有权心存愿望，你说是不是？”

“该不是但愿别人死吧？”

“即便如此又怎样？看到所有的人都这样活着，而且恐怕不可能换一种活法，又何必对自己撒谎呢？你是指我刚才说过有关两条爬虫自相残杀的话吧？那么，允许我也向你提问：你是否认为我也和德米特里一样会要老小丑流血，会杀他，啊？”

“你怎么这样说，伊万？我从来没有半点这样的想法！我认为德米特里也不……”

“至少为这一点得谢谢你，”伊万说着淡然一笑，“你放心，我会一直保护他的。但说到我的愿望，我在这个问题上保留充分的自由。明天见。不要谴责我，不要把我看作一个恶棍。”末了他还含笑补上一句。

他们互相紧紧握手，这在以前还从未有过。阿辽沙感觉到伊万主动向他迈了一步，伊万这样做肯定有某种意图。

十 她俩都在那儿

阿辽沙离开父亲的宅院时，心情比刚才来见父亲时更加郁闷，更加沮丧。他的思绪也仿佛七零八落、纷乱不堪，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自己怕将凌乱的残片连缀起来，从这一天他所体验的种种痛苦和矛盾中构成一个总的概念。阿辽沙心中产生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这是从未有过的。像一座大山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是那个要命而又无法解决的问题：父亲和德米特里跟那个可怕的女人的关系会闹出什么结果？刚才他自己已亲眼目睹。他当时在场，看到了他俩如何彼此面对。然而，真正倒霉透顶、惨不忍睹的只可能是长兄德米特里：等着他的是不容置疑的灾难。

这一切还涉及另外一些人，关联的程度也许远远大于阿辽沙原先的想象。情况甚至有些扑朔迷离。二哥伊万向阿辽沙迈出了他期待已久的一步，而他自己此刻却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感觉：这向他靠拢的一步使他害怕。还有那些女人！奇怪：刚才他出发去见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时候，觉得十分尴尬，现在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感觉；相反，他自己急于见到她，好像指望得到她的指点。然而，向她转达口信现在显然比刚才更令人心情沉重，因为三千卢布一事已无法挽回，长兄德米特里感到自己如此不幸而且毫无希望，必然会破罐子破摔，一滑到底。此外，他还关照把刚才发生在父亲家里的那一幕告诉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

阿辽沙到达目的地时已经七点钟，天快黑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眼下占用县城大街上一所很宽敞而又舒适的房子。阿辽沙知道她和两位亲戚住在一起。其中一位其实只是她姐姐阿嘉菲娅·伊万诺夫娜的姨妈，当初她从寄宿学校到父亲家里度假，就是这位任劳任怨的姨妈和阿嘉菲娅一起侍候她的。另一位论起来非姑即姨的亲戚虽然家道贫寒，却是个很讲究品位和气派的莫斯科太太。听说这两位亲戚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处处唯命是从，她们在她身边只是礼节上需要，如此而已。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本人只听从她的恩人、因病留在莫斯科的将军夫人，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每星期必须寄两封信向她作详细汇报。

当阿辽沙进入走廊，请给他开门的女仆为之通报时，客厅里显然已经知道他的来临（可能已从窗内先看到他了）。反正阿辽沙忽然听到不知什么响声，还有女人很快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衣裳声。也许一下子有两三位女士急急忙忙从里边走出来。

阿辽沙很是纳闷儿，怎么自己来到这里会引起这样的骚动。不过，他随即被引进客厅。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家具着实不少，陈设相当雅致，与外省风格大异其趣。有很多沙发、躺椅、长椅和大小桌几。墙上挂着好几幅画，桌上摆有各种器皿和灯具。室内繁花似锦，窗前还有一缸金鱼。由于暮色苍茫，屋里光线较暗。阿辽沙看出，显然刚才还有人坐的沙发上扔着一件丝绸披肩，而沙发前的长几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巧克力、饼干，一只车料玻璃盆里是绿色的葡萄干，另一盆是糖果。看样子像是在招待什么人。阿辽沙这才明白自己撞上了别的客人，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就在这一瞬间，门帘卷起，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步履匆匆走了进来，面带欣悦的笑容向阿辽沙伸出双手。与此同时，女仆拿来两支点亮的蜡烛放到桌上。

“感谢上帝，您终于来了！我整天都在向上帝祈祷，就盼着您来！请坐。”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美还在以前就给阿辽沙留下极深的印象。大约三个星期前，按照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本人的殷切愿望，德米特里曾把阿辽沙带来介绍给她，这是他们第一次互相认识。不过，那次会面他们之间未能好好交谈。那回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估计阿辽沙是怕羞得厉害，似乎不忍叫他受罪，就老是跟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说话。阿辽沙沉默不语，但对很多情况观察得非常精细。他惊诧于这位小姐的那份颐指气使的自信和心高气傲的洒脱。这些都是不容置疑的。阿辽沙觉得自己并没有夸大。他认为，小姐那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很美，与她苍白甚至略带几分蜡黄的鹅蛋脸特别相配。这双眼睛和线条优美的嘴唇一样，当然具有足以使他长兄倾倒入魔的魅力，但是对它们的爱不可能持久。那次造访后德米特里死缠住阿辽沙，定要他把见了未来的嫂子所得到的印象实话实说，阿辽沙几乎无保留地向德米特里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跟她在一起将得到幸福，但也许……是一种不平静的幸福。”

“说得对，小弟，这种人本性难移，总是不肯向命运屈服。你是认为我不会永远爱她喽？”

“不，你也许会永远爱她，但你跟她在一起未必永远幸福……”

阿辽沙红着脸谈了自己的见解，暗暗埋怨自己不该碍于长兄的再三恳求“大放厥词”。因为他的见解刚说出口，他自己当即觉得极端愚蠢。他为自己如此煞有介事地发表对一个女人的看法而羞愧。此刻，他向急忙出来迎接自己的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才看了第一眼，便越发惊异地感到，以前他说的话也许大谬不然。这一回她脸上洋溢着并非做作的纯朴和善良、率直而热烈的真诚。先前曾使阿辽沙如此震惊的“心高气傲”，现在仅仅表现为无私无畏的活力和坦荡坚强的自信。阿辽沙一看她的神情，一听她的言词立刻明白，在对待她如此钟情的那个人的态度上，她深知自己的处境极其可悲，她也许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真的洞悉一切。尽管这样，她脸上仍然有如许光明，对未来仍然有如许信心。阿辽沙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她，而且是明知故犯。他被征服了、吸引住了。除了这一切以外，阿辽沙从她最初的几句话便注意到，她的情绪非常激动（在她身上可能是很不寻常的），激动得甚至已近乎亢奋。

“我之所以如此盼您来，是因为现在我可以从您口中了解全部真情——我只想听您说！”

“我来……”阿辽沙哩哩啰啰不知从何说起，“我……他差遣我来……”

“啊，是他差遣您来的，我就预感到会是这样。现在我全明白了，全明白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大声说着，眼睛顿时闪闪发光。“等一下，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先听我说我为什么如此盼着您来。您瞧，我知道的情况也许比您自己所知道的多得多；我不需要您告诉我什么消息。我需要了解的是您本人对他的最新印象，我需要您以最直截了当、不加修饰甚至粗率的方式对我说（哦，无论怎么粗率都行！）——您今天跟他见过面以后，此时此刻您自己对他和他的处境有什么看法？这样也许比我和他本人面谈更好，其实他已不愿再来见我。我想从您这儿了解什么，您明白了吗？现在先说他派您给我捎什么口信（我就知道他会派您来的！）——您就照实说，用他的原话！……”

“他嘱咐我向您……致意，说他永远不再来了……要我向您精诚致意！……”

“致意？他是这样说的，这是他的原话？”

“是的。”

“会不会他一时疏忽用词不当？”

“不，他特地关照，要我转达这几个字——‘精诚致意’。他再三要求我别忘了转达。”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唰地涨红了脸。

“现在请帮帮我，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现在我真的需要您的帮助：我把我的想法告诉您，您只要对此发表意见，告诉我这想法对还是不对。您听着：如果他是随口要您向我致意，并没坚持转达那几个字，也不强调那几个字，那就完了……那倒意味着一切都完了！但是，既然他特别坚持这几个字，既然他再三叮嘱您别忘了向我精诚致意 ，——那就是说，他处于狂躁的状态，无法控制自己，有没有这种可能？他作出了决定，又害怕自己的决定！他不是迈着坚定的步子离开我，而是从山上飞身跳下去。他强调这几个字只能意味着虚张声势……”

“对，对！”阿辽沙热烈地表示赞同，“现在我自己也觉得是这样。”

“既然如此，那么他还有救！他只是感到绝望，但我还能救他。等一下！他有没有向您提到有关钱的事，有关三千卢布的事？”

“他不但说了，而且可能正是这件事最使他痛心疾首。他说现在已经名誉扫地，什么都不在乎了，”阿辽沙热切地回答，同时强烈感到希望正在注入他的心田，也许真的还有办法，他的长兄真的还有救。“难道您……知道钱的事？”他补上这一句后骤然止住。

“我早已知道，而且知道得很确切。我曾发电报到莫斯科问过，早已知道钱没有收到。他没有把钱汇去，但我保持沉默。最近一周内我了解到，他仍需要钱……。在整个这件事情上我只定下一个目标：让他知道该回到什么人身边去，谁是他最忠实的朋友。不，他不愿相信我是他最忠实的朋友，不愿了解我，他只把我当作一个女人看待。整整一个星期我为一件事绞尽脑汁：怎样才能使他不为花了那三千卢布而羞于见我？确切地说，他应该愧对所有其余的人，甚至愧对自己，但他不该羞于见我。他什么都能对上帝说而不感到羞愧。为了他，我几乎什么都能忍受，为何他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不了解我？在经过已发生的一切之后，他怎么还不了解我，这是不能容忍的！我要救他永远脱离苦海。让他忘掉我是他的未婚妻！他是害怕在我面前出丑！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他不是向您和盘托出了吗？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没有获得同样的信任呢？”

末了那句话她是噙着眼泪说的。只见泪珠从她的双眸夺眶而出。

“我应当让您知道，”阿辽沙说时声音也在颤抖，“刚才他跟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阿辽沙把那一幕从头讲了一遍，讲到自己是被差去要钱的，可是长兄闯了进来，把父亲痛打一顿，之后又一次向阿辽沙特别强调，嘱咐他上此地来“精诚致意”。

“他自己到那个女人那儿去了……”最后阿辽沙补上这么一句，声音很轻。

“您以为我无法容忍那个女人？他以为我无法容忍？但是他不会娶那个女人，”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蓦然间神经质地哈哈大笑。“卡拉马佐夫难道能保持这样的欲望之火永久燃烧？这是欲望的冲动，不是爱情。他不会娶那个女人，因为那个女人不可能嫁给他……”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又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

“他也许会娶的。”阿辽沙低眉垂目忧郁地说。

“我说不会娶的！那姑娘是个天使，这您知道不？您得知道这一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一下子改用异常热情的口吻说，“这是世间奇人中最奇特的一位！我知道她很有魅力，但我也知道她是多么善良、坚强、高尚。您为什么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也许，您对我的话表示惊讶？也许，您不相信我？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我的天使！”她忽然面向隔壁一间屋子冲什么人叫了一声，“出来吧。这位是大好人阿辽沙。我们的事他全知道。来跟他见个面吧！”

“我一直躲在门帘后面等您叫我来着。”说话的是一个温柔的、甚至有些甜兮兮的女人声音。

门帘撩开处，只见……格露莘卡本人笑盈盈、喜滋滋地走到桌子跟前。

阿辽沙突然间好像起了一阵痉挛。他直愣愣地注视着格露莘卡，无法把视线移开。这就是她，那个可怕的女人——半小时前被二哥伊万脱口而出骂为“野兽”的就是她。然而，站在阿辽沙面前的，看上去却像是极其寻常、极其普通的人——一个善良可亲的女性，可以说挺漂亮，且与所有别的“寻常”漂亮女人又如此相似！诚然，她长得美，甚至很美很美，——那是疯魔了芸芸众生的俄罗斯女性美。她的身材相当高，不过稍逊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后者可完完全全归为高个儿），——体态丰腴，婀娜的动作简直无声无息，仿佛也被软化到了甜兮兮的特殊火候上，和她的声音一样。她走路不像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样大步流星，相反是悄没声儿的。她的脚走在地板上听不到一丝儿响动。她轻盈地在扶手椅上落座，蓬松的黑绸百褶连衣裙发出一阵轻悠悠的窸窣声，把丰满的粉颈和宽阔的肩膀裹在昂贵的黑色羊毛围巾里的动作也是那样娇柔。她二十二岁，她的容颜看上去正是这个年龄。她的脸很白，两颊上端泛出一抹妃色的红晕。她的面部轮廓似乎过于宽阔，而下颌又稍稍突前了些。上唇较薄，下唇微翘，比上唇要厚一倍，好像有点儿肿。但是，雾一般浓的深棕色秀发、乌黑柔密的蛾眉和睫毛长长的灰蓝色明眸，能使最缺情趣、最不经意的人怦然心动，即便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间也会对这样一张脸驻足谛视，而后又久萦于怀。最令阿辽沙惊异的是这张脸上孩子般纯真的表情。她的眼神像个孩子，看见什么心有所喜也像个孩子，她走到桌子跟前时便是这种“喜滋滋”的情态，此刻也正孩子气十足地以急切、好奇、信赖的心情期待着什么。她的目光令人欣悦，——这一点阿辽沙已经觉得。她身上还有某种特点阿辽沙无法或不善于加以界定，但是可能他也不知不觉注意到了，那仍然是她身体的动作如此轻软娇柔，像猫一样悄然无声。不过，那可是丰盈壮实的身体。宽阔圆润的肩膀和隆得高高的、还在葆其美妙青春的胸脯在围巾下现出清晰的轮廓。这身体也许将形成维纳斯的线条，虽则现在已有些比例失调，前景可以预期。鉴赏俄罗斯女性美的行家看着格露莘卡，定能准确地预料，这份风华正茂的青春美到三十岁上便将失去和谐而发胖，面部的肌肉将趋松弛，眼角和额上将很快出现皱纹，容颜将变得粗糙，也许会转成深红色——一言以蔽之，这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美，昙花一现的美，而这样的美偏偏在俄罗斯女性身上屡见不鲜。

阿辽沙当然不在想这些，尽管也像中了魔法似的；他带着一种别扭的感觉有些惋惜地暗自在问：她干吗不能用自然的方式说话，偏要这样慢腾腾地吐字运腔？

她这样做，显然以为如此拖长语调是一种美，以为渲染音节和声韵的甜味是一种美。这当然属于低品位的坏习惯，只能证明所得到的教养太差，对于“体面”二字自幼形成的理解不免庸俗。然而，阿辽沙认为，这种吐字发音的腔调与她的面部表情和眼神太不相容了，几乎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因为她的脸上洋溢着如此孩子气的纯真和喜悦，她的眼睛简直像婴儿一般明亮，显得如此幸福、安详！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迅即让她在阿辽沙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并且欣喜地在她笑盈盈的嘴唇上吻了好几下。她端的爱上了格露莘卡。

“我跟她是初次见面，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兴冲冲地说，“我想了解她，会会她，本想去见她，可她刚一获悉我有此愿望，便自己来了。我知道我和她在一起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全部解决！我的心有这样的预感……。有人劝我不要采取这个步骤，但我预感到这一着能成功，结果走对了。格露莘卡向我解释得很清楚，详细说明了她的全部设想。她像一位好心的天使飞临此地，带来了宽慰和欢欣……”

“承蒙可敬可爱的小姐不嫌弃我。”格露莘卡拖着如歌的长腔说，可依然是那么笑容可掬。

“不许您对我说这样的话，迷人的仙女！谁能嫌弃您？！我要再亲一下您的下嘴唇。您的下嘴唇跟肿了似的，那就让它变得更肿，更肿，更肿……。瞧，她笑得多可爱，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瞧着这位天使真是赏心悦目……”

阿辽沙涨红了脸，打了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寒战。

“您太抬举我了，可爱的小姐，也许我根本不配接受您的错爱。”

“不配？！她还说不配！”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又大声嚷道，口吻还是那样热情。“您知道，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她的小脑瓜儿充满奇想，她的小心灵儿不易捉摸，可是高傲得厉害！她禀性高尚，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她胸襟宽广，这您知道不？她只是命薄。她太过急于作出牺牲，太愿意为也许受之有愧或朝三暮四的人作出牺牲。有一个人，也是一名军官，格露莘卡爱上了他，把一切都奉献给他，可军官把她忘了，与别人结婚成了家。事情已过去很久，有五年了。如今他写信说妻子去世了，他要到本城来。您知道吗，格露莘卡一直爱着他，至今只爱他一个人，而且已经爱了一辈子！他来了以后格露莘卡又将感到幸福，这五年来她一直是不幸的。什么人会指责她呢？什么人能夸耀自己曾得到她的垂青呢？只有那个风瘫老商人，——其实那老人更像是她的父亲、朋友、靠山。格露莘卡遇上他时正值被她深爱的人所抛弃，痛不欲生……想投河自尽，是那位老人救了她，救了她的命！”

“您处处为我辩护，可爱的小姐，您这话说得太早了。”格露莘卡又慢慢腾腾插了一句。

“辩护？我哪能为您辩护？我哪敢为您辩护？格露莘卡，天使，把您的手给我。瞧她这只软乎乎的小手多好看，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看到了这只手，它给我带来了幸福，使我重获新生，现在我要吻这只手，手背和手心都要吻，这样，这样，这样！”

说着，她把格露莘卡那只确实很美、但也许过于肥软的小手吻了三次，似乎陶醉在狂喜之中。格露莘卡伸出她的手，一边发出神经兮兮却又清脆悦耳的笑声，一边注视着“可爱的小姐”。看得出，她很乐意让人这样吻她的手。

“也许过于兴奋了吧。”这个想法在阿辽沙脑中一闪。他脸红了。他的心一直处于某种特别不安的状态。

“可爱的小姐，您当着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的面这样吻我的手，我可不会感动得羞愧难当。”

“难道我想这样来使您羞愧难当？”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有些困惑地接过话茬，“啊，亲爱的，您把我想得太坏了！”

“或许您对我也有些误解，亲爱的小姐。您或许把我看得太好了，实际上我要坏得多。我的心眼儿不好，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当时我把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迷住完全是为了拿他开心。”

“可现在您不是要救他吗？您作了保证。您要使他明白过来，您要如实告诉他，说您爱另一个人，爱了很久，那个人现在已向您正式求婚……”

“哦，不，我没有向您作过这样的保证。是您自己不断对我说这些话，我可没有作过保证。”

“如此说来，我误解了您的意思，”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轻轻说道，好像脸色也变了，有点儿惨白。“您许诺……”

“哦，不，天使小姐，我什么也没有向您许诺过，”格露莘卡心平气和地打断对方的话，依旧是那么一副无忧无虑的表情。“现在可以看出来了，可敬的小姐，在您面前我显得那么不仁不义、独断独行。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刚才我也许向您许诺过什么，可是这会儿再一想：万一我又喜欢他了呢？我说的是米嘉。要知道我已经喜欢过他一回，挺喜欢的，几乎有整整一个小时。没准儿我马上会去对他说，让他打今儿起就留在我家……。瞧，我这人的心思说变就变……”

“刚才您说的……完全不是这样……”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几乎说不出话来。

“啊，刚才！说真的，我这个人心肠太软，又太痴情。只要想一想，他为我遭了多少罪！没准儿我回到家里，会觉得他怪可怜的，——那怎么办？”

“我没料到……”

“嗨，小姐，跟我相比，您显得那么善良、高尚。冲我这德性，现在您恐怕再也不会喜欢我这么个傻女人了。把您的小手给我，天使小姐。”她温柔地提出请求，并且似乎诚惶诚恐地抓起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小手。

“您瞧着，可爱的小姐，我也要像您对我一样吻您的小手。您吻了我三下，我应该吻您三百下，咱俩才能扯平。就这么着吧，以后便由上帝来安排，兴许我会全心全意当您的奴隶，像奴隶一般处处讨您的喜欢。上帝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办，彼此之间用不着什么约定和许诺。您的小手多可爱，实在招人疼！可爱的小姐，您真是一位世间少有的大美人！”

她不紧不慢地举起那只小手凑向自己的嘴唇，其目的也实在是够奇怪的：用吻来相互“扯平”。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没有把手抽回去。格露莘卡末了那几句话尽管措辞同样很奇怪，说是将会“像奴隶一般”讨她的喜欢，但她听了这番许诺还是产生一线微弱的希望。她紧张地凝视着格露莘卡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她看到的依然是那种不存戒心的天真表情，依然是那份爽朗欢快的高兴劲儿……

“她也许太幼稚了！”这个想法像一朵希望的火花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心中一闪。

其时，格露莘卡仿佛在对“可爱的小手”激赏的同时正举着它慢悠悠地凑近自己的嘴唇。但在行将触及之际，她忽然把那只手举着不动有眨两三下眼睛的工夫，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

“我想告诉您，天使小姐，”骤然间，她用软得不能再软、甜得没法更甜的声音拖着腔儿说，“我改主意了，不再想吻您的手。”随即她就发出一阵乐不可支的轻笑。

“随您的便……。您这是什么意思？”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蓦地打了个冷战。

“让您记住：您吻了我的手，而我没有吻您的。”

某种异常的神情在她眼睛里倏地一闪。她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

“厚颜无耻！”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顿时恍然大悟，满脸通红地从座位上跳起来说。

格露莘卡不慌不忙地也站了起来。

“我这就去讲给米嘉听，您吻了我的手，而我没有吻您的。真不知他会笑成什么样子！”

“女流氓，滚！”

“啊，真没羞，小姐，真没羞！您说这样的话实在有失身份，可爱的小姐！”

“滚，出卖自己的贱货！”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吼道。在她完全被扭曲的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在发抖。

“卖得是够贱的。一个姑娘家擦黑儿去男人家里要钱，上门出卖色相，别以为我不知道。”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一声尖叫扑将过去，但阿辽沙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她拉住。

“别再向前，不要开口！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回答，她会走的，马上就走！”阿辽沙说。

就在这一刹那，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两位亲戚听到叫声跑来了，女仆也跑了进来。她们急忙走到她跟前。

“我走啦，”格露莘卡说着从沙发上拿起披肩，“阿辽沙，亲爱的，你送送我吧！”

“走吧，快走吧！”阿辽沙急得直叫，同时两手合在一起向她作恳求状。

“亲爱的小阿辽沙，送送我嘛！路上我有件很好很好的好事儿要告诉你！我是为了你才唱这出戏的，小阿辽沙！送送我吧，宝贝儿，回头你会喜欢的。”

阿辽沙扭绞着双手把脸转向一边。格露莘卡一路发出清脆的笑声跑出这栋房子。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歇斯底里发作了。她号啕大哭，全身抽搐。大家都围着她乱作一团。

“我提醒过您，”年长的一位亲戚对她说，“我劝过您不要走这一着……您太冲动了……怎么能贸然采取这样的步骤！您不了解这些泼妇，据说这一个是其中最凶悍的……。依我看，您也太任性了！”

“这是一只母老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狂叫着，“您干吗阻止我，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该狠狠地揍她，狠狠地揍她！”

她无法在阿辽沙面前克制自己，或许也不想克制。

“得用鞭子抽她，得把她送上断头台，斩首示众！……”

阿辽沙向门口退去。

“可是，天哪！”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两手一拍，蓦地叫喊起来，“准是他！他竟会这样不要脸，这样没心肝！是他把当时发生的事告诉了那个贱货！哦，那真是在劫难逃的一天，应该永远诅咒那一天，永远诅咒！‘上门出卖色相，可爱的小姐！’她知道这事！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令兄是一个卑鄙小人！”

阿辽沙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他的心被痛苦揪得紧紧的。

“您回吧，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感到羞愧，我难受极了！明天……我跪着求您明天再来。不要谴责我，请原谅，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阿辽沙打着趔趄走到街上。他也想哭，和她一样。忽然她家的女仆追了上来。

“小姐忘了把霍赫拉科娃太太的信向您转交，从用餐时间起这信就在我们那儿。”

阿辽沙机械地接过一个粉红色的小信封，几乎无意识地把它塞进口袋。

十一 又一个人的名誉扫地

从城里到修道院不过一里（约一公里）多地。阿辽沙匆匆走在此刻空荡荡的路上。夜几乎已经来临，三十步外的物体已看不清楚。半道上有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一株孤零零的柳树下面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黑影。阿辽沙刚走到路口，那黑影便一跃而起向他扑来，用穷凶极恶的声音喊道：

“要命的留下钱包！”

“是你，米嘉！”阿辽沙惊讶地发现，可还是给吓了一大跳。

“哈哈！你没想到吧？我心想：在哪儿等你好？在她家附近吗？从那儿出来有三条路，我有可能把你漏掉。最后我想还是守在此地，因为你非打这儿经过不可，去修道院没有别的路。来，告诉我实情，别怕坏消息会把我像一只蟑螂那样压死……。你怎么啦？”

“没什么，大哥……我是给吓的。唉，德米特里！刚才父亲这一脸的血！”阿辽沙哭了起来，他的眼泪已强忍了好半天，现在终于像珍珠断了线似的纷纷垂落。“你差点儿杀了他……你诅咒了他……现在……这会儿……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要命的留下钱包！’”

“啊，怎么啦？不像话，是吗？不合时宜？”

“不……我只不过……”

“等等。你瞧瞧今夜这天气：云那么厚，风那么大，多可怕的黑夜！我躲在这儿的柳树下面等你，猛然间心想（上帝可以作证）：‘何必再晃来荡去，还等什么？这儿是一棵柳树，兜里有手帕，身上有衬衫，可以立马拧成一条绳子，加上背带——就不用再成为大地的累赘，不用再苟且偷生玷污这世界！’这时，我听见你走来了，——上帝啊，我一下子如梦初醒：不是有一个人为我所爱吗？他来了，他就是那个人，我亲爱的小弟，世上我最爱、也是唯一为我所爱的人！在这一时刻我是那么爱你，那么爱你，心想：‘我这就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接着，一个愚蠢的念头产生了：‘我来逗他一逗，吓他一跳。’于是我像个傻瓜似的叫喊：‘留下钱包！’原谅我的傻念头——这只是淘淘气罢了，其实我心里……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些废话通通见鬼去吧，告诉我，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她说了什么？尽管冲我劈头盖脸压下来，把我砸昏，别可怜我！她大发雷霆了？”

“不，不是这么回事……。那儿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米嘉。那儿……我刚才遇见她俩都在那儿。”

“谁跟谁俩？”

“我遇见格露莘卡也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家里。”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顿时呆若木鸡。

“不可能！”他嚷道，“你在说梦话！格露莘卡在她家？”

阿辽沙把所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从他走进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家的那一分钟讲起。他叙述了有十来分钟，不能说十分流畅、连贯，但大体上似乎交代清楚了，一些最主要的话语、最主要的动作都没有漏掉，不时还画龙点睛地描绘一下他自己的感受。德米特里默默听着，凝滞的目光硬是纹丝儿不动，但阿辽沙看得清楚，大哥已经全明白了，对全部事实都有了认识。然而，他越往下听弟弟的叙述，脸色就越显得阴沉乃至可怕。他皱眉蹙额，咬紧牙关，凝滞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凝滞、更加专注、更加凶险……。唯其如此，下面的情形才格外出人意料：他原先如黑云压城的一脸怒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下子全变了，咬紧的牙分开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突然纵声狂笑，而且欲罢不能，毫不做作。他真是笑得前俯后仰，甚至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硬是没有吻手！就是没吻，就这样跑了！”德米特里在近乎病态的亢奋中连声高喊，若非他的狂喜如此发自内心，简直可以称之为厚颜无耻了。“另外一位果真大叫那是只母老虎？一点不假，真是母老虎！该送她上断头台？是的，是的，说得对，说得对，我自己也认为应该，早就应该了！听我说，小弟，断头台是该上，可先得让我缓过气来。我了解那个天下第一狂，吻手这件事把她整个儿充分表现了出来，这女魔王！你能想象世上有多少魔鬼一样的女人，她便是其中的女魔王！也算得上一绝吧！你说，她跑回家去了？我立马……上她那儿去！阿辽沙，别责怪我，我承认，即使绞死她，也还不够……”

“那么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又如何呢！”阿辽沙的感叹充满哀伤。

“对她我也看得很透，可以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得透彻！这是了不起的发现，比得上世界四大洲——不，五大洲——的发现！下出这样的一着！这正是那个女学生卡笺卡，她出于救父亲的一片孝心，甘冒惨遭侮辱的风险，敢于去找一名荒唐粗野的军官！这便是骄傲，这便是追求冒险，是向命运挑战，野心勃勃的挑战！你说，那位亲戚劝阻过她？知道吗，那位亲戚自己一贯自行其是，她是莫斯科那位将军夫人的亲妹妹，鼻子素来翘得比姐姐更高，可她丈夫因盗用公款事发，被剥夺了田产，落得一无所有，傲慢的太太一下子丢尽颜面，从此一蹶不振。她劝阻过卡嘉，可卡嘉不听。她自以为能战胜一切，什么都办得到，略施小技便能把格露莘卡收拾得服服帖帖，总之——她自己相信自己，自己在自己面前逞能，这又怨得了谁？你以为，她是故意先吻格露莘卡的手，是耍手腕？不，她的的确确爱上了格露莘卡。应该说，不是爱上了格露莘卡，而是钟情于自己的幻梦、自己的胡想，因为那是她的 幻梦，她的 胡想！亲爱的阿辽沙，你是怎样从这几个女人那儿脱身的？是不是撩起你的长袍逃之夭夭？哈哈！”

“大哥，你好像不在乎自己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把那天的事告诉了格露莘卡，而格露莘卡刚才竟当面骂她偷偷上男人那儿去出卖色相！大哥，还有什么比这更侮辱人的？”

最令阿辽沙感到痛苦的是：德米特里仿佛乐意让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受辱，尽管这是无法想象的。

“糟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变得愁容满面，并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尽管刚才阿辽沙一股脑儿全说了，既说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所受的侮辱，也说到她叫喊“令兄是个卑鄙小人！”这句话，他却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兹事体大。“是的，也许我果真对格露莘卡讲过有关卡嘉所说‘在劫难逃的那一天’的事。是的，我记起来了，是讲过！那是在莫克罗耶，当时我喝醉了，吉卜赛姑娘们在唱歌……。可当时我在哭，我在哭哇，我跪在地上，冲着卡嘉的形象祈祷，这是格露莘卡理解的。我记得，当时她完全理解，她自己也哭了……。啊，见鬼！其实这也是必然的。当时她哭了，可现在……。现在是‘对准心脏捅一刀’！娘们就是这样。”

他低下头来开始沉思。

“是的，我是卑鄙小人！地地道道的卑鄙小人！”他忽然以悲怆的声调说，“反正都一样，不管当时我哭了还是没哭，反正我是卑鄙小人！你到那边去时转告一声，如果这样能消消她的气，我接受这个称号。够了，分手吧，何必多磨牙呢！没有什么能让人高兴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也不想再见面了，除非实在挨不过去。分手吧，阿列克塞！”

他紧紧握住阿辽沙的手，依然垂着眼睛，头也不抬，然后一下子离开原地，快步往城里走去。

阿辽沙望着他的背影，不相信他会就这样突然离去。

“等一下，阿列克塞，还有件事我只向你一个人坦白！”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忽然又回转身来，“你瞧着我，仔细瞧着：这儿，这儿正在策划一件可怕的丑事。”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说到“这儿”时连连用拳头捶胸，神态非常奇怪，仿佛丑事就现现成成地保存在他胸前什么地方，也许揣在他兜里，或者缝了起来挂在他脖子上。“你已经知道：我是卑鄙小人，公认的卑鄙小人！但是，我要让你知道，过去、现在或将来，我做的任何一件事，在卑鄙的程度上都无法跟此时此刻我怀里揣着的丑事相比，就在这儿，这儿，它正在行动起来变为事实，我完全有可能加以制止，我能制止它，也能实现它，你得记住这一点！现在我告诉你，我要实现它，而不是制止它。刚才我把什么都对你讲了，可这件事没有讲，因为连我也还缺少一颗死不改悔的花岗岩脑袋来干这件事！我还可能悬崖勒马；如果我悬崖勒马，明天就能把丧失的名誉至少挽回一半，但我不会悬崖勒马，我要实现这个卑鄙的设想，你就提前充当一名证人，证明我是明知故犯，事先便说了这话。走向毁灭，迎接黑暗！解释没有必要，到时自会知道。臭脏的小胡同和女魔王！你我分手吧。你不用为我祈祷，我不配，也完全没有必要，毫无必要……我压根儿不需要！走！……”

他说走就走，这一次没有回头。于是阿辽沙朝修道院方向继续前进。

“他说什么？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会呢？”阿辽沙总觉得无法想象。“明天我一定要见他，一定要找到他，非找到不可。他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辽沙绕过修道院，穿过小松林径直前往隐修所。有人给他开了门，尽管这般时分已不准任何人入内。当他走进长老的修室时，他的心在颤抖。

“我干吗要出去？出去干什么？他为何要打发我‘到尘世去’？这里安谧清净，这里庄严圣洁，而那边纷乱扰攘，那边一片黑暗，一下子就会走丢，就会迷路……”

见习修士波尔菲里和帕伊西司祭修士也在修室内，帕伊西神父每隔一小时就来询问佐西马长老的病情。阿辽沙惊恐地获悉，长老的健康情况越来越不好。这一次甚至与修士们例行的晚间谈话也没有举行。平时，每天晚上做完礼拜就寝之前，修道院的修士们照例纷纷来到长老的修室，每个人都向他忏悔，出声告解当天自己的罪过，包括有罪的幻想、杂念、受惑甚至彼此间发生的争吵。有些是跪着忏悔的。长老一一予以赦解、调停、训诫、祝福，然后放行。长老制度的反对者攻讦的正是此类集会形式的“忏悔”，说这是把作为一项秘密圣事的告解庸俗化，几乎是亵渎神圣，尽管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反对者甚至向主教管区当局声称，这样的忏悔非但达不到弃恶从善的目的，事实上反而故意把人引入罪恶和迷惑。许多修士不愿去见长老，但是不得不去，因为大家都去，否则会被认为自高自大和离经叛道。据说，某些修士去做晚间忏悔之前，先互相约定：“我说今天上午对你发过脾气，你得证实一下，”——这是无话找话说，纯粹为了交差。

阿辽沙知道，这种情况有时确实存在。他也知道，修士中有人对下述现象极为气愤：家属寄给修士的信照例先送到长老那里，由他先于收信人拆看。

当然，一般认为，这一切应以自由、真诚、发自内心的方式进行，一方自愿反省，另一方则循循善诱、谆谆教导。但实际情况有时很不真诚，矫揉造作乃至弄虚作假。然而，一些年事较长、阅历颇深的修士却坚持自己的见解，认为“对于真心诚意入室以求灵魂得救者来说，这些修身养性之道无疑可指点迷津，将使他们获益匪浅；反之，谁要是视之为负担，啧有烦言，那还算什么修士，徒然进了修道院，尘世才是这等人的合适去处。想躲避罪过和魔鬼，不但在尘世做不到，在修道院也无济于事，所以没有必要为反对意见推波助澜。”

“他精力不济，昏昏沉沉睡着了，”帕伊西神父先给阿辽沙画十字祝福，然后压低声音告诉他，“甚至很难叫醒他。不过也不需要叫他。有时他会醒过来五分钟左右，请求把他的祝福带给修士们，并请求修士们为他做夜间祷告。明天一早他打算再领一次圣餐。他多次想到你，阿列克塞，问起你走了没有，我们告诉他你在城里。‘我给他祝福正是为了这个目的；眼下他的位置应该在那边，而不是这里，’——这就是他所说关于你的话。他提到你时总是关怀备至，一片爱心溢于言表；你可认识到自己赢得的是什么？只是他怎么认为你目前应暂处尘世？量来，他预见到你的命运会有什么变化！你要明白，阿列克塞，你即使返回尘世，那也应该把它看作你的长老向你布置的修身功课，而不是去蹉跎岁月，也不是去寻欢作乐……”

帕伊西神父走了出去。长老即将离开人世，对于阿辽沙来说，这一点已毫无疑问，尽管还可能拖上一两天。阿辽沙坚决而热诚地拿定主意，虽然他曾允诺与父亲，与霍赫拉科娃一家，与兄长，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见面，明天他一定足不出修道院一步，一定要守在长老身边直至他去世。爱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起，他痛责自己在城里居然暂时忘却了被他撂在修道院里病榻上的垂死老者，忘却了这世上他最崇敬的人。阿辽沙走进长老的卧室，跪下来向恩师一躬到地。佐西马长老静静地睡着，一动不动，呼吸微弱而均匀，几乎觉察不出来。他的面容安详沉着。

阿辽沙回到邻室，——就是平日早晨长老接待来客的那间屋子，——只脱去靴子，差不多和衣躺到又硬又窄的皮沙发上，很久以来他每夜都睡在这张沙发上，只放一个枕头。刚才他父亲一再叫嚷的铺盖卷儿，他已忘了有多久不曾打开。他只脱下长袍，把它当被子盖在身上。但临睡前他跪下祈祷良久。他在热切虔诚的祷告中并不祈求上帝为他释疑解惑，只是渴求过去的那份欣慰，他的就寝晚祷通常是对上帝的赞美和颂扬，每次做完这样的祷告，那份欣慰总会充盈他的心灵，把他带入虽不深沉却很平静的梦乡。此刻他也在祷告，无意间忽然摸到兜里那个粉红色的小信封，这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女仆在路上追上来转交给他的。他的注意力受到了干扰，但仍把祷告做完。接着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信封拆开。里边有莉兹写给他的一封信，莉兹是霍赫拉科娃太太的女儿，尚未成年，上午当着长老的面多次取笑阿辽沙的便是她。

她在信中写道：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

我是瞒着所有的人给您写这封信的，也瞒着妈妈。我知道这有多么不好。但我必须把我心中萌生的感觉告诉您，否则就再也没法活下去，而这种感觉，除了我们俩，暂时任何人都不该知道。可是，我那么想告诉你的话叫我怎么对您说呢？有人说纸不会脸红，请您相信我，这不是真话，这纸和此刻的我一样也在脸红。亲爱的阿辽沙，我爱您，我自幼在莫斯科便开始爱您，那时您跟现在还大不一样，打那时起我终生爱上了您。我的心选择了您，希望与您白头偕老。当然有一个条件，您得离开修道院。至于在年龄问题上我们可以等到符合法律规定的时候。到那时我一定能够康复，可以走路、跳舞。这是不在话下的。

您瞧，我什么都考虑过了，只是有一层我想象不出来：您读了这封信对我会有什么想法？我老是嬉笑胡闹，今天上午还惹您生了气，但您可以相信，刚才提笔写信之前，我曾在圣母像前做过祷告，此刻也在祈祷，而且几乎哭了。

您已经掌握了我的秘密；明天您来我家时，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您。啊，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万一我瞧着您，像个傻丫头似的忍不住又和今天上午一样笑了起来，那会怎样呢？您定将认为我是个专爱捉弄人的坏女孩，肯定不会相信我信中的话。因此我恳求您，亲爱的，如果您对我有同情心的话，明天您走进我家时，不要过于谛视我的眼睛，因为我遇上了您的目光，十之八九又会一下子笑出来，尤其看到您穿着这件长袍……。想到这一点，我现在就浑身冰凉，因此明天您来到我家，在若干时间内索性不要看我，请您看着我妈或者窗外……

我竟给您写了一封情书，上帝啊，我干了什么！阿辽沙，别鄙视我，如果我做了什么非常可恶的事使您反感，请原谅我。现在我也许已经永远名誉扫地，从此我就把这个秘密交给您。

今天我肯定会哭。再见，一想到 再见 您时，我便不寒而栗。

莉兹

阿辽沙，无论如何您一定要来，千万千万！ 莉兹 又及。

阿辽沙怀着惊异的心情读完这封信，一共读了两遍，想了想，不觉轻轻地、美美地笑了起来。他哆嗦了一下，觉得这笑是有罪的。但仅仅过了一眨眼的工夫，他又笑了，还是那样轻声，还是那样幸福。他慢慢地把信装回到信封里，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躺下睡觉。他心中的惶惑顿时消失。

“主啊，怜悯他们吧，保佑所有那些不幸的和躁动的灵魂，把他们引上正途。你能给人指路，求你通过指点迷津拯救他们所有的人。你是爱，愿你把欢乐赐予众人！”阿辽沙画着十字喃喃自语，静下心来渐渐入睡。

一 菲拉邦特神父

一大早，天还没亮，阿辽沙就给叫醒了。佐西马长老睡醒后，觉得十分虚弱，不过仍要起床坐到扶手椅上去。他的神志完全清醒，面容虽然极其疲惫，但神色开朗，近乎愉悦，眼睛的表情欢快、和蔼而诚恳。

“也许我挨不过刚刚来临的这一天了。”他对阿辽沙说，然后表示要立即进行忏悔并领圣餐。

佐西马长老素来向帕伊西神父进行忏悔。在上述两项仪式完成后，开始举行临终涂油礼。司祭们陆续到齐，一间修室渐渐被隐修者挤满。其时天已大亮。从修道院那边也开始有人过来。涂油礼结束后，长老要跟所有的人一一吻别。由于修室逼仄，先来者只得出去，给后到者腾出地方。阿辽沙侍立在重又坐到扶手椅上的长老身边。长老尽其所能说着，尽其所能施教，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还相当平稳。

“我对你们施教这么多年，也就是说了这么多年的话，好像已经养成出声说话并通过说话对你们施教的习惯，以致沉默对于我几乎比说话更困难，即使此刻我如此虚弱也是一样，亲爱的神父们和兄弟们。”他打趣道，同时深情地环顾聚集在他周围的人。

当时他说的话，有一些阿辽沙在事后还记得起来。然而，他说时尽管口齿还算清楚，声音也相当平稳，可话语颇不连贯。他说得很多，似乎想在这临终时分把生前未曾说透的一切通通说出来，再一次畅所欲言，倒不仅仅是为了说教，而是仿佛渴望着与所有的人分享他的喜悦和欢欣，再一次在生前敞开他的心扉……

“你们要彼此相爱，神父们，”长老教导说（据事后阿辽沙的回忆），“要爱上帝的臣民。我们来到此地，隐居在这院墙之内，并不因此就比世人神圣，相反，每一个来到此地的人，唯其因为来到此地才对自己有了认识，认识到他不如尘世间所有的人……。一名修士在他的修室中隐居的日子越长，他应该越加深切地认识到这一点。否则他就没有必要到这里来。一旦他认识到自己非但不如所有的世人，而且在所有的人面前都是有罪的，应该为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负责，为所有的人间罪恶包括全世界的和个别人的罪恶负责，只有在那个时候才算达到我们隐修的目的。要知道，亲爱的，我们中每一个人对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无疑都负有责任，不单单因为万物皆有罪这一共性，而是每一个个别的人都应该对世上所有的人、也对任何一个个别的人负责。这种觉悟乃是修士之路，以及世间任何人的道路之终极。因为修士并非另一种人，而只是世上所有的人应该成为的那种人。只有达到了那样的觉悟，我们的心才会洋溢无限无垠、包罗万象、永不餍足的爱。那时，我们每一个人才有可能以爱心赢得整个世界，并以自己的眼泪洗刷尘世的罪过……。你们每一个人都应省察自己的心，每一个人都应不断向自己忏悔。不要害怕自己的罪过，即使意识到了自己的罪过也不要害怕，只需悔过，但是不要与上帝讲条件。我要再次告诫你们——勿倨傲。勿在小人物面前倨傲，也勿在大人物面前倨傲。勿仇视拒绝你们、侮辱你们、詈骂你们和诽谤你们的人。勿仇视无神论者、诲恶者、唯物论者——甚至勿仇视其中的恶人，更无论其中的好人，因为他们中间也有许多好人，尤其在我们的时代。你们在祷告时要这样想到他们：‘主啊，拯救一切无人为之祈祷的人，也请拯救那些不愿向你祈祷的人。’你们还须随即补上一句：‘主啊，我做这样的祷告并非出于自大，因为我自己比所有的人更为卑劣……’你们要爱上帝的臣民，勿让外来人带走羊群，如果你们因怠惰、傲慢乃至更坏的私利而打起盹来，外人便将从四面八方乘虚而入带走你们的羊群。你们要不知疲倦地向人们宣讲福音……。勿敲诈勒索……。勿贪金银，勿藏财宝……。恪守信仰，坚持旗帜并把它高高举起……”

以上所述系阿辽沙事后凭记忆所作的笔录，其实当时长老说的话没有这样连贯。有时他完全说不下去了，气喘吁吁，仿佛在积蓄力量，但情绪依然是那样欢欣。听者颇受感动，尽管许多人对他的话感到惊讶，大惑不解……。事后所有的人都记得这些话。

当阿辽沙暂离修室的时候，麇集在修室内外的修士们普遍的激动和期待心情使他震惊。在某些人中间，这种期待几乎表现为焦躁不安，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则表现为肃穆的企盼。人人都期待着在长老咽气之后立即会出现伟大的奇迹。这种心情从某种角度来看差不多有点儿轻率，然而就连一些十分持重的老修士也受到它的影响。表情最严肃的要算帕伊西司祭修士了。

阿辽沙暂离修室只为一件事：见习修士拉基津刚从城里来，带着霍赫拉科娃太太给阿辽沙的一封奇怪的信，拉基津通过另一位小修士悄悄叫他出去一下。霍赫拉科娃太太在信上告诉阿辽沙一个很有意思而且来得正是时候的消息。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有不少平民信女来觐见佐西马长老，求他祝福，其中有一个从城里来的老妇普罗霍罗夫娜，是一名军士的寡妻。她的儿子瓦先卡因公远赴西伯利亚的伊尔库茨克，她已有一年没得到儿子的任何音信。她问长老：能不能在教堂里超荐她儿子的亡魂？当时长老的回答相当严厉，他禁止这样的法事，并称把活着的人当作死人为之悼亡就跟妖术魔法差不多。后来，长老原谅了她的无知，还安慰她几句。

霍赫拉科娃太太在信中写道：

“他简直就像看着一本预卜未来的天书似的安慰那老妇，说她的儿子瓦先卡肯定还活着，不久就会自己来看她，或者寄信来。长老让老妇回家去等着。您猜发生了什么？（霍赫拉科娃太太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预言竟不折不扣地实现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妇昨天刚回到家里，别人就把已经先于她到家的一封西伯利亚来信交给她。事情还不止于此。这封信是瓦先卡在路上写的，寄自叶卡捷琳堡。他在信中通知母亲，自己正在返回俄罗斯的途中，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公务员，估计在此信寄到后再过三个星期，他希望能“和母亲拥抱”了。

霍赫拉科娃太太热烈而恳切地请求阿辽沙把这一刚刚实现的“神奇预言”立刻转告修道院长以及所有的修士。

“这事应该让大家知道，让人人知道！”在信的结尾处她发出这样的欢呼。

她这封信是仓促间草草写就的，字里行间处处流露出写信人内心的激动。但是阿辽沙无须告诉修士们什么，因为大家已经全知道了。拉基津在嘱咐小修士去叫阿辽沙时，还另外托他“无比恭敬地向帕伊西神父大人通报，说拉基津有事禀告，而兹事体大，拉基津一分钟也不敢耽搁，故而跪请神父大人恕其唐突之罪”。由于小修士将拉基津求见的事向帕伊西神父通报在前，而把阿辽沙从修室里叫出来于后，所以当阿辽沙读完了信回到修室时，只剩下一件事可做，就是把那封信作为佐证马上交给帕伊西神父。

这位司祭修士素来谨严，并不轻信，在绷着脸读了那封报道“奇迹”的信之后，连他也无法完全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情感。他的眼睛顿时发亮，嘴角一下子浮起一丝庄重而沉稳的微笑。

“我们真的将亲眼目睹？”他脱口而出说了这么一句。

“当然将亲眼目睹，当然将亲眼目睹！”周围的修士们齐声附和。

但是帕伊西神父重又沉下脸来要求大家暂时先别把此事说出去，“等进一步得到证实再说，因为世人过于轻信，何况这样的巧合也可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谨慎地加上这一附言，仿佛在为自己留一点余地，但他自己也不相信这仅仅是巧合，个中原委在场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段时间内，毋庸赘言，“奇迹”已传遍整座修道院，甚至到修道院来礼拜的香客也有许多人听说了。受这一奇迹震动最大的恐怕要数昨天来访的一位外地修士。他来自遥远的北方奥布多尔斯克一座名为圣西尔维斯特的小修道院。昨天正是他站在霍赫拉科娃太太附近，向长老先行一礼，然后指着那位太太的“已经霍然而愈”的女儿，郑重其事地向长老提问：“您怎么敢揽这样的事？”

现在这位外地修士陷入了相当程度的困惑，简直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仅在昨天晚上，他到养蜂场后面一间单独的修室刚去拜访过本修道院的菲拉邦特神父，这次会见给他留下了惊心动魄的印象。菲拉邦特神父是一位年事已高的修士，他严守斋戒，缄口默修，前文曾经提到他反对佐西马长老，更反对整个长老制，认为这是一种有害而无聊的新花样。这位反对者是非常危险的，虽然作为一名默修士他几乎跟任何人都不说一句话。他之所以危险，主要在于有不少修士十分同情他，而香客中更有许多人把他尊为圣贤和伟大的苦修者，尽管一致认为他无疑是个疯子。然而，恰恰是他的疯癫对人们具有很大的吸引力。

这位菲拉邦特神父从不去见佐西马长老。虽然他住在隐修所里，但别人并不严格要求他遵守隐修所的规矩，原因仍然在于他的举止简直像个疯子。他至少已有七十五岁，住在隐修所的养蜂场后面墙角一间破旧的修室里。这间东歪西倒的木屋年代已非常久远，还是上一世纪盖在那里给约纳神父住的，他也是一位持斋默修的大圣人，一直活到一百零五岁，在修道院及其周围一带，有关他的无量功德至今还流传着许多饶有兴味的故事。

菲拉邦特神父好不容易才在七年前达到目的，住到这间与世隔绝的修室里来。其实这只是一间农舍，但很像一座小礼拜堂，因为里边有许许多多捐赠的神像，神像前面都点着捐赠的长明灯，菲拉邦特似乎就是为了照看它们和点灯被安置到这里来的。据说（事实也是如此），他三天只吃二斤（约八百克）面包，由住在附近养蜂场的一个养蜂人每三天给他送一次面包来，但菲拉邦特神父甚至跟侍候他的这个养蜂人也难得开口说话。四斤面包，加上星期日的一个白圆礼饼（修道院长在晚礼拜结束后从不忘记吩咐给这位疯修士送去），便是他一周的全部口粮。一只带柄大杯子里的水每天都有人给他更换。他难得出现在礼拜仪式上。来表示敬意的人看到，他有时整天跪着祈祷，膝不离地，目不斜视。即使偶与来访者交谈，他也只是三言两语，口气生硬，举止怪异，照例近乎粗暴。不过，有为数极少的几次，他与来访者谈得比较投缘，但大部分时间他只说某一句颇为费解的话，使来访者如堕五里雾中，而后无论别人如何恳求，他决不作任何解释。他没有正式的神职头衔，只是一名普通修士。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流言，不过主要是在极其无知的人中间传播，说菲拉邦特神父与天上的神灵有往来，他只跟神灵交谈，所以不跟人们说话。

修道院的养蜂人也是一名沉默寡言、阴郁乖僻的修士，在他的指引下，那位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得以来到养蜂场，进而向菲拉邦特神父那间修室所在的角落走去。养蜂人曾向他言明在先：“也许他会跟你这样一个外地人说话，也许你怎么也没法使他开口。”据那位北方修士事后自述，他走近修室时心里惊恐万分。时间已经很晚。菲拉邦特神父那会儿正坐在修室门口一条矮矮的板凳上。一棵硕大的榆树在他上空飒飒地轻轻作响。晚风送来阵阵凉意。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走到疯僧面前，趴在地上，请求给他祝福。

“修士，你要我也在你面前趴下不成？”菲拉邦特神父说。“起来！”

修士站了起来。

“愿上帝赐福予你！一旁坐下。从哪里来？”

最令可怜的北方修士吃惊的是，菲拉邦特神父长期严格持斋，又已这么大岁数了，看上去还是一位强壮的老汉，高高的个儿，身板硬朗，不佝不偻，面容虽然清瘦，却显得精神而健康。毫无疑问，他身上还保存着相当可观的体力。他有着力士般的体型。别看他这大把年纪，他甚至算不上两鬓苍苍，头上颏下原先完全乌黑的须发还浓密得很。他的一双灰色大眼睛炯炯有神，可是往外凸得厉害，简直有些吓人。他说话的方音很重。身上一件红兮兮的庄稼汉长褂是用过去叫作“囚服料”的粗呢做的，腰间束一条粗绳。脖子和胸脯完全袒露。长褂里面露出极厚的麻布衬衫，有好几个月没换洗过，已经变成黑色的了。据说，他在长褂里边还戴着三十斤重的铁锁链。光脚上所穿的一双旧鞋都快烂成碎片了。

“从奥布多尔斯克的一座小修道院来，从圣西尔维斯特来。”外地修士恭顺地答道，一双小眼睛用犀利而好奇（尽管有些惊慌）的目光打量着这位隐者。

“我去过你的西尔维斯特那儿。住过一阵子。西尔维斯特他好吗？”

北方修士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你们都是些没头脑的人！你们是怎样吃斋的？”

“我们的膳食制度符合古老的隐修院规矩：在四旬斋期 [1] 内逢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五不开伙。逢星期二和星期四给修士们吃白面包、蜂蜜果羹、桑悬钩子 [2] 、腌白菜和麦片粥。星期六是白菜汤、豌豆面条、果汁糊，都是放了油的。星期天除菜汤外，还有鱼干和面糊。到了受难周 [3] ，从星期一直到星期六晚上，整整六天只有面包和水，伙房完全不举火，连这样也还得尽量节省，非不得已也不是天天进食，就像在四旬斋的第一周那样。受难节那天什么也不吃。在接下来的星期六也是这样，要直到下午三点才进一点儿面包和水，喝一杯酒。在受难周的星期四，我们吃不放油的熟菜，喝一点酒，其余的只能干吃。因为老底嘉正教会议关于受难周的星期四有明文规定：‘不得于四旬斋最后一周之星期四持斋不严从而玷污四旬斋全程。’我们便是这样做的。不过这都没法跟您相比，神父大人，”稍稍壮起胆来的外地修士接着说，“因为您一年到头只吃面包和水，甚至复活节也不开斋；再说，我们吃两天的面包您要维持整整一个星期。您这样严格节制自己的饮食真是太神了。”

“那么牛奶菇呢？”菲拉邦特神父突然问，这“菇”字他是用喉擦音发的，跟“糊”差不多。

“牛奶菇？”北方修士莫名其妙。

“是啊。我可以不吃他们的面包，压根儿用不着，我可以到树林里去靠牛奶菇和野莓果过日子。他们在这儿可离不开他们的面包，可见已经跟魔鬼拴在一条绳子上了。现如今一些心术不正的人说什么像这样吃斋没有必要。他们的论调是傲慢的邪说。”

“是啊，说得对。”北方修士发出一声喟叹。

“你在那些人身边见到魔鬼了吗？”菲拉邦特神父问。

“哪些人？”北方修士怯生生问道。

“去年圣三节 [4] 我去见修道院长，从那以后我没有去过。我看见魔鬼躲在一名修士胸前他的长袍里边，只露出头上的角；魔鬼还从另一名修士口袋里探头探脑朝外张望，眼睛贼尖贼尖的，它怕我；有一个魔鬼在修士的肚子里安身，那是最肮脏的地方；更有一个魔鬼挂在修士的脖子上，跟他形影不离，那人把它戴在身上，可自己就是看不见它。”

“您……看得见？”北方修士问。

“对你说——我看得见，看得透亮透亮。我从院长那儿出来，瞅见一个魔鬼想躲开我，藏到门背后去了。那是头大家伙，有一尺半高，也许还不止；灰褐色的尾巴又粗又长，尾巴末梢嵌在门缝里。我眼疾手快，一下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牢牢地夹住它的尾巴。那家伙没命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我一个劲儿冲它画十字，一共画了三次。那家伙像一只给踩死的蜘蛛似的咽了气。谅来如今它在门角落里腐烂发臭，可是他们看不见，闻不到。我有一年没去了。因为你是外人，我才告诉你。”

“听您这番话真叫人害怕！有件事想请教，伟大而有福的神父，”北方修士的胆越来越大了，“您的大名人们纷纷颂扬，甚至传播到很远的地方，说您和神灵一直保持来往，这是真的吗？”

“有时会飞来。”

“怎么飞来？通过什么方式？”

“鸟。”

“神灵化作鸽子？”

“有神灵，也有圣灵。圣灵就不同了，能化作别的鸟降临：有时是燕子，有时是金翅雀，有时是山雀。”

“您又怎么能知道山雀是圣灵的化身呢？”

“它会说话。”

“怎么说话？说什么话？”

“人话。”

“他对您说些什么？”

“今天他就先来报过信，说将有个傻瓜来访，而且会提出各种荒唐的问题。你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修士。”

“您的话太可怕了，至福至圣的神父。”北方修士摇头道。不过，在他受惊的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怀疑。

“这棵树你看见不？”菲拉邦特神父沉默片刻之后问修士。

“看见，至福的神父。”

“你看到的是一棵榆树，可我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

“什么样的景象？”修士默默地等了一回，见他不作解释，只得提问。

“夜里有这样的景象。你瞧见这两根树枝没有？在夜间，这是基督向我伸出他的两条胳膊，他用这两条胳膊在找我，我看得很清楚，浑身直哆嗦。可怕，真可怕！”

“既然是基督显灵，那有什么可怕？”

“怎么不可怕？也许他会把我抓住了飞起来带走。”

“活活抓走？”

“以利亚的灵魂乘旋风升天的故事 [5] 你没听说过？他会搂住我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那次谈话以后，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回到指定给他的一间修室与本院一名修士同住。尽管头脑里颇有困惑，可是他的心无疑更多地倾向于菲拉邦特神父，而不是佐西马长老。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首先拥护斋戒，而像菲拉邦特神父这样一丝不苟严守斋规的人“得见神迹”乃情理中事，并不奇怪。当然，他的话好像不太可信，不过也难说，天知道这些话里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而那些因敬畏上帝而神经错乱的修道者说的话、干的事比这更荒唐的也有的是。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愿意相信魔鬼尾巴被门夹住的故事，不仅从譬喻的意义上相信，而且从不拐弯子的意义上相信也心甘情愿。此外，他来到这座修道院以前就已经对长老制度怀有很深的成见，不过迄今为止他只是从道听途说中知道长老制度，无非跟在许多人后面认定那是有害的新花样。在修道院里一天待下来，他觉察到某些不赞成长老制的浅薄修士私下也有些牢骚怪话。就其本性而言，他还是个爱管闲事的修士，到处打听消息，没有他不感兴趣的事。所以，有关佐西马长老一手创造新“奇迹”的特大新闻，使他陷入非同小可的困惑之中。

事后阿辽沙回想起，当时许多修士挤在长老的修室内外，其中就有这位奥布多尔斯克来客的身影，他曾好多次出现在阿辽沙眼前，只见他在人丛中从这一群转到那一堆，别人谈论什么他都爱听，逮住谁，就向谁问这问那。不过当时阿辽沙对他不太注意，一切都是事后才记起来的……

当时阿辽沙实在也无暇顾及这位客人，因为佐西马长老又觉得累了，重新躺到床上，在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阿辽沙，便打发人叫他去。阿辽沙立刻跑来。那时修室里待在长老身边的除了院长帕伊西神父、司祭修士约西甫神父和见习修士波尔菲里，没有别人。长老睁开疲惫的双眼注视着阿辽沙，突然问他：

“家里人在等你吗，孩子？”

阿辽沙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是不是需要你？昨天你有没有答应过谁说你今天会去的？”

“答应过……父亲……两位兄长……还有别人……”

“瞧。那你一定得去。莫悲伤。你放心，我死之前定要当着你的面说我在世间的最后的话。我要对你说这话，孩子，也是我给你的临终遗言。给你，亲爱的孩子，因为你爱我。现在，你答应过哪些人，你就上哪些人那儿去吧。”

阿辽沙当即从命，虽然他不忍离去。但是，长老许诺一定让阿辽沙听到他在世间的最后的话，尤其重要的是作为给阿辽沙的临终遗言，这股欢欣的巨浪震撼着他的心灵。他赶紧准备出发，为的是办完了城里的事好尽快回来。正好帕伊西神父也向他说了一番送别的话，给阿辽沙留下十分强烈的印象，同时又使他深感意外。那时他俩已经走出长老的修室。

“记住，年轻人，牢牢记住，”帕伊西神父开门见山地说，“世间的科学已汇聚成伟大的力量，特别是近一个世纪以来，对圣贤书中传给我们的天经地义通通作了解剖。经过残酷的剖析，过去认为神圣的一切，在世上的学者心中已经荡然无存。但是，他们只是解剖各个局部，却没有看到整体，而且那种视而不见的盲目程度委实令人吃惊。事实上整体仍在他们眼前屹立不动，地狱之门也奈何它不得。它不是存在了十九个世纪吗？它不是至今仍存在于个别人和人民群众的心目之中吗？甚至在那些毁坏一切的无神论者心目中，它不是和以前一样屹立不动吗？因为即使那些背弃基督教、反叛基督教的人自己，实质上遵循的仍然是基督的思想未变，因为无论他们的智慧还是他们的热情，都未能创造出一个比基督早就做出的榜样更高的理想来代表人和人的美德。至于先后做过的多次尝试，其结果一概都是些四不像的丑八怪。这点你要特别牢记，年轻人，因为你那行将离去的长老要指派你走向尘世。将来你回忆今天这个伟大的日子，也许不会忘记我发自内心给你的临别赠言，因为你还年轻，而尘世的诱惑如重重磨难，不是你所能经受得住的。现在你去吧，可怜的孤儿。”

说完，帕伊西神父画十字为他祝福。阿辽沙走出修道院，细细玩味这番出乎意料的话，一下子恍然大悟，在这位迄今对他相当严厉的方正修士身上，他刚刚意外地获得一位新的、热爱他的良师益友，仿佛是佐西马长老临终遗赠给他的。

“也许他俩之间果真有这样的默契。”阿辽沙忽然产生这么个想法。

他没料到适才会聆听帕伊西神父这番精深的议论，正是这一席话而非其他，恰恰证明帕伊西神父有着火热的心肠。他已经在急于尽快地武装阿辽沙年轻的头脑抵挡诱惑，并且构筑他所能想象的最坚固的防线，来保护别人临终托付给他的年轻的心灵。

[1] 复活节前40天的封斋期。

[2] 一种野生莓果。

[3] 复活节（总在星期日）前的星期五为耶稣受难节，这一周为受难周。

[4] 基督教会纪念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节日，在复活节后七周的星期日（自复活节那天算起第50日）。

[5] 见《圣经·旧约·列王纪下》第2章。

二 在父亲那儿

阿辽沙先到父亲那儿去。快到目的地时，他想起昨天父亲曾坚持要他悄悄地进去，别让二哥伊万看见。

“究竟为什么？”此时阿辽沙忽然纳起闷儿来，“如果父亲有什么话想悄悄地对我一个人说，我又何必悄悄地进去？谅必昨天他太激动了，本来另有一些话要对我说，可是没来得及。”他这样想。

尽管如此，当他知道二哥不在家时，还是很高兴。给他开院墙小门的是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原来格里果利病了，躺在侧屋下房里），阿辽沙问二哥在哪儿，她说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出去已经有两个小时了。

“爹呢？”

“起床了，在喝咖啡。”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答话的口气似乎有些勉强。

阿辽沙走进正屋。老头儿独自坐在桌旁，身穿旧外套，脚上趿着拖鞋，正在翻阅一些账册，但看得并不十分仔细，只当一种消遣。正屋上下就他一个人在（斯乜尔加科夫也出去买菜了）。他的心思并不在账册上。虽然他大清早就起了床，力图显得精神些，可他的气色仍然疲惫而又虚弱。一夜间，他的前额上泛起了大块大块的紫色淤斑，此时缠着一条红丝巾。鼻子一夜下来也肿得厉害，上面同样形成了好几处淤血斑点，虽然并无大碍，却给整个面部定下一种恼怒的神情，一望便知他火气特别大。这一点老头儿自己也知道，所以阿辽沙进来时，他不太友善地看了小儿子一眼。

“咖啡是冷的，”他生硬地大声说，“我不想请你喝。小老弟，今天我自己的食谱只有一道清淡的鱼汤，不邀请任何人。你来有何贵干？”

“来看看您身体怎么样了。”阿辽沙说。

“噢。另外，昨天我自己也说过要你来。这一切没什么了不起。倒让你担心了。其实，我就知道你转眼又会跑来……”

他说这话时带有很大的反感。其时，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忧心忡忡地照了一下镜子（打早晨起或许已不少于三四十次），看看自己的鼻子。他还开始不断地把缠在额上的红手帕调整得好看一些。

“红的比较好，要是白的就像在医院里似的，”他用说教的口吻指出，“你那儿有什么情况？你的长老怎样了？”

“他的情况很不好，也许今天会死。”阿辽沙答道，但父亲根本没在听，连自己问的话也随即忘了。

“伊万走了，”老头儿忽然说，“他千方百计想夺走米嘉的未婚妻，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住在此地。”他恶狠狠地补上这一句，并且撇着嘴朝阿辽沙看了一眼。

“难道是他自己对您这样说的？”阿辽沙问。

“是的，他早就告诉过我。你相信不：这话他说了大概已经有三个星期。难道说他到此地来也是想要悄悄把我宰了？那他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

“您怎么啦？您怎么说这样的话？”阿辽沙感到紧张得不得了。

“他并不向我要钱，这不假，可他还是休想从我这儿拿到一个子儿。最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打算在世上活得尽可能长久，这一点应该让你们知道，所以每一个戈比对我都有用，而我活得越长久，就越需要钱，”他一边往下说，一边在屋子里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两手插在宽松的外套口袋里，那件外套蹭满了油污，是一种黄色的麻织夏令衣料。“眼下我毕竟还算个男子，才五十五岁，但我还想再充当二十年男子。要知道，我老了以后，模样儿就会变得讨厌；将来她们不会自愿上我这儿来，那时我就用得着钱了。所以现在我要尽量攒钱，越多越好，完全是为我自己，我亲爱的儿子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你们应该知道，因为我想把放荡的日子一直过到底，这一点应该让你们知道。放荡的生活更有味道。人人都责骂放荡，可人人都过着放荡的生活，只是人人都偷偷摸摸，而我完全公开。正因为我老实，所有那些放荡的家伙都骂我。我可不想进你的天堂，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这一点得让你知道，再说，一个正派人进你的天堂甚至有失体面，就算有那么个地方吧。依我看，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不就完结了？你们愿意，可以为我祈祷；不愿意就算了。这便是我的哲学。昨天伊万在这里说得好，尽管我们俩都醉了。别瞧伊万吹起来煞有介事，他什么学问也没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教养。他平时不声不响，可不声不响的同时在暗暗嘲笑别人，——这便是他的拿手好戏。”

阿辽沙听着他说，并不接茬。

“为什么他几乎不跟我说话？即使说起话来也总是端着架子。你那个伊万不是东西！我可以马上就娶格露莘卡，只要我愿意。因为有了钱，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只要你想干什么，没有办不到的。伊万怕的正是这一点。他老是盯着我，生怕我结婚，所以撺掇米嘉娶格露莘卡。一方面，他想用这一招不让格露莘卡把我叼走（好像我不跟格露莘卡结婚，就会把钱留给他！）；另一方面，要是米嘉娶了格露莘卡，伊万就能把他的阔小姐未婚妻据为己有，这便是他的如意算盘！你的伊万真不是东西！”

“您火气太大了。这是昨天的事造成的，您还是去躺下吧。”阿辽沙说。

“这话是你说的，”老头儿遽然指出，好像他刚刚头一回想到这一点，“是你说的，我不生你的气。要是伊万对我说同样的话，我就会冲他大发脾气。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有心平气和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个生性暴躁的人。”

“不是生性暴躁，是给搅得心情烦躁。”阿辽沙面带笑容说。

“听着，今天我本想把米嘉这个强盗送去坐牢，可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当然，在如今的摩登时代，时兴把爹妈当作顽固分子对待，可是按照法律，即使在现今的时代好像也不允许把老父亲揪住头发拖来拖去，在老子自己家里把他打翻在地，再用鞋跟踩他的脸，并且扬言还要来彻底结果老子的性命——这些都有人可以作证。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整得他像一只虾米，冲他昨天的所作所为，我立马可以请他吃官司。”

“您不想控告他吧？”

“伊万劝我别这么做。伊万的话我才不理会呢，问题是我自己知道有这么个情况……”

他凑到阿辽沙面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像泄露什么重大秘密似的继续说：

“我要是把那混账东西送去蹲大狱，她听说是我告了那小子，马上会跑去探监。可要是今天她听说，是那小子把我这么个衰弱老人打得半死，她也许会抛弃那小子，上我这儿来探望……她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干什么都跟你拧着。我摸透了她的脾气！怎么样，要不要喝点儿白兰地？你就来一点冷咖啡，我给你掺上四分之一小杯白兰地，这样才有味儿，小老弟。”

“不，不用了，谢谢。您要是肯给，我就把这只面包带走，”阿辽沙说着拿起一只价值三戈比的法式小圆面包放进长袍兜里，“白兰地您也别喝了。”他望着老头儿的脸，提心吊胆地劝说。

“你说得对，这玩意儿只能刺激神经，不会带来安宁。只是一小杯……。我去把它从小柜儿里边拿出来……”

他用钥匙把“小柜儿”打开，倒出一小杯来喝了下去，然后锁上柜子，重又把钥匙放在兜里。

“够了，喝一小杯死不了。”

“您这会儿心情好些了。”阿辽沙微笑道。

“□！我不喝白兰地也喜欢你，可是跟混蛋们打交道我也是个混蛋。伊万不去切尔马什尼亚——为什么？他想要刺探：倘若格露莘卡来，我是不是给她很多钱。全都是混蛋！对伊万我简直认不出来了。哪来这么个主儿？他完全不像咱们家的人。好像我会留给他什么似的！我连遗嘱也不会留下的，这一点得让你知道。至于米嘉，我要把他当作蟑螂那样踩死！夜里我常常趿着拖鞋收拾那些乌黑油亮的蟑螂：一脚踹下去，那声音绷脆。你的米嘉也将发出那样绷脆的一声响。我说你的 米嘉，因为你爱他。是的，你爱他，可我不怕你爱他。要是伊万爱他，我对这种爱就得提防着点儿。但是伊万谁也不爱。伊万不是咱们一路人。老弟，像伊万那样的人根本非我族类，他们只是扬起的尘土……。风一吹，尘土就过去了……。昨天我关照你今天来，因为当时我头脑里产生了一个愚蠢的想法。我想通过你了解米嘉的态度：如果我现在给他个一千两千的，这个穷光蛋兼大坏蛋会不会同意从此地销声匿迹五年，最好是三十五年，而且不带格露莘卡，完全放弃她。你看会不会同意，啊？”

“我……我去问问他……”阿辽沙嗫嚅道，“要是给三千，那他也许……”

“胡说！现在不用问了，什么也别做！我改主意了。那是昨天我一时糊涂让这个蠢主意钻进了脑袋。我什么也不给，一个子儿也不给，我的钱我自己需要，”老头儿连连摇手，“反正我要像踩蟑螂那样把他踩死。你什么也别对他说，免得他心存幻想。这儿也没你什么事了，你走吧。他一直把未婚妻对我瞒得紧紧的，那个未婚妻，就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会不会嫁给他？你昨天好像去找过她，是不是？”

“她怎么也不肯撒手不管米嘉。”

“这些娇贵的小姐偏偏就爱这号花天酒地的混账东西！我告诉你，这些面无血色的小姐一文不值，哪儿比得上……。唉！要是我像他那样年轻，再加上当年我的那张脸（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可比他更漂亮），我一定也能跟他一样无往而不胜。他是个下流坯！反正他甭想把格露莘卡弄到手，甭想！……我要把他变成一潭臭泥浆！”

说到末了几句话时，他重又勃然大怒。

“你走吧，我这儿今天没你的事。”他没好气地断然说。

阿辽沙走过去向他告别，在他肩上吻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老头儿有些感到意外，“咱俩不是还要见面吗？你以为咱俩不见面了还是怎么着？”

“完全不是，我并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什么，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老头儿望着他说，“喂，你听着，”他冲着阿辽沙的背影喊道，“你别隔太久再来，来吃鱼汤，我要熬一道有特色的鱼汤，不是今天那样的，你一定来！明天就来，听见没有？明天来！”

阿辽沙刚出门，老头儿马上又走到小柜儿前，又喝了半小杯。

“再也不喝了！”他嘟哝着干咳一声清清嗓子，再次锁上柜子，再次把钥匙放在兜里，然后走进卧室，浑身乏力地躺到床上，转眼便睡着了。

三 遇上了一群学童

“谢天谢地，他没有问我格露莘卡的事，”阿辽沙从父亲那儿出来向霍赫拉科娃太太家走去，一路寻思着，“否则我恐怕不得不把昨天遇见格露莘卡的情况告诉他。”

阿辽沙痛苦地感觉到，过了一夜角斗双方又来劲了，而他们的心肠却随着白天的来临而重新变硬。

“父亲肝火正旺，他想出了一个什么主意，决心已经下定。那么德米特里呢？一夜下来，他也比昨天更坚定了，想必火气也大得很，当然同样想好了什么办法……。哦，今天一定得设法找到他，非找到不可……”

但是阿辽沙没能思量很久，因为路上他遇到了一件看似不太重要、却给他很大震动的事情。他刚穿过广场拐入一条小巷，准备走上与县城大街平行、与之仅隔一条小河的米哈依洛夫街（我们的小城河汊纵横），只见下面小桥堍上有一小群学童，全是十岁左右的娃娃。他们正放学回家，有的双肩背着书包，有的单肩搭着皮袋子；有的穿短外套，有的穿小大衣；有几个甚至足蹬帮上带褶裥的长筒靴，那是得到有钱家长宠爱的小孩子特别喜欢炫耀的东西。这一帮小学生正热烈地谈论着什么，显然在商量某件事情。阿辽沙从来不会无动于衷地打孩子们身旁走过去，在莫斯科时他也是这样。虽然他最爱三四岁的小孩，但十岁、十一岁的小学生他也很喜欢。所以，尽管此刻心事重重，他也马上想要拐过去跟他们谈谈。走近这群孩子时，他定神注视那一张张活泼红润的小面庞，忽然看到所有的男童手里都拿着一块石头，有几个拿着两块。小河对面，与他们大约有三十步的距离，一个男孩正站在栅栏旁边。那也是个学童，也挎着书包，从个儿看不会大于十岁，甚至还要小些，面色苍白，似乎不太健康，一双黑眼睛闪闪发光。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一小群六名学童，他们显然是他的同学，和他一起刚从学校里出来，但是看得出他和他们处于敌对状态。

阿辽沙走到他们跟前，打量着其中一名穿黑色短外套的学童，对这个面色红润、有一头金色鬈发的孩子说：

“在我也挎你们这种书包的时候，我们都把它挎在左边，这样一下子就可以用右手够到它。可是你把它挎在右边，这样你要够到它就不方便了。”

阿辽沙没有施展任何事先想好的计谋，直接从这一具体意见入手。其实，成年人想要一下子得到孩子——尤其是一群孩子——的信任，舍此也别无他途。必须认真而又务实地像这样在完全平等的地位上开始跟他们打交道。阿辽沙凭本能懂得这个道理。

“可他是左撇子。”另一名样子相当健壮、约有十一岁的男孩立刻回答道。其余五名男孩眼睛也都盯着阿辽沙。

“他扔石块也是用左手的。”又一名男孩指出。

就在这一刹那，正好有一块石头向这群学童飞来，稍稍擦着那个左撇子男孩，但是从旁边飞了过去，尽管瞄得相当准，扔得很有力。投这块石头的是小河另一边的那个男孩。

“你也扔，瞄准他扔，斯穆罗夫！”孩子们都嚷了起来。

但斯穆罗夫（左撇子）用不着别人催促，马上就还以颜色；他把一块石头扔向小河那边的男孩，可是没有命中，石块掉在地上了。小河对面的男孩立刻又向这边的一群扔过来一块石头，这一回正好击中阿辽沙的肩膀，打得他好生疼痛。小河对面的男孩兜里揣满了事先准备好的石块。这从三十步外根据他鼓鼓囊囊的大衣口袋可以看得出来。

“他扔的是您，是您，他瞄准的是您。您不是卡拉马佐夫吗？”孩子们哈哈笑着一齐嚷了起来。“您正是卡拉马佐夫！嗨，大家一齐瞄准河对面，向他开火！”

于是六块石头同时从小河这边飞了过去。一块石头击中男孩的头部，他跌倒了，但旋又跳起来，开始拼命扔石块回敬这群学童。双方展开一场不间断的对攻。小河这边的孩子中间有好几个兜里也备有石块。

“你们干什么？你们不害臊吗，诸位？六个打一个，你们会把他打死的！”阿辽沙急得直叫唤。

他一跃而起，迎着雨点似的石块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小河对面的那个男孩。有三四个儿童暂时停止投掷。

“是他先扔的！”一名穿红衬衫的男童怒冲冲地用稚气十足的小嗓门喊道，“他是坏蛋，前不久他在教室里用削笔刀戳克拉索特金，戳得都流了血，只是克拉索特金不愿告状。可是这个坏蛋该打……”

“为什么呢？你们大概先惹他来着，是不是？”

“瞧，他又朝您背上扔过来一块石头。他认识您，”孩子们纷纷叫嚷，“他现在是冲您扔的，不是冲我们。大家听着，咱们再瞄准他，斯穆罗夫，这回别打偏了！”

于是双方重又燃起战火，这一回非常猛烈。小河对面的孩子胸前挨了一块石头；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顺着斜坡往上，向米哈依洛夫街上跑去。这边的一群发出欢呼：“啊哈，澡擦子害怕了，逃跑了！”

“卡拉马佐夫，您还不知道他有多坏，杀了他都太便宜了。”穿夹克衫、眼睛像火球似的一个孩子又说，看来他是年龄最大的。

“他怎么个坏法？”阿辽沙问，“爱告状，是不是？”

孩子们彼此丢了个眼色，似乎还带着一丝窃笑。

“您也往米哈依洛夫街那儿走吗？”还是那个男孩继续说，“那么您会赶上他的……。瞧，他又站住了等在那儿，他在瞧您。”

“他在瞧您，他在瞧您！”其余的孩子也附和道。

“您就问他喜欢不喜欢搓澡用的树皮笤帚，散乱了的。听着，您就得这样问。”

学童们齐声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阿辽沙瞅着他们，他们也瞅着阿辽沙。

“您别去，他会揍你的。”斯穆罗夫大声告诫阿辽沙。

“诸位，我不问他澡擦子的事，因为你们一定想用这话去惹他。但是我会向他打听，你们为什么这样恨他……”

“那您就去打听吧，打听吧。”孩子们笑着说。

阿辽沙过了小桥，沿着栅栏顺着坡势往上，径直向那个遭同学排斥的孩子走去。

“小心，”孩子们在后面大声警告他，“他不怕您，他会乘您不防备捅冷刀子……就像对克拉索特金那样。”

那男孩站在原地等他。阿辽沙走到他跟前，看清楚这是一个顶多九岁的孩子，羸弱而又矮小，瘦削的长脸没有什么血色，一双黑黑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孩子身上的童装大衣破旧得相当厉害，已经不合他的身，显得怪难看的。两条光手臂露在袖外。裤子的右膝处打着一大块补丁，右边一只靴子尖上相当于大脚趾的地方有一个大窟窿，看得出那里涂了不少墨水。大衣两边鼓鼓的兜里揣着许多石块。阿辽沙走到离他只有两步的地方站住，用疑问的目光望着他。孩子从阿辽沙的眼神立即看出阿辽沙不想打他，也就放下好斗的架势，甚至主动跟他说话。

“我一个，他们六个。我一个人能把他们通通打退。”他忽闪着眼睛突然说。

“有一块石头打中了你，一定疼得厉害。”阿辽沙指出。

“可我打中了斯穆罗夫的脑袋！”孩子大声叫道。

“他们在那边告诉我，说你认识我，故意向我扔石块，是吗？”阿辽沙问。

孩子阴着脸瞅他。

“我不认识你。难道你认识我？”阿辽沙继续问他。

“别来烦我！”孩子蓦然发火了，不过他仍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什么，眼睛里又闪起凶光。

“好吧，我走，”阿辽沙说，“只是我不认识你，也不想惹你。他们告诉我人家是怎样惹你的，可我不想惹你，再见吧！”

“穿硬缎裤子的修士！”孩子喊了这么一句，他还是以凶狠和挑战的眼神目送着阿辽沙，顺势摆好架子，因为他估摸着现在阿辽沙一定会向他扑过去的。然而阿辽沙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走开了。

可是，他才迈了三步，背上便挨了疼痛的一击，那孩子投来的是他兜里最大的一块圆石。

“你从背后下手？这样看来，他们说你趁人不备搞偷袭，这话不假喽？”阿辽沙又回过头来，但这一回孩子狠命地向阿辽沙又扔了一块石头，而且是直接冲他脸上扔的；阿辽沙总算挡得及时，石块打在他胳膊肘上。

“你真不害臊！我对你做了什么？”他喊叫起来。

孩子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默默地等着，单等阿辽沙这一回必定要跟他算账。可是眼看阿辽沙到了这个分儿上还不向他进攻，他像一只小野兽似的恼怒到了极点，索性纵身一跃，主动向阿辽沙扑过来。阿辽沙还来不及躲闪，那凶恶的男孩已经低着头用两只手抓住他的左手，狠狠地一口咬在中指上。他的牙齿嵌进阿辽沙的中指，有将近十秒钟不放。阿辽沙疼得大叫，拼命想把手指抽出来。孩子总算松了口，跳回到原先的距离之外。阿辽沙的手指被咬得疼极了，在紧靠指甲的部位创口深可及骨，鲜血直淌。阿辽沙掏出一方手帕，把它紧紧缠在受伤的指头上。包扎足足花了将近一分钟。这段时间内那孩子始终站在那儿等着。阿辽沙终于抬起头来，用平静的目光望着他。

“好了，”阿辽沙说，“瞧，你把我咬得多么厉害，总该满意了吧？现在请你告诉我，我对你做过什么？”

孩子惊讶地睁大眼睛。

“虽然我跟你完全不认识，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你，”阿辽沙依然心平气和地继续说，“但是不可能我没有对你做过什么，——你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跟我过不去。那么，我究竟干了什么，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能告诉我吗？”

孩子没有回答，反而蓦地放声大哭起来，并且一下子从阿辽沙面前逃跑了。阿辽沙跟在他后面安步向米哈依洛夫街走去，接着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看得见那孩子在远处奔跑，既不放慢脚步，也不扭头回顾，而且八成一路仍在放声大哭。阿辽沙暗下决心，一有时间定要找到那个孩子，解开这个使他大为震惊的谜。眼下他实在没有工夫。

四 在霍赫拉科娃家

阿辽沙很快来到霍赫拉科娃太太家门前，这栋砖石结构的两层楼房很漂亮，属于本城最好的建筑之列。尽管霍赫拉科娃太太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她拥有田产的另一省份，或在她拥有私人住宅的莫斯科，但在我们这个小城里她也有这栋从父辈和祖父一辈传下来的房子。再者，她在我们县内拥有的田产也是她全部三处田产中最大的，而迄今为止她来到本省的次数恰恰非常之少。听说阿辽沙来了，她赶紧跑到过道里来迎接。

“信收到没有？关于新出奇迹的信收到没有？”她说得很快，还有点神经兮兮。

“是的，收到了。”

“您是不是让大家都知道了这事？信是不是让大家都看了？他让一个母亲失而复得自己的儿子！”

“他今天要死了。”阿辽沙说。

“听说了，我知道，噢，我多么想跟您谈谈哪！跟您或者跟别的什么人谈谈所有这一切。不，得跟您谈，跟您！我怎么也没法见到他，真是太遗憾了！全城的人都心情紧张，人人都在等待。不过此刻……知道吗，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此刻正在我们这里。”

“啊，这太巧了！”阿辽沙喜出望外，“我就在府上和她见面，昨天她嘱咐我今天一定要去见她。”

“我全知道，全知道。昨天在她家里发生的事情……关于那个……贱货的种种可怕的行为，我都听说了，连细节也都知道。这太可怕了，要是换了我，——我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可是令兄，您的那位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也实在——噢，上帝啊！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给搅糊涂了，是这么回事：令兄现在里面坐着，不，不是昨天那位可怕的令兄，是另一位——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正在和她谈话：他们的谈话事关重大……。您怎么也不会相信他们之间在谈些什么，——这简直要命，我可以告诉您，这真是怪事一桩，这是个谁也无法相信的可怕的故事：不知为了什么他俩都在坑害自己，他们自己意识到这一点，还觉得乐在其中。我多么盼您来着！我多么盼您来着！这光景我实在看不下去。我马上就把一切都告诉您，不过眼下有另一件最主要的事情，——我甚至忘了那才是最主要的：告诉我，莉兹怎么会发歇斯底里的？她刚听见您来了，马上就发歇斯底里！”

“妈妈，现在歇斯底里发作的是您，不是我，”忽然从厢房里透过门缝传来莉兹尖细的声音。门缝很小很小，可是声音却很不自然，恰似一个人非常非常想要发笑、但又拼命不让自己笑出来。阿辽沙立刻发现了这道门缝，谅必莉兹正坐在椅子上从门缝里瞧着他，但这景象他是没法看清楚的。

“这并不奇怪，莉兹，并不奇怪……冲你这份任性我也会歇斯底里发作的。不过，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她病得可不轻，昨儿一宿都在发烧，直哼哼！我好不容易挨到天明，才把赫尔岑什图贝给盼来。他说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必须进一步观察。这个赫尔岑什图贝每次来总是说他怎么也弄不明白。适才您刚走到大门口，她马上喊了一声，歇斯底里就犯了，吩咐立刻把她推到自己原先待的那间屋子里去……”

“妈妈，我根本不知道他来，我也完全不是为了躲开他才想换到这间屋里来的。”

“这可不是实话，莉兹。是尤丽雅跑来告诉你说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来了，她一直在为你守望。”

“亲爱的妈妈宝贝，您这一手糟透了，一点儿也不风趣。要是您想补救一下，说一些特别精彩的话，那么，亲爱的妈妈，您就告诉来客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阁下：发生了昨天的事以后，不顾人人都把他当作笑柄，今天他居然还到我们家来，单单这一点已经证明他的头脑迟钝。”

“莉兹，你太放肆了，告诉你，我总有一天要采取严厉措施。谁把他当作笑柄啦？他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我需要他，少不了他。噢，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太不幸了！”

“您这是怎么啦，妈妈宝贝？”

“啊，你老是这样任性，莉兹，谁也拿不准你到底是什么心思，还有你的病，昨儿发了一宿的烧，能把人吓死，偏偏那个要命的赫尔岑什图贝永远没一句囫囵话，最可气是他永远如此，永远如此！再加上所有这些事，一切的一切……甚至包括这件奇迹！喔，这件奇迹太使我惊讶了，给我的震动太大了，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还有此刻正在客厅里上演的那一出悲剧，我实在看不下去——我向您声明在先：我实在看不下去。也许是闹剧，而不是悲剧。告诉我，佐西马长老是不是还能活到明天？噢，我的上帝！我这是怎么搞的，每时每刻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所有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毫无意义！”

“很对不起，”阿辽沙骤然打断她的话，“请给我一块随便什么样的干净布条，让我包扎一下手指头。我把它给弄破了，伤得不轻，现在疼得很厉害。”

阿辽沙解开临时绷带，露出被咬伤的手指。手帕上沾了好多血。霍赫拉科娃太太惊叫一声，连忙闭上眼睛。

“上帝啊，伤成这样，太可怕了！”

莉兹从门缝里一看见阿辽沙的手指，马上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到我屋里来。”她用命令的口气急切地大声说，“现在别干蠢事了！噢，上帝啊，这么长时间，您怎么一直站着不吭声？妈妈，他会流血过多致死的！妈妈，您在哪儿啊，您在干什么？先拿水来，水！必须清洗伤口，只要浸入冷水止痛，让它泡在水里，一直泡着……。快，快拿水来，妈妈，倒在涮杯盆里。您倒是快点儿啊。”她急得有些神经兮兮。阿辽沙的伤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要不要去请赫尔岑什图贝？”霍赫拉科娃太太喊道。

“妈妈，您简直要我的命。您那位赫尔岑什图贝来了只会说，他弄不明白！水，水！妈妈，看在上帝分上，您亲自去催一下尤丽雅，她不知在磨蹭些什么，永远快不了！快点儿啊，妈妈，否则我会死的……”

“这不碍事的！”阿辽沙说，瞧她们大起恐慌的样子反倒吃惊不小。

尤丽雅拿着水跑来了。阿辽沙把手指浸入水中。

“妈妈，看在上帝分上，拿软布团 [1] 来；要软布团和那种浑浑的、辣辣的药水——涂伤口的，叫什么来着？我们家有的，有的，有的……。妈妈，您知道放那瓶药水的地方，在您卧室小柜的右边，那儿有一大瓶药水和软布团……”

“我这就通通去拿来，莉兹，只是你别嚷嚷，别添乱。瞧人家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对待自己的不幸多么沉着坚强。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是在哪儿把自己弄伤的？伤得这么厉害！”

霍赫拉科娃太太匆匆走了出去。莉兹就等着这个机会。

“首先回答这个问题，”她很快地对阿辽沙说，“您是在哪儿把自己弄伤成这样的？然后我还有别的事要跟您谈。说呀！”

阿辽沙凭本能感觉到，对她来说妈妈回来之前的这点时间很宝贵，——于是就把路上碰到一群学童的怪事匆匆告诉她，好多地方只得删繁就简，但还是做到准确、清楚。莉兹听完后双手一拍，说：

“您怎么能去跟顽童搅和在一起，还穿着这身衣服？”莉兹愤怒地大叫起来，简直就像有权管他似的。“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您自己就是个孩子，十足的小孩子！不过您一定得给我打听到那个可恶的男孩，把一切都告诉我，因为这里头准有什么秘密。现在谈第二件事，不过您先回答：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能不能忍着伤痛谈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要保持头脑清醒？”

“完全可以，再说我现在已经不觉得太疼了。”

“这是因为您的手指浸在水中。这水必须马上更换，因为它很快就会变热。尤丽雅，你马上去地窖里拿一块冰来，另外再要一涮杯盆的水。好了，现在她走了，我说正经的：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请立刻把昨天我托人带给您的那封信还给我，——快，因为妈妈马上就要回来，可我不愿……”

“信不在我身边。”

“这不是真话，信在您身边。我就知道您会这样回答。信就在您这边的兜里。我为这个愚蠢的玩笑后悔了一整夜。马上把信还给我，拿来！”

“我没有带来。”

“但是我写信开了这样愚蠢的玩笑之后，您不可能把我看作一个小女孩，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了！我为这愚蠢的玩笑请您原谅，但那封信您千万得给我带来，如果它真的不在您身边的话，——今天就去拿来，千万，千万！”

“今天决计来不了，因为我要去修道院，估计两天不能到府上来，也许要三四天，因为佐西马长老……”

“四天！您胡说些什么呀？听着，您读信后是不是大大地笑了我一场？”

“我一点儿也没笑。”

“为什么？”

“因为我完全相信这是真的。”

“您在侮辱我。”

“丝毫没有。我读了以后马上就认为一切将会是这样的，因为佐西马长老去世后我就该离开修道院。接着我要继续学业，通过考试，到了法定年龄，咱俩就结婚。我会爱您的。尽管我还没时间好好思考，但我认为找不到比您更好的妻子了，而长老嘱咐我应该结婚……”

“可我是个残废，要人用轮椅推我！”莉扎笑了起来，两颊泛起鲜艳的红晕。

“由我用轮椅推您，但我相信到那时您会康复的。”

“可您是个疯子，”莉扎神经质地说，“人家开个玩笑，您竟然这样想入非非！……啊，妈妈来了，也许来得正是时候。妈妈，您怎么老是慢慢腾腾的，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瞧，尤丽雅把冰块也拿来了！”

“喂，莉兹，别嚷嚷好不好？别嚷嚷。我给你嚷得实在……。我有什么办法，你自己把软布团塞到别处去了……。我找哇，找哇……。我怀疑你是故意这样做的。”

“我怎么知道他会带着一个被咬伤的手指来这儿，要不然，也许我真的会故意这样做。天使妈妈，您说话开始变得非常风趣了。”

“就算风趣吧，可是莉兹，你对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的手指头等等倒是很有感情！喔，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要我命的不是这一件或那一件事情，不是什么赫尔岑什图贝，而是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这实在叫我受不了。”

“够了，妈妈，别提赫尔岑什图贝了，”莉扎快乐地笑道，“快把布条拿来，妈妈，还有水。这水叫作铅水洗剂。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名称我现在记起来了，很简单，不过这办法很管用。妈妈，您能想象吗？他竟在路上跟顽童们打起架来，是一个顽童咬了他的手指，他自己岂不也是一个小孩子？妈妈，像他这样的小孩子能结婚吗？因为他想结婚呢，妈妈。请想象一下他结了婚的样子，难道不可笑吗？简直太滑稽了！”

莉兹一直在吃吃地笑，有点儿神经质，一边狡黠地瞅着阿辽沙。

“那怎么结婚，莉兹？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因为那男孩也许是个疯子。”

“啊，妈妈！难道有疯狂的孩子？”

“为什么没有，莉兹？好像我说了蠢话似的。你们说的那个男孩也许让疯狗给咬了，他成了疯孩子，反过来又咬了靠近他的什么人。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瞧她给您包扎得多好，我可绝对做不到。您现在还觉得疼吗？”

“现在好多了。”

“您不怕水吗 [2] ？”莉兹问。

“够了，莉兹，也许我说疯孩子的话确实太欠考虑，你马上就大做文章。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刚才听说您来了，急忙来找我，她急着想见您，一定要见您。”

“嗳，妈妈！您一个人先走，现在他不能去，他太痛苦了。”

“谈不上痛苦，我完全可以去……”阿辽沙说。

“什么？您要走？这是您说的？您是这样说的？”

“怎么啦？等我在那边完了以后再来，我们还可以继续谈，您愿意谈多久都行。我很想立刻见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因为今天我很想尽快回到修道院。”

“妈妈，您快带他去吧。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见过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以后不劳大驾再来看我，还是直接回您的修道院去吧，那才是您该去的地方！我想睡了，我一宿没睡。”

“哎，莉兹，你这是说的玩笑话，不过但愿你真的能睡一觉！”霍赫拉科娃太太说。

“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惹……。那我就再待三分钟，如果您愿意，甚至五分钟。”阿辽沙嗫嚅道。

“甚至五分钟！快把他带走，妈妈，这是个没心肝的怪物！”

“莉兹，你疯了。咱们走吧，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今天她太任性，我怕刺激她。唉，跟神经质的姑娘打交道真够受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也许她见到您以后真的想睡了。您这么快就能使她安睡，这太幸福了！”

“啊，妈妈，您说得真动听，为这我要吻你，好妈妈。”

“我也吻你，莉兹。听着，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霍赫拉科娃太太带着阿辽沙离去时，神秘兮兮而又郑重其事地压低声音说得很快，“我不想让您有任何先入为主的看法，也不想揭开个中内幕，但您进去以后自己就能看到那里发生的一切。这实在令人震惊，这是最荒诞不经的闹剧。她爱您的二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偏又竭力使自己相信她爱您的大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太令人震惊了！我和您一起进去，要是他们不撵我，就一直待到最后！”

[1] 普遍使用药棉和纱布前用以蘸药裹伤的软麻布条或棉布条。

[2] 狂犬病患者因喉头痉挛而不敢饮水。故而狂犬病又称“恐水病”。

五 客厅里的怪事

但是客厅里的谈话已经快结束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激动异常，尽管看上去态度坚决。当阿辽沙和霍赫拉科娃太太进屋的时候，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正起身要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阿辽沙心怀焦虑望着他。事情是这样的：对于阿辽沙来说，他有一个疑团此刻该解开了，这是一段时间以来使他忐忑不安的一个谜。大约在过去的一个月内，他已经有好几次从不同的方面听到这样的传闻，说他二哥伊万爱上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说伊万确实打算从米嘉那儿把她“夺走”。直到最近以前，阿辽沙始终觉得这事不可思议，尽管深感不安。两位兄长他都爱，唯恐他们之间发生这样的角逐。然而，昨天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突然直截了当向他宣布，对于兄弟伊万参与角逐甚至表示欢迎，说这将在许多方面帮他——德米特里——的忙。帮什么忙？帮助他娶格露莘卡？但阿辽沙认为，这是最糟糕的一条末路。撇开这一切不谈，到昨晚以前阿辽沙一直深信不疑：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本人矢志不渝地热爱他的大哥德米特里，——但只是到昨晚以前他相信如此。另外，阿辽沙不知为什么总有这样一个模模糊糊的定见：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不可能爱伊万，而是爱他的大哥德米特里，并且爱的恰恰是他的本来面目，不管这样的爱是多么乖谬。

然而，通过昨天格露莘卡表演的那一幕，他一下子又模模糊糊产生另一种认识。刚才霍赫拉科娃太太说出的“怪事一桩”这个词儿，几乎令他打一个寒战，因为恰恰这天夜间天将破晓时，他在似醒非醒中大概冲着自己梦中所见突然说出：“怪事一桩，怪事一桩！”他整夜梦见的都是昨天发生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家的那一幕。如今霍赫拉科娃太太毫不含糊地坚信，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爱的是二哥伊万，可是出于某种矫情的奇想偏偏要做“怪事一桩”，故作因感恩图报而钟情于德米特里的姿态，借以欺骗自己，折磨自己，——霍赫拉科娃太太这番话给阿辽沙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也许，”阿辽沙心想，“真情确实尽在此言中！但在这种情况下二哥伊万的处境又如何呢？”

阿辽沙凭着某种本能感觉到，像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这样性格的人必须占据主宰地位，而她只能主宰德米特里那样的人，绝对主宰不了伊万那样的人。因为只有德米特里才可能（即便为期甚远）最终归顺于她并且“自己得福”（这甚至符合阿辽沙的愿望），但伊万就不可能。伊万不可能对她顺从，而且这种顺从也不会带给他幸福。关于伊万，不知为什么阿辽沙不自觉地已经在自己头脑里形成这样的概念。

上述种种疑惑和思虑是在他走进客厅的一瞬间出现的，只在他的头脑里一闪。接着还有另一个念头倏地闪现，而且挡也挡不住：“倘若她两个都不爱，既不爱这一个，也不爱那一个，又怎样呢？”

笔者要在这里指出，最近一个月内，每当这些念头在阿辽沙脑海中浮现，他总好像有羞愧之感，并为此责备自己。“对于爱情和女人我懂得什么？我怎么能下这样的判断？”每次出现类似的想法或推测之后，他往往在心中自责。可又没法不想。他本能地明白，比方说，眼下这种角逐对于他两位兄长的命运是个再重要不过的问题，有太多的事情将取决于此。

“一条爬虫吃掉另一条爬虫，”昨天二哥伊万愤激地谈到父亲和大哥德米特里时曾这样说过。由此可见，在他眼里大哥德米特里是一条爬虫，而且可能早已是一条爬虫喽？会不会是从二哥伊万认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时开始的？当然，伊万这句话昨天是脱口而出的，但唯其脱口而出，才更加重要。既然这样，又怎么谈得上和好呢？相反，他们这一家子岂不是旧恨未消又添新仇？尤其令阿辽沙作难的是，他该同情谁？希望他们分别得到什么？两位兄长他都爱，但在如此可怕的重重矛盾之中，他该对其中每一个各怀什么样的祝愿？局面如此错综复杂，有可能完全迷失方向，而情况不明是阿辽沙的心所无法忍受的，因为他的爱永远具有积极的性质。他不能消极地爱。一旦有了爱心，他立刻就要着手帮助某人。为此必须树立目标，必须认准其中每一个人分别需要什么，什么对他有益，在确信目标无误之后，自然便可分别帮助其中每一个人。但眼下看不见明确的目标，只有一片模糊、一团乱麻。刚才人家说的是：“怪事一桩！”即便对于这一桩怪事，他又明白什么？面对这一整部玄奥的天书，他一个字儿也看不懂！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见到了阿辽沙，便很快而高兴地向已经离座欲走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

“等一下！请再稍待片刻。我想听听我全身心都信赖的这一位的意见。叶卡杰丽娜·奥西波夫娜，您也别走。”她转而面向霍赫拉科娃太太补上一句。

她让阿辽沙在自己旁边坐下，霍赫拉科娃太太则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并排坐在对面。

“我亲爱的朋友们，在座的都是我的朋友，我在世上拥有的就是你们了，”她满怀激情开始说，声音中颤动着一颗颗真切痛楚的热泪，阿辽沙的心一下子又转向了她。“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昨天您目睹了这……可怕的一幕，看到我当时的所言所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您没有看到，他看到了。昨天他对我有何想法——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一点：若是今天此刻发生同样的事情，我会表露和昨天一样的感情，——还是那样的感情，说同样的话语，做同样的动作。您记得我昨天的动作，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自己还制止了我的一个动作……”说到这里，她涨红了脸，双目闪光。“我向您宣布，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不会就此罢休的。听我说，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甚至不知道现在我是否爱他 。他在我眼里已只有一副可怜相 ，这不是爱情的好兆头。如果我爱他，继续爱他，那我现在也许不会觉得他可怜，相反我会恨他……”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泪珠在她的睫毛上闪亮。阿辽沙内心猛地一震。

“这位姑娘是情真意切的，”他寻思着，“并且……她不再爱德米特里了！”

“确实如此！是这样的！”霍赫拉科娃太太大声表示赞同。

“且慢，亲爱的叶卡杰丽娜·奥西波夫娜，最主要的我还没说，没有说出经过这一夜我作出的最后决定。我感觉到，我的决定也许是残酷的——对我残酷，——但我预感到自己绝对不会改变决定，绝对不改，永生不改，就这样。我亲爱的、善良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永远是我慷慨的顾问、洞察我心灵的引路人、我在世上唯一的朋友，他完全赞同并嘉许我的决定……。他了解我的决定。”

“是的，我表示赞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声音较轻，但相当坚定。

“但我希望阿辽沙——对不起，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请原谅我在称呼上有些失礼——我希望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现在当着我的两位朋友的面也能告诉我：我做得对不对？我有一种出于本能的预感，您，阿辽沙，我亲爱的兄弟（因为您是我亲爱的兄弟），”她伸出自己发烫的手抓住阿辽沙冰凉的手，声情激越地又说，“不管我有多么痛苦，我预感到您的表态、您的赞许还是会给我带来安宁，因为听了您的话我会平静下来，心悦诚服——我有这样的预感！”

“我不知道您要问我什么，”阿辽沙的脸直红到发根，“我只知道我很敬爱您，此时此刻我希望您得到幸福胜过对自己的希望！……可是我对这类事情一窍不通……”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急急忙忙添上这么一句。

“在这类事情上，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在这类事情上目前最主要的是名节和义务，另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但还有更高的，甚至可能有高于义务的情操。我的心意识到这种不可抗拒的感觉，它不可抗拒地吸引着我。不过可以用三言两语加以概括，我已经拿定主意：即便他娶了那个……贱货，”她开始用极有分量的语调说，“那个我永远、永远不能原谅的贱货，我也决不抛弃他 ！从现在起，我决不抛弃他，决不！”她沉浸在一种悲壮的兴奋之中，横下一条心来断然声明。“我不准备老是跟在他后面，不想时时刻刻使他眼见心烦——我才不会这样做呢！我要住到别的城市去，哪儿都行，但我将永生永世关注他，终我一生也不松懈。将来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如果感到不幸——我认为这是肯定而且马上就会发生的，——他可以去找我，他遇到的将是一个朋友、姐妹……。当然仅仅是姐妹，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但他将会认识到，这的确是他的姐妹，一个爱他并把一生都奉献给他的姐妹。我一定要达到目的，我要坚持到他终于明白我的心，以后任何事情都不会羞于向我和盘托出！”她似乎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将成为听取他祷告的上帝，——他至少欠我这么多，因为他背叛了我，因为我缘他而忍受了昨天的耻辱。我要让他终其一生时刻都看到，我这一辈子对他忠贞不渝，永远忠于我曾向他许下的诺言，尽管他对我不忠，背叛了我。我将……我将仅仅充当使他幸福的手段，或者说是使他幸福的工具、机器，而且以此终我一生，至死不变，并要让他今后终其一生都看到这一点。这便是我的决定！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对我表示高度赞赏。”

她呼吸急促。也许她本来打算把自己的思想表达得远比刚才大方、洒脱和自然，但结果却搞得过于匆忙，过于直露。许多地方显得年少气盛，不少方面看得出昨天的余怒未消，急欲抖一抖傲气，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她的脸色一下子趋于阴沉，眼睛的表情也变得不妙。这一切阿辽沙立刻注意到了，一片同情之心油然而生。恰恰在这个当口儿，二哥伊万作了补充。

“我只是谈出了我的想法，”他说，“这举动出自任何别人都难免有做作、过火之嫌，而您并不给人这样的印象。别人这样做是不对的，您却是正确的。我不知道这该如何解释，但我认为您是绝对真诚的，所以您也是正确的……”

“但这仅仅是此刻的一时之见……。此刻又意味着什么呢？无非是昨天受到了侮辱，——此刻意味着的便是这种伤害！”霍赫拉科娃太太终于忍不住了，她本不愿意掺和进来，但还是沉不住气，却不料事情被她一语道破。

“不错，不错，”伊万抢着说，不知打哪儿突然来了一股狂热劲儿，而且显然因别人打断他的话而感到恼火，“话是不错，在别人身上此刻仅仅反映昨天的印象，那就仅仅是一时之见；可是凭着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性格，此刻将延伸到和她的一生一样长。在别人身上仅仅是许诺而已，在她身上却是永无尽头、负担沉重、也许相当凄苦然而持久不懈的义务。她将靠克尽义务这种意识来支持自己！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今后您将在对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壮举和自己的悲哀不断进行痛苦的反思中度日，但结果这种痛苦将得到缓解，那时您的生活就会变成对自己的设想得以实现的甜蜜的回味，这一设想确实值得骄傲，无论如何是极其大胆的，但您赢得了胜利，这种意识最终将给您带来最充分的满足，使您甘愿对其余的一切认命……”

他说这番话无疑憋着一股怨气，显然故意如此，或许并不想掩饰自己的意图，即故意在说挖苦话。

“噢，上帝啊，一切完全给弄拧了！”霍赫拉科娃太太又发出了感叹。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说说看！我是多么想知道您会怎么说！”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大声说罢，突然泪如泉涌。阿辽沙从沙发上站起来。

“没事儿，没事儿，”她抽抽搭搭地继续说，“这是因为心里太乱，一宿没睡好，但是在您和令兄这样两位朋友身边，我觉得自己还挺得住……因为我知道……你们二位决不会撇下我不管……”

“真不幸，也许明天我就要去莫斯科，将离开您很长一段时间……。不幸的是，这已不可更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遽然说。

“明天就去莫斯科？”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容颜顿时变得面目全非。“但是……但是，我的上帝啊，这真是太幸运了！”她在倏忽间又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欢呼道，而且在倏忽间驱除了眼泪，不留一点痕迹。正是在这一瞬间，她身上起了奇妙的变化，令阿辽沙惊讶不置。刚才那个可怜的、感情扭曲、受到伤害的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位女性完全能控制自己，甚至在某一点上感到非常满意，仿佛发生了什么一下子令她兴高采烈的事情。

“哦，并不是说幸好我将和您分手，当然不是这样，”她面带和蔼的礼节性微笑似乎在纠正自己的措辞，“像您这样一位朋友不可能想到这方面去。相反，我为即将与您离别而深感遗憾，”她骤然走到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面前，抓住他的双手，热情洋溢地握了一下；“但有一点倒是幸运的，那就是您到了莫斯科可以当面向姨妈和阿嘉莎转告我目前的处境有多么糟糕，您对阿嘉莎可以毫无保留，对亲爱的姨妈就饶了吧，反正您知道该怎么做。您无法想象，昨天和今晨我是多么不幸，浑然不知自己该怎样下笔给她们写这封可怕的信……因为这在信中根本无法表达于万一……。现在我只消写三言两语，毫不费事，因为您要到那里去与她们晤面，可以把一切都说清楚。喔，我太高兴了！但我仅仅为这一点而高兴，请再次相信我。您本人对我来说，当然是不可替代的……。我马上就去写信，”最后她突然说，甚至已经迈了一步，准备走出房间。

“那么阿辽沙呢？您不是一定想要听听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的意见吗？”霍赫拉科娃太太叫了起来。从她的话中可以感到一种辛辣和愤懑的音调。

“这我没有忘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猝然止步，“叶卡杰丽娜·奥西波夫娜，在这样的时刻您为什么这样跟我过不去？”一份无可奈何的埋怨之情溢于言表。“我说过的话我还可以重申。我需要听他的意见，还不止于此，我需要他作出决定！他说了算！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与她的暗示相反，我渴望听到您的话已到了这样的程度……。可是，您怎么啦？”

“我决没有想到，这事我无法想象！”阿辽沙蓦地发出一声痛心的感叹。

“无法想象什么？”

“他要去莫斯科，而您居然说您很高兴，——您这是强作欢欣！然后您马上解释，您不是为这一点而高兴，相反，您为……要和一位朋友离别而感到遗憾，——但这又是您故意在演戏……就像在舞台上演滑稽戏那样！……”

“像在舞台上？……怎么？……您这是什么意思？”深感惊愕的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大声诘问，她满脸通红，双眉紧锁。

“不管您如何使他相信您对他这样的朋友依依不舍，您仍然当着他的面坚持说，幸好他要走了……”说到这里，阿辽沙似乎已经喘不过气来。他站在桌后并不坐下。

“您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心好像一下子给照了个透亮……。我知道我这样说不好，但我还是要把话通通说出来，”阿辽沙仍用发颤的声音时断时续地往下说。“我恍然大悟，您也许根本不爱我的大哥德米特里……从一开始就不爱……。德米特里对您可能也完全没有爱慕之情……一开始就不爱……而只是怀有敬意……。是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胆量把什么都抖出来，但总得有人说真话……因为这里谁也不愿说真话……”

“什么真话？”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叫声中开始出现歇斯底里的成分。

“我来说吧，”阿辽沙仿佛从屋顶上掉了下去，别人不容易听清楚他的话，“马上把德米特里叫来——我能找到他，——让他到这里来，拿起您的一只手，然后再拿起二哥伊万的一只手，把你们俩的手结合在一起。您是在折磨伊万，仅仅因为您爱他……您使他痛苦，是因为您对德米特里的爱是矫情的怪事一桩……是不真实的爱……因为您把这想法强加于自己……”

阿辽沙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不作声了。

“您……您……您这个小疯僧，您就是这么个人！”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咬牙切齿断然道，她的脸已经变得煞白，嘴也气歪了。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下子笑出声来，并且离座起身。帽子拿在他手里。

“你错了，我的好心的阿辽沙，”他说这话时的表情阿辽沙还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那是一种朝气蓬勃、真诚坦荡的感情流露，“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从来没有爱过我！她一直知道我爱她，尽管我始终没有只言片语向她吐露过我的爱慕之情，——她明明知道，但并不爱我。我也始终没有做过她的朋友，一天也没有：傲慢的女性不需要我的友谊。她把我留在身边是为了不断进行报复。她对我并利用我进行报复，凡是这段时间以来她从德米特里那儿经常和每时每刻受到的侮辱，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都睚眦必报……因为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已作为一次侮辱留在她的心中。这便是她的心！这么多日子我从她口中听到的尽是她对德米特里的爱。现在我要走了，但我要说，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您确实只爱他。而且，他给您的侮辱越多，您对他的爱就越深。这就是在您身上的怪事一桩。您爱的正是他的本来面目，爱的是那个侮辱您的他。如果他弃旧图新，您马上就会把他扔了，再也不爱他。但您需要他，以便不断欣赏您矢志不移的壮举，也可以不断谴责他的不忠。这一切无不出于您的傲气。噢，这自然少不了长期忍辱负重的能耐，但是为了傲气什么都不在话下……。我太年轻，一直太爱您了。我知道不该对您说这话；就我这方面而言，离开您一走了之会多一些体面，对您也少一些伤害。但我此去路远迢迢，而且永不再来。这就算是永别了……。我不愿守着一桩怪事做陪客……。我已不会再说话，所有的话都说了……。别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您不可以生我的气，因为我受到的惩罚是您的一百倍，单单我再也见不到您这一点已经够了。别了。我不需要您许婚。您一直在自觉地折磨我，太自觉了，故而此刻我不能原谅您。将来我会原谅，但现在我不要您许婚。

女士，我并不要求得到酬报。 [1] ”

末了一句他是面带冷笑加上的，从而完全出人意料地表明他也能熟读席勒到背诵的程度，这在过去阿辽沙是不会相信的。伊万从房间里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向女主人霍赫拉科娃太太道别。阿辽沙急得把两手一拍。

“伊万，”他失魂落魄地在后面呼唤，“回来，伊万！不，不，现在他决计不肯回来了！”他再次痛心地憬悟道，“但这是我惹的祸，都怨我，是我开的头！伊万说的是气话，不应该。这不在理，这是气话……”阿辽沙连声悲叹，像个疯子。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忽然走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

“您什么祸也没有惹，您的行为好极了，像个天使，”霍赫拉科娃太太低声向伤心的阿辽沙说，说得很快，也很兴奋。“我要尽最大的努力留住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她喜形于色，阿辽沙瞧着更是沮丧万分；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突然又回来了。她手中拿着两张一百卢布面额的钞票。

“我要请您帮个大忙，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她直接面对阿辽沙开始说，语气听来沉着平稳，好像刚才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一星期前——对，大概是一星期以前——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干了一件鲁莽而理亏的事，这行为很不像话。这里有个不好的去处，一家酒店。他在酒店里遇上了那个经常为令尊办点儿事的退役上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不知为什么对这个上尉大发脾气，竟揪住他的胡子把他拖到街上，当着众人的面如此侮辱人格，在街上又拖了不少时间，据说，这个上尉的儿子还是个小孩，在本地学校读书，他见状一直在旁边跟着跑，大声哭着为父亲求饶，吁请众人挺身相救，但是众人只顾大笑。对不起，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一想起他的 这一可耻行径，我就按捺不住怒火中烧……这样的行为只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大发雷霆……和欲望冲动时干得出来！我甚至没法讲清楚这件事，我做不到……。我一说就语无伦次。我打听了有关那个受害者的情况，了解到他很穷。他姓斯涅吉辽夫。他在军队里不知犯了什么过失被开革了，这我没法给您讲清楚，眼下他拖着一家人贫困潦倒，家里几个孩子还有病，妻子好像发了疯，境况十分悲惨。他在本城已经住了很久，平时做些营生，不知在哪儿当过书记员，可是现在一下子什么钱也挣不到了。我把目光投到您身上……我是说我想到了您——我不知该怎么说——是这么回事，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想求您，心地无比善良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去他家走一遭，随便找个借口去见一见他们，我是说去见一见这个上尉，——哦，上帝啊，我说话老是颠三倒四——用客客气气和小心谨慎的方式——只有您一个人才会这样做，”阿辽沙骤然脸红了，“设法给他这点资助，这里是二百卢布。他肯定会收下……我的意思是一定得说服他收下……。我不知道这叫什么来着？您瞧，这不是作为私了给他的赔偿，让他别去控告（他好像有控告的打算），而只是表示一点同情和帮他一把的心意，您代表的是我，只代表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未婚妻，而不是代表他本人……。总而言之，您能把这事办妥……。我本想自己去，但您去一定比我好得多。他住在湖滨街一所房子里，房东姓卡尔梅科娃……。看在上帝分上，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请您帮我这个忙，现在……现在我有点儿……累了。再见……”

她一下子转过身去，很快又消失在帷幕后面，以致阿辽沙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而他却有话要说。他想请求原谅，责备自己，——反正想说些什么，因为他的心里实在堵得慌，不宣泄一下他决计不愿从屋子里走出去。但是霍赫拉科娃太太抓住他的手，把他带了出去。在过道里她又跟刚才一样让阿辽沙站住。

“她的自尊心太强，老是跟自己较劲儿，但是心地善良、慷慨大方，真招人疼！”霍赫拉科娃太太压低嗓门连声赞叹。“喔，我真喜欢她，尤其在某些时候，现在我又对一切都感到高兴了！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这事您还不知道呢，我来告诉您：我们大家，所有的人——其中有我，有她的两个姨妈——反正所有的人，甚至包括莉兹，我们已有整整一个月始终怀着一个愿望，为一件事祈祷：但愿她跟您的宝贝大哥——对她毫无感情、根本不爱她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分手；但愿她能嫁给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是个出色的、有教养的年轻人，而且爱她胜过世上的一切。我们制订了一整套周密的计划，我甚至暂时可能不走，就为了这事儿……”

“可她不是哭了吗？她的自尊心又受到了伤害！”阿辽沙激动地说。

“女人的眼泪不可信，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在这类事情上我一贯反对女人，我站在男人一边。”

“妈妈，您是在要他学坏，那会害他的。”门背后传来莉兹尖细的声音。

“不，这都是我引起的，完全是我的错！”无比伤心的阿辽沙一再自责，他为自己的举止失检痛悔不已，甚至羞愧得双手掩面。

“相反，您的行为像个天使，像个天使，我要千遍万遍地重复这句话。”

“妈妈，为什么他的行为像个天使？”莉兹的细嗓音又在说话。

“刚才那一切我看在眼里，不知为什么顿时会产生一个印象，”阿辽沙继续说，他似乎没有听见莉兹的声音，“我觉得她爱伊万，我就说出了这样的蠢话……。这下会出什么事呢？”

“谁会出事？谁会出事？”莉兹大声问道，“妈妈，您非要把我憋死不可。我在问您，您就是不回答我。”

就在这个时候，女仆跑了进来。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不好了……。她在哭……歇斯底里又犯了，浑身哆嗦。”

“怎么回事？”莉兹叫了起来，声音已显得惊慌不安。“妈妈，是我要犯歇斯底里了，不是她！”

“莉兹，看在上帝分上，别嚷嚷，别把我往死路上逼。你年纪还小，大人知道的事情不能全让你知道，等我回来以后，凡是可以让你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噢，我的上帝！我来了，来了……。歇斯底里——这倒是个好兆头，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她犯歇斯底里好得很。正该如此。我在这方面一贯反对女人，反对这等歇斯底里的发作和女人的眼泪。尤丽雅，你先去说我马上就到。至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这样走了出去，那得怨她自己。但令兄不会离开本城的。莉兹，看在上帝分上，别嚷嚷！啊，是的，你没有嚷嚷，是我在嚷嚷，原谅你的妈妈；不过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您注意到没有，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刚才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走出去的时候完全是一副血气方刚的样子，把所有的话一吐为快以后就走了出去！我原以为他博学多才，满腹经纶，不料他竟然也会这样热烈火暴、直来直去，这样虎虎有生气、稚嫩得可爱，这一切真是好极了，太好了，就像您一样……。还有他背的德文诗，完全跟您一样！但我得走了，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赶紧去办她托的那件事，快点回来。莉兹，你不需要什么吗？看在上帝分上，你一分钟也不要拖住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他很快就会再来看你的……”

霍赫拉科娃太太终于急急忙忙走了。阿辽沙离去之前想推开那扇门见一见莉兹。

“千万别开门！”莉兹叫了起来，“现在千万别开门！您就在门外说吧。您怎么当上了天使？我只想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干了一件可怕的蠢事，莉兹！再见！”

“不许您这样说走就走！”莉兹又喊道。

“莉兹，我有大不幸！我很快就要回来的，可是我有很大很大的不幸！”

于是他从屋里跑了出去。

[1] 原文为德文。这是德国诗人席勒1797年所写叙事诗《一只手套》结尾部分的一行。美丽的库尼贡达把一只手套扔进猛狮逞威的深坑，以考验骑士德洛尔热的爱情。骑士从坑中取出手套后，永远离开了她。

六 陋居里的怪事

阿辽沙确实有大不幸，这是迄今为止他很少经历过的。他挺身而出，结果“出了洋相”，——而且是栽在什么事情上？爱情纠葛！

“这方面我懂得什么？在这些问题上我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他上百次地红着脸扪心自问。“哦，出丑倒不算什么，出丑是我应得的惩罚，——糟糕的是，从此我无疑将成为新的不幸的祸根……。而长老打发我是来调解撮合的。难道有这样撮合的吗？”这时他又猛想起自己想成人之美却弄巧成拙的情景，重又感到羞愧得无地自容。“虽然我做这一切无不出于真心，但今后一定要放聪明些。”他遽然得出结论，甚至没有因此而露出一丝笑意。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委托办事的地点在湖滨街，而大哥德米特里正好住在离湖滨街不远的一条小巷里，这儿去是顺路。阿辽沙决定在见上尉之前先去找他，尽管预感到大哥不会在家。阿辽沙猜想，大哥现在可能要故意躲着他，——但是阿辽沙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他。时间在流逝，从阿辽沙走出修道院的那一刻起，对垂死的长老的惦念一分钟、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他。

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交代的这桩差事中，有一个情况引起他极大的兴趣。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提到，一个年龄很小的学童——那个上尉的儿子——大声哭着在父亲旁边跟着跑，阿辽沙脑中当时就倏地闪起一个念头：这男孩八成就是刚才那个学童，当阿辽沙追问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时，那孩子咬了他的手指。现在，阿辽沙对此几乎已有十成把握，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一些其他的念头把他的心思岔开去了，他决定不去“反思”自己刚才惹的“祸”，不用后悔药折磨自己，而是干该干的事；至于将来会怎样，就让它怎样吧。想到这里，他完全振作起来了。顺便提一下，当他折入德米特里所住的那条小巷时，觉得饿了，便从兜里取出在父亲那儿拿的圆面包，边走边把它吃了。这给他添了一些体力。

德米特里不在家。小屋的房东——做家具的老木工和他的老伴以及他们的儿子，——甚至用一种可疑的目光瞅着阿辽沙。在阿辽沙的一再追问下，老头儿回答道：

“他已经三天没在家住了，也许出门去了外地。”

阿辽沙明白，他是按房客的嘱咐回答的。当阿辽沙问及他是不是在格露莘卡那里，是不是又猫在福马那里时（阿辽沙故意使出单刀直入这一招），房东们甚至一齐惊恐地望着他。

“他们喜欢他，怪不得都护着他，”阿辽沙心想，“这倒不错。”

他终于在湖滨街找到卡尔梅科娃的房子。那是一所东倾西圮的破旧小屋，只有三个临街的窗户，泥泞的院子中央孤零零站着一头母牛。阿辽沙穿过院子，从一个入口走进过道；过道左侧住着年迈的房东和她的也已老了的女儿，看起来，两人都耳聋。阿辽沙向她们询问上尉的话重复了好几遍，其中一个总算明白问的是她们的房客，便指指过道另一端的门示意他上里屋去找。上尉的住所确实只有一间里屋。阿辽沙抓住铁拉手正欲开门，忽然对于门里边出奇的一片寂静感到惊讶。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话中他得知，退役的上尉是个有家小的人。

“他们或许在睡觉，或许听见我来了，正等着我推门进去，”阿辽沙忖道，“我还是先敲门为好。”

于是他便敲了敲门。里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过了一会儿，甚至可能在十秒钟后才有动静。

“什么人？”有人非常生气地高声问。

阿辽沙这才把门推开，跨过门槛。他来到了里屋。这屋子虽然相当大，但给为数不少的人口和各种各样的家什挤得实在转悠不开。左边是一个俄式大炉子。从炉子到靠左的窗户拉着一根穿过整个房间的绳子，绳上挂满五花八门的破衣服。左右两侧靠墙各有一张床，上面铺着手工编织的毯子。左边一张床上像小山丘似的堆着四个印花布套枕头，一个比一个小。右边一张床上只见一个很小的枕头。正对房门的所谓上座那边有一小块用布帘或被单隔开的地方，那布帘也张挂在横贯上座的绳子上。帘后可以看到靠墙一侧的搁板加上一把椅子也是一张床铺。一张普通木料的农家方桌从上座挪到了中间的窗前。每个窗户有四小块发霉变绿的玻璃，所有三个窗户都已几乎不透光，而且关得紧紧的，因此屋子里又闷又暗。桌上一只平底锅里剩下一些荷包蛋的残屑，旁边是一片有人吃过的面包，此外一只酒瓶子仅在最底部残留着些许冲淡了的忘忧琼浆。

左边床畔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像是有身份的，穿一条花布连衣裙。可怜的女士一张脸又瘦又黄，面颊深陷，一望便知她有病。但最令阿辽沙吃惊的是她的眼神——那眼神像在十分急切地企盼得到回答，同时却又极端矜持。在这位女士自己开口之前，当阿辽沙向男主人说明来意的时候，她的栗色大眼睛一直以这种矜持和疑问的目光轮番看着交谈双方。这位女士身旁靠近左边窗户的地方，站着一个容貌相当丑陋的少女；略带红色的头发稀稀落落；衣着寒酸，却很整洁。少女不屑地打量着走进来的阿辽沙。右边还有一个女的，也坐在床畔。这是一个惨不忍睹的生命体，她也是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但是驼背再加瘸腿（后来别人告诉阿辽沙，她的两条腿完全萎缩了）。她的一副拐杖就放在旁边床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可怜的少女却有一双特别美丽、善良的眼睛，她以一种安详、温顺的神情望着阿辽沙。一位先生坐在桌旁快要吃完荷包蛋。他大约四十五岁，个儿不高，体型瘦弱，头发微红，稀疏的胡须也呈微红色，极像一束松开的树皮澡擦子。（阿辽沙一看见他的胡子，头脑里立即闪现这一比喻，尤其是“澡擦子”这个词儿。）显然，刚才从门里边高声问“什么人”的正是这位先生，因为屋里没有别的男人。可是当阿辽沙进门时，他却从桌旁所坐的一条板凳上霍地站起来，用一方破餐巾匆匆抹了抹嘴，直奔到阿辽沙跟前。

“一个修士为修道院募化来了，他可真是找对了施主！”站在左边角落里的少女大声说。

但是，跑到阿辽沙面前的那位先生，用脚跟迅即向她转过身去，扯开激动得有点儿破音的嗓门冲她说：

“不，您哪，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不是这么回事儿，您哪，您猜错了！现在我要请问，”他突然又向阿辽沙转过身来，“您降临……敝处有何贵干，您哪？”

阿辽沙仔细端相着初次见面的这位先生。此人给阿辽沙的印象是举止乖戾、急躁易怒。虽然他刚才喝了酒，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没有醉。从他脸上表现出来的是极端的狂妄，同时——说也奇怪——兼有明显的怯懦。他像是久居人下，曾饱受屈辱，然而一朝得势便想抖一抖威风。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好像满心想要打您，可又满心害怕您会打他。他的言词和他的颇为刺耳的声音语调流露出一种装疯卖傻的幽默，时而尖刻，时而畏缩，往往虎头蛇尾，不能一以贯之。他问所谓“降临敝处”的来意时似乎浑身在发抖，眼珠子凸出，自己直逼到阿辽沙紧跟前，使对方本能地后退一步。这位先生穿一件深色粗布外套，衣料极差，上面污迹斑斑，还打了补丁。裤子的颜色却浅得出奇，是一种早已没人穿的极薄的方格面料，显得又皱又短，仿佛绷在一个已经长大的小孩腿上，不合身了。

“我是……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阿辽沙开始回答。

“我完全能理解，您哪，”那位先生当即生硬地说，表示他本来就知道对方是谁。“我也可以告诉您，我是斯涅吉辽夫上尉，您哪；可我还是想知道您有何……”

“我只是来看看。我个人有几句话想对您说……。如果您允许的话……”

“那好吧，这里有椅子，便请落座，您哪。在古老的滑稽戏里往往这样说：‘便请落座’……”说着，上尉动作很快地抓来一把空椅子（做工粗糙的普通椅子，通体白木，外面什么也不包），几乎就放在房间的正中央；然后给自己抓来另一把同样的椅子坐在阿辽沙对面，仍和他靠得很近，他们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我是尼古拉·伊里奇·斯涅吉辽夫，您哪，前俄国步兵上尉，您哪，虽因劣迹昭著而身败名裂，但终究是上尉。其实应该叫‘您哪没了夫’，而不是斯涅吉辽夫，因为打后半辈子起我说话爱带‘您哪’。没完没了地‘您哪’、‘您哪’是在屈辱中养成的习惯。”

“这话很有道理，”阿辽沙含笑道，“但不知是无意间形成的还是故意如此？”

“上帝可以作证，不是故意的。过去从不这样，前半辈子从来不说‘您哪’，可是一旦跌倒了，爬起来便开始‘您哪’不离口。这是天意。我看得出，您对当代问题感兴趣。不过，我的居住环境根本无法接待客人，我有什么事情竟能引起您这样的好奇心？”

“我来……就为那件事……”

“什么叫就为那件事？”上尉不耐烦地打断对方的话。

“就为您和家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那次会面的事。”阿辽沙不好意思地说。

“哪次会面，您哪？莫非就为了那件事，您哪？这么说，是有关澡擦子、树皮澡擦子的事？”他突然挪了挪身子，这下真的与阿辽沙膝盖相撞了。他的嘴唇奇怪地紧紧抿成一条线。

“什么澡擦子？”阿辽沙嘀咕道。

“爸爸，他这是来向你告我状的！”从布帘后角落里响起一个阿辽沙已经不陌生的声音，原来是今天遇到的那个男孩在叫唤。“今天我咬了他的手指头！”

布帘揭开，阿辽沙看到，今天袭击他的那个孩子就在神像下的角落里，他躺在搁板加一把椅子构成的铺位上，盖在身上的是他自己的外套，还有一条很旧的棉被。很明显，他身体不舒服，从亮得异样的眼睛推断，他正在发烧。和今天早些时候不一样，现在他毫无惧色地望着阿辽沙，仿佛在说：“我在自己家里，你能把我怎么样？”

“什么？咬了手指头？”上尉坐在椅子上跳了一下，“他把您的手指给咬了，您哪？”

“是的。今天他在街上跟一群孩子互相扔石块。他们六个人扔他，他才一个人。我向他走过去，他向我扔石块，后来又扔了一块打在我头上。我问：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忽然扑过来，狠狠地咬了我的手指头，我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马上揍他，您哪！我这就揍他，您哪。”上尉整个身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我完全不是来告状的，只不过讲述事情的经过……。我绝对不希望您揍他。再说，看样子他现在有病……”

“您以为我会揍他，您哪？我会当着您的面把我的小伊柳沙揍一顿，让您痛痛快快出口气？您要我马上这样做吗，您哪？”上尉说着猛地向阿辽沙转过身来，那架势好像要发动袭击似的。“我为您的手指表示遗憾，先生，但是，您要不要我在把小伊柳沙揍一顿之前，先用这把刀子砍掉我自己的四个指头？当着您的面马上砍掉，以满足您正当的泄愤要求？为了消您心头之恨，您哪，我想四个指头对于您已经足够，您不要求第五个指头了吧，您哪？……”他猝然刹住话头，好像气儿喘不过来。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动、抽搐，目光极富挑衅性。他简直到了神经错乱的地步。

“现在我大概全明白了，”阿辽沙继续坐着回答，声音平静而忧伤。“就是说，您的儿子是个好孩子，他爱父亲，他袭击我是因为家兄侮辱了您……。这件事我现在明白了，”他斟酌着重复道，“但家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这我知道，如果他有可能到府上来，或者最好仍在那个地方跟您见面，他一定会当众向您赔礼道歉……只要您愿意。”

“把人家的胡子扯了下来，然后赔礼道歉……就算完事了，满意了，是不是这样，您哪？”

“不，相反，他将按您指定的方式尽量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那么，倘若我要求令兄阁下在那家酒店里——字号是‘京都酒店’，您哪，——或者在广场上向我下跪，他就跪下？”

“是的，他会跪下。”

“您的攻心战术成功了，您哪！您让我感动得都掉眼泪了，您哪！我这人心肠太软。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全家：我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全是我的骨肉，您哪。我死了，谁会疼他们，您哪？我活着的时候，除了他们，谁又会疼我这样的千人嫌？这是上帝为每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安排好的大事，真了不起，您哪！因为即使像我这样的人也得有人疼，您哪……”

“啊，这完全正确！”阿辽沙随之发出感叹。

“够了，别再扮演小丑了！不知打哪儿来了个白痴，您就大出洋相！”窗前那个少女出人意料地叫了起来，同时冲她父亲扮了个鄙夷和蔑视的鬼脸。

“等一下，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让我顺着这个路子把话说完，”做父亲的向她喝道，虽然用的是命令口吻，却以大加赞许的目光望着她。“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您哪。”上尉又转而面向阿辽沙。

“在自然界万事万物中间

他不愿为任何事物祝福。 [1]

应该把诗中的男‘他’改成女‘她’：她不愿为任何事物祝福，您哪。现在请允许我把您介绍给我的太太：这是阿丽娜·彼得罗夫娜，一位无腿的女士，四十三岁，她能行走，只是走不多，您哪。她出身寻常百姓家。阿丽娜·彼得罗夫娜，修饰一下您的面容：这位是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站起来，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他抓住阿辽沙的胳膊，一下子把他拉了起来，你简直料想不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您在被介绍给一位女士，必须站起来，您哪。孩子他妈，这不是那个卡拉马佐夫，您哪，那一个……唔，嗯，别提了，这一位是他的弟弟，有许多温和贤良的美德。请允许我，阿丽娜·彼得罗夫娜，请允许我，孩子他妈，请允许我先吻一下您的手。”

于是他恭恭敬敬甚至满怀柔情吻了妻子的手。窗前那个少女转过身去背对此情此景。他妻子凝聚着矜持和疑问的脸上顿时现出异常和蔼的表情。

“您好，请坐，切尔诺马佐夫先生。”她说。

“是卡拉马佐夫，孩子他妈，卡拉马佐夫。”接着他又压低声音补充一句，“她出身寻常百姓家，您哪。”

“卡拉马佐夫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总以为是切尔诺马佐夫……。您请坐，他干吗把您拉起来？他说我是无腿的女士，腿是有的，可肿得跟水桶似的，而我的身体干枯了。以前我胖得多，可现在骨瘦如柴……”

“她是寻常人家出身，寻常人家出身，您哪。”上尉再次在一旁提示。

“爸爸，我说爸爸！”一直在椅子上不言不语的驼背姑娘忽然开口了，并随即用手帕遮住眼睛。

“小丑！”窗前的少女没好气地说。

“我们家的新闻听说了吗？”做母亲的摊开双手分别指着两个女儿。“就像天上飘浮的云；云飘过去了，我们又有了音乐。以前我们在军队里的时候，常有这样的客人到我们家来。孩子他爸，我并不是做什么比较。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教堂执事的老婆那时常来说：‘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个心地再好不过的人，而娜斯塔霞·彼得罗夫娜是从地狱里蹦出来的。’我回答说：‘这要看谁喜欢谁了。我看你呀，堆儿不大，味儿倒是臭到家啦。’她说：‘非得治一治你不可。’我冲她说：‘你呀，你这把黑剑，你上这儿来教训谁？’她说：‘我经常放进清爽的空气，你放进的是秽气邪气。’我回答她：‘你去向所有的军官先生打听打听，我身上的气味是不是秽气邪气？’打那时候起，这事儿就一直压在我心上。前不久我跟现在一样坐在这儿，我看见那位每年来本地过复活节的将军走进来。我就问他：‘将军大人，一个良家妇女能让空气出入无禁吗？’他回答说：‘您这儿应该开一扇气窗或者把门打开，因为您这儿的空气不新鲜。’他们全都唱一个调！他们干吗老爱管我的空气？死人的气味比这更难闻呢。我说：‘我不想弄脏你们的空气，我要定做一双鞋离开这儿。’二位爷，亲爱的，别责怪你们的亲娘！尼古拉·伊里奇，孩子他爸，我怎么会不顺你的心呢？要知道我只有一件可心的事儿，那就是小伊柳沙放学回来疼我。昨天他带回来一只苹果。请原谅，二位爷，原谅你们的亲娘，亲爱的，原谅我孤单单的一个人，可是你们干吗讨厌我的空气？”

可怜的妇人突然放声大哭，眼泪像小河一样直淌。上尉赶紧抢步上前。

“孩子他妈，孩子他妈，亲爱的，好了，好了！你并不孤单。大家都爱你，太爱你了！”他又开始吻她的双手，用两个手掌温柔地抚摩她的面孔，还拿起餐巾来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阿辽沙甚至觉得自己眼睛里也闪起了泪花。“怎么样，看见了吗，您哪？听到了吗？您哪？”他猛然向阿辽沙转过身来，指着可怜的疯妇人，恶狠狠地冲着阿辽沙说。

“看见了，也听到了。”阿辽沙嗫嚅道。

“爸爸，爸爸！难道你跟他？……你别理他，爸爸！”小男孩蓦地大声叫喊，并且从他的铺位上撑起半个身子来，用燃烧的目光望着父亲。

“够了，您的小丑戏该收场了，别再装腔作势了，您这套愚蠢的表演决不会有什么结果！……”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仍从那个角落里嚷道，她已十分恼火，甚至跺了跺脚。

“这一回您发火完全有道理，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我马上让您消气。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戴上您的小帽，我也拿起我的礼帽——咱们走吧，您哪。有句非常重要的话必须对您说，只是不能在这屋里说。对了，这位坐着的小姐是我的女儿尼娜·尼古拉耶夫娜，您哪，我忘了向您介绍——她是活生生的天使……是奉上帝的差遣飞到人间来的……如果您能理解的话……”

“瞧他那浑身哆嗦的德性，像抽风似的。”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还在大发雷霆。

“这一位，就是刚才冲我跺脚还骂我小丑的，——也是活生生的天使，您哪。她骂得对，您哪……。咱们走吧，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必须了结这事儿，您哪……”

于是，他拉住阿辽沙的手，带他走出屋子来到街上。

[1] 这是俄国诗人普希金1823年所写的一首诗《恶魔》中的末尾两行。同时代人认为普希金通过诗中“恶魔”的形象，为他的诗友十二月党人弗拉基米尔·拉耶夫斯基画了一幅肖像。

七 清爽空气中也有怪事

“外面空气清爽，您哪，在我的公馆里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空气都不新鲜。咱们散散步吧，先生。我有件事很想引起您的注意，您哪。”

“我也有一件要事相告……”阿辽沙指出，“只是不知道如何启齿。”

“您当然有事要跟我谈，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您哪？您无事决不会来找我。难道您真的只是来告小犬的状，您哪？这简直不可思议，您哪。说到小犬，在里边我不可能把一切都向您讲清楚，您哪，这会儿在此地我要把那一幕描述给您听，您哪。事情是这样的，才一星期以前，澡擦子还不是这样稀稀拉拉的，——我说的是我的胡子，您哪；澡擦子是给我的胡子起的别名，主要是一些小学生，您哪。我要说的是，那天令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揪住我的胡子，从酒店里拖到广场上。当时正赶上孩子们放学出来，伊柳沙也在里边。他看见我那副模样，马上跑到我跟前，大声叫着：‘爸爸，爸爸！’他把我抓住，抱住，想帮我挣脱出来，并且向侮辱我的令兄高喊：‘放开他，放开他，他是我爸爸，您饶了他吧！’——他真是这样喊道：‘饶了他吧，’还用一双小手抓住令兄，抓住令兄的手，把令兄的那只手抓起来吻，您哪……。我记得那会儿他的小脸蛋是什么个样儿，您哪，我没忘记，您哪，想忘也忘不了，您哪！……”

“我发誓，”阿辽沙激动地说，“家兄一定以最真诚、最深刻的方式向您忏悔，哪怕就在那个广场上下跪也行……。我非要他做到不可，否则我就不认他这个兄长！”

“啊哈，这还仅仅是设想而已，不是他本人的表示，不过是您出于一颗热心仗义执言罢了，您哪。您该这样说清楚，您哪。不，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兜底说一说令兄至高无上的骑士风度和军官风度，因为当时他正是这样说的，您哪。他揪住澡擦子把我拖着走，完了以后把我放开，您哪。他说：‘你是一名军官，我也是一名军官，如果你能找到一个正派人当决斗副手，可以派他来。我一定奉陪，尽管你是个混蛋！’他就是这样说的，您哪。真正的骑士风度！当时我带着伊柳沙走了，可是事关家族荣辱的一幕在伊柳沙的记忆中留下了永远的烙印。当然喽，我们哪儿谈得上保持贵族的体面。不说您也知道，刚才您已亲临我的公馆——您看到了什么，您哪？家里三位女眷：一位无腿疯子；另一位无腿驼背；第三位有腿，可又太聪明，是个大学生，一心想返回彼得堡，到涅瓦河畔去争取俄国妇女的权利，您哪。伊柳沙我就不说了，他才九岁。一家子全指着我一个人，要是我死了，他们怎么办？——我只想问您这一点，您哪。若是我要求和他决斗，他马上把我杀了，那会怎样呢？那时他们怎么办，您哪？更糟的是，倘若他没把我杀死，只是把我弄成残废，活儿不能干，一张嘴还留着，那时谁来糊我的口？那时谁来养活他们娘儿四个？难道不让伊柳沙上学，每天打发他去求乞？要求和他决斗，对我来说就意味着如此这般。纯粹是无稽之谈，此外什么也不是，您哪。”

“他必须向您赔礼道歉，他一定得当着大庭广众向您一躬到地。”阿辽沙重又愤激地说，此时他的目光如炬。

“我考虑过向法院告他，”上尉继续说，“但是，打开我国的法典瞧瞧，我能从肇事人那里为我个人所受的侮辱得到多少赔偿，您哪？不料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还把我叫去，冲我喝道：‘休想！你要是敢告他，我就让满世界都知道，是因为你搞诈骗他才打你，到时候小心你自己吃官司。’只有上帝可以作证，谁是这诈骗行为的主谋，我只不过奉他人之命行事的一名走卒罢了，您哪。明明是她自己和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指使我干的！她又说：‘这还没完，我要把你轰走，永远不要你办事，往后你甭想从我这里挣到一个子儿。我还要告诉我那掌柜的（她管老萨姆索诺夫叫“我那掌柜的”），他也会把你轰走的。’我心想，要是连萨姆索诺夫也要撵我，那我还能从谁那儿挣钱？要知道，我只剩下他们这两个客户了。令尊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由于其他原因已不再信任我，您哪。这且不说，他还掌握着我签收的字据，打算拖我上法庭呢。考虑到种种缘故，我只得忍气吞声，您哪。我家的境况您已经看到了，您哪。现在我可以问了：今天伊柳沙把您的手指咬得疼不疼？在公馆里当着他的面我不敢详细询问。”

“是的，很疼，当时他火气大得不得了。因为我是卡拉马佐夫，他是替您向我报仇的，这一点我现在明白了。但是，您没有看见，他跟同学们是怎样互相扔石块的。这非常危险，他们会把他砸死的，他们是孩子，不懂事，石块飞过来会把脑袋打破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您哪。今天他让石块打中了，没砸在脑袋上，是砸在胸前心脏的上方，那里有一块青紫斑，您哪。他一路哭着回家，还不断哼哼，所以病了。”

“知道吗，是他首先向同学们发动进攻的。他是为了您才这样恼火。他们说，前不久他用削笔刀在一个姓克拉索特金的男孩腰部戳了一刀……”

“我也听说了，真危险，您哪。克拉索特金是本地一个当官的，也许还会有麻烦，您哪……”

“我建议您，”阿辽沙热切地往下说，“在一段时间内别让他去上学，等他平静下来……等他心中的火气退了……”

“火气？！”上尉马上接过话茬，“不错，是有火气，您哪。这么一个小东西身上的火气可大着呢。您还不全知道，您哪。请允许我专门给您讲一讲这个故事——

“事情是这样的。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学校里所有的学生都开始逗他，老是澡擦子长、澡擦子短的。学校里的孩子没有什么同情心：他们分开时一个个都是天使；可是凑在一起，尤其在学校里，往往就没有同情心了。他们开始逗他，激起了伊柳沙的义愤。换了别的寻常孩童，小小年纪的弱者，只能逆来顺受，为自己的父亲感到羞愧；可伊柳沙愣是一个人起来卫护父亲，反抗所有的人。他卫护父亲，也是卫护真理，卫护正义，您哪。因为他在吻令兄的手，哀求他‘饶了爸爸，饶了爸爸’的时候，忍受了多大的痛苦——这一点只有上帝知道，还有我知道，您哪。

“瞧，咱们的孩子——不，不是你们的，而是我们的孩子，您哪——被人瞧不起、但是人格高尚的贫民的孩子，九岁便知道什么是世上的真理，您哪。富家子弟哪儿能知道！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有如此深刻的认识，而我的小伊柳沙在广场上吻他手的时候，一分钟内便悟透了真理的全部含义，您哪。

“这真理进入了他的意识，给了他终生难忘的一击，您哪。”上尉情绪激昂、又显得有些狂乱地说，同时右手握成拳头猛击左手的掌心，似乎想形象地表现“真理”给了他的伊柳沙怎样的一击。

“就在那一天，他发了寒热，您哪，夜里尽说胡话。整整一天他跟我没说上几句话，简直不开口。我注意到他不时从角落里瞅着我，而且次数越来越多地伏在窗台上装作温习功课的样子，可是我看得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功课上。第二天我喝醉了，您哪，许多事情记不起来，因为我是个有罪的凡人，想借酒浇愁，您哪。这时孩子他妈也哭了起来，您哪——我很爱孩子他妈，您哪——我把最后的一点儿钱都买酒喝了，因为心里头实在太痛苦，您哪。请不要鄙视我，先生。在咱们俄国，醉鬼都是心地最善良的人。咱们这儿最善良的人也总是最贪杯的醉鬼。我醉倒了，不太记得那天的伊柳沙，可是恰恰在那一天，孩童们在学校里从早晨起就拿他开心。他们冲他大喊大叫：‘澡擦子，你爸让人家揪住了澡擦子从酒店里给拖出来，你在旁边跑着求饶。’

“第三天，他从学校里回来，我一看——他面无人色，煞白煞白的。我问他：‘你怎么啦？’他不作声。在公馆里没法谈，否则孩子他妈和两位小姐马上就会掺和进来，——何况两位小姐已经全听说了，她们甚至当天就知道这事。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已经在发牢骚：‘两个小丑，滑稽戏子，你们俩凑在一起还能有什么正经名堂？’我说：‘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说得对，我们还能有什么正经名堂？’那一回我就这样搪塞过去了。

“傍晚，我带伊柳沙出来散步，您哪。应该让您知道，以前我和他也每天傍晚出来散步，走的正是现在我和您走的这条路线，从我们的院子门口到前边路上孤零零横在围栏旁的那块大石头附近，围栏后面便是本城的牧场。这地方很僻静，也很美，您哪。我和伊柳沙照例手拉手走着；他的手很小很小，手指细长冰凉，——他本来就有胸痛的毛病。他叫我：‘爸爸，爸爸！’我问：‘什么事？’只见他忽闪着一双眼睛说：‘爸爸，那天他怎么那样对待你？’我说：‘有什么办法，伊柳沙。’他说：‘别跟他讲和，爸爸，别跟他讲和。同学们说他为这件事给了你十卢布。’我说：‘不，伊柳沙，现在我决不会拿他的钱。’他浑身开始发抖，两只小手抓住我的一只手又吻了起来。他说：‘爸爸，爸爸，你去找他决斗，学校里大伙都笑你是胆小鬼，不敢跟他决斗，可是会收下他的十卢布。’我回答道：‘伊柳沙，我不能找他决斗。’接着就把刚才我向您陈述的理由对他简单讲了一遍。

“他听完后说：‘爸爸，爸爸，你还是不要讲和。等我长大了，我去找他决斗，我一定杀了他！’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不管怎样，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得向他说句合乎真理的话，我对他说：‘杀人是罪过，哪怕在决斗中杀人也一样。’他说：‘爸爸，爸爸，长大了我要把他打翻在地，我要用自己的军刀把他手中的军刀打飞，我要冲上去挥舞着军刀对他说：“我可以马上把你杀死，但是我饶了你，去吧！”’您瞧，您瞧，先生，这两天他的小脑袋在怎样运转，他整日里想的就是挥舞军刀复仇这回事，所以夜里也说这样的梦话，您哪。

“可是放学回家时看得出他给打得很厉害的样子，我是前天才发现的。您说得对，我再也不让他上那所学校了，您哪。我了解到他一个人竟敢反抗全班，向他们所有的人挑战，知道他憋着一肚子怨气，他的心在燃烧，——我着实为他捏了一把汗。我们爷儿俩又出来散步。他问道：‘爸爸，爸爸，世上有钱人是不是比谁都强大？’我说：‘是的，伊柳沙，世上没有比富人更强大的了。’他说：‘我要发好大好大的财，我要当军官，把所有的人都打败，沙皇将给我奖赏，我回来后，那时谁也不敢……’他顿了一会儿，他的小嘴唇还在发颤，然后又说：‘爸爸，咱们这个城真不好，爸爸！’我说：‘是的，伊柳沙，咱们这个城是不怎么样。’他说：‘爸爸，咱们搬到别的城里去吧，到没有人知道咱们的一个好城市去。’我说：‘咱们搬，咱们搬，伊柳沙，——只要我攒够了钱。’我很高兴有机会能把他从阴暗的念头引开，于是我和他开始幻想搬到另一个城市去。我们要买一匹马和一辆板车，让他妈妈和两个姐姐坐车，用篷把她们遮起来，我们俩在旁边步行；偶尔我也让他坐一阵子车，我在旁边步行，因为必须爱惜我们的马，不能让它太劳累了，就这样出发。伊柳沙听得高兴极了，特别欣赏他将有自己的马，自己也可以坐车。众所周知，俄国男孩生来就离不开马。我们聊了很久，我暗暗感谢上帝，我总算把他的心思岔开并使他得到了安慰。

“这是前天晚上的事，可是昨晚情况又变了。早晨他又去了那所学校，回来时面色阴沉，阴沉得可怕。傍晚我拉着他的手出来散步，他一句话也不说。当时起了点儿风，太阳让云给遮住了，空气中已让人感到秋天的凉意，天色在暗下来。我们手拉手走着，爷儿俩心情都很郁闷。我说：‘孩子，咱们来商量一下搬家的事吧，’——我想把他引到昨天的谈话上去。他不作声。只是我感到他的小手在我手中哆嗦了一下。唉，我心想这下糟了，又出事了。我们俩和现在一样走到这块大石头旁，我在石头上坐下。天空中放起了许多风筝，随风发出嗡嗡响和噼啪声，可以看到共有三十来挂。眼下正是放风筝的季节，您哪。我说：‘伊柳沙，咱们也该把去年的风筝拿出来放了。你把它藏哪儿了？我来修补一下。’这孩子仍不开口，眼睛看着别处，身体侧对我站着。这时忽然一阵风夹带着沙子呼啸而过……。他一下子扑到我怀里，两只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把我紧紧抱住。

“要知道，小孩子如果很少开口，自尊心又强，而且能憋住眼泪好久不哭，那么，当巨大的悲哀压得他实在憋不住的时候，一下子涌出来的就不是泪水，简直是一条条小河，您哪。他哗哗流下的热泪顿时把我的脸全弄湿了。他哭了起来，浑身发抖，像在抽风似的，使劲抱住坐在石头上的我。他抽噎着说：‘爸爸，爸爸，亲爱的爸爸，他太让你丢脸了！’于是我也哭了起来，您哪。我们俩抱在一起坐着发抖。他叫着爸爸，爸爸，我喊着伊柳沙，小伊柳沙！当时没有人看见我们，您哪，只有上帝看见，保不齐上帝会给我记上一笔，您哪。不，我不会揍我的伊柳沙让您消气的，您哪！”

临了，他又回到刚才那种揶揄和挖苦的调调儿。不过，阿辽沙感到自己已经赢得对方信任，如果换上别人处于自己的地位，这位上尉不会跟他这样“谈得来”，也不会向他介绍这么多情况。这给心灵的泪杯行将溢出的阿辽沙平添了几分勇气。

“啊，我真想和您的伊柳沙重归于好！”他感动地说，“如果您能作出这样的安排……”

“当然，您哪。”上尉含含糊糊应道。

“现在我要谈另一件事，请您听着，”阿辽沙继续说，“请您听着！我受人之托来找您。家兄——就是那个德米特里——也使他的未婚妻蒙羞受辱。关于那位贤德的小姐，想必您已有所闻。我有权向您披露她的感受，甚至有义务这样做，因为她听说了您受到的侮辱以及您的不幸处境，委托我立刻——我刚从她那里来——把她提供的这点资助带给您……但这仅仅是她的意思，并不代表德米特里，因为德米特里也背弃了她，所以绝对不代表他，也不代表他的弟弟——我本人，更不代表其他人，仅仅代表她一人！她恳求您接受她的帮助……你们都受到了同一个人的伤害……。她从德米特里那儿受到了程度上不下于您的伤害之后，才想起了您！这意味着妹妹向兄长伸出了援手……。她委托我恳请您正是像接受妹妹的帮助那样接受这二百卢布。这事谁也不会知道，任何不实之词和流言蜚语都不会产生……这便是二百卢布，我确信您应该收下，否则……否则世上所有的人彼此岂不都将成为仇敌？须知世上也有兄弟姐妹……。您有高尚的心胸……您定能明白这个道理，一定能明白！……”

说着，阿辽沙把两张一百卢布的新钞票递给他。他们两人当时正站在围栏外那块巨石附近，四周别无他人。钞票似乎对上尉产生了非同小可的影响：他骤然一震，但起初好像仅仅由于惊讶——他根本不存类似的奢望，这样的结局为他始料所未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提供帮助，而且是如此可观的数目。他接过那两张钞票，有一分钟几乎无言以对，一种全新的表情在他脸上闪现。

“这是给我的，是给我的，您哪？这么多钱，二百卢布！天哪！我已经四年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了，上帝啊！还说是作为妹妹……这是真的？真是这样？”

“我可以向您起誓，我对您说的全都是真话！”阿辽沙郑重宣布。上尉的脸红了。

“听我说，亲爱的，听我说，您哪。要是我收了下来，我不会成为一个卑鄙小人吧？在您眼里，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不会成为一个卑鄙小人？不，您哪，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请听我把话说完，您哪，”他急于往下说，两只手不断触摸阿辽沙。“您劝我接受，说是‘妹妹’让捎的；可要是我收了下来，您内心会不会鄙视我呢，您哪？啊？”

“不会，决不！我可以向您起誓，不会，否则我的灵魂得不到拯救！而且决不会让外人知道，除了我们几个：我，您，她，还有一位女士——她的知心朋友……”

“这不打紧！听我说，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请听我说完，您哪，现在已到了这样的时刻。您甚至无法理解这二百卢布现在对我意味着什么，”可怜的人继续说，同时渐渐进入某种近乎狂喜的慌乱心态。他仿佛给震懵了，说得极其匆忙，好像生怕人家不让他把话说完。“再说，这钱的来历正大光明，它来自一位如此可敬而神圣的‘妹妹’，您哪。您知道吗，现在我可以给孩子他妈和女儿小尼娜——我那驼背的天使——治病了。赫尔岑什图贝大夫出于恻隐之心来过我家，为她们母女俩检查了整整一个小时，说：‘我真弄不明白。’不过，本地药房有卖的矿泉水（大夫处方中开了）无疑对她有好处，大夫还开了洗脚的药剂。矿泉水每壶三十戈比，大概要喝四十壶。我收下处方后放在神像下的搁板上，至今还在那里。大夫给尼娜开的处方是用一种溶剂洗脚，每天早晚都要热洗。试想，在我们的公馆里，没有仆人，没有帮手，没有澡盆，没有热水，这样的治疗我们怎么做得到，您哪？小尼娜全身害关节炎，这我还没有对您说过，她的整个右半身每天夜里都酸痛，苦不堪言，可是信不信由您，我家这位天使忍着痛楚不让我们着急，也不哼哼，以免吵醒我们。我们平时有什么吃什么，而她总是拿只能扔给狗吃的最差的一块。‘我不配吃这东西，我夺了你们的食物，我是你们的累赘，’——这便是她那双天使的眼睛想要说的话。我们照料她，她感到心情沉重，常说：‘我不配，不配，我是个毫无价值的残废，一点用处也没有。’怎么能说不配呢，您哪？明明是她以自己的温顺向上帝祈祷拯救了我们全家；要是没有她，没有她柔婉的话语，我们那里会变成一座地狱，您哪。她甚至把瓦尔瓦拉的心肠都软化了。不过您别苛责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您哪。其实她也是个天使，也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她来我们这儿过暑假，本来有十六卢布，那是她教课攒下来留着做盘缠的，准备到九月份——也就是现在——用这笔钱回彼得堡去。可是我们把她的钱拿来过日子花了，现在她没有回去的盘缠，事情就是这样，您哪。再说，她也不能走，因为她像苦役犯似的为我们干活，我们把她当力畜使唤。她得照料所有的人，缝补、刷洗、扫地，服侍她妈上床，而她妈脾气古怪，您哪；她妈老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您哪；她妈是个疯子，您哪！现在有了这二百卢布，我就可以雇一个女用人，您哪；明白吗，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可以给亲人们治病，您哪；我可以打发女大学生回彼得堡去，您哪；我可以买牛肉，改善一家的伙食，您哪。上帝啊，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梦想啊！”

阿辽沙说不出有多高兴，因为他带来了这么多的幸福，因为这可怜的人已同意成为这样的有福之人。

“且慢，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且慢，”上尉又抓住一个突然浮现的新梦想，又以狂热的绕口令速度喋喋不休地说开了，“知道吗，我和伊柳沙现在也许真的能实现梦想了：我们可以买一匹马和一辆大篷车，要一匹黑马——他说非要黑马不可，——就像我们前天凭空想象的那样举家外迁。我在K省有个当律师的熟人，您哪，是小时候的朋友，您哪。我从一个可靠的人那儿听说，要是我到K省去，他好像能在自己的事务所里给我一个办事员的职位，您哪。谁知道，也许真能给……。只消把孩子她妈弄上车，把小尼娜弄上车，让伊柳沙坐到赶车的座位上，我自己步行，就能把一家子通通搬走……。上帝啊，倘若能把本地的一笔宕账要回来，或许连这方面的花销都够了，您哪！”

“会够的，会够的！”阿辽沙也兴高采烈。“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还可以给您送来，您要多少都可以；另外，您知道吗，我也有钱，您需要多少就拿多少，算是一个兄弟、朋友给的，将来可以还嘛……（你们会发财的，一定会发财的！）知道吗，你们想出迁往他省这个主意真是再好不过了！这是你们获救的良策，对您的伊柳沙尤其如此。而且，最好要快一点，赶在冬季天寒地冻之前。到了那边，希望您给我们写信来，希望我们能成为兄弟……。不，这不是梦想！”

阿辽沙想和他拥抱，因为事态的发展太顺利了。但是，他朝上尉一看，刚要做的动作遽然中止：上尉站在那里，脖子伸长，嘴巴噘出，脸色煞白，神态狂乱，两唇微微翕动，仿佛有话要说，但是没有声音，而嘴唇还在翕动，样子很是奇怪。

“您怎么啦？”阿辽沙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打了个寒战。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您……”上尉结结巴巴地欲言又止，一双怪异而狂野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阿辽沙，那神态活像一个决心飞身跳崖的人，同时嘴角的表情却仿佛在微笑。“我，您哪……您……。要不要我来给您表演一套小魔术，您哪？”他突然说起了很快的悄悄话，声音已变得稳定，不再结结巴巴。

“什么魔术？”

“一套有趣的小魔术。”上尉仍说着悄悄话；他的嘴撇向左边，左眼微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辽沙，好像被他吸引住了。

“您怎么啦，什么魔术？”阿辽沙可真的害怕得叫了起来。

“好吧，那您就瞧着！”上尉蓦地尖声说道。

言毕，他向阿辽沙扬了扬在谈话过程中一直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一角捏在一起的两张钞票，突然发疯似的把它们揉作一团紧紧攥在右手握成的拳头里。

“瞧见没有，瞧见没有，您哪！”他向阿辽沙尖叫着，脸色煞白，神态狂乱；猛然间，他举起拳头使劲把两张揉皱的钞票摔在沙地上。“瞧见没有，您哪？”他指着沙地又是一声尖叫，“就是这个样子，您哪！……”

他倏地举起右脚，带着一股疯狂的狠劲用鞋跟猛踩钞票，每踩一脚都要愤愤地呼喊、急促地喘气。

“不要你们的钱，您哪！不要你们的钱，您哪！不要你们的钱，您哪！不要你们的钱，您哪！”他忽然往后一跳，挺直身子站到阿辽沙面前。他的整个姿态表现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傲气。

“回去报告差遣您来的人，就说澡擦子不出卖自己的人格，您哪！”他大声嚷着向空中伸出一只手，然后很快地转过身去，拔腿便跑。可是跑了还不到五步，又整个儿转过身来，向阿辽沙飞一个吻。但接着，又跑了不到五步，他最后一次转过身来，但这一回脸上没有扭曲的怪笑，相反，他的整个面孔都在震颤，涕泪纵横。他结结巴巴、又快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边哭边喊：

“要是我收下您送来的钱作为对我们蒙受耻辱的赔偿，我还能对我的伊柳沙说什么呢？”

说完，他拔腿就跑，这一次已经不再回头。

阿辽沙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的忧伤非言语所能表达。噢，阿辽沙明白，那人直到最后一刹那之前自己也不知道会把钞票揉做一团摔在地上。越跑越远的上尉一次也没有回顾，阿辽沙知道他不会再回头。在上尉去远消失以后，阿辽沙把两张钞票捡起来。钞票只不过给揉得很皱，给踩得扁扁地嵌进了沙地，但是完好无损，当阿辽沙把它们展开抚平时，甚至跟簇新的一样飒飒作声。他把两张钞票抚平后折起来放在兜里，于是动身去向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汇报她交办的差事取得这般成果。

一 相约

霍赫拉科娃太太又是第一个迎接阿辽沙。她很着急，因为出了大事：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歇斯底里发作以晕厥告终，随后出现“非常非常可怕的衰弱现象，她病倒了，眼珠上翻，开始说胡话。这会儿在发烧，已经打发人去请赫尔岑什图贝，还去叫了两位姨妈。两位姨妈已经在这里，而赫尔岑什图贝还没来。大家都坐在她房间里等着。情况很不妙，她还没有恢复知觉。会不会是热病？！”

霍赫拉科娃匆匆作这番介绍时的神态可谓惊慌失措。她在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上：“这下可严重了，这下可严重了！”好像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阿辽沙听了她的报告心里很难受。他想把自己碰到的事情也向她汇报一下，但是刚要开口便被她打断：她没有时间，她请阿辽沙到莉兹那儿去坐一会，并在莉兹那儿等她。

“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她几乎在向阿辽沙耳语，“刚才莉兹使我非常惊讶，但也使我感动，所以我的心什么都原谅她了。您恐怕想象不出来：您刚走，她便真诚地开始后悔，说是昨天和今天她捉弄您来着。其实她不是捉弄，只是闹着玩儿。但是她大大地感到后悔，简直要哭了，我倒纳起闷来。过去她捉弄我，从来不后悔，只当开个玩笑。您知道，她每时每刻都在拿我开心。可是现在她挺认真，什么都挺认真。她十分重视您的意见，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如果可能的话，请您不要生她的气，也不要太计较。我自己总是对她百般宽容，因为她是那么聪明——您信不信？刚才她说，您是她的童年朋友，——‘我童年时代最珍贵的朋友’——这可是她正经八百的原话。那我算什么呢？她在这方面的感情是极其认真的，甚至包括回忆，特别是这些一句句的话和个别的词语。有些词语非常出人意料，在你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一下子就蹦了出来。比如不久前提到松树便是这样的例子。我家花园里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棵松树，也许至今还在，所以没有必要用‘曾经’二字。松树与人不同，它们经久不变，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她说：‘妈妈，我记得那棵青松，这印象仿佛来自梦中。’‘青松／自梦中’ [1] 她好像不是这样说的，我也许搞错了。‘松树’这个词稀松平常，可是她对我说了一大堆与此有关的话却很不寻常，我绝对转述不了。我也全给忘了。好了，待会儿再见，我的神经受到很大的震荡，早晚会发疯的。啊，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这辈子发过两回疯，接受过治疗。到莉兹那儿去吧。让她振作起来，这事儿您一向都做得很出色。莉兹，”将近女儿的房门时，她叫了一声，“我给你带来了受到你偌大伤害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你可以相信我，他一点也不生气；他倒是纳闷儿：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谢谢，妈妈，请进，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

阿辽沙走进房间。莉兹的眼神好像有些尴尬，她一下子满脸通红。显然，她在为什么事情感到羞愧，于是就像在这种情况常有的那样用连珠炮似的速度谈不相干的事情，仿佛此刻她只对不相干的事情感兴趣。

“刚才妈妈跟我说了，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关于那二百卢布以及委托您……去找那位可怜的军官的事……还说了他受到侮辱的经过，这故事太可怕了！……知道吗，虽然妈妈讲故事毫无条理……老是颠三倒四，跳来跳去……可我还是听得哭了。怎么样，送钱的使命完成了没有？那个不幸的人现在怎样了？……”

“问题就在于我有辱使命，此事说来话长，”阿辽沙答道。他的神态也好像正是没有完成送钱的使命这件事最令他忧心忡忡，其实莉兹看得很清楚，他明明也在顾左右而言他。

阿辽沙在桌旁坐下，从头开始叙述。不过，一说起来他就不再感到尴尬，而且把莉兹也吸引住了。他刚刚经历一次激烈的情感冲击，极不寻常的新鲜印象尚未淡化，讲来脉络清晰、内容详尽。以前在莫斯科，那时候莉兹还小，阿辽沙也喜欢上她家去给她讲故事，或者关于自己刚碰上的事情，或者从书上读到了什么，或者回忆自己的童年。有时他们甚至一起幻想，两人合作编了好多故事，但大都是快乐可笑的。现在他俩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两年前在莫斯科的那段时光。他讲的故事使莉兹深受感动。阿辽沙以饱满的热情给她描绘了“小伊柳沙”的形象。当他原原本本讲完那个可怜的人踩钱那一幕时，莉兹遏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双手一拍叫了起来：

“您终于没有把钱交给他，您就这样让他跑了！我的上帝啊，至少您也该跟在他后面跑，追上去……”

“不，莉兹，我还是不追为好，”阿辽沙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心事重重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好什么？怎么个好法？现在他们面包也没有，只有死路一条！”

“不会的，因为这二百卢布归根结底会到他们手里。他明天还是会收下的。明天他肯定会收下，”阿辽沙若有所思地边走边说，“您瞧，莉兹，”他忽然在莉兹面前站住了往下说，“是我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但是犯这个错误反倒好。”

“什么错误？为什么反倒好呢？”

“我来告诉您。这个人胆小，性格软弱。他遭了很多罪，心地相当善良。我此刻老是在想：他怎么会一下子说恼就恼，把钱乱踩一通？我始终认为，直到最后一刹那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会把钱摔在地上用脚去踩。我觉得，有许多事情使他恼羞成怒……处在他那种状态不可能不这样……。首先，他当着我的面见了钱过于兴高采烈，没有向我掩饰这种心情，这一点就使他着恼。如果他高兴得比较适度，不表露无遗，而是做出一点为难的样子，像某些人受钱时那样半推半就，他也许还能马马虎虎收下。可是他的高兴太明白无误了，正是这一点使他恼怒。咳，莉兹，他是个城府不深、心地不坏的人，在此类事例中毛病就出在这上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不大，很轻，而且说得很快很快，不断发出吃吃的笑声，要不就哭……他真的哭了，因为实在是大喜过望……他还谈到两个女儿……谈到在另一个城市里可能谋到一个职位……。他刚打开一点点心扉，就突然害起臊来，后悔把整个灵魂都向我暴露了。于是他立刻恨得我要命。其实，他属于极其怕羞的可怜虫一类。

“他恼怒的主要原因是：他把我视为朋友，撤去对我的戒心——这个过程太快了。起初他冲我气势汹汹，虚声恫吓，可是一见到钱，马上就开始和我拥抱，不断用两只手触摸我。这恰恰表明，他一定感觉到了此中的全部屈辱。偏偏在这个当口儿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我心血来潮地对他说，假如他迁往别的城市钱不够，还可以加给他，我甚至可以把我自己的钱给他，要多少给多少。这话对他无异于当头一棒：干吗我也跳出来帮助他？莉兹，对于一个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来说，人人都出来充当他的恩人，那是不堪忍受的……我听别人这样说过，这是长老告诉我的。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但我自己也不止一次看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我自己好像也有这样的感觉。重要的是：尽管直到最后一刹那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会猛踩钞票，然而毕竟有此预感，我相信一定是这样。他之所以欣喜若狂，就因为他有预感……。虽然这一切如此糟心，我仍然认为这样倒好。我甚至认为非常之好，好得不能再好……”

“为什么？为什么好得不能再好？”莉兹大惑不解地望着阿辽沙问道。

“因为，莉兹，如果他没有踩，而是收下了那些钱，那么，回到家里，过一小时左右他会觉得自己没有骨气而哭起来，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一定会哭，然后明天一大早大概会来找我，把钞票扔还给我，再踩上几脚，就像刚才那样。而现在他是扬长而去，自豪得不得了，一派得胜回朝的光景，虽然他知道这下‘坑了自己’。由此可见，现在最轻而易举的是明天就让他收下这二百卢布，因为他钱也扔了，也踩了，已经证明自己是有骨气的……。他踩钱的时候，自然不知道明天我又会给他送去。而事实上他明明极其需要这些钱。尽管他现在很自豪，然而他迟早会想到失去了多么需要的帮助，甚至不出今天。夜里他还会想得更厉害，做梦也会梦见此事；到明天早晨，他准备跑去找我请求原谅亦未可知。而我恰恰在那时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好了，您是个有自尊心的人，您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现在请收下，原谅我们吧。’那时他会收下的！”

阿辽沙说“那时他会收下的！”这句话时带着几分得意。莉兹竟鼓起掌来。

“啊，这倒是真的！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啊，阿辽沙，您怎么全知道哇？这么年轻就能知道别人心里的种种想法……。我可绝对想不出来……”

“现在主要的是必须使他相信，虽然他接受了我们的钱，他和我们所有的人仍处在平等的地位，”阿辽沙继续得意地说，“非但平等，甚至高出一筹……”

“‘高出一筹’——太妙了，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说下去，说下去！”

“我也许说走了嘴……不该说高出一筹……不过这无所谓，因为……”

“啊，无所谓，无所谓，当然无所谓！请原谅，阿辽沙，亲爱的……。知道吗，到目前为止我几乎并不尊敬您……应该说还是尊敬的，但是在平等的地位上，而今后我将把您放在高出一筹的地位上加以尊敬……。亲爱的，请不要因为我尖嘴薄舌而见怪，”她立刻接过话茬，情绪激昂。“我少不更事，幼稚可笑，可是您，您……。听着，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在我们的全部推理方式中，不，应该说您的推理方式……不，还是说我们的推理方式更为确切……其中难道不包含着对他，对这个不幸的人的鄙视？我们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剖析他的灵魂，这样十拿九稳地断言他会把钱收下来，其中难道没有鄙视他的成分？啊？”

“没有，莉兹，没有鄙视，”阿辽沙回答得很坚决，似乎对这个问题已有准备。“关于这一点我在到此地来的路上已经想过。试想，我们自己也和他一样，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那还有什么鄙视可言？因为我们也是那样的人，好不到哪儿去。就算好一些吧，如果处在他的地位，还是会和他一样……。我不知道您怎么想，莉兹，反正我内心深处认为自己在好多方面是个渺小的人。而他并不渺小，相反，他是个很敏感的人……。不，莉兹，这里头没有任何鄙视他的成分！知道吗，莉兹，我那位长老有一次对我说过，看待人们总体上必须像照看孩子那样，而看待某些人必须像照看医院里的病人那样……”

“啊，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亲爱的，让我们就像照看病人那样看待人们吧！”

“好吧，莉兹，我愿意，只是我自己还没有作好充分准备。我有时候很不耐烦，有时候又缺乏洞察力。不像您。”

“啊！我不信！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真幸福！”

“您这样说真是太好了，莉兹。”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真好，但有时候好像有点儿迂……其实您一点儿也不迂。请到门外去看看，把门轻轻打开，看看妈妈是不是在偷听。”莉兹忽然压低嗓门，神经兮兮地急忙说。

阿辽沙走过去，把门打开一点点，向她报告无人偷听。

“过来，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莉兹接着说，她的脸越来越红，“把您的手给我，对，就这样。听着，我要向您作一次严肃的自白：昨天我给您写的信并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说到这里，她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看得出，作这样的自白她觉得非常难为情。突然，她抓住阿辽沙的手，飞快地一连吻了三次。

“啊，莉兹，这就好了，”阿辽沙欣然赞叹，“我本来就完全肯定您是认真写的。”

“好一个完全肯定！”她一下子推开阿辽沙的手，不过仍握在自己手里，脸色绯红，轻声的巧笑洋溢着满心欢喜。“我吻了您的手，您居然说：这就好了。”

她的埋怨实在有失公允，因为阿辽沙也大大地慌了神。

“我但愿能一直为您所喜欢，莉兹，可是不知怎样才能做到。”他支支吾吾胡乱应答，同时也涨红了脸。

“阿辽沙，亲爱的，您冷漠而又狂妄。难道不是吗？您选中我做您的妻子，就此心安理得了！您已经肯定我写信是认真的，好哇！这不是狂妄又是什么？！”

“我能肯定——难道这不好？”阿辽沙忽然笑了起来。

“啊，阿辽沙，相反，这太好了，”莉兹满怀柔情和幸福瞧着他。阿辽沙站在那儿，自己的手仍握在莉兹手中。不料，他俯下身来在莉兹嘴唇上吻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意思？您怎么啦？”莉兹大声惊呼。阿辽沙窘得要命。

“哦，请原谅，如果我曲解了您的……。也许我干了一件极端愚蠢的……。您说我冷漠，于是我就吻了……。不过我明白，这事儿干得很蠢……”

莉兹笑了起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而且穿着这身衣服！”莉兹从自己的笑声中挤出这附加的一句，但她顿时止了笑，整个神态变得认真甚至严肃。

“听着，阿辽沙，我们先别忙着接吻，因为你我还不善于这样做，而且我们还得等上很久，”她断然道，“还是说说，您这样聪明，这样有头脑，这样有眼力，为何要我这样的傻瓜，一个有病的傻女孩？啊，阿辽沙，我简直说不出有多么幸福，因为我根本配不上您！”

“配得上，莉兹。我在这几天之内就要完全离开修道院。进入世俗社会后必须结婚，这我知道。他 也是这样叮嘱我的。我能娶到什么人会比您更好？……除了您，又有谁能要我呢？这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首先，您从小就认识我；其次，您有许多我完全没有的才能。您的性格比我开朗；很重要的一点是您比我纯洁，我已经接触过许许多多世事……。唉，这些您都不知道，但我也是个卡拉马佐夫！您爱笑，爱闹着玩儿，也拿我开心——这又算得了什么？相反，您尽管笑，我喜欢您笑……。您笑的模样像个小女孩，可是您思考的方式却像一位悲天悯人的圣贤……”

“像悲天悯人的圣贤？这怎么可能？”

“是的，莉兹。就拿刚才您提的问题来说吧。我们这样解剖那个不幸的人的灵魂，是否有鄙视他的成分？——这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命题……我怎么也表达不出来。但是，能提出这种问题的人，自己是能忍受痛苦的。您坐在轮椅上，一定已经反反复复思考过很多事情……”

“阿辽沙，把您的手给我。您干吗缩回去？”莉兹轻轻地说，满心的喜悦已使她的声音趋于微弱、低沉。“听着，阿辽沙，您离开修道院后打算改穿什么服装？别笑，别生气，这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

“怎样打扮我还没有想过，莉兹。不过，您要我穿什么服装，我就穿什么。”

“我要您穿藏青色的丝绒上衣，内衬白色哔叽的背心，头戴灰色毛绒软帽……。告诉我，刚才我否认昨天信中所写的本意，您真的相信我不爱您吗？”

“不，我不信。”

“哦，叫人无法忍受，简直不可救药！”

“我知道您……大概爱我，但我装作相信您不爱我的样子，为的是免得您……难堪……”

“结果更糟！更糟，却比什么都好。阿辽沙，我实在太爱您了。今天上午您来以前，我给自己算过命：我向他要昨天的信，如果他很平静地掏出来还给我（他任何时候都可能这样做），那就是说，他完全不爱我，压根儿没有感觉，纯粹是个不中用的傻小子，我也完了。但是您把信留在修室内，这给我增添了勇气。您把信留在修室内，是因为预感到我会讨还此信，这样可以不还给我，对吗？是不是这样？难道不是吗？”

“噢，莉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信一直在我身边，现在和上午我都揣在这个兜里，瞧。”

阿辽沙笑着把信掏出来，隔着一大段距离给她看。

“不过我不想还给您，您就这样看。”

“怎么？那您上午撒谎喽？您是修士，居然撒谎？”

“就算撒谎吧，”阿辽沙笑道，“为了不把信还给您，我撒了谎。这封信对我来说十分宝贵，”他忽然深情地添上一句，随即脸又红了，“而且永远如此，我任何时候都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莉兹望着他，喜不自胜。

“阿辽沙，”她又喃喃地说，“您到门外瞧瞧，看妈妈是不是在偷听？”

“好吧，莉兹，我去瞧瞧。是不是不瞧也罢，您说呢？为什么要怀疑您的母亲会这样卑下？”

“怎么是卑下？什么叫卑下？做母亲的在女儿房门外偷听——这是她的权利，而不是卑下，”莉兹发火了。“请您相信我的话，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将来我自己做了母亲，如果也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儿，我一定要在她门外偷听。”

“真的吗，莉兹？这可不好。”

“啊，我的上帝，这有什么卑下可言？如果是一次普通的礼节性交谈，我偷听了，那是卑下的；可现在是亲生女儿和一个年轻男子关在屋里……。听着，阿辽沙，记住了，等我们结了婚，我也要监视您的行动。还请记住，您所有的信件我都要拆，要读……。将来可别说我没有预先向您打招呼……”

“是的，当然，既然如此……”阿辽沙结结巴巴地说，“可是这样不好……”

“啊，多么轻蔑！阿辽沙，亲爱的，我们不要一开始就吵架，——我还是对您实说了吧。偷听当然很不好，论起来当然是我不在理，您在理，可我还是要偷听。”

“随您的便。反正您窥探不到我什么秘密。”阿辽沙笑了。

“阿辽沙，您会服从我吗？这也得预先商定。”

“非常乐意，莉兹，而且一定做到，但不是在最主要的问题上。如果在最主要的问题上您跟我意见不一致，那我还是要按应该做的那样去做。”

“本该如此。知道吗，正相反，除了在最主要的问题上我愿意从善如流外，在各方面我都会向您让步。现在我就可以向您起这个誓——事事处处，永生永世，”莉兹怀着炽热的情感说，“我心悦诚服，心甘情愿！这还不算，我向您起誓，决不对您搞偷听，一次也不，永不偷听；我也不私拆偷读您的任何一封信，因为您是对的，我不对。尽管我极想偷听，我知道自己的脾性，但我还是不偷听，因为您认为这是不光彩的。今后您就是我的上帝……。听我说，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这些日子您为何老是愁容满面，昨天和今天都这样；我知道您有烦恼、不愉快，但我看得出，您另外还有某种特殊的忧伤，也许是隐秘的？”

“对，莉兹，是有隐秘的忧伤，”阿辽沙忧伤地说，“既然您能猜透我的心事，我看得出您是爱我的。”

“究竟是什么忧伤？关于什么事情？能说说吗？”莉兹用恳求的语气怯生生地问。

“以后再说，莉兹……等以后……”阿辽沙感到为难。“现在说出来恐怕难以理解。何况我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

“我知道，除此之外，您的两位兄长、父亲也让您烦心。”

“是的，还有两位兄长。”阿辽沙似在沉吟。

“阿辽沙，我不喜欢您的二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莉兹突然指出。

这句话使阿辽沙有些感到惊讶，但他没有提问。

“我的两位兄长都在毁掉他们自己，”他继续说，“父亲也是。与此同时他们也在毁掉别人。那是一股‘土生的卡拉马佐夫力量’——前不久帕伊西神父说过这样的话，——它是原始、狂暴、放纵不羁的……。甚至有没有神灵御风凌驾于这股力量之上——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也是一个卡拉马佐夫……。我是修士吗？莉兹，我是修士吗？刚才您好像说过我是一个修士，是不是？”

“是的，我说过。”

“也许我还不信上帝。”

“您不信上帝？您怎么啦？”莉兹小心翼翼地轻声说。

但阿辽沙没有回答这问题。他这句过于突如其来的话包含的内容过于神秘，主观色彩太浓，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但已经毫无疑义在折磨着他。

“除了这一切以外，我的朋友此刻正在离去，这位世上第一人正在告别人间。您要是知道就好了，莉兹，我和这个人是何等心灵相连、息息相关的，您要是知道就好了！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会来看您的，莉兹……。今后我们将在一起……”

“对，在一起，在一起！从今以后我们将终生在一起。听着，亲我一下，我允许。”

阿辽沙吻了她。

“现在您走吧，基督与您同在！”莉兹为他画了个十字。“快去见他 吧，趁现在他还活着。我知道把您拖住太久了。今天我要为他和您祈祷。阿辽沙，我们会幸福的！您说，我们会幸福吗？”

“看来会的，莉兹。”

从莉兹屋里出来，阿辽沙觉得不必再去见霍赫拉科娃太太，所以没有向她告辞，便向宅外走去。但他刚刚开门跨到楼梯上，竟与霍赫拉科娃太太本人不期而遇。从第一句话阿辽沙便猜到，霍赫拉科娃太太是特地在这里等他的。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这太不像话了。这是幼稚的瞎胡闹、乱弹琴。我希望您不要凭空幻想……。荒唐，荒唐，荒唐！”她没头没脑冲着阿辽沙说。

“您可别对她说这话，”阿辽沙说，“否则她的情绪会激动起来，这对她目前的状况是有害的。”

“这是一位明智的年轻人说的明智的话。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您之所以顺着她，只是出于对她有病之身的同情，不想以针锋相对的办法去激怒她？”

“喔，不，根本不是这样，我跟她的谈话完全是认真的。”阿辽沙表示得很坚决。

“在这件事情上认真是不可能的，无法想象的。第一，从现在起，我再也不接待您了；第二，我要离开本地，并且把她带走，请您记住这一点。”

“为什么？”阿辽沙说，“这又不是马上要办的事，也许还得等上一年半左右呢。”

“唉，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话虽如此，一年半内您跟她可能吵上一千次，各奔东西。但是我是那么不幸，那么不幸！尽管这一切都是瞎胡闹，但对我仍是很大的打击。现在我像法穆索夫在最后一场戏里那样，您是恰茨基，她是索菲娅 [2] 。我特意跑到这儿楼梯上来，为的是能碰到您；要知道，戏里最可怕的事情也都是在楼梯上发生的。我全都听见了，差点儿没晕倒。原来这一整夜的折腾和刚才的歇斯底里发作，根子全在这里！女儿要谈恋爱，母亲只得呜呼哀哉！现在谈第二件事，也是最主要的：她写给您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马上给我看，马上！”

“不，没有必要。请告诉我，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健康情况怎样了，我很想知道。”

“还躺着说胡话，没有恢复知觉。她的两个姨妈在这里，只会唉声叹气，冲我端架子。而赫尔岑什图贝来了以后可吓坏了，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甚至想请另一位大夫来救他，后来还是用我的马车把他送回家去了。出了这么许多事情，临了还有你们那封信也来凑热闹。不错，目前为时尚早，这是一年半以后的事。看在伟大而神圣的一切分上，看在您的那位垂死的长老分上，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把那封信给我瞧瞧，我是她的母亲！如果您愿意，可以用您的手拿着让我读。”

“不，我不给，叶卡杰丽娜·奥西波夫娜，即使她允许，我也不给您看。我明天再来；如果您愿意，我有许多事情要跟您细谈，现在我得向您说——再见！”

阿辽沙快步下楼跑到街上。

[1] 俄语“松树”一词由五个字母组成。如按前二后三分开成两个词，意思就是“自梦中”。

[2] 俄国作家格里鲍耶多夫（1795—1829）在所作诗体喜剧《智慧的痛苦》（一译《聪明误》）中塑造了“多余人”的典型恰茨基、农奴制的维护者法穆索夫和他的女儿索菲娅等鲜明形象。

二 怀抱吉他的斯乜尔加科夫

他实在没有时间。还在跟莉兹分手的时候，他脑子里便有个念头一闪。那念头是：怎样用最巧妙的手段马上抓到显然在躲着他的德米特里？时候已经不早，快到下午三点了。阿辽沙恨不得飞往修道院，直奔“伟大的”垂死者，但是必须见到大哥德米特里的想法压倒了一切，因为阿辽沙推断一场可怕的灾难无法避免，一触即发，而且随着时间一个钟点又一个钟点地过去，他越来越深信不疑。这究竟是一场什么灾难，此刻他想要对大哥说些什么，恐怕他自己也无法确定。

“我的恩师会在我来不及赶到的情况下去世，”他忖道，“但至少我不会终生责备自己没有挽救本来也许还能挽救的局面，而是错过了时机，急于奔自己的去处。我现在做的正是遵循他的伟大教诲应该做的……”

他的计划是出其不意抓住大哥德米特里，具体做法是：像昨天那样翻过篱笆，走进花园去埋伏在那座亭子里。“如果他不在那里，”阿辽沙心想，“那么我既不向福马露面，也不惊动女房东，就躲在亭子里，哪怕一直等到晚上。如果他仍要守候格露莘卡前来，他很可能会到亭子里去……”

不过，阿辽沙没有过多考虑计划的细节，反正他决定付诸实施，即便今天回不了修道院也在所不惜……

一切都很顺利：他几乎在昨天的同一地点翻过了篱笆，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亭子。他不愿让人看见，因为女房东和福马（如果他在这里）可能站在大哥那一边，听从他的吩咐，也就是说，或者不放阿辽沙进花园，或者向大哥通风报信：有人找他。

亭子里空无一人。阿辽沙坐在昨天的老位子上开始等候。他四下环顾，不知怎的觉得这亭子比昨天破败了很多，这一回好像已经摇摇欲坠。事实上天气和昨日一样也很晴朗。绿色的桌子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想必是昨天一杯白兰地泼出来留下的痕迹。在枯寂中等待照例会有种种无谓和不相干的念头钻到脑海中来，例如：此时走进亭子，他为什么丝毫不差地坐在昨天所坐的老地方，为什么不坐别处？到后来他的心情变得非常忧伤，因为事态莫测而忧虑，而神伤。但是，他坐了才一刻钟，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突然传来吉他弹出的一个和弦。有人坐在离他至多二十步的矮树丛中，或者刚刚坐下来拨动琴弦。阿辽沙猛想起昨天离开亭子和大哥第一次分手时，栅栏左边矮树丛中仿佛有一条矮矮的绿色旧长椅映入他的眼帘。可以想见，来者此时坐的就是那条长椅。那会是谁呢？

一个男声忽然用甜兮兮的假嗓在自弹吉他的伴奏下唱起了一支歌：

不可抗拒的力量

让我爱上那姑娘。

上帝啊，请怜悯

她和我！

她和我！

她和我！

歌声停了下来。那是一个带仆役腔的男高音唱一支带仆役味的小调。另一个声音——这回是个女的——嗲声嗲气、羞羞答答、偏偏又相当作作地说：

“怎么老没见您上我们这儿来玩，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您就这么瞧不起我们？”

“没有的事，您哪。”男声的回答虽然客气，但首先强调的是他的自尊。很明显，男的占据主动地位，女的在讨好他。

“男的好像是斯乜尔加科夫，”阿辽沙在想，“至少听声音是这样；女的八成是这所小屋女主人的女儿，她从莫斯科来，穿拖地长裙，常去向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要一点汤……”

“我特喜欢各种诗句歌词，只要好听上口，”女声继续说，“您怎么不往下唱？”

男声又唱了起来：

不稀罕九五之尊，

但愿心上人精神。

上帝啊，请怜悯

她和我！

她和我！

她和我！

“上一回比这更好，”女声指出，“上一回您唱的是：‘但愿小亲亲精神。’那样更能突出柔情蜜意，今天您准是忘了。”

“词儿算不了什么。”斯乜尔加科夫断然道。

“才不呢！我特喜欢诗句歌词。”

“说到做诗，那是十足的胡闹，您哪。您想想，世上什么人说话合辙押韵的？要是大家说话都合辙押韵，哪怕这是官府的命令，恐怕也说不上多少话。做诗不是个事儿，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

“您的学问可真大！您怎么样样都有研究？”女声的挑逗意味越来越明显。

“要不是我的命运从小就注定了，我的能耐还不止这么一些，我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我没有父亲，是臭要饭的生下了我，我真想通过决斗一枪崩了为这个缘故骂我混蛋的人。在莫斯科也有人指着鼻子骂我，臭名从此地传得那么远，得归功于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责怪我在出生的时候造反，他说：‘你把她的子宫给捅破了。’老实说，我宁可在娘肚子里给杀死，但求压根儿不生到世上来。市场上有人说，而且您那位极不知趣的妈妈也经常对我讲，那臭要饭的头发像个大草垛，可是身量才二尺 [1] 挂那么一点儿零 。明明可以跟所有的人一样说‘挂零’或者‘挂点儿零’，干吗非要说挂那么一点儿零 ？无非故意想说得可怜兮兮的，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其实这就是所谓泥腿子的眼泪，泥腿子的感情。俄国的泥腿子相对受过教育的人而言能有什么感情？由于没有受过教育，他们不可能有任何感情。从很小的时候起，我一听说挂那么一点儿零 ，直想把脑袋往墙上撞。我恨全俄国，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

“如果您是一名陆军士官或年轻的骠骑兵，您就不会这样说话了，您会拔出军刀，起来保卫全俄国。”

“我非但不愿意当骠骑兵，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相反，却希望消灭一切当兵的。”

“要是敌人来了，谁来保卫咱们呢？”

“根本用不着。一八一二年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如今那个拿破仑的老子 [2] ——大举入侵俄国，要是当初那些法国人征服了咱们，那才好呢：一个聪明的国家征服一个十分愚蠢的国家，把它并入自己的版图，那就连制度也要彻底改变了。”

“难道他们那里的制度就比咱们的好得多？依我说，咱们有的时髦哥儿就挺帅，即使拿三个年轻的英国人来换一个，我也不换，”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温柔地说，此刻在说话的同时她必定还要大飞媚眼。

“这是各人的口味不同。”

“我看您就挺像外国人，像一位正宗的外国贵族，我可是克制住了难为情才对您说这话。”

“如果您愿意知道，那么，在腐化放荡方面那边的人和咱们的人全都一个样。都是骗子，不过外国人穿着锃亮的皮靴，而咱们的混蛋穷得臭气冲天还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俄国人得用鞭子抽，昨天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说得对，虽然他和他所有的孩子全是疯子。”

“您自己说过，您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很敬佩。”

“可是他对我有了定评：我是个臭奴才。他以为我会造反，其实他错了。要是我兜里有那么一笔钱，我早就不待在这地方。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论品行，论智力，论他穷的程度比任何用人更糟糕，而且他什么也不会做，偏偏人人都尊敬他。尽管我只是个熬汤仔，但如果运气好，我能在莫斯科的彼得罗夫卡开一家餐厅兼咖啡馆。因为我有一手烹调的绝活，而在莫斯科，除了外国人，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穷得叮当响，可他要是跟人决斗，即使首屈一指的伯爵少爷也会跟他去的。其实他哪一点比我强？他比我笨得多。瞧，他莫名其妙地胡花了多少钱！”

“我想，决斗一定很有意思。”冷不防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会有意思？”

“那一定很可怕，又很勇敢，特别是两名青年军官为某个女人拿着手枪互相开火。那场面多好看！啊，最好让姑娘们也去开开眼，我甭提有多么想开开眼！”

“自己瞄准别人的时候自然很好，可是当自己的嘴脸被别人瞄准时，那感觉再糟也没有了。您会从现场逃跑的，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

“难道您也会逃跑？”

但是斯乜尔加科夫没有答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吉他又弹出一个和弦，假嗓唱起了最后一段歌词：

说什么我也要挣扎，

挣扎着远走高飞，

去住在京城大都会，

尝尝好日子的滋味！

不管得吃多少苦，

不管得遭多少罪，

决不哭鼻子掉眼泪！

这时出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情况：阿辽沙突然打了个喷嚏；长椅那边霎时间鸦雀无声。

阿辽沙站起来朝他们那个方向走去。那果然是斯乜尔加科夫，穿戴齐整，头发油光光，像是刚烫过一样拳曲，皮鞋擦得锃亮。一把吉他放在长椅上。女的那位是房主的女儿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她身穿浅蓝色的连衣裙，拖在背后的裙裾不下二尺（约一米四十）长。姑娘还年轻，长得也不差，可惜脸盘怪圆的，而且有太多的雀斑。

“大哥德米特里快回来了吗？”阿辽沙用尽可能平和的口气问。

斯乜尔加科夫慢腾腾地从长椅上站起来；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也站起身来。

“凭什么我会知道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行踪？如果我是给他看门的，那自当别论。”斯乜尔加科夫回答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口气轻蔑。

“我只不过问问您是否知道？”阿辽沙解释道。

“我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可是大哥恰恰对我说过，宅内有什么情况您都会通知他的，而且您答应，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一来便给他报信。”

斯乜尔加科夫慢慢地、不动声色地举目看着他。

“这里的大门一小时前就闩上了，请问这一回您是怎么进来的？”他直盯着阿辽沙问。

“我从胡同里翻过篱笆直接到了亭子里。我这样做，希望您能够见谅，”他向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说，“我需要尽快见到家兄。”

“嗳，我们怎么会对您见怪呢！”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拖长语调答道，阿辽沙的道歉使她受宠若惊。“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也常常用这种方式到亭子里去，我们不知道，可他已经坐在亭子里了。”

“我现在急于找他，我非常希望见到他，或者从你们这儿了解他目前在什么地方。请相信我，事情对他本人至关重要。”

“他没有关照过我们哪。”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嘀咕了一句。

“虽然我有时上这儿来串串门，”斯乜尔加科夫重又开始说，“可是他在这儿也老是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一个劲儿地打听老爷的事：家里有什么动静啦；什么人来过啦；什么人走啦……还问我能不能再告诉他一些别的消息。有两次甚至威胁要杀了我。”

“他要杀您？”阿辽沙大为惊讶。

“对他来说这又算得了啥？他的脾气昨天您也亲眼见到了。他说，如果我让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走进宅院，而她在那里过了夜，——那我第一个活不成。我非常怕他，可是我更怕向官府去告他，要不然我早该这样做了。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前不久您的长兄对他说过：‘我把你放在石臼里捣个稀巴烂！’”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补充道。

“放在石臼里捣——那也许只是说说罢了……”阿辽沙指出，“如果我能见到他，关于这问题我也会对他说的……”

“我唯一能告诉您的情况是，”斯乜尔加科夫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突然说，“作为街坊熟人，我常到这儿来串门走动，近邻怎么可以不走动呢？另一方面，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今儿天一亮就打发我上湖滨街他的寓所去找他，没有写信，只是捎个口信，要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定到本地广场上的酒店去一起吃饭。我去了，可是在他的寓所我没碰到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那时是八点钟。他的房东告诉我：‘他来过，出去了。’他们之间好像互相商量好似的。此刻他也许和弟弟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坐在酒店里，因为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没有回家吃饭，而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小时前独自吃了午饭，现在躺下睡了。不过我恳求您千万别向他提到我和我告诉您的事情，因为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就会杀了我。”

“二哥伊万请德米特里今天到酒店去？”阿辽沙很快又核实一遍。

“正是这样。”

“到广场上的京都酒店去？”

“正是那一家。”

“这很有可能！”阿辽沙情绪无比激动，“谢谢您，斯乜尔加科夫，这消息很重要，我马上到那里去。”

“别说是我告诉您的。”斯乜尔加科夫在后面叮嘱他。

“不会的，我便装作无意间来到酒店里，您就放心吧。”

“您往哪儿走哇？我去给您开门。”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想叫住他。

“不，这儿走近，我仍旧翻篱笆出去。”

刚刚获得的消息对阿辽沙造成的震撼非同小可。他向酒店走去。他这身衣着进酒店颇不雅观，但就在楼梯上打听一下，把他们叫出来，还是可以的。不过，他刚走到酒店门口，就有一扇窗被打开，二哥伊万从窗内往楼下冲他喊道：

“阿辽沙，你能马上到我这儿来一下吗？求你了！”

“当然可以，只是不知道我这身衣着……”

“我正好在一个单间里，你先上台阶，我下楼接你……”

一分钟后，阿辽沙已经和二哥坐在一起。原先伊万只是一个人在用餐。

[1] 这里的“尺”指俄尺（约合0.71米）。由于成人身高绝大多数在2俄尺至3俄尺之间，故俄语中往往略去“2尺”，单用“寸”（1俄寸等于0.06俄尺等于0.044米）来表示。如“身高8寸”即“2俄尺8俄寸”，约1.77米。

[2] 当时的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应为拿破仑一世之侄。

三 兄弟间相互了解

伊万所在的并不是一个单间。这仅仅是靠窗用屏风隔开的一处雅座，但坐在屏风后面旁人还是看不见的。这里是进门第一个房间，沿墙壁有一排柜台。跑堂的不时进进出出。顾客只有一位老者，是个退役军人，在角落里饮茶。但在酒店其余的房间里照例热热闹闹，忙忙碌碌。可以听到大声的叫唤、开啤酒瓶的声音、台球的撞击声、风琴的嗡嗡声。阿辽沙知道伊万几乎从不来这家酒店，而且对于上酒店根本不感兴趣。“可见，他之所以来到这里，”阿辽沙心想，“正是有约在先，为的是跟大哥德米特里见面。可是怎么不见大哥德米特里？”

“我给你要一道鱼汤好不好？还是要别的？你总不能光喝茶维持生存吧。”伊万大声说，显然因抓到了阿辽沙而满心欢喜。他自己已经结束用餐，正在喝茶。

“就要一道鱼汤吧，完了以后还要茶，我饿了。”阿辽沙欣然从命。

“樱桃蜜饯要不要？这儿有。小时候你在波列诺夫家多么爱吃樱桃蜜饯，还记得吗？”

“你记得这事？蜜饯也来一点儿，我至今仍旧爱吃。”

伊万打铃叫来一名跑堂的，要了鱼汤、茶和蜜饯。

“我全都记得，阿辽沙，我能一直记到你十一岁，当时我将近十五岁。十五和十一是有差距的，兄弟之间在这个年龄都不友好。我甚至不知道是否喜欢过你。我去莫斯科以后，头几年根本不想你。后来你也到了莫斯科，你我大概在某个地方只见过一面。如今我在本地已住了三个多月，至今你我几乎还没有谈过话。明天我要走了，刚才我坐在这儿，正在想怎样能跟你见面道别，恰好你打这儿经过。”

“你很想见到我吗？”

“非常想。我想对你有一个彻底的了解，也想让你了解我自己。然后就此分手。我认为相互了解最好的时机在临别之前。我注意到，这三个月以来你一直在观察我，你的眼神始终在期待着什么，而我对此就是受不了，所以没有主动向你靠拢。但最终我学会了尊重你，我对自己说：这小大人站得还挺稳的。注意，这会儿我虽然在笑，但我是认真说的。你不是站得挺稳吗？我喜欢这样稳当的人，不管他们站在什么上面，哪怕他们只是和你一样的娃娃。你那期待的眼神到后来已完全不令我反感。相反，我终于喜欢上了你那期待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还喜欢我，是吗，阿辽沙？”

“喜欢，伊万。大哥德米特里这样说你：伊万守口如瓶。我是这样说你的：伊万是闷葫芦。即使现在你在我眼里还是一个谜，但我对你已有所理解，而且仅仅是从今天上午才开始的！”

“这是怎么回事？”伊万笑了起来。

“我说出来你不会生气？”阿辽沙也笑了。

“说吧。”

“我认为你和其余所有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也是血气方刚、朝气蓬勃的棒小伙子，说到底，也还是黄口小儿！怎么样，没把你大大惹恼？”

“相反，真没料到竟会不谋而合！”伊万兴致勃勃地惊叹道，“信不信由你，我们上午在她那里会面以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一点，思考我这个二十三岁黄口小儿的内涵，不料现在被你一语道破，而且你就从这点谈起。刚才我坐在这里，你猜我对自己怎么说？我说：即使我不再相信生活，即使我对珍爱的女人失去信心，对常理失去信心，相反，甚至确信一切都是混乱、可恶乃至被魔鬼操纵的一团糟，即使一个人绝望时的种种恐怖通通临到我头上——我还是要活下去，一旦从杯中抿了一口，便再也不愿舍弃它，直到把酒喝干为止！不过，到三十岁我一定把杯子扔掉，哪怕没有喝完也扔掉，然后离去……不知道去何方！但是，我坚信在三十岁之前我的青春将战胜一切，战胜对生活的种种失望和厌恶心理。我曾多次自问：世上有没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能压倒我身上这份狂热的、或许有失体统的渴望——生的渴望？结论是大概不存在，应该说同样也是在三十岁之前不存在；过了三十我自己会失去这份狂热，我有这感觉。某些患痨病的黄口道德家，尤其是诗人，往往称这种生的渴望是卑鄙的。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卡拉马佐夫的特征，这是事实。不管怎样，你身上一定也有这种生的渴望，但为什么它是卑鄙的呢？在我们这个星球上，向心力还强大得可怕，阿辽沙。就是想活下去，我愣是活着，哪怕不合逻辑。尽管我不信万象有序，但我珍爱黏糊糊的、春天发芽的叶片，珍爱蓝天，珍爱有时自己也不知道——信不信由你——为什么会爱的某些人，珍爱人类的某些壮举，也许我早已不再相信这等丰功伟绩，但仍出于旧观念打心眼里对之怀有敬意。

“鱼汤来了，好好吃吧。这儿的鱼汤做得不错，很有名气。我想到欧洲去，阿辽沙，直接从此地出发；我知道自己只是走向坟场，但那是最昂贵的坟场，如此而已！长眠在那里的死人也出类拔萃，他们坟上的每一块墓碑铭文都要道及轰轰烈烈的生平，道及死者生前如何笃信其伟业、其真理、其奋斗、其科学，我预先知道自己将跪倒在地亲吻这些碑石并为之落泪，——与此同时我的整个心灵确信，这一切很久以来仅仅是坟场而已。倒不是由于绝望而落泪，无非因为洒在坟上的眼泪能使我感到幸福。我将陶醉于自己的感动之中。我爱黏糊糊的春叶和蓝天，如此而已！这里没有智慧可言，没有逻辑可言，这是发自五内、发自脏腑的爱，是对自己青春活力的爱。从我这番谬论中你能明白些什么不，阿辽沙？”伊万忽然笑了起来。

“太明白了，伊万。‘发自五内，发自脏腑的爱’——你说得好极了，你对生活的渴望如此强烈，我说不出有多高兴，”阿辽沙感叹道，“我认为，在世上人人都应该首先爱生活。”

“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

“一定得这样，像你所说的超越逻辑去爱，一定得超越逻辑，那时我才理解其含义。我早就朦朦胧胧地有这样的想法。你的工作已完成一半，伊万，你已取得一半成果，因为你爱生活。现在你必得为另一半努力，这样你就得救了。”

“你已经想拯救我了，可我或许还没有堕落呢！那么你的另一半是什么？”

“那就是必须使你的那些死人复活，他们也许根本没死。来，把茶给我。我很高兴我们有这次谈话的机会，伊万。”

“我看得出，你处于某种兴奋状态。我特别爱听这样的布道，听你这样的……见习修士说教。你是个坚定的人，阿列克塞。听说你要离开修道院，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的长老打发我返回尘世。”

“这么说，我们还会在尘世见面。在我三十岁以前，当我开始不那么手不离杯的时候，我们还能相会。父亲不愿离开他的酒杯直到七十岁，甚至梦想一直喝到八十岁，这是他自己说的。他太认真了，尽管他是个小丑。他在好色方面好像也坚如磐石……诚然，人过了三十岁，大概没有什么可认真追求了，除了此道……。但一直到七十岁不动摇未免下流，还是到三十岁为好，这样可以保留‘一点儿贵族风范’欺骗自己。今天你见到德米特里没有？”

“没有，没见到，但我见到了斯乜尔加科夫。”

于是阿辽沙把遇见斯乜尔加科夫的经过很快、又很详细地向二哥讲述一遍。伊万听着，神色一下子变得杌陧不安起来，有些地方甚至提出旨在核实的问题。

“不过他要求我别把他谈到大哥时说的话告诉德米特里。”阿辽沙补充道。

伊万双眉紧锁，陷入深思。

“你皱眉头是为了斯乜尔加科夫？”阿辽沙问。

“是的，是因为他的缘故。让他见鬼去吧。我本来确实想见到德米特里，但现在不必了……”伊万无奈地说。

“你真的这么快就要远行，二哥？”

“是的。”

“德米特里和父亲怎么办？他们这事如何是了？”阿辽沙忧心忡忡地问道。

“你又弹你的老调了！这关我什么事？我岂是看守我哥哥德米特里的？”伊万恼了，火刚要冒起来，但旋又现出一丝苦笑。“该隐在上帝问及被他杀死的兄弟时也如此回答 [1] ，是不是？也许，这正是此刻你所想的？可是，真见鬼，我总不能真的待在这里当他们的看守吧？事情已经结束，我要走了。莫非你以为我忌妒德米特里，以为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谋夺他美丽的未婚妻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别异想天开，我有我自己的事。事情已经结束，我要走了。事情今天上午结束了，你是见证人。”

“就是上午你跟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件事？”

“正是那件事，我一下子就解脱了。说到底，我干吗要管德米特里的事？这跟德米特里毫不相干。我跟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之间的关系是我们自己的事情。相反，德米特里的行为却好像跟我有密谋似的，这你也知道。我可什么也没有求过他，是他自己郑重其事地把她托付给了我，并且为我们祝福。这一切真像一场玩笑。不，阿辽沙，不，你不知道现在我心里有多么轻松！刚才我坐在这里用餐，你也许不信，我甚至想要香槟酒以庆祝我获得自由的最初一段时光。呸！几乎历时半年——可一下子全都解脱了。直到昨天我还完全没料到，只要想了结，这事了结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你是在说你的爱情，伊万？”

“你要说这是爱情也可以。是的，我爱上了一位贵族女校毕业的小姐。我为她受了不少折磨，她也折磨我。我为她憔悴……突然，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上午我说得声情激越，可是一出大门便纵声狂笑——信不信由你。不，你别以为我在用比喻的说法。”

“你现在谈起这事也开心得很。”阿辽沙指出，一边注视着他确实一下子变得乐呵呵的面容。

“当初我又何尝知道自己根本不爱她！嘿嘿！到头来发现确实不爱。要知道我曾多么喜欢过她！甚至今天上午我慷慨陈词的时候还喜欢她。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仍然非常喜欢，然而离开她又如此容易。你以为我在瞎吹？”

“不。不过，这也许本来就不是爱情。”

“我亲爱的阿辽沙，”伊万笑道，“不要侈谈爱情！对你来说这并不得体。上午你跳了起来，好家伙！我还忘了为此吻你一下……。她可把我折磨得够呛！我确实一直守着一桩矫情的怪事做陪客。哦，她知道我爱她！她爱的是我，不是德米特里，”伊万兴奋地坚称。“她要忠于德米特里只是违心的怪事一桩。上午我对她说的全是事实。但问题不在于此，根本问题在于她也许需要十五年或二十年才能醒悟自己完全不爱德米特里，她只爱饱受她折磨的我。是的，也许她永远不会醒悟过来，甚至今天的教训对她也不起作用。这样更好：站起身来走人，而且一去不返。顺便问一下，她现在怎么样？我走了以后那里有些什么情况？”

阿辽沙告诉他，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发了歇斯底里，她现在好像不省人事，还说胡话。

“霍赫拉科娃不会撒谎？”

“大概不会。”

“得调查一下。不过，发歇斯底里还从来没有死过人。要发就让她发吧，上帝是出于爱心才把歇斯底里赐给女人的。我不上那儿去了。何苦再去自找麻烦。”

“上午你对她说过，她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是故意这样说的。阿辽沙，我吩咐他们拿香槟来，你我来为我的自由干一杯。不，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不，二哥，还是别喝吧，”阿辽沙骤然说，“何况我心里怪忧伤的。”

“是的，你已经忧伤很久了，我早就看出这一点。”

“你明天早晨一定要走吗？”

“早晨？我没说过早晨哪……。不过也可能是早晨。你相信不，我今天在这儿用餐，唯一的目的就是不跟老头儿一起吃饭，他使我反感透了。单是为了躲开他，我也早该走了。你为什么对于我要走感到如此不安？离开动身还有好多好多时间。容得下整个永恒，与灵魂不灭一样长久！”

“既然你明天就走，哪还有什么永恒？”

“这与你我又有何干？”伊万笑了，“反正咱们有什么话完全来得及谈个够。咱们到这里来为了什么？你瞪着我发什么愣啊？我问你：咱们在这儿会面为了什么？是为了谈论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爱，还是谈论老头儿和德米特里？谈论出国旅行？谈论俄国堪忧的现状？谈论拿破仑皇帝？难道为此而来？”

“不，不是为此而来。”

“就是说，你自己也明白为何而来。别人有别人的事，而咱们黄口小儿有咱们的事。咱们首先必须解决亘古长存的问题，这才是咱们所关心的。如今全俄国的年轻人尽在议论亘古长存的问题。也恰恰是现在，老人们反倒纷纷研究起实际问题来了。为什么三个月来你老是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是不是在审查我：‘你奉行什么信仰？还是根本没有信仰？’——你三个月的眼神归结起来便是这样的问题。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难道不是这样？”

“也许是这样，”阿辽沙微微一笑，“现在你不是在取笑我吧，二哥？”

“我取笑你？我的弟弟三个月来一直以期待的眼神望着我，我可不想伤他的心。阿辽沙，你现在正眼看着我：我自己其实跟你完全一样是个小青年，所不同者只不过我不是见习修士。试问：俄国的小青年到目前为止一直在干些什么？我指的是某些小青年。就以本地这家破酒店为例，他们在此碰到一起，往角落里一坐。以前他们彼此从不了解，出了酒店恐怕四十年又互不了解，可是在酒店里巧遇的片刻间，你猜他们议论些什么？竟是地道的世界性问题：有没有上帝？有没有灵魂不灭？那些不信上帝的便议论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议论按新的模式改造全人类。其实还不是一回事？还是那些老问题，只不过是另一种提法。许许多多极有个性的俄国小青年，如今在咱们国家里只知道谈论亘古长存的问题。难道不是这样？”

“是的，对于真正的俄国人来说，有没有上帝和灵魂不灭这样的问题，或者如你所说的相同问题的不同提法，自然是首要问题，也应该是这样。”阿辽沙说时仍然面带安详的笑容谛视着伊万。

“说实在的，阿辽沙，做一个俄国人有时候极不聪明，但是，毕竟无法想象还有什么能比现今俄国小青年所做的事情更愚蠢。不过有一个俄国小青年叫阿辽沙的，我非常喜欢。”

“你概括得真精彩。”阿辽沙一下子笑出声来。

“那就谈吧。从什么谈起悉听尊便。从上帝开始好不好？上帝存在不存在，怎么样？”

“你喜欢从什么谈起，就从什么谈起，即使‘从另一种提法’开始也行。昨天你在父亲那儿不是宣称没有上帝吗？”阿辽沙凝神看着二哥。

“昨天在老头儿那里吃饭的时候，我故意用这话逗你，我看到你的眼睛顿时像点亮的灯。但现在我决不反对和你讨论这问题，我说这话是非常认真的。我想跟你结交，阿辽沙，因为我没有朋友，我想试一试。好吧，你不妨想象，或许我也可以接受上帝，”伊万笑了起来，“你觉得意外，是吗？”

“当然，只要你现在不是开玩笑。”

“开玩笑？昨天在长老那里有人说我是开玩笑。你知道，亲爱的，十八世纪有个年老的罪人说过，如果上帝不存在，必须把他造出来，如果上帝不存在，必须把他造出来。人果然造出了上帝。奇怪的并不是上帝确实存在，这一点并不神妙，神妙的是这一思想——上帝必不可少这一思想——居然会钻到人这样一种野蛮而凶恶的动物头脑中去，因为这个思想实在太神圣、太感人、太英明了，它给人类增添了太多的光彩。至于我，我早已拿定主意不去考虑：是人创造了上帝，还是上帝创造了人？

“当然喽，我不想一一评述俄国小青年就这个题目发表的所有现代自明之理，这些自明之理无一不是从欧洲假设中推断出来的；只要那边提出一项假设，俄国小青年马上就有自明之理发表，而且不光小青年如此，恐怕他们的教授也如此，因为现在的俄国教授往往就是那些俄国小青年。所以我把所有的假设一概略去。那么你我现在要达到什么目的呢？目的是使我能尽快向你说明我的本质，我是怎么样一个人，我信仰什么，抱什么希望，对不对？所以我要宣布，我接受上帝，痛快而简单。

“但是，有一点必须指出：如果上帝存在，如果确实是上帝创造了世界，那么正像我们所确知的那样，上帝根据欧几里得的几何原理创造了世界，而上帝按照仅有三度空间的概念创造了人的智慧。然而，过去曾经有而且现在也还有一些几何学家和哲学家，甚至是非常杰出的，他们对于整个宇宙——或者更扩大范围来说对于一切存在——仅仅是根据欧几里得的几何原理创造出来的表示怀疑，甚至胆敢设想，根据欧几里得定理在地球绝对不可能相交的两条平行线也许会在某个无穷处相交。亲爱的，我这样认为，如果我连这也无法理解，那我怎么能理解上帝呢？我心悦诚服地承认，我没有任何能力解决这样的问题，我的头脑是欧几里得式的、凡人的，所以我们根本解决不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问题。我奉劝你也千万别想这事，阿辽沙，我的朋友，更不要去想上帝有还是没有。对于按照仅有三度空间的概念创造出来的头脑，这类问题完全不合适。所以，我不仅乐于接受上帝，而且还接受上帝的智慧和目的——那是我们一无所知的；我信仰秩序，信仰生活的意义，信仰据说我们都将融入其中的永恒的和谐，信仰整个宇宙心向往之的话语——这话语本身就‘与上帝同在’，它本身就是上帝，诸如此类，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像这样的话语多得不可胜数。

“我好像有些上路了——对不对？那就请想象一下，最后的结果是我不接受这个上帝的世界，尽管我知道它存在，可就是完全不能接受。我不是不接受上帝，这一点你要明白，我是不接受他创造的世界即上帝的世界，也不能同意接受。我得声明在先：我像小孩子一样深信，创痛将会愈合和平复，一切可笑可悲的人类矛盾将会像可怜的幻影一样消失，因为它们是不中用和渺小如原子的欧几里得式人脑可鄙地虚构出来的。我深信，到了世界的大结局，在永恒和谐来临的时刻，将会发生和出现如此珍贵的景象，它足以让所有的心都得到满足，足以平息所有的愤怒，抵消人类所有的罪恶，补偿人类所流的全部鲜血，足以使宽恕人类的一切所作所为成为可能，甚至可能为之辩护，予以认可，——纵使这一切将会实现，但我不接受它，也不愿接受！纵使平行线将会相交，而且我将亲眼看到，不但看到，我还会说平行线相交了，然而我还是不会接受。这就是我的本质，阿辽沙，这就是我的信条。我这话是认真对你说的。我故意用最愚蠢的方式开始你我这次谈话，但还是引出了我的自白，因为这正是你所需要的。你要了解的不是上帝是否存在，你要了解的只是为你所爱的二哥靠什么活着。我告诉你了。”

伊万结束他那长篇宏论的时候，出人意料地动了某种特别的感情。

“为什么你要用‘最愚蠢的方式’开始这次谈话？”阿辽沙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问道。

“首先，也算是为了俄国化吧：俄国人就这类题目所进行的谈话都是以最愚蠢的方式进行的。其次，还是这个道理：越是愚蠢，就越切题。越是愚蠢，就越明白。愚蠢是简单朴素的，而智慧是拐弯抹角、躲躲藏藏的。智慧是卑劣的，而愚蠢是直率和诚实的。我把自己推到绝路上，让这次谈话越显得愚蠢，那样就对我越有利。”

“你能向我解释为何不接受这个世界吗？”阿辽沙问。

“我当然要解释，这不是秘密，我就是在朝这个方向引导。我的好兄弟，我不想把你教坏，也不想把你从你的基石上推开，我或许还想用你来治我自己的病。”

伊万倏地微微一笑，完全像个听话的乖孩子。阿辽沙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容。

[1] 亚当的长子该隐杀死了兄弟亚伯。耶和华问该隐：“你兄弟亚伯在哪里？”该隐答道：“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4章第9节。）

四 反叛

“我必须向你承认一件事，”伊万重又开始说，“我一向无法理解，怎么可能爱自己的邻人。依我看，恰恰对邻人是不可能爱的，只有对远一点的人或许还可能。有一次不知在什么地方，我读到过有关‘仁慈的约翰’（一位圣人）的事迹，说有一个饥寒交迫的行人来到他那里，请求暖一暖他的身子，仁慈的约翰便和他一起躺到床上，把他抱住，向他因患某种可怕的疾病而溃烂发臭的口中呵气。我深信他这样做是一种伪善的矫情，是出于义务所规定的爱心，是硬拉到自己身上的宗教惩罚。要爱一个人，必须让那个人躲起来；只要他稍一露面——爱就没了。”

“佐西马长老不止一次谈过这个问题，”阿辽沙指出，“他也曾说，人的面孔往往会阻碍许多还没有施爱经验的人去爱别人。然而人类中不是也有许多爱吗？而且几乎无异于基督的博爱，这一点我自己知道，伊万……”

“这一点我目前还不知道，也无法理解，而且有不计其数的人也和我一样。问题在于这是人们恶劣的品质造成的呢，还是他们的本性使然。我认为，基督对人们的博爱在某种程度上是世间不可能出现的奇迹。诚然，他是神。但我们可不是神。举例说，假定我正在忍受水深火热之苦，但别人决不可能知道我痛苦到什么程度，因为他是另一个人，不是我，况且很少有人愿意承认别人是受难者（好像那是一种头衔）。你认为人们不愿意承认的原因何在？原因很多，比方说我有异味，我一脸蠢相，或者有一次我踩了他的脚。此外，苦难也有各种各样。如果是低人一等的苦难，比如饥饿，我的恩人还可以承认我受苦；但若是高级一些的苦难，比如为思想所受的苦，他能予以承认的简直绝无仅有。因为他朝我一看，忽然发现我的脸与他想象中一个为某种思想而受苦的人应该有的脸大不一样。于是他马上剥夺我接受他恩惠的资格，甚至完全不是由于他心地不好。乞丐，特别是出身高贵的乞丐，决计不可抛头露面，只能通过报纸求乞。抽象地爱邻人还可以，或者从远处爱也行，但在近处几乎决不可能。倘若一切都像在舞台上跳芭蕾那样，乞丐出场时身穿丝绸破衣服，戴着破花边，一边乞讨，一边翩翩起舞，那时还可以欣赏他们。欣赏，但毕竟不是爱。

“这点说得够多了。我只想把你放到我的观点上来。我本想从整体上谈人类的苦难，但还是专门谈谈孩子们的苦难吧。这样会把我的论据规模压缩成十分之一，但还是限于孩子为好，当然这对我并不有利。第一，孩子即使在近处也可爱，甚至肮脏、难看的也可爱（不过，我觉得孩子的脸从来没有难看的）。第二，我之所以不谈大人，除了他们可厌可恶、不值得爱之外，还因为他们已得到补偿：他们吃了苹果，认识了善与恶，变得‘和上帝一样’。可是孩子什么也没吃过，暂时还是清白无辜的。你喜欢孩子吗，阿辽沙？我知道你喜欢，你将会明白现在我为什么只愿谈论他们。如果他们在世上也苦难深重，那无疑是为了他们的父辈，他们是代吃了苹果的父辈受过，——但这是来自另一世界的论点，非世间凡人的心所能理解。无辜者不该代人受苦，何况还是这样的无辜！给你一个惊喜，阿辽沙，我也极其喜欢孩子。记住了，凶残的人，暴烈、贪欲的人，卡拉马佐夫们，有时也非常喜欢孩子。当孩子真正还是孩子的时候，比方说七岁之前，他们坚持与大人保持距离，简直像是另一种生命体，有着另一种天性。我认识一名在狱中服刑的强盗：在他的盗贼生涯中，他夤夜潜入人家偷盗时经常毒打事主的全家，还杀死了几个孩子。但在蹲大狱的时候，他却喜欢孩子到了奇怪的程度。他从铁窗内老是望着在狱中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他设法使一个小男孩走到他的窗前，他俩成了好朋友……。你可知道我说这些为了什么，阿辽沙？我觉得有点儿头疼，心里憋得慌。”

“你说话的样子很奇怪，”阿辽沙不安地指出，“好像头脑不大正常。”

“顺便提一下，不久前在莫斯科，有一个保加利亚人告诉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继续说，他似乎不理会弟弟的话，“在他们那里，土耳其人和切尔克斯人因为害怕斯拉夫人大暴动，到处奸淫烧杀，用钉子把囚犯的耳朵钉在围墙上过夜，到早晨再把他们绞死——种种暴行罄竹难书。的确，谈到人的残暴时往往称之为‘兽行’，但这对于兽类是极不公平和带侮辱性的：兽类绝对不可能像人那样残忍，兽类的残忍不可能那样高明，那样艺术。老虎只会咬，只会撕。老虎即使会使用钉子，也绝对不会想到把人的耳朵钉起来过夜。这些土耳其人虐杀儿童其实是在取乐，而且花样翻新，或者用匕首从母腹中把孩子挖出来，或者把吃奶的婴儿往上抛，然后当着母亲的面用刺刀尖接住。让母亲亲眼目睹是最主要的乐趣。还有这样一幅景象引起我很大的兴趣。你想象一下：一个母亲怀抱婴儿浑身哆嗦，周围都是闯进来的土耳其人。这些人想出一个有趣的主意：他们对婴儿做出抚爱的样子，嘻嘻哈哈地想把孩子逗乐；他们成功了，孩子果然笑了。这时一个土耳其人用手枪瞄准婴儿的脸，距离仅为四五寸。那小男孩笑得很开心，伸出两只小手去抓手枪，忽然那位艺术家对准他的脸扣动扳机，把他的小脑袋打得稀烂……。很艺术，不是吗？附带提一下，据说土耳其人非常喜爱甜食。”

“二哥，你说这些做什么？”阿辽沙问。

“我想，如果世上不存在魔鬼，那么是人创造了魔鬼，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造出了魔鬼。”

“就是说，跟上帝一样。”

“你可真会拨转话锋，就像《哈姆雷特》中波乐纽斯所说的那样，”伊万笑了。“你把我的话锋拨转过来对着我，算你赢了，我很高兴。可你的上帝既然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造出来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刚才你问：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爱收集某些事实。信不信由你，我往往从报章、口述中抄录、记下某些小故事，来自什么地方的都有，我收集到的材料已经相当可观。土耳其人当然也在收藏之列，但这些都是外国人。我还有国产货，甚至比土耳其的更精彩。你也知道，咱们国家较多的是拷打，用树条和鞭子抽，这是国粹。在我国，用钉子钉耳朵是不可想象的，咱们毕竟是欧洲人。但树条、鞭子——这已经是咱们的某种传统，谁也剥夺不了。现在国外好像已经不兴打人，是风气净化了呢，还是制订了禁止人抽打人这样的法律，不过他们会用别的跟咱们一样纯粹国产的办法来替代，其国粹程度在我国简直是做不到的，不过我国好像也在引进，尤其是自从在上层社会中开展宗教运动以来。我有一本从法文翻译过来的小册子写得很出色，里边讲到没多久——总共才五年——以前在日内瓦曾处决一名凶残的杀人犯，他是个叫里夏尔的小伙子，大约二十三岁，几乎在临上行刑台的时候他表示悔罪，皈依了基督教。这个里夏尔是个私生子，当他还是个六岁的小孩时就被赠送 给瑞士的山地牧民，他们把他养大，想用来干活。他像一只小野兽在牧人中间成长，牧人们什么也没有教他，而且几乎不顾他的衣食，却从七岁开始便把他当作牧童使唤，不管天气潮湿寒冷都要出去放养牲口。当然，他们中谁也不会问心有愧，相反，认为自己有充分的权利这样做，因为里夏尔是人家当作一件东西那样送给他们的，他们甚至不认为有必要让他吃饱。据里夏尔本人交代，那几年他就像福音书中的浪子，极想吃一点喂猪待售的面糊，可是人家连这也不给他，当他从猪那儿偷吃时还要挨打；就这样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直到长大成人，有了力气，便开始偷盗。起先，他在日内瓦逐日打零工，挣来的钱买酒喝光，日子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最后把一个老头儿杀了，还抢了他的财物。他给抓住后经过审讯被判死刑。人家在这方面从不婆婆妈妈。接着，他在监狱里马上被牧师和各种基督教兄弟会的成员、慈善机构的太太们等等所包围。他们在狱中教他读书写字，给他讲解福音，经过不断的启发、开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他自己庄严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皈依了基督教，还亲自写信给法庭，承认自己是个恶魔，但最终还是得到上帝的赐福而心明眼亮。这事轰动了日内瓦，当地的慈善界、宗教界忙得不亦乐乎。有身份、有教养的上层人士纷纷去监狱看望他。人们亲吻里夏尔，拥抱里夏尔，对他说：‘你是我们的兄弟，你是有福的！’而里夏尔本人感动得直哭：‘是的，我是有福的！以前，在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我能吃到猪食就很高兴了，如今上帝赐福予我，我将怀着对上帝的敬畏之心死去！’人们说：‘是的，是的，里夏尔，你怀着对上帝的敬畏之心死去吧。你杀了人，你应该怀着对上帝的敬畏之心死去。过去，你羡慕猪食，为了偷吃猪食挨过打（你的行为很不好，因为偷东西是不允许的），那时你完全不知道有上帝，这怪不得你，——但是你杀了人，就必须死。’最后一天来到了。软瘫无力的里夏尔哭着，口中不断重复道：‘这是我最美好的一天，我要去见上帝了！’牧师们、法官们和行善的太太们向他喊道：‘是的，这是你最最幸福的日子，因为你要去见上帝了！’他们有的乘车，有的步行跟在押送里夏尔的囚车后面向刑场进发。到了行刑台前，他们向里夏尔高呼：‘去死吧，我们的兄弟，怀着对上帝的敬畏之心去死吧，因为你也得到了赐福！’于是，赢得兄弟们无数个吻的里夏尔兄弟被拖上行刑台置于断头机下，因为他也得到了赐福而被当作兄弟一般砍掉了脑袋。

“这件事很有代表性。这本小册子是由上流社会中一些俄国路德宗的慈善家译成俄文的，为了向俄国百姓进行启蒙教育而随报纸刊物免费散发。里夏尔案件的妙处在于它的民族性。在我国，仅仅因为他成了我们的兄弟并且得到赐福而被砍掉脑袋这样的事尽管很难想象，但是，我再说一遍，咱们有自己的办法，几乎毫不逊色。咱们的办法历史悠久，而且通过笞刑可以得到立竿见影的享受。涅克拉索夫有一首诗写农夫用鞭子抽马的眼睛，抽打‘温顺的眼睛’。这种现象人人见过，这是俄国的国粹。诗人描写了那匹瘦弱的马因为负载过重连车一起陷入泥塘拉不出来。农夫抽打瘦马，往死里打，最后，他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因为抽得性起而狠心地、没完没了地抽打，一边说：‘哪怕你拉不动也得拉，哪怕你死了也得拉！’瘦马拼命使劲，这时农夫不顾马儿毫无自卫能力，竟开始抽它流泪的、‘温顺的眼睛’。马儿没命地一冲，把车拉了出来继续前进，它浑身哆嗦，上气不接下气，脚步踉跄，打着趔趄，那副狼狈相在涅克拉索夫笔下真令人不忍卒读。 [1] 然而，这到底只是一匹马，上帝创造了马就是让它们挨鞭子的。这是鞑靼人向咱们传授的道理，还把鞭子送给咱们留作纪念。但是，要知道树条和鞭子也可以用来抽人。于是一位饱学的先生和他的夫人用树条抽打他们的亲生女儿——才七岁的小孩，——有关此事我作了详细的摘录。做爸爸的因为树条还带有细枝而高兴，说是这样‘更贴肉些’，他就开始这样‘贴肉’地收拾亲生女儿。我确切地知道有这样一些人，他们随着一下一下的抽打会越来越带劲儿，直至抽得性起，真正是野性勃发，一下比一下力大势沉。笞杖持续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时间越长，用力越猛，节奏越快，越是‘贴肉’。那小女孩大声呼喊，后来不能喊了，只能有气无力地说：‘爸爸，爸爸，好爸爸，亲爸爸！’此事鬼知道怎样阴错阳差闹到了法院。被告请了律师为之辩护。俄国老百姓早就把律师叫作‘出卖良心的魔法师’。律师气壮如牛地为他的当事人辩护：‘这是极普通、极平常的家务事，父亲责打了女儿几下，居然有人告到法院来，真是我们时代的耻辱！’被说服的陪审员们退庭后作出无罪的判决。公众为虐待者被宣告无罪而欢呼雀跃。可惜当时我不在场，否则我一定大声疾呼建议设立一项以这位虐待狂命名的奖学金！……场面真够精彩的！

“不过有关儿童的情况我还有更精彩的，我收集了好多好多关于俄国儿童的材料，阿辽沙。一对父母，属于‘备受尊敬的，有文化、有教养的公务员阶层’，他们憎恨五岁的小女儿。你瞧，我再次断言，人类中具有这种特性的还真不少，那就是——喜欢虐待儿童，专门虐待儿童。这些虐待狂对待其他所有的人甚至颇有好感，温良恭顺，不失为有教养、讲人道的欧洲人，但他们酷爱折磨儿童，在这一层意义上甚至可以说酷爱儿童。正是孩子缺乏自我保护能力这一点构成对施虐者的诱惑；孩子天使般的纯真易信，他们无处可去，无人可找，——这便使虐待狂卑劣的血沸腾起来。

“当然，任何人身上都潜藏着野兽，暴怒的野兽，听到受虐者的惨叫乐不可支的野兽，恣意胡为的野兽，放荡致病——痛风、肝病——的野兽，等等。那两位有文化的父母对可怜的五岁小女孩施以一切可能的摧残。他们打她，抽她，踢她，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造成小女孩遍体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到后来，他们竟发展到挖空心思的地步：他们在大冷天把小女孩整夜关在茅房里，原因是她夜里大小便不叫（一个五岁的孩子天使般熟睡时哪能保证不尿床？）。为了这个缘故，他们把她的粪便抹在她脸上，还强迫她吃自己拉的屎，逼她的竟是母亲！夜里，可怜的小女孩关在茅房内发出痛苦的呻吟，而这位母亲自己居然照睡不误！这个小小的生命体甚至还闹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她在又冷又暗的茅房里用小拳头捶击自己有伤痛的胸部，流着并无怨恨的、温顺的血泪求上帝保护她的时候，你可明白，我的朋友，我的兄弟，你这个虔诚而驯良的见习修士，你可明白为何需要编造这个弥天大谎？据说，如果没有它，人在世上就活不下去，因为人不可能认识善与恶。倘若要付出这样的代价，那又何必认识他妈的什么善与恶？要知道，整个认识世界也抵不上那小女孩向上帝哭诉时所洒的眼泪。我不谈大人的苦难，他们已经吃了苹果，哪怕魔鬼把他们通通抓去也不妨，可是这些孩子，这些小生命！我大概使你受不了啦，阿辽沙，你好像不大舒服。要是你受不了，我就不说也罢。”

“不碍事，我也想受苦。”阿辽沙嘀咕道。

“我再描述一幅图景，只有一幅，因为它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这很能说明问题，更重要的是我刚从一本研究我国历史的刊物上读到，那是《档案》还是《旧事》，我已经忘了是从哪儿读到的，要查一下。那是最黑暗的农奴制时期，还在本世纪初，人民的解放者万岁！在本世纪初有位权重一时的将军，他还是极其富有的大地主，但他解甲归田后几乎毫不怀疑他对自己的农奴拥有生杀予夺之权。当时确有这样的人，不过即使在那个时候，这样的人恐怕为数也不多。这位将军住在农奴多达两千人的田庄上，作威作福，把田产不多的邻居视为他的帮闲和小丑。他豢养着数百条狗，连狗夫也有将近一百名，一律穿制服，跨坐骑。一名在庄院内当僮仆的男孩，总共才八岁，有一次扔石块玩耍时砸伤了将军心爱的一条猎犬的腿。将军问：‘我的爱犬怎么瘸了？’下人禀报说如此这般，是这个男孩向它扔石块伤了它的腿。将军把男孩打量了一番，说：‘啊，是你干的！把他拿下！’当时男孩和他的母亲在一起，他从母亲身边被带走后在囚室里关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一早，将军带着全体扈从出去行猎；他骑在马上，周围除猎犬外，帮闲、狗夫、猎头也都骑马。庄院内的仆役被召集到四周听训，肇祸男孩的母亲在最前面。男孩从囚室里被带出来。那是一个阴冷有雾的秋日，最适合打猎。将军吩咐把男孩的衣服脱光，可怜他浑身发抖，吓得魂飞魄散，一声也不敢吱……。这时将军下令：‘赶他跑。’狗夫们便冲他大叫：‘快跑，快跑！’那孩子便开始跑……只听得将军大喝一声：‘给我追！’——指挥所有的猎犬向小男孩冲去。母亲眼睁睁看着一大群狗把她的孩子撕成碎片！……后来这位将军好像给监护起来了。试问……该拿他怎么办？枪毙吗？为了道德感情上的满足把他枪毙？说呀，阿辽沙！”

“枪毙！”阿辽沙低声说，并且带着一丝苍白的惨笑举目望着二哥。

“太棒了！”伊万欣喜若狂地嚷道，“既然你这样说，那就意味着……。啊，好一个潜心苦行的修士！原来你心中竟藏着这样一个小鬼啊，阿辽沙·卡拉马佐夫！”

“我说话荒唐，但是……”

“关键就在‘但是’上……”伊万大声说，“知道吗，见习修士，世上太需要荒唐了。这世界就是靠荒唐支撑起来的，要是没有荒唐，世界只是一潭死水。该了解的事我们心中有数！”

“你了解什么？”

“我一点也不明白，”伊万像在梦呓似的继续说，“现在我也不想明白什么。我只想站在事实一边。我早就决定什么也不去弄明白。要是我想弄明白什么，马上就会背离事实，所以我决定站在事实一边……”

“你为什么要试探我？”阿辽沙痛心地问，“你究竟能不能告诉我？”

“当然能，我正是朝着告诉你的方向引导。你在我心目中相当可贵，我不想对你撒手，我不愿把你拱手让给你的佐西马。”

伊万顿了一下，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非常忧伤。

“听我说：我只举了儿童的例子，为的是可以看得更清楚。关于人世间其他的眼泪，尽管整个地球从地壳到地心都浸透了泪水，——我却只字不提，我故意缩小了题目的范围。我是一只臭虫，并且诚惶诚恐地承认，我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切被安排成这个样子。我看只能怨人们自己：给了他们天堂，他们却要自由，明明知道会给自己带来不幸，还是从天上偷了火，所以不值得为他们惋惜。凭着我这可怜的欧几里得式凡人头脑，我只知道世上有苦难，却不知道谁该对此负责；只知道一切都是互为因果的，道理简单明了；只知道一切顺其自然便可保持平衡，——但这仅仅是欧几里得式的无稽之谈，这我知道，可是照此活下去我不能同意！无人对苦难负责以及我知道无人负责——这不能使我心安理得。我需要得到补报，否则我将消灭自己。而且兑现不在无涯无垠的地方和遥遥无期的未来，而是在这个世界上，让我亲眼看到。我有这样的信念，我想亲眼看到；假如到那时我已经死去，就让我复活，因为事情发生时我若不在，那可太亏了。我受苦受难可不是为了用自己，用我作的恶、遭的罪做肥料为别人栽培未来的和谐。我想亲眼目睹鹿在狮子身旁躺下，被害人从坟墓里站起来和凶手拥抱。当所有的人恍然大悟为何一切如此安排的时候，我希望我也在场。这个愿望是世间一切宗教赖以立命的基础，而我是信教的。

“可是，话又得回到孩子上来，我该拿他们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我解决不了。我这是第一百次重申：问题多得很，但我仅以儿童为例是因为这样能把我要说的意思表达得一清二楚。听着，如果人人都得受苦，以便用苦难换取永恒的和谐，那么，请回答我：这跟孩子们有什么相干？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他们也必须受苦？为何要他们以苦难为代价换取和谐？为什么他们也成了肥料，用自身为他人栽培和谐？人们抱成一团为非作歹，我可以理解；抱成一团实施报复，我也可以理解；可是不该把孩子也扯进来。如果他们的父辈作恶果真都有他们的分，那就不是这个世界的真理，我是理解不了的。也许某一位爱开玩笑的人会说，孩子反正要长成大人，将来迟早会作恶多端；但他并没有长大啊，他八岁便让狗撕成了碎片！

“噢，阿辽沙，我不是在亵渎神圣！当天上和地下的一切汇成一片赞美声，当现在和过去的一切生命体山呼‘主啊，你是正确的，因为你的路开通了’时，宇宙将如何为之震荡——我是可以理解的。当母亲和唆使猎犬咬死她儿子的仇家拥抱，他们仨齐声含泪高呼‘主啊，你是正确的’时，认识自然便告完成，一切也就明白了。但是症结恰恰在于我不能接受这种和谐。只要我还活在世上，我就要抓紧时间采取措施。你瞧着，阿辽沙，也许真的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当我自己活到那一天或死而复活的时候，我看着母亲与摧残她孩子的凶手拥抱，或许我自己也将与万众一起欢呼：‘主啊，你是正确的！’但那时我不愿欢呼。目前还有时间，我要赶紧把自己保护起来，所以我断然拒绝最高和谐。别的不说，单是那个被关在臭茅房里捶胸向上帝哭诉的小女孩的眼泪，就不是所谓的永恒和谐所能抵偿的。之所以不能抵偿，是因为孩子的眼泪白流了。孩子的眼泪应该得到补偿，否则就不可能有和谐。可是你能用什么去补偿呢？这可能吗？难道用报复来补偿？报复与我又有何干？让虐待狂们下地狱于我有什么好处？孩子们已经被摧残了，地狱又能挽回什么？再说，有地狱还谈得上什么和谐？我只想宽恕和拥抱，我不想让更多的人受苦。如果说孩子们遭的罪被纳入苦难的总额以凑足赎买真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先在此声明，全部真理不值这个价。说到底，我不愿母亲与唆使猎狗咬死她儿子的凶手拥抱！她最好不要擅自宽恕凶手！万一她愿意，她只能代表自己宽恕凶手给她那颗母亲的心造成的无限痛苦；但她那被撕成碎片的孩子遭的罪，她没有权利宽恕，哪怕孩子自己宽恕了凶手，她也不敢宽恕凶手对她儿子所犯的罪行！既然如此，既然他们不敢宽恕，哪里还有和谐？全世界有哪一个人能宽恕或有权利宽恕？我不要和谐，这是出于对人类的爱。我宁愿留在苦难得不到补偿的状态。我宁愿让我受的苦得不到补偿，我心中的愤怒得不到发泄，哪怕我并不正确 。此外，和谐的要价也太昂贵了，我们根本付不起进入那种状态的代价。所以我急于退还我的入场券。如果我是一个正直的人，就应该尽快把它退回去。我就是在这样做。并非我不接受上帝，阿辽沙，我只是恭而敬之地把入场券还给他。”

“这是反叛。”阿辽沙低首垂目轻轻地说。

“反叛？我可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伊万深沉地说，“人在反叛中是活不下去的，可我想活下去。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向你质问，回答我：你想象一下，你在建造一座人类命运的大厦，目的是最终让人们幸福，给他们和平与安宁，但为此目的必须而且不可避免地要摧残一个——总共只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体，就算是那个用小拳头捶自己胸部的小女孩吧，用她的得不到补偿的眼泪为这座大厦奠基，你会不会同意在这样的条件下担任建筑师，告诉我，别撒谎！”

“不，我不会同意。”阿辽沙轻轻地说。

“你能不能设想，你为之造大厦的人们自己会同意接受建立在一个小孩遭虐待而白流的鲜血之上的幸福？即便接受了，他们能永远幸福吗？”

“不，我无法设想。二哥，”阿辽沙突然说，眼睛顿时闪亮，“你刚才问：全世界有哪一个人能宽恕或有权利宽恕？但这个人是有的，他能宽恕一切，宽恕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 ，因为他本人就为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献出了自己无辜的血。你把他给忘了，而大厦就是在他身上建造起来的，人们就是向他高呼：‘主啊，你是正确的，因为你的路开通了。’”

“啊，这位‘唯一无罪的’和他的血！不，我没忘，相反，我正纳闷，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不把他抬出来，因为通常在辩论中你们那一派总是首先把他抬出来。知道吗，阿辽沙，你别笑，我曾经创作过一部长诗，大约在一年以前。如果你可以和我一起再浪费十分钟的话，我可以向你介绍一下它的内容。”

“你写了一部长诗？”

“噢，不，我没有写出来，”伊万笑道，“我一辈子连两行诗也没写过。但我构思了这部长诗，而且记住了。构思的时候可谓心潮澎湃。你将是我的第一位读者，不，第一位听众。说真的，作者不应该放弃哪怕是唯一的听众，”伊万淡然一笑，“要不要讲给你听？”

“我非常想听。”阿辽沙说。

“我的长诗题为《宗教大法官》，作品很荒唐，可是我想让你知道。”

[1] 见涅克拉索夫作于1859年的一首诗《暮色苍茫》。

五 宗教大法官

“这儿也不能没有开场白，——不，应该叫作序言，瞧我这记性！”伊万笑了起来，“其实我这个著作家只有天知道！我这部作品的故事发生在十六世纪，那时，——这你从课堂上就应该知道了，——那时的文学作品恰恰时兴把天国神力搬到地上来。但丁我就不说了。在法国，司法小吏以及修道院的修士们往往举行像模像样的演出，把圣母、天使、圣徒、基督乃至上帝搬上舞台。在维克多·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中，为了庆祝法国王储诞生，在路易十一朝的巴黎市政厅内向民众免费演出劝世剧《仁慈的圣母马利亚的明断》，剧中圣母马利亚亲自出场宣布她的明断。在彼得大帝以前的古代，咱们莫斯科有时也举行这种已颇具戏剧性的演出，大都取材于《旧约》。但是，除了演戏，当时全世界都流传着许多小说和诗歌，其中根据需要有圣徒、天使以及各路天神登场。早在鞑靼统治时期，我国的一些修道院就已从事翻译、抄录甚至创作这类诗篇的工作。例如有一部修道院的诗篇（当然是从希腊文翻译过来的），名为《圣母苦难之路行》，其中有一些场景的描写，其想象之大胆不在但丁之下。圣母走访地狱，天使长米迦勒带领她沿着‘苦难之路’前进。她看到了有罪的人和他们受惩罚之苦的情形。那里有一类在火湖受罚的罪人很值得注意：其中有几个被扔在这个湖中再也浮不起来，‘上帝已忘了那些人’——这句话非常深刻有力。圣母见状大为震惊，她流着泪跪在上帝神座前请求赦免所有在地狱受罚的人，对于她在那里所见到的人一律赦免。她与上帝的那段对话精彩绝伦。她再三恳求，不肯离去。上帝指给她看她的儿子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手和脚，问道：‘我怎能宽恕残害他的恶人？’——这时圣母吩咐所有的圣徒，所有的殉教者，所有的天使和天使长与她一起跪下来祈求不加区别地赦免一切罪人。最后她求得上帝恩准每年从受难日至圣三节暂停刑罚，于是罪人们立即从地狱里感谢上帝圣恩，向他山呼：‘主啊，你做出这样的裁决是正确的。’我的诗剧如果在那时问世，也会是那个样子。在我的诗剧中有基督出场，不过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走过场。自从他许诺要荣归自己的国，已经过了十五个世纪，自从先知替他写下‘我将很快回来’也已经过去了十五个世纪。他自己还在世上时曾经说过：‘无人知晓在何日何时，连儿子也不知晓，唯有我的天父知晓。’但是人类怀着与过去一样的信念和深情等待他。噢，那信念和深情比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自从天上停止向人间显示朕兆，已经过去了十五个世纪。

没有来自天上的朕兆，

相信你的心声勿动摇。

“除了相信自己的心声，已一无所有！诚然，当时也有许多奇迹。有些圣徒妙手回春治愈沉疴；据圣贤列传记载，连天国女王也去找过某些高士贤哲。但魔鬼也不在睡大觉，人类中间已开始怀疑那些奇迹的真实性。恰恰在那个时候，在北方德国新冒出一种可怕的异端邪说。一颗其大无比的巨星，‘状如火炬’（那是指教堂），‘落在水的源头，于是水变苦了’。这些异端邪说大肆否定奇迹，亵渎神明。但是，不动摇者反倒信仰益发炽热。人类的眼泪照旧向他迸涌，人们盼他，爱他，寄希望于他，渴望为他受苦难乃至为他而死，仍然和过去一样……。人类怀着信仰和热情祈祷了这么多世纪：‘主啊，快到我们中间来吧！’人类在向他呼唤了这么多世纪，致使他本着无可限量的恻隐之心屈尊驾幸祈祷的人们。在这以前他也曾降临人间，走访过某些贤哲、圣隐、尚未献身的殉教者，这在他们的《列传》中曾有记载。我国的丘特切夫 [1] 深信自己所言不虚，他宣称：

天国之王蓬头垢面，

背着十字架步履维艰，

为了赐福予你，亲爱的大地，

把你的山山水水走遍。

事实的确如此，听我慢慢道来。

“他想到要去看看民众了，哪怕只是走马观花——去看看那些受尽折磨、饱尝苦难、罪孽深重但像婴儿般爱他的民众。我的诗剧情节发生在西班牙的塞维利亚，那时正值宗教裁判雷厉风行，国内每天都有火堆为高扬上帝的荣光而熊熊燃烧，

在辉煌灿烂的烈焰中，

把万恶的异端烧成灰。

噢，这当然不是他许诺将在世界末日头顶天国荣耀的光轮出现时的景象，不是‘霎时间如闪电自东到西划破长空’的景象。不，他降临人间只是对自己的子民作短暂访问，而且恰恰来到焚烧异端的火刑堆噼啪作响的地方。本着无限仁慈的恻隐之心，他仍以十五个世纪前在人间行走时的凡人面貌再次在人们中间行走。他降临到这座南方城市‘发烫的广场’上，昨天恰好在那里‘辉煌灿烂的烈焰中’，当着国王、朝臣、骑士、红衣主教、雍容华贵的朝廷命妇以及全塞维利亚为数众多的百姓，由担任宗教法庭庭长的红衣主教主持一次就烧死了近百名异端分子，弘扬吾主的无上荣光 [2] 。

“他不事声张悄然来临，可是说也奇怪，大家都认出了他。这可能是诗剧中最精彩的片断之一：究竟为什么大家都认出了他。民众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他涌去，把他围住，跟随着他，四周的人愈聚愈多。他默默地在人丛中走，面带慈祥的微笑显示无限的同情。爱的太阳在他心中燃烧，光明、智慧和力量的清辉从他眼中流出，洒向民众，以对等的爱震撼他们的心。他向民众伸出双手，为他们祝福，通过接触他们的身体，甚至只要接触他们的衣服便产生治病救人的神效。人群中有一个自幼双目失明的老者大声呼喊：‘主啊，治一治我的瞎眼吧，那样我也能见到你了。’你猜怎么着？竟像有一层鳞片从他眼睛上脱落似的，这瞎子看见他了。民众哭着吻他走过的地面。孩子们扔鲜花为他开道，向着他又唱歌又欢呼。人们纷纷说道：‘是他，是他本人，这一定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他走到塞维利亚大教堂的台阶上站住，恰恰在这个当口儿，有人哭着把一口开着盖的白色童棺往教堂里抬进去，棺内是本城一位知名人士的七岁独生女。死孩安卧在鲜花丛中。人群向痛哭的母亲喊道：‘他能让你的孩子活过来！’出来迎柩的教堂神父见状困惑不解，皱起眉头。这时死孩的母亲发出一声号叫，扑倒在那人脚边，向他伸出双手哀告：‘如果真是你，就让我的孩子复活！’抬棺的行列停下来，把小棺放到教堂台阶上他的脚边。他满怀怜悯看了看，口中念念有词：‘塔利法，库米。’意思是：‘起来吧，小姑娘。’那小女孩在棺中坐了起来，睁大一双惊异的眼睛含笑四顾。她手持一束白玫瑰，那是她躺在棺中时别人放在她手里的。

“人群中一片慌乱、喧嚷、号哭，正当此时，担任宗教法庭庭长的红衣主教本人路过教堂外的广场。这是一位年近九旬的老人，他身材高大，腰板笔直，干瘪的脸上双目深陷，但仍然炯炯有神。他没有穿上昨天焚烧罗马教会的敌人时在民众面前所穿的主教红袍，——不，此刻他身上只是旧的黑色修士粗服。保持一定距离跟随其后的是他的森严扈从，包括他的助手、奴仆和‘神圣’护卫。他在人群前止步，从远处观察。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看见棺柩被放在那人脚边，看见小女孩死而复生，他脸上阴云密布。他蹙着两道斑白的浓眉，目露凶光。他伸出一个指头，示意卫兵把那人拿下。瞧，他的权势就有这么大，民众已被驯服，给收拾得俯首帖耳，对他战战兢兢，唯命是从，所以人群在卫兵面前立即闪开，卫兵在蓦地出现的一片死寂中对那人下手，把他带走。顷刻间群众像一个人似的在宗教法庭老庭长面前头触地趴下，老法官默默地画十字为民众祝福，然后走了过去。

“卫兵把抓获的人押进古老的宗教裁判所，关在一座阴森湫隘的拱顶监牢内。白天过去了，黑暗、炎热、‘喘不过气来的’塞维利亚之夜已来临。空气中‘弥漫着月桂和柠檬的芳香’。一片漆黑中，监牢的铁门被打开，宗教法庭老庭长亲自手执灯火慢慢地走进来。他没带随从，狱门在他背后随即关上。他站在门口对囚徒的脸注视良久，足有两三分钟。最后，老法官徐步走过来，把灯放在桌上，对他说：

“‘是你吗？你？’但是不等回答，很快又接着说：‘不要回答，别开口。你又能说什么呢？你会说些什么我太知道了。你也没有权利对你以前已经说过的话再作什么补充。你为什么要来妨碍我们？你是来妨碍我们的，这你自己也知道。但你可知道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此人，还是仅仅像此人，但是我明天就要作出裁判，把你作为最邪恶的异端在火刑堆上烧死。今天吻你脚的那些民众，只要我一挥手，明天就会争先恐后地往烧你的火堆上扒煤，你这可知道？是的，这你也许知道，’他在深思中添上一句，目光始终盯着囚徒。”

“我不太明白，伊万，这是什么意思？”一直默默听着的阿辽沙含笑问道，“这是漫无边际的幻想，还是老人搞错了，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误会 [3] ？”

“就算是后者吧，”伊万纵声笑道，“既然当代的现实主义败坏了你的趣味，使你容不得任何富于想象的东西，——就算是误会吧，如果你乐意。确实如此，”他又哈哈大笑，“老人快九十岁了，他早就可能为他那套思想变得神经错乱。那囚徒的外貌也可能把他惊呆了。说到底，这还可能纯粹是九旬老人临死前的幻觉，何况昨天烧死百名异端的那一把火更使他分外狂热。但是，误会也罢，漫无边际的幻想也罢，对你我有什么两样？关键在于老人需要一吐为快，而他终于把憋了九十年的话说了出来。”

“囚徒也不作声吗？只是瞧着他，一言不发？”

“反正只能如此，”伊万又笑了起来，“老人向他指出，他没有权利对自己以前已经说过的话再作什么补充。不妨认为，这便是罗马天主教会最基本的特点，至少我认为如此。意思是：‘你把一切都交给了教皇，也就是说，如今一切都在教皇手里，现在你索性别来，至少暂时别来碍事。’他们不但照这样的意思说，而且还这样写，至少耶稣会教士是如此。我从他们的神学著作中就读到过。

“‘你有没有权利向我们透露你所来自的那个世界的秘密，哪怕只透露一个？’我诗剧中的老法官问他，接着就自己代他回答，‘不，你没有权利；你对自己以前说过的话不得再作什么补充，不得剥夺人们的自由，当年你还在人世时曾竭力捍卫这种自由。不论你带来什么新的信息，都将侵犯人们的信仰自由，因为此信息将被视为奇迹，而人们的信仰自由你在一千五百年前就看得比什么都宝贵。当初你自己经常这样说：“我要使你们成为自由的人。”现在你看到了这些“自由的人”，’老人忽然露出淡淡的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

“‘我们曾为此付出昂贵的代价，’他严厉地瞧着囚徒，继续说，‘但我们终于彻底解决了这件事，以你的名义。我们为这自由折腾了十五个世纪，但现在解决了，解决得很牢靠。你不信解决得很牢靠？你瞧着我的样子挺温顺，你甚至不屑于向我表示愤慨。但是我告诉你，如今，正是现在而不是过去，这些人比任何时候都相信他们有充分的自由，其实是他们自己把他们的自由乖乖地放到我们的脚边。但这是我们努力的结果，而你所希望的是这样的自由吗？’”

“我又不明白了，”阿辽沙打断伊万的叙述，“他是不是在讽刺挖苦？是不是在嘲笑？”

“一点也不。他认为这是他自己和他的教会的功劳，他们终于消灭了自由，而且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使人们幸福。‘因为直到如今才第一回有可能设想人们的幸福，’老法官对他说，他指的当然是宗教法庭。‘人是天造地设的反叛者；反叛者怎么可能幸福？有人告诫过你，给你的告诫和指示不可谓不多，但是你不听，你排除了能使人们得到幸福的唯一途径，幸好你离去时把事情移交给了我们。你作出了承诺，你用自己的话加以确认，你赋予我们束缚和解脱的权利，当然现在你休想把这权利再从我们手中夺回去。你为什么来碍我们的事？’”

“‘给你的告诫和指示不可谓不多’——这话是什么意思？”阿辽沙问。

“这正是老法官所要说的主旨所在。

“‘一个可怕的聪明的精灵，自我毁灭和否定存在的精灵，’老人继续说，‘这个伟大的精灵曾在旷野中与你说话，而且福音书上也告诉我们，好像他曾“试探”你。是这样吗？他曾通过三个问题给你启示，你都拒绝了，这在福音书中称为“试探” [4] ；可是还能说什么比他给你的启示更真实的话呢？其实，如果说世上什么时候曾经有过真正石破天惊的奇迹，那么就在进行这三次试探的那一天。奇迹恰恰就在于那三个问题的提出。如果可以设想（仅仅为了举例说明），可怕的精灵提出的三个问题在书中湮灭了，必须把它们恢复，重新构想编造，以便再被载入经书，为此目的召集了世间所有的聪明人——统治者、大司祭、学者、哲学家、诗人，向他们交代任务：构想编造三个问题，不但要与事件的规模相称，还得用人类语言中的三句话来概括世界和人类未来的全部历史，——你认为，集中在一起的世间全部智慧的精英，能否构想出什么在力量和深刻程度上堪与当初强大而聪明的精灵在旷野中确实曾向你提出的那三个问题相比的新东西？单单根据那三个问题本身，单单根据它们的提法何等神奇便可明白，与你打交道的并非似水流逝的凡人头脑，而是亘古不变的绝对意识。因为那三个问题仿佛把往后的人类史全部归纳在一起并作了预言，通过三个形象汇集了人类本性中所有未解决的历史矛盾。当时还不可能看得这么清楚，因此未来是未知的；但如今，事隔十五个世纪以后，我们看到，在这三个问题中一切都已被猜中，一切都曾被预言并且应验到增一字嫌多、减一字太少的分儿上了。

“‘你自己来判断究竟谁正确：是你还是当初向你提问的那位？回忆一下第一个问题；虽然不是原话，但意思是：“你想走向世界，但是两手空空，只有一项自由的许诺，而人们由于头脑简单和胡作非为的天性，对之根本无法想象并且怕得要命，——因为对于人和人类社会来说，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比自由更无法忍受的了！这赤日炎炎的不毛旷野上的这些石头你瞧见没有？你要是把它们变成面包，人类便会像感恩而驯服的羊群跟着你跑，尽管老是提心吊胆，生怕你把手缩回去，他们的面包也就没了。”但你不愿使人失去自由，于是拒绝了这个建议，因为你心想，如果顺从是用面包收买的，这哪里谈得上什么自由？你不以为然，说人不能单靠面包活着。但你可知晓，就为了地上的这点面包，地上的精灵将起来反对你，与你斗，打败你，那时所有的人将跟着他跑，并且高呼：“谁能与这野兽相比？你从天上给我们取来了火！”你可知晓，再过几个世纪，人类将通过贤哲和学者之口宣称并无罪恶，于是也就没有罪过，只有饥饿的人。“衣食足然后知廉耻！”——他们将举起写着这些字样的旗帜来反对你，你的殿堂也将毁于这条口号。在它的废墟上将矗立新的建筑物，可怕的巴比伦塔将重新拔地而起，尽管这一座也和以前的一样不会完工，但你本来毕竟可以避免建造这座新塔，从而把人们的苦难缩短一千年，因为人们为了造塔白白折腾一千年后，还将回到我们这里来！他们又将在我们藏身的地下墓穴里寻找（因为我们又将遭迫害、受折磨），找到我们后向我们号叫：“给我们饭吃吧，因为答应从天上为我们取火的那些人没有给我们火。”于是我们将把他们的塔完工，因为只有能管饭的人才能完工，而只有我们能以你的名义管饭，我们说是以你的名义，其实是撒谎。没有我们，他们永远吃不到饱饭，绝对吃不饱！只要他们是自由的，那么任何科学都不能给他们面包，最后他们还是会把自由放到我们脚边，对我们说：“宁可让你们奴役我们，只要让我们吃饱。”他们自己终于会明白，每个人都有充分的自由，又有管够的地上面包，这是不可想象的，因为他们永远不懂得如何分配！他们还将确信自己永远不可能自由，因为反叛者势单力薄、劣性难改，成不了气候。你许诺给他们天国的面包，但是，我再说一遍，在永远不学好、永远不感恩的孱弱人种眼里，那种面包怎能和地上的相比？即使为了天国的面包跟你走的有几千、几万，可是有几百万、几千万不会为了天国的面包而舍弃地上面包的人又将如何？莫非你只看重那几万伟人和强者，而其余几百万多如海沙、但是爱你的弱者就活该倒霉，为伟人和强者做陪衬？他们是顽劣成性的反叛者，但最终也会变得俯首帖耳的。他们将对我们叹服不已，将把我们视为上帝，因为到头来他们会觉得做自由人实在太可怕，而我们成了他们的头领，居然同意忍受自由并统治他们。但我们会告诉他们，我们是听命于你，以你的名义统治他们的。我们又可以欺骗他们，因为我们再也不准你来了。这种欺骗将是我们痛苦的根由，因为我们必须撒谎。

“‘旷野中第一个问题的意思便是如此，而你为了被你看得高于一切的自由加以拒绝的也就是这个。其实这个问题包含着这个世界的一大秘密。如果接受“面包”，你就满足了人们亘古以来的普遍需求，包括个别人和全人类的需求——这该“向谁顶礼膜拜”呢？人们最坚持不懈而又劳神费心的努力，莫过于身为自由人便忙着寻找该对之顶礼膜拜的那个人。但人们寻找的崇拜对象必须是无可争议的、人人都会立即同意对之顶礼膜拜的。因为这些可怜的人关心的不仅仅是找到自己或别人崇拜的对象，而且要找到能让人人都信仰、人人都崇拜的对象，一定得大家一起来 。这种共同 崇拜的需要乃是人们——无论个别人还是全人类——亘古以来最主要的苦恼。为了共同崇拜，人们自相残杀。他们创造了各自的上帝，便互相挑战：“把你们的上帝扔掉，来崇拜我们的，否则你们和你们的上帝都得死！”直至世界末日都将如此，甚至到上帝通通从世间消失以后依然如此，因为那时还会向偶像下跪。

“‘你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人类本性的这一基本秘密，但你拒绝了交给你的旗帜，这是唯一绝对的旗帜，能使所有的人毫无争议地跪倒在你的面前，那就是——地上面包的旗帜；而你为了自由和天国的面包加以拒绝了。

“‘再看看你接着又干了什么。一切又都是为了自由！我告诉你，人最伤脑筋的是找到那个对象，以便尽快把这个可怜的人生来就有的自由交给他。但只有能让人们的良心得到安宁的那个人才能掌握人们的自由。和面包一起提供给你的是无可争议的旗帜：你给人们面包，他们就向你跪倒，因为最无可争议的东西莫过于面包。但是除了你，如果有别人也掌握了他们的良心，——噢，那时他们会扔掉你的面包，跟着迷惑住他们良心的人走。在这一点上你是对的。因为人的存在的秘密并不仅仅在于活着，而是在于为什么活着。如果不能认准自己为什么活着，人就不愿意活着，与其留在世上，不如毁灭自己，哪怕他的周围尽是面包。话是不错，但结果怎样呢？你非但没有掌握人们的自由，反而更加扩大了他们的自由！莫非你忘了，对人来说，安宁甚至死亡比在认识善与恶方面的自由选择更可贵。最能吸引人的莫过于让他的良心得到自由，但最折磨人的也莫过于此。你没有提供坚实的基础让人的良心彻底得到安宁，相反，你所选择的总是不寻常、不确实、费猜测的做法，总是人们力所不能及的，因而你的做法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是出于对他们的爱，——而事实上这人是谁？是来为他们献出自己生命的人！你非但没有掌握人的自由，反而扩大了自由，以自由的苦楚搅得人的心灵王国永远不得安宁。你指望得到人们自由的爱，要人们被你吸引和俘虏后自由地跟着你走。人们今后必须用自由的心取代古老的定则，自行判断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的形象仅仅在前面给他们指引方向。然而，如果人们受到选择自由的压迫，不堪承受如此可怕的重负，他们最终也会抛弃你的形象，甚至对你的形象和你的真理提出争议，——这一层你难道不曾想到？他们最终会高呼你不代表真理，因为你给他们留下了这么多烦心的事和解决不了的难题，没有什么能比你的做法使他们陷入更大的惶惑和痛苦。由此可见，是你自己为毁坏自己的王国挖了墙脚，在这件事上怨不得任何人。

“‘然而，这何尝是向你提出的建议？有三种力量——世上仅有的三种力量——能彻底征服这些孱弱的反叛者的良心，为他们造福。这三种力量是：奇迹、秘密和权威。你把这三者一概加以拒绝，并且以身作则这样做了。当时那可怕而又绝顶聪明的精灵把你带到殿顶上，对你说：“你若想知道你是不是上帝的儿子，可以跳下去，因为经书上说，天使会用手托着你，免得你掉下去碰在石头上，那时你将知道，你是不是上帝的儿子，那时你也将证明，你和你父亲的信仰有多么伟大。”但你听完以后拒绝了这个建议，不为所惑，没有跳下去。哦，当然，你的行为像上帝一样正气凛然，但人们——这个孱弱的反叛族类——他们都是上帝吗？哦，你当时明白，只要跨一步，只要纵身往下一跳，那你等于立刻向上帝发起挑战，你就丧失了对上帝的全部信仰，你会在你来拯救的大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而试探你的那个聪明的精灵便会乐不可支。但是，我再说一遍，有多少人像你这样？难道你真的能设想——哪怕只是一闪念——人们顶得住这样的诱惑？人的本性岂会拒绝奇迹，在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在最根本的问题上面临痛苦抉择的可怕时刻，岂会仅仅听从心的自由裁决？噢，你知道你的丰功伟绩将永垂经书，传之弥久，播之弥远；你希望人们以你为榜样，无需奇迹也能与上帝同在。但你不知道，人一旦否定了奇迹，也就否定了上帝，因为人寻找的与其说是上帝，毋宁说是奇迹。由于人不能没有奇迹，就必然会给自己创造形形色色新的奇迹——地道自产的奇迹，不是崇拜巫医的神术，就是虔信仙姑的魔法，哪怕他当过一百次反叛者、异端和目无神明的无赖也无妨。当有人讥诮他，戏弄他，向他叫喊“你从十字架上下来，我们就相信是你”时，你没有从十字架上下来。你没有下来是因为你仍然不愿通过奇迹来役使人，你苦苦追求的是自由信仰，而不是奇迹信仰。你渴望自由的爱，而不是奴隶面对彻底把他镇住的权威表现出来的谄媚性狂喜。但这里你又把人们估计得太高了，因为他们无疑是奴隶，虽然是作为反叛者被创造出来的。左右前后看看，平心静气想想，十五个世纪过去了，你再瞧瞧他们：你把哪一个提高到了与你自己相当的位置？我敢起誓，人们生得比你原先想的弱一些、矮一些！他们能像你一样胜任吗？你这样尊重他们，你的做法却像是不再同情他们，因为你对他们的要求也太高了，——而这人是谁？这是爱他们胜过爱自己的那个人哪！减少一点对他们的尊重，降低一点对他们的要求，这样会更接近于爱，因为他们的负担就不那么重了。人们孱弱而卑劣。他们现在到处造我们的反，还以造反为荣，这又算得了什么？这是儿童和学生的骄傲。这是一群在课堂上造反把老师轰走的小孩。但是孩子的欢喜也将告终，他们将为此付出昂贵的代价。他们将捣毁殿堂，血洗大地。但愚蠢的孩子最终会领悟到，尽管他们是反叛者，却只是些软弱无力、不能坚持反叛的反叛者。他们到头来将洒着愚蠢的眼泪承认，把他们作为反叛者创造出来的造物主，无疑想捉弄他们。他们将不顾一切地这样说，而他们说出的话是亵渎神圣的，为此他们将越发不幸，因为人的天性不能容忍亵渎神圣，到末了天性本身照例将为此进行报复。

“‘综上所述，忐忑、惶惑和不幸——这就是你为人们的自由历尽磨难之后他们如今的命运。你那伟大的先知 [5] 通过形象和譬喻说他看到了第一次复活的全体参加者，他们每一支派有一万二千人。但既然人数这么多，他们大概不是人，而是神。他们背负着你的十字架，他们忍饥挨饿在光秃秃的旷野苦熬了数十年，靠吃蝗虫和草根充饥，——你确实可以指着这些自由和自由之爱的孩子，由于他们为你作出的自由和悲壮的牺牲而感到自豪。但要记住，他们为数总共才几万、十几万，何况还是神，那么其余的人呢？其余的弱者受不了强者所受的苦，他们何罪之有？脆弱的灵魂容纳不下这么可怕的禀赋，又何罪之有？难道说，你真的只来找选出的人，只为选出的人而来？倘若如此，这是个秘密，我们明白不了。既然是秘密，我们也有权利宣讲秘密，教导他们说，重要的不是他们的心作出的自由判断，也不是爱，而是他们必须盲目服从甚至违心地服从的秘密。我们这样做了。我们纠正了你的作为，把它们建立在奇迹、秘密和权威 之上。人们大为高兴，因为他们又被当作羊群领着走了，而且给他们带来这么多痛苦的可怕禀赋终于从他们心上解除了。我们这样教，这样做，不是很正确吗，你说呢？我们如此温和地认识到人类的脆弱，怀着爱心减轻他们的负担，容许他们孱弱的天性在你同意下有些罪过，难道我们不爱人类？现在你为何来妨碍我们？你干吗用一双温顺的眼睛默默地、深沉地瞧着我？你发怒吧，我不要你的爱，因为我自己并不爱你。我何必向你隐瞒？你以为我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我要告诉你的你已经全都知道，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你这个想法。我们的秘密难道我瞒得过你？或许你恰恰想从我口中听到这秘密，那你就听着：我们不跟你一起干，我们跟他 一起干，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我们早已不跟你，而是跟他 在一起，有八个世纪了。整整八个世纪以前，我们从他那里接受了被你愤怒地拒绝的东西，就是他指给你看世上的万国时向你提供的最后一份礼物：我们从他那里接受了罗马和恺撒的剑，并宣布只有我们才是世上的王，尽管我们至今尚未彻底完成我们的事业。 [6] 但这是谁的过错？喔，这项事业迄今为止还处在开始阶段，但它已经开了头。到大功告成还得等上很久，世界还要受好多苦难，但我们定能达到目的，成为恺撒，那时我们再考虑全世界人们的幸福。那时你还可以接受恺撒的剑。当初你为何要拒绝那最后的礼物？如果采纳神通广大的精灵提出的第三个忠告，你就解决了世人寻找答案的所有难题：向谁顶礼膜拜？把良心交给谁？怎样使所有的人联合成一个没有争议、和睦共处的蚁穴？因为全世界联合的需要是人们第三桩、也是最后一桩烦恼了。人类就其总体而言，历来追求成立一定要包罗全世界的组织。世上曾有许多具有伟大历史的伟大民族，但这些民族的发展水平越高，就越不幸，因为他们比其他民族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在全世界范围内把人们联合起来的必要性。帖木儿和成吉思汗等伟大的征服者像旋风席卷大地，企图征服天下，但他们也反映了——尽管是不自觉地反映了——人类趋向于全世界完全统一的伟大要求。要是接受了世界和恺撒的紫袍，也就创建了一个包罗天下的王国，缔造了全世界的和平。因为谁掌握着人们的良心和人们的面包，就该由谁来统治他们。我们接受了恺撒的剑，既然接受了剑，当然把你拒绝，跟他 走了。噢，自由思想以及他们的科学乃至食人现象还将横行若干世纪，因为他们在没有我们参与的情况下开始建造巴比伦塔，必须以食人告终。但那时野兽将爬到我们跟前舔我们的脚，从它们眼中喷出血泪溅在我们脚上。我们将坐在野兽身上，举起酒杯，酒杯上将写着“奥秘哉！”字样。但只有到那时才有人们的和平与幸福。你以自己挑选的那部分人为荣，但你只有中选者，而我们能使人人得到安宁。何况，这些中选者里的许多人，本来可以中选的强者中的许多人，巴巴地盼你，最后都不耐烦了，于是开始并将继续把自己的精力和热情转向别的领域，最后举起自由的 旗帜来反对你。但这面旗帜是你自己升起来的。跟着我们人人将安享幸福，再也不造反，不自相残杀，像在你的自由中到处可见的那样。哦，我们能使他们相信，只有当他们放弃自由，把它交给我们，服从我们的时候，他们才能成为自由人。怎么样，那时事实将证明我们是对的，还是撒了谎？他们自己将会确信，我们是正确的，因为他们将回忆起你的自由把他们逼到了何等可怕的被奴役和惶惑状态。自由、自由思想和科学将把他们搅得晕头转向，面对如此莫名其妙的奇迹和解不开的秘密，他们中一部分桀骜不驯的将自己毁灭自己，另一部分虽不驯服、但不够强悍的将互相毁灭，余下第三部分孱弱可怜的将爬到我们脚边来向我们哀求：“是的，你们是对的，只有你们掌握着他的秘密，我们要回到你们这边来，救救我们免受我们自己的折磨吧！”

“‘他们得到了我们给予的面包，当然会清楚地看到，我们从他们那里把他们用自己的手挣得的面包拿来分给他们，什么奇迹也没有；他们会看到，我们没有把石头变成面包；但是他们会真的感到高兴，原因与其说是面包本身，不如说他们是从我们手中得到的面包！因为他们记得太清楚了，以前没有我们的帮助，他们挣得的面包却在他们手中变成石头，而他们回到了我们这边，石头却在他们手中变成了面包。彻底服从意味着什么——他们的体会实在太深、太深了！人们一天不懂得这道理，便一天得不到幸福。你说，造成他们不懂得这道理的最主要责任该谁来负？是谁打散了羊群，使之误入歧途？但羊群将重新集合，重新变得驯顺而且永远驯顺。那时我们将给他们宁静、温和的幸福，给他们以弱者的幸福，因为他们生来便是弱者。哦，我们会说服他们不再骄傲，因为你抬举了他们，从而教会了他们骄傲自尊；我们会向他们证明，他们是弱者，他们只是可怜的孩子，不过孩子的幸福是最甜蜜的。他们会变得胆怯害羞，他们将战战兢兢瞅着我们，向我们靠拢，就像鸡雏依偎母鸡一般。他们将对我们惊讶不置，诚惶诚恐，并为我们如此强大、如此聪明，能把如此不安分的一群数以亿计的羊治得俯首帖耳感到骄傲。他们提心吊胆，生怕我们发怒；他们的思想将成为惊弓之鸟，他们的眼睛会像孩子和女人那样动不动落泪，但只要我们一挥手，他们也会同样轻易地转恐惧为欢笑，会无忧无虑地唱起幸福的儿歌。是的，我们将会要他们干活，但在劳作之余我们会把他们的生活安排得和儿童游戏差不多，有儿歌，有合唱，有天真无邪的舞蹈。哦，我们将赦解他们的罪过，他们是可怜的弱者，他们会像孩子似的因我们容许他们有罪而爱我们。我们将告诉他们，任何罪过只要是得到我们准许的都可以赎买；我们容许他们有罪是因为我们爱他们，至于这些罪过应得的惩罚由我们担待。惩罚由我们担待，他们则把我们当作在上帝面前替他们承当罪过的恩人敬若神明。他们将没有任何瞒过我们的秘密。我们将允许或禁止他们与妻子、情妇同居，要还是不要孩子——一切取决于他们是否顺从，——他们将心悦诚服地听命于我们。他们良心上最痛苦的秘密——他们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我们会一一予以赦解，他们将欣然相信我们的告解办法，因为他们可以摆脱压在心上的大石头，摆脱目前他们自己作出自由决定时的种种苦楚。人人都将幸福快乐，那人数是以亿计的，除了管辖他们的几十万。只有我们是不幸的，因为我们保守着秘密。将来世上几十亿人都像快乐的婴儿，十来万人却要受苦，因为这些人担当了认识善与恶的诅咒。这些人将在你的名义下悄然死去，无声无息地渐渐熄灭，身后寂寞萧条。但我们将保守秘密，并将为了他们的幸福以天国的永恒回报引他们上钩。老实说，即使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什么回报的话，无疑也轮不到他们。据说，这应该算是预言吧，你将降临，再次获胜，你带着你的那些中选者，他们都是骄傲的强者；但我们要说，他们仅仅拯救了自己，而我们拯救了所有的人。据说，骑在野兽身上掌握着秘密 的淫妇将被示众 [7] ，弱者又将起来造反，撕破她的紫衣，袒露她“污秽的”肉体。但彼时我将站起来指给你看数十亿不知什么是罪过的快乐婴儿。我们为了他们的幸福承担了他们的罪过，我们将站到你的面前说：“审判我们吧，只要你能，只要你敢。”要知道，我并不怕你。要知道，我也到过旷野，我也吃过蝗虫和草根，我也曾珍视你用以给人们祝福的自由，我曾向往加入你的选民的行列，渴望成为强者中的一员。但我觉醒了，不愿为疯狂效命。我回来加入了纠正你所作所为 者一伙。我离开了骄傲的强者，回到温顺的人们中间来，为的是造福于这些温顺的人。我对你说的必将实现，我们的王国必将建成。我向你重复一遍，明天你就将看到这听话的一群，只要我一挥手，他们便会争先恐后地把滚烫的煤块往火堆上扒，我将把你烧死在这堆火上，因为你来碍我们的事。如果说有谁上我们的火刑堆比任何人都够格，那就是你。明天我要把你烧死。我说完了。 [8] ’”

伊万到此打住。他说得兴奋异常，近乎忘情；说完后，他忽然微微一笑。

阿辽沙一直默默听着，临近结束时实在太激动，好多次试图打断兄长的话，但看得出在竭力克制自己，这时他的话犹如决堤似的一涌而出。

“但是……这是无稽之谈！”他面红耳赤地嚷道，“你的诗剧是在赞颂耶稣，而不是诽谤……虽然你的初衷是诽谤。谁会相信你关于自由的奇谈怪论？难道自由该这样理解？东正教也没有这样的观念……。这是罗马，也不是整个罗马教会，这是天主教会中最坏的那些人——宗教法官、耶稣会教士——的胡言乱语！……再说，也根本不可能有像你的宗教法庭庭长那样向壁虚构的人物。什么代人担当罪过，什么为了人们的幸福保守秘密，承受诅咒——几曾见过这样的人？我们知道耶稣会会士，他们的名声很坏，但他们跟你所描绘的一样吗？他们完全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们纯粹是一支罗马军团，目的是建立未来的全世界地上帝国，以罗马教皇为皇帝……这便是他们的理想，但没有秘密和悲壮的内容……。最简单的权力欲，想捞取肮脏的世俗利益，奴役他人……跟农奴制差不多，就是由他们来当地主……这便是他们所要的一切。他们或许连上帝也不信。你那位代人受过的宗教大法官完全是臆造的……”

“等一下，等一下，”伊万笑道，“瞧你激动成这样。你说是臆想，就算如此！这当然是臆想。但是请问：难道你真的以为，最近几百年的天主教运动果真只想捞取肮脏的好处？莫非是帕伊西神父这样教你的？”

“不，不，相反，帕伊西神父有一回说的甚至跟你差不多……但是当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阿辽沙急忙改口。

“这倒是很有价值的资料，尽管你说‘完全不一样’。我向你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你所说的耶稣会教士和宗教法官们抱成一团只想捞取可鄙的物质利益？为什么他们中间连一个悲天悯人的受难者也不可能出现？听我说，我们姑且假定在那些只图肮脏的物质利益的人中间有那么一个人——哪怕只是像我的老法官那样一个人，他在旷野中吃过草根，拼命压制自己的欲望，以便把自己造就成自由的完人，不过他一辈子始终爱人类。一旦他睁开眼睛，发现达到完美与自由并非了不起的精神升华，原因是与此同时他确知其他千千万万上帝的生命体仅仅是作为一种嘲弄被创造出来的，他们永远不懂得如何运用他们的自由，从这些可怜的反叛者中间永远也出不了巨人能把塔造到顶，这些笨鹅根本不配享受伟大的理想主义者所梦想的和谐。明白了这一切，他回过头来加入了……聪明人一伙。这难道不可能发生？”

“加入什么人一伙？什么聪明人？”阿辽沙几乎狂热地质问，“他们绝对没有这样的头脑，也没有任何秘密……。有的只是目无上帝，这便是他们的全部秘密。你的宗教大法官不信上帝，这便是他的全部秘密！”

“就算这样！你终于猜对了。确实如此，全部秘密确实尽在于此，但是，对于他这样一个毕生在旷野苦修而且始终没有治愈爱人类痼疾的人来说，难道这不算一大劫难？他在垂暮之年清楚地认识到，只有那可怕的伟大精灵出的主意也许多少能把反叛的弱者——‘那些被造出来惹人嘲笑的残次试验品’——安置在某种还过得去的秩序之中。确立了这一信念之后，他看到必须走聪明的精灵、死亡和毁灭的可怕精灵所指引的路，为此便接受了谎言和欺骗，接下来已经是自觉地带领人们走向死亡和毁灭，同时一路哄骗他们，不让他们察觉自己正被带往何处去，使这些盲目的可怜虫至少在路上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注意，欺骗用的是老人毕生笃信其理想的那个人的名义！难道这还算不得不幸？如果有这样一个人统率这支‘权欲熏心、唯利是图’的军队，难道单单这一个人还不足以构成悲剧吗？这还没完：有这样一个为首的人已足够形成整个罗马教会的真正指导思想，指挥其所有各支大军和耶稣会教士的最高思想。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坚信在这一运动的领导者中间从来不乏这样的人。谁知道，或许罗马教皇中也有这样的凤毛麟角。谁知道，这个被诅咒的老人如此执著、如此独特地爱人类，他的精神或许至今存在于一大批这种绝无仅有的老人身上，并且决非偶然，而是作为一种约定的现象存在着，像是一个为保守秘密成立已久的秘密会社，旨在向不幸的弱者保密，为的是让他们感到幸福。事实一定如此，而且应该如此。我隐约感到甚至共济会也有类似这样的秘密作为他们的基础，天主教之所以如此仇视共济会，是因为把他们视为竞争对手，会分化思想统一，而天主教认为羊只能有一群，牧人只能是一个……。不过，在为我的想法辩护时，我恐怕像个经不起你批评的作者。就到此为止吧。”

“你也许自己就是共济会员！”阿辽沙这句话一下子脱口而出，“你不信上帝，”他添上一句，但语气已变得异常悲哀。加之他觉得二哥用讥诮的目光瞅着他。“你的诗剧结局如何？”他遽然问，眼睛望着地上。“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我想这样来结束它：宗教法庭庭长说完以后，等了一会儿，看囚徒如何回答。囚徒的沉默使他感到难堪。他看到囚徒一直用心而平静地听他说，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显然不想反驳什么。老人希望对方能对他说些什么，哪怕刺耳、可怕的话也行。但他忽然默默地走到老人跟前，在他没有血色的九旬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便是全部回答。老人打了个寒战。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向门口走去，把门打开，对囚徒说：‘你走吧，以后别来……再也不要来了……永远，永远！’然后放他出去，让他走向‘城中黑灯瞎火的广场’。囚徒走了。”

“那老人呢？”

“那个吻往他心中注入一股暖流，但老人原来的思想没有改变。”

“你也跟他一样？是不是？”阿辽沙伤心地大声问道。

伊万笑了。

“这又不是真的，阿辽沙，这仅仅是一个从未写过两行诗的、没头脑的大学生没头没脑胡诌的诗剧。你何必这样认真？莫非你认为现在我会直接到那里去找耶稣会教士，加入到纠正他所作所为的那帮人中间去？噢，天哪，这关我什么事？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只想挨到三十岁，到那时我就把酒杯摔在地上！”

“那么黏糊糊的叶片、昂贵的坟墓、碧蓝的天空、心爱的女人还要不要？你的日子将怎样过？你将如何去爱这一切？”阿辽沙不禁悲从中来。“胸中和头脑里装着如此乌七八糟的一锅粥，难道还能这样做？不，你肯定要去入他们的伙……如果不是这样，你必定自杀，你会受不了的！”

“有那么一种力量，它什么都受得了！”伊万说这话时已换上一脸冷笑。

“什么力量？”

“卡拉马佐夫式的……卡拉马佐夫式下流的力量。”

“就是说沉湎酒色，把灵魂扼杀在腐化堕落之中，是不是，是不是？”

“恐怕是这样……只是在三十岁以前，也许我能逃脱，以后……”

“你怎么逃脱？用什么办法逃脱？冲你的思想这是不可能的。”

“还是用卡拉马佐夫式的办法。”

“就是说本着‘无所不可’的信条？想干什么都可以，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

伊万皱眉蹙额，脸色一下子白得异样。

“啊，你抓住了昨天使米乌索夫大为生气的一句话……而大哥德米特里非常幼稚地跳出来作了特殊的解释，对不对？”他现出一丝苦笑，“是的，既然话已经说了出来，就算是‘无所不可’吧。我无意舍弃。米嘉的解释也不坏。”

阿辽沙默默地看着他。

“小弟，我要走了，原以为我在整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你，”伊万忽然动情地说，令人感到意外，“可现在看来，在你的心中也没有我的位置，我亲爱的隐修者。我不舍弃‘无所不可’这一说法，你是不是打算为这个缘故不认我这个哥，是吗，是吗？”

阿辽沙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一言不发，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赤裸裸的剽窃！”伊万叫了起来，一下子变得欣喜若狂。“你是从我的诗剧中抄袭来的！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别坐了，阿辽沙，你我都该走了。”

他们走出店堂，但在酒店台阶前停下脚步。

“听着，阿辽沙，”伊万用坚定的口气说，“如果我真的对黏糊糊的叶片还有感情的话，我只会在怀念你的时候爱它们。我知道你在这里某个地方，这对我已经足够了，我还不会不想活下去。这对你够不够？如果你愿意，就把这当作爱的表白。现在你往右，我向左——到此为止，听见没有？到此为止。对了，倘若明天我不走（看样子我肯定会走的），而我们还在什么情况下见面的话，所有刚才那些话题你一个字也不要跟我提起。这是我请你无论如何要做到的。有关大哥德米特里的事也是如此，我特别恳求你，甚至再也不要跟我提起他，永远别提，”他突然补充说，火气还挺大，“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再也没什么新东西了，你说是不是？为此我自己也要向你作一项承诺：到三十岁我想‘把酒杯摔在地上’的时候，不管我在哪儿，我一定会来跟你再畅谈一次……哪怕远在美国我也会来的，这点你记住了。我一定专程前来。看看你到那个时候将是怎么个样子一定很有意思。你瞧，这是一项相当庄严的承诺。咱俩也许真的要分别七八年、十来年。现在到你的塞拉菲库斯神父 [9] 那儿去吧，他快要死了；万一你赶不上回去送他的终，你大概还会生我的气，怨我把你拖住了。再见，再亲我一下，就这样，现在走吧……”

伊万倏地转过身去走自己的路，已不再回头。此刻很像昨天大哥德米特里离开阿辽沙时的情状，虽然昨天的分手性质完全不同。这个奇怪的细节像箭一样在阿辽沙忧伤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此刻他的思绪是忧伤的、悲哀的。他望着二哥的背影等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他骤然注意到，二哥伊万走路的姿势有点儿摇摆，而且从背后看他的右肩好像比左肩要低些。阿辽沙以前从未注意到这点。但阿辽沙也倏地转过身去，几乎像跑步一般直奔修道院。暮色已经很浓，他简直有些害怕；他心中正在酝酿一个新的疑问，他说不清也回答不了。又起风了，和昨天一样，当他进入隐修所那片小树林时，周围的古松开始发出不祥的喧嚷。他疾步如飞。

“塞拉菲库斯神父，——这名字他是从哪儿借用的——究竟是哪儿呢？”这一疑问在阿辽沙头脑里掠过。“伊万，可怜的伊万，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你？……前面已是隐修所，天哪！对，对，是他，他是塞拉菲库斯神父，他能拯救我……摆脱你的影响，彻底摆脱你的影响！”

事后阿辽沙在自己一生中曾多次怀着极大的困惑回想起：与伊万分手以后，他怎么会一下子把大哥德米特里忘得一干二净？上午，仅仅几个小时以前，他明明下了决心一定要找到德米特里，否则决不离开，哪怕这天夜里回不了修道院也要等到他。

[1] 丘特切夫（1803—1873），俄国抒情诗人，下面的四行引自他1855年所作的一首诗《这些贫苦的村庄……》。

[2] 原文为拉丁文。这是耶稣会的信条。

[3] 原文为拉丁文。

[4] 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4章，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耶稣禁食40天后饿了，魔鬼对他说：“你可以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耶稣拒绝了。魔鬼带他进圣城，叫他站在殿顶上，叫他跳下去。耶稣拒绝了。魔鬼又带他上一座最高的山，将世上万国及其荣华指给他看，对他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耶稣也拒绝了。（《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4章也有类似记载。）

[5] 指《圣经·新约·启示录》的作者约翰。

[6] 伊万说他的诗剧故事发生在16世纪，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里指的是8世纪中叶教皇变成“世上之王”这件事。公元751年，原为法兰克王国宫相的矮子丕平得教皇之助篡夺了王位。公元756年，丕平将意大利中部的一部分领土赠与教皇，是为教皇国之始。

[7] 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17章。

[8] 原文为拉丁文。

[9] 原文为拉丁文。意即：天使般的慈父。这是在歌德所作诗剧《浮士德》第2部最后一场中登场的人物。伊万借用这个名字指的是佐西马长老。

六 这一章的关键作用暂时还很模糊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与阿辽沙分手后便回家——到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宅子里去。但说来奇怪，一种难以忍受的沮丧突然向他袭来，而且他向宅子走近一步，这心情便加重一分。奇怪的不是沮丧本身，而在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怎么也无法确定它从何而来。过去他也时常心情沮丧，要说此刻产生这种感觉本不足为奇，因为他与吸引他来此地的一切已断然决裂，准备明天就来一个急转弯，走上一条情况完全不明的新路，又将和先前一样孑然一身，满怀希望而又不知是什么希望，期待着从生活中得到太多太多，自己却根本说不清自己期待的是什么，甚至说不清自己有什么愿望。虽则他心中确实因面临新的未知数而疑虑重重，然而此刻折磨着他的完全不是这个原因。

“会不会是对父亲住宅的厌恶心理？”他忖道，“有点儿像；我对它实在反感透了，尽管今天我最后一次跨进这可憎的门槛，可还是反感……”

但是不，也不是这个原因。莫非是与阿辽沙的告别和刚才与他的谈话？

“这么多年一直保持沉默，跟整个世界都不屑交谈，可一下子竟大放厥词一至于此。”

这的确可能是年轻人恼恨自己因年轻而缺乏经验，因年轻而虚荣心重，恼恨自己没有表达好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在阿辽沙这样的人面前，伊万心中对阿辽沙无疑期望很高。当然，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说这种懊恼是有的，甚至一定起了作用，但根本原因仍然不在这里，肯定不在这里。

“沮丧令我恶心，可还是没法确定我想要什么。除非不去想它……”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尝试着“不去想它”，但这也无济于事。这种沮丧之所以令人不快，之所以令人恼火，主要在于它好像是偶然的、外在的；他总觉得有某一个人或某一件物在什么地方，就像有时近在眼前的什么东西那样，忙于事务或高谈阔论的时候可能很久不觉其存在，其实你的心情明显地烦躁易怒，几乎在受折磨，末了总算想到拿走那件无用的、往往是不值一提、非常可笑的东西——放错了地方而被遗忘在那里的杂物、掉在地上的一方手帕、没有藏进柜子的一本书，等等，等等。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心境极坏、火气极大的状态下终于来到父亲的宅前。在离出入口约十五步的地方，他向大门那儿一看，顿时猜到了使他如此心烦意乱、惴惴不安的原因。

仆人斯乜尔加科夫坐在大门口的长椅上享受晚来清凉的空气，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看见他，立刻明白自己正是对仆人斯乜尔加科夫耿耿于怀，正是这个人不容于他的心灵。霎时间一切豁然开朗，变得明明白白。刚才听阿辽沙叙述他遇见斯乜尔加科夫的经过，就有一种不祥、厌恶的感觉猛然扎入他的心窝，马上引起他愤激的反应。后来在谈话中斯乜尔加科夫暂时被忘却了，但仍滞留在他心中；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刚与阿辽沙分手，一人往家里走时，被忘却的感觉很快又冒出来了。

“难道这个一文不值的无赖竟能搅得我如此心神不宁？”他按捺不住一肚子怨气悻悻然自问。

事实是，最近一个时期，特别是最近几天，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确非常讨厌此人。他甚至自己也开始注意到这种愈来愈强烈的反感已近乎对此人的憎恨。憎恨的加剧也许正因为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刚到此地之初情况完全不是这样。当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对斯乜尔加科夫青眼有加，甚至认为他很有个性。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自己鼓励斯乜尔加科夫和他交谈，不过老是惊异于他有点儿缺心眼，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心神有些定不下来，究竟是什么缘由会这样经常不断、纠缠不休地使“这位默想者”心神不定——费解。他们也谈论哲学问题，甚至谈论到既然太阳、月亮和星星第四天才造出来，为何第一天就有了光，这该如何理解。但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很快就确信问题不在太阳、月亮和星星，太阳、月亮和星星虽然饶有趣味，但在斯乜尔加科夫眼里比次要更次要，他需要的完全不是这些。这样也罢，那样也罢，反正他开始显示和暴露出一个特点，那就是：爱面子到了离谱的地步，而且动不动就是自尊心受到伤害。对此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很不喜欢，他讨厌斯乜尔加科夫便是这样开始的。后来宅内开始发生纠纷，格露莘卡成了焦点人物，德米特里接连制造事端，各种麻烦层出不穷——这些问题他们也谈论过，尽管斯乜尔加科夫谈起这些事来总是十分激动，可还是闹不清他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的某些愿望照例都同样地语焉不详，其不合逻辑和思维混乱的程度委实令人吃惊。斯乜尔加科夫老是打听消息，旁敲侧击地提出一些显然预先想好的问题，但目的是什么——从不说明，而且通常在他自己询问最起劲的时候会突然缄口，或把话题转到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但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彻底惹恼并使他倒尽胃口的主要原因，则是斯乜尔加科夫开始向他明显地表示某种令人肉麻的态度，而且越来越露骨。倒不是他擅敢僭越主仆之礼，相反，他说话始终毕恭毕敬，但事情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天知道为什么斯乜尔加科夫显然认为自己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某方面是一伙的，所以说话总是带着这样的口吻，仿佛他俩之间已存在某种得到双方认可的密约，这种默契只有他俩知道，而他们周围的芸芸众生根本不懂。不过，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还是久久不能理解自己日甚一日地厌恶此人的真正原因，直到最近刚刚猜透是怎么回事。

现在，他怀着嫌弃和恼火的心情本想默默走进小门，对斯乜尔加科夫不屑一顾。但斯乜尔加科夫从长椅上站起来，仅从这一动作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立即猜到这名仆人想与他作一次不寻常的谈话。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朝他看了一眼，停下脚步。他突然站住，没有像刚才打算的那样作出视而不见的样子径自走过去，这一事实使他自己火冒三丈。他满怀愤怒和厌恶瞅着斯乜尔加科夫那张阉人的瘦脸——鬓角用小梳子梳过，一小绺头发往上耸起，微眯的左眼一□一□，似笑非笑，仿佛在说：

“你往哪儿走？你不会走过去的。你瞧，咱俩都是聪明人，咱们有话要谈。”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气得发抖，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

“滚，你这个无赖，我不是你的同伙，你这个白痴！”

然而令他自己惊讶不置的是，他竟脱口说出与初衷背道而驰的话来。

“父亲在睡觉还是已经醒了？”他心平气和地问道，这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接着也完全出乎意料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有短短的一会儿工夫，他几乎感到害怕，这是他事后才想起来的。斯乜尔加科夫站在他对面，两手反抄在背后，眼神充满自信，近乎严厉。

“老爷还睡着呢，”他不慌不忙地说，（言外之意是：是你先开的口，不是我。）“我瞧着您，心里纳闷，少爷。”他顿了一下以后又添上一句，同时故作姿态地低首垂目，略略向前伸出右脚，微微晃动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

“你为什么纳闷？”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沉着脸口气生硬地说，一边竭力克制自己，忽然带着厌恶的感觉明白了自己已被激起无比强烈的好奇心，而这种好奇心如果得不到满足，他决计不会离开此地。

“二少爷，您为什么不去切尔马什尼亚？”斯乜尔加科夫举目问道，并且现出亲昵的笑容。他那微眯的左目似乎在说：“至于我笑什么，你自己应该知道，如果你是个聪明人的话。”

“我为什么要去切尔马什尼亚？”大惑不解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反问。

斯乜尔加科夫又不作声。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他老人家这么求您，”他终于不紧不慢地答道，好像自己也不认为这样的回答有什么意思，给人的印象似乎在说：我不过胡乱找个无关紧要的理由搪塞一下罢了，纯粹是没话找话说。

“嗳，见鬼！讲明白些好不好，你究竟要说什么？”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终于由温和转为粗暴，厉声怒喝。

斯乜尔加科夫缩回右脚向左脚靠拢，把身子挺直些，但神情依然安详，还是挂着微笑。

“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顺便说说。”

接下来又是冷场。两人缄口差不多有一分钟。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明知自己应该立刻站起来大发雷霆，可是斯乜尔加科夫站在他面前，一副等待的架势仿佛在说：“我倒要瞧瞧你是发火还是不发？”——至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作如是观。最后，他身子一晃，准备起身。斯乜尔加科夫好像抓住了这一瞬。

“我的处境糟透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帮助自己。”他突然毫不含糊、一字一顿地说，说完末了一个字便喟然而叹。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当即重又坐下。

“他俩简直都疯了，他俩已经任性到了跟最小的小孩子一个样，”斯乜尔加科夫继续说。“我说的是令尊大人和令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马上就要起床了，他又要开始每分钟都盯着我问：‘她怎么还没来？她为什么不来？’这样一直要折腾到半夜，甚至半夜以后。要是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不来（因为她恐怕根本没打算要来，绝对没有），那么明天一大早他老人家又会向我问罪：‘她干吗不来？为什么不来？她几时能来？’——好像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老人家似的。另一方面，事情更糟：只要天一擦黑儿，甚至不等天黑，大少爷就会拿着枪来到邻家冲我说：‘小心，你这个坏蛋，熬汤仔。要是你看漏了，让她溜了进去，不给我报信，——我第一个先把你杀了！’过了一夜，到早晨他也会跟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样开始一个劲儿地逼我：‘她为什么不来？是不是快来了？’好像他的心上人没来又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他们二位的脾气一天比一天、一小时比一小时地越来越大，有时候我吓得都想自杀了。二少爷，我对他俩是没指望了。”

“谁让你卷进去了？你干吗给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通风报信？”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生气地责问。

“我能不卷进去吗？如果您想了解全部真相的话，我其实压根儿没插过手。最初我一直不开口，不敢说一个不字，可是大少爷他自己指定我当他的奴仆，做他身边的利卡斯 [1] 。从那时起他就只说同一句话：‘王八蛋，要是你放她进去，我就杀了你！’我敢肯定，二少爷，明天我非摔一个长跤不可。”

“摔什么长跤？”

“时间特别长的羊痫风发作。连续好几个小时，没准儿持续一天、两天。有一回我一发就是三天，当时我从顶楼上摔了下来。抽风停止了，后来又开始；我整整三天不省人事。当时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派人去请本地的大夫赫尔岑什图贝，大夫往我头顶上放冰块，另外还试了一种疗法……我险些一命呜呼。”

“不是说羊痫风是不能预先知道什么时候发作的吗？你怎么说明天会犯病呢？”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带着不寻常的好奇心怒气冲冲地问。

“您说得对，的确不能预先知道。”

“何况当时你是从顶楼上摔下来的。”

“我每天都要爬顶楼，明天也可能从顶楼上摔下来。即使不从顶楼上摔下来，也可能摔到地窖里去；地窖我也是每天要去的，我有自己的需要。”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看了他好长一会儿。

“我看得出，你在随口瞎编，我真是弄不懂你，”他说时声音不高，但是带有威吓的意味。“你是不是想明天假装羊痫风发作三天，啊？”

斯乜尔加科夫本来眼睛朝下，并且摆弄他右脚的鞋尖，现在把重心放到右脚上，略略向前伸出左脚，抬头暗暗一笑，说：

“就算我可能来这一手——我是说假装发作，因为有经验的人干起来一点不难，——我也有充分的权利用这手段来救我自己免于一死；因为我要是发病躺倒，即使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到他父亲这儿来，他总不能责问一个病人为何不通风报信吧。他自己也会难为情的。”

“嗳，见鬼！”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勃然大怒，他气得脸都变了。“你干吗老是担心自己的性命？大哥德米特里对你的恐吓不过是在气头上说说罢了。他不会杀你的；要杀，也不是杀你！”

“他会像打死一只苍蝇一样把我干掉，首先是我。还有另一件事我更加害怕：万一他对自己的父亲干出什么荒唐事来，我担心会被当作他的同谋犯。”

“为什么会把你当作同谋犯？”

“一定会把我当作同谋犯的，因为我把那些极其秘密的暗号告诉了他。”

“什么暗号？告诉了谁？你准是让鬼迷住了，说清楚些！”

“我必须彻底坦白，”斯乜尔加科夫像学究讲课一般慢条斯理地说。“我跟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有一个秘密。您也知道（如果您确实知道的话），已经有好几天，到了夜里，甚至还在晚上，他老人家就从里面把门锁上。近来您每天都很早回到楼上自己房间里去，昨天更是没有出过门，所以您也许不知道现在老爷子入夜锁门有多勤快。即使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来了，老爷子也一定要听出是他的声音才开门。但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不会来，因为如今在上房由我一人侍候老爷子——自从跟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有了这档子事儿以来，老爷子就作出这样的安排，晚上按照他的吩咐，现在我也离开那儿到侧屋去过夜，而且半夜以前不得睡觉，必须守着，经常起来到院子里巡视，等候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来临，因为老爷子痴痴迷迷盼着她来已经有好几天了。老爷子是这样考虑的：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怕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老爷子管他叫臭米嘉），‘所以她只能在深夜来我这儿；你得守候她直到半夜，甚至过半夜。要是她来了，你就跑到门前来敲我的门，或者从花园里敲我的窗：先是两下慢的，像这样，笃——笃；接着是三下快的，笃笃笃。我马上明白是她来了，我会悄悄地给你开门。’老爷子向我交代的另一个暗号是应付紧急情况的：先是笃笃两下快的，稍隔一会儿再敲一下，这一下要重得多。他老就可以明白发生了意外的情况，我急需见他，他也会给我开门，我便进去报告。主要是应付这样的情况：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自己来不了，派人送什么信儿来；此外，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也可能会来，那时我就得通知老爷子他在附近。他老人家非常怕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即使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已经来了，老爷子和她在里面把门上了锁，万一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时出现在附近什么地方，我也得马上敲三下报告这一情况。所以说，第一种暗号一共五下，表示‘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来了’；第二种暗号一共三下，表示‘有要事禀报’；老爷子亲自示范这样教过我好多次，还详细解释。由于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个人和老爷子自己知道这些暗号，不用叫一声（老爷子非常害怕出声叫唤）他毫不犹豫就会开门。现在这些暗号已经让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你告诉他的？你怎么胆敢把这样的事也捅给他？”

“还是因为害怕呗。我怎么敢瞒过大少爷？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每天苦苦逼我：‘你欺骗我，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小心我把你两条腿全给打断！’于是我把这些极其秘密的暗号告诉了大少爷，至少可以让他看到我的一片忠心，这样他就会相信我没有欺骗他，而是每件事都告诉他的。”

“如果你认为他会利用这些暗号想要进去，你得把他挡在外面。”

“可要是我自己犯病躺倒了，我又怎么能把他挡在外面呢？我知道大少爷的脾气什么都干得出来，即使我敢阻拦，可要是……”

“嗳，真是活见鬼！为什么你肯定羊痫风就要发作？你让什么魔鬼附上身了？你是在拿我开心还是怎么着？”

“我岂敢拿您开心？我都吓成这样了，还顾得上开心？我预感到要犯病，我有这样的预感，这病一害怕就会发作。”

“唉，真该死！要是你躺倒了，就由格里果利看门。你先告诉格里果利，他决不会让大哥进去。”

“没有老爷的命令，我绝对不敢把暗号告诉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当然，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听到是大少爷的声音不会让他进去，可他从昨天开始就病倒了，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正打算明天给他治病呢。刚才他们已经商定。她的治法十分特别：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懂得用药草熬一种很浓的汁，而且经常保留着——这是她的秘方。她每年三次用这种秘方草药给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治腰痛，因为每年有三次他的整个腰部都不能动弹，像得了瘫痪症似的。那时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就用毛巾浸了这种药汁在他整个背部擦半个钟点，直到擦干，擦得皮肤通红肿胀，然后把瓶子里剩下的药汁让他喝下去，同时她口中念念有词，但不是都让他喝光，而是在这种难得的情况下留一小部分给她自己喝。我告诉您，平时不喝酒的这老两口会立刻倒下，死死地睡上很长时间。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醒来后，照例精神焕发，几乎什么病痛也没有；而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醒来后，每次都觉得头疼。所以，明天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要是实现这个打算，恐怕他们不会听见什么动静，也无法阻拦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因为他俩都睡着了。”

“一派胡言！这一切偏偏那么巧都会凑到一块儿来：你羊痫风发作，他们又睡得不省人事！”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大声嚷道，“莫非是你自己故意这样安排，好让这些事都凑到一块儿？”这话从他口中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皱紧眉头，令人望而生畏。

“我怎么会故意安排？……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事实是一切都取决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个人，取决于他想些什么……。他想要干什么，就一定会干；如果他不想，我总不能故意把他带来往他父亲屋里推吧。”

“既然像你自己所说，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根本不会来，他干吗要到父亲那儿去，而且还是偷偷摸摸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继续追问，他已气得脸色煞白。“这是你自己说的，而且我住在此地的这段时间内始终肯定那纯粹是老头儿想入非非，那个贱货根本不会来找他。既然那女人不会来，德米特里干吗要闯进老头儿屋里去？你说！我要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您明明知道大少爷的来意，这和我在想些什么毫不相干。他完全是怀恨在心，或者因为我犯病而心生疑窦，不耐烦了便去上房寻找，像昨天那样，看看那女人是否逃过他的监视溜了进来。大少爷也完全知道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准备好了一个大信封，里面封着三千卢布，外面盖了三个火漆封印，用丝带扎好，并由老爷子亲笔写上：‘给我的天使格露莘卡，只要她愿意光临，’三天后他在‘天使’下面还加上‘和小乖乖’几个字。这信封会招来什么后果，很难说。”

“胡说！”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几乎失去自持地喝道，“德米特里决不会去偷钱，何况偷钱的同时还得杀死父亲。昨天他像个怀恨而疯狂的傻瓜，为了格露莘卡倒是可能把老头儿给杀了，但他决不会去偷盗！”

“眼下他极端需要钱，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您甚至难以想象有多么需要，”斯乜尔加科夫异常沉着而又条理清晰地解释道，“这三千卢布大少爷还认为是自己的，他曾亲口这样对我说过：‘父亲还该我整整三千卢布。’撇开其余的一切不谈，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您还不可忽视另一个确凿的事实：应该说，几乎可以肯定，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只要自己愿意，一定可以迫使老爷也就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跟她结婚，只要她愿意，——而她也许会愿意的。我说她不会来，只不过是我的说法，没准儿她不仅想来，还干脆想当这里的太太呢。我就知道她那个掌柜的萨姆索诺夫十分坦率地对她说过，这兴许是一档子极其不赖的事儿，当时两个人都笑了。再说她自己的脑袋瓜子一点儿也不笨。她不会嫁给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样的穷光蛋。考虑到这一层，现在您不妨自己权衡一番，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到那时无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还是您和三少爷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都得不到令尊的任何遗产，一卢布也不会留给你们，因为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嫁给老爷子的目的就是要继承全部遗产，把所有的资产都转到她的名下。如果令尊大人趁那档子事儿还没有发生现在归天，那么你们每人马上就可以稳稳到手四万，甚至老爷子恨之入骨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同样如此，因为他老人家还没有立下遗嘱……。所有这些情况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都一清二楚……”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五官仿佛移了位，面部的肌肉不自觉地颤动起来。他一下子涨红了脸。

“既然其中有这许多讲究，”他骤然打断斯乜尔加科夫的话，“那你为什么劝我到切尔马什尼亚去？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要是去了，你们这儿却会发生这么些个事情。”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很费力地喘着大气儿。

“完全正确。”斯乜尔加科夫沉着冷静地说，同时凝神注视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完全正确’是什么意思？”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目露凶光，要他解释，但仍努力控制住自己。

“我是出于对您的同情才这么说的。换了我处在您的地位，我会撇下这儿的一切……才不会守着这副烂摊子……”斯乜尔加科夫回答时毫不掩饰地盯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如炬的双眼。两人沉默片时。

“看来你是个十足的白痴，而且毫无疑问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霍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随即准备走进小门，但突然停下脚步，向斯乜尔加科夫转过身来。这时出现了一幅奇怪的景象：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像发生痉挛似的猛地咬住嘴唇，紧握双拳，只要再隔一眨眼的工夫——他无疑会向斯乜尔加科夫直扑过去。后者恰恰在那一瞬间见势不妙，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整个身体往后退去。但这一眨眼的工夫对于斯乜尔加科夫还是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语不发，但好像有些困惑地朝小门转过身去。

“我明天要去莫斯科，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明天一早就走——就这些！”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大声说。事后他自己也感到惊讶，当时为什么要对斯乜尔加科夫说这话。

“这是最好的办法，”后者接口道，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不过，这儿可能会发电报再把您从莫斯科请回来，如果这儿出了什么事情的话。”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再次站住，再次急速转身面对斯乜尔加科夫。但后者好像也起了变化。他那自作多情和满不在乎的神态顿时踪影全无，整个面部表现出来的是非同寻常的专注和期待，但已带有诚惶诚恐的色彩。他那全神贯注地直盯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眼神在告诉对方：“你还有什么要说，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从切尔马什尼亚不是一样要把我叫回来吗？”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直着嗓门大叫，不知为什么把声音猛然拔高到如此可怕的程度。

“从切尔马什尼亚也一样……要请回来……”斯乜尔加科夫嘀咕道，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他好像有点茫然失措，但仍然全神贯注谛视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双眼。

“只是莫斯科路远，切尔马什尼亚路近，你竭力劝我去切尔马什尼亚，是觉得浪费盘缠可惜呢，还是认为我要绕一个大圈子太不值得？”

“完全正确……”斯乜尔加科夫的声音已听不出来，他面带令人作呕的微笑，再次神经兮兮地准备及时躲闪。然而，令斯乜尔加科夫莫名其妙的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忽然笑了起来，并且很快走进小门，一路继续在笑。谁要是看一眼他的面容，肯定会得出结论：他决不是因为快乐而笑。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会儿究竟是怎么啦。他的动作和步态就跟抽风似的。

[1] 希腊神话中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仆人。

七 “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有意思”

他说话同样如此。他一进门，在厅堂里遇见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忽然一挥手冲父亲喊道：“我上楼到自己屋里去，不去你那儿了，再见。”说完便打一旁走了过去，甚至尽量不向父亲看一眼。很可能此刻老头儿在他眼里太可憎了，但如此不客气地直露敌对情绪，连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都感到意外。而老头儿显然确实有事急于告诉他，为此特地到厅堂里来迎候；可是听到了这样不冷不热的招呼语，他默默地站住，带着讥诮的神情目送儿子登梯上楼，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这是怎么啦？”他很快向继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之后走进来的斯乜尔加科夫问道。

“在生什么气呗，谁知道。”后者嘀咕一句搪塞过去。

“活见鬼！就让他生气去吧！把茶炉子端上来，然后赶紧走开，快。有什么消息没有？”

接着便开始斯乜尔加科夫刚才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抱怨的那类盘问，都是有关他苦苦等待的那位女客的，笔者在这里就略而不赘了。半小时后，正屋便上了锁，色迷心窍的老头儿独自在上房踱来踱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盼着响起约定的五下叩击声，间或向黑暗的窗外张望，可是除了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已经很晚，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思绪万千，尚未就寝。这天夜里他上床很迟，大约在两点钟。笔者不打算缕述他的起伏心潮，现在还不是直窥这颗心灵深处的时候，留待以后细说。即使笔者尝试这样做，犹恐有辱使命，因为在他头脑里盘旋着的不是思想，而是非常模糊的东西，其主要特点是过于激动。他自己也觉得晕头转向。搅得他心烦意乱的还有各种奇怪的、近乎异想天开的愿望，比如半夜以后他忽然按捺不住，一心想下楼开门到侧屋去，把斯乜尔加科夫痛打一顿，但您要是问他为何如此，他自己绝对举不出一条明确的理由，除非因为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像这名仆人那样深深地伤害了他，所以他恨此人。另一方面，某种无法解释却又相当丢人的胆怯心理，这天夜里不止一次地把他缠住，搅得他——这一点他感觉得到——一下子好像连力气也没有了。他的脑袋在发胀，在旋转。仇恨的情绪拧得他的心一阵阵作痛，好像他打算向什么人进行报复似的。想起日间酒店里的谈话，他甚至憎恨阿辽沙，有时候也痛恨自己。关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他简直忘了去想，事后他自己对此也大为惊讶，尤其因为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上午，他向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大言不惭地宣布明天就要去莫斯科时，当即在心中暗暗自语：“胡说八道，你不会走的，斩断情丝可不像你此刻说大话那么容易。”

很久以后，每当回忆这一夜的情形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总会特别恶心地想起自己曾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蹑手蹑脚、生怕被人窥见似的把门打开，走到楼梯上听下面屋子里的动静，听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在楼下窸窸窣窣走动的声音，每次都要听很长时间，有五分钟左右，提着一颗莫名其妙、怦怦直跳的好奇心屏息静听，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凝神谛听——他自己当然不知道。事后他毕其一生始终称之为“见不得人的举动”，并且毕其一生在心底里，在灵魂深处始终认为，这是他一辈子最卑鄙的举动。在那几段时间里，他对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本人倒并没有什么仇恨心理，只是说不出什么缘故拼命想知道老头儿在楼下如何走来走去，此时大概在做些什么；猜测和估计老头儿想必在楼下朝黑暗的窗外张望，想必在屋子中央骤然停下脚步静候——有没有人敲门。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走到楼梯上干这档子事儿共有两次。直至一切都归于沉寂，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已经睡下，大约两点左右，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自己才上床，拿定主意要尽快入睡，因为觉得自己已精疲力竭。果然，他一下子便沉沉睡去，也不做梦，但醒得很早，大约七点光景，那时天已亮了。睁开眼睛，他很意外地感到精力异常充沛，便一骨碌爬起来，很快穿好衣服，然后拖出手提箱立即开始匆匆收拾行装。可巧昨天早晨洗衣妇刚把他的内衣全部洗好送来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想到事情都那么巧，他突然要走没有遇到一点障碍，不禁莞尔一笑。而此行确实突如其来。虽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昨天说过（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对阿辽沙，后来又对斯乜尔加科夫都说过）明天要走，但昨夜临睡前，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还并不考虑离去，至少完全没想到早晨醒来第一个动作会是着手整理行装。末了，一只手提箱和一只背囊都已收拾完毕，这时快到九点了，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上楼来按每日的老规矩问他：“您在哪儿喝茶？在自己屋里还是下楼去喝？”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来到楼下，看上去情绪挺不错，尽管从他身上，从他的举止谈吐中可以感觉到他无心久留，急于离去。他颇有礼貌地跟父亲打招呼，甚至特地问了健康，可是不等父亲回答，便直接宣布他一小时后要去莫斯科，并且请求吩咐备好马车。老头儿听了这话丝毫不觉得奇怪，甚至极其失礼地忘了对儿子要走表示一点遗憾；这且不提，他偏偏想起了自己的一件重要事情，于是一下子大大地激动起来。

“哎呀，你这个人哪！昨天怎么不说？……但也不要紧，反正很快就能交代清楚。你得帮我一个大忙，我的爷，顺道去一趟切尔马什尼亚。你从沃洛维亚驿站只消往左拐个弯儿，总共才十二里（约十二点七公里）地，就到了切尔马什尼亚。”

“请原谅，我不能。这儿距离铁路有八十里地，开往莫斯科的火车晚上七点离站——时间只够赶上火车。”

“你可以赶明天的火车，要不就赶后天的，今天你得去一趟切尔马什尼亚。不费你什么事就能让做父亲的宽心。要不是这儿有事，我早就自己去走一遭了，因为那儿的事情很急，非常要紧，可我这儿眼下实在走不开……是这么回事：那儿有我的两片矮树林子，一处在别吉乔沃，一处在贾契基诺，都是荒地。马斯洛夫父子只肯出八千买采伐权，可是去年还有人一心想要，价钱出到一万二，那不是本地的买家，关键就在这里。因为现在本地没有人买，马斯洛夫这一对十万富翁便狠狠地杀价：他们爷儿俩出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本地的主儿都不敢跟他们较劲儿。可是最近的一个星期四伊林斯科耶的神父突然写信到这儿来，说戈尔斯特金来了，这人我知道，也是个买卖人。他的价值就在于不是本地人，他是从波格列波夫来的，所以不怕马斯洛夫。他说愿意出一万一买这些矮树。神父信上说他在本地只能再待一星期。所以你最好马上就去跟他成交……”

“你给神父写一封信，让神父跟他成交不就得了？”

“他不会干这档子事儿。这位神父不懂得鉴貌辨色。他的品行没得说，我随时敢把两万卢布交给他保管，收据也不要。可是他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别说是人，连一只乌鸦也能把他给骗了。你可知道，他还是个挺有学问的人。而那个戈尔斯特金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穿一件蓝大褂，可骨子里实在不是个玩意儿，他是个撒谎老手，麻烦就麻烦在这上头。有时候他撒起谎来直叫人纳闷儿：他这是干吗？前年他胡说他的老婆死了，说他已经另娶了一个；其实这事连影儿也没有。他老婆压根儿没死，直到现在还活得好好儿的，每三天要揍他一顿。所以现在也得摸清楚：他说愿出价一万一是撒谎还是真话？”

“这事儿我同样干不了，我也不懂得鉴貌辨色。”

“别忙，等一下，你行，因为我会把他——戈尔斯特金——的特点全告诉你，我跟他打交道已经很长时间了。注意，你得瞅着他的胡子；他的胡子脏兮兮的，带点儿红色，稀稀拉拉。倘若胡子抖动，他本人说话时火气很大——那就妥了，表示他在说真话，确实有意成交；倘若他用左手捋胡子，本人笑呵呵的，——那就是说，他想坑你，在耍滑头。你千万别瞅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那简直是一潭深深的黑水，这骗子，——你得瞅他的胡子。我给他写一张条子交给你，你把条子给他看。他姓戈尔斯特金，不过他的外号里亚加维 [1] 知道的人更多，你可别管他叫里亚加维，他会见怪的。要是你跟他谈成了，认为没问题，你马上从那里写信到这儿来。你只消这么写：‘他没撒谎。’你得要一万一，必要时可以让掉一千，多让可不行。你想想：八千跟一万一，相差三千哪。这三千卢布就像是捡来的，找个买主可不容易，而我又卡脖子一般需要钱。你只要告诉我事情有眉目了，我会想办法抽时间亲自从这儿去跑一趟办交割。可是现在我赶到那里去干吗，万一这全是神父的瞎想呢？怎么样，你去还是不去？”

“唉，实在没时间，您饶了我吧。”

“嗳，你就帮父亲一回忙吧，我会记得的！你们一个个全都没心肝！一两天工夫误得了你什么大事？你现在打算去哪儿，威尼斯？你的威尼斯两天之内塌不了。我本来可以打发阿辽沙去，可在这种事情上阿辽沙懂得什么？我派你去没别的理由，就因为你是聪明人，我难道看不出来？你虽然不做木材买卖，可是你有眼力。你只要看准：那人是不是诚心想买。我已经说了，瞅着他的胡子：倘若胡子抖动——说明他是认真的。”

“是您自己硬逼我到这该死的切尔马什尼亚去，是不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大声说，同时面露冷笑。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没有或者不想看清楚伊万皮笑肉不笑，反正只捕捉到一点——他笑了，于是赶紧抓住不放：

“这么说，你去了，你去了？我这就写一张条子交给你。”

“我不知道会不会去，说不准。路上再作决定。”

“何必路上再作道理？现在就决定。亲爱的，定下来吧！谈成了，你就给我写上两行交给神父，他立刻会把你的字条寄给我。完了以后我不再耽搁你，你可以去威尼斯。神父会用他的马车把你送回到沃洛维亚车站……”

老头儿简直乐不可支，当即草草写了一张条子。马车已派人去吩咐准备，桌上摆好了小吃、白兰地。每当老头儿高兴的时候，照例会开始纵容自己，但这一回他似乎有所克制。例如关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就没提一个字儿。离别在即对他丝毫没有触动。他好像找不到什么话说，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特别注意到这一点。

“谅他对我已经受够了。”做儿子的心想。

直到站在台阶上送儿子的时候，老头儿才有点儿手忙脚乱起来。他意欲上前去吻别，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抢先向他伸手握别，显然是为了避免亲吻。老头儿立刻会意，迅即随风转舵。

“上帝保佑你一路平安，一路平安！”他站在台阶上重复说道，“你什么时候总会再来的，不是吗？你就来吧，我随时欢迎。愿基督与你同在！”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登上马车。

“再见，伊万，别太记恨我！”做父亲的最后一次喊道。

所有的家人都出来送行：斯乜尔加科夫、玛尔法和格里果利。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赏给他们每人十卢布。他在马车车厢里已经坐好了，这时斯乜尔加科夫跑过来把毯子铺铺好。

“你瞧……我上切尔马什尼亚去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情不自禁地突然说，和昨天一样又是脱口而出，还夹着一声神经质的轻笑。事后他自己久久不能释怀。

“可见人们说的是真理，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有意思。”斯乜尔加科夫毫不含糊地作出反应，并且意味深长地看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眼。

马车出发了，一路奔驰向前。旅人心中一片混沌，但他贪婪地望着四围的田野、丘陵、树木和在他头顶上方的碧天晴空中高高飞过的一群大雁。他一下子觉得舒畅多了。他开始跟马车夫攀谈，那汉子的回答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但仅过片刻他又意识到，所有的话都成了耳边风，实际上汉子的回答他并不理解。他不再说话，这样也挺舒坦：空气清爽、新鲜、凉快；天上万里无云。阿辽沙和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形象在他脑际闪现；但他莞尔一笑，向这些可爱的幻影轻轻吹一口气，他们便飘然逝去。“静下心来想他们的时间还有的是。”他忖道。一站路很快就过去了，换马后直奔沃洛维亚。

“为什么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有意思？他这句话想说明什么？”伊万顿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我干吗要向他报告我上切尔马什尼亚去了？”

沃洛维亚驿站到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走出马车，一群车老板围上来，开始讲价钱另雇马车跑十二里地乡间小路去切尔马什尼亚。他吩咐套车，自己走进驿站，环顾四周，朝驿站长的妻子看了一眼，忽然回到台阶上。

“切尔马什尼亚不去了。众位老哥，赶七点钟的火车是不是还来得及？”

“正好赶得上。要不要套车？”

“立刻出发。明天你们有谁要到城里去吗？”

“怎么没有？米特里要去。”

“米特里，能为我办件事吗？你去找我父亲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对他说我没有去切尔马什尼亚。你能捎这个口信吗？”

“怎么不能？我去就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我知道很久了。”

“这是给你的一点点小意思，因为他恐怕不会给你什么……”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乐呵呵笑了起来。

“肯定不会给的，”米特里也笑了，“谢谢您，先生，这事儿我一准给您办妥……”

当天晚上七点钟，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走进火车车厢飞速前往莫斯科。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与过去的世界从此一刀两断，但愿不要听到来自那里的消息或回响。到新的世界去，到新的地方去，切莫回顾！”

但是笼罩着他的并非欣喜，而是一片郁悒，心头隐隐作痛的是一阵悲凉，这样的郁悒和悲凉是他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他想了整整一夜；火车在飞奔，直到天将破晓已经临近莫斯科时，他才仿佛猛醒过来。

“我是个伪君子！”他悄悄然自言自语。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送儿子走后，心里非常得意。整整两个小时他呷着白兰地，觉得自己几乎是幸福的了；但宅内忽然发生了一件令人恼火、对大家都很不愉快的意外，霎时间把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推入十分尴尬的境地。斯乜尔加科夫到地窖里不知取什么东西，不料从最高一级台阶上摔了下去。幸亏当时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正好在院子里，及时听到了。摔倒的当时她没有看见，只听到一声特别的、奇怪的、但她早已熟知的叫喊，——那是癫痫症患者发病摔倒时的喊叫声。究竟是在他沿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突然犯病，所以他当然立即摔了下去人事不省呢，还是众所周知患有此病的斯乜尔加科夫因摔了一跤受到震荡而癫痫发作，——没法弄清楚，反正发现他时已倒在窖底，口吐白沫，全身蜷曲，四肢抽搐。起初以为他必定摔得够呛，手或脚会有骨折，然而，诚如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所说，“上帝保佑了他”——居然没有造成这样的后果，只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从地窖里弄出来。当时请了几位街坊帮忙，总算勉强完事。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在整个这一过程中也在场，还亲自动手帮忙，他显然吓得非同小可，而且好像慌了手脚。不过病人没有恢复知觉：发作虽然有时暂停，但过后又开始了，大家一致认定，这一回的情况跟去年他不小心从顶楼上摔下来完全一样。记得当时往他头上放了冰块。冰块在地窖里还能找到一些，于是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便去取来，而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到傍晚派人去请了赫尔岑什图贝，这位大夫马上就到。对病人仔细检查过后（这是全省最仔细、最认真的一位大夫，是位上了年纪、颇受尊敬的小老头儿），他认为这次发作不同寻常，“后果可能极其严重”，暂时他——赫尔岑什图贝——不完全清楚，但如果目前的办法不见效的话，明晨他将断然采取其他措施。病人被安置在侧屋与格里果利、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相邻的一个小房间里。

此事发生以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倒霉事就一桩又一桩整天接连不断：饭菜由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来做，她做的汤与斯乜尔加科夫的手艺相比“简直像泔水”，而她做的鸡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分，休想嚼得动。对于老爷这种种虽有道理却太苛刻的指责，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回答说，这鸡本来就老得很，她自己又没接受过烹饪培训。向晚时分，又出了另一桩烦心事：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得到报告说，打前天开始身体就不舒服的格里果利，偏偏这时候几乎彻底病倒了，腰痛得动弹不得。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只得尽快喝完他的茶，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正屋里。他的心正七上八下焦急地等待着。原因是恰恰这天晚上他已十拿九稳格露莘卡要来，至少他一清早便从斯乜尔加科夫那里得到近乎保证的消息，说“她明确许诺一定来”。坐立不安的老头儿心怦怦直跳，他在空无一人的上房里走来走去，留神倾听。他必须竖起耳朵集中听力：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可能在什么地方守候她，一听到她敲窗（斯乜尔加科夫前天就让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放心，说已经把该敲哪儿和怎样敲的暗号向她转告），必须尽快开门，绝对不得让她在过道里耽搁一秒钟，免得她害怕起来逃跑——上帝保佑千万别发生这样的事。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也真够忙乎的，但他的心从来没有沐浴在比这更甜蜜的希望之中：要知道已经可以十拿九稳地说，这一回她肯定要来了！……

[1] 俄语“猎狗”的意思。

一 佐西马长老和他的客人们

当阿辽沙忧心如焚地走进长老的修室时，一下子愣住了，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以为将面对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也许已经昏迷不醒，不料竟看到他坐在扶手椅上，尽管因虚弱而疲惫不堪，但容颜慈祥、开朗，犹自抖擞精神，正与周围的客人进行心平气和、微言大义的谈话。

其实，他仅在阿辽沙来到之前一刻钟才从床上起来；客人们先已聚集在他的修室内等他醒来，因为帕伊西神父言之凿凿，说“师傅一定会起来跟他贴心的人们再作一次谈话，这是他在今天早晨亲自许下的诺言”。对于这一诺言乃至对于垂死的长老的每一句话，帕伊西神父都坚信到这样的程度：哪怕看到他已经失去知觉甚至停止呼吸，只要长老曾许诺再一次起来跟他告别，那么帕伊西神父或许还是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仍将等待死者会悠悠苏醒过来履行自己的诺言。

今晨佐西马长老入睡前曾明确对他说：

“在我咽气之前，一定还要跟你们——我的心所钟爱的人们——再畅谈一回，还要瞧瞧你们那一张张亲爱的面容，再一次向你们倾吐我的心曲。”

来参加这次无疑将成为绝响的谈话的是多年来对他最忠实的朋友。他们一共有四人：约西甫神父和帕伊西神父都是司祭修士；另一位司祭修士米哈依尔神父是隐修所的住持——此人年纪还不算太大，远远称不上饱学，平民出身，却有坚定的意志和朴素而不可动摇的信念，外貌十分严肃，但内心充满深厚的感情，尽管明明在掩饰自己的深情简直到了害羞的地步；第四位客人是已届高龄的一名普通修士安菲姆神父，穷苦农民出身，几乎是个文盲，沉默寡言，难得跟谁交谈，在最温顺的人们中间算得上最最温顺的一个，看他的样子像是给什么伟大而可怕的、非他所能理解的事物彻底吓坏了。佐西马长老极其喜欢这个战战兢兢的老人，一辈子都异常尊敬他，不过在自己认识的人中间跟他谈话也许比跟任何人都少，虽然当年曾与他两人走遍俄国的各处圣地，度过好多漂泊岁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约四十年前，当时佐西马长老在科斯特罗马一座默默无闻的穷修道院里刚刚开始他的苦修生涯，此后不久便随同安菲姆神父一起云游四方，为他们科斯特罗马的穷修道院募化。

宾主都在长老的第二间屋子即他的卧室里，前文已提到过那个房间极其狭小，因而除了站着的见习修士波尔菲里外，四位客人围着长老的扶手椅勉强坐在从第一间屋子里搬来的椅子上。天色欲暝，室内靠点在神像前的油灯和蜡烛照明。见阿辽沙进来后站在门口发愣，长老向他现出高兴的笑容，并伸出一只手说：

“你好，斯文的孩子，你好，亲爱的，欢迎你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阿辽沙走到他跟前，向他一躬到地，并且流下了眼泪。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他的心在战栗，他想放声大哭。

“你怎么啦，还没到哭的时候，”长老把右手放在他头上含笑道，“你瞧，我坐在这里跟大家谈心，兴许还能活二十年，昨天有个从维舍果利耶来的好心肠女人就是这样祝愿我的（她抱着一个叫伊丽莎白的小女孩）。上帝啊，请眷顾这位母亲和她的女儿伊丽莎白！”长老在自己胸前画了个十字。“波尔菲里，你有没有把她的奉献送到我说的地方去？”

他记起的是那位性格开朗的女香客捐赠的六十戈比，她希望把它送给“比我更苦的女人”。这样的捐赠乃是为某种原因自愿课交的罚款，照例都来自用自己的劳动挣得的辛苦钱。长老昨晚即已吩咐波尔菲里去送给前不久遭火灾的本城一户孤儿寡母之家，他们自从房屋烧毁后只得乞讨度日。波尔菲里赶紧报告说，事情已经办妥，并且按照给他的指示只说是“一位不留姓名的女善士所赠”。

“起来吧，孩子，”长老向阿辽沙继续说，“让我看看你。去过自家人那里没有？见到你那位兄长没有？”

阿辽沙觉得奇怪，他只说一位兄长，而且问得如此肯定、确切，但究竟哪一位兄长？这意味着，长老昨天和今天打发他到城里去就是为了这一位兄长。

“我见到了我两个兄长中的一个。”阿辽沙答道。

“我指的是你的长兄，昨天我向他一躬到地的那位。”

“那一个我只在昨天见到过，今天我怎么也找不到他。”阿辽沙说。

“赶快找到，明天再去，要快，把别的事通通放下，赶紧去找。你或许还来得及制止某一桩可怕的事情。我昨天是冲他将来要受的大苦大难行礼的。”

他一下子沉默了，似在深思。刚才的话相当奇怪。约西甫神父昨天曾目睹长老一躬到地，现在他与帕伊西神父交换了一个眼色，阿辽沙忍不住了。

“我的慈父，我的恩师，”他无比激动地说，“您的话太不明白……。有什么样的苦难在等待着他？”

“不要多问。昨天我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预感……昨天他的眼神似乎道出了他未来的全部命运。他那种眼神是独一无二的……看到这人在为自己准备此等未来，我心中立刻大吃一惊。我一生中有一两回见过某些人有这样的神情……仿佛把他们今后的命运全表现出来了，而这样的预示竟不幸成为事实。阿列克塞，我打发你去找他，因为我想，你做弟弟的面容对他会有帮助。然而一切都由上帝安排，包括我们大家的命运。‘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记住这话。阿列克塞，我曾因你的面容默默地为你祝福许多次，现在我让你知道，”长老面带安详的微笑说，“关于你我是这样想的：你将走出这里的院墙，在红尘中你会像一个修士那样做人。你会有许多敌人，但是连你的敌人也会爱你。生活将带给你许多不幸，但你将从这些不幸中得到幸福，你将为生活祝福，也促使别人如此——这比什么都重要。你就是这样一个人。诸位神父，诸位师傅，”他动情地含笑对客人们说，“迄今为止，我从未说过，甚至也没有对他说过，为什么我觉得这个青年的面容如此亲切可心。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他的面容对我说来既是预言，又令我想起往昔。在我一生的黎明时分，我还是个小娃娃，曾有一个兄长，他年轻轻的死在我的眼前，才活到十七岁。后来我阅尽世事沧桑，渐渐确信我这个兄长在我的命运中犹如上苍预作安排给我指点迷津。我的一生中若是没有他，我这样想，恐怕我不可能成为修士，不会走上这条弥足珍贵的道路。他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童年时代，到了我的暮年，我仿佛亲眼看到了他的化身。

“说来真是神奇，诸位神父和师傅，阿列克塞的相貌并不十分像他，只是略有几分相似，但我觉得阿列克塞与他十分神似，有好多次我简直就把他当作了昔日的那个小伙子、我的兄长，他在我的人生旅途行将告终时神秘地来到我身边，作为一种回忆和启示，致使我对自己竟会忽发这个奇想大为惊异。波尔菲里，这话你听见没有？”长老转而面向侍立一旁的见习修士。“我曾多次看到你面露不悦之色，因为我喜欢阿列克塞甚于喜欢你。现在你知道了原因何在，但我是爱你的，这一点你要知道，我曾多次为你的不悦而苦恼。亲爱的客人们，我想告诉你们关于那个青年即我的兄长的事，因为我一生中没有比这更可贵、更具预言色彩、更令人感动的回忆了。我的心充满了柔情，此刻我综观我的一生，仿佛把此生从头再经历一遍……”

在此笔者必须指出，长老在他生前最后一天与前来探望他的客人所作的最后一次谈话，部分是以书面形式保留下来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在长老去世一段时间后凭回忆作了追记。但这全部都是那一次谈话，还是他把以前长老与他的谈话内容也融入这份材料，笔者已无法判断；加之记录中长老的话通篇连续不断，似乎他在以讲故事的形式向朋友们叙述自己的生平，而根据后面的记录无疑可以确定事实并不完全如此，因为当晚的谈话是共同进行的，虽然客人们很少打断主人的话，但毕竟也有人发言，有人插话，甚至也许有人自己讲述某件事情；何况这样连续不断的叙述根本不可能，因为长老有时气儿顺不过来，有时声音没有了，甚至躺到床上稍事歇息，不过并不入睡，客人们也仍留在各自的座位上。有一两次谈话中断，由帕伊西神父诵读福音书补白。还有一点值得一提：他们中谁也不认为长老会在这天夜里去世，尤其在他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白天沉沉地睡了一觉以后，似乎一下子又生出了新的精力支持他与朋友们的整个这次长谈。这像是爱心的最后一搏，居然在他身上激发起难以想象的活力，然而仅维持了短短一会儿，因为他的生命已戛然而止……。但这是后话。眼下我要声明，我不打算缕述这次谈话的全部细节，而是仅限于长老的自叙（据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的手稿）。这样比较简短，读起来也不太疲劳，不过，我再说一遍，其中有不少内容阿辽沙无疑取自以前的历次谈话，把它们综合在一起了。

二 已故司祭苦行修士佐西马长老生平，由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据长老自述整理

传略

1.关于佐西马长老的一位早逝的兄长

亲爱的神父们，师傅们，我生于遥远的北方省份B城，父亲是贵族，但算不上名门，官衔也不大。他去世时我才两周岁，所以我对他毫无印象。他留给我母亲一幢不大的木屋和若干家产，家产虽薄，却足以使她和孩子生活有着。母亲只有两个孩子：我季诺维和我的兄长马尔凯尔。他长我八岁，性情急躁易怒，但心地善良，不拿人取笑，而且话少得出奇，尤其在自己家里跟我、母亲和仆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在学校读书成绩很好，但不跟同学交往，从不吵架，至少母亲记忆中的他是如此。在夭折前半年，那时他已过了十七周岁，经常去找一个在我们城里单身独居的人，大概是因自由思想从莫斯科流放到我们城里来的政治犯。这名流放犯学问不浅，是大学里一位有名的哲学家。不知什么缘故他挺喜欢马尔凯尔，欢迎这个小伙子去找他。马尔凯尔在他那里往往一坐就是一个晚上，如此持续了整个冬季，直至流放犯本人的请求获准——因为他有靠山——被召往彼得堡担任公职。

四旬大斋期到了，可是马尔凯尔不愿持斋，还十分不屑地诟骂这种规矩，说：“全是胡说八道，根本没有上帝，”把母亲和仆人，还有年幼的我吓得半死。那时我虽然只有九岁，但听到这样的话也害怕得不得了。我们家的仆人全是农奴，共有四名，都是用我们的一位熟人地主的名义买下的。我还记得母亲把四人中的一个厨娘，又老又瘸的阿菲米亚卖了六十卢布纸币，另外雇一名自由身厨娘顶她的缺。

我的兄长健康状况一直不好，常咳嗽，体质差，有痨病倾向；个子倒是不矮，但细长瘦弱，容貌长得很俊。在大斋期的第六周，他的身体更坏了，可能是着了凉或者别的什么。可是大夫来看了以后，很快就悄悄告诉我母亲，说是百日痨，活不过春天。母亲哭哭啼啼，开始小心翼翼地劝我兄长（主要是怕吓着他）吃几天斋，上教堂参加礼拜，以便进行忏悔和领圣餐，因为当时他还能走路。他听了以后非常生气，对上帝的殿堂口出秽言。不过，他也开始思量，很快便猜到了自己病得凶险，所以母亲趁他还撑得起时劝他持斋做礼拜，准备领圣餐。事实上他早已知道自己身体不行，此前一年他有一回在用餐时，曾镇定地对我和母亲说：“我不是这个世界上你们中间的人了，顶多再活一年。”不料竟一语成谶。

过了两三天，受难周开始了。兄长从星期二上午便去做礼拜。“母亲，我是为了您才这样做的，我想让您高兴、宽心，”他说。母亲哭了起来，既高兴又伤心，她说：“知道吗，他一下子发生这样的变化，可见他的死日不远了。”但他去教堂没几天工夫便卧床不起，以致他的忏悔和领圣餐仪式也是在家里举行的。

这一年的复活节特别晚 [1] ，已是春暖花开的艳阳天。我记得当时他彻夜咳嗽不止，睡不好觉，到早晨总是穿上衣服试着坐在扶手软椅上。他保留在我记忆中的形象便是这样：静静地坐着，温和柔顺，面带微笑，尽管身染重病，脸上却乐呵呵的。他在精神上的变化太神奇了，和过去判若两人！

有时老保姆走到他房间里说：

“亲爱的，让我在你屋里把神像前的灯点亮吧。”

过去他是不允许的，甚至点了也要吹灭。可是现在他说：

“点吧，亲爱的，点吧，过去我不让你们点，我真该死。你点灯的同时在向上帝祈祷，而我也乐意为你祈祷。就是说，你我是向同一位上帝祈祷。”

我们听了这样的话觉得奇怪，而母亲听了就到自己屋里去不停地哭，只有到他房间里去的时候，才抹去眼泪强装笑容。

“母亲，不要哭，亲爱的，”有时他会这样说，“我还要活好长时间，还可以和你们一起高高兴兴过上很久，而生活是多么快乐，生活是多么开心！”

“唉，我的儿，你夜里发烧、咳嗽，你的胸膛都快给撕破了，哪里还有什么快乐！”

“母亲，你不要哭，”他回答道，“活着便是天堂，我们人人都身在天堂，可就是不愿理解这一点。只要大家愿意理解，明天整个世界就会变成天堂。”

听了他的话大家都在纳闷，因为他说得如此奇怪，如此肯定，所以都感动得哭了。逢到有熟人来到我家，他会说：

“好心的人们，亲爱的人们，我是不值得你们爱的，你们这样爱我，过去我竟然不知道，不珍惜。”

见仆人走进他的房间，他随时都会这样说：

“好心的人们，亲爱的人们，你们这样服侍我真叫我过意不去。我值得你们伺候吗？如果上帝怜悯饶我不死，我一定自己服侍你们，因为人人都应该彼此为别人服务。”

母亲听了以后，摇头道：

“我亲爱的孩子，你是因为有病才这么说。”

“母亲，我的好母亲，没有主仆名分是不行的，可是我也要为我的仆人充当仆人，就像他们为我那样。我还要告诉你，母亲，我们每一个人在所有的人面前都是有罪的，而我是最大的罪人。”

母亲当即忍不住笑了，她是含着眼泪笑出来的，她说：

“你怎么会在所有的人面前成为最大的罪人呢？人家是杀人犯、强盗，你又有什么罪过，认为自己是最大的罪人？”

“母亲，我的好娘亲，”他说，那时他常常会用这样一些出人意料的亲昵称呼，“我的好娘亲，养育我的亲人，要知道，每一个人在所有的人面前确实都是有罪的，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负有罪责。我不知道该怎样给你讲这个道理，但我痛切地感觉到事情确实如此。我们过去懵懵懂懂过日子，还常常生气，怎么一点不明白呢？”

就这样，他每日睡觉后起床，一天比一天更温柔、快活并充满爱心。有时一位姓艾森什米特的德国老医生来看他，他会跟大夫开玩笑说：

“怎么样，大夫，我还能在世上活一天吗？”

“岂止一天，您还能活好多天，”大夫回答道，“还能活好多个月，好多年呢。”

“何必要多少年，何必要多少月！”他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也不需要计较多少天，一天就足够让人体会到全部幸福。我亲爱的人们，我们何必争吵，何必彼此在对方面前夸耀自己，何必互相记恨对方？我们何不到花园里去玩耍，嬉戏？让我们彼此相爱，互相亲吻，你夸我、我赞你，为我们都活着而祝福吧！”

“令郎恐怕不久人世了，”大夫向送他到台阶前的母亲说，“疾病已开始导致他精神失常。”

他的房间窗户朝着花园，我家的花园古木葱茏，春天的树上结着好多苞蕾，早早飞来的鸟儿叽叽喳喳对着窗户给他唱歌。他瞧着鸟儿，欣赏歌声，会突然请求它们宽恕：

“上帝的小鸟，快乐的小鸟，宽恕我吧，因为我对你们也犯有罪过。”

当时对此我们谁也理解不了，而他却流着喜悦的眼泪说：

“是啊，在我周围充满了上帝的荣光：小鸟、树木、草地、天空，只有我过去一直生活在耻辱之中，只有我把一切都玷污了，全然没有察觉这般美景和荣光。”

“你把太多的罪过都揽到了自己头上。”母亲有时哭着这样对他说。

“母亲，我的恩人，我这眼泪是因为高兴而流的，不是因为伤心。只是我没法向你解释清楚，我自己愿意在它们面前承担罪责，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去爱它们。纵使我在天下众生面前承担罪责，众生也会宽恕我的，那便是天国。现在难道我不是在天国里吗？”

还有许多已经想不起来，只得略而不提。记得，有一次我独自到他房间里去，那里没有别人。时近黄昏，天气晴好，太阳快要下山，斜晖脉脉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看见了我，向我招招手，我走到他跟前，他用两手握住我的双肩，深情地瞧着我的脸，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瞧着约莫有一分钟。后来他说：

“好了，现在你去玩吧，代我好好地活下去！”

当时我就去玩了。可事后我一生中曾多次含着眼泪回想起他要我代他活下去这句话。他还说过好多这样奇妙的话，尽管当时我们不解其意。他在复活节后第三个星期去世，神志一直清醒，虽然已不能说话，但直到最后一刻始终没有变样：表情愉快，眼神洋溢着欢欣，不时用目光寻找我们，冲我们微笑，向我们召唤。他的去世甚至在全城引起许多议论。这一切当时曾使我受到震动，然而并不太强烈，尽管他下葬时我哭得很厉害。我还年幼，只是个娃娃，但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感情深深地藏了起来。到时候一切都将被唤醒，而且一呼即应。后来果然如此。

2.《圣经》对佐西马神父一生的影响

当时只剩下了母亲和我。好心的熟人很快向她进言，说现在您只有一个儿子了，你们并不穷，有家产，您何不像别人家那样把您的儿子送到彼得堡去？若是留在此地，您也许会耽误他的锦绣前程。有人建议母亲把我送往彼得堡的武备学堂，将来好加入皇家近卫军。母亲犹豫了很长时间：她怎么舍得跟唯一的儿子分开？尽管没少掉眼泪，但她还是拿定了主意，想促成我未来的幸福。她把我带到彼得堡，送进了武备学堂，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她。因为三年后她便去世了，在这三年里头她一直在为我们母子的命运忧伤和担心。

我从老家带走的唯有珍贵的回忆，因为一个人最可宝贵的莫过于他幼年时期在老家留下的回忆。几乎任何时候都是这样，只要家庭中有一丁点儿爱与和睦存在。即使最糟糕的家庭也会有一些珍贵的回忆保存下来。我把关于《圣经》的回忆也归入故居印象之列，因为我在老家时虽然还很小，却对《圣经》有浓厚的兴趣。当时我有一本插图精美的书，名为《新旧约圣经故事一百零四则》，我就是从这本书学认字的。它至今还在我这里的书架上，我把它作为珍贵的纪念保留着。但在我学会阅读以前，我记得在八岁那年就已经第一次受到神的感应。在受难周的星期一，母亲只带我一人（我记不得当时兄长在什么地方）去教堂做礼拜。那日天朗气清，此刻我回想起来犹历历如在目前，氤氲之气从香炉里袅袅升起，而阳光通过教堂圆顶的小窗向我们倾泻下来，炉中的香如层层烟波向着日光升腾，仿佛融化在上帝的荣光之中。我看到这幅景象心有所动，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意识地让上帝语言的第一颗种子落入我的心田。一个少年手捧一本大书走到教堂中央，当时我觉得那本书大得他几乎拿不动；他把书放到诵经台上，打开来开始朗读，我忽然平生第一次似有所悟，第一次明白这是在上帝的殿堂里读经。“乌斯地，有一个人名叫约伯，那人完全正直，敬畏上帝，” [2] 他有多少家产，多少骆驼，多少羊和驴，他的儿子吃喝玩乐，他非常爱他们，祈求上帝保佑他们，因为他们吃喝玩乐恐怕犯了罪。有一天魔鬼随神的众子一起来到上帝面前说，我在地上地下走来走去。上帝问他：“你察看我的仆人约伯没有？”上帝指着他的伟大而神圣的仆人向魔鬼夸耀。魔鬼听了上帝的话冷笑道：“你只要把他交给我，你将发现你的仆人将出怨言并诅咒你的名字。”于是上帝把他如此钟爱的正直信徒交给魔鬼。魔鬼袭击了他的儿女和牲畜，如晴天霹雳把他的财产一下子毁坏殆尽。于是约伯撕裂自己的衣服，伏在地上下拜，说：“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从现在一直到永远！”

神父们，师傅们，原谅我此刻的眼泪——因为我的整个幼年时期仿佛又在我面前重现，此刻我的呼吸如同当年我用一个八岁儿童的胸腔呼吸一样，我如同当年一样感到惊异、惶惑和喜悦。当时经中提到的骆驼曾牢牢地吸引住我的想象力，还有如此跟上帝说话的魔鬼，还有把自己的仆人置于绝境的上帝，还有他的仆人表示“即使你处死我，你的名也是应当称颂的”这样的话——然后还有教堂里柔和甜美的歌声：“愿我的祷告上达天听”，接着又是神父香炉里的袅袅青烟以及跪在地上的祈祷！从那以后，我每次读这篇神圣的故事总止不住潸然泪下——昨天我还拿起来读过。这里边有多少伟大的、神秘的、难以想象的内涵！后来我曾听一些嘲笑者和渎神者说过这样不敬的话：上帝怎么可以把自己心爱的圣徒交给魔鬼捉弄，任凭魔鬼夺去他的儿女，击打他，使他长毒疮，害得他不得不拿瓦片刮身体？而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仅仅为了可以向魔鬼夸耀：“瞧，我的圣徒为我可以承受什么样的苦难！”但伟大就伟大在其中有个奥秘，——过眼烟云的人间凡事在此与永恒的真理碰在一起了。永恒真理的效应在尘世真理面前得到了显示。造物主像在创造天地的最初几日每日赞叹“我造出的东西是好的”那样，看着约伯，重又赞叹自己的创造。而约伯在称颂上帝的同时不仅为他效力，也是为他千年万代绵延不绝的全部创造效力，因为这正是他的使命。天哪，这是什么样的书哇！它包含着多少教训哪！《圣经》实在是一部神奇的书，人们从它获得的是什么样的奇迹和力量！这个世界，世上的人，人的种种性格——一切都有塑就的模型在其中被定名展示，万古流传。其中有多少被破解和公开的奥秘。上帝让约伯重振家业，又过了许多年，他又有了另一些儿女，他也爱他们。

“主啊，过去的那些儿女已经没有了，”表面上看来也许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他失去了以前的儿女，怎么能爱这些新的儿女？回想起失去的儿女，无论新的儿女在他看来如何可爱，他和他们在一起难道能和从前一样幸福美满？”

但这是可能的，可能的。昔日的悲痛会渐渐转为祥和安谧的欢乐——这正是人生的一大奥秘。温良明净的老境将取代热血沸腾的青春。我每日都要祝福初升的太阳，我的心依旧在为它唱着赞歌，但我已经更爱夕照，爱长长的斜晖，爱随之而来的淡泊宁静的回忆以及从我漫长幸福的一生中浮现的一个个亲爱的形象——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则是上帝的真理，感化众生、消弭争斗、宽恕一切的真理！

我的生命行将告终，这我知道，也能听到，但我在余下的每一天都能感觉到，我在地上的生命正与无穷尽的、未知的、但即将来临的新的生命交接，这种预感使我的灵魂因欣悦而战栗，使我的头脑豁亮闪光，使我的心由于欢喜而哭泣……

朋友们，师傅们，我不止一次听说，而最近听到的就更多，说我们的教士，尤其是乡村教士，到处哭诉他们的薪水太低，处境可怜，公开宣称乃至在报刊上发表——我自己就读到过，——说如今他们已没法向民众讲解经义，因为他们的薪水太低；说要是路德宗新教徒和异教徒来夺取羊群，那就让他们夺走好了，因为“我们的薪水太低”。

主啊！我认为，但愿上帝能给他们增加对于他们如此宝贵的薪水（因为他们的抱怨有道理），但我要说一句实话：如果此事要怪谁，那么他们自己就该负一半责任！因为即使没有时间，即使他们说所有的时间都忙于事务与礼拜也有道理，但毕竟不是一点时间也不剩了，他们在整整一个星期内总该拿得出一个钟头来忆及上帝。再者也不是一年到头忙于事务。他们只消每周一次晚上把人们召集到自己身边，起初即使只召集孩子们也行，——孩子的父辈们听说了，自己也会来的。何况为此目的也无须建造高大宫室，只要让人们到你家里来就行；不用害怕，他们不会把你的家搅得一塌糊涂，不是只要让他们来一个钟头吗？你打开这本书给他们念就是了，不要故作深奥，不要盛气凌人，也不要居高临下，只要温顺谦恭，自己也为能向他们诵读、而他们都在聆听并且理解而高兴，自己也热爱这些经义，偶尔停下来讲解老百姓不懂的个别词句。不用担心，他们什么都能领会，一颗正教徒的心什么都能理解！可以给他们念亚伯拉罕和撒拉的故事 [3] ，以撒和利百加的故事 [4] ，给他们念雅各如何去见拉班，如何梦见上帝，醒后说：“这地方何等可畏，” [5] ——这样必能在老百姓虔诚的头脑里留下深刻的印象。给他们念，尤其要给孩子们念哥哥们如何把他们的骨肉弟弟、英俊少年、得梦的先知约瑟卖与他人为奴，却把他的衣服染了血向父亲谎报，说恶兽把他的儿子撕碎了。 [6] 给他们念哥哥们后来到埃及去买粮食，没有认出约瑟已经成为治理埃及的大臣，约瑟如何为难他们，指控他们，又如何留下小弟弟便雅悯 [7] ，而这一切俱出自爱心，他说：“我是爱你们的，我为难你们也是出自爱心。”因为他终生不会忘记哥哥们如何在酷热的荒原里一口枯井边把他卖给过路的商人，他曾扭绞着双手、哭着哀求哥哥们不要把他卖到异乡为奴，而过了这么多年之后见到他们，他的弟兄之情重又萌发，但出于爱心还是为难他们，给他们苦头吃。后来他受不了自己心中的苦楚，转身退去，扑倒在自己床上大哭一场；最后他抹去脸上的泪痕，容光焕发地出来，对他的弟兄们说：“我是约瑟，我是你们的兄弟呀！” [8] 还可以接着给他们念，老雅各听说他的爱子还活着，不惜抛下故国家园前往埃及，最后客死异乡，临终道出了在他温顺而怕事的心中秘藏了一生的千古预言，说他的儿子犹大的后裔中将出现世界的大希望、和平使者及救世主。 [9]

神父们，师傅们，请勿见怪，原谅我像个小孩子那样絮叨你们早已熟知的内容，这些课程你们教起我来一定生动百倍，精彩百倍。我只是出于欣喜才说这些，请原谅我的眼泪，因为我实在爱这部书！但愿那些教士也能流泪，也能发现民众听了他念的经会怦然心动。只需一颗小小的种子：你把它撒入老百姓的心田，它不会白白浪费，会永远活在他们心中，会藏在他们的愚昧、混沌、罪过中间成为一个发光的亮点、伟大的启示。用不到讲太多的道理，用不到太多的教导，他们什么都能理解，就这么简单。你以为老百姓理解不了？你试着再给他们念美丽的以斯帖和高傲的瓦实提的动人故事 [10] ，或者先知约拿被吞入鲸腹的神奇传说 [11] 。同样不要忘掉主的譬喻，可以《路加福音》为本（我就是这样做的），然后是《使徒行传》中扫罗皈依一章 [12] （这是一定要的，一定要！），完了以后还可以选读一些《圣徒言行录》，比如贤者阿列克塞的生平，还有伟人中的伟人、以苦为乐、见过上帝并心怀基督的埃及修女马利的事迹 [13] ，这些简单的故事肯定能深入到他们心中，每周只消一小时，尽管薪水微薄，就一小时。你会看到我们的人民是仁厚知恩的，他们会给你百倍的报答。他们不会忘记教士的一片苦心和感人至深的话语，会自愿帮他种地，料理家务，比以前更加尊敬他——这样不是等于给他加薪吗？事情其实相当简单，以至于有时候简直说不出口，因为人家会笑你，然而确确实实是这么回事！不信上帝的人也不会相信上帝的子民。谁要是对上帝的子民树立了信心，他也将洞悉上帝缘何神圣，哪怕在这以前他根本不信。只有人民以及人民未来的精神力量才能使我们那些脱离土壤养分的无神论者皈依。

如果不通过实例，基督的教义又有何用？人民听不到上帝的话语，也就没有了希望，因为他们的心灵渴望了解上帝的语言，酷爱体现上帝意志的一切美好事物。

我年轻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差不多已时隔四十年，我和安菲姆神父一起走遍全俄国为修道院募化。有一回我俩跟一些渔民同在一条通航的大河岸边过夜。一个眉清目秀的农家小伙子，看上去已有十八九岁，也加入我们的圈子，他第二天要赶往某处去给一艘货船拉纤。我见他心平气和地望着自己前方。六月之夜相当明亮，温暖而又宁谧；江面宽阔，雾气从水上徐徐升起，给我们送来阵阵清凉，可以听到鱼儿轻拍水面的泼剌声，鸟儿已经归林；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可爱，都在向上帝祈祷。只有我们俩——我和那个小伙子——没睡，我们谈得很投缘，谈到上帝的这个世界有多美以及它的伟大奥秘。每一根小草，每一只甲虫、蚂蚁、金色的蜜蜂，虽然没有头脑，却无不认得各自的路，真令人吃惊；它们的行为证明，上帝的奥秘确实存在，它们本身都在实现这一神秘的过程。我看得出，那俊小伙子的心激动起来了。他告诉我，他爱森林，爱林中的鸟；他是个捕鸟人，听得懂每一声鸟鸣，善于引诱每一种鸟。

“没有什么比待在林子里更让我觉得可心的了，”他说，“反正一切都挺好。”

“的确，”我接过他的话茬，“一切都是美好的，因为一切都是真理。就拿马来说，”我向他解释，“这是了不起的牲畜，跟人特别贴近；或者拿黄牛来说，它能养活人，给人干活，老是耷拉着脑袋，若有所思。你只要瞧它们的面相：对人多么温顺，多么忠诚，尽管人经常无情地鞭打它们；它们脸上的表情始终任劳任怨、充满信任，这有多美。这实在令人感动，要知道它们什么罪过也没有，因为除了人以外，其余的一切都是完全无罪的，基督和它们同在比我们更早。”

“难道基督也和它们同在？”小伙子问。

“怎么能不是这样呢？”我对他说，“因为上帝的语言适用于天下众生。众生万物、每一个生命体、每一片叶子都向往着神的语言，给上帝唱赞歌，为基督哭泣，不自觉地通过自己无辜一生的奥秘实现这一过程。再比如，”我对他说，“有一只可怕的熊出没在树林里，凶猛而残暴，但在这方面它毫无过错。”

于是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次，一只熊来到隐居在林中一间小屋里的一位大圣人那儿，大圣人见它怪可怜的，便毫不畏惧地走出来给它一块面包，对它说：“去吧，基督和你同在。”那猛兽便乖乖地走了，没有加害于他。

小伙子听到熊没有加害于人乖乖地走开，听到基督也和熊同在，颇受感动。

“啊，”他说，“上帝创造的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奇妙，真是太好了！”

他坐在那里，静静地、恬美地沉思冥想。我看得出，他已经理解。不久他便在我身旁进入睡乡，他睡得不沉，却坦荡荡问心无愧。愿主赐福于青春！当时我为他向上帝做了祈祷，自己也随之入梦。主啊，把和平与光明赐给你的子民吧！

3.佐西马长老回忆出家前的青年时代。决斗。

我在彼得堡的武备学堂待了很长时间，差不多有八年。由于所受教育的变化，儿时的印象有许多已不那么鲜明，虽然我什么也没有忘记。取而代之的是我有了许许多多新的习惯乃至新的见解，致使我几乎变成一个残忍和失去理性的怪物。我学会了社交界那一套潇洒的举止和表面的礼貌，自然也少不了法语。

但是，在学堂里大家都把伺候我们的勤务兵当作十足的畜生看待，我也一样。也许我比谁都厉害，因为在同学中间我最容易冲动。我们毕业当上军官以后，随时准备为我们团被玷辱的荣誉去流血，对于真正的荣誉，我们几乎谁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谁要是听说了，恐怕自己第一个立即会加以嘲笑。酗酒、闹事、逞能几乎被引以为荣。我不想说我们生性顽劣，这些年轻人品质都不错，但行为恶劣，而最坏的是我。主要是因为我自己有钱，所以就任意胡为，逞少年意气，漫无节制，如脱缰之马。

有一点十分奇怪：当时我也读各种书，甚至兴味颇浓；唯独《圣经》在那段岁月里几乎从不打开，却又从不和它分离，到哪儿都带着，不自觉地珍爱此书，真可谓“日日时时，年年月月”。

如此服役四年之后，我终于来到K城，我们团当时就驻扎在那里。该城热情好客，社交活动场面很大，各色人等都有，我到处都受欢迎，因为我生来性格开朗，加之外界知道我家道小康，这在社交圈内不是无足轻重的。那时出现了一个情况，以后所有的事情便由此发端。

我对一位品貌双全的小姐产生了好感，她有高贵的气质，父母都很受尊敬。她家门第不可小觑，有财有势，对我的接待亲切友好。我开始觉得小姐对我青眼有加，——这一想法使我的心燃烧起来。后来我才明白并且充分意识到，我也许并没有那么热烈地爱上她，只是器重她的聪慧和高贵气质，而这是不言而喻的。然则，当时阻碍我求婚的是一种自私心理：我那么年轻，又有钱，正好纵情声色，过无拘无束的单身生活，要我放弃这样的诱惑谈何容易，简直可怕。不过我是作了一些暗示的。反正我暂时不打算采取任何决定性的步骤。

这时部队忽然奉命开往另一个县城去两个月。当我两个月后回到K城时，听说小姐已嫁给城外一位富有的地主，此人虽长我好几岁，但还算年轻，与京都上层社会有联系（这是我所缺乏的），举止谈吐温文尔雅，此外还有相当学养（而我自己根本谈不上学问和修养）。这一突然发生的情况给了我当头一棒，顿时我的头都晕了。更糟的是我随即了解到，这位年轻的地主早就是她的未婚夫，我自己也在她家见过此人多次，但由于被自己的踌躇满志蒙住了眼睛而什么也没有察觉。主要正是这一点使我受到了侮辱：为什么差不多人人知道的事情，唯独我被蒙在鼓里？我一下子怒不可遏。我面红耳赤地开始回忆自己好多次几乎已向她吐露爱慕之意，由于她并未制止或告诫我，于是我得出结论，认为她一直在捉弄我。当然，事后经过思考，我回想起她一点也没有捉弄我，相反，她总是用开玩笑的口吻打断这样的话头，把谈话引到别的事情上去，——但当时我没能冷静地思考，竟产生了报复的欲望。追忆起来我简直难以置信，当时这种报复欲望和愤怒心情其实使我自己也极度痛苦和反感，因为我生性大大咧咧，不可能长时间生某人的气，所以我不得不人为地在自己身上煽风点火，最后变得既可恶又可笑。

我终于等到了机会，有一次在大庭广众间我找了个毫不相干的借口侮辱了我的“情敌”，就他对当时的重大事件——此事发生在二六年 [14] ——发表的意见加以嘲讽，据说我的嘲讽很尖刻，也很巧妙。然后逼迫他与我理论，接下来我更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以致他接受了我的挑战，尽管我们两人之间相去甚远，因为我比他年轻，身价、地位微不足道。事后我确凿地了解到，他接受挑战也是出于对我的忌妒：以前他为了妻子——那时还是未婚妻——也有点儿忌妒我；现在则认为，妻子若是知道他受了我的侮辱却不敢与我决斗，恐怕会不由自主地瞧不起他，她的爱情也会因之而动摇。

我很快便找到一位同僚、我们团的一名中尉充当副手。当时对于决斗者虽然严惩不贷，但在军人中间决斗简直是一种时尚——某些野蛮的偏见有时会愈演愈烈以至于根深蒂固。

时值六月之杪，我们约定次日早上七点在城外见面——不料偏偏发生一件对我来说确实是重大转折的事情。晚上回家时我窝着一肚子火，脾气坏极了，盛怒之下使出所有的力气在我的勤务兵阿法纳西脸上打了两下。他给我当差时间还不长，以前我也打过他，但从来没有像这样野蛮残忍。信不信由你们，亲爱的朋友，四十年过去了，可是回想起那件事来，我至今仍感到羞愧和痛苦。我躺下睡觉，睡着了大约有三个小时，醒来时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我一下子从床上爬了起来，不想再睡，便走到窗前，打开临花园的窗子，只见朝阳正冉冉上升，温暖而又壮丽，鸟儿开始啁啾争鸣。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内心好像有一种可鄙可耻的感觉？是不是因为我要去干流血的勾当？不，好像不是这个缘故。莫非因为我怕死，害怕自己被杀？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旋即明白了原因何在：原因在于昨晚我打了阿法纳西！

此事一下子在我脑海中重新浮现，整个这一幕仿佛又从头演了一遍：他站在我面前，我照准他的面门抡臂打去，可他双手贴着裤缝，保持立正姿势，脑袋竖得笔直，眼珠凸出，像在接受检阅；我打一下他就哆嗦一阵，甚至不敢举手挡一下——人竟被糟蹋到这般地步，这是人在打人！这是何等可怕的罪行！我的心仿佛被一枚锋利的针所刺穿。

我站在窗前，呆若木鸡。旭日在照耀，叶片在欢笑，在闪光，鸟儿在赞美上帝……。我双手掩面，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这时我想起了我的兄长马尔凯尔和他生前对仆人说的话：“亲爱的，你们为什么要服侍我，为什么要爱我，我凭什么要你们伺候我？”

“是啊，我凭什么？”这句话猛然间冒了出来。的确，我凭什么要另一个和我一样都是上帝照着自己的形象造出来的人来伺候我？这个问题当时一针见血地扎入我的大脑，这在我还是平生头一遭。“母亲，我的好娘亲，每一个人在所有的人面前确实都有罪，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若是知道了——那便是天堂！”

“主啊，难道这也不是真话？”我哭着心想，“也许我果真对所有的人负有罪责，而且比世上所有的人更加罪孽深重！”于是事情的全部真相顷刻间赤裸裸地呈现在我眼前。“我要去干什么？去杀一个好人，一个聪明、高尚、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我的人，而他的妻子将永远失去幸福，实际上等于是我把她折磨致死。”

我俯卧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全然没有察觉时间是怎样过去的。忽然我的同僚中尉带着决斗用的手枪进来叫我。

“你已经起来了，这很好，”他说，“时候到了，咱们走吧。”

我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我们还是出来上了马车。

“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对他说，“我一会儿就回来。我把钱包忘了。”

说完，我一人跑回住所，直奔阿法纳西住的一间小屋子。我对他说：

“阿法纳西，昨天我打了你两个耳光，你原谅我吧。”

他像受到惊吓似的哆嗦了一下，直愣愣地望着我。我看得出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于是顾不得当时身穿军装、佩着带穗的肩章，啪的一声跪倒在他脚下，前额着地，说：

“宽恕我吧！”

这下他完全变傻了：

“长官大人，老爷，您怎么能……这不是要折杀我？……”

他突然哭了起来，跟我刚才一模一样，双手掩面，朝着窗户转过身去，抽抽搭搭地浑身颤抖。我跑到等在外面的同僚那儿，跳上马车，喊了一声：

“走吧！”然后大声对同僚说：“你瞧见过胜利者是什么样儿的吗？现在你面前就有一位！”

我欣喜若狂，大笑不已，一路上说个没完，我已记不得说了些什么。

“嗨，老弟，”中尉瞅着我说，“你是好样的。我看得出，你决不会愧对自己身上的这套制服。”

马车把我们送到目的地，他们已经在那里等候我们。双方的副手让我们站在彼此相距十二步的地方，由他开第一枪。我开开心心地站在他前边，面对面，一眼不眨，深情地望着他，该怎么做——我胸有成竹。他放了一枪，子弹只擦破了我面颊和耳朵上一点儿皮。

“感谢上帝，”我嚷道，“没打死人。”

然后我拿起自己的手枪，一个后转身，把枪往树林子里一扔，并且大叫一声：

“去你的吧！”

接着我转过身来向我的对手说：

“先生，请原谅我这样一个愚蠢的年轻人。由于我的过失，让您受了侮辱，现在又让您被迫向我开枪。如果说您有什么不是的话，那么我的不是等于您的十倍，也许还不止十倍。请把这话转告您在世上最珍视的那位女士。”

我的话音刚落，他们三人纷纷向我发难。

“简直莫名其妙，”我的对手说，他甚至相当恼火，“既然您不想拼命，为什么要挑起这场决斗？”

“昨天我还很愚蠢，可是今天变聪明了。”我欢欢喜喜地这样回答他。

“有关昨天的前半句我信，”他说，“至于有关今天的后半句，单凭您的说法还难以下结论。”

“好极了，”我拍拍手对他说，“在这一点上我同意您的看法。我有理由得到这样的评价。”

“那么，先生，您还准备开枪吗？”

“不，”我说，“如果您愿意，您可以再打一枪，不过我奉劝您还是不要打为好。”

两位副手，尤其是我的同僚，也冲我大喊大叫：

“你这是丢我们团的脸，竟然站在决斗场上请求对手宽恕！早知你会来这一手，我……”

我站到他们三人面前，止笑敛容道：

“诸位，如今碰到有人对自己的愚蠢行为表示后悔并为他的过错公开道歉，难道就值得如此大惊小怪吗？”

“可这是在决斗场上！”我的副手怒气冲冲地说。

“问题恰恰在这里，”我向他们答道，“这才是值得奇怪的。按说，我应当一到这里，在这位先生开枪之前就赔礼道歉，才不致陷他人于不义。但是，我们自己把自己置于一种荒谬绝伦的尴尬境地，以致这样行事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在我挨过这位先生从十二步外开的一枪之后，我的话对他才可能多少有些意义；如果在开枪之前，在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立刻道歉，你们就会说：这是个胆小鬼，看见手枪吓破了胆，别理他。诸位，”这时我发出由衷的感叹，“看看周围上帝赐予的美景吧：碧空如洗，空气清新，芳草萋萋，小鸟歌唱，大自然是美好的、无罪的，而我们，只有我们心中没有上帝，愚不可及，不懂得活着就是天堂，因为只要我们愿意明白这个道理，天堂就会来到人间充分展现它的风姿，我们就会互相拥抱，流下欢乐的眼泪……”

我还想往下说，但已经语不成声；甜蜜的青春激情堵得我喘不过气来，而心中的幸福则是我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过的。

“这一切是理智和虔诚的，”我的对手说，“无论如何您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

“您可以取笑我，”我笑着对他说，“但将来您会对我的话表示赞赏的。”

“我现在就愿意表示赞赏，”他说，“您若是允许的话，我可以跟您握手，因为您看来确实是个真诚的人。”

“不，现在不要，”我说，“将来等我变好了，赢得了您的尊敬，那时您再跟我握手——岂不更好？”

我们驱车回家，我的副手骂了我一路，而我吻了他一路。同僚们很快听说了此事，当天就聚集在一起评判我的行为。

“他玷污了军人的荣誉，”他们说，“他应该退役。”

“他毕竟顶住了对方先开的一枪。”也有人为我辩护。

“是的，但他不敢再面对第二枪、第三枪，所以在划定的界线上求饶了。”

“倘若不敢面对第二枪、第三枪，”辩护者不以为然，“他会先开自己的第一枪，然后请求宽恕；可是他把已经装了弹药的手枪扔进树林里去了。不，这该另当别论，这事儿不同寻常。”

我听着，看着他们，心中很坦然。

“我亲爱的朋友们、同僚们，你们不必为该不该劝我退役的事费心了，因为我已经这样做了，今天上午已经向办公厅递交了申请，一俟申请得到批准，我立刻去进修道院，这也是我退役的目的。”

我刚说完，他们人人都笑得前俯后仰。

“你一开始就该宣布才对，现在事情已经一清二楚，对修士我们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大伙儿笑得不亦乐乎，而且并非冷嘲热讽，却是友好的欢笑，我一下子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甚至包括对我谴责最凶的人，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内，直到退役申请获准，我成了最受欢迎的新闻人物。“你好，修士，”他们会这样跟我打招呼。每一个人都会向我说一两句友好的话；他们试图劝我打消出家的念头，有人甚至为我惋惜：

“你这是何苦呢？”

“不，”有人说，“他不是孬种，他顶住了别人开的一枪，本可以放他自己的一枪；可是头天他得了一梦，知道自己该去当修士，所以才这么做的。”

城里社交圈内的议论几乎完全相同。过去他们并没有特别注意我，只是热情接待而已，如今一下子人人抢着要和我认识一下，家家邀请我去做客。他们笑我，却喜欢我。在此我要指出，当时关于我们那次决斗虽然大家都公开谈论，但当局把此事掩盖了过去，因为我的对手是我们一位将军的至亲，反正事情没有弄到流血的地步，倒像是化作了一次玩笑，何况我又退了役，于是真的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也就开始放胆说话，并不顾忌被人们取笑，因为这毕竟不是恶意的笑，而是善意的笑。所有这些谈话多半是晚上跟女士们在一起时进行的，那时候女士们更爱听我说话，还拉着男士们一块儿听。

“怎么能说我对所有的人都负有罪责呢？”任何人都可能这样当面取笑我。“就拿您来说，难道我能对你负有罪责？”

“也难怪，”我回答说，“整个世界早已走上另一条道路，我们把十足的谎言当作真理，还要求别人也说谎。我平生就这么一回有此真诚由衷的举动，结果你们都把我看成一个疯子；尽管你们喜欢我，可还是取笑我。”

“可是怎么能不喜欢您这样的人呢？”女主人说着冲我笑出声来。

那天在她家聚会的人很多。忽然我看见从女士圈子里站起一位年轻的女客——就是为了她，我才挑起了那场决斗，而且没多久以前我还把她认作自己的未婚妻；我没有注意到那天的晚会她也来了。她离座起身，走到我跟前，伸出一只手，说：

“请允许我向您说明，我是第一个不取笑您的人，相反，我含着眼泪感谢您，并为您当时的行为向您表示敬意。”

这时她的丈夫也走了过来，随后人们纷纷来到我面前，一个个都巴不得与我亲吻。我快乐极了，但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特别引起我的注意；他也曾走到我的面前，过去我虽然知道他的名字，但从未与他结识，在那天的晚会以前甚至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4.神秘的客人

他在K城担任公职已有很久，地位显要，受人尊敬，家财豪富，以热心慈善事业著称，曾给一所济贫院和一所孤儿院捐赠巨款，此外还不事声张地做过许多秘密善举，这都是在他身后才被发现的。他大约在五十岁上下，外貌近乎严厉，很少说话；他与还相当年轻的夫人结婚不到十年，生有三个都在幼年的孩子。第二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家里，门忽然开了，进来的便是这位先生。

需要交代的是，那时我已不住在原先的寓所；自从申请退役以后，我搬了家，是向一位公务员的寡妻老太太租的房，由她的仆人兼管打杂。我这次迁居仅仅出于一个原因：在我从决斗场上回来的当天，我就把阿法纳西打发回连里去了，因为自从我对他做出那种举动之后，我羞于正视他——一个涉世不深的人甚至做了某件天经地义的事也会感到惭愧——一至于此。

“在几户不同的人家，”来访的这位先生对我说，“我已有好几天饶有兴趣地听过您讲的话，最后想跟您本人认识一下，以便更详细地跟您谈谈。不知先生能否不吝赐教？”

“不敢当，”我说，“我十分乐意并将视之为一项殊荣。”

我虽这样对他说，可是心中简直怕得要命，当时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实在够吓人的。虽然有不少人听过我讲的话，也好奇地提过一些问题，但还没有人这样正儿八经、严肃认真地来找过我。而这一位竟亲自上我的住所来了。

“从您身上，”他坐下来继续说，“我看到了伟大的性格力量，因为在这件事情上您敢于坚持真理，甘冒遭众人蔑视的风险。”

“您也许大大地过奖了。”我说。

“不，我一点也不夸大，”他说，“请相信我的话，做出这样的举动比您所想的要难得多。正是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继续说，“也是我来找您的目的所在。我的好奇心可能有些失礼，如蒙不弃，请向我描述一下：如果还记得起来的话，您在决斗时毅然请求宽恕的那一瞬间，您究竟有何感想？请不要以为我问得无聊；相反，我提这样的问题自有隐秘的目的，倘若上帝有意使我们进一步彼此了解，以后很可能我会向您解释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始终注视着他的面容，忽然对他产生一种十分强烈的信任感；此外，就我这方面来说，也有非同寻常的好奇心，因为我觉得他心中好像藏着独特的秘密。

“您问我在请求对手宽恕的那一瞬间究竟有何感想，”我回答道，“但我还是给您从头讲起更好，这是我对别人没有讲过的。”于是我把发生在我和阿法纳西之间的事情，以及我向他一躬到地的经过和盘托出。“由此您可以想见，”末了我对他说，“到了决斗的时候我已经轻松多了，因为我在家里就迈出了第一步，而一旦走上这条道路，随后的一切非但没有困难，反而令人愉快。”

他听完了我的叙述，非常诚恳地看着我，说：

“这一切极有意思，我还会一次又一次来拜访您。”

从那时起，差不多每天晚上他都来找我。如果他也能向我谈谈他自己的事，我们本可成为知交。但他对自己的情况却讳莫如深，总是向我问我的事情。尽管如此，我对他仍很有好感，把自己的所感所想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因为我是这样考虑的：我何必知道他的隐私，即便不知道，我也看得出这是个正派人。何况人家这样严肃认真，年龄比我大得多，却亲自来找我这么个小伙子，不耻下问。我从他那里学到很多有益的东西，因为他有非凡的智慧。

“活着就是天堂，”他忽然对我说，“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很久，”紧接着又加上一句：“我只考虑这个问题。”他望着我，面带微笑。“我比您更加坚信这一点，理由将来您会知道的。”

我听着这话，心想他一定要向我吐露什么隐情。

“天堂隐藏在我们每个人心中，”他说，“此刻它也藏在我心中，只要我愿意，它明天就会展现在我眼前，够我终生受用。”

我在一旁观察：他说得很动情，眼睛神秘地望着我，似在向我发问。

“至于除自己的罪过外，”他继续说，“每个人还对所有的人负有罪责，您这一论点完全正确，您能一下子悟透这个道理，着实让人吃惊。人们一旦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天国对于他们已经不是梦想，而是现实了。”

“可是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我向他发出无奈的感慨，“究竟有没有实现的一天？会不会仅仅是梦想？”

“没料到您也不信，”他说，“您宣讲这个道理，自己却不信。相信我，这个如您所说的梦想一定能实现。要有信心，但并非马上实现，万事都有自己的法则。这是精神领域、心理范畴的事情。要重新改造世界，人们自己先得在心理上转变观念。在每一个人都真正成为他人的兄弟之前，不可能实现博爱。任何科学、任何实利都无法确保人们公平分享他们的财产和权利。人们总觉得自己吃了亏，总是有牢骚，彼此妒忌，自相残杀。您刚才问梦想何时才能实现。实现肯定有日，但首先必须结束人类的自闭 阶段。”

“什么叫自闭？”我问道。

“就是如今比比皆是的现象，特别在当代，但这个阶段尚未彻底完成，还没有达到它的极限。因为如今人人都力图最大限度地各自为政，都想在自我封闭的状态中追求生活的完满，其实他们的一切努力并不能得到生活完满的结果，只能是彻底的自我毁灭，因为充分确立自我非但没有成功，反而陷入十足的自闭。因为当代所有的人都分散成单独的个体，人人都把自己关在洞内，人人都远离他人，把自己和自己所有的通通藏起来，结果自己不与他人为伍，也把他人从自己身边推开。人在自闭状态下聚敛财富，自以为实力雄厚，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这疯子攒得越多，就在自我毁灭的虚弱中陷得越深。因为人已习惯于仅仅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把自己与整体割裂开来；不相信别人的帮助，不相信他人，不相信人类这一观念在他心中已根深蒂固，他整天提心吊胆，唯恐失去他的钱财和既得权利。可笑的是，无论在什么地方如今人的头脑都开始无法理解，真正要做到高枕无忧，关键不在于个人如何独自苦干，而在于人们齐心协力。但这种可怕的自闭状态也总有到头的日子，那时人们将恍然大悟，过去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现象是多么不自然。到那时，人类之子的标识将在天上展现……。但在这之前，仍须坚持这面旗帜，时不时地应该有人——哪怕只是个别人——做出榜样，引导人心从自闭中解脱出来，为大同博爱作出贡献，即使被目为疯子也在所不惜。这是为了不让伟大的思想成为绝响……”

我们就是在这种充满激情和令人振奋的谈话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晚上。我甚至放弃了交游，做客的次数也大大减少，加之我作为新闻人物的时效已开始衰退。我说此话并无责难的意思，因为人们依旧喜欢我，对我很友好；但是，时尚在社交界确实是无冕之王，这一点不得不承认。对于我的那位神秘的来访者，我终于用不胜钦佩的目光来看待，因为除了赞赏他的智慧以外，我开始预感到他在酝酿某种构想，或许准备轰轰烈烈大干一场。表面上我对他的秘密并不特别好奇，既不正面询问，亦不旁敲侧击。但后来我注意到，他自己好像已有些憋不住要向我透露什么的意思。至少从他第一次来访算起大约一个月后，这一点已相当明显。

“您可知晓，”有一回他问我，“城里对于您和我两个人都很感兴趣，他们看到我上您这儿来得这么勤大惑不解。随他们去怎样想吧，反正很快就要真相大白 。”

有时他会突如其来地激动万分，逢到这种情况他几乎总是起身就走。有时他会用犀利的目光对我注视良久——我以为他马上就要说些什么，而他却又把话头猝然打断，开始谈些尽人皆知的寻常事。他也开始常常抱怨头疼。

有一回，完全出乎意料，他激情澎湃地说了很长时间之后，一下子脸色煞白，面目全非，眼睛直盯着我。

“您怎么啦？”我说，“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他确实经常抱怨头疼。

“我……您可知道？……我……杀过一个人。”

他说了这句话竟面露笑容，脸色像粉笔那样惨白。我还来不及作任何思考，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还在笑？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刃在我心上猛扎了一下。我自己脸上也没有一丝儿血色。

“您说什么？”我大声问。

“您看见了，”他仍然带着惨白的笑容答道，“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我得付出何等巨大的代价。现在我说了出来，看来已迈出第一步。那就往前走吧。”

我在很长时间内没法相信他，后来也不是一下子相信，而是在他连续三天来找我，把一切都详详细细告诉我之后才信。我原以为他神经错乱了，但最后还是交织着莫大的悲哀和惊愕确信，他犯了滔天大罪。

十四年前，他谋杀了一位有钱的太太，她是一位地主的遗孀，年轻貌美，在K城有自己的住宅。我的神秘客对她倾心爱慕，向她作过这样的表白，企图说服她改嫁自己。但她已把心给了另一位出身高贵、头衔不小的军官，彼时虽征战在外，不过她知道这位军官不久就要回来。她拒绝了神秘客的求婚，请后者不要再上她家的门。神秘客虽然停止造访，但由于熟悉她住宅的情况，竟胆大包天，冒着被发觉的危险夤夜从花园爬上屋顶潜入她家。某些特别胆大妄为的罪行偏偏得手的机会更多，这是屡见不鲜的。

他由天窗翻入顶楼，从那里下楼，知道楼梯下端的一扇门由于仆人的疏忽并非每夜都上锁。这一次他就寄望于这样的疏忽，果然不出所料。潜入上房后，他摸黑走进点着灯的女主人卧室。也是合该有事，她的两名贴身侍女都擅自溜到同一条街上的邻居那儿去参加命名日 [15] 宴会了。其余的男女仆人则睡在底层的下房和厨房里。看到入睡的女主人，他心中燃起了欲火，但随即被急于报复的妒火所压倒；他像个失去理智的醉汉似的走过去，一刀直接刺进女主人的心脏，她甚至没叫一声。然后杀人者以恶魔般的罪恶手段伪造现场，嫁祸于仆人：他不惜带走女主人的钱包，用从枕头底下拿到的钥匙打开柜子，从中取走某些东西，故意弄得像是没有知识的用人所为，如：留下有价证券，只取现钱；拿走几件较大的黄金首饰，而价值十倍于此，但是较小的珍品却弃之不顾。他还取走某件东西留作纪念，但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干了这桩骇人听闻的勾当之后，他循原路出来。在第二天案发以及此后他整个一生的任何时候，谁也没有怀疑到他竟是真凶！他对被害人的爱慕也无人知晓，因为他一向很少说话，落落寡合，也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他仅仅被视为死者的一个相识，甚至不算很熟，因为最近两个星期他没去过死者的家。案发后立刻受到怀疑的是她的一名农奴仆人，名叫彼得，种种情况凑到一块儿恰恰说明这样的怀疑是正确的。因为彼得是单身，加上品行不良，女主人生前表示要让他去当兵（反正必须从她家的农奴中征募一名兵丁），此事彼得自己也知道。据说他怀恨在心，曾在小酒店里喝得醉醺醺的，扬言要杀死女主人。在她被害前两天，彼得逃跑了，住在城里不知什么地方。案发的次日，彼得被发现在出城的路上烂醉如泥，衣兜里揣着一把匕首，右手掌不知为何沾着血。他声称血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但没人相信他。两名侍女承认去参加了宴会，所以由台阶进屋的前门在她们回来之前一直没有上锁。类似的蛛丝马迹还有好多，疑点都集中在彼得身上。

那名无辜的仆人被抓了起来，此案开始审理；但是就在一星期后，被捕的彼得因发高烧，昏迷中死在医院里。案件便这样不了了之，法官、市政当局和社会各界一致确信作案人是死去的彼得。可随后惩罚却开始了。

神秘的客人——现在已是我的朋友——告诉我，起初他甚至完全没有受到良心的责备。他有很长时间感到很痛苦，但并非由于自谴，而只是后悔杀了心爱的女人，痛惜她已经死去，因为杀了她，也就是杀死了自己的爱情，而欲火仍滞留在他的血脉中。但是对于残害无辜、杀人致死的问题，当时他几乎想也不想。被害人本来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这个想法在他心目中是无法接受的，所以长期以来他扪心自问一直确信，自己别无选择。

彼得被捕之初，神秘客曾感到不安，但这名囚犯突发的急病以及随后的死亡又令他心安理得，因为彼得的死显而易见（当时他认为如此）并非由于被捕或受到惊吓，而是由感冒引起的，他在逃跑的几天内曾醉得跟死猪一般整夜横卧在潮湿的地上，焉有不着凉之理？神秘客偷得的钱物也没有引起他多少不安，因为（同样是他自己认为）这种偷窃并非图财，而是为了转移怀疑的目标。这些钱数额不大，他不久便把相当于甚至远远大于此数的一笔钱捐赠给设立在K城的济贫院。他是为了在盗窃一事上问心无愧而故意这样做的，看得出，在一段时间内，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心里确实很平静——这是他自己对我说的。于是他着手在任职的事业上大展宏图，主动请求一桩繁难而且棘手的差使，这事占去了他两年时间。作为一个性格坚强的人，他几乎忘了那个案子；偶尔回忆起来，也竭力不去多想。他还积极参与慈善活动，在K城发起了许多义举，捐了很多钱，在两大都城也有了名气，被选为莫斯科和彼得堡好多慈善团体的会员。

不过，他还是开始常常陷入深思，感到苦恼，渐渐地超过他所能承受的限度。这时他看上了一位秀外慧中的小姐，不久便娶她为妻，期望通过结婚驱散孤寂的郁闷，而一旦生活上了新的轨道，在尽心尽责做个好丈夫、好父亲的同时，可以彻底摆脱往事的纠缠。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在结婚的第一个月，他便不断受到一个念头的困扰：“妻子现在很爱我，万一她知道了会怎么样？”妻子怀上了第一个孩子，并把此事告诉了丈夫。他忽然又困惑了：“我创造了一条生命，可我却剥夺了另一人的生命。”以后有了几个孩子，他心想：“我怎么有资格爱他们，教育抚养他们，怎么能给他们讲做人的道理？我杀过人！”孩子们渐渐长大，一个个活泼可爱，他想和他们亲热，却碍于这样的想法：“我无法正视他们天真无邪的脸庞；我不配。”

最后，他开始产生悲惨而又恐怖的幻觉，老是看见被害人的鲜血，后者风华正茂即遭毁灭的生命大声疾呼要讨还血债。他常常做噩梦。但他意志坚韧，长期忍受着这种种折磨，准备以这样暗中苦熬的代价赎偿一切罪恶。但就连这个希望也落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痛苦却变本加厉。

由于热心慈善事业，他在社会上受到尊敬，虽然大家对他严厉、阴郁的性格望而生畏；但是人家越尊敬他，他越是受不了。他向我承认有过自杀的念头。但这时他开始被另一个幻想搅得神不守舍——起先他觉得这个幻想荒诞不经，纯属痴人说梦，但后来这念头牢牢地盘踞在他心中，根本摆脱不了。他幻想着能站起来，走到大庭广众前，向大家宣布自己杀了人。他怀着幻想度过了三年，这个幻想以各种不同的形式死死地缠住他。最后他全身心地相信，通过宣布自己的罪行，一定能治愈心灵的创伤，从此可获得永久的安宁。信念是有了，然而他内心却深感恐惧，因为不知如何付诸实施。此时发生了我在决斗场上道歉这件事。

“看到您的榜样，我现在下定了决心。”

我注视着他。

“难道说，”我双手一拍，愕然问道，“这样一件小事能促使您下这样大的决心？”

“我的决心已酝酿三年，”他回答说，“您这件事只是给了它一个推力。看着您的榜样，我责怪自己，也羡慕您，”他对我说这话时几乎已沉下脸来。

“人们不会相信您的，”我向他指出，“事情已过去十四年了。”

“我有证据，重大的证据。我可以向您出示。”

当时我哭了，并且吻了他。

“有一件事情您给我拿个主意，只有一件事！”他对我说（好像现在一切都取决于我似的）。“妻子、儿女！我妻子也许会伤心而死，而孩子虽然不会被剥夺贵族身份和田产，——但终生都将是罪犯的儿女。我在他们心中将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我不作声。

“我又怎么和他们分离，永远撇下他们？要知道这是生离死别呀！”

我坐着，翕动嘴唇默默地念着祈祷文。末了，我站起来，心里直发怵。

“怎么样？”他望着我问。

“走，”我说，“去向人们宣布。一切都会过去，唯独一个‘真’字长存。孩子们长大后会明白的，您下这么大的决心有多么了不起。”

那天他离开我的住所时，似乎真的已下定决心。然而此后他仍每天晚上来找我连续有两个多星期，老是准备豁出去，又老是豁不出去。他把我的心都累苦了。有时他义无反顾地来到我的住所，十分动情地说：

“我知道，对我来说天国即将出现，只要我一宣布，马上就会出现。十四年来我一直生活在地狱中。我宁愿受罚，宁愿领罪，也要重新开始生活。靠谎言可以在世上走一遭，却再也回不去了。现在我非但不敢爱他人，连自己的孩子我也不敢爱。主啊，孩子们或许会明白，我的惩罚是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换来的，或许能不再谴责我！上帝之道不在于强，而在于真。”

“人人都能理解您的壮举，”我对他说，“即使目前不理解，将来定能理解，因为您维护的是真理，更高的、非尘世的真理……”

他离去时好像已得到宽慰，可是第二天又来了，火气很大，面色惨白，带着讥诮的口气说：

“我每次走进您的住所，您总是这样用查问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又没有宣布？’请等一下，别把我看扁了。要知道事情做起来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容易。我也许压根儿不干了。您总不至于会去告发我吧，啊？”

其实，我非但没有不明智到用查问的眼光去看他，我连看他一眼都怕。我都给折腾出病来了，我的心盛满了眼泪。夜里我甚至睡不着觉。

“我刚从妻子那里来，”他接着说，“您可知道‘妻子’的含义是什么？我走的时候，孩子们冲我喊叫：‘再见，爸爸，早点儿回来和我们一起念《儿童必读》。’不，您不懂得个中滋味！他人的不幸总不及自己的教训深刻。”

他双目闪光，嘴唇发颤。骤然间，他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这样温良斯文的人竟有这等举动，这在他还是头一回。

“有必要吗？”他激动地说，“非得这样做吗？事实上没有人被判罪，没有人代我受过而去西伯利亚服苦役，那名仆人是得病死的。我欠下的血债已经得到报应，我遭受的痛苦便是惩罚。何况人们根本不会相信我的自白，我的任何证据都不能使他们相信。难道非得宣布不可？有必要吗？为了偿还血债，我还准备受一辈子折磨，但求不要殃及妻子儿女。要是把他们跟我自己一道毁了，这公平吗？我们会不会在犯错误？在这件事情上究竟怎样做才合乎真理？再说，人们能认识这个真理，珍惜这个真理，尊重这个真理吗？”

“主啊！”我暗自思忖，“在这样的时刻还考虑人们会不会尊重真理！”

当时我觉得他可怜极了，恨不得自己能分担他的不幸，但求减轻一些他的痛苦。我见他神情狂乱，不由得大吃一惊；我已经不是光凭头脑，而是凭一颗扑腾腾跳动的心灵理解作出这样的决定代价之大。

“命运由您来决定吧！”他又大声说。

“去宣布。”我悄然答道。我的嗓子发不出声来，但近乎耳语的回答是毫不含糊的。我当即从桌上拿起福音书的俄文译本，翻到《约翰福音》第十二章第二十四节指给他看：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在他来之前我刚读到这一节。

“的确如此，”他读了以后说，但露出一丝苦笑。“是啊，”他顿了一下又说，“这些书里什么都找得出来。把它们往别人鼻子底下一塞太容易了。可这些书是谁写的？难道是人写的？”

“是圣灵写的。”我说。

“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又是一笑，但这已经是近乎憎恨的一笑。我再次拿起福音书，翻到另一个地方指给他看，那是《希伯来书》第十章第三十一节。

落在永生上帝的手里，真是可怕的。

他读了以后，干脆把书一扔。他甚至浑身哆嗦起来。

“好可怕的一句话，”他说，“没得说，这两条您挑得很高明。”他离座起身，“行了，让我们分手吧，我也许不会再来……那就天堂里见。如此说来，我‘落在永生上帝的手里’已经十四年了，——原来这十四年还有这么个名堂。明天我就去恳求这双手把我放了……”

我本想和他拥抱、亲吻，但没敢这样做——他的脸已完全走样，目光呆滞。他走了出去。

“主啊，”我在想象中呼唤上帝，“他这一走不知将走向何方！”

我在神像前跪下来，哭着把他的事哀告圣母——招之即来的保护神、急救星。我含泪跪着祈祷大约有半个钟头，彼时已是深夜，快到十二点了。突然，房门打开，我一看，他又走进屋子里来。我愣住了。

“您到哪儿去了？”我问他。

“我……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大概是手帕……。好了，就算什么也没遗忘，让我坐一会，可以不？”

他在椅子上坐下。我站在他面前。

“您也坐下。”他说。

我就坐下来。两人干坐了大约有两分钟，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我，忽然莞尔一笑——这一笑我至今没有忘记，——然后他站起来，紧紧抱住我吻了一下……

“记住我去而复返这回事，”他说，“你听见没有？记住这回事！”

这是他头一回对我不用敬称“您”字。然后离去。

“且看明天。”我心想。

果然不出所料。这天晚上我不知道第二天恰好是他的生日。近来我深居简出，所以不可能听到什么消息。每年这个日子他家都要大宴宾客，全城的头面人物纷纷到场。这一回同样如此。宴毕，他走到大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给上司的正式报告。由于他的上司也在场，他便把这份文件向所有的来宾宣读，其中对罪行始末作了详细的描述。在报告的末尾他说：

“我把自己作为一个恶魔排除出人的圈子，上帝给了我启示。我甘愿受罚！”

他当场把保存了十四年、认为足以证明自己所犯罪行的一切放到桌上：他为转移目标而偷走的死者的几件金首饰；从死者脖子上取下的一个十字架和一个小盒，盒内有她未婚夫的肖像；一个记事本和两封书信——她的未婚夫告知她即将回来的信以及她的回信，回信她只开了个头没有写完，留在桌上准备第二天付邮。他作案后把两封信都带走了——这是为什么？事后他没有把这些于己不利的罪证加以销毁，却保存了十四年——这又是为什么？

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人人惊愕万状，大起恐慌，谁也不愿相信，尽管人人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听完了他的自白，但只以为是一个病人的谵语，而几天后社交圈内议论的结果更是一致认定——这个不幸的人疯了。当局和法院不能不受理此案，但也旋即作罢。虽然提供的物证和信件曾迫使执法部门加以考虑，但得出的结论认为，即便这些证据是可信的，单凭它们仍无法正式起诉。何况这些东西有可能是死者自己给他的，或者，他作为死者的相识也有可能代为保管。附带提一下，我听说后来经过死者的许多亲友鉴定，这些东西确系死者所有这一点倒是无可置疑的。然而命中注定这件事情到此还不算完。

五天后，大家听说这位心力交瘁的受难者病倒了，且有性命之忧。究竟他得了什么病，我说不清，据说是心律紊乱；但已为人所共知的是，在他夫人的坚持下，参加会诊的大夫们也对他的心理状态作了检查，结论认为精神病已经可以肯定。虽然人们纷纷向我打听，但我什么也没有泄露，但当我要去探望他的时候，却很长时间被拒诸门外，特别是不容于他的夫人。

“他的病是您造成的，”她对我说，“他本来就郁郁寡欢，而最近一年大家都注意到他特别激动，行为古怪，偏偏在这个时候您把他给毁了；是您的说教搅乱了他的思想，整整一个月他老是往您家里跑。”

不仅他的夫人如此，K城的人无不对我群起而攻之，他们指责我说：

“都是您干的好事！”

我不作声，心里倒很高兴，因为我明白无误地看到了上帝对一个起来反对自己、惩罚自己的人所表现的仁慈。至于说他有精神病，我无法相信。最后我还是见到了他，是他自己坚持要与我告别。我进去一看，立刻明白，他留在世上的时间已不可以天数计，恐怕只能以钟点计了。他非常虚弱，面色蜡黄，两手发抖，呼吸急促，但神情是和蔼而愉快的。

“完成了！”他对我说，“我早就渴望见到你，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有人不让我来看他。

“上帝见我可怜，要召我回去了。我知道自己命在旦夕，但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我还是头一回感到喜悦和平静。我刚做了该做的事，马上觉得天国已来到我的心中。现在我已经有资格爱我的孩子，有资格吻他们了。人们不相信我的话，谁也不信，妻子、法官都不信；孩子们也永远不会相信。我认为这是上帝对我儿女的怜悯。我死了以后，我的名声在他们心目中仍如白璧无瑕。现在我感觉到上帝即将来临，我的心像在天堂里一样欢欣雀跃……我尽了义务……”

他不能再说，气儿顺不过来，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热情洋溢地看着我。我们没谈多久，他的夫人不时探头进来。但他还是悄悄告诉我一件事：

“还记得吗，有一天半夜时分我去而复返又到了你家？我还嘱咐你记住有那么回事。你可知道，我第二次到你那儿去干什么？我是打算去杀你的。”

我不禁哆嗦起来。

“那天我第一次从你的住所出来，天已黑了，我在街上转悠了很久，跟自己斗争。突然，我恨你几乎到了我的心无法忍受的地步。我心想：‘现在他是我唯一的羁绊，也是我良心的法官，我已无法逃避明天的惩罚，因为他什么都知道。’倒不是我怕你告发（这一点连想也没有想过），我考虑的是：‘如果我不自首，我有何面目再见他？’哪怕你远在天涯海角，只要你活着，我就无法忍受这个念头：你活着，你什么都知道，你在谴责我。我对你恨极了，仿佛你是罪魁祸首。于是我第二次来到你家，我记得你桌上有一把匕首。我坐下来，要你也坐下，我考虑了足足有一分钟。要是杀了你，即使我不宣布过去那桩罪行，这一新的谋杀案一样会导致我身败名裂。但那时我根本不这样想，也不愿去想。我就是恨你，拼命想对你进行报复，为我所忍受的一切痛苦报仇。但我的上帝战胜了我心中的魔鬼。不过我要告诉你，死神离你从来没有比那时更近。”

一星期后他去世了。全城名流把他的灵柩一直送到墓地。大司祭发表了感情色彩很浓的讲话。人们痛悼可怕的疾病缩短了他的生命。但是，在他下葬以后，全城都把矛头指向我，甚至请我吃闭门羹。诚然，也有人——起初寥寥无几，以后越来越多——开始相信他的供状是真实的，于是纷纷来找我，怀着浓厚的兴趣问长问短，因为人们乐于看到正人君子堕落出丑。但我缄口不语，不久便彻底搬出K城，五个月后蒙上帝眷顾走上幸福的坦途，并为此赞美无形的手向我明确指出了这条路。至于灵魂饱受煎熬的上帝仆人米哈依尔，我至今仍每日在祈祷中提到他。

[1] 基督教规定每年过了春分月圆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为复活节，具体日期年年不同，相差最大可达一个月。其中东正教因使用历法不同，与天主教、新教又有差异。

[2] 引自《圣经·旧约·约伯记》第1章。本段下文亦见该章，但非原文。

[3]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20章。

[4]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24章。

[5]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28章。

[6]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37章。

[7]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42章。

[8]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45章。

[9]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49章。

[10] 见《圣经·旧约·以斯帖记》。

[11] 见《圣经·旧约·约拿书》。

[12] 见《圣经·新约·使徒行传》第9章。

[13] 据传说，此女年轻时行为放荡，后随一批朝圣者前往耶路撒冷，皈依了基督教，并在约旦的沙漠中苦修47年以赎前愆。

[14] 1825年12月（俄历），俄国的一些贵族革命家发动反对沙皇的武装起义，遭到镇压，史称“十二月党人事件”。1826年，其中5人被处死，100余人被流放。

[15] 教会纪念某圣者的日子（有时在同一天纪念好几位圣者或天使），便是与圣者同名的教徒的命名日。

三 佐西马长老的谈话及训示摘要

5.略论俄罗斯修士及其可能的含义

神父们、师傅们：什么是修士？在文明世界里，“修士”这两个字如今出自某些人之口已经带有嘲讽的意味，而在某些人的语汇里干脆成了骂人话。这种状况正愈演愈烈。确实，确确实实，修士中间也有许多寄生虫、纵欲者、放荡鬼和下三滥。一些在家的有识之士指着这等修士的鼻子大骂：“你们这些懒汉、社会冗员，靠别人的劳动为生，是无耻的叫花子。”然而修士中安分守己、酷爱孤寂和在宁静中虔诚祈祷的也大有人在。但较少有人指出这些修士的存在，甚至根本避而不谈；如果我说俄罗斯大地能否再次得救或许就取决于这些安分守己、酷爱在寂静中祷告的修士，人们却会惊讶万状。因为这些修士确实“天天时时、年年月月”默默无闻地练就了偌大本领。眼下他们在孤寂中保持着基督形象的壮美本色，依然不失其上帝真理的纯洁性，那还是从古时的神父、使徒和殉教者那里继承下来的传统。必要时他们会把未被歪曲的基督形象展现出来，与世间走了样的真理加以对照。这是一个伟大的思想。此星将从东方升起。

这便是我对修士的看法，难道是错误的？难道太清高了？试看今日在俗之世人，试看凌驾于上帝子民之上的整个世界，那里上帝的形象和真理有没有被歪曲？他们虽有科学，然则科学不管越出感官范围以外的一切。而精神世界、人性中更高级的那一部分被彻底否定了，被幸灾乐祸乃至疾恶如仇地加以排除了。世界宣称已经自由，尤以近来为甚，可是我们从他们的自由中看到的是什么呢？只有奴役和自戕！因为世俗社会说：“你有欲望，那就满足你的欲望，因为你和大富大贵的人拥有同样的权利。不要怕满足欲望，甚至还应有更多的欲望，”——今日的世界便是这样教导的。世俗社会认为这便是自由。这种扩大欲望的权利会导致什么后果？对富人来说是自闭 和精神自戕，对穷人来说则是眼红和谋杀，因为权利是给了，而满足欲望的办法尚未指明。他们声称世界将越来越趋于统一，通过缩短距离和利用天空传递思想正日益形成一个友好的大家庭。

呜呼，这样的人类联合可信不得！他们把自由理解为扩大并尽快地满足欲望，从而扭曲自己的天性，因为许许多多愚蠢无聊的愿望、习惯和荒唐透顶的臆想会在他们身上滋生出来。他们活着仅仅为了互相攀比、吃喝玩乐、摆臭架子。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官高爵显、奴仆如云已被视为不可或缺的需要，为了满足这种需要甚至不惜牺牲性命、荣誉、仁爱，如果得不到满足甚至可以自杀。并不富有的人也在追求这些，而穷人欲望得不到满足又羡慕他人，便借酒浇愁。但酒很快将被血替代，引导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我想问你们：这样的人是自由的吗？我认识一位“为思想而战斗的志士”，他自己告诉我，他在狱中烟草被没收，这件事竟把他折磨得差点儿没去出卖他的“思想”，但求把烟草还给他。而这位志士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却是：“我要为人类去斗争！”

这样的人会走到哪里去？能干出些什么来？也许会投入某一速战速决的举动，可是不能持久。无怪乎他们自由没到手，反而被奴役，实现大同博爱的理想落了空，相反却陷入了分崩离析 和自闭，——这是我年轻时听那位神秘客、也是我的老师说的。正因为如此，世上为人类服务的思想、团结友爱的思想日见式微，这种思想确实会招来嘲笑，因为被奴役的人们既然如此习惯于满足自己挖空心思想出来的无数需求，他们又如何能挣脱这样的桎梏，又能走向何方？他们处在自闭状态，整体又与他们何干？其结果是物质财富增多，欢乐却减少了。

教士的道路则另当别论。劳身修心、持斋和祈祷，甚至遭到耻笑，其实只有这条路才能通向真正的、实在的自由。只有摒弃过多的、不必要的需求，克服妄自尊大并通过劳身修心加以鞭挞，才能在上帝的帮助下获得精神自由，进而达到精神欣悦的境界！这两种人——一种是自闭的富人，另一种是上述从物欲和习惯的统治下获得解放 的人，——哪一种更善于宣扬伟大的思想并为之服务？有人指责教士与世隔绝：“你们与世隔绝，一心想在修道院的墙内拯救自己的灵魂，忘了以博爱精神服务人类。”但是我们再来看看，谁对博爱更热心？因为自闭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但他们看不到这一点。自古以来就有民众领袖从我们中间产生，有什么理由认为如今就不会产生这样的人物？那些安分守己、持斋默修的隐士有朝一日会起来干一番大事业。俄国能否得救取决于民众。俄国的修道院向来与民众站在一起。如果民众处于自闭状态，我们便与世隔绝。民众如能像我们一样虔信上帝，不信神的活动家们即便有真诚的心和超人的智慧，在我们俄国也将一事无成。这一点你们要记住。民众将迎击无神论者并且战而胜之，彼时将出现一个统一的、正教的俄罗斯。要保护民众，爱护民心。对他们要潜移默化。这是我们修士的天职，因为俄国的民众心里装着上帝。

6.略论主与仆以及主仆能否在精神上成为兄弟

当然，谁也不会否认民众也有罪过。而腐化的火焰正在自上而下地蔓延开来，眼看着一小时比一小时愈燃愈炽。民众中间也刮起了自闭之风，出现了守财奴、吸血鬼；商贾愈来愈爱慕虚荣，明明毫无文化却力图显示自己有教养，为此目的不惜贬低古风，甚至把先人的信仰视为耻辱。他们出入王公贵族的宅第，自己却是败絮其中的大老粗。酗酒好比民众身上的脓疮，他们已不克自拔。他们对家庭、妻子乃至儿女是多么狠心；根子全在于酗酒。我在工厂里见到过只有十来岁的童工：面黄肌瘦，弯腰曲背，却已经堕落。闷热的屋子、机器的轰鸣、不停的工作、下流的语言，以及酒、酒……如此幼小的儿童心灵需要的难道是这些？他们需要的是阳光、游戏、随处可见的好榜样，以及对他们的爱——哪怕一点一滴也好。不应当让这种现象继续存在，修士们，不允许摧残儿童，快快起来宣讲这个道理。

但是，上帝将拯救俄国，因为老百姓虽然染上了恶习不克自拔，毕竟知道他们的恶习是遭上帝诅咒的，知道自己是有罪的。所以说我们的民众仍笃信真理，尊崇上帝，在流虔诚的眼泪。

上等人可不是这样。继科学之后，他们想单靠理性确立公正的秩序，但已经排除过去依靠基督的做法；他们宣称既没有罪行，就无所谓罪过。这话按他们的理解是正确的：既然你心中没有上帝，哪儿还有罪恶呢？在欧洲，民众已用武力起来造富人的反，民众的头领到处带领他们去流血，并且教导说，他们的愤怒是正当的。但“他们的愤怒应遭到诅咒，因为太残酷”。上帝曾多次拯救俄罗斯，这次也将如此。得救之道将来自民众，来自民众的信仰和顺从。

神父们，师傅们，要保护民众的信仰，这不是空想。我们伟大的民众有一种品质使我终生为之惊叹，那就是他们的尊严，壮美的、真正的尊严。我亲眼见过，我可以证明，我见过并为之惊叹，尽管我们的民众有着某些恶习和贫穷的外貌。他们没有奴才相，这在历经长达两个世纪的农奴制后尤其难能可贵。他们不讲究外表，举止随便，但丝毫没有侮慢之意。他们报复心不强，忌妒心不重。“你富贵，你聪明，你有才华——好得很，愿上帝赐福于你。我敬重你，但我知道我也是人。我敬重你，而不忌妒你，从而我也在你面前显示我有人的尊严。”

的确，即使他们没有这样说（因为他们还不会说这样的话），他们也是这样做 的，这是我亲眼得见，亲身体会到的。不知你们信不信：我们的俄罗斯人越穷，地位越低，他身上这种敦厚的真理就显示得越多，因为平民中的守财奴和吸血鬼很多已经堕落，而这种状况在很大程度上是我们的失职和疏忽造成的！但上帝必将拯救自己的人民，因为俄罗斯的伟大就在于它的顺从。我梦想看见，而且似乎已经清楚地见到我们的将来。将来定会这样：即使最堕落的富人到头来也会因自己富有而愧对穷人，而穷人见他如此恭顺，也会谅解并且欣然作出让步，对他诚实的愧疚同样以诚相待。请你们相信，最终一定会这样，此乃势所必然。必须在精神上保持人的尊严才有平等可言，这个道理只有在我们这里才能理解。是弟兄才谈得上手足情，不具备手足之情决不可能言分配。只要我们心存基督，基督的形象定将如珍贵的钻石光照全世界……。将来定当如此，定当如此！

神父们、师傅们，我碰到过一件感人至深的事情。在云游四方的时候，有一回在省城K市遇见了我过去的勤务兵阿法纳西，自从与他分别以后，已经过了八年。他在集市上无意间看见了我，认出了，便向我跑过来，说：

“长官大人，是您吗？难道我看到的真的是您？”

他带我到他家去。他已经退役，成了家，已有两个小娃娃。他和妻子在市场上摆摊做小买卖谋生。他家的一间小屋子相当简陋，但挺干净、温馨。他让我坐下，生起了茶炉子，让人去叫妻子回来，我来到他家把他高兴得简直像过节似的。他把两个孩子带到我面前，要我给他们祝福。

“我没有资格祝福，”我回答说，“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恭顺的修士，我可以为他们向上帝做一次祈祷，至于你，阿法纳西·巴甫洛维奇，从那天起我每日都向上帝为你祈祷，因为一切都是从你开始的。”

于是我尽自己所能向他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你们猜怎么着？他直愣愣地看着我，怎么也无法想象，我——过去的一位军官，曾经是他的主子——如今这副模样、这身打扮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哭了。

“你哭什么，我难忘的朋友？”我对他说，“你应该打心眼里为我高兴，亲爱的，因为我的道路是幸福而光明的。”

他没有说很多话，只是连连叹息，感动地向着我频频摇头。他问我：

“您的家产呢？”

“捐给修道院了，我们吃大锅饭。”

茶后我向他们告辞，忽然他掏出半个卢布捐赠给修道院，还把另外半个卢布塞在我手里，说：

“您出门在外，长官大人，也许用得着。”

我收下了他的半个卢布，向他们夫妇行了个礼，高高兴兴地离去，一路上心想：

“此时此刻，我们俩——在自己家里的他和走在路上的我——想必都在感叹，脸上都会现出愉快的微笑，一边怀着喜悦的心情频频摇头，一边回想上帝为我们安排的这次相遇。”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当初我是他的主子，他是我的仆人；如今，当我和他满怀深情和爱心互相亲吻的时候，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件伟大的事情——人与人的认同。关于这一点我考虑得很多，现在我这样想：有朝一日在我们俄罗斯人之间也许到处都会发生这一伟大而质朴的认同过程——难道此事就那么不可思议吗？我深信一定会发生，而且为期不远。

关于仆人我想补充如下：以前，在我的青少年时代，我对仆人没少发脾气，不是抱怨厨娘上的菜太烫，就是责怪勤务兵衣服刷得不干净。但我亲爱的兄长说过的话后来使我茅塞顿开，这话还是我小时候听他说的：“我凭什么让别人伺候我？难道因为他穷，没受过教育，我就可以把他支来使去？”如此明明白白、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为什么事隔很久以后才从我的记忆中重新浮起，当时我纳过这个闷儿。

尘世中不可能没有仆人，但应该让你的仆人在精神上轻松自如，甚至比假定他不是你的仆人更自由。为什么我不能伺候我的仆人并且做到：即使他瞧着我伺候他，我固然没有任何骄矜之色，而他也不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我的仆人不能像我的亲人一样，使我最终能把他当作家庭的一员并为之而满心欢喜？这在眼下就能做到，但做到这一步将为未来气贯长虹的人类大团结奠定基础，到那时人不会再物色仆人来伺候他，也不愿意像目前这样把自己的同类变成仆人，相反，将想尽办法如福音书所教导的那样，使自己成为所有人的仆人。

到最后，人只会从施教行善的事业中得到乐趣，而不是像目前这样一味寻找残酷的快乐——吃吃喝喝、寻花问柳、目空一切、自吹自擂和贬低别人、抬高自己。这样的前景难道只是空想？我坚信这不是空想，而且这一天已不太遥远。有人笑问：这一天什么时候到来？你看像会到来吗？我的看法是：依靠基督的帮助，我们能成就这项大业。世上，在人类历史上，甚至十年前还是不可思议的设想，一旦神秘的时机成熟，便一下子登台出场，风行全球，——这样的事例还少吗？我们也将如此，我们的民众将向世界放射光芒，那时人人都将说：“没想到被扔掉的一块石头竟成了基石。”

我倒想问问那些嘲笑我们的人：

“既然你们说我们的观点是空想，那么你们什么时候能盖成自己的大厦？什么时候能单靠自己的头脑，不靠基督的帮助建立起公正的秩序？”

如果他们声称并非如此，说他们恰恰在走向大同世界，那么只有他们中最天真的人会信这话，而这样的天真简直令人吃惊。他们凭空幻想的本领实在胜过我们。他们的目标是建立公正的秩序，但排斥基督的结果只能把世界淹没在血泊里，因为流血还会导致流血，拔刀出鞘者必将死于刀下。当初若非基督的约言，人们早就自相残杀，直到世上只剩最后两人。甚至这最后两个人由于傲慢成性也不会互相制止，所以只能是最后一个杀死最后第二个，然后自杀。若非基督许诺为了安分守己的人们早日结束自相残杀，那么，上面所说的那种惨象早已成为事实。在那次决斗之后，我还穿着军装在社交圈内谈过对仆人的观点，我记得当时人人都以诧异的眼光看着我，说：

“难道要我们请仆人坐在沙发上，自己给他送茶？”

彼时我曾这样回答他们：

“为什么就不能呢？哪怕偶一为之也可以嘛。”

那时大家都笑了。他们问得轻率，我答得也有些含糊，不过我以为其中包含着一定的真理。

7.关于祈祷，关于爱，关于和别的世界的接触

年轻人，不要忘记祷告。你的每一次祈祷如果发自内心，从中必会产生新的感受，而新的感受又会引出新的想法，这是你以前所不知道的，它将重新使你振奋；你会懂得祈祷是一种受教育的过程。还必须记住：每天只要一有时间就得反复默诵：“主啊，怜悯所有刚刚来到你面前的人。”因为每时每刻都有数以千计的人告别世间的生活，他们的灵魂要来见上帝——其中有很多是在孤零零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凄清悲凉地离开人世的，没有人哀悼他们，甚至根本没有人知道世上是否有过这样的人。而你的祷告或许会从世界的另一头飞向上帝，以求他们的亡魂得到安息，虽则你全然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试想，一个人的灵魂战战兢兢来到上帝面前，如果在那一瞬间能感觉到也有人在为他祈祷，感觉到世上也有一个人爱他，该是多么令人感动啊！那时上帝对你们二人都将另眼相看，因为既然你如此怜悯他，那么比你仁慈、宽厚无数倍的上帝必然益发怜悯他。看在你的分上，上帝也会宽恕他的。

兄弟们，不要害怕人们的罪过；人即便有罪，也要爱他，因为这才与上帝的爱庶几近之，这才是世上最高的爱。要爱上帝创造的一切，爱其总体，也爱每一粒恒河之沙。爱每一片叶子，每一道上帝之光。爱动物，爱植物，爱万物。如若万物你皆爱之，你将从万物中领悟到上帝的奥秘。一旦有所领悟，你将开始孜孜不倦地一天天加深认识。最后你会爱上整个世界，那将是心连广宇、淼淼乎无所不包的爱。要爱动物，因为上帝赋予了它们思维的雏形和不受干扰的喜悦。不要干扰这种喜悦，不要虐待动物，不要剥夺它们的喜悦，不要对抗上帝的意图。人哪，不要傲视动物，它们是无罪的，而你自恃伟大，却以自己的出现污染大地，还在身后留下脏臭的痕迹——可惜的是我们几乎人人如此！要特别爱儿童，因为他们也是无罪的，如同天使一般；他们是为抚慰、净化我们的心灵而生，是给我们指路的。伤害幼儿的人必遭报应！我是从安菲姆神父那里学会爱儿童的：在我们云游四方时，这个很少说话的好人常常用募得的铜子儿买糕饼糖果分送给儿童；只要打从儿童身旁走过，他总禁不住怦然心动，——他就是这样的人。

有时某一种想法会令你举棋不定，尤其在看到人们的罪过时，你不禁要问自己：“是以力克，还是以仁爱之心争取？”你要始终选择以仁爱之心争取。若能一举作出这样的永久性决定，你将征服整个世界。仁爱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力量，是一切伟力中最强大的，没有任何力量能与之相比。每日每时，每一分钟都要留意观察自己，要使你的形象保持良好。比如你从一个小孩身旁走过，心中正在发火，怒容满面，骂骂咧咧；你也许没有注意到孩子，可是他却看见了你，你那不体面的、有渎神明的形象也许就在他易受伤害的幼小心灵中留了下来。你不知道这回事，可是你或许已在他身上播下一粒不良种子，而这粒种子可能会成长发育，原因都归结到你在孩子面前失于检点，归结到你未能养成夙夜匪懈的爱心。兄弟们，爱是诲人不倦的，但必须善于拥有爱，因为爱是不容易拥有的，要付出昂贵的代价，经过长期辛勤的工作，非朝夕之功。须知我们要的不是一时一事的爱，而是永久的爱。逢场作戏的爱人人都会，连恶人也能做到。

我年轻的兄长请求小鸟宽恕，看起来好像荒谬，其实是对的。因为一切好比大洋，一切都在流动，都在碰撞；在一个地方轻轻一拍，会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激起反应。向小鸟请求宽恕就算近乎痴呆，但是只要你自己比原来的你更好，哪怕只好一点一滴，那么小鸟就会更开心，——同样，看见你经过的小孩，在你身旁的任何动物，都会受到好的影响。一切好比大洋——我要告诉你们。在无所不包的爱心驱使下，仿佛进入某种狂喜的状态，那时你也会向小鸟祷告，祈求小鸟宽恕你的罪过。要珍惜这种狂喜，不管它在人们看来是何等荒谬。

我的朋友们，要请求上帝赐给你们欢乐。你们要像孩子、像天上的鸟儿一样快乐。不要让人们的罪过动摇你们的事业心，不要担心人们的罪过会损害你们的事业，使它不能完成。不要说：“人心太坏，不敬畏上帝的风气太盛，邪恶的环境影响太大，我们势单力薄，邪恶的影响会把我们的精力耗尽，阻碍造福的事业完成。”孩子们，千万不可这样灰心丧气！拯救自己的唯一办法是：下决心把人们的一切罪过承担起来。朋友，事实真是这样，一旦你真心诚意地为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承担责任，你立刻就会发现，实际上果真如此，所有的罪过都该由你负责。倘若自己懒惰、无能，还要诿过于人，结果会同魔鬼的傲慢沆瀣一气，冲上帝发起牢骚来。

关于魔鬼的傲慢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在世间很难弄清它的本质，因而容易犯错误，沾上这种劣性，还自以为在做宏伟的大事。对于我们本性的一些最强烈的感受和活动，目前我们在世上有许多还不可能弄清楚，所以不要受它的诱惑，不要以为它在某些方面可以为你开脱，因为永恒的法官向你追究的是你能理解的事情，而不是你理解不了的事情。这一点你自己也会相信的。到时候你看事物的观点正确了，也就不会有争议了。我们在世上确实好像在游荡徘徊，若是我们前面没有珍贵的基督形象，就会彻底迷失方向，像洪水泛滥之前的人类那样遭灭顶之灾。世上有许多东西我们看不见，然而作为补偿我们被赋予一种神秘而宝贵的感觉，感觉到我们与高高在上的另一个世界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况且我们的思想感情也不在这里扎根，而是在尘世之外。所以哲学家们说，事物的本质不可能在世上穷究到水落石出。

上帝从别的世界取来种子，撒在这地上，栽培了他的田园，凡是能长出的一切都长出来了，但是栽培的植物得以成活并且活着，全靠它们感觉到自己与别的神秘世界保持着接触。如果你身上这种感觉日趋迟钝或渐渐消失，那么种在你身上的植物就会死去。那时你对生活会变得麻木不仁甚至会憎恨生活。这便是我的想法。

8.能否为同类当法官？关于终生不渝的信仰

要特别谨记，你不能充当任何人的法官。因为谁也不能对罪犯作出裁决，除非这位法官认识到，他自己和站在他面前受审的人是同样的罪人，而且他本人也许首先应对受审者的罪行负责。只有悟透了这个道理，才能充当法官。不管看起来多么荒谬，但这是真理。因为我若没有过错，或许也就没有罪犯在我面前受审。罪犯在你面前接受你心的审判，如果你能对他所犯罪行承担责任，那就立刻把罪责担当起来，自己代他受惩罚，并且不加指责把他放了。即便法律指定你充当他的审判官，你也要在可能的范围内按此精神行事，因为他获释后会比你的裁判更加严厉地谴责自己。倘若他临走时你吻了他，而他照样无动于衷，还要嘲弄你，你也不要因此而感到困惑。这说明他的时辰还没有到，但总会到的。时辰不到，也无所谓：纵使他不憬悟，别人也会取代他的位置憬然醒悟，受到良知的惩罚，会自己谴责自己，自己给自己定罪，真理将磅礴宇内。相信这一点，一定要相信，因为圣者的希望与信仰尽在于此。

要不停地工作。如果夜间入睡前想起还有该做的事没有做，就得马上起来做。如果你周围的人都是狠心肠，麻木不仁，根本不听你的，你就跪下来请求他们宽恕，因为他们听不进你的话，这的确也是你的错。倘若实在无法跟铁石心肠的人说话，你就默默地、恭顺地伺候他们，永远不要丧失信心。如果所有的人都抛弃你，把你强行赶走，那么，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你就趴下来亲吻大地，用你的眼泪滋润泥土，土地会从你的泪水结出果实来，虽然在凄凉孤寂中没有人听到你，也没有人看见你。要一信到底，哪怕世上所有的人都已误入歧途，只剩下你一人矢志不移，你也要供上祭品，独自赞颂上帝。假如有两个像你这样的人会合在一起，那就是整个世界，一个充满活力的爱的世界。你们要在感奋之余互相拥抱，一起赞美上帝；因为至少在你们两人身上上帝的真理仍然得到了体现。

若是你自己犯下罪过，一直到死都为自己一生或一时的罪过懊悔不已，那么你应该为他人，为一生正直的人高兴，因为虽说你犯有罪过，别人却一生正直，并无罪过。

若是人们的恶行使你无法遏制心中的悲愤，甚至想要向恶人进行报复，这种感情是最最要不得的。你必须立即去给自己找苦头吃，就像人们的这桩恶行应由你负责一般。你要接受这种惩罚，熬过这些苦楚，你的心才能平静下来，才会明白你也有罪，因为你作为唯一无罪的人本来可以给黑暗中的恶人带来光明，你却没有发光。如果你这样做了，你的光还能为别人照亮道路，作恶的人有你指点迷津，也许就不会作恶。也有可能你发了光，却发现人们仍不能靠你的光明获救，那时你必须坚定信念，不要怀疑天国之光的威力；要相信，他们即使现在没有获救，以后总能获救的。纵然以后还是不能获救，他们的后代也会获救，因为你的光是不灭的，哪怕在你死后也不会熄灭。贤人已逝，他的光明永留人间。人们总是在救星死后才获救的。人类照例容不得自己的先知，对他们进行迫害；可是人们热爱为他们献身的志士，崇敬被他们折磨致死的仁人。你是为全人类工作的，你是为未来效力的。永远不要追求奖赏，因为你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的奖赏已经够丰厚的了，那就是只有圣贤才能获得的精神上的喜悦。不要惧怕权贵，不要惧怕强者，但要成为智者，并且永远不失风度。要掌握分寸，因时制宜，这是必须学会的。独自一人的时候就祈祷。要养成趴下来亲吻大地的爱好。要吻大地，爱大地，无休止地、不知餍足地爱；爱所有的人，爱世间万物，寻找欣喜若狂的感觉。用你欢乐的眼泪濡湿土地，要爱你的眼泪。不必为如醉如痴的境界害羞，要珍惜这种境界，因为那是上帝的赏赐，了不起的重赏，而且有此福分的人不多，仅限于上帝选中的子民。

9.关于地狱与地狱之火，神秘论

神父们，师傅们，我在想：“什么是地狱？”我认为，地狱就是“再也不能爱”这样的痛苦。在不能用时间和空间来衡量的、无穷尽的存在中，某个具有灵魂的生命体曾与生俱来地被赋予一种能力，那便是可以对自己说：“我存在着而且我能爱。”这一瞬间实实在在的、活着时的 爱只给他一次，仅有一次；为此才赋予他地上的生命，连同生命也就给了时间和期限。结果如何呢？这个有福的生命体白白糟蹋了无价的赏赐，不知珍惜，不加钟爱，却投以嘲弄的一瞥而无动于衷。这样的人下世以后，正如关于财主和拉撒路的寓言给我们指出的那样，也会看到谁在亚伯拉罕的怀里，也会跟亚伯拉罕进行对话。 [1] 他远远望得见天堂，可以登天去见上帝，但他受苦正是因为：他将去见上帝，自己却从未爱过他人；他将与爱过他人的人接触，自己却曾对他们的爱不屑一顾。他清楚地看到，并且对自己说：“现在我明白了，并且渴望能爱他人，但我的爱已没有意义，也无所谓牺牲，因为地上的生命已结束，亚伯拉罕也不会来洒一滴活命的水（这又来自以前实实在在的地上生活）解我的渴，当初在世时我把精神上的爱看得一文不值，此刻这种爱的渴求却如烈焰在我全身燃烧；不再有生命了，也不再有时日了！虽然我巴不得为他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但已经不可能，因为本来可能奉献给爱的那个生命已经逝去，如今在彼生命与此存在之间有深渊阻隔。”

通常谈到地狱之火时指的是灼人肌肤的火。我对这一秘密缺乏研究，不敢妄下断语。但我这样想：如若真是这样的火，一定会受到由衷的欢迎。因为我如此遐想：如若受的是皮肉之苦，他们至少可以暂时忘却比这不知可怕多少倍的精神痛苦。而解除他们这种精神痛苦却不可能，因为这不是表面的疼痛，而在他们内心。纵使能够解除，我想他们一定会更加不幸。因为天堂里的好人远远望见他们如此受苦，即便能宽恕他们，出于无穷无尽的爱心把他们召往天国，这样做却只会增加他们的痛苦，因为此举会在他们焦灼的火上加油，——他们渴望以实实在在的爱来报答爱他们的人，然而这样的爱已不可能。

不过，我斗胆说说自己的想法。及至意识到这已不可能——此种意识本身最终对于他们仍不失为一份安慰。因为他们接受了好人的爱却不可能回报，出于无奈并在这种顺从的作用下，他们总算还得到近似他们在世时不屑一顾的那种实实在在的爱的机会，总算还能表示一点与此略同的感情……。很抱歉，兄弟们，朋友们，我不能把这层意思讲清楚。但那些在世上毁灭自己的人，那些自杀者实在太不应该！我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比他们更不幸了。我们被告知，为这等人祈祷是一种罪过，连教会表面上对他们也加以排斥；然而窃以为替他们做几次祷告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基督是不会对爱心生嗔的。我一辈子内心都为这种人祈祷，我向你们坦白，神父们，师傅们，至今我仍天天为他们祈祷。

哦，也有些人到了地狱里照样骄横跋扈，尽管他们无疑知道并且惯于思辨绝对真理；有些人更是不堪，他们与魔鬼及其傲慢的邪气彻底合流了。对于这些人来说，地狱是自愿和填不饱的；他们是自己要来吃苦的。因为他们诅咒了上帝和生命，等于自己诅咒了自己。他们以自己尖刻的傲慢养活自己，如同饿汉在沙漠里开始吸自己身上的血。但他们永远不知餍足，所以拒绝宽恕，诅咒向他们发出召唤的上帝。他们没法不怀着憎恨面对活生生的上帝，他们不要作为生命始祖的上帝，要求上帝消灭自己和他所创造的一切。他们将永远在自己的怒火中燃烧，永远渴望死亡和虚无。但他们死不了……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整理的手稿到此为止。我再说一遍：手稿不全，而且比较零碎。如传略只包括长老青年时代的早期。他的教诲和见解则被捏在一起，像是一个整体，而这些话显然是在不同的时期说的，缘起于不同的由头。长老在生前最后几小时内所说的话，如与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手稿中所举以前的教诲加以对照，便可看出这并非确切的临终遗言，只是概述了那次谈话的精神和大意。

长老之死最后完全出人意料。虽然那天晚上聚在他修室内的人十分清楚他已危在旦夕，但仍然没料到他的死会来得这样突然；相反，笔者在前文中已经指出，朋友们那天夜里见他如此精神、如此健谈，甚至相信他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至少短时间内如此。事后据在场的人惊异地说，在他咽气前五分钟，还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胸中剧痛，顿时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按在心口上。这时大家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赶紧走到他身边；但他虽然很痛苦，却还是含笑看着他们，慢慢地从扶手椅中撑起来，站到地上跪下，然后张开双臂匍匐下拜，仿佛在无比欣悦中吻着地面，念着祷文（如他自己所教的那样），安详而愉快地把灵魂交给了上帝。

长老的死讯立即在隐修所传开并且传到修道院。一些与死者最亲近以及职责所在应该参与的人，开始按照古老的礼仪收拾他的遗体，全体修士则集合在礼拜堂内。事后据传，天还没亮，消息已传到城里。第二天早晨，几乎全城都在谈论这件事，许多市民纷纷前往修道院。有关这方面的情况在下一卷中再说，现在笔者只预先补充一点：又过了不到一天，发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根据在修道院圈内和在城里引起的反应来看，可谓惊心动魄、扑朔迷离，以致时隔这么多年之后，我们城里对于曾使许多人心惊肉跳的那一天，仍然记忆犹新……

[1] 《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6章载，财主死后在地狱受苦，见乞丐拉撒路却在天国亚伯拉罕的怀里，便请求亚伯拉罕打发拉撒路来解救他。

一 腐臭

佐西马神父的遗体已按教规定例作好埋葬前的准备。众所周知，修士与苦行修士死后是不洗的。《圣礼大全》中明文规定：“如有修士奉召前往觐见上帝，由司职修士（即指定主其事的修士）用温水将遗体抹净，净身前先在死者额上、胸前、手足及膝部用海绵画十字即可。”这一切都由帕伊西神父对死者做了。净身后他给死者穿好修士服，裹上法衣；按规矩要把法衣剪开一些，以便裹成十字状。帕伊西神父把一顶缀有八端十字架 [1] 图案的帽斗套在死者头上。帽斗是敞开的，死者的脸用盖圣餐的黑纱遮起来。一座救世主的像被放在死者手中。到早晨遗体就这样被放进早已置备好的棺材。灵柩打算在修室中（长老接待出家和在家的客人的那个大房间）停放一整天。由于死者的神职是司祭苦行修士，得由司祭修士和辅祭修士为他诵经，而且不应读《圣经·旧约·诗篇》，而应读《新约》中的福音书。安魂祭祷后立刻由约西甫神父开始诵经；帕伊西神父表示愿意以后诵经一整天和一整夜，眼下正和隐修所的住持神父一起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心事重重，因为突然出现了前所未闻的怪现象：在修道院的修士中间，从修道院客房和城里成群来此的俗众当中，一种急不可耐、近乎骚动的情绪正在不断高涨。住持和帕伊西神父想尽办法竭力让如此激动的群众平静下来。

及至天已大亮，从城里来的人有些甚至把病人——特别是病孩——也带来了，他们好像专门在等候这一时刻的来临，显然指望立刻看到长老遗体能治百病的神效，按照他们的信仰，这种效应马上就会显示出来。从中可以发现，还在佐西马长老生前，我们城里大家就已惯于把他看作是不容置疑的大圣人，这种观念竟牢固到这种程度。而且，来到这里的远非全部都是下层平民。

这么多的信徒在翘首期待，他们都等得不耐烦了，几乎带有强求的味道；这种心态表现得如此急切并且毫不掩饰，在帕伊西神父看来无疑不成体统，尽管他早已有所预感，但实际上还是为他始料所不及。当帕伊西神父碰到修士中有人也如此激动时，他甚至开始对他们加以训斥。

“似这般指望立刻出现伟大的奇迹，”他说，“只有俗众才会如此轻率，我等不该跟着起哄。”

但是很少有人听他的，这一点帕伊西神父也不无忧虑地注意到了。虽然他对人们过于焦躁的期待颇为恼怒，认为这样太轻率、庸俗；但是，如果实话实说，就连他自己内心深处也在暗暗盼着这些骚动不安的群众巴巴地等候看到的景象，这一点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尽管如此，他对自己碰到的某些人却特别反感，凭着某种预感对他们产生很大的怀疑。比方说，他怀着厌恶的心情（为此他当即在心中责备自己）发现，挤在长老修室里的人群中也有拉基津以及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这位远方来客还没有离开修道院。帕伊西神父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此两人相当可疑，虽说可疑的也不仅仅是这两个人。

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在所有情绪激动的人中间显得特别忙碌，每一个地方都能发现他的踪影；他到处问，到处听，到处与人窃窃私议，样子特别神秘。他脸上的表情焦急万分，好像对于众目盼望的事情久久不见动静已经有些恼火了。

至于拉基津，事后才弄明白，他这么早就出现在隐修所是受了霍赫拉科娃太太的特别委托。这位心地善良、但缺少主见的女士，几乎刚一醒来便获悉长老的死讯，顿时充满了好奇心，恨不得插翅飞来；由于自己不可能获准进入隐修所，她立刻打发拉基津代她前往隐修所，要拉基津留心观察所有的情况，尽快以书面形式向她报告将要发生的一切 ，大约每半小时一次。她把拉基津看作笃信上帝、虔诚至极的年轻人，——足见此君多么善于同一切人周旋，对每一个人他都能投其所好，只要看到可能从对方那里得到哪怕是一点点好处。

这天天气晴朗，许多善男信女在墓地附近扎成一堆一堆；礼拜堂周围坟墓最多，隐修所各处亦可散见。帕伊西神父在巡视隐修所时猛想起自己有很长时间没见到阿辽沙了，从昨夜起几乎就看不见他。帕伊西神父才想起他，马上就在隐修所靠围墙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他坐在一块墓石上，葬在那里的修士是一位去世很久的著名贤者。阿辽沙背向隐修所，面朝围墙坐着，好像躲在碑后。帕伊西神父走近后，见阿辽沙双手捂住面孔正在哭泣，虽然无声，却很伤心，整个身体由于抽泣而哆嗦不已。帕伊西神父在他旁边站立有顷。

“够了，亲爱的孩子，够了，我的朋友，”他终于动情地说，“你怎么啦？你该高兴才是，不要哭。莫非你不知道今天是他 最伟大的日子？现在，此时此刻他在什么地方，你只要想一想！”

阿辽沙露出像小孩子一样哭肿的脸，刚抬起头来，马上又一言不发地扭转身躯，重新用两个手掌遮住面孔。

“那好吧，”帕伊西神父若有所思地说，“哭哭也无妨，这眼泪是基督安排你流的。”

帕伊西神父从阿辽沙身边走开时，怀着对他的慈爱之心暗自忖道：

“你的感人热泪也是一种精神上的缓解，过后会给你的一片诚心带来愉悦。”

帕伊西神父加快脚步赶紧离去，因为他感觉到，瞧着阿辽沙这般模样，自己的眼泪恐怕也快掉下来了。

时间在流逝，修道院的礼拜和追荐亡魂的安魂祭祷按顺序进行。帕伊西神父又把灵柩旁的约西甫神父换下来，接替他诵读福音书。但是还不到下午三点钟，就发生了笔者在本书上一卷末尾提到的那件事，那是出乎我们任何人意料之外的，而且与众人的希望完全背道而驰，我再说一遍，有关此事的种种细节以及人多嘴杂的传闻，在我们城里城外至今仍有人能绘声绘影地加以追叙。在此笔者还要补充一点自己的看法：这一闹得满城风雨的事件表面上很有吸引力，实质上却是再无聊不过、再自然不过的了，我本来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从书中略去，只字不提。但不能否认，此事对本书主人公——虽然是未来的 主人公——阿辽沙的心灵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影响，在他思想上形成一次危机和转折，震撼了他的理智，但也使他的理智彻底经受锻炼，毕生朝着既定目标迈进。

现在言归正传。还在天亮以前，当长老的遗体作好葬礼前的准备放进棺材，抬到外面一间原先的会客室时，在守灵人之间冒出了一个问题：要不要把屋子里的窗户打开？但不知何人无意间随口提出的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几乎无人注意到。在场的有人或许注意到了，但只是在心中默默作出反应，意思是：担心这样一位死者的尸体会腐烂发臭简直荒乎其唐，这样提问的人即使不遭嗤笑，他的不够虔诚和不知深浅也实在令人遗憾。因为人们期待出现的情况恰恰与此相反。

可是才过中午，某些迹象很快开始显示出来。起初，进进出出的人有所察觉，不过嘴上不说，只是暗暗叫苦，甚至每个人显然都不敢向别人道出自己刚刚露头的想法。但是到了下午三点，迹象已经非常清楚而且不容置疑。于是这个消息迅速传遍整个隐修所和来访的朝拜者；马上又渗入修道院，令所有的修士大惑不解；最后在极短时间内到达城里，在所有的城里人——包括信神的和不信神的市民——中间掀起轩然大波。不信者兴高采烈，而信者中间居然有人比不信者更加高兴，因为“人们爱看正人君子堕落和出丑”——这是已故的长老本人在一次训示中说的。

事实是，从棺材里逐渐开始、但是越来越明显地散发出一股腐臭，到下午三点已经暴露无遗，而且气味越来越冲。在我们修道院过去的全部历史上，已很久没有甚至记不起什么时候有过这等赤裸裸的丑闻，至于修士们自己随后作出的越轨举动，在其他场合则根本不可能发生。事隔多年之后，有几位比较理智的修士回想起那天的经过情形，仍感到惊骇，简直难以相信丑闻怎么会闹到这般田地。因为在这以前死去的修士中也有一生清清白白、其高风亮节可谓有目共睹的虔诚长老，而从他们简朴的棺中也曾发出腐臭，正如所有的尸体一样自然，但这种现象并未造成丑闻，甚至没有引起任何波动。当然，早已作古的修士中也有个别几位，对他们的怀念在修道院里一直保留至今，相传他们的遗骸没有腐烂，神秘的传说使修士们受到感动，作为神奇、美好的事例保存在他们的记忆中，也像是一种激励：将来按照上帝的意志轮到他们自己，也许有望在更大的程度上身后流芳。

在这类人物中有一位活到一百零五岁高龄的长老约伯特别令人怀念。这位著名的苦修者、伟大的持斋者和默修士早在十九世纪初即已去世，所有初次来朝拜的信徒都会被带去瞻仰他的坟墓，也会有人怀着特别崇敬的心情向他们介绍他的生平，同时神秘地暗示某些伟大的希望。（帕伊西神父上午看到阿辽沙正是坐在这个坟茔的墓石上。）除了这位谢世已久的长老，同样令人怀念的还有一位奉召不算太久的司祭苦行修士瓦尔索诺非长老——佐西马神父正是继他之后成为长老的。他生前干脆被所有来修道院朝拜的信徒目为伟大的疯修士。关于约伯和瓦尔索诺非两位圣者保存着这样的传说：他们在棺材里的面目形态栩栩如生，下葬时尸体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眉宇间好像还透出一道灵光。更有人在回忆时甚至坚持说，从他们身上还可以十分真切地闻到一股清香。

即便有这么些流存于记忆中的故事作为有力的反衬，仍很难引为直接原因来解释，为什么在佐西马长老的灵柩旁会发生如此愚昧、荒唐和恶劣的现象。笔者个人则认为，这件事情中还有其他许多因素凑在一起同时发挥了作用。比方说，其中就有视长老制为有害新招的那么一种根深蒂固的敌对情绪，它还潜藏在修道院内许多修士的头脑里。当然还有更主要的原因：死者生前的圣名实在太牢固，任何不以为然的观点仿佛都在禁止之列，这便产生了忌妒。已故的长老虽然吸引了很多人，而且与其说是通过奇迹，不如说是通过爱心，他在自己周围简直缔造了整整一个全是他的敬爱者的世界，但这一事实本身恰恰招来了忌妒者，进而树了敌——势不两立的仇敌：有明的，也有暗的；不仅存在于修道院内，甚至存在于社会上的在家人中间。举例说，他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可是就有人问：“为什么他被认为是这样的大圣人？”单单这一个问题由于经常被提出来，最终就招致深不可测、难消难解的怨恨。因此窃以为，许多人一闻到他的尸体发出的腐臭，而且还来得这么快——从他咽气算起过了还不到一天，——简直说不出有多么高兴；另一方面，在忠于长老并且至今敬仰他的人中间，立刻有人认为，这件事几乎是对他们的侮辱，使他们本人在感情上受到伤害。

此事前前后后的经过情形是这样的——

腐烂的迹象刚刚露头的时候，仅从走进死者修室的那些修士的神态便可断定他们上这儿来的目的。此等人进来后站立片刻，就出去把证实的消息赶紧告知成群等在外面的其他人。有的等待者哀伤地摇摇头，也有人甚至不想掩饰得意的心情，这在他们幸灾乐祸的眼神中已昭然若揭。此时再也没有人责备他们，没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这甚至有点反常，因为忠于已故长老的人在修道院里毕竟是多数，但是看来上帝自己让少数派这一回暂时占了上风。

很快，像这样到修室里来看看的也有了外界的在家人，多半是受过教育的香客。下层平民进来的很少，虽然聚集在隐修所门外的很多。正是在三点钟以后，俗众香客大批拥来，这无疑是丑闻传开的结果。本来这一天根本不会来、也不打算来的人，现在也特地赶来了，其中还有一些名流。不过，形式上的体面还勉强维持着，帕伊西神父表情严肃、语调沉稳、吐字清晰地继续朗读福音书，似乎不理会周围的气氛，其实早就觉察到情况异常。后来，啰唣之声开始传到他耳朵里，起先声音不大，但渐渐地说话的人胆子大起来了，口气也强硬了。

“这表明上帝的评判跟凡人的评判就是不一样。”帕伊西神父忽然听到这样的话。

最早说这话的是个在家的城里公务员，此人已上了年纪，都知道是个虔诚的信徒，但他大声说出的只是重复修士们交头接耳议了半天的内容罢了。他们早已得出了这条无情的结论，更糟的是，说这句话的同时，某种胜利的满足感几乎一分钟比一分钟表现得更露骨、更强烈。不久，连起码的体面也维持不下去了，好像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权把它捅破似的。

“怎么会有这等事 ？”某些修士说，起初好像表示惋惜。“他个儿并不大，又干又瘦，皮儿包着骨头，哪来的味儿呢？”

“可见是上帝有意示众。”另一些人赶紧接茬。

他们的意见立刻被不加争辩地接受下来，因为这些人又指出：如果说任何凡人的尸体会发臭是很自然的，那也该晚一些才开始有气味，至少也得过一昼夜，而不是这样急急忙忙就露馅儿，“这一位可赶到自然现象前头去了”；可见是上帝故意插手的结果，上帝要让人们知道。这种论点当时俨然立于不败之地。

温顺的司祭修士约西甫神父是图书馆长，一向深得死者的钟爱，他曾向某些恶意中伤者提出反驳：

“这事并非到处都一样，正教并无教条规定贤者的尸体必须不朽，这仅仅是一家之言。在一些最正统的正教发祥地，例如阿索斯，腐臭不会引起太大的恐慌；那里认为灵魂得救者荣升天国的主要标志并非肉身不朽，而在于他们骨头的颜色。当尸体已在土中埋藏多年，甚至已经完全腐烂时，如果骨头的颜色像蜡一般黄，那就是最主要的标记，说明上帝已赐予死去的贤者升天的荣耀；如果颜色不是变黄，而是发黑，那就是说，上帝没有赐给他这种荣耀——在阿索斯便是这样，那是伟大的圣地，”约西甫神父临了说，“自古以来正教的正统在那里始终保存得最完好、最纯正。”

但这位温顺的神父的话根本不起作用，非但如此，还有人反唇相讥。

“这都是十足的书生气，尽玩些新花样，甭理他。”这是一些修士心中的想法。

“我们主张按老派行事；如今的新套套层出不穷，跟得上吗？”另一些如此说。

“我们这儿的高僧不比他们少。他们在土耳其统治下过日子，把什么都忘光了。他们那儿的正教早已变浑，不纯不正，连钟也没有。”一些最尖刻的嘲笑者附和道。

约西甫神父怏怏不乐地走开了，这也不奇怪，因为他陈述自己的意见不够理直气壮，似乎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的话。但他忧心忡忡地预见到即将出现极其不成体统的局面，眼看着对抗情绪正在抬头。渐渐地，尚未失去理智的修士在约西甫神父之后也都相继缄口。也不知是怎么造成的，反正所有敬爱佐西马长老和心悦诚服地接受长老制的修士，一下子都非常害怕会出什么事情，他们相遇时只是胆怯地面面相觑。反对长老制的守旧派则骄傲地昂首扬眉。

“已故的瓦尔索诺非长老非但没有臭味，还透出一股清香，”他们幸灾乐祸地提示道，“但他赢得这份荣耀靠的不是说三道四、好为人师，而是因为本人品行高洁。”

接着对新故的长老纷纷提出批评，有的甚至是责难。

“他的教导出了纰漏；他竟教导说，活着是大欢乐，而不是无边苦海。”一些特别没头脑的修士说。

“他的信仰也赶时髦，不承认地狱之火是实实在在的火。”另一些更没头脑的随声附和。

“他持斋不严，美味甜食照吃，喝茶配樱桃酱，他特别喜欢，有阔太太派人给他送来。一个苦行修士还饮茶，这么讲究！”可以听到某些忌妒者如此议论。

“他高高在上，”若干报复心很重的人乘机大泄私愤，“自以为是旷世圣人，别人向他下跪，他竟然心安理得。”

“忏悔礼被他滥用了，”长老制最激烈的反对者用恶毒的低语往火上浇油。这是一些最年长、也是在敬神方面最一丝不苟的修士，他们是真正的持斋者和默修士，在佐西马长老活着时保持沉默，如今一下子开起口来，这本身已经非同小可，因为他们的话对于信仰还不坚定的年轻修士影响至巨。来自奥布多尔斯克圣西尔维斯特修道院的客人，频频发出深深的叹息，连连摇头。

“看来，菲拉邦特神父昨天的话有道理。”他正在这样思量的时候，菲拉邦特神父恰巧露面了，好像就是为了添乱而来。

前已提及，菲拉邦特神父在养蜂场他的小木屋里很少出来，甚至往往很长时间不上教堂；因为他有些疯疯癫癫，对他也就比较宽容，并不以人人遵守的教规去约束他。不过，说实话，对他的宽容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不得不如此。因为他是个持斋默修的伟大苦修者，日日夜夜不停地祈祷（甚至常常跪着蒙□入睡），如果他自己不愿遵守，硬要用一般的规章把他套住实在有些丢脸。那时某些修士会说：

“他比我们谁都神圣，他身体力行做到的比规章要求的不知难上多少倍。至于不上教堂，这说明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去。他有自己的一套规章。”

出于对这种必然会产生的牢骚怪话的顾忌，谁也不去难为菲拉邦特神父。人人都知道，菲拉邦特神父对佐西马长老特别反感；如今突然有消息传到他的修室里，说什么“这表明上帝的评判跟凡人的评判就是不一样”，又说什么“他赶到自然现象前头去了”。不难想象，最先向他报信的人中间必有那位奥布多尔斯克客人，他昨天曾去拜访菲拉邦特神父，并且离开他的修室时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笔者也已经提到过，帕伊西神父以岿然不动之势站在棺旁诵经，虽然听不到也看不见修室外发生的情况，但总的形势大体上都不出他心中所料，因为他对自己的同道了如指掌。他没有慌神，面对还可能发生的一切并不畏惧，而是以犀利的目光注视着骚动的进一步发展，不过他的内省力已经看到事态的趋向。

猛然间，过道里的一片喧嚣冲击着他的耳朵，显然，体面的秩序已岌岌可危。门完全被打开，菲拉邦特神父出现在门口。从修室里望出去可以看得很清楚，他背后有许多修士集结在台阶下，他们是跟他一起来的，其中也杂有在家人。不过，他的跟随者没有进来，也没有登上台阶，他们站在外边等着瞧菲拉邦特神父接下来说什么，干什么。他们甚至带着几分惊恐预感到菲拉邦特神父的来意不善，尽管他们自己也越来越放肆。菲拉邦特神父站在门口，举起双手，从他的右臂下面有一双尖利好奇的小眼睛在朝里张望——唯有这位奥布多尔斯克来客按捺不住无比强烈的好奇心，跟在菲拉邦特神父后面跑上了台阶。除他以外，其余的人刚听到门豁然洞开的响声，反而一下子给吓得往后退缩，挤得更紧了。菲拉邦特神父高高举起双手，蓦地大喝一声：

“我来也，我来也！”随即开始轮番面对四个方向，用手朝着修室的墙壁和四角画十字。菲拉邦特神父的这番举动随他同来的人一看就明白，因为他们知道：他到任何地方总是这样做的，在把妖魔赶走之前，他既不会坐下，也不会跟人说一句话。

“撒旦，滚开！撒旦，滚开！”他每画一次十字，就这样重复一回。“我来也，我来也！”接着又再次吆喝。

他身穿粗布长袍，腰里系一条绳索。粗麻布衬衫里边裸露着长满白毛的胸脯，光脚不穿鞋袜。他刚开始挥舞双手，戴在长袍里面的铁镣便抖动起来锒铛作声。帕伊西神父中断了诵经，走到他面前站住，静观其变。

“你来做什么，可敬的神父？为什么要扰乱秩序？为什么惊扰温驯的羊群？”帕伊西神父严厉地望着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来做什么？你问我来做什么？我倒要问你信什么？”菲拉邦特神父疯疯癫癫地大叫大嚷，“我来替你们逐客，替你们祛魔辟邪。我要瞧瞧，我不在这里的时候积留了多少邪魔。我要用桦树扫帚把它们通通扫除。”

“你来驱魔辟邪，也许你自己在为邪魔效劳，”帕伊西神父毫无惧色地继续说，“哪一个人敢说这样的大话：‘我是圣人！’你敢说吗，神父？”

“我是小人，不是圣人。我不坐扶手安乐椅，也不要人家把我当偶像跪拜！”菲拉邦特神父说话声震屋宇，“如今的人们在毁坏神圣的信仰。这个死者，你们的圣人，”他指着棺材转向人群，“就是不信有魔鬼。他让人吃药辟邪。所以你们这里生出那么多的魔鬼，就像角落里的蛛网一样。如今他自己都发臭了。这是上帝给我们下达的伟大晓谕。”

在佐西马长老生前的确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名修士先是梦见，后来醒着也总是看见魔鬼。当他满怀恐惧把此事向长老坦白时，长老劝他不停地祈祷并加强持斋。但这也不管用，长老便建议他在继续祈祷和持斋的同时服用一种药物。当时这件事曾引起许多人极大的困惑，他们窃窃私议，连连摇头——最不以为然的要数菲拉邦特神父，某些吹毛求疵的人当即把长老在此特殊情况下做出的“不寻常的”决定急急忙忙告诉了他。

“出去，神父！”帕伊西神父用命令的口气说，“凡人没有资格评判，该由上帝来评判。也许，这‘晓谕’对你、对我、对任何人都无法理解。出去，神父，不要惊扰羊群！”帕伊西神父一再坚持要他离去。

“他不按戒律持斋，所以有这样的晓谕。这是明明白白的，遮遮盖盖是罪过！”这个狂热的苦修者仍不罢休，他的宗教热忱走过了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他挡不住美食的诱惑，阔太太们揣在兜里给他带来；他还品茶，一味满足口腹之欲，什么好吃的都往肚子里塞，可是头脑里尽塞些傲慢的想法……所以会出这么大的丑……”

“你的话太轻率了，神父！”帕伊西神父提高了嗓门，“我钦佩你持斋苦行的毅力，但你的话太不知深浅，简直像是少不更事的在家人说出来的。出去，神父，我命令你。”帕伊西神父末了也厉声怒喝。

“出去就出去！”菲拉邦特神父说，他好像有些着慌，但恶气未消。“你们都有大学问！你们喝的墨水多，自然瞧不起我这大老粗。我来到这儿本来就没什么学问，可是在这儿我把原先知道的也全给忘了，是上帝保佑了我这小人物没沾上你们大学问的边……”

帕伊西神父站在他面前等他出去，态度很坚决。菲拉邦特神父顿了一下，忽然用右手托住腮帮子作伤感状，眼睛望着长老的灵柩，拉起了哭丧调。

“明儿要为他唱《排忧解难保护神》——多气派的颂赞歌；可是我死了以后，只有《人间欢乐何足道》——区区一首吟咏调 [2] ，”他悲悲切切、不胜遗憾地说，“你们多神气啊，爬得多高啊，到头来全是一场空！”他忽然发狂似的大声吼叫，然后把手一甩，很快转过身去，很快走下台阶。等在下面的人群晃动起来了：一些人立刻跟着他走，但另一些人有些犹豫，因为修室的门还开着，帕伊西神父跟在菲拉邦特神父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观看动静。但是，一发而不可收的老苦修者还没完：他走了二十来步，突然朝着落日的方向转过身去，高举双臂，接着——好像有人砍了他一刀似的——扑倒在地，发出惊人的呼叫：

“我的上帝胜利了！基督打败了偏西的太阳！”

他向着夕阳举起双手没命地狂喊，脸贴在地上像个小孩一般放声大哭，身体随着哭泣抽动，两臂张开趴在地上。这时大家都向他跑过去，纷纷发出惊呼声、表示同情的哭泣声……。人人都被一阵狂热的冲动所裹胁。

“这才是圣人！这才叫高僧！”惊叹者已经不再胆怯。

“应该由这样的人来当长老。”附和者更加肆无忌惮。

“他才不当长老呢……。他肯定不干……不愿为该死的新套套效劳……不学他们愚蠢的鬼花样。”还有些人马上跟着起哄。

此事将伊于胡底本来难以逆料，正好这时钟声敲响，告诉大家晚礼拜即将开始。所有的人一下子纷纷开始画十字。菲拉邦特神父也从地上爬起来，在自己胸前画着十字，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修室而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已经完全语无伦次。少数人跟着他走，但大多数纷纷散开，急于去做礼拜。帕伊西神父把诵经的事移交给约西甫神父，自己走下台阶，离开修室。

狂信徒们声嘶力竭的叫嚷动摇不了帕伊西神父的信念，但他的心骤然间为某种特别的缘由充满了忧伤和惆怅，他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停下来自问：“我为何如此惆怅几至沮丧？”——旋即诧异地意识到，这份突如其来的忧伤显然发端于一个微不足道的特殊缘由。原来，刚才挤在修室门外的人群中，除了那些情绪激昂的以外，他注意到阿辽沙也在其内。现在回想起来，他一瞥见阿辽沙，心中马上感到一阵痛楚。“难道这个年轻人如今在我心里竟那么举足轻重？”他惊讶地向自己提问。

就在这个当口儿，阿辽沙恰巧打他身旁经过，好像急着要去什么地方，但并不朝礼拜堂的方向走。他们四目交接。阿辽沙赶紧低首垂目看着地上。帕伊西神父单从这年轻人的神态便猜到，此刻他思想上正在发生激烈的嬗变。

“是不是你也迷惑了？”帕伊西神父突然大声问，“莫非你也跟那些不虔诚的人一般见识？”他痛心地又附加一句。

阿辽沙停下脚步，向帕伊西神父看了寓意不明的一眼，但马上又低下头去看着地上。他侧着身子站在那儿，脸儿也不向问话的人转过来。帕伊西神父对他留神观察。

“你急着上哪儿去？晚礼拜的钟响了。”他再次询问，但阿辽沙还是不回答。

“你是不是打算离开隐修所？怎么连道别、祝福都不要了？”

阿辽沙忽然冷冷一笑，奇怪地、非常奇怪地举目看看向他问话的神父（他敬爱的长老、原先掌握着他的心灵和思想的导师临终时正是把他托付给这位神父），依然不予答理，只是一甩手，竟然置起码的礼貌于不顾，加快脚步走向大门，离开了隐修所。

“你还会回来的！”帕伊西神父又是愕然又是凄然望着他的背影，悄悄说了一句。

[1] 东正教的十字架有比一般（4端）多一横（6端）和多两横（8端）的。这两横分别象征安在耶稣头上的牌子和十字架底座。

[2] 修士和苦行修士死后，遗体从修室抬往教堂以及追荐仪式后由教堂抬往墓地时，送葬者唱《人间欢乐何足道……》。如死者有司祭衔，则唱《排忧解难保护神……》。

二 节骨眼

帕伊西神父认为他的“好孩子”还会回来当然没错，甚至可以说，直窥阿辽沙精神状态的真正含义——虽有不尽精细处，但毕竟目光敏锐。然而，笔者坦率承认，本人现在很难说清楚，这一奇怪的、吉凶未卜的时刻在我如此钟爱而且还如此年轻的本书主人公生活中究竟有什么确切的含义。刚才帕伊西神父痛心地问阿辽沙：“莫非你也跟那些不虔诚的人一般见识？”——对这个问题我当然可以毫不含糊地代替阿辽沙回答：“不，他不跟这些人一般见识。”非但如此，实际情况正好相反：他的惶惑恰恰完全起因于他非常虔诚。但是惶惑还是发生了，而且竟然如此痛苦，以致后来虽已事隔很久，阿辽沙仍把这伤心的一天看作自己一生中最沮丧、最绝望的日子之一。要是有人直截了当地问：“难道说他思想上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怅惘和危机，仅仅因为他的长老的尸体非但没有立刻发挥治病救人的神效，反倒早早地开始腐烂了？”那么，我也准备痛痛快快地回答：“是的，确实如此。”只是我还想请求读者不要过分急于嗤笑我的年轻主人公那颗纯洁的心。我本人无意替他请求宽恕，或者为他天真幼稚的信仰辩解，理由嘛，比方说，可以归结为年纪太轻，学业上尚无足观等等，等等，——不，我非但不打算这样做，甚至相反，我要明确表示，对于他的心灵素质我怀着由衷的敬意。毫无疑问，别的年轻人也许能谨慎对待震动心灵的现象，他们已练就一手爱得不冷不热的本领，头脑虽然管用，但在这样的年龄未免过于精明了些（因而也就价值不大），——换了这样一位年轻人，我敢说，他就能避免发生在阿辽沙身上的危机。不过，说实在的，在某些情况下，宁可克制不住某种尽管并不理智、但毕竟产生于伟大的爱的冲动，也比完全不为所动好。年轻时尤其如此，因为年轻人如果头脑冷静的时候太多，就靠不住，他的价值也有限得很——这便是我的看法。

“但是，”理智的人们或许会提出异议，“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不应该陷入这样的迷信，您的阿辽沙实在不足为训。”

对于这样的意见我要再一次回答：是的，我的阿辽沙信得虔诚，信得神圣，信得坚如磐石，但我还是不想替他请求宽恕。

哟！虽然我在上文表示（或许太匆忙了些）不准备解释，不准备道歉，也不准备为我的主人公辩护，但我发现，为了更好地理解下文，有些事情还是有必要弄弄清楚的。我先说一桩：这不是一个奇迹有没有出现的问题。阿辽沙不至于糊涂到迫不及待地希望奇迹出现。当时阿辽沙并不需要奇迹来证明某种观念的胜利（这完全没有必要），不是为了某种先入为主的思想能快一点战胜另一种理想，——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在整个这件事情上，首先，处于第一位的是他心目中的一个形象，唯一的形象——他深爱的长老的面容，他如此崇敬的那位高僧的面容。问题就在这里。藏在他年轻、纯洁的心中的那份爱，那份对“万众万物”的爱，在那段时间以及此前的整整一年里，好像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集中在他深爱的、而今已故的长老身上，至少在他的感情冲动最强烈的时候是这样。像这样把所有的爱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或许是不正确的。诚然，这个人在他心目中这么长时间一直是无可争议的理想，以致他势必把全部年轻的精力和热情倾注于这个理想而心无旁骛，有时候甚至到了忘却“万众万物”的地步。（后来他自己回忆起，在最痛苦的那一天，他完全忘却了大哥德米特里，而昨天曾那么惦着他，那么为他担忧；他也忘了给伊柳沙的父亲送二百卢布去，而昨天还那么热心地打算办妥这件事。）但是，必须再次指出，他需要的并不是奇迹，只是“上界的公道”，而他认定这种公道遭到了践踏，这件事如此残酷而又如此突然地伤了他的心。至于这种“公道”在阿辽沙的企盼中被事态的发展赋予奇迹的形式，企盼他所崇拜的精神导师的遗骸立即产生奇迹——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修道院里不是人人都这样想、这样企盼的吗？其中甚至有阿辽沙尊崇的智者，如帕伊西神父；于是乎阿辽沙毫不犹豫地和所有的人一样给自己的梦想穿上同样的外衣。整整一年的修道院生活在他心中早已养成如此企盼的习惯。但他渴望的是公道，是公道，而不仅仅是奇迹！

不料，他满心指望应该被尊奉为全世界最高表率的那个人，非但没有获得他当之无愧的荣耀，反而一下子被推倒，出了丑。为什么？是谁判定的？谁能作出这样的裁决？——这问题深深刺伤了他缺乏经验的童贞之心。一位至圣至贤的圣贤竟遭到无法与他相比的一群浅薄、糊涂的庸人这般恶意嘲弄，他怎能不感到侮辱，怎能不激起他一腔怨愤？奇迹根本没有，企盼着克奏神效的希望落了空，倒也罢了；但为什么要如此贬损他，为什么要如此羞辱他，为什么这么快就腐烂，用那些恶毒的修士的话来说——“赶到自然现象前头去了”？为什么他们如此扬扬得意地和菲拉邦特神父一起得出这是“晓谕”的结论，为什么他们自以为有资格得出这样的结论？天道何在？天命何在？为什么“在最需要它的节骨眼上”（阿辽沙如是想）隐而不见，仿佛天命本身甘愿服从又瞎又哑而又无情的自然法则？

这就是阿辽沙的心在渗血的原因，当然，前面已经说过，首先由于他心目中有一个形象，世上他爱得最深的一个人的形象，而这个形象“蒙受了耻辱”，这个形象“遭到了贬损”！尽管我这位年轻主人公的怨言是轻率的、不理智的，但我还是要第三次指出（笔者预先在此承认，这或许同样是轻率的）：我为我的主人公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表现得那么理智而感到高兴，因为一个并不愚蠢的人迟早会恢复理智；反之，如果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一个年轻人心中没有迸发出爱的火花，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迸发？不过，与此同时我也不想讳言一个奇怪的情况，虽说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在对于阿辽沙至关重要却又心乱如麻的时刻，还是在他脑海里浮现了。这个新冒出来一闪即逝的情况 ，乃是阿辽沙现在不断想起昨天他与二哥伊万的谈话所留下的痛苦印象，偏偏现在冒出来。喔，倒不是他心中原有的、可以说是自发的基本信念有哪些发生了动摇。他爱他的上帝，对之坚信不疑，尽管有刚才那样突发的怨言。然而，回想起昨天与二哥伊万的谈话，总有一种模糊的不祥之感令他苦恼，现在这印象又一下子在他心头蠢蠢欲动，而且越来越不甘于蛰伏。

天色已经很晚了，拉基津从隐修所经过小松林前往修道院时，忽然发现阿辽沙脸朝地面躺在一棵树下，像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拉基津走过去叫他。

“你在这儿，阿辽沙？你居然……”他惊讶之余刚要发出感叹，但没把话说完就住口。他想说的是：“你居然落到这般光景 ？”阿辽沙没有抬头看他，但拉基津从他细微的动作马上猜到：阿辽沙听见了他的话并且明白他的意思。

“你怎么啦？”拉基津还在继续表示他的惊讶，但惊讶的神色在他的脸上已开始渐渐转为微笑，而这种微笑又越来越显露出嘲弄的意味。

“听着，我一直在找你，找了有两个多钟头。你一下子从那里失踪了。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这是犯的什么傻呀？你能不能举起尊目瞅我一眼……”

阿辽沙抬起头，背靠树干坐起来。他不哭，但他脸上的表情是痛苦的，眼神是懊恼的。不过，他没有瞧着拉基津，而是把视线投向旁边的不知什么地方。

“知道吗，你的脸完全变了。你以前那种出了名的驯顺连影儿也没有了。是不是生什么人的气？还是有人伤害了你？”

“别来烦我！”阿辽沙忽然开口道，眼睛依然不瞧着他，只是疲惫地把手一甩。

“嚄！瞧你现在的德性！大叫大嚷，完全成了跟大伙一样的凡人。可原先你不是天使吗？咳，阿辽沙，你实在让我吃惊，我说的是真话。我对这儿的任何事情早就不吃惊了。我可一直把你当作有教养的人看待的……”

阿辽沙终于看了他一眼，但有点心不在焉，好像到现在还不大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难道仅仅因为你的老头儿发臭了便气成这样？莫非你较真儿相信他会耍出什么奇迹来？”拉基津大声问道，表情又转为货真价实的惊异。

“我过去信，现在信，我乐意相信，以后还相信，你满意了吧？”阿辽沙恼怒地冲他叫嚷。

“没什么，亲爱的，别在意。其实，如今连十三岁的学生也不信这鬼话。不过，真见鬼……这么说，你是在冲你的上帝发脾气，造他的反，认为上帝亏待了你的长老，大过节的也不发勋章？你们这一对儿！”

阿辽沙微眯着眼睛向拉基津注视良久，目光中忽然闪起某种表情……但并不是对拉基津的气愤。

“我不是造我的上帝的反，我只是‘不接受他的世界’。”阿辽沙勉强一笑。

“不接受他的世界？”拉基津把他的回答咀嚼了一番，“又是什么奇谈怪论？”

阿辽沙不理他。

“好了，闲话少说，现在谈正经的：你今天吃过饭了没有？”

“我不记得……好像吃过。”

“从你的脸色看，你需要好好补充体力。瞧着你的模样真叫人心疼。你夜里也没睡，我听说你们那里在开会。后来又有这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大概总共只吃过一片圣餐面包。我身边兜里有香肠，早晨从城里上这儿来的时候揣着以防万一，不过你是不会要吃香肠的……”

“给我香肠。”

“哟！可真有你的！看来这一回造反是动真格了，已经拉开架势设起了路障！对，兄弟，不吃白不吃。还是上我那儿去……。我自己也需要来点儿伏特加，今天可把我累死了。伏特加你恐怕不敢……不过，要不要也来一点儿？”

“伏特加也要。”

“我的老天爷！简直难以相信，兄弟！”拉基津眼睛都瞪圆了，“好吧，不管怎样，伏特加也罢，香肠也罢，反正这么带劲的好事儿不可错过，走！”

阿辽沙默默地站起来，跟着拉基津走了。

“要是令兄伊万看到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对了，你的二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今天上午去莫斯科了，你知道不？”

“知道，”阿辽沙冷漠地说，忽然大哥德米特里的形象在他头脑里一闪，但仅此而已，虽然这一闪使他想起了什么，好像有什么急事已经刻不容缓，还涉及某种义务、某种可怕的责任……但这样的联想仍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没有进入他的心坎，一转眼便从记忆中飞出去，随即被遗忘了。但事后很长时间阿辽沙经常想起当时的情景。

“令兄伊万对我有过这样的评价，说我是‘自由主义的庸才’。有一次你也忍不住向我指出，说我‘不顾人格’……好吧！现在我倒要瞧瞧你们的才华和人格。”末了那句话拉基津是悄悄说给自己听的。

“啐，听着！”他又大声说，“修道院不去也罢，咱们走小路直接进城去……嗯，顺道我得去一趟霍赫拉科娃家。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把所发生的事全都写信告诉她了，她马上就回我一张用铅笔写的便条（这位太太特别喜欢写便条），说她‘怎么也没料到像佐西马神父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老竟会干出这般行径 ’！她愣是用了‘行径’这个词！她也气得不得了；唉，你们都这么死心眼儿！等一下！”他蓦地想起了什么，自己骤然止步，并且按住阿辽沙的肩头让他也停下。

“阿辽沙，”他谛视着阿辽沙的眼睛，自己被灵机一动产生的一个新主意牢牢地吸引住了。拉基津表面上虽然嬉皮笑脸，但显然不敢把这个新主意说出口，因为他此刻看到的阿辽沙处在一种非常奇特而且完全出人意料的情绪之中，他还没法相信这是真的，“你可知道，阿辽沙，咱们现在最好去什么地方？”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用讨好的口吻进行试探。

“无所谓……去哪儿都行。”

“咱们上格露莘卡那儿去，怎么样？你去不去？”拉基津终于说了出来，由于把握不住对方会作出什么反应，他甚至紧张得浑身直哆嗦。

“就上格露莘卡那儿去，”阿辽沙马上作出平静的回答，这大大出乎拉基津的意料之外，也就是说，阿辽沙如此爽快而且大大方方地表示同意，使得拉基津差点儿往后一跳。

“好哇！……行！”他发出惊喜交加的赞叹，接着，紧紧挽住阿辽沙的胳臂，带着他沿小路快步走去，可还是非常担心阿辽沙的决心会烟消云散。

两人默默地走着，拉基津甚至不敢开口。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一定……”他刚哩哩啰啰说了一句，又闭上嘴。实际上，他把阿辽沙拉到格露莘卡那儿去，可不是为了讨好那个女人。拉基津是个讲究实际的人，从来不干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他走现在这一着抱有双重目的：第一是报复性的，就是要看到“一个正人君子丢丑”，十拿九稳地管教阿辽沙“从圣贤堕落为罪人”，他已在想象中提前喝庆功酒了；第二是通过这件事，他还可以捞到相当可观的实惠，有关细节下文再叙。

“就是说，事情到了节骨眼上，”他此刻的心情是兴奋的，想法是恶毒的，“可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个时机，因为它来得正好。”

三 一个葱头

格露莘卡住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段，靠近教堂广场。她向商人的寡妻莫罗佐娃租了坐落在院子里的一所侧屋，面积不大，木质结构。莫罗佐娃的正屋很大，共两层，砖石结构，房子旧了，样子很难看；孤单单住在里边的女主人是位老太太，还有她的两个没结过婚的侄女，也都上了年纪。房主并不需要把院子里的侧屋租出去，但谁都知道她让格露莘卡做房客（那还是四年前的事）纯粹为了讨好自己的亲戚、商人萨姆索诺夫，也就是格露莘卡公开依傍的相好。据说，这个醋心很重的老头儿把他的“娇娘”安置在莫罗佐娃宅内，初衷是指望借老太太那双锐利的眼睛监视格露莘卡的行为。但很快就发现，锐利的眼睛派不上用场，到后来莫罗佐娃甚至难得见到格露莘卡，临了干脆不再执行任何惹她厌烦的监督使命。的确，自从老商人把十八岁的格露莘卡从省城带到这座宅院里来，已经过去了四个年头，当初她是一个胆怯、怕羞、细挑、瘦弱的小姑娘，好沉思，性情忧郁，打那以后可谓世事沧桑，今非昔比了。不过，对于那姑娘的身世我们城里知之甚少，只有一鳞半爪；近年来对她的了解也没有增加多少，甚至在四年之后，她已出挑成这样一个“大美人”，已有很多人对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感兴趣了，情况依然如此。只有一些传闻，说她十七岁便受骗失身，很快又遭遗弃。那个负心汉——好像是一名军官——一走了之，后来在什么地方结了婚，撇下格露莘卡蒙羞受穷。据说，格露莘卡虽然的确是老商人从穷困中花钱弄来的，不过她倒是清白人家出身，父亲好像还是一名编外的教堂辅祭或类似的神职人员。且说这四年之中，一个多愁善感、受人欺凌的可怜孤女竟出落得面色红润、体态丰腴，俨然是个俄罗斯美人了。她性格果断，做事大胆，心高气傲，厚颜无耻，深谙生财之道，在金钱问题上悭吝而又谨慎，外界说她已经为自己攒下了——包括用正当的和不正当的手段——一笔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资财。

有一点大家一致确信：想要接近格露莘卡可不容易，除了她依傍的那个老商人，整整四年里头还没有一个男人能夸耀自己赢得了她的青睐。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因为曾有不少猎艳者出马谋求这份殊荣，特别是最近两年。但是一切尝试通通归于徒劳，某些追求者遭到这位很有个性的少妇饱含嘲讽的坚决还击，甚至不得不落荒而逃，落得个滑稽可笑、丢人现眼的下场。人们还知道，这个年轻女人最近一年来尤其热衷于所谓的“招财进宝”，并且在这方面表现出非凡的才能，以致很多人骂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犹太娘们。她不光放高利贷，而且众所周知，有一个时期她确实曾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合伙从事杀价收购票据的生意，往往以十分之一的代价购进票据，以后凭这类票据往往又能获利十倍。萨姆索诺夫本来有病，最近一年他那两条肿胀的腿完全失去作用，只得听任格露莘卡的摆布。这个老鳏夫对待自己的成年儿子们简直像个暴君，拥有好几十万家财，却一毛不拔。最初他把“娇娘”管得很严，用当时一些贫嘴油子的说法叫作“不沾荤腥”。但格露莘卡成功地摆脱了萨姆索诺夫的管束，不过她能使老头儿无限信任她对恩人的忠诚。老头儿是做大买卖的（如今早已去世），他也有相当出众的性格，主要是铁公鸡一般的吝啬；尽管格露莘卡斗过了他，使老头儿离开她就活不下去（比如最近两年便是这样），但老头儿仍然没有分给她十分可观的财产，甚至当格露莘卡扬言要对他撒手不管的时候，照样不为所动。但老头儿终究给了她一笔小小的财产，这事传出去以后，大家还是吃惊不小。

“你是个有头脑的女人，”老头儿在赠与她大约八千卢布的同时对她说，“该自己理财了。但我要告诉你，除了每年的例规照旧以外，你再也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一直到我死去，而且我在遗嘱里也不再为你指定任何赠与。”

他说到做到，死后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儿子们——老头儿生前始终把他们连同儿媳、孙辈一概当奴仆对待。遗嘱里对格露莘卡连一个字儿也没提到。这一切是后来才知道的。不过，在如何“自己理财”方面，老商人给格露莘卡出的点子对她帮助不小，向她指点过不少“生意眼”。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最初在一宗赚昧心钱的买卖中与格露莘卡偶然有所接触，结果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他竟神魂颠倒地爱上了这个女人，甚至失去了理智。那时已经一只脚踩进棺材的老萨姆索诺夫暗暗觉得十分好笑。值得注意的是：在格露莘卡与老卡拉马佐夫相识过程中，她对老萨姆索诺夫始终什么也不隐瞒，甚至可以说襟怀坦白，格露莘卡如此信任的对象世上大概只此一人。

最近一个时期，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忽然也来献上他的爱情，这下老萨姆索诺夫不笑了。相反，有一回他正言厉色向格露莘卡提出忠告：

“若是要从老子和儿子两人中挑选一个的话，你就选老子，不过得附带一个条件：一定要那老混蛋正式娶你，还得预先把一笔财产划到你的名下。别跟那个大尉勾勾搭搭，否则没你的好。”

这是老色鬼劝告格露莘卡的原话，当时他已预感到自己死期不远，而且果然在提出这番忠告五个月之后就死了。

这里还要捎带提一下，我们城里虽然很多人知道，卡拉马佐夫父子以格露莘卡为目标展开了一场荒唐、丑恶的角逐，但当时很少有人明白她对父子两人的态度的真正含义。甚至格露莘卡的两名女仆（那已经是在下文还要叙述的那场惨祸发生之后）在法庭上作证时都声称，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纯粹出于害怕才接待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因为后者“曾威胁说要杀她”。格露莘卡共有两名女仆：一名是厨娘，还是她娘家的老妈子，年迈多病，而且跟聋子差不多；另一名是厨娘的孙女，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年纪轻，又机灵，给格露莘卡当贴身侍女。格露莘卡生活非常节省，家里的陈设丝毫不讲究。她租的侧屋总共三间房，古老的桃花心木家具也是向房东借用的，还是二十年代的款式。

当拉基津和阿辽沙来到她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可是房间里还没有点灯。格露莘卡自己躺在客厅里一张大而无当的沙发上，沙发的靠背是仿红木的，外包的皮革面料已经磨破，有了窟窿，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舒服。她脑后两个白色的羽绒枕头则是从她床上搬来的。她挺直身子一动不动地仰卧在那里，两手枕在脑后。看她的衣着打扮好像在等什么人：身上是黑绸连衣裙，头上的花边发罩跟她非常相配，披在肩上的花边头巾用一枚很大的金胸针别住。她肯定在等什么人，故而躺在沙发上的神态显得惆怅和焦灼，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和眼睛热辣辣的，右足尖不耐烦地敲着沙发的扶手。拉基津和阿辽沙刚一出现，引起了一场小小的虚惊：从门厅里可以听到格露莘卡霍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惊恐地叫道：“谁在那儿？”但侍女迎接了两位客人并且立即应声告诉女主人：

“不是那位，是另外两位，没事儿。”

“她这是怎么回事？”拉基津轻轻嘀咕了一句，一边拉着阿辽沙的手走进客厅。

格露莘卡站在沙发旁，似乎惊魂未定。深褐色的辫髻中有一绺浓密的头发一下子从发罩里散出来披在她的右肩上，但在看清楚来客的面容、认出是什么人之前，她一直没有发觉，也一直没有动手去整理她的头发。

“啊，是你呀，拉基特卡 [1] ？可把我吓了一大跳。你和谁在一起？跟你一起来的是什么人？上帝啊，你把谁带来了！”及至看出是阿辽沙，她不由得惊呼起来。

“快让人拿蜡烛来！”拉基津说话的口气熟不拘礼，俨然是极其近乎的常客身份，甚至有资格在她家里发号施令。

“蜡烛……当然要蜡烛……。菲妮娅，给他拿一支蜡烛来……。嘿，你也真是的，偏偏挑这个时候带他来！”她把脸朝阿辽沙那边微微一扬，再次大惊小怪地说，然后转过身去面对镜子，双手很快地把辫梢塞回到发罩里去。她面露不悦之色。

“你还不满意？”拉基津问道，他顿时差不多有点恼了。

“你把我吓了一跳，拉基特卡，就这么回事儿，”然后格露莘卡含笑面对阿辽沙，“亲爱的阿辽沙，你不用怕我，你是我意想不到的稀客，你来我真是太高兴了。可是你，拉基特卡，把我吓得够呛：我还以为是米嘉闯了进来。是这么档子事儿：今天我骗了他，还要他保证相信我，可我撒了谎。我告诉他说我要上库兹马·库兹米奇那儿去，整个晚上都待在我的老头儿身边，跟他一起数钱一直到深夜。我每星期都要上他那儿去，用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结账。我们锁上门关在里边，他打算盘，我坐着往账本里记账，他只信得过我。我让米嘉相信我到那边去了，可我却待在家里，我在等一个消息。对了，菲妮娅怎么让你们进来的？菲妮娅，菲妮娅！快到大门口去，开了门四面瞧瞧，大尉是不是在那儿？也许他躲在门外刺探虚实，我实在怕得要死！”

“一个人也没有，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我刚才四下里都看过。我还时不时地走到那儿去从门缝里张望，我自己也怕得一个劲儿地在哆嗦。”

“护窗板锁上没有，菲妮娅？我得把窗帘也放下来——好嘞！”她自己动手放下厚重的窗帘，“要不然，他瞧见了亮光准会闯进来。阿辽沙，今天我就是怕你的大哥米嘉。”格露莘卡大声说，虽然她胆战心惊，但几乎又像是乐不可支的样子。

“为什么你今天这样怕米嘉？”拉基津问道，“你在他面前好像从来不这么胆小，他总是让你牵着鼻子走的。”

“我告诉你，我在等消息，一个和金子一样宝贵的消息，所以这时候米嘉千万不能来。而且，他并不相信我上库兹马·库兹米奇那儿去了——我有这样的感觉。这会儿他八成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屋后的花园里守候我。如果他埋伏在那里，就不会到这里来，这样更好！刚才我确实上库兹马·库兹米奇那儿去过一趟，还是米嘉送我去的，我对他说我要在那儿一直待到半夜，并且要他在半夜十二点一定来接我回家。他走了以后，我在老头儿那里待了十分钟，又到这里来了，我怕被他撞见，一路拼命地跑。”

“你穿戴得齐齐整整又打算去哪儿？瞧你头上戴的是什么小帽？真逗！”

“我倒觉得你这人真逗，就爱问长问短，拉基津！我已经对你说了，我在等一个消息。如果消息来了，我一下子跳起来就飞过去，你们也不可能在这里见到我。我穿戴齐整就是作好准备说走就走。”

“你要飞到哪儿去？”

“人知道得多，老得也快。”

“瞧你这股高兴劲儿……。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打扮得像去参加舞会似的。”拉基津打量着她。

“你对舞会懂得多少？”

“你又懂得多少？”

“我至少见过舞会的场面。前年库兹马·库兹米奇为儿子办喜事，我从敞廊上看得分明。呦，我怎么尽顾着跟你闲扯，拉基特卡，让这么一位王子站着。这位才是贵客！阿辽沙，亲爱的，我瞧着你，简直不敢相信；上帝啊，难道真是你来到了我家？实话告诉你，我没想到，没料到，过去我绝对不信你会来到。虽然现在不是时候，可我看见你还是高兴得要命！到沙发上来坐，过来，就坐这儿，我新月一般年轻的王子。说真的，我好像还是缓不过神来……。咳，拉基特卡，你要是昨天或者前天带他来该有多好！……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或许这会儿来更好，正巧临近这样的时刻，而不是在前天……”

她调皮地坐到阿辽沙的身旁，跟他挨得很近，毫不掩饰喜出望外的心情看着他。格露莘卡真的很高兴，这倒不是撒谎。她的眼睛在发亮，嘴角漾出笑意，笑得很和蔼、很开心。阿辽沙甚至没料到她脸上的表情能如此和善……。在前天以前他很少遇见格露莘卡，对这个女人他已在头脑里构成十分可怕的定见，而前天她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所耍的阴险恶毒的手段更令阿辽沙震骇。现在阿辽沙突然发现她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实在太意外了。尽管阿辽沙被自己的不幸压得无比沮丧，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身上，对她仔细端详。她的一举一动从前天开始仿佛也完全变了，是往好的方向变：前天说话时那种甜兮兮的调调儿几乎踪影全无，柔软得令人肉麻的步态动作也不见了……一切显得朴实、随和，她的举止干净利落、不怀戒心，但是她的情绪异常亢奋。

“天哪，一桩桩事情都凑在今天一块儿实现，真想不到，”她又喃喃自语，“阿辽沙，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高兴见到你。你要是问我，我真的说不上来。”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拉基津似笑非笑地问，“以前你不知为什么缠得我好苦，老是对我说：‘你带他来，带他来嘛！’你不会没有目的。”

“以前我另有目的，现在这事儿已经过去了，这不是时候。听着，我要好好款待你们。现在我情绪很好，拉基特卡。你也坐下，拉基特卡，干吗站着？你已经坐下了？是啊，拉基特卡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自己。瞧，阿辽沙，这会儿他坐在你对面，一肚子不乐意：为什么我先请你坐下，而不是先请他坐？我的拉基特卡就是爱生气，就是爱生气！”格露莘卡笑了起来，“别生气，拉基特卡，今儿个我好说话。阿辽沙，你干吗愁眉苦脸的，是不是怕我？”她半是欢喜半是打趣地瞅着阿辽沙的眼睛。

“他很伤心。封圣没指望了。”拉基津故意用浑厚深沉的低音说。

“什么封神封圣？”

“他的长老臭了。”

“怎么会臭了？你在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吐不出象牙来。闭嘴吧，蠢货。阿辽沙，让我在你大腿上坐一会，就这样！”她一下子蹦了起来，笑着跳到阿辽沙大腿上，像一只依人的小猫，右手温柔地搂住阿辽沙的脖子。“我来消解一下你的烦闷，我的虔诚的大男孩！说正经的，难道你真的让我坐在你腿上不生气？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刻跳下去！”

阿辽沙不作声。他坐在那里，不敢动弹，他听见了格露莘卡的话：“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马上跳下去”，但是他毫无反应。然而他心中并没有旁人估计会有的念头，比如用一双淫荡的眼睛在一旁观察的拉基津，此刻很可能想象他必有这种念头。他的灵魂遭受的巨大创痛吞噬了他心中可能产生的任何感受，倘若此刻他的头脑完全清醒的话，自己也能意识到这时他身上有无比坚固的铠甲足以抵御任何欲念和诱惑。虽说他处于混沌的精神状态，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虽说巨大的创痛压迫着他的灵魂，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对正在他心中萌生的一种奇怪的新感觉难以理解：过去，如果说他心中曾闪现过对女人的任何遐想，一定立即会产生恐惧，而现在这个女人，这个可怕的女人非但没使他感到过去的那种恐惧，相反，这个他最最害怕的女人坐在他腿上，搂着他，此时在他心中激起的却是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特殊感受，一种无比强烈而又无比纯真的好奇心，而且现在他一点也不害怕，过去的恐怖心理已荡然无存——这便是令他不由自主地感到费解的主要原因。

“闲话少说，”拉基津开始咋呼，“还是把香槟酒拿出来，这是你欠我的，你自己明白。”

“这不假。告诉你，阿辽沙，我向他许过愿，只要他能把你带来，除了别的，我还得请客喝香槟。把香槟拿出来，我也要喝！菲妮娅，菲妮娅，把米嘉留下的那瓶香槟酒拿来，快去。我虽然手面不阔，可一瓶酒还舍得；不是冲你，拉基特卡，你是小菌子，他是王子！虽说这会儿我的心思不在这上头，不过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喝。我想狂欢一回！”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秘密，能不能说说你在等什么消息？”拉基津又想乘隙打听，同时对于频频落到他头上的轻慢之词竭力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嗨，不是秘密，你也知道，”格露莘卡说时一下子显得有了心事，她转过头去面对着拉基津，因而跟阿辽沙之间稍稍有了一些空隙，尽管仍坐在他的大腿上，一只手也仍然搂着他，“那个军官要来了，拉基津，我的那个军官要来了。”

“我听说过他要来，难道说来就来？”

“眼下他在莫克罗耶，从那里会派快马专差来，这是他自己在信上写的，今天我刚收到。这会儿我就是在等专差。”

“原来如此！为什么在莫克罗耶？”

“说来话长，你知道得也够多了。”

“这下米嘉可就惨了，——啧，啧！他知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完全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杀人的。不过现在我压根儿不怕这事儿，现在我不怕他的刀子。别说了，拉基特卡，别向我提起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他把我的心都捣烂了。眼前这个时刻我完全不愿想这件事。我只能想阿辽沙，我就瞧着阿辽沙……。你冲我笑一笑嘛，亲爱的，高兴一点，你就冲我的蠢样儿，冲我这份高兴劲儿笑一笑……。啊，笑了，笑了！瞧他的眼神多亲切。知道吗，阿辽沙，我一直以为你在生我的气，就为了前天那位阔小姐的事。我简直不是人，真的……。不过那样也好。这是件坏事，可也是件好事……”格露莘卡若有所思地倏然一笑，从她这冷冷的一笑中蓦地闪出一丝狞恶的表情。“米嘉告诉我，她气得直嚷嚷：‘该用鞭子抽她！’那天我可把她给气坏了。她把我叫去，想要征服我，用巧克力哄我……。事情闹成这样也好，”她又冷冷地一笑。“可我老是害怕你生气了……”

“这倒是真的，”拉基津插言道，他的诧异也不是装出来的。“听见没有，阿辽沙，她真的怕你这只童子鸡哩。”

“在你看来他是一只童子鸡，拉基特卡……因为你没心没肺！我可是真心喜欢他！阿辽沙，我全心全意喜欢你，你信不信？”

“啊，你这个没羞没臊的女人！阿列克塞，她是在向你表白爱情呢！”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他。”

“那么军官呢？从莫克罗耶捎来的和金子一样宝贵的消息又怎样呢？”

“那是一回事，这是另一回事。”

“真是妇人之见！”

“别惹我发火，拉基特卡，”格露莘卡激动地紧接着说，“那是一回事，这是另一回事。我喜欢阿辽沙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说实话，阿辽沙，我以前对你不怀好意。要知道我品性卑下，脾气狂暴，可有时候我也把你当镜子照我的良心；阿辽沙。我常常想：‘像他这样的人现在该多么瞧不起我这个坏女人。’前天我从阔小姐那儿跑回来的时候也这样想过。我早就注意到你了，阿辽沙，米嘉也知道，我对他说过。米嘉能理解。信不信由你，说实在的，阿辽沙，我瞧着你，打心眼里感到羞愧，简直无地自容……。我是怎么会想你，打什么时候开始想你的，我不知道，也记不得了……”

菲妮娅进来把一只托盘放到桌上，托盘里有一瓶拔去塞子的酒和三只斟好了酒的杯子。

“香槟来了！”拉基津欢呼道，“你太兴奋了，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已有些失常。你一杯喝下去，准会跳起舞来。哎，连这么点儿事也干不好，”他一边察看香槟，一边说，“准是那个老妈子在厨房里倒的，瓶塞也没有了，酒也没冰镇过，还是热乎乎的。算了，将就着喝吧。”

他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一杯酒来一饮而尽，紧接着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撞到喝香槟的机会可不多，”他舔着嘴唇说，“来，阿辽沙，你也拿一杯显显本领。咱们该说些什么祝酒词呢？为天堂之门好不好？格露莘卡，拿起酒杯，你也为天堂之门干一杯。”

“什么天堂之门？”

她拿了一杯。阿辽沙拿起酒杯，呷了一口，就把杯子放回到托盘里。

“不，我还是不喝为好！”他淡然一笑。

“刚才还夸口来着！”拉基津又咋呼起来。

“既然这样，我也不喝了，”格露莘卡接着说，“我也不想喝。拉基特卡，这一瓶全归你了。阿辽沙要是肯喝，那我也喝。”

“简直肉麻死了！”拉基津在一旁挑逗，“你还坐在他腿上呢！他不喝是因为伤心，你又为什么？他起来造他的上帝的反，还打算吃香肠呢……”

“怎么会这样？”

“他的长老今天死了，佐西马长老，大圣人。”

“佐西马长老死了？！”格露莘卡失声惊呼，“上帝啊，我不知道哇！”她虔诚地在自己胸前画了个十字，“上帝啊，我真该死，我这会儿还坐在他腿上呢！”她像是大吃一惊，一眨眼便从阿辽沙腿上跳下来，坐在沙发上。

阿辽沙惊异地对格露莘卡注视良久，他的脸色似乎变得明朗了些。

“拉基津，”他忽然语气坚决地大声说，“你别用我造上帝的反这样的话来刺激我。我并不想生你的气，所以你也别老是惹我。我失去了你从来不曾有过的珍宝，现在你也没有资格对我说三道四。我劝你还是瞧瞧坐在这里的她：她怜悯了我，看见没有？我来这儿的路上满以为会碰上一个邪恶的灵魂——我身不由己地来到这里是因为我自己卑鄙，我自己邪恶；结果我碰上的却是一位真诚的姐妹，我发现了珍宝——一颗爱心……。刚才她怜悯了我……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我说的是你。刚才你帮我找回了失落的灵魂。”

阿辽沙的嘴唇开始哆嗦，只觉得气儿顺不过来。他不得不就此打住。

“好像还是她拯救了你！”拉基津笑了起来，这笑声不是善意的。“可她想一口把你吞下去，这你知道不？”

“住口，拉基特卡！”格露莘卡霍地跳起身来，“你们俩都别说了。现在我把什么都说出来：阿辽沙，你别说了，因为你的话使我满面蒙羞，因为我是邪恶的，我存心不良——我就是这样的人。至于你，拉基特卡，我要你闭嘴是因为你在撒谎。我有过卑鄙的念头，想一口把他吞下去，可你现在却在撒谎，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愿不要让我再听到你这样说，拉基特卡！”

以上这番话格露莘卡是在异常激动的情况下说的。

“这两个人还都来劲了！”拉基津咬牙切齿地说，同时惊讶地瞧着他俩。“就跟神经错乱似的。我好像走进了疯人院。合伙搭班尽说些酸溜溜的，眼瞅着都要哭起来了。”

“我就是要哭，就是要哭起来！”格露莘卡说，“他把我称作他的姐妹，我永远不会忘记！不过我要告诉你，我虽然坏，可我还是拿出了一个葱头。”

“葱头？见鬼，你们果然都疯了！”

拉基津看到他们情绪激奋的样子，既惊讶又懊恼，其实他本来可以想象他俩恰恰都赶上了如此震撼他们灵魂的事情——这在一生中也是罕遇的。但拉基津对于和他本人有关的一切素来十分敏感，在理解他人的感受和心情方面却非常迟钝——部分是由于少不更事，部分则是由于极端自私。

“你瞧，阿辽沙，”格露莘卡忽然向着他神经质地呵呵大笑，“我对拉基特卡吹嘘自己拿出了一个葱头，对你我不想夸耀，我把这事告诉你另有目的。这仅仅是个寓言故事，但很有意思，我小时候就听如今在我这儿当厨娘的玛特辽娜说过。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有个非常非常凶恶的老太婆，她一生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好事，死了以后魔鬼把她抓去扔进火湖。可是她的守护天使站在天国里心想：我得想出她的一件好事来告诉上帝。天使终于想起来了，便向上帝报告：她曾经从菜园子里拔一个葱头给了一个女乞丐。上帝对天使说：‘你就把这个葱头递进火湖让她抓住。要是你能把她拉出火湖，就让她进天堂；要是葱头断了，她只得留在目前所在的地方。’天使跑到老太婆那儿，把葱头向她递过去，说：‘老婆婆，你要抓牢，我来拉你。’天使小心地把她往上拉，差不多已经把她整个身体都拉上来了，不料湖中其他罪人看见她被往上拉，便纷纷抓住老太婆，希望和她一起给拉上去。可是那老太婆凶恶极了，她开始用脚把他们踹开，一边大叫：‘人家是来拉我的，不是拉你们的；葱头是我的，不是你们的。’她这话刚一出口，葱头就断了。老太婆又掉回到湖里去，直到今天还在那里燃烧。天使哭了，只得空手离开。

“故事便是这样，阿辽沙，我都背得出来，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凶恶的老太婆。我向拉基特卡吹嘘自己拿出了一个葱头，可是对你要换一种说法：我一辈子总共 只拿出一个葱头，我账上只有一件好事。你可别夸我，阿辽沙，别把我当作好人，我是个坏透坏透的坏女人；你要是夸我，会把我羞死的。唉，我得好好忏悔忏悔。听着，阿辽沙，我曾经朝思暮想要把你弄到手，一直死缠着拉基特卡，甚至向他许诺：若是他能把你带来，我就给他二十五卢布。你等一下，拉基特卡！”

她快步走到一张桌子前面，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钱包，又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

“那是闹着玩儿的！那是闹着玩儿的！”一时弄得十分狼狈的拉基津急忙解嘲。

“收下吧，拉基特卡，这是我该你的，相信你不会拒绝，是你自己提出的要求。”

说罢，她就把钞票向拉基津扔过去。

“谁说我会拒绝？”拉基津显然有些尴尬，但犹自虚张声势掩饰窘态。“这对我们颇有用处，世上有傻瓜就是为了让聪明人日子好过些。”

“现在你得闭嘴，拉基特卡，下面我要说的话都不是给你听的。你就在这边角落里坐着，不要开口，你不喜欢我们，就免开尊口。”

“我干吗要喜欢你们？”拉基津已经敌意毕露地反唇相讥。他把二十五卢布的一张钞票揣进兜里，在阿辽沙面前他实在丢脸。他原指望以后拿钱，这样阿辽沙就不会知道，而现在恼羞成了怒。到这一刻为止，虽然格露莘卡一再轻慢他，但他认为不要直接顶撞格露莘卡是相当明智的，因为显然格露莘卡对他拥有某种控制力。但现在他也发作了：

“喜欢什么人总是有缘故的，你们俩为我做过什么没有？”

“你也可以无缘无故地爱嘛，就像阿辽沙爱他人那样。”

“他怎么个爱你法，他又怎么让你看到了这种爱，竟使你这样疯话连篇？”

格露莘卡站在房间中央，满怀激情地说着，她的语气透露出一些歇斯底里的音调。

“你闭嘴，拉基特卡，你对我们什么也不理解！从今以后不许你用熟不拘礼的口气跟我说话。你好大的胆，竟敢这样放肆！你去坐在角落里，别开口，就算是我的听差。现在，阿辽沙，我要向你一个人说出全部真相，毫无保留，让你看到我是什么货色！我不是说给拉基特卡听，我是说给你听。我曾经想使你身败名裂，阿辽沙，这是千真万确的，我下定了决心，实在太想得手了，甚至用钱买通拉基特卡，要他把你带来。为什么我这样不择手段？阿辽沙，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一见到我总是眼睛看着地上扭头就走；可是我在这以前瞅过你不下一百回，还向所有的人打听你的情况。你的面容已经印在我的心上。我心想：‘他瞧不起我，连正眼也不给我一个。’到后来我完全被这种感受控制住了，自己对自己纳起闷来：‘我为什么要怕这样一个毛孩子？我要把他一口吞下去，然后放声大笑。’我恼怒极了。信不信由你：上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家去鬼混——本地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敢想这样的事。我只有老头儿一个男人，我受他的约束，我卖给了他。是魔鬼把我们拴在一起的，除了他没有任何人。但是，我瞅着你，暗暗拿定主意：‘我非吞了他不可。我要把他一口吞下去，然后放声大笑。’瞧，我是一条多么歹毒的母狗，可你把我称作你的姐妹！如今，我的那个负心汉来了，我在家里等候消息。你可知道这个负心汉对我做了什么？五年前库兹马把我带到本地来的时候，我老是闭门家中坐，避人耳目。那时候我细瘦可怜，什么都不懂，整天待在家里哭，常常彻夜不眠。我寻思着：‘我的负心汉眼下在哪里？他准是和别的姑娘一起在笑我。只要将来他被我遇见，我非向他报复不可，非向他报复不可！’黑夜中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反反复复想这件事，故意撕碎我的心，用怨恨刺激自己：‘我非向他报复不可，非向他报复不可！’有时我会在黑暗中大叫起来。只要一想到我拿他毫无办法，而他却在笑我，也许完全忘了，什么也不记得，我就会从床上摔到地上，满脸都是无能为力的眼泪，浑身发抖直到天明。早晨起来脾气比一条恶狗更坏，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撕成碎片。后来，你猜怎么着？我开始敛财，穷凶极恶地搂钱，人也胖了，——你是不是以为我变聪明了呢？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每当黑夜来临，我仍旧像五年前的小姑娘那样，躺在床上把牙咬得咯吱咯吱直响，整夜哭个不停。一边哭一边想：‘我非向他报复不可，非向他报复不可！’宇宙之大，此情此景我敢说没有一个人看到，没有一个人知道。

“上面这些你都听见没有？现在你该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一个月前，我突然收到这么一封信，说他要来，他死了妻子，想跟我见见面。天哪，当时我紧张得气也喘不过来，猛然间我这样想：‘要是他来了，吹一声口哨向我发出召唤，我会像一条挨了打知错的狗那样向他爬过去！’我简直自己也没法相信自己：‘我就那么贱？我真的会向他跑过去？’整整一个月里，我的满腔怨愤——现在是对我自己的怨愤——比五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阿辽沙，现在你看到了，我是多么狂暴，多么凶恶，我把真情全对你说了！我是拿米嘉开心，免得自己跑到那个负心汉身边去。你闭嘴，拉基特卡，你没有资格评判我，我也不是说给你听的。刚才你们到来之前，我躺在这儿边等边想，对我的未来做出了全面安排，你们决计不可能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对了，阿辽沙，请你告诉那位阔小姐，叫她别为前天的事生气！……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此刻我心中是什么滋味，也不可能知道……。因为我今天也许会带一把刀子到那里去，这事我还没有决定……”

格露莘卡这句与其说可怕不如说可怜的话刚一出口，马上就不能自持，没把话说完便双手掩面扑倒在沙发上，脸埋在枕头里像个小孩子似的哽咽不止。阿辽沙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拉基津身边。

“米沙，”他说，“别生气。她伤害了你，但是别生气。她刚才的话你听到没有？一个人心灵的承受能力有限，不能太苛求，应当宽容些……”

阿辽沙是在心潮汹涌无法遏制的情况下说这话的。他需要一吐为快，于是把拉基津作为对象。如果没有拉基津在场，他会独自发出感叹。但拉基津给了他一个白眼，阿辽沙顿时语塞。

“你把长老灌输给你的那一套拿来向我开火，阿辽沙，你真是上帝的乖小子。”拉基津带着仇恨的狞笑道。

“别挖苦人，拉基津，别皮笑肉不笑，别谈论死者：他比世上所有的人都崇高！”阿辽沙的喊声中含着热泪，“我不是作为法官对你说话，而是作为一名罪孽深重的受审者。和她相比我算什么呢？我上这儿来是为了自戕，我对自己说：‘反正就这么回事，没什么了不起！’——这是由于我的怯懦；而她受了五年的苦楚，一旦来了个人向她说句真心话——她就尽弃前嫌，流着眼泪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她的负心汉回来了，向她发来了信息，她准备宽恕那人的一切过错，向着那人载欣载奔，而且不带刀子，肯定不带！不，我自愧弗如。我不知道你有何感想，米沙，反正我自愧弗如！今天，刚才，她给我上了这一课……。凭着一颗仁爱之心，她比你我更高尚……。刚才她讲的故事以前你有没有听她讲过？不，你没有听到过；如果你听到过，早就明白了……还有前天受到伤害的那位小姐，但愿也能宽恕她！那位小姐一旦了解以后，会宽恕她的……而且一定能了解……。这是一颗还憋着太多怨怼的灵魂，应当怜悯她……这颗灵魂里边也许有一座宝藏……”

阿辽沙没再说下去，因为他感到呼吸受阻。拉基津虽然恼怒，犹自露出诧异的神情。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平日斯斯文文的阿辽沙竟能如此大发宏论。

“好一位辩护律师！莫非你是爱上了她不成？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我们的吃斋修士真的爱上你了，你征服了他！”拉基津无耻地笑着咋呼道。

格露莘卡从枕头上抬起头来向阿辽沙看了一眼，刚才一下子哭肿的脸上泛起深受感动的笑容。

“阿辽沙，我的天使，别理他，不值得跟这样的人磨嘴皮子。米哈依尔·奥西波维奇，”她转而面向拉基津说，“我本想为骂你的事向你道歉，可是现在又不想了。阿辽沙，你来坐在这里，”她愉快地笑着向阿辽沙招手，“对，坐好了，告诉我，”她拿起阿辽沙的一只手，笑盈盈地注视着他的脸，“告诉我：我还爱不爱那个人？我还爱不爱我那个负心汉？你们来以前，我一个人躺在这儿的黑暗中，一个劲儿地追问自己的心：我爱不爱他？你为我决断一下，阿辽沙，时间已经到了，你怎么说，就照你说的办。我该不该宽恕他？”

“你不是已经宽恕了吗？”阿辽沙含笑回答。

“我确实已经宽恕了，”格露莘卡沉吟道，“我的心多贱哪！为我这颗不争气的心干杯！”她遽然从桌上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它使劲摔在地上。酒杯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四散飞溅。她的笑颜中闪现出一丝残酷。

“也可能我还没有宽恕，”她带着威胁的口吻说，眼睛瞧着地上，像在自言自语。“也可能我的心刚开始打算宽恕。我还要跟自己的心较一较劲儿。你瞧，阿辽沙，我特别喜欢我五年里流的眼泪……。也许，我只是爱我的怨愤，压根儿不是爱他！”

“我可不想扮演他的角色！”拉基津冷冷地插了一句。

“你演不了，拉基特卡，你永远不配演他的角色。你只配给我绱鞋，拉基特卡，这就是我打算为你安排的差使，你休想染指我这样的女人……。或许他也休想……”

“他？那你打扮得这么漂漂亮亮的干什么？”拉基津在一旁打冷枪。

“你别指责我的打扮，拉基特卡，你还不完全知道我的心！我随时可以把这身衣着撕下来，现在就撕，立刻就撕，”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高亢响亮。“你不知道我这身穿戴的用意，拉基特卡！也许我会这样走到他面前，说：‘你见过我这样打扮没有？’要知道他抛弃我的时候，我才十七岁，细得像根竹竿，一副痨病相，整天哭鼻子。如今我要挨着他坐下来，给他灌迷魂汤，逗得他心痒痒的：‘你瞧我现在是什么模样，我就让你像被拴住的馋猫，尊敬的先生，闻得着腥却到不了口！’这身打扮兴许就派这个用场，拉基特卡，”格露莘卡临了发出一串不祥的笑声。“阿辽沙，我性情狂暴、凶狠。我会扯下身上的穿戴，毁掉我的美貌，用火烫、用刀划，我可以去挨门求乞。只要我愿意，从今往后我哪儿也不去，不见任何人；只要我愿意，明天就把库兹马给我的一切通通给他退回去，包括他的钱，我可以一辈子靠打工养活自己！……拉基特卡，你以为我做不到？你以为我不敢？我定能做到，定能做到，马上就能做，可别把我逼急了……至于那个人，我可以把他一脚踢开，告诉他癞蛤蟆休想吃天鹅肉！”

最后几句她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的，但又不能自持，用手捂住面孔扑倒在枕头上，又哭得浑身颤动。拉基津站起身来。

“走吧，”他对阿辽沙说，“时间不早了，再不走会给关在修道院门外的。”

格露莘卡霍地直跳起来。

“难道你要走吗，阿辽沙？”她惊讶的语气中透出哀伤，“你瞧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把我的真情全唤醒了，搅得我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可现在我又得独自面对黑夜！”

“他总不能在你这儿过夜吧？如果他愿意——就让他留下！我一个人走！”拉基津刻毒地打趣说。

“闭嘴，你这心术不正的人！”格露莘卡向他怒喝，“他今天来对我说的话，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

“他对你说了什么？”拉基津愤愤然嘀咕道。

“我不知道，不晓得，他对我说了什么我全不晓得，我只感觉到他把我的心翻了个底儿朝天……。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怜悯我的人，这我知道！天使啊，你为什么早不来，”她忽然发狂似的在阿辽沙面前跪下，“我一辈子都在盼你这样的人，一直在盼，我知道会有这么个人来宽恕我。我相信对我这样一个坏女人也会有人施仁爱的，并不是只有那种爱！……”

“我没为你做过什么呀！”阿辽沙感动地笑着回答，同时俯下身去亲切地把她扶起来。“我给了你一个葱头，一个最小最小的葱头，仅此而已！……”

说完，他自己也哭了。这时过道里忽然发出声响，有人走进了门厅；格露莘卡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直跳起来。菲妮娅一路大声嚷着跑进客厅。

“太太，我的好太太，快马专差到了！”她气喘吁吁、但兴高采烈地报告，“从莫克罗耶派马车接您来了，车老板季莫菲赶的是三套车，马一会儿就给换新的……。这里有信，太太，这里有信！”

信在菲妮娅手里，她大叫大嚷的时候一直拿着信挥来舞去。格露莘卡从她手中一下子把信抢了过来凑到蜡烛前面。这仅仅是一张便条，才寥寥数行，她一眨眼就读完了。

“他叫我了！”格露莘卡欢呼起来，但是面色煞白，病态的笑容使她的五官都移了位，走了样，“他打起了呼哨！爬过去吧，你这条母狗！”

她似乎有些举棋不定地站着，但这仅仅是一刹那的时间；紧接着，血一下子涌了上来，把她的两颊染得通红。

“走！”她断然说，“我要跟这五个年头告别！再见吧，阿辽沙，命运已经决定……。你们走吧，现在你们全都从我这儿走吧，别让我见到你们！……格露莘卡奔新的生活去了……。你也别太记恨我，拉基特卡。我也许在走向死亡！哇！我好像喝醉了似的！”

她撂下他们，跑到自己卧室里去了。

“哼，她现在已无心顾及咱们！”拉基津嘟哝道，“咱们走吧，要不然又会听到女人的尖叫，这种连哭带喊的调调儿我实在腻味透了……”

阿辽沙木然听凭拉基津把他带出去。院子里停着一辆卸了套的马车，有几个人提着风灯在忙碌。三匹新换的马被牵进洞开的大门。阿辽沙和拉基津才下台阶，格露莘卡卧室的一扇窗忽然打开，只听得她扯开响亮的嗓门冲着阿辽沙的背影喊道：

“阿辽沙，代我向你哥哥米剑卡致意；是我坑害了他，叫他别太记恨我。你还得用我的原话向他转告：‘格露莘卡把自己扔给了卑鄙小人，没有扔给你，因为你是君子！’再添上一句，就说格露莘卡爱过他一小时，总共只爱过那么一个小时，——叫他从今以后永远记住这一小时，就说是格露莘卡叫他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她末了那几句话已泣不成声。窗子啪的一声关上了。

“噷，噷！”拉基津从鼻子里喷出两声冷笑，“她把你的老兄米嘉给宰了，还要人家记住一辈子。好狠毒哇！”

阿辽沙一句话也不说，像是没有听见；他在拉基津一旁迷迷糊糊下意识地走得很快，似乎急得要命。拉基津蓦地觉得给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仿佛有人用手指触及他的新伤。他给格露莘卡和阿辽沙牵线搭桥可没料到会引出这样的结果；目前的局面跟他期望出现的局面大相径庭。

“她的那名军官是个波兰人，”他沉住气又开始说，“如今他早已不是军官，在西伯利亚靠近中国的边境一处海关当过公务员，想必是个波兰穷小子。据说他丢了饭碗。最近听到格露莘卡攒了几个钱儿，这不，那位又回来了——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

阿辽沙依然像是没有听见。拉基津忍不住了：

“怎么样，你让一个有罪的女人弃恶从善了？”他冲阿辽沙阴鸷地笑了起来，“把堕落的坏女人引上正道了？把七个鬼赶走了，是吗？ [2] 真了不起，你盼望已久的奇迹不是出现了吗？”

“别说了，拉基津。”从阿辽沙的话音中透出心灵的痛楚。

“是不是为了刚才那二十五卢布你就鄙视我了？认为我出卖了一个真诚的朋友？你又不是基督，我也不是犹大。”

“唉，拉基津，相信我，我本来已经把那件事给忘了，”阿辽沙无奈地说，“是你自己提醒了我……”

这下拉基津终于勃然大怒。

“你们所有的人一个一个通通见鬼去吧！”他突然吼叫起来，“我干吗要跟你搅在一起？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愿认识你。这是你的路，你一个人走吧！”

他来了个急转弯，拐向另一条街，把阿辽沙一个人撂在黑暗中。阿辽沙出了城，穿过田野向修道院走去。

[1] 格露莘卡与拉基津并非一般熟人（后文将作交代），她把拉基津的姓氏略加改动，成了一种杨柳科植物的名称。

[2] 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7章第37节至第8章第2节。

四 加利利的迦拿

按修道院的作息制度，阿辽沙回到隐修所时间已经很晚了；门房放他走一条专用通道进去。九点已经敲过——度过了对于所有的人都是那么紧张的一天之后，现在是休息和睡眠的时刻。阿辽沙怯生生地推门走进长老的修室——他的棺柩就停在那里。帕伊西神父独自在灵柩旁诵读福音书；少年见习修士波尔菲里昨夜旁听长老的谈话，今天又忙了一整天，累得够呛，这时在另一间屋子里席地而卧，年轻人睡得正香——除了他们两个，修室里没有任何人。帕伊西神父虽然听见阿辽沙进来，却连看也不朝他那边看一下。阿辽沙进门向右走到角落里，跪下来开始祈祷。

他的灵魂已盛不下这么多的感受，但一切又那么纷乱混沌，没有一种鲜明突出，相反却在持续平稳的轮转中互相挤对，彼此排斥。但心里是甜滋滋的，而且说也奇怪，阿辽沙并不感到意外。眼前他又见到了这口棺材，又见到了现已全身遮盖起来、对他来说是那么珍贵的死者，但此时他已不感到今天早晨那种泣血啼红、痛不欲生的悲哀。他一进来便在灵柩前跪倒，就像膜拜神圣一样，但是喜悦却在他的头脑里和心灵中漾开，确实是喜悦。修室的一扇窗户开着，空气清新凉爽。阿辽沙心想：“由于原先决定关窗，所以气味更难闻。”仅仅不多久以前，一想起腐臭他便心生恐怖、无地自容，但现在这个念头也没有唤醒他日间的哀恸，也没有激起他日间的悲愤。他平心静气地开始祈祷，但很快就发觉自己差不多无意识地在背诵祈祷文。一些断想在他的心中晃动，像星星一样闪亮，旋即隐去，被另一些断想取而代之；但在他灵魂中占主导地位的是一种完整、稳定、宽慰的情绪，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他几次重新开始热烈地祷告，因为有那么多的感恩之情、那么多的爱需要宣泄……。但是，才开了一个头，一下子就会跳到别的事情上去。于是他陷入深思，把祈祷和干扰祈祷的杂念也给忘了。他侧耳谛听帕伊西神父诵经的内容，但由于心力交瘁，竟渐渐地打起盹来……

帕伊西神父念道：

第三日，在加利利的迦拿有娶亲的筵席，耶稣的母亲在那里。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去赴席。

“娶亲？这是谁家的喜事？……”一个念头在阿辽沙头脑中如旋风飞转。“她也有喜事……她也赴席去了……。不，她没有带刀子，没有带刀子……。那只是一句气话罢了……。其实……应当原谅可怜的人说的气话，一定要原谅。可怜的话能舒心宽怀……否则人们的悲哀就太沉重了。拉基津拐进了小胡同。每当拉基津想到自己受到的委屈，他总是拐进小胡同去……。可是大路……大路是宽敞笔直，光明透亮的，它的尽头有太阳……。听！……在念什么？”

阿辽沙听到的是：

酒用尽了，耶稣的母亲对他说：他们没有酒了……

“啊，对了，刚才我没听清楚，我不想漏掉，我喜欢这一段：这是在加利利的迦拿出现的第一个奇迹！啊，这是奇迹，这是可爱的奇迹！基督不是来访问疾苦，是来庆贺人家的喜事，他第一回创造奇迹是给人们增添喜庆气氛……。‘施爱于人者也必爱人们的欢乐……’这是长老生前不时挂在嘴上的话，是他最主要的思想之一……。米嘉说：没有欢乐就活不下去……对，是米嘉说的……。凡是真诚、美好的一切总是渗透着宽容——这又是长老常说的……”

耶稣说：母亲，这与你我不相干；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母亲对用人说：他告诉你们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你们就做什么……也就是给穷人添喜，把欢乐带给很穷很穷的人……。既然娶亲筵席上酒也不够，当然是够穷的……。据史学家们考证，当时住在格尼萨雷特湖 [1] 周围一带的居民是所能想象的最贫穷的居民……。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伟人——他的母亲——的心（也是一颗伟大的心）知道，她的儿子来到人们中间不是单纯为了建立悲壮惨烈的功勋，他的心同样可以理解，闭塞的黎民诚意邀请他去赴简陋的娶亲喜筵，他们的欢欣之情朴实无华，亲切自然。‘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带着安详的微笑说（当时他一定恭顺地向母亲微微一笑）……。难道他真的为了给穷人筵席上增添喜酒而来到人间？可他果真应母亲的请求这样做了……。啊，帕伊西神父还在往下念：”

耶稣对用人说：把缸倒满了水。他们就倒满了，直到缸口。

耶稣又说：现在可以舀出来，送给管筵席的。他们就送了去。

管筵席的尝了那水变的酒，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只有舀水的用人知道。管筵席的人便叫新郎来。

对他说：人家都是先摆上好酒，等客喝足了，才摆上次的；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 [2]

“怎么啦？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屋子在变宽、变大？……啊，对了……这不是娶亲筵席吗？要举行婚礼……当然是这样。瞧，那是来贺喜的宾客，那坐着的一对是新人，还有快乐的人群……那位管筵席的聪明人在什么地方？……可是，那人是谁？那是什么人？屋子又拓宽了……。那个从大桌子旁站起来的人是谁？什么？……他也在这里？他不是在棺材里吗？……但他也在这里……他站起来了，看见了我，正往这边走来……主啊！……”

是的，他走到了阿辽沙面前，他，这个干瘪矮小的老人，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神情愉快，慈和地笑着。棺材不见了，他仍穿着昨天和几位客人座谈时穿的衣服。他的面容开朗，目光明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是说，他也在筵席上，他也被邀请来参加在加利利的迦拿举行的婚礼……

“是的，我也在这里，亲爱的，我也接受了邀请，”阿辽沙听到一个慈祥的声音在他身旁说，“你为什么躲在这里？怪不得看不见你……你也到我们那里去吧。”

是他的声音，佐西马长老的声音……。既然在叫他去，怎能不是佐西马长老的声音？长老用一只手来扶他，跪着祈祷的阿辽沙站了起来。

“我们玩得很快活，”干瘦的老人继续说，“喝新酿的酒，这是祝贺新婚大喜的酒；瞧，来了这么多客人！那是新郎和新娘，这一位是管筵席的聪明人，他在尝新酒。你见到我为何这样惊讶？我给了别人一个葱头，所以我在这里。这里很多人也都只是每人拿出了一个葱头，只是一个小小的葱头……。我们的事业究竟是什么？我的孩子，你这样斯文，这样温良，你今天也很巧妙地把一个葱头给了十分需要它的女人。做起来吧，亲爱的，就这样开始你的事业！……我们的太阳在这里，你看见他了没有？”

“我害怕……我不敢看他……”阿辽沙嗫嚅道。

“不要怕他。他在我们面前因其伟大而威严无比，因其崇高而令人肃然，然而他是无限仁慈的，他出于爱心使自己在外表上与我们相似，和我们同乐，把水变成酒，不让客人们扫兴，他在等新的客人来，不断地召唤新的客人，如此永无尽期。瞧，又在把新酒送上来了！瞧，还拿来了容器……”

阿辽沙心中只觉得热乎乎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把他的心充盈得发胀，狂喜的热泪从他的灵魂深处迸涌……。他张开双臂，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还是那口棺材，还是那扇打开的窗子，还是那样庄重、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听得分明的诵经声。但阿辽沙已经不去听念的是哪一段福音。奇怪，他是跪着入睡的，而现在却站着。忽然，他一跃而起，跨出坚定迅捷的三大步一直走到棺材紧跟前。他的肩膀甚至碰着了帕伊西神父也没有发觉。帕伊西神父刚从福音书上举目向他一瞥，旋即把视线移开，他明白那年轻人身上发生了奇怪的事情。阿辽沙对着棺材，对着遮盖起来一动不动地躺在棺中的死者，对着放在他胸前的神像和他头上缀着八端十字架的帽斗看了半分钟光景。他刚才明明听到了他的声音，这声音此刻依然在他耳畔萦绕。他侧耳静听，犹自企盼再能听到这声音……但是，骤然间，他急剧地扭转身躯走出修室。

他没有在台阶上站住，而是快步走了下去。他那盛满了狂喜的灵魂渴望着自由、空间、广度。在他的上空，广袤无垠地伸展着星光柔和的天穹。从天顶到天际，银河分成模糊不清的两股。空气清新、万籁俱寂的凉夜紧紧拥抱着大地。礼拜堂的白色塔楼、金色圆顶与深蓝色的天幕交相辉映。屋前花坛中浓艳的秋花已入梦乡直要到天明。大地的静谧与天空的静谧融合为一体，泥土的秘密与星星的秘密交织在一起……。阿辽沙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一切，倏地像被砍倒似的趴了下来，贴在地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拥抱大地。他说不清为什么如此按捺不住地想要亲吻大地，把整个大地吻遍，但他确实在边哭边吻，抽泣着把眼泪洒在地上，狂热地发誓要爱大地，一直到永远。他心中响起这样的话语：“用你喜悦的泪水遍洒大地，要爱你的这些泪水……”

他为何哭泣？

噢，他是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而哭泣，他甚至在为深不可测的太空中向他发光的这些星星哭泣，而且并不羞于表现这种狂态。这些不可胜数的星星一个个都是上帝创造的世界，星光犹如无数条线一下子全部交织在他心头，他的整个心灵因“接触到别的世界”而战栗。他想宽恕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也想得到宽恕。噢，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万众、万事、万物请求宽恕，然后“别人也会代我请求宽恕”——这声音又在他心中响起。仿佛触摸得到一般，他越来越分明地感到有一股坚定的、像这天穹一样不可动摇的力量正在注入他的灵魂。某种思想似乎已在他的头脑里登堂入室——终其一生不变不忘。他趴下时是个脆弱的少年，站起来将成为一名矢志不移的坚强斗士，这一点他在自己狂喜的那一刻猛然意识到、也感觉到了。阿辽沙此后一辈子绝对不会忘记那一刻。

“在那一时刻，有人曾到我心中来过。”此后他一再如此说，并对自己的话坚信不疑……

三天后，他离开了修道院，这符合已故长老嘱咐他“逗留尘世”的赠言。

[1] 即太巴列湖，在巴勒斯坦。约旦河流进该湖后南流注入死海。

[2] 以上所引排成黑体的经文均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2章第1节至第10节。

一 库兹马·萨姆索诺夫

格露莘卡在奔向新生活时，特别嘱咐阿辽沙向大哥转达她最后的致意，并要求永远记住她一小时的爱。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对于她身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此刻也正处于可怕的惶惑和慌乱之中。最近两天，他的精神状态糟得难以想象，确实如他后来所说的那样有可能患上脑炎。头天上午阿辽沙没能找到他，而同一天二弟伊万约他在酒店见面亦未成功。他所租住的寓所房东遵他之命帮他遮盖行踪。

这两天他端的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按他自己事后的说法是在“跟自己的命运搏斗，以求拯救自己”，甚至有一段时间为一件急事还出城一趟，虽然他一分钟也不敢让格露莘卡越出他监视的范围。所有这些情况以后都被详细查明并以文件形式加以确认。眼下笔者只想举出他一生中这可怕的两天中间若干非交代不可的事实，因为紧接着就有一场泼天大祸临到他头上。

格露莘卡固然真心诚意爱过他一小时，这话不假，但与此同时确实也曾残酷无情地折磨过他。要命的是，他一点也猜不透这女人的意图；对她来软的或硬的都不行——她决不肯就范，只会一气之下压根儿不理睬德米特里，当时他清楚地懂得这一点。那时节他十分准确地猜想格露莘卡自己也在经历一场内心的斗争，举棋不定得厉害，想要下决心又老是下不了决心，因而德米特里提着一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不无理由地认为，有时候格露莘卡简直定然会憎恨他，憎恨他的情欲。事实或许就是这样，至于格露莘卡究竟在为什么苦恼，他仍然不明白。对他来说，折磨着他的整个问题仅仅归结为两者择一：要么是他米嘉，要么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

在此必须顺带确定一个铁的事实：他充分相信，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定会提出（如果还没有提出的话）跟格露莘卡正式结婚，他一分钟也不相信，老色鬼会指望仅仅花三千卢布达到目的。出于对格露莘卡和她的性格的了解，米嘉才得出这个结论。正因为如此，有时候他会觉得，格露莘卡的苦恼和犹豫的根子全在于她不知道该从他们两人中选择哪一个，不知道哪一个对她更合算。

至于严重影响了格露莘卡一生的那名军官即将回来，而且格露莘卡满怀激动而又惊恐的心情盼着他来——说来也奇怪，在那些日子里米嘉连想都没有想过。诚然，最近几天格露莘卡几乎绝口不提此事。然而米嘉恰恰从她自己那里获悉，一个月以前格露莘卡曾收到当年诱骗她失身的那个人寄来的信，甚至了解信的部分内容。当时，格露莘卡逞一时之意气把那封信给他看过，但令格露莘卡费解的是，他把那封信几乎不当一回事。很难解释究竟是什么缘故，或许米嘉为了争夺这个女人跟生身父亲斗得天昏地黑，心力交瘁，已无法想象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更可怕、更危险的事情，至少那时他想象不出来。销声匿迹五年之后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冒出一个旧情人来，对此米嘉压根儿就不信，尤其不信那人不久要来。在米嘉看到的那第一封“军官来信”中，有关这位新登场的竞争对手要来这件事说得极不肯定。信的措辞非常含糊，华而不实，肉麻得很。应当指出，那一回格露莘卡没有让米嘉看信的最后几行，那里有关归期倒是说得比较肯定。加之米嘉事后回忆起，当时曾捕捉到格露莘卡本人脸上不自觉地现出对西伯利亚来鸿不屑一顾的表情。此后格露莘卡便没有再向米嘉提到她与旧情人之间有哪些往来。故而米嘉渐渐把那名军官干脆给忘了。

米嘉考虑的只是：不管发生什么，无论事态朝什么方向发展，他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最后冲突已迫在眉睫，必须优先解决。他每分钟都在提心吊胆地等待格露莘卡作出决定，而且他一直相信，这事将突然发生，而且是心血来潮的结果。她会没头没脑对米嘉说：“把我拿去吧，我永远是你的了，”——一切就此结束。他将一把抓住格露莘卡，立刻带往天涯海角。哦，马上带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去，越远越好，即便不是天涯海角，也是俄国的最边远处，在那儿跟她结婚，一起隐姓埋名，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情况，包括此地的、那边的、任何地方的人。那时，哦，那时将开始全新的生活，马上开始！

关于这另一种焕然一新、“循规蹈矩的”（“一定是循规蹈矩的，一定！”）生活，米嘉无时无刻不在狂热地梦想。他渴望着这样的脱胎换骨、死而复生。他自觉自愿陷进去的脏臭泥淖令他腻烦透了，于是像有类似境遇的很多人一样，他寄最大的希望于变换地方：只要看不见这些人，只要摆脱这环境，只要远离这该死的地方——一切将获得新生，从头开始！这便是他的信念和追求。

但这必须以问题按第一种幸运的 方式得到解决为前提。问题还可能按另一种方式解决，其结果也就不一样了，那将是不堪设想的结局。万一格露莘卡对他说：“你走吧，我刚决定站到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边去，跟他结婚，不要你了，”——那时……那时……其实米嘉不晓得那时将发生什么，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晓得，在这一点上必须为他说句公道话。他并没有明确的意图，并没有犯罪的计划。他只是在痛苦地监视、窥探，思想上毕竟只准备面对第一种、也就是对他的命运来说是幸运的结局。他甚至排除其他任何想法。但这样却产生了另一种性质迥异的烦恼，一个全新的难题摆在他的面前，虽然相对而言是次要的，却也令他走投无路，束手无策。

事情是这样的。一旦格露莘卡对他说：“我是你的了，带我离开此地，”他如何带她离开？他上哪儿弄钱去？哪儿去张罗这笔费用？他的收入一直来自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那笔赠款，迄今为止已经连续支取这么多年，到此时恰恰挥霍殆尽，自然，格露莘卡有钱，但米嘉在这个问题上偏偏死要面子：他要用自己的钱把格露莘卡带走，和她一起开始新的生活，而不要花她的钱。他甚至不能想象自己会向她要钱，这事一想起来他便恶心。在此笔者不想细谈这一事实，不作分析，只指出一点：当时他的心态便是这样。这一切有其间接的，甚至好像是不自觉的原因：他为采用不告而取的手段把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钱占为己有暗暗受到良心的谴责。“我已经干了对不起一个女人的混账事，现在马上又要干对不起另一个女人的混账事，”他事后承认当时曾这样想，“若是让格露莘卡知道了，她还能要这样的混蛋？”

可是，有什么办法筹措费用？上哪儿去弄这笔卡脖子钱呢？要是弄不到，那就会一切告吹，前功尽弃，“仅仅因为凑不齐钱，噢，那该多丢人哪！”

笔者想超前说明一点：问题恰恰在于他也许知道哪儿有这笔卡脖子钱，也许知道这笔钱放在何处。暂时我不想作更详细的交代，因为以后一切都将水落石出。但是，对他说来什么是主要的不幸，我可以谈一谈，虽然我只能点到为止。为了取出放在某处的这笔钱，为了名正言顺地 取这笔钱，必须把三千卢布先行归还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否则我就是一个掏包的小偷，一个十足的混蛋，我不愿作为混蛋开始新生活，”米嘉如此认定。因此如有必要，他决心翻天覆地也一定要把那三千卢布还给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不仅非还不可，而且必须首先 做到。他作出这项决定的全过程，可以说是在最近才完成的，也就是两天前的晚上和阿辽沙最近一次在路上见面的时候，当时格露莘卡侮辱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而米嘉听阿辽沙讲了这件事，承认自己是个混蛋，并且要阿辽沙把此话转告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只要多少能减轻一些她的痛苦”。当天夜里，和弟弟分手以后，他在强烈的冲动下感觉到，即使“谋财害命也要把欠卡嘉的钱归还”。“我宁可成为千夫所指的凶手和盗贼，宁可发配西伯利亚也不愿让卡嘉说我欺骗她，偷了她的钱并且用她的钱带着格露莘卡逃之夭夭，去开始循规蹈矩的生活！这我受不了！”这是米嘉把牙咬得咯吱咯吱直响得出的结论，毋怪乎他有时觉得这样下去到头来非害脑炎不可。但眼下他犹作困兽之斗……

真是怪事一桩：他作这样的决定时，除了豁出去，好像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他这样一个穷光蛋，一下子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然而他自始至终一直抱着能弄到这三千卢布的希望，指望钱会自己长脚向他走来，甚至会自天而降。某些人的心态正是这样，他们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样，一辈子只会大手大脚地胡花白白继承得来的钱财，对于如何挣钱则一窍不通。自从前天和阿辽沙分手以后，种种异想天开的念头在米嘉脑袋里刮起了一阵龙卷风，把他所有的主意搅成一团乱麻。结果他一开始竟采取一个无比怪诞的步骤。也许，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处境中恰恰会把最不可思议、荒谬绝伦的设想视为切实可行的首选方案。

他忽然决定去找格露莘卡的靠山、商人萨姆索诺夫，向他提出一项“计划”，借此从他那里一下子得到所需的全部款项。对于这项计划的商业价值他毫不怀疑，他怀疑的只是：萨姆索诺夫本人如果不是单纯从商业角度看问题，不知对他这一怪招会作何感想。尽管米嘉认得这位商人的面貌，但与他并不相识，甚至从未跟他说过话。然而不知什么缘故，米嘉头脑里早就形成一种观念：如果格露莘卡打算清清白白过日子而嫁给一个“靠得住的人”，那么，这个已经土埋大半截的老不正经目下恐怕完全不会反对。非但不会反对，而且他自己也愿意；如果有机会的话，还会玉成其事。是米嘉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格露莘卡有什么话泄露了天机，反正他还得出结论：老头儿兴许觉得米嘉比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对于格露莘卡更合适。

本书的许多读者可能会认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指望得到这样的帮助，打算从格露莘卡的年迈相好手中接受她做自己的新娘——此等行径是不是太粗鄙、太不顾颜面了。我只能指出，格露莘卡的过去在米嘉眼里已经彻底过去。他怀着无限的同情看待这段往事，并且凭着自己全部如火如荼的热情认定，一旦格露莘卡表示自己爱他，愿意嫁给他，立刻就会诞生一个崭新的格露莘卡，和她一起诞生的是一个崭新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已经没有任何毛病，浑身全是美德。他们将互相宽恕对方，开始全新的生活。至于库兹马·萨姆索诺夫，米嘉认为他在格露莘卡一去不复返的往昔岁月里扮演的角色是命中注定的，反正格露莘卡从来没有爱过他，而这个人物也已经“过去”了，结束了，如今根本不存在了——这才是最主要的。何况现在米嘉几乎不把他当一个男人看待，因为城里无人不晓他已成了满身病痛的一具活尸，他和格露莘卡保持的可以说只是两代人之间的关系，与从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这种状态为时已久，差不多有一年了。

不管怎样，就米嘉这方面来说，也实在太天真了，因为他纵有许许多多的毛病，却是一个头脑非常简单的人。这份天真的一个实例就是：他正经八百地相信，老库兹马在行将前往另一个世界之际，对自己与格露莘卡的那段往事有真诚忏悔的意思；他相信现在最关心格露莘卡的保护人和最忠实的朋友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已经无害的老人。

与阿辽沙在田间路口的那次谈话之后，米嘉几乎彻夜未眠。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左右，他来到萨姆索诺夫家中，要求通报自己来访。这是一幢古老阴森的宅院，非常之大，上下两层，另有院子里的附属建筑和侧屋。楼下住着萨姆索诺夫两个成了家的儿子连同他们的妻儿，还有他的一个年老的姐妹和一个未出嫁的女儿。侧屋里住着他的两名管事，其中一名家口很多。萨姆索诺夫的子女和管事住房都很挤，老头儿一人却独占楼上全层，甚至不让侍候他的女儿住，而他的女儿在规定时间以及他发出呼唤的任何时间每次都得从楼下跑上去，尽管她早已有气喘病。

整个楼层有好多间纯粹当作摆设的大屋子，全部按老派商贾人家的格调布置起来，靠壁是长长一排单调乏味、又不舒适的红木扶手椅和靠背椅，车料玻璃的枝形吊灯罩着布套，窗户之间的墙上嵌有死气沉沉的镜子。所有这些房间都空关着不住人，因为有病的老头儿蜗居一室，仅用一间偏僻的小小卧房，由一名裹着头巾的老妈子服侍，还有一名小厮经常待在过道里箱凳上听候差遣。老头儿由于两腿肿胀，几乎已经完全不能行走，只偶尔从扶手皮椅上撑起来，由老妈子扶住双手在屋子里走一两个来回。他甚至对这个老妈子也疾言厉色，很少说话。

当仆人向他通报有一位“大尉”来访时，他当即表示不见。但在米嘉坚持下仆人再次进来通报。库兹马·库兹米奇详细询问小厮：来者是什么神态，有没有喝醉？是不是来闹事？他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喝酒，但不肯走。”老头儿再次拒绝会客。米嘉对此早有准备，所以预先随身带好纸和铅笔，于是就在一张纸片上清楚地写下一行字：“有重大要事相商，此事与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直接有关。”——让仆人送进去。

老头儿稍加考虑后，命小厮把来客引进正厅，同时打发老妈子下楼去吩咐小儿子立即上楼来见他。这个小儿子二话不说立刻来到，他身高十二寸（即二尺十二寸，约合一米九五），力大无穷，脸刮得光光的，着装是西式的（老萨姆索诺夫自己则穿大褂，蓄胡须）。全家人在老爷子面前个个俯首帖耳，唯命是从。老头儿把这个彪形大汉叫来倒不是因为怕上尉，他本人绝非鼠辈，只是以防万一，出了事也好有个证人。他由儿子和小厮搀扶着，终于步履蹒跚地走出卧房来到正厅。有理由料想，他也感到相当程度的好奇。米嘉在那里等候接见的正厅是个极大的房间，气氛阴森，给人以压抑的感觉，有上下两排窗户，有敞廊，墙壁是仿大理石的，三挂车料玻璃大吊灯用套子罩了起来。

米嘉坐在门口一把小椅子上，焦急地等待决定自己的命运。当老头儿出现在距米嘉坐的椅子足有二十米的对面门口时，米嘉立刻站起来，迈着坚定的军人大步迎上前去。米嘉的衣着相当体面，常礼服的纽扣一一扣好，圆顶礼帽拿在戴黑手套的手中，跟三天前在修道院长老住处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以及两个弟弟等人共商家事那回一模一样。老萨姆索诺夫庄矜严肃地站着等他，米嘉一下子感觉到，在他走过去的这段时间内，老头儿已把他从头到脚打量够了。库兹马·库兹米奇近来浮肿得厉害的脸也使米嘉震惊：本来就很厚的下嘴唇现在简直像一张饼耷拉着。老头儿神态凝重地向客人默默行礼，示意他坐在沙发旁一把扶手椅上，自己则扶住儿子的手臂发出痛苦的呼哧声，慢慢地在米嘉对面的沙发上落座。米嘉看到他重病在身行动如此费劲，心中顿时感到后悔和不好意思，在被他惊动的这样一位大人物面前，此刻只觉得自己微不足道。

“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老头儿坐定后终于开口了，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虽然绷着脸，却不失礼。

米嘉打了个寒战，刚想站起来，但又坐下。接着他开始申明来意，说得很响、很快，颇有点神经质，还辅以手势，确实像在作孤注一掷。显然，这是一个陷于山穷水尽的绝境中人在寻找最后的出路，如果找不到，马上就不想活了。老萨姆索诺夫想必在刹那间全明白了，不过他仍不动声色，神情冷漠，犹如一座雕像。

“最尊贵的库兹马·库兹米奇，您想必不止一次听说过我和家父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冲突，他窃取了我在生母去世后应该继承的遗产……这事已在全城传得沸沸扬扬……因为本地居民把任何无足轻重的小事都会传得沸沸扬扬……。此外，您也可能听格露莘卡……请原谅，听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听我十分尊崇、十分敬重的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说起过……”

米嘉如此开始说，但开始不久便顿住了。这里就不逐字逐句照搬他的全部原话，只加以概述如下——

还在三个月以前，米嘉特特地（他说的正是“特特地”，而不是“特地”）去省城向一位律师作过咨询，“那是一位名律师巴维尔·巴甫洛维奇·柯尔涅普洛多夫，您一定听说过吧，库兹马·库兹米奇？脑子特别发达，简直有治国大才……他也知道您……对您评价极高……”米嘉再次顿住。但多次停顿并没有把他挡住，他马上就把说不利落的地方跳过去，一路往下述说。这位柯尔涅普洛多夫经过详细询问，认真查阅了米嘉所能提供的各种文件（谈到文件时米嘉含糊其辞，好像特别匆忙），然后表示，切尔马什尼亚村的所有权应由米嘉作为他母亲的遗产加以继承，此事的确可以提起诉讼，从而狠狠打击那个太不像话的父亲……“因为并非所有的门都已关死，吃法律饭的知道哪儿有空子可钻”。总而言之，有希望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那里再得到六千甚至七千卢布，因为切尔马什尼亚的价值说什么也不该少于两万五，不，肯定超过两万八，“三万，不止三万，库兹马·库兹米奇，可是，您想想，我从这个狠心人那里拿到的还不足一万七！……当初因为不懂法律，我也就自认晦气；可是来到这里以后，我竟遭对方反诉而挨了一闷棍（说到这里，米嘉的叙述又发生含混和紊乱，他马上又把这一节跳过去）。

“最尊贵的库兹马·库兹米奇，不知您是否愿意接受我可以向这个恶魔追回的一切权利，而您只消给我三千……。您绝对不可能吃亏，这一点我以人格向您担保；恰恰相反，您非但不会损失三千，还能赚进六七千……。而主要的一点是，这事最好今天就解决。

“我可以请公证人办手续，或者您爱怎么办都行……。总之，我什么都豁出去了，我可以把您所要的文件全部拿出来，我会在任何契约上签字……我们马上可以办完手续，如果可能的话，只要有可能，今天上午就办……。对您来说这三千卢布算不了什么……这个小城里谁的资产能跟您相比？……而这样一来，您却救了我免于……总而言之，您等于救了我这条穷性命，以便去完成一项值得崇敬的事业，可以说是极其高尚的事业……因为我对一位女士怀有十分崇敬的感情，这位女士您非常熟悉，而且得到您慈父般的关怀。如果不是慈父般的关怀，我是不会到这里来的。不妨说这是一场三人围绕一个目标的角逐，因为命运实在是极可怕的东西，库兹马·库兹米奇！残酷的现实，库兹马·　库兹米奇，残酷的现实！由于您早就应该排除在外，剩下的只有两颗脑袋要发生碰撞，也许我笨口拙舌，用词不当，但我不是文学家！就是说，一颗是我的，另一颗是那个恶魔的。请您选择吧：成全我还是成全恶魔？现在三个人的命运、两个人的祸福全握在您一人之手……。对不起，我有点语无伦次，但您能明白……我从您可敬的眼神中看得出，您已经明白……。要是您还不明白，我今天就死，完了！”

米嘉用“完了”二字结束他这番荒唐的话，并且从座位上跳起来，等候对方就他这个愚蠢的建议作出答复。末了那句话刚一出口，他马上就绝望地感觉到事情全砸了，最糟糕的是，他说了一大堆可怕的废话。

“奇怪，来这儿的路上似乎一切都很好，可现在搞成这样！”这个念头在他绝望的脑袋里倏地一闪。

刚才他说话的时候，老头儿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库兹马·库兹米奇让米嘉等了大约一分钟，这才以斩钉截铁、令人心寒的语调说：

“很抱歉，这样的买卖我们不干。”

米嘉顿时觉得自己两腿发软。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库兹马·库兹米奇，”他面带苍白的苦笑嗫嚅道，“这下我完了，您说是不是？”

“很抱歉……”

米嘉还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忽然发现老头儿脸上有了动静。他打了个寒战。

“是这么回事，先生，这样的生意对于我们不合适，”老头儿慢腾腾地说，“跑法院，请律师，谁受得了？您要是愿意，倒是有这么个人，您可以去找他……”

“我的上帝！这个人是谁？……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库兹马·库兹米奇。”米嘉一下子激动得哩哩啰啰口齿不清。

“这人不是本地居民，眼下他也不在此地。他是个农民，做木材生意，都叫他里亚加维。他要向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买您所说的切尔马什尼亚矮树林的木材，两人讨价还价已经有一年了，听说他们在价格上谈不拢。恰巧目前他又来了，住在伊林斯科耶的神父家里，距离沃洛维亚驿站大约十二里地，那里有一个伊林斯科耶镇。他曾往我这儿写信谈这件事，就是为矮树林的问题向我征求意见。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自己也想去找他。您要是能赶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前头，向里亚加维提出刚才对我说的建议，他也许会……”

“绝妙的主意！”米嘉欣喜若狂地打断他的话，“这个人再合适不过了，对于他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他要买，人家要价很高，现在把这片土地的产权文件送到他手里，哈哈！”

米嘉突然发出一阵短促而不自然的大笑，完全出人意料，甚至把老萨姆索诺夫吓得脑袋颤动了一下。

“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库兹马·库兹米奇。”米嘉心中的热情都快沸腾了。

“只是区区小事。”萨姆索诺夫颔首道。

“您不知道，您真的救了我，噢，有一种预感指点我到府上来找您……。现在我立刻去找那位神父！”

“不足挂齿。”

“我得飞快赶去。我太不顾及您的健康了。您的好心我没齿不忘。我作为一个俄罗斯人向您说这话，库兹马·库兹米奇，一个真正的俄罗斯人！”

“言重了。”

米嘉抓住老头儿的一只手，本想使劲摇撼，然而对方眼睛里似乎现出某种不友好的神色。米嘉把手缩了回来，但旋即责怪自己多疑。

“他一定是累了……”这个想法在米嘉头脑里一闪。

“为了她！为了她，库兹马·库兹米奇！您能够理解，我这全是为了她！”他猛地吼叫起来，声震整个大厅，然后鞠了一躬，遽然转过身子，跟刚才一样大步流星向出口走去，头也不回。他喜不自胜。

“事情本来已经毫无希望，不料吉人自有天相，”他忖道，“这老头儿无比尊贵，多气派！既然这样一位大商贾指点了这条路，那么……那么毫无疑问是一条成功之路。我得飞身前往。夜里就回来，夜里一定回来，反正这盘棋是赢定了。难道这老头儿还能耍我？”米嘉在回自己寓所的路上犹自激动不已，他的脑袋瓜儿当然想象不出别的什么名堂来，也就是说：要么这是金玉良言（说这话的可是一位大商贾，称得上是识途老马，而且对那个里亚加维——好奇怪的姓氏！——又很了解）；要么老头儿在耍他！

非常不幸，这后一种猜测才是唯一正确的。事后，那是在惨剧发生后过了很久，老萨姆索诺夫有一次自己笑呵呵地承认，当时他耍了那个“大尉”。这是一个刻毒、冷酷的人，惯用恶作剧来发泄他病态的反感。或许是看到大尉那副兴冲冲的样子；或许是这个愚蠢的“败家子”太自信了，认为他萨姆索诺夫会中计上钩，接受如此天方夜谭式的“计划”；或许是这个“愣头青”为了格露莘卡，带着一个馊主意来找他诓钱，搅动了老头儿的醋劲——我不知道当时究竟是哪种因素刺激了他。但是，当米嘉站在他面前，觉得自己两腿发软，毫无意义地哀叹这下全完了的时候，正是在那一瞬间，老头儿憋着无限的愤懑瞥了他一眼，想到要耍他一把。米嘉走后，因窝火而脸色煞白的库兹马·库兹米奇吩咐儿子下达他的命令：今后不准这个穷光蛋登门，连院子里也不许他进来，否则……

他没有说出“否则”后面的话，但即便看惯他发怒的儿子也不寒而栗。在此后的整整一小时内，老头儿气得甚至全身发抖，傍晚时情况更加不妙，便打发人去请医生。

二 里亚加维

且说米嘉现在正是需要“快马加鞭”的时候，可是雇马车的钱却一个戈比也没有，不，确切地说，有两枚每枚二十戈比的硬币，这便是全部财产，这便是优哉游哉这么多年之后剩下的一切！但他家里还有一块早已不走的老式银表。他把表拿到在市场上开设一家小铺子的犹太钟表匠那儿去。那个犹太人出价六卢布把它买下。

“我还不指望卖这个价呢！”米嘉喜出望外（他还沉浸在狂喜之中），拿了六卢布就跑回家去。在家里他向房东借了三卢布，房东家很乐意地把仅有的一点钱都掏给他，因为他们太喜欢他了。米嘉兴奋之余当即向他们透露，他的命运今天就将决定，还把刚才向萨姆索诺夫提出的“计划”几乎全都告诉他们（叙述的方式自然是极其仓促的），然后又谈到萨姆索诺夫帮他出的主意、他自己对未来所抱的希望等等。过去他也把许多秘密告诉房东一家，因此他们把他当作自家人 ，而不是当作端架子的大爷看待。如此凑了九卢布，米嘉派人去雇马车把他送往沃洛维亚驿站。这样一来，这一事实便被人记住并得到确认：在出事的前一天中午，米嘉身无分文，为了弄到钱，他变卖了一块表，向房东借了三卢布，上述情节均有证人。

在此笔者先指出这一事实，至于我这样做的用意何在，以后当见分晓。

在赶奔沃洛维亚驿站的途中，米嘉虽因预感到“一切都将迎刃而解”而喜形于色，却还是提心吊胆：他离开后格露莘卡会怎么样？她会不会偏偏在今天最后决定去见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正因为如此，米嘉离城前没有告诉她，而且叮嘱房东，不论何人来找他，千万不可泄露他的去向。

“今晚一定得赶回来，非回来不可，”他在马车里颠簸的同时再三对自己说，“恐怕只得把这个里亚加维带回到这里来……办这档子事……”米嘉胆战心惊地打着如意算盘，然而糟糕的是，这些梦想注定不可能按他的“计划”成为现实。

首先，他从沃洛维亚驿站出发上乡间小路已经晚了。那段小路说是十二里，其实有十八里（大约十九公里）。其次，伊林斯科耶的神父不在家，到邻村去了。当米嘉仍坐那些已累得精疲力竭的马拉的车在邻村找到他时，差点儿天都黑了。

神父看样子是个和气而胆小的人，他立刻向米嘉解释，那个里亚加维最初确实住在他家，但目前却在苏霍伊镇，今天要在那里的管林人木屋里过夜，因为他也在那里收购木材。米嘉再三请求神父立刻带他去见里亚加维，说是事关他能否获救云云。神父起初有些为难，但后来还是答应送他去苏霍伊镇，显然是好奇心起了作用。但神父犯了个错误：他建议“安步当车”前往，因为这段路才一里地挂点儿零。米嘉当然同意，而且随即迈开大步，可怜的神父几乎得跑步才跟得上。这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矮个儿，还不老。

米嘉马上跟他谈起自己的计划，神经兮兮地热烈要求神父提供有关里亚加维的情况，一路滔滔不绝。神父仔细听着，但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对于米嘉的提问也往往避而不答：“不知道，哦，不知道，这我怎么能知道？”等等。当米嘉谈起自己跟父亲在遗产问题上的争议时，神父简直吓坏了，因为他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之间存在着某种依附关系。不过，他困惑地问米嘉为什么把那个经商的农民戈尔斯特金叫作里亚加维，然后不厌其烦地向米嘉解释，那人尽管确实有里亚加维的外号，却并不姓里亚加维，他对这个诨名非常恼火，所以必须称他戈尔斯特金，“否则跟他什么事也办不成，他连听也不想听。”末了神父说。

米嘉仅仅不太经心地感到有些诧异，说萨姆索诺夫自己也管他叫里亚加维。神父听到这一情况后，便不说下去了，其实他已心生疑团：既然萨姆索诺夫让米嘉去找那个农民时只说他叫里亚加维，这样做会不会是拿他开心，其中是否有诈？如果神父立刻把自己的猜想告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就好了。但是米嘉没有时间“在这类细枝末节上”深究。他一心要快，步子迈得很大，一直到了苏霍伊镇，这才明白他们走过的这段路不是一里地，也不是一里半，恐怕足有三里；这使他颇有些着恼，但他忍了下来。

他们走进一座木屋。管林人是神父的相识，住在木屋的半边；戈尔斯特金则在隔着过道较干净的另外半边下榻。到了这干净的半边木屋里，主人点亮了一支油烛。屋里生着炉子，热得厉害。松木桌子上摆着熄了火的茶炊，旁边托盘里有几只杯子，一瓶朗姆酒和一瓶伏特加都已喝光，还有一些吃剩的小麦面包。里亚加维躺在一条长凳上，外衣揉成一团垫在脑后权充枕头，他的鼾声如雷。米嘉可犯了难。

“当然得叫醒他：我的事太重要了，我大老远赶来，今天还得赶回去。”米嘉焦急地说；但神父和管林人默默地站着，不发表意见。米嘉走过去，自己动手设法弄醒他，虽然使劲推搡，可睡着的那位还是不醒。

“他喝醉了，”米嘉断定，“可是我该怎么办呢，上帝啊，我该怎么办呢？”

米嘉实在急不可待，便开始拉熟睡者的手和脚，摇晃他的脑袋，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长凳上，经过好长时间的努力总算取得一点点成效：他开始发出莫名其妙的嘟囔声，并且骂起娘来，虽然吐字不清，但显然骂得很凶。

“我看您还是等一会吧，”神父终于开口说话，“因为很明显目前他没法办正事。”

“他喝了整整一天。”管林人也说。

“上帝啊！”米嘉急得直叫，“你们不知道这事对我有多么重要，我实在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您最好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再说。”神父又劝了一句。

“明天早上？行行好吧，这不可能！”

情急中他又开始向那个醉汉发动冲击，但旋即放弃了这种努力，他明白一切都不起作用。神父不作声，睡眼惺忪的管林人绷着脸，显得挺不高兴。

“现实也太跟人过不去了，安排了这么多可怕的磨难！”米嘉发出了绝望的悲叹。他脸上汗如雨下。神父抓住这一时机十分明智地晓以事理：即使把熟睡者勉强弄醒，可是他醉成这个样子，也不可能谈任何正事，“而您的事又至关重要，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再说更妥当些……”米嘉两手一摊，只得同意。

“神父，我留在这里，让蜡烛点着，也许能等到一个机会。要是他醒过来，我马上开始……。蜡烛钱我会付给你的，”他转向管林人说，“过夜的钱也照付，记住，我叫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只是您，神父，我不知该请您怎么过这一宿，您睡哪儿呢？”

“不，我还是回家去。我可以借他的马骑回去，”他指指管林人说，“那就再见了，希望您的事办得圆满成功。”

就这样定了下来。神父骑马走了，总算为摆脱这档子事而松一口气，但还是杌陧不安地连连摇头，思量着明天要不要把这件可疑的事及早通知自己的恩人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否则的话，万一他知道后生气了，指不定会停止给予照顾。”

管林人挠了几下头皮后，默默地回他那半边屋里去了。于是米嘉在长凳上坐下来，如他所说的留心等机会。深沉的沮丧如浓重的雾笼罩在他心头。多么深沉而可怕的沮丧！他坐着搜索枯肠，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油烛在冒烟，一只蛐蛐儿开始发出叫声，生着炉子的屋里闷得叫人受不了。米嘉想象中忽然出现一座花园，花园后面有条小径，他父亲的正屋有一扇门神秘地徐徐打开，格露莘卡从门里溜进去……。他霍地从长凳上跳了起来。

“我不敢再往下想！”他咬牙切齿地说，接着下意识地走到睡着的里亚加维跟前，开始端相他的脸。这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乡下人，脸很长，一头鬈发是棕色的，蓄着细长的焦黄胡须，布衬衫外面的黑色背心袋口露出一块银质怀表的表链。米嘉满怀憎恨注视这张脸，不知为什么特别看不惯他有一头鬈发。

他实在咽不了这口窝囊气：他，米嘉，作出了这么多的牺牲，几乎抛弃了一切，累成这个样子，为了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守在这个酒囊饭袋身边，“而他满不在乎地打着呼噜，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来的那样，偏偏我的命运现在全掌握在他手中。”

“噢，真是造化弄人哪！”米嘉仰天长啸，突然，他完全失去了控制，又去摇撼酒醉的乡下人。米嘉发疯似的想弄醒他，又拉又推，甚至打他，但是折腾了五分钟仍旧毫无结果，在技穷计尽的情况下无可奈何地回到自己的长凳上坐下。

“愚蠢，愚蠢！”米嘉愤愤然说，“而且……这一切又是多么不公平！”不知为什么他又补上一句，他开始感到头疼得厉害。“是不是干脆放弃算了？一走了之？”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倏地一闪，“不行，等到早上再说。我愣是要留下，非留下不可！我到这里来难道还为了别的？再说，要走也走不成，既无车又无马，噢，十足的痴人梦想！”

可是他的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他坐着一动不动，不知不觉打起盹来，就这样坐着睡了过去。他睡着了大约有两个小时或更多时间。他是因为头疼难忍直想喊叫而醒过来的。血在他的两侧太阳穴里突突猛跳，颅顶像要裂开；他醒了以后仍久久处于迷糊状态，闹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他明白了，生着炉子的室内煤气味很浓，他也许会窒息而死。而那个乡下醉汉还躺着打鼾；油烛已快燃尽，随时可能熄灭。米嘉一声呼喊，踉踉跄跄穿越过道冲向管林人的屋子。管林人很快就醒了，但听说是另外半边屋里有煤气味，虽然过来察看，态度却冷漠得出奇，令米嘉既惊讶又气愤。

“可他死了，他死了，那……那怎么办？”米嘉站在他面前狂叫怒吼，大发雷霆。

门窗已打开，烟道也通了，米嘉从过道里提了一桶水来，先往自己头上泼了些水，然后找到一块破布浸湿后把它敷在里亚加维头上。管林人对整个事件继续保持一种近乎轻蔑的态度，他让一扇窗子开着，没好气地说：

“不碍事了。”

他又去睡了，给米嘉留下一盏点亮的铁架风灯。米嘉不断地给煤气中毒的醉汉脑袋做湿敷，忙了半个小时，已经认真打算彻夜不睡了，但是实在太疲劳，想稍坐片刻喘一口气，不料眼皮马上合拢，身不由己地一下子躺倒在长凳上，睡得像个死人。

他这一觉醒来可晚得不得了。已经是上午九点左右。明媚的阳光照进了木屋的两扇小窗。昨天的鬈发醉汉已穿好外衣坐在板凳上。他面前放着重又生好的茶炊和一瓶新开的酒。昨天的已经喝光，新的一瓶也只剩下不到一半。米嘉一骨碌爬起来，转眼就明白这该死的乡巴佬又喝醉了，醉得不可收拾、有去无还。米嘉瞪大眼睛对他看了有一分钟。乡巴佬则时不时默默地、狡黠地瞅他一眼，那份悠闲能把人气死，而且米嘉觉得他甚至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狂狷相。米嘉立刻向他跑过去。

“对不起，您瞧……我……您想必已经听那边屋里的管林人说了。我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中尉，老卡拉马佐夫的儿子，您正要向家父购买矮树林的木材……”

“你胡说！”乡巴佬忽然坚定而又沉着地说。

“我怎么胡说？您知不知道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

“我才不想知道你的什么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乡巴佬说话时转动舌头好像怪费力的。

“矮树林，您不是要向他买矮树林的木材吗？喂，您醒醒，好好想一想。是伊林斯科耶的巴维尔神父送我到这儿来的……。您给萨姆索诺夫写过信，他让我来找您……”米嘉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胡——胡说！”里亚加维再次斩钉截铁地表示。

米嘉只觉得两条腿变得冰凉。

“我求求您，这可不是开玩笑！您也许多喝了酒。您终于能说话了，能明白我的意思……要不然……要不然我真的什么辙也没有了！”

“你是漆匠！”

“行行好吧，我是卡拉马佐夫，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我有一个建议要向您提……一个有利可图的建议……十分有利……恰恰是有关矮树林的。”

乡巴佬倨傲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不，你订了承包合同，结果又耍赖。你是个骗子！”

“请相信我，您弄错了！”米嘉拼命扭绞着双手。乡巴佬不断捋着胡须，忽然狡狯地把眼睛眯缝起来。

“不，你得指给我瞧：你得给我指出哪一条法律是允许拆烂污的！听见没有？你是个骗子，你懂不懂？”

米嘉挂着一脸晦气退后几步，突然，正如事后他自己说的那样，他“脑门上好像挨了重重的一拍”。霎时间他头脑里大放光明，仿佛“有一支火炬点亮，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他站着呆若木鸡，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毕竟是个有头脑的人，怎么会干这样的蠢事，钻进这样的死胡同，差不多整整一昼夜全泡在这上头，围着这个里亚加维团团转，用湿布敷在他头上……

“这是个醉鬼，醉得天昏地黑，而且还会没日没夜地喝上一星期。我还待在这儿等什么？莫非萨姆索诺夫故意打发我上这儿来？万一她……。噢，上帝啊，我这是干的什么事啊！……”

乡巴佬坐在那里，瞅着他，暗暗发笑。如果在另一种场合，米嘉一怒之下保不住会杀了这个笨蛋，但眼下他自己软瘫无力，简直像个小孩。他灰溜溜地走到自己的长凳旁，拿起自己的外衣穿上后走出屋子。在另外半边屋子里他没有找到管林人，一个人也没有。他从衣兜里掏出五十戈比零钱放在桌上作为住宿、灯烛和打扰的费用。出了木屋，只见周围全是树林，旁的什么也没有。他漫无目标地胡乱走去，记不得出了木屋往哪儿拐弯——往右还是往左；昨天夜里和神父一起匆匆忙忙赶来，也没留意路径。

他心中没有任何报复的想法，即使对萨姆索诺夫也不存此念。他顺着一条狭窄的林中小道无意识地走着，失魂落魄，脑袋里空空如也，根本不在乎走向何方。任何一个小孩都能把他打倒，可见他在身心两方面殚竭交瘁的程度。他好赖总算走出了树林，一下子呈现在眼前的是收割后裸露的田野，茫茫然一眼望不到边。

“光秃秃荡然无存，静悄悄一片死寂！”他反复念叨着不停步地向前，向前。

一辆出租马车载送一位小个子老商人沿着乡间小路经过此地，救了米嘉。当人车相遇时，米嘉上前问路，正巧马车也去沃洛维亚驿站。经过一番磋商，他们同意米嘉搭乘。大约三小时后到达目的地。到了沃洛维亚驿站，米嘉立刻吩咐驿车送他进城，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饿得不得了。就在套车的当口儿，一份煎鸡蛋已经给他做好。他在刹那间把煎鸡蛋送入腹中，还吃了一大块面包和不知哪来的一条香肠，喝了三小杯伏特加。有了这些东西下肚，他精神好多了，心情又趋于明朗。他一路催促车把式加快赶车，同时一下子想好了一个新的、这回已是“决不变更”的计划，最迟在今天晚上弄到“这笔该死的钱”。

“想不到这区区三千卢布之数竟能把一个人的命运给毁了，真想不到！”他心中发出轻蔑的感慨，“我今天就把这个问题解决！”

要不是魂牵梦萦始终惦着格露莘卡，担心她会出什么事，那么米嘉也许又变得非常快活。但是对格露莘卡的悬念每时每刻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扎入他的心窝。

驿车终于到了城里，米嘉当即直奔格露莘卡家。

三 金矿

米嘉这次去找格露莘卡，正是她后来告诉拉基津时犹有余悸的那一次。当时她正盼着“快马专差”，而米嘉昨天和今天都没有来，这使她非常高兴，但愿上帝保佑在她出发之前米嘉不要来，可他偏偏闯来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为了摆脱他的纠缠，格露莘卡旋即要米嘉送她去库兹马·萨姆索诺夫家，推说她非到那里去“算账”不可。米嘉马上送她前往；在库兹马家门口分手时，她要米嘉保证午夜时分再来接她回家。米嘉对于这样的安排也很满意，心想：“她待在库兹马那里，这就是说不会去找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了……”再一想，又有些不放心，“除非她向我撒谎。”但是，据米嘉目测，她不像在撒谎。

米嘉正是这样一种类型的醋坛子，只要心爱的女人不在身边，马上就疑神疑鬼，天晓得她会出什么乱子，大概这时候正在“背叛”他；就这样吓得魂不附体、沮丧万分，无可挽回地认定女的已经背叛了他。及至重又跑到这个女人跟前，刚向她含笑盈盈、蔼然可亲的脸蛋儿看上一眼——顷刻间他便在精神上死而复生，顷刻间便把一切疑团抛在脑后，并且怀着愉快的愧疚痛责自己妒心太重。

他把格露莘卡送到了目的地，赶紧回家。哦，今天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但至少心上的一块石头已经落地。

“只是我得尽快向斯乜尔加科夫打听：昨晚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她是不是去找过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天哪！”这念头在他脑海中掠过。

他还没有跑回自己的寓所，忌妒的虫豸又在他不得安宁的心中蠢蠢欲动。

忌妒！普希金说过：“奥赛罗并不善妒，他是相信人的。”单是这一句话即已足证，我们这位大诗人的智慧异常深邃。奥赛罗的心灵已遭粉碎，他眼睛里看到的整个世界已变成一片混沌，只因为他的理想破灭了 。但奥赛罗不会躲起来采取监视、窥探的做法，因为他相信人。相反，必须花大力气加以诱导、推动、煽惑，才能使他疑心有人对他不忠。真正善妒的人不是这样的。善妒的人什么恬不知耻和道德沦丧的事都干得出来，而且丝毫不受良心的谴责，真难以想象。倒不是说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品行猥琐、灵魂肮脏。相反，胸怀高尚的感情和纯洁的爱心、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人，照样可能藏在桌子底下，买通卑鄙小人，干窥探和偷听之类令人齿冷的勾当。

奥赛罗不是不能宽恕不忠，而是绝对不可能与不忠妥协，尽管他不是一个狠毒的人，他的心与婴儿的心一样纯洁无邪。而真正善妒的人则不然：某些善妒者竟能委曲求全、姑息宽容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善妒者是最能姑息宽容的，这一点凡是女人都知道。善妒的男人宽恕得特别快（最初自然免不了要大闹一场），他们能宽恕例如几乎已经坐实的不忠，宽恕他们亲眼目睹的拥抱和接吻，只要他们同时能够相信这是“最后一次”，相信他们的情敌从此将到海角天涯去销声匿迹，或者他们自己将把女的带往可怕的情敌再也去不了的地方。当然，这种委曲求全的妥协只是暂时的，因为即便情敌真的销声匿迹了，他们明天又会心造出另外的、新的情敌来作为自己忌妒的对象。人们不禁要问：需要这样监视的爱情还有什么意思？必须如此严加防范的爱情还有什么价值？但这一点恰恰是真正善妒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而在他们中间又确实会有心灵高尚的人。还有一点值得注意：这些心灵高尚的人躲在某个斗室旮旯偷听和窥探的时候，虽然凭着“高尚的心灵”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自愿陷入的境地有多么丢人，然而至少在他们藏身斗室旮旯的那个时候，是决不会问心有愧的。

米嘉一看见格露莘卡便醋意全消，他会在短时间内变得心胸开阔，相信自己所爱的人，甚至自己也瞧不起自己的那份德性。但这仅仅意味着他对这个女人的爱包含着比他自己的想象要高尚得多的内容，而不仅仅是情欲，不仅仅是他曾向阿辽沙谈到的“身体的曲线”。但是，只要格露莘卡不在眼前，米嘉马上又开始疑心她在干下流的勾当，搞不忠的阴谋。与此同时他决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所以，他这只坛子里的醋又沸腾起来了。不管怎么样，必须赶快行动。第一件事是要设法借一点钱。昨天的九卢布几乎全花在路上了，而尽人皆知，没有钱是寸步难行的。刚才在回城的马车上他已经和新计划一起想好了用什么办法去借钱。他有一对决斗用的好枪，还附带子弹，他之所以至今没有把它抵押出去，是因为他所有的东西中最钟爱的便是这一对手枪。

在“京都酒店”他和一名年轻的公务员早就有泛泛之交，他也是从那家酒店里听说，这位单身而又相当富裕的公务员有收藏武器的癖好，买下了各种手枪、匕首，把它们陈列在家里墙上供熟人观赏。此人喜欢夸耀自己的收藏，对于左轮手枪的构造，如何装弹药，如何发射等等，讲起来头头是道。米嘉没有多加考虑，马上去找那人，提出用这一对枪作抵押借十卢布。那名公务员很高兴地开始劝说米嘉干脆把枪卖给他，但米嘉没有同意，于是他便借给米嘉十卢布，并且表示决不收取利息。双方很友好地分了手。

米嘉心里很急，他赶紧奔向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后面他的“守望亭”，打算尽快把斯乜尔加科夫叫出来。但这样一来又确定了一个事实：在下文我将讲述的变故发生之前才三四小时，米嘉身无分文，他用自己心爱之物作抵押借得十卢布，然而三小时后他手里竟有成千卢布……。我又太性急了，暂且按下不表。

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的近邻）告诉米嘉一个令他大为震惊而且慌乱的消息：斯乜尔加科夫病了。他听到斯乜尔加科夫跌进地窖，接着癫痫发作，接着请来了大夫，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关怀备至等经过情形；他还颇感兴趣地了解到，二弟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今天上午已动身前往莫斯科。

“他应该在我之前经过沃洛维亚驿站，”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忖道，但斯乜尔加科夫发病的事令他忧心如焚。“现在怎么办？谁来担任守卫？谁能为我通风报信？”

米嘉开始急切地询问邻家母女：昨晚她们是否注意到什么动静？对方清楚地知道他要了解什么，所以十分肯定地告诉他：没有人去过，只有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那里过夜，“一切都很正常”。米嘉犯了难。毫无疑问，今天还得守候，但在哪里守候：在此地还是在萨姆索诺夫家门口？他决定两处都得监视，可目前，目前……。问题在于，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认为万无一失的新计划，这是刚才他在马车上想好的，而且已不可能推迟执行。米嘉决定在这上头花一个小时。“一小时内我将了解所有的情况，解决所有的问题，然后首先去萨姆索诺夫家侦察一下格露莘卡是不是在那里，接着马上赶回来，在此地待到十一点，然后再上萨姆索诺夫家接格露莘卡，把她送回家。”他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他飞也似的跑回家去梳洗一番，把衣服刷干净，穿戴好以后前往霍赫拉科娃太太家。天哪，原来这便是他的“新计划”！他决定向这位女士借三千卢布。他忽发奇想地产生一种异乎寻常的信心，认为对方决不会拒绝他。读者也许会感到不解：既然这样有把握，他为什么早不来，何况这里还在他的社交圈子之内，却去求助于萨姆索诺夫这样根本不是一路的圈外人，米嘉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与之交谈。

但是，必须指出，最近一个月来，米嘉跟霍赫拉科娃太太几乎成了陌路之人，而且过去交往也很少，此外米嘉还深知这位太太看他极其不顺眼。从一开始霍赫拉科娃太太便憎恶米嘉，无非因为他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未婚夫，而她不知何故一心希望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甩掉米嘉，嫁给“风度翩翩、又有教养的儒雅骑士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她十分讨厌米嘉的举止。米嘉甚至取笑过她，有一次谈到她时曾说，这位女士“开朗豪放与缺乏教养的程度旗鼓相当”。今天上午 [1] 在马车上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既然这位太太如此反对我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而且对此反感到这样的程度（米嘉知道这种反感已近乎歇斯底里），那么，如果我能放弃卡嘉，用这位太太借给我的三千卢布永远离开此地，她岂有不愿借这笔钱给我的道理？这些娇生惯养的贵妇人一旦产生某种愿望，只要能称心如意，她们是什么都不吝惜的。何况她那么有钱。”

以上是米嘉的推论。至于“计划”本身仍和原先一样，即出让切尔马什尼亚的所有权，——但不像昨天向萨姆索诺夫提出时那样带有商业性目的，他不想对这位太太诱之以利——付出三千，有可能捞回六七千云云，——仅仅作为借款的正当担保。米嘉在为这个新主意作细节加工时愈想愈得意，每当他有什么新招时，每当他突然作出什么决定的时候，他照例会欣喜若狂。对于自己的每一个新主意，他总是全身心地投入。不过，当他踏上霍赫拉科娃太太家的台阶时，骤然感到一阵恐怖的寒栗直透脊髓：就在这一秒钟内，他才充分而且如数学一般明确地意识到，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万一这一招也失灵，那么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路可走了，“除非为了三千卢布去谋财害命，别无他法……”他拉动了铃绳，这时是晚上七点半。

起初命运女神似乎露出了微笑：仆人一通报他的姓名，主人立刻有请，速度异常之快。“简直像在等我，”这个想法在米嘉头脑中掠过。接着，他刚被引入客厅，女主人即以近乎奔跑的步态走进来，一开始便告诉米嘉自己正在等他……

“我在等您，我在等您！尽管我没有理由指望您会来找我，这您也知道，然而今天我真的在等您。您可以对我的直觉表示惊讶，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整个上午我一直相信今天您会来。”

“夫人，这确实让人惊奇，”米嘉说着，动作不太利索地坐下，“但是……我来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可以说，是再重要不过的了，当然指对我而言，夫人，仅仅对我个人而言，而且我急得很……”

“我知道您是为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情而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并不是什么未卜先知，不是向崇尚奇迹的时代倒退（佐西马长老的事您听说没有？），这是数学：自从发生了有关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这一切之后，您不可能不来，这是数学，您非来不可，不可能不来。”

“现实生活本身有不可抗拒的法则，夫人，这就是现实主义！不过请允许我说明一下……”

“对，这才是现实主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现在我完全拥护现实主义，我在奇迹问题上得到的教训太深刻了。佐西马长老去世了，您听说没有？”

“没有，夫人，我这是第一次听说。”米嘉略感惊异。他头脑里浮现出阿辽沙的形象。

“昨天夜里死的，您想象不到……”

“夫人，”米嘉打断她的话头，“我只能想象自己处于山穷水尽的状态，如果您不帮我一把，那就什么都完了，而我将第一个完蛋。请原谅我谈吐不雅，但我在发热，在发烧……”

“我知道，我知道您在发烧，全知道，您不可能处在另一种精神状态；不管您说什么，我预先都已知道。我早就在为您的命运着想，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关注您的命运，研究您的命运……。哦，请您相信，我是个有经验的心灵医生，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夫人，如果您是一位有经验的医生，那么我是一个有经验的病人，”米嘉硬着头皮与之寒暄，“我预感到，既然您如此关注我的命运，您一定能在我的命运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刻伸出援助之手，但为此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斗胆带来的计划……并说明我期望从您这里得到什么……。我是来……夫人……”

“您不必说明，这是次要的。至于帮助，您不是我给予帮助的第一个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想必听说过我的表妹别尔梅索娃，她的丈夫要垮了，用您很有特色的语言来表达就是——完蛋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可是我给他指出了办养马场这条路，如今他春风得意。您对养马有没有研究，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一窍不通，夫人；啊，夫人，真的一窍不通！”米嘉的叫喊已经有点神经兮兮，他实在不耐烦了，甚至要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只恳求您听一听我的话，夫人，只要给我两分钟，不要打断我，让我先向您介绍我带来的设想。再说，我需要赶时间，我急得要命！”米嘉歇斯底里地嚷道，因为他觉得女主人又要开口，所以想先发制人，把嗓门扯得比她更高。“我来是出于无奈……实在到了万般无奈的最后阶段，目的是向您商借三千卢布，但有可靠的抵押，绝对可靠的抵押，夫人，您有万无一失的保障！只是您得容我说明……”

“这些您以后再说，以后再说！”霍赫拉科娃太太则冲他连连甩手，“不管您说什么，我都预先知道，这一点刚才我已经对您说过。您要借一笔款子，您需要三千卢布，但我可以给您更多，多得没法比；我要拯救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但您必须听我的！”

米嘉又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夫人，您的心肠简直太好了！”他的感奋之状溢于言表，“上帝啊！夫人，您救了我的命。一个人本来可能死于非命，可是您把这个人从枪口下救了出来……。您的恩情我将永志不忘……”

“我准备给您的远远超过三千，多得没法比，没法比！”霍赫拉科娃太太瞧着米嘉喜出望外的样子，自己脸上也漾开了笑容。

“多得没法比？要不了那么多。对我来说，只需要这性命攸关的三千卢布，我来的目的是要在无限感激的同时向您提供归还这笔款子的保证，我有一个计划要对您……”

“别说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事情就这么定了，”霍赫拉科娃太太说得斩钉截铁，显示了一位务实的慈善家助人为乐的胸怀。“我答应了要救您，就一定把您救出来。我要像救别尔梅索夫那样拯救您。您对金矿有什么想法，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金矿，夫人？我从来没有考虑过。”

“可是我为您考虑了！非但考虑了，而且是反反复复地考虑过多次。我为此目的对您观察已经有整整一个月。我对您走路的姿势看过上百次，总是暗暗对自己说：这样富有毅力的人应该去找金矿。我甚至研究了您的步态并且得出结论：这个人定能找到很多金矿。”

“根据步态，夫人？”米嘉微微一笑。

“当然，也根据步态作出判断。难道您否认看一个人走路的样子能推断他的性格，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自然科学同样确认步如其人。哦，如今我是现实主义者，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从今天开始，在修道院发生的事搅得我心烦意乱之后，我百分之百地站在现实主义这一边，我要投身到讲究实效的事业中去。我的病已经治好。够了！就像屠格涅夫所说的那样。”

“可是夫人，刚才您如此慷慨地答应借给我的这三千卢布……”

“不会亏待您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霍赫拉科娃太太立刻把他刹住，“这三千卢布等于已经在您口袋里，不是三千，而是三百万，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只消极短的时间便可实现！您应该有什么样的抱负，我来告诉您：您找到了金矿，赚了好几百万，回来后成为名人，您可以带动我们兴业创业。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肥水都拱手让给犹太人？您将建造高楼大厦，兴办各项实业。您将帮助穷人，而他们将为您祝福。如今是铁路时代，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的名声将传到财政部，少不了要您排忧解难，而眼下这个部的状况却是够糟的。我们的卢布不断贬值，使我睡不安稳，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外界对我的这一面知之甚少……”

“夫人，夫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已感到事情不妙，再次打断对方的话，“我或许会非常非常认真地听从您的忠告，遵照您的金玉良言去做，夫人，可能真的会出发到那里去……找矿……将来还会来找您谈这件事……甚至要来好多次……但眼下这三千卢布……您刚才如此慷慨地……。哦，这笔钱可以使我摆脱束缚，如果今天就能……。是这样的，您瞧，我现在没有时间，实在没有时间……”

“够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够了！”霍赫拉科娃太太坚决不让他说下去，“我的问题是：您去不去开矿，是否下定决心，明确回答我。”

“去，夫人，以后我一定去……。您要我去哪儿都行，夫人……但是眼下……”

“等一下！”霍赫拉科娃太太猛然想起什么，急忙站起来一个箭步蹿到有无数抽屉的一张精美书桌前，开始一只又一只地拉开抽屉找什么东西，动作匆忙至极。

“三千！”米嘉心想，他连大气也不敢喘，“当场给钱，不要任何借据，不办手续……噢，这才是绅士风度！了不起的女人，要是不那么饶舌该有多好……”

“找到了！”霍赫拉科娃太太欢呼着回到米嘉这边，“我找的就是这个！”

这是一件穿在细绳上的微型银质神像，往往有人把它和小十字架贴身佩戴在一起。

“这是从基辅带来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她虔诚地继续说，“是从圣女瓦尔瓦拉的遗体上取下来的。让我亲自给您戴在脖子上，作为对您走向新生活、建立新业绩的祝福。”

她真的把神像套在米嘉脖子上，还要让它直接贴身。米嘉感到十分尴尬，只得微微低头帮她一起把神像塞到领结和衬衫领子里边去挂在胸前。

“现在您可以走了！”霍赫拉科娃太太说道，同时庄严地重又回到她的座位上。

“夫人，我深受感动……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的深情厚谊，可是……您不知道现在时间对于我有多么宝贵！……我正等着您慷慨地把那笔款子……。噢，夫人，既然您对我这么好，这么慷慨，”米嘉忽然心潮澎湃，“我实在太感动了，请允许我向您坦白……其实您早就知道……本地有我心爱的一个人……。对卡嘉……不，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我已经变心。噢，我对她太没有心肝，完全丧失人格，但我在本地爱上了另一个……女人，您也许瞧不起她，夫人，因为您已经全知道，但我怎么也撇不下她，怎么也不行，所以现在，这三千……”

“您得把一切都撇下，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霍赫拉科娃太太打断他的话，完全是没商量的口气。“您得撇下，尤其是女人。您的目标是金矿，把女人带到那里去完全没有必要。将来您衣锦荣归以后，您可以在社会的最上层为自己找一个与您心心相印的伴侣。那将是一位现代女性，有学识，不受陈腐观念的束缚。目前刚刚兴起的妇女运动到那时也将趋于成熟，新女性将要出现……”

“夫人，这不是我所指的意思，我需要的不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两手握在一起作恳求状。

“这恰恰是您所需要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正是您渴望得到的，只是您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罢了。我完全不反对目前的妇女运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妇女的发展以及妇女在最近的将来登上政治舞台——这便是我的理想。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自己也有一个女儿，外界对我的这一面知之甚少。我曾就这一问题写信给作家谢德林。这位作家跟我交换过有关妇女使命的意见，给了我很多很多的教益，去年我给他寄去一封匿名信，只有短短两行字：‘我代表现代女性拥抱和亲吻您，我的作家，请坚持下去。’署名是：‘一个母亲。’我本想署上‘一个现代母亲’，但有些犹豫，最后只署上‘一个母亲’，这样更突出了心灵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再说，‘现代’两个字会使他联想起《现代人》杂志 [2] ——对他来说真有些不堪回首，那是如今的书刊检查制度造成的……。哎呀，我的上帝，您怎么啦？”

“夫人，”米嘉终于一跃而起，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向她苦苦哀告，“您快要迫使我哭出来了，夫人，如果您再拖延把您如此慷慨地答应借给……”

“那您就哭吧，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哭吧！这是美好的感情……此一去，路途遥远。眼泪多少能减轻一点跋涉之苦，将来您回来了，快活的日子还在后头。您得专程从西伯利亚赶来看看我，让我和您一起分享快乐……”

“可您也得让我说几句，”米嘉蓦地吼了起来，“我最后一次恳求您说说清楚，今天您能不能把答应的款子给我？如果不能，我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来取？”

“什么款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您答应的三千……您如此慷慨地……”

“三千卢布？您是说三千卢布？喔，不，我没有三千卢布，”霍赫拉科娃太太说得镇定自若，只是稍稍有些纳闷。米嘉一下子傻了眼……

“您怎么？……刚才……您说……您还说过这样的话：这笔款子等于已经在我口袋里……”

“噢，不，您误解了我的意思，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既然您这么说，那么您没有理解我的精神。我说的是矿藏……。的确，我向您许诺的更多，比三千卢布多得不可以道里计，现在我全记起来了，可我指的只是矿藏。”

“那么钱呢？三千卢布呢？”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大喊大叫荒唐可笑。

“噢，如果您指的是钱，我没有。现在我根本没有钱，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目前我正跟我的财务总管在吵架呢，前几天我自己刚向米乌索夫借了五百卢布。不，不，钱我没有。老实对您说，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即使有钱我也不给您。首先，我向来不借钱给任何人。借钱给别人就意味着吵架。而且我尤其不借给您，我是出于对您的爱护才不借，是为了拯救您所以不借给您，因为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去找金矿、金矿、金矿！……”

“噢，真他妈的活见鬼！……”米嘉突然咆哮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用拳头在桌面上猛击一下。

“哎——呀！”霍赫拉科娃吓得没命地叫起来，向客厅的另一端直飞过去。

米嘉狠狠地啐了一口，快步走出房间，走出住宅，冲到街上，冲向黑暗！他像个疯子边走边捶自己的前胸，两天前的晚上，最近一次与阿辽沙在黑暗的路上见面时，他也曾当着阿辽沙的面捶自己的胸膛，捶的正是同一个地方。他捶击自己胸前的这个地方 意味着什么，他这个动作究竟何所指——暂时还是个秘密，世上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当时他甚至向阿辽沙也没有透露。但这个秘密所包含的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耻辱，还包含着毁灭和自戕。他已经决定，如果弄不到那三千卢布还给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以洗刷他胸前“那个地方 ”的耻辱，他就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他胸前一直悬挂着这份耻辱，而这份耻辱始终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良心。关于这一切，读者在以后会见分晓的，但此时，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离开霍赫拉科娃的住宅后才走了几步，他，体格如此强壮的一条汉子，竟像个小孩子一般泪流满面。他一边走，一边无意识地用拳头抹去眼泪，就这样走到广场上，突然觉得自己与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只听见一个老太婆发出一声尖叫，原来米嘉差点儿把她撞倒。

“我的上帝啊，你这人险些没把我撞死！有这样走路的吗，愣头青？”

“怎么，是您哪？”米嘉意外地叫出声来，他在黑暗中终于看清了那个老太婆的脸。这正是伺候库兹马·萨姆索诺夫的那个老妈子，昨天米嘉在他家中已经记住了她的模样。

“您是哪一位，大爷？”老太婆立刻换一种语气问道，“黑灯瞎火的，我可认不出您来。”

“您不是住在库兹马·库兹米奇家伺候他的吗？”

“正是，大爷，我刚上普罗霍雷奇那儿去了一趟……。我怎么认不出您是哪一位呀？”

“请问，老妈妈，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这会儿在你们那儿吗？”米嘉说这话的时候紧张得已近乎神经错乱了。“刚才是我自己送她上那儿去的。”

“她来过，大爷，坐了一会儿以后又走了。”

“什么？走了？”米嘉失声惊呼，“去哪儿了？”

“差不多一来就走了，只在我们那儿待了一小会儿。她给库兹马·库兹米奇讲了个故事，把他逗乐以后就跑了。”

“你胡说，该死的！”米嘉怒喝道。

“哎呀！”老婆子吓得半死，但米嘉已经连影儿也没有了。

他拼命往莫罗佐娃的宅子那儿奔跑。那正是格露莘卡已经坐车前往莫克罗耶的时候，离她动身的时刻不超过十五分钟。“大尉”闯进去时，菲妮娅和她奶奶——厨娘玛特辽娜——正坐在厨房里。菲妮娅一看见他，立刻没命地狂叫起来。

“你喊什么？”米嘉把她喝住，“她在哪儿？”

但是吓得面如土色的菲妮娅连半句话都没来得及回答，米嘉已经趴倒在她脚边：

“菲妮娅，看在咱们的主基督分上，告诉我她在哪儿？”

“大爷，我什么也不知道，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哪怕您杀了我，我也不知道，”菲妮娅不住口地赌神罚咒，“刚才是您自己和她一起走的……”

“她回来了！……”

“亲爱的，她没来过，我可以向上帝发誓，她没有来过！”

“撒谎！”米嘉厉声说，“瞧你吓得魂灵出窍的德性我就知道她去哪儿了！……”

他跑了出去。惊魂未定的菲妮娅庆幸自己捡了便宜，但她十分清楚，米嘉只是没有时间，否则的话她恐怕在劫难逃。但米嘉临去时还是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令菲妮娅和老玛特辽娜大为惊讶：当时桌上放着一只铜的研钵，研钵中有一根杵子，那是一根并不大的铜杵，才四寸（合十七八厘米）长。米嘉跑出去的时候，一只手已把房门打开，跑动中另一只手忽然从研钵中抓起那根杵子，把它塞进外衣口袋，就这样带着它走了。

“啊，我的上帝，他要杀人！”菲妮娅两手一拍，说了这么句话。

[1] 米嘉在管林人家中醒来已是9点左右，好不容易走出树林搭上便车，经三小时才到沃洛维亚驿站（这是前文作过交代的）。他的新计划产生于从沃洛维亚回城的路上，因此说“上午”实在太勉强。类似的情况在本书其他章节以及作者别的作品中屡见不鲜。

[2] 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萨尔蒂科夫谢德林（1826—1889）在不少问题上（包括妇女问题）意见相左，他们之间的论战可以上溯到19世纪60年代初，在本书中亦有反映。谢德林参与编辑的《现代人》杂志于1865年遭当局两度警告，1866年被勒令停刊。

四 黑暗中

他跑哪儿去了？可想而知：此时格露莘卡除了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那儿，还能在什么地方？“她是从萨姆索诺夫家直接跑去的，这一点此时已经很清楚。整个阴谋、整个骗局现已真相大白……”这一切在米嘉的头脑里飞舞旋转。他没有折入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家的院子。“不要到那里去，绝对不要……千万不可打草惊蛇……她们马上就会跑去报信……。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显然参与了阴谋，斯乜尔加科夫也一样，他们都被收买了！”

他采取了另一条行动路线：他多走好长一段路穿越小巷，绕过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宅子，经德米特罗夫斯基街，然后过小桥直抵背街处一条冷僻的胡同，那里空荡荡无人居住，一边是邻家菜园子的篱笆，另一边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花园四周又高又坚固的围墙。米嘉选择了一个地点翻过围墙，相传当年发臭的黎萨维塔正是从那里爬过去的，而米嘉也知道这一传说。

“既然她能爬过去，”天晓得为什么他头脑里会出现这样的想法，“我怎么就爬不过去？”

果然，他纵身一跃，一下子攀住了围墙的上沿，然后把身体使劲往上提，一只脚翻了过去，人就骑在墙上。在这里附近的园中有一个澡堂子，但从墙头上还看得见宅内亮着灯光的窗户。

“不出所料，老头儿卧房里有灯光，她在那里！”

米嘉从墙上跳到花园里。虽然他知道格里果利在生病，斯乜尔加科夫或许也真的病了，没有人会听见他发出的声响，可他还是本能地隐藏起来，屏息凝神侧耳谛听。然而到处是一片死寂，像是跟他过不去似的，静悄悄声息全无，连一丝儿风也听不见。

“只有寂静在说悄悄话，”这诗句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但愿没有人听见我翻墙进来，大概没有。”

他站了一分钟左右，然后悄悄地踩着园中地上的草走了好些时候，尽可能绕过树和灌木丛，每一步都鬼鬼祟祟，还得倾听自己的脚步声。约莫花了五分钟才挨近有灯光的窗户。他记得那里窗下有几丛高大茂密的接骨木和佛头花。房屋正面左侧通花园的门是上了锁的，他在走过那边时特意仔细察看过了。他终于走到灌木丛后面，躲在那里，连大气也不敢喘。

“现在必须沉住气等上一阵子，”他心想，“万一他们偶然发觉我的脚步声，此时在进一步静听，就得让他们相信并没有人……所以千万不能咳嗽，不能打喷嚏……”

他等了有两分钟，但是心跳得厉害，有几个瞬间简直快要窒息死去。“不行，心还是怦怦乱跳，没法再憋在这里等下去。”他站在一丛灌木后面的阴影中；灌木的前半边被窗内的灯光所照亮。“佛头花，红莓花，花儿红，果儿大！”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翕动嘴唇无声地唱着。他悄没声儿地一步一步走到窗户跟前，抬起脚跟。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卧室在他眼前一览无余。这是一间不很大的屋子，用红色屏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称之为中国屏风——隔成两半。米嘉头脑里偏偏浮起“中国屏风”这一细节。“那后面定是格露莘卡。”他开始仔细观察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后者身穿新的条纹绸睡衣（米嘉还从未见他穿过），腰间束一条带穗子的丝绦。从睡衣领子里边露出挺花哨的干净内衣——钉着镀金饰扣的荷兰府绸衬衫。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头上系着阿辽沙看到过的那条红色丝巾。

“打扮得够讲究的。”米嘉在想。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站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看得出在沉思的样子；忽然，他仰起头来，仔细听了一会，没听见什么，便走到桌子旁边，从一只细颈玻璃瓶里倒了半杯白兰地喝下去。然后他用整个胸部深深地舒一口气，又站了一会，心不在焉地走到挂在窗间墙壁上的镜子前面，右手把红丝巾从额前往上提起一点点，开始察看还没有消肿的淤斑和伤口。

“他一个人在屋里，”米嘉认为，“显然只有他一个人。”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从镜子前面走开，忽然朝窗子这边转过身来向窗外一看。米嘉赶紧一闪身躲回暗处。

“她或许在屏风后面，或许已经睡了。”米嘉心中像是被扎了一下。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从窗前走开。

“老头儿向窗外张望是在守候格露莘卡，可见她不在屋里；要不然外面黑糊糊的，他干吗要往外瞧？……这就是说，他等得实在不耐烦了……”

米嘉立即蹿过去，重又往窗内窥视。老头儿已坐在一张小桌前，显得满怀愁绪的样子。后来他把胳膊肘搁在桌上，用右手掌托住腮帮子。米嘉贪婪地盯着他瞧。

“就他一个人，没有别人！”米嘉越来越有把握，“如果格露莘卡在里边，他不会是这样一张脸。”

说来也奇怪：一种莫名其妙的懊恼突然在米嘉心中沸腾起来，好像为她不在这里而懊恼。

“不，不是因为她不在这里，”米嘉经过思考，马上自己作出回答，“而是因为我怎么也拿不准她究竟是不是在这里。”

据米嘉事后追忆，当时他的头脑异常清晰，他把最不足道的细节都考虑在内，任何微末小处都不放过。但是苦于情况不明，难以决断的烦闷情绪却在他心中以惊人的速度滋长。

“她究竟在这里，还是不在这里？”这个疑团简直快把他炸飞了。

他顿时下了决心，伸出一只手在窗框上轻轻叩了几下。他用的是老头儿与斯乜尔加科夫约定的暗号：先是较慢的两下，然后三下较快——表示“格露莘卡来了”。老头儿愣了一下，把头一抬，很快地跳起来跑到窗前。米嘉闪到暗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开了窗子把整个脑袋探到窗外。

“格露莘卡，是你吗？你来了吗？”他的声音近似耳语，而且在颤抖。“你在哪儿啊，我的姑奶奶，我的天使，你在哪儿？”他激动得异乎寻常，差点儿背过气去。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米嘉终于断定。

“你在哪儿？”老头儿又问道，同时脑袋向前伸得更远，连肩膀也探出了窗外；他朝窗外左右两边都仔细看了。“快来，我为你准备了一份薄礼，来，我给你瞧！……”

“他指的是信封里的三千卢布。”米嘉想起来了。

“你到底在哪儿啊？……是不是在门口？我这就来开门……”

老头儿朝有门通向花园的右边张望，拼命想看清黑暗中有没有人，几乎从窗户里边爬了出来。即使等不到格露莘卡的回答，只要一眨眼的工夫他也一定会跑去开门。米嘉躲在一旁窥视，身体纹丝儿不动。令他如此憎恶的老头儿的侧面轮廓、下垂的喉结、钩状的鼻子、冲着邪念奸笑的嘴唇——这一切都被室内从左边斜着射出的灯光所照亮。米嘉骤然觉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瞧，他就是你的情敌，就是一直在折磨你、逼得你生不如死的那个人！”——这是一阵强烈憎恨的冲动，四天前 [1] 他在亭子里跟阿辽沙谈话，阿辽沙问：“你怎么能说要杀父亲？”他回答时似乎有所预感地曾向阿辽沙提到这种来势凶猛、渴望报复的憎恨。

“我不知道，我没有把握，”当时他说，“可能不杀，也可能杀。我担心的是，他的那张脸正好在那一瞬间 突然使我怒火中烧。我恨他的喉结、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那无耻的奸笑。我甚至觉得恶心。这便是我所担心的，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恶心的感觉在加剧，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米嘉已失去自持，忽然从兜里拔出那根铜杵……

………………………………………………………………………………

事后米嘉本人说：“当时上帝在守护着我。”正好在那个时候，病中的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在床上醒了过来。当天傍晚，他对自己实施了斯乜尔加科夫曾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讲过的那种治疗手段，就是在老伴的帮助下，用一种极浓的秘方药汁掺上伏特加擦遍全身，剩下的则在老伴冲他念念有词地做“某种祈祷”声中喝下去，然后躺下睡觉。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也尝了几口，由于她不会喝酒，在老伴身旁睡得极沉。

夜里，格里果利忽然醒来，经过片刻的思考，尽管马上又觉得腰椎一阵剧痛，但还是在床上坐起来。接着他又想了想，下床穿好衣服。也许他隐隐感到一阵内疚，因为宅院“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候”无人值夜，而他却在睡大觉。因癫痫发作而病倒的斯乜尔加科夫躺在隔壁斗室里毫无动静。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则纹丝儿不动。“老婆子受不了这酒力，”格里果利向她看了一眼作如是想，然后呼哧呼哧勉强走到门外台阶上。当然，他只想从台阶上察看一下，因为还走不动，腰部和右腿疼痛难忍。但是恰恰在这个时候，他想起自己今天晚上没有把花园门上锁。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有一套一成不变的规矩和许多年如一日的老习惯。于是他忍着痛一瘸一拐下了台阶向花园走去。不出所料，园门果然洞开。他下意识地跨进花园：可能他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头，可能听到了什么声音，但朝左边一看，却发现老爷卧室的窗户开着，此时已没有人从窗户里边向外张望。

“为什么窗开着？现在又不是夏天！”格里果利想了想，就在这一瞬间，只见他正前方的花园里有什么异物倏地晃动起来。黑暗中好像有人正在他前面四十步左右的地方跑过去，这个黑影动作非常迅速。

“老天爷！”格里果利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忘了自己的腰痛，冲上前去拦截那个正在逃跑的黑影。他选择的路线较短，显然他比逃跑者更熟悉这个花园；黑影向澡堂子的方向逃去，到了澡堂子后面便直奔围墙……。格里果利盯着那人，不让他从视野中消失，一边拼命地追。他赶到围墙下面时，正好逃跑者已经在翻越围墙。格里果利大喝一声，冲上去双手死死扯住那人的一条腿。

果不其然，预感没有欺骗他，格里果利认出了那人，正是他，正是那个“杀父的恶魔”！

“杀父的逆子！”老仆的叫喊霎时间声震街坊四邻，但再也没有第二声了；他像遭雷击一般猝然倒下。

米嘉又跳回到花园里，向倒地的老仆俯下身去。米嘉手中还拿着铜杵，他下意识地把这东西往草丛中一扔。铜杵掉在离格里果利仅两步的地方，但没有扔进草丛，而是落在花园小径上最显眼的地方。他向躺在他面前的格里果利看了有好几秒钟。老仆的脑袋全是血；米嘉伸出手去摸了一会。事后他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当时他拼命想“百分之百地确定”，他用铜杵砸碎了老仆的头颅呢，还是仅仅把老头儿打得“昏了过去”。但是血还在往外冒，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热乎乎的细流转眼便湿透了米嘉哆嗦的手。他记得当时自己从兜里掏出一方新的白手帕——那是他去见霍赫拉科娃时特地带在身边的，——把它按在老仆的头上，徒然想抹去额上和脸上的血。但是手帕也立刻浸透了血。

“上帝啊，我这是干的什么呀？”米嘉突然如梦初醒，“要是我砸碎了他的头颅，现在又怎能知道？……。再说，现在反正都一样！”他绝望地添上一句，“要是真的打死了，那也没有办法……。也是这老头儿合该倒霉，只得委屈你躺着吧！”他大声自言自语。

说完，他一下子奔向围墙，翻过墙头跳到胡同里，拔腿便跑。浸透鲜血的手帕揉作一团握在他左手的拳头里，他一边跑一边把手帕塞进常礼服的后兜。在他头也不回地朝前狂奔的路上，黑暗中经过城里几条街道与他偶遇的少数几个行人，事后都记得起来，说他们在那天夜里曾碰见一个狂奔的男人。

米嘉重又奔向莫罗佐娃的宅院。刚才他一离开那里，菲妮娅马上去找门房领班纳扎尔·伊万诺维奇，求他“看在基督分上，看在上帝分上，千万别再让大尉进门，不管今天还是明天”。纳扎尔·伊万诺维奇听了以后一口答应。但事不凑巧，女东家忽然叫他上楼去；他必须走开一会儿，这时正好遇见不久前刚从乡下来的外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便命他替一下班，却忘了叮嘱有关大尉的事。米嘉跑到宅院前敲门。小伙子立刻认出了大尉，因为米嘉曾不止一次给他小费。他当即开门让大尉进来，并且笑容可掬地赶紧告诉米嘉，说：“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这会儿不是不在家吗？”

“她在哪儿，普罗霍尔？”米嘉骤然止步。

“大约两个钟头前坐季莫菲赶的车去莫克罗耶了。”

“去干吗？”米嘉大声问。

“这我可不晓得，好像到一位军官那儿去了，是那位军官从莫克罗耶派车来接她的。”

米嘉不再理他，像个疯子似的径自闯进去找菲妮娅。

[1] 这是作者在时间推算上的又一处失误，实际仅隔两天。即使此刻已过了午夜（其实还不到晚上8点半），也只能说“三天前”或“大前天”。

五 突然的决定

菲妮娅和奶奶在厨房里，两人正准备就寝。由于已经关照了纳扎尔·伊万诺维奇，这一回她们又未从里面锁上门。米嘉闯进去直扑菲妮娅，把她的喉咙紧紧掐住。

“快说，她在哪儿？她去了莫克罗耶，这会儿跟什么人在一起？”米嘉暴跳如雷。

两名女仆尖声大叫。

“嗳，我说，嗳，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全告诉您，什么也不隐瞒，”吓得死去活来的菲妮娅简直像在念绕口令，“她上莫克罗耶的军官那儿去了。”

“哪个军官？”米嘉问。

“她以前的那个军官，就是五年前扔下她一走了之的那个军官。”菲妮娅还是像念绕口令似的说得飞快。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松开扼住她喉咙的手。他站在菲妮娅面前，面无人色，一声不吭，但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一下子全明白了，别人刚一开口他就全明白了，连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能猜到。当然，可怜的菲妮娅此刻根本顾不上去观察他明白没有。米嘉闯进去时，菲妮娅坐在一只箱柜上，现在仍坐在那里，浑身瑟瑟发抖，两只手举在自己面前，像是在保护自己，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敢动弹，睁大了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米嘉。那时米嘉的两只手都沾满了血。在跑到这儿来的路上，他的手大概碰到了自己的脑门，想擦擦汗，所以前额和右颊上留下了殷红的血迹。菲妮娅可能马上就会歇斯底里发作，老厨娘则跳起来直勾勾地瞪着他，几乎失去了知觉，那神态活像个疯婆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站了一分钟左右，然后下意识地在菲妮娅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来不是思前想后，而是因震惊而发呆，像得了破伤风似的肢体强直。一切都已明白如昼，他明明知道那个军官是怎么回事，是格露莘卡自己告诉他的，知道一个月以前那军官曾寄来一封信。就是说，此事滴水不漏地瞒着他已进行了整整一个月，直至那个新角登场，可米嘉对他连想也没去想过！怎么能连想也不去想呢？为什么他竟把这名军官给忘了？为什么听说这个人以后立刻把他抛在脑后？这便是摆在他面前的问题，真是怪事！此刻他回顾这一咄咄怪事，反倒禁不住后怕而手足冰凉。

但是他忽然像个斯文懂事的孩子，温和柔顺地跟菲妮娅交谈起来，似乎完全忘了刚才是自己把她吓成这样，还说了那么多伤害人家的话。他甚至开始盘问菲妮娅，并且问得异常精细，就他目前的状态来说实在令人惊异。而菲妮娅虽然慌乱地看着他沾满了血的双手，却也爽快得出奇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甚至有点急于把“千真万确的实情”向他和盘托出。渐渐地，菲妮娅开始欣然坦陈所有的细节，完全不想折磨他，而是由衷地竭力想讨好他。菲妮娅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一五一十通通告诉了他，包括拉基津和阿辽沙的来访，包括她菲妮娅奉命一直在放哨守候，包括太太出门的全过程乃至她开窗喊话要阿辽沙向他米剑卡致意，要米剑卡“永远记住我爱过他一个小时”。

米嘉顿时莞尔一笑，他惨白的两颊泛起了一点血色。这时，菲妮娅已经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好奇会引起什么后果，她对米嘉说：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的手上全是血！”

“是的。”米嘉茫然答道，心不在焉地看看自己的双手，旋即忘了此事，也忘了菲妮娅的问话。

他重又陷入沉思默想。他闯进来以后已经二十分钟过去了。刚才他惶惶不可终日的那份恐怖渐渐消散，但是看得出，他已被一种全新的、不可动摇的决心所控制。他霍地站起来，若有所思地一笑。

“大爷，您怎么会弄成这样的？”菲妮娅再次指着他的手说，——语气中充满了同情，仿佛此时她是最体贴米嘉及其不幸的人。

米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血，菲妮娅，”他说时露出奇特的表情望着那名侍女，“这是人的血，上帝啊，为什么要流血？可是……菲妮娅……那儿有一堵围墙，”他眼睛盯着那侍女，好像在出一道谜题让她猜，“一道高高的墙，样子非常可怕，不过……明儿天一亮，‘太阳飞起来’的时候，米剑卡会跳过这堵围墙……。菲妮娅，你不明白那是一堵什么墙，这不要紧……反正明天你会听说的，那时就全明白了……现在让我们道别吧！我不打搅你们了，我要引退了，我懂得怎么引退。好好过吧，我的欢乐……既然爱过我一个小时，那就永远记住米剑卡·卡拉马佐夫……。她不是一直管我叫米剑卡吗？你可记得？”

说完这番话，他便走出厨房。可是菲妮娅见他这样出去，几乎比刚才他杀气腾腾闯进来的时候更加害怕。

十分钟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来到年轻的公务员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家里，白天米嘉用手枪作抵押就是向他借的钱。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半，彼得·伊里奇在家里喝足了茶，刚刚重新穿上常礼服，准备去“京都酒店”玩一会台球。米嘉在门口抓住了他。他见米嘉脸上沾着好多血，惊呼道：

“上帝啊！您怎么啦？”

“我来取回我的枪，”米嘉说得很快，“我把钱带来了。非常感谢。我要赶时间，彼得·伊里奇，请快一点。”

彼得·伊里奇越来越纳罕：他忽然看到米嘉手中握着一大把钱，特别奇怪的是他拿着钱走进来的那副神态，任何人都不会这样拿着钱走到别人家里去：右手握着所有的钞票举在自己面前，仿佛要让所有的人看到。公务员雇用的一名小厮在前厅遇见了米嘉，据这名小厮后来说，他就是这样拿着钱走进前厅来的，可见在街上他也一直这样右手拿着钱举在自己面前。钞票都是面值一百卢布的闪色纸币，他却用血迹斑斑的手拿着。

事后过了很久，有人曾问过彼得·伊里奇，当时米嘉手里拿着多少钱？这位公务员回答说，当时光凭目测很难说出个准数，可能有两千，也可能三千，反正那一沓子“相当厚”，当不在少数。“至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本人，”彼得·伊里奇同样在事后提供的证词中说，“也像掉了魂儿似的，但没有喝醉，而是处于一种狂喜的状态；他非常心不在焉，同时又像聚精会神的样子，这话怎么说呢？他似乎在思索，想要解决什么问题，却无法作出决定。他非常匆忙，答话生硬，极其反常，好几次在短时间内给人的印象好像他根本没有遇到什么不幸，反倒挺高兴的样子。”

“您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究竟出了什么事？”彼得·伊里奇大惊失色地打量着这位客人，再次问他，“您这样浑身是血，是不是摔伤了？您自己瞧瞧！”

他抓住米嘉的胳膊肘，让客人站到镜子前面。米嘉看见自己脸上满是血污，打了个寒战，恼怒地沉下脸来。

“唉，见鬼！好像还乱得不够似的，”他愤愤然嘟哝道，同时很快把钞票从右手换到左手，抽风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但手帕上也全是血（这正是他用来给格里果利擦脸的那方手帕），几乎没有一处是白净的，并且不单单已开始变干，而是被揉作一团板结后展不开了。米嘉气呼呼地把它扔在地上。

“唉，真是见鬼！您这儿有没有什么布条之类的东西……让我擦一下……”

“这么说，您只是蹭了什么地方的血，您自己没受伤吧？那么最好还是洗一洗，”彼得·伊里奇说，“那儿有洗手盆，我给您倒水。”

“洗手盆？好……可是这东西我该搁哪儿呢？”他现出古怪透顶的困惑表情，向彼得·伊里奇示意自己指的是手中的一把百卢布大钞，同时用疑问的目光望着主人，仿佛彼得·伊里奇应当决定米嘉该把自己的钱放在什么地方。

“揣在衣兜里，或者先放在这儿桌子上，丢不了。”

“揣在衣兜里？对，揣在衣兜里。这样很好……。不，听着，这些都无关紧要！”他大声说，好像一下子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走了出来。“听着：咱们先把这件事了结，就是有关手枪的事，您把那两支枪还给我，这是给您的钱……因为我非常非常需要……而且时间，时间一点也没有了……”

说着，他从一沓钞票中取出上面的一张百卢布大票，把它递给那位公务员。

“我可拿不出这么多的找头，”彼得·伊里奇说，“您有没有小一点的票面？”

“没有，”米嘉说，同时又看了看那一沓钞票，好像究竟有没有票面小一点的他自己也不太有把握，还用手指捻开上面的几张验证一下，“没有，全是这样的。”他补上一句后又用疑问的目光望着彼得·伊里奇。

“您哪儿来这么多的钱？”彼得·伊里奇问道，“请等一下，我打发我的小厮上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里去跑一趟。那家铺子很晚才闭市，问问他们能不能把钱破开。喂，米沙！”他向前厅里叫了一声。

“去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妙极了！”米嘉欢呼雀跃，似乎想到了一个什么主意。“米沙，”他转向走进来的小厮说，“你到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里去告诉他们，就说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向他们致意，待会儿他自己也要去的……。对了，听着，听着，吩咐那边在他去之前准备好香槟，要三打吧，就像那一回去莫克罗耶一样装好……。那一回我向他们要了四打，”他忽然转过来对彼得·伊里奇说，“他们知道，你放心，米沙，”他又转向小厮，“听着，还要干酪、法国鹅肝酱馅儿饼、熏鲑鱼、火腿、鱼子酱，反正什么都要，他们那儿有什么全要，就匡那么一百卢布或者一百二十，跟上回一样……。还有，听着，别忘了零嘴甜食，糖果啦、梨子啦，西瓜要两三只，或者四只——不，西瓜一只够了，可是巧克力、果汁糖、乳脂糖——总之，那时候他们装在我坐的马车上送到莫克罗耶去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还要三百卢布的香槟……。这一回要跟那时完全一样。你得记住，米沙，如果你叫米沙……他不是叫米沙吗？”他又转而面向彼得·伊里奇。

“等一下，”彼得·伊里奇插话了，他一直在观察米嘉的举止言行，越来越感到不安，“您最好还是自己去告诉他们，要不然他会把话传错的。”

“他会把话传错，我看也是，会传错的！喂，米沙，我还想为差你办这件事吻你呢……。只要你不把话传错，我赏你十卢布，快去……。香槟，要紧的是让他们把香槟搬出来，还有白兰地，还有红葡萄酒、白葡萄酒，什么都要，跟上回一样……。他们知道上一回都有些什么。”

“请您听我说！”彼得·伊里奇已经不耐烦了，“我说：让他去跑一趟，把钱破开，再关照他们别关门，旁的您自己对他们说去……。把您的钞票交给他。走，米沙，快去！”彼得·伊里奇似乎故意尽快把米沙打发走，因为那小厮站在客人面前，瞪出一双眼睛瞅着他血迹斑斑的脸和手，还有握在他哆嗦的手中的一沓钞票，又纳罕又害怕，张开嘴巴站在那里直发呆，对于米嘉吩咐他的那么多名堂，恐怕没听懂多少。

“行了，现在我带你去洗一下，”彼得·伊里奇正色道，“您先把钱放一放在桌上，或者揣在衣兜里……。对，跟我来。把上衣脱掉。”

他动手帮米嘉脱下常礼服，忽然又惊呼起来：

“瞧，您的上衣也全是血！”

“不……没那么多。只是袖子上有一点点……。还有这儿放手帕的地方。那是从兜里渗出来的。刚才我在菲妮娅那儿坐了一会，正好坐在手帕上，所以血渗了出来。”米嘉当即作了解释，那种天真单纯的样子着实令人费解。彼得·伊里奇听了以后直皱眉头。

“您准是闯了什么祸；八成是跟什么人打了一架。”他嘀咕道。

两人站在洗手盆前。彼得·伊里奇提着水壶给他倒水。米嘉一味匆忙，也没好好用肥皂先在手上搓出泡沫。（他的手在发抖，这是彼得·伊里奇事后追忆起来的。）彼得·伊里奇马上要他多抹些肥皂好好擦洗。在那一时刻，他好像拥有某种影响米嘉的力量，这种影响越来越明显。这里不妨提一下：这位年轻的公务员不是胆小怕事之辈。

“瞧，指甲下面没有洗干净；行了，现在擦您的脸，这儿：两边鬓角，耳朵旁边……。您就穿这件衬衫出去？您要上哪儿？瞧，右边的袖口上全是血。”

“对，是血。”米嘉瞧着衬衫的袖口说。

“把内衣换了吧。”

“没时间。我可以这么办，您瞧……”米嘉仍然显得那样天真而又毫无戒心，他用毛巾擦干了脸和手，正在穿上常礼服，“我可以把袖口翻上去，穿在上衣里面就看不出了……您瞧！”

“现在告诉我，您究竟闯了什么祸？是不是跟谁打架了？又是在酒店里，像上回那样？莫非又是跟那个上尉，像上一回那样打了他，还揪住胡子把他拖到门外？”彼得·伊里奇带着埋怨的口吻回忆道，“这回又揍了谁？……或者杀了什么人？”

“胡思乱想！”米嘉说。

“什么胡思乱想？”

“别瞎猜，”米嘉说着，忽然淡淡地一笑。“刚才我在广场上把一个老婆子压死了。”

“压死了？老婆子？”

“老头儿！”米嘉直盯着彼得·伊里奇的脸，像对聋子那样冲他大叫，一边笑着。

“唉，见鬼，一会儿压死老婆子，一会儿压死老头儿……。您是不是杀了什么人？”

“我们讲和了。先是吵了起来——后来讲和了。在一个地方。客客气气分了手。一个傻瓜蛋……他饶了我……现在肯定已经饶了我……。要是他站得起来，恐怕饶不了我，”米嘉冲他挤了挤眼，“不过我对您说，甭再提了，听见没有，彼得·伊里奇，甭再提了！……这会儿我不想谈这事儿！”米嘉坚决刹住这个话题。

“我是劝您不要动不动就跟人家干起来……那回跟上尉也是为了一点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今天您又跟什么人打架了，现在又急着去寻欢作乐——这就是您的全部性格。三打香槟——带这么多要上哪儿去？”

“着哇！现在把枪拿来！我真的没有时间。很想跟你聊聊，亲爱的，实在没有时间。再说，今天已经太晚，不该聊了。啊！我的钱呢？我把钱放哪儿了？”他惊叫一声，开始掏身上的一个个衣兜。

“您自己放在桌上的……不是在这儿吗！难道已经忘了？您也太不把钱当回事儿了。这是您的枪。真奇怪，傍晚五点多钟您还用它们押了十卢布，可现在您一下子就有了好几千。恐怕有两三千吧？”

“大概有三千。”米嘉笑了起来，同时把钱往裤子的边兜里塞。

“这样会丢失的。莫非您掘到了金矿？”

“掘矿？金矿？”米嘉扯开嗓子高喊，并且放声大笑，“别尔霍津，您愿意去找矿吗？本地有一位太太马上可以拿出三千卢布，只要您去。她还把这笔钱给我，一个劲儿地劝我去，她简直迷上了金矿！知道霍赫拉科娃吗？”

“不熟，可我听说过，也见过。难道是她给了您三千卢布？有那么大方？”彼得·伊里奇不大相信。

“明天，当太阳飞起来，永远年轻的福玻斯 [1] 飞起来赞颂上帝的时候，您去找她，找霍赫拉科娃，您自己问她：她是不是给了我三千卢布？您可以去打听。”

“我不了解你们的关系……既然您说得这么肯定，这表明她确实给了……。钱您已经到手，可是您不去西伯利亚找矿，却在这儿乱花那三千卢布……。现在您到底要上哪儿去，啊？”

“去莫克罗耶。”

“去莫克罗耶？现在是夜里！”

“想当初兴冲冲，到如今一场空！”米嘉没头没脑地说。

“怎么能说一场空呢？兜里揣着好几千，还说一场空？”

“我说的不是钱。让钱见鬼去吧！我说的是女人心：

女人善变，女人轻信，

女人女人，难改劣性。

我同意尤利西斯 [2] 的话，这是他说的。”

“我不懂您的意思！”

“难道我喝醉了？”

“没醉，可是比喝醉更糟。”

“我精神上醉了，彼得·伊里奇，精神上醉了，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您这是干什么？给枪装上弹药？”

“给枪装上弹药。”

的确，米嘉打开匣子取出手枪，再打开牛角火药筒，把火药很仔细地抖进去并且塞紧。然后他取一颗子弹，在推入弹膛之前，先夹在两个指头中间对着烛光举起来。

“您看子弹干什么？”彼得·伊里奇好奇而又不安地注视着他的举动。

“没什么。好奇罢了。要是你忽发奇想准备把这颗子弹射进自己的脑壳，你在装弹药的时候就不想看看它吗？”

“干吗要看它？”

“它要钻进我脑壳里去了，看看它是什么样子不是挺有意思吗？……不过，我这是瞎说一气，一时的胡想。现在干完了，”他把子弹推入弹膛，再用填絮塞紧。“亲爱的彼得·伊里奇，那是胡话，全是胡话，可惜你不知道这有何等可笑！现在给我一张纸。”

“给你纸。”

“不，要平整、干净、可以写字的。对。”

米嘉从桌上拿起一支墨水笔，很快地写了两行，把一张纸对折再对折后塞进背心小兜。他把两支枪放进匣子锁好，双手捧起匣子。然后对彼得·伊里奇看了一眼，露出持续很久、若有所思的笑容。

“现在走吧。”他说。

“去哪儿？不，等一下……。您大概想要把那颗子弹送进自己的脑壳……”彼得·伊里奇心神不宁地说。

“子弹的事你别当真！我要活下去，我爱生活！这一点你可记住了！我爱金色鬈发的福玻斯和他火辣辣的光明……。亲爱的彼得·伊里奇，你懂得引退吗？”

“引退？”

“让路。给可爱的人和可恨的人让路。使可恨的也变成可爱的，——这便是让路！并且对他们说：上帝保佑你们，走吧，打旁边走过去吧，而我……”

“您怎么样？”

“到此为止，咱们走吧。”

“说真的，我要去报警，”彼得·伊里奇望着他说，“要他们阻止您出城。您这会儿去莫克罗耶干吗？”

“那儿有个女人，一个女人，你知道这一点已经足够了，彼得·伊里奇，别的什么也不要问！”

“听着，您虽然野性未脱，可我一直喜欢您……所以我才担心。”

“谢谢你，老弟。你说我野性未脱。野性，野蛮人的脾性！这正是我一向所说的：到处是野蛮人，野蛮人！啊，米沙回来了，我已经把他给忘了。”

米沙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拿着一把破开的钞票，他报告说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里已“大起忙头”，正在张罗酒、鱼、茶——很快便可一切就绪。米嘉拿起一张十卢布的钞票还给彼得·伊里奇，还把另一张十卢布的钞票扔给米沙。

“不准您这么干！”彼得·伊里奇厉声说，“在我家里不准这么干，再说，这会把他惯坏的。把您的钱藏好，放在这里，干吗胡花乱扔？到明天钱不够了，又会来向我借十卢布。您干吗全塞在边兜里？哎，这样会丢失的！”

“听着，亲爱的朋友，咱们一块儿去莫克罗耶好吗？”

“我去那儿干吗？”

“听着，要是你愿意，我马上开一瓶，咱俩为活着干一杯！我想喝，特别想跟你一块儿喝。我从没跟你一起喝过酒，不是吗？”

“可以上酒店去喝，咱们这就走，我自己也要上那儿去。”

“没时间上酒店，还是在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里喝吧，那儿店堂后面有间屋子。要不要我让你猜个谜语？”

“可以。”

米嘉把刚才那张纸从背心小兜里取出来，展开后递给他看。纸上用很大的字体清楚地写着：

我要为一生处治自己，我要处治自己的一生！

“我一定得去报警，我马上就去。”彼得·伊里奇看过后说。

“来不及了，亲爱的，咱们去喝一杯，走！”

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坐落在街角上，与彼得·伊里奇家几乎只隔一栋房屋。那是本城最大的食品店，老板是富商，店铺本身也相当不错。凡是首都任何一家店里有的这里都有：各类食品、“叶里塞耶夫兄弟公司分装”的瓶酒、水果、雪茄、茶叶、食糖、咖啡等等。店堂内经常有三个人站柜台，另有两名小伙子送货。虽然我们那一带变穷了，大地主们纷纷外迁，贸易衰落，可是食品行业依旧繁荣，甚至有一年比一年红火的趋势，因为需要这类商品的顾客有增无减。

铺子里的人正焦急地等候米嘉光临。这家铺子记得太清楚了，大约三四个星期以前，他也曾这样一下子买走各种食品和酒类价值达几百卢布，付的是现金（当然，对他决不会赊账）。他们记得，那一回他手里也跟今天一样握着厚厚一沓百卢布大钞，花起钱来真是挥金如土，连价也不问，根本不考虑、也不愿考虑他要那么多的食品、酒类以及其他东西干什么。后来全城议论纷纷，说那一回他带着格露莘卡去莫克罗耶，“一夜之间加上随后的一个白天一下子花掉三千卢布，狂欢归来连一个子儿也不剩”。那一回米嘉雇了一大帮子吉卜赛人（当时正在我们那一带安营），他们在两天内从醉醺醺的米嘉那里连诳带诈弄走了数不清的钱，喝掉了数不清的昂贵好酒。人们嘲笑米嘉，说他在莫克罗耶用香槟猛灌那些泥腿子庄稼汉，请乡下姑娘和娘们吃糖果、法国鹅肝酱馅儿饼。在我们城里，尤其在酒店里，人们也拿米嘉的不打自招开心（不是当面笑他，当面取笑他可不是闹着玩的）：当时他曾在公开场合坦白承认，格露莘卡为那次“惊天动地之举”对他的嘉奖，只是“让他吻了一下她的脚，其余什么也不让”。

米嘉和彼得·伊里奇走近铺子时，发现门口已备好一辆马车，毡毯覆盖的车前套着三匹马，还挂着铃铛，车把式安德烈正等着米嘉。铺子里差不多已完全“配置好”一大箱货物，只等米嘉来到便可钉上箱板装车。彼得·伊里奇大为惊讶。

“你怎么连三驾马车也搞来了？”

“我在跑到你家来的路上遇见了他——就是那个安德烈，——我让他直接把车赶到这儿铺子门口。时间一点也不能浪费！上一回是季莫菲赶的车，这一回季莫菲已经在我之前载着一个魔女先走了。安德烈，咱们大概晚到多少时间？”

“他们顶多比咱们早到一个钟头，没准儿连一个钟头也早不了！”安德烈忙不迭应道，“季莫菲的车是我帮着套的，能跑多快我知道。他们的车跟咱们的不能比，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他们早到不会超过一个钟头！”安德烈劲头十足，这是个年纪不大的车把式，红头发，瘦瘦的，身穿紧腰长外衣，左胳膊上搭着一件粗呢大褂。

“只要晚到不超过一个钟头，给你五十卢布买酒喝。”

“时间我敢担保，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别说一个钟头，我看他们连半个钟头也早不了！”

米嘉尽管吩咐这样那样好像挺忙活，但他说话和下命令有点儿奇怪，东拉西扯，没有条理。一件事情开了个头忘了收尾。彼得·伊里奇认为有必要插手帮他一把。

“匡四百卢布，不得少于四百卢布，得跟上一回一模一样，”米嘉在发号施令，“四打香槟，一瓶也不能少。”

“你要这么多干吗？等等！”彼得·伊里奇急得直嚷，“这箱子是怎么回事？里边有些什么？难道这些东西值四百卢布？”

忙忙碌碌的店员立刻鼓动如簧之舌解释说，这只是第一箱，里边仅装半打香槟和“各种一开始就少不了的”熟菜、糖果等等。但主要的部分打包后，将和上一回一样另外装运，马上发送，也是一辆三驾马车，保证及时到达，“顶多只比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晚一个小时就能送到”。

“不得超过，不得超过一小时，果汁糖和乳脂糖尽量多装些；那里的女孩子都爱吃。”米嘉头脑发热地坚持着。

“乳脂糖倒也罢了。可是香槟干吗要四打？一打足够了，”彼得·伊里奇简直要生气了。他让铺子里的伙计削减购货数字，还要他们出示账单，总之不肯就此罢休。然而费了不少口舌他也仅仅为米嘉省下一百卢布。最后双方商定发送的全部货物不超过三百卢布。

“你们通通去见鬼我也不管！”彼得·伊里奇仿佛一下子想通了。“关我什么事？你自己的钱就自己扔吧，反正来得容易！”

“来，我的大总管，来吧，别生气，”米嘉把他拉到店堂后面的一间屋里去。“他们马上会送一瓶酒来，咱们喝一杯。跟我一起去吧，彼得·伊里奇，因为你够朋友，我喜欢这样的人。”

米嘉在一张小得可怜的桌子旁边的藤椅上坐下，那块桌布肮脏的程度简直无以复加。彼得·伊里奇将就着坐在他对面，香槟转眼就送来了。伙计问二位爷要不要来一点儿牡蛎，“绝对是极品的牡蛎，刚刚到的货”。

“去你的牡蛎，我不吃，我什么也不要。”彼得·伊里奇气呼呼地回绝了。

“牡蛎没时间吃了，”米嘉说，“这会儿也没有胃口。知道吗，朋友，”米嘉忽然动情地说，“我实在不喜欢这一团乱麻。”

“谁喜欢啦？买三打香槟请乡巴佬！这不是明摆着当冤大头嘛！”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指的是精神状态。我的内心世界一片混沌，完全是一团乱麻……。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用不着再烦恼。太晚了，随它去吧！我的整个生活都是乱糟糟的，必须结束这种局面。我是不是尽说些没头没脑的怪话，啊？”

“你是在说胡话，不是怪话。”

“天上的主啊，赞美你！

我心上的主啊，赞美你！

这诗是过去某个时候从我心窝里冒出来的，这不是诗，是眼泪……是我自己做的……但不是在我揪住上尉的胡子把他拖出酒店的那阵子……”

“你怎么冷不丁提起他来？”

“我怎么冷不丁提到他？没什么！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扯平了，通通一笔勾销。”

“说实话，我老是不放心你的那两支枪。”

“枪也不值一提！喝吧，别胡思乱想。我爱生活，我太热爱生活了，爱得出了格。够了！为生活，亲爱的，为生活干杯！我为什么自得其乐？我浑，但我自得其乐。不过，我也苦恼，因为我浑并且自得其乐。我为造化之功祝福，我愿意为上帝和他的创造祝福，但是……必须消灭一条可恶的虫子，不许它再爬，不许它败坏别人的生活……。为活着干杯，亲爱的老弟！没有比活着更可贵的了！没有，不可能有！为生命，为一个女皇中的女皇干杯。”

“为生命，也为你的女皇干杯。”

两人各喝了一杯。虽说米嘉情绪亢奋，注意力也不集中，但总是带着一点儿忧郁，好像有什么无法排遣的烦恼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米沙……进来的是你的米沙吗？米沙，亲爱的，过来，你把这一杯喝了，为了金色鬈发的福玻斯，为了明天的……”

“你干吗这样？”彼得·伊里奇悻悻地说。

“你就让他喝吧，我乐意。”

“唉！”

米沙喝了一杯，行个礼，就跑了。

“将来他会记住的，”米嘉说，“我喜欢女人，我喜欢！女人是什么？地上的女皇！我心中闷哪，闷得慌，彼得·伊里奇。还记得哈姆雷特是怎么说的吗？‘我心中闷哪，闷得慌，霍拉旭……啊，可怜的约里克！’ [3] 也许我就是约里克。现在我正是约里克，以后是骷髅。”

彼得·伊里奇听着，并不说话，米嘉也不说了。

“你们这条狗是哪儿来的？”米嘉发现角落里有一条挺好看的黑眼珠小哈巴狗，漫不经心地问伙计。

“这是我们老板娘瓦尔瓦拉·阿列克塞耶夫娜的哈巴狗，”伙计答道，“白天她带来后忘记在店里了。还得把它送回去。”

“我见过一条跟它一样的……在团里……”米嘉在遐想中沉吟道，“不过它折了一条后腿……彼得·伊里奇，我想顺便问问你：你一生中是否偷过什么东西，有没有？”

“你问这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比如，有没有掏过别人兜里的东西？我不是说公家的财产，公家的财产人人都拿，你当然也拿……”

“去你的。”

“我是说私人的东西：直接从别人兜里、钱包里拿的，有没有？”

“有一回我偷了母亲二十戈比，那时我九岁，是从桌子上偷的。我悄悄拿了一枚硬币握在手心里。”

“后来怎么样呢？”

“也没怎么样。我藏了三天，觉得怪难为情的，就承认了，交了出去。”

“后来又怎么样？”

“自然给揍了一顿。你怎么？你自己有没有偷过？”

“偷过。”米嘉狡黠地挤挤眼。

“偷过什么？”彼得·伊里奇倒被激起了好奇心。

“偷了母亲二十戈比，那时我九岁，三天后交了出去。”说完，米嘉从座位上站起来。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是不是快一点出发吧？”安德烈从铺子门口喊了一声。

“齐了吗？这就来！”米嘉立刻紧张起来，“还得交代最后一件事……出发前让安德烈喝一杯伏特加！除了伏特加，再给他一小杯白兰地！这匣子（装手枪的）放在车上我的座位底下。向你告别了，彼得·伊里奇，别太记恨我。”

“明天你不是还要回来吗？”

“当然。”

“您是不是现在把账付了？”一名伙计赶紧过来问。

“噢，对了，账单！当然！”

米嘉又从兜里掏出那一沓钞票，数了三张百卢布大钞往柜台上一扔，急忙走出铺子。全体店员都跟在后面鞠躬相送，欢迎下次再来。安德烈刚喝下一小杯白兰地，干咳了几声爬到驭者座上。但是，米嘉刚要上车，冷不防菲妮娅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侍女跑得气喘吁吁，喊叫着把两只手握在一起跪倒在他脚下。

“我的大爷，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可别伤害我家太太！是我把什么都告诉了您！……您也别伤害以前的那一位，他是最早的！如今他要娶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为了这个才从西伯利亚回来……。大爷，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可别伤害别人的性命！”

“啧啧啧，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到那边去可要把事儿闹大了！”彼得·伊里奇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下全明白了，这下全清楚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马上把枪交给我，如果你还想做一个人的话，”他冲米嘉大声说，“听见没有，德米特里？”

“枪？别急，亲爱的，待会儿我会在路上把枪扔进水坑里去，”米嘉答道，“菲妮娅，起来，别趴在我面前。米嘉再也不会伤害别人，这个蠢材今后不会伤害任何人了。我想起来了，菲妮娅，”米嘉已经在车上坐好，忽然向她喊道，“刚才我倒是伤害了你，你就原谅我吧，行个好，原谅我这个混蛋……。你要是不原谅，那也无所谓！因为现在反正都一样！出发，安德烈，打起精神来飞吧！”

安德烈扬鞭出发，铃铛随之响了起来。

“向你告别了，彼得·伊里奇！最后的眼泪为你而洒！……”

“他没有醉，可是尽说些疯疯癫癫的话！”彼得·伊里奇思忖着目送马车远去。他本想留下来监督店伙把其余的货物和酒类装车，因为预感到他们会耍花招欺骗米嘉，但骤然间自己对自己发起脾气来，便啐了一口，径自到酒店里打台球去了。

“他是个十足的傻瓜，尽管人不坏……”彼得·伊里奇一路喃喃自语，“关于格露莘卡‘以前的’那个军官我也听说过。既然这个人来了，恐怕……。唉，那两支手枪！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又不是他的跟班！随它去吧！不会出什么事的。无非是一对嗓门大、胆儿小的空心好汉。喝醉了打上一架，打完了又重归于好。根本不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他说的‘引退’、‘处治自己’又是什么意思？大概不会出什么事！他以前在酒店里喝醉后也这样大叫大嚷过上千次。现在他又没喝醉。‘精神上醉了，’——那些浑人就爱说些花里胡哨的话。难道我是他的跟班？他不可能没打过架，要不然怎么满脸是血？就是不知道跟什么人打架。到酒店里我去打听一下。他的手帕也全是血迹……。呸，见鬼！那方手帕还在我家的地板上呢……呸！”

彼得·伊里奇走到酒店时心情简直糟透了，他当即开始打一盘台球。一盘打下来，他的情绪好多了。接着又打了一盘，无意间他跟一位对手谈起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又有钱了，恐怕有三千之多，他亲眼看见的，而且又上莫克罗耶跟格露莘卡一起寻欢作乐去了。听到这消息的人几乎无不深感意外和诧异。大家议论纷纷，没有人嬉笑，气氛严肃得出奇。甚至台球也不打了。

“三千？他哪儿来三千卢布？”

人们提出不少疑问。对于钱来自霍赫拉科娃的说法听者表示怀疑。

“会不会他抢劫了自己的老子？”

“三千！这事儿不大对头！”

“他曾公开扬言要杀老子，这儿大家都听见的。而且恰恰提到过三千卢布……”

彼得·伊里奇听着大家的议论，对于别人的提问一下子变得不大乐意回答。关于米嘉脸上和手上沾上血的情况他只字不提，而在来酒店的路上他是想谈这件事的。

第三盘台球开杆了，关于米嘉的议论渐渐沉寂下来。但是，打完了第三盘，彼得·伊里奇不想再玩了，便放下球杆，晚饭也不吃（原先他打算在这里用餐）就走出酒店。走到广场上，他莫名其妙地站住，自己对自己纳起闷来。他猛地想起，刚才自己打算去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打听一下是否出了什么事。

“也许这一切完全是捕风捉影，我这样冒冒失失去惊动人家，岂不闹得人心惶惶？呸，活见鬼，我又不是人家的跟班！”

他在情绪糟不堪言的状态下直接往自己家里走去，忽然他想起了菲妮娅。

“我真糊涂！其实刚才就应该好好问她，”他非常懊恼地自责，“那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心中顿时燃起一种强烈的愿望，迫不及待地想找菲妮娅谈谈，从而了解一切；于是半道上来了个急转弯，折向格露莘卡在那里赁居的莫罗佐娃宅院。到了宅前他开始叩门，而夜阑人静中响起的叩门声又仿佛既使他猛醒，又令他恼火。再说也没有人应门，宅院里的人都睡了。

“我在这里同样会闹得人心惶惶！”他这一回如此考虑时心中已生出某种痛苦的感受。但是结果非但没有就此离去，反而重又开始敲门，而且是拼命地敲。响声惊动了整整一条街。

“我非敲开大门不可，非敲开不可！”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随着每一下敲门声自己恼恨自己的火气也越来越大，于是就更加拼命地猛敲大门。

[1]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福玻斯”常在诗歌中代表太阳。

[2] 即荷马史诗《奥德修纪》中的英雄奥德修斯。

[3] 见《哈姆雷特》第5幕第1场。

六 我来了！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马车正在大路上飞奔。到莫克罗耶有二十多里地，但是安德烈的三匹马能在一小时零一刻钟内跑完全程。惊人的车速似乎令米嘉头脑清醒了些。空气新鲜，有点儿冷，洁净的天空中闪耀着好些巨大的星星。正是在这天夜里，也许正是在这一时刻，阿辽沙趴在地上狂热地发誓要永生永世热爱大地。

虽然米嘉心中很乱，乱得很，虽然有许多事情撕扯着他的灵魂，但此刻他只有一个目标，他正全身心地向着他的女皇飞去，为的是最后再看她一眼。只有一点笔者敢于断言：他的心连一分钟也没有提出争议。人们也许不相信我的说法：对于他的新情敌，对于这个从地下冒出来的“军官”，善妒的米嘉却没有丝毫醋意。如果挡道的是其他任何人，米嘉马上会醋劲勃发，他那双可怕的手也许会再度沾满鲜血；但是对于这一位，对于“她的头一个”，米嘉此时身在风驰电掣般的三驾马车上，非但不感到势不两立的妒恨，甚至没有什么敌意——诚然，他还没有见过此人。

“这没有什么可争论的，这是他俩的权利；这是她的初恋，是她在五年里头没有忘却的第一个恋人，我干吗要去横插一杠子？我算老几？这跟我有什么相干？闪开，米嘉，给人家让路！再说，如今我又怎样呢？如今即使没有这名军官，也全完了，即使他不来也一样，反正什么都完了……”

如果米嘉还能有条有理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他的自述跟上面那段话想必八九不离十。目前他的整个行动计划是在刹那间产生的，未经深思熟虑，是刚才在菲妮娅那儿听她说了开头的几句话一下子定型，并被他连带后果一股脑儿接受下来的。尽管决心已经下定，他心中还是很乱，乱得近乎痛苦：决心定了，心神并没有定。他不堪回首的事情太多了，这令他芒刺在背。他时不时地感到奇怪：明明已经白纸黑字自己写好了对自己的判决书——“我要处治自己，”——这张纸就揣在他的背心小兜里，明明枪里已经装好弹药，明明已经决定翌日他将第一个迎接“金色鬈发的福玻斯”，迎接第一道炽热的霞光，然而，他仍然不能和整个不堪回首、令他芒刺在背的过去一刀两断，对此他有切肤之痛，这个想法深深刺进他的灵魂，把他逼到了绝境。

途中，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要命令安德烈停车，然后自己跳下车去，取出装好弹药的手枪，不等到次日黎明就一了百了。但这一瞬间却像一颗火星倏然飞逝。而奔驰的三驾马车“大口大口地吞噬着空间距离”，随着目的地的临近，对她的思念，仅仅对她一个人的思念，使米嘉越来越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把其余的魑魅魍魉从他心中悉数赶走。噢，他多么想看看她，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如今她和那个人 在一起，我真想瞧瞧现在她和那个人，和她过去的恋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我所要的仅此而已。”

从他的胸臆中还从未涌起对这个致命地影响了他命运的女人这么多的爱，这么多他从未体验过的新感受，这么多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柔情，一种近乎向她膜拜、不惜自我消失的柔情。

“我宁可消失！”在一阵歇斯底里的狂喜冲动中，他蓦地这样说。

马车已将近跑了一个小时。米嘉不吭声，安德烈虽然是个健谈的汉子，却也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好像不敢打开话匣子，只是一味猛赶他那三匹样子干瘦、但很善跑的枣红马。焦躁不安的米嘉骤然喊道：

“安德烈！他们会不会已经睡了？”

这个念头是他冷不丁产生的，在这以前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想必已经睡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米嘉痛苦地皱紧眉头：说实在的，他赶到那边去——这算什么事儿呢？……怀着这样的感情……而人家已经睡了……她也睡了，或许就在一起……。一团怒火开始在他心中燃烧。

“加油，安德烈，赶紧，安德烈，快！”他发疯似的连声催促。

“说不定还没有睡，”安德烈沉默片时后改口说，“刚才季莫菲说那里人很多……”

“驿站上？”

“不是官驿，是普拉斯图诺夫客栈，那里有私人拉脚的驿站。”

“知道；你说那里人很多？都是些什么人？”米嘉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非常紧张。

“听季莫菲说，那里全是爷们：从城里去了两位，究竟是谁——不知道，季莫菲只说是本地的；有两位好像是外地来的。也许另外还有什么人，我没仔细问他。季莫菲说他们在玩纸牌。”

“玩牌？”

“所以说既然在打牌，也许还没睡。现在大概将近十一点钟，不会超过。”

“快跑，安德烈，快！”米嘉又焦躁地高声说。

“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我的爷，”安德烈顿了一下又开言道，“可我就是怕惹您发火，大爷。”

“你想说什么？”

“刚才菲妮娅趴在您脚下，求您别伤害她家太太，也别伤害别的什么人……可是您瞧，大爷，赶车送您上那儿去的是我……。所以，大爷，请您原谅，别让我的良心……也许我说的全是蠢话。”

米嘉一下子从后面抓住他的双肩。

“你是车把式，对不对？”他气势汹汹地问。

“是车把式……”

“你该懂得让路的道理。要是对谁也不让路，压死人也不管，只是扯开嗓子大叫：我来了！这算什么车把式？不，车把式，不能横冲直撞！不能压死人，不能搅乱别人的生活；要是破坏了别人的生活——你得惩罚自己……只要你破坏了别人的生活；要是伤害了谁的性命——你得处治自己，彻底滚开。”

这番话像是米嘉处在十足歇斯底里状态中冲口说出的。安德烈尽管感到惊诧，却表示赞同。

“完全正确，大爷，您说得对，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不能横冲直撞压死人，同样也不能残害随便什么生灵，因为每一个生灵都是上帝创造的。就拿马来说吧，有的人无缘无故把马弄伤致残，其中也有我们车把式……。这等人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知道蛮干硬闯，一直闯……”

“一直闯进地狱？”米嘉忽然插进来说，接着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突兀、短促。“安德烈，你这个憨小子，”他又紧紧抓住车把式的双肩，“你说：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会不会入地狱？你看会不会？”

“不知道，亲爱的，这要看您自己，因为您的脾性……。您瞧，大爷，当初上帝的儿子在十字架上被钉死以后，他从十字架上直接来到地狱里，解救了所有在那里受惩罚的罪人。地狱的魔王开始叫苦，再也没有罪人到他那里来了。当时上帝对他说：‘不用叫苦，地狱的魔王，因为今后各种王公贵族、当官的、大法官和大财主都会到你那里来，你那里会像千百年来一样爆满，一直到我下次再来为止。’真是这样，这是他的原话……”

“好一段民间传奇，很精彩！抽一鞭左边那匹马，安德烈！”

“您瞧，大爷，地狱是给什么人准备的，”安德烈往左边一匹马身上抽了一鞭，“可您的脾性，大爷，就跟小孩子一个样……我们都这样看您……。您虽然是火暴性子，大爷，这不假，但是冲您的直肠子上帝会宽恕您的。”

“那么你会不会宽恕我，安德烈？”

“您有什么要我宽恕的？您又没对我干过什么。”

“不，你一个人代表所有的人，就现在，此时此地，在大路上，你能不能代表所有的人宽恕我？说，你这颗小百姓的脑袋！”

“噢，大爷！给您拉脚真让人害怕，您的话实在奇怪……”

但米嘉没认真听。他狂热地做着祈祷，翕动嘴唇在默念着什么，样子很古怪。

“主啊，接受我这颗无法无天的灵魂吧，但不要审判我。你高高手放我过去算了……。你不用审判我，因为我自己给自己定了罪；你不要谴责我，因为我爱你，主啊！我生性顽劣，可我爱你。即使你把我投入地狱，我在那里照样爱你，还要从那里大喊大叫：我生生世世永远爱你……。可你也得让我了却情缘……在这个世界上了却，立刻了却，离你射出炽热的第一道霞光总共只剩五个小时了……。因为我爱我心上的女皇。我爱她，我没法不爱。你对我看得一清二楚。我要赶到那里去，跪在她面前说：‘你不要我，你做得对。永别了，忘了为你牺牲的痴心汉，永远不要挂在心上！’”

“莫克罗耶！”安德烈用鞭子指着前方喊道。

透过灰蒙蒙的夜色，骤然显现黑压压一大片房舍的轮廓，它们分布在十分广袤的空间。莫克罗耶是个有两千人口的小镇，但此刻它已入睡，黑暗中只有某些地方还闪烁着零落的灯火。

“快，快，安德烈，我来了！”米嘉像在发烧似的嚷着。

“还没睡！”安德烈又说，同时用鞭子指着就在镇口的普拉斯图诺夫客栈，那里临街的六扇窗户灯火通明。

“没睡！”米嘉高兴地跟着说，“把声势造大，安德烈，快马加鞭，让铃铛响起来，玩它个惊天动地。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谁来了！我来了！我来了！”米嘉惊喜欲狂。

安德烈驱策累得够呛的三匹马舍命冲刺，果然以惊天动地的声势让车直冲到高高的台阶前，然后勒住大汗淋漓、差点儿背过气去的马匹。

米嘉跳下马车，正要去安寝的店家刚巧走到台阶上，想看看是什么人来势如此吓人。

“特里方·博里塞奇，是你吗？”

店家弯腰仔细一瞧，赶紧奔下台阶，满脸堆笑，兴高采烈地迎着客人跑过来。

“我的爷，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又见到您啦？”

这位特里方·博里塞奇是条壮实的汉子，中等个儿，胖胖的脸，样子十分严厉，对莫克罗耶的泥腿子们尤其不客气。但他有一手绝招：只要嗅到什么好处，一张脸能在刹那间换上巴结得让你不好意思的表情。他的衣着是俄罗斯式的，穿侧扣竖领衬衫和窄腰外衣。此人攒下的钱着实不少，却一直梦想爬到很高的地位。半数以上的乡民都捏在他手心里，周围没有人不欠他钱的。他承租地主的土地，自己也买地，乡民为他耕种这些土地抵债，而他们的债是永远还不清的。他是个鳏夫，有四个成年的女儿，其中一个也已经死了男人，带着两个小孩——管该店主叫外公的——住在他这里，像雇工一样为他干活。另一个给他当雇工的女儿嫁了个当过多年文书熬过来的小公务员，在客栈的一间房里墙上挂着的几帧家人留影中，可以看到一张尺寸极小的相片，照的就是这名穿制服、佩肩章的小公务员。最小的两个女儿逢到教会的节日或上哪家去做客，就穿上时新款式的浅蓝色或湖绿色连衣裙，背后裹得很紧，拖着一尺（约七十厘米）长的裙裾；可是第二天早晨又像平日里任何一天那样，一大早起床，拿着桦树条扫帚打扫客房，清除垃圾，倒掉脏水。

特里方·博里塞奇的家财尽管已经成千上万，他还是特别喜欢从寻欢作乐的客人身上捞一把。他记得不到一个月以前，那时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带着格露莘卡来此纵情狂欢，他曾在一昼夜内从米嘉那儿赚了不说三百至少也有二百多卢布。这位店家现在欢欢喜喜、忙不迭地上前迎接米嘉，因为仅从马车冲到他台阶前的声势即已嗅出财神爷又来了。

“我的爷，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又光顾小店啦？”

“等等，特里方·博里塞奇，”米嘉开门见山，“先说最要紧的：她在哪儿？”

“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店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用敏锐的目光注视着米嘉的脸。“她……也在这儿……”

“跟谁在一起？跟谁？”

“一些外地客人……。一位吃公家饭的先生，听口音大概是波兰人，是这位先生从这里派专差去接她来的；另一位是他的同事，也许只是同路的，谁闹得清？他们都穿便服……”

“怎么？他们来狂欢？阔佬？”

“狂什么欢哪！小儿科，没戏，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小儿科？还有谁？”

“还有两位先生是当地城里人……。他们从切尔尼回城里去，在这里住下。年轻的一位，论起来是米乌索夫先生的亲戚，只是什么姓名让我给忘了……另一位想必您也知道：地主马克西莫夫。他说顺道上你们那儿的修道院去朝拜了一次，眼下正和米乌索夫先生的亲戚——那位年轻人——搭伴同行……”

“就这些？没有别的客人了？”

“就这些。”

“等一下，你听着，特里方·博里塞奇，现在说最重要的：她怎么样？她好吗？”

“她刚到不久，正和他们一起坐着。”

“她快活吗？笑不笑？”

“不，好像不怎么笑……。看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可以说不大开心，刚才在给年轻人梳头来着。”

“给那个波兰人？那个军官？”

“他怎么能算年轻人？他也不是什么军官。不，大爷，不是给他，是给米乌索夫的远亲，那才是年轻人……只是我忘了姓什么。”

“卡尔甘诺夫？”

“对，正是卡尔甘诺夫。”

“好吧，我会弄清楚的。他们玩牌不？”

“玩过，后来不玩了，喝了点儿茶，那位吃公家饭的要了果子露酒。”

“等一下，特里方·博里塞奇，等一下，亲爱的，我会弄清楚的。现在再回答我一个问题：能不能弄到吉卜赛人？”

“现在没听说哪儿有吉卜赛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全给官府赶跑了，不过这里倒有几个犹太人能弹扬琴，拉提琴，就在圣诞村，马上可以派人去把他们叫来。他们准来。”

“派人去，一定要派人去！”米嘉立刻吩咐，“你还可以像上一回那样把姑娘们都召来，特别是玛丽娅，还有斯捷芭尼达、阿丽娜。二百卢布搞一支合唱队！”

“有这么多钱我能把全镇的人都给您召来，虽然这会儿都已经睡下。可是，我的爷，您这样抬举那些乡巴佬和姑娘们值得吗，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这帮不识好歹、不懂礼貌的贱骨头身上花这么多钱！那些泥腿子哪儿配抽雪茄，可是您给他们抽。要知道这班强盗身上有股臭味！还有那些乡下妞儿，一个个都长虱子。我可以把自己的女儿给你召来，还要不了这么大价钱，只是她们这会儿都睡了，我去踢她们的背脊，让她们起来给您唱歌。上一回您让乡巴佬喝香槟来着，咳！”

别瞧特里方·博里塞奇那么心疼米嘉的钱，那一回他自己就把米嘉的香槟偷偷藏起来半打左右；他还在桌子底下捡到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攥在拳头里私吞了。

“特里方·博里塞奇，那一回我在这儿总共花掉不止一千卢布。你还记得不？”

“怎么不记得，亲爱的？您在这儿花掉的恐怕有三千。”

“好，这一回我又带来了那么多，瞧见没有？”

说着，他掏出一沓钞票，一直把它塞到店家鼻子底下。

“现在你给我好好听着：过一小时会把酒送来，还有下酒菜、馅饼、糖果——所有这一切立刻搬到那边楼上去。安德烈那里的一只箱子也立刻搬到那边楼上去，开箱后马上把香槟拿出来……。重要的是姑娘们，姑娘们，一定要把玛丽娅叫来……”

他向马车转过身去，从座位下面取出装手枪的匣子。

“安德烈，你把钱收下！这十五卢布是车钱，这五十卢布是酒钱……谢谢你这样卖力气，也谢谢你的爱……。记住卡拉马佐夫大爷！”

“我害怕，大爷……”安德烈有点儿犹豫，“您赏五卢布小费够了，多我不要。请特里方·博里塞奇作证。请原谅我的蠢话……”

“你怕什么？”米嘉把他打量了一番，“既然这样，那就见你的鬼去吧！”说着，他扔了五卢布给车把式。“现在，特里方·博里塞奇，你悄悄地带我进去，头一桩事情是，先让我对他们所有的人瞧上一眼，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他们在哪儿？是不是在蓝色房间？”

特里方·博里塞奇带着几分疑虑看了看米嘉，但旋即遵命照办：他小心翼翼地把米嘉带到过道里，自己走进第一个大房间，客人们就坐在隔壁的一间。他从里面拿了一支蜡烛出来，然后悄悄地带米嘉走进去，让他坐在角落里暗处，从那里可以挺自在地看清楚坐在隔壁交谈的客人而自己不被他们发觉。但是米嘉没瞧多久，他也无心细看，因为他见到了格露莘卡，他的心怦怦直跳，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她侧着身子坐在桌旁一把扶手椅上，她旁边沙发上坐着相貌英俊、还很年轻的卡尔甘诺夫；格露莘卡握着他的一只手，好像在笑，而卡尔甘诺夫眼睛并不看她，似乎老大不高兴地在向隔着桌子坐在格露莘卡对面的马克西莫夫大声说话。马克西莫夫则笑得挺欢，不知笑些什么。那一位 坐在沙发上，沙发旁边靠墙一把椅子上坐着另一个陌生人。那一位大模大样地靠在沙发背上抽烟斗，米嘉只得到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人有点儿发胖，宽脸盘，身量大概不高，好像在为什么事情生气。他的同伴、另一个陌生人给米嘉的印象却非常高大；但是别的他什么也没有看清楚。他只觉得呼吸困难。他站着连一分钟也耐不住，就把手枪匣子放在一只箱柜上，带着冰凉的感觉和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径直向蓝色房间里正在交谈的那一群走去。

“啊！”最先注意到他的格露莘卡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七 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

米嘉迈着又快又大的步子一直走到桌子跟前。

“诸位，”他大声开始说，几乎像在叫喊，但每一句话都结结巴巴，“我没什么，没什么，”他忽然转过去面对格露莘卡，后者向着卡尔甘诺夫那一边往扶手椅背上一靠，并且紧紧抓住卡尔甘诺夫的一只手。“我……也是路过。我只待到天明。诸位，可不可以让一个过路人……跟你们一起待到天明？只待到天明，这是最后一次，就在这间屋子里，可不可以？”

他说末了那几句时，已经面向坐在沙发上抽烟斗的那个胖胖的男人。后者煞有介事地取下叼着的烟斗，不客气地说：

“先生，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客店里还有别的客房。”

“原来是您啊，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干吗这样见外？”不料卡尔甘诺夫却答话道，“请和我们一起坐吧，您好！”

“您好，亲爱的……无价的朋友！我一向很尊敬您……”米嘉高兴地迅速作出反应，并且马上隔着桌子向他伸过手去。

“嚄，您的手劲儿真大！简直把我的手指头握骨折了。”卡尔甘诺夫笑了起来。

“他握手一向这样，一向这样！”格露莘卡强作欢颜插了一句，尽管面带胆怯的微笑，但从米嘉的神态一下子断定他不会闹事，所以极其好奇、不过还有些不安地注视着他。米嘉身上有某种令她十分震惊的迹象，她决计没有料到，米嘉这个时候会这样走进来，用这样的方式开口说话。

“您好。”地主马克西莫夫从左边和颜悦色地与他招呼。米嘉赶紧向他走过去。

“您好，您也在这里，我太高兴了，您也在这里！诸位，诸位，我……”米嘉重又面对那位抽烟斗的先生，显然把他视为这里最主要的人物，“我飞一般地赶来……我想在这间屋子里度过我的最后一天和最后一小时，就在这间屋子里……我曾在这里像敬女神一样爱过……我的女皇！……对不起，先生！”他狂热地拔高嗓门，“我飞奔而来的时候发过誓……。噢，请不必害怕，这是我的最后一夜了！先生，让我们共饮一杯和睦酒吧！酒马上就会端来……。我带来了这些，”他不知为什么目的掏出了那一沓钞票。“冒昧了，先生！我要音乐，我要热闹、喧嚷，凡是上一回有的，这一回都要……。但是一条虫子，一条无用的虫子将在地上爬过去，以后没有了！我要在自己的最后一夜纪念我快乐的一天！……”

他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他有许多许多话想说，结果却尽发出一些奇怪的惊叹。波兰先生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望着他手中的一沓钞票，望着格露莘卡，显然莫名其妙。

“如果我的牛黄不反对……”他刚开口。

“什么‘牛黄’，您是说‘女皇’吧？”格露莘卡立刻把他的话打断，“您老是这样说话，真逗。坐下，米嘉，你在说什么呀？请不要吓我。你不要吓人，好不好？你要是不吓唬人，我欢迎你……”

“我吓唬人？”米嘉高高举起双手惊呼，“噢，请放心走你们的路，我决不挡道！……”接着，他的举动完全出乎大家所料——当然也出乎自己意料——他倒在一把椅子上，把脸扭过去朝着对面的墙壁，两手紧紧搂住椅背作拥抱状，哭了起来。

“哎呀，瞧，瞧，你呀！”格露莘卡用责备的口吻大声说，“他过去常这样来找我，——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有一次他也这样哭了起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真丢人！你为什么要哭？这有什么可哭的 ？”她神秘兮兮地补充一句，还带着几分恼怒在这句话上特别加重语气。

“我……我不哭……。晚上好！”霎时间他在椅子上转过身躯，一下子笑了起来，但这并不是他那种短促的干笑，而是一种持续、震颤、神经质的轻笑。

“瞧，又来了……。喂，振作起来，振作起来！”格露莘卡在向他劝说，“我很高兴，你来了我很高兴，米嘉，我很高兴，你听见没有？我要他跟我们大家坐在一起，”她以命令的口气表面上对所有在座的人说话，其实她的话很明显是说给坐在沙发上抽烟斗的那人听的。“我愿意，我要这样！要是他走，我也走，就这样！”她添上末了那几句时目光如炬。

“我的女皇爱怎么样——那就是法律！”波兰先生说着潇洒地吻了一下格露莘卡的手，“请先生加入我们的小聚！”他殷勤地向米嘉发出邀请。

米嘉又蹦了起来，看样子打算再次大发宏论，结果却并非如此。

“咱们来喝一杯，诸位！”他没有滔滔不绝，只是蓦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家都笑了。

“上帝啊！我以为他又要说个没完了，”格露莘卡也有点儿神经兮兮地说，“听着，米嘉，”她坚决提出要求，“可别再蹦起来了。你带来了香槟，这好得很。我也想喝，可我讨厌果子露酒。最妙的是你亲自赶来了，要不，简直无聊透了……。你是不是又想来狂欢？把钱藏到兜里去！你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米嘉手里还抓着一把揉作一团的钞票，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注意，特别是那位波兰先生；米嘉不好意思地忙把钱塞在兜里，脸都红了。就在这一时刻，店家把一瓶去了塞的香槟放在托盘里，连同几只杯子一起端进来。米嘉拿起酒瓶，但一时慌得忘了该怎么做。卡尔甘诺夫从他手中把瓶子拿过来斟酒。

“再来一瓶！”米嘉吩咐店家。刚才他曾郑重邀请那位波兰先生一起喝杯和睦酒，可现在竟忘了和他碰杯，甚至没有等任何人举杯就把自己的一杯酒全干了。他的脸顿时整个儿变了样：刚才进来时那种正经八百的悲剧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婴儿般的天真。他仿佛一下子显得温顺和谦恭了。他胆怯而快活地看着大家，不时露出神经质的嬉皮笑脸，活像一条犯了过失的小狗重新得到抚爱，重又得以进门，所以整个神态洋溢着感激之情。他似乎忘记了一切，带着稚气的笑容欣喜地环视所有的人。他不停地笑着，频频把目光投向格露莘卡，并且把自己的椅子挪到她坐的扶手椅紧跟前。渐渐地，他对两个波兰人的相貌也看清楚了，虽然对他们还很不了解。

沙发上的那位最引起他注意的是好大的架子和波兰口音，尤其是那只烟斗。“这没什么奇怪，他抽烟斗没什么不好，”米嘉这样想。那波兰人皮肤已有些松垂的脸看上去几乎有四十岁，很小的鼻子底下蓄着两撇稀稀拉拉、翘着尖角的小胡子，虽然抹上了染色膏显得相当狂妄，暂时也还没有激起米嘉半点疑心。他的假发是在西伯利亚做的，实在蹩脚透顶，加上朝前梳的鬓角样子愚蠢极了，但这也没有使米嘉产生太大的反感。“既然他戴假发，那就说明有这必要。”他继续以好好先生的态度看待一切。

坐在靠壁的另一位波兰先生比沙发上的年轻些，他毫不掩饰地傲视在座所有的人，现出一脸轻蔑的表情默默听着大家的谈话，而他给米嘉留下的突出印象仍然只是：他那高得出奇的身材与坐在沙发上那个波兰人简直不成比例，仅此而已。在米嘉头脑里闪过的想法是：“他站直了恐怕有十一寸（即俄尺二尺十一寸，约合一米九〇）。”他也想到，这位高个儿波兰先生一定是沙发上那位波兰先生的朋友和跟班，类似后者的保镖，抽烟斗的小个儿波兰先生当然能指挥高个儿波兰先生。这一切在米嘉看来都非常美好，理所当然。小狗身上已找不到半点与对手一比高低的冲劲。对于格露莘卡的心思以及她说某几句话时的神秘口吻，米嘉还一点儿也不明白。他那颗战栗不已的心只明白一点，那就是：格露莘卡对他挺亲热，已经宽恕了他，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看到格露莘卡从杯子里呷了一口酒，他就乐不可支。不过，他骤然觉得大家的沉默怪别扭的，便怀着殷切的期望把在座的人一个个巡视过来。

“诸位，咱们干吗这样干坐着？你们怎么不来点儿什么？”他那乐不可支的眼神仿佛在说。

“刚才他老是在那里胡说八道，我们老是笑个不停。”卡尔甘诺夫好像猜到了米嘉的心思，指着马克西莫夫打破了沉默。

米嘉迅即把目光投向卡尔甘诺夫，随后又立刻转到马克西莫夫脸上。

“胡说八道？”米嘉马上捕捉到了什么可乐的事情，又发出他那短促的干笑，“哈哈！”

“是的。试想，他硬说我国的骑兵在二十年代尽娶波兰女人做老婆；这难道不是胡说八道？”

“娶波兰女人？”米嘉再次接过话茬，这下他可真的乐了。

卡尔甘诺夫非常了解米嘉对格露莘卡的态度，也猜得到波兰先生是什么角色，但他对这一切并不太感兴趣，甚至可能毫无兴趣，他最感兴趣的是马克西莫夫。他和马克西莫夫来到这里纯属偶然，在客栈里与两个波兰人也是萍水相逢。他以前认识格露莘卡，还和什么人一起到她家去过，当时他就对这个女人没有好感。但在这里格露莘卡向他频送秋波，在米嘉来到之前还向他献过殷勤，不过他好像无动于衷。这个年轻人还不满二十岁，衣着时髦，有一张很可爱的小白脸和一头漂亮、浓密的棕发。这张小白脸上一双俊美的碧眼表情相当聪明，有时还很深沉，甚至与年龄不相称，虽然这年轻人说话、看人完全像个孩子，并且一点也不为此感到难为情，甚至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总的说来，他是个颇有主见的人，喜欢自行其是，尽管一贯平易近人。他的面部表情间或流露出某种凝滞、固执的神态：他会瞧着您，听您说，而心中照样我行我素。一会儿蔫头耷脑打不起精神，一会儿又会突然激动起来，原因却往往显然不值一提。

“您想想，我带着他已经坐车转了几天，”他还在说，吐字稍显得懒散拖拉，但没有任何做作的意味，十分自然。“您可记得，几天前他曾被令弟推下马车摔得老远？为了那个缘故，当时他引起我很大兴趣，我就把他带到乡下来，从那时起我们俩一直在路上。现在他老是胡说八道，跟他待在一起我都害臊。眼下我正送他回去……”

“这位先生没见过波兰女人，所以说话不切实际。”抽烟斗的波兰先生向马克西莫夫说。

其实，抽烟斗的波兰先生俄语说得不坏，至少比他装出来的德性好得多。他使用的俄语词句故意被他扭曲成波兰腔。

“我自己娶的就是波兰女人。”马克西莫夫嬉笑着答道。

“唔，难道您曾经在骑兵部队服役？您不是在说骑兵吗？莫非您当过骑兵？”卡尔甘诺夫立刻插话。

“问得对，难道说他是骑兵？哈哈！”米嘉也跟着起哄。他听得津津有味，只要谁开口，他就把疑问的目光投向谁，好像可以从每一个人那里听到不知多么有趣的新鲜事。

“不，听我说，”马克西莫夫转身面对着他，“我是说，那些个波兰姑娘……长得挺水灵的……只要跟我们的枪骑兵跳上一曲玛祖卡舞……一个波兰姑娘只要跟枪骑兵跳上一曲玛祖卡舞，马上会像只小猫那样跳到他的大腿上……像一只雪白的小猫……她的波兰父母看见了也不管……由着他们……到明天枪骑兵便会登门求亲……就是这样……会登门求亲，嘻嘻！”马克西莫夫临了吃吃地笑起来。

“这人是骗子！”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儿波兰先生忽然嘀咕一句，并且架起了二郎腿。米嘉只瞥见他的一只柏油面漆皮大靴子厚厚的靴底上沾着泥巴。那两位波兰先生的着装总的说来很不讲究，衣服上沾了不少油污。

“嗐，骂人家是骗子！他怎么可以骂人？”格露莘卡一下子发起脾气来了。

“阿格丽品娜女士，这位先生在波兰看到的是农家女，不是大家闺秀。”抽烟斗的波兰先生向格露莘卡指出。

“一定是这样！”坐在椅子上的波兰先生不屑地断言。

“还那么神气！该让人家说话嘛！干吗打扰人家说话？我就爱听，有他们做伴蛮开心的。”格露莘卡把他们顶回去。

“我不想打扰，女士。”戴假发的波兰先生意味深长地说着，对格露莘卡注视良久；他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架势沉默片时之后，又开始抽他的烟斗。

“不，不，刚才这位波兰先生说得有理，”卡尔甘诺夫又激动地发表意见，仿佛此刻所谈的内容天知道有多么重要似的。“他并没有到过波兰，他怎么能对波兰的事情说三道四？您又不是在波兰结的婚，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的确，我是在斯摩棱斯克省结的婚。可是在这以前是一个枪骑兵把她——我未来的太太——带到了那边，还有她的母亲、姨妈以及另一个亲戚连同她的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这些人都是从波兰来的，是地道的波兰人……枪骑兵把她让给了我。他是我们的一名中尉，是个非常好的年轻人。原先他自己想娶那波兰姑娘，可是没有娶，因为姑娘是个瘸子……”

“这么说，您娶了个瘸子？”卡尔甘诺夫失声惊呼。

“不错。这事儿当初他们俩的确稍稍骗了我，隐瞒了实情。我以为她喜欢跳跳蹦蹦……她走路老是一跳一蹦，我还以为这是她开心的缘故……”

“因为要嫁给您觉得开心？”卡尔甘诺夫竟高喊道，他的嗓音像童声一般清脆。

“对，因为开心。不料却是另有原因。后来我们结了婚，当天晚上她就坦白承认，怪可怜地请求原谅，说她少女时代，有一次在跳过一个水塘的时候，把脚给崴了，嘻嘻！”

卡尔甘诺夫放开他那童声一般脆亮的嗓子笑得前俯后仰，差点儿跌倒在沙发上。格露莘卡也纵声大笑。米嘉更是乐得忘其所以。

“知道吗，知道吗，这一回他倒是说了真话，这一回他没撒谎！”卡尔甘诺夫大声告诉米嘉。“还有，您可晓得，他结过两次婚：他说的波兰女人是第一个太太；而他的第二个太太跟人私奔了，至今还活着，这事您可知道？”

“真有这等事？”米嘉很快转过去面对马克西莫夫，脸上现出非常诧异的表情。

“是的，私奔了，这确实是我一件不愉快的遭遇，”马克西莫夫谦虚地加以证实，“是跟一位法国先生私奔的。最糟糕的是，她预先把我小小一个村子的产权全部转到她自己名下。她说：‘你是受过教育的，你能够自食其力。’就这样让我签了字。一位受人尊敬的主教有一回对我说：‘你的一位太太是个瘸子，而另一位太太的腿又利索过了头，嘻嘻！’”

“听我说，诸位，听我说！”卡尔甘诺夫简直欲罢不能，“他这个人经常撒谎，不过他撒谎的唯一目的是让大家开心。这应该说没有恶意吧，是不是？说实在的，有时候我还真喜欢他。他脸皮非常厚，但他是天生的厚脸皮，懂不懂？某些人干不要脸的事是有目的的，为了谋取私利，可是他，他是出于天性……。举个例子说，他自称（昨天一路上老是跟我争论）果戈理的《死魂灵》写的就是他。记得吗，书中有个地主也姓马克西莫夫；诺兹德辽夫揍了他一顿被告到法院里，罪名是‘酒醉后用树条抽打地主马克西莫夫对之进行人身侮辱’——这情节诸位还记得吗？好，现在请你们想想，他硬说那个马克西莫夫就是他，是他挨了揍！这怎么可能？乞乞科夫到各地旅行最迟也不会晚于二十年代初，年代根本对不上号。那时候挨揍的不可能是他。这不可能，你们说是不是？”

很难想象卡尔甘诺夫为什么这样激动，但他的激动是由衷的。米嘉的情绪也受到卡尔甘诺夫强烈的感染。

“要是真的挨了揍才有趣呢！”他大笑着高声叫道。

“并不是真的揍了，而是……”马克西莫夫忽然插进来说。

“究竟怎样？是揍了还是没有揍？”

“几点了？”抽烟斗的波兰先生一脸百无聊赖的样子操着波兰语问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儿。后者耸耸肩膀代替回答，因为他们两人都没有表。

“你们不爱听？让别人也说话嘛。难道你们觉得无聊，别人也就不能说话了？”格露莘卡又冲他发脾气，显然是存心找碴儿。米嘉脑子里第一次闪过某种想法。这一回波兰先生回答时已明显有了火气：

“女士，我并没有反对什么，我可什么也没说。”

“那就好，你讲吧，”格露莘卡向马克西莫夫说，“你们干吗都不吭声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讲的，尽是些无稽之谈，”马克西莫夫马上响应，他显然得其所哉，虽然有那么一点儿忸怩作态，“事实上这一切在果戈理笔下都是以隐喻方式出现的，因为所有的姓名都有隐喻性。书中的诺兹德辽夫实际上并不姓诺兹德辽夫，而是姓诺索夫；库夫申尼科夫甚至一点也不像他的原型，因为他姓史克沃尔涅夫。不过费纳尔迪倒的确是费纳尔迪，只是并非意大利人，而是俄国人。费纳尔迪小姐很漂亮，紧身衣裹着美妙的双腿，短短的裙子缀有闪光的亮片，她很能打转，不过不是连转四小时，总共才四分钟……已经把所有的人都迷得神魂颠倒……”

“可是你为什么挨揍？你究竟为了什么挨揍？”卡尔甘诺夫一个劲儿地追问。

“为了皮隆。”马克西莫夫答道。

“哪个皮隆？”米嘉问。

“著名的法国作家皮隆。当时我们很多人在一起喝酒，就在那个广场上一家酒店里。我是应邀去的，我一开始就念讽刺诗：‘是你吗，布瓦洛？多么滑稽的服装！’可是布瓦洛回答说，他要去参加假面舞会，不，他要去澡堂子，嘻嘻，他们以为我是在影射他们。我赶紧念另一首讽刺诗，那是有教养的人都非常熟悉的，很辛辣：

我无疑是法奥，你当然是萨孚，

但我心中在暗暗叫苦：

你不认得通大海的路。

不料他们更加恼火，为此开始用不堪入耳的话骂我，偏偏我想挽回局面，当场讲了一个关于皮隆的故事：他没有被法兰西学院接纳为院士，于是他出于报复心为自己的墓碑写了一条铭文：

皮隆在此安息，他什么也不是，

连院士也不是。

这明明是一个很有书卷气的故事。不料弄巧成拙，他们竟把我揍了一顿。”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为了我的书卷气。要把人揍一顿还怕找不到理由？”马克西莫夫得出一条简短而颇有警世意味的结论。

“嗳，够了，这些太没意思，我不想听，我估计马上就有开心的事儿了。”格露莘卡打断了原来的话题。

米嘉给吓了一跳，立刻不笑了。高个儿波兰先生从座位上站起来，摆出一副在非我族类的圈子里闷得慌的架势，傲慢地反剪着双手，从屋子的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

“又坐不住了！”格露莘卡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米嘉倒觉得不大自在，加上他注意到，沙发上的那位波兰先生不时向他投来怒气冲冲的目光。

“先生，”米嘉叫了他一声，“咱们一起喝，先生们！请另一位先生也一起喝。来，二位波兰先生，一起喝！”

他很快把三只杯子移过来，往杯子里倒了香槟。

“为波兰，先生们，我建议为你们的波兰喝一杯，为波兰这地方！”米嘉说。

“我很高兴，先生，我们来喝一杯。”沙发上的波兰先生以庄矜和俯就的姿态说着拿起他的一杯酒。

“另一位波兰先生，不知该如何称呼；喂，尊贵的先生，来一杯！”米嘉邀请道。

“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沙发上的波兰先生在一旁提示。

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大摇大摆地走到桌旁，站着接过自己的一杯酒。

“为波兰，先生们，乌拉！”米嘉举杯高呼。

三人都喝了。米嘉拿起瓶子来，立刻又斟满三杯。

“现在咱们为俄罗斯干杯，先生们，这样咱们就成兄弟了！”

“给我们也斟上，”格露莘卡说，“为俄罗斯我也要喝一杯。”

“我也要。”卡尔甘诺夫说。

“我也想……为俄罗斯老奶奶喝一杯。”马克西莫夫吃吃地笑着附和道。

“大家一起喝，一起喝！”米嘉兴致勃勃地建议，“店家，再拿酒来！”

店家把米嘉带来的香槟中余下的三瓶都拿来了。米嘉给每人都斟了酒。

“为俄罗斯，乌拉！”他再次高呼。

除了两位波兰先生，大家都喝了，而格露莘卡更是把她的一杯一饮而尽。两位波兰先生则连杯子都不碰一下。

“你们怎么啦，二位先生？”米嘉惊问，“你们怎么不喝？”

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举起酒杯，用洪亮的嗓音说：

“为一七七二年版图扩大以前的俄罗斯 [1] ！”

“说得好！”另一位波兰先生喝彩道，随后两人都把各自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们是一对蠢货，先生们！”米嘉忽然脱口说出这话。

“先——生！！”两位波兰先生一起以威胁性的口吻喊叫起来，同时像两只好斗的公鸡向米嘉瞪出眼睛。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更是火冒三丈。

“一个人难道可以不爱自己的祖国？”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宣称。

“别说了！不许吵架！我不愿看到任何人吵架！”格露莘卡俨然在发布命令，还用脚在地板上跺了一下。她面红耳赤，双目炯炯。刚喝下去的一杯香槟已开始显示酒力，米嘉可吓坏了。

“先生们，请原谅！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了。符鲁布列夫斯基，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我再也不了！……”

“你就别说了成不成？坐下，你这个笨蛋！”格露莘卡把一肚子气全撒在他头上。

大家都坐了下来，噤若寒蝉，彼此面面相觑。

“诸位，都是我不好！”米嘉又开口了，他竟浑然不解格露莘卡话中的意思。“咱们干吗这样干坐着？咱们该找点儿消遣……让大家开心，跟原先一样开心！”

“是啊，的确一点儿也不开心。”卡尔甘诺夫懒洋洋地嘟哝道。

“来玩押宝吧，就像刚才那样……”马克西莫夫吃吃地笑着突然建议说。

“押宝？妙极了！”米嘉响应道，“只要两位波兰先生……”

“太弯了，先生！”坐在沙发上的波兰先生似乎不太乐意。

“是啊。”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表示附和。

“太弯了？‘弯了’是什么意思？”格露莘卡问。

“就是太晚了，诸位，太晚了，时间太晚了。”沙发上的波兰先生解释说。

“照他们说来，这也太晚，那也不行！”格露莘卡气得几乎尖叫起来，“他们自己坐着无聊，那就别人也得陪着受罪？米嘉，你来以前他们一直这样不吭声，绷着脸冲我端架子……”

“我的女神！”沙发上的波兰先生大声叫屈，“我看得出您心境不好，所以我也闷闷不乐。先生，我奉陪。”末了那句话他是对米嘉说的。

“开始吧，先生！”米嘉当即来劲，并且从兜里掏出钞票，把两张一百卢布的大钞放在桌上。

“先生，我愿意输给你很多。拿牌吧，你坐庄！”

“应该用店家的新牌，先生。”小个儿波兰先生正经八百地坚持说。

“那是最好的办法。”符鲁布列夫斯基在一旁附和。

“用店家的新牌？好，我懂了，那就用店家的，你们说得对，先生们！拿纸牌来！”米嘉吩咐店家。

店家拿来一副没有拆过封的纸牌，同时告诉米嘉，姑娘们已陆续前来，弹扬琴的犹太人大概也快来了，送货的三驾马车还没有到。米嘉从桌旁跳起来，跑到邻室去着手张罗。但是姑娘们仅到了三人，玛丽娅还没来。米嘉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张罗的，不知道自己跑来干什么，于是只得吩咐从货箱里把果汁糖、乳脂糖之类的东西拿出来分送给姑娘们。

“把伏特加给安德烈拿去，伏特加给安德烈！”他匆忙关照说，“刚才我对不起他！”

这时，马克西莫夫跟着跑来拍拍米嘉的肩膀。

“给我五卢布，”他悄悄对米嘉说，“我也想押宝碰碰运气，嘻嘻！”

“很好，好极了！拿十卢布去，给！”他又从兜里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从中挑了十卢布。“要是输了，你再来拿，再来拿……”

“好的，”马克西莫夫高兴地低声说，又跑回隔壁屋子里去。米嘉也随即回来，并且道歉说让大家久等了。两位波兰先生已经坐好，拆开了那副新牌。他们的神态比先前和气多了，可以说近乎友好。小个儿波兰先生开始抽新装的一斗烟，准备亮牌，他脸上甚至现出一种郑重其事的表情。

“诸位，请就位！”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宣布。

“不，我再也不玩了，”卡尔甘诺夫表示，“刚才我已经输了五十卢布。”

“先生刚才不走运，先生也许会时来运转的。”小个儿波兰先生向着他那边说。

“庄家有多少钱？下注有没有限制？”米嘉激动地问。

“要看怎么个玩法，先生，也许一百，也许二百，要看你下多少注。”

“一百万！”米嘉哈哈大笑。

“上尉先生，也许听说过波德维索茨基先生的故事吧？”

“哪个波德维索茨基？”

“在华沙有人坐庄不限下多少注。波德维索茨基见庄上有一千金币，便下注说：‘押全庄。’庄家说：‘波德维索茨基先生，你是用现金下注还是信用担保？’波德维索茨基说：‘信用担保，先生。’‘那更好，先生。’于是庄家亮牌。波德维索茨基赢了，便准备拿庄家桌上的一千金币。这时庄家拉开抽屉取出一百万，说：‘等一下，先生，把这些都拿去，先生，这是你的！’原来庄家有一百万赌本。波德维索茨基说：‘我原先不知道。’庄家说：‘波德维索茨基先生，你以信用担保下注，我也是讲信用的。’波德维索茨基收下了一百万。”

“这不是真的。”卡尔甘诺夫说。

“卡尔甘诺夫先生，在体面人之间不兴说这样的话。”

“鬼才相信一个波兰赌棍会付一百万！”米嘉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但马上发觉自己说走了嘴。“请原谅，先生，对不起，我又走嘴了，会付的，会付一百万的，信用担保，以波兰信用担保！瞧，我都说起波兰话来了，哈哈！我在J上押十卢布！”

“我在红心Q上押一卢布，瞧这张Q真漂亮，像一位波兰小姐，嘻嘻！”马克西莫夫笑着抽出一张Q，然后像要瞒着大家似的挨到桌子紧跟前在桌下匆匆画了个十字。米嘉赢了。马克西莫夫押的一卢布也赢了。

“一角 [2] ！”米嘉大声说。

“我再押一卢布，不折角，我是不折角的小注。”马克西莫夫幸福地嘀咕着，他赢了一卢布简直乐极了。

“输了！”米嘉说，“我押7，赌注加倍！”

这加倍的赌注又输了。

“别赌了。”卡尔甘诺夫突然说。

“加倍，加倍。”米嘉一次次把赌注加倍，结果一次次都输了。而一卢布的小注却一赢再赢。

“加倍！”米嘉火了。

“你已经输了二百，先生。再押二百吗？”小个儿波兰先生问道。

“什么，已经输了二百？那就再押二百！反正赌注加倍！”米嘉从兜里掏出钱来把二百卢布扔在Q上，不料卡尔甘诺夫突然用一只手把牌捂住。

“够了！”他扯开清脆的嗓子喊道。

“您这是干什么？”米嘉冲他睁大眼睛问。

“够了，我不愿您下注！您别再赌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愿您赌！我劝您别理他们，一走了之，我不让您再赌了！”

米嘉莫名其妙。

“算了，米嘉，他说得也许有道理；你已经输了不少。”格露莘卡也说，她好像话中有话。

两位波兰先生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现出一副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的样子。

“你是在开玩笑吧，先生？”小个儿波兰先生板起面孔打量着卡尔甘诺夫问道。

“你好大的胆，先生！”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也冲着卡尔甘诺夫怒吼。

“不许吼叫，不许吼叫！”格露莘卡喝道，“我看你们简直像斗红了眼的雄火鸡！”

米嘉依次瞧着他们每一个人，但是格露莘卡脸上有某种表情令他颇为震惊，一个新的念头当即在他脑中一闪——这是一个新的、奇怪的念头。

“阿格丽品娜女士！”气得涨红了脸的小个儿波兰先生刚欲开口，米嘉突然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尊贵的先生，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事，先生？”

“到那个房间里去，我有两句金玉良言想对你说，你一定会满意的。”

小个儿波兰先生感到奇怪，他怀着戒心看了看米嘉。不过他马上就同意了，但附带一个条件：一定要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和他一起去。

“保镖？让他也去，我本来也要叫他！甚至非他不可！”米嘉表示，“走，先生们！”

“你们去哪儿？”格露莘卡惊慌不安地问。

“一会儿就回来。”米嘉答道。他脸上意想不到地现出一股勇气，一种自信，已不是一小时前他走进这间屋子时的面孔。他把两位波兰先生带到右边一间屋子，不是去姑娘合唱队集合和正在布置餐桌的那间，而是一间卧房，里边放着一些大小箱柜和两张大床，每张床上都堆着一摞带印花布套的枕头。角落里一张薄板小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小个儿波兰先生和米嘉在这张小桌旁面对面坐下，大个儿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反剪着手站在他们一侧。两位波兰先生都沉着脸，但显然很想了解米嘉的意图。

“先生有何见教？”小个儿波兰先生问。

“听着，先生，我不想多说。这钱给你，”他把钞票掏了出来，“只要你愿意，可以得到三千卢布，你拿了钱就走人。”

小个儿波兰先生目不转睛地直盯着米嘉的脸。

“三千，先生？”他和符鲁布列夫斯基互相看了一眼。

“三千，先生，三千！听着，先生，我看得出你是个有头脑的人。你拿了钱就给我滚蛋，把你的符鲁布列夫斯基也带走——听见没有？但必须马上走，立刻走，永远离开，懂吗，先生？就从这扇门里出去永远离开。隔壁还有你的什么东西？大衣，外套？我去拿给你。很快会给你备好三驾马车，咱们就此再见，先生！怎么样？”

米嘉信心十足地等着答复。他很有把握。小个儿波兰先生脸上现出某种当机立断的表情。

“钱呢，先生？”

“钱的事这么办，先生：五百卢布我现在就给你，算是车钱和定金；其余的两千五明天在城里付清——我以名誉担保。哪怕上天入地也一定给你凑齐！”米嘉说得斩钉截铁。

两位波兰先生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小个儿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了。

“七百，七百，而不是五百，马上现付！”米嘉觉得事情不妙，当即加码，“你犹豫什么，先生？你不信？我总不能一下子把三千卢布全给你吧。我给了钱，可你明天又回到她身边……。再说，现在我手上也没有三千卢布，钱在城里我家中，”米嘉嗫嚅道，可是越说心越虚、气越短，“真的，我有，我藏着……”

转眼间，小个儿波兰先生脸上又显得神气十足，可以看出此人妄自尊大到何等地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用讽刺的口气问，“可耻！丢脸！”他啐了一口唾沫。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也啐了一口。

“先生，你这样无非想从格露莘卡身上榨取更多好处，”米嘉不顾一切地说，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你们可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们俩是一对阉鸡！”

“我受到的侮辱已忍无可忍！”小个儿波兰先生一下子脸红得像蒸熟的龙虾，他怒火中烧，似乎再怎么说他也不愿听了，便从屋里走出去。符鲁布列夫斯基也大摇大摆跟在他后面，再后面则是狼狈不堪、垂头丧气的米嘉。他是怕格露莘卡，他预感到波兰先生马上就会大叫大嚷。不出所料，小个儿波兰先生走到隔壁，做功十足地站到格露莘卡面前。

“阿格丽品娜女士，我受到了忍无可忍的极大侮辱！”他操着波兰语刚开始说，但是格露莘卡好像被触到了最敏感的痛处，顿时再也没有任何耐性。

“讲俄国话，讲俄国话，不要夹一个波兰词儿！”格露莘卡冲他大声说，“以前你明明会说俄国话，难道这五年内全忘了？”她气得满面通红。

“阿格丽品娜女士……”

“我叫阿格拉菲娜，也叫格露莘卡，你得讲俄国话，否则我不想听！……”

波兰先生自尊心又受到了伤害，他呼哧呼哧用蹩脚的俄语张大其词地说得很快：

“阿格拉菲娜女士，我来是想忘掉过去，宽恕过去，忘掉到今天为止的一切……”

“什么？还说宽恕？你是来宽恕我的？”格露莘卡打断他的话，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

“正是这样，小姐，我并不胆小怕事，我是宽宏大量的。但我看到你有这么多情夫，不能不感到惊讶。米嘉先生刚才在那个房间里说他愿意给我三千卢布，要我离开此地。我冲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他愿意为我付钱给你？”格露莘卡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这是真的吗，米嘉？你怎么敢做这样的事？！难道我是可以花钱买的吗？”

“先生，先生，”米嘉急得直叫，“她是清白的，她是透亮的，我从来也不是她的情夫！你在胡说……”

“谁要你在他面前为我辩护？！”格露莘卡把米嘉喝住，“我不是为什么人守节，也不是怕库兹马，而是为了在他面前昂首挺胸，为的是有朝一日再遇见他时有资格骂他卑鄙小人。难道你给他钱他不要？”

“他要的，要的！”米嘉急忙说，“只是他要三千卢布一下子全部到手，可我只同意预付七百。”

“现在明白了。他听说我有了几个钱，所以来跟我结婚！”

“阿格丽品娜女士，”波兰先生又嚷道，“我是讲究骑士风度的，我是波兰贵族，我不是骗子！我来是要娶你做我的妻子，可我看到的是另一个女人，跟以前完全不同，我看到的是一个任性而无耻的女人。”

“你从什么地方来，就滚回什么地方去！我要叫人把你赶出去，立刻赶走！”格露莘卡大发雷霆，“我是个傻瓜，整整五年一直在自己折磨自己，真是傻到家了！我也不是为了他而折磨自己，我是憋着一肚子的气才折磨自己！再说，这个人压根儿就不是他！他以前哪是这样的人？这个人八成是他的老子！你在哪儿给自己定做了这么个头套？你当年是雄鹰，可如今成了一只公鸭。当年的那个人笑口常开，不时给我唱歌……。我太傻了，我该死，五年来一直在暗中以泪洗面，我太下贱了，太无耻了！”

她倒在扶手椅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就在这个当口儿，左边房间里响起了歌声。原来莫克罗耶的乡下姑娘合唱队终于凑齐了，并且开始唱一支欢快活泼的舞蹈歌曲。

“简直成了疯人院！”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忽然暴跳如雷，“店家，把那些不要脸的给我赶走！”

店家已经在门那边好奇地张望了半天，此刻听到喊声陡起，料定客人们吵起来了，立刻来到大房间里。

“你扯开嗓子嚷什么？”他冲符鲁布列夫斯基很不客气地说，其无礼的程度委实令人费解。

“畜生！”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正欲咆哮。

“畜生？你刚才用什么牌赌钱来着？我给了你一副新牌，可是你把它藏起来了！你用的是有暗记的郎中牌！就为你用郎中牌骗钱，我可以把你送到西伯利亚去充军，这一点你知道，因为这跟假钞票没什么两样……”

说到这里，店家走到沙发前，把手插进靠背和靠垫之间，从那里取出一副没有拆封的纸牌。

“这副牌是我的，还没有拆过封！”他把那副牌举起来让周围所有的人都看得见，“我从门那边看见他把我的牌塞进夹缝，偷偷换上自己的一副。你是个骗子，不是先生！”

“我看到那位先生还偷换过两张牌。”卡尔甘诺夫大声补充道。

“啊，真是丢人现眼，真是丢人现眼！”格露莘卡双手一拍，放声号叫，并且的确羞得面红耳赤。“上帝啊，一个人竟会变成这样，变成这样！”

“我也想不到。”米嘉说。但他这句话才出口，老羞成怒的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朝着格露莘卡转过身去，冲她扬扬拳头，发疯似的大声骂道：

“你这臭婊子！”

但是话音未落，米嘉已向他扑过去，用双手把他抱住后提起来，才一眨眼的工夫便把他弄到刚才曾和两位波兰先生谈话的右边那间屋子里去。

“我把他放在那边地板上了！”米嘉旋即回来，激动得气喘吁吁地宣布，“这混蛋一个劲儿地挣扎，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他不会来了！”

米嘉把分成左右两扇的门扉关上一扇，让另一扇敞开，然后高声问小个儿波兰先生：

“尊贵的先生，要不要也到那边去？那就请吧！”

“我的爷，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店家特里方·博里塞奇称，“你得要他们把你输给他们的钱吐出来！他们这样干跟偷你的钱没什么两样。”

“我的五十卢布不想要回来了。”卡尔甘诺夫突然表示。

“我的二百卢布也不要了！”米嘉宣布，“绝对不要，也算是让他得到一点安慰吧。”

“漂亮，米嘉！好样的，米嘉！”从格露莘卡的喝彩声可以想见她对旧情人已是何等痛心疾首。

小个儿波兰先生狂怒的脸上红一阵紫一阵，可是还死要面子，他向门那边走去，但是迈了几步又站住，蓦地面对格露莘卡说：

“女士，你要是愿意跟我走——那咱们就一起走；要是不愿意——就此分手！”

说罢，在交织着气愤和狂妄的呼哧声中，他端着架子走出房门。这是个颇有性格的人：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他仍抱有希望，认为格露莘卡可能会跟他走——足见此人自负到什么程度。米嘉等他走出去以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用钥匙把他们锁起来。”卡尔甘诺夫说。但是，只听得从他们那一边发出咔嗒一声，他们自己把门锁上了。

“好极了！”格露莘卡又大声喝彩，显然她已铁了心。“好极了！他们就该滚到那边去！”

[1] 波兰历史上曾于1772、1793及1795年先后三次被普鲁士、奥地利和帝俄瓜分。

[2] 下注时把所押的牌折起一个角，表示赌注为所押现金的1/4。这里米嘉所押票面是100卢布，“一角”表示这次赌注为25卢布。

八 撒呓挣

一场人人参加、百无禁忌的狂欢豪饮开始了。格露莘卡第一个大叫要酒：“我要喝，喝他个酩酊大醉，跟上一回一样，记得吗，米嘉？记得吗，咱们正是在此地结交的！”米嘉则像撒呓挣似的，已经在预先品尝“属于自己的幸福”。不过，格露莘卡不断把他从自己身旁赶开：“走开，去快活快活，叫他们跳起舞来，让大家都快活，都开心，像上一回那样，闹他个‘房屋走路，炉子跳舞’！”

她不住口地嚷着，情绪亢奋得厉害。米嘉急忙跑去照办。合唱队聚集在邻室。客人们一直坐着的那个房间里转悠不开，还被布幔隔成两半，布幔后面又是一张大床，铺着松软的被褥，同样堆着一摞印花布套枕头。这客栈的全部四间“洁净客房”到处是床。米嘉为格露莘卡把扶手椅挪到门口，让她坐在那儿，当初他们第一次在此地纵酒作乐，她也坐在这老地方观看歌舞表演。今天来的姑娘全都是上一回来过的那些，拉提琴、弹扬琴的犹太人也到了，盼望已久的三驾马车装载着酒类和各种食品终于把货送到。

米嘉忙得不亦乐乎。闲人纷纷到房间里来张望，那些男男女女的乡巴佬其时已经睡下，但被惊醒后预感到又能像一个月以前那样白吃白喝，所以劲头十足。米嘉和熟人们互相招呼、拥抱，他还记得好多人的面孔，同时接连不断地开瓶给所有的人斟酒。对于香槟只有姑娘们兴致勃勃，汉子们则更喜欢朗姆酒和白兰地，尤其是热的混合酒。米嘉关照煮巧克力让所有的姑娘们喝，并要求三个茶炉子内的茶和混合酒彻夜保持沸腾，任何人都可以来享用。

总而言之，一种混乱而又荒唐的局面由是而始，但是米嘉却如鱼得水，而且局面越是荒唐，他就越是来劲儿。如果有哪个乡巴佬在这个当口儿向他要钱，他会掏出大把钞票来胡乱分发。很可能正是为了保护米嘉，店家特里方·博里塞奇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到处跟着他转，看来这一宿他是干脆不打算睡觉了，不过很少喝酒（总共才喝了一小杯混合酒），用他独特的方式警惕地监护着米嘉的利益。必要的时候他会笑容可掬地制止米嘉，劝阻他像上一回那样用雪茄和葡萄酒招待乡下人，特别不让米嘉送钱给他们，对于姑娘们喝甜酒、吃糖果非常恼火。

“她们身上尽是虱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他说，“我用膝盖在她们随便哪个屁股上垫一下，还要说一声这是我抬举她们呢——跟这路货不能讲客气！”

米嘉又一次想起了安德烈，吩咐给他送些混合酒去，并一再低声细气地自责：“刚才我对不起他。”卡尔甘诺夫本不想喝酒，对于姑娘们的合唱，起初也很不喜欢，但又喝了两杯香槟以后，竟乐得一发而不可收，只见他在各间屋子里走来走去，笑个不停，对于唱歌、舞蹈什么都说好，对什么人都夸。幸福而微醺的马克西莫夫与他寸步不离。格露莘卡也开始有点儿醉了，她指着卡尔甘诺夫对米嘉说：“这孩子多么可爱，太招人喜欢了！”米嘉马上喜滋滋地跑去跟卡尔甘诺夫、马克西莫夫亲吻。

噢，令米嘉销魂的预感实在太多了！到目前为止，格露莘卡还什么也没对他说，显然是故意拖延作这样的表示，只是偶尔以亲切而热情的目光瞅他一眼。后来，她忽然紧紧抓住米嘉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旁。当时她坐在门口的扶手椅上。

“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是一副什么样子，你知道不？你进来时那个模样……可把我吓得半死。难道你愿意把我让给他？你就忍心这样做？”

“我不愿毁了你的幸福！”已经飘飘然的米嘉嗫嚅着对她说。但是格露莘卡并不需要他回答。

“好了，去吧……好好乐一乐吧，”她又把米嘉赶走，“可不许哭鼻子，我还会叫你的。”

米嘉跑开去了，而她又开始听唱歌，看跳舞，但不管米嘉走到哪儿，她的目光总是盯到哪儿。一刻钟后，格露莘卡又会向他招手示意，他又会跑过来。

“来，就坐在我身边，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到这里来的？第一个告诉你这消息的是谁？”

于是米嘉一五一十地开始讲述，讲得很不连贯，杂乱无章，却充满激情。不过，说也奇怪，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曾多次突然皱起眉头，中断话头。

“你干吗皱紧眉头？”格露莘卡问。

“没什么……我把一个病人撂在那儿。但愿他能康复，但愿我能知道他会好起来的，我愿意立刻匀出自己的十年寿命！”

“让上帝保佑他吧，既然他是个病人。刚才难道你打算明天自杀？你也真够傻的，为什么？我就喜欢像你这样不顾一切的莽汉，”她由于舌头稍稍变得不听使唤而口齿不清地对米嘉说，“你为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是吗？难道你这个傻瓜当真想在明天自杀？！不，先别急，明天我也许会对你说一句话……今天不说，明天说。你今天就想知道？不，今天我不想说……。好了，去吧，去吧，玩儿去吧。”

然而，有一次格露莘卡似乎感到困惑和忐忑不安，她把米嘉叫到身边。

“你干吗愁眉不展的？我看得出你有心事……。你不用瞒我，我看得出来，”她敏锐地谛视着米嘉的眼睛继续说，“尽管你在那边跟乡下人亲吻，咋咋呼呼的，可是我看得出来。听着，你应当开心。我开心，你也应当开心……。这儿有我爱的一个人，你可猜得出是谁？……哎呀，瞧：我的大男孩睡着了，他醉了，我的宝贝。”

格露莘卡说的是卡尔甘诺夫：他果然醉醺醺地坐在沙发上一眨眼就睡着了。他之所以蒙□入睡并不单纯由于酒醉，他不知何故一下子觉得心中郁闷，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感到无聊”。姑娘们唱的歌到后来令他十分沮丧，因为随着酒越喝越多，这些歌曲逐渐变得越来越下流，越来越放肆。她们的舞蹈同样如此：两个姑娘扮作两只狗熊，一个名叫斯捷芭尼达的胆大姑娘手执木棍扮作耍把戏的，在那里“耍狗熊”。

“多卖点儿力气，玛丽娅，”斯捷芭尼达大声喊道，“小心我用棍子揍你！”

两只“狗熊”终于在地上打起滚来，那样子实在不成体统，而男男女女前来瞧热闹的乡下人把屋子里挤得水泄不通，这些观众发出的哄堂大笑震天价响。

“让他们乐去吧，让他们乐去吧，”格露莘卡脸上带着大发慈悲的表情用智者的口吻说，“他们难得有这么一天开心，难道还不让人家痛痛快快乐上一乐？”

卡尔甘诺夫眼瞅着此情此景，仿佛自己身上给什么东西弄脏了似的。

“恶俗不堪，这些民间娱乐太不像话，”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开，“这是他们在整夜亮如白昼的夏季做的游戏。”

但是他特别讨厌一首带有欢快的舞蹈性曲调的“新”歌，唱的是一位绅士在试探姑娘们的心：

东家来试姑娘们的心，

不知哪一个和他有缘分？

但是姑娘们觉得东家靠不住：

东家打人心肠狠，

怎么能爱这样的人？

接着来了个吉卜赛人，他也来试探：

吉卜赛人来试姑娘们的心，

不知哪一个和他有缘分？

但是吉卜赛人也要不得：

吉卜赛人要偷东西，

可不能和他做夫妻。

就这样前前后后有很多人来试探姑娘们的心，有一个还是士兵：

当兵的也来试姑娘们的心，

不知哪一个和他有缘分？

但是士兵也被轻蔑地拒绝了：

当兵的打起背包就要出征，

教我如何……

这里是一句极其下流的歌词，居然堂而皇之唱了出来，而且在听众中引起轰动。最后轮到了商人：

买卖人来试姑娘们的心，

不知哪一个和他有缘分？

原来姑娘们非常喜欢商人，因为：

买卖人有能耐日进斗金，

姑娘这辈子如意又称心。

卡尔甘诺夫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如今还唱这样的歌！”他说得别人都能听见，“这是什么人为她们写的词儿？要是一个铁路大王或犹太银行家什么的来试姑娘们的心，还不把其余的通通打败？！”

他简直如同受了侮辱一般当即表示这一切令他感到无聊，便坐到沙发上，脑袋往靠垫上一仰，他的俊脸庞显得有些苍白，不一会儿就打起瞌睡来。

“你瞧，这大男孩长得有多俊，”格露莘卡说着把米嘉带到卡尔甘诺夫面前，“刚才我给他梳头来着，他的头发颜色跟亚麻似的，而且那么浓密……”

格露莘卡满怀柔情俯身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卡尔甘诺夫立刻睁开眼睛朝她看了一下，惊慌不安地坐起来问：马克西莫夫哪儿去了？

“瞧他惦着的原来是这么个主儿！”格露莘卡笑了起来，“你跟我一起坐一会儿。米嘉，你去找一找他的马克西莫夫。”

原来马克西莫夫已经舍不得离开姑娘们，只偶尔跑去给自己倒一杯甜酒，而巧克力他已经喝了两杯。他的脸通红通红，鼻子简直红得发紫，眼睛湿漉漉，一副馋涎欲滴的丑态。他跑来宣布，他马上要跟着一首小曲的节拍跳木屐舞。

“要知道我小时候就有人教我，这些高雅体面的舞蹈我全会……”

“你跟他一起去吧，米嘉，去吧，我就从这儿瞧瞧他究竟跳得怎么样。”

“我也去，我也去瞧瞧。”卡尔甘诺夫立刻响应，从而十分自然地拒绝了格露莘卡跟他一起坐一会的建议。于是大家一起走过去观看。马克西莫夫还真的跳了舞，不过，除了米嘉，谁也不怎么欣赏他的表演。整个舞蹈无非是跳跳蹦蹦加上踢腿动作，每踢一次腿马克西莫夫便用手掌拍一下鞋底。卡尔甘诺夫大不以为然，而米嘉却吻了这位舞者。

“谢谢，辛苦了，你往这边瞧什么？要糖果吗？还是来一支雪茄？”

“还是烟卷吧。”

“要不要喝点儿什么？”

“我这儿有甜酒……。您那儿有没有巧克力糖？”

“桌上要多少有多少，尽管挑，亲爱的！”

“不，我要那种带香草味……适合老头儿们吃的……嘻嘻！”

“不，老哥，这样特别的可没有。”

“听着！”小老头儿忽然凑到米嘉耳边说，“瞧，那个叫玛丽娅的小妞，嘻嘻，我想……要是可能的话，我想和她认识一下，您行行好帮个忙……”

“原来你打起她的主意来了！不行，老哥，你在做梦。”

“我又不招谁惹谁。”马克西莫夫沮丧地嘀咕道。

“那好吧，好吧。老哥，她们只是来唱歌跳舞的。不过，管他呢！你先等一下……。你先吃点儿，喝点儿，玩儿得开心。钱要不要？”

“待会儿也许要。”马克西莫夫咧嘴笑了。

“好吧，好吧……”

米嘉的脑袋在发烧。他走到外面的木廊上，这回廊从院子这边兜住整座房屋的内沿。新鲜的空气使他清醒过来。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突然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零星散乱的断想一下子连接起来了，各种感觉汇集到一处，使他心中顿时一亮。多么可怕、多么恐怖的光亮！“如果要自杀，此时不死，更待何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现，“去把手枪拿到这里来，就在这又脏又暗的角落里一了百了。”他举棋不定地站着有一分钟左右。几个小时以前飞车赶到此地来的时候，留在他背后的是耻辱，是一个窃贼的骂名，还有血，血！……。但那时心中反而比较轻松，噢，轻松得多！因为那时反正一切都完了：他失去了格露莘卡，他已把格露莘卡拱手相让，对他来说，格露莘卡已经消失，化为乌有——喔，那时死刑判决在他心目中并不太可怕，至少好像是别无选择和无法避免的，因为那时他留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现在！现在和那时怎么能相提并论？现在至少一个幽灵、一个鬼怪已经解决——她那“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那个“冤家”已经从舞台上无影无踪地消失了。可怕的幽灵一下子变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被赶到卧室里锁了起来。这怪物再也回不来了。她感到丢人，米嘉现在从她的眼睛里已清楚地看出她爱的是谁。现在正是他最愿意活下去的时候，偏偏……偏偏做不到，不行，噢，该死！“上帝啊，让倒在围墙边的那个人活过来吧！让我躲过这场可怕的劫难吧！主啊，你不是为那些和我一样有罪的人创造过奇迹吗？会不会老格里果利还活着？若得如此，其余的耻辱我都能洗刷，偷来的钱我一定归还，哪怕从九泉之下也要把钱弄到……。耻辱将不留痕迹，只会永远留在我的心上！噢，不，不，这些都是胆小鬼的痴心妄想！噢，该死！”

尽管如此，仍然好像有一线光明的希望在黑暗中向他一闪。他拔腿便往屋里跑——回到她身边去，去见她，去见永远是他的女皇！“只要能有一小时、一分钟赢得她的爱情，哪怕将在耻辱的痛苦中度过全部余生，难道还不足以抵偿吗？”这个荒诞的问题紧紧抓住了他的心，“到她那里去，认定这唯一的目标，去见她，听她说话，什么也不想，忘却一切，哪怕只有这一宿、一小时、一瞬间！”就在跨进过道之前，还在木廊上，他撞见了店家特里方·博里塞奇。他发现店家脸色阴沉、心事重重，看来是出来找他的。

“你怎么啦，博里塞奇，是不是找我？”

“不，不是找您，”店家仿佛一下子显得尴尬起来，“为什么我要找您？您……刚才哪儿去了？”

“你怎么闷闷不乐？不是在生气吧？别着急，你很快可以去睡了……。现在几点？”

“快三点了。也许已经过了三点。”

“马上就结束，马上就结束。”

“没关系，不要紧。爱玩到什么时候都行……”

“他怎么啦？”米嘉带着一闪即逝的疑问跑进姑娘们表演舞蹈的那间屋子。但是格露莘卡不在那里。蓝色房间里也没有；只有卡尔甘诺夫在沙发上打瞌睡。米嘉向布幔后面一看——原来她在这里。她坐在角落里一只箱柜上，头和双手靠在旁边的床上，哭得很伤心，但仍竭力自持吞声，不让别人听到。一看见米嘉，她招招手，等米嘉跑了过去，便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

“米嘉，米嘉，原先我是爱他的！”格露莘卡压低嗓门对他说，“整整五年，我一直是那么爱他！我是爱他呢，还是仅仅爱我心中窝着的火？不，不是那么回事！噢，我爱的确实是他！如果说我爱的只是心中窝着的火，而不是他——那是撒谎！要知道那时我才十七岁，那时他对我那么体贴，总是欢欢喜喜，经常唱歌给我听……。难道这全是我一个傻丫头当时的错觉？……而今，上帝啊，这个人压根儿就不是他。那张脸也不是他，他的面孔我都认不出来了。我乘季莫菲赶的车来这儿的路上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和他见面？说些什么？我们将怎样四目相对？……’我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可是他简直像当头泼了我一桶脏水。他说话像个教书先生，满嘴文绉绉的词儿，一副莫测高深、煞有介事的酸相，他就这样端着架子和我见面，弄得我莫名其妙，想开口，可是一句话也插不上嘴。起初我以为，他是因为旁边有那个高个儿波兰人而不好意思。我坐在那里瞅着他们俩，心想：‘为什么现在我跟他连一句话也没法交谈了？一定是他当初甩了我后娶的那个妻子整苦了他……。一定是那个女人把他变成了这副德性。’米嘉，这有多丢人哪！噢，我羞死了，米嘉，羞死了，噢，我这辈子真是丢人现眼！天打雷劈的，这五年应该遭天打，遭雷劈！”

说到这里，她又泪如雨下，但是没有松开米嘉的手，仍紧紧地抓住不放。

“米嘉，亲爱的，等一下，别走，我有句话要对你说，”她轻轻说着忽然抬头望着米嘉的脸，“听着，你告诉我：我爱谁？这里有我爱的一个人。这人是谁？我要你来告诉我。”她那让眼泪泡肿的脸上泛起了微笑，眼睛在昏暗中闪亮。“刚才一只雄鹰飞了进来，我的心立刻往下一沉，并且悄悄地对我说：‘你这个傻女人，你爱的明明是这一个。’你走进屋子，把一切都照亮了。我在想：‘他怕什么？’要知道刚才你确实害怕了，怕得厉害，连话都不会说了。我暗暗思忖：‘他不是怕那两个人。他什么时候怕过谁？他怕的是我，只怕我。’菲妮娅不是告诉了你吗？瞧你这傻样！我朝窗外向阿辽沙是这样喊的：我只爱过米剑卡一个小时，现在我要去爱……另一个人了。米嘉，米嘉，我实在是蠢极了，竟以为自己还能爱除你以外的别人！你能宽恕我吗，米嘉？你能不能宽恕我？你爱我不？爱我不？”

她一骨碌爬起来，两手抓住米嘉的双肩。由于狂喜而失语的米嘉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她的笑容，突然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个劲儿地吻她。

“我折磨过你，你能原谅吗？因为心中窝火，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折磨得够呛。我故意把那个糟老头儿的魂勾走，也是因为窝火……。有一回你在我家里喝酒把杯子打碎了，还记得吗？我记着这件事，今天我也摔碎一只酒杯，我是为‘我这颗黑心’喝的。米嘉，我的雄鹰，你怎么不亲我？刚才亲了一阵又缩回去了，就这样傻瞅着干听着……。干吗光听我说？亲我，使劲儿亲，对，就这样。爱，就得爱出个模样来！现在我是你的奴隶，是你的终身奴隶！当奴隶是很甜蜜的！……亲吧！打我，折磨我，你拿我怎么都可以……。说实在的，还真得让我吃点儿苦头……。等一下！别急，还不到时候，我不愿意这样……”她忽然又把米嘉推开，“你走开，米嘉，我现在要去喝个够，我要喝醉，我马上喝醉了去跳舞，我要，我要！”

她挣脱了米嘉的怀抱走出布幔。米嘉像个醉汉跟在她后面。

“管他呢，管他发生什么，为了这一分钟要我交出整个世界我也干。”这便是他倏忽间的想法。

格露莘卡当真一口气又喝下一杯香槟，顿时就晕晕乎乎起来。她在老地方的扶手椅上坐下，面带其乐陶陶的笑容。她的两颊变红，嘴唇在燃烧，亮闪闪的眼睛趋于蒙□，热情的目光在召唤。甚至卡尔甘诺夫也禁不住怦然心动，向她走过来。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亲了你一下，你可感觉到？”格露莘卡费力地驱动不听使唤的舌头对他说，“现在我醉了，就这么回事……。你还没醉吗？米嘉怎么不喝？你怎么不喝，米嘉？我喝了，可是你不喝……”

“我醉了！已经醉了……是为你陶醉，所以现在我连酒也不想喝了。”他又喝了一杯——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偏偏这最后一杯使他醉了，一下子醉了，而在这以前始终是清醒的，这一点他记得。从这一分钟开始，他像在撒呓挣似的，一切都环绕着他开始打转。他走来走去，跟所有的人谈笑，而这一切仿佛都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只有一种摆脱不了的热辣辣的感觉，据他事后回忆“真像心中一块烧红的炭”，无时无刻不在向他表明自己的存在。他走到格露莘卡身边，在她近旁坐下，瞧着她的脸，听她说话……。她变得非常饶舌，把所有的人都叫去过，还忽发奇想，把合唱队里的这个或那个姑娘招到自己身边。姑娘走过去，格露莘卡或者亲她一下后放走，或者为她画个十字，再过一会儿她就会哭起来。“小老头儿”——她这是指的马克西莫夫——着实把她逗乐了好一阵子。“小老头儿”时不时地跑过来吻她的双手和“每一个手指头”，临了在自己伴唱一首古老小曲的歌声中再次跳了舞。每当唱到下面这段副歌时，他就跳得格外卖劲：

小猪呼噜噜，

小牛哞哞哞，

小鸭呱呱呱，

小鹅嘎嘎嘎。

老母鸡在过道里

咯咯，咯咯，想说话，

哎呀呀，想说话！

“给他点儿什么，米嘉，”格露莘卡说，“送点儿什么给他吧，他怪可怜的。唉，真可怜，老是受人欺负！……知道吗，米嘉，我要进修道院。不开玩笑，真的，将来一定去当修女。今天阿辽沙对我说的一番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是的……。不过今天先让我痛痛快快跳阵子舞。明天我要进修道院，今天再跳阵子舞。我想来点儿出格的，好心的人们，这没什么了不起，上帝会宽恕的。倘若我是上帝，我会宽恕所有的人：‘我亲爱的罪人们，打这一天起我宽恕所有的人。’而我却要去请求宽恕：‘好心的人们，宽恕一个蠢婆娘吧。’我是畜生，没说的。可是我要祈祷。我拿出了一个葱头。像我这样的一个坏女人，可是我也想祈祷！米嘉，让她们跳舞，别妨碍她们。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好人，每一个都是。待在世上真好。虽然我们很坏，可是待在世上挺好。我们很坏，也挺好，既坏又好……。听着，我问你们，大家都过来，我要你们告诉我一件事，我问你们：我为什么这样好？我不是挺好的吗？我非常好……。你们说：为什么我这样好？”

格露莘卡就这样哩哩啰啰说个没完，醉意越来越浓，到后来干脆宣布她本人马上想跳舞。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打了个趔趄。“米嘉，别再给我酒了，即使我要——你也别给。酒使我没法定下神来。什么都在打转，炉子也在转，一切都在转。我要跳舞。让大伙瞧瞧我跳得怎么样……瞧瞧我跳得多棒、多美……”

她并非嘴上说说而已。只见她从兜里取出一方白色的麻纱手帕，右手捏住它的一只角，以便在舞蹈时挥动。米嘉拍了几下手掌，姑娘们静了下来，准备随着手帕的第一次挥舞便放声合唱一首舞蹈歌曲。马克西莫夫听说格露莘卡自己想跳舞，高兴得尖叫起来，并开始在她前面跳跳蹦蹦地唱道：

小腿儿细，柳腰儿扁，

短尾巴弯成个圈儿。

但是格露莘卡用手帕冲他一挥，把他赶走了。

“嘘！米嘉，大伙怎么不来呀？让大伙都来……瞧瞧。把那两个锁起来的也叫来……。你干吗把他们锁起来？去对他们说，我在跳舞，让他们也瞧瞧我舞跳得怎么样……”

米嘉醉步踉跄地走到从里面锁着的门前，用拳头捶击两位波兰先生的房门。

“喂，你们听着……波德维索茨基们！出来吧，她要跳舞了，叫你们呢。”

“混蛋！”一位波兰先生用骂人话回答。

“你才是混蛋！你是个鸡肠鼠肚的波兰混蛋，不是别的！”

“您别拿波兰当作笑柄。”卡尔甘诺夫貌似公正地指出；他也已经不胜酒力。

“闭嘴，毛孩子！如果我说他是混蛋，这并不等于我说整个波兰都是混蛋。一个混蛋不等于波兰。你还是免开尊口，漂亮的小伙子，吃块糖吧。”

“这两个家伙！简直不是人。他们干吗不肯和解？”格露莘卡说了几句，便走出来开始跳舞。姑娘们一下子高声合唱：“嗨，我家有条新过道。”格露莘卡把头一昂，嘴唇稍稍张开露出微笑，刚刚挥动手帕，身体突然剧烈地一晃，就在房间中央莫名其妙地站住了。

“我有点儿头晕……”她的声音十分疲惫，“请原谅，我头有点儿晕，不行了……。对不起……”

她向合唱队鞠了一躬，然后朝左右前后四个方向依次一边鞠躬，一边说：

“对不起……请原谅……”

“有点儿醉了，这位太太有点儿醉了，这位太太真漂亮。”但听得人们纷纷议论。

“太太喝多了。”马克西莫夫笑嘻嘻地向姑娘们解释。

“米嘉，把我弄走……我走不动，米嘉。”格露莘卡有气无力地说。

米嘉赶紧走上前去把她抱起来，带着他赢得的宝贝就往布幔后面跑。

“现在我该走了。”卡尔甘诺夫见状忖道，他走出蓝色房间时随手把两扇门扉都关上。但是大屋里的吃喝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热闹。米嘉把格露莘卡放到床上，热烈地亲吻她的嘴唇。

“别碰我……”她用恳求的语调对米嘉说，“在我还不属于你以前别碰我……。我已经说了：我是你的，可你别碰我……算是你可怜我……。那两个人就在附近，这样不行。他在此地。离得那么近，这样怪恶心的……”

“我听你的！我不想……我只有一片诚心！……”米嘉嗫嚅道。“是的，在这里确实恶心，噢，那太不像话了。”

说着，米嘉仍把她抱在怀里，自己在床边地上跪下。

“我知道你虽然野性十足，可你是条汉子，”格露莘卡很费力地说，“这事儿要光明磊落……往后就应该光明磊落……你我也要光明磊落地做人，咱们要做好人，不能像畜生，要做好人……。你得把我带走，带我远走高飞，听见没有？……我不想待在这儿，要走得远远的，远远的……”

“噢，你说得对，说得对，一定依你！”米嘉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我要带你远走高飞……。噢，我愿用整个生命换取一年，只要让我知道那血究竟怎么样了！”

“什么血？”格露莘卡莫名其妙。

“没什么！”米嘉咬咬牙支吾其词，“格露莘卡，你希望光明磊落，可我是个小偷。我偷了卡嘉的钱……。丢人，真丢人！”

“卡嘉？那个阔小姐？不，你不是偷的。还给她就是了，钱我给你……。你嚷什么？现在我的就是你的。钱又算得什么？咱们反正要把钱喝光玩完……。咱们这号人不胡乱花钱才怪呢。你我最好还是去耕地种田。我就用这双手去刨地。必须劳动，听见没有？这是阿辽沙说的。我不做你的姘妇，我要对你忠诚，做你的奴隶，为你干活。咱们一起去见阔小姐，向她赔礼道歉，请求宽恕，然后离开此地。要是她不肯宽恕，咱们也离开此地。你把钱给她送去，可是你得爱我……不能爱她。再也不要爱她。你要是爱她，我就把她活活掐死……。我用针把她的两个眼珠子都剔出来……”

“我爱你，只爱你，到了西伯利亚也爱你……”

“干吗要到西伯利亚？不过，只要你愿意，去西伯利亚也行，反正都一样……咱们要干活……西伯利亚有的是雪……。我喜欢坐爬犁在雪野里奔驰……还要有铃儿响叮当……。你听，铃儿在响……。哪儿的铃儿在响？有人来了……铃儿不响了。”

她疲乏地合上眼睛，好像睡着了一会儿。远处确实有铃声传来，一下子又不响了。米嘉把脑袋靠到她胸前。他没有注意到铃声戛然而止，同样没有注意到歌声也听不见了，取代歌声和纵酒喧闹声的是顷刻间笼罩整栋房屋的一片死寂。格露莘卡睁开了双眼。

“怎么回事？我睡着了？对了……铃铛声……。我睡着了，做了个梦：我好像坐在爬犁上，在雪野里奔驰……铃儿响叮当，可我在迷迷糊糊地打盹。我身边好像有一个心爱的人陪着，是你。那地方好远好远……。我搂着你，吻着你，紧紧贴着你，我好像觉得很冷，雪是那么耀眼……。你知道吗？夜里地上的雪在闪光，而天上有月亮，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在人世间……。醒来一看，心爱的人在身边，多好哇……”

“在身边。”米嘉喃喃说着吻她的衣裳、胸脯、双手。忽然他感到有点儿异样：格露莘卡望着正前方，但并不望着他，而是越过他的脑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什么，眼神呆滞得出奇。她脸上突然现出惊愕乃至近乎恐慌的表情。

“米嘉，谁在那里向咱们这边张望？”她蓦地低声问道。

米嘉回头一看，果真有人拉开布幔好像在监视他们。他霍地站起来，快步向探头张望的人走过去。

“到这边来，请到我们这边来。”不知是谁嗓门不大、但很坚决地对他说。

米嘉从布幔后面走出来便惊呆了。屋子里满是人，但不是刚才那些，而是新来的人。一阵寒栗穿透他的脊梁，他打了个冷战。所有这些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高大壮实的老头身穿大衣，头戴缀有警徽的制服帽——是警察局长米哈依尔·马卡雷奇。那个衣着整洁入时、靴子老是擦得锃亮的“痨病鬼”——是助理检察官。“他有一块价值四百卢布的天文表，经常向别人展示。”而另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儿年轻人……米嘉忘了他姓什么，但也知道，以前见过：他是预审员，法院的预审推事，“法律专科学校毕业的”，派到本城不久。至于这一个他认识，是熟人——派出所长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可是那几个佩戴徽章的来干什么？还有两个像是干力气活的……。门口则是卡尔甘诺夫和特里方·博里塞奇。

“诸位……你们这是干什么，诸位？”他才开口，猛然间像发疯一般不由自主地扯开嗓子高声喊叫：

“我——明——白——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跨前几步走到米嘉跟前，虽然郑重其事、但似乎有些仓促地说：

“我们有事找您……总之，请您到这里来，到沙发这边来……。有些问题无论如何需要您作出解释。”

“准是为老头儿！……”米嘉又发出一声狂叫，“为老头儿和他的血！……我——明——白——了！”

他像被砍倒似的在旁边一把椅子上颓然坐下。

“你明白？明白就好！你这个杀父的恶魔，你老子的血在呼唤，要你偿命！”老警察局长走到米嘉面前暴跳如雷。他义愤填膺，满脸通红，浑身哆嗦。

“但是这样不行！”小个儿年轻人把他喝住，“米哈依尔·马卡雷奇，米哈依尔·马卡雷奇！这样不行，这样不行！……请您让我一个人说……。我万万没有料到，您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我一定是在做梦，撒呓挣，诸位，一定在撒呓挣！”警察局长气愤地说，“你们瞧他这德性：深更半夜，喝得醉醺醺的，跟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其实他有命案在身，手上沾着他老子的血……。我肯定在做梦，撒呓挣！”

“我最恳切地求您，亲爱的米哈依尔·马卡雷奇，这一回您无论如何得控制一下您的感情，”助理检察官对老局长说得极快，但声音很轻，“否则我不得不采取……”

但是小个儿预审员没让他说完；他面向米嘉口气坚决、声音洪亮地郑重宣布：

“退役中尉卡拉马佐夫先生，我必须向您宣布：您被控于这天夜间杀害您的父亲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他还说了些什么，助理检察官好像还插了话，但是米嘉虽然在听，却一点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他瞪出一双精神失常的眼睛把他们一个个依次看遍……

一 别尔霍津腾达之始

我们与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分手时，他正在全力猛敲商人遗孀莫罗佐娃宅院上了锁的坚固大门，当然，最后他还是敲开了。两小时前受惊不小的菲妮娅，由于惊魂未定，加上心乱似麻仍未睡下，这时又被吓得几乎歇斯底里发作：她以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又来了（尽管菲妮娅亲眼目睹他已坐上马车离去），因为除了他，没有人会这样“穷凶极恶地”敲门。她赶紧跑去找门房，求他不要开门，此时门房已经闻声正向大门口走去。但门房经盘问了解到叩门者是何许人，他有至关重要的事要找菲妮娅，最后还是决定开门。还是在那间厨房里，彼得·伊里奇见到了菲妮娅，那侍女因为心存疑虑，恳求他允许门房也到场，然后彼得·伊里奇开始询问菲妮娅，很快就抓到最关键的疑点，即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匆匆离开格露莘卡的住所去找她，临走时曾从研钵中拿了一根杵子，而回来时铜杵已不见，手上却满是血。

“血从他手上还在往下掉，滴滴答，滴滴答！”菲妮娅说得活灵活现，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显然是她自己在紊乱的想象中创造出来的。

但是，沾血的手彼得·伊里奇自己也看到了，尽管并没有血滴落下来，而且是他自己帮助米嘉冲洗的。问题并不在于血在手上是否很快就干了，问题在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拿了铜杵究竟跑到哪儿去过？是否肯定去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根据什么可以如此肯定地得出这个结论？彼得·伊里奇就这一点不厌其详地问之再三，虽然没有问出任何过硬的理由，但还是接近于认定，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除了奔向他父亲家中，不可能去别的地方，由此可见那里一定出了事 。

“他回来时，”菲妮娅激动地补充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我还问过他：‘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的两只手上怎么都是血？’他回答说这是人的血，他刚杀了一个人，——他马上就什么都承认了，还当场向我忏悔，然后像个疯子似的突然跑了出去。我坐下来寻思：他现在发狂一般会跑到哪儿去呢？我想他要去莫克罗耶杀我家太太。我赶紧跑去求他别杀太太；我本想上他的住所去，可是经过普洛特尼科夫铺子的时候一看，只见他正准备坐马车出发，他手上的血已经没有了（菲妮娅注意到并且记住了这一点）。”菲妮娅的老奶奶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证实了孙女儿所说的全部经过。彼得·伊里奇又问了一些情况后，比进来的时候更为激动、更加焦虑地走出宅院。

看起来，最便捷的做法是他现在就上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去打听一下有没有出事，如是，那么究竟出了什么事，一定要在确信无疑的情况下再去找警察局长——这是彼得·伊里奇的既定方针。但这天夜里很暗，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的大门相当牢固，又得使劲敲门，而他跟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却不熟——等到他敲开了大门，万一那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好挖苦人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明天就会满城当笑话讲：一名与他素无交往的公务员别尔霍津半夜三更闯到他家打听是否有人把他杀了。这样岂非授人以笑柄？！而彼得·伊里奇最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成为笑柄。

然而，缠住他不放的那种感觉实在太强烈，他狠狠地跺了跺脚，又把自己骂了一通，马上重新出发，但不是上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而是去找霍赫拉科娃太太。他是这样考虑的：他要向霍赫拉科娃太太打听，今天某段时间是不是她给了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三千卢布？如果回答是否定的，他不用上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立刻就去找警察局长；万一回答是肯定的，那便把一切搁到明天再说，先回自己家里去。

这里很自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一个年轻人在将近十一点钟的深夜到一位素昧平生而且有身份的太太家去，没准还得从床上把她叫起来，就为了向她提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这样的做法成为笑柄的可能也许比去找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要大得多。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尤其逢到与此类似的情况，一些思维极其缜密、从不感情用事的人作出的决定往往如此。而此时此刻的彼得·伊里奇已绝非冷静得一点不会冲动！事后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有一种无法抗拒的焦虑逐渐把他抓住，使他不能释怀，后来竟搅得他十分苦恼，于是就身不由己地跟着这种感觉走。不言而喻，一路上他仍然在骂自己冒冒失失去找这位太太，但他咬咬牙暗暗重申——大概已经是第十次——一个决心：“我得打破沙锅璺到底！”还真的做到了——问到了底。

他来到霍赫拉科娃太太家时恰好十一点整。门房倒是很快就让他进了院子，但问到太太是否已经安寝时，门房说不准，不过通常这时候太太已经睡下。

“您上去以后自报姓名：如果太太愿意，她会接见的；如果不愿意，那就不接见了。”

彼得·伊里奇到了楼上，事情却没那么顺利。一名男仆不愿通报，最后把一名侍女叫来。彼得·伊里奇很有礼貌、但也很执着地请她向太太通报，就说本地的公务员别尔霍津有要事求见，若非事关重大，决不敢来打搅——他要求侍女“照这样的说法通报”。

侍女进去了。他在过道里等候。霍赫拉科娃太太虽然尚未安寝，但已经进了自己的卧室。刚才米嘉来访弄得她很不愉快，她预感到夜里少不了又要犯偏头痛——通常碰到这种情况她总要犯病。听了侍女的通报，她很纳罕；虽然她不认识的一名“本地的公务员”夤夜来访引起了她这样一个女人极大的好奇心，然而她却火气挺大地拒不见客。偏偏彼得·伊里奇这一回犟得像头骡子：听了侍女转达的逐客令，他十分固执地请她再次通报，并要求“用原话”转告，就说他此来有“非同小可的要事，如果太太现在拒不见面，将来也许会后悔的”。

“当时我豁出去了。”事后他向别人述说时曾这样描摹自己的心态。

侍女用惊异的目光把他打量了一番，然后第二次进去通报。霍赫拉科娃太太颇为震惊，她考虑了一会，详细问过侍女来者是什么模样，了解到来客“衣着非常体面，年纪还轻，彬彬有礼”之后，她才决定出去。这里要简短地插上一句：彼得·伊里奇是位眉目相当清秀的年轻人，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霍赫拉科娃太太已经穿上睡袍和趿着拖鞋，但她往肩上盖了一方黑色披巾。她请公务员到客厅里去，也就是白天她接待米嘉的地方。女主人是板着脸、带着诘问的神态出来会客的，所以也不请客人坐下，一开始就问：

“有什么事？”

“夫人，我决定来打扰您，因为事关我们共同的相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别尔霍津开始说明来意，但他刚说出这个名字，女主人就面有愠色。她立刻怒气冲冲打断对方的话，还差点儿发出一声尖叫。

“为了这个可怕的人，简直把我烦死了，这样的折磨究竟有完没完？”她歇斯底里地大叫，“先生，这般时刻您怎么可以到一个不相识的女士家中来惊扰人家……居然来找我谈这人的事。仅在三小时前，此人就在这间客厅里曾经想要杀我，还连连顿足，最后走的时候还没有任何人是像他那样从一个体面人家中离开的。告诉您，先生，我要控告您，我不会放过您的，请立刻出去……。我是一个母亲，我马上……我……我……”

“杀您？！这么说他也想杀您？”

“难道他已经杀了什么人？”霍赫拉科娃太太迅即问道。

“夫人，请您少安毋躁，听我把话说完，我尽可能用三言两语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别尔霍津的回答相当坚决，“今天下午五点钟，卡拉马佐夫先生向我情商借了十卢布，我知道他没有钱；可是十点钟他来到舍间，手里拿着一沓都是一百卢布面值的钞票，估计有两三千卢布之数。他的手上和脸上都是血，神态失常，像个疯子。我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回答得很明确，说是刚刚从您这里得到这笔钱，您向他提供了三千卢布，要他去开采金矿……”

霍赫拉科娃太太脸上顿时现出异常激动和痛苦的表情。

“上帝啊！他准是杀了自己的老父！”她双手一拍，失声惊呼，“我没有给过他任何钱，绝对没有！噢，快跑，快跑！……一句话也不用多说了！快跑去找他父亲，救救那老头儿，快跑！”

“等一下，夫人，这么说，您没有给过他钱？您记得很清楚，没有向他提供任何款项？”

“没给过，没有提供！我拒绝了他，因为他不听金玉良言。他是暴跳如雷离开此地的，还跺了几脚。他向我扑过来，我闪开了……。我还可以告诉您，因为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对您隐瞒了，他甚至冲我啐了一口唾沫，您能想象吗？对了，我们干吗这样站着？啊，请坐……。请原谅，我……。不过您最好还是快跑，快跑，您得跑去搭救那个不幸的老人免遭惨死！”

“但如果他已经把老人杀了呢？”

“啊，我的上帝，说得对呀！那我们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办呢？依您看，现在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其时她已让彼得·伊里奇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彼得·伊里奇要言不烦、但相当清楚地向她概述事情的经过，至少把他自己今天亲眼目睹的那一部分都作了介绍，还谈了刚才去找菲妮娅以及有关铜杵的情况。所有这些细节对这位心烦意乱的女士造成的震撼之剧烈简直无以复加，她频频尖声惊叫，用手捂住眼睛……

“您也许很难想象，这一切我都有预感！我天生具有这种特性：凡是我想象中出现的情景都会在现实中发生。我曾对这个可怕的人观察过不知多少次，每次我都这样想：这个人最终会把我杀死。事情果真发生了……。确切些说，这一回他杀的不是我，而只是自己的父亲，那无疑是上帝的手在冥冥之中保护我，此外，他毕竟下不了这毒手，因为我曾在此地亲手把一个从圣女瓦尔瓦拉遗体上摘下来的微型神像套在他脖子上……。当时我的性命其实处于千钧一发之际，我一直走到他紧跟前，他向我伸出了整个脖子！知道吗，彼得·伊里奇（请原谅，您刚才好像说过这是您的大名）……知道吗，我并不相信奇迹，但是这个小小的神像以及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明明白白的奇迹——这不能不使我震惊，我又开始什么都信了。您听说过有关佐西马长老的事吗？……不过，我自己越说越糊涂了……。请您想一想，他竟戴着这个神像冲我啐了一口……。当然，只是啐了一口唾沫，没把我杀死，然后……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可是我们该怎么办？您认为现在我们该做些什么？”

彼得·伊里奇站起来，说他现在直接去找警察局长，把一切都告诉他，警察局长知道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措施。

“啊，那是一位出色的人物，我认识米哈依尔·马卡雷奇。对，您务必去找他。您很有主见，彼得·伊里奇，您把这一切都考虑得十分周到。知道吗，要是我处在您的位置，我怎么也想不出这个主意来！”

“其实我自己跟警察局长也很熟。”彼得·伊里奇说。他仍站着，显然想尽快摆脱这位容易冲动的女士，而女主人偏偏不让他告辞离去。

“请您记住，请您记住，”她喋喋不休地叮嘱再三，“您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请来告诉我……我还想知道以后有什么发现……以及对他如何进行审讯，作出什么判决，发配到什么地方，等等。我们不是没有死刑吗？请务必来，哪怕在夜里三点钟，四点钟，甚至四点半……。请吩咐佣人叫醒我，如果我还不起床，就吩咐仆人使劲推……。噢，上帝啊，看来我是睡不着的了。您说，要不要我跟您一起去？……”

“不必了。不过，着眼于有备无患，您若是现在亲笔写个字条，说明您不曾给过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任何钱款，也许会用得着的……有备无患嘛……”

“一定照办！”霍赫拉科娃太太兴奋地跳到书桌旁。“说真的，您的足智多谋委实令我惊叹，我真佩服您处理这些事情的本领……。您在本地任职？听到您在本地担任公职真让人高兴……”

她一边还在说话，一边已经在半张信笺上很快地写下如下几行大字：

本人平生从未借钱给不幸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他目前毕竟是不幸的），今天未曾给他三千卢布，也从未给他任何其他钱款！我凭着世上一切神圣的事物起誓。

霍赫拉科娃

“我就写这么一张字条吧！”她迅即转过身来面对彼得·伊里奇，“您快去救人。您这样做真是功德无量。”

她为客人画了三次十字，还特地跑出来送客到过道里。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您无法相信，现在我对您有多么感激，因为您首先来找我。过去我们怎么一直无缘相遇？今后要是还能在舍间接待您，我将深感荣幸。听到您在本地任职真是太高兴了……您处事这样准确，这样有主见……。噢，我非常热爱青年！我钟爱青年。青年人是我们灾难深重的俄罗斯的支柱，是她的全部希望所在……。噢，快去吧，去吧！”

彼得·伊里奇早已下楼去了，要不然女主人还会把他拖住好长时间。不过，霍赫拉科娃太太给他的印象相当不错，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为自己卷入这桩糟心事而产生的紧张心理。人们的审美观真是千差万别，这是众所周知的。“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彼得·伊里奇想起来还真有回味，“我差点儿把她当作她的女儿。”

至于霍赫拉科娃太太本人，她简直给这个年轻人迷住了。“如今这样的年轻人办事如此能干、如此有条有理真是难得，而且还有这样的风度和仪表。对于当代的年轻人往往说他们什么也不会，该让说这话的人瞧瞧这个榜样”等等，等等。关于那个“可怕的事件”她简直给忘了，直到上床睡下的时候才忽又想起“性命处于千钧一发之际”这回事，她自言自语道：“这太可怕，太可怕了！”但她旋即睡得又香又熟。

笔者本不想缕述这些无关宏旨的细枝末节，然而刚才所写一位年轻公务员和一位风韵犹存的寡妇之间这次极不寻常的会面，以后将奠定这位办事能干和有条有理的年轻人毕生腾达的基础，回忆起这件事来我们城里至今还有人啧啧称奇，笔者在结束关于卡拉马佐夫兄弟的长篇故事时，也许将另行赘言几句。

二 案发

我们的警察局长米哈依尔·马卡雷奇·马卡罗夫是位鳏居的退役中校，现为七等文官，人挺好。他来到本城才三年，却已经赢得大家的好感，主要因为他“广结善缘”。他家总是客人不断，好像没有客人他自己就没法过。每天都有客人在他家吃饭，至少也得有一两位，否则他家是不开饭的。他家也举行宴会请客，有时甚至到了巧立名目的地步。菜肴虽非山珍海味，却颇丰盛，鱼馅长饼做得很可口；席间固然绝少高档名酒，但能以量取胜。

进门第一间屋子里摆着台球桌，布置也很得体，墙上用黑色镜框挂着不少英国赛马的图片，这是时下一个单身汉的台球室里不可或缺的陈设。这里每天晚上都有牌局，至少一桌。但本城名流带着妻女来此聚会跳舞的次数也不少。米哈依尔·马卡雷奇虽然死了太太，家里人却不少，他的一个已经做了寡妇的女儿自己也有两个女儿，也就是米哈依尔·马卡雷奇的外孙女。姑娘都已经长大，完成了各自的学业，相貌也不坏，性格开朗。尽管大家知道，她们不会得到什么嫁妆，可还是吸引了本城不少青年常去她们的外公家。

米哈依尔·马卡雷奇工作能力不算强，但他担任这个职位并不比别的好多人差。直截了当地说，他这个人没有多少教养，对于如何理解自己的职权范围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界限不清。他倒不是不能充分理解本朝政府所推行的某些改革，但在理解上存在着某些错误，有时是十分明显的错误，其原因完全不是他特别无能，而纯粹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使然，因为他老是没工夫认真钻研。

“诸位，我的天性担任军职比在地方上担任文职更合适。”这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甚至有关解放农奴等改革措施的基本原则，他好像也还没有最终形成明确的观念，只是年复一年不自觉地通过实际知识的积累，才有了一知半解，顺便提一下，他本人就是个地主。

彼得·伊里奇拿得准，这天晚上米哈依尔·马卡雷奇家中肯定有客人，但不知究竟是谁。事实上此刻在他家打牌的恰好是检察官和本城地方自治局的大夫瓦尔文斯基——刚从彼得堡来的一位年轻人，毕业于彼得堡医科大学的高材生。检察官——确切地说，是助理检察官，但在我们城里都管他叫检察官——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是个特殊人物，年纪不大，才三十五岁左右，但有明显的痨病倾向，偏偏娶了一位痴肥的太太，至今没有儿女。检察官很爱面子，容易发火，不过人相当聪明，心地挺善良。看来他性格上的毛病全在于，自视稍稍高于他的真才实学。正因为如此，他经常显得心犹未甘的样子。他身上也确有某些层次较高、甚至颇具艺术性的倾向，例如对心理学，对人类心灵的专门研究，对掌握认识罪犯及其罪行的特殊本领他很感兴趣。从这一意义上说，他有怀才不遇之感，始终坚信上峰不器重他，有人跟他作对。心境不好的时候，他甚至扬言要改行去当刑事诉讼的律师。突然发生的卡拉马佐夫杀父案仿佛使他全身心振作起来了。“这案件可能轰动全俄国。”不过这是后话。

隔壁房间里和小姐们坐在一起的还有我们年轻的预审推事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涅柳多夫，他是两个月前才从彼得堡来的。过后我们谈起此事甚至感到纳罕，正当案发的那天晚上，这几个人好像是故意聚集在执法人员家中的。其实事情非常简单，也极其自然：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的太太闹牙疼已是第二天，这位检察官需要逃到一个听不见她哼哼的地方去；瓦尔文斯基大夫的习惯则是每天晚上除了打牌，不干别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涅柳多夫三天前就打算在这天晚上装作纯属偶然的样子来到米哈依尔·马卡雷奇家中，目的是想耍一点诡计让警察局长的大小姐奥尔加·米哈依洛夫娜大吃一惊——他知道大小姐的秘密，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故意向外界隐瞒是不想请城里的诸多朋友来跳舞。可以想象今晚那里一定谈笑风生，对她的年龄大可调侃一番，她似乎怕人家知道，但预审推事既然已经掌握了她的秘密，明天势必逢人便说，等等，等等。

这位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是个淘气逗趣的能手，城里的女士们干脆送给他一个“淘气鬼”的徽号，他好像颇为得意。其实他所属的社会层次相当高，他的出身、教养、品格都很不错，虽然奉行享受人生的信条，却从不出格或流于恶俗。他身材矮小，看上去体格比较单薄。他纤细苍白的手上总是闪耀着好几枚非常大的戒指。在执行公务时，他就变得异常严肃，俨然把自己的身份和职责看得十分神圣。他尤其擅长在审讯时令出身下层民众的凶手或其他案犯陷入困境，确实使他们对他即便不怀敬意，也不得不感到惊讶。

彼得·伊里奇走进警察局长家中，简直惊呆了：他忽然发现那里的人已全知道了。的确，牌局已经停止，大家都站着谈论此事，甚至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也离开了小姐们跑来，完全是一副随时准备采取行动的神态。彼得·伊里奇听到的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老头儿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果然当天晚上在自己家里被杀，是谋财害命。此事是刚刚才获悉的，经过情况如下：

倒在围墙旁的格里果利的老伴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尽管在床上睡得很熟，本来也许会一直睡到天亮，却突然醒了过来。她是被躺在隔壁斗室里不省人事的斯乜尔加科夫的惨叫惊醒的——这样凄厉的号叫照例意味着他的羊痫风又开始发作了，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一辈子对此总是怕得要命，深感痛苦。她始终没能对这种现象习惯下来。她从睡梦中跳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斯乜尔加科夫的小房间里。但是那里黑咕隆咚的，只听得病人开始抽风并发出可怕的呼哧声。于是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自己也叫了起来，开始呼唤老伴，但猛想起格里果利应该在床上，可是她起来的时候好像格里果利不在那儿。她赶紧回到床前又摸索一遍，床上果然空无一人。这么说，老头儿出去了，上哪儿呢？她跑到台阶上，从那里轻声呼叫，当然没有得到回答。但在夜间的寂静中，她听到远远地好像有呻吟从花园中什么地方传来。她再凝神谛听，呻吟又起，而且很清楚确实是从花园里传来的。

“上帝啊，就像当年发臭的黎萨维塔一样！”她纷乱的头脑里顿时浮起这一联想。她胆怯地走下台阶，看到花园门开着。“老头儿一定在那里，”她这样想着走到门旁，忽然清清楚楚地听到格里果利在呼唤她，叫着她的名字：“玛尔法，玛尔法！”——声音微弱、痛苦，令人心惊肉跳。

“上帝啊，你可要保佑我们别遭什么灾祸。”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一面喃喃自语，一面赶紧循声跑去，就这样找到了格里果利。但不是在围墙旁他被击倒的地方找到的，而是离围墙已有二十步左右。事后才弄清楚，格里果利悠悠苏醒后开始在地上爬行，无疑爬了很久，曾好几次失去知觉重又昏死过去。玛尔法当即发觉他身上全是血，立刻没命地大叫起来。格里果利却不太连贯地低声嘟哝道：

“他杀了……杀了父亲……你嚷什么，蠢婆娘……快跑去叫人……”

但是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仍一个劲儿地嚷着，她突然看见老爷屋里一扇窗开着，而且窗内有灯光，便跑过去开始呼叫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但是，她朝窗内一看，竟见到一幅可怕的景象：老爷仰天倒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浅色睡袍和白衬衫胸前鲜血淋漓。桌上一支蜡烛把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血和真正“死板”的脸照得很亮。惊恐到了极点的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连忙逃离窗口，奔出花园，拔去门闩，拼命向邻居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家后院跑去。邻家母女俩当时都已安寝，但被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的呼喊和使劲猛敲窗板的响声所惊醒，赶忙跑到窗前。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夹着尖叫和呼喊语无伦次地说了个大概，并请她们帮忙。经常在外流浪的福马这天夜里恰好回来住在她们院内。他立刻被叫起来，于是三人一起奔赴案发现场。路上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想起，刚才八点多钟的时候她曾听到一声可怕和刺耳的喊叫从他们花园里传出，声震街坊四邻。毫无疑问，这正是格里果利双手死死抓住已经骑在墙头上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只脚时喊出的一声：“杀父的逆子！”

“有个人喊叫起来以后一下子不作声了。”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一边跑一边说。

他们跑到格里果利躺着的地方，两个女人在福马的帮助下把格里果利抬进侧屋。及至点亮了灯，只见斯乜尔加科夫还在他的斗室内抽风打滚，两眼歪斜，口吐白沫。他们用加醋的水给格里果利清洗了头部，老仆经水一冲已经恢复知觉，他立刻问道：

“老爷有没有给杀死？”

两个女人和福马这才向正屋走去。进了花园，这次不但看见窗户开着，连正屋通花园的门也豁然洞开，而整整一周以来老爷每天夜里总是从傍晚开始便把自己紧紧关闭在里面，甚至不准格里果利以任何理由敲门叫他。看见这道门开着，他们——两个女人和福马——立刻害怕起来，谁也不敢走进老爷屋里去，“免得以后有什么好歹”。他们回到格里果利这边，老仆让他们马上去找警察局长。就这样，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跑到警察局长家来惊动了所有的人。她比彼得·伊里奇才早到五分钟，因此后者带来的已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猜测和推理，他是作为见证人，以其讲述的经过情形证实了大家关于罪犯是谁的一致推断（不过，直到这最后的一分钟之前，彼得·伊里奇内心深处一直不愿相信事实果真会是这样）。

这几个人决定果断地行动起来。当即委派副局长先去找四个居民充当见证，然后所有这些执法人员严格按法定手续（这里就不一一缕述了）进入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中作了现场勘查。地方自治局的大夫是个热心的新手，他几乎是自告奋勇随同警察局长、检察官和预审推事一起前往的。

笔者只想简单交代一下：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已气绝身亡。他的头部被击碎，凶器是什么？极可能就是接着用来击倒格里果利的同一凶器。格里果利在得到当时条件下可能的治疗包扎后，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但相当连贯地讲述了自己被击倒的经过。警方听了老仆提供的情况，提着一盏风灯开始在围墙附近寻找，发现了扔在花园小径上最显眼处的一根铜杵。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仰天倒毙的房间里并未发现特别纷乱的迹象，但在屏风后面他的床边，勘查人员从地上捡起一个寄公文用的厚纸大信封，上面写着：“薄礼一份，计三千卢布，给我的天使格露莘卡，只要她愿意光临”，在“天使”下面还有“和小乖乖”几个字，显系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本人后来添加上去的。信封上有三个很大的红色火漆印戳封口，但是信封被撕开了，里边是空的，钱已被取走。地板上还发现一条原先扎在信封上的粉红色丝带。

彼得·伊里奇的证词中有一个情况给检察官和预审推事的印象特别深刻，那就是他估计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天明前一定会开枪自杀，这是他自己决定，也是他亲口告诉彼得·伊里奇的，并且当着他的面往手枪里装了弹药，写了便条放在背心小兜里，等等，等等。当时彼得·伊里奇一方面仍然不愿相信他真会干蠢事，一方面曾扬言要去报警，以制止自杀，米嘉听了以后咧着嘴回答说：“你来不及了。”由此可见，必须抢在米嘉也许真的想要自杀之前火速赶赴莫克罗耶把他逮住。

“事情很清楚，事情很清楚！”检察官异常激动地连声说道，“这类破罐破摔的疯子正是这样做的：明天自杀，临死前先尽情狂欢一番。”

彼得·伊里奇介绍了米嘉在食品铺里乱买糖果酒类的情况，这番话只能使检察官更加急不可耐。

“诸位，你们还记得杀死商人奥尔苏菲耶夫的那个小伙子吗？他杀了人，抢劫了一千五百卢布，马上去烫头发，然后甚至没好好把钱藏起来，几乎也是攥着钞票就去找姑娘们了。”

然而，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中进行初步调查和搜索，办各项必要的手续——这一切都需要时间，结果把大家都拖住了，因而过了两点钟只得把派出所长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史梅尔卓夫先行遣往莫克罗耶。（这位警官碰巧在头天上午进城来领薪俸。）给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的指令是：到了莫克罗耶先勿打草惊蛇，在有关当局的官员到达前要严密监视“案犯”的行动，同时预先找好作见证的乡民，召集乡警等等，等等。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遵命照办，到了莫克罗耶没有亮出身份，只向自己的老相识特里方·博里塞奇稍稍透露此行的秘密使命。这一番部署与米嘉在黑暗的木廊上遇到正在找他的店家时间上正好一前一后，当时米嘉也曾注意到特里方·博里塞奇的脸上和话中骤然起了变化。

就这样，无论米嘉还是别人，都不知道有人在监视；他的装手枪的匣子早已被特里方·博里塞奇悄悄取走，藏在安全的地方。直至清晨四五点钟，天都快亮了，所有有关官员才分乘两辆三驾马车到达莫克罗耶，包括警察局长、检察官、预审推事。大夫留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中，因为翌晨将对死者进行尸体解剖，但是他更感兴趣的倒是仆人斯乜尔加科夫的病情。

“连续两天两夜的癫痫反复发作，来势如此之猛，持续时间如此之长，实属罕见，这在科学上是值得研究的课题。”他在送牌友们上马车时兴奋地对他们说，他们则笑着祝贺他有重大发现。临行时检察官和预审推事记得十分清楚，大夫曾以极其肯定的语气说，斯乜尔加科夫活不到天明。

笔者作了这一番冗长的、但似乎是必不可少的交代之后，让我们回到本书上一卷结束时中断的那条线上来吧。

三 灵魂的磨难历程。磨难之一

言归正传，米嘉坐在那里，瞪出一双精神失常的眼睛把在场的人一个个依次看遍，不明白他们在对他说些什么。忽然他站起来，举起双手大声疾呼：

“不是我干的！这命案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我的父亲！……我想杀他，但是没有下手！不是我干的！”

但是，他的话音未落，格露莘卡就已经从布幔后面冲出来，啪的一声扑倒在警察局长的脚边。

“都怪我，我该死！”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泪流满面地向所有的人伸出双手。“他是为了我才杀人的！……是我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可怜那死去的老头儿也被我折磨得够呛，是我因为憋着一股怨气才把这爷儿俩逼到了这个分儿上！都是我的罪过，我是罪魁祸首！”

“是的，你有罪！你是主犯！你丧心病狂，你道德败坏，你是罪魁祸首。”警察局长指着她咆哮如雷，但他很快就被坚决遏制住了。检察官甚至把他抱住。

“这样岂不全乱了套吗，米哈依尔·马卡雷奇？”他大声喝道，“您是在不折不扣地妨碍侦查……简直败事有余……”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必须采取措施！必须采取措施！”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也大为恼怒，“否则根本没法办事！……”

“干脆对我们俩一起审判！”格露莘卡仍跪在地上继续狂叫乱嚷，“把我们俩一道处死算了，我愿意立刻跟他一道走向刑场！”

“格露莘卡，我的生命，我的宝贝，我的神灵！”米嘉也跪倒在她旁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你们别信她的话，”他声嘶力竭地说，“她什么罪也没有，任何血案都跟她不相干！”

事后米嘉回忆，有几个人把他从格露莘卡身边强行拖开，而格露莘卡则被突然带往别处，他自己苏醒过来时已坐在桌旁。他身边和背后都有佩戴警徽的人站着。预审推事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一再劝他从放在桌上的一只杯子里喝几口水。

“这样能使您头脑清醒，定下神来，别害怕，别紧张。”预审推事的态度特别客气，极有礼貌。

米嘉记得自己当时突然被他手上巨大的戒指强烈地吸引住了，其中一枚是紫晶戒，另一枚不知是什么宝石，色泽杏黄、透明，光彩夺目。事后他久久不能忘怀，甚至在接受审讯的那些可怕的时刻，他的视线也总是不可抗拒地被那几枚戒指吸引住；就他当时的处境而言，完全不应该注意这些不相干的东西，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法不去看那些戒指，没法把它们忘掉，他一直感到诧异。

米嘉左侧，在晚会开始时马克西莫夫坐的地方，现在坐着检察官；米嘉右侧，原先格露莘卡坐的地方，则是一位面色红润的年轻人，他的面前出现了墨水缸和纸。原来这是预审推事带来的一名文书。警察局长此时站在房间另一端的窗前，卡尔甘诺夫也坐在那个窗户旁的一把椅子上。

“喝点儿水！”预审推事心平气和地说了大约已经有十来次。

“我喝过了，诸位，喝过了……可是……你们瞧着办吧，诸位，你们可以把我踩扁，可以把我处死，随你们怎么决定我的命运！”米嘉说时瞪出眼睛直勾勾地瞧着预审推事。

“如此说来，您一口咬定您对令尊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死不负罪责？”预审推事口气温和、但态度坚决地问。

“不负罪责！我对另一条命负有罪责，那是另一个老人，而不是我父亲。为此我深感悲痛！我杀了那个老人，杀了他，把他击倒在地……。但是，我犯下这一命案，不能要我为不是我犯的另一命案承担罪责……。这是可怕的罪名，诸位，简直是当头一棒！可是究竟谁杀了父亲？究竟是谁？既然不是我，谁会杀死他？怪事，荒唐，不可思议！……”

“是啊，谁会杀他……”预审推事刚要开口，但是检察官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应该是助理检察官，但为了简便起见就称他为检察官）向预审推事递了个眼色后，对米嘉说：

“您不必为老仆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的生命担忧。可以告诉您，他活着，醒过来了，尽管根据他以及您刚才所说的情况，他被您击成重伤，但是看来肯定没有生命危险，至少大夫的看法是这样。”

“活着？他还活着！”米嘉两手一拍顿时大叫起来。他脸上的乌云一扫而光。“主啊，感谢你听了我的祈祷为我这样罪孽深重的恶人创造如此伟大的奇迹！……是的，是的，上帝听见了我的祈祷，我整夜都在祈祷！……”说着一连在自己胸前画了三个十字。他激动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我们恰恰从这个格里果利那儿获得非常重要的证词，他说您……”检察官正欲说下去，但米嘉蓦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等一下，诸位，看在上帝分上，　请等一分钟：我上她那儿去一趟……”

“对不起！这个时候绝对不行！”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几乎失声尖叫，他也霍地站了起来。胸前佩戴警徽的两个人立即把米嘉抱住，不过他已经自己在椅子上坐下……

“诸位，真遗憾！我只想上她那儿去一小会儿……我想告诉她，压在我心上整整一夜的一条人命血债已经一笔勾销，我不是杀人凶手了！诸位，她可是我的未婚妻啊！”他激奋而又虔诚地说着扫视所有在场的人，“噢，谢谢你们，诸位！噢，你们才一眨眼的工夫就让我死而复生！……要知道，诸位，我三岁那年谁也不管我的时候，这个老人经常把我抱在手里，在木盆里给我洗澡，他就像是我的亲爹！……”

“那么您……”预审推事刚要开口。

“对不起，诸位，请再等一小会儿，”米嘉打断了他的话，把两只胳膊肘搁在桌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让我定一定神，喘口气儿，诸位。这一切对我的震动非常剧烈，实在太厉害了，人可不是一张鼓皮，诸位！”

“我建议您再喝点儿水……”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说得又轻又含糊。

米嘉把手从脸上挪开，接着竟笑出声来。他的眼睛有了神，转瞬间好像换了个人。他的举止言行全都变了样：此刻坐在那里的已经又是跟大家一样的人，跟所有这些他以前的熟人又处于平等的地位，仿佛他们在昨天还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时候相遇在某个社交场合。不过，顺便要提一下，米嘉刚回到我城来的时候，在警察局长家是受欢迎的客人，但后来，尤其是最近一个月，米嘉几乎没上过他家的门，而警察局长要是在街上遇见他，也会紧皱双眉，纯粹出于礼貌略一颔首，这情形米嘉看得很清楚。和检察长的关系就更疏远了，可是米嘉有时候却会恭而敬之地去拜访检察官的太太，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去找那位神经兮兮的古怪女士，但她总是很亲切地接待米嘉，而且直到最近一直很关心他，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跟预审推事他还没有结交，不过也见过面，甚至交谈过一两次，谈的都是女人。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我看得出，您是一位十分高明的审案人，”米嘉一下子笑得十分爽朗，“不过我现在可以帮您一把。噢，上帝啊，我复活了……我这样像随便拉家常一样跟你们说话，请不要见怪。再说，我有点儿醉了，我可以向你们坦白承认这一点。我好像曾有幸……跟您见面，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在我的亲戚米乌索夫家里……。诸位，诸位，我不指望跟你们平起平坐，我当然明白自己此刻坐在你们面前是什么身份。我有……既然这是格里果利提供的证词……那么——我当然有重大嫌疑！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完全理解！现在进入正题吧，诸位，我准备好了，这事咱们很快就能解决，因为，请听我说，诸位，请听我说……既然我知道自己没有罪，那么当然很快就能解决！难道不是吗？你们说是不是？”

米嘉说得很快，话很多，有点神经质和松弛过了头，委实把听他说话的人通通当作知心朋友。

“那么，我们暂且记录下来：您断然拒绝对您的指控。”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郑重其事地说，然后朝着文书把脸转过去，压低嗓门向他口述该记下的词句。

“记录下来？您要把这些话记录下来？可以，记下吧，我同意，完全同意，诸位……。只是……请等一下，等一下，请在记录上这样写：‘他承认自己行为放纵，把可怜的老仆打成重伤。’另外，我在内心深处还承认自己有罪——不过这不用记录下来，”他迅即转向文书，“这是我的私生活，诸位，这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是说这些属于心灵深层的事情跟你们无关……。但是要说杀死自己的父亲——我不承认！这太荒唐了！这个想法荒唐透顶！……我可以向你们证明，你们很快就能相信。你们会发笑的，诸位，你们会觉得这样的怀疑简直太可笑了！……”

“请安静一下，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预审推事似乎在提醒对方，他显然想以自己的镇定来制伏情绪亢奋的疑犯。“在继续审讯之前，如果您愿意回答的话，我想听到您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您好像不喜欢已故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经常和他发生争吵……。一刻钟前，您好像在这里说过，您甚至想杀他，您是这样说的：‘我没有下手，但是我想杀他！’”

“我说过这话？哦，这是可能的，诸位！是的，不幸的是，我确实想杀他，想过好多次……很不幸，真是不幸！”

“您想过。您是否愿意解释一下，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您如此憎恨您的父亲？”

“有什么可解释的，诸位？”米嘉阴着脸耸耸肩膀，低下头来。“我并不隐瞒自己的感情，这事全城都知道，酒店里人人都知道。前不久我在佐西马长老的修室内也公开说过……。当天晚上我打过父亲，差点儿没把他打死，而且我发誓还要去杀了他，这话有很多人听到……。噢，要证人能找到一千个！我公开大叫大嚷已有整整一个月，谁都可以作证！……事实明摆着，事实本身会说话，但是感情——诸位，感情是另一码事。我认为，诸位，”米嘉皱起了眉头，“感情的事你们没有权利问我。尽管你们在执行公务，这我理解，但这是我的私事，是我的隐私，不过……由于我过去并不隐瞒自己的感情……比如在酒店里我对每一个人都说，所以……现在我也不想保密。我明白，诸位，在这件事上有很多对我很不利的事实：我对谁都说过要杀他，而他突然被杀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我还能是谁？哈哈！我能谅解，诸位，我完全能谅解。老实说，我自己也震惊得头皮发麻：既然不是我干的，那么到底是谁杀了他呢？这很正常嘛！既然不是我，那么是谁，是谁干的？诸位，”他骤然提高嗓门，“我要知道，我甚至要求你们告诉我：他是在什么地方被杀的？凶器是什么？怎样死的？告诉我。”他很快提出质问，目光扫视着检察官和预审推事。

“我们发现他仰面倒在他的书房里地板上，头部被砸碎。”检察官说。

“这很可怕，诸位！”米嘉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用胳膊肘抵着桌面，右手捂住面孔。

“我们继续谈，”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把话题拉回到审讯上来，“那么，当时您的憎恨是由什么引起的？您好像曾经公开宣称是争风吃醋？”

“说得对，是争风吃醋，还不光是争风吃醋。”

“在钱的问题上有争议？”

“是的，也为钱的问题。”

“好像争议涉及三千卢布，据说他少付给您三千卢布遗产？”

“哪里止三千！不止，不止，”米嘉立刻激动起来，“六千也不止，恐怕一万也不止。我向所有的人说过，向所有的人嚷过！但是我已经拿定主意，只要三千就算了！我急需这三千卢布，急得简直想上吊……因此，我知道他在枕头下信封里藏有准备给格露莘卡的三千卢布，我认为那等于是他从我这里偷去的，诸位，我把这笔钱看作是我自己的，等于是我的财产……”

检察官和预审推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检察官还偷偷地向预审推事挤了挤眼。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谈，”预审推事立即表示，“现在您是否同意我们指出这一点并且把它记录在案：您认为信封里那笔钱好像是您自己的财产？”

“可以写下来，诸位，我自然懂得这又是对我不利的事实，但我不怕事实，我要自己来说对自己不利的话。听着，我自己来说！诸位，你们好像把我当作了另一个人，一个和我不同的人，”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阴郁、凄凉，“跟你们说话的是一个君子，一个正人君子，最主要的是——请不要忽略这一点——此人干了无数卑鄙的勾当，却始终不失为一个君子，不失为一个在内心深处……总而言之，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此人折腾了一辈子，就因为一心想做个君子，可以说是个君子风度的受难者，老是打着灯笼在寻觅君子风度，其实一辈子干的尽是坏事，正像我们大家一样，诸位……不，只有我一个人和他一样，诸位，不是所有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我说错了，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诸位，我头疼，”他痛苦地皱眉蹙额，“我可以告诉诸位，我一向讨厌他的样子，讨厌他的厚颜无耻，自我吹嘘，什么神圣，他就践踏什么，总是嘲笑别人，目无神明，真让人恶心，恶心！但是现在他死了，我的想法却有所改变。”

“怎样改变？”

“并不是完全改变，而是觉得没必要这么恨他。”

“您觉得后悔了？”

“不，倒不是后悔，请不要这样记录下来。我自己就不是东西，诸位，正好比我自己不是美男子，所以我没有资格说他丑，是这么个意思！这话你们不妨记录下来。”

说到这里，米嘉一下子变得异常哀伤。早在此前不少时间他在回答预审推事的提问时即已越来越趋于郁悒。恰恰就在这一瞬间又出现了始料不及的一幕。事情是这样的：刚才格露莘卡虽已被带走，但是并不太远，只不过被带到与现在正进行审讯的蓝色房间仅一室之隔的第三间屋子。这是一个仅有一扇窗户的小房间，紧挨着夜里跳舞狂欢的那个大房间。她就坐在那里，和她在一起的目前只有马克西莫夫，他受惊不小，简直吓破了胆，此刻便死缠住她，似乎想从她身上获得安全感。门口站着一个胸前佩戴警徽的汉子。格露莘卡一直在哭，到了心中的悲哀满极而溢的时候，她猛地跳起来，双手一拍，号叫一声：“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哇！”冲出房间向她的米嘉那儿跑去，因为事情太突然，谁也没来得及拦住她。米嘉听到了她的号哭，先是一阵哆嗦，随即一跃而起，也狂叫着迎着她冲出去，仿佛失去了理智。虽然他们已经彼此看见，可还是不让他们待在一起。米嘉被牢牢抓住双手；他拼命挣扎，需要三四个人方能把他制伏。格露莘卡也被抓住了，米嘉看见格露莘卡被带走时叫喊着向他伸出双手。这一幕结束以后，米嘉镇定下来时发现自己又坐在桌旁预审推事对面的老位子上，他大声质问那些执法人员：

“你们要拿她怎么样？你们干吗要难为她？她是无辜的，无辜的！……”

检察官和预审推事劝他不要激动。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大约有十分钟，刚才走开的米哈依尔·马卡雷奇匆匆走进房间来，用他那风风火火的大嗓门对检察官说：

“她被带走了，现在楼下，我可不可以对这个不幸的人说几句话，就当着你们的面？”

“请吧，米哈依尔·马卡雷奇，”预审推事答道，“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毫无异议。”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听着，先生，”米哈依尔·马卡雷奇开始对米嘉说，他激动的面部表情洋溢着一片恻隐之心，一份近乎父爱的热忱，“我亲自把你的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带到楼下去交给了店家的女儿，现在那个姓马克西莫夫的小老头儿和她寸步不离，我对她劝说了一阵，——你听见没有？——我劝说了一阵，已经使她平静下来。我使她明白，你必须为自己辩护，证明自己无罪，所以她不该妨碍你，不该让你心烦，否则你可能给搅得头昏脑涨，在供词中出纰漏，懂吗？总而言之，我给她讲道理，她明白了。老弟，她很聪明，心地善良，她再三亲我这个老头儿的手，求我帮助你。是她自己要我到这儿来捎话给你，要你别为她担忧，而且，亲爱的，我还得去告诉她，你已经平静下来并且为她感到安慰。就这样吧，你别烦躁，你得明白这道理。过去我对她不公正，她有一颗基督徒的心，是的，诸位，这是一个非常温顺、完全无辜的女人。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吗，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你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好吗？”

这个老好人说了一大堆多余的话。格露莘卡的悲哀，正像任何别人的悲哀一样，一直渗透到他善良的心灵深处，甚至使他热泪盈眶。米嘉立刻站起来跑到他跟前。

“宽恕我，诸位，让我讲几句，让我讲几句！”他气急败坏地说，“您有一副天使的心肠，米哈依尔·马卡雷奇，我替她谢谢您！我一定安静，一定，我会开心的，请本着您无限善良的心肠转告她，我挺开心，挺开心，我马上就会笑起来，因为我知道有您这样的天使在保护她。我很快把这儿的事情结束，一抽出身子，我就上她那儿去，她便能见到我了，让她等着！诸位，”他立刻转身面向检察官和预审推事，“现在我把整个灵魂都向你们敞开，把什么都说出来，咱们很快把事儿办完，开开心心地办完——临了咱们一起哈哈大笑，好不好？诸位，这个女人是我心中的女皇！噢，请允许我这样说，我这是对你们说掏心窝话……。我看得出，诸位都是品德高尚的君子。你们必须知道：她是我的光明，我的神灵！你们听到了，她刚才这样叫喊：‘我愿意跟你一起上刑场！’可是我又给了她什么？我一无所有，我是个穷光蛋，她这样爱我为了什么？我配吗？我这样一个笨口拙舌的丑八怪哪儿配得到这样的爱情？怎么能让她跟我一起去服苦役？她是个有骨气的女人，而且是完全无辜的，可是为了我，刚才她就趴在你们脚下！我怎么能不把她当作神灵崇拜？怎么能不大叫大嚷往她那儿直奔，就像刚才那样？喔，诸位，请原谅！不过现在我宽心了！”

然后他倒在椅子上，双手掩面号啕大哭。但这已是幸福的眼泪。他很快就控制住自己。老警察局长非常满意，而且看来两位司法官员也很满意：他们觉得审讯接下来就会进入一个新阶段。米嘉把警察局长送走后，还真显得挺开心的样子。

“好了，诸位，现在我听候你们安排，完全听候你们安排。要不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咱们很快就把什么都谈妥了。我又提到小事。我听候你们安排，诸位，但是，我发誓，信任必须是相互的——你们信任我，我信任你们，——否则咱们永远完不了。我这样说也是为你们。干吧，诸位，干吧，特别要请你们别再这样在我心灵深处乱挖一气，别再用琐事折腾我的心灵，请你们只问正题和事实，我一定立刻使你们满意。让鸡毛蒜皮的细节见鬼去吧！”

米嘉这样表示。审讯继续进行。

四 磨难之二

“您也许不会相信，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其实您这种合作的态度也使我们增强信心……”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兴冲冲地开始说，他在一分钟以前刚摘下眼镜，从那双近视得厉害的浅灰色暴突大眼睛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很满意。“您刚才指出这一点有道理，信任必须是相互的，否则类似的重大事情简直无法进行；我指的是：即使疑犯确实愿意证明、希望证明而且有可能证明自己无罪，缺乏相互信任也是办不到的。就我们这方面而言，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您自己也能看到我们是怎么办理此案的……。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您赞成我的说法吗？”他忽然转向检察官问。

“噢，毫无疑问。”检察官表示赞同，不过与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的热情相比显得稍稍冷淡一些。

笔者要一劳永逸地指出一点：刚刚来到本城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一上任便对我们的检察官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非常尊敬，几乎与他成了莫逆之交。可以说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绝对相信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的口才和心理学方面的才能，绝对相信我们的检察官“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还在彼得堡的时候，他已听说过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其人。反过来说，年轻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也是我们这位“怀才不遇的”检察官在整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喜欢的人。在坐马车到这里来的路上，他们就眼前这件案子已经在某些方面取得共识并达成默契。此刻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思维敏捷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能捕捉到这位年长的同事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只要对方说出只言片语，甚至只要递一个眼色、一下眼睛，马上就心领神会。

“诸位，只要让我自己说，不要用无关紧要的小节打断我的话，我很快就能把一切都向你们交代清楚。”米嘉热切地恳求。

“好极了。谢谢您。但在我们听取您的陈述之前，您得允许我先认定另一个我们很感兴趣的、小小的事实，具体说就是：昨天五点钟左右，您曾经用您的手枪作抵押向您的朋友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借过十卢布。”

“是的，诸位，我抵押了十卢布，那又怎么样？就这么回事。我回到城里，就去借了这笔钱。”

“您是出门回来？您到城外去过？”

“去过，诸位，赶了四十多里路，你们不知道？”

检察官和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彼此看了一眼。

“这样吧，您能不能把您昨天的全部经历从早上开始按先后次序讲述一遍？比方说，我们需要了解：您出城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以及有关的全部事实……”

“那你们一开始就该这样问嘛，”米嘉放声大笑，“既然你们想了解，那么事情不能从昨天谈起，而是必须从前天一早谈起，那样你们便能明白我包括步行和坐车去过哪些地方，找过何许人，为了什么事情。诸位，前天上午我曾步行去找本城的商人萨姆索诺夫，以提供极其可靠的保障为条件向他借三千卢布，——因为有紧急的用途，诸位，一下子有急用……”

“请允许打断一下您的话，”检察官很有礼貌地插言道，“为什么您突然需要用钱？为什么需要这样一笔款子，具体说，就是为什么恰恰需要三千卢布？”

“哎，诸位，最好别提细枝末节：什么时候啦？为什么啦？为何这样而不是那样？为什么钱偏偏是这个数目而不是那个数目？这些都是不相干的废话……这样下去，即使记上三大卷也记不完全，还非得加一段尾声不可！”

米嘉说这番话的态度看来充满诚意，愿意道出全部真相，显得很随便，熟不拘礼，但是不耐烦。

“诸位，”他似乎一下子若有所悟，“请不要抱怨我的犟脾气，我再次请求你们再相信我一次，我对二位怀有充分的敬意，我也明白目前的事态。别以为我喝醉了。我现在已经清醒。即使醉了也不碍事。我这人就是这样：

清醒了，该明白了——其实反倒傻了。

喝醉了，该糊涂了——其实变聪明了。

哈哈！不过，我知道，二位，我在你们面前说俏皮话暂时还不大得体，就是说，在把问题解释清楚之前还不合适。同时也请允许我维护我的自尊。我自然明白目前存在的区别：在你们面前我毕竟是个罪犯，与你们有天壤之别，你们有责任监督我，为了格里果利的事我不可能指望得到你们的赞扬，砸了老头儿的脑袋，当然要受惩罚。为了格里果利，你们必须让我吃官司，把我送教养所关上一年半载，这要看法院究竟怎么判了，虽然不会剥夺权利，检察官，我不会被剥夺权利的，不是吗？所以，二位，我明白公事还得公办……。但是，你们也得承认，你们提这些没完没了的问题：这一步是在什么地方跨的？是怎么跨的？什么时候跨的？跨到了哪里？——即使上帝也会给闹得晕头转向的！这样下去我可能糊里糊涂捅出什么娄子来，你们马上就把我的话记录在案，结果会怎么样呢？什么结果也不会有！所以，既然我信口开了河，那就干脆全抖出来算了。你们二位都是极有学问的君子，请原谅我说话不知深浅。我最后对你们有个请求：二位，你们的审讯别再做老一套的官样文章，无非是一开始从无关紧要的小事入手，问道：什么时候起床？吃了什么？怎么啐了一口唾沫？等到把案犯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不相干的细节上去，乘其不备，提一个能把他吓懵的问题：‘杀了什么人？抢了谁的钱？’哈哈！这就是你们的官样文章，可以说是老套子了，你们的招数全在这上头！要知道，你们耍这些花招只能麻痹小小老百姓，可骗不了我！这一套我懂，我自己担任过公职，哈哈哈！请别生气，二位，原谅我这样放肆！”他说这话的同时，几乎是和颜悦色地瞧着他们，这实在令人费解。“反正是米嘉·卡拉马佐夫说的话，你们不必太认真。有些话如果是聪明人说的，那是不可原谅的；如果是米嘉说的，就可以原谅！哈哈！”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听着也笑了。检察官没有跟着笑，他始终目不转睛警觉地注视着米嘉，似乎不愿放过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小小的动作，哪怕是他脸上任何一根线条最细微的颤动。

“不过，我们正是这样开门见山跟您谈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道出他的看法时并没有敛容止笑，“我们没有插问：您早上什么时候起床？吃了什么？我们倒是一开始就接触实质性问题。”

“我明白，我理解，也领情；你们二位此刻对我的这份无与伦比的善意确实够得上君子风度，我更加领情。咱们仨在这里是君子相聚，但愿咱们能把一切都建立在有教养的体面人之间的相互信任之上，因为咱们都出身贵族，有共同的荣誉观。至少请允许我在自己一生的这个时刻，在我的人格蒙受屈辱的时刻，把你们看作我最好的朋友！二位不见怪吧？我是不是太冒昧了？”

“正相反，您说得很好。”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郑重其事地表示同意。

“可是，二位，这些强人所难的细节就免了吧，”米嘉情绪高涨地说，“否则鬼知道会纠缠到何时是了，你们说对不对？”

“我完全接受您明智的忠告，”检察官忽然插进来对米嘉说，“可是我不撤回我提的问题。我们必须了解：您要这笔钱派什么用场？为什么恰恰需要三千卢布？这一点极其重要。”

“派什么用场？那是为了这个……为了还债。”

“还给谁？”

“这个问题我坚决拒绝回答，二位！知道吗，并不是我不能或不敢回答，也不是我害怕回答，而是因为这太无聊，是地地道道的鸡毛蒜皮。我之所以不回答，是因为问题涉及一条原则：这是我的私生活，我不允许干涉我的私生活。这就是我的原则。你们的问题与案件无关，凡是与案件无关的一切都属于我的私生活！我要还债，还一笔名誉攸关的债，至于还给谁——我不说。”

“我们要把这话记录在案。”检察官说。

“悉听尊便。尽记无妨：不说就是不说。请你们写上，二位，我甚至认为说出来是不名誉的。反正你们有的是时间记这记那！”

“如果您还不知道的话，先生，那么请允许我向您提出警告并再次提醒您，”检察官说时态度特别慎重、十分严肃，“您有充分的权利不回答现在向您提出的问题，反过来说，如果出于这样或那样的考虑您本人避而不答，我们也没有任何权利硬要您回答。这是该由您自己考虑决定的事情。但我们的责任是：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必须向您晓以利害，让您充分认识到，拒绝回答某个问题对您自己会造成什么样的危害。然后再请您继续谈。”

“二位，我并不是生气……我……”米嘉嗫嚅道，他被训得有些尴尬，“是这么回事，二位，我去找的那个萨姆索诺夫……”

这里当然没有必要再详细实录他的叙述，因为读者已经知道。米嘉急急乎把所有的细节一五一十都交代完，同时也想尽早了结。但是，在他的供述被记录下来的过程中，他却不可避免地一再被要求停下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讨厌这样做，但是服从了；尽管很生气，不过暂时还忍着。诚然，他有时也大声嚷嚷：“二位，这样会把上帝也逼疯的。”或者嚷道：“二位，你们可知道，你们只是在无端惹我恼火？”但在发牢骚的同时，他眼下尚未改变那种熟不拘礼的基调。

就这样，他讲述了前天萨姆索诺夫“耍”他的经过。（现在他已充分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了。）为了弄到车钱把一块表卖了六卢布这件事预审推事和检察官还不知道，现在立刻引起他们的高度重视，却使米嘉无比恼怒：他们认为有必要把这一事实详细记录在案，因为它再次证实米嘉在案发的前一天就几乎已经身无分文。渐渐地，米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接着，他讲了出城去找里亚加维、在乡下小屋里过夜差点儿煤气中毒的经过；故事讲到回城以后，这时在别人并没有提出特别要求的情况下，他自己开始详细描述因格露莘卡而生的醋意如何令他痛苦不堪。

两位官员默默地听他述说，特别深入地了解如下一个事实：米嘉在邻居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家后院早已设有一个观察哨，用于监视格露莘卡是否去找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并且由斯乜尔加科夫向他通风报信——这一点格外受到注意并被记录在案。米嘉关于自己的妒意谈得很激动，也很详尽，尽管内心为把自己的隐私端出来“示众”而感到羞耻，但显然硬着头皮含垢忍辱，以求做到老老实实。听他叙述时，预审推事和检察官——特别是检察官——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他们不动声色的严肃神态使他窘得要命。

“仅仅几天前我还跟这个小青年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胡侃女人来着；还有这个检察官，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痨病鬼。我跟这些人说心里话实在不值得，真丢人！”他无可奈何地暗自思量，“忍气吞声，低头认命。”他用这八个字结束自己的怅想，重新打起精神来把自己的故事讲下去。

谈到霍赫拉科娃的时候，米嘉又活跃起来，他甚至想讲一件关于这位太太的新鲜事，但因为与案情无关，预审推事没让他说下去，并且很有礼貌地要他转入“实质性”的题目。米嘉描述自己当时走投无路的心情，谈到离开霍赫拉科娃家的那个时刻他甚至想过“哪怕把什么人宰了也要弄到三千卢布”，于是审案人又要他停一下，把“想要杀人”的话记录下来。米嘉默许他们记下。及至讲到他突然获悉格露莘卡骗了他，她明明说要在萨姆索诺夫家待到午夜，其实在米嘉把她送到那里以后仅一会儿就离开了老头儿家，此时他竟脱口说出这样一句话：“二位，当时我没把那个菲妮娅杀死，只是因为没有时间。”这话也被仔细记录在案。米嘉阴着脸等候片刻，接着刚要开始叙述他怎样跑到父亲家的花园里去，预审推事骤然让他暂停，随即打开放在身旁沙发上的一个大公文包，从中取出一根铜杵。

“您认识这件东西吗？”他向米嘉出示此物。

“啊，当然！”米嘉惨然一笑，“怎么不认识！让我瞧瞧……。不必了，让它见鬼去吧！”

“您忘了提到这件东西。”预审推事指出。

“该死！我可没打算向你们隐瞒，这一点明明是绕不过去的，你们以为如何？我不过是一时忘怀罢了。”

“麻烦您详细谈谈您怎么会把这件东西当武器的。”

“好吧，我来谈一下，二位。”

米嘉讲了他怎样拿起杵子就往外跑。

“您把这样一件武器带在身边有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没有目的！我抓到手里就往外跑。”

“没有目的为什么要拿走？”

窝在米嘉心中的火气又在上升。他凝神瞧着“小青年”，作了一个不祥的冷笑。他越来越觉得羞耻，刚才竟如此真诚、如此推心置腹地向“这等人”倾诉自己沉沦醋海的心态。

“杵子的事别再问了！”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可是……”

“我拿着对付狗的。天那么黑……。我带着防身。”

“如果您这样怕黑，那么过去你夜间离家外出是否也携带什么武器？”

“哎，真见鬼，呸！二位，跟你们简直没法说话！”恼火到了极点的米嘉终于咆哮起来，他转身面对文书，气得面红耳赤，用狂怒的口气冲他说：

“你立刻记下来……快写……‘我抓起一根杵子，准备跑去杀死我的父亲……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砸他的脑袋！’现在你们满意了吧，二位？这下该称你们的心了！”说着，他以挑战的目光直盯着预审推事和检察官。

“我们完全明白，您刚才这样的供述是出于对我们的恼恨，因为您觉得我们向您提的问题无关紧要，而实质上却至关重要。”检察官绷着脸给他一个钉子碰。

“那好吧，二位！不错，我拿了杵子……。在这种情况下把一件东西拿在手里做什么用？我说不上究竟做什么用。我抓起杵子就往外跑。就这么回事。太丢人了，二位，饶了我吧，否则我发誓再也不谈了！”

他把胳膊肘放到桌上，一只手托住脑袋。他侧对他们坐着，眼睛望着墙壁，竭力按捺心中的怒火。其实他真想站起来宣布再也不说一句话，“你们把我押赴刑场也不说”。

“是这么回事，二位，”他勉强克制住自己又开言道，“是这么回事。我听着你们的提问，老是产生一种幻觉……我有时候好像在做梦……经常会走进这样一个梦境，像是有人在追我，那人我怕得要命，他在黑夜里追我，找我，我躲着他藏在门后、柜后的什么地方，反正非常狼狈，可更糟的是他明明知道我藏在什么地方，却故意装作不知道我蹲在哪儿，为的是让我受更长时间的折磨，他可以拿我的恐惧开心。你们现在就是这样干的！很相像！”

“您常做这样的梦？”

“是的，我常做这样的梦……。难道你们也想记录在案？”米嘉现出一丝苦笑。

“不，这不用记下来，不过您的梦挺有意思。”

“现在可不是梦！是现实，二位，是活生生的现实！我是一只狼，你们是猎人，你们在追逐一只狼。”

“您的比喻并不恰当……”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异常温和地刚要说些什么。

“很恰当，二位，很恰当！”米嘉又发火了，不过，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得到宣泄以后，他心头倒轻松了些，然后往下说时便重新变得越来越和顺。“你们可以不信被你们问得心烦意乱的罪犯或被告，但是，二位，你们不该不信一个君子，不该不信一颗赤诚的心的崇高激情！我敢大声疾呼，对此你们不该不信……你们甚至没有权利不信……但是——

心儿啊，还是

忍气吞声，低头认命！

怎么样，继续吧？”他悒郁地问。

“可以，请吧。”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答道。

五 磨难之三

米嘉虽然板着脸继续交代，但看得出比先前更加留神，力求不要遗忘或忽略所述经过的任何细节。他讲了如何翻围墙跳到父亲家花园里，如何走到窗前，自己在窗外都干了些什么。他一字一句清晰、准确地追述在花园里那段时间心中跌宕起伏的感受，当时他急切地想知道：格露莘卡是不是在父亲那里？说来也稀罕，这一回检察官和预审推事都听得出奇地沉着，神情淡漠，极少提问。从他们脸上米嘉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们恼火了还是怄气了？”他思量着，“由他们去！”

他讲到自己决定向父亲发出表示“格露莘卡来了”的暗号 ，想让父亲开门，这时检察官和预审推事对“暗号”一语却根本没有注意，似乎完全不理解这两个字有什么意义，这反倒引起了米嘉的注意。再往下终于讲到那短短的一瞬间：只见父亲探头到窗外，此刻米嘉的仇恨已达到沸点，他从兜里拔出杵子……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在卖关子。他坐在那里，眼睛望着墙壁，可是知道别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他。

“继续谈吧，”预审推事说，“您拔出了武器……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接下来？接下来杀人呗……照准他的头颅一家伙砸下去，把他的脑壳砸破了……。按你们的说法不正是这样吗？”

米嘉的眼睛顿时射出凶光。刚要熄灭的怒火一下子又在他心中腾起熊熊烈焰。

“按我们的说法？”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不自觉地跟着重复一遍，“那么按您的说法呢？”

米嘉低下头来，半晌不吭声。

“按我的说法，二位，按我的说法是这样的，”他不紧不慢地说，“不知是谁的眼泪，也许是我母亲的眼泪感动了上帝，就在那一瞬间天使吻了我——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恶魔给打败了。我扭头离开窗前，拔腿就往围墙那儿跑……。父亲大吃一惊，他这才第一次认出了我，立即大叫一声，急忙从窗边往后退——这我记得很清楚。我穿过花园直奔围墙……就在我爬上围墙已经骑在墙头上的时候，格里果利追上了我……”

米嘉这才举目观看听者的反应。那两位官员似乎全然不动声色，只是聚精会神注视着他。米嘉心中掠过一阵愤激的痛楚。

“你们二位此刻在耻笑我！”他蓦然中断了叙述。

“您为何这样想？”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问。

“我所说的你们一个字也不信，所以你们在耻笑我！我当然明白已经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如今老头儿脑袋被砸碎倒在那里，可是我把曾经想杀他的心态作了一番悲剧色彩很浓的描述之后，连铜杵也已经拔了出来——突然又从窗前逃跑了……。简直是神话故事！天方夜谭！只能骗三岁小孩！哈哈！你们二位就是在这样耻笑我！”

他坐在椅子上把整个身躯猛地转过去，那把椅子竟发出几乎要断裂的响声。

“您是否注意到，”检察官忽然问道，他好像根本不理会米嘉的愤激心情，“当您从窗前跑开的时候，侧屋另一头通花园的门是不是开着？”

“不，门没开。”

“没开？”

“门是关着的，谁会把门打开？对了，那扇门，等一下！”他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还几乎打了个寒战。“难道你们发现门开着？”

“开着。”

“如果不是你们开的门，那么谁会把门打开呢？”米嘉感到大惑不解。

“门是开着的，杀死令尊的凶手无疑从这道门进去，作案后又从这道门出来，”检察官说得很慢，每一个字发音都十分清晰。“这一点我们非常清楚。根据现场勘查、尸体位置等各种迹象完全可以肯定，凶杀显然发生在室内，而不是隔窗作案 。这一点不可能有任何疑义。”

米嘉的震惊非同小可。

“这根本不可能，二位！”他完全给闹糊涂了，“我……没有走这道门……我绝对肯定、毫不含糊地对你们说：我在花园里以及我逃出花园的时候，门一直关着。我只站在窗外，隔着窗户看见他，仅此而已，仅此而已……。整个过程我都记得。即使不记得我也知道，因为暗号 只有我和斯乜尔加科夫知道，还有死者本人，不听到暗号，他绝对不会给任何人开门！”

“暗号？什么暗号？”检察官被激起了强烈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好奇心，转眼间把一直端到现在的架子全丢了。他问话的口气像是在谨慎地爬向目标。他嗅到了一个他还不知道的事实，但随即感到忧心忡忡，唯恐米嘉不愿把事实和盘托出。

“敢情你们还不知道！”米嘉向他□了一下眼睛，现出带有嘲弄和报复意味的一笑。“要是我不说呢？你们上哪儿打听去？知道暗号的只有死者、我和斯乜尔加科夫，此外只有天知道，可是老天不会说话。这个事实很有意思，鬼知道可以把什么样的推测建立在这一事实之上，哈哈！放心吧，二位，我会说出来的，你们头脑里有些糊涂观念。你们太小瞧坐在你们面前的人了！你们是在和一个不怕跟自己过不去的被告打交道！是的，因为我是重人格的君子，而你们不是！”

检察官只得咽下这口窝囊气，他迫不及待地一心想知道这一新的事实。米嘉准确而详尽地向他们介绍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为斯乜尔加科夫设计的一整套暗号，在说明每一种敲窗的暗号代表什么意思时，他甚至在桌上一一加以演示。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问：米嘉在老头儿屋外敲窗使用的是不是表示“格露莘卡来了”的暗号？米嘉明确回答说，他敲的正是那个暗号，告诉老头儿：“格露莘卡来了。”

“现在你们可以放手建造通天塔了！”米嘉说罢，重又轻蔑地侧过身去。

“知道这些暗号的只有已故的令尊、您和仆人斯乜尔加科夫？再也没有别人了？”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又问了一遍。

“是的，仆人斯乜尔加科夫和老天。你们把老天也记下来；这不会是多余的一笔。何况你们自己也用得着上帝。”

如此重要的情况当然要记录在案，但这时检察官一下子像有什么新发现似的突然说：

“既然斯乜尔加科夫也知道这些暗号，而您又断然拒绝一切指控，否认对令尊之死负有罪责，那么会不会是他使用约定的暗号敲窗，让令尊为他开了门，然后进去……作案？”

米嘉用饱含讥讽、满怀憎恨的目光看着他，默默地看了很久，致使检察官眨巴起眼睛来了。

“您又逮住了狐狸！”米嘉终于说道，“把那鬼东西的尾巴夹住了，是不是？嘿嘿！我把您看透了，检察官！您以为我会马上蹦起来，抓住您向我暗示的机会，扯开嗓子大叫：‘对呀，准是斯乜尔加科夫，他是凶手！’承认吧，您正是这样想的。您承认了，我就说下去。”

但检察官没有承认。他默默地等着。

“您错了，我不会大叫‘斯乜尔加科夫是凶手’！”米嘉说。

“甚至一点也不怀疑他？”

“你们怀疑不？”

“我们也怀疑过他。”

米嘉垂目看着地上。

“好吧，玩笑到此为止，”他阴郁地说，“听着：一开始，几乎还在我从这布幔后面向你们跑出来的时候，我就产生过这个念头：‘是斯乜尔加科夫干的！’我坐在这里桌子旁边，叫喊没有杀人，心里也一直在想：‘是斯乜尔加科夫干的！’斯乜尔加科夫的影子老是压在我心上。直到刚才我还认为是他干的，但只有一秒钟的工夫，紧接着我再一想：‘不，不是斯乜尔加科夫！’这不是他干的，二位！”

“那么您是否怀疑其他什么人呢？”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也许是天意或魔鬼，但……不是斯乜尔加科夫！”米嘉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您如此坚决、如此固执地认为不是他呢？”

“凭信念。凭印象。因为斯乜尔加科夫是个极端卑贱的人、胆小鬼。还不是一般的胆小鬼，他是集世上所有卑怯本性之大成的两脚动物。他生下来就胆小如鼠。他跟我说话时，每次都不停地哆嗦，生怕我宰了他，其实我从来没有打过他一下。他会趴在我脚下哭鼻子，吻我的这双靴子，一点不假，哀求我‘别吓唬’他。你们听听：‘别吓唬’他——这算什么话？有时我还赏他几个钱。这是一个害羊痫风、弱智低能的可怜虫，一个八岁的孩子也能把他打一顿。这哪儿能算个人？不是斯乜尔加科夫干的，二位，他也不贪财，我给他的赏钱他也不拿……。再说，他有什么理由要杀老头儿？他也许还是老头儿的儿子——非婚生儿子，这事你们知不知道？”

“我们听说过这段传奇故事。然而，您不是令尊的儿子吗？可您自己不是向所有的人说过想杀死他吗？”

“您这是施放冷箭！一支恶毒、可鄙的冷箭！我不怕！噢，二位，你们冲我说这样的话未免太卑鄙了！之所以卑鄙，因为这是我主动向你们交代的。我不但想，而且有可能杀他，我还要往自己头上揽事：我差点儿杀了他！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杀他，是我的守护天使救了我——偏偏这一点你们不予考虑……。所以说你们的做法太卑鄙，太卑鄙！因为我没有杀人，没有杀，没有杀！听见没有，检察官：我没杀！”

他几乎感到窒息。审讯开始以来，他还不曾有过哪一次激动到这个程度。

“斯乜尔加科夫对你们二位怎么说？”米嘉顿了一下后忽然提出。“我可不可以这样问你们？”

“您什么都可以问，”检察官神情冷峻地答道，“凡是有关此案的事实部分都可以问，而我们，我再说一遍，甚至有义务回答您的每一个问题。我们发现您所问的斯乜尔加科夫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可能已经是连续第十次羊痫风发作，而且非常厉害。和我们一起的一位医生对病人作了检查后，甚至对我们说，他也许活不到天明。”

“那么杀父亲的只能是魔鬼！”米嘉冲口说出这句话，好像他直到即时即刻为止一直在问自己：“究竟是不是斯乜尔加科夫干的？”

“关于这一事实我们以后再讨论，”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决定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一放，“现在您是否愿意继续您的供述？”

米嘉要求休息一下。两位官员客客气气地表示同意。稍事休息之后，米嘉继续交代。但他显然很沮丧。他疲惫不堪，自尊心受到伤害，精神上震荡剧烈。加之检察官好像故意和他过不去，无时无刻不在挑他的刺儿。米嘉刚讲到自己骑在墙头上用铜杵打了抓住他左脚的格里果利的脑袋，随后又马上跳到被击倒的老仆那儿去，检察官就打断他的话，要他把坐在墙上的情形描述得更具体些。米嘉莫名其妙。

“当时就这样坐着，像骑马那样，一条腿在那边，一条腿在这边……”

“杵子呢？”

“杵子握在手中。”

“不在兜里？这一点您是否记得清楚？那么，您抡臂使劲砸了下去？”

“想必劲儿不小，您问这干吗？”

“您能不能按当时在围墙上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向我们演示一下您往哪儿抡臂，朝哪个方向？”

“您是不是在拿我开心？”米嘉问，同时倨傲地向审讯者瞥了一眼，但后者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米嘉动作像抽风似的把身体转过去，骑坐在椅子上，抡起一条胳臂，说：

“就这样砸下去！就这样把他击倒了！还要怎样？”

“谢谢！现在是否可以麻烦您解释一下：您为什么又跳回到花园里去？有什么目的？打算做什么？”

“真是见鬼！……我跳下去看看倒下的老仆……我也说不上有什么目的！”

“别忘了当时您是那样慌张，正欲逃跑。”

“是的，是很慌张，而且正欲逃跑。”

“却想要救护他？”

“哪里谈得上救护？……不过也可能想帮一把，我记不清了。”

“您记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也就是说，您处于某种失去知觉的状态？”

“噢，不，完全没有失去知觉，我什么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起来。我跳下围墙看了看，用手帕给他擦了血。”

“我们看到了您的手帕。您是不是希望能使被您击倒的人苏醒过来？”

“我不知道是否抱有这样的希望。我只是想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这么说，您是想确定一下？结果呢？”

“我不是医生，我没法断定。我就跑了，以为他已被我打死，没想到他醒过来了。”

“好极了，”末了检察官说，“谢谢。我只需要了解这一点。请继续谈吧。”

咳！米嘉虽然记得，却根本没想到告诉他们，他是由于感到遗憾才跳回去的，他站在以为被自己打死的格里果利面前，甚至还说过几句表示遗憾的话：“活该你这个老头儿倒霉，有什么办法呢，你就躺着吧。”

然而检察官仅仅得出一条结论：此人“在这样的时刻，处于这样仓皇的情势下”跳回去，仅仅为了确定唯一 目击他所犯罪行的见证是否还活着。由此可见，此人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也是何等厉害、果决、头脑冷静和老谋深算等等，等等。检察官感到满意：“我用‘细枝末节’刺激这个有些病态的人，他就走嘴了。”

米嘉痛苦地继续交代。但是他的话马上又被打断了，这回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提出疑问：

“您的双手和脸上都沾着血，您是怎么跑去见女仆菲妮娅的？”

“当时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沾着血！”米嘉答道。

“这倒是可信的，确实有这样的事。”检察官说着和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交换了一个眼色。

“确实没注意到，检察官，您说得对。”米嘉也表示赞同。

但是底下该谈到米嘉突然决定“引退”和“为幸运者让路”这段情节了。他再也不能像刚才那样无保留地解剖自己的灵魂，谈论“自己心中的女皇”。在这两个“像臭虫一样吸他血的”冷酷的人面前他已经不胜其烦。因而当他们反复提问时，他想来个快刀斩乱麻：

“无非决定自杀呗。何必再留在世上？这个问题很自然地摆到我的面前。从前伤害过她的那个人，事隔五年之后远道赶来重叙旧情，准备通过合法婚姻弥合往日的创痕，他的权利是无可争议的。我明白对我来说一切都完了……。可是我对自己干下的事又不堪回首，那里只有耻辱，还有一条人命——格里果利的命……。何必再活下去？我就去把抵押的手枪赎回来，准备装上弹药，到黎明时分把一颗铅丸崩进自己的脑袋……”

“可是夜里还开门请客大狂欢？”

“夜里请客狂欢。唉，我说，二位，快点儿结束吧。我连自杀的地方也选定了，就在镇外不远，我会在清晨五点钟把自己解决，兜里已准备好一张字条，那是在别尔霍津家里装弹药时写的。字条在这里，拿去看吧。我可真不想对你们讲这些！”他以轻蔑的口吻补上这一句，同时从背心小兜里取出那张字条往桌上一扔；审案人颇感兴趣地读了以后，照例把它夹入卷宗。

“您甚至到了别尔霍津先生家里还不想洗洗手吗？这么说，您并不怕引起疑心？”

“什么疑心？疑心也罢，不疑心也罢，无所谓，反正我要赶奔到这里来，五点钟开枪自杀，别人来不及把我怎么样。要不是父亲出了事，你们什么也不会知道，也不会上这儿来，不是吗？噢，这一定是魔鬼干的，魔鬼杀了父亲，你们是通过魔鬼才这么快知道这一切的！你们上这儿怎么来得这样快？真够稀奇的，不可思议！”

“别尔霍津先生告诉我们，您上他家去的时候，手里……沾着血的手里拿着……钱……很多钱……一沓都是一百卢布面值的钞票，连他家的一名小厮也看见了！”

“对，二位，记得是这样的。”

“现在有一个问题。您能不能告诉我们，”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此刻的语气特别柔和，“您一下子哪来这么多钱？从实际情况分析，甚至从时间上来推算，都说明您没有回到自己家里去过，那么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检察官听到这样单刀直入地提问不禁稍稍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并没有打断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的话。

“是的，我没有回家去过。”米嘉回答时的神态显然非常平静，但是眼睛瞧着地上。

“那么请允许我把问题重复一遍，”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十分审慎地继续说，“您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弄到这样一大笔钱，而根据您本人供认，当天傍晚五点钟您还……”

“……需要十卢布而用手枪作抵押向别尔霍津告贷，后来去找霍赫拉科娃借三千卢布，可是她不借，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米嘉遽然接过话茬，“是的，二位，我正愁没钱，而一下子有了上千卢布，可不是吗？我看你们二位这会儿都慌了神：‘万一他不肯交代钱是哪来的怎么办？’还真让你们给猜着了，我就是不说，你们没法知道。”米嘉横下一条心，吐字特别清晰地宣布。

两位审案人沉默片时。

“您要明白，卡拉马佐夫先生，我们务必了解钱是哪儿来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心平气和地说。

“我明白，可我还是不说。”

检察官也介入对话，他再次提醒米嘉，受审者如果认为这样对自己最为有利，当然可以不回答问题，但考虑到疑犯保持沉默可能对自己造成多大的危害，尤其当问题的重要性……

“……等等，等等。够了，二位，这番大道理我以前也听到过！”米嘉又把对方的话打断，“我明白事关重大，而这又是关键的关键所在，可我就是不说。”

“要知道我们不会有什么损失，这事对于我们并没有利害关系，对您却有利害关系。您这样做只会自己害自己。”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焦躁地指出。

“听着，二位，咱们把玩笑撂在一边，”米嘉举目正视着他俩，“从一开始我就预感到咱们会在这个问题上相撞。但起初我开始交代的时候，这一切还在远处雾中漂浮，我甚至头脑简单到提议先建立‘咱们之间的相互信任’。现在我看清楚了，这种信任根本不可能，因为咱们迟早要走到这块该死的绊脚石前！现在已经到了！没办法，只能到此为止！不过，我并不责怪你们，你们当然也不可能凭空相信我的话，这一点我能理解！”

米嘉黯然沉默下来。

“既然您决意规避最关键的问题，那么，在丝毫不违背这一前提的同时，您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点暗示：究竟是什么强大的力量促使您交代到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保持沉默而不顾这对您有多么危险？”

米嘉若有所思地凄然一笑。

“我的心肠比你们想象的软得多，二位，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也会给你们这样的暗示，尽管你们不值得我这样做。你们要问：这些钱是哪儿来的？回答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乃是奇耻大辱，即使我杀了父亲，盗走了他的钱，也不能和那样的耻辱相比。所以，我不能说。因为受不了这份耻辱。你们要干什么，二位，想要记录下来？”

“是的，我们要记下来。”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支支吾吾地说。

“关于‘耻辱’的话，你们最好别记。我这是纯粹出于好心才对你们说的，本来我可以不说，就像是白送的一样，可你们马上就记下来。那就写吧，爱写什么就写什么，”最后他表示对此不屑一顾，“我不怕你们……在你们面前我也有我的自尊。”

“您不想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性质的耻辱？”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口齿不清地问。

“决不，到此为止，别费心了。犯不着弄脏我自己。跟你们打交道我已经蹭了不少油污。你们都不配，无论你们还是别人……。够了，二位，我就此打住。”

话已经说绝。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不再坚持，但他从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的目光中一眼就看出，检察官还不死心。

“至少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您手里拿着一大把钞票走进别尔霍津先生的家，那笔钱大概是什么数目，究竟有多少卢布？”

“这我也不能说。”

“您好像曾对别尔霍津先生说过，那是您从霍赫拉科娃太太那里得到的三千卢布？”

“可能说过。够了，二位，我不想告诉你们有多少钱。”

“那就劳驾叙述一下：您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到了这里以后您都做了些什么？”

“哦，这些你们可以去问这里随便什么人。不过，要我谈也可以。”

他谈了，这里不必照录。米嘉的叙述只是浮光掠影，一点也不生动。有关他自己沐浴在爱河中的狂喜心情只字不提。不过他谈到“由于出现了新的情况”，他已打消自杀的念头。他不说来龙去脉，也不谈细节。两位办案人这一回也不打扰他，因为事情很清楚，对他们来说，现在关键并不在这上头。

“这一切我们还要核实一下，在讯问证人的时候我们还要提到这些情况，当然，讯问时将有您在场，”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把这次审讯告一段落，“现在请您把身边所有的东西都放到桌子上，特别是您身上带着的钱。”

“钱，二位？好吧，我懂，这是应该的。我纳闷的倒是你们怎么早先不问。反正我哪儿也不可能去，一直坐在你们眼皮底下。这是我的钱，请点一下，拿去吧，好像就这些了。”

他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包括零钱，从背心边兜里还掏出两枚二十戈比的硬币。经清点，总共八百三十六卢布四十戈比。

“都在这里？”

“就这些。”

“刚才您供述时说过，在普洛特尼科夫铺子里留下三百卢布，还给别尔霍津十卢布，给马车夫二十卢布，在这里打牌输掉二百卢布，然后……”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把一切都反复计算过了。米嘉也主动帮着算。花掉的钱每一戈比都回想起来算入总账。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得出了总数。

“加上这剩下的八百多，这么说，最初您只有一千五左右？”

“是这样。”米嘉断然说。

“那怎么人人都说远远不止这些？”

“由他们说去。”

“连您自己也说过。”

“我自己也说过。”

“这一切我们要向尚未问过的其他人取证加以核实。关于这些钱，请您放心，一定会保存好的，目前这一切……还刚刚开始，到结束的时候，如果发现或者证明您对这些钱拥有无可争议的权利，会还给您的。好了，现在……”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忽然站起来，神态坚决地向米嘉宣布不得不对他进行一丝不苟的仔细搜查，“包括您身上的衣服和其余的一切……”

“请吧，二位，如果你们认为有必要，我可以把所有的衣兜都朝外翻过来。”

他果然动手把衣兜一个个翻过来。

“还必须把衣服脱下来。”

“什么？脱衣服？见鬼！你们可以就这等搜我的身嘛！难道这样不行？”

“绝对不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得把衣服脱下来。”

“随你们的便，”米嘉黯然从命，“不过请不要在这里进行，到布幔后面去。由谁来检查？”

“当然在布幔后面。”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略一点头表示同意。他的面部表情显得格外庄矜。

六 检察官把米嘉逼到了死角

底下发生的事完全出乎米嘉的意料之外，令他惊愕不已。过去，甚至直到一分钟以前，他绝对想不到有人竟会这样对待他米嘉·卡拉马佐夫！尤其糟糕的是，他们对他采取了“侮慢和鄙视”的姿态，使他深感屈辱。脱去常礼服还不打紧，但他被要求继续脱。其实也不是要求，干脆就是命令；这一点他十分清楚。出于傲气和轻蔑，他一声不吭地全部照办。到布幔后面去的除了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还有检察官，另外有几个精壮汉子也在场，“不用说，是为了必要时使用武力，”米嘉忖道，“也许还有别的目的。”

“怎么样，衬衫也要脱吗？”他没好气地问，但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没有回答：他和检察官正专心致志地在检查上衣、裤子、背心和短檐帽，他俩显然都对这次搜查寄予厚望。“他们已经撕下脸皮，”米嘉在想，“连起码的礼貌也不顾了。”

“我第二次问你们：要不要脱衬衫？”他更加没好气、更加恼火地问。

“您不用管，要做什么我们会告诉您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俨然是训人的口吻。至少米嘉觉得如此。

其时预审推事和检察官正压低嗓门认真进行磋商。原来在常礼服上——特别是右边后襟上——发现大块大块已经凝滞、板结的血迹，虽经揉压却还不太漫漶。裤子上也有。此外，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当着见证乡民的面还亲手摸遍领子、袖口和上衣、裤子的所有线缝，显然是在寻找钞票。特别可气的是：他们并不向米嘉掩饰他们怀疑米嘉可能把钱缝在衣服夹层里。

“这简直是把我当作小偷，而不是当作军官对待。”他在心中嘀咕道。

搜查者当着他的面彼此交换意见同样坦率得出奇。例如，那名文书也来到布幔后面帮忙，他提请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注意也已经被仔细摸过的短檐帽。

“您还记得那个叫格里坚卡的录事吗？”文书说，“夏天他去领机关全体工作人员的薪水，回来后说是喝醉了酒把钱丢失了，——后来找到了，您猜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就是在帽子的这些滚边里，一张张一百卢布的钞票给卷成细条缝在滚边里。”

格里坚卡那件事预审推事和检察官都记忆犹新，所以他们把米嘉的帽子另置，认为这些都得在以后认真检查，包括所有的衣服。

“请问，”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突然说，他发现米嘉衬衫右袖往里塞的袖口上全是血迹，“这是什么？是血？”

“是血。”米嘉生硬地回答。

“这是什么血？……袖口为什么往里塞？”

米嘉说这是他蹲下去察看格里果利时蹭在袖口上的，后来在别尔霍津家里洗手的时候就把袖口塞到里边去了。

“您的衬衫也得带走。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物证。”

米嘉脸涨得通红，他怒不可遏。

“那我怎么办？光着身子？”他吼道。

“别操心……。我们会安排的，眼下劳驾把袜子也脱了。”

“您不是开玩笑吧？真的非这样不可吗？”米嘉的眼睛里快冒出火星了。

“我们没心思开玩笑。”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铁铮铮地反唇相讥。

“好吧，既然必须……我……”米嘉嘀咕着坐到床上，开始脱袜子。他窘得无地自容：别人都穿衣服，就他光着身子，而且，说来奇怪——脱光了衣服，他在他们面前好像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罪了，差不多承认自己确实一下子比他们都矮了一截，好像他们现在已有充分的权利瞧不起他。

“如果大家都脱光，那并不难为情；可是单单一个人脱光，而别人都瞅着——实在丢人！”这个想法在他头脑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现，“就像在做梦，我在梦中有时也看到自己这样丢人现眼。”

但是，脱袜子对他来说简直痛苦不堪，因为袜子很脏，而且贴身的内衣同样如此，现在这让别人都看在眼里。再者，他一向不喜欢自己的脚，一辈子都认为自己的两个大脚趾长得很难看，特别是右脚上又粗又扁、趾甲朝下弯曲的那个，现在这些都将暴露在他们眼前。由于羞愧难当，他一下子好像故意似的变得更加粗鲁。他自己遽然脱下了衬衫。

“如果你们不害臊的话，那就说吧：你们还想搜什么地方？”

“不，暂时没有必要。”

“怎么？就让我这样光着身子？”他狂怒地再问一遍。

“是的，暂时只能这样……。劳驾暂时在这里坐一会，您可以拿床上的被子裹在身上，我……会作出一切必要的安排。”

所有的物件一一都让见证乡民过目，然后造出搜查清单，最后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走了出去，米嘉的衣服也随之被带走。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也出去了。和米嘉一起留下的只有几条大汉，他们默默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米嘉裹在被子里，他觉得冷。他的光脚露在外面，他怎么也没有办法把被子往下扯低些，去遮住双脚。不知为什么久久不见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回来。

“这么拖拖拉拉，简直是存心折磨人，把我当一条小狗捉弄，”米嘉气得咬牙切齿，“那个狗屁检察官也走了，八成是鄙视我，瞧我光着身子觉得恶心。”

米嘉满以为他的衣服在那边什么地方给仔细检查过后会拿回来。可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回来时，跟在他后面的一名壮汉拿着的根本不是米嘉自己的衣服，此时米嘉有多么愤慨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是给您的衣服，”预审推事满不在乎地说，显然对自己此次出马的成绩非常满意。“这是卡尔甘诺夫先生在目前的特殊情况下拿出来的，包括一件干净衬衫。很凑巧，这些他都带在手提箱里。内衣和袜子您可以保留自己的。”

米嘉火冒三丈。

“我不要别人的衣服！”他吵得很凶，“把我的衣服拿来！”

“不可能！”

“把我的衣服拿来，让卡尔甘诺夫见鬼去，让他的衣服和他自己通通去见鬼！”

劝说花了不少时间。别人总算勉强使他平静下来。米嘉被告知，他的衣服因为沾有血迹，必须“和其他物证放在一起”，“考虑到本案可能的结果，他们现在甚至没有权利让他继续穿这些衣服”。米嘉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不再说什么，阴着脸开始匆匆穿上衣服。不过，穿衣时他只是指出这料子比他的旧衣服贵，他可不想“趁机捞一把”。另外，他还说：

“太窄了，绷在身上真丢人。看来我得穿这身衣服扮小丑……让你们开心！”

旁人又说他过于夸大了，卡尔甘诺夫先生虽然身材比他高，但只高那么一点点，只是裤子看上去稍稍长了点儿。但是上衣的肩部确实太窄。

“活见鬼，连扣子也很难扣上，”米嘉又发牢骚，“费心代我立刻转告卡尔甘诺夫先生，就说不是我向他讨衣服，是别人要把我改扮成小丑。”

“这一点他完全理解，并且表示遗憾……不，他不是为自己的衣服感到遗憾，而是对整个事件……”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哩哩啰啰说了一通。

“我才不管他遗憾不遗憾！好了，现在上哪儿去？还是一直待在这里？”

他被要求回到“那间屋子”里。米嘉因为窝火而板着脸走出去，尽可能不看任何人。穿着别人的衣服，他甚至在那些乡下人和特里方·博里塞奇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店家的脸只是在门口倏地一闪又不见了。

“准是来瞅瞅化了装的小丑。”米嘉心想。

他在原先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他有一种在做噩梦的怪诞感觉，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现在干什么？你们是不是要开始用树条抽我？否则再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了。”他向检察官说这话时把牙咬得咯咯直响。至于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那边，米嘉连头也不愿向他扭过去，好像不屑与之交谈似的。

“刚才他把袜子检查得也太仔细了，这混蛋还让人把袜子里外翻个遍，他这是故意让大家瞧瞧我的贴身衣物有多脏！”

“现在要开始讯问证人了。”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说，这好像是在回答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问题。

“对。”似在沉思的检察官说，心中也在盘算着什么。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们为了您的利益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继续说，“但由于您断然拒绝向我们说清楚您那些钱的来历，现在我们……”

“您那只戒指是什么宝石？”米嘉冷不丁打断对方的话，他似乎正在从冥想中走出来，用手指着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右手三枚大戒指中的一枚问。

“戒指？”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一下子愣住了。

“是的，就是……中指上有纹理的那枚，那是什么宝石？”米嘉固执地问，口气还挺不耐烦，像个任性的孩子。

“那是茶晶，”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微微一笑，“想看看吗？我可以取下来。”

“不，不，别取下来！”米嘉恶狠狠地喊道，他一下子如梦初醒，对自己大为恼火。“别取下来，不用……。我又活见鬼了……。你们二位在我的心上拉了屎！要是我真的杀了父亲，难道你们以为我会向你们隐瞒，躲躲闪闪、撒谎赖账？不，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不是这号人！我可受不了。要是我有罪，我发誓，决不会等你们来到这里，也决不会像原先打算的那样等到日出，早就一枪崩了自己！现在我有了亲身体会。我活了二十多年学到的东西也没有这该死的一夜知道的多！……如果我真是杀父的凶手，这一夜我难道会是这样的吗？此时此刻我和你们坐在一起，难道会这样说话，这样动作，这样瞧着你们和整个世界？我以为自己打死了格里果利，尽管不是故意的，尚且整整一夜不得安宁，——倒不是害怕，哦，决不是害怕你们的惩罚！真丢人！你们变着法儿拿我开心，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相信，难道你们还指望我会向你们这等瞎眼的鼹鼠、捉弄人的缺德鬼交代我的另一桩丑事，暴露我的又一大耻辱，哪怕这样做可以使我免受你们的惩罚？我宁可充军西伯利亚！有人打开了通往父亲那边的门，并且从这门里进去，就是这个人要了他的命，盗走了他的钱。那人是谁——我百思不得其解，但决不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这一点你们必须记住，——这就是我能告诉你们的一切，到此为止吧，别再烦我了……。充军也罢，处决也罢，就是别再惹我发火。我不说了。把你们的证人叫来吧！”

米嘉说完了这一大段出人意料的独白，仿佛已下定决心从此缄口不语。检察官一直在观察他；米嘉刚沉默下来，他立刻带着极其冷漠、极其平静的神态接着说，就像在说稀松平常的事：

“您刚才提到了那扇开着的门，我们现在正好也可以告诉您一个非常有意思而且对您、对我们都至关重要的情况，那是被您打伤的老仆格里果利提供的。他醒过来以后，在回答我们的讯问时一再明确地告诉我们，他走到台阶上听到花园里有动静，决定通过这扇开着的门到花园里去；据您所述，当时您看见令尊在开着的窗户里边，格里果利进了黑暗的花园，还在他发现您从窗边逃跑之前，他先朝左边看了一眼，发现窗确实开着，同时也在离自己近得多的地方注意到那扇门洞开着，而您却声称，您在花园里的那段时间门一直是关着的。我不想瞒您，格里果利本人坚持并且愿意作证：您必定是从那扇门里跑出来的，虽然他没有亲眼看见您从门里跑出来，因为他第一次发现您的时候已经跟他有一段距离，那时您正穿过花园中央往围墙的方向逃跑……”

米嘉听到一半已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胡说八道！”他顿时咆哮如雷，“赤裸裸的谎话！他不可能看到门开着，因为当时门明明关着……。他在骗人！……”

“我有义务向您重申，他坚持自己的证词。他毫不动摇。我们曾反复问过他好多次，他始终不改口。”

“正是这样，我反复问过好多次！”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激奋地加以证实。

“瞎说，瞎说！这要么是对我的诽谤，要么是疯人的幻觉，”米嘉继续大叫大嚷，“他流了好多血，伤得不轻，昏迷中产生了幻觉，醒过来以后以为这些都是真的……。他是在撒呓挣。”

“不错，他是伤得不轻，但他发现门开着并不在受伤以后，而是在受伤之前刚从侧屋走进花园的时候。”

“反正是瞎说，瞎说，这根本不可能！他是因为恨我才这样诽谤我……。他不可能看到……。我没有从门里跑出来。”米嘉气急败坏地否认。

检察官向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转过脸去，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出示吧。”

“您见过这东西吗？”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把一个寄公文用的厚纸大信封放到桌上，信封上还保留着三个火漆封印。信封的一边已撕开，里面是空的。米嘉冲它瞪圆了眼睛。

“这……想必就是父亲的那个信封，”他嗫嚅道，“就是放那三千卢布的信封……对，上面写着：‘给……小乖乖’……还有‘三千卢布’，”他大声惊呼，“看见没有，上面写明三千？……”

“我们当然看见，但我们发现里面的钱已经不翼而飞，信封是空的，被扔在屏风后面的床边地上。”

有几秒钟米嘉站着呆若木鸡。

“二位，这是斯乜尔加科夫干的！”他突然拼命叫喊起来，“人是他杀的，钱是他拿的！只有他知道老头儿的信封藏在什么地方……。这是他干的，现在清楚了！”

“但是您也知道有这么个信封，而且知道它放在枕头底下，难道不是吗？”

“过去我根本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现在是第一次看见，只是听斯乜尔加科夫说过……。只有他晓得老头儿把它藏在哪里，我不晓得……”米嘉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而，您刚才自己向我们供称，信封放在令尊枕头底下。您正是这样说的：枕头底下。可见您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我们也正是这样记录下来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进一步证实。

“胡说，瞎编！我根本不知道在枕头底下。或许压根儿不在枕头底下……。我是蒙的，随口说了在枕头底下……。斯乜尔加科夫怎么说？信封放在哪儿你们问过他没有？他怎么说？这是关键……。刚才我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我连想也没想便向你们瞎说信封在枕头底下，可你们现在……。知道吗，有时候一不留神就会说错话。可是知道这事的只有斯乜尔加科夫，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别人谁也不知道！……他对我也没有透露信封放在什么地方！这是他干的，他干的；人一定是他杀的，现在我心里已经透亮，”米嘉越说越愤激，越来越狂躁，语无伦次，翻来覆去。“你们必须明白这一点，快把他抓起来，快……。正是他在我逃跑以后，格里果利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时候杀了人，现在已经一清二楚……。他打了暗号，父亲给他开了门……。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暗号，不听到暗号父亲不会给任何人开门……”

“但是您又忘了一个事实，”检察官还是那样沉稳地说，不过看得出他已经胜券在握，“既然当您还在花园里的时候门已经打开，那就没有必要使用暗号了……”

“门，门。”米嘉嗫嚅道，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检察官，他重又瘫倒在椅子上。所有的人都不吭声。

“是的，门！……这是一场噩梦！上帝跟我作对！……”米嘉说这话时对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已经视而不见。

“瞧，事情明摆着，”检察官神态庄重地说，“现在您不妨自己来评评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方面，有人证明门是开着的，您从这扇门里逃跑了，这一点您老是想不通，我们也觉得不好办。另一方面，您莫名其妙地、简直是顽固不化地拒不交代一下子到您手里的那么多钱的来路，而仅在这笔钱出现前三个小时，为了弄到区区十卢布，据您自己供称，还曾把手枪抵押出去！鉴于上述种种情况，试问：叫我们怎么相信您？怎么能够到此为止？奉劝您别再埋怨我们是‘冷血动物，捉弄人的缺德鬼’，埋怨我们不懂得尊重从您心灵深处迸发出来的崇高激情……。反过来请您也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

米嘉的激动已非言语所能形容，他面色煞白。

“好吧！”他突然说，“我向你们说出我的秘密，我交代钱是哪儿来的！……我把我的耻辱抖出来，免得将来责怪你们，也免得责怪我自己……”

“请您相信，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马上以近乎欢欣雀跃的语调表示鼓励，“您在此时此刻所作的任何真诚、彻底的交代，都可能对您今后的命运产生大大有利的影响，另外……”

但检察官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预审推事及时住了口。反正米嘉并不在听他。

七 米嘉的大秘密。遭嘘

“二位，”米嘉依然那样激动地开始说，“这钱……我想彻底坦白……这钱是我的 。”

检察官和预审推事的脸都拉长了，他们期待听到的可完全不是这样的交代。

“怎么是您的呢？”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嘀咕道，“根据您本人供认，下午五点钟还……”

“什么下午五点钟，什么本人供认，通通不相干，现在问题不在这上头！这些钱是我的，我的，偷来的……应该说不是我的，而是偷来的，是我偷来的，有一千五百卢布，钱一直在我身边……”

“那么您是从什么地方拿的呢？”

“从脖子上拿的，二位，就是从我的这个脖子上拿的……。钱挂在我的脖子上，缝在一块布里套在脖子上，我把这钱连同羞愧和耻辱挂在脖子上已经很久，有一个月了！”

“可您又是从什么人那里把这钱……据为己有的呢？”

“您是想说‘偷来的’吧？现在您可以直话直说。是的，我认为这等于是我偷的，用您的说法也可以，确实是被我‘据为己有’的。但我认为是偷的。可到昨天晚上就完完全全是偷的了。”

“昨天晚上？而您刚才说您……弄到这钱已有一个月了。”

“是的，但不是从父亲那里弄到的，请放心，不是从父亲那里偷的，而是从她那里。让我慢慢说，不要打断我。这事说起来是很痛心的。是这么回事：一个月以前，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维尔霍夫策娃要我去……。你们也许知道她是我以前的未婚妻……”

“当然。”

“我知道你们了解此事。她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小姐，是高尚中最高尚的，但她痛恨我已经很久，哦，已经很久很久……她恨得对，完全有理由恨我！”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预审推事感到很惊讶。检察官也瞪圆了眼睛。

“噢，请不要随便说出她的名字！我是个混蛋，我把她牵扯进来已经够混的了。是的，我看得出她恨我……已有很久……从第一次开始，那还是在我的寓所里……。不提了，不提了，你们甚至不配了解这些，也完全没有必要了解……。我只要告诉你们，一个月以前她把我叫去，交给我三千卢布，要我替她汇到莫斯科去给她的姐姐和另一个亲戚（真要命，当时为什么她不自己去汇呢），可我……那正是我一生命中注定的关键时刻，当时我……总之，我刚爱上另一个她 ，现在的她此时就待在这儿楼下，也就是格露莘卡……当时我把她带到莫克罗耶这儿来，两天内就把那该死的三千卢布花掉一半，另外一半即一千五百，我留着当护身符挂在脖子上，昨天我把它打开来花了。剩下的八百卢布如今在你们手中，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那就是昨天的一千五花剩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一个月以前您在此地花掉了三千卢布，而不是一千五，这是人人知道的事。”

“谁知道？谁计算过？我请谁算过这笔账？”

“明明是您自己对所有的人都这么说：当时您花掉了整整三千卢布。”

“不错，我说过，我对城里所有的人都说过，满城的人也这么说，人人都以为如此；在莫克罗耶这里，同样人人以为花了三千。可事实上我花掉的不是三千，而是一千五，另外的一千五我缝在护身符里了。就这么回事，二位，昨天的钱就是从这里来的……”

“这有点像是奇迹……”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嘀咕道。

“请问，”检察官终于开口了，“以前您有没有对什么人说过这件事……说您一个月前留下了那一千五百卢布？”

“我对谁也没有说过。”

“这就怪了。难道真的对谁也没有说过？”

“绝对没有。没对任何人说过。”

“这样守口如瓶为什么？是什么原因促使您把此事瞒得这样紧？我来把这件事说得更准确一些：您好不容易向我们交代了您的秘密，用您的说法是‘奇耻大辱’，尽管实际上——当然，这仅仅是相对而言——这一行为，就是说挪用别人的三千卢布，毫无疑问，仅仅是暂时挪用而已，至少据我个人看来，这一行为充其量只是一种十分轻率的行为，谈不上什么奇耻大辱，尤其是考虑到您的性格……。退一步说，就算是一种极不体面的行为吧，我也同意，但不体面毕竟不等于奇耻大辱……。我的意思是说，关于您擅自花掉维尔霍夫策娃小姐交给您的三千卢布这件事，一个月以来不用您承认也有很多人已经猜到，我本人就听说过这段传闻……再比如，米哈依尔·马卡雷奇也听到过。到后来这差不多已经不是什么传闻，而是全城街谈巷议的题目了。何况，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有迹象表明您自己也曾向别人承认这一点，即承认那笔钱是维尔霍夫策娃小姐的……。因此我感到非常惊讶，到目前为止，也就是直到此时此刻，您还把您所谓的一千五百卢布另置的钱搞得这样神秘，甚至伴有一些恐怖气氛……。很难相信，公开这样一个秘密能给您带来偌大的痛苦……因为您刚才甚至大叫大嚷宁可充军西伯利亚也不愿说出来……”

检察长至此打住。他发火了。他并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乃至恼怒，把胸中的块垒一齐抖了出来，连词藻也顾不上了，所以说得不大连贯，近乎东拉西扯。

“耻辱不在于一千五百卢布，而在于这一千五是我从那三千卢布中抽出来的。”米嘉还嘴硬。

“这怎么说得通呢？”检察长面有愠色皮笑肉不笑，“您已经不体面地、或者按您自己的说法已经可耻地拿了人家的三千卢布，您自作主张从中抽出一半，这又算什么耻辱呢？重要的是您挪用了三千卢布，而不是怎么个用法。您不妨说说为什么要这样处置，也就是为什么要抽出一半来？您这样做为了什么？目的何在？您能把这个问题向我们解释一下吗？”

“噢，二位，关键就在于目的！”米嘉立刻大声回答，“我抽出这笔钱是个卑鄙的阴谋，就是说另有打算，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另有打算本身就是卑鄙的阴谋……。这阴谋已进行了整整一个月！”

“令人费解。”

“您怎么还不明白？不过，我会解释的，或许的确令人费解。请跟着我的思路听下去：我把别人相信我的人格交给我的三千卢布当成自己的，纵酒作乐花个精光，到明天我去见她，说：‘卡嘉，对不起，我把你的三千卢布全花了，’——这样好吗？当然不好，这是不名誉的、卑怯的行为，我是畜生，是个不懂得控制自己而沦为畜生的人，是不是这样？但毕竟不是贼吧？不是彻头彻尾的贼，你们必须同意！钱被我花了，但我没有偷！现在再说另一种更为有利的办法，请注意听，因为我也许又会语无伦次。我好像有点儿头晕。好，另一种办法是：我在这儿只花掉三千卢布中的一半，也就是一千五。第二天我去见她，把剩下的一半带去，说：‘卡嘉，我是个可恶的、没头脑的混蛋，因为一半我已经花掉了，这一半你拿回去吧，否则这剩下的一半也会被我花光的，你还是让我少造点儿孽吧！’这办法怎么样？当然我仍是畜生和混蛋，但已经不是贼，绝对不是贼。如果是贼，肯定不会把剩下的一半送回去，而是同样据为己有了。这样她就会看到，既然我把一半还给她，另外一半——就是花掉的一千五——我也会还的，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哪怕干一辈子活也要还她。这样一来，尽管是混蛋，但不是贼，说我什么都可以，但不能说我是贼！”

“就算有某些差别，”检察官冷冷地一笑，“但您认为其间的差别大得不得了——我仍然感到奇怪。”

“是的，我认为其间的差别大得不得了！每个人都可能是混蛋，恐怕也确实都是混蛋，但不是每个人都可能做贼，只有大混蛋才可能。当然，我不善于十分精确地表达……。反正贼比混蛋更混蛋，我就认这个死理儿。请继续听我说。我把钱带在身上足足有一个月，每天都打算第二天送回去，那样我就不算太混蛋了，可总是下不了决心。虽然天天有这样的打算，虽然天天在催促自己：‘下决心吧，混蛋，下决心吧，’——但是整整一个月下来，还是老样子。你们认为这样好吗？”

“这样自然不太好，这我完全能理解，在这一点上我没有异议，”检察官相当克制地回答，“我们还是别再讨论这些细微的差别，最好请您重新回到正题上来。正题是这样的——虽然我们问过，您还没有向我们解释清楚：您最初把这三千卢布一分为二，一半胡乱花掉，一半藏了起来，究竟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把一半藏起来？这一千五百卢布您想派什么用场？这个问题我坚持要您回答，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对，当然要回答！”米嘉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说，“对不起，我让你们不耐烦了，主要问题却不交代，否则你们一下子就明白了，因为耻辱就在用途上！这事都跟死去的老头儿有关，他老缠着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我很忌妒，当时我以为格露莘卡在我和他之间拿不定主意。我每天在想：假如有朝一日她作出决定，假如她对于继续折磨我感到厌烦了，忽然跟我说：‘我爱的是你，不是他，你带我远走高飞吧。’可我只有四十戈比，叫我拿什么带她走？那怎么办？岂不全完了？当时我对她还不了解，不太清楚她的底细，以为她要钱，要是我一无所有，她是不会原谅的。所以我耍了个阴谋诡计，从三千卢布中抽出一半，脸不红、心不跳地用针线缝起来，缝的时候就有这打算，那还在纵酒作乐之前；缝好了以后才用另外一半到乡下来买醉狂欢！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卑鄙的阴谋！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检察官放声大笑，预审推事也笑了。

“依我说，您留有余地，没有把钱全花光，这样做还是明智而且合乎道德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忍俊不禁地说，“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因为我偷了钱，问题就在这里！噢，上帝啊，你们怎么这样不开窍哇！我把这一千五百卢布缝起来挂在胸前的这段时间，每天每时都在对自己说：‘你是个贼，你是个贼！’这一个月我之所以动不动就大发雷霆，之所以在酒店里跟别人打架，之所以殴打父亲，就因为我觉得自己做了贼！我甚至不敢把这一千五的秘密向我的弟弟阿辽沙透露，因为我深感自己是个混蛋加骗子！但是，请你们理解，只要我把这护身符带在胸前，我就每天每时也可以对自己说：‘不，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你或许还不算贼。’为什么？因为你明天就可以去把这一千五百卢布还给卡嘉。直到昨天我从菲妮娅那儿去别尔霍津家的时候，才决定从脖子上扯下我的护身符，而在那时以前一直没有勇气；可是一旦扯了下来，我立刻成了一个不折不扣、地地道道的贼，永生永世是一个贼，一个无耻之徒。为什么？因为我在撕破护身符的同时也撕破了我去向卡嘉说‘我是混蛋，可我不是贼’的幻想！现在你们该明白了！”

“为什么您恰恰在昨天晚上决定这样做？”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问。

“为什么？问得真可笑：因为我已决定清晨五点在此地对自己执行死刑。我心想：‘作为一个混蛋死去和作为一个君子死去反正一码事。’不料并非如此，两者还真不是一码事！信不信由你们，这一夜最令我难以忍受的并不是我打死了老仆以及面临充军西伯利亚的危险，而且这一切偏偏发生在我终于圆了我的爱之梦，天空重又雾消云散的时候！噢，这些确实很难忍受，但都比不上最终不得不承认我把这笔该死的钱从胸前扯下来花了，而且这样一来，我已经无可挽回地成了一个贼！噢，二位，我心中流着血向你们再说一遍：这一夜我明白的道理太多了！我明白了不但做一个混蛋活着不可能，而且做一个混蛋死去也不可能……。不，二位，死必须死得清白！……”

米嘉显得非常苍白。尽管他激奋达于极点，他的脸色却疲惫不堪，痛苦无比。

“我开始理解您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检察官慢悠悠地说，口气是温和的，好像还带一点同情的意味，“但是，我不揣冒昧说一句，这一切只是个神经问题……您的神经太紧张了，才有如此病态的反应。比方说，为了摆脱持续近一个月的折磨，您为何不去找托您寄钱的那位小姐，把一千五百卢布还给她？为何不把情况向她解释清楚？考虑到您当时的处境——从您的描述中可以想见那是很可怕的处境，——您为何不试试这样一个谁都会信手拈来的主意：先向她坦白承认您的错误，然后向她商借对付您的花销所需的一笔款子？凭她的慷慨大度，看到您如此沮丧，她无疑是不会拒绝您的。特别是在有产权文件作保证的情况下，您不妨把曾经向商人萨姆索诺夫和霍赫拉科娃太太提过的建议向她提出来嘛！您不是直到如今还认为这项保证是有价值的吗？”

米嘉骤然涨红了脸。

“难道您认为我这个人竟卑鄙到这种程度？您一定是在拿我开心！……”他愤愤然说着直视检察官的眼睛，似乎无法相信刚才所听到的话。

“请相信我是认真的……。为什么您认为我在开玩笑？”现在轮到检察官犯迷惑了。

“噢，那样可太卑鄙了！你们二位可知道，你们是在折磨我！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算了，向你们彻底交代，我到底是怎样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但是，为了也让你们能够良心发现，请领略一下在各种欲望交迫下人会落到何等卑劣的地步，你们简直难以相信！其实，检察官，刚才您提到的那个主意我已经想到过了！是的，二位，在这该死的一个月内，我也想到过这个主意，差不多已经决定去见卡嘉了，瞧，我有多么卑鄙！但是，去向她宣布我决定背叛她，并且为了实现这种背叛，为了对付这种背叛所需的费用，还向她，向卡嘉要钱（听着，是要钱），然后马上跟另一个女人，跟一向憎恨她、曾经侮辱她的情敌一起逃之夭夭，——我说，检察官先生，您一定疯了！”

“是不是疯了姑且不论，但我一时莽撞没有考虑到……女人的忌妒心，这倒是事实……如果真像您所说这会触发醋劲的话……是的，这里头可能有类似的纠葛。”检察官淡然一笑。

“但是那样的做法太让人恶心了，”米嘉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桌面，“这种馊主意简直臭不可闻，我已经不知该怎么说才恰当！要知道她有可能给我这笔钱，真的有可能，一定会给。出于对我进行报复从中得到满足的愿望，她会给；出于对我的蔑视，她会给；因为她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这个女人发起火来可没法收拾！我会把钱收下，收下来以后那就一辈子……噢，上帝啊！请二位原谅，我这样大叫大嚷是因为我产生这念头还没多久，也就是在前天夜里我面对里亚加维束手无策的时候，接着昨天也考虑过，昨天考虑了整整一天，我记得，直到出那件事……”

“出哪件事？”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好奇地插话，但是米嘉没有听清。

“我向你们作了可怕的自白，”临了他黯然说，“你们二位应当给予公允的评价。这样还不够，不光说公道话，还必须充分认识它的价值，如果不能做到，如果你们听了这样的自白照样无动于衷，那就是对我缺乏最起码的尊重，那么，我可以告诉二位，我会为自己向你们这样的人袒露隐私而羞死的！哦，我一定开枪打死自己！我现在就看得出，看得出你们不相信我！怎么，你们连这也要记录在案？”他吓得叫了起来。

“我们要记录您刚才说的话，”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诧异地瞧着他，“就是您直到最后一刻还打算去向维尔霍夫策娃小姐要这笔钱……。请您相信，这段供词对我们非常重要，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不，我是说对整个案子都很重要……特别是对于您，对您更加重要。”

“二位行行好吧，”米嘉举起两手拍了一下说，“这就别记下来吧，你们也该有点儿良心！我简直把自己的灵魂在你们面前撕成了两半，可你们竟趁机用手在两边的伤口上乱抓乱挠……。噢，上帝啊！”

他绝望地把脸埋在手中。

“不必这样紧张，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检察官说，“现在记录下来的一切以后会读给您听的，如果有什么地方您不同意，我们再根据您的说法修改。现在我要第三次向您重提一个小问题：您把钱缝在护身符里这件事难道真的没有人听您谈起过？真的没有任何人听说过？我可以告诉您，这几乎无法想象。”

“我说过没有人知道，谁也不知道。要是不信，那你们完全是泥塑木雕！别再烦我了。”

“对不起，这件事必须解释清楚，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时间。现在请您自己来分析一下：我们也许有几十条证据可以证明，您本人曾散播甚至到处嚷嚷您花掉了三千卢布，是三千而不是一千五；现在，自从您昨天有了钱以后，您也向许多人表示过，这回又带来了三千……”

“你们掌握的证据不是几十条，而是几百条。至少有二百人听到，也许有一千！”米嘉说。

“您瞧，所有的人都可以作证。‘所有的人 ’几个字难道不说明任何问题？”

“什么也不说明，我撒了谎，所有的人都跟着我撒谎。”

“那您为什么要撒谎而且乐此不疲呢？”

“鬼知道。也许是为了夸耀……吹嘘我花了这么多钱……。也许是为了忘掉缝起来的钱……对，正是这个缘故……见鬼！……你们已经是第几次提这个问题了？我承认撒了谎，不就结了？一旦撒了谎，就不愿改口。为什么人有时候会撒谎？”

“人为什么会撒谎，这很难说，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检察官语气深沉地说，“不过，请您说说，您脖子上那个您称为护身符的东西大不大？”

“不大。”

“比方说有多大？”

“把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对折起来，就这么大。”

“您最好把剩下的布片拿给我们瞧瞧。您大概放在什么地方。”

“活见鬼！……太荒唐了！……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那么请问：您是在何时何地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的？您自己供称当时没有回到家里去过？”

“我从菲妮娅那儿出来往别尔霍津家走去，路上我从脖子上扯下那东西，把钱取了出来。”

“在黑暗中？”

“难道还要蜡烛？我用一个手指头很快就取出来了。”

“不用剪子，在街上？”

“好像在广场上，干吗要剪子？布已经很旧，一下子就撕开了。”

“后来您把它放到哪儿去了？”

“就在那里扔了。”

“具体些，扔在什么地方？”

“在广场上呗，反正扔在广场上！鬼知道在广场上什么地方？你们要这东西干吗？”

“这件东西极为重要，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是对您有利的物证，您怎么不愿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一个月以前是谁帮您把钱缝起来的？”

“没人帮我，我自己缝的。”

“您会用针线吗？”

“当兵的应该会用针线，何况这又不需要什么技巧。”

“您是在哪里取的材料，也就是说，从什么地方拿来旧布把钱缝进去的？”

“您是不是在捉弄我？”

“绝对不是，我们根本顾不上开玩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记不得从什么地方拿的旧布，反正是在某一个地方拿的。”

“连这也记不得了？”

“真的不记得，或许是从内衣上撕了一块。”

“这很有意思：明天可能在您的住所里找到被您撕去一块布的那件衬衫。那块布是什么料子：粗麻布还是细麻布？”

“鬼知道是什么料子。等一下……。我好像没有从什么衣服上撕过。那是一块细棉布……。我好像是把钱缝在房东太太的帽兜里的。”

“房东太太的帽兜？”

“对，我从她那儿拿的。”

“怎么拿的？”

“想起来了，有一次我确实拿了一只帽兜当抹布用，也许是为了擦笔尖。我悄悄拿了，因为那是无用的破布，我把它撕成布条扔在一边，后来我就把那一千五用它缝起来……。好像就是用这布条缝的。那是很旧的细棉布，洗过不知多少回了。”

“您记得很清楚吗？”

“我说不准。好像是帽兜。我才不管呢！”

“如果真是这样，您的房东太太至少该想得起丢了这样一件东西吧？”

“不，她根本没有发觉。那是块破布，我对您说了，那是块破布，一文不值的。”

“那么针线是从什么地方拿的？”

“我停止回答，不想再说了。够了！”米嘉终于恼火了。

“同样奇怪的是，您已经完全忘了把这个……护身符扔在广场上什么地方。”

“明天你们可以命人把广场打扫一遍，或许能找到，”米嘉淡然一笑，“够了，二位，够了，”他的声音相当疲乏，“我看得很清楚：你们不信我的话。半句也不信！都怨我，不怨你们，我不该自作多情。我何苦暴露我的秘密落一身膻！你们觉得挺可笑，我从你们的眼神看得出来。检察官，是您把我弄到了这般田地！你们可以庆祝胜利了……。你们这班该死的害人精！”

他低下头来，双手捂住面孔。检察官和预审推事都不作声。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视而不见地望着他俩。他的脸上现出一种彻底的、无可挽回的绝望，他反倒安生了，默默地坐着，好像浑然无知无觉。其时审讯必须告一段落，接下来得马上讯问证人。时间已是上午八点。蜡烛早已吹灭。审讯过程中米哈依尔·马卡雷奇和卡尔甘诺夫曾多次进进出出，现在两人都走出了房间。检察官和预审推事的样子也十分疲惫。这是个阴暗的早晨，天空乌云密布，下着倾盆大雨。米嘉还是那样视而不见地望着窗户。

“我可以朝窗外瞧瞧吗？”他忽然问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

“哦，请便。”后者答道。

米嘉站起来走到窗前。雨抽打着带点儿绿色的小块玻璃窗。窗下就是泥泞的大路，稍远处秋雨溟濛中可以看到一排排污黑寒碜的农舍，在大雨下似乎显得更黑、更穷了。米嘉想起了“金色鬈发的福玻斯”，想起自己原先打算当太阳射出第一道霞光时便开枪自杀。他莞尔一笑，举起一只手自上而下突然一甩，向“害人精”转过身来。

“二位，”他大声说，“我知道自己完了。可是她呢？求求你们告诉我，她会怎样？难道她要和我一起完蛋？要知道她是无辜的，昨天她大喊大叫自己是罪魁祸首——那是神经错乱。她没有罪，她什么罪也没有！我坐在你们面前整整一夜都在为她担忧……。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现在打算拿她怎么样？”

“关于这一点您完全不必担心，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检察官显然很乐意回答，“目前我们没有太大的必要去打扰您如此关心的那位女士。但愿随着案情的发展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必要……。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会做到力所能及的一切。您可以完全放心。”

“谢谢二位，我知道不管怎样，你们毕竟是正直无私的人。你们让我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下面咱们该做些什么？我乐于从命。”

“的确，得抓紧时间。必须立即开始讯问证人。这事必须有您在场，所以……”

“是不是先喝点儿茶？”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建议，“我想我们也该喘口气了！”

鉴于米哈依尔·马卡雷奇显然到楼下饮茶去了，两位审案人决定，如果楼下有现成的茶，那就先喝一杯再“接着干”。至于带点心的正式早茶等一会觑个空儿再喝。楼下果然有茶，很快就送上楼来。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很客气地问米嘉要不要来一杯，起初他加以拒绝，但后来主动要了一杯咕嘟咕嘟喝了下去。他看上去疲乏困顿得出奇。按说，凭他这样壮士般的体魄，纵酒作乐闹上一宿，就算后来又经过跌宕起伏的感情波澜，应该不在话下。可是他自己却觉得现在连坐着都很勉强，有时甚至所有的东西都会在他眼前走动起来并且开始打转。“再过一会儿我没准儿会撒呓挣说胡话。”他心中这样想。

八 证人之言。娃子

接下来开始传讯证人。不过笔者不打算继续按迄今为止那样的方式详细实录。因此这里就略去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如何要求每一个被传讯的证人必须根据事实和良心作证，告诉他们这些证词以后还要在法庭上正式宣誓重述。然后每一位证人都在自己的证词笔录上签字画押，等等。这里只指出办案者注意力集中的焦点所在还是关于三千卢布的那个老问题：一个月前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第一次来莫克罗耶寻欢作乐花掉了三千还是一千五；昨天第二次来纵酒狂欢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带来三千还是一千五。天哪，结果每一份证词无例外地都对米嘉不利，没有哪一个证人之言对他有利。某些证词甚至提供了新的惊人事实足以把他的供词推翻。

第一个被问的是特里方·博里塞奇。他站到审案人面前时毫无惧色，相反还摆出一副对疑犯义愤填膺的样子，从而显得异常正直、庄重。他说话不多，沉着稳重，总是等对方提问后经过思考再明确回答。他毫不犹豫地断然声称，一个月前花掉的钱不可能少于三千，并称此地所有的乡民都可以证实，他们曾听“米特里·费奥多雷奇”亲口说过那次的花销是三千。

“光是在吉卜赛姑娘们身上就不知扔了多少钱。光她们就赚了恐怕一千也不止。”

“也许还不到五百，”米嘉针对这一说法阴着脸辩解道，“只是当时没仔细数，我喝醉了，很遗憾……”

茶后米嘉背向布幔坐在一侧，悒郁地听着，他那忧伤、疲倦的神态仿佛在说：

“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现在反正都一样！”

“您在吉卜赛人身上花掉一千多，米特里·费奥多雷奇，”特里方·博里塞奇坚决反驳道，“您乱扔乱撒，他们一个劲儿地捡。要知道吉卜赛人都是些小偷、骗子、盗马贼；可惜他们从这儿给赶走了，不然他们自己也会说出到底从您身上发了多少横财。那时我亲眼目睹您手里拿着一大把钞票——我没有数过，您并没有交给我，这完全正确，——我记得看上去比一千五多得多……远远不止一千五！我们也见过大钱，估得出来……”

至于昨天的钱数，特里方·博里塞奇直接指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下马车就亲口向他表示，这一次带来了三千卢布。

“您说过，米特里·费奥多雷奇。是当着安德烈的面说的。安德烈就在这里，他还没走，可以把他叫来。后来在大房间里您请大家看歌舞表演的时候，还大声嚷嚷要在这儿花掉六千，——我想这话的意思是连以前的也算在一起。斯捷潘和谢苗恩都听到，当时彼得·福米奇·卡尔甘诺夫站在您旁边，他或许也记得……”

有关六千卢布的证词引起了两位审案人的高度重视。他们很欣赏这一新的提法：上一次三千加这一次三千，总共六千，这不是很清楚吗？

特里方·博里塞奇提到的人——两个乡民斯捷潘和谢苗恩、马车夫安德烈，还有彼得·福米奇·卡尔甘诺夫——都被传讯了。乡民和马车夫都不假思索地证实了特里方·博里塞奇的说法。此外，安德烈的证词还被特别记录下来，那就是米嘉和他在路上曾有一段对话，当时米嘉说过：“我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不知死后会到哪里去——进天堂还是下地狱？在另一个世界我能不能得到宽恕？”

“心理学家”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听了这些，露出微妙的笑容，最后他郑重推荐把有关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将去何处的一段证词也“记在档案里”。

被传讯的卡尔甘诺夫进来时不大愿意，面有愠色，态度别别扭扭，跟检察官和预审推事谈话的神情仿佛与他们素昧平生，实际上他们早就相识，天天见面。他一开始就表示“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但是六千卢布这一说法他倒确实听说过，而且他承认当时正好站在旁边。当时米嘉手里拿着多少钱，他认为凭目测“很难说”。有关两个波兰人在玩牌时作弊一事，他作了肯定的回答。在一再盘问下，他还谈到波兰人被驱逐后，米嘉在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心目中的地位的确大有起色，她自己也说，她爱米嘉。在提及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时候，他措辞谨慎，态度恭敬，甚至一次也没有随随便便称她格露莘卡，好像她是一位极有身份的贵妇。尽管这位年轻人对传讯显得非常反感，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却问了他很长时间，而从他那里了解到的，仅仅是这天夜里米嘉的“罗曼史”否极泰来的诸多细节。卡尔甘诺夫作证时一次也没有被米嘉打断。当审案的官员终于让这位年轻人走的时候，他毫不掩饰地愤然离去。

两个波兰人也被传讯。他们在自己房间里虽然上了床，但一宿没睡着，而官员们来到以后，他们赶紧穿好衣服，作好准备，知道肯定会被叫去。他们走进来时犹自功架十足，但不免有些情虚。两人中主要的一个即小个儿波兰人，原来是个退职的十二等公务员，在西伯利亚当兽医，姓穆夏洛维奇。符鲁布列夫斯基则是个私人开业的牙医。两人到了房间里以后，虽然由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提问，他们却总是面向站在一旁的米哈依尔·马卡雷奇答话，因为不明真相而把他当作在此指挥一切的头头，每句话里都夹入“上校先生”一语称呼他。如此扑了好几次空，让米哈依尔·马卡雷奇本人训了一通，他们才明白应当向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答话。其实他们的俄语说得很准确，仅个别词的发音有些别扭罢了。谈到与格露莘卡过去和现在的关系，穆夏洛维奇刚开始慷慨陈词，米嘉马上沉不住气，厉声表示决不允许这个“混蛋”当着他的面如此说话。穆夏洛维奇立即吁请注意“混蛋”一语并要求把它记录在案。米嘉怒不可遏。

“就是混蛋，混蛋！你们尽管记下来。你们就这样写：我不顾有人记录，照样大骂混蛋！”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虽然记下此话，但在这一不愉快的插曲中表现了值得称道的处事才干和务实精神：在对米嘉严加申斥后，他立刻停止涉及情爱纠葛的一切盘问，迅即转入实质性侦讯。在实质性侦讯中，波兰人有一条证词特别引起办案人注意，那就是米嘉曾在那个小房间里收买穆夏洛维奇，表示愿付给他三千卢布作为补偿，其中七百卢布当场现付，其余的两千三百“明天上午在城里付清”，并以人格担保说他在莫克罗耶这里没有那么多钱，钱在城里。米嘉气冲冲地表示，自己没说过第二天在城里一定能付清，但是符鲁布列夫斯基证实了穆夏洛维奇的说法，而米嘉自己稍加考虑后也皱着眉头承认事情想必正如两个波兰人所说的那样，因为那时他头脑发热，确实可能这样说过。

检察官紧紧抓住这条证词不放，因为办案人认为很清楚（后来就是这样下的结论），米嘉到手的三千卢布中的一半或一部分的确有可能藏在城里，甚至有可能藏在此地莫克罗耶的某个地方。这样一来，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从米嘉身上只找到八百卢布这一令办案人感到棘手的情况——这一点虽说没什么了不起，却毕竟是迄今为止唯一多少对米嘉有利的事实。而现在这唯一对他有利的情况也站不住脚了。检察官问：既然他声称总共只有一千五，那他到哪儿去弄其余的两千三付给波兰人？何况他还以人格向波兰人担保。米嘉坚决辩称自己准备在第二天给“波兰矮小子”的不是现金，而是证明自己对切尔马什尼亚拥有产权的文件，也就是曾向萨姆索诺夫和霍赫拉科娃兜售的产权证明。对于这种天真的诡辩伎俩，检察官甚至觉得可笑。

“难道您以为人家会同意接受这些‘产权证明’抵充两千三百卢布现金？”

“肯定会同意的，”米嘉热切地断然说，“请想一想，他从这上头可以捞到的岂止两千，而是四千甚至六千！他会立刻招来一帮恶讼师，波兰律师和犹太律师，别说三千卢布，他们会把整个切尔马什尼亚从老头儿那里一锅端走。”

不言而喻，穆夏洛维奇的证词被十分详尽地记录在案。两个波兰人至此也被放行。关于牌赌作弊一节几乎只字未提。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对他俩已经感激不尽，不想用无关宏旨的细节去跟他们纠缠，况且这无非是喝多了酒打牌时无聊的吵架，何必深究。这天夜里酗酒胡闹的事也不止发生这一起……因此那作弊赢来的二百卢布就留在两个波兰人的腰包里了。

随后传讯的是小老头儿马克西莫夫。他有些害怕，走路踏着碎步，模样相当狼狈，神情非常忧郁。他一直待在楼下格露莘卡身边，默默地陪她坐着，据米哈依尔·马卡雷奇事后描述，“时不时地为她抽抽搭搭哭上一阵，并且用一块蓝色方格手帕擦眼睛”。后来格露莘卡自己不哭了，反过来开始安慰他。小老头儿马上流着眼泪向办案人承认有罪，说他因为囊中羞涩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借了十卢布，现在愿意归还……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直接问他是否注意到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手中究竟有多少钱，因为他从米嘉那里借到十卢布的时候，有机会比谁都真切地看到他手中的钱。马克西莫夫竟然毫不含糊地回答说“有两万”。

“以前某个时候您是否在什么地方见过两万卢布？”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微微一笑问道。

“当然见过，不过不是两万，而是七千，那是我妻子把我的一个小村庄抵押出去的时候。她只远远地让我看了一眼，在我面前炫耀一番。那是厚厚的一沓，全是闪色的一百卢布钞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拿着的也全是闪色的……”

他很快就被打发走了。接着终于轮到格露莘卡。审案人显然担心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对她的出现可能作出的反应，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甚至悄悄告诫了他几句，但米嘉只是默默颔首作答，表示“不会出乱子”。米哈依尔·马卡雷奇亲自去把格露莘卡带来。她带着严肃、沉郁的神色走进房间，看上去已近乎平静，并且按照示意在正对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的一把椅子上不慌不忙坐下来。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好像身上觉得冷，所以用一方很漂亮的黑色披巾紧紧裹住自己。当时她的确感到轻微的恶寒——这是她从那天夜里得病的最初症状，这场病后来拖了很长时间。她严肃的神情、认真专注的目光和安详的举止给在场所有的人留下相当不坏的印象。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一下子甚至有点儿“走神”了。事后他曾在一些场合承认，这一次才真正体会到这个女人是“天生尤物”，虽说以前也见过几回，但总把她当作“小县城里靠阔佬养着”的一类女子看待。有一次他在女士圈子里一时忘其所以竟说漏了兜：“她的举止不亚于上流社会的名媛淑女。”这话激起了不小的公愤，他立即被女士们斥为“淘气鬼”，这倒令他得意非凡。

格露莘卡刚进来时仅向米嘉瞥了一眼，米嘉也不安地瞅着她，但看到她的神情后立刻放心了。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在作了最初的一些例行提问和告诫后，尽管稍稍有些迟疑，但还是保持着很有礼貌的态度问她与退役中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什么关系。格露莘卡沉着而又坚定地答道：

“他是我相识的熟人，最近一个月我常把他作为这样一个熟人接待。”

对于进一步探究的提问，她直截了当、极其坦率地表示自己虽然“有些时候”也喜欢米嘉，但并不爱他，只是“为了出出我的这口恶气”迷住他的心，对他的老子亦然如此。她看到，米嘉为了她十分忌妒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以及其余的人，但她反而觉得挺有趣。她从来不曾想过到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里去，只是拿他开开心罢了。

“这一个月里我对他们爷儿俩都没有兴趣，我在等另一个人，等那个对不起我的人……不过，我认为，”她临了说，“你们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问长问短，我也没有必要回答你们，因为这是我个人的私事。”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立刻如她所请，再次在“罗曼蒂克”情节上刹车，直接转入要害问题，也就是三千卢布的来龙去脉。格露莘卡证实一个月前在莫克罗耶的确花掉三千卢布，钱虽然她自己没有数过，但她听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本人说过数目是三千卢布。

“这话他是对您一个人还是有别人在场时说的？或者您只是听他当着您的面跟别人说的？”检察官当即插问。

格露莘卡答道，她在有别人在场时听到过，米嘉跟别人说的时候听到过，只有他俩时也听到过，都是米嘉自己说的。

“您只听到过一次他单独告诉您，还是不止一次？”检察官又提出问题。

格露莘卡回答说不止一次。

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对这条证词非常满意。从进一步的讯问中还了解到，格露莘卡知道这钱的来路，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里拿来的。

“您有没有听到过，哪怕只是一次，说一个月前花掉的钱不是三千，而是大大少于三千？您是否听说过，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把其中一半藏起来了？”

“不，这我从来没听说过。”格露莘卡答道。

不但如此，接下去还查明，米嘉在这个月内甚至经常对她说自己身无分文。

“他一直指望从父亲那里得到钱。”格露莘卡说。

“他有没有在您面前说过……或者只是一言带过，或者在发火的时候，”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忽然想到，“说他想要结果他父亲的性命？”

“哦，说过！”格露莘卡叹道。

“一次还是好几次？”

“好几次提到过，都是在火气很大的时候。”

“您相信他真会这样干吗？”

“不，从来不信，”格露莘卡的回答很干脆，“我认为他是个君子。”

“二位，”米嘉突然激动地恳求，“请允许我当着你们的面对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一句话。”

“说吧。”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表示同意。

“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米嘉从椅子上欠身道，“相信上帝，相信我：在父亲昨天给人杀死这桩命案中我是无罪的！”

说完，米嘉又在椅子上坐下。格露莘卡欠身面朝神像虔诚地在自己胸前画一个十字。

“主啊，荣耀归于你！”她热诚、动情地说了一句，然后，还没有落座就向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接着说：“刚才他说的话你们应当相信！我了解他：说话口没遮拦，有时是逗个趣儿，有时是生性倔强，但是决不会昧着良心骗人。他一定会说实话，你们尽可信得！”

“谢谢，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你给我鼓了气！”米嘉的声音在发颤。

当问到昨天的钱时，她说不准究竟有多少，但她曾听见米嘉昨天多次向别人表示这一回带来三千卢布。至于钱是哪来的，米嘉曾经只告诉她一个人，说是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偷”的，当时她曾对米嘉说这不是偷，不过钱明天就得还给人家。检察官穷追不舍地问：米嘉所说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偷来的钱，是指昨天的还是一个月前在此地花掉的三千卢布？对此格露莘卡回答道，米嘉说的是一个月以前的钱，她是这样理解的。

格露莘卡终于可以走了，与此同时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相当热心地表示，她即使立刻要回到城里去也可以，如果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话，比方说是否需要马车，比方说要不要派人护送等等，他……可以尽力……

“太感谢了，”格露莘卡向他行了个礼，“我准备和那个小老头儿马克西莫夫先生一起走，我送他回家。暂时我在楼下等你们如何发落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消息，如果可以的话。”

她走了出去。米嘉态度平静，看上去甚至精神振奋，但只是昙花一现。他仍然被一种奇怪的精力不济所困扰，而且越来越不济。他的眼睛因疲劳而不断地合拢来。传讯证人总算结束了。审案人员着手对笔录作修订定稿。米嘉站起来，走到布幔前的一个角落里，在店家的一只铺着毡毯的大箱柜上躺下，转眼便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时间和地点与此时此地风马牛不相及。他好像坐车行进在大草原上，很久以前他服役的部队曾驻扎在那里。他坐的是一个乡下人赶着两匹马拉的大车，路上雨雪泥泞。米嘉似乎有点儿冷，时值十一月初，潮湿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般落下来，着地即化。车把式挥鞭的动作挺精神，他蓄着一部浅褐色的长髯，还算不上老汉，也就五十岁上下，穿一件灰色的土织粗呢外套。前边不远有个村落，可以看见几座黑不溜秋的农舍，有一半已毁于火灾，只剩下烧焦的原木。村口路上站着许多村妇，排成长长一列，一个个面黄肌瘦。尤其是最边上的一个女人，骨瘦如柴，个儿挺高，看上去有四十岁，其实也许才二十，长长的脸上几乎没有一片肉，手里抱着个在哭的孩子，她的乳房那么干瘪，里边一滴奶也没有。那孩子哭得厉害，伸出两条光胳臂，小小的拳头冻得发青。

“他们哭什么？他们哭什么？”米嘉问，马车飞也似的打他们身旁驶过。

“娃子，”车把式答道，“娃子在哭。”

令米嘉感到惊异的是，车把式说了个他们乡下人土话中的词儿“娃子”，而不是孩子。他喜欢车把式说娃子：这两个字包含的怜悯更多些。

“他干吗哭？”米嘉像个傻子似的随口穷究，“干吗光着胳臂？干吗不把他裹起来？”

“娃子冻坏了，衣服冰冷冰冷的，穿在身上不暖和。”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直冒傻气的米嘉仍不罢休。

“穷呗。房子烧了，面包没有了，只得指着火场要饭。”

“不，不，”米嘉好像还是不开窍，“你说：为什么房屋被烧的那些母亲站在那里？为什么人们那样穷？为什么娃子那么可怜？为什么草原上光秃秃什么也没有？为什么不见她们互相拥抱、亲吻，唱欢乐的歌？为什么她们一个个满脸晦气？为什么不给娃子喂奶？”

他内心感觉到，虽然他问得很愚蠢，毫无意义，但他就是想这样问，而且就得这样问。他还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恻隐之心在他胸臆中油然而生，他想哭，他想为所有的人做点儿什么，让娃子再也不哭，让又黑又瘦的母亲再也不哭，让每一个人从这一刻起都不掉眼泪。他想马上行动，马上着手做这件事，拿出不可阻挡的卡拉马佐夫精神来，什么也不顾忌，说干就干。

“我也跟你在一起，从此我不再离开你，我这辈子就跟你走。”他身边响起了格露莘卡亲切的、热情洋溢的话语。他的心整个儿都热了起来，向往着光明。他想活下去，一直活下去；他要往前走，走上一条大路，直奔充满希望、焕然一新的明天。快，快，立即开始，马上就干！

“干什么？去哪儿？”他呼喊着睁开眼睛，在箱柜上坐起来，犹如从晕厥中苏醒，可是脸上却泛起坦荡的笑容。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正站在他面前，请他去听一下审讯笔录，然后签字。米嘉估计自己睡了一个小时或更多时间，但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在说些什么，他充耳不闻。他忽然惊诧地发现，他脑袋底下多了个枕头，刚才他累倒在箱柜上的时候明明没有枕头。

“是谁在我脑袋底下塞了个枕头？这样的好心人是谁？”他满怀感激之情大声问道，声音像是在哭，仿佛别人对他施了不知什么大恩大德似的。这个好心人以后始终没有谁知道，可能是某一个见证乡民，也可能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的年轻文书出于同情心给他垫了个枕头，但在热泪盈眶之余，他的整个灵魂都为之震荡。他走到桌子跟前，表示愿在任何文件上签字。

“我做了个好梦，二位。”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古怪，同时容光焕发，喜形于色。

九 米嘉被押走了

口供笔录签署后，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庄严地面朝被告，向他宣读决定，称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地，专区法院预审推事对被控犯有这个罪那个罪（所有的罪名都一一列入）的某某人（即米嘉）进行审讯后，鉴于被告否认犯有上述罪行又提不出为自己辩护的正当理由，而证人（某某、某某）及种种事实（这些，那些）均可充分证明他有罪，根据《处罚条例》第几条第几款决定：为防止被告逃避罪责及法律制裁，将被告囚禁于某某监狱，特此知照被告，本决定副本交予助理检察官等等，等等。总而言之，预审员向米嘉宣布，从此时此刻起他已是一名囚犯，将立刻被押解到城里关进一个非常不愉快的去处。米嘉注意听完后，只耸了耸肩膀。

“好吧，我不责怪你们二位，我准备好了……我明白你们只得这样做。”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挺温和地向他说明，恰巧在这里的派出所长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马上会把他带走……

“等一下，”米嘉突然打断他的话，带着遏制不住的感情向房间里所有的人说。“诸位，我们人人都残酷，我们个个是恶魔，老是让人们、母亲和婴儿痛哭流涕，但在所有的人中间我是最卑鄙的混蛋！就让这一点从此成为定局吧！我不否认！我一生中每天都捶着自己的胸膛保证要痛改前非，却每天在干同样没人味的勾当。如今我明白了，对于像我这样的人需要一次打击，需要命运的狠狠一击，才能把我这号人像套野马那样套住，借用外力把我捆绑起来。单靠自己我是永远爬不起来的，绝对爬不起来！这下雷声响了。我愿意忍受当被告、为千夫所指的耻辱，我愿意经历苦难，通过受苦受难使自己得到净化！或许还真能得到净化，诸位认为如何？然而，请你们再听最后一次：对于我父亲的死，我是无罪的！我甘愿受罚并非因为我杀了他，而是因为我曾想杀他，并且本来可能真的把他杀了……但我还是打算跟你们斗，现在就向你们宣布这一点。我要跟你们斗到底，然后由上帝来裁决！再见了，诸位，请别为我在受审讯时冲你们吼叫而生气，哦，那时我真愚蠢……再过一分钟我就是囚犯，现在，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作为一个尚未失去自由的人，最后一次向你们伸出自己的手。向你们告别，向大家道声再见！……”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果然伸出手来，但离他最近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突然像抽风似的把自己的手藏到背后。米嘉立刻注意到这个动作，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马上把伸出去的手放了下来。

“侦查尚未结束，”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有些不好意思地嗫嚅道，“到了城里还将继续，从我这方面来说，当然祝您一切顺利……希望您能证明自己无罪……说实在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素来倾向于把您看作……怎么说呢……与其把您看作一个罪人，不如把您看作一个不幸的人……如果我斗胆代表这里所有的人说话，我们大家都愿意承认您基本上是一位年轻的君子。可惜啊！在某些欲望的驱使下有些过分……”

在这番话行将告终时，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矮小的身量把庄重的功架最充分地表现出来了。米嘉骤然产生一个想法：这个“小青年”马上会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另一个角落里去继续他们不久前有关“妞儿”的谈话。这也不足为怪，有时甚至被押赴刑场的罪犯头脑里也会冒出一些毫不相干和完全不合时宜的想法。

“诸位，你们有善心，你们讲人道——我可以见她 一面，最后一次向她告别吗？”米嘉问。

“当然可以，不过考虑到……总之，现在没有第三者在场是不行的……”

“那就在场好了！”

格露莘卡被带来了，但这次告别为时很短，言语极少，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有些败兴。格露莘卡向米嘉深深鞠了一躬。

“我已经对你说过，我是你的人，也一定要成为你的人；不管把你判到什么地方，我也永远跟你走。再见吧，你这个无端毁了自己的人！”

她的嘴唇发颤，眼泪夺眶而出。

“原谅我对你的爱，格露莎，原谅我爱你却把你也给毁了！”

米嘉还想说些什么，但突然主动结束这次会面走了出去。他立刻被人群围住，他们一眼不眨地瞅着他。昨晚他坐安德烈执鞭的三驾马车声势浩大地直抵楼下的台阶前，此刻那里已停好两辆准备就绪的马车。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不知为什么火气挺大，好像对骤然出现的某种混乱局面很生气，正在大声嚷嚷。这人矮壮敦实，有一张橘皮脸，他让米嘉登上马车时的态度也好像太不客气了。

“以前我在酒店里请这人喝一杯的时候，他的脸可完全不是这样的。”米嘉上车时如是想。

客栈大门外麇集了好多乡民，有男人，有女人，也有赶车的，他们都直盯着米嘉。

“再见了，上帝的人们，宽恕我吧！”米嘉忽然从车上向人群喊道。

“希望你也宽恕我们。”有两三个人作出反应。

“也请你宽恕，特里方·博里塞奇！”

可是特里方·博里塞奇头也不回，或许他正忙得不可开交。他也在大声嚷嚷，东奔西跑。原来是这么回事：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和米嘉坐一辆车，应该有两名乡警坐另一辆车紧随其后，现在这第二辆车还有些问题。被指定赶第二辆三驾马车的车把式一边穿上土织粗呢外套，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这趟车不该由他，而应该由阿基姆赶。但是阿基姆不知哪儿去了，已经有人跑去寻找。在场的车把式不肯出发，他坚持要求再等一会。

“您瞧瞧，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乡下人就这德性，一点儿不害臊！”特里方·博里塞奇说，然后冲着那车把式吆喝：“前天阿基姆给了你二十五戈比，你买酒喝了，这会儿又吵吵嚷嚷。”接着他又对派出所长说：“看到您对咱们这班混账乡巴佬这样客气，我还真纳闷儿，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我就说这一句话！”

“咱们干吗要两辆车？”米嘉插嘴道，“坐一辆不就得了，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甭担心我会造反，也甭担心我会从你手中逃跑，干吗要那么多人押送？”

“先生，要是没人教过您，您还得学学怎么跟我说话！别跟我‘你’呀‘你’的套近乎，也用不着您出什么主意……”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劈头给了米嘉一顿抢白，好像很高兴得到一个撒气的机会。

米嘉旋即噤若寒蝉。他满脸通红。过了片刻，他一下子觉得非常冷。雨停了，但是阴沉的天空依然乌云密布，只觉得寒风割面。“我恐怕是感冒了，”米嘉猛地抽动一下肩膀自思自量。后来，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终于也上了车，他体重本来就不轻，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旁若无人地把米嘉挤得够呛。诚然，他心情不好，因为对于派给他的这份差使非常讨厌。

“再见，特里方·博里塞奇！”米嘉又叫了一声，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声并非出于宽容大度，而是憋着怨气违心地喊出来的。但是特里方·博里塞奇两手放在背后倨傲地站着，用严厉的目光怒视着米嘉。米嘉没有任何反应。

“再见，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再见！”忽然响起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卡尔甘诺夫的声音。他跑到马车旁边向米嘉伸出一只手。他头上没戴帽子。

米嘉赶紧抓住他的手握了一下。

“再见，亲爱的朋友，我忘不了你的宽宏大量！”米嘉激动地大声说。

但是车已起步，他俩的手也分开了。铃铛响起来了——米嘉给押走了。

卡尔甘诺夫跑进过道，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低下头双手掩面哭了起来。他这样坐着哭了很长时间，好像还是个小孩，而不是已经二十岁的年轻人。哦，他几乎确信米嘉有罪！

“这都是些什么人哪？！从此还有什么人要得？！”他陷入了痛苦的沮丧之中，几乎绝望地发出令人费解的哀叹。此刻他简直不愿活在世上。

“何苦呢？何苦呢？”这年轻人痛心地一再发问。

一 郭立亚·克拉索特金

十一月初。我们城里的气温降至零下十一度 [1] ，这段时间地面覆着冰层。夜里有少许干雪落在冻硬的地上，如刀的朔风把干雪卷起来，沿着小城寂寞的街道，尤其是沿着集市广场一路刮去。到早晨天空灰暗，但雪停了。离广场不远，就在普洛特尼科夫铺子附近，有一座不大的房屋，里里外外都非常整洁，房主是公务员的遗孀克拉索特金娜。十二等文官克拉索特金本人已去世很久，有将近十四年了，但他的遗孀才三十多岁，至今风韵犹存，就住在这座整洁的小屋里，过着“经济上独立”的生活。她安分守己，性情温柔，却相当活泼。她跟丈夫只共同生活了一年左右，刚为他生了个儿子，丈夫便去世了，那时她才十八岁。打从成为未亡人的那天起，她就一心扑在抚养这个宝贝儿子郭立亚上，十四年来虽然爱子如命，但是为他吃的苦无疑远远多于做母亲的欢乐，因为差不多天天提心吊胆，怕得要死，唯恐郭立亚害病、感冒、淘气、爬到椅子上摔下来，等等，等等。后来郭立亚开始上学了，先是小学，继而初中，做母亲的便认真学习所有与儿子相同的课程，以便帮他温习功课，还设法结识老师以及老师的妻子，甚至巴结郭立亚的同学，但求他们别打她的郭立亚，不要捉弄和欺负他。结果那些学生反而因此嘲笑他是妈妈的宝贝儿子，拿他开心。

不过，郭立亚也不是好惹的。他是个勇敢的孩子，在班里有“力气大得要命”的名声并且很快通过事实得到确认；他相当敏捷，性格顽强，敢想敢做。他学习成绩很好，据说他在算术和世界史方面甚至要强过达尔达涅洛夫老师。郭立亚尽管翘着鼻子，好像老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瞧人，却并不目空一切；同学们尊敬他，他认为理所当然，但与他们相处得挺好。主要是他有分寸，懂得适时地控制自己，在对尊长的关系上从不越过最后的警戒线，否则行为失检便会不可容忍，变成胡作非为、犯上作乱、无法无天。然而，只要有机会，他非常喜欢淘气，简直像个最调皮的顽童。其实，与其说是淘气，不如说他喜欢想些歪点子，出些怪主意，造成“轰动效应”，以达到“露一手”的目的。主要原因在于他很爱面子。他有本领把自己的妈妈也置于唯他之命是从的地位，俨然是个小皇帝。做母亲的确实对儿子百依百顺，而且由来已久，她只有一件事情绝对受不了，那就是不敢想象儿子对她“爱得不怎么样”。她老是觉得郭立亚对她“毫无感情”，有时她会歇斯底里地痛哭流涕，埋怨儿子冷漠。郭立亚不喜欢这样，妈妈越是要他作出更多亲昵的表示，他就像故意似的越是犟头倔脑。其实他并非存心如此，而是不由自主——这也是性格使然。母亲并不理解，郭立亚非常爱他的妈妈，只是不喜欢——用他的语言叫作——“肉麻当有趣”。

父亲留下的柜子里有一些藏书；郭立亚喜欢看书，私下里已读了其中的几本。母亲并不反对，只是有时暗暗纳罕，这孩子怎么不出去玩，却常常在书柜前拿着一本书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就这样，郭立亚读了一些在他这年龄一般不让读的书。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郭立亚虽然仍不喜欢淘气过头，却出现了一些新动向，把母亲吓得魂不附体，——诚然，这并非什么不道德的恶作剧，但那简直是不顾死活的玩命。

这年七月放暑假的时候，妈妈带儿子到七十里（约七十四公里）外另一个县城亲戚家去小住一星期，这家远亲的男主人在火车站供职（也就是离我们的小城最近的车站，一个月以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便是从那里搭火车前往莫斯科的）。郭立亚先是仔细研究铁路上行车的种种规律，包括了解行车时刻，知道回去以后可以在同学们中间炫耀一下这些新学来的知识。恰巧当时他还结识了一些男孩，其中有几个住在车站小城，另几个家也在附近——一共有六七个人，都在十二至十五岁之间，从我们城里去的有两人。这些男孩在一起玩耍、嬉闹，到了郭立亚去那儿做客的第四或第五天，这帮愣小子之间竟以两卢布为注打起赌来，可算是件再荒唐不过的蠢事。郭立亚几乎是其中年纪最小的，因而稍大的几个有些瞧不起他，由于死要面子或者胆大包天，他表示敢在夜里十一点那趟火车来的时候俯卧在路轨之间，一动不动地趴着让火车在他头上全速飞驶过去。虽说预先经过仔细研究，了解到确实可以挺直身躯平伏在铁轨之间，火车驶过时不会碰到趴着的人，但躺在火车底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郭立亚坚持说能行。别的孩子起初都笑他，说他是吹牛大王，但这样越发刺激了他的好胜心。因为那几个十五岁的大男孩在他面前鼻子翘得太高，开始时甚至不愿把这个“毛孩子”视为伙伴，实在欺人太甚。

他们决定晚上出发走到离车站一里地外，好让火车出站后到那里已进入高速状态。孩子们都到了。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不光是暗，简直一片漆黑。到了预定的时间，郭立亚在路轨之间躺下。其他参与打赌的五个孩子屏息静候在路基下面的灌木丛中，先是心跳得厉害，其后越想越害怕，这才懊悔起来。远处终于传来火车出站的隆隆响声。黑暗中亮起两道红光，那巨大的怪物吼叫着越来越近。

“快跑，快离开铁轨！”吓得半死的孩子们从灌木丛中向郭立亚喊叫，但已经来不及了：火车如离弦之箭直冲上来，飞驶而过。孩子们赶紧向郭立亚跑去，只见他趴着纹丝儿不动。他们扯他的胳膊和腿，想把他扶起来。他忽然自己站了起来，默默地走下路基。到了下面，他说自己故意装作失去知觉的样子吓唬吓唬他们。其实，他确实在短时间内吓昏了，那是他自己在很久以后才向妈妈承认的。从此以后，“不要命”的盛名便与他结下不解之缘。他返回车站县城时面无人色。第二天发了一次小小的寒热，主要是神经性的，但他精神异常兴奋，对自己大为满意。

这件事没有马上传开，而是在郭立亚回到我们城里以后，消息才渐渐渗透到中学里并为校方所知。郭立亚的妈妈立刻去向校方为儿子求情，最后还是颇有人望的达尔达涅洛夫老师出面力保，此事才被遮盖过去，就像没有发生过似的。这位达尔达涅洛夫是个中年单身汉，他热烈爱慕克拉索特金娜太太已有多年；有一次，大约在一年前，他尽管因为害怕碰壁，又担心失礼而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还是鼓足勇气，恭恭敬敬地向克拉索特金娜太太正式求婚。然而，她却断然加以拒绝，原因是她认为同意了，就等于背叛自己的儿子。事实上，达尔达涅洛夫根据若干微妙的迹象有理由相信，这位年轻貌美、但过于贞淑的寡妇对他也不无好感。郭立亚这次疯狂的举动似乎打破了坚冰，达尔达涅洛夫因为保了他而得到可以抱有希望的暗示，不过仅仅是朦胧的暗示，而达尔达涅洛夫也是个高洁而知趣的模范，暂时这已足够使他飘飘欲仙。他喜欢郭立亚，但认为讨好孩子有失身份，所以在课堂上对他要求很严。郭立亚也和他保持相当距离；他平时成绩优异，在班上名列第二，对待达尔达涅洛夫则态度冷淡。全班同学坚信，郭立亚在世界史方面棒得甚至能“盖过”达尔达涅洛夫。确实，郭立亚有一次曾向他提问：“特洛伊城是什么人创建的？”——达尔达涅洛夫对此只是泛泛回答，他谈到各民族的流动和迁移，谈到邈远的古代，谈到神话传说，可是对究竟何人创建特洛伊城这个问题本身却答不上来，甚至不知为什么认为这问题并无意义。但学生们从此认定，达尔达涅洛夫不知道特洛伊城是谁创建的。郭立亚从父亲遗留下来的一柜藏书中发现了一本斯马拉格多夫的《世界通史简编》，关于特洛伊城系何人创建他就是在这本书里读到的。后来，学生们简直人人都关心起这个问题来了：究竟什么人创建了特洛伊城？可是克拉索特金对他的秘密守口如瓶，于是博学便成了他不可动摇的美名。

铁路上那件事过后，郭立亚对母亲的态度起了某种变化。安娜·费奥多罗夫娜（即克拉索特金娜太太）在获悉儿子的惊人举动之初，险些吓得神经错乱，连续几天出现可怕的歇斯底里间歇性发作，致使郭立亚向妈妈庄严保证，以后决不再发生类似的淘气事件，——这回他可真的害了怕。他跪在神像前，按照克拉索特金娜太太本人的要求，凭着父亲在天之灵起了誓。当时“浑身是胆的”郭立亚“动情地”哭得像个六岁的娃娃，整整一天母子俩不断地互相扑向对方，紧紧拥抱在一起号啕大哭。第二天醒来，郭立亚依旧“毫无感情”，不过比以前话少了些，文静了些，多了几分严肃和沉思。

不错，大约一个半月后他又卷入了一桩淘气事件，连本城的调解法官也知道了他的大名，不过这一桩淘气事完全属于另一种性质，甚至滑稽可笑，而且后来查明并不是他干的，只是跟他有些牵连。但这是后话。

母亲仍旧心惊胆战，日坐愁城，而达尔达涅洛夫的希望却随着她的恐慌一道增长。必须指出，郭立亚能明白和猜透达尔达涅洛夫的心思，当然也非常瞧不起他的这种“感情”；以前郭立亚甚至曾在母亲面前贸然道出自己的这种态度，向她暗示自己明白达尔达涅洛夫在打什么主意。但在铁路事件之后，他在这个问题上的举止言行也有所转变：他不允许自己再作哪怕是极其委婉的隐射，当着母亲的面提到达尔达涅洛夫时也比较恭敬了，敏感的安娜·费奥多罗夫娜立刻无限感激地心领神会。但是，只要郭立亚在场，如果某一位客人即便是无意间有只言片语涉及达尔达涅洛夫，安娜·费奥多罗夫娜的脸一下子就会羞得像玫瑰花一般绯红。逢到这样的时刻，郭立亚或者皱眉蹙额望着窗外，或者仔细察看靴子是不是有了窟窿，或者大声呼唤“别列兹汪”——那是一条粗毛蓬乱、来路不明的大癞皮狗的名字，一个月前郭立亚把它牵回家来，不知为什么，神秘兮兮地养在屋里，不让任何一个同学瞧见。他对别列兹汪进行近乎严酷的训练，教它各种游戏和本领，把这条可怜的狗折腾得够呛。现在，当郭立亚上学去不在家的时候，它老是狂吠乱叫；当郭立亚回来时，它就尖声欢呼，疯疯癫癫地跳来蹦去，前足腾空作人立状，倒地装死等等，总之把郭立亚教它的花样通通搬出来表演，但已经不是奉命照办，而纯粹是出于欢欣雀跃和一片感激之情。

对了，笔者忘记交代，这里补上一笔。退役上尉斯涅吉辽夫的儿子伊柳沙读者已经认识，因为同学们用他父亲的绰号“澡擦子”取笑他，伊柳沙一怒之下把削笔刀扎入一名同学的大腿，郭立亚·克拉索特金正是大腿上给戳了一刀的那个学生。

[1] 当时俄国使用以法国物理学家列奥米尔（1683—1757）命名的列氏温标，以80°R为沸点，0°R为冰点。将列氏度换算成摄氏度的公式为1°R=1.25℃。据此，－11°R已接近－14℃。下同。

二 小家伙

在那个朔风凛冽、天寒地冻的十一月上午，郭立亚·克拉索特金待在家里。那天是星期日，不上学。但是钟已敲十一点，他必须出去“办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可是整座房屋只留下他一个人看家，因为意外地发生了特殊情况，比他年长的人全出去了。在寡妇克拉索特金娜宅内，与她家的住房隔一条过道还有唯一的一套住房出租给人家，共两个小房间，房客是一位医生太太带着两个幼儿。这位医生太太与安娜·费奥多罗夫娜同岁，她俩是好朋友。医生本人出门已近一年，先是去奥伦堡，后来又去了塔什干，已经半年音信全无，要不是与克拉索特金娜太太情深谊长，多少缓解了被撇下的医生太太的痛苦，她肯定会把眼泪都哭干的。偏偏残酷的命运还要雪上加霜，就在从星期六到星期日的这天夜里，医生太太唯一的女仆凯瑟琳突然向毫无思想准备的女主人宣布，她早晨要分娩了。这事以前居然谁也没有看出来，所有的人都认为简直是个奇迹。医生太太震惊之余，认为还来得及把凯瑟琳送到本城一个接生婆办的产房去。由于她很重用这名女仆，所以马上把自己的方案付诸实施，不但把女仆送到产房，还留在那里陪她。第二天早晨，不知为什么需要克拉索特金娜太太亲自出马帮忙，因为逢到这种事情她可以去向什么人求情给予照顾。这样一来，两位太太都不在家，克拉索特金娜太太自己的女仆阿加莎买菜去了，郭立亚临时当上了门神兼“两个小不点儿”的守护神，也就是说，还得照看医生太太的一双儿女，因为家里一个大人也没有。

看守这座房子郭立亚并不怕，再说还有别列兹汪和他在一起，他命那条狗趴在门厅板凳下“不许动”，正因为如此，每当在一间间屋子里巡行的郭立亚走进门厅时，它的狗脑袋便会一晃，狗尾巴便会在地上干脆地拍打两下以示讨好，遗憾的是没有召唤的哨声。郭立亚向可怜兮兮的狗狠狠瞪了一眼，它又乖乖地趴着不动了。要说有什么事令郭立亚伤脑筋，那就只有“两个小不点儿”。对于凯瑟琳的突发事件他自然不屑一顾，可是他非常喜欢两个小不点儿，他已经给他们拿去一本小人书。大的一个是女孩，叫娜斯佳，已经八岁，能认字；小的一个是七岁的男孩果斯佳，他特别喜欢娜斯佳给他念书上的故事。当然，克拉索特金本来可以为他们提供更有趣的娱乐：让他俩并排站在一起，和他们玩当兵游戏，或者在整个宅子内玩捉迷藏。以前他曾不止一次这样做，并不以为“跌份”，以致有一次班上同学中间甚至纷纷传说，克拉索特金在家里和小房客一起玩赶车，他弯下头来一蹦一跳当拉边套的马。但克拉索特金骄傲地反驳这种嘲讽，认为“在我们的时代”如果和十三岁的同龄人玩赶车确实丢人，然而他是为“两个小不点儿”这样做，因为他喜欢他们，别人根本无权干涉。为此，“两个小不点儿”都无比热爱这位大哥哥。

但今天郭立亚无心做游戏。他要去办一件自己的事，那件事至关重要，表面看来甚至还挺神秘，而时间却在流逝，本来可以把小孩托付给阿加莎照看，可是她买菜还不想回来。他已好几次跨越过道，打开医生太太家的门，关切地看看听他的话坐在那里读书的“两个小不点儿”。每次他开门的时候，姐弟俩就咧着嘴冲他默默地笑，期待他进去和他们一起做开心有趣的游戏。但是郭立亚心神不定，没有走进去。直到钟敲十一点，他坚决拿定主意，要是再过十分钟“该死的”阿加莎还不回来，他不等了，非出去不可，当然先得要“两个小不点儿”保证他不在时也不害怕，不淘气，不吓得哭起来。郭立亚这样思量着穿上他的猫皮领冬季棉大衣，挎上书包，虽然母亲曾多次恳求他“天气这样冷”出门一定得穿上套鞋，可他经过门厅时只是对套鞋轻蔑地瞅了一眼，仅穿靴子就走出去。别列兹汪见他穿好外衣，使劲用尾巴拍打地板，整个身子猛抽乱扭，还怪可怜地叫了几声。郭立亚见它如此请战心切，认为这会破坏纪律，仍让它待在板凳底下，尽管为时仅仅一分钟；等到打开了过道门，才突然吹哨子向它发出召唤。狗发疯似的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地跑在他前头。穿越过道后，郭立亚打开“两个小不点儿”的房门。姐弟俩仍坐在小桌旁，但已不在读书，而是在热烈地争论什么事情。这两个小家伙经常争论生活中各种引起他们兴趣的问题，娜斯佳作为姐姐总是占上风，果斯佳如果不同意，差不多每次都向郭立亚·克拉索特金讨救兵，郭立亚的意见对争论双方都是最终裁决。这一回，“两个小不点儿”的争论有点儿吸引克拉索特金，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小家伙见他在听，争得更来劲了。

“我怎么也不信，”娜斯佳激动地说，“怎么也不信接生婆会在菜园子里的一畦畦卷心菜中间找到小孩。现在是冬天，菜园子里没有卷心菜，接生婆不会给凯瑟琳送女儿来。”

郭立亚暗暗吹了一声口哨。

“或者这么着：接生婆会从什么地方把小孩抱来，可是只给结过婚的女人。”

果斯佳凝视着娜斯佳，一边听，一边作深刻的思考。

“娜斯佳，你真笨，”他终于说，口气很坚决，可是不急躁，“凯瑟琳没结过婚，怎么会有小孩呢？”

娜斯佳大为恼火。

“你什么也不懂，”她气呼呼地说，“她也许有过丈夫，可是在蹲大狱，所以她生小孩了。”

“难道她的丈夫在蹲大狱？”丁是丁卯是卯的果斯佳煞有介事地问。

“或许是这么回事，”娜斯佳马上又说，把刚才的假设干脆抛开，忘得精光，“她没有丈夫，这你说得对，可是她想嫁人，一个劲儿地老是想怎么嫁人，怎么嫁人，结果丈夫没有得到，却得到一个小孩。”

“恐怕只能是这样，”完全给打败的果斯佳表示同意，“以前你可没有这样说过，我又怎么能知道？”

“嗨，小家伙，”郭立亚跨进房间对他们说，“我看得出，你们实在让人不放心！”

“别列兹汪也跟您来了？”果斯佳咧嘴笑了，他开始打榧子把狗叫过去。

“小不点儿，我有件为难事，”克拉索特金正经八百地开始说，“你们得帮帮我。阿加莎肯定折了腿，因为她到现在还不来，这是没有疑问的，我又非出去不可。你们能不能放我走？”

姐弟俩紧张地面面相觑，他们笑嘻嘻的脸庞现出不安的表情。他们还不完全明白郭立亚对他们有什么要求。

“我不在家，你们别淘气，好不好？别爬到柜子上去，行不？别因为家里没人吓得哭鼻子，知道不？”

两个小孩脸上显得万分沮丧。

“只要你们答应做到，我可以给你们瞧一件好东西——一尊小小的铜炮，能用真的火药让它开炮。”

两个小孩的脸顿时豁然开朗。

“把小炮让我瞧瞧。”笑逐颜开的果斯佳说。

克拉索特金伸手从书包里取出一尊青铜铸成的小炮，把它放在桌上。

“我就知道你们喜欢！瞧，它架在小轮子上，”郭立亚让玩具炮在桌上滚动起来，“还可以放炮。装上弹药就可以放。”

“能打死人？”

“只要瞄准了，能打死所有的人。”

于是克拉索特金向他们讲解该往哪儿装火药，怎样把炮弹滚进去，指给他们看一个火门模样的小窟窿，告诉他们放炮时会产生后坐力。姐弟俩听得出了神。特别能激发他们想象的是它还会产生后坐力。

“您有火药吗？”娜斯佳问。

“有。”

“您把火药也让我们瞧瞧。”她笑着请求。

克拉索特金又把手伸进书包，从中掏出一支小玻璃管，里面的确装着一些真的火药，一个纸卷里还有几颗弹丸。他甚至拔去塞子把少许火药倒在手掌上。

“不过千万不能近火，要不然会把咱们通通炸死。”克拉索特金大惊小怪地告诫道。

两个小孩诚惶诚恐地端详着郭立亚掌上的火药，唯其惶恐才更觉得有意思。但果斯佳更喜欢弹丸。

“弹丸不会着火吗？”他问。

“弹丸不会着火。”

“你送几颗弹丸给我。”他以央求的声调说。

“我可以送几颗弹丸给你，拿去，不过，在我回来以前可不能让你妈妈瞧见，万一她以为这是火药，非吓得半死不可，还会用树条把你们俩抽一顿。”

“妈妈从来不用树条抽我们。”娜斯佳立刻指出。

“我知道，不过这样说起来好听罢了。你们什么时候都不能欺骗妈妈，除了这一回——到我回来为止。好了，小不点儿，我可以走了吗？你们不害怕吧？不会哭起来吧？”

“会——哭——的。”果斯佳拉长调子已经准备哭出来了。

“会哭的，一定会哭的！”娜斯佳也做出很害怕的样子急忙附和。

“哦，孩子们，孩子们，你们这年龄真让人不放心。没办法，小东西，只得陪你们不知待到什么时候。可时间不等人哪，要命，真要命！”

“您叫别列兹汪装死好吗？”果斯佳提出请求。

“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请别列兹汪帮忙。喂，别列兹汪！”郭立亚开始向狗发出指令。

于是别列兹汪把所有的本领一一搬了出来。这条粗毛蓬乱的狗大小跟普通的杂种狗差不多，毛色灰中带紫。它瞎了一只右眼，左耳不知怎的有一道裂口。它尖叫着，跳踉着，表演叼物、人立、四脚朝天仰卧、躺着装死。正演到最后一个节目时门开了，克拉索特金娜太太的麻脸胖女仆、四十岁上下的阿加莎出现在门口，她拿着满满一袋采购的食品刚从菜场上回来。她就这样站着观看狗的表演，左手悬空提着一只很沉的口袋。郭立亚尽管一直在等阿加莎，却没有中断演出，让别列兹汪装死的姿势保持一定时间，然后向它吹哨。那狗一跃而起，又蹦又跳，因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而乐不可支。

“不就是条狗吗，德性！”阿加莎端着架子说。

“你干吗这么晚才回来，女同胞？”克拉索特金厉声问。

“女同胞？你这小人精！”

“小人精？”

“就是小人精。我回来晚，你管不着；晚回来，就是说早不了，”阿加莎嘀咕着在炉边忙活开了，但她的语气毫无不满，一点也不生气，相反，似乎非常高兴有机会跟脾气爽朗的小少爷斗斗嘴。

“听着，你这个疯婆子，”克拉索特金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说，“你能不能凭着这个世界上神圣的一切，再加上别的什么向我起誓，保证在我离开的时候一直照看好两个小不点儿？我要出去一趟。”

“干吗要我向你起誓？”阿加莎笑了。“我会照看的。”

“不，我一定要你凭着自己的灵魂能不能永远得救起誓。要不然，我就不走。”

“不走就不走。反正不关我的事，外面冷得够呛，你就在家待着吧。”

“小不点儿，”郭立亚对两个小孩说，“这个女人留下陪你们直到我回来，或者到你们的妈妈回来，因为她也早该回家了。另外，午饭她会给你们吃的。阿加莎，你给他们弄点儿吃的行吗？”

“可以。”

“再会，小家伙，我放心走了。喂，老婆子，”他在打阿加莎身旁经过时压低嗓门老气横秋地对她说，“你们这些老婆子尽说凯瑟琳的坏话，希望你别在孩子们面前胡说八道，别把他们的小脑瓜儿搅糊涂。走吧，别列兹汪！”

“去你的，”阿加莎这下可生气了，“多么可笑！冲这样的话该把你狠狠揍一顿。”

三 预备生

但郭立亚已经听不见她的话。他总算可以走了。出了大门，他环顾四周，耸耸肩膀说了一声：“够冷的！”沿着大街直行，然后向右拐，经小巷折向集市广场。到了离广场仅隔一栋房屋的地方，他在大门口停下，从兜里取出一只哨子使劲吹起来，好像在打什么暗号。他等了还不到一分钟，就有一个面色红润的男孩从小门里向他蹿出来。那男孩大约十一岁，也穿着一件干净暖和、甚至挺阔气的大衣。他姓斯穆罗夫，在上中学预备班 [1] （郭立亚·克拉索特金比他高两班），是个富裕的官家子弟。他家里好像不准他们来往，因为克拉索特金胆大包天、调皮捣蛋的名气太大，所以斯穆罗夫现在是偷偷溜出来的。如果读者没有忘记的话，这个斯穆罗夫就是两个月前隔着小河向伊柳沙扔石子的那群男孩中的一个，当时他曾把伊柳沙的事情告诉阿辽沙·卡拉马佐夫。

“我已经等了您整整一小时，克拉索特金。”看上去颇有主见的斯穆罗夫说了一句，两人便向广场走去。

“我出来晚了，”克拉索特金答道，“一时走不开。你跟我一起去，不会挨家里揍吧？”

“算了吧，家里什么时候揍过我？别列兹汪也跟您来了吗？”

“别列兹汪也来了！”

“您把它也带去？”

“啊，要是茹企卡在就好了！”

“不可能。茹企卡已不存在。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消失了。”

“咱们能不能这样？”斯穆罗夫骤然站住，“伊柳沙说，茹企卡也是条蓬毛狗，也是灰不溜秋的，跟别列兹汪差不多，——能不能说这就是茹企卡，他或许会相信的？”

“预备生，千万别撒谎，这是一；即使从好心出发也不行，这是二。主要的是，我希望你在那边没有提到过我要去。”

“当然没有！这我明白。可是别列兹汪安慰不了他，”斯穆罗夫叹了口气，“知道吗：他父亲——那个上尉，就是澡擦子——告诉我们，今天要给他带一条真正的黑鼻子小米兰狗回去。他认为这样能使伊柳沙得到安慰。不过真的能行吗？”

“伊柳沙自己怎么样？”

“不好，很糟糕！我想他是得了肺病。他神志完全清醒，就是喘得厉害，他的呼吸很不正常。前不久他想在屋子里走走，家里人帮他穿好了鞋，可是才迈了几步，就跌倒了。他说：‘爸爸，我对你说过，我的靴子不行，以前穿着走路也怪别扭的。’他以为是因为靴子不好才摔倒的，其实是虚弱的缘故。恐怕活不了一个星期。赫尔岑什图贝常去瞧他。现在他们又富了，他们有很多钱。”

“那些骗子。”

“谁是骗子？”

“那些江湖郎中呗，一般说来，都是骗子，具体说，更没有疑问。我不信医术。我认为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过，这些我以后还要研究。你们婆婆妈妈的在搞什么名堂？你们好像全班都去看他，是不是？”

“不是全班，只是我们十来个人，每天都去。这倒没有什么。”

“使我纳闷的是，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在这件事上所起的作用：他哥哥的案子明天或后天就要开庭了，罪名那么严重，可他还有时间跟一帮毛孩子婆婆妈妈纠缠不清！”

“这可不是什么婆婆妈妈纠缠不清。现在你自己不是也要去跟伊柳沙讲和吗？”

“讲和？这种说法太可笑。反正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所作所为说三道四。”

“伊柳沙见到你不知会多高兴！他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去。你为什么那么多日子总是不愿意去？”斯穆罗夫激动地问。

“亲爱的，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我是自己要去，我愿意这样做，你们都是让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拉去的，这可不一样。你凭什么说我去讲和？也许，这完全不是我去的目的。多么可笑的说法。”

“这不是卡拉马佐夫的主意，跟他不相干。是我们自己要上他家去，当然，起初是和卡拉马佐夫一起去的。这里头没有任何愚蠢的事情。先是一个人，后来别人也加入进来。伊柳沙的父亲极其欢迎我们。要知道，如果伊柳沙死了，他会发疯的。他见我们跟伊柳沙讲和了，高兴得不得了。伊柳沙曾问起你，别的什么也没说。问过以后就不吭声了。他父亲将来准会发疯或上吊。他以前也有些疯疯癫癫。其实他是个正派人，那时候我们搞错了。这都怪那个杀父的凶手，是他打了伊柳沙的父亲。”

“不管怎样，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对我仍旧是个谜。本来我早就可以和他结识，但有时候我的自尊心很强。再说，我对他形成的某种看法还需要核实和澄清。”

郭立亚沉默了，神态俨然是个大人；斯穆罗夫也不作声。在郭立亚·克拉索特金面前，斯穆罗夫自然诚惶诚恐，连想也不敢想与他平起平坐。现在斯穆罗夫被激起了极大的好奇心，因为郭立亚表示他是“自己要去”，他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选中今天去，其中必有什么秘密。他们走在集市广场上，今天这里停着好多乡下赶来的大车，运来许多家禽。城里的女商贩在檐棚下叫卖面包、针线等物。如这般星期日的集市在我们这里被天真地称作交易会，这样的交易会一年有好多次。别列兹汪快乐极了，它跑的时候不断地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偏离正道，到别的地方去嗅这嗅那。遇上了别的狗，便会按狗的规矩兴冲冲互相嗅上好一阵子。

“我喜欢观察现实生活，斯穆罗夫，”郭立亚忽然说，“狗相见时是怎样互相嗅来嗅去的，你注意到没有？这是它们共同的一项自然法则。”

“是的，挺可笑。”

“不，这不可笑，你说得不对。自然界没有什么是可笑的，不管在满脑子各种偏见的人眼里看来怎样。如果狗能推论和批评，那么它们会发现，狗的主子即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中有同样多在它们看来是可笑的东西，甚至可能要多得多；我这样说是因为确信我们干的蠢事要多得多。这是拉基津的思想，一个卓越的思想。我是社会主义者，斯穆罗夫。”

“社会主义者是什么意思？”斯穆罗夫问。

“这就是说，人人平等，人人都有共同的财产，没有婚姻，而宗教和各种法律由各人自己选择，其他还有很多。你还没有长大到能理解这道理，你还太早。嚄，天可真冷。”

“是啊，有零下十二度（零下十五摄氏度）。刚才父亲瞧过温度计。”

“斯穆罗夫，你注意到没有，在冬季中期，即使温度在零下十五度（零下十八九摄氏度），甚至十八度（零下二十二点五摄氏度），好像也没现在这样冷，尽管现在初冬暴冷时还只有零下十一二度，雪也很少。这说明人们还不习惯。人对一切都有一个习惯问题，即使在国家大事、政治局势上也一样。习惯是主要的推动力。瞧，那乡下人多滑稽。”

郭立亚指指一个穿着不挂面子的羊皮袄、相貌和善的农民，他站在自己赶来的大车旁，冷得一个劲儿地拍着戴手套的两只手掌。他那浅棕色的长髯全都结着霜。

“乡下人的胡子上冻了！”郭立亚打他身旁经过时无事生非地大声说。

“好多人的胡子都上了冻。”那农民回答的口气很平和，带有概括的意味。

“别惹他。”斯穆罗夫说。

“不要紧，他不会生气，他是个好人。再见，马特维。”

“再见。”

“你难道叫马特维？”

“我叫马特维。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瞎蒙的。”

“让你蒙对了。在上学吧？”

“在上学。”

“挨不挨揍？”

“不算太多，有时也挨。”

“疼不疼？”

“能不疼吗？”

“唉，日子嘛，就得这么过！”农民发出由衷的叹息。

“再见，马特维。”

“再见。你是个好小伙子。”

两个少年走了过去。

“这是个不错的乡下人，”郭立亚对斯穆罗夫说，“我喜欢跟老百姓交谈，无论什么时候都乐意为他们说句公道话。”

“你干吗对他撒谎说你挨揍？”斯穆罗夫问。

“总该让他心里好受些吧？”

“这是怎么个说法？”

“听着，斯穆罗夫，我讨厌别人不能一听就懂，还要问长问短。按照乡下人的想法，学生常常挨揍，这是应该的。他们认为：不挨揍还算什么学生？倘若我告诉他现在我们不挨揍了，他听了会懊丧的。不过，这道理你不明白。跟老百姓交谈得学着点儿。”

“你可别惹是生非，求你了，否则又会闹出事来，跟上次为了那只鹅一样。”

“你害怕了？”

“你别取笑，郭立亚，我真的害怕。父亲会大发脾气的。家里严禁我和你待在一起。”

“别担心，这一回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你好，娜塔莎。”他向檐棚下一个女商贩打招呼。

“谁是你的娜塔莎？我叫玛丽亚。”那个还一点也不老的女商贩咋咋呼呼地回答。

“很高兴你叫玛丽亚，再见。”

“你这鬼东西，才那么一点点儿大，就不学好？”

“没工夫，我没工夫跟你斗嘴，有话到下星期日再说。”郭立亚双手乱摇，仿佛是女商贩惹了他，而不是他惹了人家。

“下星期日要我对你说什么？是你自己招惹是非，又不是我惹你，捣蛋鬼，”玛丽亚大声嚷开了，“该狠狠揍你才对，你这个出了名的淘气包！”

和玛丽亚并排在各自摊位上做买卖的其他女商贩中间响起一阵笑声。这时，从拱廊下的商店里莫名其妙地蹿出一个怒气冲冲的人来，样子像店员，不是本地人，而是外来的，身穿蓝色大褂，戴一顶短檐帽，年纪还轻，有一头深棕色的鬈发，苍白的长脸上有几点麻子。他处于某种愚蠢的愤激状态，立即扬着拳头威胁郭立亚。

“我认得你，”他气呼呼地说，“我认得你！”

郭立亚仔细瞧着他。他似乎记不起什么时候跟这个人发生过冲突。不过他在街上跟人家发生冲突的事实在太多，哪能记住所有的人。

“认得？”他用嘲讽的口吻问。

“我认得你！我认得你！”那店员像个傻子咬住这一句话。

“那对你有好处。我没工夫，再见！”

“干吗调皮捣蛋？”那店员大声叫嚷，“你又想调皮捣蛋？我认得你！你又想调皮捣蛋？”

“老兄，这不干你的事，我调皮捣蛋是我自己的事。”郭立亚说着，停下脚步继续打量他。

“怎么不干我的事？”

“就不干你的事。”

“那么是谁的事？谁？你说，是谁的事？”

“老兄，如今这是特里方·尼基季奇的事，而不是你的事。”

“哪个特里方·尼基季奇？”那年轻人虽然火气仍很大，却傻乎乎地冲郭立亚瞪着眼睛发愣。郭立亚煞有介事地把他从头到脚瞧了个遍。

“升天寺你去过没有？”郭立亚冷不丁问他，口气相当严厉，态度也很坚决。

“什么升天寺？去干什么？不，没去过。”年轻店员有些着慌了。

“知道萨巴涅耶夫吗？”郭立亚更加坚决、更加严厉地追问。

“哪个萨巴涅耶夫？不，不知道。”

“那你还嚷什么？见鬼去吧！”郭立亚断然结束争论，并且向右一个急转弯，快步走自己的路，好像根本不屑和一个连萨巴涅耶夫也不知道的笨蛋说话。

“你站住，喂！萨巴涅耶夫怎么啦？”年轻店员好像醒了过来，怒气重又上升。“萨巴涅耶夫说过什么来着？”他向女商贩们转过身去，傻瞅着她们。

女人们哈哈大笑。

“谁也摸不透这孩子在打什么主意。”其中一个说。

“他说的那个萨巴涅耶夫是谁啊？”年轻店员挥着右手还在刨根问底。

“这八成就是在库兹米乔夫铺子里当伙计的那个萨巴涅耶夫，没错儿。”一个女人猛然想起来了。

年轻店员瞪圆了眼珠子直盯着她。

“库兹米乔夫铺子里那个？”另一个女人接茬儿说，“可他的名字怎么是特里方？他叫库兹马，不是特里方，那孩子说的是特里方·尼基季奇，不是他。”

“你们说的那个主儿名字不叫特里方，也不姓萨巴涅耶夫，那人姓奇若夫，”直到现在一直默默听着的第三个女人插话了，“他叫阿列克塞·伊万内奇。阿列克塞·伊万内奇·奇若夫。”

“没错儿，正是奇若夫。”第四个女人很有把握地附和道。

晕头转向的年轻店员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

“他干吗要问？他究竟为什么问‘知道萨巴涅耶夫吗’？好心的人们，谁能告诉我？”他简直像发疯似的大叫，“鬼知道萨巴涅耶夫到底是什么人！”

“你这人真不开窍，人家说了——那不是萨巴涅耶夫，是奇若夫，阿列克塞·伊万内奇·奇若夫，知道不？”一名女商贩在开导他。

“哪个奇若夫？他是怎样个人？你要是知道，就说。”

“高高的个儿，老是流鼻涕的，夏天常坐在市场上。”

“这个奇若夫跟我有什么相干？谁能告诉我，好心的人们？”

“我怎么知道奇若夫跟你有什么相干？”

“是啊，别人怎么知道？”另一个附和道，“你在这儿呱呱乱叫，你自己应当知道他跟你有什么相干。那孩子是冲你说的，又不是冲我们，你这个糊涂虫。难道你真不认识？”

“谁？”

“奇若夫。”

“让这个奇若夫见鬼去吧，连你也一起去！我非揍他一顿不可！他是在拿我开心！”

“你要揍奇若夫？小心他揍你！你是个十足的笨蛋！”

“不是揍奇若夫，不是揍奇若夫，你这个坏心眼的恶婆娘，我要揍那个孩子！把他带来，把他带到这儿来，他拿我开心来着！”

女人们笑得前俯后仰。郭立亚已经面带胜利的微笑走得老远。斯穆罗夫走在他旁边，不时回顾喧嚷的人群。他也觉得挺带劲儿，虽然还在担心，生怕和郭立亚一起卷进什么不愉快的事件。

“你问他可知道的那个萨巴涅耶夫是什么人？”他问郭立亚，不过对于答案已经有所预感。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人？这下他们吵吵嚷嚷不闹到晚上才怪呢。我喜欢挑动社会各阶层的蠢货庸人自扰。瞧，那边站着个乡下人，又是个榆木脑袋。记住，常言道：‘没有比愚蠢的法国人更蠢的了。’同样，俄罗斯傻瓜的一张脸本身也会冒傻气。这个乡下人的面孔难道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他是个傻瓜吗？”

“别去跟他纠缠，郭立亚，咱们走自己的路。”

“我决不会就此打住，我已经欲罢不能。喂，你好，乡下人！”

一条健壮的汉子正在一旁慢慢地路过，他想必喝了酒，一张憨直的圆脸蓄着斑白的胡须，他抬头望着郭立亚。

“你好，小伙子，但愿你不是开玩笑。”他不紧不慢地回答。

“倘若我是开玩笑呢？”郭立亚笑了起来。

“倘若你是开玩笑，也不打紧，上帝保佑你。这没有什么大不了。啥时候都可以开个玩笑什么的。”

“对不起，朋友，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行，上帝会原谅的。”

“你能不能原谅？”

“完全能原谅。走吧。”

“想不到你还真行。你也许是个聪明的乡下人。”

“比你聪明。”那汉子出人意料地回答，神态依然那么凝重。

“不见得。”郭立亚有些猝不及防。

“我说的没错。”

“也许是这样。”

“就是这样，老弟。”

“再见，乡下人。”

“再见。”

“乡下人有各种各样，”郭立亚沉默片时后对斯穆罗夫说，“我怎么知道会撞上一个聪明的？我随时愿意承认老百姓中间也有聪明人。”

远处礼拜堂钟敲十一点半。两个少年开始加快步伐，余下一段还很长的路直到斯涅吉辽夫上尉的住所，他们走得很快，两人几乎不说话。到了上尉家门外二十步的地方，郭立亚站住了，吩咐斯穆罗夫先进去给他把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叫出来。

“先得摸一摸情况。”他对斯穆罗夫说。

“何必叫他出来？”斯穆罗夫提出异议，“你进去不就得了？人家一定非常欢迎你。这么冷的天在屋外结交算什么名堂？”

“大冷天我要他出来自然有我的道理。”郭立亚专横地堵住他的嘴（他特别爱好训这些“毛孩子”），于是斯穆罗夫赶紧跑去执行命令。

[1] 旧俄的小学是四年制，上中学预备班的学童一般仅10岁上下，有的才8岁。

四 茹企卡

郭立亚一本正经地靠在围墙上等阿辽沙露面。是的，他早就想见见此人了。他从同学们那儿听到了好多有关此人的事，但是到目前为止，每当别人谈起阿辽沙时，他表面上总是现出轻蔑的冷漠，甚至在听完后还要对阿辽沙提出批评。但他内心却有强烈的愿望与之认识一下，因为在他听到的阿辽沙一切言行中有引起他共鸣和很能吸引他的因素。因而此时此刻至关重要。首先，千万不能掉了身价，必须显示自己的独立性。“否则，他以为我不过十三岁，会把我当作和他们一样的毛孩子。至于他究竟怎么看这些毛孩子，等进一步相交后我要问问他。糟糕的是，我的个儿这么小。图济科夫年龄比我小，却高我半个头。不过，我的相貌聪明：我知道自己并不好看，我的脸够丑的，但一副聪明相。另外，说话表情都得留有余地，要不然，一下子就热烈拥抱，会让他瞧不起的……呸，万一让他瞧不起，那就甭提有多恶心！……”

郭立亚心潮起伏，表面上竭力摆出满不在乎的架势。最令他苦恼的倒不是“够丑的”面孔，而是他的小个儿。他家中屋角墙上从去年起就用铅笔画出一道线作为他身高的标志，此后每过两个月他便怀着激动的心情又要到那里去量一次：看长高了多少？可惜啊！他长得实在太慢，有时候他简直感到绝望。至于他的脸其实一点也不丑，相反还挺好看的，皮肤白净，带点儿苍白，有几颗雀斑。一双不大、但很生动的灰眼睛显得颇有胆量，而且经常闪耀起感情的火花。他的颧骨稍稍高了些，嘴比较小，嘴唇不太厚，但很红润；小小的鼻子翘得老高。“一个地道的狮子鼻，不折不扣的狮子鼻！”郭立亚照镜时免不了嘀咕几句，然后照例愤愤不平地从镜子前走开。“恐怕面孔也未必聪明。”有时候他对这一点也会产生怀疑。不过，他并不把心思全放在相貌和身高上。相反，无论他在顾影自怜时的抱怨有多么尖刻，总是很快便会忘记，而且很久不再去想，用他对自己所作所为下的断语叫作“全身心地投入思想和现实生活”。

阿辽沙很快就出现了，并匆匆向郭立亚走来；在好几步外郭立亚便看出，阿辽沙脸上的表情十分高兴。“难道他真的那么欢迎我？”郭立亚颇为得意。这里不妨指出，自从我们和阿辽沙分别以来，他的变化很大：他脱去了修士黑袍，现在身穿做工很讲究的常礼服，戴一顶圆形软帽，头发也剪短了。这一切使他增色不少，俨然成了个美男子。他的俊面庞素来蔼然可亲，给人一种沉稳安详的感觉。令郭立亚惊讶的是：阿辽沙大衣也没穿就迎着他走了出来，身上还是在室内时的衣着，可见心情之急切。他立刻向郭立亚伸出一只手。

“您终于来了，我们大家一直在盼您。”

“原因您马上就会知道的。不管怎样，很高兴能和您认识。我早就在等候机会，好多事我已经听说了。”郭立亚说时言词和呼吸都不太顺畅。

“其实我们迟早会互相认识的，关于您的事我也听到了很多，但是您到这里应该来得早一些。”

“请问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伊柳沙病得很重，他肯定活不长了。”

“真的吗？！您得承认，卡拉马佐夫，医生都是江湖骗子。”郭立亚愤激地说。

“伊柳沙经常提起您，有过好多次，知道吗，甚至说梦话也提到您。很明显，以前他非常非常看重您……直到发生那次……捅小刀的事情。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请问，这是您的狗吗？”

“是的。它叫别列兹汪。”

“不是茹企卡？”阿辽沙很遗憾地望着郭立亚的眼睛，“那条狗就这样失踪了？”

“我知道你们人人都希望它是茹企卡，我全都听说了，”郭立亚现出诡秘的微笑，“听着，卡拉马佐夫，我把这件事全都向您解释清楚，这也是我来这儿的主要目的，”他热切地开始说，“我把您叫出来，正是为了在我们走进去以前先把整个过程向您说明。

“今年春天，伊柳沙进了中学预备班。谁都知道，我们的预备班都是些毛孩子。他们立即开始招惹伊柳沙。我比他们高两班，自然是旁观者清。我看到这孩子个儿小，体质弱，但他不屈服，照样跟他们打架，很有骨气，眼睛炯炯有神。我喜欢这样的。可是他们招他、惹他，越闹越凶。特别是那时候他的外套怪可怜的，裤腿又短，靴子也破了。别的孩子也为此而寒碜他。我觉得这实在欺人太甚，立刻挺身而出打抱不平，狠狠教训了他们，”谈起这些事来郭立亚不禁眉飞色舞，“我揍了他们，可他们反倒像神一样敬我，这事您知道不，卡拉马佐夫？

“一般说，我是很喜欢小孩的。眼下我家里就有两个小家伙要我照看，他们今天也把我耽搁了好一阵子。自从那次打抱不平以后，没有人打伊柳沙了，我成了他的保护人。我看得出他的自尊心很强；我对您是这么说，但是到后来他简直像奴隶一样效忠于我，我吩咐的事情，即使是极其琐屑的他都一一照办，听我的话如同遵奉上帝的意旨，事事处处学我的样。课间休息时马上来找我，我常和他在一起。星期日也是这样。我们中学里通常会嘲笑一个大男孩跟一个小男孩这样要好，其实这是偏见。就算我有这样的怪癖，不就结了吗？我教他，开发他的智力——既然我喜欢他，请问：为什么我不能培养他？卡拉马佐夫，您不是也跟这些小家伙交朋友吗？您不是也想影响年轻一代，培养他们，帮助他们吗？我承认，我所耳闻的您的这一性格特征，比什么都更使我感兴趣。

“现在回到正题上来。我发现这孩子身上正在逐步发展一种容易动感情的温情主义倾向，可是我一生下来就对肉麻当有趣的温情恨之入骨，这一点您要明白。而且他的表现往往是矛盾的：他自尊心很强，却像奴隶一般对我忠心耿耿；一方面像奴隶一般忠心耿耿，另一方面又和我意见相左，甚至顶牛，犟得要命，那时他的眼睛里简直会冒出火星来。有时我提出各种各样的观点，我看得出，他非但不同意，简直是造我个人的反，因为我以冷静来回答他的肉麻。为了锻炼他，他越肉麻，我就越冷静。我故意这样做，这是我的信念。我的目的是锻炼他的性格，塑造一个情感平衡的人……我想……不必细说，您定能理解我的意思……

“我忽然发现，一天、两天、三天他总是垂头丧气，神情忧伤，这回已不是肉麻不肉麻的问题，而是另有远为重要和严肃的原因。我思量着：这究竟是一出什么样的悲剧？经过盘问，我了解到：原来不知怎的，他竟跟您已故的父亲（当时还活着）家里一名仆人斯乜尔加科夫搅在一起，那仆人教了这小傻瓜一种愚蠢的恶作剧，不，应该说是残酷和卑劣的恶作剧——取一块面包的软心，里边嵌进一枚别针，把它扔给一条饿得会把面包囫囵吞下去的杂种看门狗，然后静观其变。他们做了这样一团诱饵，把它扔给引出如今这许多麻烦的蓬毛狗茹企卡，那户人家根本不给这条看门狗喂食，它就整天迎风号叫。（您喜欢听这种愚蠢的号叫吗，卡拉马佐夫？我最讨厌。）茹企卡一下子吞了面包团，然后开始尖叫、打转、奔跑，它不停地奔跑、尖叫，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是伊柳沙自己向我描述的情形。他在向我坦白这件事的时候，自己哭得很伤心，抱住我直哆嗦，反复念叨着：‘它一面奔跑，一面尖叫；一面奔跑，一面尖叫，’——这景象给他的刺激很深。我看得出，他受到了良心的责备。

“我认为这件事不可等闲视之。主要的是为以前的事我也想给他一次教训，于是我承认当时我耍了个花招，装作过去从未有过如此愤怒的样子，对他说：

“‘你干了一桩丑事，你是个卑鄙小人，当然我不会张扬出去，但要暂时中断和你的交往。我要仔细考虑这件事，我会通过斯穆罗夫告诉你（就是今天和我一起来、对我一向忠诚的那个孩子）：今后与你继续保持关系，还是从此把你作为混蛋一脚踢开。’

“这番话对他的震动很大。我承认，我当时就感觉到自己或许对他过于严厉了，但是没有办法，我当时的想法便是如此。过了一天，我派斯穆罗夫去向他转告，我跟他再也‘不说话’了，这是我们表示两个朋友之间断绝往来的代用语。其实我心中只想冷落他几天，以后如果他有悔改的表现，再向他伸出手去。这是我的秘而不宣、坚定不移的意图。

“但是，您猜怎么着？他听了斯穆罗夫传的话，两眼露出凶光，恶狠狠地说：

“‘你代我转告克拉索特金，就说从今以后我要把带别针的面包扔给所有的狗！让每一条狗都吃！’

“我心想，他居然还使性子发脾气，得好好治他一治。于是我开始对他表示绝对的蔑视，一见面我就扭过头去，或者冲他冷笑。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他父亲的胡子被揪那件事，还记得吗？要明白，那件事已经使他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孩子们见我不理他，又开始欺负他，喊着‘澡擦子，澡擦子’惹他。他们就这样开始进入交战状态，对此我深表遗憾，因为当时有一次他好像被打得很厉害。一天放学的时候，他向所有的人进攻，我正好站在十来步外瞧着他。我可以起誓，我不记得自己曾在一旁发笑，相反，当时我觉得他太可怜了，再过短短的几秒钟我便会冲上去保护他。但是猛然间他和我的目光相遇，他产生了什么样的感觉——我不得而知，反正他掏出一把削笔刀向我扑过来，在我这只右脚的大腿上戳了一刀，就戳在右腿的这个地方。我没有动，我承认自己有时候胆儿很大，卡拉马佐夫，我只是轻蔑地瞧着他，好像在用眼神说话：

“‘你就这样回报我的全部友情？要不要再捅一刀？我一定使你满意。’

“但他没有戳第二刀；他顶不住我的眼神，自己吓坏了，扔下小刀哭出声来，拔腿便跑。我当然不会去告状，还命令所有的人都不许声张，别让校方知道，甚至对母亲我也是直到腿上全长好了以后才告诉她，何况伤口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划破点儿皮罢了。后来我听说当天他还扔石块，咬伤了您的手指——但是您可以理解当时他的心情！我干了件蠢事：他病倒后我没有来向他表示原谅，不，应该是跟他和好，现在后悔也晚了。不过我没来看他是另有缘故的。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只是恐怕我干得很蠢……”

“哦，太遗憾了，”阿辽沙听了以后心情很激动，“可惜我没能早一些了解您和他的这种关系，否则我早就去找您，请您和我一起来看他。不知您是否相信，他在病中发烧说胡话也老是念叨您。我一直不知道他是多么看重您！难道您始终没有找到那条叫茹企卡的狗吗？伊柳沙的父亲和所有的小朋友满城都找遍了。说来您也许不信，他病倒后曾当着我的面含泪向他父亲反复说过三次：

“‘爸爸，我是因为那时弄死了茹企卡才病倒的，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

“怎么也没法打消他这个想法！要是现在能找到茹企卡，让他看到那条狗没有死，还活着，说不定他高兴得一下子病全好了。我们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

“请问，你们凭什么指望我能找到茹企卡？为什么只有我才能把它找到？”郭立亚大惑不解地问，“为什么偏偏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而不是寄托在别人身上？”

“有人说您在找那条狗，等找到了，就会把狗带来。斯穆罗夫说过这样的话。我们努力使伊柳沙相信茹企卡活着，说有人在什么地方见到了它。孩子们不知从哪儿给他弄到一只活的兔子，他只看了一眼，勉强笑了笑，要求把兔子放回到野外去。我们照办了。他父亲刚回来，给他带来一只小米兰狗，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想用这办法给他一点安慰，结果好像反而更糟……”

“还有件事要请问，卡拉马佐夫：您觉得这位父亲怎么样？我知道他，但据您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小丑？装疯卖傻的？”

“哦，不，某些人具有深沉的感情，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压抑。他们在某些人面前长期处于屈辱、胆怯的状态，不敢当这些人的面直言不讳，于是便以小丑的面目出现，这在他们是对那些人的一种无奈的讽刺。请您相信，克拉索特金，扮演这样的小丑有时是极其可悲的。如今他在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伊柳沙身上，万一伊柳沙死了，他或者会因悲愤而发疯，或者自杀。现在每当我瞧着他的时候，对于这一点几乎没有疑问！”

“我明白您的意思，卡拉马佐夫。我看得出，您很善于了解人。”郭立亚动情地添上一句。

“我见您身旁有一条狗，满以为您把茹企卡带来了呢。”

“请等一下，卡拉马佐夫，或许我们真能把它找到，至于这狗——它叫别列兹汪。我现在放它到屋里去，也许比小米兰狗更能把伊柳沙逗乐。请等一下，卡拉马佐夫，您马上就会知道一些情况。啊，我的上帝，我怎么能把您拖住在这儿！”郭立亚这才猛然想起，“您只穿一件上衣，我竟把您拖住在这样冷的地方！您瞧，您瞧，我这人有多么自私！喔，我们都是利己主义者，卡拉马佐夫！”

“不用担心，外面确实很冷，但我这个人不爱感冒。不过咱们还是进去吧。顺便问一声：您的全名是什么？我知道您叫郭立亚，父名呢？”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克拉索特金，为了区别于父亲，也叫小克拉索特金，”郭立亚不知何故笑了起来，但忽然补充声明说，“当然，我讨厌我的名字尼古拉。”

“为什么？”

“俗气，太一本正经了……”

“您将满十三岁了？”阿辽沙问。

“应该说将满十四了，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十四足岁，快了。我要预先向您承认自己有一个弱点，卡拉马佐夫，这话只对您说，算是初次见面让您一下子了解我的性格：我讨厌别人问我的年龄，简直痛恨……还有……例如有人对我进行诽谤，说上星期我和预备班的学生一起玩强盗游戏。我玩强盗游戏，这不假，但说我是为自己取乐玩的，这绝对是诽谤。我有理由认为这事已经传到您耳朵里，但我不是自己要玩，是为孩子们玩的，因为他们少了我什么花样也想不出来。我们这地方总是有人散布流言蜚语。这是一个爱搬弄是非的城市，您可以相信我的话。”

“即使您是自己要玩，那又怎么样？”

“为自己而玩……您总不至于扮作马儿在地上爬吧？”

“您应该这样看问题，”阿辽沙微微一笑，“比方说成年人去剧场看戏：剧场里上演的也是各种各样人物的奇遇，往往也有强盗和战争——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当然，形式上是不一样。学生们在课余时间玩战争游戏或强盗游戏——这也是萌芽状态的艺术，是青少年心中萌生的艺术需要，这种游戏有时甚至比剧场里的演出构思更巧妙，差别仅仅在于人们上剧场去看演员表演，而青少年做游戏自己就是演员。这很自然。”

“您是这样想的吗？这是您的见解？”郭立亚注视着他，“我认为您说出了一个相当有意思的观点；我回家后要就这个问题好好思考一下。我得承认，我就盼着能从您这儿学到一些东西。我是来向您学习的，卡拉马佐夫。”郭立亚最后以热情洋溢的语调表示。

“我要向您学习。”阿辽沙握住他的手含笑说。

郭立亚对阿辽沙十分满意。他深感惊异的是，阿辽沙完全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他，像跟“真正的大人”一样跟他谈话。

“我马上露一手给您瞧瞧，卡拉马佐夫，这也是一次演出，”他神经兮兮地笑了，“我就是为此而来。”

“咱们先往左到房东那边去，小朋友们的大衣都脱在那里，因为屋里太挤太热。”

“哦，我一会儿就走，我进去不脱大衣了。让别列兹汪待在这儿过道里死去。喂，别列兹汪，躺下别动，做死狗！——瞧，它死了。我先进去察看一下场地，然后到适当的时候吹哨子——您将看到，它立刻会像发疯一般飞也似的蹿进去。不过可不能让斯穆罗夫忘了就在这一刹那把门打开。我会关照他的，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五 在伊柳沙的病榻旁

退役上尉斯涅吉辽夫我们已经认识，他家居住的那间屋子对我们也并不陌生，此刻因为里边人很多，所以既闷热又拥挤。有几个男孩坐在伊柳沙旁边，尽管他们都和斯穆罗夫一样，随时都会否认，是阿辽沙把他们带到这里来跟伊柳沙重归于好的，但事实确是如此。在这件事上阿辽沙的全部艺术在于：他一个一个逐步把他们带到伊柳沙家来，绝无“肉麻”之嫌，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不着刻意安排的痕迹。这给正在忍受痛苦的伊柳沙带来莫大的安慰。这些男孩不久前还是他的仇敌，看到他们近乎亲热的友好表示和对他的同情，伊柳沙深受感动。所缺者只有克拉索特金一人，这在伊柳沙心上形成可怕的重压。如果说在伊柳沙痛苦的回忆中有什么最令他痛心的，那便是他用小刀袭击他原先唯一的朋友克拉索特金这件事。聪明的男孩斯穆罗夫（他第一个来跟伊柳沙和好）也这样想。当斯穆罗夫向克拉索特金暗示阿辽沙“有件事”想来找他时，郭立亚当即把他的话打断，采取关门的态度，并要斯穆罗夫立刻告知卡拉马佐夫，他自己知道该做什么，不需要任何人的劝说；如果要探望病人，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去，因为他有“自己的打算”。

这还是距离本星期日大约两周以前的事。阿辽沙之所以没有按原先的设想主动来找郭立亚，原因就在于此。不过，虽然他等了一些日子，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差遣斯穆罗夫找过克拉索特金。但是这两回克拉索特金更是不耐烦地断然加以拒绝，并给阿辽沙捎去口信，如果阿辽沙自己来找他，那么他就说什么也不去看伊柳沙了，要求以后别再烦他。到了最后一天，斯穆罗夫还不知道郭立亚决定要在这天上午去看伊柳沙，直至昨天晚上跟斯穆罗夫分手的时候，郭立亚才突然向他宣布，要他次日上午等在家里，因为郭立亚要和他一起去斯涅吉辽夫家，但他叮嘱斯穆罗夫别把此事通知任何人，他想把此行搞成一次偶然的走访。

斯穆罗夫听从他的吩咐。至于斯穆罗夫怎么会形成他将把失踪的茹企卡带去这一想法，其依据是克拉索特金有一次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只要那条狗还活着，找不到它，就只能说明他们都是蠢驴。”斯穆罗夫曾抓住一个机会，小心翼翼地向克拉索特金暗示自己有上述想法，不料郭立亚竟勃然大怒：

“我有自己的别列兹汪，干吗要满城去找别人的狗？我又不是白痴！指望一条吞下别针的狗还活着，岂不是白日做梦？肉麻当有趣，如此而已！”

其时伊柳沙已有两个星期几乎没离开过屋角神像旁他的小床。自从遇上阿辽沙，咬伤他手指以后，伊柳沙就没去上学。他就是从那天开始病倒的，不过最初一个月偶尔还能下地在房间和过道里勉强走走。后来完全不行了，没有父亲扶着根本无法走动。父亲为他提心吊胆，连酒也忌了，由于老是担心儿子会死去，差不多已经神经错乱，尤其在扶着伊柳沙在屋里走上一圈，重新安顿他躺下后，往往跑到过道的黑暗角落里去，把前额靠在墙上，开始全身震颤、撼人心魄的抽泣，但又竭力压低声音，不让伊柳沙听见他的哀哭。

回到屋里，他又照例设法娱悦和安慰爱子，给他讲故事和笑话，或扮演自己遇到过的各种滑稽人物，甚至模拟动物可笑的号叫。但伊柳沙很不喜欢父亲装腔学样当小丑。尽管他竭力掩饰由衷的厌恶，却痛心地意识到父亲在社会上忍受屈辱的事实，于是每次都无法排遣地会联想起“澡擦子”以及“不堪回首的那一天”。

伊柳沙的瘸腿姐姐、娴静温顺的尼娜也不喜欢父亲装腔学样（至于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她早已到彼得堡上大学去了），然而精神失常的妈妈却十分欣赏她的丈夫的表演，每当丈夫做一些滑稽动作时，她总是开怀大笑。这是她得到一点宽慰的唯一途径，其余的时间她不停地发牢骚，哭哭啼啼，抱怨现在所有的人都把她丢在脑后，谁也不把她放在眼里，等等，等等。但最近一些日子她好像换了一个人。她经常瞅瞅角落里的伊柳沙，开始作深思状。她变得沉默多了，安生多了，即使要哭，声音也很轻，不让人听见。上尉怀着凄楚的困惑注意到她身上的这种变化。她起初并不欢迎小朋友们来访，反倒有些生气，但渐渐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和他们讲述的新闻故事颇使她散心，到后来她简直太喜欢了，要是一旦他们不来，她会怅然若失。当孩子们讲什么趣闻轶事或开始做游戏时，她总是笑口常开，不断拍手。她有时把某几个孩子叫到身边去跟他们亲吻。她尤其喜欢斯穆罗夫这孩子。

至于上尉，孩子们来到他家给伊柳沙做伴，从一开始便使他心中充满欣悦甚至希望，但愿伊柳沙从此不再郁闷，也许还能因此而快些康复。直到最近为止，他对于自己的儿子会霍然痊愈这一点一分钟也没有产生过怀疑，尽管一直在为伊柳沙担忧。

他总是像迎接贵宾那样欢迎这些小客人，老是围着他们转，尽心伺候他们，恨不得给他们当马骑，还真的让他们骑过，但因伊柳沙讨厌这种游戏而作罢。他买糖果、点心、坚果招待他们，请他们喝茶，吃三明治。必须指出，这段时间内他一直不缺钱花。上回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给的那二百卢布他还是收下了，完全不出阿辽沙所料。后来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对他们的境况和伊柳沙的病情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曾亲自走访他们的住所，结识了这一家子，甚至令痴呆的上尉太太大为倾倒。从此她经常慷慨解囊，而上尉在担心儿子死去的恐怖压迫下，也顾不得原先的傲气，顺从地接受周济。

赫尔岑什图贝大夫应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之请，在这一时期总是每隔一天来出诊，从不脱期，可是收效甚微，尽管他一个劲儿地让病人服药。但这天，也就是这个星期日上午，上尉正在等一位从莫斯科来的新大夫。这位在莫斯科颇有声望的名医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花大钱远道请来的——并不专为伊柳沙，而是有另一个目的，这在下文适当的章节将要谈到；不过既然这位名医已经来了，就请他也来看一下伊柳沙的病，此事预先通知了上尉。关于郭立亚·克拉索特金的来访，上尉事先一无所知，虽然早就希望这个大男孩来，因为伊柳沙一直惦记他并为之而苦恼。

就在克拉索特金推门进屋的那一瞬间，上尉和孩子们都聚集在伊柳沙的病榻旁围观刚带回来的一只小米兰狗，它昨天才出生，可是上尉一星期前就预定了，为的是娱悦和安慰伊柳沙，他老是为失踪而且肯定已经死去的茹企卡闷闷不乐。伊柳沙三天前已听说父亲要送给他一只小狗，不是普通狗，而是真正的米兰狗（这一点自然极其重要），尽管出于对父亲一片苦心的体谅装作很喜欢这件礼物，然而上尉和同学们都看得很清楚，这新来的小狗或许只会令他更容易想起不幸死于他手的茹企卡，更频繁地触及他心中的痛处。小米兰狗躺在他身边不停地蠕动，伊柳沙强作笑颜，用苍白、枯瘦的小手抚摩着它；显然，他喜欢这小狗，但是……茹企卡终究已不存在，这毕竟不是茹企卡，要是茹企卡和小米兰狗能在一起，那才是圆满的幸福！

“克拉索特金！”第一个看见郭立亚进来的男孩忽然叫了起来。

屋里起了一阵明显的骚动，孩子们闪开一条路站到病榻的两侧，郭立亚一下子能看清楚整个伊柳沙。上尉急忙迎上前去。

“请进，请进……尊贵的客人！”他冲着郭立亚结结巴巴地说，“伊柳沙，克拉索特金先生看你来了……”

但是，克拉索特金匆匆与他握过手后，迅即显示出自己在社交礼节方面具有惊人的丰富知识。他立刻并首先面向坐在扶手椅上的上尉太太（她此时恰恰正在老大不乐意地抱怨孩子们把伊柳沙的小床全挡住了，妨碍她欣赏新来的小狗），嚓的一声两脚靠在一起，彬彬有礼地向女主人致意；然后转而面朝尼娜，向她行了一个同样的礼，因为除了女主人，屋里只有她一位女士。如此礼貌周全的举止给上尉太太留下了异常美好的印象。

“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很有教养的年轻人，”她摊开两手大声说，“可我们另外的一些客人却是一个骑在另一个头上进来的。”

“你说什么呀，孩子他妈？怎么能一个骑在另一个头上？”上尉的语气虽然很亲切，不过他对“孩子他妈”的精神状态多少有些担心。

“就是这样进来的。他们在过道里一个骑在另一个肩上，就这样进入体面人家。这算是什么客人？”

“你究竟在说谁呀，孩子他妈？究竟什么人这样进门来？”

“瞧，这一个孩子骑在这一个孩子肩上进来，那一个骑在那一个……”

但郭立亚已站在伊柳沙的病榻旁。病孩的气色显然比以前更难看了。他在小床上坐起来，十分专注地瞧着郭立亚。郭立亚已将近两个月没见到他以前的小朋友，如今一下子站到他面前，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决计想象不出会看到一张如此枯黄憔悴的脸，一双因发烧而亮得异样的眼睛仿佛变大了，两只手瘦骨嶙峋。他痛心而惊讶地发现伊柳沙的呼吸是那样急促，嘴唇是那样干枯。他跨前一步，伸出一只手，几乎不知所措地说：

“嗨，老伙计……你好吗？”

但是他语不成声，想要显得大大咧咧，却没有成功，面部的肌肉猝然抽动了一下，嘴角开始发颤。伊柳沙强打起精神来向他微笑，依然说不出一句话。郭立亚举起一只手，不知为了什么用掌心抚摩着伊柳沙的头发。

“没——事儿！”郭立亚冲他轻轻说了一句，或许是给他鼓气，或许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这样说。两人又沉默片时。

“你们家新养了一只小狗？”郭立亚忽然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口气问。

“是——的！”伊柳沙回答时声音近似耳语，语调拖得很长，呼吸也不顺畅。

“黑鼻子，说明它很凶，属于看家狗一类，”郭立亚说得颇有把握，仿佛这小狗和它的黑鼻子不知有多么重要似的。其实他还在尽最大的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唯恐像个小孩一样哭起来，可是还没有控制住。“等长得大一点该用链条拴住，这我在行。”

“它会长得好大好大！”一个孩子高声说。

“当然，米兰狗会大得很，个儿跟小牛差不多。”好几个声音一下子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对，跟小牛差不多，真会有小牛那么大，”上尉也插了进来，“我特意物色到这样一只最凶最凶的，它的父母也很大、很凶，有这么高……。您就请坐在这儿伊柳沙的床上，要不，坐在这儿板凳上也行。欢迎您，尊贵的客人，我们盼您很久了……。是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把您请来的吧？”

克拉索特金在病榻上伊柳沙的脚边坐下。路上他也考虑过如何以轻松随便的方式开始谈话，可是现在怎么也找不到已经想好了的话头。

“不……我是带别列兹汪来的……。我现在养了条狗，叫别列兹汪。这是个斯拉夫名字。它等在外边……只要我一吹哨，它就会飞奔进来。我也带来一条狗，”他骤然转向伊柳沙说，“老伙计，还记得茹企卡吗？”

这样问他无疑是当头一棒。伊柳沙顿时大惊失色，以致面目全非。他痛苦地望着郭立亚。站在门口的阿辽沙紧皱眉头，暗暗示意郭立亚不要提及茹企卡，但是郭立亚没有注意到或不愿注意到他的暗示。

“茹企卡……在哪儿？”伊柳沙问时已经失声。

“嗳，老弟，你的茹企卡——没了！你的茹企卡完蛋了！”

伊柳沙不吭声，但是再次凝神注视着郭立亚。阿辽沙捕捉到了郭立亚的视线，又使劲向他示意，可是郭立亚重又把视线投向别处，装作仍然没有注意到。

“它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完蛋了。吞下这样一道点心不完蛋才怪呢，”郭立亚无情地尽挑刺耳的说，与此同时不知何故自己却开始觉得有些缓不过气来。“不过我有别列兹汪……。一个斯拉夫名字……。我给你把它带来了……”

“我不要！”伊柳沙突然说。

“不，不，你一定得瞧瞧……。它会让你开心的。我特意把它带来……它的毛也是蓬蓬松松的，跟那条一样……。夫人，您是否允许把我的狗叫到这里来？”他一下子转身问斯涅吉辽娃太太，这时他的情绪已激动得让人莫名其妙。

“我不要，我不要！”伊柳沙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号。他的眼神在责备克拉索特金。

“您还是……”刚坐下的上尉从靠墙的箱柜上霍地站起来，“您还是……换个时间再……”他嗫嚅道。

但郭立亚固执己见，急急忙忙向斯穆罗夫发出一声叫唤：

“斯穆罗夫，开门！”

斯穆罗夫刚把门打开，郭立亚立刻吹响哨子。别列兹汪飞快地蹿到屋内。

“跳，别列兹汪，竖立！竖立！”郭立亚自己一跃而起，大声发布命令。

那条狗前足腾空作人立状，在伊柳沙的病榻前站得笔直。接着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料到：伊柳沙先是打了个哆嗦，整个身子猛地开始前移，然后他俯向别列兹汪，屏息凝神瞧着它。

“这是……茹企卡！”他忽然叫了起来，交织着痛楚和狂喜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茹企卡，还能是谁？”克拉索特金拼命喊道，响亮的声音充满喜悦。

他俯下身去，把狗抱起来凑到伊柳沙面前。

“你瞧，老伙计，你瞧，它的一只眼是瞎的，左耳朵有一道裂口，跟你告诉我的一模一样。我就是根据这些特征把它找到的！当时就找到了，很快。它本来是条野狗，没有家！”他一边解释，一边很快地依次转向上尉、上尉太太、阿辽沙，然后又面向伊柳沙。“它常待在菲多托夫家后院里，有意在那里落户，可是那户人家不给它喂食；它原先是从乡下逃出来的……。我把它找到了……。这就是说，老伙计，当时它没有把你的面包团吞下去。要是吞了下去，那它必死无疑，这是肯定的！既然现在还活着，说明它当时就把别针吐了出来。可是你没有注意到它吐出来。吐是吐了出来，不过舌头还是给刺伤了，所以那时它拼命尖叫。它一边奔跑，一边尖叫，你以为它把别针吞了下去。想必，它叫得很厉害，因为狗的口腔皮肤很柔嫩……比人的口腔皮肤柔嫩，柔嫩得多！”郭立亚说得兴奋极了，同时由于喜不自胜而容光焕发。

伊柳沙则说不出话来。他睁大了一双几乎要蹦出来的眼珠子望着郭立亚，张口结舌，面色煞白。

克拉索特金浑然不知这样的时刻对病孩的健康可能产生何等严重乃至致命的影响，如果他知道的话，说什么也不会玩这么一手。屋子里懂得这道理的也许只有阿辽沙一个人。至于上尉，他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最小的小孩。

“茹企卡！这就是茹企卡？”他欣喜若狂地嚷着，“伊柳沙，这就是茹企卡，你的茹企卡！孩子他妈，这就是茹企卡！”他差不多要哭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斯穆罗夫懊丧地说，“不过克拉索特金真行！我说过，他能找到茹企卡，果然找到了！”

“果然找到了！”有人高兴地跟着说。

“克拉索特金真行！”又有人夸赞。

“真行，真行！”孩子们齐声欢呼并且开始鼓掌。

“等一下，等一下，”克拉索特金竭力把大家的声音压下去，“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们，这才是关键所在！我把它找到以后，带回家去马上藏起来，还把门锁上，不让任何人瞧见，直到今天为止。只有斯穆罗夫一个人在两星期前才知道，但我对他说，这是别列兹汪，他没有猜出来。我在这段时间内教会了茹企卡各种本领，你们只要看看它能表演多少花样！我教它的目的就是要把一条训练有素的好狗带来交给你，老伙计，就是为了对你说：瞧，老伙计，你的茹企卡现在有多棒！你们有没有一块牛肉？它马上可以为你们表演一个能让你们捧腹大笑的节目，——只要一小块牛肉，你们没有吗？”

上尉赶紧奔出房间，穿越过道跑到房东屋里去，上尉家的饭菜也是在那里做的。为了不浪费宝贵的时间，郭立亚十万火急地向别列兹汪下令：“快死！”它倏忽间开始打转，然后四足朝天，仰面倒地，一动也不动。孩子们笑了。伊柳沙依旧面带凄楚的微笑瞧着，但最欣赏别列兹汪装死表演的是“孩子他妈”。她冲着那条狗笑得前仰后合，还用手指打着榧子叫它：

“别列兹汪，别列兹汪！”

“它决不会起来的，绝对不会，”郭立亚得意扬扬地说，不过他确实有理由骄傲。“无论怎么叫都不管用，可是只要我喊一声，它立刻跳起来。喂，别列兹汪！”

狗一跃而起，开始跳梁，发出高兴的尖叫。上尉带着一块煮熟的牛肉跑了进来。

“烫不烫？”郭立亚接过牛肉时急忙问，显得挺在行的样子。“不，不烫，狗不爱吃得太烫。你们大家瞧呀，伊柳沙，瞧呀，瞧呀，老伙计，你怎么不瞧呀？我特意把它带来，你怎么不瞧呀？”

新节目是这样的：让狗伸出鼻子站着不动，把一块美味的牛肉放在它鼻子上。可怜的狗必须用鼻子托住这块牛肉站着不得动弹，主人要它站多久，就得站多久，哪怕半小时也不准动一动。不过这一回没让别列兹汪站得太久，只有一小会儿。

“赏给你了！”郭立亚一声喊，牛肉转眼间便从别列兹汪的鼻子上落到它的口中。观众自然啧啧称奇。

“您一直不来难道只是为了训练这条狗吗？”阿辽沙情不自禁地带着埋怨的口吻问。

“正是这样，”郭立亚极其天真地回答，“我要让它尽显风采。”

“别列兹汪！别列兹汪！”伊柳沙忽然用他那干瘦的手指打了个响榧，招呼那条狗。

“你不用费力！它会自己跳到你床上去的。喂，别列兹汪！”郭立亚用手掌在床上拍了一下，别列兹汪像一支箭似的向伊柳沙飞去。伊柳沙立刻双手搂住狗的脑袋，别列兹汪当即舔他的腮帮作为报答。伊柳沙紧紧贴着它，在床上躺下来，把脸埋在蓬乱的狗毛里躲开所有的人。

“主啊！主啊！”上尉惊叹不已。

郭立亚又坐到伊柳沙的小床边上。

“伊柳沙，我还可以让你看一件东西。我给你把小铜炮带来了。记得吗，那时候我对你讲过这尊炮，你说：‘什么时候让我也瞧瞧！’现在我给你带来了。”

说着，郭立亚急急忙忙从书包里取出他的小铜炮。他之所以那么急，是因为自己心中充满了幸福：若是在别的时候，他会等别列兹汪引起的轰动效应稍稍冷却一下，但现在他置种种留一手的考虑于不顾，急于实现此行的目的：“你们不是很幸福吗？那就让你们喜上加喜吧！”他完全陶醉了。

“我在公务员莫罗佐夫那儿早就看中了这件东西——为了你，老伙计，为了你。这东西在他家里一点用处也没有，他是从哥哥那里得到的，我用父亲柜子里的一本书《穆罕默德的亲属或有益健康的蠢举》跟他作了交换。这本书已有一百岁，写得胆大包天，是在莫斯科出版的，那时候还没有书报检查制度，莫罗佐夫有收藏这类书籍的癖好。他还向我表示感谢……”

郭立亚把小炮拿在手里，让大家都看得见，都能欣赏。伊柳沙坐起来，右手仍搂住别列兹汪，同时以激赏的目光仔细观看那件玩意儿。郭立亚表示他把火药也带来了，“只要不惊扰两位女士”，马上就可以发射，这时大家的情绪达到了高潮。疯妈妈立即要求让她从更近的距离瞧瞧玩具炮，这一愿望马上得到满足。她对这尊装在轮子上的小铜炮喜欢得不得了，把它放在自己大腿上滚动。她对放炮完全同意，一口答应，其实根本不明白别人在问她什么。郭立亚展示了火药和弹丸。作为一个退役军人，上尉亲自负责装火药，他只倒出很少一点点火药，并要求把弹丸留到下次再用。小炮被放到地上，炮筒对着没有东西的地方，火门里塞进三粒火药，然后点着一根火柴。发射的效果精彩之至。上尉太太打了个战，但随即高兴地笑了。孩子们默默地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但最幸福的要数瞧着伊柳沙的上尉。郭立亚从地上拿起小炮，立刻把它连同弹药一起送给伊柳沙。

“这是我为你去弄来的，为了你！我早就准备好了。”他满心欢喜地再次对伊柳沙说。

“啊，送给我！还是把小炮送给我好！”疯妈妈忽然像小孩子那样抢着要。由于担心人家不给她，她脸上现出怪可怜的焦虑神色。

郭立亚作了难。上尉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他妈，孩子他妈！”他跳到妻子跟前，“小炮是你的，你的，不过让它放在伊柳沙那儿，因为人家是送给他的，但东西终究是你的。伊柳沙任何时候都可以给你玩，这炮就算是你们共有的，共有的……”

“不，我不要共有，不，我要完全归我，而不是伊柳沙的。”疯妈妈还在耍小孩子脾气，简直快要哭了。

“妈妈，你拿去吧，拿去吧！”伊柳沙忽然说，“克拉索特金，我可不可以把它送给妈妈？”他带着央求的表情问郭立亚，似乎唯恐郭立亚为他的礼物被转送给别人而见怪。

“完全可以！”克拉索特金马上同意，并从伊柳沙手中接过小炮亲自把它交给疯妈妈，同时恭恭敬敬鞠上一躬。上尉太太感动得哭了。

“伊柳沙，亲爱的，只有你才爱你的妈妈！”她深情地含泪说，旋即又把小炮放在自己大腿上滚来滚去。

“孩子他妈，让我吻一下你的手。”上尉又跳到她身边，并且立即把这一愿望付诸实现。

“要问谁是最可爱的年轻人，那就是这个心地善良的少年！”满怀感激的上尉太太指着克拉索特金说。

“伊柳沙，火药以后我会给你拿来的，要多少有多少。现在我们能自己做了。博罗维柯夫已知道配方：二十四份硝石，十份硫黄，六份桦树木炭，放在一起捣碎，加水搅和成面团，放在细筛上搓，——漏下的就成了火药。”

“斯穆罗夫已经跟我提到过你们的火药，不过爸爸认为这不是真正的火药。”伊柳沙说。

“怎么不是真正的？”郭立亚脸红了，“我们的火药能燃烧。不过，我不太懂……”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上尉一下子插了进来，他显得很抱歉的样子。“我的确说过真正的火药不是这样合成的，但这无所谓，这样也可以。”

“我不太懂，这您更在行。我们放在装发膏的小石罐里点过，烧得很旺，全烧光了，只剩下很少一点点黑灰。可这仅仅是面团状的，要是放在细筛上搓……。不过，您更在行，我不太懂……。布尔金为了我们的火药挨了他父亲一顿打，你听说了吗？”他转而问伊柳沙。

“听说了。”伊柳沙答道。他兴致勃勃、津津有味地听郭立亚讲这些事情。

“我们准备了整整一瓶火药，布尔金把它藏在床底下。他父亲发现了，说会爆炸的，当即揍了他，还要到中学里去告我的状。现在家里不准布尔金跟我交往，如今谁家都不准孩子跟我待在一起。斯穆罗夫家里也一样，反正我的名气很臭，都说我‘不要命’，”郭立亚不屑地一笑置之。“一切都是从铁路上那件事开始的。”

“啊，我们也听说过您这桩奇闻！”上尉说，“您竟然真的躺在那里让火车在您头上开过去！当时您难道一点也不害怕？您一点也不觉得可怕？”

上尉使出浑身解数讨好郭立亚。

“也没觉得特别可怕！”郭立亚满不在乎地回答，“其实，败坏我名声最厉害的还要数那只该死的鹅。”他又转过来面向伊柳沙。

尽管他侃侃而谈的口气好像把什么都看得无所谓，可毕竟没能控制住自己，往下就渐渐走调了。

“哦，鹅的事我也听说过！”伊柳沙容光焕发地笑了，“有人告诉过我，可我弄不明白，难道你受过法官的审问？”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毫无意思，在我们这里照例会闹得满城风雨，”郭立亚大大咧咧地开始说，“有一次我走在广场上，正好有人赶来一群鹅。我停下来瞧这些鹅。忽然，一个本地的小伙子维什尼亚科夫——如今他在普洛特尼科夫铺子里跑腿送货——看着我说：‘你干吗瞧这些鹅？’我向他一看：那是个二十来岁、圆脸盘的傻小子，要知道，我从来不讨厌下层平民。我喜欢和人民在一起……。我们落在人民后面了——这是格言，——卡拉马佐夫，您好像在发笑？”

“不，绝对不，我在认真听您说。”阿辽沙带着再天真不过的表情作出反应，多疑的郭立亚立即放下心来。

“卡拉马佐夫，我的理论简单明了，”他旋又精神抖擞地急忙说，“我相信人民，随时愿意为他们主持公道，但绝对不是把他们惯坏，这是sine qua [1] ……。对了，我要说鹅的事。我向那个傻小子回答说：

“‘我寻思着：鹅在想些什么？’

“‘那么鹅在想些什么呢？’他傻乎乎地瞅着我问。

“‘瞧，旁边停着一车燕麦，’我说，‘燕麦从袋子里洒出来，一只鹅拼命伸长脖子，一直伸到车轱辘底下去啄食洒在地上的麦粒——你瞧见没有？’

“‘这我瞧得很清楚。’他说。

“‘那么，’我说，‘要是咱们把这辆车稍稍往前推一下——车轱辘会不会把鹅的脖子压断？’

“‘一定会压断。’他一边说，一边咧着大嘴傻笑，乐得不得了。

“‘那好，’我说，‘小伙子，咱们一起干吧。’

“‘一起干。’他说。

“我们并不需要花多少时间作准备：他悄悄站到笼头附近，我从旁边走过去想让鹅凑近些。那会儿赶鹅的也是粗心大意，正在跟什么人说话，我根本用不着作什么调整，一只鹅自己伸长了脖子在啄食燕麦，正好把脖子凑到车轱辘下面。我向小伙子递了个眼色，他把笼头一扯——喀嚓一声！一只鹅的脖子断成了两截！偏偏在这一秒钟里所有的乡下人都看见了我们，他们一齐叫了起来：

“‘你是故意的！’

“‘不，不是故意的。’

“‘明明是故意的！’他们嚷着，‘去见调解法官！’他们还抓住了我，说，‘你刚才也在这儿插了一手，市场上谁都认得你！’

“的确，不知什么缘故市场上谁都认得我，”郭立亚沾沾自喜地补上一句，“于是我们所有的人一起去见调解法官，把那只鹅也带了去。不料那个小伙子维什尼亚科夫害怕了，竟哭起鼻子来，简直像个娘们。赶鹅的乡下人一个劲儿地嚷嚷：

“‘像你们这样干，不管多少鹅都会给压死的！’

“当然，有好几个人做见证。调解法官很快作出裁决：赔偿赶鹅的一卢布，那只死鹅小伙子可以带走。以后绝对不许再这样恶作剧。可是小伙子依旧像个娘们哭个没完，他指着我说：

“‘不是我要干，是他撺掇我干的。’

“我十分镇定地回答，我根本没有教唆他，我只是表述了一个基本构思，说的仅仅是假设性方案。调解法官涅菲多夫微微一笑，可又马上为这一笑而对自己非常生气，他冲我说：

“‘我马上把您的行为通报你们校方，您不好好读书做功课，却在出这种馊主意，今后瞧您还敢不敢端出这样的假设性方案！’

“他并没有通报校方，不过是开个玩笑，但这事确实传得沸沸扬扬，终于传到校方耳朵里。要知道，他们的耳朵够长的！教古典语文 [2] 的柯尔巴斯尼科夫跳得特别厉害，但是达尔达涅洛夫又为我说了话。现在柯尔巴斯尼科夫火气大得很，就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似的。伊柳沙，你也许听说了，他收受了米哈依洛夫家一千卢布的陪嫁，可他娶的却是天字第一号的丑八怪。中学三年级的学生立刻胡诌了一首打油诗：

柯尔巴斯尼科夫娶了个丑八怪，

这消息把初三全班学生都吓坏。

后面还有，滑稽得很，以后我抄了带给你。关于达尔达涅洛夫我不想说什么：这是个有学问的人，很有学问。我尊敬这样的人，完全不是因为他保了我……”

“不过你在什么人创建特洛伊城这个问题上压倒了他！”冷不防斯穆罗夫插了一句，此刻他为克拉索特金感到无比骄傲。他对鹅的故事十分欣赏。

“难道真把老师给压倒了？”上尉谄媚地接茬道，“就是关于什么人创建了特洛伊城？这事我们也曾听说，说是把老师也压倒了。那时候伊柳沙给我讲过……”

“爸爸，他什么都知道，我们谁也没有他懂得多！”伊柳沙接着说，“他不过假装稀里糊涂，其实他在学校里每门功课都是最棒的……”

伊柳沙无限幸福地望着郭立亚。

“关于特洛伊的那件事不值一提。我自己认为这个问题很无聊，”郭立亚谦虚中颇为自豪地表示。他已经完全故态复萌，但多少有些不安：他感觉到自己情绪相当亢奋，比如讲鹅的故事就过于情不自禁，而阿辽沙在他讲述时始终一语不发，致使爱面子的郭立亚渐渐开始心神不宁：“他一语不发莫非由于瞧不起我，以为我在博取他的夸奖？如果他竟敢这样想，那么我……”

“我认为这个问题无聊透顶。”他再次自豪地说得斩钉截铁。

“我知道是谁创建了特洛伊。”一个直到现在几乎还没有开过口的孩子完全出人意料地说；他沉默寡言，显然还挺腼腆，相貌很不错，现年十一岁，姓卡尔塔硕夫。他坐在门口。

郭立亚惊讶而又矜持地望着他。关键在于“究竟什么人创建了特洛伊城”这个问题在所有的班级里都成了一大秘密，要揭开它必须读斯马拉格多夫的著作。但斯马拉格多夫那本书除了郭立亚，谁也没有。有一次，卡尔塔硕夫乘郭立亚离开片刻之机，迅速打开夹在其他书中间的那本斯马拉格多夫的著作，正好翻到述及特洛伊创建者的章节。这件事已有相当长时间，可是卡尔塔硕夫觉得很难为情，一直不敢公开表示他知道什么人创建了特洛伊城，唯恐会闹出什么不愉快，唯恐郭立亚为此弄得他下不来台。但此刻，他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忍不住说了出来。其实他早就骨鲠在喉。

“那么，是谁创建了特洛伊？”郭立亚带着傲慢的优越感朝他那边转过身去，仅从脸上就已经料到卡尔塔硕夫的确知道；郭立亚自然立即准备好面对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眼下这一插曲可以说是一片欢快的气氛中出现的一个不协和音。

“创建特洛伊的是透克洛斯、达耳达诺斯、伊罗斯和特洛斯。”卡尔塔硕夫一口气咬字清晰地说出了这一串人名，随即脸涨得通红，瞧着他简直令人觉得怪可怜的。但其余的孩子都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这些专注的目光又一下子全部转向郭立亚。郭立亚还在轻蔑而镇定地打量着这个胆大妄为的男孩。

“怎么说是他们创建的呢？”他总算开始发表意见了，“创建一座城市或一个国家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他们到了那里把一块块砖头砌起来不成？”

他的话引起一阵笑声。惹祸的孩子脸色由粉红变成猩红。他不作声，随时可能哭起来。郭立亚把他这样晾着又过了一分钟光景。

“要谈论创建国家、民族这类历史事件，必须先弄清楚它的含义，”郭立亚用训人的口吻严厉、尖刻地说，“不过，我并不认为这些信口开河的传说有太大的意义，而且总的说来，我对一部世界史也并不肃然起敬。”他话锋一转，口气变得漫不经心，这话已经是向所有的人说的。

“整个一部世界史？”上尉大惊小怪地问。

“是的，一部世界史无非是研究人类干下的长长一大串蠢事罢了。我只看重数学和自然科学。”郭立亚在标新立异的同时却向阿辽沙瞥了一眼：在这里唯一使他担心的只有阿辽沙的看法。但是阿辽沙一直保持缄默，而且神情依然那样严肃。此时倘若阿辽沙发表什么见解的话，那么一切也就会到此结束，但阿辽沙没有开口，而郭立亚觉得“他的沉默可能意味着轻蔑”，于是再也沉不住气。

“还有那些古典语文也一样，学这些东西纯粹是发疯，此外毫无意义……。卡拉马佐夫，您大概又不以为然吧？”

“不以为然。”阿辽沙沉着地莞尔一笑。

“如果要我直抒己见，我认为设置古典语文课程完全是一种警察手段，仅此而已，”郭立亚的呼吸渐渐又趋于急促，“设置这种课程就因为拉丁文、古希腊文枯燥乏味，因为它们能使学生变得思想迟钝。本来就枯燥乏味，那么怎样能使学生觉得更加枯燥乏味呢？本来就没有意思，那么怎样能使学习变得更加没有意思呢？于是人们想出了教古典语文。这便是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但愿我永远不会改变这种看法。”郭立亚把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的左右两颊同时泛起一片绯红。

“说得对。”一直认真在听的斯穆罗夫表示同意，从清脆的声音听得出他是信服的。

“可他自己拉丁文的成绩名列第一！”有一个男孩突然从小朋友群中大声指出。

“是啊，爸爸，他话是这么说，可他是班上拉丁文学得最棒的。”伊柳沙也说。

“你们这是怎么啦？”郭立亚认为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不过赞扬声对他来说还是十分受用的。“我啃拉丁文是因为不啃不行，因为我曾向母亲保证要通过考试，我认为一件事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好，但我内心实在把古文经典之类的卑劣伎俩看得一文不值……。您认为如何，卡拉马佐夫？”

“又何必骂为‘卑劣伎俩’呢？”阿辽沙又是莞尔一笑。

“请听我说。希腊罗马所有的经典都已翻译成各种语言，可见他们需要拉丁文并不是为了研究经典著作，而是作为警察手段使学生的头脑变得迟钝。这不是卑劣伎俩还能是什么？”

“所有这些观点是谁教您的？”阿辽沙诧异之余，终于提出疑问。

“首先，即使没有人教，我自己也能理解；其次，刚才我说经典著作都已有了译文等等的话，正是柯尔巴斯尼科夫老师自己在三年级班上公开说的……”

“大夫来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尼娜突然发出一声叫喊。

果然，属于霍赫拉科娃太太的一辆私家马车已到了大门口。上尉整个上午都在等候大夫，这时连忙跑到大门口去迎接。疯妈妈略事整饰自己的仪容，现出庄矜稳重的样子。阿辽沙走到伊柳沙病榻前，把枕头给他垫得舒服些。尼娜坐在扶手椅上，望着他为伊柳沙整理床铺于心不安。小朋友们匆匆告辞，有几个答应晚上再来。郭立亚向别列兹汪发出一声呼唤，那狗立刻从床上跳下。

“我不走，不走！”郭立亚急忙对伊柳沙说，“我到过道里去待一会，等大夫走了以后，我再带别列兹汪进来。”

大夫已经在走进来。这位气度不凡的大人物身穿熊皮大衣，蓄着长长的黑色鬓角，下巴颏儿却刮得溜光溜滑。他跨进门槛后骤然止步，似乎愣了一下，显然以为自己走错了人家。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什么地方？”他嘀咕道，既不卸下熊裘，也不摘去海豹皮帽子（连帽檐也镶着海豹皮）。这么多的人、室内寒酸的陈设、挂在屋角绳子上的内衣，令他如堕五里雾中。上尉在他面前忙不迭地深深鞠躬。

“承蒙光临，承蒙光临，”他嗫嚅着大献殷勤，“您正是到舍间来的，没错……”

“斯涅——吉——辽夫？”大夫端着架子大声问，“您就是斯涅吉辽夫先生？”

“正是在下！”

“啊！”

大夫以鄙夷的目光再次环视这间屋子，然后脱下大衣，露出挂在脖子上的一枚勋章，使在场所有的人眼前顿时刷的一亮，可谓神气十足。上尉接过向他飞来的熊皮大衣，大夫则把帽子摘去。

“病人在什么地方？”大夫大声问，一点也不客气。

[1] 应为sine qua non，拉丁文，先决条件。

[2] 指拉丁文和古希腊文。

六 早熟

“您认为大夫会怎么说？”郭立亚话说得很快，“您瞧瞧这德性，简直令人作呕！我最讨厌医生！”

“伊柳沙没治了。依我看，这一点已经没有疑问。”阿辽沙恻然回答。

“骗子！医生尽是骗子！不过，我能认识您还是很高兴，卡拉马佐夫。我早就想认识您了。只是令人遗憾，我们竟在如此凄凉的环境中相遇……”

郭立亚很想再说些更为激烈、更为惊人的话，但总觉得有些别扭。阿辽沙注意到了，便露出笑容握住他的手。

“对您这样一位不同寻常的人物，我心仪已久，”郭立亚又有些结结巴巴，因为接下去该怎么说自己心中无数。“我听说您是一位神秘主义者，您在修道院里待过。我知道您是神秘主义者，但……这并没有使我望而却步。接触现实能使您摆脱……。像您这样的人大都如此。”

“您所说的神秘主义者是什么样的人？所谓‘摆脱’究竟意味着摆脱什么？”阿辽沙有些惑然。

“我是说上帝之类的东西。”

“怎么？难道您不信上帝？”

“相反，我对上帝毫无成见。当然，上帝只是一种假设……但是……我承认上帝是需要的，为了秩序……为了世间有序可循以及其他等等……即使没有上帝，也有必要造一位上帝，”郭立亚开始脸红了。他忽然产生一种臆想：阿辽沙马上就会认为他想炫耀自己的知识，借以显示他是个“大人”。郭立亚愤激地忖道：“我根本不想在他面前炫耀我的知识。”想到这里，他懊恼透了。

“说实话，我讨厌跟别人争论这些问题，”他说，“不信上帝不是也可以爱人类吗，您以为如何？伏尔泰就不信上帝，难道他不爱人类？”他说这话的同时心里却在自责：“又来了，又来了！”

“伏尔泰信上帝，但似乎信得不够，对人类似乎爱得也不够，”阿辽沙以平和、沉稳并且十分自然的语气说，好像在跟一个和自己同龄、甚至比自己年长的人谈话。

阿辽沙谈自己对伏尔泰的看法时显得不太有把握，似乎反倒想听听年少的郭立亚有何高见——正是这一点令郭立亚大为惊异。

“您还读过伏尔泰？”阿辽沙问。

“不，谈不上……。不过，我读过《老实人》的俄文译本……那是一个很蹩脚的老译本，非常可笑……（又来了，又来了！）”

“能理解吗？”

“哦，是的，全都理解……我是说……为什么您认为我不能理解？当然，里边有很多色情的内容……。我当然能理解这是一部哲学小说，写它的目的是要阐述一种思想……”郭立亚已经完全语无伦次。“我是个社会主义者，卡拉马佐夫，我是一个铁杆儿社会主义者。”他莫名其妙地宣称。

“社会主义者？”阿辽沙笑了，“您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信念？您好像还只有十三岁，是不是？”

郭立亚简直像遭到一阵痉挛的袭击。

“首先，我不是十三岁，而是十四岁，过两个星期就满十四足岁，”他一下子上了火，“其次，我怎么也不明白，这跟我的年龄有什么相干？问题在于我有什么样的信念，而不在于我现年几岁，您说对不对？”

“等您再长上几岁，那时您自然了解年龄对于信念具有什么样的意义。我还有一种感觉，您说的好像并不是您自己的话。”阿辽沙心平气和地回答，但是郭立亚急躁地打断对方。

“不必说了，您要的是顺从和神秘主义。比方说，基督教只为有钱有势的人服务，以便奴役下层阶级，这一点您不会不承认，难道不是吗？”

“啊，我知道您这是从哪里读到的，一定有人教过您！”阿辽沙似乎明白了。

“请问，为什么一定是从哪里读到的？事实上谁也没有教过我。我自己也能……。我可以告诉您，我并不反对基督。这是一个充分体现人道精神的人物，假如他生活在我们的时代，无疑会参加革命，或许还能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甚至必定会这样。”

“这些东西您都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您跟什么样的蠢货搅和在一起了？！”阿辽沙不胜惊讶。

“笑话！真理是遮不住的。当然，通过一次机缘的安排，我经常和拉基津先生谈论某些问题，但是……据我所知，别林斯基老先生就曾经这样说过。”

“别林斯基？我不记得。他没有在任何一篇文章里写过这样的话。”

“如果没有写过，那么他说过——据说，他说过。这是我听一个人说的……不过，真见鬼……”

“您读过别林斯基的文章没有？”

“是这样的……不……我没有读完全，但是……关于塔姬雅娜为什么不跟奥涅金私奔那一段我读过。”

“没跟奥涅金私奔？难道这您能……理解？”

“您好像把我当作了毛孩子斯穆罗夫，”郭立亚气得龇牙咧嘴，“不过，请别以为我已经是个十足的革命派。我常常跟拉基津先生意见分歧。我提到塔姬雅娜，这完全不等于我主张妇女解放。我认为妇女是受人管的，应当服从。拿破仑说过：女人应该打毛线，”郭立亚不知为什么淡然一笑，“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完全赞成这个冒牌伟人的见解。举例说，我也认为离开祖国逃到美国去——可耻，甚至比可耻更糟——是愚蠢。在我们这里也可以为人类做许多好事，何必去美国？尤其是现在。可以做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我就是这样回答的。”

“回答？回答谁？莫非已经有人请您去美国？”

“我承认有人这样劝说过，可是我拒绝了。当然，这话只在咱俩之间说说，卡拉马佐夫，可不能向任何人露半点口风，听见没有？我只对您说。我可不愿落入第三厅 [1] 的爪子到铁索桥旁去听课，

你将永远记住

铁索桥旁那座楼！

还记得吗？精彩极了！您笑什么？您以为我对您全是胡吹？”（“万一他发现我父亲柜子里总共只有这一期《钟声》杂志，别的我什么也没有读过，不知他会作何感想？”这一闪而过的念头令郭立亚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哦，不，我并不在笑，也完全不认为您在向我胡吹。我真的不这样想，因为这一切很遗憾都是事实！请问，您读过普希金的作品没有？比方说《奥涅金》？……刚才您不是谈到了塔姬雅娜吗？”

“不，还没有读过，但我想读。我没有偏见，卡拉马佐夫。我两方面的观点都愿意听。您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

“告诉我，卡拉马佐夫，您是不是极端瞧不起我？”郭立亚单刀直入地问，并且在阿辽沙面前站得笔直，简直像一个立正姿势。“请千万不要拐弯抹角。”

“瞧不起您？”阿辽沙诧异地望着他，“有什么理由？我只是感到忧伤，像您这样出色的个性，还没有开始生活就已经被那些粗鄙不堪的胡说八道扭曲了。”

“您不必为我的个性担忧。”郭立亚不无得意地打断对方的话，“要说我神经过敏，这倒是事实。我疑心很重，到了荒唐和不讲道理的地步。您刚才笑了一下，我就觉得您好像……”

“啊，我笑完全是别的缘故。我可以告诉您我在笑什么：前不久我读到一个曾经侨居俄国的德国人写的文章，谈我国目前青少年学生的状况，他在文章里写道：‘您要是让一个俄国中学生看一张在这以前他毫无概念的星空图，他第二天就会把这张图修改过以后还给您。’毫无知识而又自命不凡——这便是那个德国人关于俄国学生想要说的。”

“啊，这倒是千真万确的！”郭立亚忽然大笑起来，“绝对正确，一针见血！好样的，德国人！不过这家伙没看到也有好的方面，您以为如何？自负——这不假，这是由于年纪轻，将来可以改正，如果有必要改正的话；但同时也该看到几乎从小养成的独立精神，思想和信念方面的胆识，那不是柯尔巴斯尼科夫之流拜倒在权威脚下的奴性……。无论怎样，德国人毕竟说得有理！好样的，德国人！不过还是应该把德国人都掐死。虽然他们科学发达，可还是应该把他们掐死！”

“为什么要掐死他们？”阿辽沙笑问。

“我也许说话走火了，我承认。有时候我是个很可恶的坏孩子，逢到为什么事情感到高兴，就会失去自持，信口开河。听着，我跟您在这里闲扯，可那个大夫在里边怎么还不出来？不过，他或许在那里捎带着也会给‘孩子他妈’和瘸腿的尼娜检查一下。知道吗，我喜欢这个尼娜。刚才我出来的时候，冷不防她对我说了句悄悄话：‘您怎么早不来？’那声调带着埋怨！我觉得她非常善良，也非常可怜。”

“是的，是的！以后您常来，就会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了解这些人对您十分有益，您将懂得珍惜其他好多事物，而这些事物您恰恰可以通过与这些人的交往了解到，”阿辽沙满怀激情地指出，“这会给您带来比什么都好的影响。”

“哦，我真后悔，真想痛骂自己为什么早不来！”郭立亚沉痛地发出感叹。

“是啊，很可惜。您自己也看到了，您给可怜的伊柳沙带来了多少欢乐！他在盼您的那些日子里有多伤心哪！”

“别说了吧！您在我的伤口上抹盐。不过，我也是活该：我一直不来是因为爱面子，是利己主义的自尊心和我说了算的控制欲在作怪，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可鄙的毛病，尽管一辈子都在拼命克服它。我现在明白了，我在很多方面都是个混蛋，卡拉马佐夫！”

“不，您有出色的个性，虽然被扭曲了，我太明白了，为什么您对这个品质很好、却又敏感得近乎病态的孩子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阿辽沙热情地安慰他。

“您竟然还能对我这样说！”郭立亚颇感意外，“说来您也许不信，我已经有好几次以为您瞧不起我！您不知道我是多么看重您的意见！”

“莫非您真的那么多疑？您还那么年轻！您也许难以想象，刚才在房间里我瞧着您讲故事的时候，我恰恰有过这样的想法：您大概疑心很重。”

“真的这样想过？瞧，您的眼力真了不起！我敢打赌，那一定是在我讲鹅的故事的时候。我恰恰在那个当口儿产生一种臆测：您一定十分瞧不起我急于逞好汉的那副德性，我一时间甚至为此恨得您要命，并且开始云山雾罩瞎说一气。后来我说到‘如果没有上帝，也有必要造一个出来’的时候（那已经是在这里，也就是刚才说的），我又觉得太急于炫耀自己的学问了，何况这句话是我在一本书上读到的。但我可以向您起誓，我急于这样做并非出于虚荣心，而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高兴吧，对，好像是因为高兴……不过一个人得意忘形，滔滔不绝，实在够丢脸的。这我知道。但现在我已经确信，您并没有瞧不起我，都是我自己疑神疑鬼。哦，卡拉马佐夫，我真是太不幸了。有时候我会产生再荒唐不过的臆想，以为所有的人、全世界都在取笑我，那时我简直恨不得把一切常规通通砸烂。”

“同样也折磨您周围的人。”阿辽沙含笑说。

“也折磨我周围的人，特别是家母。卡拉马佐夫，您说，现在我是不是非常可笑？”

“不要去考虑这类事情，连想也不要去想！”阿辽沙竭力规劝，“再说，可笑有什么稀罕？一个人确实可笑或显得可笑的次数太多太多了！偏偏如今几乎一切有才能的人都特别害怕被目为可笑，结果苦了自己。我只是纳闷，您这么早就有这种感受，不过我早就注意到这种倾向，也并不是您一人如此。如今差不多连孩子也开始为此而苦恼。这简直是一种病态。这种爱面子的观念成了魔鬼的化身，它渗透到整整一代人中间，是十足的魔鬼，”阿辽沙说到这里，一直盯着他瞧的郭立亚原以为他会超然一笑，可是他没有半点笑意。“您和大家一样，”阿辽沙临了说，“或者说跟很多人一样，只是您不要做跟大家一样的人，这就是我要说的。”

“甚至不理会大家都这样？”

“对，即便如此也不理会。就您一个人不要做那样的人。事实上您的确跟大家不一样：您现在就不耻于承认自己不好的、甚至可笑的一面。如今谁有这样的勇气？没有人。人们甚至认为反躬自问已经不再有必要。您就做一个跟大家不一样的人吧；哪怕只有您一个人与众不同，您也坚持下去，不要跟大家一样。”

“太精彩了！我对您的估计没错。您懂得安慰人。哦，卡拉马佐夫，我多么想望您呵！我早就在找机会和您见面！难道您也想过我？刚才您说您也想到过我，是吗？”

“是的，我听人说起过您，也想到过您……如果现在您部分是由于爱面子才这样问的话，这也没什么。”

“知道吗，卡拉马佐夫，咱俩交换意见有点儿像恋人互诉衷情，”郭立亚以软绵绵、怯生生的声调说，“这不可笑？不可笑？”

“完全不可笑，就算可笑，那也没什么，因为这样挺好。”阿辽沙怡然一笑。

“我说，卡拉马佐夫，您得承认，现在您自己跟我在一起也有点儿难为情了……。我从您的眼睛里看得出。”郭立亚作了一个狡猾的、但是也近乎幸福的微笑。

“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那您干吗脸红？”

“是您设法使我脸红的！”阿辽沙笑了起来，他确实满脸通红。“是啊，是有点儿难为情，天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他嗫嚅道，甚至感到有些尴尬。

“哦，正因为您跟我在一起也有点儿说不出所以然的难为情，此时此刻我可太喜欢您，太欣赏您了！”郭立亚的欣喜溢于言表。他的两颊炽热，双目闪亮。

“我姑妄言之，您姑妄听之，郭立亚，您在生活中将是个非常不幸的人。”不知是什么促使阿辽沙突然如此说。

“我知道，我知道。您可真是未卜先知！”郭立亚立即同意他的看法。

“但不管怎样，您在总体上还是愿意为生活祝福的。”

“对！乌拉！您是预言家！哦，咱们会走到一起的，卡拉马佐夫。知道吗，我最欣赏的是您以完全平等的态度对待我。其实咱俩不能相提并论，您比我高明！但是咱们会走到一块儿的。您可知道，最近一个月我一直在对自己说：‘我跟他要么一下子走到一块儿，成为终生朋友，要么从第一次开始便分道扬镳，到死都是冤家！’”

“您这样说的时候自然已经喜欢我了！”阿辽沙笑得欢快、爽朗。

“喜欢，甭提多喜欢了，我喜欢您，也想望您！您怎么总是预先就知道？啊，大夫来了。上帝啊，不知他会说些什么，瞧他的那张脸！”

[1] 亦称暗探局，是沙皇尼古拉一世于1826年设立的秘密警察机关。下文“铁索桥旁那座楼”即该局设在彼得堡的总部。

七 伊柳沙

大夫从屋里出来时已经重又裹在裘皮大衣里，戴上了帽子。他几乎是满面怒容，一派鄙夷不屑的神气，仿佛生怕在哪儿蹭一下弄脏了自己。他向过道里扫了一眼，板着脸瞧了瞧阿辽沙和郭立亚。阿辽沙从门内向车夫招招手，刚才把大夫载来的马车移到了大门前。上尉跟在大夫后面跑出来，点头哈腰留住他，想最后再搭上几句话。这可怜的人目光惊恐，神色沮丧。

“阁下，阁下……难道就？……”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绝望地双手一拍，尽管还望着大夫作最后的哀求，好像此刻大夫的一句话真的能改变可怜的孩子的命运。

“有什么办法？！我不是上帝。”大夫漫不经心地回答，虽则语气照例很有分量。

“大夫……阁下……是不是快了？”

“应当作好一切准备。”大夫每一个字都加以强调，说得清清楚楚，然后目光下垂，准备迈出门去登上马车。

“阁下，看在基督分上！”上尉震骇之余再次把他留住，“阁下！……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难道已经什么也救不了他？绝对没有希望了？……”

“现在我决定不了他的命运，”大夫不耐烦地说，“不过嘛，”他骤然顿了一下，“如果您有条件……比方说，您有条件把……您的病人……立刻而又毫不耽搁地（大夫说立刻而又毫不耽搁 这几个字的语气非但严厉，而且近乎愤怒，简直把上尉吓一大跳）送往锡拉库萨 [1] ……换一种有利的气候环境……或许有可能出现……”

“锡拉库萨？”上尉似乎还莫名其妙。

“锡拉库萨在西西里岛。”郭立亚忽然大声插话向他解释。大夫对他瞧了瞧。

“去西西里岛！我的爷！”上尉茫然不知所措，“阁下，您已经看到了！”他向周围摆动双手，示意家里的境况如此这般。“孩子他妈怎么办？一家人怎么办？”

“不，不必全家去西西里岛，可以在早春季节去高加索……您的女儿最好去高加索，而您的太太……考虑到她的关节炎，也应当在高加索接受一个疗程的矿泉治疗……然后立即送往巴黎精神病专家勒佩尔蒂埃博士的疗养院，我可以为您向他写一封介绍信，那样的话……或许有可能出现……”

“大夫，大夫！您也看到了！”上尉又摆动双手，绝望地指着过道里光秃秃的原木墙壁。

“这就不是我的事了，”大夫笑了笑，“我所说的只是从医学角度回答您提出的问题，也就是所能采取的最后手段，至于其他……我很遗憾……”

“不用担心，医生，我的狗不会咬您，”郭立亚很不客气地大声说，他注意到大夫投向站在门口的别列兹汪的眼神有些不安。他故意 不称“大夫”而称“医生”，据他自己事后解释，“就是为了气气他”。

“什——么？”大夫抬起头来，愕然瞪着郭立亚。“这人是谁？”他向阿辽沙问道，仿佛在向他兴师问罪。

“我是别列兹汪的主人，郎中，其余的您不必知道。”郭立亚又抢白了他几句。

“兹汪？”大夫不明白别列兹汪是指什么。

“说话的时候也不瞧瞧自己在什么地方。再会，医生，咱们锡拉库扎见。”

“这是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大夫勃然大怒。

“是本地的一名学生，大夫，他很淘气，您不必介意，”阿辽沙皱着眉头匆忙说，“郭立亚，住口！”他向克拉索特金喝道，“大夫，您千万别介意。”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该揍，该好好揍一顿！”大夫连连跺脚，不知为什么他的脾气发得也太大了。

“知道吗，医生，我的别列兹汪也不是吃素的！”郭立亚的声音开始发颤，面色煞白，目露凶光。“喂，别列兹汪！”

“郭立亚，您要是再说一句话，我就和您永远绝交！”阿辽沙厉声叱喝。

“医生，天下只有一个人可以向尼古拉·克拉索特金发号施令，这个人就是他，”郭立亚指了指阿辽沙，“我听他的，再见！”

他迈步向前，打开房门，很快走进屋里去。别列兹汪跟在他后面。大夫又站了五秒钟左右，瞧着阿辽沙直发愣，然后啐了一口唾沫，快步向马车走去，一边大声重复着：“这简直……简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简直！……”上尉急忙跑过去扶他上车。阿辽沙随郭立亚走进屋里。郭立亚已坐在伊柳沙病榻旁。伊柳沙拉着他的手，向门外呼唤爸爸。过一会上尉也回来了。

“爸爸，爸爸，到这儿来……咱们……”伊柳沙异常激动，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什么，但显然说不下去，突然向前伸出两条皮包骨的胳膊，尽所有的力气同时把两个人——郭立亚和爸爸——紧紧搂住，自己和他们抱成一团。上尉在无语的抽泣中浑身哆嗦，郭立亚的嘴唇和下巴开始发颤。

“爸爸，爸爸！我真舍不得你呀，爸爸！”伊柳沙发出伤心的哀叹。

“伊柳沙……宝贝……大夫说……你会好起来的……咱们会幸福的……大夫……”上尉还想往下说。

“啊，爸爸！我知道那个新大夫对你怎么说我……。我都看见了！”伊柳沙说着又使出所有的力气把他俩和自己紧紧搂在一起，把自己的脸藏在爸爸肩窝里。

“爸爸，别哭……我死了以后，你另外要一个好男孩……你自己从他们所有的人中间挑一个好的，就叫他伊柳沙，就像爱我那样爱他……”

“别说了，老伙计，你会好的！”克拉索特金猛然叫了一声，听起来就像生了气似的。

“爸爸，你可永远不要把我忘了，”伊柳沙还在说，“要到我的坟上来……听我说，爸爸，你就把我埋在咱俩经常散步走到那里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傍晚你和克拉索特金一起到那边去看我……。还有别列兹汪……。我会等你们的……。爸爸，爸爸！”

他已泣不成声，三人抱在一起默默无言。尼娜也在自己的扶手椅上暗暗落泪；疯妈妈看到大家都哭，也悲从中来。

“伊柳沙！我的小伊柳沙！”她哭喊着。

克拉索特金突然从伊柳沙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再见了，老伙计，母亲在等我回去吃饭，”他匆忙说道，“可惜我没有预先通知她！她会非常着急的……。饭后我马上来看你，整个下午、整个晚上都陪着你，我要给你讲好多好多有趣的事情！我把别列兹汪也带来，现在我得带它一起走，因为我不在，它会叫个不停，吵得你受不了；再见！”

他跑到过道里。在屋里他不愿哭出来，可是到了过道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随后出来的阿辽沙发现他正处在这样的状态。

“郭立亚，您一定得履行诺言再来，否则他会伤心死的。”阿辽沙叮嘱再三。

“一定！哦，我真该死，为什么早不来。”郭立亚哭着嘟哝道，他已不为哭泣而感到尴尬。

正在这个当口，上尉从屋里飞奔出来，并且马上把门关上。他脸上神情狂乱，嘴唇在哆嗦。他站到两个年轻人面前，高高地举起双手。

“我不要什么好男孩！我不要别的男孩！”他咬着牙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疯疯癫癫的自言自语。“我若把你忘记，耶路撒冷，让我的舌头粘……”

他因哽咽而说不下去了，便颓然跪在一条木凳前。他握着两个拳头紧紧夹住自己的脑袋，想要号啕大哭，又怕被屋里的人听见，便竭力把哭声压下去，结果发出的是一种怪诞刺耳的尖叫。郭立亚冲出过道，跑到街上。

“再见，卡拉马佐夫！您自己还来不来？”他用生硬的语调大声问阿辽沙。

“晚上一定来。”

“他干吗说起耶路撒冷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圣经》上的话：‘我若把你忘记，耶路撒冷，让我的舌头和上颚粘连在一起 [2] 。’意思是说：倘若忘记我最珍爱的一切，倘若让别的东西来替代，宁愿遭到天谴……”

“我明白了，那就到此为止吧！您也一定来！喂，别列兹汪！”他向狗发出一声凶得可怕的呼唤，然后很快迈着大步向家里走去。

[1] 意大利的港口城市。

[2] 这是被掳往巴比伦的古代犹太人思念故土发誓报仇所唱哀歌中的词句，见《圣经·旧约·诗篇》第137篇。

一 在格露莘卡家里

阿辽沙前往教堂广场，到商人遗孀莫罗佐娃的宅院去见格露莘卡。格露莘卡一大早便打发菲妮娅去找他，恳请阿辽沙到她家去一次。经向菲妮娅询问，阿辽沙获悉她的女主人从昨天起就特别紧张，忧心如焚。米嘉被捕以后的这两个月内，阿辽沙经常上莫罗佐娃宅院来，有时受米嘉之托，有时他自己要来。米嘉被捕三天后，格露莘卡病倒了，这一病几乎长达五个星期，其中有一个星期昏睡不醒。她的面貌大大变了样，又瘦又黄，尽管能下地出门已将近两个星期。然而，在阿辽沙看来，她的容颜好像更加楚楚动人，阿辽沙来到她家，喜欢遇上她的目光。一种坚毅和理智的品质在她的眼神中似乎得到了巩固。某些精神上的嬗变也渐露端倪，总是让人感到柔中见刚的潜力和不可动摇的决心。眉间额上出现了一道垂直的细小皱纹，为她清秀的面庞平添几分凝思，乍看起来，甚至近乎冷峻。别的不说，即以原先的浮躁为例，如今已荡然无存。

还有一点令阿辽沙感到奇怪：这个可怜的女子的未婚夫因被指控犯下滔天罪行而身陷囹圄；她差不多就在成为米嘉未婚妻的一刹那立刻遭此不幸；随后又是一场大病；等待着米嘉的法院判决几乎已成定局；——尽管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格露莘卡却并未失去原有的青春活力。以前充满傲气的眼睛里如今多了一点沉静，不过……不过偶尔还会燃起预兆不祥的火苗，那是在她想起一桩耿耿于怀的心事的时候，这事非但没有淡忘，反而在她心上压得更沉了。

她念念不忘的还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格露莘卡卧病在床的时候，甚至发烧说胡话也一再提到她。阿辽沙明白，格露莘卡还在为米嘉——已沦为囚犯的米嘉——吃她的醋，虽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一次也没有去狱中看望过他，事实上她随时都可以去探监。这一切对于阿辽沙成了一个难题，因为格露莘卡的心里话只对他一个人说，并不断征询他的忠告；有时阿辽沙委实不知对她说什么是好。

阿辽沙满怀愁绪走进她的寓所。格露莘卡已经在家里，她探望米嘉回来大约有半个小时了。她立刻从桌旁的扶手椅上站起来迎接阿辽沙，单看这一迅速的动作阿辽沙已可断定：格露莘卡正在十分焦急地等他。桌上的纸牌发成玩傻瓜游戏的格局。桌子另一侧的皮沙发上安排好一张铺位，马克西莫夫身穿睡衣，头戴布睡帽半靠半卧在上面，他显然体弱有病，尽管依然笑容可掬。这个无家可归的小老头儿，自从两个月前和格露莘卡一起从莫克罗耶回来后，一直留在她家，没有离开过她。当时他们冒着雨雪坐车到此，马克西莫夫身上淋湿，心内恐慌，在沙发上坐下后面带乞求的微笑，默默地、不好意思地直盯着格露莘卡。遭到大不幸的格露莘卡刚开始发烧，在到家后的最初半小时忙这忙那，几乎把他给忘了。后来定睛向他一看，发现那小老头儿正茫然冲她傻笑，样子怪可怜的。她把菲妮娅叫来，吩咐给他弄点儿吃的。马克西莫夫就在那里坐了一整天，几乎动也不动。到了天色已暗、护窗板都关上的时候，菲妮娅问女主人：

“太太，他是不是留下来过夜？”

“是的，你给他在沙发上安排个铺位。”格露莘卡答道。

经过仔细盘问，格露莘卡从他那里了解到，现在他确实无处可去，“我的恩人卡尔甘诺夫先生向我明确表示，再也不接待我了，并且送给我五卢布”。

“上帝保佑你，你就留下吧，”格露莘卡当即决定，痛苦中还不忘向他作了一个同情的微笑。看到她的笑容，老头儿的心震颤了，感激的抽泣使他的嘴唇哆嗦不已。从那时起，格露莘卡家里就多了这样一位飘零的食客。在她生病期间，马克西莫夫也不离开她家。菲妮娅和她奶奶即格露莘卡的厨娘没有撵他走，而是继续管吃管住。后来格露莘卡甚至对他习惯了。大病初愈，格露莘卡还没有完全好利索便开始去探望米嘉，回来后为了排遣愁闷，就坐下来跟“马克西穆什卡”闲聊，但求不去想自己的伤心事。有时候这小老头儿居然也能讲些有趣的事情，到头来格露莘卡竟少不了他。除了并非天天都来而且每次只待一会儿的阿辽沙，格露莘卡几乎谁也不见。那时老萨姆索诺夫已病重如山，城里大家都说他“快要走了”，果然就在法庭审判米嘉一星期后死去。他在三个星期以前自知死日已近，终于把两个儿子及其妻儿都叫到楼上去，吩咐他们再也不要离开。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命令仆人们切勿接待格露莘卡；万一她来，就说：“老爷祝您快乐长寿，并且要您把老爷彻底忘掉。”不过，格露莘卡几乎每天都派人去询问他的健康情况。

“你总算来了！”她扔下纸牌欣然招呼阿辽沙说，“马克西穆什卡说你也许不会来了，把我吓得够呛。啊，实在太需要你了！坐到桌子旁边来；你要喝什么，咖啡？”

“好吧，”阿辽沙说着在桌旁坐下，“我饿极了。”

“没问题；菲妮娅，菲妮娅，把咖啡拿来！”格露莘卡叫了一声，“咖啡已经煮滚半天了，就等你来。菲妮娅，你把馅饼也拿一些来，要热的。你不知道，阿辽沙，为了这些馅饼今儿个闹得可凶了。我带到牢房里去给他，可是他，你也许不信，竟扔了回来，就是不吃。有一块还被他摔在地上用脚踩烂。我对他说：‘我把饼留下交给看守；要是到晚上你还不吃，那就是恶毒的怨气把你塞饱了！’——说完，我就走了。信不信由你，反正又吵了一架。我一去就跟我吵架。”

格露莘卡这番话是激动中一口气说出来的。马克西莫夫立刻感到坐立不安，只得含笑垂目看着地上。

“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吵呢？”阿辽沙问。

“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你想想，他竟吃起那个波兰人的醋来，说：‘你干吗供养他？他的生活你都包了？’没完没了地为我吃醋！吃饭睡觉都在吃醋。上星期有一次还吃老库兹马的醋呢。”

“波兰人的事以前他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嘛。从一开始直到今天都知道，可今天突然跳起来骂开了。他的话我都不好意思说给你听。真浑！我出来的时候，拉基特卡去看他了。会不会是拉基特卡在挑唆他？你说呢？”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添上那几句。

“他爱你，非常爱你，所以才这样。现在又赶上心里烦躁。”

“明天要开庭了，他能不烦躁吗！我去就是为了向他说说我对明天的想法。阿辽沙，我一想起明天的事就害怕！你说他心里烦躁，你可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烦躁？可是他竟说波兰人怎么样怎么样！真浑！恐怕除了马克西穆什卡，他谁的醋都吃。”

“我妻子过去为我也吃醋吃得很厉害。”马克西莫夫插了一句。

“为你？”格露莘卡不大自然地笑了起来，“她为你跟什么人吃醋？”

“跟使唤丫头呗。”

“嘿，住口，马克西穆什卡，现在我可没心思打哈哈，我的气正不打一处来呢。你甭把眼睛盯着馅饼，不许你吃，你吃不得，香草酒也不许喝。瞧，还得为他忙乎；说真的，我这儿简直成了收容所。”她笑了。

“我实在不该浪费您的善心，我太没价值了，”马克西莫夫好像含着泪水细声说，“您还是应该把您的善心用在那些比我更有用的人身上。”

“哎，每个人都有用，马克西穆什卡，很难说谁比谁更有用。要是世上压根儿没有那个波兰人就好了，阿辽沙，他今天还生起病来了。我也上他那儿去过。我还偏要让人给他送一些馅饼去。其实我并没有送去，可米嘉责备我给他送饼去，现在我就是要派人送去，就是要送！啊，菲妮娅拿着一封信进来了！我就料到又是那两个波兰人的来信，又是要钱！”

果然是穆夏洛维奇派人送来一封洋洋洒洒而且照例喜欢玩弄辞藻的长信，信上要求借给他三卢布。随信还附有一张借条，写明三个月后保证归还；符鲁布列夫斯基也在借条上签了字。这样的信和这样的借条已从她的旧情人那里收到好多。事情是从大约两星期前格露莘卡病愈开始的。她知道在自己患病期间两个波兰人曾来问过她的健康状况。格露莘卡收到的第一封信就很长，是写在大信笺上的，盖了很大的家族封印，文字晦涩，华而不实，格露莘卡读到一半就撂下，什么也没读懂。那时她也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头。继这第一封信之后第二天又来一封，穆夏洛维奇在信中要借两千卢布，只借很短一段时间。格露莘卡两封信都没回。以后信就接连不断，一天一封，词句都是冠冕堂皇、花里胡哨，可是借钱的数额却逐步减少，减到一百卢布，二十五卢布，十卢布，最后格露莘卡收到一封信，信中两个波兰人只向她借一卢布，还附了由两人签名的借条。于是格露莘卡动了恻隐之心，就在黄昏时分到波兰人那儿去跑了一趟。她发现两个波兰人穷愁潦倒，简直一贫如洗，没有吃的，没有柴火，没有烟卷，房租欠了不知多久。在莫克罗耶从米嘉那儿赢来的二百卢布很快就没了，也不知花到哪儿去了。可是令格露莘卡感到诧异的是：这两人见到了她还端着臭架子，死讲究繁文缛节，张口就是大话空话。格露莘卡实在忍不住笑起来，并且给了她的旧情人十卢布。她马上就把这件事告诉米嘉，米嘉一点没有醋意。可是从此那两个波兰人就抓住格露莘卡不放，每天用乞讨信向她轰击，她就每次打发人送一点钱去。不料今天米嘉一下子醋劲大发。

“我也真傻，今天去看米嘉的路上我拐到他那儿去了一趟，只待一会儿，因为他——我以前的那个波兰人——也病了，”格露莘卡又急急忙忙往下说，“这我也敢告诉米嘉，我说：‘知道吗，我那个波兰人弹着吉他给我唱往日的那些歌，以为我心肠一软会嫁给他。’可是米嘉竟跳起来破口大骂……。那好，我偏要给那两个波兰人送馅饼去！菲妮娅，他们是不是差那个小姑娘送信来了？你把这三卢布交给她，再用纸包十来个饼，让她带给他们；阿辽沙，你一定得告诉米嘉，我让人送了馅饼给他们。”

“我决不会说的。”阿辽沙微微一笑。

“唉，你以为他会心里难受；他是故意做出吃醋的样子，其实他根本无所谓。”格露莘卡伤心地说。

“怎么是故意做做样子？”阿辽沙问。

“你真傻，阿辽沙，这种事你一点也不懂，虽然你很聪明。他为我这样一个女人吃醋我并不见怪，要是他一点醋意也没有，我反倒会见怪。我就这脾气。我不会因为别人忌妒就生气。我自己的心也够狠的，我自己也会吃醋。我觉得委屈，因为他压根儿不爱我，现在是故意 吃醋，就这么回事。我又不瞎，难道看不出来？刚才他突然向我提起那个女人——卡嘉，说她怎么长怎么短，为他从莫斯科请来一位医学专家出庭救他，又请了一位最好、最有学问的律师为他辩护。既然在我面前夸她，说明还在爱她，真不害臊！明明是他对不起我，现在又跟我胡搅蛮缠，想造成我先有错的局面，好把什么都推到我的身上，意思就是：‘你先跟波兰人又好上了，现在我说卡嘉好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对你说，这是他故意胡搅蛮缠，只是我……”

格露莘卡没说出她打算做什么，就用一方手帕捂住眼睛，放声大哭。

“他并不爱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阿辽沙说话的口气很有把握。

“爱还是不爱，这我自己很快就能知道。”格露莘卡把手帕从眼睛上挪开，带着威胁的口吻说。她的脸变了样。阿辽沙痛心地看到她柔顺、文静的面庞一下子变得阴沉而又凶狠。

“这些蠢事不提也罢！”她遽然把话题掐断，“我也不是为这把你叫来的。阿辽沙，亲爱的，明天会怎么样，明天？这才是我着急的事情！就我一个人着急！我注意观察所有的人，没有人在想这事，谁也顾不上这事，这跟他们毫不相干。你是不是在想这事？明天要开庭了！你给我讲讲，对他会怎样判？要知道，人是仆人杀的，凶手是仆人！上帝啊！难道米嘉要代仆人受罪，却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那仆人不是连一根毫毛也没有给碰着吗？”

“对他进行了严格的讯问，”阿辽沙沉着地指出，“可是一致得出结论：凶手不是他。眼下他病得很厉害。自从那次癫痫发作后一直没好利索。他确实病了。”阿辽沙补充说。

“天哪，你该亲自去见那个律师，把案情当面向他讲清楚。听说是花了三千卢布从彼得堡请来的。”

“这三千是我们三个人出的，我、二哥伊万和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而大夫是她自己出两千卢布从莫斯科请来的。菲久科维奇律师收费本来还不止这些，因为这案子全俄国都已知道，所有的报刊都在议论，菲久科维奇同意到这里来主要着眼于扬名，因为这案子影响太大。昨天我见到他了。”

“怎么样？你对他说了没有？”格露莘卡急切地问。

“他听完了什么也没说。他说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但他答应对我的话予以考虑。”

“予以考虑？！这些骗子！他们会把他给毁了！那么医学专家呢？那女人干吗要请医学专家？”

“那是请来作鉴定的。打算证明大哥有精神病，他是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不自觉地杀了人，”阿辽沙淡然一笑，“只是大哥不同意这个设想。”

“如果他是凶手，这倒符合事实！”格露莘卡说，“当时他疯了，完全疯了，这都怪我这个浑女人！可他不是凶手，不是！现在大家都认定，人是他杀的，全城都这么说。连菲妮娅的证词也让人觉得他是凶手。铺子里那些人和那个姓别尔霍津的公务员的证词，以前酒店里也有好多人听到过他这样说！所有的人都跟他作对，所有的旁证都对他不利。”

“是的，旁证多极了。”阿辽沙黯然指出。

“还有格里果利，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也是一口咬定门是开着的，坚持说他没看错，谁也动摇不了他。我去找过他，亲自跟他谈过。他还骂人呢！”

“是的，这可能是对大哥最不利的证词。”阿辽沙说。

“要说米嘉精神失常，我看他现在就是这样，”格露莘卡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特别忧虑，还有些神秘兮兮。“知道吗，阿辽沙，这事我早就想对你说。我每天去看他，心里直纳闷。希望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他现在老是在说些什么？他会哩哩啰啰说个没完——我一点也不懂，我以为他在说什么高深的道理，我是个傻女人，听不懂；可是他冷不丁对我说起娃子来了，就是说一个不知什么小孩：‘为什么娃子那么可怜？’‘为了这个娃子现在我就要发配到西伯利亚，我没有杀人，可是我得去西伯利亚！’那个娃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点也不明白。他说的时候我哭了，因为他说得非常好，他自己也哭，我也哭；忽然他吻了我一下，还在我胸前画十字。阿辽沙，你给我讲讲，这‘娃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近来不知为什么拉基津常去看他，”阿辽沙笑道，“不过……这事跟拉基津没有关系。米嘉那儿昨天我没去，今天要去。”

“是的，这跟拉基特卡没关系，是你二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搅得他痴痴呆呆，他去过米嘉那儿，这才……”格露莘卡忽然不说下去了，似乎发现自己捅了娄子，惊讶万分的阿辽沙直盯着她瞧。

“常去？难道他常去看米嘉？米嘉亲口对我说，伊万一次也没有去过。”

“该死！……都怪我这张嘴！说漏了兜！”格露莘卡一下子涨红了脸，显得很尴尬。“等一下，阿辽沙，嘘！……算了，既然已经说漏了兜，我索性把话挑明了吧：伊万去过米嘉那儿两回，——第一回，他刚从莫斯科赶来就去了，当时我还没有病倒；第二回，大约在一星期前。他不许米嘉把这事告诉你，绝对不许，也不许对任何人说，他是秘密去探监的。”

阿辽沙坐着陷入了深思。刚才听到的情况显然令他震惊，他在考虑一个问题。

“二哥伊万不跟我谈米嘉的案子，”他说得很慢，“而且这两个月内他都很少和我说话。每次我去找他，他好像总是不欢迎，所以我已经有三个星期没去找过他。噷……如果他一星期前去过，那么……这一星期内米嘉身上确实起了某种变化……”

“变了，他变了！”格露莘卡立刻接茬说，“他俩有秘密，他俩有秘密！米嘉自己对我说过有秘密，而且这秘密使米嘉安生不下来。原先他挺开心的，现在也开心，只是每次他开始这样摇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用右手揪这边太阳穴上自己的头发，我就知道他心中慌乱……我知道！……本来他挺开心的，今儿个也开心！”

“可是你说他很烦躁？”

“他是烦躁，但又开心。他一直烦躁，可是一会儿就过去了，别的时候挺开心，然后一下子又烦躁起来。知道吗，阿辽沙，我瞧着他，心中老在纳这个闷：前边有那么可怕的事情在等着他，可他有时候竟会哈哈大笑，笑的原因也很无聊，简直像个孩子。”

“他真的不许你告诉我伊万去看过他？他果真要你别告诉我？”

“果真说过：‘别告诉他。’他就是怕你，我是说米嘉。因为这里边有秘密，他自己也说有秘密……。阿辽沙，亲爱的，你去侦察一下：他俩究竟有什么秘密，然后来告诉我，”格露莘卡突然做出哀求的样子，“你就可怜可怜我，让我别再提心吊胆，让我对自己的苦命也好心中有数！我就为这才把你叫来。”

“你认为那是针对你的？如果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向你说有秘密。”

“不知道。也许他想告诉我，可又不敢。他是在给我提个醒儿。他说有个秘密，可到底是什么秘密——没说。”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怎么想？我的末日到了，这便是我所想的。他们仨一起安排好了我的末日，因为其中有卡嘉。这全是由卡嘉引起的。卡嘉怎么长怎么短，就是说我不怎么样。他是在预先给我暗示，预先给我提个醒儿。他想把我给甩了，这就是全部秘密！这是他们仨一起商量好的——米嘉、卡嘉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阿辽沙，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一星期前他忽然向我透露，说伊万爱上了卡嘉，因为伊万常去找她。他向我说的是不是实情？你要凭良心说，别担心我受不了。”

“我不向你撒谎。伊万并没有爱上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我是这样想的。”

“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那么米嘉在向我撒谎，这不害臊的！他现在又为我吃醋，为的是以后可以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可他太缺心眼，肚子里藏不住东西，准会露出马脚来……。我会给他好瞧的，会给他好瞧的！他对我说：‘你相信我杀了人’——他这话竟会对我说，对我！他竟拿这话来指责我！让上帝去宽恕他吧！你等着瞧，法庭上我会让那个卡嘉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我会把什么都说出来！”

说到这里，她又伤心地哭起来。

“有几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格露莘卡，”阿辽沙说着离座起身，“第一，他爱你，爱你胜过世上所有的人，而且只爱你一人，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第二，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愿从他口中套出那个秘密；如果今天他自己告诉我，那我就对他直说，我已经答应告诉你。那样的话，我今天就来告诉你。只是……我觉得……这跟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一点儿也不相干，这秘密想必是另一件什么事情。十之八九是这样。完全不像跟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有关，这是我的感觉。暂时先向你告别！”

阿辽沙握了一下她的手。她还在哭。阿辽沙看得出，格露莘卡不大相信他这番旨在安慰的话，但至少格露莘卡已经把心中的苦水倒了出来，这对她也是件好事。阿辽沙实在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处在这样的状态下，但他又急于离去。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二 纤足有恙

办其中第一件事的地点在霍赫拉科娃太太家，他匆匆前往那里，争取尽快完事以后还来得及去探望米嘉。

霍赫拉科娃太太偶染微恙已有三个星期：她的一只脚不知什么原因肿了起来，虽然没有卧床，但她白天还是穿着既有魅力又不失体统的家居便服，半靠半卧在她自己的小客厅里一张睡椅上。阿辽沙有一次暗暗觉得挺可笑地注意到，虽说有病在身，霍赫拉科娃太太近来却爱起俏来：一些装饰性的发罩、缎带、没有扣子的宽松衣衫频频出现在她的头上和身上。这些细微变化的由来阿辽沙能猜到几分，但他认为这样的念头迹近无聊而不去想它。最近两个月，霍赫拉科娃太太家来访的客人中多了一位年轻人——别尔霍津。

阿辽沙已四天没来，他一进宅门便匆匆径直去见莉扎，因为莉扎昨天就差遣一名侍女去找他，“有要事”请阿辽沙务必到她这里来一次，此事由于某些原因跟阿辽沙不无关系。但在侍女去向莉扎通报时，霍赫拉科娃太太已听说阿辽沙来了，立即打发人来请他去一下，“只消一分钟”。阿辽沙考虑后认为，还是先满足做母亲的要求为宜，否则她每时每刻都会差人到女儿那边去请，阿辽沙在莉扎屋里也坐不安稳。

霍赫拉科娃太太斜躺在睡椅上，衣着特别漂亮，情绪异常亢奋。她一见阿辽沙，便欢呼雀跃。

“几百年，上千年，我不知多少世纪没见到您了！足足一个星期，天哪！——啊，上次您是星期三来的，总共才四天！我可以肯定，您是来看莉兹的，您想蹑手蹑脚直接到她屋里去，不让我听见。亲爱的，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不知道，她真是让我操碎了心！但这些以后再说。尽管这是最主要的，但暂时不谈这些。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的莉扎跟您在一起——我一百个放心！自从佐西马长老去世以后——愿主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她在自己胸前画了个十字。“——自从他去世以后，我就把您看作一位高僧，虽然您穿这身新西服也挺帅。在这样的小城市您是怎么物色到如此好的裁缝的？不，不，这不是主要的，以后再说。请原谅我有时称呼您阿辽沙，我是个老太婆，我就倚老卖老了，”她嫣然一笑，“但这也放到以后再说。主要的是……但愿我别把主要的给忘了。请您主动提醒我，只要我说话一离题，您就问：‘主要的是什么？’天哪，我怎么知道主要的是什么！莉兹曾经许诺要嫁给您，自从她收回了这项幼稚的承诺，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当然理解这一切纯粹是一个因病久坐轮椅的女孩子儿戏般的幻想，——感谢上帝，她现在已能行走。卡嘉从莫斯科请来的这位新大夫是为不幸的令兄……他明天就要……。呀，我干吗扯到明天的事上头去？！一想到明天的事，我简直快憋死了！主要是由于好奇……。总而言之，这位大夫昨天来我们家看了莉兹的情况……。我付给了他五十卢布作为酬劳。但这完全不是主要的，我又离题了……。您瞧，我现在忘了想说什么。这会儿我正着忙。为什么着忙？我不知道。我现在像掉了魂儿似的。什么事情都在我脑瓜里搅成一团乱麻。我担心您会受不了这份无聊从我这儿逃跑，那时候我上哪儿找您去？啊，我的上帝！我们这样干坐着做什么？先喝咖啡，尤丽雅，格拉菲拉，咖啡！”

阿辽沙急忙谢绝，说自己刚喝过咖啡。

“在谁家？”

“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家。”

“在……这个女人那儿！啊，她把所有的人都毁了，不过，我不知道，听说她成了圣女，虽然为时已晚。早这样就好了，现在还有什么用？您别开口，别开口，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因为我有那么多话要说，恐怕什么也来不及说。这场可怕的官司……我一定要去，我在作准备，我会坐在椅子上让人抬上法庭；我坐着支持得住，有人陪我。您不会不知道，我也是证人。我想象不出自己将怎样出庭作证，想象不出！我不知道将说些什么。作证不是还得宣誓吗，是不是这样？”

“是的，但我不认为您可以出庭。”

“我坐着支持得住；啊，您打断了我的思路！这场官司，这桩野蛮的暴行……然后通通去西伯利亚，有些人将结婚，一切都那么快，那么快，什么都在变，到头来万事皆空，大家都成了老人，只有等着进棺材。算了吧，我累了。这个卡嘉——这样富有魅力的一个人，她使我的希望全部破灭：现在她要随您的一位兄长去西伯利亚，而您的另一位兄长又要跟在她后面远行，去住在邻近的一座城里，他们将互相折磨，一起遭罪。这一切闹得我都快发疯了，尤其是那么大的声势：彼得堡和莫斯科所有的报纸连篇累牍登载有关此案的消息。对了，您想想，连我也上了报，说我是令兄‘亲密的朋友’，我不想说出下流的原话，您能想象吗？您能想象吗？”

“这不可能！登载在哪里？上面怎么写的？”

“我马上拿给您看。是昨天收到的报纸——昨天我就读了。这是彼得堡的《流言报》，就在这里。这份《流言报》是今年开始出版的，我对流言特别感兴趣，就订了一份，结果流言散播到我自己头上来了。瞧，在这个地方，您读吧。”

她把放在自己枕头底下的一张报纸递给阿辽沙。

要说她心烦意乱还不够确切，她似乎整个儿被压垮了。的确，也许所有的事情都在她头脑里搅成了一团乱麻。这篇报道很有代表性，难怪她会作出啼笑皆非的反应，幸好此刻她的思想在任何一点上都集中不起来，故而一分钟后，也许就会跳到另一件事情上去，从而把报上的文章忘掉。

阿辽沙早已知道，这场可怕的官司传遍了全俄国所有的地方，这两个月内他读了不知多少关于米嘉、关于卡拉马佐夫家族甚至关于他自己的消息，其中不乏荒谬绝伦的奇文，也有实事求是的报道。一家报纸甚至说，阿辽沙在其长兄案发后吓得当了苦行修士；另一家报纸则推翻此说，称他与其师父佐西马长老一起撬开修道院的银箱，业已“逃之夭夭”。眼下《流言报》上这篇报道的题目是：《牛栏市讯，卡拉马佐夫案件花絮》。（唉，我们这个小县城的名称实在不雅，因而以前笔者一直秘而不宣。）报道很短，里边没有直接提到霍赫拉科娃太太，而且文中概不点名。内容只是说，引起如此轰动的大案即将开庭审理，案犯是个退役陆军大尉，生性厚颜无耻，游手好闲，留恋农奴制，惯于拈花惹草，尤得若干“寂寞无聊的女士”之青睐。其中有位“寂寞的寡妇”虽然女儿亦已成年，自己仍力图留住青春，竟对案犯倾心到这等地步：就在惨案发生前两个小时，她愿向案犯提供三千卢布，条件是案犯携她双双逃亡去开发金矿。但该犯宁愿选择杀父劫财（恰好也是三千），妄图逃脱制裁，亦不愿带着四旬芳龄一枝花的怨妇远走西伯利亚云云。这篇煽情的通讯在结尾处照例对杀父罪行及旧农奴制的不道德表示极大的义愤。阿辽沙怀着好奇心读完后，把报纸折好还给霍赫拉科娃太太。

“这不明明在影射我吗？”她又嘀咕道，“正是我在离出事几乎只有一小时前曾建议他去开发金矿，不料一下子成了‘四旬芳龄一枝花’！难道我有那样的动机？他这是故意诽谤！让永远明察秋毫的上帝宽恕他这种恶毒攻击吧，对于四旬芳龄一枝花我也不计较……您可知道这是什么人写的？就是您的朋友拉基津。”

“有可能，”阿辽沙说，“虽然我什么也没听说过。”

“准是他，准是他，而不是有可能！因为我把他撵走了……。这事的经过您不是全知道吗？”

“我知道您曾请他今后不要到府上来，但究竟为什么事情——这我……至少没听您说过。”

“这么说，您是从他那里听到的！怎么样，他骂我吧？骂得很厉害？”

“是的，他确实骂您，不过他反正什么人都骂。但您为什么不再接待他——我从他那里也没有听说过。如今我也很少和他见面。我们并不是朋友。”

“好吧，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您。没办法，我应该忏悔，因为这件事情里头有一点可能是我自己不好。只是一小点，很小很小的一点，或许这一小点也根本不存在。是这么回事，亲爱的，”霍赫拉科娃太太忽然现出一种调皮的神情，嘴角漾起可爱的、尽管有些神秘兮兮的微笑，“是这么回事，我怀疑……您得原谅我，阿辽沙，我差不多是您的母亲……哦，不，不，相反，我现在把您当作我的神父看待……因为母亲的身份太不合适……。对，我现在就好比在向佐西马长老忏悔，这是最正确的方式，这非常合适，刚才我不是管您叫修士吗？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您的朋友拉基津（噢，主啊，我简直没法生他的气！我的确生气，还有怨气，但并不厉害），总之，您是否可以想象，这个浮躁的年轻人竟忽发奇想，好像爱上我了。这是我后来才觉察到的，起初，也就是大约一个月以前，他开始到我家来得很勤，几乎天天来，尽管我们本来就认识。我一点也不知道……后来我一下子如梦初醒，于是我开始有所觉察，感到很惊讶。您也知道，两个月前我已开始接待另一位谦和可亲、品行不俗的年轻人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他在本城担任公职。您已经见过他好多次。我认为他品行不俗，作风正派，您说对不对？他每三天来一次，并不是天天来（其实天天来也欢迎），而且总是那么衣冠楚楚。阿辽沙，总的说来，我很喜欢像您这样谦虚谨慎又有才华的年轻人，而他简直具有政治家的头脑，谈吐是那么隽永，我一定要为他去托托人情，一定要帮他一把。这是一位未来的外交官。在惨案发生的那一天，他深夜来到我家，几乎救了我的命。而您的朋友拉基津，每次来总是穿着长筒靴，坐在那里把两条腿在地毯上伸得老远……总之，他开始向我作某些暗示，有一次临走时忽然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他刚这样握过我的手，我的一只脚就一下子疼得厉害。以前他在我这里也遇见过彼得·伊里奇，说来您或许不信，拉基津对他老是说话带刺，老是嘲笑挖苦，不知为什么对他从来就没好气儿。每当他们碰头的时候，我只是瞧着他俩，暗暗发笑。一天，我独自坐着——不，那时我已经害了足疾，所以是躺着的，——我独自躺着，米哈依尔·伊万诺维奇走进来，竟带来他自己写的一首诗，一首很短的小诗《咏纤足有恙》，就是用诗句描写我疼痛的脚。让我想一想，我记得他是这样写的：

纤纤玉足，十分美妙，

不知怎的，有些肿了！

开头大概是这样，底下，——全诗我怎么也记不住，反正在我那儿放着，——以后我拿给您看，写得不错，真不错，不光描写一只脚，还有教育意义，有出色的思想，完全适合收藏在纪念册里。不用说，我表示感谢，他显得受宠若惊。我刚道了谢，彼得·伊里奇走了进来，米哈依尔·伊万诺维奇一下子脸色阴沉，如同乌云蔽日。我看出米哈依尔·伊万诺维奇认为彼得·伊里奇好像坏了他的事，因为读完了这首诗，紧接着他肯定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已经有所预感，恰恰在这时候彼得·伊里奇走了进来。我把这首诗给彼得·伊里奇看，不说是谁写的。但我相信，我敢肯定他马上就猜到了，虽然他至今仍不承认，说猜不出来；不过他是在装蒜。彼得·伊里奇立刻哈哈大笑，并且开始提出批评，说：‘这诗也太蹩脚了，大概是一名宗教学校学生写的。’他的批评相当激烈，相当尖锐！这下您的朋友非但笑不起来，简直是暴跳如雷……。上帝啊，我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拉基津说：‘是我写的。我写这首诗只是开个玩笑，因为在我看来，写诗属于下流……。不过我的这首是好诗。你们的普希金因为描写女人的脚，有人要为他立碑，而我这首诗是有教育意义的。您是农奴制的卫道士；您根本不讲人道，根本没有当代文明人的感情，社会进步对您一点也没有触动，您是当官的，您收受贿赂！’这时我就拔高嗓门，求他们别吵了。可是您也知道，彼得·伊里奇并非胆小怕事之辈。他表现得很有绅士风度，只是面带嘲笑的表情瞧着拉基津，耐心听对方说完，然后表示道歉：‘我不知道是您的大作。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说三道四，我一定大加赞赏……。诗人大都火气很大……’总之，表面上很有风度，其实是冷嘲热讽。后来他自己向我解释，这完全是讽刺挖苦，我还以为是真的。当时我躺着，就像这会儿在您面前一样，心想：米哈依尔·伊万诺维奇在我家里冲我的客人大喊大叫有失体统，我若是就此对他下逐客令算不算不仁不义？信不信由您，我闭目躺着一直在考虑：‘算不算不仁不义？’总是拿不定主意，左思右想，伤透了脑筋，心跳得厉害：‘要不要拔高嗓门下逐客令？’一个声音对我说：‘撵他走’；另一个声音说：‘不，不要撵他走！’这第二个声音刚说完，我突然大叫一声，就晕倒了。于是免不了引起一阵慌乱。我霍地站起来对米哈依尔·伊万诺维奇说：‘我深感痛苦地向您宣布：我再也不想在我家里接待您了。’就这样把他撵了出去。啊，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做很不好，我一直在撒谎，其实我一点也不生他的气；当时我心血来潮，主要是心血来潮，觉得这一场景一定很精彩……。不过，您可以相信，这一场景还是挺自然的，因为当时我甚至哭了，以后还哭了好几天，然后在某一天吃完饭一下子全都忘了。到现在他已经两个星期一次也没有来过，我寻思着：‘难道他真的从此不来了？’直到昨天我还这样想。可是傍晚忽然来了这份《流言报》。我读了以后大吃一惊，这是谁写的？一定是他，准是那天回到家里坐下来写的；写好后寄出去——就上了报。那是两星期以前的事。不过，阿辽沙，我说了半天，完全不是我所要说的话——您瞧，这有多糟糕？可不知怎么的，话到嘴边就是留不住！”

“今天我一定得赶到大哥那里去。”阿辽沙正要告退。

“对了，对了！您可提醒了我！听着，什么叫精神迷乱？”

“什么精神迷乱？”阿辽沙感到惊异。

“法律意义上的精神迷乱。对于患精神迷乱症的人，什么都可以不追究。不管干了什么，都可以免罪。”

“您指的是什么？”

“是这么回事：这个卡嘉……啊，这样富有魅力的一个人，只是我怎样也吃不准她究竟爱谁。前不久她坐在我这儿，我一点口风也探不出来。近来她老是跟我做表面文章，无非是谈我的健康情况，旁的一概不提，甚至让人觉得见外。我暗暗对自己说：‘那好吧，你见外就算了，我不勉强……’哦，对了，我要说的是精神迷乱这件事。这位大夫来到了本城。您知道来了位大夫吗？您当然知道，这位能鉴别疯子的大夫不是你们请来的吗？哦，我记错了，不是你们，是卡嘉。全是卡嘉的主意！比方说，一个人好端端坐着，一点也不疯，可是他会突然精神迷乱。他并非神志不清，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然而他是处在精神迷乱状态。当时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肯定出现了精神迷乱。自从实行司法改革以来，人们就听说有所谓精神迷乱。这是新式法庭的德政。这位大夫到这里来过，向我详细问了那天晚上的情况，问了金矿的事，问当时令兄的表现如何。那天令兄一来就大叫大嚷：‘钱，钱，拿三千卢布来，三千！’后来就去杀了人。这不是精神迷乱，还能是什么？他说：‘我不想杀人，不愿杀人。’可是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杀了人。这样他可以得到宽恕，因为他思想上有过斗争，可还是杀了人。”

“可实际上他并没有杀人。”阿辽沙的口气多少有些生硬。他越来越焦躁不安。

“我知道是格里果利那老头儿杀的……”

“怎么是格里果利？”阿辽沙失声惊呼。

“是他，是他，正是格里果利。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打了他，他倒在地上，然后爬起来，见门开着，就进去杀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得了精神迷乱症。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他头上打了一下，他醒过来以后精神就迷乱了，便去杀了人。至于他自己说没有杀，那可能是记不得了。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杀人比较好，好得多！啊，并不是儿子杀父亲比较好，我并不赞扬这种行为；相反，子女应当孝顺父母。我只是说，如果是他杀了人，这样更好些，这样您也不必为他伤心落泪，因为他杀人的时候神志不清，或许这样说更确切：他神志是清醒的，但控制不住自己。让他们宽恕他吧；这样多么合乎人道，也让人们看到新式法庭的德政，我还不知道，据说早就如此了。我昨天听说了这事，非常惊奇，马上想把您叫来。另外，如果他得到宽恕，叫他直接从法庭到我家来吃饭，我将邀集友好相知，我们一起为新式法庭喝一杯。我不认为他是个危险人物，何况我将邀集许多客人，万一他有什么越轨举动，随时可以把他拉出去。往后他可以在别的城里什么地方当调解法官之类，因为亲自经历过不幸的人，断起案来比谁都强。再说，如今谁不精神迷乱？您，我，人人都精神迷乱。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一个人好端端坐在那儿唱抒情歌曲，突然对什么事情瞧不顺眼，拿出手枪来见谁打谁，事后对他一概不予追究。这是我不久前读到的，所有的医生都加以确认。现在的医生什么都敢确认。依我看，我的莉兹就属于精神迷乱，昨天她还把我气哭了，前天也是，今天我恍然大悟，她这纯粹是精神迷乱，哦，莉兹实在太令我伤心！我认为她完全疯了。她叫您来有什么事？是她把您叫来的，还是您自己来找她？”

“是她叫我来的，我现在就去见她。”阿辽沙毅然起立。

“啊，亲爱的，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也许这才是最主要的，”霍赫拉科娃太太骤然哭了起来，“上帝明察，我打心眼里信托您，所以并不计较她瞒着我做母亲的把您叫来。但是对您的二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请原谅，我就不能那样放心地把我的女儿托付给他，虽然我仍然认为他是一位很有骑士风度的年轻人。可是您想得到吗？他竟然到莉兹那里去了，而这件事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什么？怎么会呢？什么时候？”阿辽沙大惑不解。他不再坐下，就这样站着听。

“我来告诉您，也许我叫您来就为这事，因为我已经记不清为什么把您叫来。是这么回事：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莫斯科回来后总共只来过我家两次，第一次是礼节性的拜访，第二次就在不久前，卡嘉先来到我这儿，他是听说卡嘉在我家而来的。当然，我并不指望他经常来访，知道他现在需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您也明白，这场官司以及令尊的惨死，可我忽然听说他又来过，只是没来见我，而是到了莉兹那儿，那是在六天前，他在那儿坐了五分钟就走。这事过了整整三天，我才听格拉菲拉说起，所以我一下子惊呆了。我当即把莉兹叫来，她只是笑，说：‘他以为您在睡觉，就到我那儿问了您的身体怎样。’当然，事情确实如此。只是莉兹，莉兹，哦，上帝，她实在太令我心碎了！您想想，一天夜里——那是四天以前，就在您上次来我家后刚走不久——她突然在夜间犯病了，又哭又闹，尖声喊叫，大发歇斯底里！为什么我从来不发歇斯底里？接着第二天又犯，第三天也犯，昨天干脆精神迷乱了。她忽然冲我大叫：‘我恨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我要您不再接待他，不许他登门！’我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局面惊呆了，不以为然地对她说，我凭什么不许这样品行不俗的年轻人登门，何况人家那么有学问，又遭遇到这样的不幸，因为这一桩桩一件件毕竟是不幸，而不是幸福，您说对不对？她听了我的话纵声大笑，知道吗，她这样的狂笑是在侮辱我。不过我挺高兴，以为把她逗乐了，发作就会停止，何况由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这样未经我同意擅自登堂入室，我自己也想把他拒诸门外并要他作出解释。不料今天早晨莉扎醒来，大生尤丽雅的气，居然打了她耳光。这简直骇人听闻，我向来尊重我的女仆。可是过了一小时，她又拥抱尤丽雅，吻尤丽雅的脚。她差人来告诉我，说再也不想到我这里来，再也不想见我；当我自己到她屋里去的时候，她立刻哭着吻我，一边亲吻一边却把我轰出来，一句话也不说，结果我什么也没有了解到。现在，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把希望全寄托在您身上了，当然，我把一生的命运同样也交到了您的手中。我只求您到莉兹那里去，从她口中探听到一切，这事只有您一个人做得到，然后来告诉我这个做母亲的，因为，您能理解，要是这种状况再继续下去，我会死的，非死不可，或者从家里逃出去。我再也受不了啦，我并非没有忍耐力，但我可能忍无可忍……那时将不堪设想。啊，我的上帝，彼得·伊里奇终于来了！”看到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进来，霍赫拉科娃太太顿时春风满面。“您迟到了，迟到了！来，请坐，说吧，别让我的心悬着，那位律师怎么说？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上哪儿去？”

“我去见莉兹。”

“啊，对！您可别忘了，别忘了我求您的事！我的命运就全交给您了！”

“当然不会忘记，只要有可能……可我已经耽搁太久了。”阿辽沙嗫嚅着赶快引退。

“不，您一定得来，而不是‘有可能’，否则我会死的！”霍赫拉科娃太太冲着他的背影说，但阿辽沙已经走出小客厅。

三 魔崽

走进莉扎的房间，阿辽沙发现她斜靠在以前她还不能走动时由别人推着代步的有轮躺椅上。莉兹没有迎上前来，但她敏锐、犀利的目光牢牢盯着阿辽沙。从她的眼神看来好像在发烧，面色枯黄。阿辽沙惊愕地发现三天来她变了许多，人也瘦了。莉兹没有向他伸出手来。她的手搁在自己连衣裙上动也不动，阿辽沙主动轻轻触摸了一下她细长的手指，然后在她对面默默坐下。

“我知道您急于赶去探监，”莉扎口气生硬地说，“可是妈妈把您拖住了两个小时，刚才她把我和尤丽雅的事告诉了您。”

“您怎么知道的？”阿辽沙问。

“我偷听来着。您干吗冲我瞪眼？我愿意偷听，也确实在偷听，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不想道歉。”

“什么事让您心烦了？”

“相反，我挺开心。刚才我又在想，这已经是第三十次了：幸亏我拒绝了您，不做您的妻子。您不适合当丈夫：要是我嫁给您，也许我会要您把一封信交给在您之后我爱上的另一个人，您一定会送去，还会把回信带来。即使您到了四十岁，您还会这样传递我的这类情书。”

她突然笑了起来。

“您身上有一股愤激的恶气，同时又有一份单纯的稚气。”阿辽沙对她微微一笑。

“所谓单纯，就是我在您面前不害臊。非但不害臊，我也不愿害臊，正是在您面前，也只有对您如此。阿辽沙，为什么您引不起我的敬意？我非常喜欢您，但您引不起我的敬意。倘若我对您怀有敬意，我就不会说这样没羞没臊的话，您说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

“您相信我在您面前不识羞耻吗？”

“不，不信。”

莉扎又发出神经质的笑声；她说得很快：

“我派人给令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送了些糖果到监狱里去。阿辽沙，您不知道您有多好！您那么爽快地允许我不爱您，为这一点我将非常非常喜欢您。”

“今天您叫我来有什么事，莉兹？”

“我想把我的一个愿望告诉您。我希望有人虐待我；希望有人先是娶我，然后虐待我，欺骗我，抛弃我，最终一走了之。我不愿得到幸福！”

“喜欢上一团糟的局面了？”

“啊，我要一团糟。我老是想纵火烧房子。我想象自己蹑手蹑脚挨近房屋把火点着，一定得偷偷地干。人们竭力灭火，可是火势很旺。我明明知道，就是不作声。啊，无聊！实在闷得慌！”

她厌恶地把小手一甩。

“这是养尊处优的结果。”阿辽沙轻轻说了一句。

“还是受穷好？”

“不错。”

“这是您那位已故的高僧向您灌输的思想。这是错误的。就让我养尊处优，别人受苦受穷好了；我吃香的喝辣的，就是不给他们中的任何人。啊，您别说，什么也别说，”她连连摇手，其实阿辽沙根本没有开口，“这话您以前对我说过，我都背得出来了。无聊。如果我是个穷人，我就去杀死个把人。即使有钱我也会杀人，——干吗闲着？！知道吗，我想要收割庄稼，割黑麦。我嫁给您，您就当个庄稼汉，真正的庄稼汉，咱们会有一匹小马驹，好吗？您知道卡尔甘诺夫吗？”

“知道。”

“他老是东游西逛，满脑子幻想。他说何必较真儿过日子，还是想入非非好。你爱想什么最开心的事情都可以，而生活真没劲。其实他不久就要结婚了，他向我也求过爱呢。您会抽陀螺吗？”

“会。”

“他就像个陀螺：你得先把它转动起来放到地上，然后用鞭子抽，抽，抽。我嫁给他以后，让他转一辈子。您跟我坐在一起不感到羞愧吗？”

“不。”

“因为我不谈神圣的事情，您非常生气。我不愿做圣女。人如果有极大的罪过，到了另一个世界会拿他怎么样？这种事您一定最清楚。”

“上帝会定罪的。”阿辽沙凝神注视着她。

“我正是想要这样。我到了那里，被定了罪，我就冲着所有的天使神明突然放声狂笑。我真想放火烧房子，阿辽沙，烧掉我们这个家。您始终不相信我的话？”

“为什么不？甚至一些才十二岁的孩子也很想放火烧掉什么，他们真的干了。这是一种病态。”

“不对，不对，就算有这样的孩子，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您把恶当作善：这是一时性的危机，这可能是您过去的病留下的后遗症。”

“您还是那样瞧不起我！我就是不愿行善，我要作恶，这跟任何疾病都不相干。”

“为什么要作恶？”

“让任何地方什么也不留下。啊，要是什么也不留下，那该有多好哇！知道吗，阿辽沙，有时候我想干好多好多坏事，做到无恶不作，而这一切都是在长时期内偷偷干的。一旦大家知道了真相，把我围起来戳我的脊梁骨，我将横眉冷对千夫指。这一定非常愉快。阿辽沙，为什么这会使我感到那么愉快？”

“很难说。可能是一种践踏美好事物的欲望，或者像您所说的纵火的欲望。这也是有的。”

“要知道我不光是说说而已，我还要干。”

“我信。”

“啊，我多么喜欢您，因为您说：‘我信。’您绝对不是说谎，绝对不是。或许，您以为我故意对您说这些是想把您激怒？”

“不，我不这样想……虽然可能您有一点儿这样的欲望。”

“有一点儿。在您面前我永远不撒谎。”她说这话时眼睛里腾起熠熠火苗。

阿辽沙最感惊讶的是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此时她脸上没有丝毫逗趣和玩笑的影子，而以前她即使在最“严肃”的时刻仍不脱其乐呵呵、打哈哈的本色。

“人在某些时刻喜欢犯罪。”阿辽沙若有所思地说。

“对，对！您说出了我的想法，喜欢，人人喜欢，任何时候都喜欢，而不是‘某些时刻’。我认为这像是大家在某个时候相约说谎，从此人人都说谎。人人都说自己疾恶如仇，可是私下里人人都钟爱恶。”

“您还跟过去一样在读坏书？”

“是的，我读。妈妈读这些书，并且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我就去偷。”

“您这样糟蹋自己不感到羞愧吗？”

“我就是要糟蹋自己。本地有一个男孩，他曾趴在铁轨下让火车在他头上开过去。听着，您的哥哥正为杀死了父亲面临审判，大家都喜欢他杀了父亲。”

“喜欢他杀了父亲？”

“喜欢，大家都喜欢！人人都说这太可怕了，但私下里喜欢得要命。我就第一个喜欢。”

“您所说关于大家的话有些道理。”阿辽沙轻声说。

“啊，您的思想真了不起！”莉扎尖声欢呼，“对一位修士来说尤其难得！您无法相信，我是多么尊敬您，阿辽沙，因为您从不说假话。啊，我要给您讲我的一个可笑的梦：我在梦中有时见到魔鬼，好像是夜里，我在自己房间里点着一支蜡烛，忽然到处都是魔鬼，每个角落、桌子底下都有。他们打开房门，门外还有一大群魔鬼，他们要闯进来抓我。他们正在逼近，已经准备动手。我突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们纷纷后退，都害怕了，却不逃跑，而是躲在门口和角落里伺机反扑。我忽然产生破口大骂上帝的强烈欲望，我就骂了起来，他们重新一哄而上向我扑来，而且欢欢喜喜，又快抓住我了，我就再画一个十字——他们一齐后退。够刺激，紧张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我也做过同样的梦。”阿辽沙忽然说。

“真的吗？”莉扎大为惊讶，“听着，阿辽沙，别开玩笑，这极其重要：难道两个不同的人会做同一个梦？”

“看来，是可能的。”

“阿辽沙，我再说一遍，这极其重要，”莉扎继续说，她的惊讶已经异乎寻常。“重要的不是梦本身，而是您居然会做和我同样的梦。您从不对我说谎，现在也别说谎：这是不是真的？您不开玩笑？”

“是真的。”

莉扎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有半分钟愕然不语。

“阿辽沙，您要来看我，多来看看我。”她突然以恳求的口吻说。

“我任何时候都会来，一辈子都会来看您。”阿辽沙坚定地回答。

“要知道，您是我唯一的说话对象，”莉扎接着说，“我只对自己说话，还有就是您。整个世界上唯有您。比起自言自语来，我更乐意对您说。在您面前我一点也不害臊。阿辽沙，为什么我在您面前不害臊，一点也不？阿辽沙，犹太人在复活节把小孩偷来杀掉，真有这样的事吗？”

“不知道。”

“我在一本书上读到某处法庭审一桩案子。有个犹太人把一个四岁的男孩先断去两只手上所有的指头，然后用钉子把他在墙上钉成一个十字。犹太人在法庭上说，孩子很快就死了，才四个小时。这还叫‘很快’？！他说孩子直哼哼，不断地哼哼，他自己站着欣赏。这样真棒！”

“真棒？”

“真棒。有时我以为，是我自己把孩子钉上去的。他悬在墙上发出呻吟，我就坐在他对面吃糖水菠萝。我特别爱吃糖水菠萝。您喜欢不？”

阿辽沙默默地瞧着她。她枯黄的面容骤然扭曲变形，眼睛射出异样的光芒。

“知道吗，我读了这个犹太人的故事后，浑身哆嗦，哭了整整一夜。我想象那孩子呼叫和呻吟的惨状（四岁的孩子多少已经懂事了），而我一直被有关糖水菠萝的想法缠住。第二天早晨我寄信给一个人，要他务必 来见我。他来了，我把四岁孩子和糖水菠萝的事告诉他，全部 告诉他，全部， 还说‘这样真棒’。他一下子笑了起来，说这的确很棒。接着站起身来就走。总共坐了才五分钟。他瞧不起我，是吗？您说，您说，阿辽沙，他是不是瞧不起我？”她在躺椅上坐直了，双目闪出火花。

“告诉我，”阿辽沙激动地说，“这个人是不是您主动把他叫来的？”

“是的。”

“差人送信给他？”

“是的。”

“目的就是想问这事？关于孩子的事？”

“不，目的完全不为此事，完全不。可是他来了以后，我立刻就这件事问了他。他回答了，笑了，然后立起身来就走。”

“这个人的态度是诚实的。”阿辽沙轻声说。

“他是否瞧不起我？拿我取笑？”

“不，因为可能他自己也相信糖水菠萝的事。目前他也病得不轻，莉兹。”

“是的，他信！”莉扎的眼睛分外明亮。

“他并非瞧不起任何人，”阿辽沙继续说，“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人。既然不相信，当然也就瞧不起。”

“如此说来，对我也一样？对我？”

“也一样。”

“这样挺棒，”莉扎似乎咬着牙说，“当他走出去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让人瞧不起挺棒。被断去手指的男孩挺棒，让人瞧不起也挺棒……”

她好像憋着一股恶气直冲阿辽沙发出病态的笑声。

“知道吗，阿辽沙，我真想……。阿辽沙，救救我吧！”她蓦地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向阿辽沙扑过去，双手把他紧紧搂住。“救救我，”她差不多在哀号，“难道世上还有什么人我会对他像对您这样说话？可我说的是真话，真话，真话！我会杀了自己的，因为一切都令我恶心！我不想活了，因为我觉得什么都恶心！一切都让我恶心，什么都恶心！阿辽沙，为什么您一点也不爱我？”末了那句话简直是一声绝叫。

“不，我爱的！”阿辽沙热情地回答。

“您会不会为我哭泣，会吗？”

“我会的。”

“不是哭我不愿做您的妻子，而只是哭我，会吗？”

“我会的。”

“谢谢！我只要您哭。而其余的人尽可以处治我、践踏我，所有的人，无一例外 ！因为我谁也不爱。听着，谁——也——不——爱！相反！我恨所有的人！您走吧，阿辽沙，您该去看大哥了！”莉扎一下子把他推开。

“留下您怎么办？”阿辽沙近乎惊恐地问。

“到您大哥那儿去吧，监狱要关门了，快去，这是您的帽子！代我吻米嘉，走吧，走吧！”

她差不多强行把阿辽沙推出门去。阿辽沙既困惑又无奈，忽然发现自己右手中有一封折得很小、缄了口的信。他一看信封，上面写着：烦交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他迅速朝莉扎脸上望去。她脸上的神色几乎令人望而生畏。

“交给他，务必交给他！”莉扎浑身战栗，厉声下令，“今天，马上！否则，我就服毒！我就为这才把您叫来！”

说完，她很快把门关上。只听到插销咔嗒一声。阿辽沙把信揣在衣兜里，直接下楼，不再去见霍赫拉科娃太太，甚至把她忘了。

阿辽沙刚走，莉扎立刻拔去插销，把门打开一条缝，把自己的一个手指插入缝内，然后使劲关上房门夹住手指。大约过了十秒钟，她把手抽出来，慢慢地回到轮椅上坐下，上身挺直，开始仔细察看发青的手指和从指甲下渗出来的血。她的嘴唇在哆嗦，她很快地低声连连痛骂自己：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四 一首颂诗和一个秘密

时间已经很晚了（十一月的白天又那么短），当阿辽沙走到监狱门口打铃时，甚至渐见暮霭沉沉。但阿辽沙知道，他进去见米嘉不会遇到障碍。这在我们的小城也和任何地方一样。整个预审阶段结束后，对于米嘉能否会见亲属以及另外一些人起初还是规定了若干必不可少的手续，后来这些手续虽然谈不上有所放松，但至少对于来探望米嘉的某几个人，好像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些例外。甚至例外到这样的程度：有时探监人与囚犯在探视室会见几乎没有看守在场。

不过，享受这种例外待遇的人为数极少，只有格露莘卡、阿辽沙和拉基津。但是对于格露莘卡，警察局长米哈依尔·马卡雷奇本人可谓特别优待。因为在莫克罗耶曾对她大声叱喝，老头儿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后来了解到事情的底蕴，他完全改变了对格露莘卡的成见。说来也奇怪：尽管他坚信米嘉有罪，然而自米嘉被囚禁之日起，警察局长对他的看法似乎越来越温和：“这人心地也许不坏，可是酗酒胡闹把他给毁了！”他心中原先的震骇渐渐被怜悯取而代之。至于阿辽沙，警察局长早就与他相熟，并且很喜欢这青年；而最近探监来得很勤的拉基津则是局长小姐的密友之一，天天泡在他家。典狱长是个好说话的老头，尽管忠于职守，可拉基津毕竟在他家当家庭教师。阿辽沙又是典狱长不同寻常的老相知，他总是喜欢和阿辽沙“谈玄”。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典狱长不光是尊敬，甚至有些害怕，主要是害怕他的见解，虽则典狱长本人也是一位热诚的哲学家，当然是“自学成材”的。但对阿辽沙他怀着一种不可遏制的好感。近年来，老头恰巧在研究《新约外传》 [1] ，不时把自己的感想告诉他的忘年交。过去他还多次去过修道院，跟阿辽沙及别的修士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总之，即使阿辽沙探监来迟了，只要去找典狱长，任何时候都可以顺利解决。何况狱中的大小吏卒，包括每一名看守对阿辽沙都已习惯了。只要上司点头，门卫自然不会为难。

每当有人探监，米嘉从囚室中被叫出来后，总是下楼来到指定会见的地方。阿辽沙走进探视室，正好撞见已经要走的拉基津。他和米嘉两人正在大声道别。米嘉一边送他，一边不知在为什么事情笑得挺欢，而拉基津则好像嘀嘀咕咕不大乐意。拉基津不喜欢碰到阿辽沙，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跟他几乎不说话，甚至点头行礼也很勉强。现在看见阿辽沙走进来，他更是皱起眉头把视线转向一边，仿佛正全神贯注于扣上他的皮领厚呢大衣的纽扣。接着又马上开始找他的一柄小伞。

“但愿别把我自己的东西落在这里。”他嗫嚅道，纯粹是无话找话说。

“你还是别忘了人家的东西吧！”米嘉说了句俏皮话，并且立刻为自己的幽默哈哈大笑。拉基津顿时冒火。

“你这话还是去提醒你们卡拉马佐夫家的成员——一窝子农奴主吧，用不着对我拉基津说！”他扯开嗓门反唇相讥，竟然气得发抖。

“你怎么啦？我不过开个玩笑！”米嘉说，“呸，见鬼了！他们全都一个样，”他对阿辽沙说这话时，脑袋朝着离去的拉基津那边一扭，“好端端坐着，有说有笑的，一下子就发起火来！他连头也没向你点一下，怎么，你们彻底吵翻啦？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不光是等你，简直是伸长脖子盼了整整一个上午。不过没什么！咱们补上就是。”

“他干吗上你这儿来得这样勤？你跟他成了好朋友？”阿辽沙问，同时脑袋也朝着拉基津刚走出去的门那边一扭。

“跟米哈依尔成了好朋友？不，不是这么回事。再说，这又算哪路货！他以为我是个……滥小人。连个玩笑都开不起——可以说是这号人主要的毛病。他们永远懂不了什么是开玩笑。他们的心里干巴巴，直愣愣和干巴巴，就像我给押到这里来，瞅着大狱的墙头时那德性。不过这人脑瓜子灵，很聪明。唉，阿列克塞，这下我算是完了！”

他在长椅上坐下，让阿辽沙坐在自己身旁。

“是啊，明天要开庭了。难道你不抱任何希望了吗，大哥？”阿辽沙心情紧张地问。

“你指什么？”米嘉用游移不定的目光瞧着他，“啊，你是指开庭！由它去！到现在为止，咱们说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最主要的反而不提。是啊，明天要开庭了，不过我说‘这下我算是完了’的时候，并不是指开庭。不是说官司输定了，我是指头脑里的东西完了。你干吗这样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瞅着我？”

“你究竟在说什么，米嘉？”

“思想，思想，我指的是思想！伦理。什么是伦理？”

“伦理？”阿辽沙感到惑然。

“这是不是一门学问？”

“对，是有伦理学这门学科……只是……我得承认，我不能向你解释这是一门什么样的学问。”

“拉基津知道。拉基津懂得很多，这鬼东西！他不想当修士了，打算去彼得堡。他说要上那里的评论界谋发展，不过是带警世倾向的。那也不坏，兴许能给社会带来好处，自己也能爬上去。嚄，他们可都是往上爬的高手！让伦理学见鬼去吧！我算是完了，阿列克塞，我的好兄弟！我喜欢你超过所有的人。瞅着你，我的心就哆嗦，真的。那个卡尔·贝尔纳是怎么回事？”

“卡尔·贝尔纳？”阿辽沙又莫名其妙。

“不，不是卡尔，等一下，我说错了，是克洛德·贝尔纳 [2] 。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搞化学的？”

“这想必是一位科学家，”阿辽沙答道，“只不过，我得向你承认，关于他我也知道得不多。只听说是位学者，具体的情况说不上来。”

“那就让他见鬼去吧，我也不知道，”米嘉骂了一句，“八成是个骗子。反正人人都是骗子。拉基津能钻出些门道来。只要有一道缝，拉基津便能钻过去，他也是个贝尔纳。嚄，这帮贝尔纳！如今哪儿都有这号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辽沙继续追问。

“他要写一篇关于我和我这案件的文章，想通过这途径打进评论界，所以常来找我，这是他自己说的。他想从这样的角度来写：‘他不可能不杀人，因为环境已把他腐蚀’，等等，他是这样向我解释的。他说文章将带有社会主义色彩。由他去，带色彩就带色彩吧，我无所谓。他不喜欢老二伊万，对他恨得要命；对你也没有好感。不过我不撵他走，因为这人挺聪明。只是骄傲得厉害。刚才我还对他说：‘卡拉马佐夫们不是王八蛋，是哲学家，因为凡是地道的俄国人都是哲学家；你虽然上过学，可不是哲学家，你是个下三滥。’他笑了，可是皮笑肉不笑。我冲他说了一句：思想无须争议 [3] ，够俏皮吧？至少我也掉起书袋子来了。”米嘉倏地纵声大笑。

“为什么你算是完了？刚才你不是这样说的吗？”阿辽沙还是要把话题拉回来。

“为什么完了？噷！其实……总的说来是——舍不得上帝，这就是原因！”

“舍不得上帝是什么意思？”

“你得想象：人的脑袋里边不是有神经吗？也就是大脑里的这些神经（见鬼，真费劲儿！）……有一些像小尾巴那样的末梢，这些神经末梢只要有一点儿颤动……比方说，我用眼睛瞅着什么东西，就像这样，那些小尾巴便会颤动……而它们一颤动，意象便出现了，不是立刻出现，而是过一会儿，大约过那么一秒钟，瞬间便出现了，不，不是瞬间，——去他妈的瞬间，——而是意象，也就是物体或者事件，反正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所以我就看见了，然后我就产生思想……因为那些小尾巴在起作用，决非因为我有灵魂或者我是什么什么的形象，那全是胡扯。老弟，这是米哈依尔昨天给我讲解的，我听了像给什么烫着似的。了不起，阿辽沙，这门学问真了不起！全新的人即将崛起，这一点我明白……。可还是舍不得上帝！”

“至少这点还不坏，”阿辽沙说。

“你是说，我舍不得上帝还不坏？这是化学，老弟，是化学。没办法，神父阁下，劳驾挪一挪身子，靠边站，化学来了！拉基津不喜欢上帝，很不喜欢！这是他们这帮人的要害！但他们不承认。他们撒谎、做假。我问他：‘你在评论文章中打算宣扬这些东西？’他笑着说：‘太露骨了，他们是不让我发表的。’我问：‘不过这样一来，人怎么办？没有上帝，没有身后生命，人怎么办？照此说来，现在是无所不可的了？什么都可以干了？’他边说边笑：‘难道以前你不晓得？聪明人能上天揽月，下洋捉鳖，没有办不到的事；哪像你，杀了人，就脱不了身，只得蹲大狱！’他竟对我说这样的话。地道的畜生！要是在从前，我不把这号人扔出去才怪呢，可现在我照听不误。他说的也有不少道理。文章也写得不错。大约一星期前，他开始给我读一篇文章，我特地从那里抄了三行，你等一下，在这儿。”

米嘉急忙从背心小兜里取出一张纸来，念道：

“‘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首先把个人与现实放在对立的位置上。’你懂不懂？”

“不，不懂。”阿辽沙回答。

他好奇地频频注视着米嘉，听他说。

“我也不懂。深奥，模糊，可是高明。他说：‘如今大家都这样写，因为这是潮流……’他们害怕潮流。这混蛋还写诗，咏霍赫拉科娃的脚，哈哈！”

“我听说了，”阿辽沙说。

“听说了？那首诗听到过没有？”

“没有。”

“我身边有，在这里，我来念给你听。你不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你，说来话长。这狗东西！三星期以前他忽然来逗我：‘你为了三千卢布，像个傻瓜掉在泥坑里，可是我要捞它十五万，还要跟一个寡妇结婚，并且在彼得堡买一栋楼。’他告诉我，他正在吊霍赫拉科娃的膀子，说那女人年轻时就不聪明，到四十岁干脆一点头脑也没有了。他说：‘她变得非常容易动感情，我要抓住这一点把她弄到手。结婚后我把她带到彼得堡去，在那里办一张报纸。’当时他那副垂涎三尺的馋相真让人恶心，——他盯着的不是霍赫拉科娃，而是那十五万卢布。他老是上这儿来，每天都来，说鱼正在上钩，那份得意劲儿还真让我相信了。不料，后来他竟被撵了出来：原来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占了上风，好样的！我真想吻那个蠢女人的脚，感谢她把这小子撵出来！那首诗是他到我这儿来的时候作的。他说：‘我是头一回弄脏自己的手写诗，为的是勾她的魂，这也是为了公益事业。我从蠢婆娘那儿把资本弄到手以后，将来可以利国利民。’反正他们干什么缺德事都用国民做挡箭牌！他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比你的普希金写得好，因为即使是一首打油诗，我也能把忧国忧民的社会意义塞进去。’他所说的关于普希金的话——我能理解。如果他真有才能，而只是描写女人的脚倒也罢了！可是他作了那首诗，神气得不得了！这些人就是自命不凡，死要面子！《我意中人纤足有恙，咏以祷伊康复》——他给诗加了这么一个标题——亏他想得出来！

纤纤玉足，十分美妙，

不知怎的，有些肿了！

请来大夫，赶紧上药，

包扎治疗，却不见好。

纤足有恙并不令我懊恼，

在普希金笔下越发妖娆；

我最不放心是她的头脑，

任何思想一概理解不了。

好不容易有些儿明了，

偏偏那只脚又添烦恼！

但愿足疾早日能治好，

想必头脑也就会开窍。

王八蛋，不折不扣的王八蛋！可是挺俏皮！也确实把社会意义塞了进去。他给撵出来的时候真是怒气冲天，咬牙切齿！”

“他已经报了仇，”阿辽沙说，“他写了一篇关于霍赫拉科娃的通讯。”

于是阿辽沙把《流言报》上的那篇通讯向他匆匆作了一个概述。

“这是他干的！”米嘉皱眉蹙额加以确认，“肯定是他！这些通讯……我知道……在这以前已经写过许多狗屁文章，比方说关于格露莎的！……另外也有关于卡嘉的……哼！”

他心事重重地在室内走来走去。

“大哥，我不能待得太久，”阿辽沙沉默片时后说，“对你来说，明天是十分可怕而又事关重大的日子：上帝将要对你进行审判……我纳闷的是：你就这样走来走去，不谈自己的正事，尽扯些莫名其妙的闲话……”

“不，你不用纳闷，”米嘉不耐烦地把他的话打断，“难道要我谈那个臭狗崽子、杀人凶手不成？这事我跟你谈得够多了。我再也不愿提起他那臭要饭的娘生下的臭狗崽子！上帝会处死他的，你等着瞧，别说了！”

米嘉激动地走到阿辽沙跟前，忽然吻了他一下。米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拉基津对此理解不了，”他开始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可是你完全能理解，所以我那么盼着你来。我有许多话早就想在这墙面剥落的四壁之间向你诉说，但最最主要的一点一直没提，因为时机总是好像还没有成熟。现在终于等到了最后的期限，必须向你一吐为快。

“小弟，最近两个月我觉得自己换了一个人，一个新人在我身上诞生了。他一直给禁闭在我的躯壳里边，要不是这次晴天霹雳，恐怕永无出头之日。真可怕！我不在乎到矿上去挥二十年铁锤砸矿石，——对此，我一点儿也不怕，现在我只怕那个新人离开我！在那边的地下矿层，也能从身边某个同样的苦役犯或杀人犯身上发现一颗还有人味的心并且跟他结交，因为即使在那边，也能活下去，也能爱，也能痛苦！可以设法使这名苦役犯身上冻僵的心复苏，可以连续多年悉心照料他，最终从罪恶的深渊中重铸一颗深知什么是苦难的崇高灵魂，再造一名天使，复活一位英雄！这样的人很多，数以百计，我们都对他们负有罪责！当时在那样的情况下，为什么我会梦见‘娃子’？‘为什么娃子这般穷苦？’这在那时候是上苍给我下达的晓谕！现在我要为‘娃子’去西伯利亚。因为所有的人都应对别人的不幸负责。应对所有的‘娃子’负责，因为有小孩子，也有大孩子。人人都是‘娃子’。我愿为所有的人前往，因为总得有人为所有的人前往。我没有杀父亲，但是我必须去。我接受！这一切都是我在这里，在墙面剥落的四壁之间想通的。而在那里地面底下抡锤子的人有许多，数以百计。当然，我们将套着锁链，没有自由，但那时我们将在大悲苦中重新获得欢乐，因为人没有欢乐是活不成的，而没有欢乐，上帝也就不存在，因为上帝是赐予欢乐的，这是他伟大的特权……主啊，让人在祈祷中受到感化吧！在那边的地下，我怎能没有上帝？拉基津完全是一派胡言，如果上帝从地面上被赶走，我们在地底下欢迎他！苦役犯没有上帝不行，他们甚至比非苦役犯更需要上帝！那时我们这些地下人将从地下深处为随带欢乐的上帝高唱悲壮的颂歌！上帝和他的欢乐万岁！我爱上帝！”

米嘉这篇狂热的演说几乎使他自己喘不过气来。他脸色刷白，嘴唇发颤，泪如雨下。

“不，生活是无所不在的，地底下也有生活！”他又说开了，“阿列克塞，你不知道现在我多么想活下去，正是在这墙面剥落的四壁之间我产生了多么强烈的渴望，渴望生存，渴望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拉基津对此无法理解，他只想盖大楼收租金。但是我盼着你来。再说，受苦又算得什么？我不怕苦，虽然苦难是无穷尽的。知道吗，我在法庭上也许不想回答问题……。现在我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定能压倒一切，战胜一切苦难，为的只是对自己说一句并且不时加以重复：‘我活着。’即使有千灾百难——我活着，遭到酷刑拷打——我活着！哪怕幽闭在与世隔绝的塔中，我还是活着，看得见太阳；纵然看不见太阳，我仍然知道有太阳。而知道有太阳——不正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吗？阿辽沙，我的天使，各种各样的哲学搅得我晕头转向，这些该死的哲学！老二伊万……”

“二哥伊万怎么啦？”阿辽沙插了一句，但米嘉没有听见。

“过去我从来没有这些犹豫和彷徨，但是一切都潜伏在我身上。也许正因为种种不知底细的思想在我躯壳里兴风作浪，我才酗酒、打架、闹事，为的是平息内心的风浪，抑止灵魂的躁动。老二伊万不同于拉基津，他把思想藏起来。老二伊万是个难解的谜，他不动声色，老是沉默。可我一直为有没有上帝这个问题而苦恼。只有这一件事在折磨我。会不会根本没有上帝？拉基津说，这是人类自己心造的幻影；万一他的话是对的怎么办？如果没有上帝，那么人就是大地和宇宙的主宰。好得很！但如果没有上帝，人怎么会讲道德呢？这是个问题！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那时人还能爱谁？还能感谁的恩？为谁唱颂歌？拉基津笑着说，没有上帝也可以爱人类。这样的话只有乳臭未干的小子才说得出来，我是无法理解的。拉基津的日子挺好过，今天他对我说：‘你还是多想想扩大公民权或者不使牛肉涨价的问题，这比通过哲学向人类示爱更简单，更直接。’我当场抢白他：‘如果没有上帝，你会把牛肉的价格提得更高，只要对你有利；你是指着一戈比赚一卢布的人。’他发火了。说到底，什么是道德？——阿列克塞，你来回答我。我有我的道德，中国人有中国人的道德——就是说，道德是相对的。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相对的？这问题够伤脑筋的！你听了别笑，我为这问题两宿没睡呢。现在我就纳这个闷儿：人们只知道过日子，竟然一点儿不考虑这事。庸碌的芸芸众生！伊万是没有上帝的。他有一套思想。我可不能跟他比。但他不声不响。我认为他是个共济会会员。我问过他——他不作声。我想在他的源泉里喝点儿水——他不作声。只有一次他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阿辽沙急忙问。

“我对他说：既然如此，是不是无所不可了？他皱眉说：‘你我的父亲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是一头猪，但他的思维方法是正确的。’这便是他撂下的一句话。别的什么也没说。这就比拉基津走得更远了。”

“是的，”阿辽沙痛心地表示同意，“他什么时候来过？”

“这以后再谈，现在先谈别的。有关伊万的事，到目前为止我几乎什么也没告诉过你。我把这事搁到最后。等我这场官司结束，他们作出判决以后，那时有些话我要对你说，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件事你来当我的法官。暂时先不提它，一个字也不提。好，你谈到明天要开庭，可是信不信由你，我一无所知。”

“你跟那位律师谈过没有？”

“律师有什么用？！我全都向他谈了。那是个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京都骗子，一个贝尔纳！他对我的话愣是半句也不信。你想，他认定是我杀了父亲——我看得出来。我问他：‘既然这样，您又干吗大老远的来为我辩护？’这帮家伙我算是看透了。另外还请来一位名医，想要证明我是疯子。我不干！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是想把‘自己的义务’尽到底。完全是勉为其难！”米嘉现出一丝苦笑，“她是一只长有利爪的猫！心肠硬得很！她知道那时在莫克罗耶我说过，她是个‘发起火来不可收拾’的女人！有人告诉了她。是啊，对我不利的指证多如恒河沙数！格里果利还是一口咬定。格里果利是诚实的，但是个蠢货。很多人诚实，就是因为他们愚蠢。这是拉基津的思想。格里果利是我的敌人。某些人如果是你的敌人，可能比是你朋友更有利。我这话是指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哦，我真担心，担心她在法庭上会说出当初收下四千五百卢布之后向我一躬到地那件事！她要彻底还清这笔债，分文不少。我不要她的牺牲！在法庭上他们一定会羞辱我！我怎么也得忍住。阿辽沙，你去找她，求她不要在法庭上提这件事。难道不行？真该死，反正都一样，我忍得住！我并不可怜她。她这是自作自受。阿列克塞，到时候我有自己的话要说。”他又露出苦笑，“只是……只是格露莎，格露莎，主啊！她又何必自找苦吃呢？！”他一下子抽泣起来，“一想起格露莎，我便心如刀绞！她刚才来过……”

“她告诉我了。今天她为你伤心得厉害。”

“我知道。我这脾气该遭雷劈！我吃醋了！分手的时候我感到后悔，吻了她，可是没有求她原谅。”

“为什么不认错？”阿辽沙问。

米嘉忽然笑了，几乎笑得很开心。

“上帝保佑，亲爱的好兄弟，无论什么时候你可千万不能向所爱的女人认错。尤其不能向心爱的女人请求宽恕，这尤其要不得，不管你多么对不起她！因为女人——小弟，鬼知道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女人的脾性至少我是摸得准的！你要是向她认错，说：‘是我不对，原谅我，对不起，’——责备和埋怨立刻会像大雨倾盆！她决计不会爽快地原谅你，一定要把你贬得连一块抹布也不如，把陈芝麻、烂谷子甚至压根儿没有的事通通倒腾出来，什么也不会忘记，还要添油加醋，那时候才会原谅。这还算是她们当中最好的！死活也要把一肚皮恶气从五脏六腑中挤出来，一股脑儿撒到你头上，否则决不罢休。我告诉你，她们都有一种活扒男人皮的癖好，这些天使没有一个例外，尽管没有她们咱们活不下去！听着，亲爱的，我坦率而痛快地告诉你：任何体面的男人都应该拜倒在至少一个女人脚下。这是我的信条，不是信条，而是感觉。男人应当气量大些，这不会给男人脸上抹黑。即使英雄也一样。恺撒同样如此！可是请求原谅还是要不得，绝对要不得。记住这个理儿：这是你的大哥、因为女人而毁了自己的米嘉教你的。我还是用别的办法补偿格露莎，就是不能请她原谅。我真心爱她，阿列克塞，把她当女神崇拜！她只是看不到这一点，她总是嫌爱得不够。她在折磨我，用她的爱折磨我。过去跟现在不能相比！过去我只迷恋那销魂慑魄的曲线，如今我已把她的整个心灵吸纳到自己的心灵中来，通过她，我自己才成为一个人！你说，能让我们举行婚礼吗？要是不让，我会忌妒死的。我天天做梦都在想这事……。她对你说了我些什么？”

阿辽沙把刚才格露莘卡的话原原本本向他转述。米嘉听得很仔细，有好几处要求阿辽沙再说一遍，最后算是满意了。

“我吃醋她居然不生气，”他说，“这才是女人！她说：‘我自己的心肠也够硬的。’我就喜欢这样的硬心肠，不过我讨厌女人为我吃醋，我受不了！往后有我们干仗的日子，但我会爱她的，永远爱不到头。你说，能为我们举行婚礼吗？能让苦役犯结婚吗？这是个问题。可是没有她，我没法活……”

米嘉紧锁愁眉在屋里来回踱步。探视室内差不多快黑了。他忽然变得忧心忡忡。

“她说有一个秘密？说我们仨在搞阴谋对付她？还说卡嘉也插手了？不，亲爱的格露莘卡，不是这么回事。这下你错了，错得活像个蠢婆娘！阿辽沙，亲爱的，那好吧！我把我们的秘密向你揭开！”

他四下张望，很快走到面朝他站着的阿辽沙紧跟前，神秘兮兮地向他说悄悄话，其实没有人真能听见他们的交谈：一名老看守在角落里的板凳上打瞌睡，而卫兵离他们远着呢，一个字儿也听不清。

“我把我们的秘密向你全部揭开！”米嘉急忙低声说道，“本想以后再揭开，因为不跟你商量，我难道能作出决定吗？你是我的一切。虽然我说伊万是咱们哥儿仨中的头儿，可你是我的天使。只有你说了算。也许真正的头儿是你，而不是伊万。

“听着，这是一个良心问题，涉及崇高的良心——这秘密太重要了，我自己对付不了，一直搁着等以后和你商量。现在还不到作决定的时候，因为必须等到判决下来。判决作出以后，就由你来决定命运。现在不用决定；我马上告诉你，你听了以后不要表态。你站着别开口。我并不把一切都向你揭开。我只告诉你一个设想，没有细节，你别说话。不要提问题，不要做动作，答应不？不过，天哪，我还是没法假装看不见你的眼睛！虽然你不开口，但我怕你的眼睛会表态。哦，我怕！阿辽沙，听着：老二伊万劝我逃跑 。具体细节我不说，反正一切都考虑到了，一切都可以安排妥当。闭嘴，别表态。带着格露莎到美国去。没有格露莎我是活不成的！万一不让她跟我去西伯利亚怎么办？苦役犯能结婚吗？老二伊万说不能。可要是没有格露莎，我在那里的地下怎么抡锤子？我只会用锤子砸碎自己的脑壳！可是从另一方面说，良心上怎么过得去？这不是逃避吃苦吗？上苍给我下达了晓谕——我拒不遵行；给我指出了净化之路——我绕道溜走。伊万说，到了美国‘只要自强上进’，比在地下能做更多有益的事。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的地下颂歌还唱得成吗？美国是什么？还不是人欲横流？！再说，我料想坑蒙拐骗在美国也少不了。这样等于从十字架前逃跑！阿列克塞，我告诉你是因为这话只有你一个人能理解，别人都不可能理解；在别人听来，我对你说的颂歌等等全是痴人说梦话。他们会说我是疯子或傻瓜。然而我没有发疯，也不是傻瓜。关于颂歌的话伊万也懂，哦，他能懂，只是不表态，不做声。他对颂歌持怀疑态度。你别说话，别说话，我看得出你的眼神：你已经决定了！别表态，可怜可怜我吧，没有格露莎我活不下去，等判决了再说！”

米嘉说完这番话时神情狂乱。他双手抓住阿辽沙的两肩，用发烧一般热切的目光直盯着阿辽沙的眼睛。

“你说，能让苦役犯结婚吗？”他以近乎哀求的声调问，这已是第三次了。

阿辽沙听了以后，感到无比诧异而又极度震惊。

“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伊万是不是竭力想说服你？这主意是谁第一个想出来的？”

“是他，是他想出来的，他竭力劝我！他一直不来看我，一星期前突然来了，而且一开始就谈这事。他拼命劝我。不是要求，而是命令。他相信我会听从他，虽然我把自己的心都掏给他看了，就像掏给你看一样；我还说了颂歌的事。他告诉我准备如何安排，他把有关情况都摸清楚了，这些现在先不谈。他简直给这个主意迷得快疯了。主要是钱的问题，他说给我一万逃出去，两万到美国；他说花一万卢布一定能把逃跑的事安排得妥帖稳当。”

“还叮嘱你绝对不要告诉我？”阿辽沙又问了一遍。

“绝对不行，对谁也不能说，特别是你：对你无论如何不能说！他准是怕你站在我面前会像镜子照出我的良心。别对他说我告诉了你。哦，千万别说！”

“你说得对，”阿辽沙表示，“法院判决之前不能决定。判决后你自己决定：那时你会从自己身上发现一个新人，他会作出决定的。”

“你说一个新人，也可能是一个贝尔纳，那他就会按贝尔纳的路子作出决定！因为我自己恐怕也是一个可鄙的贝尔纳！”米嘉做了一个无奈的鬼脸。

“难道你……大哥，难道你对洗清罪名完全不抱希望了吗？”

米嘉神经质地把肩膀往上一耸，摇了摇头。

“阿辽沙，你该走了！”他一下子着起忙来，“典狱长已经在院子里叫唤，就要上这儿来了。咱俩这么晚还在一起，太不像话。快拥抱我，亲亲我，为我画个十字，亲爱的，为我画个十字，给我壮壮胆面对明天……”

他们抱在一起互相亲吻。

“伊万虽然劝我逃跑，”米嘉骤然说，“其实他相信人是我杀的！”

他嘴唇上勉强浮起忧郁的微笑。

“你问过他相信不？”阿辽沙问。

“不，没问。我想问，可是说不出口，我没勇气。何况问不问都一样，从他的眼神我看得出来。再见吧！”

兄弟俩再次匆匆相互亲吻，阿辽沙几乎已经走出去了，米嘉忽然又把他叫住。

“站到我面前来，就这样。”

他又用双手紧紧抓住阿辽沙的两个肩膀。他的脸顿时变得煞白煞白，昏暗中显得分外醒目，怪可怕的。嘴唇扭曲变形，目光盯着阿辽沙。

“阿辽沙，对我说实话，就像对上帝一样不掺半点儿假：你相信人是我杀的，还是不信？你，你本人，信还是不信？说实话，不掺半点儿假！”他冲着阿辽沙狂叫。

霎时间阿辽沙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而他的心仿佛给锐器刺穿了。

“别胡来，你想干吗？……”他费力地说着，茫然不知所措。

“说实话，不掺半点儿假！”米嘉又重复一遍。

“我不曾有过一分钟相信你是凶手，”这句话是通过颤抖的声音从阿辽沙胸中迸出来的，他同时举起右手，似乎在吁请上帝为他的话作证。

心满意足的感觉顷刻间把米嘉的脸整个儿照亮。

“谢谢你！”他慢悠悠地说，极像晕厥过后苏醒时的大喘气。“这下你又让我复活了……。知道吗，在这以前我一直不敢问你，连你也不敢问！好了，你走吧，走吧！你增强了我面对明天的勇气，愿上帝赐福于你！去吧，要爱伊万！”临了米嘉说出这么句话。

阿辽沙泪流满面走出监狱。米嘉如此多疑，甚至对他也信不过，——凡此种种一下子向阿辽沙揭示，他不幸的大哥心中竟有这样一个无处宣泄的痛苦和绝望的深渊，这是他始料所不及的。无限深切的同情倏忽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他那颗仿佛被刺穿的心感到阵阵剧痛。“要爱伊万！”他猛想起米嘉刚才那句话。他正要去见伊万。上午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伊万。伊万令他寝食不安的程度不下于米嘉，现在与大哥会面之后，阿辽沙的心情较之任何时候更为焦灼。

[1] 未列入《圣经·新约》的某些类似《圣经》的早期基督教著作。

[2] 克洛德·贝尔纳（1813—1878），法国生理学家。此后贝尔纳在米嘉的语汇中已成了“无神论者”或“骗子”的同义语。

[3] 原文为拉丁文。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米嘉援引的这句话，其中有一个词是以俄文和拉丁文“杂交”形态出现的，刻画人物十分传神，可惜为译者功力所不逮，此处只得恢复该词的本来面目。请读者见谅。

五 不是你，不是你！

去见伊万的路上，他得经过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寓居的那座楼房。窗里有灯光。他突然止步，决定进去。他已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了。但阿辽沙考虑到，伊万此时有可能在她这里，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日子的前夜。

阿辽沙打铃进了大门，登上挂着一盏中国灯笼的昏暗楼梯，只见一个人正从楼上下来，及至相互交会时才认出正是二哥。伊万已经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告辞出来。

“啊，原来是你，”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冷淡地说，“再见。你找她？”

“是的。”

“劝你另找个时间，她现在‘很激动’，你只会使她的心情变得更坏。”

“不，不！”从楼上迅即打开的一扇门里突然有人喊道，“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从他那儿来吗？”

“是的，我刚去过他那儿。”

“他有什么话捎给我吗？进来，阿辽沙；您也回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定回来。听见没有？”

卡嘉的声调有一种命令的味道，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略一迟疑后，还是决定和阿辽沙一起回到楼上。

“她在偷听！”伊万不悦地轻轻嘀咕道，但阿辽沙听见了。

“对不起，我就不脱大衣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跨进客厅便说，“我也不坐了，顶多待一分钟。”

“您坐下，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说，自己仍站着。这一时期她没有多大变化，但她的一双黑眼睛闪着不祥之光。阿辽沙事后记得，彼时卡嘉在他眼里似乎显得分外妩媚。

“他让您捎什么话没有？”

“只有一桩，”阿辽沙直视着她的脸说，“希望您怜惜自己，在法庭上不要说出……”他有些难以措辞，“你们……在那个城里……初次相识时……你们之间的事情……”

“啊，就是为那笔钱一躬到地的事！”她马上接过话茬儿，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他到底是在为我，还是为他自己担心——啊？他说希望我怜惜——究竟怜惜谁？是怜惜他，还是怜惜我自己？您说，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

阿辽沙凝视她的同时努力去理解她。

“怜惜您自己，也怜惜他，”他心平气和地说。

“很好，”她的口气简直有些凶狠，并且一下子涨红了脸。“您还不了解我，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她以示威的口吻说，“连我对自己也还不够了解。在明天的审讯之后，您或许想要用脚狠狠地踩我。”

“您会诚实作证的，”阿辽沙说，“这就足够了。”

“女人往往并不诚实，”她咬牙切齿地说，“仅在一小时前，我还以为自己连碰都不敢碰一下这个恶煞……他就像爬虫那样令我犯怵……岂料不是这么回事，对我来说，他还是个人！他杀了人没有？人是他杀的吗？”她蓦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号叫，并且很快转过去面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阿辽沙立刻明白，她这个问题已经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提过，可能就在他来到之前一分钟，而且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一百次，结果他们吵架了。

“我去找过斯乜尔加科夫……。是你说服了我，我是听了你的话才相信他是杀父凶手。我只是相信了你啊！”她仍然面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继续说。伊万似乎很勉强地笑了一下。阿辽沙听到她对伊万不用敬称“您”，而直呼为你 ，不禁愕然一愣。想不到他俩的关系已如此熟不拘礼。

“算了吧，”伊万断然说，“我走了。明天再来。”说完，立刻转身走出客厅，直接下楼。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忽然抓住阿辽沙的双手，向他发号施令。

“快跟在他后面！追上去！一分钟也别离开他，”她低声说得很快，“他疯了。您不知道他疯了吗？他得了热病，神经热！是大夫对我说的，快去，快追上他……”

阿辽沙急忙站起来跑去追赶二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尚未去远，走了还不到五十步。

“你要干什么？”他发现阿辽沙在追来，陡然转过身去。“她命你来追我，因为我疯了。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老一套，”他恼怒地添上一句。

“你当然不是疯子，不过她认为你病了还是对的，”阿辽沙说，“刚才我在她家看了你的脸色：你面带病容，很明显，伊万！”

伊万继续往前走。阿辽沙跟着他。

“我说，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你可知道人是怎样发疯的吗？”伊万问话的声调一下子变得很平和，已经完全没有火气，流露出来的只是十分单纯的好奇心。

“不，我不知道；我猜想有多种不同的发疯方式。”

“是否有可能观察到自己正在变疯呢？”

“我想，在这种状态下不可能对自己观察得很清楚。”阿辽沙怀着诧异的心情答道。

伊万有半分钟不做声。

“要是你想跟我说些什么，那么请换个话题。”他忽然说。

“对了，这里有你的信，免得回头忘了。”阿辽沙说时心里有些害怕，他从兜里取出莉扎的信递给伊万。

这时他们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伊万立即认出了信封上的笔迹。

“啊，是那个魔崽写的！”他发出一阵冷笑，没拆开信封，就把它撕成好几片往空中一扔。碎纸片随风飘散。

“还不到十六岁，就已经向人自荐！”他轻蔑地说了一句，又沿着街道迈步走去。

“自荐是什么意思？”阿辽沙惊问。

“放荡的女人自荐，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伊万？你怎么能这样？”阿辽沙愤愤不平地说，他感到十分痛心。“她是个孩子，你是在侮辱一个孩子！她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可能同样处在发疯的边缘……。我不能拒绝为她把一封信转交给你……。我还想听听你的意见……如何救她。”

“你不必听我的意见。既然她是个孩子，那我也不是她的保姆。够了，阿列克塞。别说了。这事我根本不考虑。”

两人又有大约一分钟沉默不语。

“今宵她将整夜祈求圣母指点她明天在法庭上该采取什么姿态，”伊万蓦然间又以生硬和恼怒的口气开始说。

“你……你是指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

“她该以米嘉的救星姿态出现呢，还是落井下石？这便是她祈祷的内容，希望天上的灵光把她的心照亮。她自己心中无数，还没有作好准备。她也把我当作保姆，指望我像哄小孩一样哄她！”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爱你，二哥。”阿辽沙怀着忧伤的感情说。

“也许是的。可我对她不感兴趣。”

“她很痛苦。那你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有时……会使她产生希望的话？”阿辽沙谨慎地用薄责的口吻说，“我知道你作过这种表示，原谅我这样说。”他补上一句。

“我知道应该一刀两断，当面对她直说，可眼下我不能这样做！”伊万懊恼地说，“必须等到对凶手作出判决。如果我现在就与她决裂，她为了对我进行报复，明天在法庭上会把那个恶煞往死里整，因为她恨米嘉，而且知道自己恨他。正正反反都是假的，层层叠叠全是谎话！眼下我还没有与她决裂，她还抱有希望，就不至于对那个恶煞落井下石，因为她知道我要把他从井里拉上来。只要那该死的判决下来就行了！”

“凶手”、“恶煞”之类的字眼在阿辽沙心中激起痛苦的回声。

“她有什么手段能把大哥往死里整？”他一边琢磨伊万的话，一边问，“她有什么证据能把大哥置于死地？”

“这你还不了解。她手里有一份米嘉的亲笔字据，能证明是他杀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铁证如山。”

“这不可能！”阿辽沙失声惊呼。

“怎么不可能？是我亲眼所见。”

“不可能有这样的笔据！”阿辽沙愤激地重申，“不可能，因为凶手不是他。不是他杀了父亲，不是他！”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骤然止步。

“那么照阁下的意见凶手是谁？”他问话的语气显然很冷漠，甚至有点儿傲慢。

“你自己知道是谁。”阿辽沙恳切地轻声说。

“谁？那个患癫痫的白痴？斯乜尔加科夫？那是神话！”

阿辽沙顿时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你自己知道是谁。”这话听起来是那么软弱无力。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么你说是谁，是谁？”伊万简直怒不可遏。表面的沉着倏地影踪全无。

“我只知道一点，”阿辽沙依然如耳语一般轻声说，“杀死父亲的不是你 。”

“‘不是你’！什么叫作‘不是你’？”伊万莫名其妙。

“杀死父亲的不是你，不是你！”阿辽沙再次重申，说得很坚决。

静默持续约有半分钟。

“我也知道不是我，你是不是在说胡话？”伊万苍白的脸上现出畸形的笑容。他的一双眼睛直盯着阿辽沙。两人又在一盏路灯下站住。

“不，伊万，你曾不止一次对自己说你是凶手。”

“我什么时候说过？……当时我去莫斯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伊万茫然嗫嚅道。

“这可怕的两个月内，当你独自一人的时候，你曾多次对自己这样说，”阿辽沙继续以平和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但他已身不由己，好像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意志在命令他说。“你指控自己，向自己承认凶手不是别人，而是你。但人不是你杀的，你错了，你不是凶手，听见没有，不是你！是上帝派我来对你说这话的。”

接着两人都不吭声。这一阵缄默足足持续了一分钟之久。兄弟俩站在路灯下四目对视。两人脸色都很苍白。突然，伊万整个身子哆嗦起来，他牢牢抓住阿辽沙的一侧肩膀。

“你到我那儿去过！”他咬着牙低声说，“那天夜里他来的时候，你一定在我屋里……。你得承认……你见到他了，见到没有？”

“你说的是谁？……是米嘉？”阿辽沙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不是说那个恶煞，让他见鬼去吧！”伊万大声狂叫，“莫非你知道他常来找我？你是怎么知道的，说！”

“他 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谁。”阿辽沙这下真的害怕了，说话都有些结巴。

“不，你知道……否则你怎么会……你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一下子似乎控制住了自己。他站在那儿，像在思考什么事情。一丝古怪的笑意使他的嘴唇轮廓走了样。

“二哥，”阿辽沙又开始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对你这样说是因为你会相信我的话，这我知道。我对你说这话，而且永不改口：不是你 ！永不改口，听见没有？是上帝把这句话装在我心中要我告诉你的，即便你从此永远恨我，我也要说……”

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自持力显然已完全恢复。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他带着冰冷的笑容说，“我讨厌预言家和癫痫病人，尤其不能容忍上帝的使者，这一点阁下完全了解。从现在起，我跟阁下断绝交往，而且看来是不可挽回的。请阁下就在这个十字路口马上离开我。何况顺着这条小巷正是阁下回寓所该走的路。请留神今晚别来找我！听见没有？”

他一转身，迈着坚定的步子径直走去，头也不回。

“二哥，”阿辽沙冲他的背影喊道，“今晚你要是发生什么事情，你首先应该想到我！”

但是伊万没有回答。阿辽沙站在十字路口的灯下，直至伊万在黑暗中完全消失。于是他拐了个弯，顺着小巷朝自己的住处慢慢走去。他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都在外面租房居住，各有各的寓所，谁也不愿住到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人去楼空的宅院里去。阿辽沙向一个普通市民家庭租了一间带家具的住房；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则住得离他相当远，房东是一位日子过得挺不错的公务员遗孀，他租了一座很好的房子的侧屋，既宽敞又舒适。但在整个侧屋里侍候他的只有一个完全耳聋的老妪，她浑身关节酸痛，晚上六点上床，早晨六点起身。这两个月以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生活上变得一点也不挑剔，什么都可以将就，简直到了令人称奇的程度，他特别喜欢一个人待着。他住的那间屋子也是自己收拾，而侧屋的另外几个房间他甚至难得走进去。

他走到寓居的那座房子大门口，正欲打铃叫门，又把手缩了回来。他感觉到自己气犹未消，还在哆嗦。他决定不打铃了，啐一口唾沫，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往二里地外的小城另一端走去，目标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旧街坊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赁居的一所已经倾斜的原木小屋。过去她经常到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的厨房里来要一点汤，那时斯乜尔加科夫往往弹着吉他给她唱歌。她把原先自己的房子卖了，如今和母亲一起赁居在农舍一般的陋屋中，而病得几乎奄奄一息的斯乜尔加科夫，自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死了以后，就搬到她们母女俩这儿来住。此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一个突如其来而又不可遏制的念头驱使下，正是到那里去找他。

六 第一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莫斯科回来后，这已是第三次去找斯乜尔加科夫谈话。惨案发生后，他们第一次见面谈话是在伊万回到本城的当天，两星期后伊万又去看过他一次。但在这第二次会面后，伊万停止了与斯乜尔加科夫的晤谈，因而已有一个多月没见过他，而且几乎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莫斯科回来已是父亲死后第五天，所以连他的棺材也没有看到：尸体恰恰是在他归来的前一天殓埋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来迟的原因在于：阿辽沙不知道他在莫斯科的确切地址，为了发电报，只得去找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而后者也没有地址，便给她的姐姐和姨妈发了一份电报，估计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到了莫斯科就会上她们那儿去的。但他直到抵达莫斯科的第四天才去看她们。读了电文以后，他自然十万火急赶回我们城里来。到了这里，他第一个见到的是阿辽沙，但与弟弟反复谈过之后，他感到十分惊讶，因为阿辽沙对米嘉甚至不愿意存一点点疑心，却直指斯乜尔加科夫是凶手，这与本城所有其他的意见截然不同。以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见到了警察局长、检察官，了解到指控和逮捕的细节，益发觉得阿辽沙的看法毫无道理，只能归因于走向极端的兄弟之爱以及他对米嘉的无限同情，因为阿辽沙热爱他的大哥，对此伊万是了解的。

这里笔者想就伊万对兄长德米特里的感情说上两句，以后决不赘言。伊万无疑不喜欢米嘉，充其量只是偶尔有些同情他，即便如此，也掺入深刻的蔑视，而且几乎到了厌恶的程度。他对米嘉其人乃至整个身影极度反感。对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爱米嘉这一点，伊万可谓怒目而视。然而，伊万也是在回来的当天就去见了米嘉，这次会面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坚定了伊万认为米嘉有罪的信念。当时他发现兄长烦躁不安，处在病态的激动之中。米嘉话特别多，但思想不集中，东拉西扯，语言偏激得厉害，也混乱得可怕。他谈得最多的是死者从他那儿“偷去”的那三千卢布。米嘉反复表示：“钱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即使我盗走了这笔钱也没错。”他几乎不反驳于己不利的一切证据，每当需要阐述于己有利的事实，又总是语无伦次，荒唐透顶——总的说来，他似乎根本不想在伊万或任何人面前为自己辩解，相反，动辄发怒，对各项指控嗤之以鼻，破口大骂，火冒三丈。对于格里果利说门是开着的这条证词，他只是轻蔑地一笑置之，认为那是“鬼开的门”。但他又提不出任何言之成理的说法来解释这一事实。他甚至在这第一次会面时便抢白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米嘉毫不客气地对他说，那些自己声称“无所不可”的人没有资格来怀疑他、审问他。反正这一次他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很不友好。这次与米嘉会面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立即去找斯乜尔加科夫。

还在从莫斯科回去奔丧的火车上，他就一直在思考斯乜尔加科夫其人，以及离家前夕他俩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许多地方令伊万困惑，许多事情他觉得可疑。但在接受法院预审员讯问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对那次谈话决定暂且不提。他把一切都搁到与当时正住在县城医院内的斯乜尔加科夫见面后再作道理。

在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追问下，赫尔岑什图贝大夫和医院内的瓦尔文斯基大夫明确回答说，斯乜尔加科夫的癫痫症是不容置疑的；对于伊万提出的“出事那天他会不会装病”这一问题，大夫甚至表示惊讶。他们要他懂得，这次发病非同寻常，持续数日并多次反复，因而病人的生命一度十分危险，经采取措施后，现在方可肯定地说，病人已脱离险境，但赫尔岑什图贝大夫补充说：“很可能，他的智力即使不是永远无法恢复，也将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无法完全恢复正常。”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急不可耐地问：“这么说，他现在是疯子？”回答是：“还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有若干异常的表现。”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下决心自己去弄清楚究竟异常在哪里。

在医院里他很快获准探视病人。斯乜尔加科夫躺在一间病房的小床上。他旁边还有一张病床，那是个患水肿病的小市民，已全身浮肿，极度衰竭，显然挨不过明后天；他不会妨碍谈话，此外没有别人。

斯乜尔加科夫乍一见到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甚至不大相信地咧嘴笑了，最初一刹那好像还有些慌神。至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有这样的印象。但这仅仅是瞬间的一闪，在其余所有的时间内，斯乜尔加科夫的镇定简直令他吃惊。自从对他看了第一眼以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便确信他完全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他又瘦又黄，非常虚弱，说话很慢，舌头似乎不大听使唤。在从头到底大约二十分钟的会面时间内，他不断抱怨头疼和浑身酸痛。他那张瘦削的阉人面孔仿佛缩得很小很小，鬓角蓬松散乱，原先高耸的头发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一撮毛往上翘起。然而，微眯的左眼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从这一点依旧能认出原来的那个斯乜尔加科夫。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马上回忆起：“跟聪明人交谈就是有意思。”他在病人脚边床畔一只凳子上坐下。斯乜尔加科夫在床上整个身子挪动了一下，显得很痛苦的样子，但他并不先开口；看他的神情似乎对世事已没有多大兴趣。

“可以跟我谈谈吗？”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问道，“我不会太累着你的。”

“当然可以，”斯乜尔加科夫的声音微弱，“您回来多久了？”添加的一句话带有俯就的意味，好像在示意显得尴尬的来访者不必过于拘谨。

“今天刚到……。来收拾你们这里的烂摊子。”

斯乜尔加科夫发出一声叹息。

“你叹什么气，你不是早料到了吗？”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来一个开门见山。

斯乜尔加科夫沉稳地保持片时的缄默。

“那是谁都能料到的！预先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可是又怎能料到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

“料不到什么？你别耍花招！你不是预言过一进地窨子就会发羊痫风吗？当时你就指出要在什么地方发病。”

“这件事您在接受讯问时说了没有？”斯乜尔加科夫不慌不忙问道。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下子生气了。

“不，还没说呢，可我一定要说。老兄，许多事情你现在就得向我解释清楚。记住，亲爱的，我可不允许别人耍我！”

“我为什么要耍您呢，现在我可全指望您了，就像只能指望上帝一样！”斯乜尔加科夫还是那样不慌不忙地说，只是有一会儿工夫闭上了他的小眼睛。

“第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开始提问，“我知道羊痫风是不可能预测的。我打听过，你别耍花招。哪一天发作、什么时候发作都不可能预测。当时你怎么向我预报了发病的日子和时间，还预知在地窨子里？你怎能事先知道偏偏会在发病的时候摔到地窨子里去？这不是故意假装羊痫风发作又是什么？”

“地窨子本来要去，甚至每天得去好几回，”斯乜尔加科夫慢悠悠地说，“一年前同样我也从顶楼上摔下来过。羊痫风事先不能预测哪天发作、什么时候发作，这完全正确，但预感总是可能有的。”

“可是你预报了日期和时间。”

“二少爷，关于我的癫痫病您最好还是去问这里的大夫：究竟是真是假。这个问题我对您没有什么可说的。”

“那么地窨子呢？地窨子你又是怎么事先知道的？”

“干吗要揪住这地窨子不放呢？！当时我走进这地窨子，又是害怕又犯疑惑，我特别害怕是因为您走了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保护我。当时我走进这地窨子，心里琢磨：‘这该死的病现在会不会发作？我会不会摔下去？’就因为犯了这份疑惑，我好像一下子让痉挛卡住了脖子……立刻摔了下去。这件事以及头天晚上我跟您在大门口的那次谈话（当时我告诉您，我害怕出事，害怕摔到地窨子里去等等……），我都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对赫尔岑什图贝大夫和预审员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说了，这些他们都一一记录在案。而这里的大夫瓦尔文斯基先生当着他们的面还特别强调，说问题恰恰出在意念上，正是因为心中犯疑惑——‘我会不会摔下去？会不会摔下去？’——这就成了诱发因素。于是他们照此作了记录，说情况肯定是这样发生的，也就是说，发病完全是由我的恐惧心理引起的。”

说完这一番话，斯乜尔加科夫似乎已精疲力竭，他深深地喘了口气。

“这事你在讯问时已经说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部署有些被打乱了。他正是想扬言要把他们以前那次谈话捅出去作为手段吓唬斯乜尔加科夫，不料后者已主动交代了一切。

“我怕什么？他们尽管把全部真情都记录在案。”斯乜尔加科夫的口气很硬。

“我和你在大门口的那次谈话也每字每句都说了？”

“不，并没有每字每句都说。”

“那时你向我夸口，说你会假装发羊痫风，这也说了？”

“不，这也没说。”

“现在你告诉我，那时你为什么要把我打发到切尔马什尼亚去？”

“我怕您去莫斯科，切尔马什尼亚好歹比较近。”

“撒谎，是你自己劝我走的，你说：走吧，还是离开是非之地为妙！”

“当时我说这话纯粹是向您表示友好和我的一片忠心，因为我预感到宅院里会出乱子，怕您受牵连。不过我更怕自己受牵连。所以我说：走吧，还是离开是非之地为妙，目的是让您明白家里要出事，可以留下来保护老爷。”

“那你应该说得更明白些呀，蠢货！”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勃然大怒。

“当时我怎么能说得更明白些呢？我只是觉得害怕，而且您可能会生气。我当然有理由担心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会闹事，担心他会把那些钱取走，因为那些钱在他心目中跟他自己的一个样，可谁能料到结果会闹出人命案子来？我原以为他只是把放在老爷床垫下信封里的那三千卢布取走，可是他竟杀了人。您不是也想不到吗，二少爷？”

“既然你自己也说当时不可能料到，那我又怎么能猜到并且留下来呢？”

“您有可能猜到，因为我劝您去切尔马什尼亚，而不是去莫斯科。”

“凭这一点怎么能猜到？”

斯乜尔加科夫显得十分疲惫，所以又有一分钟左右缄默不语。

“您有可能通过这样的思路猜到：既然我劝您别去莫斯科，该去切尔马什尼亚，这表示我希望您在比较靠近这儿的地方，因为莫斯科远，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知道您离这儿不远，就不会胆子太大。万一有什么好歹，您也可以快一点赶来保护我，因为我已经向您提到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身体不舒服，我又担心自己发羊痫风。我把进老爷屋里去的敲门暗号告诉了您，而且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已经从我这里知道这些暗号，我想您自己也能猜到大少爷一定会干出什么事来，这样，您大概连切尔马什尼亚也不会去，而是干脆留在家里。”

“他说话很有条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忖道，“虽然慢慢腾腾，口齿不太清楚；赫尔岑什图贝怎么说他的智力受到损伤呢？”

“你在跟我耍滑头，该让魔鬼把你抓去！”他怒气冲冲骂了一句。

“老实说，当时我还以为您完全猜到了呢。”斯乜尔加科夫现出再天真不过的表情把对方顶回去。

“要是能猜到，我就不走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厉声喝道，他的火又冒了起来。

“我以为您已经猜到了一切，匆匆离开是非之地，只是为了到什么地方去躲一躲，免得受到惊吓。”

“你以为人人都是跟你一样的胆小鬼？”

“请原谅，我以为您也和我一样。”

“当然，按说应该能猜到，”伊万情绪很激动，“我也确实曾经猜想，你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过你在撒谎，又在撒谎，”他猛然想了起来，“可记得，你走到马车旁对我说过：‘跟聪明人交谈就是有意思，’——还记得不？既然你夸我，说明你看到我离开感到高兴，难道不是吗？”

斯乜尔加科夫又连声叹息。他脸上仿佛泛起了些许血色。

“如果我感到高兴，”他说时呼吸有些费力，“那么仅仅由于您不是去莫斯科，而是同意去切尔马什尼亚。因为那里毕竟比较近，不过当时我对您说那句话，并不是夸您，而是埋怨。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埋怨什么？”

“埋怨您已经预感到要出乱子，却要离开自己的父亲，不愿保护我们，因为我随时可能受牵连，说我偷了那三千卢布。”

“见你的鬼去吧！”伊万又骂了一句，“等一下：你把敲门暗号的事向预审员和检察官交代了没有？”

“全交代了。”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又一次暗暗吃惊。

“如果当时我考虑过什么的话，”他又开始说，“那就是只有你可能有什么坏主意。德米特里有可能杀人，但要说偷——当时我不信……。可你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你自己告诉过我，你能假装羊痫风发作，你为什么说这话？”

“那完全是由于我缺心眼。其实我从来没有故意假装发羊痫风，我说这话只是想在您面前吹嘘自己。傻事一桩。那时候我特别喜欢跟您无话不谈。”

“大哥一口咬定是你杀了人，是你偷了钱。”

“除此以外，大少爷还能怎么样？”斯乜尔加科夫作了一个近似苦笑的怪脸，“在那么多证据面前谁会相信他？格里果利看见门是开着的，他还有什么话说？算了，让上帝宽恕他吧！他无非想救自己……”

他平静地沉默片时，然后好像蓦地想起了什么，又接着补充说：

“您瞧，还是这么回事：他想嫁祸于我，说事情是我干的，——这我已经听说了，——就拿我是假装羊痫风的能手这事来说吧：假如当时我果真对您父亲有什么阴谋，那我事先能告诉您我会做假吗？假如我有这样的谋杀计划，难道我会愚蠢到这样的程度，事先就说出对自己那么不利的话，而且是告诉谋杀对象的亲儿子，这可能吗？！这等事是绝对不可能有的。现在我跟您的这次谈话，除了那边一个跟幽灵差不多的病人外，谁也听不见；可要是您把我们的谈话告诉检察官和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您等于为我作彻底的辩护。试想：哪有这样傻的罪犯，事先把自己想干的一切都说出去？这道理谁都懂。”

“听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离座起身，斯乜尔加科夫最后举出的那条理由给了他当头一棒，他只得中断这次谈话，“我完全不是怀疑你，甚至认为这种怀疑是可笑的……相反，感谢你使我放下心来。我走了，但我还会来的。暂时先说声再见，祝你康复。有什么需要吗？”

“谢谢您的一切。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没有忘了我，我需要什么她都给张罗，还是跟过去一样善待我。另外，每天都有好心的人来探望我。”

“再见吧。顺便提一下，关于你会假装的事我不说出去……我劝你也别交代。”伊万不知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我完全理解。如果您不说，我也不会交代当时我和您在大门口那次谈话的全部内容……”

接着出现的情况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出病房顺着医院的甬道已经走了十来步，这才感觉到斯乜尔加科夫末了那句话包含着侮辱性的意味。他本想马上回去责问，但这仅仅是一闪念的反应，随即说了一声：“无聊！”——便加快脚步走出医院。

重要的一点是，他确实感到放心，理由恰恰在于有罪的不是斯乜尔加科夫，而是他的兄长米嘉，尽管表面上看来应该倒个过儿才对。为什么会如此？——当时他不愿深究，甚至讨厌去搅动自己的感情。他似乎只想尽快忘掉某件事。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他进一步深入了解所有对米嘉不利的证据后，已完全确信米嘉有罪。有些证词是地位十分卑微的人提供的，如菲妮娅和她的奶奶，但简直触目惊心。至于别尔霍津、酒店顾客、普洛特尼科夫铺子里的伙计、莫克罗耶的乡民，更是不必说了。尤其要命的是一些细节。关于敲门暗号的秘密给预审推事和检察官的印象之深，不下于格里果利说门是开着的这一证词。格里果利的妻子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在回答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询问时明确告诉他，斯乜尔加科夫整夜都躺在隔壁斗室里，“离我们的床不过三步”，还说尽管她睡得挺沉，但有好几回听到他在哼哼而醒过来。“他老是在哼哼，不断哼哼。”

伊万跟赫尔岑什图贝也谈过，向他提出了自己的怀疑，认为斯乜尔加科夫在他看来完全不像精神失常，只是虚弱罢了。老医生听了以后，只是淡淡一笑。

“您可知道如今他特别热衷于干什么？”他问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在背法语单词。他枕头底下放着一本练习簿，不知什么人为他用俄文字母写着一个个法语单词，嘿嘿！”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最后不再怀疑了。一想起兄长德米特里，他就禁不住感到憎恶。有件事仍然令他纳罕，那就是阿辽沙坚持认为德米特里没有杀人，凶手“极有可能”是斯乜尔加科夫。伊万向来很重视阿辽沙的意见，因而现在对阿辽沙尤其感到困惑不解。奇怪的是，阿辽沙并不主动找他谈米嘉的事，从不主动开口，只是回答伊万的提问。这在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看来也极不寻常。

不过，那时他心有旁骛：从莫斯科回来后，最初几天便一头扎入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疯狂的热恋之中，大有至死不悔之势。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这份死灰复燃的激情，以后将影响他的一生，此处不是另起炉灶的地方，暂且按下不表。这一切可能构成另一个故事、另一部长篇的框架，笔者还不知道将来是否会着手撰写。然而笔者现在还是不能对一件事略而不提。前面写到，那天夜间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和阿辽沙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家里出来，在街上行走时他对阿辽沙说：“我对她不感兴趣，”——这是一个弥天大谎。伊万疯狂地爱她，尽管某些时候恨得她要命，简直当真会要她的命。这里头有好多原因凑在一起：米嘉出事后受到剧烈震荡的卡嘉，像看见救星一般投向回到她身边来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她在感情上正遭到伤害、轻侮、羞辱。如今这个人又出现了，此人过去曾那么爱她，——哦，这一点她太清楚了，——而她一向认为此人的心智远在她自己之上。然而，她的心上人尽管充分表现出卡拉马佐夫家族那种不可遏止的欲望，他对卡嘉的吸引力又是如此巨大，这位守身如玉的小姐却并未把自己整个儿奉献给他。与此同时，她又不断痛责自己背叛了米嘉，在与伊万发生激烈争吵的时刻（这样的时刻为数不少）还毫不隐讳地向他道出自己的想法。伊万在与阿辽沙谈话时正是把这称为“层层叠叠的谎话”。这里头无疑有不少做假的成分，这是最令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恼火的……但这一切留到以后再说。

总之，他暂时几乎把斯乜尔加科夫忘了。可是在初次去医院走访之后过了两个星期，还是那些奇怪的想法又像以前一样开始令他苦恼。只消举一个例子，离家前的最后一夜，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宅内，他曾像个小偷似的悄悄走到楼梯口去侧耳细听楼下父亲有何动静。现在他反反复复问自己：当时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事后为什么想起此事总是厌恶难忍？为什么第二天上午在路上突然感到悲凉凄怆，而当火车驶近莫斯科时还对自己说：“我是个伪君子？”这些痛苦不堪的思绪简直要迫使他把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也给忘却，可见它们重又死死地缠住了他！

有一次，正当伊万陷入苦恼的时候，他在街上遇见了阿辽沙。伊万当即把他叫住，突然向他提出一个问题：

“你可记得，那天饭后德米特里闯进来打了父亲，事后我在院子里对你说过，我保留有自己愿望的权利？告诉我，当时你是否有这样的想法：我但愿父亲死去？”

“有这样的想法。”阿辽沙平静地回答。

“其实，这也是意料中事，用不着费心思去猜。但当时你是否还有这样的想法：我但愿‘一条爬虫吃掉另一条爬虫’，也就是说，但愿德米特里杀了父亲，而且越快越好……我自己甚至愿意促成其事？”

阿辽沙脸色有些变白，他默默地注视着二哥的眼睛。

“说呀！”伊万急不可待，“我无论如何要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我要听真话，真话！”

他费力地喘了口气，没等听到回答，好像已经对阿辽沙怒目而视。

“原谅我，当时我连这样的想法也有。”阿辽沙低声言毕，就不再开口，没有附加任何“缓冲说明”。

“谢谢！”伊万遽然说了一声，便撂下阿辽沙，快步走自己的路。

从那时候起，阿辽沙注意到二哥伊万一下子开始与他疏远了，甚至对阿辽沙产生反感，所以后来阿辽沙自己也不再去找他。

然而，就在那次街头偶遇之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没有回自己的寓所，而是立刻又去找斯乜尔加科夫。

七 第二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那时斯乜尔加科夫已经出院。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知道他的新住址：就是那座已经倾斜的原木小屋。过道把小屋隔成两边：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和母亲住一边；斯乜尔加科夫住另一边。谁也不清楚他是以什么方式住进去的：算寄居还是房客？后来人们猜想，他是作为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的未婚夫住到她们那里去的，暂时只算寄居。这母女俩都很尊敬他，把他视为地位高于自己的人。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敲开了门，跨入过道，在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引领下直接向左走进斯乜尔加科夫所住的“上房”。这里安着用瓷砖贴面的炉子，屋里烤得很热。墙上糊着浅蓝色的壁纸，不过都已破损剥落，壁纸后面的墙缝里有数量惊人的蟑螂在爬来爬去，因而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家具陈设十分简陋：两堵墙边各有两条长凳，一张桌旁有两把椅子。桌子虽然是白木的，却铺着有粉红色花纹的台布。两个小窗台上各放着一盆天竺葵。屋角有个玻璃神龛。桌上摆着一座撞瘪多处的小小铜茶炊，盘子里有两只茶杯。此时斯乜尔加科夫茶已喝过，茶炊也熄火了……。他坐在桌旁看着一本练习簿，用笔不知在描画什么。一瓶墨水就在旁边，还有一个矮矮的生铁烛台，插着的倒是洋蜡，不是油烛。

一看斯乜尔加科夫的脸，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立刻断定，他已从这次病中完全恢复过来。他的面色好多了，不再又瘦又黄，脑门上的一绺头发又高高耸起，鬓角也油亮服帖。他身穿一件花布面料的棉晨衣，不过已经相当破旧；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以前从未见他戴过。这一微不足道的细节一下子令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加倍生气：“德性，居然也戴起了眼镜！”

斯乜尔加科夫慢慢抬起头来，透过镜片朝进来的人仔细看去，然后从容摘下眼镜，在凳子上稍稍欠身，但看不出一点恭敬的意思，甚至有些懒洋洋，只是聊尽最起码的礼数而已，否则就太不像话了。这一切都在瞬息间映入伊万的眼帘，他一下子全都注意到了，特别是斯乜尔加科夫的眼神，一望可知不欢迎、不友好，甚至挺傲慢，好像在说：“怎么又来了？上次不是全谈妥了吗？干吗又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勉强克制住自己。

“你这儿可真热。”他还没坐下就说，一边解开大衣扣子。

“脱了吧。”斯乜尔加科夫表示许可。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把大衣脱去，扔在凳上，然后搬过一把椅子，迅速推到桌旁坐下，气得双手发抖。斯乜尔加科夫却先于他在自己的凳子上落座。

“首先，这里除了你我，还有谁？”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以生硬而急促的口气问。“会不会有人听见？”

“谁也听不见。您自己也看到了，外面是过道。”

“听着，朋友，上一次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我到医院去看你，临走的时候听你说，要是我不把你是装疯能手的事说出去，你也不向预审员交代我和你在大门口那次谈话的全部内容。所谓全部内容 是什么意思？那时你指的是什么？你是不是对我进行威胁？是不是我和你结成了某种同盟？你是不是以为我怕你？”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这话的时候怒形于色，显然故意要让对方明白，他鄙视任何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做法，要求立即摊牌。斯乜尔加科夫目露凶光，一只左眼开始眨巴，眼神立刻回以颜色：“想摊牌吗？那我就摊给你瞧！”

“那时我的意思是，”他按自己的习惯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地说，“您事先知道自己的亲爹要遭谋杀，却撇下他作牺牲；一旦人们了解全部内容，会对您这个做儿子的怎么看？那时我说这话是为了避免人们产生不好的、甚至可能不止于此的其他想法——所以我答应不向当局交代。”

斯乜尔加科夫说得不慌不忙，显然沉得住气，但他的语调坚定，口气强硬，带有凶狠蛮横的挑战意味。他肆无忌惮地直盯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时间竟使后者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起来。

“怎么？你说什么？你的头脑是否正常？”

“我的头脑完全正常。”

“难道我当时知道 要发生谋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终于吼叫起来，并且用拳头猛敲桌面。“什么叫作‘不止于此的其他想法’？——说呀，你这卑鄙小人！”

斯乜尔加科夫不作声，继续以放肆的目光打量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说呀，你这臭流氓，什么叫‘不止于此的其他想法’？”

“我所说的‘其他想法’是指您当时也许巴不得您的父亲死去。”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直跳起来，使尽全力一拳打在他肩膀上，打得他身子一晃靠在墙上。他霎时间泪流满面，说：“二少爷，打一个弱者太可耻了！”然后用他的一方擤了许多鼻涕的蓝方格布手帕捂住眼睛，沉浸在有泪无声的嘤泣中。过了大约一分钟。

“够了！别哭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终于命令道，同时重又坐在椅子上。“你不要惹我失去最后一点耐性！”

斯乜尔加科夫挪开捂住眼睛的脏手帕。他那皱巴巴的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展示着刚刚遭受的侮辱。

“卑鄙的小人，当时你以为，我和德米特里一样想要杀死父亲吗？”

“您当时的想法我不知道，”斯乜尔加科夫深感委屈地说，“那天您刚要走进大门的时候，我之所以把您叫住，是想在这一点上试试您的心。”

“试什么？你想摸什么底？”

“我想弄清楚这么一个情况：您是不是希望您的父亲快一些被人谋杀！”

最令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愤慨的是：斯乜尔加科夫顽固地不愿放弃那种强硬、放肆的口气。

“是你谋杀了他！”他忽然断言道。

斯乜尔加科夫轻蔑地一笑。

“我没有杀人，这一点您自己十分清楚。我原以为，对聪明人再也不必说这话。”

“可是为什么当时你对我产生这样的疑心，为什么？”

“就像我已经对您说过的那样，纯粹是出于害怕。因为当时我处于那样的状态，胆战心惊的时候对谁都怀疑。我也决定试试您的心，因为您的愿望要是也跟令兄一样，那么这件事的结局就定了，我自己也会像一只苍蝇那样给拍死。”

“听着，两星期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在医院里跟您说的话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那时我以为无须多余的话您就能明白，而且您自己也不愿意把话挑明，因为您是个极聪明的人。”

“亏你想得出！不过你得回答，我坚持要你回答：我究竟哪一点能使你可鄙的心中起疑，认为我能干出如此卑劣的勾当？”

“要说杀人——您自己绝对不可能，也不愿意。可是由别的什么人去干谋杀，这您是愿意的。”

“你红口白牙居然说得出来，居然说得出来！我为什么愿意？我图什么？”

“图什么还用问吗？不是有遗产吗？”斯乜尔加科夫恶毒地接过话茬，他甚至从中获得泄愤的快感。“令尊死后你们三兄弟不是每人足足可得四万卢布吗？也许还不止此数；可要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娶了那位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她在婚后马上会把全部家产转到自己名下，因为她一点儿也不傻，那时你们哥儿仨在父亲死后连两卢布也得不到。而那时离开结婚难道还远吗？就差一根头发丝儿了！那位女士只消用小指头向老爷一招，老爷就会伸出舌头跟着她往教堂里跑。”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忍受着痛苦竭力不让自己发作。

“好吧，”他总算沉住气说，“你瞧，我没有跳，也不打你，更没有杀你。你说下去。照你这样说来，我把这份差使派给了兄长德米特里？指望他来干喽？”

“您当然指望他来干；如果他杀了人，就会被剥夺所有的贵族权利、头衔和财产，发配西伯利亚。这样一来，父亲遗产中他的那一份将由您和弟弟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平分，那时每人就不是四万，而是六万了。当时您肯定把这希望寄托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身上！”

“我竟被你糟蹋成这样！听着，流氓：如果我当时指望谁来干的话，那我当然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而不是指望德米特里，我敢发誓，我甚至预感到你会干出什么勾当来……当时我确有预感……我现在还记得有过这样的印象！”

“当时我一度也认为，您同样也指望我来干，”斯乜尔加科夫咧嘴扮了一个嘲弄的鬼脸，“所以您说这话比当时更清楚地在我面前暴露了自己，因为您既然对我有所预感，同时又离家出门，您这样做等于在告诉我：你可以去杀我父亲，我不阻拦。”

“卑鄙小人！你竟会这样理解！”

“关键全在于切尔马什尼亚这地方！您想想！您打算去莫斯科，老爷再三求您去一趟切尔马什尼亚，您就是不去！而听了我一句无足轻重的话，您竟同意了！当时您同意去切尔马什尼亚打的是什么算盘？既然不去莫斯科，而是无缘无故凭我一句话去了切尔马什尼亚，可见您指望我干些什么。”

“不，我起誓，不是这样！”伊万把牙咬得咯咯直响吼叫起来。

“怎么不是这样？！当时我说了那样的话，您作为您父亲的儿子，按说应该马上把我揪到局子里去抽一顿鞭子才对……至少应该当场扇我几个耳巴子，可是您相反，一点儿也不生气，听了我一句毫无意义的话，立刻照办不误，乖乖地走了，这简直荒唐透顶，因为您应当留下来保全父亲的性命……。叫我怎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

伊万紧锁双眉坐着，两个拳头直僵僵地抵住双膝。

“可惜没有打你耳光，”他苦笑道，“当时不可能把你揪到局子里去：谁会相信我？我能指控你什么？至于赏你几个耳光……真可惜，当时没有想到！尽管打人是禁止的，可我会把你这张嘴脸打个稀巴烂。”

斯乜尔加科夫瞅着伊万，神情简直像在品尝美味佳肴。

“在生活中的一般情况下，”他用学究讲课的口吻得意洋洋地说，当初站着侍候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用餐时，他就用这样的口吻与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争论信仰问题，跟他抬杠，“在生活中的一般情况下，现如今打耳光确实已被法律禁止，大家都不打人了；然而在生活中的特殊情况下，别说在咱们国家，就是在全世界，哪怕最地道的法兰西共和国，照样还在打人，就像在亚当和夏娃的时代一样，而且永远不会绝迹。可您在当时的特殊情况下却不敢。”

“你学这些法语单词做什么？”伊万向桌上的一本练习簿略一扭头问道。

“为什么我就不该学这些东西？这样对于提高我的文化程度有帮助，我想没准儿有朝一日我也能到欧洲的那些好地方去走走逛逛。”

“听着，恶棍，”伊万气得哆嗦不已，眼睛里迸出火花，“我不怕你的诬陷，你向官方交代时怎么说我都可以。我现在没有把你打得一命呜呼，仅仅因为我怀疑是你干下了这桩罪行，并且要把你绳之以法。我非把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可！”

“不过依我看，您最好还是保持沉默。别忘了我是绝对无辜的，您能指控我什么呢？谁会相信您？万一您真的干起来，那我就把什么都说出去。我怎么能不为自己辩护呢？”

“你以为我现在怕你？”

“即使法院不相信刚才我对您说的这些话，可是公众相信，那时您会出丑的。”

“这样说来，还是那句老话：‘跟聪明人交谈就是有意思’——是吗？”伊万咬牙切齿地说。

“您这话正好说在点子上。做个聪明人吧。”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站起来，由于愤怒而浑身发抖。他穿上大衣，再也不理睬斯乜尔加科夫，甚至不看他一眼，快步走出屋去。晚间的冷风使他的头脑清醒了些。皓月当空。噩梦一般纷乱、恐怖的思绪和感觉在他心中翻腾。

“要不要现在就去告发斯乜尔加科夫？可是告发什么呢？反正他总是无辜的。反过来他倒要告发我。的确，当时我为什么去切尔马什尼亚？为什么，为什么？”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问自己。“是的，我当然指望着什么，他说得对……”

于是他又——恐怕是第一百次——想起自己在父亲家里的最后一夜从楼梯上偷听他那里有何动静这件事。但是这一次回想起来却感到一阵剧痛，以致竟像被一刀扎在心上似的站住不走了。

“是的，那时我正期待着出这事，确实如此！我要这样，我要的正是人命案子！我是不是希望出命案，这是不是我所需要的？……必须干掉斯乜尔加科夫！……如果我不敢立即干掉斯乜尔加科夫，那就不值得活下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先回家去，而是直接去见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他到来时的模样把卡嘉吓了一大跳：他像个疯子。他把自己与斯乜尔加科夫的谈话全部告诉了卡嘉，半点也没有遗漏。无论卡嘉如何劝慰，他怎么也没法平静下来，只是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没头没脑地说话，好生奇怪。最后他坐下来，胳膊肘抵在桌上，两手支着头说出一段耐人寻味的怪话：

“如果凶手不是德米特里，而是斯乜尔加科夫，那么我当然是他的共谋犯，因为是我怂恿了他。我是否想怂恿他——我还说不准。但只要杀死父亲的是他，而不是德米特里，那么我当然也是凶手。”

听了这话，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从座位上默默地站起来，走到她的书桌前，用钥匙打开放在桌上的一只匣子，取出一张纸摆在伊万面前。这张纸就是后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向阿辽沙说杀死父亲的凶手是大哥德米特里“铁证如山”时提到的笔据。这是米嘉在酒醉状态中写给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一封信。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格露莘卡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家中侮辱了她，阿辽沙目睹她们大吵大闹的这一幕后回修道院去，途中在田野里与德米特里相见，此信正是米嘉在那个晚上写的。当时与阿辽沙分手以后，米嘉便赶往格露莘卡家，是否见到了她则不得而知，但后来米嘉曾出现在京都酒店，在那里喝下数量可观的酒。他带着醉意要了纸笔，胡乱写下诋毁自己的重要笔据。

这是一封狂乱、啰唆、语无伦次的信，可以说是十足的“醉书”。就像一个醉汉回到家里，劲头十足地开始向妻子或家里的什么人讲述，刚才他如何遭到侮辱，侮辱他的是个什么样的混蛋，而他自己则是大大的好人，他又怎样教训了那个混蛋——所有这些醉话说起来真是喋喋不休，颠三倒四，而且情绪激昂，拳头在桌子上频频乱敲，泪水从醉眼里往下直淌。

酒店提供给他写信的纸是一张脏兮兮的普通信笺，质量很次，反面还记着不知什么账目的数字。醉后饶舌，显然篇幅不够，于是米嘉不但把所有的天地边空通通填满，末了几行还干脆覆在已写下的字句上。信的内容如下：

卡嘉，我的冤家！

明天我弄到了钱把你的三千还给你，然后永别了——爱发雷霆之怒的女人，同时也永别了——我的爱情！咱们结束吧！明天我找遍所有的人去弄钱，要是弄不到，我以人格向你保证，我就去找父亲，我要砸碎他的脑壳，把他枕头底下的钱拿来，但愿伊万走了就好。我不惜充军服苦役也要把那三千还给你，咱们从此分手。我一躬到地向你谢罪，因为在你面前我是个卑鄙小人。宽恕我。不，还是不宽恕更好，对你对我都好受些！我宁可服苦役，不要你的爱情，因为我另有所爱，而你今天对她已有太深的了解，你怎么还可能宽恕？我定要杀了偷我钱的贼！我将离开你们大家远去东部，为的是从此与你们所有的人天各一方！其中也包括 她 ，因为折磨我的冤家不光是你一个，她也是。永别了！

附言 我写下的是诅咒，但我崇拜你！我听得见自己胸中还留下一根弦在发出声响。最好一颗心分成两半！我将杀了自己，可是先得杀了那条狗。我要从他那儿把三千夺过来扔给你。尽管在你面前我是混蛋，却不是贼！等着那三千。狗把它藏在床垫下 [1] ，粉红色的丝带。我不是贼，我定要杀了偷我钱的贼。卡嘉，别鄙视我，德米特里不是贼，是凶手！杀了父亲，毁了自己，为的是能堂堂正正地站直了，不必忍受你的傲慢。为的是不必爱你。

附言的附言 吻你的脚，永别了！

附言的附言的附言 卡嘉，为我向上帝祈祷，保佑我能从别人那里弄到钱。那我就不必蹭一身血。要是弄不到——只能蹭一身血！杀了我吧！

你的奴仆和敌人

德·卡拉马佐夫

伊万读了这份“笔据”，心里踏实了。如此说来，凶手是大哥，不是斯乜尔加科夫。既然不是斯乜尔加科夫，那也就不是他伊万。这封信在他心目中一下子成了铁证。对他来说，米嘉有罪已不容置疑。顺便提一下，伊万从未起过米嘉可能和斯乜尔加科夫合谋杀人这样的疑心，再说，这也与事实对不上号。伊万完全放心了。第二天早晨，他回想起斯乜尔加科夫以及他的冷嘲热讽，除了鄙夷而外，并无其他感受。几天以后，他甚至觉得奇怪，斯乜尔加科夫的胡乱猜疑怎么会令他感到如此痛苦，视之为莫大的侮辱。伊万决定对这个小人嗤之以鼻，把他忘记。

如此过了一个月。伊万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斯乜尔加科夫的情况，只是有一两回偶尔听说他病得很重，而且神志不清。年轻的大夫瓦尔文斯基曾说过他“最终会疯狂”，伊万记住了这话。这一月内的最近一个星期，伊万自己开始感到很不舒服。他已去请教过开庭前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从莫斯科请来的那位大夫。正是在这段时间内，他和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他们像是两个互相热恋的敌人。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曾几次对米嘉回心转意，虽说为时极短，却相当热烈，如这般感情上的变幻无常简直令伊万濒于精神错乱。奇怪的是，直至阿辽沙探监后来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家，在那里发生上文所描写的最近那场大吵之前，整整一个月里伊万一次也不曾听到她对米嘉有罪这一点表示过怀疑，尽管她频频流露对米嘉回心转意的迹象，引起伊万的强烈憎恨。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伊万感觉到自己一天比一天越来越恨米嘉，同时又明白并非因为卡嘉对他回心转意而恨他，而是因为他杀了父亲 ！他自己充分感觉并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在开庭前十天左右，伊万还是去见了米嘉，向他提出逃亡的计划——这显然是一个早就想好的计划。在这件事情上，除了促使伊万采取这一步骤的主要原因外，还有一层缘由也起了作用：斯乜尔加科夫说过，米嘉落入法网对伊万有利，因为他和阿辽沙可从父亲的遗产中得到的数额将从四万上升到六万——这句话在伊万心上留下的一道伤口尚未愈合。他决定自己一人拿出三万来安排米嘉出逃。那次探监回来的时候，他感到极度沮丧：他突然开始觉得，自己希望米嘉逃跑不仅仅是为了拿出这三万卢布促使伤口愈合，而是另有原因。“莫非因为我心中承认自己也是凶手？”他曾经自问。他隐约感到自己的心灵被什么热辣辣的东西烫得受不了。最主要的是，这一个月来他的自尊心受到严重的损伤，但这是后话……

与阿辽沙谈话后，回到自己的寓所正欲打铃，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忽然决定去找斯乜尔加科夫。驱使他前往的是另一团冷不防在他胸中蹿起的怒火。他猛想起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刚才当着阿辽沙的面冲他嚷道：“是你说服了我，我是听了你的话才相信他（指米嘉）是凶手！”想到这里，伊万简直惊呆了：他从来没有力图使她相信米嘉是凶手，相反，上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回来，他还向米嘉坦白承认自己怀疑自己。当时恰恰是她 自己把“笔据”摊在伊万面前，证实米嘉是有罪的！如今又是她声称：“我去找过斯乜尔加科夫！”在什么时候？伊万对此一无所知。这意味着，她远远没有确信米嘉是有罪的！斯乜尔加科夫可能对她说些什么？他究竟对卡嘉说了些什么？一团可怕的怒火在伊万心中燃烧起来。他不明白自己半小时前怎么会把卡嘉这句话忽略过去，没有当场大喊大叫。他把手缩回来不打铃了，而是出发去见斯乜尔加科夫。

“这一次我也许会杀了他。”路上他这样想。

[1] 关于装钱的信封所藏之处，前文米嘉说“在枕头下”（第596页），斯乜尔加科夫说“在床垫下”（第773页）。其实两种说法都与事实不符。这里米嘉自己在信上两次提到也不一样（也许是酒后思维混乱所致吧）。当然，两种说法也不算“不可调和的矛盾”。今按原文照译存异。

八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他才走了一半路，和这天清晨一样，如刀割面的朔风就刮了起来，接着纷纷扬扬地降下又细又密的干雪。雪落到地上却不粘住，而是被风卷起来漫天飞舞，不一会便酿成一场地道的暴风雪。在斯乜尔加科夫的住所那一带，几乎没有路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不顾风雪弥漫，摸黑前进，靠本能辨认路径。他头疼，两边太阳穴里不停地跳得难受。他感觉到双手的腕部发生痉挛。在离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的小屋不远的地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不提防遇上一个独行醉汉，那是一个小个儿乡下人，身穿打补丁的粗呢大褂，走路成之字形东歪西斜，时而嘟嘟囔囔、骂骂咧咧，时而用沙哑的醉嗓子开始唱歌：

万卡去了彼得堡，

我可不想等他了！

可是他唱到第二句歌词老是唱不下去，于是又骂开了，然后重新开始唱那支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还没想过那人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恨得他要命。及至弄清楚了，他立刻产生一个难以遏制的愿望：居高临下挥拳把乡下人打翻在地。恰巧在这个当口儿他们走到一起，乡下人打了个趔趄，整个身体把伊万撞了一下。狂怒的伊万猛地把他推开。乡下人给抛得老远，沉沉地摔倒在冻硬的地上，只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噢——噢！接着就不作声了。伊万走到他身边。只见他仰面躺着一动也不动。“他会冻僵的！”伊万想了想，又朝着斯乜尔加科夫的住处走去。

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拿着蜡烛出来开门，在过道里就低声对他说，帕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即斯乜尔加科夫）病得很重，倒不是起不了床，而是神志有些不清，甚至让她把茶拿走，一点儿都不想喝。

“他怎么啦，是不是撒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问话极不委婉。

“哪里？！恰恰相反，简直没有动静，不过您跟他谈话时间不要太长。”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请他注意。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推门进屋。

炉子跟上一回一样烧得很热，但屋里看得出有了一些变化：靠墙有一条长凳给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很大的仿红木皮面旧沙发。沙发上铺着被褥，白色的枕头相当干净。斯乜尔加科夫就坐在这张床铺上，仍穿着那件睡袍。桌子移到沙发前，因而屋里变得很挤。桌上放着一本黄面子的厚书，但斯乜尔加科夫并不在看书，他好像坐着什么也不干。他不开口，只是以长时间的凝视迎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对于他的到来显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的面容变了很多，又瘦又黄。眼睛眍了进去，下眼皮有些发青。

“你真的病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站住问道，“我不会待很久的，大衣也不脱了。我坐什么地方？”

他从桌子的另一端绕过去，搬一把椅子到桌旁坐下。

“干吗瞅着我不说话？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发誓，得不到回答我是不会走的。那位小姐、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来找过你了？”

斯乜尔加科夫半晌不开口，依然平静地瞧着伊万，但忽然把手一甩，扭过脸去，不再瞧他。

“你怎么啦？”伊万莫名其妙。

“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

“是的，她来过，这跟您没关系。走开，别来烦我！”

“不，我不走！你说，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已经把她给忘了。”斯乜尔加科夫轻蔑地一笑，突然又转过脸来注视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目光充满近乎疯狂的仇恨，跟一个月以前那次会面时完全一样。

“您自己倒像是有病，瞧您瘦成这样，脸色难看极了。”他对伊万说。

“我的健康你甭管，你说，她问了什么？”

“您的眼睛怎么变黄了？眼白完全是黄的。怎么样，是不是精神上非常痛苦？”

他先是作一冷笑，接着竟纵声大笑。

“听着，我已经说了，等不到回答我就不走！”伊万肝火很旺地大声说。

“您老缠着我干什么？为什么要折磨我？”斯乜尔加科夫显得很痛苦。

“去你的！你的事我管不着。你只要回答问题，我就走。”

“我没什么可以回答您！”斯乜尔加科夫又垂下双目。

“告诉你，我能迫使你回答！”

“您干吗老是心神不定？”斯乜尔加科夫又直盯着他，但这次已不仅仅是蔑视，而是已近乎憎恶。“是不是因为明天要开庭？您什么事也不会有的，您就放心好了！回家去，安心睡觉，什么也不用担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明天我有什么可怕的？”伊万用诧异的口气说完，顿时真的感到一阵寒气森森的恐惧直透心底。斯乜尔加科夫打量着他。

“您不——明——白？”他拖长了音调责备来访者。“聪明人怎么也装起蒜来了？”

伊万默默瞧着他。这名过去侍候他的仆人现在摆出傲慢得出奇的架势跟他说话，这一点本身就不同寻常。即使在上次见面时也没有这样的态度。

“我对您说，您不必害怕。我不会告发您什么，没有证据。瞧您的手哆嗦成这样。干吗您的手指抖个不停？回去吧，人又不是您杀的 。”

伊万打了个寒战，他想起了阿辽沙。

“我知道不是我……”他嗫嚅道。

“您——知——道？”斯乜尔加科夫又接过话头。

伊万霍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肩膀说：

“全都说出来，你这条毒蛇！全都说出来！”

斯乜尔加科夫毫无惧色。他只是充满疯狂的仇恨死死盯着对方。

“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人正是您杀的。”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冲着伊万说。

伊万坐到椅子上，似乎经过了思考。他冷冷地一笑。

“你还是指我离家那件事？还是像上一回说的那样？”

“上一回您站在我面前什么都能明白，现在您也明白。”

“我只明白你是个疯子。”

“难道您就不腻烦？这里只有咱俩，有什么必要你蒙我、我蒙你？有什么必要装蒜？难道您还想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而且在我本人面前？人是您杀的，您是主谋，我不过是您的一名走卒、您的忠实仆人，就像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手下的利卡斯，我是遵照您的吩咐干了这事。”

“干了 ？难道是你杀的？”伊万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头脑里起了一阵震荡，全身开始直打冷战。这回轮到斯乜尔加科夫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他了：显然，伊万绝非做作的恐怖之状终于令他感到意外。

“难道说您真的一无所知？”他仍然不大相信地嘀咕道，并且毫不掩饰地冲他冷笑。

伊万始终瞪着他，似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脑海中倏忽间响起了歌声：

万卡去了彼得堡，

我可不想等他了！

“知道吗？我担心你是一个梦，你是坐在我面前的一个幽灵！”伊万嗫嚅道。

“这里没有什么幽灵，只有咱俩，还有一位第三者。毫无疑问，他——这位第三者——也在这里，在咱俩之间。”

“他是谁？谁在这儿？谁是第三者？”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惊恐地四顾张望，急忙用目光搜索每一个角落。

“这位第三者就是上帝，明察秋毫的主，他此刻就在咱们身边，不过您不用搜索，您找不到他。”

“你说是你杀了人——这是谎话！”伊万发狂似的吼道，“你要么是疯子，要么和上回一样在捉弄我！”

斯乜尔加科夫跟刚才一样毫无惧色，只是专注地继续观察。他依旧没法相信，他总觉得：伊万“全知道”，眼下无非在故作姿态，目的是当着他本人的面，把什么都推到他身上。

“等一下。”他终于以微弱的声音说，然后从桌下抽出左腿，把裤腿卷起来。他的脚上穿着白色长袜，趿着拖鞋。斯乜尔加科夫不慌不忙地摘下吊袜带，一只手深深地伸进袜筒。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瞧着他，忽然起了一阵伴随着痉挛的恐慌，身体剧烈震颤。

“疯子！”他大喊一声，迅速从座位上跳起来朝后一晃，背部撞在墙上，就此好像粘牢在那里了，身体站得笔直。他吓得魂飞魄散地望着斯乜尔加科夫。而后者丝毫不为他的惊恐之状所动，犹自在袜筒里摸索，好像竭力在用手指捞取什么，然后往外掏。他终于捞到了，开始往外掏。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看到，那是一个纸包。斯乜尔加科夫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

“瞧！”他从容地说。

“什么？”伊万一边哆嗦一边问。

“自己瞧吧。”斯乜尔加科夫还是那样从容地说。

伊万走到桌子前面，伸手去取那个纸包，想把它打开，但猝然把手缩了回来，仿佛触到了什么可怕而又令人恶心的爬虫。

“您的手还在哆嗦，还在抽风。”斯乜尔加科夫说着，自己动手不慌不忙地打开纸包。纸包里面是三沓面值均为一百卢布的钞票。

“全在这里，整整三千，您不必数了。收下吧。”他朝着钞票略微晃一下脑袋，请伊万收下。伊万在椅子上坐下。他面无人色。

“你在袜子里边摸索……把我吓了一大跳……”他说时还现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难道在这以前您一直不知道？难道真是这样？”斯乜尔加科夫再一次问。

“不，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德米特里。是大哥！大哥！啊！”忽然他用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听着，凶手就你一个人？大哥有没有和你一起干？”

“和我一起干的只有您，是咱俩一起杀了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是无辜的。”

“好吧，好吧……。我的事以后再说……。我怎么老是哆嗦个没完？……连话也说不顺畅……”

“当初您多么勇敢，还说过‘无所不可’呢；如今就吓成这模样！”斯乜尔加科夫惊异地嘀咕道。“要不要给您来点儿柠檬水？我马上关照拿来。挺能提神醒脑的。不过这玩意儿得先遮起来。”

他又朝钞票那边扬了扬脑袋。他想站起来，向门外叫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做一点柠檬水拿来，但是为了找一件东西把钱遮起来，不让她看见，先是掏出一方手帕，因为上面鼻涕实在太多，便从桌上拿起仅有的一本黄面子厚书，也就是伊万进来时看到的那本，把钱压在书下。那本书的书名为：《叙利亚修士伊萨克神父箴言录》。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下意识地读了一下封面。

“我不要柠檬水，”他说，“我的事儿先不谈。你坐下来说：你是怎么干这事的？全说出来……”

“您还是把大衣脱了吧，要不然，您会热得浑身出汗。”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好像刚刚想到，便坐着把大衣脱了往长凳上一扔。

“说吧，请说吧！”

他似乎平静了些。他等着，相信斯乜尔加科夫会道出全部 经过。

“说这事是怎样干的？”斯乜尔加科夫发出一声叹息，“干得再自然不过了，正是听了您的话……”

“关于我的话以后再说，”伊万又插言道，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大吼大叫，而是字字句句准确清晰，看来完全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你只要详细叙述你是怎么干这件事的。按先后次序。什么也不要遗漏。要详细，特别要注意细节。求你了。”

“您走了以后，我就摔进了地窨子……”

“是羊痫风发作，还是假装的？”

“自然是假装的。全都是假装的。我一步一步从梯阶上走下去，一直到底，再安安稳稳躺下来，躺下来以后就大声呼叫。不断地抽风、挣扎，直到被抬出地窨子。”

“等一下！你一直在作假，后来到了医院里也在作假，是不是？”

“绝对不是。第二天早晨，那是在进医院之前，倒是真的发作了，而且来势很凶，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发作得这么厉害。两天之内完全不省人事。”

“好吧，好吧。说下去。”

“当时我被抬到板壁后面的那张小床上，我知道会这样，因为每次我犯病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总是把我安置在隔壁小房间里睡下。从我生下来开始，她一直疼我。夜里我经常哼哼，只是声音比较轻。我一直在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怎么等他？等他去找你？”

“干吗找我？当然是等他到老爷那儿去，那天夜里他一定会去，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因为没有我为他通风报信，他就不得不亲自翻墙进宅——这种事他在行，——然后干他要干的。”

“要是他不去呢？”

“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他不去我也不会干。”

“好吧，好吧……说得明白些，别着急，千万别漏掉任何细节！”

“我等着他把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干掉……这是十拿九稳的。因为我已经把他调动到了这样的火候……主要是最后那几天……特别在他已经知道了敲门暗号之后。冲他那份疑神疑鬼的脾性，加上那些日子憋了一肚子的火，他势必利用暗号溜进正屋。这是肯定无疑的。我就等着他这一着。”

“等一下，”伊万打断他的话头，“要是他杀了人，也会把钱拿走的；这一点你应当能估计到，对不对？这样的话，你又能得到什么呢？我看不出来。”

“要知道，钱大少爷是怎么也找不到的。我告诉过他，钱在床垫下面，但这不是真话。起初钱放在匣子里。后来我劝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因为老爷在全人类中只信得过我一个人，我劝他把装钱的信封移到神像后面，因为绝对没有人会到那里去找，尤其是在来者匆忙慌张的情况下。就这样，那个装钱的信封放在屋角的神像后面。其实放在床垫下面简直可笑，原先放在匣子里至少还可以上锁。可如今满城的人都说是在床垫底下。真是糊涂人的见识！如果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干了这桩谋杀案，他什么也找不到，要么匆忙逃跑，生怕发出半点儿声响——杀人犯照例个个如此，要么被抓起来。那么我随时都可以进屋去，在第二天，或者就在当天夜里把手摸到神像后面取走那笔钱，所有的罪名都会落到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头上。这一点我始终有把握。”

“倘若他不杀死父亲，只是把他打一顿，那又怎样？”

“倘若他不杀死老爷，我当然不敢去拿钱，事情也就黄了。但我考虑过这样一种可能：老爷给打得失去知觉，那么我就来得及取钱，过后再禀报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说不是别人，正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把他打昏后盗走了钱。”

“等一下……我给闹糊涂了。这么说，人还是德米特里杀的，你只是拿走了钱？”

“不，不是他杀的。当然，如今我完全可以对您说，他是凶手……可我现在不愿对您撒谎，因为……即使您确实不明白（我看也是），即使您在这以前确实什么也不明白，而不是在我面前故作姿态，想当着我的面把明明是您的罪过推到我身上，那么一切仍然都得由您负责，理由是：您事先知道会发生谋杀，是您指使我去杀了人，而您在明知一切的情况下自己一走了之。所以今晚我要当面向您证明，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只有一个，就是您，我只不过跑跑龙套罢了，尽管人是我杀的。您才是货真价实的凶手！”

“为什么我是凶手，为什么？哦，上帝啊！”伊万忘了决定把有关自己的一切搁到最后再谈的设想，终于按捺不住。“你还是指切尔马什尼亚？等一下，既然你认定我去切尔马什尼亚就是默许，那么你为何非要我默许不可呢？我倒想听听：你如何自圆其说？”

“得到了您的默许，我就相信：万一官府不怀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而怀疑我，或者怀疑我跟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合谋，你回来后决不会为了那丢失的三千卢布大叫大嚷，相反会为我开脱……。而您得到了遗产，在可能的时候今后一辈子定会报答我，因为您毕竟是通过我得到这份遗产的，要不然，老爷娶了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您连一个子儿也得不到。”

“啊！敢情你还打算以后折磨我一辈子！”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切齿道，“那么，倘若当时我不走，而是去揭发你呢？”

“当时您能揭发我什么？揭发我撺掇您去切尔马什尼亚？我这话明明是瞎掰。何况咱俩谈话以后您不是走，就是留。如果您留下，我立刻明白，这事您不愿意，我自然不会有任何举动，那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如果您走了，这等于示意我可以放心，您不敢向法院告我，而且不会向我追究那三千卢布。再说，以后您也根本不可能告我的状，因为那时我会在法庭上把什么都抖搂出来：不，不会交代是我偷了钱或杀了人，而是交代您曾经诱使我谋财害命，可我没有同意。所以当时我非要得到您的默许不可，使您不能用任何手段要挟我，因为您拿不出任何证据。而我自从发现了您巴不得父亲死去，却随时可以要挟您。奉劝您一句：要是把这事捅出去，公众都会相信我的话，看您这辈子怎么做人！”

“我就那么巴不得他死？难道我有这样的渴望？”伊万再次憋着一肚子恶气问。

“毫无疑问，您有，当时您听从我的劝说，就等于默许我干这事。”斯乜尔加科夫以坚定的目光瞧着伊万。他非常虚弱，说话很慢，有气无力，但有一股潜藏在内心的力量驱策着他，显然，他自有打算。伊万有此预感。

“继续往下谈，”伊万对他说，“接下去谈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

“接下去谈什么？！我躺着听到老爷好像叫了一声。而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在这以前忽然从床上起来走出去，不一会我猛听得他大声呼喊，随后便声息全无，一片漆黑。我躺在那里等候有什么动静，心跳得厉害。我实在忍不住了，终于爬起来走出去，——发现左边老爷屋里临花园的窗开着，我就往左边走过去，想听听老爷是不是还活着。我听到老爷在走来走去，唉声叹气。我琢磨着：‘哟，他不是还活着吗！’我走到窗前向老爷叫了一声，告诉他是我。老爷对我说：‘他刚来过，刚来过，跑了！’老爷指的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他把格里果利给杀了！’我低声问他：‘在哪儿？’老爷也压低声音指着告诉我：‘在那边角落里。’我说：‘您等着。’我到角落里去寻找，发现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躺在墙脚下，身上全是血，已经失去知觉。可见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果真来过，——我立即想到这一点，并当即拿定主意赶快把这事解决，因为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即便还活着，也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暂时什么也不会看见。唯一的风险是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万一惊醒过来。当时我感觉到这一点，可是强烈的欲望把我牢牢抓住，简直令我透不过气来。我又走到老爷窗前，说：‘她来了，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来了，她要见您。’老爷竟高兴得跳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似的，他问：‘在哪儿？在哪儿？’他紧张得气喘吁吁，还不大相信。我说：‘就站在那边，您开门吧！’他朝窗外向我看了一下，将信将疑，可是不敢开门。我心想，他这是怕我。说来真是可笑：我猛然想起了那些暗号，便在窗框上敲给他听，敲的是‘格露莘卡来了’，就当着他的面：我的话他不信，可是我一敲暗号，他马上跑去开门。门开了。我正要进去，可是老爷站着用身体把我挡住。‘她在哪儿？她在哪儿？’老爷瞪着我问，一边直哆嗦。我寻思着：他这样怕我——要坏事！于是我自己吓得两条腿也发软了，担心他不让我进屋，或者大声喊叫，或者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跑来，或者还担心别的什么，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当时我站在他面前必定面无人色。我悄悄对老爷说：‘她就在那边窗下，您怎么没瞧见？’老爷说：‘你把她带来，你把她带来！’我说：‘她害怕，刚才一声呼喊把她吓坏了，所以躲在矮树丛里，您自己从书房里去叫她一声。’他跑回书房走到窗前，把蜡烛放在窗台上。‘格露莘卡，格露莘卡，你在哪儿？’他这样叫着，却不愿探身窗外，不愿背对着我，他还是害怕，非常怕我，所以不敢背对着我。我走到窗前，自己探身窗外，说：‘她就在矮树中间，正冲您笑呢，您瞧见没有？’他一下子相信了，又哆嗦起来，老爷子实在太爱她了，便把头伸到窗外。我立刻抓起他桌上的铸铁镇纸——您记得吗，那东西足有三斤（约一千二百克）重呢！——抡起胳膊，用镇纸的角从后面照准他头颅顶上砸去。他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只见他忽然往下一沉，我接着砸了第二下，第三下。砸到第三下时我感觉到脑壳碎了。他顿时往后一仰，脸朝上倒了下去，血流满面。我仔细察看，我身上没有溅到血，便把镇纸擦干净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屋角，从神像后面把钱从信封中取出来，而把信封扔在地上，那条粉红色的丝带也扔在旁边。我下台阶到花园里，浑身发抖，径直走到有窟窿的那株苹果树前，——您也知道那个树洞，我早就相中了它，里面放着旧布和纸，都是早已准备好的；我把钱悉数用纸包起来，再裹上旧布，往树洞里塞得很深。这笔钱在那里放了两个多星期，是我出院后才把它挖出来的。当时把钱在树洞里藏好以后，我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心里害怕：‘要是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死了，事情可能非常糟糕；要是他没死，会醒过来，那就好极了，因为他将证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来过，这样一来，杀人的是大少爷，取走钱的也是他。’我疑虑重重，焦躁不安，于是开始大声哼哼，想快点把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吵醒。她终于下了床，先跑到我这边来，后来发现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不见了，赶紧奔出去，我听见她在花园里放声号哭。从那时起事情就闹开了，整夜忙乱不停，而我的心也放了下来。”

叙述到此告一段落。伊万始终一语不发、一动不动、一眼不眨地望着他，听他说。斯乜尔加科夫在叙述过程中仅偶尔瞅他一眼，大部分时间却向一旁睨视。讲完后，他显然很激动，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脸上沁出了汗珠。不过很难猜透，他这是感到悔恨，还是别的什么。

“等一下，”伊万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指出，“那道门是怎么回事？既然父亲只给你开过门，那格里果利怎么可能在你之前看见门是开着的？格里果利不是先于你看到的吗？”

值得一提的是，伊万提这问题的语调十分平和，完全不是先前的口吻，没有丝毫火气，如果此时有人打开房门，从门口朝他们一看，必定认为，他俩坐着心平气和地在聊什么寻常、却很有趣的事情。

“关于这道门以及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说看见它开着这一情况，只不过是他的幻觉，”斯乜尔加科夫现出扭曲的笑容，“这简直不是一个人，我可以告诉您，整个儿是一头顽固的骡子：他压根儿没看见，只是以为自己看见了，——那您就甭想使他改口。他死抱住这想法不放，也是您和我的造化，因为这样一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即使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听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他好像又开始糊涂起来，竭力想把某个问题理出头绪，“听着……我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可是想不起了……。我老是忘记，理不出头绪来……。对了！你就只给我说说一件事：为什么你把信封撕开，又随即扔在地板上？为什么不连信封一起带走……。刚才你讲到怎么处理信封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意思好像必须这样做……可是为什么必须这样，——我弄不懂……”

“我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假如一个知道底细的人，例如我，这人以前见过这笔钱，也许还是这人把钱装进信封的，而且亲眼见到老爷把它封口盖印并在信皮上题写，假如这人杀了老爷，他作案后干吗要撕开信封？何况当时那么匆忙慌张。他不撕信封也明明知道钱一定在里边。如果偷钱的是像我这样的经手人，一定不会撕开信封，而是连信封揣在兜里赶紧溜之大吉。

“相反，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就不同了。关于信封的事，他只是耳闻而非目睹，倘若他如人们想象的那样从床垫底下找到了信封，就会急急忙忙当场撕开来验证：那笔钱是不是真的在里边？他把信封随手一扔，没有考虑到这会成为他的罪证，因为他是贵族子弟，做贼是个生手，以前自然从未偷过东西，现在出此下策，想必不认为这是盗窃，而是来取回他自己的钱财，而事前他曾在全城到处宣扬此事，甚至当众扬言要去向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讨还这笔钱。在接受讯问时，我没有把这个想法向检察官正面明说，而是通过暗示引导，仿佛我个人不解其意，是检察官自己悟出了个中原因，而不是我向他作了提示，——检察官先生在我的暗示下得意极了，连口水也淌了下来……”

“这一切难道你都是当场想出来的？”惊讶不迭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简直难以置信。他又深感恐惧地瞧着斯乜尔加科夫。

“哪里？！心慌意乱的时候能想出这些主意来吗？全都是预先考虑好的。”

“啧啧！……准是魔鬼帮你忙来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再次叹道。“嗯，你不蠢，你远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站起来，显然打算在屋子里走上几步。他的心情沮丧极了。但由于桌子挡道，要从桌子和墙壁旁边过去几乎非钻不可，于是他只得在原地稍事转动后重又坐下。他想走动一下没能如愿，这一点可能一下子惹恼了他，所以他差不多又像先前那样狂吼怒喝：

“听着，你这被人鄙视的可怜虫！难道你不明白？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杀了你，仅仅是为了让你明天能出庭接受审问。上帝有眼，”伊万忽然举起一只手，“或许我也有过失，或许我确实暗暗希望……父亲死去，但是我可以向你发誓，我的过失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严重，或许我根本没有调唆过你。是的，是的，我没有调唆过！但不管怎样，明天我要在法庭上揭发我自己，我主意已定！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一切！但是我要和你一起出庭！不管你在法庭上说我什么，不管你向他们证明什么——我都不回避，我不怕你；我自己也会加以证实！但是你必须向法庭坦白认罪！你必须坦白，必须认罪，咱俩一起去！就这么定了！”

伊万这番话说得庄重有力，单从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即可看出，他的主意已定。

“您病了，我看得出来，您病得不轻。您的眼睛黄得厉害。”斯乜尔加科夫说，但完全不带嘲弄的意思，甚至有点儿同情的味道。

“咱俩一起去！”伊万又说了一遍，“你要是不去——我一个人也要坦白交代。”

斯乜尔加科夫静默片时，似乎在思考。

“这事根本不可能，您也不会去。”最后他断然说，口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伊万埋怨道。

“如果您坦白交代一切，这耻辱对您来说太大了。更糟的是，这样做毫无用处，因为我会立刻声明，从来没有对您说过这样的话，您要么是有病（看来确实很像），要么觉得自己的兄长太可怜了，决定自我牺牲，可同时也诬陷了我，因为您反正一辈子都认为我跟一只苍蝇差不多，从来不把我当人看待。到那时，谁会相信您？再说，您拿得出证据来吗，哪怕只是一条？”

“听着，刚才你为了使我相信你的话，把那些钱拿出来给我看，这当然是证据。”

斯乜尔加科夫从几沓钞票上把《叙利亚修士伊萨克神父箴言录》挪开，放在一边。

“这些钱您可以带走。”斯乜尔加科夫喟然叹道。

“我当然要带走！可是你既然为了钱而杀人，为什么要把钱交给我？”

伊万大惑不解地瞧着他问。

“这钱我完全不需要了，”斯乜尔加科夫一甩手说，他的声音发颤。“原先有过这样的想法，以为有了这些钱可以去莫斯科，甚至去国外开始新的生活，这种梦想确实有过，主要是受了‘无所不可’的影响。您教我的这个道理完全正确，当时您对我说过许多这样的话：既然没有永恒的上帝，也就没有任何道德可言，那还要道德做什么？我就是这样想的。”

“你自己想通的？”伊万带着冷笑问。

“靠您的指导。”

“如此说来，既然你把钱交还，现在你成了上帝的信徒喽？”

“不，我没有。”斯乜尔加科夫低声说。

“那你干吗交还？”

“别多问了……没意思！”斯乜尔加科夫又把手一甩。“那时您自己老是说无所不可，如今为什么反倒紧张成这模样？甚至要去坦白自首……。然而，这事根本不可能！您也不会去自首！”斯乜尔加科夫再次毅然决然断言。

“你等着瞧！”伊万说。

“这不可能。您聪明得很。您爱钱，这我知道，您也爱受人尊敬，因为您很高傲。您太爱女人的魅力，而最爱的是日子过得安稳舒适，不必对任何人点头哈腰——这比什么都重要……。您不会愿意在法庭上当众出这样的丑，从而毁了自己的一生。您和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样，所有的孩子中敢情您最像他，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灵魂。”

“你不蠢，”伊万似乎受到剧烈的震动，血往他的脸部涌了上来，“过去我以为你蠢。现在看来你很不等闲！”他好像一下子开始对斯乜尔加科夫刮目相看。

“您是由于高傲，以为我蠢。钱您收下吧。”

伊万接过全部三千卢布的钞票，不用任何东西包起来就塞进衣兜里。

“明天我将在法庭上出示。”他说。

“谁也不会相信您，因为您如今有的是钱，随时都能从钱匣子里取出三千卢布带到法庭上去。”

伊万离座起身。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杀了你，仅仅因为明天我用得着你，记住这话，别忘了！”

“您完全可以杀了我。现在就杀，”斯乜尔加科夫忽然以奇怪的口吻说，同时以奇怪的眼神瞧着伊万。“您连这也不敢，”他苦笑着补上一句，“什么也不敢，您这个曾经很勇敢的人！”

“明天见！”伊万说了一声，准备离去。

“等一下……让我再看一下那些钱。”

伊万从兜里把钞票取出来给他看。斯乜尔加科夫对着钞票注视有十秒钟左右。

“好了，您走吧，”他说着把手一甩，“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冲着伊万的背影又喊道。

“你有什么事？”伊万边走边回过头来。

“再见！”

“明天见！”伊万又说了一声，然后走出屋子。

暴风雪尚未停息。最初几步他迈得挺精神，但突然间似乎开始步履不稳。“这是体力上的问题，”他思忖着莞尔一笑。现在有一种近乎喜悦的感受在他心头泛起。他觉得自己有了无比坚定的信心，最近一个时期把他折腾得好苦的彷徨终于结束！主意已定，“决不改变”，想到这里，他很高兴。就在这一瞬间，他给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站住后定睛一看，发现脚下正是刚才被他推倒的那个乡下人，那人还躺在老地方，既无知觉，也不动弹。风雪已把他的脸几乎完全盖没。伊万猛地把他拉起来拖着走。见右边一座小屋里有灯光，伊万走过去敲窗板，请应门的屋主人帮他把醉汉抬到派出所去，许诺立即给他三卢布。屋主人穿好衣服后走出来。有关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如何到达目的地，把乡下人安置在派出所里，立即设法请医生为他做检查，同时又慷慨地支付了“各项费用”——这些细节笔者就不一一缕述了。总之，这件事花了他近一个小时。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感到很满意。他的思绪逐渐分散开来，头脑在正常运作。

“若不是我拿定了主意知道明天该做什么，”他心中颇有些沾沾自喜，“就不会停下来花整整一个小时安置那个乡下人，早就打他身边走过去，他冻死也跟我不相干……。想不到，此刻我居然能冷眼旁观自己的心态！”他立即更加扬扬自得地忖道，“可是他们还以为我快发疯了！”

快到自己住所的时候，他蓦地站住，向自己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要不要马上去找检察官彻底交代？”

他重又转身向着住所走去，这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明天一起解决吧！”他悄悄对自己说道。奇怪的是，刚才那份喜悦，那种洋洋自得的心情竟在瞬息间烟消云散。

当他跨进自己的房间时，顿时像有一块冰贴在他心上，这大概是回忆吧，更确切地说，是提示，提醒他有一件令人苦恼和厌恶的东西此时此刻就在这间屋子里，以前也曾在这里待过。他疲惫地坐到沙发上。老妈子给他端来了茶炊，他煮了些茶，却不曾沾唇；他让老妈子去睡觉，今夜没事了。他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头疼乏力，像是病了。本来似乎蒙蒙□□快要入睡，但又焦躁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想把睡意驱散。有几次他产生一种幻觉，仿佛自己在撒呓挣。但最令他不安的不是病；他又坐下来，偶尔四顾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的视线专注地投向一点。伊万淡淡地一笑，但愤怒立刻使他涨红了脸。他在那里坐了好久，双手牢牢支住脑袋，眼睛却在睨视原先的那一点，瞟着对面墙边的一张沙发。他觉得，那里有一件东西在刺激他，折磨他，骚扰他。

九 魔鬼。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梦魇

笔者不是医生，然而觉得现在已到了不得不向读者交代一下的时刻，至少该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病属于什么性质作一些解释。这里只超前说明一点：那天晚上他正处在震颤性谵妄发病的前夜。其实他的身体机制早就出现紊乱，但一直在进行顽强的抵抗，疾病最后还是把他完全控制住了。对医学一窍不通的笔者斗胆猜测，可能正是由于意志力的高度集中使他得以推迟发病，不言而喻，他还奢想能把这场病压下去。他自知身体不舒服，但在这个时候，在他一生的紧急关头，他必须到场，必须勇敢果断地说出自己要说的话，必须亲自出马“向自己作出交代”，所以他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简直不屑去想。

不过，他曾去看过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忽发奇想（此事前文曾经提及）新近从莫斯科请来的那位大夫。大夫听了他的主诉，对他做了检查，甚至认为他的大脑似乎出现了紊乱，而对于伊万极其勉强向他陈述的症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处在您这样的状态产生幻觉是很可能的，”大夫断言，“不过这些都有待验证……总之，必须认真开始治疗，刻不容缓，否则前景不妙。”但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他那里出来后，没有听从忠告，根本不考虑卧床治疗。“我能走路，体力也还可以，万一撑不住倒下——自然另当别论，那时谁愿意，就让谁来治。”他一甩手不把这当回事。

此时他坐在那里，几乎意识到自己在撒呓挣，同时像上文已经提到的那样，凝神谛视着对面靠墙一张沙发上的什么东西。那里竟坐着一个人，天知道他是怎样进来的，因为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斯乜尔加科夫那里回来跨进房间的时候，那里还没有人。这是一位先生，不妨说是某种类型的俄国绅士，年纪已经不轻，按法国人的说法为五十在望，留得相当长的黑发还不显得稀稀落落，剪短的胡子修成三角形，须发中杂有不多几根银丝。他穿一件咖啡色上装，做工显然非常讲究，但已经很旧，最迟也是前年缝制的，款式早就过时，在时髦的富裕阶层中已经两年没有人穿这种服装了。衬衫、系成围巾状的长领带，一切都跟所有爱打扮的绅士没什么两样。不过，要是从近处细看，衬衫是脏兮兮的，宽大的围巾也已磨得经纬毕露。客人的方格裤子很不错，可又太窄，颜色也太浅，如今已无人再穿。同样，客人戴着的一顶白色绒毛软帽也太不合时令了。一言以蔽之：外表体面，囊中羞涩。看样子，这位绅士属于以前那类无所事事的地主阶级，在农奴制时代着实优哉游哉；他显然见过世面，出入上流社会，当年颇有些值得夸耀的关系，这些关系或许至今仍维持着，然而在逍遥的青年时代结束以及前不久农奴制废除以后，随着家道中落，他已沦为一名高雅的食客，游荡在一些善良的亲朋之门，那些人家接待他是因为他好相处，性格随和，还因为这毕竟是个正派人，不论席间有谁，让他坐在餐桌上总是可以的，不过座位当然比较靠边。这等性格随和的绅士食客多半善讲趣闻轶事，能够凑成牌局；如果有人硬要他们办什么事情，他们绝不乐意接受；他们通常都是单身，或光棍，或鳏夫，也可能有孩子，但他们的子女照例寄养在很远的姑姑或姨妈家里，而绅士本人在体面人圈子里几乎从来不提起这样的亲戚，好像有失面子似的。日久天长，他们和自己的孩子愈来愈疏远，在自己的命名日或圣诞节偶尔也会收到他们寄来的贺信，有时甚至还写回信。

这位不速之客的相貌与其说敦厚，仍不如说随和，视不同情况能做出各种宜人的表情。他身上没有怀表，但黑色丝带总挂着镶玳瑁边的带柄眼镜。右手中指上一枚相当大的金戒指嵌的宝石却不值钱。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保持愠怒的缄默，不愿先开口。客人在坐等，一副食客的嘴脸，刚从楼上他寄宿的一间屋子里下来陪主人一道用茶，但由于主人皱着眉头在想什么事情，他知趣地不声不响，不过只要主人开口，他随时愿意奉陪进行任何令人愉快的交谈。突然，他脸上现出一些忧虑的神色。

“听着，”他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开言道，“你得原谅，我只是想提个醒儿：你去找斯乜尔加科夫不是为了打听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情况吗？可是你什么也没有打听到就回来，准是忘了……”

“啊，对呀！”伊万不禁失声惊呼，脸上顿时布满愁云。“我的确忘了……。不过，现在反正都一样，一切都等到明天吧，”他暗自嘀咕道，“至于你，”他火气很大地向客人说，“这事我自己马上也会想起来，因为这正是我的一块心病！要你蹦出来干吗？难道我会相信是你提醒了我，而不是我自己想到的？”

“你不信也罢，”绅士蔼然可亲地笑道，“信与不信哪能强加于人呢？何况在信仰问题上任何证据都于事无补，特别是物证。多马之所以会信，并非因为看到了死而复生的基督，而是因为他原先就愿意相信。 [1] 又比如那些招魂的术士……我很喜欢他们……你也许很难想象，他们自以为有助于宗教事业，因为魔鬼从另一世界向他们露出头上的角。他们说：‘这可以说是物证，证明确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世界和具体物证扯在一起，亏他们想得出来！而且说到底，即使魔鬼的存在得到了证实，还不知上帝的存在是否得到证实？我愿意参加理想主义者协会，在他们中间充当反对派，说：‘我是现实主义者，不是唯物主义者，嘿嘿！’”

“听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霍地从桌旁站起来，“我现在就像在撒呓挣……肯定在撒呓挣……随你怎么瞎说一气都可以，我无所谓！你别像上回那样把我激怒。只是有件事情使我感到羞耻……。我想在房间里走走……。我有时候看不见你，甚至不能像上回那样听到你的声音，但我总能猜到你在胡说八道，因为那是我，是我自己在说话，而不是你 ！只是我吃不准：上回我是梦见了你，还是真的看到了你？我去用毛巾浸点儿冷水放在头上，那时你也许会化作一溜烟飘散。”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走到角落里拿了一块毛巾，照他所说的那样，头上敷着湿毛巾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喜欢咱俩彼此熟不拘礼，直呼为你 。”客人刚想说些什么。

“笨蛋，”伊万笑了起来，“难道我对你说话还得用敬称 不成？！这会儿我挺快活，只是太阳穴里觉得疼……还有头顶上……不过，请不要像上回那样发什么哲学议论。如果你不能走人的话，可以扯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聊聊东家长西家短，你不是吃闲饭的吗，那就聊吧。偏偏让我摊上这样的梦魇！但我不怕你。我要把你压倒。不会把我弄进疯人院里去的！”

“太好了，你说我是吃闲饭的。这正是我的本来面目。我在世上，除了吃闲饭还能干什么？附带提一下，我一边听你说，一边纳闷：你好像开始果真把我逐步当作一个实体对待了，而不是像上回那样认定我仅仅是你心造的幻影……”

“我一分钟也不把你当真，”伊万勃然大怒地叱喝，“你是谎言，你是我的疾病，你是幽灵。我只是不知道如何消灭你罢了，看来只得遭一个时期的罪。你是我的幻觉。你是我自己的化身，不过你体现的只是我的一面……体现的是我的思想感情，但只是最见不得人和最愚蠢的那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在我眼里你也许还有点儿意思，只要我有时间跟你扯淡……”

“对不起，对不起，我可要揭穿你了：刚才你在路灯下冲着阿辽沙大喊大叫：‘你是从他那儿 知道的！你怎么知道他 常来找我？’当时你明明想到了我。至少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你毕竟相信了，相信我是确实存在的。”绅士食客和蔼地笑了起来。

“是的，这是本性使然的一个弱点……但我不可能相信你。我吃不准上回我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可能当时我只是在梦中见到你，根本不是当真见到你……”

“当时你为什么对他这样凶？我是指你对阿辽沙。他挺招人疼的；在佐西马长老的事情上我对不起他。”

“不许提阿辽沙！你这奴才太放肆了！”伊万又笑了。

“你又骂又笑——这是好兆。不过，你今天对我比上回客气得多，我知道原因何在：这是伟大的决心……”

“不许你提到决心！”伊万咆哮如雷。

“我明白，我明白，这很高尚，值得称道，明天你要去为令兄辩冤，牺牲自己……颇有骑士风度。”

“闭嘴，小心我踢你几脚！”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应该感到高兴，因为我的目的达到了：既然你想踢我几脚，这表明你相信我的真实性，要知道没有人会用脚去踢幻影。好了，现在不开玩笑。其实我什么都不在乎，你爱骂就骂，不过还是稍微讲点儿礼貌为好，即使对我也该客气些。不要动不动就骂笨蛋、奴才，这像话吗？！”

“我骂你，实在是骂自己！”伊万又笑起来，“你就是我，是我本人，只不过挂另一张脸皮罢了。你说的正是我已经在想的……你不可能对我说出什么新东西来！”

“如果我和你的思想不谋而合，这只能为我增光添彩。”绅士不卑不亢地说。

“你总是单单选取我的那些要不得的想法，特别是一些愚蠢的想法。你愚蠢而且庸俗。你蠢得要命。不，我讨厌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伊万恨得咬牙切齿。

“我的朋友，我还是希望能做个绅士，也希望人家能把我当绅士看待，”客人在自尊心的冲动下开始大发宏论，这是一种地地道道的食客型自尊心，绝无剑拔弩张之势，而且先就预示着有的是商量余地。“我穷，但是……我不想说自己狷介耿直，但是……社交圈内通常公认我是一位谪仙——堕落的天使。说真的，我想象不出自己怎么可能一度当过天使。如果确实曾经是天使，那也已经很久很久了，即使忘记也算不得罪过。如今我珍惜的，只是作为一个正派人的名声，过着随遇而安的日子，尽量不讨人嫌。我打心眼里热爱人们——哦，我遭到的诽谤太多了！在这里，每逢我隔一阵子住到你们人间来的时候，我的日子过得还真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这是我最喜欢的。因为我自己和你一样，为幻想中的事情而苦恼，所以我欣赏你们人间的现实主义。你们一切都有规有矩，这里凡事都有定式，像几何学一样精确，不像我们——永远是一些不定方程式。我在人间游荡，渐渐产生了梦想。我喜欢梦想。再说，到了人间，我变得迷信了——请不要笑：我恰恰欣赏自己变得迷信这一点。我在这里一步步把你们的习惯都学了过来：我也开始喜欢去商人经营的浴室洗澡，你能想象不？我也喜欢和一些买卖人和神父们在一起蒸得大汗淋漓。我做梦也想化成肉身，但要化，就得一化到底，有去无还，化成一个商人的胖老婆，体重七普特（超过一百一十公斤），凡是她信的，我也信。我的理想是——走进教堂，出于一片至诚之心，点上一支蜡烛，真的。那时我遭的罪就到头了。我还爱上了你们这儿治病的办法：今春天花流行，我就到孤儿院去接种了牛痘——你不知道那天我有多么称心：我还为斯拉夫兄弟捐了十卢布！……你不在听我说。我瞧你今儿个很不对劲，”绅士稍顿了一下。“我知道昨天你去瞧了那位大夫……你的身体究竟怎样？大夫对你说了什么？”

“笨蛋！”伊万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可你是够聪明的。你又骂人了？我问你并不是出于什么怜悯，只是随便问问。你也不必回答。如今又闹起了关节炎……”

“笨蛋。”伊万又骂道。

“你老是骂人，去年我的关节炎闹得可厉害了，直到如今我还难以忘怀。”

“魔鬼也害关节炎？”

“怎么不？有时候我不是化成人形吗？既然化成人形，自然会招来后果。我是撒旦，人类的一切对我都不陌生。 [2] ”

“什么，什么？我是撒旦，人类的一切……魔鬼也有这一手，那可不算蠢了！”

“我很高兴，总算能得到你的夸奖。”

“这话你不是从我这儿捡去的，”伊万一下子愣住了，似乎非常吃惊，“我头脑里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这就奇了……”

“很新奇，可不是吗？这一回我凭良心如实向你解释。听着：在梦中，尤其在梦魇的时候，比方由于胃部不适或者其他原因，人往往会做一些精美绝伦的梦，看到极其复杂而又真实的生活，看到许多事件乃至整部历史，其中贯串着苦心设计的密谋，连带着意想不到的细节，大到可歌可泣的壮举，小到胸衬上的一颗扣子，我敢向你发誓，即使列夫·托尔斯泰也写不出来，然而有时候做这些梦的根本不是作家，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凡夫俗子：公务员、小报记者、神父……。这个问题简直是解不开的谜：一位大臣甚至亲口向我承认，说他最妙的主意都是在做梦的时候想出来的。现在同样如此。我虽然是你的幻觉，但按照梦魇中的惯例，我说的话极富独创性，是迄今为止你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所以我决不是重复你的思想，虽说我仅仅是你的梦魇，此外什么也不是。”

“胡说。你的目的恰恰是要我相信你独立存在，而不是我的梦魇，而你现在自己确认你是梦。”

“我的朋友，今天我带来一种特殊的方法，以后我再向你细说。等一下，刚才我说到哪儿？对了，那时候我着了凉，不过并不在你们人间，我还在那边……”

“那边是什么地方？你说，你还要在我这儿待多久？你不能离开此地吗？”伊万几乎在求饶。他不再走来走去，重又在沙发上坐下，用胳膊肘抵住桌子，两手紧紧捧住脑袋。他把湿毛巾从头上拉下来愤愤地一扔：这办法显然不管用。

“你的神经出了问题，”绅士漫不经心地指出，不过态度十分友好，“你甚至因为我也会着凉而生气，其实事情的经过极其自然。当时我急于前往彼得堡一位贵妇的府第去参加一个外交晚会，那位女主人正在谋求公使头衔。于是穿燕尾服，系白领结，戴上手套，可是我自己还在只有上帝知道的地方，要到你们人间来还得飞越大片空间，当然这仅需一眨眼的工夫，但是要知道阳光照到地上也得花上整整八分钟，而我，请想一想，身上只穿燕尾服和开胸背心。鬼魂是冻不死的，然而一旦化成人形，那……总之，我就这样出发的确过于轻率了些，可是在宇宙空间，在天穹以外的水中，真是高处不胜寒哪……其实，这次第，怎一个‘寒’字了得？你能不能想象，那可是零下一百五十度（零下一百八十七点五摄氏度）哇！据说，乡下姑娘有一种恶作剧的办法：她们在零下三十度（零下三十七点五摄氏度）的气温下，让一个新来乍到的外乡人舔一下斧子；舌头一下子就给粘住了，那个缺心眼的外乡人生生地从舌头上撕下了一层皮，撕得鲜血直流；要知道这仅仅是零下三十度，而在零下一百五十度，我想，只要把手指头放在斧子上，这个指头也就没了，如果……那里能有一把斧子的话……”

“那里能有斧子吗？”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心不在焉地插了一句，同时现出十分厌恶的样子。他在竭力顽抗，坚决不相信自己在撒呓挣，否则就会彻底陷入疯狂。

“斧子？”客人诧异地反问。

“是啊，斧子在那里会变得怎么样？”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恶狠狠地问，他忽然又刨根究底起来。

“斧子在太空中会变得怎么样？亏你想得出！要是一把斧子到了那么远的空间，大概会像一颗卫星绕地球飞行，它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天文学家会计算出斧子出没的时间，加祖克 [3] 会把这登录在历本上，就这些。”

“你真蠢，蠢得要命！”伊万悍然说，“撒谎也该撒得聪明些，否则我不听了。你想以自己的真实性压倒我，使我相信你的存在，可是我不愿相信你的存在！我不信！”

“我不撒谎，这是实话；可惜实话几乎总是笨口拙舌的。我看得出，你热切地指望我有什么惊人之举，或许还是伟大的善举。很遗憾，我只能提供力所能及的东西……”

“别玩哲学，蠢驴！”

“哪儿还玩得成哲学？我的右半边简直动弹不得，疼得我叫苦不迭，直哼哼。我去瞧过好多医生：他们只会详细了解症状，然后把病的来龙去脉对你说得头头是道，可就是治不了。有一名医科学生还扬扬得意地说：‘您如果死了，至少完全明白自己死于什么病！’他们的惯用手法是打发你去找专家，说：‘我们只管诊断，您可以去找某某专家，他会把您治好的。’我告诉你，从前那种什么病都治的老派医生已经绝迹，完全消失了，如今只有专家，报上尽登他们的广告。你要是鼻子出了毛病，会打发你去巴黎，说那里有全欧闻名的专家能治鼻疾。你来到巴黎，专家检查了鼻子，会对您说：‘我只能治右鼻孔，左鼻孔我治不了，那不是我的专业；您在我这里接受治疗后，可以接着去维也纳，那里有另一位专家会治好您的左鼻孔。’

“怎么办？我求助于民间土方，一位德国大夫建议我在洗蒸气浴的时候，用蜂蜜和盐擦身。我仅仅为了再上一次澡堂子就照办：结果抹上一身蜂蜜和盐，一点都不管用。实在走投无路，我给米兰的马泰依伯爵写了封信。他寄来了一本书和一些药水，全是白搭。想不到最后还是霍夫的麦芽膏管用！我无意间买了这玩意儿，一瓶半喝下去——竟然能跳起舞来，一下子全好了。我拿定主意要在报纸上为他登鸣谢启事，知恩图报嘛。不料，这下碰到了另一个问题：没有一家报馆愿登这则启事！都说：‘太不合潮流了，简直在开倒车，谁也不会相信，因为魔鬼再也不存在，’并建议我不要具名。受惠者不具名还鸣什么谢？我笑着向报馆的办事员说：‘在当代，信奉上帝的确不合潮流，可我是魔鬼，相信我没有问题。’他们说：‘我们明白，谁不信魔鬼？可还是不行，会造成误导。除非用笑话的形式登出去，您看怎样？’我琢磨着，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这则启事始终没能刊登。信不信由你，此事我一直耿耿于怀。仅仅由于我的社会地位，我要表达最美好的感情，比如登报鸣谢，也遭到公开拒绝。”

“又发哲学议论了！”伊万十分憎恶地说。

“求上帝提醒我留神，不过，有时候实在憋不住要发几句牢骚。我一贯饱受诽谤。就说你吧，每时每刻都在骂我愚蠢。这不奇怪，年少气盛嘛。我的朋友，问题不仅仅在于是否聪明！我天生一颗善良爱逗的心，我也常常写些各种各样的闹剧小品。你大概完全把我看作一个赫列斯塔科夫 [4] 式的人物，只是头发有些花白；不过我的来头比他要大得多。一道比太古时代更早的指令派给我的差事就是专演反派角色，其实我天性善良，完全不能胜任反派角色，所以对这道指令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不行，非演反派不可，没有反派充当对立面就没法开展批评，而没有‘批评专栏’的杂志根本不成其为杂志。没有批评岂不是一片歌功颂德声？但生活中不能光唱赞美诗，必须让赞美经过怀疑的熔炉接受试炼，等等，等等，不外乎这类论调。反正这些事情我概不插手，我不是始作俑者，不该由我承担责任。可是他们选中我当替罪羊，硬要我在批评专栏上写文章，这样才算生活。这种滑稽的把戏我懂。比方说，我干脆要求把我消灭。可是他们会说：‘不行，你得活着，因为没有你，那就什么也没有了。倘若天下太平，一切顺利，那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没有你，不可能出事，而需要的正是出事。’于是我只得违心地制造事端，可以说是奉命专干悖情逆理的勾当。人们却对这种滑稽戏较起真来，尽管他们的智慧是无可争议的。这正是他们的悲剧。当然，他们有苦难，但是……他们毕竟活着，活得实在，并不虚幻；因为苦难就是生活。没有苦难，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岂不成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教堂礼拜？尽管很神圣，可也太乏味了。

“可是我呢？我也在受苦遭罪，可我仍然不算活着。我是不定方程式里的一个未知数。我只是生命的一个幻影，失去了所有的开端和终极，最后连自己叫什么也忘了。你在笑……不，你不在笑，你又在生气。你老是生气，你关心的只是智慧，可是我再次向你表示：我愿献出在星辰更高处的全部生命、所有头衔和荣誉，唯求能化作一个七普特的商人老婆的灵魂，在教堂里向上帝敬献蜡烛。”

“连你也不信上帝吗？”伊万面露狞笑问。

“这该怎么对你说呢，如果你是认真……”

“有没有上帝？”伊万再次恶狠狠地追问。

“你认真要我回答？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这话我是凭着良心说的。”

“你不知道，可是你能看到上帝？不，你并不独立存在，你就是我 ，你仅仅是我 ，而不是别的！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我心造的幻影！”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和你有相同的哲学观，这样说比较公允。我思，故我在 [5] ，这一点我敢肯定。除此之外，我周围的一切，包括这个世界、那个世界，包括上帝甚至撒旦，——在我看来，一切都还未经证实，很难说这些都是自在之物，抑或仅仅是我的发散物，仅仅是我的古已有之而且单独存在的自我 合乎逻辑的外延……总之，我很快就结束，因为你好像马上要跳起来打架似的。”

“你最好还是讲个笑话！”伊万痛苦地说。

“有个笑话正好对得上咱们的话题，应该说这不是笑话，而是传说。你指责我没有信仰，说我看得见上帝却不信上帝。但是，我的朋友，并非我一人如此，如今我们那里大家都糊涂了，这都是由于你们的科学。从前讲原子、五感、四行 [6] 的时候，好歹还能对付。原子在古代世界就有。可是自从听说你们这里发现了什么‘化学分子’和‘原生质’，以及其他鬼也闹不清的名堂之后，我们那里大家都夹紧了尾巴。于是一切都乱了套，主要是迷信、流言；我们那里流言蜚语跟你们这里差不多，也许还要多一点点；另外还有告密，我们那里也有一个部门接受所谓的‘举报’。下面就是那个荒诞不经的传说，那还是从我们的中世纪流传下来的——是我们的而不是你们的中世纪，——而且即使在我们那里，大家也都不信，除了那些七普特的商人老婆，她们同样不是你们这里而是我们那里的商人老婆。凡是你们这里有的，我们那里也有，这是我看在朋友交情上向你透露我们的一个秘密，虽然这是违禁的。这是一个关于天堂的传说。当年在你们人间有这样一位思想家和哲学家，他‘否定一切，包括法律、良心、信仰’，尤其否定身后生命。他死了，他认为从此进入黑暗和寂灭，不料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身后生命。他大为惊讶而又愤慨，说：‘这违背我的信念。’为此他被判罚……对不起，我只是转述我听来的内容，这仅仅是传说……他被判罚在黑暗中走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我们那里现在采用米突制），什么时候走完这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什么时候向他敞开天堂之门并宽恕一切……”

“除了一百万的四次方，你们那个世界里还有哪些刑罚？”伊万怀着奇怪的兴致插问。

“哪些刑罚？你不问也罢：以前有这种刑罚那种刑罚，可如今越来越时兴精神处罚，所谓‘良心责备’以及诸如此类的鬼花样。这也是从你们这里引进的，受你们‘淳化民风’的影响。什么人得到便宜呢？单单便宜了那些没良心的，因为他们压根儿没有良心，怎么会受良心责备？而倒霉的却是那些天良尚未泯灭、还有羞耻心的正派人……。所以说，在尚未作好准备的土壤上实行改革，何况还是照抄人家的做法——有百弊而无一利！还是亘古沿用的火刑比较好。

“那个被判罚走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的犯人站着瞧了一会，便横卧在路上，说：‘我不愿走，我是坚持原则，所以不走！’把一个受过教育的俄国无神论者的灵魂和在鲸腹中憋了三天三夜的先知约拿的灵魂搅和在一起，——便是这位躺在路上的思想家的性格。”

“他躺下来是不是有东西作铺垫？”

“那边想必有东西垫。你不是在取笑吧？”

“好样的！”伊万赞叹道，他还是那样奇怪地兴致勃勃。现在他带着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听得津津有味。“怎么，他至今还躺在那儿？”

“关键恰恰在于，现在他不再躺着。他几乎躺了一千年，后来站起来开始走了。”

“真是头笨驴！”伊万发出神经质的大笑，同时还在努力盘算着什么。“永远躺着或步行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路还不是一样吗？这路程恐怕得走上十亿年吧？”

“远远不止，可惜没有铅笔和纸，否则可以计算出来。不过他早已经走到了，由此引出了这段笑话。”

“怎么可能呢？他哪来的十亿年时间？”

“你所想的始终是咱们现今的地球！要知道，现今的地球本身也许经历过十亿次反复的变迁；它渐渐老化、冰封、开裂、崩溃、分解为各种元素，又变成天穹以外的水，以后又有彗星，又有太阳，由太阳又诞生地球——如此周而复始或许已经过无数次循环，而且始终是同一种方式，丝毫不差。实在乏味得够呛……”

“那么他走到了又怎么样？”

“天堂之门刚为他打开，他跨了进去，还没待上两秒钟——这是按人间的钟表计的时（不过我估计他的怀表在路上早该解体为各种元素了）——还没待上两秒钟，他就赞叹这两秒钟内休说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地，就是一百万的四次方乘一百万的四次方，再自乘一百万的四次方那么多公里也走完了！总之，他唱了一通盛赞救世主的颂歌，简直唱得有点儿肉麻，以致那里有几位思想比较高尚的起初甚至不愿与他握手：此公摇身一变成为保守派，也变得太快了！堪称俄罗斯气质。我再说一遍：这是传说。我怎么批来的就怎么卖。在我们那里关于这类事情至今还流行着这样的观念。”

“我可把你逮住了！”伊万几乎像小孩子那样高兴地叫了起来，大概终于想起了什么事情。“这个一百万四次方年的笑话是我自己编造的！那时候我十七岁，在上中学……当时我编了这个笑话并且讲给我的一个同学听，他姓柯罗夫金，这是在莫斯科的事……。这笑话的特征非常鲜明，我不可能从任何人那里听来。我本来把它给忘了……可现在我无意间想起来了——是我自己想起来的，不是你讲给我听的！千万桩事情往往会在无意间想起来，甚至在押赴刑场的时候……这笑话也是这样，在梦中让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这个梦！你是梦，你并不存在！”

“根据你力图否定我的激烈程度，”绅士笑道，“我认定你还是相信我的。”

“一丁点儿也不！相信的成分连百分之一也没有！”

“但千分之一还是有的。顺势疗法 [7] 的剂量或许是效力最强的。你承认吧，哪怕只是万分之一……”

“一分钟也不信！”伊万大发雷霆，“不过我倒是愿意相信你的存在！”他忽然奇怪地补上一句。

“啊哈！总算承认了！不过我心肠很软，在这方面我也要帮你一把。听着，是我逮住了你，而不是你逮住了我！我故意把你编的、但你自己已经忘了的笑话讲给你听，为的是让你彻底相信我是不存在的。”

“撒谎！你来此的目的，就是要我相信你的存在。”

“不错。但是，动摇、惶惑、信与不信的思想斗争——这一切有时候对于像你这样识羞耻的人来说，实在太痛苦了，简直想上吊。正因为我知道你有那么一点儿相信我的存在，才给你讲这个笑话，这样总算把不信的剂量灌输到你头脑里。我轮番把你引向信与不信，这里头我自有目的在。这是一种新方法：当你完全不信我的存在时，你立即当着我的面表示，我不是梦，而是自在之物，我已经把你揣摩透了；那时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而我的目的正大光明。我只要往你身上撒下一颗小而又小的信仰种子，就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你坐在这棵大树上将甘愿成为荒原苦修的高僧和冰清玉洁的圣女，因为你内心深处非常非常向往此道，你将以蝗虫充饥，到荒原旷野去拯救自己的灵魂！”

“那么你这个恶棍是在努力拯救我的灵魂喽？”

“至少应该在某个时候做些好事吧。你生气了，只要我一瞅你，你就生气！”

“小丑！你是否在什么时候诱惑过那些以蝗虫充饥、在不毛的荒原中祈祷十七年、浑身长出霉苔的圣人？”

“亲爱的朋友，我干的正是这一行。有时候整个世界乃至世界以外的许多世界都可以忘却，我也要牢牢地粘住这样一位圣者，因为钻石的身价太高了，这样一颗灵魂有时候价值整整一个星座——我们有自己的一套计数体系。这样的胜利弥足珍贵！说真的，他们中有几位的素养不在你之下，尽管你不会相信；他们能在同一瞬间内参透信与不信两套无限深奥的道理，有时让人觉得只差那么一哆嗦——一个人就会像演员戈尔布诺夫所说的那样‘一个倒栽葱’摔下去。”

“怎么样，是不是让人牵着鼻子耍了？”

“我的朋友，”客人寓意深长地指出，“让人牵着鼻子耍总比有时候连鼻子也丢了好些，这是前不久一位有侯爵头衔的年轻病家（想必是专家给他治的）向耶稣会神父忏悔时所说的妙语。当时我在场——真是妙不可言。

“‘还我鼻子！’那位侯爵说着，猛捶自己的胸膛。

“‘我的孩子！’他的忏悔神父大耍其嘴皮子，‘万事都按天主不可测知的安排一一实现，有时候一桩显而易见的不幸会带来虽然看不见、却非同寻常的好处。如果说严酷的命运使您失去了鼻子，那么您得到的好处在于，这辈子再也没有人敢对您说：您让人牵着鼻子耍了。’

“‘神父，这话不能给我解心宽！’可怜的侯爵苦苦哀求，‘相反，这辈子我即使天天让人牵着鼻子耍弄也一定把我乐坏，只要我的鼻子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的孩子！’神父叹息道，‘不能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这岂不是在抱怨天主？其实天主在这件事情上仍然没有把您忘记；既然您刚才大声疾呼乐于一辈子让人牵着鼻子耍弄，您的愿望已经间接实现了，因为您失去了鼻子这件事本身，不是说明您已经让人牵着鼻子耍了吗？’”

“呸，真愚蠢！”伊万大声说。

“我的朋友，我只想逗你发笑，但我可以起誓，这是真正的耶稣会诡辩术，我还可以起誓，事情与我向你述说的一字不差。这件事为时不久，没少给我带来麻烦。那位不幸的年轻人回到家里，当天夜里便开枪自杀了；直到最后一刻我一直与他形影不离……。至于那些耶稣会士的小小告解室，真正称得上我消愁解闷的绝妙去处。我再给你讲一件就发生在前几天的事。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金发诺曼底姑娘来找老神父。姑娘长得水灵、丰满，可谓丽质天生——让人直淌口水。她弯下身来，往格栅里向神父悄悄诉说自己的罪过。

“‘我的孩子，难道您又堕落了？’神父大为惊讶，‘哦，圣母马利亚 [8]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回已经不是跟那个人了。可是这样下去何时是了，您怎么不觉得羞耻？！’

“‘啊，我的神父，’有罪的姑娘泪流满面地回答，一副真诚悔过的样子，‘这能使他得到那么多的快乐，而我又一点儿不费事！’

“谁能想象，她竟作出这样的回答！听到这里，连我也直往后退：这是自然本性的呼声，依我说，这比守身如玉更好！我当即免了她的罪，转身要走，但马上又不得不回来：我听见神父隔着格栅正在约她晚上幽会。这老东西看上去道貌岸然，才一眨眼的工夫便堕落至此！这是本性使然，本性总是要顽强地表现自己！怎么，又扭头不理我啦？又生气啦？要讨你喜欢我可真没辙了……”

“别烦我，你在我头脑里敲个没完，真是个讨厌的噩梦，”伊万面对自己的梦魇无奈发出痛苦的呻吟，“跟你在一起实在乏味，我受不了，简直活受罪！要是能把你赶走，我不惜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再说一遍，你不能要求过高，别要求我‘尽善尽美’，那么你会发现，咱俩还是能友好相处的，”绅士用开导的口吻说，“你生我的气的真正原因是，我没有在红光映照下，伴随着雷鸣电闪，张开烧焦的翅膀出现在你面前，而是这么一副寒酸相。你在两方面受到了伤害，首先是美学感受，其次是自尊心：来见这样一位大人物的魔鬼怎么竟是如此其貌不扬的俗物？不管怎么说，你身上还是有那种早就被别林斯基狠狠地挖苦过的浪漫气质。有什么法子，年轻人嘛。刚才来见你之前，我曾考虑开个玩笑，把自己打扮成一名退职四等文官模样，曾在高加索任职，燕尾服上挂一枚狮日星勋章；但是到底不敢造次，因为我在燕尾服前襟挂的只是狮日勋章（你认为至少该挂北极星或天狼星勋章），我担心，单为这一点你就会打我一顿。你老是骂我蠢。可是，我的老天爷，在智慧方面我岂敢望你的项背？靡非斯特来见浮士德的时候自我介绍说，他想作恶，可是尽行善。他爱怎么说是他的事，我恰恰相反。芸芸众生中热爱真理和诚心与人为善的，除了我恐怕没有第二人。当死在十字架上的圣子怀揣被钉死在他右边的一名强盗 [9] 的灵魂升天时，我在场，曾听到小天使们齐唱赞歌，尖声颂扬天恩，听到天使长如雷的欢呼震撼天国和整个宇宙。我愿凭着最神圣的一切发誓，当时我真想加入大合唱并和大家一起唱赞歌颂天恩。颂赞之声已经要从我胸中迸发出来……你也知道，我这人特别容易动感情，艺术细胞特别丰富。但理智——哦，这是我本性中最不幸的品质——理智在这里也不让我的举动出格，我放弃了瞬息之间的冲动！当时我心想：我的颂扬赞美声出了口，后果会怎样呢？世上顿时将日月无光，任何事件都发生不起来了。纯粹由于我的社会地位以及忠于职守的责任心，我不得不把这美好的冲动扼杀在自己心中，依旧干我的卑劣勾当。行善的荣誉全归别人，留给我的只有作恶的分儿。但我并不羡慕欺世盗名得来的荣誉，我不爱出风头。为什么世上一切生命体中只有我一人注定要遭到一切正派人的诅咒，甚至挨靴脚踹踢（化成人形有时候就得准备承担这样的后果）？我知道其中有个秘密，可是人家无论如何不肯向我透露，因为一旦我了解底细后，也许会扯开嗓门高唱赞歌，那时必不可少的负数就会消失，从此天下太平，那无疑也将是世界末日，甚至殃及报纸和杂志，因为到那时还有谁要订阅？我知道自己到头来只得认命，我也会走完我的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地，然后了解秘密。但在这一天到来以前，我就咽下这口气，硬着头皮履行我的职责：促使一将功成万骨枯。比方说，当年仅仅为了树立一个义人约伯，曾经送了多少人的性命，玷污了多少人清白的名声，为了考验他还恶毒地把我当猴耍！哼，在秘密揭开之前，对我来说，有两种真理：一种是他们那边的，暂时我还不谙底细；一种是我的。眼下还难说究竟哪一种更地道……。你睡着了吗？”

“不睡着才怪呢，”伊万没好气地说，“全都是我本性中愚蠢的东西，而且早已在我头脑里克服、淘汰了的，我自己把它们弃之如敝屣——可是你居然当作什么新鲜玩意儿来塞给我！”

“又是吃力不讨好！我本来还想以文学味很浓的铺叙方法取悦于你：说实话，我在天国里差点儿高唱颂歌那一段效果不赖吧？接着是刚才那种模仿海涅的讽刺口吻——不是惟妙惟肖吗？”

“唉，我从来不是这样一名奴才！为什么我的灵魂会产生像你这样的奴才？”

“我的朋友，我认识一位极其可爱和讨人喜欢的俄国少爷，是个青年思想家，酷爱文艺，他创作的一部诗剧前景看好，题为《宗教大法官》……我老是对他念念不忘！”

“我禁止你提起《宗教大法官》。”伊万厉声叱喝，自己却羞得面红耳赤。

“那么《地质大灾变》呢？还记得吗？那可是好诗！”

“闭嘴，否则我杀了你！”

“你想杀我？不，对不起，我得说个明白。我来就是要享受这份乐趣。哦，我喜欢我那些血气方刚、对生活充满渴望的年轻朋友的梦想！今年春天你在动身来这里之前，是这样考虑的：‘那都是些新人。他们打算砸烂一切，先从吃人做起。这些笨蛋，也不征求我的意见！我认为什么也不用砸烂，只要打破人类头脑里关于上帝的观念，应该从这一点入手！哦，那些瞎子，什么也不懂，必须从这一步做起！一旦人类个个背离上帝（我相信那个时代将以与地质年代平行的方式来临），那时不必吃人，整个旧的世界观，特别是旧道德都将自行崩溃，于是万象更新。人们将联合起来，从生活中获取生活所能提供的一切，但肯定仅仅为了现世的幸福和快乐。人在精神上将变得伟大，拥有尊神、巨人一般的自豪感，那时会有人神出现。人凭着自己的意志，依靠科学每时每刻不断征服已经没有疆界的自然，从而将每时每刻获得如此高度的享受，足可取代过去对天国欢乐的向往。将来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死后不会复活，每一个人都会像神一样自豪而平静地接受死亡。自尊将使人明白没有必要抱怨人生若白驹过隙，人将会爱自己的同类而不图任何酬报。爱将仅仅适用于生前即白驹过隙的那一瞬，但正因为意识到爱的短暂，将使爱的火焰燃得更旺，不亚于过去憧憬身后永恒的爱的热切程度’……以及诸如此类，其他等等。非常精彩！”

伊万双手捂住自己的两只耳朵，眼睛瞧着地上，但开始全身打战。客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的思想家朋友当时考虑，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的时代将来可能不可能来到？如果来到了，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人类将得以最后定位。但由于人类根深蒂固的愚蠢，这局面恐怕一千年也形成不了，那么现在已对真理有所认识的任何人，都可以完全按自己的意愿在新的基础上定位。从这一意义上说，他‘无所不可’。这还不算，即使那个时代永远不会到来，但由于上帝和永生反正都没有了，那么这个新人可以成为人神，哪怕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人如此，当然，头衔会换上新的，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跨越横在过去作为奴隶的人面前的一切道德障碍，如果有此必要。对于神来说，法律是不存在的！神站到哪里——哪里便是圣地！我所站之处立刻成为天下第一处……‘无所不可’，别的都不必说了！这一切非常可爱；只是……既然想耍滑头，又何必还要真理认可？不过咱们俄国的现代人就是这德性：不得到认可，连耍滑头也不敢，他们爱真理已到了这个分儿上……”

客人显然陶醉于自己的口才，嗓门愈来愈大，不时以嘲笑的目光瞧着主人。但他没能说完：伊万突然从桌上拿起一只茶杯，一抡臂向演说家扔去。

“啊，可是这毕竟太蠢了！”演说家发出惊呼，从沙发上跳起来，用手掸去洒在身上的茶水，“你想起了路德的墨水缸！ [10] 你自己认为我只是一个梦，却向梦魇扔茶杯！这哪里像个堂堂男子汉？！刚才我就疑心你捂住耳朵只是做做样子，其实你在听……”

忽然有人从院子里急促地敲着窗框，声音很响。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听见没有？最好赶快去开，”客人喊道，“这是令弟阿辽沙带来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惊人消息，我敢向你担保。”

“住口，你这骗子，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阿辽沙，我预感到他会来，他无缘无故当然不会来找我，肯定有消息！……”伊万怒骂道。

“快去开呀，快去开呀。外面在刮暴风雪，他是你弟弟。先生，可知道这是什么天气？逢到这样的天气，即使一条狗也不会被关在门外……”

敲窗声还在继续。伊万心想跑到窗前去；但不知什么东西一下子把他的手脚束缚住了。他拼命挣扎，意欲摆脱羁绊，但是徒然。敲窗声愈来愈急，愈来愈响。绳索终于挣脱，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狂乱地四顾张望。两支蜡烛几乎都快燃尽，刚才他扔向客人的茶杯还在他面前的桌上，而对面沙发上没有任何人。敲窗框的声音虽然仍很急，但完全不像刚才他在梦中听到的那样响得厉害，相反还是很克制的。

“这不是梦！不，我敢发誓，这不是梦，刚才的一切确实发生过！”伊万独自嚷着跑到窗前去打开一扇活动小窗。

“阿辽沙，我不是教你别来找我吗！”他冲着弟弟大声叱喝，“快用一两句话说完就走：你有什么事？越简短越好，听见没有？”

“一小时前斯乜尔加科夫上吊自尽了。”阿辽沙从院子里答道。

“你走到台阶上来，我马上给你开门。”伊万说完，便走出去给阿辽沙开门。

[1] 见第28页注①。

[2] 原文为拉丁文。

[3] 当时莫斯科的出版商。

[4] 果戈理所作著名喜剧《钦差大臣》中将错就错冒充钦差大臣的落魄旅客。

[5] 这是法国哲学家笛卡儿（1596—1650）的名言。

[6] 风、火、水、土。

[7] 如以毒攻毒即属此类。

[8] 原文为拉丁文。

[9] 据福音书载，与耶稣一起被钉在十字架上处死的还有两名强盗。临刑时在耶稣左边的强盗嘲笑他救世却救不了自己，在耶稣右边的一个则说自己罪有应得，而耶稣是无辜的。（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23章第32至43节。）

[10] 据1885年在莫斯科出版、齐日所著的《作为精神病理学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载，德国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1483—1546）虽然学识渊博，曾为大学神学教授，却未能摆脱中世纪的迷信观念，曾把企图诱惑他的“魔鬼”溺死在墨水缸内。伊万·卡拉马佐夫的幻觉近似路德的幻觉，通过想象中的人物说出病人自己的思想，表现病人的精神恐慌，陀氏对此深有体会。

十 “这是他说的”

阿辽沙进来通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个多小时以前，玛丽亚·康德拉启耶夫娜跑到他的住所来说，斯乜尔加科夫自杀了。“我到他屋里去准备收拾茶炊，只见他靠墙吊在钉子上。”阿辽沙问她报警没有，她回答道，还没有向任何人说过，“第一个就跑来找您，一路上直奔到此地”。她在告诉阿辽沙的时候就像神经错乱似的，浑身直哆嗦。阿辽沙和她一起跑到她家的小屋里，见斯乜尔加科夫还吊在那儿。桌上留着一张字条：“本人按自己的意愿结束自己的生命，望勿责怪任何人。”阿辽沙仍让字条留在桌上，自己直接去找警察局长，向他报了案，“然后直接来找你，”阿辽沙临了说，一边定神审视伊万的面容。在他叙述经过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伊万，似乎伊万脸上的神色令他大吃一惊。

“二哥，”他忽然说，“你显然病得厉害！瞧你的样子好像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你来了也好，”伊万若有所思地说，他仿佛根本没听见阿辽沙表示的忧虑。“我知道他上吊了。”

“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过。但我知道。我知道吗？是的，他告诉了我。他刚才还对我说话来着……”

伊万站在房间中央，眼睛瞧着地上，说话还是那样若有所思。

“他 是谁？”阿辽沙问，同时不由自主地环顾室内四周。

“他溜走了。”

伊万抬头怡然一笑：

“你来了他害怕，亲爱的，他怕你。你是‘纯洁的小天使’。德米特里称你为小天使。小天使……。天使长雷鸣般的欢呼！天使长是什么？也许是整整一个星座。不过，整个星座也许只是一个什么化学分子……。有一个狮日星座，你知道不知道？”

“二哥，你坐下！”阿辽沙惊恐地说。“看在上帝分上，在沙发上坐下。你在说胡话，快靠在枕头上躺一会，对，就这样。要不要头上敷一条湿毛巾？兴许会好些？”

“把毛巾拿来，就在这椅子上，刚才我把它扔在那里。”

“这里没有哇。别着急，我知道在哪儿；瞧，有了。”阿辽沙在屋子的另一个角落，伊万的盥洗台上找到一条折好未用的干净毛巾。伊万奇怪地看了一下毛巾；他似乎顷刻间恢复了记忆。

“等一下，”他从沙发上略微抬起身子，“刚才，一小时前，我从那边正是拿这条毛巾浸了水。我把它敷在头上，后来就扔在这里……它怎么会是干的？这里并没有第二条毛巾。”

“你用这条毛巾在头上敷过？”阿辽沙问。

“敷过，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小时前……。为什么蜡烛烧成这样？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不，不，不！”伊万忽然嚷道，“这不是做梦！他来过，他在这儿坐过，就在这张沙发上。你敲窗的时候，我把茶杯向他扔过去……就是这一只……。等等，我本来是在睡觉，但这一回不是梦。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形。阿辽沙，最近我常常做梦……但这几回不是梦，是真的：我走来走去，我说话，我看得见……同时明明在睡觉。而他坐在那里，就坐在那张沙发上……他蠢得要命，阿辽沙，蠢得不得了。”伊万一下子笑了起来，开始在室内走来走去。

“谁蠢？你说的是谁？”阿辽沙又忧伤地问。

“魔鬼呗！近来他常找我。已来过两次，甚至三次。他逗我说，我生气无非因为他没有像撒旦那样张开烧焦的翅膀在雷鸣电闪中出现，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魔鬼。但他不是撒旦，他在撒谎。他是个冒牌货。他就是个魔鬼，一个微不足道的蹩脚魔鬼。他也上澡堂子洗澡。要是把他身上的衣服都扒下来，准能发现一条尾巴，长长的，滑溜溜的，像丹麦狗那样的尾巴，有一尺长（七十多厘米），暗褐色……。阿辽沙，你冻坏了，你从雪地里来，要喝茶吗？什么？茶是冷的？要不要我让老妈子生茶炉？这样的天气即使一条狗也不会被关在门外……”

阿辽沙很快跑到洗手台前，往毛巾上泼了些水，劝伊万重新靠在沙发上，用湿毛巾敷在他头上。他自己在伊万身旁坐下。

“刚才你对我说莉扎什么来着？”伊万又开始说（他变得话很多）。“我喜欢莉扎。我向你说了她很难听的话。我撒了谎，我挺喜欢她……。我担心明天卡嘉不知会怎样，这是我最担心的。为未来担心。明天她会把我抛弃，再踩上几脚。她以为我是出于忌妒而陷害米嘉！是的，她是这样想的！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出现在明天舞台上的将是十字架，而不是绞架。不，我不会上吊。你知道不，我绝对不可能自杀，阿辽沙！是因为卑劣成性吗？我不是胆小鬼。是因为渴望生活！为什么我知道斯乜尔加科夫上吊了？对，这是他 告诉我的……”

“你肯定有人在这里坐过？”阿辽沙问。

“就在角落里那张沙发上。你会把他赶走的。他也确实让你给赶跑了：你一来，他就不见了。我喜欢你的脸，阿辽沙。你可知道我喜欢你的脸？不过他 就是我，阿辽沙，就是我自己。他集我下流、卑鄙、可憎之大成！是的，我是‘浪漫主义者’，这一点他看出来了……尽管这是诽谤。他蠢得要命，但他利用这一点。他很狡猾，那是一种动物的狡猾，他知道怎样惹我发火。他老是逗我，说我相信他的存在，利用这一点迫使我听他说。他把我当小孩子糊弄。不过，他对我说了许多关于我的实话。这些话我绝对不可能对自己说。知道吗，阿辽沙，我告诉你，”伊万郑重其事而且像透露什么秘密似的添上几句，“我倒是很希望他真的是他 ，而不是我！”

“他把你折磨苦了。”阿辽沙瞧着二哥，深表同情地说。

“他戏弄我！应该承认，他很有一套。‘良心！良心算什么？我自己就会做良心。我为什么苦恼？那是习惯。那是七千年形成的全世界人类的习惯。将来戒掉了这种习惯，咱们就成了神。’这是他说的，这是他说的！”

“难道不是你说的？不是你？”阿辽沙忍不住叫起来，同时以率直的目光望着兄长。“那就由他去吧，把他忘掉算了！让他把你现在痛恨的一切通通带走，永不再来！”

“是的，但他不怀好意。他取笑我。他太放肆，阿辽沙，”伊万说时气得发抖，“他诽谤我，他在好多方面诽谤我。当着我的面造我的谣。‘哦，你要去完成一项道德的壮举，宣布是你杀了父亲，仆人在你的唆使下杀死了父亲……’”

“二哥，”阿辽沙把他的话打断，“别说了。不是你杀的，这不是真的！”

“是他说的，他知道这事。‘你要去完成一项道德的壮举，可是你并不相信道德——所以你恼火，所以你痛苦，所以你这样睚眦必报。’他是在说我，是冲我说的，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是你在说，不是他！”阿辽沙痛心地指出，“你现在有病，你在病中说胡话折磨自己！”

“不，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直言我是出于傲慢要去站到法庭上说：‘我是凶手，你们干吗都吓成了这副怪相？你们一派胡言！我蔑视你们的意见，我蔑视你们的惊慌。’他说的是我，接着他又忽然说：‘其实你是要他们夸奖你：一个罪犯、凶手，可是他的胸襟多么磊落，他想救兄长，所以来自首！’他这是胡说，阿辽沙！”伊万喊道，眼中冒出火花。“我不要那些俗物夸我！他在撒谎，阿辽沙，他撒谎，我向你发誓！为了这事，我用茶杯砸他，把茶杯也在他的脸上砸碎了。”

“二哥，你安静下来，别说了！”阿辽沙苦苦相劝。

“不，他很会折磨人，他很残忍，”伊万不听规劝继续说，“我总是能预感到他的来意。他说：‘虽然你出于傲慢而去，但你仍然抱有希望，希望把斯乜尔加科夫定罪，流放去服苦役，宣告米嘉无罪，对你仅在道义上 加以谴责（听，说到这里他笑了），而另一些人还赞扬你。现在斯乜尔加科夫上吊死了，——法庭上谁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你是准备去的，你还是要去的，你已决定要去。可是现在再去还有什么意义？’真可怕，阿辽沙，我讨厌这样的提问。谁敢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二哥，”阿辽沙插言道，他的心因恐惧而直往下沉，但犹自希望能使伊万恢复理智，“在我到来之前，他怎么可能向你谈起斯乜尔加科夫已死？那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事，而且任何人都来不及知道这事。”

“他谈了，”伊万说得很坚决，不容任何怀疑。“他差不多尽谈这事。他说：‘你还是应该相信道德：虽然人家不会相信你的话，你反正为了原则而去。但你和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样脑满肠肥，道德在你眼里算得什么？既然你的自我牺牲不起任何作用，你又何必前往？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哦，你愿付出很高的代价使自己明白为什么要去！你说你主意已定？你还没有下定决心。你将坐在这里考虑整整一夜：去还是不去？但你还是会去，也知道自己会去。你自己知道：不管你如何决定，这事已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你会去的，因为你不敢不去。为什么不敢，——你自己猜吧，这是给你出的谜题！’他站起身来，走了。你一来，他就走了。他骂我是懦夫，阿辽沙！我是懦夫——这便是谜底！‘在大地上空翱翔的雄鹰可不是你这路货！’这是他补充的一句话，这是他添上的！斯乜尔加科夫也说过这样的话。应该把他宰了！卡嘉瞧不起我，我看出这一点已经有一个月了；连莉扎也会开始瞧不起我！‘你去，是要人家夸奖你’——这是弥天大谎！你也瞧不起我，阿辽沙。现在我又要憎恨你了。我也恨那个恶煞，也恨那个恶煞！我不想拯救那个恶煞，让他到西伯利亚腐烂发臭去吧！他竟然唱起赞美诗来了！哦，明天我去，我要去站在他们面前，冲他们所有的人吐唾沫！”

他发狂似的跳起来，扔掉头上的毛巾，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阿辽沙记起了他刚才的话：“我好像在醒着睡觉……。我走来走去，我说话，我看得见，可是明明在睡觉。”现在的情形似乎恰恰就是如此。阿辽沙寸步不离伊万。一度他想跑去请一位大夫来，但他不敢撇下伊万一人，因为没人能替他照看伊万。伊万渐渐地完全神志不清了。他还在继续说着，不停地说，但已经语无伦次。他甚至吐字也越来越困难，走着走着猛然间身子剧烈一晃，但阿辽沙及时把他扶住。伊万让他把自己带到床前。阿辽沙勉强给他脱去衣服，让他躺下，自己守着兄长又坐了两个小时左右。病人睡得很沉，动也不动，呼吸舒缓而均匀。阿辽沙拿了个枕头在沙发上和衣而卧。将入梦乡时他为米嘉和伊万做了祷告。他渐渐明白伊万的病是怎么回事：“作出一项傲慢的决定前前后后的思想斗争，深刻的自我反省！”他所不信的上帝以及真理一步一步对他的心占了上风，尽管他的心仍然不服输。“的确，”阿辽沙已靠在枕头上，头脑里却思绪万千，“的确，斯乜尔加科夫一死，谁也不会相信伊万的供述；但他会去供述的！”阿辽沙现出安详的笑容。“上帝将取得胜利！”他在想伊万即将面对的前景：“要么在真理之光照耀下重新站起来，要么……因为服从于他所不信的道德准则而向自己和所有的人进行报复，最终在仇恨中毁了自己。”阿辽沙痛苦地想到这里，再一次为伊万祈祷。

一 生死攸关的一天

在发生了如上所述一连串事件的次日上午十点钟，专区法院开庭对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进行审讯。

笔者预先声明，而且要强调指出：我认为自己远远不能胜任转述法庭上所发生的一切这项使命，非但难免挂一漏万，甚至可能条理不清。我总觉得，如果力求面面俱到而且把什么都解释清楚，那就需要写上整整一本书，恐怕还是厚厚的一大本。因此我只转述我个人印象最深、记得特别清楚的事情，望读者海涵。我可能把次要的当作最主要的，甚至可能忽略一些极其显著和十分关键的细节……。不过，我看还是别再道歉为好。我一定尽力而为，读者自己会理解我确实尽力而为了。

首先，在进入法庭之前，我要提一下这天特别令我惊异的一点。其实，不光是我一个人，后来发现人人都感到意外。具体说，就是这么回事：大家知道，此案引起了太多的人关注，人人都急不可耐地等待着开庭那一天；知道当地社会上已经整整两个月不断在议论、猜测、惊叹乃至臆想。大家也知道，此案已是全俄有名的大案，但仍然没有想到，它对所有的人造成的震动竟达到如此白热、如此猛烈的程度，而且不单本城如此，全国到处都一样——这是在开庭当天才发现的。

那天光临本地的客人不但有我们省城来的，也有来自俄国其他城市，包括来自莫斯科和彼得堡的。来宾中有法学界人士，甚至有几位显要，还有女士。入场券早已被一抢而空。为特别尊贵的男宾甚至在法官席后面划出极不寻常的席位：那里出现了整整一排被各种大人物占座的扶手椅——这在我们那里过去是绝对不允许的。到场的女士尤其众多，有当地的，也有远道而来的——我估计不少于公众人数的一半。单是各地的司法界人士就来了许多，简直没有办法安置他们，因为所有的入场券都已被分发、索取、死乞白赖地要走了。我亲眼看到，在法庭一端的台后临时匆匆隔出一块地方，把那些外来的司法界人士都放进去，而他们都为至少能站在那里额手称庆，因为所有的椅子都已从那里搬出去，好多腾出些面积来。集中在那里的人便摩肩接踵挤成密匝匝的一堆，在庭审过程中从开始一直站到结束。

某些女士，尤其是外地来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到大厅敞廊上，但大多数女士简直忘了穿戴打扮。从她们脸上可以看到歇斯底里的急切表情，近乎病态的好奇心。聚集在法庭大厅的各色人等有一个极能说明问题的特点必须指出，那便是：几乎所有的女士，至少其中的绝大多数站在米嘉一边，认为他无罪。这一特点后经多方观察、证实，的确如此。原因也许主要在于，对米嘉已形成他是一个征服女人心的情场老手这样一种观念。她们知道今天将有互为情敌的两位女性到庭。其中之一即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格外引起大家的注意；关于她有非常之多的奇谈怪论，关于她对米嘉犯案后仍痴情不改流传着令人惊讶的逸闻故事。议论得最多的是她的傲慢（她几乎不上本城任何人家做客）和“贵人靠山”。据说，她打算请求政府准许她随罪犯共赴流放地，到某处地下矿井去和他举行婚礼。期待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情敌格露莘卡到庭的心情也同样激动。人们怀着近乎受罪的好奇心等着瞧这一对情敌——一位高傲的贵族小姐与一名“由别人养着的女子”——在开庭前狭路相逢的好戏。不过，本城女士对格露莘卡比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更了解。本地的女士以前也看到过格露莘卡，这个女人“既送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命，又把他不幸的儿子给毁了”，她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大惑不解，父子俩竟会如此没命地爱上这样一个“极其平常、简直说不上漂亮的俄罗斯小市民”。

总之一句话，议论纷纷。笔者确实知道，在我们城里为了米嘉甚至发生过数起严重的家庭纠纷。好多位女士因为与她们的先生对这一惨案的看法有分歧而大吵大闹，由此不难想见，这些女士的先生们来到法庭旁听，对被告不仅没有好感，简直是怀恨在心。而且总的说来，我也敢肯定，与女士们恰恰相反，全体男同胞对被告都抱有敌对情绪。可以看到，一些面孔表情严肃，眉头皱紧，另一些简直是恶狠狠的，而且要占大多数。米嘉在我们城里居住的那段时间内曾得罪过其中许多人，这也是事实。当然，前来旁听的人中间有一些甚至挺开心的样子，他们对米嘉的命运漠不关心，却并非对此案本身不感兴趣。大家都关心此案的结果，大部分男士肯定希望严惩罪犯，只有那些吃法律饭的不在此例，他们看重的不是案件的道德方面，而仅仅是它对现代法学的意义。

大名鼎鼎的菲久科维奇的来临，使所有的人都很激动。他的才华名扬四方，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到本省来为广为人知的刑事案件的被告辩护。经他辩护之后，这些案件照例会在全俄国家喻户晓，并且长久地留在人们记忆中。关于我们的检察官和法院院长也流传着若干趣闻。据传，我们的检察官对于将跟菲久科维奇在法庭上较量怯阵得厉害，说他们二人在彼得堡刚踏进司法界时起就是冤家对头，说爱面子的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还在彼得堡时便郁郁不得志，这次在卡拉马佐夫一案上大有扬眉吐气之势，指望借此案之力重振已见式微的声望，但他怕的就是菲久科维奇。不过，有关他在菲久科维奇面前怯阵的说法是不太公正的。我们的检察官可不是那种面对强敌就泄气的主儿，相反，他的好胜心恰恰会随着危险的增长而增长，并且受到鼓舞。倒是有必要指出，我们的检察官火气太大，而且病态地敏感。他会全身心地投入某一桩案子，仿佛他的身家性命全部系于此案的成败。司法界对此觉得有些可笑，因为我们的检察官正是凭着这种品质赢得相当的知名度，虽说远非遐迩闻名，却大大超过他在我城担任的并不显要的职位。他对心理学的癖好尤其遭人嘲笑。在我看来，大家的看法并不正确：我认为检察官的人品和性格比很多人所想象的深沉得多。但这个疾病缠身的人实在没有迈好踏上仕途的最初几步，其后一辈子也始终未能出人头地。

至于我们那位法院院长，只能说他颇有教养，不乏人情味，懂行而且思想非常新潮。此人相当爱面子，但对自己的官运却不十分关心。他一生的主要目标是做一个先进分子。与此同时，他既有靠山，又有财产。根据后来了解到的情况，他对卡拉马佐夫一案的看法相当激烈，但仅仅停留在一般意义上。他注重的是这一社会现象，此案作为我国社会基础的产物，作为俄罗斯民族性的典型事例属何种类别，应如何看待，等等，等等。至于对案件涉及个人的方面，对它的悲剧性质，以及对案中人（从被告开始）的个性，院长的态度相当淡漠，投入程度有限，不过也许应该如此。

在审判官到场之前很久，大厅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法庭的大厅是我城最好的厅堂，宽广、轩敞、回音洪亮。设在一定高度的法官席右侧，摆着一张桌子和供陪审员坐的两排扶手椅，左边是被告及其辩护人的席位。大厅中央靠近法官席的地方有一张物证桌。桌上放着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白色丝绸睡袍，上面沾满血迹；被认为用作杀人凶器的那根致命的铜杵；米嘉的衬衫，袖子上蹭有血污；他的常礼服的口袋上血迹斑斑，因为当时他曾把一块被鲜血湿透的手帕塞进兜里；那块手帕本身也在，上面的血已凝结，如今成了黄色；米嘉在别尔霍津家装上弹药准备自杀，后来在莫克罗耶被特里方·博里塞奇悄悄取走的一支手枪；为格露莘卡准备着三千卢布的那个上有题词的信封，以及扎信封的一条粉红色丝带；其他还有许多东西就不一一列举了。相隔一定距离，在稍远的大厅深处便是公众的旁听席，但在栏杆前面有几把椅子是为作证后仍被要求留在庭上的证人准备的。

十点钟，由院长、一位名誉调解法官和另一位法官组成的合议庭到场。不言而喻，检察官也随即到庭。院长的个儿低于中等水平，矮而结实，五十岁上下，从脸色看可能患有痔疮，剪短的黑发略有些斑白，他佩戴的红绶带我不记得是什么勋章的。检察官在我看来——不只我一人，而是大家都觉得——毫无血色，简直是面有菜色，不知什么缘故一夜之间骤然瘦成这样，因为前天我见到他时明明还是老样子。

法院院长即审判长先问法警：陪审员是否都已到庭？……

不过，我认为不能继续这样铺叙下去，因为许多话我没有听清；另一些虽然听到，却无暇仔细品味；还有一些则忘记提及。前面已经谈到，若要把法庭上所有说过的话和发生的事情照录下来，我的时间和篇幅都不够。我只知道控方或辩方，即检察官或辩护人认为不适宜当陪审员的人并不多。组成陪审团的十二个人我记住了：四名是本地公务员，商人两名，农民和本市平民共六名。记得还在开庭以前很久，就有人——尤其是女士们——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地问：“如此细致、复杂的心理案件难道去交给一些公务员乃至乡巴佬作出性命攸关的决定？像某某这样的公务员在这方面懂得什么？更何况乡巴佬！”的确，进入陪审团的四名公务员都无足轻重，官阶又低，而且白发萧萧——其中只有一人略微年轻些——在社会上鲜为人知，靠菲薄的薪俸勉强度日，想必家有不登大雅之堂的老妻，以及一大群或许没有鞋穿的孩子，他们自己空闲时顶多只能在什么地方玩玩纸牌，可想而知，从来没读过一本书。两名商人虽然外表挺神气，却沉默少动得出奇：其中一人胡子刮光，衣着是西式的；另一人蓄着花白胡须，套在脖子上的红绶带挂着一枚不知什么奖章。关于市民和农民更不必说了。我们牛栏市的市民阶层其实跟农民差不多，甚至还种地。其中两人也是西式装束，也许因此看上去比其余四人更邋遢、更不起眼。所以难怪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些人如何能理解这样的案件？”我刚看清这是些何等样人，同样也产生这样的想法。尽管如此，他们的面容仍然给人一种怪神气的、近乎威风凛凛的印象，一个个都表情严肃，眉头皱紧。

审判长终于宣布开庭审理退职九等文官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被杀一案——我记不得当时审判长如何称呼他的身份。法警奉命把被告带上法庭，于是米嘉出场。大厅里鸦雀无声，连一只苍蝇飞过都能听见。我不知别人作何感想，但米嘉给我的印象极其糟糕。主要的问题在于，他打扮得太花里胡哨，穿着簇新的常礼服。事后我听说他特意为这个日子向莫斯科他过去的裁缝定制了一件常礼服，他那里保留着米嘉的尺寸。米嘉戴着全新的羔羊皮黑手套，身穿过分时髦的衬衫。他迈着大步走过去，眼睛凝滞地注视着正前方，在被告席上坐下时面不改色心不跳。

紧接着，辩护人即大名鼎鼎的菲久科维奇也告到庭，只听得大厅里似乎掠过一阵压低嗓门的啰唣。这是一位身材瘦长的中年人，两腿又细又长，苍白的手指也特别细长，脸刮得光光的，相当短的头发梳得很朴素，薄薄的嘴唇间或略略为一丝笑意所扭曲，不知是嘲笑还是微笑。看上去，他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他的相貌按说并不差，可惜两只本来就缺乏表情的小眼睛眶距之近堪称罕见，它们之间只隔着一条细长的鼻梁。总之，这张脸一看就会联想起禽类，委实令人吃惊。他穿燕尾服，系白领结。

我记得审判长向米嘉所作的最初提问，即姓名、称号等等。米嘉的回答很生硬，嗓门之大出乎意料，致使院长甚至晃了一下脑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宣读了被传到庭的证人和鉴定人名单。名单很长，证人中有四名没有到庭：米乌索夫目前在巴黎，不过预审阶段已有他的证词；霍赫拉科娃太太与地主马克西莫夫因病缺席；斯乜尔加科夫则已突然死亡，同时读了警方出具的证明。斯乜尔加科夫的死讯引起了大厅里一阵骚动和窃窃私议。当然，许多公众对于这一突如其来的自杀插曲还浑然不知。但特别令人惊讶的是，米嘉作出了强烈反应。关于斯乜尔加科夫不能到庭的消息刚一宣布，他立即从自己的席位上冲着整个大厅高喊：

“他是一条狗，活该死得像条狗！”

我记得他的辩护人赶紧上前阻止他，审判长则向他发出警告，如果类似的举动再出现一次，就要采取严厉措施。米嘉频频点头，但丝毫不像行礼致歉，同时没好气地向他的辩护人低声重复了几遍：

“以后不了，以后不了！那是冲口说的！以后再也不了！”

当然，这一短小的插曲在陪审员和公众心目中产生的影响于他不利。这是一次性格的展现，也可以说是自我介绍。在这种印象造成的气氛中，由法庭书记员宣读了公诉状。

公诉状相当简短，却很翔实。其中只列举几条最主要的理由说明为何要逮捕某人，为何要把他交付法庭审讯，等等。尽管如此，它给我的印象仍然很深。书记员吐字清晰，声音洪亮，顿挫有致。这出悲剧仿佛又在大家眼前从头至尾重演一遍，在森严无情的光照下显得越发凸出、集中。我记得公诉状刚一读完，审判长便郑重其事地大声问米嘉：

“被告，你承认自己有罪吗？”

米嘉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答道：

“我承认自己有酗酒和放荡的罪过，”他的语气又出人意料，几乎像在撒野，“有好逸恶劳、惹是生非的罪过。我本想弃邪归正，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命运把我砍翻了！但是在老头儿的死，在我的仇敌和父亲的死这件事情上——我是无罪的！在他被盗这件事情上——我也是无罪的，而且不可能有罪，不可能，不可能！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是个混蛋，但不是窃贼！”

他大声说完后，在被告席上坐下，显然在浑身发抖。审判长再次向他提出简短的告诫：要正面回答问题，不得扯到旁的事情上去，不得大喊大叫。然后审判长命令开始法庭调查。所有的证人都被带去宣誓。这时我一下子看到了他们所有的人。不过，被告的两个弟弟未经宣誓，就被准许作证。在听了神父和审判长的告诫后，证人被带到一旁，尽可能分散就座。然后开始对他们逐一传讯。

二 危险的证人

我不知道控方证人与辩方证人是否由审判长分成两组，也不知道事先是否拟定按什么顺序传讯他们。但实际上显然如此。我只知道先被传讯的是控方证人。我再说一遍，我不打算把所有的讯问依样画葫芦加以描述。何况这样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将会是多余的，因为到进行法庭辩论时，所有证词的全部内容和含义在公诉人和辩护人的发言中将分别集中到一点，从最清晰、最能说明问题的角度加以阐释。而这两篇精彩的发言至少有部分段落我都作了详尽的记录，届时我再转述，同样也要转述还在最后辩论之前突然发生的一段完全意想不到的插曲，它对此案的可怕结局无疑是有影响的。

我只想指出，从开庭的最初几分钟起，此案的一大特点便显得十分突出，人人都看得出来，那就是：起诉一方提出的指控较之辩护一方所持的论点占有强大的优势。当各种事实在这森严的法庭大厅里开始凝聚集结，其恐怖和血淋淋的实质逐渐显露出来的时候，人们一下子就明白了双方力量对比的悬殊程度。也许，人们从一开始就明白这是一宗没有争议的案子，不存在什么疑问，实际上用不着任何辩论，将要进行的辩论无非是例行公事，反正被告有罪，明摆着有罪，铁案如山。我甚至认为，所有的女士尽管个个焦急地期盼着宣告赢得她们好感的被告无罪，但同时完全确信，他彻头彻尾有罪。非但如此，我觉得，被告有罪这一点倘若不是这样证据确凿，她们甚至会感到扫兴，因为这样到最后宣告案犯无罪时就没有强烈的戏剧性效果了。至于他将被宣告无罪——说来也奇怪，在这一点上所有的女士几乎直到最后一分钟都深信不疑。“他是有罪的，但从人道精神出发将宣告他无罪，如今时兴这种新思想、新感情。”等等，等等。男士们最感兴趣的，则是检察官与名律师菲久科维奇的较量。他们人人都在纳闷，都在问自己：面对这场输定了的官司，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即便像菲久科维奇这样的奇才，又能有什么高招？因此他们都紧张地注视着他如何创造奇迹，一举一动都不忽略。

但是菲久科维奇直到最后发言之前，对于所有的人始终是个谜。有经验的人预感到他有一套设想，他已经胸有成竹，他前面有一个目标，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目标——想猜透几乎不可能。不过，他的自信之强是一望可知的。此外，大家满意地立刻注意到，他来到我市时间这样短，恐怕总共才三天工夫，却已对案情如此熟悉，“把它研究得如此透彻”，着实令人称奇。例如，后来人们津津乐道他如何把所有的控方证人及时“引入圈套”，并尽可能使之晕头转向，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的道德名声蒙上阴影，从而自然而然地使他们的证词贬值。不过人们认为，他这样做无非是显显身手，也算是展示一下名律师的风采吧，表明作为辩护人的种种招数都没有被忽略。因为大家都确信，他不可能通过这类往证人脸上抹黑的手段取得什么实质性的大好处，对此想必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不过他自有主意，保留着暂时还掖掖藏藏的辩护武器，到时候会一下子亮出来的。而眼下，他既然意识到自己的实力，不妨先露一手聊以自娱。

例如，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原来的贴身仆人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曾提供“通向花园的门是开着的”这一条强有力的证词；在传讯格里果利的过程中轮到辩护人提问时，菲久科维奇就抓住他不放。应当指出，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出庭时，丝毫不因法庭的威严或旁听席上有那么多人而胆怯，而是神态从容，近乎庄重。他提供证词的语气充满信心，就像在没有旁人时和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说话一样，只是比较恭敬一些。想把他搞晕是不可能的。检察官先问了他很久有关卡拉马佐夫一家的种种细节。一幅家庭图景鲜明地呈现了出来。听得出，也看得出，这名证人至诚老实，也不偏心。尽管他极其尊重已故的老爷，他仍然认为，比方说，老爷对米嘉是不公平的，“没有尽到抚育孩子的责任。要不是我，他小时候会给虱子吃掉的，”他在追述米嘉的童年时说，“做父亲的也不应该亏待儿子，算计他母亲祖上传下的田产。”当检察官问他有什么根据认定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在钱财问题上亏待了儿子时，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竟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使大家都感到惊讶；但他依旧坚持说，父亲在与儿子结算时“做了手脚”，做父亲的肯定“应该补给儿子好几千”。这里顺便提一下，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是否确实揩了儿子的油？——凡是检察官认为有可能了解此事的证人，包括阿辽沙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内，他后来都曾锲而不舍地向他们提过这个问题，但从任何一名证人那里都没有得到任何确凿的材料；人人都说有这么回事，但谁也拿不出比较明确的证据。当格里果利描述餐桌旁的那一幕时，讲到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闯进来殴打父亲，并扬言还要来杀死他——这段情节产生的阴暗印象便在法庭上弥漫开来，尤其因为老仆的叙述沉稳从容，没有多余的话，语言也有特色，效果直追雄辩。当时米嘉曾猛击格里果利的面部，把他打倒，老仆说他并不记恨，早已不放在心上。谈到死去的斯乜尔加科夫时，老仆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称他颇有些才干，然而脑袋瓜糊涂，又让病折腾得好苦，但最糟的是，他不信上帝，这是老爷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和二少爷把他教坏的。不过关于斯乜尔加科夫诚实可信这一点，老仆分外激动地加以证实，并当即讲了很久以前斯乜尔加科夫拾金不昧把钱还给老爷的故事，为此老爷“赏给他一个金币”，从此什么事情都信得过他。关于通花园的门开着一事，老仆还是一口咬定。不过，对他的讯问内容实在太多，我也记不全。

最后，轮到辩护人提问了。菲久科维奇首先从信封问起，“据说”里边藏着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准备送给“某人”的三千卢布。

“您是老爷多年的贴身仆人——您是否亲眼见到过这个信封？”

格里果利回答说没有见到过，也没有听谁说起过这笔钱，“直到如今人人都说有这么回事为止”。凡是菲久科维奇认为有可能了解此事的证人，他也同样锲而不舍地向他们提这个有关信封的问题，恰如检察官反复提有关父亲侵吞儿子钱财的问题一样。同样，菲久科维奇从所有的证人那里只得到如出一辙的回答：谁也没有见到过信封，虽然许多人都听说过。辩护人在这一问题上紧追不舍的做法，大家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

“从预审中可以知道，”菲久科维奇突然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那天晚上临睡前，您用一种药汁擦您的腰，指望用这个土方治好您的腰痛病；现在，如果允许的话，我能不能向您提一个问题：那种药汁，或者说那种煎膏，里边都有哪些成分？”

格里果利木然望着提问的人，有一阵子默不作声，然后嘀咕了一句：

“里边放了鼠尾草。”

“光是鼠尾草？能不能记起来还放了什么？”

“车前子也放了。”

“或许有胡椒吧？”菲久科维奇问。

“也有胡椒。”

“还有其他等等。这些草药都浸在伏特加里？”

“浸在酒精里。”

大厅里掠过一阵吃吃的笑声。

“您瞧，还是浸在酒精里的。您擦了腰背以后，是不是把瓶里剩下的在只有您老伴一人知道内容的、虔诚的祈祷声中喝了下去，是不是这样？”

“是喝了下去。”

“喝了大概有多少？大概？一小杯？两小杯？”

“有一大杯光景。”

“甚至喝了一大杯。或许有一杯半吧？”

格里果利缄口不语。他似乎有点儿明白了。

“一杯半纯酒精——不是太棒了吗，您说呢？休说通花园的门，就连‘天堂之门洞开’也会看见的，难道不是吗？”

格里果利仍不开口。大厅里又掠过一阵笑声。审判长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身躯。

“您能不能肯定，”菲久科维奇牢牢抓住不放，“在您看到通花园的门开着的那个时候，您没有睡着？”

“我站着。”

“这还不能证明您没有睡着，”大厅里一再响起笑声，“比方说，那时候假如有人问您什么事情——就算问您如今是什么年份吧，您是不是答得上来？”

“这我说不准。”

“那么，如今是什么年份？按我们的纪元，从基督诞生算起，如今是什么年份，您知道不？”

格里果利站在那里，眼睛盯着让他遭这份洋罪的人，完全不知所措。这好像很奇怪，然而他显然确实不知道今年是何年。

“或许，您一只手上有几个指头总该知道吧？”

“我是个下人，”格里果利忽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大声说，“要是大人乐意拿我开心，我只有忍气吞声的分儿。”

菲久科维奇一时好像有些语塞，但这时审判长干预了，他以规劝的口气提醒辩护人，这样提问不太恰当。菲久科维奇听了以后，不失尊严地鞠了一躬，说他的提问已经结束。

一个人喝下含大量酒精的草药治病，甚至有可能“看见天堂之门洞开”；此外，他连如今是耶诞纪元多少年也不知道。此人所提供的证词是否可靠？——这样一条小小的怀疑之虫当然可能留在陪审员和公众的心中；于是辩护人也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在格里果利退下前还发生过一段插曲。审判长问被告：对于以上的证词可有什么话要说？

“除了门以外，他说的全是实话，”米嘉大声道，“他曾经为我梳去虱子——我表示感谢；他原谅我打了他这件事——我表示感谢。这老头儿一辈子至诚老实，对父亲忠心耿耿，顶得上七百条哈巴狗。”

“被告，注意用词。”审判长严厉地指出。

“我不是哈巴狗。”格里果利嘀咕道。

“那么我是哈巴狗，我是！”米嘉喊叫起来，“既然这话伤害了他，那我自己认了，我向他道歉：我是野兽，一向对他很野蛮！我对伊索也很野蛮！”

“对哪个伊索？”审判长又厉声问。

“我指的是小丑……我父亲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

审判长一而再、再而三地严厉告诫米嘉，一定要他小心注意自己的用词。

在讯问证人拉基津时，辩护人同样干得十分巧妙。应当指出，拉基津是最重要的证人之一，无疑是检察官非常看重的。事实表明，他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跟什么人都有接触，什么事都看在眼里，与所有的人都交谈过，对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以及卡拉马佐夫三兄弟的底细了如指掌，知之甚详。诚然，关于装三千卢布的那个信封，他也只是听米嘉说的。然而，他详细讲述了米嘉在“京都酒店”纵酒滋事的“光荣史”，凡是能给这位英雄增光添彩的一言一行无不如数家珍，他还谈到“澡擦子”斯涅吉辽夫那件事。关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在田产结算方面是否对米嘉有所亏欠这一点——连拉基津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是用轻蔑的口吻不着边际地泛泛说几句：

“这本卡拉马佐夫混账能把任何人搅得晕头转向，试问：哪个算得清他们究竟谁亏欠了谁？哪个辨得明到底谁是谁非？”

他把正在审理的这桩惨案描绘成根深蒂固的农奴制余毒以及俄国缺乏适当体制而陷入混乱无序状态的产物。总之，他得到了发表一些见解的机会。这次讼事使拉基津先生得以第一次崭露头角，开始受人注意；检察官知道这名证人正在为杂志写一篇评论此案的文章，以后检察官还要在自己的发言中（读者将从下文中知道）引用该文的某些观点，可见他已经读过这篇文章。

证人描绘的图景阴森可怖，有力地增强了控方的地位。总的来说，拉基津的发言以其独树一帜的思想和天马行空的气势令公众倾倒。甚至可以听到两三下突然冒出来的掌声，那正好是在他谈到农奴制和俄国陷于混乱状态的几处。

但是，拉基津毕竟还年轻，他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却立刻被辩护人出色地加以利用了。在回答有关格露莘卡的若干问题时，他由于意识到自己的成功，以及刚才翱翔在九霄云外而飘飘然起来，竟以鄙夷的口吻使用“商人萨姆索诺夫宠养的姘妇”这样的语言来指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事后回想起来，若是能把这句话收回，要他付多大的代价都可以，因为恰恰在这一点上，菲久科维奇立即把他揪住。拉基津失算之处全在于，万万想不到菲久科维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把如此鲜为人知的细节都掌握了。

“前不久，”辩护人在轮到他提问时，面带蔼然可亲、甚至相当恭敬的微笑开始说，“我饶有兴味地读过一本由主教管区当局出版的小册子《已故长老佐西马神父生平》，里边充满了深刻的宗教思想，卷首还有虔诚地献给主教大人的精彩题词；请问，您就是写这本小册子的那位拉基津先生吧？”

“我不是为发表而写的……是后来给印了出来。”拉基津一下子慌了神，几乎感到羞耻地嗫嚅道。

“哦，这太好了！像您这样的思想家有可能、甚至应该选取极其广阔的视角来对待各种社会现象。在主教大人的关怀下，您这本极其有益的小册子流传很广，发挥了一定的作用……。我希望向您了解的主要是这样的问题：您刚才称自己和斯维特洛娃女士熟得很，是不是？”

（笔者请读者注意：格露莘卡原来姓斯维特洛娃。我在那天庭审过程中才第一次听说。）

“我不能对我所有的熟人负责……。我是个年轻人……谁又能对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负责？”拉基津顿时满脸通红。

“我理解，我太理解了！”菲久科维奇仿佛自己感到不好意思似的急急忙忙为对方找台阶。“和别人一样，您也有兴趣结交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何况她乐于在自己家里接待本地青年中的精英，但是……我只想了解一件事情：我们知道斯维特洛娃大约两个月前，非常希望结识最年幼的一位卡拉马佐夫即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她许诺，只要您把小卡拉马佐夫带到她家，而且穿着他当时在修道院穿的修士服，那么，她就给您二十五卢布，只要您把他带到斯维特洛娃家中。据我们所知，恰恰在构成本案中心的那出惨剧发生的当天晚上，事情果然办到了。您把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带到斯维特洛娃女士家中，并且——当场从斯维特洛娃那里得到那二十五卢布的酬金，我就想听听您有什么要说的？”

“这是开一个玩笑……。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对此感兴趣。我收下来也是开个玩笑……准备以后归还……”

“这就是说，钱您收下了。事实上您至今没有归还……还是已经还了？”

“这无关紧要……”拉基津支支吾吾地说，“我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我当然要还的。”

审判长干预了，但辩护人宣布他向拉基津先生的提问已经结束。拉基津下场时不免蹭了些污渍。刚才他那气势如虹的发言留下的印象被破坏了，菲久科维奇目送他的表情似乎在向公众示意：

“瞧，提出指控的竟有这等品行高尚的人！”

我记得米嘉这方面也不是毫无反应。拉基津提到格露莘卡时使用的语言腔调大大激怒了米嘉，致使他突然从被告席上大声喊道：

“贝尔纳！”

对拉基津的整个讯问过程结束后，审判长问被告可有什么要说的，米嘉扯开嗓门吼道：

“我关在牢里，他还三天两头来向我借钱！这是个可鄙的贝尔纳和野心家，他不信上帝，他把主教给骗了！”

当然，米嘉因措辞过激再次受到申斥，但拉基津先生算是完了。斯涅吉辽夫上尉出庭作证也失败了。他浑身上下的衣服又破又脏，靴子上全是泥巴，尽管法庭事先采取了种种防范措施，还专门作了检查，他还是醉得稀里糊涂。当被问到米嘉如何侮辱他的时候，他突然拒绝回答。

“让上帝宽恕他吧。伊柳沙不让说。将来上帝会补偿我的。”

“谁不让您说？您指的是什么人？”

“伊柳沙，我的儿子。当时他在大石头附近说：‘爸爸，爸爸，他太欺负你了！’如今孩子快死了……”

上尉骤然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审判长面前。在公众的笑声中法警赶紧把他带了出去。检察官寄予希望的效果落了空。

辩护人则继续利用一切手段显示出他对案情洞悉幽微，从而越来越令人惊异。例如，客栈主人特里方·博里塞奇的证词本来给人十分强烈的印象，这对米嘉当然极为不利。他几乎是扳着手指头计算，在惨案发生前将近一个月，米嘉第一次到莫克罗耶时花的钱不可能少于三千，或者“只差那么一点点，光是在那些吉卜赛姑娘身上就扔了不知多少！对我们那些身上长满虱子的乡下人，他可不是像通常所说‘把半卢布的银币满街撒去’，他一出手至少每人二十五卢布的钞票一张，再少他可拿不出手。再说，人家偷他的钱不知多多少少！偷的人又不打收条，上哪儿去抓贼？谁让他把钱到处乱扔？我们那儿的老百姓跟强盗一个样，自己的灵魂能不能得救他们才不管呢。至于我们的乡下姑娘，你们猜捞了多少？打那时起她们一个个都发了，以前可穷得叮当响”。总之，他把所有的花销都记起来了，简直像打算盘似的把它们加在一起。这样算下来，所谓那一回只花掉一千五，余下的放在护身符袋里的说法，就显得匪夷所思了。

“我亲眼看见，三千卢布在他手里拿着是我亲眼得见，就像看见一戈比那样真切，难道我们还不识数？！”特里方·博里塞奇说得十分肯定，竭力想讨好“大人”。

但是轮到辩护人提问时，他几乎不尝试推翻店家的证词，而是出人意料地问起这么一件事来：米嘉被捕前一个月第一次在莫克罗耶狂欢时，车把式季莫菲和另一个乡民曾在过道里地上捡到米嘉喝醉后掉在那里的一百卢布，便把钱交给特里方·博里塞奇，店家为此给了他们每人一卢布。

“当时这一百卢布您还给卡拉马佐夫先生没有？”

特里方·博里塞奇尽管再三狡赖，但在传讯两名拾金者之前不得不承认，确实捡到过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只是他饶上一句：天地良心，当时他就把钱交还给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决无欺瞒，不过当时他喝得酩酊大醉，不一定记得起来有这么回事”。但由于在传讯两名拾金证人之前，他毕竟否认过捡到一百卢布这件事，那么他说把钱还给了酒醉的米嘉的证词自然被认为极其值得怀疑。所以，控方推出的最危险证人之一，又在被认为可疑和本人名誉严重受损的情况下退了下去。

两个波兰人的遭遇也差不多。他们出庭时神态傲慢，有恃无恐。他们首先大声宣称，两人都曾“为皇上效命”，然后说“米嘉先生”曾企图用三千卢布收买他们的人格，当时他们目睹他手里拿着大把大把的钞票。穆夏洛维奇往他的证词里塞进了许多波兰词语，发现这一招颇能拔高自己在审判长和检察官心目中的形象，胆子愈来愈大，干脆讲起波兰语来了。但菲久科维奇还是把他逮进了自己的网罟：无论再次被传讯的特里方·博里塞奇耍什么花招，还是得承认他的一副纸牌被符鲁布列夫斯基用自己的牌偷换了，而穆夏洛维奇坐庄亮牌时做了手脚。这一点在卡尔甘诺夫作证时得到了证实，因而两个波兰人可以说是出了丑，在公众的笑声中退场的。

其后几乎所有最危险的证人都落得这般下场。菲久科维奇把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程度上搞臭并且加以奚落后放走。看热闹的和吃法律饭的在欣赏的同时仍然纳闷：这一切到底能起多大作用？因为，我再说一遍：大家都觉得指控是无法驳倒的，其悲剧性也在不断增长。但是从这位“魔术大师”成竹在胸的样子人们也看得出，他并不着急，因此都在静观其变：“这样一位人物”不会平白无故从彼得堡赶来，他也不是那种甘心空手而归的主儿。

三 医学鉴定和一斤榛子

医学鉴定也帮不了被告多少忙。再说，事后表明菲久科维奇自己对之并不寄予厚望。这件事纯粹是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再三坚持下做的，她特地从莫斯科请来了一位名医。当然，辩方什么也损失不了，若此举得法，也许还能弄到一些好处。不过，事情的结果多少有些滑稽，原因在于医生们意见不一。鉴定人共有三位：远道而来的名医、本地的赫尔岑什图贝大夫以及年轻的瓦尔文斯基大夫。后两位还作为检察官传讯的证人到庭。

第一位以鉴定人身份接受讯问的是赫尔岑什图贝大夫。这是一位七旬老人，头发非白即秃，中等个儿，身体结实。在我们城里大家都很看重并尊敬他。他是一名尽心尽力的医生，也是一位虔信上帝的老好人，属赫伦胡特派或“摩拉维亚兄弟会” [1] ——确切的名称，我也说不准。他在我市已居住很久，可谓德高望重。他心地善良，仁爱为本，经常免费为穷人和农民治病，亲自到他们的陋居或农舍中去，还留下买药的钱，然而他的犟劲也不下于一头骡子。一旦他头脑里形成某种主见，就甭想使他动摇。附带提一下，城里几乎谁都知道，那位远方的名医才来了两三天，便已经好几次对赫尔岑什图贝大夫的医道作出非常不敬的评价。

事情是这样的：尽管莫斯科名医的诊例每次至少二十五卢布，我们城里有些人还是对他远道而来这次机会十分欢迎，不惜重金请教高明。不用说，这些病人在这以前都由赫尔岑什图贝大夫治过，这位外地来的名医每到一处，就对原来的治疗方法提出极其尖刻的批评。到后来，名医一见病人干脆就问：“原先是谁把您瞎折腾来着？赫尔岑什图贝？嘿嘿！”这一切当然都传到赫尔岑什图贝耳朵里。

现在三位大夫都到庭逐一接受讯问。赫尔岑什图贝大夫直截了当地认为“被告的头脑不正常是显而易见的”。他提出自己的一些见解，我在这里就略而不提了。然后他补充说，这种不正常不仅从被告以前的所作所为可以看出，而且此时此刻也看得出来。当法庭请他解释此时此刻如何看得出来时，老医生本着忠厚老实的直性子指出，被告走进大厅时“神色异常，与周围环境不相契合，他像一个士兵迈步向前，两眼直视正前方；按说他应该朝左边女士们的座位方向看去才对，因为他特别喜爱女性，对于女士们会怎样说他肯定想得很多”，老医生用他颇有特色的语言结束自己的话。

应当补充说明一下，他在很多场合都说俄语，也乐意说俄语，但不知怎的，他的每一句话总像是从德语翻译过来的，不过这丝毫没有令他气馁，因为他始终认为自己使用的俄语堪称典范，“甚至比俄国人说得更棒”，这习惯已积重难返；他还非常喜欢引用俄罗斯谚语，每次都称俄罗斯谚语是世界上最精彩、表现力最丰富的谚语。我还要指出，不知是不是心不在焉，他在交谈中常常忘记一些极普通的词语，这些他明明知道的词语会莫名其妙地突然从他的记忆中跳出去。他说德语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情形，那时他总是把一只手在自己面前摆动，仿佛想捕捉那个丢失的词语，而在重新找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休想迫使他继续已经开始的谈话。他说被告进来时本应把目光投向女士们这句话，在旁听席上引起了一阵觉得挺有趣的窃窃私议。我市的女士十分喜欢我们这位老医生，她们也知道，这个终身未娶的虔诚单身汉向来把女人看作崇高和理想的生命体。因此大家都觉得他这句话实在太离奇，简直不可思议。

莫斯科名医在轮到自己接受讯问时，以激烈的语气坚决重申，他认为被告的精神状态不正常，而且“极不正常”。他以详尽的材料和渊博的知识阐释“迷乱”和“躁狂”，从收集到的种种材料得出结论，被告在被捕前数日即已处在不容置疑的精神迷乱状态，如果说他犯下罪行，那么他虽然意识到这是犯罪，却几乎身不由己，因为一旦为病态的冲动所控制，他完全没有力量进行抵抗。

但除了精神迷乱，这位名医还认为被告有躁狂症，用他的话说，这预示着被告将直接走向彻底的疯狂。（笔者按：名医阐释他的见解时，使用的是学术性很强的专业语言，笔者是用自己的语言加以转述的。）“他的一切行动都违反常识和逻辑，”他继续指出，“且不说我所没有看到的即罪行本身以及整个这桩惨案，但就在前天与我谈话时，他的眼神也是莫名其妙地呆滞。在根本不该笑的时候，他会突然笑起来。经常发无名之火，说驴唇不对马嘴的怪话，如贝尔纳、伦理，等等。”但莫斯科名医认为，这种躁狂突出地表现为：被告认为别人用欺骗手段侵吞了他三千卢布，所以只要一提起这笔钱，总是恼怒异常，而谈及和回忆起他遭到的其他一切挫折和亏待时，却相当想得开。后来了解到，他过去也是这样，每次提及那三千卢布，就会暴跳如雷，而人们都说他不是一个私心很重或贪财吝啬的人。

“至于我的那位饱学的同行认为，”莫斯科名医在结束自己的发言时用讽刺的口吻作了些补充，“被告走进大厅时应当朝女士们那边瞧，而不是直视自己的正前方，我只想说，这样的结论除了引人发笑外，还是极端错误的；因为我虽然完全同意被告走进将决定他命运的法庭大厅时不该这样用呆滞的眼神直视自己的前方，这在目前这一时刻，的确可能被看作他精神失常的迹象，但我同时认为，他也不应该向左朝女士们那边瞧，恰恰相反，应该向右用目光去寻找他的辩护人，这正是他的全部希望所在，他的命运现在完全系于辩护能否成功。”莫斯科名医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得明确而且坚决。

但是，最后接受讯问的瓦尔文斯基医生得出了意想不到的结论，从而使前面两位博学的鉴定人的分歧显得格外滑稽。在他看来，被告无论现在还是过去都完全正常，虽然被捕前他想必处在神经紧张和精神亢奋的状态，但这可能是由多种显而易见的原因所引起：忌妒、愤怒、不断酗酒，等等。但这种神经质的状态决不可能包含刚才谈到的“迷乱”。至于被告走进大厅时应该向左看还是向右看，照他“仅供参考的意见”，被告走进法庭时恰恰应当直视自己的正前方，他也正是这样做的，因为他正前方坐着审判长等三位法官，他们现在将左右他的整个命运，“所以，他看着自己正前方这一点，恰恰证明此刻他的头脑完全正常”，年轻的医生多少有些激昂地结束了自己“仅供参考的”证词。

“太棒了，医生！”米嘉从被告席上喊道，“正是这样！”

米嘉大声喧哗当然又被制止，但年轻医生的意见对法官和公众却产生了最有决定意义的影响，因为事后表明，大家都同意他的见解。不过，赫尔岑什图贝大夫在作为证人接受讯问时，完全出人意料地为米嘉说了话。作为很久以前便认识卡拉马佐夫一家的本城“老土地”，他提供了一些控方认为颇有价值的证词；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把话锋一转：

“不过，这个不幸的年轻人的命运本来可以好得多，跟现在无法相比，因为他在童年时代以及后来心地都很好，这一点我知道。但俄国有句谚语：‘如果某人有一个聪明的头脑，这很好；但如果又有一个聪明人来做客，那就更好，因为那时就有两个聪明的头脑，而不是只有一个……’”

“一人聪明，两人更好，”检察官不耐烦地提示道，他素知老医生说话惯于慢慢腾腾，拖拖沓沓，不在乎别人着急，相反，还十分看重他那份并不高明却总是自得其乐的日耳曼式幽默感，老医生挺喜欢说俏皮话。

“哦，是的，我说的也是这个，”他固执地附和道，“一人聪明，两人好得多。但是没有另一个聪明人去帮他，于是他把自己的聪明也放出去……。该怎么说来着，他把自己的聪明放出去干什么了？……这个词儿——他把自己的聪明放出去干什么，我忘了，”他说着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眼前转个不停，“啊，对了，放出去溜达 [2] 了。”

“玩儿？”

“对，玩儿，我说的也是这个。于是他的聪明智慧便在外面游荡、闲逛，结果走到那么深的深渊里，把自己走丢了。事实上，他曾是一个知恩图报和感情丰富的少年，哦，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才这么点儿大，给父亲撂在后院里跑来跑去，脚上没有靴子，小裤子光靠一个扣子吊着……”

这位忠厚长者的语声中忽然出现一种动情的音调。菲久科维奇竟打了个颤，仿佛预感到什么似的马上抓住不放。

“是啊，那时我自己也还年轻……。我……唔，那时我四十五岁，我刚来到此地。那时我觉得这孩子怪可怜的，我问自己：我何不给他买一斤……。一斤什么来着？我忘了这东西叫什么……一斤孩子很爱吃的那种……叫什么来着……叫什么来着……”老医生又开始摆动双手，“那种长在树上的，采收后送给大家的……”

“苹果？”

“哦，不——不——不！一斤，一斤，苹果十个一卖，不论斤……不，那东西多得很，很小很小的，放到嘴里一嗑，喀吧！……”

“榛子？”

“对，榛子，我说的也是这个，”老医生满不在乎地接过话茬，好像压根儿没有半天找不到词儿这回事，“我就给他带去一斤榛子，因为还从来没有人给这孩子带去一斤榛子，我竖起一个手指头，对他说：‘小孩儿！圣父 [3] ，’他笑了起来，跟着我说：‘圣父。’我说：‘圣子 [4] ，’他又笑了，学着说：‘圣子。’我说：‘圣灵 [5] ，’他又笑起来，尽可能照着样儿说：‘圣灵。’我就走了。第三天我打他那儿经过，他主动叫我：‘伯伯，圣父，圣子，’只是忘了圣灵，我帮他想了起来，我再次觉得他怪可怜的。后来他给送到别处去了，我就不再看到他。过了二十三年，一天早上我坐在自己书房里，已是满头白发，忽然走进来一位容光焕发的年轻人，我怎么也认不出是谁，但他举起一个手指头笑着说：‘圣父圣子圣灵！我刚到此地，特地来为一斤榛子向您道谢，因为那时候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一斤榛子，只有您为我买过一斤榛子。’于是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多么幸福，也想起了脚上没有靴子、满院跑的可怜小男孩，我的心整个儿翻了过来，我说：‘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年轻人，因为你始终记着你小时候我带给你的那一斤榛子。’我和他拥抱，为他祝福。当时我哭了。他笑了，但他也哭……因为俄国人常常在该哭的时候笑。当时他哭了，我看见的。可现在，唉！……”

“现在我也在哭，德国人，现在我也在哭，你是个好人！”米嘉忽然从被告席上大声叫喊。

不管怎样，这个小故事在公众心目中留下了比较有利的印象。但造成对米嘉有利的效果，主要应归功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证词，下面我就要谈及。总的说来，当开始传讯辩方证人时，命运似乎一下子向米嘉咧嘴笑了，而且连辩方自己也没想到——这一点是最引人注意的。但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之前，阿辽沙先接受讯问，他猛想起一件事实，表面上看来这件事像是有力的证据，足以驳倒控方提出的一条极其重要的罪状。

[1] “摩拉维亚兄弟会”是基督教在捷克的一个教派，1722年成立于德国东部萨克森的赫伦胡特，故又称“赫伦胡特派”。赫尔岑什图贝的姓氏表明，他有日耳曼血统，而捷克在独立前长期处在神圣罗马帝国和奥匈帝国的统治之下，赫尔岑什图贝祖上可能来自该教派势力较大的地区。

[2] 原文为德文。

[3] 原文为德文。

[4] 原文为德文。

[5] 原文为德文。

四 幸运向米嘉微笑

这事甚至对阿辽沙自己也是一大意外。他未经宣誓即被传到证人席上，我记得从讯问一开始任何一方对他都非常温和，颇有好感。显然，他的善良早已名声在外。阿辽沙作证的态度谦和、克制，但从他的证词中，呼之欲出的是他对不幸的大哥抱有深切的同情。在逐个回答问题的过程中，他把大哥的性格勾勒成这样一个人：他也许是狂暴的，克制不住欲望的冲动，但他也是珍惜名誉、有自尊心和慷慨大度的，甚至愿意作出牺牲，如果要求他这样做的话。阿辽沙承认，由于对格露莘卡的狂恋，由于跟父亲争风吃醋，最近一些日子大哥确实处于无法忍受的状态。但阿辽沙愤然否定大哥可能谋财害命的假设，尽管也承认那三千卢布在米嘉头脑里几乎变成了某种癫狂，因为大哥认为那笔钱是父亲用欺骗手段从他应得的遗产中揩的油，甚至一谈起那三千卢布便暴跳如雷。当检察官问到两位“女士”即格露莘卡与卡嘉的角逐时，阿辽沙躲躲闪闪，对一两个问题甚至不愿回答。

“令兄是否说过，至少对您是否说过，他打算杀死父亲？”检察官问，“您可以不回答，如果您认为这样做是必要的话，”他又补了一句。

“他没有直接明说。”阿辽沙答道。

“怎么？那么间接呢？”

“有一次他对我谈到对父亲个人的仇恨，担心……万一……憎恶达到极点……他或许会杀了父亲。”

“您听了以后是否相信他的话？”

“我不得不说当时是相信的。但我始终确信，某种更高尚的感情能挽救他，使他悬崖勒马，事实上确实如此，因为不是他 杀了我父亲。”阿辽沙末了那句话说得很坚决，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检察官蓦地一震，像一匹战马听到了冲锋的号声。

“请您放心，我充分相信，您的看法是完全真诚的，我不把它归因于，更不把它等同于您对不幸的令兄的手足之情。从预审中我们已经了解到，您对发生在你们家族中的整个悲剧性事件持有自己的观点。我并不向您隐瞒，我认为您的观点是极其特别的，与检察机关取得的所有其他证词大相径庭。因此我认为必须坚持要您回答：您认定令兄无罪，相反却指出另一个人有罪，而且在预审中已直接说出那人是谁——您的观点究竟有什么根据？”

“预审中我只是回答提问，”阿辽沙从容不迫地说，“而不是我本人向斯乜尔加科夫提出指控。”

“可还是说了他有罪？”

“我是听了大哥德米特里的话说的。在接受讯问之前，我已经听说，他在被捕时自己就曾指出斯乜尔加科夫是凶手。我充分相信大哥是无罪的。既然杀人的不是他，那……”

“那就是斯乜尔加科夫？为什么偏偏是斯乜尔加科夫？究竟为什么您绝对肯定令兄无罪？”

“我不能不相信大哥的话。我知道他决不对我撒谎。我从他的面孔看得出，他没有对我撒谎。”

“仅仅根据面孔？这便是您的全部证据？”

“我没有更多的证据。”

“除了相信令兄的话和他的面部表情，您认为斯乜尔加科夫有罪同样连一点点证据也没有？”

“是的，我没有其他证据。”

检察官的提问到此为止。阿辽沙的回答给公众留下的印象可以说是大失所望。斯乜尔加科夫的事开庭前我们城里已在谈论，有人听到了什么，有人说阿辽沙收集了一些对他大哥有利、证明斯乜尔加科夫有罪的重大证据，不料现在——除了完全可以理解他作为同父兄弟从感情上认定被告无罪以外，什么证据也没有，毫无进展。

但是菲久科维奇开始提问了。被告什么时候对他说自己痛恨父亲，还说也许会杀死父亲？这话他是不是例如在惨案发生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听被告说的？阿辽沙在回答这个问题时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仿佛刚刚记起某件事情并且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有一个情况我自己几乎完全忘了，现在想起来了。当时我还不清楚，可现在……”

阿辽沙显然自己也是此刻才恍然大悟，于是兴冲冲地回想，那天晚上在去修道院的路上一棵树旁与米嘉被捕前最后一次会面时，米嘉捶着自己的胸膛，捶在前胸的上部，同时对阿辽沙说了好几遍，表示他有办法恢复自己的名誉，而这办法就在这里，在他的胸前……

“当时我以为他捶自己的胸膛是指他的心，”阿辽沙继续说，“意思是他能在自己心中找到力量，摆脱他所面临的那桩甚至对我都不敢承认的奇耻大辱。我承认，当时我满以为他指父亲而言，以为他认识到自己想去向父亲施暴实属可耻，因此不寒而栗，然而当时他好像指着自己胸前的什么东西，以致我记得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头脑里曾闪过一个想法：心根本不在胸膛的那一边，而在较低的部位，可是他捶的部位高得多，就捶在这里脖子底下，还连连指着这个地方。当时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愚蠢，其实当时他指的可能正是那个护身小香袋，那一千五百卢布就缝在里边！……”

“正是这样！”米嘉突然从被告席上喊道，“说得对，阿辽沙，说得对，当时我的拳头就是捶在小香袋上。”

菲久科维奇赶紧跑过去求他安静下来，随即牢牢地抓住阿辽沙这条线索。阿辽沙被自己的回忆所吸引，激动地说出他现在的推测：米嘉所谓的耻辱十之八九恰恰在于——他身上有本来可归还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半数欠款的一千五百卢布，却仍然决定不还，而是准备派别的用场，即带着格露莘卡远走他乡，如果她同意的话……

“事情正是这样，一定是这样，”阿辽沙一下子兴奋地大声说，“大哥当时向我表示，他能够立刻把自己身上的耻辱卸去一半，一半（他好几次说了一半 二字！），然而不幸的是，他的性格实在太软弱，做不到这一点……他事先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您肯定记得很清楚：他确实捶在自己胸前的这个部位？”菲久科维奇钉住这一点问。

“肯定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曾这样想：为什么他捶在那么高的地方，心的部位比这要低？但我马上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愚蠢……我记得，确实这样想过……曾有过这么一闪念。所以我现在记得起来。在这以前我居然会把这事给忘了！当时他指着那小香袋，意思是他有钱，但他不想归还这一千五百卢布！在莫克罗耶被捕时曾经叫喊——这我知道，有人告诉我——他认为一辈子最大的耻辱莫过于明明可以把欠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钱还去一半（正是一半），那样在她面前就不是一个小偷了，可他终究下不了决心这样做，宁可沦为她心目中的小偷，也不让钱脱手。然而这笔债给他带来多少痛苦，多少痛苦哇！”阿辽沙临了不胜感慨地说。

检察官自然也要提问。他要求阿辽沙把当时的情形再描述一番，并数次追问：“被告捶自己胸膛的时候是否确实指着什么东西？或许他仅仅是用拳头捶胸罢了？”

“他不是用拳头！”阿辽沙大声说，“他是用手指头指的，就指在这里胸前很高的地方……。可是直到刚才为止，我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审判长问米嘉对这段证词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米嘉确认事实正是这样，当时他指的正是藏在他胸前脖子底下的那一千五百卢布。他承认这当然是耻辱，“是我无法否认的耻辱，我一辈子最最可耻的行为”！米嘉嚷道，“我能还而不还，尤其可耻的是，我事先知道自己不会归还！阿辽沙说得对！谢谢你，阿辽沙！”

对阿辽沙的讯问到此结束。具有重要意义和能够说明问题的恰恰是这样一点：至少找到了一个事实，哪怕仅仅是极其可怜的一点点证据，甚至只能算近似证据的影子，但它毕竟跨出了一小步走向证明那个小香袋的确存在过，里边有一千五百卢布，那么被告在莫克罗耶称这一千五百卢布“是我的”时并没有撒谎。阿辽沙很高兴；他涨红了脸，走向指定给他的座位。他还久久反复暗自纳罕：“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猛想起来？！”

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讯问开始了。她刚一出庭，大厅里就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女士们忙着举起长柄眼镜和望远镜，男士们纷纷扭动身躯，有的为了看得更清楚，索性从座位上站起来。事后大家都说，她一进来，米嘉的脸顿时变得刷白，“简直像个死人”。她一身黑色装束，娴静地、几乎有些胆怯地走向指定给她的座位。从脸上看不出她有多么激动，但她一双黑眼睛沉郁的目光闪示着坚强的决心。必须指出，事后认为她当时美得出奇的大有人在。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楚，全场都听得明白。她说话遣词非常镇定，至少是努力保持镇定。审判长开始提问时小心谨慎，异常恭敬，好像生怕触及“某几根弦”，充分尊重证人遭遇的巨大不幸。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自己才说了几句话，便在回答某一问题时明确宣称，自己是被告的正式未婚妻，“直到他自己甩掉我为止……”她轻轻补上一句。

当被问到她托米嘉邮汇给亲戚的三千卢布时，她毫不含糊地说：

“我把钱交给他不是要他立刻到邮局去汇款；我当时感觉到他手头非常拮据……。我把那三千卢布交给他时只要他在一个月内汇出就行。其实他后来大可不必为这笔欠款如此折磨自己……”

我并不转述所有的提问，也不全部照录她所有的回答，我只交代她的证词的实质性内容。

“我坚信，他只要从父亲那里拿到了钱，就会把这三千卢布汇出去，反正来得及，”她继续答道，“我始终相信，他在钱财问题上是无私和诚实的……相信他有高尚的人格……。他坚信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三千卢布，曾几次向我提及此事。我知道他与父亲长期不和，我一向认为，而且至今还认为，父亲亏待了他。我不记得他曾扬言要对父亲如何如何。至少在我面前他什么也没有说过，从未如此扬言。如果那时他能来找我，我马上会宽慰他不必为欠下我那不幸的三千卢布忧心忡忡，但他再也没有来找过我……而我自己……我自己的处境……又不能把他叫到我家……。何况我没有任何权利向他要这笔欠款，”她忽然补充道，从她的语调中可以听到一种拿定主意的味道，“当初他曾向我提供一笔大于三千的借款，我接受了，尽管那时我还无法预见什么时候有可能把我欠的债还给他……”

她的话让人感到一种挑战的口吻。正好在这个时候轮到菲久科维奇提问了。

“那不是发生在本地的事，是在你们相识之初吧？”菲久科维奇小心翼翼地接过话茬，他迅即嗅到了有利的气味。（笔者按：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本人从彼得堡请来的，但是对于米嘉在外地某城给她一张五千卢布票据以及她“一躬到地”的那段情节却一无所知。这事她没有告诉辩护人，她隐瞒了！这很奇怪。八成她本人直到最后一分钟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法庭上讲这段情节？她是准备到时候由灵感来决定。）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几分钟！”她开始竹筒倒豆子般述说，包括米嘉向阿辽沙讲过的整个故事，包括“一躬到地”，包括事情的起因和她父亲的情况，包括她到米嘉住所去的经过，却只字不提是米嘉自己通过她姐姐提出让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上他那儿取钱这一节。她以高姿态隐瞒了这一点，不耻于公开表示，当时是她鼓一时之勇主动跑去找青年军官的，指望……向他乞讨所需款项。这是石破天惊的一笔！我听得浑身冰凉发抖，全场屏息凝神，唯恐漏过片言只语。这是完全没有先例的，尽管像她这样一位独断独行、睥睨一切的小姐历来不乏惊人之举，但是几乎绝不可能料到她会提供如此袒露隐私的证词，作出这般奋不顾身的牺牲。

这样做究竟为什么？为了谁？为了营救那个伤害了她的负心汉，为使他获救作一点贡献，尽一份绵薄，所以努力让人对他有个好印象！果然，一名军官拿出自己所剩的全部财产——仅有的一张五千卢布票据，——然后恭恭敬敬向纯洁的姑娘行一个礼，他的形象深得人心而且颇有魅力，但是……我的心被一阵痛楚紧紧地揪住了！我感觉到以后可能出现（后来真的出现了）诽谤！事后全城到处都有人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这故事有的地方也许不太准确，如军官“照她的说法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就放姑娘离开他家，他们暗示这里恐怕“略去”了点儿什么。

“就算什么也没有略去，就算这是全部真情实况，”甚至我市几位极受尊敬的女士也认为，“一个姑娘家做出这种举动，哪怕是为了救自己的父亲，究竟是否很高尚，也还难说。”

以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睿智和近乎过敏的洞察力，她难道事先不能预料人们会怎么说？她肯定早有所料，可还是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不言而喻，所有那些对此故事的真实性表示怀疑的恶意中伤，只是事后才开始出现，而当时在法庭上毕竟人人都为之震惊。三位法官保持虔敬的、甚至可以说是汗颜的静默听完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陈述。检察官不敢就这一题目作任何进一步的提问。

菲久科维奇向她深深鞠了一躬。哦，他几乎已经胜券在握！辩方赢得了许多分数：一个人在高尚情操的激励下，把自己仅有的五千卢布拿出来排忧解难，后来这同一个人夤夜杀死父亲只为了抢劫他三千卢布，——这在一定程度上有悖情理。菲久科维奇觉得，现在至少可以把谋财这一条推翻。此案一下子出现了转机。法庭大厅内拂过一阵同情米嘉的和煦之风。而他……据说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作证时，他曾一再霍地站起来，然后又颓然坐到被告席上，用两只手掌捂住自己的脸。但当卡嘉说完时，米嘉忽然抽噎着向她伸出双手，高喊：

“卡嘉，你干吗把我给毁了？！”

接着，他便冲着整个大厅号啕大哭。不过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又大叫一声：

“这下我死定了！”

其后他在座位上似乎木僵了，牙床咬紧，双手交叉叠在胸前。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留在法庭内指定给她的座位上。她坐在那儿，紧紧绷着苍白的脸。据离她较近的人说，她长时间哆嗦不已，像发寒热病似的。接下来被传讯的是格露莘卡。

我快要述及那场突然爆发的灾难，它或许确实把米嘉给毁了。因为我相信，而且大家都相信，连所有的司法界人士事后也说，倘若没有这段插曲，被告至少可以得到宽大处理。但这事回头再说。先简单交代一下格露莘卡的情况。

她出庭时也是一身黑服。肩上裹着她那漂亮的黑色披巾。她以自己特有的步态从容不迫、悄无声息地向栏杆那儿走去，身躯有一点小幅的摆动，就像有时候一些体态丰满的女人走路那样；她的眼睛注视着审判长，一次也未曾左顾右盼。依我看，她当时非常美，完全不像女士们事后声称的那样形容憔悴。那些女士还说她神情专注，一脸凶相。我只是认为，她心中有气，因为她沉重地感受到，渴望看好戏的我市公众都用鄙夷而又好奇的目光瞧着她。她有一股傲气，不能忍受鄙视，属于那种只要稍有点儿疑心被人瞧不起马上就会怒火中烧、非还以颜色不可的类型。与此同时，她当然有情怯的一面，并且暗暗为此感到羞愧，因而也就难怪她的谈吐反差很大，——时而愤慨、轻蔑并且特别粗暴，时而又一下子冒出诚恳的内心之声——自我谴责、自我鞭挞的声音。有时候她说话像在纵身跳崖，大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我要说……”的味道。关于她与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相交这一点她断然指出：“我压根儿不把这当回事儿，他要缠着我，这难道也赖我？”可是过了一会儿，补充道：“都怪我不好，我不该把他们爷儿俩捉弄到这个分儿上。这一切通通是我引起的。”

当问题涉及萨姆索诺夫时，她立刻以一种蛮横的挑战口吻发起反击：

“这跟他有什么相干？他是我的恩人，当我被亲人赶出家门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这个光脚苦妹子。”

审判长极有礼貌地提醒她，必须正面回答提问，不要扯到题外的细节上去。格露莘卡脸红了，而她的眼睛闪着火花。

那个装钱的信封她没有见过，只是听那个“恶鬼”说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准备着一个内装三千卢布的信封。“不过这是一厢情愿，我听了只觉得可笑，说什么也不会上他那儿去……”

“刚才您提到的‘恶鬼’是指什么人？”检察官问。

“指那个奴才斯乜尔加科夫，他杀了自己的老爷，昨天上吊自尽了。”

当然，她立即被诘问：她如此断言有什么根据？结果她也提不出任何根据。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亲口对我说的，你们该相信他。他让那个硬要拆散我们的女人给毁了——根子全在她身上。”格露莘卡补上一句，她似乎被仇恨震得全身发抖，话中响起了横下心来的音调。

庭上问她这回指的又是什么人。

“指这位小姐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会儿她把我召去，用巧克力招待我，想迷惑我。她真不识羞，就这么回事儿……”

审判长不得不厉声把她喝住，要她斟酌自己的措辞。但是这个醋劲勃发的女人的心已经燃烧起来，她准备纵身跳崖，哪怕下面是万丈深渊……

“在莫克罗耶逮捕被告的时候，”检察官通过回想当时的情景提问，“人人都看见和听到，您从另一间屋子里跑出来大声叫喊：‘都是我不好；咱俩一起去充军！’可见当时您已经肯定他是杀死父亲的凶手，对不对？”

“当时我有什么感想我不记得了，”格露莘卡答道，“那时候人人都说他杀了父亲，我觉得这是我的罪过，他是为我杀了人。可是一听他说自己是无辜的，我马上就相信他的话，现在也信，而且永远相信：他不是那种撒谎的人。”

轮到菲久科维奇提问了。我记得，他在讯问中也提到了拉基津和“只要他把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带到您家”，便给他二十五卢布一事。

“他把钱收下了，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格露莘卡做了一个轻蔑的冷笑含嗔说，“他经常上我那儿去缠着要钱，每个月总要拿去大约三十卢布，多半花在那些时髦玩意儿上：他自有生活来源，用不着我资助。”

“您为什么对拉基津先生如此大方？”菲久科维奇紧接着问，尽管审判长已经不耐烦了。

“他是我的表弟嘛。我母亲和他的母亲是同胞姐妹。不过他老是央求我在这里不要告诉任何人，觉得有我这么个表姐太丢他的颜面。”

这一新的事实对大家都是一大意外，在这以前全城谁也不知道此事，甚至修道院里，甚至米嘉也不知道。拉基津坐在椅子上羞得满面通红。格露莘卡出庭之前，不知从哪儿已经听说拉基津提供了于米嘉不利的证词，因而怀恨在心。刚才拉基津先生那篇冠冕堂皇的发言，他抨击农奴制以及俄国混乱无序的政治局面时那股慷慨激昂的气势——这一下在公众的心目中彻底被打上了叉叉，变得一文不值。菲久科维奇感到满意：又顺手捡了几分。

总的说来，格露莘卡接受讯问的时间不算太长，当然，她也不可能提供什么特别的新东西。她给公众留下的印象十分不妙。当她作证结束，在大厅里远离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地方就座时，有几百道鄙视的目光都盯着她。在她接受讯问时，米嘉始终不吭声，眼睛瞧着地上，像一座石雕。

轮到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出庭作证了。

五 突然降临的灾祸

我要说明一下，他在阿辽沙之前即已被传讯。当时法警向审判长报告，说证人由于突然感到不舒服或某种旧病复发，不能立即出庭，但一俟恢复随时愿意出庭作证。不过这话谁也没有听见，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的来到最初几乎无人注意：主要的证人，尤其是两位情敌已被传讯；人们的好奇心暂时得到了满足。甚至可以感到公众有些疲劳。下面还有好几名证人有待讯问，从已经问明的情况来看，他们十之八九不可能提供什么特别的内容。时间在流逝。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走上前去的步子慢得出奇，眼睛不看任何人，甚至耷拉着脑袋，仿佛在苦苦思索什么问题。他的衣着是无可挑剔的，但他的面容至少在我看来病得不轻：简直可以说，面如土色，有点儿像个垂死的人。眼睛是浑浊的；他抬头举目慢慢地扫视全场。阿辽沙忽然从自己的座椅上作跃起状，旋即发出一声呻吟：“啊！”这情景我记得。但注意到的人寥寥无几。

审判长一开始先指出，他是不宣誓的证人，他可以提供证词或保持沉默，当然，所提供的证词不得有任何虚假，等等。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听着，目光浑浊地望着审判长；但他的脸上慢慢地漾开了笑容，及至诧异地注视着他的审判长刚一说完，他忽然笑出声来。

“还有什么没有？”他大声问。

法庭上顿时鸦雀无声，可以感到将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审判长现出不安的神色。

“您……或许觉得身体还不太舒服吧？”他一边问，一边用眼神寻找法警。

“您不必担心，法官大人，我的健康状况没有问题，我可以给你们讲一些相当有意思的事情。”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下子又心平气和、恭恭敬敬地答道。

“您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打算提供吗？”审判长还是将信将疑地问。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低首垂目，迟疑了几秒钟，然后重又抬起头来，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不……没有。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法庭开始向他提问。他回答时显得不大情愿，总是尽可能简短，甚至有一种越来越感到厌烦的样子，不过回答还是言之成理的。对许多事情他都一问三不知。有关父亲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账目问题他一无所知。“我从不过问此事，”他说。关于威胁要杀父亲的话他是听被告说的。装钱的信封这件事则是听斯乜尔加科夫说的……

“翻来覆去就是这一些，”他骤然现出疲惫的神态说，“我不可能向法庭提供什么特殊的情况。”

“我看得出，您身体不舒服，我可以理解您的感受……”审判长才开了个头。

审判长转而面向控辩双方，正欲请检察官和辩护人提问，如果他们认为有必要的话，这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突然以精疲力竭的声音提出请求：

“放我走吧，法官大人，我觉得很不舒服。”

说完，他不等准许，便径自转身准备走出大厅。但是才迈了四五步就站住，似乎经过考虑后露出一丝安详的笑意，于是重又回到证人席上。

“法官大人，我就像那个农家姑娘……知道吗，她是这样唱的：‘我愿意——就站起来；我不愿意——就不起来。’有人拿着无袖衫或三幅裙来求亲，希望她站起来穿上后，把她带去举行婚礼，可是她说：‘我愿意——就站起来；我不愿意——就不起来’……这是一本关于民间习俗的书里讲的……”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审判长正色问道。

“瞧，”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取出一沓钞票，“这……就是原先装在那个信封里的钱，”他用头代手向物证桌上的空信封一指，“为了这笔钱，父亲被人杀了。放在哪儿？法警先生，请转交。”

法警接过整整一沓钞票，交给审判长。

“如果这确实就是那笔钱的话……怎么会到您手里？”审判长惊讶地问。

“我是昨天从凶手斯乜尔加科夫那里得到的。在他上吊之前我去过他那儿。父亲是他杀的，不是家兄。人是他杀的，可教唆他杀人的是我……。谁都巴不得父亲死去……”

“您是不是疯了？”审判长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

“问题恰恰在于我没有疯……我有着正常人卑鄙的头脑，和你们一样，和所有这些……丑恶的嘴脸一样！”他蓦地转过来面向公众，“父亲被杀后，他们假装大吃一惊，”他咬牙切齿地说，怨愤和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彼此装蒜，互相作假。都在撒谎！人人都希望父亲死。一条爬虫吃掉另一条爬虫……。如果没有杀父好戏看——他们一个个都会气呼呼、怒冲冲作鸟兽散……。他们要看戏！‘要面包，要看戏！’ [1] 不过，我也不是东西！你们这儿有没有水，给我喝一点，看在基督分上！”他骤然捧住自己的脑袋。

法警立刻向他走过去。阿辽沙霍地站起来喊道：

“他病了，请不要相信他的话，他得了谵妄症！”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急忙从座椅上站起来，吓得一动不动地望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米嘉站起来，面带怪异的冷笑，聚精会神地看着和听着二弟作证。

“不必惊慌，我没有疯，我只是个凶手！”伊万又开始说，“对凶手的口才不能太苛求……”他不知为什么附加了这么一句，并且怪诞地笑起来。

检察官显然乱了方寸，他凑到审判长面前与他交换意见。三位法官紧张地低声商议。菲久科维奇竖起耳朵在谛听。整个大厅屏息静气等待着结果。审判长好像一下子有了辙儿。

“证人，您的话很费解，本庭不能接受。如果可能的话，请镇定下来……如果您确实有什么要说的……您就说。您作了这样的自供……如果您不是在说胡话，又能提出什么来作为佐证呢？”

“问题恰恰在于我没有证人。斯乜尔加科夫这条狗不可能从另一个世界把证词……装在信封中给你们寄来。你们需要的只是信封，一个已经够了。我没有证人……除了一个以外，”他若有所思地一笑。

“谁是您的证人？”

“有尾巴的，法官大人，不合规范！魔鬼并不存在！不值得注意，那是个微不足道、渺乎其小的魔鬼，”他一下子不笑了，神秘兮兮地接着说，“它一定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对，准是在那张陈列物证的桌子底下，它不蹲在那里，还能在什么地方？听我说，我告诉它，我不愿保持沉默，可是它跟我谈什么地质大灾变……荒唐！你们把那个恶煞释放了吧……他唱起了颂歌，因为这样他心里轻松！这跟醉汉扯开嗓子大唱‘万卡去了彼得堡’没什么两样，我为两秒钟的欢乐愿意拿出一百万的四次方乘一百万的四次方。你们不认识我！哦，你们这儿一切都是那么愚蠢！快，把我抓起来，把他放了！我到这里来，总得有个交代……。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里不管什么事情都那么愚蠢……”

他又开始慢慢地、像在冥想一般环顾全场。但全场已经哗然。阿辽沙正欲从自己坐的地方向他冲过去，然而法警已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一只胳膊按住。

“这又是怎么回事？”伊万盯着法警的脸嚷了起来，随即抓住法警的两个肩膀，狂怒地把他摔倒在地上。但警卫已经赶到，伊万被扭住，他立刻咆哮如雷。在被强行拉走时，他一直在语无伦次地吼叫着什么。

法庭上秩序大乱。我没法按次序记住所发生的一切，我自己也激动异常，顾不得一一留神观察。我只知道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大家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那名法警挨了申斥，尽管他向上峰解释得头头是道：证人原先一直是正常的，一小时前他有些头晕时大夫还给他瞧过，进入法庭大厅前他说话也有条有理，因此事先什么也看不出来，何况他本人坚持要出庭作证。但人们的惊魂甫定，紧接在这一幕之后又上演了另一幕：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歇斯底里发作了。她大声尖叫，呜咽抽泣，可就是不肯离去，挣扎着恳求不要把她带出去，忽然她向审判长喊道：

“我还有一件事要交代，马上交代……马上！……就是这张纸……那是一封信……快拿去念，快！这是那个恶煞写的信，就是他，他！”她指着米嘉，“是他杀了父亲，您一看便知道，他写信告诉我，他打算怎样杀死父亲！而另一个有病，他得了谵妄症！我已经连续三天发现他神志不清！”

她不顾一切地大叫大喊。法警接过她伸出手向审判长那边递去的一张纸，而她倒在椅子上，捂住面孔，开始抽抽搭搭无声的啜泣，全身哆嗦着竭力吞声，生怕被赶出法庭。她交出去的纸正是米嘉在“京都酒店”写的那封信，被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称为“铁证”的重要笔据。呜呼！它果然被认为铁证如山的依据，若不是这封信，米嘉也许不致被毁，至少不会被毁得这样惨！我再次声明，当时很难把所有的细节一一看在眼里。直到现在这一切在我记忆中依然乱作一团。想必，审判长当即把新发现的证据告诉了另两位法官、检察官、辩护人和陪审员。我只记得，后来重新开始讯问女证人。审判长和蔼地问她：是否已经平静下来？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急忙应道：

“我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我完全可以回答您的提问，”她还加上一句，显然还十分担心法庭出于某种考虑不愿听取她的证词。她被要求作更详细的解释：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她是在什么情况下收到的？

“我是在案发前夕收到的，而他在酒店里写这信还要早一天，也就是在作案前两天——请看，信是写在一页不知什么账单上的！”她气急败坏地嚷道，“当时他恨我，因为他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跟在这坏女人后面跑……还因为他欠了我三千卢布……。明明是他自己品行卑下欠下的债，他却为这三千卢布总觉得受了伤害！这三千卢布是这么回事——我请您，恳求您听我说：在他杀父之前三个星期，一天上午他来找我。我知道他需要钱，也知道他想派什么用场——就为了把这个坏女人弄到手，带她远走高飞。当时我知道他已对我变心，想甩了我，我当时却亲手把这笔钱递给他，是我主动找了个借口，请他把钱汇到莫斯科给我的姐姐，——我把钱交给他的时候，曾看着他的眼睛，说他什么时候寄去都可以，‘哪怕过一个月也行’。他当然明白，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我等于在当面对他说：‘你需要钱带着你的坏女人去实现对我的背叛，现在给你钱，我亲手把钱给你，你可以拿去，只要你不顾人格，有这样的厚脸皮收下！……’我是想证实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结果怎样呢？他收下了，他把钱收下带走，而且和这个坏女人在那里一夜之间便花光了……。他明知我已把他看透，请你们相信，他当时明明理解，我把钱交给他只是试试他的心，看他是否如此不顾人格，竟会收下我的钱？当时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的眼睛，他完全理解，完全明白，可还是把钱收下，收下而且带走了我的钱！”

“说得对，卡嘉！”米嘉蓦地吼叫起来，“当时我看着你的眼睛，我明白你在侮辱我的人格，可还是拿了你的钱！你们可以鄙视我，人人都可以鄙视我这个卑劣的小人，是我活该！”

“被告，”审判长大喝一声，“再嚷嚷我就吩咐把你押下去。”

“这钱使他寝食不安，”卡嘉神经质地急匆匆继续说，“他想还我钱，他想还——这是事实，但他还需要钱花在这个坏女人身上。于是他把父亲杀了，可是仍旧没有还我钱，而是带着她到乡下去了，结果在那里被抓住。他在那里又把杀了父亲偷来的钱胡乱花光。就在他杀死父亲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他的信，信是他喝醉后写的，当时我马上看出，他写这信是向我泄私愤，他知道，他十拿九稳我不会把这信给任何人看，即便他杀了人也一样。否则，他是不会写的。他知道我不会向他报复，知道我不愿毁了他！可是您读一读，请仔细读一读，您就会明白他在信中预先把一切都作了描述：怎么杀死父亲，他的钱放在哪儿——信中都有！注意，请不要漏掉，那里有一句话：‘我要砸碎他的脑壳……但愿伊万走了就好。’这说明他连杀死父亲的方法都已经预先想好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地向法庭提示，哦，显然，她读透了这封致命的信，把其中的每一个字都仔细研究过了。“不是喝醉了酒，他不会写这封信给我，请看，信上预先把后来杀人的过程描写得很具体，丝毫不差，整个是一份谋杀计划！”

她这样发狂似的一吐为快，当然置一切后果于不顾，尽管早在一个月以前肯定就预见到了后果会是怎样，因为那时她在气得发抖的同时也许已经在盘算：“要不要把它捅到法庭上去？”现在她已经豁出去了。我记得那封信当即由书记员宣读并且产生了骇人听闻的效应。审判长问米嘉：这信是不是他写的？

“是我写的！”米嘉承认，“要不是喝醉了，我不会写这信！……我们有许多理由互相怨恨，卡嘉，但我发誓，我即使在恨你的时候也是爱你的，而你对我并不如此！”

他废然坐下，绝望地扭绞着双手。检察官和辩护人开始向证人分别提问，主要围绕着这样一个问题：“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刚才隐瞒了这一封信，并且提供了完全属于另一种调子的证词？”

“是的，是的，我刚才撒了谎，违背了人格和良心，但我刚才是想救他，因为他那么恨我，那么蔑视我，”卡嘉激动得像个疯子，“哦，他恨得我要命，而且一贯瞧不起我，要知道，要知道从当初我为那笔钱向他一躬到地的那个时候起，就瞧不起我。我看出了这一点……。当时我就感觉到了，但我很长时间不相信自己的感觉。我不知多少次从他的眼睛里读到这样的意思：‘那时你到底还是主动到我那里去了。’哦，他不理解，完全不理解当时我为什么跑去找他，居然怀疑我那么下贱！他以己之心度人，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卡嘉切齿痛恨已到了完全失去理性的程度，“他想娶我，仅仅因为我得到了遗产，不为别的，不为别的！我始终疑心，这就是他的目的！哦，这是一只野兽！他一直认定我会因当初去找他这件事在他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认定他有资格为这件事永远瞧不起我，于是可以永远骑在我头上，——这便是他想娶我的原因！事情就是这样，一切就是这样！我曾尝试用我的爱，用我的无限的爱去赢得他的心，甚至想原谅他的不忠。但是他无动于衷，什么也不懂。其实，难道他是那种能有所悔悟的人？！他是个恶煞！这封信我第二天晚上才收到，是酒店的人送来的，而当天上午我还想宽恕他的一切，甚至宽恕他的不忠！”

当然，审判长和检察官尽量使她平静下来。我相信，他们也许自己也耻于利用她的狂乱情绪听她这样的自白。我记得，当时曾听到他们对她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沉重，请相信我们不是泥塑木雕”以及诸如此类的话。然而，他们还是从一个在歇斯底里状态下失去理性的女人口中套出了供词。最后，她描述了这两个月以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为了营救“那个恶煞和凶手”——他的兄长，几乎要发疯了；即使在精神极度紧张的时候，人也往往会出现思路清晰的瞬间，例如此刻她就说得很有条理，虽然为时很短。

“他不断地折磨自己，”卡嘉说，“总是想缩小他兄长的罪过，还向我承认，他自己也讨厌父亲，或许自己也希望父亲死去。哦，这是良心深刻的自责，太深刻了！这样的良心责备可把他害苦了！他什么也不瞒我，什么都向我坦白，他每天来找我，把我当作唯一的知己跟我谈心。我有幸成为他唯一的知己！”她突然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在向谁挑战似的宣称。“他曾两度去走访斯乜尔加科夫。有一天他来对我说：如果凶手不是他兄长，而是斯乜尔加科夫（这里的确有人散播斯乜尔加科夫是凶手的无稽之谈），那么他自己也有罪，因为斯乜尔加科夫知道他讨厌父亲，或许以为他也希望父亲死。于是我拿出这封信给他看，他这才确信凶手是他兄长，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无法接受他自己的兄长竟是杀父凶手这一事实！还在一星期前，我便发现他为此事郁悒成病。最近一些日子，他坐在我家常常说胡话。我看得出，他的精神失常。他甚至走路也自言自语，有人曾在街上看到他这样。莫斯科来的大夫应我的请求，前天为他作了检查，大夫对我说，他已濒于谵妄，——一切都由那个恶煞而起！昨天他获悉斯乜尔加科夫死了——这使他受到极大的刺激，以致发了疯……这还是为了那个恶煞，还是因为他一心想营救那个恶煞！”

哦，不言而喻，像这样说话，作这样的自供，一生中只能有一次——例如临刑前登上断头台的时候。但卡嘉恰恰处在这样的时刻，而此刻恰恰是她的性格特征表现得淋漓尽致的时候。这正是当初为了搭救父亲，不顾一切去找那个放荡的青年军官的卡嘉；这也正是刚才站在大庭广众之前那个傲慢、贞洁的卡嘉，不惜让自己千金小姐的名声蒙羞，讲了“米嘉的高风亮节”，目的只想让等待着他的厄运多少得到一些缓解。现在她也是这样牺牲自己，但已经是为另一个人，或许直到现在，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充分感觉到和领悟到，那另一个人对她有多么宝贵！她是怀着为那个人担忧的恐怖作出自我牺牲的，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那人供称凶手是他，而不是他的兄长，此举无异于自戕；于是她为了救那个人，救那个人的名声而作出牺牲！

然而，她头脑里曾掠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描述自己过去对米嘉的感情时有没有不实之词，是否亏欠了米嘉？——这倒是个问题。没有，没有，当她叫嚷米嘉为了那一躬到地的往事而瞧不起她时，她并非故意诬蔑！她自己相信这一点，或许正是从那次一躬到地时起，她就深信不疑：当时把她视为女神的米嘉在嘲笑她，蔑视她。仅仅是出于傲慢，由于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才向米嘉倾注爱情——歇斯底里、怪诞反常的爱情，——这甚至不像爱情，而像报复。哦，这种怪诞的爱本来或许会演变成真正的爱，或许卡嘉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望，但是米嘉的负心伤害了她，一直伤到灵魂深处，灵魂不能宽恕这种侮辱。

想不到，报复的机会自天而降，一个受伤害的女人郁积于胸如此之久、如此之深的全部恶气，一下子同样意想不到地喷发出来。她出卖了米嘉，但也出卖了自己！可想而知，她的自供话音甫落，绷紧的弦刚一松弛，羞愧立刻把她压垮。歇斯底里再次发作，她仆倒在地，呜咽着，号叫着。她被带了下去。就在她被带出法庭的当口儿，格露莘卡从自己的座位那儿扑到米嘉跟前，号啕不已，以致来不及把她拦住。

“米嘉！”她恸哭着说，“你的那条毒蛇把你给咬死了！瞧，这下你们看到了她是什么东西！”她一边气得发抖，一边冲着法官们大叫。

审判长一挥手，格露莘卡被架住后带出法庭。米嘉号叫着也要向她扑过去，但被制止了。

是的，我料想我们的女观众满意了：今天确实好戏连台。随后我记得，莫斯科的名医出现了。在这以前审判长大概曾派法警去安排给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提供救护。名医向法庭汇报，说病人的谵妄症发作来势极为凶险，必须立即把他送走。在回答检察官和辩护人的提问时，名医说病人自己前天曾去过他那里咨询，当时他便警告病人谵妄症不久即将发作，但病人不愿接受治疗。

“他的神智极不健全，他自己向我承认，醒着也会见到幽灵幻影，走在街上往往遇见早已下世的各色人等，撒旦每天晚上都去拜访他，”最后名医这样说。

作证结束后，名医退下。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提供的信被列为物证。经磋商后决定，庭审继续进行，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两份证词都被记录在案。

底下的庭审我就不一一照述了。再者，其他证人的证词无非重复和确认以前的证词，尽管各有特色。我再说一遍，在检察官的发言中一切都将集中到一点，下面我就要转到这篇发言上去。人们的情绪受到了剧烈的震荡，刚才急转直下的形势好像在大家身上通了电，人人都急不可耐地只想尽快看到结局，等着听控辩双方的发言和法庭判决。菲久科维奇显然被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证词震懵了。然而，检察官却得意扬扬。法庭调查结束后宣布休庭。几乎过了一个小时，审判长终于宣布法庭辩论开始。大约直到晚上八点钟，我们的检察官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才开始作公诉演说。

[1] 语出古罗马诗人玉外纳（约60—约140）传下的16首讽刺诗中的第7首。按拉丁文直译为“给我们面包和杂耍！”这是诗中所写奥古斯都皇帝（前63—后14）在位时（前27—后14）罗马下层民众（游民无产者）的口号。

六 公诉人的演说。性格概述

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开始他的公诉演说时，全身出现神经质的战栗，前额和两侧太阳穴上直冒冷汗，只觉得一阵恶寒一阵燥热。这是事后他自己说的。他把这篇发言视为自己的杰作，视为平生得意之作，视为他的天鹅之歌。果然，九个月以后他由于肺痨迅速恶化而去世，因此他确实有资格以天鹅自喻，因为天鹅预感到自己即将死去，会唱出它最后的一支歌。他在这篇发言中倾注了他的整个心灵和全部智慧，结果意外地发现，自己身上还蕴藏着社会责任感和对若干“老大难”问题的关注——至少在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瘦弱的体内所能容纳的程度上是这样。他这篇发言的取胜之道主要在于真诚：他真诚地相信被告是有罪的——他并非根据先入之见，并非因这是自己的职责所归而指控被告；他吁请制裁确实出于“拯救社会”的崇高激情。我城的女士们说到底对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一向很反感，然而连她们也承认，这一回得到的印象不同凡响。

刚开始时检察官是用一条荒腔走调的破嗓子说话，但后来他的声音很快就趋于坚实，开始在整个大厅内回荡，如此直到发言完毕。但他刚一结束发言，就差点儿昏倒。

“诸位陪审员先生，”公诉人开始说，“本案轰动了全俄国。然而不禁要问：究竟有什么值得如此惊讶，究竟有什么特别骇人听闻的地方？尤其对我们而言！我们这些人对于这一切不是已经见惯不怪了吗？可怕就可怕在，这类阴森可怖的事情对于我们已不再是恐怖的了！这才是可怕的事情，骇人听闻的是我们的见惯不怪，而不是这一名或那一名个人的个别罪行！这类案件，这些时代特征向我们预示着未来不容乐观，而我们的态度却如此冷漠，不痛不痒，原因到底在哪里？是不是我们玩世不恭？是不是在我们这个还如此年轻却未老先衰的社会里，智慧和想象力过早地枯竭了？是不是我们的道德准则已在根本上发生了动摇？说到底，或许我们的社会里甚至已经不存在这些道德准则？我解答不了这些问题，然而这些问题令人苦恼，每一个公民不仅应该、而且有责任为之感到痛苦。我们的新闻界刚刚起步，还不够大胆，却已经为社会作出一定的贡献。报纸不断在自己的版面上向所有的人，而不是单单向本朝代实行的新式公开法庭的旁听者报道那些无法无天和道德沦丧的案例，——没有新闻界的报道，我们对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永远不可能有比较全面的了解。我们差不多每天都能读到的是些什么新闻呢？哦，与那些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罪行相比，甚至本案也会黯然失色，显得稀松平常。但最重要的是，许多具有我们俄罗斯民族特征的刑事案件，恰恰说明一个普遍现象，说明我们和某种公害共处远非一日，已经很难与之斗争。

“有一篇报道说，一名上流社会出身的青年军官，自己的生活还刚刚开始，正在锦绣前程的起点上，竟用卑鄙的暗害手段丧心病狂地谋杀一名曾经有恩于他的小官吏及其女仆，然后窃取自己立下的一份借据，同时盗走死者的其余钱财。他认为：‘这些钱对于我出入社交界享受人生，对于谋取我的前程会用得着的。’他杀了主仆二人，离去前还在两具尸体脑后垫了枕头。

“另一名胸前挂满勇敢十字奖章的青年英雄，像拦路抢劫的强盗杀害自己的上司兼恩人的母亲，他在煽动同伙时曾说：‘她爱我像亲生儿子一样，所以一定会对我言听计从，毫无戒备。’

“就算这是个恶魔，但如今，在我们的时代，我不敢说这只是绝无仅有的恶魔。另一种人可能不开杀戒，但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和感觉，骨子里和他一样丧天良、没心肝。独处僻静中，这种人也许会扪心自问：‘良心算什么？怕流血难道不是一种偏见？’

“可能有人喝我的倒彩，说我有病，歇斯底里，认为我这是血口喷人，白日梦呓，危言耸听。他们尽可以如此说，——天哪！倘若事实果真如他们所说，我第一个高兴万分！哦，你们可以不相信我，可以认为我有病，但还是请你们记住我的话：如果我的话有百分之十，哪怕只有百分之五是真实的，就够可怕的了！请看，诸位，请看我们的年轻人是怎样开枪自杀的！他们决不会向自己提哈姆雷特的问题：‘身后 又将如何？’这些问题连一点影子也没有，仿佛有关我们的灵魂、有关死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这一节，在他们头脑里那本书中早已被删去，被埋葬并且用沙子覆盖起来。

“再请看看我们淫邪的世风，请看看我们那些好色之徒。比起他们中某些人来，本案的被害人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简直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我们大家都了解他，他曾生活在我们中间……

“是的，将来也许会有领导潮流的智者哲人，包括本国的和欧洲的，来研究俄国人的犯罪心理学，因为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但这项研究将在以后的余暇中进行，那时当前我们这种可悲的一团糟状态将退到不那么突出的地位，那时可以比我这样的人所能做的更聪明、更客观地来看待这种状态。而眼下，我们要么大惊失色，要么故作大惊失色状，其实却像那些追求刺激的猎奇者在津津有味地观赏好戏，只想借此打发因玩世不恭而闲得无聊的时光；或者像小孩子那样双手乱摆赶开眼前可怕的鬼怪，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等恐怖的幻象隐去，然后马上在嬉闹玩耍中把它忘掉。但是什么时候我们也该清醒和深思熟虑地开始我们的生活了，我们也该把自己看成社会了，我们也该对我们的社会事务有所认识或者至少开始有所认识了。

“过去一个时代的一位大作家，在他最伟大的一部作品的结尾处，把整个俄国比作一辆骠肥马壮的俄罗斯三套车向着未知的目标飞奔，他慨叹道：‘啊，三套车，飞鸟一般的三套车，是谁发明了你？！’——他还满怀豪情地说，在这辆飞驰狂奔的三套车前面，各国人民都将恭敬地闪开让道。 [1] 诸位，就让他们闪过一旁，恭敬也罢，不恭敬也罢，但依我愚见，这位天才的语言大师以此作为结束语，要么是天真幼稚的遐想联翩，要么只是害怕当时的书报检查制度。若是把他这本书中的人物梭巴开维奇、诺兹德辽夫、乞乞科夫之流套上那辆车的话，那么无论请哪一位车把式来执鞭，也甭指望这样的马能把车拉到什么好地方！而我说的那些人物还是以前的马，跟今天的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如今的马种更纯……”

在这里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的发言被掌声所打断。有人欣赏俄罗斯三套车这一比喻的自由主义色彩。诚然，掌声非常寥落，才两三下，因而审判长甚至无需向旁听席上发出“清庭”的威吓，只是朝鼓掌者那边瞪了严厉的一眼。但是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却受到了鼓舞：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向他鼓掌！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人愿意听他的宏论，不料今天终于有机会向全俄国畅所欲言！

“是啊，”他继续说，“这个一下子在整个俄国可悲地出了名的卡拉马佐夫家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能我言过其实，但我觉得从这个家庭可以看到，当代我国受过教育的阶层共有的某些基本特征——哦，当然不是全貌，只是显微镜下的图像，所谓‘从一滴水看太阳’罢了，但毕竟有所反映，毕竟有所折射。

“就拿这位胡作非为、放荡不羁的‘一家之长’来说吧。这个不幸的、如此悲惨地结束了一生的老头儿是个世袭贵族，最初却只是作为一个穷亲戚奔走于豪门充当食客，通过一门意想不到的亲事得到一笔不大的资本——妻子的陪嫁；起先他只是小打小闹耍一些骗术，在富豪面前扮个小丑拍拍马屁，应该说，他的智力还是相当不错的，只是发育不全；他的行当主要是放高利贷。几年后，随着财产的增长，他的胆儿也越来越大。当年那名低声下气、谄媚奉承的食客不见了，余下的只是一个嘲弄人生、心术不正、玩世不恭的酒色之徒。精神生活荡然无存，可是吃喝玩乐的欲望却异常强烈。结果除了追求享乐以外，他看不到生活还有什么意义，他便是这样教自己的孩子的。在精神教育方面，他没有尽到一点点做父亲的责任。他对这种责任嗤之以鼻，他抚育孩子的方式便是长期把这些幼童撂在后院不管，巴不得有人把他们带走。他甚至完全把他们忘了。老头儿的全部道德准则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泛滥 [2] 。他的所作所为无不与公民应尽的责任背道而驰，他对社会持彻头彻尾不搭界乃至敌对的态度。‘管他整个世界化成一片火海，只要我一个人活得自在。’他确实活得潇洒，十分自在，一心还想这样活它二三十年。他算计自己的儿子，不肯把母亲的遗产交给他，还想用从儿子那里揩油来的钱夺走儿子的情人。不，我不想把为被告辩护的权利拱手让给来自彼得堡的那位才华出众的辩护人。我自己也要说实话，我自己也能理解他在儿子心中积下的怨愤有多深。

“够了，关于这个不幸的老头儿就说到这里，他已得到报应。但我们不可忘记这是个做父亲的，而且是一个现代父亲。我要说，他只是当今社会许许多多做父亲的中间的一个，不知这话会不会得罪社会？可叹的是，许许多多现代父亲只是没有表现得像这一个那样肆无忌惮罢了，因为他们受过较好的教育，文化程度更高，而实质上——有着几乎跟他一样的人生哲学。就算我是个悲观主义者，就算如此。我们曾有言在先，你们会原谅我的。让我们先说定：我姑妄言之，你们姑妄听之，不必相信我的话。但是让我把要说的都说出来，我的话有一些你们还是不会忘记的。

“好，现在来看看身为这一家之长的老头儿的孩子吧。其中的老大就在我们面前的被告席上，他放到后面再说；我先约略谈一下另外两个。在这另外两个中间，老二是一位现代青年，有着十分耀眼的学历和相当出众的智慧，然而已经没有任何信仰，对生活中很多甚至太多的东西一概排斥，彻底否定，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我们经常听到他的议论，他在本地社交界是个受欢迎的人物。他不隐瞒自己的观点，甚至相反，恰恰相反，所以我也斗胆在此比较坦率地谈谈对他的看法，当然不是对他个人，而是把他作为卡拉马佐夫家族的成员之一来谈。昨天在本市边缘有个患病的白痴斯乜尔加科夫自杀了，他与本案有重大牵连，他原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仆人，或许还是他的非婚生儿子。在预审中，这个斯乜尔加科夫曾流着歇斯底里的眼泪向我诉说，年轻的卡拉马佐夫即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肆无忌惮的思想把他吓坏了。‘在他看来，世上任何事情无所不可，今后什么都不应该禁止，——他一直就是这样教我的。’看来，这个白痴正是被向他灌输的这种论点搅得彻底发了疯，当然，羊痫风和他们家爆发的这出恐怖惨剧对他的精神崩溃也有影响。但这个白痴却吐出一句极有意思的话，即使出自比他聪明许多的观察家之口，也称得上精辟中肯，正因为如此，我才提到此事。他告诉我：‘要说三个儿子中哪一个性格比较像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那就得数他——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我就用这句话作为这段性格概述的结束语，再说下去，便不知趣了。

“哦，我不想得出进一步的结论，不愿像只乌鸦尽报不祥之兆，预言这年轻人的命运凶多吉少。今天我们在这个大厅里看到，真理的力量依然活在他年轻的心中，血缘亲情在他身上还没有因丧失信仰和道德颓废而泯灭，后两者主要是家族遗传，并非真正历经思想磨难的结果。

“下面谈谈老三，——哦，这还是个少年，他虔诚、温顺，与老二阴暗、腐朽的世界观截然相反，他在谋求靠拢‘民粹精神’或者靠拢我国思想理论界用这一玄奥的名称所概括的一切。你们也知道，他曾经靠拢修道院，自己差点儿削发为修士。我认为，他身上不自觉而又那么早就表现出一种柔弱的绝望，如今在我们可怜的社会上处于这种心态的大有人在，他们对玩世不恭和腐化堕落感到害怕，错误地把一切恶疾归咎于欧风东渐，于是纷纷扑向如他们所说的‘老娘土’，像被鬼魅魔影吓坏了的孩子投入祖国大地母亲的怀抱，依偎在衰竭的母亲干瘪的怀里，渴望睡个安稳觉，哪怕从此一睡不醒也行，但求不要看到令他们发怵的恐怖景象。

“就我这方面而言，我祝愿这位心地善良、天资聪颖的少年一切顺利，希望他的少年理想以及对民粹精神的追求，将来不致像屡见不鲜的那样误入歧途，希望他在道德上不致走向蒙昧的神秘主义，在政治上不致陷入冥顽的沙文主义——这两种倾向对国家的危害甚至可能超过由于曲解和白捡了欧洲文明引起的过早颓败，后者正是老二犯的毛病。”

提到沙文主义和神秘主义的那几句又赢得两三下掌声。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无疑离题了。这些话跟本案并没有多大关系，何况听起来相当晦涩，然而这位满腔怨毒的结核病人实在太想倾吐胸中块垒，哪怕此生就这一回。过后我城有人认为，检察官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作这样的性格概述动机不纯，因为伊万曾有一两次在争论中使检察官难堪，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现在想公报私仇。但我对于能否下这样的断语没有把握。不管怎样，以上所述只是一段引论，接下去他的发言与案情的关系比较直接和密切了。

“下面要谈这位一家之长三个儿子中的老大，”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继续说，“他在被告席上，他就在我们眼前。我们也看到了他的生活和他的所作所为：时机一到，一切都暴露了。与他两个弟弟的‘全盘欧化’和‘民粹精神’不同，他似乎体现着不加藻饰的俄罗斯——哦，不是整个俄罗斯，不是，否则那还得了！然而，我们的俄罗斯妈妈从他身上还是呼之欲出，我们如嗅其味，如闻其声。哦，他是不加藻饰的，把善与恶不可思议地糅合在一起，既爱文明和席勒，同时又在酒店里寻衅滋事，把酒友的胡子给揪下来。哦，他也有让人感到舒心怡悦的时候，那仅仅在他自己觉得舒心怡悦的时候。他甚至会被无比崇高的理想在心中激起惊涛骇浪——确实堪称惊涛骇浪——只是有一个条件，这样的理想唾手可得，会从天空中掉到他桌上，尤其重要的是不付任何代价，必须是白送的。他十分不喜欢付出，他又十分喜欢获取，在哪方面都是这样。哦，他需要稀奇古怪的享受（必须是稀奇古怪的，稍次的他可不能将就），任何事情上都容不得别人阻碍他恣意胡为，那时他将证明，他也能让人感到舒心怡悦。他不贪婪，一点也不，可是必须给他钱，很多很多的钱，多多益善，那时你们便会看到他有多么大方，看到他怎样挥金如土，能在一夜之间胡天胡帝纵情狂欢花掉多少钱！要是不给他钱，他就让你们瞧瞧：当他迫切需要钱的时候，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去把钱弄到手。这事回头再说，我们不要把次序打乱。

“最初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无人照看的可怜的男孩，‘被撂在后院，脚上没有靴子’——这是刚才本城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市民说的，惜乎他来自外国！我再次重申——我决不把为被告辩护的权利让给任何人！我是公诉人，我也是辩护人。是的，我们都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能掂量童年故居留下的最初印象会给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后来小男孩变成小伙子，已经是一名青年军官，由于一些粗野的行为，由于向人提出决斗的挑战而被调往我们地大物博的俄国一座边远城市。他在那里服役时，照旧胡天胡帝，当然喽——手面大，花销也大。他需要钱，首先要的是钱，于是，经过长时间的争执，他和父亲决定以最后的六千卢布了事，钱给他寄了去。请注意，他出具了笔据，他的这封信还在，信中他几乎放弃了其余的一切，收下这六千卢布，也就结束了与父亲的遗产纠纷。

“就在那时，他遇见了一位性情高傲、颇有教养的小姐。哦，我不敢重复细节，你们刚才都听到了：其中涉及名节，涉及自我牺牲，我就不说了。一个轻率、放荡的年轻人面对真正高尚的行为，面对崇高的思想倒也肃然起敬，这一形象闪现在我们眼前时曾赢得极大的好感。可是后来，也是在这个法庭上，他的形象完全出人意料地转过身来，让我们看到了他的反面。在这里我再次表示不敢妄加揣测，也不想分析为什么会这样。然而，为什么会这样——总是有原因的。这同一位小姐流着长期隐忍的眼泪愤怒地向我们诉说，不是别人，正是被告因为她这一不够慎重、也可能是无法克制的冲动而瞧不起她，但这毕竟是崇高的冲动，毕竟是慷慨的冲动。被告作为这位小姐的未婚夫，最先现出含有嘲弄意味的冷笑，而她唯独不能忍受的也恰恰是此人的嘲笑。她知道被告已经变心（被告确信，往后被告的所作所为她都得忍受，甚至包括对她的背叛）；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她故意向被告提供三千卢布，同时再清楚不过地让被告明白，她向被告提供的正是实现对她的背叛所需的钱。她用审视和探究的目光向被告发出无声的诘问：‘怎么样，你收下还是不收？你究竟是不是已无耻到这种程度？’被告瞧着她，完全明白她的意思（被告本人不是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承认他完全明白吗？），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这三千卢布占为己有，并在两天之内和自己的新欢一起把这笔钱挥霍一空！

“我们该相信什么？相信第一个故事——出于高尚情操的冲动，拿出自己赖以为生的最后一点钱，向一位小姐的美德表示敬意？还是相信它的反面，如此令人作呕的反面？生活中通常是这样的：遇到两种截然相反的现象，折中便是不偏不倚；然而在这个问题上行不通。实际上很可能是这样：他第一次表现的是货真价实的高尚；第二次表现的则是同样货真价实的卑鄙。为什么？因为他具有大起大落的卡拉马佐夫性格——这正是我所要讲的核心问题——这种性格能兼容千奇百怪的相反极端，能同时看到最高处和最深处，既看到直上云端的崇高理想，也看到极端堕落的万丈深渊。请回忆一下对卡拉马佐夫全家从近处作过深刻观察的一位年轻评论家拉基津先生刚才说出的精辟见解：‘这些放荡不羁、肆无忌惮的主儿需要下流堕落的感觉，同样也需要高尚脱俗的感觉，’——这话很有道理，他们经常不断地需要的正是这种反常的混合物。两种极端同时需要，诸位，否则他就不满足、不乐意，否则他的存在就是不完整的。这等人的性格博大宽广，犹如我们的俄罗斯母亲，他们什么都能包容，跟什么都能共处！

“顺便说一下，诸位陪审员先生，刚才提到了那三千卢布的事，请允许我把后话稍稍挪前一点。请诸位想象一下，当时此人得到了那笔钱，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如此含垢忍辱、蒙受最最难堪的羞辱得到的——请诸位想象一下，据他自己说，他当天就把其中的一半缝在小香袋里，在其后的整整一个月内，他不顾种种诱惑和极其迫切的需要，居然坚持让那一千五百卢布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无论在酒店里狂饮买醉，还是驱车到城外天知道从什么人那里去弄他亟须凑齐的钱，以便带着他的情人远走他乡，摆脱他的情敌即自己的父亲的利诱，——任何时候他都没有敢碰那个小香袋。按说，单是为了不让他的情人受他如此忌妒的老子的利诱，他也该拆开小香袋，寸步不离地守在情人家中，专等她开金口说一句：‘我是你的！’然后和她一起远走高飞，摆脱当时那种危机四伏的处境。

“然而，不，他居然不去碰他的护身符！那么他是用什么理由来解释的呢？第一个理由，我们已经说过，是这样的。一旦被告的情人对他说：‘我是你的，随你把我带到哪儿去都行，’——那时他有这笔钱，就走得成。但这第一个理由，据被告本人说，较之第二个理由次要多了。他说：‘只要我身上带着这笔钱，我可以是混蛋，但不是贼，因为我随时可以去见被我伤害的未婚妻，把我骗为己有的那笔钱的一半放在她面前，我随时可以对她说：瞧，我把你的钱花掉了一半，这说明我是个意志薄弱和不道德的人，说我是混蛋也可以（我用的是被告本人的语言），但尽管我是混蛋，我不是贼，因为如果我是贼，就不会把剩下的一半钱带来还给你，而会像另外一半那样据为己有。’

“如此解释实在令人惊讶！这个极端疯狂、但是意志薄弱的人挡不住诱惑，宁可忍受这般耻辱收下三千卢布，——而这同一个人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坚忍不拔，脖子上带着一千五百卢布连碰也不敢碰！这与我们分析的此人的性格怎么合得起来？

“不，怎么也合不起来。如果他确实把一千五百卢布缝在小香袋里，那么请允许我告诉你们，真正的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在这种情况下会怎样干。

“只要面对第一次诱惑——比方说，为了取悦于已经和他一起花掉那笔钱另外一半的新欢，他就会拆开那只小香袋，从中取出——就算第一次只取出一百卢布吧，因为又何必非还一半不可呢？还一千四不是照样可以说吗：‘我是混蛋，可不是贼，因为我毕竟把一千四百卢布送了回来，要是贼就全拿走，一个子儿也不还。’以后又过些时候，再把小香袋拆开，再取出第二张一百卢布的钞票；然后是第三张；然后是第四张；这样一个月还没到头就取出了最后第二张一百卢布的钞票，那时他可以认为：‘我是混蛋，可不是贼。我花了两千九百，可终究还了一百，要是贼连这一百也不还。’等到最后第二张也花掉后，他会瞅瞅最后的一张，对自己说：‘其实为了还一百卢布去走一趟还真划不来——把这一百也喝光花光拉倒！’

“我们所了解的真正的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就会这样干！小香袋的神话与实际情况根本对不上号，简直无法想象还有什么矛盾比这更难调和。无论作什么样的推测都可以，就是不能作这样的推测。以后我还要回到这个题目上来。”

通过法庭调查，有关卡拉马佐夫父子在财产问题上的争执以及有关家庭关系所了解到的情况，经一一排列整理，检察官一次又一次得出结论：根据现有材料，在这个遗产分割问题上，没有任何可能确定谁揩了谁的油，谁吞了谁的钱；然后，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就这三千卢布像一个固定观念钻进米嘉的头脑出不来一事谈到了医学鉴定。

[1] 见果戈理所著长篇小说《死魂灵》第1卷的最后两段。

[2] 通常认为，这句话最早是法国国王路易十五（1710—1774）说的。有些回忆录提到，此话出自路易十五的情妇庞巴杜侯爵夫人（1721—1764）之口。1757年，路易十五因法军在七年战争中失利而闷闷不乐，庞巴杜夫人曾对他说：“我们死后，哪怕洪水泛滥。”

七 历史的回顾

“医学专家的鉴定力图向我们证明，被告脑子不正常并且患有躁狂症。我坚持认为，他头脑正常，但这却是最糟的：如果他不正常，他的行为也许会聪明得多。至于说他患有躁狂症，我也可以同意，但仅仅在一点上——那就是鉴定所指出的，被告始终认为三千卢布是父亲少付给他的这一点上。不过，也许可以找到比说他有疯狂倾向简单得多的观点来解释：为什么一提到这笔钱，被告总是暴跳如雷。

“就我这方面而言，我完全同意瓦尔文斯基医生的意见，这位年轻的医生认为，被告的智能过去和现在都完全正常，他只是被激怒、被惹恼了。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被告经常性的狂怒并非由三千卢布这笔钱所引起，而是另有原因把他激怒。这个原因乃是——忌妒！”

于是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不厌其详地展开一幅被告疯狂追求格露莘卡的全景。他从被告第一次去找“那个年轻女子”时说起：

“用被告自己的话说，是要去‘揍她一顿’，”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解释道，“但结果非但没揍成，反而拜倒在她脚下——这段恋情便由此开始。也就在那个时候，被告的父亲老卡拉马佐夫也看上了那个女子——这是惊人而又致命的巧合。两颗心在同时一下子燃烧起来，尽管父子俩以前都知道、也见过那个女子，——而且两颗心中燃起的都是完全不可遏制的、典型的卡拉马佐夫式情欲。这里我们有她本人的自供，她说：‘我把这父子俩都当猴耍。’是的，她突然想要把这父子俩当猴耍；过去她并无此意，可后来竟忽发奇想，——结果父子俩都被征服，趴倒在她脚下。素来把金钱当上帝膜拜的老子居然立刻准备好三千卢布，只要那女的上他家去一次。但很快他被迷得晕头转向，竟然情愿把自己的姓氏和全部财产放到那女的脚下，还认为这是一种幸福，只要女的同意成为她的合法妻子。有关此事我们掌握着可靠的证据。

“至于对被告来说，他的悲剧是显而易见的，现正摆在我们面前。但年轻女子是在‘耍’他。这位迷人的女魔术师甚至没有给过不幸的年轻人一点希望，被告直至最后一刻才真正得到希望，那时被告跪在害得他落到这般地步的偶像面前，向她伸出已经杀了他那情敌父亲的一双手——他正是在那种状态下被捕的。直到他被捕之时，那个女人才真诚忏悔，自己大声叫道：‘你们把我和他一起发配到西伯利亚去吧，是我把他逼到了这个分儿上，都是我的罪过，我是罪魁祸首！’

“一位颇有才华的年轻人，也就是我已经提到过的那个拉基津先生，在描述本案时用概括力很强的寥寥数语勾勒了这名女主人公的性格：‘早年遇人不淑，她最初的情人对她始乱之终弃之，其后该女穷愁潦倒，复遭清白家庭诅咒，总算有一富翁予以眷顾，至今她仍不忘旧恩。她那年轻的心中也许颇有些善根，却过早地积藏了怨愤，形成她工于心计、热衷敛财的性格，对社会持冷嘲热讽、睚眦必报的态度。’通过这段性格概述可以理解，她把卡拉马佐夫父子当猴耍，纯粹是为了出出这口恶气。

“在这一个月内，被告的痴恋成功无望，自己一再道德败坏，对未婚妻背信弃义，把别人托他邮汇的钱据为己有，——除此以外，他还被不断发作的醋劲折磨到了近乎精神错乱的癫狂状态。吃谁的醋？吃自己老子的醋！偏偏那个做父亲的色迷心窍，他向自己馋涎欲滴的目标投放的诱饵，正是他儿子认为被父亲骗去的三千卢布，原属他母亲遗产的一部分，本应归他所有，为此一直指责老子心黑。

“是的，我同意这种痛苦是难以忍受的！这种局面确实有可能导致躁狂。问题不在于钱，而在于恰恰是这样一笔钱如此恬不知耻地正被用于使他心碎的目的，太让人恶心了！”

接下去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开始分析被告脑海中如何逐步萌生杀父的念头。公诉人通过一系列事实，画出这一构想形成的轨迹。

“最初他只是在酒店里嚷嚷——足足嚷了一个月，哦，他喜欢在人多的地方打发日子，有什么想法马上就说给这些人听，哪怕是最可怕、最危险的想法也不藏在心里。他喜欢和人们倾心交谈，而且不知为什么总是当场、立刻就要求他们完全附和他，体谅他，同情他，而不能逆他的心思。否则他发起脾气来会把整个酒店砸个稀巴烂。（这里插入了有关斯涅吉辽夫上尉的一段故事。）这一个月内见到和听到过被告撒酒疯的人终于感到事情不妙，认为这可能已经不光是向老子虚声恫吓，指不定真的会付诸行动。”

在这里检察官描述了修道院内的那次家庭成员见面会、被告与阿辽沙的几次谈话以及饭后被告闯到父亲家里去施暴的丑行。

“我不想坚持这样的观点：在这幕丑剧之前被告已经有杀死父亲的周密预谋，”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继续说，“但是这个设想已不止一次在他头脑里出现，他曾认真加以考虑——在这一点上我们有事实，有证人，还有他本人的自供。诸位陪审员先生，”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又说，“说心里话，直到今天为止我还犹豫不决，是否应该认为被告犯罪完全是自觉的、有预谋的。我坚信他已多次在想象中审视未来的致命一刻，但仅仅作为一种可能加以想象，至于什么时候作案，怎样作案，都还没有定下来。

“但是今天维尔霍夫策娃小姐向法庭出示的那封信，终于使我不再犹豫。诸位，你们已经听到她发出惊呼：‘这是一份谋杀计划！’——这便是她对不幸的被告那封不幸的醉后书简所下的断语。的确，这封信具有计划和预谋的一切特征。信写于作案之前两昼夜，——由此我们现在确知，在实现自己可怕的构想之前两昼夜，被告曾发誓宣布，如果明天不能弄到钱的话，就杀死父亲，从他枕头底下取走装在信封里、外扎粉红色丝带的那笔钱，‘但愿伊万走了就好。’请注意：‘但愿伊万走了就好，’——可见，一切都经过思考，对情况也作了估计——结果怎样呢？后来一切都按信上所写的那样付诸实施！本案事先有预谋并经过周密策划已无疑义，作案的目的是谋财，这一点信上写得明白，落款有被告签名，被告对于那是他自己的签名这一点供认不讳。

“可能有人会说：这是在酒醉后写的。但这丝毫不会降低它的价值，恰恰相反：他是在酒醉后写下了清醒时想好的。清醒时没想好的事情，酒醉时写不出来。也许有人会说：他为什么要在酒店里大叫大嚷道出自己的意图？如果什么人蓄意 干这种事，则会保持沉默，把预谋藏在心里。说得对，但他大叫大嚷的时候还没有计划和预谋，而只有愿望，只是在酝酿一种意向。后来他关于此事的叫嚷减少了。他在‘京都酒店’喝醉后写下这封信的那个晚上，却一反常态，很少说话，没有打台球，坐在一旁，不跟任何人交谈，只是把本地一名店员从座位上赶走，但这已经是无意识的举动，是爱吵架的习惯使然，因为他每次踏进酒店没有不跟人吵架的。

“诚然，在拿定主意的同时，被告头脑里应该产生顾虑：事先听到他满城叫嚣的人太多了，一旦他把想干的事付诸实施，他可能马上被揭露并遭到指控。但说出去的话已如泼水难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说到底，过去闯的祸没把他怎么样，兴许这回也能顶过去。诸位，反正豁出去了，听天由命吧！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幸运之星上。

“我也得承认，他确实费了好大的劲尽量不走那致命的一步，他作过非常多的努力想避免流血的结果。他在信中用他别具一格的语言写道：‘明天我找遍所有的人去弄钱，要是弄不到——只能蹭一身血。’这又是喝醉后写下的，同样又在清醒状态下按所写的干了！”

于是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着手缕述，米嘉为了避免犯罪如何千方百计去弄钱。他说了米嘉如何向萨姆索诺夫求助，如何出城远行去找里亚加维——向他们兜售产权证书。

“他东奔西走，饱受讥讽，又饿又累，为筹路费把表也卖了（可是脖子上却挂着一千五百卢布——照他自己的说法），心中还忍受着醋劲的煎熬，生怕被他撂在城里的心上人趁他离开时投向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后来他总算回到城里。谢天谢地！心上人没有去过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他亲自把心上人送到恩人萨姆索诺夫家去。（真是怪事，他对萨姆索诺夫并不忌妒，这是本案中一个极有代表性的心理特征！）接着他赶到后院的观察哨去，在那里了解到，斯乜尔加科夫羊痫风正发作，另一名仆人也病了——道路畅通无阻，暗号又在他掌握之中——诱惑不可谓不大！尽管如此，他还是竭力抵抗；他去找暂居本城、备受我们大家尊敬的霍赫拉科娃太太。这位女士一贯同情他的遭际，向他提了一个再明智不过的忠告：停止纵酒胡闹，斩断这极不像话的情丝，别再整天泡在酒店里无谓地浪掷青春，上西伯利亚去开发金矿：‘您有过剩的精力，那里正是用武之地；您渴求刺激的浪漫性格，到那里必定得其所哉！’”

检察官叙述了这次谈话的结果，然后说到，被告突然获悉格露莘卡根本不在萨姆索诺夫家，这个神经濒于崩溃的不幸的醋坛子，一想到格露莘卡欺骗了他而且此刻正在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那儿，顿时怒不可遏。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最后着重指出，一个偶然因素造成了致命的后果：如果那个叫菲妮娅的侍女能及时告诉他，他的心上人到莫克罗耶去和往日的情人叙旧去了，——那就不会出事。但那个侍女吓昏了头，只是一个劲儿地赌神发咒，若非被告火烧火燎急于去找背叛了他的情人，不当场杀了菲妮娅才怪。

“但请注意：尽管他当时已气疯了，可临行还是带走了一根铜杵。为什么偏偏是铜杵而不是别的武器？要知道，他在想象中审视那幅景象并为之进行准备已有整整一个月，所以只要有什么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映入他的眼帘，他就会抓在手中当武器。至于这类物件中哪一件可派这个用场——他已设想了整整一个月。因此他在瞬息之间便毫不犹豫地认为它是武器！所以，他抓起这根致命的杵子并非不自觉，并非无意识。现在他来到了父亲家的花园里——道路畅通，更深夜静，没有目击者，只有一片漆黑和一团妒火。背叛他的女人在这里，和他的情敌在一起，在老头儿的怀里，也许此刻正在嘲弄他还蒙在鼓里——愈来愈重的疑心使他感到窒息。再说，这不仅仅是疑心——现在哪里还有怀疑可言，一场骗局已昭然若揭，事情明摆着：她在那里，在那个有灯光的房间里，在屏风后面老头儿身边。这个不幸的醋坛子要我们相信，他蹑手蹑脚走到窗前，规规矩矩朝窗内张望，心平气和地悬崖勒马，明哲保身地打退堂鼓，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唯恐发生什么危险和不道德的事情——被告要我们相信当时的情形便是如此！而我们明明了解被告的性格，明白他处在何种精神状态，这种状态我们从不少事实中已经知道，最主要的是，他掌握着暗号，马上就可以登堂入室！”

说到暗号，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把起诉主题暂时放一放，觉得有必要详细讨论一下斯乜尔加科夫的问题，以便把怀疑斯乜尔加科夫杀人的这一由头谈透，从而一劳永逸地推翻这种假设。他在这上头花了很大的力气，谁都明白，尽管检察官表面上对这种假设不屑一顾，其实还是十分重视的。

八 斯乜尔加科夫论

“首先，这种怀疑缘何而起？”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从这个问题说起，“第一个叫嚷凶手是斯乜尔加科夫的，便是被告本人，在他被捕的时候；然而从他发出第一声叫嚷一直到开庭审理的此时此刻，被告提不出一件事实可为他的指控佐证——别说事实，哪怕是多多少少说得过去的一点点近乎事实的影子也提不出来。此后附和这一指控的只有三人：被告的两个弟弟以及斯维特洛娃女士。其中被告的二弟仅在今天声称自己持这种看法，但他今天有病，显然处在精神狂乱和谵妄症发作的状态之中，而在过去两个月内，他完全相信兄长有罪，甚至不想提出任何异议，这一点我们了解得很确切。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谈。

“其次，被告的三弟刚才自己也说，他没有任何事实可为自己所持斯乜尔加科夫有罪的观点佐证，连最起码的事实也没有，他只是听被告自己这样说，并且‘根据他脸上的表情’得出这一结论——是的，这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证词刚才由他的三弟说了两遍。

“斯维特洛娃女士的说法也许更加难以置信。‘被告对你们说什么，你们就相信什么，他不是那种撒谎的人。’

“以上便是这三个人指控斯乜尔加科夫的全部事实依据，他们都与被告的命运有太深的牵连。然而对斯乜尔加科夫的指控曾有过市场，至今仍未绝迹。那么，这种说法是否可信？是否可以想象呢？”

说到这里，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认为有必要勾勒一下已故的斯乜尔加科夫的性格。他把这个“因精神病发作而结束自己生命的疯子”想象成一个弱智人，一知半解地读过一些书，被非他所能理解的哲学思想搅乱了头脑，又被某些有关义务和责任的现代学说吓得惶惶不可终日。他接受这些思想影响有两条渠道：实际渠道乃是他的老爷、可能还是他父亲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花天酒地的生活；理论渠道则是他与老爷的次子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经常就各种题目作奇怪的哲学交谈，这位二少爷也乐意借此消遣解闷——想必是闲得无聊或找不到更好的嘲弄对象。“斯乜尔加科夫自己曾向我讲述他在老爷宅内最后一些日子的心态，”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解释道，“上述情况别人也可证明：被告本人、被告的二弟乃至老仆格里果利，也就是应该对他最了解的那些人。

“此外，在羊痫风的精神重压下，斯乜尔加科夫胆小如鼠。‘他会趴倒在我跟前吻我的脚，’被告本人有一次告诉我，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供述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他不利的，‘这是一只患癫痫病的耗子，’被告用自己独特的语言对他作出这样的评价。被告偏偏挑选他作自己的心腹（被告自己也可证实），用威胁手段吓得他只好答应充当刺探动静和通风报信的细作。他扮演家中探子的角色，背叛自己的老爷，既向被告泄露了信封里装钱这回事，又把可以进入老爷居室的暗号告诉被告，——他是多么希望可以不做这种背主泄密的昧心事！‘他会杀了我的，我看得很清楚，他非杀了我不可，’预审中他在我们面前说话也哆嗦不已，尽管那时把他吓成这样的被告自己已锒铛入狱，不可能再加害于他。‘他每时每刻都怀疑我，我老是心惊胆战，为了让他息怒，我一发现什么秘密赶紧向他报告，好让他看到我决没有什么地方蒙骗他，然后让我松一口气。’这都是他的原话，我做了记录，现在还想得起来：‘他只要冲我大喝一声，我立刻向他跪下。’

“这个年轻人天性非常诚实，因而赢得老爷的信任，当初他把捡到的钱还给老爷时，老爷即已赏识他这份诚实，可想而知，不幸的斯乜尔加科夫由于自己的背主行为陷入极端痛苦的悔恨之中，因为他把老爷当自己的恩人一样敬爱。据深有研究的心理医生介绍，严重的羊痫风病人总是倾向于不断的、当然也是病态的自我谴责。他们为自己在什么事情上对不起什么人而深感苦恼和内疚，常常毫无根据地夸大乃至凭空臆想自己的种种过失和罪责。这样的人由于恐惧和胆怯真的会造成过失，成为罪犯。

“除此以外，他强烈地预感到，根据他看在眼里的种种迹象推测，可能会出大乱子。当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次子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惨剧即将发生之前要去莫斯科时，斯乜尔加科夫曾恳求他留下来，不过由于胆怯成性不敢断然明说自己的担忧。他仅仅作一些旁敲侧击的暗示，而这些暗示并没有被理解。

“必须指出，他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看成自己的保护神，认为只要二少爷在家，就不会出乱子。请回忆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醉后所写书信中的一句话，他要杀死父亲，‘但愿伊万走了就好’；可见大家都觉得，只要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就能保证家里太平无事。

“可是他偏偏走了，而斯乜尔加科夫几乎在二少爷走后仅一个小时马上就发癫痫病摔倒在地窖里。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在恐惧和某种程度的绝望夹击下，斯乜尔加科夫最近几天觉得癫痫病在近期可能发作，因为以前他在精神紧张和受到强烈刺激的时候，也发生过这种情况。这种病发作的日期和时间当然不可能预测，但每一个癫痫患者事先都可能感觉到自己有发作的趋势。这是医学告诉我们的。于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坐的马车刚从院子里出发，斯乜尔加科夫在失去怙恃和无人保护的情绪支配下到地窖里去干家里的活。他一边踏着梯阶往下走，一边在想：‘不知会不会发病？万一马上发作起来怎么办？’正是由于这种情绪的影响，正是由于疑虑重重，他的喉头起了一阵痉挛——这肯定是癫痫病发作的前驱征兆，——接着他便飞快地一直摔到窖底，失去知觉。对于这一十分自然的偶发事件，却有人挖空心思认为可疑，认为他是故意 装病！如果是故意的，接下来马上要问：为什么要装病？出于什么考虑？有什么目的？我不想援引医生的见解，因为有人认为：科学也会撒谎，也会出纰漏，医生分不清真病和装病。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但是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作假？难道说他构想了谋杀的计划，企图通过发病尽早和尽快地把宅内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来？

“事情是这样的，诸位陪审员先生，案发那天夜里，住在或到过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家宅院内的共有五人：第一个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本人，他不是自杀的，这一点很清楚；第二个是他家的老仆格里果利，他也差点儿被砸死；第三个是格里果利的妻子、女仆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如果设想她会谋杀老爷——那简直不知羞耻。这样剩下的只有两个人：被告和斯乜尔加科夫。被告声称凶手不是他，那么就一定是斯乜尔加科夫，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再也找不到其他人，此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拉来充当凶手。由此可见，对昨天自杀的那个不幸的白痴之所以会提出如此‘别出心裁’、耸人听闻的指控，原因只有一个：找不到别的替罪羊！如果有一点点疑云罩在另一个人、也就是第六个某某人头上，那么，我确信连被告自己也会耻于把矛头指向斯乜尔加科夫，而会把矛头指向那第六个人，因为指控斯乜尔加科夫干了这桩谋杀案，实在荒诞不经。

“诸位，让我们搁下心理学，搁下医学，甚至把逻辑学也暂且搁下，仅仅面对事实，看看事实会告诉我们些什么。就算人是斯乜尔加科夫杀的，但他怎么杀人？是一个人干的，还是与被告合谋的？我们先分析第一种情况，即假定杀人的事为斯乜尔加科夫一人所干。当然，杀人必有目的，必有所图。由于斯乜尔加科夫不具备被告所具有的那种杀人动机，如仇恨、忌妒等等，他当然只能为了钱财而杀人，为的是把他亲眼看到老爷装在信封里的那三千卢布据为己有。在定下谋杀的主意后，他居然预先告知另一个人——而且是有最直接利害关系的人即被告——有关钱和暗号的全部情况：信封藏在何处，信封上写些什么，用什么扎起来，最最重要的是说出可以进入老爷居室的暗号。他这样做岂不是在暴露自己！或者说，岂不是在为自己找一个竞争对手，那人或许自己也想进屋去，把那个信封弄到手呢！

“不错，会有人向我指出，他是因为害怕才泄密的。但这又怎么说得通呢？一个不费吹灰之力设计出如此心狠手辣的作案手段、尔后付诸行动的人，竟会把整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人知道的事说出去？这些秘密如果他不说，世上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休想猜到。

“我认为，一个人无论多么胆怯，既然他想要作案，至少信封和暗号的事他决计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这意味着预先就把自己彻底暴露。如果被告定要逼他报告消息，他可以胡诌些什么，可以瞎说些旁的事情，而断乎不会吐露这样的秘密！

“我还要重申，反过来说，只要他瞒过钱的事，然后杀了人，把钱据为己有，那么至少世上永远没人能指控他谋财害命，因为除了他，谁也没见过那笔钱，谁也不知道屋里有这样一笔钱。即使对他提出指控，那一定认为他杀人是出于别的什么动机。但由于事前谁也没有觉察到，他能有别的什么动机，相反，人人都看到，老爷喜欢他，什么都信得过他，那么，他成为怀疑对象的可能当然比谁都小，而嫌疑最大的首先是有这种动机的人，何况此人自己叫嚷有这样的动机，非但不隐瞒，还在大庭广众前公开扬言，总而言之，嫌疑最大的肯定是死者的长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斯乜尔加科夫杀人劫财，而受指控的却是死者的儿子——这样当然对凶手斯乜尔加科夫有利，难道不是吗？可是，蓄谋杀人的斯乜尔加科夫偏偏把钱的事、信封的事、暗号的事通通预先告知那个嫌疑最大的儿子德米特里，——这合乎逻辑吗？！这能叫人明白吗？！

“到了斯乜尔加科夫预谋杀人的那天，他假装 羊痫风发作摔倒了，这能起什么作用？当然，首先是本想用土方治腰痛病的老仆格里果利见宅院无人看守，也许会推迟治疗，自己替他值夜。其次，当然是老爷见无人为他守夜，生怕儿子闯进来（这一点他并不掩饰），必然会加强防范，格外小心。末了，如下一点乃是最主要的：发病倒下的斯乜尔加科夫，当然会从他夜间独住、进出正屋都有通道的厨房立刻被搬到侧屋另一端、格里果利老两口隔壁的斗室中去，与他们的床铺相距只有三步，——这是老爷和慈悲心肠的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定下不知多少年的老规矩了，每次他的癫痫症发作，都是这样安排的。他躺在板壁后面，极可能为了装得更像一点，当然会开始呻吟，也就是把老两口闹得整夜睡不好觉（据格里果利和他妻子所说，实际上正是这样），——难道要我们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便于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去把老爷杀死？！

“但有人会对我说：他作假也许正是为了不让人怀疑到他这么个病人身上；而他向被告泄露钱和暗号的秘密，也许正是为了诱使被告来杀人，等到被告杀了人，把钱带走，与此同时可能会发出很大的响声，惊动许多证人，那时斯乜尔加科夫便从床上爬起来，去——去做什么？难道要我们相信他要去再一次杀死老爷，再一次取走已经被取走的钱吗？

“诸位，你们觉得可笑，是不是？把这样的假设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然而，不管在你们听来有多么荒唐，被告坚持的正是这样的说法：他离开宅院前击倒了格里果利，惊动了宅内的人，这时斯乜尔加科夫从床上起来，到上房去杀了人，盗走了钱。且不说斯乜尔加科夫怎么可能料事如神，也就是说，他怎么可能预先知道，狂怒的儿子来到宅内只是规规矩矩向窗内张望一下，然后在掌握暗号的情况下打退堂鼓，拱手把战利品全部让给斯乜尔加科夫！诸位，我要严肃地提出一个问题：斯乜尔加科夫在什么时间作案？必须把时间指出来，否则指控无法成立。

“那么能不能这样假设：癫痫发作可能是真的。病人听到叫喊声突然醒来，于是走出屋子，——走出屋子又怎样呢？他看看四周，对自己说：我去把老爷杀了——是不是这样？他怎么知道当时出了什么事，他不是一直躺着不省人事吗？不过，诸位，再丰富的想象力也得有个限度。

“精细的人可能会说：‘那么会不会是两个人合谋？也许他们俩一起杀人分赃，那又该如何说法？’

“这的确是一种有分量的猜测。然而，首先遇到的问题是——要使这种猜测得以成立的证据不免令人瞠目：其中一个共谋犯负责杀人并且把所有的麻烦都揽到自己身上，另一个共谋犯则假装发羊痫风躺在床上，——所起的作用恰恰是引起老爷的警觉，导致格里果利睡不安稳。试问：这两个共谋犯出于什么动机会想出这样一个疯狂的计划来？

“也许，从斯乜尔加科夫这方面来说，完全不是积极参与，而是所谓被动胁从；也许受到恫吓的斯乜尔加科夫只答应不反抗凶手而已，而他预感到自己将因听任别人杀死老爷、没有叫喊、没有反抗而受指控，于是预先求得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同意，在这段时间内躺在床上装病，‘你爱杀人你就去杀，反正与我不相干。’倘若如此，那么，还是由于羊痫风发作必然会引起宅内乱作一团，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预见到这种局面，决不会同意这样的请求。但我可以让步，就算他会同意，那么仍将出现这样的结果：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是凶手、直接杀人者和主犯，而斯乜尔加科夫只是被动从犯，甚至算不上从犯，只不过由于害怕才违心地听任主犯作案罢了，反正法庭定能加以区分。

“可是我们看到的实际情形又是怎样的呢？被告刚遭逮捕，他马上把一切都推到斯乜尔加科夫一人身上，单单指控他一人 。被告并非指控他与自己合谋，而是指控他一人，说全是他一人所为，是他杀了人，劫了财，肯定是他干的！这算什么共谋犯？案发后马上就互相嫁祸于对方，——决计没有这等事。

“还请注意，卡拉马佐夫的风险有多大：他是主凶，而另一个不是主犯，只不过是纵容者，一直躺在板壁后面，于是他把责任往躺着的人身上推。可是躺着的那个可能发起火来，单是为了保全自己，也会急急忙忙把真相和盘托出，说：‘两人都有分，不过我没有杀人，只有听任和纵容他杀人，因为害怕。’斯乜尔加科夫可能懂得法院马上就会断定他的罪责有多重，因而他也可能指望，自己即使受到惩处，也比想把一切全推到他身上的主凶轻得多。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不由自主地招供的。然而我们并没有看到这样的情形。斯乜尔加科夫只字未提共谋的事，尽管凶犯把他一口咬定，始终指控他是唯一的凶手。

“更有甚者：斯乜尔加科夫还向预审官员坦白，装钱的信封和暗号的事是他主动 告知被告的，否则被告什么也不会知道。倘若他确实参与共谋而且有罪，他岂会这样轻易向预审官员交代这些秘密都是他主动告知被告的？相反，他一定会遮遮掩掩、歪曲事实、缩小自己。但他既不歪曲，也不缩小。只有无辜的人才会这样做，不怕被指控共谋。而他，由于自己的癫痫症以及整个这出突然爆发的惨剧而陷于病态的忧郁，昨天上吊自杀了。上吊前他留下一张用独特的语言写就的字条：‘本人按自己的意愿结束自己的生命，望勿责怪任何人。’他在字条上还能补充什么呢：‘凶手是我，不是卡拉马佐夫’？但他没有这样补充。是不是他的良心只给了他上吊的勇气，却不够他承认自己有罪？

“随后又怎样呢？刚才有人把三千卢布交到法庭上来，说‘这就是原先装在陈列于物证桌上那个信封里的钱，是昨天从斯乜尔加科夫那里拿来的’。但是，陪审员先生们，你们还记得刚才那可悲的一幕。我不想重提细节，不过我要谈两三点看法，表面上都是无足轻重的，我挑选这几点恰恰因为它们无足轻重，容易忽略过去。首先，有人认为：昨天斯乜尔加科夫因受良心谴责，先把钱交了出来，然后上吊自尽。（因为若不是受到良心谴责，他不会把钱交出来。）他昨晚才第一次向伊万·卡拉马佐夫承认自己的罪行，这是后者告诉我们的。当然，如果不是这样，伊万·卡拉马佐夫不可能隐瞒至今。那么，我要再次指出，既然他承认了，而又明知第二天对无辜的被告将进行严厉的审判，那他为何不在遗书中向我们道出全部真相？

“单是钱岂能作证据？比方说，还在一星期前，我和本庭大厅里的另两个人就十分偶然地了解到一个事实，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曾派人到省城去把两张五厘利的国库券兑现，每张票面五千卢布，合计就有一万。我的意思只是说，谁都能在一定期限内筹集一笔款项，把三千卢布带来不能证明，这一定就是哪只抽屉或哪个信封里的钱。

“还有一层：伊万·卡拉马佐夫昨天从真凶那里获得如此重要的消息后，竟然稳坐钓鱼台。他为什么不立即报告此事？为什么他把一切都搁到第二天早晨？我认为我有权猜测这是为什么。他的健康状况不佳已有一星期，他自己也向医生和亲友承认经常看到幻影，遇见已经死去的人，就在谵妄症发作的前夕意外获悉斯乜尔加科夫死了，立刻产生如下的想法：‘人已经死了，反正死无对证，可以说是他干的，这样就能救出大哥。钱我这里有。我就拿一沓去，说是斯乜尔加科夫临死前交给我的。’你们会说：这是不道德的，即使诬赖的是死人，但撒谎总是不道德的，即使为了救兄长也一样。但如果他是不自觉地撒了谎，如果他在那个仆人猝死的消息刺激下精神彻底失常，把自己的臆想当作了现实呢？刚才的那一幕你们都看到了，这个人目前处于什么状态你们也看到了。他虽然站着说话，可是他的头脑可清醒呢？

“在谵妄症患者作证之后，法庭收到一份书面证据，那是被告在作案前两天写给维尔霍夫策娃小姐的一封信，信中预先制订了详细的犯罪计划。我们还有必要去找别的计划和制订计划的人吗？一切都按照这份计划丝毫不差地实施了，而实施它的不是别人，正是制订计划的人自己。是的，陪审员先生们，正像俗话所说‘依样画葫芦’照着本儿干的！他根本不是规规矩矩、战战兢兢张望了一下，就从父亲窗前落荒而逃，何况还确信他的心上人正在父亲屋里。不，这种说法太荒唐，根本经不起推敲。他进去了，而且——作了案。显然，他是在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的状态下杀了人，只向他不共戴天的情敌瞥了一眼。他抡起铜杵可能只击一下，便结果了父亲的性命，然后经仔细搜索，确定他的情人不在那里，不过他没有忘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去拿到了装钱的信封，那信封撕破的正面此时就放在物证桌上。

“我说这些的用意是要请你们注意一个在我看来极能说明问题的情况。如果那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杀人者，一个仅仅为了谋财而害命的凶手，——他会把信封的正面像后来在尸体旁边被发现的那样扔在地板上吗？如果那是斯乜尔加科夫为了谋财而害命，——他会把整个信封带走，无须在被他杀害的老爷尸体旁把它拆开；因为他知道信封里是钱——钱是老爷当着他的面装在信封里，然后封口盖印的，——要是他把整个信封带走，那就无人知晓是否发生了盗窃案。请问诸位陪审员先生：斯乜尔加科夫会这样干吗？他会把信封扔在地板上吗？

“不，这样干的肯定是一名处于狂乱状态、已经昏头昏脑的凶手，这名凶手不是惯窃，在这以前从未偷过任何东西，现在他从枕头底下取钱也不是在行窃，而是把被偷走的自己的财物拿回去——因为在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头脑里，那三千卢布正是他自己的钱，这种观念已变成了躁狂症。他攫取了那个以前他从未见过的信封，马上把封皮撕破，看看里面有没有钱，然后把钱塞进兜里逃跑，甚至忘了考虑，把撕破的封皮扔在地板上却留下对自己极为不利的罪证。一切都因为卡拉马佐夫——而不是斯乜尔加科夫——没有想到，没有虑及，当然喽，他哪里顾得上这些！他赶紧逃跑，不料听到一声呼叫，原来老仆发现了他，正在追来，而且追上了他，把他拉住；于是他用铜杵把老仆击倒在地。被告出于怜悯从墙上跳下来走到老仆跟前。

“被告忽然要我们相信，当时他跳下围墙是出于怜悯，出于同情，想看看能不能向他提供急救。请大家想一想：那是表示这种同情的时候吗？

“不，他跳下来只是为了确定一下：他所犯罪行的唯一见证是不是还活着？其他任何感情，其他任何动机都不合情理！请注意，被告在格里果利身上还花了些工夫，用手帕抹他的头，等到确信他已死了，这才失魂落魄地带着一身血迹再次跑到他的情人家里去——他怎么不想想：他这样蹭了一身血，人家不是一下子就认出他杀了人吗？但被告自己向我们解释，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全是血；这倒是可信的，这非常可能，罪犯在这样的时刻往往如此。在一件事情上可以像魔鬼一般老谋深算，在另一件事情上却愚不可及。但当时被告头脑里想的只有一个问题：她 在哪里？被告需要尽快了解她在什么地方，于是跑到她寓所去，不料竟听到一个无异当头一棒的消息：她到莫克罗耶去和‘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重圆去了！”

九 洋洋洒洒的心理学高论。飞驰的三驾马车。公诉人演说的结尾

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显然选择了严格的史学叙事手法，这是一切有些神经质的演说家都非常喜欢采用的，他们要找一个毫无通融余地的框框来克制自己一吐为快的激情。检察官在自己的发言中进入这一段时，对那位“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作了特别详尽的论述，并就这一题目发表了若干颇有意思的见解。

“卡拉马佐夫忌妒所有的人到了疯狂的地步，可是在那位‘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面前却似乎一下子蔫了，成了狗熊。尤其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此前他几乎从未注意过，突然冒出来的又一名情敌对他来说孕育着什么危险。他一直认为，这不是当务之急，还早着呢，而卡拉马佐夫从来只顾眼前。十之八九他以为，此人纯属子虚乌有。但现在被告那颗伤痛的心顿然憬悟，那个女人之所以不让这位角逐者显山露水，之所以刚才用谎言欺骗被告，原因正在于这位重新飞来的对手在她心目中绝非空中楼阁，亦非子虚乌有，而是她的一切、她此生的全部希望，——顷刻间明白这一点后，被告认命了。

“诸位陪审员先生，表面上看来，被告的这种心态与他的一贯作风格格不入，似乎无论如何不可理解。对此我不能避而不谈。被告一下子产生一种不可遏止的愿望，那就是公正地对待那个女人，尊重她，承认她有选择把心交给谁的权利，而且是在这样的时刻，被告正是为了她而刚刚杀了自己的父亲！还有一点也是事实，即被告一手制造的血案此刻已经发出讨还血债的呐喊，因为他在毁了自己的灵魂和整个一生之后，那时应该有所感触，应该问问自己：‘与那个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相比，对她来说，如今 我算什么？对于我爱之甚于自己的灵魂的这个女人来说，如今我能意味着什么？当初害苦了她的那个人忏悔了，回来诚心诚意向她奉献新的爱情，许诺重建幸福的生活。而恓恓惶惶的我，如今 能给她什么，能向她许诺什么？’

“这一切卡拉马佐夫全都明白，明白自己的罪行已对他堵死了所有的路，他只是一名死囚，而不是来日方长的人！这个念头把他压垮了，摧毁了。于是他瞬息间拿定一个疯狂的主意，以卡拉马佐夫的性格而言，他必然会认为，命中注定这是摆脱他当时这种可怕处境的唯一出路。这条出路便是自杀。

“他跑去取抵押给公务员别尔霍津的手枪，途中掏出兜里所有的钱——为了这笔钱，他的双手刚刚沾满了父亲的血。哦，钱现在对他来说正是最用得着的时候：卡拉马佐夫即将死去，卡拉马佐夫就要自杀，人们会记住这一天的！必须对得起他这颗诗人的灵魂，也不枉他把自己的生命蜡烛是从两头一起点燃烧光的。

“‘到她那儿去，到她那儿去，——哦，我要在那儿大宴天下宾客，我要举办以前从未有过的狂欢盛会，让人们久久难忘，传为佳话。在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中，在吉卜赛姑娘的劲歌狂舞背景前，我要举杯祝贺我崇拜的女人得到新的幸福，然后——就在她脚下，就在她面前，一枪打得我的脑袋开花，结果自己的性命！将来总有一天她会想起有个米嘉·卡拉马佐夫曾经多么爱她，并为之扼腕叹息！’

“他的决定追求强烈的戏剧效果，其中不乏浪漫主义的冲动、卡拉马佐夫式的野性和痴情——另外还有点儿什么，陪审员先生们，另外还有点儿什么在他灵魂中呼唤，在他头脑里不停地敲击，把他的心搅得支离破碎；那便是良知，陪审员先生们，是良知的审判，是可怕的内疚！不过，只要枪声一响，也就一了百了；手枪是唯一的出路，别无他途。至于身后——我不知道卡拉马佐夫当时是否想过‘身后又将如何 ’，不知道卡拉马佐夫会不会像哈姆雷特那样思考身后之事。不，陪审员先生们，外国人有他们的哈姆雷特，而我们目前还只有卡拉马佐夫！”

接下来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不惮其烦地介绍米嘉动身前所作的种种准备，包括在别尔霍津家、在食品铺里以及与车把式打交道的诸多细节。他列举了大量话语和动作，都是向证人核实过的，——这幅景象对听众具有惊人的说服力。主要的影响来自种种事实综合在一起产生的效果。在这幅景象中，那个狂乱地奔忙，把自己的一切置之度外的人有罪，已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已经没有任何必要瞻前顾后，”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说，“有两三次他几乎完全承认了，如此明白的暗示只差直接说出口来，”检察官援引了一些证人提供的证词。“他甚至在路上冲着车把式叫喊：‘知道吗，你在给一个凶手赶车！’但是毕竟还不能直接明说：先得赶到莫克罗耶，到了那里才能把这台戏唱完。然而，这个不幸的人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呢？

“事情是这样的：他几乎一到莫克罗耶便看出，然后是彻底弄明白，他那位‘拥有当然权利的’对手恐怕并非那么无可争议，他想举杯祝贺他们重新获得幸福恐怕不会被接受。陪审员先生们，你们从法庭调查中已经了解有关的事实。卡拉马佐夫在与他的对手的角逐中大获全胜，于是——哦，于是他的灵魂开始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甚至可以说，在此人的灵魂经历过并且还将经历的各个阶段中，这是最可怕的一个阶段！

“可以肯定，诸位陪审员先生，”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声情激越地指出，“受伤害的本性和心中的负罪感能为自己实施比世间任何法律制裁更彻底的报复！不但如此，法律制裁和世间惩罚甚至会减轻本性的惩罚，在这样的时刻罪犯的灵魂甚至需要法律制裁作为摆脱绝望的手段，因为当卡拉马佐夫知道心上人爱他，为了他拒绝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并且米嘉、米嘉地呼唤他共同奔向全新的幸福生活时，他的心灵恐怖和精神痛苦我简直无法想象！要知道现在对他来说一切都完了，什么都已经不可能了！

“这里我要捎带着指出一点，这对于弄清楚被告当时处境的真正实质极其重要：直到最后一刻，直到他被捕的一刹那，被告所爱的那个女人对于他始终是梦寐以求、可望而不可即的。然而为什么他不当场开枪自杀？为什么他把拿定了的主意搁置起来，甚至忘了他的手枪放在哪儿？正是这种对爱的强烈渴念，以及希冀在彼时彼地得到满足的欲望留住了他。在纵情作乐的乌烟瘴气中，他像着了魔似的盯着跟他一起恣意寻欢，在他眼里比任何时候更可爱、更迷人的宝贝，一步也舍不得离开，他为之心醉，为之销魂。

“这种强烈的渴念不仅能暂时压倒担心被捕的恐惧，甚至良心的责备也听不见了！但为时极短，哦，只是短短的一瞬！我想象罪犯当时的心态无疑受到以下一些因素的奴役和控制：首先是醉意、喧嚣、狂热的歌舞、混沌的氛围，而她在酒酣耳热之余还载歌载舞，酡颜犹自向着他笑！其次，自我安慰的幻想也在给他壮胆：命中注定的悲惨结局也许还远着呢，至少尚未逼近，——最早也要到次日早晨才会有人来把他抓走。也就是说，还有好几个小时，这已经够多了，太够了！几个小时可以想出好多办法来。

“我可以想象，他当时的心情有点儿像被押赴刑场绞决的罪犯：先得乘囚车通过十里长街，接着是徒步行经成千上万的人群，然后拐上另一条街，在这条街的末端才是可怕的刑场！据我估计，这段历程刚开始时，罪犯坐在示众的囚车上，一定觉得在他前面生命之路正未有穷尽。然而，屋宇不断后退，囚车仍在前进——哦，不打紧，离另一条街的拐弯处还远着呢，他还若无其事地向成千上万盯着他瞧热闹的人群左顾右盼，照旧臆想自己是跟他们一样的人。但已经到了折上另一条街的拐弯处，哦，没事儿，没事儿，还有整整一条街呢。不管已走过了多少房屋，他老是在想：‘还有好多房屋呢。’如此终于走完最后一座房屋，一直来到刑场。

“我想象当时卡拉马佐夫的心态正是这样。他认为：‘他们还来不及采取行动，我还可以想出办法来，哦，还有时间设计如何为自己辩解，如何反击，而眼前，眼前——眼前她是那么可爱！’

“他心中又乱又怕，不过他还是有时间把钱分出一半来藏在什么地方——否则，我无法向自己解释，他刚从父亲枕头底下拿来的三千卢布怎么少了足足一半。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到莫克罗耶，他曾在那里纵情狂欢两天两夜。他熟悉那座又老又大的木结构房屋，屋外还有板棚，有回廊。我推测一部分钱肯定就是那个时候在这座房子里被藏了起来，就在他被捕前不久，藏在某一道缝隙中，某一块地板下，或者角落里、屋顶下的什么地方——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东窗事发就在眼前，他当然还不知道如何面对这场灾难，再说也没有时间，他的太阳穴里又突突地跳得厉害，她 又那么迷人，而钱——钱在任何情况下都缺少不得！身边有钱，到哪里都承认你是个人。也许，在这样的时刻还能有这样的远见你们会觉得不近情理，是不是？要知道，他自己声称，离当时一个月以前，就是在对他来说也是心慌意乱、事关重大的那一天，他曾从三千卢布中分出一半来缝在小香袋里。尽管这不是事实，而且下面我们马上要加以证明，但这个念头对于卡拉马佐夫并不陌生，他有过这样的设想。这还不算。后来他要预审员相信，他曾把一千五缝在小香袋里（这是根本没有的事），他之所以能在片刻间当场编出香袋的神话来，或许正因为两小时前刚刚把一半钱藏在莫克罗耶的什么地方以防万一，到天明再说，总比留在身边妥当，那是他灵机一动想出的主意。

“诸位陪审员先生，你们不妨回忆一下，卡拉马佐夫能仰望九霄云外，也能俯视万丈深渊，而且是在同一时间！我们曾在客栈里找过，但没有找到。这笔钱可能至今还在那里；也可能第二天不见了，后来又回到被告手上。反正被告是在那个女人身旁被捕的，当时被告跪在她面前，她正躺在床上，被告向她伸出双手，那时完全忘了世上的一切，甚至没有听见逮捕他的人走近。他思想上还完全没有做好应答的准备。当时他和他的头脑都处在不设防的状态，所以措手不及。

“现在他就在你们面前，你们将对他进行裁判，将决定他的命运。陪审员先生们，我们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时，我们自己面对一个人有时候也会觉得可怕，是为那个人害怕！那就是当罪犯已经看到一切都完了，然而困兽犹斗，还想跟我们较量的时候，那种与动物没有两样的恐怖感可以看得很清楚。所有保全自己的本能在他身上一下子都被动员起来严阵以待，他为了救自己，会用交织着疑问和痛苦的目光敏锐地注视着你们，捕捉你们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研究你们的表情、你们的思想，观察你们可能从哪一侧发起攻击，他那已经够乱的头脑会在瞬息之间设计出千百套对策，然而他还是怕开口，怕说漏了兜！如这般人类心灵蒙受耻辱的时刻，灵魂的苦难历程，渴望自救的动物心态——凡此种种，无不惊心动魄，有时预审员会受到强烈的震撼，甚至会对罪犯萌动恻隐之心！当时我们就是这一切的见证人。

“起先他如遭晴天霹雳，惊恐中脱口而出的几句话对他十分不利：‘血！我罪有应得！’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说什么，如何回答——这一切他都没有现成的谱，但一句不认账的话却是现成的：‘对父亲的死我没有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这堵围墙筑起来再说，围墙后面也许还可以设置一些路障之类。他抢在我们提问之前急忙解释最初脱口而出的那两句对他不利的话：他认为自己仅仅对老仆格里果利之死负有罪责。‘这条人命我认账，可是谁杀了父亲呢？诸位，凶手是谁？既然不是我 ，那么究竟是谁杀了他呢？’请听，我们到那里去正是要向他提这个问题，可是他反倒问我们！这句话是抢先冒出来的：‘既然不是我’——听见没有？既有动物的狡猾，又显得天真，特别表现出卡拉马佐夫式的不耐烦。意思是：人不是我杀的，不许你们怀疑我。接着他赶紧承认（他性急得很，哦，性急得可厉害呢）：‘我想杀死他，诸位，我想过，但我毕竟没有罪，他不是我杀的！’他向我们作了让步，承认自己想杀父亲，等于向我们示意：‘你们应该看到，我是多么诚恳，那就快相信我不是凶手！’哦，在类似的情况下，罪犯往往会变得非常轻率和幼稚，头脑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当时，预审人员仿佛无意间突然向他提了一个极其单纯的问题：‘会不会是斯乜尔加科夫杀的？’果然不出我们所料：他大大地生气了，因为他还来不及作好准备，他需要选择并抓住一个时机，那时把斯乜尔加科夫抛出来最为可信，不想被我们抢先一着，使他猝不及防。他按自己的本性马上走向另一个极端，开始竭力使我们相信，斯乜尔加科夫不可能杀人，要杀也杀不了。但是，可不要相信他的话，他这仅仅是虚晃一枪：他完全不打算放弃斯乜尔加科夫这张牌，相反，他还要把这张牌打出来，但要另外找一个时机，因为这一计谋暂时被打乱了。他或许明天就打这张牌，或许还要过几天，准备觑准一个时机冲我们大喝一声：‘瞧，我曾经比你们更不信凶手是斯乜尔加科夫，这你们应当记得，但现在我确信：人是他杀的，不是他，还能是谁！’而暂时他绷着脸，气呼呼地否定这样的推测，然而急躁和愤怒却使他在解释向父亲窗内张望一下后便规规矩矩从窗前走开这个问题上表现得极其笨拙，谁也不会相信。关键在于他还不摸底，不知道格里果利苏醒过来后提供的证词究竟把他揭露到什么程度。

“我们对他搜了身。搜身使他十分恼火，但也令他宽慰，因为我们没有找到所有的三千卢布，只找到一千五。当然，正是在他怒冲冲地要么避而不答、要么矢口否认的这一时刻，有关小香袋的主意才生平第一次从他脑瓜里蹦出来。毫无疑问，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主意太不可思议，所以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想办法让别人听起来多少像那么一回事，要编成一个真实可信的长篇故事。

“遇到这种情况，负责调查的司法人员要注意的第一件事，或者说首要任务就是——不让对方赢得时间作好准备，必须突然出击，使罪犯把藏在心底的思想以其本来面目说出来，才能充分暴露这种胡编的故事有多么幼稚可笑、荒诞不经和矛盾百出。

“要使罪犯开口，只有出其不意而又仿佛在无意间向他透露一个新的事实或案中某一重大情况，而罪犯在这以前是决计想不到和怎么也无法预见的。这样的事实我们有现成的，早已准备好，那就是：老仆格里果利苏醒后提供的证词，他说，被告是从开着的门里逃出来的。这扇门的事他全忘了，至于格里果利可能看见，更是他始料所不及。

“这一着取得了惊人的效果。他直跳起来，突然冲我们嚷道：‘是斯乜尔加科夫杀了人，凶手是斯乜尔加科夫！’——于是他暴露了藏在心底的嫁祸之计，而且是以绝对不可信的形态端出来的，因为如果斯乜尔加科夫是凶手，只可能在被告把格里果利击倒并且逃跑以后进去杀人。我们告诉被告，格里果利在自己倒下之前已看见门开着，而且他从自己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曾听到斯乜尔加科夫在板壁后面呻吟，——这下卡拉马佐夫真的垮了下来。我的一位同事、我们尊敬而又诙谐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事后对我说，就在那一瞬间，他自己差点儿要掉眼泪，觉得被告委实太可怜了。就在这种情况下，被告为了挽回局面，赶紧向我们交代小香袋的神话。他说：‘那好吧，我就把这故事告诉你们！’

“诸位陪审员先生，我已经表达了我的想法，为什么我认为离当时一个月前被告把钱缝在小香袋里这回事，非但纯属子虚乌有，而且可以说，是在这种状况下所能编造出来的最荒诞的天方夜谭。即便有人愿意打赌，认为还能胡诌更加不可信的瞎话，恐怕也构思不出比这更蹩脚的了。

“真实的事情总是包含着丰富的细节，表面上看来微不足道，完全是鸡毛蒜皮，所以常常被那些不幸而又无奈的造谎者所忽略，只要在这些他们连做梦也不会想到的细节上提几个问题，自鸣得意的编故事先生就会狼狈不堪，原形毕露。因为他们无暇顾及这些细节，他们的头脑只知构筑宏伟的框架，以为无人敢在这样琐屑的小事上与他们纠缠！可人家偏偏在这上头把他们逮住！

“‘请问您是从什么地方拿来材料做您的香袋？’我们向被告提问。‘是谁给您缝制的？’

“‘我自己缝的。’

“‘布料您是从什么地方拿的？’

“被告已经动了气，他认为这样纠缠细节简直是对他的侮辱。信不信由你们，当时他是真的动气了，并非故作姿态！不过他们全是这样。

“‘我从自己的衬衫上撕的。’

“‘很好。这么说，在您的内衣中间我们明天就能找到那件撕去了一块布的衬衫。’

“请想象一下，诸位陪审员先生，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那件衬衫（假定这样一件衬衫确实存在的话，当然会在他的手提箱或柜子里找到），——那就是事实，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有利于说明他的供词属实！但是他不可能这样考虑。

“‘我记不得了，或许不是从衬衫上撕的，我把钱缝在房东太太的帽兜里了。’

“‘什么样的帽兜？’

“‘我从房东太太那儿拿的，因为是扔在那里的无用的东西，一块旧的细棉布。’

“‘您记得很清楚吗？’

“‘不，我说不准……’

“他生气了，气得要命，其实只要想一想：这怎么会记不得呢？人即使处在最可怕的时刻，哪怕在押赴刑场的途中，这些琐事都能记住。他什么都会忘记，可是路上瞥见的绿色屋顶或蹲在十字架上的一只寒鸦却能记住。要知道被告是背着别人缝香袋的，他必定记得，当时手持针线提心吊胆所体验的那份屈辱，所遭的那份罪，一听见敲门声，马上跳起来躲到板壁后面去（他的寓所里有一道板壁）……

“但是，陪审员先生们，为什么我向你们讲述这一切，这些细节，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一下子提高了嗓门，“正是因为被告直到此时此刻仍顽固地坚持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从他铤而走险的那一夜到现在，整整两个月内，他什么也没有解释清楚，对以前胡编乱造的供词没有补充一点能说明问题的真实情况；他认为：‘这一切都不值得一提，你们必须相信我的人格！’哦，我们乐于相信，我们渴望能相信，哪怕是相信他的人格！难道我们是嗜血的豺狼不成？只要能向我们指出一件于被告有利的事实来，我们也欢迎之至——但必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凭实据，哪怕只有一件，而不是被告的弟弟根据他的面部表情得出的结论，或者硬说被告捶自己的胸膛肯定是指小香袋，何况那还是在黑暗中。我们欢迎新的事实，我们将率先撤回我们的指控，我们会立即这样做。然而，现在正义在呼唤，所以我们仍然坚持指控，我们什么也不撤回。”

接下去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的发言进入尾声。他仿佛沉浸在狂热之中，大声疾呼不能让血白流，不能让被儿子“抱着卑鄙的抢劫目的”谋杀的父亲枉死。他指着种种明摆着的悲惨事实坚持自己的立场。

“不管你们从以才华著称的被告辩护人那里听到了什么，”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沉不住气了，“不管有人在这里说了多么精彩绝伦、扣人心弦的话企图使你们动容，还是要请记住：你们此时身在维护我们法制的庄严殿堂。请记住你们是我们神圣的俄罗斯的卫士，你们在捍卫我国的根基、我们的家庭和一切神圣的事物！

“是的，此刻你们在这里代表着俄国，你们的判决将不单单向这个大厅里的人宣读，而是将传遍整个俄罗斯，全俄国的人都将听到你们作为俄罗斯的保卫者和执法者的声音，他们或将为你们作出的判决所鼓舞，或将为之感到沮丧。不要让俄罗斯痛苦哀伤，不要辜负了俄罗斯的期望。我们那辆横冲直闯的三驾马车在没命地飞奔，可能在奔向灭亡。全俄各地早已有人高举双手呼吁制止这种不顾死活的狂奔。如果其他国家的人民暂时还给发疯一般猛冲的三驾马车让路，也许根本不像诗人 [1] 所希望的那样出于敬意，只不过出于恐惧——这一点请注意。他们闪开是因为害怕，也可能因为厌恶，这还不算糟糕，指不定哪天他们不愿让开了，面对飞驰的幽灵排成一道坚固的城墙，为了拯救自己，拯救进步，拯救文明而主动挡住我们这种无法无天的狂奔！我们已经听到这种来自欧洲的忧患之声。这样的声音已开始时有所闻。不要去刺激他们日益增长的憎恨，不要作出容忍亲子弑父逍遥法外的判决，这无异于厝火积薪！……”

总之，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虽然陶醉得厉害，但总算慷慨激昂地结束了这篇演说——他留给听众的印象确实不同凡响。他本人发言完毕以后，匆匆走了出去，接着——我再说一遍——几乎晕倒在另一个房间里。大厅里无人鼓掌，但严肃持重的人们感到满意。不那么满意的只是女士们，然而她们也欣赏检察官的口才，更何况她们对于结果毫不担忧，相信菲久科维奇能扭转乾坤；“他决不会甘拜下风的，肯定能把所有的人打得落花流水！”

人们都把目光投向米嘉；在检察官发言时他自始至终默默地坐着，两手握在一起，咬紧牙关，低首垂目，只是偶尔抬头倾听，特别是当提到格露莘卡的时候。当检察官转述拉基津对她的看法时，米嘉脸上现出轻蔑的冷笑，他嘀咕了一句：“都是贝尔纳！”——声音清晰可闻。当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谈到自己在莫克罗耶审问他、折磨他的情形时，米嘉抬起头来极感兴趣地凝神谛听。在某一个地方他甚至想跳起来大喝一声，不过还是按捺住自己，只是鄙夷地耸耸肩膀。

关于这篇演说的结尾，即关于检察官在莫克罗耶审问被告时如何奇袭智取那一段，后来我们有人暗暗嘲笑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说：“那一位到底还是忍不住要夸耀一下自己的能耐。”

接下来宣布休庭，不过为时极短，仅一刻钟，顶多二十分钟。公众开始交谈，纷纷发出感叹。我记住了其中的一部分。

“这篇演说很有分量！”一群人中有位先生绷着脸指出。

“心理分析太多。”另外一个声音说。

“可终究都是事实，驳不倒的真理！”

“没错，这方面他是一把好手。”

“归纳得很见功夫。”

“也包括咱们，他把咱们也都归纳进去了，”第三位插进来发表自己的看法，“演说一开头就把咱们跟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等同起来，还记得吗？”

“最后也是。他说这话毫无道理。”

“某些地方意思不太清楚。”

“有那么一点儿自我陶醉的味道。”

“有失公允，有失公允。”

“不，应当说，他还是有两下子的。人家等得很久了，这回总算说了个够，嘿嘿！”

“不知辩护人会怎么说？”

另一群人则在议论：

“刚才他不该攻讦彼得堡来的那位，说人家‘企图使你们动容’，还记得吗？”

“记得，他这一着不高明。”

“太性急了。”

“此公有点儿神经质。”

“咱们在这儿有说有笑，可是被告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是啊，不知米嘉心中作何感想？”

“不知辩护人会怎么说？”

第三群人在说：

“坐在最边上的那位女士是什么人，手持长柄眼镜、胖胖的那位？”

“那是一位将军夫人，现在离婚了，我知道她。”

“怪不得手持长柄眼镜。”

“够丑的。”

“不，挺开胃的。”

“在她旁边相隔两个座位坐着一位金发女子，那个要好得多。”

“那一回他们在莫克罗耶打了米嘉一个措手不及，干得很漂亮，不是吗？”

“漂亮是漂亮。可是何必一说再说呢。这事儿他在此地对好多人家讲过不知多少遍了。”

“刚才还是忍不住。也算脸上有光吧。”

“大概觉得自己太亏了，嘿嘿！”

“可是气量也太小了些。再说，他的发言过于玩弄辞藻，句子又长。”

“还危言耸听，请注意，他老是吓唬人。关于三驾马车那段话还记得吗？‘外国人有他们的哈姆雷特，而我们目前还只有卡拉马佐夫！’他这句话相当巧妙。”

“他是在向自由主义暗送秋波。他怕！”

“他也怕辩护律师。”

“是的，不知菲久科维奇先生将说些什么？”

“不管他说什么，反正打动不了那些乡巴佬陪审员。”

“您这样认为？”

第四群人的意见是：

“关于三驾马车那一段他说得好，就是谈到外国人的态度那几句。”

“记得吗，他说外国人不会听之任之的，这倒是事实。”

“此话怎讲？”

“上星期英国下院已经有一名议员站起来就虚无主义者的问题质问内阁：现在是不是该干预那个野蛮的国家，教训一下俄国人的时候了？伊波里特指的就是那人，我知道，就是那名议员。上星期他说起过这事。”

“谈何容易。”

“谈何容易？为什么？”

“我们把喀琅施塔得一关闭，不给他们粮食。他们上哪儿去弄粮食？”

“不是还有美国吗？现在他们可以从美国弄到粮食。”

“扯淡！”

但是铃声已经响了，人们纷纷回到座位上去。菲久科维奇登上了讲台。

[1] 仍指果戈理。果戈理把他的代表作《死魂灵》称为“长诗”，标在书名下面。再者，陀氏认为《死魂灵》第一卷的结尾诗意盎然，微言大义，也完全有理由把作者称作诗人。

十 辩护人的演说。一把双刃刀

那位大名鼎鼎的演说家刚开始发言，其余的响声都静了下来。整个法庭大厅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开门见山，明快而自信，但没有丝毫目空一切的架势。他完全不打算卖弄口才，既没有激昂慷慨的语调，也没有扣人心弦的言辞。他像在志同道合的至交圈子里与人谈心。他的声音极好，洪亮而又亲切，甚至这声音本身就给人一种诚恳和敦厚的感觉。然而所有的人马上就明白，发言者可以一下子把音调拔高到真正声情激越的程度，“以无从得知的力量撼人心魄”。他的语言也许不如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那么规范，但是没有冗长的句子，意思反倒更加确切。有一点是女士们所不喜欢的：他看上去老是弯着腰，尤其在演说开始时，那并不是鞠躬的姿势，而像是要向听众冲过去的样子，加之恰恰弯在他那细长的背脊半道上，仿佛在这细长的背脊中间装有铰链似的，因此几乎可以弯曲成直角。

开头他说得比较凌乱，好像缺乏条理，列举的事实也是东拉西扯，可是到后来就形成一个整体。他的发言可以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对指控的批评和反驳，有时相当尖刻和辛辣。但在后半部分他似乎突然改变了调子，甚至改变了他的风格，一下子冲到震撼人心的高度。而听众似乎就等着这一着，所以都欣喜得战栗不已。

他直接进入正题，一开始就说虽然他的事务所设在彼得堡，但他已不止一次到俄国其他城市去为被告辩护，不过他必须确信或预感到被告是无辜的。

“在这个案子上我也是如此行事，”他解释道，“仅从最初报上发表的一些通讯我就注意到，其中存在着某种令我非常震惊的情况，这使我大大倾向于被告。总而言之，我首先感兴趣的是某一法律事实，这在司法实践中虽然屡见不鲜，但在本案中这些特点表现得特别充分，特别能说明问题。按说，这一事实我该在结束自己的发言时最后才完整地端出来，可是我想一开始就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因为我有开门见山的癖好，不喜欢卖关子。从我这方面来说，这可能并不精明，但是真诚。我的想法可用如下的话来表达：大量事实都对被告不利，与此同时，就事论事逐一分析起来，却没有一件经得起推敲！在继续注意传闻和报纸的过程中，我愈来愈确信，我的想法是对的，这时忽然接到被告亲属发来的邀请，他们聘我当被告的辩护人。我马上赶到这里来，到了这里我终于确信无疑。为了推翻这可怕的一大堆事实，指出控方的每一条证据本身都没有得到证实，因而也是虚妄的，我决定接下此案为被告辩护。”

这便是辩护人的开场白，接着他突然宣称：

“陪审员先生们，我在这里是初来乍到。我得到的一切印象都不是先入之见。被告是个容易冲动、野性难驯的人，但我对他没有成见，而不是像本市成百的人那样以前受到过他的伤害，因而好多人事先就对他有反感。当然，我承认，本地人士的道德感情被激怒并非没有理由，被告确实性格暴躁、狂放不羁。然而本地人士还是接待他的，甚至在富有才华的公诉人家中，被告也是受欢迎的。”

笔者附注：这几句话一说，旁听席上发出两三声窃笑，虽然很快就被忍住，大家却都注意到了。在我们城里人人知道，检察官允许米嘉上他家去是违背自己意愿的，原因仅仅在于检察官太太不知什么缘故认为米嘉很有意思。这位女士十分贤德，颇受尊敬，但有点儿怪脾气，挺任性，有时候——多半在一些琐事上——喜欢跟丈夫唱对台戏。不过，米嘉难得上他们家去。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斗胆指出，即便拥有像我的对手那样独立思考的头脑和公正求实的性格，对我不幸的当事人仍然可能形成某种错误的偏见。哦，这是很自然的：不幸的被告有太多的理由使人对他产生成见。道德感情一旦受到伤害，尤其是审美观一旦被触怒，往往无法得到宽恕。当然，从公诉人才气横溢的演说中，我们听到了对被告性格和行为所作的严谨剖析，公诉人对案情显然采取了严格的批判态度，特别是为向我们阐述案情的实质，从心理上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如果抱着跟被告本人存心过不去的态度，要达到这样的深度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是，有些东西在类似的情况下甚至比采取存心过不去的态度更坏，更有害。具体说，如果有人醉心于某种很有艺术性的游戏，沉湎于艺术创作的欲望，比方说创作一部长篇小说的欲望，尤其是如果此人在心理刻画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禀赋，——那么，事情就可能更糟。

“还在彼得堡的时候，我正准备动身上这儿来，就有人告诫过我——其实无须任何告诫，我也知道，——我将在这儿遇到的对手是一位造诣很深、精细入微的心理学家，这种品质早已使他在我国还年轻的司法界赢得某种特殊的声誉。然而，诸位，心理学虽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毕竟像一把两面都能切割的双刃刀。”听众中有人轻轻发笑，“哦，你们当然会原谅我这个俗气的比喻，我没有妙舌莲花的口才。不过我可以从公诉人的演说中随便举个例子。

“夜间，被告在花园里翻围墙逃跑时，用铜杵击倒了抓住他一只脚的老仆。他随即跳回到花园里，在倒地的老仆身边折腾了足有五分钟，想弄清楚：他是否把老仆打死了？据被告供称，他跳下来看看老仆格里果利是出于怜悯，可是公诉人怎么也不愿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公诉人认为：‘不，在这样的时刻能有这样的软心肠？这不合情理，他从墙上跳下来，就是为了核实一下：唯一能证明他犯罪的人是活着，还是死了？被告这一行为恰恰证实是他犯下了罪行，因为他不可能出于其他原因、冲动或感情跳回到花园里。’

“这就是心理学；但我们也可以把同样的心理学用于本案，但用的是这把刀的另一面刀刃，听起来照样言之成理。公诉人认为，凶手跳下来是由于谨慎，想核实一下证人是否还活着；然而按照公诉人自己的说法，凶手刚刚在被他杀死的父亲书房里留下一件对自己大大不利的证据，即撕破的信封，上面写明里边有三千卢布。‘假如他把这个信封带走，那么整个世界上谁也不会知道存在过这个信封而且里边有钱，也就没有人知道钱是被告盗走的’——这是公诉人自己阐述的观点。请看：被告在一件事情上一点也不谨慎，昏头昏脑地把罪证留在地板上，自己仓皇逃走。可是仅隔两分钟，他击倒并杀死了另一个人，这时却马上表现出极端残忍而又无比精明的谨慎感——这是我们听到的说法。就算如此，就算如此。在某种情况下他被描绘成心狠手辣、高瞻远瞩，犹如高加索的山鹰；而一分钟后他又变得眼瞎胆小，活像最窝囊的鼹鼠——这正是心理学的奥妙所在。但既然他那么嗜血、狠毒而又精细，以致打死人后还从墙上跳下去，仅仅为了看一下他的见证是否活着，那又何必在他的这个额外受害者身旁耗费足足五分钟，还可能树立新的见证？何必用湿手帕抹去被击倒的老仆头上的血，还让这方手帕日后成为他的罪证？不，既然他那么精细而又冷血，不如跳下去干脆用那根杵子在倒地的老仆头上再猛击几下，把他彻底干掉，不留活口，岂不是什么后患也没有了吗？

“可是他跳下围墙查看他的见证是否还活着的同时，又在园径上留下另一个见证，也就是他从两个女仆那里取走的那根杵子，而她俩日后随时都能认出是她们的东西，并证明是他取走的。他并不是把杵子遗忘在园径上，不是粗心或慌忙中掉在那里，不，他是把凶器扔掉的，因为杵子是在离格里果利倒下的地方十五步左右被发现的。那就不禁要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这样做正是因为：他由于自己杀了人，打死了老仆而感到懊丧，所以一怒之下，带着诅咒扔掉了作为凶器的杵子，否则不可能也没有理由把它抛得那么远！既然他能为杀了人感到痛苦和惋惜，那恰恰说明他没有杀死父亲：如果杀了父亲，就不会出于怜悯而跳下去看另一个被击倒的受害者，那时就会是另一种感觉，那时根本顾不上怜悯，而只顾保全自己，这是毫无疑问的。相反，我再说一遍，那时他会把老仆的脑壳彻底砸碎，而不会在老仆身上耗费五分钟。怜悯和善意之所以有可能萌生，正因为在此之前他问心无愧。

“请看，这就是另一种心理学。诸位陪审员先生，刚才我自己也故意运用心理分析的方法，目的是通过实例展示从中可以各取所需。就看这把双刃刀掌握在谁手里。心理学甚至会把极其严肃的人引入编故事的歧途，而且完全不由自主。我说的是走火入魔的心理分析，陪审员先生们，是指心理分析这种方法在某种程度上的滥用而言。”

这时旁听席上又可以听到有人发出表示赞许的窃笑，这笑声还是针对检察官的。我不想详尽地照录辩护人的演说全文，我只摘取其中的某些段落，只是把这篇演说中最关键的一些要点列出来。

十一 钱本来就没有。盗案也没有发生

辩护人的演说中有一点简直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那就是他彻底否定作为祸根的那三千卢布的存在，由此也就否定了盗窃这笔钱的可能性。

“诸位陪审员先生，”辩护人着手指出，“对于一个没有成见的初来乍到者来说，本案中最令他感到震惊的是一个极有代表性的特点，即：一方面指控被告犯有盗窃罪，同时却根本不能具体指出究竟盗走了什么？据说是盗走了钱即三千卢布。然而原先这笔钱是否确实存在——谁也不知道。请大家仔细想一想：首先，我们怎么知道曾有过三千卢布？谁见过？见过这笔钱并说这笔钱装在信封里、上面写了给谁的，只有仆人斯乜尔加科夫。也是他还在惨案发生之前就把这一消息通知了被告和被告的弟弟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斯维特洛娃女士也知道了。但是这三个人自己都未曾见过这笔钱，见过的仍然只有斯乜尔加科夫，于是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假如果真有这笔钱而且斯乜尔加科夫见过，那他最后一次见到这笔钱是在什么时候？会不会老爷将钱从床上取走又放回到匣子里去而没有告诉斯乜尔加科夫呢？请注意，据斯乜尔加科夫说，钱放在床上垫褥底下；被告应当从床垫下面把钱取出来，然而床上的被褥毫无被翻乱的迹象，这一点在记录中写得很仔细。被告怎么可能一点也不翻乱被褥，而且他那双沾血的手竟没有弄脏那天特地刚铺上去的干净床单？

“有人会说：信封不是在地板上吗？关于这个信封确实值得一议。我刚才甚至感到有点儿困惑：才华出众的公诉人在他的演说中指出，认为凶手是斯乜尔加科夫这样的推测荒唐可笑，正是在那一段发言中他提到那个信封时，忽然自己——请注意，诸位，是他自己——发表这样的见解：‘假如没有这个信封，假如它没有留在地板上成为罪证，假如盗窃者把它带走，那么整个世界上谁也不会知道存在过这个信封而且里边有钱，也就没有人知道钱是被告盗走的。’可见，即使按照公诉人自己的说法，指控被告犯有盗窃罪的唯一证据，仅仅是从信封上撕下的一张写了字的纸片，‘否则谁也不会知道发生了盗案，或许谁也不会知道曾有过那么一笔钱’。难道这一片纸扔在地板上便可证明信封里曾装过钱，便可证明这笔钱被盗了？有人可能这样回答：‘斯乜尔加科夫曾见过钱装在信封里。’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笔钱在什么时候？——这便是我要问的。

“我曾经找斯乜尔加科夫谈过，他对我说他在惨案发生前两天见过！可是我难道不能假设这样一种情况，比方说：老头儿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急地等待着他心爱的人，由于无事可做，忽然想到把信封取出来并把它拆开，他或许这样想：‘何必套上信封？说不准她还不相信呢。我干脆把一沓子三十张闪色钞票给她瞧，兴许作用更大，她会淌口水的。’——于是他撕破信封，取出钞票，摆出主人翁架子把纸片往地板上一扔，当然不必担心什么罪证不罪证。

“请听我说，陪审员先生们，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假设和这样的事实可能性更大的？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假设？只要类似的情况有可能发生，那时关于盗窃的指控便不攻自破：钱本来就没有，盗案也没有发生。如果说，信封扔在地板上证明里边本来有钱，那么为什么我不能提出相反的假设——信封扔在地板上正是因为里边没有钱，钱已被主人自己拿走了？

“你们会问：‘如果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自己把钱从信封中拿走了，那么这笔钱到哪里去了呢？在他宅内搜查时不是没有发现吗？’首先，他的匣子里发现有一部分钱；其次，可能他在上午甚至前一天就取出来了，可能派了别的用场，付了什么账，寄给什么人，乃至改变主意，从根本上改变原来的行动计划，与此同时却认为，没有必要预先向斯乜尔加科夫报告此事。这样的假设只要有存在的可能性，怎么能如此武断地指控被告谋财害命，怎么能咬定发生了盗案呢？这样我们岂不是要走到写小说、编故事的领域中去了？如果声称什么东西被盗，那就必须让人看到那件东西，至少必须无可辩驳地证明被盗的东西确实存在过。可是现在被盗的钱却没有一个人见到过。

“前不久在彼得堡，有一个年轻人，几乎还是个少年，才十八岁，是摆摊的小贩，在大白天里手持斧头走进一家兑换铺，杀死铺子掌柜的，带走一千五百多卢布。作案手段并没有什么特别，就是胆大包天。五个小时以后他被捕了，除了已经被他花掉十五卢布以外，所有这一千五百卢布都从他身上找到了。另外，在凶杀案发生之后回到铺子里的一名伙计向警方不但说出被盗的金额，还说出这些钱的组成情况，即有多少闪色钞票，多少蓝色钞票，多少红色钞票，多少金币，它们是怎么样的；而在被捕的凶手身上搜出的正是这样一些纸币和硬币。再加上接下来凶手对于自己杀人和带走这些钱的事实完全供认不讳。陪审员先生们，我认为这才叫作罪证！我知道那个案子，我能看到，能摸到那些钱，不能说没有这笔钱或不曾有过这笔钱。而本案的情况是不是这样呢？然而这却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是涉及一个人命运的大事！

“有人会说：‘那天夜里他纵酒作乐，挥金如土，从他身上发现一千五百卢布——这钱他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但是，正因为只发现一千五，而另外的一半钱怎么也找不到，至今没能发现，这一点恰恰说明，这些钱可能根本不是那笔钱，不是那些从来未曾装在任何信封里的钱。按照极其严格的方式从时间上来推算，预审部门已经确知并且证实，被告离开两名女仆跑到公务员别尔霍津家去的途中没有回过自己的住所，哪儿也没有去过，此后便一直与别人在一起，足见他不可能从三千卢布中分出一半来藏在城里什么地方。正是考虑到这一情况，公诉人才推测钱被藏在莫克罗耶的什么缝隙中去了。诸位，莫非藏到尤多尔福城堡的地牢里去了？ [1] 这不是凭空虚构的浪漫主义臆想吗？请注意，只要所谓钱藏在莫克罗耶的假设不能成立，那么有关盗窃的指控便彻底垮台，因为那另外的一千五百卢布哪里去了呢？既然已经证实被告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这笔钱怎么会不翼而飞呢？我们居然准备用这种写小说的方式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有人会说：‘被告毕竟没能解释清楚从他身上发现的一千五是哪里来的，而在当天夜里以前他并没有钱。’请问：谁知道他没有钱？被告对于钱是哪里来的作了明确的供述；如果你们愿意听的话，陪审员先生们，依我看——过去和现在都决不可能有比这番供述更可信的了，此外，这番供述也最符合被告的性格和心态。控方欣赏自己创作的小说，认为：一个意志薄弱的人在如此屈辱的情况下接受了未婚妻向他提供的三千卢布，不可能留出一半钱缝在香袋里；即使缝了进去，想必每两天就会拆开缝线从中抽出一百来，结果在一个月内也就花完了。不妨回忆一下，这些设想都是用一种容不得任何异议的语调提出来的。会不会实际情形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会不会您创作了一部小说，而被告根本不是里边的人物？问题恰恰在于，您创造出来的是另一个人物！

“可能有人会不同意：‘有人证明，被告在惨案发生前一个月曾到莫克罗耶镇去过，一下子就把从维尔霍夫策娃小姐那里拿来的三千卢布像花一个铜子儿那样挥霍一空，由此可见，被告不可能从中分出一半另置。’但是，这些见证是什么人？这些证人的可信程度在法庭上已经暴露无遗。另外，别人手里的一块面包看上去总好像大些。说到底，这些证人中谁也没有亲自数过那笔钱，只是凭自己的眼神约莫估计一下罢了。证人马克西莫夫不是说被告握在手里的钱足有两万吗？陪审员先生们，你们看到了，心理学是两面都可切割的双刃刀，那么请允许我也来用一下它的另一面刀刃，看看结果会怎样。

“惨案发生前一个月，维尔霍夫策娃小姐曾把三千卢布交给被告，托他邮汇，这里有个问题：授受这笔钱的时候，是否果真如刚才所宣称的那样含有如此奚落和屈辱的意味？有关这一情况，维尔霍夫策娃小姐第一次提供的证词并非如此，完全不是这样；她第二次作证时我们听到的只是泄愤、报复的呐喊，久藏心中的仇恨一旦迸发的怒吼。如果证人第一次提供的证词与事实不符，单凭这一点我们就有权认为，她第二次提供的证词同样可能与事实不符。公诉人‘不愿也不敢’——这是他的原话——触及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就算如此，我也不打算触及这个问题，但我只想指出，既然一个心地纯洁、道德高尚的人——备受尊敬的维尔霍夫策娃小姐无疑是这样的人——我是说，既然这样一个人竟会突然间在法庭上一下子推翻自己第一次提供的证词，目的显然是要毁了被告；那么同样可以看清楚，她后来的证词并不是在没有偏见和头脑冷静的情况下提供的。一个想要进行报复的女人有可能夸大很多事实——难道我们连得出这种结论的权利也要被剥夺吗？我认为，她确实可能夸大了授受这笔钱时的那份屈辱。相反，她提供这笔钱时的实际情形，我认为还是可以接受的，尤其是像我们的被告这样一个轻率的人。主要是当时他指望很快可以从父亲那里得到他认为父亲欠他的三千卢布。这种想法是轻率的，但正是由于轻率，他才坚信父亲会拿出这笔钱来，那就是说，他拿到后随时可以把维尔霍夫策娃小姐托他邮汇的款项寄出去，还清这笔债。

“但公诉人无论如何不愿设想，被告可能当天就从这笔钱中分出一半来缝在香袋里，说‘他不是那种人，不可能有那样的想法’。然而明明是您自己大声宣称，卡拉马佐夫有大起大落的性格。您自己大声宣称，卡拉马佐夫能同时看到两个极端。卡拉马佐夫正是这种有两面性格、集两个极端于一身的人，在纵情作乐的欲望如火如荼的时候也能适可而止，如果有来自另一面的强大压力的话。这另一面就是爱情，正是当时在他心中刚刚燃起的爱情之火——而这爱情是需要花钱的，需要的程度甚至超过——哦，远远超过——和他的这个心上人一起寻欢作乐。一旦心上人向他表示：‘我是你的人，我不要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被告准备立刻带她远走他乡——那时就用得着这笔钱了。这可比吃喝玩乐更重要。卡拉马佐夫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一直为此而深感苦恼、心事重重，在这种情况下，从那笔钱中分出一半藏起来备而不用——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而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却不向被告支付三千卢布，相反，被告听说父亲恰恰准备用这笔钱作诱饵把他的心上人弄到手。被告心想：‘要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不拿出钱来，我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眼里岂不成了小偷？’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打算把依然挂在自己胸前小香袋里的一千五百卢布拿去放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面前，对她说：‘我是个混蛋，但不是小偷。’可见，被告已有双重理由像爱护自己的眼珠一样保住这一千五百卢布，绝对不拆开香袋从中一百一百地往外抽。为什么您不容许被告有一点荣誉感呢？我认为他身上还是有荣誉感的，就算不大正确，就算在很多情况下是错误的，然而毕竟有并且成为一种强烈的欲望，而他已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忌妒的痛苦已达到极点，还是那两个老问题愈演愈烈地折磨着被告发烧的头脑：‘要是还给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我拿什么钱把格露莘卡带走？’如果说，在这整整一个月内他举止狂暴，不断酗酒，经常在酒店里撒野，那或许正是因为不堪忍受自己心中的苦楚。这两个问题尖锐对立的结果，终于把他逼到了绝境。他派遣最小的弟弟最后一次去向父亲要这三千卢布，但是未等到回音便自己闯了进去，最终当着好些人的面把老头儿痛打一顿。这样一来，已经不可能从老头儿那里要到那笔钱，挨了打的父亲是不会给的。

“当天晚上，他捶着自己的胸膛，正是捶在挂小香袋的前胸上部，向弟弟发誓说，他有办法不做卑鄙小人，却终究将落得个卑鄙小人的下场，因为他预见到自己不会运用这个办法，知道自己的性格不够坚强，缺乏足够的精神力量。为什么控方不相信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如此真心诚意提供的发自肺腑、实事求是的证词，为什么？相反，为什么偏偏要我相信钱藏在某处缝隙中，藏在尤多尔福城堡的地牢里？

“在和弟弟谈话之后的当天晚上，被告写了那封致命的信。这封信成了指控被告谋财害命最主要、最重大的罪证。‘明天我找遍所有的人去弄钱，要是弄不到……我就去找父亲……砸碎他的脑壳，把他床垫底下外扎粉红色丝带的一包钱拿来，但愿伊万走了就好’——完整的谋杀计划，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控方惊呼：‘这是依样画葫芦照计而行！’

“但是，首先这是一封在醉后怒不可遏状态下写的信；其次，关于信封的事他也是照搬了斯乜尔加科夫的话，因为他自己没见过那个信封；第三，写是写了，但是否照写的做了，有什么可以证明？被告是否从床垫底下拿了信封，是否找到了钱，钱究竟是否存在过？再说，被告跑到那里去的目的是不是为了钱，大家不妨想一想，不妨想一想！被告飞也似的直奔父亲家不是去偷钱，只是为了弄清那个把他坑苦了的女人在哪里，——就是说，不是跑去照计划依样画葫芦，不是按预谋行窃，而是在疯狂的妒意驱使下突然间拔腿就跑的！

“有人会说：‘不错，可是他跑到那里毕竟杀死了人，拿走了钱。’那么，说到底，他究竟有没有杀人呢？

“对于盗窃的指控我愤怒地加以否定：如果不能准确地说出什么东西被盗，盗窃的指控便不能成立，这是一条金科玉律！但被告是否杀了人，是否未作盗案而杀了人呢？这是否已得到证实？会不会这又是一篇虚构的小说？”

[1] 西洋文学史上有一类以中世纪城堡（多半为哥特式建筑）为背景的恐怖通俗小说，称为“哥特传奇”。这一流派的代表人物英国女作家安·拉德克利夫（1764—1823）有一部长篇小说名为《尤多尔福城堡的秘密》。

十二 谋杀也是没有的事

“请允许我提醒诸位，陪审员先生们，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必须慎之又慎。我听公诉人自己承认，直到最后一天，直到今天开庭之日，他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指控被告杀人完全是有预谋的，一直动摇到读了今天有人向法庭交出的那封‘醉后书简’为止。‘干的和写的一模一样！’

“但我还是要重申：被告是跑去找那个女人的，唯一的目的是弄清楚她在哪里。这是驳不倒的事实。当时她如果在家，被告就哪儿也不会去了，就会待在她身边，就不会去干信上扬言要干的事。他是突然间拔腿就跑到那里去的，当时对于自己醉后所写的信或许完全记不得了。‘他抓起一根杵子就跑，’——诸位应该还记得控方如何在这根杵子上大做文章，向我们开课讲心理学：为什么他必然会把这根杵子看成武器，当作武器带走，等等，等等。在这个问题上我倒有一个极其寻常的想法：要是那根杵子当时不在显眼的地方，没有摆在被告从那里取走的搁板上，而是收拾起来放回到柜子里去，——它就不会进入被告的视野，被告就会不带武器空手跑去，那么也许就不会杀死任何人。要是这样的话，我怎么能认定那根杵子是预谋杀人的凶器？

“是的，但被告多次在酒店里叫嚷要杀父亲，而在这以前两天他写那封醉后书简的晚上，他比较安生，只跟一名店员吵了一架，据说‘因为卡拉马佐夫不吵架就没法过’。可我对此的回答是：既然他有了谋杀的念头，而且还是按照写下的计划进行，那么即使跟那名店员也肯定不会吵架，或许根本不会踏进酒店，因为存心干这等勾当的人总要寻找僻静冷落的去处，寻找销声匿迹的办法：‘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把我忘了，’——这并非精明所致，而是出于本能。

“陪审员先生们，心理学是一把双刃刀，我也会用。要说在这整整一个月内被告不断从酒店里发出叫嚷这件事，不妨想一想，孩子们或从酒店里出来的醉汉们互相吵架时叫嚷‘我要杀了你’根本不足为奇，谁都知道他们并不会杀人。其实，这封致命的信又何尝不是醉后的气话？这跟从酒店里出来的人叫嚷‘我要杀人，我要把你们通通杀光！’有什么两样？

“可是为什么确实不一样？为什么不可能一样看待呢？为什么说那封信是致命的，为什么觉得它不可笑呢？正因为发现了他的父亲被人杀害的尸体，因为有证人看见被告到花园去过，当时正手持武器仓皇逃走，证人自己还被他击倒，所以说干的和写的一模一样，所以说那封信并不可笑，而是致命的。

“感谢上帝，我们总算说到了点子上：‘既然他到花园里去过，人就是他杀的。’这两个分别由两个字构成的词儿——既然去过 ，一定就是 ——把什么都包括进去了。控方的全部论据可概括为：‘去过，就是’。会不会虽然去过，却并不就是 ？

“哦，我承认许多事实凑在一起给人的印象确实相当深刻，不过，也不妨把所有这些事实分开来看，不受其综合影响，比方说：控方为何拒不认可被告说他从窗前逃跑的供词是真话？请回想一下，控方刚才在这里谈到凶手心中骤然涌动恭恭敬敬、诚惶诚恐的感情时，可谓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可是，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有类似的感情？即便不算恭敬孝顺，难道就不能诚惶诚恐？‘想必这一时刻母亲在为我祈祷，’——被告在预审中曾如此供称，所以当他刚一确定斯维特洛娃不在父亲屋里时，马上就跑开了。‘但他隔着窗子不可能确定，’——控方会提出异议。可是为什么不能？要知道在被告发出暗号后窗户已经打开。当时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可能说了一句什么话，可能发出一声叫唤——被告一下子便可断定斯维特洛娃不在里边。为什么非得按我们的想象来推测？为什么非得在我们定下的想象框框内进行推测？现实生活中有无数事物可能为观察最精细的小说家所忽略。

“‘不错，可是格里果利看到门是开着的，可见被告肯定进过正屋，可见人是他杀的。’

“那就来谈谈这扇门吧，陪审员先生们……。事情是这样的：证明这扇门是开着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自己当时所处的状态……。好，就算如此，就算门是开着的，就算被告死不认账，出于自卫的本能撒了谎，这在他那种处境是可以理解的；就算他进了正屋，到正屋里去过——那又怎么样？为什么一定要说‘既然去过，人就是他杀的’？他可能闯进去，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可能把父亲推开，甚至可能打了父亲，但在确信斯维特洛娃不在父亲屋里之后就跑了，为她没来而高兴，也为自己没杀父亲而高兴。一分钟后，他之所以会跳下围墙去看被他一时性起击倒的格里果利，或许正是因为逃脱了杀父的诱惑，因为问心无愧，并为没有杀死父亲而高兴，他才可能产生纯真的感情，才可能萌动恻隐之心。

“公诉人以惊人的浓墨重彩为我们描绘了被告在莫克罗耶镇的可怕心态，那时爱情重又向他张开怀抱，召唤他走向新的生活，可是他已无福消受，因为他在城里留下一具他父亲血淋淋的尸体，而尸体将带来的后果是惩罚。不过，公诉人还是容忍了被告的爱情，并用他的心理学理论如此解释这种爱情：被告处于酒醉状态，好比死囚被押赴刑场途中觉得路还长着呢，等等，等等。但是，我要再次请问公诉人先生：您创作出来的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人？如果被告果真身负他父亲的命案，难道他就如此麻木，如此没心肝，居然在这样的时候还情意绵绵，甚至考虑如何向执法人员耍花招？

“不，不，不！当时被告刚刚弄明白，他的心上人是爱他的，并把他叫到自己身边，向他许诺幸福的新生活，——哦，我敢发誓，如果被告身负他父亲的一条命案，当时他一定加倍、三倍地想要自杀！不，倘若果真如此，他也不会忘了手枪放在什么地方！我了解被告：控方派给他的麻木不仁、丧心病狂的特点与他的性格是不相容的。他本来会自杀，这一点毫无疑问。他没有自杀，正是因为母亲为他做了祈祷，他的心在父亲被杀这件事上没有负罪感。那天夜里在莫克罗耶，他只为倒地的老仆格里果利而苦恼，而伤心，暗暗祈求上帝保佑老头儿能苏醒后站起来，但愿他刚才那一下不是致命的一击，他就不至于为此而受到惩罚。

“为什么不能接受对一连串事件的这种说法？我们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被告在撒谎？

“对了，他父亲的尸体！马上又会有人向我们指出：‘你说他没杀父亲就跑了出去，那么是谁杀了老卡拉马佐夫呢？’

“我再说一遍，控方的全部逻辑可归结为：如果不是他，又是谁杀了人？没有人替代他。

“陪审员先生们，真的是这样吗？难道确实没有任何人可怀疑吗？我们曾听到控方扳着手指数过，那天夜里在这座宅院或到过这座宅院里的人共有五个。我同意，其中三人完全可以排除，那就是死者本人、老仆格里果利和他的妻子。剩下的便是被告和斯乜尔加科夫，公诉人充满激情地声称，被告之所以嫁祸于斯乜尔加科夫，实在没有别人可诬赖了，要是有第六个人，即使是第六个人的幻影，被告马上会满面羞惭地放弃指控斯乜尔加科夫，而把矛头指向那第六个人。但是，陪审员先生们，难道我就不能得出相反的结论吗？对象只有两人：被告和斯乜尔加科夫。为什么我不可以说：您指控我的当事人仅仅因为没有别人可指控了？而没有人可指控只是因为您完全先入为主地已经把斯乜尔加科夫排除在怀疑范围以外。

“诚然，指控斯乜尔加科夫的只有被告本人、他的两个弟弟、斯维特洛娃，就这几个人。但是另外还有一些人持这种看法：社会上隐隐约约地在酝酿一个疑问、一团疑云；可以听到一些模模糊糊的流言；可以感到存在着某种等着瞧的气氛。最后，某些事实的相互印证也很能说明问题，虽然我承认这不是定论：首先，羊痫风正好在惨案发生那天发作，而不知什么缘故公诉人认为自己有义务如此卖力地为这次发作的真实性辩解。然后斯乜尔加科夫又在开庭前夕突然自杀。接着，被告的二弟今天在法庭上提供了同样突然的证词，在这以前他一直认为兄长有罪，可是今天却带来了被盗的钱，并且再次宣称斯乜尔加科夫是凶手！哦，我和法官、检察官一样完全相信伊万·卡拉马佐夫患有谵妄症，他的作证确实可能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中构想的奋力一搏，为救兄长而把事情推到死人身上。然而，斯乜尔加科夫的名字毕竟被说了出来，与此同时又让人感到几分神秘。陪审员先生们，好像有什么话没有说透，没有说完。也许还会有说透的时候。但这事我们先搁一搁，以后再说。

“刚才法官们决定继续开庭。现在我可以就公诉人所作有关已故的斯乜尔加科夫的性格概述发表一点看法。尽管我叹服公诉人刻画入微的功力，对这段性格概述的实质却不敢苟同。我去找过斯乜尔加科夫，看到了他，跟他交谈过，他给我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印象。他身体虚弱，这是事实，但就其性格、心智而言——哦，不，他完全不像控方得出的结论中所说的那样脆弱。我尤其不认为他胆小怕事，而公诉人向我们描述的却是个典型的胆小鬼。他丝毫没有头脑简单的迹象，相反，我认为他貌似天真，实际上极其多疑，而且他的头脑想得很多，也懂得很多。哦！控方认为他弱智低能倒是太天真了。他给我的印象一点也不含糊：我离开他的时候确信，此人积有很深的怨毒，而且睚眦必报，虚荣心、忌妒心重得要命。我收集了关于他的一些材料：他痛恨自己的出身，视之为奇耻大辱，一想到自己是‘臭黎萨维塔所生’，便咬牙切齿。老仆格里果利夫妇是他小时候的恩人，但他对他们并无敬意。他诅咒俄国，嘲笑俄国。他梦想去法国，目的是想成为法国人。过去他常说，实现这个梦想缺乏资金。我觉得，他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爱，并且出奇地妄自尊大。在他眼里讲究衣着、戴洁白的胸衬、穿锃亮的靴子便是有教养。他认为自己是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的私生子（这也有事实可以佐证），可能痛恨自己的地位与主人的合法儿子不能相比：他们拥有一切，而他一无所有；他们有种种权利，可以继承遗产，而他只是一名厨子。他告诉我，是他和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一起把钱装在信封里的。如果他有了这笔钱，也就有了自己的前程，但现在他当然痛恨这笔钱的用途。何况他亲眼见到了这三千卢布簇新的闪色钞票（我特意向他问过此事）。哦，任何时候都不要让一个忌妒心和虚荣心重的人一下子看到许多钱，而他却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拿着这么一大笔钱。这一沓闪色的钞票可能在他想象中激起病态的反应，尽管乍看起来并没有造成任何后果。

“才华出众的公诉人异常细致地从正反两方面向我们阐述了指控斯乜尔加科夫杀人的可能性，特别提出他为什么要假装癫痫发作这个问题。其实他根本无须假装。此病说发作就可能发作，十分自然；但是说过去或许也就过去了，同样十分自然，那时病人就会醒过来。

“控方问：斯乜尔加科夫有没有作案时间？要指出作案时间易如反掌。当老仆格里果利抓住爬上围墙正欲逃跑的被告一只脚，大叫‘杀父的逆子’时，斯乜尔加科夫可能恰恰在这一刹那从昏睡中苏醒并且从床上起来（因为他只是睡着了：癫痫发作后总是昏睡沉沉）。这一声叫喊不同寻常，在寂静的黑夜中周围都能听到，可能把斯乜尔加科夫惊醒，因为到彼时他可能睡得不那么熟了，甚至一小时前已开始悠悠苏醒也不奇怪。

“从床上起来后，他几乎在无意识状态中没有任何意图地循声走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的头脑里残留着发病时的一片混沌，思考的能力还似醒非醒，他来到花园里，走到有灯光的窗前，听老爷告诉他一个可怕的消息，因为老爷见到了他当然很高兴。思考的能力在他头脑里一下子活跃起来了。他从惊恐的老爷那里了解到所有的细节后，他那紊乱的头脑中逐渐构筑起一个主意——一个可怕的、但是很有诱惑力而又完全合乎逻辑的主意：杀死老爷，取走三千卢布，然后把一切都推到大少爷身上。谁都会想到是大少爷干的，不指控大少爷，还能指控谁？因为对大少爷不利的证据太多了，何况他还来过。渴望得到金钱的强烈欲望加上可以逍遥法外的想法，使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哦，像这类一分钟前还没有杀人念头的凶手，一旦遇到机会往往会突然产生不可遏制的冲动！斯乜尔加科夫可能走进老爷屋里去实现他的计划，至于用什么作凶器，——可以从花园里随便捡一块石头。那么为什么？有什么目的呢？三千卢布意味着他的前程。哦！我并没有自相矛盾，钱还是有可能存在的。甚至可能只有斯乜尔加科夫一个人知道老爷把钱藏在哪儿。‘可是撕破的信封怎么会扔在地板上呢？’

“刚才公诉人谈到这个信封时阐述了他的一种极其精辟的见解，认为只有像卡拉马佐夫这样一个并非惯窃的人，才会把信封遗留在地上，要是斯乜尔加科夫，就决不会留下这样的罪证，——诸位陪审员先生，刚才我听到这里，突然有一种何其相似乃尔的感觉。你们也许很难想象，关于卡拉马佐夫会怎样处理信封的问题，两天前我从斯乜尔加科夫那里听到的竟是完全相同的见解，完全相同的推理。这且不说，他还有一点令我吃惊：我觉得他在装蒜，好像急于把这个想法塞给我，好像是我自己得出这样的结论，实际上是他在给我提示。那么，是不是他也把这个想法向预审官员作了提示呢？是不是他也把这种推理的方法塞给了明察秋毫的检察官呢？

“有人会说：‘格里果利的老伴不是整夜都听到病人在附近呻吟吗？’不错，她是听到过，但这条理由是非常靠不住的。我认识一位女士，她抱怨院子里的一条狗整夜叫个不停，吵得她没法入睡。可是经了解，那条可怜的狗整整一个夜晚总共只叫过两三次。这很自然：一个人睡着时倘若突然听到呻吟，会因自己被吵醒而不快，但不久又睡着了。过两个小时又被呻吟吵醒，然后又睡着；最后，再过两个小时呻吟再起，一夜之间总共三次。到早晨他起床后，就抱怨有人哼哼了一宿，不断把他吵醒。他肯定会有这样的感觉；每次两小时入睡的时间他不记得，记得的仅仅是被吵醒的几分钟，于是他以为整整一宿老是被吵醒。

“公诉人振振有词地问：为什么斯乜尔加科夫在绝命书中没有承认？‘难道说良心只给了他上吊的勇气，别的就不够了？’可是，请原谅，说到良心——那已经有忏悔的意思了；但自杀者也可能并没有忏悔的意思，有的只是绝望罢了。绝望和忏悔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绝望可能充满怨毒、誓不两立，自杀者在绝命的一刻可能加倍仇恨他忌妒了一辈子的那些人。

“陪审员先生们，请千万小心，不要造成错案！刚才我向诸位假设和描述的一切有什么不情不实之处？如果我的推理有什么错误，有什么不可能或荒唐的地方，请指出来。但只要我的假设有一丝可能的影子，有一丝可信之处——就请你们不要轻易定谳。而刚才那些意见难道仅仅只有一丝影子吗？我可以凭着一切神圣的事物起誓，我完全相信刚才向你们提供的有关这一命案的解释。最使我不能理解、也最使我无法容忍的还是这一情况：控方胪列了一大堆事实指控被告有罪，其中却没有一件说得上千真万确、无可辩驳，而一个不幸的人纯粹由于这些事实凑在一起却要一生被毁。不错，这些事实凑在一起是够可怕的：从被告手上淌下来的血，沾满血迹的衬衫，黑夜里响起的‘杀父的逆子’这一声惊呼，发出惊呼后被砸破了脑袋倒下去的老仆，以后又是大量的言语、证词、动作、叫喊——哦，这一切的影响力确实不小，确实能误导人们的判断。但是，陪审员先生们，你们的判断难道能加以误导吗？请记住，交给你们的权力大得了不得，生杀予夺均由你们决定。不过，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吓人！

“我坚持自己刚才申述的观点，半步也不后退，但就算我暂且同意控方的主张，即我不幸的当事人双手沾满了自己父亲的血，我再说一遍，这仅仅是一种假设，我也相信他是无辜的，一分一秒也不怀疑，但不妨假设我的当事人犯了杀父罪。即便如此，也请你们听我一句话。我心中还有话要对你们说，因为我预感到在你们心中和你们的头脑里将会有激烈的斗争……。请原谅我提到了你们的心和你们的头脑，陪审员先生们。但我要做到彻底真诚，不掺半点儿假。让我们大家以诚相见……”

说到这里，辩护人的发言被相当热烈的掌声所打断。的确，临了那几句话他说得诚心可鉴，大家都感觉到他确实有话要说，而且他马上要说的话正是最重要的。但审判长听到掌声后，大声警告如果再发生“类似情形”就要“清庭”。于是一切都沉寂下来，菲久科维奇以后的发言换上了一种动情的语调，和在这以前的语调完全不同。

十三 蛊惑者

“陪审员先生们，有可能毁掉我的当事人的不单单是这些事实凑在一起产生的效应，”他开始说，“不，真正可能毁了我的当事人的只是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父亲的尸体！如果这是一桩普通的命案，那么，只要把每一件事实逐一加以分析，而不是合在一起考虑，由于这些事实的不足道、未证实和虚幻性，你们会驳回指控，至少不会仅凭对一个人的成见毁了他的一生——尽管人们对他有成见，确实是他咎由自取！

“然而，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命案，而是一桩杀父案！这是惊心动魄的，其撼人心魄的程度致使控方列举的事实明明是不足道和未证实的，却也变得有了分量，多多少少像是定论，甚至在最少成见的头脑里尚且如此。对这样的被告怎么能判无罪？如果他杀了人怎么能让他逍遥法外？——每一个人在心中几乎不自觉地、本能地都会这样想。

“是的，杀死自己的父亲是件可怕的事情——因为被杀的是生他、爱他的人，从他小时候起便为他有点儿头疼脑热操碎了心的人，为了他的幸福含辛茹苦一辈子的人，活着仅仅为了他能舒心快乐、有所成就的人！陪审员先生们，什么是父亲，真正的父亲？这是多么伟大的两个字！这一名称有着何等伟大的内涵！刚才我们约略指出了真正的父亲是什么，应该是怎样的。在本案中，在我们大家正在研究、我们为之如此劳神烦心的这个案件中，这位父亲即已故的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却与我们刚才所说的父亲这一概念格格不入。这不像话。是的，某些做父亲的委实不像话。让我们从近处来端详一下这位不像话的父亲——鉴于我们面临的抉择至关重要，就不应当有任何顾虑。现在我们尤其不应该顾虑重重，用独具慧眼的公诉人的话来说，像小孩子或怕事的女人那样对某些思想避之唯恐不及。

“但在他那篇火气很大的演说中，我这位尊敬的对手（我还没有开口，他已站在我的对立面了）曾数次声称：‘我不会把为他辩护的权利拱手让给来自彼得堡的辩护人。我是公诉人，我也是辩护人！’这话他一再重申，然而他忘了提醒大家：既然可怕的被告小时候在故居，仅仅因为从唯一疼他的人那里得到过一斤榛子，在整整二十三年间始终铭心感恩，那么，反过来说，这样一个人在这二十三年间也不可能不记得，自己光着脚，用仁爱为本的赫尔岑什图贝的话说，‘给父亲撂在后院里，脚上没有靴子，裤子仅靠一颗扣子吊住才不掉下来’的情形。

“噢，诸位陪审员先生，为什么我们要从近处看看那位不像话的父亲，重提大家都已经了解的往事？请想一想，二十三年之后我的当事人回到本城见他父亲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为什么要把我的当事人描绘成一个冥顽不灵、自私自利的怪物？他桀骜不驯、粗野狂暴，为此他还在接受我们的审讯，但谁应该对他的命运负责？他明明有不错的禀赋，有一颗知恩图报、感觉锐敏的心，而受到的竟是如此荒唐的教育，这该由谁负责？有谁教过他理智地做人？他有没有接受过知识的启蒙？童年时有谁多多少少爱过他？我的当事人是在上帝保佑下长大的，也就是说像一只野兽那样听天由命。阔别多年之后，我的当事人也许渴望见到父亲。在这以前他也许千百次回忆起自己的童年，竭力驱散小时候常梦见的那些魑魅魍魉，一心只想原谅和拥抱自己的父亲！结果怎样呢？迎接他的只有恬不知耻的嘲弄、猜疑以及在钱财问题上无休止的争吵。他天天听到一杯白兰地在手的父亲发表那些令人恶心的奇谈谬论和人生哲学，最后竟看到父亲想用儿子的钱夺走儿子的情人。哦，陪审员先生们，这太可恶、太狠毒了！而这个老头儿还逢人便抱怨儿子不孝、狠心，往儿子脸上抹黑，诽谤他，收购他立下的借据，企图把他送去坐牢！

“陪审员先生们，像我的当事人这样的人看起来像凶神恶煞，无法无天，却往往心肠很软，只不过他们不显露出来罢了。请不要笑，不要以为我的想法可笑！天才的公诉人刚才无情地挖苦我的当事人，把他喜欢席勒，热爱‘美好和高尚的情操’视为笑柄。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如果我是公诉人，我决不会加以嘲笑！是的，我要为这些人的心灵辩解，因为它们很少能得到理解，却经常被曲解；这些人的心灵往往渴望温柔、美好和公正，似乎恰恰与他们自己的粗野和凶横形成对照——这是一种不自觉的渴望。他们表面上情欲强烈、举止横暴，其实却有一颗爱心，比方说他们能爱一个女人爱得近乎折磨自己，而且一定是一种能使灵魂升华的高尚的爱。还得请你们不要笑我：在这类人身上这种情况屡见不鲜。他们只是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欲——这种情欲有时表现得非常粗暴，——正是这一点令人震惊，人们注意的也正是这一点，却看不见一个人的内心。他们的热情很快就会冷却，但在品行高尚、心灵美好的女人身边，这个看来粗野狂暴的汉子会弃旧图新，争取革面洗心，做一个诚实的好人——变得‘美好而高尚’，不管这几个字遭到了怎样的讥讽！

“刚才我说过，我不许自己触及我的当事人与维尔霍夫策娃小姐的罗曼史。不过，说一两句还是可以的。刚才我们听到的不能算证词，而只是一个情绪狂乱、只图报复的女人的号叫；说实在的，轮不到她——哦，根本轮不到她——来指责被告背叛了她，因为是她自己背叛了被告！只要她有一点点时间冷静地想一想，就不会提供这样的证词！哦，请不要相信她的话，我的当事人并不是像她所说的‘恶煞’！

“博爱人类的主在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前夕说过：‘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 [1] ，也不让一只羊丢失……’我们也不能毁了一个人！刚才我曾发问：父亲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我说这是两个伟大的字，是个宝贵的名称。但是，陪审员先生们，使用名称可马虎不得，我要实话实说：像被杀的老卡拉马佐夫这样做父亲的，就不能、也不配称为父亲。爱一个不配做父亲的父亲是荒谬的，不可能的。爱不能凭空创造出来，只有上帝才凭空创造世界。

“‘你们做父亲的，不要惹儿女的气，’ [2] 这是一位使徒本着一颗火热的爱心写下的话。我现在引用的这些圣人之言并不是为了我的当事人，我是为了天下做父亲的重温这些圣人的教诲。是谁赋予我这种权力来向他们说教？没有人。但我以一个人和一个公民的身份向活着的人们呼吁！ [3] 我们在世间逗留为时不多，我们会做许多不好的事，说许多不好的话。因此我们人人都要把握住共同交流的机会，彼此说些有益的话。我现在就是这样做的：只要我在这个地方，我就要利用这个机会。当局不是无缘无故为我们提供这个讲坛——全俄国都能听到我们的声音！我的话不光是说给今天在场的父亲们听的，我要向一切做父亲的大声疾呼：‘你们做父亲的，不要惹儿女的气。’首先我们自己要实现基督的训示，然后才能要求我们的孩子。否则我们就不是父亲，而是我们孩子的敌人；他们也就不是我们的孩子，而是我们的敌人，是我们自己把他们变成了我们的敌人！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4] ——这可不是我的话，这是福音书上的教训：你自己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对待你。如果孩子用你的办法对待你，怎么能责怪孩子呢？

“前不久在芬兰，有一个当侍女的姑娘被怀疑偷偷产下一个小孩。于是有人暗中监视她，结果在房屋顶楼角落里的砖头后面发现她的一只箱柜，以前谁也不知道，打开后从中取出被她杀死的一个新生婴儿的尸体。在同一只箱柜里还发现两具小骷髅，都是她以前产下后当即杀死的，对此她供认不讳。

“诸位陪审员先生，她算不算这些婴儿的母亲？不错，是她生下了他们，但她能算是他们的母亲吗？谁会用神圣的‘母亲’二字来称呼她？陪审员先生们，让我们壮起胆来，不仅胆大，而且妄为，此刻我们甚至有责任胆大妄为，不要怕某些说法和想法，不要像莫斯科的商人妇那样听不得‘金属’和‘烟气’这样的字眼 [5] 。相反，我们要证明最近几年的进步也影响到我们的思想观念，我们应当直言不讳：生了儿女的还算不得父亲，生了儿女而又尽到责任的才算是父亲。

“哦，当然，对父亲这两个字也有另一种理解，另一种诠释，根据这种解释，即使我的父亲是个恶魔，即使他是自己儿女的罪人，他仍然是我的父亲，理由仅仅是他生了我。但这可以说是神秘主义的解释，凭头脑我是无法理解的，我只能凭信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加思考地 接受下来，像其他许多事情一样，尽管我也不理解，可是宗教要求我相信。但在那种情况下，就让它保留在现实生活领域之外也可以。而现实生活却不仅有自己的权利，它本身还要我们承担伟大的义务；在现实生活的领域内，我们如果想讲仁爱，说到底，也就是如果想做真正的基督徒的话，我们应当并有义务严格按经过理性和经验证实、经过分析的洪炉熔炼的信念行事，——归结为一句话，我们必须理智地而不是像在睡着时、梦魇中那样糊里糊涂行事，才不致害人，不致坑苦和毁掉一个人。那时我们干的才是真正基督徒干的事，不仅仅是神秘主义的，而是真正仁爱的事业……”

这时从大厅的许多方向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但菲久科维奇甚至双手乱摇，似乎在恳求掌声停下来，让他把话讲完。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演说继续下去：

“陪审员先生们，假定我们的孩子已经是青少年，假定已经开始用理性思考，你们以为他们不会产生这些问题吗？不，会产生的，我们不应要求他们作不可能的克制！看到自己的不称职的父亲，特别是跟同年龄其他孩子的称职的父亲进行比较，会使一些恼人的问题在青少年心中油然而生。他们这些问题通常只能得到例行公事式的答案：‘他生了你，你是他的骨肉，因此你必须爱他。’青少年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深思：‘他生我的时候难道爱我吗？他生我难道是为了要我吗？在那个时刻，在或许是被酒激起了情欲的时刻，他连我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他传给我的只是纵酒的嗜好，——这就是他干的好事……。为什么我必须爱他？难道仅仅因为他生了我，而以后从来没有爱过我？’

“哦，你们也许会觉得这些问题粗俗、残酷，但你们不应要求青少年的头脑作不可能的克制。‘你即使把天性赶出门去，它也会从窗外飞进来。’重要的是我们不应怕听‘金属’和‘烟气’，应该按理性和仁爱的指示，而不是按神秘主义观念的要求来处理问题。怎样处理？应该这样：让儿子站到父亲面前，正经八百地问他本人：‘父亲，告诉我，为什么我应当爱你？父亲，你得向我证明我应当爱你。’——如果这位做父亲的答得上来并能向他证明，那么这就是一种真正的、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仅靠神秘主义的偏见维系，而是建立在理智、清醒和严格合乎人道的基础之上。相反，如果做父亲的无法证明，——这个家庭也就完了；他不再是儿子的父亲，而做儿子的从此获得自由，今后有权把自己的父亲视同陌路甚至视为自己的敌人。陪审员先生们，我们的讲坛应当成为宣扬真理和明智观念的学校！”

演说在这里被不可遏止的、近乎狂热的掌声所打断。当然，并非全场鼓掌，但毕竟有一半听众鼓掌。鼓掌的也是做父母的。从女士们坐的敞廊上响起了尖叫声和欢呼声。许多人在挥舞手帕。审判长拼命摇铃要求保持肃静。他显然被听众的表现所激怒。但把刚才“清庭”的威胁付诸实施可断乎不敢，因为向演说者鼓掌和挥舞手帕的甚至有坐在后面特设椅子上的贵宾，燕尾服前襟上挂着星形勋章的老者，所以等喧闹声停下来以后，审判长才跟先前一样仅限于厉声扬言“清庭”做做样子，得意而又激奋的菲久科维奇又继续他的演说。

“诸位陪审员先生，你们不会忘记今天在这里反复谈到的那个夜晚，做儿子的翻墙潜入父亲的宅院，最后与生了他却伤害了他的敌人面对面相遇。我要全力坚持——当时他跑去不是为了谋财，指控他盗窃是荒谬的，前面我已经说过。他闯到父亲那里去也不是为了害命，绝对不是；如果他蓄意杀人，那么至少事先会准备好凶器，而那根铜杵他是本能地拿走的，自己也不知派什么用场。就算他用暗号骗过了父亲，就算他进去了——我已经说过，我一分钟也不信这个神话！陪审员先生们，我凭着神圣的一切向你们发誓，如果那不是被告的父亲，而是伤害了他的其他人，被告在各间屋子里匆匆查看一遍之后，确信那个女人不在宅内，他会在对情敌不造成任何危害的情况下匆匆逃跑，也许会把他的情敌打一下，推一跤，仅此而已，因为他无心于此，他没有闲工夫，他需要知道那个女人在什么地方。但那是他的父亲——一看到他从小痛恨的父亲、伤害他的仇人、而如今又是难以置信的情敌，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仇恨不由他自主而又无法遏制地向他袭来，理智地思考根本不可能，千种思绪霎时间一齐涌上心头！这是疯狂和错乱的冲动，但也是天性的冲动，就像自然界的一切不可阻挡和不自觉地要为自己的法则遭破坏进行报复一样。

“但被告即使到了那个时候也没有谋杀父亲——我坚持这一点，我公开宣称这一点——不，他只是在憎恶和愤怒的驱使下挥了一下那根杵子，并没有杀人的愿望，也不知道会打死人。当时他手中如果没有那根致命的杵子，他也许只会把父亲打一顿，但不会杀了他。他逃跑的时候并不知道被他击倒的老卡拉马佐夫是否死了。这样杀人其实并不是谋杀。这样杀人并不是杀父。杀死这样的父亲不能称之为杀父。这样的命案仅仅由于偏见才被归入杀父案！

“但是，我从我的心灵深处一次又一次提请你们考虑：这桩命案事实上发生了没有？陪审员先生们，如果我们判定他有罪，他会对自己说：‘这些人没有为抚养我、教育我、使我变得好一些，使我成为一个人——总之，没有为改善我的命运做过任何事情。这些人没有管过我的吃喝，我蹲大狱也没有来探过监，如今这些人却把我发配充军。我已经清了账，现在我什么也不欠他们，永生永世不欠任何人了。他们心狠，我也会狠心。他们手辣，我也会辣手！’结果会是这样，陪审员先生们！我敢发誓：你们对他定罪只能使他感到轻松，只能减轻他良心的负担，他将诅咒他造成的流血惨案，而不是感到悔恨。与此同时你们也毁了一个本来还可以挽救的人，因为他将一辈子被怨毒蒙住自己的眼睛。

“你们要不要对他施加所能想象的最严厉、最可怕、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惩罚，但又能拯救他的灵魂，使他从此获得新生？你们将看到，将听到他的灵魂会怎样战栗，何等惊骇。他会发出这样的感叹：‘我如何受得起这样的恩典、这样的厚爱？我配吗？’

“哦，我了解这颗心，这是一颗狂野的，但是感恩的心，陪审员先生们。这颗心将永远铭记你们伟大的宽容，它将渴望作出无愧于这份厚爱的壮举，在炽热的光华中永生。有人由于自身的狭隘总是觉得全世界对不起他。但如能用仁慈去感化这样的人，向他展现一片爱心，他也会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因为他身上有那么多的善根。他的心胸会大大拓宽，他会看到上帝有多么仁慈，人们有多么善良和公正。他将大为震骇，忏悔不迭，今后将履行无穷尽的义务以赎前愆。那时他就不会说：‘我已经清了账，’而会说：‘我愧对所有的人，我和别的任何人相比实在一无是处。’他会流着悔罪的热泪，揣着一颗羞愧和感动得火辣辣的心慨叹：‘人们都比我好，他们不想毁了我，而是要拯救我！’

“哦，这对你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你们很容易做出这一仁慈的举动，因为在查无实据、连一点点像是真实的罪证都没有的情况下说出‘是的，被告有罪’这样的话，对于你们将是太沉重的负担。

“宁可放过十名罪人，也不惩罚一名无辜——你们是否听到了上一个世纪我们光荣的历史上这个伟大的声音？用不着区区来提醒诸位：俄国的法庭不光是惩处罪犯，也要挽救罪犯！让别国的法律去考虑条文和惩治吧，我们应该着眼于精神和内涵，挽救罪犯并使他们重新做人！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如果俄罗斯及其法庭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前进吧，俄罗斯，如果别的国家对你狂奔的三套车侧目而视，避之唯恐不及，我们却不会害怕。那不是疯狂的三套车，而是堂皇的俄罗斯彩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着目标挺进。我的当事人的命运掌握在你们手中，我们的俄罗斯真理也掌握在你们手中。你们将拯救真理，捍卫真理，向世人证明有人维护真理，真理掌握在好人手中！”

[1] 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0章第11节。

[2] 见《圣经·新约·以弗所书》第6章第4节。

[3] 这句原文为拉丁文。出自德国诗人席勒的《大钟颂》。

[4] 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2节。

[5] 这“烟气”多见于《圣经》，如《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9章第28节述及耶和华毁灭淫乱之城所多玛和蛾摩拉时有“那地方烟气上腾，如同烧窑一般”等语，专指硫黄、树脂燃烧的烟气，总是与地狱或惩恶连在一起。俄国剧作家亚历山大·奥斯特罗夫斯基所著的剧本《日子难过》（1862）中一个商人妇听到“金属”就联想起铁索锒铛，另一个说：“我的胆儿小得要命。只要听到‘烟气’这两个字，马上就手脚发抖。”

十四 乡下人不买账

菲久科维奇如此结束了他的发言，这一回听众的热烈反应竟像暴风雨一般势不可当。要加以遏制已无法想象：女士们纷纷哭泣，许多男士同样唏嘘不已，甚至有两位要人也掉下了眼泪。审判长顺应形势，甚至没有马上摇铃。我们有些女士事后激动地说：“压制这样的热情简直是亵渎神圣。”演说者本人由衷地感动了。

就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再一次站起来表示“不敢苟同”。人们用憎恶的目光望着他，“怎么？这是什么意思？他居然还敢不同意？”女士们议论纷纷。但即使全世界的女士在检察官太太的率领下一齐表示不满，此刻也拦不住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他面色煞白，激动得发抖；他说出的最初几个字、最初几句话甚至听不懂；他呼吸急促，吐字不清，语无伦次。不过他很快就缓过神来。从他这第二次发言中我只引几句话。

“……有人指责我们在这里编小说。那么辩护人岂不是在小说之上编小说吗？只差没有诗歌了。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在等情人的时候，居然把信封撕开后扔在地上。甚至能举出他在如此令人惊讶的情况下说的话。这难道不是想象力太丰富的结果吗？有什么能证明他把钱取了出来？谁听到了他说的话？智能低下的白痴斯乜尔加科夫竟被描绘成拜伦笔下的什么人物，因为自己是私生子而向社会进行报复——这不是拜伦风格的长诗又是什么？至于儿子闯进父亲屋里杀了他，同时又没有杀他，这甚至既不是小说，也不是长诗，而是斯芬克司了，这个斯芬克司出的谜题当然连他自己也解不开。杀了就是杀了，怎么可能既杀了又没有杀——这种话谁听得懂？

“后来辩护人又向我们宣告，我们的讲坛是弘扬真理和健全观念的讲坛，可是从这个‘弘扬健全观念’的讲坛上竟信誓旦旦地说出这样的‘至理名言’：把谋杀父亲称为杀父纯粹是一种偏见！如果杀父是偏见，如果每一个小孩都诘问自己的父亲：‘父亲，为什么我应当爱你？’——那我们的社会基础将成何体统？我们的家庭将成何体统？你们都听到了，杀父只不过是莫斯科商人妇怕听的‘烟气’罢了。为了达到给不该开脱的人开脱罪名的目的，不惜肆意歪曲先人就俄罗斯法庭的使命和前途留下的最珍贵、最神圣的遗训。辩护人号召用仁慈去感化被告，这对罪犯来说可谓正中下怀，大家第二天就可以看到他将怎样被感化！其实，辩护人仅仅要求宣告被告无罪，是不是过于谦虚了？为什么不要求设立以杀父凶手命名的奖学金，让他的丰功伟绩在后来人心目中流芳百世？福音书和宗教也被修正了，据说这些都是神秘主义，而辩护人拥有的才是经过理性和健全观念分析验证的正宗基督教义。这是公然在我们面前兜售冒牌的基督！辩护人声称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而紧接着又得出结论道，基督教导要用别人量给你们的量器量给别人——这话乃是从弘扬真理和健全观念的讲坛上说出来的！其实，有些人只是在发表演说的前夕才匆匆翻阅一下福音书，以便炫示他们对这部颇有特色的经典并非一无所知，必要时可以用来制造一定的效果，一切取决于是否有利于达到目的！而基督的教诲正好相反，他告诫我们不要这样做，因为世上存心不良的人是这样做的，我们应当加以宽恕，把另一侧面颊凑过去，而不是用欺弄我们的人同样的手段对付别人。这才是我们的上帝对我们的教诲，他没有说禁止儿女杀父亲是一种偏见。我们不应在弘扬真理和健全观念的讲坛上篡改我们上帝的福音书；应当指出，辩护人仅仅把基督称作‘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仁爱者’，而不是像全俄正教徒那样向他呼唤：‘你是我们的上帝！……’”

这时审判长插话了，他给过于激动的发言人泼了点儿冷水，请他不要言过其实，也不要离题太远，等等，等等，都是审判长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所说的话。大厅里的气氛也不太平静。公众有些坐不住了，还发出愤愤不平之声。菲久科维奇甚至没有反驳，他只是登上讲坛，一只手按在心口上，以受伤害者的语调说了几句维护自身尊严的话。他仅仅用讥讽的口吻再次约略提到了“编小说”和“心理学”，在一个地方还捎带着插了一句：“朱庇特，你发怒了，可见你错了。” [1] 这句话引起了许多听众赞许的笑声，因为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实在太不像朱庇特了。然后针对检察官指责他纵容年轻一代杀父这一点，菲久科维奇以不屑一顾的姿态表示他甚至不想回答。谈到“冒牌基督”以及他没有把基督称为上帝，而只是称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仁爱者”，谈到“从弘扬真理和健全观念的讲坛上不许发表反正教言论”时，菲久科维奇暗示这些指责有含沙射影的味道，并说自己在来本城之前至少曾抱有希望，认为在这里的讲坛上说话无须担心遭到“对我个人作为公民和臣民有危险的”指责……。听到这样的话，审判长对他也作了告诫，于是菲久科维奇鞠了一躬结束答辩，在听众的一片赞许声中走下讲台。按照本城女士们的看法，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已“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接下来法庭让被告本人发言。米嘉站了起来，但他没说多少话。他已心力交瘁。上午他到庭时那种满不在乎和挺精神的模样现在几乎影踪全无。这一天内他似乎得到了够他终身受用的体会，使他领悟到过去不明白的、非常重要的道理。他的声音变得微弱，已不像早先那样吼叫，从他的话中可以听到某种陌生的语调，给人以顺从、服输、认命的感觉。

“让我说什么呢，陪审员先生们？对我审判的时日到了，我感到上帝的手正指着我。一个没出息的人算是完了！但我像对上帝表白一样再次向你们重申：对于父亲的死我是无罪的！我要说最后一遍：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出息，但我是爱善、向善的。我无时无刻不想改过自新，然而我却活得像一头野兽。谢谢检察官，他对我讲了很多有关我的事情，这些事情过去我并不了解；但说我杀了父亲——这不是事实，检察官错了。也谢谢辩护人，我听他发言时哭了，但说我杀了父亲不是事实，即使假设也不应该！至于大夫们的话请不要相信，我头脑完全正常，只是心里难受。如果你们饶了我，放了我——我要为你们祈祷。我保证做个比原先好的人，我向上帝保证。如果你们定我的罪——我也要把我的剑高举过头折断后吻它的残片！但是，请饶了我，不要剥夺我心中的上帝，我了解自己，我会造反的！我心里难受，诸位……饶了我吧！”

他几乎倒在自己的座位上，声音戛然而止，末了一句话是勉强说出来的。随后法官提出几个问题，要求控辩双方作最后陈述。细节我就不缕述了。最后，陪审员们离座起身，准备退场进行磋商。审判长疲惫已极，因而只向他们有气无力地告诫几句：“要不偏不倚，不要受论辩者口才的影响，但必须仔细斟酌各种论点，记住你们肩负着伟大的责任”等等，等等。

陪审员们退场，法官宣布休庭。人们可以站起来走走，互相交谈积聚下来的感想，在小卖部吃点东西。时间已经很晚，大概过了午夜将近一点钟了，但是没有人离去。大家的情绪都那么紧张，根本顾不上休息。人人都悬着一颗心在等待，不过这样说也许太过分。女士们只是处于歇斯底里的不耐烦状态，但她们的心是平静的：“肯定宣告无罪。”她们都在准备迎接富于戏剧性的欢欣鼓舞的时刻。我承认，在男士们那一边也有非常多的人相信必定会宣告无罪。一部分人喜形于色，另一部分人紧皱眉头，还有一部分人干脆垂头丧气：他们不愿听到宣告无罪！菲久科维奇自己对于成功坚信不疑。他被围在人堆里接受祝贺，许多人都想讨好他。

“在辩护人与陪审员之间，”事后有人转述他曾在一群人中间说，“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还在发言的时候就开始形成这种无形的纽带。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这一回我们赢定了，尽管放心。”

“可是我们的乡下人陪审员会怎么说呢？”一位胖胖的麻脸先生走到一群正在交谈的男士跟前绷着脸说，他是城郊的一位地主。

“陪审员并不全是乡下人。里边有四名公务员。”

“是的，有公务员。”一名地方自治局的成员加入进来说。

“您知道普罗霍尔·纳扎烈夫吗？就是那个挂奖章的商人，他是陪审员。”

“怎么？”

“这人脑瓜灵得很。”

“可他老是不吭声。”

“话是很少，不过这样更高明。且不说彼得堡名律师教不了他，没准儿他还能给整个彼得堡上一课呢。他共有子女十二人，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天哪，难道不会宣告无罪？”另一群人中有位年轻的公务员大声说。

“一定会宣告无罪。”有人很有把握地指出。

“如果不宣告无罪，那简直是丢人！”一位公务员的火气不小，“就算是他杀的，可是那个做父亲的像个父亲吗？再说，当时他正火冒三丈……。他的确可能只是挥了一下杵子，老头儿就倒下了。只是不该把那个仆人牵扯进来。这简直是一段滑稽的插曲。要是我当辩护人，我干脆就说：是他杀了人，但他没有罪，见你们的鬼去！”

“他就是这样做的，只是没说‘见你们的鬼去！’”

“不，米哈依尔·谢苗内奇，跟说了也差不多。”第三位插言道。

“听着，诸位，四旬斋那阵子我们那里有个女演员也被宣告无罪，她把情夫的合法妻子喉管给割破了。”

“可是没有割断。”

“反正都一样，反正她开始割了！”

“刚才关于儿女的那番话他说得怎么样？精彩极了！”

“精彩。”

“还有关于神秘主义的那段也不坏！”

“您就别提神秘主义了，”还有一位不知是谁叫了起来，“你们也为伊波里特想想吧！打这一天起他的日子怎么过？为了米剑卡，检察官太太明天不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才怪呢。”

“她今天来了吗？”

“亏你想得出来！要是她今天来了，在这儿就会抠出来。她在家里，牙疼。嘿嘿！”

“嘿嘿！”

下面是第三群人中间的反映：

“看来米剑卡会宣告无罪了。”

“说不定明天京都酒店会给闹得底儿朝天，他至少要醉上十天。”

“真见鬼！”

“说对了，这种事情少不了魔鬼插手。魔鬼不掺和到这里头去，还能掺和到哪儿去？”

“诸位，辩护人的口才确实令人佩服。不过也不应该用杵槌乱砸老子的脑袋呀。要不然，岂不全乱了套？”

“还有那彩车，你们还记得他说的彩车吗？”

“对，他把大车变成了彩车。”

“可是明天又会把彩车变成大车，‘一切取决于是否有需要’。”

“如今的人可真够精明的。诸位，咱们俄国究竟有没有真理？是不是压根儿没有了？”

但铃声响了。陪审员们商量了整整一个小时，不多也不少。公众重新坐定后，法庭大厅里立刻出现一片深沉的寂静。我记得陪审员们一一回到庭上。终于到了这一时刻！我不想逐条照录一个个问题，我也记不得那么多。我只记得审判长提出的第一个、也是最主要的问题，即被告“是否蓄意谋财害命？”（原话我不记得。）这时全场屏息静听。陪审团团长——正是那位最年轻的公务员——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用洪亮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宣布：

“是的，有罪！”

接下去对所有的问题逐条的回答都一样：是的，有罪；是的，有罪，没有丝毫从轻发落的余地！这是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至少会从轻发落。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被打破，可以说真的一切都凝滞了——包括渴望定罪的，也包括渴望宣告无罪的。但这仅仅是最初几分钟的情形。随后出现了可怕的混乱。男士们中间许多人非常满意。有几位甚至掩饰不住心中的高兴搓起手来。不满意的人仿佛被压倒了，他们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窃窃私议，看上去像是一下子给震懵了。但是，我的上帝啊，我们的女士们到底怎么啦？我以为她们要暴动了。起初她们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忽然，整个大厅里啰唣四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们纷纷从座位上跳起来。她们大概以为，这一切马上都可以重新纠正过来。就在这个当口儿，米嘉蓦地站起来，伸出一双手，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喊道：

“我以上帝和末日审判的名义起誓，对于父亲的死我是无罪的！卡嘉，我原谅你！兄弟们，朋友们，请你们饶了另一个女人吧！”

他没有说完就号啕大哭，全场都能听到一个陌生的、不像是他的声音，天知道他的声音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楼上敞廊最远的角落里传来女人刺耳的尖叫：这是格露莘卡。还在法庭辩论开始之前，她就恳求管事的放她重新进来。米嘉被押了下去。宣判被推迟到明天。全场听众在一片混乱中开始离去，我不再等着听什么反应了。我只记得有几个人到了出口处的台阶上还在议论。

“恐怕要到矿上去服二十年苦役。”

“至少二十年。”

“是啊，我们的乡下人陪审员愣是不买账。”

“我们的米剑卡算是完了！”

[1] 通常认为这句话是古希腊散文作家琉善（约125—约192）作品中普罗米修斯对宙斯（朱庇特）说的。原话是：“你抓起闪电来代替回答，可见你是错了。”后世经常用这句话指某人恼羞成怒恰恰表明他理屈词穷。

一 营救米嘉的计划

在对米嘉进行庭审后的第五天一大早，还不到九点钟，阿辽沙就来找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以便最后谈妥一件对他俩都很重要的事，另外阿辽沙还受托要交给她一封信。她坐在曾接待格露莘卡的那个房间里与阿辽沙谈话；隔壁房间里躺着正在发烧昏睡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自从那天在法庭上大哭大叫之后，便吩咐把罹病和失去知觉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接到自己家里，置社会上必然会出现的一切闲话和非议于不顾。和她住在一起的两位亲戚之一，在发生了法庭上那一幕之后立即去了莫斯科，另一位留在此地。但即使两人都走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也要留下来照料病人，日夜守在他身边。对他进行治疗的是瓦尔文斯基和赫尔岑什图贝，而那位莫斯科名医回莫斯科去了，他拒绝对此病可能出现的结果发表预测意见。虽然本地的两位大夫鼓励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和阿辽沙不要泄气，但是看来还无法让他们抱有切实的希望。

阿辽沙每天两次去探望病中的二哥。但这一回他有一桩特殊的、很棘手的事要办，他预感到此事多么难以启齿，可他又急得很，因为这天上午他还有另一件刻不容缓的事要去另一个地方，必须赶紧前往。

他们已经谈了一刻钟左右。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面色苍白，十分疲惫，但同时又处在近乎歇斯底里的激动状态：她已经预感到阿辽沙现在为什么来找她。

“对于他的决定您不必担心，”她口气很坚决地对阿辽沙说，“这样也罢，那样也罢，反正他必然会得出这个结论：他必须出逃！这个不幸的人，这个荣誉和良心的英雄——我不是指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而是指躺在隔壁、为兄长作自我牺牲的那位，”卡嘉目光炯炯地解释道，“他早已把这个出逃计划全部告诉了我。知道吗，他已经开始与有关的人进行接触……。有些情况我曾经跟您谈起过……。是这样的：这事十之八九将发生在从此地算起第三个押送站，一批犯人将从那里被押往西伯利亚。哦，到那里还远着呢。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已经去找过第三押送站的站长。只是不知道这批犯人将由谁负责押解，这也不可能提前很久打听到。也许明天我把整个计划详细向您介绍，这件事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开庭前夕就托付给我以防万一……。您可记得，有一天晚上您来正好赶上我们在吵架，就是那一回：他已经下楼要走，我见到了您，又要他回来——还记得不？您可知道那时我们为什么吵架？”

“不，我不知道。”阿辽沙说。

“当然，那时他瞒着您。吵架就是为了这个出逃计划。在这以前三天他便向我透露了所有的要点——从那时起我们就开始吵架，整整吵了三天。吵架的原因是：他告诉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如果被定罪，就和那个贱货一起逃往国外，我听了以后，一下子就火了——我没法对您说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哦，当然，那时我是为那个贱货发火，我就是不愿她跟德米特里一起逃往国外！”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一下子气得嘴唇发抖。“当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看到我为那个贱货发火，马上以为我是因德米特里而吃她的醋，换句话说，以为我还爱着德米特里。就这样发生了第一次吵架。我不想解释，我不能请求原谅；我很难过，因为这样一个人竟然怀疑我依旧爱那个……。而在这以前很久我已坦率地告诉过他，我不爱德米特里，只爱他一人！我只不过是由于对那个贱货怀恨在心而生他的气！三天后，就在您来找我的那个晚上，他把一个封口的信封交给我，要我在他万一出什么事的情况下立刻把信封拆开。哦，他已经预见到自己会发病！他向我透露，信封里有详细的出逃计划，万一他死了或病危，营救米嘉全靠我了。他当即把钱交给我，将近有一万卢布，——就是检察官在发言中提到的那一万卢布，他不知听谁说你二哥派人去兑了现。我一下子感到非常震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虽然为了我心怀妒意，并且确信我依旧爱着米嘉，却仍不放弃营救兄长的念头，还把这项营救计划托付给我！哦，这是一种牺牲！不，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理解不了这种自我牺牲！我真想诚惶诚恐地跪倒在他脚下。可是一想到我这样做会被他看成只是为米嘉有救感到高兴喜悦（他一定会这样看的！），我又因他有可能产生如此不公平的想法而恼怒，结果非但没有吻他的脚，反而跟他大吵一场！哦，我真不幸！我就天生这种要命的、不幸的性格！哦，您总有一天将看到，我会逼得他像德米特里一样把我甩掉，投向另一个比较容易在一起过日子的女人，但那时……那时我再也无法忍受，我会杀了自己！

“那天您到我家来，我叫喊您，并要他回来，当他和您一起上来的时候，他突然用憎恨和轻蔑的目光望着我，激起了我极大的愤怒，——您可记得？——我顿时冲他大喊大叫，说是他，他一个人 说服了我相信，他的兄长德米特里是凶手！我故意诬蔑他，为的是再刺他一下；其实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的兄长是凶手，倒是我一再要他相信这一点！哦，一切都是我的火爆性子造成的！是我炮制了法庭上那该死的一幕！他要向我证明自己光明磊落，即使我还爱着他的兄长，他也不会出于报复和忌妒而毁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所以他去出庭……。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卡嘉还从来没有向阿辽沙作过这样的自白，阿辽沙感觉到此时她那难以忍受的苦楚正处于这样一个阶段，原先极端高傲的一颗心不惜忍痛摧毁自己的傲气，倒在不幸的重压之下。哦，阿辽沙知道，她此时的痛苦还有一个可怕的原因，尽管米嘉被定罪后这些日子她一直努力掩饰这一点。但是，倘若卡嘉决定屈尊趴下，立刻主动跟他谈这个原因的话，阿辽沙却不知什么缘故会感到过于痛心。卡嘉为自己在法庭上“出卖”了米嘉而深感愧疚，阿辽沙预感到良心会迫使卡嘉单单向他忏悔，忏悔的同时则免不了流泪、尖叫、歇斯底里地在地上打滚。所以他害怕这一时刻的来临，宁可饶了愧疚的卡嘉。这样他来此的使命就更难完成。他又谈起了米嘉。

“没关系，没关系，不必为他担心！”卡嘉又固执而果断地开始说，“这一切在他只是暂时的，我了解他，我太了解他的心了。您放心，他会同意出逃的。何况又不是马上就逃，他还有的是下决心的时间。到那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也康复了，会亲自安排一切，什么也不用我做。其实他已经同意了：难道他舍得撇下那个贱货？而她想跟到西伯利亚去又不可能，那么他除了逃跑还能怎样？他主要是怕您，怕您从道德角度不赞成出逃，但您应该慷慨大度地允许 他这样做，既然在这个问题上非得到您的批准不可。”卡嘉末了添上这带刺的一句。她顿了一下，现出淡淡的一笑。

“他老是在那里念叨什么颂歌，”卡嘉又往下说，“念叨他应该背十字架，念叨什么义务，我记得那时候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曾告诉我很多有关他的这些怪话。您不知道您二哥告诉我的时候，怀着何等的深情！”卡嘉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激动起来。“您不知道当时他有多么爱您那个不幸的大哥，而同时可能又是多么恨他！哦，那时候我是带着傲慢的冷笑听他含泪讲述的！哦，浑女人！我才是浑女人，我！是我让他害上了谵妄症！而那个被定了罪的主儿——他哪里会感到愧疚？！”最后卡嘉愤然说。“他这种人会愧疚吗？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懂什么是愧疚！”

从她那几句话里可以听到憎恨和厌恶的口气。而事实上是她出卖了米嘉。“也许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米嘉，所以有时憎恨米嘉，”阿辽沙忖道。他希望只是“有时”有这种情况。从卡嘉末了的几句话里他听到挑战的意味，但是他不予理会。

“今天我把您叫来，正是希望您能亲自向我保证说服他。莫非您也认为逃跑是不名誉的、怯懦的或者是……非基督徒的行为？”卡嘉话里挑战的意味越发露骨了。

“不，没什么。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阿辽沙嗫嚅道，“他要您今天去见他。”他坚定地望着卡嘉，一下子把这句难以启齿的话说出了口。

卡嘉打了个寒战，在沙发上向后一缩。

“要我去？……这难道可能吗？”她嘟哝了一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不但可能，而且应该！”全身来劲的阿辽沙坚持说，“他非常需要您，正是现在。本来我不想提这事，不想过早使您难受，实在是不得已。他病了，他像个疯子，老是要求见您。他要您去不是为了和解，他只要您去，只要您在门口出现。打那天起，他在好多方面发生了变化。他明白自己无限地对不起您。他不想求您宽恕。‘我这人是不可宽恕的，’——这是他自己说的。他只求您能出现在门口……”

“您还是令我感到意外……”卡嘉嘀咕道，“尽管这些日子我一直预感到您会为这件事来……。我知道他会叫我去的！……但这太难了！”

“纵然很难，您也要勉为其难。要明白，他这是第一次憬悟到自己对您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过去他从未这样充分地认识这一点！他说，要是您不去，他从今以后将终生陷入不幸。听着：一个被判二十年苦役的人还想得到幸福——这难道还不可怜吗？请想一想，您应该去见见那个无辜被毁的人，”阿辽沙以挑战的口吻回敬道，“他是清白的，他没有杀人！念他将要遭数不清的罪，您也该马上去见他！去吧，在他走向一片漆黑之前去送送他……只要在门口站一站，仅此而已……。这是您应该 做的！”临了阿辽沙在强调“应该”二字时达到了难以置信的力度。

“我应该去，但是……我不能，”卡嘉像是在呻吟，“他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我……我不能。”

“你们的目光应该相遇。如果您现在不下决心，您这辈子怎么过？”

“宁可痛苦一辈子。”

“您应该去，您应该 去。”阿辽沙再一次不依不饶地加重语气。

“可是为什么非得今天去，非得现在去？……我不能撇下这里的病人……”

“走开一会儿没有问题，只要一会儿工夫。您要是不去，今天夜里他会发烧说胡话的。我决不骗您，您就可怜可怜他吧！”

“您该可怜可怜我才是。”卡嘉痛心地埋怨道，然后哭了起来。

阿辽沙见她流下眼泪，很有把握地说：

“行了，您一定会去的！我去告诉他，您马上就去。”

“不，千万不要告诉他！”卡嘉失声惊呼，“我会去的，可是您不要预先告诉他，因为我到了那里可能不进去……。我自己还拿不准……”

她语不成声，呼吸相当费力。阿辽沙站起身来要走。

“万一我碰见什么人，那如何是好？”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脸色又变得煞白。

“之所以必须现在去，就是为了免得您在那里碰上什么人。您不会遇见任何人的，我决不瞎说。我们等您。”他果断地说完以后，便走出房间。

二 谎言一时间成了真话

阿辽沙急匆匆赶往目前米嘉所在的医院。法院作出判决后的次日，他便害了神经热被送往县城医院的囚犯病房。但是，根据阿辽沙以及其他许多人（霍赫拉科娃、丽扎等）的请求，瓦尔文斯基医生没有让米嘉与其他囚犯同住，而是把他单独安置在以前斯乜尔加科夫住过的那间小室。诚然，走廊尽头有人放哨，窗上装有铁栅，所以瓦尔文斯基不必为自己所提供的这一不太合法的方便担心；但这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善良年轻人。他明白，像米嘉这样的人一下子跨进杀人犯和诈骗犯的圈子有多么艰难，这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亲友探视是得到医生、看守甚至警察局长同意的，没有任何障碍。不过这些日子只有阿辽沙和格露莘卡去探视米嘉。拉基津已有两次想要和他见面，可是米嘉恳求瓦尔文斯基千万别放他进来。

阿辽沙进来时见他身穿住院病人的长袍坐在床上，有点儿发烧，头上缠着浸了醋的湿毛巾。他毫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走进病房的阿辽沙，但目光中还是流露出几分惊恐。

总的说来，自从庭审以后他变得心事重重。有时候半个小时一声不吭，好像在苦苦思索，忘了旁边有人。逢到他从沉思中摆脱出来开始说话时，总是出人意外，而且说的一定不是他真正该说的话。他往往痛苦地瞧着弟弟。跟格露莘卡在一起对他来说似乎比跟阿辽沙在一起要好受些。虽然米嘉绝少与她交谈，但只要她一进来，米嘉脸上便会焕发出喜悦的光彩。

阿辽沙在病床边上他身旁坐下。这一次他在焦急地等候阿辽沙，但是什么也不敢问。他认为卡嘉同意来是不可想象的，可同时又觉得，如果她不来，那将是难以容忍的。阿辽沙能理解他的感情。

“听说特里方·博里塞奇把他的客店全毁了，”米嘉神经质地开始说，“他把地板撬起来，把墙板卸去，把整个回廊都拆成了碎木片——一直在找藏金，就是检察官说我藏在那里的一千五百卢布。据说他回到那里，马上就乒乒乓乓折腾开了。这骗子活该！这里的一名门卫昨天告诉了我；他是莫克罗耶人。”

“听着，”阿辽沙说，“她会来的，但我不知什么时候来，也许今天，也许明后天，这我说不准，但她会来的，一定来。”

米嘉震动之余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吭声。这消息对他的影响极大。看得出，他极想了解谈话的细节，但他还是不敢马上就问：万一卡嘉有什么狠心和鄙夷的表现，此刻就等于捅他一刀。

“对了，她要我一定让你在出逃这件事情上不要受良心的责备。即使到时候伊万的病还没有好，她自己也会负责安排。”

“这你已经对我说过了。”米嘉若有所思地指出。

“而你已经告诉了格露莘卡。”阿辽沙也向他指出。

“是的，”米嘉承认，“她今天上午不来，”他胆怯地向弟弟瞅了一眼，“她要到晚上才来。昨天我把卡嘉正在张罗的事告诉了她，她没有则声，只是把嘴一撇，轻轻嘀咕了一句：‘随她去吧！’她明白这事儿关系重大。她现在好像明白了卡嘉爱的不是我，而是伊万，你是不是看得出来？”

“是这样吗？”阿辽沙反问。

“也许并不是这样。不过她今天上午不会来。”米嘉急忙重申，“我让她去为我办件事……。听着，二弟伊万一定比谁都更有出息。他应该活下去，比不得我们这些人。他会好起来的。”

“说来也怪，卡嘉虽然为二哥担心得要命，但她几乎毫不怀疑二哥能康复。”阿辽沙说。

“这表明她认定伊万会死去。她是由于害怕才说伊万会好起来的。”

“二哥的体质很好。我也非常希望他能康复。”阿辽沙忧心忡忡地说。

“是的，他会康复的。可是卡嘉确信他会死去。她也真够不幸的……”

随后出现了一段时间的静默。米嘉在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苦恼。

“阿辽沙，我太爱格露莘卡了。”他饱含热泪用发颤的声音突然说。

“她要到那边去 和你在一起是不可能的。”阿辽沙立刻接茬。

“我还有一点想告诉你，”米嘉继续说，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脆起来，“要是在路上或到了那边 他们打我，我可不会听任他们欺负，我会杀人，那我就要被枪毙。这样的日子得挨二十年！这里的人已经开始对我不用敬称了。门卫对我也这样说话。昨夜我一宿躺着冷静地评判自己。我得承认，自己没有作好心理准备！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想唱颂歌，可是听到门卫跟我说话那种平起平坐的口气我就受不了！为了格露莘卡我什么都可以忍受……只要不挨揍，挨揍我受不了……。可又不让她到那边去 。”

阿辽沙微微一笑。

“听着，大哥，然后永远记牢，”他说，“我对这个问题是这样想的。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撒谎。听着：你没有作好心理准备，这样的十字架并不是给你背的。再说，你这样一个没有作好心理准备的人也没必要硬着头皮去苦撑苦熬。如果是你杀了父亲，我会因为你拒背十字架感到遗憾。但你是无辜的，这样的十字架对你来说太沉重了。你想通过磨难使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依我看，你只要一辈子记住，不管你逃到什么地方，永远记住那另一个人——对你来说，这就足够了。你不接受背十字架的巨大苦难，只应促使你谨记自己有更大的义务要尽，而今后纵贯你一生的这种意识或许比到那边去 更加有助于你获得新生。因为在那边你受不了，会开始发牢骚，最后也许真的会说：‘我已经清了账。’在这一点上那位大律师说得有道理。沉重的负担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经受得住，对某些人来说，根本吃不消……。如果你一定想知道，这便是我的看法。如果你的出逃会连累别人——军官、士兵，我就‘不允许’你逃跑，”阿辽沙淡然一笑，“但据说他们很有把握（是那个押送站站长自己对伊万说的），只要干得利索，可能不会追究太大的责任，兴许受一点小罚便能了事。当然，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行贿也是不道德的，不过我决不想说三道四，因为，说实在的，如果伊万和卡嘉委托我在这件事情上为你出力，我也会去行贿；我应该向你实话实说。所以我没有资格评判你自己决定采取的行动。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决不会谴责你。我怎么可能在这件事情上评判你的是非呢，这不是怪事吗？好了，我大概把一切都讲清楚了。”

“可是我要谴责我自己！”米嘉激动地说，“我得逃跑，即使你不说，这也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米嘉·卡拉马佐夫怎么能不逃？但是我要谴责自己，然后终生为我的罪过祈恕！耶稣会教士不是这样说的吗？你我现在就是这样，对不？”

“对。”阿辽沙莞尔一笑。

“我喜欢你，因为你总是无保留地对我讲真话，什么也不隐瞒！”米嘉高兴地笑道。“如此说来，我逮住了我的阿辽沙原来是个耶稣会教士！为此应该把你吻个够！好吧，现在听我把我的心另外一半也掏给你。我是这样考虑和决定的：要是我逃跑了，即使是带着钱和护照，即使逃到美国，我还受到这样一个念头的鼓舞：我不是为图快活、为找幸福而逃跑，我是真正去另一个流放地，也许跟西伯利亚不相上下！我说的是心里话，阿列克塞，真的不相上下！对那个美国我现在就恨，现在就想让它去见鬼！就算格露莘卡和我在一起，可你瞧瞧她：她像个美国女人吗？她是俄罗斯女性，彻里彻外的俄罗斯女性，她肯定会想念这片故土，我将每时每刻看到她为了我害上思乡病，为了我背起这十字架，可她有什么过错？再说，我难道受得了那里的下三滥？尽管他们也许人人都比我强。我恨那个美国，现在就恨！即使他们个个都是摆弄机器的好手，有天大的本领，——我才不稀罕呢，他们跟我不是一股道上的人，不是一个心眼！我爱俄国，阿列克塞，爱俄国的上帝，尽管我是个混蛋！我到那里去会憋死的！”他的眼睛里骤然闪起了泪花，由于哽咽的缘故，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是这样决定的，阿列克塞，你听着！”他强抑住激动的心情又往下说，“我和格露莘卡到了那里，立刻找个人烟稀少、野熊出没的偏僻去处耕地干活。我想，那里也能找到比较偏僻的地方！据说在那里的蛮荒地域还有红色人种，我们就到那里去，到最后的莫希干人 [1] 那里去！我和格露莘卡马上开始学语法。干活，学语法，先花上三年时间。在这三年内，我们要把英语学得跟真正的英国人一模一样。一旦学好了——马上跟美国再会！我们作为美国公民跑回到这儿俄国来。你甭担心，我们不到这小城来。我们躲到北方或南方比较偏僻的地方去。到那时我已经变了样，她在美国也会变的。我让大夫在我脸上做一颗假瘊子，他们那里的机器总有办法的。要不然，我就戳瞎自己一只眼睛，蓄上尺把长的花白胡须（那是想念俄国想白的）——我敢说，那时谁也认不出来。万一认出来，顶多再把我们流放到西伯利亚去，那也是我们命中注定的事！我们也可以在俄国偏僻的地方种地，我就一辈子扮假洋鬼子。这样我们可以死在故土。这便是我的计划，而且决不更改。你赞成不？”

“赞成。”阿辽沙不想拂他的意。

米嘉沉默片时，接着蓦地说：

“法庭上那些人不是把我往死里整吗？他们整人的本领也够厉害的！”

“即使不这样，还是会定你的罪。”阿辽沙叹道。

“是的，这儿的人对我已经厌烦了！让上帝宽恕他们吧，可心里总是难受！”米嘉发出沉痛的呻吟。

哥儿俩又静默了一阵子。

“阿辽沙，你就痛痛快快宰了我吧！”他再也沉不住气，“告诉我，她是不是马上就来？她说了什么？怎么说的？”

“她说会来的，可我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来。这也够难为她了！”阿辽沙担心地瞧着兄长。

“当然如此，怎么不难为她？！阿辽沙，这事儿非把我逼疯不可。格露莎老是用奇特的眼神瞅我。她明白。上帝，主啊，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吧，我在要什么？我在要卡嘉！我是不是明白自己在要什么？疯狂的卡拉马佐夫冲动，邪恶的冲动！不，我不是承受苦难的料！我是个混蛋，没说的！”

“她来了！”阿辽沙发出一声喊。

就在这一刹那，卡嘉倏地出现在门口。她在那里站住一眨眼的工夫，用茫然若失的目光打量着米嘉。米嘉赶紧站起来，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面色煞白，但一丝胆怯、央求的笑意随即在他的嘴唇上漾起，他突然在一阵不可遏制的冲动下向卡嘉伸出双手。卡嘉见状，立刻向他跑过去。她抓住米嘉的两只手，几乎强制他在床上坐下，自己坐在他身旁，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抽风似的把它们握得很紧很紧。两人几次都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像中了定身法一般面带奇异的微笑凝视着对方，如此过了有两分钟。

“你宽恕我了没有？”米嘉终于嗫嚅道。就在同一瞬间，他朝着阿辽沙转过身去，一张脸由于喜出望外而扭曲得厉害，他冲着阿辽沙大声叫喊：

“你听见没有？我在问什么你听见没有？”

“过去我就是爱你有宽宏大量的胸怀！”卡嘉情不自禁地说，“你不需要我宽恕，我也不需要你宽恕；宽恕也罢，不宽恕也罢，反正这辈子你永远是我的一块心病，我也是你的一块心病——只能这样……”她顿了一下顺一顺气。

“我为什么来这里？”她又气急败坏地说下去，“就为了搂住你的脚，握紧你的手，像这样握得生疼——记得吗？当初在莫斯科，我也曾这样握过你的手，——就为了再次对你说，你是我的上帝，我的欢乐，对你说，我疯狂地爱你。”她似乎在痛苦中呻吟，忽然如饥似渴地吻米嘉的双手。她泪如泉涌。

阿辽沙默默地站着，陷入极度的困惑；此情此景完全为他始料所不及。

“爱已成了往事，米嘉！”卡嘉接着说，“但是那段往事对我太珍贵了，简直一碰就心疼。这点你要知道，并且永志不忘。现在，让不可能的事情成为一分钟的现实吧，”她面带苦笑，喃喃地说，同时重又高兴地看着米嘉的眼睛。“如今你另有所爱，我也另有所爱，可我仍然永远爱你，你也永远爱我，这你过去知道吗？听着，你得爱我，一辈子爱我！”她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一种几乎带有威胁性的颤音。

“我会的……知道吗，卡嘉，”米嘉每说一两个字就要喘一口气，“知道吗，五天前那个晚上，我也爱你……。那时你倒在地上，被抬了出去……。我会爱你一辈子！一定如此，永远如此……”

两人就这样彼此喃喃说着几乎没有意义的疯话，也许还是不真实的话，但此时此刻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们自己也无保留地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

“卡嘉，”米嘉骤然道，“你相信我杀了父亲吗？我知道你现在不信，可那时候……你作证的时候……难道你相信？”

“那时候也不信！我从来没有信过！那时我恨你，忽然使自己相信了，就那一会儿……我作证的时候……我使自己相信了那回事……等作证完毕以后，马上又不再相信。全部真相就是这样。我忘了我是来惩罚自己的！”她一下子换上一种全新的语调，与刚才爱的絮语毫无相似之处。

“女人哪，你心中的负担太沉重了！”这话是在完全不由米嘉自主的情形下突然脱口而出的。

“放我走，”她低声说，“我还会来的，现在我受不了！……”

她刚起身要走，但猛然间大叫一声倒退几步。谁也没有料到，格露莘卡悄没声儿地走进了病房。卡嘉一个箭步向门口走去，但当她跟格露莘卡交会时，突然停了下来，面色惨白，以轻得近乎耳语的声音向她说了一句——或者不如称之为发出一声呻吟：

“宽恕我！”

格露莘卡目不转睛地直盯着她，过了片刻，用饱含怨毒的口吻尖刻地答道：

“你我都不是省油的灯，小姐！都有一肚子恶气！咱俩谁宽恕谁呀？是你宽恕我，还是我宽恕你？要是你能救他，我就一辈子为你祈祷。”

“你就是不肯宽恕！”米嘉大声埋怨格露莘卡，他几乎要气疯了。

“放心吧，我会为你救他的！”卡嘉很快地低声说完，便从病房里跑出去。

“她自己向你说了请求宽恕的话，你还不能宽恕她？”米嘉再次痛责格露莘卡。

“米嘉，不许你指责她，你没有权利这样做！”阿辽沙愤激地喝住兄长。

“那是她傲慢的口在说，而不是心在说，”格露莘卡带着嫌弃的口吻说，“她要是能救你——我什么都能宽恕……”

她不说了，好像把心中的什么话压了下去。她还没有定下神来。事后才知道，她完全是无意间走进来的，根本没有起过疑心，也没料到她俩会在这里不期而遇。

“阿辽沙，你去追她！”米嘉迅即向弟弟求助，“对她说……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反正别让她这样离去！”

“傍晚我再来！”阿辽沙说了一声便去追卡嘉，及至出了医院大门才追上。她走得很快，很急，但当阿辽沙追上她时，立即向阿辽沙说：

“不，在那个女人面前我不能惩罚自己！我向她说了‘宽恕我’，因为我本想彻底惩罚自己。她不宽恕……。我就欣赏她这一点！”卡嘉以走调的声音补上一句，同时目露凶光。

“大哥完全没有料到，”阿辽沙结结巴巴地说，“大哥满以为这时候她不会来的……”

“这毫无疑问。别提了，”她断然改变话题，“听着：现在我不能和您一起到那里去参加葬礼。我让人给他们送了花去。钱他们大概还有。您告诉他们，将来需要的时候，我决不会撇下他们不管。您上那儿去已经要迟到了，这会儿在打午祷钟……。您走吧，请别管我了！”

[1] 美国作家詹姆士·菲尼莫尔·库柏（1789—1851）的代表作《皮裹腿传奇》（共有5部长篇小说）中的第2部《最后一个莫希干人》，描述了殖民主义者对北美印第安人实行种族灭绝政策的暴行。此书在俄国拥有大量读者。

三 伊柳沙的葬礼。巨石旁的演说

他的确迟到了。人家等了他很久，甚至已经决定不等他到，就把一口用鲜花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小棺材抬到教堂里去。那是可怜的男孩伊柳沙的棺材。他是在法院对米嘉宣判后两天死的。

阿辽沙刚走到他家大门口，一群男孩——都是伊柳沙的同学——便大声叫他。他们一直在焦急地等他，见他终于来到都很高兴。一共来了十二位小朋友。肩上都挎着书包。伊柳沙临死前曾叮嘱他们：“爸爸会哭的，你们要陪着爸爸，”——这话同学们记住了。他们中为首的是郭立亚·克拉索特金。

“卡拉马佐夫，您来了我真高兴！”他说着向阿辽沙伸出一只手，“这儿的情形太惨了。说真的，简直惨不忍睹。斯涅吉辽夫没喝醉，我们肯定，今天他滴酒未沾，可他就像喝醉了一样……。我一向很坚强，但这情形太惨了。卡拉马佐夫，我不会耽搁您很多时间，在您进去以前我想提一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事，郭立亚？”阿辽沙站住了问。

“您的大哥有没有罪？是他还是仆人杀了您的父亲？您说怎样就是怎样。我已经有四个夜晚没睡好觉，老在想这件事。”

“凶手是仆人，我大哥是无辜的。”阿辽沙答道。

“我也这么说！”那个姓斯穆罗夫的男孩喊叫起来。

“那么，他是把自己奉献给真理的无辜牺牲品！”郭立亚说，“虽然他被毁了，但他是幸福的！他值得我羡慕！”

“您这是什么话？怎么能这样说？为什么？”阿辽沙感到非常惊讶。

“哦，我真希望将来能为真理而献身。”郭立亚满怀激情地表示。

“但不是为这样的原因，不应蒙受这样的耻辱，更不该陷入这样的绝境！”阿辽沙说。

“当然……我希望为全人类而死，至于耻辱，那倒无所谓——我们的名字反正会湮没。我敬重令兄！”

“我也一样！”谁也意想不到人群中竟有一个男孩喊道，他就是有一次宣布自己知道是谁创建了特洛伊城的那个学生，这一回他喊出声以后跟那次一样：脸一直红到耳根，像一朵红牡丹。

阿辽沙走进屋子。伊柳沙两手交叉，闭上眼睛，躺在用白色波纹条装饰起来的浅蓝色棺材里。他那瘦削的脸几乎完全没有走样，说也奇怪，尸体也几乎没有异味。他的脸部表情严肃，像在沉思。一双交叉叠在胸前的手尤其好看，宛如大理石雕就。在他的手中放了鲜花，整个棺材从里到外布置了好多鲜花，都是丽扎·霍赫拉科娃一清早就派人送来的。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也有花送来，所以当阿辽沙打开房门的时候，上尉正颤颤巍巍地拿着一束花又在往他钟爱的儿子身上撒。他仅向进来的阿辽沙瞥了一眼，简直不愿看任何人，甚至包括他那哭哭啼啼的疯太太——他的“孩子他妈”，她竭力想依靠自己一双瘫痪的腿撑起来，从近处瞧瞧死去的男孩。小朋友们把尼娜连椅子一起抬到紧靠棺材的地方。她坐在那里，头贴在棺材上，想必也在无声地抽泣。斯涅吉辽夫的神情并不呆滞，只是有些茫然，同时样子还挺凶。他的手势动作和突然冒出来的几句话流露出一些疯疯癫癫的迹象。他瞧着伊柳沙，不时呼唤：“小少爷，亲爱的小少爷！”伊柳沙活着的时候，上尉就有这样称呼他的习惯，算是一种亲昵的表示：“小少爷，亲爱的小少爷！”

“孩子他爸，你把花也给我一些，你把他手里那朵白花给我！”疯妈妈抽噎着向他要。或许她非常喜欢伊柳沙手中的白玫瑰，或许她想从死者手中拿一朵花留作纪念，所以她显得焦躁不安，伸出两只手要花。

“谁也不给，什么也不给！”斯涅吉辽夫狠心地嚷道，“花是他的，不是你的。全是他的，你什么也没有。”

“爸爸，给妈妈一朵花吧！”尼娜忽然抬起头来，她的脸被眼泪湿透了。

“谁也不给，特别不给她！她不喜欢伊柳沙。那一回她把伊柳沙的小铜炮抢了去，伊柳沙只好送给她。”上尉想起伊柳沙把小炮让给妈妈的事，忽然号啕大哭起来。可怜的疯妈妈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小朋友们见上尉老是把着棺材不放，而时间已经到了，便突然团团围住棺材，然后动手抬起来。

“我不愿把他葬在教堂墓地里！”斯涅吉辽夫呼天抢地又哭又喊，“我要把他葬在大石头旁边，那是我们俩的石头！伊柳沙嘱咐过我。我不让你们抬走！”

三天来他一直说要把伊柳沙葬在大石头旁边；但是阿辽沙、克拉索特金、房东老姐妹俩以及小朋友们都加以劝阻。

“亏你想得出来，怎么能像吊死鬼那样胡乱葬在一块不干不净的石头旁边？”房东老太太厉声说，“教堂公墓是一块圣地。那里有人会为他祈祷。那里听得见教堂唱诗班的歌声，而教堂助祭念经又是那样口齿清楚，每一回都能让经文的声音送到墓地，就像在伊柳沙的坟前祈祷一样。”

上尉最后只得甩甩手，意思是：你们爱往哪儿抬，就往哪儿抬吧。孩子们抬起棺材，但在疯妈妈身旁经过时放下来停了一会儿，让她跟伊柳沙告别。这三天内她与棺材一直隔着一段距离，现在一下子从近处看到这张亲爱的面孔，她骤然间全身哆嗦不已，开始冲着棺材歇斯底里地前后晃动她那白发萧萧的脑袋。

“妈妈，给他画十字祝福吧，吻他一下。”尼娜向她叫道。

可是疯妈妈像一台机器不停地晃动脑袋，揪心的不幸使她的脸变了形，接着她突然开始用拳头捶胸。棺材被抬了过去，经过尼娜面前的时候，她在死去的弟弟嘴上最后吻了一下。出门前，阿辽沙请房东照看一下留下的人，那位老太太不等他说完便一口应承。

“放心吧，我会待在她们身边的，我们也是基督徒。”老太太说这话时哭了。

抬到教堂的路不远，不过三百来步。天气晴朗无风，有点儿冰冻，但不算太冷。教堂的钟还在响。慌乱而又茫然的斯涅吉辽夫跟在棺材后面跑，他穿的一件旧大衣显得太短，几乎还是夏装；头上什么也没戴，一顶旧的宽边软帽拿在手里。他处于一种没完没了的紧张状态，一会儿伸出手去扶住柩首，这样只会妨碍抬棺材的人；一会儿又从旁边跑过去找一个插足的地方。一朵花掉在雪地里，他忙不迭跑去捡起来，好像掉了这朵花不知要坏什么大事似的。

“面包皮，面包皮给忘了。”他突然惊恐万状地大叫。

但孩子们立刻提醒他，面包皮他刚才已经拿了，在他自己兜里。他赶紧从兜里取出，确信没忘在家里，这才放心。

“是伊柳沙嘱咐的，”他马上向阿辽沙解释，“一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我坐在他旁边，他忽然叮嘱我：‘爸爸，等我的墓坑填好以后，你把面包皮撒在坟上，让家雀儿飞来，我听到它们飞来心里高兴，因为这样我就不孤单了。’”

“这很好，”阿辽沙说，“要经常去撒。”

“天天去，天天去！”上尉好像一下子来劲了。

他们终于到了教堂，棺材停在中央。全体小朋友把它围起来，恭恭敬敬地从仪式开始一直站到终了。这座教堂非常古老，也穷得可以，好多神像身上都没有金银衣饰，但在这样的教堂里祈祷却更好。在仪式进行中斯涅吉辽夫似乎略微消停了些，虽然不时仍会不自觉地表现出那种不知所措的紧张心态：一会儿走到棺材那边去把盖布扯扯平，把花环摆摆正；一会儿见烛台上有一支蜡烛掉了下来，便急急忙忙跑去插好，为这点小事可以折腾上好半天，然后安下心来温顺地站在柩首旁，脸上的表情木然，焦虑中透着困惑。当《使徒行传》诵毕时，他向站在旁边的阿辽沙悄悄耳语，说《使徒行传》念得不地道 ，但他没有说明不地道在哪里。在唱天使颂歌时，他也跟着唱，但没有唱完就跪下来，额头贴着教堂的砖地，这样趴着持续相当长时间。

最后，葬前祈祷式开始了，给大家分发了蜡烛。神不守舍的上尉又忙乱起来，但是，催人泪下、动人心魄的安魂祈祷声震醒了他的灵魂。他顿时缩作一团，开始抽抽搭搭地啜泣，起初压低嗓门，到后来大声呜咽。及至向遗体告别并准备盖棺时，他双手抱住棺材，好像不让人家把伊柳沙盖起来，并开始贪婪地频频吻他死去的爱子的嘴唇。大家好不容易把他从台阶上劝开，突然他又迅速伸手从棺材里抓了几朵花。他瞅着那些花，仿佛触发了什么新的主意，却把最主要的一件事暂时忘却了。渐渐地他陷入了深思，当棺材被抬起来送往墓地时，他没有阻拦。伊柳沙的坟茔就在紧靠教堂的墓地里，修得很讲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为它花了不少钱。在例行的仪式之后，瘗工把棺材放了下去。斯涅吉辽夫手持鲜花向穴中探出大半个身子，吓得孩子们急忙揪住他的大衣把他往回拽。但上尉仿佛不太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瘗工动手填土时，他神色不安地指着纷纷落下的泥土哩哩啰啰说了些什么，反正谁也听不懂，后来他自己不作声了。这时有人提醒他该撒面包皮了，于是他又紧张起来，掏出面包来扯碎后撒在坟上。

“小鸟，小鸟，飞来吧；家雀，家雀，飞来吧！”他心事重重地喃喃自语。

有个男孩向他指出，拿着鲜花扯面包皮不方便，劝他暂时把花交给别人拿一下。但是上尉不让，甚至为他的鲜花担心起来，好像有人要抢走似的；他朝坟墓看了看，似乎确信一切都办妥了，面包皮也撒了，于是像吃了定心丸一般，出人意料地一下子转过身去往家里走。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匆促，几乎在奔跑。孩子们和阿辽沙紧随不舍。

“把花儿给孩子他妈，把花儿给孩子他妈！孩子他妈受委屈了，”他开始大声自言自语。

有人冲他呼喊，让他把帽子戴上，因为毕竟时值寒冬，可他听见后反倒像是恼了，干脆把帽子往雪地里一扔，说：“我不要帽子，我不要帽子！”斯穆罗夫把帽子捡起来，跟在他后面。孩子们个个都哭了，其中最悲痛的要数郭立亚和那个发现特洛伊城创建者的男孩；斯穆罗夫拿着上尉的帽子，虽然也哭得伤心，却还是边跑边从积雪的路面上捡起一块碎红砖投向一群疾飞而过的家雀。当然，他没有命中，就继续一边哭一边奔跑。半道上斯涅吉辽夫骤然止步，仿佛大吃一惊似的站住有半分钟左右，接着朝教堂那边掉转头去，直奔刚刚离开的墓地。但孩子们很快就赶上他，从四面把他拉住。于是他像被击倒似的在雪地里颓然趴下，又是打滚又是号哭地开始呼喊：“小少爷，伊柳沙，亲爱的小少爷！”阿辽沙和郭立亚劝说着把他扶起来。

“够了，上尉，大丈夫不应该被不幸压垮。”郭立亚说。

“您会把花弄坏的，”阿辽沙也说，“伊柳沙妈妈正等着这些花，她坐在家里哭，因为刚才您没有给她。家里还铺着伊柳沙的小床……”

“对，对，到孩子他妈那儿去！”斯涅吉辽夫又猛然想了起来，“不能让人把小床拆了！”他好像唯恐有人真的会把小床拆了，所以一跃而起，又往家里奔。这儿离家已经不远，大伙同时跑到。斯涅吉辽夫迅即把门打开，冲着刚才要一朵鲜花还被他狠心地加以拒绝的妻子喊道：

“对，对，到孩子他妈那儿去！”斯涅吉辽夫又猛然想了起来，“不能让人把小床拆了！”他好像唯恐有人真的会把小床拆了，所以一跃而起，又往家里奔。这儿离家已经不远，大伙同时跑到。斯涅吉辽夫迅即把门打开，冲着刚才要一朵鲜花还被他狠心地加以拒绝的妻子喊道：

“孩子他妈，亲爱的，伊柳沙让我给可怜的疯妈妈送花来了！”他把刚才在雪地里打滚时给冻坏、压坏的一小束花递给妻子。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在角落里伊柳沙床前瞥见了伊柳沙的一双小靴子刚由房东太太收拾起来并排儿放好。一看到这双变硬退色、打了补丁的旧靴子，斯涅吉辽夫举起双手直扑过去，跪倒在地，抓起一只靴子来贪婪地吻着，同时大声呼唤：“小少爷，伊柳沙，亲爱的小少爷，你的脚在哪儿？”

“你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疯妈妈凄厉的哀号令人不忍卒听。接着尼娜也哭了起来。郭立亚从屋子里跑出去，继他之后是小朋友们，最后连阿辽沙也走出去了。

“让他们好好哭一场，”他对郭立亚说，“当然，现在想劝慰根本不可能。我们待会儿再进去。”

“对，根本不可能，”郭立亚也说，“知道吗，卡拉马佐夫，”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让别人听见，“我感到非常哀伤，如果能使他复活，我什么都愿意献出来！”

“是啊，我也一样。”阿辽沙说。

“卡拉马佐夫，今晚我们再上这儿来，您认为怎样？他肯定会喝得酩酊大醉。”

“也许会的。就我跟您两个人来够了，我们陪他们，陪伊柳沙妈妈和尼娜坐上个把钟头。要是大家都来，又会使他们想起所有的事来，”阿辽沙建议。

“房东老太太正在他们家布置餐桌，——大概是葬后宴吧，神父要来参加；待会儿我们要不要回来，卡拉马佐夫？”

“当然要。”阿辽沙说。

“您说怪不怪，卡拉马佐夫，明明遭到了这样的不幸，可偏偏还要吃什么薄煎饼！按照我们的宗教立下的这些规矩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们还有熏鲑鱼呢。”那个发现特洛伊城创建者的男孩冷不丁大声指出。

“我郑重请求您，卡尔塔硕夫，再也不要乱插嘴说您的蠢话，尤其是别人不跟您说话，甚至根本不想知道世上有没有您这号人的时候。”郭立亚怒气冲冲给了他一顿抢白。

卡尔塔硕夫脸涨得通红，但是不敢顶一句嘴。

其时他们沿着小径慢慢地走着，忽然斯穆罗夫惊呼道：

“瞧，那不是伊柳沙的大石头吗？他父亲就是想把他葬在这块石头附近！”

他们都默默地在巨石旁站住。阿辽沙看了一下，他的记忆中立刻浮现出斯涅吉辽夫曾经讲述的那幅景象——当时伊柳沙搂住父亲哭着说：“爸爸，爸爸，他怎么能这样侮辱你！”阿辽沙心中掀起一阵狂澜。他神色凝重地环顾这些学生——伊柳沙的小朋友们——一张张纯洁可爱的脸，忽然开口道：

“诸位，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我有句话想对你们说。”

孩子们立刻把他围起来，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

“诸位，我们很快就要分手了。目前一段时间我得和我的两个兄长待在一起，其中一个将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另一个病重垂危。但不久我将离开这个城市，这一走时间也许很长，所以让我们来告别一下。我们在这里，在伊柳沙的大石头旁边相约，我们决不忘记：首先永不忘记伊柳沙，其次我们彼此间也永记不忘。以后我们生活中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哪怕今后我们二十年不见面，——我们仍将记住曾在一起为一个可怜的小朋友送葬，以前我们向他扔过石块（还记得小桥旁的事吗），后来大家都爱上了他。他是个出色的小朋友，善良而勇敢，有荣誉感，为父亲遭到的侮辱感到痛心、不平，并且奋起反抗。所以，诸位，我们一辈子都要记住他。今后即便我们忙于种种十分重要的事情，不管是功成名就，还是遭到什么大不幸，——都永远不要忘记，当年我们被一种善良而美好的感情联结在一起，曾在这里度过多么有意义的一段时光，在我们向一个可怜的小朋友献爱心的同时，这种感情使我们自己也变得可能比实际上的我们更好。我的小鸽子们——请允许我把你们称作小鸽子，因为此时此刻我瞅着你们善良、可爱的脸庞，觉得你们个个都非常像那些灰蓝色的美丽的鸟，——我亲爱的小朋友们，也许你们理解不了我要对你们说的话，因为我说的话往往很费解，但你们还是会记住并在将来某个时候同意我说的话。要知道，最崇高的精神力量，在今后的生活中对身心最有益的感受，莫过于某种美好的回忆，尤其是童年时代从故乡故居保留下来的回忆。关于你们的教育问题人们经常向你们谈起，而某一段从童年时代保留下来的美好而神圣的回忆或许正是最好的教育。如果能带着很多这样的回忆走向生活，这个人便可终生得救。即便只有一段美好的回忆留在我们心中，有朝一日它也会有助于我们得救。或许将来我们甚至会变得凶恶，甚至不能悬崖勒马而干出丑行坏事，或许会拿别人的眼泪开心。刚才郭立亚说他愿为全人类献身，或许将来我们会嘲笑那些像他这样说话的人，或许我们会恶毒地挖苦他们。不管我们会变得多么狠毒——但愿上帝保佑，别让我们走到这一步！——但只要我们回忆起我们曾为伊柳沙送葬，在他最后的一些日子里我们是多么爱他，此刻在这块大石头旁边，我们曾这样聚在一起友好交谈，——那么，即便是我们中间最狠毒、最好挖苦的人（如果我们变成那样的话），他在自己心里毕竟不敢嘲笑自己此时此刻曾经那么善良、那么仁爱！不但如此，也许恰恰只有这段回忆能制止他作大恶、闯大祸，那时他可能回心转意，可能会说：‘是的，当初我曾经那么善良、勇敢和正直。’即使他会暗自发笑，这没关系，人常常会对善良和美好的事物发笑；这仅仅是由于轻率；但你们可以相信，诸位，他刚一发笑，心里马上会说：‘不，我不该发笑，这太不应该了，因为这是不能拿来取笑的！’”

“一定会这样，卡拉马佐夫，我理解您的意思，卡拉马佐夫！”郭立亚大声说，同时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孩子们都很激动，也都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他们动情地注视着演讲者。

“我这样说只是唯恐我们变成坏人，”阿辽沙继续演讲，“可我们为什么一定会变成坏人，诸位，你们说对不？我们首先将是善良的，这一点最要紧，然后是正直的，然后——我们将彼此永不相忘。这话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个人向你们保证，诸位，你们中任何一个我都不会忘记；此刻正望着我的每一张脸我都不会忘却，哪怕过三十年我也记得起来。刚才郭立亚对卡尔塔硕夫说什么我们根本不想知道世上有没有他这号人。难道我能忘却世上确有卡尔塔硕夫这个人，他现在已不像发现特洛伊城创建者时那样脸红了，而是用他那双纯净、善良、开朗的眼睛瞧着我。诸位，我亲爱的小朋友们，我们大家都应该宽容和勇敢，像伊柳沙那样；我们大家都应该勇敢、慷慨和聪明，像郭立亚那样（他长大后还会聪明得多）；我们大家也应该谦逊、聪明和可爱，像卡尔塔硕夫那样。其实，我为什么只说他们俩？！诸位，从今以后你们对我来说都是可亲可爱的，我要把你们人人都包容在我的心中，我请求你们也把我包容在你们心中！那么，把我们在这种美好、善良的感情中联结起来的那个人，我们从此将永远记住、准备终生回忆的那个人是谁？当然是伊柳沙，那个善良的男孩，可爱的男孩，我们心目中永远珍贵的男孩！我们决不会忘记他，我们将在心中对他保留美好的怀念和永恒的记忆，从现在一直到永远！”

“对，对，一直到永远，永远。”孩子们带着动情的面容以响亮的声音喊道。

“我们还将记住他的面容、他的衣服、他那双可怜的靴子、他的棺材、他那不幸的酒鬼父亲，记住他为保护父亲曾怎样勇敢地一个人奋起反抗全班同学！”

“我们一定记住，一定！”孩子们再次喊道，“他是勇敢的，他是善良的！”

“啊，我是多么爱他！”郭立亚十分感慨。

“啊，孩子们，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害怕生活！当你做了正义的好事的时候，会觉得生活是多么美好！”

“是的，是的。”孩子们欣喜地应道。

“卡拉马佐夫，我们喜欢您！”有一个声音情不自禁地说，好像是卡尔塔硕夫。

“我们喜欢您，我们喜欢您。”大家表示赞同。不少孩子眼睛里闪起了泪花。

“乌拉，卡拉马佐夫！”郭立亚兴奋地宣告。

“永远怀念死去的小朋友！”阿辽沙满怀深情地再次补上一句。

“永远怀念！”孩子们又齐声应和。

“卡拉马佐夫！”郭立亚激动地说，“按照宗教教义，难道我们死后真的都能复活，彼此重新相见，看到所有的人，也看到伊柳沙？”

“我们一定能复活，一定能彼此相见，高高兴兴、快快活活地互相讲述经过的事情。”阿辽沙半是玩笑、半是欣喜地回答。

“啊，那该有多好哇！”郭立亚不自觉地脱口说道。

“好了，现在我们结束谈话，一起去参加他的葬后宴。用不着因为在这样的时候我们还去吃人家的煎饼而感到尴尬。要知道这是古老的传统，它源远流长，其中也有美好的含义，”阿辽沙笑了起来，“我们走吧！现在让我们手拉着手一起走。”

“永远这样，一辈子都手拉着手！乌拉，卡拉马佐夫！”郭立亚再次欢呼，孩子们也跟着他再次欢呼。

译后记

“《卡拉马佐夫兄弟》、《地下室手记》、《恶魔》——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几部最具有倾向性的作品。在这些作品中，艺术家显得最不自由，同时跟反动倾向结合得也最密切。”“《卡拉马佐夫兄弟》在极大的程度上是按照统治集团的直接命令写成的。” [1]

上述毫不含糊的毁灭性评语，见诸苏联文学界一位理论权威一九五六年出版的专著。需要指出的是，当年苏联一贯大量出版普希金、果戈理、莱蒙托夫、屠格涅夫、萨尔蒂科夫谢德林、列夫·托尔斯泰、契诃夫等大师的作品，尊之为国宝，而对待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一位世界级的巨匠总是怕扎手、烫手。苏共二十大以后，在特定的政治气候条件下，苏联文坛出现了像索尔仁尼琴的《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杜金采夫的《不是单靠面包》等一批爆炸性文学现象，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在中断数十年之后开始出版十卷本的陀氏文集（1958年出齐）。似乎是生怕读者进入“误区”，理论家出来重申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其人其书（尤其是几部“卡脖子”之作）形成已久的定评。那时离陀思妥耶夫斯基撒手人寰已整整七十五年。

在陀氏出生之前九年，拿破仑率他的“王者之师”入侵俄国遭到致命的重创，铩羽而归。在一八一四至一八一五年的维也纳会议上，反拿破仑战争联盟国家与法国议和的条件，基本上是由年轻的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提出的。当时的俄国自以为凌驾于整个欧洲之上。然而，农奴制在俄国一直延续到一八六一年，冥顽残忍的贵族阶层统治着国家，权力很大的教会死抱住黑暗的过去不放，人民无法挣脱愚昧、贫困的状态。在西欧早已确立的人身自由观念刚刚开始东渐。

那是一个酝酿社会政治变革的大动荡时代。在最终引发与过去彻底决裂的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之前，俄罗斯还得在躁动与困惑中度过一个世纪。陀思妥耶夫斯基就生活在变革中的俄国，这个风雷激荡的时代对他的影响至深至巨。他提炼了此阶段形形色色的思想，没有哪位作家曾像他那样在自己的作品中把本国人民从里到外展现得如此全面充分，淋漓尽致。尽管从陀氏初登文坛算起，历史已翻过了一百五十多年，俄国在政治和经济上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但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揭示的俄罗斯人的灵魂究竟有多大程度的改观呢？要了解俄国和俄国人民，陀氏的书被认为是这方面最好的材料。极而言之，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俄罗斯。

费奥多尔·米哈依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八二一年十一月十一日生于莫斯科马利亚医院。父亲是这所贫民医院的医生。费奥多尔有六个兄弟姐妹，他是次子，全家人挤在仅有两居室的医院左耳房内（后改建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纪念馆）。一八三七年，商人家庭出身的陀氏之母去世。次年，费奥多尔进入彼得堡军事工程学校。他的父亲于丧妻后不久便从医院退职，接着迁往图拉省置有一份薄产（两个小村落）的乡下居住，恣意纵情酒色，残暴虐待农奴，以致一八三九年六月被十余名忍无可忍的农奴群起而杀之。在酗酒、淫乱、集人类恶劣品质之大成的老卡拉马佐夫身上，就有陀氏父亲的影子。一八四一年，费奥多尔成为工程兵准尉。他在部队里待了四年，染上了轻狂、挥霍的习气，老是盼着家乡把十分有限的田产收入寄来帮他缓解债务麻烦。我们从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的所作所为中不难发现作者还是一名青年军官时的性格痕迹。他以中尉军衔从部队退役后，于一八四五年写出了他的第一部小说《穷人》，立刻赢得以别林斯基为首的评论界一片赞扬声。此后他又发表了几部颇有争议的心理小说。一八四八年末，《祖国纪事》杂志刊出了诗意盎然的《白夜》。这个抒情小中篇在充塞陀氏几乎全部创作的阴暗氛围中构成了一抹罕见的亮色。

一八四九年发生了一连串影响陀氏一生命运的事件。此前他已开始结识以彼得拉舍夫斯基为首的激进革命青年小组某些成员。四月份，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该小组一次集会上朗读了著名的别林斯基《致果戈理的一封信》（一八四七年七月），一周后即遭逮捕并被解往第三厅（即暗探局）。十一月，军事法庭宣布判处陀氏死刑。旧历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陀氏与其他被判死刑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一起，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第一批三名囚犯已被蒙目绑在柱子上（陀是第二批），这时当局宣读了沙皇的圣旨（其实尼古拉一世早就在军事法庭大法官报批的判决书上作了批改），陀的死刑判决改为四年苦役并在四年后贬为士兵。事态的这一剧变造成两名囚犯从此精神错乱。

陀思妥耶夫斯基作为一名囚犯在西伯利亚的鄂木斯克要塞服四年苦役，经常与杀人越货的囚徒及其他罪犯为伍，但他从这种频繁接触中也获益匪浅。西伯利亚对于一位小说家是一座无与伦比的学校。服刑期满后仍得留在西伯利亚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被转解到塞米帕拉金斯克编入第七营当兵。在那里他结识了十二等文官伊萨耶夫夫妇，为他们十来岁的独子授课。伊萨耶夫是个肺痨病人，又嗜酒如命。伊奉调迁往库兹涅茨克后不久便去世。一八五七年，准尉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伊萨耶夫的遗孀玛丽亚结婚，还恢复了被剥夺的贵族身份。一八五九年，陀氏以少尉衔获准退役后，携妻子玛丽亚、继子巴沙离开西伯利亚西返，在距莫斯科不太远的特维尔住了四个月，经沙皇“恩准”，于年底迁往彼得堡。次年初，陀氏的两卷本作品集在莫斯科出版。

但是，伴随着失而复得的自由（尽管内务部仍对他实行秘密监视），陀思妥耶夫斯基却被套上了癫痫、赌瘾和债务的新枷锁，直至生命的终结。自幼潜伏在他身上的癫痫症如今频频发作，而且来势趋凶。赌博成了他无法戒绝的恶癖。由于债台高筑，他老是处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拼命写作，把手稿交给期刊连载。一部小说往往已发表三章，第四章才发排，第五章正在邮寄途中，而第六章以后压根儿还没写好，顶多只有一个梗概在作者的头脑里。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于短短数年内写出了《死屋手记》、《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以及好些中短篇。

陀氏第一个妻子玛丽亚患肺结核久病不愈，于一八六四年去世，这也标志着陀氏一生第二个阶段的结束。他已人到中年，处境窘迫，前景暗淡。除了自己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和命运多蹇外，他还面临第二次当囚犯的危险——这一回是债务官司。一八六五年夏，黑心的出版商斯捷尔洛夫斯基乘人之危，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订了一份条件十分苛刻的合同，仅以三千卢布 购得陀氏三卷本全集的版权，还规定走投无路的作家必须在一八六六年十一月一日前交出一部长篇新作，否则将被追缴高额违约金；如到十二月一日仍不能交稿，则陀氏的全部著作将永久转归出版商所有。可是，一八六六年拖着有病之身埋头于写作《罪与罚》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哪有时间另写一部规定必须达到若干印张的新作。在只剩下个把月的危急关头，一位年仅十八岁的姑娘安娜·斯尼特金娜出现了。她经人推荐于十月四日开始为陀氏当速记员。十月二十九日，陀氏以口述方式完成了小说《赌徒》。十一月一日，他把书稿送至出版商家中，因未遇斯捷尔洛夫斯基，便交给当地警察署长签收。十一月三日，陀氏第一次登门造访安娜和她的母亲。十一月八日，他向安娜求婚。婚礼于次年二月举行。

在续弦后即陀氏生命的最后十四年间，他创作了自己最重要的四部长篇：《罪与罚》、《白痴》、《鬼》（即《恶魔》）和《卡拉马佐夫兄弟》。安娜貌不出众，没有超群的才华或可观的财富，但对丈夫无限忠诚，虔信他的天才，理解他的创作热忱，以深情和关怀帮他克服种种困难——经济拮据、癫痫的经常性发作、内心的痛苦以及沉重的负罪感和自卑感。安娜为他生儿育女，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家。可以说，没有安娜，也就没有我们今天所知道的那个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氏并不是一个好丈夫。他嗜赌如命，对妻子一贯不忠诚，很难与人相处。屠格涅夫说他是“我生平遇到的基督徒中最邪恶的一个”。陀氏逝世后，列夫·托尔斯泰的一个朋友曾写道：“我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其人既不善良，也不快乐。他心术不正，善妒而又堕落，一辈子都在使性子，发脾气……在瑞士，我曾目睹他对仆人的态度可恶至极，以致受辱的仆人愤而发出‘我也是个人’的怒吼。”然而安娜对这一切断然加以否认。她在回忆录中说，他们共同生活的十四年使她深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世上最纯粹的人。一百多年过去了，今天，除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旷世奇才和他留给全人类的丰富遗产，别的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一八八〇年六月六日，莫斯科举行普希金纪念碑揭幕仪式，纪念普希金的盛大节庆活动也随之开始。六月八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协会的集会上发表了惊世骇俗的演说，公开号召“桀骜不驯的”、属于阿乐哥（普希金长诗《茨冈》的主人公）和拉斯柯尔尼科夫（《罪与罚》主人公）类型的俄国知识分子“顺从吧”。一八八一年初，陀氏喉部开始出血。公历二月九日晚上八时三十八分，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世长辞，终年不足六十周岁。

《卡拉马佐夫兄弟》最初在《俄罗斯信使》杂志上连载了将近两年（自一八七九年第一期至一八八〇年第十一期），并于一八八一年出版了第一个单行本。它的主题和哲学在米嘉向阿辽沙自白的一章里已经点明：“美这个东西不但可怕，而且神秘。围绕着这事儿，上帝与魔鬼在那里搏斗，战场便在人们心中。”陀氏认为每个人心中都藏有一个魔鬼。他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写道：“贯串全书的主要问题，正是我自觉和不自觉地为之苦恼了一生的问题：上帝是否存在？”万一上帝不存在怎么办？那么，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说，世界就只能是魔鬼的闹剧，别的什么也不是。倘若如此，那就“无所不可”，干什么都是合法的了，甚至包括犯罪。

为了形象地诠释这一主题和哲学，作者向我们展现了卡拉马佐夫一家，包括道德败坏的老子和他的四个儿子。老大德米特里、老二伊万和老三阿辽沙分别象征人的肉体、理性和精神这几个不同的方面，而私生子斯乜尔加科夫则代表被侮辱、被伤害和被剥夺继承权者。这些人物通通给粘在一张道德哲学的网上，谁也休想挣脱。上帝与魔鬼为争取控制他们的灵魂而厮杀。小说从头至尾弥漫着这场拼死搏斗的硝烟。所有的人物都卷入了一起凶杀案，他们在舞台上走过的时候，无不以触目惊心的清晰度表露各自的感情，无论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

第五卷第五章《宗教大法官》无疑是文学史上绝无仅有的个案。基督亲临可悲的尘世，却遭到教会的质疑和挑战。这里提出的问题是：人能不能靠基督的教诲存活？魔鬼，那个旷野里聪明而可怕的精灵，能不能以一种更好的方式支持人类？为什么人非得在自由和面包之间作出抉择？这一章在某种意义上是一部以文学形式写就的历史哲学。上帝和魔鬼在此短兵相接。结果看来是上帝落荒而走，魔鬼趾高气扬，基督精神败得很惨。这一主题到了第十一卷第九章《魔鬼。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梦魇》中重又出现。这两章文字胪列了否定上帝的种种论点。肯定上帝的论点则包含在写阿辽沙和佐西马长老的那些章节中。在那里，作者试图表现圣贤的形成过程和基督式博爱的力量。陀氏相信基督精神最终将高奏凯歌。但他能加以证明吗？在剖析罪恶和人的畸形心态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当得起最高级的赞美。然而他在表现以阿辽沙和佐西马神父为象征的善的那些笔墨中是否取得成功，读者自己会作出判断。在错案面前，胜利者究竟是谁——上帝还是魔鬼？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作者的话》中开宗明义表示要“为主人公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立传”，而且“虽然只给一个人立传，可要写的小说却有两部”。现在我们读到的只是其中的第一部。就这一宏大的创作计划没能实现而言，似乎应该为作者赍志而殁扼腕跌足。然而正像奥地利作曲家弗朗茨·舒伯特的《b小调第八交响曲》只写了两个乐章（第三乐章小步舞曲只有几小节残稿）一样，“未完成”不一定是遗憾，人类也许反倒因祸得福。《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未完成”以及书中一系列重大问题的悬而未决，显然进一步增强了故事的张力，读者也被深深卷入错综复杂的情感和哲学迷宫，早就不再“隔岸观火”，而是变成了卡拉马佐夫世界的一部分。读者以置身事外的“看官”始，却以热切地关注上帝与魔鬼之间这场恶斗的胜负终。我们读这本书的体验是什么滋味姑且不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掩卷时的感受与开卷时相比，恐怕已判若两人。读者不得不对许多问题进行思考，争取解决，因为这也是读者自己的问题。卡拉马佐夫们的所言所行之所以撼人心魄，因为他们毫无顾忌地展示了深藏在非个别的人心中、而这些非个别的人又拼命想否认的许多特征。

作为一个艺术地体现哲学思想的小说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无论在俄国还是全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有人把他在自己的全部创作中孜孜矻矻地苦心探索的专题概括为四个R，即揭示人的心灵隐秘（Revelation of Man’s secret heart）、革命（Revolution）、俄罗斯（Russia）和宗教（Religion）。 [2]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刻画人物心理方面的卓越成就，走在后来得到专业心理学家们确认的许多原理前头。比弗洛伊德早生三十五年的陀氏，在小说中记录了他观察人类感情活动的惊人发现。他曾详细地写到过人的表现狂、俄狄浦斯情结和青春期变态心理，他认为梦是由潜意识心理活动引起的，并非源于理智，而是发自欲望。陀氏指出，笑可以显示一个人个性中隐秘的一面，笑的时候往往不自觉地把面具卸了下来。在他所描写的“偶合家庭”中，每一个成员都过着独立、封闭的生活，与其他成员处于隔离状态。《卡拉马佐夫兄弟》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便是这样一户人家。陀氏观察到人身上有专横跋扈的倾向，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力欲。他发现爱的因素中包含着对所爱者行使权力的欲望。如果这种欲望得不到满足，所爱者就可能同时被既爱又恨。这一原理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得到了精妙入微的演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刻画自虐癖好以及把惩罚作为摆脱负罪感的手段，比现代的“死亡本能”理论和弗洛伊德的“超越快乐”准则都早得多。陀氏甚至作过“分裂人格”心态细节的记录。在他的作品中，简直很难说哪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不属于分裂人格。《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德米特里也罢，爱与恨同样火辣辣的卡捷琳娜也罢，“魔崽”莉兹也罢，尤其是在与魔鬼对话一章里两个自我猛烈碰撞的伊万……人格分裂的例子简直不胜枚举。

陀氏关心的第二个R是革命，也正是在这个问题上，他生前死后遭到的抨击最多。他笔下的“革命者”、“社会主义者”，大概无例外地都是目无神明、唯恐天下不乱、蔑视一切道德准则的虚无主义者，《白痴》中的病态少年伊波利特，《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与阿辽沙一起当过见习修士的拉基津，也应归入此类。但集中浓墨重彩表现这种思想的无疑要数《鬼》一书。西方的评论家认为，这部发表于一八七一至一八七二年的小说几乎提前半个世纪“预报”了后来爆发的俄国革命。此前一般都相信革命将席卷全世界，但陀氏却预料革命仅在俄国发生，它最早的一批领袖并不从工人中产生，认为俄国革命始发于无限制的自由，将发展到无限制的专制云云。

陀思妥耶夫斯基坚信，俄国的一切都是美妙的，俄国农民的灵魂是美丽的，伴随着受苦人的眼泪将从俄国的土地上涌出新世界的甘泉。这便是陀氏魂牵梦萦的第三个R——俄罗斯。他认为西方文明已经蜕化变质，欧洲似乎只是一具死尸，而莫斯科乃是他心目中的圣城，他的“新耶路撒冷”。陀氏骨子里是个君主主义者，他爱沙皇。他讨厌欧美，憎恨波兰人、犹太人，觉得俄国无须向西方学习什么，而俄国的一切都值得西方学习。

宗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四个R，渗透到另外三个R的方方面面。他笃信宗教，其虔诚的程度在所有大作家中很难找出可与之颉颃者。从狭义上说，除了深深植根于拜占庭帝国的俄国正教，他认为此外一切宗教都是旁门左道。从广义上说，占据他脑海的是：善与恶、上帝与魔鬼、不分种族不分国界的人与救世主之间的关系等问题。他热烈地信奉基督式的博爱。针对“什么是地狱”这个问题，佐西马长老回答道：“苦于不能施爱，那就是地狱。”

《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一部读起来很不轻松的书，但译者必须千方百计让人读得下去，而且尽可能读懂。在此我不敢侈谈什么形似神似、原汁原味之类的高境界。许多读者知道这是世界文学的一座高峰、一颗明珠，但尝试阅读又半途而废的大有人在。如果这个译本的读者中坚持读完的人数比重较之过去有所增长，那就意味着我实现了自己追求的目标。

荣如德

一九九八年七月于酷暑中的上海

[1] 引自叶尔米洛夫：《陀思妥耶夫斯基论》，满涛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年版，第250页。

[2] 20世纪50年代为《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一个英译普及本写序的曼纽埃尔·科姆罗夫阐述了这一观点。这四个R如用俄文来表达，则为四个P。译者在此还有意识地介绍了科姆罗夫的其他一些见解，供读者参考。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作者的话

文前辅文

重要人物表

目录

第一卷 一户人家的历史

一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二 甩掉第一个儿子

三 续弦与续弦所出

四 老三阿辽沙

五 长老

第二卷 不该举行的聚会

一 到达修道院

二 老小丑

三 信女

四 一位信仰不坚定的女士

五 定当如此，定当如此！

六 干吗让这号人活在世上？！

七 野心勃勃的宗教学校毕业生

八 丑剧

第三卷 酒色之徒

一 下房

二 黎萨维塔·斯乜尔加夏娅

三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诗体）

四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故事体）

五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局面倒了个过儿）

六 斯乜尔加科夫

七 争论

八 微醺之余

九 色情狂

十 她俩都在那儿

十一 又一个人的名誉扫地

第四卷 咄咄怪事

一 菲拉邦特神父

二 在父亲那儿

三 遇上了一群学童

四 在霍赫拉科娃家

五 客厅里的怪事

六 陋居里的怪事

七 清爽空气中也有怪事

第五卷 正与反

一 相约

二 怀抱吉他的斯乜尔加科夫

三 兄弟间相互了解

四 反叛

五 宗教大法官

六 这一章的关键作用暂时还很模糊

七 “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有意思”

第六卷 俄罗斯修士

一 佐西马长老和他的客人们

二 已故司祭苦行修士佐西马长老生平，由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据长老自述整理

三 佐西马长老的谈话及训示摘要

第七卷 阿辽沙

一 腐臭

二 节骨眼

三 一个葱头

四 加利利的迦拿

第八卷 米嘉

一 库兹马·萨姆索诺夫

二 里亚加维

三 金矿

四 黑暗中

五 突然的决定

六 我来了！

七 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

八 撒呓挣

第九卷 预审

一 别尔霍津腾达之始

二 案发

三 灵魂的磨难历程。磨难之一

四 磨难之二

五 磨难之三

六 检察官把米嘉逼到了死角

七 米嘉的大秘密。遭嘘

八 证人之言。娃子

九 米嘉被押走了

第十卷 大男孩和小男孩

一 郭立亚·克拉索特金

二 小家伙

三 预备生

四 茹企卡

五 在伊柳沙的病榻旁

六 早熟

七 伊柳沙

第十一卷 伊万

一 在格露莘卡家里

二 纤足有恙

三 魔崽

四 一首颂诗和一个秘密

五 不是你，不是你！

六 第一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七 第二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八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九 魔鬼。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梦魇

十 “这是他说的”

第十二卷 错案

一 生死攸关的一天

二 危险的证人

三 医学鉴定和一斤榛子

四 幸运向米嘉微笑

五 突然降临的灾祸

六 公诉人的演说。性格概述

七 历史的回顾

八 斯乜尔加科夫论

九 洋洋洒洒的心理学高论。飞驰的三驾马车。公诉人演说的结尾

十 辩护人的演说。一把双刃刀

十一 钱本来就没有。盗案也没有发生

十二 谋杀也是没有的事

十三 蛊惑者

十四 乡下人不买账

尾声

一 营救米嘉的计划

二 谎言一时间成了真话

三 伊柳沙的葬礼。巨石旁的演说

译后记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作者的话

文前辅文

重要人物表

七 野心勃勃的宗教学校毕业生

目录

十一 又一个人的名誉扫地

四 反叛

三 佐西马长老的谈话及训示摘要

五 突然的决定

第一卷 一户人家的历史

一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五 磨难之三

二 甩掉第一个儿子

七 伊柳沙

三 续弦与续弦所出

九 魔鬼。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梦魇

九 洋洋洒洒的心理学高论。飞驰的三驾马车。公诉人演说的结尾

四 老三阿辽沙

五 长老

第二卷 不该举行的聚会

一 到达修道院

二 老小丑

三 信女

四 一位信仰不坚定的女士

五 定当如此，定当如此！

六 干吗让这号人活在世上？！

八 丑剧

第三卷 酒色之徒

一 下房

二 黎萨维塔·斯乜尔加夏娅

三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诗体）

四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故事体）

五 一颗炽热的心的自白（局面倒了个过儿）

六 斯乜尔加科夫

七 争论

八 微醺之余

九 色情狂

十 她俩都在那儿

第四卷 咄咄怪事

一 菲拉邦特神父

二 在父亲那儿

三 遇上了一群学童

四 在霍赫拉科娃家

五 客厅里的怪事

六 陋居里的怪事

七 清爽空气中也有怪事

第五卷 正与反

一 相约

二 怀抱吉他的斯乜尔加科夫

三 兄弟间相互了解

五 宗教大法官

六 这一章的关键作用暂时还很模糊

七 “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有意思”

第六卷 俄罗斯修士

一 佐西马长老和他的客人们

二 已故司祭苦行修士佐西马长老生平，由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据长老自述整理

第七卷 阿辽沙

一 腐臭

二 节骨眼

三 一个葱头

四 加利利的迦拿

第八卷 米嘉

一 库兹马·萨姆索诺夫

二 里亚加维

三 金矿

四 黑暗中

六 我来了！

七 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

八 撒呓挣

第九卷 预审

一 别尔霍津腾达之始

二 案发

三 灵魂的磨难历程。磨难之一

四 磨难之二

六 检察官把米嘉逼到了死角

七 米嘉的大秘密。遭嘘

八 证人之言。娃子

九 米嘉被押走了

第十卷 大男孩和小男孩

一 郭立亚·克拉索特金

二 小家伙

三 预备生

四 茹企卡

五 在伊柳沙的病榻旁

六 早熟

第十一卷 伊万

一 在格露莘卡家里

二 纤足有恙

三 魔崽

四 一首颂诗和一个秘密

五 不是你，不是你！

六 第一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七 第二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八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十 “这是他说的”

第十二卷 错案

一 生死攸关的一天

二 危险的证人

三 医学鉴定和一斤榛子

四 幸运向米嘉微笑

五 突然降临的灾祸

六 公诉人的演说。性格概述

七 历史的回顾

八 斯乜尔加科夫论

十 辩护人的演说。一把双刃刀

十一 钱本来就没有。盗案也没有发生

十二 谋杀也是没有的事

十三 蛊惑者

十四 乡下人不买账

尾声

一 营救米嘉的计划

二 谎言一时间成了真话

三 伊柳沙的葬礼。巨石旁的演说

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