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在苹果桶边缘，使劲把脑袋往里探，结果跌了进去。(选自原文第十一章：我躲在苹果筒里听到的消息)

图为1885年《金银岛》首版24幅内文插画之一，其创作者为法国著名书籍插画师乔治·鲁克斯(George Roux， 1853—1929)。乔治的插图作品风格独特、笔触细腻，尤其擅长以海洋冒险故事为灵感来源的插画创作。——编者注

我因为力气小，只好留在山洞，整天忙着将铸币装进面包袋里。(选自原文第三十四章：终章)

图为1885年《金银岛》首版24幅内文插画之一，其创作者为法国著名书籍插画师乔治·鲁克斯(George Roux， 1853—1929)。乔治的插图作品风格独特、笔触细腻，尤其擅长以海洋冒险故事为灵感来源的插画创作。——编者注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油画肖像

这幅画作由美国肖像画艺术家John Singer Sargent(1856—1925)创作于1887年。Sargent早年在巴黎就结识了史蒂文森，并他为创作三幅肖像画。这幅画像画于史蒂文森在英国伯恩茅斯的家中，当时史蒂文森虽然身体虚弱，但依旧笔耕不缀，达到了个人文学创作的巅峰。——编者注

目录

第一卷 老牌皇家海盗

第一章 在“上将本葆”旅馆住下的老水手

第二章 黑狗出现，又消失了

第三章 黑券

第四章 航海木箱

第五章 瞎子的下场

第六章 船长的文件

第二卷 海上厨子

第七章 前往布里斯托尔

第八章 望远镜酒馆

第九章 火药和武器

第十章 起航

第十一章 我躲在苹果桶里听到的消息

第十二章 紧急会议

第三卷 岸上探险

第十三章 岸上探险正式开始

第十四章 第一战

第十五章 岛中人

第四卷 木堡

第十六章 医生开始讲述：弃船的经过

第十七章 医生继续讲述：小艇的最后一趟行程

第十八章 医生继续讲述：第一战的结果

第十九章 吉姆·霍金斯继续讲述：木堡戍卫队

第二十章 大使斯尔福

第二十一章 遭袭

第五卷 海上探险

第二十二章 海上探险正式开始

第二十三章 退潮

第二十四章 小舟漂流记

第二十五章 降下海盗旗

第二十六章 伊斯莱尔·汉兹

第二十七章 “八里亚尔”

第六卷 船长斯尔福

第二十八章 身陷敌营

第二十九章 又见“黑券”

第三十章 假释

第三十一章 寻宝——弗林特留下的线索

第三十二章 寻宝——林间鬼语

第三十三章 海盗头子倒台

第三十四章 终章

《金银岛》人物介绍

第一卷 老牌皇家海盗

第一章 在“上将本葆”旅馆住下的老水手

乡绅屈洛尼、利弗西医生和其他几位先生想让我执笔写下有关“金银岛”的故事，必须从头到尾，一字不落。我在书中仅省略了岛的位置，因为岛上仍有未被发掘的宝藏。我提起笔，记忆的画面慢慢浮现出来：那是在十八世纪，我的父亲经营着一家旅馆，叫“上将本葆”。一位棕铜肤色、脸上有短刀疤痕的老水手踏进旅馆，要求住宿。

我对他印象深刻，好像昨天才见过他。老水手缓步来到旅馆门前，身后跟着一辆独轮手推车，车里搁着他的航海木箱。他身材高大，强壮魁梧，皮肤显出深厚的栗棕色；黏糊糊的辫子耷拉在肩膀上，蓝色外套上也尽是泥污；粗糙的手上布满伤疤，乌黑的指甲残缺不齐；脸上那道肮脏的刀疤泛出惨淡的铁青色。我记得他一边环顾旅馆前的小海湾，一边自顾自地吹着口哨，之后突然提高音量，大声吼出一支水手老调。他后来也经常唱：

十五个大汉，扒着死人的宝箱——

唷——吼——吼，再开一瓶朗姆酒!

他的声音高亢苍老，略微颤抖，好似与绞盘机磨合却又被拉扯到极致，几近破裂。紧接着，他用一根形似绞盘棒的棍子，敲击着旅馆大门。父亲刚一露面，老水手便粗声要来一杯朗姆酒。他像鉴赏家一般持杯浅酌，尔后细细品味，同时打量着四周的峭壁和店面的招牌。

“这海湾还挺方便，”他终于开口说道，“地理位置也不错。客人多吗，伙计？”

父亲回答说，很冷清，每天自己叹的气都比来的客人多。

“很好，”他说，“那我就住下了。喂!叫你呢，伙计!”他对旁边推车的人喊道：“过来!再把箱子扛上来。我就住这儿了。”他接着说：“我这人很简单，每天来点儿朗姆酒、咸肉和鸡蛋就行。我要住楼上那间靠海的屋子，方便我留意过往的船只。你们怎么称呼我？可以叫我船长。噢，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了，来——给你，”说着便扔下三四枚金币，“用完了再告诉我。”他表情凶狠严肃，像名船上的指挥官。

虽然他衣衫褴褛，说话粗声粗气，但看上去确实不像名普通水手，倒颇有几分军官或船长的气魄，善于发号施令，令人臣服。推车的仆人下楼后告诉我们，他今早先乘邮车到“乔治王”旅店并询问了沿岸有哪些旅馆可供住宿，大概是得知我家店口碑不错还很僻静后，才决定在这里住下。关于这位住客，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不怎么爱说话，每天都会提溜着黄铜望远镜在小海湾一带转悠，有时还会爬上峭壁。到了晚上，他便坐在厅堂一角，靠近火炉，大口灌着兑水的朗姆酒。别人跟他说话，他从不搭理，只会突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用鼻子喘着粗气，发出沉闷的哼响，好似雾角鸣笛的警告。后来，我们和旅馆的其他访客都逐渐意识到，让他一个人待着就好。每天他闲逛回来后，都会询问是否有海员经过。刚开始我们还以为他是想寻找同伴，但后来才发现船长是有意躲着他们。每当有海员在“上将本葆”入住时(偶尔会有海员到店，因为他们要沿海滨大道前往布里斯托尔)，船长会先透过门帘审视一番，再悄悄踱进厅堂；而每当类似的事情发生时，他肯定比一只老鼠还安静。我对这事早就见怪不怪了，而且从某种程度来说，我还是他的好帮手。某天，他把我喊到一旁，叫我擦亮眼睛留意一位独腿水手，假如碰到“独腿”，必须立即向他汇报。为此，他答应在每个月的第一天给我一枚四便士银币当作报酬。之后每到月初，我都会按时去找他讨薪水。他给钱时总是一副趾高气扬、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但没等一周结束，他就会改变主意，再次拿着四便士银币到我跟前，给我下达命令，要我额外留意这位独腿水手。

“独腿水手”这个形象盘踞在我的噩梦中，搅得我心神不宁。在暴风雨夜，强风摇撼着房屋四角，大浪呼啸而过拍上峭壁。我“看见”他了。他有一千种形态，变幻莫测；有一千种表情，凶残毒辣。他的左腿从膝盖处截去，可转眼间他的臀部左下方已空无一物。突然，他又变成一只怪物，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腿，从身体正中央蹬出来。他不停地蹦跳，以诡异的节奏向我逼近，翻过树篱，蹚过阴沟，唯一的目的就是捉住我——这是我经历过最骇人的噩梦。总之，为了这每月四便士的报酬，我可吃了不少苦头，脑子里尽是些可怕的幻象。

虽然我一想到独腿水手就浑身发颤，但对船长本人却远不如其他人那样畏惧。某些晚上，船长会一时兴起，端着兑水朗姆酒大饮特饮，直至头昏脑涨。之后便会缓缓坐下，大声吼出他那首邪恶、古老、粗野的水手老调，丝毫不在意身边人的反应。有时，他又叫大家轮流举杯并逼迫这些诚惶诚恐的客人听他讲故事，或者叫他们伴唱和声。“唷——吼——吼，再开一瓶朗姆酒!”歌声震耳欲聋，房屋都随之颤动。旅馆的住客们怀着对生命的热忱和对死亡的恐惧，纷纷加入了这场大合唱，而且一个比一个唱得大声，生怕被船长揪出来。此时，船长就是旅馆里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会一巴掌拍到桌子上，要求全员肃静。假如有人突然提问，他会勃然大怒；假如一直没人提问，他也会大发雷霆——因为他觉得大伙儿没跟上他的节奏。只有等船长喝到昏昏欲睡，拖着身子上床后，他才准大家离开。

船长讲的故事更叫人毛骨悚然：上绞架、走木板[1]、海上风暴、干龟岛[2]以及西班牙海面上无尽的荒野和残暴的民俗。照他的说法，他同世界上最邪恶的暴徒凑在一起并被上帝放逐到海上。他凶狠粗鄙的言语，跟他故事的内容一样瘆人，把我们这群质朴的乡里人吓得够呛。父亲总是抱怨说，旅馆总有一天要被船长毁了，有谁愿意来这儿被他呼来唤去，连上床睡觉都要担惊受怕。但我认为有船长在反而是件好事儿。大伙儿当时的确怕得不行，可转念一想，恐惧里倒也充满了乐趣。乡村生活平淡无奇，船长的出现倒是一副绝佳的调味剂。甚至有许多年轻人声称十分崇拜他，给予他诸如“顶尖的老水手”或者“铁打的老船员”之类的称号。他们还说，正是因为有船长这样的男人出海征战，英格兰才能在海上称霸。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确很有可能把我们拖垮。船长一直住在旅馆里，食宿花销刚开始以周记，后来以月记，他留的那点钱早就花完了，父亲却不敢向他要钱。一旦提及钱的事情，船长就会发狠似的用鼻子哼气，声音大到像是在咆哮，尔后怒目圆睁，瞪着我可怜的父亲，直到他悄声退出房门。我曾见到父亲被船长粗暴地拒绝后，无奈地攥紧了双拳；想必是这种气恼和恐惧加速了他不幸的早逝。

船长住在旅馆的这段时间，从未换过衣服，只从小摊贩那儿买过几双长袜。帽子的一角耷拉下来，他也丝毫不在意，只不过起风时麻烦了些。我仍记得他外套的样子：他常在屋中修复缝补，到最后，整件外套上就只剩下补丁。他没有写过信，也从未收到过任何一封信件。他只跟邻居们说说话，而即便和他们交流也大多是在喝醉的时候。至于那只航海大木箱，从来没有人见他打开过。

父亲的病情不断恶化，身体每况愈下，船长也在此时遭遇了劲敌。某日傍晚，利弗西医生来旅馆给父亲看病。他吃完我母亲准备的晚餐后，走进了厅堂，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等人把他的马从村子里牵来——因为老旧的“上将本葆”旅馆没有马厩。我跟随医生走进厅堂。他穿着干净利落，假发上敷着雪白的发粉[3]，双眸乌黑透亮，举止得体，有礼有节，跟那帮粗俗的乡下人，尤其是那个猥琐、笨重、满眼污浊的吓鸟稻草人——“我们的大海盗”，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已经喝得烂醉，瘫坐在椅子上，手臂耷拉在桌面。突然，他——也就是船长——唱起了那支永恒不变的水手老调：

十五个大汉，扒着死人的宝箱——

唷——吼——吼，再开一瓶朗姆酒!

美酒和魔鬼，从现在开始接手——

唷——吼——吼，再开一瓶朗姆酒!

我起初以为“死人的宝箱”是指二楼前屋里的航海木箱，后来又觉得是“独腿水手”的大胸膛[4]，反正总是把这两个概念混为一谈。可这一回，除了利弗西医生之外，根本没人在意船长粗野的老调。医生第一次听见，难免有些好奇，但他明显瞧不上这支歌曲——因为他曾猛地抬头，瞥了船长一眼。在这之后，医生才跟泰勒聊了聊风湿的新疗法。与此同时，船长却越唱越来劲儿，最后一巴掌拍到身前的桌子上，大家都知道——该噤声了。所有人立即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唯独利弗西医生继续讲着，吐字清晰，语气柔和，每隔一两个词还淡定地抽一口烟斗。船长目露凶光，“砰”地又是一巴掌拍到桌子上。他眉头紧皱，恶狠狠地瞪着医生，最后用邪恶、阴沉的声音咒骂道：“安静，上下甲板都给老子安静!”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先生？”医生问。这位恶棍船长又骂了一句并嚷道：“正是!”“我就给你一句忠告，先生，”医生回复道，“如果你再这样毫无节制地饮酒，不久就会有一个肮脏的无赖从这世界上消失!”

老船长瞬间被这句话激怒。他一跃而起，打开刀匣，抽出了水手专用的折叠刀。他握住手柄，挥着短刀，威胁说要把医生捅到墙上去。

医生纹丝不动。他侧了下脑袋，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只不过音量稍高，以便整个屋子都能听见。“把刀子收回去。如果你不照做的话，我以我的名誉发誓，你将在下一次巡回审判中被绞死。”医生镇定从容地说。

他俩怒目而视，互不相让，空气几近凝固。不一会儿船长首先败下阵来。他放下武器，回到座位上，嘴里嘟嘟囔囔，活像条落水狗。

“好，现在你听好了，先生，”医生继续说道，“既然我知道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有你这样的人物存在，我便会时刻盯着你。我不仅是名医生，还是名地方治安官。只要有人投诉你，哪怕只是像今晚这样的无理取闹，我也将使用法律手段逮捕你，将你驱逐出去。我说到做到。”

不一会儿，利弗西医生的马被牵到门口，他骑上便离开了。那天后半夜，船长安静多了，之后的许多夜晚也都是如此。

第二章 黑狗出现，又消失了

这件事刚过去不久，就发生了一连串奇异事件，使我们最终摆脱了船长，但这期间和他有关的破事儿依旧缠着我们。这个冬季非常寒冷，寒风凛冽而霜期又持续了很久，我可怜的父亲恐怕很难熬到春天了。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于是我和母亲挑起了经营旅馆的重担，没日没夜地忙活，也无暇再顾及这位煞风景的客人了。

一月的某个清晨，破晓前的霜冻把寒气刺进了骨子里。海湾表面覆着一层白霜，整体呈现出灰暗相间的色调；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不久，太阳爬上山尖，晨光熹微，徐徐照亮了海面。船长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出门后径直朝海滩走去。他的水手短刀悬在旧蓝外套的衣摆之下，黄铜望远镜夹在胳膊底下，帽子歪戴在脑袋后方。我仍记得那天格外冷，呼气都能吐出白雾。他大步离开时，身后跟着一溜白烟。我听到他发出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当他转过岩壁时愤慨、响亮的哼鼻声，看得出他仍把利弗西先生视为心头之恨。

母亲在楼上陪着父亲，我在楼下摆放餐具，等船长回来吃饭。突然，厅堂的门开了，一位陌生男子夺门而入。他面色苍白，浑身赘肉，左手还缺了两根指头。虽然他也佩着水手短刀，看上去却不像一名斗士。我时刻留意着每一位海员——无论他们是一条腿还是两条——但这个人让我困惑不已。他不像名水手，身上却有海水咸湿的气味。

我问他要喝点什么，他说朗姆酒就好。我正准备离开取酒时，他坐到了桌上并示意我过去。我停下脚步，手里还拿着餐巾。

“过来，小伙子，”他说，“到我这儿来。”

“这是我哥们儿比尔的餐桌吗？”他问话时，悄悄扫了我一眼。

我告诉他，我不认识他的哥们儿比尔，而且这张桌子预留给了一位房客，我们叫他“船长”。

“好吧，”他说，“我哥们儿比尔也常管自己叫‘船长’，他脸上还有条刀疤。他嗜酒如命，醉酒后尤其讨人喜欢。我敢跟你打赌，你的这位船长脸上也有道伤疤，而且啊，还在右脸颊上。噢，好了!我说得够多了。现在你告诉我，我哥们儿比尔是在这栋房子里吧？”

我告诉他，船长出去散步了。

“哪条道，小伙子？他走的哪条道？”

我指了指那块岩壁，告诉他船长会从哪边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并回答了他其他几个问题。“噢，”他说，“等他回来见到我，保准比喝了好酒还高兴。”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却没有一丝愉悦的表情。所以我猜，这个陌生男子应该找错人了，即便他说的句句属实，但转念一想，这又不关我的事，再说我也做不了什么。这个陌生人一直在门边徘徊，眼睛盯着角落，像一只恶猫等着逮耗子。我只要向外迈出一步，哪怕一小步，他都会立即唤我回屋。我若稍显迟疑，他满脸的横肉就会倏然皱成一团。他一边下达命令，一边咒骂我，吓得我直打冷战。奇怪的是，只要我一回屋，他又立马恢复之前的态度，看上去巴结迎合却又高高在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是个好孩子，特别喜欢我。“我有个儿子，”他说，“跟你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是我的骄傲。对于男孩子来说，最要紧的就是服从命令，小伙子——服从命令。来，如果你跟比尔出过海，就该知道，同一道指令他决不说两遍——你一定知道。那不是比尔的作风，也不是他同船水手的作风。瞧，我的哥们儿比尔来了，胳膊底下还夹着望远镜呢。噢，愿上帝保佑他。你跟我一道回厅堂，小伙子，我们躲在门后面，给他个惊喜——愿上帝保佑他，我再说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带我退回厅堂，并把我藏进他身后的角落里，门后的阴影阴森森地笼罩着我们。可想而知，此时的我有多么惶恐，而当我注意到这个陌生人自己也很忐忑时，我更是怕得没了人样。他擦了擦短刀的刀柄，活动了下鞘里的刀刃。在等待过程中，他不停地吞咽口水，好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终于，船长大步迈入旅馆，猛地把门摔上，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厅堂，朝放着早餐的餐桌走去。

“比尔。”这个陌生人喊道。他的声音洪亮且无畏，却似乎是有意而为之。

船长踩着脚跟转身，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连鼻子都青了。此刻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没人吭声。他像是见了鬼一般——不，恶魔，或是更加可怖的东西。说实话，看他在一瞬间变得既衰弱又苍老，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来，比尔，是我呀。难道忘了你的老伙计吗，比尔？我就知道是你。”陌生人说。

船长倒吸一口冷气。

“黑狗!”他说。

“不然还能是谁？”陌生人答道，声音越发轻松，“黑狗念旧情，来‘上将本葆’旅馆看望他的老朋友比利[5]。噢，比尔，我的比尔，咱俩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就咱俩，自从我断了这两根指头。”说着便举起了断指的左手。

“很好，”船长说，“你找到我了，我也跑不掉。说吧，你想干什么？”

“比尔啊，”黑狗说，“你还是老样子。先让这乖小孩给我倒一杯朗姆酒，我还真是喜欢他呢。如果你乐意的话，就过来坐下来，像老朋友那样好好聊一聊。”

当我端酒回来时，他们已经分坐在餐桌两端——黑狗坐在靠门的一侧，这样一方面可以防止他的老朋友逃之夭夭；另一方面，我猜，也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黑狗命令我离开，同时把大门敞着。“别想扒在门口偷听，小伙子。”他又添了一句。于是，我撤回吧台，留他俩单独在厅堂。

我伸长脖子听了很长一段时间，但除了低沉的咕哝声，什么也听不见。后来，他们说话的音量大了许多，但我也只是听清了只言片语，不过大多是船长骂的脏话。

“不，不，不，不，就此打住!”他叫道，接着大喊，“你给老子听好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突然，厅堂内传来一阵叫骂声，还混着些杂音——桌椅倒地声、金属碰撞声，还有一声痛苦的惨叫。一转眼，黑狗手持短刀仓皇地逃出来，左肩还渗着血，船长紧追其后。我赶到大门口，发现船长正挥刀斩向这亡命之徒。若不是砍到“上将本葆”的招牌板，这一刀，准能把他的脊骨都劈成两半。直到现在，招牌下方的凹口一直都清晰可见。

那一刀，结束了这场战斗。黑狗虽身负重伤，但一出旅馆拔腿就跑，不到半分钟便消失在小丘的尽头。船长则愣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招牌板，之后用手揉了揉眼睛，反身回屋了。

“吉姆，”他说，“酒。”他说话时打了个踉跄，随即用右手扶住墙，把身体撑了起来。

“你受伤了吗？”我叫道。

“酒，”他重复了一遍，“我必须离开这里。酒!酒!”

我立马跑去取酒，但刚才这一幕吓得我手忙脚乱，一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又弄掉了酒塞。这时，厅堂内又传来一声巨响。于是，我加快脚步，冲回厅堂，只见船长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母亲也被叫喊和打斗声惊动，赶忙跑下楼来帮助我，我俩合力扶起了他的脑袋。船长双眼紧闭，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十分难看。

“天啊，可怜可怜我吧，”母亲大喊道，“这房子也太倒霉了!你可怜的父亲还病倒了!”

在此期间，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施救，只能想到船长同陌生人决斗时受了重伤，除此之外，大脑一片空白。我拿起酒瓶，打算把酒顺着他的喉咙灌下去，但他嘴唇紧闭，下巴像铁块儿一样僵硬。这时，利弗西医生推开了大门，他是来为我父亲治病的。我和母亲瞬间卸下了心头的巨石，长舒一口气。

“噢，医生，”我们喊道，“我们该怎么办？他哪里受伤了？”

“受伤了？一派胡言!”医生说道，“他的身体同你我一样健全。他中风了，我早就警告过他。霍金斯太太，请你回到二楼照看你的丈夫，最好别把这件事告诉他，就说一切安好。我会竭尽全力挽救这条无谓的性命。吉姆，帮我拿个盆来。”

我端着脸盆回来时，船长的衣袖已经被医生剪开，露出了他肌肉发达的手臂，上面有几处刺青：“好运”“顺风”以及“比利·伯恩斯的挚爱”。靠近肩头的位置则刺着一个绞刑架，上面还吊着一个人——在我看来，文这些刺青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你可真有先见之明，”医生一边用手指摸着绞刑架一边说，“那么现在，比利·伯恩斯船长——假如你真叫这名的话，让我们来看看你血液的颜色。”他说：“你怕血吗？吉姆。”

“不，先生。”我答道。

“那好，”他说，“你来端着盆。”说着，他便拿起手术刀，切开一条静脉血管。

船长被大量放血后，才吃力地睁开眼睛。他目光游离，迷迷糊糊地向四周张望。在认出医生后，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随后目光落到我身上，看上去稍微轻松了些。可是，转眼间他脸色大变，努力想把自己撑起来，并高声喊道：“黑狗在哪里？”

“这儿可没什么黑狗，”医生说，“就你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你又喝酒了，然后中风了，我之前警告过你。我刚才违背自己意愿，将你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现在，伯恩斯先生——”

“我不叫伯恩斯。”他打断道。

“我也不在乎，”医生回击道，“这是某个海盗的名字，为了方便起见才这样叫你。我要告诉你的是，一杯酒要不了你的命，但只要你喝了一杯，就会接二连三地喝下去。我实话告诉你吧，如果你再不戒酒，你就死定了。明白吗？死亡已经离你不远了，就像《圣经》里说的那样，早晚得魂飞魄散。来，使点劲儿，我把你扶上床去。”

我俩花了大力气，才把他抬上楼，放到床上。他把头往后一栽，歪靠在枕头上，像是要晕倒的样子。

“你记住了，”医生说，“朗姆酒对你来说就意味着死亡。”

话毕，他拉着我的胳膊离开屋子，一同去看望我的父亲。

“没什么大碍，”他关上门后立马说，“我给他放了很多血，应该能消停一阵。他至少得在床上躺一个星期——这对你和他来说都是件好事儿。但只要再发一次中风，他就完蛋了。”

第三章 黑券

傍晚时分，我拿着冷饮和药片来到了船长门前。他看起来既虚弱又亢奋，几乎没怎么挪窝，只是身子往上垫高了一些。

“吉姆，”他说，“你是这里最有价值的人。你也知道，我一向待你不薄，每个月都会给你一枚四便士银币。伙计，你看我有多可怜，所有人都抛弃了我。吉姆，帮我带一小杯朗姆酒吧，好吗，小兄弟？”

“医生——”我张口说道。

他打断我的话，张嘴骂起了医生，虽然声音虚弱，却听得出是他的肺腑之言。“医生都是下等人[6]，”他说，“你瞧瞧那医生，他懂什么？他知道我们水手都经历过什么吗？我到过最热的地方，地面像是铺了一层灼热的沥青。我的同伴们在那儿染了黄热病，一个接一个在我身边倒下。那块‘宝地’还发生了地震，震感就像在航船过程中遭遇了海上风暴一般——那个医生懂什么？他到过这样的地方吗？——我告诉你，我是靠酒过活的。对我来说，酒是吃的、是喝的，还能是同伴和老婆。要是没酒喝，我就是困在瓮里的老废物。都是你们的错，我将用血来诅咒你——吉姆和那个下贱的医生。”之后，他又骂了几轮。“瞧，吉姆，你看我的手指都抖成什么样了，”他又恢复了哀求的语气，“它们已经不受控制了，我受不了了。我今天还滴酒未沾呢。告诉你，吉姆，那医生是个傻瓜。要是今天喝不到酒，我就会患恐惧症，噢，好像已经开始发病了。我看见老弗林特在那个角落，就在你身后，一目了然，我看见他了!我这辈子受苦遭难，如果恐惧症发作，我告诉你，一定搅得其他人不得安宁。你的医生也说了，一杯酒不碍事儿。你拿一杯酒来，我给你一个金畿尼[7]，吉姆。”

他的情绪越发不受控制，而父亲身体欠佳需要静养。医生说过，给他喝一杯酒也无妨，况且船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只不过他的贿赂行为引起了我的反感。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你把赊的账付清就好。我去给你倒酒，但就这一杯。”

我把酒递给他时，他贪婪地握住杯子，一饮而尽。

“啊，”他说，“果然好受多了。小伙计，医生说我得在这张破床上躺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我答道。

“天啊!”他嚷嚷起来，“一个星期!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到那时，他们会给我下黑券的。这帮蠢货一定会利用这段时间乘虚而入。他们保不住自己的东西，便打别人的主意。这样的人也配当水手？我是个节俭的人，从不浪费一分钱，也绝不可能将它们拱手让人。我再戏弄他们一番，我不怕他们。我将扬起风帆，小伙计，再逗他们玩儿一次。”

船长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起身。我的肩膀被他猛地擒住，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他咬着牙试图挪动双腿，可它们却像两坨毫无知觉的死肉。尽管他讲起话来气势汹汹，但声音却异常虚弱。最后，他慢慢蹭到床边坐了下来。

“那个医生可把我害惨了，”他低声说道，“我耳朵里嗡嗡直响，快扶我躺回去。”

我还没来得及扶他，他便自己躺回了原先的位置，半天没吭声。

“吉姆，”他等了许久才说，“你看到今天那个水手了吧？”

“黑狗？”我问道。

“对!黑狗，”船长说，“他不是好人，但派他来的人更坏。要是我被下了黑券还无法脱身的话，你记住了，他们要找的就是那只航海木箱。到时候，你就骑上一匹马——你会骑马，对吧？——好，那你骑着马，到——啊，对，我知道了!——到那个蠢蛋医生那儿，让他召集人手——地方官吏和安全员之流——让他们在‘上将本葆’旅馆埋伏好，将老弗林特的手下——不论老小——一网打尽。我曾经是老弗林特的大副，就只有我一人知道那个地方了。他临死前，在萨瓦纳将这个东西交给我，你瞧瞧，我现在也活不久了。你先别去找帮手，除非他们给我下了黑券，或者你碰到了黑狗，或那个独腿水手。吉姆，你尤其要留意那个独腿水手。”

“但黑券是什么啊，船长？”我问道。

“是一道指令，伙计。等他们送来了，我就告诉你。多加小心，吉姆。我以我的名誉担保，这件事结束后咱俩五五分。”

他又牛头不对马嘴地讲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弱。于是，我赶紧把药递给船长。他吃药时像个孩子似的，嘴里还不停地嘀咕：“这么多水手，估计只有我乐意吃药了。”之后，他便躺到床上昏沉地睡了过去，我悄悄离开了房间。我不知道能否办好船长委托我的事情，或许，我该把已知信息向医生和盘托出。我害怕船长后悔将秘密告诉我，企图杀人灭口。然而厄运接踵而至，我的父亲竟在当晚毫无征兆地离世了。我随即将一切闲杂事务抛到脑后，强忍悲痛，安排葬礼。在这期间，我除了处理旅馆杂事，还要接待前来吊唁的邻居，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船长的事，更别说怕他了。

可第二天早晨，船长竟然自己下楼，像往常一样吃起了早餐。虽然他吃得不多，但酒倒是喝了不少。他坐在吧台，自个儿喝着闷酒，眉头紧锁，鼻子哼着粗气，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葬礼前一天晚上，他依旧喝得烂醉。整栋屋子都沉浸在哀悼的氛围中，可船长却张口唱起了那首不堪入耳的水手老调。他的身子十分虚弱，而医生又去了外地出诊，大家很担心他会一命呜呼。正如我所说，船长的身体一天天垮了下去，毫无恢复的迹象。他在酒馆里一会儿上楼，一会儿下楼，在厅堂和吧台之间来回转悠，有时还会把鼻子探出窗外，轻嗅海洋的气息。他体力不支时，便会用手扶墙，撑住身体，呼吸急促且沉重，像在高山上缺氧了一般。他这几天都没有主动找我说话，我倒希望他已经忘记了嘱托我的事情。他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身体日渐衰弱，脾气却异常暴躁。他开始变得警惕：喝酒时，会将短刀抽出，摆在桌面，以备不时之需。他变得心不在焉，仿佛钻进了自己的灵魂深处，在其中肆意游荡。突然某天，船长一反常态，哼了一曲乡村情歌。那一定是他年轻时，在出海之前学会的歌曲。

葬礼结束时，大约是下午三点钟。雾白霜寒，冷风彻骨，我僵直地站在门边，陷入了对父亲的怀念与哀思。这时，我发现有人正沿着马路缓步朝旅馆走来，头戴绿色面罩，眼鼻统统被遮住了。他显然是个瞎子，因为前进时他不停地用拐棍敲击路面。他披着一件宽大破旧的航海斗篷，风帽耷拉在身后，体态扭曲且畸形，可能是因为体质孱弱，或是上了年纪。我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样貌。他在旅馆前停住脚步，扯开嗓子，阴阳怪气地朝前方大喊：“有哪位好心人愿意告诉我这可怜的瞎子——我曾英勇地保家卫国，但在战争中失去了光明，英格兰!——天佑乔治王!——谁能告诉我，我现在到底身处何方？”

“你到了‘上将本葆’旅馆，黑岗湾，这位好先生。”我说。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说，“一个年轻的声音。你愿意把手递给我，领我进旅馆吗，这位年轻善良的朋友？”

我才刚迈出几步就被那面目可憎的瞎眼怪物牢牢抓住，他的手比铁钳还有力。我被吓得连连挣扎，但他稍一使劲就把我拽到跟前。

“现在，小子，”他说，“带我去见船长。”

“先生，”我说，“我真的不敢。”

“噢，”他冷笑道，“那就没错了!快带我过去，不然我拧断你的胳膊。”

他话还没说完就在我胳膊上猛地拧了一把，疼得我大叫一声。

“先生，”我说，“我是为了你好，船长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现在就算坐着休息也刀不离手。另一位先生他——”

“住嘴，走!”他打断了我的话。这个瞎子说话时残忍、冷酷、阴邪，我从未听过如此令人发怵的声音。此刻，和心里的恐惧比起来，手臂的疼痛已经算不了什么了。我乖乖地束手就擒，领着他走向旅馆，直奔厅堂。而我们病恹恹的老海盗，正在屋里喝得昏天黑地。老瞎子用一只铁拳按住我，整个身子往我背上压，我都快被压垮了。“把我领到他跟前。当他看见我时，你就喊这句话：‘你的朋友来找你了，比尔。’如果你不照办，我就会——”他又用力扭了一把，疼得我快要昏死过去。说实话，这个瞎子乞丐可比船长吓人多了，在他面前，我早把对船长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我推开厅堂的大门，颤抖着喊出了他命令我说的那句话。

可怜的船长抬起脑袋，定睛一看，浑身吓了个激灵，顿时醉意全散。他的表情看上去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将死的挣扎。他撑住椅子试图站起来，但已经力不从心。

“比尔，坐那儿别动，”乞丐说，“我虽然看不见，但能觉察到你的一举一动，你动根手指我都知道。公事公办，把你的左手伸出来。小子，抓着他的左手腕，把他带到我的右边来。”

我俩都照他的吩咐做了之后，他把那只拿拐棍的手腾出来，往船长手里塞了个东西，船长立刻握住了它。

“指令送达。”瞎子说完后立即甩开我，轻巧敏捷地跳出厅堂，冲向大门，逃到了大路上。我则呆愣在原地，听着瞎子“嗒嗒嗒”的拐棍声离我们越来越远。

过了好一会儿，我和船长才回过神来。我慌张地松开了他的手腕，而几乎是同时，船长也把手抽了回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掌心看。

“十点!”他叫道，“还有六个小时，足够咱俩干他们一回了。”说着就蹦了起来。

他虽说已成功跃起，但下落时没站稳脚跟，身体跟着踉跄了几步，还用手摁住喉咙。突然，他捏着嗓子挤出一声诡异的嘶喊，脸朝下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板上。

我立刻跑向船长并大声向母亲呼救，但动作再快也无济于事了。船长突发中风，已当场暴毙。说来也奇怪，我从未喜欢过船长，尽管近来有些可怜他，但真当他死在我面前时，我却忍不住痛哭流涕。这是我生命中第二个永远离开我的人，而第一个人(父亲的离世)给我留下的哀痛，我仍无法忘怀。

第四章 航海木箱

我立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母亲，其实我早就该告诉她了。我们当即发现自己正身处险境且时间紧迫。这个男人的钱——假如还有剩的话——都该算付给我们的欠款。然而，船长的同伴可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我见到的黑狗和瞎子乞丐，他们绝不可能放弃得来不易的战利品，去为一个死人还债。我若按照船长的指示，骑马去找利弗西医生，母亲就只能孤身守在旅馆无人保护，那我可不放心。看来，我和母亲都不能继续待在旅馆了。周遭的一切都使我感到不安——挂钟嘀嗒直响，煤块儿带着火星子从炉架上掉落，脑中盘旋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向旅馆逼近。我瞥了眼躺在厅堂地板上的船长，尸体一动不动，而瞎眼乞丐又在附近徘徊，随时可能破门而入。我当时就像枪头上的雀儿，被吓破了胆。事不宜迟，我们决定即刻前往邻村寻求帮助。我和母亲连帽子也没戴，便径直冲进了寒夜中的浓雾。

虽然肉眼看不见村子，但它其实就在峡湾尽头，离旅馆不过几百码[8]远，而且令我感到欣慰的是，这条路跟瞎子来的方向相反，就算他半道杀回旅馆，也得出现在另一头。我和母亲在路上倒没花多少时间，我一路搀扶着她走走停停，时刻留意路边的风吹草动，但并未捕捉到奇怪的声响——只有潺潺的水声跟浑厚的蛙鸣。

我们抵达村子时，已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烛台。当看到暗黄色烛光闪烁时，我们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只是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得到的帮助也就这么一点儿了。因为——你肯定会为这帮人感到羞愧——他们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跟我们一道回“上将本葆”旅馆。我们一边讲述自己的遭遇，他们一边往屋里挪——男人、女人、小孩，无一例外。我虽然没听过“船长弗林特”这个名号，但我一提到他就在村子里引起了一阵恐慌。许多在“上将本葆”旅馆那边劳作的村民说，他们曾在路上见过几个陌生人，以为他们是走私客，于是决定避而远之。而且基特湾还停了一艘四角帆帆船，因此我一提到船长弗林特的同伙，村子里的人几乎吓得半死。总而言之，村里只有几个人愿意跟我们一起去找利弗西医生，因为他家在旅馆相反的方向，但没人愿意同我们回去守卫旅馆。

人们常说，怯懦会传染，演说却可以振奋人心。于是，母亲等这帮人嘀咕完后，发表了自己的讲话。她说，自己的孩子没了父亲，而现在连债都讨不回来。“如果你们都不敢去的话，”她说，“我和吉姆敢。我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你们一个个人高马大的，胆子却比老鼠还小。噢，克罗斯莉太太，谢谢你把这袋子借给我，我会用它装上我们应得的钱款。”

当然，我要跟母亲一道回旅馆；不出所料，他们都纷纷劝阻，说这样做过于莽撞。可到了这时，依旧没人愿意陪我们回去。村民们塞给我一支子弹上膛的手枪，作为防身武器，并答应提前给马装上马鞍，以防我们回程时被人追击。同时，他们还派了个小伙子骑马到医生那儿寻求支援。

于是，我们反身走进寒雾，踏上冒险的征途，此时我的心脏更快地搏动起来。空中悬着一轮明月，月光洒在雾上，凝成了一层血色的红霜。我们加快了脚步，可如果以这个速度前进，返程时天都快亮了，我俩根本无处藏身。我和母亲一路疾行，悄无声息地在灌丛间穿梭，沿途并未发现能使我们感到害怕的东西。直到我们冲进“上将本葆”旅馆并关上大门时，才松了一口气。

我立刻插上门闩，在黑暗中大口喘着粗气。船长的尸体还在屋子里。母亲从吧台取了一根蜡烛，我们拉着手一同走进厅堂。船长仍躺在地板上，双眼圆睁，一只胳膊向外伸着。

“赶紧关上百叶窗，吉姆，”母亲轻声说，“不然他们来了会从窗子看见我们。”我拉下窗子后，她接着说，“我们得从这具尸体上找到钥匙。但谁敢碰他啊!”她说这句话时，轻轻啜泣了一声。

我立刻蹲下身子，发现他手掌附近落了一张圆形纸片，纸片的一面被完全涂黑。我猜这就是所谓的“黑券”了。我把它拾起来，发现另一面上工整地写着四个字：“今晚十点。”

“妈，纸上写着十点。”我话音刚落，墙上的老摆钟便开始报时。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把我俩吓了一跳，不过是个好消息，因为它只敲了六下。

“现在，吉姆，”她说，“快找钥匙。”

我把手伸进他的口袋四处翻找：几枚小硬币、一个顶针、一些线头和大针、一支咬断了头的卷烟、一把弯柄短刀、一个袖珍罗盘，还有一只打火匣。我只找到这点小玩意儿，不免有些失望。

“会不会在他脖子上？”母亲大胆猜测。

我忍着强烈的呕吐感，扯开了他领口的衬衣。果不其然，船长脖子上挂着一条油腻的细绳。我拿起他的短刀，割断了绳子。就这样，我们找到了钥匙。我和母亲顿时看到了希望，毫不犹豫地爬上楼梯，冲进了那间被他霸占许久的屋子。从船长入住的那天起，他的航海木箱就一直放在那个角落。

这只木箱跟其他任何一名水手的箱子一样，顶上用烙铁印上了他名字的首字母“B”。因长期拖拽，箱子边角的磨损已经十分严重。

“把钥匙给我。”母亲说。虽然锁孔已锈迹斑斑，但母亲一上手就把木箱顶盖掀了起来。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着焦油味扑鼻而来，木箱上层只摆了一套面料上乘的水手服，看得出它是被仔细掸过后叠放在箱子里。母亲说这件衣服是新的，还没人穿过。揭开衣服后，木箱下层的东西倒是五花八门——一个象限仪、一只锡质酒杯、几卷烟、两把精致的手枪、一根银条、一只西班牙老式怀表，还有些不值钱的外国货，比如，一副黄铜圆规和五六个稀奇的西印度洋贝壳。我时常在想，船长无恶不作，四处漂泊，整日与危险为伴，为何会随身携带这些贝壳？

我们把木箱翻了个底朝天，但除了银子和首饰外，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也找不到，而且这俩东西还换不了钱。箱底铺着一件航海斗篷，表面覆着一层泛白的海盐，想必它经历过不少海港的洗礼。母亲不耐烦地拽出斗篷，殊不知箱底还藏了几件物品：一捆油布包，里面似乎装着几张纸，还有一个帆布包，一碰竟然发出了金币的“叮”声。

“我要让这帮海贼瞧瞧，我是个诚实的女人，”我母亲说，“我只拿他欠我们的，多一个法新[9]都不要。你把克罗斯莉太太的袋子撑起来。”她算了算船长的欠款，然后如数将硬币从布包取出，放进我撑开的口袋里。

这个过程耗时而费力，因为这些硬币来自各个国家，而且大小轻重不一，比如达布隆、金路易、畿尼和八里亚尔[10]，还有些我不认识的钱币都混到了一起。其中畿尼数量最少，而我的母亲就只会用畿尼算账。

大概才数到一半，我听到一个声音，那是瞎子拄着拐棍在冰冷的路面上敲击的声音——“嗒嗒嗒”。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我猛地抓住母亲的胳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声音越来越近，我们屏住呼吸，吓得动弹不得。突然，有人猛敲起旅馆大门，门把手被左右转动，门闩嘎吱作响——这只瞎眼怪物企图破门而入。可没敲多久，外面又没了动静，但我和母亲依旧连大气都不敢出。拐棍杵地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让我们欣喜的是，这个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寒夜重归寂静。

“妈，”我说，“全拿上，我们快走吧。”我相信插上的门闩已经让瞎子起疑，他很快就会带领那帮海贼倾巢而出，对我们进行围剿。不过，我庆幸自己事先关了门，没见过瞎子的人根本无法体会我此刻的心情。

母亲虽然很害怕，但还是一个子儿都不愿多拿，当然，也一个子儿都不肯少拿。她说，现在还不到七点，时间还早。母亲不肯放弃自己的权利，一分钱也不能少。我跟她争执起来。这时，一声低沉的哨音从山丘那头传来。够了，钱够了，钱真的够我们俩花了。

“那就把我数好的钱带走吧。”母亲直起身来。

“那我拿这个抵债。”我说着，顺势捡起了身边的油布包。

紧接着，我们把蜡烛留在空箱子那儿，摸黑爬下楼，悄声推开大门；我和母亲全身而退。我们才刚逃出旅馆，浓雾便一下子散开，月光把两头儿的高地照得透亮，只有谷底和旅馆附近还尚存一丝薄雾，掩护着我们撤离。我和母亲刚爬出谷底，距邻村还有一大半路要走，但行踪已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更糟糕的是，我们还听到了几个人赶来的脚步声。我们立刻回头张望，只见一盏灯笼前后晃荡着向我们迅速逼近；看来这帮人是有备而来。

“我的孩子，快，”母亲突然说，“你拿着钱，快跑吧。我快要晕倒了。”

我想这下我们完了。我咒骂——那帮懦弱的邻居；我埋怨——母亲的诚实和贪婪；我痛恨——她先前的鲁莽和此刻的软弱!不过幸运的是，我们刚好走到一座小木桥可以缓口气儿。我扶着颤颤巍巍的母亲，下坡走到河边。她坐定后长舒一口气，随即瘫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但恐怕用尽了全身气力，才把她拖到岸边，拽进桥洞。我再也拖不动她了。桥面太低，我只能在下方爬行，而母亲几乎整个身体都露在外面。我们躲在桥洞底下，能够依稀听见旅馆那边传来的声响。

第五章 瞎子的下场

我的好奇心莫名占据了上风，并逐渐克服恐惧。我不甘一直守在原地，于是再次爬上河岸，把头埋进一丛金雀花，侦察通向旅馆的道路。我才刚藏好，敌人们就来了，看样子有七八个人。他们拼命往前冲，步伐慌乱，手提灯笼的人跑在最前面。三个男人手拉手并排跑，即便隔着雾气我也能断定，跑在中间的那个人就是瞎眼乞丐。果然，他一张口就证实了我的猜想。

“把门撞开!”他大喊。

“是，是，先生!”两三个人响应道，之后猛地撞向“上将本葆”旅馆的大门，提灯笼的人也跟了上来。不过他们很快停下动作，小声议论起来，似乎是为大门没上闩而感到惊讶。但没过多久，瞎子便再次下达指令。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响亮刺耳，仿佛被欲望和怒火点燃了一般。

“进，进，进!”他叫道，同时骂他们动作慢吞吞。

四五个人立即冲进旅馆，另外两个人则跟瞎子一起守在门口。噪声停息了一阵，突然，又一声惊叫打破了宁静，只听屋里的人大喊：“比尔死了!”

瞎子对他们又是一顿臭骂。

“搜他身啊，你们这帮蠢货!其余的人上楼找箱子!”他叫道。

旅馆的楼梯已经老旧，也并未修理过，他们上楼时把木板踩得嘎吱作响，整个屋子都跟着颤抖起来。他们才刚上楼，又发出一声惊呼。船长房间的窗户被砰地推开，玻璃咔嚓碎了一地，一名海盗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和肩膀，向屋外的瞎子报告。

“皮尤，”他喊道，“我们来晚了，有人已经把箱子翻了一遍。”

“那东西还在吗？”皮尤怒吼道。

“钱还在。”

瞎子又冲钱嚷嚷了一通。

“我是说弗林特的东西。”他叫道。

“没有，根本找不到。”那人回应道。

“喂，下面的，在比尔身上吗？”瞎子又叫道。

楼下那人在听到瞎子的呼喊后，来到旅馆门口。“比尔已经被搜了一遍，”他说，“什么也没留下。”

“肯定是旅馆那帮人——那个男孩。我真该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瞎子皮尤吼道，“他们刚才还在这里——我来旅馆时，他们还把门闩上了。兄弟们，把他们抓回来!”

“没错，他们的蜡烛还在这里。”楼上的人在窗边附和道。

“快分头去找!再把房子搜一遍!”皮尤拿拐棍敲打路面，同时高声催促道。

接下来，老旅馆被这帮海盗狠狠糟蹋了一番。他们四处乱窜，把地板踩得砰砰直响。家具被打翻，门被踢开，屋内乱作一团。最后，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出大门，纷纷声称没有找到我们的踪迹。突然，口哨声响彻寒夜，和我们之前在船长尸体旁数钱时听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回吹了两遍。我本以为这是瞎子发起进攻的暗号，但后来才发现哨声其实来自山腰的小村庄。从海盗们的反应可以看出，这哨声是在警告他们有危险。

“德克又发信了，”一个人说，“还是两遍!我们得撤了，伙计们。”

“撤退？你个货!”皮尤叫道，“德克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蛋，他是个懦夫——你们别管他。那娘俩儿一定就在附近，不可能跑远。分头去找他们，狗东西!啊，气得我肝颤，”他喊道，“要是我没瞎就好了!”

这番话似乎起了点作用。两名海盗立马往杂物堆里探望，不过他俩并非认真搜查，而是敷衍应付，毕竟此时的处境已十分危险。其他人则站在路中央摇摆不定。

“一帮蠢货!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们却犹豫不决!只要找到那玩意儿，你们就能比国王还富有。你们明知道它就在附近，却愣在这儿像一帮傻子。你们不敢去找比尔，我敢——我还是个瞎子!好事儿全被你们耽误了!我怕是要变成可怜的乞丐，整天趴在地上，向人讨酒喝，而我本该坐上豪华马车啊!只要你们鼓起一丁点儿勇气——哪怕是像捉饼干渣里的蛀虫那样——都能抓住他们。”

“得了吧，皮尤，我们还有达布隆啊!”一个声音嘟哝道。

“他们可能把那玩意儿藏起来了，”另一个声音说，“拿上你自己那部分钱，皮尤，别瞎叫唤了。”

“叫唤”这个词激怒了皮尤。他咬紧牙齿，在原地气得发颤。最终，他再也压制不住怒火，挥起棍子对他们一通乱打，连我都能听见拐棍狠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现在，轮到这帮人还击了。他们回骂了老瞎子并用恶毒的言语威胁他，还企图从他手中抢走拐棍。

这场闹剧救了我们。正当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时，小村庄那边的山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与此同时，篱笆旁火光一闪，枪声响彻长夜。显然，这一枪是最后的警告。海盗们纷纷四散逃开，一个沿海湾朝岸滩跑去，另一个从侧面跨过山丘，其他人逃窜的方向也大致如此。短短半分钟内，那儿除了皮尤一个人影也没有了。皮尤被抛弃了。我不清楚海贼们是因为惊慌失措忘了他，还是蓄意报复。总之，他被甩到了后面，开始一边摸瞎找路，一边呼唤同伴。后来，他还跑错方向，在我面前打了个踉跄。他朝村子的方向大喊：“强尼!黑狗!德克!”他还喊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你们不会丢下老皮尤的，伙计们——别丢下老皮尤!”

这时马蹄声已越过山顶，四五个身影在月光下一闪，随后全速冲下斜坡。

皮尤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尖叫着转身，结果一脚踩空，直接滚进了水沟。他立刻爬起来向前猛冲，但这回可真给冲昏了头，迎面撞上一匹飞驰的高头大马。

骑手想救他一命，但为时已晚。猛烈的撞击把皮尤掀翻在地，他最后一声惊叫震碎了夜空。四只铁蹄踏过他的身体，从他身边奔驰而过。皮尤翻滚到身体一侧，最后脸贴着地面，没了动静。

我一跃而起并向骑手们大声呼喊。他们勒住马，看上去对刚才的事故多少有些恐慌，但还是被我认出了。马队最后面的是刚从村子出发去找利弗西医生的小伙子，其余的人是他在半路遇到的税务官。他灵机一动，领他们一道来了旅馆。监察官丹斯当晚也收到消息，说基特湾泊了一艘四角帆帆船，于是往旅馆这边赶来，前去查看。多亏他们及时赶到，我和母亲才能死里逃生。

皮尤死了，尸体比石块还僵硬。我们把母亲抬回村子，给她弄了点冷水和食盐，不一会儿她就醒了过来。虽说她受了惊吓，但好在并无大碍，只是不停地絮叨着没能拿够钱。此时，监察官正率领部队往基特湾赶去。他们沿着谷坡往下摸索，一会儿牵着马，一会儿扶着马，生怕遭到伏击。当他们赶到基特湾时，帆船已经驶离港口，但是离岸不远。监察官朝那条船喊话，而对方只有一句回复：“滚回谷里去，不然一枪要了你的狗命。”话音未落，一颗子弹便嗖地擦过他的手臂。不一会儿，帆船便绕过海角，消失不见了。丹斯先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自称是“一条离开水的鱼”。他只能派手下去一个地名以“B”字母开头的地方，让那儿的人留意这艘帆船。“其实，”他说，“这样做也没用。他们已经成功脱逃，这件事情画上了句号。不过，”他接着说，“我很高兴能除掉皮尤这根肉中刺。”他说这话时，已经听我讲完了事情的经过。

后来，我跟丹斯返回了“上将本葆”旅馆。你根本无法想象，屋内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海盗们为了搜寻我和母亲把东西全砸了，连厅堂那口老笨钟都没放过。其实，除了船长的钱袋和钱柜里的一些银币外，他们也没拿什么东西，但我一眼便知——我和母亲彻底完了。丹斯先生露出一脸困惑。

“他们不是拿到钱了吗？霍金斯，你告诉我，他们还想要什么？难道是嫌这些钱不够？”

“不，先生，他们要的不是钱，”我答道，“我猜，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我胸前的口袋里。跟您说句实话，我想把它放到安全的地方。”

“当然，孩子，你说得没错，”他说，“你愿意的话，我先替你保管。”

“我想，也许利弗西医生——”我才刚开口。

“没错，对极了，”他愉快地打断了我，“对极了——他是一名绅士，还是一位地方法官。对了，我得亲自跑一趟，向他或者乡绅报告此事。老皮尤死了，我倒是不觉得遗憾，但毕竟牵扯到一条人命。要是有人恶意追责，我可就百口莫辩了。听我说，霍金斯，你要是乐意，我就带你一块儿去。”

我接受他的邀请并向他表示感谢，然后跟他们一道往村子走去，所有的马都停在那里。等我将一切告知母亲后，马鞍也装好了。

“道格尔，”丹斯先生说，“你有匹好马，带上这个小家伙。”

我刚骑上马并抓住道格尔的腰带，监察官便一声令下，马队开始疾驰，扬起一溜尘土，朝利弗西医生的住宅赶去。

第六章 船长的文件

我们一路快马加鞭，直到利弗西医生家门口才勒住马蹄，屋前没有一点光亮。

丹斯先生叫我去敲门，道格尔顺手递给我马镫，方便我下马。不一会儿，女佣便打开了大门。

“利弗西先生在吗？”我问。

她回答说，先生不在，但他下午回来过，之后便去乡绅的府邸与他共进晚餐了。

“那咱们换个地儿，弟兄们。”丹斯先生说。

这一回因为路程短，我没有上马，而是拽着道格尔的马镫皮带跑到了乡绅府邸大门。放眼朝院内望去，大道的尽头是一栋雅白的厅式建筑，没有荫蔽，纯白的月光洒在路面，照亮了两旁的旧式花园。丹斯先生在此下马，经通报后与我一道被请进了宅院。

仆人领我们走上一条铺着地毯的过道，示意我们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大图书室。屋里摆满了书架，上面还搁着许多半身塑像。乡绅和利弗西医生手持烟斗，分坐在生着明火的壁炉两侧。

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乡绅。他约有六英尺[11]高，身长肩宽，比例协调。他的面庞粗犷，神情干练，因为长期在外游历，皮肤略显粗糙，被晒得黑红。他的眉毛呈深黑色，时常小幅跳动，看来脾气不小。倒不是说他脾气差，只是会给人留下急躁且易怒的印象罢了。

“进来吧，丹斯先生。”乡绅说。他说话时很威严，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晚上好，丹斯。”医生点头说道，“也问你晚上好啊，老朋友吉姆。什么好风把你们吹来了？”

监察官立正站好，像上课一样直挺挺地讲完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你们真该来看看这两位绅士当时是多么惊讶和好奇——他们身子不停地向前倾，四目相对，连烟都忘了抽。当他们听到我和母亲成功潜回旅馆时，利弗西医生猛地拍了下大腿，乡绅则喊了一句：“漂亮!”而且还在炉架上敲断了他的烟斗。故事还没讲完，屈洛尼先生(也就是乡绅的名字，你们会记住的)就站了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医生想听得再清楚些，于是摘掉了他搽粉的发套，露出一头黑短发。脱掉发套的医生看上去着实有些怪异。

终于，丹斯先生讲完了故事。

“丹斯先生，”乡绅说，“你是位高尚的人。至于不慎踩死那残忍的暴徒，我认为，这同样是个高尚的行为，跟碾死一只蟑螂没什么两样。要我看，这小伙子是一张王牌。霍金斯，你能按一下那个铃吗？丹斯先生必须喝点好酒。”

“所以，吉姆。”医生说，“你有他们要找的东西，对吧？”

“在这儿呢，先生。”我答道，同时把油布包递给了他。

医生接过它反复端详，用手指蹭着边线，似乎迫切地想打开它，但他没有这么做，只是安静地把它塞进了大衣口袋。

“乡绅，”他说，“丹斯喝完酒还得回自己的岗位，为陛下效力，但我想让吉姆·霍金斯留下，暂住在我家。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建议先上份冷馅饼，让他填下肚子。”

“就照你说的办，利弗西，”乡绅说，“但霍金斯应该吃点比冷馅饼更好的东西。”

仆人很快端上来一份鸽肉大馅饼放在桌子上。我敞开肚皮，一顿狼吞虎咽——因为此时的我就像只空腹的雏鹰。他们又夸了夸丹斯先生，尔后把他打发走了。

“现在，乡绅——”医生说。

“现在，利弗西——”乡绅同时说道。

“轮流来，轮流来，”利弗西医生笑着说，“你听说过这个弗林特吧？”

“听说过？”乡绅叫道，“你竟然问我有没有听说过他!他可是所有海盗中最为残暴且嗜血如命的海盗头子。黑胡子跟他相比，就是个小屁孩儿，西班牙人更是对他怕得要命。我跟你讲，先生，有时我都为他是英国人而感到自豪呢。在特立达尼附近海域，我曾亲眼见过他的上桅帆船，而那个胆小如鼠的废物船长竟然直接掉头往后退——往后退，先生，一直退回了西班牙港。”

“嗯，我也在英格兰听过他的名字，”医生说，“但问题是他有钱吗？”

“钱!”乡绅喊道，“你刚听了丹斯讲的故事吗？这帮恶棍除了钱还能找什么？他们除了钱还会在意什么？他们以身犯险，除了钱还能为了什么？”

“我们很快便会知道以上问题的答案，”医生回答道，“倒是你，性格鲁莽还大惊小怪，我一句话都插不进来。我想知道，假如我口袋里的油布包装有宝藏的线索，到时挖出来的钱会有你说得那么多吗？”

“有，先生!”乡绅叫道，“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假如我们真有你说的那条线索，我会立刻在布里斯托尔码头备一艘船，带着你和霍金斯一道寻宝。只要搜上一年，保准能找到那堆宝藏。”

“很好，”医生说，“如果吉姆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就把这捆东西拆开。”说着，他便把布包放到了身前的桌子上。

几道细线密密麻麻地缝住了油布包。医生只好取出手术箱，拿医用剪刀剪断了缝线。包里有两样东西——一本册子和一份密封的文件。

“我们先来看看这小册子。”医生观察道。

利弗西医生友好地示意我从餐桌过去，一齐享受探索的乐趣。于是，我和乡绅站在医生身后，隔着他的肩膀向下张望，等他翻开册子。第一页只有些潦草的随笔，大概是册子的主人无聊时的乱涂乱画。书页上有句话跟船长身上的刺青一模一样：“比利·伯恩斯的挚爱。”除此之外，还有“大副伯恩斯先生”“不准再喝朗姆酒了”“他在棕榈钥匙岛找到了它”，以及一些只言片语，大多是我读不懂的词组碎片。我在一旁不停地思索：到底是“谁”找到了“它”，而这个人找的“它”又是什么。他背上插的刀？嗯，八九不离十了。

“看来这里没什么线索。”利弗西医生说，同时继续往后翻。

接下来的十几页都记载着奇怪的账目。它跟普通的记账簿一样，开头记录金额，末尾标注日期，但这本账上没有款项说明，只是在金额和日期中间，画着不同数目的十字叉。例如：1745年6月12日，某人获付七十英镑，但账上只画了六个叉，除此之外什么文字说明也没有。不过，少数条目补加了地名，如奥菲·卡拉卡斯，或者直接标上了经纬度，如62°17′20″和19°2′40″。

这本账簿记录了整整二十年的款项。随着时间的推移，账上的条目金额也在逐年增加。最后一页上有个总金额，在算错被划掉五六次之后，确定了下来，旁边批注道：“伯恩斯，他的那份。”

“我真看不懂这本册子。”利弗西医生说。

“很明显，一目了然啊，”乡绅喊道，“这是那个黑心狗的记账本。十字叉代表他们摧毁的船只和洗劫的村镇，开头的金额就是这个恶棍分赃的钱数。他还会再模糊点儿补加一些信息，你瞧这个“奥菲·卡拉卡斯”，一定有艘不幸的航船在那儿被击沉了。上帝救救这艘船上可怜的灵魂吧——愿他们化作珊瑚，在海底安息。”

“有道理!”医生说，“你到底是个旅行家。你看!金额随他的职位一起上涨。”

最后几页的空白处标记了些地点和方位，还附了一张法国、英国和西班牙货币的通用价值换算表，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铁公鸡!”医生叫道，“估计没人能从他那儿套出钱来。”

“来，”乡绅说，“我们瞧瞧另一样东西。”

这份文件有多处被火漆封缄，并用顶针钤印，或许就是船长口袋里那枚顶针。医生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从里面掉出一张岛屿的地图，上面标有经纬度、海水深度、山丘、港湾和海口的名称，以及引导船只安全靠岸的所需细节。它大约九英里长，五英里宽，形似一头站立的肥龙。小岛有两个天然内陆良港，岛中央有座小山，标名为“望远镜山”。图上还有几处新增的标注，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三个红十字叉——两个在岛屿北部，一个在西南部——而且在十字叉旁边，有一排小巧工整的红色字迹，上面写着：“此处埋有大量宝藏。”

地图背面也用同样精巧的字迹补充道：

高松，望远镜山肩，方位北北东偏北。

骷髅岛东南东偏东，再向东，

十英尺。

银条在北部藏匿点，顺着东面的小山岗走，

再向南十英寻[12]，正对着黑色岩石处可以找到它。

武器很容易找，在北部海角的北面沙丘中，

方向为东偏北又四分之一。

杰·弗

以上便是全部内容。我读不懂这条缩略信息，乡绅和利弗西医生却在一旁喜笑颜开。

“利弗西，”乡绅说，“快放下你手里那堆破事儿。明天我就动身前往布里斯托尔。只要三周的时间——两周——不，十天——我们将拥有英格兰最精良的航船以及最优秀的船员。霍金斯可以当船上侍者。你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侍应生，霍金斯。利弗西，你当随船医生，我当总指挥，再带上雷德鲁斯、乔伊斯和亨特。我们将一路畅通无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宝藏。从此，我们将享尽荣华富贵，在钱堆里打滚儿，甚至还能用金币打一辈子水漂。”

“屈洛尼，”医生说，“我和吉姆会跟你一起去，而且我们保证尽职尽责。我只对一个人不放心。”

“那人是谁？”乡绅叫道，“说出这狗东西的名字，先生!”

“你，”医生答道，“因为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知道这份文件的人绝不止我们几个。今晚袭击旅馆的那帮家伙——肆无忌惮还以命犯险，他们肯定知道；还有守在帆船上的人。我敢说还有更多人知道，而且就在我们身边，他们用尽手段也要得到这笔钱。在出海之前，谁也不准单独行动。我和吉姆待在这里，你带着亨特和乔伊斯去布里斯托尔。从现在开始，我们绝对不能走漏风声。”

“利弗西，”乡绅回应道，“你总能说到点上。我保证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1]走木板(Walk the plank)是海盗处置俘虏的一个方式。蒙住他们的眼睛，逼迫他们在伸到舷外的跳板上向前走，让他们跌进海里淹死。

[2]干龟岛(Dry Tortugas)，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南端，是一个岛群，共包括七个小岛。

[3]男子头戴假发，敷白粉，为当时的一种时尚。

[4]Chest为同形异义词。主人公不确定该如何理解该词，于是出现了两个想法：1.宝箱、箱子；2.胸部、胸腔。

[5]比尔(Bill)是比利(Billy)的简称。

[6]“Swab”原意“扫把”。在船员用语中，比喻地位极低，只配拿扫把扫地的人。

[7]畿尼(Guinea)：英国旧时的一种金币或货币单位，合1.05英镑。

[8]1码约等于0.9144米。

[9]法新(Farthing)：英国旧时的硬币，值四分之一个便士。

[10]西班牙金币达布隆、法国金路易、英国货币畿尼、西班牙银币八里亚尔。

[11]1英尺等于0.3048米。

[12]1英寻等于1.8288米。

第二卷 海上厨子

第七章 前往布里斯托尔

我们出海前准备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乡绅的预期，而且我们最初的计划——比如利弗西医生把我留在他身边的打算——也一个都没实现。医生去伦敦找人接手他的医馆，乡绅在布里斯托尔忙得不可开交，而我则待在乡绅府邸被猎场总管雷德鲁斯看守，好似一名囚犯。我将地图上的细节铭记于心，满脑子都是对此次航行的向往以及对陌生岛屿的憧憬。我坐在管家房间的壁炉旁，构思出无数种方法登上了“金银岛”。其间我跑遍整座海岛，没有落下任何一个角落，还有那座名为“望远镜”的高山，我爬了一千次都不觉得厌倦——只要我登上山巅，便能坐看风起云涌，将美景尽收眼底。虽然我的幻梦中有野人当道、猛兽横行，但没想到后来的冒险竟会如此惊险离奇。

数周后，邮差送来一封寄给利弗西医生的信，信封上写道：“若利弗西医生不在场，可由汤姆·雷德鲁斯或小霍金斯拆阅。”按照信上的指示，我们看到，或者干脆说是我看到吧——因为猎场总管只认得印刷体——我看到了以下重要信息：

亲爱的利弗西：

我不知道你在家，还是仍在伦敦，于是将这封信一式两份，分别寄送两地。

航船已购买并装配完毕，它正停在港口，做好了出海的准备。这是一艘漂亮的双桅纵帆船，连孩子都能驾驭。船载重两百吨，名为“伊斯班袅拉”号。

我是通过老朋友布兰德利介绍才买到的船。他平日里憨厚老实，干起活来更是任劳任怨。其实，布里斯托尔的人一听说我要去的地方——啊，我说的是去找宝藏，他们都乐意为我效劳。

“雷德鲁斯，”我停下来说道，“利弗西医生可高兴不起来了，乡绅还真没管住嘴巴。”

“呵，谁说的话管用？”猎场总管低声说，“如果仅凭利弗西医生的几句话，乡绅便缄口不言，那才奇了怪了。”

对此我无话可说，打开信接着往下念：

布兰德利找到“伊斯班袅拉”号后，挥了挥万能的“金手指”，就以极低的价格把她买了下来。在布里斯托尔，有一帮人对布兰德利抱有极大的偏见和不满。他们竟然说这老实巴交的人是个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骗子，还说这艘船本来就是他的，但他卖给我的价格高得离谱——这分明就是无中生有嘛。不过，所有人都认同这艘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物。

到目前为止，一切进展顺利，只是这帮船工——确切地说，是装索具的工人——动作慢得要命，不过我们还有时间，倒是募集船员这活儿让我有些头疼。

我本想招满二十人，以便防范土著、海盗或可憎的法国人，可费尽心力才招到半打。不过，好在后来撞了大运，这才遇见我梦寐以求的好帮手。

当时我在码头上，因为机缘巧合与他结识。经过交谈，我得知他是名老水手，开了家小酒馆，熟识布里斯托尔的每一位船员，但他上岸后反而把身体搞垮了，所以想谋份海上厨子的差事，重新回到海上。他那天早上跛着脚走到码头，说是想闻闻海水的咸味儿。

我被他深深打动了——换了你也会这样——我看他可怜，于是当场聘他当了厨子。他叫朗·约翰·斯尔福，缺了一条腿，但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推荐信。他曾为皇家海军效力，隶属于海军上将“不朽的霍克”，在一场战役中不幸失去了左腿。利弗西，他连抚恤金都没有。这是个什么世道!

先生，我原以为我只请了个厨子，没想到竟然凑齐了一整支队伍。我和斯尔福两人合力，短短几天时间便招到一批最为坚韧和老练的船员。虽然他们样子难看了点，但每个人都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劲儿。我敢说，我们攻下一艘护卫舰绝对不在话下。

朗·约翰还在我事先挑好的六七名水手中开除了两个。他立即向我汇报说，这次的冒险至关重要，最怕的就是这种没怎么出过海的新手。

我现在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吃得像头牛，睡得像棵树，然而只有等我听见船员们在绞盘机旁踏步，“伊斯班袅拉”号扬帆起航时，我心中的大石才能真正落下。驶向大海，吼!发掘宝藏，吼!我被大海的壮阔迷得如痴如醉。快来吧，利弗西，你要是看得起我，就一个小时也别耽搁。

让小霍金斯即刻出发，去跟母亲道个别，当然，得让雷德鲁斯看着他。之后，你们两人务必全速赶来布里斯托尔。

约翰·屈洛尼

一七××年三月一日

于布里斯托尔老锚旅馆

附言：布兰德利还说，如果我们到八月底还没回来的话，他就会派救援船来搜寻我们的下落。船长他也找好了——只可惜这人比较死板，但其他方面倒是十分出众。朗·约翰·斯尔福还找了一位精明能干的水手担任大副，他叫埃罗。利弗西，我的水手长还会吹军哨，“伊斯班袅拉”号将进行全军事化管理。

忘了告诉你，斯尔福是个有钱人。我听说他有个银行账户，还从未透支过。他让妻子留下照看酒馆，他的妻子还是个黑人。我猜他想重回大海的原因，一半是身体不好，另一半就是他妻子管教太严。我俩都是老光棍，如此瞎猜也情有可原。

约翰·屈洛尼

再附言：霍金斯能回他母亲店里住一个晚上。

约翰·屈洛尼

读完这封信后，我欣喜万分，在一旁高兴得手舞足蹈，而雷德鲁斯却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最讨厌的人就是老汤姆·雷德鲁斯，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瘪着嘴唠叨和抱怨。无论谁都能胜任他的位置，乡绅却偏偏中意老总管，乡绅的喜好就是圣旨。别说发牢骚了，其他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第二天早晨，我和雷德鲁斯步行至“上将本葆”旅馆，发现母亲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得不错。这位热衷于招惹是非的船长终于走了，再也不会来这儿撒野了。乡绅派人将旅馆修葺一新，重新粉刷了厅堂和门面招牌，购置了全新的家具，还在吧台后面为母亲摆了一张精致的扶手椅。除此之外，乡绅还雇了个男孩当学徒，在旅馆帮母亲打下手。

等见到那个新来的男孩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的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之前脑子里只有出海和冒险，根本没想过我即将离开的家，现在瞧见这男孩在我母亲身旁笨手笨脚的样子，想着他即将取代我的位置，我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那天，我变着法子让他闹笑话，一有机会便打断他、纠正他并光明正大地嘲笑他，颇有几分倚老卖老的滋味。

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午饭后，雷德鲁斯带我离开旅馆，启程上路了。我向他们纷纷道别：我的母亲、生我养我的小海湾以及我挚爱的“上将本葆”旅馆——不过它被重新粉刷了一遍，看上去也没之前那么亲切了。这里有那么多值得怀念的人和事，然而我最后想到的却是船长，还有他歪戴的三角帽、脸颊上的刀疤和那只老旧的黄铜望远镜。我边走边回忆，转过弯后再回头，家就不见了。

黄昏时分，我们在“乔治王”旅馆附近的荒原搭上了邮车。我被雷德鲁斯和一位矮胖的老先生夹在中间。马车跑得很快，冷风不停地灌进车厢，但我一上车就开始打瞌睡。我随着邮车在山坡一起一伏，好似在摇篮中晃荡，昏昏沉沉中就睡了过去。突然，有人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我猛地惊醒，发觉邮车正停在城市匆忙的街道上，眼前立着一栋高大的建筑物。此时，天已经大亮。

“我们到哪儿了？”我问道。

“布里斯托尔，”汤姆说，“下车。”

屈洛尼先生在码头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以便督促船工，防止他们偷懒。我们下车往码头走去，一路上瞧见许多船只：有大有小，双桅三桅，还有外国来的!船上的水手们一边干活一边唱歌，另一艘船的水手竟然从我头顶正上方飞过。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身上悬挂的吊绳比蛛丝还细。虽然我从小在海边长大，但这一刻才算真正见识了大海。焦油和海盐的味道使我感到新奇，船头精致的破浪神[1]也都曾出过远洋。此外，我还看见许多老水手，他们戴着粗耳环，留着卷胡子，还往辫子上抹了柏油。他们的步伐笨重缓慢，同时散发出水手独有的痞气。我看见他们简直比遇见国王和主教还要兴奋。

现在，我也成了船队的一员，即将同吹军哨的水手长和扎着辫子、唱着歌的水手们一齐乘风破浪，向未知的岛屿进发，搜寻神秘的宝藏!

我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家旅馆门前，正巧碰上乡绅屈洛尼。他穿了一套厚实的蓝色制服，打扮得像一位海军军官。屈洛尼笑容可掬地走出大门，同时模仿起水手走路的姿态。

“你们终于来了，”他高声说，“医生昨晚也从伦敦赶到。好极了!全员到齐!”

“噢，先生，”我喊道，“我们什么时候出海啊？”

“明天!”他说，“我们明天就出海!”

第八章 望远镜酒馆

吃过早饭后，乡绅递给我一张便条，要我交给望远镜酒馆的约翰·斯尔福。他告诉我那个地方很好找，门前挂着一块醒目的招牌，还做成了黄铜望远镜的样子，只要我睁大眼睛沿着码头走，总能发现它。我二话不说，拔腿便冲了出去，希望借这次机会多见识些航船和水手。此时正是码头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我穿过拥挤的人群，躲过高大的马车和货物，心里却满是欢喜。几经周折，我终于找到了那家酒馆。

酒馆面积不大，室内十分敞亮。门店的招牌新漆过，窗户上挂着一溜整齐的红色窗帘，地板擦得干干净净。酒馆两侧的门敞开着，各对一条街道。客人们在这栋矮屋里吞云吐雾，从外往里却能把酒馆看得清清楚楚。

店里的顾客大多是附近水手，他们在酒馆里高声喧闹，嗓门大得吓人。我在外面站着，迟迟不敢进门。

正当我犹豫之时，一个男人从旁厅走了出来，只消一眼我便知道他就是朗·约翰。他的左腿从齐臀处被截断，左肩娴熟地抵着拐杖，整个人灵活得像只小鸟。他个子高，块头大，脸宽得像块火腿——样貌平平，面色苍白，却总是一脸笑意，看起来成熟且睿智。他似乎心情不错，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在酒桌间来回转悠，碰到熟客就说笑几句或拍拍他们的肩膀。

实话告诉你们，当我在乡绅屈洛尼的信中读到朗·约翰只有一条腿时，我便开始怀疑他就是我在“上将本葆”旅馆需要额外留意的独腿水手，但见到他本人后，我瞬间打消了所有疑虑。我见过船长、黑狗和那个老瞎子皮尤，了解真正的海盗是何种面貌——在我看来，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酒馆老板跟他们绝不是一路人。

于是，我鼓足勇气跨过门槛，径直朝这个男人走去。他正拄着拐杖与客人攀谈。

“斯尔福先生，对吧？”我问道，说着把便条递给了他。

“没错，小家伙，”他说，“我就是斯尔福。那你叫什么呢？”他接过乡绅的便条，似乎吃了一惊。

“噢!”他伸出手并高声说道，“我知道了。你是船上新来的侍应生，很高兴认识你。”

他说着便握住了我的手，斯尔福的手掌大而有力。

这时，一位远处的客人突然起身，快步朝门外走去。他离门口很近，不一会儿就溜到了街上，然而他慌张的模样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扫了一眼，立刻认出了他——此人面色惨白，缺了两根指头，还曾经大闹过“上将本葆”旅馆。

“啊，”我大喊，“拦住他!他是黑狗!”

“我不管他是谁，”斯尔福喊道，“只知道他还没付钱呢!哈利，快把他抓回来。”

靠近大门的人一跃而起，朝黑狗追了出去。

“哪怕他是霍克将军也得买单!”斯尔福松开我的手，“你刚说他是谁？”他接着问，“黑什么？”

“狗，先生。”我说，“屈洛尼先生没跟您讲过这些海盗吗？他就是其中一员。”

“什么？”斯尔福大喊起来，“竟然敢来我的酒馆!本，快去帮哈利一起追。看来他也是个狠角色。摩根，你刚才跟他一起喝酒，对吧？你过来。”

被他唤作“摩根”的人是位老水手，满头白发，脸被晒成了红褐色。他嘴里嚼着烟草，战战兢兢地挪了过来。

“看着我，摩根，”朗·约翰皱紧了眉头，“你之前没见过那个什么黑——黑狗，对吧？”

“没见过，先生。”摩根说完还敬了个礼。

“你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对吧？”

“不知道，先生。”

“真是傻人有傻福，汤姆·摩根，算你走运!”老板大声嚷道，“你要是跟着那帮人鬼混就别想再踏进我的酒馆。我说到做到。说，他跟你讲了些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先生。”摩根答道。

“你脖子上这玩意儿到底是脑袋还是三孔滑车[2]？”朗·约翰指着他脑门大吼，“不清楚，是吧!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在这儿跟他瞎扯淡？快说，他刚才噼里啪啦说了些什么——航程、船长还是帆船？张嘴说话!你们刚刚讲了什么？”

“我们，嗯——在聊拖龙骨[3]。”摩根回答说。

“拖龙骨？这个话题还真应景，下回让你试试。滚回去，汤姆，你个蠢东西。”

摩根乖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斯尔福则靠在我的耳边悄声说：“汤姆·摩根这人挺老实，就是脑子不大好使。那么现在，”他把声音放开接着说，“让我想一想——黑狗？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我总觉得——没错，我之前见过这个浑球儿。他很久之前还跟一个瞎子乞丐来过酒馆。”

“就是他，肯定错不了，”我说，“我也知道这个瞎子，他叫皮尤。”

“对对!”斯尔福激动地叫起来，“皮尤!那人就叫皮尤。他确实看着就像个骗子!等捉住黑狗后，我们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船长屈洛尼!本可是飞毛腿，没几个水手能跑赢他。愿老天助他一臂之力，亲手把黑狗押回来!他之前不是还讲什么拖龙骨吗？我倒要让他尝尝龙骨的滋味。”

斯尔福边说边拿拐棍敲地，手掌还不停地往桌子上拍。他这段慷慨陈词准能说服不少老贝利街[4]的大法官和弓街[5]的刑警。说实话，当发现黑狗出没在望远镜酒馆时，我又起了疑心，打算再好好观察一下这位厨子，但他城府过深、脑子又快还做足了准备，丝毫没有露出马脚。这时，两名手下气喘吁吁地赶回来，说没有追上黑狗，让他混进人群溜走了。斯尔福立刻把他俩臭骂了一通。没办法，我只能暂且相信朗·约翰·斯尔福是个好人。

“你瞧，霍金斯，”他说，“这件倒霉事儿就让我给碰上了。屈洛尼船长——他会怎么看我？我的酒馆里竟然藏了个荷兰骗子，还把老子的酒给骗干净了!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认出他的真面目。原本想把他抓住来着，唉，又眼睁睁看他跑了。霍金斯，你得帮我跟船长说说好话啊。虽然你年纪小，但脑袋特别灵光。你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再瞧瞧我，拄着这根该死的拐棍，走路一瘸一拐，跟废人有什么两样？要我还是水手那会儿，跑几步就能逮住他，两三下就能把他撂倒。我没骗你，只不过现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突然张大嘴巴，似乎记起了什么。

“酒钱!”他大喊道，“三杯朗姆酒呢!啊，气得我拐杖都抓不稳了，我竟然把酒钱给忘了!”

他刚叫完便跌坐到板凳上放声大笑，一直笑到飙出眼泪来。看着他滑稽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俩一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酒馆里满是回声。

“哎哟，怎么回事，我真是只上了年纪的憨海豹啊!”他又张口说道，还顺手抹了把眼泪，“咱俩肯定能玩到一块儿，霍金斯。我发誓，我也只能当个侍应生了。不过现在，我们该准备出发了。公事公办，老这样开玩笑可不行，小伙计。等我戴上三角帽，就跟你一道去见船主屈洛尼，向他汇报这里的情况。我跟你讲，这可是件严肃的事情，小霍金斯。要是处理不好，咱俩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你现在跟我是一条船上的，懂了吗？这次反应还不够快——咱俩都犯了糊涂。真见鬼!这追不回的酒钱肯定会成为我的笑柄。”

他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虽然不觉得好笑，但看他笑得那么起兴，也只好附和地提了提嘴角。

随后，我们沿着码头往回走。斯尔福讲话幽默诙谐，这一路有他陪伴总觉得十分惬意。他向我介绍沿途的船只细节——它们的舤装、吨位和出产国，还告诉我每条船正在运行的细节——这条在卸货，那条在装货，还有这第三条正准备出海。此外，他还不时跟我讲些航船或海员的趣闻轶事，一遍又一遍地教我讲水手行话，直到我学会为止。我认为，他一定会成为我在船上最好的伙伴。

我们到达旅馆时，乡绅和利弗西医生正坐在桌边，一边举杯一边祝酒。他们说在上船巡视前，得先干掉这一杯啤酒。

朗·约翰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他情绪激动，时不时加一句：“当时就是这样。没错吧，霍金斯？”我也会立即随声附和替他做证。

两位先生都为黑狗的脱逃感到遗憾，但也知道我们尽了全力。朗·约翰在受到一番夸奖后便拄着拐杖离开了。

“下午四点，所有人到船上集合。”乡绅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好，好，先生。”厨子在过道里答应着。

“嘿，乡绅，”利弗西医生说，“通常情况下，我认为你找的人都不靠谱，但我必须得说，我对这个约翰·斯尔福还比较满意。”

“这人可是我手上的王牌呢。”乡绅说。

“现在，”医生接着说，“让吉姆跟我们一起上船吧，好吗？”

“没问题。”乡绅说，“戴上帽子，霍金斯，快来瞧瞧咱们的战船。”

第九章 火药和武器

“伊斯班袅拉”号停在远处。我们划着小艇在破浪神下方穿行，绕过了好几艘大船。它们的缆绳时而刮着小艇的龙骨，时而在我们头顶晃悠。终于，我们划到了“伊斯班袅拉”号跟前。大副埃罗在船上注视着我们，等我们登船后恭敬地行了个礼。他是一位老水手，棕褐色皮肤，佩戴耳环，还有点儿斜视。他和乡绅关系不错，但我很快发现，船长和屈洛尼先生的关系就没那么融洽了。

船长目光犀利，他似乎对船上的一切都不满意，并且急于让我们了解他不满的原因。我们前脚才刚踏进船舱，后脚就跟进来一名水手。

“先生，斯莫利特船长想见您一面。”他说。

“我随时恭候船长，请他进来。”乡绅说。

船长跟在通报人身后，没等乡绅把话说完，便冲进了船舱并“砰”地把门关上。

“斯莫利特船长，有何指教？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可以出海了吧？”

“那好，先生，”船长答道，“我就有话直说了。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我不看好这次航行，不看好这帮船员，也不看好这个大副。就这么简单。”

“或许你还不看好这艘船吧，斯莫利特先生？”乡绅责问道，我能看出他很生气。

“我现在还说不准，先生，要看它在海上的表现了。”船长说，“不过，它看上去十分轻巧，其他的我就不敢多说了。”

“你大概还不看好你的雇主吧？”乡绅满口怨言。

利弗西医生见势不妙，立刻插话打断。

“冷静下，”他说，“冷静一下。你这样意气用事，只会徒增反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船长不是话太多，就是话太少，我需要听听他的解释。你刚才说不看好这次航行。请问这是为什么？”

“先生，我接到的指令是驾船到这雇主要求的地点，其余都是机密。”船长说，“这本来没什么，但我现在发现，连甲板上的小水手都知道得比我多。我认为这不公平，你说对不对？”

“对，”利弗西医生说，“确实不公平。”

“还有，”船长说，“我听说我们将要挖寻宝藏——请注意，我是听我的手下说的。寻宝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我本身极其厌恶任何形式的寻宝，更何况这一次，宝藏的秘密连鹦鹉都知道了。屈洛尼先生，还请原谅我的直白。”

“斯尔福的鹦鹉吗？”乡绅问。

“这只是个比方，”船长说，“就是有人泄密的意思。我认为，你们两位绅士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我来谈谈我的看法——这将是一场殊死搏斗，稍不留心便会有人丧命。”

“我们很清楚。你所说的状况也极有可能发生。”利弗西医生回复道，“但是，我们愿意承担风险，没你想得那么糊涂。另外，你说你不看好这帮船员。他们都是不称职的水手吗？”

“我确实不看好他们，先生，”斯莫利特船长答道，“而且我认为听我调遣的手下，应该由我自己来选，你说对不对？”

“或许的确该这样，”医生说，“我的朋友理应带你一道挑选船员，但这次疏忽绝非有意，希望你不要见怪。你还说你不看好埃罗先生？”

“没错，先生。我相信他是一名好水手，但他对手下的人太随意了，当不了好头儿。他身为大副，本该以身作则，而不是天天和船员混在一起饮酒作乐!”

“你是说他偷酒喝？”乡绅叫道。

“不，先生，”船长回复道，“我只是说他跟手下的人走得太近了。”

“好，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情况，船长。”医生问，“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先生们，你们已经下定决心要出海了是吗？”

“铁了心了。”乡绅答道。

“那好。”船长说，“既然我已经讲了这么多无凭无据的话，你们也耐心听完了，那就允许我再多说几句吧。他们准备把火药和武器搬到前舱，但客舱下面明明还有很大的空间。为什么不直接存放在那里？——这是第一点。我听说你们带了四个随从，而且打算把他们安置在前舱。为什么不直接在客舱加几个床位呢？——这是第二点。”

“还有吗？”屈洛尼先生问。

“还有一点，”船长说，“你们泄的密太多了。”

“确实如此。”医生也表示赞同。

“我可以把我听到的告诉你们，”斯莫利特船长继续说，“你们手上有一张地图，图上标记的十字叉就代表藏宝的地点，这座岛的位置在——”然后他准确地说出了金银岛的经纬度。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个，”乡绅嚷道，“没跟任何一个人讲过!”

“船员们都知道了，先生。”船长说。

“利弗西，不是你，就是霍金斯说漏了嘴。”乡绅提高了音量。

“到底是谁说的不重要。”医生回复，“我只知道这个泄密者和船长都没把屈洛尼先生的话放在眼里。当然，我也有责任，没能管住这个人的嘴巴，但大家不必担心，应该还没人把小岛的真实信息透露出去。”

“那好，先生们，”船长接着说，“我不知道地图在谁手上，但我要强调一点，这件事必须对我和埃罗先生保密，否则我将立刻辞职。”

“我懂了，”医生说，“你想让我们保密，把火药和武器都集中到船尾，派乡绅的随从加以守卫，建成一支守备部队。换句话说，你担心他们造反。”

“先生，”斯莫利特船长说，“我无意冒犯，但是我没说过这些话，你也别想把它们强加到我身上。先生，没有哪位船长在逐条列出以上危险后，还敢继续出海。至于埃罗先生，我相信他是一个诚实的人，还有些船员也不赖，或许他们每个人都很可靠，但我必须保证航船的安全并对每一位船员的生命负责。我认为事情有些蹊跷。我们必须采取有效的防范措施，否则就请你辞退我。我的话说完了。”

“斯莫利特船长，”医生笑着说，“不知你是否听过大山和老鼠[6]的故事？实在不好意思，但你的话确实让我想起了这则寓言。我敢拿我的发套起誓，你刚进门时没打算说这么多吧。”

“医生，”船长说，“你可真是好眼力。我早就做好了辞职的准备，还以为屈洛尼先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呢。”

“我还真不想再听了，”乡绅嚷嚷道，“要不是利弗西在这儿，我早让你滚去见鬼了。我听完了你的想法，也会照你的意思去办，但我更加瞧不上你了。”

“随便你，先生，”船长说，“我只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罢了。”

说完，他便开门走了出去。

“屈洛尼，”医生说，“我还真没想到，你找的人竟然如此可靠。你瞧这位船长，还有约翰·斯尔福。”

“你夸夸斯尔福倒也罢了，”乡绅喊道，“但这个讨人厌的船长就只会些假把式。在我看来，他不是个男人，不像名水手，更没有英国人的气魄。”

“好吧，”医生说，“咱们等着瞧吧。”

当我们回到甲板上时，船员们正在往外搬运武器和火药，还“唷吼吼”地喊着号子，船长和埃罗先生则在一旁指挥。

此番改造正合我的心意。船上的布局做了次全面调整：主货舱的后部添置了六张床铺，船身左舷新建了一条圆木通道，两端连接着船头的厨房、水手舱和船尾的客舱。这六张床原本应该留给船长、埃罗先生、亨特、乔伊斯、医生和乡绅，但现在我和雷德鲁斯就占了两张，埃罗先生和船长则搬到了升降口的上甲板处。这下前后都住了人，再加上扩建后的房舱，简直能称之为甲板室了。虽然舱室低矮，但还是能再拉开两张吊床。大副对此次调整也十分满意。或许，他根本瞧不上这帮船员，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读者不久就会明白，大副的意见和看法根本不重要。

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有的搬火药，有的换床铺，就连最后一两名船员也同朗·约翰乘船赶到。

厨子敏捷地爬上甲板，灵巧得像只猴子。他看着大家忙碌的样子，高声问道：“嗨，伙计们!你们干吗呢？”

“我们在给火药换地儿呢，约翰。”有人答道。

“天啊!为什么？”朗·约翰叫道，“再这样搬下去，我们就会错过早潮了!”

“我的命令!”船长吼了一声，“你去下面的厨房准备晚餐吧。大伙儿也该饿了。”

“是，是，先生。”厨子赶忙答应道。他手扶前额，行了个大礼，然后匆匆往厨房赶去。

“船长，这人还不错。”医生说。

“希望如此吧，”斯莫利特船长答道，然后朝搬火药的人大喊，“轻点放!伙计们，轻点!”他一转头，突然发现我在甲板中央观察一座九尺铜炮的转轴。“喂，叫你呢，侍应生!”他喊道，“别瞎碰!去厨房搭把手!”

我正慌张地往厨房赶时，听到他对医生说：“我的船上绝不养闲人。”

当时，我和乡绅一样恨透了这个破船长。

第十章 起航

我们忙了整整一个晚上，既要安置物件，又要招待客人。乡绅的朋友们纷纷前来替他送行，船上挤满了人。布兰德利先生也特地赶来祝他一路顺风，希望他安全返航。哪怕是“上将本葆”旅馆最忙碌的时候，活儿也没今晚的一半多。天刚刚破晓，我已经累得动弹不得。这时，水手长吹响了哨子，让全员在绞盘机那儿集合。我虽然疲惫，但仍不愿离开甲板。简短的指令，刺耳的哨声，在晨光下劳作的水手——对我而言，这一切是那么新奇有趣。

“喂，烤肉的，起个调吧。”一个声音大喊。

“唱首老歌。”又有人喊道。

“好，好，伙计们，”朗·约翰答应着，双手叉腰，吼出了那首我再熟悉不过的曲子：

十五个大汉，扒着死人的宝箱——

船员们接着唱：

唷——吼——吼，再开一瓶朗姆酒!

当唱到第三声“吼”时，大家使劲往前一推，绞盘机转了起来。

眼前这派景象令我激动不已，但这熟悉的旋律一下把我带回了“上将本葆”旅馆，仿佛老船长就站在我面前，扯着粗嗓门，一本正经地唱着老调。突然，铁链的刺啦声戛然而止，船起锚了。我趴在船沿，使劲把头往外探，才发现铁锚已经悬在船头，正往下不停滴着水。随着船长的一声令下，我立刻抬头向上望去，一大片船帆在我的头顶徐徐展开，陆地和船只从我身边一晃而过。我们起航了!乘着“伊斯班袅拉”号，前往金银岛!嗨，我都没来得及眯一会儿呢。

至于航程的细节，我就不必多费口舌了，可以说是一路畅通无阻。这艘船性能良好，船员们干活也很利索，船长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在我们抵达金银岛之前，发生了两三件事情，我认为有必要交代一下。

首先，不出船长的意料，埃罗先生简直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大副。他在船上毫无威信，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这还不算什么，出海才不到两天，他便整日喝得酩酊大醉：双眼无神，舌头打结，脸都被熏成了猪肝色。于是，他经常被人嚷嚷着轰下甲板。他要么在一旁瞎闹，摔个跟头，破个皮；要么就一整天待在床上无所事事。有那么一两天，他会放下酒杯，在大家面前装装样子，但他干的活儿也只能算差强人意吧。

然而，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儿搞来的酒。我们把这件事称为船上的神秘事件。我们虽然监视过他，但什么也没发现。若当面质问他，大副就会装疯卖傻跟我们打马虎眼。他要是喝醉了，就不停地冲我们傻笑；他要是清醒着，就严肃地一口咬定，说自己除了水，没碰过其他的。

他身为大副，不仅没有完成本职工作，还给船员们带来了不良影响。照这样下去，他早晚得要了自己的命。果不其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他。不过，鉴于他的种种行径，压根没人感到意外或难过。

“他肯定掉海里去了!”船长说，“这样也好，省得我们拿链条把他捆起来了。”

于是，船上没了大副。我们不得不在船员中提拔一名，而水手长乔布·安德森是最有希望当选的人。尽管他仍保留着水手长的名号，但实际已经接手了大副的工作。屈洛尼先生曾经出过海，他的航海经历对此次航行大有帮助。他经常一个人站岗放哨，只不过得选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再来介绍一下舵手伊斯莱尔·汉兹，他办事谨慎，成熟老练，最紧要的任务也可以放心托付给他。

伊斯莱尔·汉兹和朗·约翰·斯尔福是铁哥们儿。既然提到他了，那就来聊聊我们的厨子——“烤肉的”——大家都这么叫他。

登船后，他扯了条布带捆住拐杖，将它套在脖子上，只为尽可能腾出双手。在厨房里时，他会直接用拐杖撑住舱壁，再让身体靠在拐棍上。这样任凭船身如何晃动，他做起饭来都能像在陆地上一样平稳，这一点确实让人印象深刻。然而，更加令人称奇的是，他竟然能在狂风大作、波涛汹涌之时，轻而易举地横跨甲板。船上装配了一两条贯穿首尾的滑索——船员们管它们叫“朗·约翰的耳环”。他手扶绳索，时而用拐杖撑地，时而把拐杖挂上滑索拖在身后，他的行进速度却不亚于普通水手。以前跟他一道出海的水手都替他觉得惋惜，说他的身体状况远不及当年了。

“烤肉的？他可不是普通人。”舵手对我说，“他年轻时念过书，一肚子墨水，咬文嚼字的功夫可谓一流。而且，他还是个勇士——往朗·约翰面前扔头狮子都不算什么!我曾亲眼见过，他一个人单挑四个壮汉，拎着他们的脑袋就往一块儿撞——他甚至连武器都没拿。”

所有的船员都很尊敬他，甚至对他言听计从。他说话很有一套，让每个人都感觉备受重视。每当我走进厨房时，他总会笑眯眯地看着我，对我十分友好。他把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把碗碟擦得锃亮挂在壁橱上。他还在笼子里养了只鹦鹉，并把它悄悄地放在厨房角落里。

“来啊，霍金斯，”他会这样说，“来陪约翰说说话。我就等着你来呢，小子。快坐下，我来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弗林特船长——没错，我的鹦鹉就叫弗林特船长，跟大海盗同名——弗林特船长预言说，咱们这次出海会一路畅通无阻。对不对呀，船长？”

之后鹦鹉便会一直“八里亚尔!八里亚尔!八里亚尔!”地叫个不停。直到它自己喘不上气儿，或者约翰拿手帕把笼子罩上，它才会停下来。

“嘿，这只鸟，”他说，“恐怕有两百多岁了，霍金斯。它们多半长生不老，能洞悉一切阴暗面。管它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这老鸟早就见怪不怪了，连大恶魔都没它识眼色。它跟英格兰——大海盗英格兰船长一同出过海。它去过马达加斯加、马拉巴尔、苏里南、普罗维斯登和波托贝洛。它曾目睹沉船的残骸打捞，也就是在那时学会了‘八里亚尔’。嘿，霍金斯，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当时总共捞上来了三十五万枚八里亚尔!它还登上过果阿邦的‘印度总督’号呢。别看它个头小，它可见过大世面了。对不对呀，船长？”

“预备，转!”鹦鹉尖声叫道。

“嘿，它可真是个鬼灵精。”厨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鹦鹉立马开始猛啄栏杆，满嘴骂着脏话，把船长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你瞧，”约翰接着说，“这就叫近墨者黑，伙计。可怜了我这只单纯的老鸟哟!尽喊些瞎话，还弄不清楚自己说了啥。你信不信，哪怕在牧师面前，它也一样口无遮拦。”提到牧师时，约翰便一本正经地用手轻触额发。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与此同时，乡绅和斯莫利特船长的关系越发疏远。乡绅毫不在乎，他就是瞧不起船长，而船长则压根不搭理乡绅。假如实在躲不掉，船长就会硬生生地挤出几句话来，一个字也不会多说。有一次，船长被乡绅逼急了，才极不情愿地承认自己之前有些偏激，船员们大都勤快肯干，尽职尽责，符合他的要求。不过，船长倒是直接对这艘船大加赞赏：“驾驭它可真是得心应手，它简直比自己的妻子还听话。但是，”他又加了一句，“我还是要说，我们尚未安全返航，以及我不看好这趟行程。”

乡绅一听到这句话，立马气得转过身子，在甲板上窜来窜去，同时把头仰得老高。

“再听他多一句嘴，”乡绅说，“我的脑袋就要炸了!”

我们遇到过几次恶劣天气，这倒恰好证明“伊斯班袅拉”号确属上乘之作。船上的待遇着实优渥，似乎每个人都很满意。要是还有人不知足的话，那未免也太挑剔了些。我认为这艘船的配备应当仅次于诺亚方舟。随便办个活动，船上就会发双份格罗格酒，平日里也会不定期改善伙食。假如乡绅听说当天是某人的生日，全员都能吃上果干布丁。船腹摆了一只大木桶，里面装满了苹果任人享用。

“我从未见过这样做能有好结果。”船长对利弗西医生说，“要是把船员惯坏了，就等着自食其果吧。这是我的个人看法。”

读者继续往下看便可知晓，这只苹果桶还真给我们带来了好运。如果没有它，我们根本无法提前做好防范措施，而且很可能在那场叛乱中丢了性命。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我们追上了信风[7]并借着风力全速赶往金银岛——抱歉，我不能再透露更多信息了——总之，我们遵循航线，一路向前，并安排瞭望员日夜守望。今天晚上，或者最迟明天中午，我们将抵达金银岛。我们的航向为南南西。微风习习，水静无波，“伊斯班袅拉”号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它不时甩下船首斜桅，拍起一层轻盈的水沫。上下船帆鼓风大开，全体船员情绪高涨，因为我们的寻宝之旅即将正式开始。

日落时分，我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正往床铺走去，却突然想取颗苹果尝尝。于是，我跑上了甲板。瞭望员朝岛的方向不停眺望，掌舵的水手打量着前帆，惬意地吹着口哨。海浪蹭过船身，擦出唰唰的声响。

我扒在苹果桶边缘，使劲把脑袋往里探，结果跌了进去——里面一颗苹果也没有。我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听着海浪的声音，跟着船身一齐晃动，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听“砰”的一声，一个大块头在木桶旁坐了下来，这声音像炸了枚闷炮。他往苹果桶一靠，我在里边都跟着颤了颤。我正准备跳出去，那人却开口说话了——是斯尔福的声音。我才听了头几句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露面。极度的恐惧感和好奇心僵持不下，我蜷在桶里，浑身抖个不停。我侧着脑袋，贴着桶壁，想尽可能多地搜集信息。因为此刻，船上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中。

第十一章 我躲在苹果桶里听到的消息

“不，我不是，”斯尔福说，“弗林特是船长。全怪这条木头腿，害我只能当个舵手。在一场舷炮战役中，我断了腿，老皮尤瞎了眼。帮我截肢的大夫医术高超——他还是某个大学的高才生——动不动就蹦出几个拉丁词儿，但最后还是像条狗一样被吊死了，尸体被插在木杆上暴晒示众，就在科尔索城堡。其他人的下场和他一样。他们都是罗伯特的手下。谁叫他们给船瞎改名字——还改成什么‘皇运’号，这就是他们的下场。要我说，一条船起好了名字，就得一直用下去，比如说‘卡珊卓’号。英格兰船长攻陷‘印度总督’号后，是它把我们从马拉巴尔安全送回了老家，弗林特的老船‘海象’号也是如此。殷红的血液浸透船身，抢来的黄金堆积成山，它却依旧完好无损。”

“啊!”一个声音喊道，“人中豪杰，弗林特!”听上去像是那名年纪最小的水手。

“据大伙儿说，戴维斯也是条好汉，”斯尔福接着说，“不过我没跟他一起出过海。我最初跟随英格兰船长，后来跟着弗林特，现在怎么说呢——算是自立门户了吧。我跟随英格兰船长的那段时间攒了九百英镑，又从弗林特那儿捞了两千英镑。一个小水手能攒下这个数目，已经相当不错了——这笔钱被我原封不动地存进了银行。我告诉你，挣得再多都没用，能存下钱来才是真本事。英格兰的手下都哪儿去了？我不知道。弗林特的人？大部分都在这艘船上了，他们能吃上果干布丁就谢天谢地了，毕竟之前都跑到街上要饭去了。没错，就是趴在路边沿街乞讨。至于老皮尤，他真该为自己感到羞愧。虽说他眼睛看不见了，但钱花得可不少，一年内挥霍了一千两百英镑，活像一名上议院议员。他现在哪儿去了？死了!埋了!我告诉你，在这瞎子死的前两年，他连饭都吃不上!皮尤要过饭，偷过东西，还杀过人，都这样了竟然还填不饱肚子。我的老天爷啊!”

“看来，干这行还是赚不到钱啊。”年轻的水手说。

“傻瓜才赚不到钱。脑子不好使，干什么都不成器。不过你小子，”斯尔福喊道，“虽然年纪轻轻，但一看就是个聪明坯子，我早就注意到你了。接下来，我要把你当成大人看待，来场男人之间的对话。”

你们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么愤怒，这个老油条竟然把对我的夸赞，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别人身上。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恨不得隔着桶把他给拍死。接下来，他越讲越起劲儿，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在偷听。

“我再跟你说说‘海上浪子’的故事。这些在海上卖命的人，大多幕天席地，九死一生，但只要他们吃喝不愁，便会肆行无忌。每次航海归来，兜里的钢镚儿都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他们拿钱买酒喝，找女人耍，等把钱花光后，再回到船上找活儿干。我可不是这样的人。我把钱分存各处，这儿一点，那儿一点，金额不能过高免得惹人惦记。提醒你一句，我今年已经五十岁了，等干完这一票，我就要正儿八经地当个绅士。你不是也说我的好日子还长着吗？不过，就算我在船上，也从没亏待过自己，吃得饱还睡得香。我是怎么起家的？从小水手做起，就跟你一样啊!”

“可是，”对方说，“你之前的存款恐怕保不住了吧？要是干了这码子事，你哪儿还敢在布里斯托尔露面啊？”

“你猜我的钱在哪儿呢？”斯尔福轻笑了一声。

“布里斯托尔的银行或类似的地方吧。”对方回应道。

“本来是在银行，”厨子说，“咱起锚之前都还在呢，但我老婆已经把钱全部取走了，望远镜酒馆也卖了。她已经带着全部家当，到我们约好的地方去了。我可以告诉你在哪儿，因为我信任你，但其他人看到了就会眼红。”

“那你信得过你老婆吗？”年轻人问。

“海上的浪子呢，”厨子回复道，“一般不轻易相信别人，但这也情有可原。我呀，自有办法。谁要是敢在我面前偷奸耍滑——尤其是我还认识他的话——老约翰我一定让他生不如死。有些人怕老皮尤，有些人怕弗林特，可就连弗林特都怕我，但同时又为我是他的手下而感到骄傲。弗林特的手下诡谲刁悍，连大恶魔都不敢同他们一道出海。告诉你，我从不说大话，别看我现在跟大家和和气气。想当年，我负责掌舵时，弗林特手下那帮海盗在我面前一个个都怕得跟小羊羔似的。等老约翰我把这艘船拿下，就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约翰，老实跟你讲，”那小伙子说，“在你跟我谈话之前，我一点儿也不想掺和进来。但是，我现在决定跟你干了。”

“你真是个勇敢的小伙子，脑袋还很灵光，”斯尔福说着，热切地握住了他的手，剧烈地上下摇晃着，连苹果桶都跟着他们颤了起来，“不过话说，我还没见过你这么英俊的小浪子呢。”

听到这里我才渐渐猜透了他们的行话，“海上浪子”指的就是海盗，而我偷听到的这一段话就是斯尔福拉拢船员的全过程——这小伙子大概是船上最后一位没被拉拢的船员了。我正打算歇一口气，没想到斯尔福轻轻吹了声口哨，又有第三个人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盘腿坐下，加入了谈话。

“迪克是自己人。”斯尔福说。

“噢，我当然知道迪克是自己人了。”这是舵手伊斯莱尔·汉兹的声音，“迪克又不傻。”汉兹说着嚼了嚼烟草块，吐了口浓痰，“但我想知道，”他接着说，“烤肉的，咱们还得这样磨磨叽叽多久？我已经受够了斯莫利特船长，再也不想被他使唤了。妈的!我要住进船舱，吃他们的腌菜，喝他们的好酒。”

“伊斯莱尔，”斯尔福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但你会乖乖听话，对吧？不然，你这对大招风耳还真成了摆设。现在你听好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多干活，少废话，别跟老子一天到晚讨酒喝!听懂了吗，小子？”

“嗯，我又没说不听你的，对吧？”舵手嘟囔着，“我就想问问什么时候动手，仅此而已。”

“什么时候!我的老天爷!”斯尔福喊道，“好，你要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拖得越晚越好。斯莫利特船长可是一等一的海上好手，必须留着他替咱们开船。乡绅和医生手里还握着藏宝图，连我都不知道它在哪儿，你就更别说了。等他俩找到宝藏，帮咱们弄上船之后，我的老天爷!到了那时，再见分晓。你们这帮狗东西要是听话，就等返程的半道再下手。”

“为什么？他们不都是经验丰富的水手吗？”小年轻迪克问。

“得了吧，他们会干点杂活就不错了。”斯尔福打断道，“咱们能照着航线开，但谁会定航线？傻眼了吧，谁都不会!要我说，返航时先让斯莫利特把船开进信风带，这样至少不会偏航，落得每天连一瓢水都喝不上的境地。不过，我了解你们这帮耐不住性子的家伙。等咱挖到宝藏后，直接在岛上解决他们。实在可惜，徒增许多麻烦。罢了，你们估计还会喝得烂醉呢。真是笑掉我的大牙，跟你们这帮家伙一道出海，算我倒霉!”

“别说了，朗·约翰，”伊斯莱尔喊道，“谁又惹到你了？”

“有多少次突袭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有多少个生龙活虎的大老爷们在正法码头被晒成了肉干？”斯尔福怒斥道，“一个个都耐不住性子，就知道急躁!急躁!急躁!气死我了!这样的事情我见得还少吗？你们要是会制定航线，能摸清风向，早就乘着马车享清福了。罢了，你们也没那个命，天下第一大事就是喝酒，其他啥也不在乎。”

“约翰，大家都觉得你比较死板，跟个牧师似的。外面还有大把人跟你一样能领好队、驾好船，”伊斯莱尔说，“但他们就有趣得多，也没见他们碰上啥问题。及时行乐嘛，大家都快活得很。”

“是吗？”斯尔福说，“来，你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哪儿呢？皮尤就那样，可他现在死了，死前还在街上要饭。弗林特也是，在萨瓦纳喝到暴毙。呵，跟着他们干可带劲了!你就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那，”迪克问道，“我们何时动手？该怎样处置他们？”

“好小子!”厨子大声称赞道，“终于讲到正题了。来，说说看你想怎么办？把他们放逐到荒岛？那是英格兰船长的做法。直接在岸上把他们宰了？弗林特和比利·伯恩斯倒确实会这样做。”

“比利·伯恩斯可是杀人好手。”伊斯莱尔说，“他有句名言‘死人不咬人’。现在他死了，我还真想知道他到底咬不咬人。要说心狠手辣，没人比得过比利。”

“没错，”斯尔福说，“杀人不眨眼。提醒你们一句，虽然我是个随和的人——是名绅士，但公事公办，伙计们。要我说——直接把他们宰了。等老子当上议员、乘着马车时，可不想让这帮船舱里的长舌妇扰乱我的生活。魔鬼去教堂做礼拜——休想。大家少安毋躁，一旦时机成熟，杀他个片甲不留!”

“约翰，”舵手大喊道，“你真是条好汉!”

“得了吧，伊斯莱尔，等完事后再来拍我马屁。”斯尔福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把屈洛尼交给我处置。我要亲手把这王八犊子的头给拧下来。迪克!”他顿了几秒接着说，“你起来帮我拿个苹果，好孩子，给我润润嗓子。”

读者们可想而知，听了这番话我当时真是吓破了胆。要是我还有力气，早就逃之夭夭了，只可惜我的双腿和心跳早已不听使唤。迪克正准备起身就被人拉住了，接着听到汉兹说：“可别啊，约翰!那苹果吃起来跟舱底污水似的，咱们还是喝杯朗姆酒吧。”

“迪克，”斯尔福说，“我信任你。我在厨房的酒桶上放了一只量杯。这是钥匙，你去盛一杯端上来。”

我仍躲在桶里惊魂未定，却不由得想到，原来是斯尔福的酒桶把埃罗先生给毁了。

迪克还未走远，伊斯莱尔便凑到厨子耳边小声嘀咕起来。我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文字碎片和一句完整的话：“剩下几个都不干。”由此，我总结出一条重要信息：船上还有人未被收买。

迪克回来后，三人依次举杯祝酒。一个人说“敬好运”；另一个说“敬老弗林特”；斯尔福则像唱歌似的说了一大串：“敬咱自个儿。逆势乘风，破浪而上!鲜车健马，金玉满堂!”

这时，一道冷光射进桶里，落在我身上。抬头一看，月亮已经升上半空。后桅上方镀了层银霜，前桅帆边缘被月光照得白晃晃。与此同时，瞭望员大喊了一声：“陆地——吼!”

第十二章 紧急会议

大伙儿纷纷从船舱和水手舱赶来，甲板上随即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趁机从苹果桶里翻出来，钻到前桅帆下方，又麻溜儿地往船尾方向跨了两三步，正巧在那儿碰上了亨特和利弗西医生，于是跟着他俩往首舷赶去。

不一会儿，全员就在船头集合完毕。月亮一出，雾气随即消散。朝西南望去，两座小山跃入眼帘，间距不过几英里。其中一座小山身后，还立着座高山，峰顶埋在浓雾里。三座山峰尖细锐利，呈圆锥状。

我仍被之前的恐惧所笼罩，呆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仍在梦中。这时，斯莫利特船长发号施令的声音把我拽回了现实。“伊斯班袅拉”号原先在船首一至两个罗经点[8]的方位上顺风航行，现在将变更为逆风航行，从正东方向靠近小岛。“嘿，伙计们，”帆脚索被扣紧后，船长说，“你们有谁来过这座岛吗？”

“我，先生，”斯尔福说，“我之前跟一个做生意的来过这儿，也是他的厨子。”

“锚地在南面，小岛的后方，没错吧？”船长问。

“是的，先生，他们管它叫‘骷髅岛’。这里过去是个海盗据点，当时有个船员能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北面那座小山叫‘前桅山’，与南面的两座山连成一串，另外那俩叫——‘主桅山’和‘后桅山’。至于那座主桅山——就是那个高的，山顶上全是雾的——也叫‘望远镜山’，因为海盗们清洗船身时，总会在那座山上设一个瞭望哨。实在不好意思，先生，这里只是他们擦船的地方。”

“我这儿有张地图，”斯莫利特船长说，“你来瞧瞧，是不是这座岛。”

朗·约翰盯着船长手里的地图，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但接过图纸后，他一下泄了气。这并不是我们在比利·伯恩斯箱子里找到的那张地图，而是一幅描摹。原图的内容应有尽有——地名、海拔还有水深——唯独少了红色十字叉和手写批注。斯尔福铁定被这张纸气得半死，但他表面依旧不露声色。

“没错，先生，”他说，“我确定，就是这个地方，这图也描得不错。谁画的啊？对了，这帮海盗都是草包，不足为患。嘿，看这儿，‘基德船长的锚地’——还是我同船伙计起的名字呢。南面有一股急流，沿着西海岸，向北推进。先生，”他接着说，“您之前的决策非常正确，逆风行驶，转至岛的上风处。如果您想从这里开进去停船检修的话，这片水域就是最佳之选。”

“谢了，伙计。”斯莫利特船长说，“需要帮忙再叫你。下去吧。”

约翰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坦言他了解小岛的全部信息。这份淡定从容着实令人胆寒。我承认，他慢慢向我靠近时，我被吓得动弹不得。他一定不知道我在苹果桶里听到了他的秘密会议，但我依旧心有余悸——这人凶残成性，表里不一，竟然还有本事在船上呼风唤雨。突然，他捏住我的胳膊，我止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啊，”他说，“这座岛可真是个好地方。你早就迫不及待地想上岸了吧？划水、爬树、打山羊，小伙子你想干啥就干啥，估计你也会像头山羊似的满山瞎跑吧。看着这座岛，感觉自己也年轻了起来。好，我要忘了我这条木头腿!孩子相信我，你年轻力壮，四肢健全，没什么比这更美好了。你要是想上山探险，就先来找老约翰，我给你备些小点心带到路上吃。”

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像之前一样温柔体贴，然后便跛着脚下了甲板。

斯莫利特船长、乡绅还有利弗西医生聚在后甲板上谈天。虽然我急着想把消息告诉他们，但也不敢贸然打断他们的谈话。我正打算找个机会上前说话，利弗西医生就把我叫了过去，说他把烟斗落在房舱，但突然来了烟瘾，想让我把它取来。我趁机溜到他身边，在确保其他人听不见我们谈话后，低声说：“医生，我有话跟您说。您先让船长和乡绅回房舱，再找个借口唤我过去——是个坏消息。”

医生脸色一沉，但不消几秒便恢复了之前的神态。

“谢谢你，吉姆。”医生高声说道，“我知道这些就够了。”听语气像是他在问我问题一样。

说罢，医生转过身去，重新加入了另外两人的谈话。他们继续聊了一会儿，没人高声大喊，也没人窃窃私语，大家反应都很平静，但显然利弗西医生已经传达了我的意思。因为紧接着我听见船长命令乔布·安德森，要求他吹哨让全体船员在甲板集合。

“先生们，”斯莫利特船长说，“我有话跟你们说。眼前这座岛就是我们航行的目的地。大家都知道屈洛尼先生为人豪爽，出手大方。他刚才向我询问船上的工作进展，我只能如实回答：甲板上下，每一个人，都尽职尽责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我找不到比你们更加出色的水手了。现在，我和屈洛尼先生，还有利弗西医生将下到房舱，一同举杯，为你们的健康和好运祈福。大家也将人手一份格罗格酒，为我们的健康和好运祈福。我认为屈洛尼先生是位大好人，干了件大好事儿。如果你们同意我说的话，就像名真正的水手那样，为这位绅士欢呼呐喊吧!”

船长话音刚落，甲板上便爆发出几近疯狂的欢呼声——这倒也正常，只不过这片呐喊声是如此真诚，以至于我差点忘记，就是这同一帮人想取我们的性命。

“再为斯莫利特船长欢呼一次!”欢呼声刚刚平息一点之后，朗·约翰抢着喊道。

甲板上又迎来一波热烈的欢呼声。

趁着大家情绪高涨之时，三位先生下了甲板，随后有人传话，让吉姆·霍金斯到房舱去一趟。

他们三人围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瓶西班牙葡萄酒和一盘葡萄干。医生叼着烟斗，抽个不停，发套搁在大腿上。我看医生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那天晚上温暖湿润，船尾的窗户敞开着，往外可以瞥见月亮照在船尾边际的粼粼波光。

“那么，霍金斯，”乡绅说，“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吧。”

照他们的吩咐，我将内容一缩再缩，但尽可能涵盖了斯尔福秘密会议的全部细节。直到我讲完，这期间没有一个人打断我，他们全都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吉姆，”利弗西医生打破了沉寂，“坐吧。”

他们让我在身边坐下，给我倒了杯葡萄酒，然后抓了一大把葡萄干塞进我手心。接下来，三人轮流对我鞠了一躬，愿我健康平安并向我的好运和勇气敬了一杯酒。

“好吧，船长，”乡绅说，“还是你厉害，这次是我错了。我真是头蠢驴，接下来我听你的。”

“我也没有多聪明，先生。”船长答道，“一支队伍要想造反，总会露出些蛛丝马迹，藏都藏不住。只要稍加留意，便能识破他们的诡计并采取相应的对策。但这帮水手，”他接着说，“真把我骗了过去。”

“船长，”医生说，“容我插句嘴。那斯尔福还真是个狠角色。”

“先生，等把他吊上横桅杆，看他还狠不狠。”船长接过话茬，“不过现在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我们需要脚踏实地，才能解决问题。我有几点想法，如果屈洛尼先生允许的话，我便逐一列出。”

“先生，你是船长，我们听你的。”屈洛尼先生郑重其事地说。

“第一，”斯莫利特先生开始陈述，“我们必须继续前进，不能走回头路。一旦我下令掉头改航，他们就会立刻动手。第二，我们还有时间——至少在找到宝藏之前，我们是安全的。第三，仍有一部分船员没被拉拢。先生，我们早晚得兵戈相向，所以我建议要抓住时机，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立刻动手。屈洛尼先生，你从府上带来的仆人靠得住吗？”

“他们像我一样可靠。”乡绅说。

“三个人，”船长估摸着，“再加上我们几个，包括霍金斯，一共七个人。水手里还有几人未被拉拢？”

“大概就屈洛尼自己选的那几个吧，”医生说，“在他碰见斯尔福之前选的人。”

“说不准，”乡绅回复道，“汉兹也是我选的人。”

“原先我也以为汉兹靠得住。”船长补了一句。

“真给英国人丢脸!”乡绅怒吼道，“先生，说实话，我真想把这艘船给炸个稀巴烂!”

“好了，先生们，”船长说，“我现在只能想到这么多。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切忌鲁莽行事。我知道，让咱几个大老爷儿们忍气吞声，憋屈得很，还不如直接跟他们拼了，但现在鱼龙混杂，敌我不分，贸然行动有百害而无一利。我的意见是，先稳住阵脚，再伺机行动。”

“至于吉姆呢，”医生说，“他是我们的王牌。那帮人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吉姆本身也是个聪明的小伙子。”

“霍金斯，我相信你。”乡绅也加了一句。

听完这段话，我感到绝望，一股无力感袭遍全身——我竟然是主导这件事情的关键人物。他们把话讲得头头是道，但我方毕竟只有七个人。二十六个人里只有七个靠得住，这七个人里还有一个是孩子，所以只算成年人的话，我方六个，对方十九个。

[1]破浪神(Figurehead)：是三桅帆船船头的一种雕像，主要起装饰作用。

[2]三孔滑车(dead-eye)：古帆船的零部件。

[3]拖龙骨(keel-haul)：是一种海上刑罚，形式为将海员的双手绑住，扔进海里，被行进中的帆船拖行。若航船转向，海员撞上船底龙骨，则必死无疑。

[4]英国中央刑事法庭坐落在老贝利街(Old Bailey)，故有俗称“老贝利街”代指法庭。

[5]伦敦警察法庭坐落在弓街(the Bow Street)，故有俗称“弓街”代指警察法庭。

[6]选自《伊索寓言·大山分娩》，故事大意为“雷声大，雨点小”。

[7]信风(Trade)：又称贸易风，指的是在低空从副热带高压带吹向赤道低气压带的风。

[8]罗经点(Point)：罗盘上共有32个罗经点，每个罗经点等于11.25度。

第三卷 岸上探险

第十三章 岸上探险正式开始

次日清晨，我跑上甲板，发觉小岛似乎变了副模样。虽然现在海风已经平息，但我们的船仍在夜间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此时“伊斯班袅拉”号正停在东海岸的东南方向，距小岛半英里左右。海岸沿线地势低平，灰暗的树林遮住了大半个岛屿，横条的黄色沙带藏在低地，为小岛增添了一抹亮色。那些高耸的青松——要么一两棵，要么一大片——在矮树林里显得格外醒目。但总的来说，岛上的主色调依旧灰暗沉闷，山体表面是一层裸露的碎石，凌驾于树林之上。三座山都长得怪模怪样，尤其是望远镜山——比其他两座还高出三四百英尺——形貌最为奇异，从下至上像个粗糙的圆锥筒，而山顶却像被刀削平了一般，犹如一尊安放雕塑的石基座。

浪潮汹涌湍急，“伊斯班袅拉”号在海面浮沉不定，海水不停地倒灌进排水口。纵帆下桁紧勒滑索，船舵左右乱撞，整艘船嘎吱作响，嘈杂得像间机器工厂。我不得不背靠桅杆，努力撑住身体，然而眼前已是地转天旋。航海过程中，我从未晕船，但此刻空腹站在甲板上仿佛一只空瓶子被甩来甩去，还是免不了犯恶心。

太阳照亮了海岛，岸上被晒得灼热，海鸟在岸边一边啄鱼一边鸣叫。照理说，在海上漂泊了这么长时间，任谁都想上岸走走，但我的心像俗话说的那样——仿佛被塞进了臭靴子。或许是因为晕船，或许是因为这座岛——灰暗阴郁的树林、怪石嶙峋的高山、海浪拍上崖壁化成的白沫以及余浪坠回大海撞出的轰响——我望着梦寐以求的金银岛却怎样都高兴不起来。

我们估计得忙一整个上午。由于海面无风，船长只能安排几艘划艇拖着大船前进。我们沿着海角划了三四英里，穿过一条狭长的海道，才进入骷髅岛后的安全港。我在船上无事可做，于是自告奋勇跳上一条划艇。天气闷热，木船就像个大蒸笼，水手们一边干活儿，一边发着牢骚。安德森负责指挥我坐的那艘划艇，他非但没有制止水手，反而嚷嚷得比谁都大声。

“这他妈得干到啥时候？”他边骂边说。

我觉得这是极其危险的征兆。在此之前，船员们干起活来还算卖力，但自从瞧见小岛后，纪律便越发松散。

泊船入港时，朗·约翰全程站在舵手身边，辅助船员对准航线。他对这条航道了如指掌。尽管测量出的水深比图上标注的数字要大许多，但约翰指挥起来依旧游刃有余。

“退潮时，海浪冲击力大，”他说，“这条海道也被冲得越来越深，仿佛被铁锹挖开了一样。”

我们在图上的指定地点落了锚。锚地距离两岸各有三分之一英里，一侧是主岛，另一侧是骷髅岛。海水清澈，沙地洁净。铁锚拍进水面的瞬间，吓起一群飞鸟，它们在树林上方盘旋惊鸣，但不一会儿又躲回密林，小岛重归宁静。

这地方四面被陆地包裹，草木丛生，深墨色的水位线上方焕发出勃勃生机。海岸地势平坦，四周高山环绕，好似半个圆形竞技场，还有两条小河，或者说是两片沼地，分别流进港湾。与其说它是港湾，倒不如叫它“小池塘”。青叶在阳光的照射下，溢出带着毒一般的光泽。从船上看不见任何房屋或栅栏，它们都被树林藏了起来。要不是升降口挂了张地图，我们还以为自己是第一批在此落锚的人呢。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风，除了半英里[1]外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隆声，也没有一点声响。锚地上空飘着一股恶心的霉味，像是腐坏的树干里混了几片烂菜叶子所发出的恶臭。医生试探性地用鼻子嗅了两下，紧接着皱紧眉头，仿佛闻到了臭鸡蛋的味道。

“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宝藏，”他说，“但我敢赌上我的发套，这里一定暴发过黄热病。”

水手们在划艇上顶多发发牢骚，返回大船后却气焰暴涨。他们聚在甲板上粗声咒骂，哪怕给他们派一丁点儿任务，他们都会不耐烦地翻起白眼，再草草应和，敷衍了事。甚至连最老实的船员也被这股风气带得散漫起来，毕竟没有一个带好头的榜样。显而易见，暴乱就像暴雨前的乌云一般笼罩着我们，一触即发。

不仅我们——住在房舱里的人——都注意到了动乱的逼近，斯尔福也觉察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他四处奔走，安抚人心，看上去简直就是水手的楷模和海员的榜样。他行为果敢却不失礼貌，脸上还总是带着微笑。一听到指令，斯尔福便立马拄着拐棍赶过去，嘴上还连连答应着：“好的，好的，先生!”语气轻松自然。若是无事可做，他就一支接一支地唱起歌来，极力掩盖船上的暴戾之气。

我痛恨这个下午，一切都让人感到不安，尤其是朗·约翰，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着实令人讨厌。

我们在房舱开了次紧急会议。

“先生，”船长说，“如果我再冒险下道指令，整艘船的人都会起来造反。先生，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人对我出言不逊的样子。我要是回击，立刻就会被劈成两半。我要是不予理睬，斯尔福便能瞧出端倪，那我们也完了。现在，全部希望都在这一个人身上了。”

“是谁？”乡绅问。

“斯尔福，先生。”船长回复道，“他跟你我一样，都急着粉饰太平。若是有人发生口角，只要条件允许，斯尔福必定会出面劝阻，而我们只须帮他创造条件。我建议下午让船员们上岸。假如他们统统上岸，我们就把船夺过来。假如一个也不去，那我们就先守住房舱——愿上帝保佑正义的一方。假如只去了一部分人，先生，我敢向你保证，他们回来时会像绵羊一样听话。”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我们将手枪上膛，发给了自己人并向亨特、乔伊斯和雷德鲁斯交了底。他们并没有十分惊讶，相反却斗志昂扬，比我们预想要好得多。之后，船长走上甲板，向全员发话。

“伙计们，”他说，“今天天气炎热，大家还忙了一整天，有点情绪可以理解，所以我决定给大伙放半天假。你们可以上岸走走，放松一下。小艇还在水上，想去的人可以划小艇上岸。太阳落山前半小时，我将鸣炮通知大家。”

这帮蠢东西估计还以为岛上遍地都是金银财宝，所以一听到能上岸的消息，立刻将脾气一扫而空，高声欢呼起来。呼喊声震耳欲聋，再次把鸟群惊起，锚地上空又是一片喧哗。

机智的船长一讲完话，抬腿便走下甲板，任由斯尔福发号施令。虽说这是下下策，但也实在别无他法。如果船长继续待在甲板上，就没法装作一无所知了。显然此刻，斯尔福才是船长，而他手下那帮小喽啰更是对他言听计从。至于剩下那些不知情的人——还真有几个——全是木头脑袋。所有船员都在叛军头目的影响下心里开始打着算盘，只是受影响的程度深浅有别罢了，不过仍有少数好心肠的水手不愿蹚这趟浑水。总而言之，口头上发发牢骚是一回事，但杀人夺船则又是另一回事。

终于，斯尔福做好了安排。六个人待在船上，其余的十三人，包括斯尔福在内，收拾完毕后即刻起身登艇上岸。

这时，我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心脏都跟着猛跳了两下——多亏了这个想法，我们后来才得以死里逃生。既然有六个人留在船上，那我们显然无法通过武力夺船，不过区区六名水手，乡绅他们已足以应付。于是，我当即决定立马上岸。我快步赶到船侧，随手抓了一条前桅帆脚索，牵着绳索，向下一跃，蹦上了一条离我最近的划艇。我刚一落脚，小艇就划了出去。

没人注意到我，唯有头桨手说了一句：“是你吗，吉姆？把头低下去。”一听到这句话，另一艘划艇上的斯尔福立马投来了犀利的目光并高声查问，以便确认我的身份。这下我后悔了，当初真不该跟过来。

艇队争先恐后地朝沙滩划去。我乘的小艇起步较早，再加上桨手技术娴熟且船身轻巧，因此我们是第一支登陆的队伍。划艇一头扎进了岸边的树丛。我向上抓住一根树枝，纵身一跃，钻进了距我最近的灌木丛，而斯尔福和其他水手还在一百码开外的地方。

“吉姆，吉姆!”我听到了他的叫喊声。

不过，我哪有心思听他瞎叫唤？我头也不回地往树林里奔去，边躲边跳，挥手扫开一切障碍物，直到我精疲力竭时才停下脚步。

第十四章 第一战

我低头撑着膝盖，在林子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逃出了斯尔福的魔掌。我饶有兴致地望着这座陌生的岛屿，决定好好探索一番。

我穿过一片沼地，上面长满了杨柳、芦苇和一堆奇形怪状的湿地树木，而沼地前方则是一片起伏的沙丘，约有一英里长，上面零星插着几棵青松，还长了一堆七扭八歪的怪树。它们形似栎树，叶片却淡到发白，还有点杨柳的感觉。沙地尽头立着一座双峰小山，峰顶崎岖，碎石嶙峋，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险峻。

我这才第一次体会到探险的乐趣。这是座无人岛——水手们被我远远甩在身后，而前方除了不会说话的野兽和飞禽，什么活物也没有。我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不时遇见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还见到几条蛇。其中一条盘在岩角，挺起身子，尾环发出“咝咝”的声音——有点像陀螺急转的声响。出乎我的意料，它竟然就是出了名的“致命毒物”——响尾蛇。

接着，我走进一片小树林，到处都是先前遇见的怪树。后来我才知道它们叫“常绿栎”，按品种细分的话，应该是“冬青栎”。它们沿着沙地匍匐蔓延，每棵栎树都像一片独立的黑莓刺丛；枝干扭曲，叶片交错，像极了茅草屋子。树群从沙丘顶端向下延伸，越往下越高大，一直长到沙地边缘的芦苇塘。附近的小河流经苇塘，最终汇入锚地。阳光直射产生的高温，在沼地上方灼起一层热气，远处的望远镜山也跟着热浪颤动起来。

芦苇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突然“嘎”的一声，一只野鸭蹦了出来，紧接着又“嘎嘎”跟来一只，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沼地腾起一群野鸟，在空中打着转儿叫唤。我猜是船上的伙计闯进沼地，惊动了它们。果然被我猜中了。不一会儿，远处便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我侧耳倾听，发现他们正向我靠近，声音也越发清晰。

我连滚带爬地钻进身边的矮栎，伏在树下，安静得像只老鼠。

又有一个声音加入了谈话，我这才辨认出前一个人是斯尔福。他噼里啪啦讲个没完，新来的人好不容易才能插上几句话。两人的对话十分激烈，像要打起来似的，但是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对话中止，窸窣声也停了下来。他们不再向我逼近，好像还在原地坐了下来。鸟群也悄悄噤声，落回了芦苇塘。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职。既然我已经野头野脑地跟这帮亡命之徒上了岸，那我就得派上用场，好歹搜集些信息回去。显然，此刻我的任务便是利用树丛的掩护，尽可能贴近他们。

我能准确分辨出说话人的方位：其一是声源的方向，其二是他们头顶还悬着几只被惊扰的野鸟。

我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动作缓慢且谨慎。挪到树丛边缘后，我抬起头从叶片的缝隙朝外望去。苇塘旁是一小片青草丛生的谷地，还稀疏长着几棵矮树，朗·约翰·斯尔福和一名船员正在谷地上面对面交谈。

太阳毒辣，斯尔福却把帽子甩到一旁。他油光水滑的大脸盘，在太阳的直射下亮得吓人。他巧舌如簧，似乎想把这位水手也拉上贼船。

“伙计，”斯尔福说，“我非常看好你。记住我的话，你是名实打实的人才!要不是我打心眼里欣赏你，怎么可能来这儿警告你？木已成舟，你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我说了这么多，只有一个目的——救你一命。要是那帮疯子知道我在这儿，他们会怎样处置我，汤姆？你说啊，他们会怎样处置我？”

汤姆的脸涨得通红，嗓子像乌鸦一样沙哑，声音颤得像根绷紧的绳索：“斯尔福，你年纪大了，不过是个老实人——至少大家是这么说的。你也不缺钱，不像那帮卑劣的水手。我没看走眼的话，你还是名勇士。但是，你现在竟然告诉我，你要跟着那帮蠢蛋胡闹？不，你绝不是这样的人!老天在上，我宁愿斩断双手，也要守住底线——”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打断了汤姆。我又找到了一名正直的船员——汤姆!远处的苇塘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传来第二声且气势更甚。最后一声惨叫响彻云霄，气息渐弱，尾音渐长，在望远镜山间回荡不止。苇塘的野鸟一跃而起，扑腾着翅膀遮住了天空。过了好一阵，鸟落声息，周围再次安静下来，那声绝命惨叫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汤姆听到惨叫后猛然跃起，像一匹受惊了的公马，斯尔福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站在原地，轻轻倚在拐棍上，冷眼盯着他的伙伴，尤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约翰!”汤姆说着向前伸出一只手。

“别动!”斯尔福大喊一声，同时往后跳了一码远，又快又稳，像名专业的体操员。

“好，听你的。我不动，斯尔福。”汤姆说，“你干了这般亏心事，当然得提防着我。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告诉我，那声惨叫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斯尔福轻笑一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同他的大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突然，他猛地瞪住汤姆，眼珠子就像七零八落的玻璃碎片。“怎么回事？噢，我猜，那是艾伦的叫声吧。”

汤姆勃然大怒，正气凛然得像一位大英雄。

“艾伦!”他大喊，“他可是名真正的海上好手!至于你，约翰·斯尔福，你一直是我的好伙伴，但从今以后，我俩恩断义绝。哪怕我像狗一样落魄，也会守住底线，有尊严地死去。你们杀了艾伦，我没说错吧？你们要是有能耐就把我也杀了，但我告诉你，我绝不与你们同流合污。”

说罢，这位大英雄潇洒转身，背对着厨子朝岸边走去，但他注定走不远了。斯尔福擒住一根粗树枝，大喝一声，将胳肢窝下的拐棍径直甩了出去。很不幸，这颗“粗制炮弹”砸中了可怜的汤姆。拐棍尖端朝前，快而有力，猛地刺进了汤姆两肩正中间的脊骨。汤姆失去重心，张开双臂，喘着粗气，然后重重跌倒在地。

他伤得到底有多重，无人知晓，但明显可以听见他脊骨断裂的声音。斯尔福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虽然厨子断了腿，也没了拐棍，但依旧像猴子一样敏捷。他扑到汤姆身上，拔出短刀，一次两次地捅进他的身体，恨不得把刀柄都插进去。汤姆只能瘫倒在地，任人宰割。我离他们那么远都能听见两次拔刀的“扑哧”声。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昏厥，只记得整个世界陷进了旋涡，打着转从我眼前抽离——斯尔福、鸟群、望远镜山尖——上下颠倒，天旋地转。耳边响起“哐当”的钟鸣，嘈杂的人声忽大忽小，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等我清醒过来，那恶魔也恢复了常态：戴着帽子还拄着拐棍。汤姆趴在草皮上一动不动，这个杀人犯却毫不在意。他从汤姆背上拔出短刀，顺便在杂草上蹭掉了血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太阳依旧毒辣，沼地上方热气腾腾，高耸的山峰在日光下一览无余。我不敢相信：我目睹了一场凶杀案，斯尔福竟然如此残忍，肆意夺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约翰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只哨子，抑扬顿挫地吹了起来。哨声乘着热浪飘向远方。我不知道这哨声的含义，但它警醒了我：此处会有更多水手赶来，我也许会被发现。他们已经杀了两个好人——汤姆和艾伦——接下来就是我了吧？我必须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我快速向后撤退，悄悄爬回了树丛间的空地。老海盗和他手下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我逃得更快了，一爬出树丛便没命地向前狂奔，根本顾不上辨别方向，只想赶紧远离那帮杀人犯。我越跑越害怕，心跳完全不受控制。我要发狂了!

试想，还有谁比我更绝望？等到傍晚鸣炮时，我怎么敢跟这帮杀人狂魔一起上船？他们的双手沾满鲜血，汤姆和艾伦的尸体还留有余温。要是有人发现了我，还不得一把拧断我的脖子？我要是不上船，他们就知道我心虚，那岂不是间接告诉他们我知道了一切？完了，完了。永别了，“伊斯班袅拉”号!永别了，乡绅、医生还有船长!我要么躲在岛上活活饿死，要么就得惨死在那帮恶魔手上。

我脑中的念头飞速打转，腿脚也丝毫不敢懈怠。不知不觉中，我来到了那座双峰山脚下。这边的栎树间距更宽且枝干粗大，看起来更像普通的林木。其间还立着几棵高松，看样子有五十英尺高，有的甚至高达七十英尺。这里的空气也比沼地那边要清新许多。

然而，新的危机出现了。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心脏怦怦直跳。

第十五章 岛中人

小山一侧的坡面陡峭，满是碎石。一溜儿砂砾蹭着岩壁轰隆隆滚落而下，穿过树丛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本能地朝石头滚动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黑影快速蹿到了松树后面。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狗熊、人，还是猴子，只能瞧见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我杵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身后是一群杀人狂魔，而身前则是一团莫名的鬼影，指不定是什么山鬼木魅。不过已知总比未知强，斯尔福跟这林中怪物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我立马转身，时刻警惕着身后，大步朝岸边停船的位置跑去。

没想到怪物再次现身，它绕了一个大圈，竟然还能追到我身前。我没力气了，但即便在我精力最充沛的时候，也不可能跑赢这怪物。它像头雄鹿似的在树丛间飞速穿梭，但它也跟人一样用两条腿跑步，只不过腰弯得极低——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跑步姿势。他一定是人类，我对此坚信不疑。

突然，我想起了食人族的故事，差点没扯开嗓子大喊救命，但我转念一想，此人凡躯肉体再残忍也比不过斯尔福吧？我索性停住脚步，想着法子脱身。我猛地记起兜里还揣了把手枪，既然我有武器，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于是我毅然选择直面这个岛上怪人，快步朝他走去。

这回，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暗中观察着我。我刚朝他藏身的地方迈出一步，他便跳出树丛，迎面朝我走来。他有些犹豫，往后退了退，接着又往前挪了几步。突然，他跪倒在地，握紧双手，开始向我苦苦哀求。这下我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时，我也停住了脚步。

“你是谁？”我问道。

“本·冈恩。”他的嗓音粗哑，像一把生锈的锁扣，“我是可怜的本·冈恩，没错，就是我。我已经有三年没跟人说过话了。”

他跟我一样都是白人，五官也长得端正，但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太阳晒伤了，连嘴唇都被晒成了乌紫色。他清澈的双眸在这张黑脸上显得尤为突兀。我见过或者想象中最惨的乞丐都比不过他。本·冈恩把旧船帆和水手服撕成布条，用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物件，比如铜钮、小树枝和抹了油的束帆索将碎布拼到一起，制成了这件简陋的布衣。他腰间还系着一条铜扣皮带，那是他全身上下最结实的配件。

“三年!”我喊道，“你遭遇了海难吗？”

“不，伙计，”他说，“我被流放了。”

我听说过“流放”这个词：海盗会将违令者放逐到荒岛，只留少量弹药，任其自生自灭——是一种及其残忍的惩罚手段。

“三年前，我被流放到这里。”他接着说，“这些年一直以羊肉、野果和牡蛎为食，才能侥幸把命保住。听我说，不管人沦落到何地，只要没死就能活下来。不过，伙计，我真的嘴馋了。你该不会恰巧带着块儿干酪吧？没有？好吧，我做梦都想着干酪——烤干酪——但一醒来，我还在这个鬼地方。”

“只要我能回到船上，”我说，“干酪，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他时不时摸摸我的夹克口袋，碰碰我的手，瞧瞧我的靴子。听我说话时，他开心得像个孩子，但最后几句话却让他猛地抬起头，先是难以置信，尔后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刚才说，‘只要我能回到船上’，对吧？”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怎么回事？谁不让你上船？”

“反正不是你。”我呛了他一句。

“这你倒是说对了。”他大声说道，“那你——你叫什么，伙计？”

“吉姆。”我回答道。

“吉姆，吉姆。”他听起来非常满意。“唉，吉姆，我过得简直猪狗不如，也不跟你多说了，怕你嫌我烦。你瞧我现在这鬼样子，根本想不到我的母亲是位虔诚的基督徒吧？”

“我确实想不到。”我回复道。

“唉，好吧，”他说，“其实，我也是名虔诚的信徒。我小时候懂礼又听话，能把《教义问答手册》背得滚瓜烂熟，可如今却落到这般田地，都怪那次该死的投钱戏!赌了一次，就想赌第二次，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我的母亲——那位虔诚的女人——就说过我不会有好下场!唉，还真给她说中了，一切都是天意啊。我在这孤岛上算是想明白了，我要重回上帝的怀抱。我现在也不爱喝酒了，哪怕是敬好运酒，我也只喝一丁点儿。我发誓，我一定重新做人!还有，吉姆——”他停下四处张望了一番，声音小得像耳语，“我发财了。”

这个人疯了，估计是一个人在岛上憋得神志不清了。他似乎读出了我脸上的鄙夷，急切地向我重申：“我发财了!发财了!真的!我告诉你，吉姆，我保你赚得盆满钵满。噢，吉姆，你真是撞了大运，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脸色却沉了下来，紧紧抓住我的手，在我面前威胁似的挥起手指。

“吉姆，你老实告诉我，那是弗林特的船吗？”他问道。

听到这儿，我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应该把他拉为同盟。于是，我立刻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不是弗林特的船，弗林特已经死了，但你既然要听实话，那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船上有几个弗林特之前的手下。其他船员真是倒了大霉。”

“该不会——有一个——独腿水手吧？”他倒吸了一口气。

“斯尔福？”我轻声询问。

“对，斯尔福!”他说，“他就叫斯尔福。”

“他是厨子，也是叛贼头头。”

他一直抓着我的手腕，听到这句话时，却猛地拧了一把。

“要是朗·约翰派你来的，那我就死定了。”冈恩说，“你们现在什么状况？你清楚吗？”

我当机立断，把出海前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我们此时所面临的危险。他聚精会神地听完了我的陈述，然后拍了拍我的脑袋。

“好样的，吉姆。”他说，“看来你们都掉进了他的圈套。好了，相信本·冈恩——本·冈恩会帮你们解决所有问题。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乡绅——要是我帮你们逃出圈套，他也会大发慈悲救我一命吧？”

我告诉他乡绅是最宽宏大量的人。

“好，只不过，”本·冈恩说，“我的意思不是让他给我安排个看大门的差事，或是把我收为仆从。我不想干这些活儿，吉姆。我的意思是，等我们取回宝藏后，他是否能分点钱给我，比如说一千镑？虽说这笔钱本来就是我的。”

“他肯定同意。”我说，“毕竟，宝藏人手一份。”

“他也会送我安全回家吧？”他小心翼翼地加了句。

“当然。”我大声说，“乡绅是名绅士。再说，如果真解决了那帮叛贼，我们返程还需要你搭把手呢。”

“噢，”他说，“那我就放心了。”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现在，你听好了。”他继续说道，“我把整件事情的经过告诉你，但我只讲一遍。我曾是弗林特的手下，他上岸埋宝藏时，随身带着六个彪形大汉，我则待在船上。我们守着老‘海象’号，时而靠岸，时而离岸，就这样守了约有一个星期。某天，我们先是瞧见信号灯，然后发现弗林特独自一人划了只小艇回来，头上还绑着块儿蓝色方巾。当时太阳刚刚升起，我越过船首，只能瞧见一张煞白的脸浮在水面。你注意——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其余六个都死了，还给埋了。没人知道弗林特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少不了恶斗、残杀和暴毙，而且是他一个人对付六个。比利·伯恩斯是大副，朗·约翰是舵手，他俩都急着想知道宝藏的方位。‘噢，’弗林特说，‘你们要想上岸就去吧，去了就别再回来。至于这艘战船，它将继续乘风破浪，愿上天保佑!’这是他的原话。

“三年前，我随另一艘船出海并发现了这座小岛。‘伙计们，’我说，‘弗林特的宝藏就埋在这里，咱们上岸给它挖出来。’船长不乐意，但船员们都迫不及待地想上岸。大家找了整整十二天，把小岛翻了个遍，却仍一无所获。最后一天，其他水手回到船上把我臭骂了一顿。‘至于你嘛，本杰明·冈恩，’他们说，‘喏，给你把火枪、铁锹，还有鹤嘴锄。你自己去找弗林特的宝藏吧。’这是他们的原话。

“唉，吉姆，我在这儿待了三年，没吃上过一口好饭。你瞧瞧这鬼地方，再瞧瞧我，我哪里还像名水手？你肯定会说不像。我也这么觉得。”

说到这里，他冲我使了个眼色，狠狠捏了我一把。

“吉姆，记得跟乡绅这么说。”他接着讲，“你要说：‘这人说话不利索，还是我来讲吧。’就照我的原话说。‘他在这座岛上待了三年，无论白天黑夜，还是刮风下雨，他都是一个人。有时，他会反复琢磨一段祷告文(这你得说)；有时，他会思念自己的老母亲，好像她还活着一样(这你也得说)；但冈恩绝大部分时间(这你必须得说)——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另外一件事情。’这时你要立马捏他一把，像我这样。”

他说完又轻轻掐了我一下。

“然后，”他继续说，“你得赶紧接上这句：‘冈恩是个好人(就这么说)。他十分景仰正统的绅士们——十分景仰，别忘了说——虽然之前误入了歧途，但他根本瞧不起那些海上的浪子。’”

“嗯，”我说，“你刚讲的我一句也没听懂。不过无所谓了，我能不能上船都还不一定呢。”

“对，”他说，“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我有一条小船，是我自己亲手做的。我把它藏在白色岩壁下面。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咱就趁天黑划过去。啊!”他大叫了一声，“什么声音？”

一发炮鸣震彻小岛，回声隆隆，而此时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两个小时。

“他们打起来了!”我叫道，“快跟我来。”

我即刻往停船的地方跑去，将一切恐惧抛到脑后。这个身穿羊皮衣的流亡者跟着我一路小跑，看上去毫不费力的样子。

“左边，左边，”他说，“吉姆，伙计，往你左边跑!往树下钻!这是我打死第一只山羊的地方。它们现在不敢来了，全躲在山上，因为怕本杰明·冈恩。啊!你看那儿是‘母地’。”——墓地，他想说的应该是这个词儿。“你瞧见那些坟堆了吗？我经常来这儿祷告，或者我感觉快到礼拜日的时候也会过来。这里虽然比不上教堂，但也给人一种庄严感。对了，你还得跟他说，本·冈恩啥都缺——没有牧师，没有《圣经》，也没有旗幡，一无所有。”

我跑我的，他说他的。他似乎没想让我搭话，我也顾不上回答他。

炮声过后，小岛陷入沉寂。然而不久，又响起一阵枪声。

枪声停息后，我发现前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处立着一根旗杆，而上面挂着一面英国国旗。

[1]1英里等于1.6093千米。

第四卷 木堡

第十六章 医生开始讲述：弃船的经过

(本章以利弗西医生为第一视角)

下午一点半左右——用海上行话来说，就是三敲钟[1]时候——“伊斯班袅拉”号派出两艘小艇上岸。船长、乡绅和我则待在船舱里商量对策。只要刮起海风，我们就能突击还留在船上的六名叛徒，然后把船夺过来，放链起锚，驶向大海，可现在却连一丝风都没有。我们在船舱急得焦头烂额，可偏偏这时亨特又推门而入，说吉姆·霍金斯溜上一艘小艇，跟其他人一道上岸了。

我们从不怀疑吉姆·霍金斯有叛变的可能，所以第一反应便是担心他的安危。上岸的水手们都在气头上，那小子要想活着回来，估计是悬了。于是，我们跑上甲板去瞧个究竟。沥青从船板的缝隙漏出，在海面咕噜冒着气泡。锚地熏得人睁不开眼睛，谁要是染上了热病或疟疾，和这臭味儿绝对脱不了干系。那六个恶棍正闲坐在水手舱里发着牢骚。我们看见共有两条小艇停在岸边，紧靠河流入海口，上面各留了一名守卫，其中一个还吹着口哨，曲名叫作《利利布利罗》。

我实在等不及了，于是决定和亨特一起，乘着小艇上岸打探消息。

岸上的小艇停靠在右侧，我们却径直朝地图正中间的木堡驶去。两个守船人发现我们后，似乎有些慌乱，口哨声也停了下来。看得出他们两人仿佛在商量对策。如果他们跑去向斯尔福报告，那我们就完蛋了。不过，他俩估计事先接到过指示，所以才决定守在原地，继续吹起了《利利布利罗》。

海岸沿线有一片类似于海角的突出岸滩。我们刻意往岸滩的另一侧划去，避开两艘看守小艇，以免暴露确切的登陆方位。我在帽子底下垫了一块丝质手帕为自己降热解暑，手里还握着一对上膛的手枪。小艇刚一靠岸，我便拼了命地往岛上冲。

我还没跑出一百码就到了木堡跟前。

沙丘顶上有口泉眼，清澈的山泉沿着丘壁缓缓淌下。木堡就建在小丘上。一栋扎实的圆木屋立在中心——怎么说也能塞进四十个人——每面墙壁都留有射击孔。木屋四周很空旷，外围建了一圈六英尺高的木栅栏，既没有留门，也没有开口。栅栏很结实，要想拆毁得花不少时间。空地很开阔，进攻者完全没有隐蔽的空间。木屋是个绝佳的防御地点，在屋子里瞄敌人就跟打鸟似的。只要不被突袭，弹药够用，粮食管饱，这座防卫木堡能抗住一个团的进攻。

最让我惊喜的是这口泉眼。虽然“伊斯班袅拉”号的房舱里备了不少物资：枪支弹药，粮食好酒，但唯独少了一样——淡水。我正盘算着该如何利用这块宝地，突然，一声刺耳的惨叫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对死亡早已见怪不怪——我曾在坎伯兰公爵麾下服役，还在丰特努瓦战役中负过伤——但这一声绝命惨叫却让我的心脏狂跳不止。“吉姆·霍金斯死了。”这是我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

当过兵的人本就利落，更何况我还是军医。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时间就是生命。我当机立断，毅然决然地赶回岸边，跳上了小艇。

好在亨特是个划桨好手，他对小艇操纵自如，宛如“水上漂”，不一会儿便停靠在大船跟前。我纵身跳了上去。

不出所料，船上的人也吓了一跳。乡绅瘫坐在地上，面无血色，不停地自责，怪自己连累了大家。他可真是个好人!至于留下的那六个叛贼也都吓得不轻。

“有个小伙子，”斯莫利特船长说着，朝他点了点头，接着转向我，“还没见过这码子事。那声惨叫把他吓得半死。医生，咱们再开导开导他，把他争取过来。”

我把计划告诉船长后，我俩敲定了具体的实施方案。

老雷德鲁斯被安排守在房舱和前甲板水手舱中间，配备三四支上膛火枪，竖起一张床垫当掩护。亨特把小艇开到船尾卸货门，我和乔伊斯负责把物资搬上小艇：火药桶、火枪、几袋饼干、几桶猪肉、一桶白兰地以及最重要的——我的医药箱。

在此期间，乡绅和船长待在甲板上。船长把舵手叫了过去——他是船上叛贼的小头头。

“汉兹先生，”船长说，“看清楚了。我们两个人手两支火枪，你们谁要是敢通风报信，我就一枪崩了他。”

他们几个愣在原地，凑到一起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猛地冲向前升降口。显然，他们想从后部包抄我们，但跑到一半，突然发现雷德鲁斯正守在圆木走廊，于是立马掉头，躲进了下甲板。其中一名水手还小心翼翼地探出颗脑袋。

“滚下去，贱狗!”船长大声喝道。

那人赶紧把头缩了回去。这下，他们六个倒是老老实实，彻底没了声响，估计是被吓破了胆。

趁着这势头我们迅速装船，直到把小艇塞满了为止。我和乔伊斯从尾门跳上小艇，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划桨，然后再次奔向岸滩。

第二趟免不了让那对看守起疑，《利利布利罗》的哨声再次停了下来。我们正要绕过海角时，一名看守迅速向岸上跑去，消失不见了。我转念一想，要不临时改变计划，毁了他们的小艇？可我担心斯尔福就在附近。罢了，一招棋错，全盘皆输。

我们很快在原先的地点上了岸，并把划艇上的物资往木堡里搬。第一趟我们三个人都扛得满满当当，把肩上的货物扔过栅栏后，由乔伊斯留在原地看守——他一个人就扛了半打火枪——我和亨特则返回小艇接着搬。我们一口气运完了全部物资。将它们安置完毕后，我留下两名随从看守木屋，我则独自一人驾上小艇，又一次奋力朝“伊斯班袅拉”号划去。

虽然说冒着巨大的风险再次回船装货看似很不值当，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因为对方人手众多，但我们武器精良，而岸上那帮叛贼连火枪都没有。在进入他们的手枪射程之前，我们至少能靠远距火枪干掉半打人。

乡绅在尾窗等着我，之前的颓靡一扫而光。他接过我抛上去的缆索，把划艇系牢后，我们又开始没命地装货。不过，这回只装了猪肉、火药和饼干，还给我们四个人——我、乡绅、雷德鲁斯和船长——每人取了一支火枪和一把短刀。我们把剩下的武器和弹药一股脑扔进了约有两英寻半深的大海里。海水清澈，沉底的铁器映着日光，依旧闪耀。

这时，海水已经开始退潮，船身绕着铁锚不断晃动。两艘小艇那边隐约传来一阵呼喊声。虽然不必为东面的亨特和乔伊斯担心，但这声音在警告我们必须迅速划向岸滩。

雷德鲁斯从走廊撤出，蹦上小艇。紧接着，我们划到船的另一侧接应斯莫利特船长。

“喂，你们几个，”船长喊了声，“听得见我说话吗？”

水手舱里没人答话。

“叫你呢，亚伯拉罕·格雷——我在跟你说话。”

依旧没人回复。

“格雷，”斯莫利特船长提高了音量，“我要离开这艘船了，我命令你跟我走。我打心底里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们都不坏，只不过被人迷了心窍。我手里握着怀表，三十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似乎被说动了。

“来吧，小伙子，”船长接着说，“别再犹豫了。我和我的伙计们正冒着生命危险在等你，一秒都不能再耽搁了。”

这时，水手舱里传来一阵扭打声，还有短刀相击的“当当”声。亚伯拉罕·格雷猛地冲了出来，像一条听哨的军犬，脸颊一侧的刀伤还渗着血。

“我跟你走，先生。”他说完便跟船长一齐跳上小艇。

我们立即驶离大船，往岸滩划去，只不过还没有上岸，也仍未进驻木堡。

第十七章 医生继续讲述：小艇的最后一趟行程

(本章以利弗西医生为第一视角)

这是我第五次乘小艇往返于大船和岸滩，而它也该退休了。首先，这艘如药罐般大小的划艇已经严重超载：五名成年人的体重早已超过划艇的载重量，其中三人——屈洛尼、雷德鲁斯以及船长——都足足有六英尺高，而且小艇上还堆满了火药、猪肉和干粮，船舷上缘几乎与水面持平，海水也多次漫进船舱。我们才划出不到一百码，我的马裤和大衣后摆就湿透了。

船长命令我们重新摆放货物，尽量让划艇首尾平衡。我们按照吩咐做了之后却依旧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其次，此时正赶上退潮，近岸水域涌起一道向西的激流，然后沿着我们上午通过的海峡南下流入大海。别说激流了，就连海面上泛起的波纹对这艘超载的小艇都是极大的威胁，更何况我们还被冲离了既定航线，极有可能错过原先的登陆地点。若是任划艇自流，我们没准会在敌人的两艘小艇附近靠岸，而那帮海贼随时可能出现。

“船头无法对准木堡，先生。”我对船长说。我来把舵控制航向，船长和雷德鲁斯负责划桨，因为他俩体力更为充沛。“潮水一直把它往下冲，你们能再加把劲吗？”

“再使劲儿船就沉了!”他说，“驶向上风，先生，往上风处开，借风力撑住小艇。”

我掉转船头，却依旧无济于事，小艇仍然随着浪潮被冲向西面。最后，我把船头转向正东，正好与木堡成九十度直角。

“照现在这个速度，我们根本上不了岸。”我说。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先生，必须朝这个方向划，”船长答道，“我们得逆流而上。你想啊，先生，”他接着说，“我们要是被冲到了登陆位置的下风处，鬼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说不定就在敌方的两条小艇那儿搁浅了。我们在这儿扛着，激流一定会消退，之后便能沿着海岸线划向木堡。”

“浪潮已经减弱了不少，先生。”坐在船头的格雷说，“您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谢谢你，伙计。”我说这话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其他船员也不计前嫌。只要踏上小艇，就是自家兄弟。

突然，船长又是一声惊呼，声音拔高了几个档。

“大炮!”他喊道。

“我考虑到这一点了。”我以为他指的是敌人可能会炮击木堡，“他们不可能把大炮扛上岸，即便弄上了岸，也不可能拖着它穿过树林。”

“往后看，医生!”船长大喊。

船上那五个叛贼把柏油帆布一把扯下，露出了炮台——我们竟然把船上的九尺铜炮给忘了。不仅如此，球形弹和火药全留在船上。他们只要用斧头劈开铁锁，弹药要多少有多少。

“伊斯莱尔曾经是弗林特的炮手。”格雷压低了嗓门。

我们立马掉转船头，不顾一切地划向木堡。此时，我们已经摆脱了激流的困扰，只要保持匀速划桨便能产生舵效，对准航向也不成问题，但唯独一点，转向后整个船舷都正对“伊斯班袅拉”号，划艇成了个活靶子。

我朝大船放眼望去，只见那酒糟脸恶棍伊斯莱尔·汉兹正把球形弹滚上甲板，轰隆的声响听得人浑身发颤。

“谁最会使枪？”船长问。

“屈洛尼先生!他的枪法无人能敌。”我说。

“那好，屈洛尼先生，麻烦你干掉一个人，最好是汉兹。”船长说。

屈洛尼不慌不忙地端起火枪，往弹槽里瞧了一眼。

“嘿，”船长喊了声，“当心，先生，那枪可沉了。所有人靠边站，把船稳住，好让他瞄准。”

乡绅举起枪时，大家都屏住呼吸，连桨也不划了。我们尽量往旁侧靠，使船身保持平衡，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划艇里没漏进一滴海水。

在此期间，船上的叛贼已将炮台调试完毕，炮口正对着我们。汉兹站在船沿，正往炮筒里装填球形弹。乡绅把枪口对准了他。可惜的是屈洛尼开枪时，汉兹刚好弯下腰去，子弹嗖地从他头顶飞过，击中了另一名海贼。

那人痛苦地喊了一声，船上的贼党也被吓得惊叫不止。这下完了，再也躲不掉了。我朝岸上望去，只见大批海贼咆哮着冲出树林，跌跌撞撞地挤上小艇。

“他们追上来了，先生!”我说。

“快划!”船长大喊，“别管小艇沉不沉了。要是上不了岸，我们就完蛋了。”

“只有一艘小艇跟了过来，先生。”我补了一句，“其他人恐怕是想在岸上截住我们。”

“那他们可有的跑了，先生。”船长说，“不必担心他们，水手上了岸就是废人。我怕的是船上的大炮和球形弹，那家伙，一扫就是一大片!我家的女用人开炮都能百发百中。乡绅，你盯紧了，对方一旦打火，咱就立刻收桨。”

与此同时，小艇正往目的地迅速移动。说实话，小艇载了这么多货物，还能保持这个速度，已经相当不错了，而且还没进多少水。快到了!再划三四十下就能上岸了。潮水退去，近岸的树丛下方显出一条洁净的沙带。我们绕过海角，潜踪隐迹，将追击的小艇远远甩在身后。刚才无情阻挠我们的激流，现在将功补过，正阻碍海贼追上我们。此时，唯一的威胁就是船上那尊大炮。

“要不赌一把？”船长说，“咱们停下来，再干掉一个。”

显然，他们是铁了心想把小艇击沉。被子弹射中的海贼还有口气儿，撑着地板就往边上爬，其他人则忙着装炮，瞧都没瞧他一眼。

“停!”乡绅大喊。

“收桨!”船长紧跟着喊了一嗓子。

雷德鲁斯和船长猛地收住桨，划艇随惯性往后一倾，整个船尾都晃进了水里。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开炮了。吉姆虽然没听见乡绅的枪响，但这炮鸣声可是听得真真切切。至于炮弹落在何处，我们并不大清楚，只听见它从头顶呼啸而过。没被击中虽是万幸，但炮弹掀起的强风使小艇失衡，这让我们再次陷入了危机。

划艇的船首高高翘起，并从船尾开始沉进了约有三英尺深的水中。我和船长找到落脚点，站在水中面面相觑。其他三人则头朝下栽进水里，撞出一大片气泡。他们露出水面时，衣裤已经湿了个透。

幸好没造成太大损失，至少五名船员都安然无恙，蹚蹚水就能上岸，只可惜物资全部沉进水底，五支枪里只有两支仍能使用。在翻船的瞬间，我抓起火枪就往脑袋顶上举，纯粹是出于本能的反应。船长把枪用弹药带拴在肩膀上，而且明智地将枪口朝上，至于另外三支枪都随着小艇一起沉了底。

沿岸的树丛里传来窸窣的声响，并且迅速向我们逼近。我们五个人此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是大家处境窘迫，不在最佳的作战状态，很可能还没赶到木堡就被海贼拦腰截住；二是我们担心亨特和乔伊斯，他们两人恐怕很难挡住半打海贼的进攻。我们都知道亨特性格刚毅，宁死不屈，但乔伊斯就说不准了——他彬彬有礼，惹人喜爱，能帮主人把衣服刷得光亮干净，是一名出色的男仆，但他怎么看都不像个战士。

一讲到这里，大家集体加快了蹚水的步伐。划艇孤零零地沉在水底，周围散落着火药和物资。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第十八章 医生继续讲述：第一战的结果

(本章以利弗西医生为第一视角)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在树林间穿梭，每迈出一步，海盗的喧嚷声就迫近一分。他们的步伐急促且沉重，树丛间不停传来枝杈断裂的噼啪声。

我意识到这场对决已经迫在眉睫，于是提起枪瞧了眼弹槽。

“船长，”我说，“屈洛尼是个神枪手。你把枪给他，他的枪报废了。”

他们交换了枪支。从正面交锋到现在，屈洛尼全程镇定自若，一言不发，此时也只停留了片刻检查枪支，确保其能正常使用。我扭头发现格雷手中没有武器，于是把自己的短刀递给了他。只见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眉头紧皱，把短刀挥得呼呼作响。大家满意地点了点头。格雷这小子综合实力强，队里也算再添一员猛将。

我们又往前跑了四十多步，来到树林尽头，发现木堡就在前方不远处。我们走向木堡南面正中的栅栏，而就在这时，以舵手乔布·安德森为首的七名叛贼咆哮着出现在栅栏西南角。

他们也吃了一惊，估计没想到刚出树林就能撞个正着。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我和乡绅，还有木堡里的亨特和乔伊斯便抢先扣动了扳机。四发子弹有些分散，但好歹击中了一名敌人。其余的叛贼二话不说，扭头就往树林里逃。

重新装弹后，我们沿着木栅栏朝那名倒下的敌人走去。他已经死透了——子弹射穿了他的心脏。

正在大伙儿欢呼雀跃之际，一声枪响划破天际。树丛里射出一颗子弹，擦过我的耳朵，击中了可怜的汤姆·雷德鲁斯。他一个踉跄，直挺挺地摔到了地上。我和乡绅立马反击，但由于看不到敌方目标，只能盲目射击，估计浪费了不少子弹。我俩重新装弹，立即回身保护倒地的汤姆。

船长和格雷正在察看他的伤势，但只消一眼便知他已经没救了。

我相信是那一阵乱打再次击退了敌人。雷德鲁斯死命咬住嘴唇，低声呜咽着，伤口往外淌着血。我们扛着可怜的猎场老总管翻过栅栏，把他抬进了木屋。

从最初被卷进事端到如今躺在木屋里等死，雷德鲁斯始终没有说过一句有关惊恐、抱怨或认栽的话。他是名特洛伊斗士，仅用一张床垫就能守住走廊；他总是默不作声，却能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项任务；他年纪最长，比我们大了整整二十岁。不过现在，这位尽忠职守的瘪嘴老头要离开我们了。

乡绅跪在他身旁，吻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我要走了吗，医生？”他问道。

“汤姆，我的朋友，”我说，“你要回家了。”

“嘿，我还想再多打几枪呢。”他鼓起劲说道。

“汤姆，”乡绅说，“原谅我，好吗？”

“哪儿能轮到我来原谅您啊，先生，这岂不是乱了礼数？”他回答道，“嘿，就这么着吧，阿门!”

沉默片刻后，雷德鲁斯希望大家为他做次祷告。他抱歉地解释说：“这是规矩，先生们。”不一会儿，他就咽了气，临死前没再说一句话。

我之前便注意到船长外套和裤袋里装得鼓鼓囊囊，他掏出来后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几面英国国旗、一本《圣经》、一捆粗绳、一支钢笔、一瓶墨水、一本航海日志和几磅烟草。船长在栅栏内圈找到一根被砍倒后修去枝条的冷杉木。在亨特的帮助下，他们合力把树干插在木屋一角，并把它夹进两堵圆木墙相交的空隙。然后，他爬上屋顶，系紧绳索，亲手升起了英国国旗。

他望着国旗，庄严感油然而生。他不动声色地回到木屋，开始收拾东西，表面上对身边的一切不管不顾，但其实一直悄悄关注着汤姆的状况。老汤姆刚一咽气，他便立马铺开一面国旗，恭敬地盖到了汤姆身上。

“你也不必太自责，先生，”船长握着乡绅的手说，“他履行了船长和主人交付给他的任务，完成了他的使命，他可以安息了。虽说葬礼有些简陋，但我们也尽力了。”

然后，斯莫利特船长把我拉到一旁。

“利弗西医生，”他说，“接应你和乡绅的船，大概要几周才能到？”

我告诉他，不是几周，而是几个月。如果八月底我们还没回去，布兰德利才会派船出来，既不会提前，也不会推迟。“你自己也能算明白。”我说。

“哎，好吧，”船长说着挠了挠头，“看来这回得殊死一搏了。老天爷再怎么赏脸，我们也只能‘逆风撑船’了。”

“此话怎讲？”我问。

“先生，丢了第二批物资实在可惜。”船长说，“虽说枪支弹药够用，但口粮确实是个问题，还是个大问题——利弗西医生，少张嘴吃饭，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儿。”

船长说着指了指国旗下冰冷的身躯。

就在这时，一颗球形弹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越过木堡，砸进了远处的树林。

“哦吼!”船长喊道，“打吧打吧!船上可没剩多少弹药了，伙计们!”

第二发炮弹瞄得比较准，落进了栅栏内部，掀起一大片沙尘，但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船长，”乡绅说，“从船上不可能瞧见木堡，他们准是盯上了那面旗子。要不然把它取下来？”

“让老子把国旗降下来？”船长喊道，“没门儿，先生们，我做不到!咱们必须展现出水手的气魄——连死都不怕，几颗小铁球又能奈我何？就让旗子飘着，告诉那帮海贼，我们无所畏惧。”他语气坚定，毫不退让，这番话也赢得了大家的赞同。

他们放了一整晚的炮，铁弹一颗接一颗朝木堡飞来，但不是打得太远就是打得太近，顶多就是落进栅栏里拍拍沙子。由于瞄距过高，炮弹在半空就熄了火，砸进软沙里连声音都没有。碎弹片也无法造成威胁：有一片就从屋顶飞了进来，然后又从地板滚了出去。我们很快便适应了炮击，权把它当成一场板球游戏。

“他们敢这样开火，”船长望着窗外说道，“说明前方的树林已经没人埋伏了。退潮后，沉底的货物估计也露出了水面。谁愿意去把猪肉搬回来？”

亨特和格雷自告奋勇，抢先站了出来。他俩全副武装，悄悄溜出木堡，可是这一趟却无功而返。不知道是这帮叛贼胆子够大，还是他们对炮手伊斯莱尔的准头足够信任，反正岸滩上有四五个人正忙着打捞货物。他们蹚水把物资装进旁边的小艇，而小艇上的舵手则时不时划一下桨，拨掉潮水的冲击。斯尔福站在船尾指挥，给每个人都配了支火枪——看来他们还有一个私藏的弹药库。

船长坐下来记航海日志，首段内容如下：

船长亚历山大·斯莫利特、船医大卫·利弗西、木匠助手亚伯拉罕·格雷、船主约翰·屈洛尼、船主侍仆约翰·亨特和理查德·乔伊斯(陆上工作者)——以上为最忠诚的船员。我们于今日登陆金银岛，并在木堡升起英国国旗，但物资只够维持十天的生计。船主侍仆托马斯·雷德鲁斯(陆上工作者)被叛贼击毙。船侍詹姆斯·霍金斯——

读到这里，我也惦记起可怜的吉姆·霍金斯。

这时，从陆地上传来一声呼喊。

“有人在叫我们。”放哨的亨特说。

“医生!乡绅!船长!喂喽，亨特，是你吗？”来者喊个不停。

我赶到门口，正好瞧见吉姆·霍金斯翻过木栅栏。只要他没事儿就好。

第十九章 吉姆·霍金斯继续讲述：木堡戍卫队

(本章以吉姆·霍金斯为第一视角)

本·冈恩一见国旗便立马停住脚步，抓着我的胳膊，叫我跟他一起坐下。

“嘿，”他说，“你的同伴就在那边，肯定错不了。”

“我倒觉得是那帮叛贼。”我回答道。

“不可能!”他大喊，“除了寻宝的人，还有谁会来这鬼地方？要是斯尔福，他一定会插上海盗旗，想都不用想。那一定是你的伙伴。刚才不是还有几发枪响吗？我猜是你们这边打赢了。估计他们现在上了岸，驻进了木堡。那座木堡是弗林特建起来的，都好多年了。啊!弗林特还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只要把酒戒了，没人能当他的对手。他谁也不怕，除了一个人——斯尔福，但这斯尔福看上去倒是挺斯文。”

“好吧，”我说，“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们赶紧走，去跟他们会合。”

“慢着，伙计，”本拦住了我，“你别急。小伙子你是好样的，我绝不会看走眼，但你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我想得比较多，可不止几瓶朗姆酒而已。我必须让其中一位绅士对我做出保证才会加入你们。嘿，帮我打招呼时记得说：‘十分景仰’‘十分——景仰’，然后掐他一下。”

他说完又眯着眼掐了我一把。这已经是第三下了。

“要是想找本·冈恩，你知道去哪儿找，吉姆。就在你今天碰到他的地方。来见我的人手里得拿一件白色的东西，并且得一个人来。噢，对了!还有暗号：‘本·冈恩自有道理’。”

“好，”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先去见乡绅或者医生，然后再提供线索。至于地点，就是我遇到你的地方，没错吧？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你看什么时间合适呢？”他接着说，“正午六敲钟的时候，怎么样？”

“好，”我说，“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你不会忘记吧？”他急切地追问道，“一定要记得说：‘十分景仰’和‘自有道理’。‘自有道理’是重点，就像咱俩私底下说的那样。哦，还有——”他依旧抓着我的胳膊，“——你可以走了，吉姆。只不过，吉姆，你要是见着斯尔福，不会出卖本·冈恩吧？你就算被野马拖拽也会咬紧牙关吧？你只能对他们说‘不’。要是那帮海盗在岸上安营扎寨，吉姆，第二天早上就会有寡妇过来哭丧。”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所打断。只见一颗炮弹穿过树林，砸进沙地，距我们交谈的位置不到一百码。我俩冲相反的方向跑开，本·冈恩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此后的一个小时内，炮声就没停过，铁弹不断落进树林，震得小岛轰隆作响。我一边前进，一边躲藏，生怕被炮弹击中。虽然炮击快要结束时，我仍不敢往落炮弹最多的木堡跑，但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往东绕了一个大圈，然后悄悄溜进了岸边的树丛。

太阳刚刚落山，海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白沫映着绿海，在锚地的水面上泛起一层灰色涟漪。潮水早已退去，大片沙滩裸露在外。白天酷热难耐，此时却气温骤降，哪怕我勒紧夹克也能感受到阵阵凉意。

“伊斯班袅拉”号仍停泊在之前落锚的位置，但桅杆顶上果然飘起了海盗旗——黑布打底，中间画着白色骷髅头。正在我观望之时，大船附近又闪过一道红光，一枚炮弹从我头顶掠过，轰隆的回声响彻金银岛。这是最后一炮。

炮击结束后，我在原地静静守望，岸滩上一片喧嚣。有人在木堡附近的海岸举起斧头肆意挥砍——被砍的正是那艘可怜的小艇。远处河口的树林里燃起一团篝火，有人正划着小艇在大船和篝火间不停往返。这帮海贼先前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现在却一边划桨，一边像小孩儿似的乱喊乱叫——想必他们都喝醉了。

终于，我逮到了摸回木堡的机会。我躲在锚地东面的沙嘴低地，退潮时可以沿着沙滩步行至骷髅岛。我站起身后，发现沙嘴远处有一片灌木丛，中间还立着一块孤零零的大石头，石壁白得惊人。我猛地记起，这多半是本·冈恩所说的“白色岩壁”。若是以后需要用船，我就来这里碰碰运气。

后来，我便沿着树林边缘向木堡进发，一直走到栅栏后方，也就是靠近岸滩的一侧。终于，我跟这帮老伙计碰了面。

我简单讲了讲自己的经历，然后开始打量木堡。屋顶、墙壁和地板全由松树原木搭建而成，地板上还有好几处比沙地高出一英尺或一英尺半。木屋前还建了座门廊，下方便是泉眼，一道细流从中涌出，汇入人工储水器。这装置形貌怪异却有几分眼熟——啊，原来是船上那只大铁壶。壶底已经被人卸下作为储水的容器，然后被埋进了沙地。正如船长所说，它“沉底”了。

木屋里空空如也，除了木头架子什么也没有，唯独角落里有个用石板垒起来的炉子。此外，还有一只专门用来烧柴的生锈铁桶。

从满地残留的木桩可以推断出，这里之前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但是为了修建木堡，小丘斜坡以及栅栏内部的树木被砍了个精光。树没了，泥土自然也被雨水冲走了。只有细流附近长了一层厚厚的苔藓、几棵蕨类植物和一丛矮灌木，为沙地添了几分绿意。木堡四周绿林环绕，树木高大挺拔，冷杉从陆地一直长到岸滩，近海区域还杂生着许多常青栎。不过据说，过于贴近森林不利于防守。

我刚才提到的夜间冷风势头依旧强劲，它透过木缝恶狠狠地钻进小屋。每一阵风都能卷起细沙，如落雨般洒进屋子。我们被沙子迷了眼、塞了牙，它们还给晚餐加了料，肆无忌惮地在壶底“舞蹈”，像极了煮沸的滚粥。我们的烟囱其实就是屋顶上的一个方形开口，只有一小部分烟尘能从方口排出，其余的都困在屋里打转，呛得大家眼泪都出来了。

格雷——我们的新伙伴——脸上多了条绷带，因为他跟叛贼决裂时，不幸挨了一刀，而可怜的汤姆·雷德鲁斯仍未下葬，冰冷的身躯上盖着英国国旗。

我们在木屋里无所事事，再这样下去士气迟早会被耗光，但斯莫利特船长绝不容许这样的情况出现。他把大家唤到面前，重新布置轮守岗：我跟医生还有格雷是一组；乡绅、亨特和乔伊斯是另一组。虽然大家都很疲倦，但还是按照船长的指令忙碌了起来：两人去砍柴，两人给雷德鲁斯挖坟坑，医生煮饭，我守在门口放哨，船长则四处奔走，鼓舞士气，看哪里需要帮忙就搭把手。

医生不时出来换口气，屋里的烟雾熏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他每出来一趟总要跟我聊两句。

“那个斯莫利特，”他有一次说，“比我强。我从不轻易服输，但这家伙确实是好样的，吉姆。”

还有一次，他出来后半晌没说话，然后突然把头歪向一侧，怔怔地望着我。

“那个本·冈恩靠得住吗？”医生问道。

“不知道，先生。”我说，“我连他脑子正不正常都不知道。”

“这倒是不必担心，他脑袋灵光得很。”医生说，“吉姆，你想想看，他一个人在孤岛上啃了三年指甲盖，逻辑不可能像你我一样清晰，任谁都做不到。你说他想吃干酪是吗？”

“没错，先生，干酪。”我说。

“嘿，吉姆，”他说，“吃得精细点总没坏处。你见过我的鼻烟盒，但却没见我吸过鼻咽，对吧？因为盒子里装的可不是烟草，而是一块儿帕马森干酪——意大利产的，很有营养。嘿，这就是为本·冈恩准备的!”

晚饭前，我们在沙地安葬了老汤姆，然后脱去帽子，围着坟墓在海风中默哀。屋内已经囤了许多柴火，但船长还嫌不够。他望着柴堆，摇起了头：“明天还得再加把劲。”大伙儿吃完猪肉，喝完酒便自顾自歇了下来，三位大领导则聚到木屋一角，商量后续对策。

补给物资严重短缺，估计没等救援赶到，我们就已经饿得缴械投降了。此时，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把那帮海贼一举歼灭，打到他们降旗投降，或者乘着“伊斯班袅拉”号逃之夭夭。海盗团一共十九人，现在只剩下十五个，其中还有两人受了伤，而且至少一个受了重伤——就是在炮台边被乡绅击中的那名海盗——搞不好他早就死了。一旦抓准时机，必须以守为功，把他们往死里打，同时要万分小心，才能保住性命。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两大利器——朗姆酒和气候——为我方助阵。

先说说朗姆酒：木堡距海盗的营地约有半英里，然而我们每晚都能听见叛贼们耍酒疯的声音。再来是气候：医生愿拿发套起誓，他们驻扎在阴冷潮湿的沼地还缺乏药品，不出一个星期，一半人都得病趴下。

“所以说，”医生接着讲，“只要我们能撑够一个星期，他们准会驾船逃走。‘伊斯班袅拉’号好歹也是艘双桅纵帆船，海盗们抢了她，再干些别的勾当也未尝不可。”

“这将是我有生以来被夺走的第一艘船。”斯莫利特船长说。

这一天下来，我已经累得半死，所以一上床便昏睡过去，也正好省掉了平日里辗转反侧的烦恼。

第二天，我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大伙儿早已起身并吃过了早饭，柴火堆也多了半垒干柴。

“休战旗!”有人喊道，紧接着又惊呼了一句，“斯尔福也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立即跳起身来，边揉眼睛边跑到射击孔，然后扒在墙上向外眺望。

第二十章 大使斯尔福

果不其然，木堡外面来了两个人：一人大力挥舞白布；另一人则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此人正是斯尔福。

天色尚早，清晨的寒气刺得骨肉生疼——这是我出海以来遇见过最冷的早晨。长空纯澈，浮云消散，树梢映着朝阳，晕出瑰色的柔光。沼泽夜晚散发的蒸汽此时化成白雾，正贴着地面翻滚。斯尔福和他的随从藏在树荫底下，沼地的雾气渐渐没过了他们的膝盖。此地阴冷潮湿，寒气加雾气，双气逼人，来者极易染上黄热病。

“待在屋里别动，伙计们。”船长说，“这十有八九是个幌子。”

然后，他朝那俩海盗大喊。

“什么人？站住!不然我们开枪了。”

“休战!”斯尔福喊道。

船长谨慎地靠在门廊后方，以防对面放冷枪。他转头对我们说：“医生组负责警戒。利弗西医生，请你负责北面。吉姆，东面。格雷，西面。另一组全员装弹。快!注意安全。”

船长说完又转向那两名海盗。

“你们举着休战旗想干什么？”他大声喊道。

这次回话的是另一名海盗。

“先生，斯尔福船长是来跟你们谈判的。”他扯开嗓子喊道。

“斯尔福船长是谁？我不认识。”船长轻蔑地说，然后自对自小声说了句，“船长？我呸，还真有脸给自个儿升官!”

这时，朗·约翰自己张口说：“是我，先生。这帮可怜的伙计选我当了船长，在您抛下我们之后，先生。”他还重点强调了“抛下”这两个字，“我们愿意投降，只要能把条件谈妥，我们立马投降，决不食言。斯莫利特船长，只要您保证谈判结束后我能安全离开木堡，再给我一分钟时间逃出射程。”

“伙计，”斯莫利特船长说，“我连话都不想跟你说。要想谈判你过来，别的少废话。我们不会暗算你，这种下贱的事儿我们干不出来，但你若是心怀不轨，就只能求上帝保佑你了。”

“嗨，别说了，船长，”朗·约翰兴奋地叫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们都是正人君子，靠谱!”

举旗人伸手拦了下斯尔福。这也难怪，毕竟船长的话斩钉截铁，没有留一丝余地。可斯尔福却放声大笑，往他背上拍了拍，完全不把举旗人的警告当回事儿。笑声倏然停下，斯尔福大步朝木堡走来，他先把拐棍扔了过来，然后一条腿跨上栅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翻过这道木墙，平稳落地。

我承认，我的注意力都在斯尔福身上，疏忽了自己放哨的职责。此时的我早已离开东面的射击孔，悄悄溜到了船长身后。船长坐在门槛上，手肘撑住膝盖，两手扶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沙地里的铁壶。泉眼汩碌碌地往外冒水，他还合着水声轻唱起了《少男少女舞起来》。

坡面陡，沙质软，还全是断树桩，斯尔福花了大力气才爬上沙丘。他拄着拐棍在沙地里寸步难行，好似一条被迫搁浅的旧船，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来到了船长跟前，然后潇洒地敬了个礼。斯尔福精心打扮了一番：硕大的蓝色外套下摆齐膝，上面列着一排整齐的黄铜纽扣，脑袋上还戴了顶镶花边的帽子。

“你终于到了，伙计，”船长抬起头说，“就坐那儿吧。”

“你不打算让我进去吗，船长？”朗·约翰抱怨了句，“早晨这么冷，坐在沙子上可不好受。”

“哼，斯尔福，你还有脸说这话？”船长轻蔑地说，“你本可以舒舒服服待在船上，现在却得爬沙丘。谁叫你要自讨苦吃!你本可以是大厨斯尔福——待遇好还受人喜爱。现在却是船长斯尔福——背信弃义的小海盗。你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吊死!”

“哎，哎，船长，”斯尔福说着用手撑住拐棍，盘腿坐到了沙地上，“坐这儿也没关系，待会儿你扶我一把就是了。这小木屋可真温馨。嘿，吉姆也在啊!早上好啊，吉姆。医生，向您致敬。你们看起来跟一家人似的，真好。”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船长不耐烦地说道。

“说得对，斯莫利特船长，”斯尔福答应着，“公事公办。我不得不说，昨晚那一场你们干得漂亮，舞枪弄棍地把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我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好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嗯，可以说是全部人都吓了一跳，连我都被镇住了；这也是我来找你们谈判的原因。你听好了，船长，我只说一遍，别怪我没警告你!我们将会增设哨岗，让大家节制饮酒。你可能觉得我们都是酒鬼，但我告诉你，我可清醒得不得了，只不过略微有些疲惫。要是我早一点醒来，准能当场把你们逮个正着。我赶到他身边时，他还没咽气呢。”

“哦？”斯莫利特船长冷冷地回了句。

斯尔福说得他一头雾水，但船长语调冷静，听不出一丝端倪。我想起本·冈恩最后说的话，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本·冈恩估计是趁海贼们酩酊大醉时，摸到篝火旁，偷袭了他们。一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只用对付十四个敌人了。

“喂，听好了，”斯尔福说，“我们想要宝藏，而且非要不可——这就是我们的目的!至于你们的目的，我猜，就是活命吧。你们有张藏宝图，对吧？”

“我不清楚。”船长回答。

“噢，我知道你们肯定有。”朗·约翰斩钉截铁地说，“听我一句劝，像你这样死脑筋，捞不到任何好处。我只要那张地图，绝对不会伤害你们。”

“得了吧，伙计。”船长打断了他的话，“你打着什么鬼主意，我们一清二楚，但没人在乎。等着瞧吧，你们什么也干不成。”

船长冷眼盯着斯尔福，随后掏出烟斗，往里装起了烟丝。

“要不是亚伯拉罕·格雷——”斯尔福没压住怒火，突然提高了音量。

“打住!”斯莫利特船长厉声喝道，“格雷什么也没告诉我，我也什么都没问过他。老实说，我真巴不得把你们——还有这座小岛——全都他妈给炸飞，被炸到连渣都不剩!你不是想聊吗，伙计？这就是我的想法。”

船长这一通气话倒是让斯尔福冷静了下来。他压抑住先前的怒火，还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斯尔福说，“像你这样的绅士怎么想都行，是对是错我也管不着。你准备抽烟是吧，船长？那我也抽一支。”

说着他便装了一斗烟。点着火后，两人默默坐在原地抽了起来，但小动作可不少：他们时而瞅瞅对方，时而敲敲烟斗，时而探出身子吐口痰。看他俩的小动作比看戏还精彩。

“喂，”斯尔福先开了口，“听好了。第一，藏宝图给我；第二，别再趁这帮可怜的水手睡觉时偷袭他们了。照我说的做，就让你们活下去。两个选择：等找到宝藏后，跟我们一道上船。我以我的名誉担保，一定送你们安全上岸。不过当然，我的手下比较粗鲁，跟着你时在船上受了不少委屈，怕是积怨已深。若是不放心的话，你们也可以选择留下，我按人头给你们发补给。我同样以名誉担保，只要返航时见到船，就立刻让它来这里接你们。好了，我说得已经够多了，条件十分优渥，别不识好歹。我希望——”他说着提高了音量，“——木屋里的人也好好想想，我这话可不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斯莫利特船长站了起来，用左手掌心掸了掸烟灰。

“说完了？”船长问道。

“没错，句句属实，发自肺腑，我可以对天发誓!”约翰说，“但你们要是拒绝，就等着挨枪子儿吧，休想再见到我。”

“很好，”船长说，“那你现在听我讲。要是你们卸下武器，乖乖来到木屋，我就把你们铐上，带回英格兰接受公平的审判。你们要是拒绝，听好了，老子的大名是亚历山大·斯莫利特，我在国旗下发誓，你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回去，全他妈都去见海阎王[2]!你们找不到宝藏，也没人会开船——哼，一帮饭桶——五个人合力都拦不住格雷。斯尔福大人，您一会儿就会发现，您的大船在背风面，连岸滩都开不出去。我也苦口婆心跟你说了这么多，算是给你最后的忠告。我也对天发誓，如果下次再见到你，老子就一枪崩了你。滚吧!连滚带爬，滚得越远越好。”

斯尔福的脸皱成一团，两只眼里尽是怒火。他甩灭了烟斗。

“把我拉起来!”他大声叫唤。

“我不。”船长答道。

“谁拉我一把？”他咆哮起来。

依旧没人搭理他。斯尔福骂骂咧咧地从沙地爬到门廊，扶着拐棍把自己撑了起来，然后往泉眼里吐了口唾沫。

“啊呸!”他咒骂道，“你们在我眼里，就跟这口唾沫没啥两样!不出一个小时，我就能把这破木屋炸个稀巴烂。笑？你们就笑吧!一个小时后，看你们在阴曹地府还笑不笑得出来!到那时，被炸死的都是运气好的。活着的，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又骂了句脏话，之后便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每一步都能在沙地里踩出个印子。斯尔福在栅栏底下蹦跶了四五回，每次都以跌落沙地而告终。最后，还是靠举旗人的托扶，他才得以翻过栅栏。不一会儿，两名海盗便冲进了树林的荫蔽。

第二十一章 遭袭

船长注视着斯尔福，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他回过头来，却发现只有格雷一人守在岗位上，顿时大发雷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他发火。

“就位!”他怒吼道。其他人立马应声赶回了自己的位置，船长接着说：“格雷，我将把你的名字记入航海日志。你恪尽职守，是一名称职的海员。至于你，屈洛尼先生，我还真没料到你是这副德行。医生，亏你还当过兵!你在丰特努瓦战役中要是这副鬼样子，早该卷铺盖走人了。”

医生组已全员归位，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哨岗，其余的人则忙于为备用火枪装弹。大家的脸臊得羞红，正如俗话所说，像是耳朵里长了跳蚤。

船长默默观察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伙计们，我刚把斯尔福骂了一顿，还故意没给他好脸色看。他要是有血性，不出一小时，就会袭击我们。敌众我寡，人数上不占优势，但我们有木堡作为掩护。要是一分钟前，我还敢说咱们是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但你们看看自己刚才的表现。嘿，话虽这么说，但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准能把那帮海贼打得屁滚尿流。”

然后他四周巡视了一圈，以确保防御工作准备就绪。

木屋东西两侧较矮，只有两个射击孔。南面装有门廊的木墙只有两个开孔，而北面却有五个射击孔。我们七个人共有二十支火枪。柴火被分成了四堆——垒起来跟桌子似的。四面墙壁正中间都摆了张“木桌”，每张桌子上放着四支已上膛的火枪和些许弹药，以备不时之需。木屋正中央架着一排水手短刀。

“把火熄灭，”船长说，“寒气已经散去，别让烟雾熏眼睛。”

屈洛尼先生把烧火的铁桶拎到屋外，用沙子闷熄了余烬。

“霍金斯还没吃早饭，是吧？霍金斯，你自己盛点，拿去哨岗吃。”斯莫利特船长说，“动作快点，小子，打起仗来你就没的吃了。亨特，给大伙儿倒点白兰地，人手一杯。”

船长一面安排，一面构思着周密的防卫计划。

“医生，你守住大门，”他继续说，“注意不要暴露自己。尽量站在屋里，从门廊往外射击。亨特，你负责东面。乔伊斯，伙计，看住西面。屈洛尼先生，你枪法最好，请你和格雷负责北面。那边有五个射击孔，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若是北面被攻陷，海贼们利用墙上的射击孔反击，那我们就完了。霍金斯，咱俩打枪都不行，先暂时负责装弹，看哪儿有需要就搭把手。”

正如船长所说，寒气已经退去。太阳爬上枝头，放出光热，一股脑儿吸干了地面的白雾。不一会儿，沙子开始发烫，木墙外侧渗出一大片树脂。大伙儿把夹克和外套甩在一旁，解开了衬衣领子，还撸起了衣袖。我们耐着酷热守在各自的岗位，心里却急得七上八下。

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妈的!”船长骂道，“屋里比赤道还热。格雷，吹下口哨招招风。”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第一发进攻信号。

“请问，先生，”乔伊斯说，“要是见到人，我可以开枪吗？”

“废话!”船长嚷道。

“谢谢你，先生。”乔伊斯声音小，但依旧很有礼貌。

随后，木屋陷入了沉默，但刚才那段话使大家紧张起来——枪手们竖起耳朵，瞪大眼睛，架起火枪，船长则站在木屋中央，眉头紧锁，把嘴唇咬得泛白。

又过了几秒钟，乔伊斯冷不丁地朝外开了一枪。余音未落，枪声四起，战场霎时间燃起了硝烟。木屋四面受敌，一枪接一枪，我方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子弹不断打到木墙上，但没有一颗能飞进来。第一场战斗结束后，硝烟逐渐散开，木堡和树林又恢复了平静。我们看不见一根树杈晃动，也找不着敌人反光的枪杆。

“打中人了吗？”船长问。

“没有，先生。”乔伊斯答道，“估计没有，先生。”

“你好歹还算实诚。”斯莫利特船长小声嘟哝了一句，“给这支枪装弹，霍金斯。你那边大概有几个敌人，医生？”

“有几颗脑袋我都数得清。”利弗西医生说，“南面有三个人开枪——两个近——另一个比较远，偏西方向。”

“三个人!”船长吃了一惊，“你那边呢，屈洛尼先生？”

这次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北面的敌人很多，乡绅估摸着有七个，但格雷认为有八九个。至于东西两面，敌人只各打了一枪。显然，海贼们将主要从北面发起进攻，其余三面的枪击只起到混淆视听的作用，但斯莫利特船长并没有更改作战计划。他解释说，假如叛贼翻过栅栏，攻陷了无人防守的射击孔，那我们就像是洞里的老鼠，只能任人宰割。

更何况，我们也没时间重新制订计划了。随着一声呐喊，一群海盗冲出北面的树林，径直朝木堡奔来。与此同时，四面再次响起枪声。一颗子弹穿过门廊，把医生的火枪炸成了两截。

他们跟猴子似的，一窝蜂爬上了木栅栏。乡绅和格雷不停地射击，打中了三名敌人：一个跌落栅栏内部，另外两个倒在外围。只不过，那两人中的一个并没有受伤，而是被吓得翻了出去。他刚一落地，便撒丫子逃回了树林。

敌人死了两个，跑了一个，还有四个成功翻过了防卫栅栏。树林里藏着七八个人，每人都配备了数支火枪。他们盯着木屋打个不停，但没有一颗子弹能射进木屋。

越过栅栏的四名海盗大声叫唤着，不顾一切地冲向木屋。树林里的贼党也为他们呐喊助威。我方射手匆忙开了几枪，但没打中人。四名海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沙丘，扑到了木屋跟前。

我刚转过身便发现一张大脸堵住了中间的射击孔——是水手长乔布·安德森。

“干掉他们，弟兄们!上——上!”他以雷鸣般的声音咆哮道。

就在这时，一名海盗从外面拖住亨特的枪管，再反手往里一捅，击中了可怜的亨特。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更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有一名海盗毫发无伤地绕过木屋，出现在门廊，并挥起短刀向医生砍去。

转眼之间，形势大变。我们之前还能在木堡的掩护下，任意射击暴露在外的敌人，现在却被他们逼进了死角，毫无反击之力。

木屋里硝烟弥漫，能见度几乎为零，而我们也因此得以保全性命。枪声刺耳，火光扎眼，所有人都乱作一团。这时，只听见一句铿锵有力的号令：“冲出去，伙计们!出去跟他们拼了!拿刀!”船长大声喊道。

我立马跑到屋子中央，从柴堆里抽出一把短刀。有人在我拿刀的同时给我的指关节划了道口子，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冲出门廊，阳光刺得我一时半会儿睁不开眼睛，连我身后是谁都看不清。利弗西医生正在门廊前方跟持刀的偷袭者打得不可开交。医生步步为营，逐渐占了上风。他把海盗逼下沙丘，打掉对方手里的武器，随后快速出刀将其砍翻在地。我定睛一看，发现那名海盗已经仰面倒在地上，脸上还缺了一块肉。

“绕到屋后，伙计们!屋后!”船长大喊。尽管当时场面混乱，噪声肆虐，但我还是能察觉到船长的语气有些异样。

我机械地服从着命令，举着短刀向东绕过屋角，不料竟撞上了安德森。他大吼一声，把短刀举过头顶，日光下的锋芒尤为刺眼。眼看刀就要劈下，此时的我根本来不及害怕，于是侧身跳上了沙地，却因为沙子太软，没站稳脚跟，头朝前滚下了沙丘。

当我冲出木屋的时候，叛贼们已经爬上了栅栏，准备将我们一举歼灭。其中一人头上戴着红色睡帽，嘴里衔着水手短刀，一条腿已经跨过了栅栏。我立刻从沙地上起身，却发现红帽子依旧挂在栅栏上，而另一名海盗才冒出颗脑袋。一眨眼的工夫，这场战斗便分出了胜负——我们赢了。

水手长刚才那一刀劈空，还没有缓过劲来，格雷当机立断，大力挥刀将其砍倒。还有一名海盗打算往屋里开枪，却在射击孔附近被击中，此刻正躺在地上苦苦挣扎，手里的火枪仍冒着烟。至于我刚才看见的第三名海盗，他已经被医生一刀毙命。翻进木堡的四名海盗，此时只有一人还活着。他前脚刚一落地，后脚就急着往回爬。他扔下短刀，临阵脱逃，拼了命想翻过木栅栏。

“开火——屋里的人，开枪!”医生大喊，“喂，伙计们，回屋!”

然而没人听见他的话，自然也没人开枪。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他翻过栅栏，跟其海盗余党一道撤回了树林。不出几秒钟，进攻方已经彻底没了人影，只留下五具尸体：四具在栅栏内侧，一具在栅栏外侧。

医生、格雷和我全速赶回木屋。敌人很快便能重新装弹，第二轮对决一触即发。

木屋的硝烟散去，只消一眼，便知道我们为胜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亨特仍在射击孔旁昏迷不醒；乔伊斯头部中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乡绅在木屋中央搀扶着船长，两人面色惨白。

“船长受伤了。”屈洛尼先生说。

“他们逃了吗？”斯莫利特先生问。

“能逃的都逃了，你大可放心，”医生答道，“但有五个海盗再也跑不动了。”

“五个!”船长大喊，“嘿，这还差不多!敌方五人阵亡，我方死伤三人。那么现在是四对九，这比刚开始好多了——七对十九，想想都够呛。”[3]

[1]航海每半小时一敲钟，十二点半敲一下，之后每半小时多敲一下，最多八敲钟。四点半重新一敲钟，每四个小时循环一次。

[2]海阎王：即戴维·琼斯(Davy Jones)，神出鬼没，面部是一个大章鱼，左手是一只巨型钳子，右脚是一只螃蟹腿。

[3]其实只剩下八名海盗，因为那名在甲板上被屈洛尼先生击中的海盗当晚就死了。不过，这是我们事后得知的。——作者注

第五卷 海上探险

第二十二章 海上探险正式开始

叛贼没有发起第二轮进攻，树林里也没人开枪。船长调笑道：“看来他们也没什么决心，顶多就想赚份口粮。”木堡四周恢复平静后，我们才得以安心照顾伤员和准备午餐。我和乡绅不顾危险在屋外煮饭，只为让他们好好养伤，但毕竟疼痛难忍，从屋内传来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地上躺着八个人，其中只有三人还未咽气——射击孔旁被击中的海盗、亨特以及船长斯莫利特。不过，前两个人估计是活不久了。医生拿起短刀，一刀割断了海盗的喉咙。至于亨特，我们用尽办法也没能让他清醒过来。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这让我不禁想起了旅馆的老海盗——他中风时也是这副模样。亨特断了几根肋骨，跌倒时又撞了脑袋，但他坚持了整整一个下午。当晚，亨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造物主的怀抱。

船长伤得厉害，多处器官受损，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他先是被乔布·安德森开枪射中，子弹穿过肩胛骨，触及胸腔，但伤势不算严重。第二颗子弹击中小腿，但也只是撕裂了几块肌肉而已。照医生的意思，船长必定能康复，只不过接下来几周内不得走动，胳膊也得扎好放稳，最好话也别跟人说——假如他能憋得住的话。

我指关节的擦伤根本不算什么。医生给我上了膏药，还揪了揪我的耳朵。

吃过午饭后，乡绅和医生坐在船长身旁商量对策。商议结束时，已经过了正午。医生头戴布帽，腰别短刀，肩扛火枪，口袋里还揣着藏宝图。他从北面翻过栅栏后，迅速蹿进了密林。

我和格雷坐在木屋一角，因为离他们三人很远，所以没能听到谈话内容。格雷吸着烟斗，张嘴吐了口云雾，突然瞧见医生独自冲出木堡，吓得他连烟斗都忘了塞回嘴里。

“嘿，真是见了海阎王!”他说，“利弗西医生疯了吗？”

“嘿，不可能，”我说，“依我看，哪怕所有人都疯了，他也疯不得。”

“好吧，伙计，”格雷说，“他可能没疯，但你听着，我可要疯了。”

“依我看，”我接着说，“医生肯定做好了打算。我猜他是去找本·冈恩了。”

事后证明，我果然没猜错。屋子里又闷又热，栅栏内部的沙子被烈日烤得滚烫。突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这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主意。我羡慕医生。他能跑去阴凉的树林，鸟鸣婉转，松木清香，好不惬意!可我却在这大蒸笼里汗如雨下，衣服上到处粘着树脂，满地是黑血，满目是死尸。我觉得恶心，但同时也怕得不行。

我先是清理木屋，然后洗刷碗碟。我越洗越恶心，越刷越羡慕医生。最后，趁没人注意时，我溜到面包袋前，往外套的两只口袋里塞满了饼干，准备溜之大吉。

你可以说我是个傻瓜，说我的行为既愚蠢又鲁莽，但我下定了决心，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无论如何，这两口袋饼干也能保我至少两天不挨饿。

我又偷偷取了两把手枪，再加上已备的子弹和牛角火药筒，感觉自己就像个移动武器库。

其实计划本身并不赖：我打算沿着沙嘴，一路下行。西面是锚地，东面是公海，这样两边都不耽误。我打算去找白色岩壁，查看本·冈恩的小船是否还在那里。我至今仍认为此次行动十分必要。不过，他们不可能让我只身一人跑出木堡，所以我只能趁看守空当，偷偷溜出去，来个不辞而别。可事后一想，我还真不该就这么一走了之，以至于整个勘查计划都没落实好，但毕竟我当时还年轻，一根筋，脾气还倔得不行。

终于，我找到了出逃的绝佳机会。乡绅和格雷正忙着帮船长换绷带，大门敞开着，一路畅通无阻。我一个箭步夺门而出，纵身翻过栅栏，钻进了密林。当他们发现我不见了时，我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这是我第二次擅自行动，甚至比第一次还要糟糕，因为此时只剩下两个健康的人守卫木堡。不过，同前一次一样，我又阴差阳错地救了大家。

我径直朝东海岸方向前进，并沿着沙嘴靠海的一侧往下走，以防被锚地的海贼发现。此时已临近傍晚，但太阳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我在高耸的树林间穿梭，远处不断传来海浪拍岸的轰鸣声，若是竖起耳朵还能听见枝叶乱撞的声音——看来今天的海风要比往日强劲许多，不一会儿，我便感到阵阵凉意。再往前走几步，我来到了树林边缘，拨开枝杈后，眼前豁然开朗。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阳光照在海面映出宝石的光泽，近岸的海浪不断翻腾，拍起纯白的水沫。

我来金银岛有段时间了，但真没想到这里的海域竟能如此迷人。回想起昨天，烈日炙人，闷热无风，连喘气都费力，再加上沿岸海浪彻夜的轰鸣，我敢说，只要待在岛上，你到哪里都躲不掉这沉闷的声响，所以即便海面湛蓝，水平如镜，我也没有耐心驻足欣赏。

不过，今天倒是心情舒畅。我沿着海滩，踏着浪，一路蹦跶着向前走。估摸着到了小岛南端，我才躲进灌木丛，尔后小心翼翼地爬上沙尖角的脊背。

我身后是大海，面前是锚地。海风越发轻柔，仿佛是刚才刮得太过猛烈而耗尽了气力，南面和东南面的柔风还托来阵阵薄雾。位于骷髅岛背风处的锚地水面宛若铅色平镜，同我们初次入港时看到的情形一样。“伊斯班袅拉”号轻轻浮在水面，其倒影清晰可见，下至吃水线，上至主桅杆，连海盗旗都乘着风在水中飘扬。

大船旁边还停了一艘小艇。斯尔福正拄着拐棍，站在小艇尾端——他的脸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另外几名海盗正扒着大船的尾舷墙，一点点往上爬，其中一个就是红帽子——先前跨在木堡栅栏上的那个红帽子。这帮海盗有说有笑，不过距离实在太远——有一英里多——所以我听不清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突然，那边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尖叫声，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但我立马反应过来，这是“船长弗林特”的惊鸣。我定睛一看，发现它正安逸地栖在主人手腕上，多彩的羽毛还泛着油光。

很快，小艇便撑离大船往岸边划去，红帽子和其他几个人则顺着升降口下到房舱。

夕阳西下，望远镜山遮住了日光的余晖；雾气聚拢，天色立马暗沉下来。若想在今晚找到小船，我必须得赶紧行动。

白色岩壁就在远处的沙角上，距我大约还有八分之一英里。它孤零零地立在矮树丛中十分醒目。我在灌丛中潜行，费了好大力气才靠近白石头。当我触摸到粗糙的岩壁时，头顶已是一片黑幕。岩壁下方是一片碧绿的草地，正中央凹了进去，里面架着一顶由羊皮扎成的小帐篷，形似吉卜赛人在英国流浪时随身携带的小帐子。草地上的土堆和及膝的矮树丛把帐篷围了起来，更准确地说，是把它藏了起来。

我跳进凹地，掀开帐篷一角，里面果然藏着本·冈恩的小船(必定出自他手，否则怎能如此简陋)。他用砍下来的韧木条搭成船架，船底罩着一张山羊皮，而且连毛都没刮掉。这艘船小得可怜，我坐进去都费力，很难想象它竟能载上一个大人。此外，船头有一块踏脚板，而座板却安得极低，小船里还塞了一根双头桨。

与其说它是条小船，倒不如说是只小圆舟——古英国人用兽皮和木条手扎的那种。我是没见过，但今天可算开了眼界。我敢说，本·冈恩的这只“羊皮套木条”肯定是有史以来做工最糟糕的小圆舟。不过，它好歹也算个运输工具，轻便灵活，还易于携带。

你们大概会以为，既然我已经找到小舟，那就该消停消停，回到自己的岗位了。可是此时，我脑中又闪过一个想法，而且还非做不可，哪怕是斯莫利特船长也拦不住我：我打算趁着天黑，悄悄把“伊斯班袅拉”号的缆索割断，让它随波逐流，漂到哪儿算哪儿。叛贼今早损失惨重，想必已经无心恋战，只能起锚出海、逃之夭夭——我得切断他们的后路。更何况，他们没有为留守大船的海贼配备小艇，想追都追不了我——此次行动万无一失。

我坐在凹地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其间还掏出饼干饱餐了一顿。老天爷今晚可真赏脸：浓雾遮住了大半天空，连最后几缕阳光也被拦腰掐断。金银岛彻底笼罩在黑暗之中。我扛起小舟，跌跌撞撞地摸出凹地。外面一片漆黑，只能瞧见锚地附近有两处闪着微光。

一处是岸边燃起的篝火。海盗们虽然打了败仗，但只要举起酒杯，一切烦恼都能抛到九霄云外；另一处则是“伊斯班袅拉”号停泊的位置，深沉的红木映出船身的轮廓。船在退潮时掉转了方向——现在船头正对着我——唯一的光亮来自房舱，而我所见到的，只是烛火透过后窗，落在雾上的光影。

此时已经开始退潮，我必须穿过一长条浸湿的沙滩，才能到达海边，中途还有好几次陷进了齐膝的泥沙中。在涉水前行数步后，我灵巧地抬起小圆舟，将其底朝下，轻轻放到了水面上。

第二十三章 退潮

本以为我个头小且体重轻，驾起圆舟应该不成问题，可我还是太天真了。圆舟灵活轻便，却极难操控，总是不自觉地偏向一侧。无论我怎么划，它就只往下风处漂而且不停地打转。本·冈恩自己也承认：“小船刚开始会跟你闹闹脾气，但熟了以后就好了。”

显然，我跟它还不熟。小舟左摇右晃，全程一边倒，硬是对不准我要去的地方。若不是赶上退潮，我肯定连大船的影子都见不到。我拼命划桨，但起不到任何作用，潮水直接把小舟拖进了海上航道。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伊斯班袅拉”号竟然停在航道正中央，我想错过都难——这就是所谓的“顺水推舟”吧。

“伊斯班袅拉”号被一团浓雾笼罩，朦胧的雾影比周遭的黑暗更为深邃。我越漂越近，桅杆和船身逐渐显出轮廓。一眨眼的工夫(离岸距离越远，退潮流速越大)，小舟便漂到了大船跟前，我一把抓住了船侧的绳索。

铁锚将大船稳在水面，缆绳紧绷宛若弓弦。海水蹭过船身，泛起细浪，在黑暗中沥沥作响，好似山间潺湲的溪流。只须一刀，便能让“伊斯班袅拉”号随波而去。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这时我忽然想到，割断绷紧的缆索如同猛蹬马刺，此举十分危险。我如果贸然砍断勒紧的绳索，巨大的反弹力十有八九会将我连人带舟掀进海里。

我放下短刀，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正当我打算放弃时，幸运女神再次眷顾了我。轻柔的南风和东南风，在入夜后摇身一变成了西南风。我在原地犹豫不决时，突然刮来一阵海风，推着“伊斯班袅拉”号逆流而动。我手中的缆索立刻耷拉下来，还牵着我的手沾到了水面。我顿时喜出望外。

我立刻取出刀匣，用牙齿咬开锁扣，抽出短刀，一根接一根割断了缆索。海风戛然而止，缆索再次绷紧，我放下刀静静等待。此时船上只剩两根缆索连着铁锚。只要再来阵风吹松缆索，我就能彻底断掉他们的后路。

我绳子割得起劲儿，房舱里也嚷得不亦乐乎。刚才我脑子里只有“割缆索”这一件事情，压根没留意他们的谈话内容。现在既然无事可做，那我听听也无妨。

大船共有两名海盗看守，其中一人是舵手伊斯莱尔·汉兹——弗林特之前的炮手，另一人则是海贼红帽子。两人都已喝醉，却仍在继续痛饮。我在小舟里听得饶有兴致。这时，房舱里传来一声呐喊，两人耍起酒疯，推开尾窗开始往外扔东西，大概是空酒瓶子。两人破口大骂，互不相让，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他俩气势汹汹，似乎无法再满足于口头上的争执，却又在关键时刻蔫了下来。几杯酒下肚后，他们又厉声骂起来，骂完又奄奄说起了悄悄话，如此循环往复。

我转头望向岸边。篝火潜伏在树丛中，为周围的林叶染上了赤色的火光。有人正哼着一曲单调乏味的水手老歌，尾音低沉且颤抖。似乎只要歌者有足够的耐心，就能没完没了地唱下去。我在来的路上听过几遍，还记得两句歌词：

七十五名，海上豪杰，

只有一人，活着回来。

这帮海贼今早打了败仗，还死了不少人，唱这首曲子倒也算应景。不过就我亲眼所见，他们跟噬人的海浪一样冷酷无情。

终于，风来了。大船侧着身子在黑暗中向我靠拢，缆索也再次松垂下来。于是，我攥紧刀柄，使劲一割，斩断了最后两根绳索。

海风只是轻轻拂过小舟，我就差点连人带舟撞上“伊斯班袅拉”号的船头。与此同时，大船跟着潮水缓慢移动，首尾调了个位置。

我拼命地划桨，生怕被大船撞翻。我使劲往外划，却跟大船靠得越来越近，于是我一鼓作气，径直朝船尾划去。终于，我摆脱了这位危险的邻居。这时，从船尾迎面荡来一根细绳，我伸手抓住了它，再朝绳子上方望去，发现它的另一端连接着尾舷墙。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住绳子，伸手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但当我把绳子牢牢握在手里时，好奇战胜了恐惧——我得看看房舱里发生了什么。

我双手交替着攀绳而上。接近窗口时，我冒着极大的危险抬起脑袋，才刚好瞥见房舱的木头顶子和屋内一角。

此时，大船和它牵引的小舟正快速在海上漂流，我们的位置已经跟岸上的篝火齐平。“伊斯班袅拉”号“发话”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这是水手们经常打的比方——它在海上横行霸道，不留一丝情面。在我望进窗口之前，我对留守船员的失职感到困惑。我抬起脑袋，却看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汉兹和他的酒友扭成一团，正进行一场殊死搏斗。小舟摇晃得厉害，我不敢再冒险看第二眼。不过，刚才那一眼已经足够。

我一屁股跌回小舟座板，眼前蒙上了一层亮银色屏障，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两张愤怒的大红脸蛋，在昏暗的灯光下晃来晃去。我闭上双眼，开始重新适应黑暗。

那支沉闷的曲子终于唱到了头，取而代之的是海贼们的大合唱。这首老歌我可再熟悉不过了：

十五个大汉，扒着死人的宝箱——

唷——吼——吼，再开一瓶朗姆酒!

美酒和魔鬼，从现在开始接手——

唷——吼——吼，再开一瓶朗姆酒!

我心想，美酒和魔鬼可把“伊斯班袅拉”号的船员害惨了。忽然，小舟一个踉跄偏离了航道，还莫名其妙加快了速度。

我立刻睁开双眼，发现船边尽是闪着磷光的波纹。海浪急促且猛烈，尖声刺耳，重音嗔怒。我仍无法摆脱“伊斯班袅拉”号后方的漩涡。大船的桅杆在夜色中摇摆不定——不，这回我看清了，它也在向南转弯。

我回头望了一眼，差点把心脏吓出来。海贼燃起的篝火正在我身后张牙舞爪，潮水挟着大帆船和小圆舟拐进了狭长的海道。风驰浪走，水沫飞溅，涛声震耳欲聋。就这样，潮水拖着大船，大船牵着小舟，三者亦步亦趋，缓缓朝宽阔的海面驶去。

“伊斯班袅拉”号猛地偏离航线，约有二十度。就在这时，船上发出一连串惊呼，升降口也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那两个醉鬼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并停止了打斗。

海峡的尽头碎浪咆哮，吞没两艘航船不在话下，等到了那时，我的苦难也将走到尽头。我蜷缩在小舟底部，虔诚地向造物主祈祷。我虽然不怕死，但受不了等待死亡的煎熬。

我躺了好几个小时，在巨浪中不停地翻滚，浑身都被水花溅湿。我神经高度紧张，担心下一片大浪就会夺去我的性命。我逐渐感到困乏，紧绷的神经彻底垮了台，连恐惧都开始麻木。小舟在海上剧烈地摇晃，可我竟然睡着了，还梦见了家乡、母亲和“上将本葆”旅馆。

第二十四章 小舟漂流记

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小舟正漂浮在金银岛的西南端。太阳已经升起，只不过藏到了望远镜山身后。山脉连绵，一直延伸到海面，铸成一堵磐石高墙。

帆索角和后桅山近在咫尺。山体暗沉，植被稀疏，海角被四五十英尺高的峭壁包裹起来，周围还落着碎石。小舟离悬崖至多还有四分之一英里，我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划桨上岸。

不过，我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海浪咆哮着撞向碎石，水花四溅，回音轰鸣，我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我接着往前划，即便不撞死在岸边的碎石上，也会在攀爬峭壁时活活累死。

然而更骇人的是石滩上那堆黏糊糊的怪物——形似软体蜗牛，但体积巨大——它们慵懒地躺在平坦的巨石上，一挪身子就会“扑通”掉进水里。五六十只怪物仰天长啸，吼声与涛声交相呼应。

后来，我才知道那群怪物叫作“海狮”，并不会轻易伤人，但它们模样诡异，再加上陡峭的崖壁和激进的浪流，我宁可待在海上饿死，也不敢在这里冒险上岸。

这时，我发现一处更为安全的登陆地点。帆索角北面的陆地在退潮后露出一长条黄色沙滩，而在沙滩北面坐落着另一个海角——图上标明为“森林角”——海角被高大的青松覆盖，翠绿一直蔓延到海岸尽头。

我记得斯尔福曾说，金银岛的西海岸有一条自南向北的洋流，而我所处的位置，应该正受到洋流的影响。于是，我决定放弃帆索角，保存体力，尝试在“宜人”的森林角登陆。

南风柔和且有力，在海面上漾起层层波浪。海风与洋流同向，所以浪潮起伏有致，节奏舒缓。

要不是老天爷赏脸，我早翘辫子了，然而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小舟竟然越发平稳，在海上来去自如。大部分时间我都躺在圆舟底部，仅探出一只眼睛向外张望：深蓝的浪峰高耸着向我逼近，但小舟像装了弹簧一般轻轻跃起，顺着浪尾就往下滑，机灵得像只小鸟。

我给自己壮了壮胆，抬手准备划桨，但只要重心稍有偏移，小舟便开始剧烈摇晃。木桨刚一下水，它便停下了轻盈的舞姿，径直跌进了浪谷。海浪极高，摔得我两眼直冒金星。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舟紧接着跌进了下一座浪壁，撞出一大片水花。

我全身都被海浪打湿，吓得我赶紧躺回了原位。小舟逐渐找回了自己的漂浮节奏，载着我在海浪中漂流。它显然不想为我服务。假如我无法控制航向，我又该如何上岸呢？

我心中充满恐惧，但头脑却十分清醒。我先是摘下水手帽，小心翼翼地往外舀水，然后扒上船舷，仔细观察小舟躲浪的秘诀。

以前，我在岸上或甲板上看到的海浪就像一座光溜溜的高山，但凑近了一看，倒更像陆地上连绵的山丘——丘顶、平地和低谷应有尽有。小圆舟独自在海浪间穿梭，避开了浪峰和陡峭的浪壁，专挑巨浪的波谷走。

“唉，算了，”我心想，“我最好躺在原地别动，以免破坏船身的平衡。不过，我也可以把桨伸出去，碰到平浪就往岸边划一两下。”好，说干就干。我用手肘撑住船舷，紧紧握着木桨，时不时划几下，尽力让船头对准海岸。

划桨的过程费力且缓慢，但我已取得显著成效。虽然来不及在森林角靠岸，但我好歹把船向东划出了几百码。我离岸越来越近了，看得见翠绿的树杈在风中摇曳。我下定决心，必须在下一个海角登上金银岛。

此刻很关键，因为我的体力开始下降，而且严重脱水。骄阳似火，而海面反射的阳光比头顶的烈日还要灼热千倍。身上的海水早被阳火烤干，嘴唇上结满了盐霜。此时的我喉干舌燥，头痛欲裂。树荫近在咫尺，可我却上不了岸，求而不得的焦灼使我躁郁。这时，潮水猛地发力，挟着小舟冲离海角。我扭过头来，眼前又是一片无尽的大海。我定睛一看，随即打消了上岸的念头。

“伊斯班袅拉”号正扬帆行驶在我正前方不到半英里的海面上。我心想这回逃不掉了，但说不定被抓了还能喝几口淡水，所以对这件事也不知该喜还是愁。还来不及细想，眼前的景象便让我大吃一惊，我静静地望着它呆愣得出神。

“伊斯班袅拉”号主帆大开，两张三角帆高傲地擒住桅杆。阳光洒在纯白的帆布上，时而闪耀着银器的光泽，时而幻化成晶莹的雪花。我第一眼看到它时，船帆齐开，正沿着航道往西北方向驶去。我本以为船上的人是想绕岛一周，再返回锚地，可它现在却开始往西偏。我以为是他们发现了我，想把我捉回去，可它却陷进了风眼：船头逆风，帆布在风中瑟瑟发抖——它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帮饭桶。”我说，“估计现在还没醒酒。”要是斯莫利特船长在，准会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大船逐渐转向下风，可船帆却逆向一鼓，往反方向退去。在快速滑行一分钟后，它再次陷进了风眼。前后上下，东南西北，“伊斯班袅拉”号都撞了个遍，而且撞完又退回原先的位置，只留帆布在风中噼啪作响。我这才明白船上根本没人掌舵。不过，为何不见海盗的身影？我猜他们不是喝醉了酒，就是弃船逃了。如果我能上船，或许就能把“伊斯班袅拉”号交还给船长。

洋流牵引大船和小舟匀速向南前进。不过，大船时停时走，行踪诡异。正面顶风时，别说向前走，它不往后退已是万幸。只要我敢坐起来划桨，保准能超过它——这个大胆的想法激励着我。当我想到升降口旁的淡水桶时，我更是变得无所畏惧。

我刚坐起身来就被溅了一脸水，但这次我心意已决，使出全力划桨跟在“伊斯班袅拉”号身后。有一次，海水倒灌进小舟，吓得我立马停下木桨往外舀水，心脏怦怦直跳，像有只海鸟在我胸口扑腾着翅膀。我总算摸清了它的倔脾气，于是继续划桨在浪里穿行，只不过偶尔有野浪撞上舟头，溅我一脸水沫。

我正迅速靠近大船。舵柄在风浪中左右乱摆，闪耀着铜光，甲板上仍然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铁定跑了，不然就在甲板下喝得烂醉。我或许能封住舱口，将他们一网打尽，然后成为船的主人。

有一段时间，“伊斯班袅拉”号可把我气得够呛。船身竟然稳定下来，不再打转，而且船头始终对准正南方向，不再偏航。因为每偏差一度，船帆便会侧向鼓风，把大船重新拽回航道。我之所以说它把我气得够呛，是因为“伊斯班袅拉”号虽无人驾驶——船帆在风中怒吼，甲板上一片狼藉——但它却离我越来越远。湍急的水流，再加上巨大的风压差，我怎么都追不上它。

我屏气凝神，终于等到了机会。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海风骤减，潮水卷着大船原地打起了转。它徐徐挪动身子，正对着我，船尾一览无余。尾舱的窗户开了条缝，大白天屋里还点着油灯，桅杆上的主帆好似一张疲软的布旗子。若没有水流的推动，它就会完全静止在海面。

刚才我差点把它跟丢，这回决不能错失良机。我一鼓作气，奋力朝它划去。

距大船不到一百码时，再次刮起了海风，船帆越发充盈。“伊斯班袅拉”号左舷受风，像只轻盈的海燕，俯身掠过水面。

我起初感到绝望，但后来发生的事却让我欣喜若狂。大船竟然侧着身子，慢慢向我靠拢——两船之间的距离从二分之一缩短到三分之一，再到四分之一。龙骨前端翻腾的浪花清晰可见，我坐在小舟里，仰头望着这只庞然大物。

我回过神来，发觉小舟被一座浪头高高架起，但我没有时间思考，更来不及自救。船首斜桅正好在我头顶上方，我往下一蹲，借力跃起，把小舟踩进了水里。我一只手抓着三角帆斜桁，一只脚卡在支柱和横梁中间。我悬吊在大船上，不停喘着粗气。这时，下方传来一声闷响，小舟被大船撞进了海里。我已经无路可退，必须登上“伊斯班袅拉”号。

第二十五章 降下海盗旗

我才刚爬上船首斜桅，三角帆就“砰”的一声撞向旁侧，响得跟放炮似的。帆布随即鼓风，大船开始抢风航行，可它一冲刺就碰上了逆流，从桅顶到龙骨颤个不停。其他布帆依旧大张，唯独那只三角帆又朝我迎面扑来。帆面垂软，斜桁倒是迅猛有力。

这根木杆险些把我拍进海里。于是，我赶紧顺着斜桅往里爬，头朝下滚落在甲板上。

我跌坐在水手舱的背风面。鼓风的主帆挡住了部分视线，后甲板上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自叛乱爆发以来，甲板一直无人擦洗，满地都是脏脚印子。还有只断了脖儿的空瓶，如活物一般在排水口附近乱撞。

突然，“伊斯班袅拉”号遭遇强风。我身后的三角帆噼啪作响，船舵左右乱撞，整艘船都战栗不止。与此同时，主帆桁甩向右侧，帆脚索拽着滑车发出刺耳的尖响。帆布移位，后甲板一览无余。

出乎我的意料，船上竟然还有两个人——红帽子和汉兹。红帽子躺在地上，四肢跟绞盘棒一样僵硬。他的嘴巴大张，板牙外露，两臂平展，好似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伊斯莱尔·汉兹则背靠舷墙，下巴抵着胸口，双手放在绷直的双腿中间。他黝黑的脸庞，此时却白得像根油蜡烛。

“伊斯班袅拉”号像匹脱缰的野马，在海面上肆意驰骋。船帆左右开弓，帆桁前后乱撞，桅杆被勒得嘎吱作响。船首跟海浪针锋相对，水花也不时溅过舷墙。虽然大船历尽艰难险阻，但航行过程中仍旧稳当，而我粗制的跛脚小圆舟早已沉眠海底了。

大船每摇一下，红帽子都跟着晃一下。不过令人害怕的是，他僵直的双臂和露齿的怪样却丝毫不受影响。同样，汉兹也随着船身的起伏不断摆动。他瘫坐在甲板上，双腿伸向外侧，身体则逐渐靠近船尾。他的脑袋直往后仰，到最后我只能瞧见他的耳朵和一小撮胡子。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他们周围的甲板上留有不少黑色血迹。我敢说，他俩必定是酒后大动干戈，失手杀了对方。

我冷静地观察着两名海盗，而“伊斯班袅拉”号则载着我们安逸地浮在水面。这时，伊斯莱尔·汉兹侧过身来，低声呜咽了一句，随后用手撑住身体，挪回了刚才的位置。从那声呜咽我能感受到，此时的他极度痛苦且虚弱，再看他那掉下巴的可怜样，我竟开始对他心存恻隐。不过，我一想起躲在苹果桶里听到的内容，便立即将怜悯之情抛到脑后——他不过是罪有应得。

我缓步朝船尾走去，在主桅杆前停了下来。

“瞧我上船啦，汉兹先生。”我嘲弄道。

他勉强转了下眼珠子，根本没力气摆出吃惊的表情，只吐出一个词：“白兰地。”

主帆桁再次坠下，横向扫过甲板。我闪身躲过它，然后迅速钻进升降口，顺着梯子下到房舱。我加快了脚步，因为我知道汉兹快撑不住了。

房舱内部乱得一塌糊涂：上锁的柜匣被逐一撬开，地上也尽是泥点子。海贼们为了搜寻藏宝图，徒步蹚过营地旁的沼泽，一头扎进房舱。地图没有找到，泥浆倒是结成了土块子。舱壁原本是淡雅的纯白色，墙面还镶着金珠，现在却沾满了手印。船身颠簸，好几打空酒瓶子也随之起落，在墙角来回翻滚。桌面上摊着一本被翻开的医书，其中有一半书页已被撕去，估计是被撕去点了烟斗。中央的油灯还冒着烟，茶褐色的微光为房舱罩了一层黄翳。

我爬进酒窖，发现所有的酒桶已经没了踪影，而空酒瓶的数量却多得惊人。显而易见，自叛乱爆发以来，没有一个海盗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经过一番搜寻，我给汉兹找到一小瓶白兰地，还给自己拿了些饼干、果脯、一大把葡萄干和一块奶酪。我带着物资走上甲板，把它们放在舵柄后——汉兹拿不到的地方。我走到淡水桶前一口气喝了个够，然后才把白兰地交到汉兹手上。

他喝了有大概一及耳[1]酒才把瓶子放下。

“哎，”他说，“真他妈得劲儿!”

我坐在角落里填起了肚子。

“疼吗？”我问他。

他嘟囔了一句，或者说咆哮了一声。

“要是那医生在，”他说，“我早就没事儿了，但你也瞧见了，我是无福消受咯。至于那个蠢货，他早翘辫子了。”他指了指地上的红帽子，“一点儿也不像个水手。喂，你小子怎么上来的？”

“听好了，”我说，“我是来接管这艘船的，汉兹先生。在收到进一步指示之前，我就是你的船长。”

他酸溜溜地瞥了我一眼，但没说话，两颊慢慢恢复了血色。汉兹身体依旧虚弱，无奈地随着大船左右摇摆。

“对了，”我接着说，“这面旗子可不行，汉兹先生。我得把它扯下来，空着杆子也比挂它强，请别见怪。”

于是，我再次躲过帆桁，跑到旗索跟前，降下了那面可恶的黑旗，然后把它扔进了海里。

“天佑吾王!”我挥着帽子喊道，“斯尔福当船长的日子可算是到头了!”

汉兹把头埋在胸口，双眼却窥探着我的一举一动。他目光犀利，凶相毕露。

“我猜，”他终于张嘴说道，“霍金斯船长，你也想上岸了吧？那咱们就来谈谈。”

“嘿，好啊，”我说，“十分乐意，汉兹先生。你说吧。”我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干粮。

“这家伙，”汉兹虚弱地朝红帽子的尸体点了点头，“——叫奥·布莱恩，是个可恶的爱尔兰人。我们本打算扬起风帆，把船开回布里斯托尔，但现在他死了，跟船底脏水没啥两样。该由谁来开船，我可不知道，但要是没我指点，你绝对应付不来。我说得没错吧？不过，只要你管我吃喝，再拿块布或者手帕帮我包扎伤口，我就手把手教你开船。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我决不食言。”

“但我告诉你，”我说道，“我不回‘基德船长’锚地。我要把船开进‘北岸狭湾’，在那里登陆。”

“你可真聪明，”他扯了扯嗓子，“嘿，其实我也不傻，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之前还想投个机、取个巧，没承想竟栽到了你个小娃娃手里。北岸狭湾？好，你说了算，我是没的选!哪怕你要我开去正法码头，我他妈也得照办!”

他的话有道理，于是我当场敲定了这桩买卖。短短三分钟的时间，“伊斯班袅拉”号便扬帆起航，沿着金银岛的西海岸，向北御风前行。希望我们能在中午前绕过北面海角，赶在涨潮前驶进北岸狭湾。等它泊入安全港后，只须静待潮水自然退去，便能安全登陆。

我捆牢舵柄后跑到房舱，从自己的箱子里找出一块母亲给我的丝质手帕，然后朝甲板走去。在我的帮助下，汉兹用手帕包扎好了仍在流血的伤口。随后，他吃了点东西，又灌了几口白兰地，脸色明显恢复了许多。他直起身子，吐字清晰有力，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伊斯班袅拉”号乘着海风，有如飞鸟一般轻盈地拂过海面。岸上的景色匆忙掠过，我睁大了眼睛，不愿放过任何一处风景。不一会儿，大船便驶离高地，在低岸沙地旁滑行，沙面上还零星栽着几棵矮松。很快，我们把沙地也甩在身后，绕过了海岛最北面的石头山(前桅山)。

我对新掌握的驭船之术很是满意。阳光明媚，海风和煦，我看着岸边轮换的景象，好不自在。原先不辞而别的愧疚之情，也被成功夺船的喜悦之情所取代。此时此刻，我只对一件事情不满意，那就是汉兹他总盯着我。这瘦老头子的眼神叫人不寒而栗，脸上还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既痛苦又憔悴，既戏谑又奸邪——在他那张干瘪的脸上尤为瘆人。无论我干什么，他都会摆出这副表情，然后一直盯着我、盯着我、盯着我……

第二十六章 伊斯莱尔·汉兹

海风对我们照料有加，越过海角后，又摇身一变成了西风。大船轻而易举地从东北角漂到了北岸狭湾的入口处，只不过仍无法下锚。此时水位较浅，必须等到涨潮时分，我们才敢驾船上岸。舵手汉兹开始指导我如何泊船，几次尝试后，我终于成功压上了岸滩。接着，我和他坐回原处，默默吃起了午餐。

“船长，”他突然发话，脸上还是那副令人发怵的表情，“瞧瞧我的老伙计，奥·布莱恩，你还是把他扔下船吧。虽说我是个性情中人，也不爱惹麻烦，但就让他躺在甲板上也太不美观了，你说对不对？”

“我可抬不动他，也不想沾晦气。依我看，还是让他躺在那里吧。”我答道。

“‘伊斯班袅拉’号这艘船可真不吉利，吉姆。”他说着，眯了下眼睛，“从布里斯托尔出海到现在，有多少可怜的水手丢了性命!反正我是没见过这么晦气的船。你瞧瞧奥·布莱恩——他不是也死了吗？我是个没学问的大老粗，但你这小鬼倒是能读会算。那你说说看，一个人是死了就死了，还是能再活过来？”

“你可以毁灭一个人的肉体，但夺不走他的灵魂，这你应该知道，汉兹先生。”我回复道，“奥·布莱恩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说不定此时正注视着我们。”

“啊!”他说，“真扫兴。照你的说法，杀人岂不是白费力气？依我看，就算真有鬼魂，也没啥了不起的，我还想跟它们一较高下呢。反正也聊开了，咱哥俩就尽尽兴。你去房舱帮我拿一瓶——拿那个——妈的!叫什么来着!算了，拿瓶葡萄酒吧，吉姆——白兰地太烈了，喝得我脑壳疼。”

舵手支支吾吾，语气生硬，让我心生怀疑。更何况，他舍弃白兰地，选择了葡萄酒，这背后一定有猫腻。以上这段说辞目的很明确——他想把我支开，但所图为何，我却怎样都猜不透。汉兹目光闪躲，左顾右盼，一会儿抬头望天，一会儿瞟眼尸体，压根不敢与我对视。他竭尽全力故作镇定，脸上却露出尴尬的笑容，还吐着舌头，连三岁小孩儿都能看出他心怀鬼胎。不过，我爽快地答应了他。毕竟，这场脑力较量我占绝对优势，只要将计就计，这蠢东西无论如何也猜不透我的招式。

“葡萄酒是吗？”我问，“没问题。你要白的还是红的？”

“嘿，都他妈一样，伙计。”他说，“只要酒够猛，量够喝，其他都无所谓。”

“好的。”我答道，“我去拿瓶波尔图，汉兹先生，但我恐怕得找一阵儿。”

我刚说完，便立即爬下升降口，还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紧接着，我脱掉鞋子，悄悄穿过圆木走廊，爬上水手舱的扶梯，再从升降口探出脑袋。我料他也想不到我会躲在这里，但一切还是得小心为上。果然，我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汉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吃力地爬过甲板。他每挪动一步，腿上的伤口便撕裂一分——我都能听见他忍痛咬牙的低吟。他四肢并用，不到半分钟，便爬到了排水口跟前，并从粗绳堆里掏出一把小长刀，或者干脆叫它短匕首——刀锋到刃柄被血液染得殷红。他握着匕首，抬起下巴仔细端详，又用手指触了触刀尖，接着赶紧把匕首藏进外套胸前的口袋。随后，汉兹爬回原处，得意地靠在舷墙上。

我总结出以下信息：伊斯莱尔恢复了行动力并配备了武器。他变着法子把我支走，显然是想对我痛下杀手。至于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是从北边狭湾登陆，徒步到沼泽旁的营地，还是鸣炮把伙伴唤来救他——我便无从知晓了。

不过，至少在泊船这一点上，我可以完全信任他。我们都希望把大船安全停靠在岸，等时机成熟后，再把它开出来。所以，在船停稳之前，我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当我的大脑正思考应对方案时，我的身体也没闲着。我悄悄溜回房舱，穿上鞋子，随手抓了瓶红酒当幌子，然后一本正经地走上甲板。

汉兹躺在原地，浑身缩成一团，眼皮耷拉着，仿佛虚弱得连太阳都见不得。我走上前去，把酒递到他手里。他抬起头来，像往常一样敲掉了瓶脖儿，大喊了声“敬好运”，然后对着瓶口一饮而尽。他放下酒瓶，躺回了原地，半晌没说话。可不一会儿，汉兹又掏出一条烟草，恳求我切一小块下来给他嚼。

“替我切一块儿，”他说，“我没刀，即使有刀也没力气切。噢，吉姆，吉姆，我不想死!给我切一小块儿吧，我再嚼最后一口烟，伙计。我知道，我活不久了。”

“好，”我说，“我给你切。不过我要是你，准会像名基督徒一样忏悔祷告。”

“为什么？”他说，“我有什么可忏悔的？”

“为什么？”我怒吼，“你刚才有听我讲话吗？你背信弃义，双手沾满了鲜血，享受着罪孽、谎言和杀戮带来的快感。此时此刻，你脚边就躺着一个因你惨死的伙伴，你还问我为什么!愿上帝保佑，汉兹先生，这就是为什么。”

他毫无悔改之意，竟然还打算拿兜里那把血迹斑斑的匕首了结我的性命。一想到这里，我便怒火中烧，可他却灌了一大口酒，变得莫名严肃起来，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三十年了，”他说，“善恶好坏，晴雨雾风，短兵相接，缺水断粮，我在海上什么没见过？我告诉你，好人没好报。先下手为强，死人可咬不了活人——阿门——这是我唯一的信条。好了，”突然，他语调一转，“别瞎扯了，潮水已经涨起来了。听我的指挥，霍金斯船长，准备登陆。”

路程总共不到两英里，驾船航行却十分吃力。北面锚地的入口七扭八歪，还又窄又浅，大船若想安全登陆，必须谨慎行驶。我认为我是名优秀的助手，汉兹也是名出色的领航员。我们左右漂移，前后躲闪，挤过河岸与浅滩，动作干净利落，叫人直呼过瘾。

大船一经过海角便被陆地包围。北岸狭湾和南面锚地均被茂密的森林所覆盖，只不过北岸的水面更为狭长，老实说，更像一条河口。在我们正前方(南面)有一艘弃船残骸，船木已经腐坏发黑。它原本是艘三桅大帆船，但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淋，船身已经挂满了湿漉漉的海藻。岸边的灌丛长到甲板上，生根发芽还开出了野花。眼前的景象十分荒凉，但我们也因此得知这片锚地冷清且安定。

“喂，”汉兹喊了声，“你看!可以在那边上岸。沙子细软，滩面平坦，周围尽是粗树干，花开得比破船上的野花还多。”

“不过上岸后，”我问道，“该怎么把它开出来啊？”

“嘿，那好办。”他说，“你趁着退潮时，拉条绳子上岸，把一端绑在大树上，另一端绑在绞盘上。等潮水涨起来后，大家一起用力拽绳，它就乖乖下水了。喂，小子，注意，我们要上岸了，但现在船速太快。往右打一点——好——稳住——往右——再往左一点——稳住——稳住!”

他在船舵旁发号施令，我握住舵柄言听计从，连大气都不敢出。突然，他大喝一声：“就是现在，乖乖，迎风!”我立即打满船舵，“伊斯班袅拉”号急速转身，船头朝前，冲上了长满林木的矮滩。

这一连串操作惊险又刺激，我早把舵手忘得干干净净，许久没有缓过劲儿来。等待大船靠岸时，我伸长脖子把头探出右舷墙，自顾自瞧着船头泛起的波纹，却忘了危险依旧笼罩着我。要不是一阵不安感袭来，让我扭过头去，我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或许是木板的嘎吱声，或许是余光瞟见的身影，抑或是类似于猫的求生本能，总之，我回过头后，发现汉兹正向我逼近，而他的右手正握着沾血的匕首。

我俩四目相对，同时喊出了声，只不过我是害怕的尖叫，而他是狂怒的咆哮。突然，他加快脚步，飞身朝我扑来，像头顶角冲刺的蛮牛。我朝船头一闪，躲掉了他的进攻。我在闪躲的同时松开了舵柄，也正是这一松，救了我的性命。舵柄飞速回弹，狠狠打在他胸脯上。汉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还一度以为他死了。

没等他恢复过来，我便立刻跳出死角，得以在甲板上四处闪躲。我一个箭步冲到主桅杆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枪。他见势不妙，立即起身，再次向我扑来，但我站在原地，冷静地扣动了扳机。击锤已经落下，但既没有火光，也没有枪响——原来是火药浸了水。我责备自己不该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这两把枪是我唯一的武器。我之前有大把时间，为什么不给它们上膛换弹？现在落得如此境地，好似一只屠夫面前待宰的羔羊。

别看汉兹受了伤，动作却快得惊人。他灰白的头发散落在脸上，气急败坏的面庞涨得通红，有如一面红色商船旗[2]。我没时间试另一支枪，也没必要试，肯定是蔫炮。不过我知道，在他面前不能一味退缩，否则他很快就会把我逼上船头，就像刚才把我困进船尾一样。如果被他捉住，汉兹就会用那把十英寸[3]带血的匕首，插进我的胸膛——死前的最后一项体验，绝不能是冰冷的锈铁。我用手掌抵住粗壮的主桅杆，守在原地，丝毫不敢懈怠。

汉兹也停住了脚步，以防我再次逃开。他挥刀虚晃几下，想找出我的破绽。我迎着刀锋，顺势挪动身体，不给他留一丝机会。虽然我在黑岗湾时经常对着石堆练习，但心跳的频率从未这样快过。不过，正如我先前所说，我占绝对优势，绝不可能输给一个上了年纪还伤了大腿的老水手。于是我信心倍增，脑海中甚至浮现出我胜利的画面。我虽然能一直周旋下去，但想彻底摆脱他，怕是有些困难。

我和汉兹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突然，“伊斯班袅拉”号猛地撞上沙地，船身顷刻倒向左舷，磕磕绊绊地蹭上了沙滩。甲板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约有上百加仑海水从排水口倒灌进来，在甲板和舷墙之间蓄起了一个小水塘。

我们失去平衡，双双倒下，落到了左舷的排水口处。红帽子依旧展着双臂，僵直地跟在我俩身后朝左舷滚去。我的脑袋撞到舵手脚上，连牙齿都咯噔直颤。我忍痛起身，而汉兹却跟红帽子的尸体缠到了一起。船身歪斜导致甲板上无处可逃，我必须另寻出路，而且一秒也不能耽误，因为那海贼只要伸只手就能把我捉住。说时迟那时快，我飞身跃起，握住了后桅支索，然后手脚并用向上攀登，直到坐上桅顶横杆才敢歇口气儿。

这回全靠我迅速反应才得以逃生。在我跃起的瞬间，汉兹一匕首扎过来，刀刃捅进绳网，只差半英尺就能刺到我。伊斯莱尔·汉兹仰头向上望着，嘴巴长得老大，呆愣在甲板上，活像一尊惊慌失措的雕像。

我一个人坐在横杆上，抓起手枪就给它换药上膛。为了保险起见，我也赶忙给另一支枪装起了弹药。

汉兹完全没料到，我还有这一手准备。孰强孰弱，越发分明，他犹豫了好一阵才决定爬上绳网。他嘴里叼着匕首，吃力地拽住绳子向上爬。他拖着伤腿，即便咬紧牙关，也止不住痛苦的呻吟。我装完第二支枪后，发现他才爬了不到三分之一。于是，我双手各举一支枪，开始向他喊话：“只要你敢再往上爬一步，汉兹先生，”我大声喊道，“我就打爆你的头!死人可不咬人，这一点你比我清楚。”说完，我还窃笑了一声。

他立刻停了下来。看他绞尽脑汁的样子，想必是在思考对策，但他的思考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他扒在网绳上，搜肠刮肚想了半天，结果屁都没想出来。我居高临下，看着这么个蠢东西，不禁笑出了声。汉兹咽了两口唾沫才张嘴说话，而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故作深沉的表情。他取出嘴里的匕首，不过身体仍保持原来的姿势。

“吉姆，”他说，“看来咱俩都不是善茬儿。你和我得约法三章。要不是刚才船身突然倾斜，我早把你干掉了，可谁叫我运气差呢。看来，我只好投降了，真丢面儿。我可是个老航海家，竟然输给了你个黄毛小子，吉姆。”

我被他这番话冲昏了头脑，骄傲得像只飞上墙的公鸡。突然，他右手往后一挥，只见一道黑影如利箭般嗖地朝我飞来。我被刺中了。钻心的疼痛从肩膀扩散到全身，再定睛一看，原来我的肩膀被匕首钉到了桅杆上。我又疼又怕，情急之下打响了两支手枪——我神情恍惚，连自己开了枪都不知道，更别说瞄准了——只听“砰砰”两声，手枪双双滑落。然而，掉下去的不只是两把手枪。随着一声怒吼，舵手松开了握绳的手，头朝下栽入水中。

第二十七章 “八里亚尔”

由于船身倾斜，桅杆已全部悬在水面上方。我骑在桅顶横杆上，望着下方一大湾海水。汉兹刚才爬得不高，所以摔在我和船舷中间——离船更近些。血液染红了狭湾，汉兹的尸体浮在水面上，但没过多久便永远沉了下去。水波逐渐消散，汉兹又漂上了船影笼罩的沙滩。他蜷成黑黢黢的一团，在澄净的沙地上格外显眼，还有一两条鱼从他身旁游过。汉兹的尸体随着海浪摆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站起身来，但他肯定死透了——中了枪还溺了水，命再大也过不了这两道鬼门关。他本打算取我性命，结果却自己掉进海里喂了鱼。

我一想到这里便吓得浑身发软，头晕眼花。匕首被太阳烤得滚烫，把我死死钉在桅杆上，温热的鲜血浸湿了我的前胸与后背。其实这点皮肉伤不算什么，我一声不吭就能扛过去，但真正叫我害怕的是：落下桅杆，跌进水里，贴上舵手的尸体。

我紧紧抓住桅杆，把指甲扣得生疼，同时闭上眼睛，假装危险不复存在。经过短暂的调整后，我逐渐恢复了理智，脉搏也渐趋平缓。

我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拔出匕首。可不知是我过度紧张，还是匕首钉得太牢，我打了个哆嗦就松手了。说来也巧，正是这一哆嗦助我脱离了困境。原来，匕首根本没有扎中我，只是戳起一小撮皮，而刚刚那一颤正好把皮撕了下来。尽管血流得更快了，外套和衬衣也仍被匕首钉在桅杆上，但我的身体倒是彻底解放了。

我肩部用力扯下衣服，然后顺着右舷支索，爬回了甲板。我的身体依旧颤抖，无论如何也不愿从左舷支索往下爬，因为伊斯莱尔就是从那里跌下去的。

我下到房舱处理伤口，肩膀血流不止还疼得厉害，不过幸好刀口不深也没有危险，不妨碍我使用手臂。我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这艘船已经属于我一个人了。既然如此，闲杂人等，一概回避，我说的就是船上的最后一名乘客——死去的奥·布莱恩。

如我先前所说，他仍倚着舷墙纹丝不动，像一具可怕的人形傀儡——四肢错位且死气沉沉。经过这一路的历练，我早已对死亡习以为常。我抓起他的肉腰子，像掷糠袋似的把他扔了出去。他“扑通”一声砸入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红色帽子从他头顶脱落，漂浮在水面上。水花平息后，他与伊斯莱尔·汉兹一齐躺在海岸边缘，随着水波轻轻摇摆。奥·布莱恩年纪虽小，却掉光了头发。秃头倚靠伤腿，鱼儿悠闲地在他们身旁游来游去。

潮水开始回落，船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太阳马上就要落山，西岸的树影无限延伸，跨过锚地，映上甲板。入夜后晚风渐起，尽管它被东面双峰削弱了威力，却依旧把船索和白帆吹得噼啪作响。

海风要是再这样刮下去，迟早会把大船掀翻。于是，我迅速拆下三角帆，把它们扔上甲板，然而主帆却不好对付。由于大船歪斜，主帆下桁也伸在船外，桅帽连带一两英尺长的帆布全都浸在水中。如此看来，大船已经危在旦夕，然而帆绳绷得太紧，我不敢轻举妄动。最终，我鼓起勇气，掏出短刀割断了升降索。顶角的帆布立即垂下，挺着大白肚皮浮在水面，而我却无论如何都拉不动收帆索。我和“伊斯班袅拉”号该何去何从，只能听天由命了。

此时，锚地上空越发暗沉。我仍记得，最后几道余晖铺满了林道，忘情地泼洒在弃船残骸上。残败的野花映着夕阳，竟然耀出妩媚的宝气珠光。我打了个寒战。潮水加速朝大海退去，船身则越发倾斜。

我爬上船头往外一看，水位确实降了不少。为了安全起见，我拽住断索，轻轻翻下甲板跃入水中。水位仅及我臀腰，脚底沙地呈波纹状却相当坚实。我踏着海浪，意气风发地朝岸边走去。“伊斯班袅拉”号依旧歪向一侧，主帆盖住了大半个海湾。就在这时，太阳彻底没了踪影，一阵晚风袭来，吹得林间松叶飒飒作响。

终于，我上了岸，而且并非空手而归。“伊斯班袅拉”号停靠在岸边，戍守海盗已被消灭，我们的人随时可以登船起航。此刻，我只想赶紧回到木堡，向大家宣扬我的丰功伟绩。他们或许会因我擅自离岗而责备我几句，但失而复得的“伊斯班袅拉”号将成为我最有力的辩白。我相信斯莫利特船长也会承认我并没有浪费时间。

于是，我大步朝木堡走去，脚步也越发轻快，迫不及待地想与伙伴们碰面。我记得最东面的河流将汇入“基德船长”锚地，原来它的发源地就是我左边的双峰山。于是，我折向小山，希望能在源头处找到浅岸过河。此处林木稀疏，还都长在边角的矮坡上。我绕过山角，来到河边，此处的河道只能没过我半只小腿。

河的对岸离我偶遇本·冈恩——那名流放者——的地方不远。我格外谨慎，边走边张望。夜幕降临时，我已到达双峰山之间的裂口，却发现远处有一束摇曳的火光。难道是那个岛上野人在生火烧饭？不过我又纳闷，他怎么会如此粗心大意？斯尔福就在附近的沼地露营，我都能瞧见的火光，又怎能逃过他的眼睛？

夜色渐沉，四周一片漆黑，我只能朝目的地摸索前进。身后的双峰山和右侧的望远镜山越发朦胧，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天幕零星缀着几点暗淡的星光。我沿着低地，磕磕绊绊地在灌丛间摸索，还不时会跌进沙坑。

突然，一道光落在我身上。我抬头仰望，苍白的月光照亮了望远镜山尖，树林后方挂起一只大银盘。此时，月亮已经升起。

我借着月光，火速赶往木堡。我时走时跑，一刻也不想停留。然而，当靠近栅栏外围的树林时，我放缓了脚步，不敢再向前冒进。要是被自己人开枪误伤，那我的探险结局也太令人唏嘘了。

银盘越爬越高，在林间洒下清辉，然而前方的树丛却闪出异样的火光。它赤红且炙热，却时明时暗，好似篝火燃尽后在地面喘息的余烬。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缓步挪至林地边缘。木堡西面已被玉轮照亮，而其他几面和正中的木屋则月影阑珊，明暗相间的光影好似一组黑白棋格。木屋旁侧落了一地燃尽的木灰，脆白的外壳裹着火星子，余焰如心脏般跳动，清冷的月光与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四下无人也无声，只有晚风悄悄吹着号子。

我满是疑虑地停住脚步，或许还有些害怕。这么大一团篝火，不可能是我们的人烧的。事实上，照船长的指令，我们用柴节俭，堪称悭吝。我担心在我走后，木堡里出了乱子。

我偷偷摸到木堡东面，时刻躲在阴影里，然后找到最暗的部分翻过了栅栏。

为了确保自身安全，我趴到地上，悄无声息地往屋角爬去。屋内动静很大，不过这雷鸣般的声响，却让我彻底放宽了心——原来是他们的呼噜声。我讨厌人打呼噜，要是有人在我睡觉时鼾声连连，我保准大发雷霆，此时的鼾声却如乐曲般入耳，比守夜人报告的“一切正常”还要动听。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他们的警卫工作太差劲了。如果斯尔福和他的手下趁这时溜进来，谁也别想活到天亮。船长受伤后，队伍的警惕性竟然低到如此地步。我再次深深自责，不该在人手短缺时不辞而别，将他们置于危险之中。

这时，我已经爬到门廊，于是直起身来。屋内一片漆黑，我的眼睛是黑暗中唯一的光点。鼾声此起彼伏，还不时有啄食和扑翅的声音——这倒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伸出双臂摸索着走进木屋。我打算找到自己的铺位，然后悄悄躺下，谁也不惊动，等明早再吓他们一跳。我一想到他们吃惊的表情，心里便一阵窃喜。

我的脚踢到个软家伙——原来是条熟睡者的腿。那人嘟哝了一句，然后翻身睡了过去。

突然，一声刺耳的尖叫撕碎了夜晚的宁静。

“八里亚尔!八里亚尔!八里亚尔!八里亚尔!八里亚尔!”尖叫不止，音调不变，好像一架上了发条的小风车。

原来是斯尔福的绿毛鹦鹉——弗林特船长!我!刚才听到的啄食声就是它啄树皮的声音。没想到它才是放哨人，执行警戒任务时比人类还认真负责。

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鹦鹉就把所有人都喊了起来。他们从熟睡中惊醒，并起身把我团团围住。这时，斯尔福大喊：“是谁？”

我转身想逃，却撞到某人身上，然后跌进了另一个人怀里。他将我一把擒住，死死箍在原地。

“拿火把来，迪克。”斯尔福吩咐道。这下我无处可逃了。

那人应声走出木屋，随后带回一把燃烧的柴条。

[1]及耳(Gill)：容量单位，一及耳等于四分之一品脱。

[2]红船旗(Red Ensign/Red Duster)是英国的商船旗。该旗最早起源于17世纪英国皇家海军的船旗，后被英国商船海军使用。

[3]1英寸等于2.54厘米。

第六卷 船长斯尔福

第二十八章 身陷敌营

火把的红光照亮了木屋，我的噩梦成真了：海盗们攻陷了木堡，并将桶装的白兰地、猪肉和面包占为己有。环顾四周后，我的恐惧翻了十番，因为屋内没有一名幸存的俘虏。我长叹一口气，只能断定同伴们已经惨遭杀害。我痛恨自己没能在最后一刻与他们并肩作战。

屋内共有六名海盗——活着的海盗。其中五人刚从醉梦中惊醒，满面通红，眼皮浮肿，而第六个人没有起身，仅用手肘撑起身子。他脸色惨白，头上新扎的绷带渗出斑斑血迹。我记得有名海盗在昨天的战役中负了伤，还逃回了树林，毫无疑问就是这个人。

鹦鹉骑在朗·约翰的肩膀上，安逸地梳着羽毛。斯尔福脸上毫无血色，神情严肃，令人生畏。他仍穿着谈判时的呢子大衣，但绒面已满是泥土，还被刺丛划了几道口子。

“哟，”他说，“这不是吉姆·霍金斯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嗯，顺道拜访我？好，欢迎欢迎。”

他说着便往酒桶上一坐，装起了烟斗。

“给我借个火，迪克。”点燃烟斗后，斯尔福接着说道，“好了，伙计，把它扔回火堆吧。哦，各位先生们，都坐下吧，霍金斯先生不会责怪你们的，听我的准没错。嘿，吉姆——”他从口中取出烟斗，“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可怜的老约翰想死你了。我瞧一眼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坯子，至于你为什么来这里，我还真摸不着头脑。”

我背靠木墙，誓死不答话，表面用勇气伪装起来，心却沉进了谷底。

斯尔福静静抽了两口烟，接着说：“你看，吉姆，既然你都来了，不妨听我说两句。说实话，我一直很欣赏你。你年轻又英俊，还有魄力，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我老早就想拉你入伙了，等事成之后分你一笔，保你一辈子吃喝不愁还受人尊敬。今晚可把你小子等来了。我认为斯莫利特是名优秀的船长，只可惜他过于死板。他就只会说一句‘公事公办’，也难怪你会弃他而去。医生气得牙痒痒，骂你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该说的都说了，现在看看你的处境——要么觍着脸回去，但他们肯定不留你；要么自己造一艘船，当个光杆司令，但肯定很孤单。要我说，还不如跟斯尔福船长干番大事业。”

幸好我的朋友们还活着。虽然我对斯尔福的话疑信参半，但想也知道医生他们总会闹点脾气。听完他的话，我彻底放下心来，也没那么难受了。

“虽然你落在我们手上，”斯尔福接着说，“但我不会把你怎样，你大可放心。我这人喜欢讲道理，威胁强迫这码子事，我可干不出来。你要是想跟我混，就入伙；要是不想，吉姆，嘿，你就直接拒绝我，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没人能比我更公道了，小家伙!”

“我必须回答你的问题吗？”我颤颤巍巍地问了句。他调笑的口吻反倒叫我紧张起来。我两颊发烫，心脏怦怦直跳，感觉到死亡的威胁正向我逼近。

“小家伙，”斯尔福说，“没人强迫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也不会催你，伙计，跟你相处总是十分愉快。”

“那好，”我鼓起一丁点儿勇气，“如果要我选择的话，我有权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儿，还有我的同伴们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一名海盗低声咆哮道，“哼，鬼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人问你话，你就把嘴给老子闭严实了，朋友。”斯尔福对那人怒声吼道，但转过身来，又是一副和善的样子，接着对我说：“霍金斯先生，昨天上午，利弗西医生举着休战旗来找我们。他说：‘斯尔福船长，你被人出卖了，船已经被开走了。’估计我当时在唱歌喝酒，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所以直接回了句‘不可能’。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我跑去一看，我的老天爷，船还真不见了!我们愣在那儿大眼瞪小眼，你相信我的话，没人能比我们更傻了!这时，医生开口说：‘咱们讲和吧。’我们两人谈完和解的条件后，做出如下分配：补给品、白兰地、木屋，还有你之前砍的柴全归我们。怎么说呢？就好比有一艘该死的大破船，从桅顶横杆到船底龙骨，全部属于我们。至于乡绅他们，出去流浪了吧，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他又静静吸了口烟斗。

“还有，免得你多想，我再告诉你，”他接着说，“你不在我们的协议里。我问了医生：‘你们有几个人要走？’他说：‘四个，还有名伤员。至于那个孩子，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去他的。我也懒得管他，一想到他就来气。’这是医生的原话。”

“还有吗？”我问。

“你知道这些就够了，孩子。”斯尔福答道。

“我现在得做出选择了？”

“没错，你现在必须做出选择。”斯尔福说。

“那好，”我说，“我不是傻瓜，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自从碰到你，身边就不断有人死去，所以哪怕今天死在这里，我也不在乎。但有几件事情，我必须跟你说明白。”此时的我十分激动，“首先，你们当前处境窘迫——丢了船，死了人，还挖不到宝藏。计划崩盘，功亏一篑。想知道是谁坏了你们的美梦吗？听好了，就是我!瞧见陆地那晚，我就躲在苹果桶里。我听到的约翰、迪克·约翰逊，还有汉兹——他已经躺在海底喂鱼了——你们几个在船上的谈话被我一五一十地转达给了船长。至于‘伊斯班袅拉’号，是我割了缆索，杀了船上哨兵，还把船藏了起来，你们谁也别想找到它。我一直把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而我也将笑到最后。我不怕你们，在我眼里，你们还比不上一只臭虫。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但这句话我只说一遍：要是你们放了我，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开庭受审时，我也将尽我所能替你们求情。现在轮到你们选择了：多杀我一个，你们捞不到任何好处，但如果放了我，我愿意当证人，让你们免受绞刑。”

我停了下来，因为此时我已经喘不上气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竟然没人敢动，全都瞪大眼睛望着我，像一群温顺的小羊羔。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我就接着说：“好了，斯尔福先生，我相信你是名绅士。要是我今天有个好歹，麻烦你如实告知医生，告诉他我是怎么死的。”

“我记下了。”不知他是笑我的请求太过幼稚，还是被我的勇气所打动。总之，斯尔福的语气让我感到费解。

“我再加条罪状，”红褐色脸庞的水手高声喊道，他叫摩根，我曾在布里斯托尔码头上朗·约翰开的酒馆里见过他，“就是这小子把黑狗给捅了出来。”

“还有，”斯尔福也插了一嘴，“我再加一条，我的老天爷!就是这小子伪造了比利·伯恩斯的藏宝图。咱们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怪吉姆·霍金斯!”

“那就把他杀了!”摩根说完又加了一句咒骂。

他拔出刀，一跃而起，动作迅速，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住手!”斯尔福呵斥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汤姆·摩根？搞不好你把自己当船长了吧。你他妈懂不懂规矩!你敢惹我的话，只有死路一条。这三十年来，敢跟我作对的人不是被吊死，就是被剁了，全他妈被丢进海里喂鱼了!在我面前放肆？我让你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汤姆·摩根，听清楚了吗？”

摩根愣在原地，但其他几个人压着嗓门嘀咕起来。

“汤姆说得对。”其中一个说。

“我是被管够了，”另一个掺和进来，“要是再被你牵着鼻子走，约翰·斯尔福，我还不如自己吊死。”

“你们哪位先生，敢跟我出去解决？”斯尔福咆哮道。他身体往前一倾，右手的烟斗还燃着火星子：“报上名来!别跟老子装聋作哑，我今儿个奉陪到底。老子活了一把年纪，临了还要听你们这帮酒癞子放厥词？你们自称为‘海上浪子’，想必也都懂规矩。我准备好了，有种的就拔刀!我不拄拐棍，就一斗烟的工夫，我能把你们肠子都挖出来，让剩下的人瞧瞧色儿。”

没人答话，也没人敢动。

“瞧你们那窝囊样儿，”斯尔福说着，把烟斗重新塞回嘴里，“看起来人模狗样，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能听懂我说话吗？要不我换口娘儿们唧唧的皇室英语？我是你们选出来的船长。我当船长是因为我比你们强，能他妈的甩你们整整一海里。你们要是不敢像‘海上浪子’一样同我较量，那就给老子乖乖听话!我喜欢这小子，他是我见过最机灵的孩子。他比你们所有人都有胆识，一屋子鼠辈。我把话放在这里，看你们谁敢动他一根毫毛。”

话毕，木屋陷入了沉默。我挺直腰杆贴着墙，心脏像被铁锤砸了一般扑通直跳，但好歹发现了一线生机。斯尔福斜靠着木墙，双臂交叉，嘴角叼着烟斗，像在教堂一样安然自若，但他那双眼睛倒是四处游走，偷偷打量着那帮不听话的手下。他们聚成一团，缩进了木屋末端的角落。海盗们窸窣的低语声就像一线绵延的流水，不停地灌进我的耳朵。他们不时抬起头来，火光打在脸上，照亮了他们不安的面庞。此时没人注意我，斯尔福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你们似乎有话要说，”斯尔福朝远处吐了口痰，“说来听听，否则就把嘴给老子闭上。”

“请见谅，先生，”其中一人回复道，“你一向不守规矩，但原则性问题还是照章处理为好。大家对你有意见，也不想再忍气吞声了。我认为别处水手有的权利，咱们也该有，再不济，照你自己定下的规矩，我们也该一起商讨，而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不好意思，先生，我知道你目前坐在船长的高位，但我想行使自己的权利，到屋外和大伙儿商量一下。”

这个身子细长，面容憔悴，眼珠浊黄，年约三十五的老水手向斯尔福敬了个标准的水手礼，然后冷静地朝屋外走去，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其余几名水手赶紧跟了出去，经过斯尔福时也敬了个礼，表达了下歉意。有人说“照章办事罢了”，摩根也说“开个水手会而已”。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海盗们陆续走出了木屋，只留下我和斯尔福，还有一根烧着的火把。

斯尔福立即把烟斗从嘴里取了出来。

“现在你听好了，吉姆·霍金斯，”他压着嗓子，悄声说道，“你的性命已经危在旦夕，搞不好他们还会慢慢折磨你。他们想把我推翻。不过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保下来。本来你的死活，跟我没有一点关系，但你那番话打动了我。船丢了，宝藏没了，到头来还得上绞刑架，我对此感到绝望，但我认为你值得信赖。我反复对自己说：‘约翰，你得保住霍金斯啊，霍金斯也会保住你的。约翰，你是他的最后一张牌，我的老天爷，他也是你的最后一张牌!咱俩可是同花色，背靠背啊。你从刀口救下证人，他在绞架扯断吊索!’”

我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你的计划泡汤了？”我问。

“对，老天爷，当然啊!”他答道，“船没了，我现在连命都保不住——就有这么严重。吉姆·霍金斯，我跟你说，那天到海湾没找到船，我就知道全完了。我是个硬汉，从不轻易服输，但这次我放弃了。至于那帮家伙，都是蠢蛋和货，再商量也没用。我会救你——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救你——不让你落入他们手中。不过，吉姆——‘礼尚往来’——到时你也得救朗·约翰一命，别让他上绞刑架啊。”

我有些不知所措。这位老牌海盗——整件事情的幕后推手——此刻的乞求竟如此卑微。

“我尽力，能做的一定做到。”我说。

“一言为定!”朗·约翰叫道，“你说话时真像名男子汉，老天爷，我竟然找到一条生路。”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火把，在火堆旁停住脚步，重新点燃了烟斗。

“相信我，吉姆。”他走回来说，“我脖子上的脑袋还好使。我现在跟乡绅统一战线。我知道你把船藏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怎么办到的，我不清楚，但它肯定安全。汉兹和奥·布莱恩就是俩酒鬼，我一直信不过他们。你听好，我不问你问题，也不会让他们缠着你。胜败输赢，我一眼便知，而你小子忠实可靠，前途不可限量。你还如此年轻，你我两人联手，一定能干番大事业!”

他掏出锡罐，从酒桶舀了一罐子白兰地。

“喝两口吗，战友？”他问道。我拒绝之后，他接着说：“那我自己喝，吉姆。真想有只捻缝锤，把麻烦都敲个干净。说起麻烦，我倒想知道，医生为啥把藏宝图给了我，吉姆？”

我眉头紧皱，满脸写着困惑，他瞧一眼便知多问无益。

“啊，他的确把地图给了我，”斯尔福说，“但毫无疑问，这里头一定有文章——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吉姆——是好是坏我就不知道了。”

说着，他又喝了口白兰地，晃了晃大脑袋，静待风雨的到来。

第二十九章 又见“黑券”

海盗们商量了半天才派其中一人回到木屋。他朝斯尔福敬了个礼，并求借火把一用。那人刚才嚣张跋扈，现在却如此恭敬，在我看来真是讽刺。斯尔福点头答应后，这位信使才拿起火把退了出去。木屋里又只剩下我和斯尔福两个人，周围一片漆黑。

“要起风了，吉姆。”斯尔福说，此时他的语气友好且亲密。

我找到离我最近的射击口朝外望去。屋外那堆篝火已经燃尽，木灰里的火星子也不再闪烁，我这才明白为何这帮叛贼要回屋借火把。他们在木屋和栅栏正中间的斜坡上围成一个圈，其中一人举着火把，另一个人跪在圆心，他手中的刀刃映着月光和火光，颜色变幻不休。其他人稍稍弯下腰，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我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圆心人手中拿着一本书和一把会变色的刀。我正纳闷为何这两件东西会同时出现时，跪着的人突然起身，率领全体海盗朝木屋走来。

“他们来了。”我赶紧跑回原位。要是被他们发现我的偷窥行径，面子可就丢大了。

“好，让他们来吧，伙计——让他们来，”斯尔福语气爽朗，“我还留了一手。”

门开了，五个人挤在门口，推推搡搡不肯进门。结果，一个人被冷不丁地推了进来。他动作缓慢，每挪一步都要磨蹭半天，右手还紧紧握在胸前。若是换个场景，准能叫人笑掉大牙。

“上前来，伙计，”斯尔福喊了声，“我又不会吃了你。给我吧，年轻人。我懂规矩。两方交战，不伤来使。”

小海盗听他的话壮了壮胆子，略微加快了脚步。他往斯尔福手里塞了个东西，然后立马转身，溜回了大门口。

斯尔福瞧了眼递来的物件。

“黑券!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边看边说，“你们在哪儿找的纸？喂，跟你们说话呢!看着我!等等，这太不吉利了!你们在《圣经》上撕的纸!哪个蠢货会从《圣经》上撕纸？”

“唉!”摩根叫道，“唉!我说什么来着？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谁叫你们不听我的。”

“嗯，就你还懂点规矩。至于其他人，”斯尔福说，“要我说，全都得上绞架。这本《圣经》是谁的？哪个蠢货的？”

“是迪克的。”一个声音蹦出来。

“迪克，是吗？让他赶紧祷告去吧，”斯尔福说，“他的好运算是到头了。迪克，你自求多福吧。”

这时，那位身窄珠黄的老水手打断了他的话。

“住嘴，约翰·斯尔福。”他说，“给你下黑券是水手们集体商议的结果；我们会对它负责。把它翻过来，看上面写了什么；你也得对它负责。看完之后再表态。”

“谢了，乔治，”斯尔福回复道，“你办事向来利落，还记得住规矩，乔治，我很满意。好，我来瞧瞧，上面到底写了啥？啊!‘罢免’是吗？这字可真漂亮，我发誓，像印出来的一样。这是你的笔迹吗，乔治？嗨，你可越来越像这帮人的头儿了。接下来大家一定会选你当船长，想都不用想。麻烦再给我递下火把，好吗？我这烟抽得不太顺。”

“得了吧，”乔治说，“你把我们当傻瓜耍着玩儿呢？你自以为很幽默，但没人想听你的鬼话。你最好从酒桶下来，参加新一轮的选举。”

“我还以为你懂规矩呢，”斯尔福轻蔑地说，“你要是不懂，那我来教你。此时此刻，我依旧是你们的船长。只有当我对你们提出的问题进行答复后，这张黑券才能生效。咱先聊聊，到时再看。”

“噢，”乔治回复道，“别担心，规矩大伙儿都懂。第一，你把这事儿搞砸了——这点你无法否认。第二，你白白把敌人放跑了。他们为什么要走？我不知道。不过，他们明显打着鬼主意。第三，他们撤退时，你还不让我们开枪干掉他们。噢，我算是看透你了，约翰·斯尔福。你跟他们狼狈为奸才会干出这码子事。第四，你还护着这小屁孩。”

“讲完了吗？”斯尔福冷静地问。

“还不够吗？”乔治反斥道，“若是任你胡来，大家以后都得上绞架，还要被烈日晒成肉干。”

“听好了，我现在就答复你们，一条一条进行回应。我把这事儿搞砸了，我？你们都知道我的计划，要是照计划来，咱们今晚就能回到‘伊斯班袅拉’号，也没人会送命。大伙儿乐呵呵地吃着果干布丁，大船也将装满金银财宝。妈的!到底是谁打乱了计划，逼着老子提前动手？还不是你们这帮蠢货接下来要选的船长!上岸才一天就搞什么黑券，净整些幺蛾子，当舞蹈表演呢？哼，跳得还真不错啊——我跟你们一起跳——妈的，再到伦敦正法码头的绞架上，合跳一支角笛舞[1]，如何？到底该怪谁？安德森、汉兹，还有你——乔治·梅里!前俩搅浑水的都死了，只有你乔治所幸活了下来，而现在竟敢借海阎王的胆子跟我抢船长？你——是你害了大家!我的老天爷!怪我见识浅薄，此等轶事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斯尔福停顿了一下。我从乔治和他同伙表情的变化可以看出，他这番话没白说。

“这是第一条答复，”被告斯尔福喊道。他抹了把眉头的汗水，义愤填膺地说：“老实讲，我都懒得跟你们废话。讲不通道理，还不长记性。你们的老娘怎么敢放你们来海上谋生？这可是大海!还想当‘海上浪子’？你们顶多能当个裁缝。”

“继续，约翰，”摩根说，“讲讲后面几条。”

“啊，后面几条!”约翰说，“听起来还挺像回事儿，对吧？你说我把这事儿搞砸了。天啊!你们还真搞不清状况，咱们离上绞架的日子不远了!一想到这儿我就脖颈僵硬。你们见过被吊死的人吧？海鸟盘旋在头顶，浑身捆满锁链，路过的水手还指指点点。会有人问：‘那是谁啊？’还有人答：‘那个!嘿，约翰·斯尔福啊，我跟他熟得很。’等船开到下一只浮标时，还能听见锁链哐当作响——这就是咱们的下场。一个个爹生娘养的，现在竟落到如此地步，都怪摩根、汉兹、安德森和你们这帮蠢东西。还有第四条，这个男孩儿。啊!他不正好当个人质吗？为何要白白浪费一个人质？杀了他？我不同意，伙计们，他是咱们最后的机会。至于第三条，我更有话要说了。第三条可是笔交易，不然哪儿来的正经医生给你们看病——约翰，你头上还顶着道口子——还有你，乔治·梅里，六小时前浑身抖个不停，眼珠子到现在还黄得像张柠檬皮。或许，你们还不知道会有艘救援船来接他们吧？告诉你们，有，而且很快就到。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人质的作用了。至于第二条，我为什么要跟他们讲和，还放他们走——还不是你们那副倒霉样给催的——你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士气全无!我要是不谈判，你们早就饿死了，但这不重要!你们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它!”

斯尔福在地上摊开一张纸，我立马认出了它——是我在船长宝箱的油布包里发现的牛皮纸地图，上面清晰地画了三只红十字叉。我真不明白医生为何要把藏宝图给他。

我顶多有些吃惊，但这帮海盗却诧异得连嘴都合不拢。他们像猫逮耗子似的一拥而上，恨不得把图纸撕成碎片，人手一份。他们又骂又叫又笑，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挖到宝藏，正准备扬帆起航，载它回家呢。

“没错，”其中一名海盗说，“这是弗林特的藏宝图。‘杰·弗’下面画了线还打了结，是他本人的签名。”

“很好，”乔治说，“但怎么把宝藏运走？我们连船都没有。”

斯尔福气得跳起来，一只手撑在墙上，怒吼道：“我警告你，乔治。你敢再说一句，就滚过来跟老子决斗。怎么运走？哼，我怎么知道？应该我来问问你——和你那帮把船弄丢的海癞子。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算了，问你们也白搭，还没蟑螂聪明。但你记住了，乔治·梅里，说话懂点分寸，别怪我没警告你。”

“知道了。”老摩根回复道。

“知道就好!”斯尔福说，“你丢了大船，我找到宝藏。到底谁说话更有分量？现在我宣布，老子他妈不干了!你们重新选船长吧，爱谁谁，老子受够了。”

“斯尔福!”海盗们齐声高喊，“烤肉的，万岁!烤肉的，船长!”

“你们改变主意了，是吗？”斯尔福大声说，“乔治，看来你只能等下一轮了，朋友。这回算你走运，放你一马。别担心，我不记仇。好了，伙计们，现在这张黑券没用了，对吧？迪克可真倒霉，把《圣经》给糟蹋了。”

“我以后再怎么亲吻《圣经》也没用了吧？”迪克小声嘟哝道，他显然很担心诅咒会真的应验。

“一本缺页的《圣经》!”斯尔福调笑道，“别担心，它跟一本民谣小书没啥两样。”

“是吗？”迪克高兴起来，“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还是把它留着吧。”

“喏，吉姆——让你见识见识。”斯尔福说着，把黑券扔了过来。

纸片跟五先令银币差不多大。他们裁了《圣经》的最后一页，所以一面空白，另一面则涂满了炭灰，只能依稀认出《启示录》的一行字：“城外的犬类和害命者[2]”。我手指沾满黑炭，翻过纸面一瞧，发现空白那面也用炭灰写着“罢免”二字。我至今仍把这张黑券带在身边，只不过字迹已无法辨认，只剩一些像是指甲刮出来的痕迹。

大伙儿喝完酒后躺下便睡，当晚的风波也就此平息。斯尔福想了个出气的办法——派乔治·梅里站岗，并扬言，如果他敢图谋不轨，便立即取他小命。

我躺在地板上，久久无法合眼。天知道我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死去的汉兹、此刻的安危以及斯尔福高超的操控术——他一手统领叛贼，另一手却不放过任何机会保全自己的性命。斯尔福已安然入睡，发出的鼾声震天响。他被危险捆手束脚，稍有差池便会丢了性命。哪怕他一生精明，最后的结局也只有耻辱的绞刑架。我知道他是坏人，却也仍为他感到心酸。

第三十章 假释

树林边缘传来一声呼喊。我猛地惊醒——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爬了起来，连靠在门柱上打盹的哨岗都坐直了身子——来者呼声明朗且坚毅：“木屋里的，啊喂!医生来了。”

还真是医生。听到他的声音我很高兴，也不免有些内疚。回想起自己擅自离岗还偷偷逃走，结果现在落到这般境地——身陷敌营且性命难保——我实在没脸见他。

估计天还没亮，医生就起床出发了。我扒住射击孔朝外望去，看见他站在树林边缘，雾气漫过膝盖，跟斯尔福上次谈判时一模一样。

“是你啊，医生!早上好，先生!”斯尔福一下清醒过来，满面笑容地招呼道，“今儿可真早啊，俗话说得好，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乔治，打起精神，赶紧把利弗西医生扶过来。你的病人们一切安好。”

斯尔福站在丘顶，撑着拐棍，扶着木墙，嘴里念叨个不停。他的语气、举止和表情还是之前那副老样子。

“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先生，”他接着说，“咱木屋可来了一位小稀客——嘿!嘿!这位新房客身体结实，精神饱满，昨天睡得可香了。他跟老约翰头对头，躺了整整一个晚上。”

利弗西医生这时已经跨过栅栏，来到了斯尔福跟前。他的音调往下一沉：“该不会是吉姆吧？”

“正是，如假包换。”

医生站在原地，没有搭话，缓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向前。

“好吧，好吧，”他终于开口说道，“先办正事，再谈私事，这话还是你说的，斯尔福。我先去看看你的病人。”

他走进木屋，朝我冷冷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去给伤员看病了。他虽然知道自己的性命握在这帮魔鬼手中，但丝毫不感到畏惧。他在伤者身旁细心叮嘱，仿佛正在普通的英国家庭出诊。医生认真的模样打动了这帮海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他依旧是船医，而他们则是忠心耿耿的水手。

“你恢复得不错，朋友，”他对头上缠着绷带的水手说，“你的命可真大，脑袋简直像铁打的一样结实。对了，乔治，你怎么样了？你的脸色可不好看。唉，伙计，你的肝出了大问题。你吃药了吗？伙计们，他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先生，他肯定吃了。”摩根回复道。

“你们听我说，我一直在帮叛贼看病，你们不如叫我狱医得了，”利弗西医生嘲讽道，“我定会拼尽全力把你们救下来，这样才能把你们交给乔治王，再送上绞刑架。天佑吾王!”

这帮海盗面面相觑，把这恼人的笑言悄声吞了下去。

“迪克不舒服，先生。”一个人说。

“是吗？”医生问，“过来，迪克，我看看你的舌苔。天啊，他能舒服才怪!他的舌苔能把法国人都吓一跳。他也患了热病。”

“啊，没错，”摩根说，“这就是撕坏《圣经》的下场。”

“这是因为你们一个个都蠢到了家!”医生反驳道，“分不清空气和瘴气，还辨不出陆地和泥沼。湿毒就是瘟疫暴发的土壤。你们很可能——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患上了疟疾。要想把病治好，你们可得吃点苦头。在沼地扎营？斯尔福，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是这帮人里最聪明的家伙，但竟然连最基本的卫生常识都没有。”

医生给他们每人都发了药，同时嘱咐他们按处方吃药。叛贼们很听话，百依百顺的样子惹人发笑。他们没有一点海盗的样子，倒像极了贫民学校里的小学童。“好了，”医生说，“今天到此为止。你们同意的话，我想跟这孩子单独聊两句。”

说完，他漫不经心地朝我点了点头。

乔治·梅里扶着门廊吃药，苦劲上喉，一顿乱啐。他听到医生提出的要求后，立马转身，满面通红地吼道：“不行!”同时骂了句脏话。

斯尔福一巴掌拍上酒桶。

“住口!”他像头雄狮般咆哮，怒目环顾四周，“医生，”他又恢复了平时的语调，“我刚才就在考虑这件事儿。我知道你很喜欢这孩子，我们也心存感激，对你无比信任。你也瞧见了，这帮家伙吃药比喝酒还乐和。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保准大伙儿都满意。霍金斯，虽然你家境并不富裕，但言谈举止就像名小绅士，我一直把你当大人看待。你是否敢以君子的名义起誓，绝不跟医生私逃？”

我一口答应下来。

“那么，医生，”斯尔福说，“你先到栅栏外边去。你一出木堡，我就把吉姆领过去，你俩可以隔着木头桩子叙叙旧。再会，先生，麻烦代我们向乡绅和斯莫利特船长问好。”

斯尔福黑着脸，所有人都不敢吭声，但医生前脚刚踏出门，木屋后脚就炸开了锅。海盗们纷纷指责斯尔福耍两面派——出卖同伙，还只想着自己活命——他们说对了，根本没有冤枉他。这回斯尔福任我“大肆宣扬”，我还真想不出他如何才能化干戈为玉帛。不过，斯尔福确实是个爷们儿，再加上昨晚获胜的气焰正旺，他张嘴就骂——蠢货、呆瓜、木头脑袋，全都骂了个遍，还说医生和我必须得见一面。他挥舞着手中的地图，反复强调今天是挖宝藏的日子，怎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撕毁协议。

“不行，去你妈的!”斯尔福骂道，“我们早晚得毁约，但不是现在。现在得哄着医生，哪怕他要我用白兰地给他擦鞋我都干。”

他吩咐手下生火，然后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搭着我的肩膀，朝屋外走去。海盗们一脸茫然，不知所措。他们被斯尔福的口才镇在屋内，生着闷气却又无可奈何。

“慢点儿走，伙计，慢点儿，”他说，“要是咱速度太快，他们起了疑心，那可就糟了。”

我们刻意放缓脚步，从容地穿过沙地，向医生等待的栅栏走去。当走到能与医生私下交流的位置时，斯尔福便停了下来。

“你听好了，医生，”他说，“这小子的话很关键。我为了救他，差点被船员们逼下台。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没掺半点儿假。医生，我顶在风口浪尖，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只为保全大局——求你替我说几句好话，不算过分吧？你要记着，我的命不算什么，但这孩子的命可跟我绑在一起了。你得替我求求情，医生，说点好话，给我活下去的希望，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

斯尔福一踏出木屋便背叛盟友，低声下气地向医生求情，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他双颊深陷，声音颤抖，显得无比诚恳。

“怎么，约翰，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利弗西医生问。

“医生，我不是懦夫，我也不怕——反正没那么怕!”他打了个响指，“我要是懦夫就不会说这些话了。可我老实讲，一想到绞架还真有点发怵。你是个好人，善良且正直，是我遇见过最高尚的人!你可千万得记着我的善举，别总想着我的恶行。我这就走——瞧我这条破腿哟——让你俩单独聊聊。你也得把这件事记心上，这可是份大人情!”

说着，斯尔福开始后退，直到听不见谈话内容后，才找了根树桩坐下，惬意地吹起了口哨。他左右挪动身子，一边盯着我和医生，一边监督屋外的海盗——他们在火堆和木屋间往返，搬运猪肉和面包，重新生火，准备早餐。

“所以，吉姆，”医生痛心地说，“你还是投奔了他们。自己酿的苦酒，得自己咽下去啊，孩子。天知道我多想狠狠骂你一顿，但我骂不出口。不管你爱不爱听，我只再说一句话。斯莫利特船长身子硬朗时，你不敢走；偏偏趁他受伤时，溜之大吉。这是不折不扣的懦夫行为!”

我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医生，”我哭着说，“请你原谅我。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现在连命都搭进来了。要不是斯尔福护着我，我早就死了。医生，你听我说，我不怕死——死了也活该——但我怕他们折磨我。要是他们对我严刑拷打——”

“吉姆，”医生打断我的话，连音调都变了，“吉姆，我听不下去了。你从栅栏上翻过来，咱们一起逃。”

“医生，”我说，“我得信守诺言。”

“我知道，我知道，”他心情急切，“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吉姆。所有的罪责和耻辱由我来扛，我的孩子，绝不能让你留在这里。跳!跳出来，你就自由了，咱俩跑得比羚羊还快，他们不可能追上来。”

“不行，”我答道，“你心里清楚，假如换作是你，也不可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乡绅不会，船长不会，那我也不会。斯尔福信任我，我也做了保证。我必须回去。但是，医生，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要是他们折磨我，我担心自己会泄露大船的位置。我把船夺了回来，一半靠运气，一半凭本事。它现在停靠在北岸狭湾的南沙滩上，泊船时达到了水位的最高点，所以就算涨了半潮，海水也碰不到她。”

“大船!”医生一声惊呼。

我大致讲了一遍夺船的经过，他从头听到尾，一言不发。

“这都是命中注定啊，”医生等我讲完后，不自觉地说，“每一次都是你救了我们。孩子，我们怎能任由你丢掉性命？这岂不是以怨报德吗？是你揭穿了叛贼的阴谋，是你找到了本·冈恩——头等功非你莫属。这是你一生中做过最大的好事，哪怕你能一直活到九十岁!噢，上帝啊，本·冈恩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斯尔福!”他朝木堡大喊，斯尔福应声走来，“斯尔福!我劝你最好别急着挖宝藏。”

“嘿，先生，我乐意为您效劳，但唯独这件事我办不到。”斯尔福说，“要想保命——我和这孩子的命——必须以宝藏为筹码，而且我心意已决，请您见谅。”

“那好，斯尔福，”医生说，“既然如此，我只好再多说一句：你们寻宝时，可别被鬼叫吓破了胆。”

“先生，”斯尔福说，“别卖关子了，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离开木堡？藏宝图给我又是何居心？我不知道，而且仍被你蒙在鼓里。我对你言听计从，盲目地遵从你的指示。你可倒好，连句敞亮话都不跟我说!好，我受够了。你要是不把刚才那句话讲清楚，老子就撒手不干了。”

“不，”医生沉思道，“我无权透露。你要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否则我早就跟你坦白了。我能说的就这么多，本来这些都不该告诉你。完了，我肯定得挨骂了，不骗你!现在，我跟你说句敞亮话，斯尔福，只要咱们能活着逃出这鬼地方，我一定竭尽全力救你性命——别让我做伪证就行。”

斯尔福顿时容光焕发：“先生，不必多说，我相信你。我娘老子都做不到这个份儿上。”

“好，这也是我对你的补偿。”医生接着说，“我还有个建议：把这孩子时刻留在你身边，遇到危险就高声呼喊，我会立即前来搭救。我可不是随口说着玩儿的。再见，吉姆。”

利弗西医生隔着栅栏握住我的手，又向斯尔福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朝树林走去。

第三十一章 寻宝——弗林特留下的线索

“吉姆，”斯尔福趁我俩独处时说道，“如果说昨晚是我救了你，那你刚才也救了我一命，我决不会忘记这件事情。医生招手是想让你逃走对吧——我用余光瞥了一眼。我还看见你严词拒绝了他，我都能想象你坚定的语气。吉姆，算我欠你的。自从上回打了败仗，我便一直提不起精神，多亏了你，我才能重拾希望。吉姆，咱们这样蒙眼挖宝藏，我觉得不靠谱。咱们必须密切配合，相互扶持，哪怕找不到宝藏，也得先把命保住。”

这时，火堆旁有人招呼我们过去吃饭。大伙儿纷纷散坐在沙地上啃起了饼干和煎肉。篝火越烧越旺，其热度能活活烤熟一头公牛。火木烧得滚烫，大家只敢从上风处靠近，即便如此也得加倍小心。海盗们可真浪费，早餐准备的食物估计三顿都吃不完，还有个嬉皮笑脸的家伙把吃剩的食物一股脑扔进火堆。霎时间，星焰四射，火舌冲天，好端端的食物却白白当了燃料。这帮家伙还真是过一天算一天，挣多少吃多少，完全不为将来做打算。他们糟蹋食物，玩忽职守，即便能使蛮力与人正面交锋，但无论如何也打不了持久战。

斯尔福一个人在屋角吃着早餐，“弗林特船长”则安逸地伏在他的肩膀上。他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我从未见过如此阴险狡诈之人。

“嘿，伙计们，”他说，“有我这烤肉的替你们思前想后，真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已经获得了全部情报。没错，船就在他们手上，至于藏在哪里我还不清楚，但只要宝藏一到手，咱就把小岛翻个遍，总能找到它。伙计们，这两条小艇可派上用场了，咱们依旧占着上风。”

斯尔福在一旁说个不停，嘴里还塞满了咸肉。他在给海盗们壮胆助威的同时，想必也在给自己加油鼓劲。

“至于这人质小子，”他接着说，“这是他最后一次跟所爱之人说话了。多亏了他，我才能套出点消息，不过事情也都过去了。咱们寻宝时，得把他用绳子捆起来，以防万一。记住了，这小子可机灵得很。等咱挖到宝藏、找到船、安全返航时，再跟霍金斯先生好好算笔账。他干了这么多好事儿，咱可得好好报答他。”

海盗们听了这番话，一个个都高兴得手舞足蹈，可我的心却跌进了谷底。斯尔福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要是他刚才说的计划可行，早就付诸实践了，岂会等到现在？别看他现在两面讨好，等真到了抉择的时刻，他定会拼尽全力保护那帮海盗。毕竟选择他们，能卷走财宝，逍遥法外，而选择我们，最多只能让他免于一死。

更何况，若是斯尔福的计划败露，仅凭医生的一己之力，恐怕也难以与海盗们抗衡。若是斯尔福的背叛传言坐实，我俩就得以命相搏——他是瘸子，我是孩子——怎能敌过五个彪形大汉？

除了这两个问题，同伴们的行为却让我更为不解：他们为何抛弃木堡？又为何交出藏宝图？尤其是医生对斯尔福最后的警告——“你们寻宝时，可别被鬼叫吓破了胆”，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手里拿着早餐，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一想到要跟这帮海盗去寻宝，我就浑身发怵。

海盗们披着脏兮兮的水手服上路了。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全副武装——连牙齿都包了起来——要是有人瞧见我们这副滑稽的模样，准会捧腹大笑。斯尔福挎着两支步枪——前一支，后一支——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方摆外套两侧的口袋，还各装了一支手枪。“弗林特船长”蹲在斯尔福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海上行话。我腰上捆了根绳子，顺从地跟在老厨子身后。他时而用手牵着绳头，时而把绳头咬在嘴里。总之，我就像一头被牵去表演的狗熊。

其他人则负责搬运杂物，比如锄头和铲子——这是他们从“伊斯班袅拉”号搬下来的第一批货物；另一拨人则扛着为午餐准备的猪肉、面包和白兰地。所有的食物都取自木堡之前的储备，看来斯尔福昨晚讲的是真话：他和手下发现大船失踪后，跟医生达成协议，换来了储备物资。要不是这份协议，他们估计连肚子都填不饱。水手不擅长捕猎，清汤寡水又不对胃口。再说，食物如此匮乏，弹药量也不会十分充裕。

总之，众人整装就绪，一路高歌猛进，连那个破了头的海盗也跟了上来，而他本该在阴凉处歇息才是。海盗们陆续抵达沙滩，只见两艘划艇等靠在岸边。小艇残留着狂欢的痕迹：水没舀干，满布泥浆，其中一艘连横坐板都被拦腰截断。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把人分成两拨，各负责一艘划艇往锚地深处驶去。

大家在小艇上研究起了藏宝图，还吵得不可开交。红十字叉太大了，无法精确定位，而背面的注释又写得模棱两可。你们应该还记得，图上的原话是：

高松，望远镜山肩，方位北北东偏北。

骷髅岛东南东偏东，再向东。

十英尺。

当前的首要任务便是找到那棵高松。眼前这片锚地被台地包围，四面的山峦有两三百英尺高。锚地北面与望远镜山的南坡相连，南面则越发陡峭，逐渐攀升为险峻的后桅山。台地顶端长满了高矮不一的松树，四五十英尺高的变种青松随处可见，凌驾于矮木之上。至于哪一棵才是弗林特船长所说的“高松”，还得看罗盘测量的结果。

然而，才划到一半，每个人都挑选了一棵心目中的大树。朗·约翰无奈地耸耸肩，叫大伙儿别心急，等上岸再做定夺。

按照斯尔福的指示，我们放慢了划桨速度，以免过早把体力耗尽。在划过一段狭长的水路后，我们在第二个河口处靠岸了——河流源自望远镜山的密林山涧。登陆后，大家决定向左走，沿着斜坡往台地上爬。

起初，泥泞的地面和蓬乱的沼地植物大大影响了我们的前进速度，但越往上爬，脚下的地面越坚实，林木也越发高大疏朗。这应该是岛上风景最优美的地方。馥郁的金雀花和盛放的花灌丛铺满了整片草地，肉豆蔻树的绿枝和红果在松影下相映成趣。花香与木韵浑然一体，叫人心旷神怡。此地空气舒爽，阳光宜人，大伙儿都不自觉打起了精神。

众人继续朝台地进发，全程又蹦又叫，队伍逐渐呈扇形散开。我和斯尔福落在扇形末端，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斯尔福拽着绳头，气喘吁吁地在碎石间开路。我不时得给他搭把手，否则他肯定会失足从坡上滚下去。

我们往前走了大约半英里，就在快到坡顶时，最左边的海盗突然叫了起来，似乎是受到了惊吓。他一声接一声喊个不停，其他人也赶忙朝他跑去。

“他该不会是发现了宝藏吧？”老摩根说着，从右边冲过来，“我们还没到坡顶呢。”

虽说不是宝藏，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高耸的松树下藤蔓丛生，中间竟缠着一具死人尸骨。周围散落一地碎布，几块小骨头还被蔓草支了起来。

乔治·梅里比其他人大胆，于是走上前去观察碎布。“他应该是名水手，反正这堆衣服是水手服。”乔治说。

“哎，哎，”斯尔福说，“废话。大主教也不可能来这里。不过，你们看那堆骨头，样子十分诡异。”

的确，再扫一眼便可发现，这具骨架的姿势极不自然。尸骨笔直地躺在地上，碎骨头散落在附近(很可能是野鸟或藤蔓的功劳)，脚尖指着一个方向，而双手则像跳水运动员那样高高举过头顶，正好指着相反的方向。

“我这笨脑袋倒是想出一种可能性，”斯尔福说，“去拿罗盘。那边是骷髅岛的顶角，像颗凸起的牙齿。来，把骨架当准线，测下方位。”

测量完毕。骨架直指骷髅岛，罗盘读数为东南东偏东。

“果真如此，”老厨子大喊道，“它就是线索。从这儿对准北极星，准能找到宝藏。妈的!现在一想起弗林特就浑身打战。这肯定是他的鬼把戏，毫无疑问。那天他带了六个人上山，结果把他们全干掉了，没留一个活口。他把其中一个人拖到这儿，再按罗盘摆好尸体，我的老天爷!骨头长，头发黄，肯定是阿勒代斯。你还记得阿勒代斯吧，汤姆·摩根？”

“记得，记得，”摩根答道，“我记得他。他还欠我钱呢，上岸那天还拿了我的刀。”

“说起刀，”另一个插话道，“他的刀在哪儿？弗林特肯定懒得搜他的身，野鸟也叼不走啊。”

“天啊，有道理!”斯尔福叫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梅里还在骨架周围摸索，“连铜板和烟盒也没有。这太不正常了。”

“没错，天啊!”斯尔福也表示赞同，“确实不正常，甚至还有些邪乎。好家伙!要是弗林特还活着，这里就是你我的葬身之地。当时有六名水手，咱们现在正好六个，而他们几个早都化成白骨咯。”

“弗林特死了，我透过舷窗亲眼所见。”摩根说，“我和比利发现他躺在地上，眼皮上还各放了一枚一便士的铜币。”

“死了——对，翘了辫子，还下了地狱。”头上绑着绷带的人说，“但若真有亡灵四处游荡，那一定是弗林特。乖乖，他死之前可真够折腾!”

“对，没错，”另一个人接下话茬，“他一会儿发脾气，一会儿嚷着要酒喝，一会儿又唱了起来。《十五个大汉》就这一首歌，反复唱个不停。伙计们，老实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这首歌。当时舷窗大开，可依旧闷得很，每句歌词我都听得真真切切——活像他的索命曲。”

“打住，打住，”斯尔福说，“别鬼扯了。弗林特已经死了，游荡个屁啊。就算他真从地底下钻出来，也不能大白天出来瞎晃。听我的，别在这儿自己吓自己了。走，拿金币去。”

在斯尔福的鼓动下，海盗们再次向前进发，只不过这回安分了不少。头上顶着炎炎烈日，他们却不敢单独行动，也不敢大声喧哗，而是聚拢抱团，连说话都虚着气声——看来他们还是被已故的海盗头子吓得够呛。

第三十二章 寻宝——林间鬼语

海盗们刚爬上坡顶便坐了下来，一来是想让斯尔福和受伤的伙计歇歇脚，二来好让大家从余悸中回过神来。

台地略微向西倾斜，我们停留的位置视野相当开阔。越过正前方的树梢，能够瞧见饰以浪条的森林角，而向后望去，不仅可以俯瞰锚地和骷髅岛——越过沙尖角和东面低地——还能眺望东边辽阔的海域。望远镜山矗立在我们头顶正上方，四面孤松独立，悬壁暗沉。除了遥远的浪声和灌丛间的虫鸣，周围没有一点儿声响。山野无人，海面无帆，眼前万般壮阔却更显萧索。

斯尔福坐在地上，用罗盘测了测方位。

“以骷髅岛为准线的话，”他开口说道，“有三棵‘高松’。依我看，图上的‘望远镜山肩’就是前面那块凹地。三岁小孩儿都能找到宝藏。咱们先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摩根嘟哝道，“一想到弗林特，我就食欲全无。”

“噢，伙计，他死了也算你的造化。”斯尔福说。

“他比恶鬼还丑陋，”第三名海盗说着，打了个寒战，“脸还是青灰色的!”

“他那是酒喝多了，”梅里加了句，“青灰色!好吧，他脸色确实难看，这是真话。”

自从他们发现骨架并加以胡思乱想后，说话声音便越压越低。后来，他们只敢贴着耳朵，窃窃私语，生怕打搅了树林的静谧。就在这时，正前方的树丛里传来诡异的人声——尖细、高亢且颤抖——唱起了那支大家熟悉的曲子：

十五个大汉，扒着死人的宝箱——

唷——吼——吼，再开一瓶朗姆酒!

海盗们被吓得屁滚尿流，我从未见过如此惊慌失措的神情。他们六个人像中了邪似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有的人直跳脚，有的人抱成团，摩根竟然直接趴到了地上。

“那是弗林特的声音，我的——”梅里尖叫道。

《十五个大汉》才唱到一半，这突如其来的歌声却又戛然而止，仿佛歌者被人掐住了喉咙。此时，艳阳高照，空气清爽，虚渺的歌声飘过翠林，渐入耳畔，我只觉着空灵婉转，反倒是这帮海盗的反应叫我摸不着头脑。

“喂，”斯尔福勉强张开了灰白的嘴唇，“都给老子稳住。准备出发。这件事确实诡异。虽然我没认出是谁的声音，但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听我的准没错。”

他在众人面前发号施令，逐渐重拾信心，脸色也恢复了正常。海盗们听了这番话，也重新振作起来。可就在这时，林间再次响起鬼音——这回不是歌唱，而是无力的哀号——虚远缥缈，回声缭绕，悬在望远镜山崖间尽显凄厉。

“达比·麦格劳，”鬼音恸哭道(我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它)，“达比·麦格劳!达比·麦格劳!”它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突然，它扯开嗓门还骂了句脏话(被我省去了)，高声喊道：“拿酒来，达比!”

海盗们愣在原地，像在土地里生了根，眼珠子直往上翻。鬼语早已消散，可他们依旧注视着前方，一言不发，像失了魂的空壳。

“终于结束了，”某个海盗喘着粗气说道，“咱们快走吧。”

“那是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摩根沉吟道，“是他的原话。”

迪克立即取出《圣经》，嘴里念念有词地开始祷告。他在出海当水手前，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没被这帮海癞子影响。

我站在一旁，斯尔福牙齿打战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然而，他为了顾全大局，并没有向林间鬼语屈服。

“除了我们几个人，”斯尔福自对自说道，“这座岛上没人听过‘达比’这个名字。”接下来，他努力打起精神喊道：“伙计们!我是来挖宝藏的，无论是人是鬼，都吓不倒我。弗林特活着的时候，我从没怕过他。去他妈的，即使他化身厉鬼，我也不害怕。前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处，可埋藏着价值七十万英镑的财宝。敢问哪位‘海上浪子’会放弃如此巨额的宝藏，落荒而逃？就因为一个青脸老酒鬼——还他妈已经死了？”

然而，这帮海盗的士气早已丢得干干净净。他这番话对死者如此不敬，反倒让众人更为恐慌。

“打住，约翰!”梅里惊叫道，“别惹鬼魂。”

其他人吓得开不了口，要是他们胆子够大早就跑了，然而恐惧让他们寸步难行。海盗们尽量靠近斯尔福，哪怕要死也是他先死。斯尔福则斗志昂扬，彻底克服了自己的恐惧。

“鬼魂？啊，也许吧，”他说，“但有件事儿我想不明白。刚才我听见了回声。没有人见过鬼魂的影子，那么鬼语又为何会有回声？这中间肯定有蹊跷。”

在我看来，这个论点根本站不住脚，但它竟然说服了这帮迷信的海盗。乔治·梅里还大大松了口气。

“啊，有道理，”乔治说，“你那脑袋瓜可真好使，约翰。掉转航向，伙计们!我看你们全想歪了。现在回头想想，那声音是有点像弗林特，但又不大对劲儿，更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好像是——”

“我的老天爷，本·冈恩!”斯尔福一声怒吼。

“对，没错，”摩根一拍膝盖站了起来，同时喊道，“就是本·冈恩!”

“这有什么区别？”迪克悄声问道，“本·冈恩还有弗林特，他俩都死了啊。”

几名老水手都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嘿，谁怕本·冈恩啊？”梅里喊道，“管他是人是鬼，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难以置信，话锋如此一转，海盗们竟然都跟着打起精神，脸色也越发润泽。不一会儿，他们又开始边走边闲扯，只不过偶尔停下脚步，确认四周没有声响后，才扛起工具继续前进。梅里拿着斯尔福的罗盘在前引路，以确保指针对准骷髅岛。他的话可谓一针见血：管他是人是鬼，没人把本·冈恩放在眼里。

只有迪克一个人捧着那本《圣经》边走边张望，眼里满是恐惧。不过，没人在意他，连斯尔福都嘲笑他疑神疑鬼。

“我早跟你说了，”斯尔福笑道，“你把《圣经》糟蹋了，再拿它起誓有屁用，鬼魂能怕它？想都别想!”他靠在拐棍上，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其实对迪克说什么都没用。他现在这副萎靡的模样，绝不单纯是被吓的。利弗西医生今早就说他患了热病，这会儿又闷又累，头顶还笼罩着鬼语疑云。我能看出来，他烧得更厉害了。

正如我刚才所说，台地顶端空旷平坦，走起路来毫不费力，而我们西行算是在走下坡路。烈日将大片空地烤得滚烫，高矮不一的松树间距极宽，就连肉豆蔻树和杜鹃花丛都相隔甚远。我们打算朝西北方向横跨海岛，这样一来，不仅能挨近望远镜山肩，还能将西海湾尽收眼底——就是我之前乘着小圆舟，在其中不停颠簸的那片海湾。

我们来到第一棵高松下，但经过测量发现方位不对。第二棵也是如此。第三棵高松立于灌丛之上，足足有两百英尺高——它是植物界的巨人，绯红的树干跟木屋一般大，宽阔的树荫能容下全体船员在此操练。这棵松树相当惹眼，从东西海面都能瞧见它，完全可以作为航标绘在海图上。

然而，让海盗们拍手称奇的并不是这棵树的伟岸，而是他们知道，就在这片树荫底下，埋藏着价值七十万英镑的宝藏。他们离高松越来越近，满脑子只想着发财，早把先前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他们目光如炬，健步如飞，理智已被金钱所俘虏——荣华富贵，犬马声色——奢淫的后半生就在眼前，等待他们发掘并掠夺。

斯尔福拄着拐棍，蹒步向前，嘴里还嘟哝个不停。他鼻孔大张，还喘着粗气。一只苍蝇不幸撞上了斯尔福通红的油脸，他竟像疯子似的破口大骂。他恶狠狠地拽着我的绳子，还时不时瞪我一眼。我能看出来，他已不想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宝藏近在咫尺，一切原则都被他抛在脑后：自己的诺言和医生的警告都成了耳旁风。他准是想在挖到宝藏后，趁天黑找到“伊斯班袅拉”号，然后把宝藏运上船，再把碍事的人统统杀掉。这样，他就能按照最初的设想，满载财富和罪恶，扬帆起航。

我满心焦虑，自然难以跟上寻宝者的步伐，还时不时栽个跟头。我每绊一下，斯尔福就会粗鲁地拽一把绳子，再杀气腾腾地看着我。迪克一个人落在队尾，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祷告，一会儿咒骂。他似乎烧得更厉害了。看他这副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更糟糕的是，台地大屠杀的场景在我脑中挥散不去——罪不可恕的青脸老海盗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亲手杀死了六名同伴(后来他死在萨瓦纳，临死前竟然还唱着歌要酒喝，毫无忏悔之意)。树林此刻安闲宁静，但当时必定充斥着惨叫和哀号。想到这里，我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绝望的嘶吼。

我们已经来到林地边缘。

“天啊，伙计们，快来!”梅里高声喊道，队伍前排的人都跑了起来。

他们跑了不到十码远就停了下来，随后我听见一阵由弱转强的惊叫声。斯尔福加快脚步，活活把拐棍使成了第三条腿。眼前的景象出乎我们的意料，我和斯尔福也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们面前是一个大土坑。土壁塌陷，坑底已经长出草芽，不像是新挖的。坑里扔着一把折断的锄头，还散着几块货箱的木板。其中一块木板用烙铁烫着“‘海象’号”三个字——这正是弗林特的船名。

显而易见，有人发现了宝藏并将其抢掠一空——七十万英镑不翼而飞!

第三十三章 海盗头子倒台

突如其来的反转把六名海盗打了个措手不及，唯独斯尔福立马回过神来。他先前一门心思想着宝藏，可如今却转瞬成了泡影。他沉住气，开始思考应对策略。当其他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时，斯尔福已经改变了他的计划。

“吉姆，”他悄声说道，“拿上它，好来防身。”

说着，斯尔福递给我一支双管手枪。

与此同时，他悄悄往北面挪了几步。土坑横在中间，将我俩与那五名海盗隔离开来。斯尔福对我点头还使了个眼色，然后示意我：“这边是死角。”我对此表示赞同。不过，他刚说完又摆出一副凶悍的表情。我受够了他的反复无常，悄声对他说：“所以——你又叛变了？”

他顾不上回答我，而海盗们却已经连骂带叫，一个接一个跳进了土坑。他们徒手挖地，把木板扔得到处都是。摩根刨到一枚金币，并怒骂着把它举在手中。不过是一枚两畿尼金币，海盗们还花了十几秒争相传看。

“两畿尼!”梅里一边咆哮，一边对斯尔福晃了晃金币，“这就是你口中的七十万英镑，嗯？这就是你谈好的交易，嗯？我看你就是一木头脑袋!”

“接着挖啊，兄弟们，”斯尔福在一旁冷言冷语，“说不定还能挖到几颗山核桃。”

“山核桃!”梅里吼了起来，“伙计们，听到了吗？我告诉你们，这家伙早就知道了，我们一直被他蒙在鼓里。你们瞧，他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噢，梅里，”斯尔福说，“又想抢船长的位置？你还真是个爱出风头的家伙。”

不过这一回，所有人都站在梅里这边。海盗们开始从坑里往外爬，同时对我们怒目而视。我突然发觉地理位置对我们有利：海盗们都在坑的另一边。

双方在地面僵持：一边两个人，一边五个人，中间隔着土坑，没人敢轻举妄动。斯尔福拄着拐棍，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他的目光冷静而犀利，眉宇间尽显英武之气。毋庸置疑，斯尔福确实是条好汉。

最后，梅里准备再用一轮讲话鼓舞己方士气。

“伙计们，”他说，“对面就两个人。一个是把咱当猴儿耍的老瘸子，另一个是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我恨不得把他的心脏给挖出来。听好了，伙计们——”

他举起手，高声呐喊，正准备带领海盗发起进攻。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砰!砰!”三声，灌丛里射出三道火光。梅里一头栽进土坑。头上绑着绷带的家伙像陀螺似的转了一圈，然后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他浑身抽搐，不一会儿便咽气了。其余三人吓得拔腿就跑。

我回过头来，发现斯尔福正掏出双管手枪，对垂死挣扎的梅里扣动了扳机。梅里痛苦地翻起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乔治，”斯尔福说，“终于把你搞定了。”

这时，医生、格雷还有本·冈恩端着仍在冒烟的火枪，从肉豆蔻树丛后方赶来。

“追!”医生大喊，“快点，伙计们。绝不能让他们登上小艇。”

大伙儿开始狂奔，有时还会闯进齐胸的灌木丛。

斯尔福也不敢掉队，撑起拐棍就跟着跑。他胸前的肌肉不断被拐棍撞击，看上去几欲爆裂。医生事后说，这种强度的运动连四肢健全的人都不一定受得了。当我们爬上坡顶边缘时，斯尔福已经落后了至少三十码，而且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医生，”斯尔福大喊，“瞧那边!别追了!不用急!”

确实不用着急了。我们站在开阔的台地上，发现那三名活下来的海盗已经跑昏了头，正径直向后桅山逃窜。这样一来，我们已经成功切断了他们去小艇的路径。于是，我们四个人在原地歇了口气，朗·约翰也擦着脸上的汗珠，缓缓向我们走来。

“太感谢你了，医生，”斯尔福说，“你来得可真及时，救了我还有霍金斯。啊，本·冈恩!”他平复后说，“你当然也是好样的。”

“是的，我是本·冈恩，我是。”野人尴尬地说。他像条鳗鱼似的扭来扭去，支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好吗，斯尔福先生？很好吧，我猜，嗯，肯定很好。”

“本，本，”斯尔福低声说，“瞧你给我开了个多大的玩笑!”

医生派格雷去捡一把海盗丢弃的锄头，然后我们闲步下山，朝岸边的小艇走去。医生在路上简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斯尔福听得饶有趣味。原来本·冈恩——这野人傻子——才是故事的主角。

本·冈恩独自一人在岛上流浪，竟碰巧找到了骨架，还把周围的物件统统搜走——是他发现了宝藏；是他挖的土坑(断成两截的锄头也是他扔的)；是他往返数次，将宝藏从这棵“高松”下，搬进了小岛东北角双峰山的山洞里。在“伊斯班袅拉”号抵达的两个月前，他才将宝藏悉数运走。

同海盗交战的当天下午，医生就从他嘴里套出了这个秘密。第二天早上，医生发现锚地停的船不见了，便找到斯尔福与他达成交易，并把补给品和无用的藏宝图给了他(本·冈恩的山洞里还存了大量腌羊肉，都是他自己做的)。医生唯一的诉求便是离开木堡，安全转移至双峰山。这样一来，既能远离疟疾，还能看守宝藏。

“至于你，吉姆，”医生接着说，“我当时真的狠不下心，但我必须对其他伙伴负责。所有人都恪尽职守，只有你不听指挥，还擅自离岗，除了你自己还能怪谁？”

医生原本打算让那帮海盗白跑一趟，再起内讧，自相残杀，可今早却发现我也被卷进了事端。于是，他立马赶回洞穴，留下乡绅照顾船长，带着格雷和本·冈恩，沿对角线方向横跨小岛，直奔“高松”。可是他们很快发觉，海盗团伙已经遥遥领先。于是，医生派“飞毛腿”本·冈恩上前，想方设法拖慢海盗的步伐。本·冈恩利用水手迷信的弱点借题发挥，成功拦下了海盗一行人。医生和格雷终于赶在寻宝者之前到达目的地，并在灌木丛埋伏下来。

“噢，”斯尔福说，“幸好有霍金斯陪着我。否则，即使老约翰被剁成肉泥，你也不会在意吧，医生？”

“那是当然。”医生随口答道。

这时，我们已经来到小艇跟前。医生拿起锄头，把其中一只凿穿后，让所有人登上另一只小艇，准备从海上绕到北岸狭湾。

狭湾距我们有八九英里。虽然斯尔福已经累得半死，但医生还是给他发了支桨。我们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得飞快，不一会儿便穿过海峡，绕过了小岛的东南角。四天前，我们还在这里拖过“伊斯班袅拉”号。

经过双峰山时，大家从远处瞧见了本·冈恩的山洞，还发现有人倚着火枪站在洞口——原来是乡绅屈洛尼先生。我们冲他挥舞手帕并高声呼喊，其中斯尔福喊得尤为卖力。

又往前划了三英里，小艇已经来到北岸狭湾的入口处。我们会看到什么呢？果然是“伊斯班袅拉”号独自漂在海面。涨潮时，潮水把它拽进了海里。如果遇到南面锚地的大风或急流，估计它早就搁浅，或者不知漂到何处了。除了主帆，“伊斯班袅拉”号并无严重损伤。我们取出另一只铁锚，把它抛进水里，水深大约一英寻半。然后，大家便乘上小艇，前往离本·冈恩藏宝洞最近的朗姆酒湾。抵达海湾后，格雷独自划艇返回“伊斯班袅拉”号，在船上守夜。

从沙滩到洞口有一段平缓的斜坡。乡绅站在坡顶迎接我们，像往常一样亲切热情，对我逃跑的事只字不提，既没有责骂，也没有夸奖。不过，当斯尔福敬礼示意时，乡绅却气得满脸通红。

“约翰·斯尔福，”他说，“你就是个恶人、骗子——罪不可恕的大骗子。他们不让我杀死你，好，我留你一命，但你记住了，先生，死去的亡魂会一直缠着你，叫你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先生。”朗·约翰答道，同时又敬了一个礼。

“不准你谢我!”乡绅呵斥道，“让你这种人逍遥法外是我的失职。滚开!”

待乡绅训斥完毕后，我们进入了洞穴。洞中通风且宽敞，还有一小股泉水流入水池，池边长满了蕨草，地上尽是沙子。斯莫利特船长躺在篝火堆前，闪烁的火光隐约照亮了远处的角落。我看见成堆的金银铸币和架成四边形的金条——这就是弗林特的宝藏。我们不远万里，死了十七名船员，全都是为了它。宝藏的数量确实惊人，但在聚敛过程中，大家付出了多少代价？洒了多少鲜血？流了多少眼泪？为了抢掠杀戮，有多少艘战船沉入海底？多少名勇士被迫走跳板？多少发炮弹呼啸而过？又有多少耻辱、谎言和暴行从中诞生？答案恐怕无人知晓。岛上这三个人——斯尔福、老摩根和本·冈恩——他们都曾参与以上罪行，而且幻想从中分一杯羹，但事到如今，却叫人唏嘘不已。

“过来，吉姆，”船长说，“你是个好小子，吉姆，但我下次决不带你一起出海。你任性起来，连老天爷都怕你。是你吗，斯尔福？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回来履行我的职责，先生。”斯尔福答道。

“啊!”船长答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我和伙伴们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本·冈恩的腌羊肉、几大盘好菜，还有瓶从“伊斯班袅拉”号带来的陈年好酒。我相信世界上找不到比我们更快活的人了。斯尔福坐在后面，连篝火都照不到他，不过他吃得可不少。无论谁有什么需要，他总是第一时间冲上去为其提供服务。我们放声大笑时，他也会悄悄加进来。总之，他又变回了之前那位不受重视却殷勤有礼的海上厨子。

第三十四章 终章

第二天清晨，大家就忙碌起来。要把这么多金子从山洞运到大船，可不是桩易事，更何况人手还不够。我们得扛着金子，徒步一英里到岸滩，再把它们装进小艇划三英里水路，最后才能搬上“伊斯班袅拉”号。不过，好在那三名幸存的海盗不足为患，只用派一个人在山肩放哨，便不怕他们偷袭。再说，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儿。

因此，搬运过程相当顺利。格雷和本·冈恩划着小艇在大船和岸滩间往返，其余的人则负责把金子从山洞运到岸滩。绳子两端各挂一根金条，一个成年人一趟最多背一条绳子，而且还只能缓步行走。我因为力气小，只好留在山洞，整天忙着将铸币装进面包袋里。

同比利·伯恩斯木箱里的藏品一样，山洞里的金币种类繁多，而且品种更为齐全。在我看来，将钱币整理归类是一件莫大的趣事。其中有各国的铸币，比如英国的金畿尼、法国的金路易、西班牙的达布隆、葡萄牙的莫艾多和意大利的金塞昆，金币上印着欧洲近百年来的君王头像。还有许多奇异的东方货币，币面的图案像盘绕的细线，又像严密的蛛网。币形有圆有方，还有中间带孔的，串在一起还能挂到脖子上——似乎全世界的钱币都被搜刮了来，其数量之大，有如秋天的落叶。我整天弯着腰翻捡硬币，累得腰酸背痛。

他们日夜搬运宝藏，每天都有一大笔财宝装上大船，每晚还有一大笔财宝等待着明天被装进大船。在此期间，我们没有听到有关那三名在逃海盗的任何消息。

大概是在第三天晚上，我和医生在山肩漫步，一同俯瞰海岛低地。山下一片漆黑，却传来阵阵噪声，像是被海风揉碎的惊呼和吟唱。我们只听到一小段尾音，随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愿上帝饶恕他们，”医生说，“这帮可怜的叛贼。”

“他们都喝醉了，先生。”斯尔福出现在我们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

在我看来，斯尔福似乎有些用力过猛。即便没人搭理他，斯尔福也总是觍着脸，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转。反正众人的轻蔑和谩骂，他也不放在心上。他这溜须拍马的本领和奴颜婢膝的样子，确实无人能及。他费尽心力想讨好大家，却被当成狗来使唤——只有我和本·冈恩例外。本·冈恩依旧对当年的舵手诚惶诚恐，而我总觉得自己欠了他。转念一想，我应该比所有人更恨他才对，毕竟我在台地上目睹了他叛变的全过程。相比之下，医生的回复就没那么客气了。

“喝醉？我看是在说胡话!”他说。

“您说得对，先生，”斯尔福赶忙附和道，“几个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我要说你心毒手辣，你也无可辩驳，”医生说着，冷笑了一声，“所以我的看法，多半会让你感到意外，斯尔福先生。只要我能确定他们是因为发烧在说胡话，我保准立马离开营地帮他们看病。无论冒多大的风险，我也要履行自己的职责——我敢肯定，他们三人中，至少有一人发了高烧。”

“恕我直言，先生，您这样做可是大错特错。”斯尔福劝道，“贸然前行，就是白白浪费生命，请您相信我。我现在跟您站在一边，全心全意，只为您着想。我不希望看到自己人遭遇不测，尤其是您，对我有天大的恩情。山下那帮人从不守信用——不，他们就算想也做不到。再说了，他们也不相信您会守信用。”

“好，”医生说，“我们都知道，你最守信用了。”

从那之后，我们便没了海盗的消息。只有一次，我们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估计是他们仨在打猎。我们最终商议决定，将三名海盗流放孤岛——格雷举双手赞成，本·冈恩则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们给三名海盗留了许多弹药、几大桶腌羊肉、一部分药品和其他日用品，比如：工具、衣服、一张备用帆和一两英寻长的绳子。医生还特意替他们留了几大盒烟草。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宝藏已装船、淡水已备足、剩余的腌羊肉也已运上船，以备不时之需。在某个晴朗的早晨，经过再三检查后，我们终于收起铁锚，驶出了北岸狭湾。“伊斯班袅拉”号再次升起了英国国旗——它曾在木堡经历了血的洗礼，如今依然高昂地飘在大船上空。

我们后来发现，这三名海盗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的动向。大船通过海峡时，一度靠近南面的海角。我们看见三人跪在沙尖嘴上，双手捧在胸前做哀求状。我们并不忍心将这三名海盗流放荒岛，但又担心他们会再次造反。再说，若把他们给他们带回国送上绞架，也不见得有多仁慈。医生向他们喊话，说我们留了补给物资，并告诉他们去哪里找。可他们只是继续呼唤我们的名字，央求我们看在上帝的分上发发慈悲，别让他们死在这个鬼地方。

他们见船没有回头的迹象，而是越来越远，眼看就要驶出射程时，其中一人——我不确定是谁——突然跳起，怒吼一声，端起枪就打。一颗子弹从斯尔福头顶飞过，把主帆打了个窟窿。

在这之后，我们只能躲在舷墙后面。等我再探头张望时，沙尖嘴上已经没了人影，就连沙尖嘴本身也逐渐失掉轮廓。那三名海盗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将近中午时分，金银岛最高的山峰也沉进了蔚蓝的海面。我瞬间如释重负，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船上的人手严重短缺，每个人都得出一份力——只有船长躺在褥垫上指挥操作。他的伤势虽然大有好转，但仍须静养。我们将船头对准离西属美洲最近的港口，打算上岸招募船员。如果不尽快增添人手，恐怕连返航都困难。风向捉摸不定，再加上遭遇的两波骇浪，大伙儿抵达港口时已经累得精疲力尽。

海港被陆地环绕，景色优美，我们下锚时太阳正巧落山。周围泊了许多摆渡船，船上的黑人、墨西哥印第安人，还有混血儿纷纷向我们兜售水果和蔬菜，还愿意表演跳水捞钱的戏码。热情洋溢的面孔(黑人们笑得尤为灿烂)、香甜可口的热带水果，尤其是华灯初上的城镇，让人不自觉沉醉其中。港口的闲适与岛上的暴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医生和乡绅带我一道上了岸，准备好好放松一把。他们结识了一位英国战舰的舰长，聊得十分尽兴，尔后便登上他的船舰参观。总之，我们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夜晚，直到天亮才回到“伊斯班袅拉”号。

本·冈恩独自一人守在甲板上。我们一登船，他就做出怪异的表情向我们忏悔：斯尔福跑了。几个钟头前，这野人给斯尔福备了艘摆渡船，悄悄把他放跑了。本·冈恩对天发誓，说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好。他的原话是：“假如那独腿的家伙留在船上，总有一天要害死我们。”不仅如此，老厨子可不是空手离开的。他凿穿隔板，偷了袋金币，值三四百畿尼，以便他日后逃窜或流浪。

大家似乎也认为，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摆脱他，倒也算件幸事。

长话短说，我们又招了几名水手，一路顺风顺水地回到英国。当“伊斯班袅拉”号抵达布里斯托尔时，布兰德利先生正准备组织船队去岛上接应。全体船员只有五人安全归来。“美酒和魔鬼，从现在开始接手”虽然有些夸张，但用来描述“伊斯班袅拉”号，倒也不算偏颇。当然，我们的遭遇还远不如歌中另一艘船那样凄惨：

七十五名，海上豪杰，

只有一人，活着回来。

我们每人都分得一笔可观的收入，至于花得聪明还是愚蠢，就要看个人秉性了。斯莫利特船长放弃了出海的打算，准备拿这笔钱养老。格雷存了一大笔钱，脑袋还突然开了窍，渴望出人头地。他开始潜心钻研航海技术，并成了一艘全装帆船的大副和船股东。格雷结了婚，还当了父亲。至于本·冈恩，他分到了一千英镑，结果三个星期就花得精光，准确地说还不到三个星期，只有十九天，因为他第二十天是沿路乞讨回来的。后来，乡绅给了他一份看大门的差事——本·冈恩最厌恶的事情成真了。他现在还活着，乡下的孩子都爱拿他寻开心。每逢礼拜日和节庆日，本·冈恩都会到教堂一展歌喉。

至于斯尔福，我们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我总算摆脱了那个可怕的独腿水手。不过我敢说，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黑老婆，说不定还跟她和“弗林特船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希望如此，毕竟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据我所知，银条和武器仍埋在弗林特当年的藏匿点。要我说，最好让它们永眠金银岛。哪怕有十头公牛拖我、拽我，也别想再让我回到那座该死的岛上。至今，我仍会在噩梦中听见咆哮的浪声。我时常在半夜惊醒，耳畔则回荡着“弗林特船长”的惊鸣：“八里亚尔!八里亚尔!八里亚尔!”

[1]角笛舞(Hornpipes)，据说，角笛舞是诞生于16世纪的英国水手中间。那时候水手习惯做以下动作：右手撑在额头上望海，接着换左手，碰到恶劣天气身子突然倾斜，从船头到船尾进行有节奏的拖拉动作。

[2]《启示录》原文：“For without are dogs,and sorcerers,and fornicators,and murderers,and idolaters,and whoever loves and makesa lie.”“城外”的希腊原文是“Exo”，意为“外面”。“犬类”是指从火湖里受完刑，释放出来的罪人。他们永为不义、永远污秽，是神给罪人永远的审判。

《金银岛》人物介绍

詹姆斯·霍金斯(James Hawkins)　船侍及故事讲述者，被称为吉姆。

朗·约翰·斯尔福(Long John Silver)　船厨及叛贼头领。

大卫·利弗西(David Livesey)　船医及地方治安官。

约翰·屈洛尼(John Trelawney)　船主及地方乡绅。

黑狗　(Black Dog)老弗林特的手下，斯尔福的同伙。

皮尤(Pew)　瞎眼乞丐，老弗林特的手下，斯尔福的同伙。

汤姆·雷德鲁斯(Thomas Redruth)　猎场总管及乡绅侍从。

理查德·乔伊斯(Richard Joyce)　乡绅侍从。

约翰·亨特(John Hunter)乡绅侍从。

亚历山大·斯莫利特(Alexander Smollett)　船长。

迪克(Dick)　年纪最小的水手。

埃罗先生(Mr. Arrow)　大副。

伊斯莱尔·汉兹(Israel Hands)　舵手。

乔布·安德森(Job Anderson)　水手长，后取代大副职位。

乔治·梅里(George Merry)　老水手，叛贼们认定的下一任船长。

亚伯拉罕·格雷(Abraham Grey)　木匠助手及归队船员。

本·冈恩(Ben Gunn)　三年前被流放至金银岛的水手。

詹姆斯·弗林特(James Flint)　老海盗，在金银岛埋下大量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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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第一卷 老牌皇家海盗

第一章 在“上将本葆”旅馆住下的老水手

第二章 黑狗出现，又消失了

第三章 黑券

第四章 航海木箱

第五章 瞎子的下场

第六章 船长的文件

第二卷 海上厨子

第七章 前往布里斯托尔

第八章 望远镜酒馆

第九章 火药和武器

第十章 起航

第十一章 我躲在苹果桶里听到的消息

第十二章 紧急会议

第三卷 岸上探险

第十三章 岸上探险正式开始

第十四章 第一战

第十五章 岛中人

第四卷 木堡

第十六章 医生开始讲述：弃船的经过

第十七章 医生继续讲述：小艇的最后一趟行程

第十八章 医生继续讲述：第一战的结果

第十九章 吉姆·霍金斯继续讲述：木堡戍卫队

第二十章 大使斯尔福

第二十一章 遭袭

第五卷 海上探险

第二十二章 海上探险正式开始

第二十三章 退潮

第二十四章 小舟漂流记

第二十五章 降下海盗旗

第二十六章 伊斯莱尔·汉兹

第二十七章 “八里亚尔”

第六卷 船长斯尔福

第二十八章 身陷敌营

第二十九章 又见“黑券”

第三十章 假释

第三十一章 寻宝——弗林特留下的线索

第三十二章 寻宝——林间鬼语

第三十三章 海盗头子倒台

第三十四章 终章

《金银岛》人物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