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玻璃之塔杀人事件

- 作者：知念实希人

- 出版社: 実業之日本社

- ISBN: 9784408537870

- 译者：凉木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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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登场人物

神津岛太郎

馆主

一号房

加加见刚

刑警

二号房

酒泉大树

料理人

三号房

一条游马

医师

四号房

碧月夜

名侦探

五号房

巴圆香

女仆

六号房

梦读水晶

通灵能力者

七号房

九流间行进

小说家

八号房

左京公介

编辑

九号房

老田真三

管家

十号房

序章

为何我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条游马用背抵着楼梯室的墙，瘫坐在毛发长而松软的绒毯中，抬头望天。

晴朗的天空不知不觉间乌云密布，纷纷扬扬下起了细细的雪。雪花触碰到构造出这处空间的玻璃，翩然滑落。

这间由约直径十米的玻璃圆锥体罩住的观景室，如今已化为插翅难飞的牢笼。

被关进这里过了不知好几小时。绒毯的冰凉透过牛仔裤传到臀部，冷彻骨髓心扉。游马一边蜷缩起身体，一边调整他为了御寒而披着的皱巴巴的大衣领子，这是彼得·福克在『神探可伦坡』的片场穿的那件。

“我是哪一步，搞错了啊……”

他无意识地低语。

是心中怀着杀意，偷偷接触神津岛太郎那个时候？还是认为这机会千载难逢，决心参加在玻璃馆中举办的奇异的活动那一刻起？亦或者是……

“……和那位名侦探相遇的那时候？”

轻声的呢喃，和吐出的白色气息一同融化在冷冽的空气中。

思考也无济于事。游马把头埋进双膝里。已经全部都结束了。

这一场戏剧，“玻璃馆杀人事件”的帷幕已经落下。

名侦探揭开了真相，而身为犯人的我束手就擒。

玻璃尖塔内发生的连续密室杀人惨案已然了结。犯人别无他法，只能等着从舞台静悄悄谢幕。

游马缓慢闭上双眼。

名侦探的样貌浮现在他眼睑后面，那张端正姣好的面容上挂着冷嘲热讽的笑容。

第1日

1

“是碧小姐吧？我记得你是位侦探。”

一条游马朗声呼唤一名站在火炉旁边的女性，她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

“不，不是侦探。是名侦探。读作碧月夜。你好，一条游马先生。”

游马握住她伸出的手，边观察着她。年龄大约是二十过半吧。就算和身高175的自己并排站在一起，个头也相差无几。苗条细长的身姿裹在一件英式格子三件套中。

她打着与她西装条纹一致的领带，胸前的口袋里放着一块手帕，穿着没有鞋跟的皮鞋。这身男装扮相显得她英姿飒爽。做过几处挑染的短发打了发蜡，显得既柔软又蓬松。鼻子高又细长，唇形薄而美好。脸部五官端正，不施粉黛，但她的双眼略微下垂，没有给人冷漠的印象。

“名侦探……”

游马翻来覆去念着这个字眼，才想起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月夜时感觉轻微的似曾相识。她的打扮活脱脱就是以前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么说来，她在迈入这座馆的时候穿着大衣，头上还戴着狙鹿帽。

“那个，侦探和名侦探的区别在哪里？”

游马不解地发问。月夜骄傲地挺起胸口。

“一般的侦探会根据客户的意愿进行任何形式的调查。比如寻找失踪人员、调查未婚对象的背景、甚至需要收集出轨的证据。”

“名侦探不一样？”

“对，不一样。”月夜像唱歌般回答。“一个名侦探只处理复杂和不可思议的案件。神秘而又难破，连警察也束手无策。”

“哈，这样的吗？”

游马不知如何应对她这番不接地气的发言，只能敷衍地点点头，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继续奉陪这位古怪的女人。

正当游马准备先告辞时，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哎呀，是名侦探啊。”回头一看，游马瞪大了双眼。那里站着一位穿着和服的小个子老人。

“九流间老师！”

游马肃然起敬。而这位本格推理界的泰斗——九流间行进，只是挠了挠自己半秃的头，和善的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笑容。

“可别叫我老师啦。特别是被医生您这么称呼，浑身都感觉不自在。”

“岂敢，岂敢……九流间老师，就是九流间老师。”游马颤声说。

他打小对推理小说情有独钟。特别是本格推理的故事，里面充满各种天马行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却总能让侦探以逻辑为武器抽丝剥茧，逐一解开。

自从六年前成为一名医生以后，繁忙的工作使他无暇阅读。但过去的学生时代，文库本他总是随身携带着，一有时间准会翻开。

读初中的时候，海马接触了有推理女王美称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从此爱上推理无法自拔。读完《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罗杰疑案》，从未设想过的真相使他惊为天人，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在那之后，他求知若渴，扫完了埃德加·爱伦坡、亚瑟·柯南·道尔、埃勒里·奎因、迪克森·卡尔、范·达因、F·W·克劳夫兹等诸位名家的作品。即便这些外国经典推理差不多被挖掘完，他也不愁无书可读。

原因是，日本也拥有众多出色的本格推理作品，并不亚于它们任何一本。

从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以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事件》为萌芽的开端，到绫辻行人的《十角馆杀人》标志着全面开花的新本格运动，带来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人才，包括法月纶太郎、有栖川有栖、歌野晶午、我孙子武丸、折原一和北村薰等。他们陆陆续续发表出版了一系列小说，题材多样，点子层出不穷。

九流间行进也是在那场新本格运动初期崭露头角的其中一名作家。他善于撰写以密室为主题的小说，创作过多部耳熟能详的作品。晚餐的时候，游马的雇主，即这座馆的主人神津岛太郎向大家介绍九流间的时候，游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很高兴你听说过我。最近的年轻人都不爱读书了。该不会你多少读过些我写的书罢？”

游马为不知如何回答而发愁。您的作品全部都读过——好想如实告知心里话，然后得以和自己欣赏的作家畅谈几番。但现在不是这种时候。

必须要与在这里的每个人交谈，并尽可能让他们对自己留下印象。

“以前，可能有几本……”

还没来得及说完，突然他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当然是全都拜读过了！”

月夜拱开游马挤上前去，声音激动得提高八度，双手握住九流间的手。

“我十分喜欢九流间老师的作品。特别是出道作《密室游戏》。简直优秀。结合物理诡计和心理错觉创作出的密室，说成是艺术品也不为过。还有，第二部作品《打破密闭之门的手》，密室诡计自然很出彩，而且也是那位名侦探户塚开初次闪亮登场。平时沉默寡言，内心对案子热情如火——这样的反差萌没人不喜爱。还有，户塚系列中呼声最高的杰作《透明的钥匙》，读完它的结局，我震惊又茫然。个人认为，它完全称得上是密室推理的巅峰之作。”

“冷、冷静冷静。你是个对推理博闻强识的姑娘，我已经见识到了。”

九流间连退几步，用宽慰的语气说。月夜抿住嘴，不高兴地鼓起脸颊，似乎还有一肚子话要说。

什么呀，不过是推理宅嘛。游马站在离两人一步之遥的位置观察他俩的互动，内心吐槽道。只是一位推理狂魔，把自己打扮成福尔摩斯，自称为名侦探玩过家家罢了。

他觉得扫兴，正准备不动声色地离开此处，突然九流间轻咳了两声。

“说老实话，我也听说过你不少的传闻呐。都说你是从推理小说中走到现实的‘名侦探’什么的。”

游马眨了几下眼睛，原本在一旁沮丧的月夜顿时精神焕发。她脸上天真快活的笑容为之一变，换上一副成熟优雅的微笑。

“能让九流间老师听闻我的存在，不胜荣幸。”

月夜将手放在胸口，像一位谢幕的女演员般优雅地行了个礼。

“今年初的时候，停泊在东京湾的豪华客船里发生的那起it企业公司社长碎尸案，听说是你破的，这事当真？”

游马忍不住“诶”了一声。他知道那起新闻。一名被媒体誉为时代宠儿的IT企业社长，被人发现他的尸体在豪华客轮的套间里被大卸八块。

没记错的话，房间是上锁的，没有其他人在里边，公众一时哗然称之为不可能犯罪，结果案件发生过了一个多月，社长的公司合伙人便被捉拿归案。

听到月夜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真的哦”，游马瞪大了双眼。

“不过，那不是警察搜查过后逮捕的犯人嘛……”

“没错，调查被害人周围的人际关系，找到他曾经和公司合伙人发生冲突，最终逮捕其归案，这些全是警察的功劳。我所做的，不过是认识的刑警找我咨询，提出犯人为什么，又是用什么手法构造出密室，还有犯人为什么需要把遗体肢解等问题，而我将它们逐一解答罢了。”

“荒谬。警察居然需要去找侦探咨询。”

“您说的对，一般来说找侦探咨询是天荒夜谈。不过……”

月夜停住了话，得意洋洋地甩了下头。

“如果是找‘名侦探’商量，那再正常不过了。”

她自称为名侦探这事到底是正儿八经地说的，还是自以为幽默呢，游马还在为这个困惑，九流间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红晕。

“我在杂志读到案件的详细报道时，还为现实中居然会发生如此惨绝人寰又棘手的谋杀案而吃惊。没想到你能破了它。”

“过奖了，也不是什么太难的案子。”

月夜没有在谦虚，她的语气充满失望。

“乍一看确实唬得住人，让人以为凶手用了非常复杂的手法。其实呢，不过是雕虫小计。尸体之所以被切分，是因为需要它的一部分，通过物理手法从外面把门锁上。而把房间弄成密室，是为了让其他人等到凶手下了船以后再发现尸体，单纯给犯人争取时间罢了。就算我不出这个头，警察早晚也会注意到真相。害我本来还期待有什么惊天疑案来着……”

“不不，已经非常厉害了。听说你还解决了其它各种各样的案子。比如六本木某高级公寓坠尸案啦，足立署拘留所犯人突然失踪案啦，还有……”

九流间掰着手指头算着，游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所说的这些，都是被媒体大肆宣扬过的无头公案。而它们的解决，居然都绕不开一位自称名侦探的女人……可是，月夜的表情还是未见多云转晴。

“这些也一样。听个大概好像每一个都是超级吸引人的奇案，等破了以后，发现不过是二流犯罪者实施的无聊犯罪。很难遇到那种既残酷、又美丽和艺术的犯罪，能让我名侦探的才能大展拳脚的机会呀。”

美丽和艺术的犯罪……游马哑口无言，她的言语里似乎充满了对遇到惨案的期待。突然传来了一阵压低的吃吃笑声。一位坐在数米远沙发上的中年男子，厚厚的双唇拉扯起笑容。他的下巴留着一圈胡子，魁梧的身体套着的西装皱巴巴的。

“什么鬼名侦探。什么让能力大展拳脚。明明自己对案子挑三拣四。”

九流间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很不喜欢男人的态度。

“你这是什么意思？额，没记错你是一位刑警。”

“啊，对。长野县警局搜查一科的加加见刚。你们好啊。”

加加见说完，手里举起酒杯，好像在说：再来一杯。这座馆里的女仆巴圆香立刻会意，嘴里说“好，马上就来”，接过他的杯子。

“一条医生的杯子也空了。需要给您再添一些吗？”

圆香走过来，摇摆着古典女仆服的裙子，圆脸上笑容可掬。年纪应该是二十过半，长着一张娃娃脸，很容易让人误会她还是未成年。

“没事，不用。谢了，巴小姐。”

游马把鸡尾酒杯递给她，圆香鞠了一躬说“告辞”，然后离开了。

“好了，那么解答你们的疑问吧。”加加见哼了一声。“这位自称名侦探的小姐，确实在警察内部小有名气。都说她解决了很多大案子呐。其实啊，那些真正棘手的案子，她似乎解决不了的案子，她全部推得一干二净。”

加加见一根根竖起指头。

“大型客机乘客失踪案、游泳选手泳池被烧死案，博物馆恐龙化石袭击案……”

他列举的这些，都是曾经轰动一时的新闻，并且最后都不了了之。游马回忆着这些案子的大概内容，加加见那边对着月夜伸出手指。

“我刚才所说的，警察也找过你帮忙，你全部都拒绝了。也就是说，你一看到案子好像没办法解决，就夹起尾巴一溜烟逃跑了。我说得对吗？‘名侦探’小姐。”

加加见的语气极为挑衅。但月夜的表情不为所动。

“如果我会分身之术，那些案子倒是非常乐意奉陪。可惜，虽说是名侦探，但我还做不到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只好哭唧唧地推辞了。”

“意思是去忙别的案子咯？听起来不过是借口。算了，我虽然不清楚名侦探有多真，反正也就那种程度而已。”

加加见站起来，抢走圆香拿过来的酒杯，径直离去。

“真是不知礼数的男人。碧小姐，请不要介意。”

九流间说。月夜小小耸了耸肩，微笑道。

“没关系。名侦探本就难容于世人。特别是警察相关人士。”

“那就好那就好。话说回来一条医生——”

突然被点名的游马，急忙连声应答。

“你是神津岛的私人医生吧。也就是说，你需要长期住在这座玻璃馆内？”

“不用，担任私人医生是半年前开始。为了方便照顾家人，我没法全职上班。现在住在山脚的小镇，每周两三次过来诊察。留在这里做全职的，只有女仆巴小姐，还有管家老田而已。”

“喔，原来这样。顺便问问，听说神津岛馆主今晚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可有什么重要的事公布？”

“抱歉，关于这个我也一无所知。”

反正铁定不是什么好事。游马心里吐槽着，脑海里浮现出上个月的记忆。

“我准备举办一场活动。”

躺在床上的神津岛，漫不经意地对为他测量血压的游马说道。

“活动？”

游马一边把血压值记录到平板上的电子病历一边反问。神津岛没有回答，站在床边的管家，老田真三恭敬地附和说“确实如此”。他穿着浆过的白衬衫，打着蝴蝶领结，一身黑色西装，一头打过发胶显得硬朗的参差白发，看起来如同“管家”的模板。

“老爷准备在下个月的第四个周末，招待众多的客人到玻璃馆来，公布一项非常重大的消息。希望那时一条医生也能赏脸光临。宴会活动在晚上举行，客人们届时将在馆中度过一宿。麻烦您到时也住下。”

“是准备发表什么内容？”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医生。悬念嘛，要留到当天才揭晓。”

神津岛从床上支起上半身，摸着下巴雪白的胡须，冷峻的脸上浮现出孩子气的笑容。

游马心里暗自期待，所谓的公布，说不定是指生命科学领域最新的重大发现。神津岛是帝都大学生命工学科的教授，直到几年前才退休，他在自己的领域中取得过众多杰出的成就，甚至有望获得诺贝尔奖。

不过，游马的期待看来扑了个空。他回想起方才在餐厅举行的晚宴上，神津岛介绍的那些客人的面容。

名侦探、推理作家、刑警、通灵人士、推理杂志的编辑，怎么想都不是适宜公布生命科学相关重大消息的在场人选。如此想来，公布的消息大概和科学家身份的神津岛无关，而是和他的另一个身份大有关联。

神津岛太郎是一位重度的推理狂热者和收藏家。他不惜痛斥巨资，到处搜罗国内外的推理小说、推理电影等等宝贵的资料，并收藏于这座玻璃馆的观景室当中。那些资料被人敬为“神津岛藏品”，在发烧友之间人尽皆知。这次一定是他又搜刮到了什么宝贝，想要向众人夸耀一番吧。

“虽然对公布内容我也满心期待，不过光是能踏入这座闻名遐迩的玻璃馆，就足够我铭感五内了。”

听到月夜按耐不住兴奋的声音，游马终于回过神来。

“能亲眼目睹神津岛藏品实在荣幸。收到邀请函那一刻，我忍不住跳起来大声欢呼呢。”

月夜像祈祷的修女一样双手合十，两眼熠熠生辉，抬头仰望高高悬挂着大吊灯的天花板。

果然，这位自称名侦探的小姐，只是单纯一位打扮成福尔摩斯的推理控吧。游马正感到十分无语，九流间开口问道。

“碧小姐和神津岛馆主相互认识？”

“没错，他想打听我解决过的案子，来过东京好几次，想让我在不违反名侦探守秘义务的范围内，尽量和他多谈论一些案子的有关情况。这么说来九流间老师和神津岛馆主又有何种因缘？”

“他几年前曾经是小说讲座的忠实听众，而那时的讲师便是我。推理狂热人士想要亲手打造出自己的推理作品。这并非罕见的事。”

“神津岛馆主写的小说⁉︎”月夜声音高亢地喊道。“世界数一数二的推理收藏家所写的小说是怎样的感觉？好想亲眼见识一下！”

“那个，只能非常遗憾地说，就算是热爱推理的人，也不一定能写出优秀的文字。他写的小说，怎么形容好呢……比较缺乏原创性。看到最后总会觉得到处都是既视感。”

九流间脸上露出了苦笑。

“他大概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最后似乎放弃了搞原创。慢慢讲座也不再见露脸。不过，缔结的缘分并未消失，于是今晚我才有幸被招待于此。本人也对名声在外的神津岛藏品，还有这座玻璃馆本身抱有特别浓厚的兴致，所以喜不自禁地前来赴宴了。”

“这座玻璃馆，竟然是百分百按照神津岛馆主研发的托莱登药物模型还原建成。这点直到刚才的晚宴上才初次听说。”

月夜激动地大喊，视线投向暖炉旁边的方向。那里摆着微缩的模型。也就是游马等人如今所在地，位于长野县北阿尔卑斯南部、建于蝶之山岳中腹部的玻璃馆精巧的模型。圆锥体的宽度约为一米，铺装着明亮的酒红色装饰玻璃，玻璃窗呈螺旋结构排列。看上去仿佛圆锥尖塔被一条透明的长蛇缠绕住一般。圆锥的最顶尖部位，有一个罩着透明玻璃的空间。这里便是用于收纳神津岛藏品的观景室。

“建造于深山之中，圆锥形状的玻璃尖塔。多么适合成为推理小说舞台的建筑啊，好像接下来要发生命案一样。”

游马的心脏狠狠抽动。喉咙呛住轻咳了几声。

“出什么事了，一条医生。”

月夜看了过来。大大的略带棕色的瞳孔，很是迷人。游马竭尽全力，沙哑地说道。

“没有……没什么。只是有点嗳气。”

“听说喝点红糖水对嗳气比较有效喔。”

“这样啊。那我去找点糖水。先告辞了。”

游马转身离开，加速脚步前进。

没什么好慌张的。那位自称名侦探的家伙，不过是嘴上轻狂罢了。

他宽慰自己，眼神飘向了右手边的全景玻璃窗。

那里曾经是一片滑雪场，地上白雪皑皑，过去几十米处，一片密林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游马反复地深呼吸，快步穿过游戏室。

这个宽10多米、长30多米的半弧形空间有一个壁炉、几套沙发、一张台球桌、一张扑克桌、一台点唱机，甚至还有一个酒吧柜台。几根粗大的大理石柱子上贴着半透明的糖果色玻璃，形成了许多死角。除了神津岛馆主以外的所有人都无所事事，待在这个游戏室里打发时间。

必须要和所有人说上一遍话。首先是……游马靠近吧台，和跟着圆香一同给客人送酒的老田管家擦肩而过，还打了声招呼说“辛苦了”。

“您也辛苦。一条医生。在这过得还愉快吗？”

老田单手托着鸡尾酒的托盘，优雅地点头致意。

“还行，不过我有注意控制酒精的摄入量，毕竟我是神津岛馆主的私人医生。”

“别这样说，请务必玩得开心随意。老爷吩咐过，要作为贵宾好好招待您，而不是府上医生的身份。”

“原来如此，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再喝上一杯吧。”

老田微笑地表示“一定要再喝一杯”，然后离开。

游马叫住了一个身穿T恤套夹克的棕发年轻人，他正在酒吧柜台里摇晃一个调酒器。

“哦，一条医生欢迎。想要我调杯什么？”

厨师酒泉大树快活地问道。

“给我来杯青柠琴酒。没想到，你也会调鸡尾酒。”

“说什么呢医生。我的名字可是叫酒泉啊。酒水之泉。调鸡尾酒肯定略懂一二的。其实我平时做饭，总会考虑菜式如何搭配酒类。比如今天的香煎合鸭，搭配红酒最合适不过。很美味吧。这酒可价值不菲。托这个福，我才能在这和您聊聊天。”

酒泉拿起柜台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鲜血般的红酒。

“啊啊，特别好吃。和平时一样美味。”

酒泉听到游马的回答，撅起鼻子得意地说：“对吧，对吧。”

说实话，今晚神经过度紧张，饭菜有点食不知味。不过，能被神津岛频繁从山脚的镇子叫来做饭，酒泉的手艺毫无疑问是超一流水平。之前有被招待过好多次，每一次饭菜都是入口即化的美味佳肴。

今天傍晚，各路人马纷纷坐车抵达玻璃馆。客人们首先被带领着看了一圈自己住宿分配的房间，接着从下午六点半开始，在一楼的餐厅享受酒泉厨师准备的法国菜大餐。

趁此机会，本次活动的发起人神津岛先简单介绍了一遍客人，而后开始大谈特谈自己的推理收藏，直到上甜点时才停下来。为此，游马几乎找不到机会和其他客人谈话聊天。

晚上8点结束晚宴，神津岛离开了餐厅，走前丢下一句：“十点我有重要事情宣布，请各位在那之前在游戏室休息一下。”

“不过，神津岛的重要公布，到底是什么内容呢？”

酒泉手脚敏捷地往调酒器注入酒水，轻声低语道。

“酒泉厨师有兴趣吗？”

“不不，也没有。我只要能够做出美味的食物就心满意足了。所以，神津岛馆主愿意委托我实在是打心底里感到快乐。而且馆主说了，食材预算无论花费多少也不在话下。”

“但是，你也不光是为了烹调做饭，才来这里当厨子吧？”

游马哂然一笑，用拇指点了点女仆圆香，她正来回忙碌工作，女仆服的裙摆飞扬起来。酒泉对圆香怀有好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也见过他好几次努力和她套近乎。圆香似乎也没有抗拒。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酒泉挠挠头。“如果没有点乐子，就算报酬再昂贵，也没人乐意定期跑来这山沟沟里。而且，老实说在这里做饭挺令人害怕的。因为这座馆基本完全无视建筑基准法和火灾预防条例。”

“我不熟悉这方面的法律，但你说的没错。只是神津岛馆主为此缴纳了一笔数额庞大的税款，没人敢对他指手画脚。话说，你和巴小姐处得怎样啦？”

“感觉应该有戏吧。我和她约好下次休假一起去镇上约会。”

酒泉忸怩地说，一边灵活地晃动调酒器，将透明的液体倒入一个玻璃杯。

“来，青柠琴酒，久等了。”

游马接过玻璃杯一饮而尽。杜松子酒打底的浓烈鸡尾酒顺着食道滑落，余下灼烧的热辣感。

“喔，没事吗？烈酒喝得这么豪爽，小心后劲十足。”

“我酒量还不至于。谢啦，好喝。祝你和巴小姐顺利。”

如果不用酒精稀释一定的紧张感，恐怕脑子很快变得不正常。

酒泉高兴地举起酒杯大声说谢谢，游马朝他挥了挥手，离开了吧台。还剩下没有交谈过的人有……

游马的目光扫向了坐在十几米远扑克桌边的两人。一位是戴着眼镜瘦削如柴的中年男子，另一位则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女性，一身粉红色礼裙，连头发也染成惊人的粉红。

游马走近他们，问候说：“在打扑克吗？”

男人回过头。“啊，你是神津岛馆主的私人医生……”

“我叫一条游马。”

男人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名片递过来，说：“初次见面，这是我的名片。”游马拿过名片，上面印着“月刊超神秘推理总编左京公介”。他知道这本杂志。是本超级有名的月刊杂志，刊登的作品从本格的推理小说到牛鬼蛇神的超自然现象皆有，可谓鱼龙混杂。

“我俩没有在打扑克。”

左京坐回到椅子上，面朝坐在庄家位的女人。

“我可不敢和这位夫人交手，等会手牌一下被她看穿了。”

“这位是梦读夫人吧。”

梦读水晶抬眼看向游马，涂着鲜红色口红的嘴唇勾起了一抹微笑。

“啊呀，你认识我？”

她涂满白色粉底的脸上写满了高兴。

梦读水晶自称“通灵能力者”，经常在号称用通灵能力解决事件的综艺节目中定期出场。游马在电视上见过好几次，但因为节目效果过于装神弄鬼，马上切换了其它频道。

“那当然。《灵能侦探事件档案》我基本一期没落。”

“哎呀，多谢捧场了。”

梦读得意地挺起被粉色裙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胸。

“难得梦读夫人青睐，不如请她给你占上一卦。机会难得可别错过哦。”

左京兴致勃勃地建议。仔细一看，扑克桌上放的确实不是扑克，而是塔罗牌。

“说得没错，平日里想让我占卜，可得提前等上好几个月的预约。我从很久之前一直承蒙神津岛馆主的鼎力支持，今天才欣然赴约。你是叫一条医生吧。我为你占卜下运势。”

梦读夫人拿起塔罗灵活地洗牌。

“夫人的好意心领了。但我怕占卜结果太糟，到时介意得人睡不好饭也吃不香。”

游马对占卜没半毛钱兴趣，也压根不信通灵能力。交流过就算达成目的，可以撤退了。他转身准备飘然离场，突然一句尖锐的“等等”砸在他的背上。梦读低着头，阴森森抬眼注视他。

“你，最好小心。脸相很差。”

“脸相差……”游马摸着自己的脸。

“没错。最近你会被卷进大麻烦里。特别是待在这座馆期间要格外留心。这片土地凝聚了太多强烈的负面能量。”

梦读的语气煞是唬人。游马皱眉，丢下句“我会小心的”，离开了扑克桌。

什么脸相差。专挑一些模棱两可不吉利的话迷惑对方，是欺诈师的惯用手段。游马边巡望四周边缓慢移动。客人在游戏室优哉游哉，而仆人忙得人仰马翻。共处一室自由活动已经过了半个多钟，原本不太自在的氛围也缓和不少，变得热闹一堂。

就趁现在。游马移动到柱子的背后。没人注意他。他压抑着要蹦到喉咙的心，尽量自然地走近游戏室三个出口的其中之一，拉开门不发出动静，身子敏捷滑进门缝。

总算离开了游戏室没人发现。吐出憋在肺部里的空气，他抬起头。这里是一楼大厅，形状像个圆环。约五米高的天花板垂吊下数个华丽辉煌的大吊灯。墙上有好几扇门。它们分别是剧场、副厨房、餐厅，还有连接正面玄关走廊的通道。一楼的中心矗立着一根直径数米的巨大柱子。柱子表面贴有五颜六色的装饰玻璃。穿过它侧面大开的入口，会看见上下延伸的螺旋楼梯显现出来。

说是螺旋楼梯，但柱子本身为实心，看不到楼上楼下的光景。台阶宽约两米，铺满黝黑的装饰玻璃，经嵌在墙上的LED灯一照，反射出淡淡的光彩。爬上陡峭的螺旋楼梯，转过约四分之一圆周，在一个小平台上有两扇并排的门。看起来很坚固的金属门上雕刻有『拾』和『玖』的文字。游马瞥了一眼，继续爬楼。从那层开始，每绕螺旋楼梯四分之一圈，都能规律地看见小平台和门。

从刻着『捌』、『柒』、『陆』、『伍』汉字的门前一一经过，游马在自己住宿的『肆』号房前停下脚步。离他的目的地『壹』号房，相差不远了。

确定要这么做吗？我能做到吗？

爬过楼梯以后，气息越发紊乱。身体像火炙般炽热的同时，汗腺却如涌冰泉。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种状态甭想成事。先进房间冷静下吧。游马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刻着『肆』字的钥匙。肆之钥，能够打开肆号房的门锁。

下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她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肆之钥从手里的缝隙滑落，在玻璃台阶上跳跃。身体的颤抖逐渐平静。像水煮虾子一样的头脑急速冷却。

没有做得到做不到。是必须要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

游马弯腰捡起钥匙，快步拾级而上。路过『叁』和『贰』的门，再爬了半圆周左右的螺旋楼梯，刻有『壹』字的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游马站在平台上，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敲了敲房门。沉重的敲击声弹到玻璃墙上响起回音。马上有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是谁？”

“我是一条。可以打扰下吗？”

过了十几秒，没有回答。门锁咔嚓响了一下，震动耳膜。

攥住门把手，拉开门。游马张开的眼中，跳入一轮散发着美丽光辉的满月。房间没开灯，只靠自然光照明，昏暗不可视物。朝着馆外侧的墙壁，铺着全景玻璃，能够眺望群星闪烁的夜空。

五年前，神津岛突发心肌梗塞，心脏留有后遗症，之后便关在这间壹号房里闭门不出。他终日在这里度过，由老田和圆香照顾其起居饮食。不过后遗症非常轻微，只要他乐意，上下楼梯也并非难事。事实上，他今晚仅凭一人之力，在一楼和壹号房之间来去自如。

这房间构造，真是古怪。游马用手在背后锁上门，边在心里吐槽。每次走进壹号房做诊察，都有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人往半空中踏空了一步。

这层空间的形状像个甜甜圈，环绕着贯穿玻璃馆中心的柱子，没有设置任何隔断。办公桌、接客设备、餐桌、床等摆放得井井有条。就在旁边的墙上，脸的高度附近装饰有一面椭圆镜，镜底下是一个小书架。

办公桌旁的书架上塞满了生命科学的专业书籍，这个小小的书架则不同，装满的是小说。其中大部分是在"新本格推理运动"期间出版的本格推理小说。正是这一时期，从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年轻的推理小说家们陆续在日本登台亮相，出了一部又一部脍炙人口的佳作。

“叨扰了，神津岛馆主。”

游马朝这座玻璃馆的主人——神津岛太郎的背影打招呼。神津岛人在正对门口的办公桌后面，坐在一张皮椅上，背对着他。办公桌旁边同样摆着这座玻璃馆的模型，不过大小要比游戏室的大上两倍不止。

“找我何事，一条医生？现在才晚上9点。之前告知过各位晚会是十点以后开始。”

“没什么，就是想起问候下您的身体情况。”

游马为了让声音听起来不发抖，用力控制喉咙的肌肉。

“身体情况？好极了。一想到马上要公布那件事，就感觉浑身热血沸腾。”

神津岛转过椅子面向游马。微弱的月光之下，他的双眸闪闪发亮，嘴角上扬，露出犬齿。仿佛一只猛兽龇出它尖利的牙。雪白如银的头发蓬松浓密，下颚胡子长达胸前，让人联想到狮子威风凛凛的鬃毛。

“请不要过于激动。血压升高容易对心脏造成负担。”

游马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劝道。神津岛气势汹汹，很难令人相信他已年迈七十。几年前，神津岛突发心肌梗塞，接受了冠状动脉搭桥手术。为其调节降压剂和抗凝固剂，防止心肌梗塞复发，是属于私人医生游马的工作职责。

“这很难做到。今晚的活动我可期盼已久。”

神津岛伸手入办公桌上摆着的巧克力盒子，抓起一颗德芙放进口中。玻璃制造的烟灰缸里，丢着几根熄灭的烟头。

“我提醒过好多次，您需要尽可能控制摄入糖分和脂肪过多的食物。还有，该不会还吸烟了吧？”

“别那么死守陈规。今天是特殊日子。”

神津岛舔舐了一下黏着巧克力的指尖，趁此机会，游马转动眼球观察起办公桌的台面。台上有个雕刻精美小巧玲珑的玻璃箱子，里面放着一把刻有『壹』字的钥匙。神津岛回到房间后总会把钥匙放进玻璃箱里，这是他的习惯。

不出所料。游马确认计划已顺利度过第一阶段，于是开口道。

“话说回来，您请的客人都很有个性。刑警、推理作家、通灵人士，甚至包括名侦探在内。”

“本来我还想再喊一位医生过来。”

“医生？除我以外还有别人吗？”

“据说有位在东京医院的女医生【译注：作者其他作品系列的主人公】连续解决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案子。我记得医院名字好像叫做天医会综合医院。不过她在忙于某个什么案子拒绝了我的邀请。实在可惜。”

神津岛摇头，表情似乎在说他打心底里觉得遗憾。

“没事，能邀请到一位名侦探，也算是锦上添花。不过，如果那位女士参与进来，那今晚的发布会可没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你在说什么，一条医生。你身上有重要的任务。”

“也对。我可不想把您的身体健康监管让给其他医生。”

“我对你心存感激。毕竟乐意定期到这样的深山里来的医生，就算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我才该向您致谢。尽管一周只需出诊两三次，我依然获得了不菲的薪酬。之前我还发愁自己没法做全职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了照顾家人你受累了吧。”

“……对，没错。”

游马脑袋里浮现出坐在轮椅上的少女身影。他强行活动脸部肌肉，拉扯出微笑。

“顺便问问，今晚的重大发布会，准备说的什么内容啊？”

“现阶段无可奉告。毕竟花费了不少心血才走到今天这步。”

游马挠了挠头表示“您说得对”。他从来没想过神津岛会告诉他，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才故意扯开各种话题。一切都是为了顺其自然地把“那个”交给神津岛。

“不过……”神津岛舔了舔嘴唇。那副模样，宛如蟒蛇嘶嘶吐出信子。

“平时多劳医生照顾，告诉你大概内容也没关系。”

“大概……内容？”

听到游马反问，神津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我拿到了还未公开发表的长篇小说。”

“意思是，您找到了一位著名作家的遗作吗？”

游马的声音顿时拔尖。某些作家死后，别人通过某些机缘巧合发现其未公开的手稿，类似的情况不在少数。如果那位作家负有盛名，那手稿的价值将无法估量。

“能到您手里，应该脱不开推理题材吧。是哪位的作品？国内作家，还是国外的？”

作为一个推理狂热者的好奇心被熊熊点燃，游马连珠炮式地发问。

“答案晚点揭晓。只能告诉你一点，这位人物极有名气，创作过的作品几乎人人皆知。”

未公开的作品落入他人之手，那作者已过世这点应该毫无疑问吧。那么，到底是谁？

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鲇川哲也、松本清张、迪克森·卡尔、埃勒里·奎因……诸多著名推理作家的名字在脑海中萦绕。

“如果它被公诸于世，整个推理界的历史将被彻底颠覆。肯定会成为全球性爆炸新闻。”

推理界历史彻底颠覆？难不成找到的是传说级别的推理小说作家，像是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德加·爱伦·坡等人中某位的遗作吗？

“煞费苦心……真的煞费苦心啊……”神津岛的视线在天花板附近游离。

“您的计划是今晚将那部作品隆重发表、公之于众，之后再行出版吧。所以才会邀请到推理杂志的左京主编。”

“对，如你所说。因为作品被很多人读过才有价值。不过在那之前，我要进行一次小小的余兴表演。”

神津岛露出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它是一部本格推理。揭露真相的提示全部写在作品之中，只要按照逻辑阅读分析，就能指出真凶。”

“就是有‘致读者的挑战信’部分的那种类型。”

“没错。这次发布会只公开到出题篇，需要来宾们分析解答。”

“原来如此。推理作家、刑警、通灵人士、还有名侦探。都是解谜的最佳人选啊。那么，答对的人会得到什么样的奖励？”

“答对？”神津岛按捺不住笑意。“不可能有人答对。我读了很多遍，那部作品的诡计堪称为艺术。任何一个人别想说中真相。”

“如果这么厉害，谁都解不开，为什么还要让来宾们挑战？”

“当然是为了宣传。集齐各路能人异士，也无人解开的绝顶谜题。如果新闻传开，全日本，不，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于此。而我的名字，将会作为作品的发布者名垂青史。”

“就算不这么做，您的名字不早已全世界家喻户晓了吗？作为托莱登药物之父。”

游马这么一说，笑容如同退潮般从神津岛脸上消退。

“托莱登啊托莱登……”。

神津岛喃喃自语，用手触碰摆在桌面上的模型。那是一座二十厘米高的圆锥形玻璃体。它内部被灌满油，尖端部分内置有灯泡，淡淡照亮着在油里飘浮的DNA模型。

由神津岛研发而成，改变了基因治疗史的划时代药物，托莱登（Trident)。

过去的神津岛在制药公司的协助下，在大学里从事研究药物传输系统的制剂技术，以便精准地控制药物靶向的部位、时间和剂量。然后大约十年前，他研发出了一种使用纳米技术的新型靶向给药系统——托莱登。

他通过对圆锥状纳米制剂的顶端部分进行分子结构微调，如同给它装备上了无坚不摧的神器，使得托莱登能够与各种细胞的受体结合，从此将DNA顺利送入细胞核不再是梦。因此，基因治疗取得了飞跃性的进步，癌症和许多疑难杂症的治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神津岛一跃成为诺贝尔奖的有力候选人，同时每年获得高达数十亿日元的巨额专利费用。他之所以能建造这座玻璃馆，并收集来自世界各地的珍贵推理藏品，一切都归功于托莱登所带来的财富。

“我的确凭借托莱登获得了财富和名声。即便如此，我内心也没有丝毫满足。为了寻求进一步的名声我拼命地继续研究，但是一堵厚厚的墙挡在了我的面前。”

“墙？”

“那就是伦理。现代伦理的壁垒。我问你，一条医生。谁是这个世界上推进医学进步最为有力的人？”

“推动医学进步？……发现了抗生素的弗莱明之类的？”

“不对，是纳粹。”

游马的脸僵住了。

“别摆出那副表情。你是医生，应该知道纳粹对医学的发展贡献了多少吧。他们毫不犹豫地进行任何非人道的研究，抛开一切道德上的束缚。这才是在最短时间内推动医学进步的群体啊。”

神津岛吐出一口长气，手摸着托莱登模型。

“我失望透了。科学被伦理所束缚，成为阻碍自己前进的枷锁。不，也许我一开始就不对科学抱有任何梦想。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这玻璃馆建起来？”

神津岛站起来，走近放在办公桌旁的玻璃馆模型。建筑物的顶端，被圆锥状的玻璃罩子盖着，是观景室，同时也是神津岛藏品的展厅。它的正下方，便是现在游马所在的『壹号房』，外壁铺满一周的全景玻璃。再往下看，『贰』到『拾』号房的窗户呈螺旋排列。

窗户以外的墙壁部分，全都铺满了光滑的酒红色装饰玻璃。唯一特例的是一楼。只有一楼餐厅和游戏室的墙壁铺装的是全景玻璃窗。模型的基台部分，则将白雪覆盖的地面，甚至周围的森林也一并重现出来。

“这模型做工别致吧。是工匠把装饰玻璃放到模纸上完美拉伸做成的。”

神津岛拿起放在桌上的托莱登模型，把它放到馆模型的雪原上。玻璃馆和托莱登，它们的模型拥有几乎别无二致的形状，别无二致的色调，就像大人和小孩并肩站着。

“您是为了将托莱登的成就流芳百世，才特意仿造它建了一座馆，不是吗？”

极度扭曲的虚荣心，催生了这座品味古怪的馆。估计任谁都如此认为。

“这个嘛，倒也没错。这座玻璃馆，确实是按照我的意思，完美重现了托莱登的每一个细节。顺便问一句，你可知道我父亲的职业？”

“我记得，好像是玻璃工匠什么的。”游马想起了以前看诊时听到的故事。

“没错，正是玻璃工匠。因为他手艺不精，家里总是过得捉襟见肘。为此父亲强迫我刻苦学习。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穷困潦倒，归根结底是因为肚子里没几滴墨水。他要我头悬梁锥刺股，呕心沥血，赚取一笔大钱。一旦发现我懈怠溜号去玩，就给我一顿痛揍，打到五官变形。”

神津岛干巴巴笑了几声。游马不知如何反应，只能暧昧地点点头。

“正如父亲规划的那样，我靠学问谋生，得到了花不完的一大笔钱。即使是目不识丁的玻璃工匠之子，我也走到了今天这步。为了向世人宣扬这一点，我不吝巨资打造出这座玻璃馆。直到最近，我自己也如此认为。然而是我错了。”

“什么地方错了？”

“我很久以前就喜欢推理小说。尤其是江户川乱步的作品。但是，在我的童年，乱步的小说被认为是低俗读物，读起来会挨人白眼。”

“这点我有所耳闻。”

“当然，父亲也不准我读乱步。一旦抓到，就把我绑树上过一整晚。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读下去。看着明智小五郎、夏洛克·福尔摩斯、赫尔克里·波洛大显身手。推理的世界是我唯一能逃离痛苦现实的地方。尤其是我深深迷上了本格推理这种高尚的智力游戏。”

神津岛的声音里满怀深情。

“成为研究者之后，每当遇到过不去的坎，我就去读小说。然而在松本清张的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全盛时期，本格推理小说在日本逐渐衰退。幸好在80年代末，由岛田庄司添柴加火，点燃之前横沟正史、高木杉光、鲇川哲也等人延绵下来的本格推理之星火，再淋上名为《十角馆杀人》的汽油，掀起了一场宏大而辉煌的烟火表演——新本格推理运动。每月都能看到推理神作陆续出版发行。化这份喜悦为能量，我全身心投入研究。最后我成功了，作为一名科学家。正因如此，我才建造了这栋玻璃馆，并开始长居于此。”

“所以呢？”

“第一次看到这栋稀奇古怪的建筑，你怎么想？”

神津岛手指着玻璃馆的模型。

“怎么说呢，似乎很适合成为推理小说的舞台……”

游马结结巴巴地回答。神津岛一副深得我心的样子点头赞许。

“说的没错。这不正是一个完美契合封闭环境模式的本格推理舞台吗。在这里生活让我觉得自己活在虚构的世界里。生活在古怪的馆中，每天包围在形形色色的推理收藏品的簇拥下。这才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神津岛把手里的托莱登模型粗鲁地放在桌上。

“在生命科学上取得的名声对我毫无意义。我对诺贝尔奖也不感兴趣。我想成为的不是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我要成为绫辻行人。”

比起做出了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生物学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两位科学家，他更向往成为的是，随着1987年《十角馆杀人》的出版，为新本格推理运动打响了第一枪的，那位推理界的中流砥柱。神津岛的言语之中，充分流露出他对推理要溢出来的满忱热爱。

游马瞥了一眼墙壁边的小书架。它的最上层，整整齐齐排列着从《十角馆杀人》到《奇面馆杀人》，共十一本精装版的馆系列丛书。

这么说来，似乎今晚留宿的肆号房书架上也摆着同样的书籍。游马还在回忆，神津岛敞开了双手。

“而今晚，我将美梦成真。通过发表那部作品，我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推理史册里。”

发现超著名作家留下的未公开作品，向全世界公布传播。这丰功伟绩肯定值得世人子孙代代歌颂流传。

“我很期待是哪位作家的大作。”

“对，敬请期待。我打算让你也加入推理挑战来。”

“真是迫不及待啊。”

游马真心感慨道。没错，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参加那个精彩的活动，挑战难得一遇的作品。为此，他必须说服神津岛关于“那件事”。

“说起来……判审结果马上要出来了吧。”

游马尽力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边小心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意图。“审判？”神津岛低声自语，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关于终止潮田制药公司新药生产批准的起诉。我记得应该就在下个月吧。”

“喔，好像有这回事。”

神津岛挠挠鼻尖，明显对这话题兴趣索然。

“您真的打算要起诉到底吗？”

“当然。那群人侵犯了我的专利。”

神津岛恼火地丢下这句话，游马见状探出身子。

“可是，您知道有一大批人迫切需要那批新药。……比如渐冻人症患者。”

渐冻人症，一般指肌萎缩侧索硬化。这是一种全身肌肉逐渐萎缩的疑难杂症，目前还没有根本的治疗方法。随着症状加深，肌肉力量严重衰减，病人会慢慢变得无法行走，保持姿势困难，终日卧床不起，最后连呼吸所需的肌肉都开始衰弱。发展到这个地步，为了挽救患者的生命，只能切开气管，插入管子接续上呼吸机。

而一旦开始使用呼吸机，就没人能按下停止键。因为停止呼吸机，意味着夺走患者的生命，按照日本法律与杀人同罪。

患者除了眼球以外全身无法动弹，保持这样的状态，通过机器得以延活几年、几十年。这就是为什么渐冻人症晚期的患者以及其家人，无时无刻不感到煎熬与痛苦，被迫面临残忍的终极选择：是在无法呼吸的时候欣然接受上帝的召蒙？还是继续苟延残喘，和机器绑定过上一辈子？

幸运的是约在两年前，这个可怕的病症出现了一线转机。国内最大的制药公司潮田制药，开发出了渐冻人症的新基因治疗药物。往脊髓侧索神经细胞中注入DNA，能够使致病基因恢复正常。这款治疗药在试验过程中显示出惊人的效果。通过投入治疗药物，可几乎完美抑制渐冻人症状的恶化。

根据试验结果，潮田制药向厚生劳动省提出新治疗药物的批准申请。然而，有人却给它按下了暂停键。那人就是神津岛。

神津岛认为，潮田制药开发使用的技术——将新药DNA注入细胞，侵犯了托莱登的技术专利。他据此提出诉讼，希望终止潮田新药的批准。审议结果认定，新药的部分系统确实触犯了托莱登的专利。潮田制药向神津岛提出条件，愿意支付一大笔和解金，希望他能驳回终止新药批准的起诉。然而神津岛断然拒绝，诉讼依然继续。

“那是款划时代的新药。如果获得批准，全日本，不，全世界有数十万的渐冻人症患者就会得救。”

游马双手撑在桌上，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换来的只有神津岛不耐烦的摆手。

“这种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有……关系……？”

“没错。不认识的人死得再多，对我来说都不痛不痒。把我费尽心思发明的技术偷去生产的药，让它胎死腹中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潮田制药它没有抄袭您的技术。只是将DNA注入细胞内的构思碰巧和托莱登撞车了……”

“够了别说了。”神津岛满肚子火地摇头。“同样的解释我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撞不撞车没关系。我就是讨厌那家制药公司。”

“但是潮田制药不是提出一笔很高的和解金吗？”

“和解金？”神津岛对游马怒目而视。“你以为我稀罕那笔钱？你觉得坐拥亿贯家财的我会稀罕？那伙人别以为把钞票甩别人脸上就可以让人唯命是从。”

“并非如此。潮田制药只是想向您表现诚意。而且，还可以拯救那些忍受着渐冻人症痛苦的患者……”

“闭嘴！”

神津岛怒吼一声，吓得游马浑身一激灵。

“我才不管这些凡夫俗物！刚才也说过了，我决定活在这座馆里，活在推理的世界里。”

“十分抱歉。”

游马缩回前倾的身体，内心的温度急剧冷却。

对，神津岛就是这样的男人。只考虑自己的利益，没有半点恻隐之心。不是从一开始就清楚这种人吗？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啊？想到这嘴里不禁发出干笑声。

听到少年时代的故事觉得心软？因为同为推理爱好者产生了共鸣？可笑，可笑。我不是打从一开始下定决心，才来和这男人见面吗？

要把神津岛从这世上抹去。

“难得的愉快心情都被毁了。赶紧从这屋里出去。”

神津岛大为咂舌，指着出入口的门。

“明白了。只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要做。”

游马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说完，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棕色的药丸盒。

他打开盒盖，用手指从盒子里拈出一小颗胶囊，递给神津岛。

“以防万一，请先服下这颗药。”

“这是什么？”神津岛用指尖捏住胶囊，拿到眼前仔细掂量。

“时间短见效快的降压药。可以有效防止您因为今晚的活动兴奋过度，血压过高。”

游马死盯着神津岛的眼睛，一旦他拒绝，用强硬的手段也要逼他服下去。

在这之前，每次来定期望诊的时候，总有管家老田寸步不离，仿佛在一旁监视。而只有今晚，老田忙着去招待客人，正是和神津岛两人独处的大好机会。

“有必要特意喝这玩意吗？”

“对，不想再犯心脏病就喝吧。”

游马毫无感情地作出指示。神津岛虽然一脸大写的不满，还是把胶囊扔进嘴里，就着一杯白兰地把它吞下。

“满意了？”

“对，很满意。没错，这样就行了……”

游马僵硬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接着说：“还有一件事。”

“神津岛馆主，您还记得上个月给我看过的新收藏品吗？用河豚肝脏磨成的粉末。”

“哦，当然记得，那又怎样？”

“那是九流间老师的代表作，《无限密室》中提到的剧毒，对吧？不过，那毕竟是名作中犯人所用到的凶器，没想到您能弄到同款真正的剧毒，不愧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收藏家。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到底想说什么？”

神津岛眉头紧锁，突然呜地呻吟了一声，把手放在喉咙上。

“似乎发作了。看来药里下的份量足够，原以为还会再花上点时间。”

“……发作？……你说什么？”神津岛痛苦地挤出声音。

“我刚也说过，是河豚肝脏。你拿到的那个剧毒，就放在刚才喝的胶囊里。很抱歉擅自借用，能以这样的形式还给你真是太好了。”

神津岛目眦欲裂，向游马伸出颤抖的手，呻吟道：“解毒剂给我……”

“非常遗憾，河豚毒素目前不存在解毒剂。”

游马冷冷地告诉他。神津岛身体摇摇欲坠，靠在办公桌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和你说过我需要照顾家人。难不成，你以为是照顾父母或者祖父母？大错特错。我父母、祖父母都已去世，家人只剩下年纪比我小许多的妹妹。一个患有渐冻人症的妹妹……”

神津岛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前年发的病，去年初就开始寸步难行。病情发展很快，照这样下去，极有可能还熬不到今年就需要人工呼吸机辅助。就在那时候，我找到了潮田制药做的试验。”

游马弯下腰，将脸凑近神津岛。

“潮田制药的新药效果很棒。开始试验后不久，病情就停止了恶化。从那以后的一年多里，我妹妹的肌肉力量得以维持。不仅如此，甚至大有起色。只要坚持复健说不定可以恢复到自己走路的水平。但是，如果新药没有被批准，今后无法接受治疗，我妹妹的呼吸肌一年内必定瘫痪。这下您理解了吧，为什么我这么做。”

半年前，当听到传言说神津岛在招聘私人医生，海马便下定决心：为了妹妹，不惜弄脏自己的手。

“做……出……这种……事，你会……被逮捕……的！”

或许舌头肌肉开始麻木的缘故，神津岛说话断断续续。

“不，我不会被捕。或者说连案子都算不上。因为你会在密室里自然死亡。”

游马拿起装在玻璃盒子里的壹之钥。

“一确认你停止呼吸，我会离开房间，用钥匙上锁，回到游戏室。过了十点，大家发现你没下楼，联系也没反应，便开始骚动。估计他们会用主钥匙开锁进入这个房间。等发现你的尸体，客人们乱作一团，我趁机把钥匙悄悄放在地板上。造成你因为病痛发作把钥匙连盒子从桌上扫落地面的假象。”

游马把钥匙放进夹克口袋，粗暴地一挥盒子。玻璃盒子滚落在铺着绒毛地毯的地板上。

“在这之后，我来检查你的遗体，做出因心肌梗塞死亡的诊断。作为医生，我宣布你是病死，你的死当然会被看待成自然死亡，而不会定性为案件。警察不会来，也不会被司法解剖。等你被火化，犯罪的证据将会永远消失。”

游马慷慨陈词，同时坐在椅子上的神津岛的身体肉眼可见加速倾斜。

”已经没法保持坐姿了吗？河豚的毒素，通称TTX，作用于神经，麻痹全身肌肉，最后连呼吸肌也会停止活动窒息而死。与渐冻人的症状十分类似。你正以超高速体会到渐冻人症患者的痛苦。患者和家属有多渴望潮田制药新药的心情，您是否多少理解了一点？”

神津岛瞪着游马，嘴里念叨：“亏……你敢……”

“值得高兴啊，神津岛馆主。这是密室杀人。这不就是你追求的推理世界吗。如你所愿，你成为了推理剧的登场人物。只是很遗憾，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场。”

或许再讲不出话来，神津岛只是苍白着脸大口喘气。看到他这副样子，游马激昂的心渐渐冷却。

神津岛死亡后诉讼终止，新药获得批准。众多的渐冻人症患者将会因此得救。尽管如此，这种行为也不该被正当化。

我为了捍卫我妹妹的生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无论前面有任何惩罚等着，本都该认命接受。但是……

“但是，我绝对不能让警察抓到……”

游马捏住双拳。如果被逮捕，妹妹就会背负上“杀人犯家属”之名的十字架。

“我真的很抱歉，神津岛馆主。”

游马心里明白自己在为自私自利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但嘴上还是道了歉。就在那个瞬间，眼看即将倒地的神津岛突然双手紧紧攥住桌上的电话听筒。

游马睁大眼睛。那是馆里的内线电话，直通老田管家从不离身的手机。

他惊慌失措地扑向桌子，试图夺取听筒。但是神津岛像保护婴儿的母亲一样，用一种完全不像垂死之人的力量紧紧抱住听筒，打死也不肯松手。

“老爷，您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了管家的声音。神津岛气若游丝地求助：“救……我……”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老田焦急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千钧一发之际，游马从神津岛手中使劲把听筒揪了出来。

“我马上过去！您稍等一下。”

话音刚落，通话即刻中断。听筒从游马手中滑落在地。

管家要来了。不，因为神津岛的求助声传了过去，游戏室的客人很有可能全部蜂拥而来。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现在马上逃出这个房间。游马双脚一蹬冲向出入口，打开门走出房间。刚要跑下楼梯，游马突然不寒而栗。

神津岛还在苟延残喘。管家和其他人抵达现场，就会从神津岛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必须在他彻底断气之前拖延时间。

游马从夹克口袋掏出壹之钥，试图插进钥匙孔。因为手不停颤抖失败好几次，过了数秒才把钥匙插进孔内。游马迅速扭钥匙上好锁，然后头也不回冲下楼梯。

他磕磕绊绊、连滚带爬地跑到『伍号房』的门前平台，突然绷直了身子。下面传来脚步声。而且不只一两个人。恐怕刚待在游戏室里的客人全在爬楼。

要折返吗？经过『壹号房』再往上爬楼梯到尽头，会看到展览着神津岛收藏品的观景室。它的门用任何一把从『壹』到『拾』的房间钥匙都能打开。只要躲进里边……

不行。游马猛烈摇头。管家和其他客人等会估计都聚集在『壹号房』前试图开门吧。现在他们还像热锅上的蚂蚁，没心思留意谁不在队里，等他们到了平台等待门开，很容易发现我没在场。毕竟客人里可是有刑警和名侦探在。

怎么办？如何是好？说时迟那时快，本来迷迷糊糊处于半短路的脑袋里，突然电光火石般冒出一个主意。游马像被电击似的浑身发抖，转身登上楼梯。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他爬上楼梯，走到指定给自己的『肆号房』前，拿出『肆』之钥打开了门。

他像泥鳅一样闪进房间，气喘吁吁地靠着关紧的房门。管家等人的脚步声透过金属门在他的背上震动。他抵着门像滩烂泥滑坐下来。

总算死里逃生。这下完全犯罪成立了。

不，还没有。有气无力地双手抱膝的游马突然抬起头来。还没有结束。必须和在『壹号房』前与门作斗争的那群人汇合，不能让他们发现。

他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上，已经听不到脚步声。

游马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一条缝，从中窥视楼梯间的情况。可视范围内没看到人影。看来全部人都上楼了。

他迅速出房间，一路小跑上楼梯。“老爷！老爷！”老田急切的叫声从头顶上传来。路过『叁号房』的门口，再爬上一小段，圆香身着女仆装娇小玲珑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在她前面，九流间阴沉着脸注视楼梯前方。狭窄的楼梯挤不下那么多人，不得不大排长龙。

“巴小姐，什么情况？”

游马走近站在『贰号房』平台上的圆香，尽量自然，不让人起疑地向她打听。

“啊，一条医生。门好像打不开。”

拍门发出的钝击声，老田悲痛的呼唤声，在玻璃墙壁之间回荡。

“老田管家，你没有这扇门的钥匙吗？”

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是左京编辑。

“钥匙被老爷随身带着。对了，游戏室的暖炉旁边的钥匙柜里放有主钥匙！”

“我去拿过来！”

酒泉的声音响起，他大声喊着“借过，借过”，和游马擦肩而过。游马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死角，重新把视线投向前方时，突然一阵凉意略过全身。

站在九流间前面的碧月夜，扭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游马。

“那个，碧小姐，有事吗？”

游马沙哑地问。名侦探小姐眯着眼回了句：“嗯，没什么。”又把头转回前方。

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我是否犯了什么失误。游马把手按在胸前，感受到心脏在他掌心像节奏加速的鼓点砰砰直跳。

过了几分钟，气差点喘不过来的酒泉回来了，说“找到了”。他手里拿着钥匙，路过游马几人。马上传来“咔嚓”一声门锁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推门的吱呀声。等待的队伍开始移动。

断气吧。拜托一定要断气。

游马心里求神拜佛地祈祷着，登上楼梯。走进『壹号房』的那一瞬间，他被眼前出乎意料的光景惊讶得哑口无言。

原本摆在桌子旁边的玻璃馆模型倒在地上。贴在模型外壁的装饰玻璃破裂迸开，碎了一地。此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模型似乎被人强行拧坏过，底部的垫板纸被撕破，从中央部分开始蜷成一团。

“老爷，您没事吧！老爷！”

耳边响起惨烈的叫声。老田使劲摇晃倒在桌子跟前的神津岛的身体。

如果神津岛尚有一丝气息就完蛋了。我会被指认为犯人，然后被逮捕归案。游马提心吊胆地和其他客人一起走到老田身边，团团围住神津岛。

“巴，你马上去叫救护车！”老田抬起头嘶吼。

圆香手脚无措，正准备拿起桌上的电话，突然房间内响起一个低沉的威吓声：“不用叫了！”圆香全身一震，手肘不小心碰到烟灰缸。它滚落桌子摔个粉碎，烟灰撒落一地。看到这一幕发生的的加加见啧了一声，老田气愤地质问他。

“为什么阻止她，加加见刑警？这样老爷他……”

“叫救护车要几十分钟，从镇上到这里。”

加加见俯视着躺在地上软绵绵的神津岛。老田说了半句“这个……”便哽住了。

“已经来不及了。完全没有了生命迹象。看过几百具遗体的我敢如此断言。肯定没错。”

趁众人的视线集中在眉头紧锁的加加见身上，游马悄悄伸手进衣服口袋，把『壹』之钥收在掌心。然后将攥着钥匙的拳头伸出口袋，垂下手腕，轻轻松开手。钥匙掉到地板的绒毯上，近乎无声。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

老田伏在神津岛尸体上，双肩颤抖个不停。游马润了润干涸的嘴，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看来很可能是心肌梗塞复发。因为神津岛馆主以前心脏病发作接受过冠状动脉搭桥手术。”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老爷他期待了那么久今晚的节目。”

“正是因为日子特殊吧。心心念念的活动眼看就要开始，过度亢奋导致血压升高，给心脑血管造成严重负担。

游马一边解释一边走到前面。

“不介意的话，我准备做下死亡确认。”

如果能以医生的身份宣告死因是心肌梗塞，那神津岛将被当作自然死亡处理。完全犯罪成立。

游马准备在神津岛身边跪下来，眼前突然有手臂拦住。

“为什么你敢肯定是心肌梗塞？”

加加见横向伸出手臂，眼神像钉子一样锐利。游马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神津岛馆主他一直心脏抱恙……”

“就算这样，只要还没做解剖，也不能盖棺定论他的死因是心肌梗塞吧。”

加加见虎视眈眈，游马嗫嚅地说了声“这个……”，不敢再接话。

“神津岛说今晚会有什么重大宣布。在那之前突然病逝，哪有这么赶巧。说不定那个发表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不可公开的秘密，比如犯罪指控之类的。”

加加见继续沉声说道。

“如果是这样，或许有人想要杀人灭口。”

“也就是说神津岛是被人杀害的？那我被叫来是因为馆主想把指控刊登在杂志上？”

左京声音激动起来，似乎嗅到头条新闻的味道。

“别着急下结论。目前只是假设还没实锤。不过，既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就有必要报案。”

“报案……找警察？……”游马哑着嗓子问。

“当然，毕竟这可能是谋杀案。先让鉴证科彻查这间屋子。如果验尸官查勘完判定具有案件性，那么遗体将被送往司法解剖。”

一旦经手司法解剖，神津岛被毒死的事就会被揭穿。必须想办法避免这点。

“如果解剖后发现外伤，这起事件会被作为谋杀案进行调查。辖区警署将会成立搜查总部……”

听到加加见如此说，游马侧目望向躺在地板上的壹之钥。加加见在怀疑神津岛是被直接暴力杀害的，那只要让他们意识到这房间是个密室，或许就不会考虑案件的可能。

来个人看一眼啊。来个人发现钥匙啊。游马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九流间来救命了：

“不过，这房间门是上锁的。如果神津岛是被人杀害，就是说凶手还留在屋子里边？”

周围气氛紧张起来。酒泉夸张地喊了句“凶手？”，左右张望。

“这座馆除了在座的各位，应该没有别人才对。”管家一脸困惑地说。

“也不一定。可能有人在大家没注意的情况下潜入屋子。等我一会。”

加加见开始警惕地搜寻房间。他花了几十秒绕着甜甜圈形状的房间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失望地直挠头。

“看过盥洗室和床底下，没有人躲着。看来凶手是在杀害了神津岛以后，离开房间再把门锁上。”

“等等。还没确定神津岛馆主就是他杀吧。”

游马提出抗议，加加见皱起眉头，咕哝了句：“先假设是他杀。”就在这时，女仆圆香突然“啊”地喊了一声。

“钥匙。地板上有房间钥匙。”

她发现了游马刚丢到地板上的钥匙，想要把它捡起来。

“别碰它！”

加加见炸雷般的怒吼，吓得圆香哆嗦成一团。

“我说过这可能是案发现场。你们什么都别碰！”

“很、很抱歉。”

圆香铁青着小脸道歉。加加见昂首阔步走过去，蹲下来辨认躺在地板上的钥匙。

“上面刻着『壹』，那就是这房间的钥匙吧。”

“是壹之钥。老爷习惯把钥匙放在那里的小玻璃盒子里。”

老田指着掉落在绒毯上的盒子。

“原来如此。可能死者因为痛苦不小心把盒子打翻，钥匙就顺势滚来这里。”

加加见摸着下巴的络腮胡子，回头望向老田。

“这房间的钥匙有几把？”

“只有一把。这座馆每个房间的门分别只配了一把钥匙。壹之钥匙通常老爷都随身带着。老爷是个神经比较敏感的人，无论人在不在，他一般都会把房间锁上。”

“会不会有人偷偷做了备用钥匙？”

“不，不可能。这座馆的钥匙都是特别定做的。里面有特殊的IC芯片。不找钥匙厂绝对做不出备用钥匙。而且那个厂家和我们签过合同，如果接到定做备用钥匙的委托，必须联络老爷征求同意。这扇门只有落在那里的钥匙和主钥匙才能打开。如果您有疑问，可以联系厂家咨询。”

“行，回头我去找他们。”

九流间走近满脸没趣的加加见。

“这把钥匙在房间内，而主钥匙被存放在游戏室的钥匙柜里。也就是说，神津岛身亡的时候这房间处于密室，对吧？”

“什么密室不密室。”加加见回过头斜瞪着九流间。“现实中有人死了。这不是你写的那种不入流的推理小说。给我退后。”

“推理小说哪里不入流！”

清脆凛然的声音响起。保持沉默到刚才的月夜，对加加见投以锐利的目光。

“推理小说，是作者和读者彼此竭尽全力较量智慧的高尚智力游戏。从埃德加·爱伦·坡发表《莫格街凶杀案》算起，堪称拥有一百几十年历史的传统艺术。那些草蛇灰线，伏脉于千里之外，构筑出精彩谜团的作品，正是艺术的化身。“

加加见哑口无言，看着月夜热情洋溢地陈述对推理的看法。终于他重新振作精神，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说“总而言之。”

“既然没搞清楚事情的经过，就应该好好调查。”

果然，最后还是避免不了报警的命运。当游马感到绝望之时，站在他旁边的梦读水晶，摇晃着裙子褶边走到前面，把手盖在神津岛的脸上。

“你做什么。”

“我在读取神津岛馆主的残留思念。感受到了，他的遗体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场。他非常愤怒，恐怕是在怨恨自己死于非命。如你所说，神津岛馆主被某人谋害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我对通灵学不感兴趣。好了，在鉴证科到达这间屋子之前你们不要碰任何东西。”

梦读被加加见按着肩膀推到一旁，涂满粉底的脸上写满不悦。这时“咔嚓”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房间里回荡。顺着声音望去，月夜不知何时跑到倒下的玻璃馆模型面前，举着智能手机。

“喂，我说过什么都别碰！”

“所以没碰啊，我只是在拍照嘛。”

加加见蹬蹬几步走近一脸无辜的月夜。

“我意思是外行人拍现场照片是想做甚么。”

“不是外行人，是名侦探。而且，你看……”月夜指向倒到一边的模型。“这里写着有趣的东西哦。”

“有趣的东西？”

加加见眉毛皱成一团，落下视线。游马和其他人也走过模型旁边。

被拧坏的玻璃塔底台部分。白雪覆盖的地面上，有人用棕色粗线写了一个字母。

“Y……？”

酒泉嘀咕道。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不过看样子的确是个『Y』字。

“搞什么啊这是。”

加加见喃喃自语，月夜看着他笑嘻嘻地说：

“这一定是dying message(死亡讯息)。”

“带鹰咕？什么玩意？”

“你不知道？”

月夜震惊地飙高音，像外国电影的女演员一样夸张地耸肩又摇头。

“当警察建议还是要多少读点推理。死亡讯息，是指案件受害者丧命前留下的只言片语，通常都是对弄清事件真相至关重要的信息，大多数留的是凶手名字。”

“凶手名字？那名字带『Y』的人就是凶手咯？在这里面……”

加加见依次看着在场的人们的脸，然后指向梦读(Yumeyomi）。

”是你。你的姓首字母就是『Y』。”

游马全身僵住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也是『Y』。这文字是用来指向他是凶手吗？

“等下别开玩笑，我什么都没干！”

“那这里写的字母『Y』几个意思？”

梦读和加加见互相对吼，一个赛一个大声。月夜见状提醒：“不要急着下结论。”

“我们还没确定这个文字到底是不是字母Y。死亡讯息通常都是不容易解开的暗号。”

“暗号？有必要吗？正常写凶手的名字就行了吧。”

“那样容易被凶手抹掉。所以把它复杂化，变成让凶手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暗号。这是推理小说的基础。”

“差不多够了！”加加见咆哮着挥手。“我告诉过你这不是推理小说。这是现实。你以为一个快死的人还有闲情逸致去思考留下线索吗？”

“对，普通人应该做不到。”

月夜停顿一下，在脸旁边竖起食指。

“但是，神津岛馆主不是普通人。他是日本屈指可数的推理狂热家。”

加加见似乎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神津岛馆主对于推理的热爱可以用偏执来形容。那样的人濒死之际，脑袋里灵光一闪想出死亡讯息，马上付诸行动也并不奇怪。”

“……胡说八道。现实中哪可能发生这种事。”

加加见忿忿地唱反调，不过语气里少了刚才那股气势。

“对，或许这是胡诌。不过，既然无法下定论，那探讨一下可能性又未尝不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即使再匪夷所思，也是真实答案。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言。”

月夜竖起食指左右摇摆，加加见瞪着她，垮着脸沉默不语。

“所以，请允许我继续拍摄啦。”

月夜转向回玻璃馆模型，用手机重新各种角度咔嚓咔嚓拍照。加加见对着她套着西装的纤细背影，“喂”地招呼了一句。

“就算你言之有理，调查案发现场也是鉴证科的工作。外行人不该随便在现场转悠乱动。老实等警察到再说。”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碰。就拍几张照片嘛。”

月夜扭过脖子，不太耐烦地撩起头发。

“刚才你自己也说了。这种深山老林里叫救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警察也一样。就算报案，警察也要一个小时才能从城里过来。等鉴证科到了，估计还要再花些时间才能开始调查现场。我有说错吗？”

“……没错。”

“犯罪现场，就好比是日料的刺身。”

月夜突兀地仰望天花板说。

“刚处理完的刺身马上享受，就是一道入口即化的美食。随着时间的推移，刺身失去水分，口感下降，最后变得腐烂。同样地，犯罪现场留下的情报，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劣质化。”

看着热情上头滔滔不绝的月夜，游马的背上一阵恶寒。居然把犯罪现场比作生鲜食品，果然这位名侦探脑袋不太正常。

“所以，既然不能亲手接触调查，我认为最好还是先拍下照片，回头可以随时调出来看。你觉得如何？”

月夜俏皮地歪着脖子。中年刑警大声咋舌，然后恨恨地丢下一句：“随便你。”

“那就随我心意去拍啦。”

“但是，遗体的照片我来拍。你去照其他地方。”

加加见补充了一句。月夜像小孩子一样“诶——”地闹别扭。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万一遗体的照片被上传到网络，那责任可就大了。”

“我不会这么做。拜托……”

“少废话。别多嘴。还有意见其他地方的照片我也包了。”

月夜嘟着嘴，闷闷不乐地重新对着模型拍起来。加加见也从西装怀里拿出手机，开始拍摄倒地的神津岛和周遭环境。只余下快门声响彻房间，游马觉得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但只能呆呆站着。

过了几分钟，加加见对月夜说：“可以了吧。”

“再等会。就等一下下。”

她跪在地板上，歪着身子，从各个角度拍摄玻璃馆的模型。

“别闹了。拍够了吧。赶紧停。”

月夜噘嘴说“我知道了”，一边把手机塞进口袋。

“那大家都出房间吧。”

加加见催促着，在场的人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门口。

情况不妙……游马回到楼梯上咬牙切齿。本来应该当成病故处理，不知怎地按照案件流程走了。等神津岛的遗体被解剖，从尸体里边检出河豚毒素，然后开始正式调查，自己的罪行肯定暴露于天下。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好……？

“管家，这个房间的暖气该如何停掉？我想降低房间的温度，保持遗体的状况。”

老田表情阴郁地嘟囔了声：“明白了。”，按下埋在墙里的空调开关。嵌在天花板上的空调停止了工作。

“喂，那边的厨师，把主钥匙给我。”

所有人从壹之房陆续出来，门关上时加加见招呼酒泉。酒泉答了一声慌忙交出刻有『零』字的主钥匙。加加见接过来，把钥匙插进锁孔。

“从现场保护的角度来看，这个房间在警察来之前要实施封锁。没人有意见吧。”

片刻无人吱声。加加见嘴角上扬，扭过钥匙上锁。听到耳朵里响起的清脆咔嚓声，游马仿佛同时听到了手铐戴到自己手腕上的声音。

2

“……就是说，神津岛先生目前为止委托我司的订单，并没有包括任何的备用钥匙。没错，只有每个房间钥匙一把，还有主钥匙一把。”

凝重的空气弥漫着来自手机扬声器模式传出的声音。现在是离开壹号房后过了约二十分钟，游马众人在餐厅会合。

包括游马在内的六位客人严肃着脸，坐在一张铺着纯白桌布的长桌周围。酒泉和圆香在一旁神色不安地往每个人杯子里倒咖啡。

可能是为了营造出用餐的氛围，餐厅除了装嵌在天花板的空调以外，还放置有数台古式的煤油炉子，氤氲出柔和的热量。窗旁摆着好几钵棉白杨，枝头长满了棉絮。据以前神津岛所说，满是棉絮的棉白杨看上去有如积雪压满枝头，他非常喜欢，所以装饰在厅里。

“明白，帮大忙了。”

加加见伸手关掉手机的通话，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众人。

“正如你们所听到的。确实如管家老爷子所说，能给壹号房上锁的钥匙，只有掉在房间里的壹之钥匙和目前我这里保管的主钥匙。”

一来到餐厅，加加见马上和制造玻璃馆钥匙的厂家取得联系，确认是否有人定做过备用钥匙。

“那，果然还是密室……”

左京话没说完，被加加见瞪了一眼，噤若寒蝉。

“从刚开始说了多少遍，还不明白?这可不是你们最喜欢的推理小说。现实中怎么可能发生密室杀人呢。”

游马瞥了眼坐在旁边的名侦探，期待她会不会再次反驳。但月夜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似乎把加加见的话当成耳边风。

大家都沉默不语，一言不发。进晚餐时餐厅里还是一片温馨和睦，如今却笼罩着铁铅般沉重的氛围。

“那、那个，各位。再来一杯咖啡怎么样？”

圆香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高声向大家提议。九流间举手说：“给我来一杯吧。”

“话说回来，这景色很棒啊。灯光照得雪景煞是好看。”

九流间似乎想驱散眼下沉重的气氛，刻意用爽朗的声音向倒咖啡的圆香搭话。

“是的。春天之前这里都被雪覆盖着，可以尽情欣赏。只是，需要定期使用铲雪车，以免通往镇上的山路被雪堵住。”

游马听到圆香的说明，抬头望了望全面玻璃窗。的确如此。玻璃馆中透出的灯光，照到纯白的雪地上产生漫反射，闪闪发亮，美不胜收。

“确实很美。”左京紧接着附和。

“总觉得从这房间看出去的景色格外动人。”

“我想那要归功于这扇窗。”

添完一圈咖啡的圆香回答。左京歪着脖子疑惑地问：“窗？”

“对，为了方便进餐时更好地欣赏美景，餐厅窗户都被改造成了透镜玻璃。”

“嚯，真是别出心裁。不愧是神津岛馆主精心打造出的馆。”

“不过有个小问题。”

“问题？”左京反问。女仆耸了耸纤细的肩膀。

“餐厅面向朝东。早上升起的太阳特别刺眼，用早餐的时候需要拉上遮光窗帘。算是设计上的一点小失误。”

“哦，那实在可惜。不能眺望着朝阳闪耀的白银世界边享用早餐了。这么说以前在此留宿的时候，都是在房间里用的早餐。”

气氛好容易活跃了点。左京想继续保持似地加快语速。

游马之前也留宿过好几次，他隐约有点印象。每次在餐厅用早餐的时候，窗帘都是拉上的。

“这么说来，此地人烟稀少，神津岛君平时在馆里要如何生活？他的科学成就那么高，这么早隐居令很多人扼腕叹息。”

九流间语速也极快，生怕慢一秒又会变得冷场。

“以前在这里做过实验，一年多前突然彻底终止。不过在那之前我也帮了不少忙。”

“嚯，帮忙实验。你又不是科研专业的，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您说的没错。特别是照顾实验动物这块，没有比这更头疼的。平时经常大声叫唤不说，为其投喂食物也要大费周章，做实验的时候还会使劲挣扎。”

圆香话音刚落，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的月夜突然站起来，径直走近窗边。

“喔，碧侦探也来欣赏雪景吗？欢迎欢迎。”

左京向走过玻璃窗旁的月夜打招呼。高约五米的玻璃窗，以舒缓的曲线形成一体。

“没什么，我来看看脚印。”

“脚印？”

“对。从我们傍晚到达这之后，直到现在都没有下过雪。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杀害神津岛馆主然后逃走，雪地上应该会留下脚印。可是，至少我现在从这看出去，目视范围内未见分毫。游戏室的窗那边也要检查，馆的周围也得确认。如果都没发现脚印，那说明神津岛馆主死后，没有人从馆里出去过。”

“……意思是，如果神津岛馆主是他杀，那犯人还在馆里？“

对于九流间的发问，月夜郑重点头表示同意。房间里一片哗然，客人们面面相觑。本来轻松不少的空气一下又低气压起来。游马用力抓住膝盖，连指甲都陷进肉里，拼命摁住大腿不去发抖。

一步步被逼入困境的绝望油然而生，体温也急遽下降。脑子里叫嚣着必须马上逃离这个地方的念头。

刑警和名侦探都在场的情况下，果然不该贸然实施作案。但为了拯救妹妹，我只有今晚的机会。

游马把手伸向放在桌子中央的玻璃糖罐，把它拉到眼前，想喝杯咖啡镇静下来。突然他皱起眉头。玻璃糖罐原来摆放的位置，那部分的桌布上面沾有一小块500日元硬币大小的褐色污渍。

是用晚餐时候留下的？游马如此想着，边从糖罐里取出大颗的方糖，这时加加见突然站起来。

“都叫你们别玩扮侦探过家家的游戏，还不明白！警察很快就到。在那之前老实点！”

室内回荡着他的怒吼，同时餐厅的门突然打开，是去大厅里联络警察的老田管家回来了。

“那个，加加见警官，过来下可以吗？”

“什么事？”

加加见走近一脸铁青的老田询问情况。

“警察那边说希望换加加见警官来听下电话……”

老田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把电话递了过去。

“我是加加见。怎么回事？快点叫搜查队和鉴证科……”

加加见接过电话开始和那头通话，突然，他激动地瞪眼：“你说什么？”

“喂，什么情况？为什么……?那要到什么时候才……”

加加见双手攥住电话过了好几分钟，终于大声地砸了下舌，摁掉通话键。

“发生什么事了？”九流间发问。

加加见烦躁地挠乱自己冒油的头发。

“警察来不了。”

“哈？来不了？什么意思⁉︎”梦读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别吱呀哇呀乱叫。这座馆去镇上的道路遇到了雪崩，没办法通行。现在在进行疏通，到疏通结束还得等上好长一段时间。”

“好长一段，那要多久⁉︎”

“预计的话，得要三天后的傍晚。”

“三天后⁉︎”梦读近乎尖叫起来。“那可不成！我后天的行程还要录节目。而且，在死人的馆里待上三天，鬼才受得了。”

“那你自己找辆车下山嘛。听说这次雪崩可不是小范围。你加油徒步爬过去。千万别冻死啊。”

加加见语气里略带嘲讽。

“再说，你本来就是在电视上装神弄鬼胡说八道指认什么案件犯人的江湖骗子。让这种骗子，占用公共资源本身就是大错特错。”

“你说谁是骗子！”

就算透过城墙厚的粉底，也能看出梦读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是正儿八经地使用通灵能力，感知现场被害者和犯人的残余意识，从中获得破案的线索……”

“别演了！”

加加见一拳砸下桌子。梦读的身体剧烈抖了一下。

“破案的线索？你们只会在公众面前胡言乱语，不知给我们警察背后造成多大麻烦。所谓的案件调查，是要磨穿鞋底，一步一个脚印把收集到的情报堆积起来。你如果真有什么鬼通灵能力，那就告诉我神津岛氏是怎么死的。那可是新鲜出炉的死亡现场，足够你读取什么所谓的被害者思念了吧。”

“那不是……我刚要读取的时候你过来妨碍……”

梦读支支吾吾起来，就像一个小学生在搜肠刮肚迟到的借口。

“瞧瞧，这还不是骗子？”

“没有骗！我能感知得到。这座馆散发着极为强烈的黑暗与污秽的磁场。神津岛馆主的去世肯定也与此有关。”

“哼黑暗与污秽。就喜欢用模棱两可的话去糊弄别人。欺诈师的套路。”

梦读咬紧涂了粉色口红的嘴唇，用无比怨恨的眼神瞪着加加见，跌坐回椅子上。这时，一记轻快的击掌声在房间里响起。

“那不如，我们开始吧。”月夜在窗边双手合十清脆地说。

“开始？开始什么？”加加见皱眉。

月夜在脸侧竖起食指。

“当然是推理呀。推理神津岛馆主身上所发生的事情。”

“你没听到我刚才重复又重复说的？在警察……”

“在警察到达之前外行人老实待着，是吧。”

月夜打断加加见的话。

“我本来也打算如此。等没你那么顽固的警察到达现场，再开始推理。可是现在雪崩警察到不了。光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何况，”月夜摇了摇食指，接了句：“我可不是外行人，是名侦探。”

“……警察也不是不能来。只是会晚一点。”

“一点？那可是三天后哦。如果等到那时，可能会有大麻烦。”

“什么大麻烦。”

“通往城镇的唯一道路被塌方的雪堵住。现在这座馆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也意味着，它构成了经典的封闭空间模式，“暴风雪山庄”。

“暴风雪山庄？封闭空间？”

“在这种模式下，犯罪往往不满足于一次得手，后续还会接连出现谋杀案。随着时间的推移，登场人物一个接一个牺牲，某些情况甚至所有人……”

“别说奇怪的话！”

被加加见一喝，月夜似乎才醒悟自己说漏嘴不吉利的话，连忙轻咳了几声：”抱歉”。

“不管怎样，警察马上也赶不过来。那不如，至少应该先理清楚一下我们目前所知的情况，然后再讨论我们今后应该怎么做。”

“所知的情况？像你这样的外行人能知道什么？”

“这个嘛……比如说，神津岛馆主的死因如何？”

一滩死水的房间顿时掀起了波澜。

“你说你知道神津岛君是如何去世的?”

对于九流间的发问，月夜毫不犹豫地点头。

“没错，当然。刚才在查看案发现场的时候，我很快就注意到了。只是那边那位刑警先生完全没有听进我的话的意思，所以我只好一直在等警察过来。”

“难不成，你想说不是因为心肌梗塞……不是病死的……?”

这位名侦探注意到了某样事情。她离真相到底有多近。游马觉得喘不过气来，努力颤着声音提问。

“自然。神津岛馆主不是病死的。恐怕，是一场谋杀。”

一刹那的沉默降临，然后很快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炸锅开来。

“老爷被谋杀？为什么会这样……”

“喂，别信口胡言！”

“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神津岛馆主真的是被害的？”

老田、加加见、梦读、酒泉的声音同时响起。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向月夜提出质疑。月夜姣好的脸上露出优美的微笑，嗖地举起右手。只一个动作，所有人顿时鸦雀无声。此时此地此刻，名侦探的独角戏开始了。

“我之所以会知道神津岛的死因，是因为我破译了死亡讯息。”

“死亡讯息？是指写在毁坏的玻璃馆模型上的文字吗？”

圆香苍白着脸问。月夜快活地回答：“正是如此。”

“那意味着什么?神津岛馆主留下了什么讯息？”

听到左京提问，月夜挠了挠太阳穴。

“关于这个嘛，看影像比用语言解释更容易理解。老田管家，这座馆有没有可以播放手机视频的设备？”

“剧场的放映机，附带有你说的功能……”

管家犹豫了一会回答。

“剧场，棒极了。大屏幕上播放更有震撼力。那我们移步到那里去吧。”

月夜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啊，碧侦探小姐，请稍等。”

老田追了上去。剩下的人们面面相觑了几秒钟，也开始走向出入口。

那条死亡讯息真的被破解了?难道它的含义是指认我为凶手？

脚步软绵绵的，仿佛漫步在云端之上。游马步履阑珊地走在集体的末尾。马上走出餐厅的时候，他注意到门旁的墙上安装有两个金属装置，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装置由一个带小把手的金属棒组成，可绕着打入墙内的螺柱旋转。游马把目光投向了拉开的门。和墙上装置同样的高度处，有一个像钉子形状的突起。

“哦……原来是门闩。”

游马小声地自言自语。只要把回旋的金属棒卡在突起上，大厅那边就没法开门。与内置IC芯片的客房门锁相比，这个构造就像玩具一样。恐怕是为了打扫餐厅卫生的时候防止客人进来而设的。

“一条医生，您不一起过来吗？”

听到圆香在前面招呼，游马扬声说：“好，不好意思”，走出餐厅。背后响起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游马等人从一楼大厅进入剧场。里边光线昏暗，有二十来个座位，正前方设有近三百英寸的屏幕，与其说是私人剧场，不如更接近于一个小电影院。不知何故，荧幕上的画面显示着一栋纯蓝色的洋馆。

“喂，画面上那栋房子是什么？”加加见指着屏幕。

“怎么形容好呢，那个可以说是老爷本人喜爱的屏幕保护图片。老爷经常在剧场里观看悬疑电影。”

老田站在房间后侧的放映机旁，略带悲伤地说。

“手机接上这边的装置，画面就可以和屏幕同步。”

“懂了，马上就弄。”

月夜对着手机一顿操作，然后把它放到放映机上。正面荧幕上的洋馆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倒在地上的玻璃馆模型。

“好了各位，请坐吧。”

一群人被月夜催促着，才磨磨蹭蹭各自就坐。游马自己躲着其他人的视线，坐到最后一排的座位。这里可以斜眼观察站在放映机旁边的名侦探。

“请看画面。最开始看到这副场景，马上吸引住我的，就是模型是坏掉的这件事。”

月夜的声音在昏暗的剧场回荡。

“那座模型是神津岛馆主痛苦挣扎，不小心撞翻地上坏掉的吧？”酒泉发问。

月夜摇了摇头：“不对。”

“大家仔细看看。这座模型基底的内侧台纸从中间部分开始被弄破了。光是倒下撞到地板上，很难造成这种坏的方式。”

“你说得或许不错……那它怎么会坏成这样子？”

“很简单。是神津岛馆主故意弄坏它的。”

“故意？那神津岛馆主他是，怎么说，把模型捏坏的？”

“准确地说，不是捏，是扭坏的。”

“啊？有什么区别？”

“神津岛馆主长期住在这栋玻璃馆里。对于他来说，玻璃馆就是他的『家』。所以才必须要扭坏它。”

“那、那个。完全没听懂。”

酒泉疑惑地拉高声音。月夜没作解答，只是示意：“等下就明白了”，又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注意到的第二点，就是写在模型的雪地部分的文字。一般的死亡讯息，通常都会留下一串暗号。可是，这里留下的只有一个字。”

画面切换，茶褐色的粗体字写成的字母『Y』在荧幕上显得格外醒目。看到这张照片，九流间说：

“单一个文字构成不了暗号。而且，这个符号左看右看都应该是字母『Y』。该不会馆主想要写以『Y』开头的句子或暗号，但写到一半就中断了。”

“我认为不是这样。如果写到一半断气，神津岛馆主的遗体应该躺在倒地的模型旁边。而他实际倒下的位置离模型有好几米远。我认为应该是他留下死亡讯息以后，在前往出口的途中力尽而亡。这样想更加妥当。”

月夜思路清晰的解释，让在场的人不自觉地都在倾听消化。

“而且，虽然只有一个文字，但这个『Y』里隐藏着非常重要的信息。”

“非常重要的信息？”九流间回过头盯着月夜。

“这个文字的颜色，还有粗细。”

月夜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屏幕上的字母。

“仔细看。浓褐色，几毫米的粗细。猜一下，神津岛馆主到底用什么写成的这文字？”

“用什么，不是签字笔吗？”

梦读大着嗓门一喊，画面又切换到办公桌的照片。

“桌子上的笔架有钢笔和黑色签字笔，但没有其它能写出棕褐色粗字的文具。我确认过地板，也没有掉落类似的笔。”

“那不就没法写嘛。怎么回事？”

“不，可以写。加加见警官。”

“干嘛？”被月夜点名，加加见一脸不爽地回答。

“刚才你拍摄的神津岛馆主遗体照片，可以播到屏幕上展示给各位吗？”

“啊？为什么我得做这种事。拒绝。没兴趣把尸体照片放给平民百姓看。”

“这样，那没办法了。画质可能有点模糊……”

月夜操作手机，再次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离神津岛倒下的位置稍微隔远点的照片。

“好啊你，不是说好不拍遗体照片吗？”

加加见蹭地想站起来，坐在旁边的九流间安抚他说“算了算了”，他又抱着手腕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请注意神津岛馆主的右手。”

图片放大。游马忍不住惊呼一声。月夜重重点头。

“大家都注意到了吧。神津岛馆主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沾有褐色的污渍。也就是，神津岛用来写下字母『Y』的，不是笔，而是用手指直接写成的。”

“可是，碧侦探。”老田举起手。“老爷房间里应该没有茶褐色墨水之类的。”

“不是墨水。神津岛馆主是用手指沾了桌上的其它东西，用它留下的字母『Y』。”

“其它东西是什么？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加加见站起来，似乎耐心已到极限。“是这个。”月夜再次把屏幕切回到办公桌的照片，放大了桌上的盒子。

“巧克力……”

看着屏幕里边成排的茶褐色球体，左京喃喃自语。

“没错，正是巧克力。大家都经历过吧，拿起德芙巧克力把手指弄脏的情况。仔细看，其中一块巧克力是融化的。神津岛馆主就是手指沾了它，然后在模型的雪地上写下的『Y』字。”

“居然会这样……”

圆香呆呆地说。月夜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解开死亡讯息的重要线索。桌上明明有那么多的笔，为什么偏偏要用巧克力？”

月夜又把画面切回到最开始倒地的模型照片，她本人慢慢移动到剧场的前方，轻轻一跃跳到屏幕前的台子。老田紧张地表示：“啊，台上有……”，但月夜充耳不闻似地指着屏幕上的字母『Y』。

“用巧克力写成这个字母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这是狂热的推理迷想传达的信息。扭曲的房子、字母『Y』、还有巧克力。各位，还没人注意到吗？”

月夜沐浴在放映机照射光聚拢的焦点之下，大大张开双手。那一瞬间，游马的身体僵住，嘴里不由得脱口而出一声“喔⁉︎”的惊叫。

“很好，一条医生。”月夜指向游马。“看来你注意到了。不愧是推理爱好者。那么，请说出你的答案。”

脑海里激烈的天人交战纠缠着游马。他搞明白了死亡讯息的意思，但一旦说出口，就充分证明神津岛并非病死。完全犯罪的计划像泥沙一样瓦解垮台。

可是……游马低下头，抬眼望着悠然自得站在台上的月夜。这位名侦探毫无疑问肯定解开了死亡讯息。现在就算不作答也毫无意义。还不如亲口说出答案，好洗清自己身上的几分嫌疑。游马缓慢地抬起头来。

“……是毒。”

他颤抖的双唇说出这个单词的一刹那，名侦探浮现出满脸的笑容。

“回答得好！没错，就是毒。我中毒了。神津岛馆主想这样传达。”

“等等。为什么冒出毒来？”加加见十分不解。

“你不懂吗？所以说了嘛，刑警也要懂点推理。”

月夜轻歪薄唇，带着几分讥讽，用手敲了敲屏幕。

“被扭坏的馆模型、字母Y、还有巧克力，这三种每一样都各指向一本非常有名的古典派推理小说。对吧，一条医生。”

游马轻轻点了点头，说出那三本推理名作。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扭曲的家》（又名《畸形屋》、《怪屋》）、埃勒里·奎因的《Y的悲剧》、还有安东尼·伯克莱的《毒巧克力命案》。”

“哦！”九流间和左京恍然大悟。

“完全正确。”月夜满意地说。“说到这些作品，推理迷中无人不知。所以神津岛馆主才会如此短时间内构思出提示这三部作品的死亡讯息。”

“从刚才开始你说的都是什么啊。说点推理宅以外的人也听得懂的。”

受到加加见的抗议，月夜皱起了鼻尖。

“不是推理宅，请称呼为爱好者，或者粉丝也行。那些作品可以称之为高尚的的古典文学。教养良好的人都应该读一读。而且本来推理……”

“停停停赶紧解释！”

“知道啦。”月夜嘟起嘴。“《扭曲的家》、《Y的悲剧》、《毒巧克力命案》，这几部作品的共通点，就是都描写了下毒杀人事件。

“那，老爷他……”圆香哑着嗓子说。

“没错，他服毒了。然后为了把这个告诉我们，他扭坏了模型，用巧克力写下字母Y。留完这些信息以后他才一命呜呼。”

月夜加快语速。

“说到毒杀的古典推理小说，还有一部迪克森·卡尔的《燃烧法庭》。肯定神津岛馆主也想到了。有评论家说卡尔虽然发表了许多优秀的作品，但却没有一部称得上是代表作。但是，我认为《燃烧法庭》就是卡尔的代表作。因为不管怎么说……”

“这种事无所谓！”

被加加见一吼，本来热情高涨准备高谈阔论一番的月夜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重要的是神津岛氏是否真的被毒杀。没错吧。”

“可以等司法解剖作出更详细的检查。不过可能性极高。至少，那条死亡讯息要传达的意思就是‘我中毒了’。”

月夜这么一说，坐在游马前面位置的老田小声嘟囔：“毒……”。听觉敏锐地接收到这句话的加加见，气势汹汹回过头。

“喂，管家老爷子。你是否有什么头绪？”

“也不能说是头绪……只是上个月，老爷他……购买过毒药。”

“毒药⁉︎怎么回事！打算用在哪！”

“不不不，哪敢用啊。”老田脖子一缩。“只是加入老爷的收藏品行列罢了。老爷说，九流间老师的代表作《无限密室》中凶手用过的河豚肝脏粉末，他想弄一份到手头上收藏。”

自己的作品被提及，九流间露出复杂的表情。

加加见瞪着老田，问：“那个毒药在哪里？”

“在观望室。老爷的收藏都被保管在那。”

“你带路。赶紧去。”

加加见下巴示意。老田急忙答应着站起来，向出入口走去。

看到两人走出去，久留间低声说：“那我们也去吧。”于是剩下的人们拖拖拉拉站起来，都一齐往出入口走去。

坏了，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推进。游马正兀自懊恼，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回过头，月夜站在背后。

“刚才谢谢你啦。”

“啊，为什么要谢我？”

“多谢你说出那三部名作的名字呀。如果没人捧场，那我岂不是得唱独角戏自吹自擂？多亏了你，才能顺利演完一场名侦探的精彩好戏。”

“喔、喔喔，那可太好了。”

游马脸上假装高兴，实则心里在忿忿不平。

如果没有这位名侦探，谁也不会发现下毒的事情。最后很有可能按病死草草收场。就算退一步经过司法解剖，也不可能会检验所有种类的毒物。况且警察过来需要三天时间，那时说不定河豚毒素已经在体内分解，很难检测出来。

现在太迟了。估计警察会把神津岛的遗体从头到尾彻检一遍河豚毒素的痕迹。然后，这起案件将会被定性为下毒案展开搜查。而我作为私人医生又拥有杀人动机，很快就会被锁定为第一嫌疑人。若是这样，那我只能坐以待毙了。

“我们也走吧。”月夜小跳几步蹦出了剧场。游马拖着仿佛上了镣铐的沉重步伐，追在她的后面。众人再次沿着一楼的玻璃螺旋楼梯往上攀爬。经过壹号房的平台，再转过1/4圆周，只见楼梯的尽头有一扇门。

“这扇门，任何一把房间钥匙都可以打开。”

老田说着边开锁，手放在门上。或许是生锈的缘故，门被推开时发出一种十分令人难受、近乎于尖叫的拖曳声。梦读脸皱成一团，两手捂住耳朵。从门的缝隙里渗透出来的冰冷空气，扎痛了每个人的肌肤。

“这太棒了！”

九流间刚从楼梯室迈进观景室，便大声感慨。

高耸入云的玻璃尖塔，从它顶尖部位的观景室往外眺望，只见白雪覆盖的山脉延绵不绝直到远方，可谓壮观。

这个由巨大的玻璃圆锥体覆盖而成的空间，满满当当地陈列着和推理相关的贵重物品，全都是神津岛从国内外砸重金收集而来。

游马在房间里哈了口气，气息遇冷化作白雾。

“见鬼，这房间怎么冷成这样？”

加加见冻得直抱怨，老田又把脖子一缩。

“不好意思，前几天开始观景室的空调出了点小故障……”

“哇，这本难道是收录了《莫格街凶杀案》的《Tales》的首发版⁉︎哦，居然有连载《斑点带子案》的《岸边杂志》(The Strand Magazine)！”

左京在书架前连连惊叹。老田神色悲伤地眯起眼。

“不只《斑点带子》，凡是连载过夏洛克·福尔摩斯短篇小说的《岸边杂志》全部一本不落。此外还收藏有以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艾勒里·奎因为首，众多推理著名作家代表作的首发版本。这些都是老爷引以为豪的珍藏。”

“这件大衣，难道是可伦坡穿过的那件？”

九流间目不转睛地盯着收纳在玻璃柜里的大衣。

“是的。这是拍摄《神探可伦坡》系列时用过的其中一件道具服装。不仅如此，还有彼得·福克吸过的烟卷，可伦坡探长的警察徽章。另外还有夏洛克·福尔摩斯、波洛侦探、金田一耕助等电视剧版主角身上穿过的服装，也悉数保管于此。此外，可伦坡的爱车——标致403敞篷车则放在那里。说到年代比较近的物品，应该算是摆在那边的，电影《利刃出鞘》（knives out）里用过的小刀了吧。”

“话说这条裙子是什么来头？款式很古典，做工又极好。”

梦读指着某个玻璃柜里的假人模特，它身上穿着一条纯白的婚服礼裙。

“那条是BBC制作的英剧《神探夏洛克》中《恐怖的新娘》那一集里使用过的婚服。”

这珍品的收集度无论何时看都很惊人。游马眺望着琳琅满目的收藏品。还记得神津岛第一次展示这些时，他感到全身热血沸腾。而现在，却只觉得寒意逼人，浑身止不住发抖。显然不单因为这房间室温太低的缘故。

“好棒！好厉害！真的好厉害！”

月夜满脸通红、连连尖叫，在收藏品的玻璃柜之间来回跳跃。那场景仿佛一个小学男孩发现了蝉蜕壳，激动得四处奔走宣告。

“我们不是来博物馆参观！毒药放在哪里？”

加加见的怒吼声发出回响。

“失礼了。请到这边来。”

老田移动到一个古董样式的橱柜前，打开玻璃窗，取出一个茶褐色的玻璃坛子。坛子上贴着标签“河豚肝脏”。

“喂喂，就直接把剧毒放在柜子里不上锁？”

“是的。因为平时只有老爷才会进出这里。”

“就算如此，这可是用任何一把房间钥匙都能进来的地方。是否过于疏忽大意了。你别告诉我，挂在那边的老式散弹枪，它的柜子也没上锁吧。神津岛氏有打猎的兴趣？”

加加见用手指着装饰在玻璃柜里的散弹枪。

“那把枪也是电影道具，来自一部早期的美国黑色电影代表作《罗娜秘史》。是老爷的收藏品之一。用了电子锁慎重保管，密码只有老爷知道。柜门也用强化玻璃制成，没人能够破坏。”

老田回答。确实按他说的那样，柜子的玻璃门上装有电子密码输入器和液晶屏。

“道具，那应该走不了火。”

“不不，我认为它可以正常开火。毕竟子弹和枪放在一块。”

老田畏畏缩缩地说完，加加见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枪和子弹分开保管不是常识吗。等这件事了结，我要拿去所辖警署过调查。好了，快把那个坛子给我。”

加加见从老田手里抢过玻璃坛子，手放在盖子上。

“喔喔，毒药猛烈，小心接触为好啊。”

加加见丢下一句“少啰嗦，我知道”，揭开了坛盖。

“原来装的是白色粉末。应该不是直接喝下这玩意吧。”

加加见一脸没趣地嘟囔，游马在一旁内心祈祷。请不要发现，请不要发现。可惜天不如人愿，老田说了句“失礼了我看看”，来到加加见背后越过他肩膀往坛子里窥视。

“……容量变少了。我以前见过，里面装着比现在多几倍的粉末。”

“意思是有人取过出来？”

“恐怕如此。”老田战战兢兢地点头。

“这样啊。果然这个就是凶器。神津岛氏是被投毒杀害的。”

加加见兴奋地单方面宣布。酒泉却低吟着说：“真的是这样吗？”

加加见眯起眼睛：“毒药减少了。那神津岛氏是被毒杀的应该没意见吧。”

“不，或许神津岛馆主确实是因为服下这个毒药身亡的。可是，如何断定这是一起杀人案件呢？”

“……你想说什么？”

“因为刚才壹号房不是上着锁嘛。也就意味着，神津岛馆主逝去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在场吧。”

“那可不一定。可以通过某种手法……”

加加见才说到这，月夜就大声地插嘴：“是密室手法。”

“你给我安静！”

加加见瞪了月夜一眼，重新把目光回到酒泉身上。

“而且如果是投毒，犯人也没必要一直待在案发现场。只要提前把毒药下在神津岛氏可能会放到嘴里、或准备食用的物品里就可以了。”

“那样一来，不是必须要等警察三天后到达，调查过房间才知道毒药下在哪了？那我们现在不是无事可做？”

“……也并非如此。”加加见脸上露出些许动摇。“凶手知道毒药放在这里。而且偷偷潜伏进来拿走毒药。只要锁定条件……”

“额我认为大概做不到。”

加加见两次三番被人打断，气得嘴都歪了，酒泉全然不顾继续说下去：

“因为神津岛馆主逢人就夸他自己的收藏，也不管对方是谁。像我这种对推理完全没兴趣的人，他也照说不误。自然我也知道他收藏了河豚毒药这件事。”

酒泉指了指加加见手里抱着的玻璃坛子。

“所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从神津岛馆主那听说过毒药的事，这并不奇怪。而且，我认为每个人也有接触毒药的机会。只要有房间钥匙，随时都可以进出观景室。来到这座馆以后，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小时的空白时间，各自在自己房间度过。趁那个时候就能跑来这里取出毒药。”

听到这番正确的推论，加加见带着苦涩的表情陷入沉默。

“再说，我个人并不认为神津岛馆主是他杀。搞不好真是自杀。”

“自杀？”加加见竖起眉毛。“既没有遗书，他生前还联络过我们求助。而且还用模型留下了奇怪的信息。怎么可能是自杀？”

“你是不太了解馆主，才会这么想。像我从很久之前被他多次雇佣过，所以我很懂：这次的事件，很像是神津岛馆主做得出来的事情。”

“……什么意思。”加加见压低了声音。

“自从神津岛馆主五年前心脏病发作差点死于非命，他或许从此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他在科研上声名斐然、名利双收，可是他从未做过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人生的半辈子浪费了。我总是听他发牢骚，说自己想在别的领域上名留青史。听到耳朵都起老茧了。”

“所以选择自杀？”

“肯定不是单纯的自杀。他只是想借这个出名。”

“通过自杀来出名？”加加见讶异地反问。

“就是这样。他造出一座这么古怪的馆，费劲心思搞到奇怪的毒药，然后服毒身亡，并且还留下那个奇怪的暗号，好像叫食用讯息？”

“不是食用是死亡。食用讯息，听起来就像订餐短信。”

月夜立马订正。

“算了，怎样都好。总之，我认为他是想通过这种华丽的演出方式给自己的生命画上休止符。说得不对吗？”

酒泉望着周围的人们。对于这过于脱离常识的假说，大家都困惑着陷入沉默。

“没有错。”迟疑了一会，老田打破沉默。“如果是老爷，做出这种石破天惊的事情也毫不奇怪。他是如我等凡人无法理解之人。或许请各位来宾解开他的死亡讯息，才是我家老爷举办本次活动的真意。让他人破译讯息，公布自己服毒身亡……很符合老爷心目中的收场。”

“喂喂，你们认真的吗？这不是自杀，是谋杀，谋杀啊。我们之中一定存在着杀害神津岛氏的真凶。”

加加见用力甩头。老田突然贴近他问道：

“您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加加见一时语塞。

“根据现状，应该还没办法判断是自杀还是谋杀吧。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受到始料未及的反问，加加见不满地压低声音。

“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老实等警察到来。在警察判定本次事件是谋杀案以前，希望您不要将各位尊敬的客人，还有我们这些佣人当作犯人对待。”

听完管家的义正严辞，加加见大声咂舌转过头去。

老田随后面向各位客人，深深鞠了一躬。

“把您们卷入这样的事件，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代替主人诚挚向各位道歉。诸位应该也十分劳累了，如果乐意的话，请各自回房间稍作休息。食材之类的储备非常充足，请不用操心。在道路疏通前的这三天时间，我和巴还有酒泉厨师三位将会竭尽全力照顾各位的起居。”

圆香急忙鞠躬。酒泉也缩着脖子点了个头。

“额……那么各位，先就此解散，回自己房间休息？”

九流间战战兢兢提议。没人反对。

加加见一肚子火没地发泄，怒气冲冲地走向楼梯室。其他人也磨磨蹭蹭跟上去。看到这一幕，游马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之前还以为扭转不来往谋杀案调查的势头，没想到多亏了酒泉，议论的风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即便被发现神津岛是中毒身亡，只要让其他人判断为服毒自杀而非他杀就万事大吉。游马也是为此才特意将现场设成密室，并将凶器定为神津岛上月购买的河豚毒药。

所以，千万要冷静。不要因为操之过急露出马脚。游马低着头给自己打气，突然感觉到旁边有其他人的气息。条件反射一扭头，突然对上月夜的大脸，两人一时大眼瞪小眼。

“有、有事吗？”游马顶不住眼神的压力，微微往后仰。

“没事，只是在想你怎么还不回房间。看，老田在前边等着。”

月夜用她的尖下巴示意了一下。顺着望过去，果然老田在楼梯室的入口站着，注视着这边。恐怕是在等所有人出去后锁门。

“喔抱歉抱歉。我刚在发呆……”

“我明白，我懂你的心情！”月夜激昂地说。“看到这么多梦寐以求的收藏品，很难不会魂游九天。每一样收藏品背后的故事浮现心头，然后整个人沉浸于其中的世界。作为推理重度爱好者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月夜饱含深情地说完这番话，竖起食指。

“这座馆内除了这些美妙的藏品以外，还有更加迷住我的东西。”

“能够迷住碧侦探的东西？”

“没错，那就是难破的案子！”月夜高亢地回答。“世界有名的科学家兼大富豪，这样的大人物在一栋奇妙的馆内，在自己房间里死去。而且现场是密室，而且的而且还留下了死亡讯息。这种充满魅力的难题，可是千载难逢呀。”

“那个……但这是现实中有人死了。”

“原谅我说话过于放肆。但是有这样的案件摆在眼前，我名侦探的血在骚动，想控制也很难……”

月夜像妙龄少女一样羞涩地挠了挠脸蛋。

“喔……”游马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地应着。

“总之，等后面有机会再来慢慢欣赏这个观景室吧。收藏品又不会长脚跑掉，别让老田等太久为好。”

“你说得对。”

游马跟着月夜一起走向楼梯室。刚走出去，老田就麻利地关门上锁。

“碧侦探小姐，一条医生，抱歉催促你们出来。其实这个观景室有点设计小失误，从里边是无法开锁的。”

老田一脸歉意地解释。月夜眨了眨长睫毛。

“咦？也就是说，假如人还在里头的时候门突然被别人锁上，那不就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确实如您所说。不过请放一百个心。为了以防万一发生这样的意外，我们在观景室设置了内线电话，以便第一时间联系。那么在下告辞了。虽然发生了许多令人不安的事情，还是希望你们能在房间里放松地度过。”

老田恭敬地行了个礼，用他这把年纪难以想象的敏捷步伐迅速走下楼梯。平台处只剩下游马和月夜两人独处。

“看来大家都回自己房间去了。一条医生你也回去吗？”

“是的，已经身心俱疲了。只希望尽快休息。”

这句话没有说谎。一直保持神经紧绷的极度紧张之中，身心差不多快到极限了。稍微松懈一下说不定整个人直接当场倒地。

“这样啊。我去一趟游戏室，确认下外边有没有足迹。如果没有，也就是说这几个小时都没人从馆内出去过。”

“你打算去搜查？看来你不认为神津岛馆主是自杀？”

游马谨慎地问。从她解读死亡讯息，破解出馆主是毒发身亡的手段来看，这位名侦探毫无疑问，是这群人中最值得警惕的人物。

“现在这个阶段还无法得出结论。首先得要收集情报。”

月夜停住话头，俏皮地单眼眨了一下。

“不过，在奇妙的馆内的密室里发现主人的遗体，旁边留有死亡讯息，发生这样魅惑人心的情况，置身于此的我们不正像闯入了一部本格推理小说之中么？如果搞了半天只是单纯的自杀，那也太脱力了。所以我由衷期待着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

月夜像小鸟雀跃般离去。确认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游马锤了一拳玻璃墙壁。

什么魅惑人心的情况。什么令人震惊的真相。你是为了满足个人兴趣去揭发别人的罪行。我这边可是为了救妹妹的命，抱着赴死的决心才实施的计划。

游马恨恨地咬住嘴唇渗出血，慢慢走下楼去。

为了妹妹，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指认为犯人。要想方设法让神津岛这起事件以自杀收尾。可是要如何从名侦探那里瞒天过海？

游马正闷闷不乐，突然止住脚步看向一侧，一扇刻着『壹』字的门映入眼帘。

这里头有尸体。是我杀害的神津岛的尸体。

突然感觉周围温度急速下降，游马抱住了自己肩膀。

我亲手夺走了一条人命。用这双拯救过无数病人的手……沉重的负罪感突然压在背上透不过气来。游马弓起背，再次催促自己迈动脚步。绕着螺旋楼梯转了半个圈，到达贰号房的门口平台。

这个房间住着的好像是……加加见。游马回忆起了房间分配。

“多么奇怪。就像真的本格推理小说一样。”

自虐地嘲笑了一下自己，游马突然猛地回过头去。感觉从上方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他条件反射地冲上楼梯。可是就算爬到尽头也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我到底在干嘛啊……”

他嘴里发出干笑。是出于杀了人的罪恶感吗，还是对于被逮捕的恐惧？居然产生了幻听。

游马心神不宁地一步步走回自己房间。打开肆号房进入室内，扭转把手锁上球形门锁，走进洗手间。

穿过欧式浴室旁边，走进脱衣间里头的厕所。游马从口袋里拿出装着神津岛服下之毒的小药丸盒子，准备把它冲到马桶里。可是在松手的前一秒，他突然停止了动作。

还不到扔掉的时机。目前这个阶段还无法判定神津岛是他杀自杀，搜索个人房间的可能性很低。那还是应该把毒药收好。

……到不得已之际，说不定还用得上。

脑袋里想起名侦探笑得一脸清凉的样子。游马为自己可怕的想法浑身发抖，打开储水槽的盖子，往里面丢进药盒。塑料制成的盒子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游马放好盖子出了厕所，他摇摇晃晃地穿过房间。已经不想再思考了。好想倒在床上睡着，忘掉一切。

离床还有几步的时候，游马突然身体僵住了。他感受到了什么人的视线。他回过头条件反射做出防御姿势，然后笑了。

有个男人静静地看着这边。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

游马勾起了一边唇角，靠近挂在墙上的椭圆形镜子。镜子下边，和壹号房一样摆放着塞满了日本推理小说的及腰高的书架。

“这成什么样子了。”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憔悴，脸部肌肉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这就是杀人犯的脸吗。游马把手伸向镜子。指尖触摸之处一片光滑，传来冰冰凉凉的感觉。

“……我也是出于无奈。只能杀了他了。”

游马沙哑着对自己说。

镜子里边的男人，回以冰冷的目光。

第2日

1

有男人躺在地上。白发和长髯浓密如狮子鬃毛的男人。

他的旁边倒着扭坏的玻璃馆模型。

“神津岛……馆主……？”听到自己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站在壹号房，那个放有神津岛尸体的房间里。

必须从这里出去。心里是这么想，但是连接大脑和身体的神经仿佛断线了一样，全身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游马移动眼球，视线往下逡视，突然发出细长的尖叫声。

身体被定住了。他的整个身体化成了五彩流萤的糖果色玻璃做成的雕像。

“你……竟敢……”

仿佛从地狱的最底层传来的低吟声。

游马转动视线，又忍不住尖叫起来。

倒在模型旁边的神津岛，瞳孔扩张，白色浑浊的死鱼眼珠死死地盯着游马。

“你……竟敢……杀了我……”

神津岛抬起乌青的脸，一步一步蠕动地靠近。每挪动一寸，他脸上和手上的腐肉片片掉落，从红黑色的血肉中甚至可以看到雪白的骨头。

“我也是被逼无奈。是你阻碍新药的过审。是你夺走了渐冻人患者的希望！”

游马扯着喉咙大喊，但神津岛仍然在前进，他身上的肉随着蠕动与身体逐渐分离，露出森森的白骨。

“你也……下地狱……去吧。”

眼球滴溜滚落在地上，空洞洞的眼窝还是死死盯着这边。只剩零星肉片挂在上面的手骨，一把推向游马。

“放开我！”

游马的身体随着嘶吼声倾斜，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玻璃身体四分五裂化为碎片，漫反射出七彩动人的光芒。

“呜啊啊啊啊啊——！”

耳膜边有人绵绵不绝地惨叫。过了很久，才惊觉这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呐喊。

游马猛地直起上半身，惊慌失措地张望四周。宽阔的房间里摆着古色古香的家具。自己正躺在室内窗边的床上。

“啊，我是在玻璃馆留宿来着。”

游马低声自语，擦了擦额头。手背上沾满了黏乎的汗液。

看来自己做了噩梦。在回忆起梦境的一瞬间，昨晚发生的事一股脑灌进脑袋里，激起强烈的吐意。空荡荡的胃里倒流出些许胃酸，灼烧般的疼痛在口腔里蔓延。

夺走一条人命和对被指认为杀人犯的恐惧居然会腐蚀人的精神到如此地步。游马用昨晚睡觉没脱的夹克衫袖口有气无力地擦了擦嘴角，才注意到房里传来咚咚的声响。好像有人在敲房门。是这个声音吵醒了自己吧。

挪动沉重的身体下床，关节像生锈一样迟钝。看看手表，现在时间是早上六点左右。

这么一大早，到底是谁？游马脱下夹克挂在椅子上，走近门边，问：“谁啊？”

“是我，碧。开开门可以吗？”

听到门外传来声音的那一瞬间，原来雾蒙蒙的脑袋顿时一个激灵。

那位名侦探这个点找我？找我做什么？

“碧侦探啊。有何贵干？”游马努力不让门外的人察觉自己的动摇，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问道。

“可以让我进下房间吗？有些话想问你。”

游马回头看了看室内。似乎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但是好想就这么把她打发走。可如果直接拒绝，又会有被怀疑的风险。

内心纠结了几秒钟，最后游马扭动门锁，打开了门。

“早安，一条医生！”

和昨天一样仍然男装打扮的名侦探快活地打招呼。

“……早安。这么一大早就活蹦乱跳的。”

“嗯，我平时就不是赖床的人。何况还发生了那起案件，精神亢奋，今天起得比往常都早。所以，我刚刚去了一楼的游戏室和餐厅，四处调查有没有案件的线索。话说回来，今天早上天气不错，不过昨晚半夜似乎飘了点小雪。游戏室的窗上附着有雪花。哎呀，暖气也没开，可冷坏我了。”

月夜合起双手摩挲。

“然后到了六点，我想这个点该差不多醒了，就跑来找你。对了，老田管家也起得可早了。来这的时候我在楼梯遇见他。他早已收拾完，浆好的管家服穿得整整齐齐。主人去世依然照常投入工作，我从他背影感受到了敬业二字。”

活力四射的话语喋喋不休，钻进游马还没睡醒的脑袋。他觉得头嗡嗡作痛，让开了身子，示意月夜先进门来。月夜点头会意，走近房间中心摆着的沙发。

“呀，这座馆的房间构造每一个都是如此出色。古色古香，富有格调。床的质地也没话说，我昨晚睡得可香了。”

月夜眯起眼睛，打量游马。

“不过，一条医生看来睡得不好啊。衣服没换还是昨天那件，而且还起了大量褶皱，昨晚没换就直接睡了吧。”

“……昨晚神经过度疲劳，回到房里马上倒床。没留神就那么睡着了。而且，碧侦探不也和昨天穿的一样嘛。”

“不不，我已经换过了。我有好几套一样的。毕竟这可是名侦探的制服。而且领带的条纹也不同。昨天我穿的那件是造访伦敦贝克街福尔摩斯博物馆时候买的，上面印着福尔摩斯半身像。今天的领带画的是一辆列车。这就是《东方快车谋杀案》里的那辆……”

“那个……”游马打断月夜的滔滔不绝。“衣服的事搞清楚了，请告诉我你一大早过来的理由。”

“哦不好意思。我来找你当然是为了聊聊昨天发生的那件事。”

月夜的眼神锐利起来。游马背上一阵颤栗。

“你是打算轮番拜访每个人的房间，去收集相关情报吗？”

“没有没有”，月夜手在脸前摆了几下，“我并没有按什么顺序，只是想首先得听一下你的想法才过来的。”

“为什么，是我……?”

果然她在怀疑我吗。冰冷的汗水打湿了背。

“当然因为你是神津岛的私人医生啦。打听被害者的详细情况，是犯罪调查中重要的一环。”

原来不是因为怀疑我啊。游马内心舒了一口长气。

“那去找老田管家或者巴女仆比较合适。他们在这座馆里长期全职工作，应该远远比我了解神津岛馆主的事。”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是那两人都在忙碌着准备客人的早餐。”

“喔，你这么一说确实。明白了。我会尽我所知地告诉你。请坐吧。”

游马恢复了不少平静，请月夜就坐，但是她一蹦两蹦跳到了窗边。

“今天天气不错。在这种昏暗的房间里谈话不觉得太可惜么？”

月夜猛地拉开遮光窗帘。朝阳照进巨大的窗里，刺得习惯了暗处的眼睛一阵目眩。

“窗还是全面玻璃款的舒服。而且还是可开窗设计。方才我在自己房里开窗透气，闻到含有森林芬芳的空气真是沁人心脾。感觉连思考也变得灵活了。”

月夜伸了个懒腰，转过细长的身子。如她所说，除了壹号房是包围式的全景玻璃以外，其它房间的窗户都是几扇长方形的玻璃窗，并列对着房间的外侧。只要按下墙壁上的按钮就能分别开关。

“对了，反正难得，这房间的窗也打开吧。”

月夜没等游马回答就按下按钮。埋在天花板的轨道开始运作，转动连接窗户上部的电线，窗的其中一扇上半部往房外倾斜。开到四十五度的位置，窗停住了。从外边灌进来凛冽的寒风。

“不要随便开窗。好冷。”

“可是，这间屋子感觉空气很浑浊。必须要换换气。”

“那也不用开这么大吧。”

“这是为了防止人摔下楼去才设计的上半开窗吧。可是这附近是多雪地带，如果开着窗不管，雪会全部跑进房里。最坏的情况，雪压在窗上可能重量会压坏窗。”

月夜抱着手臂观察窗户周围的结构。完全把游马的抗议当耳边风。拿她没办法，游马自己按下按钮把窗拉上。

“为什么把窗关了？空气清新对推理也有益。”

“我不是说觉得冷吗。你刚刚都在做什么啊。自己兴冲冲跑过来随便乱动别人房间。不聊的话请回去吧。”

和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奇葩的言行。某种意义上很符合名侦探的头衔。游马觉得头隐隐作痛。月夜低下头说：“啊啊……非常抱歉。”

“因为发生了令人激动的案子，昨天开始我就一直精神亢奋。连睡着也做了好多和案子有关的梦。都十分地有趣。”

月夜用陶醉的眼神望着天花板。

“……我也一样。不过做的是噩梦。”

“好了，一直闲聊也不是办法。进入正题吧。”

月夜坐到沙发上，交叉起细长的双腿。

“你有没有头绪平时有谁对神津岛馆主怀有恨意？”

面对没有任何铺垫一针见血的问题，游马脸部僵住了。

冷静，她又不知道妹妹的事。我只是作为私人医生接受正常的询问而已。游马心里给自己打气，坐到面对月夜的沙发上。

“应该说头绪简直太多了。”

“你意思是说很多人都恨着神津岛馆主？”

“说雇主的坏话可能有点不合适，但是神津岛馆主是一个非常固执、无情，难以亲近的人。一般像他这种功成身就的大人物，即便是到了年纪从教授位置退休，也会有很多大学抛来各种橄榄枝。可是神津岛馆主并没有收到类似的邀请。以前他本人也发过牢骚。”

“为什么没有邀请？神津岛馆主发明了举世闻名的托莱登药物，据说就算被授予诺贝尔奖也不奇怪？”

“你挺清楚嘛。他基础研究的内容，一般人都无从而知。”

“因为我不是一般人，是名侦探嘛。”

月夜微笑着，轻轻歪头催促说下去：“那问题的答案呢？”

“神津岛馆主的职权压迫欲，不对，背景是大学所以应当说是学术压迫么，十分之严重，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学生、助教、实习教授，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不给面子，大声怒吼、责骂，据说有时甚至会拳脚相加。”

“这种事能够被允许？”月夜皱起眉头。

“放到现在肯定不行。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当时神津岛馆主的研究，可以说给全世界患有疑难杂症的病人带来希望。站在大学的立场，他们也不希望事情闹大使得研究中断吧。结果，神津岛馆主的研究室内不少科研人员的精神都面临崩溃，最后不得不送去疗养。似乎其中也有人选择了自我解脱的方式。”

“原来如此。这足以构成充分的动机了。”

“事情远不止如此。神津岛馆主取得托莱登药物的发明专利权以后，他向共同参与研究的制药公司索求一笔巨额的专利使用费。他威胁说如果公司不肯付款，就把专利使用权转让给别家公司。”

“公司不是一直赞助他的研究吗？”

“制药公司没有和他签订正规的合同，所以之前发放的研究费用，给多给少经常看心情。不过，一般的研究人员都讲究仁义道德，不会随便把共同研究的成果转卖给其他家公司。”

“可惜，神津岛馆主不是一般的研究人员。”月夜嘴角上扬。

“没错，他是一个被称为守财奴也不为过的抠门鬼。每笔钱都要精打细算。虽然中间引发过官司等不小的风波，制药公司还是选择对神津岛馆主妥协，用一笔天文数字的专利使用费换来托莱登药物的技术，生产出各式各样的新药物。”

“那笔专利使用费，最后变成了神津岛收藏品，还有建造这座玻璃馆的本金吧。”

“正是如此。因为公司给神津岛馆主支付了昂贵的专利使用费，新药的定价也跟着水涨船高。急需新药物的病人里有不少家庭因为付不起药费只能放弃治疗。”

“这么说来，听说神津岛馆主没有可以继承他财产的家人亲戚，是真的？”

月夜用手按住嘴角陷入沉思，游马回答：“似乎没错。”

“就是说，神津岛馆主去世后，制药公司不用继续缴纳专利使用费。新药价格也会下调，更多的患者可以享受到新药的福利。原来如此，那怀有动机的人可谓数不胜数。就算这座馆里的某个人暗地里对他怀恨在心，也并不稀奇。”

月夜的薄唇绽放出妖冶的笑容。

“……你好像很乐在其中。”

游马悄声低语。月夜连忙摆手说“没那回事”，表情收敛回来。

“碧侦探还是觉得神津岛馆主是他杀？”

“昨天也说过，目前还缺少判断的材料。不过，如果是自杀，等后天警察抵达现场调查，用科学的搜查手段估计很快就能找到证据。那样就没我出场的必要了。所以，我现在只是以名侦探的身份，假设神津岛馆主是因为某人的诡计被害的前提下而进行的搜查。”

“可是，现场的壹号房门是上了锁的。而且和其他客房不一样，壹号房的窗是全嵌入式无法打开。这样的话，自杀的可能性非常之高。那个房间也就是处于俗称的密室状态……”

游马拼命想将名侦探的思维往自杀的方向带，可是在他脱口而出“密室”两个字，看到月夜眯起眼睛，他就意识到自己失败了。

“密室”这个单词，对于推理狂魔来说，比其他任何一物都要更加打动心弦。

“对，案发的时候，壹号房确实看上去是间密室。可是光凭这点就认定神津岛馆主是自杀，未免过于草率。毕竟他可是毒发身亡。”

月夜在脸旁竖起食指，意气风发地说：

“毒药是一种犯人无须在现场也能成功下手的凶器。也就是说，只要把毒药提前投在神津岛馆主可能会放到嘴里的物品，毒发的时候犯人就没必要待在壹号房内。此外，还有可能利用时间差，让被害人提前喝下迟发性毒药，等被害人进入房间上锁以后才毒发。不过既然使用的药物是河豚毒素，那在晚餐里混入毒药的可能性很低。晚宴结束以后到神津岛馆主打来求助电话，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河豚毒素属于发作起效较快的毒物。时间对不上。”

月夜没有给游马插话的机会，继续侃侃而谈：

“当然，老田管家接到的神津岛馆主求助电话，也有可能是人为设计好的。某人假扮成神津岛馆主，播放提前录好的音频。还有可能老田管家在撒谎，压根馆主没给过他电话。这部分还需要收集情报再重新探讨一下。”

“连这些也考虑到了？”

游马被她的气势所折服，月夜眨了眨大眼睛。

“名侦探做到这种程度不是理所应当么。那么，让我们想一想，是否存在晚上八点半神津岛馆主喝下犯人提前投好的毒死亡的情况呢。这种情况，毒下在桌上的巧克力或白兰地里的可能性极高。警察只需稍作调查，应该就能查明这一点。不过……”

月夜停顿了一下，低声继续说道：

“如果是谋杀，我认为犯人当时就在壹号房里。”

“……为什么这么想？”游马吞了下唾沫。

“提前投毒这种方法，摸不清被害者何时服下毒药，也就无法决定毒发的时间。昨晚神津岛馆主十点以后准备要公布某项重要事情，还没来得及便丧命。我认为犯人是为了阻止那件事的『公布』而杀人灭口。也就是说，我猜想犯人是把毒药当面递给神津岛，然后花言巧语一通让馆主把它服下的。”

不对。神津岛想要宣告他找到了某位知名作家的遗作。我不是为了阻止他公布这件事才下的手。游马内心吐槽道。不过虽然名侦探搞错了前提，但也确实在一步步逼近真相。想到这他便觉得五内俱焚。

“不过，刚才也说了，那房间不是密室状态吗……”

“对，是密室！”名侦探提高分贝站起来，手指直伸到游马的鼻尖跟前。

“干、干嘛？”

“一条医生，你知道『密室讲义』吗?”

“你是说……卡尔的?”

“就是那个。创作过多篇密室推理，被誉为‘密室之王’的约翰·迪克森·卡尔，他在1935年出版的《三口棺材》第十七章中发表的『密室讲义』，是一篇脍炙人口的密室诡计分类论文，经常被后人引用到自己的推理作品当中。它的行文结构独树一帜，在《密室讲义》的开头，担任侦探角色的费尔博士便明确表示自己是小说中的人物。这或许可以说是一种meta推理。”

月夜像唱歌似地娓娓而谈。

“喔对，说到meta推理的优秀作品，我无论如何都要提一提东野圭吾的《名侦探的守则》。大河原番三警部——故事的叙述者，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是小说中的人物；还有天下一大五郎——苦恼于自己必须一直扮演名侦探的角色。这两人一起演绎了五花八门的推理常见桥段。它不仅仅是一部有趣横生的推理小说，某种意义上，可以称得上是一部‘反’推理题材。如今东野圭吾的作品更多是将探讨复杂的人性作为基调，但在早年，他也以出题者的身份出版了许多优秀的本格推理小说。也就是说，东野圭吾这种不世出的作家，本身内核中具备了本格推理的素养。从他的代表作《嫌疑人X的献身》不仅斩获直木奖，还获得了本格推理大奖这一点可以明显看出。不过，那时候也有人提出‘《嫌疑人X的献身》真的能算本格推理吗？’的疑问，从而引发对于本格推理定义的探讨和争论……”

月夜两眼失焦，对着半空侃侃而谈。游马看着她目瞪结舌：这人好像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让自己从不安中平复下来。游马一边把月夜的话当耳边风，一边慢慢地深呼吸，将一直在加速的心脏跳动变缓变慢。

”……也就是说，作为解决后期奎因式问题的手段，我想提出以下方案……”

“那个。”

等月夜足足说够二十分钟，游马也终于调节好内心平衡，出言招呼她。

还沉浸在愉快谈话当中的月夜突然被打断，不高兴地问他什么事。

“碧侦探的推理谈论很引人深思，不过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正题？关于本格推理的定义吗？”

“不是！是案件发生的时候，壹号房处于密室！”

月夜眼神迷茫彷徨了几秒，突然嘭地敲了下手掌。

“喔喔，对对对对。是从那里提起的《密室讲义》。”

她还真的沉迷于长篇大论，把其他的给忘了。游马感到十分无语。月夜终于正起脸色。

“按《密室讲义》的说法，密室诡计大致分为两类。”

月夜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是凶手从一开始就不在室内。事先下好毒，等神津岛馆主在密室里服下投毒物品身亡的情况，就属于这一类案例。”

“还有一种，”月夜掰下一根手指继续说。

“就是案发时凶手在室内的情况。这种诡计一般是犯人得手后走出房间从外面上锁，或者是假装上锁。正如我刚才解释的那样，我非常关注昨天的案子里边有没有使用这种手法。”

“不过大家赶到的时候，壹号房门确实锁得好好的。还是说，其实没有上锁，只不过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之类的？”

游马试图将名侦探的思维从自己的诡计拉远。

“不会，用主钥匙打开的门，说明门锁有好好地锁着。”

“那，果然还是有备用钥匙？”

“这可能性几乎为零吧。昨天也和钥匙生产公司确认过，没有备用钥匙。那家公司我很熟悉，算是很靠谱的。”

“这样的话，犯人是用了主钥匙吧？”

“没错，主钥匙。”月夜指向游马。“用主钥匙给壹号房上锁的可能性，非常值得纳入考虑的范围。不过我依然得出结论：并非如此。”

“为什么敢如此断定？”

“主钥匙是被保管在游戏室暖炉旁边的钥匙柜里。可是，用完晚餐大家一起移步到游戏室以后，我一直站在暖炉旁边。这期间，没有人动过钥匙柜。”

“如果有人提前把钥匙从柜里拿出来……”

“如果这样，那只有酒泉厨师可以办到。昨天壹号房打不开，是酒泉自告奋勇去拿来主钥匙。其实那个时候，主钥匙已经在酒泉手里，他假装回到游戏室从柜里拿出钥匙再回来。这样逻辑说得通。”

“难道真是酒泉⁉︎”

游马假装震惊。如果成功把嫌疑转移到酒泉身上，或许就能把这位名侦探从真相处推远。然而，月夜摇了摇头，表示：“这不可能。”

“为什么？那个时候酒泉独自一人去的游戏室。谁都没亲眼看见他从钥匙柜取出钥匙。”

“可是，酒泉没办法直接杀害神津岛馆主。晚餐结束移动到游戏室以后，酒泉厨师便一直在酒吧柜台后边待着。”

游马不由得“啊……”了一声。月夜点点头。

“没错，酒泉厨师需要持续为客人供应调好的美酒。如果他不在场，很快会有人注意到。一直在忙碌待客的老田管家、巴女仆也同样。想要趁人不备溜出游戏室，去到壹号房杀害神津岛馆主的话，应该得要招待的客人之中的某位才能办到。”

“也就是说，我也算嫌疑人？”

游马死命掩饰内心的动摇，半开玩笑似的问道。月夜爽朗干脆地回答。

“那当然啦。”

游马喉咙痉挛，一时发不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啊！为什么我要杀了神津岛馆主！”

“别那么激动。我意思是目前情报收集得不够充分，这个节点每个人都逃不了嫌疑。当然，包括我自己在内。”

月夜浮现出妖艳的笑意，和她帅气的男装打扮格格不入。

“我还没有完全否定酒泉是犯人的可能性。单独作案是难了点，但如果有人参与共犯，那他也同样具备作案的可能。不过，我想先探讨单独实施作案的情况。”

这个名侦探对我起了疑心。虽然不知道她接近真相到何种程度，毫无疑问她内心把我当作了第一嫌疑人。游马心里警铃大作，腿直想发抖，他连忙按住膝盖，双手用力。

“既然主钥匙和备用钥匙都没有使用，壹号房是如何上锁的？”

“首先想到的是，掉在壹号房里的钥匙是赝品。我们还没有试过那把钥匙是不是真的可以用来给壹号房上锁。也有可能那只是把外形相似的赝品，真货还捏在犯人手里。不过，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也很低。”

“为什么？”

“如果是赝品，很容易让人发现。只要试一试就知道了。警察一调查就能马上知道，或者就算没调查可能也早早暴露。事实上，如果不是加加见催着赶着我们出去，我本就打算调查那把钥匙实际能不能用来上锁。用这种马上就被拆穿的手段创造密室没有任何意义。”

月夜的解释条理通顺，想要反驳都很难找到余地。

“那是否用了某种道具……”

“你是指物理手法吧。比如在门外用丝线之类的上锁。虽然古老，但很有效。遗憾的是这次派不上用场。昨晚解散以后，我单独彻底调查过壹号房的门。那扇门没有缝隙，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没办法从外边塞进道具。筒形状的锁本来就不适用物理诡计。它的构造如此：不抓住小型把手发力，就没办法上锁。等于说，用磁铁之类的手法也可以不考虑在内了。当然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拆门。不过我没发现拆卸的痕迹。这次的密室，不是通过物理手法创造的。”

“那，要怎么做……”

“毒下好以后，在它发作之前神津岛馆主自己在房间里锁上门，像这种偶然创造出密室的可能性也不可否定。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并非如此。犯人一定是确认了毒发以后才走出壹号房，创造出密室。这样一来，神津岛的死亡可能会被当成自然身亡，或者自杀来处理。实际上如果没发现那个死亡讯息，所有人都会以为神津岛馆主是心脏病发作去世的吧。”

“所以说，我问的是，到底那个密室是如何制造的！”

感觉自己在被人步步紧逼，游马忍不住放大声音。

“啊，不好意思。我有点啰嗦了。不过，你不觉得任何一本推理小说之中，名侦探的说明都特别长又啰嗦吗？那不仅仅是为了给犯人施加心理压力，同时也是起到调动读者情绪的效果。”

月夜停住话头，轻轻润了下她的薄唇。在游马眼里，就像一头凶猛的肉食动物急不可耐地想要用餐。月夜低声说了句“那么”，然后双手环住腹部。

“我个人猜测这次的案件，犯人使用的是心理诡计。”

“心理诡计怎么说？”嘴里干干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昨晚壹号房之所以被当成密室，是因为壹之钥匙掉在里头的缘故。可是，它真的一直躺在里头吗？

“你说什么啊？钥匙的确是掉在壹号房的地板……”

“对，它掉在地板上。可是，钥匙是什么时候开始掉那的？”

月夜低着头，抬眼望向游马。

“巴女仆发现钥匙，是在进入房间两、三分钟以后。意思是，我们进入房间的时候，钥匙还不一定就掉在那里。”

“……那你说，钥匙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

游马开始大口喘气。感觉房间的空气正急剧变得稀薄。

“就在我们进入房间以后不久吧。那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倒地的神津岛馆主身上。趁这个机会，犯人把拿着的壹之钥匙悄无声息地扔到了地板上。壹号房内铺着软和的绒毛地毯。就算钥匙掉在上面，也几乎不会有声音。如此这般，犯人让大家误以为钥匙一直躺在室内，成功将壹号房间虚构成了密室。”

简直完美……游马全身颤栗。被彻彻底底地看穿了。我想方设法构思出的诡计，被这位名侦探轻而易举地识破。

我该如何逃离此等困境？游马只觉眼前一黑，拼命绞尽脑汁。

就算密室诡计被揭开，应该还未能断定我就是犯人。那种诡计只要是客人都可以办到。可是这位名侦探肯定已经在疑心我。也是。作为神津岛馆主的私人医生，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下毒案中最有力的嫌疑人。

再放任下去，这位名侦探毫无疑问会找到我是犯人的证据。在那之前，必须做点什么。

游马突然惊觉自己的眼神总有意无意地瞄向月夜纤细的脖子。

就算个子再高腿再长，对方也是女性。论力量来说，还是我这边更胜一筹。而且，其他人应该不知道月夜拜访过我的房间，既然如此……

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游马突然回过神来。我到底在思考些什么。为了保全自身性命，居然想要杀害无辜的女性……强烈的自我厌恶，无情地折磨着游马。

夺走神津岛的性命是无奈之举。如果不这么做，大批大批的渐冻人患者将一直陷于水深火热。必须有某个人行动起来。没错，必须有人行动起来……

游马在心中反复念叨，虽然他自己也明白，这不过是为了从负罪感逃脱的借口。

正当他内心在激烈天人交战之际，月夜突然站起来，他条件反射摆出防御姿势。

“你要干嘛？”

“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啊？喔喔，请便。”

游马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月夜说了声抱歉，自己往洗手间方向走去。等月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游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已至山穷水尽，未见柳暗花明。万幸的是，起码有点小空当让自己冷静冷静。看看墙上的钟表。很快要到上午7点。不知不觉间和月夜聊了一个小时，难怪觉得如此身心疲惫。

待会应该怎么办才好。游马粗鲁地揪起头发，突然整个人像触电一般定住。他看向洗手间的门。厕所的储水槽里面还藏着放有毒胶囊的药丸盒子。难道那位名侦探是为了确认这个才去的洗手间吗？

本来稳定下来的心跳又疯狂加速。游马怀着犯人等待法官下判决一样忐忑的心情，等月夜从洗手间回来。

门开了，月夜用手帕擦拭着手走出来。

“怎么啦？一副可怕的表情。”

月夜注意到游马猛盯着自己看，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没有，什么情况都没有。”

游马慌忙移开视线，感觉快要窒息。这个名侦探到底是单纯借个厕所，还是说在寻找藏在储水槽里的凶器？

游马咬牙切齿，下巴发力，忍耐着、等待着月夜接下来的发言。

“话说回来，一条医生……”

在月夜把手帕放进口袋的那一瞬间，突然，一串巨大的警报声扰乱了整个房间的气氛。

“咦，这是什么？”

月夜连忙环顾室内。游马大声回答：“我也不知道！”话音刚落，安装在窗边天花板上的马达齐声启动，所有的窗都朝外掀去。

“餐厅发生火灾，餐厅发生火灾，请紧急避难。”

电子报警音不断重复响起。

火灾？原来窗户打开是为了通风排烟吗。游马杵在原地还在思考这个，突然手被人牵了起来。

“一条医生，我们走吧。待在高层楼处可能烟雾会往上串。”

月夜抓住游马的手对他说。游马才像被解了穴道一样，呆呆回应道：“啊，好。”，跟着月夜一起跑向出口。

打开房门，出了房间，万幸的是螺旋楼梯里并没有充满烟雾和火舌。游马和月夜两人对目而视，点头会意，一起冲下楼梯。

大概跑过3/4个圆周，漆之房的门开了。穿着一身粉红色艳俗睡衣的梦读正往外窥视着楼梯的情况。

“梦读夫人，走，去一楼避难吧。”

月夜对她说。梦读满脸困惑地看着他们。

“但是，我穿成这副样子。”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快走吧。”

月夜拉扯梦读的睡衣一角，对方连声喊：“我知道啦，不要再拉了”，然后穿着拖鞋，跟着两人啪嗒啪嗒下楼梯。

警报声还在持续。游马几人到达了一楼。大厅里似乎没有充满烟雾，可是鼻子能闻到轻微的焦臭味。

“在这边！”

某个地方传来大声呼唤。游马一蹬地板冲过去。只见穿着女仆服装的圆香，还有穿着厨师服的酒泉，正用力推搡着餐厅的门。

游马边大声问：“发生什么事了⁉︎”边跑近他们。圆香用泫然若泣的表情看着他。

“门打不开。”

游马和圆香他们一起使劲推门。门动了一点点，但是并没有打开。

“发生什么事了⁉︎”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回头一看，加加见也过来了。紧接着左京和九流间也到达。

“好像餐厅发生了火灾，可是进不去里边。”

加加见听到游马的回答，紧紧抓住圆香的肩膀。

“喂，这扇门的钥匙在哪？我拿着的主钥匙打得开吗？”

“不行，用钥匙打不开。”圆香怯生生回答。“这扇门装有两个简单的门闩。是为了不让客人看到餐厅打扫的样子装上的。从外边没办法打开。”

和圆香说的一样，门上并没有钥匙孔。游马突然回想起昨晚看到的门闩——只是简单地用可旋转的金属棒挂住突起部位。

“也就是说里面有人在，是吗？”

听到左京的话，游马环视了一圈众人。圆香突然大喊：“是老田管家！”

“老田管家应该在里面，他在整理早餐要用的餐桌！”

“那为什么那个管家不出来？他在里面干嘛？”

梦读扯着嗓子喊。圆香对她怒目而视。

“就是不清楚情况，所以现在才想办法开门呀！”

圆香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似乎全然忘了对方是来宾的身份。梦读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没办法了……”加加见把圆香推到一边走上前去。

“既然钥匙打不开，那只能破门而入了。医生、厨师，帮帮忙。”

被加加见点名的游马和酒泉用力点头。三人伫立在门的前面。

“算好时机一起冲。1、2……3”

加加见倒数完毕，三个人一起对着门用力冲撞。肩膀受到冲击疼痛异常，门也发出巨大的倾轧声。游马他们再次深呼吸，向它冲去。随着一道巨大的声响，门开了。游马几个失去平衡摔向室内。

黑色的烟雾流动出大厅。眼睛针扎一样刺痛，泪水模糊了视野。游马喉咙里呛入大量的烟雾拼命咳嗽，同时感觉有冰凉的水泼到身上。抬起头，发现天花板的喷洒器正源源撒下大量的水。焦臭味交织在一起，强烈刺激着鼻子的嗅觉。

接下来的一瞬间，房间里响起听者耳膜快要炸裂的惨叫声。游马扭过脖子往后面看去，梦读脸色铁青，用双手捂住嘴巴，其他人的表情也僵住了。圆香腰一软跪倒在地，用颤抖的手指着餐桌。

“老、老田……管家他……”

游马拼命揉着迷蒙的双眼，朝圆香指的方向看过去。朝阳透过全面玻璃窗大咧咧刺进来，让人眼花缭乱，过了一会，眼睛总算适应亮度看清室内的样子时，一瞬间脑子短路，无法理解自己到底看到的是什么。

桌子旁边仰天躺着老田管家。他管家服的衬衫被染成红黑色。身体下边流出红色液体，被喷洒器喷出的水稀释，在地板上形成很大的一滩。他的脸冲着里面的方向，看不清楚样子，但是人一动也不动。

不知什么原因，老田的周围散落着白色羽毛一样的东西。

加加见站起来，不顾及喷洒机的水靠近老田。他跪下来用手摸老田的脖子。

“人已经没了。胸口被刺了好多刀。”

“怎么会这样？”游马嘴里挤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虚弱得不成样子。

正在这时，一直响彻全馆的警报声突然哑火，同时洒水器的喷水也停住。

“喂，这是怎么个回事……”

加加见站起来，看着餐桌提高声音。

游马也直起身子，摇摇晃晃前进，视线落到餐桌上。他突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桌布中央附近烧成黑色，恐怕火就是从这点燃的吧。但是，吸引游马视线的并不是那片焦黑的痕迹。

纯白的桌布上胡乱涂着几个大大的文字。

暗沉的红黑色，用不祥的颜色写成的字……

“这个，难道是……”

游马哑着声音低语。加加见使劲地挠着头。

“啊对，不会错。是用老田的血写的！”

游马眼前剧烈地摇晃，头脑一片混乱，眼睛追逐着那几个难以阅读的血文字。

『蝶之岳神隐』

游马似乎产生了某种错觉：那个文字突然浮在半空中，向他排山倒海砸过来。他的身体忍不住大幅度晃动起来。

2

“第二名牺牲者出现了。”

月夜凑过来，低头观察躺着的老田。

“不过，和第一次的现场对比，这次明显夸张许多。这张桌布上写的“蝶之岳神隐”，没记错，应该是指十多年前这一带发生过的连续杀人案。犯人特意用血字写出它，意图为何？”

“喂，外行人别随便跑进来。”

月夜轻轻拍开加加见想要推她肩膀的手。

“别这么顽固不化嘛。我又不会把现场搅得一团糟。何况洒水器把这弄得到处湿答答的，也谈不上什么现场保护了。”

“无论什么状态，在鉴证科到来之前，现场都应该保持原封不动。”

“可是鉴证科得后天才到。等那么长时间，现场证据可能都烟消云散了。我们还是应该提前做好记录。”

听到月夜平静无波的话语，加加见皱起眉头。

“你看起来相当冷静啊。是因为那啥吗？是因为抱有明确的自信会发生连续杀人案吗？”

错了，不是连续杀人案。我做掉的只有神津岛。但是不知什么缘故，现在老田被某人杀害了。游马在旁边站着茫然若失。月夜耸了耸肩膀。

“难道你在怀疑我是凶手？身为名侦探，惨不忍睹的现场早就见惯了。但是……”

月夜嘴角上扬，眼睛眯成细缝。看到她心醉神迷的表情，游马屏住呼吸。

“没错，我确实考虑过本案发展为连续杀人案的可能性。不过，我倒是从未想到能亲眼目睹如此离奇的现场。”

“……看你开心成那样。见到这种现场还笑得出来，你脑袋是断了几根弦啊。”

加加见不高兴地挖苦道。月夜毕恭毕敬地低头。

“谢谢夸奖，我很荣幸。”

“没人夸你。好了快出去。就算你把自己夸成一朵花，也不准进房间。”

“请等一下！”在房间外呆若木鸡的圆香，突然大喊一声。“老田管家就放那不管吗？”

加加见撇了眼圆香，说：“这当然。”

“但是警察过来起码要后天傍晚。一楼的空调遥控是一体式的。没法做到只降低餐厅的温度。所以……”

圆香抽噎着说不出话。月夜用柔和的嗓音帮她接下去。

“你是想说，就这么放着，老田管家的尸体会腐败是吧。”

圆香眼里充满血丝，不住地点头。

“老田管家教会了我女仆待人接客的礼仪。整整四年了，我们住在这座馆里一起照顾老爷的起居。”

圆香双手盖住脸，指缝里露出呜咽的声音。

“加加见警官。现场保护固然重要，可让遗体腐坏也不是好事吧。说不定会因此失去很多可以从中获取的情报。就算不考虑这点，在这座馆生活必经之处的一楼摆着一具尸体，对其他人的精神健康也会有很坏的影响。”

加加见的表情仿佛被灌下一碗苦涩的中药。他思考几分钟后看向圆香。

“喂，女仆。那遗体保存在哪好？专门用来食材储存的冷冻室之类的吗？”

“等一下！”圆香还没说话，酒泉高声反对。“放过冷冻室吧。我每天要去那里拿好几次食材。各位也不想吃和尸体存放一起的食材做出来的食物吧。”

月夜歪着脑袋表示：“其实我不介意哦”，酒泉用力甩头。

“碧小姐不介意，其他人也肯定介意。绝对不要放在冷冻室。”

“那放哪合适啊？”加加见烦乱地挠头发。

“拾之房，怎么样……？”圆香怯生生地说。“老田管家住的拾之房有独立空调。而且也是楼层最低的房间，把老田管家搬过去也不会花很多功夫。”

“拾之房钥匙在哪？”

“老田管家一般都把它放在管家服胸前口袋里。”

加加见搜寻了一下老田的口袋，拿出刻着『拾』字的钥匙。

“那就这么决定。你过来帮一下。我抬上半身，你来抬脚。”

听到加加见的指挥，圆香脸顿时绿了。游马见状走向前。

“就算老田管家体重较轻，也不该让女士来搬动尸体，我来吧。”

“少废话，闭嘴！”

加加见大喝，游马浑身一颤。

“是女仆自己执意恳求安置尸体，我们出于无奈才顺她的意。她当然得负责。懂这个道理你就退下。”

“可是……”游马还想劝的时候，圆香板着脸走过他身旁。

“巴小姐，别勉强自己。”

“没事，”圆香毅然决然地说。“加加见警官说得很对。而且我想至少为老田管家尽一些绵薄之力。就让我来搬他的尸体吧。”

“觉悟不错，那赶紧行动。”

加加见把手放在老田的两肋之下，圆香挪开目光，搬起老田的脚。

可能加加见比较孔武有力的缘故，老田的尸体轻而易举就被抬了起来。

“好，就这么走。等安置好老田，我会锁上门，谁也不准进拾之房。然后我去把湿衣服换好再回来。你们在这老实待着，都听明白了吧。”

加加见下完命令，和圆香一起把老田尸体从餐厅抬出去，消失在大厅中央耸立的玻璃柱子背后。有马还在目送两人的背影，酒泉对他说：

“一条医生，我们不如也去换件衣服，这样容易感冒。”

游马这才惊觉自己周身湿漉漉的，好像在花洒底下冲了个凉水澡。

“啊……你说的对，我们走吧。”

游马和酒泉追在加加见脚步后面，绕过柱子抵达楼梯入口。绕着螺旋楼梯上了1/4圆周，正好撞见拾之房大门即将合上。看来那两人应该顺利把老田抬上来了。

继续往上爬楼梯，到达肆之房前的小平台。刚才出来得急没顾得及上锁，游马直接推门而入。

“待会见，一条医生。天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酒泉闷闷不乐地丢下一句，转头往楼上走去。

是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发展太过诡异，大脑快跟不上了。有马抱着一团乱如麻的思绪关上房门。

月夜和加加见似乎将眼下的情况当成是连续杀人。也不怪他们。因为这才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出现了第二名牺牲者。

出现这么明显的谋杀案，应该不会还有人认为神津岛是自杀。原本打算用自然死亡，或者自杀的障眼法掩盖神津岛死亡真相的计划，彻彻底底破灭。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游马小声嘟囔道。

估计任谁都觉得神津岛和老田是被同一个犯人杀害的，如果能善加利用这一点，自己或许可以逍遥法外。

看到过于冲击的场景导致短路的大脑逐渐恢复正常。

可是，到底是何人抱着什么目的把老田给杀害的？游马绞尽脑汁地思索。

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就是还有别的人也想对神津岛下手。如月夜刚才说的，对他恨之入骨的人两根手指都数不过来。而这次活动，正是将闭门不出，和他人几乎没有接触机会的神津岛一举干掉的大好机会。除了自己还存在着第二人暗中谋害他，也不是什么怪事。

游马拿起备用衣服，进洗手间脱掉湿漉漉的衬衫。

我抢在了另一个犯人前面下手。但是那人和我有个决定性的不同。

“那人的目标不只是神津岛……”游马用浴巾擦拭着身体。

为什么要连老田也一起杀害？为什么要设置那样夸张的杀人现场？用血字写成的“蝶之岳神隐”，一定含有解开谜题的提示。

不对，现在不该考虑这点。游马一边换上新的衣服，一边摇头。

“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能够把杀害神津岛的罪名一起算到另一个人头上。”

游马靠近马桶取下储水槽的盖子。褐色的药丸盒子仍然在里边沉沉浮浮。

没有扔掉它真是明智之举。等找到杀害老田的犯人，往其携身物品偷偷放入这个药盒子，就可以把毒杀神津岛的罪转嫁到那人头上，就算那人想要否认，有关键性的证据摆在面前也百口莫辩。

接下来的行动决定好了。游马盖上储水槽的盖子，双手拍脸颊给自己打气。

游马换好新衣服，走出肆之房给门上锁，下楼往一楼走去。因为之前考虑过神津岛可能会奋力抵抗把自己衣服弄破，所以提前备好备用衣物，这得夸自己一句未雨绸缪。游马如此想着回到了餐厅前面。只见九流间等人正愁眉苦脸地眺望室内。

“怎么了？”游马搭话说。他跟着望向餐厅内部，顿时无语凝噎。在原本老田倒下的附近，月夜正四肢伏地，把脸凑近滩在那里的红色浑浊液体。她那副样子就像一只四足兽饥渴地舔舐滴落地板上的血渍。

“你在干什么？”

游马靠近问她，月夜一副“这不明摆着”的表情抬起头：“我在搜查呀。”

“搜查……你跪在这种湿漉漉的地上衣服会脏的。”

“刚才和你说过了，我这套西装是名侦探的制服。为了搜查弄脏它合情合理。我不会介意的。”

“……这样啊，那你有什么收获？”

“当然收获颇丰。我确认过桌子下边等处，犯人现在不在这房里。”

“我猜也是。”

和游戏室不同，餐厅除了桌子椅子就只有几盆观景植物棉白杨和一些煤油加热器。其余几乎毫无死角。如果犯人还在室内，马上就会被人发现。

“另外，因为阳光太刺眼拉上了窗帘没办法展示。其实这个房间的窗户玻璃，和游戏室还有壹之房一样是嵌入式的。就是说没法像贰至拾的房间那样开窗。最后，我们看一下门闩。”

月夜走近出入口。门旁有两个装在墙上旋转式的门闩。其中上方的门闩大幅度朝内侧扭曲，挂在墙上摇摇欲坠。

“材质是不锈钢。扣上门闩以后就别想从外打开门。一条医生你们连门闩一起破门而入的时候，餐厅里面只有老田管家的遗体，没有犯人的踪影。”

“那难不成，这间房间也……”

“没错，”月夜打了个响指。“是个密室。”

“可是这锁和壹之房的球状门锁不一样。这个门闩只要旋转勾上就能用，构造特别简单。这样或许可以用上简单的物理诡计。”

“这没法确保。在你们破坏门之前，餐厅里的烟雾和水都没有渗出，可以判定这门几乎没有缝隙。丝线之类的诡计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使用。而且如果用了那种手法，多数的场合都会留下相应的痕迹，比如门上涂装会脱落之类。可这次没有看到。只分辨得出有破坏门闩的时候造成的伤痕。请问一下密室专家九流间老师，对此有什么意见？”

月夜唐突地冲站在餐厅外面的九流间大声问道。

“不不，不是什么专家，我只不过是会写一点密室题材的小说罢了……”

“请不要谦虚。就算找遍全日本，也没有像您这么精通密室的作家。而且眼前的案子就像小说里发生的一样。请务必借一下您的智慧给我。”

九流间盛情难却，犹犹豫豫地进入餐厅，仔细观察另一个没有坏掉的门闩。

“假如坏掉的门闩和这个完全一致，那这整个装置构造太过陋，用线的物理诡计反而在这种场合下很难派上用场。这个把手是棒状，它的前端部分是圆的，在上面挂线非常困难。而且由于毫无缝隙的缘故，想要使用线以外的道具从外面关上门，也非常不现实。”

“谢谢你九流间老师。非常有参考价值。”月夜很诚恳的低头。“也就是说老田管家被害一案，首先要解决如何创作出这间密室的谜题。”

“首先？也就是说还有其他谜题吗？”

左京从房间外面喊话。月夜点头：“那当然了。”

“在犯罪现场放火，一般都认为是犯人想要湮灭证据。可是洒水器启动后桌布只是轻微烧焦，火势马上停住，那么犯人是怎样起火的呢？”

“呃，应该就是用打火机之类的，不是吗？”

左京说道，月夜摇摇头。

“我认为不是这样。考虑到桌布只是点燃了一小部分，恐怕火在点着以后，洒水器很快跟着启动。同时警报也响起，大家迅速冲向一楼。我和一条医生应该是在警报响后两分钟左右就到达了。巴女仆她们比我们要更早。在这短暂的时间使用某些方法，把这个房间设成密室逃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左京把手搭在下巴上。

“恐怕在火着之前，犯人早已把这房间设成密室，逃之夭夭了。”

“意思是犯人并没有直接放火，而是用了某种定时装置，可以自动点火。”

“您说得对。”月夜对九流间的猜想表示赞同，然后指向桌子。

“但是点火装置还暂时不清楚是什么样，如果是利用时间差放火的装置，一般来说都会留下蜡烛、时钟或者是火柴棒等燃烧过的痕迹。可是我刚刚搜寻了一下，并没有找到。”

“是不是已经燃尽了？或者说被水洗掉了。”游马在旁边插嘴说。

“火很快就灭了，应该还没有完全烧尽。考虑到被冲洗掉的可能，我趴在地板上搜寻过边边角角，并没有发现任何显眼的物品。如果说唯一能找到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月夜拈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根小小白色的羽毛。

“这是？”游马凑过脸。

“我猜恐怕是棉白杨盆栽的棉毛。这个房间里面放着好几盆观叶植物。请看房间里白杨的棉毛，很明显被薅了一些下来。”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根据昨晚老田管家的说法，神津岛馆主把白杨的棉毛当作不化的白雪装饰在此。然后从它散落的情况来看，恐怕这个棉毛主要用来放置在老田管家的遗体上边。”

“难不成是比拟杀人？想要我们把遗体看作是埋在雪里。”

九流间摸着自己半秃不秃的头。

“有这个可能，而且桌布上还特意留下血字，很有可能犯人想要向我们传达些什么。但是这样的话，也有一个奇怪的点：想要留下血字告诉我们信息，那为什么要放火？如果洒水装置没有启动，桌布早就被烧得一干二净，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游马“啊”地一声，为自己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感到羞愧。

“这次的案件太多不可理喻的地方。必须要逐个击破，否则无法到达真相。为此必须要收集大量的情报。首先从这开始。”

月夜指向桌布上的血字。

“我虽然听说过蝶之岳神隐相关的消息，但那毕竟是我作为名侦探活动之前的案件，并不太清楚详细情况。”

月夜轻语。左京举起手说：

“我知道得还算清楚。去年我们家杂志曾经做过特集报道。”

“这敢情好，那拜托你做详细说明了。”

月夜眉飞色舞。左京换了个站姿刚准备开口，突然背后响起炸雷般的怒吼。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加加见回来了。他的后面还跟着圆香和酒泉。

“没什么，如你所见在勘察现场。因为你叫我们原地待着。”

“我说的是老实待着。老、实、待、着，知道吗！外行人还随便乱动现场！”

“我又没有动手。”

“赶紧从房间里出来。我准备联系县里的警察，到时候他们会指示接下来的行动。”

月夜嘴里嘟嘟囔囔，跟着游马几个走出餐厅。

“不过只是联络的话，警察还来不了那么快吧。”酒泉不安地说道。

“已经死了两个人。看情况，估计县里警察会直接派直升机过来。今天的天气也不错。”

“有直升机⁉︎”黑着脸一言不发的梦读，突然大声表态。“赶紧叫来，把我们从这个鬼地方救出去。有两个人被杀了。昨晚我的预感一直在叫嚣：有某种邪恶的东西潜进这座馆里盯上我们。肯定是有杀人狂偷溜进来，杀害了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然后逃走了！”

“不，你的灵感恐怕失灵了。”月夜马上否定。“一条医生他们回房换衣服的期间，我看过餐厅和游戏室的窗户，馆周围的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足迹。昨晚虽说下过一点小雪，也不至于能够覆盖足迹。也就是说神津岛馆主丧命之后，并没有人从这个馆进出过。”

“那……”梦读看了一圈周围的人，连连后退。

“没错，杀害两个人的犯人很有可能还留在馆里。”

平淡的语气叙述出冲击性的事实，撼动着大厅的空气。每个人的神色都欲言又止，相互看着对方的脸。

“啊，不用担心。还没法断定犯人就在我们之中呢。说不定昨天傍晚之前真的有某个人侵入这座馆里，就像梦读夫人说的，一直潜伏在其中。不过想要长时间潜伏还不被任何人发现，简直难如登天。所以我们当中存在着犯人的可能性依然极高，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月夜的台词让空气又凝重几分。

“不管是谁杀的！问题是这馆里确实有杀人犯。拜托，快去报警，叫直升机把我们送到镇上呀！”梦读扯着嗓子尖叫。

加加见两手捂住耳朵：“别鬼叫了。就算你不说，我也准备联络。”

加加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突然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没有信号，你们的手机呢？”

游马着急地从夹克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昨天连得好好的wifi，现在却显示无法连接。

“我的也不行”，“我的也是”，“我的也……”

众人拿着手机纷纷说道。

“那我去打固话。”

圆香拿起挂在墙上的电话，话筒贴在耳边。她刚要按下号码，却突然停止动作。话筒从她手里滑落。

“喂，怎么啦？”加加见急问。

圆香颈椎好像生锈一般，缓慢扭过头看着大家。

“电话……没声音。估计……电话线断了。大家手机没有信号，也是因为这个……”

“什么意思⁉︎为什么电话线会断，手机也没信号？”

梦读惨叫起来。

“这区域离镇上非常的远，收不到发射塔信号，所以拉了电话线和网线，通过wifi搭桥连网络电话。但是现在电话线和网线一起都被切断了。”

“那没法修好吗？”

圆香听到左京提问，使劲摇头。“网络相关设备都由老田管家负责。我不知道设备放在哪里。不好意思。”

圆香深深低下头道歉。梦读冲着她大叫：“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算了算了，夫人不要责备她。”九流间拼命安抚梦读。“重要的是电话通信被切断，意味着事态变得非常严重。不知电和瓦斯炉要不要紧。”

“现在没事，电还正常。万一电线被切断，地下也有紧急情况用的发电装置。燃料汽油库存还多，不用担心。燃气瓶也存有瓦斯。”

“那可帮大忙了，至少不用担心会有冻死的危险，就算如此，和外部的联络也彻底断了。”

“这正是大陆中的孤岛！在发生连续杀人案的‘暴风雪山庄’模式中非常有代表性的经典桥段！”

月夜激动不已。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她注意到自己不合时宜，缩了缩脖子。九流间想让大家重新打起精神，开口道：

“总之，我们应该要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在说什么呀！那肯定是要下山啊！”梦读脸上泛起红潮。

“可是雪崩把路给塞住了。”

“那就坐车到雪崩前方，然后再步行过去。至少那里有施工的人在吧。可以向他们求助。”

“确实，这应该是风险最低的办法。”

九流间抱着手腕思考。月夜嗖地举起手来。

“说到这个，确定车还能开吗？”

“……什么意思啊？”

“电话线会被切断，是因为犯人想要断绝我们和外部的联络。这么想没有异议吧。那么我认为车子应该也不会被放过才对。”

好一阵沉默过后，梦读突然一蹬地板往外跑。圆香喊：“请等一下！”，追在她的后面。

其他人也连忙跟了上去。穿过连通大厅和正面玄关的大门，跑过海蓝色玻璃盖成的弓形走廊。终于看到正面由金属制成的玄关大门。梦读卸下铁制的门闩，推开左右两扇沉重的门，刺骨的寒风呼啸而入。游马一行人顶着凛冽的寒意走出去。

从正门到停车场的路上有个屋顶，像鹅卵石一样铺着长方形的玻璃。多亏有这个屋顶，游马他们才能在没有积雪的玻璃路上快步前进。向前走三十米左右就能到达宽敞的停车场。这边也有屋顶，所以车上没有积雪。

“搞什么啊⁉︎”

梦读站在一辆粉得发指的皇冠汽车面前，双手撕扯自己的头发。在她旁边圆香呆呆地站着。

“到底怎么了这是……”

游马追上两人，才问了一句就说不出话来。皇冠的四个轮都爆胎了。游马转过身子，朝他的爱车阿特兹跑去。

“真的假的……”

和皇冠一样，阿特兹的轮胎也全部爆胎，瘪了下去。

“我们坐的公交车也废了。没法开。”

站在用于把没车的客人们从镇上接过来的小型巴士旁边，九流间绝望地说。加加见骂了句“可恶！”，踢了一脚公交车瘪下去的轮胎。

游马突然注意到，就在前方几米处停着的一辆红色迷你小轿车的面前，月夜露出绝望的神情。虽然发生了这样那样凄惨的杀人事件，这位名侦探一直表现得不解风情、兴高采烈。看来现在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碧侦探，你没事吧?”

游马走过去，他耳朵里传来月夜的轻声细语。

“我上个月才提的新车……为了这一天还特意换过无螺柱轮胎……”

游马被月夜的没心没肺惊呆了。这时左京抱着自己的双肩大声提议。

“各位，先回馆里去吧。这样下去要把人冻坏了。”

“好。先暖暖身子，然后再讨论这之后怎么办吧。”

没有人反对九流间的提议，大家都冷得瑟瑟发抖，走在回玻璃馆的路上。只有月夜一个人还在停车场里到处转悠。

“碧侦探，你在干嘛?回馆里去了。”

游马向她搭话，月夜指着停车场周围的雪地。

“看啊，一条医生。这个停车场周围也没有脚印。凶手果然还在馆里。当然，如果有通往馆内路程遥远的地下通道之类就另当别论了。”

“好好知道啦。我们走吧，你不冷吗？”

“不冷！现在我的心里充满了面对天大难题像打了鸡血的兴奋，还有新车被弄坏无法安置的愤怒。我的心在燃烧。”

月夜在她胸前紧握拳头，牙齿却不争气地上下打颤。

“看吧，管你心里有多热，身体还是怕冻。我们走吧。”

游马拉住月夜的手开始沿着玻璃小径往回走。他恍然间抬起视线，悠然耸立在眼前的玻璃馆顶部，只有观景室的玻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看来昨晚半夜下了点雪，并不是假话。

“好漂亮啊……”走在旁边的月夜喃喃自语。游马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她的手，慌忙把手松开。

“漂亮是说?”

“就是这栋馆呀。在这么漂亮的玻璃馆里挑战连环杀人案之谜简直像做梦一样。不，也许真的只是个梦。”

看到月夜一脸陶醉地喃喃自语，游马觉得自己周身除了冷以外还因为别的而发颤。

这位名侦探比我想象得还要疯狂。游马一边用余光警惕着月夜，一边前进。

从入口穿过玻璃隧道回到大厅。人们冷得发抖，但是都表情沉痛，不发一语。目睹了杀人惨案，与外界的联系被隔断，如今连下山的唯一手段也被剥夺。这才短短几十分钟，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想到这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总之，我们都去游戏室吧。那里应该可以稍微冷静下来说话。”

众人沉默了几分钟后，九流间阴沉地提议。游马表示赞同，正准备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向游戏室，突然发现刚才还在旁边的月夜不见了踪影。环顾四周，发现她不知何时溜进了副厨房里。

游马心累到觉得没什么好惊讶了，也跟着走进副厨房。烤芝士的香味扑鼻而来。平时可能会让人食欲大增，但也许是因为过于疲劳，现在闻到甚至有点小反胃。副厨房里应该是在准备早餐吧。色彩鲜艳的煎蛋卷和盛有沙拉的盘子摆在一起。

“碧侦探，你在干什么？”

“闻到味道好香，我都饿了。”

月夜手指捏住煎蛋卷，放了一小块进嘴里。

“哇，太好吃了！半熟的蛋皮裹住芝士，味道绝了。”

月夜舔了舔沾有酱汁的手指，游马冷冰冰地指点她：“要注意礼仪。”

“我太没有仪态了。抱歉抱歉。啊好像还有咖啡，一条医生要不要喝？”

月夜拿起银壶，往杯子里倒咖啡。杯子冒出些许的热气。

游马觉得自己快跟不上她这奇特的言行，姑且表示婉拒。这时圆香和酒泉一块进来了。

“碧侦探小姐，咖啡凉了吧，我给你重新倒杯。”

“帮我把煎蛋卷也重新热一下，那个凉了没那么好吃。”

月夜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

“虽然咖啡还是温的，但外面好冷，还是喝热的比较舒服。圆香不好意思，你能重新热下吗？喝了咖啡暖好身子，再回游戏室好好聊个痛快。我说得对吧，九流间老师。”

往副厨房窥视的九流间，犹豫了一会点点头。

“那早餐怎么办，煎蛋卷也要重新做吗?”

“那得花很多时间吧。我希望酒泉厨师也能参与讨论，来点简单的就好了。能稍微填饱肚子就可以。”

“三明治够吃的话马上就能做，可以吗?”

“足够了足够了。拜托你啦。好了其他人过去游戏室吧。”

月夜不知不觉挑起指挥的大梁，她快活的声音在副厨房里回荡。

3

含了一口热得要烫伤舌头的黑咖啡。浓浓的苦味和清爽的酸味在嘴里扩散，鼻子里喷薄而出芳醇的香味。感受着滚热的液体从食道落到胃里，游马深深呼出一口气，用游离的目光将视线投向周围。

从停车场回来已经过去三十分钟。这座馆里的人们聚集在游戏室壁炉旁的成套沙发周围。低矮的桌子上放着咖啡杯和三明治的盘子。可是，酒泉花费心思做出来的三明治，大家都提不起胃口，没怎么碰。只有啜饮咖啡的声音在宽敞的游戏室里冷冰冰回响着。

“那么……”九流间打破了沉闷的沉默。“我们讨论一下后面的事吧。”

“后面的事是指，如何下山或寻求帮助吗？”

回过一趟漆号房把睡衣换成礼服的梦读大声发问。加了大量糖和牛奶的咖啡从杯子里微微溢出，弄脏了她的粉红色连衣裙。

“不，估计很难。巴小姐，确认没有和镇上通讯的方法吧？”

拿着咖啡壶的圆香小声回答说：“是的，没有。”

“那样就无法求救。爆胎的车跑不了雪道，也不用抱希望能徒步走下这座雪山。”

“那我们怎么办⁉︎两个人被杀了啊！”

“警察后天傍晚应该会来。我估计在那之前只能在这里等了。”

“怎么能这样！还得待上整整两天？馆里还有两具尸体的情况下？我受不了。我从一开始就有不好的预感。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感觉到不祥的气场在弥漫。这个馆被诅咒了！”

梦读歇斯底里发泄着怨气，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加加见对她嗤之以鼻。

“忍不下去又能怎样！你一个人走下山吗？你想走就走，我可不会拦你。有你这样的脂肪，可能下山也不怕冻死。”

“你怎么敢！”梦读气得从沙发上站起来。左京慌忙介入两人之间。

“你俩都冷静一下，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梦读一边怒视着加加见，一边粗暴地拨弄着染成粉红色的头发。

“犯人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他杀完人自己逃跑不就好了。”

“肯定是因为那个吧。想要拖延警方调查案件的时间。”

酒泉试图让梦读平静下来。这时，只有她食欲未减大快朵颐吃着三明治的月夜突然插话说：“我觉得不是那样。”

“如果只是为了拖延警方调查的时间，那做出切断通讯手段和破坏汽车以后，凶手还没有逃到几百里外也太奇怪了。但是我们之中并没有人失踪。”

“凶手事先潜伏在馆里呗。那家伙杀害了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然后从这逃出去了。”

“不，那也不对。如果是藏于馆内的凶手逃跑，应该会留下痕迹。但是这个馆周围的雪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轮胎印迹。犯人还在这个馆里。”

“你是说杀害老爷和管家的凶手还藏在某个地方吗？”

圆香用蚊呐般的声音问。

“这种可能性无法排除，但个人觉得事情没那么复杂。”

月夜吊人胃口地停顿了一下，在脸旁竖起食指。

“犯人就在我们之中。”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酒泉磕巴地说：“这、这种事……”

“想说这种事怎么可能？为什么？比起有杀人魔潜伏在馆里，其实是能在馆里自由活动的我们中的某人杀害了两个人，后者不是更符合实际吗？”

月夜用淡淡的语气陈述着，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没人能反驳。每个人都开始打量周围人的神色。游戏室漂浮的空气开始加速凝固。

“等一下！”梦读夫人大口喘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喔喔，你是说犯人为什么要孤立这座馆，把我们关起来？很简单。因为凶手还没达到目的。”

“那犯人目的何在⁉︎”

月夜润了润薄薄的嘴唇，然后慢慢地开口。

“当然是为了杀更多的人。”

每个人其实都在脑海某个角落里隐约感受到这点，只是没敢直说。月夜却轻描淡写地指了出来。顿时体感上房间的温度骤降。

“我们不清楚凶手最终会杀多少人。可能只剩一个活口，也可能是最坏的情况，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代表作《无人生还》那样。”

“什么《无人生还》那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梦读问道。但现在的情况与那本推理名作实在过于雷同，知道其内容结局的人都不敢说话。

“那我们就只能这样担心受怕？”

左京喃喃自语，月夜咧开嘴：“你在说什么？”

“与外界的联系方式和交通工具都被破坏，被困于孤立无援的馆中。确实和《无人生还》的剧情非常类似，但是，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

“决定性的不同？”左京皱眉。

“没错，那就是有没有名侦探的存在。”月夜大声宣言。“《无人生还》这本推理小说没有名侦探出现。这就是为什么它的结局落得如此悲惨。相比之下，玻璃馆里不是还有我这个名侦探在嘛。”

“你又能做什么？”梦读烦躁地质问。

“当然，我会作为名侦探揭露这个案子的真相。如此一来后续就不会和《无人生还》一样了。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更多情报来破案。现在请允许我向大家一一提出很多问题。”

“别自我感觉良好。不管你是不是名侦探，我为什么要听从你的话？与其找出凶手，不如想想怎么逃出这里。”

梦读飞快地说。加加见抱着胳膊喃喃低语：“倒也不必。”

“自称是名侦探的小姐说得没错。那个犯人还盘算着杀人。反正也没有下山的方法。这样的话，最好揭开他的真面目把他拘禁起来。比起杀人魔藏在馆里这种无稽之谈，还是认为在场的人中存在凶手更妥当。”

“第一次意见一致嘛。就算是脑袋硬如石头的警察也会在名侦探展现破案实力后逐渐认可他。这是推理小说的套路。”

“我可没有认可你。”

加加见咂舌，但月夜当作没听见，神采飞扬地说：

“老田管家案子里的谜团，主要是：如何弄出密室、如何引起火灾、还有为什么必须放火，这三点问题。要解决它们，首先……”

“哎呀，密室什么的都无所谓。”

被加加见盖过要说的话，月夜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问题我来问。第一个，最后目击管家活着的人是谁？”

加加见环视在场的人们。

“我在早上五点五十分左右，从一楼上楼梯的时候和管家擦肩而过。”

月夜不开心地表示。

“这么早你在干什么啊。”

“我到餐厅和游戏室的窗前向外观察情况，以确认那晚有没有人从馆里逃出来。结果没有发现脚印。”

“又在玩侦探过家家了，是吧。”

加加见语气略带嘲讽，月夜脸上大写的不爽。

两个人在那互相瞪视的时候，圆香小小地举起了手。她的脸血色退尽，苍白得眼看就要倒下。

“最后见到的可能是我。为了准备各位客人的早餐，我在副厨房和酒泉先简单碰个头，然后一起去了地下仓库。就在那时我在大厅和管家擦肩而过。”

加加见目光转向酒泉，问：“真的吗？”

“真的。之后老田管家迅速走进餐厅。我想是为了打扫卫生或者准备餐具。”

“你知道那是几点吗？”

“当然，我一般做饭的时候都要在准备食材阶段确认一遍时间，因为我要算好时间做菜。那是上午六点多一点的时候。”

“上午六点被害者进了餐厅。那后来七点还有没有人见过？”

没有人回答加加见的问题。

“也就是说从上午六点，到火灾报警器响起的上午七点这大约一个小时，在此期间管家被杀害了。还能不能再缩小作案时间。”

“那个……”圆香用蚊子叫般声音说：“我在地下仓库帮酒泉忙三十分钟后，回过副厨房……酒泉在地下主厨房做好煎蛋卷，会通过业务用小型升降机送入副厨房，我看到它送过来就马上收下，顺便泡泡咖啡。在那段时间里，副厨房的门是开着的，可以看到餐厅的进出情况。在火灾发生之前，没有人进出餐厅。”

“六点半到七点没人进出餐厅，确定没搞错？”

加加见尖锐地发问，圆香瑟缩了一下。

“是的，毫无疑问。餐厅的门打开时会发出相当大的倾轧声。如果门开了我马上会注意到。”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本案是在上午六点到六点半这三十分钟之间进行，如果你的证词保真的话。”

“是、是真的，请相信我！”

圆香惊恐地说，加加见摸了摸自己鼻尖。

“杀人犯都爱说什么‘是真的，请相信我’。如果你是犯人一切就简单了。六点半从地下上来不久，在餐厅里杀害管家，然后花了三十分钟布置好那场怪诞的演出，放了把火走出房间。”

“那要怎么弄出密室？”

月夜插嘴，加加见像赶小虫子一样冲她挥手。

“密室？我才不管那玩意。好了女佣，你能否定我说的话吗？”

加加见逼近圆香，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圆香似乎快要哭了出来。

“你说得不对。”

酒泉代替圆香回答。加加见把视线移向酒泉：“什么意思？”

“位于地下的主厨房和副厨房之间有直通线路的对话器。6点半开始做煎蛋卷到火灾报警器响起之前，我都一直和圆香你来我往地正常对话。”

“……中途对话没有间隔过几分钟？”

“肯定没有。我这人超级话唠，做饭期间嘴巴压根闲不下来。所以圆香她不是犯人。”

酒泉朝圆香耍帅地眨了眨眼睛。但圆香脸上依然挥之不去胆怯的阴影。

加加见神情不悦，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总之，作案时间是上午六点到六点半差不多三十分钟时间。除了女佣和厨子之外，还有人有不在场证明吗？”

“这么早哪有人证明嘛。肯定都一个人待在自个房间里。”

九流间等人都一致点头同意梦读的话。

上午六点到六点半。这个时间段我和名侦探在房间里待着。游马刚张开嘴，月夜抢在他前面大声地说：

“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不主张不在场证明？游马正哑口无言，月夜向他使了个眼色。游马理解了她这么做可能有其他目的，嗫嚅地接了句：“我也没有。”

“全员都没有不在场证明。那就算知道了犯罪时间也没办法缩小犯人范围嘛。”

“不过，即使我们不知道凶手是谁，我们也可以搞清楚他的意图。”

九流间嘟囔着说。加加见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桌布上写的那个血字『蝶之岳神隐』。用那么可怕的方式留言真的非同寻常。从现场可以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怨念。它很有可能在传达凶手杀害了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动机。我记得『蝶之岳神隐事件』，应该是十多年前轰动一时的那起案件吧。”

“关于这个案子我刚准备解释来着。刚才也说过，我们杂志去年报道过『蝶之岳神隐事件』的专题。我和神津岛馆主有交情正是因为，在写那个专题报道的时候我采访过他。”

左京举手问加加见：“我可以讲吗？”

加加见点点下巴，好像在说“随意”。

“好的。『蝶之岳神隐事件』是十三年前发现的连环杀人案。那时这附近有个小滑雪场。它离北阿尔卑斯山脉登山口的上高地也很近，可以开车坐到蝶之岳的山中腹部，然后沿着修葺好的散步山路步行。因为可以轻度体验爬山，当时很是热闹。但是，在事发的前几年开始，就经常有来这片滑雪胜地旅游的女性失踪，网上把这现象叫做『蝶之岳神隐』，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在场的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倾听左京用讲鬼故事的语气讲述过去的事情。

“受害者们都是一些毫无计划说走就走独自外出旅行，或是和家人关系疏远的女性。凶手非常谨慎，挑选的目标都是即便失踪也无人过问的可怜人。而且每年只动手一到两次，这也是犯罪迟迟没被揭露的原因。直到十三年前的冬天，一个全身是血的二十多岁女性在滑雪场获救，案件调查才正式启动。”

左京压低声音继续说。

“那位女性声称自己被监禁在附近一栋民宿别墅的地下好几个星期，并遭到过暴力对待。罪魁祸首是一位名叫冬树大介的中年男子，他是别墅的经营者。警察接到报警很快奔往别墅，但是冬树已经逃跑，只找到他朝森林走去的脚印。警方判定冬树逃进了森林并展开调查，但很快因为暴风雪被迫中止，并于当晚在冬树逃跑的森林深处发生了大规模的雪崩。待天气有所好转的第二天以后，警方动员了超过一百名警力探索森林，都没能发现冬树，最后判断他已被卷入雪崩身亡。在彻底搜查别墅之后，发现有白骨被埋在地下室墙壁的混凝土中，总共是十一位年轻女性的遗体。”

游马听完这耸人听闻的故事，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左京喘了一口气后又重新开始说明。

“这件事经媒体大肆报道，蝶之岳滑雪场的客人一下子大幅减少。经济本就不景气，加上年轻人对滑雪不感兴趣，苦苦支撑的经营这下更是雪上加霜。经营滑雪场的公司宣告破产，周围的私人住宿设施也跟着成片成片停业。这就是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情。”

左京一口气说完，拿起杯子啜着凉了的咖啡。

“原来如此，案子的经过我懂了。但是为什么是找神津岛馆主打听这个案子？”

九流间提出疑惑，左京把咖啡杯放回茶碟里。

“那个滑雪场的旧址一直被闲置着。直到几年前被神津岛馆主以低价买下。神津岛馆主把化为废墟的设施全部推倒重铺，然后建成了这座玻璃馆。”

“也就是说这栋玻璃馆，建在原本是度假酒店的地方？”

“不，不是这样。”左京慢慢地摇头。“玻璃馆建造的地方，正是民宿别墅的所在地，也就是『蝶之岳神隐事件』的现场。”

游马说不出话来。他把视线投向旁边，连名侦探都是眉头紧锁。

“也就是说，神津岛在多人遇害的现场建起了这个馆……”

九流间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

“对，是神津岛馆主拍的板。对吧，巴小姐。”

被点到名字的圆香不停地发抖，用别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你说的很对。老爷认为既然要长住，就要选这种有故事的地点才更吸引人。”

“吸引人……”

游马无言以对，这时梦读忽地站起来。

“我的灵感果然是对的！这个馆里依附有不好的东西！肯定是沾上了被害女性的怨气！”

“梦读夫人，先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被九流间一番劝慰，梦读跌落回沙发，双手抱头俯首。九流间再次鼓起精神开话头。

“我知道了十三年前这里发生过可怕的犯罪。可是那已经是很久远以前了。而且犯人也已身亡。那它和现在馆里发生的案子又有何种关联呢？”

“故事并没有结束。”左京又开始说明起来。“这座蝶之岳放在北阿尔卑斯群山中也是相当有名。几年前电视上特别报道过这个名字的由来——春天时分山顶处会出现如蝴蝶翩翩飞舞的雪花。在那之后，大批的登山者蜂拥而来蝶之岳。从上高地的登山口到长塀山脊差不多五个半小时的路程。对于熟练的登山者来说是一条适宜的好路线。但是，在看了电视来的旅客之中，还不乏那种不做准备就轻松上阵的类型。像这样的登山者，这几年不知道失踪了多少个。”

“那不就是单纯的遇难吗？”

对于酒泉的问题，左京点了点头。

“这种可能性很大。大部分都是把爬山看得过于简单，随便找路走因而丧命的新人。有些人甚至没提交过登山计划书，想要救援都很困难。所以最终连遗体都找不到。只是一提到在蝶之岳失踪的人员，有好多人无论如何也会联想到十三年前的『蝶之岳神隐事件』。”

“就算同在蝶之岳，这里是中腹部。离登山道应该远着呢？”

九流间歪着脖子。

“没错。只是，正如我刚才所说，失踪人员大多是爬山的新手。他们会不会绕了个大弯子，迷路到了这一带。然后……会不会就成了世所罕见的杀人狂，冬树大介的猎物——这样的谣言在网络上被有鼻子有眼地飞速传播开来。”

“等下。犯人不是死了吗？”

“官方记录上是这样。但并没有发现尸体。”

“有可能在雪山里苟活下来？”

“没错。”左京大大地点了点头。“十三年前，冬树从雪崩中生还，至今仍潜伏在森林的深处。而且直到现在……仍会将迷路闯进来的登山游客当作猎物。”

游马听了左京一番可怕描述，感觉不寒而栗。那时，一直倾听不发一语的加加见把手中的咖啡杯重重敲在茶碟上。铿锵之声响彻四周。

“屁话。不过就是某些跟风又不重视爬山的新手，不知摔到哪里身亡，没被人发现罢了。这片北阿尔卑斯山那么宽旷，发生这种事有什么稀奇。”

“可是，加加见警官不是也来过好几次这座馆来搜查失踪人员吗。神津岛馆主也提过，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最近才和长野县警搜查一课的刑警打过交道。”

被左京指出，加加见满脸不悦。

“居然连这种事也说了。没错，那个刑警就是我。说好啊，我可不是过来正经搜查的。是去年有年轻的白领来蝶之岳爬山失踪，她的母亲哭诉说她女儿绝对是被卷进了案件里。唉，毕竟是单身母亲一手拉扯大的女儿，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然后她的前夫和警察有点关系，所以锅就甩到我身上来了。真他娘的麻烦。”

加加见摇头，似乎在表示“话只能说到这”。

“『蝶之岳神隐事件』算是搞清楚了，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案发现场用血字写下这个。”

九流间抱着手腕念叨。

“呐，那些案子的事都无关紧要，我们不是应该考虑怎样才能平安度过到后天吗？”

梦读猛然抬起她一直低着的头。加加见浮夸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这不是为了保命才要找出犯人来吗。搞不清现状的女人。”

“如果把凶手逼入绝境，他可能会狗急跳墙甚至想杀掉目标以外的人。我没做过招人怨恨的事，不找出凶手反而更安全。”

“你就只考虑自己的方便。我跟你说，现在还不清楚犯人的动机，谁也没法保证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说不定人家就是不分青红皂白赶尽杀绝呢。”

加加见戏谑般地说道，梦读的脸色刷地发白。

“你啊，说自己是通灵人士，就不考虑下用能力找找犯人？你不是经常在电视露脸，对那些还没解决的案子指手画脚、胡说一通吗？“

“我没胡说！”

梦读本来发白的脸，瞬间又涨得通红。“我的通灵能力货真价实。即使现在，我也能感觉到潜伏在这栋馆里的非人类的气息。”

“你想说被害的女鬼是凶手？还是已故的连续杀人魔？真的是，之前以为我们误闯了无聊的推理世界，这次又轮到鬼故事啊。”

“我又没说是死人动的手！只是残留在现实的怨念影响了还活着的人的精神，才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灵异的事就此打住。我们来聊聊更加现实的东西。”

梦读说到一半被加加见打断，气得紧咬涂了粉色口红的下唇。

“不过，梦读夫人说得对，要如何在警察到达之前平安度过，也是非常值得探讨的现实问题。”

九流间仿佛在征求大家同意似的，环顾周围的众人。

“首先最重要的是，请不要独自行动。尽可能三人以上一组，如果人不够，必须通知其他人你在和谁一起行动。这样应该能降低风险。”

“都不知道哪个是犯人，就要和其他人待在一块⁉︎如果犯人刚好想策划团灭，岂不是正中下怀？我全力反对！”

梦读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九流间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你想怎么办好？很现实的问题，我们必须到后天才能出馆。”

“我锁上房门，就呆在自己房间里。这一来谁也别想进屋！”

“啊，这是在竖flag。”

月夜安静地听着他们争吵，突然悄声说。梦读怒视着她。

“什么啊，什么flag。”

“在这种叫“暴风雪模式”闭合空间的推理小说里，选择自己关在房里的登场角色通常都会遇害。”

“别说意头不好的话！我对推理不感兴趣！不管谁怎么说我都要待自己房里。我不听任何人指挥！”

“随你的意。像你这种歇斯底里的女人，不在大家还聊得畅快些。”

加加见在脸旁甩着手，梦读手指指向他。

“回房之前还有件事。你，就是你。”

“我怎么了？”

“主钥匙是放在你那吧。我可不能安心窝在房里。你得把它交出来。”

“……你意思说我是犯人？”

加加见的声音变得险恶起来。梦读被这股压迫力逼得退后一步，转头看向其他人意图求助。

“你们也不放心吧。他那把钥匙什么房间锁都能打开。”

“嗯……说得有道理。”

酒泉畏畏缩缩地表示赞同。加加见横了他一眼。

“喂，厨师。我可是刑警。明知这点你还敢说？”

“哎呀哎呀，加加见警官，冷静。”九流间切入两人之间。“没有人觉得你是犯人，只是现状已经死了两个人。老田管家死于密室不说，现场还留下血字。任谁都铁定会不安。而且除了巴女仆和酒泉厨师以外，其他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慎重点没有错的。”

听了年长者这番柔和又不失正确的规劝，加加见虽然眉头紧皱，还是从西装内口袋里拿出了主钥匙。

“那你们说怎么办。给我以外的其他人拿着不也一样吗？还是说把它扔下水道去？”

“那个……”圆香小心翼翼地举手。“放在保险柜里如何？”

“保险柜？如果我们当中有人知道密码不也没用吗？”

“保险柜密码只有老爷知道。现在里边没放任何东西，应该可以直接打开。”

“那放了钥匙进去不就再没人能打开了嘛？和扔下水道有什么区别。而且说不定以后主钥匙还能派上用场。”

“不是的，那个保险柜在拨动号码后，还需要同时转动两把钥匙才能打开。所以，我在想……我们不上拨号盘的锁，直接关上保险柜门，然后将两把钥匙由不同的人保管怎么样？”

“两把钥匙分开保管……”加加见摸着自己长出胡茬的下巴。“这想法不错。就算犯人在我们当中，他一个人也没办法取出主钥匙。而且要用到钥匙的话，全体人员集合再打开保险柜就行。”

“那就这么定！那个保险柜在哪？”梦读气势如虹地站起来。

“放在地下仓库。我带大家去吧？”

“好，马上带我们过去。你也没啥好说了吧？”

加加见被点大名，无声地砸了咂嘴。

“那我们都走吧。所有人都盯着钥匙放进保险柜里，也可以避免互相猜疑。”

九流间催促着，以圆香打头，所有人都迈着沉重的步子开始挪动。脸色依然苍白的圆香，从壁炉旁的钥匙柜里拿出两把小钥匙，说了声“这边请”，走出了游戏室。

在圆香的带领下，游马等人从一楼大厅沿着玻璃楼梯往下走。转了螺旋楼梯差不多三分之四圆周，抵达了地下仓库。这个被萤光灯照亮的空间约有网球场的大小，里边放着好几个架子，上边摆着生活所需的备用品和大米、小麦粉、罐头等食物。空间左边有一扇门，右手边有两扇。

“那边后面是主厨房。里面很宽敞，放置的烹饪用具也都是上乘用品，可以和高级餐馆媲美，在这里做料理感觉倍好。”

酒泉指着左边的门说。

“那边的门里有什么东西？”

九流间视线投向右手边的门。对圆香问道。

“金属门后面是冷冻室，生鲜食品一般都保管在那。另一扇门的后边是发电室。里面放有紧急时期可以维持整座馆电力的自家发电装置。汽油燃料也保管在这里，所以非常危险。进房间的时候要小心。保险柜在这边。”

圆香往架子间走去。游马他们紧跟在她后面。下一秒，如丝帛撕裂的惨叫声反弹到仓库雪白的墙壁上。游马觉得鼓膜都要破了，连忙用双手按住耳朵。

“发生什么事啦？”

九流间摆出防御姿势问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源本人——梦读用颤抖的手指向旁边架子的最底层，只见并排放置的酒桶缝隙当中，僵卧着一只20cm大小的老鼠。

“什么啊。不就是老鼠？大惊小怪成这样。”

加加见脱力地说。梦读铁青着脸，慌里慌张摇头。

“你说什么呀？看看这个大小。突然看到这个谁不被吓一跳，我最讨厌老鼠了。”

“不好意思，梦读夫人。”圆香轻轻低下头。“一到冬天，总有老鼠到处寻觅食物钻到这里来，所以架子下面放有老鼠药。它们应该没机会在这里繁殖……”

“别管这个啦，还是赶紧带我们去保险柜吧。”

圆香被加加见催促，又重新走起来，一行人抵达仓库最深处的地方，那里摆着一个及腰高的保险柜。柜门的中心镶嵌着一个拨号盘，两侧各开着钥匙孔。圆香在保险柜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月牙型的握把上，往下一拉。

“拨号盘没有上锁的时候，把手是可以动的。不过不用钥匙的话，门就打不开。”

圆香拉动把手。保险柜发出咔答咔答的声音，但是没打开。接着她从女仆服的口袋里拿出两把钥匙，把它们插进两边的钥匙孔同时旋转。柜里响起了开锁的咔嚓声，这次圆香再拉下把手，保险柜的柜门吱呀着打开了。

“好了，加加见警官可以把主钥匙放进去了吗？”

圆香从加加见手里拿过刻有『零』字的钥匙。把它放进空的保险柜里边，锁上门。再次扭转两把钥匙。

“这样一来，保险柜就锁好了。”

月夜说“我来试试”，拉了一下门把手。门当然纹丝不动。圆香伸出手掌，上面放有两把钥匙。

“那这个钥匙要交给哪两位好呢？”

“其中一把当然是我。”

加加见刚想要拿钥匙，突然梦读从旁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加加见怒喝道：“你做什么，”

“我不出手，你不就准备拿钥匙了。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信任你。”

“别开玩笑，我是刑警……”

“刑警，那又怎么样？在我们里面，你是最粗鲁无礼、最凶神恶煞的。钥匙应该要交给更加无害的人保管。”

“你该不会想说，你自己拿着吧。像你这种装神弄鬼的神婆才可疑咧。”

“我都说了不是装神弄鬼！”梦读差点张牙舞爪向加加见扑过去。旁边九流间赶紧跳出来说：“哎，好了好了。”

“那梦读夫人觉得谁拿着钥匙比较放心啊，你说一下，如果没有人反对的话，那就交给那两个人保管钥匙吧。”

“放心啊……”梦读轮流看着每个人的脸。“这个刑警当然跳过，然后这个名侦探女人总说奇奇怪怪的话，我也没办法相信她。那边的女仆一直都跟那位管家一起忙活，谁知道是不是私底下有什么争执。然后这位厨师看起来太轻浮，不太靠谱……”

梦读边信口大放厥词，自个陷入了沉思。最后用手指往九流间鼻尖一戳。

“第一把交给你。”

“我？”九流间指着自己。“可是你也知道我是推理作家，起码写了30年以上人杀人的故事，从客观来说，大概率不受信用才对……”

“可你不是个老头吗？”

梦读的言词不加任何修饰。九流间的脸都绿了。

“凭你的体力要杀害那位管家，我觉得很困难，所以说第一把钥匙你拿着吧。”

“……我知道了。”

九流间不情不愿地从圆香那拿过一把钥匙。梦读挠着鼻子尖说“还有一个人的话……”，和游马对上了眼。

“医生，还有一把给你。”

“咦？我可以吗？”

“因为那位编辑是一个做妖魔鬼怪杂志的人。”

左京订正：“不是妖魔鬼怪，是推理。”梦读毫不在乎的说：“哎，我才不管呢。”

游马大脑飞速地转动，考虑在这种场合下，接过保险柜钥匙是利是弊。还没有等他得出结论，梦读就一直在逼问：“你到底拿不拿？拿还是不拿？”

“……明白了。”

游马犹豫着从圆香那里拿过保险箱的钥匙。看到这场景，梦读满意地点了点头，摇摆着礼裙的裙摆转过身。

“那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梦读一个人走向楼梯。

“真是个任性自我的女人。”

加加见朝她背影嘲讽了一句，用手挠了下脖子。

“我也回房去。现场目前保全良好。暂时没我其他什么事。”

“啊？刑警不再去调查调查？”

加加见对发出惊讶之声的左京投以锐利的目光。

“跟你们最爱的无聊推理小说不一样。现实中的犯罪调查，需要大量的调查人员。每个人踏踏实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一点点还原真相。一个人擅自行动反而会把搜查搅和得一团糟。我的职责就是在后天之前盯好个别人，尽可能保持现场不被破坏。”

加加见指着月夜说：“说的就是你。”

“的确，又不是每个探员都能像我一样天才，他们能做的就是用人海战术来收集情报吧。但是，名侦探这种存在，能抵得过十名、甚至上百名警察的破案能力。在警察不能来的现状下，我认为由我来办案是合理的。”

不知是疲于应付月夜的厚颜无耻，不想再听她反复强调自己是“名侦探”、“天才”；还是因为反正再怎么说没用干脆死心放弃了。加加见只留下一句“好了，给我老实点就是”，转身而去。

“那，我们怎么办？”九流间目送加加见的身影在楼梯上消失，询问道。

“我要去那边的主厨房准备晚餐，应该可以吧？现在我脑袋里一团乱麻。这种时候，做饭最能让我平静下来。”

酒泉指着主厨房的门说。

“但就像我刚才说的，在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最好不要一个人待着。”

九流间陷入沉思，圆香弱弱提议：“那我和他一起吧。”

“帮忙准备食材也是我的本职工作之一。而且一个人呆在房里……就会回忆起老爷和老田管家，非常难受。”

“好。那酒泉和巴去厨房做饭。我的话想去游戏室散散心，有没有人一起？”

“我陪您一起去。”左京毫不犹豫地说。

“让你陪我这种糟老头，不好意思啊左京。”

“没有的事。我一个人在房间也是担惊受怕，还不如找人聊聊天。而且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和老师谈谈合作，争取在本杂志再出版老师的大作。”

左京半开玩笑地说，九流间呵呵大笑起来。

“不愧是你啊那么机灵，无懈可击啊。那我和左京就在游戏室待着吧。”

“好的收到。万一你们四个人中出现下一个牺牲者，那在一起的同伴就是凶手无误了。”

月夜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听到她的话，本来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冻成冰块。

“好、好了，我们小心不要变成那样。那碧小姐和一条医生怎么办？和我们一起在游戏室度过吗？”

九流间强颜欢笑地问。月夜摇摇头。

“我非常想和九流间老师探讨交流推理的心得。但现在我优先考虑的是作为名侦探的使命，而不是推理狂热粉的爱好。我想回房间整理一下到目前为止得到的信息。”

“好啊。那一条医生？”

问题丢到自己身上，游马感到困惑。他无法马上决定哪个选择是正确的。

“……我也回房里休息。发生了太多事情，感觉没什么精力。”

心里话脱口而出。昨晚给神津岛吞下胶囊，不，自从下定决心要执行计划之后，心里片刻未得安宁过。之后被名侦探一步步紧逼，还陷入了意想不到的境地。紧绷接着又是一波紧绷，未得消停的神经快要迎来极限。现在只想躺下来，放空一切，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你俩都在房里待着是吧。那我们去各自想去的地方。大家应该心里也明白，但我要再次强调千万要小心，在警察来之前不要再发生任何悲剧了。”

听到九流间的话，游马等人带着复杂的表情点点头，各自分头行动。酒泉和圆香进入主厨房，其他人开始攀登玻璃螺旋楼梯。到了一楼，九流间和左京走去游戏室的方向，只剩下游马和月夜继续爬楼。

月夜用手捂住嘴，嘴里嘟嘟囔囔着走在前面爬楼。游马喊了她一声，但没得到一点回应。她那副样子不像故意无视，压根就是屏蔽了外界的声音。完全一头扎进自己的世界。

“碧侦探，说句话可以吗？”

游马无语地碰了碰月夜的肩膀。下一刻，身体被强力撞开，玻璃的墙面直逼眼前。眼看要和墙壁来个亲密接触，游马条件反射地抬起右手挡到脸前。穿透手掌的撞击使他的头剧烈摇晃，左臂和肩膀一阵剧痛。

“你做什么⁉︎”游马的左手臂被扭到背后，脸被死死按在墙上，急得他大喊。

“啊，对不起！你突然碰我吓我一跳。喊我一声嘛。”

月夜说着，手底还压着游马的关节。

“我喊过你了。先赶紧放开我。”

“啊，抱歉抱歉。”月夜慌忙松手。终于得以解脱的游马按摩着还在钝痛的肩膀。

“刚才那招是合气道？”

“没错。名侦探到处活动，无论如何总有遇到危险的时候，所以我学习它作为防身术。别看我这样，段级很高哦。”

“那你真是学了一身好功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说到我喜欢的推理小说作家，就是经典的经典，阿加莎克里斯蒂。特别是《罗杰疑案》，在我心里是最棒的。有人批判说这不是一本公平的推理小说，但我认为其实算公平，只不过打了擦边球。当我知道凶手是谁，冲击让我大脑一片空白，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喔，当然《东方快车谋杀案》也是至高无上的杰作。只是说到侦探的话，比起波洛我还是站福尔摩斯派。当然可伦坡、马布尔小姐、御手洗洁、金田一耕助也很难让人舍弃。”

“没人问你这些，能不能听进别人的话啊。”

游马无力地垮下肩膀。月夜歪着头说：“那你想问的是？”

“刚才加加见确认不在场证明的时候，为什么没说我俩当时待在一块？老田管家被害的时间段，我俩不是拥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吗。”

月夜神情原本还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一下收敛殆尽。她轻启朱唇悠然伫立的模样，酿造出一股『名侦探』的威严。

“一条医生，好好想想。如果我俩当时表态了不在场证明，你觉得后面会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

游马被月夜骤变的态度压倒，唯唯诺诺起来。月夜用沉着冷静的语气开始解释。

“除非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比如秘密地下通道之类，能不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就能逃出去。不然杀害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凶手就在这个馆里。而且，要躲过所有人眼睛潜伏在馆里的可能性相当低，那么现状就是凶手极有可能就在我们之中。”

游马咽了下唾沫，提心吊胆地听着月夜继续说下去。

“主要登场人物里存在凶手。这是被称为“孤岛模式”或“暴风雪山庄”的封闭环境模式中不成文的规律。说到封闭环境，首先想到的是当然是《无人生还》。不过说到本国新本格推理运动的导火索——《十角馆杀人》，以它为首发的绫辻行人的『馆系列』，也是不逊色于《无人生还》的杰作。还有最近由于故事发展过于惊世骇俗，让读者魂飞魄散的《尸人庄杀人》也……”

“碧侦探，你跑偏主题了。请告诉我你没有表态不在场证明的理由。”

游马非常头痛，月夜咳嗽了一声，说“抱歉”。

“昨天晚宴的时候，这个馆里有十个人。假设这里面有凶手……”

月夜把张开十指的双手举在胸前。

“昨晚神津岛馆主中毒身亡，然后今早老田管家被杀害。这样就剩八个人。”

月夜弯下两根手指。“还有案发时间段时用内线互相交谈工作的巴女仆和酒泉，如果承认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那嫌疑人再减少两人。”

月夜又弯下两根手指。

“这样只有六个嫌疑人了。现在，如果我们俩都声明不在场证明会怎样？”

“……嫌疑人缩小到四个人。”

九流间、加加见警察、左京、梦读，四个人的脸一个接一个在游马里脑海里浮现又消失。

“没错。”月夜竖起四根手指，把手伸到游马跟前。

“只有四个人。如果其中真的有凶手，他可能会走投无路，心急如焚。最后甚至可能会自暴自弃，然后爆发。”

“爆发？”

“比如不再只隐瞒犯罪行径，而是拿起武器试图把在场的人赶尽杀绝。”

听到这淡淡的语气陈述出的可怕猜想，游马一时无法动弹，只悄悄内心感叹：没想到她算到这个地步。

“那样的话就扫兴了。好不容易发生了两起密室谋杀，尤其是今天早上那个可怕吓人、又充满强烈信息性的现场，哪是寻常就能一见的。为了能给我充分时间解开那个充满魅力的谜案，我们不能马上把凶手逼得太紧，让他走向自暴自弃。”

“为了解开充满魅力的谜案……吗。”

游马不带感情地重复着毫无忌惮的话语。月夜回他：“对，那怎么啦？”，然后用她毫无阴霾的明亮眼睛盯着游马。游马放弃向这位名侦探寻求正常人的常识，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九流间、加加见、左京、还有梦读。那四个人中有这个案子的犯人。也就是毒杀神津岛馆主、捅死老田管家，还有写下血字的凶手？”

游马想偷偷灌输他的观点，意图把杀害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犯人混为一谈。

“通常情况下是这样。但这次事件绝非一般。”

月夜露出妖异的笑容，眼里蕴含着危险的光芒。

“受邀来到奇怪的玻璃之馆。客人身份独特个性鲜明。中毒死亡的馆主留下死亡信息。密室里发生的火灾。还有染血身亡的管家。血字写下的十三年前的案件。一切都太不寻常。犯人肯定在耍什么鬼把戏——名侦探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四个人中不一定有凶手。比如说……我和一条医生是犯人的可能性还没有完全消除。”

月夜的眼睛倏地眯起来。游马感觉自己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全身颤抖。

“别，别开玩笑了。”

“好吧，我是开玩笑。但是这个案子有太多的未解之谜。所以呢，我想作为名侦探解开其中的谜团，就需要一个人集中精神整理头脑来揭露真相。那么一条医生，我先失陪了。”

月夜把手放在胸前，深深地低下头。体态修长又穿着男装的模样，与她戏剧性的动作毫无违和感。

月夜从西装内口袋里拿出钥匙，开了五号房间的锁，然后消失在门后。

游马呼出肺部积存的空气。爬楼爬了约四分之一圆周，到达了四号房间。他脱去夹克挂在衣架上，像扑火的蛾子一般摇摇晃晃地靠近床铺，砰地倒在床上。

翻过身仰望天花板。昨晚开始发生的种种事，像放映走马灯一个接一个地闪过他的脑海。

孤然而立的巨大玻璃尖塔、两个受害者两个密室、死亡讯息和血字，脱离常规的怪事一件接一件发生，现实感被强烈稀释。就像月夜说的，他们就像迷失到推理小说的世界里一样。

昨晚毒死神津岛后神经高度紧张，几乎彻夜未眠。由于长时间的紧张而疲惫不堪的神经眼看就要过荷短路。身体的血管像流动水银一样异常沉重。

稍微休息一下。忘记一切，让身心沉浸于酣眠之中吧。

游马慢慢合上眼睑。

很快意识就陷入了昏暗深沉的黑暗里去。

4

睁开眼，视网膜中倒映出陌生的天花板。游马用手摸了把脖子。上面沾满了一层黏黏的薄汗。

好像又做了噩梦。梦的内容具体回忆不起来，好像是被某人追赶着。

是谁。是神津岛来报仇？还是说被名侦探发现了火力追凶？

“……无所谓。反正是梦。”

脱口而出的话语虚弱无力，难以想象是从自己嘴里说出的。

游马从床上坐起上半身，看了眼手表。时间快接近下午一点。回到这个房间是上午九点，睡了近四个小时。

多亏小憩了一会，周身的倦怠感消除不少。大脑的处理速度也回到某个正常值。

“……接下来怎么办。”刚醒来嘴干舌燥，连说句话嗓子都是哑的。

最开始是打算想方设法把神津岛的死亡当作病死或者自杀处理。然而老田的案件发生过后，原来的计划可以说完全打了水漂。

现在其他人还认为神津岛和老田是被同一人杀害。

“可以彻底利用这点。”有马低声给自己打气。

这座馆内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策划了杀人案。那个人残忍杀害了老田。游马想到这时，把手放在额头上。

犯人的目标只有老田一个人？不，可能性很低。老田虽说有时候头脑固执不懂变通，但大体上是一个善良忠厚的男人。很难想象有谁会恨他到不惜下如此狠手。这样的话……游马脑海里浮现出神津岛太郎不怀好意嗤笑他人的面孔。

是神津岛。那个人真正的目标是神津岛。因为被我横插一脚，所以改为对老田下手。

可神津岛已经死亡，那个凶手又何必还杀掉老田？能想到的，估计和那句用血字写成的『蝶之岳神隐』有什么背后的关联。

老田作为神津岛的得力助手，或许参与过某件招人怨恨的恶事。所以犯人才会将其残忍杀害，并在现场留下血字。

思路至此拐进了死胡同。神津岛和老田究竟做过什么？13年前的杀人案，和这一次的案子又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说到底，犯人又是如何构造出那个密室，然后为何有必要放火？

游马察觉到自己额头附近变得滚烫，站起身走向盥洗室。朝洗脸台的玻璃镜里看去，正脸迎上一个满脸胡茬、黑眼圈浓黑的男人。

“你这样子有够惨啊。”

游马自虐地嘲笑自己，洗了把脸。冷水的刺激把思考蒙上的迷雾清洗走一部分，脉络逐渐清晰。

重点不是“动机”，也不是“犯案过程”，而是找出谁杀害了老田。

如今其他人都对神津岛是被毒杀一事深信不疑，那迟早会顺藤摸瓜找到我身上。要阻止这件事的唯一办法，正如刚才所想……

游马侧眼瞥向厕所。找出真正的凶手，把藏在储水槽的药丸盒子混水摸鱼放进那个人的随身物品中，让其背上杀害神津岛的黑锅。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这一刹那，游马背上突然爬过一阵凉意。

杀害老田的犯人，说不定抱有和自己同样的想法。对方也在搜肠刮肚，找出谁杀害了神津岛，接着就是罪名栽赃、祸水东引。

若是以杀害神津岛的罪名被捕，到时老实交代是为了救自己妹妹一命，或许还有法外开恩酌情减刑的余地。还不至于被重判为无期徒刑。心里某个角落偷偷如此想着。可如果杀了两人，下场可谓截然不同。别说无期徒刑，甚至被直接判处死刑也难说。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必须抢先一步找到对方的真面目。时间限制在后天傍晚之前，不然一旦警察介入，一切行动将会变得束手束脚。

随着思路逐渐理清，游马深切体会到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岌岌可危。可作为一介医生，他毫无头绪，不知该从何查获杀害老田的真凶。

游马努力回忆起几小时前见到的老田命案现场。

喷水器洒成湿漉一片的室内、胸口染血的老田、摇摇欲坠坏掉的门闩、以老田为中心散落一地棉白杨的棉毛、还有胡乱涂写在桌布上面的血字。都是一团乱麻，根本摸不着头脑。

这命案现场布置得过于阴间。搞得好像真的闯入了推理小说一样。

“推理小说……”凝视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游马喃喃自语。

假设我真的是推理小说的登场人物之一，那分配给我的任务是什么？是我在前面跑、名侦探在后面追的犯人？还是连续杀人犯的甩锅对象，一个可怜的替罪羔羊？

不，这可不行。游马轻轻甩了甩头。为了妹妹，我要找到杀害老田的犯人，然后把自己的罪名安到对方头上。

不然，挑战下名侦探的身份试试？哈，不自量力。自己脑子里都是一塌糊涂，又如何能挑起如此重任。这么一说……游马突然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还有身份虚席以待吗？……那么重要的身份。”

镜子里的男人露出得意的笑容。

剃须膏涂在脸上，刮掉胡子。游马确认没了扎手的胡须，双手捏脸往左右拉扯。和尖锐的疼痛一起响起的，是一记爽快的声音。

抓紧时间，马上行动。不能让这个重要的身份被其他人抢走。

游马用毛巾擦过脸，离开盥洗室。套上挂在椅子背的夹克，走出房间。秉着小心为上的原则，把门上好锁，快步下楼梯，然后在五号房间之前停住了脚步。

游马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敲了敲刻有『伍』字的金属门。十几秒的死寂之后，门的对面传来了“谁呀？”的问话声。

“碧侦探，是我一条。”

“一条医生？什么事？”

“我有非常重要的话想和你说。可以的话，我能进房间谈谈吗？

“进房间？你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刚才九流间老师也说过。犯人还不知是谁的当下，就应该慎之又慎。”

月夜的语气不像在提防，倒是带着几分乐在其中。

和预料一样，没那么简单放行。能否顺利说服月夜，藉此获得那个『身份』，现在正是背水一战的时候。游马润了润干涸的嘴唇。

“可是，碧侦探和我知道彼此不是犯人。老田管家被杀害的时间点，我们俩一直在房里聊天。当然，我这边感觉自己单方面在受审。”

“原来如此。因为双方可以互相作证吗。”

“对，他人无从得知的秘密不在场证明。所以，能允许我进下房间吗？”

月夜没有回答。还是行不通吗。手掌心渗出一丝汗水。

正当游马垂头丧气快要放弃，解锁门锁的声音震响了玻璃楼梯。门开了，从缝隙之中露出脸的月夜，朝他抛了个恶作剧的眼神。

“秘密不在场证明。多么扣人心弦的单词。好像有一部短篇推理小说就是这个题目。请进来吧。”

游马口中称谢进入房内。第一眼就看到沙发环绕的矮桌上摆着茶壶和杯子。

“我刚边在喝茶，一边尝试多个角度进行推理。”

“推理，你明白了什么？”

“目前还保密。名侦探可不能在半途随便泄底。啊对了机会难得，一条医生你也喝杯红茶吧。我给你重新泡一下。”

“不用了。”

“请不要客气。你是来和我聊案件的事吧？既然这样，还是边喝喝红茶边聊聊天嘛。顺道体会一把马普尔小姐的心情。”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刚才也说过自己喜欢克里斯蒂的作品。就作品本身而言我是波洛一派的。但要数起名侦探，我还是更倾向喜爱马普尔小姐。马普尔小姐相关的作品里，如《卧铺特急杀人事件》、《破镜谋杀案》等长篇佳作自然很喜欢，但说到个人心中的最佳作品，当数是《星期二俱乐部》——在马普尔小姐的家里聚集了各行各业的人物，他们各自讲述起自己过去经历过的不可思议的事件，然后由马布尔小姐将那些迷案一一解开。推理小说的主题之一‘日常之谜’，是由北村薰的出道作《飞空之马》开宗立派，再经过《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手帖》和《咖啡馆推理事件簿》大红大紫以后所确立。我认为前者正是后者的原型。最近在称为轻推理的领域，也有特殊的店里的女主人，会解决客人讲述的谜题……”

月夜往茶壶里放茶叶，一边口若悬河讲着推理的长篇大论。游马趁机环顾室内，和四号房的构造基本一致。本来应该摆在靠墙书架上的推理小说，全部像小山一样堆在架子前。架子旁边还摆着一张躺椅，架上放着一个大皮箱。

“堆在地上的书你都看过?”

听到游马的问题，在蒸茶叶的月夜回过头。

“没有全部啦，我来到这个房间的第一件事，就躺到那边的躺椅上，把扎眼的书走马观花过了一遍。虽然以前都读过，总感觉好怀念啊。”

“那把皮箱放在架上是？”

“啊，摆在视线的高度不是容易拿出行李嘛。作为一位名侦探，我总是准备着一些必要的道具，能随手拿出会比较方便。”

“……原来这样。”

还是老样子，捉摸不透的人。游马心里想着，月夜把倒了红茶的杯子拿过来。

“来，喝杯伯爵茶。这时再来点英式小烤饼就更棒了。”

月夜在游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以优雅的手势端起杯子，啜饮红茶。游马效仿她的模样。茶的清香对神经亢奋多多少少起了镇静作用。

月夜满足地呼了一口气，低头抬眼看向游马。

“好了一条医生，我们来切入正题吧。可否把你突然跑过来这里的理由告诉我？”

游马把杯子放回茶托上，坦率地直视月夜的目光。

“那就不拐弯抹角了。碧侦探，我可以成为你的搭伙人吗？”

“搭伙人……？”月夜露出困惑的表情。“那个，一条医生。不好意思，关于这点怎么说好呢……时机不太合适。”

“已经有了？”还是没赶上。游马心里懊悔。

“不不，并没有。只是，目前还没什么想法。而且，在这种情况追求女性也有点怎么说……”

“你误会了！”游马声音拔高了八度。

“误会什么？”月夜神情警觉地反问。

“我说的不是男女关系的搭伙。我想成为的是名侦探的搭档。”

月夜不可思议地眨了几次眼，突然咧嘴一笑。

“也就是，你想成为我的华生？”

“对，就是这样。”

和名侦探形影不离，负责支援案件搜查的搭档。目前情况下没有比之更合适的身份。既可以比任何人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杀害老田的犯人是谁，只要掩饰得体还能逃过名侦探的法眼。必须想方设法拿下碧月夜的华生位置。

游马双拳紧握放在膝上，等待着对方的答复。月夜这边却优哉游哉翘起了腿。

“原来如此，正如福尔摩斯身旁总是跟着华生，名侦探一般都会有个搭档。就像波洛和黑斯廷斯上尉，御手洗洁和石冈，还有……”

月夜掰着手指，细数着名侦探们和他们搭档的名字，眯起了双眼。

“不过一条医生，你是否能胜任我的华生呢？”

“胜任怎么说？”

“推理小说里的华生类人物，乍一看都是跟在名侦探屁股后面，对名侦探的推理一惊一乍的陪衬角色。其实，多深入阅读就会发现，作为名侦探的搭档，华生这样的角色其实身上经常背负着很重的担子。”

“能具体说说，怎样的担子？”

“名侦探虽然天资超凡，却往往举止言行古怪。像我这样拥有常识的名侦探，其实是极为罕见的。”

你平时也够古怪的了——游马内心吐槽道，嘴里却附和着说：“原来如此。”

“因此，名侦探会经常惹毛其他人，使得搜查停滞不前。而搭档就会发挥他的平易近人，在不解风情的名侦探和案件相关人士之间打圆场，让案件搜查再次顺利推进。”

“我可是那位孤僻古怪的神津岛馆主的私人医生。对于平易近人我多少有点自信。而且碧侦探也不是情商低的人，想必用不着我在相关人士之间周旋。”

游马奉承了几句，月夜得意地翘起鼻子：“你说得也没错。”

“不过，搭档角色身上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比起名侦探和他人的沟通桥梁来，远远重要得多。”

“那是？”

游马提起一颗心问道，月夜翘起唇角。

“要给侦探带来灵感。”

“灵感？”

“没错。平凡无奇的搭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刺激名侦探的灰细胞，唤起解决疑难案件的宝贵灵感。这是推理小说的常见桥段。就好比那篇不朽的著作《占星术杀人事件》里边，御手洗洁破不了案情绪低落，为了让他振作，其搭档石冈看着电视新闻抛过来的话题，没想到居然成为了解开那个传说级诡计的一个契机。也就是说侦探搭档这种角色，虽然他自己只是一介无才无能的凡人，但因为有了他在身边名侦探才会熠熠生辉，是一种催化剂的存在。”

“催化剂……”

游马嘴里反复咀嚼这这个单词，月夜朝他投来挑衅的目光。

“一条医生，你能成为催化剂，让我更加光彩动人吗？”

“当然可以。”

游马想也不想地回答。月夜猛地后仰靠了一下沙发，又反弹起身，双手在腹部前面交叉。

“那，证明它试试吧。”

这里通不过月夜的考验，就无法成为她的华生。游马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开口说：

“老田管家被害的时间段，我想不一定就在上午六点到六点半之间。”

游马把刚才灵光一闪想到的假说提了出来。

“那真是有趣。我洗耳恭听。”嘴上这么说，月夜的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之前这个时间段成立的依据是巴女仆提出的证言，她上午六点和老田管家打过招呼，六点半回到一楼的时候，餐厅的大门已经紧闭，后面也没有见到人进出。而巴女仆不是犯人的说法是根据酒泉厨师的证言，称她上午六点半开始就一直和他进行内线通话。”

“丝毫不差。然后呢？你想起用哪种假说来打破这个时间段？”

“假设巴女仆和酒泉厨师是共犯如何。两人合伙杀害老田，互相帮对方作不在场证明。那两人私下往来很是亲密。巴女仆出于某种原因杀害了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而对她一往情深的酒泉替她作假证。自从看到老田管家以后，巴女仆就一副害怕露怯的神情。我们之前都认为是因为同事被杀的缘故，或许有可能她自己就是犯人。”

“你是说老田被害的时间点可能要推迟？”

“对。上午六点到七点杀害老田，然后布置出那副诡异的现场，用打火机之类的点着桌布。然后马上出房间，假装自己想要破门而入。这么想至少可以解开密室和放火之谜。”

“那怎么弄出密室？”

月夜不容片刻地发问。游马“呜”了一声脑子空白。

“那个……比如说房间里放有抵住门的木棒，让人看上去好像上了门闩，破坏门以后进去回收……”

“不，不对。”

月夜盖过游马的语无伦次。

“门破坏了以后，我留神观察过有没有举止可疑之人。可是巴女仆和酒泉厨师并没有做出回收木棒的动作。再说那个木棒本身应该如何放置？”

“这个……可是那两个人存在着六点半到七点共犯的嫌疑吧。

“这样的话，副厨房里的煎蛋卷和咖啡他们又是几时准备的呢。在主厨房陆续烧好煎蛋卷，通过小型托运机传输，还要泡好咖啡。这活肯定得两个人否则难以完成。”

“那，就是在犯案之前。”

“也就是，六点半的时候他们准备好煎蛋卷和咖啡，送到了副厨房。之后两人再一起作案。你是这个想法吧。”

月夜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游马嗫嚅答了句：“是这样……”。月夜夸张地叹了口气。

“一条医生，你该不会觉得名侦探的我还没想到共犯一说吧？”

“呃，那……”

“当然马上想到了。并且，还进行了验证。”

“验证？”游马好奇地反问。月夜挠了挠太阳穴。

“一条医生，难不成刚我在副厨房品尝煎蛋卷、喝喝咖啡，你还真以为我只是单纯的肚子饿？”

“难道……不是吗……？”

“不是啦。”月夜语气有点郁闷。“那是在确认煎蛋卷和咖啡的温度。”

游马不禁“啊”了一声。

“看来你终于理解了。没错，我在确认早餐是否有提前做好。那个时候，煎蛋卷和咖啡都还有温度。也就是说，离做好并没有隔很长时间。所以，六点半到七点之间，酒泉和巴在做早餐的证言没有撒谎。”

月夜轻轻摇手，好像在说证明完毕。

在那奇特言行的背后，居然隐藏了如此心思缜密的推理。游马重新对眼前的名侦探的实力有了新的认知。

“虽然还没能完全否定那两人共同作案的可能性，但起码犯案时间是六点到六点半间这点毫无疑问。至于在密室里如何放火，目前还是个谜。”

月夜停顿了一下，用冷冷的语气说“接下来”。

“真心令人遗憾，看来一条医生刺激不起我的灵感。实在可惜，这次的提议能否允许我先驳回如何。”

过分诚恳殷切的话语，化为一堵高墙挡在游马面前。

接受这个结局，那就成为不了华生。也就无法站在最佳立场上得知杀害老田的真凶，也无法确保自己的安全。

焦虑导致血压飙升。脸如火烧，汗如雨下。月夜站起来，缓慢走近房间出口，打开门。

“你好像身体不太舒服。要不要回自己房间休息一下？”

你无法胜任我的华生。委婉的拒绝之词像锥子一样刺痛胸口。游马低头用力咬紧下唇。犬齿尖端轻微划破嘴唇，一阵尖锐的疼痛。口中散开铁锈的味道。

“……神津岛馆主想要公布的内容，有没有兴趣？”

游马低着头，抬眼望向月夜。名侦探的脸上剥落了假笑。

“一条医生知道？”

“略知一二。以前看诊的时候神津岛馆主偷偷泄底了几句。”

“那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人问我。”

“不要狡辩。这可是身为大富豪、著名科学家、世界级推理收藏家的神津岛馆主，举办那么隆重的宴会，邀请个性那么鲜明的各路嘉宾，费劲心思要公布的内容。这很有可能成为发掘案件真相的关键线索。这一点，我不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吧。”

“对，我清楚。可是我和馆主约好了，在他公布之前，我绝对不会泄露情报。”

“这也是狡辩。神津岛馆主已经过世。约定的效力早就不算数才对。”

“错了。和死者定下的约束才不应该轻易打破。”

游马抬起头，语气毫无起伏。他和月夜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身为推理狂热粉，更进一步身为名侦探，月夜对于神津岛想要公布的内容兴致勃勃。这一点值得利用。

没错，拍几句马屁就想让她选自己为搭档，未免太过天真。碧月夜这个人，疯狂且自信，对自称是名侦探有非同寻常的执着。要站在这样的人身边，就必须和她从正面交锋，用实力证明自己拥有与之并肩的资格。

“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和我说这个？”

“守护和故人的约定固然重要，但现在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杀害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犯人逍遥法外。”

游马信口说着自己压根没考虑过的事。坦承这个情报有可能导致对自己的怀疑度直线上升，所以才选择一直闭口不谈。可现在只能丢车保帅了。

“所以，当有这么一个人，若我把自己所知的情报和盘托出，能换来对破案起到很大帮助。那我认为可以打破约定告知。”

月夜把打开的门关上，走回来重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说过很多次，我是名侦探。比谁都能更有效活用情报。”

“那如果可以，能不能允许我在你身边确认这一点？我曾蒙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照顾良多。我绝对要找到夺走那两个人性命的犯人，让他受到惩罚。”

“也就是，你给我情报，我选你为搭档。你是想这么说吗？”

月夜的表情里带着几分轻视。

“情报是很重要，但推理小说里一般通风报信的，都是警察相关人士或是情报贩子，可不是名侦探的搭档哦。”

“请不要误会，我并非想用情报交换来将华生的位置占为己有。我是想，我们来讨论这个情报，交换探讨一番意见，然后请你再通过这点重新评估我是否具备华生的素质。”

空气安静了片刻，月夜一脸不思议地连眨好几次眼睛，脸上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样倒挺有意思。那么一条医生，请能不能快点告诉我？神津岛馆主他到底想要公布什么内容。”

“是未曾公开的原稿。他说自己找到了某位知名人物非公开的原稿，准备将它公之于众。”

“也就是，某位知名作家从来没有公开过的推理作品吗⁉︎”

月夜猛地从沙发半站起来，双手拍在矮桌上探出身子。

“请冷静一下。神津岛馆主花了如此多心血搞出这么隆重的活动，那内容当然和推理有关。”

“你让我怎么冷静下来！不是由本人，而是由馆主来代替公布的话，恐怕作者本身早已去世。也就是说是某位作家的遗作。是谁的遗作？长篇还是短篇？内容是什么？说到底，馆主是通过哪个途径又是如何获得它的？”

月夜晕生双颊，语速也明显加快。

“这一点我没问。”

“是外国作家？还是日本作家？是花了多长时间写成的作品？是什么内容？有没有名侦探出现？是本格作品？还是社会派？”

月夜眼里充满血丝把脸凑过来。原本作为名侦探凛然自得的样子荡然无存。

“都说了我没问他那么详细。拜托你千万冷静下来，这样没法好好沟通。”

游马拼命地劝说，月夜才一副突然回过神的表情，说了句“抱歉”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可是她看向游马的瞳孔里充满了期待和好奇的光辉，闪闪动人。

“我所听到的，就是他手里拿到了某位知名人物的未公开原稿，并打算于昨晚在我们面前公布，仅此而已。”

“那就是你对那份原稿的内容一无所知咯。”

月夜的声音里掺杂着失望。

“对，没错。不过……”游马停了一拍开口。“神津岛馆主还说过这样一句话。一旦这份原稿被公开，将会彻底颠覆推理的历史。”

“彻底颠覆推理历史⁉︎”

月夜又跳起来大声欢呼，甚至接近于尖叫。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要说彻底颠覆历史，那绝对不是籍籍无名之辈的原稿。那种级别的作家……柯南道尔？……克里斯蒂？还是说，难不成是爱伦坡？”

月夜捧起双手凑近脸，双目失焦，盯着手掌喃喃自语。那副样子宛如被某些东西上了身。游马心里有点悚然，同时也为事情按计划顺利进行感到沾沾自喜。

月夜遇到案子会发挥出超乎常人、冷静敏锐的洞察力，但一旦接触到推理小说的话题便往往动情失态。恐怕是从名侦探模式切换成了一介狂热的推理迷。这种状态下，她平常的聪明睿智大打折扣。这时自己稍作些引导，唤醒她的神智，就能一口气接近搭档的位置。

“确实，如果真是这种级别的推理作家的遗作，想必会成为爆炸性新闻吧。可仅凭这样就能发展为‘彻底颠覆推理历史’的事态吗？”

听到游马的话，一脸精神涣散的月夜表情恢复了一些神气。

“……不，还不至于。应该算是“在推理的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已吧。光是这样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没错。‘彻底颠覆历史’这句话，我认为是解谜的大关键。”

“彻底颠覆……不可能只是单纯发现了某位世界知名推理作家的原稿。这份原稿之中，或许存在着比优秀的故事更为宝贵的价值……”

月夜用手捂住嘴角。游马点头表示同意。

“能写出故事出彩的推理作品固然值得众口称赞。但是，还有比剧情更值得表彰的作品、更为人称道的作家。那就是新题材的开山之作。”

“……新题材的开山之作。”月夜嘴里念叨。“硬汉派、社会派、日常之谜、叙述诡计。每一个开创新推理题材的鼻祖作品和它的作者，确实值得对其献上最崇高的称颂。”

“没错，如你所说。我最开始也认为一定是这样的作品。可是仔细想想，满打满算这也不过是‘颠覆了推理历史’，远远谈不上‘彻底颠覆’。”

“你这么说好像也对。而且是未公开过的原稿，想要证明它是何时写成也很困难……”

“有一点，令我特别在意。”

游马对双眉紧皱陷入沉思的月夜说。

“神津岛馆主提到那篇原稿的作者，单单说了‘知名人物’几个字。那位可是对推理狂热程度非同一般的神津岛馆主，难道不是说‘有名的推理作家’更合适？”

“难不成写出这份原稿的不是推理作家⁉︎”月夜瞪大了双眼。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非推理作家的知名人物写成的、彻底颠覆推理历史的小说……”

月夜着了魔一般自言自语，突然她的身体如遭雷击剧烈抖了下。

“我们可能从最开始就误会了一件事。一说到未公开的推理作品，就先入为主认定是十九世纪后半到二十世纪中期之间写成的作品。其实……可能是更早写成的。更加、更加遥远的时期……”

月夜半张着嘴仰天。

“说到推理历史的根本，就要追流溯源到最初。那是在1841年《格雷姆杂志》4月号刊上刊登的埃德加·爱伦·坡的中短篇小说《莫格街凶杀案》。莫格街某间公寓发生命案，住在四楼的一对母女死于非命。女儿被掐死并以倒插葱的姿势塞进暖炉的烟囱。老太太则被发现横尸后院，喉咙被砍断，头摇摇欲坠。而且房间的窗都被拦实或打上钉子，别人无从进出。奥格斯特·杜邦所挑战的，就是这样一个奇妙的密室杀人之谜。这部短篇小说开创了破解犯罪谜团的侦探小说的基本类型。以它为起点，推理小说的历史由此开始。”

月夜以空虚的眼神凝视着天花板，像电影解说一样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念着台词。突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身子，双手抓向游马。这个行动过于唐突，游马整个人僵在原地。月夜紧紧攥住游马的双肩。

“如果早在《莫格街凶杀案》之前，还有人写过我们尚未知道的破解犯罪之谜的小说！如果能够发现这份原稿，那完完全全可以彻底颠覆推理的历史！”

“没、没错，就是这样。”被月夜的气势所压倒，游马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可要如何证明这份原稿是1841年之前写成的呢。……这样啊，一定是因为那个作者是在1841年以前去世的。所以神津岛馆主没有将那位作者称呼为‘推理作家’。因为那个人还在世的时候，世间压根还没存在‘推理作家’这一个概念。啊啊，《莫格街凶杀案》发表前籍籍无名的作家所写成的推理小说，这样的作品一旦发表，会对世界造成怎样的影响？在推理爱好家的圈子，不，整个世界都会一片哗然。”

“这样一来，那份原稿将会被开出天价。”

“这不是用价值去衡量的东西。你该说这是人类的无价之宝！”

“也就是，无法想象从中会诞生出多么庞大的财富。”

游马低声细语。月夜像祈祷一般双手紧握，她的瞳孔又重新回拢焦点。

“对，想都不敢去想。”

“那样的话，足以构成凶杀动机了。如果能夺走这份原稿，不仅可以一夜暴富，如果凶手本身还是推理迷，那他相当于掌握了一份世界级的瑰宝。”

“说的没错，指不定餐厅的血字正是为了搅乱搜查，隐藏自己想要抢走未公开原稿的真正动机，才写下一些令人不安的字眼。”

月夜恢复成名侦探的神情，在鼻子跟前支棱起食指。

“怎么样，碧侦探？我是否担得起支援你推理的资格？”

游马轻声发问，月夜一脸陷入了沉思。

“嗯，这个嘛。托你的福，刚才进行了一场非常畅快的推理。”

“听你的语气，好像还没完全下定决心。那就让我告诉你一个我足以胜任华生位的决定性理由。”

“决定性的理由？”

月夜惊讶地反问。游马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没错，要说到华生，那当然是医生最合适了。”

月夜表情呆愣了一下，马上浮现出发自心底的喜悦笑容。

“正是，说到华生，那自然非医生莫属了。这下真是正中靶心。”

月夜夸张地摇头晃脑，朝游马伸出她的右手。

“那么，重新认识一下。请多指教，我的华生。”

5

“呆在房间的四个多小时里，我已经把之前所见所闻的信息整理完毕。接下来我想作进一步现场取证，听取相关人员的证词，从中收集这个可怕又迷人的案件之谜的线索。一条君。”

月夜把食指竖在脸旁，眉飞色舞地说。新晋为一对搭档的月夜和游马离开房间，正在前往一楼的路上。

没听到游马回答，走在前头的月夜停下脚步，好奇地转过身来。

“怎么了呢，一条君。”

“不，总觉得你的语气和称呼变了，浑身不太适应……”

“嗯？你很介意别人称呼你‘一条君’？”月夜轻轻歪头。

“啊，算是吧。”

这种亲昵语气甚至令人受宠若惊。游马心里吐槽。

“名侦探喊自己搭档的名，称呼『君』不是基本吗？福尔摩斯的叫法是‘华生君’，御手洗洁也是同样称呼‘石冈君’。当然也有表示亲密直呼其名的情况，但相较之下我更喜欢‘君’。”

“御手洗洁先不说，福尔摩斯的称呼只是翻译问题吧？”

游马感到脱力。月夜在胸前敲了下双手。一声清脆的“啪”在玻璃台阶上回荡。

“还是说，你希望我忠实于原文，称呼你为“My dear一条？”

“……一条君就行。”

“那太好了。我呢，比较希望你能直接喊我‘月夜’。因为华生类的角色通常都是直呼名侦探的大名。”

“不，那不合适。我还是老样子叫你碧侦探吧。”

“为什么？”月夜撅起嘴。

“让我突然直呼女士的名字，心情忐忑不说，还会被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待。等我们之间建立起更多作为搭档的相互信赖以后再改称呼吧。”

“唔……”，月夜用手抬着下颌沉吟道。

“也是，我也不希望我的华生被别人看扁为无礼粗鲁的男人。那我暂时先忍耐‘碧侦探’的叫法好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直呼大名的。现在起码互相舍去敬语说话吧。毕竟好不容易成了搭档。”

“这倒是可以。”

游马迟疑地点头。月夜转回正面，意气风发地喊：“走吧，一条君。”又继续走下楼梯。游马叹着气跟在她后面。

到达一楼，月夜毫不犹豫走向餐厅。

老田的案发现场——餐厅至今还是满地湿漉的状态。月夜走进室内，皮鞋踩过之处传来轻微的水声。

跟在月夜后面进入餐厅的游马在入口处驻足。刚才场面过于混乱抽不出时间观察，现在仔细一看，老田倒地一带地板上扩散着一大滩红色液体，桌布上潦草涂着血字。现场充满诡异的气氛。

月夜直径往餐厅深处走去。

“那个，碧侦探。请问进去没问题吗？加加见警官说过不要搞乱现场……”

月夜回头扔了记凉凉的眼神：“说了不要敬语……”

“啊，抱歉。我是担心待会又被加加见警官抱怨。”

“抱怨就抱怨吧。介意这些只会一事无成。”

月夜耸了耸肩。

“刚才也说过，警察的搜查基本是靠人海战术。而且目前这种情况，警察后天才能来，老实遵守他们的流程不过是白费时间。想要查明这起特殊犯罪的真相，当然得优先让一骑当千的我来搜查。”

月夜说起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然后蹲在老田倒下的附近，将脸凑近滩开红色液体的地板。

“你在干嘛？”

游马走近她，月夜保持着蹲姿向他招手。

“我在这附近闻到了石油燃气的味道。”

游马讶异地在月夜旁边弯膝，把精神集中在嗅觉上。和月夜说的一样，从地板处可轻微闻到石油的刺激性臭味。

“应该主要洒在了老田管家的遗体上。”

游马自言自语，月夜嗖地站起来环视餐厅。

“大概是炉子的灯油吧？我去确认一下。”

月夜逐一检查起放在餐厅里几个炉子的燃气灶。排查到第四台灯油炉的燃气灶时，月夜手里提着它大声说：“就是这个。”

“其他炉子燃气灶的油都是满的，只有这一个近乎于空。犯人应该是把灌在这个灶里的灯油洒到了老田管家的遗体上。”

月夜把燃气灶提到眼前查看。

“可这容量也不小啊，只是用来洒到老田管家身上，也不至于空成这个样子。”

月夜把燃气灶放回原处，闭上双目，用她秀美的鼻子左闻右闻，晃晃悠悠移动。

“这边也有灯油的味道。”

月夜在桌子附近张开眼，双手叉在湿漉漉的桌布上探出身子，把脸凑近桌布中央涂着的『蝶之岳神隐』几个血字。

“就是这里。”

月夜碰了碰“岳”字。它被火舌舔舐过，有点难以辨认。

“那里怎么了？”

游马感到不解。月夜将刚才摸过桌布的指尖放近他鼻子，一股灯油的味道刺激着鼻孔。

“也就是说，这里也洒了石油？”

“似乎如此。当然，如果想要烧干净餐厅，不，甚至说想让整座馆化为一片火海，使其余人死无葬身之处，做到这程度也算正常。当时的火势想必不容小觑。事实上，点着的火苗也很快蔓延成了火柱，爬到天花板附近。所以这个喷洒器才会立刻响应，马上扑灭了火。”

月夜指了指“岳”字正上方天花板处的喷洒器，又低下头沉吟。

“但是……犯人真的打算烧掉老田管家的遗体吗？”

”啊？什么意思？”

有马反问，月夜回过头看向血字。

“布置出这么艺术……纠正，恶趣味的演出，犯人应该是想给我们看到血字吧。那为什么在桌布上点火？布一旦点着很快就会烧掉，那在这上面留下血字岂不是多此一举？想要留下血字给我们，可以在墙上，不对，甚至在餐厅以外的地方写也无妨。毕竟只要用血写成，就足够给人留下冲击性的印象。”

月夜低下头，压低声音。

“这个命案现场传递给我们两种矛盾的意思：想要烧掉房间，又想要留下文字。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有什么必须在桌布上留下血字的理由？”

游马正低头沉吟，月夜冷不丁在旁边大喊：“对，就是这个！”，惊得他后退一步。

“不愧是我的华生，着眼点非常好。没错，如果能够解开这一点，我们一定能够接近真相。”

“那、那真是太好了。”

“目前这个节点，我们还无法判断犯人是真心想烧掉老田尸体，还是单纯洒上灯油做个样子。但如果他真心想烧掉遗体，那遗体上边一定留下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线索。我们要不要想个法子，偷溜进拾号房间调查调查老田管家的尸体。”

“这可难办。加加见警官特意强调过不让我们碰触遗体，而且打开十号房间的主钥匙也被好好锁在保险库里。”

“……一条君，保险柜钥匙的其中一把是由你保管，那只要搞到九流间老师手里那把，我们就可以拿到主钥匙了。”

月夜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别想干危险的事。为了大家放心，我们不是说好谁也不碰主钥匙吗？再说了，九流间老师可不会把钥匙给我们。”

“这个简单，我去来个顺手牵羊便是。论手头功夫我自信不亚于自己的本职。”

月夜右手捏了捏拳头。

“为什么名侦探要学顺手牵羊的本事啊？”

“正因为是名侦探才要学。犯罪搜查需要掌握各方面的技术。不仅是盗术、甚至连跟踪术、电子工学、危险物品处理等诸如此类，我也样样精通。只要乐意，我甚至可以利用这座馆内的物品制造出远程爆破装置。”

“实在令人佩服。不过钥匙我可不给你。你的眼神看上去想搞个大事情。”

和月夜共谋拿走主钥匙的行为一旦曝光，其他人肯定会对自己有所顾虑，绝对要避开这一点。

“好吧好吧，知道啦。”

月夜穿过游马身旁走向出入口。游马望着她的背影，突然警觉地伸手摸进夹克口袋。本来应该放在那的钥匙盒不翼而飞。

“你给我站住！”

月夜停下脚步扭头，拎起钥匙盒放在脸旁得意晃悠，轻轻吐了下舌头。

“好可惜，居然暴露了。”

“真是半点大意不得。”

游马大步走到月夜身边，抢回钥匙盒子。月夜拍了拍他的背。

“别那么生气，一条君。刚只是开个玩笑。不如我们来挑战下老田管家命案中最大的谜团吧。”

“最大的谜？”

游马皱眉。月夜夸张地摊开双手。

“当然就是『密室』！自《莫格街凶杀案》发表以来，随后诞生出的密室推理犹如银河里的繁星。密室才是当之无愧的谜题之王者，King Of Mystery。这房间究竟经历过什么成为了密室。一想到能作为名侦探去挑战它，我忍不住感动得全身发抖。”

“神津岛馆主那起案子，好像也没见你这么兴奋。”

“那肯定。神津岛馆主是被下毒，也就是被易于远程操作的凶器杀害的。而且我早上也和你分析过，只需耍一点简单的小把戏就能构造出密室。但是老田被害的现场大不一样。”

月夜咧开嘴角。

“根据命案现场的情况来看，犯人是就地杀害的老田，留下血字，并耍了某些伎俩把餐厅变为密室之后逃之夭夭。而且，犯人离开以后，密室中起了火灾，只不过我们仍未清楚是如何生的火。你不认为这是一场非常精彩的密室杀人案吗？”

游马嘴里“哎”了一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捧场的附和，还是无奈的叹息。他完全无法理解把杀人案用“精彩”二字去形容的月夜脑袋里的想法。

这位名侦探的内心有什么地方扭曲了。就如同这座玻璃之塔一样。

“如果解不开密室构建的问题，犯人的真实身份将无从查起。我直觉如此。所以餐厅的这扇门需要从头到尾调查清楚。一条君，你看这个。”

月夜似乎没察觉游马冷淡的眼神，兴高采烈地向他招手，然后把手搭在门框上，也就是几小时前游马等人用身体撞开的门。

“门框没有异常之处，可以排除用黏着剂之类的胶水造出密室的可能性。另外刚才也说过，没有木棒卡住的痕迹。这扇门没有钥匙孔，门内侧采用旋转式的门闩，所以也不需要考虑备用钥匙的存在。一言以蔽之，可以合理推测，之前门打不开，纯粹只是因为门闩完好卡住的缘故。”

月夜用手指了指装嵌在餐厅门旁墙壁的两个可旋转式门闩，示意看下面的那个。

“就像这个一样，旋转以后卡在门的突起，构造非常简单。平时应该有注意保养，转起来很顺滑。”

月夜用指尖弹了一下，门闩滴溜溜转了一个360度。

“接下来，我们要思考从外面如何把门闩锁上。”

月夜用手点着嘴唇，身体前倾，以额头差点能抵住门的距离，仔细观察着门闩。

“我猜还是用了丝线之类的吧。”

游马低声说，月夜横眉冷对。

“具体怎么做？”

“啊，具体的……？”

“所以我在问你，到底具体要如何操作，才能把线系在这个几乎没有可挂钩的门闩上，然后还能让它旋转270度卡在门的突起，在餐厅外把门锁上？”

“额，这个……”

月夜调整站姿，把她端正好看的脸逼近支支吾吾的游马跟前。

“我讲过，烟雾和水都渗透不出大厅，意味着这扇门关紧以后想要用道具穿过它是几乎不用抱希望的。当然，如果先在门闩上系好丝线，关紧门从外面拉扯一下倒是可以。这样的话那我问你，具体要把线挂在哪里，用什么角度拉线才能从外面挂上门锁，你能演示给我看吗？”

月夜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捆缠起来的细线。

“为什么你会带着这种东西？”

“当然是用来搜查啊。使用丝线的物理手法是密室的基础。为了方便随时进行现场验证，我总会像这样随身带着。”

月夜把线拉长十几厘米，用尖锐的虎牙咬断，然后递给游马说：“好了，请开始表演吧。”

“就算你这么说……”

游马满脸问号地接过线来，尝试动手把它系在门闩上。可是那东西前端是半圆状，别说用线去操纵它，连在上面套根线都非常困难。很难想象关门状态下还能让它做一个270度旋转动作。

“那，那那，先让它竖起来保持平衡，然后再拉线……”

游马让门闩垂直地面，试图让它保持这个状态，可是因为门闩过于灵敏，无论多么小心，它总是会倒向左或右的一边。

“看来失败了呢。”月夜冷眼在旁边说风凉话。

“等一下，这样如何？保持这个状态，在门和墙壁之间夹上某样东西。”

游马抓住门闩，把它从原来的垂直调整为朝门侧稍微倾斜的状态。

“然后，把夹着的某样东西套上线，从外面再拉出来。这样门闩失去东西支撑，它就会朝门的那一侧旋转然后卡住。没错，一定就是这样。”

“那你说要夹上什么好？”

游马听到耳里传来凉嗖嗖的第二次质问，呆呆地“啊？”了一声。

“确实你这种方法，或许可以把门锁上，可是落实到具体的话，要在门闩和墙壁之间夹上什么呢？我没看到地上有掉落类似的物品。门被撞破以后我一直监视着大家的行动，可没人回收过任何东西。”

游马无言以对。月夜似乎正等着这个时机，陈述起她的结论。

“连烟雾和水都没法渗出，根据我的经验，这种门就算提前套好线，其实也拉不动。而且用丝线的物理手法，只要留心观察，往往可以发现在门锁或门上留下的痕迹。但这次我反复确认过，根本找不到这样的痕迹。也就是说，这密室应该不是用线搭出来的。”

月夜点了点下巴，示意分析完毕。

“那犯人到底要如何把餐厅变为密室？想必碧侦探早已清楚？”

游马看月夜得意洋洋的态度不爽，故意挖苦她。

“还没有。”

月夜低下头，用手捂住嘴角。从手缝里若隐若现的嘴唇，勾起妖艳的微笑。

“这并非随意一个步骤就能创造的密室……肯定用了某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手法。我作为名侦探，自然有解明它的义务。我一直等的就是这样的案子。没错，已经好久了……”

月夜吃吃笑了起来，游马看她那副样子，周身生出一股寒意，不自觉退后了一步。

“哦呀，一条君，你怎么啦？”

月夜奇怪地问，她表情中蕴含的危险气息褪去无踪。游马嘴上含糊其辞：“不，什么都没有”，眼睛却在仔细打量月夜。她对于名侦探这件事有着超乎异常的执着，到底是什么内在的驱动力把她逼至于此。

“那就好。接下来我们重新去确认一下重要的情报。这里就先告一段落吧。”

月夜转过身，准备离开餐厅。

“就走了？密室还没解开就不管啦？”

游马瞪大双眼，月夜略带讽刺地挑起薄薄的唇角。冷嘲热讽的神情和她的花容月貌相得益彰。

“一条君，现在还没到论述推理的阶段，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收集作为推理奠基石的情报。不管一栋建筑物多么具有艺术性，如果它的根基不牢，那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那接下来收集什么情报好？”

“名侦探搜查的基础流程和警察是一致的。现场查验结束以后，接下来就是关系者的证言。走吧，下一个目标是游戏室。”

月夜意气风发昂首挺胸迈开步子。走进游戏室，九流间和左京两人一脸疲惫的样子坐在暖炉旁边的沙发上。

“啊，碧小姐，一条医生。”九流间注意到两个人，举起手来招呼。“两位一起有什么事？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

“我好不容易收了一个华生，现在一起到处调查。”

“华生？”听到月夜的回答，九流间皱起眉头。

“对，没错。这位就是我的华生，一条君。”

经月夜这么郑重介绍，游马感到少许难为情，点了点头说：“你们好。”

“不不，我们当然认识一条医生……这是什么情况？”

左京疑惑不解，旁边的九流间拍手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条医生成了名侦探碧小姐的搭档，也就是说他现在的身份是华生。这是件好事。名侦探的身边总是少不了华生。”

“不愧是九流间老师，理解速度过人。”

“没猜错，你是因为收了一个新搭档，名侦探的等级提升，所以正到处挑战案件之谜吧？你找我们看来也是为了情报。那可千万拜托你了。馆里有杀人犯，我们又无路可逃，说老实话，心里是片刻都难以平静。虽然这么多年我写过不少和当下情况雷同的推理小说，但一旦自己被卷入其中，还是会忐忑难安，老脸丢尽啊。”

“哪里的话。请您活用这次化为本格推理小说中登场人物的亲身体验，再接再厉写出更多的佳作。一定会比之前的作品更为真实且有魄力。”

“哎，这可不好说。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本格推理，到现在这个年头，不知有多少作者写过多少题材。如果没有让读者大跌眼镜的诡计，那写出来的总会随处都是既视感。所以说最近都想不出什么可挑战的点子……”

“那希望您能写出一些让大家大跌眼镜的诡计，我很期待。”

月夜两眼含着热切，九流间哭笑不得，摸着自己寸毛不生的头。

“为了回应你这份期待，那我也得努力咯。我这糟老头子的脑细胞不知道还能否想出让人耳目一新的诡计，但一定会绞尽脑汁。不过……”

九流间用手颤巍巍指向月夜。

“前提是我必须安然无恙地走出这座馆，所以碧小姐，拜托你一定要解决这个案子，我很期待。”

“那是当然。为了老师的新作品，我，名侦探碧月夜，将尽我全力揭开本案的真相。”

月夜拍了拍胸膛。旁边的左京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插话：

“九流间老师，等您新的大作完成，请务必考虑在本杂志刊登一事。像这样被关在这座馆里一起，也算某种缘分，我也会拼尽全力来给您校对作品的。”

“啊？”游马眨了几下眼睛：“你不是杂志主编吗？”

“我以前在文艺编辑部待过。”

“意思是，你曾经校对过推理小说？”月夜的表情凝重起来。

“对，没错。本杂志的文艺编辑部特别重视推理类作品。营业部那边也会帮忙积极宣传相关题材。”

月夜和游马相互对视了一眼。负责发表刊登推理作品的左京，再联想到手里握有足以改变推理历史的未公开原稿的神津岛。有没有可能神津岛心里盘算着要将那份未公开的稿子托付给左京。

“左京主编，能否向你提个问题？”

左京察觉到月夜表情不对，正襟危坐说：“好的，什么问题？”

“你和神津岛馆主认识的契机，是源于『蝶之岳神隐事件』的取材吧。那你这次受邀来此，有没有听神津岛馆主提起过那个案子的相关话题？“

“没有。『蝶之岳神隐』一案的特别报道去年已经了结。现在也没有必要重新提起。”

“那你为什么要来玻璃馆？”

“我以前取材的时候，曾经借宿过馆中叨扰。所以不好意思拒绝馆主的邀请。说老实话，其实我个人不太乐意来。”

左京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看来背后有什么隐情，能否和我详细说说？”

月夜微笑地询问。左京挠了挠头说：“这可伤脑筋。”

“我本来跟神津岛馆主约好不对外人说起，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嘛。”

左京抱着手腕思考了几秒，看向月夜说：“好的，我想通了。那就告诉你们吧。”

“其实在我答应来参加本次活动以后，神津岛馆主曾经联络过我，说他那有一份非常出色的推理小说原稿。问能否在我们杂志刊登出版。”

“出色的小说。他有没有告诉你具体内容？”

“我没有问他。”左京耸了耸肩。“老实说，听到他这么讲我有点怏怏不乐，随便应付了几句，说如果真是压卷之作，本杂志社会纳入考虑，然后我就把电话给挂了。”

“为什么？发表优秀的小说对你们出版社难道不是大有裨益？”

“怎么可能会有优秀作品嘛。”左京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去年我取材时候碰过面，当时神津岛馆主也提过类似的事，问如果他写了一部推理小说，能不能在我们杂志社发表出版。”

“然后怎么啦？”

“然后我委婉表示了拒绝。在拜访他之前，我曾经看过几份他写过的手稿，怎么说好呢……直说吧，完全不值得采纳。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名侦探，似曾相识的手法。毫无原创性，毫无文笔可言，解谜部分也是逻辑漏洞百出。完全没办法拿去做商业销售的作品。”

左京的言辞极为尖锐，九流间表示同意：“对。就是这种感觉。”

“他以前来我的讲座也写过类似的作品。因为是推理狂热者，应该看过海量的小说吧。诡计部分还说得通，那也不过是把前人的名手法改了一个低配版。登场人设、角色描写、场景描写等均无文笔可言。读起来除了令人难受以外再想不到别的了。”

九流间好像回忆起了那个时候的事，皱起鼻子。

“最大的问题就是侦探给出推理的场景。已经不是什么作为本格推理不公平，或是后期奎因问题之类级别的问题了——他的侦探好像从开始就知晓一切，只是在文末平淡地指出犯人和诡计而已。至于他是如何抵达真相的，几乎没有着墨之处。读者的心情就好比看了一道只有出题和答案却省略了解题过程的数学题。

“和老师说的一样，我也是这么想。”左京万分认同地点头。

“你有把感想明白地传达给神津岛馆主吗？”

“最开始没有，只是说得很委婉。告诉他真金总从磨砺出，或者说没拿过奖的新人作家想要出版作品，恐怕在商务上比较难以实现。”

“那他什么反应？”

“然后他问我，如果他愿意自己掏出版的全额费用，能不能帮他发表，还有包括新书宣传部份，他也自掏腰包之类的话。”

“他既然愿意包了整个费用，那帮他出版也可以嘛？”

游马在旁边插话，左京的表情变得愤慨。

“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我们杂志社目前为止出品的都是叫好又叫座的推理小说，算得上是推理界的老字号。出版那种作品，不就等同于往前人传承了近百年的本杂志社招牌上抹黑吗？”

“馆主写的小说似乎很惨不忍睹呢。”月夜用手捂住嘴角，偷偷乐了起来。

“我建议过他另外找人自费出版，但他果断拒绝了，还说找我们杂志社出版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意思是说，您杂志社的招牌价值千金。”

“最后一次见面，我直言不讳地告知了我心里的想法。我甚至乎这么说，想要在本杂志社出版您的作品是绝对不可能的，请放弃吧之类的。”

“那他的反应？”

“暴跳如雷，还把烟灰缸砸到墙壁上，叫我滚出去。哎，从那以后我们就几乎断了联络。这次的活动他愿意邀请我，我非常震惊。不过我反思了一下，最后一次对话我的态度也有问题。所以还是答应过来参加了。”

“但是你一想到他又提起关于原稿的话题，就感觉心情消沉，是吧？”

“没错，我都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到那个地步，他居然还没有放弃。说老实话，我心里有点无语。就算只是走个形式，让我读那种不堪入目的稿子，我实在无法忍受。”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那份稿子不是神津岛馆主自己写的呢？”

听到月夜的问题，左京皱起眉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正常人自己的作品被人从头到尾批评得体无完肤，居然还想着叫那人再读读稿子，不觉得很奇怪吗？如果是说他终于写出了一鸣惊人的杰作，想要让你刮目相看，我倒还可以理解。”

“那如果是他人写的，为什么馆主一定要给我过目？”

“合理考虑，估计是因为那个作者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左京讶异地反问。

“神津岛馆主原本的想法是，他不仅要在生命科学领域，也要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名垂千古。但去年他受到左京主编非常惨烈的批评，终于意识到自己执笔过的作品想要出名是难如登天，所以他改变了方针。”

“改变了方针，具体是？”

九流间在一旁也被勾起了兴趣，催促月夜继续说下去。

“想要在推理小说的世界名垂千古，并非只有作者这个途径，作为评论家和学者也能做到。比如说，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主办的本格推理大奖里边不单是小说部门，同时也设立了评论和研究部门。推理小说毕竟是重要的文化产业之一，那它的研究者想要名垂青史，也并非毫无可能。”

“你是说神津岛他想把推理小说相关的研究原稿拿给左京过目？也有道理。他对于推理的博学和热情我可是自愧不如，比起他亲笔写的小说，要远远有价值的多。”

“恐怕并非如此。”月夜摇头说：“事实上神津岛馆主对一条君这么说过，他手里有一份从未公开过的原稿。一旦公开，那份原稿将会彻底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

游马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完全没想到月夜居然轻轻松松就把这重要的情报泄露给了别人。游马正哑口无言，月夜给他抛来一个眼神暗示说让他放心。

“彻底颠覆推理小说历史……到底是份怎么样的原稿？”

左京的职业嗅觉发动，往前探出身体。

“可能是比《莫格街凶杀案》写成时间更早的推理小说。”

沉默数秒，左京和九流间同时站了起来。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比《莫格街凶杀案》还要更早的推理小说⁉︎”

“这不过是我和一条君的猜测。不过如果真的能发现那种稿子，那正如字面意思一样将会彻底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

“这种稿子，居然会在神津岛馆主手里……”左京似乎要昏过去了。

“神津岛馆主豪气阔绰，同时也是世界排得上名次的推理收藏家。他对亲自执笔在推理小说历史上留下大名这件事彻底死心之后，或许转而决定利用他收藏家身份手上的人脉和富裕的财产，去挖掘出从未见过天日的埋没的名作。即是他的目标是成为推理界的海因利希·施里曼【译注：成功发掘了希腊特洛伊木马之战遗址的十九世纪的德国人，是个富豪，曾经周游世界】”

“确、确实，如果真的能找到比《莫格街凶杀案》更早以前的推理小说，给予推理界的冲击要远远胜于考古学界的特洛伊遗址。”

九流间过于兴奋，也开始变得饶舌起来。

“那份原稿在哪里⁉︎”

左京兴致勃勃地追问。月夜嬉皮笑脸地说：“这还没搞清楚。”

“一定是在壹号房！肯定没错！赶紧过去找找！”

左京大喊，然后突然露出想到什么的表情，看向游马和九流间。

“保管着主钥匙的保险柜钥匙，不就在你们二人手中嘛。我们现在马上去取出主钥匙，到壹号房间搜索一番。”

“左京君，先冷静。壹号房现在还摆着神津岛君的尸体。而且那里还是命案现场。我们不能私自搜寻翻动。”

“您在说什么嘛，九流间老师。万一经过警察搜查导致那份原稿受损，那将会是人类的一大损失。我们必须在那之前保护它。”

“你打算怎么去保护？”月夜笑嘻嘻问。

“那当然是向全世界公开发表。并且将它刊登在本杂志上。既然我被叫来这种场合，想必神津岛馆主本人也是如此期望的！”

“真的如此吗？”

月夜歪着脑袋。本来一腔热血沸腾手握拳头的左京被泼了一盆凉水，眨巴眨巴眼睛。

“因为左京主编之前把神津岛馆主的小说批评得体无完肤啊。”

“哪里是批评……我只是直抒胸臆……”

“说到小说写作，光是写成一篇都不知要花费作者多少心血。我说的对吧，九流间老师。”

突然被点名的九流间，点了点头表示说：“嗯，确实如此。”

“连专业笔耕的九流间老师都要费尽心思，那像神津岛馆主这种半路出家的半吊子，要写出一部长篇小说想必得呕心沥血吧。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就是想要把他的作品铭刻在推理小说史册中的一股执念。可是令人遗憾，左京主编似乎非常不看好它。”

“哪里，个人只是给出了非常公正的意见……”

“当然如此。从客观角度来说，左京主编的评价是正确的。可是对于作者来说无异于自己的作品遭受了奇耻大辱，甚至听上去连本人的存在价值也遭到了诋毁。你怎么想呢，九流间老师。”

“是有不少作家会如此认为。特别是执笔经验尚浅的作家，往往容易被这样的幻觉所虏获。”

“正是如此。在那之后你们也断了来往吧，想必神津岛馆主对左京主编抱有一种近乎于怨恨的感情。难以想象他愿意将那份宝贵的原稿托付给你。”

“那，那么，神津岛馆主为什么把我叫来参加这次的活动？”

“表面上的理由，应该是想让你作为主编所运营的杂志社发表关于这份未公开原稿的报道，让全世界人所皆知吧。”

“那……背后的理由？”左京声音紧张起来。

“估计是让你看一眼那份原稿，然后告知你它将转交给其他杂志社吧。有一份推理界的瑰宝摆在你的面前，但是你只能眼巴巴看它溜走。这就是神津岛馆主的复仇。”

“无稽之谈！”左京激动得唾沫四溅。“神津岛馆主他之前那么盼着本杂志社能刊登发行他的作品。那份原稿一定想交到我的手里！没有其他可能！”

“神津岛馆主已经过世，一切都不过是推测。”月夜用手帕抹了下脸。

“既然如此，他的原稿就应该交给我们杂志社处理。我和神津岛馆主的来往最为密切。虽然没发表成，但我批阅过他之前的原稿。某种意义上我就是神津岛馆主的责任编辑。我有帮他刊登那份原稿的义务！”

左京满脸通红举起拳头，月夜手在胸前摇了几下，试图让他冷静。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原稿的托付人我不知道是谁，不如等到后天你和那位托付人亲自谈谈如何。而且，所谓的比《莫格街凶杀案》更早之前的原稿，目前不过是我和一条君的臆测。也有可能神津岛馆主自认为‘这次终于写出了能够彻底颠覆推理小说历史的神作’，想发表他自己创作的稿子也不一定。”

左京就像烧红的铁上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游马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交流，终于领悟了月夜的意图。

神津岛昨晚打算公布的未公开原稿。月夜正在试探它在左京心目中拥有多大的价值。看他是否执拗于不把那份原稿拿到誓不罢休，甚至到不惜动手杀害神津岛的地步。

如果提前知道那份宝贵的原稿将会被托付给他人，左京将会不择手段阻止此事发生。目前他的反应和表现，足以让人怀疑他会做出这一点。

餐厅的血字是为了搅乱搜查方向故意留下的，真正的杀人动机在于未公开的原稿。月夜正在验证这个可能性。

左京还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列入了嫌疑犯名单，还是一副被狐狸上身的表情茫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就在这时，端着盆的酒泉和圆香一起走进了游戏室。

“喔喔，一条医生和碧小姐也在。这可正好。我做了些下午茶大家一起来吃吧。”

酒泉把盆放在矮桌上，里面盛有意大利蜜瓜火腿和芝士咸饼干之类的简单入口的零食。

“还泡了咖啡，我给你们倒吧。”

圆香手里拿着咖啡壶沉声说道。她依然神情黯淡，脸色苍白。假如她不是真凶，那毫无疑问神津岛和老田双双遇害对她心理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自己的罪过害得圆香如此憔悴。游马感到一股焦灼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不，那是必须要做的事……我杀了一个神津岛，却拯救了千千万万个渐冻人患者的家庭……恍然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单词：末日手推车问题。

有一台手推车失控了，如果放任下去它将撞死轨道前方的五位铁路工人。而我站在分岔器旁边，操作一下就能让手提车换轨去其他线路，救下五个人的性命。可是换轨的线路前方也站着一位铁路工人。

什么都不做将会有五人丧命，操作分岔器换轨这五人会得救，但原本不该死去的另外一个人将会被牺牲。那么这种情况下，操作换轨是否值得宽恕呢。

没错，我只是做出操作分岔器换轨的选择罢了。这并非可以宽恕之举。但在纠结挣扎一番以后，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和残忍杀害了老田的杀人犯截然不同。

游马拼命地告诉自己他没做错，却对另一个犯人杀害老田可能也有隐情一事视而不见。不然，他快要被身上背负的“杀人犯”十字架压垮了。

“哇，好好吃。”

无忧无虑的声音把游马拉回了现实。月夜把盛有芝士的咸饼干放入口中。

“松松脆脆的。这个太好吃了。来，一条君你也吃一块。”

虽然毫无食欲，但这里拒绝可能会显得很可疑。游马无奈只好拿起一块肉沫饼派放入嘴里。酒泉的手艺不可能做出难以下咽的食物，但不知为何此时只觉得味同嚼蜡。

“那个用的是鹿肉。脂肪含量低，特别适合用来做肉饼派。”

“啊，美味。”

游马脸上皮笑肉不笑，酒泉催促圆香：“那我俩也吃吧”，把手伸向他自己做的点心。

游马嘴里嚼着肉饼，一边观察着周围人的样子。

月夜还是老样子超然物外；酒泉强颜欢笑，想鼓励无精打采的圆香。九流间有点紧张但还能保持几分冷静；左京则似乎对去壹号房找原稿一事打了水漂抱有不满。

如今在场的这些人，再算上自己待在房里的加加见和梦读。这里面有杀害了老田的犯人？到底是谁，出于什么动机，如何动的手，又是如何创造的那个密室。游马头盖骨里塞满了疑问，头痛欲裂，不得不用手按着头。

“要不去叫梦读夫人和加加见警官过来？”

九流间用叉子叉起一块蜜瓜火腿，突然想起似地提议。

“别管他们啦。那两个人不是宣称到了晚饭才出房间嘛。而且那两人都不好相处。占卜师大婶经常发神经，警察大叔又特别地拽。”

听到酒泉这毫无遮掩的评价，九流间只能苦笑。

“也没错，那两个人过来嚷嚷一下，再好吃的点心也变得难吃了。为了尊重酒泉大厨的手艺，我们还是优先享受美食吧。”

半开玩笑的语气，让沉重的气氛轻松了不少。果然不愧是年长者。游马啜饮着圆香倒的咖啡。

在月夜一言不发埋头苦吃的期间，九流间一直掌握着谈话的主导权，并且对案件的话题避而不谈。等到月夜饱餐一顿过来加入聊天，原本还以为她会继续从众人口中撬出什么线索。没想到，月夜居然没有跳出来煞风景，只是饶有兴趣地倾听九流间讲一些出版行业的内幕、高尔夫和将棋，或是酒之类的个人爱好的话题。

终于，游戏室墙边摆着的落地钟，哐哐哐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

“喔，都这个时间啦。我差不多该去准备晚饭。那么各位回头见。餐厅变成了那副鬼样，我的想法是在这间游戏室摆个简易的自助餐。等我弄好再和你们说一声。圆香，我们走。”

酒泉和圆香正准备往门外走去，月夜举手说：“啊，那我们也去吧。”

“诶？碧小姐也过来？为什么？”

“一楼我们差不多调查完了，准备想看看地下。为了找出杀害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犯人。”

九流间之前努力避开案件话题活跃起的空气，一下子又沉重了起来。月夜似乎没看到除了她以外大家一脸阴云密布的表情，轻轻歪头说：“应该没问题吧？”

“那倒没什么关系。这里又不是我家，没有拒绝的权利。”

“那我们马上出发。”

月夜喜滋滋地表示，回头催促说：“一条君，赶紧的。”

游马等四人离开了游戏室，走下楼梯抵达地下仓库。

“右手边就是冷冻室和发电室。能不能让我先从这两处看起？”

月夜依然迈着轻快雀跃的步伐，蹦跶到门前。圆香投来求助的眼神，游马只能耸一耸肩表示回应。

“哇，好厉害。满满当当都是高级食材。”

月夜打开冷冻室的门，雪白凝霜的空气喷薄而出。

“这里离镇上有一段距离，所以通常会一次性批量采购食材，储存在这里。”

圆香赶上来解释。游马往冷冻室里探头看去。里边大概有十榻榻米空间大小，放置有各式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品类的肉和蔬菜。眼前的光景就如同餐馆的后厨设施一般。

“平时的饭菜都是酒泉厨师做的？”月夜大咧咧走进冷冻室。

“不，并非只他一个。另外还有几位固定的大厨，轮番被喊来下厨。如果有人赶不及，我也会上阵……那个，您在做什么呀？”

月夜冷不丁匍匐在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手电筒，朝架子下方四处乱照。圆香实在看不下去，语气带上几分责怪。

“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有什么解决案件的线索物品。”

“找到满身是血的尸体啦？”

酒泉不无讽刺地问道。月夜摇头，似乎很是遗憾。

“很可惜，没找到。如果真有尸体，整个案件又会呈现新动态了。”

听到这句话，酒泉表情呆滞。月夜没理睬他，先是查看了一遍周围，然后走出冷冻室，打开旁边发电室的门。约20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深处整齐排列着朴实无华的发电机。摆在眼前的架子上放着差不多三十个装汽油用的金属携带罐。

“就算上边断电，这里也能自行发电是吧。携带罐里装的是汽油？”

“没错。为了以防万一，储存了些在此处。”

“原来如此，还好今早火灾没用上这个，实在万幸。如果犯人泼洒大量汽油在地上再纵火，我们所有人连逃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变成烧烤一锅熟。”

月夜接二连三地语出惊人，圆香和酒泉脸色都变得很难看。月夜没把这放心上，在发电室到处溜达。

“那个，碧侦探小姐。这房间很危险，拜托你不要随便触碰机器。”

“不用担心。别看我这样，我对机械工程也是滚瓜烂熟。我不会做出让自己受伤的举动来。”

没人担心你会受伤，而是害怕你采取危险的行动让其他人反受其害。游马无言以对。花了几分钟把房间摸索巡视一遍的月夜神气十足地宣布：“好，我们该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下一个？这次又打算看哪？”酒泉拨乱自己茶褐色的头发。

“当然是主厨房。”

“……厨房也有必要看？”

听酒泉的语气，似乎对外人闯入自己的工作场所很有意见。月夜踏着皮鞋发出声响走近酒泉，凑近他的脸。她比酒泉个子还高上几厘米，所以用的是轻微俯瞰的姿势。

“我当然是在确认你们二位的不在场证明。今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你在主厨房里和在副厨房的巴小姐一直在通话。没错吧？”

“没错，难道你在怀疑我？”

酒泉虚张声势乱喊起来，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愤怒，明显更偏向于胆怯。月夜眯起眼睛。

“那当然有在怀疑。”

酒泉表情僵硬，嘴唇抖了几下，吐出几个虚弱的字：“你、你说什么……”

“不单是你，我怀疑这座馆内的所有人。包括我的华生一条君也一样。”

月夜半开玩笑地调侃，但游马的心脏还是剧烈跳了几跳。

不用着急，她只是随口说说，并非真心在怀疑我。老田被害的时间段里边，我和她一直都待在一起。游马拼命告诉自己，可他的心跳的鼓动依然犹如万马奔腾。

“谁是犯人，是单独作案还是团队作案，还是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检验一切可能的可能性，这才是名侦探的做法。将可能性逐个认真排查击破，最终就会抵达真相。所以假如你想要还自己一个清白，那一定要给我看看主厨房。”

彻底被月夜的气势压倒，酒泉说了句“……明白了”，老老实实在前边带路。穿过旁边的仓库，走到冷冻室和发电室正对面墙壁的那扇门，拉开进去，里面是一个差不多有小学教室那么大小的厨房。一个商务款的巨大冰箱坐镇在房间深处。另外还分布着好几台被打磨得闪闪发亮的洗手池和大型锅炉。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各样瓶瓶罐罐的调味品。

“哇，这里好宽敞。就像高级餐馆的厨房一样。”

月夜惊叹。圆香瑟瑟缩缩地点头。

“因为有时候会招待几十个客人来游戏室开派对。”

“这么多的设备就一个人使用，换做我是厨师肯定也会神清气爽。啊，这个就是把做好的饭菜送到一楼副厨房的电梯？”

摆着各式饭菜的长桌旁边有一个小型电梯，月夜掀开门往里观察。

“很窄小，人应该没法坐上去。”

“那当然。这是运送饭菜专用的。搭载重量只限20公斤以内，成年人再如何减肥也办不到。”

“确实如此。上限20公斤，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就差不多极限了。把尸体大卸八块分好几次，倒是可以运送，但本次又不是分尸杀人案。”

酒泉红着脸大声抗议：“不要说这种令人反胃的话！”

“不好意思。”

月夜看上去毫无反省之意，触碰了下电梯旁一个网格状物体。

“这个就是和副厨房连接的喇叭吧？今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你俩就是通过这个一边对话一边准备早餐？。”

圆香弱弱答道：“对，没错。”

“能够对话的只有主副厨房吗？能不能和其他房间联络？”

“只有主厨房这样，是为了传递饭菜专门安装的。如果你怀疑，自己可以试一下。”

圆香感觉月夜话里对她起了疑心，说话也夹棒带刺，可惜砸回名侦探身上不痛不痒。月夜答了句：“好，回头我试一下”，然后继续四处张望着。

“……你在找什么东西？”

“嗯，我在想有没有微波炉。”

“这里没那玩意儿。对于专业级别的厨师来说，微波炉是邪门歪道。副厨房里倒是摆着一个小型的。”

“小型微波炉就算给客人热热煎蛋卷之类的，也要花上很多时间。加上还有咖啡，有点难。”

“诶？你是什么意思？”

月夜胸前摆手说“没事，我自言自语”，把酒泉糊弄了过去。但游马猜得到她心里的想法。她在怀疑早餐的煎蛋卷并非今早六点半开始的三十分钟做好，而是利用微波炉之类的工具短时间加热过。假设这个疑惑得到证实，酒泉和圆香的不在场证明自然不攻而破，可眼下的微波炉尺寸并不合适。能集中一起加热倒还成，若是把煎蛋卷一个个摆小碟子放微波炉加热。比起直接重新做一个煎蛋卷出来，差不多要花费相同的工序和时间。

果然，这两个人应该和老田被害一案没有关联。还是说他们其实使用了其他诡计，得以伪造出不在场证明？游马没有办法判断。

“我要回房间去了。”

“房间？为什么？”

“要确认的东西全都看过一遍了，后面就只剩消化整理情报。啊对了，酒泉厨师。晚餐几点开始？”

“晚餐？嗯，我想想。有人没吃中午饭，所以我想差不多18点左右就可以去游戏室用餐了。”

“18点是吧？那还有三个小时。嗯，时间也正好，那一条君解散吧，到晚餐之前给我休息一下。”

“给我……”

游马无言以对，月夜也没等他说话，自顾自走出了厨房。酒泉拍了一拍呆若木鸡的游马肩膀。

“一条医生，你和她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发生了什么？而且她还喊你一条君。”

“这话一说起来就长了。”

游马不好意思解释自己成为了名侦探的华生，所以哼哼几句打算蒙混过去。但酒泉眼神认真地看着他。

“长得是挺标致的，可惜脑子不太正常，和她交往一定要慎重考虑。”

6

“梦读夫人，请开开门。什么都不吃对身体不好。”

左京敲着雕刻有『漆』字的门。

“左京君说得对。警察到来还要两天。好歹吃一点吧。好啦，快出来。”

九流间对着门那头大声喊话，里面依旧没有反应。游马看了眼手表。现在指针差不多指向下午六点半左右。

在主厨房被月夜抛下的游马，无可奈何地回到游戏室，和九流间左京聊天打发时间。本也可以选择回到肆号房，但游马认为自己肯定会想起对神津岛做过的事，备受罪恶感的煎熬，还不如不一个人待着。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案件有关的话题。等闲聊差不多三个小时，酒泉和圆香把装在托盘里的晚餐送来游戏室。法式黄油烤鳕鱼、羔羊里脊肉排、炒应季蔬菜、西班牙海鲜炖饭等，眼花缭乱的特色料理一盘接一盘被端在桌子上，堪比星级酒店的自助。这时，月夜也过来了游戏室。

等菜上完一轮，圆香走出去说：“我去喊加加见先生和梦读夫人。马上，问题出现了。加加见人在，但是梦读无论怎么喊都没有应答。

“肚子饿，我先吃了。”加加见说完就开始狼吞虎咽，而酒泉舍不得放下自己精心做的料理。丢下这两人，其余的人来到了漆号房门口。

“梦读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圆香不安地说。

“肯定只是睡着了，发生太多的事过于疲倦吧。”

左京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自我安慰。这时月夜把手指点在嘴唇上。

“唔……你们确定梦读夫人还活着吗？”

空气立刻冻结。左京的脸色眼看着一点点发白。

“就算睡得多熟，像我们这样又敲门又大声喊话，一般人早就醒了。所以，说不好真的发生了什么。”

“没确定你就这么说！别说吓唬人的话！”

左京吼了起来，可是月夜不为所动。

“没有吓唬你们的意思。我们被关在这座馆里，已经有两个人被害，下山的手段又全部断绝。这种情况下，透过房门不管怎么喊都没有反应，那当然需要考虑一下人在室内没有生命迹象的可能性。”

“就、就算如此……”

“我之前说过，暴风雪模式的推理小说，独自一人锁在房里闭门不出，这种选择往往就是一个死亡flag。基本上都以被发现在密室内身亡而告终。”

“这里是现实。不是推理小说里边的剧情。你有点危言耸听了。”

左京的意见放在一般情况下是正确的。可在这座异样的馆中，这份『正确』失去了作用。游马眺望着黝黑厚实刻有『漆』字的大门。

这扇门的背后，有可能正躺着梦读的尸体……

“是不是危言先放到一边，还是优先确认梦读夫人是否平安无事。如果已经被害，必须得第一时间进行现场查验。不然，我们把门撞破吧……”

“我还活着！”门后边传来尖锐的声音，盖过月夜的话语。

太好了，还是活的。游马等人拍着胸脯舒了一口气，月夜把脸凑近漆号门。

“哦，人没事啊。那太好了。”

“什么好不好的，虚情假意。明明心里觉得我遇害了更高兴吧。”

“没有人会因为你被害而高兴。只是万一你遭遇了不测，我们就得马上确认尸体，第一时间开始搜查。”

不知是有意无意，月夜说的话总能精准踩到对方的雷区。就算隔着扇门，也能想象梦读被气得头发倒竖的样子。

大概，算是无意吧。游马无语地在心里吐槽。虽然才认识了两天，但他已经深刻认识到，碧月夜这人把『名侦探』看得比任何一切都要重要。所以尽管被关在了这座扭曲的玻璃塔中，身边接二连三发生惨案，她也毫不畏惧，美滋滋地进行搜查，反复做出惊人言行。

对于月夜来说，『作为名侦探』要比常识、道德观，甚至自己的性命都远远重要得多。

为什么她执着于『名侦探』到这种程度。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形成如此异于常人的价值观。

游马盯着正透过门和梦读对话的月夜侧脸。

“现在好了，你们知道我人还好好了吧。赶紧给我消失。”

“这可不成。刚才九流间老师说得对，在后天之前至少需要摄入一些食物，否则人没遇害反而饿倒了。来嘛，我们一起去游戏室。”

“绝对不去。我坚决不走出房门半步。”梦读的语气里传达出强硬的决心。

“这样吧，梦读夫人。我给您送一点饭菜和饮品过来，您在房间里享用如何？”

圆香战战兢兢提议，可回答她的只有一句不领情的怒吼：“都说不用！”

“我不会给你们开门。一旦开门，这不是给杀人魔趁虚而入的机会嘛。”

“梦读夫人，你冷静点。门外边包括我在内一共有五个人。就算万一里边有犯人，也不可能当场行凶啊。”

九流间试图说服她。

“这种事谁知道。说不定你们所有人都是犯人。你们几个一起合谋杀害了神津岛馆主和管家，这次又想盯上我。我没说错吧！就是这样的吧⁉︎”

听到梦读语无伦次的胡话，九流间大声地叹了一口气。轮到月夜走向前去。

“全员皆犯人的推理小说确实存在，但地点发生在『馆』里的案子是极少出现那种情况的，就像我们如今这样。当然说到其中最有名的，还得算经典的世界名著《东……》”

“别再扯什么小说了！”

除了月夜以外，所有人都轻轻点头，对这句一针见血的斥责表示万分赞同。

“不好意思。一提到我最爱的作品，就忍不住跑偏话题。”

月夜抖了抖肩膀，兴许是终于发现自己过于不看气氛而感到反省。

“不过，我们所有人没打算加害梦读夫人，这点我马上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

“很简单。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是共犯，打算加害于你，根本没必要花费唇舌说服你出来。直接去地下仓库，用一条君和九流间手上的钥匙打开保险柜，取出主钥匙即可。这么一来，我们可以直接破门而入，五个人就能轻松取走你的性命。”

月夜用轻快的语气说出不得了的解释。

“所以，在这里拼命说服你开门，正是我们并非所有人都是犯人的证据。如果你想通这一点就请出来。不然，我就待在门外一直和你聊。你也不乐意这样吧。”

确实，换做是我也不乐意。游马边这么想边静静观望着事态的发展。十几秒以后，开锁的声音响起。门慢慢打开，梦读从门缝中露出脸，表情中写满了不信任。

“能得到你的理解非常荣幸。想必肚子也饿了，那我们去游戏室吧。”

月夜趁其不察用脚尖顶着门，边开朗地提议。可是，梦读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怎么了，梦读夫人。你起码应该想通我们在场的几位不全是犯人了吧。所以放心地出来。不会有人当场袭击你的。”

“……这谁知道。说不定不在你们当中的某人会突然动手。”

“不在我们当中的某人？”

月夜诧异地反问。梦读瞪大了眼睛说：“对啊！”

“我一直都告诉你们！这座馆里潜伏着某种东西。而且十分危险。”

“你是说，有我们不知道的人藏在了某个地方，他才是杀害神津岛馆主和老田管家的真凶？”

九流间提问。梦读烦躁地弄乱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回事！”

“普通人是不会理解的。可是我是通灵之人，我清楚得很。有某种危险存在的气息。它一直监视着我们，等待着干掉我们的机会。”

梦读狠狠地扫了游马等人一眼。

“你们这些没有灵感的知道什么。像我这种天生异秉的人类在房间里都可以察觉它的气息，才会心生畏惧。”

可能心理压力太大导致精神不太稳定，梦读在拼命述说一些听起来充满妄想的呓语。

不过，可以理解。游马内心毫无波澜地观察着眼里充满血丝嗷嗷叫唤的梦读。周围发生可怕的杀人案，被困在玻璃塔之中，和外部的联络也彻底断绝。就算情绪不稳定甚至精神错乱也是情有可原。

现在其他人或多或少还能保持着冷静，但一旦出现某些导火索，他们可能也会出现和梦读同样的反应。就连亲自给神津岛喝下药丸的自己，也因为频频遭遇状况外的事情，而差点精神崩溃。

说到绝对不会变成这样的人……游马瞥了眼月夜。一如既往，她的脸上还是挂着乐在其中的表情。

“锁上门都能在房里捕捉到气息，那去哪里不都一样嘛。好啦，赶快出来。”

月夜一把攥住梦读的手臂，强行把她拖出房间。

“等下，别这样。好痛。知道啦，我出来，出来便是了。”

或许是放弃了挣扎，也或者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梦读走出房间，拿出钥匙把门锁好。

“好，我们向晚餐进发！”

月夜打起头阵走下楼梯。其他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追在她后面。

“梦读夫人，您没事吧？”

背后传来圆香的声音，游马停住脚步往后看去。只见在队伍的最末尾，梦读使劲抱着圆香的手臂不放，微微颤抖。

“怎么可能没事！你们仔细听。后面有追过来的脚步声！”

“不，什么都听不到……”

“你说什么呀！有人在我们背后！”

“梦读夫人，加加见刑警和酒泉君在游戏室，其他人都在这里。不可能还有其他人。”

九流间这么一说，梦读像闹别扭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使劲晃头。

“我就是知道。那里的尽头有人在！”

梦读指向螺旋楼梯上方，九流间“害”了一声。这时一直走在前头的月夜把手搭在游马肩膀上。

“那我们去确认下是谁在那里。走吧，一条君。”

还没等游马同意，月夜穿过伫立不动的人群向上跑去。游马慌忙追在她后面。

月夜迈开修长的腿，一跃几步冲上楼梯。游马为了不跟丢她，也撒开腿穷追不舍。

穿过刻有『漆』、『陆』、『伍』、『肆』、『叁』、『贰』、『壹』等字的门口，终于来到观景室的楼梯口处。

“楼梯里没碰到任何人。只剩下这观景室没看过了。”

月夜从西装内口袋里探出刻着『伍』字的钥匙，插入钥匙孔内开锁，随着一阵吱嘎的倾轧声，沉重的门打开了。再一次踏足进这间被玻璃圆锥体笼罩的观景室，游马敏捷地环视四周。虽然不至于像梦读说的，有人埋伏在里边等待着猎物，但如今情况依然是一头雾水。提高警惕最应该不过了。

因为挤挤挨挨摆满了神津岛收藏品的缘故，观景室的死角众多。游马和月夜相互交换了眼神，兵分两路各自搜索。

摆满了外国推理小说贵重原版书籍的书架、陈列着悬疑电影拍摄过程中用过的小道具的柜子、知名推理小说作家使用过的书桌。游马忍耐着刺骨的寒冷，小心翼翼地调查着这些物品的角落。可是，并没有发现任何的潜伏者。

照看着《神探可伦坡》拍摄用过的标致403敞篷车的车底，游马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可能有人”，突然感受到背后有其他人的气息。

谁在背后⁉︎游马蹲着猛地一转身，失去平衡摔了个屁股墩。

“你在做什么呀？”月夜吃惊地俯视着他。

“不要悄无声息站别人背后好吧！正常人都会被吓到吧！”

“抱歉抱歉。追踪嫌疑犯对名侦探是家常便饭的事，所以我也学过跟踪技术。已经习惯隐蔽自己的脚步声了。”

月夜完全看不出半点歉意的样子，嘿嘿笑了起来。

“果然没有人嘛。虽然说有杀人魔躲藏在暗处的剧情也很吸引人，但像这种‘暴风雪山庄’模式里边，真凶就在主要的登场角色之中才会更加有趣。“

“……现实中真的有人死了喂。”

对月夜使用了“有趣”来形容案件隐隐有种焦躁，语气里忍不住也苛责起来。

“哦？怎么啦，一条君。脾气这么急？”月夜发自内心感到疑惑地询问。

向这位脑袋缺了四五根弦的名侦探追求常识无异于对牛弹琴。而且，正是自己让神津岛喝下了毒胶囊，压根没资格批评月夜。游马再次想起了自己身上背负的沉重十字架，脱力地摇头。

“没什么。只是有一点你不要忘了。这里是现实。我们不是推理小说中的登场角色。”

“哈，这可不好说哦。”

月夜像唱歌一样回答。游马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最近meta推理小说并不少见。可能只是没有注意到而已，搞不好我们其实是闯入了一部『以馆为主题』的本格推理小说之中，成为了其中的登场角色也不一定喔。我也是，一条君你也是。”

“……你不是开玩笑吧？”

如果没开玩笑，必须得怀疑这位名侦探是不是已经魔怔了。

“这谁知道呢。总之我们先下楼梯和其他人汇合吧。再待下去要冻成冰棍了。如果告诉梦读夫人没发现其他人，她的精神状态可能会稍微变好一些。”

月夜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楼梯室。

游马和月夜下了楼梯和大家碰面，坦言说没撞见任何人。结果梦读并没有因此变冷静，只是继续一个劲叫唤：“那是你们没发现而已！”、“绝对有其他人！”。不过她肚子终究是饿了，并没有抵抗前往游戏室。

回到游戏室，加加见坐在沙发上，捧着碟子在嘴边，胡乱扒着西班牙海鲜饭。

“啊，梦读夫人肯出来了。太好了太好了。难得我费了一番心思做出来的菜，想让每个人都亲口尝一尝。”

酒泉用格外开朗的态度说道。他那副举止分明是在努力让自己忘掉身处的可怕情况，而浮夸地演出来的。

“……好了，各位来宾。餐厅如大家所见无法使用，所以只能以这种自助餐的形式招待各位。非常抱歉，但还是希望大家能够享受美食。饮料一类的酒水，由我代替老田向各位供应。”

和酒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圆香的声音既阴暗又低沉。她明明一脸苍白毫无血色，但还是尽心完成自己女仆职责的样子，让人实在为之痛心。

“你俩说什么呢？”月夜突然说。“眼下这种情况，还需要分什么主办方和客人吗。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在我们之中，一直为大家辛劳付出的的巴女仆和酒泉厨师才是最应优先的人。所以你们二位先吃吧。我们后面再吃也不迟。”

“不了吧，似乎不太合适……”圆香一脸不知所措，眼神飘忽不定。

“不要客气嘛。啊，我给你们装点菜，等我一下。”

月夜单手抓起两张碟子，灵活地开始舀起菜来。

“来，接好。”月夜把装满佳肴的菜碟分别递给酒泉和圆香。

“这样真的好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酒泉爽快地接过来。圆香见状也微颤伸出手。

“吃嘛，很好吃哦。”

月夜踊跃地劝道，明明不是她下的厨。

“那么各位，我先开动了……不好意思啊。”

圆香逃也似地溜到房间角落，小心翼翼地吃起自己份的晚餐。月夜看到她动了筷子，双手合十说：“那我们也开动了。”

自从案件发生以后，九流间等人也渐渐习惯了月夜突如其来的奇特言行。于是众人点点头，自觉排成列队。尽管没什么食欲，但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填肚子，不然到关键时刻使不出力气。游马也跟着排到了队伍的最末尾。

过了一会，众人都聚集到沙发的周围。几乎所有人都一脸若有所思地吃着饭，只有月夜时不时和酒泉搭话：“这个很美味啊”、“是怎么做的？”

游马嘴里咀嚼着西班牙海鲜饭，边侧眼看了下落地钟。指针快要接近下午7点。

还剩两天，等被雪封住的路开通，警察就会到来。他们彻底调查过一遍，很快会注意到我与妹妹关联的动机。然后我将被列为杀害神津岛的第一嫌疑犯，受到从头至尾的审讯。到时能撑得过去吗？

有望摘取诺贝尔奖桂冠的科学家兼大富豪在这座玻璃馆内被害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媒体必定蜂拥而至。不用说他们肯定会坚持不懈找到妹妹，以采访的名义进行社会性曝光隐私。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游马把视线投向月夜。她已经吃完了手边的菜，又起身去取下一碟。

那位名侦探到底有多接近案件的真相？和她一起行动真的是正确选择吗？游马那边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拿完菜回来的月夜朗声提议道：

“诸位，难得一起用晚餐，要不要聊下天呢。光吃饭不说话，这么好吃的菜都索然无味了。”

“就算你让我们聊……不知聊什么话题好？”

九流间疑惑地问。月夜愉快地答道。

“那当然是在这座馆内发生的案子。”

好几个人露骨地沉下脸来。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把菜往嘴里送的梦读响亮地喊：“适可而止吧！”

“为什么要不断提起那些？那么恐怖的案子，我是一丁点都不想去回忆。现实里真的有人死了！是被杀死的！不管你是名侦探还是什么，别把自己过分的恶趣味强加给别人。”

“恶趣味。”月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想说，我是出于兴趣爱好才进行的搜查？”

“我说错了？”被像戴了一层面具、面无表情的月夜冷冷盯着，梦读全身僵直。

“对我来说，名侦探绝非兴趣那么简单。就算赌上人生的全部，就算失去拥有的一切，我也会无怨无悔地追求下去。”

月夜一板一眼地说着。平时的活泼开朗似乎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副模样阴气逼人。不知不觉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被她吞噬而去。

“你们说，有人真的死了。对，没错。正因为有人死了才需要名侦探的存在。连警察都无法侦破的疑难案件，放着不管，犯人将得以逍遥法外。而解明案件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使犯人受到应有的制裁，这就是名侦探的使命。只是我们置身的情况中，比起让被害人沉冤昭雪，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

“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不能再出现牺牲者了。我昨天说过，像这种闭合环境中发生的杀人案，不是简单一两个人遇害就能彻底终结。案件解开得越迟，将会有更多人丧命的风险越高。在这的所有人都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牺牲者，当然包括我在内。”

平淡无波的话语里蕴含的可怕信息，让梦读不敢再多言语。其他人也同样鸦雀无声，包括让神津岛服下毒药胶囊的游马在内。

之前单纯觉得只需在两天内找到杀害老田的犯人就成，可事态说不定没有那么乐观。

如果被发现神津岛被害是我干的，那杀掉老田的犯人恐怕会把其罪过推到我身上。这一点早已料到。但万一他并不想让我活着背锅，而是想让我永远闭嘴呢。死者又不能说话。这么做明显对于那位犯人更加有利。游马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自我认知里自己属于猎人一方，可说不定在这座玻璃塔之中，我可能才是那个被巨大的猎人来回追逐的猎物。

也不知自己何时会遭到不测，必须尽快找到犯人。

潜意识中一直在逃避的事实突然被摆在眼前，所有人一时间都陷入沉默。这时，月夜把装有菜肴的碟子放在桌上，用力双手击掌。一记“啪”的清脆响声在游戏室里回荡，其他人像被解穴一样醒过神来。

“正因如此，如果想要保证各位的安全，就应该尽快找到犯人，然后将他拘禁起来。为此我需要各位身上拥有的情报，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不知不觉间，月夜的脸上又露出了天真开朗的笑容。

“可是…就算要说情报，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九流间颤颤巍巍地说。

“没必要顾虑太多，在我们不经意的聊天当中，可能就会获得案件解决的巨大线索。这不是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剧情吗？大家一边享受美食，一边聊聊关于案件的事情就好。”

月夜催促说：“来，开始。”但谁都不肯开第一句金口。

“突然让大家开口可能都不知道说什么，那由我来开头吧。巴小姐。”

“在、在的……”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圆香把身子缩成一团。

“你知道神津岛馆主昨晚想要在众人面前发布什么吗？”

“不、不太清楚。老爷并没有和我提起类似的事。”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神津岛馆主只对一条君提过关于发表的内容。”

游马突然沐浴在所有人视线之中，轻微愣怔了一下。

“额，我也没听到具体内容，只是之前给神津岛馆主看诊时，听他提过只言片语。”

实际上从神津岛那听到这件事，还是在让他服下胶囊之前。若不小心应对，很有可能这个情报就会给自己招来加害神津岛的嫌疑。游马连忙作出解释。

“那么神津岛氏到底说了什么。”

加加见声色俱厉地发问。游马注意到他的眼神隐含怀疑之色，不由额头渗出汗来。

“他好像获得了非常宝贵的未公开原稿，一份据说能够彻底颠覆推理小说历史的原稿。”

月夜代替游马回答。

“原稿？”加加见皱眉。

“没错。按照我的推理，如果没猜错，很有可能是在《莫格街凶杀案》之前还要早写成的作品。”

月夜两眼放光大声地说。可其他人反应都很平淡。在这之中明白原稿价值的游马、九流间、左京早已知道此事。另外那些对这领域一知半解的人，压根无从得知那是多么振奋人心的事，只露出少许吃惊的神情。

“我不是很懂，那东西值钱吗？”

“那东西值钱吗⁉︎”月夜目眦欲裂。“这还用问！它比起世上任何一件东西都要有价值。无论什么金银珠宝放在那份原稿面前都像废铜烂铁一样。”

“别激动别激动。也就是它对你们这些推理迷来说，是极为看重的物件是吧。”

“不只是推理迷！对于整个人类来说都是瑰宝。你理解其中蕴含着多么重大的文化价值吗⁉︎”

“那种事无关紧要吧。重要的是，对于特定某一部分人来说，那份未公开原稿是他们梦寐以求也想获得的东西。……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不惜夺走他人的性命。”

加加见低声说道。本来面红耳赤、身体前倾、慷慨陈词的月夜重新调整好了站姿。两人同时拉扯起嘴角。在游马眼中，露出某种带有危险气息微笑的加加见和月夜，就好像两只凶禽猛兽互相龇牙威吓着对方。

“你这么理解也没关系，加加见警官。如此难得，不知我能否有机会洗耳恭听一下你的宝贵意见？”

“我？你想听我什么意见，名侦探小姐哟。”

加加见皱起鼻子，瞪着月夜。那足以让众多的犯罪者吓得屁滚尿流的视线，月夜无动于衷地扛了下来。

“当然是蝶之岳神隐一事的案件了。”

“今天不是听编辑说完了吗？”加加见指着左京。

“加加见警官，你是刑警。而且还是负责蝶之岳神隐事件的长野县警局搜查一课的刑警。应该比左京主编要了解更多详细的情况吧，我有说错？”

月夜挑衅地眯起眼睛：“还是说，”

“十三年前你还不是刑警，没加入过搜查的队伍？那不好意思了。你知道得也不比左京主编多多少。”

“喂，别小看我。”加加见扭起嘴唇。“的确，十三年前我尚未隶属于县警搜查一课。可作为所管辖区的刑警，我加入过那个案件的特别搜查本部。”

“天呐太棒了！那么请务必告诉我此案的详细情况。”

“……为什么我要在普通民众面前说起这个。”

“我不是普通民众。是名侦探。”

月夜正色作答，加加见大声砸了下嘴。

“那也是普通民众。搜查情报哪有那么简单随便透露。”

“简单？”月夜向加加见走去，盯着他的眼睛。“发生了两起密室杀人案，没有下山的退路，现在一干人等被困在奇妙的玻璃馆里。这种情况能用简单形容？”

“别鸡蛋里挑刺。”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既然不知道犯人的动机，那我们就无法预料他接下来还要对多少人下手。最糟糕的情况，或许犯人想要取走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就好像在推理历史中璀璨生辉的那部名作一样。”

月夜嘴里低声念叨着可怕的事。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抓住犯人。你作为搜查相关人士，拥有的情报极为重要。所以，加加见警官，请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们吧，说得越详细越好。”

月夜的遣词用句诚恳又不失礼貌，可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容回绝的坚决。加加见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加加见警官，我也拜托你。都这种情况了，你就帮帮碧侦探吧。”九流间在旁边推波助澜地劝道。

加加见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把背往沙发一靠，大喇喇地说：“好吧，你们想听什么。”

“关于蝶之岳杀人事件中，你所知的一切事实。”

“哪有什么一切，基本和编辑讲的没多大出入。就是别墅主人绑架了那些就算失踪也无人问津的被害者，然后加害。不过有一点问题，就是犯人冬树大介的身份。”

“身份……”，左京喃喃低语。“我记得冬树大介的出生地是长野县，高中毕业以后就职于东京的工厂，30岁时那家工厂倒闭。后面的几年间，在他成为别墅的经营者之前，一切经历不明。”

“在他辞掉工厂之前的经历都很准确。不过。在那之后发生的，正确来说，并不是『冬树大介』的经历。”

“什么意思？”左京也蹙起眉头。

“在案件尘埃落定以后，我们收到了一个消息：在东京发现有一名叫做『冬树大介』的男人。”

“你意思是说冬树还活着⁉︎为什么你们不去逮捕他⁉︎”

“喂喂，编辑冷静点。那男人确实是叫冬树，但他不是蝶之岳神隐事件的犯人。那家伙13年前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真正的冬树大介离开工厂以后，一直在东京流浪，无家可归。然后从现在算起的15年前的冬天，他在马路边上冻死了。”

“那在别墅里杀人的是谁？”

“不清楚，但能够确认的一点是，冬树在成为流浪汉以后，很快就为了解决温饱问题，把自己的户籍给卖掉了。”

“户籍还能交易⁉︎”游马大为震惊。加加见讽刺地哼了一声。

“太年轻啦，医生。这世上没有卖不出的东西。购买户籍伪造身份，就能伪装成他人做很多不法之事，而一旦出了什么危险，只要把那份户籍再舍弃便是。”

“不法之事是包括……杀人吗？”游马提问。

加加见没有回答，只是勾起一边的嘴唇。

“那自称是冬树大介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月夜问。加加见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但那家伙每逢周末和冬季，别墅都不会开门营业。恐怕平时都伪装成一位有正常工作、普通善良的市民吧。而只有在自己身体内饲养的怪物无法抑制之时，他才会成为『冬树大介』，到处去物色猎物。”

“居然不清楚，难道你们没去调查？”左京责怪地问。

“那有什么办法。我们知道冬树的消息是在把嫌疑人死亡的文件呈报上去之后，那已经是搜查本部解散后的事情了。你们这些媒体不也因为犯人死了偃旗息鼓，才不到一个月，蝶之岳神隐事件就完全消失在公众视野之中了吗？”

遭到反击的左京“呜”地一声闭上了嘴。

“……犯人确定真的死了？”

月夜把手放在嘴角边自言自语。加加见瞪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有可能冒名顶替冬树大介的犯人，在事情水落石出以后依然活着，只是回到了他原来的身份，过上日常生活也不一定。”

“那不可能。那次雪崩规模非同小可。足迹显示，从别墅逃亡的犯人确实遭遇了雪难。不可能还活着。”

“可是并没有发现尸体对吧？那他从雪崩之中生还的可能性并非为零。顺便问下，那位『冬树大介』的外貌长相如何呢？”

“这没人说得清楚。他总是戴着面具和一副边框粗大的眼镜。在别墅住宿过的旅客都口径一致称他为『年龄不详』。”

“或许他刻意隐藏了年龄和外貌。也就是说，『冬树大介』的真正身份，至今都无人知晓。”

月夜薄嘴唇边又挂起妖异的笑容。这时梦读猛地站起来。

就是他！那家伙肯定苟活了下来，躲进这座馆里！”

“你突然说什么胡话？”加加见满脸不悦。

“我说过了，这座馆里有人在暗处潜伏着，一直想对我们下手！”

“喂喂，难不成你想说『冬树大介』得以幸存之后，溜进馆里躲在某处，还杀害了神津岛氏和管家？你脑袋还正常吗？”

梦读刚想反击加加见的嘲笑，还没等她开口，月夜先发话了。

“确实存在『冬树大介』躲在玻璃馆里的可能性。”

“连你也这么说？名侦探居然沦落到和这种通灵女人同样水平。我们那么多人四处行动，那家伙也没见露过脸，要如何做掉两个人？吃饭呢？排泄又怎么办？一个在雪山之中苟延残喘十三年的杀人魔，突然溜进别人家里大开杀戒？这已经不是推理小说了，这是恐怖电影。”

“不一定没露过脸。搞不好我们已经见过『冬树大介』。”

听到这句谜一样的话，其他人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慢了几拍，终于有几个人理解了月夜台词背后的恐怖含义，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该不会，『冬树大介』就在我们当中⁉︎”

游马的语气都变了。月夜满意地点头：“不愧是我的华生君。”

“目前还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不过也不知道他是犯人还是被害者。”

游马恍然大悟。他下意识地认定『冬树大介』是杀害老田的犯人。但反过来说，被害的神津岛或老田可能就是『冬树大介』也不一定。

蝶之岳神隐事件中被害者的至亲之人，为了复仇杀害了『冬树大介』，并在现场留下了『蝶之岳神隐』的血字。这个逻辑非常通顺。在短短时间内接收了大量难以消化的情报，所有人都陷入混乱之中，低头不语，只有月夜若无其事地看向加加见。

“好了加加见警官，后续的情报麻烦你继续说下去。”

“后续情报？”

“对，没错。你刚才说的只是13年前的案件。可被称为『蝶之岳神隐』的案件并非只有那一次。最近发生的登山者失踪事件同样包括在内。而你也是因为那个搜查才和神津岛馆主有了接触。那现在可以和我们说说新近发生的『蝶之岳神隐』事件了吗？”

加加见表情凝重，抱起胳膊低声长吟。13年前的案子倒也罢了，但要直言还在调查当中的案子详细情况，踌躇不决也很正常。

“这是为了在场的每个人的安全。守护市民是警察的职责吧。”

月夜加重了语气。加加见一顿摆手：“得了，我告诉你们可以了吧。”

“被害人……或者说行踪不明的是一位叫摩周真珠的女性白领。去年冬天，她和婚期将近的未婚夫两人一起去登蝶之岳。”

“就两个人去爬雪山？”

“啊对，就两人。”加加见恨恨地说。“她未婚夫好像是位业余的登山客，硬是拉上她一起去。半吊子的水平就敢去挑战北阿尔卑斯，脑子里装的是水吗。”

“也就是他们过于小看了雪山的威力。”

“毫不意外，两人出事了。到了说好的日子也没见人回来，他们家属便提交了搜索请求，结果找到了未婚夫滑落山崖的遗体。可是，摩周真珠依然不知所踪。”

“她会不会目击了未婚夫掉下山崖，惊慌失措想要下山，然后迷路了呢。”

“或许吧。”加加见板着脸说。“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搜索之后，在偏离正确下山路线的一个森林里，发现了她掉落的一部分装备。可是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摩周真珠。……就连遗体也没有。”

“偏离下山路线以后在广袤的森林中迷路，发生这种事也正常。但光凭这种普通失踪案也不至于让警察介入调查吧。”

“我之前也提过，她家人闹得很厉害。摩周真珠的母亲一直吵着坚持她女儿不是遇难，是被人绑架了。”

“这有点异想天开呀。为什么她母亲会这么想。”

“还不是因为那边的编辑。”

加加见下巴指了指。左京指着自己：“啊？说我吗？”

“装什么无辜。你杂志去年报道了『蝶之岳神隐事件』的特集吧。在那份杂志里，写了冬树大介可能还活着，最近的遇难者可能都是他手下的牺牲者的，不就是你们吗。居然刊登那种毫无根据的报道，你要怎么负责。”

“就算你说让我负责……”左京缩起了身子。

“摩周真珠的母亲读了你们的杂志，对自己女儿被某人绑架监禁一事信以为真。很大程度也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女儿的死亡，把它当逃避的借口罢了。但她依然不死心地纠缠着我们县警。拜这所赐，调查这件事就安排到我头上来了。”

“前面的经纬大致明白了。但有个问题，为何你会将接触神津岛馆主算入搜查的一环呢？你多次拜访这座玻璃馆，还留宿于此。你俩交情好到甚至这次的活动也邀请了你。”

月夜轻声询问。加加见用力挥手。

“因为住在这座蝶之岳山的方圆百里也就剩神津岛氏一户了。而且从摩周珍珠留下的痕迹来看，她曾经朝这座玻璃馆的方向走过。就算我知道这案子调查毫无意义，也不至于样子也不装一下。”

“只是为了装一下，就拜访那么多次？”

“正因为要装，才要来很多次。”加加见嘲讽说。“对于推理狂热人士的神津岛氏来说，身为刑警的我来他家做客是喜闻乐见的事。他还向我打听过去种种实际发生过的案子。我只是随意聊一聊过去，便受到可以和高级餐厅媲美的美食，还有我的工资一辈子都买不上的好酒款待。自从十年前妻子离我而去后，我一直都是吃便利店便当活过来的。还要上哪找比这更好的事。而且神津岛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挥金如土。和他搞好关系也并非坏事。”

“就是说比起调查女白领失踪事件，你更多是为了私利才频繁拜访这个玻璃馆。”

“确有此意，有什么问题？女白领大意遇难的事故被强行安到我一个刑警头上调查。那我这种态度应付也是理所当然吧。”

加加见大言不惭。

”真的只是事故吗？”

月夜低声细语。加加见脸上得意的笑容挂不住了。

“什么意思？”

“因为老田管家的被害现场被人刻意写下了『蝶之岳神隐』这几个血字。而且还是用被害者的血液写的。那将女白领的失踪和这次的案件联系到一块也非奇事。”

“你从刚开始说的东西都前后矛盾。一下又说神津岛氏手中未公开发表的原稿是作案动机，一下又说『冬树大介』就躲在这个座馆。”

“我会首先列举出一切的可能性，然后谨慎地从中探明真相，因此白领失踪和本次案件关联的可能性还不能排除在外。”

“那你意思是说，白领的失踪和这座馆发生的杀人案脱不开关系咯。”

“嗯，这个嘛……”月夜把手放在下巴上。“这样说如何？那位女白领遇难之后并未死亡，而是被神津岛馆主或老田管家绑架才遭遇不测。她的亲友发现了这一点，为了复仇刻意接近神津岛馆主，并和他打好关系，直到这次被邀请到活动来。然后那人立下并执行了杀掉所有和白领遇害相关之人的计划。哦，有必要考虑一下神津岛馆主或老田管家就是13年前的连续杀人魔这个可能性。『冬树大介』不再只执意杀害女性，他的目标转向了迷路的登山客……”

月夜刚说到这里，背后响起一阵巨大的哐啷声。游马回过头，圆香脚边散落着摔成粉碎的碟子碎片。

“不、不好意思……手滑了。……”

圆香沙哑着声音说，脸色像死者一样青白。她蹲下来把手伸向碟子碎片，从远处也能看得清楚她的手在颤抖。

“圆香，你不要裸手去碰。我来收拾吧，你去休息。”

酒泉着急地阻止，但话似乎没传到她耳朵里。圆香碰到碎片一瞬间马上缩回手，她的手还是止不住颤抖，好像被碎片划破了指尖。

“你看我话音才刚落。怎么了嘛，圆香。你脸色很差哦，后面我来收拾，你回房间休息如何？这可以吧，各位。”

九留间点了点头说。“喔，那当然可以。”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那个，酒泉先生不好意思，我想休息到明天早上可以吗？”

圆香眼神恍惚地问道。

“没什么关系。你还好吧？要不要我稍后去照顾下你。”

“不要！我要一个人待着！”

圆香突然爆发出以那副纤细的身体无法想象的高声尖叫。酒泉呆立在原地说不出话。很快圆香露出回过神来的表情，深深地低头鞠了一躬。

“我刚才有点错乱了，实在非常抱歉，我身体似乎有点不太舒服。请原谅我先回房间去了。”

圆香一口气说完，转过身子像逃跑似的冲出了游戏室。这发展过于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家都只是茫然地看着她背影。只有加加见站起来说：“给我等一下！”

“怎么啦？加加见君。”九流间问。加加见指向圆香消失的门。

“让那个女仆就这么逃走不太好吧。她好像知道些什么内情。所以她听到我们的话以后，内心大受震撼逃出去了。必须把她给叫回来，好好审问一下。”

“可她身体不太舒服，别太硬来……”

“别说幼稚的话，现在情况如此严重，必须得马上逮捕犯人。我去带她回来，你们先随意吃点饭。”

加加见丢下这句话，快步冲出游戏室。游马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展开，只能单手托着碟子，目送着加加见的背影。

“唉，加加见君言之也有理。我们就在这边吃饭边等他吧。”

对于九流间的提议，游马、左京、酒泉、梦读几个轻轻点头，只有月夜一言不发地连续把菜送到自己嘴里。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加加见一个人回到了游戏室。

“慢了一步，那个女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锁门了。”

加加见气呼呼地坐回沙发上，对专心致志嚼着食物的月夜投去视线。

“喂，名侦探小姐哟。后面我们该如何做，还要继续闲聊下去吗？”

月夜把嘴里的食物急忙咽进去，好像喉咙被呛住了，连锤几次胸口，然后急急忙忙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水喝下去。

“这个嘛。情报某种程度上大致收集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需要好好思考整理一下刚才听到的情报。”

“随你意。不用奉陪你的过家家，那再好不过了。”

“请等一下，今天晚上怎么办？”

加加见刚要站起来，左京慌忙问道。加加见皱着眉头说：“今晚？”

“对呀！可能今晚半夜犯人又会作案。”

“怎么啦？难道你有预感要轮到自己遇害吗？”

加加见挪谕地说。左京歪起嘴巴。

“才没这样的事！只是犯人有可能会不挑人下手。这种情况下，大家一起抱团行动不是更好吗”

“你想说和你们几个抱团过一晚？那我可敬谢不敏。如果犯人想盯上我，不如说求之不得。我要给他一记反杀之后逮住他。所以我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我不！你们之中可能有杀人犯，我也回自己房间。”

加加见和梦读一前一后走出了游戏，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那我们怎么办？我个人想要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九流间喃喃自语。酒泉指了指摆满菜的桌子。“嗯，我先要收拾一下剩饭残羹。”

可能被圆香吼了一下，他声音听起来很是沮丧。

游马说：“那我也来帮你。”酒泉挠了挠头。

“可以吗？那拜托你了，帮大忙了。”

“我先和九流间老师一起在游戏室里再逗留一会吧。”

左京把视线投向月夜，问：“碧小姐有什么打算呢？”

“我要回房间。虽然左京主编说得没错，抱团过夜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是已经有三个人回了自己房间，那意义其实不大了。人数不多的时候待在谁都可以进出的地方过夜，其实风险也不小哦。”

“碧侦探言之有理，那我们再待一会儿就回自己房间去，各自锁好门吧。”

九流间提议说，没有其他人反对。

游马开始收拾放在桌子上的盘子。月夜走过来对他窃窃私语。

“我明天早上会去你的房间推理案件的事情。记得今晚睡个好觉。”

月夜拍了游马肩膀，用轻快的脚步走向了出入口。

第3日

1

“综上所说，1932年出版的埃勒里·奎因所著《埃及十字架之谜》与巴纳比·罗斯所著《Y的悲剧》——两本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读者间各执己见，都坚持自己喜爱的作品更加优秀，以至于作者奎因和罗斯带上黑色面具在演讲会登场，展开一场激烈辩论。几年后，巴纳比·罗斯其实是埃勒里·奎因的另一个笔名、两部作品是出自同一作者笔下——这一事实浮出水面。如此一来，‘在演讲会辩论的那两人到底是谁？’的问题再次引爆了新一轮的讨论。一条君，你知道答案吗？”

“……是曼弗雷德·李和弗雷德里克·丹奈吧。”

游马半叹着气回答。

“说得没错。”月夜手指戳向他鼻尖，“埃勒里·奎因是李和丹奈这对表兄弟合作用的笔名。也就是说，奎因笔下的小说是由这两人合力创作，所以他们二人才能约好表演一场辩论赛。挺厉害嘛，一条君。推理发烧友之中，也鲜少人清楚这段逸事。”

“多谢夸奖。”

“合用笔名的作家并不罕见。比如日本作家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借《焦茶色的色棒》获得第二十八届江户川乱步奖的冈崎二人。从笔名中带有‘二人’两字便可看出，冈崎二人从最开始就毫无保留地公开自己是两人共同创作的笔名……”

游马按住钝痛隐隐发作的头，耳旁传来月夜延绵不绝的推理讲座。凌晨五点，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把游马从床上震醒。月夜甫一进门，就坐到沙发上，翘起双腿，放声说：“好，来开始推理吧。”

对她这种我行我素的行动实在避之不及，但想要揪出杀害老田的凶手，月夜的推理又不可或缺。游马鞭策自己，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洗脸台洗漱，换好衣服。然而，收拾整齐后，话头是开起来了，但内容全在跑题——月夜不断地在讲述推理相关的趣味小知识，连一句和案件有关的像样推理都没听到。

现在也是如此。从“神津岛的死亡遗言和《Y的悲剧》有联系”起，不知不觉扯到“埃勒里·奎因”，随后话题有如脱缰的野马，朝偏离方向一发不可收拾。

“话说回来，冈崎二人解散后，其中继续执笔的井上梦人是披头士的头号粉丝，与同样热爱披头士的岛田庄司组成了一支乐队翻唱演奏……”

“停——碧侦探，给我停下。”

游马再也受不了无休止的离题万里，忍不住插话。月夜说得正起劲，被人打断，不开心地嘟起嘴问：“干嘛？”

“推理的杂学以后怎么说都可以，能不能先讲讲案件的事？”

月夜眼神迷茫了数秒，扬声道：“哦，案件啊！”

还真忘了？游马觉得全身脱力，抬眼望着月夜。

“所以，你有头绪了吗？比如……犯人的身份。”

“那还没有。”

听到这句秒回应，游马失落地垮下肩膀。月夜紧接着说：

“不过，有关餐厅的密室诡计，我或许有了一丁点的头绪。”

“真的⁉︎”游马腾地站起来，“怎么做到的？那间密室怎么弄的？点火的目的，果然还是为了烧掉老田的遗体吗？再说了，凶手是如何放的火？”

游马这边连环抛出问题，月夜却将视线投向窗外。

“今天大概又会下雪吧。昨天天气还那么好。”

“碧侦探！”

“别生气。天气的话题不是对话的基本嘛。餐厅的密室还有几点没捋清楚。身为名侦探，可不能发表严谨度不足的推理。”

“哪有心情说这么悠哉的事。谁知后面…”

游马刚说到这，一阵巨大的警报声响彻室内。

“一楼副厨房发生火灾一楼副厨房发生火灾请马上避难”

机械的人工声响起，装在天花板的器械一齐运作，所有的窗全部大开。

“不会吧，又来！”

眼前的光景仿佛昨日重现，游马敏捷地起身，月夜拉住他的手。

“一条君，去一楼。”

难不成，类似昨天餐厅的案件再次发生了？就算没有，真的起火也得马上扑灭。游马点头说了句“明白”，和月夜一起走出房间，冲下玻璃台阶。两人抵达一楼，径直向副厨房飞奔而去。

游马抓住门把，双手使劲。和昨天不一样的是，门今天应声而开。照明没开、暗沉沉的副厨房之中，喷水器正源源不断喷出大量的水。不知是否已被淋熄，现场没看到半星火苗。月夜按下入口旁的开关。荧光灯闪烁了几下，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副厨房。

喷水器的水止住了。背后传来散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九流间、加加见、左京、酒泉、梦读五个人接踵而至。

“发生什么事了⁉︎”

梦读喘着粗气歇斯底里地尖叫。她的表情露出恐惧之色，肯定是在想象最糟糕的事态——密室里躺有尸体。

“我们也才刚到，还不清楚。”

“没有尸体吧？”

加加见压低声音询问。在场的空气一下变得剑拔弩张。

“乍一看没见到。不过还有死角没检查。要仔细调查一遍。”月夜回答。

“那还不赶紧。”加加见甩开步子走进副厨房。

游马和月夜也一起进门，小心地在被喷水器的水打湿的地板上前行。突然，月夜“啊”了一声。是发现尸体了？游马心脏剧烈跳动。只见月夜用手指着的是——副厨房桌上的蜡烛残骸。

“好像就是用这点的火。”

“这是……蜡烛？”左京越过月夜肩膀窥视残骸。

“对，没错。而且有烧焦的餐巾纸余屑，还闻到石油燃气的味道。”

月夜将她姣好的鼻子凑近桌面。

“恐怕，点燃的蜡烛底部堆满了大量浸有灯油的餐巾纸。蜡烛融化变短，火苗转移至餐巾纸，形成巨大的火柱。喷水器感应到后立即启动，将火扑灭。”

“也可以说是，简易自动点火装置。”九流间凝视着桌面的残骸，“蜡烛点燃后到火苗转移至餐巾纸，不知要花多长时间？”

“融化的烛蜡痕迹不多，估计二、三十分钟左右。对吧，加加见警官。”

被叫到名字的加加见满脸无趣地点头：“差不多吧。”

“某人设了一个二、三十分钟后让喷水器自行启动的装置。可是，设这个的目的到底是……”

九流间摸着秃不溜秋的头。

“应该不是为了让我们发现遗体吧，就像昨天那样。至少这间副厨房目前没看到尸体。”

月夜环顾了一圈室内，用手托住秀气的下巴。

“搞不好，犯人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大家聚集在这。引发火灾，逼得窝在房里的人也必须跑出来。”

“那个……圆香在哪呢？”

酒泉小心翼翼地问。确实，这么一说，似乎没看到圆香人出现。

“还在房里吧。那女仆之前好像被吓得魂都飞了。”加加见一脸意兴阑珊。

“怎么会嘛。火灾报警器一响，肯定所有人都会出房啊。看，连放话说打死也不出房门一步的占卜师大婶，不也好端端在这吗。”

被酒泉用手指着，梦读的脸色很是难看。

“说得有道理。闹这么大还不现身也太奇怪了。我们最好过去看看。”

经九流间的提议，全部人拖拖拉拉地走出副厨房，以酒泉打头阵，攀爬螺旋楼梯，抵达陆号房的平台前。酒泉扭了下门把手，似乎从里边上了锁，门纹丝不动。

“圆香！圆香，你没事吧⁉︎”

酒泉用拳头“哐哐”敲门。沉重的闷响在楼梯里回荡，门内无人回应。

“喂，你自己缩在房里就算了，至少出个声吧。”

加加见把酒泉推到一旁，大声怒喝，还是没有回应。不安的气氛开始在四周流转。

“再不给个回应，就直接破门。听到没。”

加加见毫不留情地踹门，大概耐心已达极限。泛着厚重光泽的金属大门安然无恙，倒是加加见因撞痛脚尖发出了低吟声。

“看来想要和餐厅一样破门而入没那么简单。必须把锁卸了。喂，九流间老爷子，一条医生。”

“在。”突然被点名，游马挺直腰杆。

“你们现在拿着保险柜钥匙吗？放着主钥匙的保险柜钥匙。”

“嗯、嗯嗯，有带着。”

游马从袋里掏出钥匙盒。九流间也举起钥匙串：“老朽也带着。”

“那现在马上去地下仓库拿主钥匙。”

“知道啦。一条医生，我们走。”

九流间催促，游马刚准备走下楼梯。“——等等！”加加见大吼。

“怎么，事不宜迟，可别耽误了。”

游马捂住发痛的耳朵抗议，加加见哼了一声。

“我们所有人都得去地下仓库。要盯着主钥匙是不是还好好地放在保险柜里。说不定昨天被替换成了赝品。”

“……随你意。”

把疑虑重重的加加见抛在脑后，游马走下楼梯。按照加加见的指示，其他人也跟了过来。到达地下仓库，月夜冲得比游马还快，第一时间跑到保险柜前，拉住把手想要打开。当然，门毫无反应。

“快快，一条君，快打开。”

月夜招手。“知道啦。”游马嘴上应着走近保险柜，和九流间一同将手里的钥匙插进钥匙孔。

“好，九流间老师，一起开。一、二、三……”

配合着倒数的口号，游马和九流间扭动钥匙。开锁的“咔嚓”声响起。游马转动把手，门顺滑地开了。柜里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把刻有“零”字的钥匙。

下一秒，酒泉一把推开游马，抓住主钥匙如燕子转身冲出去。大概是担心圆香的安全，早已心急如焚了。“啊，给我等等！”加加见拔腿追上。游马等人也小跑登上楼梯。

重新爬楼回到陆号房面前，酒泉尝试开门。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钥匙没办法对准钥匙孔。

“真不像话。让我来？”

加加见冷嘲热讽，酒泉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瞪回去：“给我闭嘴！”

“哟呵好吓人。那你赶紧开啊。”

无视双手低举做怪相的加加见，酒泉终于打开了门，他一把攥住把手推开门。冷冽的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看到烙印在视网膜内的光景，游马咽了下唾沫。

——圆香躺在窗旁的床上。

——巴圆香，穿着婚纱礼裙，胸前染成一片血红。

“啊、啊啊，圆香。啊啊啊……”

酒泉泣不成声地冲向圆香，却被加加见毫不留情从背后抓住后领，拖到后方一把甩开。

酒泉泪眼婆娑地坐在地上，加加见斜瞅着他。

“怎么看都死透了。也就是说，这房间已构成案发现场。要我说几次，不要乱动现场。”

“这种情况还说这种话……”

“现在就是说这种话的情况！”加加见怒喝，音量之大震得墙壁扑欶欶掉粉。“明天警察就到，调查即刻可以展开。惨害三人的凶手很快就能捉获。有嫌疑的不是仅剩在场这几个了吗。”

加加见瞥了一眼在门外石化成雕像的众人，满脸络腮胡中露出酒窝。他刚要迈步入室内，月夜用灵敏似猫的动作从他身旁窜过。

“这件两截式古典婚纱就是观景室中展览的那套吧。也就是《神探夏洛克——地狱新娘》一集中使用的服装道具。”

月夜沉思地盯着躺在床上的圆香。

“喂，别随便进来。”

月夜忽略掉一旁怒气冲冲的加加见，巡视房间。

“没看到这间房的钥匙。是犯人拿着逃跑了？”

月夜低声呢喃，还蹲坐不起的酒泉虚弱地说：

“看下她头上那个。”

“头上？是指白色发饰吗？”

就在月夜准备去摘下圆香戴着的女仆用白色发饰，旁边横伸过一只手。

“嗯？好像装了拉链。是这个？”

加加见摘下头饰沉吟道。酒泉用了无生气的瞳孔注视他。

“圆香习惯把钥匙藏那……说自己冒冒失失的……容易搞丢东西……”

加加见扯开拉链，钥匙从中滚落地上。仿佛回敬他刚才的横插一手，月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钥匙拾起。

“喂，别碰它！”

加加见大喊，月夜无动于衷，表情严肃地走近游马等人。

“这把钥匙有“陆”字浮雕。一定就是陆号房的钥匙没跑了。”

月夜将主钥匙从孔里拔出，插进手上的钥匙拧动。门锁“咔”地响了一下，收在门内的锁舌弹了出来。

“房间钥匙在圆香的发饰之中，主钥匙又好好收在保险柜里。这种情况下，杀害圆香的犯人要如何锁上门逃出房间呢。”

月夜低声细语。

“他压根没逃出去！”梦读骤然尖叫，“杀了那个女仆的凶手一直在这间房里！”

“喂喂，你胡说什么。你忘了，刚才所有人都集合在副厨房。”

加加见一脸诧异地说。

“不！犯人不在我们之中。我一直反复强调——这栋馆内有除我们之外的人悄悄潜伏着。那家伙杀害了女仆，躲在房间里边！”

“夫人想说，凶手现在也躲在房里？”

九流间问道。梦读连连点头。

“必定如此。他就躲在某个角落！我们得赶紧逃！”

空气仿佛凝固了。游马迅速逡视了一圈室内。没看到人影。加加见也露出一脸警戒的神情，巡视床底、家具背后以及盥洗室等处。

“谁也没在。”加加见挠着头走出盥洗室。“喂，不管你是通灵人士还是占卜师，别成天把妄想挂在嘴边，一惊一乍吓唬别人。”

“才不是妄想！为什么不信呢。这馆里真的有危险之物潜伏。有股邪恶的气息……”

梦读话语破碎，几乎成了呜咽。估计眼前的事态过分异常，快濒临精神崩溃了。极限状态之下，恐慌比起任何感染症状，都更为容易在人群中传播。

很危险。再这样下去，众人相互间的不信任随时会一触即发。游马仿佛嗅到近在眼前的危机感，在场的空气压抑到要沸腾。

接下来的瞬间，一声“嘭”的巨响撼动空气。眼露求助之色的众人彷徨的目光，聚焦在声音源头——双手在胸前合掌的月夜身上。

“都冷静下来。我有话要说。”

月夜一改平日的欢嚣，沉静地说道。不知是否错觉，她看上去神色有些黯然。

“这种时候慌乱正中凶手下怀。我们先来整理一下案发的情况吧。”

不知何故，月夜的语气也变得低落。

“房门上了锁，能开门的钥匙分别在室内和保险柜里。并且室内没见到凶手的身影。那么，我们应该要思考：杀害巴女仆的凶手要如何从这间上了锁的房间逃之夭夭。”

“会不会是从那扇开着的窗逃脱的？”

左京怯声怯气地指了指窗户。因为火灾报警器启动的缘故，房内的窗户靠近天花板的上侧全部转向朝外，呈四十五度打开。

月夜三步并作两步滑到窗户附近，站在床的一侧注视窗外。加加见“喂”了一声提醒她，但月夜视若无睹地继续说起来：

“如果犯人是爬上这扇窗逃到外面，那应该会在玻璃上留下手印或足迹。可我刚看过并没有类似的痕迹。而且……”

月夜从西服口袋中掏出手机，懒洋洋地拍摄起窗外。

“这座馆的外壁，铺贴了一层光滑的装饰玻璃。想不借助道具上下攀爬，除了壁虎以外不可能做到；若借助了道具，那外壁上必定会留下明显的足迹，或是道具划过的伤痕。然而，不管我看得多仔细，也没找到相似的痕迹。杀害了巴女仆的凶手，不可能从这扇窗逃到外面。”

“可是，既没用到钥匙，也没从窗户逃跑，那这房间岂不就……”

九流间说话带着颤音。月夜重重点头，接下他未说完的话。

“对，就成为了‘密室’。”

“密室……”这个单词从游马嘴里脱口而出。

又来了。人又是在“密室”之中被害的。这栋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游马内心纠结，挠乱自己的头发。

“三间密室、三具尸体。老朽不禁陷入某种错觉：老朽是否误闯入了自己笔下的本格推理小说之中。”

九流间按住眼角，有气无力地摇头。月夜轻声道：

“或许并非您的错觉。”

“……啊？”九流间眉头紧锁。

“或许只是我们自己没注意到，说不定我们正是故事当中的登场人物——还是一篇‘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本格推理小说里的登场人物。”

“你……在说什么啊……？”

九流间脸上疑惑之色越发加深。游马也有着同样深深的困惑。

昨天月夜也讲过一模一样的话，但那是半开玩笑地说的。可是，现在月夜的态度，明明白白地向其他人传递出一种危机感：她似乎真的认为自己是小说里的人物。

之前游马一直以为月夜对眼下的状况乐在其中。可说不定，其实那只是她逼迫自己强行演好“名侦探”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说不定，其实和其他人一样，她的内心早已被恐惧一片片腐蚀干净。

置身于本格推理小说一般的状况之中，咬着牙拼命扮演“名侦探”的滑稽演员。如果这就是名为“碧月夜”的女性，那的确可以说，她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故事的一名登场人物。

“你脑子瓦特掉了。这里是现实，不是小说里的剧情。醒醒吧你！”

被加加见劈头盖脸吼了一顿，月夜迷茫的眼神终于重新寻回了些许焦点。

“啊……不好意思。接下来我们得调查圆香的尸体。”

月夜脚步虚浮，挪动到床边，手刚伸向圆香的婚裙，她的肩膀被加加见粗鲁地按住一推。

“都说外行人别乱动现场。更别说去触碰尸体了。特别是现在的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想都别想。”

月夜全身似乎失去了力气，软绵绵地后退，眼看就要失去平衡摔倒，游马连忙过去撑住她。

“你怎么对待女性如此粗暴⁉︎”

游马强烈抗议，加加见挠着脖子一脸尴尬。

“我没打算那么用力推她。看这位小姐个儿挺高，还以为站得住。”

“一条君，不用担心。我没事。”

月夜在游马的搀扶下，声如蚊呐地开口：

“说得没错，以我现在的状态去触碰尸体不太合适。加加见警官，麻烦由你代劳。看伤口的状态，恐怕圆香她……”

“嗯，被害前应该受过酷刑。”

加加见压低声音吐出“酷刑”一词的一刹那，室内的温度骤然变得冰冷。

“酷……刑……？”游马声嘶力竭地问。

“啊，没错。”加加见掀起圆香所穿的婚纱下裙。

“喂，你做什么……”

酒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抗议，话才说到一半，他哽住了。游马也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只见掀起露出的雪白大腿处斑驳着数十道狰狞的红线，从远处看去清晰可见。

“犯人用刀子多次割大腿处折磨过她。嘴边也有套过塞口物的淤痕。估计是为了不让她发出惨叫。”

就连加加见这样的糙汉子，也不忍心让刚去世的年轻女性腿部持续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中，他很快将下裙放了下来。

“怎么会……太惨了……圆香……”酒泉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停地颤动。

加加见将圆香浸满红黑色液体的婚纱衣襟扯开，仔细观察着她的胸口位置。

“直接死因是刺杀。胸前有刀捅过的伤痕。恐怕是一刀贯穿了心脏，立刻毙命。犯人估计是严刑拷打逼问她某些事情，判断其没有利用价值以后，马上动手结束了她的性命。身体还有余温，血液也尚未凝固，可以判断离死亡以后并没有隔很久时间。大略估算应该是二、三十分钟左右。”

加加见低声自语，回头看向游马等人。

“你们之中，是否有人能自证这二、三十分钟的不在场证明？”

游马斜眼观察月夜的神情。她似乎完全没有主张证明的意思——明明她和游马两人在肆号房里畅谈案子相关的事将近两个小时。

是和昨天一样，不想把犯人逼到狗急跳墙？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思考停滞从而一言不发呢？游马无法判断到底是哪边情况，只能选择闭口不谈。其他几个人也是一声未吭。

“也就是说，谁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算啦，老实说不在场证明这玩意儿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搞明白犯人是谁。”

加加见轻描淡写的话语，打破了周遭冰冷的氛围。

“你刚才说，你知道犯人是谁了⁉︎”

梦读拉高音调。加加见大大落落地点头。

“那当然。稍微动点脑子就能明白。这房间门上了锁，房间钥匙为死者所持有。室内只有尸体，不见犯人的踪迹。刚才名侦探小姐也说过，犯人没办法从窗户逃跑。这种情况下，凶手要如何把这房间变成——你们这些推理宅嘴里说的‘密室’，答案显然只有一个。”

“是怎么做到的！快说吧！”

“非常简单。”加加见得意地哼了一声，“犯人使用了主钥匙。”

“主钥匙？它不是被好好锁在保险柜里嘛。”

梦读略觉扫兴，不满地问。

“对，没错。可是，之前为了紧要关头随时可以取出钥匙，没有给保险柜上密码锁。即是说，只要集齐两把保险柜的钥匙，犯人就能轻而易举取出主钥匙。”

“你意思是……”梦读脸露胆怯之色，和游马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对，保管钥匙的小说家和医生。这两人是共犯。”

游马被加加见用力一指，呆若木鸡，好久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内容。站在他旁边的九流间，同样一脸茫然地站着。

“虽然我不知道背后有什么故事，但这两人合力残忍杀害了神津岛氏、管家、女仆这三人。说不定还打算将我们也赶尽杀绝。”

游马和九流间彻底化作了泥塑木雕，左京忍不住放声问话：

“那第二起命案是如何办到的。要如何把餐厅变成密室，并在那放火？”

“别管细枝末节的事。”加加见一脸不耐烦地摆手，“将那俩人逮捕，从头到尾好好审讯一遍，让他们老实交代过程就行。反正，能杀害女仆的就他俩。犯人也不可能是其他人。把他们拘禁起来，后面就不会再发生任何意外。”

加加见沉下脸，缓步向游马两人走去。被他锋利如刀的眼神恶狠狠盯住，游马现在的心情犹如被蛇盯上的老鼠。

对方是位个子比自己略矮的中年男人，但体型相当地结实魁梧。体重和腕力估计都在自己之上。而且还是活跃的现任刑警，对柔道或剑术肯定也颇有心得。若他采用武力压制，抵抗的机会想必非常渺茫。酒泉和左京可能也会加入帮忙之列。

在这里一旦被拘禁，之前打好算盘“找出杀害老田的真凶、将神津岛死亡的锅转嫁给对方”的计划将会完全泡汤。自己和九流间将会被当成是杀害三人的穷凶极恶之徒，被警察一起拘拿带走。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面前是步步紧逼的加加见，游马死命地绞尽脑汁，把视线投向站在一旁的月夜身上，她正观望这边的情形。

（对了，不在场证明。第二、第三件命案发生的时刻，自己和月夜两人呆在一块。如果月夜愿意帮自己作证这件事……）

游马和月夜的视线交缠在一处。她的瞳孔方才还充满空虚和混沌，现在稍微恢复了神气。

月夜柔和地微笑，轻轻颔首，转向加加见：

“将一条君和九流间老师认定为杀害巴女仆的犯人，是大错特错的。”

清脆凛然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加加见的动作停滞了。

“大错特错？那你说，是谁杀害了那三个人？”

“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是这两人，在昨天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把主钥匙锁在保险柜之后，直到方才取出钥匙为止，这期间并没有动过保险柜。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游马双目圆睁。他还以为月夜一定会提出两人不在场证明的主张。万万没想到，为何是保险柜？

“你怎能如此肯定？别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加加见语气里透着威胁之意，可是月夜无动于衷。

“并非找理由搪塞。我对保险柜施加了某些手法，所以才敢肯定。”

“手法？”加加见鼻头皱起来。

“没错。昨天主钥匙被锁好以后，我拔了几根自己的头发，趁你们不注意，偷偷塞进了保险柜门的缝隙之中，以防后面有人擅自打开保险柜。”

原来昨天她在确认保险柜的门是否关牢的时候，还多做了一份保险吗。

“……这又不能当证据。这事只有你自己心知肚明。说不定你为了维护他们，不惜撒下弥天大谎。”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的言行，和推理小说中的废柴刑警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见月夜的嘲笑，加加见脸上泛起红潮。

“那我反问你一句：假设一条君和九流间老师是共犯，他俩合作拿出主钥匙，闯进陆号房杀害了巴女仆——那为什么他俩把这房间设置成密室？”

“你问为什么……那……是用了主钥匙从外边把门锁上的吧。”

“我问的不是‘怎么设’，而是‘为什么’。他们如果真的是凶手，根本没必要出了房间后还特意用主钥匙上锁，把现场布置成密室。因为只要让房门大开着，就不会有人怀疑到用过主钥匙的事情上。”

“这……”加加见张口结舌。

“如果门是开着的，我们大概会有如下的推论：夜半时分巴女仆让某人进过房间，并且被那人杀害。那种情况下，第一个被怀疑的是谁？那当然是和巴女仆走得很近的酒泉厨师了。”

“啊？”酒泉突然被点名，抬起他哭丧的脸。

“另外，同为女性的梦读夫人说不定可以轻易征得进屋的同意；也有可能警察相关人士更容易获取她的信赖。”

“和我可没关系！”“你想说是老子干的！”

梦读和加加见同时大喊。

“请不要激动。我只是在假设这个房间不是密室的情况下，谁有可能遭到怀疑。也就是说，如果门不上锁，一条君和九流间老师被怀疑的几率将大幅降低。那你说，他俩又何必还特意用主钥匙给门上锁呢？不是多此一举吗？”

思路清晰、条理通顺的解释摆在面前，加加见陷入沉默，无力反驳。

“反过来思考，犯人若是打定主意让一条君和九流间成为替罪之羊，那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把房间布置成密室。无论如何，现在这个阶段，我们手里没有能断言那两人便是犯人的决定性证据。请问我讲明白了吗？”

月夜垮下肩，大声叹了口气，似乎强撑着她整个人的精力之火已消耗殆尽。

“……嗯，懂了。”

加加见不情不愿地说，从裤子口袋掏出手机对准床，拍起圆香的遗体照片。

“回自己房还是待在游戏室，随便你们，去哪都随意。我要拍摄现场记录的照片。”

被月夜辩驳得哑口无言，心中大概正一团郁结吧，加加见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游马和九流间等人面面相觑。就算叫人“去哪都随意”，一时也很难决定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连一直风风火火、一马当先的月夜，现在也只是表情黯然，沉默不语。

“酒泉厨师，没事吧？”

左京向还蹲在地上肩膀兀自抖动的酒泉搭话。而酒泉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

被害者再次出现。还是密室杀人案件。游马心里思索。某处隐约传来“咔哒咔哒”之声，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自己上下牙打架的声音。

“我受够了！放我出去！把我从这种鬼地方放出去！”

梦读两只手挠乱她染成粉红的头发。酒泉的呜咽声更清晰了一些。左京六神无主地四处张望。九流间摸着他荒芜的头顶。

恐慌如同传染病一般在人群光速传开。游马死命压抑内心的冲动，不然恐怕他也会像梦读那样声嘶力竭地大喊，哭诉快点从这座馆逃出去。

“这是个啥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突然发疯似地吼起来的加加见身上。只见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圆香所着婚纱上身掀起的衣襟。

游马等人战战兢兢地走近床旁。见到露出的白色紧身胸衣，游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鸣。胸衣上草草写着几个红黑色的文字。恐怕，是血字。

“杀掉中村青司”

空间的远近感从视野里消失了。游马隐约有种错觉：眼前血字浮起半空，铺天盖地冲他扑过来。

“中村青司是什么人⁉︎难不成他就是躲在馆里的杀人魔⁉︎”

耳边响起梦读切金断玉的尖叫声，游马茫然四顾，和九流间与左京的视线撞个正着。他们二人脸上同样也是深深的困惑之色。

这应该指的是那位“中村青司”吧？可是，“杀掉”他是什么意思……

信息量爆炸的情报接连涌现，游马头痛欲裂，不得不用手按住太阳穴。月夜小声喃喃：

“……是‘馆’系列。”

“哈？自言自语什么呢？难道你认识这个叫‘中村青司’的家伙？”

“嗯，当然。”月夜垂头丧气地点头。

“中村青司是于一九三九年五月五日出生在大分县的一名建筑师，曾设计过形形色色奇妙怪异的馆，他也凭此名声大噪。”

“战前出生，估计岁数不小。为什么这个建筑师的名字会出现在这……”

说到这，加加见突然撑大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说，他是一名‘设计过奇妙怪异的馆’的建筑师？就是说，这栋建筑也是出自他的手笔？这个血字其实是想告诉我们，要杀掉设计出这栋馆的家伙⁉︎”

“不，不可能。中村青司实际上并不存在。”

“哈？说什么呢？你不是说你认识吗！”

加加见气冲冲朝月夜走去。游马连忙拦在两人中间。

“冷静。中村青司是架空的虚构人物。”

“虚构人物？”

加加见诧异地反问，游马点头。只要是对推理稍微了解的人，想必都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因为，那正是成为“新本格运动导火索”的“那本佳作”中登场的人物，一位设计出传说中“那座馆”的人物。

“中村青司，是某部堪称为‘绫辻行人代名词’的一系列推理小说——‘馆系列’之中的登场角色。‘馆系列’的剧情，简明扼要地概括起来，便是在中村青司设计过的各种奇妙古怪的馆中发生多起连续杀人事件，而这些难题在主人公岛田洁的调查下逐渐水落石出。”

“又是推理小说！差不多得了。都死了三个人了！为什么凶手要把那家伙的名字用血字留在尸体上⁉︎而且，还说要‘杀掉’。杀掉一个虚拟人物，这不是纯扯淡吗！”

月夜将暴跳如雷的加加见抛在脑后，自顾自转身，走向房间门口。

“喂，你上哪去。”

“去杀掉中村青司。”

月夜语气里不带丝毫感情，说完她径直出门走下楼梯。

“等等，你说去‘杀掉’是什么意思！”

加加见大步向快要消失在视野里的月夜追去。游马等人也紧跟其后，用主钥匙把陆号房锁好以后，也一齐冲下楼梯。

月夜下到一楼，没有东张西望，直接穿过大厅。但她的步伐已丝毫不见之前的轻快，显得异常沉重。来到剧院门前，她推开紧闭的双扇门，走了进去。

阴暗沉沉的剧院中，荧幕上依然放映着蓝色的大宅。月夜来到荧幕跟前，转身向追过来的加加见伸出她的手。

“请借下打火机给我。你是个烟民，应该随身带着吧。”

“……你又知道我抽烟。”

“闻下气味便知。老烟枪全身都薰满了烟味。而且，想要解释留在巴女仆紧身胸衣上的血字，打火机是不可或缺的物品。还是说，你不想听解释？”

加加见一脸不情不愿地伸手进西服怀里，掏出一个zippo打火机抛过去。

打火机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度，月夜潇洒接住熟练开盖，不带半点犹豫，把打火机凑近荧幕。游马倒吸一口气。“喂，住手！”加加见目眦欲裂。可月夜未加思索滑动打火石。升起的火苗转移到了荧幕上。

游马等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荧幕上的蓝色洋馆瞬间被火焰吞噬。月夜冷冰冰地注视着这一切。火光映橙了她半边脸。

“你这做什么⁉︎要是引发火灾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这块荧幕周围没有可燃物。不用担心火苗蔓延。”

月夜有气无力地回答，可对于在大喊大叫的加加见，她连余光都不扫一眼。正如她所说，爬满屏幕的火焰已经在逐渐熄灭，没有蔓延到墙壁和天花板上。即便眼前的荧幕一片片烧化成灰，和火苗一起坠落在地，月夜的表情也不为所动。

等荧幕背后豁然开朗的光景呈现在眼前，游马惊呆了。那是一处可往里前行一米左右的空间，里边的地板上有一个像是金属盖子之物。月夜走向盖子，双手提起锈迹斑斑的把手。盖打开了，露出一段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通往地下仓库吗？”

加加见自言自语。月夜懒洋洋地摇头。

“不，错了。从位置结构来讲，这里下边本应该空无一物。也就是说，这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地下室楼梯’。杀害巴女仆的犯人，为了让我们找到它，才刻意在紧身衣上留下了血字。”

月夜跨过还燃着几簇火花的荧幕残骸，正要下楼梯，突然她的肩膀被加加见一把攥住。

“喂，先别跑。光凭几个血字要如何知道这里有隐秘楼梯？解释一下。”

“……既然找到了隐藏的地下室，那种事不是无关紧要吗。”

“别想蒙混过去。如果不解释明白，那写下血字的嫌疑就会先怀疑到你头上。有可能就是你，故弄玄虚写一些莫名其妙看不懂的暗号，再自导自演假装解开，把我们大家骗到这里来。”

“我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好吧知道啦，我来说明一下吧。”

月夜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开始解释起来。

“方才一条君也解释过了，中村青司是绫辻行人作品‘馆系列’中出场的建筑师。身为推理头号狂热分子的神津岛馆主，他特别钟爱的便是‘馆系列’。而在这之中，他最为看重的是‘成为新本格推理运动导火索’的《十角馆杀人》。”

月夜摸了摸鼻尖。

“我能够理解神津岛馆主的心情。《十角馆杀人》可谓是‘日本推理界的里程碑’。在它发行之后，法月纶太郎、有栖川有栖、我孙子武丸等才华横溢的作家开始活跃于日本推理文坛。由于松本清张派的盛行，日益衰落的本格推理，凭此又一次擦出新的火花，人气短时间内急剧爆发，从而引发了新本格推理运动。”

月夜的语气每多添一份热情，加加见的表情便险恶多了一分。

“不过，要说为《十角馆杀人》爆发新本格推理运动埋下合适土壤的，当仁不让要数岛田庄司了。其一九八一年发行出版的处女作《占星术杀人魔法》，虏获了众多本格推理粉丝的心——绫辻行人便是其中一个。岛田庄司笔下还诞生出《斜屋犯罪》、《黑暗坡的食人树》等名篇佳作，受其启发，绫辻行人、法月纶太郎、歌野晶午等挑起新本格推理运动大梁的新生代作家也陆续面世。没有岛田庄司就不会有《十角馆杀人》，新本格推理运动更无从谈起。另外，给新本格运动添柴加火的宇山日出臣、户川安宣等编辑也是功不可没。当然，在本格推理最落魄的时期，支撑起局面的鲇川哲也等人……”

“喂，别唠唠叨叨说一些人听不懂的话了。赶紧跳结论！”

加加见忍无可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狠话，盖住月夜的滔滔不绝。月夜眨巴了几下眼睛。

“结论？你是问我最喜欢‘馆系列’的哪一部吗？那当然是《时表馆杀人》……”

“不对！是为什么你知道这里有隐藏楼梯！”

“喔，之前在说这个啊。”月夜的语气瞬间热情退却。

“也就是说，神津岛馆主是因为无比憧憬‘馆系列’，才建造出这栋玻璃馆。那么，设计出系列作品推理舞台的奇妙之馆的中村青司，他所住的房子是……”

“蓝屋！”

游马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月夜视线移到他身上，微不可见地笑了笑：“答对了，一条君。”

“什么蓝屋？”加加见将矛头对准游马。

“蓝屋是中村青司的家宅，建于《十角馆杀人》故事背景的角岛上，岛上还另有一座十角馆。不过在小说设定当中，蓝屋因火灾被全部烧毁，而中村青司本人被发现时已是一具烧死的尸体。”

游马解释完毕，加加见目光重新投向月夜。

“烧死的尸体……意思是……”

“对，没错。紧身胸衣上所写的‘杀死中村青司’几个血字，就是在指示我们去烧掉这块荧幕。肯定是犯人在严刑拷打之下，从圆香嘴里逼问出了这处秘密场所。然后，他故意留下血字信息，把我们引到这里来。”

“这楼梯下边到底有什么⁉︎”

梦读大声质问。对此，月夜无力地回了句“哎，是什么呢”，头也不回地走下秘密楼梯。游马等人慌慌张张地跟在她后边。

楼梯是石头构造，狭窄又阴暗。游马等人下楼的脚步声撞击在墙壁上，传来清晰的回响。低矮的天花板触手可及，垂下枝枝蔓蔓的无罩灯泡。

“给人的感觉，就像中世纪的地牢。”

游马喃喃自语，走在前方的月夜回过头，唇边挂着讥讽的笑容。

“地牢啊。或许是条不错的线索。一条君。”

“什么意思？”

月夜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又再次迈开脚步。

在小心谨慎地走下楼梯数十秒后，众人抵达了一处光线昏暗的空间。借着楼梯处微弱的灯泡光芒，隐约可以看出，这是一条铺着石板、向前延伸的走廊，再往前便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沉黑暗。

鼻子前隐约飘着某股异味。仿佛是鱼腐烂掉的恶臭。

“哦哦，这里有个像开关一样的东西。”

九流间按下嵌在石壁中的开关。填埋在石板缝隙之中的LED灯发起亮来，淡淡的橙色光芒一直延绵到微暗的走廊深处——这副光景，和点缀着引导灯的飞行跑道有几分相似。

“牢房……”

左京几不可闻地说。和他说的一样，延伸至深处的走廊左右，并排着几个装有铁格栏的房间。

“我刚说了，一条君。是条不错的线索。”

月夜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通往最深处的走廊。

“你早就知道这有地牢？”

“我知道得不比你们快多少。只不过是根据目前收集的情报进行了推理，很容易猜到现在的情况。”

月夜往走廊深处走去，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游马紧跟在她的后面，边斜眼探视铁栏之中。那是一个四榻榻米大的空间，放有马桶和简易床铺。混凝土剥落的地板上，倒着碎裂的杯子还有给大型犬投食用的碟子。

牢房昏暗且无照明，看不清深处。游马凝目而视。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了摆在牢房里最深处床上的那件“物体”。

一瞬间，强烈的吐意袭来，游马立刻双手捂住嘴巴。

那是一具尸体。一具还穿着登山服几乎完全化为白骨的尸体。女性用的登山服外露出的手和头已没有多少残肉剩余。空洞洞的眼窝似乎满怀怨恨地注视着这边。

“这是什么啊⁉︎”

梦读放声尖叫，当场坐倒在地，挪动着腰连连后退。她的背部撞上了走廊另一边牢房的铁栏。梦读回头望去，她的口中又一次迸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

那边的牢房床上，同样横着一具穿着登山服的白骨遗体。从它服装的样式判断，这大概是位男性。

“请不要大声叫嚷。那是遗体。而且是死后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遗骨。”

月夜双手捂住耳朵。

“碧侦探，此处到底什么情况？这具遗体是谁的？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等吧。老朽实在是一头雾水……”

九流间呼吸急促地发问。

“如您所见，这里是一处地牢。而那些遗体，恐怕就是‘蝶之岳神隐事件’之中的受害者。”

“蝶之岳神隐事件的……”

“对，没错。下落未明的登山者们，并非只是遇到山难这么简单。他们偏离登山路线迷了路，昏头转向地摸到这栋玻璃馆来，意图求助。结果，他们遭到了神津岛馆主等人的绑架，被关进这座牢狱之中。”

突然，加加见冲了出去，跑到了牢房——左右并列各有三间——右边最深处的牢前，紧紧攥住铁栏。他神色激动，头顶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隐隐听见他嘴里念着“可恶……可恶……”的怨恨之词。

“出什么事了，加加见警官。”

游马小心翼翼地问。加加见只是用颤抖的手指向牢房深处。和其他牢房一样，那里也横着一具穿着登山服的白骨。

“那是摩周真珠失踪时穿的服装。那就是……摩周真珠的遗体。”

“摩周真珠这个名字，应该是加加见警官一直在追踪的被害者。”

“没错。都怪我来迟了……”

加加见用力咬着他粗厚的嘴唇，几乎要渗出血。平时虽然是个粗鲁野蛮、不顾及他人的汉子，但如今他的那副模样，强烈地传达出了一种“没能拯救受害者”的强烈悔恨，实在令人痛心。

“牢房都上了锁，打不开。很遗憾，没办法详细调查牢中的情况。”

月夜盯着铁栏的门自言自语，这时，酒泉突然出声：

“那个……这边牢房的门是开的……”

他虚弱地指了指左边最深处的牢房。尽管从圆香之死的打击中多少回复了一些神气，但酒泉的脸上毫无生气，看上去那件事还在深深折磨着他的内心。

游马回过头看向他指的牢房。可是那牢门是大开的，里边没有发现任何的遗体。

“会不会这房里压根没关过任何人？”

左京提议。月夜低声说：“或者说逃出去了。”从牢房里逃走的人，或许正躲在某处。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绷紧。

“也就是说，和昨天提出的假设一致——神津岛馆主或老田管家其中一位正是十三年前犯下蝶之岳神隐事件的犯人，冬树大介，而在这之后，他还是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罪行？”

九流间紧张兮兮发问。

“也不能说绝非如此，但其他的可能性应该更高。”

月夜站在走廊尽头某处双扇铁门前，伸手用力将其推开。看到门后边逐渐出现的光景，游马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荧光灯漂白的灯光照亮整个房间。那是一间实验室。差不多有篮球场大小的实验室。

大型的陈列柜、远心分离机、显微镜、超低温冰箱……房间深处还摆放着一架手术台。

“是这么说的吧。‘最辛苦的还是要数照顾实验动物。它们经常大声尖叫，投喂食物也不方便，做实验的时候还会使劲挣扎’。”

月夜的语气活像一个生硬念着台词的蹩脚演员。她嘴里念的，正是第一日九流间问“神津岛不再从事研究了吗”，圆香所回答的台词。

“该不会，实验动物指的……”

九流间的脸失去了血色，话也说不下去。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吹笛似的声音。

“没错，指的就是遇难被绑架于此的登山者们。神津岛馆主是一位追名逐利、野心勃勃之人。他一直想在最深爱的推理领域中耕耘留名，然而，他最终认识到，自己还是在专业的科学领域中更容易声名鹊起。”

“可是，神津岛馆主他凭借‘托莱登’，已经赚够了财富和名誉。”

游马反驳，月夜瞥了他一眼。

“一条君，人类的欲望是无限的。越是荣誉加身，内心的渴望程度便越深，想要沐浴更多的赞美。不经意间，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只要达成目的，不择一切手段。无论是多么违反伦理的手段也不在乎。”

月夜走进实验室。

“某种程度确实没错——伦理在阻碍科学发展。用受精卵制成的ES细胞（胚胎干细胞），因违反生命伦理被下达研究禁令，导致再生医学在iPS细胞（诱导性多能干细胞）发明之前一直在原地踏步。卸掉‘伦理’枷锁的科学家，就好比注射了兴奋剂的运动选手，在研究之路上一口气遥遥领先。”

——纳粹才是最短时间内推动科学进步的群体。

神津岛毒发身亡前刻的话语在脑海中苏醒，游马的心情就像脊髓被注入了一大针冰水。

“那是说，神津岛馆主利用被害者们做人体实验⁉︎”

“八九不离十。”

月夜用手指摩挲她旁边的桌面。指尖沾上了一层白色灰尘。

“不过，这里积了那么多灰尘，看来这项计划在很久之前便中途夭折。除了花钱建起实验设施以外，研究还需要人手帮忙。外行人的老田管家和巴女仆，最多能打打杂，不可能代替专业助理。但这种违背天理人伦的研究，想要雇佣专业助手想必难于登天。所以，神津岛馆主最终放弃在科学领域上梅开二度的念头，并废弃实验设施，转为去攻克推理领域。从灰尘的厚度来看，估计有一年左右。据巴女仆的话，他们差不多就是那时从研究上金盆洗手。这一点，也和蝶之岳神隐事件销声匿迹的时间吻合。”

“等、等下。”九流间提高嗓门。“废弃设施……那被关进牢房的人下场如何？

“这是我个人猜测，实验体和实验室一同被抛弃了。”

“抛弃……”

“对，没错。神津岛馆主决定不再从事研究后，就将被害者关进牢房，封锁设备设施。不可能放他们走，刻意处理又太麻烦。置之不理是最不费功夫的做法。”

“可是，置之不理的话……”

“当然人会饿死。”

月夜看着张口结舌的九流间，继续淡淡解释。

“被害者们在黑暗里承受饥渴折磨，为了提高生还的可能性，他们静静躺在床上，相信或许有一天能得救。可惜，上天没听到他们的愿望。一个人，又一个人在绝望中熄灭生命之火。肉体逐渐烂去，最后只余下一具白骨。”

月夜停下来，环视周围的人。实验室中一片沉重如铅的沉默。

“那，这次的连续杀人……”

九流间战战兢兢地打破沉默。月夜重重点头。

“没错，动机正是复仇。在这座地牢里死于非命的受害者家属或至亲之人，杀害了从事过非人道研究的三位相关人员。犯人首先毒杀主谋神津岛馆主，接着轮到老田管家，在现场留下血字“蝶之岳神隐”指出他们当年的罪行。然后，最后对巴女仆严刑逼供，等其供出实验室所在位置后将她杀害，并在紧身胸衣上留下血字，将我们引来这里。”

“为什么他给我们看这些？”

“可能想主张自己的正义吧——‘我并非为了一己之利杀人，而是对偏离人道之物给予正当的惩罚。’在老田被害的现场留下与动机关联的情报，也是因为如此。”

“……这算什么正当的惩罚。”

发现摩周真珠遗骨之后陷入沉默的加加见，铿锵有力地沉声说。

“正当的惩罚是，让他们被警察逮捕、受到起诉并接受判决。弄脏自己的手，和杀掉的那些畜生有什么区别。”

“但是，你也是警察，在见到这座地牢之前，不也以为摩周真珠只是单纯的遇难吗。犯人肯定是判断日本警察靠不住，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加加见的表情像被人灌下几大碗中药一样苦涩。另一边，梦读突然饶舌起来。

“呐，等等。那间空的牢房怎么说？会不会可能是从这间房里逃出去的人进行的复仇？”

“这个嘛……”月夜摸着下巴。“从这里被抛弃有一段时期来看，那种可能性应该不大。”

”不，肯定就是那回事。我一直感受到的邪恶气息就是那家伙。他一直在这座馆里游荡，伺机对那三人下手。”

“你的想法是，在这黑暗中熬过一年以上化为复仇之鬼的人是凶手。”

月夜夸了一句“这假设挺有趣”，但她表情并没有笑意。

“碧侦探，你知道犯人是谁了吗？密室如何弄成，如何分别杀掉三人，这些你都清楚了？”

“不，还不清楚。现在比起犯人真实身份和密室诡计，还有远比这些更为重要的事情。”

“比犯人身份更重要的事？”

“如果复仇就是杀人动机，那后续出现被害者的可能性会很低。”

“哦哦！”众人一片压低的慨叹之中，月夜轻轻点头。

“这座玻璃馆的长住之人，只有神津岛馆主、老田管家、巴女仆三人。杀害神津岛馆主，引导我们发现这个秘密地下室那一刻，犯人的目的便已达成。后面没必要继续增加死者。我们只需等到明天，等警察他们到来即可。”

“没错，就这样。后面交给我们处理。等鉴证人员一到，调查现场，肯定会发现犯人的遗留物品。知道动机是复仇就更好说了。把你们这群人查个底朝天，自然就能找到和牢里的死者们有关系的人。最后，将那家伙绳之以法就行。”

这可糟了。游马“咕嘟”咽了下唾沫。警察一介入，调查出妹妹的情况，神津岛被害的动机也就昭然于天下。就算杀害老田和圆香的真凶被捕，他肯定也不会担下杀死神津岛的罪名。

得想个办法，在明天傍晚之前找到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把神津岛被害的关键性证据推卸给他。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游马在那想破脑袋，左京颤悠悠地开口了。

“那，后面我们几个要怎么做……”

“我认为还需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惕。像昨天那样关在房间闭门不出，或打开天窗说亮话，说自己和特定的某人待在一处。”

“这样啊……我还是和九流间老师待在游戏室好了。老师，您意下如何？”

“好，好，就这么定。如果只是熬到明天，那今晚不睡熬一宿也没事。最好，在警察来之前，在游戏室维持清醒，你觉得呢，左京君？”

“我正求之不得。巴女仆在她房里都能遇害，那单独待在房间想必滋味也不好受。那个，还有其他乐意在游戏室待一晚的人吗？”

左京询问，酒泉弱弱地举起手：“我可以吗……”

“当然。人越多越放心。”

“不……和放心没关系。一个人待着我承受不来。我还不敢相信圆香她真的死了。而且还和这么可怕的实验扯上关系……”

酒泉双手捂住脸，肩膀又开始发抖。九流间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现在是老朽、左京君和酒泉君决定待在游戏室。还有没有人加入？”

“我才不呢！”梦读唾沫横飞。“就算犯人针对的不是我，老娘也不乐意和几个有连续杀人嫌疑的男人待在一块。这次我继续窝在房里，警察没来别喊我。”

“可是，巴女仆在房里被害。可能上锁也白费功夫。”

左京如此说道，梦读连连摆手：“少啰嗦。”

“用家具堵住门不就行啦。说再多我也要待房里。”

“我也留自己房里。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继梦读之后，加加见也发表了留房宣言。九流间视线转移向月夜和游马。

“最后剩你们二位了，有什么打算？

怎么办？怎么做才能找到另一个犯人？游马削尖脑袋了都没想好回答，月夜向他望过来。

“我在房里休息。一条君也会留在自己房内吧。”

游马被月夜盯得手足无措，只好点点头：“啊，嗯嗯……”

“那，各就各位吧。总之大家小心为妙啊。”

九流间迟疑地说。“等下。”加加见指着酒泉。

“在那之前，先把这家伙手里的主钥匙放回保险柜。有人拿着主钥匙到处晃荡，我们留在房里的还得揪着颗心。”

“喔喔，说得很是。走，先去趟仓库吧。”

九流间发号施令，每个人开始迈起沉重的步子。特别是酒泉，走一步磕一步，哪怕他突然晕厥在地，也没人奇怪。

离开地牢回到一楼，游马一行人走下螺旋楼梯抵达地下仓库。

“快，把主钥匙放进去。”

酒泉在加加见催促下，晃晃悠悠走近开着的保险柜。刚要蹲下来，他的身子忽地剧烈晃了一下。要倒了——游马脑袋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月夜一个箭步过去，半抱半扶支撑住酒泉。

“没事吧，酒泉厨师？”

月夜强颜欢笑，明眼人一看就知。她那副样子——在游马眼里——像是在勉强自己，维持着那份随时摇摇欲坠的名侦探之荣光。

“我还好。麻烦了。”

酒泉重新支棱起身体，把钥匙放进保险柜中，加加见大步向前，用力一推，保险柜的门轰然关上。

“好，你俩用钥匙锁上。”

加加见下巴示意。游马和九流间用各自持有的保险柜钥匙上好锁。

“暂且无事了吧。”九流间将钥匙拔出塞回怀里。

“不，还没完。”

话说到一半，只见加加见使劲一拨密码锁。游马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这密码锁的密码可只有神津岛馆主一人知道。”

“那又如何？”加加见眼神冷冽地看过来。

“什么如何。后面万一发生不测，我们再想拿出主钥匙，不是只能干瞪眼？”

“发生什么不测？”

游马“啊”了一声，一时语塞。

“我在问你，接下来还能有什么事可以发生。和地下化为白骨的死者有关的那三人都已经没了。那边的名侦探小姐说得不无道理——凶手的复仇结束了。那你说说，还能发生点什么……”

游马无言以对。加加见走过他身边，不客气地撞了下肩膀。

“明天傍晚警察就到。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心等待。为了独守房间的人着想，主钥匙没必要再拿出来了。毕竟还有‘个别人士’，还没彻底摆脱合伙拿出钥匙、谋害女仆的嫌疑。”

加加见头也不回，说完从架子上拿下好几罐保存食品，塞进自己西服口袋里，就这么消失在楼梯处。看样子他打算把自己关禁闭，直到警察到达。

“……非常抱歉，回房的人都随便在这拿点吃的回去吧。我估计暂时没有心情做饭了。”

酒泉越说越小声，后面几个字快听不清了。梦读闻言急急忙忙从架子上抓了几个罐头，抱在怀里，逃也似地出了仓库。

“那我们几个也走吧。”

九流间发了话，剩下人才动起来。

在去楼梯的路上，游马拿了几包压缩饼干放进夹克口袋里。他食欲不振，但还得以填饱肚子为先。警察还有一天半时间到达，趁这个机会必须得找到杀害老田和圆香的犯人。

除了游马，其他几人没有去伸手拿食物。一行人沉默不语地爬起螺旋楼梯。到了一楼，九流间打了招呼说就此分头行动，和左京、酒泉一起走向游戏室。余下游马、月夜两人继续上楼。

月夜低着头，在前面一步一步爬着楼梯。游马决定还是找她聊聊。想曝光另一个犯人的身份，绝不能少了她的协助。问题是不知怎地了，月夜肉眼可见陷入低迷，完全失去了名侦探洒脱的气场，害得游马一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找什么时机什么话题搭讪。

到了伍号房门前，两人还是一言未发。月夜拿出钥匙开锁，推开门。

“那个……”游马犹豫着开口。在月夜回过头的那一刹那，游马刚到嘴边的话全烟消云散了。她盯着游马的一双瞳孔，昏暗又深邃，如同一片沉下去不见底的沼泽，让人错觉要被吸入其中。

人生要经历过怎样的惨痛，才会凝成如此深邃的黑暗沉淀在那双眸子里。

游马像被钉子钉住了，深陷在那片黑暗里。月夜移开目光，消失在门背后。接着传来关门的重击声，再接着是扣住锁的轻快声。传到游马的耳朵里，仿佛就是名侦探和搭档两人从此一刀两断的诀别之声。

或许她已决定放弃“名侦探”的身份——这样的预感充斥着游马的念头。他似乎已变成带上镣铐的犯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爬到了肆号房。

游马进屋锁门，腾地仰天扑倒在床上。

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他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从方才情况来看，很难再指望月夜。圆香的死似乎使她受到了沉重打击，名侦探的功能丧失大半。既然不能指望她，那只能凭一己之力找出犯人。

游马大脑疯狂转动。

从目前情况来看，地牢里死者的亲朋好友实施报复的可能性极高。可是人被关在玻璃尖塔内，想要调查每个人背后的关系又谈何容易，除非到明天傍晚以后。

动机这条路已经行不通，那只能从分析案情着手找出犯人。

犯人是如何把餐厅设成密室，然后纵火？主钥匙放在保险柜里，犯人要如何闯入陆号房，犯案后又锁上门大摇大摆地离开？如果能解开犯人的密室手法，或许就能顺藤摸瓜发现真相。

思路缕清了，现在苦于摸不着半点解开密室之谜的头绪。游马只觉眼里一阵钝痛，思考也笼罩上一层迷雾。这两天完全没好好歇过，睡眠质量奇差无比。面对那么多异常的状况，身心早已疲惫不堪。眼皮越来越重。

游马缓缓闭上双眼。睡一会。就睡一会儿养养精神。打个小盹，处理速度效率下降的脑细胞也能多少恢复一点功能。

意识飞速在黑暗中下沉。就在这时，连续的“咚咚”声震得房间的空气直抖。游马睁开眼，从床上跳起来。

是谁来了？圆香穿着血染婚纱横尸床上的模样，在脑海里唤醒。难不成犯人来对我下手了？

游马走近房门，满脸戒备地问：“是谁？”

“是我，一条君。”

月夜的声音穿过门缝，传进游马耳朵。然而，他没有就此松懈下来。

说不定，月夜才是杀害老田和圆香的真凶。身为推理狂热分子的她，才能布置出推理小说里才得一见的，诡异又奇谲的现场……游马忽然惊觉自己居然脑补了这么多，自嘲地扯起了一边嘴角。

想什么奇思妙想呢。第二、第三起案子发生的时候，自己和她待在一块。她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可以开下门吗，一条君。”

“等我一下。”游马一阵手忙脚乱，解下锁开门。

“谢谢，我进屋里可以吧？”

月夜抬眼望着他，神色间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连修长的身形也显得缩水了一点。

“当然可以。”

游马让开身子示意她进来，月夜慢慢悠悠走近沙发坐下。

“怎么突然跑过来？”游马再次把锁扣上，坐到月夜对面的沙发位。

“打扰你了？”

“也、也说不上打扰不打扰……就怎么说，看到你意志消沉的样子，有点担心。”

“消沉……你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意志消沉，所以才跑这来。安慰消沉的名侦探，让其重新振作，不也是华生的分内之事吗？”

“安慰……”

“哦，请不要误会。我说的‘安慰’，绝对不包含两性间的意思。我没有和搭档发展男女朋友的打算。只是希望从你那得到一些友人性质的安慰。“

游马扬起眉毛：“这一点我还有自知之明。”

”

“一条君人很绅士，我放一百个心。你想想，《占星术杀人事件》里边，御手洗洁为了案件真相茶饭不思，消沉低落，幸好得了石冈君安慰，才能获得解开那个空前绝后的谜题线索。我是想起这点，才特意造访你。”

“就算你这么说……那我得问问，碧侦探，你为何会如此消沉？”

“……我感到失望。”

“为何失望？”

月夜仿佛在斟酌着词语，望向空中。

“大概……是对自己身为名侦探而失望吧。”

“身为名侦探？”

游马问，月夜重重地点了几次头。

“对，没错。名侦探本身蕴含着矛盾的概念。一条君，对于你来说，‘名侦探’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被反问杀个措手不及的游马，思考了数秒之后回答。

“无论案件多么错综复杂，最终都能解开疑惑的存在……吧。”

“正是如此。解决错综复杂的案件。案子千奇百怪，什么类型都有。破解那些连警察都束手无策的不可能犯罪的存在，正是名侦探的定义。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

“光逮捕犯罪之徒这点，意义就足够重大。”

“你说得很正确。可是，换被害者的角度来说呢？”

“被害者的角度……”游马跟着念了一遍。

“对于被害人来说，他们早已丧命，犯人是伏首就擒还是逍遥法外，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哪无关紧要呢。抓住犯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样一来，也能慰藉死者的在天之灵，让他们含笑九泉。”

“含笑九泉，”月夜露出无力的苦笑，“一条君还蛮浪漫主义的。看来你也相信人死后会留有灵魂的说法。”

“不不，我倒不是相信灵魂存在……”

“算了，这部分的讨论就此略过吧。人死后是否还有意识残留、天国是否真实存在……这几个课题很有趣，但不适合在眼下展开讨论。但是，如果真的存在灵魂，那被害者应该不会只想对名侦探说‘抓住犯人给他应受的惩罚’——他们可能会这么说——‘为什么不在我被害之前阻止他？’”

“这，或许你多虑了。一个名侦探再怎么厉害，没有案子发生，那也没法行动。”

“井上真伪的《神速侦探》里，就有一位防案子发生于未然的侦探登场哦。”

月夜嘴角拉扯起嘲讽的笑容。

“这是特例。现实不像小说，没那么多先知先觉。你不用都揽在自己身上。”

“一条君很善解人意。不过，我常常这么想。一个破获很多大案的名侦探，看上去表面风光。实际上，也不过在被动地等，等案子发生，再用自己的推理能力解决它。只是这样一种无力的存在。”

“那……也没办法。就算不能完美阻止犯罪的发生，名侦探还是名侦探。这二者不矛盾。”

“哦，让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这点才消沉。那种事我早已全盘接受。我说‘矛盾’的，是指名侦探的评价和案件的规模。”

“案件的规模。”游马跟着念了一遍。

“死者只有一人的案件，和死者复数以上的连环杀人案，你觉得哪个更适合名侦探？”

“……连环杀人案。”

游马理解了月夜的言外之意，攥紧拳头。

“没错。死者越多，死得越离奇古怪——这样的连环杀人案才是名侦探大放异彩的最佳舞台。能解开这种案子，别人才会夸一句当之无愧是名侦探。可换句话说，这也意味着，侦探没能成功阻止案件的接连发生。”

月夜抬头仰望天花板，长叹一声。

“犯罪持续进行，死者也一味增加，等犯人做完案，名侦探才聚集起余下的众人，得意洋洋地声讨犯人。这真的好吗。在案件刚发生时看穿真相，把之后的罪行扼杀在摇篮里，才是最理想的情况。可是，前者的做法才会被世人公认为‘名侦探’。这，就是一直以来困扰我的矛盾。”

“……所以你对自己失望，进而消沉。因为来不及阻止巴女仆被害。”

游马低声说。神津岛的死目前还未能断定为他杀，但老田的案发现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他人下手。那名侦探有义务尽快揭穿犯人身份，防止进一步的死者出现。

月夜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得如同一碰就坏的玻璃。

“我说，碧侦探……”

游马直视月夜的眼睛。

“为何你如此执着于名侦探？”

碧连连眨了好几次眼，轻轻耸肩。

“要说也可以，故事会很长。虽长，又不有趣。”

“那不正好，如果你做好决定在这案子卸下名侦探的头衔，那我们该做的，就只剩等警察明天到。时间充足，正适合听不有趣的故事打发时间。”

“嗯……也成吧。其实我不太想对外人说起这个，不过你是华生君，交待一下倒未尝不可。”

月夜眼神迷离，望着天花板附近，似乎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

“我小时候似乎是个相当古怪的小孩，和周围的人处得不好，但我自己不清楚这件事。”

你现在也相当古怪。游马内心抱怨，但表面上点头附和。

“人类是一种残酷的生物，总是本能地排除异己。”

“你受了欺负？”

“欺负……是啊，用温和的讲法，应该可以归类为‘欺负’吧。可是，对于年幼无知的我，那简直是虐待。想要将我的存在彻底抹杀的虐待。”

月夜可能回忆起了那时的事，脸蒙上一层阴影。

“幸运的是，我们家资产雄厚。所以我才得以拥有一处心安之所——自己房间。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关在房间里度过。”

她是在学校遭到严重霸凌，所以才窝家里闭门不出吧。游马沉默地倾听着。

“还有一件幸运的事。那就是我的父亲也是一位推理狂热迷里的佼佼者。我家宅子的书库里，有读不完的推理小说。”

“不愧是你的父亲。”

“啊，是呀。”月夜充满怀念地眯起眼睛。

“爱伦·坡、莫里斯·勒布朗、柯南·道尔、艾勒里·奎因、迪克森·卡尔、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鲇川哲也、岛田庄司、绫辻行人……从外国经典读到新本格，我在父亲的书海里流连忘返。”

“世界把我拒之于门外——这个想法原本牢牢禁锢住了我。而推理小说的世界，使我跳出思想的囹圄，踏入理想的国度。眼花缭乱、让人神魂颠倒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呈现，名侦探飒爽登场，优雅巧妙地揭开真相。我被这些故事深深吸引，难以自拔。小说和现实世界的分界越来越模糊。福尔摩斯、杜邦、艾勒里、波洛、明智、金田一、御手洗……慢慢地，我深信不疑——这些名侦探是真实存在的，无论发生什么惨剧，他们都能镇定自若地揭开真相。”

“啊这，实在有点……”

游马苦笑不已。月夜耸了耸肩。

“你想说，有点疯狂？”

“不，还不至于疯狂……”

游马含糊其辞。月夜摇头说：“没关系。”

“那时的我，确实已经不太正常。但——容我找个借口——这也没办法。为了逃避过于残酷的现实，为了不让自己精神崩溃，我选择活在了幻想世界中。这在经历过惨痛的孩子中很常见，是种自我保护的机制。我通过相信名侦探的存在，和他们一起挑战故事中的疑难案件，才得以保持自我。”

月夜盯着远方。

“对我来说，名侦探无愧于英雄。总是救我于水火中的英雄。”

“所以，你下定决心，让自己也成为一位英雄？”

“不，不是那种温暖人心的故事。”

月夜的表情像退潮一般消失，房间温度似乎也跟着骤然下降，游马绷起身体。月夜润了下嘴唇，静静地告之。

“离现在正好十年前，我还是个高中生时，发生了那起案件。”

“案件？”

游马口舌干燥，声音嘶哑。月夜缓缓点头。

“我的双亲惨遭杀害。案件情形就如推理小说里发生的那样，几乎不可能告破。”

听到如此冲击性的自白，游马说不出话。月夜望着他，淡淡地继续陈述。

“那天早晨，父母迟迟没起床。我敲了敲三楼父母的寝室门，没人回应。突然感到脚底一片湿漉，我低下头，看见拖鞋浸透了红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流出的红黑色液体。”

月夜用一种听不出感情的语气描述当天的情况，游马被她所镇住，只是沉默地倾听着。

“报警之后，警察火速赶到。门被锁住，他们只能破门而入。一进去，几个人就被里边噩梦般的场面吓得尖叫。其中还有人当场呕吐不止。当时现场就是这么惨烈。”

“你的双亲……怎么了……？”

“父亲和母亲，并排坐在床上，早已断气。他们抱着膝盖，怀里互相放着对方的头颅。”

游马目眦欲裂。月夜皱起眉头，似在压抑痛楚。

“警察勘验过现场，两人是在深夜沉睡时被尖锐的刀具刺中胸口身亡，死后被切下头颅。房间门上了锁，唯一的钥匙放在父亲书桌上。而且，窗户的月牙锁也是扣住的。”

“所以……”

“没错，是密室犯罪。资本家夫妇双双在密室身亡，怀里抱着对方切断的头颅——这不正是本格推理小说才会出现的剧情吗。”

月夜自嘲似地摊开双手，那样子实在令人痛心，游马不由挪开视线。

“后面……情况怎样了。”

“怎样？又能怎样呢。”

月夜标致的眉眼间满是自嘲。

“当时的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会有名侦探从天而降，揪出残忍杀害父母的凶手。我对此深信不疑。可是等啊等，名侦探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警察成立了搜查总部，没日没夜调查，但他们连犯人如何弄出密室的门路都没摸清，时间就那么过去了。”

“犯人有头绪吗？”

“我父亲因为事业的关系树敌较多，有好几个嫌疑人，但无法锁定谁是凶手。最终搜查总部解散，搜查规模缩水，案件彻底进入了死胡同。因此我转为以个人名义，委托各种侦探进行调查。毕竟我继承了父亲的财产，资金充足得很。”

“然后有进展了吗？”

“不，完全没有。他们调查外遇出轨属于专业人士，碰到刑事案件却只能铩羽而归。很遗憾，我心心念念的英雄在现实中并不存在。案子至今都悬而未决，杀害我双亲的凶手，依然活得逍遥自在。”

月夜随意摆了几下手。

“我大失所望，是打心底里的失望。那也是当然吧。在我的世界里名侦探是存在的，可是名侦探不存在的事实却被摆在了眼前。我的世界响起崩坏的声音，仿佛足下一空，整个人被抛在半空下坠，这就是我当时的感受。有几个月，我活得像个空壳，只是呼吸、维持生命需要最低限度的饮食、排泄和睡眠，简直是行尸走肉。日子这样过了好多天，直到某一日，天赐灵感，使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月夜挺直了驼着的背。

“既然名侦探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那就以我一己之力去改变它。”

“意思是，自己去成为名侦探就好了？”

听到游马的问题，月夜露出自信的笑容：

“在那之后我开始潜心进修，学习所有一切名侦探必要的技能。幸运的是，我有那份天赋，能力一天天地变强。后来，每当有警察都破不了的悬案传入我耳里，我便会奔赴过去解决。”

“警察不得很烦你？”

“那当然了。”月夜快活地说，“我都不知被怒吼过多少遍，叫我别来妨碍公务，好几次差点还被请进局子喝茶。不过我没有气馁，继续不折不挠地调查，最终解明了案件的真相。这种事多次发生，警察那边也渐渐认可了我的实力，后面再发生离奇的案子，他们会以非官方的形式来寻求我的协助。结果，我开始源源不断地收到搜查的委托。”

“名侦探碧月夜就此诞生。”

月夜满意地点头。

“我是个一直在追求‘名侦探’的女性，这份意志绝不输给世上任何一人。我一直憧憬着残酷又充满幻想的案子，以及挑战这类谜题的名侦探——不管在虚构世界还是在现实。所以……”

月夜的表情扭曲了，似乎在忍耐痛苦。

“当我目击到巴女仆现场时，非常失望。……发自内心的失望。”

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之后，月夜变得垂头丧气。

她的理想过分崇高，所以无法原谅身为名侦探的自己没能拯救圆香吧。游马一边想着这样的事，一边敲打脑细胞。

这馆内发生的密室杀人案，光凭我一人不可能解开。为了完成祸水东引的计划，必须获得月夜的协助。那现在必须做的，应该是让月夜重拾起自信，继续向查明案子真相前进。

要如何引导她，让她重新捡起名侦探的身份去挑战这件难案？游马冥思苦想，慢慢地开口：

“名侦探这么一直消沉下去可以吗？

月夜诧异地抬起头。

“没救成巴女仆这件事，让你对名侦探的理念产生了动摇。这点我明白。可是，如果因为心灰意冷就退出这次的案件，那岂不是和名侦探愈发背离吗。”

月夜身体前倾，好像被勾起了兴趣。

“的确，或许名侦探是一个蕴含矛盾的存在，经常防不了案子的发生，导致受害者不断出现。但是，名侦探还有一个更显著的特征。”

游马的话在这里停顿，月夜闭上眼睛。

“那就是，决不轻易放弃。”

月夜身子剧烈震动。

“就我所知，名侦探们无论陷入何种苦境，也绝对不会放弃调查，继续和犯人斗智斗勇，直到最后成功解开案件的真相。”

游马自觉有戏，声音愈来愈慷慨激昂。

“在巴女仆被害前如果能阻止犯人，确实最为理想。可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再后悔死者也不会复活。你现在该做的，应当是再难受也不放弃，继续搜查，把这座馆发生过的事全部曝光，并且，找到真正的犯人，让其受到应有的制裁。你既然自称‘名侦探’，就要尽好这义务；若拒绝履行它，不就等于把自己不惜一切追求的理想亲自推开，这样你还算什么名侦探？”

游马从沙发半坐起来，深深地直视月夜眼睛。

“所以打起精神吧，做好现在该做的事，变回你真正面目。”

“该做的事……我现在该做的事……”

自从目睹了圆香命案现场以来，月夜的眼眸一直黯淡无神，现在它们却闪烁着强烈的意志光芒。

下一秒，月夜猛地站起来。

“谢了，一条君。之前因为过于打击我忘却了初衷，但就像你说的，不管处于何种情况，我都该尽全力完成自己的身份应做之事。”

月夜伸出手，游马也紧紧握回去。

“你真是最棒的华生。好啦，接下来重振旗鼓吧。对了，方便的话给我倒杯咖啡。我想补充下咖啡因活跃活跃脑部灰细胞。”

“好好好，明白了，名侦探小姐。”

区区一杯咖啡就能换来破案的干劲，小意思。而且自己也因为睡眠不足脑袋发沉，正好来杯苦咖啡醒神。游马横穿房间，走去放有咖啡壶的简易厨房，他往两个纸杯里放进过滤器，倒入一旁常备的咖啡粉末。

“要补充咖啡因，还是浓一些好。”

他往咖啡末里倒热水搅拌，热气上腾，咖啡的芳香扑鼻。这时，月夜突然大叫起来：“是谁？！”

游马单手拿着壶，转过头：“怎么了？”

“刚才门那有声音，有人在外边！”

月夜冲向房门，除锁打开，上下扫视螺旋楼梯。

“果然，有脚步声。”

游马也急忙过来，和月夜一起探视门外，视线范围内没见到人影。

“现在听不到，但刚才肯定没错，有人在门外竖起耳朵偷听，一听到我喊就逃跑了。”

“偷听，谁会做这种事？”

“不清楚，但是和案子有关的可能性很高。一条君你搜楼上，我搜楼下。”

月夜留下这句话飞奔出去，连跃几层台阶冲下楼梯，很快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墙壁的死角后。

“就算叫我去搜……”

游马跟不上情况，但他还是按月夜说的出了房，快步登上楼梯。玻璃空间里有脚步声在回响，是自己的，还是月夜的，抑或是站门外偷听那个人的？游马没办法判断。

真的有人偷听？会不会只是月夜听错了？脑袋里浮现出许多疑问，游马摇摇头把它们甩开。

月夜作为名侦探，掌握了对调查大有裨益的各项技能，她断言说门外有人，那想必听错的可能性极低。

那又有谁会偷听我们谈话？脚下的速度放慢了。

在馆里谁都知道月夜是名侦探。如果说最迫切想了解她离真相核心有多近的人，那不用说当然是……

“杀害老田等人的犯人……”

那可不能掉以轻心地追上去。对方可能是残忍杀害两人的凶手。必须慎重前进，不能大意。

游马反复地深呼吸，全身紧张如临大敌般爬着楼梯。

没有回头路了。追上对方，或许就能知道谁是另一个犯人。

从刻有“叁”、“贰”、“壹”的门前一一路过，可视野里还是没捕捉到半个人影。再往上登，抵达观望室的楼梯间。游马用肆之钥开锁，握住门把，手心渗满了汗水。随着沉重的倾轧声，门渐渐打开。

进入观望室，游马冻得抱住肩膀，边迅速地张望四周。视线所及没看到人，但这个空间展览的神津岛藏品繁多，死角也多。可能对方藏身于某个角落。游马心中警铃大作，谨慎地在室内挪动脚步。

“……没人啊。”

几分钟以后，搜索过观望室的游马自言自语。他仔细找了一遍，还是没看到对方的半片衣角。不知是月夜听错了，还是偷听的人往楼下跑了。不管哪种情况，先回楼下和月夜汇合吧。

游马出到楼梯间，听自己的脚步声在玻璃墙壁之间回荡边下楼梯，在路过肆号房前，他忽然产生某种既视感。

他恍然想起，第一日的夜晚，神津岛出事后各回各房时，自己也出现过被人跟踪的错觉。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那时候的事？突如其来的疑问使游马驻足，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有脚步声。人都停住了，还是有轻微的脚步声摩擦着耳膜。是月夜在爬楼？还是……

他刚要回头，背后被人轻轻推了一把。身体在往前倾倒的途中，游马却觉得周围都慢了下来。

他条件反射伸手在虚空乱舞，视野颠倒，侧脑袋受到猛烈撞击，意识变成一片雪白，他咬牙承受，蜷起身子准备迎接更强烈的冲击。

肩膀、腕部、膝盖、臀部，还有后脑勺，身体各处都经受了碰撞。游马从楼梯翻滚而落，最后背部狠狠撞上玻璃墙停了下来。

剧烈的痛楚在全身游走，他连气都喘不出，可能因为脑震荡，视野也极度扭曲。

有人故意推我，让我滚落这陡峭的螺旋楼梯。到底是谁？

已经确认过楼梯和观景室，应该没人才对。

——这座馆被某种恶意依附上了！

梦读的尖叫在耳边重放。

难道第一日夜晚被跟踪并不是错觉？有看不见形态的恶灵在这座馆里徘徊，并在背后推了我？

“……别说傻话了。”微弱的声音从嘴里滑落。

我能听到脚步声，鬼魂一类又何来的脚。推我的是人，是看不见形态的人。

脑海里浮现出地下牢门大开的空牢房。那里曾经关过人？那人其实没饿死逃出牢狱，现在也正躲在这座馆内的某处？

溢满疑问的脑袋愈来愈朦胧，思考渐渐稀释，视野愈来愈暗。正在这时，他耳旁又传来了脚步声。

是推我下楼的家伙过来补刀了吗？

没法逃让他很焦躁，但连通脑部与身体的神经似乎已断开，手指一根也动弹不得。脚步声越来越近。

只能到这了……他整颗心满是绝望和放弃。这时，他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一条君？！没事吧，振作点啊！”

月夜泫然若泣的模样，大大倒映在歪曲的视野之中，同时游马的意识下坠到黑暗里去。

2

抬起沉重的眼睑，映入眼中的是天花板，已经看惯的肆号房天花板，而自己正躺在床上。

“我……”

刚要坐起上半身，侧脑勺传来钝器殴打过般的剧痛。他小声呻吟着，用手去摸痛处，发现那儿长了个大包。

“看来你醒了。不过，最好先别乱动，一条君。”

身旁响起一个声音，游马吃惊地转过头，又是一阵剧痛让他皱起脸。

“看，我才刚说完。”

月夜反坐在床旁的椅子上说道，她的下巴搭在椅背上。

“为什么我在床上……”

“你不记得啦。也是，头部受到那样强烈的撞击，失忆也正常。你从楼梯上滚落以后失去意识，我一个人抬不动，因为身体失去力量支撑后变得很重。所以我跑到游戏室叫来九流间老师他们帮忙，四个人一起总算把你抬回房里。”

“那可真是……抱歉，给你们添了麻烦。”

“不用介意，搭档之间就是要相互帮助嘛。而且，刚才你还鼓励过消沉的我。这叫礼尚往来。”

月夜微笑着调侃。看她这副样子，似乎完全回到了名侦探的状态。

“我失去意识多长时间？”

“嗯？十五分钟左右吧。”

月夜视线落在她的手表上。游马放心地呼了一口气。在离警察到来之前，也就是找到杀害老田等犯人的时限，已经不到一天半的时间。没有浪费宝贵的时间，实属不幸中的万幸。

“不是我说啊，一条君，你得多注意脚下。搭档不小心失足摔落楼梯休病假这种桥段，就算放在当今的喜剧推理小说里也难得一见。不过，只受这点伤算你走运。要知道这座馆楼梯的坡度很陡峭……”

“不，不是失足摔的！”

“什么意思？”月夜讶异地反问。

“有人在背后推我，把我推下楼梯。”

“有人，是谁？”

“不清楚。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滚下去了。”

月夜表情变得凝重，她依然把下巴搭在椅背上。

“如果是这样，那情况有变。从现状分析，那个偷听的人将你推落的嫌疑最大……一条君，你去楼上搜过，有没有发现什么人？”

“我每层都看过，连观望室也仔细找过，没有人。我还以为那家伙往楼下逃跑，正想与你汇合，结果就在下楼梯时被那人从背后偷袭。就好像……就好像被突然现身的幽灵偷袭一样。”

“幽灵？别说奇奇怪怪的话。最近很流行玩本格推理擦边球的特殊设定推理，但条件是要在最开始就把设定亮出来。案件发生以后才忽然冒出特殊设定是不公平的，是邪门歪道，违反我的原则。”

“你的原则怎样都好。这又不是小说，是现实发生的事。我也没真的以为是幽灵或恶灵一类干的。只是觉得，说不定还有我们未知的人物藏在这座馆的某处。”

“……比如关在空牢房的人？”

“没错。我们之前都以为那间牢房从最开始没关过人，可说不定其实有人撬锁逃脱，用地下仓库的储备食物果腹偷偷活下来。”

“从遗体化为白骨来看，那处地牢应该被废弃之后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你想说，有人在这么长时间内始终潜伏于黑暗，没被神津岛馆主等人发现？”

“我也知道很难，但并非绝无可能吧？这么大一座馆平时只有三个人居住，应该可以深夜趁人不意溜进仓库偷食物吃。”

“那人为什么不逃出去？他完全可以找电话报警。”

“这里是深山，那人可能判断很难做到徒步逃跑；而且就算他电话报警，那神津岛馆主可是这一带的有名人，轻易就能把警察打发走，反而会因为这暴露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处境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月夜把手放在额头上长吟。

“也不算完全的生搬硬套。如果你的假说正确，那个人物需要在那座地牢里足足活过一年，眼睁睁见证别的受害者遗体完全腐烂的过程，想必神经早已失常。”

“可能就是因为神经不正常，才会犯下那种脱离常规的犯罪。”

如果老田等两件命案的凶手真的神经错乱，那再好不过，把罪名嫁祸给他就更加简单。“你觉得如何？”游马诱导性地问月夜。

“感觉怎么听都像诡辩。如果真的有那种家伙在，他为何要特意挑众人聚集在馆内的时机下手，还要连续动手？而且他完全没必要偷袭一条君你啊。”

不，我有头绪为何犯人会偷袭我。游马内心吐槽，表面还是假装附和说：“说得有理。”

那家伙应该知道神津岛是我下的手。他最恨之入骨的神津岛被我提前干掉，猎物被抢走，大恨不得报，于是想把我从楼梯推下去泄愤。

游马自个儿在脑海里推理得起劲，月夜那边小声地“嗯”了一句。

“不过，虽然还没确定是不是从牢里逃出的人，但仍有我们未知的人物躲在馆内某处、把一条君推下楼梯的可能性，需要纳入考虑的范围。神出鬼没的偷听人士，嗯，情报终于收集得差不多了。”

“之后还要调查哪？要怎么做才能查明案件真相？”

游马想起身下床，来自四肢百骸的痛楚让他痛苦呻吟。

“别心急，一条君，你先躺好吧。”

月夜把手搭在游马肩膀，想让他躺平。她语气听上去柔和，里边包含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等游马老老实实躺回床上，月夜眨巴几下眼睛。

“为什么没有时间？”

因为必须把杀害神津岛的锅在警察来之前甩给别人。但这话游马又不能直说，只能努力想借口。

“从加加见警官态度看来，你名侦探的名气还没打响到长野县警局内部。等警察一到，你会被当成碍事者，再也没法随心所欲调查。可我不认为这件案子少了你能真相大白。破案也需要时间，不能让犯人趁机逃跑。所以我认为最好在警察到来前找出真相。”

“原来如此，说得有道理。而且在你被袭击之后，原认为犯人报仇完不会再犯下罪行的前提也已崩盘。的确应该尽快找到真相。好，那事不宜迟，马上行动。”

“首先去哪？”

游马又想起床，才起身三十度左右，被月夜轻轻一按胸前，再次倒回床上。只是这样，他全身上下不断有大痛小痛传来，不禁痛出了声。

“你这副样子还想去哪，这段时间就好好在床上休息。”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馆里到处转太危险了。”

“你搞错啦，我也留在这啊。”

“啊？”游马呆若木鸡，“但你刚说要开始调查……”

“一条君，我可是名侦探，又不是只能磨穿鞋底、用腿收集情报的刑警。”

月夜竖起食指，像节拍器一样左右摆动。

“这三天时间里我获得了各种各样的情报。把这些情报逐个分解，将零件有机组合之后，构建出一个合理的假说，这就是名侦探的推理。”

“就是在我房间里从目前所知的情报中展开推理的意思？

听到游马的提问，月夜心情极好地用英语回答：“正是如此。”

“而且，你是病人，不能把你一人丢在房里，说不定犯人会过来补刀。”

“别吓我。”

游马轻笑几声，只是如此，侧腹又是一阵剧痛。

“我没吓你。既然没搞清楚你被推下楼的原因，那最好不能放松警惕。所以你放心休息，我会好好看着。还有没有别的想法？想用餐还是喝水？犒劳因搜查负伤的搭档也算是分内之事，别客气尽管说。要不要拿点止痛药过来？为了防止被卷入未知奇怪的情况，各种类型的药我都带着。”

月夜拍了拍穿着西装的胸脯。

“药我也有，没事。毕竟我是神津岛馆主的私人医生，多少备了点。”

“不不不，你没备的药我这应该都有哦。比如，治阳痿……”

“你怎么连这种也带着？！”

游马条件反射地大声质问，震到胸口又痛出声。

“所以都说我考虑过一切可能的情况嘛。那，你想要点什么药？”

“给我杯水，喉咙渴冒烟了。”

“明白。”

月夜走去简易饭厅，倒了杯矿泉水回来。

“你能坐起来吗？慢点喝。”

月夜帮游马撑起身子，把杯子递过去。游马接过一口气喝干，因疲劳和紧张而干涸的身体，被冰冷的水浸润。

游马躺回去，月夜把手搭在他额头上，她的手掌冰凉，感觉很舒服。游马安静地合上眼。这三天里像铁锁般始终缠绕身体的紧张感，不知不觉消失殆尽。

令人心安的睡魔袭来，游马不加抵抗，委身其中。

“晚安，一条君，做个好梦。”

游马似乎听见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月夜温柔的声音。

3

细微的水声传入耳中。

……小河流？游马半睁开眼坐起身子，同时背脊和腰略过一阵闷痛，他不禁轻声呻吟。

喔，我被人从楼梯推下去以后，睡着了。

因为疼痛完全清醒过来，游马环顾周围，挡光窗帘被拉上，房内被间接照明柔和地照亮。极有可能，是月夜为了让他睡个安稳觉而体贴布置的。

“我睡了多久……”

声音因为口中干燥而嘶哑，游马伸手拉开床侧的窗帘，巨型的玻璃窗外一片漆黑。

“……啊？”

思考瞬间凝固。游马慌忙确认手表，针已指向九点过后。

九点？外面黑成这副样子，是晚上九点？！

游马扑通跳下床，全身无处不痛，但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该不会睡了近半天时间吧？警察抵达前的宝贵时间就这么被糟蹋掉？游马心急如焚，黄豆大的急汗快要从全身汗腺喷涌出来。

“碧侦探！”

游马四处寻觅月夜，想埋怨她几句为何不把自己叫醒，但哪里都没看到名侦探的身影，他的心在胸腔内剧烈跳动。

该不会，月夜放着睡得太死的我不管，单独跑去馆内搜查去了？然后，被犯人盯梢下手……

游马穿好鞋走向房门，准备去找月夜。他解除门锁，把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察觉到有水流的声音隐隐冲刷着他的耳膜。

这么说，他就是听到这水声才醒的。到底从哪儿传来的？

游马竖起耳朵寻找音源，移动到盥洗室前。他把耳朵贴近门，没错声音就是从里边传来。有人在用花洒沐浴？

游马深深吸了口气，大吼一声：“碧侦探！”马上花洒的声音停止了。

“喔，一条君，你起来啦。”

透过门传来月夜的声音，让游马觉得心里一安，差点跪下来。

“你在盥洗室里做什么呢？！”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用花洒沐浴了。昨天一个劲埋头推理，完全不记得洗澡这事，皮肤黏乎乎的。然后在你睡着期间，因为脑细胞稍微使用过度，人累得不行，就想洗个澡解压放松下。啊，你千万别偷看喔。不能因为这种事破坏我们珍贵的友情。”

听到这没心没肺的回答，游马窝火地回了句：“谁会做这种事！”

“一条君很有绅士风范，我能有这么好的搭档太幸福了。我快洗好了，你再等我一下。”

马上花洒的声音重新响起，游马重重叹气，离开了门边。

坐到沙发上等了几分钟，盥洗室的门打开，穿Y字衫搭长裤的月夜走出来，一边用浴室毛巾擦拭她的短发。名侦探刚洗完澡酝酿出的魅力，让游马稍微动心。

“哎呀，久等久等。清爽多了。”

月夜走近化妆台，叠好的西装上衣和藏青色领带摆在上边。

“衣服换过新的？”

“那当然。还穿原来那套脏兮兮的，哪谈得上放松呢。我回伍号房换过衣物。”

“可是，衣服款式都一样。”

“因为这是我的制服。自从对名侦探抱有憧憬以后，从学生时代起我始终只穿男装，因此很受学妹们欢迎，每天情书不断哦。羡慕吧，一条君。”

“那，你是回了趟自己房间换好衣服，再到我房里沐浴？干脆用伍号房的花洒不就好了。”

游马丈二摸不着头脑，月夜的表情严肃起来。

“再怎么说我也是女性，沐浴时间比男性长很多。毕竟要做很多护理。”

一头短发，连吹风机都不用，还要什么护理啊？游马歪起嘴唇。

“那这样，更加得在自家房间慢慢泡澡啊。”

“这期间你被杀了该怎么办？”

游马一时失语，月夜更进一步解释：

“回伍号房换衣物只需要两、三分钟就能回来，可是泡澡的话起码得三十分钟吧。你认为我会把睡着的你一个人丢在这那么长时间吗？”

“给门上个锁的话……”

“巴女仆的遗体就是在上锁的房间内发现的。即便上好锁也没人保证绝对安全。你忘了？你可是被某人推下的楼梯。”

“我怎么会忘。”

“那你现在可以理解，我在这间房内沐浴是一个多么合适的选择了吧。”

“啊，是理解了。但是……”游马眼神变得锐利，“为什么都这个点了还不叫醒我。这不是快半夜了吗。”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没听你提过希望几点醒嘛。”

“这种可以用常识判断吧。一般睡两、三个小时就可以把人叫醒。”

“居然向名侦探要求常识，这不才是没常识吗？而且我看你睡得那么愉快，边睡边打呼噜，就这么叫醒你多不厚道。你的睡脸挺可爱的哦，一条君。”

听到这可气可笑的回答，游马抱住自己脑袋。

“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浪费了近半天时间……”

“浪费？”月夜耸肩，“你说什么呢。哪还有比这更有意义的时间。”

“……什么意思？”

游马抬起头，看到月夜嘴角提起笑容。

“我说过吧，在你睡着的期间，我会从目前所得的情报中进行推理。你还沉浸在梦乡时，我一直在使劲开动灰色脑细胞，持续挑战这起‘玻璃馆杀人事件’的谜题。”

“难不成你知道犯人是谁了？！”

游马从沙发半坐起来，月夜露出恶作剧式的微笑。

“那可怎么说呢。”

“别糊弄过去，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哎别这样，我可没开玩笑。有个相当有把握的假说，已经在我脑回路里基本成形了。”

“怎样的假说？！是谁怎么弄出那个密室杀人的？”

“冷静，假说假说，说到底只是‘假设’的说法。就算你是搭档，我也不能告诉你不完善的内容。要透露的话，得等找到明确的证据。”

“那要从哪里获得这个明确的证据？”

“当然是要勘验现场了。”

月夜拿起化妆台上的领带，以熟练的手法将它系好，再潇洒地套上西装上衣。

“一条君，受伤情况如何？可以行动吗？”

“啊？虽然还挺痛，但多亏静躺了一会现在普通走走应该问题不大。”

“你通过休息治愈伤痛和疲劳，而我推理有了进展。也就是说，没有比这半天更有意义的了。好了华生君，我们去前往最后的现场勘验吧。”

“你想去哪啊。”

“跟我来就知道了。喔，对了一条君。你带有听诊器吗？”

“听诊器？是有带着，怎么？”

“带上一起走吧，晚点需要用上。”

“要用听诊器？”

游马皱眉反问，但月夜只是催促他说“好啦快点”，无可奈何他只能从诊疗包里拿出常用的听诊器。

“这样就准备ok。”

月夜也没多加解释，握住门把手，游马慌忙阻止她说：“等会。”

“干嘛？我正来劲呢。”

“等下，等我去趟盥洗室。”

“盥洗室？我刚沐浴完你马上就去盥洗室？是有什么特殊性癖吗？”

“别说奇怪的话！我只是用下厕所。”

“开玩笑嘛，别生气。好了，你赶紧用完回来。”

月夜轻飘飘地挥手，游马一副苦瓜脸，进到盥洗室，扣上门锁。

游马站在西式马桶前小解结束，确认已经拉好西装裤链后，一边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一边轻轻提起储水槽的盖子。一个茶色的药盒咕嘟咕嘟漂浮在积水之上。游马捞起它，甩干净水后放进西装口袋里。

月夜作为名侦探完全复活。接下来不知道她何时会指摘出真凶。为了那时能迅速偷天换日，今后还是随身带着药盒为上。

“喂，一条君，还没好吗？难不成你是上大的？”

“马上就出来！”

游马吐出积在肺底部的空气，离开了盥洗室。

走出肆号房给门上好锁，两人走下楼梯。走到一楼，月夜毫不迟疑地走向游戏室。打开门进入室内的一瞬间，坐在沙发上的九流间和左京猛地转头，投来狐疑警戒的眼神。

“喔喔是你们呀。”九流间松了一口气，“一条医生，伤好点没有？你好像摔得相当厉害啊。”

“让您费心了。现在周身还有点疼痛，但不是什么重伤。”

“那就好那就好。”

月夜走近不断颔首的九流间，看着瘫软在沙发的酒泉，他的周围倒着好几个酒瓶子。

“酒泉厨师情况如何？”

月夜靠近酒泉，轻轻晃了晃他。酒泉嘟囔了几句，拂开月夜的手。

“如你所见，”左京低头看着酒泉，“巴女仆的死给他造成相当大的打击。他啜泣了好一阵，之后不断灌自己啤酒，现在就成了这副模样。”

“那么，二位有什么事吗？如果决定放弃窝在房里过来和我们一起守夜，那真是太欢迎了。”

九流间故作开朗地摊开双手，试图扫清沉重压抑的氛围。

“对了，这里有扑克桌，不如我们开一局，边打牌边聊聊和扑克相关的推理小说如何？首先联想到的就是鲇川哲也的《紫丁香庄园》，然后绝对不能漏了法月纶太郎的《寻找老K》，其余还有像《十一张扑克牌》、《扑克杀人事件》等等……”

“您的邀请非常有吸引力，可是很遗憾，真的真的发自内心的遗憾，还有紧要的事在身，所以容我先谢绝了。”

月夜的语气异常沉痛，看得出她极其想和九流间就扑克推理大聊特聊一番。

“紧要的事？”

“是的，请您将保险柜的钥匙交给我们。”

九流间瞪大双眼。

“为什么要给你保险柜钥匙？”

“因为需要用到主钥匙。”

月夜立刻作答。

“可是，加加见刑警给柜子上了密码锁，只靠我和一条医生手里的钥匙，是打不开保险柜的。”

“这点不用担心。身为名侦探，我自有破开保险柜的办法。”

破开保险柜不是名侦探而是强盗才该学的技术活吧——游马内心吐槽。

“哎？不对呀……说到底为何要从柜里拿出主钥匙呢？”

“因为要勘察现场。为了解明这起案件的真相，我们必须从头仔细调查一遍三位受害者的遗体和各自案发的现场。”

“不成不成，这绝对不成！”左京突地站起来。

“为什么？”月夜歪起脑袋。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之前把主钥匙锁好，就是为了确保剩余人员能高枕无忧。现在拿出来，岂不是没法保障守在房里人的安全？”

“既然都知道是我取出的主钥匙，如果今晚还有人在房间内遇害，那我肯定第一个受到怀疑。就算我是犯人，也没必要在这种情况下动手。”

“这种事谁能保证？再说了，可能压根就没想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如果是这样，我何必特意来拜托九流间老师，直接把人干掉抢走钥匙不就行了。”

听到这句可怕的发言，左京歪起嘴。

“不管怎么说，我坚决反对。虽然你说是为了解开案件真相保障大家安全，可现在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因为明天警察一到我们就能得救。”

“但犯人不一定就会老实等到那个时候哦？”

“这起连续命案的动机是针对地下室的人体实验所发起的复仇。所以不会再有人遇害。因为和实验有关系的那三个人都已经死了。”

“很遗憾，还没法如此断言。命案很可能还会继续发生。”

“啊？”听到月夜不祥的预言，左京绷紧了身子。

“你一定以为一条君是不小心失足滚落楼梯的吧。我最开始也这么想。然而，实际上他是被某人从背后推下楼梯的。”

左京瞪大眼睛，九流间诧异地探出身子：“是真的⁉︎”

“对……千真万确。”游马踌躇地点头。

“怎么会……”左京绝望地提高声音，双手捂住脸。

“所幸一条君没有遭受重伤。可万一撞到致命处，直接一命呜呼也绝不奇怪。也就是说，这座馆内仍然潜伏着对残存的人们怀有恶意的存在。只要还未揭穿他的身份，那我们依然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

月夜打住话头，长吸了一口气。

“所以作为名侦探，这个案子的解决我势在必行。

拜托您，请把保险柜钥匙交给我吧。”

“可……这……”左京心神不定。

九流间站起来，从和服怀中掏出钥匙串，卸下小枚的钥匙。

“感激不尽，九流间老师。”

月夜抓住递过来的保险柜钥匙，然而九流间紧紧攥着，没有松手的意思。

“碧侦探，你的话有一定道理，但关于你们是不是犯人，老实说老朽目前心里还没底。”

“刚才也解释过了，假如我们是犯人……”

“应该就会杀掉老朽抢走钥匙是吧。可如果你们的目标不是做掉所有人灭口，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您的意思是指？”月夜愉快地发问，似乎对这方面的讨论乐在其中。

“老朽是说你们存在合谋湮灭证据的可能性。你们成功杀掉三个人完成了复仇，但回头一复盘，发现自己在案发现场留下了某些关键性的罪证。如今现场的壹号房和陆号房门都上了锁进不去，于是你们想方设法在警察到达之前进入现场抹去证据。”

“原来如此，十分精彩的假说，不愧是九流间老师。”

“不必奉承，你能反驳老朽刚才提出的假说吗？”

“不，的确很难反驳，但我自有洗清嫌疑的方法。老师，您其实已经注意到了吧？”

月夜语带讥诮，九流间闻言面带苦涩。

“只要有人跟随调查，盯梢监视，不让你们有藏匿证据的机会便可。”

“正是如此。并且，现阶段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点。”

加加见不可能放任月夜调查，酒泉已醉成一摊烂泥，而左京和梦读想必都对案发现场望而生畏不敢跟去，这样一排除……游马望着老作家的侧脸。

“只剩老朽啦。”九流间叹了口气，松开保险柜钥匙，“没办法，那就让老朽随你们去吧，正好也能近距离观摩名侦探的调查，或许能从中吸取宝贵的经验。”

“请等下，九流间老师，那我们怎么办？”

“你们就在这等着吧，两个大老爷们待在一块，犯人应该不敢轻易下手吧。”

“可……酒泉君说不定是犯人……”左京指向烂醉如泥的酒泉。

“那没关系。”月夜铿锵有力地表示，“仅余两人的场合，如果其中一人出事，那存活的另一位必然就是犯人。假设酒泉厨师是犯人，他应该不会做出如此蠢事，反过来左京主编你是犯人也一样，所以大可放心让酒泉厨师在那躺着。”

“可、可是，酒泉君这副样子，万一有人突袭，我们能不能击退也成问题……”

“万一如此，可以按下那边的按钮。”

九流间指向旁边墙壁上装有的火灾警报器的按钮。

“警报一响，所有人都会赶来此处。好了碧侦探，走吧。”

九流间没管左京露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自顾自走向房门。月夜像居酒屋的店员般应了一句：“好的遵命。”

游马三人走出游戏室，抵达位于地下仓库的保险柜前。月夜蹲下来，将九流间和游马交付的钥匙插进锁孔，两手同时一扭。开锁的金属声隐约传来。

月夜攥住把手尝试转动，可没有动静。

“密码锁上得很牢。来，一条君，借下听诊器给我。”

“好好。”游马说着递出听诊器，月夜接过塞进耳中，将收音部分按在保险柜门上，缓慢地拨动起密码锁。

几分钟以后，游马搭话问：“能打开吗？”月夜在嘴唇前竖起食指瞪他，游马连忙耸肩双手捂嘴。空间里只听见月夜拨动密码锁的嘎吱嘎吱声，游马和九流间无所事事在旁等待。

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正当游马开始心急如焚的时候，月夜遽然摘下听诊器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

听到问话，月夜勾起一边嘴角拉了下把手，刚才毫无动静的把手猛地向下一沉，保险柜的门洞然大开。

“可不要小瞧了名侦探哦，一条君。”

在脸旁晃了晃刻有“零”字的钥匙，月夜春风满面地眨了下眼睛。

4

“哇，好冷⁉︎”

打开拾号房门的一瞬间，从门隙里涌进来的冷气冻得月夜直喊，游马也忍不住缩起身子。

“喔，原来是加加见为了不让尸体腐烂把窗全开了。还是说昨天火灾警报器响起的时候自动开的呢？”

月夜揪紧西服的领子走进房间，如她所说，拾号房的全面玻璃窗上叶全朝外四十五度大开。身处冰点之下的室温，呼出的气息凝成霜白。

“此地不宜久留啊。”

九流间搂住自己的肩膀说。

“没事，不需要确认太多的事项。”

月夜毫不迟疑地走近躺着老田尸体的床。

“一条君，过来。我想听听你作为医生的意见。”

看见月夜招手，游马哆哆嗦嗦地挪到床旁，俯视老田的尸体。染满红黑色血液的白衬衫上好几个估摸是小刀扎成的洞。床单大片大片全是尸体中流出的血浸出的痕迹。

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游马先触碰了老田的颈部，当然，完全没感受到颈动脉的搏动，生命之火熄灭的身体特有的触感从指尖传递过来，摸上去就像冻过的橡皮。

“嗯，这样看不清楚。”

月夜不带半点犹豫，卷起老田涂满血液的衬衫。

“喂、喂喂，弄乱死者的服装怎么说也不太……”

“说什么呢，一条君，没必要惦记这个，论破案的能力，警察和我不能相提并论。现场保护之类不用太放在心上。”

月夜如此表示，用手帕擦拭手上沾着的血。

也是，必须要在明天傍晚之前找到杀害老田和圆香的真凶。没时间顾虑警察后边的调查了。游马抖擞精神，重新望向老田的尸体。

肋骨隐约可见的胸口有多处大的刺创。

“胸口这部分的伤口就是致命伤吧。从位置考虑，应该直接贯穿了心脏和肺部。估计是当场死亡。”

“一条君，这个是？”月夜指向老田的颈部，“这里沾有某些污渍一样的东西。”

“污渍……？”

游马弯腰凑过脸，凝视月夜指向的部位。那里确实有像污渍似的、并列的两处黑色小点。用手指摩挲了下，黑点并没有消失。

“不是污渍，是牢牢锁在皮肤上的颜色。可能是某种伤痕……”

“会不会是烫痕？”

“烫痕……也有这个可能，怎么？”

月夜用食指轻触那两处黑点。

“两点微距相隔的烫痕。我对这有印象。是电流枪造成的烫痕。”

“电流枪⁉︎”游马嗓门提高八度。

“没错，用电流枪顶端的两处电极抵住对手，注入电流使对方脱力。如果只是衣服通常不会留下过多的痕迹，但如果直接对准皮肤，留下烫伤也是常有的事。和这痕迹的模样差不离。”

“你意思是说，老田管家是被电流枪制服失去抵抗能力以后再被刺死？”

“这么想比较合理吧。如此一来，遭到对手反击的风险也降到最低。就算是没有体力的人，也比较容易得手。”

“没有体力……”

游马正自言自语，在旁边搓手哈寒气的九流间凑了过来。

“就是说连老朽这样的老骨头也有行凶的可能。”

“不单是九流间老师，连女性也可以做到。比如我、梦读夫人，还有就是巴女仆。”

“巴女仆？”游马眉头挤出沟壑，“可巴女仆是受害人啊……”

“老田管家被害的时刻，巴女仆还活蹦乱跳呢。犯人在实施犯罪后被其他犯人杀害的诡计，在推理小说中并不少见。比如说……”

“推理的长篇大论迟点再说吧，都快冻死人了。还需要调查这间房的什么地方吗？”

游马感受到了话题要被带偏的危机，连忙抢先一步制止，月夜不满地嘟起嘴。

“不用，已经够了。这里不是案发现场，调查过尸体就可以了。”

游马几人出了拾号房锁好门，等身体暖和起来，又走进了陆号房，这里和拾号房同样是冰点之下的室温。

游马跟着月夜走近屋内，窗大开着，床上躺着身穿古典婚纱的圆香，瞳孔涣散的双眼直勾勾瞪着天花板。

早上发现的时候只是胸前部分微微渗血的婚纱，如今连下裙部分也浸透了红黑色的血液。

月夜毫不犹豫地卷起婚纱的裙子，只见惨白色的大腿上好几道切割的口子，从它们的创面处隐约可见粉红色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组织，游马不由瞠目结舌。

“看上去很痛。就算是为了打听地牢的所在地，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月夜摇头放下裙子，又卷起婚纱的上衣。写在紧身衣上的“杀死中村青司”几个血字，已经被大量的血液所覆盖，看不出原本的字形了。

“如加加见警官所说，是胸口一刺毙命。吐露出地牢所在地之后，因为没有了价值所以被处理了吧。此处应该可以视为致命伤。”

月夜说的没错，圆香的胸前和老田一样开着一个巨大的刺创口。

“啊，确实如此。”游马点头同意。

月夜整理好婚纱上衣，把脸凑近圆香的胸口。

“嗯……婚纱上没有开洞。恐怕是在拷问、捅死以后再给她穿上的婚纱。为何要特意做这种事呢？”

月夜将手放在下巴上，伫立在房门附近的九流间提高了嗓门：

“我记得死在地牢的那位名叫摩周真珠的女性，原本就要筹备婚礼吧。犯人会不会在暗示其是为了惨遭不测无法穿上婚纱的她而复仇呢。老田管家被害的现场掉落有棉白杨的棉毛，也可能在影射同样在雪山遇难的女性。”

“咋一想，确实有这种可能。可有必要为了这点就特意花费力气给她穿上婚纱吗？要给尸体套上婚纱可是非常劳心费力的。而且还得刻意去餐厅收集棉白杨的棉毛再撒在地上，虽然比不上穿婚纱那么费劲，那也要经过一番折腾。只是为了暗喻复仇，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份上吗？”

月夜似乎在梳理自己的想法低声自语，一边靠近大开的窗户，从西服内衬里摸出笔型电筒照着尖塔的外侧墙壁。

“果然外壁上没有攀爬过的痕迹，地上也没有足迹，看来凶手是不可能从这间窗户逃脱的。”

“那凶手要如何把这间房布置成密室啊。”

游马抛出问题，却没有得到答案，沉默了几秒后，月夜只说了一句“前往最后的房间吧。”，然后向房门走去。

门开了。与其他房间不同，壹号房是打不开窗的房间构造。可不知是否暖气停止运行的缘故，这间全景玻璃环绕的房间和刚才的两间房一样，冷气不断从门的缝隙中灌进来。

冷静。冷静下来。游马在心里给自己打完气，嘴里却诧异地出了声：“咦？”

思考被涂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眼中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眼前发生过什么。

门后呈现出一片不可能发生的光景。

神津岛仰天躺在红木书桌前，他的遗体胸前深深扎着一把做工粗犷的匕首。

“这到底是……”

站在一旁的九流间说不出后边的话。游马像被吸进去似的晃晃悠悠走进壹号房中，走近神津岛的尸体。

游马气息荒乱地俯视着神津岛，思绪进一步被拉入混乱无底的沼泽。神津岛的尸体上放有一张A4大小的复印纸，匕首贯穿整张纸固定在胸前。

“这是什么啊？”

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复印纸上写着几十个红黑色的火柴人和英文字母。视野一片模糊，有种复印纸上的火柴人似乎在翩翩起舞的错觉。

“又是血字暗号。或者说，比起文字更接近画。可这暗号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月夜侧目投来试探的目光。

“……是《跳舞的小人》。”

游马喃喃自语，月夜尖声说：“不愧是一条君！”

《跳舞的小人》是收录在一九零五出版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回归》里的短篇小说，福尔摩斯在这篇小说中挑战了如同小孩涂鸦的小人画组成的暗号。固定在神津岛胸前的纸上所画的暗号，与之无比地神似。

“不过，《跳舞的小人》里边的小人造型各异，而这纸上画的小人种类不算多。”

月夜将手握住下巴自言自语。

“暗号无所谓吧！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神津岛馆主身上会插有匕首⁉︎他不是被毒死的吗！”

“如你所见，有某个人往神津岛馆主身上插了一把匕首。”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而且这间房应该上好了锁。你说那人要如何进入房内⁉︎还有这暗号又是什么⁉︎”

“别那么激动。我也大受震撼，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吧。这期间能拜托你拍下暗号的照片吗？我还需要冷静思考，验尸也拜托了。”

月夜摇了摇头，蹲下来调查神津岛的尸体。拿她没办法，游马只好掏出手机，越过月夜的肩膀，遵照指示拍完照片，接着调查嘴半张开的神津岛尸体。游马举起尸体的手，关节已呈现僵硬，稍微有些阻力。匕首穿透胸口中心，只留下刀柄露在外边，刀尖毋庸置疑贯穿了心脏。

游马一边验尸，一边竖起耳朵倾听月夜的自言自语。

“这柄匕首是神津岛藏品的其中一把，在《利刃出鞘》中使用过。丹尼尔·克雷格饰演的是一名极有魅力的名侦探。我完全没想过能亲眼见到007的名侦探姿态，忍不住下单买了蓝光碟……”

“碧侦探，跑题了！”

游马毫不留情地指出，月夜才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

“啊啊，抱歉抱歉。因为匕首没有拔出，所以几乎没有出血。幸好幸好，如果出了大量的血，或许就读不出暗号了。”

月夜挠了挠鼻尖，陷入沉思。

“你明白了什么？”

“别催嘛。我正在思考要如何和我的假说完美融合。”

月夜闭起眼睛，开始低语。

“……为何要插在尸体上？……因为有大的仇怨？……不满足单纯的毒杀？……还是说，希望我们关注这张暗号？话说回来，要如何闯进锁住的房间？……”

月夜睁眼，哈着白气走近房门，在呆若木鸡的九流间旁边调查起门来。

“果然，完全找不到强行撬开或者丝线之类物理诡计的痕迹。这样的话……”

月夜走近掉落在绒毯上的壹号钥匙，用手指拎起来。她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一条君，你看。”

游马走近招手的月夜，盯着她指向的地板。钥匙下方的黑色绒毯上散落着一些近似于白色尘埃的东西。

“这是什么？”

游马询问，但月夜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给地板附近录了视频，然后又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

还是别妨碍她了。游马如此决定后默默地看着她，眼见月夜的嘴角越弯越大，最后，她的眼睛猛地一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很有趣。真是有趣极了！”

她突然像芭蕾舞者一样旋转了几圈，转回到游马的身旁。

“一条君，太棒了。这是最棒的诡计。世上不存在比这完成得更美丽的犯罪。我由衷地感谢能在现场见证。”

月夜紧紧地攥住被她古怪的言行压倒的游马肩膀。

“难不成……你知道犯人是谁？”

游马哆哆嗦嗦地问，月夜仰起头双手大大张开。

“那当然啦。解开这件美丽又悲哀的案件的全部线索，我已全部纳入囊中。由它们所推导出的真相、犯人的真实身份，已经锁定为一处。”

月夜朗声说道，盯着游马的眼睛，露出少女般恶作剧的微笑。

“本格推理小说的话，这里应该到了要切入“那个”的地方了。机不可失，如此难得，那就由我来宣布吧。”

月夜以一副装腔作势的姿态捋起头发，像唱歌似地说：

“我向读者挑战。解开这部《玻璃馆杀人事件》所需的情报已全部公布。凶手是谁，又是如何犯下如此匪夷所思的罪行，请各位务必挑战一试解明。这是向读者下达的挑战信。我祈祷诸君推理顺利，文运昌隆。”

最终日

1

表针走过刻度的声音，传进耳里格外清晰。

已经过了上午六点……游马看了眼手表，横眼看向沙发。月夜闭着眼躺在三人式沙发上，双手交叉在腹前，心情好像不错。

几个小时前，对着用出演戏剧的语气宣告“向读者的挑战信”的月夜，游马和九流间不停追问：“到底凶手是谁？”，而她只是微笑着如此回答。

“还不能说喔。想要解谜就必须先集合众人。推理小说中有个为人所诟病的桥段就是“名侦探喜欢聚众推理”，但在涉案人员面前揭开真相正是名侦探最大的看点，这点我不会让步。对了，就定明天早上六点半好了，这个时间最有说服力。好啦，放一百个心吧。今晚不会再有人被杀害了。在那之前先休息片刻，养精蓄锐为上。”

游马和九流间磨破了嘴皮，想说服她至少当场透露犯人的名字，可月夜死活不肯松口。没办法他们只能死心地离开壹号房，九流间去了游戏室，游马和月夜回肆号房。

月夜一进房间就叫游马：“到了六点喊我起床。”然后躺倒在沙发。在那之后的几个小时，游马坐在床上，一个人边闷闷地想像接下来发生的事，一边等待时间流逝。

“碧侦探，六点了。快起来。”

游马刚出声，还闭着眼的月夜便回答：“我已经起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其实几乎没睡着。说来惭愧，我现在和春游前一晚的小学生一样兴奋难安。但接下来是重头戏，所以我心想闭目养神也好就没有起来。”

月夜张开眼，腾地跳起来，系好挂在沙发背上的领带，套上西服上衣。

“好了我的华生君，叫大家集合，准备开始表演了。”

“等下。”游马叫住了意气风发走向房门的月夜。

“怎么了，一条君。”

“问题是要如何做到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九流间老师等三人确实都在游戏室，可加加见警官和梦读夫人都宣称在警察到来之前绝不迈出房门一步。”

“那很简单，听好咯一条君，你这么做。”

月夜眯起眼睛向游马下了指示，听完的游马单手摸着额头。

“要我做这种事啊。”

“没错，我还要在一楼提前准备准备，在这期间你把那两人叫来。好了，开始行动！”

“好，我先去趟洗手间。”

“嗯，这样那我先过去。最好六点半开始，别太迟了。”

月夜抬起一边手走了出去，游马目送她离开后走向盥洗室。他进去后锁门，盯着洗手台的镜子，那里边是一个脸露怯色的男人。

“没事的，我能做到。”

镜中的男人喃喃自语，从夹克口袋中取出褐色的药盒。

那位名侦探一定能揪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那时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把这药盒塞到凶手怀里，杀害神津岛的罪名自然就会转嫁到对方头上。

有东西咯吱咯吱在响。过了好段时间游马才发现那是自己上下牙打颤的声音。他死命咬住牙根不让它颤抖，举起双手拍向自己脸颊。随着一记像气球破裂的声音响起，尖锐的疼痛在脸上游走，心里的迷惘顿时烟消云散。

为了妹妹，已经没有退路了。

游马确认镜子中男人的脸因为强烈的决心绷紧以后，离开了盥洗室。

他走出肆号房锁好门，走下楼梯到达贰号房前，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拳头锤门。

“加加见警官，请出来。”

没有反应。游马毫不犹豫地继续锤。

“干嘛！吵死了！”

过了几十秒，门的对面传来加加见按捺不住不快的声音。

“方便来下一楼吗？”

“说什么胡话。我昨天说过了，警察没来之前绝不出房门半步。”

“正是警察已经到了。”

游马紧张地吐出月夜刚传授的台词。

“警察到了？”

“没错，雪崩的清雪工作比预期要早结束。总之他们现在叫大家都来一楼集合。”

游马心里边担忧自己的谎言会不会被看穿，边等待对方的反应。须臾后锁扣有动静，门开了。

“终于来了啊，真是让人好等。”

加加见穿着皱巴巴的Y字衫出现了，一边挠着他那因躺姿变得像鸟窝的头发。游马偷偷松了一口气，接着去漆号房前如法炮制，告诉梦读警察到了。没想到梦读比加加见还要谨慎，足足花了十五分钟——期间还特意换好礼服——才终于肯从房间里头出来。

“喂，警员在哪呢⁉︎”

下到一楼，梦读提着粉红色的礼服裙摆冲到大厅，四处张望警员的身影。

“在这边，请过来餐厅。”

“餐厅？”听到游马这么说，加加见皱起眉头。

“为何要在餐厅？那里到处湿答答的。”

“过了两天，都干得差不多了。总之先过来。”

游马一口气说完，不等他们问出更多的话便快步走向餐厅。加加见和梦读犹豫了片刻跟过去。

打开门进入室内的一瞬间，一个不合时宜、朝气蓬勃的声音钻进耳朵。

“欢迎你们的到来！”

月夜双手大大张开。她后边站着一脸困惑的九流间、左京和酒泉三人。窗帘全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天花板的大吊灯照亮整个室内。地板的绒毯还带着湿气，不过水分大部分蒸发光了，所以走在上边并没有发出水声。

写有“蝶之岳神隐”的血字兼有部分被烧焦的桌子上，放着类似放映机的器械、折好的毛巾、签字笔，甚至不知何故还有装满水的喷水壶。

“这怎么回事？根本没有警官在嘛！”

梦读剑拔弩张地叫起来，月夜点点头。

“对，那是为了将二位叫过来的谎话。”

“到底什么意思！”梦读眼球差点从眼眶崩出来，死命瞪向游马。

“哦，请不要责怪一条君，是我指示他这么做的。”

“你们都在想什么！搞出这种花样，你们背后有什么目的！”

刀刃般锋利的视线扎向月夜，她面不改色地捋起自己的短发。

“当然是要以名侦探的名义揭开本次案件的真相。”

“哈⁉︎你意思是你知道犯人是谁了⁉︎”

梦读的声音发颤。月夜用力地颔首：“那是自然。”旁边的九流间等人脸上露出微含期待的神色。

“开什么玩笑，当我傻啊。”加加见转身。

“哦？你这是要去哪，加加见警官。”

“还用问吗？我回自己屋去。老子没兴趣陪小丫头玩过家家。再说，警察一来就能搞明白谁是犯人，在那之前闭门不出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加加见往楼梯走去。梦读脸上神情迷茫了好一阵，决定跟加加见往回走。

“你要卷起尾巴逃跑吗？”

听到月夜这么说，加加见停住了脚步。

“……你说什么？”加加见回过头，声音低沉。

“我是说，你是不是害怕了？你嘴里说的‘小丫头’，居然解开了连你这位县警搜查一科的刑警都无法解决的案件。”

月夜唇边绽放出妖异的笑意，挑衅地问道。

“别看扁人，谁会做那种……”

“既然如此，请一定要听完我的推理，反正没有什么损失，用来打发警察过来之前的时间不是再适合不过了？”

“……有可能你就是凶手，想要把我们骗出房间里杀害吧。”

“原来如此，你想说扮演侦探的人是犯人啊。非常有趣。不过这个诡计已经在形形色色的推理小说里用滥了，如果不巧妙运用的话，读者老爷可是不买账的哦。说起这个，我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

“你够了吧！都说了不知多少次，这里不是推理小说！”

“诶，这个说不好哦，说不定只是我们没注意而已。算了，先把这种meta的话题放在一边，就算我是真凶，你觉得像我这样柔弱的女性能够打得过你这位现役刑警吗？如果你对自己的体力毫无信心，那就没办法了，请窝回自己房间里，像个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吧。还是说……”

月夜停顿了一下，低下头润了润嘴唇。

“还是说二位是在害怕自己会被指认为凶手呢？难道你们的背后有什么隐情？”

似乎被月夜的连番挑衅彻底压垮了忍耐的弦，加加见双手插进西服口袋，大踏步走回餐厅。

“说到这种地步，假如你的推理是错的怎么办！假如你指认的人不是真凶，你想怎么负责！”

“……若真变成那样，我将彻底卸下名侦探的头衔。”

听到她这过于郑重其事的语气，厅内一片寂静。加加见被答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片刻后指向月夜。

“卸下名侦探的头衔，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不，这对我来说极为重要。”月夜缓缓摇头，“我赌上了我整个人生一直在追求的‘名侦探’，如果我自己放弃了它，无疑就如同撕开我的半身。假如指认错了犯人，那么以后阳光普照之处从此不会出现我的身影，我的余生再也不会抛头露面，只会销声匿迹地度过。我是抱有如此的决心来面对这次的案子。所以请诸位务必听一听我的推理。”

面对月夜充满觉悟和决心的话语，连加加见都无法提出反驳，梦读也缩着肩膀走回来。

“很好。”月夜在胸前合住双手，一记清脆的“砰”声在餐厅回荡。

“既然人都到齐，那我们终于可以去掀开黑幕的面纱了。接下来就由我来一一说明这座玻璃尖塔中发生的悲剧——《玻璃馆杀人事件》的真相吧。”

月夜略微浮夸地挺起胸膛，宣告最终章的开幕。

“然后呢，犯人到底是谁⁉︎赶紧说吧！”

梦读一副急得跳脚的模样，月夜伸出一只手把她按住。

“请稍微冷静，我不能贸然指认犯人，推理需要走流程。”

“什么推理不推理的！别拖时间了，赶紧说出犯人是谁！”

梦读在处于长达数十小时的恐惧下精神估计终于到达了极限，此时用双手狠狠挠乱头发。

“我没有故意拖时间。”

月夜声音沉了下去。梦读停止手上的动作，有些害怕地看着月夜。

“按推理小说的规定流程走是有原因的。如果我突然指出犯人，却没有解释如何抵达真相的过程，想必各位也只是一头雾水，不会马上去擒住犯人。这样一来，犯人就有机可乘，或许会趁机逃跑，又或者……大开杀戒。”

“大开……杀戒……”

“有什么好诧异的？接下来我要曝光的可是一位杀害了三名受害者，在现场留下血字，兼之对受害者严刑拷打的穷凶极恶的犯人。一旦他知道我们发现了他是凶手，那他把所有人灭口再逃窜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月夜低下头，抬眼望向梦读。

“反正被捕后也是死罪难逃，那还不如多杀几个，又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番话，梦读抱着自己双肩打起哆嗦，月夜却脸色一转柔和地笑了起来。

“所以，接下来我会从头开始给大家解释清楚，没有问题吧？”

梦读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看到她这样，月夜在脸颊旁竖起了食指。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首先是第一起案子，神津岛太郎在壹号房被毒杀一案。犯人使用的毒药，根据老田管家的证言我们可以得知是某样神津岛藏品——河豚肝脏粉末。并且壹号房的门是上了锁的，全铺面嵌式的玻璃窗无法打开。也就说，神津岛馆主是在密室中被害。凶手把现场布置成密室的理由很简单。是为了误导我们以为神津岛馆主是病逝或者是自杀。”

在餐厅的所有人都凝神屏气地倾听月夜的说明。

“那么，凶手是如何制造密室呢？能够给壹号房门上锁的钥匙，只有壹号钥匙和主钥匙两把，而且我们和定做钥匙的厂家联系过，确认了不存在备用钥匙。还有，主钥匙被保管在游戏室暖炉旁的钥匙柜里，而那天我一直待在暖炉旁边，可以保证第一天在晚餐之后，到所有人前往壹号房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人打开过钥匙柜。我也曾经假设过，是酒泉厨师假装去一楼拿钥匙，其实主钥匙一直被揣在他的身上。但实际上酒泉一直待在吧台后给我们源源不断地提供鸡尾酒水，所以这个说法被推翻了。

月夜陈述完以上的话，九流间轻轻举起了手，月夜用眼神示意他发言。

“打断你的话实在抱歉……”

“不会不会，没问题。通常在结案的场景里，出场的人物会指出名侦探推理中的矛盾，并抛出许多疑问。而随着这些问题被逐一解答，案件的真相将逐渐浮出水面。”

月夜笑眯眯地回答。

“那老夫就不客气了。既然凶手用的是可以把握时间和距离、实现远程下手的杀人手法——下毒，那在这里讨论犯人如何制造密室是否就不太有意义了呢。以前也说过，如果是用毒，只需提前在预判神津岛君会放入嘴里的某样东西里下毒即可。犯人没必要留在现场眼睁睁看着神津岛君亲自服下毒药。说不定只是凑巧神津岛君一个人回房上锁后，再接触了毒物而已。”

“若是这样，那想要往回推神津岛馆主毒发身亡的时间就很难了。考虑到当时正值要公布某项要事，那凶手出现在现场的可能性会不会比较大呢？”

“最开始我也这么想。但后来不是发现凶手的动机是为了替地牢里的死者们报仇吗，那和神津岛君要公布他发现了某部未经公开过的珍贵推理小说，这二者没什么关联啊？”

无愧是推理界的元老，九流间的观点非常地辛辣。但月夜依然笑容满面地听着，给他捧场接话。

“再者说，考虑到毒发后神津岛君还有时间留下死亡信息的话，即便凶手做案时留在现场，等他一出房间，那神津岛君为了防止犯人回来补刀，自己亲手锁上房门也说不定。我个人认为，以犯人有意制造密室作为前提本身就不对劲，你认为呢？”

九流间把疑问抛完出去，紧张地望着月夜。

“相当精彩，不愧是九流间老师。”月夜语气略带兴奋地说。“刚才的提问，逻辑通顺又很贴切。以各位所知的情报，确实判断不出是凶手刻意制造密室，还是现场无意中形成的密室。那么，一条君。”

“啊？”游马突然被点名，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啊什么呀。你是我的助手，别发呆快来支援我。你帮我把门关上，然后再把灯关了。”

“喔喔，好。”游马慌慌张张地应从月夜的指示。大吊灯的灯光消失后，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借着从遮光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光，才能朦胧地看清东西和人的轮廓。

“那么，请诸位看这里。”

月夜的话音刚落，餐厅雪白的墙壁上照映出了一间巨大的蓝屋的画面。

“这是我从剧院借用的。这面墙正好可以代替荧幕。”

月夜从西服口袋取出手机一顿操作。画面从蓝屋切到了一把掉在黑色地板上的钥匙，上边刻着“壹”字。

“这就是掉落在第一起案发现场的钥匙。”

“喂，等等，你这什么时候录的？”

加加见插话。游马刚想开口解释，月夜盖住了他的话头。

“是在第一天晚上所有人都闯进现场的那时候。因为你不给我拍遗体的照片，没有办法我只好拍了其它的证物。”

其实这是昨晚录的，但如果真的老实交代，想必会被加加见抱怨个不停。而且，被他们知道为了安全起见锁在保险柜里的主钥匙已经被取出的话，有可能会引发梦读歇斯底里的恐慌。

游马瞟了一眼知道情况的九流间。九流间似乎领悟到了他的意图，轻轻点头。

“昨晚我重新查看了这个视频，发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诸位请看这里。”

月夜点了下手机的液晶屏，视频动了起来，画面里出现白皙纤细的手指拎起了钥匙。

“啊！你碰到了证物？沾上指纹的话……”

“请安静，这里很重要。”

被月夜喝了一声，刚想开口抱怨的加加见满脸忿然，但没再说话。

镜头画面离绒毛地毯越来越近，最后在某个特写位置停下。

“都明白了吗？”

游马等人听到月夜的问话面面相觑。月夜对他们的反应似乎很不满意，噘着嘴走近墙壁指着画面：“这里，看这里。”

“我好像看到了某些类似白色灰尘一样的东西……”左京不是很自信地说。

月夜倏地用手指他：“没错。视频里的地毯四处撒落着微小的颗粒。”

“那又怎样啊。只是没打扫干净而已吧。”加加见摇头。

“不，不是打扫的问题。老田管家和巴女仆都是很敬业的优秀佣人，不可能会对主人神津岛馆主的房间打扫有所松懈。而且，请仔细看看。虽然不是那么显眼，但这白色的粉末居然薄薄撒了一层，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哎，磨磨唧唧的。能不能一口气说清楚，这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

月夜用手拍击照出视频画面的墙壁，尖声说：“是烟灰，这是香烟的烟灰。”

“烟灰，难道是圆香打翻的……”

不知道是因为还未从失去心上人的精神打击中恢复过来，还是因为宿醉的缘故，酒泉的脸部肌肉显得十分松弛。月夜对他点了点头。

“对，没错。这是巴女仆想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候，不小心打翻烟灰缸撒落一地的烟灰。烟灰的颗粒非常细小，所以飞散到了很远的距离。”

“那又怎么样啊！”梦读咬牙切齿地说，“凭这点烟灰能知道什么！”

“这点烟灰？”月夜不停眨眼，“难道你还没弄懂吗？壹号钥匙下面撒落着巴女仆打翻散落的烟灰。不是上边，是下边哦。”

“难道说……”九流间瞪大了眼，“那钥匙掉在地板上的时间……”

“对，是在巴女仆打翻烟灰缸以后。”

游马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没想到地板上居然落了灰。他为忽略了这种微末小事的自己满肚子火。

“等会，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梦读好像头疼发作一样按住她的头。月夜瞥了她一眼后叹了口气。

“所以说，钥匙如果原本已经掉在地板上，那烟灰应该是落在它的上面。但实际上烟灰在钥匙下面。从这可以推出，壹号钥匙是某人在巴女仆打翻烟灰缸以后放到地板上的。”

“某人是谁啊⁉︎为什么做这种事⁉︎”

“那当然是凶手。凶手之所以将现场布置成密室，是为了将神津岛馆主的死伪造成病逝。他给馆主投毒以后，揣着壹号钥匙出房门，给门上锁。然后在我们使用主钥匙开门进入室内以后，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把钥匙放在了地板上，伪装成钥匙从始至终躺在地板上的样子。”

其余人听到月夜的这番话，陷入了沉默。

“可是凶手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神津岛馆主拿起了内线电话的话筒试图求助。犯人拼命把话筒抢了回去，阻止了馆主直接告发犯人的真名，但察觉到不对的老田表示马上过去现场，导致凶手还没来得及确认馆主彻底断气，慌忙逃出了房间，把房门上锁。所以神津岛馆主才有机会留下死亡讯息。”

“哎，等会。”九流间插嘴，“那就是有某个人从晚宴结束到神津岛君被害这段时间，身上带着毒药前往壹号房，并拿到了壹号钥匙。可是神津岛君毒发挣扎的时候，凶手也不一定就在壹号房现场啊。说不定他投好毒以后，趁神津岛君没注意偷偷拿了钥匙离开房间，从外边上锁也有可能。”

“不，情况并非如此。老田管家不是说过了，神津岛馆主经常会惦记锁上房门。如果犯人投好毒偷走钥匙出门上锁，那神津岛馆主马上就会发现钥匙被偷了。因为拜访者前脚刚走，神津岛馆主便会过去门边准备上锁。”

“意思是他发现门被锁上了，就会知道是刚走的人把钥匙偷走了。”

九流间自言自语，月夜快活地回答：“正是如此。”

“那个，我有个问题。”轮到左京发问，“那就是说神津岛馆主接听老田管家打过去的内线电话的时候，凶手还留在案发现场对吧。可是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在爬楼梯途中才对。”

“真的确认是所有人吗？老田管家说出‘老爷那边好像出事了’的时候，我们都在宽敞的游戏室里逍遥自在地玩乐，而且那里还有柱子形成的诸多死角。明确一定在场的只能说是在吧台调鸡尾酒的酒泉厨师，和负责陪客的老田管家和巴女仆而已。”

“我当时真的在游戏室！”梦读气势汹汹地举手。

“有人可以为你证明吗？”

“有的吧。哎，你们肯定有谁看到我那时在场了吧？”

梦读轮番看向每个人，但他们都沉默地转开了视线。

“突然发生令人慌乱的情况，正常人的记忆都会变得模糊，这种状况下没有人能给出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是理所当然的。”

“那真的是我们中的某人毒害了神津岛馆主？”

左京嘶哑地问，梦读用力拨乱头发。

“不，一定是躲在馆内某处的家伙做的好事。我一直都在主张，有某种危险的东西藏伏在馆里。没错，就是从地牢里逃跑的人，就是那人杀死了神津岛馆主。”

“梦读夫人，这种说法是不成立的。”月夜苦口婆心地说道，“从目前情况来看，凶手是在神津岛馆主毫无戒心的情况下投的毒。如果是从地牢逃跑后苟延残喘了一年的人突然闯进了房间，神津岛馆主想必马上会呼叫求助吧。而且壹号房本身常年上着锁，有心之人根本很难直接擅闯进来。凶手是神津岛馆主不加警惕请进房间的亲近之人，自然也就是在场中的某位。明白了吗？”

梦读一脸想哭的表情陷入沉默，左京接替她开口道：“但是老田管家听完馆主的求助电话后，我们马上比较迅速地赶往了壹号房。如果凶手投完毒以后慌忙逃跑，他肯定会和爬楼梯的我们撞个满怀吧。”

“没错，本该如此。”月夜略微激动地说：“实际上我们在抵达壹号房前并没有碰到任何人，等到了拿回主钥匙开门众人查看神津岛馆主尸体的时候，所有人不知不觉间都到齐了。很有可能说凶手听到内线电话那头老田管家说马上赶来，马上迅速冲下了楼梯。可他这样来不及跑到一楼就会撞上我们。那么凶手是如何做到不撞上我们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和我们汇合呢。我能想到的办法有两个。”

月夜像摆照相姿势似地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个，躲进观景室。观景室内死角众多，即便万一我们顺路爬到观景室查看，凶手也有机会躲好自己，是一个极佳的藏匿场所。”

“那凶手就是躲在观景室里等我们进到壹号房才来汇合咯？”

“不，错了。这个假设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漏洞？”左京诧异地问。

“没错。观景室里保管有贵重的神津岛收藏品，所以观景室的门极其沉重，可能是设计时有意要做得结实一些，开门的时候必定会响起巨大的倾轧声，这声音可以穿透螺旋楼梯。如果有人躲进观景室，我们马上就会留意。凶手实际采用的也是另一种方法。”

月夜弯下中指，只留下食指。

“差点撞上我们的凶手，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进了他自己留宿的房间里，然后等确认我们所有人走过以后再出来和我们汇合，假装是跟着大家一起从一楼爬上来。“

月夜停了停，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第一起命案的真相。”

“所以……你知道犯人是谁了？”

酒泉沉声问道，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紧握的双拳在颤抖，全身迸发着对夺走圆香性命之人的怒气。

游马不着痕迹地远离了酒泉，他的胸膛内心脏像打鼓似地狂跳。

月夜发现是我杀害了神津岛？难道我会在这里被当场指认凶手，并被冠上杀害其余两人的罪名吗？”

游马突然觉得喘不过气，不知是否急性焦虑引起了过度呼吸症候群，他死命控制自己没有当场跪倒，边等待月夜的回答。

“只凭第一件命案的真相无法推出谁是真凶，但倒是知道谁不是犯人。”

“……谁不是犯人？”酒泉死死盯着月夜。

“对的，我刚才也说了，在吧台调制鸡尾酒的你，以及负责待客的巴女仆、老田管家这三人，在神津岛馆主被害一案中可以说是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也就是说，嫌疑人在剩下的六人之中。”

“当然也包括我在内。”月夜补充了一句，看了眼手表。

“那要怎么才能搞清楚谁杀了圆香？”

“只要解开剩余的两起密室杀人案，就能自然而然地明白犯人的真实身份。所以，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就让我们进入对第二起案件，也就是在这时刻在餐厅里发生的老田管家被杀惨案的解释说明吧。”

“时间到了？”九流间歪着头。

“关于这点你们很快就能明白。那么，第二起案件主要的疑问在于，犯人是如何制造密室，还有如何在密室内生火这两点上。而次要的疑问就是犯人为什么有意向我们传达‘蝶之岳神隐’的信息，但又故意在最容易被烧毁的桌布上留下血字。”

“这些疑问，你都已经逐个解开了？”

九流间发问道，月夜摇了摇头。

“正确来说，这些都不是单独的疑问。刚才列举的三个疑问十分复杂，它们之间交缠错合，最终都集结指向同一个事象。”

游马犹自像听禅机问答似的一头雾水，月夜往前走近了几步。

“那么，最优先提到的自然是密室。密室是推理的基石，也是终极的难题。从第一篇推理小说《莫尔格街杀人案》之后历经数百年，诞生出了各式各样如繁星般璀璨的密室诡计，堪称无形的文化财富，即便说成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也不为过。作为名侦探能有幸挑战它们，真是至高无上的喜悦。在这《玻璃馆杀人事件》中发生的三起密室杀人事件，对我来说就像是不断端上主菜的西式全餐。特别是第二起密室杀人，简直是最棒的诡计……”

站在门前的月夜语速突然加快，双目失去焦点。“碧侦探。”游马用手肘轻轻撞过去，月夜突然露出回过神的表情，连咳了几声。

“失礼了。我们第一时间应该思考的，是犯人到底如何把门锁上的。和第一起的毒杀案不同，第二次事件里死者是被捅死的，尸体上洒了灯油，而且还大剌剌地留下血字，基本可以排除从室外远程杀人的可能性。餐厅里几乎没有死角，所以我们破门而入时犯人潜伏在室内趁大家不注意从门外溜出去的可能性也不需要考虑。也就是说，犯人是使用了某种方法从室外锁门。”

月夜条理清晰地解释着。

“门的构造很简单，只需从内侧旋转门栓，将其挂在门的突起上，根本不用考虑备用钥匙是否存在。像这种单纯的机关的情况下，首先最先怀疑犯人是否用了物理手法，是否用了线之类的道具从外边……有什么事吗？加加见警官。”

看见加加见走过来卖弄似地举起手，月夜不高兴地皱起脸。

“我们也不知道门闩是否真的有挂上吧。可能只是门前被堵了些物件导致打不开罢了。”

月夜发出感慨的声音。

“就你而言，这个着眼点提得不错。”

“什么叫就你而言。”

加加见歪了下厚厚的嘴唇，月夜无视他指了指门前的地板。

“确实有一种手法就是利用支撑木棒之类的障碍物，让人误以为门闩有被挂上。但若真如此我们强行破门而入时现场应该留有障碍物才对。所以第二次事件中冲进现场后我第一时间确认了门附近的地板，并没有发现任何放置过障碍物的痕迹。”

“那……会不会可能被花洒的喷水溶解了。比如……大型冰块之类的？”

“你意思是，几个大男人用尽全力也推不开门的重型障碍物，在门打开的瞬间，居然一瞬间毫无踪迹地溶解水里了？”

听到这挑衅的反问，加加见表情苦涩得像喝了一碗中药，没有说话。

“你能理解我话的意思真是太好了。那我们来看下这部分。”

月夜指了指门上两个突起中的上端。

“上边的突起周围的涂漆剥落了，这应该是在强行破门之际，挂好的门闩受到强烈的冲击后所形成的。所以门闩当时确实有好好地挂着。”

“不对啊碧侦探，如此断言是否有些不谨慎？”

九流间插话。和加加见的时候不同，月夜恭敬地点头说：“我可以听听您的高见吗。”

“凶手有可能把门闩挂好后又强行把门撞开，故意留下痕迹也不一定。”

“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梦读瞪大眼睛。

“这就可以让破门进来的我们误以为门闩有挂着，借此误导我们的推理，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确实排除不了。”月夜不知为何心满意足地点头，“不愧是九流间老师，观点非常老辣。这某种意义上正是法月纶太郎在《初期奎因理论》中指出的后期奎因性问题。不过严谨地说，后期奎因性问题的叫法并非是在《初期奎因理论》中提出的，而是之后的笠井洁……”

“后期奎因？这都什么啊？”

梦读烦躁地打断月夜的台词。

“说的是在推理小说里边，‘作品中侦探最终给出的真相，在作品中无法证明是案件真相一事’的这个问题。”

九流间代替月夜开始解释。

“也就是说，因为在推理小说这样封闭的世界中，就算侦探将获得的情报提示按照逻辑分析推导出真相，但也不能保证侦探获得的提示并非虚假的情报，所以是个大问题。”

梦读似乎听得稀里糊涂的，眉头拧在了一块。九流间还想再仔细给她掰碎讲讲，还没等他开口，月夜高声说道：

“老师说得没错，在这《玻璃馆杀人事件》中，后期奎因性问题是个极为重要的因素。但是这次的事件中并不需要思考后期奎因性问题。”

“害，毕竟这是现实的案子，不是推理小说里的故事。”

九流间低语，月夜对他点点头。

“巴女仆说过，老田管家为了避免神津岛馆主和客人撞见扫除中的餐厅，于是从餐厅内侧扣上了门闩。”

听到圆香的名字，酒泉的身体微微颤动。

“也就是说如果犯人提前破坏了餐厅的门闩，老田管家在打扫的时候肯定会发现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犯人是在老田管家扣上门闩开始打扫以后才硬闯进来，把门闩给弄坏了？”

左京插话，月夜指着他说：“很好的观点。”

“但老田管家的尸体没有挣扎的痕迹，且是从正面一发被捅中胸口。若是被犯人突然破坏门闩闯进来刺死，铁定死者会衣冠不整而且尸体上会留下防御性创伤等挣扎的痕迹。所以犯人是在还没扣上门闩开始打扫之前，便很自然地接近老田管家，并找准空隙袭击了他。”

“那，那照你说的，犯人作案后扣上门闩使劲冲撞门把它破坏，然后再想了个什么法子关紧门制造密室……”

左京说到这停住，无力地摇头。

“做这种事简直毫无意义。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

“不，一点也不奇怪。凶手是知道我这位名侦探的存在的，他有可能会耍点花招故意造成推理混乱。这正是后期奎因性问题的典型。”

“但是……”月夜耸了耸肩，接着说：“这个假设里有一个很大的漏洞。如果犯人用力撞门破坏门闩，那肯定会发出很大的响声。”

左京忍不住“啊”了一声。

“没错，想要伪造这条线索就得顶着被准备早餐的巴女仆和酒泉厨师发现的风险。我不认为犯人会冒这个险。所以，犯人是用了某种方法出门后再让门闩扣上的。”

月夜挥了下手臂，似乎示意已证明完毕。

“那犯人要怎么扣上门闩呢？一条君，你有什么看法？”

游马还沉浸于月夜的推理中，突然被叫到名字，吃惊地“啊？”了一声。

“呐，一般这种时候，助手都会提出助手自己的各种看法和推理吧。”

不就是负责衬托名侦探，提一些错误的推理然后等着被否决吗？游马内心发着牢骚，但同时也在快速转动大脑。

“在门闩上挂好线后关门，在外边拉扯线……”

“这个观点在前天就被否决过了吧。想要在外边用线操纵门闩旋转270度是很难做到的。门又没有缝隙，想在外边拉扯一下线都不容易，而且门栓和门上都没有线刮扯过的痕迹。”

“那……磁铁如何？”

“不是说了这门闩是不锈钢的嘛。不锈钢对磁铁不起反应哦。”

“……用无人机怎么样？”

“要怎么用无人机从密室逃脱呢？”

游马每提出一个想法就马上被当场否决，他烦躁地甩头。

“我投降，就算犯人使用物理手法的可能性很高，但既然门没有缝，那从外边操控门闩扣上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吧。”

“没错，想出去后再操作很难。再说了，如果犯人在门外做一些鬼鬼祟祟的举动，很有可能会被其他人注意。所以犯人是还没从餐厅出来时，就已经布置好了手法，在他逃走以后，门栓就能自动扣合。”

“门闩自动扣合？”

游马反问。月夜表示“百闻不如一见”，走回到了桌旁。

“这个把戏很简单，简单到任谁看了都会捶胸顿足说‘怎么这么简单我都没想到’。犯人是利用了餐厅里的某样东西，制造了门闩自动扣合的计时装置。”

“犯人到底是用了餐厅的什么东西？”左京问道。

月夜打开放在餐桌上的玻璃砂糖罐盖，拈起了一些罐子里的某样东西，说：“就是这个。”

“砂糖……”左京喃喃地说。月夜白皙的手指间捏着的东西，正是喝咖啡或红茶时使用的大颗方砂糖。

月夜不知为何用空的另一只手提起喷水壶，回到门前蹲了下来。下边没坏的门闩和她的视线持平。

月夜把喷水壶放到地板上，把朝下的门闩向右用力旋转180度，在朝门侧倾斜接近垂直的的门闩和墙缝间夹进了大颗的方砂糖。方砂糖完好地被塞进狭窄的缝里，卡住了门闩。月夜松开了手，门闩依然纹丝不动。

“看，很简单吧。犯人就是这么做的。”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门闩也没被扣住啊。”梦读问。

月夜用力点头：“对，现在门闩还没扣合。犯人布置了这个机关后开门出了餐厅，之后等待计时装置发动门闩就会扣上。”

“计时装置？”梦读吃惊地复述。

“没错。”月夜手里拎起喷水壶，对着被方砂糖固定好的门闩，哼着歌儿浇起了水。

被水持续浇灌的方砂糖眼睁睁看着融解，体积减小，最后从门闩和墙壁缝隙间滑落。同时，失去支撑的门闩朝门侧滑转，卡在门的突起处后停止了。

“你们看，成了。”

停止浇水的月夜回过头，看着呆若木鸡的游马等人。

“就……这么简单……？”

看到左京惊讶得嘴巴合不拢，月夜愉快地挥舞着喷水壶。

“有时候手法越简单，效果越发出色。而且那些使用了非常复杂的物理手法的推理小说，往往阅读理解起来也很吃力，我个人不太喜欢。还是简简单单才是真啊。”

面对这过于出乎意料的事实，已经谁也没有心情提出抗议说：“这又不是推理小说，是现实！”在众人注视下，月夜迈着轻盈的步伐将喷水壶放回到桌子上。

“碧侦探，我有个问题。”九流间用手扶住额头，似乎在整理他的思绪。

“也就是说，凶手从最开始就把喷洒器启动纳入他的计划中了？”

“那是当然。通过自动喷洒器的水融解方砂糖来构造密室，这就是凶手放火的理由。而在老田管家身上泼洒灯油，应该是凶手故意误导我们认为他想点燃尸体毁灭证据吧。”

“可他要如何点火呢？如果凶手想在自己出门以后让火烧起来，他一定会在某样东西上做了手脚。但餐桌上并没有像昨天副厨房里那样留有蜡烛烧过的痕迹。”

“说得很对，几乎不着痕迹的限时点火装置，正是第二起事件，不，是这《玻璃馆杀人事件》中最大的谜题。真的是相当精彩的手法。”

月夜打心底里愉快地说道。

“那想必你已经发现犯人是如何布置的了？”

“当然，在醒悟过来的那一刻，就连我也忍不住大声赞叹。刚才我说过这是个不着痕迹的限时装置吧。其实还不够准确。别说是痕迹了，这计时点火装置就堂堂而皇之摆在我等眼前，只是因为它实在过于庞大且大胆，我们才会视而不见。”

月夜略带兴奋，滔滔不绝地说道。

“凶手要如何在逃出房间超过三十分钟还能在密室生火呢？只要想想为何容易点燃的桌布上会留有血字，这个谜题自然就会迎刃而解。”

“喂，你想急死人啊！我从刚才开始就紧张得心脏抽痛了！”

梦读按着她粉红礼裙的胸口处。月夜的视线落在手表上。

“我看看，时间也快到了，那就把手法挑明吧。”

“时间快到了？”九流间歪着脑袋。

“没错。”月夜看向游马。

“不好意思，一条君，可以和我一起把遮光窗帘给全部打开吗？”

“窗帘？为什么？”

“很快就能明白了，快一点。”

游马听从月夜的催促打开了窗帘。从山后升起的朝阳毫不留情地洒入它的光辉。游马眯起眼顶着眩目的光，总算把窗帘都打开了。

“太刺眼了！”梦读抗议。

“很抱歉，麻烦忍耐一下。不过话说回来这太阳光真猛，不愧是朝着正东方向。我是理解巴女仆所说的‘设计失误’的意思了，不拉上遮光窗帘根本没办法吃早饭嘛。”

月夜背对着强烈的太阳光说道，看上去宛如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光芒，略显几分神圣。

“不过，诸位还记得吗。那时巴女仆说过不拉上窗帘吃早餐是很‘危险’的。不是‘办不到’也不是‘难顶’，而是‘危险’。如果只是因为阳光刺眼，她何必要用这个字眼呢？”

“意思是说这餐厅里有比刺眼更加‘危险’的存在？”

用手挡住脸部的九流间说。

“不愧是九流间老师，正是如此。各位请看餐桌。”

月夜高亢地说道。适应了目眩的游马将视线投向餐桌上，顿时倒吸一口气——被太阳照射的桌布上有一束数十公分粗细的光线。

“这是……”

游马挤出声音，月夜伸手触碰她背后的窗。

“巴女仆说过，这里餐厅的窗户被改造过，甚至可以看见很遥远的景色。你们摸一下就能明白了，它的中央是稍微拱起来的，也就是形成了一面十分巨大的凸透镜。”

“凸透镜，就是说……”游马惊讶得合不拢嘴。

月夜拍了下窗玻璃。

“而且这扇窗玻璃，配合房间的形状弯曲成一个圆缓的角度。圆缓的角度配上玻璃的凸面，居然出现一个绝妙的巧合——它能够折射光，并在特定的时间段里将部分照射的太阳光凝聚到了一起。”

在月夜进行说明的期间，光线一点点变短，而光浓度一点点地提高。所有人都默默地看向显现在桌上的朝阳结晶。终于它变成了一个直径数公分、明亮得不可直视的椭圆形光点。而灼热的椭圆光点投射的位置，正是之前桌布烧得焦黑的地方。月夜在那放了一块折叠的白色毛巾，只见毛巾中心处渐渐地变成了褐色。

“虽然凝聚在这里的只是一部分的太阳光，但这窗玻璃实在太巨大了，导致温度非常高。”

游马回忆起了第一天夜晚，他移动糖罐的时候，发现它的正下方有一块变色的地方。九流间指着在毛巾上抖动的椭圆光点。

“那第二起事件就是利用聚光生火的？”

“对，没错。”月夜点头。“像这样因为透镜等将日光凝聚一处而引发的火灾被称为‘凝聚性火灾’，就算是摆在窗边的金鱼缸或塑料瓶也能引发该现象。”

“等等！”加加见提高声音。

“就凭这个真的能点火？现在布只是稍微变了颜色，可它并没有烧起来啊。”

“指出的不错，加加见警官。”

“干，干嘛？”被月夜气势汹汹地一指，加加见身子稍微往后仰。

“虽然这座馆的构造非常脱离常规，但如果只是打开窗帘有着火的危险，那神津岛馆主应该可以整改窗户或作出其它处理方式吧。这栋建筑物明显违反了火灾预防条例，在防范火灾方面的设计上有很大纰漏，所以才会在各处地方都安装了火灾报警器。”

“既然阳光聚焦也生不起火，那问题不又回到最初的原点了吗？”

听左京这么一说，月夜竖起食指左右摇摆。

“不，聚焦成椭圆的太阳光一定就是密室起火的元凶。但犯人为了能让火点着，还多动了某些手脚。

”

“某些手脚？”左京皱眉。

“没错，现在还有一个没解决的疑问就是：凶手为什么要在桌布上留下血字。这才是揭露这场胆大包天的犯罪真相的关键所在。”

月夜将手伸向餐桌，展开折叠的毛巾。纯白色毛巾的中心处画了一个垒球大小的黑色圆圈，很有可能是用桌上的签字笔画的。

“白色容易反射光，所以太阳光不能很好地转化为热量。而相反地，像黑色一类的深色可以很好地吸收光，并容易升温。”

“而且，”月夜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些像白色雪花粉末状的东西，撒落在被阳光照射的黑圈之上。“第二起事件中，我们以为是暗喻雪花的白杨棉毛，实际上是非常好用的助燃剂。”

“那难道说……在餐桌上留下血字是为了……”九流间挤出嘶哑的声音。

“没错，是为了在桌布上留下大片的红黑色，以便有效地将日光转化为热能从而点火。”

月夜摊开双手的一刹那，落在黑色圈上的白杨棉毛烧了起来，那副样子仿佛一名魔术师在向观众展示她的魔术。

棉毛的火苗转移到了毛巾上，连白色的毛巾布也燃烧了起来。

“因为棉毛和桌布都洒过了灯油，所以升起的火焰才能够着天花板，随后火灾感应器第一时间启动，喷洒开始洒水。再这样放着不管，等下感应器一感应到火又会开始洒水。”

月夜拿起桌上的喷水壶，给已经升到三十公分高的火苗浇水将其扑灭。

“以上便是第二起事件的真相。行了，再开着窗人眼都要花了。一条君，帮我把窗帘拉上吧。”

游马的思考因为出乎意料的真相和精彩的推理停滞了，只得含糊地应声拉上了窗帘。灼灼逼人的阳光被遮过后的室内，看在适应了明亮的眼里显得格外阴暗。

沉默充斥着餐厅。大家都不动声色地和旁边的人拉开了距离。

这下第一起和第二起事件的真相被揭开了，可月夜至今还没有说出最为重要的事情。

“那么，碧侦探……”酒泉压低声音打破沉默。“这样我们就能知道犯人是谁了？”

这句话大家都在心里想着，但没有问出口。在场的气氛已压抑到一触即发。

“不行，还不能锁定犯人。”月夜对咬紧嘴唇的酒泉说道：“但是可以收缩嫌疑人的范围。”

“要如何收缩？谁是嫌疑人？”

“联想出这个诡计的凶手，首先他要实际测算过太阳光聚焦后能够产生多大的热量。犯人极有可能提前在深色的布上做过了点火实验，不然他是没办法作案的。第一天我们到达时已经是傍晚了，而那位犯人在第二天的早上就执行了聚光性火灾的点火诡计。”

“也就是说，犯人不仅是这一次的客人，而且还是以前留宿过这栋玻璃馆里的人吗？”九流间喃喃自语。

月夜点头：“没错，九流间老师，梦读夫人还有我三个人，在三天前是第一次踏足入玻璃馆中。再加上在第一起事件里有不在场证明的酒泉厨师。我认为我们四人可以从嫌疑人名单之中排除在外。”

那就是加加见或左京的其中一位是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是哪一个？要把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嫁祸给哪一个好？

游马呼吸急促，开始冒冷汗并浑身发抖。只见酒泉血红着眼瞪着自己，眼神像刀锋般锐利。游马才注意到自己弄错了一件事：不只是加加见和左京，自己赫然也是嫌疑人之一。

……不对，真的是这样吗？游马的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揭发第一起事件诡计的时候，自己因为没被指认为凶手所以松了一口气，但那位名侦探不是早已看穿一切吗？难道接下来我会被告发为杀害神津岛的凶手？

“那么剩下的嫌疑人是左京编辑，加加见警官还有一条医生这三位。”

酒泉轮流瞪着被点到名的人物边低声说：“要怎么样才能从这三个人之中找到真正的凶手？”

“最后一起事件。只要解明巴女仆被杀害的最后一起事件的真相，自然而然就能搞清楚凶手的身份。”

“……那请你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的圆香？”

“知道了。”月夜答应着，边走近玻璃馆模型的旁边。

“第三起密室杀人事件，是在巴女仆所住的陆号房里发生的。但严格来说，这房间并不能称为‘密室’，因为窗户是开着的。”

月夜用手按向模型的窗户。模型做工非常细致，它的窗户甚至能做到和实际一模一样，上半部分呈45度向外打开。

“玻璃馆外部覆盖着一层光滑的装饰玻璃，所以逃跑非常困难。实际上我也确认过馆的外墙，没有留下有人使用专业道具攀登过的痕迹。”

“会不会是用降落伞之类的工具从窗户外跳下去呢？”梦读说。

“降落伞打开后在充分减速之前需要花上一定的时间，在这个高度是无法使用的。而且外面的雪地上完全没有痕迹，从这点考虑。同时可以排除利用在这种高度也能使用的滑翔机等工具逃跑，然后再返回馆内的可能性。另外和馆主的事件不一样，在第三起事件中，陆号房的钥匙是藏在巴女仆头饰中的。犯人不可能做到在进入房间后趁人不备把钥匙藏在里边。”

“那犯人要怎样给那个房间上锁？”

“没错，这就是这起事件中最大的难题。窗虽然开着，但这间房间毫无疑问，从广义上说仍然可称为‘密室’。”

“碧侦探，我又有一个疑问。”九楼间缩起脖子。

“请讲，九流间老师。”

“虽然老夫不太喜欢使用最新高科技的诡计，但像刚才一条医生说的利用无人机锁门的诡计，不可以考虑一下吗？和餐厅不一样，陆号房的窗是开着的。如果利用无人机从窗户离开，就能做到不在馆周围的雪地上留下痕迹，并回到操控者的房间里去。”

“我认为这很难办到。”月夜安静地回答：“如果像餐厅的门闩构造一样，既有一定的大小，又只需凭微弱的力量就能轻易旋转的话，或许可以通过操控无人机上锁吧。可陆号房的门是圆筒锁，即便当下无人机的技术已十分发达，也没办法做到像扭动这么小且牢固的门锁的力量精确操控。根据同样的理由，无人机也没办法把钥匙放放到巴女仆的发饰中去。”

“原来是这样，老夫对无人机的功能可以说几乎一无所知，很抱歉，说了些奇怪的推理。”

“哪里的话，如果其他人心里也有某种假说，请务必要说出来。”

月夜就好像是向学生询问数学答案的老师一样。环视了一圈众人的脸。

“碧侦探，已经够了，拜托你快点把这起连续杀人事件的真相告诉我们吧。”左京似已无法忍耐自己被当成嫌疑人的现状，诚恳地向月夜求助。

“嗯，那就没办法了。”月夜一副余兴未消的样子，耸了耸肩膀。

“在第三起事件中，除了密室的谜题以外，还存在着三点问题。”

“三点问题？”左京惊讶地反问。

“凶手是如何杀害关在房间里害怕得闭门不出的巴女仆？为什么巴女仆穿着婚纱？还有凶手为什么要特意在副厨房里利用蜡烛布置计时起火装置？”

月夜屈起手指，列举了三个问题。

“布置计时起火装置，不是想要我们尽快发现尸体吗？”梦读歪着脑袋。

“只是如此吗？就算报警器没有反应，只要巴女仆早上迟迟没有现身，迟早我们也会发现。可犯人却宁愿冒着被他人目击的风险，特意布置了计时点火装置。那么可以认为这其中必定有某种很重大的理由。”

“理由是什么？”

“那就是——开窗。”月夜用指尖碰触模型的窗户。“这间玻璃馆的构造注定其在防火方面十分薄弱，为了保证万一发生火灾时把受害程度降到最小，所以提前安装了像洒水器等各种齐备的装置。其中一个，就是在火灾报警器启动的时候，为了排烟会自动全部打开的客房的窗。”

“意思是说，为了能够打开陆号房的窗，犯人特意在副厨房布置了计时点火装置吗？可犯人又不是从窗户那逃出去的。”

“确实不是，但为了创造密室，犯人必须把窗全部打开。”

梦读完全跟不上理解的样子，带着似乎在忍耐疼痛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那么，先把为什么要开窗这件事放在一边，我们先看一下其它的问题吧。为什么需要让巴女仆特意穿上婚纱？”

“这是在暗示，犯人是为了结婚前夕被杀害的摩周真珠小姐而进行的复仇，是吗？”左京没自信地说。

“看上去似乎是这样，可在第二场事件中我们以为是模拟在雪山遇害的被害人的白杨棉毛，实际上是用来当成助燃剂使用的。为了掩盖这个意图，凶手故意在老田管家的遗体上洒了棉毛，用意在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那么给巴女仆穿上婚纱一定也有犯人背后的某种意图所在。犯人可是特意从观望室偷出婚纱给尸体穿上，比起抛洒白杨棉毛这种工作辛苦繁琐，风险也高得多。”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那穿婚纱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游马正拼命开动脑筋苦思冥想的时候，九流间说话了。

“不好意思，碧侦探。老夫想到了一件事情，能够把话往前倒推一下吗？”

“当然可以，是什么呢？”月夜好脾气地回答。

“刚才你说凶手是为了启动火灾报警器，打开陆号房的窗户，所以在副厨房那设置了自动生火装置。可犯人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啊。他只要按一下陆号房的按钮，那房间的窗户不就可以打开了吗？。”

“精彩——！”月夜突然拍起手来，游马等人茫然不知所措。

“没错，这一点才是解开第三起事件最关键的线索。明明只要按下陆号房的按钮就能让窗打开，可犯人还要特意冒着风险在副厨房布置生火装置，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一条君。”

月夜唇边露出嘲讽的微笑询问。虽然被突击提问，但游马这次没有着急，他的脑细胞逐渐编织出了一条答案。

“……因为犯人没法按陆号房的按钮。”

“为什么？”月夜挑衅地追问。

“因为犯人不在陆号房……因为作案现场不在陆号房里。”游马直直盯着月夜，见她满足地点头微笑。

“完全正确，不愧是我的华生君。”

“陆号房居然不是作案现场⁉︎”梦读尖叫起来。

“就如你所听到的，巴女仆被拷问、被杀害的场所并不在陆号房。犯人没有从密室逃脱，而是将巴女仆的遗体运送到了密室之中。”

月夜按照顺序轮流看向每个人的脸一边继续说明。

“犯人想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移动尸体，让人误以为巴女仆是在自己房间内被杀害的，所以他需要让六号房的窗全部打开。在杀害了巴女仆以后，犯人拿到钥匙去了陆号房，本想要按下按钮开窗，可犯人没有找到藏在巴女仆头饰中的陆号房钥匙。还没拿到钥匙人就已经死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犯人没有办法，只好在副厨房布置了自动生火装置，启动火灾报警器，打开陆号房全部的窗。”

“打开了窗以后，要怎样把尸体移动陆六号房里边去呢？”左京兴奋地问。

“要解答这个问题，那巴女仆穿着婚纱的原因就成为了解题的线索。首先，那件婚纱是在以19世纪的伦敦为故事背景，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所活跃的《神探夏洛克——被诅咒的新娘》的剧集中所使用的服装道具。”

月夜抬起视线，似乎在开始回忆。

“福尔摩斯和华生在19世纪活跃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可BBC出品的连续剧《神探夏洛克》里，福尔摩斯们是活跃在现代的伦敦。福尔摩斯有手机，他会利用社交网络平台去进行搜查；而华生写的冒险故事不是书，而是他的博客。我听到这个设定时，作为正统福尔摩斯的粉丝，觉得真是不可恭维。但实际上看了剧以后，又会为其出色的质量而为自己的局限性感到惭愧。如果说当代存在福尔摩斯的话，那他确实当仁不让……”

游马大声咳嗽起来，月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我想说的是那件婚纱是一件非常用心的工艺品，它很有分量。让尸体穿上的话，你们认为会产生一些什么效果呢？”

“什么效果……让尸体看上去漂漂亮亮的，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一些敬畏之心吗？”左京毫无自信地低声说。

“犯人拷问了巴女仆后捅死了她。既然抱有如此强烈的怨恨，那我认为他对尸体毫无敬意可言。但左京所说的一部分又是正确的——犯人想让尸体看上去漂漂亮亮的。”

“可犯人很痛恨巴女仆吧。”

“没错，他一边心怀痛恨，可又让尸体变得漂亮。犯人的行动里蕴含着矛盾，是有他的理由的。”

“是血吗⁉︎”九流间突然喊了起来，“他是想隐瞒血的痕迹吗？”

“不愧是九流间老师，果然推理作家级别就是不一样。没错，凶手是不想让血流出来。心脏停止以后虽然血不会喷溅，可既然尸体大腿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胸口也被捅破。血自然就会流出来。可让她穿上婚纱的话，就可以在一定的时间内阻碍血液渗透到布料之外。也就是说，那套婚纱某种意义上是为了吸收血液不让它流出来的纱布一样的东西。”

“可那不是只能一小段时间吗。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巴女仆所穿婚纱的胸前已经渗出血了。为什么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让血液吸收在衣服里呢？”

左京问道。月夜在脸旁竖起食指回答。

“当然是为了不留下尸体移动的痕迹了。”

“尸体移动的痕迹……”

“在我们发现巴女仆失踪之前，犯人把尸体移动到了陆号房造出密室，这样就可以让我们误认为作案现场是陆号房，是巴女仆把她信任的人放进了房间，又或者是一条君和九流间老师使用了主钥匙硬闯房间。但如果直接搬运被拷问过的尸体，一旦留下血痕，诡计就会暴露。所以犯人才需要让巴女仆穿上婚纱。”

“是谁把我的圆香搬到了陆号房，是谁做的这种事？”

酒泉咬牙切齿地问道。月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终于，玻璃馆杀人事件的真相要解开了。游马心里有了预感，体温逐步升高。他悄悄把手伸进夹克衫的口袋里确认放在那里的药盒。

“想要揭开第三起事件中使用的密室诡计，有几条提示。一、犯罪现场不在陆号房；二、为了移动尸体时不留下痕迹，让尸体穿上婚纱；三、执行诡计必须让陆号房的窗户全部打开。还有……命案是在这玻璃馆里发生的。”

月夜用手指摩挲着她一旁模型表面所覆盖的装饰玻璃。

“这起案件发生的地方并不是一般的建筑物，而是圆锥形状的玻璃尖塔。最关键的地方在于，玻璃馆的外墙不是垂直地面，而是以一定的缓度倾斜的斜坡。”

月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灵活地折成了千纸鹤，把它靠近模型。

“所以就会发生这样的现象。”

月夜把千纸鹤放在陆号房外墙上后松手。受到重力吸引，千纸鹤沿着模型的外墙开始滑落，然后被吸进了陆号房打开的窗子里。

几秒钟的沉默以后，客厅里充满了嘈杂，这诡计实在过于简单了。但对于思考被固定在“犯人如何从陆号房里逃跑”的游马来说，这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方法。

“想要攀登光滑的外墙，需要使用专业工具，但也会留下使用痕迹，可只是滑落的话，就可以几乎不留痕迹地把遗体运送到陆号房里。多亏了婚纱，玻璃墙的外墙没留下任何痕迹。并且这座馆的窗户设计是上半部朝外打开，有很大的概率尸体会滑落进窗，被接放在摆在窗旁的床上。”

月夜得意洋洋地张开双手。

酒泉接着逼问：“那到底犯人是谁？你不是说解开了这个事件就能知道凶手是谁吗？”

“这种事情不是很明显吗？”

月夜用平静的声音轮流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说道。

“要沿着馆的外壁滑落巴女仆的尸体，让其移动到六号房的话，需要从房间的正上方处滑落。而二号房到八号房的大小设计是按圆柱的四分之一，即九十度所切分的。也就是说从陆号房开始往上数四个房间……”

月夜停顿了几秒，润了下她薄薄的嘴唇。

“从贰号房的窗外把巴女仆扔下去。也就是说住在那间房的人就是凶手。”

住在贰号房的人是凶手，游马等人的视线集中在了那个人的身上——把双手插进西服口袋，一言不发地瞪着月夜的加加见刚。

“加加见警官，前天晚上，害怕的巴女仆从游戏室飞奔回她自己房间的时候，你马上追了上去跟在她后面吧。你是否冲上楼梯后，袭击了准备回房间的巴女仆，并把她囚禁在了贰号房里呢？然后经过一晚上的严刑逼供，等她交待了地牢的位置以后将其杀害。”

加加见低着头，一语不发。

“说什么以警察调查优先将案发现场封锁起来，也是为了不让我们找到你是犯人的证据所说的借口吧。你本来最开始只打算干掉人体实验的主谋神津岛馆主，但因为发生了雪崩，警察没办法赶来，于是你利用这突发情况，将老田管家和巴女仆一并杀害，并且计划亲自找到地牢所在的地方。我说得对吗？”

听到月夜的话，游马内心一阵狂喜。这位名侦探以为神津岛被害也是加加见干的好事。之后只要想个办法把药盒塞给加加见，嫁祸甩锅就算大功告成了。

“喂喂，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本来沉默不语的加加见，像在演话剧一样夸张地耸了耸肩膀。

“我没说话就是想听你能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可是刑警，我确实在调查摩周真珠相关的案子，但不管神津岛的人体实验死了多少被害者，我也犯不着杀掉神津岛几个吧。逮捕他们我还能被县警本部记功邀赏，杀了他们我会被抓去蹲牢子，最坏的情况会被处死。这逻辑上说不通啊。”

他说得很有道理。游马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等待着月夜的反驳。

“加加见警官，你真的是以刑警的身份来到这座玻璃馆吗？”

“……什么意思？”

“回顾在馆内发生的一系列密室杀人事件，不难发现凶手在推理小说方面显然抱有很深的造诣。”

“那就不可能是我了，我对推理小说这种无聊的玩意，是半丁点兴趣也没有呐。”

“真的如此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加加见狠狠皱起了鼻子。

“你曾经在玻璃馆中留宿过很多次，这次也被邀请到活动来，说明你和神津岛馆主关系很亲近。性格孤僻、不喜与人来往的神津岛馆主，居然会和调查自己犯下的囚禁杀人案的刑警打成一片，这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

“……说不定馆主他就是中意我呢？而我为了馆主能协助我调查，当然也会相应地表现得热情一些。”

“没错，馆主可是相当中意你啊，加加见警官。而被馆主青睐的最重要的条件，就是能在推理方面和他聊得来。一条君也是如此吧？”

话题突然抛到游马头上，他浑身一激灵连忙小鸡啄米地点头。

“这么一说，确实在面试私人医生时馆主和我聊了很多推理的话题，所以他一高兴就拍板了……”

“对吧。”月夜朝加加见微笑。

“……就算假设我对推理很熟悉吧，那又如何？只凭这也构不成我杀害神津岛等人的理由吧。”

“你在搜寻摩周真珠的下落。摩周真珠，这个名字有点特别，读起来容易咬到舌头，一般来说父母不会给孩子起这个名字才对。”

突然转移的话题，让游马为之感到困惑，可月夜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

“顺带一提，在英语圈里，也有以意为‘珍珠’的希腊语Margarītēs为原型所起的女性名字，即玛格丽特。而加加见警官的姓，在日语的读法中也有‘镜子’的意思，换成英语的话，读作为Mirror。”

“玛格丽特……米勒……”

游马喃喃自语，月夜弾了个响指。

“没错，正是玛格丽特·米勒（Margaret Millar)，她是名美国的推理女作家，和其夫罗斯·麦唐纳一同贡献了众多心理悬疑色彩浓厚的推理犯罪小说。她凭借作品《眼中的猎物》荣获了1965年的爱伦坡长篇小说奖，并担任过美国推理作家协会的会长，是位杰出的伟大女性。”

加加见静静地看向在热情地介绍玛格丽特·米勒的月夜。

“加加见警官，身为重度推理迷的你，给自己孩子也起了和推理作家有关的隐晦名字。你前天说过自己离过婚。那是否摩周真珠小姐正是你那改回母亲旧姓的女儿呢？。”

听到这冲击性的推理，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月夜继续接了下去。

“由县警搜查一科的刑警来调查摩周真珠小姐的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县警搜查一科是在发生类似杀人案等重大事件时设立搜查本部，在这之中主要负责搜查任务的部署机构，一般不会为了白领遇难这种事轻易出动，更不太可能被外派到深山老林里出差，因为可能会随时召唤集合。”

月夜看着低头不语的加加见，淡淡地讲道。

“加加见警官，你其实已经从刑警离职了吧，为了搜寻你那下落不明的亲生女儿。”

房间里一片死寂，让人以为自己耳朵已经坏掉了。游马忘记了呼吸，等待着加加见的回答。

“小学……”

加加见用不集中注意力听几不可闻的音量虚弱地低语。

“我最后见到真珠的时候，她当时还在读小学。那时的我像老牛一样埋头苦干，却没有顾及家庭，前妻对我大失所望，带着真珠离开了我。我觉得对那孩子来说可能反倒更幸福吧，就算我去探望她也不过给她平添困扰，所以我只是一直定期支付抚养费，想着即便不能见面，但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可是……”

加加见的表情因为沉痛而扭曲。

“去年，分开了快十年的前妻联系上我，告诉我真珠自爬山以后一去不返，我努力想办法去找真珠，可是完全没有登山经验，更没有爬冬季雪山的技术，只能每天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焦灼，等待消息。在真珠失踪两周以后，上头判断她生还的可能性接近为零，于是终止了搜索。我还是请了假，找了搜索救援队苦苦询问，终于获得了真珠的线索。同时我也得知了最近还有好几个登山者也下落不明，也就是‘蝶之岳神隐事件’。”

“然后，你确信令千金来到了这座馆里。”

加加见自嘲似地摇头否认。

“我没有确信，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珠没来过这座馆求救的话，那她基本没有存活的可能了。所以我想方设法约到了神津岛和他会面。”

“亏那位对外人避之不及的神津岛馆主居然答应见你。”

“只是运气好罢了。你推理得很对，我是一个对推理相当热忱的人，认识了不少同好，他们中有认识神津岛的，便牵桥搭线向他介绍了我。同为沉迷推理的爱好者，我又是县警搜查一课的刑警，神津岛对我抱有浓厚的兴趣。我假装热情地听他自吹自擂，找机会打听了蝶之岳连续失踪的事情，只是隐瞒了自己是失踪一员的父亲的事实。他佯装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但刑警的直觉告诉我，神津岛就是蝶之岳连续失踪案的主谋。而且从管家和女仆的反应看来，他俩也绝对逃脱不了干系。”

加加见双拳紧握，浑身颤抖。

“你为何不上报给警察让他们调查玻璃馆？”

“神津岛是这附近地区的知名人士，他缴纳的税金占了该区域居民税的百分之几，警察可不会仅凭我的直觉便同意出警搜查他的住宅。”

“所以你拼命讨馆主的欢心，甚至发展到能留宿在玻璃馆的友好程度，都是为了寻找蝶之岳神隐的证据。”

“没错，我深夜偷偷从房间溜出来搜索馆内，但还是一无所获，这也难怪，因为剧院平时都上着锁。所以我认为招待众多宾客过来的本次活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原来如此。”月夜附和说，“于是你用河豚肝脏粉末毒害了馆主，杀害老田管家，然后对巴女仆进行拷问，逼供出地牢的位置以后再把她捅死。”

听到月夜这么说，加加见鼻子“哼”了一声。

“喂喂，名侦探小姐哟，亏你一脸看穿一切、了然在心的表情，其实压根什么都不懂。”

“什么意思呢？”月夜轻轻歪着头。

“杀了神津岛的不是我。我是在神津岛被害，雪崩发生，警察无法抵达以后才开始行动的。因为我想要对仍活着的管家和女仆进行复仇，而且认为这是找到真珠下落的最佳时机。”

游马身体整个绷紧了。月夜皱起眉头。

“这时候还想推脱吗？你是以为如果只杀了两人可能还不会被判死刑？该不会想说这次的活动里，居然招了两位对神津岛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物？”

“那有啥好奇怪的。神津岛是人类中的败类。痛恨到想杀了他的地步的人，估计像天上的繁星数量那么多吧。”

加加见用手指轮流指点着在场的众人。

“就在你们这群表面一副事不关己的人之中，就混有杀害了神津岛的家伙。是谁？谁和我一样手上沾了血？”

在加加见指向自己的那一刻，游马用力压抑脸部肌肉，努力不显露出动摇的神色。

没事的。加加见承认了杀害老田和圆香。一般人谁也不会相信凶手的一面之词。但如果说不一般的人……

游马侧目看向月夜，她用手捂住嘴唇，神色严峻地陷入思考。

危险，不能让名侦探有更多思考的时间。必须赶紧给案件拉下帷幕。正在游马悄悄把手插进口袋时，一个如同从地狱深处响起的声音撼动了餐厅的空气。

“是你……！”

酒泉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加加见，嘴唇扭曲到甚至能看见牙根。他这副模样，仿佛化身成了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

“就是你杀害了我的圆香！”

随着一声大叫，酒泉一蹬地板扑向了加加见。加加见吃了个措手不及，和酒泉扭滚到了一处。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酒泉挥起拳头狠狠揍向加加见的脸部。加加见边大喊：“别！别这样！”，一边只是用双臂护住自己的脸。

现在！就趁现在！游马把紧攥着药盒的拳头从口袋抽出来，然后假装去拉开两人的样子，将药盒塞进了加加见的西服口袋里。

“你给我够了！”

加加见倒在地上，连连用脚踹向游马和酒泉。酒泉还想扑过去，被游马叫住。

“你为什么拦我！”酒泉咬牙切齿地说道。

“对方是杀害了三人的暴徒，说不定身上藏有凶器。”

翻口袋吧。发现放在里边的东西吧。游马瞪着加加见，在心里碎碎念道。

加加见本来一副戒备的模样站了起来，此时露出讶异的表情，伸手摸进了西服口袋里。酒泉摆好了防御姿势。

“这是什么鬼。”

见到加加见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盒不敢相信的模样，游马脸上偷偷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就是毒死了神津岛的毒药啊。不管我是不是杀害神津岛的凶手，都有人想方设法把我构陷成毒死他的真凶。”

成功把药盒转移给了加加见。这样无论加加见有再多的借口，他也百口难辩。在游马对自己计划成功深信不疑的一刹那，加加见用拇指打开了药盒盖子。

“没关系，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亲手做掉神津岛。杀掉这个败类的名誉，我会视为勋章带到地狱里去。反正杀掉那几个人，又找到了真珠的尸体，我已经别无所求了。……对于真珠不在的这个世界，我没有任何的留恋。”

加加见看上去毫不犹豫地将药盒里所有的胶囊都倒进嘴里，喉咙咕嘟一下咽了下去。

游马呆若木鸡地注视着这出乎意料的展开。过了十几秒，加加见突然“呜”地一声低吟起来，按住胸口，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啥啊……这是……”加加见痛苦地挤出声音，同时激烈地呕吐起来，强烈的恶臭味飘荡在周围。

“啊，啊啊，啊啊啊……”

加加见在呕吐物上来回打滚，但游马等人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经过全身一阵激烈的抽搐，加加见在空中乱挥的手突然颓然地落在了地上。

看着那过于凄惨的模样，谁都不敢说话静静伫立。墙上挂钟指针走过的声音，传进耳里格外大声。

“一条君……”

几分钟的沉默之后，月夜用压低的声音呼唤。游马领悟了她的意图，紧紧闭住双唇，跪在了一动也不动的加加见旁边。虽然牛仔裤的膝盖部分碰到了呕吐物，但这不是顾及这个的时候了。

游马触摸了加加见的脖子，感受不到他颈动脉的跳动，呼吸也停止了。

“……他死了。”

游马挤出了这句话，酒泉立刻像野兽般咆哮起来。

“开什么玩笑！杀了圆香就用这种方式解脱？给我对圆香好好道歉啊！去偿罪去监狱受苦去啊！”

酒泉还想给加加见的尸体补上几脚飞踢，被九流间和左京死死拦住。

耳中听着崩溃的酒泉泣不成声的呜咽，游马凝视加加见的尸体。他那死不瞑目的双眸，似乎怨恨地瞪着游马。

啊啊，我又杀了一个人……可是，只有这个办法了。没错，只有这个方法了……

游马感觉身上背负的罪恶的十字架快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2

游马躺在床上持续盯着天花板。时间差不多快到大中午了。

离加加见服毒身亡已经过了数个小时。“玻璃馆杀人事件”的凶手死后的现在，已无生命的危险，所以存活的其余人都各自回房，等待着本该傍晚时分到达的警察的到来。

回到房间后，游马立刻使用热水淋浴从头冲到脚，换好新衣服躺回床上。可或许是昨天的睡眠过于充足，亦或者是神经仍处于高度亢奋的缘故，他始终毫无睡意。一闭上眼，他眼睑内浮现的全是这噩梦般的四天来发生过的种种事，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盯着天花板发呆。

虽然和当初的计划略有偏离，但总算不仅杀害了神津岛，还没有被指认为犯人。妹妹也能继续承蒙新药的恩惠。

将遇难者关进地牢实施人体实验，反复做出如此恶魔行径的神津岛，被杀也是纯属活该。而且，加加见自己本身应该也有曝光神津岛的恶行及除去他的帮凶们后自杀的打算。

我没有做错。我采取的行动没有错。

在这几个小时里，游马不断地重复自我暗示，但犯下了最大的禁忌——杀人的罪恶感依然盘桓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卸下这副沉重的十字架呢？还是说这辈子我都得活在不停承受罪恶感折磨的日子里？

正当他昏沉沉地思考着的时候，门响了。

是谁？游马起床走近门，听到的是名侦探的声音。

“一条君，打扰下可以吗？”

“碧侦探，有事？”

“没什么，突然闲下来了有点无聊，便想着跑来和华生聊聊天。反正离开这座馆以后，我们的搭档关系就结束了。”

“哦，这么一说确实。”

和月夜的搭档关系要结束了。游马突然惊觉自己似乎心头涌出些遗憾。虽然只是为了找出嫁祸的对象而临时组建的搭档关系，但和她一起联手挑战玻璃馆之谜的那段时间，现在回想下过得很是充实。

“如果碧侦探不介意，今后我有时间也可以帮你搜查，当然前提是我的医生正职不那么忙的情况下。”

“喔，可以，这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月夜嘴里随口应着进了房间，走近沙发。

“看来我好像不是个帮得上忙的好搭档。”

对于月夜冷淡的态度，游马报以苦笑。月夜很奇怪地“咦”了一声，坐在了沙发上。

“不不不，绝对没有这种事。你的华生扮演得很完美。甚至可以说，正是有了你的支持，我才能解决这起‘玻璃馆杀人事件’。你是个很优秀的搭档。”

“过奖过奖。”被突然的夸奖搞得有些受宠若惊，游马不好意地挠了挠鼻尖，“我看你好像对我续任搭档兴趣不大的样子。”

“我可以另起个话题吗，一条君。”

“随意，什么话题？”

“当然是关于‘玻璃馆杀人事件’方面的了。”

月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原本放松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怎么现在还提这个。应该没剩下未解之谜，所有的密室诡计都已解明，犯人坦白后也服毒自杀了。”

“嗯，确实如此，但是加加见最后说了，神津岛的死不是他下的手。”

“这或许是他为了减轻罪行的借口。”

“有这个必要吗？加加见从最开始就打算等报仇结束后选择自我了断吧。因为只需警察搜查一通，加加见是摩周真珠父亲的事肯定纸包不住火，马上就能查出他就是凶手。”

无视说不出反驳的话语而陷入沉默的游马，月夜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最开始就想寻死，但他又否认自己杀害神津岛，这前后是否过于不合常理。加加见最痛恨的人就是实施魔鬼人体实验的主谋神津岛。他应该恨不得告诉所有人是自己为了女儿亲手血刃仇人才对。”

“……那碧侦探觉得，为何加加见没有承认自己杀害了神津岛？”

“匕首……”月夜吐出几个字。“神津岛的遗体胸前插了一把匕首。这件事到最后也没有解明。但我感觉自己已经隐约知道了答案。”

“答案？”游马一边为月夜突然转换话题感到不解，一边反问。

“加加见确实没有杀害神津岛，因为有人抢在他前头毒死了神津岛，他的一腔怨恨无处发泄，所以用匕首损坏遗体，以平息心头沸腾的怒气。第一天晚上是由加加见保管主钥匙，所以这点他可以办到。”

“可再怎么说也只是一种可能性。也有可能毒死的手段让他没有亲手报复的真实感，心生不满，所以往遗体捅刀以泄愤。”游马拼命地想圆过去。

月夜挠了挠太阳穴:“确实这种说法也能成立。可是啊，一条君，这几个小时里我在心里重温了一遍这起《玻璃馆杀人事件》，然后呢，我注意到了。……加加见警官没有杀害神津岛馆主的依据。”

房间的气温似乎一下子骤降到冰点以下。游马用力咬合下巴，不让上下牙齿碰撞，挤出声音:“证据是指……？”

“我之前说过，最初的事件里，犯人给神津岛馆主投毒以后，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等我们走上楼梯以后才过来汇合。”

“对，说过了……”

“可是，加加见他没办法这么做，因为他住宿的房间是贰号房。”

游马顿时像脑门被人砸了一记闷棍，眼前变成一片雪白。

“没错，因为楼梯很狭窄，大家没办法都聚集在壹号房前，只能在楼梯上以排队的形式，队伍甚至排到了贰号房前。如果加加见从贰号房里出来，肯定有人会注意到的。”

“……那他在大家都冲进壹号房以后，过了一会才进来汇合的？”

“不，这也不对。那时候加加见是第一时间冲向了神津岛馆主的遗体，并马上控制现场。在冲进房内前，他已经和我们汇合了。也就是说……”

可能是说到这嘴唇干燥了，月夜妖冶地舔舐着嘴唇，看在游马眼里，就像一条呲呲吐舌的蟒蛇。

“给神津岛馆主投毒的凶手不是加加见，他当时说的话是真的。”

“那、那，到底是谁做的……”

游马头晕眼花地挤出声音。

“没错，现在问题是谁杀害的神津岛。不过呢……”月夜用手指扣点自己的太阳穴。

“要得出结论，没必要让我灰色的脑细胞全速运转，因为答案太显而易见了。”

月夜的双眸锁住了游马，就好像被一只食肉猛兽瞪视着的小动物一样，游马顿时动弹不得。

“如果加加见警官没有毒杀神津岛，那他的身上携带有毒物也太奇怪了。现在回想起来，从西服口袋里掏出药盒的时候，加加见的神情显得格外震惊。由这可推导出来的结论是，毒死神津岛的真凶为了转嫁罪名，把毒药偷偷地塞进了加加见的口袋中。”

完完全全被看穿了。必须得想办法瞒过去，至少不能让她注意到我就是凶手。

“就算……就算真的是这样……吧，我们也没办法知、知道……药、药盒是什么时、时候，放进他口袋里的……”

游马舌头打结，连句完整的话也讲不出，但他的内心着急得不同寻常，连下巴都往前凸出了几分。

“不，可以知道，一条君。”

月夜低声地说，露出了看上去有些悲哀的笑容。

“在听我的推理的时候，加加见的双手是一直插进西装裤袋里的。”

眼前景色剧烈地摇晃。游马失去了平衡感，连忙抓住沙发背不让自己摔倒。

“还好吧，一条君？”

月夜站起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游马反射性地跳开。

“嗯，能做出这反应，看来没什么大问题。那我继续说了。如果事先在加加见的口袋里放进药盒的话，他肯定会马上发现。可现实并非如此。也就是说，是在我的推理结束以后，那个药盒才被塞给加加见。”

“可是……有把药盒塞过去的机会吗……”

游马仍在尝试抵抗，尽管他感到想要呕吐的绝望。

“有的，一条君，你应该清楚。就是你和酒泉想要制服加加见的时候。就在那个时候，装有夺走神津岛性命的毒药的药盒，移动到了加加见的西服口袋里。”

已经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了。游马呆愣在原地。

“从当时状况来看，能做到把药盒偷偷塞过去的，只有向加加见扑过去的两个人。可是，酒泉在第一起神津岛馆主毒杀事件中，他有不在场证明。那剩下的另一个人……”

月夜毫不留情地指向游马的鼻尖，脸上带着某种哀切的微笑。

“就是你，一条君。你就是杀害神津岛馆主的真凶。”

游马错觉脚下一空，仿佛整个人被抛出在半空中。他拼命地敲打着已经当机的大脑。要怎么办才能逃出现在的绝境？怎样才能避免被当成是杀人犯受到制裁？游马无意识地紧握住双拳。

知道是我杀害神津岛的，只有眼前的名侦探，只要封住她的口……

游马直勾勾瞪着月夜，月夜也正面对视回来。

两个人的视线交融在一起，游马的拳头无力地松开了。

做这种事没用。就算现在当场杀害了月夜，还有几个小时警察过来一调查，马上就会当场逮捕。

而且……我也对她下不了手。就算只是临时的关系，我也做不到对携手一起挑战《玻璃馆杀人事件》之谜的搭档痛下杀手。

游马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把积攒在肺部的残渣也一起呼了出来。

“没错，是我杀害了神津岛。”

在吐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整个身体变得轻盈起来。自从让神津岛服下胶囊以后，一直压在身上的十字架似乎消失了。

“是嘛。”月夜兴致缺缺地回应。

“我可以不讲我为什么犯下这件事的原因吗？”

“嗯，比起解明动机的why done it，我更偏爱who done it和how done it的推理。只是猜一猜的话，你之前说过，你是为了照顾家人才从上一家工作的医院辞职的。而且我也听说，神津岛以侵犯自己的专利权为名义，对各类新药物发起诉讼，要求它们停止销售。你在照顾的那位家人，想必也需要新的药物吧。所以为了停止诉讼才杀害了神津岛。啊，这不是属于推理的范畴，不过是单纯的胡乱猜测罢了。”

连胡乱猜测也能完美说中真相，真不愧是名侦探。游马露出苦笑。

“完全正确，我妹妹是渐冻症患者。”

“那可真是受累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行为。但是你犯下的事不能就此放过。因为揭穿一切的真相是名侦探的使命。”

“这个我知道。”

“你还真是明事理啊，我还以为一定会杀了我灭口呢。”

“好歹我们当过搭档，这么不信任我。你觉得我会做出那种事吗？”

“当然会，”月夜的瞳孔渐染上一片暗沉，“人类为了达成目的，无论多么残酷的手段也不惜使用。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件事。”

这位名侦探至今为止到底窥视过多少筑巢在人类内心的黑暗呢？游马只觉得浑身冒寒意，月夜慢慢地走向房门的出口。

“而且我们算不上是搭档。无论哪一方，当在心里藏有谎言秘而不宣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就已经结束了。所以我为了防备你的偷袭，提前做了保险。”

“保险？”

听到游马反问，月夜打开门。大开的门的后边，是九流间、左京、酒泉和梦读的身影。他们的脸上流露出了种种感情，有恐惧，有怜悯，有困惑等等。

“我让他们等在外边，一旦听到房内有争执就马上破门而入。当然他们四人也在竖起耳朵倾听着我们的对话。对吧，九流间老师。”

被点名的九流间慢慢地走进了房间。

“一条君，站在你的立场上有很多值得同情的地方。换作我是你，或许也会干出相同的事。但你犯了杀人罪这个事实是不可改变的。我们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在傍晚警察到达之前，需要把你关起来。”

“……您说得对，这个判断非常合理。”游马重重地点头。

“我们几个商量以后，希望你可以进到观景室里头。那里的锁的构造从里边是打不开的。”

“知道了，现在就过去吧。”

游马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门口。梦读发出小小的悲鸣声后让开了几步。

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游马对月夜说:

“抱歉了，碧侦探。我似乎不是华生，而是莫里蒂亚啊。”

“莫里蒂亚……？”

月夜侧目而视，送上要凝成冻霜的冰冷眼神。

“你想自称为犯罪界的拿破仑？就凭只是毒杀了神津岛和加加见的你吗？”

“不，这只是……”游马欲言又止。月夜转过身出了房门。准备缓步下楼梯的她，没有回头，用能把人冻成冰块的声音放声说:

“和福尔摩斯一起坠入莱辛巴赫瀑布的，可不是你啊，一条君。”

3

为何我会落得如此田地？

游马背靠楼梯间的墙，瘫坐在长毛绒毯上抬头望天。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不觉被厚云所遮挡，纷纷扬扬飘起了小雪。触碰到构造出这片空间的透明玻璃后，雪花翩然滑落。

看了眼手表，时间已经是傍晚五点过后。自从被关进观景室之后，已过了近五个小时。

九流间等人把游马带去观景室。为避免他生出服毒自杀的念头，他们拿走了写有“河豚肝脏”的玻璃坛子，随后把观景室抛在脑后。

绒毯的冰凉透过牛仔裤传至臀部，冻彻心扉。游马拉紧披在身上的外套衣领，蜷缩成一团——这件皱巴巴的外套，是彼得·福克曾经在《神探可伦坡》片场中穿过的。

“我是哪步搞错了……”

从他的唇间无意中吐出独白的话语。

是心中抱有杀意、私会神津岛太郎的时候吗？还是认定时机不可多得，决定赴约在玻璃馆举行的妖异的宴会的那时候？抑或是……

“……从遇到那位名侦探算起呢？”

轻声的呢喃连同呼出的白色气息，融化在冷冽的空气中。

思考也无济于事，一切都结束了，这场好戏已经落下帷幕。

以名侦探揭开真相，身为犯人的我束手就擒的形式。

在玻璃尖塔内发生的连环密室凶杀案事已告破，犯人无计可施，只能静静地等待谢幕下台。

游马缓慢地闭上双眼。

名侦探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睑后边，那张面容姣好的脸上挂着讥笑。

“对了，说起来……”

游马无意识地低语，抬起眼。

“那个暗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用匕首固定在神津岛遗体上的那张纸，纸上有暗号。月夜到最后都没有提及和那个暗号有关的半个字。

是因为一旦提到暗号，昨天用主钥匙调查几位死者遗体的事就会败露吗？还是因为和破案关系不大，所以没有特别抱有兴趣呢？

游马把手放在额头上，继续思考。

在神津岛尸体上插上匕首的应该是加加见。既然如此，加加见为何要留下这个暗号？这暗号到底表示的是什么？

“还有，是谁把我从楼梯上推落的？偷听我们对话的人是……？”

托休息了几个小时的福，脑细胞恢复了正常的功能，一口气开始运转起来。

按照正常的想法，应该都会觉得是被加加见推落的吧，他肯定迫切想知道，身为名侦探的月夜到底离真相有多近。而且，加加见住在贰号房，等我结束观景室的搜索下楼，路过他的房间，他可以掐着时机溜出房间，从背后袭击我。可是……

“可是，把我推下楼梯，加加见能得到什么好处？”

思考的拼图开始拼凑在一处。某种预感在心里叫嚣着，一定有某些重要的事情遗漏了。

游马猛地抬起视线，五官皱成一团。镇座在他的正前方处，有什么东西在塞满西洋书籍的书架上闪闪发光。游马站起来，像只被捕蛾灯引诱的昆虫，悠悠晃晃地被吸引到书架前。

那是一樽圆锥状的玻璃模型。以神津岛研发的生化药物托莱登为原型的圆锥体，被摆放在横侧放置的书本上。

“这原来不是放在壹号房的桌子上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游马拿起圆锥体，它的内部被灌满了油，仿照DNA分子的双螺旋结构在油中沉沉浮浮。下一秒，游马的脑海里唤起了三天前的记忆。

——这座玻璃馆，是按照我的意愿完美重现了托莱登内部的各处细节。

“完美重现……DNA……”

游马抬头望天自言自语，圆锥体从他的手中滑落，碎裂的玻璃溅了满地，但他看也不看一眼，当场跪倒下来匍匐在地上。

神津岛是一个崇尚完美主义的人，他的自尊心高达天际。这样的男人绝对不会对玻璃馆的设计掉以轻心，那可是以他今生最大的成就——托莱登为原型的建筑啊。这样一来……

游马攥起拳头敲击绒毯，期间，他的手被玻璃的细小碎片划伤，掠过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也不管不顾，依然挥拳锤打绒毯，一路敲向楼梯室。“哐哐哐”沉闷的重击声在圆锥形状的空间里回响。

“如果馆的构造没错，那在这附近一定有……”

游马更加用力地敲击楼梯室旁边的绒毯，和之前明显不一样的，仿佛在敲击空金属罐头的声音震动着耳膜。

就是这里！游马用渗出血的手揪住地毯一角提起来。从与楼梯室墙壁接触的部分开始算起，掀开约一平方米的绒毯后，在毯子下边出现了一扇金属门。

“没理由只有一段螺旋楼梯。……因为DNA是‘双螺旋结构’啊。”

游马喘着粗气低声说。

“如果楼梯不是双重结构，就不能称作为‘完美重现’了。”

庞然大物的谜题，连名侦探都没能看穿的谜题，自己却接触到了它的冰山一角。这样的预感让游马体温直线上升。他抓住金属门的把手，想要打开，但那扇镶嵌在混凝土地上的门纹丝不动。

游马松开门把，仔细观察起镶嵌在地里的门。门上有三个正方形的小型液晶屏和数字输入器。

“要输入暗号啊。”

好不容易找到了隐藏门，结果却无从打开。游马烦躁地挠乱自己的头发，突然惊呼了一声:“暗号！”

对了，暗号。固定在神津岛遗体上的那张纸，上边写着意义不明的暗号。那个会不会就是用来开启隐藏门的暗号呢？

游马从夹克兜里取出手机，打开昨晚拍的暗号的照片。手上渗出的血液弄脏了画面，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瞪大了双眼，凝视画面上浮现的暗号，连眼睛都忘记眨。

“果然和《跳舞的小人》中使用的暗号一样。但《跳舞的小人》里边的小人种类很多，相对的，这里的小人种类并不多。……就只有四种，那《跳舞的小人》里的解读方法就派不上用场了。”

游马边自言自语边整理思绪，把手机上的暗号放大。

“每隔三个小人就会有空白，会不会是在暗示以每三个小人为一组，且每组代表了某个字呢？从O、U和B都用正常字母表示来看，可能性很高。即是说，三个小人合起来表示一个英文字母……可为什么只有O、U、B没有用小人表示？”

游马捂住嘴角沉思。

“并非‘没有用’，而是‘不能用’？或许三个小人代表的字母是有限制条件的？”

大脑表面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就好像有小虫爬过。自己的潜意识似乎发现了什么，但具体还没成形。游马懊恼地咬住嘴唇。

“三个小人代表一个英文字母……小人只有四个种类……有字母无法用小人表示……”

无意中视野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个书架，书架上横躺着一本厚厚的书籍，书脊标题写着《基因学基础总论》。

这间观望室应该只收藏了神津岛搜罗来的推理相关的珍贵物品。而现在这里却出现了基因学的专业书籍，恐怕是有人把这些原本摆放在壹号房里的物品，和托莱登模型一起带来了观望室。

“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做的这种事……？”

十几秒内游马脑子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摇摇头，现在重要的是那本书，它肯定也是解开这栋馆隐藏之谜的线索之一。

“基因……基因……”

游马反复念叨着这个词，突然一道闪电在他的脑海里一划而过。

“DNA！”

游马尖叫起来，同时视线落到手机屏幕上。

“DNA分子中包含四种不同的碱基，分别是A(ADENINE腺嘌呤)、T(THYMINE胸腺嘧啶)、G(GUANINE鸟嘌呤)、C(CYTOSINE胞嘧啶)。而且这四种碱基可三三组合成不同的密码子，分别对应二十种氨基酸！氨基酸再进一步合成各类的蛋白质！”

游马冲到书架前，拿起《基因学基础总论》，十万火急地翻阅起来。

“二十种氨基酸分别有字母序列对应表示。如果把它们套进去的话……”

游马翻到了他想要找的表格，上边记录了三个DNA碱基的排列组合所对应的氨基酸，和各氨基酸所对应的字母。然后他走到楼梯室的旁边，把书和手机放在绒毯上。

——摘自《生物化学》

“首先，看看最顶部那行的三个小人。这里和最底下的那行，都只有三个小人。这两段与其说是代表某个字母，倒更像是在表示‘起始’和‘终结’。也就是说……”

游马用手指沾上从玻璃碎片划伤的手掌中渗出的血液，在楼梯室混凝土的墙壁上，写下了“ATG”三个字母，这是代表转录、翻译开始的DNA序列，又被称作“起始密码子”，接在该碱基序列后的DNA序列经翻译后可构成蛋白质。

“如果解读没错，那举起右手的小人是A，举起双手的小人是T，倒立的小人是G，剩下抬起右脚的小人是C。这样的话……”

游马交替比对着拿在手中的手机和放在绒毯上的书本，边在墙上书写血字。

“第二行第一个暗号是ACA，对应的是苏氨酸，缩略符号是T。接下来的CAC是对应组氨酸，符号是H。”

一个字接一个字地慎重解读下去，最终墙壁上出现了“THINK”的血字排列。

THINK，思考。果然这个方法没错。

有意义的单词出现了，游马感觉自己抓住了诀窍，继续进行解读。

“嗯？接下来的TGA没有对应的氨基酸啊。没有，那就是空白的意思吗？算了，反正是在行的末尾，就当是这样吧。接下来是第三行……”

游马陆陆续续地在混凝土上用血写下DNA序列和与之对应的字母，过了几分钟，他一口气写到了表示“翻译结束”的DNA序列TGG，然后盯着自己解读的暗号。

“THINK OF A NUMBER”

“THINK OF A NUMBER……”

游马的脸部肌肉抽搐。自己拼命解开了暗号，得出的结果却和所期待的相差甚远。

“叫人思考一个数字？我就是想知道数字是什么才解读暗号的啊！”

游马一气之下用拳头砸向混凝土的墙壁，顿时一阵让人眩晕的疼痛从手背游走到脑门，他只得龇牙咧嘴地按住拳头。

为什么要用如此复杂的暗号去传达一个没有意义的信息。可能是因为痛楚稀释了愤怒，冷静又逐渐占领了情绪高地。

难道这条信息背后还隐藏了什么暗示。游马来回深呼吸了几次，盯向墙壁上写下的血字信息。

“与其说是思考数字，更像是让人想象数字。而且，是单个数字……”

说到这的一瞬间，他仿佛被雷击中了似的浑身剧烈颤抖。

“猜心诗咒！”

游马大叫起来，冲向原本放置有托莱登模型的书架，用手指一本本点着塞在书架上的英文书籍书脊。

在到达最下层书架的瞬间，原本忙碌个不停的手指唐突地停住了。游马所指的书脊上，正标的是《猜心诗咒》几个大字。

“就是这个……”游马哆嗦着手指取出那本书。

《THINK OF A NUMBER》，本土译名为《猜心诗咒》，是美国作家约翰·佛登所著的推理小说。某天，有人收到了一个小巧的信封和一封信，信上写着“想象一个从1到1000当中的数字吧”。收到信封和信的人需要先在心里想象一个数字，再开启信封，里面放有一张纸条，上边写的正是那人心里所想的数字。

它是一部以“读取对方思考的纸条”这样引人入胜的谜题为开端，最终剧情发展演变为连续杀人事件的小说，在推理爱好者间口碑不菲，故事中出现了众多致敬古典本格推理的谜题。

“是在2010年发行的……”

游马打开书确认发行日期。虽然也是部名作，但考虑到是近年才发行的书籍，应该还未具备有加入神津岛藏品的价值。也就是说，这本书肯定是和托莱登模型一起被带到观景室的。

游马开始快速翻起书页，无视自己的手在书本上留下了斑斑血迹。

“收到信的人想象的数字是……”

游马的手指停滞了，他想要找的数字跳入他的眼帘。那是小说当中收到信封和信的人所想的数字。

“658！”

游马放声大喊，爬近镶嵌在地板里的门，按下输入器。他确认液晶屏上显示出658的数字后，一边在心里祈祷保佑没猜错，一边按下“ENTER”键。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四周响起。游马悄然地伸出手抓住门把，之前纹丝不动的门被提了起来，门的下边出现了一段玻璃台阶。

游马偷偷地比了一个胜利的姿势，接着他给自己受伤的手简单用手帕做了个包扎，算是应急处理，便开始沿着隐藏的楼梯走下去。

这里和楼梯室那头下去的楼梯几乎是相同的构造。宽度足以让两个人并肩行走的螺旋式楼梯。墙壁和天花板被黑色的玻璃所覆盖，墙壁上镶嵌的LED灯的光芒，淡淡地映出了周边的景色。

和DNA的结构图一样，这段隐藏楼梯和普通的楼梯共同形成了双螺旋结构。在这墙壁的后面应该存在着普通的楼梯。游马想到此，突然醒悟过来，停止了脚步。

梦读经常挂在嘴边说，这座馆里潜伏着某种邪恶的存在。会不会就是因为隐藏楼梯造成的？游马认为梦读并不具备异于常人的超能力，但既然她敢自称通灵人士，想必敏锐度比正常人还是要高上一大截。她凭借着这份敏锐，察觉到了一面墙之隔的攀爬隐藏楼梯的脚步声，所以才错以为这座馆里存在着幽灵之类的事物。

这么一说，我在第一日的夜晚返回自己房间时，也曾感觉背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当时还害怕是不是有人在跟踪自己。如果说那是因为听见了隐藏楼梯的脚步声，那倒可以说得通了。

那种时候到底是谁在使用隐藏楼梯呢？是从地牢里逃出来的某人吗？不，已经得出结论存在这种人的可能性已接近为零。那到底是谁……

游马只觉头痛欲裂，再次行动起来。沿着螺旋楼梯下了大约半周，眼前出现了一个前边有通道的小平台。

“大概四分之一周的样子，就是壹号房差不多的高度吧。”

通道前方没有灯光亮起，游马小心地向里边打量，那是一条四周只由混凝土墙构成的狭窄通路，如果不稍微弯下腰，有可能会撞到头。通道目测只有三米左右的深度，隐约可以看见尽头的墙壁和椭圆形的窗户。游马打起十二分警惕进入了通道。

走到尽头，往墙壁上椭圆形的窗里窥视的游马突然“啊！”地一声惊叫起来。

从那里他看到了壹号房间。滚落在地上的玻璃馆模型，红木桌子，还有胸前插着一把匕首的神津岛的尸体。这些室内风景全都能一览无余。

怎么回事？这到底什么情况？游马脑子里一片混乱，拼命回想着壹号房的构造。从这个位置能看到神津岛的尸体的话……

“镜子……是魔术镜子……”

游马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没错，房间的这个位置里设有一面镜子。那不是单纯的镜子，而是魔术镜，可以从隐藏楼梯这头观察室内的情况。

可为什么是这种设计……？被接踵而来的新情报搞得脑袋要烧起来了，游马抱住头往下看，突然注意到了魔术镜的窗户下边有某些异样的东西。

“门？”

游马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瞧，眉头堆起了皱纹。那里是门把手，三个并排的正方形液晶屏，还有输入器。和观景室的隐藏门是完全一样的构造。

游马咽了口唾沫，按顺序输入了“658”并按下“ENTER”，确认“咔嚓”一声响起之后，抓住了门把手一使劲，差不多有一米高的门丝滑地打开来。游马匍匐在地上穿过门，进入了壹号房间。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游马只觉得整个人深陷在混乱的漩涡之中，他站起来，回过头确认背后的门，那是放置在镜子下方的一个及腰高的书架。在确认书架就是可以从另一侧打开的门以后，游马脸上的表情突然绷不住了。

脸部高度的镜子，在镜子下方放置的低矮书架。同样的布置在自己住宿的肆号房也有。第一日夜晚的记忆被唤醒了，顿时浑身毛骨悚然。

那天晚上我回到肆号房往镜子里看的时候，感觉好像有被某人盯着的异样感。本来还以为那是因为杀害了神津岛的罪恶感而引发的心理错觉，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那个时候，有人在观察我？”

整个人好像被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冰水一样，游马搂住了自己的肩膀。

肆号房可以从隐藏楼梯处随时观察、侵入。不，不仅是肆号房，甚至连伍号房、陆号房，也有同样的镜子和书架。恐怕这栋玻璃馆所有的客房都是相同的构造。

“那密室诡计岂不是不再成立……”

游马嘶哑地低语。对于挑战密室谜题的推理小说来说，隐藏通道是一大禁忌。在密室杀人事件中，如果房间实际存在着隐藏通道，就诡计而言也未免过于陈腐了。

实际上，月夜也完全没有提过隐藏通道的事。

“那碧侦探的推理搞错了吗……？”

思考了几秒钟，游马摇摇头。不对，这座馆在构造上存在暗门和魔术镜子的，应该只有以巨大的柱子为中心盘旋而上的壹号房至拾号房。在餐厅里发生的第二起事件里，应该没有用上暗门。

而且，第一起事件本身就是我做的案，剩下两起事件加加见也坦白了。就《玻璃馆杀人事件》而言，月夜所解明的三起密室诡计都应该是无误的。

那隐藏楼梯和发生的事件是否有直接的关联呢？

不，错了，不该如此。游马握紧拳头。

肯定是有某个人使用了隐藏楼梯，偷偷地观察着我们。那家伙不可能和在这座馆里发生的惨剧没有半点关系。直觉如此告诉游马。

还差一点。再差一点似乎就能伸手触摸到答案了。

明明已经隐约把握住了存在这座馆中的某样巨大又惊悚的东西的轮廓，但始终没能抵达它的真实。这种焦虑感逼得游马抱住脑袋，指甲狠狠刮到皮肤差点渗出血来。尖锐的疼痛让沸腾的脑细胞多少平静了下来。

“还是先调查这段楼梯吧。”

游马长呼出了一口气，爬回通道，又开始沿着玻璃螺旋楼梯往下走。和他预想的一样，每个客房的高度处都设置有通道，里边的尽头都有门窗。经过拾号房的通道以后，再往下走便看不见通道了。又经过2.5圆周左右的路程，楼梯走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扇门。恐怕是在通过了一楼部分以后，抵达了地下吧。

在墙上发现输入器的游马，输入了“658”。这似乎是一扇自动门，门可以横侧滑开。沉重的机械声音从门缝中传了出来。

“发电室……原来可以出到这来啊。”

背后的自动门无声无息地关闭了，眼前只有爬满灰尘的脏污墙壁。在发电机的另一头，可以看见空空如也的架子和一扇通往仓库的门。

游马视线往下游，看到发电机角落的地板上也埋有一个输入器。输入“658”后，刚刚才关上的暗门再次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一般没有人会绕到发电机的这头来，所以作为暗门的位置再合适不过了。”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游马交叉起手腕。已经从观景室中逃出来了，那是否可以直接跑到外面去呢？可是这么做又能有什么后果。

自己的车已经爆胎，徒步横穿雪山约等同于是自杀行为。而且自己是杀害神津岛的凶手一事，也都被其他人知道了。就算奇迹发生，让他顺利走下了雪山，很快也会只待一道通牒下令就被逮捕归案。

早已做好赎罪的觉悟了，事到如今再做难堪无畏的挣扎也无济于事。

那应该老实回到观景室去等警察？

“也不该这样……”游马低声对自己说。

这座馆内发生的事件，一定比那位名侦探碧月夜所揭露的黑暗更要深不见底。现在那个黑暗的尾巴将要被我握在手里。

在这跨越四天的惨剧当中，我扮演了华生和犯人的角色。在最后所剩的一点点的时间里，体验下名侦探的感觉也不坏。

游马再次按下地板上的输入器，打开门走出去，在楼梯上坐下。门合紧了。这样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扰，能够有充足的时间思考。

那要从哪里切入思考好呢？游马环抱着双臂，不经意间发现在楼梯的角落有一块像污渍的东西，未多加思索地凑过去。

“血？”

鼻根又皱在了一处。仔细一看，那显然是块血迹。

是从我的手流的血吗？游马轻轻碰了下血迹，手指并没有濡湿感。

“是干的……不是我的血。”

要凝结到这种份上，起码得经过一天以上的时间才能形成。在这段隐藏楼梯到底发生过什么？

游马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嘴里逐渐失去水分变得干燥。

“冷静，我要冷静。”

游马给自己打气，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

在《玻璃馆杀人事件》发生的四天时间里，有某个人使用过隐藏楼梯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日夜晚所听到的脚步声，就是那人在隐藏楼梯上走动时发出的声音。如此说来，梦读在第二日的早上也主张过，说感觉这座馆里有某种不祥的气息云云。

“那人是在第一天夜晚我毒死神津岛以后开始行动的。”

游马闭上眼自言自语。

问题是那到底是谁。从未出现过的人物的可能性很低吧。现在自己从楼梯上一路往下走来，都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即是说，那人已经走出隐藏楼梯之外了。想要在人来人往之处，一次都没有被目击过，简直难如登天。

而且，设计出这段隐藏楼梯的就是神津岛，不用作第二人选。那个唯我独尊的男人，不可能会把隐藏楼梯的暗号透露给外人。可能知道隐藏楼梯存在的，除了神津岛以外，就只有常住的佣人——老田管家和圆香。特别是老田管家，他从很久之前就一直服侍着神津岛，他知道暗号的可能性很高。

但如此一来，为何明明出现主人被害的异常情况，老田却从始至终，对隐藏楼梯的存在缄默不言呢？

因为他知道没有其他人来过？那使用的人是老田？不对，即便是老田被害以后，梦读也一直大叫大嚷，主张有某种邪恶的存在监视着我们。

那究竟是谁使用的隐藏楼梯？

第一天夜晚，在魔术镜的对面，究竟是谁在和我对目而视？

神津岛太郎、九流间行进、加加见刚、老田真三、巴圆香、左京公介、梦读水晶、酒泉大树，还有碧月夜……

参加本次聚会的人物的面容，一个接一个地在脑海中浮现，又消失不见。

在这些人当中，能够在第一日夜晚使用隐藏楼梯的人物是……

思考到这里，突然就像有火花在脑袋里散开一样。游马张大双眼，双手捧至自己脸前。

“难不成……不，不可能……”

游马喘着粗气低语，这四天来的回忆，在大脑里像走马灯似的来回闪现，心脏的跳动随之开始加速。

胸口一阵强烈的悸痛，游马捂住胸口，半张着嘴凝视虚空。脑袋里的突触猛地打着了火花，电流信号交流划过，就在大脑快要短路的时候，一个假说逐渐成形。那是一个空前绝后、令人战栗的假说。

“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游马嘶哑地吐出这句话，猛地站起来，向玻璃楼梯直冲而上。尽管跑到一半，气喘吁吁，大腿肌肉也绷得生痛，但他无视身体的抗议，继续发动双足狂奔。

跑到连肺部都感到疼痛，脚也开始拒绝大脑发出的命令的时候，终于他抵达了目的地——通往壹号房前的通道。

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氧气走进通道中，输入密码打开门，拖着发热无力的双腿走近神津岛的尸体。

经过数十秒的调整气息后，他抓住了尸体的手腕。神津岛浑浊的双眼兀自凝视着虚空，那冰冷的皮肤触感就像橡皮一样令人心生不快。游马抬起神津岛的手臂，僵直得厉害的肘部和肩部关节发出摩擦的声响，带动神津岛的整具人体轻微地浮了起来。

游马用力咬紧牙关，松开手。因为重力的牵引，神津岛的手臂重重坠落在地上。同时，游马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真的……假的啊……”

从快咬碎的牙齿间，挤出这样一句话。

假说是正确的。那个令人从头惊悚到尾的假说。

因为其中的关节处过于惊世骇俗，本能下意识地强烈排斥。食道里有股热流往上涌，随之是一股剧烈的恶心感。游马背过脸大口呕吐起来，粘稠的黄色胃液滴在地板上，近似于痛楚的苦涩感充斥着整个口腔。

可是，这才是真相。这四天时间里所见所闻的情报，都清晰地指向这一点。

游马站起来，向盥洗室走去。他漱完口，用夹克袖子胡乱地擦拭嘴角，直视他正前方的镜子。

“冷静，反转来思考……这下子，一切都解决了。”

“我抵达了真相，这起发生在玻璃馆中的真相。之后就看要怎么行动了。”

游马注视着镜子，脑海里模拟接下来应该要采取的行动。

必须要把抵达的真相告诉给如今在馆内的人们，可这并不容易办到。

因为找到了隐藏楼梯，可以轻而易举地逃离观景室，和其他人汇合。但是，一个被视为凶手关起来的男人的话，九流间等人不可能会坦率地倾听他所说的话。

只能稍微使用一些强硬的手段了。可是对方人多势众，能够让他们顺从的手段……

“啊！”

游马一拍脑袋，转身离开盥洗室，爬上隐藏楼梯回到观望室，来到放有电影《罗娜秘记》中使用过的道具——粗犷式霰弹枪的装饰柜前，他缓慢地输入了“658”，按下“enter”键，锁解除的声音响起。

游马抿着嘴打开钢化玻璃门，取出摆在里边的霰弹枪和子弹。

虽然无意要威胁九流间等人，但用上这个，他们应该就会好好听自己说话。后面就看对于所抵达的猎奇的可怕真相，他们愿意相信几分了。

“解谜过程确实不易，但与之相比，让其他人接受并理解真相的难度也毫不逊色。原来如此，这是要当过名侦探才能理解的真理。”

“话又说回来，身为名侦探的角色，这里应该是发表‘那个’的时机了吧。反正机会难得，就让我耍个小小的帅气吧。”

游马露出苦笑，带着点沉吟的味道，缓缓说出接下来的台词：

“我向诸位读者提出挑战。新的情报已全部公开，想必各位将会更容易抵达玻璃馆内发生的惨案真相。在这玻璃馆内到底发生过什么？希望诸位务必要解明清楚。这是向读者发出的挑战信。祝愿诸位有个愉快的推理，文运昌隆。”

4

游马捂住胸口，反复悠长作深呼吸，环视着游戏室。玻璃窗外大雪纷扬，室内笼上一层昏暗，很快要到日落的时间了。

看了眼挂钟，快到下午五点。游马用手摩挲着怀里霰弹枪的枪身，冰冷坚硬的触感带来的安心感，多少缓和了他内心的紧张。

在观景室做好充分准备后，游马借隐藏楼梯经地下走出发电室，通过普通的螺旋楼梯来到了一楼。其他人安好地待在自个房间里，四处没有人影。他潜入游戏室，守在门口旁，暗自下定了决心，去面对即将迎来的最终决战。

最终黑幕终于要揭晓了。给这座玻璃尖塔中连续发生的惨剧拉下帷幕吧。

游马心里做好觉悟后，按下镶在墙壁里的火灾报警器的按钮，同时，一记凄厉的报警声响彻周围。可能因为没感应到火苗，喷洒并没有启动喷水。

逃离游戏室的游马钻进了旁边的餐厅，从门的缝隙中观察情况。

“游戏室发生火灾游戏室发生火灾请紧急避难”

警告的广播反复播送。过了几分钟，待在自个儿房间的人们陆续下楼来到大厅。

左京、九流间、酒泉、梦读，最后出现的是月夜，都集合在游戏室前。

“看来没有起火。”

九流间窥视着大门洞开的游戏室内，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火灾报警器为什么会启动啊⁉︎警察怎么还没赶来？都已经傍晚了！”

“梦读夫人，千万冷静，很快就到了。”

“很快是多久！我要马上从这座馆里出去！”

左京好言宽慰在歇斯底里尖叫的梦读，在他们的旁边，月夜对游戏室四处投向视线。

“乍一看的确没有起火的痕迹，那火灾警报启动的原因，可能是发生故障，又或者是……有某个人按下了按钮。”

“啊⁉︎某个人是谁啊？是那个被监禁在地牢的实验者吗⁉︎”

酒泉满怀恐惧地问道。

“应该不是，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

月夜刚说到这里，游马从餐厅走了出来。

“没错，是我。”

九流间等人的脸上划过一片惊愕，在发现游马手上的霰弹枪后，众人的神情又转为了胆怯。月夜却无动于衷，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呀，一条君，你是怎么从观景室出来的。”

“这一点我后面会慢慢讲解。各位很抱歉，可以现在进游戏室吗，我有事和大家说。”

“开什么玩笑！”酒泉愤怒地抗议，“谁要听一个杀人犯的花言巧语，别以为用那种玩具就可以骗过……”

游马把枪口对准耸立在大厅中心的柱子，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一记震痛耳膜的爆炸声响起，同时手腕受到了比想象中远要剧烈的冲击。包在柱子上的一部分装饰玻璃碎裂、掉落下来，一股硝烟的气味在附近弥漫。

“这可不是玩具，酒泉君，是货真价实的枪。而且我还是杀人犯，把我逼急了，我可不会犹豫让你们吃枪子。懂了的话就给我老实地进去游戏室。”

游马打起十万分警惕，等待酒泉等人的反应。他当然不会真的开枪，万一对方所有人都扑过来，便万事休矣。大厅里的空气越发地剑拔弩张，酒泉和左京摆出了往前冲的姿势。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就在紧张即将抵达临界点的那一刻，月夜用轻松的语气表示。

“警察一直不来，我们也闲的无事可做，听听他的话，打发下时间也不坏。如果我们几个乖乖听话，你会保证我们性命安全的，对吧，一条君。”

“啊，我保证。”游马点头。

“好了各位，我们走吧。”月夜大声说，率先走进了游戏室。似乎情绪跟着松懈了下来，左京和酒泉稍微踌躇了一会，也效仿她走进室内。

“既然做到这种份上，想必你会让我听到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吧。”

月夜转头，斜着眼看过来。

“当然。”

“我很期待，前华生君。”

月夜的嘴角拉扯起一抹嘲讽的微笑。在确认五个人都走进了游戏室后，游马持枪跟在他们后边。

“各位，请你们移动到沙发对面，也就是窗边。”

五个人老实地遵从了他的指示。看到这一幕，游马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有沙发隔着，对面就不能马上扑过来。让他们倾听自己推理的第一步条件达成。

“一条医生，”九流间的话里带着揶揄的口气，“你这么做毫无意义，警察马上就来，你已无路可逃，不要再罪上加罪了。”

“我没有打算逃跑，我只是打算告诉你们，在这座馆中发生的惨剧的真相。”

“真相？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你自己也承认了，你给神津岛君下毒，还把罪名推到了加加见的身上。难道你想说这之中有什么误会？”

“不，没有误会。我的确是让神津岛馆主服下了有毒的胶囊，并且把装有剩余胶囊的药盒塞入了加加见的裤兜。”

“那……”还没等九流间说完，游马伸出一只手阻止了他后边的话。

“但是，我注意到了，在这座馆内发生的事件背后其实另有隐情。”

“隐情？”

九流间惊讶地跟着重复，这时月夜沉着脸向前一步。

“一条君，难不成你想说，我的推理出了纰漏？身为名侦探的我，发表的是错误的推理？”

“不不，绝无此事。”游马甩头，“你的推理很完美。作为名侦探，你出色地解决了《玻璃馆杀人事件》。”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案子已经告破，一切都结束了。全部事件的真相，还有犯人的身份，都已经水落石出。还有什么好画蛇添足的！”

梦读粗声粗气地喊。

“要解释清楚这一点，首先得要从我是如何逃出观景室开始说起。”

游马淡淡地发言，左京冲他一伸手指。

“就是啊！你到底是怎么打开那扇门的！它从里侧应该是无法打开的，也就是所谓的……”

“密室。”

游马轻轻接了一句，左京“呜”地一声没话说了。

“对，那间观景室是实打实的密室。你们认为我是怎么出来的？你们猜我用了什么手法？”

没有人能回答游马的问题。游马走近摆放在地上的放映机，打开电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做完这些后关掉了房间照明。今早月夜在餐厅使用的放映机，他也提前搬来了这里。

游戏室内变得昏暗，随之墙壁上出现了一张投影。那是观景室里镶嵌在地板上的暗门，门大开着，露出了通往下方的一段玻璃楼梯的样子。这是游马过来之前拍摄好的照片。

“答案很简单。其实观景室里有一处暗门，它的下面是一段通往地下的隐秘的螺旋楼梯。”

游马看到九流间的眉头堆起了沟壑，耸了耸肩膀。

“我懂你的意思，九流间老师。这是邪门歪道中的歪道。原本以为是密室的空间，居然出现了完全没提过的隐藏通道。可这也并非完全没有提示。神津岛馆主总是不经意地提到，玻璃馆的构造是完全仿造了他自主研发的托莱登药物——也就是将DNA输送入细胞核的物质。所以，和效仿双螺旋结构的DNA一样，贯穿这座玻璃尖塔中心的螺旋楼梯，当然也应该有两段。”

“那又如何，隐秘的楼梯和这桩事件背后的隐情有何联系？”

酒泉不耐烦地问。

“是冰山露出的一角。说起来，梦读夫人。”

“干、干嘛！”被游马突然点名，梦读声音变得尖细。

“夫人不是一直在说，这座馆内潜伏着某种邪恶的存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吗？”

“……是又怎么样？”

“请看这个。”游马操作手机，白色的墙面上交替出现了可用来窥视壹号房的窗，以及书架背后的暗门照片。

九流间等人瞪大了眼睛，发出叹息。

“如你们所见，壹号房的镜子是一面魔术镜，可以从隐秘楼梯那头观察室内的情况。而且，输入密码后还可以挪开书架，从中进入室内。”

“这个……只是壹号房有……？”梦读颤抖地指向投影。

“非也，所有的客房都有同样的构造。”

梦读双手捂住嘴，发出微弱的尖叫。

“没错，的确有某个人监视过你。还记得在螺旋楼梯感受到的不祥气息吗？那是因为在一面玻璃墙之隔的隐秘楼梯上，有人在移动，而你感应到了。”

梦读下巴半张，说不出话来。九流间等人也哑口无言，茫然而立。日已西沉，被黑暗逐渐侵蚀的游戏室内一片死寂。游马按下墙壁开关，大吊灯被点亮。让人目眩的柔和光芒刺进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里。

“所以呢？说这些有什么用！”左京大喘气般叫起来。

“我不管隐秘的楼梯如何，就算真的有楼梯，你和加加见都是这起连续密室杀人案的真凶。这个事实是不会变的。难道你要否认？”

“不，我不否认。你说的没错，在这座馆中发生的《玻璃馆杀人事件》的真凶，就是我和加加见。我也说过，碧侦探的推理非常完美。”

“但是，”看到月夜很得意地抬起头，游马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比起谁是《玻璃馆杀人事件》的凶手，要远远重要得多。”

“比谁是凶手还重要？”九流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错，九流间老师。自从来到这座馆后，就常常听到你提起，说我们就像是穿越到了一部本格推理小说里边。”

“那又如何呐？”

“正如您所讲的一样。建于深山之中的玻璃尖塔、由雪崩引发的暴风雪山庄模式、连续发生的密室杀人事件、死亡留言和血字和暗号、特色分明的来宾们、不为人知的秘密地牢和惨死牢里的白骨，最后是暗门和隐秘楼梯。这不就是一个古典的、完美的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吗。”

游马像在表演舞台剧似地张开双手。

“作为一个推理迷，面对这种稀奇古怪的建筑物中发生的连续杀人案，请问谁不喜闻乐见呢？以绫辻行人的馆系列为首，还有岛田庄司的《斜屋犯罪》、东野圭吾的《十字屋的小丑》、我孙子武丸的《8的杀戮》、二阶堂黎人的《恐怖的人狼城》、歌野晶午的《长家的杀人》、米泽穗信的《算计》等，简直数不胜数。特别是，如果再加上暴风雪山庄模式，就更不用说了。”

“一条君，你是不是跑题了，搞得和我一样。”

月夜偷偷笑了出来。游马耸了耸肩说：“抱歉。”

一时忘我了。扮演名侦探的身份，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情绪高涨。还是说，在和月夜搭档期间，一不留神被她给传染了。

“一条医生，你的本意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进入正题吧。”

“知道了。”

游马冲着九流间点头，然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开口道。

那是一句决定性的发言。

“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本小说里的出场人物。一本名为《玻璃馆杀人事件》的本格推理小说。”

“我们……是小说里的人物？”

九流间语气里的困惑快掩饰不住了。游马强有力地点头。

“对，我们自己也没发现，我们作为本格推理小说的人物度过了这四天时间，并扮演了各自的身份。”

“你说什么啊，完全听不懂……”九流间虚弱地摇头，脸上现出深深的混乱和恐惧。

“你脑子坏掉了⁉︎我们怎么可能是小说里的人物，不可能有这种蠢事！”

面对梦读的嗷嗷叫嚷，游马岿然不动。

“你错了，这种蠢事就发生在这座馆里。”

“闭嘴，莫名其妙！”

梦读气得挠乱一头粉发，月夜代替她开口：

“一条君，你想表达的是不是这个意思——这个世界是一个meta推理的舞台，而我们是可以在舞台上自由活动的架空的登场人物。”

“meta推理？那是什么？”

酒泉询问道，月夜在脸旁竖起食指。

“meta推理是推理题材中的一种。‘meta’的词义是指以高次元的视点或立场俯瞰某个事象。将这个概念融合到作品当中，就是meta推理。”

酒泉脸上的五官皱成一团，似乎无法理解。

“简单来说，小说属于虚构世界，与之相比更高次元的是现实，把二者的界限模糊化的推理小说就是meta推理。在这些作品中，或者作者会在小说里出场，或者有小说的角色意识到自己是架空的人物，又或者读者就是犯人。”

“读者是犯人？”

酒泉狐疑地反问。月夜激动地大叫了一声:“没错！”

“比较知名的，例如辻真先的《暂名·中学杀人事件》和深水黎一郎的《最后的诡计》。在辻真先的《9张挑战书》一书中，甚至还破天荒地设定了除读者以外的所有人都是犯人。难怪世人称他为不世出的诡计大师。”

“我大概理解意思了。那为何又说我们是小说中的登场人物？我们是活生生的人类啊。”

游马对语气飞快的左京说：“接下来我会说明这一点。先从我们来到这座馆的理由开始说起吧。”

“有什么理由不理由，不都是收到神津岛馆主的邀约来的嘛。”

“说的好，那神津岛馆主为何要招待大家呢？”

“那铁定是为了某些重要的发表啊……你自己不也说是为了公布发表时间早于《莫格街凶杀案》的推理小说原稿吗？”

“是，我之前是这么想的。如果说是从根本上颠覆推理小说历史的未公开原稿的话，那只能联想到这一点了。可是，这份原稿至今仍未有下落。不在地底的保险柜里，也不在隐藏楼梯处。我刚才钻进壹号房确认过了，也没有放在神津岛馆主的书桌抽屉里。”

“你倒是说啊，那份贵重的原稿到底存放在哪里？”

“请不要急，接下来我会逐条说明。那么，先从第一起案件发生时候的事谈起吧。”

“第一起案子的凶手，不就是你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还想翻案不成？”

梦读投来不屑的视线。

“这话可不敢说。亲手让神津岛服下毒胶囊的，的确是我，我也亲眼目睹了他发作时的痛苦。之后的事，就和碧侦探所推理的一样。在《玻璃馆杀人事件》中，毫无疑问，我就是杀害神津岛馆主的真凶。

”

“那……”趁梦读欲言又止，游马举起手盖住她后面的话。

“问题是在第一起案子以后发生的事。案发后，我们所有人，包括逝世的老田管家和巴女仆，一起在这个餐厅里汇合，讨论了今后的行动，之后便解散各回各屋。那时候，我只身在爬楼梯，却产生了一种背后有人如影随形的错觉。梦读夫人，你应该也说过同样的话吧。”

梦读听到自己的名字，再三犹豫后点点头。

“没错，确实感受到了。在爬楼梯的时候，好像有某种邪恶的气息在逼近。”

“刚才我解释过，这是因为有人在一墙之隔的隐藏楼梯上移动，而你感知到了他的气息。那个时候，到底会是谁躲在隐藏楼梯处呢。”

“谁啊……”梦读求助似地环顾了一圈周围。

“那时，招待的客人还有我几乎都在同时朝自己的客房走去，应该没有充裕的时间躲进隐藏楼梯里。”

“那会不会是老田管家或巴女仆呢。他们长年在这栋馆里住家、工作，理应知道隐藏楼梯的存在。”

左京提出了他的想法，但游马却摇头否定。

“案发后，老田管家和巴女仆应该在收拾餐厅。对吧，酒泉君。”

酒泉被叫到名字，微微颔首。

“对，没有错。我们三个人花了十五分钟左右收拾。”

“那就是有某个不认识的家伙躲在馆里！”

梦读大叫，但游马斩钉截铁地否定：“可能性很渺茫。”

“隐藏楼梯过于狭窄，这样的环境不适宜生活。要活下去就得走出隐藏楼梯以外的地方。整整四天时间要躲过所有人的眼线，可谓难于登天。”

“不在招待的客人里，也不在雇佣的仆人里，那真想不出谁是神秘人了。”

九流间的脸皱得像在忍耐痛苦。

“这可不对，不是还有一个人吗？在那个时间段还能使用隐藏楼梯的人。”

“一个人？谁啊那是？”

游马微笑着，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就是这座馆的主人，神津岛太郎呀。”

九流间等人沉默了。与其说是因为冲击性的事实说不出话来，其实更多的是为之困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流间与周围的人们无言以对了十几秒后，他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一条医生，你刚才说的，能不能再重复一次？”

“所以啊，是神津岛馆主！他才是隐藏楼梯的主用者。”

“你清楚自己说的什么话吗？神津岛君在第一天晚上就被你毒死了！”

“是，在《玻璃馆杀人事件》里边，神津岛馆主确实是我毒死的。可是毋庸置疑，在第一起案发以后使用隐藏楼梯的，就是神津岛馆主。刚才也证明过了，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你从刚才开始说的话都是一派胡言，不知所谓，很难不怀疑你已经不是个正常人。”

九流间似乎畏惧起游马来，连连后退。

“啊，实在抱歉，一个人手里持枪，还说些听不懂的话，想必让你们不舒服了。那我下面尽量解释得明白一些。”

游马轻轻咳嗽。

“九流间老师，你不觉得很违和吗？第一起事件发生才不久，马上就出现雪崩封死道路，让这座馆变成孤立无援的状态。”

“不，老夫只觉得这够倒霉的。加上神津岛君可能被毒死的想法占据了整个脑海，压根顾不上去多思考别的。”

“我也一样。但又不一样的是，我是原本想让这件事当成病故处理，却意外暴露了是毒杀的事实，所以心情跌宕起伏。”

游马自嘲似的扭起嘴唇。

“还有其他许多违和的地方。比如，老田管家和巴女仆真的会因为雇主的一声令下，就乐意趟入这样恶劣的绑架杀人重案的浑水里吗？放置尸体不管，放任白骨化，难道不会产生臭气熏天的腐臭味吗？餐厅的窗能聚焦阳光，甚至引发了聚焦性火灾，仅仅是因为偶然？既然这座馆防火薄弱，那会允许此种设计失误大喇喇扔在那里不管吗？有必要为客房的门准备内置IC芯片和不能复制的钥匙吗？还有说到底，就算神津岛馆主是一个极其乖僻、不讲道理的人，他有必要选择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山沟沟里建一栋莫名其妙的馆，还要跑来这里生活吗？”

九流间等人呆若木鸡地听着游马的指摘。

“九流间老师说过，我们就像真的穿越到了本格推理小说里边一样。这句话很接近真相。这整座馆，正是为了在封闭环境中发生连续密室杀人事件而刻意准备好的舞台。”

“为了发生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准备的？”左京按住额头反问。

“是的，没错。与外界孤立的奇妙古怪的馆，利用这栋建筑的特性所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这恰恰完美符合古典推理小说的情境。可惜，说好听点是古典，说难听点就是老套了。一个劲把情境往古典里套，简直毫无原创性可言。而且……”

游马眺望桌子对面的人们。

“推理作家、刑警、通灵人士、编辑、医生、厨师、管家和女仆，还有就是……名侦探。在一栋馆内集合特色鲜明的各路角色，也算是封闭环境式的推理小说里一种约定俗成的桥段。对，不止是这座馆，就连我们，也是为了本格推理小说所准备的棋子。”

“什么鬼啦！”

饱含凄厉的尖叫声在餐厅里回荡。

“差不多得了！又说我们是小说里的人物，又说我们是为了杀人事件准备的棋子，完全莫名其妙！你肯定是神经不正常了！”

梦读抱头当场蹲坐下来，月夜温柔地拍抚着她的背说道：

“梦读夫人此言不差，一条君。吊人胃口的解释是名侦探角色的专属特权，但过之而无不及，听在别人的耳朵里就只剩挖苦了。差不多就切入正题为好。”

听从名侦探前辈建议的游马，点点头表示同意。

“有道理，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们在无意识中出演了各自的角色。作为神津岛馆主所想出来的，一本名为《玻璃馆杀人事件》的本格推理小说里的出演人物。”

“本格推理小说的出演人物？”左京颦眉。

“没错，而这部《玻璃馆杀人事件》，才是神津岛馆主在本次活动中准备发表的未公开的原稿。”

“请、请等一下。神津岛馆主准备公布的不是比《莫格街凶杀案》书成时间还要更早的推理小说？”

“所谓的未公开的小说，是从馆主透露的‘彻底颠覆推理历史的作品’这句信息所推测的。但其实是我们揣测错了。让各位抱有期待，深感抱歉。神津岛馆主从最开始就是打算发表他自己亲手写就的本格推理小说。”

“神津岛馆主写就的小说……”左京的肩膀重重垮了下来。

“对于身为重度推理发烧友的神津岛馆主来说，他内心热切地盼望着，自己是作为一位推理作家，而不是一位科学家在世人后代中扬名立万。可惜讲故事的天赋并没有降临在他身上。但他不肯死心，试图通过某种方式去弥补他在这方面的才能缺失。”

“某种方式？”

“那就是靠财富，说白了就是砸钱。”

“砸钱？他打算自费出版？”

对于左京的询问，游马指着玻璃馆的模型摇头否认。

“不，他想要做的，是把他本人构思的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构筑于现实之中。”

“把推理小说的世界构筑在现实……？”

左京轻轻摇头，似乎一头雾水。

“正是如此。这座玻璃馆就是为了成为推理小说的舞台，为了难以解开的三起密室杀人事件所设计的建筑。当然，就连那扇有可能引发聚焦性火灾风险的窗，也是为了凝聚朝阳的光，诞生于精密计算下的产物。”

“设计成舞台？就为这种事砸天价？”

“对，恐怕砸了数十亿日元吧。但对于顶级富豪神津岛馆主来说，这只是不疼不痒。自从五年前差点因心肌梗塞死于非命以后，诞生出名留推理青史的佳作成为了他活下去的目的。”

“九流间老师。”

听到游马的呼叫，合不拢嘴的九流间骤然挺直了背。

“老师曾经说过吧，神津岛馆主写的推理没有原创性，剧情展开里也一堆逻辑漏洞和矛盾。”

“啊、啊啊，确实是说过。”

“请认认真真地回想一下，在这座玻璃馆里发生的事件，不就是如实地体现出了原创性的欠缺和剧情逻辑的不足吗？”

“什么意思？”

“神津岛对点燃了新本格推理运动狂潮的、以《十角馆杀人》为首的馆系列，和其作者绫辻行人怀有无比强烈的憧憬。甚至说，近乎接近于崇拜。这强烈的理念影响了馆主的创作，促使他写出的小说剧情，也是处于封闭环境中的奇妙之馆中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这完全照搬了馆系列的模式。”

“你是说，他抄袭了？”酒泉的语气毫无自信，显然没跟上游马的思路。

“还不至于定性为抄袭。馆系列中并没有出现和玻璃馆同样构造的建筑，也没有模仿手法和诡计。但说是致敬吧，它们的基本框架又过于雷同。硬要形容的话，应该更接近于劣质版的同人小说吧。”

“劣质……”九流间小声地念叨着。

“对，面对过分诡异的情况，我们曾一度陷入极度的恐慌，但冷静下来想想，这部《玻璃馆杀人事件》中存在几个微妙的点：

1.神津岛馆主已经服下了能致使全身肌肉松弛的河豚毒素，为何他还有力气扭坏模型？

2.在第二起事件中，凶手为什么要不惜花大手笔把餐厅布置成密室？

3.第三起事件中，凶手想要让人找到地下室，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写出来，还要刻意留下‘杀掉中村青司’这样麻烦的暗号？

4.剧场的银幕都燃烧起来了，为何火灾报警器没有响应？”

听完游马的分析，九流间等人惊叹出来。

“为了灵光一闪想到的好点子，不管是否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便一定要把现场设置为密室;为了营造出吓人的氛围，便让犯人做出不合逻辑的异常行动。在不严谨缜密的推理小说里常见的漏洞，可不就是个样子吗。”

“等，等一会。”九流间喘着气说，“按你这么说，在玻璃馆里发生的连续杀人命案……”

但他激动得口齿含混不清，没说完后边的话，游马点点头，接过他的话说：

“没错，都是由神津岛太郎一手炮制、导演的虚构剧目。”

“虚构……？”九流间哆哆嗦嗦地重复。

“神津岛馆主察觉到了，不管再多么努力，自己都不可能写出能流芳百世的神作。所以他换了种方式，决心打造出一个任何人都绝对完成不了的作品。于是，他建起了一栋能用于实现本格推理诡计的建筑，设计并演绎了一系列连续杀人案的剧目，试图让来宾们解答真相。比起密室逃脱游戏，应该称为‘沉浸式本格推理’更合适。把整个过程录成视频，随小说一起发表的话，想必应该一时能成为热门话题吧。”

“就是说第一日夜晚发现的神津岛君……”

“是的，他没有死。”游马重重点头。

九流间像灵魂被抽出体外似地，下巴掉了下来。

“可、可是，神津岛馆主的死不是被亲手确认过了？”

“请好好回忆一下，确认过的人只有加加见警官而已。随后他不准任何人碰神津岛馆主半下，便把我们赶出了房间，不允许再踏进去一步。第二、第三起事件也是一样的，确认过尸体的只有加加见一个人，后面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确认过。”

“那加加见警官……”

“对，加加见是神津岛馆主的协助者，从那优秀的演技来看，实际上他不是一名警官，而是从某个剧团请来的演员之类的可能性很高。除了他以外，老田管家和巴女仆也是从最开始就知道一切是演戏，并协助神津岛馆主完成整个流程。扮演凶手和死者的角色，全部都是内鬼。”

游马挑起了一边嘴唇。

“第二、第三起事件，实际上也是由被害者本人亲手打造而成的。老田管家从内侧关好门闩，提前用准备好的某种动物的血液写下‘蝶之岳神隐’，再用打火机点燃桌布。巴女仆则是穿好婚纱，给大腿化好类似伤口的特殊化妆，然后只需往陆号房的床上一躺即可。”

“这、这么说，一条医生，你也一样吗？因为神津岛馆主是被你毒死的。啊不对，实际上并没有毒死……？但是……”

左京的眼神显得彷徨无措，似乎大脑没转过弯来。

“不，我是要真心毒死神津岛馆主。但现在回想一下，一切都是早已被设计好的陷阱。神津岛想找私人医生的事，是有朋友直接找我说的。神津岛他肯定早已知道，他闹出的官司害得我生重病的妹妹拿不到特效药。他通过信用调查所调查，想找到那些恨不得杀掉他的医生，就顺藤摸瓜找到了我头上来。”

游马一想到自己对妹妹的心意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便狠狠地捏紧了拳头。

“然后他把无毒的粉末谎称为河豚肝脏，骗我信以为真，还让平时诊断时守得滴水不漏的老田，在这次活动中派去招待客人。想必是早已计算好，认定我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你一定会下毒？”

“如果我没动手，加加见应该会按照剧本扮演第一次事件的凶手吧。但我却成功地如了神津岛的愿，准备好了下毒计划。那个人一定感觉心花怒放吧。正好能借机观察我因为杀了人而痛苦，还有因为第二、第三起事件混乱不堪的模样。”

“观察⁉︎”酒泉吊着嗓子喊，“神津岛活得好好的，还躲起来观察我们？”

“不错。第一起事件发生以后，壹号房不得所有人入内，他便一直在观察我们。通过每个房间隐藏楼梯的魔术镜，或是用他的个人电脑透过隐藏摄像头观看游戏室、餐厅和地下仓库的监控。想必他的心情很愉快吧，看到我们被他写好的剧本摆布的样子。甚至感觉自己已接近神明。”

听完游马飞速的解释后，九流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条医生，你说的这些太荒唐了，老夫简直难以置信呐，脑子里是一片混乱，可是老夫的心又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很合情合理。那你是否有证明你说法的实质性证据呐？如果有，请务必讲给老夫一听。”

“好的，的确有一些。首先从『状况证据』开始说起吧。”

“状况证据？”九流间皱起了鼻子。

“就是第二日用晚餐时巴女仆的模样。在那个节点里，想必巴女仆已经领悟了犯人的动机，并且理所当然地，她觉得犯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所以第二起事件发生以后，巴女仆才显得那么害怕啊？”

“她的神色确实看上去似乎在害怕什么。可是不是很奇怪吗，她为什么还敢第一个动筷子？”

“什么意思？”

“当天的晚餐形式是自助餐，她却毫无顾虑地吃了下去。如果真心觉得自己是被犯人盯上的目标，她为何不怀疑菜里可能被投了毒？而且是在神津岛馆主被毒死，河豚肝脏粉末还被人偷走的情况下。”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九流间用眼瞟着周围人的神色。

“当然也可以解释成，她的脑子因为惊慌失措没想到这一点。但我另外还有一样状况证据。那就是雪。”

“雪？是指脚印吗？”

“不对。你们还记得吗？第一日的夜晚下了点小雪。因为这晚的雪，在第二起事件发生过后，我们前往停车场确认我们的车子爆胎，回来之后观景室的玻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这是因为观景室的空调设备是故障的。既然如此，壹号房的窗玻璃上居然没有积雪，不觉得很可疑吗？为了维持神津岛的遗体不腐坏，壹号房的暖气应该已经关掉了。”

“已经关掉了，但壹号房的窗玻璃没有积雪，也就是说……”

“没错，事件之后壹号房有人重新打开过暖气。原因嘛，很简单。因为神津岛馆主还活得好好的。”

“原来如此，很有说服力的说法，但还不够决定性。听你刚才的语气，应该有更直接的证据吧，可否告诉我等呐？”

九流间一副恳切的眼神。游马点点头会意。

“是尸体死后的僵硬程度。神津岛馆主的尸体僵硬程度，才是证明《玻璃馆杀人事件》是虚构出来的最有力的证据。”

“老夫记得昨天确认的时候，神津岛君的尸体的确呈现出了死后僵直状态。为何这会成为最有力的证据？”

“昨夜检查时，神津岛馆主的手臂和肩膀并没有僵硬得那么厉害，我原来理解为，这是因为过了僵直的时间造成的。死后僵硬时间最长为12~24个小时。在这之后，会随着时间经过变回柔软。可是，是我错了。”

“错，怎么个错法？”

“就在刚刚，我去抬起神津岛馆主遗体的手腕，但竟然连同他的整个身体也抬了起来。这是因为他尸体的手臂、肩膀肌肉、关节部分都僵直得非常厉害。”

“啊？怎么回事？僵直不是会随着时间流逝解除吗？”

梦读低声说。

“那是等死后僵直达到一次最强以后才发生的事。即是说，昨天神津岛馆主的尸体其实才刚开始发生死后僵直。这意味着……”

“神津岛君三天前没有死，是在昨天才被害的……”

九流间用嘶哑的声音接完了后面的话。游马回答：“正是如此。”

这下众人是否有醒悟过来了呢。月夜看了一眼其他人的反应，轻轻举起了手。

“我有个疑问，一条君。你刚才的解释里，唯独有一点说不通。那就是加加见的殒命。他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以后，是服下了你悄悄塞进他衣兜里的药盒里的胶囊才丧命的。如果你给神津岛馆主服下的胶囊是无毒的，那他应该不会死呀。还是说，那也是演技？倒在餐厅里的加加见警官，其实现在是个活人？”

“不，他是真的死了。不止是加加见，神津岛馆主也好，老田管家也好，巴女仆也好，在我们昨天傍晚确认的时候，他们都的的确确是死人。”

圆香还存活的一丝希望被毫不留情地打碎，酒泉发出了低吼声。

“没错，昨天夜里，我和你和九流间老师一起调查的时候，神津岛等三人已经死透了。”

“既然如此，你刚才一路证明下来的假说，不是完全被推翻了吗？”

“不，并没有推翻。”

游马静静地摇头。

“没有错，《玻璃馆杀人事件》——在这座馆里发生的连续密室杀人案，是由神津岛馆主亲力亲为导演的虚构剧目。但是，馆主千算万算，他万万没想到他的计划里有一个天大的纰漏。”

“天大的纰漏？到底是……？”九流间神情紧张地询问。

“这座馆里，有一头怪物。”

“怪物⁉︎”梦读拉长嗓子喊，“果然还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可怕怪物，一直躲在这座馆里？”

“不，错了。那头怪物就在我们之中。神津岛馆主在不经意间，把一个可怕的灾难招待到了这座馆里。然后那头怪物脱离了神津岛馆主的控制，抢走了在这座馆里发生的《玻璃馆杀人事件》的主导权。”

“抢走主导权……？什么意思？”

左京缩起了身子，似乎感觉到了毛骨悚然的冰冷。

“它真实地杀害了神津岛等三人，把原本只是虚构剧情的连续杀人案变成了现实。”

游马继续解释道，眼瞅着九流间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神津岛馆主胸前扎着的那把匕首，并非是凶手为了泄愤故意损坏尸体。是有人给活得好好的神津岛馆主一刀毙命。”

“可是，加加见君最后也死了……在你刚才的假说里边，他喝下的不应该是毒药啊……”

九流间声嘶力竭地说道。

“那头怪物，早就预料到我会把药盒塞给加加见，而加加见会服下放在里面的胶囊。这是这场戏中最具有戏剧性的部分。所以它早已把药盒里的胶囊替换成了真的毒药。”

“真的毒药？怎么说得好像随手拈来的样子？”

酒泉似乎不愿意接受这种可怕的假设，扯着嗓门反驳。

”不，这里是有的，酒泉君。还记得地下仓库的剧毒剂——灭鼠药吗？”

酒泉瞪大了眼睛。

“巴女仆也说过了，地下仓库里面摆着一些用来祛除鼠类用的灭鼠药。怪物就是把药盒里的胶囊替换成了灭鼠药。”

游马挠了挠太阳穴。

“仔细回想一下，胸闷发作、痛苦乃至呕吐，这些压根不是河豚毒素发作的症状。更有可能是因为灭鼠药剂里含有的磷化锌引起的中毒身亡。磷化锌和胃液起了化学反应，释放出磷化氢的毒气，侵蚀人体中枢神经，停止呼吸。”

讲话讲到累了，游马停下歇了一口气。月夜眯起眼睛，迈步上前。

“你讲的这些很有趣，一条君。接下来应该要开始名侦探最令人瞩目的重头戏了。你所说的，那头『怪物』，到底是指谁呢？”

游马和月夜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两人的视线交融。

游马面带微笑，静静地宣布。

潜伏在这座玻璃馆中的怪物的真实身份。

“是你，碧侦探。你就是那头杀害了神津岛馆主几人，抢走《玻璃馆杀人事件》主导权的怪物。”

5

一瞬间四周安静得可怕，月夜身旁的人露出恐惧之色，仓皇后退。但月夜姣美的脸上不改温柔笑意。

“你要指认我为，杀害了神津岛等三人，不对，包括加加见在内共四人的凶手？这话说得有意思，一条君。”

“回想之前，你不停给我们各种提示。比如你说我们像穿越到了一部本格推理小说中;又如不经意间，给这馆里发生的事件，冠上《玻璃馆杀人事件》的统称;第三天霸占了神津岛馆主的剧本后，你便意识到《玻璃馆杀人事件》，正是馆主上演的剧本名字。哦对了，你还说过，在《玻璃馆杀人事件》中，没必要考虑后期奎因性问题。现在想来，是很明显的提示。”

“哦呀，没必要考虑后期奎因性问题，为何也算提示呢？”

月夜似乎打心底愉悦发问。

“后期奎因性问题的解决方法之一，需要上位的存在，也就是高次元（meta）视点的介入，保证作品中出示的证据都真实可信。你杀害了《玻璃馆杀人事件》中担当上位身份的神津岛馆主，将他取而代之，从而获得拥有上位身份的名侦探地位。一如麻耶雄嵩的《神明游戏》中，将侦探角色设定成神明的上位存在，以用于解决后期奎因性问题。都是同样的道理。”

“原来如此，想法很有趣。不愧是一条君，对推理的造诣很深。但是……”

月夜的双眸眯成一条细缝。

“光凭这点，就想指控我是犯人，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想告发我得有充分的证据，不知你手头上有还是没有呢。”

“当然有。”游马点头。

月夜高昂地说：“那我洗耳恭听了。”

“首要的问题是，原本在神津岛馆主的引导下推进的《玻璃馆杀人事件》，是何时被你占为己有的？也就是，神津岛等人是何时被杀害的问题。”

月夜翻了下手掌，示意游马继续。

“从昨天早上，到陆号房中发现穿婚纱的巴女仆躺在床上，至少到这段时间节点为止，神津岛馆主的计划仍然有按部就班地进行。当时加加见不准任何人靠近巴女仆，单方面宣告了她的死，并告知我们，死者大腿处有拷问留下的伤痕。不让别人靠近，是不想被人发现巴女仆还活着，还有她大腿伤口是用特效化妆伪造的。紧接着，我们解读了紧身衣的血字，前往地牢，并发现了假白骨尸体。这些行动应该都在神津岛预想好的剧本内。”

“啊？白骨尸体都是假的？”

梦读惊讶地眨巴眼。被她打断的游马皱眉。

“至少可以肯定，不是被绑架的遇难者尸体烂成的白骨。为了不让人察觉真伪，他们刻意将白骨放置在昏暗的地牢，也是出于不让人凑近观察的目的。当然也不排除白骨是真的。只需从外国订购骨骼标本即可。毕竟是神津岛馆主，为了追求真实，无所不用其极。”

游马望向月夜，对方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

“也就是说，在昨天早上这个时间段，《玻璃馆杀人事件》仍然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进行。到了傍晚，神津岛馆主几个却死了。虚构的连续杀人案居然成真了。而且还发生了件匪夷所思的事——我竟然被人推落楼梯。那时，你说房外有人偷听，我俩去搜索可疑人物。我一路爬楼梯至观景室搜索，下楼时在肆号房附近，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可是，观景室和楼梯都没发现人的踪迹。”月夜在脸旁竖起食指。“说不定是加加见干的？留宿贰号房的加加见，可以等你从门前路过后，悄悄出房，把你从背后推下去。”

“我直到刚才，也以为是加加见干的。可这件事放在整个《玻璃馆杀人事件》的剧本里，未免太突兀了。我很走运没受重伤，但从馆里那么陡峭的楼梯滚下去，万一有个闪失，人就真的没了。对于只是扮演凶手的加加见来说，压根没必要犯下这种罪。”

“那一条君，你觉得推你下楼梯的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叁号房。有人躲在叁号房里，把我推下去。”

“啊⁉︎”酒泉发出怪声，“胡、胡说什么，可不是我干的，一条医生受伤对我有什么好处！”

“冷静。”游马宽慰激动的酒泉。

“我没说是你，那时你不是在游戏室里，和九流间老师、左京编辑待在一块嘛。”

酒泉松了一口气，月夜却耸了耸肩膀。

“那推你的人是怎么摸进叁号房的？酒泉厨师，你离房时没把门锁好？”

“不，肯定锁好了。特别在这四天里，我怕得都不行了，怎么可能不上锁。”

“这样的话，酒泉厨师以外的人想从门进出叁号房基本很难了。难不成一条君，你想说有人从隐藏楼梯钻进了叁号房吗？”

“不不不。那时神津岛没死，还在把控《玻璃馆杀人事件》的发展。如果有人用了隐藏楼梯，肯定会被幕后者们发现的。”

“那叁号房岂不是没人能进？”

“不能这么说。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你，碧侦探。”

“我？”月夜指着自己，“你不会想说，我撬开了叁号房的门锁？怎么可能嘛。这栋馆钥匙都是特别订制的，内置了IC芯片。要开叁号房锁，只能用主钥匙或叁号钥匙。”

“对，所以你用的是叁号钥匙。”

月夜脸上略带讥讽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过，身为名侦探也要掌握一门神偷技术。在第三天，第三次事件发生后，为了取主钥匙，我们前往地下仓库开保险柜，酒泉因为巴女仆的死深受打击，摇摇欲坠，当时你扶了他一把。就是趁这时机，你从他口袋里摸走了叁号钥匙。”

酒泉震惊地望着月夜。

“你揣着叁号钥匙，故意搞出有人偷听的骚动，引导我跑往观景室的方向，你自己却偷偷躲进了叁号房，等我下楼，算好我从门口路过，从房里出来，把我推下楼。”

“可、可是，一条医生，钥匙还在我身上啊。”酒泉从裤兜里取出钥匙。

“这是昨天夜里，我们去游戏室说服九流间老师一起取出主钥匙，她假装想摇醒醉得一塌糊涂的你，那个时候放回去的。对吧，碧侦探。”

碧被游马提名，轻勾薄唇。

“好伤心啊，我重要的搭档居然怀疑我要谋害他。”

“谋害谈不上。你只是想让我一定时间内不能行动罢了。我受了伤被抬到肆号房，喝下你递给我的水，随后睡得像一滩烂泥。现在想想，再怎么因为紧张，睡眠不足，居然睡了足足半天也太诡异了。一定是你在水里放了某种药物。你说过，为了以防万一，经常随身带有各式药物。说到放进水里不会被发现的安眠药，大概是利醅酮水溶药剂吧。无色无味，随时随地使用方便。”

“为什么要让你睡着？”

“很简单。”

游马放低下巴，抬眼盯着月夜。

“那当然是趁这个空档，杀掉神津岛等人，把整部《玻璃馆杀人事件》占为己有了。”

游马凝视着嘴角绽放笑意的月夜，开始解释。

“放了安眠药让我睡着后，你恐怕便一直埋伏在地下仓库里，等着可能取食材替神津岛准备用餐的巴女仆到来。你威胁她，带她到陆号房……并拷问了她。”

酒泉瞪着月夜，目眦欲裂。但月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借此你套到了想要的情报，包括《玻璃馆杀人事件》相关信息，进入隐藏楼梯的暗号，还有今后准备行动的计划。你从所获信息中，得知计划启动后，神津岛等人没再和加加见有接触。不然加加见很可能会察觉出，神津岛馆主是真的遇害了。”

游马露出苦笑。

“作为操控事件的上位存在，不得与登场人物有所接触。对于在某些方面异常钻牛角尖的神津岛馆主来说，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酒泉声音里蕴涵着某种危险的声色。他死死地盯着悠然站立的月夜。

“杀害了坦白所有情报的巴女仆，按照《玻璃馆杀人事件》中的设定，让她穿回婚纱，放到床上。”

耳边听到酒泉咬牙切齿的声音，游马目光转回月夜身上。

“在那之后，你杀害了老田管家和神津岛馆主。但要逼迫神津岛服下毒药，还是太强人所难。所以你不得已采取了捅死他的方案。完成所有罪行，你换好衣服，回到我房里淋浴，冲走溅到身上的血迹。”

游马说完了事件的来龙去脉，等待着一言不发的对方回应。没想到月夜突然鼓起掌来。

“精彩，一条君。推理思路很流畅。但根基是否弱了些？”

“根基？”游马反问。

“对，你的推理建立在我从酒泉那偷走叁号钥匙的假设上。可并没有证据表明是我干的。请问是否有我把《玻璃馆杀人事件》占为己有的确凿证据呢？”

“有。”

听到游马的回答，月夜眼里波光流转，放出妖冶的神彩。

“那请让我听君一言。”

“是药盒里的胶囊。药盒里原本是假毒药，却不知不觉被掉包成了灭鼠药。我在第一日晚把药盒藏在厕所储水槽里，直到昨夜才取出，揣在夹克衣兜行动。那自然是你，杀害了神津岛等人回到房间后，趁着淋浴的空隙，进入肆号房的盥洗室偷换掉的。”

“可能在那之前被掉包了呢。”

月夜用开玩笑的轻松口吻说。

“不可能。我离开房的时候都会锁好门。”

“可能有人从隐藏楼梯钻进房里呢。”

“真凶能够自由利用隐藏楼梯，只能是在过了第三天的白昼，杀害神津岛等人以后。”

“那会不会在神津岛等人被害后，到你醒来前的这段时间，有其他人摸进了肆号房？”

“这也不可能。碧侦探，你自己心里清楚。”

游马笑了。

“我睡着时，本该由你一直在看护我。如果有其他人趁这段时间，从隐藏楼梯溜进房内，那肯定会被你逮到。但你从没提过这件事。所以，你才是那个杀害了神津岛馆主等人，把药盒胶囊替换成灭鼠药的真凶。”

月夜笑着再次鼓起掌来，似乎由衷地高兴。

“精彩，精彩绝伦，一条君。完美的推理，除了某一点以外。”

“某一点？哪里不对？”

“倒也没有不对，你的推理从头到尾都很合理。但说到底，只是建立在神津岛馆主不惜砸重金，构筑出《玻璃馆杀人事件》的虚构剧本的假说上。”

“隐藏楼梯是真实存在的啊，我还感觉到有人使用它的气息。”

对于插话的梦读，月夜投去冰冷的一瞥。梦读“噫”地叫了一声，缩起身子。

“隐藏楼梯的存在不能证明什么。说不定只是神津岛馆主有难以启齿的偷窥癖好罢了。况且，就算你感受到某种气息，也不能保证那并非你的错觉。”

听到月夜的说法，梦读耷拉起脑袋。

“第二天巴女仆毫无芥蒂地吃下晚餐，还有壹号房窗台没有积雪的情况，都不能成为「三桩密室谋杀案是虚构」的证明。尸体僵直状况也只有你确认过，很难算得上是客观证据。想告发身为名侦探的我为凶手，那请出示铁证如山的证据，而不是只有暧昧不清的陈述。一条君，请问你有证据？”

“……现在手上还没有。”

“那我是否可以把你至今为止的全部陈述，当作是你想逃脱罪名的妄言呢。”

月夜俯首摇头，叹气说：“真是遗憾。”

“别这么快下定论，我说的是‘还没有’。”

“哦？什么意思？”

月夜抬头，语气里透着某种期许。

“九流间老师，从观景室没收的毒药坛子，您现在拿着吗？”

“喔，喔喔……”突然话题甩到自己头上来，九流间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贴有“河豚肝脏”标签的小玻璃坛子。

“请把它扔给我。”

“扔这坛子？理由？”

“非做不可，请务必拜托了。”

游马发自肺腑地恳求。九流间露出迟疑的神色，片刻后，他把坛子低空抛了过去。坛子在空中画出了一个抛物线，游马接住后，用拇指揭开了坛子。九流间遽然醒悟过来他的意图，急忙喝止道：

“不要啊，一条医生！不要一时糊涂啊！”

“不是糊涂。神津岛馆主也好，老田管家也好，还有巴女仆，他们都口径一致地说这坛子里装的是剧毒。但如果这个说辞不是真的，那这个坛子不过是用来推动我毒死神津岛的一个小道具。进一步可以证明，《玻璃馆杀人事件》是由神津岛馆主一手打造的虚幻演出。”

一旦推理出错，服下了便会死。游马攥紧坛子，全身发抖。

他口干舌燥。膝盖发出嘎哒嘎哒的笑声。视野的距离感模糊了，眼前出现了幻觉，手中的坛子仿佛正砸向自己。整个身体像被铁锁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呼吸好难过，空气好似变得稀薄。游马抬头，和月夜眼神交错。见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像少女一样，毫无阴霾的笑容。

看到笑容的一瞬间，整个人又能动弹了。游马端起坛子深吸一口气，将里边的粉末倒入嘴里。九流间等人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只见游马两眼一瞪，全身打起颤来，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

“吐出来！马上把毒吐出来！”

耳中传入九流间的呼叫，感情顿时爆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迸发自腹腔底部的大笑。中间被呛住大咳了好几次，都没能停住发笑。

过了足足几分钟，游马终于回复平静，转向杵在那里哑然失色的九流间众人。

“你，你没事？”

九流间小心翼翼地问，不确定眼前的人精神是否还正常。游马高高举起坛子。

“这是砂糖！”

“啊？”

“再说一遍，这是砂糖。坛子里装的是砂糖。”

游马将手指伸进坛子又拿出，舔了舔指尖沾有的白色粉末。

“味道有点甜了，需要杯咖啡中和下。”

游马吐舌头，看向月夜。

“这下你满意了？感觉我名侦探演得还蛮像样的。”

“这可真是，好个英姿飒爽的名侦探啊，一条君。”

月夜春风满面，由衷地称赞了游马。接着她如出演戏剧般，挺起西装凛然的腰杆，高调宣言：

“那请允许我重新作下自我介绍吧。我就是那头混进了玻璃馆的怪物。既是《玻璃馆杀人事件》的名侦探，同时也是玻璃尖塔内所发生惨剧的真凶，碧月夜。”

“你是……真凶……”

九流间低声说，恐惧让他脸部肌肉显得扭曲。

“正是如此，九流间老师。我就是杀害了神津岛馆主、老田管家、巴女仆三人，并将《玻璃馆杀人事件》取而代之的真凶。哦对了，我还把药换成了混合灭鼠药的胶囊，所以加加见也算是我间接害死的。”

月夜答得轻描淡写，似乎只是在聊天气话题。下一秒，野兽般的咆哮声在室内炸响。

“是你！是你害死了圆香！”

酒泉气得满脸通红，朝月夜扑去。但月夜以跳舞般优雅灵活的动作躲过他的拳头，从西服内侧口袋掏出件黑色物事，抵在酒泉脖子处。

如同遭到雷击般，酒泉身体抽搐了几下，一头扎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月夜看着他，举起她手里那件物事。

“电流枪是好东西。干名侦探这活儿，遇到危险是家常便饭，我经常带着以防不测。而且……”

月夜停住，露出妖艳的微笑。

“还能夺走对手的反抗能力，让对方任我摆布，甚至取走性命。”

酒泉身体不能动弹，但似乎意识犹存，他嘴里吐出不成字句的低吟。

“麻烦你安静会。”月夜跪在酒泉的脖颈处，压上自己的重量。酒泉发出一记像青蛙被压扁时的惨叫。

“放开酒泉君！”

游马将霰弹枪的枪口对准月夜。

“喂喂，一条君。这对我构不成威胁。你手里那把可是『霰弹』枪哟。一旦开枪，发射的霰弹散布面很广。别说打中我了，包括酒泉君，甚至一个不小心打中九流间老师也很有可能呐。”

月夜窃窃地笑起来。游马咬紧嘴唇，放低枪口。

“理解万岁。毕竟被枪口指着，就没法心平气和地聊天呢。”

“你，你是侦探对吧⁉︎”梦读颤巍巍指着月夜。

“我不是侦探，是名侦探。『过去』的我是位名侦探。”

梦读被月夜斜眼一瞪，尖叫一声瘫软在地上。九流间像要护住她似地，向前走了几步。

“碧侦探，身为名侦探的你为何做出此等之事。”

月夜手搭在下巴上，小声沉吟。

“动机，也就是why done it啊。虽然个人很喜欢明确why done it或how done it的推理，但让你们猜想我杀害神津岛等人的动机，想必很难得要领吧。您怎么认为呢，九流间老师。”

“……你对神津岛君怀有某种仇恨？所以你才霸占他整个计划，并打算实施完美犯罪。”

“不对，九流间老师。并非仇杀如此简单。我是因为更加高尚的意图，才痛下杀手。”

月夜视线转回游马身上，挑衅地眯起眼睛。

“换你的话应该能理解吧，一条君。我是出于什么原因，出于何种想法杀害的神津岛等人呢。”

“啊……我理解。”游马低声回答，“你不喜欢《玻璃馆杀人事件》这个故事。”

月夜嫣然一笑，犹如鲜花绽放。

“不喜欢……什么意思……？”

九流间似乎察觉到某股邪气，虚弱地问。游马重重叹了口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刚才也指出来了，神津岛馆主写成的《玻璃馆杀人事件》的剧本，存在很多逻辑上的漏洞，整体完成度很低。对于热爱推理到偏执成狂的碧侦探来说，她无法容忍这种事。我说得没错吧。”

听到游马的确认，月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早上，壹号房窗台没有积雪，你便察觉事情不对，然后到了晚餐的时候，看见巴女仆完全不担忧饭菜里有毒的样子，你更加笃定了这座馆里发生的事件，都是人为表演的。说来，第一个关心巴女仆吃饭问题的人也是你。你是故意为之，以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吧。”

“这说法不太准确呐。其实在更早时期，我便已经察觉不对劲了。那是在我听说这栋馆，是仿造托莱登药物百分百还原的时候。”

“……原来如此，第一起事件发生过后，我们前往观景室时，你像个小孩似的蹦跶雀跃。原来你不是因为神津岛藏品激动，而是故意加重脚步，探查隐藏楼梯的位置。”

居然从那个节点开始，就已经在考虑玻璃馆的楼梯是双螺旋结构的可能性……说起来，第二天拜访伍号房时，房里书架上摆了个大行李箱，有意无意遮挡住镜子，书也全部抽了出来。想来这应是为了防止魔术镜的偷窥，和别人闯入房间故意布置的。对于碧超强的洞察力，游马觉得寒毛直竖。

“记忆力不错嘛，一条君。但我为神津岛藏品激动，确实是发自真心。”

月夜打趣地表示。左京指着她。

“那，那你是发现上了神津岛馆主他们的当，所以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

“错了错了，”游马摇头，“碧侦探打从心里热爱着推理，就算是虚构的故事，能在眼前呈现出如此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她根本就不可能会生气。别说气了，她还为不知会发生怎样的事件，激动得心怦怦跳呢。事实上，直到第二日为止，她的情绪都极其高涨。但问题，出在第三日的密室杀人事件上。”

“第三日的事件，有什么不对吗？”

“是诡计的质量问题。尸体利用馆的倾斜滑落，躺在床上的这种手法，太吃运气了。可能窗会承受不了冲击而毁坏，或者很可能因为冲势太猛，直接飞过开着的窗。很难相信犯人会用如此乱来的手法。且毫无原创可言。毕竟利用建筑物倾斜的诡计，已经在国内很知名的作品中出现过了。”

游马边讲述边看向月夜。月夜收到他的目光，满意地点点头，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日的事件里，虽然留下了‘为何现场需要布置成密室’的疑问，但诡计的确非常精彩。不仅利用了玻璃馆建筑的特性，而且为了掩饰点火用的桌布上的焦痕，还刻意用血字转移视线。这可以说是神津岛馆主这辈子，绝无仅有的重大诡计了。碧侦探，你也一定很满意吧？所以第二日之前，你的情绪一直很高昂。”

月夜没说话，但从她那欢欣的表情来看，游马的猜想应该八九不离十。

“神津岛馆主一定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个诡计，才愿意花费那么大笔钱打造出玻璃馆，还花那么久的时间，打磨真人本格推理的剧本。可惜的是，他的才能，导致他没办法保证其它事件的手法和细节也那么尽善尽美。看到第三起事件现场，你发现，这部《玻璃馆杀人事件》竟然烂尾了。再看到地牢里如此老套的演出，你感到强烈失望，并为之消沉。”

游马回忆起，第三日映入眼帘的，月夜那张沉痛的侧脸。那时候他以为，是名侦探没能阻止新的受害者出现，所以在痛心疾首。但谁曾想，那时她的心中，充斥着竟是截然不同的想法，并就此萌生出了可怕的计划。

“所以，你决定霸占神津岛馆主的剧本。一边继续扮演《玻璃馆杀人事件》的侦探，同时还挑起凶手的职责：杀掉神津岛他们，把三起密室命案定格在现实；你要替代神津岛馆主，成为上位视角的存在，并做出惊世骇俗的事——将《玻璃馆杀人事件》的烂尾抹消掉，重新构筑出一个双重构造的惨剧，一个完美、有艺术性的本格推理故事。”

游马不自觉用上了赞美之词。月夜的手段太惨无人道，她所犯的罪是决不能原谅的。但身为一个推理迷，又不得不对经过她灰色脑细胞缜密计算过、诞生出的谜题，赋予无以伦比的感动。

“谢谢，一条君，由衷地感谢。”

月夜恭谨地低下头。

“没想到你如此理解我，远超我的预期。没错，我当时失望至极。玻璃筑成的巨大尖塔、贯穿塔中心的双螺旋楼梯、不可能有备用钥匙的门锁，还有受邀来到馆中的特别来宾。如此完美的本格推理舞台，放眼全世界，大概唯有神津岛馆主能搭建。这栋玻璃馆，是他庞大的资产，和对推理深不见底的爱孕育出的奇迹。但很遗憾，他缺乏构筑美妙谜题的灵感。《玻璃馆杀人事件》，除开第二起事件的诡计，不过是一部平平无奇的推理之作。再高级的食材，如果厨师手艺不行，只能算是暴殄天物。所以我接过神津岛馆主的棒，下厨调味，希望给各位献上一道最美味的菜肴。”

月夜转向九流间，轻轻歪着脑袋，温柔亲切地问：“不知各位觉得味道如何呢？”

九流间面部肌肉抽搐：“你……你仅仅是因为『对神津岛君构思的本格推理故事大失所望』这样的理由，竟然就杀了四个人？”

“非也，就算剧本写得再差，我也会贯彻扮演《玻璃馆杀人事件》的名侦探，直到剧终。促使我的动机是失望，还有……愤怒。”

“愤怒？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你的逆鳞？”

“神津岛馆主在推理上保证足够的公平，不仅给出了解开三起密室命案的提示，还给我们留了线索，暗示在这栋馆中发生的一切事件，都只是在演戏。他告诉我们，玻璃馆是仿造托莱登百分百还原的，以暗示螺旋楼梯是双螺旋构造；给一条君透露，称自己要‘发表彻底颠覆推理历史的未公开原稿’，也算是一个提示。喔对，观景室空调故障这个说法是骗人的，通过这样的设定，才能营造出观景室的窗台有雪，而壹号房没有雪的情境，以暗示馆主其实还活着的事实。另外，神津岛馆主还在所有人房间里，放置了一个最大的线索。”

“最大的线索？”

月夜没有回答九流间的问题，目光重新转回游马身上。

“一条君，你刚才说，我是到了第三日杀害神津岛馆主时，才知道我们入的这场真人本格推理戏剧的标题，叫做《玻璃馆杀人事件》。但这一点你说错了。我很早就知道了剧目名字。之所以到了第三日傍晚才说出剧目名字，是因为那时我取代神津岛馆主的位置，成为了上位存在。当时我判断，我可以放心地说出来，而不会破坏这场游戏的公平性。”

“你怎么会提前知道名字？”

游马蹙眉，月夜轻哼了一声。

“嗯……一条君，你这个名侦探，还是当得有点迷糊了。线索其实一直摆在你的身边。就在壹到拾号房里，每间屋子书架的最上层。”

“最上层……”

游马回想起肆号房的书架。书架上层放的都是新本格迷的神津岛似乎会喜欢的，如岛田庄司、绫辻行人、法月纶太郎、有栖川有栖等人的作品。特别是最上层，放了从《十角馆杀人》到《奇面馆杀人》，共十一部精装版“馆系列”的书册。

思考至此，游马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叹息声。

“看来你想通了。绫辻行人馆系列的精装版一共只发行了十部。可每个房间书架上，却摆放了十一本馆系列。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其中有一本根本是鱼目混珠。”

月夜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本书，书面装帧和讲谈社精装版完全雷同，只是上边的书名和作者名，分别写的是《玻璃馆杀人事件》和“神津岛太郎”。

“你翻翻看。”

月夜把书随意扔到游马脚边。游马慎重地捡起，快速翻阅起来。书的正文内容是一片空白，但第一页里印着玻璃馆的立体图，还有登场人物名单。

『一条游马······ 医生』

游马一眼在名单里锁定了自己名字，噙住嘴唇。

“我无法容忍。馆系列，是新本格推理运动的导火索，是标志。给自己作品起雷同的名字，写出的剧情却连致敬都谈不上，只能说是粗糙的劣质版同人，还做出将这本烂尾作混进馆系列书册里这种厚颜无耻的愚蠢行为。这不是对本格推理这类题材的一种侮辱，还是什么。你不认同吗，一条君。”

——我想成为绫辻行人。

游马想起第一日神津岛说过的话。那时还以为他是出于对绫辻行人的强烈敬意。现在想来，或许神津岛是在嫉妒也不一定。

如果自己没有从事科研，而是以推理作家为毕生追求，或许就轮不到绫辻行人，而是自己来担当本格推理运动的旗手。

心中那股对绫辻行人的强烈倾慕，不知何时化为了执念，透过玻璃馆具现化。神津岛在玻璃馆中将他脑海里的本格推理剧情复刻到现实，并把故事起名为《玻璃馆杀人事件》，塞进馆系列里，以减轻自己内心的自卑感。

可是，这种行为触碰到了碧月夜的逆鳞。

“……就算我认同这点，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去杀人。”

“不，你会的。一个人，当他心里最珍视的事物受到践踏，就会恨不得手刃他人。对于你来说，那是你的妹妹；而对于我来说，那是推理小说。我和你之间的差异，不过如此。”

月夜铿锵有力地说，语气里没有半点迷茫。这时，九流间开口了：

“不，碧侦探，你的行动，它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请问是哪个部分？”

月夜声音骤然失去温度。

“你对名侦探抱有非同寻常的执念。你还说，你从小就一直在追逐着名侦探。这样的你，怎么会杀死那四个活生生的人呐？如此一来，从今往后，你就没法再以名侦探的身份活动了呀。”

受到九流间的一番批判，月夜捂住嘴低下头。慢慢她的肩膀开始轻微抖动。从她手后发出似是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

九流间怒喝。月夜给游马递了个眼神，好像在示意：“你应该懂的”。

“错了，九流间老师。”游马压低声音，“对她来说，追求名侦探也好，杀人也好，这二者并不冲突。”

“你……说什么呀……？完全搞不懂……”

九流间双手抱住他毛发稀疏的头。

“她的确一直执着于名侦探，把其当成自己人生的目标。但她从来没有执着过『自己是名侦探』。那不过是妥协让步后的结果。”

“妥协？那碧侦探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左京战战兢兢地提问。

“她希望能亲眼见到名侦探。痛苦的儿时经历，使她躲进推理世界里，从那时起，她便一直渴望能和名侦探见面。可是和虚构的小说不同，现实中迟迟没有名侦探登场。所以她只好自己来当名侦探。但在她心底里，还是一直期盼着与名侦探的邂逅。就像一位等待白马王子的少女。”

“白马王子这种比喻，连女性听起来都有点恶寒耶。”

游马说了句“抱歉”，月夜嘴角弯了起来。

“但你的说法大致是对的。我一直做梦都想见一见名侦探。我一直翘首以盼那一天的到来。”

“这又和你杀人有什么关系？”

九流间看月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恐怖未知的怪物。

“所谓名侦探，只有单体是无法存在的。”

听到游马的话，九流间表情甚是痛苦。

“别捣鼓些禅机问答式的谜语了。理解不来的事太多，脑袋都要炸开了。”

“噢，不好意思。她昨天是这么和我说的。名侦探是被动、弱小的存在，只能等待难案发生。这话的意思是，想要存在名侦探，那同时得存在值得名侦探解开的『难案』。”

九流间和左京似乎领悟了游马的意思，脸色变得很难看，只有在他们旁边的梦读，拼命眨巴眼睛地问：“什么意思啊？”

“对于比谁都要向往名侦探的碧侦探来说，自己创造『难案』，再寻找一个能解开难案的人物，是完全没有矛盾的行为。她在给自己亲手打造一个名侦探。”

梦读张大口，看来是完全听不懂了。她旁边的九流间全身每根骨头都在哆嗦：

“这种事……不是人能干的。理论上说得通，但怎么可能就为了这种东西，毫不犹豫地杀人呐……”

“不，她干得出。因为……她习惯了。”

“习惯了……？”九流间抖得越发厉害。

“九流间老师，您不记得了吗？第一日晚餐以后，大家在游戏室里待着，加加见不是曾凑过来吗。他列举了碧侦探拒绝过的，不曾破获的未解悬案。而她是这么回答他的，‘我没办法一人分饰二角’。”

游马侧眼望着月夜，继续说下去：

“『一人分饰二角』，我曾经理解成，是她忙于别的搜查，分身无术所以才提出的拒绝理由。但看来是我理解得不够透彻。那句话背后的含义，是这个意思……”

游马停顿了一下，严肃地宣告：

“她没办法一个人，同一时间扮演名侦探和犯人两个角色。”

“啊？所以……”九流间的脸刷地变得苍白。

“没错。大型客机乘客消失案、游泳选手泳池烧死案、博物馆恐龙化石袭击案。这三起引发一时轰动的案件，背后的犯人，正是名侦探碧月夜本人。没错吧，碧侦探？”

听到游马的指摘，月夜微微昂头。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一条君。”

“你要否认？”

“我没打算否认。但我没办法接受，你的依据只是根据我的一句台词‘一人分饰二角’。侦探在陈述推理时，必须拿出更有说服力的证明。”

“那就聊聊你作为名侦探的原点如何？”

“作为名侦探的原点？”月夜声音变沉了几分。

“从某起事件开始，名侦探便成为了你的毕生追求。那便是令尊令堂在密室惨死一案。”

月夜笑了，说：“继续。”

“因为没有名侦探出现帮你解决令尊令堂的事件，你对此感到失望，决定自己努力成为名侦探，并最终如愿以偿。可直到现在，你还说你一直期盼着，有一个名侦探出现，帮你解决父母的案子。这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月夜略带挑衅地昂起头。

“你已经是个名侦探了。那你可以自己去亲手调查父母的案件，这才合理吧？可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等『其他名侦探』出现？”

“你说为什么呢。”

“因为没办法一人分饰二角。”

月夜脸上绽开幸福的笑容。那是对她人生中的头一号理解者露出的笑容。

“碧侦探她……”

九流间像只缺氧的金鱼，口一张一合。

“是的，她残忍杀害了自己的父母，还把现场布置成了密室。她深信不疑，这么做，她便能见到从孩提时一直憧憬崇拜的名侦探。”

“只因为这，就能毫无顾忌地对自己双亲动手？”

“不，不光是因为这点。她说过，在父母遇害之前，她受到了来自周围的迫害，只能一直关在房间里。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在学校遭受了霸凌。但回过头一想，在她亲口叙述的学生时代回忆里，她并不像是一个遭受过霸凌的学生。那么，把她关在房间，让她害怕的对象，恐怕不是同学之类……而是她的父母。”

“……虐待。”

听到九流间说出的这个词，月夜脸上表情一瞬间蒙上了阴影。

“我们不知道她遭受到何种程度的虐待。不管怎么说，她为了从过于残酷的环境逃脱，不惜杀害了亲生父母，还期盼着能见到一心挂念的名侦探。可名侦探并没有出现。无奈之下，她只好决定自己来当上名侦探，以填补内心的空隙。但她始终无法舍弃邂逅名侦探的梦想，所以她使用两种身份，分开行动。”

“两种身份……？”

九流间魂不守舍地低声问。

“一种是连续解决疑难案件的名侦探碧月夜，这是她表面的身份，在正常活动的同时，又不断亲手引发离奇古怪的怪案，借此寻觅能破解这些案子的名侦探。我们也可以这么称呼，她背后的另一个身份。”

游马眺望着露出真挚又幸福的笑容的月夜，轻声说出她的真实名号。

“名犯人，碧月夜。”

“名犯人……”

九流间和左京一齐念着这个生疏的单词。

“只有智慧过人者才能解决的疑难案件。她寄希望不断制造这样的难案，来从中发掘出名侦探。一位优秀的『名犯人』的存在，从中可能诞生出好几位『名侦探』。对比谁都憧憬名侦探的她来说，是性价比很高的选择。而且碧侦探，你身上还具备了与执行此事相对应的智慧、行动力以及……精神异常性。”

游马双手合十。

“噢这么一说，在自首时，我将自己比喻成了莫里亚蒂，对此你莫名露出了强烈的敌意。那是因为你深信自己才是属于莫里亚蒂的角色，你以自己是名侦探的死敌为荣，没错吧？”

游马盯着月夜，语气沉稳。月夜又笑了。那是发自心底的幸福笑容。

“谢谢，一条君。真的很感谢你。还是头一次，有人能理解我的本质。你是最棒的华生。”

月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大口地深呼吸，似乎在平复激昂的心情。

“然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接下来？”

“对啊，一条君，现在名侦探的角色是由你来担任。只会揭开真相的侦探，可不能算名侦探，还得要解决案件。”

月夜加重了压在酒泉脖子上的膝盖重量。酒泉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手上有人质，你不敢开枪。那你打算怎么把我抓住？难不成你还期待着，一切真相大白后，我会老老实实地去警察局自首吧？”

“很、很快警察就来了！你投降吧！”

躲在九流间等人身后的梦读大喊。月夜露出无奈的表情。

“梦读夫人，那是神津岛馆主虚构的《玻璃馆杀人事件》的设定，都是假的。实际上压根没人报警，还有，说雪崩埋了山路，也全是胡编乱造的。你还没反应过来？”

“……状况没差多少。”九流间压低声音，“亲朋好友联系不上咱们，迟早会过来寻人。那时肯定也会先通知警察。你在这座馆犯下的罪行将全被曝光。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九流间老师，我可是『名犯人』。您以为这种事，我会没预想到吗？就算一条君没揭开真相，只要鉴识人员细查一轮，就会马上明白《玻璃馆杀人事件》是虚构的，是我利用了这一点作的案。这点我早就想通了，自然，也做好了提前应对。”

月夜将视线从九流间挪到游马身上。

“一条君，你应该猜得到吧。毕竟我告诉过你，我掌握的各种技能。”

——如果我乐意，我还能利用馆内现成的物品制出远程爆破装置。

第二天和月夜聊天时听到的话语，不经意在耳边响起。他还想起了，几小时前在发电室看到的，空空如也的架子。

“难道，你做了炸药⁉︎”

游马惊呼，月夜从西服怀里掏出一个可收纳于掌中大小的物体。她掀开黑色长方体的设备盖子，露出一个鲜红的按钮。

“只要按下这个，设置在地下厨房里的大量汽油便会爆炸，整个玻璃馆将陷入一片火海。我原先也没打算杀掉九流间老师和其他几位，还想着等你们给警察作《玻璃馆杀人事件》的详细笔录，指认一条君和加加见为犯人呢。好可惜，看来你们很快说不了话了。”

梦读发出不成声音的尖叫，当场瘫软在地，四肢并用朝门口爬去。

“别动！”

听到月夜的怒喝，梦读身体一震，以匍匐的姿势转过头。她两眼噙满泪水，浓妆都被冲化了，看上去就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

“再乱动，我现在就把按钮按了。不想这样就请老实待着。不好意思，久等了一条君。可否让我听听，扮演名侦探的你所做出的选择。你会怎么突破这个死局呢？”

月夜就像郊游前的小孩，语气压抑不住的兴奋，脸上泛起红潮。

“我猜，照这样下去，你会偕同人质从玄关逃脱，把我们留在玻璃馆里等着被火吞噬，最后你再把人质杀了，从此远走高飞。”

“这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一来，我是名犯人的事情将永远得以保密。名侦探和名犯人两种身份，今后我也得以维持下去。”

“实在太卑鄙了。”

“……什么？”月夜的脸抽动了一下。

“我在说你卑鄙。你掉包了原本只是虚构的本格推理小说《玻璃馆杀人事件》，自己造就了现实中的本格推理犯罪。而我扮演侦探角色揭开了这个真相。本格推理的另一个侧面，是纯粹的智慧竞技。也就是说，我挑战了名犯人的你，并就此获胜。游戏的赢家被赐予奖品，输家被给与惩罚，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没有预料到炸弹的你，不能算完全的赢家。”

“所以我不会劝你放了我们所有人的同时，还要你去自首，不如各退一步，找个折中点如何？”

“折中点，有点意思。”

原本阴鸷之意渐浓的月夜表情，忽地放松下来。

“那接下来是交涉的时间。一条君，你准备提出什么条件？”

“让除我以外的人离开玻璃馆。”

“你想保证自己以外的人员安全？可这么做，我是名犯人的事，很快会被警察知道。”

“这是给你的惩罚游戏。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昨天不是已经决定了，今后不再以名侦探，而是以名犯人的身份存活下去了吗？”

“这话什么意思？”月夜似乎有意装傻。

“『做好你现在应做之事，变回你的真实姿态。』昨天，发生第三起事件后，这是我为意志消沉的你打气时说的话。在那之后，你便重整旗鼓。我的初心，当然是让你做好名侦探该干的事。但听在你的耳里，却变成了其它意思。你心想，『名犯人才是我的真实姿态』。于是你暗自下定决心，要将《玻璃馆杀人事件》取而代之，作为高次元的存在，铸就一段艺术性的本格推理篇章。”

游马长长叹了口气。

“某种程度，是我在背后推了迷茫的你一把，让你产生了以名犯人身份存活的动力。”

“所以，你想负起这个责任，主动请缨留在玻璃馆？”

“嗯，没错。怎么样？这个提议还不坏吧。”

“在《玻璃馆杀人事件》出演华生角色，而在我编剧的故事中担当名侦探的你，和我两人共同迎来最后的谢幕啊。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

毫无预兆地，月夜把她手上的爆破遥控器朝游马抛了过去。游马瞪圆眼睛，用双手谨慎地接住了在空中划了好大一圈的遥控器。他刚为它没落地松了一口气，下一秒，胸口中了沉重一击。他才醒悟过来，是在抛掷开关的同时，月夜疾冲过来，利用加速将自己撞倒在地。

月夜捡起掉在地上的霰弹枪和爆破遥控器，将枪口对准在猛烈咳嗽的游马。

“以这种状态，我乐意接受你的条件。九流间老师，十分抱歉，请和左京主编、梦读夫人一同，带上酒泉从玄关出去。危险系数很高，请一定要保持足够的距离。嗯，起码要退到停车场，才能谈得上安全。”

“可，一条医生……”九流间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

“别管我，你们快走！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问题！”

游马按着疼痛难忍的胸口大喊。

九流间被梦读提着嗓子催促“我们赶紧走啦！”，才露出痛心的表情，和左京两人扶着酒泉，往出口方向走去。游马看向还在门边踌躇徘徊的九流间，对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四人的身影消失，响起关门的沉重声。

“总算是两人世界，可以好好聊聊天了。”

“哪有人被枪口指着，还能心平气和聊得下去啊。”

游马苦笑。很奇怪，他没有感到恐惧。不如说，和月夜两个人待着，心情反而变得舒坦。

“好了，这个故事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呢？一本推理小说，不管诡计多么高超，最后的场面若潦草了事，也是无法进入名作之列的。”

“决定权在你手里。这是属于你的故事。不过在落幕之前，请容许我说一句——”

游马眯起眼睛。

“谢谢你。”

“谢我？哪个部分？”

月夜难以置信似地眨巴眼睛。

“感谢给了我机会。你本来可以完全不给我解谜的时间，把我和这整座馆一把火给烧了。但你特意给我留了提示。在观景室里摆放托莱登模型、基因遗传学参考书，还有『THINK OF A NUMBER』暗号的，就是你吧。凭我的个人能力，无法支撑名侦探的角色，你便煞费苦心，到处留下了关键提示。所以我总算是抵达了真相。”

“毕竟是呕心沥血创作出的故事，若没有人挑战便结束，也实在太可悲了。要取代《玻璃馆杀人事件》，嘴上说说很简单，实际执行起来，工程很大。比如要给巴女仆的尸体套上婚纱、磨碎灭鼠药、辛辛苦苦把它塞进胶囊里等等等等。全都得趁你呼噜震天酣眠之际干完。”

想象着往指尖大小的胶囊里，劳心费力地塞入灭鼠药的月夜身影，面部表情不自觉缓和下来。

“你看，就算被枪口对着，以我俩的关系也能让情绪放松嘛。”

月夜以开玩笑的口吻说。两人相互对视，同时噗地一声，放声大笑起来。不知怎地，心情很是爽快。

“话说回来，碧侦探，找到名侦探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游马笑弯了腰，问道。

“打算？”月夜奇怪地反问。

“见到名侦探，意味着你的罪行会被揭穿。那到时，作为犯人的你……”

“名犯人。”

“是是是，名犯人的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倒是没认真想过。嗯，我见到名侦探的话会怎么行动呢？”

手搭在下巴上，月夜一脸认真地陷入沉思。

“我可以发表我的推理吗？”

月夜眨了好几下眼睛，弯起嘴角。

“当然可以啊，一条君。你现在扮演的是名侦探。”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游马腼腆地回答，然后告知月夜。

“你应该，会和名侦探一同，坠入莱辛巴赫瀑布吧？”

“……你是说，我会和名侦探一道殉情？”

“是的。因杀害了神津岛导致被拘禁的前夕，我将自己比喻为莫里亚蒂，你对此表现出了激烈的排斥反应。说明你的潜意识里抱有很强的自负，你觉得自己才是莫里亚蒂。你怀有和名侦探一同殒命的梦想。不是汉尼拔·莱克特，也不是真贺田四季，你将自我认定为了莫里亚蒂。”

“我……和名侦探……”

月夜毫无抑扬顿挫地轻声低语，视线在空中彷徨。现在说不准是个机会，可以飞扑过去把爆破遥控器夺过来。但游马没有动弹。

月夜的眼眶渐渐湿润，一脸恍惚的神情。

“是，你说得对。完全正确。我一直想和名侦探携手死去——和最崇敬的对手对战，彼此身亡命陨。”

月夜用清澈的眼神注视游马。

“谢谢，一条君。若不是状况如此，真想抱住你亲一下。”

“你不是说，不和搭档发展男女关系吗？”

“我的想法变了，现在就算打破约束也无所谓。而且，我们的搭档关系在今早便已经解除了。”

月夜轻轻舔舐嘴唇，仅是如此的动作，游马便升起一股战栗在背后游走般的冲动。

“这个提议……老实说，我心里还挺高兴。但现在做这种事不合适吧。”

“是啊，真遗憾，现在不是亲热的时候。而且这里从外边看得一清二楚，我可没有某种特殊的癖好。”

就连现在这种相互斗嘴的时间，游马也莫名觉得亲切。想一直留在她身边，这种欲望在心里像气球鼓了起来。

可魅力再大，她也是连续杀人魔。而自己身为一介医生，两人始终是水火难容。

“那，”游马微笑起来。

“虽然有点留恋，但差不多做个了断吧。是用那把枪把我崩了，还是要按下爆破的按钮，做个决定。”

“我来决定可以吗？”

“当然。夺走了《玻璃馆杀人事件》的你，才是本故事的统治者。你有义务，为这残酷的，但又像玻璃制品一样梦幻美丽的推理故事，打上最后的休止符。”

“可无论哪个决定，你都会没命。”

“是啊。”游马眺望着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的大吊灯。

“神津岛馆主的死不在我。我的手没弄脏。这样，我妹妹得以继续受益于新药，也不会因为是凶手的家属而被连累牵连。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而且……”

游马把积攒在肺部的气息吐尽。

“实际上虽然没有动手，但递给神津岛馆主胶囊时，我确实抱有明确的杀意。为此我愿意受罚。”

“好认真呐，一条君。那你乐意以名侦探的身份，和我一同跃进莱辛巴赫瀑布吗？”

“像我这种，犯人故意放水才能查明真相、没出息又混水摸鱼的名侦探，和货真价实的名犯人没法相提并论，但只要你认可，在黄泉之路上我愿伴你同行。”

能和月夜执手走上不归路，倒也不坏。自己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谢谢，一条君。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月夜垂下枪口，握住爆破按钮的手高高举向天花板。

“啊，等等。”

听到游马阻止，月夜的拇指放在按钮上，轻轻歪着脑袋：“何事？”

“最后的最后，告诉我，你撰写的这个故事的名字。”

“名字？”

“没错。你占据了《玻璃馆杀人事件》，将它升华为属于自己的本格推理故事。这已经不再是《玻璃馆杀人事件》。所以赴死之前，我想知道它的名字。我想知道，自己是在哪部作品中担任的名侦探角色，并为之殒命。”

“噢，也是，本格推理小说的名字很关键。书的标题，对销量的影响不容小觑。哎呀，不好……我没考虑这么多。”

月夜额头现出沟壑，凝视地板。

“刚才你说，这是一篇像玻璃制品般梦幻美丽的本格推理故事，那不如起名为《玻璃制品杀人事件》……算了，既然舞台难得是封闭环境下的奇妙之馆，名字最好也往这个方向联想……本格推理故事的标题，最好还是加上『杀人』或『惨剧』这样的字眼……”

以认真的表情碎碎念及思索了几分钟后，月夜缓缓抬起头。

“想好名字了？”

“嗯，决定好了。”

月夜幸福地微笑着，然后宣布。

这个故事的名字是。

“《玻璃之塔杀人事件》。”

月夜用拇指，按下了鲜红的按钮。

6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整座建筑像遭受地震般剧烈震动，天花板的大吊灯像坠子一样摇摆。

“汽油遇火爆炸，加上贯穿整栋建筑的烟囱效果，这座馆马上会被火海包围。这房间很快也会被烟雾和火苗吞没。”

“是吗，希望别太痛苦。”

游马冷静地回答。不知为何，他丝毫没有直面死亡的恐惧。

“这倒不用担心。虽然在医生面前有点卖弄的嫌疑，但火灾死因，通常主要是烟雾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吸进烟雾后很快便会失去意识。而且……”

月夜扔掉手里的爆破遥控器，重新举起霰弹枪。

“你不会死于火灾。”

“要用枪送我上路？”

“是啊，凶手和侦探相亲相爱迎来终幕的结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劲敌之间就该全力战斗，最后壮烈结束生命，这样才最理想不是吗？”

“有道理。”

游马凝视枪口回答，同时门缝里开始有黑色烟雾灌入，一眨眼的时间黑雾越来越浓，甚至盘桓上了天花板。

“时间快到了，一条君，让我们迎接终幕吧。”

“行，你动手吧。比起被烟雾毒死，我情愿死在你的手里。”

“与有荣焉。那，走吧。”

游马闭上眼。下一秒，持续的轰鸣声震天彻地，连内脏也抖动不停。但没有预想中的冲击和痛楚袭来。

战战兢兢睁开眼，游马俯视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出血之处。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冰冷的风拍打着脸颊。

游马条件反射地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顿时他屏住了呼吸。游戏室的窗玻璃碎成了粉末，散落一地。恐怕是霰弹枪干的好事。

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把头扭回月夜的方向，突然脖颈处一阵痉挛。全身的肌肉刹那间绷紧，又一口气松弛。就像断了线的操纵人偶，游马砰地歪倒在地。

看清楚她手里握紧的武器，游马才意识到自己吃了一击电流枪。

“你、你为何……”舌头麻痹，连句子都说不完整。

“晚点解释，现在先避难。”

说完，月夜将电流枪一扔，双手插在游马肋下，拖曳起来。穿过吃了枪子玻璃四裂的窗户，月夜把游马一路拖到了馆外。

“玻璃碎片可能扎得有些疼，先忍忍吧。窗破了的缘故有新鲜空气输入，可能会发生反向气流现象。”

月夜用她那纤细手臂无法想象的臂力，在雪地上持续拖拽游马整个人。

离馆约二十米开外的地方，月夜松开游马，说：“到这应该可以放心了。”在她话落的下一秒，陶器的炸裂声响起，覆盖玻璃馆观景室的整个圆锥玻璃迸裂开来。雪花飘零的天空之下，一条火龙从破裂口处扶摇直上。

“烟囱效果可以说是发挥到极限了。虽说是无奈之举，但让整个神津岛藏品灰飞烟灭，实在令人痛心。哎呀，实在是暴殄天物。”

月夜双手按住胸口，打心底里的沉痛。玻璃馆各大房间的窗，皆有火焰喷薄而出。

“为什么……放过我……？”

舌头在逐步恢复机能，但身体依然不听使唤。

“和你一同携手消失在火海中，这主意的确不赖，但我觉得，人还是要不忘初心。”

“初心……？”

“我想见货真价实的名侦探。世界那么大。我所追逐的他们，一定还存在于某处。今后我会以名犯人的身份寻找他们。”

“是我……能力不够吗。”

游马自嘲。月夜一股脑坐在他的旁边。雪花呼地飞舞起来。

“是啊。说实话，你离我追求的名侦探差得远呢。”

胸口莫名划过一阵尖锐的刺痛。游马紧紧抿起嘴，月夜向他投来柔和的目光。

“不过，侦探虽扮演得马马虎虎，但你是最理想的华生。你是名侦探身份的我的，最好拍档。相处的时间固然很短，但和你共同搜查的那段时间，我很快乐。”

月夜轻柔地摸了下眼睛瞪圆的游马额头。

“所以，我决定以名侦探的身份，完成最后的工作。拯救我的搭档，是比任何事都要重要的工作。”

月夜凑过脸，她的唇轻轻印上游马的额头。

“这是告别之吻。这种程度，算是友情范围内。”

月夜坏坏地眨了眨眼睛，带着某种依依不舍的气息站了起来。

“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吧，祝你好运。”

月夜转过身离去。

“等、等等啊，月夜！”

游马拼命支起上半身，朝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呼唤。月夜驻足，回过头。

“最后你还是叫了我名字。我很开心。再见了，我重要的华生君。”

月夜像少女似地莞尔一笑，那一瞬间，横飞的雪片染白了整个视野。游马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名曾经的名侦探、现在化身为名犯人的女性身影，已是完全不知所踪。

“月夜……”

夹杂雪片的风盖过了声音。

吞噬玻璃之塔的火焰，照得游马侧脸一片通红。

尾声

“老哥，早啊。我帮你取了快递。”

妹妹一条美香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进客厅。

“喂，又不听话。都说了，一个人不要到处走动。”

游马嘴里还衔着早餐的吐司，慌忙站起来去扶妹妹。

“哎呀没事啦。我说过嘛，复健中心医生权威保证，说我可以走走路没关系的。老哥，你有点保护过头咯。要是害我回归社会晚了，你要怎么负责？”

“好好知道啦。”听到妹妹的抬杠，游马拧起嘴唇。妹妹的视线落到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

“啊？你还在调查玻璃馆的新闻？哪还有什么新的情报嘛。”

美香用无奈的语气说。

离玻璃尖塔发生的惨剧，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那一日，被月夜拖曳到馆外的游马，马上就被九流间等人发现，得到救助。

在暴风雪中，游马等人仗着停车场残留的车子里的暖气，勉强过了一夜，还好没被冻死。

待到第二天，前一晚的暴风雪就像从没发生过，停止得无影无踪。接着，只见有一台面包车缓缓驶上山路。是梦读所在艺人公司的经纪人，因为联系不上梦读，替她担忧所以开车过来寻人。游马等人坐上那辆面包车下山，马上去警察局报了警。

针对附近地头的名流、兼世界知名的科学家神津岛遇害一事，地方警察调动了大批的搜查人员，想要搜索凶手月夜的行踪。可别说捉拿归案，他们连月夜的半个脚印也没有发现。

最终长野县警得出结论，碧月夜已在暴风雪肆虐那晚的山里遇难。并向上头递送了嫌疑人死亡的书面文件，强行给整个事件拉下了帷幕。

离奇古怪的馆中，由名侦探引发的连续杀人事件。对此，短时间内媒体尘嚣而上。但自从官方发表了凶手已死的公开声明，再加上以游马为首的案件相关人员一律三缄其口，玻璃馆内发生的惨剧，终究被世人遗忘在了某个角落。

幸运的是，游马图谋毒死神津岛一事，九流间和其他人没有告诉警察。所以游马只是被当成了不幸卷入恶性事件的其中一名受害者，并没受到特别严格的调查。

神津岛一死，禁止新药销售的官司也自然告终，渐冻症新药顺利通过认证，美香现在也在持续服用。药效很好，进一步抑制了肌肉萎缩，也多亏了康复中心的疗程，她最近已经康复到，可以拄着拐杖短距离内走动的程度。因为照顾妹妹的负担逐渐减轻，游马从上个月起，开始在附近的综合医院担任非全勤医生。

『玻璃之塔杀人事件』已剧终人散，自己也回归了崭新生活日常的怀抱。可在这半年内，一直有个疑问盘桓在游马心里某个角落。

碧月夜她真的在蝶之岳里丧生了？

在那场暴风雪中，徒步走入雪山后生还的可能性很低。但游马始终很难相信，那位美丽动人的名犯人会如此简单地死去。

神津岛太郎是个心思缜密的男人。在剧本中断绝了和镇上的联络手段，让车胎爆坏的他，肯定也为各种紧急事态提前作好了准备。

比如为了突然心血来潮，自己孤身一人也能到镇上去，说不定他在森林里头悄悄藏了一艘喷射滑橇……

想这些有什么用。游马甩头，再次啃起吐司。就算人活着，自己也没可能再和她见面。交错过一次的人生道路，不可能再会相交。

再不出门就赶不上门诊了。游马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口中，用牛奶送进胃里。

他刚站起来，美香便递给他一张明信片。

“这是？”

“我也不知道，上边写着哥哥收。”

游马接过明信片，上边有『一条游马君』的字眼。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是谁寄的？一般收件人的尊称是“先生”才对。

游马思索着，把明信片翻了过来，顿时瞪圆了眼睛。明信片背后印着一幅美丽的画。

画上是星光璀璨的深碧色夜空，满月闪耀着光辉。

上边还用清新秀丽的笔迹，写了一行英文：“Godspeed you,my dear Watson.”

“哇，好美的碧蓝月夜的明信片。什么意思喔？”

“……‘愿你的旅途幸福，亲爱的华生君。’”

游马眯起眼，久久望着明信片的文字。

“这种程度的英文，我也懂啦。华生是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的角色吧。我问你为什么明信片要写这句话啦。难道是你推理宅的那群朋友？”

美香把拐杖靠在桌边，坐在椅子上。

“别说‘宅’字，是‘迷’——推理迷。”

“有什么不一样嘛。然后呢，你和寄信人什么关系？”

“是我的拍档。纠正，是前拍档。”

“拍档，是情侣的那种吗⁉︎诶，什么时候的事。”

美香的眼里满是好奇心的光芒。游马露出苦笑，站了起来。

“都说了是以前的。而且以后也见不到她了。”

“什么嘛，已经分手了啊。真没意思。”

游马看了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的美香一眼，又把视线落到明信片上。

没错，月夜不再需要自己。莫里亚蒂想要的不是华生，而是最强的毕生劲敌——夏洛克·福尔摩斯。

就算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也不可能会通报警察去逮捕她。

能把碧月夜逼上绝路的，只有长年以来她一直追逐的『名侦探』。

名犯人，碧月夜。

从今往后，她也会一直寻找那位，能和她一同坠入莱辛巴赫瀑布的名侦探吧。

连游马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希望她能实现心愿。

“总之，祈祷你的旅途也一帆风顺……月夜。”

游马低声说，把明信片塞进夹克衫内衬口袋，走向玄关。

“好了，我出门了。”

打开玄关的门，走到公寓外边的走廊，背后传来“老哥，一路走好”的声音。

初夏的暖风穿堂而过。

空气里充满了绿叶新长的清香，游马深深地吸入了满怀。

Table of Contents

- 玻璃之塔杀人事件

- 主要登场人物

- 序章

- 第1日

- 1

- 2

- 第2日

- 1

- 2

- 3

- 4

- 5

- 6

- 第3日

- 1

- 2

- 3

- 4

- 最终日

- 1

- 2

- 3

- 4

- 5

- 6

- 尾声

Table of Contents

玻璃之塔杀人事件

主要登场人物

序章

第1日

1

2

第2日

1

2

3

4

5

6

第3日

1

2

3

4

最终日

1

2

3

4

5

6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