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I 暗黑系 Goth

II 断掌事件 Wristcut

III 犬 Dog

IV 记忆 Twins

V 土 Grave

VI 声 Voice

后记 Postscriptl

番外篇 森野去拍纪念照

番外篇后记

I　暗黑系

Goth

1

暑假已经过了差不多二十天。回学校那天，时隔许久，我又见到了森野。

在班会开始之前，她来到学校，穿过教室的嘈杂人群，走到我的桌前。

我们没有互相打招呼的习惯。森野站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放在桌子上。我从没见过这本笔记本。它手掌般大小、有棕色的人造革封面，是文具店里常见的那种类型。

“我捡的。”森野说。

“这不是我的。”

“我知道。”

她拿出笔记本后，好像带着一丝愉悦的心情。

我伸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人造革的封面摸上去很光滑。

我大致翻看了一下内容。前半部分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后半部分则一片空白。

“你从头看看。”

我照森野所说，开始阅读这些不知是谁写下的文字。文字频繁地换行，就像是列条目一样。

五月十日

我在车站前认识了一个名叫楠田光惠的少女。

她十六岁。

我跟她搭话，她立刻就上了我的车。

我就开车带她去了T山。

她望着窗外，说起她母亲热衷看报纸投稿栏的事。

我把车停在T山的山顶附近，从后备厢里拿出装着匕首和钉子的提包，少女看见了，笑着问我那是什么。

…………

文章还没结束。

我记得“楠田光惠”这个名字。

三个月前，一个父母带着男孩的三口之家到T山远足。由于难得休假，男孩的父亲一到山顶就躺下休息了。男孩想叫父亲起来陪他玩，没能如愿。

于是中午过后，男孩就一个人去森林里散步。

正当母亲发现孩子不见了的时候，森林深处传来了一声惨叫。

这对父母冲进森林搜寻，终于看到了男孩的身影。只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什么。

顺着孩子的视线望去，这对父母首先看到了布满深红色污迹的树干，接着发现在视线水平处有一个用钉子固定着的奇怪物体，再环顾四周，他们发现周围的树木上都有用钉子挂起来的东西。

它们就是楠田光惠。森林深处，她的身体被人解剖了。眼球、舌头、耳朵、大拇指、肝脏……都用钉子挂在了树干上。

其中的一棵树从上到下依次挂着她的左脚大脚趾、上唇、鼻子和胃，另一棵树上挂着她的其他器官。它们整齐地排列着，仿佛圣诞树上的装饰品。

这一案件立刻轰动了全国。

森野带来的笔记本里记录了楠田光惠被杀害的过程，从哪个器官开始固定在树上，使用了什么类型的钉子……描写详尽、不带任何情感的文字足足有好几页。

我曾在电视、杂志和网上搜集过不少有关这起案件的报道，所以熟悉来龙去脉。然而，笔记本里的文字却详尽描述了其他媒体都没有公布过的作案细节。

“我觉得，这本笔记本是杀害楠田光惠的凶手遗失的。”

楠田光惠是邻县的女高中生。生前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是她的朋友，她们在车站前的大楼分头走了。接着，楠田光惠成了如今震惊全国的猎奇凶杀案的第一名受害者。

类似作案手法的案件又发生了第二起，因此被认定为连环凶杀案。

“第二名受害者的情况也写在里面了。”

六月二十一日

我跟一个抱着购物袋等公交车的少女搭讪。

少女说她叫中西香澄。

我提议开车送她回家。

当车向H山开去时，她发觉不是回家的方向，便在副驾驶座上闹了起来。

我只好先停下车，用锤子砸了她，她才安静下来。

我把她放在H山深处的一间小屋里。

…………

一个月前，专科学校的学生中西香澄的名字传遍了全国。电视新闻和报纸大肆报道，放学回家后，我便得知出现了第二名受害者。

她在H山的一间小屋里被发现。屋主不明，是一间闲置了很久的房屋。屋顶严重漏水，室内遍布霉斑和水痕。墙壁和地面都铺上了木板，房间长宽均为三米。

一个住在山麓的老人清晨去H山上采野菜时，发现平时一直关着的小屋竟然敞着门。他纳闷地走近查看，结果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老人站在门口向屋内张望，起初完全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

中西香澄就在地板上。和第一名受害者一样，她被切割、分解，残肢以十厘米的间隔，排列成了十乘以十的方阵，整齐地铺在地板上。一共是一百个小块。

笔记本里记录了进行这项工作的场景。

两起案子都没有目击证人，凶手也没有找到。

媒体把这两起案子称为连环猎奇凶杀案，直到现在舆论依旧沸沸扬扬。

“我喜欢看关于这起案子的新闻。”

“为什么？”

“因为不同寻常。”森野淡淡地说。

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经常看相关新闻，因此很理解她的心情。

杀人、肢解、残肢扔得七零八落——遭遇这种事和做这种事的人竟同时真实地存在于人世间。

我和森野对这种阴暗的事抱有异于常人的兴趣，我们渴求着泯灭人性、一听就会吓得魂飞魄散的故事。

我们谁都没有明确地说出口，但是在无言中能感受得到彼此共同拥有这种特殊的癖好。

普通人对这种事大概会直皱眉吧，但我们的感受却截然不同。因此，每当谈起世界各地的刑具和各种执行死刑的方式时，我们总会格外小声。

我将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看到森野正望着窗外。我知道，她在想象中西香澄身体的各个部位排列在地板上的画面。

“这笔记本在哪儿捡的？”

我问完，她讲起了经过。

昨天傍晚，森野待在一家喜欢的咖啡店里。那家店的店长沉默寡言，店里昏暗幽静。

她一边喝着店长为她冲泡的咖啡，一边看着《世界残酷物语》。

突然，森野听见了雨声，循声向窗外看去，看见外面下起了滂沱大雨。

店里打算离开的客人站起来，随即又坐下了，也许是想等雨停了再走，在店里再待上一会儿。

那时候，除了她之外，咖啡店里还有五位客人。

森野起身想去一趟洗手间。她走了几步，感觉脚踩到了什么东西。铺着黑色木板的地面上躺着不知是谁掉落的笔记本，被她踩到了。森野捡起笔记本，放进了口袋，完全没打算寻找失主。

森野从洗手间走出来时，客人们依旧在看着窗外，眺望傍晚的阵雨，谁也没有离开。

雨势的大小，只消看看出门办事回来的店长衣服就知道了。他出去没一会儿，回来时就全身湿透了。

森野忘了捡到笔记本的事，重新看起书来。

阵雨停了，外面太阳又出来了。有几位客人站起来，身影消失在了窗外。夏日的阳光很快就把路面晒干了。

森野回到家后才想起笔记本的事，打开本子读了起来。

“我一共去过两次洗手间。第一次去的时候，地上还没有笔记本。紧接着下起了雨，客人们都没有走。等我第二次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笔记本已经在地上了。也就是说，凶手当时就在店里，他一定就住在附近。”

森野说着，在胸前握紧了拳头。

这两具尸体都是在距离我们镇两三小时车程的地方发现的，因此，不能排除凶手住在我们镇上的可能性。

然而，这听上去似乎不大真实。

这起案子可能今后也会一直被人议论下去吧。尽管尚未破案，但真的令人感到不同寻常。现在，案子成了全国人的话题，就连小学生都很关心，可以说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很难想象凶手就住在我们附近。

“这本笔记本里的内容有没有可能是在媒体报道的基础上，加上点儿想象写出来的？”

“你再往下读读看。”

好戏还在后面呢——森野的话里带着一丝这样的语气。

八月五日

我开车载了一个名叫水口奈奈美的少女。

我们是在S山附近的荞麦面店认识的。

往山南侧的森林里走，有个神社。

我和少女一起进入了森林。

…………

在森林深处，笔记本的主人用匕首刺向了水口奈奈美的腹部。

在笔记本的记述中，她的身体被肢解了。细细的字描绘着挖出双眼时她的样子和子宫的色泽。

接着，水口奈奈美被遗弃在了森林的深处。

“你听过水口奈奈美这个名字吗？”森野问道。

我摇了摇头。

目前还没有任何发现水口奈奈美尸体的报道。

2

我认识森野是在升入二年级、和她成了同班同学的时候。对她的最初印象，是她和我一样，是个独来独往的人。无论是课间休息，还是从走廊里经过，她总是躲开人，一个人行动。总之，她是个不合群的人。

整个班里，不合群的人只有森野和我。不过，我不会像她那样，冷眼看着同学们欢笑打闹。有人跟我说话时，我还是会回答，为了处理好人际关系，也会说玩笑话。为了过上和常人一样的生活，我会付出最低限度的努力。

不过这些只是表面上应付一下而已，在同学面前，我的笑容几乎都是假的。

森野第一次和我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看穿了这一点。

“能教教我怎样做出你刚才那种表情吗？”

五月底的某一天，放学后，森野走到我的面前，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道。她一定正在心里嘲笑我吧。

从那之后，我们不时就会聊上两句。

平时，森野只穿黑色的衣服，从乌黑长发到黑色的皮鞋，整个人都包裹在幽暗的黑色中。在黑色的衬托下，她的皮肤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白，手就像是用陶瓷做成的。她的左眼下长着一颗小痣，就像小丑脸上化的妆，带给她一种魔幻的气质。

她的表情变化比一般人少，可也并不是没有。例如，她曾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关于俄罗斯杀人狂杀害了十二个妇女儿童的书，那时她的表情不再像待在欢声笑语的同学中间时那样痛苦，瞳孔里还闪着光。

只有在和森野聊天时，我才不用伪装自己的表情。如果换成别人，对方一定会纳闷我为什么板着脸吧。可森野不一样，在她面前，我的面无表情会被原谅。

大概也出于同样的理由，她才选择了我作为她无聊时的聊天对象吧。

我们都讨厌引人注目，想把自己隐藏在吵嚷喧闹的教室一角，过着安静的生活。

暑假还没结束，我开始阅读那本笔记本。

返校日的第二天，我们在车站会合，接着一起坐上了去往S山的列车。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学校之外的地方见面，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森野穿着便服而不是校服的样子。她一如往常地选择了深色的衣服。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我穿便服吧，从她的眼神里我读出了这一点。

车厢里很安静，乘客也不多。我们没有交谈，各自看着书。她在读一本关于虐童的书，而我在看一个臭名昭著的少年杀人犯的家人写的书。

下车后，我们在车站前一家破旧的烟草店，向店主老奶奶打听S山周围一共有几家荞麦面店。她告诉我们只有一家，而且离这里不远。

之后，森野似乎深信不疑地说道：“虽然烟草害许多人失去了生命，可是夺去老奶奶的工作、杀了她的却是烟草自动贩卖机。”

她好像并没有期待我给出什么反应，于是我选择了沉默。

我们沿着路肩向那家荞麦面店走去。那是一段顺着山边蜿蜒的上坡路。

荞麦面店在山麓的美食街上，看上去不像有生意的样子，周围车辆和行人也寥寥无几，冷清极了。荞麦面店的停车场里一辆车都没有，可是店倒不是没开业，门前挂着“营业中”的门牌。我们走进了店里。

“凶手就是在这里认识水口奈奈美的啊！”森野像到了风景名胜观光似的环顾店内，“啊，不对！现在还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的。”

我没理她，继续看着笔记本里的内容。

文字用蓝色圆珠笔书写的。

笔记本里不仅写了三名受害者的事，在她们遇害的经过之前，还写着几座山的名字。

山名前标着“◎”“〇”“△”“×”这些记号。在遗弃三名受害者的山名前都标记了“◎”，由此可以推断这些山是凶手认为适合抛尸的地方。

笔记本上没有任何显示其主人身份的文字。

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把笔记本交给警方。反正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凶手最后也会落网吧。

如果把笔记本上交警方，或许可以帮助他们更快地逮捕凶手，防止新的受害者出现。按理说，这是我们的义务。

可是很遗憾，我们是像爬行动物一样冷血的高中生，即使沉默，也不会感到良心不安。

“要是出现了第四名受害者，那就成了我们杀的了。”

“真刺激呀。”

我和森野一边吸溜着荞麦面，一边聊着天。不过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期待的表情，只是低头专心吃着荞麦面，语气心不在焉。

我们在荞麦面店打听到了神社的位置。

森野边走边看着笔记本，不停地用手指摩挲着封面，似乎想摸杀人狂触摸过的地方。她的动作里流露出对凶手的敬畏。

我也有同样的心情。不过，我意识到这是不应该的。凶手毋庸置疑应得到惩罚。当然不能用看待革命家或艺术家的眼光去看待凶手。

这世上的确会有人崇拜那些罪大恶极的杀人犯，我也知道，这是不对的。

然而，我们还是被笔记本的主人犯下的惨无人道的罪行俘虏了。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个瞬间，凶手跨过了那条线，开始肆意践踏另一个人的人格和尊严，破坏另一个人的身体。

我们就像被噩梦缠身一般为此吸引，无法自拔。

要想去神社，就必须从荞麦面店出发，向上攀登漫长的台阶，到达山顶。

但我们对运动这件事感到莫名的愤怒，既不喜欢坡路，也不喜欢台阶。

走到神社时，我们已经精疲力尽了，于是坐在神社院内的石碑上休息。院里种着大树，枝丫高高地伸向天空，抬头望去，透过树叶的间隙可以一窥盛夏的阳光。

我们并肩坐着，头顶上回荡着蝉叫声。森野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擦汗，站起身来。我们开始寻找水口奈奈美的尸体。

“凶手和水口奈奈美曾一起走过这里吧。”森野与我并肩走着，说道。

我们走进了神社后面的森林。

因为不知道凶手行进的距离和方向，只能跟着感觉边走边找。

我们毫无目的地找了一个多小时。

“会不会是在那边。”森野说着，走向了其他方向。不一会儿，我听见她从远处呼喊我的名字。

我循着呼喊声的方向走去，在山崖下看到了森野的背影。只见她垂着双手，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走到她身旁，我也看到了。

是水口奈奈美。

在树林与悬崖之间的一棵大树下，她裸着身子坐在树荫中。

她背靠大树的树干，四肢无力地瘫在地面上。

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割下来的头颅放在了肚子里。

左右手各握着一只挖出来的眼球。

空着的眼窝里填上了泥土，嘴里也塞满了腐叶。

在水口奈奈美背后靠着的那棵大树的树干中，塞了一堆卷起来的不明物体，那是本该在她肚子里的东西。

地上残留着发黑的血迹。

远处散落着她的衣服。

我们呆呆地站在她的正前方，一言不发地看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第二天，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森野发来的短信。

“把笔记本还给我。”

她的信息一如既往地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她也厌恶所有叮当作响的钥匙环和手机挂件。

昨天，从发现水口奈奈美的地方离开时，我没有把笔记本还给森野，而是带回了家。

在回家的路上，森野一直怔怔地望着车窗外的远方，仍未从震惊中恢复。

在离开现场前，森野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水口奈奈美的衣物，塞进了自己的包里。虽然衣服几乎都被撕坏了，但帽子、提包和提包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

提包里有化妆品、钱包和手绢等物件。在回程的车上，我翻看着这些东西。

钱包里的学生证显示，水口奈奈美是住在邻县的高中生。提包里还有一本贴着大头贴的笔记本。从学生证上的照片和大头贴上可以看到她生前的样貌。

水口奈奈美和朋友们的笑脸就这样印在了那张小小的大头贴上。

在收到森野让我归还笔记本那条短信的下午，我和她在车站前的麦当劳见了一面。

和平时不同，森野没有穿深色的衣服，因此一开始我竟没认出她来。她戴着昨天在水口奈奈美的尸体旁捡到的那顶帽子，我看出她想要模仿水口奈奈美。

森野的发型和妆容也和大头贴里的水口奈奈美一模一样。被撕裂的衣服没法穿，她还找了类似的款式。

她接过笔记本，看上去很高兴。

我问森野：“要把在森林里发现水口奈奈美尸体的事告诉她家人吗？”

她想了一下，说还是别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警察才能找到她呢。”

森野打扮成水口奈奈美临死时的样子，聊着她的死亡：

不知道水口奈奈美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在为她突然失踪而担心焦虑吗？她有没有男朋友呢？也不知道她在学校里的成绩怎么样？

森野有一点儿不同寻常。聊着聊着，我感到她的说话方式和行为动作都很不像平常的她。一会儿理一理额前的刘海，一会儿又谈论旁边一对情侣间的微妙氛围……这些都是她从来没有过的行为。

我并不认识水口奈奈美，可是看着眼前的森野，我感觉她仿佛就是水口奈奈美。

森野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看上去兴致盎然。她的身旁放着水口奈奈美的提包，提包的拉锁扣上还挂着卡通人物挂件。

“你打算一直穿着这套衣服了吗？”

“嗯，好不好玩？”

森野玩起了模仿游戏。她不仅模仿着普通女高中生笑起来的样子和照着小镜子整理睫毛这些动作，似乎连内心都受到了水口奈奈美的侵蚀。

走出麦当劳时，森野极为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直到我提醒了她。

握住我手的一定是死去的水口奈奈美。

在车站前和森野分手后，我回了家，一到家就打开了电视。

新闻里正在播报那起离奇凶杀案，还是第一名和第二名受害者的旧闻，没有新消息。

完全没有出现水口奈奈美的名字。

屏幕上出现了两名受害者的家人和朋友悲伤的样子，接着是两名受害者的照片……

我想起了森野，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那种事发生的概率应该很低，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照片中的两名受害者，无论发型还是服装都与水口奈奈美非常相似。

也就是说，森野正是那个杀人狂寻找的类型。

3

和森野在麦当劳碰面后的第三天傍晚，我的手机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森野发来一条短信。

“救我。”液晶屏幕上只显示了这短短两个字。

我回信息问：“发生什么了？”

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回信。

我试着给她打电话，可她的手机无法接通。不知道是关机，还是已经损坏。

晚上我给森野家里打了电话。电话号码是她以前告诉我的，倒不是因为我要打电话给她，而是她碰巧说起的电话号码的谐音在脑海里组成了一个有趣的句子，所以我就记住了。

接电话的是森野妈妈。她说话的声音很大，语速也很快。

我告诉她自己是森野的同学，老师有话让我转告，所以想请森野接电话。

森野并没有回家。

我开始想，森野该不会是遇袭了吧。

那本笔记本上写的事都是真的，那么凶手极有可能曾和森野待在同一家咖啡店里，也有可能在街上偶遇她。凶手看到打扮得和水口奈奈美一模一样的森野，也许会感到不可思议，接着就动了邪念。

不过即便如此，凶手锁定森野的可能性还是很小，因为和水口奈奈美穿类似衣服的少女，街上并不少。

让森野遇袭的唯一理由，或许就是凶手与森野的生活圈发生了重叠，即他们都曾逗留在同一家咖啡店。如果凶手那天不是特意绕远路、偶然走进了那家咖啡店，那么就意味着森野会出现在他日常生活的范围里。也就是说，他们极有可能再次相遇。

半夜，我陷入了沉思。

或许森野现在已经被杀害了，尸体也被七零八落地抛弃在某座荒山上。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再次给森野家里打了电话。

她仍旧没有回家。据说这是她第一次没打声招呼就在外过夜，森野妈妈很担心。

“那个，你是她男朋友吗？”电话那端，森野妈妈问道。

“不是的。”

“不用急着否认哦，我都理解的啦。”

森野妈妈毫不怀疑我就是她女儿的男朋友。因为森野从来没有什么朋友，从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人打电话到家里找过她了。

“那孩子最近穿的衣服也比以前鲜亮多了，我想一定是因为交了男朋友。”

我开始担心起手机话费了。

“她的房间里有没有一本棕色的笔记本？”

森野妈妈听罢，立刻帮我寻找起来。她放下听筒，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子，不久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桌上倒是放着一本，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

森野似乎没有把笔记本带在身上。这就排除了凶手碰巧目睹她在翻看笔记本而杀人灭口的可能。

我对森野妈妈说要去拿笔记本，请她告诉我住址。

放下电话，我便赶去了森野家。虽然一直都知道她家离车站不远，但登门拜访还是头一次。

她家在车站后面一栋公寓的三楼。

按下门铃后，响起了刚才电话里听到的女声，应答后开了门。她就是森野妈妈。

“来来来，请进!”

森野妈妈系着围裙，看上去是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她给人的感觉与森野完全不同，我不禁想这样的母亲怎么会有森野那样的女儿。

我打算在门口就把事情解决，所以当森野妈妈邀我进屋时，我拒绝了。

我问起笔记本，她像事先准备好了似的立刻拿了过来。接过笔记本时，我问她是否看过里面的内容。

森野妈妈摇了摇头。“字太小了，看起来很麻烦。”

比起笔记本，她似乎对我更感兴趣。“那孩子自从上了高二，每天都肯乖乖去上学，我还想是怎么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据说森野高一的时候总说上学没意思，不愿意去学校。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想来她的爱好不同寻常，再加上难以融入周围的同学，所以才变成了这样吧。

我问森野妈妈最后一次见到森野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昨天中午，我看到她正要出门。”

“您问她要去哪儿了吗？”

森野妈妈摇了摇头。

“你能帮我找她吗？”在我离开玄关的时候，森野妈妈问道。

我点了点头。“只不过，恐怕不是活着的森野吧。”

森野妈妈以为我在说玩笑话，笑了起来。

我往车站方向走去，打开了人造革封面的笔记本，翻到写满山名的那页。

这些山很有可能是凶手准备用来抛尸的地方吧。标着“◎”的山一定是凶手认为最适合毁尸灭迹的地方，上面标着“◎”的四座山，包含了目前发现尸体的所有地点。

四座山标着“◎”，凶手已经在三处抛尸。那么剩下最后这座山，应该就是森野被带去的地方了吧。

就是N山。

我问了车站的工作人员怎么去N山，买好了车票。

在离N山最近的车站，我下了车，换乘公交。山麓地带有很多葡萄园，公交车窗外频繁地掠过采摘葡萄的广告牌。

坐车上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凶手究竟会在哪里抛尸。凶手也许会选择在惨叫声不会被人听到的深山老林里进行自己的仪式吧，可我并没有发现这样的地方。

公交车里的乘客只有我一个人。通过车内张贴的路线图和司机的话，我在心里大致确定了凶手在N山可能会去的地方。

据司机说，通往N山的道路很少，除了县道之外没有其他路可以走。所以如果从我和森野居住的地方开往N山，几乎都要通过N山东面的这条县道。

如果凶手要带森野去N山，一定会经由这条县道。司机告诉我，就是现在公交车行驶的这条路。

我在公交车站下了车。若是开车进入N山，只有一条大路直通山顶。我下车的公交车站离那条大路最近，我踏上了通往山顶的大路。虽然是铺着柏油的公路，却很少有车辆经过。

一路上有若干条小岔路通向密林的深处。也许凶手和森野就走进了其中一条。

随着坡道上行，海拔逐渐升高，从树木的间隙中看到的城镇也越来越小。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山顶附近。这里有一个小停车场，还有一座小展望台。再往前车辆便无法通行了。我没走多久，还没感到疲惫。

一路上，我都在寻找森野的尸体。

我走进了树木之间的小路和途中经过的每条岔路。

天空多云，森林里阴沉沉的。从交织的枝叶间隙望去，还是茂密的树木。

没有风，四周满是蝉鸣声。

在偌大的N山寻找一具被肢解的尸体，实在太困难了。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这样找森野行不通。

返回下车的公交车站时，我走累了，浑身大汗。

县道旁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通往山顶的大路边也有一户人家，于是我向这家院子里的老人询问昨夜是否有车辆从这条路驶进山里。老人听了摇摇头，又喊家人出来问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没有看到车辆经过。

所以，森野昨天是在什么情况下发出短信的呢？

她是被凶手强行带走的吗？

我觉得森野不是一个会轻信别人的人。

或许这件事只是我多虑了吗？

我在公交车站旁坐下，重新读起了笔记本里的内容。我并不擅长心理分析，至少无法从那三段描写杀人的文字中判断凶手的性格。

汗珠滴落在笔记本上，晕开了用墨水写的字迹，有的地方看不清了。看来凶手在记录时使用的墨水是溶于水的。

说起来，凶手到底是在哪里写下这些文字的呢？是作案之后开车回家再写的吗？应该不是在作案过程中写的吧。不过，一定是仔细地回忆着作案过程，充分沉浸在想象中写的。

公交车来了，我站了起来。抬手看看表，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或许凶手还没有杀害森野，只是把她关了起来。但事实究竟如何，除了直接质问凶手，并没有别的办法知道。

如果森野已经遇害，那也要问出森野的尸体被抛弃到了哪里。

因为我想亲眼看到那个场景。

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下山去会一会凶手才能知道。当然，这正是我的计划。

4

森野常去的咖啡店就位于车站前的繁华商业街里。虽然以前就知道地址，却是第一次走进去。

就像森野说的，店里的灯光不亮，舒适的昏暗包围着每个人。音乐静静地流淌在店里，不动声色地渗进了空气中。

我走到吧台的座位坐下了。

店里有洗手间的标识牌。我望向那儿附近的地板，那里就是森野说的笔记本掉落的地方。

除我之外，店里还有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女人，她正坐在窗边，边喝咖啡边看着一本杂志。

店长走过来点单，问我要喝点儿什么。

我问他：“窗边那位是常客吗？”

店长点了点头，然后歪头问我怎么了。

“哦，没什么……对了，能和您握一下手吗？”

“握手？为什么？”

“没什么，我想留个纪念……”

店长看上去很老实，虽不年轻，但应该也不到中年。他的皮肤很白，穿着一件常见的黑色T恤，胡须剃得很干净。

他可能觉得我是位古怪的客人，因为我一直盯着他。

点的咖啡很快就送上来了。

“我是一个姓森野的少女的朋友。您认识森野吗？”

“她是常客。”

“她还活着吗？”我问道。

店长手里的动作停下了。

他缓缓放下咖啡，从正面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如同一个不见光的洞穴。

这个人比那个大雨的傍晚待在店里的所有客人都更有可能是凶手，我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你说什么？”他装作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样子。

我拿出了笔记本。见状，他嘴角上扬，露出一颗尖尖的白色犬齿。

“这就是森野前几天捡到的东西。”

他拿起笔记本，翻了起来。“你居然能看出这是我的东西。”

“其实大半都是我猜的而已。”

我把去N山寻找森野尸体的事，以及在山上所想到的都告诉了他。

凶手是怎么想的呢？

首先，我想象了一下遗失笔记本的凶手可能是个怎样的人。

他为什么要写下这些？是为了纪念，还是因为难忘？但他一定曾反复阅读，沉浸在回忆里。

因此，这本笔记本不见了，凶手不可能没有察觉。

那么笔记本原本又是放在哪里的？通常会放在口袋里或者包里吧。既然会掉在地上，那也许就是放在口袋里。凶手在洗手间里洗了手，从口袋里掏手帕的时候，笔记本不小心掉了出来。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笔记本不见了的？是几十分钟后，还是几小时后？不过肯定不会超过一天。

接着，他会回想最后一次看到笔记本的时间，再推算大约是什么时候丢失的。如果对照当天自己的活动范围，就能基本上确定丢失笔记本的地点。

我还猜测，凶手也许会将地点锁定到某个狭窄的范围，因为他频繁地想看这本笔记本。每当黑暗又混乱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他都会反复阅读笔记本的内容来让自己心情平静。因此，这意味着丢失的时间和地点并不难确定。

之后凶手就会四处寻找。比如看看地板，确认笔记本是否掉在了地上。

可是地上什么都没有。

这时凶手可能就会想到，笔记本被人捡走了。

笔记本里的内容若是被人看到，警察就会找到第三名受害者。仅仅是这样倒也罢了，问题是笔记本上可以提取自己的指纹，也会泄露笔迹。

在这样的情况下，换作是我，我会怎么做？

我不会去杀第四个人。

警察有可能已经在附近展开了调查。他们或许会推测发现笔记本的地点就在凶手的日常活动范围内，也许凶手就住在附近，因此不可以轻举妄动。

然而，因为我和森野并没有将笔记本上交给警方，所以过了一段时间后凶手发现第三名受害者水口奈奈美的尸体还是没有被找到。

也许，凶手一直在等待尸体被发现的新闻。如果是我，在确保安全之前，一定不会对第四个人动手。

可是，凶手还是对森野下手了。

排除森野的失踪是她的恶作剧，我想弄清矛盾产生的原因。

如果我是凶手，在怎样的情况下会动手杀第四个人？

• 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

• 轻视警方，盲目自信。

• 已经不在乎被警方逮捕。

• 认为笔记本没有被人捡到，也没有人读过内容。

• 认为捡到笔记本的人不会相信里面的内容。

或许，凶手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笔记本丢了。以上的每一种情况都有可能。不过，我想把赌注押在另一种可能性上。也许凶手正是这样想的。

• 笔记本被人捡走，但里面的内容已经无法阅读了。这样一来，没有人报警，水口奈奈美的尸体也没被发现。

咖啡店店长听了我的话，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怎么知道凶手就是我？”

我从他手中拿回笔记本，翻开了其中一页。页面上的字迹被汗滴晕开，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您知道自己用了水溶性的墨水，字迹一旦沾水就会变模糊。我推测，凶手或许认为笔记本是在室外遗失的。因为森野曾告诉我，捡到笔记本时外面正下着雨。想必凶手认为正是在那个时候丢了笔记本的。”

假设是在店里的人捡到笔记本，一定会上交警方，可电视里却没有水口奈奈美的尸体被发现的新闻。

“由此凶手得出结论——笔记本遗失于那天傍晚的大雨中。这就是我的推测。笔记本被大雨淋湿，里面的内容自然也无法辨认了。”

我还告诉他，森野曾跟我说，只有店长一个人在那场大雨中外出了。

当我如同走钢丝一般小心翼翼地说完这番几乎全靠想象编织的话后，店长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确实，我想过笔记本是在我外出时遗落在大雨中了。”

“森野就在我家。”他又说。

这家咖啡店的楼上就是他的家。

说完，店长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放回了口袋里，背对着我走到门前，打开了门。刚刚乌云密布的天空此时已放晴，从灯光昏暗的店内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片白色。店长走出门，向着大路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阳光中。

这时，常来这家店的女顾客起身，走到收银台前打算结账，环顾店内。“店长呢？”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

这栋建筑的楼梯设在室外，上楼得走出咖啡店。

我在三楼找到了被绑着的森野。她还是水口奈奈美的打扮，手脚绑着绳索，躺在榻榻米上，看上去没有受到侵犯。

她看到我，眼睛细细地眯了起来。这是她的笑容，只是由于嘴里塞着毛巾，她没有发出声来。

我拿出毛巾，森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店长装作骨折，让我帮着他搬东西。结果我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森野手脚上绑着的绳索看上去很难解开。于是，我扔下她，开始打量起屋子来。从布置来看，店长似乎一直一个人生活。

桌子上放着一张像便签的白纸，上面画着许多小小的十字架。柜子里放着一套刀具，显然这就是他用来杀人的凶器。笔记本里也频繁出现过“匕首”一词。

森野躺在地板上，出声抱怨起我不给她解开手脚上的绳索。

我选了一把合适的刀，割断了森野身上的绳索。

“快逃，不然会被店长发现的！”

“他不会来了。”

我确信，恐怕店长再也不会出现在这儿附近了。当然也存在着他为了封口而回来杀掉我和森野的可能性，但我心里知道他不会这样做。

在咖啡店与他隔着吧台交谈时，我就感觉到那个非正常人类和我心灵相通。

他默默地走掉，也是因为直觉告诉他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吧。

当我说出店长不会再回来了时，森野用疑惑的眼神盯着我。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站起身，说：“我刚给你发完短信，就被他发现了……”

森野的手机关着机放在了桌上，旁边放着水口奈奈美的提包。是凶手没有注意到他杀害的第三个少女的提包被下一个猎物拿在手里吗？或者，正是因为他注意到了，所以才将目标锁定为森野？

森野似乎整整一天都被捆绑着躺在地上，她迈着颤颤巍巍的脚步向楼梯走去。

离开房间之前，我带走了柜子里的刀具套装和桌上的纸，就当是纪念吧。至于真相大白后，警察来搜查这个房间时会为找不到凶器而烦恼，显然，我并不放在心上。

返回一楼后，我探头看了看店内，空无一人的屋子里仍然安静地流淌着音乐。

我将门上挂着的“OPEN”告示牌翻转，变成了“CLOSE”。

森野站在我的身后，摩挲着手腕看着我。她的手腕上还留着绳索捆绑过的痕迹。

“我真是倒了大霉。”她嘟囔着，“我再也不来这家店了。”

“但这样不也很好嘛，能遇见他。”

森野疑惑地歪着头。“他……可店长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并没有发现店长就是那个杀人狂。

我的视线落在了手里的白纸上，看着画上去的许多个小小的十字架。

II　断掌事件

Wristcut

引子

放学后，教室里人逐渐变少。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突然感觉好像有人站在身后。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森野。

“回家之前，我有话想跟你说。”她说完了开场白。

我已经一整天没有和森野说话，距离上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已经隔了二十四个小时。

“昨天，我在音像店租了一部奇怪的电影……”

森野似乎很想找人聊聊这部电影，然而这个教室里她聊天的对象只有我，而且仅限于我没有在和别人说话、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因此今天放学前，森野一直没有找着机会和我说起这些。

教室角落里的一群女生看到我和森野聊天，我知道她们在小声地议论着我们。

起初还有人猜测我们俩在交往，可我们没有露出过亲密的神情，而是自始至终板着脸在交谈。所以，班上同学没有人知道我和森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对于周围的人来说，森野会和别人聊天这件事本身就很稀奇。从入学以来，森野在学校里极少与人交谈。她不起眼地藏身于教室，放学再无声无息地离去，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海底潜水艇式的生活。

只要是不穿夏季校服的季节，森野就总是穿一身的黑色，从乌黑的长发到黑色皮鞋。全身都被黑色包裹着。她似乎在躲避光线，想要整个人融入黑暗之中。

有一次，我问森野填志愿时为什么会选择这所高中。

“因为校服很低调，是黑色的，所以就选了这里啊。你刚才说‘志愿’的时候，我想到的是这个。”

森野转身面向黑板，用白粉笔写下了“死亡动机”[1]。这时从她校服袖口中露出的纤细手腕映入我的眼帘，皮肤白皙，像是从未被阳光照射过一样。

森野长得端正美丽，身边一直不乏想要接近她的人，不过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让情况有了变化。森野受到学校一个老师的性骚扰，结果她冷静地掏出身上带着的防狼喷雾命中对方，还用身旁的椅子殴打了这个老师。我暗中目睹了全过程，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男生来跟森野搭讪了。

接下来要讲的这件事，虽然不是我和森野结识的契机，但每当我看到她白皙的手，就会想起这件事。

今年初春，在我们身边发生了多起连环断掌事件。媒体连日报道，而我也被卷入其中。

那些事件发生在五月末，那时候我还没和森野说过话……

1

筱原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手，是脊椎动物的前肢末端。人的手为了拿取物体而不断进化，五指可以敲击电脑键盘，也能在喝咖啡时让咖啡杯在嘴边倾斜。手，可以说是人的一切，因此才会产生手相术。所谓手相术，就是通过观察手掌的纹路来预测人的性格和运势。手就像一面镜子，能映照出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

筱原从小就喜欢手。他是如此关注别人的手，以至于每次父母带他外出，在幼小的筱原的眼中，街上杂乱交织的不是人群，而是无数只手的集合。上了小学，在他身边晃来晃去的也不是同学，而是长着下垂双手的生物。

手是人的最本质的部位。相比之下，人们脸上的表情、嘴里说出的话在筱原看来完全不包含任何真实。相反，手掌中蕴含着无法动摇的真理——青筋凸显的手背、伸长的五指、指尖长出的指甲、指甲上浮现的白色月牙，还有指纹这一可以用来辨别独特个体的重要部位。

小学低年级时，筱原会把姐姐扔掉的换装娃娃的手用剪刀偷偷剪下来。娃娃的小手在筱原的掌心里滚来滚去，他把小手放进口袋，再把被剪掉小手的娃娃扔掉。从那以后，只要一有空，他就会用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那些娃娃的小手。略微有些硬又带着凹凸的触感，仿佛会说话似的，比妈妈和老师的话更温柔，让人满足又充实。

筱原也曾用园艺剪刀剪下狗和猫的前爪。园艺剪刀非常适合用来剪细小的手。筱原喜欢小猫和小狗。它们长着人类的手没有的肉垫，形状也十分有趣。按一下肉垫，指甲就会伸缩，表面还覆盖着一层绒毛。虽然不能像人类的手一样灵活地抓取东西，但也有自己独特的进化过程，很有意思。

手就是人的一切——筱原知道这样的想法不会被世人接受。通过观察周围的人，他发现来自头脑和嘴巴的空洞语言支配着整个世界。长大之后，开始工作了，他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不能让别人知道。

可是他总会在无意间想起手。有五根手指的设计，只有神才能创造出来，这种想法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今年春天，筱原第一次剪断了人的手。那是一个婴儿的手。筱原趁着婴儿母亲离开的间隙，用园艺剪刀剪断了躺在推车里的婴儿的手。

小手热乎乎、胖墩墩的。在剪断的一瞬间，沉睡中的婴儿大哭起来，而筱原手里握着的那只小手的温热开始散去。筱原把小手放进口袋里，带回家后保存在冰箱里。

筱原对手的渴望没有止步于婴儿，他还曾弄晕了一个小学生，并在黑暗中剪下了他的手。筱原也剪断过高中生和成年人的手。成年人的手腕太粗，无法使用园艺剪刀。然而锯子锯断的切面不够平整，不符合筱原的审美。斧头又不方便携带，最后他选择了厨房里切肉的菜刀。趁人昏迷时，用菜刀迅速砍断手腕，这样就可以连骨头都干净利落地切下来。

没有人会因此而死去。对于筱原来说，他想要的是手，而不是他们的性命。手以外其他部位的死活都不重要。只要对方没有看到他的脸，他就会对那些晕死过去的人放任不管，一走了之。

看报纸和电视里的新闻，被送往医院的受害者中没人看见过凶手的脸。筱原这才放下心来，虽说一直谨慎地暗中行事，可还是不免担心遭到逮捕。

但筱原既喜欢手，也享受切断手腕的过程。在手和其他部位分离的瞬间，都有一种释放感流淌过筱原的全身。也许这是因为他将手从这个被扭曲的价值观支配的世界中解救出来了，做出了一种英雄般的行为。

在工作的地方，筱原也剪断过玩具娃娃的手。那是一个布娃娃，填充着棉花，手掌般大小。因为太小了，布娃娃并不精致，手掌上并没有手指，手腕前端只是一团布。但这依旧是手，是为了制作布娃娃而产生的没有手指的手。一用剪刀剪下这只手，存在于他和世界之间的紧张感就仿佛烟消云散了。

切下来的手全部被筱原保存在了冰箱里，包括布娃娃的手、小猫和小狗的前爪，无一例外。

独居的筱原的家中因此热闹了起来。打开冰箱门，无数个手陈列着。筱原一一抚摸过去，仿佛由此便可以知晓手的主人所体验的过去和将要面对的未来。每一种触感都化作语言，向筱原诉说着曾得到的来自父母的爱和遭受过的伤痛。

报纸和电视新闻连日跟踪报道了筱原的罪行。不知从何时起，媒体开始称之为“断掌事件”。当然，筱原并不在乎这些。

他只因为自己成了遭人憎恶的凶手而感到不快，真希望媒体不要把他们的价值观强加于所有人。

筱原一边看着电视上的新闻，一边向一个孩子的手发牢骚。这只小手他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

“真的是这样呢，你说得对。”

这句话通过小手上皮肤的凹凸和弹性透过手掌传达给了筱原。顿时，筱原感到一股勇气从心中涌出，不安和愤怒消散得一干二净。

2

上午，化学老师在上课的时候说：“午休时化学器材室要大扫除，希望有空的同学可以来帮忙。”

不过他看上去像是根本没有期待会有人来帮忙，教室里的大部分同学也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所以当我午休时出现在化学器材室时，化学老师一脸意外。

窗外的天空晴朗无云，春日的温暖阳光普照着大地。与室外相反，化学器材室内昏暗阴冷，不远处隐约传来学生们玩耍的嬉笑声。

狭小的化学器材室里塞满了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化学试剂、分子结构模型，以及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无法分辨的内脏标本。屋子的窗边有一张木桌，上面堆放着一些和植物、宇宙有关的理科类书目，纸张和一台旧式笔记本电脑，旁边的桌子上还有一台埋在书堆里的打印机。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来条纹状的光束，映照出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

“嗯，这样吧，你先把这里的垃圾桶搬到化学教室去。”化学老师指了指堆满废纸团的蓝色塑料垃圾桶。

我点了点头，搬起来走进了化学教室。

“谁会浪费午休时间特意跑到那里啊。”化学老师在课堂上找人帮忙的时候，坐在我附近的一个同学小声对我说。

我已经忘了是如何回应他的了，记得他听了我回复的话之后笑了，应该是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吧。

迎合这些性格开朗的同学其实很简单。只要留心电视综艺节目和电视剧，适当地附和加上笑容，基本上就能与他们和睦相处了。因此，大家都认为我是个外向开朗的高中生，也是省去了各种各样不必要的麻烦。

说到麻烦，就不得不提我上幼儿园时发生的事。那时，我被一种无法摆脱的执念驱使着，用黑色马克笔涂黑娃娃的脸后，再剪断它的四肢，这让我身边的大人们担心不已。现在我还会想起母亲和幼儿园老师看着我时担心的目光。

从那之后，我便越来越擅长掩饰和撒谎。譬如用来画画的蜡笔，以前只有黑色的那支会变短，后来我就会有意让所有颜色的蜡笔都均匀地变短。我不记得当时是怎样描绘自己的梦境了，大概就是彩虹呀、花之类的吧。总之这样一来，周围的大人们就放心了。

了解在这个社会通行的价值观，并以此来伪装自己，让我得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即使与同学聊到不感兴趣的话题，我也会装作很积极的样子加入进去。

对于要去化学器材室帮忙一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在班上我不是这种性格的人，也不想给人留下热心助人的印象。

何况，我也不是真为了帮助别人才去的，我有自己的打算。

一直有传言说，化学老师会在化学器材室的桌边坐着出考题。我想到他或许会把写着题目的草稿纸扔进垃圾桶，于是想趁帮忙打扫的时候弄到手。

一年级的时候，我碰巧和这个老师一起打扫过器材室，所以了解他的打扫顺序。

首先，要把化学器材室里的垃圾桶搬到隔壁的化学教室去；接下来整理打扫器材室，再和老师一起倒掉垃圾。因为垃圾在整理打扫的过程中会不断出现，所以需要两个人协作完成。这就是去年的流程。

这就有一个问题。若是按照去年的流程来，我就没有时间仔细翻查垃圾桶。因此，我是这样计划的。

在去帮忙之前，先挪用其他教室里的垃圾桶，将其藏在化学教室里。之后才走进器材室开始帮忙。

若是按照去年的流程，老师就会让我把器材室里的垃圾桶搬去化学教室；如果他没让我这样做，那我就找个机会偷偷搬去化学教室。

学校每个教室里的垃圾桶都是一样的。化学器材室和其他教室用的是同样的蓝色塑料垃圾桶。所以，即使把器材室里的垃圾桶和事先藏在化学教室里的那个垃圾桶对调，老师也不会发现。

在我帮忙打扫器材室期间，装有写着考题的草稿纸的垃圾桶就藏在化学教室的桌子底下。等整理完器材室，送去焚烧炉的就是挪用来的另一个垃圾桶。

最后打扫完解散后，我就可以慢慢翻查化学教室里放着的那个垃圾桶了。

在中午去器材室之前，我按计划从其他教室拿了垃圾桶，藏在了化学教室的桌下。准备就绪、开始整理后，老师和去年一样让我把垃圾桶搬到隔壁的化学教室去。一切都很顺利地进行着。

我若无其事地按照老师的要求，准备将垃圾桶搬去化学教室。两个教室间由一扇门相连，不用经过走廊。

这时，一件计划外的事发生了。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化学教室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正坐在教室窗边的一张六人桌前安静地看书。坐在昏暗的角落，那个长发女生看上去就像一团影子。我认出来，她是今年春天才和我同班的森野。

森野抬起脸，瞥了一眼刚从器材室里走出来的我，视线穿过了教室的对角线。不过，在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后，她就毫无兴趣地将视线收回，再次投向书桌上摊开的书上。

我以为她也是来帮忙的，可又看上去不像。不过，她应该不会影响我的计划。

虽然之前我没和森野交谈过，但独特的她还是会偶尔吸引我的目光。她不是那种显眼高调的学生，但她的低调反倒容易吸引人的目光。在每个班上，都有活泼耀眼、会散发强烈人格魅力的同学，而森野却我行我素，冲向了相反的方向。她常常无视那些热情洋溢前来搭话的同学，孑然一身，似乎很享受那种孤独。

我选择无视在教室角落里看书的森野，将器材室的垃圾桶和事先藏好的另一个垃圾桶对调后，藏在了桌下。森野似乎完全没留意我在做什么。

接着，我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器材室。

“那儿是不是有个女生？她每天中午午休的时候都会来化学教室。”化学老师说。化学教室里光线昏暗，是校园里最安静的地方。我能理解森野来这里的原因。这里一片寂静，时间仿佛停止了。在毫无生机的阴暗中残留着观察活着和死去的生物后残留的腥臭，待着很是舒服。

我照着化学老师说的，取下架子上的纸箱，检查里面放了哪种药品。

这时，化学老师拿着高压空气喷罐走到笔记本电脑键盘旁，按下喷头吹走按键缝隙里的灰尘。看来，化学老师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从头到尾我都在老师的身边整理打扫，一直没时间去翻垃圾桶。终于结束时，我和老师搬着一大堆垃圾一起走出了化学器材室。

“像她那样一点儿也没染过的黑长发，现在很少见了啊。”老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化学教室里的森野，说道。

森野的头发的确乌黑又漂亮。我告诉老师，我妹妹也有一头那样的长发。

森野伸出手翻动着书页。纤细白皙的手在昏暗的化学教室中如同会发光一般，白得令人过目难忘。

我和老师一起将垃圾扔进焚烧炉，分开之后就连忙回到了化学教室。这时离下午上课还有十分钟。

走进化学教室时，森野已经不见了。可能是回教室了吧，我想，正好可以开始我的工作了。

我拿出桌下的垃圾桶，检查是否有人动过它。结果很遗憾，我并没找到想要的草稿纸。

不过，我发现了一个用纸小心翼翼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被切断了手掌的娃娃。

娃娃是布做的，大约一只手掌大小，腿脚完好无损。从细节可以推断剪掉的手掌应该没有手指，做工很简单。

不过，这个没有手掌的布娃娃倒让我想起一起案件来。

那就是最近电视上一直报道的断掌事件。据说凶手会从身后击晕行人，不分男女老少，然后趁他们不省人事的时候切下手掌，还有人发现了被剪断前爪的猫和狗。人们怀疑这些都是同一个凶手干的。案件的发生地也都离我不远。

所以是化学老师……筱原老师干的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因为好玩吗？

我开始思考老师是凶手的可能性。只凭一个断了手的布娃娃就下判断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但凶手确实存在于现实中，至于是否是身边的人只是概率问题。不过老师切掉布娃娃双手的行为也可能只是个人爱好，目前我还不能否定这样一种可能性。

自从发现了那个断了手的布娃娃，我每天都会在教室里思考断掌事件，就连期中考试临近都没有意识到。在最近发生的案件中我最关心这起奇特的案子。一想到凶手对于手抱着一种可怕的执念，我就被强烈地吸引。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我的同类。

当然，在细节上我与凶手还是不同的。可不知为何，我对犯下这种奇特案件的凶手总感到一种亲切。

此后，每到课间休息，我就走去化学教室，只为了能在路上与筱原老师擦肩而过。他记得我，每次见到我都会举起一只手和我打招呼。这个身材瘦弱的短发青年真的是断掌事件的凶手吗？我不止一次地在心里问自己。

有一次，我还看到筱原老师和森野站在化学教室前面说话。筱原老师看到森野腋下夹着的书，对森野说他有那本书的续集。那是一部关于精神病人的非虚构作品。森野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回答：“这样啊。”

我在班上继续过着伪装自己的生活。当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普通男高中生还是很简单的。可是，连日来新闻报道里的断掌事件占据了我整个头脑，我却还要用流行语和同学热烈谈论明星八卦，实在让我很累，有时候还会觉得自己很傻。

就像筱原老师说的，森野时常去化学教室。每当午休时间我向教室里张望，她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

森野总是独来独往。她并没有被人欺负、被同学孤立，不如说她是以主动和别人划清界限的姿态坐在座位上，无声地散发着一种自己和大家兴趣不同的气场。

“听说森野上初中时自杀过哦。”

不知听谁说到过这件事。从那之后，我会有意识地去看森野白皙的手。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想死，不过我想这对她来说也许是个很难生存的世界吧。

我还想，如果我在面对身边的人时卸下伪装，也会变得和森野一样吧。

如果有一天，身边的人知道了我是个冷漠、对人毫无怜悯之心的人，那活着会变得多么困难啊。和现在相比，哪一种处境更孤独呢？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差别吧。

在发现布娃娃的第四天，我决定实施一个计划。

3

筱原老师的家位于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是一栋随处可见的二层小楼，看着很单薄的白墙被夕阳染成了黄色。周围人迹罕至，偶尔飞机飞过时传来远远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街区上空回响。

筱原老师担任过二年级一个班的班主任。通过那个班上一个认识的同学，我知道了老师的住址，并且他目前独居。

我看了看手表。今天是周四，老师们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开会，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确认周围没有人后，我绕过大门走到房子后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有个晾衣台，除此以外便什么也没有了。地上没有杂草和昆虫，只是单调的一块平地。房子在面向院子的一侧有一扇上了锁的大窗户。我用毛巾包着手用力敲碎了玻璃，竖起耳朵确认邻居家没有人发现后打开窗锁，脱下鞋进入了室内。

没有人知道断掌事件的凶手把手切断并带走后，对它们做了什么。有人说会摆放在一起欣赏，还有人说凶手把手都吃掉了。真相究竟如何没有人知道。不过，无论怎样处理这些手，凶手的家里都可能会留下证据。所以，我的目的就是在筱原老师家中找到证据。

我打碎的是起居室的窗户，玻璃碎片散落在这个西式房间的地板上。我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片，防止踩到受伤。筱原老师的家里干净整洁。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杂志、电视机和录像机遥控器。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着，担心筱原老师可能会突然回来，不能漏听钥匙插入玄关大门锁孔的声音。我得在被发现之前逃离这里。

我穿过擦得一尘不染的走廊。室内没有开灯，所以有点儿昏暗，阳光穿过窗户映在走廊的墙壁上。

找到了楼梯，我注意着不碰到墙壁和扶手，小心翼翼地走上楼。即使留下了指纹，若老师真是凶手，那他多半也不会选择报警。不过尽管如此，我不想在这栋房子里留下任何侵入的痕迹。

二楼是卧室，里面放着一台台式电脑，柜子里摆着书。书的尺寸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排列整齐，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我把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轻轻放在左手手腕上量了一下自己的心跳。比平时稍快，我有一些紧张。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想让心跳速度慢下来。

我不禁开始思考起人的手腕来。医生在确认一个人是否还有生命迹象的时候，需要在手腕处测量心跳。那么对于断掌事件的受害者来说，今后要如何判断他们的生死呢？他们已经没有手了。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到了学校教师会议结束的时间。如果筱原老师散会后直接回家，那我可得抓紧时间了。

我的视线转向二楼其他的房间，还有两个放着衣橱和柜子的和式房间。可是没有找到任何表明筱原老师就是凶手的证据。

每走出一个房间，我都会检查一番自己有没有落下了什么东西。学生证、校服的纽扣、课本、袜子……遗落任何会暴露我身份的东西，都是严重的失败。因为这只要稍加注意就可以避免。

再三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我走下了楼。

我走进了厨房。

筱原老师会做饭吗？餐具少而整洁，洗碗池里也没有堆着脏碗碟，水杯和厨具全都像新的一样，没有一点儿生活气息。

餐桌上放着一个电饭煲。对于独居的人来说，尺寸有些太大了。不过我并不了解老师的过去和家庭情况。或许直到几年前他还在和家人一起生活，又或许电饭煲的尺寸其实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擦得发亮的不锈钢水池反射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家中逐渐变暗。水池台面反射的阳光成了厨房里唯一的光源。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四周如同化学教室一般静寂。我重新恢复了平静。

站在厨房中央，我再次摸了摸手腕上脉搏，左手腕皮肤下的血管正在匀速跳动，每一次的膨胀和收缩都传递到了我的指尖上。这是正常的心跳速度。

突然，脉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手腕上的血管似乎就要爆炸了。

我嗅到了一股恶臭，是一种腐烂、被细菌分解的气味。接着脑海中浮现出的答案让我心跳加速。

我开始寻找恶臭的来源。柜子后面、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接着，我的目光投向了冰箱。

我把手绢放在冰箱把手上，以免留下指纹。拉开冰箱门时，有一种打开尘封之物时独特的声音和触感。恶臭越来越强烈，我知道筱原老师是断掌事件凶手的推测没有错。

在冰冷的空气中，冷藏室灯光照射下，一只只手掌排列得整整齐齐。所有手掌的指尖朝外放在隔板上，无数根手指的指甲堆叠在一起，就像是钢琴的琴键。

在角落里放着几个白色小碟子，上面是猫狗的前爪。冰箱门上的储物盒里放着像是从化学器材室垃圾桶里那个布娃娃身上剪下来的手。虽然只有一小团，但布料颜色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布娃娃的手吧。

我一直以来都赞同一种观点，即断掌事件的凶手一定会收藏着那些切下来的手。虽然毫无根据，只是假设如果自己是凶手就会这样做而已。可如今却都一一应验了。

我拿起一只女人的手。指甲上面还残留着剥落的红色指甲油。我把它放在手掌上，掂量着这冰冷的重量。

我正触摸着死人的皮肤。不，没有死，手的主人都活着，带着剩下的那只手活着。不过，这些被切下来的手，从指尖到手腕已经和死去别无二致了。

那些手里有右手，也有左手。有的手指甲已经变色发黑了，有的手仍然美丽而有弹性。

我一遍遍地抚摸着这些手，感觉窥视着筱原老师的内心。普通人恐怕无法理解，老师自己大概也不会相信有人可以理解他吧。我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了筱原老师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抚摸着这些断手、慰藉着内心孤独的场景。

冰箱中的手确凿无疑地表明筱原老师就是凶手。然而，我却并不想报警。我应该这么做吧，可是我对此没有兴趣。

我有自己的打算。

我想要那些断了的手。在直接抚摸了这些“收藏品”后，这样的欲望越发强烈。

环顾冰箱里各种各样的手，我可以拿走任意一只，但我想要的只有那一只，其他的都无所谓。不过我还是把眼前所有断手都装进了随身带来的袋子中。

筱原从学校回家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由玄关进屋，向起居室走去。这时，他发现了家中的异样。

窗户破了，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凉风由敞开的窗户吹进了屋里。有人闯进来过。

他立刻想到了冰箱里的那些手。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眼前的一切让筱原不敢相信。早上满满当当的冰箱如今空空如也。人的手、猫狗的爪子、布娃娃的手，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仅剩下一点儿放在里面的食物。

他感觉有些怪异，可说不上来为什么。得把起居室地板上的玻璃碎片收拾干净这件事，以及冰箱里的手全部消失了这件事填满了他的大脑，以至于他眼下已经无法正常思考。

筱原上楼打开了电脑，在椅子上坐下。

有人闯进来拿走了手。他不停地想着那些被带走的手。

电脑桌的桌面上落下透明的水滴，筱原意识到这是从自己的脸颊流到下巴再滴落的眼泪，他发现自己哭了。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筱原只和那些断手进行过亲密的对话，和人却从来没有过。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一个沉默寡言、让人看不透心思的人。只有在抚摸那些同样沉默寡言又冰冷的手时，皮肤的凹凸触感和弹性才让他感到和这个世界有了真切的交流。

一种令人窒息的痛苦和愤怒向筱原袭来，可他却不敢报警。无论如何，他要向那个夺走手的人复仇。

将这些断手从他手中夺走的小偷必须要为自己所做的事受到惩罚。至今他还没有夺取任何人的性命，这个人或许就要成为第一个例外了。

筱原发誓，要抓住小偷，救出那些被他带走的手，再切下他的手，还要勒死他或者刺穿他的心脏，这个人必死无疑。

但要如何找出小偷？筱原坐在电脑屏幕前，双肘支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他看到键盘缝隙里落了灰尘，把手伸向了一旁的高压空气喷罐。就在这时，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发现了键盘上的一个东西。

没错，这一定是小偷落下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差点儿就看漏了，筱原心想，这么小的东西，能发现它也算是奇迹了。

他又想到冰箱里的东西，忽然想明白了刚才是什么让他感到怪异，笑出了声。小偷失败了，他犯了令人遗憾的错误，因为一点儿愚蠢的错误就让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4

第二天早上，筱原在拎去学校的包里放了一把菜刀。是他一直用来切断手掌的那把，大小正好。到了办公室，他和其他老师打了招呼，没有人发现他包里的刀。

早晨的校园一片热闹景象。学生们聊着天，从教师办公室门前的走廊快步经过。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办公室里的几张桌上都放着出好题的试卷。

同事问筱原考题出得怎么样了，他微笑着回应了。筱原心想，自己的人生就建立在这样无聊烦琐的工作上。他的内心烦躁不安。手！手！在筱原的眼中，同事已不是同事，而是手。先有了手，才有了长在手上的同事。因此，刚刚的这番对话毫无意义。

上午有课，筱原没能去找拿走手的小偷。不过，他知道是谁干的，必须要尽早抓住小偷，追问冰箱里那些手的下落。

事发至今，仅仅过了一个晚上。他希望被小偷偷走的手正安全地保管在某个地方。

一旦知道了藏着那些手的地方，筱原会毫不犹豫地用菜刀砍掉小偷的手。不仅是手，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全都要据为己有。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在筱原自己负责的班里上。此时，教室里有无数只手正将他写在黑板上的板书抄在笔记本上。班上有四十二个学生，一共有八十四只手。

筱原一边讲解着考试范围，一边继续想着冰箱里被偷走的手。

小偷留下了食物，只偷走了手。起初他还没注意到这一点，现在想来相当费解。

不一会儿，下课铃声响起。上午的课结束了，进入午休时间。

下课后，筱原走出教室，走向办公室拿装着菜刀的包。

刚进入午休时间，走廊到了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候。但对筱原来说，一切不过是无意义的杂音而已。

筱原在办公室待了片刻，就朝化学教室走去。

午休时，我去了化学教室。打开门一看，里面没有人，于是我走进去关上了门。不同于校园其他地方的嘈杂，化学教室是一个寂静得仿佛时间已经停滞的空间。

我摸了一下手腕，感到心跳像是刚跑完百米冲刺一样急促。全身肌肉僵硬，我感到了紧张。

筱原老师昨天回家后做了什么？发现手被偷走后又会想什么？会不会因为暴怒而失去理智了……我只能猜测。

上午我没有碰见筱原老师，即使见到了，我也会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必须得小心谨慎，要是做了什么可疑的事，就有暴露自己的危险。不过，我觉得他没有发现是我偷走了手。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或许我没发现，但已经在现场留下了蛛丝马迹。我不知道遗落的是什么。如果真是这样，被满心想要复仇的筱原老师发现的那个时刻，我的性命便会立刻陷入危机。

就在我望着阴暗而空荡的化学教室思考的时候，发现教室门口好像站着一个人。

筱原打开化学教室的门，看到里面坐着的那个学生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狠狠揍上去！筱原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冲动，轻声向学生打了招呼。他打算若无其事地接近对方。

学生看向筱原。“老师好。”

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区别。筱原心想，这个学生此刻一定在心里嘲笑着他，演着戏看着老师接近，想必十分享受。小偷来化学教室，不就是为了亲眼看到因为丢了手而惊慌失措的老师吗？

筱原叹了口气，克制着愤怒走了过去。这个学生还没有意识到身份已经暴露，竟然愚蠢到不知道逃跑，让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站在了身后。

这个小偷竟然连布娃娃的断手都要拿走。谁会知道那是手呢？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布团，连手指都没有。小偷竟然把一团包着棉花的布团和其他的断手一起拿走了。

能认出那是手的人一定曾偶然看到了残缺的布娃娃躯干，所以开始怀疑自己的老师是断掌事件的凶手。

筱原把右手放在了眼前这个学生的肩膀上。对方的肩膀震颤了一下。

学生缓缓回头，看向筱原。“怎么了，老师？”

真会演！筱原看着学生心想。

剪下手后，残缺的布娃娃就扔在化学器材室的垃圾箱里。而有机会看到这个布娃娃的人，屈指可数。

所以在打扫化学器材室的那个中午，有时间翻找移到化学教室的垃圾桶的人就只有森野。帮自己打扫的那个男生应该没有时间。

“老师，请把手拿开！打扰我看书了。”那个总在化学教室角落里看书的少女很少见地挑起了眉毛，对筱原说。在筱原的记忆中，这是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昨天，筱原在看到键盘缝隙里落下的东西之后就明白了。那是一根黑色长发。在偌大的家中能注意到这根头发真是太巧了。筱原是短发，所以这根头发肯定不是他的。那么就是闯入家里那个人的头发了。

还有书架。眼前这个少女正在看的这本书，续集就放在书架上。但书的位置发生了微小的变化。原本整齐排列的书脊，哪怕只挪动了五毫米，筱原也能发现。一定是她看到这本书后无意间用手碰到了吧。

毫无疑问，小偷就是面前的这个学生。

筱原放在森野肩膀上的手开始用力，仿佛要把她捏碎似的。森野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

“说，把手藏哪儿了？”筱原尽量保持着绅士风度，命令道。

可是，森野只是感到疼痛，一心想挣脱筱原的手，并没有回答。桌上翻开的书掉在了地上。

“手放在哪里了？”

筱原松了一点儿力气，为了能问出手的下落而放慢了语速。平时无论筱原对她说什么都面无表情的森野，此时露出不解的神情，摇了摇头。

她还在装，筱原想。就在他思考的这片刻，他的手已不知不觉移到了少女纤细的脖颈上，开始用力捏紧。

森野瞪大眼睛看着筱原，一副惊愕的表情。而筱原的手指正一点点嵌进森野脖颈上的柔软皮肤。筱原意识到他正在杀死这个少女，但这也是迫不得已，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她就动不了了吧。就在筱原觉得快要成功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森野拿着的细长圆筒状的物体。在他明白那是喷雾的瞬间，喷口已经到了他的眼前。

听到喷雾喷出的声音，筱原的眼睛顿时剧痛无比。

森野好像随身携带着防狼喷雾。筱原老师被喷得无法睁眼，还被森野用椅子狠狠打中了头。

森野开始大声喊叫起来，不过不是哭叫，只是冷静地喊人过来。

不久，听到叫声赶来的老师和学生聚集在了化学教室里。在一群围观者中间，筱原老师狼狈地躺在地板上，手捂着剧痛的眼睛。

尾声

筱原老师被逮捕了，不过不是因为断掌事件，而是以更令人憎恶的罪名接受了社会的制裁。至于他真正犯下的罪恶，至今也没有人知道。

他被解除教师职务后，搬去了一个偏远的地方。从那之后，断掌事件再也没有出现新的受害者。

从老师家里拿出来的手被我埋在了自家院子里。这些手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和筱原老师不一样，并不是无论是谁的手都想要。

让老师误认为森野是小偷，是我设下的圈套。

打开老师的冰箱，我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断了的手都没有被扔掉，而是被妥善保存着。在潜入老师家之前，我就猜到了这件事，并且打算好要借由布娃娃的手，让森野成为老师的怀疑对象。老师一定是个头脑聪明的人，足以通过布娃娃的手被偷这一细节，推测出谁是小偷。只是，他不知道我中途调换过垃圾桶，事后也有的是时间慢慢翻找。

我还将像是森野头发的一根黑色长发留在了老师家里。那是我妹妹的头发，刚好派上了用场。至于放在哪里会让这根头发更容易被发现，则是我回忆起整理化学器材室时老师用空气喷罐清理键盘缝隙后想到的。

书架上与森野有关的书挪动了位置，也是我为了万无一失而故意为之。

如果老师认定森野是小偷后切下她的手，我的计划就大功告成了。之后就只需要等老师把断手放到冰箱里，我再去偷出来就行。当然，我知道这其中有很多不确定因素，老师杀了森野，或许不一定会把她的手带回家。但计划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我只想要一个人的手，那就是属于森野的、白皙又美丽的手。

“能教教我怎样做出你刚才那种表情吗？”森野在教室里第一次和我说话的时候，这样问我。

平日里无论跟谁说话，我都会面带微笑。但其实我的内心毫无笑意，森野似乎看出了这一点。谁都没有看穿我的演技，森野竟然察觉了。

从那之后，我们成为了彼此的聊天对象。虽然这是甚至不能称为“朋友”的冷漠关系，但只有在跟她说话时，我不用伪装自己，可以展露内心，让面部的肌肉休息。我在众人面前隐藏起来的所有冷漠和无情，在抱着无所谓态度的森野那里都得到了原谅。

就在大家差不多忘却了断掌事件后，暑假结束，秋学期开始了。

放学后，傍晚的斜阳将校园染成了温暖的黄色。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教室，吹动了森野的长发，她正站在我桌前。

“虽说那部电影找了真的畸形人来演，但故事很奇怪啊。畸形人还抬着神轿[2]一样的东西。”

听了森野的描述，我随口说出了那部电影的名字。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对于平时面无表情的森野来说，这表情可以称得上是震惊了。

“回答正确。”

这是一部德国女性导演的作品。对这种怪异的电影有兴趣的人，恐怕只有我和森野了。

“对了，你还记得断掌事件吗？”我换了个话题。

“今年春天发生的事吧。”

“如果你成了受害者，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森野盯着自己的双手。“也许戴手表的时候会不方便吧。怎么了，突然问这个？”森野有些不解地问我。

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那个被自己当作色狼反击的人就是断掌事件的真正凶手。而我至今也会时不时地观察森野的手。我很庆幸她的手没有被筱原老师切断。这不是因为有生命力的事物更美好，而是担心筱原老师很可能会切错位置。

“没什么。”我答道，起身准备回家。

我想要森野的手，是因为在她的手腕上有割腕自杀时留下的美丽伤痕。

[1]在日语中，“志愿”的发音与“死亡动机”相同。

[2]在日本的祭祀活动中，用来供奉神明牌位的轿子，由多人抬着上街游行。

III　犬

Dog

1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对手正想要逃到草丛深处。然而，对我来说绕到前方堵住它毫不费力。这只四足动物已身负重伤，就要耗尽体力，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是时候解除它的痛苦了，我想，它显然已经不具备任何反抗的意志。

我用嘴巴咬住它的脖子，它的颈骨在我的上下腭之间断裂。这声音伴随着触感在我的口中扩散开来。它失去了力气，身体软绵绵地挂在我的嘴上。

冷酷、决绝。我本来不想做这种事，可这是由香希望的，于是我杀了它。

我张开双腭，动物的尸体从中掉落。它毫无生气地趴在地上，瞳孔的光消失殆尽，陷入了沉默。

我吠了起来。

这只四足动物是刚刚由香和我带到桥下的。在途经一户人家门口时，由香停下脚步向内张望，似乎在品鉴着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只动物也正歪着脑袋看着我们。

由香转头看着我说：“今天晚上的猎物就是它了！”

我不懂由香的语言，但隐约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样的仪式时不时在夜里举行，这已经是第几回了呢？每次，由香和我都会把在街上发现的猎物带到只有我俩知道的秘密地点，接着由香就让我和它们在桥下那片空地上厮杀。

我服从着由香的命令。在她的指挥下，我在空地上狂奔、追赶、扑向猎物，再把它们撞飞。选定为猎物的四足动物通常比我体型更小，只要我一用力，它们就会轻而易举地被我撞倒、负伤、血迹溅到体毛上，还会骨折。

我一旦胜利，由香就会微笑，看上去很高兴。虽然语言不通，但她的心情就像溪水一样渗透进我的内心，我能真切地体会到她的喜悦。

由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相伴的朋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还和同胞兄弟在一起。当我们躺在母亲的怀里睡觉时，由香就会带着充满好奇心的表情俯身看着我。那个情景，现在我还记得。

我的吠声经由桥底反射，响彻夜空。头顶上巨大的桥体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抬头望去，桥的背面一片黑暗。

这座大桥架设在宽阔的河面上，桥下的河堤被一片辽阔茂盛的草丛覆盖，拨开杂草才能进入。但在桥下有一块没长草的狭小空地。或许是缺乏光照，才有了这一片圆形空地。我们现在就站在这里。

由香和我发现这片空地时正值夏天，站在空地的中央，周围就像是筑起了一面草壁。于是，这里就成了我们的秘密游乐场。

可是现在，这片空地变成了由香命令我厮杀的战场。

我并不想咬死其他动物，可是由香却希望我这样做。她这样命令我时，眼睛里有一抹没有一丝光亮的夜色。

由香会坐在圆形空地的边上看着我战斗。不一会儿，她站起身来。

回家吧。她的念头传递给了我。我们之间的交流从来不需要语言。

我叼着尸体，准备扔到那个洞穴里。洞穴就在离空地不远的草丛中。

一松口，动物们小小的身体就会碰到洞穴的边缘，再无力地滚入洞中。虽然洞不深，但洞底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我听到动物尸体坠落洞底的声响。

这个洞穴原本就有，大概是有人为了埋什么东西挖的。黑暗的洞底堆积着无数具在由香命令下杀掉的动物尸体。一靠近洞穴，恶臭就扑鼻而来。

从第一次在桥下举行仪式开始，由香就命令我把尸体扔进这个洞穴。那时的我还不懂得怎样战斗，每次都会弄得遍体鳞伤，就像那些尸体一样。站在它们面前，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做。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战斗，可以冷静地杀掉它们。看到我变得强壮，由香似乎很满足。

此刻，从猎物身上撕扯下来的毛发还残留在我的嘴里。我吞咽着，朝有水的地方走去。穿过茂密的草丛，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丛生的杂草在水边突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漆黑，与其说是河水，更像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头顶大桥上的路灯星星点点地映照在河水上，延伸到河的对岸。我在河水里洗去嘴上的血污，回到了由香在的空地。

好啦，我们走吧。

由香向着混凝土台阶走去，嘴里发出了这个意思的声音。台阶沿河堤向上，从河岸边的草丛一直通上大桥。穿过茂盛的草丛，才能从空地走到台阶。我跑到由香的身边，和她一起向台阶走去。

趴着台阶，我回头望向旁边的草丛。

草叶尖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草丛里有人，立刻摆好了战斗的姿势。我感到紧张，可是等我竖起耳朵仔细听时，又觉得像是风在作怪。

由香已经走到台阶的尽头，站在那里等我。我跑上台阶，那片秘密的空地被我抛在身后。

一天的课结束后，我离开学校，来到车站前与同班同学森野会合。车站前有一个大型公交总站，有喷泉，也有花坛，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型广场。广场上摆放着长椅，坐在椅子上的人们悠闲地消磨着时光。

森野坐在远离主路的一条长椅上，附近的树木遮住阳光，投下一片树荫。森野有空时总看书，可是今天她把书合上了，放在身边。

森野身体前倾，坐在长椅上，长长的头发像面纱一样遮住了脸庞。

我走近了，她抬起头来看我。在那张似乎从未经日晒、像瓷器一般白皙的脸上，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她的脸就像洋娃娃一样，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生气。只要她不动，就可以当人体模特。

森野不说话，用手指着地面。人行道上铺着白色石板，在她脚边有一个像纸屑一样的东西。仔细一看，那东西还在蠕动。

一群蚂蚁正在肢解、搬运一只蝴蝶。蚂蚁用前颚咬着蝴蝶的翅膀，蝴蝶像游艇的船帆一样，翅膀直立起来，在石板上倒映出清晰的影子。森野正津津有味地观察着它们。

我们其实没有必要专门约在车站前会合。只要放学后一起走出校门就行。只是森野在学校里小有名气，大家对她的容貌和气质议论纷纷，她走在校园里时也常常有人回头看她。我并不想被人看到和这样引人注目的人物频繁地走在一起。

森野向来不理会周围的声音，她似乎完全意识不到别人的存在吧。对别人的目光，她多少有点儿迟钝。

“我们出发吧。”她起身迈开脚步。

我跟着她，向同一个方向走去。今天她要带我去常常光顾的一家旧书店。

“那家店很小，经常只有我一位客人。”

我在学校听森野说起过那家店的名字，她还把店的大致方位告诉了我，但我不知道这家店，也没有弄清具体的位置。

森野在黑板上画了地图，但是她描绘的地形仿佛不属于地球，理解起来相当困难。她一边用白粉笔画着线条，一边疑惑地感叹那家旧书店怎么会建在河里。于是，她决定亲自带我去。

她带着我穿过商铺林立的闹市区，走进了住宅区。天气晴朗，我感到了直射在背上的阳光。道路笔直向前，两边排列着独栋的住宅。森野不假思索地向前走去，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

“你知道最近发生在这儿附近的宠物诱拐事件吗？”我问她。

“宠物诱拐？”森野歪着脑袋，看样子并没有听说过。

我一边走一边跟她解释。吃早饭的时候我听爸妈说，家附近的邻居早上起来，忽然发现家里养的狗不见了。

“最近这种事还挺多呢。”妈妈嘀咕。

虽然我通过看电视等途径收集和调查过一些变态犯罪案件，但家附近发生的事情还是妈妈更清楚。

听妈妈说，每个周三和周六的早上都有人家发现养在院里的宠物不翼而飞。凶手在每周二和周五的深夜行动。被诱拐的都是狗。于是最近很多人家都提高警惕，一到晚上就把院子里的狗牵回屋里。

森野津津有味地听我讲完，意犹未尽地问：“还有其他信息吗？”我摇摇头，森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会对宠物诱拐事件感兴趣，让我颇感意外。因为自从认识她，我从来没听她说过和狗、猫、仓鼠等小动物有关的话题，我以为她对动物没有兴趣。

“凶手拐走它们之后会做什么呢？”

“它们？”

“就是那些臭烘烘的四脚动物啦，叫声很吵的那些。”森野说的是狗。她看着前方，嘟囔道：“不懂把那些动物带走要干吗。想组一个军队吗？真是弄不懂。”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没有回应她。

“等等！”在去往旧书店的路上，走在我身旁的森野突然停了下来。我也停住了脚步。

这条路通向一个丁字路口。我看着森野，想知道她突然停下的理由。

“别说话！”她竖起食指。

即使周围只有我一个人看着她，她还是十分激动。我也竖起耳朵，想探寻四周的异常之处。

可我什么奇怪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只有某个地方的狗一直在叫。这是一个宁静的午后，站着不动时，阳光照得人的后背暖洋洋的。

“不行，前面走不通。”森野终于出声说道。

我仔细看了看前面的路，并没有立着施工或禁止通行的路牌。而且，还有一个老人正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从我们身旁经过。

“旧书店去不了。这条路明明以前是通的……”

我问森野为什么，但她只是不甘心地摇了摇头，接着便沿着原路往回走。

森野向来有点儿我行我素，不太搭理班上的其他同学，也不在乎别人说了什么。大部分时间，她都独自一人待着，面无表情。能让她一脸不甘心地无功而返，这件事一定不同寻常。

我又检查了一下四周。路两边的住宅鳞次栉比。从前面一户人家的大门向里望去，可以看到一个新建的狗屋，可能是最近才开始养狗吧。站在门口，还隐约可以听见狗的喘气声。我寻找着除此之外的声音，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考虑过狗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才恍然大悟。

此时，森野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了二十多米。我刚准备追上去，她却再次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提醒我。

“危险。别再往前走了！”她仍然看着前方，咬着下唇。“我们被包围了。”她低声道，声音里透出一丝紧张。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牵着大狗的女孩，正向我们走来。

那只大狗是一只金毛寻回犬，长着茂密的毛发。女孩手里的绳子拴在它的项圈上。女孩个子不高，看上去有些瘦弱，年纪大约是小学三年级左右吧，刚好到肩膀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跳跃着。

在她从我身旁经过的一瞬间，我看向那只大狗。它的瞳孔中映出了我的身影，身影随着它迈出前爪的步伐而微微晃动着。

那是一双充满灵性的深黑眼睛。我仿佛被吸引般凝视着它的眼睛。

接着，我的身影从它的瞳孔中消失了。狗收回了视线，抬头去看女孩。

牵狗的女孩走进了旁边一栋红色屋顶的平房。

“我回来了……”女孩的声音传来。金毛寻回犬也穿过玄关的门进屋了。院子里没有狗屋，大概是在家里饲养吧。

女孩和狗的身影消失后，一直身体紧紧贴在墙边站着的森野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往前走去。我以为她会对刚才发生的事说些什么，可她却默不作声，神情又恢复了正常。我明白了，刚才这一幕对森野来说似乎是某种例行反应了。

“我之前一直没有发现这条路这么危险。”她有些懊悔地说。我问她有没有其他去旧书店的路，她说那样就要绕个大圈，似乎很麻烦。看来，她已经没有心情为我带路了。

我快步追上森野，脑子里还在想着宠物被诱拐的事。凶手为什么在每周二和周五夜里作案两次？那些被带走的狗又会面临着怎样的命运？

对森野和我来说，这些离奇的案件和凶手身上，都散发着一种阴暗的魅力。其中，有令人肝胆寸断的惨绝人寰的死亡、让人发出尖叫的荒诞的死亡……我剪下报纸上的相关报道，试图去窥探事件背后的凶手心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会被人称之为恶趣味吧。然而它们如同有魔力一样，让森野和我为之深深着迷。

这起案件称不上多么离奇，不过是宠物狗被诱拐了而已。然而事件就发生在我们身边，跟遥远国外发生的一场大火灾相比，这种身边的小骚乱还是更令人在意。

“你不好奇诱拐宠物的凶手是谁吗？”我对森野提起了这个话题。

“等你知道了再告诉我吧。”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话里透露着一丝不想靠近这个事件——准确来说是狗的意味。

由香、我和妈妈一起生活。不过，妈妈总是不在家。每天一大早她就出门了，有时到了傍晚还不回来。所以，白天就只有我和由香。

我和由香从小一起长大，我生下来不久后就和兄弟姐妹分开了，是由香一直陪伴着我。

由香的每一天几乎都在躺着看电视中度过。我总是依偎在她身旁，躺在铺开的报纸或杂志上。在她熟睡的时候，我会把下腭枕在她的背上。

由香看厌了电视节目，我们就一起做伸展运动。由香在厨房和洗手间里忙碌的时候，我就紧跟在她的后面。

然后我们就会出去散步。我喜欢散步，喜欢走在由香的身边。我们之间有一条散步绳相连，每当我走错方向的时候，由香就会皱起眉头说：“不是那边哟。”

有时候家里会有一个陌生人来，一个高大的人类男性。是妈妈把他带回家的。

他一来，家里的空气就会变得恶臭。我和由香在家中时的快乐氛围也会突然消失。

那家伙一进门，就会一边满脸堆着笑容看着妈妈，一边摸我的头。可他从来不会看着我的眼睛。

他摸我的头时，我总是克制不住地想咬他。

我和由香都讨厌那个家伙，因为他经常趁妈妈不在时偷偷殴打由香。

第一次目睹那个场景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时妈妈刚起身离开，起居室里只剩下我、由香和那个家伙。

他先是用手肘撞了一下身旁的由香，由香惊讶地看向他。

接着那家伙扬起嘴角，凑近由香的脸咕哝了些什么。我正趴在房间角落里，听不见他说的话，只看见由香的脸色陡然一变。

我感到惊恐不安。我和由香虽然在房间的两头，相隔甚远，但内心的深处是相通的。她心里的紧张和困惑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我的心里。

妈妈回来的时候，那家伙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由香带着不安看着妈妈，可妈妈却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由香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我，我却只能在房间里徒劳地转来转去。

后来，那家伙来家里的时候，对待由香的态度越来越恶劣，有时甚至会踢她的肚子。由香痛苦地呻吟着，倒在地板上不停咳嗽。我奔到她身旁，伸出手护着由香，抬头盯着他看，他只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总是在晚上来家里。为了不受伤害，我和由香总是蜷缩在角落里。每到这样的夜晚，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可怕。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开门进来，由香会因为害怕而无法入眠。

我们再也无法忍受那些夜晚了，于是就悄悄溜出了家门。

由香让我咬死动物，就是从那个男人来家里之后开始的。自从他来了，由香总是在哭泣，眼神也变得阴暗起来。

这让我觉得悲伤。

2

“我是在夜里十二点左右发现的。”年轻的主妇抱着一个闭着眼睛睡着了的婴儿说道。从刚才闲聊中我得知，她的孩子刚三个月大。

“睡觉前我老公去看巴甫洛夫，结果发现狗屋里竟然是空的……”

巴甫洛夫是一只在两周前的周二深夜被诱拐走的狗。它是我不认识的某个品种的狗，还有血统证书。

我和这位主妇正面对面站在一栋西式小楼的玄关前。这里距离我家大约有两公里。

在放学后回家的路上，我想去走访一下这些丢了狗的人家。于是，我自称学校新闻社成员，想调查一下最近频发的宠物诱拐事件。听说采访可能对找到狗的下落有帮助，她就非常配合地讲述起了事件经过。

“后来我回想，在那天晚上十点左右，巴甫洛夫好像叫得很厉害。不过因为它经常冲着行人叫，我就没太在意。”

“那是您最后一次听到巴甫洛夫的叫声吗？”

听了我的提问，主妇点了点头。

我从玄关向院子里看去，院子面积不大，里面放着一个空荡荡的狗屋。狗屋很大，屋檐下还有用来拴住狗绳的金属部件。

“凶手是从那里把绳子解开，再把狗牵走的吧？”

听了我的问题，主妇摇了摇头。“绳子还在的，还有一块吃了一半的炸鸡块掉在了地上。”

她认为炸鸡块可能是凶手放在那里的。我又问她炸鸡块是不是市面上可以买到的那种，她不能断定，但觉得看上去倒像是家里做的。

这样看来，凶手从家里带上可以用来引诱狗的食物，等狗放下警戒，便将其诱拐。不过，用炸鸡块当诱饵倒很像是普通人的犯罪方式，凶手不像是擅长躲藏或者诱拐的惯犯，而是更具有某种“人情味”。

我向这位主妇低头道谢，感谢她的积极配合。

她大概是想起了爱犬，看着狗屋说：“哪里哪里。可一定要抓到凶手啊！”

她的语调平静，可是声音里似乎蕴含着杀气。这时，她怀中的婴儿醒了，开始哭闹起来。我向她道别后便转身离开了。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对面的人家似乎也有一只狗。从大门外可以看到一只黑色的大狗，狗的身高差不多到我的腰间。

“它叫巧克力。”身后传来了刚才那位主妇的声音。

“我都没发现对面的人家也养狗呢。”我说。

“是啊，可能因为它不怎么叫吧。”

仔细看，巧克力的狗屋比巴甫洛夫的狗屋位置更明显。只是因为性格安静，才没有被凶手注意到吧。

我回到家，妹妹樱正在和妈妈一起准备晚餐。妈妈站在锅前，搅拌着锅里的东西。樱一只手拿着菜刀，正在切蔬菜。

妹妹樱比我小两岁，马上就要考高中了。平日里这个时间，她都在补习班，今天她说休息。直到春天她都留着一头长发，夏天的时候剪短了，现在看上去像个少年。

妹妹和我的性格完全相反，她经常帮妈妈做家务。别人若是请她帮忙，她也从来不拒绝。

比如，妈妈要是在电视机前吃着点心，就会双手合十请求妹妹：“樱，洗碗就交给你了！”

“啊？不要，妈妈自己洗啦！”起初樱拒绝了。

妈妈就会低下头，一副仿佛世界末日就要到来的悲伤表情。樱见状就会手忙脚乱，仿佛心灵受到了打击。

“知道了知道了，别哭了！”

樱几乎像是要和妈妈一起哭出来一样，安慰起了妈妈。接着她就站起来，走向厨房。等这一回合结束后，妈妈又拿起了放在电视前的饼干。我好奇樱要像这样听妈妈的话听到什么时候，也许她真的很单纯吧。照这样发展下去，她可能要替我给爸妈养老送终了。

樱还有一个特别的才能。这个本领让我对她刮目相看，可她自己将其视为诅咒。不过，她如果一直过着现在这样平凡的生活，谁也看不出来她有什么不同。

“又去游戏厅了？”我刚到家，妈妈就叹着气说。

我对游戏没什么兴趣，只不过在放学后晚归的时候常拿来做借口。

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着她们俩做菜的背影。真是黄金搭档啊，妈妈正在用平底锅炒菜，一伸手，妹妹立刻就明白了，将盐瓶递过去。妈妈尝了尝味道，在她说出“给我味淋”这句话之前，妹妹就已经手拿味淋瓶站在她身边了。

她俩跟我说话，我敷衍着答了两句。她们被我的话逗笑了，樱笑得太厉害，以至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对我说：“别再逗我笑了，我还要往盘子里盛菜呢。所以后来那个老师怎么样了？”

樱一问，我才意识到自己和她们讲了学校里的事。有时候，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她们又为什么会笑呢？因为说给家人听的话大多是我如条件反射般在无意识中编出来的，完全是毫无意义的感想。

然而，我的话竟然不可思议地没有任何漏洞。在旁人看来，也许是我在妈妈和妹妹的聊天中插着话吧，其实在家人看来，我一直是个虽然成绩不好，但能够给人带来欢乐的开朗少年。

可是在我看来却完全不是这样。我和爸妈、妹妹之间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对话，因为我会立刻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明明一直在沉默，周围的人却不知为什么被我的话逗得前仰后合，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做着一个奇怪的梦。

“听说纪里家的狗还没找到。”樱一边洗碗，一边跟妈妈说。对她们的聊天一向左耳进右耳出的我突然开始听进去了。

“还以为它过几天就会自己回来呢……”

我竖起耳朵听着。

据樱说，同学家养的狗上周二就不见了。大家都说这是专门诱拐动物的人干的。

“还有啊，听说狗不见了的那个早上，院子里还留下了用来当诱饵的香肠。”

“真的吗……”妈妈嘀咕着，接着又惊呼起自己忘记买香肠了。

“狗是什么品种？大型犬？”我问。

樱听罢皱着眉头看着我。“哥哥……”

我好像在家人面前露出了平时不会出现的表情。

“嗯，怎么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被诱拐的狗好像是杂种，体型也很小哦。”

我突然想到忘记问巴甫洛夫的主人一个问题了，于是尽量自然地结束了和家人的对话，连校服也没换就再次出了门。从厨房传来妈妈的声音：“都已经晚饭时间了，还要去哪里？”

等我回到巴甫洛夫主人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按响门铃，两个小时之前刚聊过天的年轻主妇再次出现。她一看到我，就“哎呀”了一声。这次她没有抱着孩子。

“多次叨扰，非常抱歉，我突然想起有件事情忘了问您……请问巴甫洛夫有多大啊？”

“就为了问这个专门又来一趟的？”她虽然对我的二次造访感到奇怪，但还是告诉了我巴甫洛夫还没有成年，是小狗。

“但比幼犬稍微大一些？”

“嗯，是的。成年之后体型会很大，所以我们买了大型狗屋……”

我道谢之后离开了。

凶手诱拐了狗，但没有带走狗绳。那他是怎样带走狗的呢？莫非是自己准备了绳子？可是那样还不如直接解下拴在狗屋上的绳子更省工夫。或许，凶手是解开项圈双手将狗抱走的吗？

还有，为什么不选对面人家性格安静的狗，而是巴甫洛夫呢？换作是我，会选择不叫的狗吧。这样岂不是更轻松？可凶手没有那样做。也许，是因为巴甫洛夫体型小，便于搬运吧。听妹妹说同学家养的狗体型也不大。所以凶手在作案时会选择小型犬。

为什么要选择便于搬运的小型犬？其中一种可能性是，凶手没有汽车之类可以装进大型犬的交通工具，所以才会选择小狗。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丢失狗的人家在居住区域上相对也比较集中。如果凶手是拥有车的人，多半不会在这样小的区域范围里作案，而是会去更远的地方吧。

我想到了适用于无动机凶杀案的犯罪心理分析，可以由此推测凶手选择猎物的标准。

通常凶手会下意识选择比自己弱的猎物。假设受害者的身高均不足一米五，没有超过一米六的，那么就可以推测凶手的身高在一米五至一米六之间。或许这次的宠物诱拐事件也是同理。

回到家后，爸爸已经下班回来，一家人正准备吃晚饭。我解释说刚刚是去了一趟便利店，便若无其事地加入了他们的对话，问起附近把狗养在院子里的人家。

“啊，那家的狗狗太可爱了！不知道为什么不养在家里呢，明明还那么小。”在说起附近一户养狗的人家时，樱这样感叹道。

“放在家里太吵了吧。”爸爸回答。

我问了那户人家的住址。今天是周二。在夜里，凶手或许会再次现身。

那户人家就住在街道拐角处。房子是一栋古色古香的日式建筑。从院子的矮墙向内望去，院子很大，墙边放着一个狗屋，看起来似乎是主人亲自动手做的木箱。在狗屋旁立着一根木桩，用来拴住狗绳。长着两只大眼睛的狗一看到我就叫了起来，在路灯下原地跳着。它的体型很小，连孩子都能抱得动。

我绕到远处的一个杂木林中藏了起来。树林的周围没有路灯，一片黑暗。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虽然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但只要按下手表侧面的按钮，表盘的液晶屏就会亮起来。现在是晚上十点，正好是两周前年轻主妇最后一次听到巴甫洛夫叫声的时间。如果凶手盯上了这户人家，那应该就快来了。

杂木林的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轻轻一动，便会碰到茂密的树枝，发出折断的响声。夏天刚过，白天还很暖和，夜晚就有些凉了。

我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了匕首的手柄。以防万一，我准备了武器。

即使发现了凶手，我也不打算报警。我只想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尽量不被发现，所以武器多半是派不上用场的。

可是，我仍然想也没想就从刀具套装里抽了一把匕首带在了身上。匕首没有套，容易割到手，于是我另买了一个皮套套了上去。

我喜欢观察这些不同寻常的凶手。我遇见过杀害了好几个女人的凶手。从他的房间里，我找到了一套刀具，里面一共装着二十三把刀。我还把它们带回家，藏到了书架里。在家的时候，我常常在荧光灯下欣赏银色的刀刃，看它如同水面一般反射出雪白的光。

有时，映在刀刃上的我的脸会突然变成那些被杀害的女人的脸庞。虽然只是错觉，但我觉得那痛苦和绝望的惨叫都已浸透到刀中了。

我不知道应该拿这些刀怎么办。它们不是带回家留作纪念的东西。每次凝视着发出淡淡光泽的刀刃，我都觉得它们理应被人使用才对。

我再次看表确认时间。按下点亮液晶屏的按钮，我看了时间，已经是周三了。然而，在我藏身于杂木林期间，没有人经过面前的这条路。

凶手究竟住在哪里？如果能确定这一点，调查范围就可以大大缩小。我想凶手今天大概不会出现了。

十分钟后，我从杂木林走出来回家了。

爸妈都睡下了，樱好像还在备考。听到我回来，她从二楼下来问我去哪儿了。去了一趟便利店，我说。

今天是那个家伙要来的日子，我却睡着了，没有出门。直到听到由香的惨叫，我从睡梦中惊醒，声音是从起居室传来的。

我从睡觉的房间飞奔出去。

原本和我一起躲在最里面房间里的由香被那家伙拖到了起居室。妈妈好像出门了，起居室里只剩他和由香。

此刻，由香倒在地板上呻吟着，发出在忍耐疼痛的悲惨叫声。

那家伙站在由香的脑袋旁，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从我的角度看去，他的体型如此巨大，头快要触碰到天花板了。相比之下由香看起来是多么弱小啊！在剧痛中她只能喘息着，无能为力。

我的大脑因为愤怒几乎快要沸腾。

我使出全身的气力咆哮起来。那家伙回头一看，瞪大眼睛，显得有些惊慌。他后退一步，离开了由香的身边。

倒在地上呻吟的由香看向了我。那是仿佛看着心爱之物的眼神。我发誓，一定要保护好她。

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妈妈抱着购物袋回来了。她把那个家伙留在家里，自己出去了。

妈妈从背后拽住了正要去咬那个家伙的我。还差一点儿我的牙齿就够到他的手了。

就在这时，由香站了起来。在妈妈愤怒的叫喊声中，她从玄关逃了出去。我跟在由香身后，也一起冲了出去。

我们拼命奔跑着，背后传来妈妈站在门口大声呼喊的声音。我们都没有理会，径直逃向黑夜的深处。

寂静昏暗的小巷里点着路灯，照得脚发白，地面似乎是飘浮着的。我们俩带着两个小小的影子，从一排排路灯下走过。

不管走到哪里，都走不出这漆黑的夜色。不过，只要和由香在一起，我就不害怕。可是一想到她，我就感到悲伤。

由香没有哭，可我知道她很痛苦。或许是因为身体仍然疼痛，由香的脚步时不时会停下来。我很心痛，可只能站在她的身旁，陪她一起走。

“就把那户人家养的动物作为今晚的猎物吧。”由香说。

今天白天我们出来散步的时候，找到了一只容易带走的动物。我们朝那户人家走去。

由香应该也注意到了，最近寻找合适的猎物变得困难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家把动物关进了家里。看来我们的行动已经引起了人们的警惕。

我的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我们的所作所为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但除此之外，我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令人害怕的阴影。

这个阴影不是我和由香，也不是妈妈或那个讨厌的男人，而是一个陌生人。他正在跟踪我和由香，也许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我们在桥下做过的那些骇人的事情。

一想到被人发现，我就害怕极了。如果由香和我做的事被大家知道了，他们一定不会继续让我们在一起。可是如果我不在由香身边，就没办法保护她了。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们要去的那户人家就在前面了。路灯下屋檐清晰可见，其余部分隐匿在黑暗之中。房子位于街道拐角，白天散步时，我们发现院子里养着一只小狗。

“走吧。”由香说着，就向前走去。

就在这时，我用余光发现了什么东西。我轻声叫住由香，停下了脚步。她默默地看着我，似乎在说“怎么了”。

就在刚刚，那户人家前方漆黑一片的杂木林中有光一闪而过。只是一个光点，出现后就立刻消失了。

好像有人。我用心注视着那片黑暗，似乎有人正藏在那里，监视着我和由香要去的那户人家。或许是我多虑了，或许树林里根本没有人，但直觉告诉我一切不同寻常。

今天还是回去吧。我看着由香，用眼神对她说。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户人家。知道了，她说。

那天晚上，由香和我没有行动，我们在桥下待了一会儿就回家了。由香希望我进行杀戮，但我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

不安仍然笼罩着我。

那个一直跟踪我们的阴影，今晚终于现身了。

这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确存在……

3

在周二晚上没有等到凶手后，第二天是周三，我又若无其事地询问同学和家人，想知道有没有谁家养的狗不见了。结果发现周二晚上凶手没有任何动作。不过如果凶手带走的是野狗，或在我所了解的范围之外作案，就不得而知了。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周三的午休时间，坐在化学教室角落里看书的森野这样问我。

我摇了摇头，告诉她我还一无所获。

“凶手究竟为什么要诱拐那种动物呢？拿到宠物商店卖钱吗？”听森野的语气，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要那些狗。

“凶手的目的恐怕不是钱吧。即使是拥有血统证书的纯种犬，只要到了一定年龄，宠物商店也不会再出售了，没人会买的。”

即使有人买，也不是作为宠物，而是作为实验动物用于研究吧。比起野狗，家养的狗更信任人类，用起来更方便。我听说家犬在实验动物的黑市交易里很受欢迎。

“诱拐狗的目的只可能是虐待了。为了满足这种欲望，还有人在网上交易被遗弃的猫和狗。”

“那么凶手会把诱拐走的狗在某个地方折磨致死，并以此取乐。真是奇怪的人。”

听了森野的这番话，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凶手会在哪里虐待这些动物呢？应该不可能在自己的家里吧。我想起在电视上看到公园里发现了被虐杀的动物尸体的新闻，并引发了虐待动物相关问题的讨论，可是家附近却并没听说哪里发现了动物的尸体。

周三和周四的傍晚，放学后我又去走访了丢了狗的人家。他们都对我是学校新闻社成员一事毫无怀疑，很乐意为我提供线索。于是每天走访一户人家成了惯例。

然而，我还是没有得到有关凶手身份的关键信息。被诱拐的动物无一例外都是杂种小型犬。有的留下了明显的用食物引诱的痕迹，有的则没有。

这周五放学后，我乘上公交车，去走访一户丢了狗的人家。根据我了解到的线索，那里是事件第一次发生的地方，是一片离学校和家都很远的河边住宅区。

我按照地图找到了那户人家，那是一栋崭新的小楼。我在门口按了门铃，无人应答，好像家里没人。

小小的院子里有一片郁金香花圃。空荡荡的狗屋外还放着盛狗粮的盘子。盘子是塑料的，上面沾着泥，显得脏兮兮的，上面还有一行像是孩子字迹的“马布尔的盘子”。

我转身离开，搭公交车回到了家附近。

今天是周五。到了晚上，不知道哪家的狗又会失踪。我边走边想着，突然听见有人叫我。回头一看，穿着初中校服的樱正推着自行车向我走来。她小跑了两步，追上了我。

放学后，樱通常会去补习班，几小时后才会回家，于是我问她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发生了一点儿事，所以没去补习班……”她有气无力地说道，脸色难看极了，低垂着眼，无精打采地推着自行车。

“你又看到什么了？”我从樱手里接过自行车，帮她推了起来。

她轻声道了一声谢谢，说：“是啊，又看到了。”

樱天生有一个特异功能。我觉得是才能，她自己却很忌讳，视其为诅咒。

樱总是能发现尸体。

起初，她上小学一年级时和大家去爬山，因为迷路和大家走散了，一个人走到了一片湖边。在那里，她就发现了一具漂浮在水面上的人类尸体。

第二次是在四年后了。樱和朋友一家人去海边，又和其他人走散了。沿着海岸走到尽头时，她又发现了一具藏在礁石缝中的男尸。

第三次是在那之后的第三年。樱上初二时去高原参加学校排球队的集训。她在跑步途中弄错了路线，跑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她绊了一跤摔倒了，爬起来一看，绊倒她的竟然是一块人类的头盖骨。

每次发现尸体，樱都吓得脸色铁青，回到家后就会发高烧，在床上躺上整整一周。

“为什么总是我……”犹如噩梦缠身的樱会哭诉。

然而，樱发现尸体的频率却越来越高。照这样下去，今年或明年她就会发现第四具尸体。而随着年纪增长，也许将来会每隔一分钟就发现一具。

“今天你发现了什么……”我问她。手下推着的自行车发出轮胎转动的咔嗒声。

“刚才在去补习班的路上，我看到了恶心的东西……感觉不舒服，就没去。”

樱的学校和补习班之间隔着一条河。河面宽阔，水量丰沛，水流缓慢。河上架着一座混凝土大桥，桥上车水马龙。除了机动车道之外，桥面上也有人行道和自行车道。那时，樱正骑着自行车穿过路口。

“我把书包和毛巾放在自行车筐里。”

那是她很喜欢的一条蓝白相间的毛巾。在一辆卡车从樱身旁驶过的时候，筐里的毛巾被风吹了起来，随风飘落到她正前方的桥下去了。

车辆不停从背后驶过，樱扶着栏杆探头看桥下，很幸运的是毛巾没有掉进河里，而是落在了河畔一片茂密的草丛里。

“于是我就走到河堤上去捡毛巾。”

沿着混凝土台阶往下，台阶的尽头就是桥下。这里杂草丛生，绿色的草长到了一人高。樱伸手拨开杂草丛前进，虽然杂草非常茂盛，人还是可以从中通行。

“在桥上的时候没注意，桥下还有一片光秃秃的空地。”

这是一片近似圆形的干燥泥土地。周围的杂草像一面墙壁一样包围着这片空地。

头顶上就是巨大的桥面，像是屋顶一般。抬头看去，遮盖住了大半天空。

“我在附近来回走着找毛巾……”

接着樱听到了一阵嗡嗡声，像是苍蝇飞舞的声音。定睛一看，杂草的上空中有一处聚集了格外多的苍蝇。

“因为毛巾好像就掉落在那边……我就试探着走过去……”

随着樱不断靠近那片区域，某种东西腐烂的恶臭便一阵阵传来。樱拨开杂草丛，走近了那个苍蝇聚集的地方。突然，她的脚下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洞穴，确切地说是一个土坑。土坑的半径和深度都在一米左右，樱差点儿一脚踩了进去。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樱往下看去……

坑里一层又一层地堆积着数不清的块状物体，支离破碎，没有形状，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只能看出块状物黑中带红。

我强忍着臭味，蹲到洞口边近距离地观察着。

那里有像是狗的嘴巴、尾巴的东西，还有项圈。在皮毛下面和腐烂了的组织之间蠕动着无数只白色的蛆。层层叠叠的蛆覆盖在表面，让人看不清形状。大量的块状物体堆积在坑底，它们是曾经拥有生命、奔跑在太阳下的生物。想到这些，我越发感到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惊。也许这就是死亡和破坏的魅力吧。

看着这个充满腐烂和恶臭的洞穴，我不由想起了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纪录片和照片。这个死亡洞穴与战争存在着某种关联。

我站起身来，重新打量四周。正如樱所说，桥下只有杂草。越过草叶尖看去，远处是夕阳的光辉，黑色的苍蝇飞舞在空中。或许把我当成了同伴，苍蝇一直在校服和我的脸周围飞来飞去。西斜的太阳将目之所及的万物都染成了红色。

刚刚听了樱的描述，我立刻在脑海中将洞穴和宠物诱拐事件联系了起来。她发现的这个洞穴很有可能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我让樱先回家，接着就去了桥下。沿着混凝土台阶走到河堤上，果然像她说的那样，杂草丛中有一片圆形的空地，位于海浪一样的杂草中央，不远处有一个苍蝇聚集的地方。

我俯身看脚下的洞穴，这里面应该有巴甫洛夫和马布尔吧。我转身离开了桥下的洞穴。

回到家里，我一直在等待深夜的来临。当时针指向十点，我把匕首装进口袋，走出了房间。

樱瘫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似乎还没有从发现动物尸坑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我从她面前经过，向玄关走去。正在看电视连续剧的妈妈转过头来，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去一趟便利店就回来。一旁的樱嘟囔道：“真是深夜的便利店一族……”

我再次去了桥下。今天是周五，凶手很有可能会在桥下出现。

我想象凶手虐待动物并以此为乐的样子，眼前还浮现出了他将狗的尸体扔进坑里的情景。

我想亲眼看看这件事，目睹凶手进行了什么样的仪式后扔掉了尸体。

这些奇特而残酷的事件震动着我的心灵，我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阵阵回响。而这一点无论是和同学们在一起嬉笑，还是与家人进行温暖的对话都无法实现。那些不过是收音机里的杂音而已。

到了晚上，宽阔的河流成了一面黑幕，像是倒映在地上没有星光的天空。只有桥上的一排排路灯发出一线微光。周围一片寂静，凶手应该还没有来。

我一步步走下坚硬的混凝土台阶，沉没在杂草的海洋之中。我拨开杂草向前走去，想起了刚刚在家里给森野打的那个电话。

“我待会儿要去见那个喜欢狗的人，你去吗？”

“啊，我也很想去，可是还有作业要做。”

“今天好像没作业吧。”

“妈妈生着病呢，快死了。”

“不用勉强找理由啦，早知道你怕狗，我就不喊你了。”

森野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什……什么？我怕狗？别把我当傻瓜……那种东西，我才不怕……”

她的声音听上去相当认真，她应该也不是会乱开玩笑的人。于是，我先向她道了歉，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假装相信了她，挂断了电话。

此刻，我躲在杂草的深处。

我双膝跪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数码相机。附近唯一的光源便是桥上的路灯，不知道能不能拍到清楚的照片。为了不使用闪光灯，我把光圈调到最大，把快门速度设定到最慢。一旦打开闪光灯，就会被凶手发现，必须要小心一点儿。

我不打算报警，也不想被凶手发现。决不能被牵扯到事件中——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我只想当个旁观者，在一旁观看而已。虽然不报警意味着会有更多宠物失踪，让更多人伤心哭泣，但我并不会因此受到良心的谴责。我就是这样的人。

在草丛中可以看到混凝土台阶和桥下的圆形空地。凶手如果要走去堆放尸体的洞穴，就会经过空地。那时我就会按下快门。

宽阔的河流中水流充沛，河水奔流的声音在草丛中也能听见。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夜幕下的漆黑河面。周围安静极了。

冷风吹过，周围的杂草一齐沙沙作响。我的脸颊触碰到了尖尖的草叶尖。

手表的液晶屏上显示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河堤上出现了一个黑影。接着黑影走下了台阶。我低下头，屏住呼吸，不让自己被发现。

黑影走到台阶下，没入了杂草丛中。桥上传来微弱的亮光，可以看到有人正拨开草丛向前移动，草叶尖在空中摇曳着。不一会儿，那人终于出现在了圆形空地。走在台阶上时看上去还只是一个黑影，然而从草丛中出来时，影子已在微光下褪去了。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女孩和一只狗。女孩个子小巧，披着齐肩长发，看上去有些瘦弱。狗是一只金毛寻回犬。我才发现，他们就是之前我和森野去旧书店路上擦肩而过的女孩和狗。

女孩的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狗。小狗叫个不停，但她似乎很清楚对付小狗的办法，没有松手。

我举起了相机。

由香和我发现桥下空地那天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天空万里无云，太阳高悬，桥下的绿色杂草上反射着阳光。

由香和我散步途中发现了这里。那天，我们像往常一样，玩着奔跑的游戏，一直跑到无法喘息，不知不觉来到了河边。

我们坐在混凝土的河堤上休息，望着桥下的那片草海。微风拂面吹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拨动着茂密的草丛。

由香叫了我一声。我回头看去，她正注视着桥下的台阶。

我们去下面看看吧。

她跃跃欲试的探险欲传递给了我。台阶下是一个草的世界。在浓郁的草香中，我们往前走去。

或许是觉得只是这样走着不够有趣，由香回头瞥了一眼走在她身后的我，突然跑了起来。这是开始追逐的信号。于是，我们不知疲倦地在草丛中嬉戏了起来。夏日的暑热空气立刻将我们变成了两团火球。

我追逐着在草丛中奔跑的由香。每当她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时，马上又能听见附近传来的她的笑声。我循着声音的方向飞奔而去，结果由香又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就这样，我们突然跑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浓郁的草香变得稀薄，凉爽的风包围了我们。这是一块没有长草的圆形空地。

跑在前面的由香仿佛震惊了一样站在空地中央，她眺望四周，接着看到从草丛中跳出来的我。有些困惑的由香立刻意识到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她的瞳孔因为愉悦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感觉就像是遥远的往昔。

我们发现桥下空地后不久，那家伙就来到家里了。从前，由香和我经常在夜里出去散步。夜晚的风日渐寒冷，再也感受不到曾在夏日里包围着我们的温暖阳光了。

即使是在白天散步，我们也不再玩奔跑的游戏了。代替游戏的，是物色别人家的家犬。只要确定了猎物，夜里的捕猎就会更加容易。

是由香命令我这样做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我总觉得捕猎并不能让她快乐，因为她的眼里没有笑意，只有强烈的悲伤和憎恨。但我只能按她说的做。

夜里的风更冷了。时间还不算太晚，桥上依旧车水马龙。走近路灯的时候，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拉长的影子画一道弧线后，就消失不见了。

从台阶上俯视桥下那片草海，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中。在风中摇曳的草像波涛一样，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只有桥上路灯的微光照亮的地方，才能隐约看出草的形状。

由香和我走下台阶，穿过茂密的草丛，来到了圆形空地。

我仔细打量着周围的杂草，想知道有没有人藏在那里，仔细闻风里有没有人的气味。

我绷紧神经，提高警惕。这时，由香呼唤我。

我们开始吧。

我们把带来的狗放在干燥的圆形空地上。这只狗虽然不是幼犬，但也还没有成年，可以说是一只马上就要告别童年的年轻的狗。它一脸惊恐地看着由香和我。这只狗是我们在来的路上偷来的。

偷动物的时候，如果对方大声吠叫引起主人的注意，就很棘手。所以由香和我会先把食物放到它的鼻尖，来让它放松警惕。

由香把我和猎物留在了空地上，自己退到了空地的边缘。她总是坐在那里观看我们的杀戮。轮流看着我和那只狗。

我做好了扑过去的准备。眼睛紧紧盯着对方，降低身体的重心。我高度紧张的大脑神经正在等待由香的指令。

那只狗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它满脸不安地看着面前的我，发出细微的声音。那是呼唤主人的声音。

夜里的冷风吹动周围的杂草，发出海潮一样的声响。风停后寂静重新降临。桥上似乎已经没有来往的车辆，连轻微的轮胎摩擦声都听不到。万籁俱寂之中，我神经紧绷。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在等待一个突然出现的破洞，接着爆裂、毁灭。我的感觉延伸到每一根毛发，捕捉着那个开始的瞬间。

眼前这只不安的小狗似乎被周围的异常氛围震慑住了，又一次发出了呼唤主人的细微声音。

就在这声音刚发出来的一瞬间，由香短促而尖锐的声音传来。

扑上去！

我迅速蹬地，瞬间缩短了我和那只不知所措的狗之间的距离。我的肩撞上它，它飞弹了出去，摔倒在地，嗓子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露出了獠牙，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敌意。

我心跳加快，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和空气的流动。在脑海中，我分析着敌我之间的距离。从对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中，我推测着它的移动方向。多次杀戮经验累积，我已经对此驾轻就熟。

可是我的心中却总是充满深深的悲伤。由香会让我做多少次这样事情呢？我并不想杀戮。自出生起到现在，我从未想过用自己的嘴巴来做这种事。

对手要向右移动。我看出了这一点，先它一步扑了过去。它的毛发在空中飞舞，血流遍地。它已经无法站立，仿佛飘浮在黑暗中。

我继续攻击了一阵，由香起身了。

咬它!

她叫道。那是一种充满仇恨和焦躁的声音。这种强烈感情也许是冲着那个男人。自从那家伙来到家里之后，由香就开始命令我做这件事了。累积在她心中的痛苦只有通过让我杀戮才能发泄。

看着眼前这只受伤的小狗和从心底发出绝望叫声的由香，我不禁狂吠起来。高亢的叫声回荡在桥下，响彻夜空。我的脑子开始发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欢乐地嬉戏了？

眼前这只狗不停颤抖，半个身子都在昏暗中，眼中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斗志。遍体鳞伤的它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充满了恐惧。

马上我就会让这一切结束。我在心中默念道。

我按住它，张开上下腭，咬住它的后颈。牙齿刺破了皮肤，深深地嵌入。喷涌而出的血液润湿了我的嘴巴。

回忆中的那个夏天充满了幸福。由香和我在杂草中的圆形空地上跑来跑去。我扑到由香身上，她跌倒了。有一瞬间，我担心自己是不是玩过头了，可摔倒在地的由香还是一脸开心的笑容。玩累了，我们并肩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太阳温暖着我们的身体，鼻子可以闻到青草味和微微的汗味……

在我嘴里痉挛的动物不久便安静下来，血从我的嘴角滑落。它迅速失去了体温，之前的喧嚣戛然而止，周围又安静下来。

我对杀戮日渐熟练起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不过，嘴巴可以成为武器这件事是由香教会我的。

口中的最后一丝温热也消失了。留下了一个冷冰冰的物体。

她在教我，我又一次想到了这件事。

我放下嘴里的尸体，看向由香。她也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突然明白了由香的意思。她强烈的意志传递到了我的心中。

为什么她要让我杀害这么多动物？

以前一直想不通，可我现在全都明白了。由香是在让我练习。

让我通过杀害许多动物积累杀戮的经验，激活我心中某个重要的部分。由香让我一次次体验与死亡交手，这样在真正关键的时刻就不会因为犹豫而失败。

由香无法对付那个男人。但我毫无疑问拥有保护她的本领。

由香点了点头。她也许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她一直在等待我领悟。

“已经没有必要再练习了。”我对由香说。

“那个男人今天晚上会住在我们家。那就明天早上做个了断吧。”由香低语道。

我把咬死的动物扔进洞穴后，用河水冲洗嘴巴，咽下黏在嘴里的毛发。之后只要回家，等待明天黎明的到来。

我和由香准备离开桥下的圆形空地。正要走进草丛时，我突然停了下来。我叫住已经走进草丛的由香，她回头看我。

“怎么了？”她疑惑地看向我。

我交替地看着由香和身后的草丛。刚刚有一瞬间，我感觉到身后的草一阵不自然地摆动。

“没事，走吧。”我回过头，跑到由香身边说道。

那里可能有人。不，一定有人，我确信。一定是那个一直以来跟踪由香和我，并想抓住我们的人。他终于在今天晚上躲起来偷窥我们的行动了。

直至刚才我还担心被人发现，但现在已经不用担心了。只要明确了自己要做的事，不安就会随之消失。

我们再也不会杀害动物了。练习已经结束，我们再也不用害怕被人追赶了。

我们沿着台阶向河堤走去。最后一次回头，我俯瞰着那一片几乎被黑夜吞没的草海。

我想把由香和我真正的目的告诉那个藏在草丛里的人。我想让他知道，是什么让由香做出这个决定的。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我就是这样想的。

4

“喂……”森野懒洋洋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她对我一大早给她打电话一事颇有怨言。

窗外刚刚破晓。虽然只睡了三个小时，但我向来具有能够自由调节睡眠时间的本事，早起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痛苦。

我告诉森野，昨晚我查明了宠物诱拐事件的凶手。

“哦，这样啊……”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凶手就是我们上次在路上遇见的女孩和那只金毛寻回犬。对森野来说，睡觉也许比宠物诱拐事件的凶手更重要。

想到这里，我的手机响了，是森野打来的。我接起电话，她简短又直接地问我：“你拍到了凶手的脸？”

我告诉她，数码相机没能拍到。只有桥上的路灯，光线太暗，照片模糊不清。

“这样啊。”她再次挂断了电话。

我换衣服走出了房间。父母和妹妹似乎还在睡觉，家里非常安静。我在玄关穿上鞋，走了出去。东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红色，矗立的电线杆看上去只是黑色的剪影。

“明天早上……”

我想起了昨晚女孩在桥下低声说的话。杀戮仪式结束后，瘦小的女孩靠近那只硕大的金毛寻回犬，低语起来。

当时我藏在草丛里，没有听到全部。明天早上，也就是周六早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还会再做这件事吗？我决定带着数码相机去女孩家。前几天我目睹了她和狗回家，所以我知道她家在哪儿。我计划从那里开始跟踪，观察他们诱拐的全过程。

走出家门不久，我发现自己落了东西。我检查口袋，钱包和相机都在，抬头望着身后二楼房间的窗户。我意识到自己把刀落在房间里了。

我在回家去拿那把可能不会用到的刀和直接去女孩家两个选择之间犹豫。直接去女孩家能减少体力消耗，避免做无用功。

虽然这样想，不知不觉中我还是仿佛被召唤了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书架靠里的位置的刀具套装里，我抽出了一把匕首。刀刃表面泛着白色的金属光泽，让人甚至忍不住想要试试用它来切自己的手指。我抑制着这种冲动，把匕首放进了皮套里。

我用手指摸着口袋里的刀柄，走出了家门。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口渴。刀刃如同沙漠里滚烫的沙子一般，向我倾诉着渴望。

我抬头望去，东方的天空被朝霞染得像血一样。

早上到来了。

刺眼的光亮让由香和我同时睁开了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好像拦腰切断了房间。地毯、床、被子，还有睡在一起紧挨着的由香和我的脸，都在雪白光线下熠熠生辉。我们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互相凝视着。

我喜欢每天和由香一同醒来。我们用脚踢着彼此打闹，心里想着今天去哪里玩耍，雀跃不已。我决不会忘记现在这个时刻，就算我们会分离，她也会永远留在我心中。

我们看着飘浮在空气中的灰尘发了一会儿呆，就下定决心，从被子里钻出来。

由香打开卧室门，观察四周的动静。

妈妈房间里传出了那家伙的鼾声。每次他来家里，总是和妈妈睡在一个房间。不过妈妈总是早早出门，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在房间，睡一个上午。

由香和我静悄悄地穿过走廊，来到妈妈的房间门口。这是家中最靠里的房间。

走廊和房间之间有拉门隔开。这天早上妈妈出门时似乎忘记关门了，拉门敞开的大小刚够我通过。

我把鼻子伸进门里，察看里面的情况。

榻榻米上铺着被褥，那家伙正躺在里面呼呼大睡。嘴巴半张，喉咙也露在被子外面。他直立的时候，我的嘴根本碰不到他的喉咙。但若是像现在这样躺着，他的喉咙甚至比我的鼻子还要低。

我小心地穿过拉门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走入了房间。榻榻米只发出了轻微的声响。由香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情况，在为我担心。

我靠近那家伙的脑袋。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一直闭着眼睛。盖在他的肚子上的被子伴着呼吸有节奏地上下起伏。

刹那间，我用眼角看到一个东西在动。

我看向那里，只见一个身影隔着窗帘闪过。

由香察觉到我的迟疑，立刻从门缝里投来关切的目光，似乎在问怎么了。

窗外有人？不，或许只是窗帘晃动了一下，或许是外面的树木在风中摇曳的影子吧。我甩了甩头，决定不再管它。现在注意力必须集中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

我看着他的睡颜，想起他欺负由香的样子，恨意在心中弥漫开来。

我回过头，看着由香的眼睛。

不需要语言。她想要做什么，她希望我为她做什么，只要看着她的眼睛，我就能明白。

我慢慢地张开了嘴巴。

不用迟疑。这不过是重复在桥下多次练习过的动作而已。

我咬了下去。

牙齿刺进男人的喉咙，皮肤破裂，鲜血流淌。我要把他的喉咙咬碎。可出乎意料的是，人类的喉咙十分坚韧，我咬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了。

他睁开眼睛，坐起上半身。我仍然咬住不放，他的动作拽起了我的身体。

看到我，他大吃一惊，发出了惨叫。声音不大，因为咽喉的重要部分已经被破坏了。他挥起拳头砸向我的脸，但我没有松口。他站起身来，我挂在他的脖子上，他发了疯似的想要把我甩掉。

我掉下来，落在了榻榻米上。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滚落在那家伙的脚边，鲜红的液体啪嗒啪嗒地滴在我的身上。我抬头一看，只见他怔怔地用手摸着脖子。一部分组织已经掉了出来，红色的块状物倾泻而下。他用手压着喉咙，血液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我起身吐掉嘴里的东西，从他喉咙上咬下的肉块掉落在被子上。

男人见状“啊”地惨叫一声后跪倒在地，慌忙捡起肉块，努力放进喉咙里，压住好一会儿。然而依旧不能止住从喉咙中喷涌而出的血。不一会儿，他的手开始瑟瑟发抖，肉块又顺势滚落下来。他没有再去捡，以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我，既像愤怒，又像在哭泣。他张大嘴，大喊起来。大股空气从他破裂的喉咙里咻咻地漏出来，叫喊声中混杂着奇怪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他向我扑来。他身强力壮，我被他踹到了肚子，差点儿晕过去。

由香尖叫着，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

“快跑！”我对着她喊。

然而，由香没有扔下我逃跑。

那家伙用双手卡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倒在血迹斑斑的榻榻米上，嘴里发出可怕的声音。唾液混着血液不停滴落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我一下咬住了他的手。

趁他畏缩的一瞬间，我爬起来冲向了门口，和由香一起逃开了。

虽然流了许多血，但那家伙看上去还不会死。换作是狗，应该早已丧失了斗志。但只要还没倒下，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反击。

我和由香在走廊上狂奔，身后传来他从房间冲出来撕破拉门的巨响。

我感到害怕。是我失败了，没能杀死他。我和他的力量相差如此悬殊。不管怎么咬他，他都能站起来反击。要是我死了，他一定会对由香出手的。怎么办？我陷入了混乱。

我们向玄关冲去。他在紧紧追赶，脚步声已经逼近。

从妈妈的房间到玄关，明明只要在走廊上拐个弯，直走就到了。但我感到这短短的一段路是那么漫长。

马上就到大门了。就在这时，身旁的由香轻呼“哎哟”滑倒了，跪在了走廊中间。

“由香！”我大叫一声，慌忙试图想停下来。但我感到由于速度太快，无法立刻使身体停下。我掀翻了摆放在玄关地上的鞋子，重重地撞在门上，才停了下来。

我连忙回到由香身边，想扶她起来，回头一看，震惊让我停下了动作。

他就站在由香的旁边，低头看着我，血还在从喉咙滴落。他的脸色可怕极了，嘴里一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朝我走了一步，张开双臂，防止我逃走。

我站在玄关外动弹不得。我不能抛下由香独自逃走。

怎么办？我绞尽脑汁，却想不到任何办法，内心被懊恼和愤怒搅得天翻地覆。但现在已经失去了进攻的最佳机会。

放弃的念头在我的心中萦绕着。

一直以来，这家伙憎恶由香，残忍地对待由香。我想帮她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太弱小了，无论怎样都无法打败他。要是我再强大一些，能保护由香就好了……

他伸出双手，想要抓住我。

倒在走廊上的由香一直看着我。

对不起……我在心里默念。除了低下头，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把目光从可怜的由香身上移开，等待他抓住我的那一刻。

家里没有开灯，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晨光映出了房间的轮廓。我低着头，看到那双手的影子已经来到了玄关的台阶处，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靠近我。

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随着影子的靠近，他的喉咙中滴下的血落在玄关的台阶上，又滴在了摆放在地上的鞋子上。

要是还能和你一起玩耍该有多好……

那双手的影子终于和我重叠了。我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他的两只手掌已经来到我的脸颊旁，我用余光看到了他那双被鲜血染红的手。降落在我头顶的影子，仿佛太阳落山后万物陷入的黑暗。

由香……我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就在这时，我感到身后似乎有动静。我的背后只有一扇门，可我听到门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怪响。接着，某种坚硬的金属物件掉在了门边的地上。

我垂落的视线里出现了什么东西，在男人的黑影中反射出一道白光。

我脸颊旁的两只手停下来，他似乎没有回过神来。四周是如时间停止般的死寂。

门后的脚步声似乎远去了。眼前的东西似乎是从门上收报纸的小窗里扔进来的。刚才的奇怪声响就是这扇小窗开关的声音。

我顿时恍然大悟——是那个一直在跟踪我们的人！刚才窗外的身影一定也是他。

明白了门外的那个人是谁之后，我比男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决断时的分秒之差就会带来命运的转机。

不一会儿，那女孩和狗就从门里冲了出来，朝着与我藏身的角落相反的方向逃走了。他们没有发现我。

等他们离开后，我走近房子。玄关门没有上锁，只见那里倒着一具男人的尸体。他仰面朝天，插在心脏部位的刀柄清晰可见。血迹从走廊一直延伸到门口，满地血污。

我一边小心不碰到任何地方，一边探查着现场的状况。我不认识那男人是谁，想必是女孩的爸爸吧。她的妈妈似乎不在家。我举起数码相机拍下了他的脸，离开了。虽然有点儿担心，但我还是把匕首留在了现场。也许那里才是它应该在的地方。

临走之前，我用衣袖擦拭了玄关门的把手。不能留下我的指纹。

回到家，樱正在边看电视边做作业。“你去哪儿了？”

我回答去便利店了，接着便去吃早饭。

过了中午，我再次走向女孩的家。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我感到空气中有一种莫名的骚动的氛围。绕过拐角，我就知道了原因——有人报了警，警察和看热闹的人聚集在那栋房子前。

闪烁的警灯映射在外墙上。街上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指着女孩的家窃窃私语。他们也许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大多是穿着围裙的主妇和身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我站在他们的身后，和他们一起抬头看着房子。他们的对话也钻进了我耳中。

他们说，这家的主妇回家后发现一个她认识的男人在家门口被人用刀捅死了。看来，那男人不是女孩的父亲。

我若无其事地问那个穿着围裙的主妇女孩家人的情况。尽管我问得很唐突，主妇因为兴奋，还是不经意间回答了我。

她告诉我，女孩和她的妈妈，还有一只狗一起住在这里。父母离婚后，女孩就跟妈妈一起生活。女孩本应上小学，不知为何不愿意去学校，每天就和那只狗一起待在家里。

她还说，现在女孩和狗都下落不明，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我转身离开了吵闹的案发现场。途中，我和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孩子擦肩而过。那个孩子兴奋得像过节一样，朝女孩家的方向踩着踏板。

大桥边有一段通向河堤的混凝土台阶，桥下方是一片杂草的海洋。

天气晴朗。我一边走下台阶，一边看着混凝土台阶上自己的影子。阳光下，杂草显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时摇曳起来，仿佛浪花。

我走下台阶，高高的杂草丛遮挡了视线。草叶尖长到了与眼睛平齐的高度，抬头望去，只见巨大的桥底和一望无际的蓝天。

拨开草丛没走多远，眼前豁然开朗。在没有长草的圆形空地上，坐着一只金毛寻回犬。

那个女孩不在。

狗身上没有拴狗绳，坐在绿色的墙壁中，像雕像一样等待着。就像事先知道我要来，专门在这里等我似的。它身姿优雅，瞳孔里闪着灵性的光芒。真是一只美丽的狗啊，我心想。

我原以为女孩和狗都会在这里，可是现在看来只猜对了一半。

我走到狗旁，把手掌放在它的头上。狗没有动，温顺地任我抚摸。

它的项圈中夹着一张纸。我抽出纸展开。

“致给我们刀的人。”开头这样写道。这似乎是女孩写给我的一封信。她想必知道我的存在，所以赌了一把，看我是否会来这里。

信是用铅笔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的。或许就是在混凝土台阶上写成的，文字歪歪扭扭。

我读了起来。虽然文字不够流畅，但内容可以理解。信里提到了女孩为什么诱拐狗，以及为什么会在桥下做这些事，她提到了继父的暴力，还有对我扔给她那把刀的感谢。虽然文字很孩子气，但我感受到了她努力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样子。

最后，女孩希望我能收养这只狗。她写下这句话估计花了不少时间吧。上面留下了擦写犹豫的痕迹。女孩也许想到，如果把狗带在身边，一旦自己被抓，狗就会遭到处理。

我把信放进口袋，看了看那只一动不动坐着的狗。它的脖子上只挂着一个项圈，没有狗绳。我思考着是该把它牵回家，还是应该把它留在这里。

我想起昨晚，女孩在桥下招手呼唤狗的场景。我也试着招了招手，它果然温顺地来到我的身边。如果在回家的路上它去了别的地方，我也许就不管它了，可它一直跟着我走到了家。

回到家，爸妈都不在，只有樱在电视机前做作业。我和狗走进玄关，她似乎听到了动静，回头一看，发出了尖叫。我告诉樱，我要养这只狗。樱虽然震惊，但还算是友好地接受了这件事。也许，比起发现尸体，这件事的冲击要小得多吧。她想给狗取名字，被我制止了。我听过女孩在桥下呼唤它的名字，信里也写了，所以我告诉樱，它的名字叫由香。

我想起今天早上从女孩家窗外看进家里的情形。当时女孩正咬向那男人的喉咙。起初我没有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看了信才终于明白了。女孩和诱拐来的狗在桥下互相撕咬，也都是为了有一天杀害继父预先进行的演习。

我把由香交给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重新读起了信。铅笔的笔迹很重，看起来很孩子气。我逐字逐句仔细读着，发现女孩对由香充满了崇拜之情。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看到的情形。女孩一边进行杀戮一边不时地回头看向金毛寻回犬，也许是怕弄脏衣服，她脱下了衣服才加入战斗。

她像是领会了神谕一般，用心地照顾着由香。在信中，女孩说她还能听懂由香的语言。

“为什么突然要养这只狗？”樱指着由香问我。

我解释这是朋友的狗，朋友的继父不喜欢它，总虐待它，所以想寄养在我们家，事实也大体如此。女孩在信中语无伦次地讲述了自己对由香遭继父虐待的恐惧和将继父杀害的全过程。

“怎么会有人虐待这样的狗！”樱愤慨地说。

由香歪着脑袋，漆黑的瞳孔看着樱。我不知道由香是否像信上说的一样，会思考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许，女孩只是在跟由香眼眸里映出的自己对话吧。

这时，手机响了，是森野打来的电话。我扔下妹妹和狗，去二楼接电话。森野告诉我附近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前几天我们不是一起路过那个地方吗？案发现场就在那儿附近。据说主妇一推开家门，就发现门口倒着一个男人。”

“哦，这样啊。”我答道。接着，我向森野描述了男人的咽喉有被撕咬过的痕迹，以及血从卧室一直滴到玄关的情景。此外，男人的致命伤是由匕首刺入胸部造成的，而那把匕首是凶手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你没有发现凶手就是那天从我们身边走过的那个女孩吗？”我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我喜欢观察凶手。但我的原则是保持旁观者的立场，决不把自己牵扯进去。

这一次我违反了原则。从窗外看到女孩和狗逃向玄关，而继父在后面穷追不舍时，我下意识地将匕首递了过去。

我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坏事，我的良心也完全不痛，何况这也不是我的本意。现在想来，那把匕首似乎提前几天就预见了未来，本就期望如此。

几个小时后，警方找到了正在郊外徘徊的失踪女孩。据说她的嘴巴周围和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就这样一个人走进了寂静无人的荒野。

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从森野发来的信息里得知了这个消息。房间里没有音乐声，一片寂静，在楼下玩闹的由香和樱爽朗的叫声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大桥下女孩和狗玩耍的情景。在那个炎热的夏日，阳光下他们周围的草丛苍翠欲滴。

IV　记忆

Twins

1

我常和班里一个姓森野的同学聊天。她的名字叫夜，连起来就是森野夜。她长着黑色的头发和瞳孔。我们高中的校服是黑色的，她的鞋子也是黑色的。森野全身上下唯一的颜色就是校服上的红色领巾。

对于全身笼罩在黑色中的森野来说，夜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她如此钟爱黑色，以至于让人觉得如果夜色以人的形式存在，那应该就是森野的模样了。

森野的脸庞似乎从未见阳光，没有一丝血色，像月亮一样白皙，让人联想到白色的陶瓷，左眼下有一小颗黑痣。她周身萦绕着女巫般的气场。

我曾在电影里见过和森野相似的少女。那是一部关于一对夫妇溺死后不适应死亡世界的电影。夫妇变成了普通人看不见的幽灵，二人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一个能看见他们的少女——叫莉迪娅的女主角。

“我已是半死之人……”主人公夫妇问莉迪娅为什么能看到自己，莉迪娅回答，“因为我的心是黑暗的。”

莉迪娅身穿黑色衣服，脸庞呈现出病弱的苍白颜色。比起在室外玩耍，她更喜欢在家里看书，给人一种不健康的感觉。

有人把这样的人称为“GOTH”。所谓GOTH，是一种文化，一种时尚潮流，一种风格。在搜索引擎里输入GOTH，就会出现相关内容。GOTH是GOTHIC的简称，但它并不是一种欧洲的建筑风格。在维多利亚时期的伦敦曾经流行过《科学怪人》《吸血鬼德古拉》等GOTHIC恐怖小说。GOTH即源于GOTHIC。

森野也应该被归类为GOTH吧。她对处决罪犯的刑具和拷问手法时常表现出兴趣，这无疑是GOTH一族特有的、对人性阴暗面的兴趣。

森野很少与人说话，她和那些周身充满活力、看上去很健康的同学根本无话可谈。

即使有同学笑着主动和她搭话，她多半只会板着面孔看着对方，回答一句“啊，这样啊”。搭话的人还在等待她接下来的反应，她却只是面无表情。所以大多数前来搭话的人会觉得森野目中无人。以前班里的女生们还会聚在一起聊这件事，近来她们都向森野投去轻蔑的目光。

森野如同在自己周围树立了一面隔开人群的屏障。在欢声笑语、喧闹嘈杂的教室里，只有森野周围安静得如同异次元世界，身边如同带着薄影般昏暗。

可森野并没有看不起那些来找她聊天的人。和她熟悉之后，我开始觉得，她没有微笑着回答别人并非出于恶意，也不是因为讨厌别人，只是她就是这样的人而已。她对所有人都同样冷淡。

与其说是冷淡，据我观察，不如说她不知所措。对别人的搭话，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说“啊，这样啊”。她找不到和别人之间的共同点，所以压根想不到其他回答……不过这些终究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大多数时候她都面无表情，很难读出任何情感。

刚开始和森野聊天的时候，我常把她当作人偶，她就像是一个摆件。

十月的一个周三，树叶褪去了绿色，渐渐变红。

那天早上，森野耷拉着脑袋走进教室时，大家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只见她黑色的长发垂在脸前，遮住了面部表情。森野拖着脚步走向座位，散发着一种阴森的氛围。

她看上去简直是个幽灵，恐怕其他人也这样想吧，又像一只负伤的野兽，周身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那天森野那面无形的屏障像是表面长出了刺，仿佛无论谁靠近都会受伤。她和往常一样沉默，也没有人跟她说话。但这天坐在她附近的同学，都怀着紧张的心情上了一天课，大概是坐在她附近就能感受到一种异常吧。

我对她那副样子并不怎么在意，只觉得可能她心情不太好吧。那天，她也没有和我说话，不知道是怎么了。平时森野不会在我和其他人说话时靠近我。

第二天放学后，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傍晚的班会结束后，同学纷纷起身从教室里散去。教室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安静得仿佛刚才的喧闹都是假象。放着一排排桌椅的教室里，就只剩下我和森野。

凉爽的风从窗外吹进来。隔壁的教室似乎还在上课，老师讲课的声音穿过走廊隐隐传来。

森野瘫坐在座位上，双手从椅子上垂下，看上去疲惫不堪。

“最近，我总是睡不好。”说罢她打了个哈欠，眼周的皮肤发黑，像蒙上了一层阴影。她半垂着眼皮，恍惚地看着远方。

我在座位上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我们的座位相隔甚远，几乎就是教室对角线的两端。教室里没有别人，她的声音很清楚，我并不想走近她。

“所以昨天你才那么奇怪？”

“嗯，偶尔会这样。想睡却睡不着，失眠了。”森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睡眼惺忪，摇摇晃晃地走到黑板前。

教室前方的墙上有电源插座，电线通过插排连着黑板擦清洁器。森野走过去拔下插排的电线。她拿起长约五米的电线缠在脖子上，然后保持这个状态静止了一会儿。

“这个也不行啊，不合适。”她摇了摇头，扔掉了插排的电线。

“每次失眠，我都要用绳子缠着脖子才能睡着，一边想象着自己是一具被勒死的尸体，一边闭上眼睛。这样就能像潜入深深的水底一样进入睡眠。”

森野看上去并不像在说梦话，我感到失望。

“如果这种方法管用，那就在失眠之前使用嘛。”

“不是什么绳子都可以的。”森野似乎对绳子很有讲究。看来刚才插排的电线不是很合适。也许她心目中有用来勒住脖子的理想绳索吧。

“我之前失眠时常用的绳子不见了，所以要找一条合适的新绳子。”她又打了个哈欠，虚弱地环顾四周，“但是我不清楚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只要找到了，失眠应该就好了。”

“你之前用的绳子是什么样的？”

“我不记得了，是捡来的。失眠好了之后就扔掉了。”森野闭上双眼，转动着脑袋，“只记得它的触感……”

接着她又睁开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一会儿我想去买绳子。你要是买一条，也很不错。很方便的，比如自杀的时候。”

隔壁教室好像终于下课了，传来了喧哗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

走出校门，我们朝郊区一家大型杂货店走去。路程虽远，但是往来的公交车车次十分频繁，不会花费很长时间。公交车里只坐了一半乘客，森野坐在空位上，我则抓着吊环站着。一路上她都低着头，努力想要入睡，可即便是公交车令人感到舒服的震动都无法使她入眠。就这样，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宽敞的店里摆放着做木工用的木材和各式五金工具。我们走在货架中间，寻找着各种绳索。这里有电视机和录像机的连接线，还有晾衣绳、风筝线等，种类齐全。

森野把每种绳子都拿在手里，纤细的指尖逐个抚摸，像是挑选贴身衣物一样认真。

她对用来自杀的绳子好像有自己的独特见解，憔悴地说着：“首先，容易断的细绳不行。电线倒是结实，但缺乏美感。”

“塑料绳怎么样？”

货架下方放着一卷白色塑料绳。我无意中看到了问她。

她依然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塑料绳有弹性，感觉使不上劲，只会扫兴。”

在放工具的货架上面有好几种形态不同的链条，宽度从两厘米到几毫米不等，卷成卷纸一样整齐地放在那里。旁边还放着剪断链条的工具，客人用它剪下想要的长度，再计算价格。

“看这个，这么细的链条可以承受五十公斤的拉力。”森野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起一条银色的细链，拉出一定长度后缠在脖子上。链条的末端反射着荧光灯的光线。

“颜色不错，用它来自杀的话，尸体也会看起来漂亮。可是在上吊的瞬间，链条会夹住皮肉吧。”说罢森野便放下了细链，似乎这条银色细链也与她理想中的工具相去甚远。

她一直在考虑，如果自己上吊，用什么绳子好。与此相反，我一直在想如果是自己要杀人，会用什么样的绳子。我一边想着，一边在店里走来走去。

“我不喜欢脖子上痒痒的感觉。”当我指向一捆草绳时，森野这样说道，“那种草绳在我之前住的乡下老家有很多，干农活儿的时候经常会用到。”

她在上小学四年级之前好像不住在这里。老家在大山中，距离现在的家开车需要两小时。“那是我妈妈从小长大的地方。外公外婆干农活儿，爸爸每天从那里长途开车去公司上班。”后来，为了更方便才搬到了现在的家。这些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

“对了，我一直以为你自杀的时候会选择割腕，而不是上吊。”

听我这样说，森野便伸出了手腕。“你是说这个？”

她的手腕上可以看到一道像爬行的蚯蚓似的白色伤痕，皮肤凹凸不平。我知道那是用刀割腕后留下的痕迹，但我并不知道她割腕的原因。

“这不是为了自杀弄的，是发狂时留下的伤。”森野总是面无表情，然而内心却储存着能让她发狂的情感。就像摸上去冰冷的魔瓶，瓶里究竟装着什么，却无人能知。

人在某种感情达到极致时，总会通过某种方式来释放。有的人通过玩耍和运动，有的人则通过破坏来恢复平静，比如毁坏家具。然而森野从不向外发泄，那多半只能将矛头对准自己了。

“哥哥？”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叫我。回头一看，妹妹樱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站在货架中间，好奇地歪着脑袋看着我，双手抱着一个装狗粮的大袋子，看上去是来买东西的。

森野站在我身边，她本来睡眼惺忪，看到狗粮袋子上小狗的照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樱说着“在这里遇见真是好巧啊”，目光看向了森野。

森野将视线移开了，但这不是为了不和樱对视，多半是不想看见袋子上面小狗的照片吧。她绝对不会靠近写着狗等字眼的宠物货架。

“这位美丽的姐姐是……”樱一脸好奇地问道。

我认真地回答，我们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关系。可是樱看上去并不相信。

“算了不问啦，妈妈差我来买东西。我先拿了狗粮，等下还要去洗衣店拿衣服……”樱拿出记事本说给我听。她和我的性格相去甚远，明明是重要的备考时期，却被差来买东西，还不知道拒绝。

“……之后，还要去给家附近的大婶送豆腐和柑橘，回去之后还得遛狗。”樱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笑着对森野挥了挥手。

森野只顾着避开樱手里的狗粮袋，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她像站不稳似的单手搭在货架上，仿佛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对那张小狗照片的厌恶。

樱走后，我对森野说：“你可以抬头了。”

她听了，这才站直了身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货架上翻拣起金属线来。“刚才那个是你妹妹？”

我点了点头。

“我之前也有个双胞胎妹妹，不过很久以前就死了。”

这件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她叫夕。夕……”森野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抚弄着银色的亚光金属线。苍白的嘴唇嚅动着，白色的牙齿若隐若现，她的声音很安静。

“夕，是上吊死的……”森野夜说。

杂货店里有各种各样可以用来勒在脖子上的绳索，却没有能够治疗失眠的。我们什么都没有购买，走出了杂货店。

横穿过杂货店前巨大的停车场，我们向主路的方向走去。顶着黑眼圈的森野被大风一吹，踉跄着似乎马上就要跌倒。

杂货店附近没有其他建筑，四周是田地和枯草丛生的荒野。一条刚铺上黑色柏油的宽阔马路横穿其中。未来这片区域也许会变成一片繁华区吧。

路旁有公交车站，车站里放着一排长椅。森野坐下来等车，准备坐公交车回家。

我家在反方向，走路就可以回去。我不用等车，但还是在森野旁边坐了下来。

太阳西斜，天空仍一片蔚蓝，只有靠近地平线的云层下方有一道被染红了的霞光。

“可以跟我讲讲你妹妹的事吗？”

森野瞥了我一眼，抿紧嘴唇。

眼前的道路上车辆不多，偶尔才有一两辆经过。面前只有黑色的柏油路面、护栏，以及道路对面枯草丛生的荒野。宽阔的视野中，远处矗立着一座铁塔，看上去只是一颗小小的灰点。

“嗯，可以啊。”过了一会儿，森野说。

2

“夕是上小学二年级时死的。我记得那时她还不满八岁……当时，我们住在到处都是农田的乡下……”

森野过去住的家在山脚下，屋后就是森林，经常可以听到林中的鸟振翅的声音。

“我和夕睡在同一间卧室里，并排在地上铺两床被子。夜里快睡着的时候，从窗外的黑暗中会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古老的木房子里，木板和柱子都磨得发亮。屋顶的瓦片上长着青苔，屋子周围的地上经常会有掉下来的碎瓦片。家里很宽敞，除了后建的厨房以外，所有房间都铺着榻榻米。夜和夕这一对双胞胎姐妹和爸妈、外公外婆一起住在那里。

森野的爸爸每天早上都要开车两小时去城里的公司上班。外公外婆会外出检查农田水源，或是从仓库里拿出工具来干农活儿。旱田和水田从家里步行五分钟就能走到，平常吃的萝卜、白菜等蔬菜也都是从田里摘来的。

“但是我们自家种的白萝卜和商店里卖的相比，不仅形状歪歪扭扭，味道也怪怪的。”

院子里种了几棵树。泥土地一下雨就会变得泥泞不堪，出现大大小小的水坑。雨后走进院子，脚会陷进泥里寸步难行。

主屋的左侧就是仓库。小小的一间仓库里放着干农活儿用的工具。仓库的屋顶被台风吹坏了，就用一块蓝色的塑料布盖在上面，没有修缮。虽然有点儿漏雨，但仓库里只放农具，所以问题不大。

“我经常和妹妹一起玩。”

上了小学，姐妹俩每天手拉手走去山脚下的学校上学。一路崎岖不平，一侧是斜坡，山坡上长着各种各样的树。另一侧也是茂密的树林，偶尔可以从树干的间隙中看到山下的景色。褐色的落叶堆积在道路两旁，下过雨后踩上去非常柔软。大树繁茂的枝叶遮住了阳光，路上光线很暗，空气潮湿。

“上学的时候我们走下坡路，回家的时候走上坡路，和心情正好相反。”

夜和夕的脸上都有一颗黑痣，位置也一样。两个人还都留着一头及腰长发，衣服也总是穿着同样的。我想象着这对双胞胎姐妹走在树木丛生的山间小路上的样子。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妈妈也不能光靠长相分辨出我们俩。洗澡时两个人都光着身子，有时候故意不说一句话。”

这时候妈妈就完全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了。

“其实我们俩的动作和表情是有区别的，只要一说话，家人就能分辨出来。”

看着因分辨不出来而苦恼的妈妈，年幼的夕就会扑哧一声笑出来。一瞬间，妈妈就能指着她俩叫出名字来。“你是夜，你是夕！”

夕比夜更容易流露内心的情感，和爸妈说话的时候也总会微笑着回应。

“那时候，我们沉迷在画画和模仿尸体的游戏中。”

放了暑假，小学游泳池就会开放，她们就能随心所欲地游泳了。

“小小的小学，师生一共也就一百人左右。一个学年的学生不到二十人。即使这样，游泳池几乎每天都挤满了人。”

白晃晃的阳光照着孩子们溅出的水沫，是暑假里的一道风景。在游泳池里游泳时，附近山上的蝉发出仿佛墙壁倒下的巨大声响。

“游泳池的边上总有一两个大人看着。有时候是老师，有时候是学生家长。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发生什么问题，所以他们经常会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聊天。”

有一天，姐妹俩决定装成溺死的尸体，吓一吓池边的大人们。

她俩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比赛看谁憋气时间长、谁更像尸体。

精力旺盛的孩子们在游泳池里喧闹不止，安静地浮在水面上的姐妹俩与周围格格不入。她们的长发像海藻一样浮在水面上，全身上下只有后背露出水面。二人将呼吸控制在最小幅度，身子一动不动。憋不住的时候，就轻轻抬起头吸一口气再继续埋下头去。

“出乎意料的结局正等待着我和夕。”

那天在岸边看着孩子们游泳的大人是两个同学的妈妈。其中一人看到姐妹俩在游泳池里一动不动，立刻从长椅上跳起来发出了尖叫。孩子们听到尖叫，循声看向长椅。玩闹的低年级学生和在练习游泳的六年级学生都在察看发生了什么事。另一个大人一边尖叫一边跑向水面去救姐妹俩。可是她忘了，在游泳池边上跑步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接着那个人摔倒了，晕了过去。另一个大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忙着离开游泳池去叫救护车。我和夕憋不住气从水里站起来时，周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那情景简直像是地狱一样。低年级学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个个哇哇大哭，一个男孩站在晕倒在地的那个人身旁大喊‘妈妈’，猛摇她的肩膀。他是我和夕的同班同学。”

姐妹俩面面相觑，迅速上岸，没来得及换衣服就逃离了现场。

“我们胳膊下面夹着放衣服和浴巾的包，手里提着鞋子从后门逃跑了。就在我俩穿着泳衣走在田间小路上时，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呼啸而过。不知那个妈妈究竟看到了几具尸体，竟然有五辆救护车开了过去。”

位于山脚下的小学对面是一片开阔的水田。绿色的稻叶遮盖住地面，像铺了一张辽阔的绒毯。姐妹俩就走在水田间的小路上。

“小草尖弄得脚痒痒的。”

救护车抵达学校之后的事她们就不知道了。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到家，吃了刨冰之后就睡着了。

“说起假扮尸体，我们还曾把番茄酱涂在对方脸上，假装在流血。”

姐妹俩在冰箱前面相对而立，互相用手指给对方涂番茄酱。白皙的皮肤上沾满了红色的汁水。

“涂着涂着番茄酱就流了下来，只好用舌头去舔。舔着舔着就吃腻了番茄酱的味道，于是拿香肠蘸着吃。”

那时她们还会带着肉酱罐头出门。

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处街角曾经发生过交通事故。一个去上幼儿园的小男孩被汽车卷入轮下，因此丧了命。夕就躺在那个地方，闭上眼睛。

“‘姐姐，好了。’她说完，我马上就在她头上翻转罐头，肉酱撒了她一脸。正如我们想象的那样，看上去就像是脑浆。我命令夕，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动。夕为了不让酱汁流入眼睛，紧闭双眼，点了点头。”

夜随后藏进路边的草丛里，观察路过的行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如果是孩子走过来，他们通常并不会感到吃惊，而是像玩游戏一样好奇地走近夕。

“大吃一惊的人只要靠近一看，发现那是肉酱，就会捧腹大笑，一脸‘又被骗了’的表情，因为我们总是在家附近做类似的事情。”

“路上没有来往车辆吗？”

发生过交通事故，说明路上会有车辆经过。车来了，夕躺在路上不会感到危险吗？

听到我的质问，森野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车来了呀，夕闭着眼睛，所以没有看到。那车一个急刹车，就停在夕的前面。夕听到刹车声，终于坐起来，擦拭着脸上的肉酱，盯着近在咫尺的车的保险杠……那保险杠是银色的，上面清楚地映着她的脸……”

“你没有提醒她有危险吗？”

“没有。我只是默默看着，而且还觉得很好玩。”

我试图在森野的声音中寻找一丝丝的罪恶感，结果并没有找到。也许这种感受在她心里不存在吧。这样看来，她和我的确是同类。

她接着说：“虽说我们是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也总是会有差不多的想法，但只有一点不一样，妹妹是个胆小鬼……”

刚才一辆公交车驶来，见我们没有上车的意思，于是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只留下一阵发臭的尾气。

太阳快要沉到地平线以下，东边的天空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风一吹，护栏下面的枯草跟着摇曳起来。

森野的身体陷在长椅里，紧握着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我们都想过死，对死后会去哪儿、会变成什么样非常着迷。关于死，我比夕更了解，是个更残忍的孩子……”

“我命令夕做了许多事，”森野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那时候，仓库里养着一只动物。就是那种长着四只脚、流着口水的臭臭的动物……就是那个。”

她说的是狗。她小时候曾养过狗，这让我很意外。

“我命令夕把漂白剂放进狗粮里，但我喂狗吃漂白剂不是为了染白它，而是想看它被折磨的痛苦样子……”

夕恳请夜住手。

“可我装作没听见，抓住夕的手把漂白剂放了进去。夕说了不愿意，可我没有放过她。”

狗吃下漂白剂并没有死去，只是被痛苦折磨了两天。爸妈和外公外婆都担心地看着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只狗痉挛着，痛苦地呻吟，昼夜不分地在仓库里哀嚎，叫声响彻了山里寂静的天空。

夜会去观察狗的样子。可是夕却害怕得闭门不出，捂着耳朵。

“夕，你哭了呢。”

夜像观察那只狗一样观察着夕。她没有亲手投喂漂白剂，其实是想看夕受到良心苛责的样子。这是一个观察妹妹和狗同时处于痛苦中的实验。

夜和夕还玩过上吊游戏。

“确切地说，只是玩到上吊的最后一步前。那是一个雨天，不能去外面玩，我们就在仓库里做起了游戏……几个月后，夕就死了。”

姐妹俩在仓库里搬出箱子，两个箱子叠放。二人并排站在箱子上，把脑袋伸进挂在梁上的绳圈里。这时，只要把箱子踹开，就会真的被吊死。

“‘一——二——三！上吊。’我说，不过这是谎言。我没有踢开箱子，只是想看夕死去而已。

“‘一——二——三！’我们都做好了准备，却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人踢开箱子，仓库里一阵沉默。

“夕知道我的想法，所以才没有上吊。我质问她为什么没有踢开箱子。她只是惊恐地站在那里。”

夕抱着一肚子的委屈，沉默地听着夜对她的责骂。

“你是在欺负夕吗？”

“也许是吧，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我们平时关系就很要好，而且夕也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啊。她装尸体吓人的本领可比我高多了。”

“家人没有注意到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没有。”

森野沉默地看着面前的道路。周围开始变暗，一辆车驶过来，车开着前车灯。一瞬间，森野的侧脸仿佛融化在了光环中。风吹得她的头发飞散开来，有几根粘在了脸颊上。

“夕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暑假死去的。那天早上天气晴朗，可渐渐乌云聚集起来，到了中午就下起了雨……”

中午十二点过后，妈妈出门购物，爸爸不在家，外公外婆也出门去了。家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一开始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窗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滴。不久之后，雨势变大，水滴积聚起来，在玻璃上汇成条条水痕。

“十二点半左右，我看见夕走进了仓库。她没有跟我说去干吗，我以为她要独自做点儿什么，就没有跟着进去。”

夜独自看了一会儿书。

一个小时后，夜感觉玄关的门开了。她走到玄关，看到外婆拎着一袋梨站在那里，收起雨伞说：“这是邻居给的，我马上削给你们吃哦。”

“‘我去叫夕来！’我说，就留下外婆去了仓库。”

仓库门没锁。当夜走进去看到里面的情形，顿时失声尖叫了起来。

“夕上吊了，脖子上缠着绳子，挂在天花板上。我赶忙回到玄关，外祖母一手拎着梨，看着惊慌失措的我，非常震惊。”

夕死了，夜告诉外婆。

夕的死是上吊自杀，但同时也是意外。

除了吊在夕脖子上的那根绳索外，还有一根缠在夕的身体上面。那是一条干农活儿用的草绳，一端缠在夕的腋下，另一端垂到了地上。

房梁上还系着一条绳子，那条绳子和夕身上的本是一条，断成了两截。

“妹妹没打算死的。她身上缠着从房梁上垂下来的绳子。她只是想模仿尸体，吓唬大家。可就在她吊上去的一瞬间，保护绳从中间断开了……”

夕的葬礼静悄悄地举行了。

森野说完了。

我心里有一个疑问，但没能问出口，只是看着森野因为疲惫而深呼了一口气。

太阳已经落山，道路旁的人行道上亮起了路灯。公交车站里印着时刻表的灯箱亮了起来。我们坐在长椅上，笼罩在公交车站微弱的白光里。

远远地看到了车灯，从正面正方形的轮廓可以看出，那是一辆公交车。一辆公交车停在了车站前，引擎发出震动的声音。

森野站起来，走进敞开的车门。我仍然坐在长椅上。我们没有告别，她也没有回头。

3

在森野告诉我死去妹妹的事两天后，周六的早晨乌云密布。那天学校放假，我一大早就乘上了列车。

列车驶离城市，渐渐驶入了乡间。摇晃中，乘客陆续减少，到最后就只剩下我。我望向窗外，布满阴云的天空下，灰色的田地向远处延伸而去。

我在一个人烟稀少的车站下了车。在站前的公交站坐上公交车继续行进。过了一会儿，车驶上一段缓坡，窗外的树也变多了。不知不觉间公交车就开到了一个可以俯瞰整个村庄的山坡上。路很狭窄，仅仅能容一辆公交车通过。道路两旁树木的枝叶越过护栏，打在公交车的窗户上，沙沙作响。

我在林中的车站下了车。公交车绝尘而去之后，道路上就没了车辆的踪影。我看了公交时刻表，每小时一班。到了傍晚回程公交车就没有了，在那之前必须要乘车离开这里。公交车站四周只有树，走了一段路后，视野就豁然开朗起来，可以看见山脚下人家的屋顶。

这是森野度过童年的村庄。

我停下来，环顾四周。天晴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红叶看上去一定很灿烂吧。可惜现在乌云遮蔽，看不出风景的美好。

我向着森野的老家走去。走着走着，我想起了昨天和森野在学校里的对话。

周五的午休时间，图书馆里门可罗雀。书架林立，其余地方放着阅览桌和椅子。森野坐在最里面的位子上，四周无人。我看到她，走近对她说：“我想去看看你的老家。”

她从书页间抬起头，皱着眉头说：“为什么？”

“去死过人的地方观光可是我的爱好，你忘了？”

森野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看向桌上摊开的书。站着的我只能看见她圆圆的后脑勺。她不理我，继续看起了书。

我也将视线投向她正在看的那本书上，页眉上写着“第3章 你不是一个人……积极朝前看的方法”。我有些吃惊地读出声来，她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说了声“别误会”。

“我只是觉得这本书的内容能让我犯困。”

森野隔了一会儿没说话，似乎在犹豫什么。后来，她再次抬起头。“我后悔告诉你夕的事了。你想去就自己去吧。”

据森野说，主屋和仓库都还在。外公外婆也还在那里干着农活儿。我问她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她说睡眠不足，身体不舒服。

第二天是周六，于是我决定独自前往那里。森野告诉了我地址和路线，看样子一天之内就能往返。我拿出笔记本，请她在上面画了地图。

“一个陌生的男高中生突然到访，会吓到他们的吧。”

听我这么说，森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我知道了”。后来，她好像打了一个电话回老家，告诉他们我会到访的事，到访的理由是拍摄乡间的自然风光。

“你就想说这个？”森野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问我。

我看着她画的地图，说：“你画的地图还是叫人看得头皮发麻。”

说罢我便转身离开了。一直到走出图书馆，我都能感觉到背后她的目光。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犹豫不决。

低沉灰暗的天空下，有黑色的鸟飞过。我低下头，拿出笔记本，看着森野给我画的地图。地图上有一条通向幼儿园的路，姐妹俩曾被父母送到那里。

我一边看着地图，一边朝森野的老家走去。其实她家的位置和一路上的标识物我都记下了，不看地图也能找到。

我在心里回想森野前天下午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说的话，那个残酷的女孩和她的双胞胎妹妹的故事。

夕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上吊死了。——在森野的话中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她发现妹妹尸体的时候，有一件奇怪的事。

夜说她打开仓库门，立刻发出了尖叫，然后跑回玄关告诉外婆夕死去的事。

为什么她立即就知道夕已经死了呢？她们姐妹二人明明经常假扮尸体吓唬别人，那她为什么没有先考虑妹妹是在假扮尸体的可能性呢？

也许夜看到尸体，瞬间发出尖叫是一种本能反应。因为真正的尸体具有假扮时没有的某种强烈气场。

然而，我认为她当时立刻排除了恶作剧的可能性、判定是尸体并告知外婆这一系列行为不太自然。

我反复对比了地图和道路，面前出现了一条山谷里的河流。根据地图，这里应该有一家干洗店。这家店好不容易洗干净烘干的衣服岂不是又会变潮湿，我心想。

我走上桥仰望天空，山顶附近有一片低垂着的乌云。山上的树木看上去黑压压一片。

徘徊了一下，我终于到了森野曾经的家。房屋被群山环绕，如她所说，是一栋老房子。屋顶的瓦片上长着绿色的青苔。房子周围只有树木和田野，到了晚上就会没入真正的黑暗中。房子没有大门和院墙，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走进了她家的院子。

我朝玄关走去，这时，左手边残破的小仓库映入了我的眼帘。那就是发现夕尸体的地方吧。墙壁是干燥的白色木板，屋顶蒙了一张塑料布，用绳子固定着。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小仓库看上去摇摇欲坠。

我用余光瞥着仓库，走到了玄关门前。玄关处有一扇装着磨砂玻璃的格栅推拉门。我按下门铃。这时，身后有人喊出了我的名字。

“××同学？”

我回头看，一个拿着铁锹佝偻着身体的老奶奶站在那里，下身穿着阔腿窄脚裤，脖子上系着毛巾。她应该就是森野的外婆。她手里的铁锹上面沾满了泥土，虽然跟我隔着一段距离，但光是看着她，我似乎就闻到了田野里的泥土气息。

“夜打电话来告诉我们了。我在家里等了好久没见你来，还有点儿担心。”

看着那张皱纹丛生的微笑脸庞，很难想象她竟是森野的外婆。森野总是一副死去一般的表情，和外婆的笑容以及身上洋溢着的生活气息相去甚远。

我低头致意，告诉森野的外婆拍完照片后我得马上回去。她似乎没听到，执意请我进了家。

玄关有个鞋柜，上面放着很多好像是土特产的东西。正对面就是走廊，家里飘荡着一种芳香剂的气味。

“你饿了吧？”

“没呢，不太饿。”

我的话又被外婆无视了。我被按在厨房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盛满食物的盘子。过了一会儿，森野的外公回来了。他个子很高，满头白发。他们俩似乎把我当成了森野的结婚对象。

“过段时间就娶了夜吧！”外公手里拿着筷子，突然低下头恳求正在吞咽食物的我。我看向窗外，想着是否能赶在下雨之前看完仓库，然后马上返回公交车站等车。

厨房的餐柜里放着一张照片。

上面是两个洋娃娃一般的女孩。二人一头乌黑长发，正对着镜头微笑着站在那里。她们都穿着黑色衣服，手拉着手。照片看上去是在家门前拍的，她们的身后就是玄关门。

“那是夜和妹妹夕。”外婆看我注视着照片，于是向我介绍道，“她们是双胞胎，你听说了吗？”

我点了点头。

“那是她们六岁时的照片。”森野的外公在一旁说道。

除此之外，他们都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在佛坛前对着夕双手合十祭拜。重视礼节会让事情进展得更加顺利吧，我想。

看着佛坛上摆放的夕的照片，心想她的死对于外婆外公来说应该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而她死后已经过了九年。对我和森野来说，九年是我们目前为止的大半人生。而对于她外公外婆这样年纪来说，九年前应该就和一年前、两年前一样，没什么区别。

等我从佛坛前起身，森野的外公外婆就让我坐在起居室里，向我询问起森野的高中生活。我刚准备回答，他们又开启了森野以前喜欢玩什么这个话题，我怀疑他们好像对我说的话毫无兴趣。

“啊，对了对了，她小学时画的画还在哦。”外婆高兴地说着，起身消失在里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外公则像感到抱歉似的对我低头说：“内人太高兴了，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了摇头，做出了普通人的反应。

“因为夜从来没有带朋友来过家里，所以……听说你要来，她高兴得不得了。”

森野的外婆抱着一个纸袋走了出来。她把纸袋放在桌上，从中拿出了几张陈年的画。那是森野小学时用水彩笔和蜡笔画的画。虽然看过她画的地图，但是看了她小时候的画后我再次感叹，森野真是没有画画的才能。

画纸背面写着名字和年级。

里面还有夕的画。看来二人的画是放在一起保存的。写有夜名字的画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而夕的画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的。这仿佛又一次重申，这个名叫夕的女孩如今已经不在人世。

我对比着二人小学二年级时的画。

“都不知在画些什么呢，是吧？”外婆微笑着说。

姐妹俩的画画水平差不多，又画了同样的题材，所以看上去非常相似。

每张画都是房子横截面的简笔画，里面并肩站着两个长发女孩。画里的人应该就是她们自己。

“真的，她们到底在干什么？”外婆说。

外公回答：“难道不是两个人并肩站在家里吗？”

“嗯，差不多吧。”说着说着，他们就笑了。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夜和夕画的是什么。画里的两个人都被红色的线吊在天花板上，大概是她们在仓库里玩上吊游戏时的情景吧。

“这幅画是她们二年级暑假时画的，好像是作业来着。本来开学之后夕应该带去学校的……那是夕死的前几天画的……”外婆仿佛陷入回忆，眯起眼睛这样说道。

两幅画没有太大差别，但是夕的画更细致一些。房梁上的红绳卷起来的样子、堆积的木箱，还有屋外天空上的太阳，还画了两人穿的鞋子。

夜的画里没有细致描绘这些物体，而是简单大胆地涂了颜色。从头到脚都用了肉色，也没有画鞋子，背景是深灰色。

我注意到夕画的鞋子。一个女孩穿着黑鞋，另一个女孩穿着白鞋。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深意，只是心里非常在意。

我把这张画放在桌子上。“我该去森林里拍照了……”说罢我便拿着数码相机走出了家门。

打开玄关门，周围一片白气。起初我以为是雾，结果是下起了小雨。纤细的雨丝蒙着山的坡面，用不着撑伞，我拿着相机一边随意地拍着照片，一边走着。

过了一会儿，雨势变大了，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走进了仓库。

仓库门是木制的推拉门，门关着，看不到里面。屋顶蒙着的塑料布上传来数不清的雨滴接连不断落下的声音。我把手指放在仓库门上一拉，虽不顺畅，但门还是开了。

室外的光线从门口斜着洒进来，眼前一片朦胧，一股枯草的气味袭来。

仓库高两米，面积为九平方米，地面是类似于黏土的材质。

天花板旁有一根梁木，屋顶残破不堪，透过破损的屋顶可以看到外面盖着的蓝色塑料布。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小灯。

听森野说，仓库里曾养着一只狗，如今已经不见了，是死了吗？门口正对面的墙壁上有一个与地面相连的方形出入口，大概是给狗用的，也许狗曾拴在那儿附近。

我迈进门，仓库中的空气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有些潮湿，还有些冷。

从前夕就吊在这个房梁上。这样一想，似乎仓库中依然吊着一个断了气的女孩。

按下门口的开关，吊在天花板上的斗笠状电灯亮了。光线微弱，勉强照亮了仓库。

我想起了森野的话。姐妹俩放了两个木箱，站在上面装作上吊，还喂狗吃漂白剂。

我怀疑夕的死和夜有关。

夜打开仓库门的时候，已经知道妹妹死了，只是在家人面前表演了刚知道妹妹死去的一幕。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掩饰什么？我揣测着她的心理，推测夜与妹妹的死有关。

“夕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我回头一看，森野的外婆站在仓库门口。她一脸严肃地望着仓库上方。

“我听说她是想要吓唬大家。”

外婆的目光和我望向了同一个地方。大概夕就在那里。

雨越下越大，甚至可以听见大颗雨滴打在地面上的声音。然而身在仓库之中，外面的声音都好像盖上了一层薄膜。雨落在房顶塑料布上的声音、风声……一切声音都混在一起。

自从在台风中受损，一直没有修缮的仓库屋顶开始漏雨。仓库中几乎没放什么贵重的东西，因此没什么问题。

仓库里只有角落堆放着铁锹、锄头等农具。墙上挂着镰刀、园艺剪刀和一卷草绳。

狗的出入口旁边放着几种绳索，似乎是用来牵狗的。如今狗死了，绳子还在。五颜六色的绳子里，最惹眼的是红色那条。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事……”森野的外婆静静地说。

“我从附近回来，正在收伞时，夜出现在玄关……”

就连细节都和夜告诉我的完全一致。她看到外婆手里拎着梨，想去叫妹妹，接着打开仓库门，紧接着尖叫。森野外婆的话里只有一点让我产生了疑问。正当我准备问她的时候，突然感觉脚下有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鞋底粘在了地上。地面本就是黏土类材料铺成的，从屋顶漏进来的雨水让地面的土更黏了，站上去软软的。

我抬起脚时，感受到鞋底从地面剥离的触感。地面上印着我的脚印。

夕死的那天也是雨天，地面想必也是这样。但地面上我的鞋印这么浅，当时夜还是个小女孩，她会留下鞋印吗？毕竟当年的她应该比现在的我体重轻多了。

从仓库门口向外望，雨还在下个不停。如果当年仓库的地面比现在积了更多的水，地面就会更软，也许会留下鞋印吧。

夕死的那天，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下了雨之后，夕走进仓库，而夜一直待在家里。夜发现尸体的时候也只是站在门口向里张望。

如果那天森野外婆在仓库的地面上发现了夜的鞋印，那么森野在公交车站告诉我的话就是谎言。因为鞋印就是夜在发现尸体前曾去过仓库的证据。

“发现夕的尸体时，仓库地面上面有鞋印吗？”心想能记得这样琐碎的细节不太可能吧，不过我还是试着问了问。

“有夕的鞋印。”森野外婆答道。据说当时两个木箱翻倒了，整理现场的时候在地面上发现了孩子的鞋印。

真可惜，我心想。仓库里有夕的鞋印并不奇怪。

“一看就知道是夕的鞋印吗？”

“她们姐妹俩虽然长得一样，但穿的鞋子不一样。夜穿黑色鞋子，夕穿白色鞋子，鞋印也不同。当时地面上的鞋印就是夕的。”

我想起了夕的画，这才明白过来。或许那的确就是夕的鞋印。听说夕那天把白色鞋子脱在了地上，光着脚被吊在了房梁上。通常人在自杀前，的确都会把鞋子整齐地摆好。

“没有夜的鞋印，是吗？”我再次向森野外婆确认。

她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问，疑惑地点了点头。看来，夜发现尸体后的确没有走进仓库，因此地面上没有留下鞋印。仓库里只有一个孩子的鞋印。

我查看了狗的出入口，那是一个装着合页的木板，构造很简单。推开木板，就能出入内外。出入口附近的室内地面是干燥的，或许是考虑到让狗淋雨太可怜了，于是把狗安置在不会漏雨的地方。若是从这个门出去，就不会留下鞋印。

“夕当时缠在身上的绳子还在吗？”

森野外婆摇了摇头，似乎忘了那是什么样的绳子了。

“对了，今晚你就住下吧。外面下了好大的雨。”

我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仓库，返回家中。森野的外婆一边向我介绍附近适合拍照的地方，一边打开了玄关门。

“明天要是转晴就好了。”

在玄关处脱鞋时，我在鞋柜上面的土特产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玩具。我用手指把它捏起来，原来是一个买点心附赠的花朵形状的胸针玩具，颜色和设计看着很廉价。

这又是谁的东西呢？看到它，我不禁再次感到这里曾是两个年幼的女孩生活过的地方。

我把胸针放在手掌上，目光转向正对着玄关的走廊。森野的外婆走进了屋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站在那里想象着照片里的双胞胎姐妹正在我面前的走廊中并肩行走，两个人正严肃地窃窃私语，商量这次要扮演什么样的尸体吓唬别人。

我想象中的姐妹俩走到走廊的尽头转弯了。我脱下鞋，跟着她们进了屋。我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的地方，那里并没有人，只是一条黑漆漆的寂静昏暗的走廊。

4

从周一早上起，我就感到森野用余光注视着我，想必是想问我在乡下都做了些什么，我装作完全没注意的样子，就这样过了一天。

傍晚班会上，班主任布置完第二天的任务就放学了，同学们移动椅子站起来，纷纷回家了。之后，我跟森野搭话了。在那之前还有几个同学叫我一起回家，我没有理他们，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回应，只是在脑海里无意识地找到一些借口自然而然地拒绝了。究竟找了什么借口，我自己也不太记得了。其实我打心眼里就不在乎其他人，但好在大脑还是会下意识地回应他们，这才得以过着平静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班上同学的脚步声在走廊外渐渐远去，教室里只剩下我和森野。她坐在座位上，姿势像是一艘正在下沉的船，盯着我的方向。

我穿过寂静的教室，缓缓走向森野。她的座位在教室靠窗第三列、倒数第三排。

“外婆打电话来，说你好像在家里住了一晚。”森野仍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周有很重的黑眼圈。

“老家的饭很香哦。”

我坐在她面前的座位上，侧脸对着她。在我正面的视野里，从左到右都是窗户。外面天光还亮着，我凝视着有些泛黄的天空。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社团活动的声响。教室里的日光灯都关掉了，只有从窗户洒进来的柔和光线。

“我在你老家听说了很多事。”

“比如说？”

“你们姐妹俩干的那些恶作剧呀，还有比如夜被大人骂了也不会哭，而夕会立刻大哭出声，还会躲在夜的身后。”

“她总是很依赖我。”

我们沉默了一阵，教室里一片静寂，空气里蕴含着一丝紧张。

我看着森野说：“我了解了许多关于森野夕的事情，虽然有些细节可能不太准确。”

她没再盯着我，而是移开视线，闭上了眼睛。浓重的黑眼圈中间，睫毛在颤抖着。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森野自嘲似的说道，催我快说说已经知道了什么。

“夕是八岁那年死去的，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九年。”我看着双眼紧闭的森野，说道。

“九年前的那一天，你去仓库的时候发现了上吊的尸体，然后告诉了外婆……实际上，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妹妹已经死了。你在玄关等待家人回来，是为了在家人面前告知他们妹妹的死讯，并装作刚刚发现的样子……”

我看了看森野的反应，停顿了一下。她只说了一句“然后呢”，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一开始就知道妹妹死了，可是却装作一无所知……我分析了你的心理，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你和妹妹的死有很大关系。”

森野点了点头，我继续说着。

“夕身上有两条吊在房梁上的绳子。一条绕着她的脖子，另一条绕在身体上。”

八岁的女孩双脚离开木箱，看上去像是上吊，但其实身上还绑着另一条支撑着身体的绳子。

这时，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出现了。她从墙上拿下园艺剪刀，走近吊在房梁上的女孩，毫不犹豫地用剪刀剪断了连在房梁和夕身上的绳子。

支撑身体的绳子被剪断后，女孩被真正地吊住了脖子。

“是你杀了她。”

森野微微睁开了眼睛，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任何地方。“鞋印的事你没问吗？当时仓库里没有我的鞋印……”

一个赤着脚上吊的女孩浮现在我的眼前，那天，仓库的地面因为屋顶漏进来的雨变得柔软潮湿。

“不，你的鞋印的确留在仓库里了，只不过没有人发现真相而已。你剪断绳子，杀了那个女孩之后就注意到地面上留下了自己的鞋印。如果放任不管，自己肯定会被怀疑，于是你决定掩饰这一切……”

抬头看着被自己吊死的尸体，低头看到自己留在地面的鞋印，年幼的女孩陷入了窘境。然而这时，她看见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鞋子，心生一计。

女孩脱下自己的鞋，放在现场翻倒的木箱上。她一边小心着不要留下更多足迹，一边穿上地上那双摆放整齐的鞋子。只要把自己的鞋子留在现场伪装成死去女孩的鞋，现场的鞋印就与自己无关了。

“之后你就从狗的出入口里钻了出去。那儿附近的地面是干燥的，所以不会留下新的鞋印。”

森野终于清醒了，睁开眼睛凝视着我问：“我杀她的动机呢？”

“恨意。”我简短地答道。

森野露出了悲伤的表情。“你刚才说自己知道了很多关于森野夕的事，我就知道，秘密暴露了。”

我点了点头。

让我起疑的点之一，就是外婆打开玄关门后，立刻就知道站在那里的人是夜。夜和夕是双胞胎，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仅凭一眼是如何分辨的？但是如果她穿着黑色的鞋子，外婆就能马上知道。

“九年里一直瞒着所有人，应该很辛苦吧，森野夕。”

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走廊传来几个女生说笑着经过的声音。有那么一小会儿，森野夕屏气凝神地听着那声音。欢笑声越来越小，变成走廊里的回声，最后消失了。

“你说得没错。”她开口道，“我的确是妹妹。总是被命令、总在哭泣的那个人……”她歪着脑袋，向我投来疑惑的眼神。“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夕不知道自杀的人通常有脱鞋的习惯。正是因为注意到了这一点，我才发现了你的身份。姐妹俩过去玩游戏时，夜或许告诉过夕吧，可是夕大概忘记了……”

我提起在她老家见到的画，就是姐妹二人描绘在仓库玩上吊游戏情景的那两幅。

“那两幅画是九年前的暑假画的，就在夜死去的前几天。可以说，从画中能窥见凶手的一些特点。”

夜和夕描绘了同一个情景，但有几处细节不同。

在夕的画中，上吊的两个女孩都穿着鞋。而在夜的画里，女孩们从头到脚只涂了一种颜色。起初，我以为这只是夕画得更细致罢了，后来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夜的画准确地描绘出了记忆里的事实。在公交车站等车那天，森野告诉我，她们会在雨天玩上吊游戏，所以和画了太阳的夕不同，夜的画里背景是一片深灰色。同理，夜不是忘了画鞋子，她正是画了光脚的情景。

“你在公交车站等车时告诉我，比起夕，你关于死亡的知识更丰富，是个残忍的女孩。那么想必夜一定知道，很多上吊自杀的人有脱下鞋来摆放整齐的习惯。”

双胞胎姐妹之前在玩上吊游戏的时候，也一定脱下鞋子放在了一旁。夜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不仅玩游戏的时候遵循了，也将这一点真实地反映在了画里。

然而，夕并不知道这件事，大概也忘了在玩游戏的时候两人曾脱掉了鞋子。所以在夕的画里，上吊的两个女孩都穿着鞋。

可是，在仓库中上吊死去的女孩是光着脚的。如果那天在仓库试图假扮尸体却不幸身亡的人是夕，那么尸体应该穿着鞋才对。

夕沉默了，似乎在默默听着空气的声音。接着，她轻轻张开嘴，说道：“死去的人是穿着黑色鞋子的姐姐。我可能也的确有点儿恨她。但是你的推测有一点不太对……”她的声音很轻。

“那天绑在她身上的绳子你应该没找到吧？那不是我剪断的，是绳子自己断的……”

那天，中午十二点一到，夜就提议假扮成上吊的死人，来吓唬别人。

夕答应了姐姐的提议，两个人一起在仓库里做着准备。这时候下起了雨。那只狗还在仓库里，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俩。

“姐姐堆好木箱，在房梁上方系好绳子。我用脚踩着木箱，防止木箱晃动。”

在雨水让地面变潮湿之前，夜就站在木箱上了。因此地面上才没有留下夜的鞋印。

夜假扮尸体，夕的任务是带家人来看。计划进行着，夜终于把房梁上的两条绳子在脖子和身上系好了。

“然后，姐姐就踢掉了木箱……”

夜踢开木箱，吊了起来。看上去像是上吊，但系在身上的绳子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夜一脸轻松地俯视着夕，对着她笑了。

“姐姐扬起了嘴角，那是骗人时才会露出的笑容。平常她和家人说话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唯独这种时候会开心地笑。”

然而就在下一秒，绳子断了。

“我什么也没做。绳子承受不住姐姐的体重，突然断了。断开的位置靠近房梁，如果你找到那条绳子仔细看过，也许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吧。绳子断开的地方位置太高，我是够不到的。”

夜瞬间就被勒住了脖子。

“我立刻就去救她了，两只手抱住她的身体，支撑着她。我就这样一直抱着她，不让她的身体掉下来……”

仓库里，一个女孩用尽全部力气，拼命地支撑着另一个吊在房梁上的女孩，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吊着的女孩挣扎着，双脚在空中又踢又踹。拴在一旁的狗听到两人的动静，激动地大叫起来。仓库里回荡着足以震破耳膜的狗叫声和姐姐痛苦挣扎的声音。夕感觉那些声音似乎从未结束，无止境地回响着。

“我抱着姐姐，想要救她。当时我已经快没力气了，却还是不肯松手……姐姐一直发出痛苦的呻吟……在空中乱踢的脚跟好几次踹到了我的肚子……”

森野依然瘫坐在椅子上，好像看着比教室墙壁更远的地方。她是不是看到了那时一片混乱的仓库？对于她来说，这应该是犹如噩梦一般的回忆吧。

夕支撑不住之后，姐姐的身体开始下落，脖子也被勒紧了。夜拼命地用眼睛瞪着妹妹，嘴里说出来的却不是鼓励的话。

“姐姐对我说的是‘快抓住我啊你这个废物’。”夕紧闭双眼，皱着眉头，似乎在忍受回忆中那不堪的话语，“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的胳膊就失去了力气……”

夜的身体慢慢地落了下去。

夜的脚尖在快要碰到地面时停下了。夕看到，夜没有穿鞋，光着脚，大脚趾和二脚趾像被人掰开一样大大地张开着。她的脚起先还在抽动，一旁的狗叫声几乎震耳欲聋。痉挛的脚和狗叫声深深地刻进了夕的脑海中。

“不一会儿，姐姐的脚尖渐渐地停了下来……”

夕后退了一步，脚下传来鞋底和地面泥土剥离开的触感，地上留下了鞋印。

“如果只有我自己的体重，地面上是不会留下鞋印的。”

夕的旁边就放着夜脱下来摆放整齐的鞋子。

“看到那双鞋后，我就决心撒谎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在小小的仓库里，姐姐的身体还在轻轻摇摆，就像钟摆一样……”

年幼的女孩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她穿上姐姐脱下来的黑色鞋子，把自己的白色鞋子留在了那里。

接着，她从狗出入口附近干燥的地面上踩过，逃了出来。穿着黑色的鞋子，就代表她是夜。她必须自称夜，并且变成夜。

“在家人面前，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而是学着姐姐的样子，总是面无表情。我们形影不离，所以我了解夜所有的习惯，模仿起来不在话下。九年来，从没有人发现我是夕……”森野说罢，疲惫地深呼出一口气。

她在八岁的时候，目睹了自己的葬礼。她隐藏身份，独自活到了现在。那让她想要割腕自杀的强烈情感就源于姐姐的死亡和失去的名字。这个年幼的女孩选择的路，是一条赌上了全部人生的、充满孤独和悲情的路。

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渐渐暗沉，光线变成了金色。透过拉上一半的淡黄色窗帘，可以看见逐渐西沉的太阳。棒球队正在训练，传来金属球棒击球时清脆的声响，瞬间划过天空又消失了。无人的教室里，时间在静静流淌。

终于森野犹豫着开口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吗？”

“我记得是高二吧，就在这间教室里。”

听了我的回答，她露出了有些遗憾的表情。“初中时，我在参观一个展示人体组织切片的博物馆里第一次见到了你。第二次见你，是上高中的那个春天。你在图书馆里看一本关于尸体解剖的医学书籍，我就又认出了你。”

因此森野在教室里轻而易举地看穿了我的演技。我这才明白，原来我们早已在暗中看到了对方的真面目。

“真不敢相信，你小时候竟然是个爱笑的女孩。”

“是的呢，以前确实是那样的。只不过从仓库里出来后，我就担心笑起来会暴露自己其实是夕，所以这九年来我一直不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因为长年模仿姐姐，现在的我已经不会自然地笑了。”她的话里蕴含着他人无法理解的寂寞。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她继续说道：“你大概是第一个叫我名字的人……”

我站起来。“有个东西要送给你，是从你的老家那里随手带来的。”说着，我从放在桌上的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来。

“什么？”森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问道。

“你一直在找的绳子，我想这条应该很适合。我给你缠吧，你闭上眼睛。”

森野仍然坐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我站到她的身后，看着她窄窄的肩膀僵硬起来，似乎有些紧张。

我把一条红色的绳子轻轻绕在了她的脖子上。那是一条已经有些烂了的绳子，原本挂在仓库的墙上，是用来牵狗的。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讨厌狗了。”

我把森野白皙纤细的脖子和乌黑长发都绕进了绳子里，轻轻用力收紧。感受到压力，她的肩膀微微抬起，她的动作让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将绳子打了个结，余下的部分就垂在她的身后。

“对，就是这个感觉……”森野叹了一口气，说道。

她身上的紧张感消失了，好像体内的某个东西软化了，逐渐消散。

夜就是用狗绳上吊死去的，也许这件事被夕封印在记忆深处，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她要找的，正是以前和姐姐一起玩上吊游戏时用的绳子。

“其实，我并不恨姐姐……虽然她偶尔会对我做很过分的事，可她毕竟是我的姐姐，是无可替代的……”

我一只手拿起包，打算回家。

走出教室前，我经过森野的座位，再次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依旧瘫坐在椅子上，双腿伸到了前排座位的下面，双臂环抱在胸前，绕在脖子上的红绳两端垂落在教室的地板上。

她轻轻地闭着眼睛，睫毛的影子淡淡地映在眼睛下方，脸颊上长着细细的绒毛，像兔子的后背上的毛发一样。在夕阳的余晖下，绒毛被光线照得发亮。她的眼泪从脸颊上流下来，又从下巴滴到了校服上。

我把森野一个人留在那里，轻轻地关上了教室的门。

V　土

Grave

1

“哥哥，哥哥……”

宏介呼喊着佐伯。宏介住在佐伯家附近，刚上幼儿园不久，是一个平时说话天真明朗的小男孩，但今天他却好像没什么精神。

“怎么了？”

佐伯正在院子里观赏牵牛花。夏天的清晨，花瓣上沾着晶莹剔透的雨露。出早操的小学生们挨个从院墙外走过。院墙有佐伯的胸口那么高，他看不到孩子们，但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哥哥，你说我爸爸他还生气吗？”

昨天傍晚，宏介抽泣着来到佐伯家，之后就没回去。佐伯问他怎么了，他哭着说把爸爸收藏的古董摆件弄倒打碎了。据说爸爸平日里就严厉告诫他不许碰那个东西，可他还是敌不过好奇心，去摸了一下。

“我觉得你爸爸已经不生气了哦。”

昨天晚上，宏介的父母来到佐伯家，站在玄关一脸担心地问佐伯有没有看见宏介。佐伯摇了摇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甚至还和他们一起四处寻找宏介。

“哥哥真的这么觉得吗……”

“嗯……”

眼前，盛开的牵牛花藤蔓缠绕在竹竿上，那是一根干燥的、表皮是淡淡褐色的竹竿。

佐伯的家是一栋年代久远的独栋建筑，附带一个比其他人家都宽敞的院子。正方形的院子东侧是宅子和车库，其他地方则种植着各种各样的草木。正值夏季，树木看上去枝繁叶茂。

佐伯从小就喜欢养植物。比时，一株牵牛花就正在院墙旁灿烂地绽放。

今天也是晴朗的一天，渐渐升高的太阳没有云彩的遮挡，缠绕着牵牛花藤蔓的竹竿被穿过院墙和树木的朝阳照着，在地上投下了笔直的黑影。

宏介的哭声传来。

昨天傍晚，宏介来到佐伯家、希望佐伯把他藏起来时，佐伯立刻就让他进了家门。向外探头确认没人看见之后，佐伯关上了大门。

“宏介，你来我家这件事真的没告诉别人？”佐伯再三确认道。

宏介一边擦眼泪一边摇了摇小脑袋。孩子的话能有多可信呢？可佐伯转念一想，决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之前，佐伯和宏介一起捉知了、陪他用空盒子做手工时，佐伯的脑海中就升起了一个邪念，一个决不能触碰的妄想。那个计划太可怕了，可怕到让佐伯厌恶起自己来。可是，昨天的他脑子里好像蒙着一层雾。

“哥哥，我是不是应该向爸爸道歉？”

宏介还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处境，佐伯心碎了，可怜起了宏介。

佐伯不恨宏介，失去亲人独居的他是真的把宏介当成弟弟看待的。当宏介的父母不在家时，他还会帮忙照看宏介，和宏介一起散步。对宏介，佐伯抱着和他的亲生父母同样的情感，然而时间已无法倒流了。

“宏介已经回不去家了。”佐伯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颤抖着。

院子里盛开着的几株牵牛花各自倚靠着一根竹筒，其中只有两根竹筒明显比其他更粗壮些。

宏介听了佐伯颤抖的声音，恐怕感到了异常。“哥哥，怎么了……”

宏介的声音从插在地上的粗竹筒中传来。竹竿是空心的，埋入地下的棺材中的声响通过竹筒传递给佐伯。宏介还不知道自己正躺在地下的棺材中，真是可怜极了。

昨天，佐伯让宏介进门之后，就下定决心把他带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宏介藏进这个箱子就可以了。”他说着，指了指房间里的箱子。那是一个长方形木箱，大小恰好能容纳宏介翻身。

宏介一直都很听佐伯的话，当时满脑子都在想着父亲生气的脸，于是对佐伯的话一点儿都没有起疑，乖乖地藏了进去。

宏介并不知道，这个木箱是佐伯很久之前亲手制作的棺材。宏介钻进去后，佐伯盖上盖子，又钉上了钉子。棺材的盖子上事先挖了两个通气孔，在躺着的宏介头顶和脚下各有一个，让里面的宏介能够呼吸。

佐伯把箱子留在房间里，进了院子。昨夜他刚在屋檐下朝着围墙的位置上挖了一个坑，再用铁锹挖大一些，就能放下装着宏介的棺材了。

他挖完坑，再次返回房间，把棺材搬到了坑里。佐伯跟宏介解释，要把他带到爸爸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佐伯费力地把棺材从回廊挪到院子里，又放进坑里填上土。

佐伯将中空的竹筒插到盖子的通气孔上，其他地方用铁锹填上了土。这样一来，宏介就被完全埋入地下了。

两根竹筒立在地上有些不自然，于是佐伯又从别的地方移来几株牵牛花，将其中两株牵牛花小心翼翼地从原本攀附的竹筒上解开，缠绕在用来让宏介呼吸的竹筒上面。毫不知情的人看了，也许会以为竹筒只是牵牛花的爬竿。

“哥哥，怎么了？哥哥，我想回家……”竹筒说话了。

被活埋于地下的宏介太可怜了。然而，佐伯依旧冷静地扶着竹筒，确保它们直直地插在孔里，不会倒下。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是爱着眼前这个孩子的。有一次，宏介差点儿在佐伯的面前被汽车撞倒。当时宏介光顾着跑去追球，没有注意飞驰而来的汽车。那辆车在就要撞到宏介的瞬间停了下来，佐伯吓得当场瘫坐在了地上。可他现在为什么会对宏介做出这种事？

佐伯从小就住在这里。那时他和父母、祖母一起生活，比起每天上班的父母，佐伯和祖母更亲近。在别的孩子打棒球、玩塑料玩具的时候，他却在和祖母一起种着花花草草。他们用铁锹把黑色的泥土铲入盆中，再埋下花的种子。那时，佐伯经常被班上的同学嘲笑像个女孩。身材纤细的佐伯确实常常被误认成女孩，这件事让他很受伤。

可是祖母会称赞认真为花草浇水的佐伯是个内心温柔的好孩子。每当佐伯感到消沉，就会想起祖母的话。为了不辜负祖母，他下定决心要好好生活。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脑子里充满了活埋其他生命的疯狂念头。待他回过神来，发现眼前已经浮现出了自己将这个念头付诸行动的模样。

佐伯喜欢给院子里的植物浇水，晴天的时候常常这样做。他拉长橡胶水管，用手压平管口，这样一来水压会让水喷射到更远的地方。喷出的水呈扇形，落在植物上飞溅起来，水滴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每当看到这样的情景，就像看到祖母的笑脸一样，他的心情就会放晴，仿佛世界都被照亮了。

与此同时，在光线无法到达的内心阴暗深处，佐伯却想过把祖母关进箱子里埋入地下。每当这种想法出现，他都会气愤得不能原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魔鬼般的想法呢？有时候，他甚至不敢直视祖母的脸庞。一想到脑海里的混账想法，佐伯就惊恐万分。

或许内心受了伤，才变成这样吧，可他完全没有头绪，或许是忘记了，又或许自己恐怕天生就是这种人……

佐伯成年之后没过几年，父母和祖母突然死于一场交通事故。得知消息的时候，佐伯正在上班。

到那时为止，他能通过与家人的交往一再确认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可当家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就再也无法控制妄想。每天下班回到家，孤独的他只会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那个从小到大一直会偶尔浮现的可怕想法。光是想象都是不能原谅的！他晃动脑袋，想努力甩掉那个念头。于是，他渐渐将热情投入到了打理院子中。

家人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只会在花盆里培育花草，偶尔打理一下院子里的树。佐伯打算从这里着手，他从其他地方运来适宜培育植物的泥土，改良院子里的土质，院墙里栽种的树木也越来越多。

佐伯一年到头不间断地用铁锹挖着坑、种下树。只要不上班，种树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从不关心同龄人关心的事物，只是一个人不停地挖坑、种树。

终于，房子四周和院墙之间的空间都种满了树木，从墙外探头向里看，只能看到丛生的树木，几乎看不到房屋。院里只有一处没有种树，就是回廊前用来观赏院子风景的地方，从那里到院墙之间没有任何遮挡。他在那里建了花圃，里面不分季节地开着娇嫩欲滴的花。

起初佐伯挖坑只是为了种树，可是中途发现这不过是在为挖坑找借口罢了，其实他在为了挖坑而种树。到了后来，他只是想挖坑，再重新填埋。这时院子里种满了树，枝叶已经没有足够的伸展空间，没法再继续种树了。佐伯心中想要将人埋进土里的欲望再次苏醒，虽然挖坑的动作会让佐伯暂时忘记这个念头，可也不过是在铁锹插进土里的那个瞬间而已。

把挖好的坑重新填上，却没有埋入任何东西，这让佐伯感到十分空虚。可越是为了忘却那些念头去挖坑，他心里的空虚就越来越强烈。虽说如此，他还是继续挖着坑，在埋下宏介时，前一天晚上挖好的土坑就在一旁。

附近的居民就算每天夜里都能听到铁锹的声响，也并不会觉得奇怪。有人与佐伯见面时会打招呼，甚至不时有人来询问他栽培植物的方法。大家都了解佐伯对打理院子一事的兴趣，不仅不觉得可疑，还会对这个失去了家人只剩下这个兴趣的青年抱着同情心。

在失去亲人两年后，也就是一年前，宏介不小心在院子里迷路，佐伯由此认识了宏介。他和宏介家人的关系也很好，常常一起出去游玩。

在认识宏介的十个月之后，一天佐伯不经意间在车库里找到了一块与宏介差不多高的木板，他瞬间产生了一个想法——这块木板正好可以用来做棺材！

转念佐伯又摇了摇头，对抱着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愤怒。然而第二天，他就着手做起了棺材。他苦笑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永远不会派上用场的东西。然而他的手却不受意志控制、半自动地给木板钉上了钉子，将木板做成了棺材的形状。

“哥哥，我要回家。放我出去……”竹筒里传来了宏介的哭声。直立在地面上的竹筒里漆黑一片，稚嫩的声音有些发闷，从竹筒里传到了地上。

佐伯已经不知道该对宏介说些什么了。“可怜啊……真可怜……”他只能重复着同情的话。双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拿起了塑料水管，走到屋子旁边的水龙头那里，将水管接上。

夏天的热浪一阵接一阵，知了的叫声从头顶传来。热浪渐渐地从头顶裹住了全身，地面被阳光灼烧得发白。

一道水流从埋藏宏介的地方逐渐延伸，漫到佐伯的凉鞋前。水从一根竹筒的一头汩汩溢出，浇湿了缠绕在上面的牵牛花，地上形成了一个小水坑。那是用来通气的竹筒。

另一根通气的竹筒插着橡胶水管。看到眼前的情景，佐伯才猛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尽管他刚才的行为也并不能说是毫无意识。

刚刚，他打开水龙头，给埋在地下的木箱里注水。恍惚中他觉得似乎身在梦里，正常人拥有的良心好像并没有发挥作用。

棺材里很快就装满了水，多余的水在压力的作用下从另一根竹筒中涌出。水流像喷泉一样涌出，在夏天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佐伯不禁感到这情景十分美好。在知了的叫声中，孩子们做完操回家了，经过他家门口。欢声笑语从与刚才相反的方向传来。宏介也安静了下来，牵牛花的花瓣上出现了褶皱，开始枯萎。

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来，佐伯没有被警察逮捕。宏介的父母悲伤地搬了家，佐伯成了唯一一个去送行的人。没有人觉得宏介是被杀害了，附近的邻居都把宏介当成可怜的失踪儿童。

佐伯没有特意装出难过的样子，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悲伤。良心的谴责让他无法直视宏介父母的泪水。因为那眼泪会提醒他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恐怖的事。

这三年里，他胆战心惊地度日，生怕罪行败露。他也决不靠近埋着宏介的地面，因此那儿附近长满了杂草。牵牛花干枯后散落一地，种子发芽，混在杂草中生长。宏介住过的房子里如今已经搬来了新一户人家。

今天初夏，一位主妇带着传阅板来到佐伯家。她站在玄关，聊起了那时电视节目纷纷报道的连环少女凶杀案，不一会儿话题就转到了失踪的宏介身上。

“宏介已经不见三年了。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你一定很伤心吧。”

佐伯紧张起来，眼前浮现出年幼的宏介的笑脸，感到悲伤。明明亲手淹死了宏介，现在却很想念他。佐伯有时会感到自己这种想法很可怕。

佐伯严肃地点了点头，就在他抬起头来看到主妇的脸时，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主妇看上去并没有很悲伤，话题也不知不觉转移到夏天来了、知了叫了上面。对于大家来说，宏介已经是离开的人了。

几天后，佐伯又买了新的木板和钉子，做起了棺材。为了防止从家门前经过的人看到墙内的他在做什么，他是在家里做这件事的。他用锯子切断木板，飞出的木屑盖住了和式房间里的榻榻米。

他又要犯下新的罪行了，埋下了宏介之后，他想要埋人的恐怖想法时不时地冒出来。三年来他没有再犯，不仅是因为良心的谴责，更是因为恐惧。他害怕宏介被杀一事暴露。

然而，看到主妇的表情后，那个栖息在佐伯内心深处的黑色怪物又蠕动起了身体。隐身了一阵子后，如今它已经苏醒，大睁着眼睛在佐伯体内秘密谋划着一个可怕的计划。佐伯一边制作棺材、钉上钉子，一边感受到身体里那个黑色的丑陋怪物正张开血盆大口。

窗户紧闭，热气逐渐充满了整个房间，汗水从低头工作的佐伯的鼻尖轻轻落下，他感到身体燥热。

棺材做好了，比宏介的还要大一些。虽然里面还是空的，但是佐伯可以轻易想象出里面躺着人的情形。

佐伯又在院子里挖起了坑，就在回廊正对面的院墙边、离宏介一米左右的地方。从那天起，每当早晨他站在回廊向院子眺望，都可以看见那个可以埋下棺材的大坑，一个满是阴影的黑暗洞穴。

第二个埋进地下的人会是谁呢？佐伯慎重挑选着目标，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制作棺材时还是初夏，佐伯还在和同事聊起每天升温的天气，如今已经到了夜晚让人感到寒冷的时节了，平时穿的衣服也从短袖变成了长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夏天过去了。在佐伯的心中，阻止自己犯罪的良心和强烈的狩猎欲望在激烈地搏斗。然而，他的内心从不外露，在身边的人看来，他和往常没有区别，像一台自动化机器一般一如既往地应对着日常生活。

十月底，一个周五的夜晚，佐伯下班后走进停车场，他钻进车里踩下油门打算回家。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打开前车灯驶入车辆的洪流中，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他心里一惊，觉察到自己的眼神就像在挑选猎物。后视镜中倒映出他的脸，脸上毫无表情，瞳孔就像是一个小小的黑洞。

在工作的地方，佐伯是个安静的人，和其他正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会从家里带花到办公室作为装饰，对上司委托的任务也一丝不苟地执行，在多年的工作中他积累了名声，也得到了同事的信赖。只是没有人知道，佐伯杀害过一个孩子。

到了家附近，他左转驶入一条人少的道路。

在那里，佐伯看到了一个少女。

她正在路边走着，车灯照亮了她的背影。少女身穿黑色校服，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

从少女身旁驶过时，佐伯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他注意到了少女的头发，那长发是如此地黑，让人过目难忘，还具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他透过挡风玻璃的一角仰头看了看天空，满月正挂在天上，没有一丝云的遮挡。四周笼罩在寂静的白色月光中，住宅区里的公园中，行道树的叶子大多都凋零了。

佐伯驶到十字路口右转，马上停了车。熄灭车灯，他盯着后视镜，等待少女的到来。

如果少女在十字路口直走或者左转，他就直接开车回家。明天是休息日，他要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

可如果少女往他的方向走过来……

一片枯叶落下，碰上挡风玻璃，又掉在了地面上。佐伯想起了前几天主妇拿着的传阅板，上面夹着一张纸，写着要清扫这条街上的落叶，时间似乎就是今天傍晚。所以早上这条街的一边还堆积着大量落叶，现在就只有零星几片了，看来是已经清理过了。他想着，又一片落叶静静地落下，落在了挡风玻璃的雨刷上。

万籁俱寂之中，佐伯坐在车里紧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映出了被月光笼罩着的十字路口。不一会儿，少女出现了。

2

佐伯把车停入车库，拉上卷闸门。在安静的住宅区，金属卷闸门的声响听上去格外刺耳。他站在车库前，低头看着地面上堆积的厚厚一层落叶。车库旁院子里的树茂盛地生长，密集的枝丫遮盖了天空。树叶凋零时，车库就像被埋在了落叶中，使他不得不用扫帚打扫。

父母和祖母的死让他成了孤家寡人，打扫和洗涤都由自己一手包办。每当为了生活不得不干些家务活儿时，他总会意识到自己其实孑然一身。

前些日子，一个结了婚的同事穿了领子熨得笔挺的衬衫来上班。上司也时不时会给佐伯看他与孩子的合照。

“佐伯，你不结婚吗？”同部门的晚辈女同事问他。

佐伯觉得自己结不了婚。恋人、亲友、家人……都离他很遥远，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他虽然在上班时能和同事谈笑风生，却不相信自己能和他们建立更深的关系。

他私下里的烦恼从不与人诉说，因此不知不觉中竖起了一面让他人无法接近的墙。他没有可以诉说自己那可怕的秘密的对象。

寒冷的风吹过佐伯的脖颈，今天的风似乎比昨天更冷。他打着寒战，视线投向了被风吹落的枯叶。感到寒冷不仅是因为冬天快要来临，佐伯突然意识到他忘了穿外套。看到满是褶皱的衬衫，佐伯想起了那个刚刚结婚的同事幸福的表情，同事的衬衫总是熨得平整舒展。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将别人的事从脑海中赶走。他穿过车库的侧门再次走进车库，走到车旁，打开后车门，拿出放在车后座上的外套。他留意到外套沾上了污渍，似乎是血迹。佐伯低头看了看躺在那里、口鼻流血的少女。开车回家时，为了不被邻居看到，他特地脱下了外套，盖在了少女的身上。

少女一动不动，似乎晕了过去。她的身体蜷缩着，长发仿佛头纱一样遮住了脸，垂到了地上。如果她不反抗的话，就不会受伤了，佐伯搓着手心想。他的手被少女用指甲抓出了几道血痕。

在被佐伯抓住的一瞬，少女大声尖叫，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恐怕周围的邻居都听到了吧，佐伯担心地想。

后来发生的事就不难想象了。佐伯朝少女的脸挥了几拳，少女瞬间失去了反抗的意识，不再动弹。他又扇了少女几个耳光，把她放在车后座上，盖上外套，启动了车子。

从小到大佐伯几乎没有对别人使用过暴力，看到电视上虐待儿童的新闻，他还会感到愤怒。然而刚才他却殴打了少女，还让她受了伤。那种触感还留在手掌里，仿佛无数只小虫子正密密麻麻地在上面爬行。他惊恐地甩了甩手，试图甩掉它们，却没能所愿。

佐伯把少女从车里抱出来，走向家中最里面的房间。为了不让身影映在窗户上，他没有开灯。月光下，少女的手臂和头发垂了下来，来回摆动。佐伯走到那个盖着一层木屑的房间，把少女放进了棺材中。

长方形的棺材正好装下了少女，似乎她原本就属于这里。不过，从少女口鼻中流出的血逐渐凝固，脸上皮肤也已经开始变色。佐伯无法直视这张脸，仿佛内心的阴影渗出来，染上了少女的皮肤。他迅速地盖上棺材盖，钉上钉子。盖子上仍然留有两个用来呼吸的通气孔。

宏介旁边的土坑仿佛正大张着嘴，等待着少女。它仿佛预感了今天这个日子的到来，在月光下，黑暗的洞口显得有些急不可耐。挖出的土在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佐伯把棺材从房间移动到面向院子的回廊，从回廊直接就可以将棺材推到坑里。躺着一个人的棺材比之前重了许多。

他把棺材埋入坑内，在盖子上的通气孔里插了两根竹筒，然后用铁锹重新填上土。起初，土落在棺材的盖子上还会发出声响，不一会儿就没有了声音。填土比想象中耗费了更长的时间，他的全身被汗水浸湿，回家后还没来得及换的外套上也沾满了泥污。填好土之后，他又用铁锹把地面压实。

掩埋宏介的时候正值夏天，佐伯给竹筒上缠绕上了牵牛花。但现在这个季节不能再缠绕牵牛花了，因为牵牛花是热带植物，不耐寒。虽然院墙边立着几根奇怪的褐色竹筒，但只要解释说，这些竹筒是用来夏天搭牵牛花的，就不会有人怀疑。

为了不让院里新填的土过于明显，佐伯拿了一些花圃中覆盖的稻草放在竹筒周围。整理妥当之后，就看不太出来了。

佐伯放下铁锹，坐在回廊里，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少女现在已经完全被埋在地下了。

回廊到院墙之间没有种树，只有一个花圃和晾衣物的地方，还有几根竹筒。院子另外两边是茂密的树丛，在夜里看上去像两面黑色的墙壁，风一吹，树的黑影就跟着晃动。佐伯摩挲着手上被少女抓伤的地方，手中扇耳光留下的触感已经消失了。他抚摸着脸，不知从何时起嘴角上扬起来。

他起身走进屋里，拿起少女随身携带的书包。书包里面装着防狼喷雾和学生证，翻开学生证的封皮，里面贴着一张照片。少女长得很漂亮。

照片下面写着学年、班级和学号，还有少女的名字森野夜。佐伯站在门边，眺望着墙边的竹筒，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

知道了被自己埋进土里的少女的名字，佐伯这才意识到，少女有着为她取名、爱她并且养育她长大的父母。而他亲手活埋了这对父母的宝贝。

一阵甜蜜在脑海中弥漫开来，仿佛棉花被糖水浸湿了。当被他打伤的少女躺在地上的时候，他还满心慌张，可是一旦少女被埋入地下，这恐惧就变成了甜蜜。

这时，仿佛微风拂过就消失了的细微声音传入了佐伯的耳中。

佐伯看着墙边立着的竹筒，月光下，竹筒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在地面上投下黑色的影子，一直延伸到了佐伯站着的地方。几根竹筒中有四根格外粗壮。

佐伯听到的细微声响就来自其中两根。他站起来，穿着鞋从回廊直接走进院子里，向墙边走去。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活动，仿佛一个走向现实世界的梦游症病人。在只有月光的黑夜里，院子两边的树木投下了重重黑影，俯视着佐伯。

佐伯踩在稻草上，靠近竹筒，俯视胸口高的竹筒内部。里面一片漆黑，在这个直径拇指宽的竹筒中，只有虚无的黑暗。少女的声音经由竹筒传到了地面。那微弱的声音在到达竹筒口的瞬间就被风吹走了，像一阵烟，转瞬消失不见。

两根竹筒中的声音大小不同。因为一根竹筒插在脚下的通气孔里，而另一根插在脸附近。从靠近脸的那根竹筒里传来的声音比较清晰。

“谁来……”少女气若游丝，恐怕因为嘴唇受伤，发不出更大的声音，“……放我出去……”

佐伯蹲下来，双手贴在插着竹筒的地面上。刚填上的土覆盖着稻草，表面十分松软。土的下面确实传出了声响，不知是不是错觉，连手心似乎都感受到少女的体温，热了起来。

少女是多么可怜啊！她那么虚弱！佐伯一想到拖鞋下方埋藏着正在呼吸的少女，就觉得她可怜极了。想到她身处地下什么都做不了，佐伯甚至产生了一种优越感，一种看到小猫小狗时会有的感觉。

“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佐伯站在那里，对竹筒里面喊道。他的声音通过竹筒传到了躺在黑暗中的少女耳边。

“谁……你是谁……”少女回应了他。

佐伯没有作答，竹筒中再次传出了声音。“是你把我关在这儿的吧……还埋在了土里……”

“你知道自己被埋在土里吗？”佐伯诧异地问道。

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应该不能马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才对。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到了土的声音。”

“所以你是假装晕倒的吗？”

自从少女在路上晕倒，佐伯以为她没有醒，所以并没有捆住她。可如果少女在被放进棺材之前就已经醒了，那为什么没有逃走呢？

“你腿脚受伤了吗？所以才没有逃走吧。”

佐伯问她。少女沉默了，或许佐伯的猜测是对的。

“快放我出去。”少女愤怒地说道。

佐伯对少女的态度感到吃惊，内心为之一震。她的语气不是哭泣着乞求，而是命令。虽然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但从声音里佐伯感受到了她心灵的可贵。不过，她终究是软弱无力的。

“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佐伯摇了摇头，虽然地下的少女根本看不到，“如果把你放出来，我做的事就会被别人知道，所以不行。”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听到少女的质问，佐伯在心中反复回味。

为什么要把她埋在地下？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有一瞬间他感到迷茫。不过转念一想，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必要，于是放弃了思考。

“没有为什么。”

“这是哪儿……山里？”

“不是，是我家院子。你被我埋葬了。”

少女沉默了。佐伯想象着躺在那个狭小空间里的少女的表情。

“埋葬我？开什么玩笑，我还活着……”

“埋死人是很无趣的。”

佐伯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后，少女一时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她用低沉的声音说：“你不放我出去，事情会变得麻烦……”

“你是不是在想或许有人会来救你？”

“我认识的那个人一定会找到我的……”少女低沉的声音突然变得热烈，接着或许是触痛了哪里，她呻吟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竹筒里传来的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她的肋骨恐怕受伤了，即使是发出很小的声音，也让她感到痛苦。可佐伯仍然从少女刚才的声音里，感到了一种奇妙的热情。

“你相信的那个人，是男生吗？”

“嗯，是的。”少女简短地回答。即便如此，也能从中推测出他是少女的恋人。

“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为什么？”

“好奇。”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名字。佐伯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可转念一想，少女也有可能在撒谎，或许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然而，他没有办法验证事实究竟如何。

“我打算买一个双筒望远镜……”夜空中出现了云彩，在风的吹动下遮住了月亮，明天也许会是个阴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少女听了佐伯的问题，没有作答。

“我想用望远镜眺望他失去你的样子……”

少女一定听到了这番话，可她却毫无反应。无论佐伯说什么，她都只是沉默，竹筒里只有一片黑暗和寂静。

佐伯想她恐怕是生气了，于是从竹筒旁离开。明早，她心情就会变好的。

他走到车库，开始清理车后座，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的车里一直有一张小坐垫，他把少女放到车座时，特意把少女的脸放在了坐垫上面。因此，少女的血迹沾在了坐垫上，车座仍然是干净的。佐伯拿走沾着星星点点血污的坐垫，清理掉在车内的长发。

收拾完毕回到家里，佐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两点多了。佐伯走到二楼的卧室，钻进被子准备睡觉。他闭上双眼，在陷入梦境前，想起了被埋在院子地下，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的孤独少女。

第二天，佐伯醒来时已经临近中午。虽然是周六，但佐伯工作的地方连双休日都要照常上班。不过今天不去也没关系。

佐伯打开卧室的窗，向外眺望。他从小就喜欢站在窗前眺望街景，只是现在被枝叶遮挡住了视线。透过树枝可以看到灰色的天空，寒冷的风吹动了眼前的细枝，枝条擦过佐伯的脸颊。

他一边下楼到了回廊，一边想着少女的事是不是昨晚的一个梦。站在回廊向院墙望去，他才确认了那不是梦，是现实。

四根粗壮的竹筒和其他竹筒混在一起，立在地上。四根竹筒就意味着地下有两个人，他想起来昨天自己确实在宏介身旁活埋了一个少女，松了一口气。

少女被打晕带上车的公园附近，现在有什么情况吗？当时少女发出惨叫，附近的人听见应该报警了吧？少女的父母见她没有回家也许也报警了。警察根据这两条线索应该就会判断她是在公园附近被绑架了。

佐伯穿着拖鞋走进院子，他饿了，打算和少女聊聊天再去吃饭。他觉得不可思议——在这样异常的情况下人还能吃得下东西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证明他还活着的饥饿感格外强烈。

佐伯站在竹筒前，他没有立刻说话，轻轻把耳朵靠在竹筒上。里面什么声响都没有，于是佐伯开口道：“到早上了，你醒了吗？”

昨晚分别时，少女不再回应他的声音。如果早上仍然没有回应，佐伯就会担心她怎么了。

然而，少女马上回答了：“我知道是早上了。尽管下面还是黑的……”

传出声音后，笔直插在地里的竹筒晃动了一下。大概是少女碰了一下。

“脸旁边有一根竹筒伸到地上去了吧，用手一摸就知道了。是为了让我呼吸吗？往竹筒里面看，那头是白的，所以我知道天亮了。”

竹筒没有被固定住，只是插在棺材的通气孔里。想要拔起来的话，再简单不过了。如果从棺材里晃动插进去的部分，地面上的竹筒就会像钟摆那样来回摇动。

“你能安静地待着吗？不要再晃动竹筒了。被别人看见了，我会被怀疑的。如果你还不听话，我就把竹筒都拿走，那样你可就不能呼吸了。”佐伯说罢，竹筒就停止了晃动。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突然问道。

“我姓佐伯，你是森野吗？”

少女好像思考了一番，沉默了一会儿，严肃地说：“佐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不过，这样是不对的。你最好马上放我出去……否则，你的身上就会降临不幸……”

少女不但没有屈服，反倒像个巫师一样诅咒佐伯。她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啊？佐伯的心头忽然升起了一丝愤怒。

“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待在里面又能做什么呢？今天你就会被我淹死哦。”

“淹死？”

佐伯把用水管灌水的计划告诉了少女。为了让她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处境、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佐伯细致地讲述了整个计划。

在黑暗中，少女一定彻底绝望了吧。也许是无法再维持先前的强硬态度，少女用颤抖的声音坚定地说：“在被你杀掉之前，我会自我了断的……你没有检查我的校服口袋吧……这可是致命的错误……这个错误的严重性你已经明白了吧。口袋里放着自动铅笔，我要用它刺破颈动脉……”

“或许你以为在被我杀掉之前自杀能够保住一点儿自尊，但其实没有差别。你自杀的尸体也只会在棺材里腐烂而已，没有人会发现。你将永远孤身一人。”

“不，错了。不会没有人发现的。警察又不是傻瓜，你的恶行一定会暴露的。虽然不知道是几天后，还是几年后，但我有预感，我一定不会一个人死去的。”

“不会一个人死？”

“是的，我不会一个人死去。”

“你是说，有人会陪你一起死？是你昨天说的那个男生吗？”

“他不会让我一个人死去的。”

是哭了吗？少女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含着水分，同时又带有某种坚定的信念。

一开始佐伯对少女的所谓恋人嗤之以鼻，心想不过是幼稚的高中生恋情而已。可是，现在他心里却涌现出一丝不安，像是滴落在水中的墨汁，在他的胸中晕开。

“我不能理解……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森野，你会一个人在地下腐烂，变成泥土哦……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可能……”佐伯说罢，就离开了少女。

听到少女的话，他又想起了办公室那个女同事问他的问题：“你不结婚吗？”

佐伯觉得他与亲人、亲密关系是无缘的，他是一个孤独的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表面上他和别人谈笑风生，可绝不会与人交心。少女的话让他想到了这些，心里乱作一团。

吃了饭就会平静下来吧。虽然食欲已经彻底消失，但只要吃点儿东西，心情也许就会变好吧。

佐伯打算出门去吃饭，掏出了西装外套口袋里的钱包。他披上外套，在玄关穿上鞋。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哪里似乎不对劲。

佐伯有一个随身携带的、褐色皮革封皮的工作证，平常总是和钱包放在一起，不管去哪儿都一定会带上。可从昨晚起，工作证就不见了。

佐伯脱下已经穿好的一只鞋，起身返回家中。他站在衣架前，伸手去掏外套外面的口袋，可没有找到。他又掏了里面的口袋，还是没有。他环顾四周，拿起桌子上的杂志，卷起暖桌的毯子检查桌下，到处都没有。

佐伯开始回想最后一次见到工作证是什么时候。上班的时候好像还在，难道掉到哪里了？

他想着想着，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让他感到两眼发黑，可越想要否认，越感到这是正确的。

如果工作证丢了，那么一定是在昨晚和少女激烈扭打时掉落的。昨天晚上在公园附近的路上，少女尖叫着猛烈反抗，手肘击中了佐伯的侧腹。也许工作证就是在那时从外套口袋里掉出来了。

院子里传来鸟扑扇翅膀的声音。院里树木茂密，时常有鸟栖息在树枝上，每天早上都会听见鸟叫声。这时佐伯一走进院子，鸟就会急忙振翅飞走。如今回荡在佐伯耳中的鸟叫声听上去却像是某种不祥之兆。

据说昨天傍晚那条街道的落叶被清扫了。如果昨晚工作证掉在那里，那么今天肯定就会被人发现。而这也就证明工作证的主人在昨天傍晚至今早之间的某个时间点曾到过那里。

找到工作证的主人也很容易，因为里面写着佐伯的名字。会有人把他曾经出现在那里的事实和昨夜少女的尖叫联系起来吗？以防万一，佐伯还是决定立刻去找工作证。

他焦急地穿上鞋出了门。公园不远，用不着开车，他打算跑过去。

出门前，他想到应该跟少女说一声。于是从门口拨开树木，绕到了后院的墙边。他还没有走到竹筒旁，就突然停下了脚步。

竹筒里传来了少女肆无忌惮的笑声。

自从昨夜两人交谈时，少女的心情不可能有过片刻的舒缓。可她不仅没有尖叫，还用一种仿佛没心没肺般的语气和佐伯说着话。

现在她却大笑起来，尽管声音中不时夹杂着疼痛的呻吟，但她笑得停不下来。

难道少女在地下因为恐惧而崩溃发狂了吗？这比沉默还令人感到可怕和诡异。结果，佐伯什么也没有和她说，径直向昨夜的公园跑去。

3

到达公园附近时已过了正午。如果天气晴朗的话，这时候太阳会高悬头顶上方吧。可是现在天上只有厚厚的云层，阴沉沉的，冷风彻骨。

公园位于一片住宅区中，只是一块很小的空地。为了防止孩子走失，四周加装了金属围网。佐伯走在人行道上，透过围网向里眺望。公园广场的中央有一些游乐设施。

那里有个人正在荡秋千，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背对着佐伯。

见四周没有其他人，佐伯松了口气。他本来还担心已经有人报了警，警察或许正在周围搜查取证，现在看来还没有。不过，比起这些，更让佐伯担心的是有人比他先到，并且捡走了他的工作证。

这条路上人行道和机动车道是分开的，中间隔着植物带。现在没有车辆驶过，安静的马路一直通向远方。

一阵风吹过，枯叶没有在风中飞舞，而是直接落到了地上，像雨滴落在地上一样，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微声响。昨天傍晚一定已经有人清扫过了，可是现在街道又覆盖了一层枯叶。机动车道上的落叶没有那么多，只是在路边堆了一些。

佐伯看向昨夜停车的地方，他曾和少女在那里扭打。可是一眼望去并没有工作证，地上只有一层落叶。也许工作证就在落叶下面，因此路过的行人都没有看见。

佐伯蹲下来，双手轻轻拂开柏油马路上散落的落叶。没有必要地毯式搜遍整条街，只要在和少女发生冲突的地方找找就可以了。他感觉很快就能找到。

干燥的枯叶轻飘飘的，一翻动就会马上碎裂，被风吹走。他一边寻找，一边想着少女的事。

少女所在的地方只有一片黑暗。从通气孔向外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亮点，只有那唯一一个光源。她被扔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直面着死亡，可她却说恋人不会让她一个人死去……

刚才，在听到少女的话的一瞬间，佐伯紧张了起来。他的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一个人躺在地下，得知自己的命运将会是永恒的孤独，即使这样仍然会相信别人吗？

从昨夜到今天早上，佐伯的脑中原本一直飘着一层令人舒服的云霞。一想到埋在地下的少女束手无策，他就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甜意从舌尖扩散开来。然而，在听了少女的那番话后，仿佛被人用力拍打了脸颊，他惊醒了，那甜蜜的味道也随之消失。

如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少女做了些什么，想起了自己对少女说过的那些可怕的话语。

佐伯感到一阵眩晕，跪在了地上的落叶上。他的视线中出现了幻影，层层落叶像海面一样翻涌着。他感到呼吸困难，像缺氧的病人一样剧烈地喘息着。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对这种残暴的事甘之如饴的呢？从前自己明明是个善良的好公民。在职场认真工作，打心底里善良地对待别人，在路上见到熟人也会打招呼，停下来一起聊聊家常。

每当脑海中出现想要活埋人的冲动，佐伯都会努力将其赶走，他不允许自己想那种事，还不断在院子里挖着土坑来抑制那不正常的欲望。自己是人，绝不是以活埋人为乐的魔鬼……

然而，自从埋葬了宏介之后，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齿轮好像就坏了。他对埋在地下的少女产生了一种优越感，切实地感到自己由此才能活着，这样的自己，究竟还能被称为人吗？

在眩晕之中，佐伯也不忘继续在落叶中翻找着工作证。他的鼻尖渗出了汗水，滴在了干枯的落叶上。

怎么都找不到工作证，他甚至也找了附近的地面，但还是没有找到。他感到焦躁，还有些生气。

这时，一张被风扬起的报纸绊住了佐伯的脚。当他站起来打算拿掉它时，发现公园里有人正隔着围网看着他。他只顾着寻找工作证，没注意到有人靠近了。

秋千还在远处孤零零地摇摆着，刚才坐在上面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围网里站着一个少年，看上去是个高中生。他身穿黑色校服，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盯着佐伯看。或许学校只上了半天课，他放学后就来这里了吧，佐伯心想。

佐伯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一阵尴尬的沉默降临。少年似乎感觉不好意思，在围网内侧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儿好奇。”少年说。

看来，佐伯的行为很引人注目。

“丢东西了吗……”

面对少年的问询，佐伯难以回答。“嗯，有点儿事……”

佐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希望少年离开这里，可是这样说出口又显得很不自然，或许他应该先离开，等少年走了之后再回来寻找工作证比较好。

“您住在这儿附近吗？”少年再次问他。

“嗯，是的。”

“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佐伯没有多想，立刻就告诉了少年。

“佐伯……佐伯先生，有件事我想问您。这问题可能有点儿奇怪，可以吗？”

“奇怪的问题？”

“是的，不会耽误您很久的。我想问昨夜这儿附近听到尖叫声的事，您知道些什么吗？”

佐伯感到心脏仿佛瞬间冻结了。“尖叫？什么尖叫……”

“昨天夜里九点左右，住在这儿附近的人听见了尖叫声，是一个住在这里的朋友告诉我的。不过，佐伯先生家里好像是听不到的……”

少年观察着佐伯的表情这样推测。既然少年这么说了，佐伯也顺势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这样啊……还有就是，我一个同班同学昨天晚上没有回家，今天也没有来上学。虽然今天只有半天课。”

佐伯不得不从少年身上移开了视线，这个少年恐怕比自己年轻十岁吧，目光却令人恐惧。佐伯的衣服下面渗出了汗。少年的同学就是那个少女吗？

“那个同学每天上学和放学都会经过这条路，所以我猜昨天的尖叫会不会就是我同学的声音……”

果然就是被自己活埋的少女。

“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嗯，算是吧。”

少年的回答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少女的恋人就是他吗？可是听他的回答似乎又不是这样。少年异常冷静，仿佛少女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二人之间有很深的关系。

“你是因为担心同学才来公园这里的吗？”

“不是的，我只是来这里观光。”

“观光？”

“警察局里贴着有红色标记的地图……”

“你是指标记命案发生地点的那张地图？”

“没错，您很清楚啊。没想到除了我以外，还有人关心这种事。我的爱好就是到有红色标记的地方走一走，站在死过人的地方，透过鞋底用双脚来感受一下柏油路面……今天也是这样。我喜欢观察案发现场，没准还能碰上因为某些理由而返回现场的凶手……”

少年从口袋里拿出双手，抓住金属的围网。围网摇晃着，发出吱吱的声响。他直直地盯着佐伯。

听完少年的话，佐伯感到心跳似乎马上就要停止了。难道少年知道是自己绑架了少女，所以才说这番话的吗？佐伯想了一下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诞的事？

然而，他的内心依旧乌云密布，不祥的预感在翻滚。

听到鸟拍打翅膀的声音，佐伯抬头望去，只见阴冷的天幕下乌鸦在电线上站成了一排，黑色的喙朝向佐伯。

难道……佐伯思忖着是否有这种可能性。

少年在这里捡到了自己的工作证，联想到昨夜少女的尖叫声，于是猜想凶手会在不久之后返回这里寻找遗失的工作证。

少年隐瞒了捡到工作证这件事，来故意试探自己吗？可是有这种可能吗……

“说起来，不知道你那失踪的同学现在在哪里呢……”

少年不解地看向佐伯，审视的眼神中带着冷意。

好想逃走，佐伯心想。现在少年在围网的内侧，要想追上来就必须绕到公园出口。可是，万一工作证被他捡到，他又把自己这些可疑的行为告诉警察怎么办……

“您知道什么消息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我总觉得您似乎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因为您刚说自己没有听到尖叫声……”

“是啊。”

“我觉得很奇怪，刚才我只说是我同学的尖叫声，可您在提到我那个失踪的同学时，直接问我和她的关系好不好，您说的是‘她’，可我没说同学是男是女[1]……佐伯先生，您为什么知道我的同学是女生呢？”

“啊，那是因为每天早上我总会在这条路上遇到一个女生，但今天却没有看到，所以才这样问。你说你的同学失踪了，我就想到会不会是她……”

少年点了点头：“是个瘦瘦的长发女生吧。”

“是的，左眼下面有颗黑痣，皮肤很白。”佐伯回想起学生证上的照片附和道。这样的对话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少年明显已经在怀疑自己，佐伯感到脖子上仿佛有条绳子在慢慢勒紧。

“您身体还好吗？脸色很差哦。”

“有点儿不舒服。”

“稍等，我马上就过到那边。”

少年隔着围网说罢，就向公园出口走去，途中顺便拿上了秋千上面的书包。他走上大路，朝佐伯走来，边走边问：“您还好吗？”

佐伯用袖子擦了擦刚才因为紧张渗出的汗水。“其实……我昨天感冒了……”

“抱歉跟您说了这么久，本来还以为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是啊。”佐伯佯装深思了一下，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我还是回家吧。”

他本打算走几步之后就装作体力不支而倒下，这样少年也许会热心扶他回家，他就能趁机杀掉少年，并且检查他的口袋看有没有自己的工作证。结果，他根本不需要费心演戏。

“我很担心您呢，我送您回家吧。”少年皱着眉头，表明一定要送佐伯回家的态度。

机会来了。

“那就麻烦你了。我家在那个方向。”

两个人并肩走着。佐伯耸起肩，一副高烧发冷的样子。他的身体确实不舒服，装作感冒倒也不太难。

佐伯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他突然出现，现在又要送自己回家，到家之后要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杀掉他？

一想到这里，眩晕更严重了，不知不觉中佐伯像制订工作计划一样考虑起杀害少年的方法。

佐伯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再做可怕的坏事了。可是，如果少年真的捡到了工作证，并且把自己和少女失踪一事联系起来，就只能杀他灭口了。

如果放走少年，自己做的事就会被大家知道。如果大家知道佐伯是个怪物，那么一直以来真诚相待的同事会怎么看待自己呢？当他们知道那个经常从家里带来鲜花插在窗边花瓶里的男人其实是个杀人犯、是个应该被唾弃的坏人，会感到悲伤还是愤怒呢？到时候，被众人齐声发出的愤怒大喊和失望的声音包围着，他只能羞愧地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吧。在他的心中，羞耻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着。

决不能让事情变成这样！杀掉少年也是不得已的事。佐伯紧闭双眼，在心中克制着眼泪告诉自己。

很快二人就到家了。佐伯完全不记得一路上说了些什么，两个人似乎都有意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真是栋漂亮的房子啊。”少年站在墙外，仰望着屋顶感叹道。

“老房子了，请进。”

二人走进大门。为了随时可以开出车，车库没有放下卷闸门。少年走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看着和房屋并列的车库。从那里可以看见黑色小轿车的正面。昨夜，佐伯已经把少女在车后座上留下的痕迹清理完毕，已经没有任何血迹和头发。清理完之后，车库门没拉上，一直敞开着。

“只有这一辆车呢。所以佐伯先生是独居吗？”“是的。”

接着少年环顾了院子。“好多树啊。”

“这是我的爱好，像不像一片森林？”

征得了佐伯的同意后，少年走进了院子，佐伯紧随其后。

佐伯种下的树在阴沉的天空下看上去是深绿色的。少年走在常青树下，感叹道：“好大的院子啊。”

走出了常青树林，少年来到了院子里开阔的空间。那是房子的南侧，夹在回廊和院墙之间的一块空地。地面上有用石头围起来的花圃，没有树，能看见干燥的灰色土壤。

墙边插着几根竹筒，曾经开满了牵牛花的地面上如今铺着一些稻草，下面就是……

“只有这里没有树呢。”

“树会遮挡从回廊上看出去的风景。”

下面就埋着少女，和多半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宏介。

竹筒一动不动地直立在墙边。少年没有看竹筒，似乎只把它们当成了背景的一部分。这时如果地下的少女握住竹筒摇晃一下，那少年就会立刻注意到竹筒，好奇地走近察看吧。

在那之前必须结束这一切。佐伯请少年坐在回廊的台阶上。

“我去泡茶。”佐伯说完，就从回廊直接走进家中。

“不知道森野到底去哪儿了呢……”

听到少年的自言自语，佐伯仿佛凝固住了，他盯着少年的后背。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像总会吸引一些变态的人……”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头来看着佐伯，他的自言自语似乎是故意说给佐伯听的，“她带着一种奇怪的气质在外面走时，总是会吸引变态的注意。”

“请稍等，我去端茶。”佐伯说完就离开了。他不知道少年那番话是不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但在少年的口气中，他感到了一种恶意。

佐伯在厨房烧着开水，找出了一把菜刀。家里能杀人的工具，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菜刀了。

燃气灶里的蓝色火焰正在加热着茶壶里的水，台子上放着茶杯茶壶和菜刀。他看着银色的刀刃，想象接下来要从背后挥动菜刀砍向坐在那里的少年。蓝色火焰映在刀刃上，忽闪忽闪。茶壶里的热水只有一人份，很快便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

佐伯双手支在台子上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摔倒。把少女埋入地下时的甜蜜心情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噩梦一般的糟糕感觉。眼里看到的、手能摸到的一切都仿佛在释放出一股腐臭味，而其中最丑陋的就是自己。杀掉宏介，又亲手埋葬少女，这会儿又要杀害这个少年。与信任着恋人的少女相比，自己是多么可怕啊！从杀害宏介的那天起，这场噩梦就已经开始了。

不，或许自己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背负噩梦一般的命运。从来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刻，自己的灵魂就带着杀人的冲动。

热水沸腾了，茶壶口中冒出了蒸汽。佐伯关了火，注意到一件事情。

宏介……

蒸汽还在空气中升腾，沸腾的水还在茶壶里冒泡。

宏介长什么样子来着？

佐伯竟然想不起被他杀害的那个男孩的样子了，明明从前还经常一起去公园亲密地玩耍呢……然而，那时的记忆像消耗品一样消失了。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半的自己是诚恳待人、正直善良的好公民，另一半却是把人活埋并以此为乐的魔鬼。这不是双重人格，而是自然切换两种状态的一个人格，全都是他自己。

那么，活到今天的“自己”究竟是谁？一个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人，究竟又该相信什么？

他拿起了放在托盘上的菜刀，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关掉燃气灶，给茶壶里倒上水，佐伯端着托盘回到少年所在的地方。

佐伯静悄悄地走着，穿过回廊，他看见了少年的背影。少年正面朝院子坐着。

他的一只手正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难道是在报警？佐伯动摇了。

他静悄悄地靠近少年的身后。

听少年讲电话的声音，他好像并不是在报警，而是在和朋友聊天。

佐伯走到少年背后，地板咯吱响了一声。

少年回过头来，挂断了电话。“佐伯先生，您真慢啊……”少年说，“怎么脸色比刚才还差了……”

佐伯把托盘放在少年身边。“嗯，有点儿……头晕更严重了……”佐伯用茶壶给茶杯里倒上水。

必须要和心里的魔鬼战斗……他把茶杯递给少年，在心里暗自下定了决心。

菜刀仍然放厨房，当佐伯意识到自己已经忘记宏介的长相，他就决定了，这是从噩梦中解脱的唯一办法。

少年接过佐伯递来的茶杯，淡绿色的液体上升腾起白色的蒸汽，消失在空中。少年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没有送到嘴边，而是放在了托盘上。

“佐伯先生，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您。”少年眯着眼，一脸放下心来的表情，松了口气似的说，“就在刚才，从昨夜起失踪的森野回家了。”

4

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了夜里十二点，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佐伯的身体蜷成一团，他双臂抱着膝盖，在黑暗中静静呼吸着，身体不停地颤抖。从日落起，他就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已经完全不知道是冷是热，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墙上时钟的分针移动了一格，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在黑暗中闪着白色的光。佐伯看到钟，终于下定决心，起身走下楼梯。他先去了车库，拿起铁锹和用来打开棺材的铁撬走进了院子。

佐伯在等待万籁俱寂的深夜。如果在天黑前动手，不小心被人从墙外看到的话就糟糕了。可在他等待期间，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种想象，他已经无法保持平常心了。佐伯的恐惧在黑暗中膨胀，有好几次他差点儿晕了过去。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墙角蜷缩了六个小时。

他穿过常青树林向墙边走去，一步步走向墙边竖立的竹筒。手上还在一阵阵发出疼痛，那正是之前被少女抓伤的地方。

佐伯站在胸口高的竹筒前面，竹筒下就是装着少女的棺材。佐伯的手背仍然疼痛着，几乎像在流血一样。

佐伯先是叫了少女一声，没有回应。于是他用颤抖的双手把竹筒拔起，搁在一旁。再拨开覆盖着地面的稻草，插过竹筒的通气孔露了出来，那孔像极了蝉破土而出的痕迹。

他没有使用任何照明设备，在黑暗中挖了起来。白天的云被风吹走了，和昨晚一样，四周又笼罩在月光之下。墙外没有人，在寂静的黑夜里只有铁锹的声音。头晕依旧严重，佐伯感到身体乏力，似乎是发烧了。他就这样一边挖着，一边想起了白天少年说的话。

“她似乎遇到了很惨的事，但好在没有危及生命。刚才打电话说已经回家了。谢谢您跟我说了那么多。”

在茶凉之前，少年说完了这些，低头致意后就站起身来。佐伯一时没明白少年的话是什么意思，少女不可能从地下出来自己回家。

少年径直拿起脚下的书包走出了家门，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陷入迷惑中的佐伯。佐伯惊慌地从回廊穿着拖鞋追了上去，在树林间朝着少年的背影问道：“回家……回家了是什么意思？”

他一定是在撒谎。佐伯在心里想着，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他。

“就是回家了的意思。她在电话里听上去没什么精神，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我有点儿担心她还能不能振作起来。”

身穿校服的少年拿着书包走出院门，向公园方向走去。佐伯在门外停下脚步，一只手扶住门支撑着身体，怔怔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少年在不远处的丁字路口突然停了下来，从佐伯看不到的地方似乎有人走了过来。只见少年抬起一只手打招呼。少年身旁站着的人，是他见过的长发少女。

佐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仔细看了看那个少女，面目清秀，皮肤白皙，此刻应该躺在地下……可她正在和少年说话。

自己是在做梦吗？佐伯一阵晕眩，感到眼中的房屋和电线杆都扭曲了起来，道路和墙壁像泥沼一样向他涌来。

佐伯回头看向少女棺材上方的竹筒，跑了过去。就在他转身离开的一瞬间，少年好像回头看了他一眼。可现在，重点是在于竹筒下面究竟是什么情形。

佐伯站在埋葬少女的地方，隔着棺材呼叫着少女。没有回应。地下似乎没有人，从竹筒里望去，也只有浑水一般的黑暗。

少女果真从地下逃出去了。

不，不可能。佐伯不敢相信，因为地上没有翻开土的痕迹。

那么……自己埋下去的究竟是什么……

少年离开之后，在天黑之前，他数次向竹筒里呼喊。可没有任何回应。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决定在天黑之后挖开土，打开棺材看看。

月光之下四周只有不停挖土的声音。佐伯专心致志地挖着，院子两端的树像是低头俯视着他。常青树的树叶在夜露中散发出了馥郁的香气。

淡淡的白雾萦绕在树间，弥漫在院子里。佐伯感觉到树木正在呼吸，那些白雾就是它们呼出的气。

铁锹插进土的感觉传递到佐伯的手心，他不断地挖着，感觉自己仿佛被封印在了一个噩梦之中。大约是重复挖土的动作过于单调，他甚至感到自己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而是从远古至今一直在黑夜中挖土的人形木偶。

手痛了起来，似乎手上的红色抓痕寄生着少女的仇恨。

土里究竟埋了什么？佐伯挖着挖着，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每次将挖出的土抛在一旁，他都要用肩膀擦一下眼泪，否则眼前就会一片模糊。他害怕看到那埋在地下的东西，那是他犯下的骇人罪恶，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了佐伯非人的本性，刺痛了他。

好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挖掘终于结束了。这个院子角落的坑里埋着佐伯亲手制作的木制棺材。在月光笼罩下，棺材散发着泥土的气息，萦绕着白色的雾气。棺材的盖子仍然钉着，没有打开的痕迹，两个通气孔里只有一片漆黑。棺材周围弥漫着一种恐怖的氛围，像妖气一样冰冷阴森。佐伯呜咽着，用铁撬撬开了盖子。

在打开盖子的瞬间，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棺材里躺着一个身穿校服的少女。她仰卧着，双手放在胸前，脸上、棺材壁上都是红色的血污，底部还积着几厘米深的黑色液体。

那是少女脖子里流出的血。她握着自动铅笔，像她对佐伯说的那样，用自动铅笔自杀了。

喷涌而出的血液让棺材里一片狼藉。佐伯捂着嘴，往后退开，想离得远远的。他走到墙边，站在一棵树旁蹲下去吐了。一天没有进食的他只吐出了一些胃液。

佐伯震惊地发现，她并不是森野夜。

因为惊恐，佐伯的肩膀颤抖个不停。突然，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起初，他还以为那是自己脑海中的声音，可当那声音再次传来时，他意识到那是那个少年的声音。

“佐伯先生，您以为她是森野夜吧。”

旁边的地面上传来了脚步声。佐伯抬起头来，白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站在树间，正俯视着佐伯，月光照着他的后背。虽然逆着光佐伯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少年。

这时从不远处又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看来，常青树林里的白雾里还有一个人。那人向佐伯埋葬的棺材走去。那是一个比佐伯和少年都要高的男生，年纪似乎和少年差不多大。对佐伯来说，月光下的那张脸是陌生的。

那个男生走近佐伯埋下的陌生少女。眼前这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佐伯无法理解。是现实，还是在做梦？佐伯抬头看了看少年，摇了摇头。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少年向流着泪、不住摇头的佐伯解释：“他是我的同班同学。您埋葬的少女是他的恋人。他叫……”

少年说出了一个名字，佐伯记得那个名字。

“啊……所以他来……”

男生就是少女说的那个人。

只见男生走到棺材旁边蹲下，从佐伯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后背。男生悲痛地说着什么，后背颤抖着，他似乎在摇晃少女的肩膀。

他在对少女说话。起初，那声音很平静，似乎在开玩笑，呼唤了几声没有得到少女的回应，声音便大了起来。

“您刚才看到她的脸上有黑痣吗？”少年问道。

佐伯沉默着摇了摇头。

少女的脸上满是血污，因为遭到过殴打肿了起来，但是刚才他看了一眼，确实没有黑痣。

“总是在街上擦肩而过，只有今天早上没看见的女生……今天白天，您说失踪的少女左眼下有一颗黑痣。那时我就开始怀疑您了，我知道您把她和森野弄混了。”

“可是她书包里的学生证……”

“那是森野落下的书包，她住在附近，正打算拿去还给森野。我是今天上午在学校听森野说起这件事的。所以当您说到黑痣的时候，我想您一定看到了学生证。一开始，我还以为您开车撞到她，她面部受伤了，看不清楚，所以您无奈之下才看了她的学生证……”

佐伯看着自己的双手，在强行把少女塞进车里之前，他狠狠地揍了少女的脸。他无法直视那张肿胀不堪的脸，便把她直接放进棺材、盖上了盖子。正是因为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才会以为学生证上的人就是她。

他渐渐明白了自己犯下的错误。今天白天，少女在地下放声大笑，不是因为她疯了。在佐伯叫错她名字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他愚蠢的错误，觉得很好笑，才笑出声的吧。

佐伯重新看向那里，被他亲手埋葬的少女身旁站着她的恋人。两个人爱得有多深，佐伯不得而知。只是从和她简短的交流中，她的话就显明了这份感情的重量。在那个狭窄的四方空间里，她从未向佐伯妥协。在超乎想象的恐惧中，她却想起了那个唯一可能会来救她的人，并说出了他的名字。

男生弯腰向下，静静地待在那里。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棺材之中的少女。

“佐伯先生，今天白天分开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把她藏起来了。老实说，您站在门口时，我还毫无头绪。但您看到森野之后，就脸色发青地朝着院子跑去。我就断定，您把她埋在了院子里。”

少年打电话叫出森野夜就是为了试探自己，佐伯恍然大悟。就这样，少年锁定院子作为藏尸地点，并且监视了他的行动。

“你……”佐伯抬头看少年，闭上嘴不再说话。眼前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他不觉得少年只是为了报仇而来，从他的语气中也听不出蔑视和愤怒。少年的声音平静沉稳。

如果没有遇见少年，自己的恶行也不会败露。自己究竟是怎么和他扯上关系的呢？

佐伯想起了工作证。他是为了寻找工作证才出门的，然后在公园见到了少年。

“你把我的工作证……”佐伯问少年，而少年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你难道没在公园旁边捡到我的工作证吗……”佐伯把丢了工作证的事告诉他。

少年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您在地上找东西。”

可是少年说他并没有捡到佐伯的工作证。

“如果不是你捡到了，那么我的工作证到底在哪儿？”

“您最后一次看到工作证是在哪里？”

“在工作的地方。我总是放在外套口袋……”

难道……佐伯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你能帮我去看看她那儿有没有吗？”佐伯指着少女，恳求少年。他不敢靠近少女和她的恋人所在的土坑。“可能是她拿着。”

当时，他的外套盖在车后座少女的身上，少女在被埋葬之前也是醒着的。

少年离开佐伯向少女走去，从沉默的恋人身旁走到土坑边，弯下腰在少女的衣服里翻找。

“有了，是这个吧？”过了一会儿，少年手里拿着一个证件本站了起来。

“顺便一提，这个是她的学生证。就在裙子口袋里哦。”少年拿着找到的东西回到佐伯的身边。

果然是她拿了佐伯的工作证。或许她想要掌握有关凶手身份的线索，以便逃出去后抓住他。在被关进棺材里之后，她知道就算自己死去，这本证件也会替她告发凶手。少女的这个举动正是一只不祥的鸟，引领佐伯走向了毁灭。

他还是输给了躺在地下的少女。在埋葬少女的同时，他也挖好了自己的坟墓。

“佐伯先生，您……”少年看着工作证，欲言又止。

佐伯知道少年想说什么，跪在了地上，低下了头。“嗯……没错……”只有这个，是不想被人发现的。

佐伯不敢看少年的脸，他惧怕那目光，只能低头看向地面。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浑身战栗不止。

月光下的少年手里正拿着一本褐色皮革封皮的警察证。封皮上印着烫金的警察局名称，翻开后的第一页上有佐伯的照片、警衔和姓名。

这是决不会被原谅的事！佐伯工作认真，为人和善，名声也不错。在商业街巡逻时，还会笑意盈盈地和店里的大婶打招呼。宏介的父母信任他，把年幼的孩子托给他照顾。他也毫不怀疑自己是天生适合从事这样职业的好人。然而，他却背叛了法律、人权，辜负了夸自己是个好孩子的祖母，还有这世上的一切。

“求求你……我知道这不对……求你千万别说出去……”佐伯恳求着少年。他跪在地上，低下头，听到少年的脚步声在靠近。

“请抬起脸。”

佐伯战战兢兢地照着少年的话做了。眼前的少年递上警察证，好像在说“给你”。佐伯接过来，但没有起身，而是换了一个跪坐的姿势。

“佐伯先生，我还有事想问您。我在知道您把她错认成森野后，想到了发生交通事故的可能性。我认为非常有可能……”

佐伯双手紧紧地攥着警察证，听着少年的话。

“但是地上没有血迹，您的车上也没有撞击的痕迹。我检查了她的身体，有几处伤痕和骨折的地方，但致命伤只有脖子上自杀的伤口。所以您并不是为了隐瞒交通事故才把她藏起来的吧。”

佐伯点了点头。

接着少年双手支在膝盖上，弯着腰靠近佐伯的脸。“那么为什么要活埋她？”

少年没有责难他为什么将一个少女逼死，仿佛弄清楚动机才是最重要的事。佐伯想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绞尽脑汁之后，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想埋，所以就埋了。”这是他的真心话。

为什么会杀了宏介？为什么会有活埋人这种可怕的想法？

没有理由，似乎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佐伯活埋了两个人。

“想埋，就试着埋了……”佐伯一边哭一边笑，自言自语，心里像被人剜去了一块。自己最终还是说出了这种正常人不可能说出的话来……他的手颤抖着，警察证掉在了地上。

“我……”

以后自己该怎么活下去？真实的自己是如此可怕，今后要怎样面对这样的自己呢……

为什么这么肮脏的灵魂会寄宿在自己的身体里？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正常地活着？他的心里涌出了无数疑问和无限的悲伤。

杀了人也得不到快乐，他只想像其他人一样活着。他不想再被活埋人的欲望支配，不想在夜里挖着土坑来获得内心的平静，他只想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好好活着。

他决不会奢求，只要一点点幸福就够了。他总梦想着像个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凡的人生，像看着孩子照片的上司那样，像穿着平整衬衫的新婚同事那样……如果自己生来就是个普通人，那该有多好啊！

佐伯静静地流下泪水，他跪在地上，眼泪落进土里就消失不见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世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他仿佛被关在了一个只有无尽的痛苦和压迫的看不见的棺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佐伯坐到了回廊边上。天还没亮，外面还是黑的，可远处的鸟叫声宣告着黎明的到来。

家里的灯开了，有人在那里走动。他没有力气去看是谁，手指依然在轻轻颤抖着。

他坐在回廊上回头看，少年从光线中走来。四目相对，少年问他“您还好吗”，似乎是少年把他移动到这里的。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您一直在哭。”

佐伯摸了摸脸，上面还有未干的泪水。

“我擅自进屋了。”

佐伯听了少年的话，重新看向院子。

挖开的土坑不见了，那里立着四根竹筒。他突然产生了一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错觉。

“所以盖子上留的孔，是为了插上竹筒让里面的人能够呼吸。”少年站在佐伯身旁说。

听起来是他重新填平了土坑。可他为什么没有马上报警？为什么重新填了土？

少女的恋人不见了，恐怕和自己一样陷入了虚无，少年让他去其他房间睡觉了吧。

地下的少女深信恋人不会让她一个人死去。而佐伯拆散了深情的他们，他感到自己的罪孽之深难以估量。

佐伯回头看向旁边的房间，少年正站在那里掏出电话打给一个人。只见他一手拿着电话，说：“我刚才在路上捡到了你的学生证……”

听了少年的话，佐伯知道他是在给那个姓森野的少女打电话。

森野似乎立即挂断了电话，少年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啊对，太早了。”这个姓森野的少女不会知道，她的学生证对佐伯的人生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天空开始泛白。从回廊向东边望去，常青树林的一片黑影背后，远方的天空中泛着一缕红色霞光。白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

少年走近佐伯，在他的左边坐了下来。

地面上立着几根竹筒，旁边放着重新填土时用的铁锹。

晨光透过树木的缝隙映在少年白皙的脸颊上。佐伯因为逆光眯着眼睛。阳光下少年的侧脸轮廓清晰可见，他的身后投下了一片黑影。少年凝视着竹筒的眼神刻在了佐伯的心中。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那仿佛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和佐伯开车寻找猎物时映在后视镜里的眼睛一模一样。

佐伯在晨光中获得了平静，眼泪干了，眩晕也消失了。“我……”

佐伯一开口，少年就转向了他。逆光中的少年仿佛一个影子，倾听着佐伯断断续续的话。

“我打算把一切都告诉警察。”佐伯从唇齿间吐出自己的决定，说完之后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好不容易停止的哭泣又席卷而来，不过那不再是绝望的眼泪，而是和晨曦一样清澈透明的泪水。

人生就到此为止了吧。人们会视他为眼中钉，用视线射穿他的身体吧。不过这些都无所谓，自首、得到审判才是他作为一个人最好的归宿。

“太好了……我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真是太好了……”

他曾多少次为了自己非人的本性而悲伤！又有多少次被可怕的幻想支配，付诸实践后无法面对自己！而如今，自己心中剩下的一点儿人性终于悄无声息地获胜了。

“我不认为自己的罪过会就此消失。但是我还是为自己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而感到自豪……”

这时，少年开口道：“我不阻止您去自首，但是能等上半年吗？”

佐伯问他理由，他却站了起来。

“我回家了。佐伯先生，好吗？就半年，或者一个月也可以。如果您对我心存感谢，就请答应我！之后再去向警察自首，坦白一切。”

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森野和他——少年让佐伯发誓。

“听好，这也是他的愿望，您不必苛责自己。就算想帮他，他也会拒绝的。不过，您要对别人说是您干的。这里不会留下任何我出现过的证据，就算您说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的。”

少年说着，穿上了放在回廊边的鞋子。

佐伯完全不知道少年在说什么。可等他想问的时候，少年已经走到了门口，没有告别，也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在了常青树林后，只剩下清晨来临的院子和佐伯。

他突然想起来，如果少年独自回了家，那么昨夜少女的恋人去哪儿了？

佐伯在回廊上站起来，心中有了一个预感。

他摇摇晃晃地光脚穿过院子，清晨寒冷的空气里，他呼出了一团白气。

院子里立着的竹筒笔直地伸向还未大亮的天空。少年重新填土埋葬的棺材就在下面。佐伯把耳朵靠近竹筒。

竹筒里的声音有些模糊，但确实是从地下传来的。那是在棺材中陪伴少女的那个男生的声音。他不停地呼喊着少女的名字，声音里夹杂着低沉的抽泣。

[1]在日语中，“他”和“她”的发音不同。

VI　声

Voice

引子

最近妹妹每天起床洗脸后就会出门遛狗。到了十一月末，清晨冷了起来，她总是一副冷得直哆嗦的样子走出家门。

这天早上，她依旧哆哆嗦嗦地走向玄关。我在餐厅一边吃早饭，一边和平日一样阅读着报纸的讣告栏。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煤油暖炉，妈妈刚把它打开，房间里就散发出一股煤油的臭味。那臭味应该能杀死不少脑细胞吧。恰好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孩子因为暖炉一氧化碳中毒的新闻。

打开窗户换气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涌入家里，吹散了房间里弥漫着的臭味，窗外的天空蒙了一层薄薄的云雾，院子里落了霜。

妹妹身穿毛衣，围着围巾，站在窗外。看到我开窗的时候，她挥了挥戴着手套的手和我打招呼，另一只手牵着狗绳，狗就蹲在她的身旁。

“它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院子的角落，不肯走。”妹妹指着狗说道。

狗正在院子和邻居家之间的墙边闻来闻去，前爪还做出了刨挖的动作。

“走了走了，否则没时间散步了！”妹妹拽着狗绳说。

遛完狗，她就要收拾收拾去上学了。狗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乖乖地离开了墙角。就这样，妹妹和狗一齐哈着白气，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妈妈在身后让我关上窗，关了窗我走到院里。

我把墙角的一块大石头移动到刚刚狗想挖的地方，这样它就没法挖了。一旦下面的东西被挖出来，可就糟糕了，刚刚妹妹差一点儿就发现了我半年前埋下的断手。我在心里盘算着放学后要把那些断手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我再次感到妹妹的确具有不经意间发现奇怪物件的特殊能力。

返回家中，我继续看起了报纸。妈妈问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新闻，我说没有。其实我只是在查看那天的报纸上是否刊登了关于北泽博子的最新消息。

七周前，北泽博子的尸体在废墟中被发现。那儿离我家不远，就在同一个市里。发现尸体的废墟之前是一家偏僻的医院，远离市中心，靠近山区，沿着大路旁的一条沙石小路走到尽头就是。那里围着生锈的金属网，建筑还在，没有被拆毁。周围除了干枯的杂草之外，没有其他的房屋了。

当时三个在废墟中探险的小学生发现了北泽博子的尸体。据说那三个孩子正在接受心理治疗。

尸体刚被发现时，报纸电视等各家媒体大肆报道，现在却已经不再关注了，所以我完全不知道侦察进行到了什么地步。

我收集的资料只有报道发现尸体经过的新闻和只有头部的照片，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照片上的北泽博子笑容灿烂，嘴角露出洁白的虎牙，还有一头乌黑的及肩直发。公开的受害者照片就只有这一张。

不知道警察的侦察工作进展如何。

那天傍晚，放学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开着灯，窗户像镜子一样映出教室里的情形。班会结束后，同学们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走出教室。我在反光的窗户上看到了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她有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皮肤白得像雪一样。她就是森野夜。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俩了。

“你说要给我看的东西呢？”我问森野。

那天午休结束后，我走廊上走着，她突然靠近，在我的耳边说有东西要给我看，让我放学留下来等她。

“我拿到了一张尸体照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生活方式，也许每个人都无法完全理解别人的生活方式。

森野和我都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有着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互相分享尸体照片，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A4大小的纸，是一张打印专用相纸，表面光滑有光泽，印刷效果极佳。

相纸上印着一张朴素的四面是混凝土墙的房间照片，乍一看一片猩红。

照片中央有一张长方形桌子，桌面、周围、墙壁和天花板都被染红了。那红色不太鲜艳，像是从房间的黑暗角落里慢慢涌出来的深红色。

一个少女躺在中间的长方形桌子上面。

“这是北泽博子。”

我说完，森野稍稍抬起了眉毛。这表情一闪而过，是她吃惊的表现。

“你还真是清楚啊。”

“是从网上看到的？”

“别人给我的。我在市图书馆里从报纸上剪下北泽案的报道时，一个路过的人给我的。那人说这是北泽，我也不太清楚。”

森野很漂亮，在街上经常会被其他学校的男生搭讪。不过，我们学校里倒没人会接近她，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对这种事没兴趣。

可在图书馆那种特殊场所，也会有人在看到她搜集新闻报道后，用这种不同寻常的方式接近她。

森野抬起头，从我手中拿回了那张印着照片的纸，将脸凑近。

“你居然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北泽博子……”

“明明这张照片里的她……几乎已经没有多少像人类的地方了……”她小声嘟囔着。

我解释说这都是我的推测。我是从照片里桌子上的头颅、侧脸和发型推测出来的。

“哦，是这样啊。”森野像是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

我问森野给她照片的人的情况，她不告诉我。于是我打算回家后上网搜索一下。

我的视线从森野身上移到窗户，玻璃的外侧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了明亮的教室，里面摆放着一张张桌子。

“这个世界上，有杀人的人，也有被杀的人。”

“怎么突然说这个？”

杀人的人，可以毫无动机地杀人。无法确定他们是在成长过程中变成了这样，还是天生如此。问题在于，他们隐藏着本性，和普通人生活在一起。在人群中，他们的外表看上去和普通人别无二致。

然而在某个瞬间，他们就会痛下杀手，不再以社会认可的方式生活，前去狩猎。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曾和数个凶手四目相对。在某个瞬间，他们的眼睛会看上去不再像人，虽然很难被人察觉，但在瞳孔的深处有完全不同于正常人的地方。

比如面对一个正常人时，他会把我当成一个人来对待，会为我考虑。

但凶手不同，仔细看着他们的瞳孔就会发现，在某个瞬间他们已经不将我视作人，而是物体。

“喂……”

我和映在玻璃上森野的身影四目相对了。

“不是你杀死她的吧……因为照片里的少女烫了卷发，头发颜色也……和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完全不一样，为什么你知道是她……”

听了森野的一番话，我心想这家伙今天可真聪明。

森野的瞳孔深处没有凶手眼里那种异样的东西，她是把人当作人来看待的。未来大概她也不会杀人。她虽然有不同于正常人的兴趣，但还是一个正常人。

虽然我和森野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在这一点上是不同的。而这一点决定了我们是不是人类。

她是人，总是扮演被杀的角色。

而我却不一样。

“少女烫了卷发之后的照片也公开了哦，只不过好像是没有经过亲人允许，所以没怎么出现在公众面前，但我有印象。”

“这样啊。”她似乎又一次明白了。

回家后，我钻进二楼的卧室里，打开电脑。我在网上搜索着北泽博子的尸体照片，房间的空气逐渐混沌起来。最后，我什么也没有找到。

我放弃了搜索，拿出藏在书架里的匕首。刀刃映出了我的脸，而此刻窗外的风声像极了曾被这把匕首杀害的人的悲鸣。

这把匕首似乎以它的意志呼唤了我，又或许它只是让我看到了映在刀刃上的内心。我看向窗外，远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亮光，渗进了黑夜里。

手里的匕首发出了一阵不该有的声音。我莫名地感到刀刃似乎变得干燥了起来。

我对森野撒了谎。烫卷发的北泽博子的照片从来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1

有时候，家里会有一两个成员暂时离开，比如爸爸出差不在家，或是妈妈和朋友出去旅行，那时候生活就会有种更加空旷的感觉。我去修学旅行时，留在家里的父母和姐姐或许也会有一种空虚感吧。不过这样的事通常只会持续几天，离开的成员回来后，四口之家又会恢复往日的生活，回到那种恰到好处的拥挤中。即使从电视机前走过时会被姐姐伸出的腿绊倒，也带着一种熟悉的舒适。

不久前，我们都还是一个四口之家。可如今，姐姐的离去让餐桌旁空了一张椅子。

没有人知道姐姐为什么会被杀害。然而姐姐北泽博子却在七周前死去了。在最后一次被人看到十二小时后，已经遇害的姐姐在一家郊外的废弃医院里被人发现。

我从没走进过那家医院，只是在姐姐被发现后从外面远远地看过。那里除了杂草什么都没有，看上去十分阴冷。地面是沙石路，细小的尘埃被风一吹，鞋子上会蒙上一层白灰。废弃的医院是一栋四四方方的混凝土建筑，看上去像某种巨大的东西脱下的壳。窗户玻璃全都碎了，里面一片漆黑。姐姐刚被发现时，医院入口贴上了警示胶带，只有警察从中进进出出。

据说，姐姐是在最里面的房间里被几个小学生发现的。警方没有对外公开，但那个房间以前是用来给患者做手术的。

尸体受到严重损伤，以至于难以辨别身份，警方根据姐姐随身携带的物品联系到了我们家。接电话的是妈妈，因为距离最后一次看见姐姐还没过一天，所以她起初还以为是恶作剧电话。

但是，尸体确实是姐姐的。判定身份的不是父母和姐姐的恋人赤木，而是通过姐姐生前的外科病历记录和精密的医学检测实现的。

警方没有公布姐姐被发现时尸体的状态和行凶方式，民间流传着是被绞杀后再用刀分尸的传言。光是这样，就已经是一起相当残忍的案件，因此新闻里大肆报道。实际上，残忍程度却不止如此。

警方应该是考虑到公布姐姐的实际状况会对社会造成恶劣影响，所以才缄默不语的吧。就连发现尸体的小学生都被要求签下保密协议。

我父母请求警方和医生让他们见姐姐的遗体一面，但是遭到了拒绝。他们认为姐姐的遗体已经无法复原，因此还是不要让家属看到。

我并不觉得父母对生前的姐姐有多宠爱，我们家是世间最普通的那种亲子关系。大家会开心地聊电视节目，也会因为对方乱丢报纸而吵架发脾气。父母从不在人前夸赞姐姐，因此我不知道他们对姐姐有多深的爱，直到姐姐死后，我看到他们掩面痛哭时。

“就让我们见博子一面吧！”

爸爸在医院里拼命恳求警察，他满脸通红，似乎在发怒。看到他毫不退让的态度，医生和警察只好小心翼翼地把父母带进了停尸间。

我在走廊里看见父母走进了一个方形双开门的房间。因为害怕，我没有勇气跟着走进去。

我偶然间听见了警察和医生的对话，他们没有注意到我当时就在楼梯下面。

“这七零八落的碎片收集起来真是麻烦啊……”警察说道。

这时我的鞋子不小心在地上摩擦着，发出了很大的声音，警察回头看到我，露出一脸“糟了”的表情，不再说话。

收集……碎片……我呆站在那里，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父母从停尸间里走了出来，我问他们姐姐到底怎么了。他们没有回答我，就连眼泪都不流了。他们只是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似乎把表情也留在了停尸间里。他们的皮肤蜡黄，像是戴上了面具。

由于警方对于姐姐尸体的情况一直保持沉默，一度沸沸扬扬的新闻报道没过多久也沉寂了下来。七周之后，现在就连警察和记者都不来我们家了。

姐姐年长我两岁，去世时才二十岁。家中只有我们姐妹两个孩子，所以只有在面对姐姐时我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姐姐就穿上了让我感到陌生的中学校服。等到我上了初中二年级，姐姐又在家里说起了高中那个陌生世界的话题。我总能从姐姐身上看到两年后的自己。姐姐对于我来说，就像是在黑暗大海中引领着方向的船。

虽然我们相隔两岁，但差不多高。因此我们常常被别人说长得很像。小学时，正月里走亲戚的时候大家都这么说。我们总是因此而烦恼。

“哪有那么像？”姐姐听了亲戚们的话，总是疑惑地看着我说。

我们并不觉得每天看惯了的另一张脸跟自己有任何相似之处。究竟哪里像呢？可是，当姐姐在其他房间里和亲戚家孩子一起玩的时候，经过我房间门口的阿姨却会疑惑地问我：“咦？你不是在那个房间吗？”

小时候我和姐姐关系很好，两个人总是一起玩耍。有时姐姐还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去她的同学家里玩。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关系就变了。我已经想不起来姐姐最后一次带着笑容跟我聊天是什么时候了。

从几年前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产生了一条小小的裂缝。周围的人都察觉不到，或许说是裂缝有些夸张，但姐姐和我说话时，常常会一脸不高兴。

我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指着报纸，想跟姐姐分享一个好玩的新闻。姐姐只会瞥一眼报纸，皱着眉头说声“哦”就离开了房间。在姐姐的动作和表情里透着不耐烦，不过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她一定心情不好，或者正在忙的时候被我打扰了吧，我努力让自己相信姐姐的不耐烦不是什么大事。

或许是我想多了，但姐姐的不耐烦不止那一次。

比如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时，姐姐正在起居室里和朋友打电话。她讲电话时笑声不断，为了不打扰她，我就坐在沙发上开着低音量看电视。

姐姐打完电话后，起居室突然安静了下来。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电视机屏幕。我虽然想跟姐姐说点儿什么，但她的周身散发着一种“不要来打扰我”的气息。明明刚才还在高兴地打着电话，可一旦和我单独相处，姐姐就不说话了。她打破了先前温暖的气氛，在我面前筑起了一面墙，把我隔开了。

即使我凑近跟姐姐说话，她也会不高兴地拒绝我。不得不和我说话时，她也总是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和她跟妈妈说话时比起来，她就像想要赶快结束和我的对话似的。

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这样，感到很害怕。姐姐的不悦让我有了切肤的体会，连待在她身边都变得痛苦起来。有时候仅仅从她面前走过，仅仅和她共处一个房间，都会让我紧张得全身僵硬。

“夏海，你别穿这件衣服了。”半年前，我打算去书店买参考书，出门前姐姐突然对我说道。

姐姐说的是我出门时常穿的一件白色毛线外套。我一直很喜欢穿这件衣服，仔细一看，确实上面起了毛球，有的地方毛线头都缠到一起了。

“可我喜欢这件啊。”

听我这样说，姐姐一脸不高兴。“哦，是吗。”然后她一副和我再无话可说的表情，转身走了。

我呆站在那里，感觉全世界的光线都暗了下去。

我们姐妹俩可能的确像人们说的那样长得很像，可我们的爱好和性格却完全不同。

姐姐性格开朗，有交往的恋人，总是笑容满面。周围总有人爱慕着她，每天都有人给她打电话。她活泼好动，兴趣广泛，很少安静地待在家里。在我的眼里，姐姐一直是耀眼的。

而我只是一个备考的学生，总是坐在桌前，最常听到的只有自动铅笔芯断裂的声音。闲暇的时候，我只喜欢看历史小说。自从上了中学，姐姐就开始去我不认识的地方，和我不认识的人交流，家里总是空荡荡的。我总是被姐姐强拉才会出门，现在只好日渐沉迷于看书。对我来说，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我一直很喜欢耀眼又开朗的姐姐。

虽然我经常在心里暗自比较在家里的自己和擅长在外交际的姐姐，但我并没有因此感到自卑，反而为优秀的姐姐感到自豪。

但对于姐姐来说，我或许就只是一个无趣的人吧。或许是以前的我没有注意到，但我的生活方式可能让姐姐看不顺眼了。

姐姐是个温柔的人，所以她从不会明确告诉我她对我不满。她从没说过讨厌我之类的话，也不会让我感觉到她的不高兴，因此待在她身边这么久，或许我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

姐姐也许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喜欢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海中只能想到这个悲伤的答案。

如果当时这样问她一句“为什么”就好了，可现在已经晚了。为什么在姐姐还活着的时候我没有鼓起勇气问她呢？就算得到让我后悔问她的回答，我也应该问她。

姐姐已经永远不会有回答的机会了。而我却只能永远抱着这个疑问活下去。

没有了姐姐，家里就像处在一个永恒的寂静夜晚，而清晨不会再到来了。和两个月前相比，没有人会想到这是同一个家庭。

自从看过姐姐的遗体之后，父母也很少说话了。他们的脸上仿佛失去了表情。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坐着看电视，连几句闲聊都没有。就算电视机里播着综艺节目，他们也不会发出笑声，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看着。父母的余生恐怕都只会这样度过了。每当我看见他们时，就会这样想。

看父母的表情，他们似乎背负了一种不论发生多么让人振奋的事都再也不会快乐的宿命。

妈妈还是会勉强打起精神来做饭，她延续着以前的习惯，像机器人一样做着饭。

看到家中角落里的灰尘，我就想哭。父母真是太可怜了。在姐姐生前，妈妈会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如今家里却到处是灰尘。他们一定每时每刻都会想起姐姐的笑脸，第一次抱姐姐时手臂上沉甸甸的感觉，也仍旧留在他们心中。

父母果然不应该走进停尸间的。在那里见到的姐姐和他们记忆中小时候姐姐的笑脸之间，有一条巨大的裂隙，或许他们心中永远无法释怀。

在寂静的家中，我也好像变得无足轻重了。跟爸爸说话的时候，爸爸也只是“嗯”一声，点点头。也许在别人看来，我和父母变得一样了，和朋友聊天时，我也笑不出来了。

偶尔，我会在晚上去姐姐的房间里，坐在椅子上沉思。姐姐的房间就在我的房间隔壁。如果她还活着，我走进她的房间，一定会把她惹怒的。

没有主人的房间里很容易堆积尘埃。我把手放在姐姐的桌子上，上面蒙了一层粗粗的灰尘。

姐姐是怎样在这里思考、生活的呢？我抱着双膝坐在椅子上，看着一件件家具，这样想着。窗帘没有拉上，外面已经天黑了。

姐姐的脸映在了玻璃窗上——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那是姐姐的脸，但其实那只是我的身影。连我都能看错，看来我们果然长得很像。

书架上放着一个小镜子。我伸手去拿，想照照自己的脸。这时，我看到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筒状物体。我产生了好奇，好像是口红吧，我转而把它拿在手里。

那是一支鲜红色的口红。虽然旁边也放了几支粉色的口红，但我还是对像血一样鲜红的这一支着了迷。

没有必要照镜子了。这支口红就是我和姐姐的差别。我拿着口红，走出了她的房间。

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下去。就这样，在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再次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2

十一月三十日。

放学途中我顺道去了街上的书店。我打算去买高考试题集，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很想考上大学。在姐姐生前，我确实有明确的学习目标，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麻木地继续往前走。

书店最里面的架子上摆着试题集。我站在书架前，抬起头从最上面一排的最左边看起。目光移到了最右边之后，继续往下一排移动，想找一本适合自己的。

我怎么也找不到想买的，于是弯下腰又从最下面一排开始找起。我从最左边开始看，目光移到最右边时，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鞋。

黑色的鞋尖朝向我，很明显这个人正面对着我站着。可当我抬起头来，那个人却很快就消失在了书架之间。

我感觉似乎有人在盯着我看，心里害怕起来，视线又回到了书架上。

这次，我感觉有人站在我背后。在书店的荧光灯照耀下，我在地上投下了一个影子，而我背后那个人的影子却覆盖了我的，还大了一圈。

我没有听到脚步声。他就站在我身后非常近的地方，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

我马上意识到他是色狼。以前就听别人说过这家书店里有色狼。可我没能尖叫，也没能立刻逃跑，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害怕到无法回头。我的身体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突然，从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个年轻男生的声音。

“喂，色狼先生，刚才我就从镜子里看到你了。看，天花板上的这面镜子。我要从这里过去，您能让一下吗？”

听到有人过来，我一下就放下心来，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身体终于可以动了。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扭头看去，只见那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校服的男生，正看着我背后。

身后的那个人慌忙从与男生相反的方向逃走了。我看见了他的背影，是一个穿着西装的普通男人。他逃跑的姿势看着有些滑稽，这让我内心的恐惧完全消散了。

“谢谢你。”我看着那个男生，向他道谢。

他个子比我高，身材清瘦，懒散地站在那里。我见过他身上穿的黑色校服，我认识的一个男生也在那所学校。

“不客气，我本来也不是为了帮你。”他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

“那你是真的想从这里经过吗……”

“我想跟你说话，北泽同学。你是北泽夏海同学，对吧？你和你的姐姐长得真像，所以我一下就知道了。”

这一切过于突然，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在我开口之前，他又继续说道：“博子生前，我与她有过几面之缘。我从她那里听说了你。”

“请等一下，你到底是谁？”我最终只问出了这一句。

男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褐色信封，里面似乎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这个给你。”他说着，把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一头雾水地接过来，信封开着口，我看了看里面，是一盘透明外壳的磁带。

“不好意思，可否请你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再把信封还给我。”

我照他说的做了。我拿出了磁带，把信封还给了他。他接过信封，折起来放回了口袋里。

磁带是随处可见的寻常类型，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有一行打印出来的文字：声音1·北泽博子。

“这是什么磁带？为什么上面有姐姐的名字？”

“你听听就知道了。这是北泽博子生前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我想你肯定想听，所以拿来给你。我这里还有两盘，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不过如果你把遇见我的事告诉别人，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男生说完，就转身离去了。

“等等……”我喊出声，想去追他，可双腿完全动不了，就像刚才色狼站在我身后时一样。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个男生没有打算伤害我，相反是他从色狼那里救了我，可我却在不知不觉中紧张得全身冒汗。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书架之间了。只剩下我手里拿着磁带站在那里。

在回程的列车里，我坐在座位上，一直看着那盘磁带。太阳下山，四周开始变暗。窗外一片漆黑，像用墨染过似的，看不到任何风景。我甚至感受不到列车在移动。已经是冬天的日照时间了，姐姐被杀的那时候，到了傍晚天色还很明亮。

那个男生究竟是什么人？从他穿着高中校服可以猜测，他与我同级，或者比我小一两岁。他说认识姐姐，可我从没听姐姐说起过他。

不过在姐姐遇害前一段时间，我们本来就没有那么亲密，因此她没告诉我也是理所当然。

男生说磁带是姐姐寄存在他那里的。也就是说，姐姐想让我听这盘磁带里录的东西吗？“声音1·北泽博子”这个名称又是什么意思？

列车减速了，身体感受到了刹车时的惯性。我起身，走出了车厢。

车站前人潮涌动，可是沿着小路走进住宅区之后，就只剩下黑暗中的柏油马路了。我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往家走去，黑暗里，路旁的每户人家窗户里都散发出明亮的光，每扇窗户里都是一个家庭，有一张摆着晚饭的餐桌，人们围着餐桌生活……一想到这些，我就感到茫然。

我们家的窗户是昏暗的，但并不是因为家中没人。我打开玄关门，走进起居室，对父母说：“我回来了。”

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既没有开灯，也不说话。我打开灯的开关，他们转过头来，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你回来了。”

“钥匙还挂在玄关门上哦，这可不行。”

听我说完，妈妈点了点头说：“啊，是哦。”说完，她继续看电视，一脸无所谓，看起来很虚弱。

他们并没有在看电视，屏幕里的颜色变化没有在他们的眼睛里留下痕迹。我从他们包裹在满是褶子的衣服里的瘦小背影上移开视线，走出起居室，走上二楼进了卧室。

我没有换衣服，把书包扔在床上，把磁带放进了录音机里。那是一台小型录音机，银色的外壳上泛着微微的蓝。我把它放在书架的第二层，站在书架前面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想起了姐姐的脸庞，不是她生气地看着我的脸，而是更小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走在坡道上，露出虎牙的笑脸。

我用食指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里面传出了音响启动的声音，磁带转了起来。我盯着扬声器。

最初的几秒完全没有声音，渐渐地能听到些许杂音。因为紧张，我的心跳加快了。

起初我以为听到了风声，但又似乎不太像，原来是有人对着麦克风呼吸的声音。

夏海……

姐姐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微弱，听上去她那时非常憔悴。那的确是姐姐的声音，连呼吸声也像她的。那个男生没有说谎，这真的是姐姐留给我的磁带。

夏海，你能不能听到我的这番话呢……我现在正在对着眼前的麦克风给你留言。可是，我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让你听到……

姐姐是什么时候录下这些话的呢？她的声音非常微弱，似乎马上就会消失。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痛苦，听起来很吃力。她慢慢地说着，中间还夹杂着沉默。让人感觉她不是在念台词，而是在一边想一边说的。

你听好哦……现在他允许我留下想说的话……他让我说什么都可以……对着麦克风说出最想说的话……而且……只能对一个人说……

听了他的话，我就马上想起了你的脸……我才发现有很多话想对你说……真奇怪啊，不是对赤木，而是对你……满脑子都是……

现在，我不能说出递给我麦克风的人是谁……他的事我不能告诉你……所以不能说，对不起……他说以后会把录好音的磁带拿给你……他说，想看听到我的话的人的反应……他会为此感到兴奋……虽然这主意很坏，但是我觉得只要能让你听到，就没关系……

我的身体一动不动，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体内膨胀起来。脑海中响起了警报声，告诉我不能再听下去了，一件可怕的事正在前方等着我。一旦我听了，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这样想着，我开始痛苦地喘息起来。

然而我没有打算按下停止键。我一动不动地听着不时夹杂着杂音的姐姐的声音。

夏海，我现在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全身都动不了……周围都是钢筋混凝土……好冷啊……我躺在一个台子上……

我捂住了嘴，抑制着想要大叫出声的冲动。正在对着麦克风说话的姐姐身处的那个房间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姐姐的声音中夹杂着哭声，还有吸鼻子的声音。

这儿……好像是个废弃的地方……

姐姐的声音静静地回响在被阴冷的钢筋混凝土包围的黑暗中，充满悲伤。那悲伤直接刺穿了我的心。

我不知不觉伸出手，放在了扬声器上。仿佛是想去追寻姐姐的声音一样，我用颤抖的指尖触摸着扬声器的网格。

夏海，对不起……

这句话就在我的手指边响起，转瞬又消失不见，仅有一丝震动的余韵留在指尖，仿佛我还抓着那一小块声音的碎片。渐渐地，姐姐的呼吸声消失了，连杂音也没有了。录音似乎结束了。我打开录音机翻转磁带，另一面似乎没有录下任何声音。

这盘磁带是姐姐遇害之前录下的，我想起在书店时从男生手里接过磁带的事。

磁带放在信封里，他当场让我把磁带拿出来，再把信封还给他。

这样一来，他没有碰过磁带，这一连串动作都是为了不留下指纹。是他把麦克风递给姐姐，又杀了她吗？

我应该把磁带交给警察，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然而，我不打算这样做。男生离开之前曾说，如果报警，我就再也听不到剩余的磁带了。

一定还有其他磁带，我还想听下去。

第二天傍晚，我向学校请了假，站在可以看见M高中校门的地方。

M高中是一所市立高中，离我的学校只有两站地铁。校门外就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马路。马路旁种着枝叶茂密的深绿色树木，像是把学校围了起来。树叶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面绿色的墙。透过树梢之间的空隙，可以看到学校的白色屋顶。

马路的这一侧有一家便利店，我站在便利店里的杂志阅览区，透过玻璃窗监视着校门。我假装看着杂志，过了一个多小时后，校门终于打开，放学的学生们陆续走出来。太阳逐渐下山了。

学生们从校门走出，穿过马路向着便利店走来。车站就在便利店所在的这一侧上，人行道也相当宽敞，所以我可以观察每个学生。

我一边看着蜂拥而至的学生们，一边想着姐姐的录音。昨夜我来回听了几遍那盘磁带，悲伤得一夜未眠。我一直躺在床上，抬头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

我感觉身体有些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也许是因为没睡好吧。我翻看着杂志，余光瞥向店员。因为我一直装作在看杂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店员看上去很困惑。我有点儿害怕他会认为我是可疑人物而报警。

我再次看向窗外，只见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走在路上。五个男生欢声笑语地聊着天，从我的眼前走过。我刚好和其中的一个人四目相对。

他有些不解地停下了脚步，对其他人说了些什么。隔着窗户我没听清他说的话，但应该是道别，其他四人先离开了。

我连忙站好。

他走进便利店，小跑着来到我的身边。“这不是北泽学姐吗？你怎么在这儿啊？”

他是我初中时认识的一个男生，名叫神山树。以前他是篮球部的队员，而我是经理，不过他很少露面。他有着非常开朗的笑容，像一只小狗。虽然比我高，但是向我跑来的样子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狗。

“怎么了？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吗？”

他走过来跟我说话，让我松了一口气，差点儿哭了出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儿害怕。

“别傻啦，当然记得。好久不见呀，树……”

我想起举办姐姐葬礼的那天。亲戚们和姐姐的大学同学们前来吊唁，树也穿着校服来了，还站在我的身边陪着我。他没有对我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站在我的身边，就让我感到安慰。

我还记得当时树穿的校服上别着的校徽，他和给我磁带的男生在同一所高中。我不知道那个男生的名字，因此树是找到他唯一的突破口。

“真巧啊，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你在等人吗？”

我怎么可能告诉他，我正在等杀害姐姐的凶手。于是我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有”。我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只见树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担心。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声音传达出一种充满关心的好意。

“因为姐姐的事，所以还是……”

树知道我和姐姐不和的事。我在葬礼上告诉了他。看到离世不久前拍的姐姐的遗照，我就想跟他聊聊这件事。照片里的姐姐很漂亮，只是那时的她已经和我不亲近了。

“姐姐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了……”

“之前不是还很烦恼吗？你说想和姐姐说说话……”

“嗯，不过已经没事了……回想葬礼的时候，我对你说了那种话，对不起……”

树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心痛的东西。“关于杀害你姐姐的凶手，警方有什么线索吗？”

我看着他。

“因为感觉你好像哪里变了。”

他的感觉真灵敏啊！但我摇了摇头。“警方什么都没……”

“这样啊……”树说着，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出现了。在我和树说话时，太阳渐渐西沉，天色越来越暗。即便如此，我仍然隔着玻璃认出了刚走出校门、正在过马路的他。

他不一定就是杀害姐姐的凶手。可是当他出现在我视野里的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坠入无边黑暗中的恐惧。

他和一个女生并肩走着。那个女生很漂亮，一头长发。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走过。

他们侧面对着我，从杂志架前的玻璃外侧经过。我突然陷入了沉默，大概这让树感到诧异，于是他顺着我的视线向外看去。

“森野同学……”树的嘴里说出了一个姓氏。

“这是那个男生的姓吗？”

“不是，是女生的。她很有名哦，以前教训过想对她下手的色狼老师……”

他们和树一样，都是M高中的二年级学生。

“你知道那个男生的名字吗？”我问树，冷漠的语气让树吃了一惊。

“啊，好，他叫……”树说出了一个名字。我把那个名字刻在了脑中。

放下手里的杂志，我走到了店外。冰冷的空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一齐向我袭来。

我站在店外，看着那个男生离去的方向，盯着他们向车站走去的背影。

走在男生身边的森野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又转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

树也从店里走出来。“我和那个男生一年级时是同班同学。”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树直直地盯着我，耸了耸肩说：“没什么特别的，很普通的一个人……”

我犹豫了——是不是应该追上去？可是树还在我身边，还有那个姓森野的女生，应该没有机会跟他说那盘磁带的事。

于是我放弃了。

“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向着他们前去的车站那边走去。那两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朝着道路的商店招牌和自动贩卖机里面的灯点亮了。走着走着，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冬天的夜雾越来越深，街上只有微弱的光亮。

我们一边走，一边交流着近况。我对树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备考的事，他给我讲了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例如朋友们玩了什么游戏、去哪里玩耍了之类。

和一个十七岁的男高中生聊着日常琐事，我僵硬的心逐渐柔软起来，而树什么都不知道，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也许是在鼓励我吧。

开着车灯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经过，照亮了我们脚下的路。

“我们去那里聊聊？”树指了指一家车站前的家庭小餐馆的牌子，对我说道。

透过窗户，我看到店里在白色荧光灯照耀下，看上去暖洋洋的。

吃着晚饭的人让店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服务员把我们带到了最里面的位置。桌子之间的隔板和墙壁上挂着银色的装饰物，反射着灯光亮闪闪的。

“叔叔阿姨的身体怎么样？”树点完咖啡后问我。

我摇了摇头，说：“不太好，他们老是待在家里……”

我把姐姐死后家里的情况告诉了树，包括房间角落里的灰尘、不开灯坐在起居室看电视的父母，还有玄关门上的钥匙。

“还是对博子姐……”

“嗯，尤其是爸妈看了……姐姐的遗体……”

树沉默地点点头。葬礼上，我曾告诉他姐姐的遗体比新闻报道里更惨不忍睹。

“还能再振作起来吗……”我想到父母，自言自语道。

我想象不出他们振作起来的样子，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他们，将会一直像现在这样，是两个心中失去了希望的、佝偻着身体的背影。

“赤木哥呢？”

“葬礼后他来过几次，最近没怎么来……”

赤木哥是姐姐的恋人，也是另一个姐姐出事之后大受打击的人。他和姐姐上同一所大学，虽然具体缘由我没听说，但他们大概就是在学校里认识的。姐姐经常带他到家里玩，我也常常和他说话。葬礼上，赤木哥就站在父母身边，安慰着他们。

“杀了博子的人应该是我……”赤木哥在葬礼后对我说，“她在被杀的前一天，我们吵架了……然后她从我的房间冲了出去……”

第二天，姐姐就在废弃的医院里被人发现了。赤木哥是姐姐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如果他们没有吵架，姐姐也就不会遇见凶手，更不会被杀害了吧——赤木哥这样说着，双手捂住了脸。

“我该走了……”树站了起来，他要搭的列车快来了。

“我想再在这儿坐会儿……”

“好的，那我就先走了……”他转身离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有烦心事的时候，可以叫我出来。”

我感激地看着树离开的背影。一个人留在餐馆里，我喝着咖啡，看向坐在过道另一侧的一家人。我不敢直接盯着他们看，只是用余光偷偷瞄了两眼。

这是一个四口之家，父母带着一对年幼的姐妹来吃晚饭，真是像极了过去的我家。妹妹还处在不会说话的年纪，一边用手抓了东西放进嘴里嚼着，一边用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周围，不小心和正用余光看着他们的我四目相对。

我想起了姐姐。

小时候，我们两个人曾去过很远的地方。那时候似乎是早春，天气温暖。当时我刚上小学，路边的护栏、墙、邮筒在我的眼里都巨大无比。

我和姐姐一起走在住宅区的坡道上，台阶的尽头有一片森林。我们就站在树荫下俯瞰脚下住宅区里的人家，房屋看上去很小很小，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高高的天空上有鸟飞过，白色的翅膀伸得直直的。这个小镇里有一条大河，鸟就住在那里——还是孩子的我这样相信着。

鸟伸直了翅膀，没有扇动，而是乘着风悠然地飞向了蓝天。我总是不厌其烦地看着。

姐姐看着我笑了，嘴角露出了虎牙。不断长大的她已经换牙，虎牙却留了下来。那时候，我们常常玩吸血鬼游戏。然而，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姐姐露出虎牙对我笑了。

姐姐染发之后，我和姐姐说我也想染成那样。

“算了吧，不适合你。”姐姐听了我的话后回答。她的话听上去并不是出于体贴的忠告，而只是一种无情的拒绝。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姐姐是不是不希望我在她身边。

姐姐为什么会死？我想不到有谁会恨她入骨，要置她于死地。还有她死前留给我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这时，桌子上方出现了一个黑影。我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身穿黑色校服的男生站在那里俯视着我。他就是刚才从便利店前经过、和森野走在一起的男生。

“北泽同学，你在监视我吗？”

我没有对他的突然出现而感到惊讶，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我坐在桌前没动，看着他问道：“是你杀了姐姐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冷静地开口，吐出一句话：“嗯，是我杀的。”

他低沉的声音让餐馆里祥和的欢笑声一瞬间消失在我的耳中。

3

男生在我对面树刚才坐着的地方坐下来。我的全身仿佛麻痹了，动弹不得，只能直勾勾地盯着他。但如果我的身体能动弹，应该会拒绝他在我面前坐下，也会站起来大声尖叫吧。

“是我杀的……”

他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只是他的话无法轻易地进入我的内心。就像一口气在花盆里浇了太多的水，那声音在我的头盖骨和大脑之间回荡，没有被大脑吸收，而是直接溢了出来。

男生看着我的脸，歪了歪头。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嘴唇动了动，然后他伸出一只手，越过桌子在我的肩头轻拍了一下。就在他的指尖碰到我衣服的那一瞬间，我不禁大喊：“不要！”

我想尽量远离他，身体缩到沙发里，靠向墙壁一侧。这动作不是我经过思考后做出的，是瞬间的条件反射。

那一瞬间，店里的喧闹声回来了。不，不是回来。店里的音乐、对话声从未停止，只是没有进入我的耳中而已。对我来说，从那一刻起停滞的时间又开始运行了。

我的声音传到了隔壁那桌，夫妻俩一脸惊讶地回头看着我。碰上我的目光后，又尴尬地继续和家人的聊天了。

“你还好吗，夏海同学？”男生缩回了被我拒绝的那只手，深深陷入了沙发里，问我。

我重新坐好，摇了摇头。“我不好……”

我感到无法呼吸，我没有哭，声音中却带着哭腔。“没有一件事是好的……”

我的大脑沸腾了，不知道究竟该害怕他，还是对他产生愤怒。我只感觉到对面的男生浑身散发出一种有压迫感的气场。

在他眼前我无法控制自己、慌乱不已，他却像观察动物一样冷静地注视着我。我感觉自己仿佛不是人，而是显微镜下的昆虫。

“夏海同学，我不希望你发出尖叫……”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好像根本没有心。

我隔着桌子，感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极度可怕的人。“你为什么杀了我姐姐……”

他大概不会像树那样笑吧，更不会像树那样听了别人的心事，会产生情感上的波动。他就像被剥光了枝叶的树，是一个丧失了情感的人……虽然这样的描述很怪异，但他就是的确给人这样一种印象。

“我为什么杀了博子？说到底，我自己也不明白。”他慢慢地讲着，“我杀掉她，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

男生仿佛陷入了沉思，沉默了一会儿。即使是沉默的时候，他的视线也完全没有离开过我。过了一会儿，他仍然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隔壁的一家人。

“你刚才一直在看那家人吧？”

那对姐妹的笑声传来。

“你在那对姐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博子的影子，想起了从前的事吧？你把童年时的快乐记忆从心底里拿了出来，像看着心爱的宝石一样重新回味了一番？”

“别说了……”我想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就像一只脏脚，践踏着我的心。

“我也有妹妹。十几年前，我们也和那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虽然我不记得了，但应该是有过的。你不觉得这很让人意外吗？”

男生每吐出一句话，我的心跳就会随之加速，就像在一条斜坡上，加速度向下滚落。

“你看那个小女孩，不过小心别被她发现……”男生小声说。

我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用余光看着邻桌的小女孩。她正站在沙发上，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远处，小小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母亲的衣服。我不认识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我还是对她产生了怜爱之情。

“夏海，如果她十年后会杀人，你会怎么想？”

我的心突然就凉了下来，我想提出抗议、想指责他，可在我说出话之前他接着说道：“她可能会杀掉父母和姐姐哦。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的，而且很有可能她已经开始计划了。那副孩子气的模样都是她在表演，真正的她可能会用那把切汉堡的刀瞬间插入她妈妈的喉咙。”

“求你了……”别再说了，你疯了。我低下头，紧闭双眼，强忍着他的话带给我的伤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打在我脸上的巴掌。

“夏海，你抬起头……我开玩笑的……她不会杀任何人的。刚才的话说的都是我自己。”

我抬起头看着他，流了一点儿眼泪，眼前的光模糊了。

“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在她那么小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但上了小学之后，我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你究竟在说什么？”我不解地问他。

男生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认真解释给我听：“我说的是杀人这种宿命。我只能想到这件事。就像吸血鬼不得不吸血一样，我必须得杀人。我生下来就背负着这样的命运。我既没有被父母的暴力伤害到心灵，祖先中也没有人杀人。我出生在一个平凡普通的家庭。只不过，当普通孩子在和想象中的朋友、宠物玩耍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尸体。”

“你究竟是谁……”

他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个可怕、不祥的东西。

男生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杀人，我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于是只能把这件事隐藏起来，靠演技度日。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活着。”

“就连家人……”

他点了点头。“家人都以为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这是因为我处心积虑，给了大家错误的印象。”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种伪装吗？”

“一切都是伪装。”

我不明白，于是男生接着解释：“和家人聊天、对熟人表现出热情亲切的态度，我不认为大家这么做都是出自于真心。小时候，我以为人人都有台本这种东西，于是就在家里东翻西找。我也想和大家一样看着台本说话，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真正能让我感受到自身存在的，就只有死亡。”

“因此，我想要人死去。”从男生的嘴唇里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所以姐姐才……”

“那天晚上，我在路上走着，看到她坐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看着她刚刚哭泣过的眼睛，我问她‘还好吗’，她露出虎牙对我说谢谢……”

男生说他是因为喜欢姐姐的虎牙才杀害她的，这是一种类似爱情的情感。

我听着他的讲述，身体仿佛被绑在了餐馆的沙发里。我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从黑色校服中伸出的一双白皙的手，有着纤细的手指，还有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就在七周前，这双手杀害了我的姐姐。

“因为喜欢姐姐的虎牙……”

男生点了点头，从身旁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一个手掌大小的立方体，

“这是我用树脂做的，想让你看看。”他把一个透明的立方体放在了桌上。立方体里面悬浮着二十几颗彼此相连的白色的小东西，上下两层，呈U形排列。

“把散落在房间各处的东西都找出来，可费了我不少劲。”

那是牙，固定在透明的树脂中，像一个透明的人嘴里的牙，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里面就有我熟悉的虎牙。

我仿佛听见了小时候听过的开朗的笑声。店内的灯光反射在银色的装饰物上，在气氛祥和的餐馆里，我的面前正放着姐姐的牙齿，这一切好像一场梦。

奇怪的是，我没有感到害怕，只是觉得悲伤。我居然不知道姐姐的牙齿全都被人拔下了。

男生把立方体放进书包，再次掏出一个信封。“说了许多没用的话。这是第二盘磁带。”他张开信封口，倒转朝下，里面的磁带掉了出来，落在桌上。

“声音2·北泽博子”——上面依然贴着一张印着字的纸条。

“此外还剩最后一盘磁带。”

“把那盘也给我吧。”

男生起身，背对着我说：“听到这盘磁带的最后，你再想想吧。”

他走出了餐馆。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无法站起来，眼前的桌上放着磁带，而我想起了树脂里姐姐的牙齿。

我把咖啡杯送到嘴边，咖啡已经凉透了。隔壁桌的小女孩正看向我的方向，她嘴边还沾着番茄酱，看上去很可爱。她那双美丽的黑眼睛看着我的手，大概是在好奇为什么我手里的杯子在颤抖，和托盘碰撞出声响。

走出餐馆后，我乘上列车，身体在车厢的座位上蜷缩成一团。或许是因为我的脸色实在难看，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一直在看着我。奇怪的是，我担心被人盘问。周围的乘客和车站的工作人员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与那个可怕男生之间的对话，以及我口袋里放着磁带？我担心他们上前来问我。

走出检票口后，我在住宅区的黑暗小路上奔跑。来到家门前，我看到了窗户里的灯光。父母偶尔会发现天黑了，并且打开灯。

正要开门时，门从里面打开了，从中走出了一个人，是赤木哥。看到我站在玄关前，他微微吃了一惊。

“啊，夏海。”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疲惫地笑了。

“你来了啊。”

“嗯，我有点儿担心你们……不过已经准备回去了。”

赤木哥说他在放学途中顺便过来看看。我们就站在玄关前面对面聊起来，他个子很高，跟他说话的时候，平视会看不到他的脸，于是我只能抬起头来，不知不觉中脖子就僵了。

赤木哥很喜欢看书，据说他家二楼的地板曾被堆积如山的书压坏了。我们很聊得来，可是现在两个人都没有聊天的心情，我感谢他还想念着姐姐。

这时，我想起了那盘磁带。我想让他也听听姐姐的声音，可最终我还是没有说出磁带的事。

“那，夏海，再见……”赤木哥挥了挥纤细的手离开了。

我沉默地目送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感到吃惊。

从前，我总是无法以平常心和赤木哥聊天。心跳总是很快，无法平静。而每当他温柔地看着姐姐的时候，我又会有小小的失落。

我曾经喜欢过赤木哥，可是现在，我的心却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我摸了摸脖子，想起来没有和赤木哥告别。从前，我总是在结束聊天之后动一动僵硬的脖子，开心地挥手对他说“再见啦”。

我们之间的那根纽带断裂了。姐姐的死让我和他人的关系又回到了原点。因为姐姐才认识的人，在姐姐离开后会变成这样，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然而，赤木哥却没有想要切断与我们的关系，否则他也不会来我们家了。

我走进家里，走向像冰箱一样冷清的起居室，和坐在暖桌旁的父母打招呼。我说在玄关碰见了赤木哥，他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我走上楼梯，回到房间关上门。我从口袋里掏出磁带，放进了录音机里。之前的第一盘磁带还放在桌子上。

我按下播放键，听到了齿轮运转的声音。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录音机。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时我和姐姐还都是小学生。我们会轮流用录音机给自己录音，吃惊地发现录音后的声音听上去会变得不一样。这时父母来了，我们就一起唱歌，把歌声录在磁带里。我记得那是一首幼稚的儿歌，一家人兴高采烈地唱着。之后全家人一起去兜风的时候，爸爸就会在车里播放那盘磁带。等我和姐姐都上了中学之后，每当爸爸播放起那盘磁带，我和姐姐就会大叫“别拿我们寻开心啦”，让爸爸快停下来。那时候，妈妈总是在一旁笑着看着我们。

那时候的我们家是多么开心啊。

夏海……

请你代我向爸妈、赤木说声谢谢……麻烦你了，对不起……

或者也可以直接给大家听这盘磁带……

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

一会儿我好像就会被杀掉……

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开玩笑……

夏海……直到刚才我一直待在一个黑暗的地方，被蒙着眼睛、堵着嘴巴，不能哭，也不能叫喊……然后我忽然感到后悔……

我想我必须得向你道歉……所以才决定给你留下这些话……

我之前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啊……

我记得，我常常会说一些话伤害你，让你难受……

每当看到你不安的表情……

对不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要生气的……

你要是听了原因，一定会觉得怎么会有这样无聊的理由……

但是，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就死去，你就会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所以我要告诉你……

磁带里面没有了声音。

接着传出来的不是姐姐的声音，而是那个男生的声音。

北泽夏海同学，十二月三日晚上十一点，请你一个人来博子死去的那家废弃的医院。你知道地址吧，就是发现尸体的那个房间。我将会在那里把最后一盘磁带转交给你。

他说完，录音也结束了。

两天后就是十二月三日了。这两天里，我没有报警，而是如常地上学、备考。

一天，放学后我刚要走出教室，一个朋友在走廊里喊我。“夏海，这周日一起去哪儿玩吧？”

姐姐死后，我就没怎么笑过了。我的朋友大概注意到了这一点，为了鼓励我，才叫我出去玩的吧。

“好啊……不过我那天去不了，对不起。”

“夏海，你那天有什么事吗？”朋友不解地问我。

没有什么事，只是我无法保证今夜能活着回来。我决定按录音里那个男生的话去做，在两天前的晚上，听完他说的话之后，我就决定了。

去那里就能听到姐姐留下的第三盘磁带，只是我不知道之后能否活着回来。男生叫我去那里的意图不得而知，我很可能会在那里被他杀掉吧。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我一边回答，一边突然想要拥抱一下面前的这个朋友。她将来会度过怎样的人生呢？直到不久之前，我们还是两个平凡的少女，一边打着哈欠上课，一边把黑板上的板书抄到笔记本上……我们也都认为今后还会过着这样的生活，平凡却幸福的生活。

可我知道我不会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比起平稳的日常，死亡和我产生了更深的关联。对于未来可期的朋友，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这样一想，我对她产生了一种怜爱的情感。

“那明天见哦。”我挥挥手，与朋友告别。

走出校园，十二月的冷风打在我的脸上。太阳还没落山，天空上蒙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四周光线昏暗。我裹紧大衣，低头往前走着。

在校门边，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树打来的。

“现在吗？刚放学，我才走出校门。”我站在校门旁，和电话里的树说着话。学校前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车辆的声音和风声不时会打断我们的对话。

“嗯？你说什么？我没听见。”我用更大的声音对他说。

“嗯，好……上次谢谢你，我没事，我很好……”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与他通电话了。这样一想，我用尽力气说着，想要盖过周围的噪音，简直快要哭出来了。我和树初中时就认识，像姐弟一样亲近。

“你大声点儿……”我闭上眼睛，在噪音中分辨着树的声音，“我说我没事，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嗯？我没哭……”

短暂的对话结束了。

我在回家的列车上看了看时间，正好下午五点。走向车站的时候，太阳才刚落山，如今窗外已是一片漆黑。离约好的时间还差六小时。

不知为何，我的身体因剧烈的恐惧而不停颤抖，但内心却非常平静，我闭上眼感受着摇晃的车厢。或许我已经对即将到来的危险麻痹了吧。在餐馆里看到的姐姐的牙齿仿佛就是麻醉剂，让身体里对现实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我丝毫没有想过反抗，我没有带武器，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打算孤身一人前往。我只想听到姐姐的声音，其他事都不重要了。即使那个男生想要伤害我，我也不在乎了。

今天父母又忘记锁门了。我走进家里，和他们说了一声。

妈妈正在和室里叠着洗好的衣服，听见我的声音，只是无力地一笑，对我说“你回来了”。她的表情看上去是如此脆弱，似乎再承受一点儿外力便会坍塌。

在起居室里，爸爸垂头丧气地坐在暖桌旁。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想起来小时候我和姐姐总是挂在他的手臂上做游戏。他瘦小的背影让我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爸爸，我回来了……”我跪坐在爸爸身旁说道。

他没有回应，我以为他睡着了，于是打算起身离去。

“夏海。”爸爸叫我，“那个……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说什么呢。”今天我对朋友也说了同样的话。

“以前常有人说你和博子长得很像……但直到最近我才感觉到这件事。博子活着的时候，我没发现，直到只剩下你，我才发觉……”

爸爸抬起头来看着我，他说有时会把我当成死去的姐姐。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柔情和悲伤。

“不过，夏海你是刚从学校回来吗？”

我点了点头。

爸爸疑惑地说：“可我刚才听见了上楼的脚步声……”

“不是妈妈？”

“你妈当时在这里，不是她。”

因为那个人没有按门铃就上了楼，爸爸还以为是自己的女儿。

我上楼走到我的房间里。

磁带不见了。我马上就想到，是那个男生进来拿走的。

如果我今夜去了那家废弃的医院并且再也没回来，警察就会来我的房间搜查，就知道那个男生的事了。为了不暴露身份，他拿走了磁带。

也就是说，我不会平安回家了。

我感觉全身都失去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这两天我已经预感到自己可能会被杀。但直到刚才，还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事实。

如果我按照录音里的指令去废弃的医院，就会死在那里。

死，究竟是什么？那个男生说唯有死亡能让他感受到活着。就像吸血鬼必须靠人血活着，他也得靠别人的死亡活着。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四周万籁俱寂。我想象着姐姐被他杀害的情景，我把自己的脸替换成姐姐的脸，竟然没有受到多少精神上的冲击。

从前的我认为生死有明确的界限，自己活着，姐姐和父母也都活着，我的认知非常明确。

然而对现在的我来说，生死的界限开始模糊了。我站在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亲眼看到姐姐遗体的父母也一样。我们都一只脚踩进了死亡的世界，无法挣脱。

姐姐……姐姐确实是死了。但是对我来说，她的声音还活着。存在于磁带中的姐姐仍在呼吸、思考、说话，她在等我……

我不知道分隔生死的究竟是什么。然而，现在自己却站在了这条分界线上。

“夏海，”妈妈在楼下叫我，“吃晚饭了。”

我站起身，准备回答“马上下去”。如果我不去，餐桌旁就只剩下他们二人，留下了太多空白。

姐姐死后，我和父母三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只有吃饭时在一起。虽然因为一把椅子空着，无法进行愉快的对话，但餐桌是确认家人存在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是，我在起身时停下了。

“夏海……”大概是因为没有听到我的回答，妈妈疑惑的声音再次从楼下传来。

我想起了爸爸刚才的表情，如果我下楼和他们吃饭，或许就会丧失去那家废弃医院的勇气了。如果我回不来了，父母将来会怎么样呢？想到这里，情感像一条铁链一样缚住了我的动作。

“来吃晚饭吗……”

听到妈妈的声音，我在犹豫。

这时我看到了滚落在桌上的一个小圆筒，它吸引住了我。那是我从姐姐房间里拿来的那支鲜红色的口红。

我闭上了眼，下定决心，在椅子上安静地坐下来。“我今天不饿，不吃了。”

虽然卧室的门关着，我看不到楼下的妈妈，但是我依然能知道到她在做什么。妈妈听到我的回答，望着我卧室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一种罪恶感贯穿了我，我捂着胸口，仍难忍疼痛。听到女儿不会下楼吃饭后，妈妈失望地离开了楼梯口。我仿佛能看见她的一举一动。

我坐在椅子上，在心里一遍遍地向父母道歉。然而，无论如何，我做出的决定都不会被他们原谅的。我是不孝顺的孩子，因为我打算扔下父母，一个人前往那家废弃的医院。

4

夜深了，我起床披上外套。

我把书架上的兔子玩偶拿在了手里，那是我从小珍爱的玩具。我抚摸着它的头，柔软的触感从手指间拂过。房间里还有其他从小陪伴我的东西，我在心中与它们一一告别。我把玩偶放回架子上，将姐姐的口红揣进外套口袋。为了不让自己的决心动摇，我决定带上它。

我拿起手电筒，注意着不吵醒父母，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如果他们发现了、叫住了我，我恐怕也不会去那里了，幸好他们没有发现。

发现姐姐的尸体的那家医院离家要骑二十分钟自行车，我在没有路灯的道路上前进着，四周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我骑着的红色自行车的车灯。

这辆自行车是我和姐姐共用的，车身有被撞击的痕迹，车筐也有些歪了，我不记得是我干的，恐怕是姐姐的杰作吧。这辆红色自行车让我想起了童话《小红帽》，我也仿佛成了童话的主人公。不同的是，我是在明知道有大灰狼等着的情况下去外婆家的。

夜晚的天空比四周要亮一些，因此我看清了黑色的大地和天空的分界线。我沿着通往大山的柏油马路前进，途中出现了一条满是沙石的岔路。我在那里下了车。路上有金属网围着，我用手电筒照着路，看到一块写有“禁止入内”的牌子立在那里。

金属网的另一侧就是废弃的医院了。然而手电筒照过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光线似乎被浓重的黑暗吸走了，周围没有开灯的商店和人家，只有茂密的枯草。没有风，细长的草一动不动。

我把自行车放在那里，只带着手电筒向金属网靠近。走在沙石路上，脚下传来了摩擦的声响。我呼出的气瞬间变白，然后消失不见。金属网在朝向沙石路的方向有一扇门，我试着推了一下，门马上就打开了。于是我从那里向里面走去。

姐姐遇害的那个夜晚，她是如何走进这里的呢？和现在的我一样，步行穿过金属网吗？也有可能是被那个男生用刀威胁着走进来的吧。又或者姐姐是在昏过去、身体无法动弹的状态下被带进去的。对姐姐来说，通往废弃医院的这条路是一条不归路。

这里曾经大概是一片停车场，非常宽敞。干燥阴冷的沙石地面上，手电筒的灯光拉得很长。前方出现了一栋巨大的白色两层混凝土建筑，似乎仿佛背负着黑暗的夜空。那里曾是医院，如今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像恐龙死去后留下的骨架化石一样。

我从医院入口进去了。过去入口处应该有一扇玻璃门，现在只剩下一个方形的洞。大厅里亮着灯，角落里堆放着已经腐烂得不成形的长椅，四处滚落着混凝土块。手电筒的圆形光环照在墙上，墙上有喷漆涂鸦。

我的呼吸变得困难，又浅又急促。头顶上的天花板似乎看不到尽头，从上面来的强烈压迫感挤压着我的头。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装过日光灯的痕迹，地上还有破碎的灯管，踩上去发出玻璃碎裂的声响。

黑暗中的走廊看不见尽头，我朝着姐姐的尸体被发现的房间走去。大概的位置我还是知道的，听说她是在一楼最里面的房间被发现的。

那是一间手术室。我按照标识走了过去，脚步声反弹到墙面上，震动了冬天寒冷的空气。

不一会儿，我就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那个房间。那里过去也一定有门，如今剩下一个方形的洞。从前那里一共有几道门呢？钻进一个洞口之后，还有一个同样的洞。再往里走，就到了一片空旷的空间。

手电筒的圆形光环笼罩着周围，房间里一片寂静，我从心底感到寒冷。万籁俱寂，就连一个小石头的滚动都清晰可闻，甚至还能听到黑暗深处里传来的孤独灵魂抽泣的声音。

那里有一个细长的水池，似乎曾是洗手的地方。墙上有几个小房间的入口，装着推拉门，里面是做手术的地方。小房间有三个，我决定打着手电筒挨个看看。

每个小房间的边长不足五米，没有人活动的迹象。前面的两个小房间里空空如也，在打开第三个小房间的门时，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气氛，随即停下了脚步。

这里比其他房间更阴暗，夜色更浓重，墙壁、天花板和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痕迹，似乎曾经发生过火灾。

我走进去，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其他人。门不用手推着就会自动关上，我走进去之后，门就在我的身后慢慢关上了。墙边靠着一个氧气罐，为了防止翻倒用链子固定住了。房间中央有一台生锈的金属床，似乎原本是手术床。

我发现墙壁和天花板上的黑色污渍并不是被火烧过的痕迹，它们从手术台延伸到了我的脚下，侵蚀了手术室的一半地面，甚至从门口延伸到了外面。

我不知不觉地往后退去，靠在了墙上，用没有拿手电筒的那只手捂着嘴，拼命抑制住尖叫。那里的黑色污渍是两个月前姐姐流出的血。

我仿佛突然在黑暗中看到了那些警察费力收集好的姐姐的尸体碎片。曾经是人类的样子的姐姐，身体散落在黑色的污渍中。

夏海……

夏海，你能不能听到我的这番话呢……

身旁忽然出现姐姐的声音。那是第一盘磁带里的第一句话。我用手电筒照向门口，在圆形光环的照射下，门刚关上。似乎刚才有人走了进来。

“北泽夏海同学。”

那个男生的声音从手术台另一侧的墙边传了过来，那一侧突然变得很亮，光线照射下我眯细了眼。

逆光中我看到他站在那里。他今天没有穿校服，但仍旧全身包裹在黑色之中。他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照着房间，光线比我的更亮，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台小型录音机。姐姐的声音就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

……他说以后会把录好音的磁带拿给你……他说，想看听到我的话的人的反应……他会为此感到兴奋……

姐姐的声音不断从扬声器中传来，声音很大，姐姐虚弱的声音和呼吸反射到混凝土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充斥着被血浸染的房间。我看着房间中央的手术台，上面有一大片黑色的污渍。除此之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在光线下，房间笼罩着浓重的黑影。

“博子就是在这个台子上录音的。”那个男生把手电筒和录音机放在角落里，站在手术台旁，用手掌抚摸着上面的黑渍。他的动作中充满了怜爱。

“为什么要把我叫到这里？”我的声音颤抖着。

手术台的外层原本是黑色皮革材质，如今大部分已经剥落，就像被割裂了似的，露出了里面的金属。黑色的污渍就沾在上面，男生的手指如同在舔舐一般，在上面缓缓移动，我甚至能听到他的指腹摩擦着凝固的血迹，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感觉像是自己被他抚摸了一般，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刚才博子也说了，我的兴趣就是观察你听了这盘磁带的反应。”

男生说完就盯着我，用手再次轻敲着手术台。他在寂静中轻轻地敲着，眼睛看着我，似乎在叫我过去。

我背靠着墙，慢慢地摇了摇头。靠近他，就意味着我的死亡。我一定会像姐姐那样被他杀掉的。然而，我对他的抗拒却不是出于恐惧。

站在手术台旁边的男生仿佛飘浮在光线中，侧脸映着白色光线，有一种遗世独立之感。我内心的情感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敬畏。他似乎站在高处，可以毫无意义、无条件、无道理地置人于死地。

我记得，我常常会说一些话伤害你，让你难受……

“夏海同学，到这里来……”男生说道，命令我到手术台上面。

我离手术台只有不到三步，只要他迅速行动，抓住我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只是不想来抓我罢了。他绝不是不会行动，只是在等我自己走过去。

我抬起脚，向他期望的地方走去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莫名地听从他的指令。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必须这样做，发觉这一点，我动摇起来。

走近他的我真是太傻了。我仍然背靠着墙，困惑地看着他。

男生又开口说道：“夏海同学，你大概已经发现了……”

“什么……”我歪着脑袋问他。

“你会被我杀掉……你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

姐姐颤抖的声音和气息在我和他之间流淌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视线似乎具有穿透性，在窥探我的内心。

“你感受到了死亡的魅力……选择自己向它靠近……”

“哪有这种事。”我否认了。

而他则眯细了眼。“我把死亡叫作‘失去的东西’……”男生的声音很平静，“在死去的瞬间，那个人就和周围的一切失去了联系……喜欢的人、热爱的事全都消失不见了……再也见不到太阳、风，再也不会有黑暗和沉默了……和喜悦、悲伤、幸福、绝望也不再有任何关系……夏海同学，你来这里之前，心里下了多大的决心，我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用手扶住额头，手里的手电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落在地了。我想起了父母、树、班上同学和赤木哥的脸。

“你下决心来这里一定很痛苦吧……但是你已经决定了……你知道如果自己回不去，爸妈会有多难过，可你还是来了……你与他们切断了关系，在心中与他们告别，就是为了来听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

我感到动摇的心情被男生说中了。我的口中发出了不成话语的声音，既不是尖叫，也不是呻吟……我用手扶着额头，在心中忍耐着。

……夏海，我伤害你真的只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是因为赤木……

我的所作所为等于抛弃失去长女、受伤深重的父母。这种罪恶感仿佛把我的心灼烧成了灰烬。

“从我给你第二盘磁带到今天，这两天里，你已经在心里和好几个人告过别了……你每说一次再见，就朝着自己的死亡走近了一步……”

我终于明白了。自从见到他，我所有的行为都是一种缓慢的自杀。抛下父母离开家时，就再也不能回头了。我解开了自己与世界的联系，那么粗的一条链条，我依旧剪断了它，选择来到了这里。

……夏海，我还没和你说起过我和赤木是怎么认识的吧……

“我……”

我放下了扶着额头的手，环顾周围，在冰冷的混凝土房间里，只有虚无的黑暗、沾血的手术台和那个男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向前走去，离开了墙壁，向手术台靠近。

我主动抛弃了人生中的一切，我失去了一切追求，只想听见姐姐的声音。这样还算是活着吗？只有身体还在进行生命活动，可内心早已经踏入了死亡的世界。

……有一天，他在街上跟我搭讪。后来我才知道他和我上同一所大学……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走近了他。男生一动不动，只用声音就将我心中的犹豫一扫而光。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比我高的他低着头。“我第一次知道你，是因为博子录音里提到了你。从那之后，我就想见你了。”他的声音如同耳语，“我觉得你们真的长得很像……”

姐姐的声音从录音机中传出，回荡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又消失不见。

“你为什么把磁带给我，又把我叫到这儿，我终于明白了……”

男生听我说着，露出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

“你不是为了好玩才做这件事的，对吧？你不是为了追求戏剧性……在餐馆时你也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伪装，人们的对话似乎都是照着台本……只有死亡能让你感受到自己活着……”

……但是，在开始交往之后，赤木说他经常在书店里看到我，所以很久以前就对我有好感了……他说我总是站在历史小说的书架前，身穿一件白色毛线外套……

眼前这个男生杀过人，可他对此却毫无罪恶感。我决不能同情他……可我还是觉得他有点儿可怜。

“你在考验我，看我是否愿意用死换回和姐姐的感情吧……以这种方式去理解自己完全无法体会的感情……”

男生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期间只有姐姐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他在想什么？我猜不出来。

……你知道了吧，赤木最开始看到的人是你。

终于，他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手术台上。“夏海同学，坐到这上面来……”

我毫无畏惧地坐在了沾着姐姐血的台子上。男生就站在我的背后，我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手术台的冰冷温度透过牛仔裤传递到我的皮肤上。我就要死了，可我的心情却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平静。

我用双手抓住手术台边缘，那上面还沾着姐姐凝固了的血迹。或许是因为毫无想要动弹的想法，我一动不动。身体从指尖开始变得冰冷僵硬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照着我的后背，面前是一面灰色的混凝土墙壁，上面映着坐在手术台上的我巨大的影子。站着的男生的影子与我的影子有一半重叠着。

……那时候，我们总是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所以总被人说长得像……赤木就把我认成了你，所以那天才跟我搭讪了……

接着，男生的影子动了。他举起手，覆盖了坐着的我的影子。

我的视野被他的手臂遮挡，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他从背后抱住了我，一只手臂绕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臂捂着我的脸。只要他发力，我的脖子就会发出响声断裂。我呼出的气被他的手臂挡回到我的脸上，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气息的温度。他的胸膛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隔着衣服，我感受到了他的体温。

“求你……让我听完姐姐的声音……”

姐姐的声音穿过男生的手臂传进我的耳中。姐姐和赤木哥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我终于有点儿明白姐姐为什么那样对待我了，一直缠绕着的乱麻终于解开了。

男生缠在我脖子上的手臂关节忽松忽紧，似乎在反复确认我骨头的状况。另一只手臂正准备掐断我的脖子。就像短跑运动员在做准备运动一样，他反复左右转动着我的头。

我的脖子就像是花草的细茎，摘下花时，那线一样细的茎也会啪的一声断裂。

……知道这件事后，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那不过是个契机罢了，最终相爱的人是我和赤木。他喜欢的是我的内心……

……可我还是感到不安。

姐姐平静的声音刺痛了我的心。

“你说的可能没错……”男生轻声说。

他的双臂紧拥着我，他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我的后背甚至能感觉到他发声时胸腔的震动。我的心跳加快了。

“其实下一个会死的人原本有两个人选……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我高中的一个女生……”

“森野同学吗？和你走在一起的那个……”

我的声音被他的手臂遮掩住，有些模糊。心跳越来越快，我感觉血管里运送着大量血液，被压迫着的颈动脉咚咚地跳着，血液涌上头顶。

“你是问神山树才知道她名字的吧……我最终在你们俩之间选择了你，大概就是因为你刚才分析的理由……”

我耳边响起的声音更像是他在自言自语。也许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的想法吧。这么一想，我仿佛成了他的朋友。真是不可思议。

……到最后，我都没有告诉赤木……他看到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说不出口……

我真的了解姐姐吗？在男生夹紧的手臂中，我听着姐姐的独白，这样想着。

我一直以为姐姐和我不一样，是一个充满了自信的人，开朗大方，拥有能让每个人都喜欢自己的能力。

可是，也许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我没法面对你……我和你果然还是太像了……我很焦虑，也给你带来了痛苦的回忆……为了和你更不一样，我连发型和服装都换了……

……我还察觉到了你对赤木的感情……

其实，真实的姐姐总是感到忐忑不安和忧虑。她没有把这些情绪告诉我和赤木哥，一直默默地藏在心里。我口袋里的口红是她给胆小的自己涂上的伪装吧。

可是在姐姐生前，我没有注意到这些。如果我知道了，一定会抱着姐姐，告诉姐姐她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的。

男生的手臂开始发力。准备活动似乎已经结束，他用力地抱着我，我的整个头部都在他的臂弯中。黑暗中的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我不是将要被他杀害，而是被爱着、被拥抱着。

在姐姐声音停止的那一刻，我的脖子也会被扭断吧。将脖子和头相连的骨头将承受不住扭曲的角度，发出钝响断裂。他会在那一瞬间将我杀害，我理解他的想法。

……我很后悔只能像现在这样，录下我最后的话，要是几个月前告诉你这一切该多好……

他的手臂仍然遮挡着我的视线，我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心脏向全身输血的激烈声响渐渐与姐姐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同时我也能听见男生的心跳声，声音透过后背清晰地传递给了我。我想哭，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我对他既没有憎恨，也没有愤怒。我将他视作一种无法避免的命运，就像死亡一样。

姐姐的话临近结尾，我从姐姐逐渐变得高亢的声音和男生收紧的手臂就可以知道。

能听到姐姐的声音真好。

“因为要在这里杀掉我，所以你潜入我家把磁带拿走了吗……为了在我失踪之后，不让警察发现磁带？”我一边尽量不漏听每一句姐姐的话，一边问他。

姐姐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给我留下了这番话，听到最后仿佛成了一个使命。

……不过，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夏海，我很喜欢你。

“夏海同学……”

我听到男生的声音，绕着我脖子的手臂松开了，紧张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他的行为在我意料之外，我感到奇怪。

“我没去你家……”他说。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拿走磁带的人不是他？就在我想再次确认的时候，手术室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虽然男生的手臂已经松开，但仍旧挡在我的眼前，看不到进来的人是谁。我屏息凝神地听着那个人在手术室里移动的脚步声。

“谁……”我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那人的脚步声从门口来到了我和男生所在的手术台边，满是尘土的陈旧油毡地面在他的脚下发出了声响。

男生缓缓地放下缠在我脖子上和挡在我眼前的手臂，我自由了。我又可以看到了，面前的墙上映着第三个人的影子。

……我说那些让你伤心的话，都不是你的错……

第三个人弯下腰，按了录音机的停止键。姐姐的声音停止了，手术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我仍然坐在台子上，向后看去。站在我身后的男生也回头看去。就在他另一侧的墙壁旁，树正站在那里。是树按了停止键，他的食指刚刚离开录音机。

“学姐，拿走磁带的人是我……”

我还以为再也听不到树的声音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我产生了幻觉？然而，他确实在这里，他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墙上，绝对不是我的幻觉。

“医院太大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如果不是听见博子的声音，怕是找不到你们了……”

我想起傍晚树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他问我在哪里，我告诉他我就在校门前。原来他是在闯入我的房间前确认我还没回家。

我在餐馆里告诉过树父母经常忘记锁上玄关门的事，所以他才会堂而皇之地闯入吧。接着，他在我的房间里发现了贴着奇怪标签的磁带。这样一想，我就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第二盘磁带最后提到了地点和时间。

“神山，好久不见……”站在我身后的男生说着，把手搭在了我的左肩上，他的手掌很热。接着，他离开了手术台，向树走去，放在我肩膀上的手也挪开了。我无法动弹，还保持着回头看着树的姿势。

“晚上好，××。”

树叫出了那个男生的名字，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看树的侧脸，他似乎忘记了我也在这个房间里。

他们二人站在房间的两端，沉默着相向而立。手术室内立刻被无言的紧张包围了，那沉寂刺痛了我的耳朵。

我想听姐姐的声音，我坐在手术台上看向树的脚下，那里放着已经停止播放的录音机。

我想让抓着手术台边缘冰冷僵硬的手指动起来，然而手指却完全使不上力，似乎已经麻痹了。

“你来这儿是为了救她？”男生问道。

房间里的沉默打破了，但是那让人窒息的紧张感却在继续加强。

我再一次想让肌肉动起来，然而，手指和腿却完全不听大脑的指挥。虽然心脏在剧烈跳动，但是全身就像被麻醉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祈祷自己动起来。

求你了，动一动！带我去录音机的地方……

指尖痉挛般地动了一下。

“那又怎样？”那是树的声音。

指尖一动，就像连锁反应似的，手臂和腿也苏醒了。只是肌肉还僵着，使不上力。我努力地用手撑住带着黑色血迹的手术台，落到了地面上。离开姐姐在上面死去的手术台，我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双腿颤颤巍巍地站不起来，我只好趴在地上，用两只手臂撑起身体，拖动着双腿爬行。地上的灰尘弄脏了我的全身，绕过手术台，我向树脚下的录音机爬去。

树和那个男生在说着什么，可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在地上爬行着，一心只想着那个录音机。

地上尖锐的混凝土碎片刺进了我的手腕，我完全不在意。

那个男生刚才说，死亡就是“失去的东西”。他还说，我已经主动放弃了所有，选择了死亡。

然而，我还没有死去，我也没有放弃活下去。我来到这片废墟，是想越过失去，找回我想要的东西。

姐姐……我挪向地上的录音机，强烈地思念着姐姐。

放在录音机旁的手电筒发出耀眼的光，照得我一阵晕眩。树抬起脚，走过了手电筒前。他的影子投在我的身上，又从我的视野里消失，然而我没有去追逐他的背影。

终于，我爬到了一个伸手就可以碰到录音机的地方。我将手指伸向黑色的录音机，着急地用颤抖的食指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来了机械运转的声音。金属网后面的扬声器里又继续响起了姐姐的声音。那不是空气的震动，我抱起录音机，姐姐的声音传递到了我的手臂上。

……夏海，我一直很在乎你。每次对你说了过分的话，我都会后悔……每次都让你露出那样不安的表情，

真的非常对不起……

最后几年里，我和姐姐的关系变得很差。同住在一个家里，彼此却像陌生人一样遥远。我一直都以为姐姐讨厌我。

……听到我的留言，你一定感到不知所措吧……肯定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最后一刻能向你道歉真是太好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再也不会露出笑容……

姐姐……我把录音机抱在胸前，在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姐姐温柔的声音萦绕在我的怀中。那是和我一起开心地玩耍的姐姐。

……我现在脑海中想到的全都是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情形……

我闭上眼，仔细听着姐姐的声音。

……在那段坡道的上面，有一大片森林……

幼时的风景在我的脑海中苏醒了。

黑暗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瞬间全都消失了，我站在了暖阳下的柏油坡道上。

道路护栏、邮筒，看上去都是那么大，我穿着童鞋，抬头看着高高的台阶。道路一侧矗立着住宅房屋，另一侧除了护栏什么都没有。我站在坡上俯视着城市的缩影。

……我们手拉手走着，你还记得吗……

我被一个熟悉的稚嫩声音呼唤，回头向后看去。姐姐正站在那里，个头和我差不多，见过我们的人都说我们长得很像。

姐姐的小手拉着我的手，她指着坡道的上方，说我们要一起走到那儿去。

我兴奋极了，被姐姐拉着跑了起来。温暖的阳光照着我和姐姐，在地上投下了小小的影子。我们朝着坡道上方枝繁叶茂的树林跑去，柏油路面上留下了阵阵脚步声。

……我们跑上坡，一进森林，凉爽的空气就把汗水都吹干了……在树木间我们拨开枝叶前行，看到一个景色很好的崖坡，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我们拉着手，站在那里……

姐姐的小手热乎乎的，在我的手掌里苏醒了。

姐姐站在我的身旁，看着我微笑，她的嘴角又露出了虎牙。

鸟在天上高高地飞着……

那是一种白色的鸟，翅膀笔直展开。我认定它们住在河里。它们不用怎么扇动翅膀，乘着风就能飞上无边无际的蓝天。

夏海，我要死在这儿了。但你还要活下去，你要活下去……你要笑着活下去，否则我不会原谅你哦。再见，夏海……

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无法听到。呼吸声、杂音都没有了，扬声器沉默着宣告了姐姐这番告白的结束。我怀里的录音机那透明的小窗中，磁带还在无声无息地转动着。上面落上了透明的水滴，那是我的眼泪。

对不起，谢谢……我在心中对姐姐说着。身处黑暗、孤寂、空旷的废弃医院，刚刚我却和姐姐又一次一起在坡道上散步。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蜷缩着身体在地上哭了多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废弃医院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身边只有手术台和打开的手电筒，那两个人已不知去向。

手电筒的光反射在地板上，有些刺眼。我看向那里，发现地板湿了。那里积了一大摊新鲜血液，还没有凝固。我心里祈祷着，希望那不是树的血。

我抱着录音机，想站起来。一开始腿完全使不上力气，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站了起来。

我颤颤巍巍地走出手术室，呼唤着树。我的声音碰到墙发出回响，又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在医院门口等树，寂静的寒冷空气穿透了我的衣服。我浑身冰凉，颤抖着将身体缩成一团，藏在废弃医院的阴影中。不一会儿，在半睡半醒中，清晨到来了。直到最后，树和那个男生都没有回来。

尾声

“这点儿伤不算什么……狗扑过来时，不小心摔倒弄的……”

森野一只手提着书包，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我这样向她解释。

十二月四日，放学后我们一起从教室走出，一边走一边聊着天。在楼梯转角处，她突然指着我脖子上的红色伤口，问我是怎么回事。

“这样啊，那看来它是想杀掉你了。”

“狗吗？”

“没错。”森野确信似的点了点头。

其实这是昨天晚上在废弃医院里受的伤。除了脖子以外，我的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只不过都被校服遮住了。

“对了，我想给北泽博子一案做一本剪报集，最近一直在收集资料。”

森野从图书馆遇见的那个人那里获得了各种各样的资料。不久之前，我问过她那个人是谁，她不肯告诉我。我想过调查那人的身份，不过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你做好了吗？”

“还差一点儿，再加上凶手的自述就完美了。”

我们往校门外走去，森野说那起案子实际上比警方公开的更恐怖。太阳已经西沉，寒风吹来。从教学楼到校门之间的道路宽阔，两侧整齐地种着树。有几个学生走在路上，一个白色塑料袋被风从地上吹得飞了起来。

走出校门，穿过大路，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北泽夏海正站在里面。她站在杂志阅览区前，透过玻璃窗看到了我。

我在便利店前停下了脚步，余光里森野也跟着我停了下来。

北泽夏海放下手里的杂志，目光一直没从我的身上移开。她从店里走了出来。

便利店前有一个小型停车场，可以勉强停下几台车。我们隔着停车场对望着，笼罩在店里发出的白色灯光中。

昨天晚上，在抱着录音机蜷缩在地上的北泽身旁，我杀了一个人。匕首发出的干燥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我无暇顾及北泽夏海，把她扔在那儿就自己回家了。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边曾发生了一场恶斗，从她刚才看着我走出校门的眼神就知道，她不知道流血的究竟是谁。

我正想对北泽夏海说话，一旁的森野先开口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北泽夏海的脸。

“你是北泽夏海同学吗？”

“是的。”

“果然是你，你和报纸上你姐姐的照片可真像。”

“你说的是她换发型之前的照片吧……”

“是的，我出于个人兴趣，一直在调查你姐姐的案子。不过你的照片我没有弄到手，前几天我看到你站在这里，还暗想你们可真像啊。”

“你在调查我姐姐的案子吗？”北泽夏海一脸吃惊地看向我。

“森野她好像有消息源，但她不肯告诉我……”

我补充解释后，北泽夏海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森野看向我，依旧面无表情，但声音却饶有兴致。“你和北泽同学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了零钱放进森野手里。她看着手里的硬币，问我这是要做什么。我看着百米开外的一台自动贩卖机，郑重地拜托她帮我买果汁。

“虽然便利店就在面前，但我还是想喝自动贩卖机里的果汁。当然我不是为了避免你听到我们的对话才把你支走的。”我说。

森野交替着看了看我和北泽夏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她默默地转身向自动贩卖机走去。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呀，差一点儿就被当成了杀人目标……”

我听了北泽夏海的话，点了点头。

我们两个人远远地看着森野渐渐变小的背影。渐渐阴沉下来的道路上，森野黑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天色中若隐若现。每当路上有开着车灯的车辆驶过，她小小的背影就会重新出现。

“不久之前，她曾拿来一张博子尸体的照片给我看。”

“尸体的照片？”

“是的，是警方没有公开的照片，不知道她从谁那里拿来的。上面是博子，发型和葬礼上的遗照一样……”

“那你看了之后……”

“我觉得可能是凶手拍下的，不过也是半信半疑。如果杀害博子的凶手真的又接近了她，那或许是选了她作为下一个目标吧……”

“你猜对了一半……但最后凶手选择的不是森野，而是我……”

“那时我看到你站在便利店里，就预感到凶手又开始行动了。你那时的样子很奇怪，我就想会不会是和凶手接触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就是因为这个，你才进入我的房间拿走证据的吧……”

“因为你肯定不会告诉我的，是吧？”

从店里照出来的光把我和北泽夏树的影子投在了停车场干燥的柏油路面上，仿佛是剪影，她看着地上的影子，小声说“是的”。

“可是，树，我从没觉得你是个这么不正常的人……”

“学姐你也没有很正常啊……”

“昨天晚上，我真的很担心……你突然消失了……天亮之后，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有接。”

“我的手机在和那家伙打斗时坏了。”

杀死北泽博子的凶手以前和我是同班同学，关系不怎么亲密。如果我能多接近他观察观察，大概就能发现他的异常之处了吧。

“后来……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他的尸体被我埋在了废弃医院后面的树林里。他残忍的灵魂也被闪着银色光芒的匕首刀刃吸收了吧。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不过当他被匕首刺中，呻吟着口吐鲜血时，我紧握刀柄的手仿佛被滋润、被治愈了。

“他逃走了，我追了但没追上……”

还有遇上这种情况的可能——他一脸认命的表情，看着自己滴落在地上的血。他跪在那里，轻易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就像夺走北泽博子的生命一样容易。他抬头看着我，对我说了一句“真是一把好刀”后就倒地不动了。

“这样啊……是不是该报警啊？”

“学姐，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不过我嫌麻烦，能不能不要提起我？毕竟我非法闯入了学姐的房间……”

我把目光投向了道路前方，远处的路灯下有一个小点在移动，经过灯光后就融入了黑暗，过一会儿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个小点，而是回来的森野。

“今天早上我回到家以后，被爸爸训了。”北泽夏海用脚尖踢着挡车器，眯细了眼笑着说道。

她似乎是清晨骑着自行车从废弃医院回家的。到家之后，父母才知道她不在家，十分慌张。听说她的父母打开门看到一脸疲惫的她，呵斥后随即紧紧地抱住了她。

“妈妈看着我哭了。毕竟姐姐出了那种事……从那之后，我和父母终于又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对了，我们决定明年初搬家。大概会搬去很远的地方……”

北泽夏海抬起头，看向道路的远方。她的侧脸在便利店照出来的光线下白得发光。“我也要和你说再见了……”

森野手里拿着果汁回来了，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停了下来。她靠在电线杆上，看着我和北泽夏海。来往的车辆吹乱了她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上去有些不安，像一根火柴似的站在那里。

“你们说完了吗……”森野问我们。

我回答“再等一会儿”。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扭头转身背向我们了。我们和森野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看到了她瘦弱的肩膀。

“森野同学……”北泽夏海看了看森野，又看向我，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

“没……没事……她会不会误会了我俩的关系……你不打算告诉她这件事吗？”

“没有特别大必要，还是不说了吧。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这么说，那她也不知道你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她吧……树，你来废弃的医院是为了救我吗？还是为了保护她不被危险的火星溅到，是为了她才来的……”北泽夏海直视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果然如此。你对森野同学抱有爱意？”

不是爱意，是执念哦，学姐……我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咕哝着。

北泽夏海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向远处望去。接着抬起了右手的手掌，放在左肩上。

“肩膀受伤了？”我问她。

北泽夏海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走之前，就这样把手放在这里……”

“他？”

“没什么。对了，你要让森野同学等到什么时候？”

我对着背朝我们靠在电线杆上的森野喊道：“我们说完了。”

森野默默地走了过来，仔细一看，她的手里只拿着一罐橙汁。我问她：“有三个人，为什么不买三罐饮料。”

她说：“因为等了太久喝掉了两罐，而且也不打算把剩下的一罐橙汁给你们了。”虽然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明显心情不佳。

我们三人一起向车站走去。我和北泽夏海聊着天并肩走着，聊到搬家和考大学的话题。虽然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但我已经习惯了附和别人的话。她看上去很开心，不时微笑着。

森野就跟在我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我一边和北泽夏海说着话，一边不时扭头看看她是否在那里。她一手拿着书包，另一只手拿着橙汁，低头看着脚尖往前走。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到她的表情。

森野一言不发，根本不打算加入我和北泽夏海的对话。和在教室里一样，只要我在和别人说话，她绝对不会加入。她总是用余光看着我，又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从我旁边经过。

终于到了车站前的广场。天色已暗，周围的商店一间挨着一间，招牌和店里的灯光照亮了道路。

公司到了下班的时间，学校也到了放学的时间，车站里挤满了回家的人。巨大的车站大楼在一楼有一个方形通道，通道前方就是入站口，那里每天进站出站的人潮让车站大楼看起来仿佛在呼吸。

我在入站口和北泽夏海告别。她说着再见，挥了挥手离开了我和森野。她说要先去自动售票机那里买票，像科幻电影中避开流星群的宇宙飞船一样在人群中穿梭。自动售票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她走过去站在了队尾。

我和森野为了不妨碍行人，站在了墙边。我们都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时间一长就会开始头痛。

车站的白色墙壁是光滑的大理石砌成的，上面贴着女明星代言的化妆品广告，森野靠在那里，我对她说：“北泽夏海长得和她被杀的姐姐一模一样，你有没有觉得很吃惊？”

“倒是你，对不同的人换不同的态度，不累吗？”森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右手拿着的果汁罐放在左腋下，体温应该已经把橙汁焐热了。

森野看着正在排队的北泽夏海，说：“你们都能非常自然地笑出来，这对我来说真的很不可思议。”

“我不是因为好笑才笑的。”

无论和谁交谈，我都不会心情愉快，就像身处黑暗的洞穴深处。只是在不知不觉中我会发挥演技，以便和他人交谈时不让对方尴尬。

“其实她最近没怎么笑，虽然刚才和我说话的时候笑了，但是她不是总这样的。”

听我这样一说，森野不解地歪着脑袋。“她平常不是爱笑的人吗？真意外，看上去明明很开朗……”

我和森野说了北泽夏海和她的姐姐不和的事。

长相酷似的一对姐妹长久以来却彼此疏离，妹妹以为姐姐讨厌自己，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

森野默默地听着我的讲述。

“我因为有那种爱好，所以去了北泽博子的葬礼，在那里听她说的。不过前几天，她意外得到了北泽博子生前的声音……”

北泽夏海和以为永远都不会再会的姐姐再次相遇了。

因为怕麻烦，我没有提到凶手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只说了磁带的内容和北泽夏海的心理变化……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抱着录音机蜷缩在废弃医院地板上的北泽夏海，那时的我正一只手拿着匕首，用那个男生的衣服擦拭刀刃上的血。录音机中传来北泽博子的独白，脑海中浮现出年幼的姐妹玩耍的情景。

我把北泽姐妹的故事全部告诉森野后，她仍然抱着双臂背靠在贴着广告的墙上。她的视线向下垂着，似乎陷入了沉思。眼睑也垂了下来，车站里白色的日光灯让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一片阴影。

“这些消息我做的剪报上都没有。”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小声说道，接着视线缓缓地转向在自动售票机前排队的北泽夏海。

队伍在移动，终于轮到了北泽夏海，她把硬币投入了机器里，按了按钮，买到了回家的车票。我们注视着她挤回了人群中。

森野松开双臂，看了一眼右手里的橙汁。

她离开了靠着的贴着广告的墙，长长的头发在身后甩动，像静止的水面无声地开始流动一样，她迈步向前走去。

森野的动作无声无息，以至于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起初只是视线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背影快消失在人海之中，我才起身去追赶她。

森野的视线正对着北泽夏海，她刚买完票，正向着检票口走去。森野像一个梦游症患者一样下意识地向北泽夏海走去。不过，看上去森野并不习惯在人群中穿梭，三番五次被擦肩而过的行人撞上。她也想试着避开，却总是刚好又撞上另一个穿西装的人或一个着急回家的年轻女人。撞上了人之后，她又捂着鼻子再次向前。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样不会在人流中行走的人。因此，我很容易就追上了她。

在此期间，北泽夏海已经通过了检票口。在为数不多的几个检票口前挤着大量乘客。我和森野的前面是数不清的头顶和后背，遮住了我们的视线，已经看不到北泽夏海了。她似乎也没注意到森野，径直走进了站内。

森野又撞到了人，那是一个体格高大的中年男人。这让我想起了大卡车和三轮车的撞车事故。她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倒在我的身上。她的头顶撞到了我的下巴，在这数月来发生的事故中，这件事对我造成了最大的伤害。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北泽夏海的方向，重新站起来，有点儿迟疑着缩了缩下巴，随即挺直肩膀大声喊道：“夏海同学！”

从平日里森野的状态来看，根本想象不到她居然能发出这样大的声音。森野瘦削的身体里似乎隐藏着一个扩音器。一瞬间，她身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好多走在路上的人被她发出的声音吓到，停下来默默地看向她。

森野再次朝着北泽夏海消失的方向迈步向前走去。听见她的声音的人们停下脚步，为她让出了一条通道，我紧跟在她的身后。

车站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和熙攘，人们再次迈出脚步前进起来。森野已经走到了检票口前。她平常上学时不坐列车，所以没有车票，只好在关闭的检票口前停了下来。

“森野同学？”北泽夏海的声音传来，她出现在检票口内的人流中，似乎是听到了森野的喊声走回来的。

她一脸惊讶地小跑过来，和森野隔着检票口相视而立。想要通过检票口的人堵在那里，一时间周围变得更拥挤了。然而森野毫不在意。

“夏海同学，这个给你。”森野说着，伸手递出了那罐橙汁。

“啊，谢谢……”北泽夏海困惑地接过了森野递来的橙汁。

“刚才我的态度不好，真是对不起。我应该和你多说说话的……听说你和你姐姐和好了呢。”

被她俩挡着无法通过检票口的人一起将视线投向了我们。车站工作人员看到这里的情况，似乎也正在赶过来。我拉着森野的左手腕，想让她退到边上来。可她毫不理睬，反抗着我，站在夏海的面前一动不动。

“我也和姐姐吵架了……不，有点儿不太一样……但是，我想对你说，恭喜你和姐姐和好。我只是想说这个……”

森野说完，任由我拉着她退到一旁，仿佛身体失去了重量。人潮涌动，人群像洪水一般从我们面前涌过，北泽夏海一瞬间就被淹没了。就在刚刚，她还在森野的面前露出了笑容，对森野说谢谢。

森野放下心来，仿佛失去了力气一般任我拽着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手里的书包不见了，我环顾四周，发现还在刚才我们站着的贴着广告的墙边。

我拉着森野的手，回到了贴着女明星广告的墙前面。在人潮中拉着森野行走是一件很累的事，因为必须用力拽着她，我们才不会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挤散。她没有看着前方，只顾低头看着脚下，嘴巴嚅动着好像还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消散在喧闹的人群中，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们终于返回了书包所在的那面墙边。远离人潮后，我终于听见了森野的声音。

“我觉得神山你跟我是完全相反的人……”她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

接着，她要从车站前的道路上步行回家，而我因为要乘坐列车，所以要与她分开。森野的精神状态似乎仍然有些异常，我有些怀疑她究竟能否平安回家。

“起初我以为你跟我很像。因为你和姐姐有着相似的气场。但是我错了，我们一点儿都不像……”

森野的书包是黑色的，样式简洁，她捡起书包，马上又传来了书包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再一次捡起书包，可书包再一次掉在了地上。她似乎失去了力气，手指无法承受书包的重量，提手一再从她的手中滑落。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神山你的笑容很空洞，如果是我想多了，我跟你道歉……也许这是因为我认识的你和那个在大家面前好像很快乐的你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很可怜……”她垂着眼睑说道，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像一个马上要哭出来的孩子。

“可是，我和你恰恰相反……”

森野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比她高，所以站在她的身旁时，她只能抬起头来看我。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带着血丝，看上去有些湿润。

“你不说我也知道。”

森野听了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低下头，点了点头。“那……那就好……对不起，跟你说了这么奇怪的话……”

她若无其事地接过我递给她的书包，紧紧地抓着提手，这次书包没有再掉下去。

森野看向面前的人流，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我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汹涌的人潮从我们的面前走过。她轻轻地说道：“夏海同学的事，我真的觉得很好。我也很羡慕……”

她又变回了那个不需要依靠我也可以站着的森野。我们没有道别，就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后记

Postscriptl

写完一看，竟然成了一本关于笔记本、姐妹和狗的书。在写下第一篇故事时，我根本没想过最后会发展成一个系列，变成这样的短篇集，因此我现在感到很不可思议。原本写第一篇《暗黑系》是为了收入角川Sneaker文库的推理小说集《杀人狂放学后》。可写成之后，我和责编都莫名地很喜欢两个主人公，于是决定借机再以他们为主角创作几篇短篇。因此我赶紧写了《七个房间》这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收入之前提到的那本小说集。

我一直都喜欢写人获得治愈的故事，相比之下对其他事都不太感兴趣。我认为写自己想写的故事是件好事，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感到有些羞耻。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了一个标签：“一个写悲伤故事的人。”但这本《断掌》不是这样的作品，我既感到喜悦，也有些担心。

写第二篇《断掌事件》的时候，在平常会去的网站论坛里看到“感受不到悲伤”“悲伤明明是乙一的卖点”等留言后，我陷入了抑郁。糟了！《断掌》失败了！我心想。同时对“悲伤”这个词也产生了轻微的恐惧。我从来没有想过把“悲伤”当作自己的卖点。只是书中确实包含令人悲伤的元素，卖书的时候不得不提，否则卖不出去。但这样的推销方式的确有种人的尊严被资本主义玷污的感觉，和那些把祈祷折算成金钱的奇怪宗教团体一样了。是我想多了吗？

我一直不太重视推理。虽然我不是作为推理小说作家出道的，大可不必为此担心。只是用推理小说的方式给故事收尾很轻松，所以常常这样写。不过这种做法的确有些过于简单了。

比方说，当故事性和悬疑元素相冲突时，我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减弱悬疑元素，着重写故事，即使中途凶手暴露了也不在意。因此当有朋友对我说“那个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凶手就暴露了哦”，我有些困惑。虽然我知道有读者会非常重视这部分，但这种时候我会感到读者会期待我写悬疑。所以在《断掌》的前两篇故事中，我会适当放弃故事性，更加重视悬疑元素。

第三篇《犬》姑且不谈。第四篇《记忆》其实是这本书最后构思的一篇。完成其他几篇后，我总感觉森野的形象不够鲜明，于是立即着手写了这一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森野竟然藏着那样的秘密。真是被骗了！

第五篇《土》据说是责编最中意的一篇。有时候，我会称责编青山为“小说品鉴师”。在小说完成后，我通常会请责编青山来读并指出其中不妥的地方。虽说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可他工作时的样子，就像是品酒师在红酒中品出杂味。我的文章也在他的舌尖被分解、慢慢品味。这本书的出版更是有赖于他的帮助，在此向他表示感谢。

第六篇《声》在构思阶段曾经出现过瓶颈期。我问编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怪人设定呢？”说起来，我很喜欢角川Sneaker文库的《妖怪夜行系列》。这个系列的每一篇章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妖怪登场。我想像这个系列一样，让《断掌》的每一篇故事里也出现各种怪人。因此我是把《断掌》当成幻想小说来写的，像吸血鬼小说一样。

我在故事中把杀人狂设定成天生如此。也就是说他们是怪物，而非人类。不过，我现在仍然很担心这一点。这是幻想小说中的特殊设定，在现实生活中绝非如此。这一点请大家切勿误解。

最后，这本书得以完成，承蒙了很多人的关照。感谢在杂志上连载时为《断掌》创作插画的绪方刚志老师，感谢负责这本书装帧设计的各位，感谢编辑青山先生做这本书的品鉴师，辛苦了！

有人提出将来续写《断掌》，或短篇或长篇都可以，但我目前仍没有头绪。以后到底会不会写呢？或许不会再写了。如果要续写，会是主人公妹妹又发现尸体的故事了吧。就此搁笔。

二〇〇二年六月

乙一

番外篇

森野去拍纪念照

0

旧约圣经中的“禁止塑圣像”准确来说是“禁止偶像崇拜”。为了避免受到这样的批判，圣像的拥护者们引入了“崇拜”和“崇敬”这两个有差异的概念。

也就是说，使用圣像不是崇拜圣像，而是因为圣像能够让人产生想象。就算人们对圣像饱含敬意，也不能说圣像就是人们崇拜的对象。在圣像拥护论中，圣像常被比作“爱人的图像”。虽然爱人的画像和照片不是爱人，但是身在远方思念爱人的人却对其十分珍视。同样，圣像让人通过其形态想象出神或圣人以及他们的事迹。

1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在欣赏摄影照片的时候会将照片里的内容分解成各种信息，思考构图、阴影、镜头怎样组合在一起发生化学反应，让观众受到感动。

我不得不关注“符号”这个词。摄影这一行为就是将符号压缩在一个方框里，或者说是用一个方框来捕捉符号。在没有明确想法时下按下快门，拍下来的东西大多是信息量很大的风景。各种各样的信息分散各处，视线不知该往哪里聚焦。因此摄影师需要控制各种各样的因素。增加光照，物体的影子就会变黑；增大光圈，背景就会模糊，这些全都依靠摄影师的审美。像这样对大自然进行加工的时候，就产生了某种符号性。符号性就是简明扼要地告诉看照片的人照片想要表达什么。

另一方面，漫画和动画不是按照相反的顺序制作的吗？它们本来就是从符号出发的。圆形和四边形的组合渐渐变得复杂多样，越来越接近大自然的样子。这个方向与将大自然加工成符号的拍摄照片恰好相反。

我心目中的符号，是一种语言。人活在世上，要想知道他人的意图，就必须使用符号，创作也不得不依赖符号。

在这里不能忘记一个前提，即符号本身没有意义。让人感动的不是圆形和方形，它们只是符号，不具备超越符号的意义。信奉符号本身就是一种偶像崇拜。

有些宗教禁止偶像崇拜。通过长年累月的经验积累，人们已经知道既不能描绘神，也无法雕刻神。在被描绘、雕刻出的一瞬间，呈现出来的就是赝品了。在表达出来的瞬间，神性就会消失，远离本质。因此，画在画上的都是与神接近的人物，如耶稣和玛利亚，很少能在绘画中见到父神。而耶稣和玛利亚能被表现出来，是因为他们是象征上帝居住之地的符号。

我的一个做编辑的朋友在另一个层面上说了类似的话。朋友是做小说编辑的，他说对恋爱小说来说最重要的是避开“喜欢”这个词。不能直接说“喜欢”，必须通过上下文将这种感情传递给读者。“喜欢”这个词说到底只是一个符号，其中没有蕴含出场人物深厚的情感。应该在叙写的核心留白，像填补周边一样去写。

也就是说，奇怪的是，作家偏偏不能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还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经验，是关于少年漫画中最终BOSS的样貌的。

主人公最终要面对的敌人，常常被笼罩在阴影中，身份不明。在这种状态下的最终BOSS看起来最可怕。不过，在最终话，最终BOSS的样貌会被直接描绘出来。一瞬间，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就消失了，最终BOSS降落到和其他登场人物同等的地位。难道没有办法了吗？如果最终BOSS到最后都没有露面，恐怕就是支配整个故事的神了。

回到原本的话题，符号是被固定的意象。真正重要的是符号与符号之间的脉络，以及符号背面的世界。符号本身不会产生感动，因此我在拍摄时会尽量排除符号性。不过我能控制的部分非常有限，经常不能如意，最让我烦恼的就是拍摄的对象。

十二月六日，我杀了一个少女。

是一个我刚邂逅的黑发少女。

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

她是第四个。

*　*　*

普世欢腾　众接君王

长久待望　救主下降

救主下降　救主　救主下降

恶魔之夜　救主打破

释放囚虏　救主下降

救主下降　救主　救主下降

便利店里正在播放赞美诗，是少年少女神圣的歌声，背景音乐似乎是圣诞歌。我买了热咖啡和瓶装水后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隔着车窗向外眺望。住宅区中楼房林立，中间恰到好处地夹杂着绿化带。虽然是白天，但是几乎看不见人影。咖啡冒出的热气和我呼出的气息让车窗蒙上了一层雾。

我离开了停车场。向郊外行驶的路上，人烟越来越稀少。驶过河川，远山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清晰。驶入山路，道路变得狭窄蜿蜒。道路旁的防护栏锈迹斑斑，缠绕着杂草。车子颠簸起来，后备厢里的相机、三脚架和其他的行李发出碰撞的声响。每次远行，谨慎起见我都会带上全套摄影器材。手套箱里还有摄影时需要的化学制剂。

最近我停了手里的工作，苦恼着不知该继续还是放弃。看着自己以前拍摄的照片，试图回忆起初心，可最后依旧度过无精打采、没有干劲的一天。这样下去有什么意义呢？只要我想，就能过上一种更充实闲适的生活吧。但我总有些恋恋不舍，所以决定今天要去那里。

途中，一条铁道横亘在山路中间。我在网络上搜索这个地名，就会出现很多幽灵的流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条山路成了灵异事件发生地。

众人认为那是七年前被杀害的那个女高中生的幽灵。网络上流传的帖子里能看到人们写下的亲身经历，镇政府也经常接到电话要求提供与这件事有关的信息，附近小学因为孩子们听到流言感到害怕而特意召开了教职工会议……

都是些与我无关的事。

不，也不能这样说。

怎么说都行。

下午两点半，我正行驶在山岭的公路上。这里居然还有公交车站，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里下车呢？

我把车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走出驾驶座，寒风让我不禁缩起了脖子。正值冬季，附近一带的落叶林树叶凋落，只剩下扭曲交错的枯枝。落叶覆盖了地面，很快就会变成腐叶土。

紧靠着公路的枯树林中有一条数米宽的小路，沿着小路就能抵达落叶林的深处。小路没有修整过，车辆无法驶入。我感到这一切似曾相识。唯一与记忆不同的是，小路入口处拉着一张带刺的铁丝网，上面有一块板子，写着“垃圾处理站建设用地”。

带刺的铁丝网只在入口处有，因此不能阻碍人进入。我穿过枯树林走上小路，朝着树林的深处走去。那里景色很美，如果天气更暖一些，应该很适合骑行。可是寒冬让人没有心情看风景，细细的树枝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折断，像钢笔画中阴影部分的线条一般交织在一起，覆盖了道路两边和头顶的天空。

我终于走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看上去像是一个小学操场，上面长了一片枯草。操场上什么都没有，或许是因为附近要建垃圾处理站，只是一块荒地。这里就是我的目的地。

可是，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人。

我停下脚步，警惕起来。枯草丛中有一个人。如果这个人的身份对我不利，我就得逃跑。如果今天有人来这里，会是警察，还是七年前死去的少女的亲人？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回头看了看。她有一头乌黑长发，穿着黑色的高中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外套。她右手里提着包，左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远远看去她的轮廓有一种压迫感，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我们四目相对。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感觉相当漫长。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她向我走了过来。从迈步的姿态看来，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她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抓着一个小型数码相机。

“能帮我拍张照吗？”

如果这里是旅游胜地，我还能理解她的笑容。可是这里没什么风景，只是一片单调的荒凉之地。

“拍照？”

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想在这儿拍一张纪念照。”

她就站在我的眼前，可是现实的感觉却越来越遥远——她的长相就给人这样的感觉。

“纪念照？在这儿？”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她又点了点头，转头向身后望去，那里只是一片被落叶林包围着的空地。她唇隙中呼出的白色气息与空气融为一体。我吓了一跳——她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抛尸现场。

七年前的十二月中旬，这里出现了一具女高中生的尸体。发现尸体的人是一对来这里非法抛弃废品的中年夫妇，如果不是他们，尸体可能要等到春天才能被人发现了。根据受害者的随身物品，很快就查明了她的身份。在尸体发现一周前、十二月六日的夜里，她就失踪了。

尸检结果表明不是自杀，是他杀。死因是注射了高浓度的氰化钾导致心脏停止跳动。女高中生被发现时身穿校服，没有被性侵或遭受暴力的痕迹。据说，被发现时，她看上去就像躺在树荫下休息。备受瞩目的是，在她的尸体旁边有三脚架的痕迹，地面上有三个凹洞，而且有好几处。根据凹洞痕迹的距离和深度，可以判断出是相机的三脚架，人们推测出凶手拍摄了她的尸体。

“啊……你……”

“我姓森野。”她说完，向我递出了相机。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接了过来。“你为什么要在这儿拍纪念照……”

森野没有回答，而是朝着荒地里一棵孤零零的树缓缓走去。她走近那棵树旁，回头对我说：“就在这儿，拜托了。”她语调低沉，让人联想到刚刚守了一夜灵的人。

森野就站在七年前那个高中生横尸的地方，看来已经提前搜索过抛尸地点了。

这是现实吗？难道有人给我挖了陷阱？我对着森野举起相机。她没有摆造型，也没有露出笑容，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我按下快门，随即液晶屏幕里出现了我拍摄到的一幕。我心里一惊——简直就是灵异照片！在背景里的枯树的映衬下，站得笔直的森野简直就是一个轮廓清晰的幽灵。我是不是应该重新拍一张呢？

“嗯，拍得不错。”森野看了相机里我为她拍的照片后说道。她看上去似乎很满意。

“是个很好的纪念。”她毫无情绪波动地说，就像在念事先准备好的稿子。

“能再帮我拍几张吗？”森野说完就躺在树下，头发在地面上散开来，外套敞开了。

“你要干什么？”

“模仿尸体。”

我等了几秒，森野没有进一步解释。总而言之，这个姓森野的少女确实是想要模仿七年前被杀害的少女拍照留念。我发挥了想象力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很诧异，还是将小型数码相机的镜头对准了躺在树下的少女。

“往左一点儿。”

我发出指令后，森野的身体往左边挪动了一下。很好，与七年前少女横尸的地方完全重合。

2

迄今为止，我给三个人拍过照片。第一个人就是七年前的那个女高中生。拍完后我将她留在了拍摄现场，之后备受世人瞩目。后来，拍完第二和第三个人后，我认真地隐藏了拍摄现场，因此她们目前还没有被发现。在网络上搜索埋藏她们的地点，也没有发现无名尸体或幽灵出没的新闻。她们被当作失踪者，除了家人和朋友之外，甚至没有人记得她们了。

我第一次被照片吸引是在上小学前。父亲开诊所，桌上放着X光片。X光烙在胶片上的阴影，是一种让人百看不厌的艺术。小学入学时，父亲给我买了一台对孩子来说十分贵重的相机。

我拥有一种才能，我可以知道别人有没有撒谎。这不是超能力，也没有超越人类的认知，只是比普通人的观察力更强罢了。我能根据别人眼睛的移动、面部肌肉变化、手的位置、身体的弯曲程度比较准确地判断出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谁喜欢我，谁讨厌我，都一目了然。

上大学时，摄影专业的课堂上要拍人像，我很苦恼。因为我能看穿所有拍摄对象的笑容和若无其事的神情都是假的。说白了，拍摄对象的表情都是虚伪的表象。我跟他们说话，希望他们能更自然一些，可结果还是一样。奇怪的是，我拍摄的人像得到了很高的评价，或许是因为我努力地想要去除拍摄对象身上的虚假吧。以他人的眼光看自己的作品时，似乎能看到我在对真相步步紧逼。后来，我成了一名人像摄影师，也得到了很高的评价，然而每次拍摄都让我的内心充满了绝望。

人们一旦面对镜头就会想要饰演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可以说是人类的防卫本能。拍摄的人和被拍的人的关系类似于举枪的人和被枪指着的人。面对昏暗的枪口，没有人能泰然自若。只不过拍摄时这种情感是以饰演自己的方式呈现的。这样一来，就能防止自己赤裸裸的真实内心被拍下来。

拍摄对象这样做是因为他们的自我意识和被注视着的错觉。只要站在镜头前，他们就会下意识地做出表情。这时候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具有符号性，都是为了取悦摄影师和观众而进行的演出。

符号不具有超越符号的意义，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人联想到被描绘的事物的本质而已。

作品最重要的就是让人产生联想。每一个看到作品的人都会产生联想，因此必须得留下联想的空间。然而，当拍摄对象开始在镜头前饰演自己时，照片就失去了自然的感觉，变得苍白。本应该让人产生联想的符号突然被放大，空间就会消失。这种行为类似于歌颂十字架这个符号，而忽视了上帝本身。

在摄影时我必须要做的事就是对抗拍摄对象的自我意识。找到自我意识之墙的缝隙，像射击一样快速按下快门。可即便这样，我仍然对自己拍摄的照片不满意。

怎样才能拍出理想的照片呢？拍摄风景和静物时，我的心情会变得舒畅。但从小就注视着人的面容的我，还是喜欢人的面容。我想拍摄人，想拍出想要的照片，可是人的演技在阻碍我。

一个做编辑的朋友给我看的照片让我茅塞顿开。

照片里是一个少女。她面对镜头毫无伪饰，完全没有自我意识，有任人联想的空间。

创造一个拍摄对象吧，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七年前的抛尸地点，躺着另一个少女。姓森野的少女看上去毫不在意沾在头发和衣服上的尘土。我举着她递给我的小型数码相机，在她的视线范围内移动。她的眼球上映着我的影子，可望向空中的眼睛却一动不动，没有跟着镜头走。我甚至没有调整光圈，只是一个劲儿地按下快门。少女的皮肤是如此地白，连蓝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左眼下面有一颗黑痣，就像眼泪流过的痕迹。手腕上有伤痕，似乎是割腕留下的。黑色的水手服上系着红色领结，在校服上绣着校徽。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突然收缩，这证明她还活着。即使我靠近她、看她的眼睛，她也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对眼前这个少女的精神状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我为森野拍了十几张她想要的纪念照。她站起身，默默地拂去沾在头发上的枯草碎片。我感到有些遗憾，这只是热身而已。我对她兴趣倍增，想把她收到胶卷里，不是用她的低像素数码相机，而是用堆放在车里的摄影器材。这和在工作时拍摄那种与电影合作的偶像写真集可不一样。我想拍这个美丽少女的遗容，将照片随身携带，在星巴克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那应该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非常好。”森野看着液晶屏里我为她拍摄的照片频频点头。照片中的她眼中没有光芒，瞳孔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我把她拍得像一具尸体，可她似乎很喜欢。

森野把相机放进书包。我瞥见了一个红色的东西，她右手的手背好像被划伤了，泛着红色。我仔细看了一下她躺过的地方，地上滚落着一些尖锐的石头。不一会儿，伤口里就渗出血来。

“你还好吗？”

森野不作声，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自己的右手。我想象着刀刺中她时，她应该也依旧面无表情吧。

森野从书包里拿出绷带。她似乎身上随时带着绷带，我很惊讶。只见她一只手笨拙地缠着绷带。

“需要我帮你吗？”

森野依然不作声。虽然右手已经包上了白色绷带，但缠得很松，眼看着就要脱落。即使考虑到是一只手处理的，也有些笨拙过头了。

“现在的孩子都随身带着绷带吗？”

“我喜欢缠绷带。”

那不是应该缠得更好一些吗？可能是她不擅长动手吧。

森野左手提着书包，缠着绷带的手放外套的口袋里。头发像瀑布一样倾泻在瘦弱的肩膀上。她没有看我，而是望向那个少女躺过的地方。我也一言不发地盯着那里看了好久。

“那我就告辞了。”她吐出了一团白色的气，转身向通向公路的小路走去。

我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从这儿怎么回去？”

“我坐公交车。”

真的有人会在这里下车啊。刚才看到山路上的公交车站时，我还感到奇怪。

我们踏上了小路。森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路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干燥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没有修整的小路上随处都有裸露的树根遮挡，只是因为落叶覆盖在上面很难发现。我有些担心她穿着黑色皮鞋的小脚会不会绊到树根，使她摔倒在地。

日影倾斜，十二月的寒冷天空转变成了黄昏的色调。森野用余光看了我一眼，她白皙高挺的鼻梁就像X光片里的肋骨，非常迷人。

“你居然会来这种地方。”

“什么？”

“这里是禁止通行的。”

她似乎以为我只是偶然路过这里。

“不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会来呢？”

“我来看看施工现场。”

我讨厌谎言，却撒了一个谎。森野像是相信了我的话，点了点头。

半年前有人公布了在刚才的那片荒地上建造垃圾处理站的消息。之后短短数月间，这里的景色大变。枯木环绕的地面被挖掘，混凝土被浇筑。有很多人反对修建垃圾处理站的计划。附近的幽灵流言或许是反对者有计划地散播出去的吧。在发现尸体的地方建垃圾处理站是会遭报应的——他们以此为理由进行抵抗。但这个说法其实并没有什么依据。

“对了，今天刚好是忌日。抛尸现场保持原本状态的最后一个忌日。”

七年前的今天，十二月六日，那个少女死了，死在我的怀里。森野为什么今天来这里？我又是为什么选择今天来？如果这两件事有一个共同的理由，那就是因为今天是十二月六日。

“刚才的照片就像罗沙丽亚·伦巴多。”

我说完，森野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美丽的脑袋里正在想着什么？接着她的口中吐出了回答。

“你的气质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大概是因为这个，很容易就跟你聊起来了。”

我不记得跟她说了很多话，不过对她来说今天似乎说了相当多的话了。

“你的朋友跟我哪里像？”

“都知道罗沙丽亚·伦巴多。”

罗沙丽亚·伦巴多。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后，产生了一种敬畏的情绪，就像接触到伟大艺术时产生的那种感动。可她不是艺术品，是一具尸体。

走到小路的尽头，我们避开带刺的铁丝网走到大路上。一条柏油路出现在眼前。终于回到了人类生活的世界啊，我不禁感慨。我的车停放在写着“垃圾处理站建设用地”的牌子前的空地上。

“谢谢你帮我拍照。”森野边走边说，简单又冷淡地与我告别了。中途她回头看了看我，似乎落下了什么东西。

“对了，你看见我不觉得害怕吗？”

“什么？”

“从公交车站走到这里的路上，我和几辆车擦身而过，那些司机看见我都面色铁青。”

我差一点儿笑了出来。“大家应该都以为你是幽灵吧？”

这么说来，传说中的幽灵和她真是长得一模一样——长长的黑色头发，黑色的水手服。

“可你看到我却没有感到害怕。”

“因为我是无神论者。”

“意思是神不存在，对吗？”

“是的，不存在。”

森野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转而盯着鞋尖看了五秒。我不知道她这个动作代表了什么。接着她转身背向我，从书包里拿出手机，一边发着信息一边走向了公交车站。

我打开后备厢，检查里面堆放的摄影器材：相机、三脚架、镜头、匕首、绳索、手铐。我钻进驾驶座里，打开手套箱。里面有小瓶氰化钾、医用安眠药和注射器。

我发动了引擎。车子向前行驶了三百米左右，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公交车站。

一个黑色轮廓的少女提着包站在那里。

我在森野面前停下车，打开车窗。“公交车什么时候来？”

她瞥了我一眼，回答：“九十分钟。”

“那就上车吧？”

森野摇了摇头，眼里写着戒备。

“太阳一下山，这一带就会变得很黑，没有路灯。”

“我不怕黑。”她的声音中有一丝厌恶，似乎以为我想和她搭讪，但我只不过想杀了她，给她拍照而已。

“可能会有熊出没哦。”

“不会。”

“会被虫子咬哦。”

“不会。”

“可能会有杀人犯藏在附近。”

“太巧了，怎么可能。”

森野不再看我，单方面宣布了对话结束，全身散发着一种焦躁。她开始讨厌我了。除了用暴力强迫她上车之外，我想不出其他方法了。可如果这样做，就必须小心不让她的脸受伤，否则就太可惜了。我打开车门，准备开始行动。就在这时，远方传来狗叫声。

“那是野狗吗？”我转头望向远方嘀咕。虽然近来在城市里已经不常见到野狗了，可是在这一带似乎还有。

我听见了后车门打开的声音。

森野默默地钻进了车后座，关上了车门。

行了，走吧！她从后视镜里用眼神向我暗示。

3

有人会在杀人的时候感受到快感，我对此完全不能认同。我和那种变态不一样，如果可能，我尽量不想做杀人这种事，甚至会觉得毛骨悚然。但是我需要一个面对镜头也不会故意做出表情的人，来作为我的拍摄对象。

七年前的十二月六日，我在街角跟一个少女搭讪。起初我以为她是个大学生，因为她长了一张成熟的脸。她身材纤长，身穿便服。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少女在放学路上换下校服，穿着便服去逛街。我问她把校服放在哪儿了，她说在书包里。我们去游戏厅玩了一会儿，又去一个气氛轻松的地方吃了饭。我把医用安眠药弄碎了放进了她的酒里。少女喝了酒，在车里讲了一些无聊的事之后就睡着了。接着，我把车停在路旁，从手套箱中拿出注射器和小瓶氰化钾。这些都是从父亲的诊所里偷出来的。我把注射器扎进她的静脉，将药液推了进去。她睁开眼想要反抗，手肘撞到了我的脸，鼻子里流出了血，滴在了她的衣服上。然而，因为喝了放有安眠药的酒，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反抗没有持续太久。万幸注射器的针头没有折断，深黄色的药液通过针孔进入了她体内。我抱着她的身体，她的心脏静静地停止了跳动。

我背着少女冰冷的尸体，用手电筒照着脚前的地面，走在满是落叶林的小路上。那天早上，我已经将摄影器材搬到这里。

我把少女放在被冬天的枯树围绕着的荒地上。她的衣服上沾着我的鼻血，所以我给她换了衣服。我打开了她的书包，正如她说的一样，里面放着校服。

尸体被发现之后，我看了报纸上的报道，发现警察对我所做的一切了如指掌：我拍了照片、给少女换了衣服、带走了她的便服。现场留有我的鞋印，还有目击者称深夜里看到一辆私家车停在附近。我已经做好了很快就会被逮捕的心理准备。然而不知是哪位幸运之神眷顾了我，我不仅没有被逮捕，还接连拍摄了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

不管去哪里，我都会随身携带着她们的照片。无论在公司、公园，还是街角，我常常看着她们的照片打发时光。甚至在被孤独击倒、无法呼吸的时刻，只要看到她们的照片，就能得到缓解。在我哭泣的时候、在我蜷缩在地上的时候，她们的照片都在帮助我、安慰我。看着显影后她们的脸，我想起她们所在的那个深邃的宇宙。那是真正的神话，是慈爱本身。她们失去了血色的脸庞散发出神圣的光辉，空无一物的瞳孔能看见一切。

我总能在他人的表情中发现谎言和欺骗。当别人开始表演，我立刻就会知道。那些靠近我的人无论长着一张多么善良的脸，我都能看穿他深藏心底的秘密。人人都在饰演自己。父母、朋友、恋人，无论有多少爱，其中都掺杂着谎言。谎言像疫病一样在四周扩散，若无其事地蔓延着，让人无处躲藏。我自己也说谎。为了不被人讨厌，也会说口是心非的话；担心被人冷落，所以微笑待人；害怕与社会脱节，所以伪装自己。人们不会一一反思这些不正常的事。似乎只有我自己，我的眼睛，会对别人充满感情的演技一一做出反应。因此我的心灵没有闲暇和休息的时间。每次从所爱之人的脸上读出谎言，我便会感到失望灰心。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会毫不虚伪地对待我、毫不躲闪地面对我的视线、把身体交给我的，就是她们，那些在方形取景框中没有虚伪和掩饰的女孩。

*　*　*

我握着方向盘，脚下踩着刹车，绕着崎岖的山路向山下开去。太阳接近了西边的地平线，天空被染红了，云彩发出清澈的红色光芒。每次拐弯时，洒进车内的光线就会发生变化。森野坐在车后座上，脸上的阴影像软体动物一样来回游移。天空呈现出燃烧般的红色，与之形成对比，树木逐渐落入了黑暗中。细长的树枝就像倒竖着的女人头发，包裹在一片阴影之中。广播声在车里流淌，我想了一下要不要换成音乐CD，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我打开车灯，前方的黑暗亮起来。

透过后视镜可以看见森野。森野拧开塑料瓶喝了一口水，又盖上瓶盖，默默看向窗外。那瓶水是我在路上买的。行驶途中我说“你应该渴了吧”，买来水递给了她。她检查了瓶盖、确认没有拧开过的痕迹后，将瓶口放在了唇边。如果山上有自动贩卖机，或者其他喝水的方法，恐怕她不会喝我递过去的水。

一想到她的遗容，我就心跳加速，无法自持，仿佛坠入爱河。当她的生命活动终止、失去体温，变成没有灵魂的躯壳的时候，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丽的空白一定会从空而降。

森野的侧脸被夕阳染红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拿出了手机，缠着绷带的左手正在发送信息。

“你在给朋友发信息吗？还是家人？”我问她，但她没有回答，“那一定就是恋人了。”

“是朋友。”她略显不快地回答道。

“你朋友很多？”

“只有他一个人。”

森野的话里没有虚假。我意识到，在和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因为谎言和演技而感到不快。虽然她看上去有些警惕，但是不会做出那种对着不好笑的话捂嘴大笑之类的令人倒胃口的行为。她应该不是那种会陪着朋友玩、强迫自己附和他人的类型。我能想象她在教室里不与人交谈、孤高的样子。她很擅长扮演尸体，说不定我能和她谈一场恋爱。不，这真是愚蠢的想法。与其沉迷于恋爱，不如继续沉迷于摄影；与其让她成为恋人，不如让她成为尸体。

说起来，森野称呼她发信息的对象为“他”。性别为男。是同学吗？还是比她年长的大学生？他们俩并没有交往，只是朋友关系，这件事让我产生了兴趣。

“和你刚才打电话的人也是他？”

“……”

没有回答。森野抿紧唇，看向窗外，似乎不打算与我继续交谈。看来我的问题太多，惹她生气了。我知道不应该问太多，可是她死后就再也无法回答问题了，所以只能趁现在。

窗外飞逝的树木影子时不时遮挡了如同沸腾一样的血色夕阳，映得车里忽明忽暗。道路是平缓的下坡路，车子似乎正在俯身潜入黑暗中。

广播在播放圣诞特辑，歌曲是《平安夜》。

“当我看到罗沙丽亚·伦巴多的照片时……”

我说到一半，后视镜中的森野转过头，漆黑的眼睛看向我。

“不是有种陶瓷娃娃嘛，或者说球型关节人偶。我觉得她们都是罗沙丽亚·伦巴多的仿作。”

世界上最可爱的尸体就是罗沙丽亚·伦巴多。她出生仅两年就停止了呼吸。悲伤的父母乞求医生让她的尸体一直保存下去。没人知道医生用了什么方法，因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罗沙丽亚·伦巴多的尸体一看就会感到异样。因为她的尸体没有腐烂，一直保持着光泽。人们感到震撼的同时也感到恐惧，甚至还会感受到一种巫术般的神秘感，简直可以称之为神迹。距她死去已经过了九十年，她却依旧像在熟睡，一脸安祥地躺在那里。如今她被安置在意大利巴勒莫嘉布遣会修士地下墓穴里，有很多人前去参观。经过现代手段的调查，我们才知道她的尸体没有腐烂是因为已经蜡化。可是即使有了科学依据，她的脸庞依旧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她那富有光泽的头发、蝴蝶结，还有埋进衣领、似乎要感受一下衣服有多柔软的脸颊……好像下一秒她就会睁开眼睛，用可爱的眼睛打量你。小巧的唇也会微微张开，用刚刚学会的语言跟你说话。罗沙丽亚·伦巴多还活着，以尸体的身份活着。

“看着罗沙丽亚·伦巴多的脸庞，好像能看见她正在做的梦。”

“……”

我等了几秒钟，森野没有任何反应。果然她不想跟我说话啊。后视镜里的少女正在看着手机的屏幕，似乎在等待回信。

我想尽快把氰化钾注入她的静脉。在注射前，应该像以前一样让她喝药先昏过去。这样一来，她抵抗的力度就会变弱，我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运气好的话，她还会一直睡下去。手套箱里放着医用安眠药片。只要把药片碾碎放进她的水瓶中就好了。水瓶是她自己拧开的，自然会不带警惕地喝下。

水瓶就放在车后座上，森野的左手边。但要趁她不注意把药放入水瓶里，是一项很困难的工作。

“真像啊。”她开口道。

“什么？”

“眼睛，很像我的朋友。”

“眼睛？”

后视镜中的森野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不管怎样，你心情好起来就行。”

“心情？”森野有些不解地歪了一下脑袋。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生气？”

“没有啊，我很平静。”

“我说话，你也不理我……”

“因为我在想该怎么回答，结果等我想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时机，所以只好什么都不说了。”

森野依然没有表情，但是看上去不像在撒谎，甚至还有一种顺利说完长句后松了口气的感觉。看上去有些不快的表情原来不是生气，只是她认真的样子。

“你朋友和我长得很像吗？”

“长得不像，气质很像。”“叫什么？”

“我的朋友？”

“嗯。”

“他的名字……”

森野把目光转向了窗外不断移动的树木上。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侧脸，从她的表情中发现了情感的变化，就像水面轻轻地波动了一下。孤独、微笑，一瞬间交织在一起，眼泪似乎要夺眶而出。不，也许她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森野用平常的语气说：“叫××。”

“你说什么？”

对向车道来了一辆车，与我的车擦身而过，我没有听清。

我想再问一次，前方出现了一条横穿道路的铁道。栏杆正在下降，红色警示灯闪烁着，警报也鸣响了。我踩下刹车，停在那里，却迟迟没有看到列车驶来。

“我去外面打个电话。”

森野说完，一只手拿着手机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可能是为了不让我听到说话内容吧。我没有阻止她，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车后座上放着她的书包，还有喝了一半的水。

我从后视镜里观察着森野的行动，她站在车后五米处，手机贴在耳边。从她的位置回头看不到我的行动。夕阳已经西沉，车内昏暗，只有红色警示灯映得车内红光闪烁。

我从手套箱里拿出医用安眠药片，放在当废纸的风景照片上面，用药瓶将药片碾碎。接着我向车后座伸出手，拿起水瓶，打开瓶盖将药粉撒入。

一列车厢数很少的列车通过，只发出像公交车驶过般的声音。我把水瓶放回车后座，重新面向前方坐好。警报声停止了，周围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天空不再有一丝红光，呈现出深海一般蓝色的黑暗。

我等待森野返回，把水瓶放到嘴边。可怎么等，她都没有回来。我走出车外找森野，可那美丽的轮廓消失不见了。我从后备厢里拿出手电筒照亮了四周。不远处，在路边的杂木林中有一个白色的东西闪了一下。我走进树林，边走边用手拨开树枝，用手电筒照亮前方。光线中，我看到胸口高度的树枝上挂着一条白色绷带。崭新的白色绷带在黑暗中摇曳着。黄昏结束了，黑夜降临，森野不见了。

4

普世欢腾　众接君王

长久待望　救主下降

救主下降　救主　救主下降

撒旦邪灵　救主击退

释放囚虏　救主下降

救主下降　救主　救主下降

从敞开的前车门里传来了歌声。那是广播在放着圣诞特辑的歌曲。少年少女们神圣地对着手拿手电筒的我吟唱着。

翘首以待的救主降临了。因此，来吧！让我们来迎接主！

歌词的意思确实是这样。我觉得冷极了，太阳下山，气温骤降。还是回车里吧，就算出去找，估计也找不到吧。枯木的树干和枝丫在手电筒发出的光束中，呈现出如同岩石般的灰色。车的大灯直直地照着前方。在没有其他车驶来之前，最好把车子挪到路边。

让拍摄对象逃跑了，我很后悔。我的真实意图被森野看穿了，她消失在了落叶林里。她匆匆逃走，甚至没有注意到绷带缠在了树枝上面。究竟是我说的哪句话让她警惕起来的呢？罗沙丽亚·伦巴多吗？毫无疑问，我失败了。

不过，我突然意识到没必要过于悲观。理由有二。首先，森野的书包还放在车后座上，那是一个常见的黑色书包，里面的东西或许就能告诉我她是谁。我满怀期待地打开了书包，结果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文库本《眼球的故事》。或许她留下这个包就是一个幌子，为了让我产生这样的错觉——包在这里，她不会逃跑，打完电话就会回来了。我做出这种猜测的证据就是，应该放在书包里的小型数码相机不见了。她拿走了重要的东西。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我还有另一个不必悲伤的理由。那就是我清楚地记得绣在她黑色水手服上面的校徽。我会调查她是哪所学校的学生。只要森野这个姓氏不是假的，就能找出来。就算森野是假名，只要知道了学校，早晚也还是会找出她来的。

还没有结束。我和森野的缘分还没有断开。我想要看死去的她的表情，仅此而已。没有比用镜头对着死去的她的脸庞按下快门更至高无上的体验了。为了追求美，我不害怕触犯法律。我将投入全身心去疼爱她。我的渴望苏醒了，和七年前一样，渴望一张死去的人的脸，就像炎热干涸的沙漠渴望着水。令人意外，这感觉还不错。

我把森野的书包放回车后座，重新坐回了驾驶座。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手机震动的声音。不是我的手机，震动声来自脚下。我把膝盖和双手撑在地面检查车下，寻找声音传来的地方。似乎离车不远，就在树林里，我找了一下，立刻就找到了。森野的手机就掉在地面堆积的落叶上。屏幕随着手机震动的节奏闪烁着。

森野把手机弄丢了？我翻开手机盖，看着液晶屏。上面有一条来电提醒，只是好像设置了不显示来电人姓名，所以看不到名字。有人在联络森野，是家人，还是朋友？

我拿着森野的手机，等待对方放弃。可是震动却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我返回车边，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气温似乎在急剧下降。我的手指因为寒冷而变得迟钝，我努力地按下了接听键，屏住呼吸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里面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那声音既没有成人那般低沉，也不像孩子那样高亢，应该是和森野差不多年纪的高中生吧。

“你是谁？”

“森野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沉稳。听到电话这端不是森野而是我的声音之后也没有慌乱。我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手心渗出了汗。

“森野？这个手机是我捡到的，主人是森野吗？”

“是的，是我刚才让她逃跑的。”

“逃跑？”我的心跳加速了。

“是我让她把手机留下的。”

“为什么？”

“我想和你说话。”

透过听筒，我似乎感觉到了少年的呼吸声。我感到有点儿不舒服，于是挂断了电话。

回到驾驶座上，关上车门。广播让我感到心烦意乱，于是我关上了广播。车子被黑暗包围着，那黑暗是那样浓重，甚至让我怀疑窗户上是不是贴上了用黑色蜡笔涂满颜色的画纸。我感到喉咙极度干渴，就像早上刚起床后唾液黏稠的感觉。我或许被卷入了某种奇怪的事情——一种不对劲的感觉涌上了我的心头。也许是刚才在寒冷的车外待了一会儿的缘故，身体不停颤抖。

我操作着森野的手机，点开各种应用。电话簿里或许存着少年的信息。比起森野，我更想了解那个少年。刚才在和他对话时，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挥之不去。在森野逃走之前，她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删除所有通信记录。不出所料，收件箱里果然有一条信息。

发信时间是十二月六日十六时二十分。

“我坐上了刚才那个人的车哦！(^_^;)”

那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森野在车里发出了那条短信。居然还用了颜文字，真令人意外。颜文字可比她自己的面部表情丰富一百倍啊。

三分钟后，手机收到一条回信。

“车子停下后就走到外面打电话。逃跑的时候朝着夕阳的方向。我查过地图，那个方向有人家。”

这就是刚才那个少年发的信息吧。发件人信息显示了名字和号码。今天的信息记录只有这两条，其他时间的记录只有一条事务性的信息。也就是说，森野发信息的对象只有那个少年。

来电显示上也没有少年的姓名。如果这个号码也属于那个少年，那么可以说这个手机是只与他一个人联络的专用手机。

少年为什么让森野逃跑呢？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向前靠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前车灯照亮了面前的铁道，警报器沉默着，没有列车要来的迹象。我打开热风，让车内暖和了起来。指尖还残留着冰冷的感觉，但呼吸和脉搏都恢复了正常的频率。可能是因为知道了少年的名字，刚才的那种恐惧感淡化了许多。

我拿起手机，根据发送记录拔出了少年的电话号码。

电话通了，那个少年的声音马上传来。

“喂。”

“你为什么让她逃跑？”我跳过开场白，直接问。

“以防万一，你或许是个变态杀人狂呢。”

“我？怎么可能？！”我是杀过几个人，可我不是变态。

“那就好，是我杞人忧天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担心？”

“因为以前发生过危险的事，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对了，尸体的照片拍了吗？”

“什么？”

“奇怪了，森野在电话里说装扮成尸体的样子拍了照片。”

少年虽然嘴上说了“奇怪”，但听上去并没有感到诧异。而且他对支支吾吾的我好像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冷淡地说着。他的声音平稳，只能用空洞来形容。我拿着的这部手机仿佛连接着一个黑暗的洞穴，这个声音不是人发出来的，而是从深不见底的洞穴中传出来的。

“你到底是谁？”

然而，少年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能告诉我你的车牌号吗？”

“怎么可能。”

“那我来说，你听对不对。”少年报出了几个数字。那确实是我的车牌号。

“不对。”

“你说谎。”

“那你就别问我啊！”

“我想让你听对不对，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车牌号了如指掌。”

“你是什么时候查的？”

“就在刚刚，给森野打电话时问她的。”

“我本来打算送她到车站的。可她却突然逃跑了，真伤脑筋。我担心她会不会迷路出事了……”

“请在原地待一会儿，不要动。”

“我猜猜，你是不是误会了，以为我就是七年前的那个凶手？”

“你要是这种态度，那就随便你吧。你是不是凶手根本无所谓。”

“我才想弄清楚。你在怀疑我，我想知道原因。”

“问了也没什么意思……”少年叹了口气，似乎嫌解释起来麻烦。

他还是令人恐惧。不过能叹气，说明他是有身体的。声音的主人是有身体的，在明白了这一点后，我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有没有意思的问题。我想知道你怀疑我的理由。”

“那你听了可不要失望。我让森野逃走是因为接到了她的电话。”

电话？

“因为她按照我的指令打了电话，所以我就让她从你身边逃走了。”

我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今天是十二月六日，是那个七年前被杀的少女的忌日。”

没错。

“森野半年前就开始计划在这一天去抛尸现场。那时刚刚公布了修建垃圾处理站的消息。她说既然这样，不如在少女的忌日去拍纪念照。”

我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来的。再不去，这个地方就不复存在了。

“我原本也打算去的，只是突然有其他事，就让森野自己去了。她去之前我给了她一个指令。”

如果遇到看到你不害怕的人，就打电话给我。看到你不害怕的人，可能不是普通人。

“为什么？”我向手机那端发问。

少年从容地解释道：“据说被杀的那个少女的幽灵出现了。”

“那些流言吗？”

“森野外出时总是穿着校服。虽然偶尔有例外，但她今天只在学校上了半天课就逃课出来了，说要坐公交车去那里，所以我想她今天也会穿着水手服。对了，听说流言中那个幽灵也穿着黑色水手服。”

我想起了和森野的对话。

——从公交车站走到这里的路上，我与几辆车擦身而过，那些司机看见我都脸色铁青。

——大家应该都以为你是幽灵吧？

——可你看到我却没有感到害怕。

我知道森野不是幽灵，我本来就不相信幽灵的流言，甚至有些鄙视那些相信流言的人。只要在网上一搜索七年前的案件，就能马上知道受害者在哪所高中。那所高中的校服也不是黑色的。

我还记得，七年前我为少女的尸体换了衣服。那天晚上，少女书包里装着的校服是蓝色上衣和格子裙。

如果能查到当时的报刊，就能知道受害者的发型。当时，有关案件的报道都刊登了少女生前的面部照片。少女也不是黑色长发，而是像少年一样剪短的近似于金色的短发。还有，少女被杀时穿的是便服。如果幽灵身穿便服，而且上面还有我的鼻血痕迹，那我也会被目击幽灵的流言吓到吧。可是实际上这个“幽灵”的样子和我拍摄的少女完全不同。

少年恐怕早已注意到了这一点——凶手不会被幽灵的流言吓到，因此才会和森野有交流。

“可是，就因为这样就判定我是七年前的凶手……”

“你是不是凶手，我不清楚。”

“听你刚才的语气，可不是这样。”

“考虑到森野总会吸引不好的人和事物，所以遇到凶手也并不意外。”

听他的话，森野似乎因运气很差而闻名。她之前经历过什么呢？我知道自己是凶手，因此少年的话让我感受到了真实，不过我嘴上仍然这样说着。

“还有这么愚蠢的理由？”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件相当痛苦的事。

“无论你是七年前的凶手，还是连环杀人狂，我都无所谓。”

“这有什么区别吗？”

“我只是警告森野不要靠近你。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只要不靠近你，就不会有事发生。她本来应该按我说的做，没想到打完电话之后却上了你的车。这一点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不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诡计，才让森野老老实实地上了你的车。”

我也想知道。

“对了，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交易？”

“很简单。只要你不接近我和森野，我们也不会干涉你的人生。”

我沉默地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前方的铁道，那条铁道仿佛通向黑暗。少年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太愚蠢了。这种交易有什么效力呢？少年的话就是“互不干涉”的意思吧。可这样做，我能得到什么？我不想理会他提出的交易，我一定要找到森野拍下她的照片。

不，不对。少年知道我的车牌号，我明白了，而且森野还知道我的长相和车的型号。我开始重新考虑少年提出的交易，理解了“如果你对我们出手，我就会把你的车牌号告诉警察”的言外之意。他大概是想把车牌号作为七年前案子的线索告知警察，这样一来，警察会通过我的车知道我的身份，可能还会搜查我家。那时我就很难逃脱了。

真是场噩梦。我不能立即拒绝少年提出的交易，这对我不利。我的处境很被动，我已经触碰了法律的底线，就算他现在马上报警也不是没有可能。就算没有我就是凶手的确凿证据，警察也会对少年的话感兴趣，把我纳入调查范围。这样下去，终究会毁了我吧。

上上策是什么呢？在少年报警之前找到他杀掉他，再找到森野给她拍照？如果要这样做，今天晚上是最好的时机。可是有实施这个计划的可能性吗？即使有可能，也会伴随着高风险。就算成功了，也很难确保获得幸福。我不喜欢杀人，厌恶杀人。真的要做为了保全自己而杀掉不是拍摄对象的人这种丑陋的事吗？

和平解决事端的最好方法是什么？

和少年做交易。不是破坏，而是遵守约定。这样就能互不干涉，互不伤害。允许他们存在，而不做出敌对行动。我会失去森野这个拍摄对象，真悲哀，可是我的人生能因此免于毁灭。

少年提出的交易在多大程度上可信？

如果他先破坏交易呢？

人是会撒谎的生物。我很了解这一点，所以才想要得到死人的脸。没有演技、没有表情，也没有讨人欢心的笑容。我从没想过自己是否真心相信过什么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人的表情不会反映真心，只是表演。不管别人向我提出什么建议，我的第一反应都是怀疑，我抱着随时会遭到背叛的觉悟活到了今天。然而如今，最迫在眉睫的事竟然是相信别人。

“七年前，你为什么选择了十二月六日这一天？”少年问道。

“我不是凶手，我不知道。”

“那凶手为什么选择了七年前的这一天？”

“我想大概是……”

“罗沙丽亚·伦巴多是在这一天死去的？”

也许和我一样，罗沙丽亚·伦巴多对他来说也是特别的。

“是的，她死于一九二〇年十二月六日。那时她两岁，样貌保留到了今天。她的表情就像正在睡梦中一样娇嫩。”

“你真了解啊。”

少年的一连串话似乎在对我说“相信自己”。必须相信自己，否则会对双方不利。我在理智上明白，可心里依然感到害怕，疑神疑鬼。我担心我相信了这个交易，他却背叛我，破坏交易。结果都是一样的。人不可信，都是骗子。我在社会中看到了太多人骗人、人压榨人的事。

不敢相信人，是因为恐惧，对被骗的恐惧，对于别人撒谎的恐惧。对他人的恐惧夺走了我思考的自由。

一辈子都要这样活下去吗？如果选择相信他，会发生什么变化？比如不需要再看着死人的面容来放松心情吗？我坐在驾驶座上，蜷着身体抱着脑袋，听着少年的低语。

“我也知道罗沙丽亚·伦巴多。”少年的声音温柔极了，“有史以来最可爱的尸体。”他的声音里甚至有一种在和家人说话的亲切感。

我能多大程度上相信你？

我已经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我现在应该相信活着的人。

我和你进行交易，我们互不干涉。——我只要这样说就可以了。

然而……

“我一直都想相信别人。可是我害怕，害怕极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想说出真心话，像在乞求救赎。

少年回答：“这样就可以，你不需要改变。不用相信人，人总是撒谎，不要相信比较好。不如这样吧，你就当我不是人。我不是人，你可以相信我，不用害怕。”

“胡说。”

“我为了与你做交易才让森野把手机留下的，这样你就追不上她了。”

*　*　*

我挂断电话后，车内只剩下引擎的震动声。前方的铁道上没有列车通过，这条路上也没有其他车辆经过。车外除了黑暗一无所有，令人窒息的暗夜像深海的巨大水压。黑暗把我的车窗压成了粉末，把我压缩到牛奶瓶大小的空间里。那个少年究竟是谁？森野说他和我的气质很像，我望向后视镜看着自己，可还是不明白。我意识到车外那无形的、挤压着我的黑暗就是那个少年。想到这里我害怕极了，想听听人的声音，于是打开了广播。

发动车子之前，我想起来落了一个东西。我打开驾驶座的车门，用手电筒照亮黑暗。从树枝上拿下白色的绷带后，我回到车内，绷带上还留着一丝血迹，我把它抱在胸前，哭了起来。

发动车后，很快就到了山脚下的村庄。那里是广阔的平原地带，公路也多了起来。我经过了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广播的声音根本没进入我的脑袋。我一边开着车，一边想着少年提出的交易。

“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幽灵的流言。幽灵的形象和七年前报道的照片中受害者的装扮和样貌不同，我知道这件事。看到森野之后没有害怕，也是因为这点吧。”挂断电话前，我否认了罪行。

“如果是这样，那给你打了这么久的电话真是打扰了。”少年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感情。

“比起你，这世上的人更令人生气。”

“为什么？”

“如果他们不相信幽灵，我就不会被你怀疑了。”

七年前，山上发现了女高中生的尸体。

如今，那里出现了幽灵。

幽灵身穿黑色水手服，一头长发。

“所有人都没能核实事实，听信流言的人、散布幽灵流言的人。”

在发现尸体的地方建垃圾处理站，会引发人们对葬身此处的少女的情感。或许是愧疚，又或许是恐惧，每个人都不一样。幽灵的流言深入人心，反映了附近居民的情感。

“反对修建垃圾处理站的人，一定会传播流言。”

然而，少年却立刻否定了我这一想法。“啊，不是这样的。”

“怎么？”

“这流言是我散布的。从半年前开始，我就在网上定期写一些幽灵流言，那些亲身经历都是我的创作。我打算去抛尸现场，所以提前做了准备。我想，或许运气不好的人会遇上凶手。我本来打算和森野一起去的。如果能在那时候在现场偶遇凶手，岂不是很幸运？”

要理解少年的话需要一些时间。也就是说，少年散布的幽灵流言是为了吸引凶手上钩而设置的圈套？让流言中的幽灵和森野长得一模一样也都是少年的诡计吗？

“运气不好、幸运……我不懂。你为什么想遇到凶手？”

“和想去动物园看狮子是同样的心理。”

“森野那孩子知道多少？她知道你散布了幽灵流言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她大概以为你是个想跟她搭讪的陌生人吧。”

“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她会给你打电话，还听你的指示逃跑？”

“是的，我们是朋友。”

朋友。少年说出这个词时，我感到后背一凉，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因为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就像根本不认为有朋友这个概念。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保护那个少女？是因为他喜欢她吗？

“假如我真的是凶手，我杀了森野、给她拍照，你会怎么做？”

“找你。”

“报仇吗？”

“不，我会请你给我看看照片。”

“之后呢？”

“没有了。”

我有些想吐。从少年的内心完全感受不到人类所定义的“爱”。

我坐在车里，想起了森野的表情。她孤独的神情和少年的话比起来，竟那么富有人情味。

我挂断电话，不再和他对话。

放弃森野简直相当于失恋。可若我去找她，就一定会遇到那个少年。我有预感，一旦牵扯到他，一定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挂断电话之后，我愈加坚定了。我必须放弃那个让人想起夜晚森林的神秘少女。然而，想要拍摄死亡的人面容的欲望却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加强烈了。我想要比罗沙丽亚·伦巴多能带给我的更加深刻的东西。少年提出的交易是“只要我不找他们的麻烦，他们也不会干涉我的事”。也就是说，想要拍摄，就去找森野之外的人拍。

这天夜里，我没有回公寓，而是驾车去了繁华的商业街。我在保龄球馆的大厅里搭讪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少女，并邀请她一同去抓娃娃。我请她喝自动贩卖机里的果汁，并把她带上了车。摄影在当天晚上就完成了。她有一头黑发，选择她多半是与森野有关系的。

第二周，警察没有闯进我的房间进行搜查。我也没有去调查森野和少年的真实身份。我把森野的手机关机了，和绷带放在一起保管。

在拍摄第五个人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幸亏没有拍摄森野。因为一旦拍下死去的森野的面孔，我的创作在那一刻就完成了，余生只剩下爱抚她的照片。与此相反，现在无论拍摄多少次照片都得不到满足的失落会逐渐转化成热情——我这样乐观地想。

那天森野平安到家了吗？空闲的时候，我翻看着自己拍下的面孔相册，不时会想起她。

“逃跑的时候朝着夕阳的方向。我查过地图，那个方向有人家。”

少年在信息中这样写道。可是那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气温也降低了很多。不过如果森野在山中迷路并冻死的话，一定会在报道中见到。既然没有，也就能说明她平安回家了吧。

即使森野平安抵达附近的人家，因为少年散布的流言，恐怕她也会被当成幽灵，得不到帮助。想要拦车，司机也只会尖叫着逃跑吧。她因此而不耐烦的样子浮现在我的眼前。

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连那天她可能会死也不知道。

甚至连和她一起走在落叶林小路上的人就是凶手都不知道。

番外篇后记

本书收录了《GOTH断掌事件》的番外篇。二〇〇八年电影《断掌事件》上映之后，续写番外篇这一计划也诞生了。我和几位编辑在咖啡店里闲谈时，有人建议为配合电影上映，出一本森野夜的写真集。拍摄对象是在电影里饰演森野的高梨临小姐。

“写真集拍好后，乙一老师的稿子也会完成吗？”

“当然！”

出于对出演电影的高梨临小姐的感激，我欣然接受了写稿的委托。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希望能借此表达支持。我甚至想象了写真集后附着自己的数页文章的样子。这点儿文字我还是能轻松胜任的。

写什么好呢？我思来想去，决定写一篇介绍森野夜这个人物的故事。一直以来，我总是避免把自己的思想、世界观和自吹自擂写进小说里。在这个故事里，我却恣意写了所有想要表达的内容。在小说中会被删除的冗长文字附在写真集里似乎也可以成立。最后，这部作品反倒成了我所有作品中最个人化的一部。这篇文章是以故事形式写成的随笔。我创作故事的构造方式也原封不动地呈现在文章中。顺便一提，《森野去拍纪念照》这一标题来源于我想让读者在读完后会认为“这故事不过是个赠品，其实这是高梨临小姐的写真集”。完全没想到会变成这种风格的写真集。

收录了这部小说的写真集会是什么样子呢？第一次看到成书是在设计师的事务所里。写真集的标题是《GOTH森野夜》，定价1680日元。设计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让人感到不安。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写的文章竟然占了全书的过半篇幅。原本只是作为写真集的附加文章来写的，没想到反客为主，我对此深表遗憾。我写这个故事是为了表达对出演电影的高梨临小姐的感谢和支持，没想到自己反而成了主角。我感觉有点儿失望，这件事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关于这件事，我想了许多，最后竟落下了心理阴影。这或许就是不再续写《断掌》的理由了。这件事再说下去会越抹越黑，就此打住吧。

这本写真集中最重要的照片本身也引发了不少争议，因为照片就像是非专业人士用廉价相机拍出来的。我在亚马逊上搜索了一下，就在我写这篇文章时，评分的平均星数为二。评价很低了，评论里也流露着对照片的不满。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负责拍摄的摄影师是新津保建秀先生，请在网络上搜索看看。新津保先生以拍过很多优秀的女性肖像闻名。他本来就是拍摄少女肖像的专业人士，是专家中的专家。收录在写真集《GOTH森野夜》中的照片特意制造了一种非专业人士使用廉价相机拍摄的效果。通过这种拍摄方式来表现杀人凶手视角下的森野夜，可谓是一种极端风格的尝试。听说他也拍摄了几张甚至可以用来做杂志封面的高质感照片，可最终还是特意采用了这种业余风格的照片。真是个奇怪的人！

这种尝试的效果就是使写真集《GOTH森野夜》具有一种莫名的魅力。封面设计、小说排版、照片、定价……全都浑然一体，将读者拒之门外，似乎故意要让买了它的读者失望。读者失望了，所以才在亚马逊上打了低分。然而这样反而正中编辑、摄影师、设计师的下怀。写真集《GOTH森野夜》是一部故意为之的失败之作，不过我相信，假以时日必成为经典。对我来说，虽然我常常会把自己的书送给别人，但唯独这本写真集我会一直留在手中。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如果有兴趣，不妨去亲自看看这本写真集吧。

二〇一三年五月

乙一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版权页

目录

I 暗黑系 Goth

II 断掌事件 Wristcut

III 犬 Dog

IV 记忆 Twins

V 土 Grave

VI 声 Voice

后记 Postscriptl

番外篇 森野去拍纪念照

番外篇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