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Kiken na Nendai” was published in Enu-shi no Yûenchi in 1966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Hako”, “Kikai”were published in Osekkai na Kamigami in 1965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Shitashige na Akuma” was published in Onozomi no Ketsumatsu in 1975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Shichinin no Hanzaisha”, “Chônôryoku” were published in Kabocha no Basha in 1973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Hitotsu no Dankai”, “Chîsana Bar deno Kaiwa”, “Nôryoku to Shigoto”, “Kaigi no Pattern”, “Shihai ni tsuite” were published in Korekara no Dekigoto in 1985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Terebi no Kami” was published in Darekasan no Akumu in 1970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Shûyô” was published in Narisokonai Ôji in 1974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Hanzai no Butai” was published in Hitonigiri no Mirai in 1969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Saigo no Chikyûjin”, “Yôsei” were published in Bokko-chan in 1971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Isu”, “Kao no Ue no Kidô”, “Tomo wo Ushinatta Yoru”, “Kenkô no Hambaiin”, “Muda na Jikan”, “Kansô Jidai”, “Shûjin”, “Uchû no Nero”, “Jyôryûkaikyû”, “Hôkoku”, “Uchû no Shidôin”, “Junkan Kiryû”, “Saininshiki”, “Mokugekisha”, “Rôgo no Shigoto”, “Subarashî Shokuji”, “Semmonka”, “Yuki no Yoru” were published in Bonbon to Akumu in 1962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Kubiwa” was published in My Kokka in 1968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Sôzoku” was published in Akuma no iru Tengoku in 1961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Gokigen Hoken” was published in Yôsei Haikyû Gaisha in 1964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Izumi”, “Fukeiki”, “Taisaku” were published in Uchû no Aisatsu in 1963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The Hoshi Library, Inc.

through Japan Foreign-Rights Centre/Bardon Chinese Creative Agency Limited

书  名　亲切的恶魔：星新一脑洞小说集

作  者　（日）星新一

责任编辑　赵奕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952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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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作者简介

“意中生羽翼，笔下起风云”——日本科幻小说三巨匠之一星新一

亲切的恶魔

危险的年纪

盒子

机会

七个罪犯

超能力

一个阶段

小酒吧里的对话

能力和工作

会议

支配力

电视之神

软禁

强盗的苦恼

最后的人类

妖精

椅子

脸上的黑痣

失去朋友的夜晚

健康销售员

广告时间

干涸时代

囚犯

宇宙暴君

上流阶层

报告

宇宙指导员

空气买卖

刮目相看

目击者

晚年的工作

丰盛的晚餐

专家

雪夜

项圈

继承人

愉快险

泉

不景气

对策

作者简介

星新一（1926.9.6—1997.12.30）ほし しんいち

©The Hoshi Library

1926年 出生于日本东京本乡区（今东京文京区）。

1948年 毕业于东京大学农学部农艺化学系。

1957年 发表于同人志的《高潮诱发器》被推理小说杂志《宝石》转载。

1958年 《人造美人》《喂——出来》等相继被《宝石》转载，正式成为作家。

1961年 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人造美人》。

1968年 《妄想银行》等过去的成绩受到肯定，获得第21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1970年 《花儿与秘密》改编的动画短片《花儿与鼹鼠》获得第22届威尼斯国际儿童电影节银奖。

1976年 担任日本科幻作家俱乐部首位会长（该俱乐部成立于1963年）。

1978年 “星新一短篇大赛”开始举办。

1983年 创作的短篇小说达到1001篇。

1997年 去世。

1998年 被追颁“日本科幻小说大奖”特别奖，以表彰他一生的成就。

2009年 日本广播协会（NHK）电视剧与动画部门制作的《星新一短篇》系列获得国际艾美奖“喜剧类最佳剧集”。

2013年 日本经济新闻社设立“星新一奖”。

“意中生羽翼，笔下起风云”

——日本科幻小说三巨匠之一星新一

丁丁虫（科幻文学阅读推广人）

星新一，本名星亲一，他还有个弟弟名叫星协一。两个人的名字都来自他们的父亲星一创办的制药公司“星制药”的一句口号：亲切第一，协力一致。

星新一的父亲星一，在日本近代史上也是有一定知名度的人物。星一早年留学美国，与日本著名医学家野口英世结为一生挚友。回国之后，星一创办了星制药股份有限公司。1925年，星一同小金井精成婚。小金井精的父亲小金井良精是东京帝国大学（东京大学的前身）最早的十名医学博士之一，母亲喜美子则是著名作家森鸥外的妹妹，和森鸥外一同创办了日本最早的文艺评论杂志《栅草纸》。因此，小金井一家固然可以说是医学世家，但其文学传统也不容忽视。只不过当时谁也不会想到，星新一会把这一文学传统继承下去。

根据星新一的回忆，星一曾在星制药商业学校的开学仪式上说过“改良发明永无止境，要向着它们不懈努力”。仿佛是为了身体力行这一号召，星一有过无数奇思妙想，譬如“味噌类似食品制造法”“从蚕蛹中提取营养物质法”“日本酒浓缩法”等。实际上，早在1918年，星一就曾写过一篇科幻小说《三十年后》。照星新一的说法，他的故事点子很大程度上受了父亲的启发。

星一本人于1951年访问洛杉矶时骤然病故，时年78岁，身为家族嫡长子的星新一（那时年仅25岁）被迫接过星制药的领导重任。由于时局变换，星制药此时已经背负上巨额债务，而星新一缺乏其父的经营才能，当时的状况真可以用“内外交困”四个字来形容。经历一番挣扎后，翌年星新一终于召开了记者招待会，宣布放弃星制药的经营权，将之转移给以企业重建闻名的大谷米太郎，并将自己的名字从“亲一”改为“新一”，寓意自己的新生。

星新一小时候就爱看书，最喜欢的书是江户川乱步的《少年侦探团》。少年时代的星新一，从未想过自己将来会成为一名作家。上中学时，他的作文并没有受到过很高的评价。促使星新一走上作家之路的，大概是这样几个契机。

第一，与芥川龙之介奖候补作家原诚的相识。原诚的作品是1955年芥川奖最终考评的五部入围作之一。虽然当年的芥川奖最终为石原慎太郎所获得，但与原诚相识的经历令星新一想起自己是森鸥外妹妹的外孙这一身份，从而认识到写作也是自己人生的选择之一。

第二，星新一发表在科幻同人志《宇宙尘》上的《高潮诱发器》大受好评。柴野拓美创办的《宇宙尘》虽然是科幻爱好者具有玩票性质的杂志，却是当时日本发表科幻作品最重要的平台，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当时没有任何一家商业杂志接受科幻小说的情况下，《宇宙尘》就是科幻小说唯一的发表平台。星新一在《宇宙尘》上发表的《高潮诱发器》，经过日本另一位科幻风云人物矢野彻的介绍，被转载于商业推理杂志《宝石》，并得到其主编、在日本文坛成名已久的江户川乱步的大力推荐。据说，当年矢野彻看到这篇小说的时候，激动不已地向江户川乱步报告：天才出现了！

第三，星制药的内外交困促使星新一下定决心转移公司的经营权，专心从事写作。不过尽管放弃了经营权，星新一仍然身兼星制药董事职位，每月有10万日元的收入。考虑到日本当时一碗拉面只要40日元，日本人平均月工资也只有1万日元，这笔收入绝非泛泛之数。可以说，和当时大多数科幻推动者不同，星新一是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走上作家之路的。

星新一成为科幻爱好者和写手们憧憬的对象。这时候的星新一确实可以说是日本唯一一个专业的科幻小说作家。当时，小松左京（《日本沉没》的作者）还在大阪的电台打工；筒井康隆则一边在大阪的某个设计院工作，一边和自家人出版科幻同人志《NULL》自娱自乐；光濑龙、广濑正、眉村卓等，此时更是默默无闻；而唯一一本坚持到今天的日本科幻杂志《S-F Magazine》，当时还在每月发行两三千册的死亡线上苦苦挣扎。因此，当1961年苏联载人飞船上天时，媒体发现在日本的科幻作家中，确实只有星新一一个人可以接受采访。

另外，从日本科幻文学的角度看，有星新一作为其代言人，可以说是一大幸事。因为在当时的日本，科幻小说普遍被视为难登大雅之堂的读物，却有一个大企业的前掌门人愿意专职撰写这类小说，这对整个日本社会的触动绝非等闲。小松左京就曾说，有星新一真是太好了。而当年TBS电视台采访星新一时，其毕恭毕敬的姿态也让与会者颇为感慨。1960年，星新一以多部短篇作品入围直木奖最终候选，这未必没有受其身份的影响。他本人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他觉得，他是在为读者创作，而并非为了获奖。

说到星新一在日本科幻小说界的地位，还有两件事不得不说。

一是在日本有所谓“科幻御三家”的说法，“科幻御三家”是指星新一、小松左京和筒井康隆。这三个人私交极好。家住大阪的小松左京和家住东京的星新一曾一度每天煲电话粥，为省长途话费，两个人选在半夜时分通话，并美其名曰“深夜爱的信笺”；筒井康隆则多次公开表示自己的很多写作灵感出自和星新一的闲谈，他也是在星新一葬礼上致悼词的人。不过无论私交如何，在公开场合，只要星新一出现，小松左京和筒井康隆必然会起身相迎；星新一不坐，两个人也不坐。小松左京更是直接将星新一呼作“科幻界的天皇”。

二是“覆面座谈会”风波。时任《S-F Magazine》主编的福岛正实，在杂志上做了一期匿名座谈会，批判了当时日本科幻文坛的诸多作者，引发众多科幻作者的强烈反弹。福岛正实向来以“日本专业科幻奠基人”自居，就算是小松左京和筒井康隆在《S-F Magazine》上发表的小说，也照样一声招呼不打便任意删改。福岛正实唯独不敢像这样对待的作家只有两个：安部公房和星新一。所以，福岛正实尽管在“覆面座谈会”对其他科幻作家都给予了严厉的抨击，但对星新一却没有涉及半分。

当时，日本文坛对科幻小说完全不屑一顾。这不仅仅是某些知名作家的态度，更是众多文学刊物和出版社的态度。星新一有一次陪同筒井康隆拜访讲谈社《小说现代》编辑部，旁边纯文学杂志《新潮》的编辑专程走过来忠告筒井康隆说：“筒井先生，别写科幻了，写文学吧。”1970年10月号的《三田文学》，编辑部与星新一就当时的公害问题展开座谈，编辑劈头便问：“公害能成为文学吗？文学为什么要关心那样的东西？写那种东西，不能算是文学吧。”

这种对科幻的偏见，到20世纪70年代总算有所缓解，但这时的星新一身上又被打上了“儿童作家”的标签。尽管他的短篇小说集屡登畅销榜单之首，他在大学生最喜爱的作家调查中也多年占据第一位，但在传统科幻圈中，星新一却并不因其作品而受到重视。另外，与安部公房在国际上获得较高声誉的情况相反，星新一的作品虽然也有许多被译为多种文字甚至入选各国教材，但始终未能获得国际文坛的认可。

这里就涉及如何对星新一的作品进行评价的问题。星新一一生写了1001篇小小说，是当之无愧的“小小说之王”，但他获得过的文学奖，只有1968年的“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而已。虽然也有人认为，如果将他的小小说中某些精彩篇目单独结集成册，便足以冲击任何一个奖项，但星新一终其一生也没有这么做。与之相对的是，星新一的小小说在广大读者中拥有长盛不衰的生命力。单新潮文库中的《人造美人》一书便有超过200万部的销量，整个文库中他的作品合计销售超过3000万部，而且时至今日依然在不断重印。对于这一现象，传记作家最相叶月评价过，星新一贯彻了其父为其所取的名字“亲一”那种“亲切第一”的意思，舍弃了曲高和寡的文学性，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广大的普通读者。

星新一表示：为了创作出好作品，即使奉献自己的灵魂也在所不惜。他对自身和所创作的作品之严格，可能没有哪位作家能比得上他。他的工作室甚至连家人都禁止入内。

他在每次创作时都坚持用以前没有用过的创意，他所创作的1001篇作品可以说没有一篇的创意是相同的。“意中生羽翼，笔下起风云”，是他在某次签售会上给读者签赠的诗句，也表达了他对创意的重视。他的每一个创意都是经过好几个晚上不眠不休的思考而形成的。也许这就是他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小说的创作过程是如此痛苦”的原因吧。

星新一之所以“脑洞大”，还得益于自己独特的创作秘诀：小说创作最困难的地方在于最初“创意”的构思阶段。一个好的“创意”，就是把两个看似没有任何联系的事物，巧妙地、毫不违和地组合在一起。在创作时把脑海中几个事物的名称写在一张张纸上，然后把这些纸打乱，从中随机抽取两张纸，根据纸上所写的事物的名称开始创作。这个方法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实际做起来，难度却是非常大。

星新一在创作中给自己设立了几个禁区。第一，不描写性行为与杀人场面；第二，不写时事风俗之类的题材；第三，不使用前卫的手法。据星新一的说法，不描写性行为和杀人行为并非出于道德原因，而是因为“写不好”；不写时事也不是因为只想写不会过时的小说，而只是觉得“将来的人看不懂就不好了”。

在星新一的作品中，确实看不到对色情、凶杀等场面的描写，而最明显的特征则是几乎没有任何具体的人名、地名之类的专有名词（不过在《任性指数》一书中，星新一借用了许多朋友的姓名，算是非常罕见的例外），甚至连“100万元”这类钱款的具体数目，都会用“巨款”或者“只够吃两回豪华大餐的钱”来代替，尽力避免地域、时代、环境等方面的影响。对于早期作品中出现的一些名词，也会随着时代的变迁采用最新的名词去替代，比如将早期的“电子脑”改成“计算机”，“拨电话”改为“打电话”，等等。

对于“科幻”，星新一有自己的看法。20世纪50年代，《S-F Magazine》的主编福岛正实与文学评论家荒正人之间发生了一场论争。荒正人认为，科幻小说应当与科学成果或者科学的未来可能性直接联系；福岛正实则认为，科幻小说不必考虑与科学的关系是否密切，哪怕是像《西游记》那样的幻想文学，也可以视为科幻小说的源泉。两者之间的论争最后在石川乔司的调解下以相互理解而告终。当时已经作为科幻作家而成名的星新一对此仅是静观，并未发表意见。不过其后又有佐藤洋评论星新一的作品并认为，如同江户川乱步的出现让人们误以为推理小说就是那种妖异黑暗的风格一样，星新一的出现恐怕也扭曲了一般人对科幻小说的认识，以为科幻小说就该是这种与科学无甚关联的风格。对此，星新一的回应是：“佐藤先生是希望我写硬科幻吧？可是，我认为写一些变格科幻也未尝不可。”按照最相叶月的注解，星新一的这个回答中，恐怕也隐含了“我写的科幻才是正统，即使被认为是异端也无所谓”的自负。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星新一生前并不允许他人将自己的作品改编成影视。当年GAINAX（也就是日后制作了《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公司）的创始人之一武田康广想要将他的作品改编成动画片，遭到星新一的拒绝（“我不愿意自己的作品被改编，如果要做，请在我死后做，那我就不会抱怨了”），结果最终改编了小松左京的作品。

星新一的科幻观和他那个时代的人有着明显的不同。新井素子的选拔就体现出其中的差异。同为第一届“奇想天外科幻小说新人奖”的评选委员，小松左京和筒井康隆两位都没有看好新井素子的《我之中……》，唯有星新一强力推荐，这篇小说最终获得佳作提名。新井素子也由此被视为星新一的弟子，乃至2013年创设“星新一奖”时，她还受邀做了评选委员。

星新一曾于1981年访问中国东北地区，也和我国著名作家叶永烈有过多次书信往来。1981年9月，他的作品《敲门声》被翻译成中文出版的时候，还应叶永烈的邀请专门写了对中国读者的致辞。在致辞中，星新一同样表现出他独特的科幻观：“我的一些短篇作品曾在贵国科普杂志上刊登，这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就我本意而言，并非想通过这些作品来进行科学启蒙。我认为，小说和科学是不能等同的。从这点来说，《敲门声》同样如此，它与科学无关，是一种给人以乐趣的作品。”

星新一在1983年完成了创作1001篇小说的计划，之后由于健康原因，执笔活动急剧减少。星新一在晚年还把这1001篇小说中已经过时的表现手法进行改造，使它们不落后于时代。他认为“没有任何一个事物是永恒的，但我希望尽我所能，延长我作品的寿命”。

1993年，星新一宣布停笔。停笔之后，他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沉浸在创作的痛苦中，可以好好休息、安享晚年了，但是长期积累的压力和劳累，使他的健康状况迅速恶化。1994年，他因口腔癌入院手术，最终于1997年因肺炎病逝于东京，享年71岁。

追悼会上，筒井康隆所写的悼词对星新一的成就做出了高度评价，此处摘抄如下：

星先生的作品固然被许多低年级教科书收录，但绝不可仅仅将之视为给孩子梦想的人物。他是每个人在青少年时代的英雄，是足以同手冢治虫、藤子不二雄匹敌，时而超越他们的人物。在遗忘了传统故事的年代里，星先生以一己之力创造出无数足以取代传统的现代故事。他书写的故事，也在促使人们形成更为高尚的自我。尽管文学界认为星先生的故事缺乏文学价值而不予评价，文学全集也不曾收录星先生的文章，但我认为，这就像是伊索、安徒生、格林兄弟不曾获得诺贝尔奖一样。

亲切的恶魔

有一位青年长得貌不惊人，完全不受女性欢迎，至今还是孤身一人。他一无所长，因此生计窘迫，而且还体质孱弱。近来他怎么也摆脱不了身心的疲惫，经常去医院。

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一位老人喊住了他。

“喂！请你等一下。”

“什么事？你是迷路了吗？”

“不！有句话你值得一听。”

“你好像是想向我提什么建议吧？可是我没兴趣。在街上萍水相逢的人说的话，有头脑的人都不会信以为真的。而且我没有钱。如果你是想要推销什么，那是白费劲。”

“这我知道。你如果听我说，一定会动心的。你不妨先听一听。”

“怎么办呢？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

“可以去那边的咖啡店里，不过，方便的话，去你家里如何？那样的话既不会分心，我也能向你做详细解释。”

“那你跟我来。”

虽然素昧平生，老人却好像对青年很了解，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仔细观察，老人还微微地笑着。于是青年也心血来潮，乐意带他回家。

进屋以后，青年像辩解似的说：“房子很小吧。我是单身，所以打扫也很马虎。”

“没关系，很快就会得到改观的。”老人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说得很奇怪。你是赚钱的顾问，还是犯罪集团的招募员？”青年问道。

老人依然微笑着抱怨道：“想不到我在你眼里是那种人。你要做到不落后于潮流，还需要再花些工夫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

“即使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你不说的话，我就更不会相信了。”

“说得没错。试试看吧。我是恶魔。”

“哦？真的吗？”

“你没有笑，看来你不觉得我在开玩笑。不过你也不会信以为真吧。你以为我脑子有病，把自己说成恶魔。”

“当然，正是如此。”青年点头道。

“我可以变回黑色、尖耳朵、有尾巴那种典型的恶魔形象，但如此一来，人们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我那奇特的外观上，不能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了。”老人对青年说道。

“哦。”

“若是以年轻女子的形象示人，会被视作妖女。如果用儿童的身形，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如果外形像是家庭主妇，也很不般配。最后就用现在这个模样了。”

“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如果你从烟雾中出现，会让人吓破胆的。不过，听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不能证明你就是恶魔。”

“再给我点时间。听我说下去，你会明白的。以前我遇到的人都像你这样急不可待。你的内心有各种愿望吧？”老人突然改变了话题。

“是啊，我有很多愿望呢！”

“我能满足你三个愿望。你说说看。”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我还是要感谢你。如果你真的是恶魔，接着会摄取我的灵魂吧？我在哪本书上看到过。”

老人笑着摇了摇手。

“我不会附带这样的条件！很久以前好像有勾魂摄魄的恶魔。当然，如果你愿意给，我也接受，但我决不勉强你。我决不会强求的。”

“真是天方夜谭。可是，你为什么盯上了我？世上有很多人……”

“对我来说，可以是任何人。找你是因为你太可怜了，何况我找长得帅又有高收入的美男子是白费力气。对他们说这些话，他们会以为我是哪里来的骗子，根本不会理睬我。”

“你是同情我吗？”

“没错。这样下去，你的寿命也不会长久了。”

听老人如此一说，青年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

老人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摊开来。

“这是你在刚才那家医院里诊断的病历卡的复印件。你看这里。这个很难的英文单词，意思是一种让你不久将会死去的病。”

“你是怎么弄到的？”

“恶魔自然会有这样的魔力，这种东西唾手可得。”

交谈至此，青年心动了。谁都不愿意死。

“求你了，无论如何要帮帮我！我想说就算花钱我也愿意，但我身无分文。你要帮我啊！”

“你请放心，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长命百岁。”

“别着急，草率决定的话，你会吃亏的。眼下是唯一的机会，很重要。你的决定要慎重。即便是长命百岁，若是半身不遂，也会很痛苦吧。”

经老人提醒，青年多少恢复了冷静。

“确实如此。假设我受到传染病菌的感染，性命能够保住，但会传播病菌。到那个时候，我简直就是瘟神，人们都会远离我。改成健康长寿吧。”

“直到成为九十岁的老糊涂吗？”

“别说得太难听。你等一下。年老体衰，我也不愿意。那就长生不老吧。”

“健康而长生不老，到那个境界才是值得的。到那时也许永恒的生命会成为你沉重的负担，但凭你自己的意志随时都可以解除契约。就是说，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随时都可以死。”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那么，第一个愿望就定下来了。你认为怎么样？”

“挺好！”

也许是错觉，青年觉得懒散、疲倦、头痛等症状都正在消失。

“接下来谈谈第二个愿望吧。你是选择金钱还是地位或权力？如果第二个愿望选择金钱，第三个是地位或名声，那么两者都可以得到。”

“你真是太热心了。”

“努力得到顾客的认可，这是我的原则。”

“先选金钱吧。再也没有像缺钱那样让人忧心的事了。”

“你要多少钱呢？”

“这个……”

青年呢喃了一个数字，可是他不知道说多少算合适。如果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那么他就会长生不老。要说能够悠闲自得地度过那段人生的钱，金额不会是个寻常的数字。

“我能选钻石吗？不管怎样，通货膨胀的因素也应该考虑进去吧。”他犹豫不决地问道。

“当然。不过，就算是钻石，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发明人工合成法。”老人笑了。

“哎呀！这也许是个陷阱。给我无限的生命，钱却很有限。我早晚会沦落到悲惨的境地，事态会变得无法收拾。”

“哪里的话！我不会干那种刁难人的事。那么，这样做如何？浮动工资制，你每天领取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收入的钱。”

“是啊！还有这样的办法啊。好主意，不赖啊。你是说，月收入有一般人收入的三十倍？那就能永远有保障。”

“是的。”

“但是，会被税金扣得一点都不剩的。”

“所得税等绝对不用缴。不过，我希望这笔钱全部用在你自己身上。你有什么附加条件？”

“我明白了！我真想好好地享受一番。就这么说定了！”

“你查看一下衣服的内口袋。”

青年将手伸进自己的内口袋里。里面有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沓纸币。数了一遍，是可以称之为平均月薪的数目。

“钱每天都会这样出现在你的口袋里。不，就是这件衣服被人偷走也没关系，意思就是说，钱会出现在你穿着的衣服的内口袋里。如果通货膨胀变得严重，金额会增加。如果遇到经济萧条的情况，金额应该也会减少，虽然我不知道会不会发生。”老人说道。

青年查看着纸币的水印，翻来覆去不停地摆弄着。

“真是不敢相信，钱竟然出现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口袋里。如此看来，这都是真的。我能长生不老、你是恶魔这些事都是真的。”

“很意外吗？”

“是啊！”

“如果你说你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只要把这些钱都还给我，所有的约定都能解除。”老人外形的恶魔说道。

青年摇了摇头：“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不想放弃。”

“那么，就剩下最后一个愿望了。”

“要什么呢？名声、地位、权力都很好，但也要想到会有烦琐的义务缠身。”

“你做抉择之前要经过慎重思考，不要和刚才两个愿望相抵触。收入已经定下了，如果要获得很高的权力，就会入不敷出。”

“说得是。”

“一般人在这时候都希望有女人。”

“是吗？有了！我不受女人待见，生活很乏味。就要求这个吧。”

“马上就结婚？”

“不，等一下，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无论多么出色的女人，早晚会腻味的，这是症结所在。离婚有可能会被索要精神损失费。收入已经固定，离婚几次，剩下的钱就会赔光，我又是长生不老。”

“这真是个难题。”

“可是又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我是想尽情享受的。”青年搜肠刮肚地思索着。

“这样做怎么样？每个月换个女人，你自然可以不断地体验新鲜的感觉。”恶魔对青年说道。

“这方法不赖呀。不过，那期间也许会遇见我想要结婚的女人。”

“你刚才不是在反思吗？你说如果结婚，早晚会腻味的。若是这样，你还是应该许愿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可是，我还是觉得女人多多益善。”

“想都占有可不行。”

“那就每个月换一个吧。”

“知道了。你愿意的话，就从今天夜里开始。”

“真的？那拜托你了。不过，那个女人不会赖着不走吧？”

“绝不会发生纠纷。现在，你的三个愿望都会实现。”

“谢谢！”

“那么，再见。”恶魔说道。

“你说‘再见’？”青年质问道。

“以后我会不时地来看看。”

“做什么？”

“做售后服务。”

“有必要吗？”

“对我来说，售后服务是很重要的。”恶魔笑着回去了。

这天夜里，青年满怀期待地等候着。一名年轻女子来访，是位绝世美人，看上去很清纯，感觉不坏。

“请多关照。”

女子寒暄着，开始收拾屋子。青年总算能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个恶魔介绍了一个好女人呢！

第二天早晨，衣服口袋里又有钱进账了。

“出去旅行怎么样？”青年对女子说道。

“好，我陪你一起去。”

日子过得美滋滋的。旅行回来，青年搬到一个稍好的房子里居住，女人也寸步不离。口袋里每天都会生出钱来。

如此过了一个月，那女人出去后没有再回来，青年并没有感到遗憾。这是约好的，会有另一个女人来轮换。

她出现了。

“请多多关照。”

年纪比前一个稍大些，明显有一种顾家的感觉，也很好。看来每个月都能体验新的感情生活。

然而，一天早晨，青年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是新闻评论节目。荧幕上出现一个妻子无故失踪、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的丈夫，说妻子突然出走，原因不明。电视里还播出了她的照片。

“喂，这照片上的人不是你吗？”青年指着画面说道。女人和照片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她点点头：“好像是的。”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不知为何，总觉得非来这里不可。”

青年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个老人外形的恶魔出现了。

“你送来的女人不对劲，是那样来的吗？”青年说道。

“是的，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样的恶魔，都不可能凭空造出个人来，只能控制人的精神让她从别处过来。”

“那么，第一个女人……”

“都是一样的。因为那个女人突然消失，她的恋人过度悲伤，已经精神失常了。”

“这太过分了。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来。”

“没有别的办法。按照约定，每个月都要送个女人来。”恶魔微微地笑着。

青年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如此说来，每天从口袋里出现的那些钱……”

“你想知道吗？我把剪报带来了。”

剪报里有各式各样的报道：男子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遗失了全部工资；老妇人丢失了多年的积蓄；少女在收款的过程中不知何时出现短缺，受到怀疑后离家出走……

净是悲剧性的新闻。

“这钱就是从那些地方来的？”

“无论什么样的恶魔，都造不出钱来呀。只能从别人那里拿来。”

“明明可以从坏人那里诈些钱来的。”

“那样的报道当然也有。”

有过五次前科的男子又作案抢劫。据说他本想洗手不干，却因为丢失了做生意的资金而重操旧业。即使是从坏人那里取来，最终也会祸害善良的人。

“你用的是这种招数吗？这是多么残忍！”

“因为按约定每天都要给你送钱来。”

青年脸色有些苍白地说道：“如此说来，那个长生不老也……”

“也是一样的。无论什么样的恶魔，都不能打破人世间的平衡，只能从别处取过来。对你不仅约定要长生，甚至还有不老。搜集这些材料很辛苦。第一次为你提供的人……”恶魔正要取出剪报。

“我不想看！我不想知道。”

刊登的报道，其悲惨程度肯定超越与金钱有关的事例。青年没有想到老人用的是这样的招数！

“我成恶魔了，我连一天也活不下去了。解除契约，连魂魄也给你！”青年嚷道。

“好吧，那就……”

青年顿时一命呜呼了。

恶魔望着他的尸体，呢喃道：“哎呀！这位青年是个多么单纯而质朴的人，应该再好好想一想的。如今的人啊，靠排挤别人得到晋升，靠骗取他人的钱财获得利益。为了自己，只要不犯法，即使缩短他人的生命也心安理得，这样的事举不胜举。他做的这些也不算什么吧。”

危险的年纪

R先生正好从法院附近路过，而且也有空闲，因此决定顺便去法院看一眼。他是社会评论家，年龄刚过五十。他轻松地认为，如果能旁听，写稿子时兴许能有所参考。

不过，哪个法庭正在进行什么样的审判，他一无所知，于是挑选了一个离得最近的房间。打开门走到里面一看，是个小型法庭，而且旁听席上一个人也没有。可见正在审理的既不是什么大案，也不是什么热点案件。

但是，他能够感觉到法庭内飘荡着异样的气氛，R先生打消了退回去的念头，径自在后面的硬椅子上坐下。他重新打量着法庭，发现检察官和法官甚至律师全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与此相反，被告席上的男子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青年。那种反差极其明显。难怪！刚才感觉到异样就是这个原因啊！R先生独自点着头。

被告席上的青年跟R先生的儿子差不多大。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呢？R先生这么想着，仔细倾听着检察官正在发表的公诉意见。他渐渐听明白了大致的情况。

不久前的夜里，发生了一起不良少年团伙在闹市区打群架、导致一人受伤的事件。如此说来，R先生想起曾在报纸的社会版面看到过报道。

这世道真是让人大伤脑筋。现在的年轻人是如何思考规则的呢？想以某种形式发泄年轻的能量，这点他很理解。但是给他人和社会添乱则不能容许。R先生按平时的习惯开始在头脑里为评论文章打腹稿。从警戒的意义上来说应该处以重刑。那么，这青年长着一副什么样的容貌呢？R先生将目光集中在被告身上。青年没有表现出一点做了错事的样子。太过分了！明明伤了人，却好像没有罪恶意识。这就是所谓的危险年纪吧。

然而，R先生刚开始产生的愤怒在这里戛然而止。这位青年的表情与其说没有意识到犯了罪，不如说是感觉自己没有犯罪。再注意观察，检察官每次谈及犯罪行为，青年的脸上都浮现出不满的神情，这种不满似乎在渐渐变得强烈。如果是没有罪恶意识或者性格异常，是不会有这种表现的。

R先生继续观察着，青年的那种感情更加激烈，在检察官的公诉意见说完时，达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青年冷不防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干！我的确不算是善良的老实人，但伤人的绝对不是我！”

R先生的耳朵仿佛听出了真实的喊声，他顿时对事态的发展产生了兴趣。法官制止了青年。

“被告不要随意发言。想申辩的话要通过律师。”白发苍苍的法官表情严肃却语气温和地说道。在处理年龄差距很大的被告时，也许不得不采取这样的态度。

不需要法官提醒，脱发的律师便急忙走近被告身边，拍着被告的肩膀安抚着，在他的耳边嘀咕着什么。好像是向他讲解审判的规则，或者劝告他吵闹会破坏法官对他的印象，会很不合算。青年咬着牙，眼睛里流露出愤懑的神情，但不久便像死了心似的点点头。

出现的波动得到了控制，法庭恢复了原来的安静。审判继续进行，传唤证人。这次是逮捕青年的警官。警官证明，接到闹事的报警后马上赶到现场，见被告拿着沾满鲜血的刀具站立着，便抓捕了被告。

律师问证人：“会不会刀是掉在他边上，被他捡起来的？你没有看错吗？”

“没有看错。刀是他从倒在地上的受害人身上拔出来的，当时的确有很多人乱作一团。可是，我是从业二十五年的警察，不会看错的。”

如果说是从警二十五年，那么他有一把年纪了，恐怕不会胡言乱语。不难想象，如果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成绩而做伪证，或者因某种理由编造谎话，那么这种人之前就会在哪里露出破绽，不会从警那么长时间吧。

关于亲眼看见这一点，律师没有刨根究底地追问便草草地结束了争辩。大概是当场抓获、无话可说了吧？证人从法庭里出去了。

律师没有去理会表情委屈的被告，开始为被告辩护。被告在少年时失去了父母，是亲戚养育长大的。律师辩护得中规中矩，还谈及了社会的乱象。R先生听着，不知为何感觉到律师的虚伪和敷衍。可是，辩护还在继续。

“被告承认自己犯罪，在发自内心地反省。发誓今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考虑到这一点，请从轻处罚。”

律师辩护结束，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青年绝望的叫喊。不仅是律师，检察官对此也没有表示异议，法官也没有再提醒。

尽管法庭上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但都和R先生的年龄差不多，不可能耳背。即使离得有些远，也不会听不见青年的叫喊。审理没有解答R先生的疑惑便结束了，法官宣布刑期。

虽然比检方要求的刑期短些，却是没有缓刑期的实刑。若是给别人造成了伤害，如此判决也许是无可厚非的。不过，这是在真的造成了伤害的基础上说的……

法庭里的紧张气氛终于缓和了。可是，就像要破坏这种平静似的，叫喊声再次响彻法庭。当然是青年的叫喊声。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干！”

青年看到了旁听席上的R先生，像遇到了唯一的救星似的呼喊着。然而，与法庭审理有关的人员没有人去搭理他。

R先生顿时产生了责任感，想再打听些情况，于是拿出名片，主动上前和律师交谈。

“对不起，对这种事插嘴显得很奇怪，不过，刚才那个青年是真的犯罪了吗？”

这时，律师已经把文件塞进包里走到了走廊。他露出厌烦的表情。

“没有办法。有如此明确的证人，怎么也救不了他。”

“可是，年轻人好像在喊自己是被冤枉的。”

“是啊。根据年轻人的主张，他说自己也参与了打架，但没有伤人。其他人都逃跑了，唯独他捡起了满是鲜血的刀，吓得迷迷糊糊的，就被抓了。”

“若是如此，你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主张这一点？我听着你的辩护感到很着急。”

“我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一直当律师过来的，也有了声誉。我当然想尽力辩护他无罪，但是有证人，我怎么也帮不上忙。即使坚持主张他无罪，估计法庭也不会采纳。还不如认罪，表示后悔，希望减轻刑罚，这个办法才是上策，是唯一剩下的路。我先这么告诉你……”

R先生感到有些不满：“就是无法证明他没有犯罪？那么，向受害人了解情况呢？”

“可以那样就好了。但受害人是从背后被刺、向前倒地，所以没有看见伤害他的人的脸。”

“可是……”

R先生还是不能释怀。律师的语气变得很不高兴。

“我已经尽力而为了。我也有个和这年轻人差不多年龄的儿子。我不认为这是旁人的事，所以特别卖力。连辩护费也极其低廉。我是自愿出面担任辩护律师的。如果其他律师来辩护，我不认为会判得比这更轻。”

律师加强了语气，但R先生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说话声没有底气。

“那个证人能相信吗？”

“当然了！是个长期执勤没有犯过错误的警官，不会为微不足道的事断送养老金的。”

说得有理，也许真是如此。然而，R先生心里无法言说的罅隙依然没有被填补。他总觉得是案件相关者合伙让这个青年有罪。R先生接着又提出了一个让人难堪的问题，反正这位律师也许不会再见面了。

“有一种情况你没有想到吗？也许检察官和法官受到了来自哪里的压力。”

律师的脸色有些变了。

“你说什么！他们虽然和我的立场不同，但都是忠于职守的人。你和我一样，都是有家庭、受到社会尊重的人。万一，真的是万一，因为国家的重大事件，作为维护社会秩序的非常手段，给法院施加压力这种事，也不是不能想象。可是关于这起审判，压力从何而来？又为了什么目的而施加呢？”

这就无从猜测了，因为是一起年轻人的伤害事件。

“如此说来，你说得没错。”R先生一副话不投机的模样点了点头，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R先生还是感到很不爽快。耳朵深处回响着那个青年的叫喊声。那不是撒谎，是真实的呐喊。

准是哪里搞错了。症结好像隐藏在什么地方。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控制着法庭，尽管不知道来自哪里。R先生长年来一直都是社会评论家，他相信自己的这种直觉。

如果相信它却这样保持沉默，是不能原谅的。这不就是社会评论家的义务吗？应该将此作为问题提出来，呼吁人们重新对案件进行审理。那么，应该从哪里着手呢？对了，把证人找出来。

那起事件的目击者不会只有警官一个人。当然，即使亲眼看见，很多市民也不愿意多管闲事。然而，难道一个无辜的青年就可以被判有罪吗？

R先生拿起笔，他要唤醒人们的良心。而且，他对这篇文章很有信心。

当R先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在桌子前奋笔疾书时，玄关处传来了响声。是儿子回来了，听他脱鞋的声音就知道。

R先生忽然皱起眉头，招呼正走过走廊的儿子：“喂，你过来。”

“什么事，爸爸？”儿子还以为像平时那样因为晚回家要挨训了，回答得诚惶诚恐。

“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去哪里有什么关系吗？”

“算了。不久前在闹市区发生过一起打群架的事件，有一个人被刺中后背。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

“那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不记得了。那种事无所谓吧。”儿子答道。

儿子的脸色好像有些变了，也许是R先生的错觉。不过，R先生的脸色却明显改变了。

R先生没有再说什么。儿子毫无表情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R先生用一副严峻的表情目送着儿子的背影，然后拿起桌子上写到一半的稿子撕碎后扔了。他不愿意做出有可能会把儿子逼得走投无路的事——无论这种可能性有多么微乎其微，只要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他从心底里爱着儿子，为了保护儿子，谁都会采取一切可能的办法吧。谁都会……

不知不觉地，朦朦胧胧的迷雾从R先生的胸膛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他开始觉得检察官、法官、证人警官他们都很亲切。大家都有儿子，发自内心地爱着儿子，无论他做什么都原谅他、守护着他，因为大家都是和蔼善良的父亲。与R先生立场相同的人应该可以说处于危险的年纪吧？R先生微微地笑着。若是被人说处于危险的年纪，他一点也不会介意。这个世界上难道还存在比父母的爱更强大的力量吗？

盒子

男人有一个盒子，一个极小的盒子。也许是长、宽、高的比例恰到好处，即使一直看着它也不会感到腻味。盒子的整个表面都雕刻着由和谐的细曲线构成的花纹，就像自己的手掌、镜子里眏现的自己的脸一样，让他感到亲切。它是用银色的材质做成的，摩挲它时会发出美丽的光泽，如果置之不理，它就会像雨雾一样阴沉沉的。发亮或是阴晦，无论呈现哪种状态，盒子都令人爱不释手。所以男人闲的时候会心血来潮用布擦擦它，忙的时候就把它放在一边。但他不知道这个盒子里放着什么东西。如果想打开，应该轻而易举，只是他不想打开它。

这个盒子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自己的东西的呢？男人有时会思考这个问题。那是在记忆的彼岸若隐若现的、很久以前某一天的事。那并非要追溯到他刚出生不久，而应该是开始懂事的时候。要说为什么，因为拿到这个盒子时的记忆，还模模糊糊地残留在他的脑海里。盒子的确是他的玩伴——一个外国小男孩送给他的。当然，也不能断定就是外国人，但总觉得对方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他想应该是外国人。

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得到的呢？他想不起来了。既觉得是在飘荡着音乐的圣诞夜，又像是在夏日傍晚庙会的人群中，甚至还可能在早春的树林里以及秋天的海边。

可是，在所有影影绰绰的记忆中，有一点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就是对方送给他盒子时所说的话。

“这个盒子里啊，装着非常好的东西，你遇到困难不知道怎么办时，打开它看看，立刻就能帮助你解决问题。不过，这个机会只有一次。”

就是这句话，连说话的语气都清晰地残留在他的耳边。他以此为线索，努力想要回想起给他盒子的男孩的面容。他握着拳头抵在额头上，歪着脑袋，呆呆地想了很长时间，每到差一点就要想起来的地方，就再也想不下去了，像是被一层薄膜遮挡着似的。最后他总是怀着一种疑惑又平静的心情无奈地嘟囔一句：“只要打开这个盒子，一切就都清楚了。”可是，每次他都坚定地放弃了。为了这种事使用盒子的力量，太可惜了。

盒子真的有那样的力量吗？既然他如此心神不宁，那就打开盒子看看吧？有时他也会被这个疑问困扰。要证实这点很麻烦。虽然只要指尖稍稍用力打开盒子就行，但当结果证明那是真的时，就已经晚了。盒子里的力量会消失，懊悔会占据那个地方。

少年时代，他一直把盒子的事藏在心里，连对父母和兄弟姐妹也没有坦白。对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秘密这个东西更快乐、更有意义的了。而且，也许有一天他与那个异国少年还会见面。如果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被他泄露了，他会觉得没脸再见对方。他用布把盒子包起来，藏在玩具箱的深处或外廊下的石头后面。藏在复杂的地方时，他甚至还画好藏宝图带在身上。不过，即使没有藏宝图，他也绝不会忘记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索求各种各样的玩具，玩腻了就扔掉。发条装置的活动人偶啦，电动火车啦，不管当初多么让他惊奇，一旦了解了玩具的结构，他的兴趣便会渐渐减弱。唯独这个盒子，永远也不会失去神秘的色彩，因为没有办法查看它的结构。

上学后，他为了考试而痛苦学习，不知有多少次受到来自盒子的诱惑。一想到瞬间就能摆脱这个充满叹息的沉重的灰色生活，他手上的肌肉就会像蛇一样蠕动起来。可是每次把盒子放在眼前，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并不是因为自制力特别强，而是因为他开始朦胧地了解了人生、社会这些东西的本质，预感到将来恐怕会面对比现在更迫切的问题。于是他没有打开盒子。不过，在高考名落孙山时，他曾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当时打开就好了”。可是，事情都结束了，这也于事无补。

青年时代，打开盒子的冲动波涛般剧烈地反复冲击着他。恋爱使年轻人盲目，每次盲目到发疯的程度，男子总是决心要打开盒子。然而，制止他的声音会从内心的某个角落涌上来，他便犹豫了。男人趁着狂热间隙的冷静时刻，凝视着盒子，再次自问道：“我为那个女人倾尽了全部热情，应该打开盒子吗？”答案总是一样的：“她不值得。”这个盒子隐藏着无限的可能性，为了这个就使盒子空空如也，显然不划算。所以男子没有为恋爱问题打开盒子。即使被女人冷漠对待、心情颓丧，端起这个盒子，他的内心也能得到抚慰。最后男人平凡地结婚了，也做着平凡的工作。然而，无论多么平凡，盒子的力量还保存着，想到早晚可以使用它，大多数的不满都会被治愈。

关于盒子，男人对妻子和亲密的同事都从未提起过。虽然也不是绝对不能对人说，但说了又能怎么样呢？肯定会被当作笑料。非要让对方相信不可的话，又会发生什么呢？肯定会被逼着当场打开盒子，自讨没趣罢了。

不久父亲去世了，随后母亲也去世了。那时候，男人有一种无法忍受的自责感。他当然感到悲伤，也想阻止死亡。可是男人没有打开盒子。如果要为父母打开，应该为父母中的哪一个打开，这很难拿定主意。而且他也怀疑父母会不会因此而高兴。所以他更不会为了日常琐事而打开盒子了，这种小事自己还不能解决吗？

男人端着盒子，有时轻轻地晃动着。他感觉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但想象不出是什么。把耳朵贴上去，里面发出河流似的潺潺水声。然而，那是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吧。即使集中意念也不可能看穿盒子。根据他心情的不同，盒子表面的花纹有时像教唆犯罪的凶器，有时像走向自由解放的指南，有时像无穷无尽的财宝，有时像给予勇气和能量的魔药，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

男人也曾遇到过关于盒子的最大危机。一天夜里强盗闯进家里，男人被刀抵着，真正感觉到了切身的危险，变得惊慌失措。他觉得到了打开盒子的时刻。可是不凑巧，盒子被锁在了桌子的小抽屉里。他想要靠近桌子，但对方更早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喂！把那个抽屉打开！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吧？”

“不！只是个毫无价值的盒子！”

无法隐瞒了，他只好听从强盗的命令。可是强盗只是朝抽屉里瞄了一眼，没有把盒子抢走便离开了，男人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盒子不显眼吧。尽管如此，强盗放弃了如此贵重的物品，真是个笨蛋。男子重新锁上抽屉。

男人老了，对盒子的感情也不知不觉地改变了。盒子曾经是光辉未来的象征，在他心里描绘着打开后的美好世界。如今，盒子是那些令人怀念的人生经历的象征，他心里描绘出的打开后的世界里只有空虚。年轻时想要打开的冲动支配着他，在年老的今天，不打开的自制力占据了主导地位。倒不如说，他在积极地寻求打开的机会，可是能让他产生这种念头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也许是错过了打开的时机吧？

男人不想为儿子打开盒子，也不想为公司、社会、世界打开。即使为那种事打开了，又能怎么样？盒子只能打开一次，如果一切都能一次就永久地得到修正，那另当别论。但是，这就像祈祷，一次是没有用的吧。

现在，男人躺在病床上，说是生病，但没有恢复健康的希望了，他自己也知道已经活不长了。现在的话，应该可以毫无顾忌地打开盒子了。他在心里寻找着，但冲动和克制都没有来找他。他既没有欲望，也没有好奇心，也没有直到今天都没打开盒子的悔意。即使盒子对他的处境无能为力，他也不会感到怨恨。

只是，假如盒子真的有力量，他希望那个力量能消除或者缓解他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即使盒子做不到也无所谓，因为要是不知道盒子里的秘密就死了，那就太遗憾了。

男人从枕头底下拿出盒子，轻轻地拿在手上。这个相伴了一生的盒子，可以说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是自身存在的一部分。他凝视了片刻，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了盒子。紧接着，他不由得说道：“啊，是你啊。”

记忆像流星一样沿着人生的轨迹倒退着，与童年的日子联结在一起。从盒子里出现、站在他身边的，是送给他盒子的异国少年。

少年温柔地回答男人：“嗯，好久不见。”

“我一直想着再见你一面呢。”

“只要打开盒子，随时都能见面的。”

“可是，你到底是谁？要给我带来什么？”

“我是天使呀，我马上就带你去天国。”

“原来是这样啊。”

“我们一起走吧，没什么可害怕的。”

“好，我也准备好了，接下来就全交给你啦。不过，我应该更早打开吗？”

“这个谁也不知道。你一直都没有打开，仅此而已。”

“也是，但没想到你就在盒子里。”

男人还听到了床边家人和医生的声音。

“为什么他一直在嘀咕盒子的事？哪里有什么盒子？是他的幻想吧？”

什么幻想啊。盒子我一直带在身边，而且在应该打开的时候打开了。

机会

R先生正在他豪宅的豪华卧室里睡觉。他能过上豪华的生活，是因为他有钱。他决不错失任何可利用的机会，如此积累起了今天的财富。

夜深人静时，R先生忽然醒了。他听到了奇怪的声响，好像来自书房。他从床上爬起身，悄悄地从门缝里窥探。

黑暗中有个圆圆的光斑在移动，好像是手电筒的光。再仔细观察，光斑时而投在打开的壁橱里，时而投在桌子的抽屉上。在这种时候，干这种事情的人只能是小偷了。

R先生取下挂在墙上的猎枪。他端着枪，打开房门，按亮电灯，大声呵斥。这些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别动！动就开枪！”

在变得敞亮的房间里，有个蓬头垢面、穷困潦倒的男子。男子无所适从地举起手，用哀求的声音答道：“别开枪，我不反抗。”

“你从哪里进来的？”

“我弄开了那扇窗户。”

窗玻璃的一角被打碎了，看样子他是从那里把手伸进来打开窗锁的。

“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我是小偷，请放过我。我还什么都没偷，你可以搜我的身。”

“不，我不能放过你！别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你却想不劳而获，这种念头很不好。所以我非常厌恶税务局的人和小偷。我要把你交给警察。”

R先生警惕地端着枪，一只手伸向旁边的电话机。

小偷见状，露出一副更可怜的表情，跪在地上哀求道：“请不要把我交给警察！”

“不行！像你这样的家伙，应该进一次监狱。”

“其实……其实以前我也进去过几次，所以这次被抓的话，就是罪上加罪，再也出不来了！我一定重新做人，以后决不再干坏事，做个对别人有帮助的人！请你原谅我！”

“嗯，你想对别人有帮助，这个想法很好。”

“如果能放过我，让我干什么都行！”小偷用额头蹭着地板。

R先生想了想，接着追问道：“不管什么事，你都干？”

“当然！不管什么事！”

“若是如此，你就打开那里的保险柜。”

R先生指了指放在房间角落里的大保险柜，保险柜看起来沉重而结实。小偷朝保险柜瞥了一眼，沮丧地摇了摇头。

“这我怎么也办不到。我从来没有开过保险柜，连怎么拨密码都不知道。修理的话，你去找专家，我干不了。”

“干得了。密码和打开方式我告诉你。”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明白。”

“不要多嘴，照我说的做。不过，你不愿意也可以不干。但是那样的话，我就用枪打断你的腿，然后报警。怎么样？”

“知道了，我干我干，可是这也太奇怪了。”

小偷一边嘟哝着，一边按照R先生的指示转动号码盘，接着用手一拉，保险柜的门无声地打开了。里边堆放着几个纸包。

R先生接着命令道：“打开其中一个纸包。”

“好，这不是一沓纸币吗？”

“是的。你从里面抽一张拿走。”

“我真的可以拿吗？”

“你不用顾忌，给你当路费，跑得越远越好，不准再在这里出现。”

小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多么善良啊！没想到你不仅放我走，还给我路费。”

“别道谢了，快滚吧！”

小偷松了口气，从窗户跳出去跑了。过了一会儿，R先生把保险柜里的东西转移到阁楼，把猎枪放回原处，拽断了电话线，然后出门用公用电话报了警。

“刚才有小偷闯进我家里，拿着凶器威胁我，逼我说出打开保险柜的方法。”

过了片刻，警察赶来了。R先生向警察诉说道：“我保护现场，防止指纹等作案痕迹消失。你们看，我今天刚从银行取回的现金全被他拿走了。”

“损失很大啊，真遗憾。”

等警察表现出同情的态度，R先生不失时机地提出：“希望你们在方便的时候帮我开一份被盗证明，听说在减免税款时需要提供。”

七个罪犯

深夜，在大楼的屋顶上，N先生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压低嗓音对另外四人说道：“我们在这里说话，不会有人偷听。我把作案计划全盘托出。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有人不愿意干，现在就给我滚蛋。我绝不阻拦你，也不会报复你。你可以放心地回家去。”

大家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么说，大家都愿意跟我干喽？”N先生追问道。

“是的，这还用说。”四个人都回答得斩钉截铁。

“到底要我们干什么？有危险吗？”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危险。作案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在安全且可靠的情况下获得最大的收益。这次我们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只是抓住时机潜入房间里，拿到值钱的东西就回来。如果有人觉得这样做没意思，现在也可以离开。”N先生又叮嘱道。

但是，没有人想要回去。

“你看中哪一家？”一人问道。

“就是那户人家。你们看，在那棵大树的边上，能看见有一户人家吧。”N先生伸手指着说道，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大家，“这是从这里到那户人家的路线图。你们看仔细了，记在脑海里，然后传给下一个人，最后传到我的手上。丢失或扔掉，它都会成为线索被人发现的。”

路线图在黑暗中被手电筒照着，在各人的手中传递。接着，N先生拿出另一张纸。

“记住路线以后，接下来看这一张。这是那户人家的房屋平面图。这里是玄关，这里是后门。不过我们要从这里的窗户潜入，然后穿过这个房间去下一个房间，保险柜就放在那里。喂，负责打开保险柜的人，有信心吗？”N先生说道。

“没问题，我以前干过好几次。必需的工具我都带着。可是保险柜的型号你知道吗？如果知道型号，就能知道打开保险柜所需要的时间。”负责打开保险柜的人边问边取出工具。

N先生点点头，思考了片刻，答道：“保险柜到我脖子这么高，好像是A525型吧？”

“如果是这种型号，大概花十三分钟就能打开。交给我吧。”

N先生对另外一个人说道：“那户人家只有一个看家的老人。要威胁他，让他老老实实的。这个准备得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那家伙从衣服下边亮出了短刀。

N先生如此一个个地检查之后，说道：“我先进去，切断电话和警铃的电线，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沉着镇定地干活就行。回来时沿玄关从内侧打开房门出来。明白了吗？还有什么问题？”

“方案看起来万无一失，但那保险柜里有钱吗？”

“当然有啊，我对这户人家的家底很了解是有原因的。关于房间的内部结构，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还知道那户人家的主人不在家。要潜入，今天夜里是绝佳的机会。”

“这我们倒不知道。”

“出发吧。一起过去太显眼，会被人怀疑的。我们一个一个分别离开这里，二十分钟后在那户人家的旁边集合。爬到那棵大树的树枝上，就能轻而易举地越过围墙。如此轻松的工作，极其难得。”

“明白了。”

“我先走。”

N先生从屋顶上下来，走上大楼外的道路，朝要偷的人家走去。这是绞尽脑汁、处心积虑制订出来的计划，必须成功。四名同伙也都会全力以赴的吧。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一起普通的犯罪，但它有些不同。

从大马路拐入岔道，N先生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地看着手表。不能到得太早，他已经能看到那户人家。N先生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他的心情有些奇妙，因为那户人家是他自己的家，他是自己纠集同伙企图潜入自己的家里。

大约两年前，N先生因为某件事被逮捕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一家酒吧里，他和一名无意间认识的男子一起喝着酒，那人对他说：“今天我也许是喝多了，感觉很不好。但我有个约定，要把一件东西交给朋友。”

“那不行啊。”

“如果你有时间，想拜托你去一趟。不，我不会让你白干的，我给你车费。还有，这是答谢，尽管这谢礼不多。”

男子把钱交给N先生。钱的数目很诱人。

“你给我这么多。”

“你不用客气。东西是这个小盒子。收件地点，盒子上画有地图。就是那里，很方便的。你只要放到那家的信箱里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的事，却收你如此厚重的礼。”

“今天晚上必须送到。我觉得很不舒服，给你这样的谢礼是应该的。不过，你不要在半路上带着盒子逃跑。”

“这一点请你不用担心，我一定送到。”

N先生接过小盒子，按照盒子上画的地图赶到那里，并把小盒子放进信箱里。这就完成了嘱托。

这时，N先生被埋伏着的警察逮捕了。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警察局里接受调查时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那个盒子里好像放着少量毒品。

N先生争辩说自己只是接受了朋友的委托，但无法令警察信服。警察赶到那家酒吧时，男子已经走了，店里的人也说不记得他。N先生后悔自己受到了无故的牵连，但为时已晚。不管如何，他确实运送了毒品，事态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

到了法院，N先生的辩护律师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力气，N先生最后被判有罪。

“宣布被告十年有期徒刑，因为毒品会腐蚀社会，是难以原谅的。”法官说道。

“受到这样的惩罚，我无法接受，但判决下来了就没办法改变了吧。我放弃了。”

“不过，有件事要和被告秘密商谈，现在希望你到我的房间里来。”

N先生被带到法官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时，法官说道：“刑期已经确定了。可是我要和你商量，你想不想去服刑？”

“你说什么？这不会是开玩笑吧？如果能不去服刑，那多好啊。长达十年被社会隔离，真是难以忍受。你有免除刑罚的办法吗？”

“有，但是有附带条件。”

“快告诉我，要我干什么都行。如果去服刑，酒也不能喝，完全就没有自由了。”

“怎么样，给你两年的缓刑期。在这期间，你要抓住七名罪犯。这里有一本小册子，里面印着逮捕令，印有还没有被逮捕的罪犯的照片和特征。我把它交给你，不管是抓住他们还是报告他们的所在，都可以。”

“这……”

N先生翻阅着小册子，上面有不少人。

“不只是小册子上的人，也可以对现行犯进行抓捕或报警，或者自己出钱雇人帮忙。不拘形式，反正两年间七个人。如果做不到，那就取消缓刑期，把你送到监狱里去。如果给你花上一生的时间，那就失去了刑事处罚的意义。怎么样？”法官说道。

“我接受，我会努力的。不过，我真不知道还会有这样的特例。”

“是我们和司法界人士进行了广泛的协商，才制定了这个特例。你也知道，犯罪呈现出增加的趋势，同时要大量增加警力，又受到预算的限制而无法做到。再建造监狱也要花钱。”

“是吗？”

“所以才想出了这个绝妙的方案，给两年的缓刑期，让被告抓捕七名罪犯。既可以让监狱腾出空来，又能帮助警察，以毒攻毒。而且从统计数字上来说，罪犯应该会大大减少。这当然也是为了社会的治安。”

“这也许是个好主意。如此一来，我马上就能出去。”

“等等，在这之前先要做一件事。要在你的身体上做个手术，植入小型电波发信器。如果被你借机溜之大吉可不行。靠着这种电波，能经常确定你的行踪。你如果在缓刑期间再犯罪，我们马上就能发现。”

“还有这样的装置……”

“当局也没有那么乐观。事先提醒你，你不要考虑自己把它从体内取出来。外行瞎摆弄，它立即就会产生强烈电流，危及性命。”

“这一切都准备得很充分。和服刑相比，我不知道哪一个更难熬。”

“如果想去监狱，也可以马上就去。”

“不！我干。应该是更值得一干。我一定抓住七个人，你要帮我抵消刑期。”

“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受到法官的鼓励，N先生暂时获得了自由。法官叮嘱他，这个特例要尽量保密，遇到熟人时就回答说是特别保释。再者，他也没有闲工夫和熟人见面交谈。在两年这个期限内，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到责任。

N先生着手后才知道并不容易。在哪里找、怎么找才好，他心中没个数。先是将带着的小册子每天翻阅无数次，努力把里面的脸部照片印在脑海里，并到处游荡察看别人的相貌。脸部照片下面印有犯人的习惯和嗜好、以前的住址等。只能以此为参考，在犯人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

小册子的修订版每个月都会邮寄过来。增添新的人，删除已经被逮捕的人。N先生计算着删除的人数，猜想是哪个被告干的，心中羡慕不已。

从小册子里消失的人，好像小地方上比大城市里的多。上面还有这方面的统计。潜逃犯人会希望尽量待在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可见，倘若继续待在城市里，效率不会提高。应该去旅行。N先生开始旅行，旅途并不轻松，他仿佛体会到了警察们的艰辛。小地方的人群没有城市里那样拥挤，所以极容易一个个地识别游客的相貌。原来如此，小地方上的逮捕者居多，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他暗自连连点头。

过了有半年，他终于与小册子里的一个人邂逅。那人住在深山里的河边，经营着一个养鱼池。N先生第一眼看到他，就感觉这张脸在哪里见到过。他想起是小册子里的人，便向附近的警察报告。

好不容易抓了一个人，这种感觉很不赖。N先生一说缘由，警察给他开了一份证明。以后无论如何还要收集六份证明。

如果有钱，也可以雇用侦探来帮忙，可是N先生没有那么多钱。何况还听说侦探也不会那么卖力地帮他，不得已只能凭自己的能力单干。

他没有时间休息，每天都在旅途中奔波。N先生心想，古代所谓的复仇，难道就是这样做的吗？只要有空闲，他就翻阅小册子，把里面的人的相貌深深地印进脑海里。

关于人脸，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不起的权威。他用剪刀剪开小册子，按自己的思路进行分类，重新编排，这样好像更有利于辨认。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遇上第二个人，潜逃者们大概也是殊死一搏。他无法保持悠闲自得的心态，不过如果焦躁不安，注意力就会分散。

又过了大约半年，N先生和一个令他生疑的人擦肩而过。这个人的长相在小册子里没有，但总令他介怀，是因为此人的耳朵形状。他在重新分类的脸部照片里，看见过这种形状的耳朵，长相不一样，但身高和走路时的特征都一致。兴许是做过整形手术？

N先生悄悄地跟在他后面，等那家伙触摸什么东西，便偷偷地提取他的指纹。他随身携带着的指纹采集器在这时发挥了作用。一比对，果真是潜逃犯人。

N先生立即向警察报告，可是那家伙也许有所察觉，开始想要往哪里逃跑。这时候跟丢的话，损失无可挽回，他进监狱的概率就会提高。N先生再也顾不得了，便扑了上去。

经过一番搏斗，快要精疲力竭时才好不容易把对方打倒。这时警察赶到，N先生给警察看小册子，把犯人交给了警方。

“肯定是他，不会错的。”

“干得很漂亮，要给你颁发奖状，请到警局来。”

“我的身份不能拿奖状。我按特例正在缓刑期里。你们只要给我一份证明就行了。”

“哦，你是那个身份的人啊？真是了不得！还剩几个人？哎，五个人。希望你继续努力。”

花了大致一年，N先生才终于抓获两个人。剩下的时间只有一年，能完成约定的人数吗？随着手段越来越熟练，兴许效率会提高。

然而，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之后有半年多他没有任何收获，不是因为经验不足或者不努力，看来大多是要靠运气的。

只剩半年时，N先生渐渐感到焦虑。他叮嘱自己不能急躁，但怎么也无法抑制这样的情绪。他寻思着也许还是应该去人群聚集的城市，于是又回到了城市里。可是，他怎么也没有遇上第三个人。

一天，他正在街道上走着，出乎意料的运气从天而降。一辆疾驶而来的汽车撞倒了行人扬长而去。N先生在一瞬间看清了它的车牌号。在连续旅行的日子里，他的观察力变得很敏锐。

N先生找到警察，告诉他们肇事汽车的车牌号。不久，肇事逃逸的人被抓获。

“这也能算是协助抓捕吧？”N先生提心吊胆地问道。

“算，肇事逃逸是犯罪，你是举报现行犯。”

“谢谢。那么，这件事，请给我开个证明。”

N先生拿着证明，喜出望外。但是，经过千辛万苦他才抓到了第三个人，还有四个人，剩下的期限不到半年。太难了！他开始感到不安。如果完不成任务，就会被送进监狱。

还是把希望放在现行犯上，而且是四人合伙的现行犯。他甚至殷切地期盼着这种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奇迹。怎么做才能如愿以偿呢？

N先生穷竭心计，终于茅塞顿开。

“对了！有个好主意，只要组织起四个人就行。如果找不到，我来组织。”

N先生慎重地制订计划。因为平时经常凝视着小册子里的脸部照片发呆，所以面对与犯人差不多的相貌时，或多或少能感觉出来。

计划就是发现可疑的人物，若无其事地上去搭讪，抓住对方的软肋，渐渐地拉为同伙。要做得很谨慎，如果被对方察觉，就前功尽弃了。

N先生好不容易凑齐了四个人。现在，他正带着那些家伙潜入自己的家。

“我先进去，切断电话和警铃的电线。然后打开手电筒发出信号，你们随后进来。”N先生对四人说道。

他抓住树枝翻过围墙。不管怎样，这是自己的家，熟门熟路。他撬开窗户，爬进屋子里。而且，他先给警察打了电话。

“有强盗正在潜入我家，你们赶快来！”

这就可以了。如果四人从窗户爬进来，就是以现行犯的身份被抓获。我只要坚持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行，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我指使的。

N先生用手电筒从窗户发出信号，但不知为何，没有人爬进来。磨磨蹭蹭的在干什么？赶快到我这里来！

这时，巡逻车的呼啸声在靠近。出大乱子了！该死的警车，来得太快了。N先生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警车赶到，警察走进房间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警察问N先生。

“‘做什么’？这是我家呀！”

“奇怪，我们接到报警电话，说有小偷潜入房间里。”

“那电话是我打的，的确有人要爬进来。”

“报警电话是从另外四个地方打过来的。”

“你说什么？另外……”

N先生顿时如梦初醒。那四个人都和自己一样，是根据特例正处在缓刑期中的被告，理所当然会在表面上以非常积极的态度参与自己的作案计划，在来时的路上都各自打了报警电话。这些家伙都不是等闲之辈。

至此，他还发现一件更严重的事。他掉入这样的陷阱里，原本的起因就是那起毒品事件。交给他盒子的家伙，不也是这样的吗？处在缓刑期中的人委托熟人把盒子交给我，并且还报了警。要做得天衣无缝，就不得不如此巧设圈套。

超能力

某天，电视台的新闻播音员一如既往地准备播报稿件上的内容，不料嘴巴却违背主人的意愿自己说了起来。

“现在播报新闻。发现一起行贿受贿案件，K产业定期向主管机关高级官员赠送钱财……”

新闻播出后，电视台内部闹翻了天。

“你为何要播报稿子上没有的事？”有人质问播音员。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是脑子短路了吧？”

“说脑子短路也没用，有人会抗议的。胡言乱语地播报以后，我们电视台的声誉就全垮了！”

大家都吓得脸色苍白，播音员也做好了被免职的准备，但不可思议的是，根本就没有人打来电话表示抗议。

不仅如此，电视台还得到消息，说在电视新闻里受到指责的高级官员引咎辞职了。而且，看了电视新闻半信半疑的警方，在对K产业进行搜查时，很快就发现了行贿的证据，立刻逮捕了相关人员。

电视台内部的气氛陡然发生改变。因为播报了一条重要的独家新闻，人们对播音员的指责变成了赞赏。

“真是想不到，你说的竟然是事实。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那些句子在头脑里闪过，就变成语言脱口而出了。”

“也许是一种超能力。不法行为还没有浮出水面，你就可以发现它们。以后希望你多多运用这种才能，那样我们电视台的收视率会直线上升的。”

“这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第二天播送新闻的时候，这位播音员又说道：“下面报道去年前十位逃税者名单。第一位……”

接着，不仅是逃税的数额，就连用什么样的手段逃税，他都分别做了详细讲解。

这次他又一语破的。税务局人员立刻出动，轻而易举地掌握了逃税的证据。

于是，这个新闻节目大受观众好评，来自观众的电话接二连三地打进来。人们群情激昂。

“太好了！你是民众的守护神！用你的超能力尽情地整治坏蛋，大快人心吧！”

这位播音员开始住在电视台里，每天三次出现在画面上。每次他都报道重大新闻，人气飙升。

但是，连续工作让他身体吃不消。一个星期后他不得不休假。他想要回自己的家里，但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令他难堪的事。人们一看见他，都唯恐避之不及。

其中也许有精打细算骗取公司差旅费的人、曾经乘车中途逃票的人、曾经装病请假不上班的人、在读书时考试作弊的人、欺骗过女人的人。人人都做过一些亏心事。他们大概是害怕这位在电视台里颇具人气的播音员靠近之后，会说出与自己有关的多余的话，因此都溜之大吉。

他感到很没趣，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却不见妻子的人影。看样子她几天前就逃之夭夭了。就连她，也不例外。

一个阶段

“我回来了。好啦，工作总算告一段落，离晋升也不远了。”丈夫下班回到家里，对妻子说道。

“你辛苦了。”

还只有二十多岁的妻子迎上前来。丈夫一边脱着上衣，一边将目光朝餐桌上望去，顿时吓了一跳。餐桌上装饰着花束，摆放着与往常不同的丰盛菜肴，还准备了葡萄酒。

“哦？既不是生日又不是结婚纪念日，你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工作进展。”

“你先坐下。”

丈夫洗完手，换上居家的衣服以后，坐在椅子上。妻子为他斟上酒。

“好像有喜事啊。”

“先干杯。”

两人碰杯。

“干杯。不过，到底有什么喜事啊？”丈夫问道。

“告诉你，我好像怀上了。”

丈夫的表情顿时凝固了，紧接着脸上绽开了喜悦的笑容。

“是吗？太好了！的确值得庆祝。真高兴啊，我可太期待了。可是，你不能喝太多酒，要为孩子着想。”

“当然啦。我能切实地感受到我们的爱情发芽了，好幸福。”

“嗯，你的幸福也传递到我身上了！”

妻子去了附近的医院。

“恭喜，胎儿很健康。你感觉如何？”担任院长的医生检查后说道。

“我全身充满着幸福感。”

大约三个星期后，妻子外出，在路上偶遇学生时代的朋友。那是一位单身的女性生物学家。两人很久未见，便走进了咖啡馆里。

“过些日子我的孩子就要出生啦。我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了。”妻子喝着茶说道，一副陶醉的表情。

对方见状便微微蹙起眉头，小声问道：“可是，说不定是那个。”

“那个？……啊，那个啊。那样的话，不是更好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

妻子并不赞同她说的话：“这是我和丈夫相恋、结婚后孕育出的生命！你的观点，我不能接受。”

“果然谁都会产生这样的感情啊。”生物学家见话不投机，便率先站起身离开了。她自言自语道：“原因我知道，父母都有过度保护的倾向，它来自内心深处想把自己孩子永远当作私有物的愿望。”

分娩的日子临近，妻子听从医生的建议住进了医院，第二天就生下了孩子。

“恭喜恭喜！果然是那个。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要让它在恒温箱里度过二十四小时。”医生告诉她。

“真的吗？太好了。这么说来，你的孩子也是……”

“是的。开办产科医院，就必须站在公平的立场上，禁止发表多余的意见。所以我带孩子外出时都很小心。不过，你的话没有关系，给你看看吧。”

医生抱来了自己的孩子。

妻子不由得叫起来：“哇，真可爱，真的。虽然在照片和电视上都看见过，但这样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

其实，这孩子的外貌用“真可爱”一词恰如其分。他比树袋熊稍大一些，比熊猫可爱得多，难以比喻。全身的毛柔软有光泽，抚摸着的感觉非常舒服，令人爱不释手。

有人把猫狗等其他动物当作自己的孩子般疼爱。和他们不同，这是如假包换的亲子关系，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最有特点的是那双眼睛。尽管没有语言的交流，但从他的眼睛里能够感受到爱的传递，是那种靠语言无法表达的深深的爱。眼睛的深处还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无疑是神灵赐予的礼物。

“看够了吧，你的孩子很快也会变成这样的。”医生说道。

“是啊，人生真美好。”

妻子出院了，提交医生出具的出生证明后，政府的补贴便会定期打入抚养人的银行账户。

这种现象始于十几年前。最初出现的概率很低，暂且不论父母的感受，在旁人看来生出这样的孩子是件可怜的事，补贴制度便以法律的形式确立。

不久，出现这种孩子的概率慢慢升高了。随着情况渐渐明了，只有普通孩子的家庭开始抱怨了。

“怎么能这样使用我们的税金呢！如果说那些孩子的父母忍受着精神上的痛苦，或者照料起来很费力，我们能够理解，但他们一个个不都高兴地宠爱着那些孩子吗？甚至有人觉得很得意呢。”

那些孩子确实不需要费心照料，吃得少，又不会挑三拣四。但父母们想尽自己所能地照顾孩子，想给孩子好吃的食物。

关于补贴的问题成立了调查委员会，发布了报告书。以下引用一段报告书中的结论：

“以前国家经费中也有很大一部分被用于教育，而这些孩子没有去学校上学。考虑到这一点，很难说补贴制度不公平。他们的母亲中大部分人都声称自己与孩子心意相通，正在自行教育。没有证据可以否定她们的话。”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一对父母因事故同时死去，留下了一个这样的孩子。有一个没有孩子的大富豪得知此事，开始去说服孩子的亲戚把孩子给他作为养子，在拿出很多钱后获得了他们的同意。从此以后，大富豪的性格变得有人情味了许多，这是后话。

得知富豪在那个孩子身上花了好多钱之后，那些嫉妒他的人开始发出“不仅不能给他补贴，还应该让他交税”的呼声。

于是，调查委员会又发布了报告书。

“到目前为止，那些孩子从未出现过不良行为和犯罪行为，尽管有这种‘病症’，但没有给社会增添负担。所以没有理由加收税金，当然也不会提高补贴的数额。”

社会上也没有发生过绑架这些孩子勒索父母的犯罪行为，看起来他们似乎具有感知身边危险的能力，并能向父母发出某种信号。

妻子的孩子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可爱。丈夫一回家也立即和孩子一起玩，白天郁积的劳累一扫而光，也没有胃痛或肩酸，不想喝酒，连电视都很少看。精神永远保持着年轻的状态，而且不会厌烦，就像上瘾了一般。从已有的例子来看，父母们不会因为这种孩子而陷入不幸。他们没有抵触情绪，也没有束手无策，只是源源不绝地散发着爱，永无止境。

“好幸福啊。”

“是啊，人生真美好。”

妻子向生物学家朋友写信问候时，在最后写道：“我沉浸在一种满足感当中。”

生物学家朋友看完信，呢喃道：“我真不懂。这样下去，人类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样的现象是进化过程中的一个阶段，还是退化的开始？又或是一个休止符？”

小酒吧里的对话

在离电车站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小酒吧，由约莫三十五岁的店老板独自经营着。因为只有吧台边的座位，所以不需要再请人手。客人中既有住在附近的人，也有从市中心下班回家时路过的人，基本上都是常客。

一天晚上，九点半左右。

已过中年、身穿西服的男人在几杯酒下肚后说道：“不知为何，今晚喝得特别高兴，也许是因为烦心的工作告一段落了。我很想找个机会说说最近心里的郁闷，你听着我的唠叨，不会嫌烦吧？”

“没事，您说吧。”

在老板的鼓励下，男人说道：“很久以前，我年轻的时候，迷恋上一个女人。我们快活地交往了有半年左右，她突然对我说，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我问了她好多次原因，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就是没感情了。不过，您想必很失望吧。”

“那还用说，我好长一段时间头脑都迷迷糊糊的。那时我失望、伤心、生气、自暴自弃，心里很乱。我无法自拔，真想破罐子破摔，把这世界也毁灭掉。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提着装有炸药和刀具的手提包，站在百货商店的屋顶上。”

听到这里，右边邻座的男顾客插嘴道：“你去那里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为了什么、这之前的经过，我一点也回想不起来了。回过神来就变成那样了。这时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喊声，叫我别做傻事，好好地活下去。可能是因为我像是要跳楼自杀吧。”

“大概是吧。”

“就在那个时候，我想要杀人的冲动顿时就荡然无存了，还发现自己拎着危险品。我无奈地笑了，看到那个女人时她也笑了，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就离去了，只有美好的印象留在我的脑海里。”

右边的客人频频点头，说道：“可喜可贺。不过，故事还没有到此结束吧？”

“是的。我无法忘记她的面庞，想再见到她。我必须找到她，虽然知道要花很大工夫，但我不得不做。”

“可以理解。”

“我努力挤出时间，以那家百货商店为中心四处徘徊，留意着那一带。那时真是干劲十足。我无法轻易放下，也是因为年轻吧。于是半年之后……”

“你成功了吧，一定是这样。你没有说那个女人的长相和特征，所以她就是你现在的夫人吧？”右边的客人猜测道。

“没错。我们结婚了，我在一家虽然不起眼却可靠的企业里工作，还有了孩子，一直到了现在这把年纪。可是最近我无意中对妻子说，托你的福，我才没有耽误人生，活到现在我真心这么觉得。不料，她完全不记得了。”

“哎呀，怎么会？”

“她口气很认真。她记得曾经因为厌烦而与一个男人中断了交往，但在百货商店的屋顶上劝男人放弃轻生的事，她说没有过。如此一来，那就是我认错人了。但我可以断定这不可能。”

“是吗？可是那也不重要了吧？你现在的生活很安逸，就把她当成只属于你的美好的青春记忆就行了。”

“说起来是这样。”

谈话暂时告一段落，他们各自添了一杯酒。

过了片刻，刚才陪他说话的右边座位上约莫四十岁的男人也有感而发地开始说道：“我也有段奇怪的回忆，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在一家新兴成长型企业的分公司里工作。一天，我从客户那里收款后回公司。走到大楼门口就听到公司里面吵吵嚷嚷的，据说是工会罢工了。工会委员让大家待在自己家里等候消息，如果公司答应我们的要求就与大家联络。”

“这事挺大，不过并不罕见。”

“是啊。于是，我带着装有现金的背包回家了。因为是一笔巨款，所以我很担心，向公司打电话，但电话没人接。我就去公司看看情况。”

“你不会要说公司没了吧？”

“真是这样！那幢大楼里已经是另外一家公司了。我走进大楼却没有人认识，大家好像从以前起就一直在这里似的，按部就班地工作着。我不管问什么都得不到明确的回答，没道理啊。”男人歪着脑袋思索着。

中年男人插嘴道：“不是说‘对企业来说万事皆有可能’吗？这难道不是企业出于某种需要而玩的把戏吗？”

“准是因为出了什么事。总之，我非常担心那笔巨款。我向付款方联络，但对方回答说，他们已经支付了应该支付的钱款，以后的事就不管了。那笔钱还抵不上我的失业金。”

“哈哈。”

“既然公司这样，我也就不客气了，我用这笔钱和朋友一起创了业。朋友获得了新的防盗装置的专利。虽是中小企业，但经营得非常顺利，足够维持生活了。如今我原来工作的那家公司即使起死回生，我也能马上把钱还清，但他们至今音信全无。”

“说句得罪你的话，你不会是为了掩盖私吞公款的事才编了这样的故事吧。”

“若是如此，我要么不说了，要么就会编个更可信的故事。说是中了彩票也可以。说什么公司消失了，别人会以为我脑子不正常吧。”四十岁男人的话语声渐渐地低沉下去。

于是，正擦着酒杯的老板说道：“我相信你。话说到这份上，我也讲讲自己的故事吧。这家酒吧原来不是我自己开的，我是从前面的老板那里盘过来的。我一直称原来的老板为大叔。”

已过中年的客人朝店内打量着，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失去记忆走在路上时，受到了警察的保护。这大概是十二年以前的事了，我至今想不起来那之前的事。见我这样，大叔便把我领了回来，还把房子借我住，尽管是个廉价的公寓。他让我在店里帮忙，我干了一年半之后，大叔说以后酒吧就交给我了，便不知去了哪里。我接手这家酒吧的同时，把他警察的工作也接了过来。”

四十岁左右的客人发出惊讶的声音：“没想到你还是警察！所以你相信我刚才说的，我不是蓄意侵吞公款吧？”

“嗯，你不用担心。连证据也没有，何况还有时效呢。而且，我做的和警察的工作不一样。在社会上，警察要抓各种各样的罪犯，包括一些罪大恶极的人，但其中有人的罪行是在被恶灵附身的情况下犯下的。我的工作就是接受警方的委托，辨别出这些罪行。”

“是吗？我是第一次听到。真没有想到会有那样的犯罪行为，还有人能辨别它。你是在哪里获得这种能力的？”

“我觉得是大叔对我脑中失去记忆的那部分空白进行了暗示的缘故。他还带我一起到警察那里接受了指导，后来我就能清楚地分辨出犯罪行为是不是恶灵作崇了。还有来自警方的收入呢，虽然数额没多大。”

“如果有这种才能，站在律师那边不是更能挣到钱吗？”

“那可不行，你认为法官会同意是恶灵作祟吗？不行吧。虽然会在精神鉴定的基础上进行讨论，不过和我的工作是不同的领域。因此，我只能在警察调查的阶段进行辅助。警察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当罪犯就行的。”

已过中年的客人点着头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只有这里的警察才这样做吗？”

“只要当天能够往返的警局找我，我就会去。除此之外的事，我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能够驱赶恶灵，我只负责判断。”

“这真是一份奇妙的工作。”

“很多人不会相信吧。那个已经不在的大叔，兴许也是遗失了过去，把一切交给我之后，取回了失去的记忆。或许我不久之后也会那样。”

有位青年客人坐在已过中年的男人左边的座位上，从刚才起就一直默默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喝的酒也比平时多。他也许是终于按捺不住了，颇感遗憾地说道：“你们都有真正神奇的经历，唯独我不得不度过平凡的人生。从学校毕业后进入一家一般般的公司，反反复复地做着毫无新意的工作。只是制作与国外往来的商业文件，一点意思也没有。”

已过中年的男人安慰他道：“哎呀，你还年轻，以后也会遇到稀奇古怪的事的。像我这样的人，很羡慕你的。”

“你这是客套话吧。看来这种平凡的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无法改变了。啊，我才羡慕你们呢！”青年因为喝醉了，嗓门渐渐大起来。

几秒钟之后，店门猛然被打开，两名戴着墨镜的男子冲进店里，抓住青年便打。

“终于找到你了！你把我们组织解读暗号的关键词伪装成商业文件告诉了敌对国家，我们不能再放任你了。”

另一名男子一言不发，持着小刀刺向青年的胸膛，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两人迅速逃跑了，青年用手按着开始冒血的部位，跌跌撞撞地追出店门。

剩下的三人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默不作声。

不久，已过中年的男人说道：“我们就这么袖手旁观好吗？”

“可是，如果和间谍有关，警察也很难干预。”老板蹙起了眉头。

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呢喃道：“是啊，冒冒失失地报警，会受到牵连的。就是不知道那个青年能不能活下来。”

“刀刺得相当深，那样应该撑不了太久的，真可怜。尸体会被人巧妙地处理掉吧。”

第二天晚上八点左右，已过中年的男人和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又在这家酒吧里相遇。正要谈起昨天晚上的事时——那个青年从店门外走了进来，包括老板在内，三人都瞪大了眼睛。

青年朝他们摆了摆手，说道：“怎么回事？大家不要用怪异的眼神看我。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昨天晚上你不是被两个人用刀捅了吗？你怎么像没事人一样。”

“啊？没有那种事。是我醉得太厉害，回家时走路的步伐太奇怪了吧。”

“不，两个戴墨镜的人自称是间谍组织的，你的确被他们……”

“别开玩笑了，我身上是不可能发生那种事的。如果是有计划的表演，我可不会用间谍这种老套的桥段。你们如果不是开我玩笑，就一定是产生了错觉。”

三个人中有一人说道：“是啊，人生和社会兴许就是在连续的错觉中存在着的。有谁能断言不是这样呢？”

能力和工作

夜晚的闹市区。在离热闹场所不远处有幢雄伟的大楼，高级会所就开在这幢大楼里。会所极其宽敞，有个巨大的枝形吊灯，穷极豪华。有很多漂亮女人，还备有珍奇的名贵洋酒。

只要说想吃什么，附近一流的饭店便会送来。某家规格很高的饭店唯独对这家会所特别对待，愿意送外卖来。这就是金钱的威力。

高级会所实行会员制，只有圈内人才知道。如果路人皆知，不仅会招人忌妒，也会吸引一批暴发户，想要偷看一眼的人都会蜂拥而至。

一名青年带着五名随从走进会所，选了个好位子坐下。

“把漂亮女孩都叫来！”

女人们坐到他身边，五名随从中有三个人在不显眼的椅子上入座，他们不喝酒，都是保护青年的便衣刑警。另外两人是政府官员，一人是循规蹈矩的学者型男子，另一人是个很会迎合人的不像政府官员的男子，他的工作似乎是拍马屁。

他满面堆笑着向青年请示：“您还是喝原来那种酒吗？”

“哦，行啊。你看，那里有个年轻女孩，像是新来的。”

“是的，您眼睛真尖。不过，她在服务别的客人。”

“没关系。你去告诉她，会所结束营业后到我公寓来，晚点也没关系。”

“我设法去说说看。”

见他并不积极，青年说道：“这是你的工作，如果不行就算了，因为我也要辞职不干了。你们整天跟着我片刻不离，我都不能悄悄地乐一下。我也想在适当的时候不干了。”

“知……知道了。我这就去，一定办好。”

“这就对了，交给你了。”

依着青年的意思，拍马屁的人去和经理进行了一番交涉。

回来后他虽然还是满面堆笑，但稍稍含着讥讽说道：“我在全国各地给您找了这么多女朋友。您还感到不满意吗？”

“周游全国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如果有怨言，就别干了。不过，之后工作能不能顺利进行我就不知道了。”

“真是受不了了。我没有怨言，可是，其中还有女人已经怀孕了。”

“孩子生下来，照顾母子的事也交给你了。”

“一定要做到那种程度吗？请您也站在我的角度上想一想啊！”

“可以增加管事的人手。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不过，你好好想一想。如果生下几个孩子，其中也许会出现一个继承我能力的人。虽说有警卫跟着，但万一我出事了怎么办？有候补人员不是很好吗？如果你不相信有这种可能，我就不逼你了。怎么样？”

“确实是这样，我来想办法解决吧。唉。”他不得不这样回答。

走进会所时是八点左右。青年没完没了地喝着酒，说着无聊的笑话。会所里的女人们恭恭敬敬地听着，一定会报以微笑。她们领着高薪，也在接受这样的训练。

后来，青年沉默了十秒钟，歪着脑袋对两名男子说道：“从现在起一个半小时，在大致向东五十公里一带。”

学者型男子反问道：“那样的话，就是包括机场在内的区域。真的吗？不会是酒后的醉话吧。”

“你对那个领域很熟悉，但我有能力。你从统计学的角度考虑一下，我之前有过胡说八道或是没说中的时候吗？”

“那倒是，我不会把它当废话的，马上派人处理。”

学者型男子急忙用会所的电话打了出去。假如电话线路发生故障，就由警卫人员使用警用无线电。

不久，青年也许是喝醉了，迷迷糊糊的。两名随从轮流吃完饭，回到座位上看手表时，大楼突然微微晃动起来。

青年缓缓睁开眼睛，呢喃道：“哎呀，怎么了？”

拍马屁的人堆出笑脸说道：“您明明知道的。我们已经向您指出的区域发出了警报，应该已经万无一失，损害会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也是。”

一名警卫把记录交给学者型男子。男子读着记录对青年说道：“最新消息，没有发生火灾，也没有引起恐慌。据说也就是摔破了几个餐厅里的碟子。”

“太好了！”

“太出色了！不仅是地震，还有台风、暴雨、洪水、雪崩，所有的灾害您都能准确地预告，而且仅限于有人居住的地区。在无人地区，即使有大雪崩您也一言不发。是因为没有意义，所以您才不说的？”

见男子问得很认真，青年一本正经地答道：“不，是不知道才不说的，因为没有必要知道。也许是居民们起到了媒介的作用，把危机的前兆传递给我的。”

“尽管科学如此发达，还是造不出这种预测装置。”

青年对拍马屁的人说道：“我要是一言不发，机场发生了火灾怎么办？”

“那不得了！会有人丧生。”

“你还觉得我太奢侈吗？”

“不，相比之下，这些微不足道。您不用再说了，去干一杯吧！”

青年酒劲已过，恢复了精神。

不知何时，在不远处的座位上，有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还在豪饮。青年对拍马屁的人轻声问道：“那家伙是什么人？”

“您不用理他，只管享受就好。刚才您指定的女孩，已经在包间里休息了，不会有别的客人看见的，所以您不用担心。”

“那家伙真令人不放心啊。之前在哪家饭馆里也见到过他，在高级健身房里还和他擦肩而过。他身边总有一帮人围着献媚，好像还有警卫，和我的警卫是一起的吗？真奇怪。”

见青年还是忧心忡忡，拍马屁的人悄悄告诉他：“不是一起的，那边的警卫是内阁直属机关的人。”

“为什么这么大阵仗？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大人物，是有什么能力吗？”

“您可要保密。据说，他有预知各国政变的超能力。”

“这不是很厉害吗？”

“的确如此，但不是像您这样能明码标价的能力，只能说对政府稍有些便利之处吧。所以，那个人是有经费限制的。”

听拍马屁的人这么说，青年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

“也是，他适当地快乐一下就行。活得不快乐就不能算是人生，而没有能力就没有人生。哦，要是惹你不高兴了，我道歉。”

“哪里的话。我切身体会到，在才华横溢的人身边工作，对防止灾害也是一种帮助。对我来说，也就有了生活的价值。”

“是啊，开心点！刚刚完成了一项工作。来吧，别客气。”

这家高级会所一直营业到很晚。

又有一伙人进来，坐在里面的座位上。中心人物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对葡萄酒的品牌问来问去。

葡萄酒送来时，警车带着呼啸声送来了前菜。大概是让哪家有深夜客房服务的酒店做的。

“怎么回事？那么招摇，竟然让警车送食物！”青年对拍马屁的人说道。

“想不让您看见的，但实在没法预测到那个人的行动。对不起。”

“撞见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他和刚才那个人一样，有那么多保镖，其中还有不同发色的人。”

“听说都是从各国的秘密情报部选拔来的专职警卫。”

“这都能合作？”

“选拔的标准大概是会日语和优秀的警卫能力。”

对方看起来像是个重要人物，青年感到很不可思议。

“好夸张，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实在没有办法调查，所以我也感到心里发怵。”

“是国际性的事务吧。关于核导弹的预测能力吗？”

“核试验或者导弹的实验正在进行，但如果是核导弹，以前没有过。就是说，无法认定是真的，所以应该不是。”

“那是和UFO有关？”

青年想进一步了解，但拍马屁的人似乎真的一无所知。

“不知道，没有UFO引发大惨案的例子。即使对别人说是因为我出面交涉才保证了安全，但如果没有先例，别人也不会相信的。不过，既然能受到那样的重视，一定有什么本事。”

“是啊，总之很神秘。”

见青年百思不得其解，拍马屁的人说道：“是的，这种绝密工作凶险得很。”

“真没趣，装作喝醉的模样去闹一闹吧，反正我们也有警卫跟着。”

“请不要轻举妄动。对方警卫的身手是我们比不过的，搞得不好，包括您在内，我们都会被杀的。之所以在警卫中安排外国人，也许就是为了在对付袭击者时毫不手软。”拍马屁的人拼命地阻拦着。

青年多少有些清醒了：“那家伙是这么厉害的人吗？”

“是的。如果惹怒了那个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比如……”

“也许哪个国家会发生政变或内战。”

“怎么可能，别瞎说了。”

“我只是说‘也许’。那些围着他的人说不定都是精通心理学、精神分析学、神经学的人。总之，叵测之处就会显得很神奇。也说不定正是靠着那个人的意念，人类的心理状态才能像现在这么稳定，没有发狂。”

青年默默地思考着，最后呢喃道：“大家对我的看法，和对那家伙怀的看法很像吧。我这种花天酒地的生活是不是应该收敛一点？”

拍马屁的人慌忙说道：“请您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若是普通人，完全没有问题，但您不是普通人。刚开始的时候另当别论，这种生活说不定已经成为您预知灾害能力的保证。请您想一想，如果您因为改变了生活而成为凡人，这个社会会变成什么样？”

“还有那样的考虑，当官的人思考问题的角度就是不太一样。”

“好了，我们赶紧行动吧。让直升机停在楼顶，带上那个在等您的女人，去泡个温泉。”

“好吧。”

“这不就是您的工作吗？”“是我的工作。”

会议

“那么，接下来开会。我们已经做了彻底的检查，确认这里没有窃听装置，所以大家可以放心。即使大家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在口袋里放了小型录音机，也会在离开这里时受到强力磁性的干扰而消去录下的内容。”秘书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根据规定，不允许做笔记。只有在事项决定的时候，才由我来做记录。”

桌子周围坐着这个团体的十名委员。这是个决定重大方针的机构，秘书长也兼任委员。

作为团体代表的议长首先对秘书长说道：“最近的对外宣传进展顺利吗？”

“很顺利。我们一有机会就向各方人士透露说，形势极其严峻。”年轻的委员插嘴道。

“有效果吗？”

“有一段时间我们做事太高调，得意忘形，被嫉妒了很久。所以我们改变了方针。被人同情远比被人羡慕要好得多，就连不得不支付的钱，他们也会感激地认为我们是在很困难的情况下拿出来的。而现实是我们的经营一切顺利。我们是在非常逼真地示弱。如果真的很困难，也许反而会显得虚张声势。”年轻的委员接着问议长，“您和外部的人见面，谈些什么呢？”

“先是含糊地说几句，然后保持微笑。所谓的良好氛围，不就是这样的吗？”

中年委员附和道：“真不错，太顺利了。”

“喂，你可别觉得议长的工作很轻松，也有要哭的时候。被那些来施压和阻挠的团体包围时，也要说变就变，立即号啕大哭。学会这样的演技，真是太辛苦了，很难的。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很难理解的。”

“那是。”

“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只顾一个劲地哭，装出一副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事先在口袋里放好干手帕和湿手帕，中途替换。还要浑身颤抖，然后双手掩面伏在桌子上。”

“这样就会放我们一马吗？”

“找一些人装作媒体工作人员，扛着摄像机、举着照明灯围着我们。那些骂我们的人就会感觉自己才是坏人，没有道理再逼我们，差不多了就会收手。关键是离开的时候，绝对不能大模大样地走，背影必须显得可怜。”

“嗯，施压的团体不会对我们造成很大损害，他们大致上只是把想说的话说完就行了。”

“确实如此。我对议长的位子可没有什么留恋。时常要面对棘手的事，想尽早不干了。如果有人想当议长，也必须掌握这样的演技。怎么样？这里有谁想当吗？”议长打量着大家，但没有人愿意去学悲恸号哭的演技。

秘书长问议长：“和政府的接触怎么样了？”

“还算过得去吧。前几天有个聚会，我派了个女占卜师去提醒高级官员的夫人注意消化器官的疾病。见夫人开始在意，我便主动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担心的事，可以找我商量。”

“工作做得很细致啊！”

“第二天，我带去一个号称有灵异能力的人给她祈祷，然后告诉她没问题了，让她放心。因为事先调查过，知道她很健康。这种无形的服务是很重要的。”

“真是费了不少工夫啊！”

“嗯，除此之外，听说那个政府机关里有位年轻人很优秀。”议长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但这个人所在的部门与他们没有任何关联。

“怎么利用他？”秘书长问。

“通过朋友的关系不断送礼。因为他工作的部门和我们没有联系，所以不能算是贿赂。在这期间慢慢地调动他的工作，和他上面的人的联络就交给你来做。如果由我来负责，怕引起误会，所以我不干预。他不会把以前收的礼都退回来的。等他调到别的部门后再为我们所用，就像以前一样。”

大家连连点头。

“另外，委员有空缺。关于符合候补委员条件的会员，想必大家心里已经有数了。”一名中年委员发言道。

这时，最年长的委员说道：“关于那个人，我想把他开除。”

“您说什么？”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大家很意外吧。当然，前提是在承诺他一年后恢复原职并晋升为委员。”

“这很费事。”

“如果开除他，人们会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会员中的不满分子会到他那里去提意见，外人也会饶有兴趣地把我们这个团体的缺点批判一番，也许还会想提供帮助，这对我们来说是一次很好的修炼。而且一年后他当上了委员，那些不满分子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外部的那些人也会觉得我们这个团体不好对付，因为当上委员的人了解所有会被攻讦的内容。怎么样，议长？”

“好主意，到底是前任议长。”

“我也想在适当的时候辞去委员一职，但必须先培养出能想出这种方案的人才行。”

“您别学我说话。”议长挠着头说道。

之前一直没说话的一位已过中年的委员犹豫着说道：“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之前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提出来。我觉得我们中好像有间谍，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大家顿时议论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议长。

议长缓缓地说道：“间谍的背后必然有一个与我们或对立或竞争的团体。如果这是事实，的确很重大。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散布的谣言。要破坏我们内部的凝聚力，这是最佳手段。”

这时，前任议长说道：“用不着慌张。即使是事实，也不重要。”

“如此说来，您知道是谁？”

“说出来的话，间谍就会失去作用，事情就会变得不太理想。”

大家都感到纳闷，有人问道：“您的意思是，还是有间谍的好？”

“如果有一个团体能完全保守秘密，那它就如同不存在一样，还会让人生厌。就像大家不喜欢没有表情的人一样，对方要么是死人，要么是不正常的人。情报还是应该稍稍泄露一些。”

“那样的话，会议的秘密……”

“假设这个会议内容泄露给了对方。因为不存在完全可以信赖的间谍，所以对方就要进行查证。但是查证是不可能的，又不能窃听。”

“倘若间谍是一个人，会是这样，但……”

“两个人搭档是不能成为间谍的。只有在没有人知道自己是间谍的情况下，才能成为间谍。如果两个人分别被收买的话，他们会各自捏造情报，并坚称自己的是正确的，从而使对方团体得到的信息越来越混乱。”

“考虑得真周全。”

“对方团体的情况，我们多少知道一些。这边的秘密泄露，看来也没有出现不利于我们的状况。国家之间也是这样，相互之间多少有些了解，才能放心地保持对立状态。”

“但是，没想到有间谍混入。”

“所以，特别重要的事项，就要出其不意地临时召开委员会做出决定，交给议长一人运作。即便是刚才提到的议长的哭求战术，就算让对方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事。被对方骂是假哭的话，他们反而会受到指责。”

“不过，还是令人担心。”

“假如有间谍，趁他出错时把他的职务撤了也可以。可是，今后兴许还会有人干。总之，我希望大家对自己的发言要谨慎。如果证明了绝对没有间谍，会议就会开得懒懒散散的，这样更可怕。我们处于承担责任的位置，必须保持紧张。议案大部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有时候也必须做出极其重要的决定，必须考虑到这一点。”

“到底是老谋深算。”大家互相看着，点头称是。

片刻后，秘书长发言道：“讨论了间谍一事之后，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一名会员的。”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是个当了很久会员的中年人。

“他怎么了？”议长问道。

“总觉得他没有精神，就让他去做了全面体检，检查出他得了绝症。目前还没有通知他本人和他的家人。”

议长稍稍思考了一下，说道：“真可怜。可是，为了我们的团队，还是得用那个办法让他发挥作用吧？雇用那方面的专家，没有痛苦地杀了他。要做得像是对我们团体怀有无端敌意的家伙所为。”

已过中年的委员附和道：“很早以前也这么干过，效果很好。有很多人对我们表示同情和理解，认为怀有反感是个人自由，但杀人太过分了。”

前任议长补充道：“剩下的就是应付他的儿子。这样劝说他如何？想报仇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不要做得像对立团体所为，决不能操之过急。”

“婉转地让对方知道这点，他应该会很感激的。”

“另外还要告诉他儿子，经过调查，你父亲大肆挪用我们团体的资金，但事已至此，就不再追究他了。我们的处理意见是，帛金我们就不出了，但你要接过他的班，当个好会员。”

“他会努力的吧。可是，能永远不让他知道真相吗？”

“不知道。不过，要知道真相就必须当上委员，那样才有资格查看记录。他会知道他父亲没有挪用公款，而且身患重病。时过境迁，他也不会再辞掉委员一职吧。他将重新感受到团体运营的残酷。到了那个时候，他也许是未来强有力的议长候补人选。”

全体委员们举手赞成。

“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吧。大家辛苦了。”秘书长说道。

大家都站起身来。年轻委员走到最年长的委员身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刚才那套间谍的理论，您说出来是为了自保吧？”

“哦？原来如此。如果我是间谍，这确实是最保险、最妥当的办法了。”

支配力

一名男子被判处极刑，被单独关押在监狱的一间牢房里。他坐在椅子上，轻声嘀咕着：“无聊死了，无聊死了……”

他说的内容毫无意义，因为说什么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这是这里的规矩，即使又哭又喊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不过，只要没有发疯，总会在心里想些什么：“如果有酒，多少还可以解解闷。对了，让他们给我弄点酒来喝应该没问题。喂，拿点酒来。”

他抬头看向外面时，一名巡视的看守正好从牢房前通过，隔着铁栅栏看向男子，微笑着点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看守竟然一反常态，露出一副特别善解人意的表情。男子正一头雾水时，那名看守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之前没有觉察到您的需求，非常抱歉。今天只能请您喝普通的日本酒了，请原谅。若是洋酒，要准备冰块什么的比较费事。下酒菜也是现成的袋装食品，请将就一下。”看守将一升装的酒、杯子、装着下酒菜的袋子从铁栅栏外送进来。

“谢谢，谢谢。”他不认为这是看守听到他嘀咕的结果。虽然不知何故，但他的愿望姑且得到了满足。久违的酒，量也很充足。他喜不自禁，轻声唱起了歌。这里是特别牢房，没有其他囚犯，所以不会有人对他有怨言。

第二天早晨，另一名看守送来了早饭。男子顿时若有所悟，试着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把那里的酒瓶收走。还有，中午我想吃鳗鱼。”

中午真的送来了鳗鱼。他又在心中默念了一番，晚饭便送来了法国料理，还有上等的葡萄酒。

这是怎么回事？曾听说已经确定行刑日期的犯人，无论提什么要求都是被允许的。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看守们才反应灵敏地拿来囚犯想要的东西。他们一直在干这个工作，所以从囚犯细微的表情就能洞察囚犯的内心。

男子心里暗暗地想：若是如此，我要个美女晚上来陪我。他的表情自然也表现出了内心的想法。

虽然他最终如愿以偿了，但看守们为了实现他的愿望好像颇费了一番工夫。他们虽然没有明显流露出不满的神情，但看得出他们已经身心疲惫。把女人从外面带进来，看来并不容易。也许是不习惯处理这件事的缘故，或是被上司知道的话会很难办。

男子的居住条件在向好的方向变化。有了台小型电视机，每天有人送报纸来，卧具也变得松软。他还得到一本全是美食图片的书，可以点上面的东西吃，当然还有酒。他还带着试一试的心情默默念叨了某种毒品，竟然也能到手。

简直是天堂。不过，那得是能在这里永远住下去，男子心里十分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正因为在这里的日子所剩无几了，他们才会把那些严厉禁止的毒品施舍给囚犯吧。

一想到这些他便心生厌恶，甚至不能尽情地享乐了。他想，如果有能随意驱使他人内心的超能力就好了。

超能力？对啊！光是靠看守的好意，他们是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想什么都能如愿以偿，这不就是一种超能力吗？

若是如此，为什么在法官宣判时没起作用呢？在法庭上，他始终在心里祈祷着“不要是死刑”。可是，判决丝毫也没有减轻。

犯罪是板上钉钉的，这个判决无法改变，因为他在公司里杀了上司。

上司虽然很能干，却待人粗暴。男子觉得自己像机器人一样被呼来喝去，永无出头之日。这样的想法在他的头脑里变得越来越强烈。

出事那天，男子内心的愤懑膨胀到了无法压抑的程度，便在楼梯间扑向上司，勒住了他的脖子。上司猝不及防，所以男子轻而易举就得手了。当从远处看到的人赶过来时，他已经把上司扔了下去。

上司的尸体被解剖了，但很难断定是被勒死的还是摔死的。但毫无疑问是男子造成了死亡，又有目击者，不可能是一场意外。还有证人对死者的人品予以了肯定。因此，男子被认定为犯下了性质恶劣且有预谋的犯罪行为，被判处死刑。

“要是用更巧妙的办法来干就好了。”男子后悔不已，但为时已晚。当初如果有超能力，就可以不用动手便让上司从屋顶上跳下去。虽然他也那样默默地念叨过，但没有效果。正因如此，他才强行动手了。

“无论如何，被判死刑，我不服！”男子左思右想，但光想也无法改变事态。不管了，先试试。

“喂，让我从这里出去一下。”男子对着走来的看守默默念道，反正失败也不奇怪。

什么？铁栅栏的门锁居然被打开了！超能力是真的，看来是被关进来之后才拥有的。真是太好了！就这么继续吧。

“带我到出口去。”

男子跟在看守身后继续往前走。每次看到有人便默默地念道：“别看我，别看我。”

总算走到了出口处。男子对着那里的守门人也默念道：“打开那扇门，放我出去。”

他的愿望实现了。男子对着一起来到这里的看守和两名守门人默念：“把一切都忘了。”

男子终于成功逃脱了。虽然不知道靠这样的方法是否可以称为“逃脱”，不过毕竟是从牢房转移到了自由的世界。而且，他拥有特别的能力。

傍晚时分，一辆出租车靠上前来，放慢了速度。

司机招呼道：“哎，你穿的衣服很奇怪，难道是……”

“你别管，停车。”男子说道，“你下车，到外面来，我一个人开车走。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事。”

司机照做了。男子钻进车里，发动了汽车。必须先逃到安全的地方，男子想着加快了速度。

前方有一棵大树，从道路边延伸出来挡住了去路。大树前面也许有“注意树木”的标志，但他没有看到。也许是吸了毒的缘故，注意力分散了。

男子不由得一边默念着“大树啊，快挪开”，一边转动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汽车猛地撞上大树，然后起火、爆炸，男子死了。

“这棵树是神树吗？”走过这里的人说道。

当地人回答：“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传闻。这棵树又老又大，就像被砍倒了似的压在路上，让车勉强通过。不过它也没造成过什么车祸。”

“可是，最近好像有些反常。”

“听说不久前一个越狱犯开车撞在这棵树上死了，后来有一段时间开始有人照料它，给它施肥，除去树叶上的害虫，把树枝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们好像受了什么无形的指示，做着这些事。可是，你为什么会对这棵树这么关心？”

“昨天夜里，我开车经过这里。因为担心有人从树背后跳出来，所以按了喇叭。这时，有一个声音在我心里低语道：‘吵死了！你应该降低车速！’我总觉得这棵树很特别，不是吗？”

“是吗？这棵树也终于有了超能力啊。惩治坏人也许是一种无形的特殊肥料吧。尽管如此，说它大器晚成，也太晚了。”

电视之神

N先生爱看电视，可以说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独自住在局促而肮脏的房间里，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电视，对其他生活方式一无所知。

吃饭时他也是边看电视边吃，对菜量和味道等都毫不在意。其他兴趣全无，不想有再多的事情缠身。他几乎不洗澡，也不喝酒。

因此，他生活消费极低，通过偶尔劳动来维持这样的生活状态。他整天看着电视，深夜节目一结束，他没有要干的事，便上床睡觉，如此循环。

一天夜里，N先生的睡梦里出现了一个陌生人，陌生人在这样招呼他：“喂喂。”

“你是谁？你真是很有亲近感啊！你的这张脸，是把所有的电视明星混在一起的长相呢。”N先生说道。

对方随即回答：“是啊，你说得没错。我是电视之神。人世间观众这么多，但还没有人像你这样长时间地看着我。因此，为了向你表达感激之意，我才如此在你的梦中显现。”

“实在不敢当。”

“我想答谢你，却又干不了多大的事。我想传授你一个微不足道的超能力，你看如何？”

“我接受，谢谢你！”

N先生莫名其妙地醒了。这时已经是早晨，他一如既往地打开电视机，同时翻阅着早报。今天该看什么节目，不看报纸就无法制订计划。

上午，一档档节目按顺序看下去，下午再一档档节目地看着，从傍晚起……

N先生的目光在节目表上移动着，头脑里接连地浮现出数字：8.5、10.2、23.6。这些表示什么意思？他大惑不解。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

这种现象持续了一会儿，他猜测这些数字好像是表示收视率。不仅仅是看节目表的时候，在看近期节目预告的时候，数字也会在他的脑海里显现。N先生不那么喜欢。

“那位电视之神看来是给了我预知收视率的超能力。的确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不过，我不会再漏掉热门节目，每天的观看效率也会有所提高。”

过了几天，N先生向偶然上门的推销员随口提起这件事，抱怨说如果一定要给，就应该赐予他更厉害的超能力。

又过了几天，一个自称是广告代理商的人来拜访，据他说是从那名推销员那里听来的。

“听说，你有预测收视率的才能，这是真的吗？”

“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验证起来很费事。我又无所谓，所以没有详细调查过。”

“这个节目的收视率如何？”面对对方提出的问题，N先生说出了浮现在脑海里的数字。广告代理商把数字记下后便回去了，带着一副半信半疑——不，九成以上怀疑的表情。但不久他便得知收视率被N先生说中了。

N先生的生活立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广告代理商向他提出请求，希望他务必担任公司的主管。N先生回答说：“不，现在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他不想减少看电视的时间。经过反复交涉，代理商给予他的待遇突破了常规，N先生才终于被攻陷了。

先是收视率调查公司来挑毛病，他们发现自己调查的数字与N先生预告的数字有差异。但联合专家进行仔细研究后，查明收视率调查公司的统计设备发生了故障，N先生的数字才是准确的。于是，N先生的权威得到了确立。

此事有关企业的存亡，因此收视率调查公司使出非常手段，悄悄地委托杀手企图灭掉N先生。

然而，N先生幸免于难。这并非因为N先生拥有预知危险的超能力，而是因为雇用他的代理商为预防万一，为N先生配备了精干的保镖。如果有会生金蛋的鹅，还是应该要有相应的保护。

收视率调查公司只好关门大吉。N先生瞬间就能做完需要花费大量劳力和时间的工作，而且，收视率调查公司在电视节目播放结束前无能为力，但N先生比他们早很多就能更准确地预测。收视率调查公司毫无胜算。

这种能力的确很便利。给他看新节目的试制胶卷，问他这档节目如何，他立即就能回答上来。不仅如此，一旦片名、播放时间、出镜人等确定，N先生就能正确预知。

有时，在电视行业经验丰富、自称是该领域老资格的人，对N先生的预测会有抵触，怀疑这样的数字是否靠谱，甚至还花费巨资制作了电视节目。N先生自然能猜个正着，那档节目果然还是停留在N先生说过的低收视率上。

N先生自己怎么想的，另当别论，在电视工作者眼里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超能力，就不需要详细解释了。它让失望、挫败、白费心力之类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拥有高性能的计算机也做不到这一点。

电视明星悄悄地来请求N先生。

“对我的演出计划，请你把收视率的数字提高些。我会答谢你的。”

“不行，我不能背叛和滥用赐予我的能力。”

N先生拒绝了。他是认真的。代理商向N先生提出过这样的打算。

“办一档由你主持的盛大音乐节目如何？你是收视率之神，肯定会大受欢迎的。”

不料，N先生想了想，答道：“那收视率将会是5.2%，不办是明智的。”

没有人违逆N先生的预知能力去强行制作节目。

N先生的生活渐渐发生了变化，他的性格也随之改变了。与以前不同，他可以尽情奢侈地游玩。他知道了人世间竟然还有一些乐趣能超越看电视的乐趣，尝到了酒的滋味，无论什么样的美女都能随意得到，没有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与只能享受视觉和听觉乐趣的电视不同，现实的世界里还伴随着触觉、气味、味觉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快感。

如果需要钱，只要说“还要”就行，广告代理商就会立即为他筹措。N先生辞职的话损失巨大，尤其是被其他公司挖走。代理商接受来自其他代理商和广播局的计划鉴定委托，告诉他们N先生的预测，还能带来好几倍的收入。N先生随心所欲地四处游玩。

一天夜里，曾经的电视之神又出现在他的梦里。N先生向他表示感谢。

“托您的福，行情极好，还能享受人生的快乐。一切都是托您的福。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那不行。最近你又是酒又是女人，电视一点也不看了。这太不像话！我要收回这种能力。”

“您别这么说。”

N先生苦苦哀求，但电视之神径自消失了。哎呀，以后怎么办才好？N先生在睡梦中黯然神伤，这时又有一个什么人显现，是个脸上带着傻气的人。他安慰着N先生。

“不用那么沮丧。有抛弃你的神，就会有帮助你的神。以后由我来关照你。”

“真是太感谢了。您是哪一位？”

“我是痴呆之神。”

“您说什么？那种神，真让人头疼。恳请您赶快回去。”

“不，不是让你痴呆，请你放心。如果你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还是要按我说的去做。我绝不会伤害你的。”

“真的吗？我还是很担心，能拜托您吗？”

按照约定，N先生总算没有变潦倒。他听从痴呆之神的低语，继续诉说着数字。这数字虽然也许是胡说的，但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机构来复核它了。

痴呆之神有时会轻声说：“告诉他‘如果你做得再蠢一点，就能提高收视率’。”N先生言听计从。他放弃了诚实，让女明星自由任性，从男明星那里收取贿赂，还宣告神谕：“你们不要太过理智了。”

听说，就这样，N先生享受着更加奢华的生活。

软禁

傍晚，在房间里的床上。久美子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肌肤白皙光滑，散发着淡淡的体香和光泽。深不见底的湖水也因为窗外的静谧显得神秘莫测，但她身体的神秘感与之相比毫不逊色。我不停地亲吻着她的肌肤，留下微微发红的痕迹，就像有花瓣散落一样。她的唇间发出鸽子般可爱的叫声。

令人惊叹的不只是她的肌肤，还有她的肩膀、手臂，从胸脯到腹部，全部都由充满着弹性的微妙曲线构成。它们像朦胧的雾霭、蒸腾的热气、春天的微风一样，呈现出柔软而优雅的体态。

当然，她的面容也美丽无瑕，长长的头发、充满情感的漂亮嘴唇、匀整饱满的牙齿。总之，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充满魅力，并非只在我的眼里才显得如此。

男人看见久美子，一般都会在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将好色的目光倾注在她的身体上。你们能够理解我的焦躁情绪了吧。我不愿意让久美子暴露在那种猥琐男人的目光之下。如果她再难看些就好了，我常常会涌动着想破坏久美子容貌的冲动。但是，无论冲动多么强烈，我都不会蠢到那种程度。正因为美丽，她才显得珍贵，我如此迷恋她的原因也在于此。

久美子身上似乎有点水性杨花的性格。不会瞒着我与不明来历的男人交往吧？只要是男人，无论是谁，人人都会想纠缠一下久美子吧。那样的时候，她会作何回应呢？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就会掀起波澜。

除了我，你不会在和什么人交往吧？我真想这样问她，但回答并不能让我安心。

“没有那种事，我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她永远会这样回答我。是不是真的，无法证实。但是，我实在想知道这一点，我窥探着久美子的眼睛深处，心想她的眼睛里是否寄宿着陌生男子的影子。

我凝视着久美子的脸，久美子害羞地笑着闭上了眼睑，举止很可爱。我紧紧地搂抱着她。正因为有疑惑，所以才有爱吧。我三十岁，有钱，自我感觉容貌也不赖。然而，我感到芒刺在背，心神不定。

这里是高原地区湖边的一座山间小屋。四周树林环绕，是个与久美子两人享受良辰美景的绝佳地点。与城市里不同，贪恋久美子的男人极少，光这一点，就能让我静下心来。

“久美子，喝酒。”我说道。

久美子便点点头：“那我就喝啦。”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越发令人神魂颠倒。

天刚开始昏暗时，窗外传来响声。这声音听着很陌生，像是树叶或草叶摩擦的声音。既不是起风的声音，也不是松鼠的疾跑声，更不是人的脚步声。然而，毫无疑问，是什么东西在活动的声音，而且它在偷偷地向我们靠近。

“什么声音啊？我害怕。”久美子轻声说道，急忙穿上内衣抱紧了我。身体的战栗和剧烈的心跳清晰地传递过来。当然，我自己也很害怕，但是我不可能扔下她逃跑，因为她是我的宝贝，是我的命。我紧紧地抱着她，在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中等待着。

外面的声音一直逼近到山间小屋的紧跟前。强劲的力量将门朝屋内推倒，不知是谁闯了进来。

“别乱来，我要报警的！”我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必须始终保护久美子，在她面前，我不能流露出怯弱的态度。可是，此时还在乎态度真是多此一举。只消看一眼入侵者的身影，久美子便瘫软下来。她晕过去了。

我也看清了它。出现的如果是幽灵，那该有多好啊！这样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出现在那里的是白花花的软体动物，一只大型的蜗牛，大约有二米长，它的前半身朝着我抬起。

它背着蜗牛壳，伸着长有长长触角的脑袋，在地板上缓慢地滑动着靠近过来。我闭上了眼睛。尽管闭上眼睛，它也不可能消失。不久，那家伙触摸着我，黏滑冰冷。我惊叫着也晕了过去……

我醒过来，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发现是在某处室内的大床上。久美子躺在我身边，我放下心来。她还昏迷着，似乎受了很强的刺激。

明亮舒适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窗户上挂着窗帘。我探起身子，想要更仔细地打量四周，发现那个大蜗牛在房间的角落里。

我还是对它产生不了好感，觉得十分诡异，但没有恐惧到再次晕过去的程度。而且，我推测它似乎不会伤害我们，因而在精神上松了口气，并萌生了好奇心。这是怎么回事？

屋内家具的颜色、形状、材质等，不能清楚地分辨出来，总觉得与普通家具不一样。为什么会被送到这样的地方来？我一无所知。

“这里是哪里啊？”我嘀咕道。

于是，蜗牛答道：“这里是宇宙空间。”

我从床上下来，打开窗帘向外察看。满天群星闪耀，天上的星星散布在深沉的黑暗中。这里像是飘浮在宇宙空间的物体的内部。由于在缓慢地旋转着，床上好像产生了重力。比起蜗牛会说话，我对身处宇宙更为惊讶。我继续凝视着窗外。

随着旋转，窗外的群星也绕了一圈。可是，那里既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也不见像是地球的星球，仿佛远离太阳系，处在宇宙空间的正中间。

“为何到这种地方来？”我说道。

“告诉你原因吧。你们已经逃不掉了，即使不愿意也无计可施，还是死了那份心吧。我们是沃兹行星的人，体形和你们大相径庭。你们看见我们会觉得很郁闷，我们看见你们也会感到很不快。这是主观上的差异。客观上的不同，就是我们在科学能力方面远胜于你们。”蜗牛答道。

“……”

“可是，沃兹星球因人口剧增而陷入困境。我们想得到地球这颗星球。即使你们不愿意，我们也不想放弃。为了完成这个计划，我们必须研究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策略。我们一直在附近对地球进行观察。我们会使用地球上的语言，就是因为分析了当时接收到的地球电波。”

“即便如此，到这样的地方来……”我下意识地护着久美子并提出了抗议。

“你们是在担心我们会怎么处置你们吧。可是我们不会把你们怎么样，没打算要加害你们。我们希望你们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食物和水都准备得很充足。这里有远比地球清洁的空气。你们也不会生病，但为了预防万一，我们还准备了万能药。如果其他还需要什么，请提出来，我们会制造出来提供给你们。”

事情渐渐地清楚了。

“就是把我们当作实验动物，用来做详细的调查吧。”我说道。

“嗯，希望你们有这样的自觉。不满意吗？”

“不……”若是普通人，也许会因为觉得屈辱而无法忍受。但想到只和久美子两个人待着，我感到一种安慰。说实话，我甚至还暗暗窃喜。

“你们两人都是健康的吗？”蜗牛接着问。

“肉体上没有任何缺陷。”

也许是为了证实我的回答，对方将雾似的气息吹拂到我的脸上，又询问了一遍。这雾气大概是某种吐真剂。同样的答案，我又重复了一遍，对方似乎很满意。蜗牛结束提问，从我和久美子的身上扯下内衣。

我和久美子被剥得一丝不挂，接受X光一样的仪器检查，探测身上有没有偷带的东西。

“这就可以了。你们两人请愉快地生活，我会经常来巡察。还有，橱柜里预备着上等的饮料，请你们随便饮用。”

蜗牛形状的沃兹星人留下这句话后，乘坐小型宇宙飞船，朝着群星的那一边飞去了。

我和久美子就这样开始了赤身裸体的生活。橱柜里有衣服，但没有必要穿衣服。因为室温很适宜，又没有人看见。

久美子醒来后听我解释事情的经过，一时间茫然若失，但当得知事态已无可挽回后，也只好满足于现状了。想要逃脱是痴心妄想，不过生活能够得到保障。我们相互爱抚着，快乐得简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至少对我来说，这样的境况无可挑剔。

还有一个极美好的发现，就是沃兹星人最后说的橱柜里的瓶装饮料。我们出于好奇心试喝了。那是能增强感官的饮料，身体会有酥软的感觉，而且刺激很强烈。一尝到那种味道便欲罢不能。真是梦幻般的日子，不，应该说是一个个永远不知疲倦的甜蜜夜晚吧。

过了有几个星期，沃兹星人来巡访，久美子说不想见便躲进橱柜里，只剩我一个人应对。

“虽然被当作实验动物，心情不会好，但大致上还算满意。不过，你们沃兹星人到底想知道什么？做这种事能起到什么作用？”

“这个嘛，我们的目的是想了解地球人真实的生殖情况。对了，今天来是为了补充饮料。这液体对任何生物都有提高性欲的作用，你们喝过了吧？”

那瓶里的药果真是那样的吗？

“是啊，非常有效果。我们正在担心喝完后怎么办呢。请尽量多补充些。”

“不来补充不行，重点就在这里。不管你们愿意不愿意，都要逼着你们繁殖后代。你们从地球上带来的东西全部被没收了，所以也无法避孕。你们必须要繁衍后代。”

“你们好像对繁殖特别热心，你们想怎么样？想增加地球人当作家畜吗？”

“哪里的话！地球人没有当作家畜的价值。如果查明繁衍的实况，要开发出阻止繁衍的药品或电波便轻而易举，也就能准确地批量生产并把它散播到地球上。人类灭绝只是时间问题。如果耐心等待，地球以后就会成为我们的行星。”

“多么残忍的事情！”

“别怪我们，你们已经陷入我们的圈套。为了反抗，自杀是徒劳的，我们马上就可以另外虏获两个人来。你们要尽量协助我们达到目的。再见！我还会来巡察的。”

沃兹星人回去了。

我将瓶装液体斟满了两个杯子。我自己喝一杯，另一杯让久美子喝。她的眼睛里开始显出热切的神情，气息变得粗重。我也一样。在这一切都变成玫瑰色的气氛中，互相无限地爱抚……

多么快乐啊！久美子永远都是我的，这里没有诱惑她的男人，她也不会瞒着我红杏出墙。沃兹星人担心我们自杀，在这样的境况里，难道还会有人想死？

我虽然完全没有肉体上的缺陷，但精神上的缺陷不能说没有。我虽然不知道如此快乐的事为什么会是缺陷，但人们都叫我“同性恋”，并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我。

“久美子，快乐吗？”我用男人般的语气对久美子说道。这是我已经养成的习惯，这也挺好的。

“嗯，非常……”久美子用迷离的声音说道。

这个秘密早晚会被沃兹星人知道吧。可是，像是从蜗牛进化来的它们，大概挺难发现的。蜗牛是雌雄同体的生物，肯定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因此，我们的快乐，地球的安全，眼下暂时还不用担心。

强盗的苦恼

“真想痛痛快快地干一件令社会震惊又万无一失的大案。”一个小喽啰狂妄地说道。

犯罪团伙的头目只是点点头：“说得对，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现在终于想出了一个方案。大家跟着我干吧。”

头目的口气极其爽快，因此喽啰们颇感意外，都探出身子问道：“到底干什么样的案子？”

“一般的犯罪，大多是在半夜里偷偷摸摸地干，但四周很安静，反而会惹人注意而被抓。我发现这个盲点，觉得应该反其道而行之。”

“应该是这样，不愧是头儿，想法总是高人一筹。但是，怎么干？”

“大白天持枪闯银行抢钱，就这么简单。”

因为想法太离奇，喽啰们惊得目瞪口呆。

“别开玩笑啦！太荒唐了，不合逻辑。在银行的大门口就会被抓的。”

“所以你们不行。给我听着，我详细地对你们说。”头目解释道，“大家只要装扮成外景拍摄组就行。

“就说要拍摄抢劫银行的场景。制作像模像样的抢劫剧本，装扮得完全像真的一样。如果事先把剧本交给附近的派出所备案，就不会受到怀疑了。有群众围观时，也许还会派警察来维持秩序。

“即使大家手里拿着手枪，人们也一定会以为是拍摄用的小道具。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就可以自由行动。

“在银行里大家再暴露抢劫的真实意图。银行方面毫无防备，将束手无策。剩下的就简单了，就是偷钱。即使在银行里发出枪声，警察也会无动于衷的。我们就可以带着钱不慌不忙地撤退。”

喽啰们钦佩不已。

“原来如此，想法太棒了！无可挑剔！”

“如果听懂了，那就赶紧准备吧。”

他们找来了一辆面包车，写上影视制作公司的名称，还配备了电影摄影机，不过不需要胶片。他们还印制了假剧本。

有人打扮成坏蛋，那样也可以把脸挡住。有人打扮成维持群众秩序的工作人员。还有人……

终于到了真枪实弹的时候。汽车停靠在银行的门前。大家揣着手枪一下车，旁边派出所的警察便上前来询问。但把剧本交给他说明了缘由后，警察便点头同意，没有再说什么。

一切正如所料，歹徒们鱼贯而入走进银行，并大声宣告：“银行里所有的人听着，我们实际上是真正的强盗，把钱拿出来，谁叫喊就开枪！”

不料，接下来的发展却未能按计划进行，事态出乎意料地展开了。

一名门卫微笑着走上前来，说道：“我来帮你们吧。我不知道这里会成为电影拍摄的舞台。我们上司工作很懒散，实在很为难，还没有通知我。依靠媒体宣传也很重要，他却……”

顾客中有一位青年说道：“我是作家，你刚才的台词很奇怪，你说‘银行里所有的人’，简直像是竞选演说。还有，你说‘我们实际上是真正的强盗’，这也太啰唆，观众一看就明白了吧。剧本是谁写的？下次让我来帮你们写。”他拿出名片，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歹徒们好不容易走到服务窗口，那里的女职员说道：“什么时候放映？我想要个签名。我也能上镜头吗？哎！我再化妆一下。”

银行的女职员们都站起身，围上前来。

“哟，我也要上镜头啦！我的兴趣就是演戏，我很上镜的。”

一名歹徒大声嚷道：“行了！这不是演戏，是真的！”他扣动手枪扳机，子弹发出响声击中了天花板上的电灯，但是，起不了多大的效果。

一名男子凑上前来，说道：“真棒！简直和真手枪一样。”

有人插嘴道：“天花板上的电灯里是事先装好火药让它爆炸的吧？很有震撼力。”

这时，银行的分行长出现了。

“能不能再加一个击中玻璃的场景？那是防弹的特殊钢化玻璃。如果能婉转地做个宣传，也能提高顾客对本行的信任度。”分行长说着递上一个红包似的东西。

男职员们围上前来请求道：“让我来扮演不屈服强盗威胁、饮弹身亡的角色吧。”

歹徒们再怎么拼命地坚持，也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在这期间，警察们也围了上来。

“怎么样？和同事们经过商量，觉得还是由真正的警察来出演，画面会更紧张，也能提高震撼力。拜托了。这是我个人的请求，如果出现在画面里，家乡的父母一定会很喜欢的。”

事态已经难以收场，歹徒们一筹莫展。

团伙头目大声嚷道：“大家听着！今天停止拍摄，修改剧本后再来拍！”

这伙罪犯一边狼狈地撤出现场，一边不停地埋怨着：“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发疯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无法无天的人！”

最后的人类

世界人口在无限地增长。

“到底要增长到什么程度？”

“再这么增长下去，世界会变得怎么样啊。”

“无论如何要想办法。”

人们时常会像突然想起似的议论纷纷，但又不能说不要生孩子，更不能把已经出生的人处理掉。人类各自都有生存的权利。

人人都在为这种现象担忧，但说到要付诸行动，就会以“唯独自己例外”的方式来思考。大家都是同样的心情，所以人口绝不会出现减少的迹象。

世界所有的地方都变成了城市。在沙漠和戈壁的绿化计划终于完成时，人口已经到了不得不砍倒那里的森林建设城市的地步。

现在已经不是开战的时候了。人们回想起来，战争只是闲暇时代的一种娱乐。但是，即使没有了战争，科学依然在进步。要处理不断增加的人类，必须依靠科学。

人口增加，就必须发展科学来保障人类的生活。然而科学得到发展后，人类生活水平就会提高，人口增长更快。如此循环不息，人们使出浑身解数继续与人口增长进行着悲壮的搏斗。这是得不到片刻休息又看不见胜利的战斗。

食物已经能人工合成，蔬菜不需要种植了。因为能够靠机械把二氧化碳转换成氧气，所以植物的优点越来越少。人们并不是厌恶植物，而是植物渐渐地失去了生长的场所。

动物和昆虫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绝迹。不是因为吝惜食物，而是它们没有了生存的地方。蝴蝶和花朵也为了人类的生存不得不销声匿迹，因为地球是属于人类的。

作为科学进步的副产品，人类的寿命得到延长，这又加速了人口的增长。地球每旋转一圈，地球表面的人口就像滚雪球一样快速增加。

“超过一百亿”，不久便成了“超过二百亿”。

人口无休止地增长。全世界成为一个城市，人类遍布大地。政治家和科学家终于束手无策了。不管什么样的社会政策，不管向宇宙移民多少人，都无法阻止人类增长的洪流。

“已经够多了，救命啊！”

人人都在心底里这么叫喊着。即使喊出声来，也并不是想要向什么人叫喊。

在这一瞬间，全人类才第一次有了共同的反省和祈祷。

人口停止了增长，并且开始减少。一调查，是一对夫妇变得只生得出一个孩子。学者们照例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分析。

“是各地的原子炉释放出来的放射能聚集在空中的缘故吧。”

“不，是人口增长太快造成的情绪紧张，使人产生了疲劳感，对身体造成了影响。”

“不对，是人类这一种族的寿命到头了吧。”

“怎么可能！是动植物都消失了，所以自然界失去了平衡。”

“你们听我说，难道不是光吃人工食物，改变了人类的体质吗？”

每个人都跃跃欲试，想要坚持自己的主张，至于应该怎么办，怎么也达不成一致的意见。不过，他们都精神振奋地认为人口减少一些更好，完全没有必要迫不及待地制定对策。

“是要让猴子进化了吧。”有人这么插科打诨道。然而，不仅仅是猴子，除人类之外的动物已经灭绝了。

无论如何，战争已经结束，人们有了闲暇，世界渐渐地安定下来。家长最疼爱孩子。那些独生子女长大后继承父母的财产，经过几代人，人人都富裕起来。大家都成了资本家或地主。而且，不需要像从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劳动，工作时间减少了。大规模的生产设备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生产出用之不竭的商品，制造能冲出大气层的宇宙飞船的工厂也不需要了。

去宇宙移民的人们陆陆续续地撤了回来。

“太不划算了。明明可以在地球上生活，何必在宇宙里忙活呢。”

“是啊，地球是最适合人类生活的。”

靠遗产成为暴发户的人们乘坐的宇宙飞船不断降落在地球上。只要运气不那么坏，就能成为暴发户。运气不好的那些人，则等候着失去孩子的夫妇来领养。

一对夫妇依然只生得出一个孩子。至于原因，人们虽然研究得比以前卖力，却怎么也得不出结论。

人类在灭亡。人类的确走在通往灭亡的道路上。但是，虽说是灭亡，却丝毫也没有过去人类在发展阶段随意想象并为之感到恐惧的那种沉闷阴暗的感觉。青年时期感到焦虑的死亡和寿终正寝前老人思考的死亡之间是有区别的。倒不如说这成了一个明朗快乐的时代。

所有的生产都停止了，但食物和电力在人类灭亡之前是充足的。没有人劳动，劳动本身失去了意义。即使只有消费的生活，在道德上也没有错。人类的未来是有限度的。觉悟到这一点，人们的思维方式陡然改变。

在以前漫长的岁月里，人们相信发展是没有止境的。而且不管有没有意识到，人们想要为未来的子孙留下更好的社会，因此所有人在任何时代都辛勤劳作。这些合计起来数不清的人，现在看来都是这个灭亡时期人类的奴隶。

如今大家都成了贵族。过去数量庞大的人类付出了艰辛的努力。如今人们只要接受他们的滋养，过着尽情享受他们成果的生活就行了。因为是贵族，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真正的贵族不会把金钱当回事。有人将钻石堆积成山，点上火，围着它通宵达旦地畅饮陈年老酒。也有人尽管不太感兴趣却在周游世界，破坏从古代起就被慎重保存着的遗迹，不断做着一旦发现没人居住的地方便从飞机上投掷核武器这种昂贵的游戏。

古籍和高科技论文消失殆尽，没有任何人试图挽救，因为不需要什么学问。出于想要留下优秀子孙的欲望而产生的恋爱和出人头地，出于想要控制未来而产生的权力争夺和战争，以这些为基础的故事和教训都是过去奴隶们的读物，对贵族们毫无意义。同时，无论什么样的科学，都与人类将要消失的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人们度过没有任何追求的一生。那是一个人们豁朗坦荡地生活的时代，就像冬天将至、秋高气爽的天空一样，没有一丝阴影。

在地球上最好的地方，有一对年轻夫妇，住在世上最后剩下的一栋房子的漂亮房间里。除此之外，无论去哪里都找不到人。他们是世界的王和王妃，这是从古代起很多人希望获得，却没有人得到过的地位。他们可谓是全世界和全人类创造的全部财富的所有者。不过，财产的大部分都被贵族们拿走了。可是，王和王妃对那种事毫不在意，既不高傲，也不感到遗憾。

王和王妃各自都有名字，但没有使用过。名字无论是“你”“喂”还是“哎”，都可以。

“哎，我察觉到一件好事。”

“什么事？”

“我们没有必要穿衣服，难道不是吗？”

说起来真是如此。他们没有感到过羞耻。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家，又没有别人。何况他们从出生的时候起，不，从出生以前起就已经订了婚。

两人将内外衣服全都脱下后扔了，每天都赤身裸体地过日子。好处就是一切都不再感到麻烦。两人赤裸着的皮肤是无法言说的颜色，是白色又是黑色，还带着褐色和黄色。眼瞳和头发也都一样。他们属于任何一个人种，因为人口开始减少以后，盛行混血。

因为没有人可以做比较，所以不知道能不能称为美丽，但他们相互之间认为对方是漂亮的。即使没有亲口确认，也完全互信互爱着，从未怀有嫉妒。可以说是自从人类出现以来人人都渴望的、理想的、绝对的爱情形式。

而且，她怀上了孩子。

“是最后的孩子吧。”

“是男孩还是女孩？”

“先想一个名字吧。”

可是，左思右想犹豫不决时，两人相视而笑。名字没有必要了。

分娩的日子临近了，她走进房间。那里有一台可用于分娩的自动万能医疗设备，是为最后一个人类的诞生而留下的。

因为难产，分娩用了很长时间，男子焦急地等待着。把事情交给机械，就只能观望。

灯光漂亮地闪烁着，分娩结束了。婴儿立即被自动送入塑料保育箱里，然而妻子极其虚弱。设备一边闪烁着显示危险的红灯，一边忙着进行全方位的治疗，可是她越来越虚弱。

她从保育箱上闪光的绿灯得知，孩子安然无恙，说道：“孩子就拜托给你了。”

看见他点头，她安详地停止了呼吸。在妻子先于丈夫去世的各种情形中，没有比这更安详的了。丈夫将不会和任何人再婚，只会怀着对妻子的回忆养育着孩子。

可是对男人来说，感觉却完全相反，因为妻子的的确确是无可替代的。在很长的时间里，他搂着妻子的尸体不停地哭泣，而且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在他睡着的时候，医疗设备在继续运转着。设备里还设有死亡后过了一定的时间会自动处理的装置，他忘记了要停止设备的运行，机械将妻子的尸体完全分解完毕。

等他醒来时，那里只留下一根像小桩子似的、一端削尖的骨头。将这削尖的一端插进圆顶墓地的地面就成了坟墓。在人口膨胀的时代，为了节省用于墓地的地面，曾经采用过这种办法。机械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制造出来的，所以在他醒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紧紧地抱住妻子的尸骨，哭得更伤心了。他本想阻止妻子尸体的腐化，一直保存到他死亡的时候，但为时已晚。这是没有人经历过的离别之痛。

他揣着尸骨蹒跚着走到外面。那是一个静寂的世界。直到孩子长大、从保育箱里出来能陪他说话之前，他没有倾诉悲伤的对象，也没有人来安慰他，没有收音机和电视机，也没有能慰藉心灵的音乐。

男子泪流满面，大声地叫喊着，但不可能有人听见。他用力地将尸骨紧紧地抱在胸前，不顾一切地奔跑着。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脚被绊了一下，他没站稳，向前跌倒了。尸骨的尖端深深地扎进他赤裸的胸膛，鲜血剧烈地涌出来。

男子没能站起来，骨头怎么也拔不出来。他心想，不能这样扔下孩子就死去。他挣扎着往前爬，想要回到治疗设备那里去，但鲜血不停地流淌着，他终于筋疲力尽。

下雨、日照、风吹，男子的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就风化了，化为乌有。

地球继续旋转着，对这地表上发生的事毫不理会。

婴儿在昏暗的保育箱里平静地成长。世界上没有其他在成长的东西了。即使没有人从外部给予指令，保育箱也会为婴儿调节温度，流通空气，给予营养和适当的运动。

婴儿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对仅有的一个人类来说，对唯一的生物来说，性别已经没有意义。婴儿渐渐长大。即使活动手脚，能触摸到的东西也只是柔软、有弹性的塑料罩子。而且，在保育箱里充满着的，只有昏暗。

真暗。孩子丝毫不知道有更明亮的环境存在，但还是心想再亮一些就好了。可是，没有人从外部打开保育箱。

在保育箱里成长的人最初产生的意识就是：这里真暗。而且，那种感受会渐渐地膨胀，达到顶点时，冲动会变成声音发出来。

“要有光。”

保育箱碎了。他从里面爬出来，才知道外面有个广阔的空间。

面对这个空间，他心想要做些什么。不可能有人教他，但他仿佛知道该做的所有事情。同时，他还有了自信：那些事，我一定能做成。

妖精

窗外正是春宵之时。雾霭弥漫，朦胧的月亮悬浮在其中。白蝴蝶在花草的背光处平静地睡着了。

在房间里，十九岁的少女阿惠独自坐在椅子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过，她不是因为春天这个季节而想入非非，而是真的碰到了问题。

“难道就没有办法超过她吗？”她轻声地嘀咕着。

她说的“她”就是与她同岁的女孩小爱。阿惠和小爱曾是同窗好友，毕业以后也同样立志进入演艺行业，如今在旁人眼里也是一对好朋友。

可是，那只是在旁人的眼里而已。对阿惠来说，小爱是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竞争对手。

当然，阿惠在学校时的成绩不赖，长得也很漂亮，还有演戏方面的才能。但是，把自己和小爱一比较，总是摆脱不了稍逊一筹的感觉。

她想无论如何要超越小爱。此事对阿惠来说，是引起她烦恼的根源。尤其在这样的夜晚，她惘然若失。

“没有什么好办法吗？”她又这么呢喃道。

这时，不知从哪里发出一个声音：“有呀！”

是一个响亮而可爱的声音。阿惠打量四周，发现了声音的主人，她怀疑自己是在梦境里。一个小女孩坐在窗台上，仿佛是从春霭中偷偷溜出来的一般，穿着淡天蓝色的衣服。

而且，一眼就可以看出她不是一个普通孩子。首先，她非常小，和法国洋娃娃差不多大小，背上还有一对透明的大翅膀。

阿惠不由得问道：“你是谁？”

“我是妖精。”

“这世上有妖精吗？”阿惠重新仔细打量着小女孩。小女孩长着一张可爱的脸，但总觉得她有着与人类不同的情感。

“我不就是吗？”

“也对。那么，你来做什么？”

“你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我想来帮你。”

“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能帮吗？”

“是的，无论什么事情。如果你有愿望，尽管说。不管有多少愿望，我都能满足你。”

阿惠思索了片刻，这样说道：“我想要一个帅气的男朋友，如何？”

妖精缓缓地扇动着背后的翅膀，很爽快地答应了。

“行呀！两三天内，就给你送来。你在街上行走，有个青年会主动来和你说话。这是一个温柔、有品位、诚实、富有的青年呢，还是一个会拼命追求你的男子。”

阿惠高兴起来。能和这样的青年相识，令她喜上眉梢。终于能让小爱羡慕不已了，因为小爱还没有男朋友。

于是，她漫不经心地说道：“谢谢。那样的话，小爱一定会很郁闷。”

不料，妖精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这是为什么？”

“你不知道妖精帮你实现愿望的条件吗？我以为你在书里读到过的。无论什么样的愿望，妖精都能够帮助你实现，但同时会给你的竞争对手带来两倍的帮助。”

“那么，小爱会怎么样？”

“将两个这样的青年送给她做男朋友。”

一想到两名帅气的青年争相讨好小爱的场景，阿惠便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么，这个愿望不要了，我要另外选一个。”

“可以啊，无论什么愿望，我都能为你办到。如果你想要宝石，我就能帮你弄到宝石。”

“哎呀，宝石好啊！我很早就想有个镶有红宝石的戒指了。”

妖精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但脸上却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事先打个招呼，小爱会得到两倍大的宝石。”妖精说道。

阿惠又郁郁不乐了。如果红宝石的戒指也不能向小爱炫耀，她又不太想要了。

“宝石我也不要了。”

“那么，你要什么呢？”

“妖精都是心眼很坏的吧。”

“是吗？和人类相比，谁的心眼更坏呢？我们妖精说无论什么事都能帮你，拒绝的还是人类啊。”

“等一等，我再好好想一想。”阿惠冥思苦想着，该向妖精提什么要求呢？她怎么也想不出来。衣服、鞋子，想要的东西多少也有一些，但一想到小爱能获得两倍，作为愿望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下次公演时要获得个好角色，这也是她梦寐以求的。但如果这个愿望得以实现，小爱就会获得更好的角色。

妖精见状，说道：“你好像很为难。如果你如此想要在小爱面前争口气，那么你就说个能达到目的的愿望。我帮你实现。”

“什么样的愿望才能……”

“如果你希望自己变丑，小爱就会变得更丑。如果你希望自己一只手受伤，小爱就会两只手都受伤。”

但是，不管如何，阿惠不愿意说出口。她还没有坏到那种程度。

“我总算想出来了！你什么都听我的吗？”她顿时眼睛发出光来，说道。

妖精点点头：“是的，听你的。”

“那你去缠住小爱，你能做到的吧？”

妖精听到这句话，并不感到意外。

“果然没错！大家最后都会这么想。”“你是说办不到？”

“能办到。不过，我去了就回不来了。”

“没关系。”

于是，妖精扇动翅膀，立刻消失在夜空里。

从此以后妖精再没有出现。阿惠等待结果，但没有发生任何好事。她一直等着，终于发现了原因。

“在我眼里，小爱是竞争对手，但小爱没有觉得我是竞争对手。”

阿惠对放走了妖精后悔不已。而且，她深信那是春夜里的一场梦。

然而，阿惠有时还会不禁想象，那个被妖精缠住的视我为竞争对手的人，会不会给我带来好运？尽管她很清楚这是一厢情愿的事。

椅子

寻找他的家真是颇费了一番工夫。司机不得不屡次停车，向脏乱小巷里的面店和酒店打听。

“怎么样，问清楚了？”等司机回来后，我问道。

“问过了，好像再往前面些。不过，社长，您的挚友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司机答道，似乎无法理解。

我朋友大学毕业二十年，历尽千辛万苦，最终成了一家小公司的老板。这种身份的人住在市郊如此脏乱的地方，在司机眼里很不可思议。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潦倒了。

“我也不太清楚。大学里我和他是同届生，交往特别密切。大概是因为我们的母亲都去世早吧，我们谈论年幼时对母亲的模糊回忆，都羡慕其他朋友的母亲。”

“离开学校后，这个人怎么样了？”

“他进了一家贸易公司，不久独立创业，在欧美各国到处奔波。业界的传闻评价他是个有才干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辞去工作，隐居在这样的地方。”

“他回国后，你们见过面吗？”

“见过，不久前他到我这里来过一次，借了一笔钱。就这么一次。而且明明是来借钱的，却没有落魄的神情，微微笑着很快活，身体状况看上去也不赖。真是莫名其妙啊。每次回想起来我就觉得很奇怪。循着当时问来的住址，今天特意来拜访他。”

汽车在狭窄的小巷里缓慢地行进着，最终停了下来。

“好像是这里。”司机这么说着打开车门，一股不流通的臭气扑鼻而来。

我走下汽车，从口袋里拿出他写下的借据，对照着他的住址和附近的门牌，点了点头。这幢房子是已经开始倾斜的廉价住宅。踏上嘎嘎作响的楼梯，一个个房间看过来，便能找到门外挂着他名牌的那一间。

“请进。”

我敲响房门，里面响起熟悉的答应声。我打开门走进屋子。这是个脏乱不堪、采光不太好的房间。房间很狭小，他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看见我便怀念地招呼道：“啊，是你啊，好久不见。谢谢你来看我。”

“也没有‘好久’吧。你到底怎么会住到这种地方来？是事业失败了，还是身体不行了？”

“没有，也没什么。”

不用等他回答，就可以看出他并没有遇到那些问题。他的脸上没有失意的神情，也不见憔悴，甚至可以看出天真烂漫的孩子气。这和这间屋子很不相称。除了他的表情，不相称的东西还有一个，就是他坐着的椅子。那把陈旧的大椅子有着柔和的曲线和柔软的感觉，和周围的寒酸形成奇妙的对照。

“这把椅子真不错。”我忍不住说。

他点点头，眯着眼睛抚摸着扶手答道：“这是去德国时，在一个乡村的二手货店里发现后购买的。坐着非常舒服。”

“提起德国，你最后是在那里辞职的。为什么辞职？当时你还如日中天啊。”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想干了。”他答道，坐在椅子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你看起来很悠闲，还有存款吗？”

“没有。我住在这种地方，你能察觉到吧。”

他还欠着我的债。

“既然如此，去上班如何？有你这样的本领，到哪里都会受欢迎的。”

“难得你来劝我，但我没有那样的心情。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啦。”

见他如此怠惰而可怜，我有些生气了。

“没想到你会变得这样，实在是看错你了。我再也不和你交往了。”

“是吗？”他依然微微笑着答道，真让人恼火。

“看来你已经变成人渣了。既然如此，在绝交之前，你把上次借的钱还给我。我从读书时起就和你交往，所以如果你有难处，我不会硬催你的。可是如果你想傻乎乎地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过日子，那就先还清债务再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钱。”

“如果你没有钱，我就把这把椅子带走。”我语气强硬地说道。

他这才开始表现出慌张的态度：“等……等一等！唯独这把椅子，请你手下留情。”

虽然欠我的金额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也意气用事起来。

“我也不会想要这把椅子，只要拿钱来就可以换。若是你如此看中这把椅子，就好好还钱。”

“钱，我没有。只是这把椅子，你不能带走。”

我不能答应：“不行，这把椅子由我来保管。你身体没病，又有才能。你应该回心转意，重新开始工作。如果工作，这样的椅子，要多少把都可以买。”

他堕落的原因好像是这把椅子。要让他再站起来，就应该拿走这把椅子。

因为友情，我做得有些鲁莽了。我从窗口探出脸，招呼等候着的司机，一起把极不情愿的他从椅子上拽下来，把椅子搬了出去。

现在这把椅子就在我的面前。

我独自凝视着这把搬到社长室里的椅子。这把椅子有着流水般柔和的曲线，引诱着我坐上去。我无法抵挡它的诱惑。

一种柔软蓬松、带着温暖的触感传递到我的身上。那是某种似曾相识的、我始终在寻求着的感觉。

我努力地追忆着那种感觉，终于明白了。他之所以会那样，确实是因为这把椅子。

那是被母亲抱在膝盖上的感觉。虽然被年幼时遥远的记忆隐隐地包裹着，但这感觉的确和坐在母亲膝盖上被守护着，从而摆脱所有厌恶的事情，忘掉一切一样。

我闭上眼睛，回味着这样的感觉。

“社长，您好像很陶醉。可是，开会时间快到了。”

我听见秘书的喊声。事到如今，会议已经不重要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难道还能离开这把椅子吗？

脸上的黑痣

随着音乐结束、光线减弱，这宽敞的房间里开始弥漫轻松的气氛。

房间里摆放着各种物品，比如打不了电话也接不了电话的电话机、怎么用力也打不开的橱柜、没有根的草木等。一切都从人造的时间中解放出来，同时失去了生气，恢复了原本的破陋。

就连房间四周厚厚的水泥墙，仿佛也在倾吐刚才吸收进去的紧张感。整个房间到处都是轻轻的喘息声，接着工作人员相互说着“辛苦了”，然后嘈杂声蔓延开来。这里是电视台的演播室，现在正是藤川昌子主演的电视剧拍摄结束的时候。

头顶响起金属的响声，这个节目的导演从二楼的铁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跳过延伸在地板上的粗电线，直冲到昌子身边，用迫不及待的语气兴奋地说道：“拍摄很顺利！你演得太好了！你真是能演任何角色，不，是能变成任何人。这是你第一次演悲剧的女主角，一开始我还有点担心，不知道你会演得怎么样，但一切都很顺利。”

“谢谢，那就好。”她无聊地回答了一句无意义的话，和导演的表情有很大的反差。的确，在刚结束拍摄的电视剧里，她首次演绎这类角色。导演冒险把这个角色给了昌子，而她不负期望，不，是超过了期望。因此，导演喜出望外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好！在我经手的这么多节目中，还没有人能演得像你这样完美。”

他不断地赞美着。但在昌子的耳朵里，听着却索然无味。她演活了电视剧里的人物，一切都很顺利，这是理所当然的，是她早就知道的。

她想要敷衍一下离开这里时，遇到了干扰。一个在刚才的电视剧里担任配角的女孩子主动上来搭话。

“你总是演什么像什么，我怎么也达不到那种程度。我想好好向你学习，但还是才能不够吧，真羡慕你。而且你还这么擅长化妆，把假黑痣不经意地点在眼睛下面那个位置，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悲剧角色的性格。”

她的语气里带着奉承，不知是想要从昌子这里打听到演戏的窍门，还是想要顺带向边上的导演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真有那么好吗？”昌子厌烦地答道。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这不是在煽动别人对我的嫉妒和反感吗？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嘈杂的空气中存在着的尖酸刻薄。

大家都在心里这么想着：“有什么了不起的！明明一点也不漂亮。别得意忘形了，要是没有我们帮衬着，她一个人有什么用。”“她不是没怎么学过表演吗？运气真好啊。还是她在背后耍了什么手段，把自己弄成了主角？”

可是，这些嫉妒的话没有说出口。确实如大家在内心里嘀咕的那样，昌子无法称得上是美女，也没有正式学习过表演。

尽管如此，只要得到了角色，无论是欢快的角色、清纯的角色还是虚荣心很强的角色，无论在什么样的场景中，她都能够演得活灵活现。因此，无论哪家电视台、哪个导演，都想找她来出演，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大家内心的嫉妒变成声音，肯定会当即被反问：“既然如此，你能演好吗？”

“对不起，我接下来还有工作。”昌子小声地对周围说道，快步朝演播室的门口走去。

可是，走到走廊里时，她又被一个男人拦住了。他是某周刊娱乐版块的记者，也缠着她问那些同样的问题。

“你虽然是第一次出演这种类型的角色，却演得这么好，我们杂志想做一篇报道，关于你究竟是在哪里学会这种才能的。我冒昧地打听了一下，听说你不怎么学习表演，彩排有时也不过关。但一旦正式演出，你就能像变了个人一样完成角色。你的秘诀是什么？你就告诉我吧，因为这是大家都想知道的。”

“没有什么秘诀，只是很自然地表演。虽然大家夸我，但是不是演得好，我自己也不知道。”

“真的吗？这不可能，一定有什么诀窍。”

见他怎么也不像要离开的样子，昌子抬头望了一眼挂在走廊里的时钟，说道：“哎呀，我得赶紧走了！接下来还有工作，其他电视台来接我的车在大门外等着呢。你的采访等下次有时间的时候再说吧。”

她表现出一副正因为对方是娱乐记者，自己才想起来马上要去另一家电视台录制节目的样子。

“是吗？可是，要等到你有空的时候，恐怕永远也等不到吧。”

昌子没有回答他的话便赶去了休息室，脱去戏服，换好衣服。一看手表，时间正如自己对记者的托词那样，必须抓紧些了。

她对着镜子剥去左眼下的假黑痣，用纸包好放进口袋里，拿起包沿着容易滑倒的走廊朝大门赶去。

穿过华丽和虚幻交织的电视台大厅时，有人拍了一下昌子的后背。

“昌子小姐，你演得真好，我在导演室里看着呢。”

这句话和刚才那些谈话的内容是一样的，但他的嗓音却留住了她的脚步。回头一看，是旗野幸生站在那里。

“呀，旗野。”

旗野和昌子是学生时代起的老朋友。他是个编剧。昌子不知道他是因为来参加节目讨论会才出现在这里的，还是为了和她说上话才算好时间在这里等着的。

“如果已经完事了，就一起回家吧？”

“不行啊，我还有一场戏要演。”

“那要到什么时候结束？完事后在哪里见个面吧？”

“我想一个小时以后能结束，但是结束后也许有个下周节目的讨论会。”

她在含糊其词，但他没有放弃。

“我马上去平时的那家酒吧里等着，你如果早结束的话就来。我有话一定要对你说。”

“好吧，结束早的话我就来。”

昌子知道旗野想要说什么。他已经说过几次了，希望她早点和他结婚。

对昌子来说，她绝不是不愿意。她早就对他怀有好感，不，超过了好感，现在也是如此。她也想在适当的时候打破现在的状况，与他进入婚姻的殿堂。

可是，她怎么也下不了决心打破现在这种异常状况。只要没有某个契机，自己就处在难以摆脱的状态里。

她推开厚实的大玻璃门，走到外面，立即就看见下一个电视台来接她的汽车。昌子钻进汽车里，对司机说了句“稍微开快点”，便在座位上坐下，并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本旧书。

她从包里摸出的这本书大有名堂。

可以说，现在的昌子就是由这本书塑造的。这本外国书的封面是黑乎乎的皮革，不那么大。

她在昏暗的汽车里悄悄地打开书页。相隔遥远距离的异国气味和相隔遥远时间的往昔气味混合在一起，轻轻地撩动着她的鼻子。

气味总是会唤醒人的记忆，昌子回想起第一次拿到这本书时的情景。这本书是几年前去爱尔兰旅行的伯母送给她的。

可是，这本书有什么样的来历？伯母是怎么弄到手的？又为什么想到要送给昌子？昌子一无所知。因为那位伯母在周游美国后的归国途中，在纽约碰到意外事故去世了。现在这些问题已经无从询问也无从调查了。

当时昌子是英语专业的学生，能够阅读这本书里旧文体的文章。书名是《黑痣占卜》。

她心不在焉地翻阅着书页，书里到处都有人的身体和脸部的铜版画。那个与现代有着天壤之别的世界，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使她想深入了解书中的内容。

在包裹着地球的太空里，许多恒星组成星座，行星在星座之间运行，以看不见的力量引导着人们的命运。同样的情况在皮肤上也存在。皮肤上黑痣的位置，象征着人们内心隐藏着的性格和潜伏着的命运……

这本书就是以这段话开始的。她当然不可能马上就相信它。

但是，她哗哗地翻阅着书页，在看几幅脸部的铜版画时，她仿佛觉得可以根据黑痣的位置想象出画中人的性格。她挑了一幅验证自己的猜想，也许是偶然，旁边的说明与她的猜想基本相同。

看这本书有种做智力测试一样的乐趣。她一幅幅地看下去，歪着脑袋猜测着这是凶，那是吉，这是半凶半吉，还有生活优裕、一往情深等等，然后读边上的说明确认。

猜中的概率好像很高。猜不中的时候，读了说明以后重新查看图片，总觉得还是自己猜错了。昌子渐渐地被这本书吸引了。

但是，她对黑痣占卜的理论和历史没有太大的兴趣。总之，它是由古希腊的墨兰普斯开创的，经过后人不断研究，在十八世纪初期形成了体系。

她对什么位置的黑痣属于什么样的性格和命运这种直白的表述更加关心，因为昌子毕竟还是生活在现代的年轻姑娘。

于是，她想照镜子。因为她开始在乎自己什么地方长有黑痣。然而，照完镜子后，她放下心来，同时又感到有些乏味。她的脸上找不到一颗像样的黑痣。

昌子不停地翻阅着，沉浸在这种神奇的智力测验当中。

翻阅到中间时，她眨巴着眼睛发现在淡黄色的书页里夹着个奇怪的东西。它又小又圆，黑乎乎的。她用手指撮起来观察，但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这东西好奇怪，是灰尘吧。”她自言自语着正要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突然想到这会不会就是所谓的假黑痣。

她想起最近读过的风俗史书里的内容。据说十六世纪威尼斯兴起了贴假黑痣的潮流，一时间流行到了整个欧洲，有个时期每个人，甚至男人也把塔夫绸或丝绒剪成小小的各种形状贴在脸上。

可是，这个夹在书里的假黑痣好像既不是塔夫绸，也不是丝绒，更像是皮革。

她发现自己得到了无价之宝，但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她用手指撮着，目光自然地落在书页上。

书中脸部铜版画边上的说明写着能带来好运的黑痣在什么位置。

“太有趣了。”

面对这个偶然，昌子冒出了玩一玩的想法。她从化妆台里找出贴假睫毛用的胶水，对着镜子在那张图所示的位置贴上黑痣，想知道是什么感觉。

镜子和图片的左右是不是相反的呢？她犹豫着贴在了右侧眉毛边，镜子里的脸上露出会有好事发生的表情。

“哈哈，一定会有什么发生的！”昌子在镜子里用玩笑的语气说道。

这时，电话铃响了。

“哪一位？”

“是我呀，旗野。”

听到旗野的声音，她莞尔一笑。不是完全没有效果嘛！马上就有人来找我约会了。

“去哪里喝一杯吗？”

不料，他说的事情出乎她的意料。

“哪里还有工夫啊，有件事请你一定帮忙。”

“什么事啊？声音急成这样。”

“你也知道，我的那个剧本，后天戏剧部他们就要演了。”

“这我知道，怎么了？”

“定好的一个人生病倒下了。你能来吗？你在戏剧部里待过一阵子，应该能演吧。”

“可是，我这水平……”

“求你了，没其他人了。不是什么重要角色，用不着担心的。”对旗野的求助，昌子无法断然拒绝。

“行啊。不过，我演不好也不要怪我啊。”

“谢谢了。”

“那是什么角色？”

“是个坏心眼的老姑娘。”

“真是个讨厌的角色。不过既然接受了，我就来试试吧。”

当天，因为觉得有趣，昌子在显示坏心眼面相的位置上贴上那颗黑痣，登上了舞台。虽然整台戏很一般，但昌子的演技堪称完美。不仅因为坏心眼的角色比较引人注目，更因为她把这个角色演得跟真的一样。

这成了一切的开始。观众中有个已经毕业的学长，现在是电视制片人，来劝说昌子出演电视剧。

那就演一次作为以后的谈资好了。昌子这么想着便答应下来，竟然一发不可收拾。她已经不是闹着玩，而是不得不依靠那本旧书和那颗假黑痣了。

出乎意料的好评和期待，渐渐集中在昌子这个并非美女，又没有天赋，也几乎没有学习过表演的人身上。一旦对这种感觉形成了依赖，就不会对其他东西产生兴趣了。而且，书和假黑痣每次都给她带来了成功。

藤川昌子这个女人，无论什么样的角色都能演好。尽管她不想，但这个传闻在圈子里传开了。

昌子和旗野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她似乎感觉到了寂寞。当然，他们之间的爱情没有变，但见面的机会在减少，结婚的心愿越来越难以实现。

“不能再在电视里露面了，我要把所有的工作都辞掉。”她不是不能这样宣布。然而，电视镜头背后看不见的观众成了一种无法摆脱的压力，这种话她已经说不出口了。她不得已答应了下一次演出，演出就要依靠书和假黑痣，随之而来的成功又招致下一次演出。这个循环会无止境地继续下去吗？就没法停下来了吗？

在汽车的摇晃中，昌子从回忆中醒了过来。

“啊，快要到了，我得看看下一个节目要用的黑痣位置。”

昌子这么嘀咕着将手伸进手提包里，取出小型电筒，啪嗒按了一下开关。可是，书上没有像平时那样出现淡黄色的光点。

“奇怪。”

她轻轻地摇了摇电筒，但电筒也许是坏了或是电池用完了，还是没有出现光点。无奈之下她捧起书，靠着汽车外移动的街灯、霓虹灯、车头灯等混杂的亮光翻着书页。

接着要去出演的节目里，她得到一个轻浮女人的角色，这也是她第一次尝试这种角色。轻浮女人的面相在哪里？她不停地翻动着书页，靠着车窗外不时闪现的灯光，找到了像是那一页的地方。铜版画显示黑痣在右侧的耳朵里。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这样的地方行吗？”

她从口袋里拿出假黑痣，粘上胶水，按图示贴了上去。不过，以前由于角色不同，也曾经把它贴在胸前或脚上等不暴露在外的部位。那时候假黑痣也按图示帮助她演绎出了角色的性格，所以她没有产生任何疑虑。

“算了，先贴上去再说。到电视台后，在明亮的地方检查一下，如果贴错了就重新贴。”

她在心里拿定了主意，看了一眼手表，离开拍的时间不多了。她对司机说：“请开得快一点。”

“我也想开得快一点，但现在这一带正处于高峰期。”

听司机如此回答，昌子一看窗外，的确车流混杂，想快也快不了。时间在焦躁不安中流逝，汽车行进得十分缓慢。好不容易才终于到达了电视台的大门口。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一副心急如焚的表情站在那儿，一看见昌子乘坐的汽车，便急忙跑上前来，拉开车门说道：“藤川小姐，你可来得真慢，我们都急死了！因为是换了赞助商以后的第一个节目，所以提心吊胆的。”

“路上堵车，没有办法。”

“不过幸好来得及。请马上进演播室。”

他像拉着昌子的手似的让她下了车，从背后撵着似的在走廊里带路。

“还有几分钟？”

“大约五分钟吧。请赶快进演播室。”

“那我得赶快换戏装。”

“没有时间了，今天的电视剧穿这件衣服就可以了。而且藤川小姐你任何时候都能把角色演活，即使服装不到位，凭演技也能弥补的。”

“那衣服就不换了，但我想看一下书。”

“书？是剧本吗？对台词前几天就已经全都结束了，现在用不着再看了吧。”

“我说的不是剧本。”

“是什么书？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是悠闲看书的时候。导演都快急死了。好了好了，快进去吧。”

昌子被推进了演播室，工作人员在背后关上隔音门。在开拍前的忙乱中，工作人员们见到昌子，都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的相互确认与摄像机镜头的校准中，时间又过去了一些。

传来“正式开始，倒计时一分钟”的声音，喧闹静止，气氛变得紧张。照明加强，音乐开始，布景开始充满活力。

然而，这时昌子发现自己与平时不同。唯独自己一个人与周围的动静格格不入。可是戏已经开拍，必须说台词、做动作。

场景变换，镜头从昌子身上移开。

见此间隙，助手脸色铁青地跑上前来，对她悄悄耳语道：“怎么回事？你今天的感觉不对。你的角色是个轻浮的女人，你这样演，连轻浮的‘轻’字都感觉不到。”

“感觉怎么也出不来，是黑痣的位置与书里不一样吧？”

“嗯？你说什么？什么黑痣啦，书啦，请振作起来，这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你，这样下去就完了！”

“好。”

助手离开，灯光和镜头再次集中到昌子身上。然而，她和周围越来越不协调，能清楚地感受到对面演员的困惑。不仅仅是演对手戏的演员，她还能想象到导演的慌张，她的眼前浮现出赞助商那张苦涩的面孔。

可是，昌子无能为力。尽管她无论如何都想要演出角色的性格，但总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阻挡着她。

即使明知道演播室里的状态接近混乱，她也无计可施。已经没有时间重新换演员、重新制片了，只好靠剪辑把瑕疵去掉。不只是这家电视台，昌子已经不能在任何电视台出演节目了。

以前压抑着嫉妒的那些人，都会趁此机会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吧。无论哪个导演都不会在花费巨资制作的节目中，使用某个可能会导致不可挽回的损失的人。昌子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同时，拍摄也结束了。她低垂着脑袋，拿起放在设备背后的手提包，奔跑着离开了演播室。穿过不会再来的走廊、大厅，接触到夜晚的空气，她才终于清醒过来。

“这就结束了吧。”她如释重负，感觉像是从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恶性循环中得到了解放。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旗野的影子。

“对了。已经不会再有下星期的讨论会了，去旗野等着我的酒吧看看吧。”

昌子这么自言自语着，朝大街走去。她想要拦辆出租车，并把已经失灵的书扔进路边的垃圾箱里。但在这之前，她想起发生这个状况或许是因为刚才贴上去的黑痣位置错了，于是她走到街灯下翻阅着书页查看。

她立即知道了原因。刚才贴黑痣的位置表示的是温和顺从的妻子。她合上书，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里。

“啊，昌子，你来啦。”

她一走进酒吧，旗野便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

“是啊。我准备辞掉拍戏的工作，真是没完没了。”

“你终于下决心了。那么，进入我们悬而未决的议程吧？”

“好。”

“在这之前，你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你经常到处贴黑痣，真正的黑痣到底在哪里？从刚才起，我就想着这件事。”

“那你来找找，当是寻宝吧。”

两人相互注视着对方的脸喝干了酒杯里的酒。不久，旗野抬高了嗓音。

“啊，是右耳。好像是颗真正的黑痣。可是，你以前这个地方就有痣吗？”

昌子不由得用手指按了按那个地方。在那里的，不是平时能剥落下来的假黑痣，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是天生长在那里的，还是后来长出来的？或是假黑痣固定在皮肤上了？不过，现在对她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爽朗地说道：“我知道这里有黑痣的女性有什么样的性格和命运。”

失去朋友的夜晚

某个春寒料峭的夜晚，细细的月牙儿斜斜地悬挂在大楼之间。

老妇人站在窗边眺望着，对隔壁房间里的孙子招呼道：“宝宝，到这个房间来。”

不久，房门静静地打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说道：“奶奶，怎么了？不要紧吧？”

“不知道，只要不死就好啦。来，到这边来。打开电视机吧。”

祖母坐在柔软的椅子上，招呼孙子坐在她的膝盖上。孙子老老实实地顺从了。

若在平时，再怎么招呼他，孙子都会沉溺在游戏里，怎么也喊不过来，最近几天却一反常态。普通男孩在这个时候都热衷于宇宙生物的玩具。他们朝着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来回走动的电动玩具，发射手中的光线枪，如果打中的话，怪物玩具就会发出痛苦的悲鸣。

可是，近来宝宝不玩那种游戏了。不仅仅是宝宝，谁家的孩子都这样，因为孩子也感觉到人类将会失去亲密的朋友。

祖母按了开关。墙壁上的画面变得明亮，那里开始展现出一个荒蛮世界。

“这是什么电影？从来没看过，奶奶。”

“这个啊，是很久以前的电影，叫《泰山宝藏》。”

近来，电视里每天都播放这样的电影。昨天是《印度王子》，充满了猛兽的吼叫、热带丛林里的喧哗。一时间，两人都沉浸在老电影描绘的世界里。

不久，电影中断，换成播音员，临时插播新闻。

“现在播报事发以来的情况。病情时好时坏，但从一个小时前起，变得相当危险。兽医们用尽了吸氧、注射强心剂等所有的方法……”

宝宝闭上眼睛，合起双手，口中念念有词。

“宝宝，你在做什么？”祖母问道。

“嗯，我在祈祷。所有的小孩都在祈祷它无论如何不能死。”

“都是好孩子啊。那头大象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电视播音员的声音在继续。

“它的心脏常常会停止跳动。最近几个月什么也没有吃，也许它已经绝望了。以后几个小时内，我们将会失去人类的好朋友——大象。”

新闻结束，再次回到电影画面。

“以前有那么多大象吗？”孙子问祖母。

“那样聚在一起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因为我小的时候，大象已经减少很多了。”

“你看见过真正的大象吧？”

“看见过啊，那时有动物园。在那里只看见过两头，它们长着纤细、温柔、寂寞的眼睛。”

“有什么味儿？”

“呃，我觉得像枯草似的。”

“枯草？”

孙子不知道枯草，他从未见过，也没有碰到过。钢筋水泥的都市飞快地在地面上扩展，目光所及之处已没有草地。

这样的时代洪流，对人类以外的动物来说是不幸的。问题开始出现的时候，大象那样体态庞大的动物数量大幅度减少。

从出现问题以后到制订方案，花了不少时间，因为必须优先解决与人类有关的问题。虽然不久后便着手进行保护，但对大象来说，居住环境并不那么舒服。

清洁的空气、充足的饲料、美丽的围栏——剩下的大象被圈在这样的区域里进行有效的管理，可是大象的数量还是在继续减少。

“奶奶，大象为什么会消失？”

“是啊。一定是因为在这地球上，大象喜欢的地方已经消失了。”

“是因为大象做了什么坏事吗？”

“什么坏事也没有做。大象是为了和人类友好地玩才有的呀。可是近来人类不怎么和它们玩了，所以大象感觉不到活着的必要了吧。”

“真无聊。我长大以后，要和大象玩。”

“小时候人人都这么想，可是长大以后，就不会再考虑大象的事了。一代代这样下来，大象也只剩一头了。”

“生病的大象现在在想什么呢？”

“大概是祖先们与人类在密林里快活地疯玩的情景吧，就像这电影。”

祖母指了指电视。在那古老的影像里，此刻濒临死亡的大象的祖先们——好几头大象，在强烈而灿烂的阳光底下，正欢快地翻过山峦，渡过河流。

它们甩动着鼻子，撞倒树木，发出长啸声，用之不竭的力量仿佛溢出了画面。

宝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但祖母在想别的事。她在想，现在正在发展的人类兴许总有一天也会减少，像大象那样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总会降临。到那个时候，这个人会想些什么，关注什么呢？

画面又中断了，换成了播音员。

“遗憾地告诉大家，治疗最终没有起到效果，大象死了。在漫长的岁月里给人类带来快乐的亲密朋友——大象，终于灭绝了。”

宝宝听到此话，嘟哝了一句：“终于还是死了啊。”

“是啊，能动、能呼吸、快乐的大象已经哪里都找不到了。”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才发现夜已经很深了。

“哎呀，已经很晚了，快到床上去吧。”

“好的，我今天晚上要和大象娃娃一起睡。”

“好啊，一起睡吧。”

宝宝跑出门去。刚才死去的大象，今天夜里会出现在全世界孩子们的睡梦中，来向孩子们告别。

健康销售员

今天也是一个好天气。

我像平时那样把机器啄木鸟放在肩上，乘上了传送带走道。我的工作是销售药物。年轻时曾经立志要当科幻作家，但梦想怎么也追不上科学如此神速的发展，因此我转向了卖药。

今天要我去这个街区的客户家里转一转。我去了一户人家，在房门前一站定，肩上的机器啄木鸟便用唐老鸭似的声音叫唤道：“我们是从银河制药公司来的。”

人类这个物种在任何社会都是懒汉，所以不是上门推销，营业额就怎么也不会增长。片刻后，房门被打开，这户人家的主妇出来接待了。

“哎，是卖药的。”

“是的，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我是来调查你们使用的药物的。先从小孩开始吧？”

“好吧，先看孩子。请进。”

约莫五岁的男孩正在与我的啄木鸟交谈着。主妇让男孩趴在长沙发上。我用谙熟的手法帮孩子露出屁股，啄木鸟立即飞下来，将它的喙深深地扎进臀大肌里。

这个机器啄木鸟的喙是精致的电子手术刀，所以病人不会出血，当然也不会感到疼痛，转瞬间便从臀大肌内取出微型胶囊。啄木鸟站到我的手上，我把胶囊插进啄木鸟的翅膀下，啄木鸟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很快就报告起测定的结果。

“维生素A含量……B1含量……”

这颗胶囊用布满细孔的合成树脂制成，里面装满了高浓度的营养剂。如果将它埋在肌肉内，人体可以根据需要从那里摄取缺乏的营养进行补充。简而言之，这是医学进步后开发出的人体内的新脏器。

我的主要工作就是不定期地巡回拜访各个家庭，补充被人体吸收掉的营养剂并收缴相应的费用。啄木鸟将补充完的胶囊再次埋入孩子的臀大肌。

“好了，小孩结束了。接着是夫人您。”

因为职业特性，我在工作中服用了能有效控制性欲的药，所以即使夫人的美臀就在我的眼前，我也不会像以前的人想象的那样产生兴奋。我是很镇定的。

“夫人的臀部依然很漂亮。”

“这也是靠这个胶囊吧。营养平衡，自然就能永远保持体形。”

“是的，不仅仅是营养，胶囊还含有所有微量元素和矿物质，会最大限度地减缓细胞的老化速度。”

所谓生命现象，就是各种酶的综合作用。酶的作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微量元素的平衡，但这种关系大部分已经明确，所以人类的衰老速度实际上已经变慢，更不用说人类的寿命得到了延长。而且，这延长的部分需要使用药物，所以对制药公司来说也可喜可贺。这个世界就是相互依存的。

“对了，手表式注射器的药还够吗？”

“是啊，我去看一看吧。”

主妇去了隔壁的房间。虽然人人都戴着外形与一百年前相差无几的手表，但它们的性能却天差地别。现在的手表当然也能显示时间，还有收音机功能，但同时也是对健康必不可少的仪器。

它能不断地监测脉搏、血压、体温，一有异常，立即发出铃声报警。发现不好的征兆，同样会发出警铃声。人们根据这个仪器的指示去医院检查，很快就能治愈。

然而，这个手表式仪器在日常生活中作用更大。大部分人每天要做的事是有规律的，结合这一特点装入药物，随着时间的流逝，药物会自动地注入静脉。当然这也是无痛的。

比如，按照早晨起床时起催醒作用的药物、脱胡须的药物、进早餐时的食欲增进剂、吃完饭后活跃肠胃蠕动的药物、上班途中避免车祸的紧张剂、在公司里的效率增进剂……按这个顺序注入的药物，会持续地发挥作用。

而且，如果是有家庭的人，到了夜里就注入精力剂，最后是助眠剂。即使在沉睡期间，也在给人缓缓注入能中和残留在体内多余药物的解毒剂。因此，这种药物可以根据不同人的日常生活规律进行调整。

“现在还有呢。”主妇查看了隔壁房间的记录仪后答道，“可是，最近遇到了奇怪的事。还是半夜里，丈夫突然跳起来，说肚子饿了，吃完后就跑了出去。”

“那真是让您受惊了。这仪器虽说很正确，但还是要经常拿出来检查。具备的功能多了，也会出现异常。我最近拜访的一家，星期一的药在星期天起作用，难得的休息日的安排全乱了。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马上就赶过来。不过，除了健康和生活相关的药物，您需要其他用于兴趣的药物吗？”

“是啊，那就让我看看产品目录吧？”

根据我的提示，肩上的机器啄木鸟眼睛发光，将产品目录一个个地投影到墙壁上。

提高艺术感受力的药让看腻电视的人做白日梦的合成麻药，附万能解毒剂抑制听觉神经的抗噪声药，适合有婴儿的人家促进记忆以及促进忘却的药心灵感应剂

“呃，那个心灵感应剂是什么药？”主妇颇感兴趣。

“哦，这是最近研制的能提高所有感觉和判断力的药。用以前的话来说，就是有加强直觉的效果。”

“你们研制出了这么好的药啊。那么，我就要这个药吧。其实，最近我总觉得丈夫的行为怪怪的。我有点担心，心想他莫非外面有喜欢的女人了。”

“不会的。像夫人您这样漂亮，丈夫不可能做那种事。不过，如果您实在很担心的话，这种药是很适合这种目的的。使用了它，就不会漏看丈夫的反常举止，并根据这些做出综合判断，从而洞察秋毫。”

“真有如此方便的药！”

“以前为了这种目的可以使用自白药。这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会变得很尴尬，所以如您所知，最近已经没有需求了。取代它上市的就是这款心灵感应剂。开始时只有宇宙飞船驾驶员和警察使用，近来在普通人中间也开始大量使用了。”

“今天夜里就试试。”

我把药交给她，接过啄木鸟计算的货款，道谢后离开了这户人家。

接着，我用附近的公用电话给她丈夫的公司打电话，立即把心灵感应防止药推销给了他。只有治疗风流多情的药，似乎很难卖掉。

然后，我走访了下一个家庭。这个家庭有点难缠。我从口袋里取出小型喷雾器吸了口药雾，我的表情变得更加和蔼可亲，舌头的肌肉也灵活起来。

然后，我说道：“我们是从银河制药公司来的。”

广告时间

“你来了真好啊。孙子们身体都好吧？你的工作也顺利吧？”L博士迎接着久未见面的儿子，招呼道。他在郊外宁静的、树木环绕的别墅里，独自安度晚年。

“很好，家里人都很健康，我的工作也很顺利。父亲您还是这么快乐啊。”

L博士一生成绩斐然，为社会带来了各种新发明，如今年过八十的他在这幢别墅里悠闲地生活着。他的儿子也已经五十岁左右，经营着一家大型的广告公司。

L博士随意地躺卧在长椅上，沐浴着太阳灯的灯光，微笑着频频点头。

“嗯，和以前不同，现在的老人不会感到寂寞，真是个值得庆幸的世界。”

“这是为什么？”

“就是因为电视。如果整天都有电视看，退休的老人们也就不难打发时间了。”

儿子听后微微地笑了。

“听父亲这么一说，我特别高兴。能让老人们如此喜欢，这是很难得的事。至少我们在电视台和赞助商之间周旋、向观众提供趣味性娱乐的努力没有白费。如今这个时代，所谓的现代，就是由大众、电视台、赞助商三者组成的。我们广告业者的工作，就是想办法把这种关系理顺。”儿子得意忘形起来，用平时教导职员们的口气说道。

不料L博士打断了他的话：“可是在节目中间插播的广告真是碍眼。”

“您说这种话，我就很为难了。大家之所以能看到有趣的节目，都是因为很多公司愿意成为广告赞助商。像父亲您这样的老年人另当别论，年轻人都懂得这个道理，不太埋怨。而且，广告也是社会不可缺少的。”

儿子为广告进行了一番辩护。他从内心里相信广告的必要性，认为广告才是支撑现代社会的力量，如果没有广告，人们就会失去生活的指标而陷于混乱。

不过，他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职业自豪感，也就不可能在广告业界获得像今天这样的成功。

“尽管你这么说，但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那种东西，我觉得还是没有更干净。”

“当然，如果没有，对看电视的人来说也许会觉得很过瘾。但在现代的社会结构里，这是不合理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子蹙着眉辩解道。

“让没有办法的事成为可能，这是科学家的工作。我在这幢别墅里也不只是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我完成了一个对社会有用的发明，让你看看。”L博士对儿子说道。

“是什么发明？”

“你看电视。”L博士这么说着，打开了电视机。

片刻，画面上出现了正在歌唱的年轻女性。

“啊，这个节目是我们公司策划的，怎么了？我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

“你再看一会儿，马上会出现有趣的事。”

儿子感到纳闷，但既然父亲这么说了，他便注视了一会儿。节目临近结束时，出现了令儿子忍不住惊呼的现象。

“呀，这是怎么回事？出大事了！我必须马上向电视台提意见，让他们派职员向赞助商道歉。如此重大的失误，这是第一次。我要打个电话，和公司联系。”

他慌了手脚，这无可厚非。这个节目刚结束，下一个节目紧接着就开始了，在它们之间应该插播的、他的公司苦心制作的广告没有出现。作为负责这档节目的广告公司来说，是关乎今后信誉的事件。

然而，L博士却很镇定。

“你等一等。打什么电话，不至于。这既不是广告公司的差错，也不是电视台的故障。是我发明的广告消除器在运作。”

“嗯？广告消除器？可是，只让插播的广告像烟雾一样消失，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

“人人都以为自己做的事永远不会有问题。可是在科学进步的步伐面前，那是不可能的。事实正如你刚才看见的那样，广告消失了。这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吧。”L博士高兴地笑着。

与此相反，儿子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

“的确……是很高明的发明。可是高明得过头了。这种东西如果得到普及，会有很多人陷入困境的。”

“是吗？我觉得肯定是高兴的人要多得多。”

“话说得没错。但首先，广告公司会无以为继，我首先会失业。这都是因为父亲的发明。”儿子脸色铁青。

“不，你不用那么担心，我不会不考虑你的处境。你可以换个行业，来制造这个设备。再来点宣传的话，肯定能够畅销。”

“您是说，在电视上播广告消除器的广告？”面对这匪夷所思的事，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便稍稍改变了话题，“父亲研制的东西真厉害。这是什么原理？太复杂的东西造价高，买的人也不会多吧。”

“不，这东西没有那么复杂。”

“可是，刚才那个广告到哪里去了？”

“你应该也不会到处去说，我就告诉你吧。其实在插播广告期间，你睡着了。”

“睡着了？”

“是的。当节目中断，进入广告时，广告消除器就会自动向观众发射对人体无害的睡眠电波，电视一回到节目画面，这个电波就会停止，人便醒来。于是人们就不会看见广告。”

“哦，原来是这样。”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无奈地笑了。这不是和低着头把父亲的训斥当耳旁风很像吗？

L博士对此颇感得意，并不在意儿子怎么想。

“怎么样？这肯定是一个对人类有益的仪器。按我的计算，广告占去节目大约一成的时间。这点时间似乎很少，但不能小看。如果每个人每天在电视上耗费一百分钟，其中广告就占十分钟。若是一百万人，总计就是一千万分钟，大约十七万个小时。能够把这些时间从愚蠢的行为中解放出来用到休息上，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事啊！”

L博士诉说着仪器的功效，但儿子却在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它的普及。他的信念暂且不论，告别广告公司这份可靠的工作，转行去做这个前景未知的广告消除器，怎么想也不是上策。

于是，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明白了，这无疑是个有益的发明。但我觉得它还有改良的余地，父亲，就这样作为产品是不合适的。”

“你说的是哪方面？”

“就是在插播广告的时候睡着的话，站着的人会倒下。要是身患疾病的观众这时候发病了，也不能马上服药。”

“嗯，听你这么一说，这种可能性是有的。”

“不仅如此，正要喝热咖啡的人就会打翻杯子而烫伤。小偷也会盯上电视机装有这种设备的人家，在播放广告期间轻易地潜入房间里。”

儿子拼命想要数落这个设备的缺点。

“说的是。”

“还有，现在的年轻人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吃喝喝的现象很普遍，突然睡着的话，会把周围弄得乱七八糟。”

“真是些没规矩的人。但要改善这些缺点是非常麻烦的。”L博士歪着脑袋说道。

正中下怀！儿子向L博士探出身子：“所以我想这还是父亲一个人专用的好。如果不把它推广到社会上，我也就不用这把年纪转行了。同样是赚钱，还是已经熟悉的广告公司更能让我放心。我觉得与研究改善这个设备的性能相比，您还是独自享受不看广告的特权、快乐地看看电视安度晚年来得更加明智。”

面对儿子热情洋溢的话，L博士频频点头。

“仔细想来，也许还是这样好。”

“是的。”儿子总算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广告业界不必要的混乱便防患于未然了。

“父亲，请您保重。”闲谈了一会儿家事之后，儿子告辞回家了。

在这以后，儿子在广告业努力工作，L博士悠闲地看着电视度日，过着平静的生活。

不久，L博士迎来了寿终正寝的日子。

“我已经不行了。”L博士这么低声呢喃道。

“父亲，您要振作起来！坚持吃那种药，您就不会输给这个病了！”儿子在他的枕边说道。

“你说的是什么药？”

“您不知道吗？是电视上早就开始大力宣传的那种给老人吃的药。”

“有那种药吗？我没有看电视广告。”

“啊，怎么会这样？这都是那个消除广告的设备造成的。明明只要每天服用那个药增强抵抗力，您就能保持健康的。太遗憾了。而且那个药有个吸引眼球的广告语，是我想出来的。”

“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晚了。不过，把你创作的那个吸引眼球的广告语告诉我吧，作为我在这个世界的回忆。”

“‘让您晚年的时间增加一成。’”

“是吗？那么我就没有任何遗憾了，因为都是一回事。那是我迄今为止没看的广告的总时间。就算你跟我说把那些广告看了就能多活那么多时间，我也会拒绝的。”

L博士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干涸时代

这位老人的房间在大楼的第八十层。很偶然，这个层数和他的年龄一致。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房间里单独度过。

房间角落昏暗的墙壁上，抽象的花纹在缓缓地流动着。如果发出指令，它立即就会变成新闻节目，虽然也能变成其他隐居老人喜欢的节目，但他对此不太感兴趣。

金属钟轻柔地响了五下。

接着，传来女人的声音：“现在是五点，晚饭要端上来吗？”

这是设置在自动烹饪机里的录音。如果老人嘀咕一句“好的”，温热、柔软、富有营养的饭菜马上就会出现在桌子上。

然而，他却回答：“不用了。”

于是，从天花板上传来另一个声音：“房间太暗了，自动照明装置可能有故障，需要联系人来修理吗？”

“不用了，是我自己关的。我想在昏暗中待一会儿。”

又出现了另一种声音：“您身体不舒服吗？要测一下血压吗？”

这是自动诊断机的声音。

“不用了，让我安静地待会儿。”

所有的声音都很善解人意，没有再多说话。老人按下安乐椅的开关，椅子自动把他送到了窗边。老人总是在这个时候呆呆地望着这座城市。

同样高的大楼无穷无尽地排列着。对面大楼的屋顶上，两名背着小型推进器的年轻人相互挥着手飞上将近黄昏的天空。

望着他们，老人想起了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时社会的进步多快啊。他还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们。然而，儿子们都独立了，一个个离开了他，妻子又先去了天国，所以如今他是独自一人。

“过去的老人们是怎样度过晚年的呢？”他这么呢喃道。有时候他会去图书馆，想要查看那些记录，但都无功而返。与现代社会相悖的习俗的记录全都被抹掉了。

“唉，不去管它了。肯定不如现在的生活。”

老人按了椅子的另一个开关，一把长勺盛着圆形颗粒从旁边的墙壁上伸出来。往嘴里放上一颗，它会缓慢地汽化，产生他喜欢的味道和香气。如今的生活应有尽有，但仿佛一切都是由空虚的洞组成的。

“啊，想喝酒了。”

可是，他找不到可以把酒送来的按钮。不仅是这个房间，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

在这个一应俱全的时代，唯独酒被禁止了。当机器在所有领域普及开来的时候，哪怕是片刻的醉酒，都有可能造成重大的事故和损失。这是个由理性和机器支配的时代。

“禁止年富力强的人喝酒，我能理解。但是让隐居老人喝个酒，应该问题不大吧。”老人摇着安乐椅，不悦地嘀咕道。

不能只对老人网开一面。一旦那样做，饮酒会无法控制地扩散开来，曾经引起巨大争论、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的禁酒法会形同虚设。

老人轻轻按了一下开关，长勺又回到了墙壁里。他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干燥的嘴唇。

不久，他像无法抵御诱惑似的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

接收到“出去”这个词，声音响起：“好的，这就为您准备外套和鞋子。”

墙壁的一部分打开了，黑色的大衣轻轻地穿在了老人身上，鞋子从地板里冒出来。

“您需要什么交通工具？”

“不用了，我想走走。”

螺旋状电梯把他送到一楼。老人走到街上，街上不见人影。

街道是没有生命的峡谷。大楼墙壁发出的银色光芒照亮了街道，但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在地下有高速管道、空中有小型直升机的时代里，没有什么人需要走路。路边有只变形球，也许是孩子们白天玩的。

他拄着拐杖走了两个街区，打量了一下四周，走进了一幢大楼里。这幢大楼的一间地下室，是他一直光顾的秘密俱乐部。

他用拐杖在门上一敲暗号，门便从内侧打开了，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哎呀，欢迎！最近你常来啊。”一名中年男子迎上前来，他是这里的店主，原来是个学者。

“啊，白天还能靠望着窗外发呆把时间打发掉，可一到夜里，就觉得自己是一副空壳，实在受不了。之前还能靠电视解闷，但最近也不想看了。要把这副空壳填满，只有靠酒。”

“是啊，不过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酒的美妙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空虚呢？”店主说话时瞥见一个刚喝完酒的客人起身要走，便中断了对话，对着那边说道，“啊，要回去的话再等两三分钟，等酒完全醒了之后再走。散发出那么重的酒味，你会被抓的，我也会被抓的，那样可就麻烦了。你服过药，所以酒精很快就会挥发的。”

这个小型俱乐部是一家可以偷偷喝酒的店。当然是非法的，被抓住就要受到处罚，所以虽然能在这里喝酒、喝醉，但不能把酒和醉意带回家。

不久，客人酒醒后回家去了，这个地下室里只剩老人和店主两个人。室内没有装饰，只有古色古香的桌子和椅子。

老人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啜着店主从墙壁上的水龙头里灌到玻璃杯里的酒，一边说道：“喂，老板。”

“怎么了？”

“你也开始做起不正经的工作来了，看不出你是做这种危险生意的人啊。”

“是的。我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卖酒，我是想给这干燥的社会洒洒水。当然我也不愿意不惜扰乱社会秩序来赚钱，所以年轻人和直接从事机械操作的人，本店不欢迎。因此，我也感觉不到良心上的谴责。”

“可是，有件事我以前就想问你。”

“问吧，你是老会员了，我知道你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今天没有其他客人，你尽管问，我回答你。”

“谢谢。我实在感到不可思议，你是在哪里酿的酒？管制这么严，警察的检查也无孔不入。”

“是啊，虽然好像别处也有过喝酒的地方，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

“但是，唯独这里从未受到过冲击。而且任何时候来，在别的地方喝不到的这种好酒你都有，从来没有断过货。”

“警察的检查重点放在酿酒地点和运输上，所以造酒的地方全部被取缔了，运输过程中设下重重关卡，弄得其他的店都做不下去了。”

“那为什么唯独这里是例外呢？我怎么也想不通。”

“是啊，这里的水龙头一拧开，任何时候都会淌出酒来。”

店主拧开墙上的水龙头，用杯子接住流出来的酒，发出悦耳的声音。然后将酒杯伸到老人面前。

“难怪。是通过管道送来的吧，这样警察就找不到了。但要在地下铺设管道，怎么也不是个人的力量能做到的。而且，难以想象现在还有造酒的地方。我不是硬逼着你说出来，只是非常想知道这管道的另一头连接到哪里？”

“我知道你会严守秘密的，就告诉你吧。”

“是吗？请一定告诉我。”

店主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另一头在过去。”

“嗯？过去？真的吗？”

“真的。现在这个社会没有留下一个能从容造酒的地方，正因如此，警察才刀枪入库了。可是，那些家伙哪会想到过去呢？”

“我从未想过会有这种事。”老人频频注视着手上的酒杯。

店主开始为他解答心中的疑惑：“我以前是一名学者，这你知道的吧。我当时对时间进行过研究，并且形成了一套理论。回到过去这件事虽然被大多数人认为只是空想，但其实是可能实现的。然而，与大众认知不符的理论在任何社会都是受到排斥的，又或许是这种研究被认为不能为现代社会所用，于是我被迫放弃了。”

“原来如此。”

“可是，我特别喜欢这个理论，同时也想反抗现代社会，便根据这个理论研制出了一个设备，那就是时光机。”

“真的能回到过去吗？”

“事实上我已经成功了。我乘着那个机器去了几次遥远的过去，自娱自乐。”

“我也想去看看。”

“唯独这一点我不能答应你，因为不能做出改变过去的事。如果是我，我能区分什么样的事能做、什么样的事不能做，其他人却分不清楚。比如，要是不小心让一个影像播放器落到了过去的人手里。尽管是现在人手一台的东西，但以前可没有。如果它在过去得到普及，历史就会发生重大改变。你和我在那个时候也许就会消失。”

“我听不太懂，但这种事也许真会发生。”老人啜着酒点了点头。

“我在遥远的过去放置了自动造酒的设备。现在这个地方在那个时候是在深山里。酒是在浓郁的绿色和新鲜的空气里安静地制造出来的，再用穿越时空的管道从那里送过来。所以这酒与其他合成酒是不一样的，你能喝得出来吧。其实，我真想广而告之，让大家来品尝一下，但是不行，很遗憾。”

“不，很感谢你说给我听，我内心的空虚也因为你的酒被填满了。”

老人又要了一杯酒。他好像要找到过去的幻影似的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酒杯里的液体。接着，他闭上眼睛闻了闻酒香，啜了一口，在嘴里用舌头玩味着。

“满足了吗？”

“嗯，不过我刚刚想起来，过去的人看见那个设备会怎么样呢？不还是改变了过去，改变了历史吗？你没有这种担忧吗？”

“这我当然想到了，所以我在那个地方启动了数年的时光机，确认在这期间没有人靠近过，才把设备放在那里的。”

“那样的话应该没问题了。来，再给我一杯。”老人今天喝得比平时多。

店主将酒杯放到水龙头下。穿越时空通过管道送来的酒发出潺潺的声响，这时店主突然发出惊叫声。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液体的流动突然停止了。他伸手摇了摇水龙头，但只淌出两三滴。店主注视着，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是原料用完了吗？”老人问道。

店主慌忙答道：“原料应该还很充分，肯定是途中管道坏了。这事不能放任不管，我必须马上去修。你在这里等我。”

店主在门内把锁锁上，以防有人趁他不在时进来。

“你带我一起去吧。一会儿就好，我想看看过去。有你在身边就没问题吧。我希望对现在的生活有满足感，所以想看看过去那种可怜的生活。”老人缠着请求道。

面对老人的热情，店主终于答应了。

“好吧，可是就这一次。来，快走吧！”

店主催促着老人，走进隔壁的房间。那里有一个银色的圆形机器，店主打开机器门，两人钻了进去。

“这就是时光机吗？”

“是的，以后向你解释吧。不赶快走的话，过去会开始出现很大的变化，我也会遭受巨大的损失。”

机器内充满了轻微的机械响声。店主很谨慎地注视着仪表的变化，突然他停下了机器，机械声也同时静了下来。

“好像差不多了，管道在这个时代出现裂痕，漏了。我们出去修一下。”

店主在前面蹲了下来，开始忙碌地摆弄起复杂的工具。老人则痴迷地望着眼前这片过去的风景。

一个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过多久，他知道了那是蝉的叫声，这是夏季。眼前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白色的蝴蝶在林间翩翩起舞，还有阳光下青草的热气和流水声。

小河在边上流淌，远处有户茅草屋顶的人家，是间脏兮兮的老房子。

这时，老人发现有人影，便提醒店主：“好像有人。”

“他在干什么？”

“在河边打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哦？那可不行。如果他好奇心特别强，开始探究原因的话就麻烦了。管道修好了，但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跟在他后面，看看会怎么样。”

两人跟了上去。从河里把酒打上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两人不可能上前去夺回来，只好悄悄跟在后面。年轻人不久便走进茅草屋顶的房子里。

两人躲在隐蔽处，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

“父亲，您看！是酒。”

“我们没钱买酒啊，这是在哪里弄到的？”

“您爱喝酒，我就想找些来给您。我边想边走，闻到了一股酒香。我在那里把瀑布边的水打上来一看，居然是酒！味道可好了。”

店主和老人悄悄往里一看，打到的酒好像全都被喝完了。他们见状返回了时光机。

“只是那点酒的话，应该没有关系。那些酒全都被喝完了，一滴也不剩。而且他们即使去察看河流，酒也已经不漏了。没出什么大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店主启动机器，在时空中穿行，朝着未来驶去。

两人再次回到地下室，一副释然的表情，开始喝起从水龙头里重新流出来的酒。

“真是慌了神，嗓子都干了。”店主说道。

老人陷入了沉思。过去的美丽大自然映在了他的眼帘里。还有那对父子，现在他们会在说些什么呢？

老人恍惚地望着酒杯，慢慢地喝着酒，呢喃道：“他们很快乐。”

“是啊，他们好像很高兴。因为是我酿造的酒，所以对那时候的人来说，仿佛是神酒一般吧。”

“可是，这个事故不会留在历史上吗？我明天想去图书馆里查一查，看看有没有记载这一神奇的现象。”

“你不要去，引起别人怀疑就不值了。而且即使查也是徒劳，与以前的习俗、道德、酒等有关的东西，应该全都被删除了。”

“是啊。那么，我该回去了。”

老人服用了店主给他的醒酒药。尽管醉意已退，但映在脑海里的情景却不会消失。从此以后，他在夜里醒来时，也许会想起它来。

酒已经完全醒了，老人从打开的门内走了出去。独自一人在没有水流的大楼间走着，回到那个摆满机械和设备、有电子录音等候着的房间里。

囚犯

清晨，蓝天温柔地拥抱着大地。天空中到处都飘浮着白云，仿佛被抹开了一般。初夏的阳光倾注在清新的空气中。

这里是监狱的屋顶。在高墙外，可以看见山脉似的楼群，大楼上面网眼似的覆盖着单轨铁路的钢轨。车辆伴随着微微的声响在钢轨上行驶。

体格健壮、架着机枪的看守，对这监狱内仅有的一个囚犯喊道：“喂！你怎么从昨天开始专心看起书来了？”

只穿着一条裤衩躺在躺椅上看书的囚犯，将目光从书上抬起来，答道：“是啊，不看书实在太无聊了。”

“你在看什么书？”

“关于越狱的犯罪小说。”

“有趣吗？”

“还行，算有趣吧。和我现在的处境对照，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怎么了？不想试试吗？”

“唉，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也想试试。可是这里必须和小说里写的监狱条件完全一样才行。我的牢房的锁安装在房门内侧，锁的钥匙由我拿着，这对以前的人，不，对不久以前的人来说，就是个笑话吧。”

“只有那样，才会激发越狱的热情吗？”

“不仅如此，要产生越狱的想法，我还必须是犯了罪被关在这里的才行。一到晚上我总是会想，以前被关进来的那些家伙是多么想到外面去啊。希望这样能唤起我同样的想法。但是，不行。”

“说得没错。把楼房和房间的锁全部换到外面，人出不来。而且，也不能把你称为罪犯。归根到底，你是不可能越狱的。”

“真是奇怪，不是罪犯的人却待在监狱里，而你们不但不防着我，还在心里祈祷着我越狱。可我是不会出去的。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觉得很奇怪。”囚犯这么说道，但看守没有回答。

囚犯开始继续读小说。时间在流逝，太阳移到了靠近头顶的位置。

不知从哪里传来人们相互叫喊的声音，叫喊声离监狱越来越近。

“喂，和平时一样，又来了。”看守恢复了紧张的语气说道。

囚犯把读的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

“哟，已经是这个时间了。每天让人讨厌的事又开始了。我觉得那些人的喊声最近好像也有些减弱了。”

高墙外的声音很微弱，却充满着怨恨。零零落落的喊声渐渐地统一成一句话，像合唱似的越过高墙传了进来。

“交出囚犯！交出囚犯！”也许是人数增加的缘故，喊声渐渐大起来。

囚犯一边听着喊声，一边对看守说道：“前几天我读的一本旧小说里，有个场面和这一模一样。人们逼着治安官交出犯人，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在电影里也看到过，确实是一样的情景。但只有一点不同，电影里的人们是想用私刑惩罚罪恶，而你和罪恶没有半点关系。虽然说只有这一点不同，但差别很大。”

高墙外的人群好像终于把监狱全部包围起来了，“交出来！交出来！”的喊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警笛响彻天际，监狱里的看守们全部就位，登上各处的监视塔，端着机枪以防万一。不久，小石块稀稀落落地越过高墙扔进来。其中一块打中建筑物的玻璃窗，玻璃被砸得粉碎。

“今天好像有些难对付。”

“嗯，他们的绝望与日俱增，想想也情有可原。”

囚犯和看守这样交谈着望着围墙。围墙上出现了几个攀爬上来的人的脑袋。看守用监视塔上的扩音器以威慑的语气向他们发出警告。

“大家退回去！不要翻越围墙！我们严正警告，如果有人越过围墙，我们立即开枪！”

看守们的机枪对准围墙，但还没有扣动扳机。

围墙上的人影出现了片刻的犹豫。可是，围墙外的声援依然高涨。

“抢回囚犯！显示我们的决心！”

作为回应，有人开始朝围墙的内侧跳下。而那些闯入者还没能走几步，机枪就一齐发射，把那些瘦弱的身体打成了筛子。

囚犯看见身边的看守打倒了两个人，趁着枪声的间隙说道：“打中了，扣动扳机时是什么样的心情？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你不想把枪口对准我吗？”

“当然，我一直想这么做。但心里有个东西不允许我这么做，那就是良心吧，或许是守护秩序的责任感，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向越过围墙的家伙射击，我感觉不到什么犹豫。真是奇妙。”

“你是说，越过围墙的时候他们就变成了坏人？”

“就是这么回事，谁叫他们无视警告。我虽然不认为他们做了多大的恶，但与你相比就是恶，因为你还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可以称为恶的事。有时候我真希望你随便做件什么坏事，夺走机枪打伤我，或者干脆杀了我。外面的人群中应该也有我的朋友和亲人，而且他们也许眼看就要翻过墙来了。”

对话暂时中断，枪声替代了对话，接着是墙外的喊声，然后又是枪声。

囚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不久便像经过了深思熟虑似的说道：“我自己也经常这样想，觉得应该自杀。如果我能自杀，一切都会烟消云散，这我很清楚。可是我怎么也做不到，一到关键时刻，就会变得惜命起来。”

“那当然，你也是，外面那些人也是，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

“我自己怎么也做不到，就等着你突然改变主意把枪口对准我。如果那样，不管愿意不愿意我都会死。要不你试试？”

“那可不行，除非你先反抗。服从法律和职责，是我的工作。不，应该说是在服从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形成了这种意识。”

“没有修改法律的迹象吗？如果出台新法律判我死刑，你就没这负担了。”

“有修改的迹象，但不可能成功吧。即使心里希望，也没有人会提出来。就算是为了公众的利益，但人人都知道杀害无罪的人是不行的。即便墙外那群人能提出来，处在责任者地位的人也不会开口的。”

“是吗？若是为了公众，杀掉一两个无罪的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那不行。无罪的话，倘若你染上了恶性传染病，活着本身就是个危险，那么杀掉你的法律或许会通过。但你很健康，健康得过了头。”

“因为认定我是人，所以才会这样。如果把我当成狗或小白鼠那种用来做实验的动物怎么样？那样的话，死刑也好，怎么处理也好，都无所谓了吧。我也几次想要自杀，但是，你们不杀我的话，我自己是死不成的。”

“将来也许真的能称你为实验体，可是现在不行。”

“怎么会这样，我就应该在那个事故中死掉。”囚犯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移过头顶的太阳光线更强了，继续照着他那稍显绿色的皮肤。

那起突发事故是不久前在电波研究所里发生的。

在和平年代里，人口的增长速度超出了预想，全世界都在为粮食不足叫苦。人们在挨饿，合成食物的研究成为最大课题，大家都在期待它的成功。许多研究所想尽办法进行这方面的研究。

他在成为囚犯之前，是电波研究所的专家之一，研究的是用不同波长的电波照射各种溶液以加速其化学反应。如果成功，溶液会发生连锁反应而进行化合反应，短时间内形成能称为食物的物质。

可是，研究始终没有迎来成功之日，相反，那个被诅咒的事故之日却来了。

由于配电盘发生故障，流动的强电流意外变成了电波。而且电波不是对着溶液而是对着他的身体进行了照射。

此后，他的身体出现了异常。当他从四处飞散的设备零件下被救出来时，他浑身发绿，并且完全没有了食欲。

然而，尽管没有食欲，也不吃饭，但他的体力却没有衰退。他的体质变得只要喝含有矿物质的水、照到阳光就能维持生命。

“成功了！”

“虽说是偶然，但能得到这样的结果，是值得高兴的。”

研究人员这样交谈着，继续研究，希望重现这种现象。但偶然终究是偶然，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波长、多大强度、怎样照射才好。研究的情况和发生那次偶然之前一样。

许多人主动请缨，登上那个实验台，心想这一次应该可以重现了吧。可是，他们的期待每次的结果都是徒劳或是死亡。不是完全没有效果，就是电波太强而致死。

当然，他也接受了严格的体检。但是用普通的检查方法，无法查清那个类似于绿叶体的物质是体内的哪个部位分泌出来的。

生理学、医学的相关人员会诊以后，做出了这样的报告：

不知道。如果不进行彻底的解剖，把所有的脏器分开来检查，就无法进一步查明位置。只要允许这么做，就一定能……

机枪的枪声更响了，还传来子弹打在水泥墙上的弹跳声。

在那份报告被媒体知晓前，他及时受到了警察的保护，来到了这座监狱里。那以后，这里的其他犯人被转移到了别处，他成了这里唯一的囚犯。

身边的看守又猛烈地开了枪。囚犯对他说道：“喂，别打了，让他们闯进来吧。我虽然不敢自杀，但被他们打中的话就能死了。你们和外面的人，是在为了一个不是人的人而自相残杀。刚才我也说过，我已经不是人了。”

看守暂时停下了扣动扳机的手，回答道：“尽管你这么说，但把你杀了、解剖、查明一切之后呢？你想想，当大家都变成了有绿色皮肤的人时，那样的人就会成为正常人。事情就会变成：大家为了自己活命，而杀害了和自己一样无罪的人。”

“那样不行吗？”

“不行。以后的社会靠什么维持呢？法律吗？可是，靠杀害无罪之人建立的新社会，会制定出什么样的法律去守护什么呢？只要目的明确，也可以杀害无辜者，这样的道德和法律不行，一切都会变糟的。”

枪声又响起，围墙下瘦弱的尸体在增加。

“就没有办法了吗？”

“只有等待具有强大说服力的思想体系出现了。”

空中传来发动机的声响，直升机下降，并投放带着降落伞的包裹，在人群更高昂的叫喊声中像逃跑似的升回高空。

“那是什么？”

“恐怕是弹药，白天是不会送食物补给的。”

囚犯借着这句话转移了话题。

“食物？这个词很值得怀恋，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你能不能谈谈饥饿啦，味道啦，吃饱之类的感觉？我非常怀念还有这些感觉的时候。”

“不要对我说这种话。这是我内心唯一的愧疚。外面那些人在忍受饥饿的折磨，唯独看守能得到充足的食物。”

“和食物无缘的，就是我和外面的那些人了。”

“一想到外面那些人，就会觉得吃饭就是罪恶。我希望他们不要给我送食物。但是，为了守护法律、秩序和正义，防止看守们倒戈，才送来了过于充足的食物。虽然也可以不吃，但肚子会饿，眼前一有食物就控制不住。听起来很可悲，人类这种时候好像没有自控的力量。”

“不只是饥饿的时候，我不能自杀也是一样的道理，都是因为对生命的执着，食欲便是它的体现。人类总是会被无趣的东西所束缚，真讨厌。”

囚犯和看守面面相觑，面露忧伤的笑容。

围墙外的喧闹渐渐地平静下来。囚犯注意到这一点，说道：“那些人好像要回去了。”

“嗯，他们看见刚才的直升机，知道弹药得到了补充，今天就不会闯进来了。”

“即使那样，事情也没有结束。”

“是啊，到明天他们又会集结，蜂拥而至，还会有几个人尝试翻越围墙。”

枪声停止，外面的叫喊声远去了。西边的天空中，薄云开始覆盖渐渐倾斜的太阳。看守释然地望着天空，不久后说道：“太阳开始西下了，你也该回房间里去了。”

“嗯。”囚犯披上长袍，抱着刚才读过的书站起身来。

“喂，你有东西掉了，牢房的钥匙。”

“你帮我拿着吧。反正我即使拿着也不会锁门。方便的话，今天夜里趁我睡着时，你偷偷地溜进来，把我勒死吧。”

“你这家伙，真拿你没办法。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这么干了。”

看守捡起钥匙，塞进囚犯长袍的口袋里。

一成不变的一天结束了，暮色开始静静地弥漫开来。

宇宙暴君

“最近的电视节目很无聊，缺乏规划，演员也都是老面孔，电视剧很老套。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真想看个令人耳目一新的节目。”

这是一个和平的社会，很多人打着哈欠喃喃地说着这样的话。就在这时，一件令人耳目一新，甚至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它来自地球之外，一个闪着金黄色光芒的神秘物体停在了都市中央的电视塔上。

“出现了那样的东西啊，但它是来干什么的？”

“不知道，不过金光闪闪真是豪华，里面坐着福神吗？”

人类有着一看见金色物品就笑逐颜开的习性。然而大家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喂，这颗叫什么地球的星球上的居民们，听好我们的要求，有个东西我们必须得到。这是我们为此派来的自动驾驶无人宇宙飞船，但别以为是无人的就随便敷衍。反抗是徒劳的，如果不满足我们的要求，就会这样。”

接着船体的某个部位迸发出刺眼的红光，受到红光照射的高楼瞬间就被烧没了。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违抗是没有好处的。地球方面的代表诚惶诚恐地说道：“知……知道了。不管什么东西，你们想要的，我们都给。是铀吗？还是食物、钻石、黄金？”说到这里，代表闭上了嘴。

对方的星球好像不缺黄金。

“不是那种东西。我们的星球文明程度很高，生活很方便。”

“这样啊。那么，你们想要什么？莫非想把这里当作殖民地？”

“殖民地净会添乱。我们另有想要的东西。”

“请说。”

“是娱乐。唯独这个，是机器生产不出来的。赶快让我们看看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大家闻言，松了口气。

“明白了，这事好办。恰好那个塔上有电波发射出来，请与它对接一下。”

地球代表告知了电波的波长。对方收到后，好像把它转换成了超电波开始中转给故乡的星球。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可是，歌舞节目一结束，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喂，接下来呢？一刻也不停地继续播放下去。”

地球代表立即安排，为了不让豪华节目中断而重新进行了编排。人群中很多人对此大喜过望。

“这个很好。托他们的福，现在我们可以昼夜不停地观看有趣的节目了。”

“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原来有必要就可以这样播，居然到现在为止都没这么播过，真是太不像话了！”

然而，没过两三天这些人便知道，这可不值得庆幸，事态朝着难以解决的方向发展。

地球人必须昼夜不停地向看不见的对象曲意奉迎。而且难以对付的是，把这艘宇宙飞船派来的家伙们好像是记忆超群的居民，同样的节目不能重复。同样的演员可以再次出场，但如果和前面的表演一样或者比前面的更差，就会毫不宽恕地发出警告：“喂，不要糊弄我们！”如果不理睬他们，他们便用红光摧毁几幢大楼。

这已经成为全世界、全人类的问题。为了救场，世界各国派来许多艺人，但想到即将发生的事，大家心里越来越感到不安。

比如，有个大型魔术表演，演出期间他们会很老实，但演出一结束，他们就会命令说“好，把手法亮出来吧”，于是这个剧团就派不上用场了。

即使是体育节目，也立即就被逼到了必须每天转播世界级大赛的境地，难以持续。地球人稍微有些迟疑，便会马上收到警告。

“怎么了？赶快播放下面的节目。再磨磨蹭蹭的，飞船就飞起来把地面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摧毁！”

“请等一下。光这些，大家就已经都在玩命了。”

“不要狡辩！别说什么玩命，我们只需要有趣的节目。”

“到底要播放到什么时候，你们才会满意呢？”

“你们也知道，娱乐是没有满足的时候的，永远播放下去。”

“永远？”

“是的，我们就是这样毁灭了无数的星球。如果你们想推迟毁灭，那就做有趣的节目给我们看。”

这是无法逆转的危机。而且，想要继续这力不能及的战斗，需要的不是武器，而是不断地提供新的东西。

从全世界招募不管是内行还是外行的所有艺人，在制片人的指导下进行紧张的训练，总算一点点延后了毁灭的来临。

可是，那个声音毫不宽恕：“喂，质量差了些。”

“哪里不行？”

“这种事是你们考虑的，我们只要求有趣。”

“你说什么？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

一名片刻不离地工作着的制片人跳进画面，痛骂一番之后拿起边上的细绳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就在人们都屏住呼吸的瞬间，对方发出了声音。

“好。你不是很聪明吗？就是按这个样子演出。”

即使对方说就是“这个样子”，招募有牺牲精神的自杀志愿者也并非易事。即使想方设法招募来，自杀的剧情也要持续不断地改变套路，这是很令人绝望的。

“这是什么？又是手枪？这在刚才见到过啊，老套路。”

“啊，这也很老套。”

“用完全不同的套路来演。对了，让脾气暴躁的家伙拿着武器满街跑。就播这个，要接连不断地做出刺激的事。”

“这不合情理。那样做的话……”

“不这么做，后果会怎么样，你知道的吧。”

违抗命令是不可能的，此事有关全人类的安全。

有一段时间，对方变得安静了。这凶残的表演好像令对方称心如意。然而，没有时间歇息，必须利用这段空闲准备下一个节目。

到了这种地步，哪里发生了战争也必须转播，而且可以预料到，结局必将上演核战争。

人类的未来……然而，没有时间议论事情的善恶。道路只有两条，就是被毁灭或自己毁灭。

这时，在人人都脸色苍白的对策本部，出现了一名男子。

“请让我来演出一次。”

即使他如此请求，人们也不太起劲。

“谢谢你的热情。但无论你做什么，都已经无药可救了。”

“也许吧。我只要一会儿工夫，请让我试一试。”

“你若是有这个要求，那在战争秀的准备完成之前，你在幕间加演？”

不久，催促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我们看腻了。赶快转到下一个。”

“好的，马上。”

“快点！我们星球上的居民全都在看着呢，别让我们失望。”“好的……那拜托了。”

那个男子走进演播室。

备受折磨的时期终于宣告结束。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命令声没有再响起。

“做到了！干得好！谢谢，你到底表演什么给他们看的？”人们异口同声地表示感谢，同时不停地发问。

“我是催眠师，我试着对着镜头呼唤‘睡吧，睡吧，忘掉一切，不要再睁开眼睛’。要是知道效果这么好，我就应该早点来。”

危机解除，地球恢复了和平。

不久，电视台召集疲惫不堪的幸存人员，重开平时的演播。那些节目虽然无聊，但没有人埋怨。因为人们不仅没想要打开电视机，而且已经进入了不看电视的生活。

上流阶层

“我正等着你呢。可是，你不太强壮。”R夫人在门口迎接来访的青年，蹙起漂亮的眉头，露出失望的神情。

青年对这样的话好像已经习惯了。

“别人都这么说我。”

“好吧，算了，好好商量一下吧。请进。”R夫人把青年领进客厅里。

这是一幢建造在郊外的豪华房子，从窗口向外眺望，是沐浴着午后阳光的宽大院子，院子边上还有树林。在那个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的房间里，摆放着昂贵的皮椅子。她请青年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请坐。你要喝点什么？”

青年在椅子上坐下，至于饮料，他摆了摆戴着手套的手拒绝了。

“不用了。我平时养成了习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留下唾液和指纹。”

“好吧。”R夫人点点头。

青年稍稍探出了身子：“还是说说您有什么事吧。”

“你就是刚才和我通电话的人吧？”R夫人微微歪着脑袋，一副怀疑的表情。

“是的，原则上还是要再和本人直接交谈一次。”

面对青年的谨言慎行，她的表情放松了些，说出了要委托的事项。

“其实我刚才说过，想请你杀一个人。”

“我知道，我就是为了接受这份委托才来的。”

“可是，你能行吗？我觉得你不太壮实。”R夫人好像多少还有些不放心。

“不好意思，您好像把杀人和拳击、摔跤弄混了。杀人行为的关键不在于肌肉的强壮，而在于心理，得看能不能压抑住一般人都有的良心，面对那种场面毫不慌乱地采取行动。”

“说起来是这样。这些你能做到吗？”

“是的，我对这个世界只感到绝望，心里像黑夜里的废井那样填满了空虚。我的心就像干枯的运河不起波澜，对任何行动都不会产生动摇。”

“你格外认真，而且有点像诗人。你是个有趣的杀手。”R夫人笑得前俯后仰，但也许是因为有教养，举止并没有令人不悦。

青年只是微微地红了脸。

“我平时做的都是黑帮争地盘之类的工作，处理这种上流家庭里的事，我是第一次。您要委托我杀什么人？您的烦恼，我一定帮您解决。”

R夫人从椅子上站起身，将嘴靠近青年的耳边，在高雅的香水味中，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的丈夫。我想让你杀了我的丈夫。”

尽管事关重大，她的语气却很镇定，和以往的那些委托人完全不同，后者都是竖起眉毛敲着桌子下达命令的。因此，青年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您丈夫……为什么？”

“杀他，你不能接受吗？”

“不，没有的事。不过，您过着如此优越的生活，却对丈夫怀有不满，我无法想象。”

“人类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既然出生在这世上，如果不能尽情地享受生活，那不是很没意思吗？”

“话是没错，但……”

见青年感到不可理解，R夫人继续说道：“我再说得详细些，我对现在的丈夫厌烦了，而且，我另外有了喜欢的人。”

“但您丈夫却不同意离婚？”

“你傻啊，如果光是离婚，他会同意的吧，就算不同意还可以私奔。但我不愿意舍弃现在的生活。我不想改变生活，只是换个丈夫。那么，不是只有让现在的丈夫消失这个办法了吗？”

“原来如此。”青年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您和我以前接触的社会上那些人的想法太不一样，所以我有些不知所措。那么，杀人的方法，您有什么特别的要求？”青年恢复了职业性的语气。

“可以指定方法吗？”

“是的，根据方法的不同，价格会不同。”

“行啊，再贵也要干。一定要用刀扎，狠狠地一刀毙命。”

R夫人笔直地伸出美丽的指尖，享受着残酷似的浮现出笑容。

“明白了，我擅长用刀。”

“不过，能成功吗？这是我最担心的。我丈夫有些难对付，万一你失手了，我的未来就全完了。那样的话，被身无分文地赶出去就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想到那种结果，我就坐立不安。”

“这一点请您不用担心，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而且绝对不会给委托人添麻烦。因为这是我这种人唯一的信誉，也是我的生存价值。”

“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务必置他于死地，否则会很难办的。”

“我知道其中利害。”

R夫人从架子上的木雕盒里拿出一捆约定金额的纸币递了过去。

“这是预付金，成功以后可以给你比这更多的钱。如果你有要求的话，钱以外的东西也能给你。不过，虽然这么约定了，但如果你失手了，那就没有办法了。”

R夫人意味深长地眨着眼睛，又发出了笑声。也许是因为这样，青年接钱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谢谢，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那么，我们赶紧谈谈工作详情吧，我还不知道您丈夫的尊容，所以如果有照片什么的，请让我看一下。还有他工作的公司、您希望的期限等。”

“这事可不能那么悠闲地办。方便的话，我想就在今天。”

“您是说马上开始？”

“没错。今天傍晚，我丈夫会沿着那片林子里的小道走回家。那里也是我们家的土地。我偷偷地看着，向你发出暗号，然后你走近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用刀刺死他。”

“好，就这么干吧。”

青年从口袋里取出刀，用手指摸了摸刀刃之后，又放进口袋里。

“时间已经不多了，好好干。”

R夫人看了一眼镶有宝石的手表，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你能来太好了。你就是所谓的杀手？”在宽敞的社长室里，R先生迎接了来客，说到“杀手”时压低了声音。

“是的。”男子也像说悄悄话般低声答道。

这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在R先生的带领下走上宽厚的地毯，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嗯，确实很强壮。看到你这样，我非常高兴。”R先生望着这个可以信赖的男子，发出满意的笑声。

“能得到您的信赖，非常感谢。我不是自傲，但论臂力，我不会输给任何人。而且对杀人，我有着比别的杀手更大的兴趣。”

男子带着病态的眼神微笑道，令人联想起爆炸前一瞬间的炸药。

“我越发相信你了。你能使兴趣和实际利益保持一致，而且不需要额外投入。我也想做这样的工作。”R先生带着喜悦说道。

然而，男子的表情没有改变。

“不过，有没有带来实际利益，在从社长您这里拿到钱之前，还无从谈起。”

“我知道，我当然会付钱给你。”

“只要您付钱给我，无论什么样的对手都不在话下。那么，这次的工作是什么？”

“其实是我妻子。”R先生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摆在桌子上的照片。

男子也朝那里望去。

“您夫人很漂亮，不会是要杀了她吧？”

“我对妻子爱得无以复加，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她。只是，有件事很为难。”

“什么事？”

“最近，她好像喜欢上了别的男人，可恨的是那个男人！如果没有他，妻子可能会回心转意的。”

“说起来是这个道理。没有想到像社长这样呼风唤雨的人，会有这样的烦恼。若是换了我，决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你的话，立即就会动手吧。不，连我都想亲手杀了他！不过既然要干，就不能失败，所以务必要借助你的力量。”

“我很理解。您和我虽然生活不同，但作为男人的苦恼都是一样的，我很同情您。我会助您一臂之力，帮您达到目的。这样的情况，我真不愿意提钱的事。”

“那十分感谢。可是，对工作而言，我的原则是必须全额支付合理的报酬。如果做得超出了我的预期，我还可以支付奖金。”

“超出预期是指……”

“你能理解我对那个家伙的憎恨吧，希望你带着那种憎恨帮我杀了他。还有，说句多余的话，你一定不能失手。如果完成得出色，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奖金。”

“这事既然交给了我，您就放心吧。我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杀手了。”

“拜托了。”R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交给男子。

“可是，您得告诉我对方的住址和长相。”

“不用，没有那个必要。我现在带你去。”

“您说现在就去？”

“没错。我平时回家的时间比较晚，现在这个时候，那家伙八成正放心地在我家和我妻子幽会呢。就是要瞄准这个机会。现在回家，从附近给家里打个电话，那家伙会慌忙逃走。可以在那里袭击他。”

“可以。”

“对了，你带着什么武器吗？”

“带着刀，但我喜欢扼杀。我会用这双手掐死他。”

“不过，对方也许会很难对付。为了预防万一，还是要做好立刻掏刀的准备。差不多该走了。”R先生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催促道。

在昏暗的树林里，进行着可怕的决斗，决斗持续了一段时间。

两名杀手惊讶地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但为了各自的委托人，同时为了报酬，他们殊死搏斗。低沉的呻吟声在夜色中回荡。

不久，两个混杂在一起的呻吟声只剩下了一个。

“成功了吗？”R夫人赶来，蹲下身子问道。

下方传来青年气息奄奄的回应：“成……成功了。没想到，您丈夫这么强壮。赶快喊医生。虽然我不想被抓住，但也不想现在死在这里。拜托了。”

这时，R夫人没有面对青年，而是对着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R先生，高兴地说道：“怎么样？这次是我赢了吧？”

“嗯，好像是这样。我这边的看上去很强，不料却被反杀了，真丢脸。”

“别埋怨了，像个男人一样遵守约定给我买钻石吧。要是来真的，你就已经成这样了。”

R夫人用白皙的手指指了指男子的尸体。

“知道了，知道了，给你买。不过，这个年轻人怎么处理？让他咽气？”

“看来没这个必要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听到他们的对话，青年懊悔地挣扎着，不多会儿便垂下了脑袋。

“快来，赶紧从他们的口袋里把钱拿回来，再打电话报警，让他们来收拾尸体吧。再不快一点，宝石店就关门了。还要去一趟毛皮店呢。”

“嗯？买钻石我答应，但我没有答应过给你买毛皮啊。”

“也顺便买一下嘛。”

“不行。”

“真小气！如果不给我买，就杀了你。”

“你才该杀呢。”

“那就下次再来决个胜负，今天我就忍耐一下，只买钻石吧。”

报告

玄关处响起门铃声。

这户人家的夫人正独自靠在长椅上迷迷糊糊地看着电视。她懒洋洋地起身关了电视机，出去招待来客。

“哪一位？”

“我是刚才接到您的电话、从信用调查所来的。”一位手上提着包、看上去循规蹈矩的青年颇有礼貌地答道。

“来得很快，请进。”

青年在夫人的带领下走进客厅。他打量着四周，不由感叹道：“府上真漂亮啊。”

在这宽敞的房间里，所有东西一应俱全。墙壁上挂着美丽的抽象画，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暹罗猫安详地趴在房间的角落里。

“嗯，都是丈夫买的，所以无论如何……”

她用暹罗猫似的轻快动作，请青年在椅子上坐下。

“我真羡慕您的丈夫，能够和夫人这样年轻美貌的女性结婚，过上这样的生活。我这种人，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福气啊。”青年一边坐下，一边露出惊羡的表情，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您委托的调查，是什么事呢？”

“其实，我希望调查我丈夫的品行。”

听到此话，青年颇感意外。

“嗯？您丈夫不是很爱您吗？”

“他确实是爱我的。只要我想要，他什么都会为我买来。我想用钱，他也不问用在哪里，什么也不说就会给我。他发自内心地爱着我，这我很清楚。”

“若是那样，似乎什么也不用调查。”

“可是，女人啊，如果对方爱的不只自己一个人，就不会感到满足。”

“既然那样，您有什么线索？”

“嗯，他有时候回家会很晚。”

“总会因为工作或什么事情没有办法按时回家吧。”

“可是，他没有向我解释。即使我问他，他也只是回答说有重要的工作，含糊其词。我总觉得他好像心里有愧，实在是很担心。”

“说的也是。”

“我猜他一定是另外有了喜欢的女人。像他这样的有钱人，发生那种事也不奇怪。”

“不过，有夫人这样的女人，他是不会再寻花问柳的吧。”

“但是我很在意。我不愿意丈夫的心里有块阴影，我想让它见见光，把它赶走。你能帮我调查一下吗？”

“这是我的工作。您如此委托的话，我接受这份工作。”

“拜托你了。”

过了大概两个星期，信用调查所的青年给夫人带来了报告。

“让您久等了，调查终于完成了。”

“花了不少时间啊。那么，丈夫出轨的对象是什么样的女人？”

他从包里取出文件。

“您看了这份报告就会明白，您丈夫不是出轨。”

“那是什么？快让我看看。哦，我先把钱付给你吧。”

“不，您看过之后再说钱的事。”

夫人接过了文件，随着目光的移动，她那美丽的脸蛋上显现一副复杂的表情。

“您丈夫果然是在做很重要的工作。”

青年说得没错。那份工作不太光彩，就是找出人的弱点，然后每月恐吓勒索钱财。

“如果是这样，还是不知道的好。”夫人低声呢喃道。

“您丈夫好像是为了维持与夫人的感情，才在做这样的工作。”青年对夫人说道。

“是啊，我还怀疑他，是我不好。我都没有发现他为了我在做这样的工作。”

“那么，就是费用问题了。”

“费用我这就付给你。”

“您看这样怎么样？以后每个月定期支付。”

“你说什么？”面对青年的建议，她惊讶地问道。

“以前我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工作，我也想干一下试试。因此，我想就从这里开始吧。”

“岂有此理！”

“可是，要是您丈夫的工作被公之于世的话，不太体面吧。不仅是警察，税务局也不会置之不理的。为了保密，您也应该多少付点钱。”

“就算你这么说……”

“放心，我不会提出不合理的金额的，您家的条件我都有数。夫人您缠着丈夫无论要多少钱都能得到，把其中一部分给我就行了，这样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或者，要是您觉得现在的生活崩塌了也无妨……”

夫人坐在椅子上，环视着房间四周。问题的答案用不着考虑，不能失去现在的富有生活，还有那个深爱着她一个人的丈夫。

“就按你说的办吧。”夫人无力地点点头。

青年见状，高兴地说道：“托您的福，我终于也可以和像您这样的美貌女性结婚了。”

宇宙指导员

“那么，我出发了。”站在机场上准备就绪的宇宙飞船前，年轻的队员对我说道。

“好，拜托了。把地球文明分享给尽可能多的星球，这是我们的心愿。”我激励道。

外星球指导援助计划已经制订，我是这个计划执行部门的部长。经过培训的队员驾驶飞船去远方，目的是寻找文明落后的星球，在那里指导他们构建文化、产业以及和平。

许多热情洋溢的年轻人就这样前赴后继地飞向宇宙的尽头。这个队员去的是蝎子座。

“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待，获得成果。我会发送报告，请您按要求把所需物品送过来。”

“明白了，你加油吧。”

他坐上宇宙飞船，飞船立即起飞了。

我要根据队员们发来的消息随时掌握情况。飞往蝎子座的队员也如预期那样不断地向我发送报告。

“目前正在宇宙空间中朝目标星球行驶，没有异常。”

我根据他的消息发出指示。

“明白，请注意安全。”

“目标星球已经非常接近，准备着陆。”

“明白，继续报告。”

“安全着陆。已发现水和植物，是一颗非常好的星球。”

“明白，有居民吗？”

“啊，从山背后出现了，裹着毛皮，好像非常原始。有……很多，在朝我这边走来。”

“明白，看上去凶暴吗？”

“不，样子很原始，但面部特征看上去很聪明。似乎只要进行指导，文明会很快得到发展。啊，他们来了。第一次看见宇宙飞船，他们瞪大了眼睛显得很吃惊。接下来要和他们接触了，回头再向您报告。”

联络中断，过了一会儿，又接到了报告。

“他们第一次接触到文明，充满了惊讶的神情。这时候如果再推一把，就能获得他们极大的尊重，对以后开展工作会很有帮助。所以请在货运飞船里装满酒，赶快送过来。”

“好，明白，我马上安排。”

我下令在货运飞船里装满了一箱箱酒。无人驾驶的货运飞船直接飞到了目的地。

“装有酒的飞船到了。原住民们第一次喝到酒，非常感激。他们高兴地说怎么会有这么美味的饮料。我开始渐渐能够理解他们的语言了。”

“明白，就照这个样子做。”

要指导他们提高文化水平，首先要让他们产生欲望，接着教会他们为了满足欲望而工作，引导他们思考如何为了提高效率而改进技术。这样，文化和产业才能发展起来。

要让他们产生欲望，开始时是非常困难的，必须给予符合那颗星球居民喜好的物品。他用酒做了尝试，看来这一招成功地使他们产生了欲望。

这样一来，指导工作很快就会走上正轨。接下来他们会提什么样的要求呢？是谷物的种子，还是农具、拖拉机？我充满期待等着他的报告。

不料，他发来的消息出乎我的意料。

“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开始能听懂我说的话，完全具有构建文明的素质了。”

“明白，接下来需要什么？我马上送来。”

“需要装了酒的飞船。”

“嗯？酒上次送过了，其他就没有需要的东西了吗？”

“没有。总之，请把酒送来。”

“明白，我马上安排。”

我感到疑惑，但报告是值得信赖的部下发来的，所以我又派了一艘装满酒的货运飞船过去。

过了没多久，又接到他发来的消息。

“部长，拜托了。赶快把酒送来。”

“怎么回事？又要酒？不在那边酿酒吗？要送酿酒设备过去吗？”

“不用，只要酒，拜托了。”

只能相信他的报告又把酒送出去了。但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他沾沾自喜只记得喝酒而耽误工作了？虽然部下接受过严格的训练，但我对他光让我送酒却不做说明这一点产生了一丝怀疑。

“部长，送酒来。”

又要送酒去。

“你给我适可而止！怎么回事？”

“没问题。”

“什么叫没问题！你不说清楚，我就要派调查组去了！”

“您这么做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的。总之请您送酒来。”

“明白。”

虽然这么说，但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这样的状态很麻烦，他肯定被原住民们当作神明对待，喝着酒和女孩子玩。有必要去调查他的工作状况。我躲藏在送酒的货运飞船里出发了。

经过一段宇宙飞行，到了目标星球。我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舱门被打开，我躲在隐蔽处观察着。原住民们进来，将酒陆续搬出去，样子非常熟练。

“真是莫名其妙。他在干什么呢？”

我这么嘀咕着朝外面窥探，原住民们在喝酒。但是，在唱歌跳舞的快活人群中，看不见他的影子。我决定等天黑出去找他。

随着夜幕降临，居民们的喧闹越发高昂起来。其中也有人已经烂醉如泥。

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悄悄溜出飞船，趁着夜色穿过树林，走着走着，发现远处有个奇怪的东西。我凑上前去看，是个用树枝做得很结实的笼子，而他就在那个笼子里。

我悄悄地喊他：“喂，这是怎么回事？”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呀，这不是部长吗？我提醒过您不要来。”

“可是，你这是什么情况？工作明明一点也不顺利。走，我们坐你的飞船一起回去，回到地球以后我要立刻解雇你。”

“如果能离开这里，回去被解雇的话，我真是求之不得。”

“你也这么想啊。解雇你以后，我马上把接替你的人送到这里来。”

“不，这颗星球已经没有指导的必要了。总之，这些居民很有天分，是一个已经有着高度文明的星球。”

“这又是怎么回事？”

“啊，快躲起来，被发现的话就不得了了。”

我刚慌忙躲起来，居民便跌跌撞撞地来了，用酩酊大醉的语调对着笼子里的他嚷道：“喂，酒快没了。现在就去要下一批货。”

他在笼子里诚惶诚恐地回答：“可是，酒不是刚送来过吗？喝得也太快了。”

“废话少说！我们的酒量慢慢大起来了。不要发牢骚了，赶快给我去要。”

“请饶了我，让我回去吧。”

“不可能。你这么好使，怎么能让你回去呢，我们可没笨到那种程度。赶快！”

通信设备被搬到了笼子里。

“喂，快点！你要是说多余的话就杀了你，我们可听得懂你的语言。”

他在笼子里被粗棍棒威胁着，只好发报。

“地球本部，请求支援。请马上派装满酒的飞船过来，非常急需，务必马上派来！拜托了……”

空气买卖

“不好意思，打扰了。”突然出现在我公司里的男人边说边打量着四周。我经营着一家小型贸易公司。

“您是哪一位？”

“我是警察，有件事需要调查一下。”男人拿出黑色笔记本。他虽然没有穿警服，但黑色笔记本证明他是警察系统的人。

“有……有什么事啊？警……警察先生。”

不管有没有做坏事，碰到这种情况，人人都会语无伦次的。

“我们听到传闻，说这家公司在进口不正当的货物。因此为了以防万一，需要调查一下。希望你能让我大概看一看仓库里的进口物品。”

“好的。”我把他带到仓库里。如果找借口拒绝或者要求对方出示搜查证，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我按亮电灯，打开仓库门。里面大量堆积着刚运到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箱子。

他的目光停留在箱子上，用手指着问：“这箱子是……”

“是我们公司销售的商品，可是里面没什么可疑的东西。像毒品之类的东西，我们这样规规矩矩的贸易公司，连听也没有听说过。”

“这种话就别说了，把箱子打开，让我看看里面的东西。”

“好的，可是全部打开很费力。所有的箱子里装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打开一个吧。要不您随便指定一个，我去把它打开。”

“也是，那么就这一列的第三个吧。”他用手指着一个箱子。

“明白了，这就把它拿下来。”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我搬来脚凳，拿下他指定的箱子拆开。

“你看，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是罐头。”

箱子里，罐头圆形的顶部排列得整整齐齐。

“可是，还是很可疑。”

“哪……哪里可疑？”

“看你刚才的动作十分轻巧。这么轻的罐头，我从来没有见过。里面装着什么？”

“什么也没有装。”

“什么？不要把我当傻瓜。进口这样的东西，不可能有销路的。更加可疑了。”

“真的是空的，但就是能卖掉。”

我让他拿一个。他抽出其中一个，拿在手里掂了掂，疑惑地点了点头。

“里面真的没有东西。可是，谁会买这样的罐头？”

“这是现在国外流行的空气罐，您听说过吧，主要作为旅游纪念品。我们和做这个的公司合作，开始大量进口。之前各大名胜古迹的空气卖得很好，现在那些传说中幽灵出没的地方、被诅咒的地方的空气很流行。”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的确听说过，但这是真的吗？”

趁着对方感到好奇，我稍微说得夸张了一点：“真是这样的。最近听说储存灵力的罐头都被制造出来了。要打开吗？”

面对我放出的烟幕弹，对方还是很谨慎。

“这是哪里的空气？标签上这个女人的照片，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她是现在最红的演员。这是她卧室里的空气，这种经典款现在还很受欢迎。”

可是，对方没有松懈。

“实在难以相信。是不是把一小包毒品用胶带粘在了罐子内壁上，所以摇起来像空的一样？”

“您还是不信就打开，闻闻她的味道。要不把灯关了，在黑暗里更有感觉。”

我从口袋里拿出开罐头器，但是他不让我关灯。

“就开着灯打开罐头。不会释放出什么毒气吧？”

“您真是疑神疑鬼的。那我也一起闻闻吧。”

罐头在我们两人之间被打开了，香水味微微飘出来。

我笑着对他说：“虽然我不能保证它有什么价值，但它可是一些人的梦。您闭上眼睛试试。”

可是，他的眼睛不但没有闭上，反而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朝罐头里面窥视。

“您可真是多疑。”

“这是职务所需。我怀疑这罐头的材料里含有什么别的物质，因为最近还发生了稀有金属的走私。我想把这拿回去分析检验一下。”

我有些恼火了，于是撕下标签，把罐头塞到他手里。

“那你拿去，好好检验一下！这只是纯粹的铁，不含有任何稀有的东西。一边受着莫名的怀疑一边做生意，这样的感觉糟糕透了！”

对方把罐头放进口袋里。

“请不要那么生气，这是我的工作。如果分析表明这只是铁，那所有对您的怀疑都会消失。给您添麻烦了，告辞。”

“拜托了。”

我目送着他离去，擦着冷汗松了口气。我捡起刚才捏成一团扔掉的标签，仔细地将它抚平。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把它放进某种溶液里，上面就会浮现出文字和数字。虽然像是产品编号，却是某国通信暗号的密码表。全部凑齐，就是一本解密手册，可以以极高的价格卖给特务机关的分部。

刮目相看

“喂！你来一下。”

社长好像来上班了，从社长办公室里传来咆哮声。我是个连续工作了三十五年的普通职员。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社长总是用特别大的声音喊我。

“唉，来了。”我回答着，弓着腰慢吞吞地走进社长办公室。

“你在磨磨蹭蹭什么？喊你的话，马上就来。说到底，你就是头懒驴，而且反应迟钝，再不改掉这个毛病，就解雇你。”

又是这句话，我已经听了无数次，但每次听到还是无法释怀。

“唉，我是头懒驴，反应迟钝，这样下去会被解雇吗？”我诚惶诚恐地反问道。

“是的。可是刚才喊你，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你看一下这个房间的样子。”

社长站着，用下巴示意房间里的状态。

“您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我一进办公室，里面就是这样乱七八糟的。”社长一边在地毯上来回缓慢地大步走着，一边用手指到处指着。

桌子的抽屉、衣帽间的门等都半开着。

“原来如此，这可不得了。”

“桌子抽屉里成捆的钞票、架子上贵重的美术品、衣帽间里的进口高尔夫球具，这些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肯定是被小偷偷走了，马上去报警。”社长命令道。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说道：“是。可是用不着这么着急，这也许是对内部情况熟悉的人作的案。公司里出了罪犯，这会影响公司的声誉。在报警之前，还是先内部调查一下吧。”

“说得没错。”社长点点头，随即问我，“你居然能说出这么聪明的话，你怎么知道是熟悉内情的人干的？”

“其他房间都没有被翻过。如果只是小偷，应该会随便乱翻，所以肯定是知道这个房间是社长办公室的人所为。”

“嗯，你说得也有一定道理。”

“您觉得怎么样？我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请您以后不要再说我是懒驴了。”

“好吧，以后就不喊你懒驴了。”

“谢谢。”

“不过，也不能因此断定就是内部人员作案吧。如果小偷溜进来的正好就是这个房间呢？这种情况也不能排除吧？”

这时，我指了指窗户：“您好像认为作案人是从窗户外爬进来的。但是您仔细看一看，窗户是这样锁上的。”

社长走近窗户确认了这一点。

“的确，你说得没错。”

“作案人不是通过这扇窗户进出的。我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您是不是可以别再说我反应迟钝了？”

“嗯，不说了。”

“谢谢！”我欣喜地说道。

社长思考起来，又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着。突然，他叫起来。

“不，我还是要说，你就是头懒驴，反应迟钝，而且我要解雇你！”

“为什么？难道是我说错了？”

“我刚才是用自己的钥匙开门进来的。就是说，有这扇门的钥匙的人就是作案人。”

“可以这么说。”

“除了我，有这把钥匙的人不就是你吗？”

“唉，但是除了我也可能……”

“我以前真是被你的表面蒙蔽了，想你也干不了什么太大的坏事，就把唯一的备用钥匙交给你保管。你居然是这种人，偷了东西后还想把罪名嫁祸给别人。”

“唉……”

“别想靠装傻糊弄过去。你是希望别人对你刮目相看，才密谋了这种事吧。而且，你从刚才起就不停地推理给我听，但你没料到那反而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唉……”

“世上再没有像你这样迟钝的懒驴了！这次我真的要解雇你，把你拿走的钱和东西还给我。我也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工作了这么多年的老员工，所以只要把偷走的东西还给我，我可以不报警。不过，真亏你想得出这种坏事。”

“唉，能让我说一句吗？”

“什么？你干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我希望您对我不要使用懒驴、迟钝、解雇这三个词。”

“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怎么的！”

“我想告诉您，我的头脑现在难得地清醒。”

“你在嘟嘟囔囔些什么？你再得寸进尺，我可要报警了。”

社长把手伸向桌子上的电话机。我按住社长的手。

“我从这里拿出去藏着的物品中，也包括您那个抽屉里的东西。”我指着桌子最下面的抽屉。

社长见状，把手从电话机上缩了回来，脸色苍白。

一直以来折磨着我的那三个可恨的词：懒驴、迟钝、解雇，从今以后似乎不会再有人大声对我说了。不得不说我真的很幸运。

昨天晚上，我制订了这个计划，在社长办公室里搜寻的时候，在那个抽屉里发现了一份详细的逃税账本。

目击者

傍晚，S先生心里怀着很大的烦恼，在街上漫不经心地走着。他年纪刚过五十，在一家公司里当部长。总的说来，他有着优越的地位。

同时，他的身体也很健康，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使他困扰的问题。但是，留心观察的话，或许就可以从他的举动和表情看出他的心情。

“你好，先生。”

他听到了两三次这样的叫声，于是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在路边摆摊的算卦人正一边向他招手一边喊。

“嗯……”

S先生打量了四周，附近不见人影，才知道对方好像是在喊自己。算卦人稍稍抬高了声音。

“我是在喊你呀！我看见先生好像有很大的烦恼。”

S先生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确实。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是我的生意。不过，现在的人没有不烦恼的，所以我这样喊，一般人都会停下来。”

“原来如此，我真是愿者上钩。不过这个人说话挺有趣的。”S先生苦笑着走上前去。

“可是，先生的烦恼看样子非同寻常，好像对什么重大的事情很难下决心。我说得对吗？”

“啊，你说得没错。”S先生叹了口气，点点头。

“和我说说吧。我做这门生意会经常接触人生的反面，对你也许会有用。”

“虽然很感谢，但我在思考的是一件蠢事，不可能得到别人的帮助。”

“是什么事情呢？说给我听听吧？我连你的名字都没有问，所以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S先生思考了片刻后说道：“也对，那就告诉你吧。其实我在工作的公司里位高权重。”

“这很好啊。”

“家里有妻子和读大学的儿子。”

“这不也很好吗？”

“可是，以前我对家人太宠爱了。他们两人花钱都大手大脚，我很为难。”

“那不行，必须严格一些。”

“然而我由衷地深爱着妻子，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减少开支了。当然，我的收入如果能与之持平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入不敷出，贷款渐渐增多，周转不过来了。”

“哈哈，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

“是的，我必须填补这个窟窿。”

“那么，你的计划是……”

“没有，不，也不是没有。公司的保险柜里有钱，但溜进去把它拿出来，别人当然会怀疑到我身上。如果有什么妙招就好了。”

“原来如此，确实难办。不过，办法也不是没有。”

“你有什么好主意？”S先生探出了身子。

“这个嘛，做个不在场证明就行了。我在另一个地方，把在那里发生的事全部记录下来。如果你能把它背诵下来，就能一口咬定当时自己在那个地方。”

“这个办法有点意思。”

“这活儿我接了，价格算你便宜点。那么，什么时候干？”

“好，马上开始吧。任何地方都行，对了，就选这里吧。你在这里站三十分钟左右，把这期间发生的事全都帮我记下来。”

“没问题。”

S先生付了钱，折回公司，将事先预谋好的计划付诸实行。

因为熟悉内部情况，所以他对于溜进公司的途径了如指掌，很快就到了打开保险柜的那一步。他曾用小型望远镜偷偷地观察会计拨动数字盘，所以他知道保险柜的密码。

S先生把一沓沓的钱装到口袋里。这无疑会被认为是公司内部人士干的，但是有算卦人帮忙制造不在场证明，自己就能排除嫌疑。

S先生小心翼翼地没有留下指纹，作案结束后再次回到算卦人那里。

“托你的福，进展很顺利。作为谢礼，我再付你些钱。”

现在对S先生来说，那不是多大的费用。

“谢谢。我把笔记交给你，这三十分钟里发生的事，我全都记了下来。对了，那边不远的地方，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呢。”

“什么事？”

“是汽车撞人逃跑了。那辆汽车是在我跟前加快速度逃跑的，我正在做记录，所以马上就把车牌号写下来了。”

“是吗？那正好！我立即去通知警察，这样一来就是警察来证明我不在现场了，太巧了。”

S先生立即找到了附近的警察。

“刚才我亲眼看见汽车肇事逃逸，所以赶来报告。”

不出所料，警察非常客气地接待了S先生。

“真不容易，还特地跑来报告，真是辛苦您了。如果大家都这样协助我们，真不知道能给我们多大的帮助呢。您说说车祸发生的地点和时间吧。”

“大约二十分钟之前，就是在那边行人很少的马路上。”

“太感谢了，刚才已经有了车祸报告，但没有线索，我们正感到束手无策呢。那么，那辆汽车有什么特征？”

S先生拿出笔记，一边浏览着记录一边答道：“为了不忘记，我马上就记录下来了。是一辆红色的汽车。”

“车牌号是多少？这能知道的话就好了。”

“当然知道，嗯……”S先生正要读笔记，忽然说不出话来。那个数字是儿子死皮赖脸地央求着去买的那辆车的车牌号。

晚年的工作

指定的会面地点是大楼一楼的咖啡店。我支着手杖站在咖啡店门口朝里张望着，用目光探寻着我要找的人，但没有找到。我一看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些空余。我走进店里，坐在靠角落那张桌子边的椅子上等候着。

“您要什么？”女服务员过来问我。

“热牛奶。”我答道。

其实我爱喝咖啡，但听说对血压和心脏不好，最近不喝了。我悠闲地品尝着端来的白且甘甜的牛奶。以前有像这样津津有味地品尝过牛奶吗？

大约三天前，我辞去了工作。若是普通的公司，也称为退休吧。正如挂在旁边墙面上的镜子里映现出来的那样，我还没有显得那么苍老。我今年五十五岁，还正是精力旺盛的年龄。

可是，如果靠得近些就能看出我的白发明显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很深。之前的工作需要别人几倍的气力和体力，而且一直紧绷着神经。上次去看病时，无意中从医生口中得知，我的血压和心脏的老化程度全都超过平均值。因此，我咬咬牙决定退下来。

“您精神还非常好。我们对您的能力全都心服口服，请您一定要再干一段时间。”部下们异口同声地这么劝说道，但我去意已定。

“你们这么说，我很高兴。可是，既然是人，早晚都不得不退下来，何况还有急流勇退的说法。如果不停地一天天推迟，那就没有止境了。今后就由你们年轻人来干。我累了，我想以后好好地享受人该有的生活。”

我确实一直干活，指挥走私，干了有二十多年。不用说，这生意利润很大，但因为是非法的，所以一刻都不敢放松。现在回想起来，差点被发现的次数不知有多少，不可悉数。能平安地渡过难关直到现在，是因为运气好吧。

因此，我几乎从未和妻子、儿子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过。我在走私上算是个出色的指挥员，但在生活上不能说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虽然给妻子的生活费绰绰有余，但光这些是不行的。

儿子明年大学毕业。以前我一直瞒着他，但说不定在什么节骨眼上他会知道我干的事。唯独儿子，我希望他找个正经的工作。

现在正是退休的好时机。从现在起，我希望能改变一切，体验家庭生活。先带着妻子出去旅行。到哪里去呢？

我闭上眼睛这么思考着，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一位中年男子。他站着指着我的手杖问道：“这是个好东西啊。”

看来是约定的人。我反问道：“是啊，我来其实是想购买权利的。你就是对接人吧？”

“是的，正是我。那么，我们到事务所里细谈吧。”他催促我道。

他的事务所好像在这幢大楼里，我跟着他乘电梯到楼上，被领到一个小房间里。

“对不起，这地方很局促。但是，我一个人办公，这样的大小就足够了。”

他请我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从窗口可以俯瞰外面的街道。房间墙壁前排列着书架，我一边打量着书架，一边说起我的来意。

“听说这里买卖某种权利，我为此事来和你商量。”

对方起先还非常警惕。

“说得没错。可是，您为什么要购买这种权利？我们的确是买卖权利的中介，但这是特殊商品，事先您应该知道的吧。”

“这我知道。其实我从以前的工作中退了下来，以后想要好好地享受人生。但是什么事也不做会衰老得很快，因此我想用积蓄去做一份不太伤身体的工作。如果能购买这种权利，应该是很合适的。”

“哈哈！您是想在退休后的生活中，兼顾享乐和实际利益吧。”

“嗯，正是如此。”

“可是，因为是勒索的权利，所以即使好不容易买到，不习惯的话也是无法充分利用的。”

“我很清楚。这种事情我觉得我能干，不，应该说这份工作正适合我今后干。”我发出了自嘲的笑声。

“那样就好。我们只需要收取交易手续费，对客户的过去不会过多地打听。”

他放下心来，取出一张纸，上面漂亮地写着细小的数字。

他用手指着解释道：“这里纵向排列的数字，是利用勒索能定期获得的收益。这一列是现在的行市价格。各列开头的数字，就是收益率。”

“收益率差别很大，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差别？”我首先提出浮现在头脑里的疑问。

“嗯，因为市场是由各种要素构成的。比如经济基础薄弱的对象，要索取就很费力。对方财务状态恶化，这也很难索取。那样的话，虽然收益率高，但行市却很便宜。”

“与股票的行情是一样的吧。”

“是啊，但是要比股票有趣得多。人生的所有条件概括起来，决定着那个时价。像我这样的人，独自望着它，其实是非常享受的。”

他列举了各种例子。即使对方很可靠，随着年龄增长，剩余的寿命减少，市价就会往下跌。还有通货膨胀、通货紧缩的影响。我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个第一次接触的世界。他决不提对方的名字，但这无可厚非。要是不小心泄露出去，对方被不肯出钱的客户勒索了，那可就麻烦了。

我歪着头，不知该选哪一个。

“到底选哪一个呢？刚才我也说过，我是想把它作为晚年的工作来做的。即使市价高，我也想要收益有保障，而且关键时权利容易出让。我的要求很高吗？”

“确实。那么，这个很划算。这是以前的拥有者突然需要一大笔钱，急忙出让的。因此市价也便宜了，但被索取的对象很可靠，索取起来很简单，非常契合您现在的要求。”

“真的稳妥吗？”

“那当然。卖不可靠的权利，有损我们的信誉。”

于是，我支付了货款。

“那么，就是这个了。”

他说着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大信封交给我。

“这里面装着勒索必需的所有文件，还有索取的方法。您读过之后就全明白了。感谢您的惠顾。如果您喜欢的话，我们会补充各种新的货品，欢迎您再次光临。”

我抛下絮叨的他，急忙离开了那个房间。因为我想尽快知道以后新工作的对象。

我在没有人的走廊里停下脚步，悄悄打开信封看里面的文件。如果身边有人，也许会看见我脸色骤变、心脏病发作。勒索对象是我的妻子。原来我们的孩子是她出轨的结果，而我被蒙在鼓里。

丰盛的晚餐

她眯着眼睛，低头看着渗着血的肉片，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这种冲动从她的胸膛里涌上来，变成了美丽的嘴唇间欢快的声音。

“亲爱的——”

她已经超过三十岁，但看上去要年轻得多。也许是满怀着期待的语气，她的嗓音甚至还带着稚气。声音从旁边的窗户飞出去，一直传到院子那边，但没有人回答。

外面弥漫着傍晚的宁静。这里是郊外的住宅区，这一带没有建造起那么多的人家，所以并无喧哗和躁动。

“奇怪，刚见他穿过院子朝车库那边去，难道已经回来了？”她喃喃地说道，接着又对着房子里面喊了一声。声音在这座西式大房子的几个房间里回荡着扩散开来。它的余音将要消失时，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来了。”

接着响起脚步声，朝她这边靠近。她将目光放回肉片上，耳朵等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她所在的厨房门口停下，变成了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叫这么大声。哇，这香味。”

那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用鼻子嗅了嗅。她指着面前的肉片，微微笑着。

“晚饭吃烤牛排好吗？”

“当然好，那可是我最爱吃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厨房里充满了引起食欲的香味，两人在这样的气氛中幸福地对视着。

“你爱我吗？”

“那还用说？当然爱。”

“和你前妻相比呢？”

“当然。事到如今，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为了你，我什么事都愿意做。那你呢？我和你前夫相比……”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想要获得证实似的轻轻地摇了摇。

“我爱你呀。不过，我们还是把以前的结婚对象忘了吧。毕竟都是已死之人，我们应该考虑将来的事。”

他点点头。

“是的。我们今后将开始更美好的生活，因为今天我们解雇了那个可恨的司机。从今以后，幸运会不断地降临到我们身上。”

早晨，两人解雇了他们家的司机。他们发现司机背着两人想从桌子的抽屉里偷钱。

“现在说起来，我总觉得他阴沉沉的，一声不响，像是在观察我们的动静。他的兴趣就是独自悄悄地摆弄机械，感觉怪怪的。”

“算了，反正已经把他解雇了。不过这世上不可理喻的家伙多得很。他们不想认认真真地干活赚钱，净想着偷别人的东西。”

“金钱的诱惑真是可怕。下次雇一个规矩点的人吧。”

“嗯，我们也不是不会开车，但最近我们两个都不太顺，像在人海中挣扎前进。如果发生什么车祸受伤的话，就太不值了。”

“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可算轻松了。好好吃一顿，慢慢养足精神吧。”

“没错，高高兴兴地喝酒，痛痛快快地吃一顿。”

“好啊。”

两人又相视而笑。丈夫从厨房朝餐厅走去。

看着他离去，妻子从厨房架子的角落里取出一个小瓶，悄悄打开盖子，将里面的白色粉末轻轻撒在烤牛排上。她停下手想了想，轻声嘀咕着“再给你加点量”，又撒了些白色粉末。这是毒药，是可以将丈夫送去永久休养的药物。

她并不是生性残忍，而且和前夫真心相爱过，度过了无比幸福的婚姻生活。可是，前夫因意外事故去世了，正因为深深地相爱过，所以她感到不能自拔的空虚。她已经无法靠爱情来填补那种空虚了。

然而，她敢于再次结婚，也是有原因的。那就是钱，是前夫留下的大额人寿保险赔偿金。她在增加财富上找到了人生的价值。人一旦体验到财富增加的乐趣，就没法再放弃它。将全部精力集中在这个目的上之后，其他的一切就都成了实现它的手段。为了提高增值的效率，她第二次迈入了婚姻关系。

现在的丈夫也投了高额保险。前一次是偶然，这一次是有计划的。尽管两者有这样的区别，但既然靠偶然进行得那么顺利，所以有计划就应该更加顺利。一个后面跟了很多零的数字，在她的头脑里飞速跳动着，使她陷入了梦境。她的手自然地抖动着，将白色粉末再撒了一遍。她一边盖上瓶盖，一边不由得哼起歌来，是莫扎特的摇篮曲。

“睡觉吧，小宝贝……”

歌声渐渐地响起来，传到了正在餐厅里的丈夫的耳边。他走到摆放着洋酒的架子边，拿了一瓶白兰地。

“睡觉吧，小宝贝？”

他一边用指尖打着拍子，一边轻轻地拔去瓶塞，从裤袋里掏出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入白兰地酒瓶里。粉末与微微升起的酒香相反，顺畅地落进瓶子里。这是毒药，可以将妻子送去永久休养。

在与他相爱的前妻因病去世前，他一直都是个幸福的男人。可是，那充满爱情的生活中断了，为了排解伤感的情绪，他靠着妻子留下的钱到处享乐，并在某种程度上忘却了悲伤。当钱用尽时，他已经完全习惯了享乐的生活。人类一旦记住了享乐的滋味，要戒掉它绝非易事。他想继续享乐，要搞到用于享乐的钱，才第二次迈入了婚姻关系。

现任的妻子也是腰缠万贯。前一次是偶然，这次是有计划的。与偶然相比，有计划会进展得更加顺利吧。赛马、打牌、酒吧女孩的面容涌现在他的脑海里，使他陷入了梦境。他的手自然地抖动着，落在酒瓶里的白色粉末又增加了一些。

他塞上瓶塞，将酒瓶放在餐桌上之后，说道：“怎么样？还没好吗？肚子饿了。”

“马上就好啦。我正要端过来呢。”

不久，餐桌上已经准备就绪。

“今晚多吃点。”

“嗯，多喝点吧。你爱喝白兰地吧？我还是喝威士忌。”

“好啊。”

让这两人都充满期待的时刻就要来临了。等对方倒下后，塞进汽车后备箱里，运到远离这里的沼泽地，绑上重物沉下去。虽然这事不容易，但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就不得不干，而且只要想干就能成功。今晚没有人来打扰，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在她的酒杯里斟入白兰地，给自己斟了威士忌。

“今天的晚餐很愉快。来，干杯吧。先预祝一下。”

“嗯？预祝什么？”

“什……什么也没有，但好像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你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说得没错，我也有这种感觉。我预感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好事发生呢。”

两人想法一致，端起了酒杯。

“那就祝我们身体健康。”

说完之后，他们把酒杯凑到嘴唇边。

这时，玄关响起了门铃声。两个人就像冷不防被人夺走了玩具似的蹙起了眉头。这个时候居然有客人来，这是计划中没有的干扰。

“这个时候会是谁？”

“不知道，我去看看，先不喝了。”

他放下酒杯，走去玄关，片刻后回来了。

“是谁？”

“是快递员，客户寄来的东西，大概是什么商品样品吧。过会儿再打开，先吃饭吧。”

“嗯，放到那边去吧。”

两人再次在餐桌前相对而坐。

“好不容易吃顿饭，被人打扰了。重新干杯吧。”

“来，重新开始。”妻子端起酒杯，闻了闻白兰地的香味，注视着酒杯说道，“等一下。”

他顿感惊慌，问道：“怎……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吗？”

“嗯。”

他感觉到体内血液循环的速度突然翻了一倍。她把酒杯放回餐桌上松开手时，他的血液循环更快了。

“到底怎么了？直到刚才还很快活，突然沉思起来，是想起了什么担心的事？若是那样，吃完饭以后再慢慢商量吧。还是心情不好？若是那样，喝了这杯白兰地就会心情舒畅的。”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说道。

她制止了他的话头：“你别说话！我听到了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外面。”

他放下心来，血液循环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可能，是刚才走的快递员吧。”

“不是，我是现在听到的。”

吃饭时有人来打搅或者被人窥见的话就不得了了。对她来说是这样，对他来说也是这样。

“是吗？这次你去看看吧。”

第二次遇到阻碍，他决定要慎重地实施计划。他担心去门口察看情况时她会喝下白兰地倒下，被脚步声的主人正好撞见。如果让她去就没有这种担心。可是，妻子也一样，担心他会动牛排。在没有目击者的时候实施计划是最理想的。

“我害怕，一起过去吧。”

“好。”

当两人站起身时，玄关那边响起了门铃声。看来果真有人来，幸好还没有开始吃饭。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谁会来？”

“不知道。如果你刚才就听到脚步声，说明他在房子边已经徘徊了好一会儿。真奇怪。”

两人都觉得很奇怪，但还是卸下了门链。他们想尽快安安心心地吃饭。

一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子，胡子拉碴，衣冠不整，怎么看也称不上高雅。

“你是谁？”妻子问道。

那男子不说话，不客气地闯了进来。

“你是谁？随便闯进别人的家里，太没礼貌了，出去！还是你有什么要紧事？”

那男子转身对着两人，伸出插在口袋里的手。两人看见他的手，顿时瞪大了眼睛。男子的手上握着一把手枪。

“我暂时不可能出去，而且告诉你们我的名字也没有意义。不过可以告诉你们我现在的处境，我刚刚越狱出来。”男子低声说道。

“越狱？”

“是的，我打倒看守夺过手枪逃了出来。枪里有子弹，我也会开枪。”

“那……那你想要干什么？”

“如果给我老实点，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只要把我藏一段时间。虽然是越狱，但我没有杀看守。要是杀了你们，我万一被抓到了就是死刑，不值得，所以你们放心。但你们要是执意反抗，那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明白了吗？电话在哪里？”

“在那里。”

越狱犯刚要扯掉电话线，却改变了主意。

“切断线路，维修工也许会赶过来。算了，你们不要靠近电话机，老老实实坐在那个角落里的长椅上。让我休息一下。”

不能不服从他。这个人不是一般的碍事，是不得了的碍事，而且赶都赶不走。两人在长椅上并肩坐下，但越狱犯接下来的叫喊，令两人吓得又跳了起来。

“啊，有饭吃啊！真是赶巧了，我正好饿着肚子，我要大吃一顿！什么味道这么香？我在监狱里这么长时间做梦都想吃这样的饭，想得我好苦啊。还有酒！嗯，喉咙也开始咕咕叫了。没想到马上就能吃到这样的饭菜，冒险从监狱里逃出来，这趟值了。”越狱犯望着餐桌，嘴里发出被唾液充满的声音，脸上洋溢着无比陶醉的表情。

“呀！”“呀！”

两人轻轻的叫喊变成怪声从各自的嘴里冒出来。越狱犯服毒倒地，这是值得庆幸的。而且他俩会从这极其危险的状态中获救，也值得高兴。如果马上打电话喊医生进行抢救，越狱犯的性命也许能保住。若把越狱犯交给警察，还能得到很多人的感谢和赞赏。

但这会带来更大的损失。那就是他们为什么，又是怎样成功地让这家伙喝下毒药的？对警察、媒体这些人，也不是不能找个说辞蒙混过去。但是对现在并肩坐着的、被目睹着服毒倒下的这个人，该如何解释呢？

两人都想蒙住自己的眼睛，在心里祈祷着这个越狱犯从家里出去之前无论如何不能出事。可是，阻止他是不可能的。就像让无法沟通、饥渴难耐的野兽不要吃放在眼前的饵食一样。越狱犯像被施行了催眠术似的，被餐桌一步一步地吸引过去，而且赞叹起来。

“白兰地！啊，这香味！我的手在发抖啊！”

败局近在眼前。这样下去，所有的计划都会失败，未来的人生会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就和死了一样。可是，就算面对濒临死亡的人，医生不还是会继续输血输液吗？纵然绝望，也必须做最后的努力。

“那个，如果……”丈夫说道。

“干吗？”越狱犯吓了一跳，缩回了伸向酒杯的手，抬起头来。

丈夫还没有想好要说的话，但来不及考虑了，便随口说起来。

“警察……警察那边还没有发现吧？”

“大概已经发现了，正在布置警戒线吧。但应该还没有发现我往这个方向逃来了。”

“那么……那么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这是个问题，但先填饱肚子要紧。我把这些美味的东西全部吃光，也许就会想出好主意来了。”

“请……等一下。你可以待在这里，但我们是一个很和睦的家庭，在这里大吵大闹的话，会很难办。”

“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如果有话要说，说得明白些。”

丈夫的话渐渐开始与头脑产生了联系。

“我是说万一有人来，看见家里有奇怪的陌生人，会觉得可疑而报警，那可怎么办？你先把胡须剃了，换件衣服。那样即使有人来了，说你是我们的朋友也就没事了。然后你再慢慢吃，可以又镇定又快活。”

边上的妻子听到此话，如释重负。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但现在没有时间研究这种事，关键问题是尽可能地推迟越狱犯对牛排下手的时间。

“你一定要这么做。我们家里的衣服也肯定适合你的身材。”她也怂恿道。

丈夫和越狱犯的体态明显差别很大，衣服也不可能合身，但她用充满热情的语气劝说着。越狱犯对这出乎意料的劝告颇感怀疑。

“话是这么说，可我实在不能理解，有越狱犯闯进家里，绝对是件棘手的事，但是你们却对我如此友善。看来是有什么阴谋。没错，一定是有阴谋！”

越狱犯离开了餐桌，两人稍稍松了口气。可是过分激怒他，他会开枪的。

“怎么可能有什么阴谋？我们不可能事先想到你会闯进来，而且从刚才起直到现在，我们哪有商量的时间？是吧，亲爱的。”妻子补充道。

丈夫朝她点点头。

“当然。而且你拿着手枪，阴谋败露的话会被杀的。我们可不是笨蛋。”

“可是，你们为什么那么友善呢？”

“因为我们不希望这个和睦的家庭因为任何事被搞得乱七八糟。你想要的东西，不管什么，我们都给你。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做的事，我们帮你。只是请不要乱来。”

她变得滔滔不绝起来。只要自己不死，同时不要因为越狱犯吃了给丈夫准备的牛排而让一切付诸东流，给他其他任何东西都毫不足惜。

丈夫也不停地朝她点着头。他不知道妻子为何会对这个男子如此善心，但事态有了好转的苗头，必须再加一把劲。

越狱犯多少有些领会了。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夫妇，如此奇怪的家庭也是会有的。

“好。我没有想要胡来，但如果你们做得不好，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要好好记住。”

“当然明白。那么，先把脸刮一下吧？剃须刀在……”

丈夫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对了，这是个极好的主意！如果说剃须刀在二楼，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把妻子留下，这家伙也会放心的吧。我可以从二楼跳窗逃跑，接下来的事我就不管了。越狱犯也许会像他说的那样杀了她，杀了之后再喝白兰地。一石二鸟。我只要报警说外出回来时才发现家里的惨状就行了：被手枪击倒的妻子和喝毒药死亡的越狱犯。对我不利的证据当然要处理掉。警察会觉得很费解，但不可能知道真相。这是多好的办法啊！

“剃须刀……在哪里？”

他装作在回想的模样，表演不真实会被对方怀疑。可是，这个好不容易想到的、通向光明的捷径，立即就被妻子那响亮的回答堵得严严实实。

“在那里。你看，在那个角落的台子上，请随意使用。这种剃须刀你会用的吧？”她含着无比殷勤地说。只要能不让他吃到牛排，任何服务她都愿意提供。

越狱犯在她手指的方向发现了电动剃须刀，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衣服在哪里？”

至于衣服，没办法做手脚。丈夫的衣服就挂在旁边。

“在那里。”

“好，你们不要动。”

越狱犯没有放下枪，用左手拿着剃须刀，剃须刀带着轻微的马达声剃下了他的胡须。丈夫心想这时候稍微有些对话应该不会被对方听到，但他没有什么需要特地嘱咐妻子的。

丈夫苦苦思索着还有没有剩下的路可以走。关键是那瓶白兰地，如果白兰地掉落在地上砸碎了就好了。他不知道酒瓶是不是真能砸碎，但值得试试。威士忌会留下，架子上还有白兰地，这家伙不会大动肝火开枪吧。最重要的是要做得不让妻子怀疑为什么会采取这样的举动。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但这也不被允许。

“喂！我说过不要动吧。”

手枪的枪口在移动。

“啊，我去一下厕所。”

“什么？厕所？那种事以后去，现在不准动！”

他不得不再次坐下。畜生！我是想救你的命呢。这样的好心都觉察不到，真是个笨蛋。你想死就去死吧。

越狱犯刮完胡须，开始换衣服。他双手轮换着拿着手枪，十分警惕地把手穿过衣袖。没有可以逃跑的间隙。他换好了衣服，虽然尺寸相差很大，但妻子还是连连称赞。

“真不错！看不出你之前待在监狱。你一定是受冤枉的吧？一定是那样的。你看上去不像有罪的人，很优雅。”

越狱犯稍稍露出高兴的表情，她因此获得了力量，硬撑着夸了又夸。如果可以，她想用无休止的赞扬阻止他的行动，然而她很快就无话可说了。她忽然想起一旦讲不出故事就会被暴君处死，因此持续讲了一千零一夜的阿拉伯王后。

“没你讲得那么夸张吧。胡须剃了，衣服也换了，那么……”

“等……等等。脱下的衣服这么放着就没有意义了，藏在这长沙发背后吧。”

“说得是。”

越狱犯把衣服扔了过来。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就接过那脏衣服，塞进墙壁和长沙发的隙缝里。

“这样的话就没关系了。”

“好，终于可以吃饭了。”

“吃饭前洗个手吧。”

“我不是你们请的客人，没工夫管那个了，我饿死了，从刚才起就闻着香味，不仅是喉咙，从胃到肠子都在叫了。”

“菜都凉了。你吃的时候，另一盘我去重新加热吧。还是加热后吃起来香，对身体也好。”她这么说着，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想要把丈夫的盘子送到厨房里去，把刚才仔细撒上的毒药洗掉。但这个想法还是行不通。

“别多此一举，你们在那里老老实实待着就行。就算有些冷掉，这可是我时隔好几年才吃到的牛排，肯定很香。吃这个把肚子吃坏？别开玩笑了！我像是那么倒霉的人吗？你们这么做我才不理解呢。骗我说什么加加热，是想要在菜上撒毒药吧。岂有此理！”越狱犯恢复了警惕心。

她只好再坐下来。人家明明是想要把毒洗掉，你就那么想死吗？

“听好了，我吃饭时你们不要废话。你们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应该懂些礼貌吧。不然这么好的饭菜都会变难吃的，不要再多嘴了。你们是因为害怕吧？人在害怕时会没完没了地说话。那这样吧，喝点这酒，也许会让你们镇静下来。”

越狱犯端起白兰地酒杯放在两人面前。

“不……不用了，我们很镇静。如果想喝的话随时都能喝。嗯，你说得没错，真是那样。”丈夫脸色苍白，摇摆着手，语无伦次地答道。他是不可能喝的，刚才那么想让妻子喝，现在就算想让妻子喝也不能下手。要是她现在表现出痛苦的样子，越狱犯就会胡思乱想，大发雷霆，搞不好会做出什么事来，也许枪声马上就会响起来。

幸好她没有伸手。她正在担心越狱犯会先吃哪块牛排，可没心情喝酒。

越狱犯端着白兰地酒杯，在丈夫的座位上坐下，那个座位监视两人正合适。她见状深感沮丧。不管他先吃哪一块，最终也会把两块都吃完，可以的话她希望撒了毒的那块放在后面吃。

“好了，你们安静点。”越狱犯把手枪放在桌子上，是个随时都能拿起来的位置。

已经没有了任何耍花招的余地。他们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注视着越狱犯的喉部肌肉充满期待地抖动着。能做的动作只有一个，就是闭上眼睛。夫妻俩闭上了眼睛，等候着男子的呻吟声和倒地声宣告无可挽回的败局。

然而，传入耳朵里的是另一种声音。那声音不仅使他们两人，也使越狱犯大吃一惊。

是玄关的门铃声。事态的发展暂时中断，两人顿时松了口气，越狱犯却紧张了起来。

“怎么回事？”

“大门外好像有人来了。”

“现在这个时候会有人来吗？”

“一般不会。”

“算了，去自然地把他打发走，不能让他进来。”越狱犯拿起手枪站起了身。

丈夫也猛地站起来：“当然可以，我会做得很漂亮的。”当然会做得漂亮，打开门时全力飞奔出去就行了。其他什么也不用考虑，哦，除了祈祷妻子被杀掉。

“不，亲爱的，我去吧。”她心里想着同样的事。

越狱犯想了一会儿，说：“好，女的去吧。”

丈夫的脸上充满了沮丧，妻子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我会做得很漂亮的，你不用担心。”

“好，做得自然些，谁都不能进来。不过，硬不让人进来反而招人怀疑，那种情况下就让他进来，说我是你们的朋友。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举动，我就开枪。”

“我知道了。”

她脑子里只考虑着从门口逃出去。越狱犯催促着两人朝玄关走去，他将握着手枪的手插进口袋里，另一只手抓住丈夫的手臂，站在门边，并用下巴示意妻子开门。门铃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她卸下锁链，打开门。

就趁现在。她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脚上，想要一下子冲出去。不料，她冲不出去，还是从外面冲进来的力量更强大。

从外面一拥而入的人力量太大，气势很猛，所以里面的人被冲得目瞪口呆，越狱犯连端起枪的机会也没有。那是三个男人，但不像是警察。

“你们是谁？突然闯进来。走错人家了吧？我们家正在招待客人吃饭，你们要干什么？”她质问道。

三个男人各自都亮出了手枪。

“没有走错。我们早就盯上了这户人家，有点偏僻的独门独户，好像也很有钱。还以为是两个人生活，没想到还有客人，算了。喂，你不要把手放在口袋里，把那只手举起来。你们把这三个人捆起来。”

说话沉稳的男子好像是个头目。另外两人听从他的命令，拿出准备好的绳子开始绑人。

夫妻两人老老实实地顺从了，唯独越狱犯反抗着不愿意被绑。

“等……等一下，不要绑我，我被绑住的话就完蛋了。”

“老实点，只是绑一下。如果能拿到钱，我们决不胡来。我们离开后，明天会有人来帮你们解开绳子的，到时候你们就平安无事了。所以希望你们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越狱犯也被捆绑了起来，他不断地哀求着。

“你别这么说，千万不要绑我，帮我解开吧。”

“我很想这样做，但这会妨碍我们干活。如果你逃跑去报警，或者我们走后你马上给警察打电话，那就麻烦了。你也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考虑吧。”

“不，我其实是刚刚越狱出来的。你们把我绑着不管，我被抓到的话会被送回去的。就这件事请放我一马。”

“别废话，我没有时间听你编的瞎话。你是这户人家招待的客人吧，胡须剃得干干净净，衣服也很整洁，作为越狱犯这可不常见。我虽然没有坐过牢，但有你这样的囚服吗？”

“我说的是真的，你要相信我。胡须在那个电动剃须刀里，衣服在这长沙发的后面。如果你觉得我是在说瞎话，你去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给我安静些。”头目男子无奈地笑了笑。

“求你了。我是有三次前科的犯人，我会干抢劫，胆子也大，让我加入你们一伙吧。我会有用的，会认真干活的。”

“好好好，但我们到这户人家是来偷钱的，不是来领走你这样脑子有病的人的。如果你要做同伙，还是像这对夫妇这样老老实实地让我们捆起来，这要好得多。我相信你，你是个大善人。”

“请无论如何……”

“真烦！喂，把这家伙的嘴堵上。”

他们还准备了这一手，同伙用毛巾把越狱犯的嘴堵上了。越狱犯发出听不清意思的呻吟，但他知道已经无济于事，露出一副沮丧的表情。

“着手干活吧。喂，钱在哪里？”

“现金在隔壁房间的抽屉里。你们去拿，请早点离开。”丈夫答道。

“还有，那个箱子里有珍珠胸针，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要你喜欢，那里不管什么东西，请尽管拿去，早点离开这里。”妻子也说道。

“嗯，你们非常合作嘛，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不过你们的表现有点可疑，一定还有什么好东西，我们慢慢找吧。对强盗来说，再没有比寻找钱财更充满刺激和期待的事了。”

他歪着脑袋思索时，一名同伙叫起来。

“大哥，你看这些酒菜！在干活之前，我们先把它干了吧。”

“嗯，烤牛排和酒？而且还是好酒。”

他们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白兰地酒杯，各自都斟满了酒。一名同伙用刀切着牛排。

“干杯！预祝成功！”

被捆绑着的三个人各怀鬼胎，都很绝望。丈夫和妻子完全知道事态的发展已经不可阻止。应付越狱犯已经使他们精疲力竭，而没出息的越狱犯现在就被绑在身边。

闯进家里来的三人团伙用叉子叉起牛排并将杯子靠在一起。

“愿一切顺利。”

不料，就在这个瞬间，他们的动作凝固了。

房间里响起了铃声，那是角落里的电话机发出的。

头目骤然紧张起来，但他不慌不忙地问道：“是电话，从哪里打来的？你们和谁有约吗？”

夫妇两人都摇了摇头。不管它是从哪里打来的，不管再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了。

“是吗？那就不理它了。不管它的话，过一会儿对方会以为家里没人就挂了吧。”

电话铃声单调地响了一会儿，不久便停下了。

“好像家里没人，怎么打也没人接。”一名警官报告道。

听得此话，上司稍稍松了口气。

“那太好了，那我们马上去现场。”他对旁边耷拉着脑袋的男子说道，“你真是个可恶的家伙！给人家当司机手脚不干净，他们解雇了你，你就企图杀害这对夫妇，把氰化物气体的定时发生器伪装成商品样品快递过去，性质恶劣！你自首这一点，我们认可，但现在除了打电话让他们赶紧离开房子，没有别的办法了。幸好家里没人，否则，现在这个时候，那里连一只虫子都活不成。那时候你的罪可就重多了。你在恶人中算是运气好的。”

专家

不管是谁，在杀人时，或者正要去杀人的时候，最头痛的就是尸体的处理。这就和生病一样，只要不被外行瞎倒腾就万事大吉，否则只会使事态恶化。

外行处理起来不太熟练，还想自己一个人来搞定，弄得大汗淋漓，心惊肉跳，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却贼眉鼠眼地东张西望，不停地喘气。

他磨磨蹭蹭干不完，所以想用菜刀切割便于抛尸。开始切割后才发现流出的血太多，便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就连切下去会出血这个常识，一紧张也忘得干干净净。事态越发变得不可收拾。在我这样的行家看来，真是又气又急。

没错，我是这条道上的专家。在这种时候你可不能犹豫，马上和我联系。我绝不会干砸的。在这个领域里无人和我匹敌。我技术娴熟，可以说到了艺术的境界，而且行事绝对隐蔽，有口皆碑。我拥有最新的科技设备，在速度这一点上也绝不会败下阵来。雇用过我的人一直到很久以后还向我表示感谢。我一次也没有失手过。

但是不用说，我没有堂而皇之地挂出那样的招牌。那始终是我的副业。正如你看到的，我的本业是在R殡仪馆工作。你也就明白为什么我在处理尸体时也沉着冷静了吧。而且，我连灵车都有。如果装在车上，就可以大模大样地运送尸体。

我还在寺庙隔壁购置了一块土地，造得和墓地一样。尸体就埋在我这块土地上。另外，如果你特别希望把它沉入海里，或者喂给猪吃，当然我也会答应你的要求。

那么在难以把尸体搬入灵车的地方怎么办？大家也许会有这样的疑问。这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我这个箱子里放着各种工具。

比如，在大楼的屋顶上杀害女孩的时候。我跑过去，先把她的衣服脱光，再从工具箱里取出这个喷雾器。这是含有白色涂料的液体树脂，喷过后不多会儿尸体就干了，变得又白又滑。我在她的脸上重新画出眼睛和鼻子，把她的表情伪装成和假人模特一样。

我把它扛在肩上，在街上搬运就不会引起怀疑。有时遇上警察，警察会提醒说“太不讲究啦！至少也要用布包一下”，所以我还准备着布。

不过，肥胖的男子就不能这样。那种时候，我就将灰色涂料混入液体树脂，把尸体做成石像或者黑黝黝的铜像，这样装在卡车上就没问题了。我还准备了应对别人怀疑目光的方法，用工具箱里这把铁锤敲一下，做成石像的发出铿铿的声音，做成铜像的发出锵锵的声音。

当然，这是靠着铁锤上的按钮发出的声音，所以如果按错的话就会出大事。不过，我是专家，不会有那样的失误。

尸体在屋子里时干活更容易，因为房间里一般都设有插座。将插头插进插座里，就可以使用这把无声电锯。这是一把高速电锯，割断手臂只需五秒钟，切断身体只用十秒。虽然流血是不可避免的，但电锯里设有防止溅血的装置——在周密计算的基础上设计的钢板弹簧，它能防止血沫的飞溅。

同时，电锯的两侧也会流出液体树脂。这不是方便切断的润滑油，而是能在切口处瞬间凝固止血。它附着在切断面上后会立即变干，血完全不会流出来。

就这样把尸体分割成大小合适的尸块，去哪里都便于搬运。结束以后将消除一切臭味的药品用喷雾器在周围喷一遍，活儿就干完了。

为了应对紧急情况，工具箱里还准备着火焰喷枪，但使用不当的话很容易引发火灾。我想在这段时间里改善这个缺点，以便更好地完成客户的委托。

怎么样？专家就是与众不同吧。啊，电话铃响了。看来又是客户打来的。一拿起听筒，果真如此。

“我想委托你一个活儿。”

“好，我知道了。东西在哪里？”

“不，还没有。今天夜里十二点，在公园的树林里动手，善后就交给你处理了。”

“好的，我立刻处理掉。您希望怎么处理呢？”

“干得利落些，只要不让人知道是我干的就行。”

“没问题，这一点请放心。”

我指示他把钱打入我的银行账户里，并把地点牢牢地记在脑海里，等着天黑。

在夜间的公园里干活特别困难。汽车不能进，所以灵车进不去。做成铜像的话，拿进去可以，拿出来就会被人误以为是小偷。那里不会有插座，火焰喷枪也太亮，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我是专家。

我带着小包去了公园。没错，那个地方有一个男子被勒死倒在地上。我先用喷雾器毫无遗漏地喷上漆黑的涂料，接着使用便携式氢气瓶给黑色的小气球打气。黑色的尸体一系上气球便飘上了没有星星的夜空。我握着与之相连的绳子走出了公园。

走到大街上，街上很昏暗，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我与两三个醉醺醺的人擦肩而过，但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绳子的上端有尸体。

我边走边轻松地哼着歌。突然，气球不动了。

“奇怪。”

我抬起头凝神察看，发现了气球不动的原因，是气球的绳子卡在旅馆二楼的阳台上了。我顺着绳子爬上阳台。

我一边解开绳子，一边心不在焉地朝房间里窥探了一眼，里面有人在酣然大睡。这时，我涌出恶作剧的心理。我解开尸体，悄悄地打开窗户，把尸体推进了房间里。这样的话，就会有人要兜着这桩罪行了吧。听起来很过分，但顾客是第一位的。

尽管如此，我真没有想到委托人会在那个房间里过夜。他醒来便发疯了，现在住在精神病院里。

可是，我始终是专家。与那些外行相比，我肯定技术更高明，请放心找我合作。在所有的生意中，我就失败过这么一次。

雪夜

这幢古色古香的房子比较宽敞，并且远离大街，所以深夜房子里充溢着冬天静谧的氛围。

可是，在其中一个房间的角落里，壁炉里忙碌地跳动着暖暖的红色火焰。

“外面不会在下雪吧？”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伸手烤着火呢喃道。他的声音很苍老，仿佛和红色的火光中映照出的脸一样布满了皱纹。

“是啊，也许在下呢，格外安静。”与他并肩坐在椅子上的妻子答道。她也伸着满是皱纹的手烤着火。

“在这样的夜晚，这孩子的学习也会很顺利吧。”老人稍稍仰起脸。

“差不多该累了，我沏一杯暖和的红茶送到二楼去。学习太拼命也不太好。”

“不用，别打扰他了。我刚才也在回想当学生时的情景。父母担心这担心那的，给他过多的压力，他反而会无心学习。这孩子学习告一段落时想要喝什么的话，自己会下楼来的，还是到那时候再犒劳他的好。”

“你说得也许没错。我刚才也在回忆毕业考试时吃的苦。下雪天的夜晚，有一种勾起回忆的力量。这孩子只要能顺利地通过毕业考试就好。”

暖炉里的火焰不时发出轻轻的“叭叭”声，填补了老夫妇对话的间歇。

“年轻的时候啊，全都是苦难，但像我们这样上了年纪后，那些苦难就会变成敞亮欢快的回忆。就像反过来看双筒望远镜时的景色那样，遥远、美丽而充实。就连恋爱都是一种苦难，说恋爱很快乐，是上了年纪后回顾往事时说的话。”

“你说的恋爱，是和谁的恋爱？”她笑着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当然是说你。那时候，过得完全像做梦一样。我们结了婚，还生下了这个孩子。”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是啊，养育一个孩子绝非易事。这孩子小时候也让我们操碎了心。”

火焰发出爆裂声，猛地旺起来，白色的炭灰无声地散开了。

就在这时，玄关那边响起门铃声，打破了所有的宁静。两人歪着脑袋面面相觑。

“好像有人来了。”

“是这孩子的朋友吗？”

“怎么可能，不会有朋友这么晚来拜访的。我去看看。”

老人慢慢站起身，发出“啪嗒啪嗒”的拖鞋声朝玄关走去。老人打开门锁，拉开房门，寒风带着雪花闯了进来。

“是谁啊？”

“谁都不是！老实点，别出声！”陌生男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肮脏的外衣口袋里掏出刀具似的东西。

“你是要……”

“老老实实带我进去！”

被男子轻轻推了一下，老人只好走进屋子，被押着回到有暖炉的房间里。

妻子看见他们说道：“是谁啊？果然是孩子的朋友吧？”

“不凑巧，我是来拿钱的。只要能拿到值钱的东西，我决不乱来。”

男子手上的刀具映出火焰的红色，发出可怕的光。

“好，好，我们是老年人，知道即使反抗也无济于事。不管什么东西，你想要就拿去。可是，唯独二楼你不能去。”

“什么意思？是楼上放着什么贵重东西吧。”

对此，老人摆了摆手。

“没有的事，是儿子在学习。”

“是吗？太安静了，没有注意到，看来不能大意。”

“唯独那孩子，我们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你们给我老实点，我就不会伤害他。”

“可是这个孩子一到关键时就很莽撞。”

“那样的话，我就不能从容地在房子里翻箱倒柜了。先把那家伙绑起来再干吧。”

“求你了，不能这么干！”两人异口同声地哀求道。

但是对方摇了摇头：“说什么呢，如果这些事还要每件都听你们的，我还能干活吗？”

男子轻手轻脚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两位老人无力阻止他，既不能大声叫喊又不能逃跑，只是担心地相互注视着对方的脸。暖炉里的柴火一下子塌了。

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在楼梯上滚落下来的声音。

老人胆战心惊地窥探着，对妻子说道：“这孩子把他打败了。太好了，赶快报警。”

不久，伴随着急促的警笛声，警车来到了家门前，警察们将闯入者带走了。

男子一边被拉到屋子外，一边嘟嘟哝哝地自嘲着。

“原来他们有个这样的儿子，从漆黑的房间里冷不防地把我撞下来。可是，我怎么会被他察觉的？”

警察们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嘀咕，他们自顾自地交谈着。

“两人不停地说是儿子抓的。可是，不是没有其他的人吗？不会是脑子不正常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十几年前的冬天，还是学生的独生子死在山里了，他们至今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按他们的说法，儿子一直在二楼的房间里老老实实地做功课。”

这时，雪花仿佛加快了堆积的速度。

项圈

对戴尔先生的刑事审判开庭了。审判长在高出一层的座位上用庄严的语气发言道：“被告参加其他星球的珠宝走私团伙，负责在地球上的销售工作，获得不正当利益。这是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

戴尔先生在被告席上老老实实地听着审判长的宣读，无可狡辩。在这个拥有先进的精密测谎机的时代，任何犯罪都无法蒙混过去。

他被逮捕后经调查，所有的罪行都败露无遗。有一个包括星际宇宙飞船驾驶员在内的大规模走私集团，戴尔先生受金钱诱惑加入了这个集团，并从中获得很大好处，所有这些被调查得一清二楚。

再也没有像测谎机那样令人讨厌的东西了。就连珠宝的隐匿地点都被查得清清楚楚，珠宝作为证据被没收了。事到如今即使唉声叹气也于事无补。

审判长在详细列举了罪行之后，宣判道：“犯罪事实确凿，判处被告三年有期徒刑。”

“是，我认罪。”戴尔先生起立，用惶恐的语气答道。在流放星球上进行重体力劳动的传闻，他多少也听说过。据说要被强制做采矿工作，毫无乐趣可言。但他是自作自受，不得不认栽。

还以为审判至此便结束了，不料审判长向他提出：“三年刑期，被告是想在流放星球上度过，还是生活在这座城市里？”

戴尔先生顿感迷惑。片刻后，他一副茫然费解的表情反问道：“您刚才说什么？是说也可以不去流放星球，还是我听错了？请您再说一遍。”

“不，你没有听错。还有在所判刑期内生活在这座城市里这个选项。你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方式。”

“这种情况下，刑期会延长吗？”

“不会延长，可以是同样的刑期。”

“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选项。若是如此，不就没有人去流放星球了？那里一点乐趣也没有。”戴尔先生不敢相信，问道。

“不，没有那种事。几乎所有犯人在刑期执行到一半时都自愿去流放星球，要求在那里服完剩下的刑期。当然，如果有人提出申请，法院会认可他们的要求。”

“我不知道那种人的想法，我要在这里过。也可以住在自己家里吧。”

“当然，睡在公园长凳上的话就不要说了。只是，你必须把这金属项圈戴在脖子上。”

审判长取出一个银色项圈，感觉像是把狗的项圈做得高级些，还有机械感，但显得并不大。即使套在脖子上，如果用衣领遮挡着，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是什么？不至于对人体造成伤害吧。渐渐地勒紧脖子可受不了，这方面没问题吧？”戴尔先生颇感好奇地问道。

“你不用那么担心，对健康没有任何影响，我以法院的名义保证。它对你的行动具有某种制约作用。虽说允许你在城市里生活，但犯人就是犯人，你的行动不可能毫无限制。如果你不愿意，就去流放星球。”

“我明白了。不，我不太明白，但不管怎样，看来要比在流放星球上劳动好得多。您把它给我套上吧。”

审判长点点头，把那项圈缠在戴尔先生的脖子上，在连接处扣上锁。虽然有点凉，但很快就习惯了，不痛不痒的。

“你可以回去了。”审判长催促道。

“谢谢。”

戴尔鞠了个躬，离开了法院。他的囚犯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但不太有真实感。他觉得很奇妙，感觉就像被判无罪释放似的。

戴尔先生在街上走着，没有人跟在后面。过得如此安闲，真的可以吗？他感到了一丝歉意。他甚至觉得如果以这样的形式服完刑期，可以再干坏事。

这不是做梦吧，简直不敢相信。没想到还能住在城市里，像以前那样生活。

一个女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因为离得远，所以看不清楚，但看上去年轻、身材好，一定是位美女。

戴尔先生想要看清走过来的女人。如果是美女，就主动与她搭讪，还想请她吃顿饭。他现在快乐得想要举杯庆祝。

可是，他无法看见女人的长相。为什么？因为脖子没有转动。这不可能。戴尔先生停下脚步，将身体转向那边。

身体转过来了，但脖子依然朝着与女人不同的方向。感觉恰如边上放着磁石，相互排斥，磁针只能指向旁边似的。

戴尔先生觉得这种现象很奇怪，慌乱之中美女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无法看清对方是否真的是美女，但飘来一阵高雅的香水味，强烈地引发了戴尔先生的悔恨。

戴尔先生思索了片刻才稍稍明白了些。原来就是这个神秘项圈的作用。但他没有泄气，难道就这样输给这个破烂装置吗？

又和一个女人擦肩而过，这次也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不过，应该会有什么办法的，戴尔先生百般琢磨。女人如果在右边，脖子就朝向左边。女人如果在左边，脖子便朝向右边。那么，如果到女人扎堆的地方去如何？倘若周围全都是女人，脸无论如何都会朝向某一边。

然而，他低估了装置的力量。

戴尔先生一想到这招便跃跃欲试，去了热闹的街区。女人的确有很多，但是，他还是无法看见她们的脸。他会不自觉地低头，最终还是空喜欢一场。

戴尔先生感到十分恼怒，寻找着抗衡的办法。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购买一面镜子。如果利用镜子就能成功吧。

然而，当他调整镜子的角度窥看时，镜子里一映现出女人的面容，他的眼睛便会闭上，怎么都无法看见对方的脸。

没办法，忍着吧，只能开口说话。然而，这个时候，他发不出声音来。购物时只能寻找有男店员的商店，或是利用自动售货机。

有时候女人主动上前来搭话，但戴尔先生脸朝着一边答不出话来，所以憋得慌。他内心祈盼对方再来与他说话，却无能为力。

另外，他还知道了一个事实，就是自己不能触碰女人。即使想要若无其事地去握手，他的手也用不出力，不能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当然，其他物品他都可以随便触摸。

戴尔先生灰心丧气地回家了。唉，这种事也是不得已的。他是犯人，为了避免去流放星球服刑，不能欣赏女人、触碰女人这种事是应该忍受的吧。

他回到家里，坐在椅子上想看电视解闷。虽然他能打开电视机开关，但接下来就看不了了。

他的脸不能对着电视画面。即使电视里播放出女歌手甜美的歌声，他也不能看她的长相。

他感到索然无味，想喝点酒调整情绪。酒瓶能够拿起，酒杯能够端到嘴边，但到这里就结束了，他张不开嘴。将酒杯倾倒，酒只是在紧闭着的嘴唇边流下，淋湿了衣服。

戴尔先生将酒杯里的酒灌回酒瓶里，将酒瓶放进橱柜的深处。倘若横竖都不能喝，还是看不见酒瓶或闻不到酒香的好。

装置的残酷看来超出了他的想象。项圈套在脖子上，它的内部机关能对神经起作用，从而控制肌肉。因此，超过限度的行动会受到抑制，恐怕和在流放星球上所受的限制是一样的。

不仅是喝酒，吃饭也一样。想要吃得丰盛些，嘴巴就会紧闭着无法接受，他只能望着丰盛的菜肴感到百般懊恼。

即使看书也依然如此。想要看看娱乐杂志，一打开杂志，脖子便转向一边，只能看看修养类或科学类、历史类的书籍。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报纸上的电视预告栏目却可以看。

可以听收音机，但这也有好有坏。因为听香艳的广播剧、酒类广告、高级餐厅的介绍等，只会煽起欲望，在现实中却无法享受。

随着时间的流逝，戴尔先生焦虑起来。生活在丰富的物质环境中却享受不到它的好处，与它近在咫尺却毫无缘分。

作为最后的抵抗，他想要设法卸掉脖子上的项圈，但未能成功。他想用锉刀锉断，但项圈好像是用很硬的金属制造的，无论怎么锉，连痕迹也没有出现。

他固执地硬要锉断它，不料却触发电击。他不得不放弃。

戴尔先生终于认输了。他去法院提出申请。

“请让我去流放星球劳动。”

按照规定，他的申请被受理。戴尔先生被宇宙飞船送走了。在流放星球上，当然没有女人，没有电视，也没有酒，但他生活得远比在地球上时快乐。

戴尔先生在那里服完了剩下的刑期。

继承人

老人躺在床上微微地嚅动着嘴唇。无论科学多么进步、人类寿命如何延长，死亡还是会降临。即便是这位在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富翁，死亡也将很快来到他的身边。

安装在他喉咙口的银色仪器，会将他那微弱得无法听清的声音放大并传递出来。

“喂，我要接通公司秘书的电话。”

坐在床边椅子上、身穿白衣的护士站起身，弯下腰温柔地制止了他。

“您不要那么硬撑着，您的身体还很虚弱。”

“这我知道。可是，指示一天也不能缺少，我不可能休息的。赶快接通公司的电话。”

按照每天的经验，护士知道不能违抗他的要求。面对濒临死亡的老人，还是应该让他做他喜欢的事。她给公司打了电话。

“来，接通了。请接电话。”

老人高兴地开始说话，嗓音虽然很弱，但内容却很清晰。

“嗯，是我。昨天说的对啤酒公司的投资，怎么样了？是吗？好，就这样吧。还有什么需要报告的问题吗？……”

老人一会儿说一会儿听，打了很久的电话。通完电话，老人明显累得瘫软了。

护士挂断电话，对老人说道：“累坏了吧。要打针吗？”

“嗯。”

红色液体借助注射器的力量渗进干枯的皮肤之下。

“好了，请静静地休息一会儿。”

老人闭上眼睛，护士回到椅子上。在这宽敞豪华的病房里，时间在宁静中流逝。

老人再次睁开眼睛，将手伸向枕边一个有很多按钮的仪器。他的肌肉几乎失去了力量，所以伸到那个仪器颇费了一些时间。终于，他触摸到其中一个按钮。尽管没有力气按动按钮，但这个按钮只要触摸片刻就能启动。

响起了轻盈的金属声，窗帘打开了，窗户外面显现出舒适的田园风景。

绿色的牧场，和缓起伏的草原，几只白色的羊低着头在吃草。不远处一条狗在到处奔跑着。羊每次被它驱赶时，羊脖子上的铃就会响起轻脆的声音。沿着牧场有条小路，夏季的花朵在小路边绽放。远处有森林。可以看见森林边有只大蝴蝶似的东西在飞舞，或许那是只小鸟。

老人呆呆地望着窗外。

“哎，您把窗户打开了。”

“嗯，我的时日不多了，所以想看看这人世间的景色。可是我好像按错了按钮。”

老人稍微滑动一下手指，触摸到另一个按钮。窗外的景色渐渐隐去，变成纯灰色的玻璃。安装在窗户外侧的立体投影装置，会给这间地处闹市区的大楼里的房间制造任何景色。在这煞风景的水泥丛林之中，倘若没有这样的窗户，会让人喘不过气来的。

接着，窗户外面出现了海岸。黑不溜秋的岩石，使拍打在岩石上的浪花显得更白了。窗户上的小型扩音器结合画面发出波涛声，它旁边的通气口将海潮的气息送进了房间内。

“您要看这个吗？”

“不，又按错了。不过，我以后也看不到这个了。先看一下吧。”

老人想要深深地呼吸海潮的气息，但他已经没有那样的力气。他再触摸了另一个按钮。

代替大海映现出来的，是黑暗的宇宙景色。老人的视力尽管微弱，眼睛里却洋溢着年轻的色彩。

星星像是炫耀着各自的颜色般闪着光，银河令人想起刚才的浪花，伴随着静寂流淌着。在窗户左端，地球闪着蓝光悬浮在宇宙里。

“您是想看看宇宙吧。”

“是啊，我的青春全都在这个宇宙里。”

老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户，脑海里浮现出青年时的回忆。为了追求功名，他驾驶宇宙飞船在太空遨游。他眺望着地球，梦想有一天能在地球上过上安逸的生活。

拳头那么大的陨石缓缓地划过画面。那是不知道从哪里来，又要到何处去的陨石。

可是，老人即使看着画面，也绝不会将它理解为是人生空虚的象征，更强烈的还是对年轻时候的怀念。这样的回忆是他年轻时代唯一的朋友。

“这是值得怀念的情景吧？”

“是啊，我是个孤儿。对我来说，这个我一无所知、不知有何用处的宇宙，才是唯一的激励。”

他因早期的宇宙飞船事故失去了父母，已经没有亲人，而且也不太富裕，所以要获得功名，就必须到宇宙去。那样的年轻人除了他还有很多。就像迎来了一场新的淘金热，他们就像被从鱼篓里放归大海的鱼，那是个宇宙飞船从地球上腾飞的时代。

“您运气好，最后成功了，真是太好了。”

“是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努力。”

老人深信那是努力的结果，不过还是称之为幸运更准确。从地球向宇宙进军期间，无数人遭遇事故死亡，或者没有回来。

人们很容易认为，只要冒险，或者走得远，相应的功名也会很大。而且，大部分人只是漫无目的地、焦虑地在太空飞行，逐渐衰老，某个时候突然醒悟，回到地球，继续平凡的生活。而这位老人的情况不同。

“那个时候，对了，是我青年时代结束的时候，我偶尔着陆在一颗小行星上，在那里无意中捡了个岩块，才带来了此后的成功。那岩块里含有富有弹性的金属。我对它很感兴趣，便带回了地球。”

他埋头分析金属成分，研究宇宙射线的影响等，并进行人工合成，终于成功地研制出了富有弹性的合金。

“我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发展这个事业，并倾注了一生心血提高它带来的收益。”

“可是，您为何如此拼命地一心赚钱呢？”

“你问我为什么？人类不是没有其他事可干吗？其他还有什么事可干？”

“比如，爱情。”

“这种东西不值一提。我如果是追求这种东西的人，也就不会去宇宙，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功了。如今我已经积累起庞大的财产。度过这样的一生，我毫不后悔，感到很满足。”

“可是，您没有家人，不会感到很寂寞吗？”

“不能这么想。我靠着财产控制着很多人，许多公司、团体都听我的调遣。我从来没有感到过什么寂寞。”

“尽管如此，总会有所留恋……”她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面对病人，不能提到死亡。

然而，他毫不在乎地嘀咕着“没有”，然后便陶醉地眺望着展现在窗户上的宇宙。地球微微转动，月亮出现在画面里，反射着黄色的光。

护士又回到椅子上，垂下眼睑。这是个只为获得成功和金钱而奉献了一生，直到现在濒临死亡却还在为增加金钱继续发出指示的人。对她来说，这是不可理解的。

“喂。”老人招呼道。

“我在，有什么事？”她答道。

“把律师请来。”

“好，知道了。”她用房间角落里的电话机进行了联络，“他说马上赶来。”

“哦。”老人答道，但还是陶醉地望着窗户。

不一会儿，门上的灯闪了闪，表示有来客。护士站起身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名男子，他就是刚才联络的律师。他诚惶诚恐地走近病床，表情紧张地向老人打招呼。

“是我，听说您找我。”

“是的，我已经活不长了，因此，请你来是为了商量以后的事。”

“不，您还很精神，不要说那么丧气的话。”

“不，我不需要安慰。我很清楚自己已经活不长了，因此想商定我财产的处理。”

“好的，您想如何安排？”

律师更紧张了。因为关于老人庞大财产的去向，不仅仅是律师，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关注的目标。老人没有妻子，也没有亲戚，照这样下去的话，老人的遗产会归属政府。可是，如果遗嘱里有指示，就得按照他的指示办理。

“我想趁现在先指定受赠方，在我死后就不会产生遗产纠纷。所以要烦劳你了。”

“明白，我会按照法律规范地处理，决不留下后患。可是怎么处理？您打算捐赠给研究所或慈善团体吗？”

“不，我不捐赠。其实我指定的受赠者是……”

老人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与此事无关的护士也不由得竖起耳朵倾听着。

“是捐赠给谁？”

“我要捐赠的，不是人。”

“啊，您说不是人？”律师不由得问道。

“不值得惊讶吧。以前应该也有过把财产捐赠给猫狗等自己宠物的例子。”

“有过。可是，这不像是您会做的事，要把这庞大的财产捐赠给宠物。”

“等等，我没有说要捐赠给宠物。何况我从以前起就没有兴趣疼爱宠物，不是吗？”

“那您准备怎么处理？”

律师眨巴着眼睛，窥看着老人的脸，心想莫非死亡临近令他产生了精神错乱。

“你为什么露出费解的表情？我头脑还算清楚。喂——”

老人指示护士，让她把脑波测定仪安装到头上。这个装置启动后，指针显示老人的意识是正常的。律师看着仪表点了点头。接着，老人向护士发出下一个指示。

“然后，把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箱子搬到这里来。很重，但连着车可以轻易推动。”

“知道了。那个箱子以前就放着，里面装着什么？”

“别多嘴，赶快推过来。”

银色的箱子被推到病床边。箱子是用白金制成的，周围的雕刻反射着耀眼的光，让熟悉老人的人想起他健康时的目光。

“这是什么箱子？”律师也终于不得不问。

“是我的继承人。”老人清楚地说道。

“啊？是因为里面放了什么文件吗？”

“里面不是什么文件，是精巧的装置和启动它的原子能电池。由这个仪器来继承我的财产。”

“是这个机器？”

“应该可以把财产送给指定的东西吧。”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是给这种机器？”

“希望你慎用‘这种机器’这个词。不久它就是我的继承人，即使缴完遗产税，也是屈指可数的富豪之一。”

“是。”

“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担任顾问律师，条件和我在时一样。怎么样？”

“是，如果您愿意那样，真是感谢。那么，我们现在准备遗嘱。”

律师拿出小型录像设备，以脑波测定仪为背景，同时，不能修改的录音带记录了老人的话语。

“行了，这就结束了。”

“好，我也放心了，能够安心地走了。”

“可是，这个机器怎么运转呢？”

“以前我一门心思热衷于事业。除了赚钱，没有任何其他兴趣。只有财富增加才是我的乐趣。我想过在我死后有没有办法把此事继续下去，因此我花了很多的费用才研制了这个机器。这是精致的人工头脑，关于金钱，能做出和我一样……不，比我更正确的判断。”

“有那样的能力，所以……”

“能使我的遗产继续增加。我很高兴没有妻子。如果留下追求虚荣的妻子、不务正业的儿子，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可是，像现在这样，财产就不会白白浪费，经营也不会失败。”

律师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老人和机器。干巴巴的老人，被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白金包裹着的机器，两者之间似乎有着很大的差别，但作为老人不久之后的继承者，机器好像是唯一合适的选项。

老人继续说道：“你每周一次到这箱子面前来。这个箱子会布置工作，你按照它的命令去做。当然，它会支付费用、报酬。不仅仅是你，所有的人都要向这箱子汇报，根据它的指令操作证券，另外还要落实所有的工作。我的心愿就是有个好的后继者，再就是继续挣钱。制造出能满足我这两个愿望的机器，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老人露出满意的笑容，再次将目光移向窗口。他已经没有转动脑袋的力气。

察觉到这一点，护士说道：“您已经很累了，我来给您打针吧。”

可是，老人拒绝了：“不，不用了。就算打针，也只剩两三天时间了吧。我已经没有牵挂的事，所以不需要注射了。”

窗口的宇宙景色依然静静地一点点移动着。这次小小的陨石朝着与地球相反的方向迅疾划过，仿佛是从地球起飞的什么东西朝着宇宙的尽头开始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床脚亮起了红灯。

“这是……”律师呢喃道。

“那是临终的通知。”护士低声回答。

这是感知生命活动停止并发出通知的电子设备。律师垂下了脑袋。虽说老人是个很奇怪的人，但在一代成功者去世之际，律师不由得肃然起敬，并且自言自语起来。

“唉，终于仙逝了。虽然有人批评他，但他仍是一个伟大的人。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于是，就像回答他似的，旁边的白金箱子发出了声音。

“什么也不用考虑。老爷子是死了，事到如今，再着慌也没有用。”

“哎？”律师颇感惊讶。

“是的，以后我就是继承人，现在必须到公司里去开始赚钱。我要听今天股票变动的报告。”

“好的，但是，是马上吗？”

“当然。你不愿意吗？想一想，我是你的主人。如果不愿意，我也可以雇用其他人。只要花钱，多少人都可以雇到。”

它的声音是压倒性的，带着不可违抗的语气。

“不，我知道了。”

“那就拜托了。对了，你刚才制定了遗嘱。我要把这费用和报酬付给你，你等着。”

箱子里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白色纸片从箱子上的细长孔里吐出来。律师捡起来一看，是填写着金额的支票。

“谢谢。”律师不由得感谢道。

箱子接着发出命令：“来，赶紧推我到公司去。时间都浪费了，要挣钱就不能磨磨蹭蹭的。”

律师一边推着箱子朝门口走去，一边嘟囔道：“多么理想的继承人啊！”

愉快险

早晨，N先生起床后蹙起了眉头，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努力想起什么。

不久，他微微点头，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他将电话机拉近身边，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标准的彬彬有礼的声音：“早上好，这里是万能生活保险公司。请先说保险证书的号码，然后说您想办理的事项。”

N先生飞快地说出自己烂熟于心的保险证书号码，接着用不悦的语气毫不隐讳地埋怨道：“昨天晚上实在无法熟睡，左思右想，想到了原因。好像是因为流浪猫整夜在附近徘徊发出的叫声，实在吃不消。”

“您说得对。想必您很烦恼吧，我由衷地向您表示同情。”

“怎么办？”

“好的。您如果能告诉我们流浪猫在哪里，我们马上派人去捕捉，而且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流浪猫在哪里，现在已经没法找了。何况事到如今，即使捕捉也已经晚了，无法消除我不愉快的心情。”

“那么，我们赔偿您与受烦扰程度相当的金额，这样您可以原谅我们吗？”

“好，我原谅你们。”

“谢谢您，我们马上把钱打到您的银行账户。五分钟后，您打电话到银行确认。”

“不用，这一点我相信你们，因为以前你们从来没有搞错或耽误过汇款。”

“承蒙您的信任，谢谢。本公司将迅速、准确、服务这三点作为信条。如果生活中发生什么不愉快，请随时与我们联络。”

“好的。”N先生表情释然地挂断了电话。他一边愉快地吃着简单的早餐，一边望着墙壁上的挂历，自言自语道：“加入万能生活保险以后，已经有两个月了。第一次被推销员劝说时十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买，现在看来幸好投了保险。生活上所有的麻烦，立即就能解决，不再有隔夜的不愉快。不要说是隔夜，五分钟都不必忍受。”

N先生将糖放入咖啡里搅拌着，但他的脸上又出现担心的神情。他发现陶制糖罐上描绘的花纹有些脱落。

他立即把手伸向电话机。

“这里是万能生活保险公司……”那个声音恭恭敬敬地应答道。

N先生报了保险证书号码之后，说道：“是半年前购买的糖罐……”

“好的，即使是因为参保之前买的东西，本公司也不会拒绝赔偿。您请说。”

“花纹已经在脱落，很难看。制造和销售如此粗劣的商品，这是违反商业道德的，不像话。”

“您说得对。您把购买的日期和商店名告诉我们，本公司代为向相关人员传达严重的抗议。”

“那是半年前买的，日期和商店名都不记得了。”

“那么，由本公司支付与那件商品相当的货款，这样处理行吗？”

“好吧，那就忍耐一下吧。”

N先生心情爽快地去上班了。在去上班的路上，N先生跑向公用电话。

“这里是万能生活保险……”

“我现在正在上班的路上。在电车里，旁边坐着个美女。我向她眨了好几次眼睛，她都没有一点反应。”

“那确实让人不快，您想必很烦恼吧。您如果能把那位女士的住址、姓名告诉我们，我们会把您的心意传递给她。可是，关于恋爱，我们很难强制对方，这要按照订合同时的条款处理。”

“我知道，可是，我的确在精神上受到了伤害。”

“那么，本公司支付与此相应的慰问费，您看怎么样？”

“行，很好。”

结束一天的工作，N先生从公司回家的路上，又打了公用电话。

“这里是万能……”

“我正要离开公司时，被上司喊去挨了一顿训斥，说我工作效率很低。没错，连我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优秀职员，我有自知之明。但是被上司斥骂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您说得对。我们以慰问的名义支付您赔偿金，请您到酒吧里，随心所欲地放松一下吧。”

“好吧，就那么办吧。”

可是，N先生挂断电话后没有去酒吧。他不愿意把陆续收入银行账户的钱浪费在酒和女人上。

N先生回到家里，又要打电话。再也没有如此真诚、值得信赖的谈话对象了，他又碰巧还是单身，但即使不是单身，他也一定会这么做。

马路边上不知是谁扔下的烟蒂，在商店招牌上看到的错字，他指出这两个问题，尽情地诉说它们给自己的精神造成多大的不痛快。对方发自内心地同情他，答应支付赔偿金。

N先生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开始吃晚饭。中途他蹙起了眉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做，心想这样下去对消化不好，便打起了电话。

“喂，你看了晚报吗？”

“看了。有什么事吗？是有什么事让您烦心了？”

“是的，我喜欢的棒球队输了。”

“真遗憾，我们一起祈祷明天能赢吧。可是，今天……”“还有，社会版面好像报道了两起交通事故。”

“好像是的。”

“这也是因为政府做得不够。为什么没有普及万无一失的交通设施？将政治的窘迫转嫁到国民的安全上，这实在是不能原谅。”

“您说得没错，我完全能体会到您的愤怒。”

“我的心情受到了影响。”

“与此相当的金额，我们会立即支付给您。请您消消气。”

“好的。”

N先生重新振作起来，心情愉悦地继续吃饭。如果没有参加这个保险，就会患上消化系统的疾病，兴许还会缩短寿命。这是多么好的保险啊！

N先生吃完晚饭，看了一会儿电视。在这期间，他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是电视剧里人死得太多，另一次是人一个也没死，他都分别诉说了不满。

夜深人静，在上床睡觉之前，N先生打了一天中最后一个电话。

“我接下来要睡觉了，但最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与几年前相比，我好像多少丧失了一些青春。”

“对您的忧伤，我们无条件表示同情。年龄增长，好像早就被列为人生一大痛苦。”

“真是没有办法，每次在头脑里闪现这个念头，就会感到痛苦不已。”

“这怎么也不能换算成金钱，姑且以本公司规定的金额标准来支付赔偿。”

“我忍着吧。”

N先生想要挂断电话，但对方还在继续说着：“在您休息之前，有没有留下没说完的不满，麻烦您再查一次。本公司受理一切不满，无论是什么样的对象。”

“是啊……哦，也不是没有。万能生活保险服务得如此周到，为什么不早点来劝我参保，我正要大发牢骚。”

“对不起，本公司也受理客户对本公司的不满。那么，关于您刚才说的不满……”

N先生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接下来的一天也是如此，再接下来的一天也是。

到了月底，N先生去银行，高兴地望着积攒的存款数字。接着把这些钱全部取出来，再从自己的工资中拿出一大笔，一起汇了出去。现在，这成了他生活的意义。

不用说，那只能是向万能生活保险公司缴纳的保险费。

泉

“哎，你起来一下。”

男子被妻子摇醒了。他在东京市中心附近一幢新建的、不那么大却漂亮的大楼里受雇当大楼管理员。这是夫妇两人蜗居在大楼地下室一个房间里以后不知第几天的半夜发生的事。

“怎么了？”

“刚才我正要从厕所里出来时，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背脊。”

“是小偷吧。”他一边从被窝里探起身子，一边嘀咕道。但说到“小偷”这个词时，他看见妻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发出惊叫，便又改口道：“不，不会是小偷。不管什么人，都不可能打破这大楼紧闭的门偷偷溜进来。我去看看。”

男子手持小刀，朝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除了隐隐传来大楼外行驶的汽车声，没有任何声响。妻子不安地跟在后面。他在厕所门外悄悄地打开门朝里面窥探，但是不见人影。

虽然没有人，却有个奇怪的东西。

“你过来看看，这东西很奇怪。”他对妻子说道。从白花花的水泥墙上，伸出一条右臂。说是伸出来，不如说是长在上面更合适。

“不是小偷就好。”妻子总算放松了一些，跑过去躲在他身后窥看着，说道，“这不是手吗？”

“唔，这到底是什么现象？”

“真奇怪。刚才进来时，我觉得没有这样的东西。”

两人仔细观察着从墙壁里生长出来的手臂，那手臂像是活的一样血色红润。

“是谁粘上去的？”

不可能从地下室的外侧把手伸进来，所以他们觉得是有人把它安装上去的，但查看它的根部，又不像是安装的。

“看来不是安装的。”男人这么说着，用手指去戳它。手臂有了反应，不停地晃动着。他想起自己手上拿着小刀，便用刀尖轻轻划它。

“哎，出血了。”

“像活的一样。”

男人没有再使用小刀。两人纳闷地久久注视着从墙壁里长出来的手臂。

这时，手臂渐渐地被吸进墙壁里消失了，让人感觉像是在说，时间到了，所以要告辞了。他慌忙用手去触摸墙上的痕迹，但那里只是一堵冷冰冰的水泥墙。

“没有了。”

“刚才我被拍后背，就是这只手伸出来的时候吧。”

两人等了一会儿，没有手臂要伸出来的迹象。

然而，不久后他们发现每天晚上一到某个时间，手臂就会从那面墙壁上伸出来。手臂不会做出将他们抓住、拉进墙壁里这种品行恶劣的事情。虽然不能断定它是友好的，但至少没有要加害他们的模样，是极其顺从的。

“要报警吗？”

“不用，它不是没干什么坏事吗？如果通知警察，就会有研究人员赶来把它带走。与此相比，还是想个办法用它来赚钱吧。”

“是啊。可是，有什么好办法吗？”

“还没想到。不过，现在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因为大楼的所有者也许会说那是他的东西。”

过了几天，他有了主意。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就是从那条手臂上抽血。”

“抽血后怎么做？”

“好像有公司会购买血液。”

他从手臂上抽血，装在瓶子里，卖给血液公司。那家公司虽然很惊讶，但一查验，是人血无疑。也有人怀疑会不会是他杀人了，公司还向警察咨询了他的情况，得到的回答是，最近根本没有发生过杀人或绑架的案件。于是公司决定购买他手上的血液，不过，多少要压低些价格。

男人购买了采血的器具，每天晚上从墙壁上出现的手臂上采血，第二天在大楼工作的休息时间把血送到血液公司去。他需要注意的只是不能留下痕迹。但是即使留下了痕迹，他们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何况干活都是在半夜里大楼所有的窗户都紧闭以后，不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两人的积蓄在渐渐地增加。

“这条手臂是我们的恩人。”

“嗯，这样的好事很少见。”

“这血是从哪里来的？”

“这我不知道。但是，想要查究，弄得不巧会毁坏墙壁，手臂不伸出来的话就麻烦了。”

在这期间，两人注意到一件事。

“有时候血液采集得很多，有时候却几乎采集不到，这是怎么回事？”

“最近我也在考虑这个现象，好像和派出所旁边告示牌上的红色数字有关。”

“那是发生交通事故的次数。”

他们确认了血液的多少和车祸次数的增减一致。

“难怪，就是说，车祸流出的血渗透到地下，集中在这里？”他用手指戳了戳墙上伸出的手臂，手臂像点头似的晃了晃。

“是通过哪里流过来的？”

“那种事别去管。不知道电话局在哪里，电话照样能打。即使不知道蓄水池的位置，只要拧开水龙头，水还是能用。”

他抓住手臂的一根手指拧了一下，但手臂没有表现出疼痛的样子。

两人的夜间作业很顺畅，但不久，他们开始感到不满足了。“能赚钱，这很好，但没有时间花。”

“你想要停下来吗？现在还不能潇洒地过日子。”

“太可惜了，再多积攒一些。”

“难道没有办法再提高效率了吗？”

某天，男人想出了提高效率的办法。他购买了小型真空泵。那天夜里，他们等手臂从墙壁上出现，便将真空泵安装在手臂上。马达发出轻微的响声，开始将血液气势汹涌地抽入瓶里。

“真厉害！状况很好啊。”

“可是，这血……”

男人也注意到妻子想要说的事。

“是的，兴许附近哪里发生了车祸。我去看看。”

他乘电梯升到屋顶，从屋顶上往下看，深夜的街道上人影络绎不绝，没有像是发生过车祸的迹象。

“奇怪，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他稍稍探出身子。

“等等！”

可是，他清醒时已经晚了。等他意识到自己后背被推了一把时，已经掉到四楼的高度了。他叫喊着妻子的名字，手在半空中舞动着。

妻子在真空泵边望着流得越来越快的血液，就好像望着洋装的布料、腰带、宝石、葡萄酒。真空泵那低沉的节奏，听着就像是夜总会里的打击乐，她陶醉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她感觉到手腕被人握住。

“车祸怎么样？你看，血液积攒了这么多。我们真幸福啊。”

作为回应，握着她的手增加了力度。她在快乐中感觉到一阵眩晕，倒在了地上。

大概是时间到了，手臂消失在墙壁里。那里只留下真空泵和失去了体内血液的尸体，还有装满红色液体的大瓶子。

不景气

“这下好了，总算完成了。”优秀的年轻科学家S博士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兴奋地喊道，然后用酒精灯点燃香烟，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吐出烟雾。

这里是某研究所的一个房间。周围堆着各种药品，散发着实验室特有的气味，并且杂乱地摆放着以试管为主且形状各异的玻璃器具、文件、笔记等。

一名男性业务员在房间角落的桌子边整理着账本。他抬起头应答道：“祝贺你，想必累坏了吧。”

“嗯，不过，专心致志地干活，也没感到那么苦。”

“尽管如此，但仔细想想，这个项目很奇怪。为了制造卖不掉的东西，不，纯属烧钱的东西，专门建立了这个研究所。目前为止花掉的费用不可小觑。又是在这个极其不景气的时代……”业务员哗哗地翻着账本，眨巴着眼睛。

S博士笑着说道：“这种事不用管。我的责任是按那些投资人的委托把东西做出来，现在我漂亮地完成了。剩下的就是按照合同领取规定数额的报酬。”

“真羡慕你。不过，如此大笔的钱，你准备怎么使用？”

“我以前讲过的，这笔钱当然是为了结婚。我一直和一个女人相爱着，不久前还订了婚。如今终于可以进入奢华的婚姻生活，这是我梦寐以求的。”

“博士是一位了不起的浪漫主义者啊。”

“嗯，也许有这个特点，因为我对事物总是很容易投入。”

“无论如何，我马上和相关人员联络，把研究项目已经完成的事告诉他们。”

业务员打了电话。

不一会儿，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上了年纪的绅士R先生来了。他在商界地位很高，也是这家研究所投资人中的代表。

“我接到电话就急忙赶来了，听说终于完成了。”R先生气喘吁吁地说道。

S博士稍稍鞠了一躬，答道：“是的，总算成功了。”

“这太好了。那些投资人都不停地催问我‘怎么还没好’，我相信你才把研究项目交给你，但夹在中间很为难。总之，因为投入了相当大的资金。”

“这一点我也有所察觉，自然就急着要赶出来。”

“那么，赶快把你的成果拿出来让我看看。”

“好的，请到这边来。”

S博士将R先生带到研究所的内院。那里有好几个开满美丽鲜花的温室。

R先生稍稍皱起了眉头：“这些鲜花怎么了？”

“不，问题不是鲜花，而是蜜蜂。这个温室里的蜜蜂只采集了这些蜂蜜，可是另一个温室里的蜜蜂采集的蜂蜜量却有这么多。”S博士用手指出一个温室里的蜜蜂比另一个温室里的蜜蜂多采了一倍的蜂蜜。

“是的，差不多是它的两倍。”

“采集出两倍蜂蜜的蜜蜂，我让它们感染了我发现的细菌。接下来我请您看看这个。”

S博士把R先生带到放置鼷鼠箱的地方。鼷鼠在轮子里奔跑，使得轮子不停地转动着。

“这只老鼠在干什么？”

“我让这里的老鼠感染了刚才说的细菌，奔跑的速度果然翻了一倍。”

R先生认可了这些，但他又蹙起眉说道：“关于你发现、改良的这种细菌的效果，我已经很清楚了，但是它能起到什么作用？如今合成蜂蜜的生产马上将被纳入正轨，即使能加快动物的动作，也不可能赶上机器。你误解了研究的目的，不是吗？”

“您如此轻易地下结论，我很为难。我作为科学家，要按顺序向您做报告。”

“研究过程请你尽量简单说明。”

“昆虫和动物的实验结果，就像您刚才看到的那样，可是，在人类身上会表现出别的效果。为了让这细菌变异成适合人类的种类，我着实费了一番苦心。所有的药物、放射线……”

“你的苦心也可以略过。对你的苦心，会支付约定的报酬，还有奖金。赶快让我看看那个。”

“那么……”S博士把R先生领到研究所内一个小放映室里，“我让一个小孩感染了这种细菌。当然，我事先确定在人体上是无害的。这是拍摄他行为的影片，您仔细看他的反应。”

放映室的灯光暗下来，银幕上开始显现画面。

一个由父母带着走进百货大楼的男孩，摄影机追踪着他们的动向。男孩在玩具柜台前停下脚步，叫嚷着：“我要买那个电动火车头！”

“上次不是买过一样的玩具吗？”父母想劝说他放弃，但男孩始终纠缠着不放。

“不嘛，我无论如何也想再要一个！”孩子强硬地坚持着，终于成功地让父母购买了。

S博士在这里暂停播放，向R先生解释道：“低级动物只是单纯地用动作表现出来，若是人类，效果就会涉及精神层面。”

博士再次播放放映机，画面动了起来。

男孩他们一行离开玩具柜台来到餐厅。男孩吃了冰淇淋，但是吃完后开始纠缠着“还要吃一杯”。父母无法说服他，再次满足了孩子的要求。

S博士又暂停放映，在黑暗中用稍稍得意的语气说道：“正如您看到的，细菌将人类‘想要’的情绪提高到以前的两倍，显然没有其他的副作用。怎么样？”

R先生沉默了片刻，不久高声发出赞叹：“干得太好了，这才是我们希望的结果。使购买欲翻倍，这是多好的事情啊。”

“谢谢。有您的夸奖，我也有了研究的价值。”

“总之，世界实现和平，任何地方都没有了战争以后，经济渐渐地越来越不景气。即使生产得到提高，如果大众消费没有上涨，也就毫无办法。”

“说得没错，购买欲也是有限度的。就说我自己，同样的书不会买两本。”

“没有人购买就很头痛。马上扔掉也可以，不管怎么样，还是得让人买。因此，才以电视为主进行一切形式的宣传。但是，要突破那种限度并非易事。如果你的这项发明能够刺激购买欲的话，产业界会一举恢复活力的。”R先生显得很兴奋。

但是，S博士用担忧的语气说道：“我总觉得我的研究会助长浪费，担心这项技术是不是应该在世界上广泛应用。”

“你不用担心。只有浪费才是文明的本质。自从金字塔以来，不浪费的东西一件也没有。从酒、烟、咖啡、香水、首饰、流行物品到艺术，全都可以称之为浪费。换个角度想，追求长寿之类的，兴许就是最大的浪费。”

“哦……”

“可是，这种浪费的程度越大，人类就越喜欢，说是文明的程度高。这种潮流不可违背。如果由于你研制的这种细菌，浪费变得严重了，大家都会高兴地说世界变得灿烂了，文明更进步了。就是说，这是一件正确的事。”

“我对科学很精通，但关于文明和经济却不太明白。那么，继续播放下去吗？”

“后面还剩什么样的场景？”

“我给刚才的男孩服用了治愈药，‘想要’的欲望消失，是还原返本的场景。”S博士解释道。

R先生流露出不悦的语气：“你还研制了治愈药？”

“不行吗？”

“这不好办啊，控制购买欲就是给文明的进步踩刹车。这不是和时代的发展背道而驰吗？”

“这种情况，我也做了一些准备。”

S博士和R先生走出放映室，回到实验室。博土打开保险柜的锁，从里面几个容器中取出一个。

“这是什么？”R先生问。

“就是那个细菌的增强型。先在稀释的治愈药中培养，将活下来的细菌渐渐地移到浓度高的液体里。这样处理以后，它就不会接受治愈药物。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它，为了能即刻杀菌，我就保存在这里了。”

S博士小心地想要把那容器放回保险柜。不料，R先生赶紧拦住了他。

“你等一下，把这个交给我。对人体无害，文明的繁荣靠它能够维持下去，这不是很有价值吗？除了约定的报酬，再增加奖金。”

R先生这么说着，探着脑袋朝保险柜里窥探着，并发现了另一个封得严严密密的容器。

“那个容器里是什么？”

“那个容器吗？那是增强传播力的细菌。如果把它散布出来，片刻间就会扩散到全世界。”

R先生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探出了身子。

“就是这个！它才是瞬间就能使世界产生活力的药，你一定要把它给我。关于奖金，我答应按你的要求支付。”

“是吗？至于金额，让我想一想。”

S博士没有马上答应，但R先生取出支票，催促道：“现在就定下来吧，我想马上使用这种细菌。而且，如果你也感染了，我担心数额会加倍。”

“那么……”

S博士思索着说了个数字。虽然不是天文数字，但也不是小数目。那是他在脑海里计算一辈子能过上奢华生活后，以防万一再加了一倍所得的数字。

R先生立刻在支票上写了那个数字，然后交给博士。

“来，你收下。这是我的支票，在任何地方的银行里都能马上取款。”

“那么，我把容器交给你。我也是个学者，我保证这是我刚才解释的那种细菌。”

两人圆满地完成了交易。R先生一边抱着容器说道“谢谢你的厚礼，你辛苦了，世界不久将生机勃勃”，一边手舞足蹈地回去了。

第二天，S博士花了一天的时间做完研究所的善后工作。傍晚，他也手舞足蹈地向未婚妻的家里走去。

所有的梦想因此而得以实现，结婚后将开始富裕的生活。或许因为细菌的作用，她会提出“还想要一幢别墅”。不过，买别墅的钱已经有了。

S博士一见到她，便紧紧握着她的手，趁着兴头说道：“研究项目已经完成，一切都很顺利。可以和你一起进入美好的婚姻生活了。”

“这下好了，我真高兴！”她也喜出望外地说道。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S博士感觉到他握着的她的手指上有个奇怪的东西，于是便问道：“这个戒指是怎么回事？一个是我送你的订婚戒指，另一个……”

“这也是订婚戒指。”

“你说什么？”

“我是爱你的，我没打算要取消婚约。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一个人不能满足我，刚才和向我求婚的人订了婚。”

S博士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的心情，我好像也渐渐地开始明白了。光你一个人，估计我也不会感到满足。以后的世界，看来的确会生机勃勃。”

对策

百货商店里总是充满欢快的气氛。走进大门，我的脚步就变得更加轻盈了。在城市里，肯定没有能像百货商店那样让人心情愉悦的地方了。那里流淌着冬暖夏凉的空气。流行服装、舶来品等丰富多彩的商品，经过精美的包装，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光是浏览着那些商品信步走去，人就会不知不觉地兴奋起来。当然，如果能花钱买东西，就更加美好了，但即使不花钱也没关系。

我先走到餐具柜台边，在那里拿起一把叉子偷偷放进包里。这种时候，不能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脚步慌乱地赶紧离开也不是上策，继续装作想买又想不买的犹豫模样，过一会儿再慢慢地离开，才是最好的办法。

不出所料，没有店员注意到。也许是因为我衣冠楚楚，对我放松了警惕；也许是因为叉子不值钱，麻痹大意了；又或者是因为人手不够，店员照看不过来。

接着我乘电梯到上面一层，来到电器柜台。这里陈列着几台小型收音机。我拿起一台装作在察看的模样，时而又放回去换一台，并趁人不注意让一台收音机成功地滑进手提包里。

在这家百货商店里很容易得手，店员毫无反应，我觉得很无聊。我想去别的柜台，便走到楼梯口。

这时，有个声音在耳边轻声说道：“小姐，你没忘记什么东西吗？”

回头一看，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衣着很朴素，却目光犀利。我一瞬间全身僵硬，不过，我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我若无其事地问道：“哎？实在感谢。可是，我忘记了什么？”

“真让人吃惊啊……我有话要对你说，请到这边来。”

男子悄悄地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到柜台深处的房间里。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桌子和椅子，颇煞风景。

“你要说什么？”

“你装傻就没意思了，是放在你这个包里的收音机。”男子边说边拿出自己的证件。

一看证件，才知道他是这家百货商店的警卫。我打开包，拿出收音机。

“这怎么了？我有个习惯，喜欢把它随身带着，这样很方便。”

“可是，直到刚才我都没有看到你拿着它。”

男子的嗓音里有一种已经洞察一切的威慑力，看来不是一个装糊涂就能脱身的对手。

“哦，是啊，是我刚买的。”

“那么，让我看看发票吧。”

“好，行啊。可是，放到哪里去了……”

我在胸前的衣袋里探摸着，朝男子搔首弄姿，暗送秋波，与此同时窥探着他的反应。可是，在这个对手面前，这种办法好像不太能发挥作用。

“没找到，是弄丢了吧。”

“是不是购买的商品，我去和柜台确认一下，马上就能弄清楚。”他要拿起桌子一角的电话听筒。

我抱住他的手请求道：“是我不好，钱还没有付。我特别喜欢，无意中就放进了包里。”

“既然如此，你早告诉我就好了。那么，把你的名字和住址告诉我。你不要撒谎，我会打电话核实，很快就会知道的。”

“求你了，唯独说名字不行，请你放过我。这种事若是让家人知道，还不如死了好。”我开始哭泣，嗓音也稍稍大了些。

这是我平时反复练习的演技。我一边哭泣一边走向窗口，做出马上就要跳下去的架势。但对方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好像是个铁面无私的人。

我在窗边回过头来，用怨恨的眼神诉说道：“你怎么都不能放过我吗？收音机我还给你，你们店里也没有任何损失吧。我鬼迷心窍，充其量就是一台收音机，你想把人逼得自杀吗？”

“若是别人，另当别论。可是你竟然说出‘鬼迷心窍’这种话，显然不是第一次了。”他好像完全看穿了我支吾搪塞、暗送秋波的伎俩。

“我决不再犯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不知不觉地就伸手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种病？如果是病，就不能说这是最后一次。你不赶快住院治疗，改掉这个坏习惯的话，会给社会带来更大的麻烦。”这个男性警卫寸步不让。

紧要关头，我决定使出最后一招。我从包里取出手绢假装要擦眼泪，悄悄地将一张大额纸币掉在地上，并提醒对方：“哎，你的钱掉了！”

男子捡起纸币，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不久便紧锁着眉头说道：“不能做这种事。”

“这不是我的钱。我要是真有钱，收音机也就老老实实地买下来了。”我争辩道，指着刚才我趁对方捡钱的时候放在桌子上的另一张纸币，“这里也掉了一张，你看。我一想到家人，就希望你一定要放过我。你想想，如果换成是你的家人……”为了让对方容易接受，我用老成的语气说道。

“这……”警卫用手指夹着两张纸币注视着它们，多少露出了些我所期望的表情。

这时必须赶紧再加一把劲。我弯下腰，站起来时又拿着一张纸币交给他。

“哎，桌子下还掉了一张。”

男子像中了催眠术似的接过去。望着三张大额纸币，他不停地眨着眼睛思索了片刻，不久便露出一副明白事理的表情，终于点了头。

“好吧，这一次我就睁只眼闭只眼放过你。以后我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了，我要报警的。”

“谢谢，你救了我啊。”我莞尔一笑。幸好没有让我拿出公司的身份证明，否则我就不能再来这家店干活了。我离开了百货商店，感到如释重负。

我走出百货商店，回到我工作的不正当行为调查公司，走进办公室，立即像平时那样填写报告。

百货商店名称；时间；在餐具柜台，对偷盗的防卫不完善；在收音机柜台受到警告，但那个警卫愿意受贿。接着，我补上行贿需要的费用。

我把报告送到部长那里。部长一边浏览报告，一边慰劳我说：“你辛苦了，我马上和这家百货商店的老板联络。幸好与我们公司有签约，才能够在早期发现店员的疏忽和不良行为，老板也一定会高兴的。”

“这是一份很有意义的工作，很有成效。”

“嗯，全靠大家的热情工作，我们公司的信誉才大幅度提高。我们与各行业的公司签订的合同在不断增加。最近收到来自在野党的合作意向，看来我们的业务范围会扩展到政府部门。那样的话，受贿这种可恶的行为也会渐渐减少。不正之风不久将被清除干净，一个廉洁的社会即将诞生。”

“可是，到那个时候，我们公司也会关门大吉吧。”

“没有的事。受贿这种行为和传染病一样，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根除的。即使根除了，也不能放松警惕。为了预防这种‘传染病’死灰复燃，‘医生’到任何时候都是不可缺少的。”

“说起来真是如此。……那么，那个警卫会被开除吧？”我想起刚才那个开始时还一本正经的男人，心不在焉地问道。

“若在平时是这样处理的，但这次不同。被开除的人，很可惜，是你。”

“是我？为什么？受贿的是警卫呀！”我惊讶地反问道。

“其实那个警卫是我们公司特别派遣的人，是为了发现我们公司里的不正当行为。不久前，我接到他的电话，说收受了三张纸币。”

我在刚才的文件里写着，行贿的费用是四张纸币。我从心底里感到后悔。

我也要和在百货商店巡视这种轻松快乐的工作告别了吗？我好不容易才掌握了所有的要领，却……在放弃之前，我决定先请求一下。

“这……您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我吗？当然……”我朝自己桌子上的手提包瞥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先考虑一下。”

部长的回答很沉闷，我却松了一口气。在部长的眼睛深处，我发现了尽管微弱却明显是我所期望的反应。

因为只要碰到与受贿有关的事，我们公司里的职员人人都极度敏感，而且感觉也很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