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Tozoku Gaisha”, “Sôchi no Jidai”, “Nagai Jinsei” were published in Tôzoku Gaisha in 1985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Ai no Tsûshin” was published in Akuma no Iru Tengoku in 1975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Jûtaku Mondai”, “Kagi” were published in Môsô Ginkô in 1978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Ôi Detekôi” was published in Bokko-chan in 1971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Tenshi-kô”, “Terebi Shô”, “Kaitakushatachi”, “Junkyô”, “Shokei”, “Zure” were published in Yôkoso Chikyû-san in

1972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Yôsei Haikyû Gaisha”, “Hitotsu no Sôchi”, “Botan-sei kara no Okurimono” were published in Yôsei Haikyû Gaisha

in 1976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Yoka no Geijutsu” was published in Mirai Isoppu in 1982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Peter-pan no Shima” was published in Akuma no Iru Tengoku in 1975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Fuminshô”, “Yokubô no Shiro”, Shinzen Kissu” were published in Bokko-chan in 1971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Hoshô”, “Hanninmae”, “Megami”, “Neratta Yowami” were published in Môsô Ginkô in 1978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Kikyô”, “Oikoshi” were published in Akuma no Iru Tengoku in 1975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Ai no Kagi”, “Sôshun no Tsuchi”, “Fuman” were published in Yôkoso Chikyû-san in 1972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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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21—295号

书  名　喂——出来：星新一脑洞小说集

作  者　（日）星新一

译  者　王维幸 李盈春

责任编辑　赵奕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86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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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意中生羽翼，笔下起风云”

喂——出来

小偷公司

漫长的人生

爱的通信

天使的考核

钥匙

电视秀

开拓者们

妖精配给公司

闲暇的艺术

失眠症

友好的吻

一个装置

殉教

行刑

来自按钮星的礼物

阴差阳错

住宅问题

欲望之城

彼得潘之岛

午后的恐龙

仪器时代

归乡

超车

不满

爱的钥匙

早春的大地

保证

不够格

女神

寻找弱点

注释

星新一（1926.9.6—1997.12.30）

ほし しんいち

1926年，出生于日本东京本乡区（今东京文京区）。

先后就读于东京女子高等师范附小（今御茶水女子大学附小）、东京高等师范附中（今筑波大学附中）、东京大学农学部农艺化学系。

1948年，大学毕业后进入东京大学研究生院进修。

1949年，在业余爱好者创办的杂志上发表处女作《狐狸的叹息》。

1951年，父亲星一突然病逝，被迫从研究生院退学，接管父亲的制药公司。

公司转手后一度患病，曾在病床上读雷·布雷德伯里的《火星纪事》并深受影响。

1956年，加入“飞碟研究会”，会员还有三岛由纪夫等人。

1957年，首次以“星新一”为笔名发表作品。

同年，与在“飞碟研究会”认识的柴野拓美创办科幻同人志《宇宙尘》。

同年，作品《高潮诱发器》被由江户川乱步主编的推理小说杂志《宝石》转载，从此步入文坛。

1958年，在《宇宙尘》第二期发表了科幻处女作《人造美人》。

1960年，《雨》《弱点》《饭前的授课》《诚信的产品》《诱拐》《生活维持省》六篇作品入围“直木奖”。

1961年，在新潮社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人造美人》。

同年，与小牧芭蕾舞团的女演员村尾香代子结婚。

1962年，短篇小说集《人造美人》、短篇小说集《你好，地球人》、短篇小说集《恶魔天国》入围第15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1963年，女儿玛丽娜出生。

同年，加入日本科幻作家俱乐部。

1965年，长篇小说《梦魔的目标》入围第18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1968年3月，短篇小说《妄想银行》获得第21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1974年，在新潮社出版了《星新一作品集》，达十八卷之多。

1980年，担任“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评审。

1981年，访问中国东北地区。这一年前后，与我国著名作家叶永烈有过多次书信往来。

1983年，创作的短篇小说达到1001篇，之后因为健康状况，创作急剧减少。

1993年，宣布停笔。

1994年，因口腔癌入院手术。

1997年12月30日，因肺炎病逝于东京，享年71岁。

1998年，为了表彰他的成就，日本科幻作家俱乐部追颁“日本科幻小说大奖”特别奖。

2013年，日本经济新闻社设立“星新一奖”，旨在发掘日本优秀微型科幻小说。

“意中生羽翼，笔下起风云”

——日本科幻小说三巨匠之一星新一

丁丁虫（科幻文学阅读推广人）

星新一，本名星亲一，他还有个弟弟名叫星协一。两个人的名字都来自他们的父亲星一创办的制药公司“星制药”的一句口号：亲切第一，协力一致。

星新一的父亲星一，在日本近代史上也是有一定知名度的人物。星一早年留学美国，与日本著名医学家野口英世结为一生挚友。回国之后，星一创办了星制药股份有限公司。1925年，星一同小金井精成婚。小金井精的父亲小金井良精是东京帝国大学（东京大学的前身）最早的十名医学博士之一，母亲喜美子则是著名作家森鸥外的妹妹，和森鸥外一同创办了日本最早的文艺评论杂志《栅草纸》。因此，小金井一家固然可以说是医学世家，但其文学传统也不容忽视。只不过当时谁也不会想到，星新一会把这一文学传统继承下去。

根据星新一的回忆，星一曾在星制药商业学校的开学仪式上说过“改良发明永无止境，要向着它们不懈努力”。仿佛是为了身体力行这一号召，星一有过无数奇思妙想，譬如“味噌类似食品制造法”“从蚕蛹中提取营养物质法”“日本酒浓缩法”等。实际上，早在1918年，星一就曾写过一篇科幻小说《三十年后》。照星新一的说法，他的故事点子很大程度上受了父亲的启发。

星一本人于1951年访问洛杉矶时骤然病故，时年78岁，身为家族嫡长子的星新一（那时年仅25岁）被迫接过星制药的领导重任。由于时局变换，星制药此时已经背负上巨额债务，而星新一缺乏其父的经营才能，当时的状况真可以用“内外交困”四个字来形容。经历一番挣扎后，翌年星新一终于召开了记者招待会，宣布放弃星制药的经营权，将之转移给以企业重建闻名的大谷米太郎，并将自己的名字从“亲一”改为“新一”，寓意自己的新生。

星新一小时候就爱看书，最喜欢的书是江户川乱步的《少年侦探团》。少年时代的星新一，从未想过自己将来会成为一名作家。上中学时，他的作文并没有受到过很高的评价。促使星新一走上作家之路的，大概是这样几个契机。

第一，与芥川龙之介奖候补作家原诚的相识。原诚的作品是1955年芥川奖最终考评的五部入围作之一。虽然当年的芥川奖最终为石原慎太郎所获得，但与原诚相识的经历令星新一想起自己是森鸥外妹妹的外孙这一身份，从而认识到写作也是自己人生的选择之一。

第二，星新一发表在科幻同人志《宇宙尘》上的《高潮诱发器》大受好评。柴野拓美创办的《宇宙尘》虽然是科幻爱好者具有玩票性质的杂志，却是当时日本发表科幻作品最重要的平台，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当时没有任何一家商业杂志接受科幻小说的情况下，《宇宙尘》就是科幻小说唯一的发表平台。星新一在《宇宙尘》上发表的《高潮诱发器》，经过日本另一位科幻风云人物矢野彻的介绍，被转载于商业推理杂志《宝石》，并得到其主编、在日本文坛成名已久的江户川乱步的大力推荐。据说，当年矢野彻看到这篇小说的时候，激动不已地向江户川乱步报告：天才出现了！

第三，星制药的内外交困促使星新一下定决心转移公司的经营权，专心从事写作。不过尽管放弃了经营权，星新一仍然身兼星制药董事职位，每月有10万日元的收入。考虑到日本当时一碗拉面只要40日元，日本人平均月工资也只有1万日元，这笔收入绝非泛泛之数。可以说，和当时大多数科幻推动者不同，星新一是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走上作家之路的。

星新一成为科幻爱好者和写手们憧憬的对象。这时候的星新一确实可以说是日本唯一一个专业的科幻小说作家。当时，小松左京（《日本沉没》的作者）还在大阪的电台打工；筒井康隆则一边在大阪的某个设计院工作，一边和自家人出版科幻同人志《NULL》自娱自乐；光濑龙、广濑正、眉村卓等，此时更是默默无闻；而唯一一本坚持到今天的日本科幻杂志《S-F Magazine》，当时还在每月发行两三千册的死亡线上苦苦挣扎。因此，当1961年苏联载人飞船上天时，媒体发现在日本的科幻作家中，确实只有星新一一个人可以接受采访。

另外，从日本科幻文学的角度看，有星新一作为其代言人，可以说是一大幸事。因为在当时的日本，科幻小说普遍被视为难登大雅之堂的读物，却有一个大企业的前掌门人愿意专职撰写这类小说，这对整个日本社会的触动绝非等闲。小松左京就曾说，有星新一真是太好了。而当年TBS电视台采访星新一时，其毕恭毕敬的姿态也让与会者颇为感慨。1960年，星新一以多部短篇作品入围直木奖最终候选，这未必没有受其身份的影响。他本人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他觉得，他是在为读者创作，而并非为了获奖。

说到星新一在日本科幻小说界的地位，还有两件事不得不说。

一是在日本有所谓“科幻御三家”的说法，“科幻御三家”是指星新一、小松左京和筒井康隆。这三个人私交极好。家住大阪的小松左京和家住东京的星新一曾一度每天煲电话粥，为省长途话费，两个人选在半夜时分通话，并美其名曰“深夜爱的信笺”；筒井康隆则多次公开表示自己的很多写作灵感出自和星新一的闲谈，他也是在星新一葬礼上致悼词的人。不过无论私交如何，在公开场合，只要星新一出现，小松左京和筒井康隆必然会起身相迎；星新一不坐，两个人也不坐。小松左京更是直接将星新一呼作“科幻界的天皇”。

二是“覆面座谈会”风波。时任《S-F Magazine》主编的福岛正实，在杂志上做了一期匿名座谈会，批判了当时日本科幻文坛的诸多作者，引发众多科幻作者的强烈反弹。福岛正实向来以“日本专业科幻奠基人”自居，就算是小松左京和筒井康隆在《S-F Magazine》上发表的小说，也照样一声招呼不打便任意删改。福岛正实唯独不敢像这样对待的作家只有两个：安部公房和星新一。所以，福岛正实尽管在“覆面座谈会”对其他科幻作家都给予了严厉的抨击，但对星新一却没有涉及半分。

当时，日本文坛对科幻小说完全不屑一顾。这不仅仅是某些知名作家的态度，更是众多文学刊物和出版社的态度。星新一有一次陪同筒井康隆拜访讲谈社《小说现代》编辑部，旁边纯文学杂志《新潮》的编辑专程走过来忠告筒井康隆说：“筒井先生，别写科幻了，写文学吧。”1970年10月号的《三田文学》，编辑部与星新一就当时的公害问题展开座谈，编辑劈头便问：“公害能成为文学吗？文学为什么要关心那样的东西？写那种东西，不能算是文学吧。”

这种对科幻的偏见，到20世纪70年代总算有所缓解，但这时的星新一身上又被打上了“儿童作家”的标签。尽管他的短篇小说集屡登畅销榜单之首，他在大学生最喜爱的作家调查中也多年占据第一位，但在传统科幻圈中，星新一却并不因其作品而受到重视。另外，与安部公房在国际上获得较高声誉的情况相反，星新一的作品虽然也有许多被译为多种文字甚至入选各国教材，但始终未能获得国际文坛的认可。

这里就涉及如何对星新一的作品进行评价的问题。星新一一生写了1001篇小小说，是当之无愧的“小小说之王”，但他获得过的文学奖，只有1968年的“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而已。虽然也有人认为，如果将他的小小说中某些精彩篇目单独结集成册，便足以冲击任何一个奖项，但星新一终其一生也没有这么做。与之相对的是，星新一的小小说在广大读者中拥有长盛不衰的生命力。单新潮文库中的《人造美人》一书便有超过200万部的销量，整个文库中他的作品合计销售超过3000万部，而且时至今日依然在不断重印。对于这一现象，传记作家最相叶月评价过，星新一贯彻了其父为其所取的名字“亲一”那种“亲切第一”的意思，舍弃了曲高和寡的文学性，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广大的普通读者。

星新一表示：为了创作出好作品，即使奉献自己的灵魂也在所不惜。他对自身和所创作的作品之严格，可能没有哪位作家能比得上他。他的工作室甚至连家人都禁止入内。

他在每次创作时都坚持用以前没有用过的创意，他所创作的1001篇作品可以说没有一篇的创意是相同的。“意中生羽翼，笔下起风云”，是他在某次签售会上给读者签赠的诗句，也表达了他对创意的重视。他的每一个创意都是经过好几个晚上不眠不休的思考而形成的。也许这就是他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小说的创作过程是如此痛苦”的原因吧。

星新一之所以“脑洞大”，还得益于自己独特的创作秘诀：小说创作最困难的地方在于最初“创意”的构思阶段。一个好的“创意”，就是把两个看似没有任何联系的事物，巧妙地、毫不违和地组合在一起。在创作时把脑海中几个事物的名称写在一张张纸上，然后把这些纸打乱，从中随机抽取两张纸，根据纸上所写的事物的名称开始创作。这个方法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实际做起来，难度却是非常大。

星新一在创作中给自己设立了几个禁区。第一，不描写性行为与杀人场面；第二，不写时事风俗之类的题材；第三，不使用前卫的手法。据星新一的说法，不描写性行为和杀人行为并非出于道德原因，而是因为“写不好”；不写时事也不是因为只想写不会过时的小说，而只是觉得“将来的人看不懂就不好了”。

在星新一的作品中，确实看不到对色情、凶杀等场面的描写，而最明显的特征则是几乎没有任何具体的人名、地名之类的专有名词（不过在《任性指数》一书中，星新一借用了许多朋友的姓名，算是非常罕见的例外），甚至连“100万元”这类钱款的具体数目，都会用“巨款”或者“只够吃两回豪华大餐的钱”来代替，尽力避免地域、时代、环境等方面的影响。对于早期作品中出现的一些名词，也会随着时代的变迁采用最新的名词去替代，比如将早期的“电子脑”改成“计算机”，“拨电话”改为“打电话”，等等。

对于“科幻”，星新一有自己的看法。20世纪50年代，《S-F Magazine》的主编福岛正实与文学评论家荒正人之间发生了一场论争。荒正人认为，科幻小说应当与科学成果或者科学的未来可能性直接联系；福岛正实则认为，科幻小说不必考虑与科学的关系是否密切，哪怕是像《西游记》那样的幻想文学，也可以视为科幻小说的源泉。两者之间的论争最后在石川乔司的调解下以相互理解而告终。当时已经作为科幻作家而成名的星新一对此仅是静观，并未发表意见。不过其后又有佐藤洋评论星新一的作品并认为，如同江户川乱步的出现让人们误以为推理小说就是那种妖异黑暗的风格一样，星新一的出现恐怕也扭曲了一般人对科幻小说的认识，以为科幻小说就该是这种与科学无甚关联的风格。对此，星新一的回应是：“佐藤先生是希望我写硬科幻吧？可是，我认为写一些变格科幻也未尝不可。”按照最相叶月的注解，星新一的这个回答中，恐怕也隐含了“我写的科幻才是正统，即使被认为是异端也无所谓”的自负。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星新一生前并不允许他人将自己的作品改编成影视。当年GAINAX（也就是日后制作了《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公司）的创始人之一武田康广想要将他的作品改编成动画片，遭到星新一的拒绝（“我不愿意自己的作品被改编，如果要做，请在我死后做，那我就不会抱怨了”），结果最终改编了小松左京的作品。

星新一的科幻观和他那个时代的人有着明显的不同。新井素子的选拔就体现出其中的差异。同为第一届“奇想天外科幻小说新人奖”的评选委员，小松左京和筒井康隆两位都没有看好新井素子的《我之中……》，唯有星新一强力推荐，这篇小说最终获得佳作提名。新井素子也由此被视为星新一的弟子，乃至2013年创设“星新一奖”时，她还受邀做了评选委员。

星新一曾于1981年访问中国东北地区，也和我国著名作家叶永烈有过多次书信往来。1981年9月，他的作品《敲门声》被翻译成中文出版的时候，还应叶永烈的邀请专门写了对中国读者的致辞。在致辞中，星新一同样表现出他独特的科幻观：“我的一些短篇作品曾在贵国科普杂志上刊登，这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就我本意而言，并非想通过这些作品来进行科学启蒙。我认为，小说和科学是不能等同的。从这点来说，《敲门声》同样如此，它与科学无关，是一种给人以乐趣的作品。”

星新一在1983年完成了创作1001篇小说的计划，之后由于健康原因，执笔活动急剧减少。星新一在晚年还把这1001篇小说中已经过时的表现手法进行改造，使它们不落后于时代。他认为“没有任何一个事物是永恒的，但我希望尽我所能，延长我作品的寿命”。

1993年，星新一宣布停笔。停笔之后，他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沉浸在创作的痛苦中，可以好好休息、安享晚年了，但是长期积累的压力和劳累，使他的健康状况迅速恶化。1994年，他因口腔癌入院手术，最终于1997年因肺炎病逝于东京，享年71岁。

追悼会上，筒井康隆所写的悼词对星新一的成就做出了高度评价，此处摘抄如下：

星先生的作品固然被许多低年级教科书收录，但绝不可仅仅将之视为给孩子梦想的人物。他是每个人在青少年时代的英雄，是足以同手冢治虫、藤子不二雄匹敌，时而超越他们的人物。在遗忘了传统故事的年代里，星先生以一己之力创造出无数足以取代传统的现代故事。他书写的故事，也在促使人们形成更为高尚的自我。尽管文学界认为星先生的故事缺乏文学价值而不予评价，文学全集也不曾收录星先生的文章，但我认为，这就像是伊索、安徒生、格林兄弟不曾获得诺贝尔奖一样。

喂——出来

台风走了，留下一片蔚蓝的天空。距离大城市不太远的某个村子受了灾，泥石流冲毁了村边山旁的一座小神社。

第二天早晨，获悉消息的村民们窃窃私语。

“那座小神社是什么时候建的？”

“反正很久以前就有了。”

“得赶紧重修一下。”

正议论时，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受灾挺严重的。”

“就是这一带吧。”

“不，好像是那边。”

这时，有个人大声说：“喂，这个洞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大家聚过去一看，地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洞穴。往里面瞧瞧，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到地球中心似的。

“是狐狸洞吧？”有人猜测说。

“喂——出来！”有个年轻人冲着洞内喊了一声，毫无动静。接着，年轻人又捡起旁边的一块石头，要往洞里扔。

“别扔，说不定会遭天谴的。”尽管有老人阻止，可年轻人还是用力把石头扔了进去。可是，洞底仍没有动静。村民们于是砍了些树枝，用绳子捆成一道栅栏，把洞口附近给围了起来。然后，村民们暂时撤了回去。

“怎么办呢？”

“要不，干脆在洞穴的上面像以前一样再建座神社？”

村民们商议了半天也没做出决定，就这样，一天的时间过去了。听到消息之后，某报社派了人匆匆赶来。不久，又来了一名学者，一脸自信地朝洞穴走去，似乎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随后，一些好事之徒露面了，贼溜溜的投机分子也三三两两地出现了。当地的巡警怕有人掉进洞里，不停地警告。

有一名报社记者在长绳子的一头拴上个坠子，想沉到洞底探测一下深度。结果绳子怎么放都放不到底。由于绳子已经放到了头，记者就想把绳子收回来，结果怎么都拽不上来。于是两三个人帮他拼命拽，最后还把绳子给拽断了。

一名手持相机关注着事态进展的记者默默解开了拴在腰上的结实的绳索。

学者跟研究所联系了一下，让人带来一台高性能扩音器，想调查一下洞底的回音。虽然用很多声音都试了一遍，但都没有回音。尽管学者很纳闷，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就此放弃。

他把扩音器紧贴洞壁，把音量放到最大，连续放音。如果是在地上，这声音足够传到几十公里之外。可是，这个洞穴竟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些声音完全吞没了。

学者也心虚了，但表面上仍故作镇静。他停止放音，然后煞有介事地说：“填埋掉吧。”

自己搞不懂的问题最好是把它消灭掉。

就这么结束了？围观者都觉得很扫兴，正要撤退。这时，一名投机分子拨开人群走到前面，说：“把这个洞交给我吧，我来填埋。”

村长回答说：“帮我们填起来是好事，不过，我们不能把洞给你。因为我们要在上面重建神社。”

“神社嘛，回头我给你们建个更好的，还是有集会场的那种，怎么样？”

还没等村长回答，有些村民就争先恐后地回答说：

“真的？那最好是离村子更近些。”

“不就是一个破洞嘛，给你了。”

由于村民们纷纷赞成，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当然，村长也没有异议。这名投机者并不是信口雌黄。他真的为村民们建了一座有集会场的神社，而且离村子很近。

当村民们在新的神社举行秋季庆典的时候，投机者设立的“填洞公司”也在洞穴一旁的小屋里揭牌。投机者让伙伴在城市里大肆宣传，说公司有一个超级深洞，学者也说洞深至少有五千米，是丢弃核废料等危险品的绝佳地点。

政府批准了，核电公司争相签约。村民们虽然有点担心，可公司方面保证说，数千年之内有害物质是绝不会转移到地面上的，并且还许以诱人的分红，于是大家都同意了。不久，公司还修了一条宽阔的马路连接村子和城市。

大卡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运来一个个铅箱，在洞口上方打开箱盖，将核废料投弃到洞里。某些政府部门也来丢弃那些没用的机密文件箱。监督的官员们谈论着高尔夫，作业的员工们则一面按指示投弃文件，一面聊着赌博机的事。

洞穴似乎永远都填不满。也不知是深不见底，还是洞底开阔。就这样，“填洞公司”在一点点地扩大规模。

大学传染病实验所使用过的动物尸体也被运来，无人认领的流浪者尸体也加入进来。由于具有比往大海里投弃更方便的优势，政府甚至还拟订了一个计划，打算用一条长管道把城市的污物都导到洞里来。

洞穴给城市居民带来了一种安心感。大家都喜欢不断生产，都讨厌垃圾的善后处理，而这个问题也被这洞穴给一点点解决掉了。

订婚的女孩们把旧日记本扔进洞里；开始一段新的恋爱的人把跟旧恋人的合影扔进洞里；警察们安心地用洞穴来处理没收的高仿假钞；罪犯们也把犯罪证据扔进洞里来逃脱罪责。

洞穴慷慨地接受着人们丢弃的任何东西，冲洗掉都市的污秽，大海和天空比以前更清澈了。

新的高楼大厦一座座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有一天，某大厦的施工现场，一名工人在高高的钢架上干完手头的活儿，正在休息。忽然，他的头顶传来一个喊声：“喂——出来！”

他抬头一看，除了蓝天，什么也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继续休息时，一块小石头从声音的方向飞来，掠过他身边，落了下去。

可是，他只顾眯着眼睛欣赏这座不断变美的城市，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块坠落的小石头。

（王维幸 译）

小偷公司

我是小偷公司的职员。从名称来看，也许有人会刻意往好处想，以为这是家制造、销售小偷游戏之类玩具的公司，不过，倒也不必客气，敝公司干的正是偷窃的营生。

竟然有这种工作？想来会有很多人表面上皱眉，内心却暗暗艳羡。尤其是那些过腻了温吞水般平凡日子的人，更是如此。

每天早上，我准时离开家门。因为如果上班不规律，不免会被邻居怀疑，这一点是公司严格交代的。

此外，职员的着装也要求朴素、正式，哪怕是大热天，也绝不容许穿花哨的衬衫，戴个墨镜也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说话同样要一本正经，不可以稍有口吃，这也是公司反复提醒的。

总之，我们公司的职员须得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善良的市民，不能引起警察的注意。

到公司了，公司有百余名职员。有人觉得太多了，但还是多点好。

企划部的人正在开会，提出各种方案，老板也参加了。年轻人个个干劲十足，踊跃发言。

“袭击珠宝商如何？”

“把仓库里的物资运光光，想来油水也很足。”

“我看可以偷开一辆劳斯莱斯。”

虽然大家提出了许多活跃的想法，老板却很少采用。

“这么惹眼的事干不得。就算得手了，也会闹出轩然大波，妨碍今后的活动。我们公司的宗旨是积少成多，以安全可靠为首要考量……”

最后重新拟订计划，通常都敲定抢夺去情妇住处的富人的钱包。这次也不例外。

根据老板的决定，须制订出详细的实施计划。公司将资料搜集齐全，诸如何地的何人于何处金屋藏娇，将于何时经过何条道路，然后从中挑出合适的目标。

可能有人会觉得，既然有资料在手，何不讹上一笔。这样做虽然省事，但落网的危险也会大增。我们公司不干这种蠢事。

计划制订后，就轮到技术人员出动。

首先是化装师，经其妙手一化装，众人面貌立刻判若两人；然后是两名资深扒手，他们手段高明，担当重任；再来就是我们普通职员，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各自加以练习。我一般负责大喊：“哇，糟了！”然后狂奔出去。工作很简单。

终于到了行动的时候。侦察人员手持小型对讲机跟踪目标人物，随时向大家通报动向。原则上，在大马路上作案比较好。

时机一到，公司的职员就开着汽车，在目标人物旁边制造一起小事故。以车子爆胎，发出巨响为妙。

当所有人都悚然一惊的时候，扒手趁机偷走钱包。安排两名扒手，是因为一正一副，其中一位是替补。如果出现意外变故，替补者将立刻代替出手。

我们的行动通常都进行得很顺利，到目前为止，几乎都成功了。但仍然有被发现的可能，而小偷公司之所以是小偷公司，就在于早有准备，与外行不同。

毕竟在目标人物周围，有约三十人佯若无事地走在路上，他们全都是我们公司的人。受害者一叫喊起来，这些人为了阻止他追出去，则会立刻凑过去，七嘴八舌地问：

“怎么回事？”

“怎么了？你没事吧？”

另一方面，在附近公用电话亭煲电话粥的人，也是我们公司的职员。这是为了防止别人打电话报警。在旁边店里购物的人也一样，是为了绊住店员，免得他们出去帮忙。

同样的套路，有人假装耳背，在派出所大声问路，也有人在路边散发传单。我也会看准时机，在不远处大叫一声：“哇，糟了！”然后狂奔出去。可能有好管闲事的人追上来询问，这时我就会回答：“我忘了说好的约会了。”为防万一，还有女职员负责突然晕倒。

因为准备周全，我们从未失手过。有这么多人做证，根本就是想怎样就怎样。

如此一来，我们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绝对安全。无论是受害者还是警察，都想不到为了抢一个钱包，竟会出动一百多人。况且经过事先调查，我们决不抢赖以维生的钱，因此也不会登上报纸、电视，招来社会的怒火。

所以我们从来不担心会遭到逮捕，被判刑。

总之，我每天的生活可谓四平八稳。月底是发薪水的日子，可以领到分得的份额，虽然不用交税，但扣除公积金、保险等，实际收入也没多少。

员工们也曾成立工会，要求加薪，但管理层答复：“如今社会不景气，公司的营收停滞不前。要干一票大的也可以，但难免有风险。公司的宗旨是力求万无一失，一旦失手，公司就会倒闭，你们也将流落街头。如果你们觉得就算这样也无妨，倒也不是不可以干。”

我们可不想失业，调查了公司公开的经营状况，营收确实没有增长，董事也没有不当行为，那就无可奈何了。

回家途中，我顺道去了酒吧喝酒，但上司有命令，不允许忘形地玩乐。因为喝得醉醺醺后，就会顺口说出不该说的话。我只喝了一瓶啤酒就作罢，回家看了会电视，睡下了。

最近我开始厌烦公司的工作了，太平凡、太无聊，一点都不有趣。我在考虑换工作。别的地方应该会有好工作吧？我觉得你的公司会比我现在的公司更有意思……

（李盈春 译）

漫长的人生

人情世态，每多变幻，但其中永恒不变的，恐怕就是酒了吧。往昔的人每当心情郁闷时，必定寄情于酒。现在、未来，同样如此。

N先生坐在酒吧的吧台前，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自斟自饮。他是一家大公司的职员，家里有妻子儿女，新近还添了孙子，但他下班后却无心回家。

“唉，真是没劲，人生竟然这么无聊……”

N先生喝了一杯又一杯，醉醺醺地嘟哝着。邻座的一个男人一直在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主动跟他搭话了。

“冒昧说一句，您最好不要喝过头啊。”

“好的，你放心。”N先生回道。

但男人接着又说：“您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说。向别人倾诉一下烦恼，心情会舒畅很多。”

“说得也是。老实说，我的烦恼就是迟迟升不了职。我从一流大学毕业后，就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从来没犯过什么大错，一直兢兢业业，可到如今，还只是个股长。”

“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五十五岁。”

N先生说完，一杯酒又下了肚。男人点了点头，说：“这样啊。可是，这不是很寻常吗？有的公司职员甚至要六十岁以后才有望当上股长呢！您是不是过去的小说看太多了？”

这就是现状。如今这样的时代，正是医学惊人发达的结果。日新月异、永无止境的科学，消灭了一切疾病，显著延缓了衰老，再加上公共卫生良好，事故也不再发生，人类的寿命大幅度延长。

N先生边喝酒边说：“你听好，在我们公司，约莫九十岁才能当上科长。升为部长，要到一百二十岁。董事的平均年龄是一百六十岁，总经理足有两百岁。”

“我是自由职业者，不大懂这些，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好啊，有个稳定的前程，心情不应该很好吗？”

“哪里好了？那些上司托抗衰老药的福，一直精力充沛，又沾灵活思考药的光，脑筋也毫不昏聩，由于服了进取药，还孜孜不倦地学习，所以他们拥有丰富的经验，总是霸着位子不下台。我一想到今后的人生，就觉得漫长得让人心烦。”

N先生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男人听了，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刚才新闻上说，又研制出了一种特殊的返老还童电磁装置，据说效果出色，可以再延长寿命五十年……”

“真的吗？天哪，那我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占据了上位的那些家伙，是决不肯让贤的。我勤勤恳恳地工作，指望一步步接近科长的位置，可是，先爬上去的人却活得更久了。地位于我，是越来越遥不可及啦。唉，唉……”

N先生带着哭腔说完，又仰头灌了一杯酒。邻座的男人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说这么丧气的话。”

“你安慰我也没用。你不在公司上班，体会不到我的感受，不知道升职是多么有吸引力的事。唉，我就像奴隶一样，永世不得翻身了……”

“不，您不要自暴自弃。打起精神来，我会助您一臂之力。”

“不要讲这种安慰的话，哪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我呢？”

男人冲着嚷嚷的N先生窃窃私语：“您先听我说，好吗？假设您的顶头上司，一个科长或部长，工作上出现重大失误，对您岂不是很有利吗？”

N先生立刻心领神会。

“对，你说得对。这么说，你是愿意出手相助啰？那就一切拜托你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再说，这也是为公司好，科长那家伙，简直就是油盐不进……”

N先生开始大肆批评科长，继而又讲起部长坏话，说到兴起处，连董事们的缺点也一一罗列，务要让这个计划显得名正言顺。

男人频频点头，最后语气坚定地说：“我明白了。请您拭目以待，定是一出精彩好戏。”

此后几天，N先生快活度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上司下台，这份期待让他心里雀跃不已。

然而，到头来却适得其反。他接到的人事命令恼人至极：将他降级为普通员工。N先生又是抗议，又是打听原委，原来有人匿名给董事寄了一盘录音带，放出来一听，全是N先生那天在酒吧中伤上司的话。

N先生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然而一切都晚了。那些话确实是他亲口所说，根本无从辩解。就这样，N先生过去几十年的劳绩一笔勾销，被打回最底层。

取代N先生当上股长的那个男人，心花怒放地举杯庆祝。而在座奉陪的，正有酒吧里将N先生的话巧妙录音的男人。新任股长向他致谢道：“这次承您鼎力相助，五十岁就当上股长，简直像做梦一样。”

“哪里，我们学生时代不就是好朋友吗？今后我也愿尽绵薄之力！”

“那再过十五年，我们再用这一手，把科长赶下台。反正他升职心切，马上就会上钩。那样一来，我就能在六十五岁当上科长，实现破格的高升啦。哎，人生实在太漫长了，不这么做，真会腻烦得不行啊……”

（李盈春 译）

爱的通信

“为什么我这么没女人缘呢？”

有一名男子，每天总这样长吁短叹。当然，因为他热衷于电波天文学和宇宙语言学研究，从未读过对追女人有帮助的书，没女人缘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他并未傻到绝望地去自杀。他认为地球以外也有女人，所以他就使用手头的设备，向宇宙发了这样一封电文——有没有女人愿意跟我谈恋爱？

就这样，他的愿望被巨大天线发射的超电波送往了宇宙的彼岸。

“外星中肯定会有温柔美丽的女人。真希望能收到回信……”

他在期待和焦躁中打发着日子。结果，他实在是太幸运了。有一颗遥远的行星给他发了电波回信。

“或许像我这样的人给您回信并不合适，不过，当得知宇宙中有您这样一位孤独痛苦的人存在后，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他顿时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拼命地回着电波。

爱的通信就这样开始了。

“能得到你的回信，我无比高兴。在我们这颗名叫地球的星球上，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做我的女朋友。”他倾诉着自己的苦恼。

“这么惨啊。真是难以置信。”

对方的回信中充满了温柔。他越发热情高涨，便不由得回道：“说实话，我想看看你的容貌，哪怕就一眼。请务必与我视频通话！”

他满怀期待和忐忑，内心十分激动。就算对方心地再善良，也无法保证她不会是一个奇怪的生物，比如头上耷拉着一对绿色的触角之类。万一真是那副模样，自己还能够一如既往地保持爱的通信吗？如果因此而丧失了热情，那不就说明自己此前的告白都是虚伪的吗？

虽说烦恼的类型没有变化，不过，烦恼的程度却已经无以复加。但事到如今他也不想退却。

他闭着眼站在屏幕前，心里祈祷着对方千万不要是蛇身之类。然后，他睁开眼。

“啊……”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方跟地球上的女人一样美，不，甚至远远超过了地球人。肌肤白得照人，眼睛含情脉脉，微笑的嘴角满含温柔。她还抱着一只粉色犬般的动物，从她身后的窗户里，还能看见那个星球上别致的房屋。

他激动得结巴起来，呼唤着对方：“你……你……真是太美了。可是，在屏幕上却连你的手都碰不到。啊，真遗憾！”

他不由得流下了悔恨的眼泪。可是，她却温柔地安慰起他来：“没想到您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幸好，我的星球上有一种性能特别好的宇宙飞船。如果您不觉得我轻浮的话，我愿意主动去找您。”

“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当然愿意等你！”

从这一刻起，他每天都飘飘然，仿佛自己置身于一个失重的宇宙基地一样。啊，终于可以报复地球上的女人了。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来了。他装扮一新，一大早就在空港等待。

“真的会来吗？”

正当他盯着表喃喃自语的时候，只见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静静地飘落下来。不愧是高性能宇宙飞船，真的好大。自己马上就能跟梦中的女人相会了，就能用手触摸对方了。

不一会儿，宇宙飞船将其雄壮的机身停靠在了空港里，舱门徐徐开启。等舱门完全打开后，门后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好像穿了件粉红色的皮草外套。”

可是，那并不是外套，而是她的宠物犬。一度闪过脑海的不祥预感顿时变成现实呈现在他的眼前。

只见这位身体大他几十倍的“丽人”走下飞船，矗立在空港上，那步伐的声音震得大地隆隆作响。

接着，她用震撼四野的声音问：“等我的先生是哪一位？”

（王维幸 译）

天使的考核

天堂向来是个垄断行业，因此天使们渐渐沾染上了官僚气息。因为没有别的天堂与之竞争，即使对逝者的灵魂不闻不问，他们也会来到天堂。对那些从人间战战兢兢地来到这里的灵魂，他们尽情地随意取笑，大摆架子。

到后来，天使们越发厚颜无耻，提出各种任性的要求，又是想要用太阳碎片制作的勋章，又是想去其他星球的天堂出差。

因为创造天地时天使们出了力，上帝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终于有一天，他看不下去了。

“你们是怎么回事？忘了天使的职责了吗？温柔地接引人间那些走完苦恼人生的灵魂，不正是你们的责任吗？起初对于升天的灵魂，你们还会中途就去迎接，后来渐渐就开始偷懒，如今更是谁都不去搭理。非但如此，还会傲慢地宣称对方在人间的履历有误，把档案退回去。这次甚至还要我答应你们，即使你们偷懒也不生气。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现在就前往人间，毁灭世界，你们应该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吧？”

天使们一听都慌了神。如果世界毁灭，不再有新的灵魂到来，他们就失业了。失业的天使们必须在上帝的监督下，去天河长期做苦力，建造新的世界。这是宇宙的规则。

“请您务必原谅我们这一回，今后我们一定全心全意工作！”

“不，你们懒惰的习性不是轻易就改得了的。看看那个，核武器已经造好了。那是因为人类已经厌弃了你们，预备从此再也不送子孙去天堂。只要我去发一句话，人间就会灰飞烟灭，只能一切从头开始。”

上帝作势就要降临人间。天使们揉揉眼睛，向下界一望，刚好核试验已告成功。天使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气焰，有的哭了起来，有的紧紧抓住上帝的衣摆。

“我们愿意做任何事，只求您从长计议！”

上帝微微一笑，“那就这么办。如今的局面都源于没有竞争对手，今后你们分成两组，将大量灵魂接引到天堂的组留下来，没接引到灵魂的组去天河做工。如果你们愿意遵从这一计划，我就暂缓毁灭人间这件事。”

于是，天使们被迫分成了两组。

“一组由加百列当总经理，在这里造门。另一组由米迦勒当总经理，门在那里。不得进行不正当竞争。”

如此一来，天使们也产生了竞争意识。一旦输了，就将万劫不复。加百列公司将天堂里盛开的花朵收集起来，装饰在门上；米迦勒公司则收集了明灭闪烁的群星，准备以此招引灵魂。

上帝见状，喃喃说道：“看这光景，应该没问题了。要让天使们不发牢骚，只有让他们忙起来。”于是上帝返回了神殿。

“欢迎光临，让您久等了，请进。”虽然门上的麦克风播送出亲切的声音，但对于那些穿越黑暗漫长的虚空、终于抵达天堂的灵魂来说，难保不会暗自嘀咕：“怎么回事，只有入口处装点得光鲜，连个迎客的服务都没有。”

要是想超过对手，就必须在中途提供迎候的服务。双方由此开始了大工程。

加百列公司将彩虹拉长，造出一条七彩的河流，上面浮着银色的小船。米迦勒公司收集了彗星的尾巴，拉成缆绳，悬吊着金色的缆车。工程的进度则是关键，那些因寒冷的旅途而筋疲力尽的灵魂，无论船也好，缆车也好，哪一个离得近，他们就会抢着去坐哪一个。

总之，先得尽快接近人间，才能捕捉到灵魂。天使们拼尽全力推进工程，以往的懒散连影子都看不到了。终于，工程修到了人间。

不过，还活着的人自然是瞧不见的。沉浸在悲伤中的人若是死了，立刻就会被赶来的天使包围，一时不知所措。

“请乘坐加百列公司的船去天堂，船上充满了花朵的芬芳。”

“浮在空中的金色缆车是米迦勒公司的，旅途中可以欣赏竖琴弹奏的音乐。”

面对天使们七嘴八舌的招呼，亡者的灵魂惊异不已，本以为将要独自一人穿越寒冷虚空，对人世眷恋不舍，此时只觉得像在做梦一般，当场跳了起来，笑逐颜开地说：“去哪家都好！”

但这样一来，在场的天使总是强横的一方胜出，灵魂争夺战眼看将演变成天使间的全武行。

一位天使心急之下，竟越过生死的界限，拈弓搭箭，射中一个男人的胸膛。其他天使见状，慌忙将那位天使拉走了。

“你怎么干出这种事！你看看那边！”

那男人被女人纠缠不休，正发愁如何哄骗对方断绝关系，却突然重燃激情，开始表白爱意。因为射中他的箭，正是由天堂春霞的精华制成的。

“如果不去搭理，女人已经自杀了。你让我们丢掉了一个客户！”

天使对人类唯一能动用的手段，就是射箭，但看来并没有效果。两家公司遂达成协议，双方都禁止使用弓箭，谁先抢到灵魂就是谁赢。

两家公司的天使都在翅膀上做了标记，加百列公司是花和彩虹，米迦勒公司是星星和竖琴。天使们展翅飞往各地，依照各自秉性，施展各种手段，努力捕捉灵魂。

执行死刑的地方看似是最佳选择，实则并非如此。聚集在那里的天使脑筋都很笨，只是有把蛮力。因为犯人注定难逃一死，两家公司的天使一直耐心守候。当犯人迈上十三级台阶，走上死刑台受刑后，灵魂刚刚脱离肉体，就被欢呼着拥上来的天使争抢。但这对灵魂来说，绝不是好事。

“我们是米迦勒公司。”

“不，来我们这儿！”

最后灵魂破成碎片，飞上高空，而后坠入无尽的黑暗，去不了天堂了。人啊，无论如何，千万不要落到被判死刑的地步。

头脑灵活的天使则紧随着杀手。不知为何，杀手这行的人永远戴着帽子，天使刚好可以跨坐在帽子上。

“我是外号‘天使’的杀手……”

听了杀手的喃喃自语，天使还以为自己暴露了，但并不是这样。

“因为我总是把人安详地送上天堂。”

天使若是找到了本领高强的杀手，在同伴中就很受羡慕，因为可以轻松得到被杀者的灵魂。杀手出门工作时，天使快活地坐在帽子上，哼着这样的歌：“加百列，加百列，在闪闪发光的彩虹河里摇曳，大家都愉快地去找加百列……”

但有时杀手间也会决斗，而且对方的帽子上坐着别的公司的天使。

“米、米、米迦勒，嗨哟嘿！”

加油的歌一唱起来，对抗意识越发高涨。输掉的天使被啐一声“活该！”，只得垂头丧气地带着杀手的灵魂去车站，并向他道劳说：“一直以来你干得很好。”

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天使才会在得到灵魂时怏怏不乐。

“还能再找到这么出色的杀手吗？”那位天使就像痛失名驹的马主般，一边念叨着，一边在繁华街区的上空飞来飞去，寻找看上去实力不凡的杀手。

几位生性开朗的天使凑到一起，紧紧地跟着黑帮。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年轻人只要开始擦拭机枪，天使们就会高兴地跳起来。

“喂，今晚要丰收喽！”

“多叫几个同伴来帮忙吧？”

机枪喷出火焰，一具具肉体接连倒下，灵魂纷纷落入天使手中。

“一共五位是吧？请往这边。”负责带路的天使举着旗子站在前面，得意扬扬地领着灵魂们前往车站。

行情最好的时候，是黑帮跟警队交火。如果跟着警队过来的是同一家公司的天使，就可以一边轻松看热闹一边完成工作：“那里，还有一个，顺手也杀了！”但如果不是，可就没这么悠哉了。

有时稍一疏忽，已经坐上自家交通工具的灵魂也会被对方抢走。因此，还要在小心提防的同时去抢夺对方的灵魂。场面的混乱程度，堪比打一场有很多球的橄榄球赛。

跟着黑帮或警队的天使，自己紧跟的人若是死了，并不会有哀悼之情，这一点和跟着杀手的天使多少有点不同。

能说会道的天使主要集中在医院，游说那些在犹豫要不要脱离肉体的灵魂。

“米迦勒公司的缆车景色很好，而且比船更快。如果坐我们公司的缆车，会比先死的人还要早一步到天堂。马上就要发车了，现在还有座位。”

经由舌灿莲花的天使一番劝说，大多数灵魂也就上了钩。但因为医学的进步，也有眼看就要脱离肉体的灵魂，又被硬拉了回去。

“很遗憾，看来您还没到时机。请务必尽快前来，米迦勒公司在此恭候。”

最难打交道的，是求生欲很强的人。

“请来我们这里。需要我帮忙吗？”天使试图把这类人的灵魂拽出来，但灵魂反倒缩了回去。

“搞什么，真是晦气！我用不着什么天使，我还没死呢。快给我滚开！我就算死了，也不找你们帮忙。”

虽说灵魂无法将见过天使的记忆传递给肉体，这种时候还是令人捏了把汗。如果这也能应付下来，并且巧妙地说服对方，那就是天使中一流的推销员了。

也有天使喜欢交通工具。这种天使分为两类：喜欢安静观望的天使和喜欢坐在车上的天使。

喜欢安静观望的天使细心统计出事故多发路段，坐在路旁的电线杆上，从早到晚不厌其烦地注视着连绵不断的车流，等待事故发生，钓到灵魂。这只有耐心的天使才能做到。偶尔有路过的天使问道：“怎样，钓到了吗？”

“没有，很可惜。只差一点，让它跑掉了。”

追逐汽车的是喜欢风驰电掣般感觉的天使。他们坐在车顶前方，高唱着来人间后学会的歌：“奔驰吧马车……”用鞭子抽打着车身。如果驾驶员是个醉鬼或飙车族，他们就高兴得欢蹦乱跳，发出印第安人般的怪声。接着，“哧——哐当！”对于天使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种声音更让他们兴奋的了。

不过还有更美妙的事，就是巴士坠崖。正因为这种事故难得发生，因此而收获大量灵魂时的心情，真是无法言表。于是一到适合出游的季节，喜欢汽车的天使都盯上了巴士，甚至有天使从出发地一路坐过来。有时随着车里醉汉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车顶上的天使情不自禁地喜笑颜开。

对于这些天使来说，最懊恼的时候就是一辆巴士为了躲避自己坐的这辆车而坠落，而跟着那辆巴士的恰好是对立公司的天使。他们只能咬着手指，眼看着对方欢欣雀跃地振翅飞向谷底。不过这也未免太过可怜，因此这种情况下，对方会将十分之一的灵魂让给他们。

效率不那么高的，是工厂爆炸和矿山事故。一个天使要是来不及带走所有灵魂，很快就有其他公司的天使赶来，把灵魂抢走。

虽然如此，也不可能大批天使聚集在有事故风险的地方，只能格外留心那些经营者、员工普遍散漫懈怠的公司，只要巡视的天使一联系，就可以立刻出动。

大部分性格适合踏实工作的天使，做的是一项很朴实的工作，他们分别负责住宅区的某个区域，每天巡视。

人类看不到天使，但敏感的人似乎可以感受到天使的视线。有人向精神科的医生诉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如果这种患者数量很多，说明负责当地的天使对工作十分热心。

但这也是很无聊的工作，天使们有时会坐在人类的肩膀上，跟他们一起看电视。当看到棒球比赛解说员宣布“啊，差点出局！比赛结束！”，明知道人类听不到，天使们也忍不住接口说道：“各位人生结束之际，请务必乘坐加百列公司的船。”

看到惊悚节目时，天使们也会恨不得叫喊：“不过，那位被害者此刻应该已乘坐米迦勒公司的缆车前往天堂了。下一个去往天堂的幸运者会是谁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当人们入睡后，天使会潜入他们的梦中，喋喋不休地打广告，希望多少有些效果。但令人悲伤的是，当他们一醒来，天使营造的梦境就消散无痕了。

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似乎梦见了什么，却全然想不起来。虽然两家公司都奋发努力，却并没有拉开大的差距。

负责操纵船或缆车，往返于天堂和人间的天使，彼此的竞争意识没那么强烈。下行去人间时，还会闲聊几句。

“喂，你们最近业绩如何？”

“还算可以吧。”

“照这样子，岂不是哪一方都不会失业吗？”

“是啊。不过忙起来才发现，工作也有意想不到的乐趣。”

随着竞争意识的减弱，天使们也可以做出相对冷静的判断。

“或许是了解到了我们的期望，近来人类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了。”

“是防止核战争毁灭世界吗？”

“这也是一方面，不过他们似乎逐渐明白，人生的目标就是生儿育女，然后去死。”

“说到这个，小说和电影可都充斥着性和杀戮啊。”

“这不是很好的趋势吗？”

待到分道扬镳，各自驶往不同方向后，天使就没了聊天对象，喃喃自语道：“话说回来，我们从事这样的工作，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上帝不时离开神殿，俯瞰人间，温和地问道：“怎么样，究竟谁会胜出呢？你们要拼命干哟。”

说完，他满足地回到神殿，在天使们注意不到的地方下达命令：“快快，你们不要偷懒，赶快过去。人类正等着你们到来。”

于是天使们无法看到的鹳鸟[1]一齐展开翅膀，成群地飞向人间，送去新的生命。

（李盈春 译）

钥匙

这个男人一辈子没交过什么好运。过去如此，现在依然。不过，他倒也没悲催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步。

这种状态不算是最麻烦的，因为只要时来运转，就会很有满足感。如果能停止自卑自怜，也可以达观知命，心平气和地过日子。然而他两者都做不到，如同植物在干旱的午后渴望雨水一般，他的心里总是在期待着什么。

就因为这样，男人一向很留心观察。一天夜里，他在路边拾到一把钥匙。悄无人迹的寂静道路上，幽暗的路灯光线下，那把钥匙微微闪着光。

男人拿到手里，发现只是把钥匙，不禁略感失望。早知道是这玩意儿，不如一脚踢开，径直往前走。但捡都捡了，再丢掉也费事，于是他随手放进口袋。不用说，他更不会特地去派出所交给警察。

几天后，男人将手插进口袋时，想起了这把钥匙。一时无聊，他把钥匙放在掌心，又端详了起来。

在明亮的地方一看，这把钥匙给人以奇异的感觉。它的形状和普通的钥匙截然不同，从雕刻的花纹来看，似乎是外国之物，但具体来自什么地方，却又毫无头绪，平添了神秘之感。此外，它看上去挺新，却又像是年代久远的古物。银色的材质略显沉重，却看不出是什么制成的。用硬物一敲，它会发出清亮悦耳的声音。

男人觉得这把钥匙应该价值非凡。他把过去几天的报纸又细细翻看了一遍，但并没有发现遗失贵重钥匙的报道，也没有看到寻物广告。

这可能是某位富豪宅邸的钥匙，男人想象着。总会有人看不上市面上的普通钥匙，这把钥匙说不定就是这种人花大价钱特别定制的。

有了这把钥匙，就可以趁宅邸无人时偷溜进去，拿走财物。起初男人只是随便一想，但不久想法逐渐清晰。即使闯入时被人盘问，只需说是来送拾到的钥匙，就能很好地解释。因为要确认是不是这家的钥匙，自然得用钥匙开开看。

一切顺利的话会收获甚丰，即使失败也没多大危险。男人于是着手将计划付诸实施。他从拾到钥匙附近的住宅开始，来到那些豪华住宅的门前，偷偷尝试用钥匙开锁。

有时他的举动会被人发现，遭到斥责，但只是查看钥匙合不合适，还够不上犯罪，他们除了发火，也不能拿他怎样。

男人逐步扩大调查的范围，却依然没能碰到这把钥匙可以打开的门。有时他为了办事，要去造访某处的大厦，也顺便试了许多房屋的大门。

然而，大多数情况下，钥匙根本插不进钥匙孔。即使能插进去，也无法转动。偶尔可以转动，也是毫无意义的空转。

男人终于认识到，要遇到自己的目标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他没有放弃。他坚定地认为，这把钥匙会带给自己无与伦比的幸运。他时常对着放在掌心的钥匙呼唤：“你是把开启通往幸福之门的钥匙，对吧？”

“是啊！”钥匙光芒一闪，仿佛在肯定地回答。这或许只是热衷用钥匙尝试开门的男人的错觉，但他却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个答案。

“我应该去哪里，开什么东西呢？”男人继续问。钥匙闪着神秘莫测的光，似乎在告诉他什么，然而那光芒既暧昧又复杂，男人不可能领会其中含义。也就是说，他得不到任何回答。

处在希望与失望的夹缝中，男人依旧重复着他的举动，孜孜不倦地寻找钥匙可以打开的那扇门。

男人用这把钥匙试过不计其数的钥匙孔，然而没有一个与之吻合，带给他的全是宣告努力落空的结果。偶尔他也想，是不是该放弃了，但他总有一种预感，也许下一次就会遇到正合适的，因此始终不能下决心放弃。

不能这么冒冒失失、胡乱碰运气地四下转悠，得思考更系统、更有效率的方法。男人反思了一下，来到锁店，装作不经意地问：“我有个朋友，年纪大了爱忘事，想不起来这把钥匙是什么钥匙了，现在正头疼着呢。你能告诉我，这把钥匙是用来开什么的吗？”

锁店的人接过钥匙细细端详，最后歪着头说：“市面上的钥匙本店一般都有售，但这种钥匙我从没见过。也许是出于个人爱好制作的？”

听到两人的对话，上了年纪的店主从店里头走了出来，但他也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男人又去了博物馆。经过特别请求，他获准将钥匙插进陈列的古代盒子的钥匙孔，但没有一个合适。博物馆馆员对他说：“我不知道您是从哪儿得来这把钥匙，为什么如此热心地调查，不过，我们这里没有与它吻合的东西。”

馆员把男人带到资料室，给他看古今东西钥匙的相册。里面汇集了各式各样的钥匙：大钥匙、小钥匙、具有历史意义的钥匙、美丽的钥匙、最新的钥匙。然而，没有一把与男人拾到的钥匙相似。男人道过谢，离开了博物馆。

男人依然没有停止努力，继续寻找着这把钥匙可以打开的东西。既然有这把钥匙，就一定有它可以打开的东西，不可能没有。只要有，就应该可以找到。他一定要找出来。

男人仿佛被钥匙迷住了一般，一个劲儿地埋头寻找。每次幻想着终于找到时的兴奋、满足和幸福感，他就一点儿都不觉得疲倦了。

男人关于钥匙的反常行为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他已经不再是偷偷摸摸地以此为乐，而是半公开化了。但并没有人在听到风声后，出面宣称那把钥匙是自己的，要求他返还。虽然也有人半开玩笑地这样说，却拿不出那把钥匙可以打开的东西，谎话立刻就露馅了。

男人一有空就出去旅行。虽然一路节衣缩食，但因为是追寻期待的旅程，他并不觉得艰苦。就这样，他去了各式各样的建筑试过钥匙，也四处打听有没有因为没有钥匙而无法打开的盒子或门。

然而，不论去到何地，男人的努力始终得不到回报。每当这时，他就把钥匙放到掌心上，对着它叹息。在他的叹气声中，钥匙也显得暗淡了些，但转眼就恢复了光芒。闪闪发亮的钥匙仿佛在催促着他，嘲弄着他，窃窃私语般问：“还没找到吗？”

男人又恢复了精力，继续踏上漫无目的却又充满期待的旅程，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旅程。

不计其数的尝试，换来的是不计其数的失望。男人却越发执着——只要找到用这把钥匙开启的东西，一切就都解决了。伴随着丰富多彩的华美旋律，一个难以置信的新世界将会展现在他眼前。

男人曾经梦见自己抵达了目的地。那里有盒子，有门，也有奇异的装置。钥匙刚刚好插进钥匙孔，随手就转了一圈。兴奋、欢喜之下，男人忍不住大叫，却被自己的叫声惊醒，梦也戛然而止。盒子里、门的另一边是什么，启动装置有什么作用，即使在梦中也无从知晓。

男人一心一意地苦苦寻找着，这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意义。他时而焦躁，时而期待，时而失望，时而鞭策自己，在种种感情的交织起伏之中过着日子。

岁月流逝，男人也老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多了一种新的感受，就是疲倦。无休止的旅行和努力，让男人的心里开始生出倦意，这也是肉体的衰老造成的。

每次外出时，他还是会反复试钥匙，但外出的次数却逐渐减少，步履也变得蹒跚。终于，他几乎不再出门。

与此同时，男人的心态也在慢慢发生变化。过去从未想过放弃，此时这种情绪却开始萌芽，并且日益强烈。已经没指望了，自己那么努力，却还是遍寻不见，看来终归没这个运气。差不多也到了该死心的时候了。

或许这把钥匙没有任何意义，纯属装饰品。但再次细看钥匙，男人总觉得它具有实用性。这种感觉，似乎并非源于男人对钥匙的留恋。

虽然已经放弃，男人还是下不了狠心把钥匙丢掉。一直以来，这把钥匙与他贴身相伴，一同生活，一同旅行，一起欢乐，一起悲伤，共同度过人生。

男人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来到锁店，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以制作一把适合这把钥匙的锁吗？我想安在自己房间的门上。”

“您的要求真奇怪。一般都是因为钥匙不见了，来请我们制作可以开锁的钥匙，这种活计我们接过很多次了。当然，我们也可以制作您需要的锁，不过费用很贵。”

“没关系，贵也不打紧。”男人由衷地回答。

他的人生已接近终点，余下的人生，他要在回忆中度过。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方法了。

不久，锁做好了，安在了男人房间的门上。男人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关上门，插进钥匙转动。那种感觉，就仿佛在微妙地逗弄身体的神经，细微的声响化为愉悦的音乐，令耳朵深处为之颤抖。

那是他长久以来心心念念的感觉，虽然没有以他期望的形式实现，但至少，这里有了一扇钥匙可以打开的门。不是虚幻，而是真实存在的门。

不知该说是安心感还是满足感，总之，他的心情比预想中还要舒畅。他甚至觉得，要是早这么做就好了。不过他也知道，也就如今他才会这么说，放在他年轻力壮的时候，他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夜色降临，男人安静地沉入梦乡。这是许久许久没有过的事了。也许是多年积累的疲倦霎时席卷而来，他睡得很安稳、很平和……

夜阑时分，男人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感到门似乎打开了。黑暗中，男人察觉到这一点，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攫住了他，那是恐惧。

多么难以置信的事啊！他那般苦苦寻觅，搭上了自己的一生，终究还是找不到钥匙能开的锁。就在他终于明白，根本不存在那把钥匙可以打开的东西，除了这扇门之外，从来就不存在时，却在这第一个夜晚，门就被打开了，一个神秘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步步靠近。男人躲在毛毯里，祈祷这是在做梦。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个梦，而事实上，也的确可能是个梦。

“啊，您不是这世上的人吧……”男人哆嗦着说。

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是啊。”

男人决定鼓起勇气询问。女人的声音很柔和，但能打开那扇门进来，究竟是何方神圣，简直无法想象。她承认不是这世上的人。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自己会遭遇什么。说不定会死掉。死就死吧，那也只能认了。不过，这个谜团他不问不快。

“您是哪位，为何要来这里呢？”

“我是幸运女神。那把钥匙是我故意遗落的，为的是寻找一个赐予他力量的人。你拾到了钥匙，就拥有了这种资格。现在你终于造了这扇门，所以我就立刻来访了。”

她可能确实是女神。那声音不是普通人的声音，仿佛从温柔的梦境中传来。男人问：“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早点来呢？为什么一定要等我造扇门呢？”

“因为赐予幸运的仪式必须秘密举行，其他人也能进来的地方是不行的。需要有一个除了你我，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地方。”

“这样啊……”

“好了，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幸运？不论财富、地位、美妙的恋爱还是煊赫的荣耀，你喜欢什么只管说。除了长生不老和返老还童，你的任何心愿都可以实现。”

黑暗中，男人沉默良久，最后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回答：“什么都不用了。如今的我，只需要回忆，而我已经拥有了。”

（李盈春 译）

电视秀

“各位观众朋友，政府提供的电视秀时间很快就要到了。”主播语气郑重地说，“请务必让孩子们观看。电视秀将在十分钟后开始，还请所有家庭将孩子带到电视机前。现在，我们先来播放一段音乐。”

这声音随着电波，飘过暮色初临的夜空，传入千家万户。

这里有一户家庭，夫妻俩都在四十岁上下，丈夫惬意地坐在椅子上，将妻子给他泡的咖啡搁在面前，正茫然地望着不断变换颜色的小型喷泉发呆，却被播报声惊醒过来。

“啊，又到了那个电视秀的时间啦。咱家孩子在哪儿？快把他找过来。”丈夫柔声向妻子说道。以前男人也有过口气粗鲁的时候，但自从这档节目开播，就再没出现过了。

“不清楚，应该在书房吧？我去瞧瞧。”妻子站起身，微微叹了口气，离开房间，步向走廊。

“喂，到了看电视的时间啦。”她唤了一声，接着敲了敲门，但书房里悄无回应。于是她轻轻推开门。门一开，照明设备自动亮起，柔和的灯光洒满室内。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墙上的书架上摆放着许多书本，还有制作电动模型的零碎材料，球拍、球棒等运动用品，一切都和往常那样整理得井井有条，乖乖地待在灯光下。

“又不知上哪儿去了。”见孩子不在，她很想把这些物品乱扔一气。但她按捺住了这种冲动，走到书桌前。本想至少要走得咚咚作响，但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柔软得像在嘲笑她一般，将脚步声全部吸收了。书桌上放着笔记本和两三本书，也叠放得很整齐。

“又在学电子工程学。”她懊恼地嘀咕着，用拿起来的书敲着桌子。这次敲出了很大动静，笔记本随之轻轻翻了开来，里面用优美的字迹写得满满当当的算式、符号，跳动了片刻。

“这种东西学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她粗暴地关上门，回到丈夫身边。

“怎么了？”

“他没在书房。”

“那会不会在院子的单杠那做体操？”

妻子走到窗户旁，望向庭院。如果孩子在做器械体操，应该会有明亮的灯光，但院子一片幽暗，黑色的单杠旁并无人影。

庭院对面就是高速公路，汽车在路上安静地流动，车身闪着萤火虫般的冷光。远方的城市里，艳丽的霓虹灯变幻着色彩，动感十足。驶向月球表面的宇宙船明灭不定，缓缓划过夜空。

“也不在院子里。不过，科学进步这么快，好歹想个办法呀。”她转过身，倚靠着窗户说道。

“是啊。可是从着手研究到最终完成，要经过相当漫长的时间。就在不久之前，谁能预想到这样的事态呢？”丈夫无力地回答，然后沉默下来，不经意地听着电视上播放的音乐。音乐声渐弱，主播的声音响起。

“观众朋友们，节目将在七分钟后开始，请务必让孩子们观看。”

随后，又传出音乐。丈夫自言自语般幽幽说道：“我家儿子不爱看电视秀。”

“我知道，但说这话也没用，因为研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在那之前，都要努力让孩子看电视秀。”

“可是，看电视秀有没有那么一点用处呢？”

“谁知道，但看看至少没坏处。尝试是做父母的义务，不是吗？”

“啊……”丈夫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他该不会是去高中的实验室了吧？”

“是哦，他以前也干过这种事。我马上给他打电话，你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一点。”妻子来到电话机前，拨打电话号码。他们的儿子果然在那里。“你赶快回来，要在家里看电视秀。很快就要开始了，你爸爸也记挂着呢。”

“对不起，我没打招呼就来了学校。刚才我看书的时候，突然很想做实验。”

“也不用那么用功吧。你还是早点回来，一定要在家里看电视。”

“可是，我的实验还没做完，不能在学校看电视秀吗？”

“不行，我们会担心你是不是真的看了节目。拜托了，回家一起看电视。”

“好。我这就回来，再过四分钟到家。”儿子爽快地回答，然后挂了电话。

“他果然在学校的实验室。现在回来，还赶得上电视秀。”妻子挂上电话，松了口气。丈夫也放下心来，把电视调回原来的音量。

“观众朋友们，节目将在五分钟后开始，请务必让孩子们观看。这是为了建设人类光辉的未来。”主播的语气十分严肃，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空虚。

“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哎呀，我又在发牢骚了。”

“没事，当父母的都是一样的啦。每次我们追问原因，那些学者总是回答说，因为放射能增长太快，因为宇宙射线似乎发生了变化，因为出现了未知的病毒，因为大气的成分有了一些变异。但我们提出疑问，并不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只是混杂着不安和焦躁的哀叹。”

他略带自暴自弃地将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妻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也曾经想过，很久以前，我们还很年轻的时候，全世界都在害怕恐怖的末日战争，谁也不相信未来。会不会就因为这样，神明降下惩罚，从人类手中夺走了未来？”

丈夫深深点头，沉静地答道：“是啊，也有这种可能。抗拒未来的意识日积月累，完全有可能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

“如果大家早点发现，采取措施，或许还有办法可想。”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哪家都有溺爱孩子的糊涂父母。别说别人了，我们自己也一样。”他苦笑道。

“是啊，你说得对。孩子听话勤奋，学习很好，又经常运动，带回家的朋友们也都是好孩子。说来惭愧，我自豪地到处跟人夸耀。别家的妈妈们当然也一样夸耀，我却觉得她们都是虚荣心作祟。其实我也是个傻瓜。”

“我还不是一样。可是，谁能想到家家都是这样呢？难怪孩子带回来的朋友都很好，因为大家都是那样的孩子。”

“即使在得知缘由后，我也过了好久才接受这个事实。在终于接受的那一刻，我有些沮丧，因为知道了不是只有自家的孩子优秀……”

她落寞地笑了。丈夫接着说：“当时我告诉自己，这对人类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可就在我好不容易接受现实时，紧接着又发生了随之而来的现象，得知后，我跌入了苦恼的深渊。别的父母也都是这样的心路历程。”

“再过两分钟，节目就要开始了。孩子们都到齐了吗？请务必努力让他们观看节目。”

音乐声再起，丈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差不多该到家了。”

就在这时，仿佛是回应他一般，门铃响了，接着传来电动摩托车停在玄关角落的声音。

“啊，他好像回来了。”

门开了，儿子走了进来。

“喂，你回来迟了啊。”

“对不起，不过我已经尽快赶回来了。”儿子礼貌地低头道歉。

父亲轻轻拍了下电视机前的沙发，“好了，坐到电视机前吧。”

“是。”儿子端正地坐下，双手放在腿上。

“看电视的姿势不妨再放松些。”

“这样就好，我已经习惯了。”

电视机的音乐停止了。

“观众朋友们，让您久等了。现在为您播放政府提供的节目，请和孩子们一起好好观赏。”

新的音乐响起，那旋律很能刺激大人们生出淫念。伴随着音乐，一男一女从彩色电视机画面的两端出现，一边跳着舞，一边将衣物一件件脱下，脱完最后一件时，两人互相靠近，搂抱在了一起。

“怎么样？你看到这一幕，会觉得有点兴奋吗？”父亲忧心地问。

儿子注视着画面，平静地回答：“是的，爸爸。我很兴奋。”

但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样的回答纯属谎言，只是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他的眼眸一如往常的沉静，没有燃起丝毫情欲的火焰。

“是吗？那就好。要看完哟。”父亲说着，悄悄擦了擦眼泪。音乐的节奏逐渐加快，画面上的风光越发旖旎。

政府提供的豪华节目持续播放着，想要将人类正在急速丧失的性欲灌输给孩子们，然而这份饱含期待的努力，注定是徒劳。

（李盈春 译）

开拓者们

“乖，这个不吃可不行哟。”年轻母亲凑近看着小孩子的脸，温柔地说。

“这么难吃的东西，我才不要！”孩子试着将汤匙送进嘴里，但立马就吐了出来，摇着头，脸扭向窗户那边。

厚实的塑料窗外，耸立着陡峭的山峰。山顶上，两个月亮并排闪着光辉。山脚下，散落着几个和这里同样的半球形建筑，从窗户透出灯光。

“如果是在地球，要什么吃的都有。”母亲悲伤地向丈夫说。他们是这颗遥远行星上的开拓者，几代以前，他们和同伴们的祖先将搭建圆顶建筑用的材料、宇航服、食品制造机运上宇宙飞船，经过漫长的旅行，终于抵达了这个星球。

食品制造机发出轻微的声音，将岩石粉碎，注入地下水，再混合进这里的空气，制造出食物。

母亲站了起来，走向角落的制造机，但丈夫拦住了她。

“不行，不能这么娇惯他……”然后他转向孩子，威严地说，“听好，就算难吃也要将就着吃下去，这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孩子不敢违抗，不情愿地拿起汤匙送进嘴里。对孩子来说，他从出生就习惯了制造机制作的食物味道，吃不惯这种不时硬塞给他的食物。

“好了，要细嚼慢咽。”

但孩子没有理会，只嚼了三两下就拿起旁边的水杯，就着水囫囵吞了下去。父亲也不好再勉强，两人叹了口气，面面相觑。

孩子草草吃完，喊了声：“我吃饱了！”就回到三面是电视机的儿童房，通过电视机和其他圆顶建筑里的孩子们聊天嬉戏。

餐桌上只剩下夫妻俩后，他们开始谈话。

“就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唉，没有。真是伤脑筋。”

丈夫抱起胳膊。两人的烦恼，也是这颗行星上所有开拓者共同的烦恼，那是星球上特有的一种疾病，伴随着突如其来的颤抖，患者很快就会死亡。

他们当然进行了调查。放射能没有强到会带来问题的程度，圆顶建筑里的空气成分也和地球完全一样，从患者体内也未检出病原菌。

“好烦啊，真想回地球。”

“讲这种气话也没用。去地球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再说我们——不，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人，都想把这里改造成不需要圆顶建筑也可以生活的宜居世界。已经奋斗到这一步，哪能半途而废，再回到地球？”

丈夫依旧抱着胳膊，望向另一边的窗户。月光照耀着正在建造的大型水库，看来很快就能凿穿厚重的岩盘，从地下的巨大水脉中汲上水来。到时，满溢的水面上，将有好几缕月光欢快地跃动。

但这不过是一个开端，还有无穷无尽的事要做。要改变大气的成分，让空气变得可以呼吸，把白天过于炽热的阳光变得柔和，这些都是耗时极为久远的工作。

制造机床，然后制造土木工程机械，日日忙于操作，这绝非轻松愉快的事，但看着崭新的世界一点点创造出来，也是莫大的乐趣。

“如果只是我自己，我有这个思想准备。可是想到孩子……”

“是啊，一想到孩子就……”

这也是每一个开拓者共同的感受。他们辛苦工作，为的就是在这个新世界里繁衍生息，过上幸福的生活，可令人悲伤的是，孩子们不知何时就会罹患那种病。

“原因果然是……”

“已经基本确定了。”

开拓者们多方调查那种病的原因，最后得出结论——原因只可能是食物。机器合成的食物，在成分上本应和天然食物完全相同，但很可能其中缺乏天然食物中的某种微量元素。这种微量元素为何，尚且不得而知，但无疑是这个原因导致了颤抖和死亡。

“要是地球能送点东西过来就好了。”

“哪怕是一把种子也好，我们一定会精心地培育。”

两人的声音里透着无奈。祖先从地球运来的植物种子，当时播种失败，全都白费了。而这数百年来，地球再没有一艘宇宙飞船到来。

是地球出于某种原因，无法再派出飞船了吗？还是找到了更好的星球，所有人都热衷于探索那个星球？抑或有飞船出发，但空间的状态改变了，迷失了方向？

他们也向地球发射了很多通信火箭，但似乎都没能抵达地球。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前往地球抗议，众人怀着期待的心情，目送那艘宇宙飞船拖着长长的火焰，消失在空中，但一百年过去了，谁也没有回来。

地球是靠不住了，对我们来说，这里就是地球。移民者的子孙如此议论着，开始一心思考如何将这里改造得宜居，直到出现那种病……

“把这肉收起来吧。”

“你不吃吗？”

“我不用，倒是你要吃点。”

“我也不用，还是收起来留给孩子吧。”

两人所说的，是比地球上的钻石还要贵重得多的天然肉。不用说，就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生物——人类的肉。

那些因寿数已尽、意外事故或染上那种病而死去的人，他们的肉被公平地分给每一个家庭。自从实施这项制度后，那种病的死亡率便急剧减少。

起初当然有人反对，但死者确实帮助了幸存的人，习以为常后，渐渐也没什么人介意了。只有孩子除外——他们吃不惯这种不时硬塞过来的食物。

“那我收起来了。”

妻子把肉放进塑料盒里。这个星球上没有细菌，无须担心腐坏。

“不过，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收起来的价值。”

“八十二号圆顶里的孩子，昨天也没了。真是让人难过。”

一度平息下去的那种病又开始蔓延。纯粹吃合成食物，经过几代以后，人体中称得上生命元素的物质就逐渐稀薄，即使吃那种肉，似乎也不再见效。

尽管好像没有效果，他们还是舍不得丢掉配给的肉。每个开拓者都相信，吃总比不吃好。这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做父母的宁可省下自己那份，也要让孩子们吃。

“研究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呢？”

“听说研究所已经初步找到了那种物质，但要制造出来，达到可以使用的程度，还需要一段时间。”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不屈的开拓者们花费了漫长的时间，夜以继日地努力。

“问题就是这段时间。但愿能赶得上，要是在那之前，你、我或是孩子得了那种病……光是想想我都不寒而栗。如果砍下我一只脚就能平安度过，我情愿那样做。”

听妻子如此说，丈夫紧紧抱住了她，“如果那样做就能解决，我也愿意。可是不论牺牲这个星球上的谁，现在恐怕都无济于事。我们只有一边祈祷家人平安，一边等待药物研发完成。”

“我无时无刻不在祈祷，只盼尽快有满载着生物的宇宙飞船降落在这个星球上，无论是什么生物都好……”

“想来家家都是在这样祈祷。如果家人在药物即将研发出来时死去，那该是何等的悲痛啊！”

两人怀着焦急的心情依偎在一起，茫然地望向窗外。两个月亮比刚才隔得远了，投下的山影也彼此交错。

“啊，流星！”

“那会不会是来自地球的宇宙飞船呢？”

两人凝目望去，黑暗的夜空中，那个物体微微发着光，画出一道曲线。

“啊，是宇宙飞船！赶快通知大家！”

“好，这就去！”

丈夫对着连通总部的电话机大喊：“有宇宙飞船！正在我们上空飞行！”

“好，收到！我们立刻呼叫。请通过收音机收听应答情况。”

转眼间，这个消息传遍了每一栋圆顶建筑——宇宙飞船来了。

有人坐立不安，开着密封车赶到总部所在的圆顶建筑，从收音机里也能听到现场的喧闹声。

两人屏住呼吸，凝神倾听收音机。和宇宙飞船之间的联络开始了。

“喂，听得到吗？”

“这里是宇宙飞船！这个星球上有人类吧？太好了！”宇航员也激动得嗓音都变尖了。

“我们是几百年前移民者的子孙，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因为发生事故，无法测定方位，不知道漂流到了哪里。啊，太好了！”

“船上有什么食物吗？”

“合成食物还有很多。”

就在听的人沮丧叹气时，宇航员又说：“从地球带来的天然食物，已经被我们七个人吃光了。”

“有七个来自地球、吃天然食物的人！”

众人热烈欢呼的声音，飞船里的人也从来自地面的通信中听得很清楚。

“因为我们来自地球，他们很高兴！”

“想必颇为怀念吧。”

“该不会是女性太多了？”

“有可能。”

宇航员们又感动又期待，一片欢腾。

夫妻俩听着收音机，四目相对，脸上放光。

“有七个人！”

“这下没问题了！可以等到药物研发完成。我们和孩子都有救了……”

妻子悄悄拭去涌出的泪水，接着说道：“……每个家庭里的母亲们该有多高兴啊……”

“父亲也一样！已经没问题了。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我们的子孙将永远繁荣昌盛！”

收音机里传来各家兴奋的声音。

“我们很快就将着陆。降落后，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之事，一定全力以赴！”宇航员们通报道。

“请小心，着陆时避免爆炸。”来自地面的声音叮嘱着。

随着宇宙飞船高度的降低，两边的欢呼声在一点点拉近。

（李盈春 译）

妖精配给公司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将柔和的光芒填满了办公室。一名老职员已来上班，不过在进入工作状态之前，他先是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闭着眼，整理心情。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扭头一看，原来是课长。课长将一张纸条放在他的桌子上，纸条上写着：“工作怎么样了？”

老职员从椅子上站起来，回答说：“正在推进当中。我想把工作效率再提高一些，可是有些资料还没准备好……”

老职员一面回答，一面连连点头。他从年轻时起就永远地失去了听觉，常常给别人添麻烦，因此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课长无精打采地点点头又摆摆手，在纸条上写了句“不用急”，然后返回了自己的座位。这一幕似乎已成了每天早晨的惯例。

这是一家地处郊外的半官半民的组织——妖精配给公司。公司也曾有过辉煌的时期——总部曾设在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各地拥有众多的分公司，员工众多。可如今只剩了一个仅有数名员工的社史编辑课。这名老职员因为校对精准，所以尚未被辞退或调离。

社史完成后将被分发至各个部门，然后公司就解散了。不过，解散的原因并非经营不善，而是因为目标已经实现。这种情形在公司成立之初便被设想到了。“妖精”已是如此普及，公司已无存在的必要。

老职员也拥有自己的妖精。如今，那妖精正乖乖地坐在办公桌的一角。老职员打心眼里并不怎么喜欢妖精。可是，他本人即是妖精配给公司的员工，而且妖精又已经如此普及，没有妖精的人会被当成怪人。有时甚至还会被问到没有妖精的理由，这样就暴露了自己耳聋的缺陷，对方还会因此而道歉。因此，有总比没有强。

想到这里，老职员无意间瞥了眼自己的妖精。那妖精似乎已恭候多时，只见它轻轻一跳，凑到老职员旁边，仰视着他的脸。

老职员讨厌妖精的这双眼睛，讨厌它这种总是在察言观色的眼神。尽管并不情愿，可他还是会略微抚摸一下妖精的后背。那柔软的触感有如水貂皮，不过因为太过柔软，没有那种真实的手感，加之还有点冰冷，摸久了会令人生厌。

尽管妖精在频频地动着嘴巴，可老职员却听不到它的嘀咕。要是能听到它的话那该多好啊，他一定会多喜欢它些吧。毕竟别人都那么迷恋妖精，无一例外。想到这里，老职员不禁皱起眉，不快地咕哝了一句：“一边待着去。”

妖精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对于主人，它是绝不会忤逆的。

妖精，当然，这里所说的并非传说或是民间故事中出现的那种妖精。起初只是随便取了这么个爱称而已，可不知不觉间，这一爱称竟变成了通称。妖精的个头有松鼠那么大，体色是土气的灰色，比较耐脏。有翅膀，能在空中飞一会儿。可是，由于全身覆着毛皮，无法称之为鸟类。它还会倒挂，从这一点来说，可谓蝙蝠的同类。不过，它却是从卵中孵化出来的。

妖精与猫有相似之处。因为就连耳朵健全的人，也几乎听不到它的动静。它的一个重要特征便是无雌雄之分。不过，却并非不会生殖。它会产卵，从卵中诞生。

并且，它还有一个最大的特征，即会说人类的语言，而且还不是鹦鹉或鹩哥那样单纯的学舌。

老职员从文件架上抽出一个装剪辑资料的大信封，在桌子上铺开。最上面的是十年前报纸上刊登的一张照片，颇有纪念意义。虽然那只是一张无意间抓拍的业余照片，不过拍得倒还不错。

一天下午，有个被吊在降落伞上的金属容器从蓝天上缓缓地落下来，地点是市区。有人用相机拍了照，有人向相关方面进行了通报。

人们最先的判断是，这东西大概来自某国的宇宙飞船，可又不像。再仔细看看，无论容器的形状还是上面貌似文字的东西都很奇怪。说不定是来自其他行星呢。尽管这种想法太过离奇，可人们只能如此想象。

在各国学者的见证下，人们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枚卵。真令人忍俊不禁。地球也何曾不是这样呢，早先也将猴子和狗发射上天。看来，哪颗星星上都有一样的想法呢。这玩意儿也一定是在浩瀚的宇宙中一直流浪，最终才流落至此的。对于这种假设，人们几乎没有反驳。

至于容器上的文字，意思大概也是“如若捡到请送还某处”之类吧。可是无法解读。就算是能够解读也无法实施。

当时引起轰动的报道全被收集并保存在了这里。究竟使用哪些才能表现出当时狂热的气氛呢。老职员一面思索，一面一件件地回读着。其实老职员这工作并不轻松，虽然材料的字号很大，文章也很刺激，可内容方面并非那么充实。在当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国际合作下，众多学者进行着研究。可是，文字、容器以及降落伞材质等各方面的研究均未获得重要成果。于是，人们的兴趣点便集中到了那枚卵上——这枚卵能否孵化呢？

所有人都在祈祷般地期待着答案。数周的时间过去了。老职员也同大家一样心情激动，期待着这枚卵能够孵化成功。

没想到，卵竟然自己孵化了。当时的照片几乎挤爆了报纸的头版。并且，那标题——“妖精的诞生”也是用最大字号印刷的。因为是从天而降，又拥有翅膀，可以称之为“天使”。并且，其与蝙蝠也很相似，叫“恶魔”也不为过。不过，由于一时无法判断其善恶好坏，于是人们便采用中性的意思，给它取了个临时的名字——妖精。

在善恶未分的情况下，这一称呼一直被沿用。起初，人们还觉得有些别扭，可是仔细想想，世上善恶难分的东西不在少数。电视、口香糖、扑克牌、酒等即是如此。于是，人们便逐渐习惯了这个模棱两可的昵称。

卵孵化之后，尽管有关其成长的一系列新闻也充满惊奇，可高潮部分是它开口说人话之际。这让研究者们喜出望外、干劲十足，想努力获取有关妖精的故乡行星的知识。

结果并未成功。这很正常。假若是地球鸟的卵流落到其他星球，并在那里孵化，无论当地的科学力量有多么发达，恐怕也无法回答那些有关地球状况的问题吧。

后来，人们又分别尝试了催眠术、测谎仪、脑电波测试，甚至还用上了坦白药，都没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因为妖精自己也不知道。

妖精产卵，卵又孵化，在数量上增加了一些。人们首先探讨的是妖精是否对人畜有害。经过各种调查后，人们排除了这个担心。于是严格的管控得到了略微放松，后续研究被分派给了各国。我国也随之成立了专门的研究所，这便是这家妖精配给公司的前身。

“当时是在朋友的介绍下入职的，那时候可真高兴啊。”

老职员自言自语，一面盯着报道的日期一面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可是，新闻报道的内容瞬间变成了学术性的，刺激性的势头告一段落。诸如妖精的骨骼X光照片、毛皮的特写、内脏器官和发声部位的图片等，这些是很难引起大众兴趣的。

于是，媒体便又大肆报道起妖精单性生殖的这一特点来。不过，单性生殖的例子也并不稀奇，因为植物或水蚤便是单性生殖，青蛙的卵也一样，无须受精，只需物理刺激就能孵化。因此，这一点照样无法唤起人们对其生殖方面的兴趣。于是，在被以漫画的形式介绍过两三期之后，这一点也很快从人们的话题中消失了。人们已经形成了对妖精的常识。

不过有一点倒是弄清楚了，即妖精能适应环境的巨大变化。既然是其他星球的生物，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发表的文章煞有介事，结果无非是总结了此前的发现而已。回读这些旧的报道，总能让人发现一些怪事。老职员不禁露出微笑。

老职员看看表，到午餐时间了。他站起身来，妖精小心翼翼地倒挂在他的胳膊上。这妖精倒也不重，老职员空着手总会被人当成怪人的。

平时，他总是趁散步的时候，顺便去附近的小饭馆打发午饭。他知道自己带便当更省钱，不过在单身生活的状态下，那样太麻烦。

他简单地点了些饭菜，不过对一个老人来说仍有点多。看到他放下叉子后，妖精便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开始吃起盘子里的剩饭。不只是这个妖精，所有的妖精都这样。

随着研究的推进，妖精的饵料也被弄清楚了。它什么都吃，似乎没什么忌口，已被证实可用剩饭饲养。由此，研究便进入了下一阶段——妖精的利用价值。在一名勇敢的囚犯志愿者试吃了妖精的肉之后，妖精可食用的这一点也被证实。继而，美食家们也进行了试吃，结果发现，妖精肉的口感并未超过猪牛，比鸡肉鱼肉也要略差一些。于是，这方面可能性的探讨就此打住。

并且，妖精在劳动方面也毫无用处。它一样活儿都不会。不，是根本就不愿干。倘若你不理它，它就会永远那么待着。如果没必要，它甚至连跳都不跳一下，动都不动一下。

最可能具有利用价值的大概就是它的毛皮了。灰色的毛皮是土了些，但染染即可。不过，同其他地球产的动物毛皮相比，质量上相差甚远。

因此，人们的最终结论是，妖精在生产方面的利用价值为零，只能当作宠物……

当宠物？这主意倒是不错！于是，妖精毛皮的开发利用立即被中止了。不过，这并非因为法律规定，而是因为从常人情感的角度来说，人们是不大愿意购买宠物的毛皮的，进行产业开发是很难的。

所有国家都在加速推进将妖精作为宠物的研究，因为不论哪个国家的国民，心里多少都会怀有一些不满的情绪。政府也想尽力消除这种状况。并且，即使在那些社会保障十分完善的理想国家中，不满情绪也同样存在。正因为他们无法指责国家体制或领导人，这种情绪反倒更难化解。

人这种存在，无论国家或人种，谁都会有不满和烦恼，谁都无法排解孤独，谁都想获得精神安慰。这一点再次得到确认。所有国家的政府人士都清楚这点，只是苦于没有恰当的方法才一直敷衍而已。倘若有办法，他们就会像这样立即行动。

把妖精当宠物培养的计划，很快在所有国家表现出了优异成绩。其实，这不过是妖精可用作宠物的这种先天性高素质的体现而已。既然如此，剩下的无非就是其增殖问题。不过，人们很快便发现，只要多投喂饵料，妖精的增殖速度就会大大加快。

最大的受害者，莫过于原有的那些宠物了。就连对人类有着数千年功绩、自视甚高的猫都无法与妖精竞争。猫很消极，妖精却在某些方面很活跃。不过，具有实用性的狗却逃过了这一劫。

说起来，鸟兽店的工会组织也曾提出抗议。由于涉及社史的编纂，老职员忽然想了起来——妖精配给公司向鸟兽店支付巨额补偿金那件事，当时也算是个大事件。

吃完盘子里剩余的食物后，妖精朝老职员动着嘴巴，似乎在说着什么。老职员一面用手帕擦嘴，一面嘀咕。

“相比来说，最大的受害者恐怕还是我吧。”

无论妖精作为宠物有多么优秀，可对他这样的听障人士来说是没有价值的。所有人都从妖精身上获得了愉悦，这也就意味着，只有他一个人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有时候，他会产生一种冲动，想将所有的妖精都消灭掉。

要是不来这妖精配给公司上班就好了——老职员也曾多次这么想过，不过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这里收入不错，并且，无论到哪里上班，他都摆脱不了那些负面情绪，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他只能自认倒霉。

据说，妖精的说话声，有一种仿佛在耳朵深处挠痒般的效果。当然老职员是感受不到的。虽然早已是遥远的记忆，不过，那种感觉，大概跟他在听觉尚未丧失的少年时代所听到的美丽女孩的声音很相似吧。倘若把这声音比作气味的话就是高级香水，比作味道的话就是新鲜的蜂蜜，既像艺术品的手感，又像朦胧的月夜吧。

不过新闻报道中并未对其做出详细的描述。因为人们只需通过收音机或电视，或者实际听一听妖精的声音即可。

老职员只知道，妖精所说的内容格外讨人喜欢，丝毫不亚于它的声音。

“十分感谢您对我的饲养，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对于主人，妖精似乎总会这样开始。这样的宠物此前从未存在过。不只是宠物，就连人类之间，这些感谢的话语也正在丧失，感恩的美德也正在消失。虽然感谢的话语总是难以出口，不过，对于听者来说，世上恐怕没有比这更动听的语言了。

而且，妖精不光是起初时会这么说，它们还会不时地重复“您一直在饲养着我，我真是荣幸之至”等等。

任何人，当从别人那儿借到钱的瞬间恐怕都会表现出感激之情。事实上他们也的确非常感激。不过，能做到日后天天拜访，不断确认自己的借钱之事并一再向对方致谢的人，这世上恐怕就没有了吧。可是，这些妖精却全都出色地做到了，它们致谢时从不害羞，从不犹豫。

老职员闭上眼，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将妖精带回家时的情形。虽然妻子已先他而去，可当时他仍跟儿子、儿媳住在一起，尚未独居。

儿子、儿媳当时的喜悦与惊奇之情无法用语言形容。他期待着家庭因此而更和谐。并且，养这东西还不用花钱。

妖精并不需要专门的饲料。它们能吃剩饭，会将剩饭彻底清理掉。当然，既然是剩饭，自然会有时多有时少。不过，多的时候它们会多吃一些储存在肚子里，少的时候也不会吵闹或抱怨。

岂止如此，妖精的饲料必须而且只能是剩饭。倘若你试图鼓励它跟你一起吃饭，虽然事先也能猜到它的反应，最终的结果还是极富戏剧性。因为无论人怎么劝它，它始终会谦让说：“我只是您的一个饲养物而已，这是我的身份，因此，这种厚颜无耻的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总之，它是绝对不会跟人类一起吃的。从它的反应来看，这似乎是它具备的本能。据说，有人还因此生气了，甚至吼着说“你怎么就不能接受我的好意呢”，可即便是这样，也行不通。

假若妖精回复一句“遵命”，服从了主人，恐怕这种好意就会瞬间化为不快吧。妖精似乎也深谙这一点，可人们却丝毫感受不到这种迹象，只当是妖精的本能。既然是本能那就无法强迫，人们只能放弃。可以说，这是其对主人所做的唯一反抗。

这种本能将妖精与原有的动物区别开来，成了其最明显的特征。

老职员一直用独自发呆的方式来打发午休。别人都是与妖精的甜言蜜语为伴，而他的伴侣则是真正的孤独。

老职员返回公司的办公室，开始了下午的工作。他整理着剪报，试图将与妖精吃剩饭现象有关的内容汇总一下。

如果将这种影响总结一下，可以说妖精实现了社会的清洁化。不仅节省了剩余食物的处理时间与费用，还让老鼠、蟑螂、苍蝇等的数量减少。预计在不久的将来，上面这些东西都会在城市里灭绝吧。没多久，这无形的推测竟真的变成了有形的现实。因而，传染病、恶臭之类的问题也随之消失。

虽不知妖精是益鸟还是益兽，可总之是一种有益的东西。不过也出现了反映困扰的投稿，比如用来喂猪的剩饭少了。但相较之下不成问题。因为猪不只吃剩饭，用其他东西喂也行。

至于妖精这种吃剩饭即可的谨慎行为，也并非无法解释。大概是妖精心里明白自己除了说话以外，在生产方面一无是处的缘故吧。那么，能不能将妖精用在通信方面呢，比如让它接电话或是当信鸽之类。别说还真有人这么尝试训练过，可也是无果而终。

公司的研究所也曾花时间做过调查，发表过妖精的智能指数。结果发现，妖精的智能指数极低。话倒是会说，可大脑里却几乎是空的。

有一段时期，人们曾对妖精说人话的这一点展开了热议，讨论人道问题。有关这些争论的报道也都被保存着。既然妖精能说人话，那就该承认它有人权，应该跟人同等对待。人们围绕这个问题产生了对立的两派。在一段时间里，这个问题一度刺痛了人们的良心。

可是，跟吃饭的问题一样，妖精对此坚决推辞，于是这个问题也逐渐消失。这应该并非因为妖精察觉到一旦接受同等待遇就必须承担同等义务，而依然是出自其本能。

更有甚者，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有几个狂热的好事者曾努力设法让妖精觉醒，让妖精主张自己的权利。可即使这样也没用，妖精似乎本能地不会主张权利。

若说非人道是有那么一点，在科学的冷酷下，人们进行了一个实验——不喂食实验。可是，实验中的妖精并未索要食物，而是最后乖乖地被饿死。当然，该实验只进行了一次便被中止。大概每个妖精的结果都一样吧。再说，这种实验也毫无乐趣。纵然是那些心理变态者，面对着这样一个乖巧的、毫无反抗地死去的对象，恐怕也会丧失杀戮的念头吧。

老职员翻弄着成堆的剪报，飞快地浏览着。当时，这家妖精配给公司也曾充满了活力——老职员一边看一边想。

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想得到妖精。放任不管的话，极可能滋生黑市交易，让妖精沦为人们投机或走私的对象。因此有必要防控风险，增加妖精数量，促进公平分配。这便是公司的目的。

研究用的另当别论，要首先优先供给那些弱势群体。公司的员工要定期对他们进行回访，回收卵。虽然多少仍会有一些不正当交易，不过除此之外似乎并无更好的办法。

当时的感谢信这里也收集了几份有代表性的。最上面一封来自一名因慢性病长期住院的少女：“真的是非常感谢。它宛如童话里的妖精，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不断地安慰我，鼓励我……”

还有一封来自一名自杀未遂的青年。该青年觉得自己懦弱无能，因自卑做出过轻生行为。可是，自从被分配了一个妖精之后，他便有如变了个人似的，很快恢复了精神，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因为妖精在他身旁不断地给他打气，反复鼓励说“世上再没有你这么优秀的男性”之类的话。

起初，也有一些人觉得这只是妖精挂在嘴上的阿谀奉承而已，十分别扭，令人直皱眉头。可是，若是挖苦讽刺或是直言忠告的话，人也会皱眉头，但出自妖精之口的完全是单纯明快的赞美之词，全是从别人口中很难听到的词句。倘若像摇篮曲一样反复聆听，想必用不了多久每个人的嘴角就都会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纵然是谎言也没坏处啊，不是吗？并且仔细想想，这还真不是谎言或胡说八道。妖精只会说话，就这点本事，同它们相比，有哪个人的能力会在它们之下呢？

该自杀未遂的青年在书信末尾说想再要一个妖精。多一个赞美者，就能真真切切地多一份快乐，因此他当然会产生这种欲求。可是，他的欲求当初并未被满足。因为当时哪怕只拥有一个妖精，就已经是无比幸运之人了。

老职员从成捆的感谢信中感到了些许的温暖。可是，当把这些信收起来之后，他却再次回到了孤独的世界。不幸的人快乐起来的确是好事。可是，听障的自己却享受不到这种恩惠。听说，外国似乎有种将声音转换成文字的装置，并已开始普及。可是，我国目前还指望不上。看来，有生之年自己恐怕已没有希望了。

老职员将目光移到另一份剪报上。上面刊登的是某学者的观点。该学者警告称妖精是一种可怕的寄生生物。不过，该观点也受到了众多的反驳，最终消失了。或许，妖精的确是一种寄生生物，但并不可怕。由于流浪到了地球这颗陌生的星球上，说不定人家本身还惶恐不安呢。如果说寄生是不可原谅的，那么以往的猫、金丝雀、金鱼等又如何呢？一些反驳的观点如是说。

寄生这个敏感点，任何人都很在意。一旦深究起来，恐怕对人类本身都需要重新认识——人类不也是寄生在其他动植物身上的一种存在吗？而且，在人类社会中，所有人也都是以某种形式寄生于他人的。这个问题实在令人不爽，应该封杀。

那名学者也并未继续强硬地坚持。配给公司则立刻以用于专门研究的名义向其赠送了一个妖精。老职员对照着记录，不禁苦笑。或许，这是那名学者为了尽快弄到妖精而精心谋划的一个计策吧。

“像您这样厌恶奉承的人世上真是少有，您真是英明啊”——几乎所有的人都被这句话所攻陷。据说莎士比亚的《恺撒大帝》中也有这样一句台词，倘若只论赞词，可以说，妖精也是堪比文豪的天才了。

妖精在努力地繁殖，普及也很顺利，比从前电视普及的速度还要快。当然，与电视不同，妖精并非大批量生产的东西。不过，由于呈几何级数繁殖，展示其普及程度的统计图曲线瞬间飙升。

想到电视后，老职员又拿起了有关妖精影响电视业的资料。妖精驱逐了电影，抑制了读书，就连如皇帝般高枕无忧的电视业者都慌了。公司的记录上如此写道：虽然只是某种程度，可电视业界还是进行了一些活动妨碍妖精的普及。

无论电视节目多么逢迎大众，也无法切合每一个人。妖精则不同，它们会跟在每个人的身边，用恰如其分的、源源不断的甜言蜜语赞美着人类。

对于年近四十的单身女性来说，与其观看那些充满青春气息的电视节目，还不如身边有个不断往耳朵里吹送“你真年轻，你真美”的妖精来得开心。就算不是四十岁的单身女性，换成六十多岁的已婚女性或是十多岁的少女，结果也是一样。男性同样如此……

电视也曾挣扎过一段时间，后来索性决定与妖精共存，以这种方式来求生存。并且，这一策略还成功了。无聊的电视节目干脆就让无聊的嘉宾去做，然后用电波发出去。目的就是给在观众身旁的妖精提供谈资——“您看，若是由您来做这档节目的话，肯定出色得多”。不过，妖精虽会赞美主人，却不会直接贬低节目。不只是对节目，它们先天就不具备“贬低”这种能力。

不用说，电视的这种方针自然令导演、编剧、原作者、嘉宾等都不愉快。于是他们也被认定为“情感上的弱势群体”，被优先分配了妖精。比如说，对于作家，妖精会说：“从事自己不感兴趣的工作一定很痛苦吧。但是，无论别人怎么说，您卓越的、无与伦比的才能我可是最清楚的。”

导演和嘉宾的情况也没什么差别：居然栽在这么一个一无所知、智能指数为零的家伙手里……虽然一时不快，可妖精毕竟对自己的才能赞不绝口啊。自己也不能将其掐死啊。更何况，自己已经被别人贬低了这么久。

妖精轻而易举即可被掐死——这一点已经被研究所的研究结果证实。

所有领域的批评家都产生了同样的烦恼。因为，无论用多么强硬的语气如何攻击，说对方“一无是处”，被攻击的那些人也都毫无反应。因为被攻击的人们根本就不在乎。较之人类的批评，还是身边妖精的赞誉更有力。

另一方面，对于那些批评家，妖精则会安慰说：“您不必灰心。无论别人怎么说，您的批评能力、您的论点的正确性我都是最清楚的。”因此，批评家们便没了借酒浇愁的必要。与其去酒吧，还不如跟这少数的理解者、支持者——妖精待在一起好呢。

酒吧的老板娘也一样。对于老板娘“客人减少”的哀怨，妖精则会温柔地安慰说：“我发现您最近这段时间越发美丽了，气质也提升了。因此，客人们开始觉得难以高攀您了。”

结果，没有一个老板娘会为了确认这点，而不惜让自己变丑来恢复生意。就连那些平时假惺惺拍人马屁的老板娘们也是如此。不，正因如此，她们反倒对马屁更不具抵抗力。如今，她们已没必要给小伙子小费让他们拍自己马屁了。由于不用花钱，妖精们的喃喃私语听起来似乎更纯洁、更痛快。

随着妖精在青少年间的普及，“大人不理解我们”的口头禅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因为妖精会在他们耳边反复说：“我十分清楚，你的光辉未来和卓越天分我十分清楚。就算是考试成绩差了点，这点瑕疵也不会损害你的伟大前程。”小孩子单纯，听到这赞美后不满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还不会学坏。

那些闲得无聊的警察系统的人，身边也有了妖精。

“我十分清楚您疾恶如仇、铁面无私的正义感和捉拿嫌犯的卓越才干。您用不着着急上火。”

就连在残酷的赌场上搏命的赌徒们也一样。如果输了，妖精会不停地安慰说：“您只是运气不好罢了，论实力，还是您更胜一筹。下一次您绝对会赢。”别说，有时候下次还真的能赢。因为，对于获胜方，妖精们会更加阿谀奉承，这让他们疏于训练，心理上也麻痹大意。这残酷的世界都不那么残酷了。

就这样，连个明显的受害者都没有，妖精得到了持续普及，只有这听障的老职员被抛下了。

老职员拿出另一个信封中的东西，那是从每家一个妖精的时代变迁到每人一个妖精的时代时的资料。这个变化说明所有人都想拥有并独占自己专属的妖精。

“差不多是公司缩小规模的时期了吧。”老职员喃喃自语。因为配给制已被废止，妖精已经实现自由供给。这原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公司人员的分流安置进行得也很顺利。虽然妖精的价格曾一度上涨，可不久后就降了下来。因为妖精的数量在持续增加。

不过过度增长的担心是多余的。研究结果早已表明，人只需表示一下“不要再增加了”，妖精就不会再产卵。真是简单无比的避孕方法。可是，却没有人使用过这避孕方法。虽然已是自由供给，具体数字无法统计，不过，数量上的增长却是事实。不管是谁，只要条件允许大家就都想多拥有几个妖精。

“啊，差不多就是那时候了吧，儿子儿媳离婚了……”

老职员回忆着，不快地咕哝着。由于听障问题，他没有过多地介入他们俩的离婚问题。并且，他也不想约束儿子儿媳的个人想法。就算自己想介入，想约束他们，恐怕也是徒劳吧。因为自己是拼不过妖精的。

离婚大概只是缘于一次拌嘴吧，然后便被双方的妖精煽风点火。妖精们无疑会嘀咕说：“当然了，您的主张永远是正确的，我十分清楚。”因此二人的婚姻才走向了彻底破裂。老职员一直是如此猜测的。

双方的状态，就像各自都拥有一个从来不会进行忠告的私人律师和个人生活顾问。没有逆耳的忠言也就罢了，连批评都不会。妖精不会招惹任何人记恨，比狗都难对付，老职员想。就算是对主人忠诚，最起码也要有个度。

这种离婚的例子并不少。光是剪自周刊作为资料保存的就很多。不过，再婚的却很少。因为没有人将这视为问题，大家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这对听障人士来说，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就是从此时起，新闻报道开始逐渐减少。虽然新闻事件五花八门，可是缘于妖精的非常事件已不大有轰动性。若说吸人眼球的事件，恐怕也只有该公司通过调查建议政府加快“外出时只可携带一个妖精”这一法律条文的确立并最终落实之类的报道了吧。倘若每个人都带着多个妖精乘坐交通工具，会加剧公共交通的拥挤和混乱。乘客自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妖精被人踩死。上班路上将妖精顶在头上当帽子，这样的光景已司空见惯。

老职员的单身生活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其实是因为他儿子说想独自生活，就搬了出去。他挽留儿子，要儿子放弃这个念头，结果没用。

他查阅着报纸和杂志，想看看有没有报道此类事件的，若是有的话他想读一读。结果一条也未找到。此事之所以未被当作问题，是因为比起与家人同住，大家更喜欢与妖精同住，这已经成为常识，无须说明。

老职员偶尔也会利用休假日造访儿子的住处。的确，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他自己也觉得无法同住。因为一屋子都是他不喜欢的妖精。不只是地板和桌子上，连椅子背、书架，甚至天花板上都挂满了妖精。自己仿佛混入了一个蝙蝠的洞穴、小鸡的孵化场。虽然并没有异味，可那些灰色妖精蠢蠢欲动的样子，让他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即使他去造访，儿子也不会马上察觉到。因为儿子总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妖精们的嘴巴也在不停地动。儿子大概已完全沉浸在了阿谀奉承的和声中，耳朵早已听不到其他声音了吧。被一大群只会甜言蜜语的下人围在中央，那感觉完全胜过从前的大老爷。

老职员从来都是抬腿就回。他也想给儿子忠告，却从未付诸实施。因为所有人的生活都是这个样子，他不知道到哪儿寻找忠告的根据。而且，他本人还是妖精配给公司的职员呢。

可是，回去的时候，老职员还是感受到了一丝解放感。尽管自己也孤独，可是同那些与廉价马屁精生活在一起的、以儿子为代表的其他人相比呢？一个是孤独地站在荒野中，另一个则是被关在贴满镜子的房间里，两者的区别大概不过如此吧。

老职员摇摇头，再次翻弄起资料来。资料中也有些关于人口增长滑坡的报道。因为结婚者的数量在减少。不可能有比妖精更会甜言蜜语的异性了。而且，一旦被妖精宠坏，人们是听不进其他人的甜言蜜语的。甜言蜜语是用来听的，而不是让自己说的。并且，甜言蜜语永远都听不腻。

所有人都被装进了妖精这个袋子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除了必要的事情，已然形同一盘散沙。

研究机构也在定期检测妖精的智能指数。结果显示，妖精从未变聪明，似乎具有先天性的界限。这不正好吗？不，正因如此，妖精才不招致任何反感，在安全地带持续生存和繁殖。

老职员看看表，马上到下班时间了。缺少的资料今天也没送来。那是早就跟学者们约好的关于妖精有益或有害的最终报告书。学者们大概也都漫不经心，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急的。

老职员把剪报装进信封，环顾一下办公室。大家全都漫不经心，曾经充满活力的氛围荡然无存。莫非是因为公司的使命业已结束？

抑或是自己上了年纪，产生了错觉？可是，他的确感觉整个公司都丧失了活力。

老职员收拾着办公桌，呆呆地想象着。学者们会下一个什么样的结论呢？肯定是有益吧。很难想象妖精的有害之处。非要给它挑毛病的话，大概也只有养得过多会增加食物的开销之类吧。可是，关于这种抱怨的报道，他从未读到过。因为，为了妖精，人们肯定会节省其他方面的开支。

可是，老职员的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于是，他试着朝最坏的方向去想象：万一，妖精并非偶然从其他星球流落到地球，而是有预谋地……

“啊……”

老职员发出了一声惊叫。说不定，它们的目的就是来妨碍人类发展呢？就在这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课长又将一张纸条放到了桌子上：“你没事吧？”

老职员回答：“没、没事。”

这完全是自己毫无根据的瞎想。就算是自己强烈坚持这种无聊的妄想，也肯定没人搭理自己，最终恐怕还会被误解为一个听障男人的嫉妒。并且，自己已是一个老人，来日无多。也没必要为别人瞎操心。反正，就算是没有这妖精的出现，世道也会变得跟现在差不多。

下班的时间到了。听障的老职员头顶着灰色的妖精，平静地踏上了自己的归途。

（王维幸 译）

闲暇的艺术

午后，N先生下班回了家，一边冲着澡一边嘀咕：“因为技术革新的惊人进展，工作时间缩短了，如今每周休息三天，上班日也只需要在公司工作到中午。这真是一个闲暇的时代、闲暇的社会，过去的人不知有没有预料到世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淋浴过后，喝着清爽的饮料，N先生开始整理信件。其中有一封公司客户寄来的信。

我利用闲暇时间画了一些画，若能得到您的鉴赏，将不胜感激。

看了这封邀请函，N先生决定出门。他觉得应该趁此机会讨客户的欢心，况且也没有别的事来消磨一个下午。

到了客户家一看，整个家里挂满了画，简直称得上是家中举办的个人画展。有几位客人应邀而来，N先生向主人打了招呼，问道：“这都是您的作品？”

“是啊，涉猎的风格很广泛吧？这里的画都是我最新的作品。”

“真是杰作！在抽象中成功融入了抒情的元素，太棒了！”N先生称赞道。

为了应对这种场合，他对画有过研究，说的话并非无的放矢。如果点评起来牛头不对马嘴，对方也会不高兴，要想做到礼节周到，殊非易事。对方听了喜不自胜。

“承蒙您如此夸奖，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艺术是自我的主张，也是一个人的表现欲。有您这样的知音，我就很满足了，这让我感到活得有意义。”

“社会变成这样，是个很好的趋势。如果没有艺术，人类就没法打发科学进步带来的闲暇。现在每个人都参与美术、诗歌、文学等活动，可谓是高层次的文化社会。过去的人恐怕预料不到，第二次文艺复兴这么快就到来了。”

“如果您喜欢我的画，买一幅怎么样？会给您的生活增添趣味的。”

“是哟……”

N先生感到很为难，既不能改口说刚才只是场面上的恭维话，出钱买这种拙劣的画作又委实不值。

不过，真是幸运，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学生时代的老友，对方说道：“哟，好久不见了。等下务必顺道去趟我家，我有好作品给你看。”

“那是一定要见识的……”N先生夸张地说道。

要摆脱不得不买画的窘境，只有抓住老友的话当救命稻草。向主人随口客套了几句后，他离开了这场在家中举办的个人画展。

到了老友家，N先生问：“是什么领域的作品呢？”

“是视频艺术，也就是利用录像设备完成的影像与声音的艺术。这门艺术兴起的历史不长，可以有各种大胆尝试，既具有前卫性、实验性，又是生动的综合性艺术，总之你先看看吧……”

那所谓的视频艺术开始在屏幕上播放。视频里拍了很多东西，加上从电视上录下的新闻画面，经过拼接、剪辑，配上音乐。画面浮躁地晃动，音乐也怪异刺耳，简直看得人头痛。

“怎么样，很厉害吧？”

老友扬扬自得地说，但N先生一点都没看出妙处。他根本搞不懂这拍的是什么玩意儿。不过对于艺术作品，自然不能这样批判。

“我由衷地感到佩服，并且很受震撼。没想到日常生活中那些不经意的情景，经过解构、重新整合后，竟然让人从生理上感受到一种不合理的美感……”

所谓不合理的美感，意思就是完全不知所云。所谓生理上的感受，指的是头痛、想吐。N先生只是因为正在学习如何赞美，所以这样表达了出来，老友却把每一个字都当真了，大喜过望。

“谢谢你的好评，那我再给你看一个。不用客气，这可是相当出色的作品。”

老友不容分说地又放了起来，这个作品比刚才那个还要莫名其妙。如果是古典、稳重的风格，中途还可以睡一觉，但这种前卫的作品，一到看客昏昏欲睡时，就响起尖锐的金属声，让人想睡也睡不成。

终于告一段落了，N先生看了眼手表。

“哎呀，光顾着欣赏大作，不知不觉已经到这时候了，我得回家了。托你的福，今天得以鉴赏到如此鲜明生动的作品。如今已经是每个人都可以在闲暇参与艺术活动的时代了，过去的人恐怕是预想不到的。”

说完，他便匆忙离开了。

回到家里，N先生已经筋疲力尽。艺术诚然是个好东西，但那是对创作者本人而言。对于看的人来说，是出于礼貌和情分才硬着头皮来鉴赏的，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

打着艺术这面大旗，如果再和礼貌、情分搅和到一起，可真是防不胜防了。这不是花上点钱就能过关的事，而是必须一次次出门，浪费时间，忍受痛苦，赞美起来还不能不着边际。

如果只是偶尔为之，倒也罢了，但是如今每天都躲不过。总有些诗歌朗诵会、长歌会之类的活动，因为人人都利用闲暇忙点什么，以满足自己的表现欲。这一圈应酬下来，工作日的下午和休息日全都搭进去了。

“唉，这都什么事啊！还不如像以前那样，在公司忙碌地工作一整天。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吃完晚饭，N先生念叨着。

念叨得多了，他就总结了那些想法并且使之体系化，形成了自己的主张。于是他开始动笔写下来。明天是休息日，所以今天可以专心做这件事。他写得很起劲，兴奋地一口气写完了。

第二天，他用家用小型印刷机和装订机做成小册子，装进信封，写上熟人的名字，投进了邮筒。

收到的人翻了翻小册子，都皱着眉头嘟哝道：“怎么寄来这么无聊的东西。那家伙倒是个好人，看样子要利用闲暇搞社会评论了。还是算了吧，只会给人添麻烦……”

正要撕了丢掉，朋友又改变了主意。

“话虽如此，也不好不理会他。我每次举办个人艺术雕刻展，他都前来捧场，让我很感动。如果他成了我的粉丝，我就不能冷淡相待。这东西虽说无聊，也算是他的个人见解，我还是写几句‘实乃真知灼见’之类的感想应付一下吧。可是还得大略看上一遍，真是浪费时间。会步入如此夸张的时代，恐怕是过去的人想象不到的……”

（李盈春 译）

失眠症

K先生的烦恼是睡不着。因为前些时候，他在一次严重的事故中撞伤了头。

失眠症的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越是努力想睡着，头脑就越是清醒，数数、换枕头、翻来覆去、蹲厕所，试了一切办法，但都没用。

到最后他甚至觉得，就是因为想睡觉才睡不着。然而恼人的是，想到这点的他脑袋变得更加清醒起来，天色很快也亮了。

大部分失眠的人嘴上说“睡不着”，实际还是能睡上一阵的，但K先生一点儿都睡不着。

他曾经听着收音机的深夜节目，把播放的曲目和插播广告的商品名称全部记了下来，但坚持了十天左右，发现没有任何效果，便放弃了。

不过，尽管怎么都睡不着，他却没有感到丝毫疲惫。

反复考虑后，K先生终于决心放弃无谓的努力。一天，他向公司老板提议：“老板，你要不要聘用我？”

“怎么说这么奇怪的话？你已经是我们公司的职员了，还问要不要聘用……”

K先生向纳闷的老板说明了自己失眠症的事，然后说：“情况就是这样。与其回到家里发呆，还不如工作。怎么样，录用我当夜班保安吧，比起去别的公司打工，这里更乐得自在。”

“原来如此。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不过，现在刚好缺一名夜班保安，如果是你的话，就不需要调查来历了。那就这么定了，好好干。”

K先生一经录用，立刻表现出一位优秀夜班保安的素质。一般人偶尔会打个盹，但他从不懈怠。

到了早上，夜班保安的工作结束后，他在盥洗室刮个胡子，就又投入到公司职员的工作上，这份工作他同样干得兢兢业业。白天他也不困，其他同事反倒是经常打瞌睡。

很快K先生发现，他不需要住处，因为他根本不用回家。于是他把房子租了出去。

从经济角度来看，这失眠症可谓好处多多。住房方面不仅没有支出，还有房租进账。交通费自然是省下了，更重要的是，不用长时间挤在人满为患的车厢里。原本回家前要喝点小酒，如今也不用浪费钱在这上面了。

不仅如此，他的薪水也是别人的两倍，不，两倍都不止。因为他从不迟到，日夜扑在工作上，表现十分突出，发奖金时自然会被优先考虑。

但他并不是没有烦恼。虽然存了钱，却没时间花。不过，失眠症迟早会痊愈，到时就能恢复正常的生活。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他打算先多存点钱。

K先生一心期盼着，然而，他的失眠症一点儿也不见好。失去了睡觉的乐趣，那滋味真是够呛，他对睡眠的憧憬越发强烈。

那自认已经无缘的梦乡，在他看来真是不可言喻得美妙，他已经再也按捺不住了。

终于，K先生选了一个休息的日子，来到以前常去的医生那里，请他给自己治疗。

各种药物和方法都试过了，没有一种见效，看来是顽固至极的失眠症。K先生悲伤地说：“医生，已经没法可想了吗？”

“不，你不要绝望，还有一招撒手锏。”

“是什么办法？”

“有一种最新进口的高价药，你只要用上，保证可以治好。万一没好，我把钱退给你。”

“请一定给我用！”

一听价格，确实很昂贵，要花掉他全部的积蓄。但K先生还是决定赌上一把。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退缩的道理，再说，如果不成功，钱还可以退回来。他付了钱，医生给他注射了药物。

不一会儿，药物似乎起作用了，他只觉得晕晕乎乎的，刹那间，仿佛有什么颠倒了过来……

醒来时，医生正瞧着他，对他说：“看来很成功。”

K先生抱怨道：“这不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吗？”

“已经见效了。”

“为什么？我还是像这样醒着……”

“醒了就对了。你从那场事故以来，一直昏睡到现在。”

“啊？这么说，之前的一切都是梦吗……”

医生向错愕的K先生说明了情况。他们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始终没法让他醒过来，作为最后的手段，给他用了高价的进口药。

一问药价，K先生顿时灰心丧气。他得不分昼夜、不眠不休地工作，才付得起那价钱。

（李盈春 译）

友好的吻

“哎呀，终于抵达了，真是漫长的旅途啊。”

经历了跨越广阔空间的旅行，来自地球的友好使节团乘坐的宇宙飞船闪着银色的光辉，降落在位于奇尔行星首都附近的机场。

“大家听好，检查完大气状况后，马上开门。再查点一次翻译机。装礼品的箱子没损坏吧？喂，胡子刮了吗？拿刷子刷刷衣服，仪容一定要整洁。我们是地球的代表，注意不要丢脸。”

团长慌慌张张地提醒众人。不消他说，团员们都在对着镜子梳头、刷衣服。

一个团员很快收拾整齐，拿起双筒望远镜眺望窗外，放下后向团长说道：“原来如此，街道和人都跟地球差不多。稀奇的是，男女都穿着超短裙，但苏格兰也有这种习惯。团长，看来还是地球的文明略胜一筹。”

“那当然，所以才会是我们来访。这个奇尔星还没能制造出可以飞到地球的交通工具，可以说地球是相对先进的一方。”

“对了，团长，我刚才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说说看。”

“此前地球和奇尔星的通信中，有没有提到过亲吻？”

“不清楚，不过应该不会在通信中提到这种事。怎么啦？”

“关键就在这里。请团长找个合适的机会表示这是地球上的问候方式，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自由地和众多女孩亲吻了。经历了如此辛苦的旅行，这点福利不算什么吧？”

“我先想想。不过，奇尔星的文明和地球这么相似，没准比地球还流行亲吻。”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宇宙飞船的舱门轻快地打开，居民们的欢呼声传到了宇宙飞船内部。团长仪态庄重地出现在人群上方，干咳一声后，通过翻译机发表了首次演讲。

“诸位，我们是从地球远道而来的。早在很久以前，我们已经跨越空间，通过电波与贵星通信，由此得知，彼此的文化有许多共通点，也都是热爱和平的人。肩负着地球人进一步加深这种理解和友好、携手共进的愿望，我们使节团历经艰苦的旅行来到了这里。今天有幸见到诸位，我们倍感欢欣，相信诸位也同样为我们的来访而欣喜。”

团长的致辞结束后，挤满了机场的奇尔星居民一齐挥手、跺脚，大声叫喊。

翻译机当然没有能力翻译那暴风雨般涌来的“噗——噗——”声，但叫声里蕴含的热情的欢迎之情，深深渗进了每个团员的心底。

团员们互相拍着肩膀。

“喂，真是来对了！看，他们多开心啊！”

“啊，之前漫长宇宙旅行的疲劳，好像一下子都消除了。”

“怎么回事，都要流泪了。”

宇宙飞船内外弥漫着感动的气氛。欢呼声稍稍平息后，奇尔星的元首站在机场搭建的平台上，用扩音器致欢迎词。经过团长旁边的翻译机翻译后，在宇宙飞船内播送。

“地球的各位代表，欢迎光临敝星，今后我们将作为兄弟星球加深交往。好了，形式上的致辞就到这里，首先请收下这个，然后开始通向欢迎会场的盛装游行。”

热烈的欢呼声再次响起，一位美丽的女性登上宇宙飞船通往地面的舷梯。

“原来奇尔星也有大美女啊？”

“说不定是评选出的奇尔星小姐。”

那位女性走上舷梯，在团长旁边站定，递出手上的东西——一把镶嵌着钻石的硕大钥匙。

“看来，在有着同样文明的地方，会形成同样的习惯。”

“嗯，这样的话，友谊应该也会顺利发展。”

团员们悄声议论着，热烈的掌声响起，让人如同置身于暴风雨的海岸边。团长接过代表奇尔星友情的美丽钥匙。

“谢谢！”

团长兴奋得全身发抖，一把抱住奇尔星小姐。甜美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忍不住凑向对方的嘴唇。但她却不知所措似的拒绝，人群噗噗的欢呼声也如同退潮般，瞬间安静了下来。

以先进国国民自许的团长，此时也不可能再罢手。这是经历了漫长的旅行后久违的女性，他也想起了刚才团员的意见。

团长保持着稳重的姿态，通过翻译机叫道：“这是地球上表达亲密的问候礼节，请让我们用地球的方式表示友好之情！”

这话在人群上方传开后，欢呼声比之前还要高涨。或许是明白了缘由，奇尔星小姐也不再拒绝，将小得出奇的嘴凑向团长。

亲吻的过程中，人群一直在狂热地叫喊。她和团员们也逐一亲吻，然后回到团长身边，握住他的手。

庄重的音乐奏响，团长拉着奇尔星小姐的手当先而行，众人一同走下舷梯。

奇尔星胖胖的元首快步上前，抱住团长的肩膀亲吻。团长内心有点困扰，但想到刚刚说过的话，也不好立刻纠正“那只限于女性”，于是递出翻译机，催他说点什么。元首说：“我们彼此的思想、习惯在细节上有差异，但在星际友好这样的大事上，让我们紧紧握手吧！”

“您所言极是！”

团长大方地点点头，紧紧握住元首的手。团长的后方已经一片欢腾，其他团员被拥上来的人群挤得一塌糊涂，受到众人热烈的亲吻，其中有男人有老人，当然也有年轻女性，所以并不纯粹是困扰……

“看来大家都觉得你们带来的地球式的问候礼节很有趣，恐怕会在我们奇尔星也流行开来。”

元首说完一示意，奏起了欢快的进行曲，一行人乘上准备好的汽车。

“现在前往欢迎会场。”

一场盛大的游行开始了。团长和元首并肩坐在最前面的车上，团员和美女们分坐几台车，紧随其后。

游行的队伍从机场来到大马路上，放眼望去，只见人潮涌动，旗帜飞扬，彩带飘飘，五彩纸屑飞舞，欢呼声和掌声不断。团员们都很感动，不时又机灵地中断感动，和身边的美女们轮流亲吻。

“真是盛大的欢迎，这种做法和地球完全一样，不是吗？”

“喂，你看，连那个都很像。”

一个眼尖的团员告诉其他同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人群对面的建筑背阴处，一个男人正在呕吐。

“这是整个星球的狂欢，那人多半是喝多了。不过，倒越发觉得亲切了。”

“我们很快也能痛饮一场喽。”

游行队伍在狂热的旋涡中前进，抵达了这个星球最高级的酒店。众人被引到大理石铺就的、擦得一尘不染的大厅。装饰着芬芳鲜花的餐桌上，做工精美的酒杯里已倒好了酒摆放在一起。大家都拿起了酒杯。

“来，为了两个星球的友谊干杯……”

感动达到了最高潮。奇尔星的人们一齐以优雅的动作掀起超短裙，屁股那里露出尾巴似的嘴巴，把杯中的酒倒了进去。

（李盈春 译）

一个装置

厚厚的黑云占据了大部分天空，夕阳的红光从西边的云缝里洒下来，微弱的光照在无尽的都市残骸上。没有一丝声音，一切都是死的。甚至，天上没有飞鸟，地上也没有爬虫。

坍塌的楼群，熔化又重新凝固的、如干尸般布满褶皱的玻璃块，悄悄爬满锈迹并一点点破败下去的自行车车架……从前，一切都是那么的鲜艳美丽，充满活力与光辉。

袭击的烈焰，在破坏的同时将大地仔细地抚摸了一遍。一切可燃的东西全化为了灰烬。当雨水连绵的季节到来时，这些灰烬便会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淌；而到了旱季的时候，它们的表面又会形成细小的裂隙，然后，在大风的夜里，四处飞扬。

这里曾经是这座城市的中央广场。当时十分整洁，日常维护也从未间断。这里既有绿色的树木，又有人群的喧闹。可如今已面目全非。

尽管四下散落着一些发光的东西，可差不多都是些不锈钢产品的残片。就连那曾经以不生锈为唯一骄傲的不锈钢，在这样的光景中似乎也很悲伤，以自己不能与其他东西一起腐朽为耻。

不过，就在这荒废广场的正中央，仍矗立着唯一一个既未生锈也未遭损坏的东西。此物呈圆筒形，高两米左右，闪着金属的光辉，意味深长地继续伫立在那里。

曾经设计并制作它的人，曾经关心它、对它充满好奇的人，曾经爱它或是嘲笑它的所有人，如今都已不在了。因为愚蠢的战争已将所有的人，连同城市全都一起抹掉了。

不过，唯有这个金属物体被留了下来。

这个物体，自它诞生之前起就引发过不少风波。

“不好办啊，教授。这里可是权威的国立研究所，您又是所长、负责人，对不对？可是，身处这样的要职，您居然把预算用在了莫名其妙的地方。”

前来查账的监管机构官员，一面用手指敲打着账簿，一面眉头紧锁，还伴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我绝没有把钱花在不明不白的地方。”所长连连摆手，不断否认。

眼前的所长身材瘦高，满头的白发，看上去一丝不苟，丝毫没有那种敷衍塞责的感觉。可是，身为官员的他却不能不追查清楚，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作为学者，您的业绩那么辉煌，并且，人格上也十分可信。可没想到，您居然会侵吞预算款。您到底把钱乱花到哪儿去了？恐怕是去玩女人了吧？您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您说您搞的这叫啥事啊？”

官员猜测着。是所长没有家室的情况让他想到了这点。可是，所长予以了否认。

“姑且可以称之为玩乐吧，不过，绝不是玩女人。”

“那就是赌博喽？既然您都说是玩乐了。总之，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您总得让我申辩一下吧。擅自挪用预算款是不对的，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可是，作为一名科研人员，不，作为人类中的一员，我完成了一个当今社会不可或缺的装置。我是为了研制这一装置，才使用那些费用的。”

所长这意外的解释令官员不可思议，他当然会心生疑问：“是这么回事啊。既然这样，那您再申请些预算不就得了？只要您提出来，就肯定会得到批准的啊。然后，您再开始也不晚啊……”

“不，因为它的研制十万火急，刻不容缓。因此，我才采取了非常手段。”

“您越说我越糊涂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装置？”

“啊，那就请您看一下。我是不需要对您隐瞒的。”

所长将官员领到研究所的地下室。

打开戒备森严的门锁后，灰色混凝土墙壁包围的宽阔房间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地板与架子上放着各种零件：电线、电子零件、合金板碎片、貌似核电池的东西、齿轮以及其他看不懂的装置……

“您就是在这里研制的？”

“是的。任何人都不让进，我就一个人抽空待在这里，一点点研制。”

官员朝四周看了一会儿，歪着头嘀咕了一句：“真是不可思议。”

“嗯，估计您也会这么想。不过，为一个机械知识不多的人解释构造可不是件容易事。”

“不，我所说的不可思议，并非指构造。对于那些机械的东西，我并不擅长。我所擅长的，只有有关预算或结算的调查。”

“那还请您多多……”

“嗯。虽然我本人也无法做出准确判断，不过从这些堆积如山的零部件来看，似乎早已超出预算的亏空额了。一般的预算挪用，依照我个人的经验来看，为了与挪用金额相吻合，他们通常都会拼凑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可如果是相反的情况，那就只能说不可思议了。像您这种情况还真是闻所未闻。”

面对这不解之谜，官员十分困惑。不过，所长慈祥的脸上却浮出了微笑，回答道：“这件事嘛，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连自己的财产也都搭到里面了。”

官员的表情中又增加了一些惊愕。“是吗？您如此热衷这项研究，我之前居然一点都没觉察。可是，这装置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呢？”

“关于这一点嘛，目前我还不能讲。如果中途披露，只会徒招人们的非议。不过，关于它的作用，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绝对是一个最人性化的装置，是这个世界要保持现状所必须具备的一种装置。因此，作为一名科研人员最后的研究，我才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年迈的所长语气中毫无撒谎的感觉。

官员也切实感受到了这一点，点头说道：“明白了。作为学者，您的话绝对可信。那有关预算挪用一事，我会酌情上报的。这应该是一项有益的研究。并且，您那么热心，甚至不惜将自己的财产都搭进去。我看这样吧，既然是如此重要的研究，那我也去活动活动，帮您多争取些预算。”

“若真是那样，可帮了我大忙。说实话，用作外壳的坚固合金的研究还要假以时日。资金方面也还有很大缺口。至于将我自己的钱都搭进去的事，这倒根本算不上什么，毕竟我没有家室，无须考虑遗产的问题。”

“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既然要拿预算，那就不能永远都处在保密状态。等项目完成的时候一定要公之于众，这一点您能答应我吗？”

“当然可以。因为我早就计划好了，完成之后，一定要将其置于繁华的城市里，并且，还要让任何人都能眺望到，都能触摸到。”

官员认可了一切。不仅如此，还在预算方面帮他增加了资金。就这样，所长的秘密研究得以继续，他的装置也在一点点臻于完善。

可是，既然有预算支撑，那就无法称得上是绝对的秘密。适逢当时的国际关系极度紧张，因此各国的情报机构不可能嗅不到这一秘密。既然嗅到了，他们自然不可能听之任之。

“有一项真相不明的研究似乎正在预算的支持下推进。这肯定是一种新式武器，而且还极度保密，极可能是一种威力无比的东西。你们赶紧将相关资料弄到手。”

这样的指令在各处被下达，出色的情报人员纷纷出动。可是，一切行动都以失败告终。因为地下研究室门锁系统复杂，无法侵入。而且，就连那惯用的非人道手段——诱拐其家人逼其交出图纸的方法也没用，因为所长根本就没有家室。想直接胁迫所长也很难，因为他几乎整天都住在地下室。

对于刺探不到的秘密，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向其本人施加压力，逼他自己讲出来。于是各国的情报人员便采取了这种策略。他们广布流言，激起人们的好奇心，让大众无法不去关注这个问题。

可以说，这一策略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成功。所有人都在议论，并向政府施加压力。

“有一项莫名其妙的研究似乎正在进行当中。究竟是什么研究呢？照此下去我很不安。”

“令人不安的确是个问题，可我们缴的税用途不明，这一点是绝不能允许的。”

“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事情闹大后，政府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等项目完成的时候我们会让所长公之于众的。我们是在约定的前提下支付预算的。请大家少安毋躁。”

这句话被重复了若干遍。后来，当这个说辞再也无法让大众继续等下去的时候，这一装置终于完成了。

诺言得到了践行，所长在装置的一旁迎来了各大媒体。摄影机、相机、灯光，所有人的好奇心全汇集到了这个装置上。装置的外观像金属邮筒，筒体中央有一按钮。外侧附有一条手臂，类似人类的胳膊。

当面对着年迈的所长那满意、认真且略带忧郁的表情时，人们此前的不满竟难以发泄。不过，大家对装置的兴趣仍无法抑制。于是，有人提问道：“教授，听说项目终于完成了，首先向您表示祝贺。所有人都在翘首以待呢。”

所长回答道：“这当然也离不开大家的支持。”

“听说，这个装置耗费了大量的经费，那么，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对于您此前一直保密一事，我们也不想说三道四。只想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出色的装置，并早一点分享您的快乐。”

“可以说当今是一个机械如洪水般泛滥的时代，所有用途的机械都已存在。可是，只有一个盲点尚未被覆盖，那就是这个。可以说，这才是最必要的人性化装置。”

“是吗？那就请您赶紧为我们介绍一下功能及用途吧。”

提问者的眼里放着光，所长则不慌不忙，继续回答道：“这是一个——什么都不做的装置。”

之前的喧闹顿时化为了短暂的平静。可不久后，这平静又化为笑声，变成了下一个提问：“没想到教授这么幽默，连玩笑都开得这么一本正经。什么都不做的机器，这的确是所有人都未关注的一个盲点。还真让您给将了一军呢。不过，玩笑就先打住，请您赶紧切入正题吧。”

“这真的是一个什么都不做的装置。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啊。”所长依然用他一本正经的口吻重复着。

于是，笑声终于化为半信半疑的愤怒：“可是，您研发它的时候好像是十万火急的啊。”

“装置的研发的确是刻不容缓。”

“十万火急地去研制一个并不急需的装置，世上哪有这种荒唐事？也根本没这种道理啊。恕我冒昧，您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我的脑子没问题。正因为没问题，才会思考出这种装置，并将其研制出来。”

“难以置信。难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吗？请好好为我们展示一下。”

“我当然会展示。我早就做好打算了，回头会将它安装在市里的广场上，让大家都来参观它、触摸它。”

就这样，发布会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正如所长所说的那样，那装置果然被安装在了广场的中央。剩余的预算全花在了安装上，装得十分稳固，即使发生大地震也岿然不动。虽然是那种坚固冰冷的金属材质，不过外形中倒也不乏一种幽默感。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肆无忌惮地发表着各自的意见：“远远望去，感觉还真像个人。莫非是受了所长那句‘人性化装置’的影响？”

“嗯，附在旁边的那东西倒像只胳膊，眼看着就要做什么动作似的。并且，你再看看它的躯干中央。乍一看，像个鼓着的肚脐呢。”

“不，那不是肚脐，分明是个按钮。”

一个像肚脐一样突出来的按钮！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这上面。它谜一样地诱惑着满怀好奇的人们。在看的过程中，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按一下。一看到突起的东西就想去按，这也许是潜藏在人类内心深处的一种本能吧。而且，那装置仿佛也在期待着这一点。

后来，大概是终于忍耐不住了，实践者终于出现。于是，在人们好奇与不安的视线中，按钮被按了下去，没用多大劲就按下去了一半左右。

随之，装置里面传来了机器运转的声音。围观的人连忙警惕地后退。可是，谁都不想错过接下来的一瞬间。

伴随着声音，躯干上手臂似的部分开始动了起来。它究竟要做什么呢？只见那手臂伸向了刚才被按下去的按钮，将按钮拉回了原样，俨然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然后，那只机器的手臂就慢慢地回到原先的形状。内部的机械声也变小，不久便伴随着动作一同消失了。再后来，无论怎么等待，都不再有后续的动作。

回过神来的人们谈论着对所见情形的感想：“这都什么啊，就这样结束了？难道就这么点事儿？”

“如此说来，这的确是个什么都不做的装置。不过，为谨慎起见，咱们再试一次吧。”

岂止是一次，大家又尝试了数次。可是，每次的结果都一样。按钮被按下后，那手臂就会动起来，将按钮恢复原状，然后结束……

功能被确认后，所长再次受到了质问，其中不乏谴责之声。

“教授，这也太过分了。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嘛。您这不是耍人嘛。”

可是，所长并未表现出谢罪的样子。“正如我之前所说，真的是什么都不做，对吧？为了研制这个，我可是花了不少工夫呢。”

“您这得意的样子让我们无法接受。若仅凭个人爱好制作那也无可厚非，可是投入巨额税金来制作这种东西……”

“难道不可以吗？安装在核导弹上的防击落装置、让人体僵直的毒气、杀人的光线、无法防御的细菌炸弹……在制造诸如此类的东西的时候，你们就都是满意的吗？”

“您找这些荒唐的借口也没用。您如果反对将预算用于军备，只需光明正大地提出来即可。不过您与他们也没什么不同，不是吗？因为个人癖好而制作这么一个无聊的玩具，您这完全是在给大家添麻烦。”

“可是，既已产生的东西，谁又能拿它们怎么办呢？世上既已存在的东西，它们都是具有意义的。这一装置也具有伟大的意义。”

“胡说八道。这种歪理邪说，您再坚持也没人会相信的。还说什么那装置有意义之类。您就是想说它具有‘无意义’这个意义吧？”

没有人再去听所长解释，也无法再去质问。所长也再未做说明。

剩下的便是责任问题了，这也一度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可是不久，议论也停止了。因为人们束手无策。

若令其赔偿损失，所长连自己的财产都投入在了该装置上。调查结果也显示事实的确如此。倘若起诉他渎职判他的刑，他此前又曾在学界留下过辉煌业绩，将这么一个认真的老学者送进牢狱实在于心不忍。并且，一旦罪名成立，那些批准预算的相关人员也都得共担这渎职、共犯的罪名。

真是个棘手的案子。政府首先将所长免职，对监管机构也进行了轻微的人事调整。可这么点小动作自然无法平息舆论。

黔驴技穷，为收拾局面，政府最终决定将所长送进精神病医院，以此来平息一切。如此一来，所有人只得放弃。

所长既未申辩也未抗议，同意进入医院。数年之后，他结束了自己毫无遗憾的一生，平静离世。他的遗物中会不会有装置的设计图之类呢？人们也试图寻找过，可结果只是徒劳。大概在装置完成的同时，图纸就被烧掉了吧。

研制者虽已去世，可装置仍被留在广场上，继续着那什么都不做的活动。也有人建议将其拆除，可是，拆除又将增加一笔花费，只会沦为笑柄。它已被牢固地安装在了那里，而且撂在那里也没什么害处。

当人们路过它旁边的时候，尽管觉得它愚蠢，可大家还是会在注视它的过程中，不由自主地想去按按它的按钮。既然钱都已经花了，不用岂不是浪费——这种心理也在一定程度上推波助澜吧。同时，人们还会自言自语地说：“这玩意儿究竟有什么价值呢？无论按多少次，无论谁来按，都是手臂动起来，将按钮恢复原状而已。”

倘若有人听到这种话，他们便会聊起来，不停地议论下去：“我也十分在意它。仔细想来，一个什么都不做的存在，没想到竟会如此令人惦记。从前阵子开始，我就一直在为它伤神呢。”

“那，您有没有想到些什么呢？”

“我思来想去，做出了这样一个判断，这大概是一种象征人类的新式铜像吧。因为每次嘲笑它的时候，我都会产生一种被反嘲的感觉：那么人类所做的事情究竟有何价值呢？那个死去的所长，大概也是想控诉这点，让大家来反省吧……”

“哦？会这么意味深长吗？恐怕只是一个玩笑吧。什么意义都没有。这就跟人们嚼早已没了味儿的口香糖，看无聊至极的电视节目，尽管回头就忘可还是要在电车里看周刊一样，不过是现代人宣泄情绪的方式之一。对于现代社会来说，也许无意义的东西才是必要的。那个所长，大概是想以此为契机，让人们重新认识无意义事物的价值吧。”

“您怎么一边说无意义，一边又在频频地赋予其意义呢。”

对话常常会这样在笑声中结束。不过在一段时期内，这倒也丰富了人们的话题。

其中还有一些人不服，试图在按住装置手臂的情况下去按按钮，看看会有什么反应。结果根本就无法实现。因为那手臂会以超乎想象的力量将所有障碍甩开，毅然将按钮恢复原状。

“真是开了眼了。好大的力气。根本就阻止不了。”

人们将其当作了笑料，再次开始热议。

“其实也没必要愤慨。即使我们自己，有时候也会痴迷一些无意义的事情，不是吗？这种事不胜枚举……”

说着他们开始列举日常生活中的例子，话题就这样被无限展开。兴趣、恋爱、赌博、虚荣、职业棒球等。这些难道就有意义吗？不，没意义。这类例子要多少有多少。

另外，还有一些钻研心强的人，试图通过分析装置的构造来窥探其内部。可是，这种尝试也未成功。因为所长倾注心血所研制的合金，无论用什么样的力量或化学物质都无法打开。

“怎么弄也弄不破啊。尽管它所做的事情毫无意义，唯独秘密倒是想坚守到底啊。”

“若说这一点，或许我们也是一样的吧。”

尽管人们对装置的极端行为告一段落，可大家依然无法摆脱那来自按钮的诱惑。大概是本能深处的一种情感吧。任何人都想亲手去按一次。

其证据便是，即使那些未被任何人教过的幼儿，在看到这一装置后，也无不想伸手去按按钮。

即使那些在人前装作漠不关心的人，当晚上独自路过的时候，也会偷偷地去按一按。

也有人突发奇想，认为这是一台自动赌博机。万一自己运气好，说不定会得到跟别人不一样的回报呢。比如说，这台装置会突然间打开，掉出来一些宝贝之类……

可是，无论谁出于何种动机去按按钮，或是路过时习惯性地去按一下，结果总是一样的。它变成了一种观光物、著名景点，并坐稳了这一角色。

就这样，这个什么都不做的装置在持续运转着。按钮被按下，手臂动起来将按钮恢复原状，然后静止……

和平的年月又持续了一段时间，装置的运行毫无变化。

后来，战争的危机加剧了，可装置的运转仍无变化。

终于，该装置还是迎来了它停止运转的日子。倒不是因为装置出现了故障，而是连一个按按钮的人都没有了。

不断加剧的危机超越了不可逾越的底线：其他国家的一种可怕装置——一个不可按下的按钮被按下了。于是导弹纷飞，战争瞬间毁灭了世界。所有的人，不，所有的生物都消失了。

爆炸、热浪、烈焰。当三者联手将大地蹂躏一番后，地上连个动物的影子都没有了。就连这孤零零被留下来的什么都不做的装置也一动不动了，将自己完全交给了时间的长河。

可是，在强力合金的覆盖下，装置内部的结构并未发生故障。有时，大风会从不知哪里刮来一截被烧焦的木头，偶尔命中按钮。

装置便会立刻做出反应，不耐烦地将按钮复原，然后再次回归静止。再后来，这装置就再也不会动了。因为连木头之类的东西都已腐化为泥土，按钮被按下的情况再也不会发生。

装置一直在静静等待，等待着有人能走过来按一下自己的按钮。可是，按按钮之人却再未出现过。

自从没人按按钮之后，装置内部的时钟又记录了一千年的时光流逝，并报告了这一结果。这也是对人类全部灭绝所做出的判断。

装置开始发挥其本来的功能。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它就是为这唯一一次的运转而被研发出来的。

设在装置内部的录音装置开始启动，发出语音。当然，没有一个听众。不过没有关系。

这既是为人类及其文明所做的悼词，也是一种悲哀与告别的声音。语音结束后是送葬的乐声。音乐沉重而空虚，越过早已成为废墟的城市，飞往远处地平线的彼岸。不久，录音装置也停止了运行，整个空间再度恢复沉寂……

这便是厚厚的黑云笼罩天空，夕阳失去光芒，雨即将落下时所发生的事情。

（王维幸 译）

殉教

“到底会拿出什么样的东西啊？”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到现在为止，谁都想象不到的机器。”

一天傍晚，小小的会场坐了七成人，好奇的人们沉不住气，和身边的人相互讨论着。

有人并不忙碌，却一直盯着时钟看，有人不自觉地用鞋尖敲打地板，也有人一个劲嚼着早已索然无味的口香糖。每个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不过，在等待的不只是这个会场里的人，所有人都永远在等待。为了满足自己的期待，他们对种种热潮趋之若鹜，很快又感到厌烦，四散而去。一直以来，这样的现象反复上演。

但人们丝毫没有因此对热潮丧失兴趣，他们相信，总有一天会出现某个新的、更强烈的热潮，那是他们生活的唯一意义，他们一直在等待。

铃声短促响过，一个男人出现在台上。

“感谢各位出席，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捧场。这是划时代新发明的公开实验，虽说是免费入场，却也没想到一张海报就能吸引这么多人到来。各位是出于强烈的好奇心，还是期待在现代社会看到匪夷所思的变化发生？无论各位是出于哪种心态，相信很快都会得到满足。”

男人四十岁上下，属于技术人员类型，说话有点磕磕绊绊。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快步退下，随后抱出一台机器，放到桌上，自己也露出神往的模样，默默地凝视了片刻。台下的观众也一齐望向那台机器。

那是个长方形的银色匣子，有的地方竖着鱼刺状的东西，上面还罩有蜘蛛网般的线圈，似乎是天线。匣子上安着像是话筒的东西，侧面是形似扬声器的东西。

“这是什么？一种常见的电磁波治疗仪吗？”

“不对，是家庭用的无线电话机吧？”

“我觉得是简易测谎仪，但若是那种东西，就算不上惊人的发明了。”

观众席上一阵交头接耳，台上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回过神来，摩挲着机器说道：“那么，重点就是这台机器。你可以说这里面有奥妙、有机关，但绝对不是骗术。这是一台精巧的机器，是我利用技术苦心研制的成果。对着这个话筒说话，可以从这个扬声器里听到回应。总之，这是一种通信设备。不过若是普通的通信设备，我根本不会拿来献宝，这是全新的通信设备，可以和黄泉下的死者通信。”

观众席上，笑声四起。

“哎呀，请不要笑。不过，也难怪你们发笑，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某个新生事物出现时，必定会遭遇嘲笑。人在碰到不符合自己常识的事物时，难免感到困惑，为了掩饰这一点，就只有发笑了。”

笑声在男人的意料之中，听了他的话，观众席上笑声渐敛，他继续解释道：“可是，即使造出了这种机器，又有什么用处呢？就算实验成功了，也不过是让那些死去的人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光是活着就够辛苦了，还要因为这种束缚背上重担，岂不是不值吗？这是很正常的想法，我也这样想过，一直以来没有人来进行此项研究，就是这个缘故吧。但我到底还是造出来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想和五年前过世的爱妻说话。啊，她是个远胜于我的出色女性。”

台上的男人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忘情地说个不停，又伸手摸了摸机器。观众席上传出窃笑声。

“又有笑声了啊。总之，因为妻子过世，也没有孩子，我每天从电力研究所下班后，就埋头于这项研究，就在一个月前，终于完成了。之后，我一有空闲就守在这台机器前，就像第一次买了电视机的人一样。经过和亡妻不断的通话，我对那个世界的情况有了一定了解。于是我开始觉得，与其独享这个秘密，不如将其公之于众。”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有了些许变化。

“一直困扰着我们人类的是什么？虽然大家都对此佯装不知，但毋庸置疑，正是对死亡的恐惧。不过，现在可以放心了。因为这台机器的完成，让那个世界的美妙得到了证实。最新的科学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过去的人是依靠宗教获得安心，但科学将这份安心全然打消。仔细想来，科学真是残酷，在让人延年益寿的同时，也夺走了人们对另一个世界的安心感。各位不妨想想，与过去寿命短暂却拥有安心感相比，究竟哪一种人生更好？”

他稍微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对现代人来说，这就仿佛同时吃下了长生不老药和增强不安感的药。但为了赎罪，科学创造出这台机器，人们终于可以摆脱对死亡的恐惧。哎呀，讲了半天道理也没开始，让各位等得心急了。现在我们立刻开始实验。哦，先讲清楚，我绝没有在实验后缠着收钱的打算，各位尽管放心。”

说完，他蓦地冲着机器叫道：“喂，寅子！”

台下又响起笑声，觉得寅子这个名字跟所谓的最新发明一点也不搭，他那煞有介事的模样也很可笑。

“怎么啦，老公……”

从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扩散开来，让笑声戛然而止。那声音有些柔弱，但明朗清澈，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来自黄泉的声音，但的确不像现世之人的声音。

那声音继续说道：“在这么多人面前叫我出来，你到底想做什么？幸好大家看不到我，但也太不像话了。什么低级趣味啊。”

男人保持着仿佛在拥抱机器的姿势，回答道：“哎，别这么说嘛。我这样做，是想告诉大家，死亡并不可怕。”

“别多管闲事了，快点过来呀。别人的事有什么要紧，你真是个爱操心的人。我都解释得那么清楚了，你还磨磨蹭蹭，适可而止吧。”

台下的观众将信将疑，互相窃窃私语：“该不会是录音吧？”

男人对着观众道：“怎么样？有些相信了吧？我想这个会场中有几位已经相信了，这样我也就满足了。其他人早晚也会相信的。妻子在催我，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给桌上的杯子倒上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药包，倾进杯中，一饮而尽。

突然，男人栽倒在台上，瞬间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当坐在前排的两三个人发现情况不对，跑上前将他扶起时，他已经断气了。

“喂，快叫医生！”

“不，叫医生已经晚了，要报警！”

几个人纷纷叫喊着，无不惊慌失措。

会场的人们也互相在问：“怎么回事？”“真的死了吗？”这一连串的疑问，没有人答得上来。

过了一会儿，应该是有人打了电话，会场后方的门被猛地打开了，警察和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男人冲了进来。

“请保持安静！”年轻警官上了台，把看热闹的人赶回座位，紧跟着上台的医生蹲下身，去探尸体的脉搏。看客们觉得这下可以解决了，也就安静下来，凝神观望。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一时间被人遗忘的机器发出了声音。

“不要折腾，不要折腾。我已经死了，再怎么摆弄也晚了。我不是他杀，也不是精神疾病发作，而是有计划的自杀。这是本人亲口所说，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了。”

那声音的确正是刚才死去的男人的声音。观众们从刚才就被吓破了胆，并且已经半信半疑，只是稍有骚动，刚来的医生和警察却被吓得魂不附体。

“你是谁？搞什么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机器扬扬得意地回答道：“关于这台机器，会场的各位观众都已经了解，它是一台可以和死者通话的机器。‘发明之父’爱迪生和‘魔术之王’胡迪尼都说过，死后一定会和人间联系，告知那个世界的情况，但他们都失败了。那就像往没有收音机的地方发送广播，根本是做不到的事。但我精心制造出来的机器，就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只是要麻烦你们处理尸体了，我是不在乎的，随便收拾一下就好。那就像已经没用的旧鞋子一样，没必要在意。”

医生脸上写满了不相信，抱着胳膊看看尸体，又看看机器。年轻警察像是农村出身，表情严肃，一只手拿着记事本，对着机器的话筒说道：“容我打听一下，你吃的是什么药？”

“氰化钾。”

医生闻言，向警察点了点头，表示说得没错。

“死后的感觉如何呢？”

“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妙。之前听妻子寅子描述了许多，可也没想到是这般心旷神怡。在已经脱离了肉体的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肉体是如此沉重。我现在的感觉，就如同春天时脱掉厚重的冬衣，吹着口哨在原野上漫步。不过实际上，这种状态比我形容的更胜一筹。”

“那里有很多死去的人吧？”警察不时用铅笔记录，一边继续问道。

“对，有很多人。”

“那不是会很拥挤？”

“拥挤？哦，你是担心这个。因为谁都没有肉体，完全没有拥挤的感觉。”

“那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既然死去的人都在那里，有一位因为追赶抢匪跌落水库殉职的山田巡警，可以把他叫出来吗？如果那里真的是黄泉，应该做得到吧？不过找人也许要费一番工夫。”

等待回应时，警察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下总可以戳穿他的真面目了。但机器里很干脆地回答：“好啊，很快的。啊，你就是山田先生吗？请吧。”

随即可以听出换了一个声音。

“什么？是你啊。好久不见。现在可以通话了，还真是方便。”

“哦！山田！真的是你的声音！很遗憾你碰上那种事……”警察的记事本掉在了地上，他顾不得去捡，探身说道。

“哪儿的话。当时是觉得自己挺倒霉，可要是知道死后这么快活，我倒宁愿早早死掉。我们到处追捕凶恶罪犯，屡次涉险，想想实在不值。你也别干那种无聊的事了，快来这里吧。就算煞费苦心抓到了凶犯，处以死刑，也是送他们来这里，简直是给他们送福利，太蠢了。坏人就该让他们尽量长寿，多受折磨。你也帮我向上头报告这件事，建议废止死刑。”

“山田，你说的是真的吗？咱们是老朋友了，你可不要骗我。”

“是真的，骗你又有什么好处？不过从未玩乐过的人，想象不到这种乐趣，难以相信也是很自然的。死亡的瞬间当然有点痛苦，不过也就是良药苦口的程度。总之，死后的世界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糟糕，这是千真万确的。”

“明白了。只听刚才死去的人的话，还令人不放心，既然你也这么说，应该是真的。”警察踢开地上的记事本，“唔，打从很久以前，我就不时莫名地对人生产生疑问，思考我真的应该这样生活吗？虽然为此感到烦恼，最后却总是不得其解，原来症结在这里啊。难怪怎么想都想不通，谁能料到竟是这种情况！”

年轻警察喃喃自语着，突然拔出腰间的手枪，打开保险栓，对着自己的心脏开了一枪。医生从刚才就怔怔地注视事态发展，直到枪声响起，才回过神来。

“怎么干出这种事！”他慌忙冲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机器里又发出声音，仿佛在回应他，“啊，医生。我一时情不自禁，就这么做了。对不起，要有劳你善后了。不用怎么细心处理，塞到垃圾箱里，或是丢进下水道里就行了。”

医生不知所措，“喂喂，别把这么骇人听闻的工作丢给我！身为警察，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快点回来！”

“就算叫我回来，我也回不来了。”

“唔，应该很痛苦吧？”

“也就那一瞬间痛苦，苦尽……哎呀，果然很痛苦，真是个讨厌的地方。早知道这样，不死就好了。我被刚才自杀的大叔和山田那家伙骗了。医生，请帮帮我，现在注射樟脑液，兴许还来得及。”

医生从皮包里拿出注射器，但蓦地反应过来，停下了手。

“你是假意诉苦，好让我来善后。这叫什么事嘛！唉，一直以来为了帮助患者，也不知受了多少苦，结果一切都适得其反啊。如果是这样，往后我该以什么为生呢？我实在想不出来。既然如此……”医生向手上的注射器里装入疑似剧毒药剂，注射进自己的胳膊。

医生倒地不动了。这时，会场中已无人说话，众人的视线都被桌上的银色机器牢牢吸引。

一片静寂之中，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走到机器前，似乎唤出了亡母。她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知聊了些什么，只见她突然脱下袜子，缠住自己的脖子用力拉紧，随即倒在了地上。

随后上台的是绅士打扮的男人和中学生，在和叫出的人交谈过后，一个用领带、一个用腰带勒颈而亡。人们仿佛中了催眠术一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渐渐聚到机器旁，轮流叫出可以信任的父母或朋友，向他们打听那个世界的情况。无一例外，回答的语气都极为愉快。

又有若干人自杀后，必须跨过尸体堆成的小山才能靠近机器。一个机灵的人把机器从台上搬了下来。

就在这时，只听警笛声不断，大批警察从门口一拥而入。领头的指挥官大声叫道：“各位请离开这里，否则将予以逮捕！”

然而机器旁等待通话的人，谁也无意离去。正在和机器通话的大学生对着话筒问：“警察叫我们离开，怎么办？”

对方以怜悯的语气回答说：“喂，我是你的好朋友，也是一个体验过死亡的人，而那些人一无所知，你还拿不定主意该相信谁吗？”

“好，我明白了。”大学生抓起会场角落的椅子，挥舞着冲了过去，一边叫道，“臭警察，横得很咧！少来碍事！”样子十分愉快。

“原来就是你这小子惹的祸？”

赶过来的警察们不明就里，也难怪会这么想。

“不要负隅顽抗！再不住手，我们就开枪了！”

手枪对准了大学生，但他并不害怕，抡起椅子毫不留情地殴打附近的警察。情况出乎意料，警察本能地扣动了扳机，大学生应声倒地。警察们一脸“糟了”的表情，正低头察看时，却听到机器里飘出嘲弄的声音。

“不用这么垂头丧气，谢谢你们。啊，我现在一身轻松。”

正是刚才那位大学生的声音。警察们都惊呆了，又看到人们围住机器，防止被警察毁坏，仿佛中了邪一般，他们无法再前进了。警察中也有人加入了等待与机器通话的队列中。

入夜后，得知消息的人们蜂拥而来，与机器通话，了解了对面的情况后选择死亡。

到了第二天早晨，机器被运到会场外的大马路上。此时已形成了简单的规则，机器的一边是连绵的尸体行列，另一边则是等待通话的队列。一个人与机器通完话后，就递给排在后面的人，自己加入尸体的行列。

人们从容地一个压一个倒下，那情景，宛如压路机在路上碾过，又仿佛将时光带走生命的过程加速播放。但说到底，机器被依次传递下去，终究是基于人们的意愿。

有意思的是，生者的队列里，人们或许心思各异，但当他们加入另一边的队列时，就都是决意赴死了。

尸体中也有穿便服的刑警。他们假装排队，试图毁坏机器，结果被群众殴打致死。但机器很快就传出他们的声音：“啊，痛快极了！反正都要死，早知道就选个舒服的方式了。”

人们听了，互相点点头，继续保持警惕，以防机器在自己通完话前被毁。

某位学者为了研究，也去排队。轮到他时，他反复端详，检查构造，又试着叫出了以前的恩师。

“好久不见了，你也快点过来吧。只是这人山人海的，也太夸张了。我把我在这边看到的构造告诉你，你再制造一台如何？这可是助人为乐的善行。”

“说到助人为乐，如今什么叫帮助人，我已经完全糊涂了。不过，光是听到老师愉快的声音，就已经足够了。”

学者从口袋里拿出手术刀，插进自己的脖颈。

到了中午时分，机器已经被运到了三公里外。人们闻讯后纷纷赶来，加入等待的队列。

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如今，答案已经揭晓——支撑着人们活下来的，纯粹是对死亡的恐惧。随着文明的进步，源于未知的恐惧相继消失，而死亡，正是最后唯一留下的，也是最大的恐惧。

但那也是因为未知，现在这台机器已经驱散了那朵乌云。人们当下的状态，就像一直佯若无事地憋着尿，终于忍到了合适的地方一样。这场混乱已经无法阻止。

或许应该一开始就由可靠的学者将其否定，但对于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他们无法下定论。而他们的话通过那些喜欢断章取义的媒体传达到社会公众那里时，就变成了学者的默认。还有大把徒有虚名的学者，习惯于见机行事、好出风头，一提到热点便被激起条件反射，也随声附和。

大众也很容易接受暗示。他们从懂事起就不断受到暗示，甚至他们都未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暗示。有人在电视上看到“连那样的人都死了”，于是二话不说就自杀了。更何况，那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确切的现象。

当然，批判的人也很多，但他们最终也加入了进去。

“电视和报纸上报道的东西，从来没句真话。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

人们说着这种很符合常识的话，纷纷动身去看机器。不论是相信的人，还是不信的人，都从各地被机器吸引过去，宛如沙漠里寻找绿洲的商队，又像是去圣地朝拜的人群。

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机器，叫出了值得信任的死者，弄清楚了状况。有人对机器的性能心存疑问，有人歪着头仔细打量，但它的机械美感让人感受到其科技含量之高，在这样的机器面前，人们觉得它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无知。那不是理性可以对抗的。

最后，这些人就像是在憋笑比赛中先笑了出来一样，在那台机器面前败下阵来，念叨着“既然是科学研发出来的，那就不会错了”，然后选择了死亡。

也有人一直以来热衷于赚钱，冲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们在队列旁卖起了安乐死的药。现有的诸般生意中，恐怕没有比这利润更丰厚的了。

那些打算去死的人，都掏出所有的钱来买药。但也没有比这更荒唐的生意了。如果想要钱的话，那长长一列尸体的口袋里，要多少有多少，就算偷走也没人责难。况且，有钱也没处花。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便将药免费分送出去，只留下最后一片药自己吃下。纸币随风飘散，硬币在路上闪着微光，谁也不去捡。

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人们面对机器。政府有意采取举措，却无可奈何。是否应当禁止人们自愿选择死亡，这样的争论毫无意义。即使应当禁止，也无计可施，因为过去最强有力的威慑——“死亡”，如今已变得微不足道了。内阁成员中也有人加入了队列。

有宗教人士守在机器旁，试图劝人们打消自杀的念头，但比起抽象的宗教，人们更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科学，亲耳听到的熟人的声音。

那位牧师很快也自杀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打算为之奉献终生的宗教是多么无力。但这个消息传到队列后方时，却变成了如下的版本：“牧师好像也跟机器通话了。”

“应该是跟耶稣谈话了吧？”

很多人从外国赶来，其中不乏名人。

机器被运到更远的地方，跨越了国境。各地空无一人的街道逐渐增多。

一片静寂的街道上，推土机在开动。

当然，推土机自己是不会工作的，一个男人在驾驶台上操作着。其他地方看不到一个人影，唯一接近人影的，只有宽阔的中央大道上一眼望不到边的尸堆。

他朝着绵延的小山脉开动推土机，不停地清理尸体，有的丢到河里，有的塞进地铁的洞口。工作时，他一直默默无言。不过本来也没有聊天的对象。

“喂，你为什么要干这种活？”

突然有声音传来，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女人在叫他。

“哎呀，原来还有人幸存。没什么，只不过反正没别的事可干，尸体看着也碍眼。”

“所有人都死了吧？”

“是啊，都快活地死了。”

“我坐你旁边可以吗？”

“行啊。”

女人上了推土机，“那台机器现在去了哪儿呢？”

“不知道。听说是去了外国，周游世界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你一定要知道的话，顺着尸堆找过去就知道了，但这样做又有什么用？”他开着推土机，朝尸体的山脉前进。

“感觉就像登上了诺亚方舟。”

“这辆推土机也许就是诺亚方舟，谁知道呢？”

“你跟机器通过话吗？”

“是啊，我先叫出了我爸，又叫出了几个朋友。排在后面的人催我快点，但我没理会，跟他们都聊了聊。每个人都愉快地回答说，死了真好，劝我快快过来。或许那声音是真实的，说的也是实情。”

“那你为什么没去死呢？”

“我也不太清楚，我好像缺少相信的能力。那些死去的人和我的区别就在这里。他们看到代表科学成果的机器，听到亲兄弟、朋友的声音，就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判断力，相信那个世界是理想国般的存在。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回事？你跟机器通过话吗？”

“也不知为什么，我打一开始就对那机器不感兴趣。”

“你是没有信任的人可以叫出来吗？”

“我跟那种情况还不一样。很多人说过‘我谁也不相信’，但他们也都死了。因为他们嘴上说‘不相信’，却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所以跟机器聊着聊着就自杀了。而我活了下来，应该也是缺少相信的能力吧。”

“或许吧。”

推土机推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前进。

“所以活下来的人比较差劲吗？”

“是不是差劲，是不是幸福，这种事谁知道呢？”

推土机又前进了一会儿，女人无意中回头一看，说道：“哟，还有同伴呢！”

男人也转头望去，只见几个人从远处追踪而来。这些人都是幸存下来的同伴，他们同样不仅不相信宗教，也不相信科学，不相信人类，不相信自己，不相信死亡。

“原来如此，今后就要和他们一起创造新的社会了。”

“那将是怎样的社会呢？”

“谁知道？”

他继续开着推土机前进。

（李盈春 译）

行刑

一名男子躺在沙滩上，他连解开降落伞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是用眼睛在天空中搜寻着。

蔚蓝的空中飘着几缕羽毛般的云，云旁有一艘宇宙飞船，眼看着越变越小。就是那艘宇宙飞船，刚刚把系着降落伞的他抛了下来。它继续变小，直至消融在了天空中。

他与地球的联系就此被完全切断。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今后，他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等待随时都会降临的死神。因为他已被丢弃在了刑场——一颗红色的行星上。

这里虽称不上酷热难当，但也是个炎热之地。他感到嗓子有些干渴，瞥了眼滚落在一旁的一颗银色小球。在日光的照射下，那银球正静静地闪着光。

随着地球文明的不断发展，犯罪率也不断增长。文明发达以后，犯罪率是不是也会随之增长呢？以前这种不安只是隐藏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可如今却变成了现实。

璀璨的轻金属大厦、自动装置的复杂电路、大大小小的电子零件……在塞满这些枯燥东西的城市里，那些活生生的犯罪究竟是从哪里，又是如何产生的呢？真是不可思议。可是，犯罪行为的确在不断发生。杀人、抢劫、损坏财物、强奸……还有那数不清的人身伤害和盗窃行为。

当然，防范对策是完美的。审判已变成运用电子脑的快速审判。从前那种耗时数年的审判如今已大大减少。检察官、律师、法官，所有角色仅一台审判机器便足以承担。逮捕的次日便能定罪。量刑往往很重。在受害者的悲惨记忆淡化前便能确定的罪必须重判。

轻判对受害者太不公平——大众的朴素要求让刑罚变得越发严厉。每一次审判，审判机器的电路都会被更新，量刑也变得愈来愈重。并且，自从宗教被清除后，要抑制犯罪，只能依靠重刑。刑罚比罪行带来的痛苦轻，处罚就失去了意义。

于是，人们最终想出了一个行刑的方法：利用那颗红色的行星。在探测火箭首次抵达该行星后一段时间内，人们对它异常关注。该行星的发现让人类在学术上不断获得新突破、在工业上不断发现新资源，人类还把它开辟成了一处观光胜地。

可是，当所有的科学调查结束，有用的资源被开采殆尽后，该行星就再也没有了利用价值。地球人这才发现，与其无限制地开发宇宙，还不如将地球建成一个天堂更划算。

于是，这颗行星便被当作了一处刑场。犯罪分子被宇宙飞船运来，再被移至一艘小型宇宙飞艇，用降落伞扔下来，然后再丢给他们一颗银球。

男子战战兢兢地盯着那银球。不断加剧的干渴让他不由自主地解下降落伞，朝银球靠近。他轻轻地将银球攥在手里，却没有立刻按下那银球上的按钮。

只是第一次使用，应该没事。不过，在地球上听过的一个传言瞬间清晰地浮上了他的脑海，碾压了这种心理安慰。

“听说，也有些人，在第一次使用时就被炸死了。”

他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一种远距离按按钮的方法。可是，他想起了宇宙飞船乘务员将球交给他时，那句嘲笑他一般的话：“按钮只能用手来按，其他方法绝对不行哟。”

此话大概是真的吧。倘若用别的方法也能按，银球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干渴的感觉越发强烈，唾液从刚才起便挤不出了，他已经无法忍受。他把心一横，带着一种跳楼般的恐惧和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用力按下了按钮。

“吱——”球里面发出一阵声响。他慌忙松开手指，声音停止了，没事了。他轻轻按了下按钮对面一侧的球底，底部脱落下来，一个银色的杯子从里面掉了出来。

杯底盛着一点水，他立刻把水倒进喉咙。当然，水并不多，根本就谈不上倒，不过还是勉强可以打发干渴的喉咙。

他将舌头伸进杯子，想再舔舔杯底，可是舔不到。当然，纵然舔到了，充其量也就一滴而已。他“咔吧”一下，将杯子放回原处。

对，这么做就对了。是不是还想喝啊？银球在他发抖的手上熠熠闪光，仿佛在嘲笑着他。

忽然，一声爆炸从远处地平线的那边传来。

银球的直径约三十厘米，表面有很多小孔。还有一个按钮，按钮对面便是水杯的插口。只要按一下按钮水就会储存在杯子里。

这其实是一种能够让空气中的水蒸气分子强力凝结的装置，又被人称为“人工仙人球”，是来该星球旅行之人的必备装备。不过，文明的利器也势必会有两种使用方法。比如他现在手中拿的、同时也是如今该星球上人均一颗的这种银球，便是一种行刑的机器。水当然会出，可当按钮被按下的次数超过某数值后，银球内的微型原子弹就会爆炸，能瞬间将周围三十米内的东西全给炸飞。而按多少下会爆炸，是绝对不会告诉当事人的。

有人中“奖”了！男子条件反射地将手上的银球扔到沙子上，逃出了两三步。不过，不按按钮的时候，球是不会爆炸的。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停了下来，不过也不想正眼看那球。干渴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些。

接下来该做点什么才好呢？他呆立在那里，环顾四周。这颗星球的地平线很近，根本就看不远。要想看得更远，必须爬上旁边的沙丘才行。

站到沙丘上，能望见对面有一座小镇。说是小镇，其实也就三十来户人家，很像从前西部电影中经常出现的寒酸小镇。当然，这不过是开拓时代留下来的遗迹而已，是不可能有人居住的。在这样的小镇上，就连遇上一个跟他一样的死刑犯的概率都很小。

不过，光在这儿发呆也不是办法。与其静静地等死，还不如找法子分散一下注意力。去那座无人小镇溜达溜达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沙丘的脚下有一条路，一直伸到那座小镇。

那就过去看看吧。他返回来，捡起银球。

料你也不会把我丢在这儿的。银球在沙地上等待着他。银球布满小孔的表面熠熠闪光，像一张人脸般反映着主人的心情。他抱着银球，翻越沙丘来到路上。石板路的很多路段已被沙子掩埋，很难走，可他还是沿着路朝小镇走去。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呢！可是，他没有继续抱怨。就算是大喊大叫也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他的确杀了人，杀人犯要在这儿被处决，这是地球上的规矩。

什么动机理由之类，根本就不是问题。因为不管是无意杀人还是蓄意谋杀，对被害者来说结果都一样。个人生命同地球一样重要。剥夺他人生命者是没有理由获得宽恕的。

而且，就算是给予辩解的机会，也有很多人根本无法解释。他也不例外。可就算没法解释，他也是有原因的，也可以称之为动机。

从早到晚，他都要去听那些枯燥的键盘声，盯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因为这就是他一天的工作。一星期不变，一个月不变，一年不变，一辈子也不变，这就是他的一生。

可一旦对这种工作状态心生不满，那他这辈子就算完了，逃也无处逃。因为不久后，机器就会识别并收拾这些具有反抗心理的人。说是收拾，可机器并不会直接下手，而是让这种人犯罪。

焦躁情绪一点点在这种人的身体里累积。如果能用酒精和性来排解压力，那倒还可以，可有的人却会染上毒品。当无法搞到毒品、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时，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彻底点燃他们心底压抑已久的导火索。

伤害他人，具体到他们就变成了杀人。这种杀人既不是有预谋的，也没有那些憎恨、谋财、嫉妒等常见的动机。因此，在红色行星上的这些罪犯当中，有很多人甚至连受害者的面孔都记不住。他也不例外。

可杀人就是杀人，无可狡辩。

就这样，那些企图谋求与机器对等或想凌驾于机器之上的人，便会轻易中机器的招儿，然后被送上法庭。机器法庭会冷静分析，然后做出极其正确的判决，毫无误判。因为脑电波测定仪、坦白气雾剂、最新测谎仪等仪器组成了一条流水线，瞬间就能让真相还原。

“难道是我没有人性？”

对这种司空见惯的反问，机器通常都会用人工语音慢条斯理地予以回应：“请你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换位思考一下。”

因此，除了那些没疑点的事故与正当防卫外，其他杀人犯一律都要被送到这颗星球上，让银球来行刑。

即使逮捕率已接近百分百，可犯罪现象仍无法杜绝。于是，一场巧妙的大清洗便开始了。或许就是想把那些无法与机器共存或是具有动物般冲动的人给一举清除掉吧。因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被送到这儿的人对生命往往都格外执着。

糟透了！他真想找个憎恨的对象，转移一下自己的不满情绪。可是，对那些机器他却恨不起来。审判席上哪怕只坐着一个人类也好啊，这样至少也能让他在心里憎恨一下，让心灵得到些许的安慰。

可是，他却连这点愿望都实现不了。无处发泄的不满情绪在身体里越积越多。或许，这也是地球为增加刑罚的痛苦而想出来的一种手段吧。

喉咙再次干渴起来。由于空气中的含氧量低于地球，人必须进行更多的呼吸，而低湿度的空气也会在呼吸时从身体里夺走水分。真想喝口水啊！他只觉得鼻孔和喉咙里像被塞了些加热过的盐巴。男子瞥了眼怀抱的银球。

快来按按钮啊——银球似乎在朝他微笑，微笑中还带着一种冰冷的狐媚。估计以前那个叫什么玛塔·哈莉的女间谍就是这种眼神吧。自己可真无聊，怎么会联想到这些呢，他苦笑了一下。

小镇越来越近。在到达小镇前，他不想喝水。他打定主意，想用这种方式来节水。而且，说不定自己还能在小镇里发现点什么呢。与其现在就被炸死，还不如看过小镇后再去死呢，那样起码还能少些后悔。他像在用极细的管子吸气一般，气喘吁吁地走进小镇。

路两边有许多房子，每十来户排成一排。不过，最先吸引他目光的，却是中央偏右的一处被炸坏的废墟。他不禁停下脚步。

这儿以前肯定炸死过人。或许，那名被炸死的男子也是穿过沙漠找到这处小镇，希望找到一种能把他从无尽的死亡恐惧中拯救出来的东西吧。

或许，那人就是在一家一家地搜索完后，也可能是刚到这儿就想在这家的床上、椅子上或是在房前的石阶上把最后的水给喝掉吧。整座房子已粉身碎骨，左右相邻的房子也明显遭到了损坏，连路对面那户人家的玻璃窗都一片狼藉。

男子盯着房屋的废墟，呆立在那儿。就算他不去想，身临其境的情景仍会不断涌进大脑，让他的脑袋想开个小差都不成。日暮不断逼近，断壁残垣间，空荡荡的大街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夕阳的余晖掠过红色的沙漠，穿过房屋的缺口照到他的脸上，将他的脸染成了红色。干渴的感觉再次被强烈唤醒。他看看银球，银球也跃动着鲜红的火焰。

快来啊——球在诱惑着他。此时，他已感觉不到银球平时的冷漠。

男子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碎裂的石板和耐火材料的残片上。火红的夕阳穿过沙漠照在大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在这种氛围下，他似乎也不怎么害怕死了。对于无法服从地球文明的他来说，这儿反倒是一处绝佳的死后归宿。他站在那儿，朝着太阳，抚摸着按钮。心里竟对以前死在这儿的那不知名的男人产生了一种亲切感。好吧，可以了却一生了。他下定决心，按下了按钮。

“吱——”银球发出了一声呜咽。没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他凝视着夕阳，并未松手。声音停止了，杯子里装满了一杯水。

男子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取下杯子。凉水漫到了杯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来不及多想，将水径直倒进喉咙里。

水杯碰到牙齿上，洒了一点。他的喉咙肿了起来，连倒进去的水都无法顺利通过，倒流之后从嘴唇边溢了出来。他颤抖着将溢出来的水接到杯子里，一边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一边重新将水一点点地含进嘴里，咽下去。他明显可以感觉到水流过食道，进入胃里，渗透到了全身。

当他竖起杯子，将最后一滴水倒进口中后，身子忽然打了个寒战。太阳已完全落下，夜晚悄然而至，冷风在四周蠢蠢欲动。

刚才还宁愿一死，可现在，那种勇气已荡然无存。对生的执着和对死的恐惧，以及刚捡回一条命的安心感向他凶猛地扑来。仿佛眼前矗立的断壁残垣中正隐藏着某种莫名的危险似的，他战栗起来，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慌忙退回路上，朝来时的反方向快步走去。道路再次伸向沙漠。他的衣服足够御寒，完全不用担心寒冷。不过，他也无意到渺无人烟的沙漠里瞎晃。

男子呆立了一会儿后，拉开了街道尽头处与一户破房子隔路相望的另一户人家的房门。门并未上锁，开门的同时发电装置瞬间启动，将家中的灯全都点亮起来。

灯光很柔和，略微发黄——以前为这户人家照明时大概也是这样的吧。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迎接着这个久违的客人。桌椅和地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本能地判断出厨房的方位，打开厨房的门。不锈钢水槽上有个水龙头。

他扭了下水龙头，没能扭动，加了把劲，仍未扭动。他重新检查了一下水龙头，不由得苦笑一声。原来这水龙头早已被扭到了最大。

毋庸置疑，当人们将这颗星球选作刑场并将居民全部撤回地球的时候，自然是把造水装置彻底拆除了。所以，就算是从水龙头顺着管子，挨家挨户地满大街去找，也不会在它的另一头有任何收获。

男子返回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来，瞥了眼刚才丢到桌子上的银球。

有我在，你就别异想天开了！——银球在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光，仿佛在这么说。

尽管刚才的活动力度不大，不至于产生疲劳，可沉重的疲倦感还是在身体里沉积了下来。并且，当干渴得到暂时的缓解后，他又感到了难耐的饥饿。

男子打开腰上挂的一个袋子，取出一粒红色颗粒。只要把颗粒溶解在一杯水里，就足够他一顿的饭量。他在桌子上将袋子完全打开，想清点一下颗粒的数量。一瞬间，乘务员将颗粒交给他时冰冷的声音再次回响起来：“你就是数也没用。每个人都是一百粒，不会有错。”

当时，他还反问说：“那就是说，最多只能吃一百餐？”

“那倒也未必。大街上会有很多剩余的啊，到处都有。倘若不够的话，你也可以利用那些。不过，你能否活到那个时候就不好说了。”

至于银球使用多少次后才会爆炸，这个问题因球而异，就连乘务员都不知道。只要能找到这家人的食品箱，估计就能找到同样的红色颗粒。不过，就算是找到了结果也一样。

你肚子饿不饿？——银球这次在以食欲诱惑他。尽管饥饿感在不断加剧，可唾液却一点也没有。水和食物——在未知的行刑时刻到来之前，他只能忍受这两样的折磨。

男子靠近银球，抚摸着按钮。相比干渴，饥饿更容易忍受一些，算了吧——这种念头闪过大脑，让他没能按下按钮。不过，此时他忽然有了个主意。对，就到那里去按，到刚才那家的破房子里去按——自己刚才幸运地逃过一劫的那个地方。他有一种直觉，既然那儿已经爆炸过一次，就不会爆炸第二次。

他坚信自己这种任性的直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来到路上。当然，其他的人家没有一点灯火，只有一排排黑黢黢的房子伫立在那儿，也没有刮大风。他努力保持着刚才的直觉。一来到刚才逃出来的废墟，他就立刻按下了按钮。

“吱——”所有的人生回忆在恐惧中快速闪过，直到声音停止。

“呼——”他长舒了一口气。水再次漫到了杯口，这颗行星的小月亮倒映在了水面上。不能再洒了。他啜了一小口，小心翼翼地拿到亮灯的那户人家。月亮一直浮在水面上，跟他一起来到那家门口。

男子将银球放到椅子上，把红色颗粒放入杯子里。颗粒随即溶解，伴随着微弱的冒泡声，将水染成了黄色。当表面浮起一层绿膜时，就表示饭已经做好了。

男子将其倒进口中。奶油状的液体将清爽的味道缓缓地送到嘴里、脸颊的内侧、齿缝和舌头上，又从喉咙进入胃里，让他的全身开始焕发活力。味道并不辛辣，看来他们还未残酷到那一步。他一面若有所思，一面将剩余的液体喝掉。

活着的真实感和继续活下去的欲望不断涌上心头，让他难以自拔。尽管不知道能否睡着，可除了尝试一下，他想不出其他任何方法。

虽然房间的一角有张长椅，差不多能躺开一个人，可他还是从楼梯爬上了二楼。男子从微开的门缝里看进去，发现里面有一张床，灰尘也没有楼下那么多。

就在这儿睡一觉吧。为防止银球被偷——真的只是以防万一——他把球也拿了上来，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在房间内发现了一台收音机，打开开关。虽然看上去像没坏的样子，可无论他怎么扭旋钮，却连点杂音都放不出来。他躺到床上，瞥了眼银球。

就这么睡了？连脸都不洗就睡了？

荒唐！他现在才深切地感到，自己在地球时最厌倦的、沦为惰性的那些习惯——睡前冲澡和洗漱——是何等的珍贵。他按了下床头的开关，将房间内的灯全部关掉。

微弱的月光照进来，却没能照到他的身上。男子从窗口望着天空。群星闪耀，其中还有一颗蓝色的星球。那便是在地球上唯一无法望到的一颗星球——地球。

地球的蓝色，是海的颜色，那是一颗水的星球。他真想纵身跳进海里。雨，霏霏的淫雨、骤雨还有狂风暴雨，都是这颗红色星球上所没有的。没有的还有雪，还有冰，还有北极和南极。到底哪边才是北极呢？在这颗红色星球上是猜不出来的。

脚下这颗星球上已然没有了水。两极的冰早已被完全分解，变成氧飞散到了空中，氢则作为能源被耗尽。毕竟在开发时期，人们优先制造氧气。这儿的水仅在空气中有微量的残存，即使偶尔在高空中结成云，也绝不会变成雨水落下来。除非使用银球，否则，在这颗星球上是无法获得液体水的。而这种银球，如今也已经无法在这儿生产了。因为球内的催化剂需要一种元素，而这种元素只有在地球上才能采到。

“混蛋地球！”他在心底里咒骂着地球，咒骂着让他陷入这种困境的文明。就算是徒劳，他还是想把自己的怨念发泄到那颗蓝色星球上。可是，蓝色让人立刻就联想到了水，让人想到雨、雪、雾、水花、水流等各种形态的水，叫人恨不起来。

这大概也是他们算计好的惩罚之一吧。地球平静地闪着光辉。不断对他这种具有动物般冲动的人进行大规模清洗的地球，今后会越来越和平吧。无论他有多么憎恨，无论他怒视多久，那颗星球都绝不可能因核战争爆发而突然闪耀起来。

男子累了。不知不觉间竟倚着放银球的椅子睡着了。噩梦仿佛已恭候多时，凶猛地向他扑来。可他怎么也睁不开眼睛，被噩梦折磨到了早晨。

早晨，男子醒来后将椅子搬到二楼的阳台上，眺望着大街。如果把整座房子都翻一遍，或许也能找到一些化妆品和电动剃须刀，不过现在已没了那个必要。清爽的早晨，干燥的空气凉丝丝的。不过，这种美好转瞬即逝，因为白天难耐的炎热不久就会光临。

大街上既没有鸟鸣，也没有飞虫的“嗡嗡”声。若说会动的东西，除他以外就再没别的了，至于能发声的，恐怕也只有那个银球了。要是能有个人说说话该多好啊。这时，球闪了一下，仿佛在说：难道有我还不够吗？

他顿时火了，轻轻踢了一脚阳台上的球。球滚下阳台，掉到了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响声，接着继续滚动，撞到对面的一户人家后才停下来。

完了！会不会摔坏了？尽管这颗球里装满了残酷，可一旦弄坏就麻烦了。男子冲下楼梯，捡起掉在路上的球。看样子倒没什么变化，他小心地晃了晃，没有一点声音。按钮？可是，手指刚放上去，那股恐惧感就再次鲜活起来。只是尝试而已，是故障实验，没事的！在怦怦的心跳声中，他一面祷告一面轻轻按了下按钮——没有声音。是不是坏了？他使了点劲，又按了一下。

“吱——”有声音了，那个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拿开手指，想捂住耳朵。球没有坏。球是不容易损坏的，就算是从高空中往下扔，内部的缓冲装置也能扛住。并且，球的外面还包着一层极其坚固的金属，用这个星球上残存的任何器具都无法撬开。

还在地球上时，他曾听过这样一个传言，说是有个搞技术的犯罪分子，头脑十分冷静，曾在这颗星球上倾尽所有智慧来撬这银球。这家伙用手里的工具小心地推进着计划，他成功了。可就在成功的一瞬间，球却爆炸了。当然，由于他是远距离操作，才免于一死。

可是，这种成功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原本只需用恐惧作为代价便可得到水，可他却杀鸡取卵，再也无法得到水了。他想偷别人的球，其他人却偏偏在此时通力合作起来，阻止了他。第二天，那家伙就捶胸顿足，咬破自己的胳膊，吸着自己的血死了。地球上善良的人们对这个故事津津乐道。不过，由于没人能从这颗星球上回去，所以这肯定是人为杜撰的。但是，银球坚固无比这一点似乎是真的。

男子立即喝干了杯底积存的那点水。

这一天，他一直待在这条街上，直到傍晚。

当干渴难耐时，他就去那处破房子，战战兢兢地按下按钮。每次喝完水后，他就再次燃起对生的渴望。然后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在焦躁与不安中琢磨着步步逼近的死神。太阳先是当空直射在大路上，然后一点点倾斜。在阳台的阴凉消失之前，他按了四次按钮。

爆炸时间究竟以什么为标准呢？犯罪程度？若是这样，重刑犯的用时肯定会更少。还是说，为了长时间折磨他们而让时间更长？他现在根本无法沉下心来思考这些，混乱的大脑很快就走进了死胡同，在那里打转。不过，就算是能沉下心来，他也不可能想明白的。

下午，男子想散散心，就把整座小镇上的近三十户房子仔仔细细地全检查了一遍，却未找到一件有价值的东西。从房中残存的物件可以看出，这附近曾有一处铀矿，这儿正是矿工们曾居住的地方。可这对现在的他没有任何意义。有铀也没用，而且在没有地下水的这颗星球上，就算留下矿坑，也不可能有水。

各家的厨房他也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企图找到一杯可安心喝下的水。可是，塞在橱柜里的只是些干燥食品。

他来到最后一家厨房的橱柜，打开后眼前出现了两个瓶子：一个黄色，一个茶色。他把手伸向那黄瓶子，可是手发抖没抓住，瓶子掉到地上摔碎了。汽油味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他紧紧攥住另一个瓶子，这个瓶子上贴着商标，是一家著名食品公司的，可是，再看看下面标签上的文字：浓沙司。他气得把瓶子狠狠地摔到地上，浓稠的液体在地板上漫延开来。

男子垂头丧气，正要撤出房子时，无意间发现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他在地图上寻找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可是，就算知道位置又有什么用呢？也无法帮他摆脱这一刻不停的痛苦折磨。

他返回原先的那户人家，银球正在房子里等待着他。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去下一处小镇看看吧。他再也不愿待在这处小镇。他抱着球，走出小镇。蓦然回首时，小镇已在落日的余晖中微微地泛起红光。在下一个人造访之前，小镇只能空无一人地继续等待了。

太阳下沉，天空中繁星点点。在这颗没有阴天的星球上，在点点星光和两个小月亮的照耀下，即使在夜里也不会迷路。男子望了一眼远处起伏的沙丘，又仰望了一下天上的星座，继续走起来。唯有地球他不想去看。可是银河却变成了一条流淌的牛奶河，其他星星也纷纷化为啤酒杯形、酒瓶形和喷泉形的星座，月亮也变成了白兰地小酒杯，这让他十分苦恼。

来一杯如何啊？怀中的银球向他传递着诱惑。男子在路边坐下来，将球放到膝盖上。他仰望着天空，努力思考着宇宙的波澜壮阔，将手指放在按钮上，却没有按下去。

快按啊！球冷冷地闪着星光。他再次思索起宇宙的宏伟，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按钮。

从前的死刑，人只需下一次决心就够了，可这颗银球却需要人一次又一次地下决心。并且，从前的做法都是由他人强行将罪犯处决，可如今这种方法，却是由当事人自己来加快这迟早会来却不知何时才来的刑期。

他将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后又得到一杯水，然后继续走他的夜路。黎明已近，他从地平线上看到一个小小的闪光。不一会儿，爆炸声依稀传来。

太阳已绕过该星球的另一侧，再次从地平线上升起。它驱走黑夜，清扫完星空后，黎明来临了。

男子在路的另一端发现一处房子，是一家加油站，玻璃碎了一地。对面的另一处房子也被炸飞。他走近废墟，结果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

废墟的正中央有个大坑。这是怎么回事？没过多久，他的脸色就变了。双重爆炸！看来，任何人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爆炸后的废墟是安全的。眼前的这处废墟说明：一个有这种错觉的人被炸飞了。

他饿了，走进加油站，蹲了下来。他整夜都没有进食。于是，再次经过无数次犹豫后，他按下按钮。他再也不想听到银球发出的声音，便脱下鞋子，用两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用脚趾去按按钮。

按钮具有人体识别功能，用脚趾也同样能按动。虽然那声音很微弱，却更恐怖地传到了他身上。他往杯子里扔了粒红色颗粒，填饱肚子后倒地就睡着了，并未做梦。

他睡到下午很晚才醒过来，喉咙里依然渴得冒烟。他在寻找建筑物的过程中，发现了一辆小型摩托车。大概是对面被炸飞的那个人从别处骑来的吧。在焦躁情绪的驱使下，那家伙一定是一面祈祷着能死于事故，一面疾驶过来的吧。然后，在这儿被炸飞了。

他停止想象，开始修起车子。晚上，他打开灯继续修理。到了早晨，他在地下室找了找，发现一个汽油罐。要不，把这罐油点燃自杀？可这样做也不能确保自己会彻底死掉。于是，他将汽油加进了摩托车。

还是交给我更安全哟！银球对他嘀咕着。

男子将球放进摩托车前的车筐里，离开了这儿。他逐渐提速，跟摩托车的前主人一样，提速，提速，再提速。可是，他并非为了急着赶往某个目的地，而是除此以外无事可做。

尽管死亡的事仍在大脑里挥之不去，可车子拉起的风却略微抵消了一点炎热。这条被沙漠夹着的道路上没有任何能引发车祸的东西。连死于车祸都是一种奢望。有时候，仅仅是有时候，车子遇上一点坑坑洼洼，球就会轻轻弹跳起来，惬意地摇晃几下。

他忽然来了个急刹车。因为他发现路边有个发光物——银球！旁边还有一堆人骨。不知是病死的，还是直到生命结束爆炸都未发生过。他走过去，捡起球。

太好了！发财了！可正要按下按钮时，他又不由得思索起来。无论这一颗还是自己的那颗，两颗球的概率都是一样的。说不定，这颗球的主人就是在预感到会爆炸后，才一直忍耐着干渴，直到被渴死。如今，就算是自己捡到了这颗，同时拥有了两颗，也不会产生双倍的好处，安全性也不会增加。不仅如此，说不定捡了这一颗后，还会让自己原先那颗球失去价值呢。

他放下球，在沙地上挖了个浅坑，将遗骨放了进去。对方到底是个幸运者，还是不幸者呢？他点点头，简单地行了个礼，然后把球放到尸骨旁，盖上沙土。将来，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当这里不再是刑场之后，说不定这颗球会被人再次挖出来，被完全不了解球的用途的人挖出来。

不过，他没有继续这种无聊的想象。喉咙干渴到极点时便是生命的尽头，当声音响过无事发生，他便获得新生，再次拥有一段短暂的生命。在这段短暂的生命里，他无暇去思考下一个生命。前途渺茫，他完全丧失了想象未来的能力。他回到摩托车上，发动车子。在车子的晃动下，银球再次兴奋地跳跃、舞动起来——谢谢你没把刚才那颗奇怪的球带来哟。

男子慢慢地行驶了一会儿，不久，他又逐渐提到了全速。可即便如此，握着车把的手仍不会犯错，幸运的车祸似乎也不会发生。他咒骂着人体的这种构造。

夜晚再次降临。男子在路边躺下来。把衣领竖起来后，倒也不怎么冷了。他仰望星空，凝望银河。他思考着水，还有刚才埋掉的那颗球。

作为对地球的一种反抗，也许，使用刚才那颗球才是对的。不过，他内心并不这么想，不怎么后悔。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看来还是自己的这颗球好。这颗球已陪伴自己走过了数次生死劫。最初的憎恶似乎也渐渐带有了一种眷恋。他从摩托车里拿出球。

要把我放在身边哟。

银球采集着空中的星光，向他频送着秋波。男子抱着球躺下来。

忽然他想到了女人。被丢到这儿后这是第一次，在不停的精神折磨下，人哪里还有闲暇去想那些。这颗星球上是没有女人的。女人能跟机器安然相处，是不会落到我们这步田地的吧。想着想着，他渐渐地进入了这颗星球上唯一一个能拯救他灵魂的地方——梦乡。

他没做噩梦，而是做了个玫瑰色的梦。梦中有个女人，他跟那女人一直嬉戏到早晨。他俩相互捉弄，大叫大笑。可对方就是不愿与他接吻。

又一个早晨来临。男子被热醒后，发现自己仍抱着球躺在路边。可是，球的样子却有点异样。他检查了一下底部，发现杯子里早已攒了满满一大杯水。原来是自己在睡梦中按到了按钮。他轻轻地抚摸着球，擦掉污垢，将红颗粒放进杯子里。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恐惧的情况下获得的一杯水，他将水喝净。不过，这恐怕是最后一次吧。毕竟这种梦不是想做就能做出来的。

惬意的美梦所开启的一天也立刻恢复了原样。他在炎热的路上行驶着，不时停下车，重复着憎恶球，恐惧球，在战栗到达极点后获得水的过程。

这一天，他遇到了一位迎面走来的老人。他大老远就刹住车，跟对方打了声招呼：“喂……”

他紧紧盯着老人，生怕对方会加害自己。虽不能说对方一定就是坏人，不过无疑跟他一样也是一名杀人犯。

可是，老人明明能看到他，却是一副没注意到的样子。眼看就要擦肩而过，他连忙用手拍拍老人的肩膀，老人停了下来。老人的年龄或许并不算大，不过从容貌来说已分明是个老人了。他脸上长满了胡子，眼睛呆呆地凝视着远方。

估计是疯了吧。他慌忙松开手，似乎看到了自己将来的样子，恐怕自己不久后就会变成这般模样吧。这样会更幸福吗？人变成这样后，还会保留着对死亡的恐惧吗？目送着老人继续走远，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该做点什么。

对了，索性吓他一下，让他交出水来。既然对方已失去思维，说不定会任由自己摆布。他连忙追上去，绕到前头，说道：“按那个按钮！”

老人轻轻地将手指放到按钮上。他慌忙撤出四十多米远，捂着耳朵趴下来。应该好了吧？他抬眼望去，只见老人正朝他招手。什么意思？他犹疑着靠近，老人不耐烦地说道：“喂，你是新来的吧……”

老人的语气很正常，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别净想些没用的。当然，刚开始谁都受不了。因为我也是过来人……”

说着，老人在路边坐下来。

“你很快也会这样的，用不了多久。让别人交出水来，这主意不错。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你躲到三十米开外的地方等着，你觉得在你返回的过程中，出来的水还能剩下吗？无论你怎么威胁都没用，因为在这个星球上，再也没有比干渴更难熬的痛苦了。而且，每个人都盼着能被别人杀死。就连那些在地球上差点自杀成功的人，到这儿后也死不成了。也没有人会来杀死自己，明明在地球上的时候大家都是杀人犯……多一个痛苦的同伴，心情就会轻松一些。”

“……”

“就算是催眠术也不行。因为人这个时候的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了，催眠术根本不管用，就算是管用了，那‘吱’的声音也会一下子把催眠术给破解掉。这球真是设计得太好了。无论你用什么方法，都无法让别人去按那个按钮。正因为这样，这球才一直被使用至今。”

“……”

“每个人刚来的时候，都尝试过我上面说的那些。然后，有的人就想自暴自弃。可就算是自暴自弃，结果也是可想而知，尝试不了几次就会放弃。有人妄图在事故中死掉。可是，这儿既没有凶杀，也没有事故。既没有地震，也没有火灾。有时候，还真希望能来一场台风或是洪水。至于交通事故，你也看到了，很遗憾。这儿能发生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在熟睡之际隔壁房子里发生爆炸把你一起炸死。可是，这也很难。大家按按钮前都会确认一下附近有没有人。”

“……”

“然后，人就陷入了无穷的烦恼。最终，就只能围绕着大脑里仅剩的一个点打转，在这个点的束缚下苟延残喘。至于这个点到底是什么，鬼知道。或许就是一颗银球吧。啊，不知不觉间我竟然说了这么多废话。可是，我若不说的话，不知道你会纠缠到什么时候。再见喽。渴死我了，能不能给我杯水？”

他从刚才起就无言以对。老人走了起来。他冲着老人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被丢到这颗星球上有多久了？”

可是，老人头也不回地说道：“不知道。鬼知道。”

没错。人来到这儿后时间就不再是时间了——既非常长又非常短，跟原来的时间已完全是两码事。他骑上摩托车，缓缓地开动起来。

这下蔫了吧？银球在车筐里摇来晃去，嘲笑着他。

男子穿过几座小镇后，进入了一座大的镇子。在开发时期，这儿曾住过十万人吧。当时这里一定充满了活力，人们一定满怀热情地大搞开发，大搞研究，今天发现一颗卫星，明天又发现一颗小行星，忙得不亦乐乎。可是，为把地球建成天堂，他们全都撤离了。如今，这儿只剩下一片凄凉。镇上同样有被炸飞的废墟，连中央的高楼都失去了上半截。

他沿着马路转了一圈，沿途看见了十多个人。他们有的躺在阳台的长椅上，有的在大街上傻呆呆地瞎晃悠，还有的坐在房门口的石头上。可是，他来到这儿后，所有人都未表现出丝毫反应。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停下摩托车。

他走进一户人家。进门前，他先检查了相邻的两户，确定都没有人，他想起上次遇见的老人说过的话，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男子又经历了一遍剧烈的情绪波动后喝上了水，然后爬到了这一家的床上。尽管这座镇上有好几十人，却丝毫感受不到人的动静。入睡不久，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惨叫，不过，那也许是他在做噩梦。临近黎明时，他听到了一声巨大的爆炸，这次不是噩梦。

他一直待在这座镇上，反正去哪儿都一样。因为时间观念早就没了，他根本不知道来此之后已过了多久。他盯着银球，重复着恐惧。他的大脑渐渐模糊，可干渴的感觉和按按钮时的恐惧却跟最初毫无分别。在声音响完之前，过去一切的回忆仍一幕幕重现，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尽管他的体力已大不如前，可恐惧却丝毫没有减轻。

银球已经不再制造表情，或许因为他内心的表情已经固定了吧。如果他觉得球亮一些就表示自己离末日不远，那么球就会更亮一些；如果他觉得球丧失光泽就意味着自己大限将至，那么球就会黯然失色。结果都只会让他备受折磨。就这样，他也变得跟镇上其他居民完全一样，对爆炸声也没了感觉。不过，按按钮时的那种恐惧依然未变。

早知至今都不会爆炸，开始时放轻松些就好了。可是，人却无法因为明天才爆炸就安心地度过今天。

他试图思考一下从前在地球上存在过的神灵，却毫无这方面的知识。他所知道的只有一点有关地狱的知识。据说地狱是最糟糕的地方了，可如今地狱都成了他羡慕的地方。

他有时会离开镇子，到宇宙空港去逛逛。空旷的空港上铺满了金属板，飞船已停航很久。他看到高塔上有个人，便从空港的办公室找来一架双筒望远镜观察。塔上的人在用望远镜望着天空。那人是在等待希望渺茫的获释，还是在等待紧急迫降的飞船呢？恐怕两者兼有吧。那人大概是新来的。他放下望远镜，返回镇上。

然后，又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他一次次地接受着那不厌其烦的、真实无比的、无穷无尽的、完全相同的重复。这是对他反抗机器文明的行为所做出的完美惩罚。

又过了很长时间，他等得都快发疯了。可是，就连发疯这点心愿他都实现不了。他已无能为力。

又过了很久很久，他最终大喊大叫起来。

大喊大叫，他要把自己内心的所有东西全喊出来，把对地球的不满，把在这颗星球上的苦恼一口气全喊出来。他喊完了，发现周围的情形似乎有了些许改变。他发觉一切都像被冲洗过一样。他看看银球，银球恢复了表情，满含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安详。

你醒悟了？不都是一回事吗？

什么一回事啊？啊，对啊，他忽然明白过来。这里跟地球上的生活完全相同，不是吗？死亡同样会随时出现。自己也同样每天一面制造着死的原因，一面缩短着与死亡的距离。在这儿银球很小，却让人惦记。而地球很大，可谁都不在意。两者的差别仅此而已。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这点呢？

终于发现了吧。

银球温和地笑了。他抱着球，按下按钮。他第一次平静地按下按钮，水出来了。他喝掉水，然后又弄出些水来，放上一粒红颗粒后倒进嘴里。他环顾房间，这才发现床上那令人无法忍受的肮脏。

“好……”

他走向浴室，脱掉肮脏不堪的衣服，抱着银球在浴缸里坐下来。然后他拆下杯子，连续不断地按着按钮。银球的声音已不再让人焦虑，听上去反倒很舒心。他让声音响个不停，还跟着节奏唱起歌来。他打开门，打开窗，让空气流通起来，收集着水。水一点点在浴缸里积攒。

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向地球文明复仇了。水越攒越多，甚至泛着波纹溢了出来。他把银球搂在怀里。他已从漫长的灰色时间中解放了出来。那些被赶出地球的神明，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呢？

他只觉得，自己眼前忽然充满了灿烂的光辉。

（王维幸 译）

来自按钮星的礼物

N电器公司如今已陷入濒临倒闭的状态。

原因有很多：资金不足，没有特色，向新领域进军的干劲不够，整个社会经济不景气……

可事到如今，想反省也迟了。尽管高层会议开个没完，可好主意不可能这么冒出来。于是，有个人就在会上抛出了这样一条议案：“我们干脆向天空的星星祈愿吧，怎么样？”

原本这只是一句自暴自弃的玩笑话，没想到真有人响应。

“好啊。我们就尽人事，听天命。”

“与其就这样倒闭，还不如先做点什么再说呢，还能给各方面一个交代。”

真是一个违背常识的荒唐结论。可是，仔细想来，这倒还挺有良心的——当然了，是跟那些倒闭的同时趁机赊货诈骗的惯例相比。

于是，大家就把剩余的资金和物资全投进去，在工厂内搭建了一个奇妙的天线，将电波朝宇宙发送出去。

“天空中的星星啊，请满足一下我们的愿望，救救我们吧。”

这种行为既富科学性，又具有少女情怀，同时还有一种新兴宗教的感觉。尽管这情形略显异样，可人类一旦被逼上绝路，就会搞出一些奇怪的名堂来。

不过，大家的尝试和努力并未白费。不久，他们竟真的收到了回电：“好吧，那就救救你们。”

这结果可真意外。得到回音后，大家欢呼起来。看来任何事情都要尝试一下才行。倘若一开始就自暴自弃放弃一切，这种结果是绝不会出现的。

“拜托！一切都拜托了！”

看来只能抓住最后这根救命稻草了，除此之外再无办法。回电再次被传送过来：“救助是没问题的，可我们搞不懂该救什么又该怎么救啊。倘若不把你们那边的情况详细告诉我们的话……”

要求合情合理。于是，这边立刻将地球上的生活概况以及N电器公司的困境告诉了对方。尽管费时费力，不过希望的曙光已然出现。双方的通信在期待与紧张之中继续进行，对方似乎也领会了这边的意思。

“情况已基本了解。跟我们的星球几乎一样。不过，我们这边的科学稍微先进一点。那就传授给你们一点吧。你们只需制成产品销售即可。”

“你们太客气了。这样就行。拜托了。”

就这样，外星的通信系统将某种装置的生产工艺传了过来。N电器公司按照生产工艺造出产品一看，竟然是一种水果蔬菜削皮器。只需放置好水果，按一下按钮，整个水果瞬间就会被削好皮。真是方便无比。

N电器公司立刻大量生产该产品，尝试销售。结果好评如潮，销路极好，让公司基本摆脱了倒闭危机。不过，仍未达到生意兴隆的程度。要想更上一层楼，就得进一步借助外星的力量。

“真是十分感谢。多亏了你们，我们得救了。我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你们再传授一点智慧给我们。”

当这边战战兢兢地提出请求后，伴随着充满善意的回电，新发明再次被传了过来。这次是自动系领带器。只需按一下按钮，就能把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这款产品的销售成绩也不错。

外星的指导并未就此结束，接二连三地传送过来：只需按一下按钮，就能开罐头或起瓶塞的装置；只需按一下按钮，就能取出鱼骨的装置；甚至还有只需按一下按钮，便可将食物送到嘴边的装置。后来，连只需按一下按钮衣服扣子就能自动系解的装置都教给了我们。

世上总有很多人嫌麻烦。N电器公司不断发售新产品，每一款产品都受到了无比的欢迎。公司规模也随之不断扩张。

再也没有如此轻松的生意了。因为他们无须像其他公司那样雇用很多研发人员。只需立刻注册专利即可，连商业间谍都无暇窃密。

并且，生产出的产品必定热卖，销路极好。生产多少也不用担心库存积压，因为销售比生产还快。

工厂也扩建了，可光这些还不够，还要委托代加工才行。毕竟，被传授的技术实在太多了。

只需按一下按钮就能去目的地的汽车，只需按一下按钮就能刮脸洗澡的装置……外星的技术传授依然在继续。有一次，公司按照外星的指示生产了一台复杂的大型装置。虽然也花了不少费用，不过现在，这点钱已无足挂齿。

可问题是谁都弄不懂该装置的用途是什么。虽说让专家调查一下即可，可N电器公司并没有自己的专家。因为他们只管制造。与其重新聘专家，还不如直接询问外星人呢，又快又省钱。

“我们已按贵方指示试制成功，可不清楚用途，敬请告知。”

“那就告诉你们吧。那是用于战争的一种装置。”

大家有点慌乱。一时间得意忘形，竟造出这么个危险的东西来。一旦有了这种装置，迟早会有个禁不住诱惑想按一下按钮的人出现。难道说，这是对方企图消灭地球的一系列阴谋？于是，他们便向对方发送了一句既非感谢亦非不满的话：“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们很吃惊，没想到竟是武器。”

“谁说是武器了？那是防御用的东西。当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候，请按下其按钮。这样就能防止核武器带来的破坏了。”

弄清真相后大家松了口气。不过，为谨慎起见，他们还是准备进行一次公开试验。得到特批后，他们进行了一次小规模实验。结果令人惊讶，在装置周围的一定半径内，生物竟毫发无伤地全部存活了下来。连一草一木都未枯萎，连一只虫子都没有死掉。

毋庸置疑，各国的订单顿时纷至沓来。尽管军火商们拼命进行阻挠，可完全是螳臂当车。若不购买，国民就不会答应。

通过向各国销售这个装置，N电器公司获得了巨额利益。无论要价多高，对方都不会有二话。

此事刚告一段落时，外星那边又传过来一种不明用途的装置。这一次又会是什么呢？鉴于上次的经验，即便心生疑问，也并没有不安。尽管这次的装置比上次还要巨大还要复杂，可公司依然毫不犹豫地投入了资金。尽管耗掉了此前大部分收益，可他们并不担心，反正马上就能收回成本。

“上一次十分感谢。这一次又造出了一个威风凛凛的装置。该怎么使用才好呢？”

“解释起来很麻烦。直接按一下按钮吧。”对方指示道。于是，这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于是，装置发出低低的呻吟声，似乎已开始运转。可是，无论等待多久，始终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人们面面相觑。

“究竟怎么回事？好像什么用都没有啊。难道是让人给骗了？”

“不，不可能。从此前的业绩来看，他们是不可能传授我们废物的。”

大家正议论时，有人忽然发现装置上竟站着个陌生人，于是立刻提醒对方：“不要随便往那儿爬！你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很可疑，是不是来我们公司窃密的！”

没想到，对方竟傲慢地答道：“我？我就是之前教你们各种技术的那个星球上的人。”

大家重新打量了一番，对方身上的确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可外貌、服装却跟地球人很相似。当然，若非如此，对方是不可能传授自动系领带器、系扣器之类的。不过，对方态度很蛮横，两手插在兜里，俯视着大家。当然，这也怪不着人家，谁让自己这边一直承蒙对方关照呢。

“原来是这样啊。欢迎光临。我们正想拜会您，向您致谢呢。不过，您是如何来到这儿的呢？”

“用这装置啊。这是一种瞬间移动的接收装置，就像用电视传送画面一样。用这种装置，无论物品还是人类，都能在瞬间实现输送。”

大家连连发出感慨，表达着感谢之意。

“原来是这样。教给我们这么绝的发明，真不知如何感谢你们才好。如果该装置投入使用，恐怕连宇宙飞船之类的也会过时吧。”

“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你们倒不用感谢。”

“为什么？我们可是在您的指导下才制造出这梦幻般的产品啊。”

面对大家的疑问，对方回答说：“这东西并不是给你们用，而是给我们专用的。”

“您的意思是……”

“我们要占领这个地球。我们的人口增长太多，面临很多困难，打算立刻开始移民。幸亏，这儿已经变成了一个适于我们居住的地方。”

“那可不行。之前的专利费我们会支付的，但你们的无理要求恕难接受。”

“你们就死了心吧，抵抗也没用。因为我们早就留了一手，并未传授防御我们的方法……”

对方跟地球人没什么不同，也是群自私自利的家伙。只见他按下装置的按钮，外星人便开始源源不断地增加。正如前文中说的那样，他们的外貌跟地球人几乎一模一样，唯独从兜里掏出来笨拙地按按钮的手，上面只有一根手指。

（王维幸 译）

阴差阳错

夜幕已开始慢慢覆盖城市。远处的飞机场上，进出港的宇宙飞船喷出的火焰化为一条条光束，不断切割着天空。

这里是某公寓的一个房间。从窗户望出去，宽阔的道路和沿路的大厦无趣地伸向无尽的远方。不过，从刚才起，这个房间里的青年就没有开灯，而是一直瘫坐在椅子上。

椅子上有一个装置，只要扭一下开关，里面就能喷出一种充满解乏药的新鲜空气。他把手指在旋钮上放了一会儿，最终却没有打开，而是叹了口气，嘟哝了一句：“算了，还是别用了。”

时间在夜色中静静地推进，林立的大厦的外墙涂料也开始释放出白天储存起来的光。光线也射进了青年所在的房间，把他双目紧闭的疲惫面容在黑暗中勾勒了出来。尽管这些光线是苍白的，可仍能映出青年脸上的疲倦。因为他确实已经筋疲力尽了。

在他的记忆中，他的人生全都是疲劳。并且，椅子上所释放的解乏药的剂量也日益增加。尤其是最近，从傍晚到早上，就算他开到最大量，当日的疲劳仍会持续到第二天，然后逐渐积累，现在都快要把他压垮了。

他并未意识到，一切的原因都在于他太死脑筋了。为了跟这座城市齿轮般的生活保持节奏一致，他把自己的身体全都拼上了。并且，就算他意识到了也没用。

如果去南面的海上岛屿旅行一下，或是到月亮上眺望地球震撼一下心灵也许会有帮助，可是他根本就没有那个空闲。或许还会有别的办法，可一门心思跟疲劳作战的他顾不上思考那些。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他睁开眼睛，无力地来到房间一角的墙壁前，按下了墙上的按钮。一个清亮的声音顿时从扬声器里传来。

“感谢您的每次惠顾。这里是射手服务公司。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他把嘴贴到扬声器一旁的话筒上，努力装出一副轻松的语气：“我想请你们把我的墙壁重新粉刷一下。”

“好的。请问您要刷成什么颜色的？”

“明亮的粉红色。”

“好的。请问家具您都收拾到另外的房间了吗？”

“当然收拾好了。”

“那就请您关好房门并离开房间。您也知道，这种涂料中的溶剂是有毒的。在涂料附着到墙壁上，且随后送过去的药剂与多余溶剂完全中和之前的十分钟内，请您绝对不要进入房间内。”

“这个我知道。”

“那么一分钟后就给您送过去。”

“拜托了。”

青年再次回到椅子上，开始等待。

再过一会儿，服务公司那送货的圆球就会从扬声器下面一米见方的洞里滚出来。随后破裂开来，挥发出粉红色的气体，气体充满房间后就会给墙壁上色。可是，他看不到上色完成的那一刻了。

他早就听说这种气体能让人不太痛苦地死掉。他在黑黢黢的房间里把椅子背放倒，仰面躺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回顾起自己的人生。可无论他回顾到哪儿，眼前全都是自己在成堆的机器上手忙脚乱地工作的样子。

“这样的人生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这时，一个声音从洞的附近传来。看来是货送到了。自己马上就能吸上粉红色气体，解除药物都无法消除的疲劳了。他闭着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气体钻入了鼻子，是种能让人联想到粉红色的气味。

“这气味倒也不是很难闻。”

他刚想嘟哝几句，却发现自己的嘴巴似乎被一种柔软的东西给堵住了。是有毒气体的麻醉效果？还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呢？

他睁眼一看，只见眼前弥漫着一片昏暗的粉红色。他伸手摸了摸，居然就抓住了那粉红色。奇怪，难道气体也能被抓住？他刚要起身，一个妖媚的笑声迎面扑来。

“嘿，我来了哟，你要振作起来，一起狂欢吧。”

“你是谁？死神？”

“哟，你想象力还挺丰富的嘛。没错，我跟死神差不多，是个让男人神魂颠倒的女神哟。可不要开灯哟……”

他搞不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可他感觉这粉红色不是真正的死神。

“死神是不喜欢光亮的，对吧？”

“对。这样很好。抱住我嘛。”

死神一点点贴近。他素来不喜欢沾染女人，不过对于这个在他即将告别世界时出现的谜一般的死神，他竟然表现得格外大胆。

从夜里到早上的这段时间，他是跟死神在床上度过的。

“我要回去了，再见。”第二天早晨，死神重新化完妆后说。

“可是，你到底是什么啊？”

“什么啊，不是你自己叫我来的吗？”粉红色的死神走出门去。

“我明明没有叫啊……”

他关上门，冲着门嘀咕了一句，可不一会儿他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此前挥之不去的疲劳居然消失了。他只觉得心里像被抹上了一层粉红色。

自己也根本用不着去死了。对机器也不需要敬畏了。机器又没有我这样的感情，不是吗？尽管他说不清楚，但他还是察觉到自己内心发生了变化。从今天起，在机器面前，他似乎产生了某种优越感。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昨夜送来死神的那个洞口上面的扬声器又说起话来。

“感谢您的每次惠顾。这里是射手服务公司，昨晚由于意外的机械事故给您带来了不便。为表达歉意，请收下我们的一点心意。”

随之，一捆厚厚的钞票从出口吐了出来。

“另外，我们将免费为您进行您昨夜预约的墙壁粉刷服务。您准备好了吗？”

他用爽朗的笑声回答了一句：“不用了。已经粉刷好了。”

“……这里是射手服务公司。”

“请帮我接一下特别服务部。”傍晚时分，某公寓某房间里一个体形略胖的中年男子说道。

“请稍候。”扬声器里的声音很快变成了一个男声。

“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我需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具体是什么样的？”

“温柔的。我今晚工作累了，能让我缓解疲劳的那种。”话的末尾变成了下流的笑声，声音中毫无疲劳的感觉。

“好的。不过这个需要现金结算，请把货款投进麦克风下方的洞里。”

男子按照要求把钱投入洞口。压缩空气立刻通过管子将钱送到了服务公司。

“货款收讫。请稍候。我们马上为您送货。”

“拜托你们快点。”

中年男子离开麦克风，按了下桌上的一个按钮。一杯红色的液体随即出现在眼前。这是一种具有某种特殊功效的液体。他一面喝一面喃喃自语：“这年头可真好。还能用‘射手’来配送女人。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这名男子手头很阔绰，他在这儿悄悄租下了一个房间，时常在这儿打发黄昏时光。他年轻时曾跑到小行星带，在那儿发现了一处白金储量丰富的矿藏。后来，他把在那儿赚到的钱投进了海中休闲公司，一直靠红利来吃喝玩乐。

“社会进步了，玩乐也越来越方便了。”

他的眼神变得色眯眯的，蹲下身子盯着送货口。不久后就会有一个年轻女孩从这儿出来，然后搂着他的脖子，让他全方位得到满足。尽管已经司空见惯，可他还是有些激动。

这时，随着一阵轻轻的响声，射手公司送来了一些女人的衣服，包括内衣。

“哦，这是中途就给脱掉了啊。服务还真周到。效率够高的啊。从前的人恐怕做梦也想象不到会有这样的时代吧。”

男子对即将出来的东西十分期待，兴奋地又喝了一杯液体。一分钟变得像一小时般漫长。不，这并非他的错觉，因为悬挂在房间一角的、从任何角度都能看到时间的那个球状时钟显示，时间真的过了很久。

他有点纳闷，凑近麦克风想查询一下，可他忽然改变了主意，拿起了电话。他摸了摸衣兜，从数张打了孔的塑料名片中抽出一张，插进电话机，电话自动拨出了小孔所提示的号码。

“喂，是你吗？是我啊。上次你不是告诉我有一种特殊服务吗？我今天试了下，可我等了半天了，订的货却怎么也不出来。”

“奇怪，以前都很正常的啊。”

“哦？可今天只出来了包括内衣在内的衣服，最重要的内容却没见影儿。”

“真奇怪。那你再等等吧。听消息说这个好像有管制的，会不会是被取缔了？说不定，那些衣服就是通知你的暗号呢。”

“什么？不会吧，真的？”

“你最好先赶紧离开那儿。说不定警察很快就要去调查订货人了。”

“嗯，有可能。万一让媒体曝光可就惨了。幸亏我是用假名租的这房子。看来我最好还是不要回这里了。谢谢你告诉我。”

他挂断电话，迅速离开了房间。

“拜托快点。”

一个年轻尖厉、听上去还很傲慢的声音冲着麦克风喊道。

“好的。是内衣跟其他衣服对吗？我们马上就给您送到。”

傍晚时分，在某公寓的某房间里，一名年轻女性向射手服务公司下完了订单。虽说是傍晚，可房间的四壁上全发着耀眼的光，照亮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她确认门窗锁好之后，脱掉了身上的全部衣服，揉成一团投进了不用物品处理孔，盖上盖子。随着一阵轻微的呜呜声，衣服随即被运到了某处。

一个人住就是自由啊。她一面把身体沐浴在四壁发出的光里，一面哼着小曲儿走进浴室。把刻度调到平时的温度后，洗澡水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猛地喷出，开始冲洗她的身体。

澡洗完后是化妆……

今晚还有一场聚会。再过三十分钟，就会有一名男子来接她。到达会场后，那些年轻的男人就会一如既往地聚在她的周围，一如既往地夸赞她的美丽，逢迎她、取悦她。

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只有一种东西是具有永恒价值的，那就是美。只要人类在延续，美丽的女人是永远都不会从贵族的位置上跌落下来的。男人在这些贵族面前只有俯首帖耳。

女人从陶醉中醒来，关上淋浴，然后按下另一个按钮。干燥的风随即吹起来，吹干了水分。当她正要按下香水喷雾按键时，美丽的额头上忽然双眉紧蹙，她吹着口哨纳闷起来。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却不像是衣服送达的声音，倒像是某种重物正在移动的声音。她打开浴室门。

“啊……”

眼前竟然站着一个大型机器人。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个机器人？”

可她根本就来不及弄清原委，因为机器人立刻就朝她走了过来，忽然向她伸出了手。她勉强躲过，绕到了餐桌对面。可是机器人随后就追了过来。尽管她尝试了好几种语言，可都不管用，机器人的行动没有任何变化。

由于机器人移动得并不快，所以在绕着桌子逃来逃去的过程中，她可以思考应该采取的对策。如果在机器人前面放上一样东西会如何呢？可她环视了房间一圈，也没有找到一样她能拿得动，还能让机器人动不了的东西。

其实，她只需按键呼叫服务公司，说明一下衣服没来却送来了一个怪物，再问问让机器人平静下来的方法就行了，可她在大脑里计算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个时间。

恐怕还未等那句“感谢惠顾”的声音结束，她就会被机器人追上并痛扁一顿。

她有点疲惫起来。虽然机器人的腿脚并不利索，但会永无休止地追她，她得同这个机器人赛跑。

不过，在这场围着桌子捉迷藏的游戏中她是绝不会输掉的，更不会被机器人打死。因为她只需按一下警铃，就会有一队警察立刻破门来救她，或者，她也可以自己迅速打开门锁逃到走廊，这样也能顺利解决问题。

不久后她大概会做出一个选择，赶在前来接她参加派对的青年发现房间里情况不对，跑去喊人之前。

还是说，即使青年来了，她仍会用花言巧语将他打发回去，为了捍卫自己的美丽而继续这场无休止的捉迷藏游戏呢？

“不好，好像被发现了。”

在某公寓的某房间内，一名正用双筒望远镜窥视着夜幕下大街的男子说道。

“真的？”

“怎么回事？”

另两名男子问。

“看，对面大楼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装模作样的人。”

另外二人接过望远镜，轮流看起来。

“好像是刑警。”

“嗯，有点眼熟。”

原来，房间内被吓坏的这三名男子是一个偷偷制售毒品的团伙。

“为什么非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追个不停！”

“是啊。我们制售的毒品可跟以前不同了，既无毒也无副作用。我们卖给在这个社会上疲于奔命的人们，其实是在帮助他们啊。”

“那取缔法大概就是为了让警察吃上饭才设的吧？”

可现在可不是议论这些的时候，取缔法早就有了，而且警察似乎也发现了他们。

“总之，我们先从这房间里逃出去再说。”

说完，其中一人开了一道门缝，查看了一下走廊的动静后，立刻又关上了门。

“怎么了？”

“不行，扶梯的背后也藏着一个。”

“可那些家伙为什么不冲进来？”

“会来的。他们肯定是要确认我们的位置后，先请求支援，再冲进来。”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只要我们一接电话，他们就会分析声音，进而确认我们是在这儿。”

电话铃响了一会儿，由于没人接就停了。

“得赶紧想个办法才行。”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要不干脆用‘射手’来搞点东西？”

“搞什么搞，武器和防弹装备之类的，下了单也出不来啊。”

“最起码搞个绳梯什么的也行啊。”

“笨蛋。虽说这儿是二楼，离路也很近，可你觉得在我们用梯子逃到路上之前，那些家伙会眼睁睁地这么看着我们，连个麻醉弹都不射一发吗？”另一人努努下巴，示意着窗外。

“看来，从窗户逃走是不可能了。”

“可从门口也是一样啊。”

“只要能轰走扶梯旁那家伙，我们就能冲下一楼，混进人群。”

这时，另一人打了个响指。“我有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瞧我的。”

说着，他来到了“射手”的麦克风前。

“感谢您每次惠顾……”

“喂，我要个练习拳击用的机器人。”

“请问您要多大规格的？”

“大型的。赶紧给我送来。”

“好的。想必您已经知道使用方法了，吹三声短口哨机器人就会停止，一声长口哨机器人就会动起来。如果您不会吹口哨的话，我们会另外配送给您一个笛子。”

“不需要笛子。拜托你快点。”

“请稍候。祝您能通过体育运动强身健体。”

另外二人不耐烦地问：“你搞那拳击机器人干什么？”

“我曾经在一个朋友那儿看到过，有一种只有打人功能的机器人。虽然我也搞不清具体是什么情况，不过里边肯定会有个雷达一样的机关吧。”

“没想到还有这种玩意儿。可是，你用它来干什么？”

“我要用布将机器人蒙起来，放到走廊上。这样一来，警察就会为了确认是不是我们，上去侦查一番，然后我们就……”

“嗯，先不管能不能行，倒是值得一试。”

“如果真管用的话，我们就能从这房间里逃出去了。”

可不久以后，三人就落了个没有机器人的帮助也必须从这儿出去的下场。因为有一个塑料球从“射手”的出货孔里滚了出来，球破裂开来，释放出大量的粉红色气体。

“喂，不好！好像是刷墙用的有毒涂料！”

不用说，三个人与其选择吸毒气，还不如去挨麻醉弹了。

（王维幸 译）

住宅问题

这里是高层公寓的某一户。从窗户可以望见蓝天，也可以俯瞰楼下一个很大的公园。室内十分宽敞，对于独自居住的人来说显得太大了。虽然没有装饰画作，但每一面墙壁都给人洁净、明亮的感觉。这里是N先生的住所。

不过，N先生从来没付过房租。因为这是免费提供的公寓，不需要付房租。

其实不光是N先生，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住在免费公寓里。就算想住收费公寓，那高昂的价格也让普通收入的人群无力负担，只能凑合住免费公寓。

门口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N先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了家里。当他走进房间，关上门，一直悄无声息的屋子立刻发出欢迎的声音：“欢迎回来。您想必辛苦了吧？琥珀牌葡萄酒您买回来了吗？葡萄酒只选琥珀牌。从舌尖到喉咙，带给您无与伦比的刺激体验，更令您飘飘欲仙，如梦如幻……”

虽然并不需要回应，N先生还是小声回答说：“嗯，买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感谢您的惠顾。选择琥珀牌葡萄酒的您，品味何其优雅不凡……”

随后，屋内播放了一会儿广告歌，其间穿插着对琥珀牌其他酒的介绍。

N先生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喝起葡萄酒。喝着琥珀牌葡萄酒，他也觉得就像声音说的那样，一天的疲劳都逐渐消散了。

这时，墙壁亮了起来，开始放映广告短片。伴随着轻柔的音乐，出现了绿意盎然的果园。

“嗯，看起来不错。”

N先生握着酒杯，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然而，这样的美景没看多久，画面就切换到了工厂的景象，最后是产品的特写。

“买水果罐头，请认准吉姆公司。新鲜美味，原汁原味。”

N先生并没有刻意移开视线，因为不论看向哪里，都是广告。即使眺望窗外，窗玻璃上也会浮现出广告的图片和文字，随着音乐旋律舞动。

这种画面和声音是绝对无法关闭的。广告装置被安装在建筑深处，戳也好、敲也好，都影响不了分毫。即使想办法破坏了它，或是用黑漆把画面涂黑，公寓的管理员室也会立刻发现故障，迅速修好。

如果查明是故意破坏，并且达到一定次数，住户就会被赶出公寓，到时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去住昂贵的收费公寓，要么沦为流浪汉，睡在公园的长椅上。而这两条路是谁也不想走的。

不过，包括N先生在内，大家都在适应这种生活。广告商也不会做得太过分，因为有一流的心理学家参与设计，同时也会通过在房间里安的心理反应测定器，确保广告不会超过一定限度。

极尽巧妙的画面和色彩，悦耳入心的音乐，简洁优雅、不惹人反感的广告词，真是把人拿捏到了极致，叫人活不痛快，也死不了。如果植入的广告太过火，把住户逼得发了疯，广告商也就鸡飞蛋打了。

据说有人搬到收费公寓后，反而患上了神经衰弱，回到免费公寓马上就不药而愈了。不过，这或许也是精心炮制的谣言。

N先生喝完葡萄酒，将酒瓶丢进角落的垃圾回收孔。声音又自动响了起来：“您喝得可还满意？明天请您务必继续惠顾琥珀牌葡萄酒……”

比起静默无声，大多数人更喜欢听到这样的奉承话。

当N先生上洗手间时，那里也有声音和画面在等着他。“这款肥皂……您的排便情况如何……新研发的蛔虫检测药的作用是……拉利制药公司……”

N先生打算吃晚餐。刚走进厨房，墙壁同样亮了起来，声音告诉他：“弗罗里拉食品公司的晚餐套餐美味可口、营养丰富、品种多样……”

N先生打开冰箱瞧了一眼，嘟哝说：“还够吃三天呢。”

如果不听声音的指示，买了其他公司的晚餐套餐，也不会受到责怪和惩罚，这是个人自由。只是白住了人家的房子，心里总不免有些负担。边听着那声音，边吃其他公司的食品，总觉得食不甘味，消化不好，也许是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再说，其他公司的食品也没有本质差别，倒不如就吃声音推荐的食品算了。

N先生热了一份晚餐，吃了起来。这时声音又说：“您的冰箱运作正常吗？冰箱故障是引起食物中毒的原因之一，很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如果您觉得冰箱内的温度调节异常，最经济的做法就是立刻丢弃，购置新品。到时……您若喝咖啡……帕尔百货公司正在出售全新款式的餐具……”

就跟其他人一样，N先生对这种生活没什么不满。不过，他的脑海里偶尔也会闪过一种冲动，想逃到不受拘束、没有指示的地方去。但他总是转眼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没有实力去想。他既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过流浪生活的勇气。

吃完饭，N先生点上一根烟。不知是感受到了热度，还是广告装置对烟味有反应，声音马上说开了：“如果您要抽烟……”

接着又说：“您不妨买一把电动安乐椅……家居服的话……”

听着没完没了的声音和广告歌，他开始整理当天送来的邮件。没有重要的信件，都是广告邮件之类，他拆开后略微扫上一眼，就一封接一封地丢掉。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了。

那是一张出售土地的广告，上面印着高原地区的风景，看上去优美如画。

“要是在这块土地上有栋别墅，一定棒极了……”

N先生叹了口气，正要丢掉，却又停了下来，揉了揉眼。难道是印错了？这价钱比他想象的便宜一大截。如果是真的，他现在的积蓄就可以买下。

广告上“即将售罄”这几个字，仿佛在催促他赶快做决定。N先生条件反射地拿起电话打过去，得知价格没错后，马上定下了合同。

这下可称心了，终于拥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再也不会被人打扰。虽然花光了全部积蓄，一时盖不了房子，但总有一天可以买得起一栋组装式住宅吧。

N先生心里充满了解脱的感觉，对和往常一样充斥在室内的广告短片和声音顿时感到厌烦起来，也许是因为知道可以摆脱命运了吧。他又喝起了酒，借着酒劲沉入梦乡，时隔多年终于做了一个开心的梦。

终于等到休息日，N先生迫不及待地去看那块已属于自己的土地。他搭乘高速巴士来到了高原。

他的内心总有几分不安，担心没实地看过就签了合同，会不会太草率了？但来到这里一看，他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景色和广告上印的一模一样，不，比那还要美。这应该不仅仅是因为正值初夏吧。

树林青葱，鸟鸣婉转，还有蝴蝶在花丛间穿梭飞舞。清新的空气缓缓流动，阳光宛如金色的细雨般洒落地面，N先生尽情地深吸了一口气。

“啊，简直像做梦一样，这可是我自己的地方啊……”

这股兴奋劲儿久久难以平息，N先生跳啊，倒立啊，往地上一躺。这里没有画面也没有录音，一切都是活生生的。鸟儿的歌唱多么美妙啊……

N先生倾听着鸟儿的欢唱，忽然皱起了眉头。这旋律怎么如此耳熟？他立刻想起，这不是匹培电机公司的广告歌吗？

他摇了摇头，抬头望向天空，正看到一群候鸟飞过。可是，那队形竟然是塔纳糖果公司的商标。

旁边有扇动翅膀的声音，N先生扭头一看，一只鸟儿落在了枝头，好像是只鹩哥。

“选购组装式住宅，请到巴米拉公司。”

鸟儿就像出毛病的唱片一样，一遍遍唱个没完。N先生走近一看，那确实是真的鸟儿，八成是经过划时代的品种改良，成功培育出的新品种。那帮广告商只要有这份心思，让鸟儿养成新习性也不是什么难事。

N先生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花草。花儿绚丽夺目，叶子也充满了生命力，可他总觉得这花儿有些异常。摘下一朵来仔细端详，他顿时恍然大悟。花和叶子上都隐约现出一个个制造商的商标，应该也是经过改良的新品种。

再看蝴蝶的翅膀，还有树干上的纹路，也莫不如此。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的心理作用，其实是商家将这些花纹变成图案，作为商标进行宣传。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一回事。

N先生灰心丧气，站都站不住了。等到恢复了力气，周遭已夜色沉沉。他环顾四周，成群的萤火虫闪着光在飞舞，可是，它们发出的亮光完美地组成了一个公司的商标。树林深处，猫头鹰在鸣叫，那也是广告歌的旋律。不光是猫头鹰，在这里彻夜鸣叫的，还有池塘里的青蛙、各种昆虫……

（李盈春 译）

欲望之城

上下班的公交车上，不知为何，一个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们不时会搭同一趟车，他的外表并无特别之处，但和其他乘客相比，总觉得有点儿不一样。一天早晨，趁着坐在一起的机会，我主动向他搭话。

“我们经常坐同一趟车呢。”

“是啊。”他很和气地答道。

“你是在哪儿高就？”

“一家小公司。白天为了工作，要跟很多人争论，回到家，家里也是一堆人，薪水还很微薄，每天都很无聊。”

和他的话相反，他的声音却透着开朗。

“可是，你好像总是乐呵呵的样子。容我多问一句，你是有什么解决之道吗？”

“或许是因为我会做梦。”

“真好啊，我老早就没有梦想了。”

我点头说道，他却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梦想，我说的是真正的梦。”

“你的意思是？”

“从前些日子开始，我每晚都会做同样的梦。在梦中，我独自待在大小适中的房间里，与外界完全隔绝，谁也进不来，让我的心灵得到了慰藉。”

“这倒是很少有的事。不过，远离喧嚣的世间，拥有属于自己的城堡，这是每个人内心都有的渴望。考虑到这种象征意义，每天都梦到也不是不可能。”

“是啊，我一直很想有那样一个房间。”

“也就是说，你在梦中实现了愿望。”

“很快家具也齐全了，都是商店橱窗里想买又买不起的漂亮桌子、柔软的椅子。现在又有了枝形吊灯等各种电器，许多流行的服装，装它们的衣柜，排满书的书架也都一应俱全。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你看看。”

“这样啊。”得知了缘由，我不禁有点羡慕。以后每次遇到，他都得意地告诉我：“我在那个梦中的房间里放了很棒的雕像。昨天晚上还添置了最近宣传得很火的室内运动器材。这样一来就什么都有了。不过要摆放好家具的位置，有点辛苦。”

他想要的东西，到了晚上就会全部出现在梦里。这个要买，那个也要买，这岂不是在激烈的宣传攻势下产生的一种现代病吗？不过如果欲望能够因此得到满足，让人保持精神上的平静，倒也不好称之为病态。

又过了一阵子，再遇到他时，不知为何，他的表情有些茫然。

“怎么回事？你有点没精神啊。”

“不想要了也不行，而且房间的门怎么都打不开，很伤脑筋，窗户也一样。”

他没头没脑地回道。

几天后，搭上回家的末班车时，我又碰到了他，只见他越发憔悴了。

“今天也这么晚啊。”

“是啊，我不敢睡觉，最近几乎都没睡。”

看他的样子，似乎在努力睁着眼睛。但随着公交车的晃动，他不知不觉睡着了。就在这时，我蓦地听到一声惨叫，那恐怖的声音，就像一个人在无处可逃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一样……

（李盈春 译）

彼得潘之岛

温迪与其他许多孩子一同欢呼起来。

海盗船！眼前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海盗船！那黑乎乎的木质船体，那刷了沥青的甲板，那散发着海腥味的粗绳子！

孩子们在船的四周跑来跑去，他们一会儿用手摸摸，一会儿用胳膊推推，再把小脸贴上去闻闻气味。孩子们太高兴了，欢声中甚至带着一种哭调，与海风一起摇曳。

还有那桅杆。当船驶到浩瀚的大海中时，桅杆上的帆将会被风张满，推动着船前进。桅杆上搭着绳梯，黑色的旗子在顶端迎风招展。旗子上印着的白色图案，不用说便知道是海盗的标志！

并且，还有一钩弯月正在旗顶上的天空中闪着金色光辉，一点一点地增加着亮度。因为，夜色已开始包裹起这处码头。

当然，这种船码头上只此一条。至于其他的船，不要说桅杆了，连个烟囱都没有，清一色全是配着复杂天线的轻合金船。这种轻合金船甚至不会激起浪花，只会朝目的地笔直地滑过去。船的内部还用五颜六色的塑料装饰得像彩虹一样，只要能把到目的地的这段时间像在陆地上一样度过，乘客们就满足了。

“啊，船长！”

孩子们的欢声再次高涨起来。船长出现在了船桥上！而且，那样子也跟孩子们在心中描绘的一模一样，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长长的斗篷、别致的帽子、停在肩上的那只若有所思的鹦鹉！船长腰间佩着剑，右手持长筒望远镜，左手嘛……左手上什么都没有，因为左臂的前端是一只钩子。还有那锐利冰冷，甚至有点残酷的眼神，一切都像梦中见到的那样。

船长下达了命令。虽然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与眼神一样的锐利冰冷，响彻船的每个角落。那似乎是船员用语，意思虽不清楚，语调却与孩子们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孩子们模仿着叫起来。在大家的阵阵欢呼声中，船缓缓地离开码头，穿过其他流光溢彩的新型船只，朝港口外驶去。那次第张开的船帆，那转来转去的船舵，无不紧紧地吸引着每个孩子的眼睛。

夜色在海上铺开。码头越来越远，那涂满了夜光涂料、在喷泉般的照明中光彩四溢的楼群越来越小，最后仿佛变成一只在海上飞舞的萤火虫，沉没在水平线的彼端。

孩子们终于进了船室。可是，大家谁都不愿睡，仍围坐在一起，对着彼此发烫的脸，继续吵嚷个不停。

波浪蹭着窗下面的船腹摇晃着船只，掀起阵阵水花。天花板上的黄色吊灯将孩子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浪声与不停摇动的船身，让大家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摇篮里，但孩子们的兴奋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

“郁金香的花里住着个小不点呢。”

大约一年前，当温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父母的脸色都变了。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半天。后来，不知是父亲还是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我们会生下一个这样的孩子。”父亲与母亲一面嘀咕，一面祈祷这不是现实。

当然，此前从未有人跟温迪讲过有关妖精的事。父母二人不可能讲，电视画面和所有印刷品上也从未出现过。因为从很久以前起，这些东西就已被严厉禁止。

“我们就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吧。”

“唉，恐怕不行呢。”

不过，父母亲依然尽了最大的努力。他们从图书馆借来教育视频，用墙上的大屏幕放给温迪看。画面上不断闪现着植物的构造、花的剖面图等。里面未夹杂任何情感，只有科学上的准确性。

“这就是花。你好好看看。”

“你瞧，花的里面，哪有什么小不点啊。”

也不知温迪有没有在看，反正她长长的睫毛下始终是一副梦游般的眼神。等视频告一段落，她小声嘀咕道：“花里面就是有个小不点啊。”

父母亲仍不甘心，继续努力着。当发觉温迪似乎能在黑暗中发现妖精或怪物之后，二人便用柔和的光将整座房子照亮。当发觉温迪能将毛毯盖过头顶制造黑暗后，二人又将室内的温度提高，将毛毯没收。可是，将黑暗从她那里完全夺走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可以闭上眼睛来制造黑暗，这一点让人无能为力。

当发现无能为力的时候，父母亲最终放弃了，他们决定将温迪送进特殊学校。这同时也是他们对社会的一种义务。因为照此下去，势必会影响到其他孩子，他们必须设法预防。

这便是现在的时代。此前长期与人类和平共处的妖精和怪物们如今在任何地方都不复存在。森林被开辟后，它们就从森林消失。高速公路在印度和非洲的腹地四通八达后，它们就从那里消失。它们从湖底和海底消失，然后从南极的冰盖下面、从月亮的洞穴里消失，又从火星的沙漠里、从静静飘浮在太空中的众多小行星上被驱逐。

妖精和怪物一定很讨厌科学的气息吧。太阳系中神秘的雾气已被一扫而光。人们都已知道，宇宙的任何角落里都没有妖精了。

虽然妖精和怪物已被从所有空间驱逐，可不久前，它们仍在“过去”这一时间中居住过。许多人企图将“过去”中的怪物也给轰走。年轻的学者们挥舞着“嘎嘎”作响的机器，一面咕哝着“现在连调查都不需要”，一面在沼泽里搅和，扬扬自得地继续着毁灭图腾柱的工作，俨然为祖先们信仰怪物的行为感到耻辱。

就这样，居住在“过去”这一时间里的怪物们也被人消灭了。

可是，妖精和怪物们仍有它们最后的藏身处。最后被留给它们的这一藏身处，便是一部分人的意识深处。当然，绝大多数人并未给它们留下潜藏的余地。不过，少数留有这种余地的人依然会不时出现。

比如这名女孩，温迪。

“温迪将会被分到B班。”特殊学校的负责人给温迪做完细致的检查后说道。

“什么……”父母亲的表情越发暗淡。因为，A班收容的是可以矫正的孩子，B班收容的则是无法矫正的孩子。

“很遗憾。当然，也不是说就真的没有希望了。有些孩子被置于逆境后，在某种偶然因素的影响下会忽然痊愈，这种例子还是有的。”

话虽如此，却基本上没希望了。

特殊学校的B班地处远离城市的偏远地区。那里有一座古堡，古堡本该被拆除的，就是为了这一目的才被保留了下来。

古堡的后面是一片幽深的森林，古堡的石墙上缠满了爬山虎。古堡里面很黑，阴森森的，总是弥漫着一股霉味。倘若你气喘吁吁地爬上那螺旋状的楼梯，从塔楼上远望，还能望见远处的大海。

温迪这样的孩子会从世界各地被送到这里来。并且，他们的表情也与父母们恰恰相反，一来到这儿，他们顿时两眼放光。

若是城市里的普通学校，情形应该是这样的：在明亮的玻璃大楼里，纯洁的老师们只会教纯洁的学生们纯洁的东西。他们让学生们摘花，解剖蛇，搅拌化学药品，观察高倍显微镜，用这样的方式不断制造着对社会进步有用的、健康的、富有建设性的人才。因为，归根结底，社会这台巨型机器的齿轮必须完全符合规格才行。

温迪所在的学校则完全不同。孩子们会去寻找妖精，会温柔地观察花朵，会跟小鸟们说话。他们会配制魔法药制作宝石，到了晚上，大家还会齐声歌唱，召唤月亮王子。

当普通的孩子在普通学校的立体放映室里被教授基因种类的时候，这所学校里，每个孩子则会一面指着墙上画的《天方夜谭》，一面忘我地互相讲故事。

夜晚的情形也不同。城市大厦的地下泳池里，那些钻进塑料小潜艇的普通孩子们在明亮的水下照明中互相碰撞嬉戏的时候，温迪他们则会手拉着手，战战兢兢地在森林里徘徊，想亲眼看一下幽灵们跳舞的样子。

温迪的父母也跟其他孩子的父母一样，不时过来探望孩子。一同前来的温迪的弟弟或许是受了父母的嘱咐，总是抢着跟姐姐说话，为了能说服姐姐。

“才不会有妖精呢，哪儿都没有。”

“有啊。”她总是反驳弟弟。

“那你见过吗？在哪儿？”

“就在黑暗里啊。”

“既然是在黑暗里，那怎么能看见？”

“就是能看见。”

二人总是说不到一块儿。

“就算是有妖精，它们那么小，头脑肯定很笨。”

“才不是呢。它们聪明着呢。”

由于话不投机，弟弟逐渐露出轻蔑的表情，父母的脸上也现出悲怆的神色。不只是温迪的父母，所有的父母最后都会悻悻而归。

城堡的孩子们，会在阴影里，在塔楼上，在森林的小河边，几个人聚在一起，围绕妖精、魔法师、人鱼、鬼、仙人、雪女以及其他各种妖怪畅谈一整天。

谈完后，他们还会去找老师，央求老师讲新的故事。

“老师，求求你了。就给我们讲讲古埃及的咒术或是海盗们占卜的故事吧。”

“不，海底怪物或是巨人居住的星星的故事更好！”

总之，这些都是在普通学校听不到的故事，就算能听到，普通孩子也会付之一笑。因为，斯芬克斯和海盗早已成为过去，与现代已无任何关系；并且，深海和行星也都已被人类调查清楚，未发现任何东西。

在孩子们的央求下，老师就会不断地讲给他们听。被选派到这里上班的职员都特许读一些禁书，因此能够讲给孩子们听。并且，他们还会一边讲一边暗中观察孩子们的反应，然后将这些反应数据详细记录下来。倘若有孩子对这些故事开始产生疑问，就会被上报转移到A班。不过，让职员们失望的是，这种例子是极少的。

就这样，圣诞节快到了。圣诞节的习俗只有这里还保留着。因为除了这里，没人会庆祝这样一个没有科学意义的日子。火星到达纪念日、病毒合成纪念日……一般人都是在播放着这些重要纪念日影像集锦的彩色大屏幕前，一面陶醉于燃油耗尽的机器般的音乐和原色的鸡尾酒，一面忘情地跳着舞，以此庆祝。

可是，温迪他们却会在想起一些别的日子的时候庆祝一番。

“今天是辛巴达的出航纪念日！”

倘若有人这么说，他们就一定会行动起来。于是，用黏土制作的阿拉丁神灯当晚就会被点亮。

“今晚是孙悟空的生日！”

一旦决定庆祝，大家就会装扮成猴子，互撒五彩纸屑。

可是，圣诞节是一个真正的节日。圣诞老人会给大家带来任何想要的礼物。孩子们商量着该向圣诞老人要什么礼物，他们的要求还很贪婪。

“真想乘着海盗船，到天使般长着翅膀的人所居住的岛上去。好想在那儿见到妖精、魔法师、人鱼啊。”

大家的意见达成一致，无论如何也要实现这个愿望。于是，这个愿望被写在信上交给了老师。

等孩子们离去后，读完信的老师拨打了电话，愁眉苦脸地报告说：“唉，又要跟往年一样麻烦您了。”

下雪了，雪积了起来，圣诞夜到了。圣诞老人乘着雪橇，依约来到了城堡。雪橇在孩子们制作的妖精雪人和怪物雪人旁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呀！”

大家欢呼雀跃，七嘴八舌。圣诞老人和蔼地回答：“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来接你们。”

当夜，城堡里充满了烛光与歌声，欢乐一直持续到很晚。第二天，一名身着船员古装的男子出现在大家面前，来迎接孩子们：“出发！”于是，孩子们乘上雪橇，在雪原的尽头又换上马车，驶向码头。途中，他们经过一条城市马路，马路边林立着整齐有序的高楼大厦。可是，从车窗里看到这情形后，孩子们便议论起来：

“这全都是假的吧。”

“没错，肯定是哪儿搞错了。”

坐在马车角落里的老师听着孩子们的对话，神情忧郁。

不久，马车到达了码头，与老师告别后，孩子们乘上岸边备好的海盗船，发出阵阵欢呼。

天亮了。船扬着帆，继续向南前进。在逐渐变暖的海风中，孩子们有的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有的在桅杆上爬上爬下，还有的跟船长借来望远镜，煞有介事地望着水天相接处。心血来潮时，他们还会合唱海盗之歌。

白色的海鸟不时掠过船上，跃动的鱼儿时而跳上浪尖。

又到了夜里，孩子们央求船员讲故事，讲秃头海怪，讲幽灵船。所有人都听得入了迷。这里没有一个以破坏他人幻想为乐的“纯洁”的孩子。

经过数日的航行后，远处终于浮现出一个小岛的影子。

“一定就是那座岛！”

“没错！我一看到就知道是它！”

听着孩子们的说话声，船长的话语少了许多。他下令朝小岛转舵。

随着离小岛的距离渐近，那打上沙滩的白色浪花、茂密的森林还有岛中央的小山……一切都逐渐清晰了起来。

等到晚上，那海边的沙滩上大概会有美人鱼出现，对着月光放声歌唱吧。森林中的小路上也会有一位魔法师老婆婆，拄着长长的拐杖在走路吧。大树下也会有小矮人们的房子吧。

被藏匿的宝石肯定就在洞穴的深处。这个秘密也一定要探探才行。还得防备突然出现的狼人。山上肯定还会有个巨人，一心一意地守护着一颗巨大的钻石。山的对面肯定是妖精的花田……

船降下船帆，停止了前进。

“放小船！”

船长下达命令。孩子们坐进小船。一名船员问道：“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上岸？”

“不用。剩下的我们能应付。”

“那你们把这个带上吧。”船员递过火枪和刀子。

唱完分别的歌后，小船从平静的海湾驶向岸边。由于每支船桨都有两三个人在抢着划，因此小船摇摇摆摆，行驶得并不快。

小船到达岸边后，孩子们叫着喊着，争先恐后地冲进森林。尖厉的声音越过海面，传入船员们的耳朵。

“实验的日子是哪天来着？”一名船员问船长。

“后天。”

“那根本就不用急嘛。”

“嗯。开船。”

船的按钮被按下，隐藏的喷气式发动机无声地运转起来。船开始在海面上滑行，小岛瞬间远去。

“那座小岛被选为这次的实验目标，会被一下子炸上天吗？”

“不，不至于。估计连痛苦的瞬间都不会有吧。在新能源的威力下，它瞬间就会消失的。”

“科学的进步越来越快，人类的未来是无限的。可是，那些想法奇怪的孩子却从来都不会灭绝，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小岛已经隐没在了水平线下。笼子里的鹦鹉在叫着什么，但与这一切没有丝毫关系。

（王维幸 译）

午后的恐龙

男人醒了。他在被窝里轻轻伸了个懒腰，不知哪儿传来住在附近的孩子们起劲吵嚷的声音。

“哇，怪兽！怪兽！”

孩子们在叫喊，他立刻听出，其中也有他正在上幼儿园的儿子的声音。

男人伸出手，拿过枕边的闹钟，借着从窗帘透进来的阳光看了一眼，现在是上午十点半。

“该起来了吗……”男人嘀咕着。对他来说，没有比周日早上睡懒觉更愉快的事了。他甚至觉得，辛苦上一周班，为的就是享受这一刻。

不过早上七点左右，妻子就把他推醒了一回，向他悄声说：“喂，老公，你起来看看，很有趣哟。”

但男人声音里透着困倦，不高兴地回道：“别吵醒我！星期天的早晨就让我好好睡一觉吧！我全靠这个消除一周的疲劳。”

说完，他用毛毯盖住头，又沉入梦乡。

妻子似乎也放弃叫他了，男人满足地睡到自然醒。不知为何，他觉得似乎做了一个充满不安的梦，但在明亮的光线中醒来后，转眼就忘了。男人又以确认的语气说道：“真是悠闲啊……”

他今年刚三十岁，靠着努力工作，不久前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住所——这套房子。虽然很小，去市中心上班也要花不少时间，还欠下了一大笔钱，但总算是自己的房子。

家里有一妻一儿，几个月后，第二个孩子就将出生。“但愿这次是个女孩。”男人陶然地幻想着。人的奢望是没有止境的，不过他对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不满了。

叫喊声中，儿子从大门跑了进来。

“哇，怪兽！怪兽！”

男人躺在床上问道：“你们在玩怪兽游戏吗？”

“啊，爸爸，你醒了？”儿子慌忙放低了声音。他想起妈妈提醒过，不能把爸爸吵醒。

男人说：“是啊，早。你在和谁扮怪兽玩儿呢？”

“不，不是扮着玩，是真的怪兽，可厉害了！”

儿子一脸兴奋，快活得两眼闪闪发亮，因为内心的雀跃，胸口不住地起伏，手也按捺不住地不停舞动。

“可是，‘真的怪兽’是怎么回事？”男人心想。意思是，游戏就像真的一样吗？他觉得应该纠正一下孩子的语法错误，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得教他区分这些。

“喂，你过来。玩游戏的时候，不能说‘是真的’。”

“可是，确实是真的啊。”

“真的怪兽是不存在的。电视上出现的怪兽，也都是人在里面演的，你应该知道吧？所以用词要规范。”

“可是，爸爸……”儿子声音里带着不满，却又很兴奋。

男人的嗓门提高了，“可是什么？”

“你自己看呀。”

听儿子这么说，男人拉开窗帘，打开磨砂玻璃窗，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啊……”

男人一个劲儿地沉吟、点头。那怪兽尾巴比鳄鱼短，体形又矮又胖，全身呈暗褐色，体长约两米半，正慢吞吞地走着。

“听说叫虾蟆螈。”儿子说。大概是某个玩游戏的伙伴告诉他的，这附近，有的孩子很熟悉古代怪兽的名称。

“嗯……”

男人叹了口气。发生的异变不止一桩，除了怪兽，周遭还长出了好几株奇异的植物，树干上附有类似鳞片的东西，每一株都笔直伸向天空，有的甚至高逾十米。

“莫非是蕨类植物？”

叶子的形状很像新年装饰在门前的松枝，但要大得多，以至于周围都映着绿光。可是这样的植物，昨晚连影子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又嘟哝了一句，怔怔地站在那里。儿子却一刻也待不住。积雪的早晨让人很开心，但今天却远比那还要刺激。转眼间儿子已到了门外，到处跑着叫嚷：“怪兽！怪兽！”

就在这时，虾蟆螈又出现了，也不知是不是刚才那只。男人发现后，慌忙大叫：“小心！别靠近那怪家伙！危险！快逃……”

话音未落，怪兽已冲着儿子张开大嘴。它的嘴巴几乎占了体长的三分之一，锯齿状的牙齿闪着寒光，比锯子还要锋利……

在四周都是厚重水泥墙壁的宽敞地下室里，许多男女在忙碌地走动。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人穿着制服，正在叫喊。他脸色苍白，语气中难掩焦急。

“还没有联络上XB8号吗！”

“还没有。已经动用了全部的无线电设备，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

墙边一排计量仪器的指示灯在闪烁，发出哔哔的信号音或蜂鸣音。电脑的磁盘存储器在运转。

“抓紧！无论如何都得联系上！”

“是，司令！”

嘈杂的对话声中，有人惊恐地尖叫。

“喂，这鳄鱼一样的怪物是怎么回事！从哪跑出来的？是谁在恶作剧吗……”

“呜哇，好可怕！”

女人在尖叫。但身穿制服的司令不为所动，厉声说道：“鳄鱼又怎样？不要为无聊的事情大喊大叫！快联系XB8号，其他的事不用多想……”

窗外的虾蟆螈张大骇人的嘴巴，冲着孩子猛地合上了。男人看到这一幕，绝望的声音噎在喉咙里，双手捂住了眼睛。

但他没有听到孩子脑袋碎裂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凄厉的叫喊，耳边回荡的是儿子的笑声，那是发自内心的笑，似乎觉得好玩极了。“啊哈哈哈，怎么样，怪兽……”

男人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发现儿子安然无恙，正快步追赶怪兽，用手里的半截木棒敲打它。不，是他自以为在敲打，对方却根本毫无反应，木棒就像打在了空气上。看来，那怪兽虽然看得真切，却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男人将手伸出窗外，想要揪下蕨类植物的叶子，却做不到。那叶子分明就在那里，却什么也没碰到。男人徒劳地抓了几次，说道：“难道是我在做梦？可是我刚才已经醒了，没有在睡觉啊。是幻觉？但儿子也同时看到了，还有其他孩子告诉儿子怪兽的名字。看来也不是幻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念叨着心头的疑问，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妻子闻声过来问道：“老公，你醒啦？”

“啊，是你啊。我觉得我醒了，但这太难以置信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一夜之间开发了立体电视，开始向全世界播放了？”

“我哪里知道。”

“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今天早晨。不过早上那会儿树还没这么高大茂盛。我当时把你叫醒，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他也有印象，自己吼了她几句，然后接着睡了。男人点了点头，“这样吗？那头鳄鱼一样的胖怪物，也是早上就有了？”

“刚才还有小一点的娃娃鱼一样的怪物在游荡，细细长长的，肚子带点红色，皮肤滑溜溜的，看了心里直发毛。”

“亏你没有尖叫。”

“那又不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数量也不是很多，很快就习惯了。”

男人心想，女人和孩子适应环境还真快。相比之下，男人——比如自己，就很想知道原因和理由。

“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就像海市蜃楼一样吧，没多久就会消失了。你早饭吃什么……”

对妻子来说，似乎日常的工作更重要。比起虚无缥缈的东西，优先考虑吃饭也是很自然的事。要认真讨论这个问题，妻子并不是一个适合的对象。

“哦，吐司和咖啡就行了，帮我拿到这里来，我一边吃一边看外面。”

不知何处又传来孩子们的一片欢呼声，那扯着嗓子尖叫的声音，听起来快活得不得了。看着看着，他仿佛也回到了很久以前还是孩子的时候，在圣诞节的早上醒来，等待漂亮的礼物。这感觉越来越强，将他笼罩在了其中。

男人从没见过妻子说的海市蜃楼，那是他很想看却一辈子都不会看到的东西。但他丝毫不觉得眼前这一切是海市蜃楼。海市蜃楼不是朦朦胧胧的吗？现在看到的也太过鲜明了。对此，他有种强烈的不安。

男人啃着吐司，喝着咖啡。窗外是狭小的院子，院子对面就是马路。邻家的男主人正从路上经过，是个中年人，牵着狗散步回来了。

“哟，早啊……”邻居向男人打了声招呼。

“今天发生了怪事……”男人说不出其他寒暄的话。

这时，又有怪物出现。那只怪物背上长着很大的鳍，看似巨型蜥蜴，不慌不忙地走远了。狗冲它叫个不停，邻居安抚住狗，让它平静下来。看来狗也能看到怪物，并不是人类集体产生了幻觉。

男人问：“只有这一带有这种现象吗？其他地方情况如何？”

“那边刚刚飞过一只好大的蜻蜓。虽说无害，但也让人感觉不舒服。看样子，全世界都发生了异变，你不妨看看电视上在说些什么，虽然都是没用的话……”

“就这么办。”

男人打开电视，甜腻的歌声飘出，屏幕上是张年轻女人的脸。换到别的频道，这回是新闻主播，表情严肃地说道：“……这种无法理解的现象依然在全世界范围内持续出现。回顾到目前为止的整个过程，起初是外国的生物学家发现黏在游泳池底的三叶虫，通知了报社。不过虽然发现了，却无法捉到。以我国的时间来说，是今天凌晨一点发生的事。三叶虫是远古时代在海底大量生存的原始生物……”

请来的生物学家嘉宾接着说道：“这种三叶虫早在四亿多年前的寒武纪就已出现……”

简而言之，这是现今只有化石留存于世的古老生物。生物学家又说，这种现象可能与进化有关。这些以虚幻的形式出现在身边的动植物，显然是在追溯进化的历程。

生物学家翻着图片，道出各种古生物的名字。其中有妻子说过的大娃娃鱼的图片，也提及了他刚才看到的虾蟆螈。不过后者不需要图片，一只虾蟆螈正在演播室中央慢悠悠地走过。

新闻主播说：“进化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那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现象呢？”

“不清楚，我的专业是古生物学，除此以外就……”

“好的……”

主播并没有一个劲儿地追问，一方面这样做不礼貌，另一方面也知道无法得到解答。之后主播告诫观众，尽量暂不外出，因为驾车的人很容易被周遭的事物吸引注意力，以致操作失误，酿成交通事故。不过，想必谁都不会出门。今天本来就是假日，即使哪里都不去，也已经足够有趣了。

窗外树木的品种似乎有了些变化，比之前更高大，树叶也更繁密了。

“还没有联系上XB8号吗？情况怎么样了？”

身着制服的司令板着脸，歇斯底里地问。有人答说：“联系不上。刚才接收到疑似的电波，但只有模糊的笑声，询问也不回答，而且转瞬即逝，无法锁定方位。”

“继续呼叫。XB8号是最新的核潜艇，配备了十枚搭载氢弹头的导弹，万一出了差错，那可事关重大。如果查清楚是因为事故沉没，那才真是庆幸呢！”

“司令，说‘期待沉没’这样的话，会不会不合适？”

“假设，我只是假设，导弹发射到了别的国家，那可不是一句‘发射错了’就能摆平的事。我们会立刻遭到报复，全世界都将因此卷入核战争。”

司令在微微发抖，周围的人都哭丧着脸。宽敞的房间里，不知何处又传来女人的尖叫。

“哎呀！好大的蛋……”

“蛋裂开了，爬出了黑蝙蝠一样的东西！不对，蝙蝠不会从蛋里生出来……”

司令不耐烦地说：“别管那些不相干的事了！现在不是大惊小怪的时候！你们要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联系核潜艇XB8号上，否则一切将无可挽回！”

“可是司令，刚才这种类似幻觉的现象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去向相关方面打听一下。真不知道这是生物学、心理学的领域，还是气象学、地质学的领域。唉，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怎么会有小孩子做梦一样的东西跑出来添乱……”

下午的一段时间里，男人都在眺望着窗外。

不知从哪冒出了黑鸟，长着三角形的翅膀，体形大得出奇，在天空中飞舞。不是一只，而是很多很多只，有的鸟翅膀内侧带着怪异的红色。

也有鸟在空中激烈地争斗，用长着锐利牙齿的嘴巴互相啄咬。男人招呼妻子：“喂，你过来看看，很有意思。”

妻子走到他身旁，抬头望向天空。“真是壮观，那是什么鸟啊？”

“我哪知道，也许是翼手龙吧，我在什么地方看过这名字。”

“还有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飞，好厉害……”

“有趣是有趣，但我很不安，一开始就这么觉得。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但男人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不安。妻子也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也有同样的感受。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

“哇，是恐龙！好大啊！太大了……”

那恐龙很快也朝男人这边来了。它全长估计超过二十米，给人的感觉像座圆形的小山。从孩子们连叫带喊的话里，男人得知它叫雷龙。它庞大的身躯上伸出一条长脖子，脖子前方是小小的脑袋。

雷龙慢悠悠地走过来，仿佛在说“有什么好急的”。午后明媚的阳光下，恐龙是如此威风凛凛，魁伟绝伦，还带着几分庄严，看上去颇有气度，俨然就是生命本身。它甚至让人觉得，配得起“地球霸主”这一称号的，不是人类，也不是狮子，只能是恐龙。但它那小脑袋上的眼睛，明明很滑稽，却带着点悲伤，显得格外有人性。

“哎呀，我们家要被踩塌了……”

妻子尖叫一声，紧紧抱住了他。恐龙的脚正踩向屋顶，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建成的家……

不过当然什么都没发生。眼前只微微一暗，很快又恢复正常。恐龙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虚幻的森林中。他和妻子相视而笑。

男人忽然想到，这可是个好机会，不妨教教儿子关于进化的知识。不过他旋即打消了念头，虽然有心要教，但他对进化的知识了解并不多，而且才上幼儿园的孩子也很难理解，到头来不过是看个热闹，觉得好玩罢了。

一只形似哥斯拉的巨型恐龙经过，动作比刚才的雷龙要敏捷一些。男人想起家里有一本百科全书，拿来翻了翻，发现那应该是禽龙。买书的时候他压根没想到竟然会派上这种用场。

形形色色的恐龙出现又离开，有的脊背上有锯齿，有的长着犄角。恐龙之间不时发生争斗，有时巨大的翼手龙也从天而降，加入战斗。

然而始终没有声音。一场激烈争斗的大戏在寂静中展开，仿佛声音出了问题的电视机，总觉得很怪异。

但这景象确实蔚为壮观，他和妻子怎么都看不厌。其他的家庭应该也不例外。

“XB8号怎么样了？还是下落不明吗？那可是装载着核武器的潜艇……”

司令叫喊着，声音已有些嘶哑。然而回答依然没变。

“还没有联系上。”

电话铃声响起，有人接听后，报告道：“现在已经查明，XB8号的舰长拿走了一小罐特殊气体。那是一种神经毒气，具有麻痹人的意志、让人服从任何命令的效果。”

司令一听，忍不住跌坐了下来，随即又挣扎着站起，说道：“怎么回事！特殊气体的管理怎么能如此松懈！早知道这件事，出航前就该把舰长那家伙枪毙！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那很可能是有计划的行动。潜艇上的人员对舰长言听计从，谁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情况。去向负责的心理学家了解舰长的精神状态，赶快！”

紧张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其中还夹杂着某人的尖叫。

“啊，恐龙的脑袋从墙上……”

“现在不是在意幻影的时候！”

随着太阳逐渐西斜，恐龙的数量减少，植物的模样也发生了变化。

“就这样结束了？”妻子问道。

男人说：“不，恐怕不会。这是因为气温变化，恐龙的时代终结了吧。你看，天上有样子古怪、好像长了羽毛的鸟在飞，还有长得难看的大松鼠，袖珍短鼻象一样的动物在行走，这些都是哺乳类的始祖，可以忍受寒冷的种类。”

“咦，可我不觉得冷呀。”

“这是虚幻的进化剧，现在开始进入冰河期了。”

儿子从外面回来了，一脸无聊又落寞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恐龙消失了。

“怎么了？肚子饿了吗？那边有点心。”

“不，我还不饿。我们看到小马一样的动物走过去，可是谁也不知道它的名字。爸爸，你知道吗？”

男人感到很遗憾，应该由他教给孩子的知识，他却不甚了解。恐龙之后的古生物在百科全书的什么位置可以查到，他完全没有头绪。儿子又跑向门外。

不知何时，虚幻的植物已枝干弯曲，逐渐变成某种眼熟的植物。

“快到傍晚了，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谁知道……”

就在这时，仿佛是对疑问的回答，男人背上蓦地蹿过一股寒意，心头的不安化为恐惧，越发浓重。

“司令，心理学家打来的电话。”

“好，拿给我。喂，查出什么了吗？”

“是。关于这种异常现象，我有一个假设……”

司令闻言，很是失望。

“什么嘛，我想知道的是XB8号舰长的精神状态，是否有发疯的倾向？”

“很抱歉。”

“不过，倒也不妨说来听听，关于这种奇异现象的假设。”

“简而言之，这可能是规模极大的走马灯现象。”

“那是什么？”

“就是人在死前的瞬间，会在极短时间内依次看到过去人生的现象。也就是在转瞬间回忆起过往的一切。而规模和范围一口气扩大后……”

司令小声问道：“就是人类的走马灯现象？”

“不，动植物也全部包括在内。根据现在进行的速度，利用电脑推算这一现象开始的时间，很可能发生在二十四小时前，只是人的眼睛看不到原始生命……”

“什么？”

虽然对外界极端保密，但XB8号断绝一切联络的时间，正是二十四小时前。司令顿生不祥之感。

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刻，发疯的舰长决心发射所有核导弹。但事到如今，无论用什么都已无法阻止，事实上，也没有办法可以阻止。

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感知到了这种变化。生命所拥有的神秘的敏感性产生了微妙的感应，彼此告知，形成了这种壮丽的走马灯现象。所有生命都在点缀最后一程，因而景象才会如此鲜明。地球围绕太阳转动了几亿次、几十亿次，漫长岁月里演化而来的生命的过去，就在这短短的一天时间里再现。

人类因为格外有思考能力，反而看不透玄机。司令心想，命运已成定局，现在再努力也为时已晚。他握着话筒，一时说不出话来。

房间里又喧闹起来，不知从哪儿出现了原始人，有男有女，都是赤身裸体，头发很长，像是前卫的年轻人举办的裸体主义者大会，但更纯朴、更健康。当这群裸体的原始人来到面前时，有人不知往哪里看才好，有人看得目不转睛，也有人开没品的玩笑，骚动迅速蔓延开来。

“给我安静！我在打电话……”

司令叫道，但丝毫没有效果。有的原始人开始钻木取火，与这间拥有各种超现代电子设备的地下室形成奇妙的对比。

还有原始人用石头制成箭头，将箭杆搭在弓弦上。这是人类第一个会飞的武器。从原始的火到核武器，从箭到导弹，这就是文明……

但司令顾不上多看，也无暇沉浸在感慨中，他冲着话筒大声问：“按照现在进化的速度，还有多长时间到现代？”

“这是很可怕的计算量，我提不起这份干劲。就算现在着手计算，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算完。啊！长着长獠牙的猛犸象到我房间里来了……”

太阳渐渐西沉，这个出人意料的星期天也要结束了。野生的马在奔跑，成群的仙鹤在空中飞翔，熊躺在地上。

“晚上吃什么呢？今天没空出去采购，就拿罐头做点菜吧。老公，你喝酒吗？”妻子问。

男人却颤抖着说道：“先别管晚饭，快把儿子叫回来，鹿在那边盯着他呢。”

不久儿子回来了。

“爸爸，怎么啦？”

“你跟我们一起待在这儿，待在家里。”

“因为天要黑了吗……”

“是啊，要入夜了，一个漫漫长夜。”

妻子语带责怪地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还是不知道的好。”

窗外的黄昏中，一群古代人正在战斗。交战者的武器已经有了显著的改良，变得越发强大。这是近代的战争。

“马上就要到现在了。爸爸，然后就会出现未来吧？好想早点看到。”儿子睁大眼睛说道。

“别说话，再过来一点。你也是……”

男人硬把妻子拉了过来。

就在这时，震撼空气的声音响起。他们自然不会知道，那是导弹的声音，但听到那声音后，一切都在超高温的爆炸冲击波中灰飞烟灭了。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男人看到了这场壮丽走马灯的最后一幕：自己快乐的少年时代，充满烦恼的学生时代，毕业，工作，然后结婚。孩子诞生，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健康成长的儿子……

（李盈春 译）

仪器时代

早晨，N先生在床上醒来，头一离开枕头，佩戴在耳朵上的耳饰状微型扬声器就轻声说道：“早上好。您昨晚的睡眠很充足，请愉快地度过今天。”

扬声器接收枕头内装置发出的信号，通知他睡眠的情况。睡眠不足时会提醒他注意，睡眠太浅时会告诉他应该服用什么药。

这十分方便，能制造出这样的仪器来，以前的人做梦都想不到吧。

N先生和夫人共进早餐。吃早餐时，耳边的扬声器又轻声说道：“咖啡的量已经够了，再喝点牛奶。干酪再切一片……”

天花板上的摄像机注视着餐桌，它能够根据食物减少的状况来计算N先生进食的量，将结果变成指示的声音传递过来。

N先生听从它的指示。正因为一直听从指示，所以他的身体状况始终保持良好，体形既不太瘦也不太胖，均衡的饮食让内脏状况也保持良好。这十分方便，以前的人做梦都想不到吧。

吃完早餐，N先生在盥洗室刷牙，他把一个微型仪器放在嘴里含了五秒钟。这是口腔状态检测器，帮他检查口腔内有无细菌、蛀牙及酸碱度等。

“口腔内没有异常。”扬声器报告道。

剃须、洗脸之后，N先生拿着另一个小型仪器梳理自己的头部。这是毛发状态检测仪，若有异常，会立即通知他——告诉他应该洗头的时间，并给他适当的护发指示。头发因此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状态。

N先生走进卫生间。这里也有仪器，帮助他分析排泄物，如果发现里面有所变化就会通知他。检测完消化情况，仪器有时会提醒他注意饮食，有时会告诉他应当服药，有时还会指示他去医院接受详细检查以防万一。

开始时会感觉怪怪的，而如今已经习惯，甚至觉得省心。疾病在发病初期就能被发现，不会耽误病情，也不会自寻烦恼地怀疑自己得了病，更不会乱服药。在那些让人长寿的仪器中，它是极其重要的一个。

一切都十分方便。能制造出这样的仪器来，以前的人做梦都想不到吧。

N先生刚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就有电话打进来了。

“喂……”

双方说着话，旁边有个小仪器连接着电话机，屏幕上映出对方的名字和脸部照片。

只要对方说句话，这个仪器就会分析出声音的特点，从记录文档里挑选出来，显示是谁打来的。只要第一次打电话时说个名字，从第二次起只要说“喂”就行了。简单而准确，不但可以节约时间，还不会被模仿嗓音的诈骗者骗到。

电话是老朋友打来的，说是因为公司业务来东京出差，想傍晚见个面。

差不多要上班了。衣服被自动刷衣器刷干净。领带选择器送出与当天天气、衣服、心情等相符的领带。遗漏物品检查器启动。

N先生临出门时，夫人说道：“收据保存器坏了，你带着，在上班路上拿去修一下。”

这是在微缩胶片上显示出收据的仪器，超小型，还能自动分类，显影十分清晰。这个微缩胶片在法庭上也能作为证据被采用。

“货款已经付了”“不，没有收到货款”“把收据弄丢了”之类的争执，自从这个仪器出现以来，全都没有了。这十分方便，以前的人做梦都想不到吧。

夫人一边把收据保存器交给他，一边说道：“还有，昨天拿去修理的门窗关闭确认器，下午应该修好了。你下班时去取一下啊。”

这个仪器，在外出或睡觉前看一下，一眼就能确认门窗是否关好。不会因为忘了关上而让小偷闯进来，也没有必要在睡下后因为担心有没有关上而从床上爬起来去看一眼。

这十分方便，能制造出这样的仪器来，以前的人做梦都想不到吧。正因为如此，出现了故障就必须马上送去修理。

送走了N先生之后，夫人用万能故障检测仪将家里的仪器检查了个遍。仪器一旦开始失控，检测仪就会发出铃声提醒注意。

如果有仪器需要修理，第二天上班时，夫人就会托N先生顺便带去。这是每天必不可少的事情。

N先生抱着仪器，在上班途中顺道去一趟修理商场。所有的仪器都精巧而复杂，全都是外行不可能利用休息日修好的。胡乱捣鼓的话会越弄越糟，无论如何都必须麻烦专家修理。

购买的商品，商家都保证三年内绝对不会出现故障。事实上也真是如此。但很多设备购买后都已经使用超过了五年。家里各种各样的仪器加起来超过了一千种，而且全都是一旦发生故障，生活就很不方便的东西。

于是，每天差不多总会有一两件仪器发生故障，因此N先生每天出门总要带上仪器送去修理，回家时再去取修理好的仪器并支付修理费。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N先生才会在心里暗暗叫苦：这哪里是方便？事情会变成这样，以前的人做梦都想不到吧。

（李重民 译）

归乡

所有窗户的外面只有那无边的黑暗，还有散布在黑暗中的无数的星星。

“喂，枯燥无味的星星啊，哪怕你们偶尔眨下眼睛也好啊，快眨一下啊。”

在宇宙飞船的驾驶室里，我不断地大声嚷着那句重复了好几遍的话，不，是重复了好几十遍甚至几百遍的话。

白的、红的、蓝的、黄的。每一颗星星都在炫耀着自己的颜色，尽管是冰冷的，但看上去的确都很美。可是，跟在包裹着柔和大气的地球上望去不同，在这儿，所有的星星都不会眨眼。那种感觉就如被人一眨不眨地直盯着看一样。对方越美丽、冰冷，你就越觉得别扭。宇宙里的星星就是这样，它们美丽、冰冷，而且会一直盯着你，很久很久……

尽管飞行速度跟从前相比有了很大提高，可宇宙旅行所花的时间还是无比漫长。并且，如果是这种毫无变化、不分昼夜的独身之旅，那就更是度日如年了。有时候，我甚至会忽然怀疑：时间是不是停止了呢？每当这时候，我就会喊出上面那句话。

我报名做了一名位于某颗遥远行星上的地球基地的联络员，只需往返一趟。我现在正在返程中，朝着地球进发。尽管如此，可回家的路为什么会如此漫长呢？难道是时间停止了？

我又喊了一声，然后跟往常一样，用自己的想象力在窗外星座的上面描绘一张女孩的脸。独自在太空连续飞行的人，大概都会怀着某种幻想。亲爱的家人也罢，痛恨的仇人也罢，他都会把他们的幻影描绘在星座上，跟他们私语或是对他们咒骂，以此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我还年轻，既没有家庭也没有痛恨的仇人。不过，幻想还是有的，就是我现在描绘的这个女孩。我都不知道描绘过多少次了，所以瞬间就能描绘出来。这就像我的脑海中有一张幻灯片，在我假想的屏幕中，立即呈现出影像一样。我冲着女孩皱皱眉。于是，女孩就温柔地跟我聊起来：“不要老是抱怨哟。你要忍耐一下。这场旅行是不会永远继续的。地球正在一点点接近哟。流光溢彩的地球之夜像摇曳的彩虹，通信卫星像几只萤火虫一样悠悠地穿过夜空。返回地球后，就连这些星星都会带上一种温润的颜色朝你眨眼哟。不光是星星，还有女孩哟。”

“其他女孩都无所谓。只要你对我眨眼就行了。”

“嗯，我当然会朝你眨眼。可是，你得赶紧把我找出来哟。”

“我当然会把你找出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跟你说了这么多次话，却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张悬浮在黑暗中、幻想中的女孩的脸，每到这时都会给出一个谜一样的微笑，接着闭上嘴巴不再说话。这也难怪，关于这个女孩，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她这张脸，其他一概不知。

这个女孩虽然只是我的幻想，却绝非一个虚构的人。她现在应该就住在地球的某处，四处活动着，正有说有笑。我是两年前看到这个女孩的。当时正值夏天，我乘坐大型空中巴士去参加一场机器狂欢节。

她坐在车上一个稍远的座位上，然后……不，没有然后，仅此而已。仅仅是这些就让我无法忘怀，真是不可思议。这种故事说多也多，说少也很少。可我就是无法把她从脑海里赶走。

第二年，我一毕业就开始了这个三年一个来回的联络员任务，飞向了太空。可那个女孩的容貌仍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不仅刻着，它还变成幻象出现在我的眼前。人在宇宙中描绘的幻象一般都是本人最难忘怀的人。我真后悔，当时怎么就没有厚着脸皮去问问人家的芳名呢。

“没关系。就算你不说名字，回去之后我也一定要把你找出来。这样不就很快知道了吗？反正大家都在一个地球上。在这么浩瀚的宇宙里我都能飞行，所以，如果我想找你的话，还是很简单的。通过这次宇宙旅行，我增强了勇气和决断力，而且回到地球以后也能得到一大笔钱。我很快就能找到你的，然后，我们俩就在地球的夜晚散步，在温馨、流光溢彩的地球的夜晚散步。”

窗外女孩的幻影高兴地笑着。

“那我等着你哟。可是，你连名字和住址都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找我呢？”

“嗯，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毕竟我只知道你的样貌。可方法还是有的。等回到地球以后，我会立刻学习绘画，把刻在脑海里的你的容貌画到纸上，剩下的交给剪辑公司就行了。移花接木，用其他人的身体拼出一个你来。虽然感觉上不太好，估计你也会讨厌这样做，可是我实在等不及了，只能采取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了。总之，只要四处发放你的画像，就一定能找出你来的。反正你就在这个地球上。”

我在窗外找到一颗巨大的蓝色星星，把女孩的幻象稍微往旁边挪挪，让那颗星星正好挂在女孩的耳朵上。

“这个耳环怎么样？你是不是更喜欢红色的耳环？可我觉得你更适合戴蓝色的。”

黄色的、绿色的，我尝试着用各种各样的星星做她的耳环。这就是我在寂寞的时候，能够一个人随心所欲地在宇宙飞船里玩的游戏。

就在我痴迷这种游戏的时候，宇宙飞船里忽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而且出声的地方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真讨厌。风暴又来了。看来宇宙射线又增强了。”

“你可要挺住哟。”

虽然飞船上装备着能够探测陨石并自动躲避它的雷达，可在宇宙射线的风暴潮里，效果却不大明显。

“啊，没事。我以前也多次遭遇过风暴，都没有发生事故。而且我听说事故发生的概率非常小，很少会发生。这次也一定能够顺利通过的。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提前穿上宇航服为妙。”

我穿上了宇航服，把烦人的宇航帽收在背上，防患未然。仪器依然响着剧烈的声音，提示着警戒状态。虽然事故发生的概率很小，不过听到这个声音后，我还是郁闷起来。对于一名宇宙旅行者来说，这声音最让人不安和讨厌了。有如在催人赶紧祈求平安。

我先让幻影女孩说：“声音特别大了。你要加油哟。”

然后自己再回答：“嗯，我回到地球以后还要找你呢。陨石是很难撞上的。二者相撞的概率，打个比方，就好比我降落到空港时你正好也站在那儿一样。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仿佛在祈祷偶然会发生似的……”

寂静的船舱内，仪器的声音仍在继续。

冲击突然间发生了。女孩的幻影消失了，巨大的声音响彻四周，我被狠狠地摔到了舱壁上。被甩飞的同时，我看到壁面上出现了一个大洞。陨石已经穿透了飞船。我后背的宇航帽感知到了急剧下降的气压，立刻自动地罩在了我的头上。

一切都在瞬间结束，当我回过神来巡视四周的时候，破洞已经在自动修理装置的作用下基本被堵上了。

我按下按钮，储气罐重新往船内灌满空气后我摘下了宇航帽。宇宙射线的风暴不觉间已经远去，仪器的报警声停止下来。我一边检查着受损情况，一边喃喃自语：

“真倒霉，没想到真的会被陨石撞上。不过也不算太糟。既然概率这么低的情况都发生了，说不定我在空港一落地真的就能找到你呢。这么一想，连空气都清爽起来了。很可能是换了空气的缘故。没错，以前那些无聊的空气全都从刚才的洞里跑到宇宙真空里了，全都跑到了身后，跑到再也遇不到的彼岸去了。我现在呼吸的全都是从地球上带来的活力四射的空气，是人们说悄悄话或是彼此呼唤时呼吸的空气。啊，这里面一定也混杂着你呼出的空气。你的气息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就在我仔细检查的过程中，我的心头忽然一热，然后顿时冷如死灰。因为我发现了一处严重的受损处——电源被撞坏了。虽然有备用电源，可是照这样下去是无法直达地球的。雷达和船舵迟早也会失灵，早晚还会撞上更大的陨石。

在这种情况下，我做出了最稳妥的处理。我把信号舱给分离了。信号舱飘浮在空中，持续发射着求救信号：“撞上陨石，无法返回地球，在最近的行星紧急着陆，等待救援。”我期待着下一艘途经此处的飞船在接收到信号后前来救援。

接着，我使用备用电源，改变航向，朝最近的行星飞去。

我清醒过来。刚才那灰色云层急速擦过窗外的情形立刻浮现在脑海里。尽管我操纵着发生故障的飞船勉强着陆，可由于冲击太剧烈，我一度失去意识。我直起身，朝窗外望去，想早一点看看这颗在救援到达前自己必须停留的未知行星。

可我立刻就垂下了眼睛。外面完全是一片只需五秒钟就让人看腻的景色。这完全是梦境，有如我小时候做的噩梦般的场景。

一切都是灰色的，没有其他颜色。低垂着笼罩天空的云把所有的地平线都涂成了灰色。为躲避陨石，我选择了这颗有大气的行星，可没想到地面竟然是这种光景。地平线上虽说也有一些起伏的山脉，可也是灰色的。从地平线到眼前的大地也全是灰色的。虽然四处也有高低起伏，灰色也有浓淡深浅，可一切都没有其他颜色。

不，这比噩梦还恐怖。噩梦有时都还带有其他颜色呢，而这儿的一切全是灰色。就算再讨厌噩梦，它们也都是动态的，可这儿的一切却死气沉沉、一动不动。这儿完全是一个毫无变化、毫无颜色的世界，感觉就像是把自己能够想象到的最无聊的照片，无限放大后贴满整个房间一样。我怎么会降落在这么一个让人绝望的星球上？

我开始无比怀念那些动态的事物和多彩的颜色。可是，环顾船内，竟没有一样东西是动态的。为了这次着陆，飞船耗尽了备用电源。照明消失了，仪器的指针也一动不动，连抖都不抖一下。没有办法，我只好把由绿色颗粒组成的固态食物放进水里。有光泽的绿色颗粒在水里溶解，把水变成了红色。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连平时平平无奇、不屑一顾的这种变化都像怒放的热带鲜花般绚烂。

可是，喝掉这些后，我只能继续去眺望那望五秒钟就令人生厌的景色。我把幻想中的女孩描绘在这无聊的景色上。

“你看，我紧急降落在了这样一颗令人绝望的星球上。比之前那讨厌的宇宙还让人讨厌。宇宙中虽然没有动的东西，可还是有颜色的。可这儿连一点彩色都没有。连个能给你戴的耳环都没有。”

背对着一片灰色的世界，她回答说：“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会得到救助，一定能返回地球的。”

“没错。我必须返回地球。一定要把你找出来，在五彩的地球上一起生活。白云飘过蓝天，蓝色的大海上点缀着白色的浪花。青山、鲜花、彩虹、人类的笑声和喧嚣……只有地球才是宇宙中最出色的星球。不到宇宙里看看是认识不到地球的美好的。而且，你就在那颗星球上。它是人类的归属，我不能死在这么无聊的星球上。”

不久，女孩的幻影逐渐模糊起来。由于持续的紧张，我实在是太困了。稍微打个盹吧。也许不安会让我做噩梦，但无论什么样的梦都比眼前的光景强多了。

不久后我睁开眼睛，窗外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当然，不可能有大的变化。只是比刚才昏暗了一点。我无比怀念起地球上的晚霞来。在救援到来之前，我需要在这颗星球上等待三个多月的地球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必须无数次目睹这无聊的傍晚，以及同样无聊的黎明。我不知道这颗星球的一天有多长，不过，我可以肯定，无论看多少次我都不会喜欢上这颗星球。

我再次溶开一粒食物药丸。药丸在昏暗的船舱内变化着颜色溶解开来。虽然没有电源，但空气与水的净化可以用化学催化剂来解决，而且这种红色颗粒也有很多，足够坚持到救援到达。只有这无聊的景色令人一筹莫展。我又睡了一会儿，再睁眼一看，一切都化为了黑暗。在灰色云层笼罩下的这颗行星上是不可能看见星星的，也看不到一样会发光的东西。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仍是黑暗。我在漆黑的宇宙飞船里透过漆黑的窗户望着漆黑的外面，然后把女孩的幻影描绘在黑暗的上空，跟她说话。

“好漫长的夜晚啊。有这么漫长的夜晚吗？我感觉连我的胡须都长了不少。”

“大概是这颗星球的自转很慢吧。一定马上就会到天明的。”

“可这颗星球的一天到底有多长呢？到底要持续多少天，不，持续多少个星期呢？这黑暗可真讨厌。”

“有什么办法呢？哪怕是毫无变化的灰色景色，你也想早点看到是吗？”

“嗯。虽然很讨厌，可白天的时候起码还是有光亮的。可现在，连绿色颗粒溶解的情形都看不到。真渴望光明啊。也好想看看各色的星星啊，哪怕不眨眼也行。好想回到拥有这一切的地球啊。”

“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待着等待救援。不能着急，否则精神会疲劳的。好了，不要胡思乱想，只需盯着我看就好了。”

我在漆黑中盯着幻想中的女孩，久久地凝望着。她比以前更清晰了，连披散的一根根黑头发、耳旁的小黑痣都看清了。

莫非，完全的黑暗还具有一种把记忆从深处挖掘出来的作用？

“没想到你那儿还有一颗黑痣呢。”

“是啊。怎么，你以前没注意到？”

“嗯。看来黑暗似乎能让人想起一切。以前的你从没有这么清晰过。等天亮之后我一定要画一张素描。照这样下去的话白天也会很长的。反正也不用看仪表，只需等待就行了。只要花时间，我一定能画好的。这样不仅可以解闷，回到地球后还能立刻开始找你。”

“那你就好好画哟。”

“那是当然。真希望天早点亮啊。”

我睡了好几次，又醒了好几次。可周围依然充塞着令人无法忍受的黑暗，死气沉沉。同样是黑暗，地球上的黑暗是充满孤寂、热闹和温柔的。可这儿的黑暗中什么都没有。除了因黑暗越来越清晰的她之外……

“好长的夜啊。虽然感觉上像过了五天左右，可实际上也就三天吧，或者是已经过了十多天？”

这颗行星上的黑暗让时间流逝的痕迹都没有。

“你担心也没用的。好好地看着我，等吧。着急会让人发狂的，而且你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话是这样没错。可如果救援船在这种黑夜里来，那可就麻烦了。白天的话他们很快就能发现我的，可要是在黑夜的话需要使用雷达，是要花费时间的。一旦找不到我撤走了的话……”

“瞧，你又瞎担心起来了，这样怎么能有个头呢？没事，他们一定能找到你的。来，你只要边看着我边等待就好了。”

她的脸在黑暗中越发清晰起来，清晰得触手可及，她的呼吸，她的表情，她甚至都要张开嘴唇出声了。

“你真正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就算记忆再清晰，可由于我从未听过她的声音，所以对她的声音一无所知。

“你只要回到地球把我找出来，呼唤我的名字，我就会立刻回答你的。”

“那就是说，在那之前还是不行喽。那好，回到地球后我立刻把你找出来，立刻呼唤你。不过，这夜晚可真长啊。真想早一点作画啊。”

“素描什么时候都能画。在那之前你要耐心等待哟。”

我几度入眠，又几度醒来，与她说会儿话，然后再度睡过去。

“喂，快起来。”

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睁眼一看，四周依然是漆黑一片。或许是梦中的声音吧，可是，声音又一次传来。

“喂，你醒一醒。我们来救你了，我们通过信号舱获悉了你的情况。我们猜测你很可能就在这颗星球上，结果立刻就找到了你。你运气不错。来，搭乘我们的宇宙飞船一起回地球。”

“原来是这样啊。我得救了啊。啊，地球。我终于能回到那个华丽的充满光明和活力的地球了。这破星球也太糟糕了，自转得太慢了。一个夜晚长得没头。不过你们还挺厉害的，这么黑都能找得到我。要是有灯的话，赶紧给我打开，这漫漫长夜把我都憋死了。快，随便什么都可以。赶紧让我看看光亮。喂，你为什么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的眼睛在事故发生时遇到了宇宙射线，视神经严重受损……”

黑暗中幻想出的那女孩再次出现，我冲她呼喊着：“我已经不想回地球了！我要跟你在这儿，永远地说悄悄话！”

那男人用斥责的语气说道：“你怎么回事！胡说些什么呢！就算是眼睛失明了，可你还年轻着呢。不久后肯定会有治疗方法的。而且，地球上有声音，有味道，有迷人的气息，还有女人的肌肤。有的是好玩的，跟这种地方完全是天壤之别。来，我们赶紧回去，回我们的故乡，回我们的地球去。”

（王维幸 译）

超车

在灿烂的阳光的照耀下，一条高速公路伸向远方。

一名青年正驾驶着一辆最新款的汽车，平稳地行驶在这条高速公路上，朝郊外进发。新车的各项指标都不错。他要去新交的女朋友家。

“开车就要开新款的。不，不只是汽车，女人也一样。要不断淘汰老款，不断购入新款，这就是我的原则。”

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提着车速。风从微开的车窗缝里挤进来，吹在他好色的脸上。

一阵轻快的连续震动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前一阵子卖掉的老款车，同时，也让他想起了前一阵子分手的女友。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是不是？”

当他提出分手的时候，那个做模特的女人脸色苍白，苦苦哀求。

“不，也不是的……”

他随便敷衍了两句，结果对方更认真起来：“求你了，别分手。不要抛弃我。”

“可是，再这么交往下去，对我们双方都没有意义。”

“如果再也不能和你见面，我宁愿去死。”

我们经常会听到这句台词。当女人在被对方提出分手的时候，总会说这句话。可是，如果这一招管用的话，世上就应该没人能跟女朋友分手成功了。青年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然后又迷恋起另一个女人来。

可是，他没想到，前一任女友竟玩真的！

不久，她真的自杀了。他每次想起这件事就不舒服。当然，分手的女友轻生，任谁都不会痛快。可是，具体到他来说，痛苦又多了一分。在分手之际，她留下了一句话：“我就算是死了也要见你。一定要见到你。到时候，最起码会跟你握握手。”

她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他忘不了这句话，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头皮发麻。

“她肯定是存心恶心我。一时心血来潮，口无遮拦呗。不必在意。”

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又加快了速度，想甩掉这种念头，然后就逼近了正在前面行驶的一辆车。

可是，他忽然放弃了超车。

因为他觉得坐在前车后座上的女人背影很像那个女人。他使劲盯了一会儿，又使劲摇摇头。

自己想多了，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今天的自己有点不正常。她的确已经死了。只是因为自己正在想这些，所以才会觉得无意间瞥到的女人很像她，仅此而已。自己必须甩掉这种感觉。要想甩掉也不是难事，只需在超车时弄清对方的脸是不是她的脸即可。

他再次用力踩了油门，边超车边瞥了一眼那女人的脸。

“啊！”

他顿时一声尖叫。没什么好怀疑的，那分明就是那个女人。而且，她正朝他伸着手，仿佛在呼唤着：握一下啊。

他不由得用双手捂住脸。

“是当场死亡吗？可是，这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作为目击者，您有没有发现其他什么情况？”

警官一面在记事本上做着记录，一面询问着被超车一方的男性车主。

“我一点都不清楚啊。他超了我的车，不一会儿就朝电线杆子撞了过去。会不会是突然犯了头晕之类的毛病？”

“是吗？”

警官合上记事本后无意间瞧了瞧男子的车内，说道：“对了，你后车座上的女人，样子似乎有点奇怪啊……”

“啊，那是人体模型。我是开厂的，专门制造人体模型。正在给客户送货呢。”

“做得还真逼真。”

“还行吧。主要是制作时参照的模特好啊。一个很好的模特，只可惜被男人甩了，不久前自杀了。”

（王维幸 译）

不满

被逼着去干这种事，我简直恨死了。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做这种无聊的事。

可是，我是个窝囊废，凭经验我就知道反抗是没用的。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命运是任何人都无法反抗的。

最终，我被扔进了一处狭小的空间里。关门前，我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些家伙的冷酷面孔。

“让我这么倒霉，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

这句话我虽然并未说出口，但我的目光中还是流露出憎恨之情，朝他们狠狠地刺去。可是，那些家伙并不在意，仍然笑嘻嘻着轻轻地关门。我已经束手无策。

就算不能改变什么，我也应该尝试着去抵抗一下，可有这种想法时，已为时太晚。任凭我怎么敲打，这扇门是绝对无法从内侧打开的。我怎么会摊上这么倒霉的事？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活着走出这儿了。

突然，我的下方响起了轰鸣声。我感觉地板被推了起来，肯定是在火箭的推动下开始上升了。前途未卜的不安让我恐惧而不快的心情倍加焦虑。我为什么要倒这种大霉？我咬牙，拼命忍耐这份痛苦。

就在我忍耐的过程中，不一会儿，痛苦消失了，继而更为痛苦的感觉袭来。我只觉得身体浮了起来。

痛苦好歹还能忍受，可是，对于浮在天上般的那种被侮辱的感觉，我根本无法抵抗。我恶心地大口呕吐。这让我想起了从前被人戏谑时的情形——明知道我不会喝酒，却硬把我灌醉，看我的笑话。

我扯开嗓门，试图大声叫唤：“不要啊！救命！”

可是，不会有人放我下来。毕竟那些家伙都是铁石心肠。我的叫喊只是回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不久，我停止了叫喊。我无能为力。听天由命吧。

过了不久，我再次叫喊起来。有一种更为恐怖的情况正在发生。寒意正慢慢地往内部渗透。大概是内部的恒温装置坏掉了吧。

你们这些畜生！完了！我拼命地搓手，可寒意还是充斥着我的四周。

我的意识有些模糊，甚至感觉不到寒冷。或许不久后死神就要降临了吧。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真搞不懂，我为什么要降临到世上。

我真想找这群逼死我的家伙报仇。我为自己之前逆来顺受而懊悔。可是，我已经无力回天。如果能够活着回去，我一定饶不了那些家伙——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我这样想着。

我忽然回过神来，看看四周。我心想，自己是不是正处在死后的世界？

眼前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墙壁金碧辉煌，一群穿着红色紧身衣的人围绕在四周观察我。我从未见过这种景象，我以为这一定是死后的世界。我直起上半身，一面环顾着稀奇事物，一面不由得自言自语。

“没想到死后的世界也不错嘛。早知道这样，早点死掉就好了。如果不用倒那样的大霉，嘎嘣一下就死掉该多好。”

接着，红衣人群中有人回答：“这儿并不是死后的世界，您并没有死啊。”

这还不够惊人吗？且不说这是不是死后的世界，我万万没想到大家能这么容易理解彼此的语言。

“语言居然能通啊。”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我们的文明比你们的发达。安装在您头上的装置在传递我们之间的想法。”

我这才发现头上的确放着一样东西。我用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了一种金属物。

“原来如此。这东西还真方便，以前还从未见过这么棒的东西呢。这么说，这儿不是地球了。并且，也不是死后的世界，那，这儿究竟是哪儿？”

身穿红衣服的人个个都很高雅，对我粗鲁的问题一一作答。

“我们在宇宙空间里发现了一艘原始的宇宙飞船正在飘浮。一检查，结果就发现了已处于冷冻状态的您。于是把您接到了我们的星球上，进行了急救。我们很高兴您终于复苏了。”

“原来是这样啊。”

“请您好好休息吧。能够帮助您也是一种缘分，您有什么要求请尽管说。我们的文明很发达，应该能帮上忙。”

对方的绅士风度让我很高兴。与此相比，地球上的那些家伙就……

对方温和地注视着陷入沉思的我，问道：“您，制造出那种物体来，一个人乘坐着来到了宇宙。对于您的勇气，我们深表敬意。”

我差点被逗乐了。

“啊，其实并不是我有勇气。是因为我没出息，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对方似乎感到莫名其妙，于是，又这样问道：“对了，您为什么要来到宇宙呢？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呢？”

于是，我就把在大脑里逐渐成形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万万没想到宇宙中还有这么棒的星球。那些家伙的真正目的，恐怕是有朝一日占领这种星球。”

对方似乎露出了不快的神情。

“您这样让我们很为难。不过，您也看到了，我们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凭你们的文明根本就占领不了我们的星球，你们最好悬崖勒马。我们十分欢迎您，带您四处转转吧，然后再把您送回那个叫地球的星球。您把经历告诉他们，努力让他们明白，占领我们的星球是不明智的，让他们早点放弃计划。”

对方完全是一派绅士风度，可我却摇摇头。

“不，我再也不想回到地球。”

在地球的种种痛苦回忆顿时浮上我的脑海。看到对方点头，我趁机说了起来。

“或许，说自己星球的坏话会让你们觉得很奇怪，可我还是觉得，再也没有那么愚蠢的星球了。首先，从他们不喜欢我就让我倒大霉的这点就能看出来。不管我喜欢还是讨厌，强行决定我的命运。如果一味去放纵那样的星球，将来还不知道他们会搞出什么名堂来呢。你们最好是先下手为强，这样对你们也有好处。”

我滔滔不绝。在地球上我从未这么自由地发言过。

“我们不能做这种事。”

开始时他们还优雅地摆着手，可后来他们慢慢地同意了我的提议。他们无疑理解了我内心的想法。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就算把地球炸得粉碎也没关系吗？”

“岂止是没关系，这完全是为其他星球除害，为宇宙的和平做贡献。”

我是真心这么想，所以即使说出来也毫不后悔。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着手准备一下吧。我们已经记录了发现您的交通工具时的位置和速度，完全能计算出地球的位置。我们就朝它发射一枚带有反防御装置的强力导弹吧。不过，我们只是做准备。发射按钮还是由您来按下。”

我被领进一个房间，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墙上的按钮。据说，不久后地球就会化为齑粉。活该！你们这些人类，只因为我是只猴子，就任意虐待我！

（王维幸 译）

爱的钥匙

任何人的大脑里都会藏着一句话，一句自己绝不能忘记也不能告诉别人的话。不是说这句话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不过，却是很重要的一句话。

这句话就是“钥匙”，一种全新的钥匙。无论是皮包、汽车还是自家的房门，从前那种锁眼早就没有了，现在全都是一个耳朵形状的小东西。人们只要把嘴巴贴上去说句话，锁就能打开。

有的人说“郁金香开了”，有的人说“挺住”，还有人说“国王的耳朵是一只驴耳朵”。这些话语都能让锁自动打开。

就算你把钥匙弄丢也不必大惊小怪，因为这种锁连撬锁高手都无可奈何。就算有人乱七八糟地瞎说一气也没用，因为蒙对的概率几乎为零。同以前的钥匙相比，这种钥匙绝对安全多了。除非你主动告诉了别人你的“钥匙”。

也有因意外患上失忆症而无法开门的人，虽然在警察的见证下也能破门而入，不过这种情况还是极少的。反倒是经常发生有人借着酒劲说漏嘴的情况。

不过，就算是这样，回家酒醒后也用不着后悔或是慌张。因为只需从锁的内侧换一下字眼，修改成别的话就行了。另外，如果是那些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说漏嘴的有神经质的人，则只需把话语设成毫无意义的即可——比如闭着眼乱敲一通键盘敲出来的，然后将其写在手表的背面。

所以，根本就没有人试图去开别人家的房门。

故事中的这名女主角也住在一个安有这种门锁的房间里。她年轻而又美丽。说她美丽，或许是由于她正处在热恋中，所以看上去水灵灵的，很美丽吧。

并且，她的恋爱进程似乎也很顺利。她每周都要跟大她几岁的男朋友去吃两三次饭，跳两三次舞，夏天的时候两人还会去坐坐游艇，过过夜，快活地享受着属于自己的青春时光。

可是，今晚的她却很郁闷。因为她跟男朋友拌嘴了，只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约好在咖啡厅见面，可她却迟到了。

“让人等了老半天，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你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我可是拼命赶完工作后出来的。”

“那我为了见你不也得化化妆嘛。”

“是吗，那你就不知道提前弄弄？”

若是搁在以前，两人中一个闹情绪，另一个人总会让步，努力让气氛缓和，可不知怎么回事，今天却争吵了起来。

“老娘走了！”

她撂下一句就站起来准备走，男方伸手去拦她，手没碰到她的肩膀却碰掉了她的耳环。

“走就走，谁稀罕。”

二人互不相让。

回去的路上她却后悔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吧。要是我早点认个错就好了。可我怎么也放不下面子。难道是我太任性了？明知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可自己偏偏就是做不到。从明天起我就要开始过无聊的日子了。人就是这样，年轻时谁都不擅长道歉。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门口，把嘴巴凑到门耳朵上。如果不说那句“今天好开心”，门是不会开的。现在她很难说出这句话来。可不说自己就进不了门。她呆立半天，最终才像在读一篇写好的稿子似的，把话给挤了出来。

门缓缓地开了，她从内侧关上门，想换掉这句话。可一时又想不出其他合适的话来。可她必须得换掉。

就在她傻呆呆地琢磨字眼的过程中，有一行字竟不由自主地在口中排列了出来——“是我不好，抱歉”。事到如今，说出这句话也没用了，我真是太愚蠢了。从明天起，我就要靠这句话来打发日子了。

第二天早晨，他站到了她的家门前。他也不擅长道歉，可他还是想见她。待在家里心乱如麻，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说自己是来送耳环的。

他想按门铃，手却没有动，他感觉自己这样做就像主动来道歉似的。他讨厌这种感觉，无论如何他也不想道歉。他决定把耳环挂在门耳朵上就回去。于是他从兜里掏出耳环，挂了上去。

愉快的时光瞬间浮上他的心头。二人挤在公园的长椅上咬耳朵时所见到的她的耳朵又浮现在了眼前。现在一切都晚了。他恨自己的性格，恨自己昨天为什么就不能原谅她，为什么就张不开嘴。挂好耳环后，他下意识地把嘴巴凑到了门耳朵上。

门缓缓地打开了。正在家里发呆的她看到他，顿时扑到他的怀里痛哭起来。尽管没说出来，可她却在心里呼喊着用作钥匙密码的那句话。

门彻底地打开了，挂在耳朵形锁眼上的耳环在微微地摇曳。

（王维幸 译）

早春的大地

赖了很久的冬天终于起身要走了，寒冷似乎温和了起来。不时拂过的风中也掺进了两成左右的暖意。四处已开始悄悄泛绿，太阳把光的肥料抛洒在大地上。

位于郊外、四面有围墙的这个地方也迎来了春天。在白色建筑前面的宽阔的院子里，有多名男子正沐浴在阳光里，各自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我说，那个一直把手指弯成一个圆环状的人，他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啊，那男的啊。他坚信只要集中注意力，那个指环就能起到透镜的作用。所以他是想聚集日光来点火呢。”

“哦。那，这边的这位，从刚才起就不停地拍巴掌是在干什么？”

“你仔细听听。声音是不是变成莫尔斯电码了？他这是在演练发生海难时该怎么发送求救信号呢。”

“啧啧，每个人的爱好都别具一格啊。”

望着某精神科医院里的这幅场景，某周刊杂志的一名年轻记者高兴地对院长说。该记者是因为一时找不到专题报道的题材，才到这儿来碰运气的。

“要说趣味的高雅，恐怕再也没人能比得上这些患者了……”

身穿白大褂的院长脸上浮出了温厚的微笑，然后继续说道：“……毕竟，他们都怀着自己的梦想呢。他们可不像外边那些人整天让媒体给牵着鼻子走，媒体一声令下，所有人就一齐哭、一齐笑，或是每天都在愤慨中过日子。”

年轻记者听罢，用力地点点头。

“说得好。我今天的用意就在这儿。我打算把这些人的生活做一下介绍，借此试着对现代文明做一下批判。”

“好主意。读者读了这个专题报道之后，肯定都会不约而同地去反省。”

记者缩了缩脖子，用手摸摸后脑勺。

“您就别挖苦我了。话说回来，我想一个个地单独去采访一下，听一听他们别具一格、超凡脱俗的世界观，您看如何？”

“请便。只不过，他们当中也有一些不好惹的，你千万别把他们惹急了。因为有些个患者，一旦你随意打断他，他就再也不会跟你开口。”

记者刚想走进院子，忽然又回过头来问了院长一句：“对了，这里面该不会有杀人狂吧？”

“这一点你大可不用担心，这里面的人啊，虽然他们特别痴迷自己臆想出来的世界，不过却是无比善良的。你所说的杀人狂之类的都在墙外头呢。对了，我还有一些文件要做，你走时咱们再聊。”

说罢，院长返回了自己的房间。于是，记者拿起相机对着患者们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拿着笔记本来到一名患者身旁。

“嗨，今天天气可真不错啊。”

记者朝这名男子打了声招呼。该男子披着一件破披风，一直在不停地挖坑。他的头上戴了一个奇怪的纸帽子，从帽子的形状来看，他貌似一个海盗船的船长。

“哟，你是新来的吧。请多关照。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男子在半米深的坑里热情地回应着记者。

“不是……”

扯淡！我才不是你们这种奇怪的患者呢。记者刚想顶他一句，忽然又放弃了。万一把对方给惹恼了，人家不理我了，那我还采访个啥！

“客气了，请多关照。对了，你挖的是什么坑啊？”

“你觉得是什么坑？”

男子从坑里上来，站在小山一样的土堆旁，拍了拍手问道。

“这，我可猜不出来。你想要逃到墙外边去？”

“我为什么要从这儿逃走？”

男子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记者慌忙改口：“啊，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寻找冬眠的蛇吧？”

“你脑子没问题吧？我挖蛇干什么？况且，你觉得这种地方会有蛇吗？”

记者有点慌，连忙岔开话题：“啊，你一个人挖肯定挖累了吧。我给你搭把手。”

说着，记者捡起铁锹，下到坑里。

“那太感谢了……”男子的心情好了起来，又开始和记者聊了起来。

“其实，我跟你说，我这是在挖钱呢。”

“啧啧啧，这么诱人啊。不过，我是不会跟你瓜分的，这点你不用担心。”

记者一面哄着对方，一面开始用铁锹挖起土来。

“这社会啊，不管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人们都不得不用尽手段相互抢钱。你说这讨不讨厌？于是我就想，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结果你就想到了这个办法？”记者从又加深了一点的坑里问。

“寻宝。只能靠寻宝。于是我就变成了一个海盗船的船长，肩上托着一只鹦鹉到处去寻宝。可不知不觉间，我竟然跟鹦鹉一起被带到这儿来了。”

“原来如此。于是，根据藏宝图，你确定了宝贝就埋在这儿，是吗？”

“不，我没有藏宝图。其实，是这只鹦鹉昨夜告诉我的。”

记者边伸手去开相机盒子，边问：“哪只鹦鹉？”

“就是停在我肩膀上的这只鹦鹉啊。”

可是，男子的肩膀上根本什么都没有。记者苦笑了一下。不过男子却并不在意，眯起眼睛继续说：“怎么样，我这只鹦鹉很可爱吧？又乖巧，又通人性，这可是我最重要的宠物。”

“哟，还真是耶，好棒的鹦鹉啊。”记者动作夸张地说。

“你瞧瞧它的眼睛。”

“真灵活啊。”

“这羽毛怎么样？”

“我从未见过羽毛如此美丽的鹦鹉。”记者不停地附和。

“你能看见它吗？”

“当然能看见了。怎么，难道有人说看不见吗？”

男子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很多人都说看不见我这只可爱的鹦鹉，我正烦着呢。于是我就想，我要是挖个坑的话，说不定承认鹦鹉存在的人就会出现呢。结果你就真的出现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那真是太好了……”

记者扔掉铁锹，一面含糊地回答，一面蹲在坑底开始给相机换胶卷。

“我给你拍张跟鹦鹉的合影来让他们大吃一惊。对了，你这鹦鹉是公的还是母的？”

可是，还没等他听到男子回答，一个土块就掉了下来。

“喂，你小心点啊！”

记者仰起头，刚想呵斥，可泥土顿时就落进了他张大的嘴巴里，他低下头刚想要吐出来，可大堆的泥土瞬间像崩塌般倾泻到他的后背上。记者抬头瞥了一眼飘浮着白云的蓝天，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看蓝天了。

不久，男子就用铁锹干净麻利地把土平整好后，对鹦鹉说：“你告诉我说，如果把承认你存在的人给埋起来，一年后他就会变成黄金。你不是在骗我吧？反正我没法埋自己，正发愁呢，恰巧他就来了，这不是正好吗？”

其他患者都没空去听他的自言自语。在这个阳光阴冷的早春的院子里，大家都在持续而起劲地忙自己想做的事。

（王维幸 译）

保证

时近中午，一间窄小冷清的公寓里，青年迷迷糊糊地醒了。虽说醒了，但对他来说也没多大意义，只不过是把闭着的眼睛睁开而已。

这位青年今年二十七岁左右，每当他被生活所迫或是出于兴趣找到一份工作后，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炒鱿鱼，几次三番都是如此。他既没有野心或上进心，也缺乏工作的积极性和责任感，算不上一个有用的人。

每次丢掉工作后，很快他就会交不起房租，吃饭也成了问题，他逼不得已只得再找工作。这次他失业才两个月，还没到慌张的时候，所以眼下他虽然醒了，但也没什么事可做。

青年拿起从门缝塞进来的报纸，重新躺到床上。他一打开报纸，里面就掉出一张广告单，他伸手拿了起来。过着这样散漫的生活，无论政治、外交、经济、天气如何变幻，都跟他半点不相干。躺着随便看点东西，自然是看传单比较轻松。

传单印刷得很精美，上面印有家具、相机、服装等各式商品的照片，是分期付款式百货店的广告。上面还有这样充满诚意的广告词：“本店信赖客户，即刻送货上门，付款事宜可充分协商。”

一般人看到这种广告都会无动于衷，揉成一团随手丢掉，但他却对这些照片看不腻似的盯着看，把广告词又读了一遍。

好像中了魔咒一般，青年站起身，拿着广告单走出公寓，在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拨打这家店的号码。电话一通对方就接了起来。

“欢迎来电，请问您想订购什么？”

对方敏捷的反应让青年心生佩服，他慢吞吞地说：“我想买台空调。”

“没问题。方便的话，本店工作人员会携商品目录登门拜访，为您详细介绍。不知府上在哪里？”

青年说了住址后，对方表示将在半小时内造访。他回到公寓，干巴巴地啃着已经变硬了的面包。

不久，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分期付款式百货店的店员，您刚才来过电话……”

“噢，请进。”青年回答。

男人走进房间，立刻鞠了一躬。他语气恭敬，举止谦卑，甚至有点女性化。他的仪容也很整洁，并且训练有素，绝不会给客户留下不良印象。他没有一进门就四下张望，露出轻蔑的表情这类失礼的举动，依旧满面春风地说：“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您……”

“你们的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在本地也开了分店。对了，您说想买一台空调……”

“我要等听了介绍再决定买不买。”

“那当然。那么……”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商品目录，开始简明扼要地讲解各种产品的特点。

“您这样的房间，我认为用这款产品很适合。”

“嗯，看起来不错。那你可以卖给我吗？”青年有点没底气地说。

“您哪里的话。我们奉行客户至上，请一定选购……”

“可是，关于付款问题……”

“这您不必担心，只要心动就可以立刻买下它。付款的事好商量，绝不会令您为难。这是我们营销的秘诀，如此才能促进产业发展，提高生活水平……”

“话是这么说没错……”

青年还在犹豫，男人探身向前，劝说道：“您可以分二十个月付款。我们立刻送货上门，您可以从下个月开始支付。”

“什么，马上就送货？”

“确切地说，是签订合同后三十分钟以内送货。本公司一向秉持以客户为中心的服务理念。”

男人拿出了合同。

青年还没下定决心，歪着头说：“可是，我没有可靠的保证人。”

“没有就没有，没关系。信赖客户是本公司的……”

“所以，你们经常和我这样的客户做生意吗？”

“繁荣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当然，在分期付款期间，我们也会购买保险。不过，您要是做出有违合同的行为，事情就麻烦了。”

“那我在这儿签名盖章就可以了吗？”

青年依言签订了合同，反正试试看也没损失。也许对方会紧急对他进行信用调查，最后停止发货，但那也没什么。万一送过来了，那就是对方的责任，谁叫他信任自己。

对方是生意人，当然不会做赔本买卖。如果客户付不出钱了，他们就会马上收回商品。如果发生火灾、被盗等意外，也有保险公司赔付。

男人告辞后，青年半信半疑地等着。不久，空调果然按照约定送来了。因为没有家具而了无生趣的房间里顿时吹拂起凉爽的空气。

一个月过去了。男人再次来访，依然彬彬有礼地说道：“感谢您的关照，我这次拜访，是来收取第一个月的款项的。”

“这个嘛，你看就知道了。”

青年朝屋里努了努嘴巴。空调已经不见了，但男人仍然很客气地说：“发生什么事了呢？”

“空调没啦，被公寓的管理员搬走了。他来讨要拖欠的房租，一看到空调就火了，说我明明欠着房租，火烧眉毛了还一副凉快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笑？”

然而，男人并没有笑。

“是啊，真是有趣的双关。”

“就是这么回事。你去找管理员要钱好了。”

“那是不可以的。我们因为相信您，才和您签订了合同。这下麻烦了。”

“我反正是没法子，要不这里的东西你随便拿走得了。”

“可是，货款必须用现金支付……”

男人为难地说，可青年却越发神气活现。

“没钱就是没钱，哪里付得出来？别讲这么小气的话了，不就是一台空调嘛，你们家大业大，也算不上多大损失。”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本店能够蒸蒸日上，正是因为每一位客人都按时付款。”

“那就更没问题啦。偶尔几个客人违约算得了什么，再说，要怪就怪你们随便相信人，不关我的事……”

“您别说了。”对方快要哭了。

青年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对了，你不是说过，分期付款期间会购买保险吗？那好好利用保险就是喽。说是被盗也好，别的什么也好，糊弄着处理就成。保险公司总会赔偿的。”

“话是这么说，但那是本公司以防万一之举，其实并不希望那样做。”

“现在就是万一的情况。毕竟我身无分文，没有别的法子好想，况且这也算是帮了我的忙。就利用保险好了，虽然很过意不去……”

“确实很遗憾。那就只有这样了。”

男人猛地扑向青年，用手帕塞住他的嘴，牢牢绑住他的手脚。男人的手法十分娴熟，青年毫无防备，眨眼间就被撂翻在地，只有喉咙深处还在涌出含糊的呻吟。男人低头看着他，说：“您是不是想问我，这是要拍失窃的照片作为证据给保险公司吗？不，是比这更过分的事。”

“呜……”

“您是想说，即使折磨您也拿不回钱，不如让您去工作，多少拿到一点儿钱更明智？但我这种方式更迅速可靠。现在只有利用保险解决了。”

“呜……”

“您是想问，是什么保险吗？我来告诉您，是人寿保险。根据合同，本公司支付了保险费，是保险受益人。”

“呜……”

“您是想说，杀人骗保很快就会被识破？可是，区区一台空调的金额，谁会怀疑呢？更何况，本公司的职员都技巧高超，善于在杀人后将死者伪装成意外死亡。这次出现这样的结果，我也由衷地感到遗憾。如果您投胎转世，咱们再相见的话，希望您不计前嫌，再来惠顾……”

（李盈春 译）

不够格

一座悬崖在距离海面很高的地方耸立着。从悬崖上向下望，惊涛骇浪拍打在岩石上，直教人头晕目眩。从这里纵身跳下去，基本上就救不活了。正因如此，这里是著名的自杀胜地。

N先生此刻已来到了这里。不过，他可一点儿也没有跳崖自杀的心思，那么高级的事儿，不是他这种人会考虑的。

N先生经营着一家颇有规模的建筑公司，经济状况还不错。他体形略微有点胖，一张精力充沛的面孔搭配着缺乏品位的衣着打扮。从这些方面可以看出，他是个非常现实的男人。

这次，N先生刚好来到附近的温泉地观光，散步时顺便经过这里。不过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小声说：“呀，那该不会是……”

他发现一个青年正伫立在悬崖上，身形瘦削，背影笼罩着异样的阴郁氛围，正是这一点吸引了N先生的注意。

“他好像想寻死，正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我得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N先生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蹑手蹑脚地接近青年，然后猛扑过去，从背后将他一把抱住。论力气，青年自然不是N先生的对手，他也没有用力反抗。

N先生硬把青年拉到离悬崖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放缓了语气对他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可以厌世轻生呢？的确，现在不是一个公平的时代，你对社会感到绝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青年愁眉不展，神情消沉，声音也依然郁郁寡欢。

“老实说，我实力不足，做不好工作，同事一直瞧不起我，总说我不够格……”

青年絮絮叨叨地诉说着，N先生伸手制止了他。

“不要说自己的遭遇了。想起伤心事，只会让心头的伤痛更深。你还是早点忘了吧。”

“好吧……”

“甩开过去，睁大眼睛看看，这世上快乐的事情多得很呢！”

N先生心里想着昨晚在旅馆里和自己共度良宵的女人，不时干咳一声，语气严肃地开导着青年。他的心情很好，因为他独力救下了青年，而对方也很顺从地洗耳恭听。

“是……”

“对了，你要不要到我这里上班？”

N先生训诫了青年一阵子，心念一动，问道。他因为职业的关系，难免有时会被卷进暴力事件，在那个时候，如果有青年当保镖，到时也许会派上点用场。

虽然青年并不孔武有力，但到底是曾经决心寻死的人。到了紧要关头，应该会舍身保护自己。此外，有危险的差事也可以派他去，万一他遭遇不幸，也因为自己救过他的命，心理上也不会有负担。

虽然逻辑有点奇怪，但现实的N先生并不觉得有什么矛盾。

“可是，我的工作是……”

青年有些迟疑，N先生语气坚决地说：“别担心，你不用烦恼自己不够格，工作很简单，就是给我当随身秘书。这你总可以胜任吧？”

“嗯……”

“就算你能力有欠缺，也不至于叫你拎两件行李，路上给我弄丢一件吧？”N先生开玩笑说道。青年终于应承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工作，我想我可以做到。”

就这样，N先生说服了青年，把他带回了公司，在身边干点跑腿打杂的活儿。

因为不了解青年的来历，起初N先生也留了个心眼，有时会随手把钱包交给青年保管，装作无意地试探他，然而青年竟一点儿也没有动邪念。N先生觉得他是个现代少有的男人，或许正因为他太单纯了，才会走投无路，站到了悬崖上。

此外，青年也从来没抱怨过薪水微薄。虽然对工作不算特别热心，但干得也四平八稳。

一天，N先生遭遇了飞来横祸。他正在街上漫步时，高楼上突然有东西砸落，原来是楼顶的霓虹灯广告牌因支柱松动而倒塌，轰隆一声撞上地面。如果被当头砸中，势必当场丧命。幸好N先生刚好避过，只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了脸。

青年飞奔上前，问道：“您没事吧？”

“嗯，还好逃过一劫。不过，刚才可真危险啊！”

N先生长叹了口气。

然而之后，他身边的事故还在持续地发生。当时他为了监督土木工程，去了外地的施工现场。由于工地没有与他及时联系，他到现场后，炸药正好就在他附近爆炸了。N先生被爆炸的气浪震飞，扭伤了脚。青年把N先生扶起来，抓着头说：“这一切都怪我能力不够……”

“不，这不是你的疏忽，你不用觉得自己有责任。不过，我真是差一点就完蛋了。”

可是，事故并没有到此打住。这次发生在乘车的时候，他和青年一起搭乘出租车。车子行经路口时，由于信号灯出了故障，出租车没有停车，继续向前开。就在这时，一辆电车飞快地冲了过来。

尽管电车司机马上踩了刹车，但距离太近，电车来不及停下，直接撞向出租车。但因为迟了那么一秒，撞上的是出租车的车尾，乘客虽然受了伤，好歹性命保住了。

N先生被送到医院接受治疗，青年守在病床前照护。N先生思来想去，终于对青年说：“虽然这样说很遗憾，不过，我不准备再雇用你了。”

“啊……”青年唯唯应道。

“并不是你的工作做得不好，你没有任何过错。不过，你还是别干了。我会付给你一笔特别离职金。”

“嗯……”

“我得告诉你原因。自从雇用你以后，我身边就事故不断，叫人很不舒服。感觉太不吉利了，怎么说呢，就像被死神缠住了一般……”

“您终于发现了啊。”青年说。

N先生摸不透这话的意思，不解地问：“什么意思？你也觉得自己就像死神吗？”

“不，不是像，我就是死神。”

N先生一听，顿时皱起眉头，打了个寒噤。

“原来我招惹了不得了的东西！怎么办？求你了，快离开我吧！”

“既然您如此吩咐，我就告辞了。”对方干脆地答应了，N先生不由得松了口气。

“没想到你这么爽快。谢谢你肯离开我。不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己是死神呢？”

“因为您没有问过。坦白说，我虽然是死神，但实力不足，总是失败，从没有成功将人引向死亡。我曾经诱人从悬崖上投海自杀，但当事人半途被树枝挂住，自己爬了上来，平安回去了。”

“原来如此，而我刚好在这时出现，对吗？当时我完全误会了，还以为你是来自杀的人。”

“很抱歉。”

“难怪后来事故接二连三。幸好我及早发现了，那么就此别过。不过，真不晓得该如何道别，既不能说多保重，也不能劝你努力工作。”

“不用道别，我这就告辞了。”

死神正要离去，N先生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他：“对了，你打算去哪儿？”

“我去找其他人。至于您这边，将来总有一天，会有能力很强的同事来找您。”

现实的N先生立刻领会到他的言下之意。

“等一下。也就是说，在你跟着我的期间，其他死神不会来？”

“没错，就是这样。”

“所以只要你跟着我，我就不会死？”

死神一脸怏怏地说：“说来惭愧，因为我实力不济，常常眼看就要成功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尽管我很忠诚地工作，却始终无法取得成果。”

“拜托了，请一直跟着我，永远陪伴在我身边。”

N先生死死拉住死神。

“好吧，既然您这么有诚意……”死神答应了他的要求，留了下来。

从那以后，这位不够格的死神一直给N先生当秘书，时刻不离左右。

N先生的身体此后状况不断，骨折和受伤成了家常便饭。这边刚因为食物中毒受了一番罪，紧接着又患上肺炎或是急性阑尾炎，险些错过治疗时机。不过，他终究都没有死。

N先生觉得没有比这位死神更好的保镖了。尽管如此，他的心头依然不时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李盈春 译）

女神

道子算不上出色的大美女，但也绝对不难看。她的长相不差，很有特点，而她自己却并不满意。

“你的嘴唇很迷人。”

很多朋友这样夸过她。朋友们是真诚地赞美，但道子却不相信。只是迷人远远不够，她要成为美女。

皮肤要像陶瓷般雪白，鼻子要更挺直而且形状要更好看，身材要更优美，眼睛要更大，睫毛要更纤长，手指也要更修长。

换句话说，道子憧憬的是成为杂志上常见的国内外明星、模特，那种集所有优点于一身的美女。

不用想也知道，这样的心愿当然不可能实现，但她却始终不死心。只要一有空她就揽镜自照，然后无奈地叹口气。她的容貌距离理想实在差得太远。

道子有一个法国的洋娃娃，又高又美，身材很棒，表情也很优雅。她一直把洋娃娃摆放在自己房间，时常温柔地抱起它，轻轻抚摸它的头，因为洋娃娃拥有她欠缺的美貌，让她十分羡慕。

但她也时常狠狠捶打洋娃娃，同样是因为洋娃娃拥有她欠缺的美貌，她要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的嫉妒之情。

日复一日，她总是这么喜怒无常。但洋娃娃就是洋娃娃，任凭她如何对待，那张脸既不会笑也不会哭，依然保持着美丽动人的样子。

一天夜里，道子忽然惊醒过来，发现隔壁房间有声音。

起初她以为家里进了贼，心里很害怕，但仔细一想，那个房间不大可能有贼光顾。那里面是书桌、书柜，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放的都是洋娃娃之类的东西。再说，小偷也不会大声喧哗。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很温柔，不像是小偷。道子稍微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又紧张起来。没人的房间照理不会有声音，那个房间里只有洋娃娃，难道说……

道子感到一阵恐惧。她猜想，莫非洋娃娃开口说话了？可是，洋娃娃为什么要说话呢？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她的睡意全消，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起床，蹑手蹑脚地向隔壁房间张望。

这一看才知道，果然说话的不是洋娃娃，是一个陌生女人正对着洋娃娃说话。道子不由得开口问：“您是哪位？”

于是，站着的女人闻声回过头。虽然看不出她的年纪，但她周身洋溢着高贵而温柔的气质，令人觉得她不是寻常之辈。她平静地回答道，声音听起来不同凡响。

“我是女神。”

这个声音清澈而优美，正符合女神的身份。道子环顾房间，没发现丝毫入侵的迹象，看来她确实是女神。

“那您来到这里，有何贵干？”

“我来安慰这个洋娃娃，因为它常常被欺负……”

道子一听，顿时面红耳赤。她连这件事都知道，准是女神没错了。这件事除了我之外，应该没有人会知道。

“可是，我……”道子想要辩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女神打断了她的话：“没什么。洋娃娃就是这样，背负着被人类随心所欲地对待的命运，所以我才会到各地去安慰它们。”

女神并没有责怪她。听着听着，道子突然想到，难得遇到女神，大好机会不可错过。于是她大胆地说道：“嗯，我有一个心愿……”

“有些事我可以做到，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你不妨先说来听听。”

“我很想变美，变得比现在美得多。您可以帮我实现心愿吗？”

“你现在这样就很迷人啊。”

“我才不要这样，我想变得更加美艳动人。这是我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愿望，所以有时候才会有欺负洋娃娃的冲动。请您一定要帮我实现心愿……”

“你这么渴望吗？”

“对，我太想了，想得要命……”

禁不住道子热切的恳求，女神说：“那我就满足你的愿望，让你明天早上醒来后，如愿变成美女。”

“真的吗？”道子激动地问。

“当然啰。”

说完，女神便凭空消失了，只留下洋娃娃。道子怀疑这是一场梦，但如果是梦，也太真实了，女神的声音还在耳边清晰地回响。她一边期待着明天早晨醒来时的变化，一边沉入了梦乡。

在明亮的光线中，道子醒了过来。醒来时的感觉很奇怪，她不是躺在平常的那张床上，而是站立着。更奇怪的是，手脚一动也不能动，脖子、嘴巴和眼睛也都动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努力想弄清楚这个问题。很快她发现，自己是在一间百货商店里。

她所在的地方看来是服装柜台，周围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人体模型，个个都穿着五颜六色、设计精美的服装。

看到这样的情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恐怕也变成了一个人体模型。

这个猜测旋即被证实。不远处有一面大镜子，照出了她的身影。那就是自己吗？道子吃惊地想。

雪白的肌肤、挺直的鼻梁、大大的眼睛、苗条的身材，正是她一直以来梦想的模样，不，比梦想的还要美艳。身上穿的衣服也漂亮极了，脖颈上戴着大颗的珍珠项链，手上挽着昂贵的手提包，脚上穿着流行款式的鞋子，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可是，自己再美也是个人体模型。“不要啊，救救我！”道子想大声呼喊，但再努力也发不出声音。想逃走，身体却纹丝不动。她不由得悲从中来，看样子，已经别无他法了。

不久，百货商店开门了，顾客络绎而来。不少人从道子面前经过，很多人停下脚步，盯着她看。因为在这一片的人体模型当中，她特别引人注目。

女人和男人都着迷地端详着她，不停地发出惊叹和赞美的声音，然而道子一点都不开心。被很多人夸赞美丽，原是她多年来朝思暮想的心愿，可是如今这个模样，被夸上天也毫无意义。她希望他们知道，自己是人。

道子努力想要求救，可是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不了。不管她有多焦急，也流不出汗，心里再悲伤，也流不出眼泪。

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就在她心力交瘁、快要死心时，几个男店员来到她面前。她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个人体模型做得太漂亮了，漂亮过头了。”

“是啊，与周围不太协调。而且客人只顾着看人体模型，都不去看商品。这样一来效果适得其反，不如把她丢掉，换个普通的。”

听到这里，道子在心里大叫：“不要这样，我是人啊！”

可是，他们当然听不到。啊，这下可完了。就因为一个无聊的心愿，落到这么悲惨的地步。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傍晚时分，百货商店关门了。商场里一片黑暗，寂静得可怕。道子被留在寂寞、孤独和不安之中，不知何时被丢弃。

道子在心里大声尖叫。没有人听到，甚至没一丝回音，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尖叫。

这时，女神凭空出现了。她对道子说：“你感觉如何？”

女神的语气很温柔。道子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祈求：“我受够了，快让我恢复原形吧。我已经彻底明白自己有多蠢了。救救我，救救我……”

女神点了点头，她听到了道子的回答。

“好，你安心入睡吧。等你再醒来，就会恢复原来的模样。”

“谢谢！”

道子打心底感谢女神。但在和女神分别前，她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于是她问道：“您可不可以告诉我，您明明是个和善的女神，为什么要搞这样的恶作剧呢？我从来没有过得像今天这么痛苦。”

女神消失前，略显为难地回答：“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确是女神，但不是人类的女神，而是洋娃娃们的女神……”

（李盈春 译）

寻找弱点

俗话说得好：欲盖弥彰。内心越是想掩盖，反而越是惹人注意。

如果想用伪造的车票、月票在检票口蒙混过关，通常总是会被站务员当场发现，逮个正着。这看似神奇，其实站务员并没有逐一检查票面上的小字。那样较真的话，眼睛和神经都会吃不消，他们观察的是乘客的举止。

站务员注意的是那些看起来神色慌张、提心吊胆的人，只需要对他们的票格外仔细检查，就会发现违法的证据。这可以说是因职业特色而拥有的直觉。

警察的情况也一样。嫌犯总是四下乱晃，行动可疑，就仿佛刻意引人注目一般，所以同样一抓一个准。

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如果犯罪时丝毫没有作恶的意识，被逮捕的概率就会大幅降低，甚至有可能接近完美犯罪。不过，正常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所以才会有那句俗话。

我也拥有这种能力，可以敏锐地看出心里有鬼的人。不过，我不是刑警，也不是防止扒窃的监视员。

我现在没有工作，但以前在学校当过老师。作为老师我并不特别优秀，却以监考时善于发现学生作弊而出名。这大概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

每次从讲台上望过去，看到直觉可疑的学生，我就悄悄走到他的座位旁，几乎百分百抓到现行。即使没能找到证据，只要把人留下来委婉地查问，他们也必定会全盘招认。

不过，有时学生哭着哀求我高抬贵手，并奉上金钱，我也就笑纳了。虽然有一阵子顺风顺水，进账可观，但后来被不作弊的学生探听了出来。想来他们是出于嫉妒吧。于是这成了我的污点，因此丢了饭碗。

这样一来，我很难再找到像样的工作。我觉得警方若肯雇用我这样的人，绝对能派上用场，但看样子此路也是不通。我索性心一横，一门心思奔了邪路。

我进一步发挥我的这种能力，精益求精地锤炼，然后有效运用。比方说——黄昏时分，我在街头漫步，走进一间酒吧。我一边小酌，一边留意着周遭。如果没发现合适的人选，我就走人。

不过，我总会有收获的日子，就像不良产品逃不过熟练质检员的眼睛一样。

那个倚靠在吧台的座位上喝酒的青年，就是我的目标。他情绪焦躁，坐立不安，明显一直在害怕着什么。为了消愁解忧，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然而无论喝得多醉，也无法消除唯恐罪行败露的不安。尽管如此，青年依然频频举杯。

如同逼近猎物的猎犬一般，我舔着嘴唇来到青年身旁。

“嘿！”我招呼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年果然吓了一跳，就像打开盖子的恐怖箱一般，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发出无意义的短促惊叫，他双眼圆瞪，醉意全消，脸色煞白。

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心里铁定有鬼。我看出他整个人都已呆住，于是不容分说地吩咐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我换到角落里的一个空桌位，青年仿佛被线拉扯着似的，也跟了过来。如果一个人没干亏心事，才不会这么乖乖听话。我心里越发有了把握，对在椅子上落座的青年说：“怎么样？你应该去自首，如实交代一切才是。”

青年剧烈地发抖，不只身体在发抖，声音也颤抖了。

“也……也许吧。您说的没错，可是，我说什么也做不到。光是想象我会被逮捕，成为别人的谈资，最后受到法律制裁，锒铛入狱，我就没法承受。想到一辈子就这样断送，还不如死了的好。”

青年的话等于主动承认他犯了要坐牢的罪。我用力点了点头，说道：“话虽这么说，你恐怕也没有勇气去死吧？”

“是……是的。请问，您是警察吗？”青年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地问。

我缓缓摇头。

“不，我不是警察。”

“那么，请您放我一马。我什么都愿意做……”青年拼命地哀求。我心头暗喜，看来钓上了一条大鱼。此人犯的事儿必定不小，是交通肇事后逃逸，还是对妇女施暴，抑或是更复杂的犯罪，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我依然摆出对万事了如指掌的口气，说：“如果你没有勇气自首，我可以替你报告警察。”

“啊，求您了，千万别这样。我渴望保持自由之身。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青年抽搐般地哭号着，眼泪也流了下来，看样子他不像是在演戏。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着实灵验。看透了这一点，我悠闲地说：“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就考虑一下。”

青年松了一口气，问：“多……多谢您了，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不过，您要怎样考虑呢？”

“关于这一点，我今晚好好想一想，明晚我们还在这里碰头。”

“是，听您的。一切请您多关照。”

青年再三行礼。虽然他看上去还有些不安，但好歹算逃过一劫，比刚才显得精神多了。我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尾随在青年身后，查明了他的住处和姓名。隔天早晨我又比平常早起，等在青年住处附近。他一出门上班我就继续跟踪，弄清楚了他就职的公司。至此，第一阶段结束。

到了傍晚，我在约定的酒吧里等待，青年果然来了。他的神情表明他极其关切我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诚惶诚恐地轻声问我：“您想好了吗？”

“你确实说过，你什么都愿意做，对吧？”

“是的，您吩咐什么我都从命。不过您若是要钱，我就没法子了。但凡有钱，我也不会去做那种事……”

我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但我仍然一脸了然的表情，说道：“我明白。我不是要欺侮你，相反，我很同情你。我不会抓住你的把柄恐吓你，我是想帮你一把。”

“谢谢您。那么，需要我怎么做呢？”

“我现在就告诉你。不过，你要是泄露出去，你的事也会曝光。”

“我知道。”青年毕恭毕敬地说。

驱使一个人做事最有效的手段，不是利用品德、威严或报酬影响他，而是抓住他的弱点。我郑重地说道：“实际上，我计划抢劫你的公司，需要你的协助。”

“什么……”

“不用这么慌张。我不会让你白忙活，一旦成功，我会分你一份好处。你只要有了一笔钱……”

我笑了笑，催促他同意。金钱是个方便的好东西，大部分事情都可以用钱来摆平，即使遇到摆平不了的情况，也可以用钱来帮助自己逃走或者躲藏。

“原来如此……”

青年点了点头。如果他拒绝，就会身败名裂。

“这个计划如何？你好好考虑一下。不用你冒任何风险，完成后，你尽可以摆出被害者的姿态。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或是想出卖我也无妨，只不过那样一来……”

“我明白了。好吧，我已经下定决心帮忙了。”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至此，第二阶段的准备也结束了。

几天后，我一来到酒吧，青年便前来接头。他告诉了我他的公司存有大量现金的日期和时间。说完，他又加上一句：“正常情况下，那时我和同事在公司加班。您闯进来时，我会阻止同事反抗。”

看来青年已决定全力配合。他别无选择。

“好，拜托了。我这边也是两个人行动，应该不会失手。”

“到时您不妨对我动点粗，免得事后别人怀疑我和您串通一气。”

“也好。你该得的那份好处，我会在事成两天后，在这间酒吧交给你。”

商定之后，我们开始讨论行动的细节。

就这样，终于到了最后阶段。

我和一个同伙闯进青年的公司。由于事先已向青年打听过公司内部的格局，我们一路胸有成竹。来到保险柜所在的房间时，果然如青年所说，里面只有他和同事两人。

“嘿，给我乖乖听话！”

我一威胁，两人都吓得瑟瑟发抖。青年是在演戏，他同事却是真实的反应。青年制止同事说：“反抗很危险，赢不了的。就照他们说的，把保险柜打开吧。”

同事可能也省悟到，为了保护公司的钱搭上性命不值得，于是打开了保险柜。我命令道：“很好，把钱全部交出来！”

“全部都在这里了。”青年说。

我把钱装进预备好的提包里。

“听着，如果敢跟踪我们，决不轻饶！”

撤退时，我想起青年的叮咛，把他狠揍了一顿。为了不让他担上内奸的罪名，我只能这样做。至此，一切都很顺利，我和同伙平安返回。

两天后，我如约去了酒吧，准备给青年好处费。然而青年迟迟没有出现，他不可能不想要这笔钱呀……

终于有人出现了，但不是青年，而是警察。我被当场逮捕，带往警察局。怎么会这样？

到了警察局，警察对我说：“多亏那家公司的青年协助，我们才能逮捕你。自从他们公司被抢劫后，他凭借记住的劫匪相貌，在街头四下寻找，终于在这间酒吧发现了你，就马上报了警。”

警察说的应该是那个内应的青年。可是他根本没有找过我，因为这就是我们约定碰面的地方。但这样一来，即使我声称他是内应，也不会有人相信。如果是跟劫匪串通的人，不会在事成后不收好处，还出卖对方。

可是，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那个青年应该是个有把柄的人，一旦曝光就会麻烦上身，所以才会听命于我。他是打哪来的不惜败露把柄的决心？难道是良心发现？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随着审讯的进行，我发现我抢到的金额比公司申报的被劫金额少了一大半。

青年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的隐秘罪行，就是他挪用了公司的公款。经过巧妙的准备，他把那笔钱的失踪全部推到了我头上。此时此刻，他想必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然而，即使我揭露真相，也铁定不会有人相信我。

（李盈春 译）

注释

[1]鹳鸟在西方俗称送子鸟，因为在当地童话中，鹳鸟会带来新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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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中生羽翼，笔下起风云”

喂——出来

小偷公司

漫长的人生

爱的通信

天使的考核

钥匙

电视秀

开拓者们

妖精配给公司

闲暇的艺术

失眠症

友好的吻

一个装置

殉教

行刑

来自按钮星的礼物

阴差阳错

住宅问题

欲望之城

彼得潘之岛

午后的恐龙

仪器时代

归乡

超车

不满

爱的钥匙

早春的大地

保证

不够格

女神

寻找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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