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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世界末日

第二章　猎人亨特

第三章　如果我回不来……

第四章　隧道里的声音

第五章　换子弹的交易

第六章　强者的权力

第七章　黑暗笼罩可汗的领地

第八章　第四帝国

第九章　杜·斯特布斯特

第十章　法西斯不许通过

第十一章　我不相信

第十二章　大都会站

第十三章　大图书馆

第十四章　就在上面

第十五章　一张地图

第十六章　亡者之歌

第十七章　大虫的儿子

第十八章　权威

第十九章　最后的决战

第二十章　危险的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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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德米特里?格鲁克夫斯基

出版社: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副标题: 比2012更贴近人类现状的世界末日预言

原作名: metpo 2033

译者: 孙越

出版年: 2011-1

页数: 400

定价: 32.80元

装帧: 平装

丛书: 地铁 2033

ISBN: 9787505728226

第一章　世界末日

“谁？！阿尔乔姆，快去看一眼！”

阿尔乔姆不情愿地从火堆旁起身，将身后的机关枪护在胸前，向黑暗中走去。他站在亮处的边缘，威胁似的把弹匣子敲得“咔哒咔哒”响，粗暴地喊了一声：“站住！口令！”他听见黑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分钟前，他听到那里有奇怪的沙沙声和沉闷的咕哝声，在阿尔乔姆粗暴的嗓门和武器的恐吓之下，似乎被吓回隧道的深处去了。

阿尔乔姆马上回到火堆旁，丢给皮约特？安德烈维奇一句话：“没事了，没人过来。没人答话，可能是跑了。”

“蠢货！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要是他们不答话，就马上开枪射死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说不定是黑暗族的人呢！”

“不是……我想他们应该不是人……那声音很奇怪……脚步声也不像是人类的。难道我连人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来吗？再说了，黑暗族的人什么时候那样逃过？皮约特.安德烈维奇，你心里也是清楚的。他们往前冲的时候可是毫不犹豫的。他们甚至连武器都没用，就袭击了一支巡逻队，他们会迎着机关枪的火力直冲过去。可刚才那些东西，直接逃跑了……像是些受了惊吓的动物。”

“好啊，阿尔乔姆！你倒是挺‘聪明’的！但是，我命令你，别想那么多，追上他们。万一是个探子呢？这样一来，对方就知道我们这里现在没几个人，他们需要多少火力。说不定，他们会来这儿像玩儿一样把我们给灭了。就是因为你没干掉那些坏蛋，他们就会回来把刀子架在咱们的脖子上，像上次在波立查夫站那样的来个全站大屠杀……你得给我小心点！如果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我就让你追他们一起滚到隧道里去！”

想到隧道７００米开外的地方，阿尔乔姆不寒而栗，那是个就连想一想都会觉得毛骨悚然的地方，没人敢走到那个７００米开外的地方。巡逻队曾经到过隧道５００米处，他们用电车上的灯照亮那里的界桩，确信没有人越界之后，便匆匆忙忙地打道回府了。就连那些当过海军的大个子侦察员们也最多只敢停在隧道６８０米处，紧紧抓着他们的夜视设备，用手掌遮住烟头发出的亮光，静悄悄地立着，一动不动。要回地铁站的时候，他们要慢慢地、蹑手蹑脚地往回倒退着走，一路直盯着身后的隧道，绝不敢背过身来，让自己的后背对着那个危险的地方。

他们现在巡逻的地方是隧道４５０米处，离界桩的位置只有５０米远。巡逻队每天会去例行检查那个界桩一次，现在离今天的例行检查时间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这时候，最靠外围的就是他们现在巡逻的地方了，从几个小时前的那次检查到现在，那些被巡逻队吓退的野兽肯定又一次开始往这边爬了，并且靠得越来越近。火焰和人类在吸引着它们。

阿尔乔姆坐回原位，问道：“波立查夫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他早就从地铁站的商人那里听到过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但他还想再听一次，就像一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孩子，非要听那些关于没有脑袋的变异怪兽和绑架孩子的黑暗族的恐怖故事一样。

“你是说发生在波立查夫站的那场灾难吗？难道你没听说过？那事十分诡异，即诡异，又可怕。先是他们的侦察员一个个消失了。他们往隧道里边走，进去之后就没再回来——不过，他们确实都是些菜鸟，跟我们没法比。接着，他们的地铁站越来越小，原来住在那里的人不断减少，侦察队消失了。一个分遣队被派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像人间蒸发一样地消失了。起先，他们想：是不是他们都被抓起来，关在隧道里的某些地方了……”阿尔乔姆听到这儿时打了个冷颤，心里一阵不自在。“但是，巡逻队也罢，住在地铁站的人也罢，谁都没看见异常的东西，不管他们用了多少灯，照得有多亮。他们等啊等，半小时，一小时，然后两小时过去了，还是没人出现。他们着实搞不懂那些只往里面走了１０００米的巡逻队员们去了哪里，毕竟他们也不是傻子。后来，他们就不允许自己的人再往那里面走了——这个故事长得很，简单地说吧——后来，他们等不下去了，就派出增援部队去搜救，找啊找，喊啊喊，最终还是一点音讯都没有。侦查员们消失了，巡逻队也没了。最可怕的是，人们不但没有看到是什么东西把这些人给弄没了，而且连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波立查夫站的人消失了。”

阿尔乔姆开始后悔让皮约特？安德烈维奇重述这件事了。虽然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既没有比他知道更多，也没有对这个故事添油加醋，但他却提到了那些热衷于并且很擅长讲故事的商人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一些细节。这些细节让阿尔乔姆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背后一阵寒气，让他即使坐在火边仍然觉得不自在。这时候隧道里传来的任何动静，即便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都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喏，现在你知道啦，波立查夫站的人们没听到枪响，所以他们认为：那些侦察员是当了逃兵逃跑了，也许他们想轻轻松松地活着，跟那些流氓无赖似的到处鬼混，那就让他们见鬼去吧。也许波立查夫站的人们这样想会觉得好受些，轻松些。然而，一周后，又一支侦察队不见了。这次，他们只在５００米的地方巡逻，跟上次一样，这些人就像空中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痕迹。波立查夫站的人们开始担心了，他们碰到了棘手的难题——一个星期之内，已经有两支侦察队不见了。他们得做点什么。于是，他们在隧道３００米处设了警戒线。用沙包垒起战壕，架起机关枪，装好探照灯。然后，他们派了一个信使到跑马站去——跑马站和１９０５大街站都是和他们结了盟的。起初，十月场也是这个联盟里的一员，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里没法住人了，谁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同盟就这样瓦解了。”

“不管怎样，波立查夫站派了个信使到跑马站去，告诉跑马站的人说：大事不好了，得要他们帮忙。第一个信使还在跑马站等着对方回话的时候，第二个信使也到了。这个信使满身大汗，说他们加固了的警戒线还没来得及开一枪就被攻破了，那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都被杀光了。太可怕了！他们就像死在睡梦中一样，但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睡觉，暂且不说军令如山不允许睡觉，就算让他们睡他们也不敢睡！此刻，跑马站的人们一下子反应过来，要是他们不采取任何措施的话，同样的悲剧也会发生在他们这里。于是，跑马站装备起一支大约由１００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的突击队，每人配备一把机关枪，还配备了榴弹发射器。这些准备花了些时间，大概一天半的样子吧。一准备好，他们就马上派这支冲锋队去支援波立查夫站了。当这支队伍赶到波立查夫站的时候，那里没有留下半个活口，除了一地鲜血，他们连尸体都没找到一个。哼，谁知道是哪些混蛋干的呢！至少我绝不相信人类会有这种本事。”

“那些去了波立查夫站的跑马站冲锋队后来怎么样呢？”阿尔乔姆不由紧张地变了腔，听上去都不像他了。

“他们倒没事。这些人聪明得很，他们把通往波立查夫站的隧道炸毁了。听说大约４０米长的隧道都塌了，如果没有专用的机械设备的话，这隧道是不可能再被打通的，就算有那些设备也没有人去，更别说去哪里找设备了，像我们的机器都是五十年前的旧货了……”说完，皮约特？安德烈维奇陷入了沉默，盯着火苗不做声了。

阿尔乔姆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说：“嗯……我是该开枪打死刚才那东西，是啊……我太蠢了！”

南边——地铁站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声：“嗨！４００米处的兄弟们，你们还好吗？”

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把手罩在嘴边当扩音器，回答他们说：“过来吧！有点事儿！”

隧道里有三个人向这边走了过来，他们的手电筒的灯光在隧道里晃动着——看来他们可能是３００米处的巡逻队员。直到走近火堆，挨着火光了，他们才把手电筒熄灭坐了下来。

“皮约特，是你呀！原来你在这里！我还在想今天总部把谁派到这世界边缘上来了呢。”巡逻队长一边面带微笑地说着，一边从他的口袋里抖出一支香烟。

“听着，安德里亚！今天阿尔乔姆发现什么东西在靠近，但他没有开枪，那东西就又躲回隧道里去了，他说那玩意儿看起来不是人类。”

“不像人？那像什么？”安德里亚把头扭向阿尔乔姆，问道。

“我也没看到它……我只是问口令，那东西马上就朝北跑掉了。可那脚步声不像是人类的，非常轻盈，速度也相当快，应该是四条腿的，不是两条腿的。”

“说不定是三条腿的呢！”安德里亚眨眨眼睛，做出一副害怕极了的表情。

阿尔乔姆倒吸一口冷气，想起菲列夫斯卡亚地铁４号线上关于三条腿的人的故事来。那里有几个地铁站因隧道挖得太浅而过于靠近地面，住在那里的人相当于没有任何保护地暴露在射线的辐射之下。那些地方到处是长了三条腿或者两个脑袋的怪物，还有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地铁上爬来爬去。

安德里亚吸了一口烟，跟他的同伴们说：“伙计们，既然来了，何不在这里坐一会儿呢？要是三条腿的怪物真来了，咱们就帮他们一把。喂，阿尔乔姆！有水壶吗？给我弄点水喝。”

皮约特？安德烈维奇站起来，把罐子里的水倒了些在一个坑坑洼洼、糊满油烟的破水壶里，架在火上烧。过了几分钟，水开了，那个破水壶的哨子响了起来。这熟悉而又温馨的声音让阿尔乔姆觉得温暖了些，也平静了些。他环顾四周，看看那些围坐在火边的人——他们一个个都是结实又可靠的汉子，这里艰苦的生活把他们锻炼得如钢铁一般坚强。你可以相信他们，可以信赖和依靠他们。

他们的地铁站是整条站线上出了名的最成功的地铁站，全靠坐在这里的这些汉子们，还有其他跟他们一样结实又坚强的人们。他们之间有着兄弟般温暖的情谊，紧紧地团结在一起。阿尔乔姆来到这个地下世界的时候才２０岁出头，那时候还有人在地面上生活。他不像很多出生在地铁隧道里的人一样消瘦而苍白，因为害怕辐射和灼热的阳光而不敢到地表上去（地表的辐射和阳光对这些地下居民们来说简直就是毁灭性的灾难）。不过，即使是阿尔乔姆，他也已经在这地下待了很久了，他印象中也只去过地表一次，而且只在上面待了一小会儿——宇宙的辐射太严重，任何人要是因为好奇心在上面待久了，也许都来不及散散步或者看看地表上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就会被烧成灰。

他对自己的父亲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他的母亲在他５岁那年离开了他。他们住在季米利亚泽夫站，那时候一切都挺美好的，生活总是风平浪静，很和平。然而，这一切都被发生在季米利亚泽夫站的一场鼠患给毁了。

那一天，数不清的湿漉漉的灰色巨鼠毫无征兆地从黑暗的地铁站隧道里涌了出来。这条隧道原本是这个城市复杂的地下隧道系统中北边的一个分支，在平日里很少引起关注。某一日，这段隧道突然陷到了更深的地下，消失在冰冷、恶臭而又可怕的地下迷宫中。隧道延伸到了老鼠的王国里，那是一个连最不要命的探险家都不敢踏入的地方。若有人在地下迷了路，即使找不到出口，他也不会进入此处寻找出口。任何人都能本能地感到这里面那种黑暗而又不祥的危险，然后迅速从这里逃开，就像从一个遭了鼠患的城市的大门逃走一样快，没人敢打扰这些鼠类，没有人去过它们的领地，更没有人敢越过它们的疆界。但是，它们找上了人类。

那天，许多人失踪了。巨鼠的狂流涌过了警戒线，埋葬了人类入侵者们。它们巨大的身躯和排山倒海的数量，让人们在临死之前都来不及惨叫一声。这些巨鼠们吞噬着它们碰到的所有活的、死的人类和老弱病残的同类，盲目而又坚定地向前猛冲，那种奇怪的巨大力量简直超乎人类的想象力。

这场浩劫中只有少数人幸存了下来——没有女人、没有老人和孩子，往常优先获救的这些弱势群体如今一个都没能活命，只有五个健壮的男人活了下来，因为他们一直拼命地跑在这股死亡狂流的前面。还有，若非因为他们当时站在一个只发动了但还没跑的无轨电车的旁边，他们也没命了。当听到地铁站里传来了巨响，他们之中的一个人飞快地跑回去看情况。但当他看到车站的时候，季米利亚泽夫站已经开始消失了。在地铁站入口处他看到巨鼠群已经攀上了站台。当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保护这个地铁站或者救助别人的时候，他准备转身逃走。这时候，他的手被后面的人拉住了。他回头看见一个因惊恐扭曲了脸庞的女人，死死地拉着他的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在一片绝望的哭喊声中大叫：“长官！救救他吧！求求你了！”

他看见女人把一个小孩递给他，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过来，他来不及多想就抓住了这只手——他甚至没有想到他是救了一条人命。他把身后这个孩子一把拉过来，夹在腋下，开始了与老鼠的死亡竞赛，终点就是前方的电车，他的巡逻队队友们正等着他。他边跑边对着五十多米外的队友大喊：“快把车发动起来！”

他们发动了这辆周围十个地铁站仅有的一辆电车，侥幸地逃出了这些巨鼠的追杀。这些巡逻队员们驾驶着电车玩命似的逃跑，用最快的速度穿越了废弃的德米特洛夫站，几个在那里避难的僧人紧张地忘了自己已经没有机会逃生的处境，对着这些队员们大喊着：“快跑啊！老鼠追上来啦！”逃到萨夫约洛夫斯卡亚站的警戒线的时候，他们放慢了速度以免因速度太快而被当成入侵者遭到枪击——谢天谢地，这里的防卫很到位。他们朝着守卫们扯破喉咙似的吼着：“老鼠！老鼠来啦！”他们准备冲过萨夫约洛夫斯卡亚站继续逃命，只要被准许通过，就沿着这条线路，一直往前走，走到没有路了再说——只要那灰色的熔岩尚未淹没整条地铁线，就一直往前跑。

幸运的是，正是萨夫约洛夫斯卡亚站或者说整条莫斯科地铁９号线救了他们。好在他们当时离地铁站近，这些全身被汗水湿透的逃命者们大声呼救，萨夫约洛夫斯卡亚站的警卫们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同时，正在站岗的警卫迅速地扯掉了一台火焰发射器的盖子，它是当地的工匠自己用配件组装的本土产品，火力却无比强大。当第一拨巨鼠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时，当听到上千只巨鼠的爪子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刮地声时，警卫们点燃了火焰发射器。直到燃料烧光，他们才停止发射。橘红色的火焰呼啸着填满了隧道内十多米的距离，把不断冲上来的巨鼠烧掉了，１０分钟，１５分钟，２０分钟过去了，猛烈的火焰一直在吞噬着巨鼠。

隧道里充斥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巨鼠的尖叫声。萨夫约洛夫斯卡亚站警戒线上的巡逻警卫们在整条地铁线上都是大名鼎鼎的英雄，无轨电车就在这些英雄所守卫的警戒线后面停了下来。车上正是那五名从季米利亚泽夫站逃生到这里的汉子，再加上他们救下的那个男孩——阿尔乔姆。

巨鼠的进攻被具有军事天赋的人们的发明所击退。人类总是那么善于屠戮其他生命。鼠群退回了它们的王国，那里的面积大小，无人知晓。这些地下迷宫，如此神秘诡谲，看上去似乎让地铁无法运行。

尽管各种权威人士在此事上打了包票，我们还是无法相信如此复杂的地下隧道居然出自普通的地铁建筑工人之手。

曾经有一位权威人士——很多年前，他是一辆电车的车长助理。当时，这样的人才已经所剩无几，因此他还算是个相当重要的人物。因为人们知道，只有这些权威人士才知道地铁隧道应该怎么走。即使离开舒适又安全的电车车厢，置身于黑暗的莫斯科地铁隧道里，处在这个大都市下方，他们也毫无惧意。地铁站的每个人都对车长助理满怀敬意，他们教育自己的孩子也要努力成为像他一样的权威角色。也许正因如此，阿尔乔姆牢牢地记住了这位车长助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单薄、憔悴的男人，长年累月的地下工作使他瘦得皮包骨头，他穿一件褪了色又磨破了边角的地铁员工制服，这服装早已没有了时尚感，但是他穿的这套衣服，即使多年以后退休了，仍然是荣耀的象征。即使当年还是个孩子的阿尔乔姆都能感觉到那个车长助理病态的身体散发出来一种尊严和力量。

这位车长助理当然有资格感到荣耀。对所有幸存者来说，地铁员工就相当于科学家们去丛林探险的时候聘请的当地向导。人们像相信神一样相信他们，完全地依赖他们，他们的知识和技术就是其他人赖以生存的条件。

政府的联邦系统分裂了以后，很多车长助理当上了地铁站的头目，地铁也从一个复杂的民间防御体系和巨大避难所变成了拥有独立政权的小王国，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体系与政权，有自己的领导人和军队。有的一夜之间崛起，有的又一夜之间败落，被他们以前的朋友或者奴隶们推翻，沦为殖民国。这里处处体现出一种混乱的无政府状态，他们之间经常发生战争，小王国之间会结成短暂的联盟，抵御共同的威胁，刚刚共同摆脱一个威胁，恢复一点元气，又开始相互厮杀，拼得你死我活。

战争的原因是对一切物质的疯狂争夺：居住空间，高蛋白植物，不需要任何阳光就能生长的蘑菇，以及鸡舍与猪圈——养满了用无色的地下蘑菇喂养的苍白的地下猪和瘦弱的鸡。他们也争水源和过滤器。蛮族因为不懂得如何修复由于误用而瘫痪的过滤系统，饮用了被射线污染的有毒水源，行将死亡。他们把犹如野兽一般狂暴的愤怒发泄在拥有文明生活的人们身上，发泄在有发电机和小型水利电气设备正常运转的地铁站上。在这些地铁站里，过滤器得到维修并得到人们定期清洗；那里有女人们用勤劳而温柔的双手把潮湿的土地用小小的白色草甸子铺起来；那里还有一些喂得不错的猪，在圈里快乐地哼哼。这一切是多么让蛮族的人嫉妒和愤怒啊！

人们被迫前进，为着生存的本能和分治——这个革命的永恒规则，永无止境又绝望地厮杀。成功的地铁站的守护队伍往往是由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组织起来的随时准备战斗的队伍，他们勇敢地面对所有敌人的入侵，直到流光身上的最后一滴血。他们不断地展开反击战，通过战争赢回属于自己的每一寸土地。每个地铁站都在努力囤积军队力量，一旦无法继续维持和平、互不侵犯的状态，就派军队去讨伐所有的入侵者，把他们野蛮的邻居挡在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之外；还要准备抵挡那些可能从隧道的任意缝隙中爬出来的恶心的怪物——这些古怪、陌生而又危险的生命可能会因为明显违背进化论而让达尔文感到绝望。这些怪物与人们通常概念上的动物是如此不同：或许，它们是在具有毁灭性的阳光射线下变异而生，从最没有攻击性的城市动物一下子变成了地狱里的魔鬼；或许，它们一直就居住在地球深处，只是如今遭到了人类的打扰。它们显然是地球上生命的一部分，虽然容貌丑陋，外形扭曲，但还是这个地球上的生命，它们仍旧脱离不了这个星球上众所周知的原始冲动——生存！为了生存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阿尔乔姆接过一个白色的搪瓷杯，里面飘着几片他们自己生产的“茶叶”。当然，那也根本算不上什么茶叶，只不过是炮制过的干蘑菇，又加了一些其他的添加剂罢了。真正的茶叶，那可是太稀缺了。他们会定期分配真正的茶叶，并且只在重大节日喝，它的价格是炮制蘑菇茶的十几倍。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对自己地铁站生产的炮制蘑菇茶情有独钟，还傲气十足地称之为“茶叶”。第一次喝这种“茶”的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它吐出来，那种味道让人不习惯。但很快地，人们就会习惯这种味道并开始喜欢上它。他们的这种“茶”名扬地铁站之外，连商人都冒着生命危险来弄这茶，商人们很快把这种茶传播遍了整条地铁线，连汉莎联盟都开始对它感兴趣，运输大车也开始开往全俄展览馆站。金钱流动了起来。哪里有钱，哪里就会有武器，有木材，有维生素，还有生命。

自从他们开始在全俄展览馆站生产这种茶叶，这个地铁站就壮大了起来。附近地铁站的人们移居到这里，更多的铁轨也铺设了过来，这个地铁站的繁荣时代到来了。全俄展览馆站的人们对自己养的猪也感到颇为自豪，有个传说是这样说的——很多年前有个冒失鬼赶着他们的猪去参加“种猪培育”展览后，把他的猪群赶到这个地铁站里来了，这些猪就是通过这个地铁站才得以进入地铁隧道的。

“喂！阿尔乔姆，苏霍伊那边怎么样了？”安德里亚一边问，一边小口啜着他的茶，并小心翼翼地把水面上的茶叶吹开去。

“你是说萨沙叔叔那边吗？一切都好着呢。刚刚他和我们站另外几个人一起走路回来的。那真是长途跋涉啊，你大概知道的吧。”

安德里亚比阿尔乔姆大约年长１５岁。以前，他是名侦察兵，他很少在４５０米以内的岗哨执勤；后来，他成了一名前沿警戒线上的指挥官；现在，上级把他安排在这个３００米处的岗位上，给他配备了优良的装备，但他仍然想深入到隧道更深处的地方，进一步靠近黑暗、靠近秘密。他热爱隧道，对这里的所有分叉、小道摸得一清二楚。当他待在地铁站，身处于农民、工人、商人和管理机构之间时，他感到很不自在，他觉得人们并不需要他。他讨厌锄地、种蘑菇，更无法忍受给地铁站的肥猪喂蘑菇，站在肥料之间让他感到难受。他也成不了一名商人——从他出生那天起他就受不了商人。他是一名军人，他一直认为，只有当军人才是一个男人实现其价值的职业。对于他一辈子都在保卫臭烘烘的农民、唧唧歪歪的商人、公事公办的管理者以及妇女和孩子这件事儿，他倍感自豪。女人们被他傲慢的态度、深刻的自省以及待人接物的冷静（因为他一直都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身边的人和事物）给吸引了。女人们许给他爱情，她们保证让他生活得舒服，可是他不走到离地铁站５０米远的地方就难以感到舒服。那里照不到地铁站的灯光，女人们不会跟他去那里。

喝完茶，安德里亚感到暖和起来。他扶正了旧的黑色贝雷帽，用袖子擦了下胡子上的水蒸气，然后开始急切地向阿尔乔姆询问最后一次远征时从南边带来的消息和传闻——那次远征是由阿尔乔姆的继父完成的，这位继父正是１９年前把阿尔乔姆从季米利亚泽夫站的巨鼠狂流中拖出来的那位军人，他不忍心抛弃这个孩子，就把他拉扯大了。

“我自己可能就知道一些，但我很愿意听你说说，听两遍都行。你觉得呢？”安德里亚坚持道。

安德里亚根本不需要花时间劝说，阿尔乔姆本身就喜欢回忆和讲述他继父的故事——每个人都会瞠目结舌地听他说话。

阿尔乔姆打开了话匣子：“我想，你们可能知道他们去了……”

“我知道他们往南去了。他们的行动高度机密，那些‘徒步探险家’们。”安德里亚大笑起来。

“得了吧，没什么机密，”阿尔乔姆不屑地挥挥手继续说，“他们的探险之旅是为了进行勘察，收集线索，寻找可靠的信息。因为你不能相信陌生人，那些商人整天在地铁站嚼舌头，到处散播假情报，要是他们不做买卖，肯定就是专门挑唆事端的人。”

安德里亚咕哝着说：“绝不能相信商人。他们干什么都是为了自己。你怎么知道该相信谁呢——今天他把你的茶叶卖到汉莎去，说不定明天他就把你和你的内脏也买过去。他们说不定正在打听我们的消息呢。说实话，我连我们站的商人都不是特别相信。”

“喂，安德里亚，你这样怀疑咱们自己人可就不对了。他们，我几乎全都认识。我们的伙计们每一个都是好的，他们也是人，跟所有人一样，他们也一样爱财，想要比别人过得好一点，并朝着某个方向在努力。”阿尔乔姆为这些本地商人辩护道。

“正是。这就是我要说的——他们爱财，他们想比别人过得都好。谁知道他们走进隧道里的时候在干什么？你能确定地告诉我，他们在下一个地铁站不会被任何机构或者代理收买？你能肯定？”

“什么代理？咱们的商人屈从什么代理了？”

“阿尔乔姆，你还太年轻，很多事情你并不知道。你得多听听长辈们的意见，凡事多留心，你才能活得久一点。”

“但是必须要有人承担起商人的工作啊！要是没有商人，我们哪儿来的军供，哪来的来复枪，大概我们就得一边喝茶一边拿盐粒子去砸黑暗族了。”阿尔乔姆毫不示弱地继续说着。

“好啦，好啦，我们这儿出了个经济学家呢！快冷静冷静吧。你还是给我们讲讲苏霍伊在那里看到了些什么吧。那些在阿列西耶夫站的邻居们怎么样了？还有里兹斯卡雅站后来怎样了？”

“你说在阿列西耶夫站吗？其实也没什么新鲜事儿，他们也在种蘑菇，那儿本来就是一块农场，他们是这么说的呢。”后面要说的有点机密性，阿尔乔姆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想来咱们这儿呢。里兹斯卡雅站也不反对。他们南边的压力是越来越大了，整个气氛很压抑——人们都在悄悄谈论一些状况，每个人都害怕，害怕什么却没人知道，也许是地铁线尽头处的新帝国，也许是汉莎，他们觉得新帝国或是汉莎想要扩张，或者要干别的什么事儿。所以，这些地方都在向我们靠拢呢。里兹斯卡雅站和阿列西耶夫站都想着跟我们抱成团儿。”

“可他们具体想要怎样呢？他们能提供些什么？”安德里亚问道。

“他们想和我们结成同盟，建立共同的防御系统，这样双方的边界都能得到加强，地铁站之间的隧道装上照明灯，把旁边的隧道和走廊封锁起来，组织一支警察队伍巡逻，还要运行运输车，铺上电话线，把所有可以用的空间都种上蘑菇……他们想形成共同的经济圈——一起工作，互相帮助，如果有必要的话。”

“我们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死哪儿去了？植物园站和梅德维科夫站的那些怪虫袭击我们的时候他们在哪儿？黑暗族袭击我们的时候他们又躲在哪儿？”安德里亚愤怒地咆哮起来。

“安德里亚，小声点，别嚷嚷！”皮约特？安德烈维奇调解道。“现在不是都还好吗？如今，这里没有黑暗族。他们自己内部出了问题，现在他们的势力大大减弱了。不过，他们或许正在积蓄力量呢。所以，结盟不但不是坏事，还是件好事——对他们有好处，对我们也一样有好处的。”

“那我们呢？只会拥有自由、平等，还有兄弟情谊吗？”安德里亚掰着手指一根根数过来，讽刺地说道。

“你不想听了，是吧？”阿尔乔姆有点生气地问。

“不，继续啊，阿尔乔姆，继续说。”安德里亚说，“我们争论起来是没完的。”

“好吧。他们的头儿也没什么异议，只要考虑一下细节就行了，或者开个会投票表决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呢？你说投票表决吗？难道说这事儿咱们求着他们吗？”安德里亚俏皮地打趣。

“喂，阿尔乔姆，那边情况怎么样呢？”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没理会安德里亚的话，问道。

阿尔乔姆回答说：“里兹斯卡雅站吗？那里是汉莎联盟的边界。我继父告诉我，汉莎与红场之间的一切还是保持原来的老样子，他们很好地维持了和平的状态。现在那里没有人再考虑战争这码事儿了。”

“汉莎联盟”其实就是“康科德环线”的别称。这些地铁站处在几条地铁线的交叉处，也是所有贸易线路的中间站。这些线路通过隧道彼此相连，于是这里成了整个地铁网里所有商人交易碰头的地方。这些商人迅速地积累起大量财富，他们心里清楚这些财富会招来太多妒恨，就决定联合武装力量，形成了“汉莎联盟”。最初，汉莎联盟只包含了很少几个地铁站，康科德是后来慢慢加入的。环线从基辅站到和平大道站之间的那部分叫做北弧线，其间包括了库尔斯克、塔干斯卡亚和十月广场等几个站。后来，巴韦列斯卡站与多布恩斯卡亚站加入这个联盟，成为另一条弧线，也就是南弧线。统一南北两条弧线最大的阻力来自索科尔线。

阿尔乔姆的继父告诉他说：“问题在于，索科尔线一直是特殊的。看一眼地图你就知道，你的注意力会一下子被吸引到这条线上去。首先，这条线是直的，像一支箭一样笔直；然后，在地铁线路图上，这条线是用明亮的红色标注出来的，这条线包括克兰斯诺赛尔站、克兰斯大道站、共青团站、列宁图书馆站以及列宁斯科格里站。不管是因为站名还是其他原因，这条线总是让人怀念起过去辉煌的苏维埃历史来，从而生出浓浓的怀旧情绪。人们在这里很容易产生一种想要复兴苏维埃政权的念头来。起初，只有普列奥布拉任斯卡娅.普洛斯查哈德站恢复了共产主义思想和社会主义形式的管理，后来不断地有地铁站步其后尘，走回了社会主义道路。后来，其他地方的人们闻风，知道了这里发生着革命，就逃离了自己原来的组织和管理，投奔这里来了，投奔社会主义地铁站的人越来越多——一些活着的老兵、过去的共青团团员和党内官员，还有永远的无产阶级——他们都聚集到了这些革命地铁站。他们成立了委员会，向整个地铁网系统地宣传这里的革命和它的共产主义思想，委员会的名字几乎与列宁时代的名字相同——‘共产地铁站’。

这里有专业的革命部和宣传部，里面的人被派往各个敌方地铁站。总体来说，索科尔线上那些将要饿死的人们渴望公平秩序恢复的欲望被燃起之后，流血冲突几乎再没发生过，因为他们知道，除了并不公平的平均主义之外，他们没有其他选择。所以，整条线很快被红色革命之火给吞没了。地铁站的名字都换回了原来苏维埃时期的老叫法：切斯蒂.普鲁德站成了基洛夫州站，鲁宾扬卡站成了泽真斯卡亚站，奥克丁尼日雅德站成了和平大道站。一些太中性化的地铁站名被改成了意识形态浓重的名字：体育场站被改成共产主义站；索科尔站改成了斯大林站；整个红色革命开始之处的普列奥布拉任斯卡娅.普洛斯查哈德站也改成了革命旗帜报站。这条线本身，原来叫做索科尔线，现在也总被称为‘红色地铁线’——当然，过去在莫斯科地铁线按照地图上的颜色称之为红线、蓝线之类的，这也很正常，但现在这条线的‘红色线路’的称呼却很有政治意味。”

不过，革命的路子根本没法继续走下去。

就在红色线路自动形成并在整条线路上宣传他们的理念的时候，其他非共产地铁站的人们很快失去了耐心。苏维埃时代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了阴影。很多人觉得共产地铁站派出来的那些鼓动者们更像是毒瘤，不断扩散，威胁着整个机体的生命。不管那些鼓动者、宣传者们怎样承诺整个地铁站将会用上电，通过加入苏维埃政权将会体验真正的共产主义（实际上列宁的任何一句口号都不是这样的——这貌似太赤裸裸了一点），非共产地铁站的人们却没有受诱惑。这些共产地铁站的鼓动者、宣传者们被抓起来，遣送回他们的苏维埃领土上。于是，红色领导人决定，是时候采取更加绝对的行动了——要是隧道里的其他地铁站不接受愉快的革命火花，那就把他们一把火烧光！邻边的非共产地铁站，由于担心日渐强烈的共产主义宣传，也做出了同样的决断。

于是，战争的雷声炸响了。

汉莎领导之下的反共产主义地铁站联盟攻破了红色地铁线，并成功地击败了这个环线上的武装力量。红色集团并没有料到他们会遭遇有组织的反抗，并且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他们所期待的易得的胜利在遥远的未来看来也没有可能了。战争成了一场持久战，不断地耗了下去。同时，双方地铁站里的人数也不再像过去那么多了。战争持续了一年零六个月，这段时间里不断地发生争夺地盘的战斗、游击队的转战和偷袭、隧道防御工程的建设、囚犯的处决以及其他两方做出的其他暴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发生了，军队统治、大围剿、反围剿战等各种战绩，将军、英雄和叛徒都出场了。

但是，这场战争的交战双方都无法改变前方战线的位置。有时候，一方占据了一块边缘地带，就会顺便占领相邻的地铁站，但被占领的地方也在一直抗争着，调动增援力量，于是胜利的天平又会倒向另外一方。

战争，总是一件使人筋疲力尽的事。战争耗尽了资源。最好的人们在战争中牺牲了。后来，那些幸存者们也感到厌倦了。于是，革命政府微妙地把原来的问题转化成了更温和的问题。开始，他们争取的是社会主义力量与共产主义理想在整个地下世界所占到的份额，而现在，红色集团想要控制的只是他们当作自己的内部密室的地方——革命广场站。首先，是因为这个地铁站的名字；其次，因为它是整个地铁系统中最靠近红场和克里姆林宫的一站，红场上的塔仍然装饰着五角星，有些怀抱着共产主义远大理想的勇士，就为了看到那些五角星，不惜把这块地方的地面破开。当然，这个位置的地面上，靠近克里姆林宫的红场的正中心是列宁墓。不管列宁的遗体是否还在那里，没人知道，也并不要紧。苏维埃时代的很多年里，这个坟墓早已不是一个坟墓，而是一块圣地，是革命力量延续的一种神圣象征。过去的伟大领袖们就是在这里阅兵的。现在的领袖们也很向往那一刻。而且，他们说从革命广场站的办公室里有一条通往墓地秘密实验室的秘密通道，直接通达列宁的棺材！

红色地铁线上仍有和平大道站，也就是过去的奥克丁尼日雅德站，现在这里构建了防御工事，随时准备进攻革命广场站。革命领导人不止一次发动了革命战争，去解放革命广场站和上面的坟墓。但对方的防守者们也十分清楚这个地方对红色地铁线的意义，所以他们坚持对抗到底。革命广场站成了一个难以接近的堡垒。几乎所有激烈的血战都发生在通向这个地铁站的路上。这里死的人最多。很多英雄们，用胸膛去堵枪眼，甚至把手榴弹绑在自己的身上，当人肉弹去摧毁敌军的炮点，还有人用禁止使用的火焰投向人们……一切都是徒劳的。他们今天夺回这个地铁站，明天可能就又失守了，还来不及构建防御工事，就又被打败，第二天又要在反击战的火力之下无奈地退回原点。

列宁图书馆站那里也在上演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那里是红色集团的堡垒，联合部队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夺取这个地方。列宁图书馆站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因为它可以把红色地铁线一分为二，而且占领这一站之后，他们就有了一条直接通往其他三条地铁线路的通道，红色地铁线除了这个站就再没有其他地方与这些线路有交叉了。因此，可以说它是个独一无二的地方，如同一个淋巴结，遭到了红色疫情的感染，很可能把这种疫情传播到整个机体。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他们必须夺取列宁图书馆站，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夺取它。然而，如同红色集团想要占领革命广场的战争一样失败了。

同时，人们也厌倦了战争。逃兵成了普遍现象，两方的士兵们在放下武器之后，还会成为亲密的朋友。但是，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不同的是红色集团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他们的革命导火索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汉莎联盟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发展：很多人不满于心惊胆战的生活状态，携家带口地离开了中心地铁站，搬到其他地铁站去了。汉莎空了，弱了。战争对贸易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商人们绕过这一带，走其他的路线做生意，于是这里的重要贸易线路也变得人烟稀少，一年到头都静悄悄的。

政客们得到的支持也越来越少，他们不得不找个方法，在枪口掉头指向自己之前尽快结束战争。于是，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敌对双方的领袖——汉莎联盟的总统洛吉诺夫与红色地铁线的头头可帕科夫，在一个保持中立的地铁站见面了。他们很快签订了和平协议。双方交换了地铁站。红色地铁线得到了已经破败不堪的革命广场站，代价是把列宁图书馆站出让给汉莎联盟。实际上，双方作出这样的让步都是很不容易的。红色地铁线从中间失去了一个地铁站，将其一分为二，常常感受到被拦腰截断的损失和不便。尽管双方保证对方的人们仍然可以自由地穿越曾经属于他们的土地，可是这种情况对红色集团并不怎么有利，让他们着实感到痛苦。但是，汉莎联盟一方给的某些条件还是非常有诱惑力的，让红色集团无法抗拒。同样，汉莎联盟失去的不光是一部分土地，还会对他们的西北方向带来一些影响，但汉莎联盟也从协议中获得了不少好处，因为现在他们可以开启封锁线，移去阻碍他们繁荣昌盛的最后一道藩篱了。

后来他们颁布了一道禁令，禁止人们在他们过去的敌人的土地上进行宣传或颠覆活动。每个人对这个结果都很满意。现在，当大炮和政治家们都沉寂下来，轮到宣传家们开始向人们解释说，他们自己的阵营在外交上遭遇了惨败，但事实上，双方都赢了战争。

从和平协议签订的那个令人难忘的日子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年。仇恨成了过眼云烟。曾经交战的双方——汉莎联盟在红色地铁线上发现一个很不错的经济合作伙伴，而红色地铁线这一方则把它过去的进攻战略抛到了脑后：名为V？I？列宁大都会的莫斯科地下共产党组织的总秘书——莫斯克文同志，辩证地证明了在一条独立的地铁线上建设共产主义事业的可能性。

阿尔乔姆对这段并不久远的历史记忆颇深，正如他努力记住他继父告诉他的所有故事一样。

“那场杀戮能够结束，的确是件好事，”皮约特？安德烈维奇说，“在那一年半的时间里，人们在莫斯科地铁５号线附近简直寸步难行。到处都是警戒线，他们得把你的资料翻来覆去查一百遍！我曾经在那里做过一些生意，除了穿过汉莎联盟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那些人把我截在和平大道站，差点没把我钉在墙上。”

“然后呢？皮约特，这些你可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你是怎么逃脱的？”安德里亚兴致勃勃地追问。

阿尔乔姆微微弯下腰，看到讲故事的人把手电筒在两只手间倒换了一下。不过，这故事显然很有意思，他也就不愿意去打断。

“呃……其实，我的故事很简单。他们把我当成红色集团的间谍了。我从和平大道站的隧道里走出来，走在我们的线上，而和平大道站也在汉莎联盟的管理之下，算是一个辖区吧。不过，那里管得并不怎么严——那里有个市场、一个贸易区。你也知道，情况都跟汉莎差不多：莫斯科地铁５号线的地铁站形成了一个小国家，从莫斯科地铁５号线地铁站伸出来的道路像射线一样，所以人们在这里控制来往的人群和交通。”

安德里亚打断他说：“喂！这些我们都知道，不用你再给我们讲啦。还是说说你在那里遇到的事儿吧！”

“是护照管制！”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满脸严肃地把眉毛蹙在一起，重复着，像是要决心证明一个论点似的。“中心外面一圈的地铁站都有市场，是允许外国人到那些地方去的。但是你不能穿越边界，绝不能。我从和平大道站出来，身上带着半公斤茶叶，我需要给我的来复枪买些子弹。我当时想应该做个交易。没想到，他们当时正在戒严。他们不允许有任何军火交易。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找各种理由从我身边迅速走开了。只有一个人悄悄地小声告诉我说：‘什么军火啊，你个弱智，赶紧从这个鬼地方走开吧——他们大概已经通报了你了！’我谢过他，匆匆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回地道。可是就在隧道出口那里，一把枪顶住了我，不让我动了，地铁站吹响了哨子，另一个分遣队向我跑了过来。他们问我要证件，我把盖着我们自己的地铁站的章的护照递给了他们。他们仔仔细细地看过之后问：‘你的通行证呢？’我惊讶地问道：‘什么通行证？’原来要想去那个地铁站，你必须弄到一个通行证——隧道出口处他们设了一张小桌子，在那里办公。他们在那里验证身份，发一个通行证。真是官僚到了极点……”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能走过那张桌子，为什么那些笨蛋没有阻止我？我不得不向巡逻兵解释我的身份。这位肌肉发达的家伙剃了光头，穿着迷彩服，他嚷道：‘他溜过来了！他爬过来了！他偷偷跑过来了！’他快速翻看着我的护照，看到了索科尔的印章——我早年在索科尔住过。他看着那个印章，眼球因充血而通红，像一头看到了红色的公牛。他猛地把肩上的枪‘喀拉’一声拉下来对准我，大吼：‘你这个人渣！把手举起来！’马上我就明白了这个家伙体能训练的水平——他抓着我的后颈拖着我穿过了整个地铁站，拖到通道的交叉口处，到他上司那里。然后，他恶狠狠地威胁着说：‘等着！我只要从将军那里得到许可，就把你这个探子钉到墙上去！’我感到天旋地转。但我试着振作起来，我说：‘我哪里是什么探子啊，我只是个商人！我从全俄展览馆站带来了些茶叶。’他回答我说，他要把我的嘴巴里塞满茶叶，然后用他的枪筒子把它打烂。我知道我当时的情况不太乐观，要是他用厚颜无耻的谎话说服了他的上司，这家伙就会把我拉到２００米开外的地方，把我的头按进管道里，用枪把我打成个筛子，这就是他们的战争法。我想情况不会太妙，‘肌肉怪物’拖着我到了那个交叉口，他去跟他的上司讨论枪毙我的最佳地点去了。我看到了他的上司，感到心里一块大石头一下子落地了，那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帕什卡.费多托夫。毕业后，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只是后来突然失去了联系。”

“操！你把我的魂儿都吓掉了！我想你肯定被他们干掉了！”安德里亚恶毒地插了一嘴，于是，这些围着营火随意安坐的男人全都友善地笑了起来。

就连皮约特？安德烈维奇自己，刚开始面带愠色地瞟了安德里亚一眼，接着也就忍不住笑了。笑声在隧道里回荡着，隧道深处传来遥远的回应——听不出是什么东西，一声不祥的尖叫声响了起来，大家听到这个都安静了下来。北边隧道深处可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响着，还夹杂着轻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安德里亚是第一个听到这些动静的。他马上噤声，挥手示意其他人也安静下来，他拾起放在地上的机枪，从座位上迅速地跳了起来。他慢慢地打开保险，上了一匣子弹，背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从火堆边移到了隧道里面。阿尔乔姆也站了起来——他很好奇地想看看刚才他放过的是什么东西，但安德里亚转回身来，愤怒地看着他。他在黑暗的边缘停下，把枪甩到肩膀上，压低嗓门吼：“给我点光！”

有人递过来一个大功率的蓄电池手灯，这是用旧汽车上的前灯改装的，打开它，明亮的光线撕破了黑暗。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在地上，持续了一秒钟。那是个块头不大的东西，看上去不怎么可怕，它迅速窜回北边去了。

阿尔乔姆控制不住大叫起来：“打死它啊！要跑掉了！”

但不知为何，安德里亚没有开枪。皮约特？安德烈维奇也站了起来，握着上好子弹的枪，喊着：“安德里亚啊！你难道死了？”

汉子们重新坐回火堆旁，焦虑地小声交流着，他们听到安德里亚把枪的保险重新拉回关好。然后，安德里亚出现在火光里，拍打着夹克上的土，大笑着说：“活着呐，我活得好好的！”

“你哼哼什么？”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满腹狐疑地问他。

“那东西有三只脚，两个头，是异形！黑暗族的来了！它们会把我们的喉咙切开的，不开枪它们就跑了，它们的数量肯定很多！一定很多的！”安德里亚继续笑。

“你为什么不开枪？好吧，刚才我们的年轻人也没有开枪，但他还年轻，没有经验。可是你却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你也知道波立查夫站发生的事吧？”安德里亚转身朝着火堆的时候，皮约特？安德烈维奇很生气地问道。

“是啊，波立查夫站的事我听了几十遍了！”安德里亚不耐烦地挥挥手。

“那不过是条狗！一条小狗，甚至连条狗都算不上。这是它第二次尝试着接近，它只想靠近光亮、暖和的地方。而你想弄死它，现在来问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太小气了吧！”

“你怎么知道那是条狗呢？”阿尔乔姆反驳道，“它发出那么奇怪的声音，还有，一周之前听他们说看到了一只像猪那么大的老鼠呢。”

“他们吹牛说故事你也相信！等会儿，看我给你抓那只猪一样的老鼠来！”安德里亚说着，把他的枪背在肩膀上，往黑暗中走去。

一分钟后，他们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快的口哨声。然后，有人在那里热情地，像哄小孩儿一样地喊：“来呀，过来呀，小东西，别怕嘛！”

他花了老半天时间哄那个东西，大约过了十分钟，只听他在那里又是叫又是吹口哨，然后他出现在了昏暗的光里。

他回到火堆旁，带着凯旋者的微笑掀开自己的夹克。一只小幼犬落在地上，它湿漉漉的，颤颤发抖，一副可怜的样子，脏到让人看不下去，毛结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颜色，黑色的眼睛流露着恐惧，耳朵耷拉着，垂头丧气。一落到地上，它立刻又想逃走，但安德里亚用他坚定有力的手把它捉了回来，放在自己面前，轻轻抚摸它的脑袋，又把自己的夹克衫脱下来，盖在这只小狗的身上。

“得让它暖和暖和。”他解释道。

“啊呀，安德里亚，它可是个跳蚤窝呢！”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想让安德里亚顺着他的思路走，“说不定它还带着什么病毒，万一你被什么病给感染了，那可是会传遍整个地铁站的呢。”

“皮约特，够了，不要发牢骚了。看看它吧！”他把夹克的一角掀起来，露出小狗的脸，寒冷和恐惧让它止不住地在颤抖着，“你看它的眼睛——它们不会撒谎的！”

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满腹狐疑地看看小狗——小狗的那双眼睛虽然满是恐惧，却无疑是诚实的。皮约特？安德烈维奇的心里稍微友善了一些。

“好吧，你这个大自然爱好者。等等，我找点东西给它吃。”他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开始在他的背包里搜看。

“好好看着它呀，你不知道，说不定它会长成一只德国牧羊犬呢！”安德里亚说着，把用他的夹克裹着的小狗往离火堆更近的地方挪了挪。

“可这小狗是从哪里来的呢？那个方向上没有人住。除了黑暗族。难道黑暗族养狗？”安德里亚的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部下开口问道，他疑心重重地看着那只暖和过来正在打盹的小狗。

“基里尔，那个方向的确没有人，”安德里亚严肃地回答道，“但据我所知，黑暗族的人不养宠物。”

“那它们怎么生存？它们吃什么？”另一个人一边“咔哧咔哧”地抓挠着他没有剃过胡子的下巴，一边问道。这个人身材高大，显然战争让他体格强壮，他有着极为宽阔的肩膀和厚厚的背，脑袋剃得光溜溜的。他穿着一件长长的缝制精美的毛皮披风，这种衣服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极其稀有的货了。

“它们吃什么？听说它们吃各种垃圾，吃腐烂的肉，吃老鼠，也吃人。它们从不挑食。”安德里亚瘪着嘴巴，一脸恶心地回答道。

“难道是食人族？”剃了光头的那个人毫不惊讶地问——就像他亲眼见过食人族一样。

“食人族？它们连人类都不算。它们跟不死的僵尸一样。谁知道它们是些什么鬼东西啊！好在它们不使用武器，这样起码暂时我们还能抵挡住它们。皮约特，记得吗？六个月之前，我们抓到了它们中一个家伙的！”

皮约特？安德烈维奇说：“我记得，那东西在我们的牢笼里坐了两个星期，不喝我们的水，不吃我们的食物，就死翘翘了。”

“你们没有审讯它吗？”光头又问。

“它根本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一个词儿都听不懂。我们跟它说简单的俄语，可是它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它死也没说一句话。我们也拷打了，但它还是什么都不说。给它吃的东西，它还是不说。只是偶尔咆哮两声。它死之前的嚎叫声太大了，整个地铁站的人都被吵醒了。”

“那这狗到底是怎么来的呢？”基里尔提醒了大家。

“鬼知道它怎么会到这儿来，也许是从它们那儿跑出来的，也许它们要吃掉它。那里离这儿也就两公里远。一只狗难道连这点路都走不了吗？也许是什么人养的。说不定有人从北边过来，落到黑暗族的手里了，而这只小狗却逃了出来。它怎么来这儿的不重要吧。你自己看看它，像个怪兽？还是像异形？它只是个小狗狗——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小狗狗。它又黏人，说明它是习惯我们人类的。要不然它怎么会三次尝试靠近我们的火堆呢？”

基里尔沉默了，他陷入对这场争论的深思。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把水壶装满，问道：“还有谁要再来点茶叶吗？再来喝最后一杯吧，再过一会儿执勤时间一结束我们就解放了。”

“茶叶，对啊，你倒提醒了我！我再喝点。”安德里亚说道。这主意不错，其他人也活跃了起来。水壶里的水烧开了，皮约特？安德烈维奇给想喝的人又添了一杯茶，然后提了个要求：“伙计们，咱们没必要议论黑暗族了。在我们坐着议论它们的时候，它们说不定就爬上来了。有人告诉过我，他们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也许只是个巧合，我虽然不迷信，但万一真的发生了呢？要是黑暗族能感觉到我们的议论呢？咱们的执勤就快结束了，何苦在最后这一分钟里拿这个来当笑话说？”

“是啊，实际上真不值得。”阿尔乔姆应和道。

“够了，伙计们，别畏畏缩缩的！我们反正早晚也得死！”

一想到黑暗族，每个人都感到一阵不愉快的战栗，安德里亚也是，尽管他想掩盖起来。要是人类，他什么样儿的都不怕。强盗也好，残忍的无政府主义者也好，红军战士也好，他都不怕。但是那些不死之物让他厌恶，也不是说他有多害怕这些东西，但是一想到由它们制造的某种危险，他就没办法冷静。

大家陷入了沉默，沉重而压抑的寂静包围了围着火堆的这群男人。火中一截截圆木燃烧着，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北边远处，隧道里不时传来一种蛙鸣一般的声音，似乎莫斯科地铁是某种不可知的怪物的巨大的肠道系统。所有来自这寂静中的声音真的是让人心惊胆战。

第二章　猎人亨特

各种无聊的东西又一次充斥了阿尔乔姆的思绪。黑暗族……只有一次——在

他巡逻的时候遇到了那些该死的不是人的东西，他被吓傻了……但是他怎么就没被……

当时，他坐在那儿守卫着，用火取暖。突然他听到，从地道深处的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先是在远处，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突然一声犹如来自墓地的嚎叫声闯入他的耳朵，那是正在靠近的东西的声音。而后，一切都乱成一团！每个人都跳了起来，把沙袋和他们坐着的板条箱堆成了一道掩护障碍——他们迅速地堆起这些东西好有处躲藏。他们的长官用最大的肺活量和力气吼了一声：“警戒！”

后备军从地铁站冲过来增援，必须挡住攻击的地铁的３００米处，他们握紧机关枪，卧倒在地，藏身在沙袋堆起的堡垒后面，把枪口对准了地铁隧道的出口处，瞄准。最后，等啊等，等着黑暗族靠近的时候，他们打开了聚光灯，于是，怪异而骇人的剪影出现在了聚光灯的光束里。它们赤裸着，浑身是黑色的光滑的皮肤，有着如同用刀割出来的巨大的刀口状的眼睛和嘴巴。它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行进，靠近堡垒，不顾后果，绝不犹豫，靠近，再靠近……三个，五个，八个怪兽，领头的一个突然往后一甩脑袋，发出一声如安魂弥撒一般　人的长嚎。

你会感到一阵战栗掠过你的皮肤，你拼命控制自己想要扔下枪跳起来，放弃自己的同志而逃走的冲动，控制自己不要逃掉。聚光灯直直地照射着这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的脸，想用明亮的光线刺激它们的瞳孔，但这些怪物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它们睁大眼睛盯着光柱，继续坚定地前进，再前进……难道这些怪物连瞳孔都没有？

更多人从３００米处带着更多的机关枪跑过来了。这些人也在他们旁边卧倒，号令声不绝于耳。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待那一声“开火”令下。即刻间，几挺机枪同时开火，大型机关枪也轰隆隆开起火来。但黑暗族没有停下脚步，它们直挺挺地踏步前进，如开火之前一样坚定和冷静。聚光灯的光柱里，你能够看见子弹如何撕扯着它们光滑的身体，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它们被推得向后弹去，甚至摔倒，立刻又站起来，站得笔直，继续向前行进着。一个怪物从被撕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而不祥的嚎叫。枪林弹雨又猛烈地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攻破了这非人类的没有思想的顽固之物。然后，当所有恶鬼都倒下，停止了呼吸和动作，战士们又从５米远处对着它们的脑袋补上几枪，以确保它们死得彻底。然而，即使一切都过去了，这些怪物的尸体也被抛入了竖井，但那幅可怕的画面还是会不停地在你眼前晃动，长时间挥之不去——弹雨疯狂地射入那些黑色的躯体，聚光灯灼热地烫着它们睁大的眼睛——但它们还是不屈不挠地行进着，逼近，再逼近……

恐怖的回忆让阿尔乔姆打了个冷战。是的，最好不要讨论那些东西，以防万一啊，他想。

“嘿，安德烈维奇！准备好！我们该动身了！”黑暗中，南边的人对这里喊话，“你们的执勤时间结束了！”

火堆旁的大汉们行动起来，刚才恍恍惚惚的状态一下子没了，他们站起来，伸懒腰，背上背包和武器，安德里亚把那只小狗也抱了起来。皮约特？安德烈维奇跟阿尔乔姆一起往回走去车站，而安德里亚和他的伙计们又回到３００米处，他们在那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替班的人走过来了，跟他们握手问候，询问是否有什么怪异或者特别的事情发生，然后走近火堆坐下来，又打开了话匣子，继续他们刚才正聊得火热的话题。

在回地铁站的路上，皮约特？安德烈维奇开始跟安德里亚气恼地说着什么，显然回到了他们俩一直争论的话题上；那个剃了光头、嗓门沙哑的家伙，就是刚才那个问他们黑暗族饮食习惯的人，走近了阿尔乔姆，与他肩并肩、步调一致地走着。

“那，你认识苏霍伊？”他不看阿尔乔姆的眼睛，低声悄悄地问他。

“萨沙叔叔啊！是啊，我认识！他是我的继父。我跟他一起住呢。”阿尔乔姆诚实地回答道。

“你不是说……苏霍伊是你的继父吧？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小声咕哝着。

“你怎么称呼啊？”阿尔乔姆知道一点，要是有人问你关于你的亲戚的问

题，你有权回敬一个问题，因此，他决定发问了。

“我的名字？”那人惊讶地问道，“你有必要知道吗？”

“是啊，这样我才好告诉萨沙叔叔——苏霍伊先生，你曾经询问过关于他的事儿啊。”

“哈，告诉他，亨特问候他。我，亨特，问到关于他的事儿。”

“亨特？好奇怪的名字啊。是你的姓？还是别名？”阿尔乔姆问道。

“姓？嗯……”亨特抿嘴笑了，“什么呀？它不过是……不，孩子，它不是个姓。是的……我该怎么说呢……一种职业吧。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阿尔乔姆。”

“那好！很高兴见到你。我相信咱们还会再见面的。也许很快就会再见。祝你好运！”分开之前，他对着阿尔乔姆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跟安德里亚一待待在３００米处的地方。

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地铁站上闹哄哄的声音就传到耳朵里来了。皮约特？安德烈维奇忧心忡忡地走在阿尔乔姆身边，问他：“阿尔乔姆，刚才那人是谁？他跟你在后面都说了些什么？”

“他是个怪人……问我关于萨沙叔叔的事情。我猜大概是叔叔的一个熟人

吧？你认识他吗？”

“未必，他才来我们地铁站没几天，好像是有什么公务，并且看上去安德里亚似乎已经见过他了，他也觉得应该小心这个人。鬼知道他怎么发现有必要小心呢！这个人的面孔有点熟……”

“是啊，那个外表让人不容易忘记。”阿尔乔姆说。

“正是。我在哪儿看见过他吗？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皮约特？安德烈维奇问道。

“亨特，他说他叫亨特。好好想想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亨特？似乎不是个俄国人的名字啊……”皮约特？安德烈维奇皱起了眉头。

远处，隐约显现了一点红光。像大多数地铁站一样，全俄展览馆站也没有正常的灯光可以用，三十年来，人们就一直生活在这猩红色的应急灯光之下。偶尔，在人们的“公寓”——他们的帐篷和房间里，有人们早先日常用的那种电灯泡出现。只有少数几个富裕的地铁站能够得到真正的汞灯带来的光亮。关于这些灯，也有很多传奇的故事——从那些偏远的、外省的地铁站传来。人们把这种传奇的故事当作梦想，几年里一直都把听到的这些东西想象成一种奇迹。

在隧道的入口处，他们把武器移交给其他的卫兵，然后在登记册上签了名。分手前，皮约特？安德烈维奇握了握阿尔乔姆的手，说道：“总算轮到咱们去睡觉了！我都快站不住了，你站着都能睡着了吧？代我向苏霍伊问个好，他应该来看看我呢。”

阿尔乔姆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他告别了朋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全俄展览馆站住着２００个人。有些人住在服务中心的营房里，但大部分都住在站台上的帐篷中。这些帐篷都是军需品，现在已经很旧了，但总算还是完好的。它们在地下不必经受风吹雨打，并且受到人们很好的爱护，所以还能住。这些帐篷不透热、不透光，还能挡住一些噪音。既然如此，这样的住房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帐篷沿着地铁的铁轨，靠着两边的墙搭成了两排，它们都在中心大厅的范围之内。站台已经变成了一条类似街道的东西：中间有一条相当宽的通道。还有一些拱门留给人们自由穿行——这些拱门在大厅的四周，中间也有几个。站台下面也有一些住所，但这些住处的屋顶都不怎么高，住着不怎么舒服。全俄展览馆站的人们大多用它们来储备粮食。

北边的两条隧道在一条侧隧道处合二为一了，地铁站后面十几米处，曾经是火车掉转车头的地方。现在，两条隧道中的一条被人们堵起来了；另一条通往北方，往北是植物园站，那里已经接近美帝奇站了。他们留下这条路作为紧急情况下的撤退路线，那也是阿尔乔姆以前执勤的地方。第二条隧道的剩余部分，以及两条隧道交叉相接之处，被规定用于种植蘑菇。人们拆除了这块地上的铁轨，在上面耕种和施肥——肥料是他们从排污坑里拉过来的。一排排整齐的蘑菇散发洁白的光泽，给隧道增添了一点光亮。南边的两条隧道中的一条也已经被毁了，往南隧道３００米处，是人们盖的鸡舍和猪圈。

阿尔乔姆的家就坐落在主大道上——他和他的继父苏霍伊一起住在一个比较小的帐篷里。他的继父是管理部门的重要人物，他负责与其他地铁站保持联络，于是他有权得到这个帐篷——这个帐篷是上面赠给他的，是属于苏霍伊的私人财产，这是顶质量一流的帐篷。有时候，继父常常一消失就是两三个星期，从来不带着阿尔乔姆一起，借口是他忙于一些非常危险的事情，不想让阿尔乔姆冒任何风险。继父出门回来的时候都会瘦几圈，头发也乱糟糟的，有时候身上还带着伤。不过，每次他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就一定会跟阿尔乔姆坐在一起，给他讲一些让人难以相信的事情，阿尔乔姆虽然已经习惯了这些让人难以相信的故事，可是对他心中那个独特的小世界来说，继父带来的消息每次都让他惊讶不已。

阿尔乔姆急切地想要一个人去旅行，然而却没有什么好的理由在地铁里面瞎逛，太危险了。每个独立的地铁站都有荷枪实弹的卫兵，他们怀疑一切，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带着武器的人从他们的关卡通过，而不携带武器走进隧道肯定是寻死。所以，自他和他的继父从萨夫约洛夫斯卡亚站来到这里以后，阿尔乔姆还没有参与过任何真正的探险。有时候他被派往阿列西耶夫站执行公务，但都不让他一个人单独去。他们结伴而行，有时候远行至里兹斯卡雅站。除此之外，阿尔乔姆还有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旅行，虽然他急切地想告诉别人他的这次冒险，但他知道，那是绝不可以说出去的秘密。

很久很久以前，在植物园站还没有出现任何黑暗族的蛛丝马迹的时候，它不过是个废弃又阴暗的车站，那时候，全俄展览馆站的巡逻队还把巡逻点地铁站设在从那儿往北很远的地方。当时，阿尔乔姆也还是个小孩儿。他和他的伙伴儿们决定冒个险：在一次换岗的间隙，他们带着手电筒和从父母那里偷来的一把双筒来复枪偷偷地穿越了外封锁线，围着植物园站悄悄匍匐着转了好长时间。这次经历惊险刺激，但是伙伴们都觉得很有趣。手电筒的灯光之下，你看得到人类生活过的残留物散落各处——灰烬、烧焦的书籍、破损的玩具、撕破了的衣服……老鼠四处奔突，而且时不时地，从植物园花园站北边的隧道里传来一些怪异的隆隆声。阿尔乔姆有一个似乎是叫做振亚的朋友——如今连当时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总之是当时他们三个伙伴儿里面最活跃、最好奇的一个，他说：“我们把栅栏拿下来，沿着电梯到地面上去看看如何……只是去看看上面是什么样的，还有什么东西，怎么样？”

阿尔乔姆当时马上反对。继父常跟他说的那些有关在地面上待过的人们的故事在他脑海里记忆犹新，那些人回到地下之后长时间地病痛着，在地上他们还看到了一些很可怕的东西。可很快他们又开始争论，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没有大人陪同，他们什么时候还能像现在这样自己来到一个废弃地铁站呢？而且，这正是他们到地面上去看看的机会，亲眼看看头顶上啥遮盖都没有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后来，知道没有任何希望说服阿尔乔姆之后，几个伙伴说要把他这个小懦夫留在下面，让他自己坐着等他们去上面看了再回来。想到要一个人待在这个废弃的地铁站，再加上他想到要在两个最好的朋友眼里失去威信，阿尔乔姆觉得没法忍受。于是，他鼓了鼓勇气，妥协了。让每个人都感到惊讶的是，拦在站台与电梯之间的那道壁垒的机械装置是在运转的，最后还是阿尔乔姆一个人在经过了半个小时近乎绝望的努力之后才打开这道障碍门的。生锈的铁门移动到旁边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噪音，然后，一道不太长的电梯出现在他们面前，通往上面的世界。有一些台阶已经坏掉了，从那些大张着嘴巴的电梯的破洞里，透过手电筒的灯光，能看到一些停止运行了多年的巨大齿轮，它们被铁锈腐蚀得厉害，上面爬动着一些不容易引起人注意的棕色的物体……这样的情景更增添了他们往上走的冲动。

好几次，他们踩的台阶塌了下去，掉进下面黑咕隆咚、深邃的破洞里，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们跨过深坑，靠着古旧的地铁灯的罩子继续前进。通往地面的路不太长，可是他们一开始那种决然的斗志已经随着第一次踏烂的台阶而蒸发了。为了鼓起士气，他们把自己想象成了真正的潜行英雄。

潜行英雄……这个词对俄语来说是个陌生的外来词，但它居然风靡一时。

早些年，这个词是专属这样一些人的——他们很贫穷，迫于生计不得不到废弃的军事射击训练场上，拆开没有爆炸的子弹和炸弹，把拆出来的黄铜卖给那些收购有色金属的人。它还曾经被用于称呼那些和平时期的怪人，他们在下水管道里爬来爬去。这些被冠以此名的家伙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职业都是极度危险的，常常面对的是不可知的、奇怪的和不祥的东西。

在地铁站里，那些少有的有胆量到地面上去探险的冒失鬼被人们称作潜行英雄。他们穿着防护服，带着防毒面具和遮光眼镜，去地面上寻找人们需要的东西的时候都装备着重量级的武装——军用供给品、设备、替换零件、燃料……敢于从事这个行当的人有好几百个。然而，能够活着回来的却屈指可数——这些活着回来的就成了无价之宝。他们的价值甚至超过了过去的地铁雇员。地面上有各种可怕的事情等着这些大胆的人——足以致死的射线，还有射线之下异化出来的食尸鬼般的怪物。地面上也还存在着一些生命，可是从人类一般的概念上来说，那些东西也已经不能称之为生命了。

每个潜行英雄都成了一部活生生的传奇故事书，他们成了受到别人崇拜的神，不论老幼，每一个人都对这些英雄满怀敬意。在这样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土地和天空的世界里，在这个“飞行员”和“航海员”一类的词汇已经成了毫无意义的空话的世界里，孩子们的梦想就是成为潜行英雄。他们想独闯前路，穿着闪亮的盔甲，接受着几百人仰慕而感激的目光，爬上去，到地面上去探险，到那个神的王国，与怪物作战，然后给地下的人们带来燃料、军用品、光和火——其实就是，给他们带来生命。

阿尔乔姆和他的伙伴振亚以及瘦小的维塔利都想成为潜行英雄。而且，在逼迫自己沿着可怕的破烂塌陷的楼梯爬上去的时候，他们想象着自己穿着防护服，带着射线破坏镜还有重型机枪，就像一个真正的潜行英雄一样。但他们既没有射线镜，也没有防护服，并且他们没有威力强大的军用重机枪，他们拿着的只有一把老旧的双管来复枪，而这破玩意儿，还不知道能不能抠下扳机打出枪子儿去。

不久，他们爬到了顶，他们看看周围，发现自己已经几乎到了地面。幸运的是，当时正好是晚上，否则他们的眼睛就会瞎掉。习惯了黑暗、篝火和那些应急灯光，他们肯定是不能承受地面上耀眼而又灼热的阳光。眼睛看不见了又无处寻求帮助，他们想再找到回去的路就不怎么容易了。

植物园站的前厅基本上被毁掉了——半个屋顶塌落，透过破屋顶看得到夏日深蓝色的天空下那些放射性的尘埃，夜空万里无云，点缀着点点星光。但是，对一个从未见过天空的孩子来说，这是怎样的一个星光灿烂的天空啊！抬头仰望，视线中没有了混凝土的“天穹”和朽烂的电线与管道纵横交叉的网，却落入了蓝色的深远，头顶上骤然有了广袤辽远的空间。这太让人难忘了！还有那些星星！从未见过星星的人怎能想象到什么是空旷辽远呢？说不定，人们最早就是受到夜景的启示才创造发现了空远一词的概念呢。数以万计闪闪发光的银钉子就是这样，缀满了像蓝丝绒一样的天穹……

男孩儿们久久地站着，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了，他们说不出一句话。他们甚至没有动一动，若不是听见近处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到了早上，他们必然被活活烧熟。听到这声音，他们回过神来，他们甩起两条腿，以最快的速度跑了下来，有好几次他们差点掉进烂电梯的破洞里，卷进电梯齿轮中。他们互相照顾，互相帮扶，拉着，在几秒钟之内逃回了地下。

他们像旋风一样飞奔下最后十级台阶，逃跑的路上连那支双管来复枪也不知道丢在哪儿了。他们飞快地跑去寻找那道障碍墙的控制机关。然而，倒霉的是，锈迹斑斑的老化的铁家伙已经像楔子一样牢牢嵌住了，很难再把它扳回原位。这些孩子吓得半死，生怕怪物从地面上冲下来追赶他们，于是像风一样地往家逃去，跑到了封锁线。

想起来他们似乎已经闯下大祸，他们没把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关起来，也许已经给那些异形留下了通往地铁站和地下世界的人们的道路，于是他们停了停，互相约定紧紧封住自己的嘴巴，关于他们去了哪里，决不让任何成年人知道。于是，在封锁线上，他们谎称去了一条旁边的隧道追打老鼠，丢了枪，吓坏了逃了回来。

当然，阿尔乔姆被他的继父狠狠教训斥了一顿。他在继父的一顿皮带教训之下屁股痛了好长一段时间，然而，阿尔乔姆像一个被俘的党员一样守住了秘密，他没有泄漏一个字。他的朋友们也同样保持了沉默，每个人都遵守他们的约定。

直到现在，一想到他们那次的恶作剧，阿尔乔姆就会常常陷入沉思。难道是那次错误的冒险，导致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的封锁线常常受到异形的攻击吗？

一路上与路人打招呼，间或听一些消息，与一个朋友握了握手，吻了一个熟悉的女孩的脸蛋，告诉老一辈人他继父的公务，一路遇到这么多事儿，最后阿尔乔姆总算回到了他的家。家中无人，他也不打算等继父回来，只想自己上床去睡觉，八小时的执勤足以让任何人累趴下。他甩掉靴子，脱下夹克，把脸埋在枕头里，舒服地睡着了。

帐篷的门帘被掀了起来，一个高大的人悄悄地摸了进来，我们看不清他的脸。唯一能看到的是他那个光溜溜的脑袋上反射出来的不祥的红色应急灯的灯光。一个低沉的像是用手捂住了嘴巴发出来的声音响了起来：“咱们又见面了。你继父，我看他不在这儿。不要紧。我们可以找到他，这是迟早的事。他跑不了。现在，你得跟我来。我们有些事得谈谈。比如，植物园站的那道障碍门。”

阿尔乔姆听到这里一下子像是落入冰窖一样浑身冰冷，他认出这是刚才在封锁线那里见过的，那个自称是亨特的人。

这个人慢慢地、静静地靠近，可是仍然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光线射下来的方式是怪异的。最后，他摸到了一个台灯的开关，打开台灯，这才照亮了此人的脸。可是，他看到的一切让他感到全身无力、恐惧万分，逼近他的不是一张人类的脸，而是一个恐怖的黑色的面孔，上面有两个巨大、空洞而没有眼白的眼睛和一张血盆巨口。

阿尔乔姆跳起来，飞逃出帐篷。光一下子都灭了，整个地铁站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一个小小的火堆发出微弱的光来。食尸鬼从背后追上他，怒吼道：“站住！你没处可逃的！”他发出　人的狂笑，渐渐地，这声音又变成了那种熟悉的鬼怪凄厉的长嚎。阿尔乔姆跑开了，顾不得回头看一眼，只听见他身后沉重的靴子发出的脚步声，那声音不急不慢，就好像追他的鬼知道他没有多少地方可以逃，阿尔乔姆迟早会被捉住一样。

阿尔乔姆朝着火光跑去，看到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他跑过去轻拍那个人的肩膀想要求助，可是那人突然向后倒了下来，很明显，他已经死去多时，而且不知为何，脸上居然蒙着一层白霜。从这张已经僵硬了的脸上，阿尔乔姆认出来，这是他的继父——萨沙叔叔。

“嘿，阿尔乔姆！睡得这么沉！快起来啦！你已经睡了七个多小时啦……你这懒鬼快起来吧！有客人来了！”苏霍伊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尔乔姆从床上坐起来，盯着他。“噢，萨沙叔叔……你……你一切都还好吧？”他眨眨眼睛，问道。他还没从梦里走出来，没法去问问他是生是死，好在叔叔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才没有把这句到了舌头尖的话说出来。

“好着呢，你这不是看到我好好的了嘛！起来！我要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苏霍伊叔叔说道。附近有一种熟悉然而不太清楚的声音，阿尔乔姆大汗淋漓，想起了他刚刚做的那个噩梦。

“这么说你们已经见过面了？”苏霍伊叔叔有点惊讶，“哈，阿尔乔姆你真是好眼神儿！”

最后，来访者也挤进了帐篷。阿尔乔姆打了个哆嗦，把身体贴在帐篷的墙壁上——正是亨特。噩梦又浮现在他的眼前：黑暗空洞的眼睛；重重的靴子声紧追在他的身后；僵直的尸体坐在火堆旁……

“是，我们见过的。”阿尔乔姆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向来访者不情愿地伸出一只手。亨特的手又热又干燥，于是阿尔乔姆慢慢说服自己刚才不过是一个梦，这个人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不过是八小时疲劳的封锁线执勤中的想象和恐惧感在他梦里的显现罢了。

“阿尔乔姆！帮忙给我们煮点开水泡茶喝吧！你尝过我们的茶叶了没？”苏霍伊对着来访者挤了挤眼，“给你来点毒药汤子尝尝！”

“我知道这种茶。”亨特点点头，答道，“是好茶。在印刷工站他们也泡过，那味道像猪泔水。但在你这里，就不一样啦。”

阿尔乔姆用水壶打了水，到公共火堆上去烧。在帐篷里面烧火是绝对禁止的，以前有好几个地铁站就是被帐篷里的失火给烧光的。

去烧水的路上，他想起了印刷工站——那是地铁系统的另一端。谁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到那儿呢，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岔路和十字口，要穿越多少个地铁站——有时候甚至发生战斗，有时候路能通过去……这个家伙小心地说：“他们在印刷工站也泡这个茶……”是呢，他是个有趣的人物，尽管有点吓人。他的手握起来力气大得像个老虎钳，而阿尔乔姆也不弱——他一直都想找一个扳手腕的高手比试比试呢。

水开了，他提着水壶回到帐篷。亨特已经脱掉了雨衣，露出一件黑色的套头紧领马球衫，裹着他肌肉发达、力量膨胀的脖子和厚实强壮的身体，一条军官腰带紧紧地把他的军裤束在他的身上。罩衫的外面穿着一件有很多口袋的马甲，一把枪挂在他的手臂下面，这把巨大的手枪，磨得光亮。阿尔乔姆看到那是一把带着长长的装有消音器的斯捷奇金冲锋手枪，上面还装着个什么东西，像是一个激光瞄准器。那样一件怪物般的武器足能把你的一切都毁掉。阿尔乔姆立刻注意到，这个武器不是一个简单的武器——显然，它肯定绝非只是用于自卫。他想起，亨特跟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曾经加了句：“就像某些狩猎者一样。”

“好了，阿尔乔姆，给客人倒茶喝吧！亨特，快来坐下吧！跟我们说说你最近如何！”苏霍伊显得很兴奋，“鬼知道我多久没看到你了啊！”

“过会儿告诉你我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倒听说你身上发生了些怪事。恶鬼四处乱爬，从北边来了。今天跟巡逻队在一起的时候，又听到了一些神话般的故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亨特语言简短，却一下子说出来一堆。

“是死亡，亨特。”苏霍伊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是不远处的死亡爬过来向我们招手了，咱们逃不掉死的命运了！”

“为什么要死？我听说你很成功地击溃了他们。他们是没有武器装备的，对吧？他们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我在其他地铁站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发生过。你这儿到底是怎么了。我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但我想知道危险的程度，了解它的性质。这也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必须把危险消除，对吗？亨特，你还是那种西部牛仔的性格。可是危险能否消除，还是个问题。”苏霍伊苦笑了一下，“问题并不简单，这儿的一切都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这可不是电影屏幕上那些走来走去的僵尸或者活死人，若是那样，也太简单了——只需一把上了银子弹的左轮手枪就能解决问题，”苏霍伊将两个手掌合起来，用手指当枪筒子，做了个射击的手势，“砰砰！恶势力也就被消灭啦。但这里的事情不一样，有点吓人……而且如你所知，即使如此也不会吓倒我。”

亨特惊讶地问道：“你是在吓唬人吗？”

“他们的武器是恐惧。人们很少待在一个位置不动，他们睡觉也得抱着自己的机关枪——乌兹枪，而那些东西靠近我们的时候是没有带武器的。人们都知道这些怪物每次靠近都是数量更多，力量更大的，于是他们几乎全部都逃跑，疯一样地逃离那种恐怖的东西——有些人甚至真的疯了，我也就只跟你说这些话，亨特，那不只是害怕啊！”苏霍伊压低嗓门，“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解释才能说清楚……每次他们都比前一次更强大。有时候，他们像是会钻到我们脑袋里一样……在我看来，他们是有意这样做的。远远地，你就能感觉到他们，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那种极其可怕的感觉让你忍不住双腿发抖。可是你仍旧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尽管如此，你却感到他们越来越靠近你，越来越近……然后就是一声恐怖的嚎叫，这时候你只想逃跑……但他们越来越近了。你开始发抖，过不了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他们睁大着黑洞洞的眼睛走进了探照灯的灯光里……”

阿尔乔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来不光是他受到噩梦的惊扰。以前他努力不跟任何人聊起这些，他害怕人家把他当成懦夫或是傻瓜。

“那些混蛋爬虫在损害我们的思想！”苏霍伊继续说，“你知道，就好像他们把自己调整到了你的波段一样，下次他们再来，你会更强烈地感觉到他们的靠近，也就会更加害怕。而且，这不仅仅是恐惧感。”

苏霍伊沉默了。亨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仔细看着他，显然在沉思他所听到的一切。然后，他啜了一口烫嘴的热茶，缓缓地静静地说道：“这是对每个人的威胁，是对整个地铁系统的威胁。”

苏霍伊又陷入了沉默，好像不愿意回答一样，但他突然又说：“你觉得是整个地铁系统？不，不止是地铁。这是对整个人类的进步的威胁，是人类自己一边发展一边给自己惹上的麻烦。到了偿还的时候了！亨特，这是物种之间的战争！物种之战啊！这些黑暗族并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他们更不是什么鬼怪。他们是些新型的智人——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段就是那样的，他们比我们更能适应环境。未来是属于他们的，亨特！也许，我们这些旧的智人在接下去的几十年里还是会腐烂，在接下去的五十年里还得待在我们给自己掘的这些魔窟里，那时候大批的人没办法适应地上的生活，可怜的我们不得不在白天被驱赶到地底下。我们会变得跟威尔斯的莫罗克一样苍白羸弱。还记得它们吗？通过时光机从未来过来的那些住在地下的怪兽。它们曾经也是智人。是啊，我们是乐观的——我们不想死！我们用自己的排泄物作天然肥料养植蘑菇，人们说过，猪和一切活着的伙伴儿都成了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大把大把地吞吃各种维他命，那是我们细心而又有先见之明的祖先们成吨成吨地留给我们的。我们羞怯地悄悄爬到地面上，迅速地偷回一罐汽油、几件破衣服，要是你够幸运，还能弄到一大把子弹……然后，迅速逃回这个闷罐儿一样的地下世界，还要东张西望，做贼心虚似的看看有没有人发现。因为上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园了。那里再也不属于我们了，亨特……

那个世界再也不是我们的世界了。”

苏霍伊又一次沉默了，他看着杯中的蒸汽缓缓地升起后在帐篷中昏黄的灯光中凝聚。亨特什么都没说，阿尔乔姆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从继父那儿听到任何这样的信息。过去继父给他的那种一切都相当好的信心一下子没了；他说的“别怕，这难不倒我们”也成了一句空话；他那种鼓舞人心的调皮的眨眼对阿尔乔姆来说没有了意义……继父之前对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在演戏吗？

“亨特，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什么都不想说吗？说点什么吧，反驳我！你的争辩呢？你不是个乐天派吗？上次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还斩钉截铁地说放射的程度肯定会降低，人们肯定能回到地面上去呢。唉，亨特……‘太阳会在树梢上升起来，但对我不可能有啥影响……’”苏霍伊拉着长腔，带讽刺意味地学着亨特以前说的话。“‘我们会用牙齿抓住生活，我们会用尽全力维持它，万一一下子什么能抓的东西都没有了，那些哲学家和宗派主义者们信誓旦旦的大话又会怎样呢？你也许不愿意相信，也很难相信，可是在你灵魂深处的某个地方，你也开始在变了，你知道的……可是我们真的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对吗？亨特，你和我，咱们都是热爱生命的人！我们都想爬出这臭烘烘的地下世界，不再跟这些猪睡一起，不再吃老鼠，但我们还是得这样生活下去！对吗？醒醒吧，亨特！没有人会为你写一本叫做《一个真正的人的故事》的书，没有人会歌颂你想要爱的愿望，以及你强烈的自卫本能……你能靠着这些蘑菇、维他命和猪肉活多久呢？放弃吧，在新种类的智人面前，咱们已经不再是大自然的主人！咱们已经被废除了！可是，你也不必马上就去死，没谁坚持让你立刻去死。在痛苦中苟且偷生，喘息在自己的粪堆里……但你知道，我们这些老的智人过时了，在你所知道的进化法则之下，已经出现了新的分支，你再也不是万物之尊了。你就是个恐龙，现在你得让出路来，给更完美的物种让道了。没必要自我主义，游戏结束了，轮到你让出来给人家玩了。你的游戏时间已经结束。你灭绝了，让未来的一代代人去浪费脑细胞，考虑什么导致了旧的智人灭绝这个问题。尽管，我怀疑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兴趣……”

亨特一边听着这些话一边仔细研究自己的指甲，他突然抬起眼睛看着苏霍伊，严肃地说：“你真是跟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我记得那时候你告诉我，要是能够保护文化，保证自己不要出岔，如果我们还能正确地说俄语，我们的孩子还能学着读书、写字，我们就能好好地在地底下活下去……是不是你说的，还是那个跟我说这些话的人根本不是你？现在呢，看看你——投降的智人，你还记不记得，你那时说了些啥？”

“是啊，亨特，我大概只说对了一两件事。我感到有一点你能够理解，但也许你永远都不接受：我们已是末日的恐龙，现在是咱们最后的岁月了……也许还有十年、一百年的活头，但其实都是一样的……”

“反抗是没用的，对吗？”亨特意味深长地应道，“那你在拼些什么呢？”

苏霍伊沉默着，他的眼睛看着地面。显然这是他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才说出来的——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承认过自己也有脆弱的一面，也从来没有向老朋友说起过这样的事情。更糟糕的是，他是当着阿尔乔姆的面说出来的。对他来说，举白旗无疑是非常痛苦的。

“胡扯！”亨特慢慢地说着，站了起来，“新物种？进化？不可避免的灭绝？粪肥？猪？维他命？我不怕这些，明白吗？我绝不会举手投降。自卫的本能？你可以那样说。是的，我会认认真真地生活下去。去你妈的进化吧。让其他的物种先等着。我可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要是你觉得它们是比咱们完美比咱们进化得更好的物种，你自己去投降，你去给它们应有的历史地位吧！要是你觉得你已经尽你所能去战斗了，那你就走吧，我不会评判你。可是，你休想吓唬我。也别想把我弄迷糊了跟着你一起乖乖走进屠宰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呢？是不是你觉得只要你不是自己当逃兵，只要有人跟你一起这样做，你就不会感到太羞愧？还是敌人许诺给每一个你带来的俘虏一碗热粥？我的战斗没希望？你说我们到了深渊的边缘？我呸你个深渊！要是你觉得你处在深渊的底部，你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行军。但是，我是不会加入你的队伍的。要是有理智的，受过教育的文明人选择投降——那我宁愿当一个畜生也不要与他们为伍。而且，我要像一头野兽一样死死咬住生活，咬断别人的喉咙以求生存。我就能生存下去。明白吗？我会活下去的！”

他坐下来，平静地让阿尔乔姆给他再倒杯茶。苏霍伊自己站起来，灌了一壶水去烧，他看上去忧郁又安静。阿尔乔姆与亨特待在帐篷里。他轻蔑的话语还在阿尔乔姆的耳边回响着，他那种强大的活下去的信念在阿尔乔姆的心中点燃了火花。犹豫了好半天，阿尔乔姆不知道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然后，亨特转向他，说道：“你是怎么样想的？告诉我，别害羞，你也想变成木头吗？像个过时的恐龙一样，自生自灭？听天由命？你听说过关于奶油里的青蛙的故事吗？两只青蛙落进了一个装奶油的桶里，一只青蛙很理性，他立刻明白没有反抗的必要，你没法改变命运。说不定还有下辈子呢——那何苦要跳来跳去为没有希望的事儿去拼命。它盘起腿，沉到了桶底。而另一只青蛙呢，傻乎乎的，可能还是个无神论者。它四处跳来跳去。看上去它似乎是必死无疑，跳也没用的。可是它还是一直跳啊跳啊……同时，黏稠的奶油变成了硬硬的黄油，于是它爬了出来，得救了。我们应该表扬第二只青蛙，什么都不想，只知道往前冲，最终也就生存下来了。”

“你是谁？”阿尔乔姆终于试着开口了。

“我是谁？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是狩猎者亨特。”

“可是那是什么意思呢——打猎的人？你是干什么的？打什么猎？”

“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你知道人类的身体是怎样构成的吗？它是由成千上万微小的细胞组成的——有的发射信号，有的储存信息，还有一些吸收营养，传输氧气。但是所有的这些——就连它们中最重要的那些细胞——要不是靠着起到免疫功能的那些细胞，它们都会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死掉，那么整个机能也就衰竭死亡了。这种免疫细胞叫做巨噬细胞。它们像钟表一样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地工作着，就像节拍器一般。当一种传染病进入机体的时候，巨噬细胞就会发现它，追查它的来路，不管它藏在哪儿，迟早，它们都会进入这个病毒并且……”他做了个拧断谁的脖子的手势，嘴里发出一声让人难受的嘎吱声，“消灭它！”

“但那跟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阿尔乔姆打破砂锅问到底。

“把整个地铁系统想象成人的身体。我就是那个巨噬细胞——那个猎手，这就是我的工作。任何威胁整个机体的东西，我必须消除它，那就是我的工作了。”

苏霍伊拎着开水壶回来了，他把开水冲泡进大杯子里。显然，他也在这点时间里把自己的思绪整理了整理，他对亨特说：“牛仔，这么说你是要肩负起肃清危险的责任了？你要去当这个猎手，打死所有的黑暗族？这样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省省吧！亨特，真的，咱们什么都做不了。”

“总有办法的。把你们北边的隧道炸成碎片，完全彻底毁掉它！把你所谓的那些新物种的来路切了。让它们在上面的世界自生自灭去，让我们自己潜伏在这地下。地底下现在成了咱们天然的居所啦。”

“我要跟你说点有趣的事儿。站上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这个事。他们已经炸掉一条隧道了。但是在我们上面，在北边的隧道的上面，有一股地下水。所以，当他们引爆第二条北边的隧道的时候，我们差点被淹死。要是当时爆炸的强度再稍微大一点点儿。那就再见吧，我亲爱的全俄展览馆站。所以，要是我们现在把北边剩下的那点隧道给炸了，咱们就会被洪水淹没。我们会浸在放射性的脏水里。那末日也就来了，还不止是咱们的末日。对这个地铁系统来说，那才真的是大危险。要是你现在发动一场种族间的战争，咱们人类这个物种也就完蛋了。就像他们说的，不信就试试。”

“那道密封门呢？我们可以把那条隧道里的密封门给关上吧？”亨特说。

“早在１５年前，那道密封门就跟其他线上的门一起被一些‘聪明’的家伙给拆了——他们把那些材料送去建设其中一个地铁站了。现在谁也不记得是哪个站。你应该知道这个事吧？要不要和你再去看看？”

“告诉我……他们最近被逼得更紧了吗？”亨特似乎让步了，把话题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逼得更紧？根本不是这回事儿！你可能都没法相信，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他们的存在。可是呢，就这么一点时间，他们就成了最大的威胁。相信我，他们把咱们消灭一空的日子不远了，我们所有的这些堡垒要塞，这些探照灯，还有机关枪，都会一起被消灭的。让整个地铁系统的人都来保卫我们这个一无是处的地铁站，那是不可能的……是啊，我们会制造茶叶，可是人们也不可能就为了这点好茶叶冒着生命危险来帮我们。还有，我们老是别人竞争……看看吧！”苏霍伊满脸悲伤地咧嘴苦笑着，“没谁需要我们。很快，我们这些人都会遭遇到无法抵御的猛然袭击。我们没法炸掉隧道切断他们的来路。我们也没有办法到地面上去把他们烧死，这是显然的……完全被将了军了。亨特，你也被将了，我也一样。不久的将来，咱们都逃不掉的，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苏霍伊苦笑中带着悲愤。

“咱们走着瞧，”亨特很快回过神来，“走着瞧！”

他们坐好一会儿，聊各种事情。阿尔乔姆听到很多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他们说到了很多七零八碎的故事。间或又争论起那个旧话题，但阿尔乔姆很难理解，不过显然，这两个人争论这个话题已经好多年了，两个人要是长时间没见，这个争论就弱下去，一旦相遇，又会死灰复燃重新成为争论焦点。

最后，亨特站起来，说他得去睡会儿了，他从巡逻回来到现在还没有睡觉。他向苏霍伊说了再见。但是走之前，他突然转向阿尔乔姆，悄悄地跟他说：“你出来一下。”

阿尔乔姆一下子跳起来，跟着他走出去，没理会他继父脸上惊讶的表情。亨特在外面等着他，悄无声息地扣起防雨外套上的扣子，打开了大门上的门闩。

“咱们边走边说怎么样？”他建议道，然后麻利地踏上了站台，走向他住的那个临时帐篷。阿尔乔姆犹犹豫豫地跟着他，绞尽脑汁猜想这个男人想跟他讨论什么，他只是个男孩子，迄今为止什么重要的事都没做。

“你觉得我做的这个工作如何？”亨特问阿尔乔姆。

“很酷，我不是因为你才觉得酷……而是，我觉得其他所有像你的人——如果还有其他人做这个工作的话……”阿尔乔姆别别扭扭地咕哝着。

他的舌头跟打结了一样，突然觉得浑身发烫。一旦像亨特这样的人对他感兴趣，想跟他说点事情，甚至只是让他出来一小会儿，单独地，不叫他继父一起出来，他就像个处女那样脸都红了，并且苦恼不已，像只羊羔一样咩咩地，连口齿都不清了。

“你觉得这工作不错？好啊，如果你真这么想，就不要听投降派的话了，”亨特笑了，“你继父退缩了，没什么好说的。但他曾经真的是个很勇敢的家伙。阿尔乔姆，这里确实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有些事，咱们不能容许它再继续这么下去。你继父说的也对：‘这不是我们在其他的地铁站看到的那种小鬼，他们不是破坏分子，也不仅仅是堕落的混蛋。这是一种新东西，是种更卑贱的玩意儿。’空中有股子寒气。空气里弥漫着死亡。我才来了这里两天，但这里的恐怖也已经渗透到我的身体里来了。而且，关于他们你知道得越多，你研究得越多，你看到得越多，这种恐惧感就越厉害。举个例子，你之前有经常看到他们吗？”

“到现在为止只有一次，我在南边巡逻也才不长时间的。”阿尔乔姆承认道，“不过一次就够了，从那以后我都快被噩梦折磨死了。就像今天，好像我刚刚看到他们一样可怕！”

“你是说噩梦？你也做噩梦？”亨特皱起了眉头，“是，看来这不是个巧合，要是我在这里住得稍微久一点，再多住几个月，经常去巡逻，也许我也会毫无疑问地变酸发臭。天哪！我的孩子，看来你的继父是被控制了。那不是他所说的，也不是他所想的。是那些怪物的想法，是那些怪物说的话。他们说，放弃吧，反抗是没有用的。而他成了那些东西的口舌。可是，也许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是的，我猜，他们会调节频段，把自己灌输到人的灵魂之中。这些魔鬼！告诉我，阿尔乔姆，”亨特直接转向他，男孩儿这时候也理解了，他要告诉阿尔乔姆一些真正重要的事情。“你有没有秘密？你不想告诉地铁站上任何人的秘密，但也许你愿意告诉一个过路者？”

“呃……”阿尔乔姆犹豫了，但对一个洞察力很敏锐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说明秘密的存在了。

“我也有秘密。咱们交换，怎么样？我想找个绝对不会泄密的人分享我的秘密，你把你的秘密也告诉我，这样咱们互相就都不会泄密了——别把跟哪个姑娘的废话当秘密，我要听的是重要而严肃的事情，是任何其他人都不知道，从没听过的事。而我也会告诉你一些事情。这对我非常非常重要——你一定明白。”

阿尔乔姆动摇了。当然，好奇心抓住了他，但他也很害怕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这样一个不仅很有兴趣聊天，有很多冒险的经历，而且，从他看待事物的方式来看，他绝对是一个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任何挡他路的人的冷血杀手。阿尔乔姆有些担心，万一自己真的无意中做了黑暗族的帮凶呢？

亨特用安慰的眼光看着他：“你不用怕我，我保证百分百保密！”他像个好兄弟一样对阿尔乔姆眨了眨眼睛。

他们走到了给亨特过夜的临时客用帐篷的外面。阿尔乔姆最终又想了想，决定说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急匆匆地一口气把他到植物园车站探险的整个故事竹筒倒豆一般说了出来。等他说完，亨特沉默了一会儿，仔细回味他听到的事情。然后，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那么，一般来说，你和你的朋友因为那件事应该被杀掉，从破坏规矩的角度上可以这么说。但是，我已经向你保证过我不伤害你了，可这保证对你朋友没效。”

阿尔乔姆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觉得全身都冰冷了，他的腿开始打颤。他说不出话来，只能静静等着最后的定论。

“不过，那时候你们年龄小，做那件事情的时候没头没脑，并且事实上也过去很久了，我原谅你们。”于是，阿尔乔姆松了口气，亨特又对他眨眨眼睛，这次看似更带有安慰的意思了。“但是如果地铁站上其他人知道了，他们是不会原谅你们的。现在听我的秘密……”

阿尔乔姆还在懊悔自己大嘴巴说漏了秘密的时候，亨特就打开了话匣子：“我穿过整个地铁系统来到你们这个地铁站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并不是放着我自己的任务不干跑来的。危险必须被肃清，我就是来干这个的。你继父害怕了，他慢慢地变成了那些鬼东西的工具，至少迄今为止我是这么看的。他现在不但不反抗他们，而且他还想着让我也加入他的行列。要是他说的关于地下水的事情是真的，那么选择炸掉隧道是不可行的。但你的故事让我明白了些什么。如果黑暗族是在你们的探险之后首次进入我们的地盘，那么他们就是从植物园站进来的。有些可疑的东西正在植物园站那里成长起来，如果那里正是他们诞生之处的话。这就意味着，你可以在那里，靠近地面的地方，堵住他们，而不必冒着让地下水泛滥的危险。可是，魔鬼们知道北边隧道７００米处发生的事情，那里就是咱们力量所能达到的末端了。那里也正是黑暗势力开始滋长的地方。我要去那里。不要告诉任何人。告诉苏霍伊我问了你很多关于这个地铁站的情况，他肯定会相信的。你什么都不用解释，对的——要是一切顺利，我会向任何需要知道情况的人解释一切。但也许……”

他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阿尔乔姆说，“也许我回不来。不管有没有爆炸声，要是我第二天早上之前回不来，得有人告诉我的同伙儿们关于我的情况，告诉他们有恶魔在你们的北边隧道里作祟。今天，我在这个地铁站已经见到了所有我以前的老朋友们，也包括你的继父。我觉得，并且几乎看得到，有一种怀疑和恐惧的蠕虫正在爬过你们每一个受过他们影响的人的大脑。我没法依靠被虫子毒害了大脑的人。我需要一个健康的家伙，一个思考能力没有被这些魔鬼毁掉的人。这个人正是你。”

“我？可是我怎么帮你呢？”阿尔乔姆很惊讶。

“听着，要是我没回来，你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听着，不惜任何代价，你必须到大都会站去，到联邦直辖市去……去那里找一个叫做梅尔尼克的人。告诉他整个事情的经过。我会给你个东西，到时候你带给他作为我派你去找他的证物。进来一下吧。”

亨特打开门上的锁，掀起帐篷的门帘，把阿尔乔姆让了进去。

帐篷里挤得让人有点转不开身，因为有一个巨大的迷彩行军包和一个更加巨大到让人难忘的行李箱，摆在中间的地面上。借着提灯的光线，阿尔乔姆看到包的深处有一根枪管闪着黑色的光芒，仔细一看，那是一把组装的军用手动机枪。

在亨特把背包封起来之前，阿尔乔姆瞥见了一个装着机枪弹匣的粗糙的黑色铁盒，躺在武器旁边，挤在一大堆行李之间，包的另一边装着一些较小的绿色杀人炸弹。

亨特只字不提这些军火，他从侧袋拿出一个金属胶囊一样的小东西，它是用一个机关枪的子弹盒做的。本来是子弹头的地方现在被拧成了一朵花。

“拿着这个。要是我离开两天不回来就不要再等我了。不要害怕，你到任何地方都会有人帮助你的。你必须要做这件事情！你得知道，一切靠你了。我不需要解释原因，对吗？就是。祝我成功吧，你回去吧，我需要睡会儿觉了。”

阿尔乔姆好歹说出来一句再见，跟亨特握了握手，就走回自己的帐篷去了，他感到肩上的使命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第三章　如果我回不来……

阿尔乔姆以为，他只要一到家就会受到反复的盘问。他的继父肯定会盘问出他和亨特说了些什么。但是，事实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的继父没有拿藤条和西班牙靴子等着揍他，而是平静地打着鼾——他已经２４小时没有睡觉了。

因为阿尔乔姆之前做过夜间巡逻的工作，白天休息，所以，今晚他要去茶叶厂值班。

数十年在地下，生活在点缀着暗红色灯泡的昏暗里，让人失去了分辨白天黑夜的感知能力。到了晚上，基地的照明还要更暗一些。但如果没有突发情况，灯光是永远不会彻底熄灭的。虽然受到经年黑暗生活的锤炼，但人类的视力还是没有办法跟那些生活在隧道和废弃通道里的生物相提并论。

“白天”和“黑夜”的区分，很可能不是因为其必要性，而是因为习惯。之所以说是“晚上”，因为基地的大多数居民觉得，是时候大家一起睡觉，让牲畜休息，关灯，禁止喧哗了。基地的居民可以通过放在隧道入口处上方两边的基地时钟知道确切的时间。这两个钟的重要程度可比武器库、滤水器和发电机等战略设施。它们总是得到周全的照顾，即便一点“小恙”也会马上得到“诊治”。如有要把它们取下来或者其他的任何不良行为，必将受到严惩，有时甚至被驱逐出基地。

这里有刑法法典，全俄展览馆站据其对罪犯进行快速审判。而刑法法典总是随着形势的转变而变，然后新的法规就随之建立了。任何违反战略目标的行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如果在站台上吸烟引发火灾，还有武器处理不当造成爆炸，就会马上被驱逐出基地，个人财产会被充公。

这些法律之所以这么严苛，是因为有几个基地已经付之一炬。大火迅速席卷小小的帐篷之城，吞噬掉一切。临近的基地几个月以后还能回想起烧伤的人们因剧痛而发出的惨叫声。碳化了的尸体卡在熔化的塑料和帆布里，一排排的牙齿从高温的火焰中崩裂下来，跌入一群无意中路经这个“旅行者地狱”的商人手中提着的灯笼里，惊得他们目瞪口呆。

为了避免这样的惨剧在其他基地重演，无意中点火的行为就演变成了严重的刑事犯罪。若犯了偷窃、蓄意破坏及故意逃避劳动等罪，同样会被驱逐。但因为每个人都几乎总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而且基地里只有两百人左右，因此，这种罪行很少，通常是外来的陌生人才会犯。

劳动是人们的义务，每个人，无论老少，每天都要完成自己的劳动配额。养猪场、蘑菇培育厂、茶叶厂、肉类加工厂、消防和工程服务、武器店——每个居民在一个或两个这样的地方工作。男人还被要求每４８小时就在其中一条隧道中执行一次军事任务。当地铁出现某种新的险情，巡逻力度就会增强。他们还在通道里安置了一支预备役部队，以备不时之需。

这里的生活被安排得一丝不苟，全俄展览馆站也因此声名鹊起，很多人都想来这里生活。但外来人在这里定居的情况很少出现。

距离去茶叶厂值夜班还有几个小时，阿尔乔姆无所事事，决定去看看他的朋友振亚。振亚曾与他一起到地面探索过，这家伙跟他年纪一样，但他有自己真正的家庭：他的父亲、母亲和一个小妹。一整个家庭都幸存下来的情况真是少之又少，阿尔乔姆私下里很是嫉妒他的这位朋友。当然，他很爱他的继父并非常尊重他，即使他的胆量现已超过继父。但不管如何，他知道苏霍伊不是自己的父亲，也没有血缘关系——他就从来没叫过“爸爸”。

一开始，苏霍伊要求阿尔乔姆称他为“萨沙叔叔”，但后来他就后悔了。几年过去了，这个曾经的隧道之狼一直没有自己的家庭，甚至连愿意等他远征归来的女人都没有一个。当他看见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时，心就会怦怦直跳。他梦想着，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进入黑暗中，然后淹没在日复一日的基地生活里，也许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然后，他希望能找到一个愿意做他的妻子的女人，为他生几个孩子。当这些孩子长大牙牙学语时，不会喊他“萨沙叔叔”，而是喊他“爸爸”。年龄越来越大，人就越来越脆弱，生命之火越来越微弱，他需要跑步向前，但一切仍将是困难重重，难以实现。任务接踵而来，他找不到人可以替代他。他找不到人托付自己的关系和专业知识。他之前一直考虑做些更安逸的工作，他还知道，以他的权力、良好的记录和与行政机构之间的友好关系，他可以谋到一个管理职位。但目前而言，没人有能力取代他，连一个潜在的都没有。所以，他用对未来的遐想来安慰自己，他活在当下，将最后的归家之期一拖再拖，继续为了其他基地以及远方隧道的安全流血、流汗。

阿尔乔姆知道，他的继父虽然看起来给了他父亲般的爱，但并不把他当作职业继承人，几乎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傻子，认为完全不值得他负上这样的责任。他从来没带阿尔乔姆远征过，忽略阿尔乔姆已经长大的事实，忘了阿尔乔姆再也不能被他还太小、僵尸会把他带走或老鼠会把他吃掉一类的谎言所骗。他不懂，对阿尔乔姆表现出不信任，导致这个男孩极度叛逆，经常做些出轨的事情，然后引来苏霍伊的惩罚。

他这样做很可能是因为不想让阿尔乔姆在地铁里遭遇生命危险，而是要让这个男孩过着他想过的那种生活：生活在安全的环境中，成家立业，不要把年轻时的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但在为阿尔乔姆设计这样生活的时候，他忘了为自己争取这样的生活。他过着火里来雨里去的日子，经过无数的探险并活了下来，而且他乐于这么做。经年累积的智慧不再有吸引力，只留下对岁月的回忆和岁月带来的疲惫。阿尔乔姆内心却是激情澎湃。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整天费力地过着碾碎一只又一只干燥的蘑菇的乏味生活，换尿片，每天活动范围不超过５００米，这样的前景对他来说是完全难以容忍的。因为他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他的继父为他设定的生活模型到底是怎样的，所以，离开基地的想法每天在他的心里滋长着。对他来说，在茶厂当工人以及当很多孩子的父亲，这些远没有地面上的生活那么有吸引力。

他被冒险的生活所吸引，希望在隧道里吹风时像风滚草一样被带走，跟着这些气流去往不确定的未来，去迎接他的命运——这很可能就是亨特中意他的原因。亨特问他是否愿意参与到有着这样巨大风险的冒险活动中。这位亨特在走近人类时嗅觉很灵敏，与阿尔乔姆长谈了一个小时后就明白可以将计划交给他。即使阿尔乔姆从未到过这个指定的地方，但至少他有离开基地的盼头，根据他的命令，若亨特在植物园站那里发生了什么不测，阿尔乔姆就可以离开基地开始他的探险之旅了。而这位亨特没有选错人。

幸运的是，振亚在家，阿尔乔姆现在可以靠谈着最新的八卦、交流着对未来的看法度过这一个晚上。

“太好了！”他的朋友对阿尔乔姆问候道，“你今天也在茶厂值夜班吗？我也是。我太厌倦上夜班了，希望跟老板提出换一下。但如果他们把你和我安排在一起那就太好了。你今天要巡逻的，对吧？我听说，你那里正处于紧急状态，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尔乔姆认真地看了看旁边振亚的妹妹，因为她对他们的谈话非常感兴趣。她不再向她妈妈为她缝制的布偶猫里填蘑菇废料，而是正襟危坐在帐篷的一角，瞪大眼睛屏息凝神看着他们。

“听着，小家伙！”振亚明白过来阿尔乔姆的意思，严厉地说，“你，现在，过去，带着你的小玩意儿离开这儿，跟邻居们玩去。我想卡提亚邀你过去呢。我们要对邻居友善。所以，去吧，带着你的玩具。”

小女孩发出不满的抗议声，一脸不情愿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还对手中的布娃娃念念有词。布娃娃半睁着两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你觉得你非常重要！我什么都知道！你们将要谈论你的蘑菇！”她离开的时候轻蔑地说道。

“你，你还太小，不适合讨论蘑菇的事情。你嘴唇上的牛奶都还没干呢！”阿尔乔姆奚落道。

“什么牛奶？”小女孩问道，迷惑不解地用手背蹭着她的嘴唇。但没人愿意花时间去回答她的问题。

她离开时，振亚拉紧了帐篷的门帘子，问道：“那边发生什么了？继续说。我已听闻很多了。有个人说，一只巨大的老鼠爬出了隧道。另有人说，你吓跑了一个来自黑暗世界的间谍，甚至还伤了他。我该信谁？”

“最好谁也别信！”阿尔乔姆建议道，“他们都在撒谎。那是一条狗，一条幼犬。那位安德里亚还抱过它。他说，那是一只德国牧羊犬。”

“是啊，但我听安德里亚说，那是一只老鼠！”振亚不知所措地说道，“他是故意撒谎还是怎么的？”

“你不知道吗？这就是他的风格——屁大点事说得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你是知道的，他是个滑稽的家伙。”阿尔乔姆说道，“你这边有什么新鲜事儿吗？你从那些男孩那里打探到什么没有？”

振亚的朋友都是做生意的，往和平大道站市场运送茶叶和猪肉，换回维生素、布匹和各种垃圾，有时候他们甚至还带来石油，有时候带来沾满灰尘又经常缺页的书籍。这些书经常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和平大道站，在这之前走过半个地铁系统、从一条干线转到另一条干线、从一个口袋转到另一口袋，经过无数商人的手，最终才找到合法的所有人。

在全俄展览馆站，人们对这样一个事实深感自豪：虽然这里远离贸易中心和主干，但这里的居民不仅能够在日渐恶化的条件中存活下来，而且还能保存地底下正在迅速消亡的人类文化，至少在基地范围里做到了这点。

基地行政机关对于这个问题已给予关注。政府强制向儿童传授识字技能，基地甚至有一个自己的小小图书馆。他们将从市场上能找到的书都放到图书馆里。问题在于，贸易商们对书本不加选择，只是手头有什么就带过来什么。他们是把这些书当废纸收集起来的。

但基地里的人对待书籍的态度却是，哪怕是最愚蠢的低俗小说，他们也不会撕掉一页。人们把书当圣物般保存起来，借此抚昔往事，回想那已湮没无闻的辉煌时代。成年人争分夺秒地阅读回忆录，然后将这种对书本的热爱传输给他们的孩子。这些孩子对其他的世界毫无印象，触目所及都是无休止地交叉、幽暗阴郁的隧道、走廊和通道。

在地铁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书面文字像这样被崇拜。全俄展览馆站的居民们认为，他们自己就是最后几个文化堡垒之一，是卡鲁基斯克到里基斯科伊一线文明的最北方根据地。阿尔乔姆同样读书，振亚也一样。振亚等待他的朋友们从市场上一回来，他就会冲过去问他们有没有带来什么新的东西。所以，大多数书总是最先落到振亚的手里，然后才会转移到图书馆。

阿尔乔姆的继父探险归来也会给他带书，他们的帐篷里有整整一个书架的书。这些书摆在书架上，慢慢泛黄，有时候还会发霉，或被老鼠啃咬，有时候会布上血液的褐色斑点。他们拥有别人所没有的东西，如马尔克斯、卡夫卡、博尔赫斯、弗里茨伯纳德的作品和一些俄罗斯古典小说。

“这些家伙这次什么都没带回来。”振亚说道，“雷卡说，很快将有大量的书从一个在大都会站的家伙那里送过来。他承诺给这里两本。”

“我说的不是书！”阿尔乔姆挥手打断振亚的话说，“而是你听到什么消息没有？情况怎么样？”

“你说的是情况？看起来风平浪静。当然，流言满天飞，这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你自己也知道的；没有八卦和故事，做生意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如果你不给他们点流言，他们马上就会枯萎。但你是否应该相信他们的鬼话，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现在表面看起来是风平浪静的。如果与汉莎和红场还在开战那时候比，是平静很多。但等一下，”他想起了什么，“和平大道站禁止出售烟草。现在，如果他们在某个贸易商身上找到烟草，他们将全部没收，把这个人驱逐出基地，还要记录在案。如果第二次被抓到，雷卡说，那他们几年内都不会让这个人再进入汉莎境内。这对一个做生意的人来说，就等于判了死刑。”

“得了吧！他们刚刚禁售烟草？他们在想什么呢？”

“他们说，因为烟草影响一个人对事物的判断力，所以认定它属于药物范畴。如果抽得过于频繁，还会开始侵蚀一个人的大脑。他们这么做是为人们的健康着想。”

“他们该注意的是他们自己的健康！他们怎么突然担心起我们的健康来了？”

“你知道什么呀？”振亚低声说，“雷卡说，他们正在消灭所有那些不利于健康的虚假信息。”

“什么虚假信息？”阿尔乔姆吃惊地问道。

“虚假信息。雷卡有一次沿着线路往前走，穿过和平大道站，最后到达苏哈列夫。他从事一些诡秘的勾当——都说不上来是什么。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有意思的老家伙——一位魔术师。”

“谁？”阿尔乔姆忍不住大笑出声，“一名魔术师？在苏哈列夫？算了吧，你亲爱的雷卡！他在戏弄你，那么，魔术师给了他一枝魔杖？还是说用一根棍子变出一朵花？”

“你真是个白痴。”振亚被激怒了，“你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吗？你没遇到过魔术师，不代表就没有魔术师的存在。你相信菲列夫奇有异形吗？”

“谁要去相信。他们就在那儿，这是相当明显的事实。我的继父告诉过我有关他们的事情。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魔术师。”

“虽然我非常尊重苏霍伊，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可能对整个世界无所不知。也许他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你。一句话，你要是不想听，那你就滚蛋。”

“好吧，好吧，振亚，继续说吧。不管怎么说，还是蛮有趣的。虽然听起来……”阿尔乔姆咧嘴笑了。

“好。他们晚上在火堆边度过。你知道的，没有人永久居住在苏哈列夫。因为汉莎官方要在熄灯后送其他地方来的贸易商们去和平大道站，所以，他们在苏哈列夫做了停留。然后，一大帮子人全在那儿游荡，各种江湖骗子和小偷——这类人马全都紧跟贸易商。还有不少的流浪汉也在那里休息——然后再继续往南行进。所以，苏哈列夫那边的隧道里热闹非凡。没有人住在那儿——没有老鼠、没有异形，而试图穿过那几条隧道的人们却基本全都消失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越过苏哈列夫，下一个基地是屠格涅夫站。这个基地紧邻红色线路，这里有通往切斯蒂.普鲁德的走廊。但红场的人们再一次把它叫作基洛夫站。他们说，一些共产党员就被叫作这个名字……人们真的很害怕住在那个基地附近。他们筑墙堵住了走廊。现在，屠格涅夫站空在那里，废弃了。所以，那里的隧道——从苏哈列夫到最近的人类定居点，非常长。人们就是在那儿消失的。如果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走，他们几乎肯定活不过来。但如果他们坐在超过１０人的大篷车里，那就可以安全通过。他们说，这条隧道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条普通的隧道，干净、安静、空荡荡，一条分支走廊都没有，看起来没有什么藏身之处……没有灵魂，没有声音，也看不到一只野兽……

“然后，接下来的一天，有人将会听到这个说法，听说这条隧道干净而容易通过，他们将唾弃迷信的行为，然后独自进入隧道——然后，这家伙就躲猫猫，玩消失。”

“你不是要说魔术师的故事吗？”阿尔乔姆安静地提醒他。

“我要说魔术师的事情。你等下。”振亚说，“所以，故事开始了。人们害怕独自进入往南的隧道。他们寻找在苏哈列夫的同伴，商量着大家一起过这条隧道。如果是在非集市日，人不会太多，有时候甚至要等个几天几星期的，才能凑够一起动身的人数。所以，人越多越安全。雷卡说，在那里，有时候会碰上确实有意思的人。当然也有很多废物，你一定要知道怎么把他们区分开来。不过，有时候会来运气。雷卡就是在那儿幸运地遇上了这位魔术师。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也不是从灯具里走出来一些霍塔贝奇。”

“霍塔贝奇是神灵，不是魔术师。”阿尔乔姆小心地纠正他的说法，但振亚充耳不闻，继续说道，“这个人是个神秘的学者。他半生都用来研究各种神秘的文化。他告诉雷卡的主要是关于这个卡斯塔尼达来的老家伙的事。所以，这个人，总而言之，读了很多书，可以看到未来，找到失踪的东西，也能洞悉未知的危险。他说，他看到了灵魂。你想象得到吗，他甚至……”振亚突然停了下来。“他甚至可以不带一兵一卒就征服地铁！我说的是，赤手空拳。他只随身携带一把小刀——用来切碎食物，还有一根塑料棒。明白吗？嗯，他说，每个运烟和吸烟的人——他们都是疯子。因为，烟草根本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它不是任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烟草，而那些蘑菇，也不是真的蘑菇。此类毒菌以前从来没在中部生长过。总之，有一天我查一本有关蘑菇的书，真的，书中没有只言片语提到我们这里有的任一种蘑菇。就连相像的都没有。吸食它的人简单地以为那只是迷幻剂，吸了以后有种好似看卡通漫画片的感觉。但这样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这是这位魔术师的说法。如果用稍有不同的方式烹煮这些毒菌，你就可以进入有可能控制真实世界的一个状态。”

“你所说的还真是魔术师呢——我看倒更像是个吸毒的！”阿尔乔姆下了这样的结论。“这里有很多人吸食烟草来放松，但，就像你所知道的，还没有把它玩得这么神乎其神。这个家伙沉迷其中了，这是百分之百可以肯定的。我要说，他演不了多长时间的。听着，萨沙叔叔曾把这个故事说给我听……有一些基地——我不知道具体名称了——这个他不认识的老男人来找他，然后开始吹嘘他拥有强大的超感知能力，说他正在与拥有差不多强大能力的灵媒和外星人作战。他们就要打败他了，他可能再也无力继续打下去了，他所有的力量都消耗在战斗中了。这个基地——可能是苏哈列夫一类的吧，就是那种半基地。

那里的人围坐在站台中央的篝火堆周围，远离隧道口，稍做休整后就继续前进。就在那里，打个比方说，有三个人从我继父身边走过，这时那个老男人，突然惊恐地对我继父说：‘你看到没，那儿，那个人，中间那个，就是邪恶灵媒的其中一个头儿，是黑暗信徒。他两边的两个家伙是外星人。他们辅佐中间那个黑暗信徒。他们的领导人住在地铁的最深处。’他接着说了一堆，大意是，因为你跟我坐在一起，所以他们不会过来。他们不想让普通人知道我们的战斗。但他们现在正用他们的能量攻击我，我正在防御。然后他说：‘我将继续战斗！’别人会觉得这很有趣，但我继父当时一点儿都没觉得好玩。想象一下：在地铁的一个凄凉角落里，谁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听起来像废话，我知道的，但，就是这样的。萨沙叔叔告诉他自己，这个老男人是个疯子，但接下来，和左右各一个外星人一起走着的那个人，正带着敌意看着他，双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真是狗屎。”振亚不相信地嚷起来。

“也许是狗屎，但你也清楚，在遥远的基地，必须做好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的准备。老男人很快跟他说（就是那个老男人），他将跟邪恶的灵媒做终极决战。如果他输了——他的力量不及对方——那就每个人都完了。他说，以前，好的灵媒要比现在多，战场也是平坦的，但现在，邪恶的灵媒开始占据上风，而这个老男人是所剩无几还在战斗的人之一。或许，很可能是最后一个还在坚持的。如果他被杀，那邪恶灵媒将获胜，而局势将再也无法逆转。将了军了！”

“我觉得我们已被将死了。”振亚说道。

“嗯，或者说还没完全被吃死，还有翻身的机会。”阿尔乔姆回答道，“所以，这个老男人破釜沉舟地对自己说：‘我的儿子！请给我些吃的。我筋疲力尽了。最后的决斗就要来了……每个人的命运都取决于这次战斗的结果。你们也一样！’你明白吗？这个老男人开始乞要食物了。我要说，那就是你的魔术师。我还要说，有点无情，但的确是另有原因。”

“你完全是个傻子！你都还没听结果呢！不管怎么说，是谁告诉你那个老家伙在撒谎的？等等，他叫什么名字？你的继父跟你说过吗？”

“他跟我说了，但我记不太清了。是一个蛮有意思的名字，开头是‘Chu.可能是Chum——要不就是Chump？……流浪的人经常会取些有意思的绰号取代真正的名字。那么——你的魔术师叫什么？”

“他跟雷卡说，他们现在叫他卡洛斯。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那就是他所做出的解释。不过，你应该听听故事的结局。他们对话的最后，他告诉雷卡，最好不要穿过北部隧道——虽然雷卡正准备第二天就回去。雷卡听了他的建议，然后没有去。他是对的。那一天，一些暴徒袭击了一支穿梭在苏哈列夫和和平大道站之间隧道的旅行队，虽然这条隧道被认为是安全的。一半的贸易商命丧黄泉，只有极少数人脱身而去。就这样！”

阿尔乔姆沉默下来，陷入了深思。

“那么，也就是，事情的真相无人可知。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过去经常发生，我的继父也经常说起。他还说，在最远的基地，人们已变得狂暴、原始。他们已经忘了人类是一种理性的生物，于是发生了一些最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用我们的逻辑无法解释的事情。但他没进去过那里。而且，他根本说都不会说给我听——我是偶然之间偷听到的。”

“哈！我来告诉你，有时候，他们说，正常人是不会相信的。上一次，雷卡告诉我另外一件事。想听听吗？你继父应该没告诉过你，一个来自谢尔普霍夫地铁线的贸易商告诉雷卡。嗯，你相信有鬼的存在吗？”

“哦……每次跟你说话，我就开始疑惑、犹豫，不知道是相信还是不相信。但，当我只有自己一个人或跟其他人在一起时，我对自己的感觉就又有了信心。”阿尔乔姆回应着，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你是认真的吗？”

“嗯，我读过一些东西，这是当然的。萨沙叔叔以前跟我讲过很多故事。但坦白地说，对这些故事我并不是真的全盘接受。通常说来，振亚，我并不能真正理解你。在这个基地，我们正和那些黑暗族一起生活在无止境的噩梦里——我猜，你在地铁别的部分是看不到这些生灵的。或许地铁系统中央的某个点，有孩子正在谈论我们这里的生活，说些这里发生的恐怖故事，然后互相询问：‘你相不相信黑暗族的传说？’对你来说，那什么都不是。你还想用更多的传闻来吓唬自己吗？”

“是的，但不要告诉我你只对那些能看到和感觉到的东西感兴趣。你不会是真的以为世界正如你所看见、能听见的那样吧？打个比方，鼹鼠。它看不见这个世界，它从出生开始就是瞎的。但那并不意味着鼹鼠看不见的东西不存在。那就是你说的……”

“好吧，那你想通过你的故事说明什么呢？关于一个贸易商在谢尔普霍夫地铁线完蛋了的故事吗？”

“关于那个贸易商？好吧……雷卡在那边的一个市场奇遇这个家伙。他，我猜，当然不是来自谢尔普霍夫。他是从Ring过来。他是汉莎公民，但住在多勃雷宁站。在那里，他们有一条通往谢尔普霍夫的走廊。在这条线上，我不知道你继父有没有跟你说过，但地铁５号线再过去就没有人居住了——也就是说，一直要到下个叫图里斯卡亚站的基地——那里有汉莎的巡逻兵。他们采取措施保护它——那里的人通常认为，既然这条地铁线杳无人迹，你就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会从里面爬出来，所以，他们在那里设置了一个缓冲区域。没人越过图里斯卡亚站。他们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现过。整个基地都是空的，设备坏掉了，也没有生命的迹象，是一个死区：没有一只动物，没有任何种类的寄生虫，甚至连老鼠都没有，空空荡荡。但这个贸易商认识一个人，也是一个流浪者，他曾越过图里斯卡亚站。我不知道他要去那里寻找什么。他跟那位做生意的人说，谢尔普霍夫地铁线看起来可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它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变成废城。汉莎为什么没有占领那个区域？那可是一个就算是你也会觉得适于种植或养猪的好地方，之所以汉莎不去占领它，肯定是有原因的。”

振亚陷入沉默了，感觉到阿尔乔姆最终忘记了之前的冷嘲热讽，正张大嘴听着，于是，他在地上挪了挪坐得更舒服点，心里充满着胜利的喜悦，继续说道：“是的，你很可能根本不会对这些废话有兴趣。都是无稽之谈。要茶吗？”

“先别说茶的事儿！快告诉我为什么汉莎没有占领那个区域？你是对的，这件事有点古怪。我继父说，因为人口过多的原因——再也没有空间继续容纳下所有的人了。可是，他们怎么会放弃夺取更多空间的机会呢？这可不是他们的风格！”

“啊，现在你有兴趣听了！好吧，这个陌生人往那里面走，进去得相当深。他说，你一直走一直走，发现那里没有灵魂，什么都没有，那儿没有人，不像是苏哈列夫再过去的那条隧道那样。你能想象吗？连一只老鼠都没有！你只听得到水滴的声音。废弃的基地就沉寂在黑暗中，从没有人住过那里。你在那里总是有一种身处危险的感觉，气氛压抑……他正快速往前走，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就穿过了四个基地。显然那是个不顾死活的人。我的意思是说，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才会一个人去玩那样的游戏！然后，他到了塞瓦斯多波尔站。那里有通往卡科霍夫斯卡亚站的走廊。你知道，卡科霍夫斯卡亚地铁线沿线只有三个基地。它算不上一条线路，只能称之为一个构想，就像是地铁系统的一个附件。他决定在塞瓦斯多波尔过夜。精气神都耗尽了，他累了……他找到了一些木头废屑，生了一堆火，驱走可怕的感觉，然后钻进睡袋，睡在了站台的中间。到了晚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振亚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带着点戏谑的意味笑着说：“好吧，我不知道你渴不渴，反正我现在真想喝点儿茶！”他没有等回应就拿着水壶走出了帐篷，留下阿尔乔姆一个人陷在故事带来的震撼里。

阿尔乔姆，当然很生气振亚把他留在这儿，但他决定耐心地等到故事的结局，然后怒骂他一顿。突然，他想起了亨特向他提的要求。事实上，那更像是一个命令。但很快，他的思绪又飘回了振亚正在述说的故事上。

振亚端着茶回来了，倒了一些在有珍贵的金属外壳的茶杯里，这种茶杯就是他们通常在火车上装茶的那种。他继续说道：“于是，他紧挨着火堆睡去，四周一片静寂，就好像耳朵里塞满了棉花。午夜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一种完全有违常理、不可思议的声音。他很快浑身冷汗淋漓，就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听见从隧道的深出传出来的小孩的大笑声，连老鼠都没有，你能想象小孩的声音吗？所以，受惊是可以理解的……他跳了起来跑到隧道的圆拱下面……然后他看见……有一辆地铁列车正在驶进基地——那是一辆真正的列车，车头灯光闪烁，他什么都看不见——如果不闭上眼睛，他会瞎掉的，所以他及时用双手捂上了双眼。窗户被灯光照得发黄，有人在里面，而这一切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一点声音都没有！火车的引擎没有发出嗡嗡声，轮子也没有发出咔哒声。火车鸦雀无声地滑进基地……你明白吗？他坐了下来，感觉心脏哪里不对劲。透过火车窗户可以看见里面坐了很多人，就好像真正的人类在那里心无旁骛地不停聊着天……这辆火车，一节车厢接着一节车厢，正经过他的身边，他看到最后一节的车厢里，有一个７岁大的男孩正在看着他，还用手指着他，正在大笑着……笑声是听得见的。周围是如此的安静，这个人却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着小孩的笑声……火车出了站，重新驶入了隧道远去了，那笑声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空旷的站台上再次陷入死寂——一种完全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他醒过来了？”阿尔乔姆声音里带着恶意但又有所期待。

“当然！他往回朝着熄灭的火堆跑过去，迅速地拾起随身物品，马不停蹄地跑回图里斯卡亚站。他整整跑了一个小时。他害怕极了。你想都可以想得到……”

阿尔乔姆沉默不语，被他听到的故事震撼住了。帐篷里安静的气氛蔓延开来。最后，阿尔乔姆终于恢复了神智，咳嗽了一声，稳住声音，听起来不会露怯。他尽量不动声色地问振亚：“那么，对这一切，你深信不疑吗？”

“嗯，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谢尔普霍夫地铁线类似的故事了。”振亚说道，

“只不过我不常跟你说。通常情况下，你会马上开口打断我的话。好吧，我们坐

这里有一会儿了，快到工作的时候了。我们做下准备，可以到了那边再谈。”阿尔乔姆不情愿地起身，拖着身子回了家——他需要打个盹才有精神工作。

他的继父仍在睡觉，基地里非常安静。大多数人可能已下班。现在离值夜班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动作要快点。经过亨特待着的客人帐篷时，阿尔乔姆看到帐篷的叶瓣收起来了，里面空无一人。他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终于明白，他跟亨特的谈话并不是做梦，它真的发生了，而事情发展的方向可能对他产生直接的影响，他明白未来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茶厂坐落在一个死角，这里原来是地底往外的一个出口，那里有通往上面的自动扶梯。工厂所有的活都是手工完成。浪费电能在生产上太奢侈了。

工厂区域和基地的其他部分用一道铁制的屏风分割开来，墙与墙之间拉着金属导线，墙上洗过的蘑菇正在变干。当天气异常潮湿时，他们就在蘑菇下面点上小火，加快它们干燥的速度，这样就不会长霉菌。金属导线下面是一张张桌子，在这里，工人们先是切开干蘑菇，然后压碎它们。做好的茶打包进纸张或塑料袋——这要看基地里能找到什么——他们还会在里面加些提取物和粉末，这些提取物和粉末的配方只有工厂的头儿才知道。这就是产茶的流水线。在八小时不断切着压着蘑菇碎屑的工作中，不太需要说话。就算这样，这个活很可能仍是最耗费体力的。

阿尔乔姆跟振亚，还有一个新来的名叫基里尔的人一起轮班。这人也有过巡逻经验，一头蓬松的头发。基里尔看到振亚就变得神采奕奕——显然他们以前见过还聊过天——他很快地跟他讲起了一些明显是他们上次未说完的故事。阿尔乔姆坐在中间，对这些故事没有很多的兴趣，所以陷入了沉思当中。振亚刚刚跟他说的谢尔普霍夫地铁线的故事，开始在他的脑海里褪去，跟亨特的对话开始变得清晰。

能做些什么呢？亨特给他下的命令太重要了，他不能不好好考虑。不管亨特想要做的是什么事情，如果他不能完成，后果是什么？他做了一个极度愚蠢的承诺：深入敌人的巢穴——这就如自己要跳进火坑。他把自己置身于巨大的漩涡之中，甚至都还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危险。他只能猜想，５００公里以外等着他的是，边防哨所一盏孤零零的灯，灯光越来越暗——那或许是全俄展览馆站北部最后一团代表人类的火光。他对黑暗族的了解跟其他每一个人都一样，但其他人没有人想过要走出去面对。事实上，在植物园站里有一条真正的通道，从那里野兽可以从地面上下来，进入地铁，但那还并不是一个人所共知的事实。

亨特无力完成这个自己扛下的任务，这个可能性太大了。否则他怎么可能要阿尔乔姆接下这个任务呢？亨特不像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这就是说他将回不去全俄展览馆站是有可能的，而且可能性极高。

但阿尔乔姆怎能放弃一切，没跟任何一个人打声招呼就走呢？亨特本人害怕警告别人，担心这里的人“思想陈旧……”那怎么到达大都会站，到达传说中的大都会站，独自一人，穿过所有隐藏在黑暗中和幽静的隧道中，等着旅人通过的那些能见的或神秘的危险呢？阿尔乔姆突然后悔迷失在亨特所表现出来强大吸引力和巫师般的凝视中。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告知了亨特他的秘密，又同意接受这个危险的任务。

“阿尔乔姆！阿尔乔姆！你是睡着了还是怎的？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振亚晃动他的肩膀。“你在听基里尔说什么吗？明天，他们要组团去里兹斯卡雅站。他们说，我们的政府已经跟他们达成一项协议，但同时这看起来像是我们向他们提供人道主义援助，然后建立兄弟般的友情。看起来他们找到一个装电缆的仓库了。领导人想要做些事情。他们说，他们将要在基地之间建立电话通讯系统。总之，是一个电报体系。基里尔说，明天不上班的人都可以去。你要去吗？”

阿尔乔姆刚好想到那儿，命运就给了他一个完成任务的机会——就这件事而言是这样的。他安静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振亚高兴起来。“我也要去。基里尔！算我们一份，好不好？他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是９点吗？”

一直到下班，阿尔乔姆都没说过只言片语，他没有能力将自己从沮丧的想法中抽离开来。振亚被留下来与头发蓬松的基里尔一起亲自处理相关的手续，他明显感觉不开心。阿尔乔姆继续机械地切着蘑菇，然后把它们弄成粉末，从金属导线上把小的碎片拿下来，再切开它们，一直这样，永无止境。

亨特的脸在他的眼前不断浮现——然后定格在那里说：如果他回不来——那是一个正在拿生命冒险的人脸上不应有的平静面孔。与这样一个人之间的承诺阻碍了他的心，感知困难。

下班后，阿尔乔姆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他的继父不在了——很显然是出去照顾自己的生意去了。阿尔乔姆躺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马上进入了梦乡，虽然之前他还打算在这个平稳安静的环境中再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

在经过这么多谈话，对前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不断的担忧之后，他睡得迷迷糊糊的。这些东西包围了他，把他带进梦境的深渊里。在梦里，阿尔乔姆看见自己坐在苏哈列夫基地的火堆边上，旁边是振亚和流浪的魔术师，那个叫卡洛斯这一不寻常的西班牙名字的魔术师。卡洛斯正在教振亚如何从蘑菇中提取烟草，他正在解释说，你就应该像在全俄展览馆站那样使用它——这不是刑事犯罪，因为这些蘑菇根本就不是蘑菇，而是地球上的一种新型的理性生物，它们假以时日或将取代人类。这些蘑菇不是独立的生命，还仅仅是元素，是用一个个神经细胞连成一个整体，然后用庞大的菌群蔓延到整个地铁。事实上，消费烟草的人不仅仅是把其当作精神药物，也是用其与这种新的理性生物联系。如果利用得当，那你就可以与之交朋友，它将通过烟草帮助这个与它联系的人。但接着苏霍伊出现了，他举起食指威胁阿尔乔姆。他说，你完全不应该吸食烟草，因为，如果过量吸食了它，那你的脑子就会坏掉。但阿尔乔姆决定尝试下，看看它是否真的那么神奇。然后，他告诉大家，他要出去透透气，但实际上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跟在有着西班牙名字的魔术师身后，他发现，这位魔术师没有后脑勺，但他的大脑是可视的，上面到处是虫洞。长长的白色的蠕虫一圈一圈地卷在一起，正在吞食他的脑组织，然后建立新的洞群。而魔术师只顾着说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看到此场景，阿尔乔姆吓坏了，他决定撒丫子逃走。他开始用力拽振亚的袖子，希望他跟自己一起走。但振亚只是不耐烦地挥着手，让卡洛斯继续说下去。接着，阿尔乔姆看到蠕虫从魔术师的脑袋上爬下来，爬向振亚，然后沿着振亚的背往上。虫子们正试图进入他的双眼……

阿尔乔姆跳了起来，疯狂奔逃，全速从基地逃离，但接着他想起来，这条隧道是不应该单独通过的，只能成群结队过。所以，他又转了回去，朝着基地跑去，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到不了基地。

他的身后突然亮起一道光，从逻辑上推断，这在梦境中出现显然很不寻常。阿尔乔姆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隧道的地上。他又一次转过身，看见从地铁的深处，驶过来一辆火车，一直不停地朝他开过来。轮子咬着铁轨向前滚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而火车的车头灯照得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的两腿动也动不了，它们发软，没有丝毫的力气，它们不再是双腿，而是塞满了破布的空荡荡的裤子。就在火车即将碰到阿尔乔姆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失去了颜色，倏忽间消失了。

接着，出现了一些新的东西，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阿尔乔姆看到亨特穿着雪白的衣服，在一间亮得炫目的毛坯房里。他站在那儿，头低垂着，盯着地面，眼睛像要穿过去一样。然后他抬起双眼直视着阿尔乔姆。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因为在梦里，阿尔乔姆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但仿佛他可以同时从各个角度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

当阿尔乔姆望进亨特的眼睛之时，他被一种不可思议的不安笼罩了，这是某种相当意味深长的期待，是一种可能随时发生的东西……

亨特开始跟他说话，此时阿尔乔姆有种感觉，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在他以前做噩梦的时候，他只是简单地告诉自己，他正在睡觉，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想象，是自己太过兴奋的关系。但此刻，平时只要他一想就能随时唤起的知识，却是一片茫然。

为了捕捉到阿尔乔姆的目光——虽然他有种感觉，亨特不能真的看见他，并且盲目地担当起了一个棘手的任务——亨特严肃地慢慢说道：“时间到了。你一定要去做曾答应过我的事情。你一定要去做。记住——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阿尔乔姆睁开了双眼。他的脑海里，再次回旋起那个异常清晰的粗重的嗓音，说着：“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阿尔乔姆重复着。噩梦中有关蠕虫和火车的细节被从他的记忆里迅速抹去了，但阿尔乔姆能够清楚地记住第二个梦境的所有细节。亨特奇怪的衣着，神秘的空荡荡的白色房间，还有这句话：“你一定要去做曾答应过我的事情！”这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着，挥之不去。

他的继父走了进来，担心地问阿尔乔姆：“告诉我，在我们一起开会之后，你有看到过亨特吗？天色越来越晚了，而他失踪了，他的帐篷里是空的。他离开了吗？昨天他跟你说些什么了吗？有关他的计划。”

“没有，萨沙叔叔。他只是问了些基地的情况，还有基地里发生了什么。”阿尔乔姆下意识地撒了谎。

“我为他感到担心。担心他做些傻事，损人不利己。”苏霍伊无疑感到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斗……呃！对了，你今天不用工作对吗？”

“我和振亚签了合同要参加今天往里兹斯卡雅站去的旅行团，帮助他们通过，我们将从那里开始埋设电缆。”阿尔乔姆回答道，突然意识到他刚刚才做了去的决定。想到这里，他内心里有什么东西蹦了出来，他感觉到一道奇异的光，还有突然放松下来的精神，像是有人已将他的内脏拿了出来一样。这些东西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心脏，跟他的呼吸相交融。

“旅行队？你最好待在家里，不要试图去趟过隧道的浑水。无论如何，我是需要进隧道，去里兹斯卡雅站，但我觉得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下一次，或许……你现在要出去了吗？９点？好吧，那我们不得不说再见了。把你的东西也都一起带走。”说完他留下阿尔乔姆一个人。

阿尔乔姆开始把各种东西都扔进一个帆布背包，这些东西也许在路上会用得到：一盏小灯、电池、蘑菇、一袋茶、腊肠和猪肉的肝脏、一整盒以前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机关枪子弹、一张地铁地图，他又拿了些电池……还要记得随身带上护照——护照在里兹斯卡雅站当然派不上用场，但过了那个站，他可能被拘留或刚一露头就被另一主权站的巡逻兵给推到一面墙上处死——要看他们的政治局势。

亨特还给了他一些胶囊，这些就是他需要的一切。

把帆布背包往背上一搭，阿尔乔姆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然后坚定地走出了帐篷。

准备跟旅行团队一起出发的一大帮人在通往南部隧道的入口处的站台上集合。铁轨上停放着一辆装着一盒盒肉、蘑菇和盒装茶的货车。货车的上面，有一种巧妙的装置，是由当地的专家合力研制的——很可能是一种发电报的仪器。

旅行团里除了基里尔，还有另一队人马，包括一名志愿者和一名来自政府的司令官，后者将负责与里兹斯卡雅站的政府建立联系并达成协议。他们都已经整装待发，一旦收到出发的信号，就马上行动。人们把分配给他们在旅途中用的机枪装满了子弹背在身旁，形成了一个金字塔形，枪筒直接向上指着，他们空着的子弹匣子用绝缘胶带绑在机枪的基座上。

振亚最后才出现——他不得不先喂饱自己的妹妹，然后把她送给邻居照顾。因为他的双亲仍在上班，所以离开前不得不先做这样的准备。

就在出发前的最后一秒，阿尔乔姆突然想起来，他还没跟继父说再见，不由得自责了一番，于是他对振亚承诺自己去去就来。他扔下帆布背包，往家里跑去。帐篷里空无一人，阿尔乔姆冲向维修人员经常闲逛但现在属于基地政府的营房。苏霍伊就在那儿，他坐在基地执勤官——也是全俄展览馆站的人民选举出来的领导人的对面，俩人正兴致勃勃地在聊着什么。阿尔乔姆敲了敲门框，轻咳了一声。

“你好，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先生，我能跟萨沙叔叔聊会儿吗？”

“当然可以，阿尔乔姆，进来吧。要喝茶吗？”执勤官热情亲切地招呼着。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苏霍伊边说边将椅子从桌子前面挪开。

“我们并不确切地知道……”阿尔乔姆含糊地说道，“我们要先看看事情进展如何……”

他明白，也许他再也不能见到他的继父了，他也确实不想欺骗他。这个男人真真切切地爱着阿尔乔姆。他说：“他明天或后天回来，一切不会有什么变化。”

阿尔乔姆突然觉得眼睛一阵发酸，他羞愧地发现，自己双眼含着泪。他朝前走去，拥抱了继父。

“来，来，阿尔乔姆，发生什么事了？你明天就会回来的呀……对吧？”迷惑不解的继父安慰他道。

“如果事情一切照计划顺利进行，明天晚上就回来。”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也证实着。

“照顾好你自己，萨沙叔叔！好运！”阿尔乔姆嘶哑着声音说道，一边跟继父握手。说完迅速转身离开了。

苏霍伊惊讶地注视着他离开。

“他的情绪怎么变得烦乱不安呢？他这也不是第一次去里兹斯卡雅站……”

“没事，萨沙，没事。你的男孩儿总有长大的那一天。当有一天，他含泪跟你说再见的时候，你将会感到忧伤。而现在他只是去两站以外的地方！嗯，你刚才说到，对于派阿列西耶夫去巡逻隧道是什么看法来着？建立这样的模式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

阿尔乔姆跑回大部队时，司令官已发给每个人一部机关枪并说道：“各位，出发前是否要先休息会儿？”接着，他坐在老旧的木头长凳上，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默默地坐了下来。“好，上帝与我们同在！”司令官站了起来，跳上轨道，带头出发。

阿尔乔姆和振亚是队伍中最年轻的两个人，他们爬上货车，准备努力工作。基里尔和另一位志愿者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为整个旅行团警戒。

“我们走！”司令官吼了一嗓子。

阿尔乔姆和振亚靠在车的横杆上，基里尔从后面推动货车——它发出吱吱的叫声，顿了一下，随后开始向前滑动。最后两个人走在货车后面，大部队消失在了南部隧道大口袋状的黑暗里。

第四章　隧道里的声音

指挥官手中的灯发出的若有若无的亮光，像是一个浮在隧道墙壁上的浅黄色斑点一般，轻舔着潮湿的地板和四周的墙壁。灯举得稍远些，光就湮没在黑暗中了。前方的黑暗贪婪地吞噬着便携手电筒的光，手电筒只能照亮十步之内的路。

小车的车轮咯咯吱吱，沮丧地抱怨着，后面的人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他们已经越过了南部的封锁线，火把早就熄灭了。他们行走在全俄展览馆站领地之外。从全俄展览馆站到里兹斯卡雅站之间的路途被认为是安全的，尽管这两个基地之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和往来，但仍然需要保持警觉。

危险不仅仅从隧道的两个方向来——北方或南方，还有可能来自他们头顶上的通风管，也可能来自两侧杂物间的密封门或是秘密出口所通向的隧道分支。即使是在他们的下方，危险依旧存在：一些恐怖的东西如今正在被前人遗弃的窨井里潜行。当时，建造地铁的工程人员留下了它们，而它们却被灾难前维护地铁运行的人员所遗忘和忽略。危险潜伏在深处，就连最鲁莽的冒险者也会感觉到令人丧失理性的恐惧。

这也是为什么指挥官要用灯光不停地照着墙壁，而坐在篷车后面的人的手指就放在机枪的保险上，随时都准备切换到射击模式，抠动扳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前进的时候很少说话，聊天会削弱并干扰他们在呼吸声中监听隧道里一切异样声音的能力。

阿尔乔姆开始觉得乏了，他努力再努力，小车的手柄升升降降循环着，轮子一圈一圈转着，实在是无聊。他无助地抬头望望前方，脑子里满是车轮沉重的节奏，正如亨特在他离开之前说的——关于黑暗力量的描述——也是官方形容莫斯科地铁系统最普遍的说法——沉重。

他试图思考该如何到大都会站去，他试着要做个计划，但是一阵灼烧感和疲惫感在他的肌肉里慢慢地弥漫开来，从他弯曲的双腿里上行，爬上背部，然后漫延到双臂，他脑子里的复杂想法全被疲劳掏空了。

滚烫的汗珠从他的脑门沁出，开始是缓慢渗出的微小的汗珠，慢慢汇集成大颗，从他的面颊滚落下来。可即使咸咸的汗水蛰痛了他的眼睛，他也没有机会抹汗，因为振亚在机器的另一边，如果阿尔乔姆松开手柄，就会把所有压力都施加在振亚那边了。血液越来越强烈地冲击着他的耳膜，阿尔乔姆记得他小的时候很喜欢摆出某个姿势以便听到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因为那种声音让他想起士兵列队进行的脚步声。如果他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象自己是个率领着游行队伍的元帅，忠实的部队在他眼前步伐整齐地通过检阅，向他敬礼。这些都是书中描写。

最后，指挥官头也不回地说：“OK，伙计们，交换个位置。我们已经走了一半路了。”

阿尔乔姆和振亚互相使了个眼色，跳下车，坐在铁轨上，尽管他们都坐在车的后部，但一路来彼此都没说一句话。

指挥官打量着他们，同情地说：“奶油小生……”

“是的，奶油小生……”振亚立刻承认。

“站起来，站起来，别坐着了，该走啦。我来给你们说个好玩的小故事。”

“我们还能给你说一打小故事呢！”振亚大胆地说，赖着不起来。

“是啊，我知道你们所有的故事。关于黑暗的，关于突变体……关于你们的小蘑菇，当然了。但是有些故事你们绝对没听过。是的，绝对，而且可能都没人说过呢——因为没人可以证实……有些人尝试去证实这些故事，但他们还不能确定地告诉我们结果。”

对阿尔乔姆来说，几句短短的话瞬间就给了他加满了油。现在任何关于地铁站之外的信息对他来说都意义重大。他赶紧从铁轨上站起来，把机枪从背部挪到胸前，站到了岗位上去。

轻轻一推，轮子又开始哀怨地唱起来歌。小队向前行进着。指挥官看着前面，警觉地凝视着黑暗，因为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仅靠听力就发觉的。

“我很感兴趣，你们这一代关于地铁究竟知道些什么？”指挥官说。“你们告诉彼此类似的故事。谁谁到了哪儿，谁谁建了什么。第一个告诉下一个错误的事，然后第二个耳语给第三个，然后第三个用一杯茶的功夫扯给第四个听，后一位又把整个故事当作他自己的奇遇。这就是地铁的主要问题：没有什么可靠的消息传播途径，任何消息都不可能从一端迅速传到另一端。有些地方你无法传过去，总有些废话让你无从解释，而且情况每天都在变化……你认为这个地铁系统真那么大吗？其实，搭列车从一头到另一头也不过一个钟头而已。现在人们即使要完成这个原本简单的任务，也需要花上几个礼拜。而且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个转口等着你的是什么。喏，我们现在前往里兹斯卡雅站提供人道主义援助……问题是，没有人——包括我和值班人员——能保证我们到达的时候不会遭到猛烈袭击。或者，我们将面对一个空无一人的被烧焦的车站。或者里兹斯卡雅站会不会加入了汉莎的势力，那我们就又无路可走了。没有确切的信息……我们昨天接到了一些信息——但是昨晚就过期了，你第二天若还指望着它，就等于用一张一百年前的地图穿越一片流沙。信使传达消息要花很长时间，当到达时这信息可能已经失效或不可靠了。真相已经被扭曲了。人们从没在这种情况下生存……已经没有任何燃料留给子孙后代了，想想都可怕，也再没有电了。你们读过《时光机器》吗？他们那里也有这些莫洛克斯族们……”

这种谈话在最近两天里已经是第二次了，阿尔乔姆已经知道了莫洛克斯和赫伯特.韦尔斯，而且他不想再听到这些了。于是他不理会振亚的抗议，他坚决要把谈话拽回原来的方向。

“呃，你们这一代了解些什么关于地铁的情况呢。嗯……谈论隧道的噩运……关于２号地铁和隐形的守望者？我不会谈那些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有关住在那里的人的趣闻。比如，在曾经是普希金站的地方——那里有另两条到契科夫站和特维斯卡亚站去的步行道——现在已经被法西斯占据了，你们知道这个地方吗？”

“什么——什么法西斯？”振亚疑惑地问。

“真正的法西斯。以前，当我们还生活在那里的时候，”指挥官指着上方，

“那里有法西斯。那儿还有些理着平头，自称是RNE的人，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反对移民的家伙，因为这是那时候的趋势。只有傻瓜才想知道这些缩写是什么意思，现在没人记得了，他们自己人可能都不记得。就好像他们都消失了，你听不见也看不到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突然，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又不知道从哪了冒出来。‘地铁属于俄罗斯人民！’你们听过吗？他们还说：‘干点好事——清理地铁！’然后把所有非俄国人扔出普希金站，接着又把他们赶出契科夫站和特维斯卡亚站。最后，他们变得像得了狂犬病一样乱咬人。现在他们那儿成了一个小德国，或是第四个第五个之类的。他们还没进一步扩张，好在我们这一代还记得二十世纪，知道法西斯们是啥……菲列夫斯卡亚地铁线上的突变体基本上是确实存在的……我们这儿黑暗里的东西，它们到底算什么？还有各种教派，撒旦信徒，共产主义者……这是个充斥着各种怪胎的大仓库。就是这样。”

他们穿过破烂的大门，走进一间废弃的办公室。或者这是一间厕所或避难所……满是家具：双层铁床和原油管道——全是许久前偷来的东西，现在没人想

进入这些分散在隧道沿路的黑暗房间了。那儿几乎啥都没有……但问题是你永远都不确定！

前方闪烁着微弱的灯光。他们接近阿列西耶夫站了。这个基地非常小，巡逻队也只有一个人，５０米外他们就不再前进了。指挥官下令在离阿列西耶夫站封锁线的篝火堆４０米处停下。然后他按一定频率开开关关手电筒数次，给那儿的巡警发了信号。借着火光能看到一个黑影——有个侦察员走了过来，远远地朝他们喊：“站住！不许靠近！”

阿尔乔姆问自己：会不会某天，他们去个原以为关系很好的基地，结果见面时没被认出来，就得发生一场血战呢。

那个人慢慢地接近了他们。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迷彩服和印着大大的字母“A”的棉夹克——显然是来自站名的第一个字母。他瘦削的脸颊满是胡楂，眼神充满疑问，他的手紧张地抚着挂在脖子上的一把自动机枪，盯住他们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他认出了他们，招招手以示信任，把枪甩回到背后去了。

“太好了，是你们！伙计们！最近怎么样？你们是要到里兹斯卡雅站去吗？知道的，我们知道，他们通知过我们了。走吧！”

指挥官低声开始向这个巡警询问，但是旁人听不到，于是阿尔乔姆也悄悄地对振亚说：“他看起来过度疲劳，而且营养不良。我不认为他们想和我们合作。”

“好吧，那又怎样？”他的朋友回答道，“这件事上我们也有利益。如果我们的政府也在跟进这件事，就意味着他们想从中得到些什么。我们可不是免费的慈善家。”

他们走过篝火堆又继续走了大约５０米，第二个巡警坐在那儿，穿得和第一个人差不多，他们的小推车快接近基地了。阿列西耶夫站光线很差，那个巡警看起来郁郁寡欢的。而在全俄展览馆站，巡警们待人都是非常亲切的。一行人走到基地的中间，指挥官宣布吸烟时间到了。阿尔乔姆和振亚依然留在小车上看守，其他人都被叫到火堆旁去了。

“我从来没听说过法西斯和德意志。”阿尔乔姆说。

“我确实听说地铁某处是有法西斯，”振亚回答，“但他们只说那些人在西伯利亚站。”

“谁告诉你的？”

“雷卡说的。”振亚不情愿地承认。

“他还告诉过你很多其他有趣的事吧。”阿尔乔姆提醒他。

“但那儿真的有法西斯！那家伙只是跑错了地方。他没有撒谎，OK？”振亚辩解道。

阿尔乔姆沉默了，陷入思考。原定在阿列西耶夫站的吸烟时间不少于半个钟头。指挥官和当地首领聊了聊天——大概是关于未来合作的。他们本应继续前进，在白天结束前到达里兹斯卡雅站的。他们会在那里过夜，决定些该决定的事，看看新发现的电缆，然后回传一条信息询问下一个指令。如果电缆可以用做两站之间的交流，那么就可以拉开来作电话线。但是如果它不能用的话，人们就要立刻回站了。

因此，阿尔乔姆的任务时限不超过两天。这段时间里，必须找个借口才能有机会穿过里兹斯卡雅站的外部封锁线，那儿的人比全俄展览馆站的外部巡警还要多疑。他们的不信任是很容易理解的：在南方，更广阔的地铁系统开始启动，里兹斯卡雅站的南部封锁线经常会遭到攻击。尽管危机四伏，里兹斯卡雅站的人们却并不像全俄展览馆站的那些人那么神秘和恐怖，他们有惊人的不同之处。抵御里兹斯卡雅站南部侵袭的战士们从来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因此他们必须为一切做好准备。

从里兹斯卡雅站到和平大道站有两条隧道。毁掉其中之一似乎不大可能，里兹斯卡雅不得不把两条都封锁了。但是这给他们的部队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所以至少得确定北部隧道可行。他们联合了阿列西耶夫站，也联合了全俄展览馆站，把北方的防御负担转移给他们，一定程度上保证了站与站之间隧道的安全，因此他们可以专注于自己的目标。而且，他们认为自己有机会扩大在全俄展览馆站的势力范围。

鉴于联盟之举即将开始，里兹斯卡雅站的岗哨表现得格外警惕：有必要表现给他们未来的盟友看看，指望他们保卫南部边疆是很靠谱的。这就是为什么，无论从哪个方向穿过封锁线都特别困难。

然而，了解了其中的复杂关系，似乎穿越它也并非是不可能的。现在的问题在于阿尔乔姆之后会做什么。即使他通过了南部哨所，也很有必要找到一条去大都会站的安全路线。由于他必须仓促做出决定，以至于在全俄展览馆站他并没有足够时间去想往大都会站的下一步该怎么走。在家，他本可以毫不引起怀疑地问问商人外面的危险状况。但现在他很清楚，如果他问了振亚或队里的其他任何人关于去大都会站的路，都会立刻引起怀疑，而且振亚肯定知道阿尔乔姆打的算盘。他在阿列西耶夫站或里兹斯卡雅站都没什么朋友，而且他也决不能信任仅仅是面熟的人。

振亚走开去和一个坐在站台附近的女孩交谈，借着这个机会，阿尔乔姆偷偷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张地铁的小型地图。这是一张边缘烧焦了的市集的广告卡（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了），他用铅笔把大都会站圈了几圈。

去大都会站的路看起来十分好走。在指挥官描述的那个古老的年代，他们从一个站到另一个站，甚至转线搭另一列车，都不需要携带武器——那时候，从隧道一端到另一端花的时间甚至不超过一个钟头——在那个时候，隧道里只有川流不息的列车——当时全俄展览馆站和大都会站之间的距离似乎是可以一目了然的。

沿着轨道线可以直接去屠格涅夫站，那儿有一条步行道，通往旧址名为切斯蒂.普鲁德的地方，阿尔乔姆已经仔细核对过了。或是选择基洛夫地铁线和红色地铁线，索科尔１号地铁线——直接到大都会站……在有火车和荧光灯的年代，这样的旅程大概只要半个钟头。但自从大字书写的“红色地铁线”的红色横幅挂在了去往切斯蒂.普鲁德站的步行道上，就再没有必要去考虑去大都会站的这条步行道了。

红色地铁线的领导人放弃了把苏维埃政权强加给整个地铁系统里的居民的尝试，而在地铁沿线宣传起了新的共产主义学说。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未能抛弃旧梦，给地铁系统取名为“V.I.列宁大都会”，但他们没有为这一宏伟的计划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举动。

尽管政府表面风平浪静，多疑的本性却仍然改变不了。数以百计的国家安全机构如往日一样延续着克格勃的风格，时刻监视着红色地铁线里的快乐居民，而且他们对其他线路来的客人也一直是好奇心极强。没有得到“红场站”管理员的特别许可，没有人可以随便到其他站去。对偶然到此的访客也会像对待间谍一样实行全面监视，两者等同，命运都是悲惨的。因此，阿尔乔姆根本没指望通过属于红色地铁线的三个站去到大都会站。

没有什么捷径可以直达地铁的心脏。大都会站……这个名字只要在聊天中被不经意地一提，都会让阿尔乔姆（和大多数其他人）浮想联翩。他直到现在还清楚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他继父的一个朋友口中。当客人离开之后，他悄悄问苏霍伊这个词的意思。他的继父仔细盯着他，语调里有种含糊不清的悲伤，说：“阿尔乔姆，那可能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可以让人像人一样生活的地方了。在那儿他们还没忘记‘人’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怎么念。”他的继父苦楚地笑笑，补充句，“那是座城市。”

大都会站位于四条地铁线的交叉点，它自身就有四个站：亚历山大花园站、阿尔巴特站、波罗维兹站和列宁图书馆站。这片广阔的地区是文明的最后所在，最后一个有着省级人口数量的地方，每个人都禁不住要称之为一个城市。它拥有一个和大都会站同义的名字：大都会站。或许是因为这个词带有异域色彩，那儿似乎有一种强大而神奇的古代文化久久回荡着，保护着它的居民。

大都会站仍然是地铁系统里的传奇。在那里，也只有在那里，你仍然可以遇见拥有古老和神秘知识的智者，在这个艰难的新世界里你是找不到他们的。他们知晓几乎其他所有站的居民，和整个地铁的本质，但由于这些知识无人发掘，人们慢慢陷入了混乱和无知的深渊。他们被四处驱赶，最后发现唯一的避难所就是这儿，大都会站张开双臂欢迎他们，因为他们的同事在这里掌权。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大都会站，而且只有在大都会站，你可以遇见曾在著名高校任职的老教授们，尽管学校早已是一片满是老鼠和霉菌的废墟。最后的艺术家们也生活在此——演员、诗人。最后的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那些储存了人类最辉煌成就的头脑，那些通晓千百年历史的学者，全都生活在此。一旦他们死去，这些知识就再无人知晓了。

大都会站在过去的市中心下面。它的正上方是列宁图书馆——储存各年代最广泛知识的信息库。那儿有数十种语言编撰的成千上万的书籍，覆盖人类思想的各个领域。还有数百吨的各种信件，标记文件，象形字，有些文件已经没有任何人看懂了，因为那种语言已经随着最后一个懂它的人的死去而消亡。但是大多数存书还是可以阅读的，那些一百年前的逝者和书的作者对生者还有许多话要说。

在所有可以设法派出考察队到地表的同盟组织和实力强大的基地之中，只有大都会站派出潜行英雄去取书。只有在这儿，知识得到如此珍惜，以至于人们愿意支付巨资，赌上志愿者的生命去挽救书本，放弃物质资产去购置精神财富。

而且，除去表面上的不切实际和政府的理想主义，大都会站年复一年强大，麻烦都绕道而行。遇到任何威胁，整个地铁都会团结起来准备抗争。在那儿，红色地铁线和汉莎之间那场最后的战役仍然回响在生者的记忆中——战争已经平息了，一种不可侵犯的神奇气场笼罩着大都会站，福祉降临于此。

阿尔乔姆一想到这个美好的城市，就知道去到这样一个地方一定是不容易的。他可能会迷路，要经受危险和体力的考验，不然目的地反而没那么有魅力。

如果沿着红色地铁线穿过基洛夫站到列宁图书馆站看起来太冒险，那么他就不得不试图去搞定汉莎的巡警，沿着环线继续走。阿尔乔姆更仔细地凝视着烧焦的地图。

现在，如果他能事先编好借口，和封锁线的守卫搭上话儿，然后打一架或是什么的，成功穿过汉莎辖区，那么去大都会站的路程就够近了。阿尔乔姆用手指在地图上指点着路线。如果他穿过汉莎的两个站去到和平大道站，就可以从库尔斯克出来。然后，他可以换条路从阿尔巴特波克罗夫线到阿尔巴特站去，也就是说，去大都会站。是的，就在去革命广场的路上，战争之后，列宁图书馆被作为交换条件交给了红色地铁线，但是红场站保证所有旅行者都可以自由过境。这是和平协议的基本条款。如果阿尔乔姆不计划停留，而是穿过它，那他就可以自由出入。想到这点，他决定坚持计划，设法消除沿线各站的困难。

如果有地方不能成功通过，他对自己说，他还可以找到替代路线。阿尔乔姆觉得指挥官麻烦得过分了，即使是最短的路程也计划得困难重重。比如说，你可以从和平大道站的右边出发，而不是左边——阿尔乔姆用手指在地图上下划到５号地铁环线——直到到达基辅站，你就可以通过步行道转到菲列夫斯卡亚地铁４号线或者阿尔巴特-波克罗夫线上，再走两个站就可以到大都会站。阿尔乔姆不再觉得这项任务是不可能的了。辨认地图的小动作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自信。现在他知道该如何行动了，毫无疑问当篷车到达里兹斯卡雅站时，他不会再跟着队伍回到全俄展览馆站，而是一个人踏上去大都会站的旅程。

“学习呢？”振亚趁阿尔乔姆不注意的时候径直走过来。阿尔乔姆惊得几乎跳了起来，他试图把地图藏起来。

“是的，不……我在……我想在地图上找出帝国站在哪儿，就是指挥官告诉过我们的那个地方。”

“好吧，那，你找到没有？没有？噢，拜托，让我指给你这个笨蛋看吧！”振亚得意洋洋地说。他认为自己比阿尔乔姆对地铁熟悉多了——也比任何同伴都熟多了，并以此为自豪。他准确无误地指出由契科夫站、普希金站和特维斯卡亚站形成的三角区。阿尔乔姆本能地舒了口气，但振亚认为那是处于嫉妒的叹息。

他想安慰阿尔乔姆：“别担心，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很快指出来的。”阿尔乔姆装出一副感激的表情，赶紧转换话题。

“我们在这儿停多久了？”他问。

“年轻人！上路啦！”指挥官低沉浑厚的嗓音传来，阿尔乔姆才意识到休息时间结束了，而他还没找东西吃呢。

阿尔乔姆和振亚又回到车上。操纵杆又开始吱呀唱起来，靴子登在混凝土上铮铮作响，他们又进入隧道了。

这次大家都沉默地前进着，只有指挥官一人说着话。他把基里尔叫到前面，小声和他交谈。阿尔乔姆没心也没力去听他们的谈话。他所有的力气都耗在该死的车上了。

独自在后面的人觉得很不舒服，一次次胆怯地回头看自己的身后。阿尔乔姆面对那人站在车里，他确定那人身后没什么可怕的东西，但是他自己也似乎被感染到，不自觉地扭过肩头去瞟了一眼。这种恐惧常常跟随着他，而且不只是他。

每个孤单的旅行者都很熟悉这种感觉。他们甚至给它取了名字，叫“隧道恐惧症”。就是指当你独自在隧道里行走时，特别是当你的手电筒不好使的时候，你会觉得危险就在你背后。

有时这种感觉是如此真切，就好像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你的后颈——或者不只是盯着……你就是觉得背后有个人或是个什么玩意打量着你……有时让你简直无法忍受，你立刻调转手电，把光线刺入黑暗——发现空无一人……寂静……虚空……一切平静。而一旦你再一次掉转头，盲人般面对黑暗，那种冷飕飕的感觉就又爬上你的脊背。后面有人吗，有人趁你看着别处的时候偷袭你吗……反反复复……此时最重要的是不能失控，不要屈从于恐惧，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垃圾，没有什么好怕的，这样你才能克服幻觉……

但是控制自己很难——尤其当你独自行走的时候。人会失去心智，甚至当他们到达有人的基地以后仍然无法冷静。过一会儿他们才能慢慢回过神来，但他们就没法强迫自己再次进入隧道了——或者说他们会更严重地被警惕感侵袭，地铁居民都非常熟悉这种感觉，它还可能会转变为一种恶性妄想症。

“别害怕——我看着呢！”阿尔乔姆对后面那人喊了一嗓子。那人点点头，但过了几分钟，他又忍不住回头了。不看？这太难了……

“我认识一个在赛若吉站的家伙，和他差不多，都有点疯疯癫癫的，”振亚悄悄地说，知道阿尔乔姆在说什么。“老实说，他有很严重的病因。他想要穿过苏哈列夫站的隧道——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吧？偏要去不该独自去的地方。好吧，这家伙居然还活着。你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吗？”振亚得意地笑笑，“因为他没胆子走过１００米。他出发的时候还是很勇敢果断的。哈……２０分钟后他就回来啦——眼睛瞪着，头发倒竖着，说不出一个字来。他们也问不出什么来——从那时起，他说话都没什么条理，常常像牲口一样哼哼唧唧。不肯踏足隧道半步——只是待在苏哈列夫站。他现在就是个乡下白痴。这故事很有教育意义吧？”

“是啊……”阿尔乔姆含糊地说。

队伍沉默地移动着，他注意到有些奇怪的声音从他们前方的隧道传来。这声音起初几乎听不见，介于可听声和超声之间，缓慢而细微地加强，因此你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的。这让他想到口哨声——神秘而似乎不属于人类。

阿尔乔姆迅速地看了其他人一眼。他们都在沉默又有节奏地移动着。指挥官已经停止了和基里尔的对话，振亚在思索着什么，车尾的那人冷静地看着前面，停止了神经兮兮的张望。他们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有！阿尔乔姆开始害怕起来。队伍进行时的沉默衬得这声音更明显了，声音越来越大——难解又可怕。阿尔乔姆停止了工作，站起身来。振亚惊讶地看着他。振亚的眼睛里丝毫没有阿尔乔姆所担心的恐惧。

“你在干嘛？”振亚生气地问，“你是累了还是怎么的？你应该先说一声的，怎么突然就停下来哪。”

“你没听到什么吗？”阿尔乔姆困惑地问，他的语气让振亚脸色立即变了。振亚更仔细地聆听，没有停止摇手柄的活。然而，车走得越来越慢，因为阿尔乔姆仍然一脸疑惑地站着，捕捉着神秘的声音。

指挥官注意到了，回头说：“你犯什么神经呢？你哪根筋不对啦！”

“你们没听到什么声音吗？”阿尔乔姆问他。

指挥官示意大家停下，这样车轮的吱呀声和脚步声就不会干扰到。他的手悄悄摸上枪管，一动不动，警惕地站着，侧过一只耳朵探听着隧道的动静。

奇怪的声音就在那儿。阿尔乔姆可以清楚地听到，声音越清晰，阿尔乔姆就越是留意指挥官的脸色，试图确认他是否也听到了那种声音。但是，随着指挥官的脸逐渐松弛下来，阿尔乔姆感到一种羞耻。毕竟，他没缘由地阻滞了集体的前进，还吓坏了所有人。

振亚很显然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尽管他努力尝试过了。于是他开始恶意嘲笑起阿尔乔姆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幻觉？”

“滚！”阿尔乔姆出其不意地怒吼了一句，“你是聋了还是怎么着？”

“幻觉！”振亚断定。

“嘘，安静。什么都没有。你只是觉得自己听到了。别担心，没事儿的，阿尔乔姆，来吧，继续干活，我们出发。”指挥官柔和地说，缓和了局势，自己带头走在前面。

阿尔乔姆别无选择，只能回到岗位上去。他认真尝试着说服自己那耳语只是自己的想象，只是紧张而已。他试着放松，不去想任何事，希望能把那声音连同他的不安分想法一同扔到脑子外面去。他试图停止思考，但是在他空空的脑袋里，这声音变得更加洪亮和清晰。想到他们每一步都是向着南方，他就更有力量了，当怪声变得大到似乎充斥整个地铁的时候，阿尔乔姆突然注意到振亚只用一只手在工作，不知不觉间，他在用另一只手摩挲耳朵。

“你在干嘛？”阿尔乔姆悄悄问他。

“我不知道……它们好像被堵住了……痒痒的……”振亚咕哝着。

“你没听见什么？”阿尔乔姆问。

怪声达到了最高点，现在阿尔乔姆明白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了。它来自一条沿着隧道墙壁铺设的管子里。它曾经是一条通信路线。管道破裂，黑色的爆破口发出了这怪声。它来自管子的深处。阿尔乔姆试图弄明白为什么里面没有金属线，只是空空的黑色，指挥官突然停下，缓慢地挤出几个字，“伙计们，我们……这儿……让我们休息一下。我觉得不舒服。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似的。”

他踉踉跄跄走到车前，想坐在边上休息下，但突然像个沙袋一样倒在地上。振亚困惑地看着他，双手摩挲着耳朵，没有动。基里尔被什么驱使一样继续走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对同伴的呼喊无动于衷。最后面的那个人在铁轨上坐下，像个婴儿一样哭起来。手电的光从下而上照亮着天顶，场面看起来更恐怖了。

阿尔乔姆慌了。很显然他是唯一一个脑子没有被怪声蒙蔽的人，但这声音变得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让人无法正常思考。

阿尔乔姆绝望地捂上耳朵，的确起点作用。然后，他尽力扇了正在傻呆呆摩挲耳朵的振亚一巴掌，试图盖过噪音地向他大吼，忘记了他自己是唯一能听见的人：“把指挥官扶起来！把他抬上车！我们不能待在这儿，不能！我们必须离开这儿！”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手电，去追基里尔，基里尔像个梦游者在黑暗里前进着。

幸好，基里尔走得很慢。一会功夫阿尔乔姆就设法追上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基里尔继续走着，他们离其他人越来越遥远了。阿尔乔姆干脆地挡到他前面，扒开他的眼睑，用手电的光直直照着基里尔的眼睛。基里尔开始尖叫、眨眼、摇头，不到一秒就恢复了神智，睁开眼睛，迷惑地看着阿尔乔姆。被手电的光晃到眼，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阿尔乔姆不得不拉着他回到车旁。

指挥官失去知觉地躺在车上，振亚依然一脸傻样地坐在他旁边。把基里尔安顿在车内，阿尔乔姆绕到后面去找那个坐在轨道上哭的家伙。阿尔乔姆看见一副饱受折磨的表情，这种感觉是如此尖锐，他不由得害怕地后退，觉得他自己也有可能对着这样一张苦脸哭起来。

“他们都被杀了……太痛苦啦！”阿尔乔姆从呜咽声里辨识着他的话。

阿尔乔姆试图把这个男人扶起来，但是他挣脱开，出其不意地怒吼起来。

“蠢猪！坏人！我不会跟你们去任何地方的，我要留在这儿！他们这么孤单，这么痛苦，你还想把我带离这儿？都是你的错！我哪儿都不去！放开我，听到没！”

起初，阿尔乔姆想扇他耳光好让他清醒——但是他又害怕那激动的家伙会不会报复。于是，阿尔乔姆弯下身子蹲在这个男人面前，轻声说：“现在，你还是想帮他们的，对吗？你想帮他们结束痛苦吧？”

男人眼泪吧嗒地看着阿尔乔姆，带着受惊的微笑着耳语说：“当然……当然，我想帮他们。”

“那你一定得帮忙了。他们想让你先帮帮我。到车上去，站在操纵杆旁。你必须帮我到基地去。”

“他们叫你这么做的？”男人怀疑地看着阿尔乔姆。

“是的。”阿尔乔姆肯定地回答。

“然后，你会让我回到他们身边？”

“我向你保证，如果你想回来陪他们，我就让你回来。”阿尔乔姆立即肯定，不给他更多时间思考，一把拉他到车里来。

他把男人留在车上，机械地服从振亚，他和基里尔控制操纵杆，昏迷的指挥官躺在中间。同时，阿尔乔姆占据前方，端着机枪指着前方的黑暗，快步前进。他很惊讶自己可以听到车在跟随他。阿尔乔姆觉得自己在冒险，因为后方完全无防备，但是他明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

现在有三个人在控制操纵杆，小组比以往前进得都快。阿尔乔姆欣慰地发现邪恶的声音正在平息，他的危机感也削弱大半。他对同伴大喝，让他们跟上步伐，突然他听到振亚清醒和惊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什么，你现在是指挥官吗？”

阿尔乔姆示意停下，明白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区，返回到小组，靠着车无力地瘫在地上。其他人也渐渐恢复了知觉。后面那人也停止了啜泣，用手抹着脸，困惑地看着周围。指挥官也开始移动，沉闷地呻吟着起身，抱怨着头痛。

半个钟头后，终于可以继续出发了。除了阿尔乔姆，没有人记得发生过什么。

“你知道，有股力气把我一下拉了下去，我的脑袋一片混沌——突然我就没意识了。这种情况我遇到过一次，是瓦斯爆炸。但如果是毒气的话应该不是这个效果——每个人都不可能幸免……你真的听到那声音了？是啊，这太奇怪了……”指挥官思索着，“尼基塔在咆哮……喂，尼基塔，你到底在喊谁呢？”他问那后卫。

“鬼知道……我不记得了。我前一分钟好像还记得，现在都飞出脑袋啦……就像做了个梦：你刚醒来的时候什么都记得，过几分钟你稍微苏醒了，那些画面就全跑空啦。只记得点碎片……都一样。我记得我对某人非常非常抱歉……但是对谁，为什么——全不记得了。”

“你想要永远留在隧道里。和他们一起。我向你许诺如果你想的话我就让你回去，”阿尔乔姆说，斜着扫了尼基塔一眼，“喏，你到地方了，我该让你回去啦！”他打趣地笑着。

“不了，谢谢。”尼基塔不快地嘟哝，“我要重新考虑……”

“好了，伙计们，我们待得够久了。隧道里没什么好逗留的啦。我们先到目的地再痛快聊吧。我们还要回家呢……”为什么要计划在这天出发——全凭上帝的旨意了。“出发！”指挥官命令道，“听着，阿尔乔姆，过来和我一起走。你今天是我们的英雄，”他出其不意地加了这么一句。

基里尔站到车后的岗位上，振亚一边抗议一边不得不和尼基塔一起留在车上发动车子。

“那就是你说的破管子吗？你说的声音就是从那来的？你知道，阿尔乔姆，我们这些笨蛋可能全都聋了，听不到那声音。大概你对那玩意有特殊感应吧。你很幸运，伙计！”指挥官说，“真奇怪，居然是从根管子里出来的。你说那是条空管子？鬼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他絮叨着，警惕地瞄着隧道壁那条蛇形的管道。

离里兹斯卡雅站没多远了。一刻钟后，他们就看见了巡逻队的火光，指挥官缓下步子，用手电筒打了个正确的信号。他们立刻就放这一行人进入封锁线了，车子也缓缓驶进基地。

里兹斯卡雅站的情况比阿列西耶夫站好点。很久以前，这个站上面有个大型的市场。曾经设法跑到地铁里自救的人大多都是市场里的商人，因此这个站的人本来就是比较有头脑，而且这儿又临近和平大道站，方便去到汉莎，这条主要贸易路线也保证了它的繁荣。他们有电灯，像全俄展览馆站的应急灯。他们的巡警穿着旧迷彩服，比阿列西耶夫站的装饰棉袄要好看多了。

居民把客人迎到帐篷里。现在不大可能迅速踏上返程了，因为他们还不清楚隧道里有什么新的危险，怎么解决。基地的管理者和来自全俄展览馆站小队的指挥官聚到一起开了个会，其他人趁这点时间稍作休息。阿尔乔姆又累又烦，立刻脸朝下趴在了小床上。他不想睡觉，只是精疲力竭。几个小时后，该站决定设宴招待他们的客人，从主人们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的举动看来，他们大概还能吃上肉呢。但现在就该好好躺着，什么都不想。

嘈杂声穿过了帐篷。宴会就在基地正中的营火处举行。阿尔乔姆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一些人在清洁地板，铺上防水布，稍远处有人在切猪肉，用铁丝串起小块，以便待会放到火上烤。

这个站的墙壁比较特别：不是像全俄展览馆站和阿列西耶夫站那样的大理石，而是黄红相衬的瓷砖。这种配色肯定一度很是令人愉悦。而现在，釉面砖和石膏覆盖着一层煤灰和油脂——但还是维持着一些原来的感觉。最重要的是，湮没在隧道另一头的基地的彼端，有一列真正的列车——尽管它的窗户都被炸开了，门也敞着。

你在任何通道和基地都找不到真正的列车。过去的二十年间，它们中的大多数都被人们拆了，轮子，玻璃或其他零件都被人拿去装点自己的基地去了，尤其是那些堵在隧道里而且不适合人居住的列车。阿尔乔姆的继父曾告诉他，在汉莎，有条通道里的列车就被清理了，以方便旅客的小推车通过。而且，根据流言，推车都送到红色地铁线上去了。在从全俄展览馆站去和平大道站的隧道里，没有一辆小推车，但那也可能只是偶然。

当地居民慢慢集合起来，睡眼惺忪的振亚也爬出了帐篷。半个钟头后，当地领导人和阿尔乔姆的指挥官一起出来了，第一块肉被放在火上。指挥官和基地的统治者嘻嘻哈哈地互相开玩笑，看来他们谈得很开心。他们带来了一瓶自酿酒，每个人都在愉快地干杯。阿尔乔姆嚼着分给他的肉，舔了舔滴在手上的热油，看着发光的煤，火堆的温暖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舒适和惬意。

“是你把他们从困境里救出来的？”坐在旁边的一个陌生人问，他已经打量了阿尔乔姆好几分钟了。

“谁告诉你的？”阿尔乔姆看着他反问道。这个男人一头短发，胡子拉碴，在他粗糙的皮大衣下面可以看到一件软马甲。阿尔乔姆看不出他有什么可疑，他的交谈对象就像个普通的商人，里兹斯卡雅站随处可见的那种，一点也不稀奇。

“谁？好吧，是你的旅长说的。”他朝稍远处坐着的某人点点头，饶有兴致地和指挥官的这位新伙伴聊了起来。

“好吧，就是我。”阿尔乔姆不情愿地认了。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在里兹斯卡雅站结交几个有用的朋友，现在就是个绝好的机会，但他突然觉得很不喜欢这样。

“我是波旁。怎么称呼你？”那人说。

“波旁？”阿尔乔姆很惊讶，“为什么是这名字？不是有个王朝叫这个吗？”

“不，兄弟。有种酒叫波旁。代表火热的精神，明白吗？它能让你有个好心

情。嗨，你的名字呢？”这家伙不依不饶。

“阿尔乔姆。”

“那么，阿尔乔姆，你什么时候回去？”波旁似乎很好奇，这让阿尔乔姆起了疑心。

“我不知道。现在没人能确定回去的时间。”阿尔乔姆冷冷地回答。

“听着，我比你大不了多少，我们说话不用拘束……基本上，我想给你点建议，不是对你的团队，而只是对你。我需要你的帮助，不需要花费你多少时间……”

阿尔乔姆完全不明白。这家伙说得犹犹豫豫的，而且他说话的语气有点让阿尔乔姆想要退缩。阿尔乔姆一心想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听着，伙计，难道你不……别紧张。”波旁感觉到他的不信任，努力安抚他。“没什么冒险的，一切都很光明正大……好吧，至少大部分是。前天我们之中有些人跑到苏哈列夫站去了，他们沿着线径直过去，但没有到目的地。只有一个人回来了，而且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回来的时候涕泪满腮的，就像你们旅长告诉我们的一样，其余的人都没有回来。也许他们到苏哈列夫站外面去了……但或许根本就没出去，因为已经三天都没有人从和平大道回来，也没有人再想去那儿了。我想那儿也发生了你碰到过的那种怪事。我听着你旅长说话的时候，我想到可能是一类事。线路是相同的，管道也是相同的。”波旁迅速回头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听到他的话，“但那怪东西没影响到你，”他继续悄悄说，“你明白吗？”

“有点懂了，”阿尔乔姆不确定地回答。

“我要到那边去，我必须去，你明白吗？真的，我不确定我是不是会像你的同伴们那样发疯，除了你。”

“你……”阿尔乔姆低语，“你想让我带你走出隧道？带你去苏哈列夫站？”

“是的，”波旁放心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苏哈列夫站那边还有条隧道，呃，比这条还要糟，全是脏东西，我也必须通过那条路。很多伙计在那遇到过破事。一切都会好的，放心。如果你带我过去，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的。当然，我还想去更远的地方，去南方，但在苏哈列夫站有些人会把你扫地出门，把你遣送回原地。”

阿尔乔姆此时只想休息，本来想让什么波旁啊什么计划啊都见鬼去的，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可以穿过里兹斯卡雅站的南门的机会k，不用打架什么的，甚至还可以走到更远……关于下一步波旁没有说太多，但他说他要走过苏哈列夫站和屠格涅夫站之间的隧道。那正是阿尔乔姆想去的。从屠格涅夫站到图巴那亚站，再到特维诺伊.巴尔瓦普站，然后是契科夫站……似乎一箭之遥的距离就可以到阿尔巴特站……大都会站……大都会站。

“你打算付我什么报酬？”阿尔乔姆故作镇定地加了一句。

“你想要什么都行。现金？”波旁疑惑地看着阿尔乔姆，想确定这家伙是否真明白他的意思，“我是说，比如，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子弹。但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给你食物、酒或香烟。”他使了个眼色，“都可以。”

“不，子弹就可以了，两匣，还有足够到那儿和回来的食物。没得商量。”阿尔乔姆自信满满地开价，准备好迎接波旁挑战的眼神。

“你在讨价还价，”波旁应声道，“OK。两匣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子弹，还有食物。OK，好。”他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兄弟，你在那儿过得好吗？你应该去睡觉了，等骚动平静下来，我很快就会再来找你。打点好行李，如果你会写字就留个便条，省得他们费事找你……在我来之前做好准备。明白？”

第五章　换子弹的交易

他并不真正需要打点行装，因为他根本就没开过包。现在他唯一不知所措的是如何才能把他的机关枪从地铁站拿出来而不被注意，这样就没人会注意到他的行踪。他们配备的武器，是口径为７.６２的大型军用机关枪，带着木枪托。全俄展览馆站常常把他们这些配备有巨型枪械的队伍派到临近的地铁站去。

阿尔乔姆躺着，把脑袋埋在毯子里，不回答振亚令人费解的问题：盛宴上一切都那么好他为什么来这里打盹儿，是病了，还是怎么了？帐篷里又热又潮湿，盖着东西就更热更难受了。睡了好久，等他最后醒来走出去的时候，他的梦仍然让他不安又烦躁，就像他是戴着刮花了的眼镜做的那些梦。梦里，他好像跑到什么地方去，与一些没有面孔的人说话，然后他又继续奔跑……

振亚摇着他的肩膀，叫醒了他，在他耳边耳语着说：“阿尔乔姆，你听，有人来找你了……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他小心地问道，“要不我把大伙儿都叫起来，然后我们……”

“不必，没事的，他只是要跟我说话。振亚，继续睡。我一会儿就回来，”阿尔乔姆静静地说着，穿上靴子，等着振亚回去睡下。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行囊拉到帐篷外面，装起自己的机关枪，这时候，突然地，听到金属咔塔声的振亚又问道：“又怎么了？你确定一切都好吗？”

为了摆脱他的纠缠，阿尔乔姆不得不扯谎说是因为他们在争论点东西，他不得不给这个家伙看点什么，但一切都好。

“撒谎！”振亚一针见血，“好吧，那我什么时候开始担心你呢？”

“一年以后吧。”阿尔乔姆嘟哝着，他希望这声音已经低到没有人能听见，然后他掀开帐篷的门帘，走出来，站在站台上。

“小伙子，你太磨蹭了，”波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他的穿戴一如既往，只是背上多了一个长途旅行用的背包。“靠！难不成你打算拖着这一个大累赘穿过所有的封锁线？”他指着那挺沉重的机关枪，厌烦地问道。可是，据阿尔乔姆所知，波旁还没有一把自己的武器。

地铁站上的光渐渐褪去了。站台上没有人，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盛宴归来的人们个个疲惫不堪。阿尔乔姆想走快一点，心里总担心碰见他自己组里的人，但是在隧道的入口处，波旁拉住了他，让他放慢脚步。路上的巡警注意到了他们，远远地问他们这大半夜地想去哪里，但波旁叫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解释说他们有点生意要去接头。

“好好听着，”他扭亮自己的手电筒，跟阿尔乔姆说，“现在在１００米和２００米处的封锁线上都有警卫。无论如何，你得保持安静。我会跟他们打好招呼的。真丢脸，你怎么带着个跟我奶奶一样老的家伙——不用藏起来了……你从哪里刨出来的这么件废物啊？”

１００米处，一切顺利。一个小火堆快要熄灭了，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穿着迷彩服。其中一个正在打盹儿，另一个见到波旁，像老朋友一样亲切地与他握手。

“做生意？我想想看……”他带着一脸恶作剧式的微笑。

到达２５０米处之前，波旁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闷闷不乐地往前走。他看上去有点生气，有点不高兴，而阿尔乔姆此时也开始后悔把它带来了。他从波旁身边走开，检查了一下机关枪是否正常，然后把手指放在了枪的扳机上。

在最后一个岗哨处，他们耽误了些时间。波旁不怎么认识那里的人，他们也不太认识波旁。管事的家伙把他拉到一边，将他的行囊放在火堆旁，问了他很多问题。阿尔乔姆感到这真是相当愚蠢，他呆在火堆旁边，言简意赅地回答了执勤官的问题。他们显然很无聊，没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可做。阿尔乔姆自己就知道，要是执勤官爱闲聊，那么就是岗位上一切都好。若是近期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若有什么东西从隧道深处爬了出来，或者什么人尝试从南边突破穿越过来，或者他们听到了什么可疑的声音，他们就会静静地围在火堆旁边，一言不发，神经紧张，并且不动眼珠地盯着隧道。看上去这里一切都是平静的，于是可以断定，至少从这儿一直到和平大道站这一段里，没有什么让人不安的事情发生。

“我猜你不是从这一带来的人吧。你是不是从阿列西耶夫还是什么地方来的？”执勤官想从阿尔乔姆的嘴里掏出点儿消息来，他直勾勾地盯着阿尔乔姆的脸。

阿尔乔姆记得波旁交代过他要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要说出去，于是咕哝了些含糊不清怎么解释都行的东西，让那家伙自己去想去了。执勤官从他那儿得不到什么答案，也就放弃了，转向他自己的同伴，开始讨论一个叫米哈伊尔的家伙说的一个故事，那家伙曾经好几天以前在和平大道站做生意，跟当地的地铁站管理机构之间产生了些矛盾。他们放弃追问，让阿尔乔姆感到很满意。坐在火堆旁，他透过火焰望着南边的隧道。它看上去跟全俄展览馆站那边往北方去的隧道同样宽阔而似无尽头，不久前，阿尔乔姆还在那里，４５０米处，坐在一堆火的旁边，执勤。

单从表面上看，它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可是又有一些只属于它的东西——那是一种特殊的气味，来自隧道的通风口，或者说是一种特别的情绪，一种气氛，只属于这一条隧道，于是它赋予了这个隧道一种人格，使之与其他所有的隧道都不相同。阿尔乔姆记得继父说过，地铁系统里没有任何两条隧道是相同的。这种极度敏感是多年的旅行中锻炼出来的，只有很少的人拥有这种本事。他的继父称之为“聆听隧道”，他自己有这样一种可以引以为豪的“听觉”，因此他常对阿尔乔姆说，之所以在这么多次历险中能够生存下来，靠的就是这种“听觉”。尽管很多其他人也在地铁系统里穿梭了很多年，但他们却没有这种本领。有些人产生了无可名状的恐惧，有些人听到了声音、动静，却慢慢失去了他们的思想，但人人都有这样一个共识：隧道里就算没有鬼魂，肯定也不是干净空荡的。有一种看不见也几乎触不到的东西慢慢地黏糊糊地滴在他们身上，以其存在充斥了他们的灵魂，几乎像是巨大石怪血管里滴出来的冰冷而沉重的血液一般。

现在，执勤官的声音往背后的远处消失了，因为那位军官徒劳地想看看离着十步远处的黑暗中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变得厚重起来。阿尔乔姆开始理解他继父所说的“对隧道的感觉”是什么意思了。阿尔乔姆知道，在那道模模糊糊存在的边界之外，火光所能照亮之处，红色的火光与颤动的光影交汇的地方，似乎有更多的人，其他的人——但是在那一刻，他并不敢确信其有。看上去，似乎在火光能够照亮的地方的十步开外，生命就戛然而止了，他们的面前除了死亡和黑糊糊的空洞之外，什么都没有，你喊一声，就只有沉闷的回声假装回答欺骗你。

可是，如果你坐下来，不再竖起耳朵聆听，也不再寻寻觅觅地望着隧道的深处，却尝试着把你紧盯着黑暗的目光收回来，与隧道融为一体，成为这巨兽的一个部分，或者这个巨大组织的一个细胞的时候，又会有一种来自隔绝了的外面世界的声音，渗透你的指尖，穿过你的听觉器官，以一种简单的旋律慢慢地却直接地进入你的脑海——那是从黑暗的深处传来的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声音，模模糊糊，令人难以理解……它不是那种从阿列西耶夫站和里兹斯卡雅站之间的隧道管道破裂处流出来的那种扰人或者使人烦躁的噪音。不对，它是一种异样的东西，它是清澈而遥远的。

他似乎从这如宁静的河水一般的旋律中悟出了些东西，于是突然他明白了这个现象的实质——不是用理智而是用了破水管中发出的噪音所惊醒的直觉。管子里传来的流水声对他来说如同麻醉剂，慢慢地充斥了整条隧道，然而它们却在管道的内部腐烂着，受到不知何物的感染，焦躁地沸腾起来，于是它们在管道里压力太大的时候就冲破了管壁，腐烂之物自己汹涌出来，把自己推向世界，它带着点儿歉意，弄得所有的生灵感到恶心，陷入疯狂。

突然，阿尔乔姆感到自己已经站在了弄清楚某些重要事情的门槛上，似乎他在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游荡的最后一个小时里，在他的意识模模糊糊薄弱起来的那一刻，挡在所有有理智的生灵面前的神秘的幕布一下子被揭开了，这层幕布所遮挡的，正是他们对这个由前几代人挖进地球的腹内所造的这个新世界的真正本质的知识。

认识到这一点，又让阿尔乔姆感到害怕，就好像他只是因为想知道门口的秘密，而透过门上的锁孔窥视了一番，结果只发现一束让人难以忍受的强光射过来，几乎灼伤眼睛。如果你打开那扇门，光线就会不受控制地突然迸发出来，把胆敢打开这扇禁入之门的家伙烧成灰烬。而实际上，这灼人的光线就是知识。

所有这些想法、感受和担忧拧成一股旋风，像鞭子一样猛烈地抽打着阿尔乔姆，他根本就没有做好这个准备，于是因为恐惧，他退缩了——他对自己说：不，这一切都只是幻想。他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有意识到。这只是他的想象力跟他玩的游戏。带着释然却又失望的复杂情感，他有一瞬间注意到，一幅使人惊奇然而难以描述的景象出现在他的眼前。这幅景象倏忽又黯淡了，消融在空气里，于是他的思想又一次陷入长久以来伴随他的纠缠不清的阴霾。他害怕这个知识，退缩了一步，于是神秘的幕布再次垂下，或许，从此永远都不会再为他张开。他头脑里的这次风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给他深受震惊而且疲惫不堪的思想。

阿尔乔姆战栗了一下，他坐在那儿试图弄明白每件事——幻想是在哪里结束的以及现实从哪里开始的——不明白这些感觉中是否还有真实存在的部分。渐渐地，渐渐地，他的心里被怨恨塞满。他是如此的接近事情的真相，近得只有咫尺之遥。而他却没有勇气，他不敢完全地投身于隧道空间中。现在，他整个一生的时间都要在黑暗中徘徊，就因为曾经太过胆小，害怕迎接真正知识的光芒。

“但到底什么才是知识呢？”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想要给自己刚刚怯懦地匆匆推开的事情附上一点价值。因为太过于投入地想这个问题，他没注意到自己大声地说了几次这几个单词。

“我的朋友，知识就是光明——而没有知识就是黑暗！”一名执勤官热切地跟他解释着，“对吗？”他一边问一边高兴地朝朋友们使着眼色。

阿尔乔姆被吓得目瞪口呆，他盯着这名执勤官，直愣愣地就这么坐着，直到波旁回来拉他起来，说他刚才被拘留了，现在他们有急事要走，然后他向执勤官们告别。

“小心点！”司令官威胁地警告他道，“我让你带着武器离开这儿。”他一只手朝阿尔乔姆的机枪挥舞着说，“但你不能带着它回来。这点，我曾明确下过命令。”

“我告诉你，你个猪脑子……”他们匆忙离开火堆之后，波旁愤怒地对阿尔乔姆低吼道，“回去的路上你爱干嘛就干嘛。但是，你会被揍的。我不关心这个。我知道，我早知道这种事情会发生，你个混蛋。”

阿尔乔姆一语不发，对波旁絮絮叨叨的责骂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反而突然想起了他的继父说过的话。那时候，继父说过，每条隧道都独一无二——各自有着自己独特的旋律，你可以学着去聆听。他的继父很可能只是想要把想法表达得漂亮点，但想起几分钟前坐在火堆旁时的感觉，阿尔乔姆觉得，自己刚才恰恰是听到了这样的旋律。他正在倾听，真正在倾听——听到了！——就是隧道的旋律。但是，刚刚发生过的情景在记忆中迅速消退了，半小时之后，阿尔乔姆已经不能确定这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不确定他是否曾想象过，不确定它是不是燃烧的火苗吹出来到处游荡的空气。

“好吧，你很可能不是故意的，你只是脑子突然进水了。”波旁安抚道，“如果我看起来对你不是那么好，我道歉。这是份压力很大的工作。但是，好吧，看来我们脱险了。现在，我们必须马不停蹄地赶路，去和平大道站。到了那里，我们可以放松一下。如果一切正常，咱们到那里不会费太长时间。但过了那里，事情就不好说了。”

“好，我们就像这样一直往前走，就没问题吧？我的意思是，若我们参加一个来自全俄展览馆站的旅行团，如果团里人数少于３个，那我们就留下来，因为不管怎么说，你需要一个后卫……”阿尔乔姆说着，往自己的身后看了一眼。

“嗯，参加一个有后卫的、应有尽有的旅行团，当然会有很多好处。”波旁开始解释，“但请听着，负面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我习惯于多虑。忘了三个人的团队吧，我们习惯于到哪里都至少有五个人一组。你觉得这有帮助吗？一点用处都没有。有一次，我们坐在货车里，这样也有保护：两人在前，三个在中间，一人垫后——一切早有安排。我们正从特列季亚科夫站去……哪里来着……过去叫马克思主义站的地方。隧道没有问题。但隧道里有些东西我一点也不喜欢，有某种腐烂味。而且，还有雾。该死的是，我们看不见五步开外的地方——手电筒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我们决定系一根绳子到断后的人的腰带上，然后穿过走在中间的其中一人的腰带，最后连接打头阵的司令官。这样一来，就没人会在浓雾中迷路了。我们轻松地往前走着，事事正常，顺利，不需要急匆匆地往前冲，我们还没碰到任何人，就那样走了大约４０分钟，虽然最后我们加快了速度。”他开始吐字不清，还沉默了好一会儿。

“中间三个人的一个叫托彦的去问垫后的人一些事情，但被问的人没有回答。托彦等了会又问了一次。寂静无声。托彦就拖动了绳子，他拽到了绳子的末端。那里被什么东西齐整地咬断了，是真的——整个咬断，绳子的末端上甚至还留着些粘粘的东西……垫后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我是跟托彦走在一起的。他给我看了绳子的末端，我的膝盖不由得发起抖来了。我们回头大声吼着断后的那个人的名字，但听不到任何回音。没有任何人对我们的吼声做出回应。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前进，恨不得下一秒就已经在马克思主义站。”

“也许那个家伙在开玩笑呢？”阿尔乔姆还心存希望。

“开玩笑？也许吧。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从这件事我悟出一些道理：命中注定的就是命中注定的，你无法改变，警戒也没有用。你去过的地方还不多。我跟别人两人一组到过所有的地方，如果你喜欢的话只需找一个搭档就行了，除了一条隧道——从苏哈列夫到屠格涅夫站的隧道，这是个特殊情况。如果有什么东西要抓住你，那么你会在一眨眼之间被拖走，明白吗？”

“明白。那么，他们将让我们进到和平大道站？我至少还带着这个玩意儿……”阿尔乔姆指着他的机枪说道。

“他们会让我们过安检。但到了５号地铁环线——当然就不这么容易了，他们不会允许你以任何方式进入，带着这个武器你一点进去的希望都没有。但我们不需要进去。不管怎么说，我们不需要在那里闲晃太长时间，我们只是做短暂的停留，然后继续前进。你……你以前去过和平大道站吗？”

“只在小时候去过，之后就没再去过。”阿尔乔姆说。

“好，我怎么没有早点把你弄醒？不管怎么说，那里没有任何护栏——他们根本不需要这玩意儿。那儿有个市场，没人住那儿，所以什么问题都没有。但那里有一条通往５号地铁环线的走廊，也就是说通往汉莎联盟，一座放射性的地铁站，不属于任何人，但汉莎联盟的士兵会在那儿巡逻，维持那里的秩序。所以，你的行为一定得规矩点，知道吗？否则他们会送你下地狱，他们会拒绝你进入他们任何一个地铁站。我们到达那里之后，你爬上站台，安静地坐在那儿就行。”他朝阿尔乔姆的机枪示意，“不要拿着它到处挥舞。我要先去找到一些东西，还要带一个人过来。所以，你一定要坐着等。然后，我们出发去和平大道站，我们一会儿再商量商量怎么通过那条该死的通往苏哈列夫的走廊。”

波旁又一次沉默下来，阿尔乔姆一个人待着。这里的隧道不算太差，地面有点潮湿，铁轨上冒出一条条又黑又细的水流，就好像都朝着同一方向在流淌。过了一会儿，忽然响起一阵吱吱的叫声，还夹杂着沙沙声，在阿尔乔姆听来，就像是指甲在玻璃上摩擦。他不由厌恶地往后退去——这些小畜生们还没现身，但已经让人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

“老鼠！操！”阿尔乔姆吐出了一句肮话，感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做噩梦的时候仍会见到它们，虽然记忆中有关那个恐怖的黑暗时刻几乎消失不见。那时候，他的母亲还有整个地铁站，都葬送在了一大群蜂拥而至的老鼠手里。那记忆真的消失了吗？不，它只是藏得更深了，就像一根留在里面的针刺一样，深深扎根在身体里。它被一个技术不佳的医生推动着，在身体里周游。一开始，它被藏起来安静地待着不动，过段时间，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又令它动起来，以致命的方式使之穿过动脉和神经末梢，摧毁至关重要的器官，它注定会带来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记忆里有那个时候那些野兽席卷而来的雷霆之势，还有它们表现出来的贪得无厌及残暴。对恐怖经历的记忆，就像钢针一样深扎在潜意识里，到了晚上就溜出来侵扰阿尔乔姆。仅仅只是看到它们，甚或只是模糊地闻到它们的气味，都会在他的身体里引起一阵电流，刺激得他的身体反射性战栗不止。对阿尔乔姆和他的继父来说，或许也同样对那天坐着电车幸运地逃出来的另外四人来说，老鼠都是比地铁里其他的生命更令人恐惧、令人厌恶的东西。

全俄展览馆站几乎没有一只老鼠：这里到处都是捕鼠夹，毒药分散在各地。所以，阿尔乔姆放下心来。但是，老鼠挤满了地铁的其他地方，他已经忘了这点，抑或，是在做出开始这次旅行的决定时回避而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怎么了？你害怕老鼠？”波旁故意问道，“不喜欢它们？你真是它们伤得很深啊……试着适应吧。它们到处都是……这没什么，而且可能还有好处：你不会饿了没东西吃。”他在阿尔乔姆开始感觉反胃时眨了眨眼，继续补充道，“不过说真的，”波旁严肃起来，“没有老鼠的地方反而更让人害怕。如果一个地方没老鼠，说明真的有大麻烦。如果连人也没有，那就更是太让人担心了。但是，如果老鼠到处跑，那么说明该地一切正常，一如往常，明白吗？”

这里有人，阿尔乔姆肯定不想跟这个家伙一起在这里受到伤害。所以，他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说。这里没有那么多的老鼠，它们碰到手电筒的光束就跑开了，你几乎看不见它们。但仍然有些老鼠设法钻到脚底下，阿尔乔姆踩到一些软软滑滑的东西，接着就听到尖厉的叫声。阿尔乔姆没站稳，他带着一身的装备，差点儿整个摔倒在地……

“别担心，孩子，别怕。”波旁鼓励他，“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在这条狗屎一样的隧道里，有两条走廊被它们占领了，你得在铁轨上走，不然就得你一边走一边踩在它们身上。”波旁轻松地哼哼着。

阿尔乔姆皱着眉头，他保持沉默，拳头却紧握着。如果此时能一拳揍在波旁咧着嘴的脸上，他会毫不犹豫！

突然，远处传来了久违的喧闹声，阿尔乔姆很快忘了要揍波旁的事情，双手紧抱着武器，一脸问号地看着波旁。

“别紧张！一切都很好。我们就要到和平大道站了。”波旁用这话安抚他，并故作轻松地拍着他的肩膀

虽然波旁之前就警告过阿尔乔姆，和平大道站没有护栏，但真的见到了还是感到不同寻常——在直接进入一个地铁站之前，没有预先看到标志着边境线的微弱火光，沿途也看不到任何路障。当他们到达隧道出口时，喧闹之声沸沸扬扬，阿尔乔姆看见一束灼热的灯光。

他们沿着铁铸的楼梯从左边上去，走过去就是站台。波旁的靴子在铁楼梯上发出咔咔的声音，走了几步之后，隧道向左边转弯，转过去一看，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在地铁站了。

一束白晃晃的灯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从黑暗隧道里看不见灯光那边的情形，在这里，旁边摆着一张小桌子，边上坐了一个穿着奇怪而又过时的老旧灰色制服、戴一顶鸭舌帽的男人。

“欢迎。”他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移开了手电筒，“你们是来做生意的还是路过？”趁波旁向他说明此行目的之时，阿尔乔姆凝视着眼前的和平大道站地铁站。站台上，岔路都隐没在了昏暗之中，但从圆拱里面发出了柔和的黄色灯光来，这一切看起来那么熟悉温暖，让人心里一阵发疼。虽然阿尔乔姆以前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但这种灯光让他想起了遥远的过去，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一个小房子，充满了黄色的灯光，一个女人半躺在一张无背长椅上，她正在看一本书，但她的脸被彩色的壁纸和深蓝色的方形窗户挡住了，看不见。这个景象突然闪现在脑海里，但只一瞬就不见了。这让阿尔乔姆困惑不已又感到兴奋。他刚刚看到了什么？地铁站里发出的微弱灯光是不是就是他童年记忆的一个片断？这些记忆藏在潜意识里，进入一个看不见的屏幕。那靠在宽敞舒适的无背长椅上正祥和地看书的年轻女人，会不会就是他的母亲？

阿尔乔姆打过招呼后不耐烦地把护照塞到关卡巡警的手里，不顾波旁的反对，把手里的机枪放到他们库房里——在地铁站的这段时间，武器得由他们保管。然后，阿尔乔姆急匆匆地往前跑去，就像飞蛾投火般，他被柱子后面的灯光所吸引，循着灯光和喧闹声奔去。和平大道站和全俄展览馆站不同，与阿列西耶夫站、里兹斯卡雅站都不同。汉莎联盟繁荣昌盛，所以他们拥有比阿尔乔姆有记忆以来所知的所有地铁站更多的紧急照明设备。不，这些跟过去地铁里的灯具不一样，它们灯光微弱，但每２０英尺就有一个灯发出灼热的灯光，它们被一根贯穿整个地铁站的金属线串联在了一起。但对于习惯了发出模糊红光的，用摇曳的火光或小小的口袋便携式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线照亮帐篷内部的阿尔乔姆来说，这个地铁站的灯光实在太怪异了。这就是照亮他幼年时期的灯光，那时候，地面上还有生命，他着了迷似的回忆起了很多年前就不再存在的东西。所以，阿尔乔姆到了站台被照亮的部分，并不像其他做生意的人那样急匆匆地冲向人群，而是背靠着柱子，用手半蒙起双眼，他站在那儿，直盯着灯具，看啊看，直到眼睛剧痛起来。

“你怎么了？疯了？你干吗这么认真地盯着它们看——你不要自己的眼睛了吗？你会像只小狗一样瞎掉，我该拿你怎么办？”波旁的声音在阿尔乔姆的耳朵里回响起来，“你的魂都去了，把魂魄都给了它们。所以，你不妨接着四周转转看……看看这些灯具们都想跟你说什么！”

阿尔乔姆不满地瞥了一眼波旁，但最终还是决定去逛逛。

这个地铁站里的人不多，但他们讲话很大声，不管是做交易、打招呼、问事情，还有聊天。现在清楚了，为什么刚才还没出隧道就能听到这里的喧闹声。两条铁轨上都有废弃的火车结构——有些车厢改成了住所。沿着站台有两个货台，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餐具——有些整齐地堆放着，有些则很随意地放在一堆。地铁站的一边，有一扇铁门矗立在原先通往地面的出口处，另一边，有一排灰色的沙包，划分出军事发射区。从天花板上垂下一条白色旗帜，顶棚上漆着一个棕色的圆圈，代表着５号地铁环线。军事发射区再往前是四条自动扶梯，通往５号地铁环线的环道，那里是强大的汉莎联盟的中心发源地（外国人不能进入）。在栏杆另一边的边防卫队，都穿着防护工作服，衣服上涂着普通的伪装，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的伪装是灰色的。

“他们为什么涂着灰色的伪装？”阿尔乔姆问波旁。

“他们是一群肥猪。”他轻蔑地回答道。“你，现在，继续到前面去，到处看看，我要在这里做些交易。”

阿尔乔姆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这里有茶、一条条的腊肠、大量灯具电池、用猪皮做的夹克衫还有雨披，以及一些破破烂烂的书本，其中大部分描写的是色情内容；半公升装着看来可疑液体的瓶子，标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自家酿制”。这里确实没有哪个贸易商是做烟草生意的，而这个玩意儿过去是随处可以买得到的。即使是有着蓝色鼻子、双眼流着泪正在出售可疑液体的矮瘦男人，听到阿尔乔姆问他是不是有一些“小玩意儿”，居然不明白阿尔乔姆是在说什么。这里有人在卖柴火、卖一节节的原木，还有一些潜行者从地面上带下来的树枝。据说，这些树枝可以烧很长时间，而且产生的烟雾很少。在这里，你可以用色泽闪亮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子弹买东西。１００克茶叶用５颗子弹换；一条腊肠值１５颗子弹；一瓶自家酿制的酒的价钱是２０颗子弹。他们亲切地称它们为“小子弹儿”：“来，伙计，听着，看看这个，多酷的一件夹克衫，它便宜，只要３０颗小子弹儿，它就是你的了！什么？太贵？好吧，２５颗，成交吗？”

看到柜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子弹儿”，阿尔乔姆想起了他继父说过的话：“我曾经读到过，卡拉什尼科夫对自己发明了冲锋枪感到自豪，这种枪是世界上最流行的。据说，他特别高兴自己的这项发明，自豪于它能够保卫祖国边境的安全。我不知道，如果我有这样的发明，我想我将会疯掉。想想多少谋杀是在你发明的机器帮助下发生的！这比发明了断头台还要可怕。”

一颗子弹——一条人命。有的人的生命就这样没了。１００克茶叶就是５条人命。一条腊肠呢？对不起，很廉价：只要１５条人命。一件质量上乘的夹克衫，就比如今天卖的这件，打个折扣只要２５颗子弹，所以，你救了５个人。这个市场的日常交易与地铁整个人口的生活息息相关。

“嗯，你有没有给自己买些什么？”波旁走过来问道。

“我对这里的东西没什么兴趣。”阿尔乔姆把这个问题挡了回去。

“啊哈，你是对的，这里只有垃圾。但是，小男孩，这个小小的地铁站都应有尽有。那时候，你到了这里，他们会互相竞争：武器、毒品、女孩、伪造文件。”波旁做梦似的叹了口气。“但这些白痴，”他朝汉莎联盟的旗帜点点头说，“把这儿变成了一间幼儿园：你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好了，我们走吧，带上你的设备——我们要继续前进。”

拿回阿尔乔姆的机枪后，他们在一条石头长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又进入了南边的隧道。那里黑漆漆的，波旁记住了这点，以便慢慢适应弱下来的光线。

“基本上来说，这件事情我不能打包票。我从来没这样走过，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清楚我们是否将遇到麻烦。咱们是摸着石头过河，当然，即使是这样，如果我们碰到什么事情……嗯，如果我开始哭泣或变聋，那一切就好说了。我听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变疯方式。我们的小伙子们还没谁成功回过和平大道站。我觉得，是他们没有出息，我们可能今天无意中遇到他们。所以，你做好准备，因为你毕竟还嫩点儿，如果我开始发怒，我会让你闭嘴，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看到了？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吧……好。”波旁几经犹豫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孩子，我猜你不会对帮你看着后背的家伙开枪。在我们穿过这条走廊之前，我会把我的枪给你，你要小心点，”他警告着，坚定地看着阿尔乔姆的双眼，“不要搞怪，我可没什么幽默感。”

他抖落帆布背包上的碎屑，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把用塑料包装袋包起来的机枪。这也是一把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但要短一些，跟汉莎联盟边境巡逻队员手中的武器一样。跟阿尔乔姆手持的机枪有一个长插口不同，这把机枪有一头粗大且装有铰链，有一个短插口。波旁把弹匣取了下来，放回到帆布背包里，破布也一起装了进去。

“拿着这个！”他把机枪给了阿尔乔姆。“记得别弄丢了它。它到时候可能派上用场。虽然这隧道里看起来安静无声……”波旁没有说完这句话，他跳上了轨道，“好，我们走。出发得越早，到得越早。”

这真令人恐惧。当他们从全俄展览馆站走到里兹斯卡雅站时，阿尔乔姆就知道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但这些隧道至少每天有人来来往往，他也知道他们即将要去的是有居民的地铁站。离开一个明亮温暖、安静祥和的地方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总是令人不快的。即使是在他们从里兹斯卡雅站前往和平大道站的路上，虽然有疑惑，他还是自我安慰说，前面就是汉莎联盟地铁站了，那是一个他可以去安全地放松一下的地方。

但这里的景象是骇人的。呈现在他们面前的这条隧道，伸手不见五指，被一种不同寻常的绝对黑暗完全笼罩起来——黑暗是如此强大，你几乎触手可及。黑暗像一块多孔海绵那样，贪婪地吞食掉他们手中手电筒发出的光，这些光亮甚至还不足以照亮前面一英尺的地方。阿尔乔姆竭力打破听力的限制，试图判明那些奇怪的、令人不快的噪音中最小的声响，但他发现自己徒劳无功。那声音很可能和手电筒的微光一样，无力穿透这片黑暗。即使是波旁靴子发出的沉重声音，在这段隧道里听起来也是那么的无力、遥远。

右面的墙上突然出现一道缺口——手电筒的光亮没入一块黑斑中，阿尔乔姆一开始没明白过来，这只是一个分支走廊，是从主隧道分离出去的一个出口。他满脸疑惑地看着波旁。

“别大惊小怪的。这里有一条传送通道。”他解释着，“这样，火车可以不通过其他地铁站转换轨道就直达５号地铁环线。但汉莎联盟把它堵上了——他们可不是傻子。他们不会留下一条开放的隧道直接通向那儿……”

之后，他们静悄悄地走了好长时间，但安静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压迫人了，阿尔乔姆终于受不了了。

“听着，波旁。”他开口说话，试图驱散幻觉，“真的有人在不久前袭击了这里一个旅行队吗？”

波旁没有马上回答，阿尔乔姆以为他可能还没有听到他问的问题，正准备再问一次时，波旁说话了：“我听过类似的故事。但我那时候不在场，所以我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阿尔乔姆好不容易才捕捉到它们，他几乎难以将听到的波旁的话跟他自己翻腾的想法区分开来。他意识到，这个地方似乎很难听到声音。

“什么？没人见过？这怎么可能？每段隧道尽头都有地铁站的，他们去了哪里？”他继续说着，但并不是因为对答案特别感兴趣，而仅仅是为了听到自己的声音。

几分钟过去了，波旁终于说话了，但这次，阿尔乔姆不想抢白，因为他刚刚说过的单词有了回音，在脑海里有了回旋，他忙于倾听。

“他们说，这里的某个地方，有一种黑洞，它盖住整个隧道，但肉眼看不到它。嗯，在这样的黑暗中，你怎么有可能看到什么呢？”波旁又说着，但声音里透出了不自然的怒意。

阿尔乔姆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他们刚刚在谈论的内容，他苦恼地试图把握住所有的感觉，此时提出另一个问题只是因为他想继续对话。虽然这么做显得笨拙且并不容易，但确实，这样做才使得他们没有陷入沉默。

“这里总是这么黑吗？”阿尔乔姆问。同时，他被自己微弱的声音吓到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耳朵。

“黑？是的，一直如此。到处都是黑的。它来到巨大的黑暗世界，它遮住了整个世界，它将……永恒地主导下去。”波旁的言论很奇怪。

“你说的它指的是什么？是那本书？还是什么？”阿尔乔姆说着，还注意到他不得不越来越努力才能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也注意到波旁的表达能力也正以令人震惊的方式改变着，但阿尔乔姆没有足够的力气去为这些变化吃惊。

“一本书……害怕真相，隐藏在古……藏书里，里面的字用黄金浮雕在纸上……石板黑……永不腐朽。”波旁生硬地说着类似胡话，阿尔乔姆被这样的想法所迷惑了——这个人此时说话跟以前的方式不同了。

“漂亮！”阿尔乔姆几乎是喊着的。“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美好的东西……将被打倒碾碎……先知将竭尽所能宣布他们的预告……有一天……未来……将……比他们最坏的……担心还要黑暗……他们所见……将……”波旁安静地断断续续说道。

突然，他停了下来，头急速转向左边，阿尔乔姆都可以听到他脊椎断裂的声音。他回头直直地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

阿尔乔姆开始往后退，摸索着武器以防万一。波旁大睁着眼看着他，他的脸非常平和、自然。每一块肉都松弛着，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轻蔑的微笑。

“我已经死了。”波旁说，“再也没有我这个人了。”

说完，他像一根木头一样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

接着，同样可怕的声音冲进了阿尔乔姆的耳朵，但这次，它没有像上次那样缓慢地扩大、放大。不，它是突然以最大的音量爆发出来的，令他震耳欲聋，而且这声音似乎是从双脚往上涌过来。这次的怪声音比他上次遇到的要强有力得多，阿尔乔姆也倒在了地上，他无法集中意志去抵抗它。但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捂上耳朵，并竭尽全力地大喊出声，他努力地从地上站起来。然后拾起波旁之前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开始疯狂地扫着墙壁，试图发现噪音的来源——是那条破裂的管道。但这些管道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声音似乎又是来自那上面的某个地方。

波旁躺在那里，仍然面朝下一动不动，阿尔乔姆把他翻过来，看到他的双眼仍睁着。阿尔乔姆努力想着怎样处理。他把手搭在波旁的手腕处看他是不是还有脉搏。即使脉搏微弱如丝，或很乱，他也想要感觉到它……但没用，脉搏已经没了。于是，他用手抓住波旁吃力地拖着他比生前更沉重的身躯往前走，想直接走出这个鬼地方。他忘了把同伴身上背的帆布背包挪走，所以变得更加吃力。

走了几步后，突然无意中碰到一些软软的东西，他的鼻子被一股令人作呕、闻起来又有点香香的味道刺激到了。他马上想起“我们可能偶遇他们”这样的话来，他加倍努力，试着不看脚下，想将尸体拖出来放到铁轨上。

他一路扯着波旁。波旁的头没有生气地垂着，双手开始变冷，滑出了阿尔乔姆汗湿的双手，但阿尔乔姆不愿承认波旁已经死了，他一定要带波旁离开这里，他答应过他的，他们有协议在先！

噪声渐渐地开始弱下来，突然没有了。这里再次变得死寂，阿尔乔姆重重地松了口气，放松下来后坐在铁轨上喘着粗气。波旁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边，阿尔乔姆绝望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大约五分钟后，他拖着双腿艰难地站了起来，又拽着波旁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把手中的人拖到下一个地铁站的想法。

接着，他两腿一软，像一根木头一样滚到地上，但躺在那儿几分钟后，他又抓住波旁的领子往前爬。“我会到那儿，我会到那儿，我会到那儿，我会到那儿，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虽然他几乎不相信，但他还是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激励自己。他筋疲力尽，把机枪从肩上扒拉下来，将安全锁转到单发射击档位上，把枪筒指向南面，开了一枪并大喊：“有人吗！”但他听到的不是人类的音而是老鼠爪子发出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睛感觉到一束光亮。一个不熟悉的老男人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奇怪的枪，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我年轻的朋友。”他以愉悦的声音响亮地说，“你可以忘了你的朋友。他跟拉美西斯二世一样已经是个死人了。你想要待在这里，然后尽快在天堂里跟他重聚吗，还是他能等你一会儿跟你一起上路？”

“帮我把他带到地铁站……”阿尔乔姆虚弱地请求，闭上眼睛不看光线。

“很遗憾，我拒绝这样的想法。”老男人残酷地说道，“我坚决反对将苏哈列夫站变成一个坟墓，现在那里就已经不太舒适了。如果我们将这个没有生命的躯壳带到那里，地铁站里的人不大可能给他留什么尊严。如果灵魂不灭，那他现在已经回到了他的造物主那里，或已转世，这要看你的宗教信仰，虽然所有宗教都或多或少被误解，但尸体在这里还是在地铁站腐烂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答应过他……”阿尔乔姆叹气道，“我们有言在先……”

“我的朋友！”陌生男子皱着眉头说，“我开始没有耐心了。我的职责没规定，在还有很多活着的人需要帮助时，去帮一个死人。我要回苏哈列夫站了。我在这条隧道里待的时间太长了，要得风湿病的。如果你想尽快见到你的同伴，我建议你继续待在这儿。老鼠们还有其他可爱的小动物将帮你一把。”

“但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阿尔乔姆平静地试图劝服他的救助者，“这是一条生命。怎能把他留给老鼠？”

“这个，从表面上看确实是个活人。”老男人怀疑地检查着尸体说道，“但现在，它明显是一个死人，这不一样。好吧，如果你愿意，我们稍后再回到这儿，你可以火化他或做个葬礼仪式。现在，站起来！”他命令道。阿尔乔姆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不顾他的抗议，陌生人决绝地脱下波旁背上的帆布背包然后扔到自己肩上，他扶着阿尔乔姆疾步往前走。阿尔乔姆一开始走路有困难，但老男人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向阿尔乔姆的体内注入沸腾的能量。他双腿的疼痛减轻了，脑子慢慢恢复了理智。他心无旁骛地看着他的救助者。从脸上看，这个男人超过五十岁，但看起来充满能量和活力。他的胳膊正扶着阿尔乔姆，坚定有力，一路上甚至都没有因为疲劳而颤抖过。他的短发是灰色，而他雕刻般的稀疏胡子让阿尔乔姆感到吃惊——这个老男人相对这个地铁，尤其是相对这个看起来是他所见过的最倒霉的地方而言，装扮过于干净整洁了。

“你怎么了，我的朋友？”陌生的老男人问阿尔乔姆，“看起来这不像是袭击，他更像是中毒了……我真希望事实上不是我所想的那样。”他补充道，不想深究事实是否真的就是他担心的那样。

“不……不是他杀的。”阿尔乔姆说道，无力解释波旁死时所处的环境，他自己都不愿开始去想。“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晚一点会告诉你。”

隧道突然变宽，他们看起来已到达地铁站。这里有些东西给阿尔乔姆一种怪异的感觉，那是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几秒后他才明白那是什么。

“怎么——这里也是黑的？”他沮丧地问老男人。

“这里没有政府。”老男人回道，“所以，没人为人们提供照明。谁想要光就要自己去弄。有些人能弄到，有些人则不能。但别担心。幸运的是，我与这里的高层官员相熟。”他快速爬上了站台，向阿尔乔姆伸出一只手。

他们转进第一个拱门，进入大厅。这里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有拱形柱廊，还有普通的铁墙，安装好的扶手电梯。照明几乎只用微弱的小火苗，所以多数沉浸在黑暗中。苏哈列夫站呈现出令人压抑、悲伤的景象。人们成群结队地挤在大厅的中间，尽可能地远离隧道。

陌生人引领阿尔乔姆走向一堆篝火，这里明显比其他地方要亮，它就在站台的最中心。

“总有一天，这个地铁站会被毁掉的。”阿尔乔姆心灰意冷地看着大厅，边想边说。

“还有４２０天。”他的同伴平静地说道，“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在那之前离开。”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尔乔姆身体变得僵硬，问道，他想起一些他曾从魔术师和灵媒那里听到的话的片断。于是，他仔细看着他的同伴的脸——去寻找神秘认知能力的标记。

“母亲强大的心脏正变得脆弱。”他微笑地回答。“好吧，就这些了，你必须睡一觉，醒来后我们再互相自我介绍，然后咱们谈谈。”

听到这几个字后，阿尔乔姆突然被巨大的疲惫感淹没了。在到达里兹斯卡雅站之前的隧道里，他的噩梦，最近对他意志的考验，都已经让他疲惫不堪。阿尔乔姆再也无力支撑，他躺在一块铺在火堆旁边的厚帆布上，把自己的帆布背包枕在脑后，开始了一场长长的、无梦的深度睡眠。

第六章　强者的权力

天花板被熏得很黑，没有一丝粉刷过的白色的痕迹。阿尔乔姆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里。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驱散了他的思绪，他脑海中呈现出昨天的画面。对他来说，一切是那么不真实，那么模糊，像隔着浓重的雾。一场睡梦隔断了他对现实的记忆。

“晚上好，”阿尔乔姆对这个发现他的男人说。他坐在火炉旁，阿尔乔姆可以透过火苗看到他。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很奇怪他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脸。

“现在我们可以互相作个自我介绍，像生活在你周围的人们一样，我有一个普通的名字。它特别长，而且不能说明我什么。我是成吉思汗最近的转世，你可以称呼我为可汗。这个名字短些。”

“成吉思汗？”阿尔乔姆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男人，他不相信什么转世。

“我的朋友！”就好像被冒犯了一样，可汗反驳他说，“你不必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我也曾以更易接受的形式转世过许多其他人物，但是成吉思汗是其中最了不起的，尽管这事很不幸，我想不起来那时的任何事情。”

“那么，为什么用可汗，而不用成吉思呢？”阿尔乔姆追问道，“毕竟可汗不是一个姓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只是一种职位称谓。”

“名字并不能提供什么必要的参考信息，也不用解释谁是成吉思艾特马托夫。”这个伙计不情愿且让人费解地说，“再者，我认为我没有义务向人解释我名字的渊源。你叫什么名字呢？”

阿尔乔姆回答道：“我叫阿尔乔姆，我不知道我前世是谁，也许我那时也很有名。”

可汗说：“很高兴见到你。”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又接着说：“我希望你会同我一起用餐。”他将一个磨损了的金属水壶搁到火上——正如他们在全俄展览馆站巡逻时遇到的人们那样。

阿尔乔姆站起来，将手伸进他的帆布背包，拿出一根香肠。览馆站回来的路他用折叠刀将它切成几片，放在帆布背包里掏出来的一块破布上。

“吃吧。”他递给新结识的朋友，“就着茶吃。”

阿尔乔姆辨认出，可汗的茶是全俄展览馆站的茶，抿了一口搪瓷杯中的茶水，他开始默默回忆起前天的事情来。这里的主人显然也在想些什么，他并不打扰阿尔乔姆。

从破裂管子里出来的冲击着世界的疯狂力量仿佛对全世界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影响。对于阿尔乔姆来说，这只是让人无法集中精力的喧闹和扰乱你思想的噪音，但是波旁无法承受这样激烈的冲击而死去了。阿尔乔姆没想到噪音可以杀人，否则他不会同意进入和平大道站与苏哈列夫站之间的黑色隧道。

这次噪音是悄悄来临的，它首先钝化了人的感观。阿尔乔姆不确定是否正常的声音都被消除了，噪音本身也无法确切地听到，但是它却阻断了人的思绪。继而，两个人脆弱的神经被击垮。最终，噪音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尽管他曾经读过许多天启预言，为什么波旁后来突然开始用他不懂的词语讲话？噪音似乎更深刻地影响了波旁，他仿佛被施了魔法而显得特别地陶醉。阿尔乔姆一直在尽力没话找话说，去打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他知道，他们不能沉默，必须要不停地讲话。但是他想不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很让人头疼……

他想丢掉所有超出他的认识能力以外的事情，将其全部忘记。不能总想这些。在全俄展览馆站的那些年，他总听到这些故事，而过去他总认为他所听到的这些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发生。阿尔乔姆摇摇头，看看四周。

同样令人窒息的昏黄的微光充斥着这个空间。阿尔乔姆想，或许这里不曾有过光亮？当燃料用光的时候，这里就是永远的黑暗了。由于没有人管理，隧道进口处的钟表早已停止了运转。阿尔乔姆突然想起可汗刚刚对他说的是“晚安”，可是根据他的计算，现在应该是早晨或中午了。

他将信将疑地问道：“现在真是晚上吗？”

可汗忧伤地回答：“对于我来说，是晚上。”

“什么意思？”阿尔乔姆不明白。

“阿尔乔姆，你看，很明显你来自一个钟表正常运行、人们都看表的地方，比较你手表上的时间与隧道进口处的红色数字。对于你来说，像光一样，每个人的时间都一样。但是，这里正好相反：人们之间是不同的。没有人必须保证所有在这里生活的人们都获得光。跟任何一个来这里的人，向他们建议用点光，他们都会觉得荒谬。需要光的人们必须自己将光带到这里来。对于时间，也一样：谁需要知道时间，谁怕时间上的混乱，他必须带来他自己的时间。在这里，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时间，每个人的时间都根据他们的打算而不同。但是这些都是正确的。每个人都确信他自己的时间，并根据它的节奏安排他们的生活。对于我来说，现在是晚上。对于你来说，是清晨——还是什么？人们跟你一样在专心积攒用于思考的时间，打个比方，这就像古人把煤渣重新丢入火里面，希望它像红炭一样重燃。但是有些人丢弃了他们的煤渣，或是煤渣丢弃他们。你知道，在地铁里无论如何都是黑夜一般，苦苦追寻时间是毫无意义的事。颠覆你的时间，你会看到时间是如何变幻的——这很有意思。它在改变——而你却感受不到它。它被人为地停止下来，分成小时、分钟和秒，而时间就像水银，分散它，它又会聚合在一起，再重新寻回它的统一性和不确定性。人们驯服它，将它束缚到怀表或手表中。对于用链子来掌握时间的人，时间同样地度过。但是若尽量给它自由，你会感受到：不同人度过着不同的时间。对于有些人来说，它很慢甚至停滞，可以以香烟的吸入和呼出计算；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它飞驰而过，他们只能用前世今世来计算它。你觉得现在是上午？很可能你是对的：大概有２５%的可能性。尽管你的这个上午对时间本身并没有意义，它只在地面上存在，而那里已不再有生命。无论如何，那里已没有了人。上面发生的事情对不曾到过那里的人有价值吗？没有。所以，当我对你说“晚上好”时，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回答“早上好”。在这一站没有时间，但我有一种奇怪的计算方式：我在倒数，这是第４１９天。”

他沉默了，品着他的热茶。阿尔乔姆想起全俄展览馆站的钟表，它被视为神圣的东西。他觉得这很有趣。如果得知时间不存在或已经丢失了，当局会很吃惊的！可汗的一番话却使阿尔乔姆在他成长的道路上获得了新的思考，他感到惊奇又有趣。

“他们说在过去，当火车运行时，他们会在车厢内广播‘关门请小心。下一站是某某站，下一个站台将会出现在你的左侧或右侧’”，阿尔乔姆问：“那是真的吗？”

“你觉得很奇怪吗？”可汗抬起眉头。

“他们怎么知道站台在哪一侧？如果我从南向北行驶，站台在右侧。如果我从北向南行驶，它则在左侧。如果我没记错，车上的座位背向车壁。那么，对于乘客来说，站台应在前方或后方。他们有一半在同一侧，而另一半正好在另一侧，他们视角恰好相反。”

“你是对的”，可汗恭敬地回答，“基本上，司机只是针对他自己说的。他们位于最前面的驾驶室，对于他们来说，右侧是绝对的右侧，左侧是绝对的左侧。他们必须站在他们自己的角度说话。所以，原则上等于他们什么也没说。但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常听到这些，习惯了，也就不去考虑它的对错了。”

过了一会儿，可汗说：“你答应要告诉我你的朋友怎么了。”

阿尔乔姆停顿了一会儿，考虑该不该告诉这个男人有关波旁死亡的诡秘情形、在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听到的两次噪音及他在听到隧道的旋律时遭受的折磨和产生的混乱的想法……他觉得，如果有人值得他对其倾诉这一切，那就是这个自认为是成吉思汗的转世、并认为时间不存在的人了。因此，他忽略事件的发生顺序，开始稀里糊涂焦急地叙述起他的遭遇来。他强调得更多的是他的感受，而非事件本身。

阿尔乔姆讲完之后，可汗轻轻地说：“那噪音正是死者的声音。”

阿尔乔姆吃了一惊，问：“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死者的声音。你说开始你听到了低语或沙沙声？那就是那些死去的人们的声音啊！”

“哪些死者？”阿尔乔姆不太明白。

“从一开始起就死在地铁里的那些人们。这也大体可以用来说明为什么我是成吉思汗最近的转世。不会再有其他人的转世了。我的朋友，每个人都走到了他们的终点。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人类做得太过分了。没了天堂，也没了地狱，当然，也没有了痛苦的炼狱。那么，也不再有避难所。当灵魂脱离肉体——我希望你至少相信不朽的灵魂，灵魂的存在就像这个水壶一样真实！

不管怎么说，我们无处可去的灵魂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肉体。我们人类摧毁了天堂和地狱。现在，我们又在这个人死后灵魂停留的地方生活。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会死去，但你饱受煎熬的灵魂不会再转世。因为没有了天堂，你的灵魂得不到片刻平静和安宁。于是，你注定要永远停留在你终身生活的地方，停留在地铁里。或许我无法给你确切的解释，但我确实知道一件事：在我们的世界里，人死后的灵魂待在地铁里……它们在这些地下隧道的门拱下拥挤穿梭，直到时间的终点，因为它们无处可去。地铁将物质生活和另一个世界的末端相结合。现在，伊甸园和地狱都在这里，它们混在一起。我们生活在死者的灵魂中间，他们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其中有被车压死的、枪击致死的、窒息而死的、烧死的、被怪物吃掉的或其他情形下离奇死亡的，而生者对这一切丝毫不知，也无法想象。很久前，我努力想弄明白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为什么你感受不到一丝光亮或黑暗处透出的冷风……你听说过隧道恐惧症吗？我以前认为死者是在盲目地跟着我们穿越隧道，一步紧跟一步。当我们回头去看，他们就迅速躲进黑暗里。肉眼完全没用，你用它们是看不到死者的。但是你的焦躁不安、竖起的毛发和身上感知的寒意，就证明了这些观察不到的跟随者的存在。我以前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现在，你的故事又告诉我更多。以某种方式，他们进入了管道、进入交通线路……很久以前，在我父亲甚至我祖父出生以前，位于我们上面的死亡之城有条小河。居住在那里的人们知道如何截住这条河、如何将它引入今天的地下管道里。看来是有人将冥河引入并埋进了这些管道里了……你的朋友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话——不是，那不是他。那是死者的声音。他们借你朋友的口说出了他们的话。然后，他们吞噬了他。”

阿尔乔姆盯着可汗，在听完他这么一大段独白后，他无法将视线从这个男人脸上收回来。模糊的阴郁掠过可汗的脸，他的眼睛发着光……在故事的结尾，阿尔乔姆几乎确信可汗疯了，管道里的声音也一定对他说过些什么。尽管可汗从死亡那里救出了他且对他很友好，但想到要与可汗在一起阿尔乔姆便感到不舒服、不痛快。他需要想清楚如何在充满邪恶气息的地铁隧道里继续前行，从苏哈列夫站走到屠格涅夫站，然后走得更远。

“所以，得请你原谅我的小谎言，”停了一会儿，可汗又说，“你朋友的灵魂没有去往创造者那里，他不会转世，也不会以新的形式回来。他加入了那些不幸者的队伍，与他们一起待在管道里了。”

这些话让阿尔乔姆想起，他曾打算回去将波旁的尸体带到车站。波旁说过，他在这里有朋友。如果他们成功抵达，他们将送阿尔乔姆回去。于是，他想起了波旁的帆布背包，阿尔乔姆还没打开过它。里面除了波旁给阿尔乔姆的机关枪的子弹，应该还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但是，想到要打开它，阿尔乔姆感到一丝恐惧，阿尔乔姆开始有点迷信了。他决定打开一点点，只看一眼，而不动任何东西。

“你不用怕他，”仿佛可汗感觉到了他的不安，他出人意料地突然对阿尔乔姆说，“这东西是你的了。”

阿尔乔姆小声说：“我想这是掠夺。”

“你不必害怕惩罚，他不会转世的。”可汗没答阿尔乔姆的话，但却是阿尔乔姆脑子里想的。“我想当他们进入管道，死者便没有了自我，成为了整体的一部分。他们的意愿融入了其他死者的意愿，理性便丧失了。不再有个体。但如果你怕生者而非死者……那么，将这个包拖到车站中间，将其中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就没人指责你偷窃了，你的良知也就干净了。但是你一直都想救这个人，他会感激你的。那么这么想，这个包是你为他做事的报酬。”

他自信而又坚定的话语使阿尔乔姆有勇气将手伸入袋内，他开始将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防水布上，以便在火光中看清它们。除了他将枪交给阿尔乔姆时抠出来的两颗子弹外，还有另外四颗备用子弹。奇怪的是，一个商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兵器装备？阿尔乔姆小心地包好其中五颗子弹，放进帆布包内，并将另一颗放在波旁给他的那把卡拉什尼科夫枪中。武器处于良好状态：整个上了油且保护得很好。锁定流畅，但保险机比较迟钝、僵硬，这表明它是一把新枪。握在他手中很适合，枪杆也打磨得很光。这个武器能够赋予人信赖、冷静和信心。阿尔乔姆立即决定，如果他要从波旁那里拿件东西，那就是这把枪。

波旁为阿尔乔姆的“劳动”而许诺给他的机关枪子弹没在这里，他想不出波旁曾打算如何支付报酬，或许波旁从未真心想过要偿付他，而是想在通过最危险的部分后朝自己脑后开一枪，并将他扔入通风井内，然后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如果有人问起阿尔乔姆，他会有许多种回答：任何可能发生在地铁和井里的事情都容易取信听众。于是，阿尔乔姆认可了自己的想法。

除了各种破布，一张标注着只有它的主人方能理解的标注地铁地图和１００克杂草，他还在背包里找到了几片装在塑料袋中的熏肉和一个笔记本。阿尔乔姆没有看笔记本，且对背包内的其他东西感到失望。在他灵魂深处，他想找到些神秘的或是珍贵的东西——也就是有可能说明波旁决意通过隧道去苏哈列夫站的原因的东西。他想波旁可能是一个通信员或走私贩子之类的。这至少能解释他为什么付出任何代价都执意要通过这该死的隧道和为什么同意要慷慨付出。但是，在拉出最后一对麻布条后，背包里什么也没有了，阿尔乔姆认为他坚持这样做一定另有原因。至于波旁去苏哈列夫站做什么，阿尔乔姆想了好久，可他仍没能想出任何有道理的原因。

然后，他想起那个可怜的人被丢在了隧道中间，留给了老鼠们。尽管他打算回去收尸，而事实上，他只是想给这个商人留下最后的尊严。至于如何处理尸体，烧掉它？那你需要有坚强的意志，肉被烧了的刺鼻臭味和烧毛发时冒的烟会弥漫在隧道里，而且随后，他肯定难免悲伤。将尸体拖到车站肯定会很沉重并很恐怖。用手腕将一个你认为活着的人拖动是一回事，你不考虑他已经没了呼吸和脉搏。但拖动尸体是另一码事。那么怎么办呢？就像波旁在对他的偿付上向他撒了谎一样，他也可以对这个家伙就车站的事撒个谎。可是，若将尸体拖到这里，也许阿尔乔姆的境况会更糟。

思考许久后阿尔乔姆问可汗：“那么你是怎么处理那些尸体的？”

可汗不回答，却随即提出了两个问题：“我的朋友，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指死者的灵魂还是他们腐烂的尸体？”

阿尔乔姆吼道：“是尸体！”他开始厌烦与这个神叨叨的家伙谈论阴间的事。

“和平大道站到苏哈列夫站之间有两条隧道，”可汗说道。阿尔乔姆想，车双向行驶，因此通常需要两个隧道。但为什么波旁明知道有第二个隧道，还选择这样的命运呢？是不是第二个隧道更加危险？可汗继续说：“我告诉了你，但只能你自己去，在这个离我们车站不远的第二个隧道里，地面深陷，地板塌陷。现在那里还有条深谷，据当地传说，曾有一整辆列车掉入了那个深谷。如果你站在深谷的边上，是无法看到它的真面目的。即便最强光的手电筒也无法照到谷底。所以，很多傻瓜说那是个无底深渊。这个深谷就是我们的坟墓，我们将这里所有的尸体扔进那里面。”

想到还要回到可汗救起他的地方，并将鼠噬过的波旁的尸体拖到车站，再拖到第二个隧道的深谷，阿尔乔姆感到很不爽。他尽量说服自己，将尸体扔进深谷与丢在隧道无异，两者都不能称为埋葬。但正当他要确信让一切保持现状的时候，波旁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异常清晰地说：“我已经死了。”阿尔乔姆立刻大汗淋漓。他艰难地站起来，将机枪放在肩上，说：“好吧，我出发了。我答应过他，我们之间有约定的。我必须得这样做。”拖着发僵的双腿，他开始走出走廊，走向连接隧道和站台的铁楼梯。

在没下楼梯前他就不得不打开手电筒。从楼梯下传来隆隆声，阿尔乔姆呆站了一会儿，不想再向前迈一步。一阵强风将腐烂的味道吹到他的脸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肌肉都不听他的使唤。他尽量迫使自己向前迈步。当他征服了他的恐惧感和厌恶感后，他开始继续前行。有一只手臂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他惊叫起来，并猛然转身。他感到无法呼吸，他明白他已来不及从他的肩上拿下机枪。他没有时间做什么了……原来是可汗。

“别害怕。”他对阿尔乔姆说，“我只是试试你。你别去了，你朋友的尸体不在那里了。”

阿尔乔姆不理解地盯着他。

“当你睡觉的时候，我完成了他的葬礼。你不必再去了，隧道空了。”可汗转过身，朝拱洞走去。

一块石头落地，他一下子轻松了，这个年轻人匆忙赶上他，并用感激的声音问：“你为什么去做那事，而且不告诉我？是你告诉我说他在隧道里和车站没有什么区别。”

“是啊，对于我来说都一样。”可汗耸耸肩。“但对于你来说，这很重要。我知道你的旅行是有目的的，道路漫长而艰难。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使命。但如果你自己去，你会承受不了。所以，我决定帮助你。”他笑着看看阿尔乔姆。

当他们回到火堆旁，坐在皱巴巴的帆布上，阿尔乔姆忍不住又问：“你说我的使命，什么意思？我说梦话了？”

“没有，我的朋友。你睡觉时很安静。是我自己的梦境中，有一个与我名字部分相同的人告诉我有人需要帮助。它告诉我你会到来，所以当你趴在你朋友尸体旁时，我出去把你带了回来。”

“什么？”阿尔乔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我以为是你听到了枪声……”

“我听到枪声了，这里有很响的回音。但是你不会认为每次听到枪响我都会到隧道中去吧？如果那样，我会很快并且很不光彩地走到我生命的尽头。这次可是个例外。”

“那么与你名字部分相同的人是谁呢？”

“我也没法告诉你他是谁。我以前没见过他，也没与他说过话，但是你认识他。你自己应该明白。我只见到他一次，而且不是在现实生活中，但是我很快感受到他巨大的力量。他命令我去帮助一个从北部隧道来的年轻人，而且你的形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这只是一个梦，但一切仿佛是真的。当我醒来时，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这个充满力量的人有剃得光亮的脑袋，穿着白色的衣服……你认识他吗？”

此时，阿尔乔姆震撼了，一切都很清晰。可汗描述的形象在他脑海中十分清晰，与救他的人有部分名字相同……是亨特！可汗，亨……阿尔乔姆有相似的梦境：当他无法决定是否要进行此次行程时，他看到了亨特，亨特穿的不是他在值得纪念的那天在全俄展览馆站里穿的那身黑色长雨衣，而是白色的衣服。

“是的，我知道这个人。”阿尔乔姆答道，他以全新的眼光看着可汗。

“他侵入了我的梦境，我通常不会原谅这样的事。但因为是他，一切就不同了。”可汗困扰地说，“他同你一样，也需要我的帮助，但他没有命令我去那样做，没有强加他的意志给我。但更像是他在执意地恳求我。他无法进入并了解别人的思想，他处于艰难中，非常艰难。可是在绝境中他还知道你需要帮助、需要依靠。于是，我去找你了。”

阿尔乔姆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事情一件件浮于他的脑际，又一件件溶解，没有形成语言，便又直接沉入他大脑深处。他无法言说。这个年轻人良久没有一句话。这个人真的预先知道他要来吗？亨特真的通知他了吗？亨特是活着还是变成了无形的影子了呢？他不得不开始相信可汗所描述的、可怕的、混乱的阴间故事了——但是他更愿意相信这个男人疯了。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知道他面临的任务——他称它为“使命”。也许他自己都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它是什么，但他知道它的重要性和沉甸甸的分量。

“你要去哪里？”可汗轻轻地问阿尔乔姆，他冷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告诉我你去哪里。如果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帮你走完达到你目标的下一步。是他请求我这样做的。”

“大都会站，”阿尔乔姆说，“我要去大都会站。”

“那你打算如何从这个荒芜的车站去那里？”可汗问，“我的朋友，当初你应该从和平大道站去５号地铁环线，再去库尔斯克或基辅。”

“汉莎在那里。在那里，没有我认识的人。所以，我没法通过那里。无论如何，我现在不能重返和平大道站，我担心我无力再走一遍那个隧道。我打算去屠格涅夫站。我查看过一张旧地图，上面显示这里有一条路到达斯莱顿斯卡布拉。在那里有一个建了一半的隧道，通过它可以到达特鲁布纳。”阿尔乔姆将焦黑的地图拿出来。“那里有一条小路，经过它从特鲁布纳到达特斯怀特那布拉。我在地图上看到的。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从那里可以直接到达大都会站。”

“不行。”可汗摇摇头，失望地说，“你无法通过那条路到达大都会站的。这张地图是不正确的，那是他们在开工前印制的。上面是从未建成的地铁线和坍塌的车站，那里埋葬着无数无辜的人们。对于这些路途中潜在的危险和不可能完成的行程，他们却只字未提。你的地图像一个愚蠢无知的三岁孩童。把它给我。”他伸出他的手。

阿尔乔姆顺从地将这张纸递给他。可汗立即将它团成一团并丢进火里。阿尔乔姆觉得这样有些过分，但还是决定不发火。可汗说：“现在，把你在你朋友背包里找到的那张地图给我。”

阿尔乔姆在他的物品里找了找，找到了那张地图。他并不着急把它给可汗，他在担心这张地图也会被投进火里。他不想没有任何地图的指导。可汗注意到了他的不安，安慰他说：“我不会那么做的，别担心。而且请相信我，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任何事。你或许觉得我的某些行为没有道理且有些疯狂。但其实是有道可汗用嘶哑的声音说：“它很重。”阿尔乔姆将注意力转移到可汗握着卡片的手掌上。地图像有一公斤重一样，突然掉到了地上。刚刚，阿尔乔姆拿着它并没有觉得重，纸就是纸。

“这张地图比你那张好多了。”可汗说，“它包括的知识让我无法相信它是属于与你同行的人的。上面这些记号蕴藏了很多信息。它有它自己的故事……”他的话开始不连贯了。

阿尔乔姆抬眼观望可汗，可汗的额头布满了皱纹，将要熄灭的火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他的脸变化很大，阿尔乔姆有些害怕，甚至想尽快离开车站，去什么地方都行，哪怕是他想方设法逃离的那个可怕的地道。

“把它给我。”可汗不是在要求，而是在命令。“我再给你另一张，它们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同之处，我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他继续说。

“拿着它吧，它是你的。”不屑地说。

可汗猛然离开了火边，他的脸便回到了阴影中。阿尔乔姆猜想，他在尽力克制自己，不让他看到他内心的挣扎。

“我的朋友，你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有些脆弱和优柔寡断，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力。“那不是一张地图。我的意思是说它不仅仅是一张地图，它是地铁导航图。拿着这张地图的人可在两天内穿越整个地铁，因为这张地图是……活的。它自己会告诉你去哪里，如何去。如果有危险，它会警告你……就是说，它会引导你。所以称它为导航图。”可汗再次靠近火旁，“我听说过它们。在地铁系统中有一些，但这可能是最后一个了。它是这个没落时代里最强大的魔法师之一的财产。”

“在地铁最深处的那个人？”阿尔乔姆决定向可汗显示下他的知识，但立即停止了。因为可汗的脸变得阴沉起来。

“你不知道的事情别乱讲！你不知道地铁最深处发生了什么——即使是我，也只知道一小部分。上帝不允许我们知道的。但我发誓，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你朋友所说的完全不同。不要重复别人无聊的暇想，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而且它与导航图无关。”

“那么，无论如何，”阿尔乔姆赶紧认同他，他不想放过任何转移到安全话题的机会。“你可以保存这个导航。毕竟，我不知道怎么用它。很感激你救了我，即使给你这个导航也无法报答你。”

“那倒是真的。”可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和。“你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用它的。如果你把它给我，我们就互不相欠了。我有一张普通的地铁地图，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将导航上的标识全部抄到上面，你就可以用它了。然后……”他在他的包中摸索着。“我可以给你这件东西。”他拿出一个奇形怪状的手电筒。“它不需要电池。你只需用你的手指按这两个旋钮，它们就会发光。当然，它不是太亮。但在某些情况下，它的光束会比大都会站的汞灯还亮……它救过我很多次，我也希望它能证明自己是有用的。拿着，它是你的了。拿着，拿着吧，无论如何这个交易不公平——是我欠你而不是你欠我。”

在阿尔乔姆看来，这个交换对自己很有利。既然他对这些神秘力量一无所知，那要一个有魔力的地图做什么？最终他肯定会丢掉它的。

“现在，我告诉你，你所规划的那个路线只会将你带到死亡的深渊。”

可汗重新拾起被打断的话题，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张地图。“给你，拿着我的旧地图并按它行事。”他递过来一张印在口袋大小的日历背面的小地图。“你说要从苏哈列夫站到斯莱顿斯卡布拉站？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车站的可怕性和从这里到中国城有多么遥远。”

“有人告诉我不能单独去那里，结队还比较安全。我打算首先结队行到屠格涅夫站，然后离开他们转程——他们不会跟着我的……”阿尔乔姆回答道，他感到模糊的思想开始搅乱他的大脑。

“那里没有转换线路的途径，拱洞已被封死。你不知道吗？”

他怎么忘了呢！当然，他听说过这件事，但他将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红军惧怕那里的魔鬼，便将通往屠格涅夫站的路堵上了。

“但是有其他转线通道吗？”他小心地问。

“没有，地图上没有显示。实际上所建的路不是从屠格涅夫站开始的。即便这条路真的存在，我不确定你是否有足够的勇气与队伍分开单独去那里。特别是在你等待商队时听到有关那个地方最近的流言后，你还敢不敢去。”

阿尔乔姆端详着那个小日历沮丧地问：“那我该怎么办？”

“可以去中国城。如今，那是个奇妙的车站，没人管的地方——在那里，至少你不会像你朋友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屠格涅夫站的话就会发生……从中国城，你看。”他用手指着地图，“到普希金卡亚只有两站地，走一段路到契科夫站，再经过一段路就到大都会站了。这样比你计划的路程就短多了。”

阿尔乔姆动了动嘴唇，他在数要路过的站数和隧道条数。很明显，可汗建议的线路更短且危险比较小，为什么阿尔乔姆自己没想到呢。看来没有其他选择了。

“你是对的，”阿尔乔姆说，“那商队多长时间出发一次？”

“不是经常有商队出发的。有个小麻烦：要进入通往中国城的南部隧道，你必须从我们小站的北边。”可汗指着让阿尔乔姆险些丧命的隧道说，“上一个商队应在不久前已出发了，我们只能希望下一个商队能早点过来。同那些人打听一下吧，但不要说太多。里面有几个罪犯，他们是不值得信任的……”稍加思索后他又说，“好吧，我和你一起去，以免你做蠢事。”

阿尔乔姆准备背上他的背包，可汗打个手势阻止了他：“别担心你的东西。人们很怕我，甚至没有人敢偷看我的住所。你来了这里，就受我的保护。”

阿尔乔姆将背包放在火堆旁，但他带上了他的机枪，他不想与他新得到的财产分开。他赶上可汗，可汗正在朝着对面厅里的火堆走去。他注意到那些营养不良的、包裹在发臭的碎布里的流浪者们真的是畏惧可汗，当他俩经过时，那些人都四散跑了。阿尔乔姆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经过第一堆火，可汗没有停下。那是个很小的火堆。在它旁边，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相互依靠着，他们正悄悄地用一种阿尔乔姆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而后，他们的交谈声消失了，阿尔乔姆无法再听到他们说话。好奇之下，他转过头，忍不住看了这两个人一眼。

现在他走到一个明亮的大火堆前，周围聚集了一群像农民的人在暖手。他们震耳的笑声和嘈杂的争论声几乎撕裂了空气，阿尔乔姆感到一些害怕，他放慢了脚步。但可汗冷静自信地朝那些坐着的人们走去，向他们打招呼，并在火边坐了下来。阿尔乔姆没办法，只能学着他的样子，坐在他的旁边。“……他在检查自己，发现在他手上也有同样的疹子，腋下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非常难受。想象一下多可怕，该死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有些人开枪自杀了，还有一些疯了似地要抱住别人，好像那样他就不会一个人孤独地死去。有些人跑出５号地铁环线，跑到隧道里的封闭区以便不感染别人……花样百出。有个人看到这些情形，问他的医生：我有没有办法别那么难受？医生很坚决地告诉他：没有。这个疹子出现后，就只剩下两周的生命了。我看到，营长此时悄悄地从枪套中拔出马卡洛夫枪，以免这个人发狂……”说话的是一个较瘦的老年人，他穿着棉袄，下巴上胡子拉碴。他灰色的、充满泪水的眼睛望着周围的人们，用颤抖的声音焦虑地向他们讲述着这些。

尽管阿尔乔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所讲述的情形和这个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陷入沉默使他战栗。他悄悄地问可汗怎么回事，以分散注意力。

“他说什么呢？”

“瘟疫。”可汗沉重地回答，“已经开始了。”

这些话让他想起腐臭的尸体、火葬场的焦味、丧钟的回响和手动机车汽笛的哀号。

在全俄展览馆站以及它的四周，从来没有过传染病；鼠类这种传染承载者已被破坏了，且这个站上有几个很好的医生。阿尔乔姆刚刚在书上看过这种致命的传染病。在他小的时候曾目睹过这种病灾，那些画面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甚至他童年与之相关的恐惧的梦境至今还在重复着。因此，当他听到“瘟疫”这个词的时候，他感到后背发凉甚至有些眩晕。他没有再向可汗打听更多，却特别注意这个穿棉袄的瘦男人讲述的故事。

“但是里兹不是那类人，他神志清醒得很。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说：‘给我一些子弹，我要走了。我不能再和你们一起待在这里了。’我听到营长松了口气。很明显，如果那个人病了，即使他是自己人，杀掉他也是必须的事。他们给了他两号角的子弹。然后，他朝东北方走去，走出阿卫阿莫托。我们再没有见过他。但是营长问医生，多久病会发作。医生说潜伏期是一周，如果接触它后一周没有反应，那么你就没被感染。因此，营长决定：我们离开车站，在隔离区待一周，看看结果如何。我们不能在５号地铁环线内——如果感染了５号地铁环线内的人，整个地铁系统的人们就都完了。因此，我们离开了一周的时间。

我们甚至远离彼此——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谁已经感染了。有另一个人，因为他爱喝酒，我们都叫他杯子。因为他曾经与里兹一起居住过，每个人都离他远远的。每当他走近一个人，那个人就会跑到车站的另一头。有些人甚至用枪口指着他，让他离开。他杯子里没水喝了的时候，那些人会分给他一点儿——他们将水放在地板上，然后走开，没有人肯靠近他。一周后，他失踪了。人们说法不一，有些人甚至说他被野兽叼走了。但是隧道里很安静也很干净。我认为可能是他发现自己长了疹子，腋下也感到疼痛。所以，他走了。之后我们队伍里再没有人被感染了，我们等了更长一段时间，营长亲自检查了每个人，确定每个人都是健康的。”

阿尔乔姆注意到，尽管他保证后来部队剩下的每个人都是健康的，故事讲述者的周围还是一下子没人了。火堆周围并没有太大空间，每个人都肩并肩地挤在一起，尽量离他远远的。

“兄弟，你来这里用了很长时间吗？”一个穿着皮马甲、胡子浓厚的人小声但口齿清晰地问他。

讲故事的瘦男人谨慎地看着他回答说：“因为我们从阿卫阿莫托站来，用了约三十天。”

“那么，我告诉你们一个新闻，在阿卫阿莫托站有瘟疫。那里有瘟疫——你们听到了吗？！汉莎将它封锁了，同时也封锁了塔干斯卡亚站和库尔斯克站。他们把它叫做检疫期。我在那里有熟人，汉莎市民们。在通往塔干斯卡亚站和库尔斯克站的路途中有火焰喷射器，随时准备烧焦任何进入射程的人，他们还说那是消毒。很显然，有些人有一周的潜伏期，另一些人的潜伏期更长些。所以，你显然会将传染病带过来。”他用低沉而有敌意的声音作了此总结。

“什么？拜托，兄弟，我是健康的！你自己看看！”这个瘦小的男人从他的位置上站起来，惊慌地脱掉他的棉袄，露出脏兮兮的身体。他很着急，很怕人们不相信他。

气氛更紧张了。没有一个人敢待在这个瘦男人的附近，他们都挤到了火堆的另一旁。人们不安地议论着。阿尔乔姆听到某处有轻轻的叮当声，他疑心重重地看着可汗，将他的枪从肩上拿下，打开保险，随时准备开火。可汗虽然保持沉默，但用手势制止了他。然后，他迅速地站起来，拉着阿尔乔姆悄悄离开火旁。走了约十步，他才停下来，回头去看正在发生的事。

在火的光亮下，可以看到那遭到怀疑的瘦子麻利又紧张的动作，仿佛在跳着原始而野蛮的舞蹈。人群安静下来了，可他依然在这不祥的安静中手忙脚乱。最后，他脱掉了他的内衣，他胜利了一般地呼喊着：“看！看呐！我是干净的！什么也没有！我是健康的！”

穿皮马甲的胡子男人从火中抽出一块板，板一端的火是燃烧着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瘦男人，厌恶地盯着他。由于肮脏和分泌的油脂的原因，这个过于能说会道的家伙的皮肤显得又黑又亮。大胡子男人没看到疹子，仔细检查完全身后，他命令瘦子：“抬起你的胳膊！”

这个不幸的人迅速地将手臂举起来，在火堆另一旁的人们都可以看清楚他腋下茁壮健康的毛发。大胡子男人靠近他时，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异常仔细地查找发炎性淋巴腺肿的痕迹。但他没找到任何瘟疫的症状。

“我是健康的！健康的！你们现在相信了吗？”这个瘦小的男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着。

人群中发出些不友善的低语。考虑到整体情绪，而且处于不愿接收这样的家伙的原因，那个矮胖男人说：“好吧。即使你是健康的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瘦男人后退了几步，一下子露出失望的颓废神情。

“对，你或许没得病，或许你有免疫力。但你仍有可能携带病毒，你接触那个里兹了对吗？你们在同一个部队？你同他讲话了？给他水了？和他握手了是吗？你肯定握他手了。兄弟，别撒谎。”

“那又怎么样，我握他手了又怎么样？我没得病……”这个男人茫然地回答。

人群的注目困扰着他，使他感到无力。

“所以，兄弟，你肯定被感染了。很遗憾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对疾病有预防能力的这位兄弟，你明白了吗？”胡子男人解开他马甲的扣子，他配带着褐色的枪套。很多人都支持他，火旁的人群里传来更多扳动枪的声音。

“朋友！我是健康的！我没病！看，看呢！”瘦男人再次举起他的双臂。但这次，每个人都露出不认同他的厌恶而轻蔑的神色。

矮胖男人从枪套中拿出手枪，用它指着这个不明白状况、还在不断解释他自己健康的男人。这个男人将他来不及穿上的棉袄抱在胸前，天很凉，他开始有些冷了。

这时，阿尔乔姆看不下去了。他按着枪的扳机走向人群。他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他的喉咙也被抓住了，他发不出声音来。是这个瘦子空洞又绝望的眼神、毫无意识的某些东西和他机械化语无伦次了的言语钩住了阿尔乔姆，拖着他前进。他不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可这会儿他的肩上多了一只手，天啊，多么有力的手啊！

可汗轻轻地命令他：“停下来。”阿尔乔姆就僵住了，像尸体一样僵，他感觉自己的冲动决定被某个人的意志控制了。“你帮不了他。你也会被杀掉或引来愤怒的。你的使命就完不成了。你必须记得自己的使命。”

此时，瘦男人突然哆嗦着、大声喊着、紧抱着自己的棉袄奔逃到了路上，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冲进了南部隧道的黑暗里，他像野兽一样尖叫着。胡子男人也拼命追赶，努力要打中他的后背。但后者突然停住了，挥了挥手。他们已经很过分了，所有在站台上的人都明白。瘦男人是否知道他跑进哪里，或许他希望有奇迹出现，也或许恐惧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了吧。

几分钟后，惨痛的哀嚎声划破了隧道里可怕的寂静，他脚步的回响声骤然而止，仿佛被人为地关掉了一样。回声消失了，这里又陷入一片寂静。很奇怪，对于人类的听觉和推理来说，不正常的是随之而来的想象，他们仿佛听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种幻觉。

“我的朋友，当豺们知道它们队伍中有一只病了，”可汗说——阿尔乔姆注意到了可汗眼中那种强食弱肉的冷漠光芒的时候，他几乎要向后倒下去。“而得病的那一只对于整个豺群们来说是累赘、对于其他豺的健康是威胁，所以群体会杀掉病了的那一只。它们会把它撕成碎片，撕碎。”他重复着，仿佛他在回味自己所说的话。

“但他们不是豺。”阿尔乔姆最后鼓起勇气反对可汗，他突然相信这个人就是成吉思汗的转世。“他们是人！”

“你想让他们怎么做？”可汗回击，“恶化，我们没有药品。而且，地铁里还有这么多的人。所以……”

阿尔乔姆知道怎么反驳他，但在这个野蛮的车站里与唯一保护他的人争议不合适。正准备听到反驳的可汗觉得阿尔乔姆放弃了，便转了话题。

“那么，现在，当我们的朋友讨论传染病和解决方法的时候，我们得做些什么。否则，这几周他们会停滞不前的。尽管在这里，几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火堆旁的人们激动地讨论着刚发生的事情，他们紧张而又悲伤。可怕的阴影笼罩了他们，他们现在决定下一步要怎么做。但是他们的思想就像迷宫里的老鼠一样在不断地乱绕圈子。他们很无助，仿佛走进了死胡同，无意识地来回冲撞奔跑，却找不到出口。

“我的朋友们几乎到了恐慌的程度。”可汗沾沾自喜地说，并微笑着看着阿尔乔姆。“接下来，他们会怀疑他们刚刚私自处死了一个无辜的人，而这样的行为并不会激励理性的思考。现在，我们需要对付的不是一个集体，而是一群草包。如果我们想操纵他们的思维，那么不会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看到可汗充满胜利喜悦的脸，阿尔乔姆感到很不舒服。他尽量以笑脸回应可汗——毕竟可汗想帮助他——但是他的笑容里透着可怜虫的味道，也没有说服力。

“现在最重要的是权威和力量。这群人尊重的是力量而不是逻辑的议论。”可汗又说，他点点头：“一旁看着吧。一天之内，你便可上路。”他一边说，一边迈着大步走进了人群中间。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他的声音响起，人群中的议论声停了下来。人们小心地听他说话……可汗的语言是有力量的甚至是催眠式的。他说完第一句话后，每个人都有了危机感。阿尔乔姆猜这下不会有人选择留在这个车站了。

“他传染了这里的空气！如果我们长时间呼吸这里的空气，那可就完了。这里到处都是病菌，如果我们再留在这里的话肯定会被感染上的，就会像那些老鼠一样死去，并腐烂在这个大厅的地板上。没有人会来帮助我们！我们只能依靠自己，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充满了微生物的、恶魔谷般的车站。如果我们现在一起离开，那么我们不难通过隧道。但是我们得快些！”

人群中传出嘈杂的赞同声，但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像阿尔乔姆一样并不喜欢可汗充满力量的说教。在可汗随后的话中，阿尔乔姆担心可汗继续谈论如何逃脱的建议会使这些人越来越感受到威胁、恐惧、恐慌和希望渺茫。

“你们有几个人？”

立即有几个人开始数集合起来的人数——不算阿尔乔姆和可汗，有八个人。

可汗说：“这就是说我们不必再等什么了！我们有十个人了，可以出发了！”但人们还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继续说，“收拾你们的东西，我们在一个小时内离开！快点，我们一会儿回到火堆这儿来集合。”“你也要收拾你的东西，”可汗小声对阿尔乔姆说着，将他拉到小帐篷里，“最重要的是他们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如果我们拖延，他们会追问是否值得离开这里去切斯蒂.普鲁德站。他们中有些人去了相反的方向，有些人没地方去只好待在这里。我得带你去中国城，不然，我真担心你会迷失方向或忘了你要去哪儿或为什么要去。”

在可汗卷起帆布并熄灭火堆的时候，阿尔乔姆迅速将波旁的各种物品装进他的背包里。刚才热火朝天迅速收拾他们的东西的人们现在没有定性地来回走动着。有人蹲在火旁，另一个向站台中心的位置徘徊着，还有两个人在谈论着什么。好像要明白怎么回事了，阿尔乔姆拉了一下可汗的袖子。

“他们在讨论这件事。”阿尔乔姆告诉他。

“哎呀，讨论事情是人的天性。”可汗回答道，“即使他们的意志受了压迫或蛊惑了，他们也忍不住相互讨论。人是有社会性的，你也没法改变什么。在任何其他情况下，我同意人类行为是神圣的或是进化的必然结果，这也取决于我谈话的对象是谁。但这种情形下，事实是他们想法很糟。我年轻的朋友，我们需要干扰他们，将他们的想法引导向最有用的方向。”他做了这样的总结，同时背起了他巨大的旅行包。火灭了，浓浓的、无形的黑暗从四周围绕着他们。阿尔乔姆从口袋里拿出手电筒按了按钮。手电筒内发出嗡嗡声，手电筒的灯亮了。亮光不稳定，一闪一闪的。

“继续，继续，再按一次，别怕。”可汗鼓励他，“还能更好些。”

他俩走向其他人的时候，因为这个死气沉沉的隧道里的人用刚才那点儿时间考虑了一下，所以他们不再那么赞同可汗的主张了。

健壮的大胡子男人走上前来。“听着，兄弟。”他漫不经心地朝阿尔乔姆的同伴说。

尽管没有看他，阿尔乔姆却可以感受到可汗惊人的力量，好像这样放肆的举动激怒了可汗。阿尔乔姆知道自己最不愿看到可汗发怒。可汗持有弱肉强食的概念，在阿尔乔姆看来，他很冷血，不敢想象他发怒的样子。或许带着其他人洗蘑菇或沏茶时的平常表情，他就可以杀人。

矮胖男人说：“我们讨论过了，认为你的建议就像想让一场雪崩停下来一样没有意义。就拿我自己来说，去中国城根本不方便。别人也反对。谢曼，你说对吗？”他转向人群寻求支持。人群中有些人点头表示赞同，但是显得很胆怯。“在隧道里的工作开始时，我们大部分人将经和平大道站去汉莎。我们已经烧掉了那瘦子所有的东西，什么也没留下。不用让我们顾虑这里的空气，这又不是肺部瘟疫。如果我们会被传染，那么现在已经被传染了，再做什么也都无益了。兄弟，要是待在这里不会被传染，你还主张大家离开吗？”胡子男人更加不客气了。

阿尔乔姆被这样不留余地的拒绝击退了，他偷瞟了一眼自己的同伴，马上感觉这个说话不注意的矮胖子现在要有麻烦了。可汗的眼中仿佛迸发出了橙色的火焰，可以感觉到他的凶狠和力量。这使阿尔乔姆不寒而栗，头上的毛发都竖起来了，他几乎想张开嘴大声喊叫。

“如果没有传染，你们为什么杀了他？”可汗刻意放轻声问那矮胖子。

“只不过是为了预防！”矮胖男人粗野地说。

“不，朋友，杀人可不是药品，而是犯罪。谁给你这样做的权力？”

“别叫我朋友，我不是你的狗，好吗？”胡子男人咆哮说，“我有什么权力？强者的权力！你听说过吗？你肯定没有……我们也可以这样对你和你的弃儿！作为预防措施！明白吗？”之后是阿尔乔姆熟悉的动作，这个男人打开它的马甲，将手放在枪套上。

在这个胡子男人打开枪套前，阿尔乔姆已瞄准他。这次，可汗没有阻止阿尔乔姆。阿尔乔姆沉重地呼吸着，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沸腾声，他脑子里没有什么合不合理的想法。他知道一件事：只要这个胡子男人再说一句话或再动手枪，他将立刻抠动扳机。阿尔乔姆不想像那个可怜的男人一样死去：他不想被这个人群撕成碎片。

这个大胡子男人僵在了原地，目露凶光。然后，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可汗朝前迈了一大步，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说：

“别动。你要么听我的，要么就得死。”

胡子男人威胁的神气消失了，他的手无力地垂在了身体两旁。阿尔乔姆确信是可汗的话吓怕了这个男人，而不是他的机枪。

“别再说什么强者的权力，你太弱了，不配说这些。”可汗说。他并没有卸下那个人的武装，然后转向阿尔乔姆。

矮胖男人僵立在那里，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人们看着可汗想知道他还会说些什么，看来他已经控制了局面。

“关于刚才被中断的话题，我认为已达成一致。我们大家将在十五分钟内离开这儿。”他对阿尔乔姆说，“人类？不，我的朋友，他们是野兽。他们是一群豺。他们是豺，而我是狼。不少车站知道我这个绰号，他们对我可是闻风丧胆。”

阿尔乔姆沉默了，他被亲眼所见的这些事情惊呆了，定了定神，最后才明白过来可汗说了些啥。

顿了片刻，可汗又说：“而你是只幼狼。”阿尔乔姆没有回头看他，却听出了他声音里有股子令人意外的热情。

第七章　黑暗笼罩可汗的领地

这个隧道非常空荡，也非常干净。地面干燥，微风拂过他们的面颊，让人十分惬意。这里没有老鼠，没有令人困惑的侧向通道，也没有黑窟窿一样的门洞子，只有几扇锁着的门。你住在这个隧道，就像住在任何一个车站一样舒适。不过，还不只这些，这里极其异常的安静和干净不仅让他们失去警惕，而且使他们忘记了任何关于死亡和失踪的恐惧故事。这时，那些关于失踪的人的传说开始像是愚蠢的捏造，阿尔乔姆已经开始怀疑，那些他们认为得了瘟疫的不幸之人，那荒凉的场景是否真的存在过。也许那一切只是他怀着哲学家式的漂浮思维打盹时做的一个小小的噩梦？

他和可汗一直走在最后面，因为可汗认为人们可能会一个个地离开，而且他认为，若是这样下去就没有一个人能到达中国城站了。现在，他悄悄走到阿尔乔姆旁边，他镇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现在已经舒展了在苏哈列夫站的冲突中脸上紧绷的皱纹，风暴已过去了，现在走在阿尔乔姆旁边的是一个理智、矜持的可汗，而不是一匹愤怒的成年大狼。

阿尔乔姆发现，可汗的这个转变只用了一分钟。他明白揭开地铁神秘帷幕的又一个机会出现了，他毫不犹豫地问：“你知道这条隧道里在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人知道，包括我在内，”可汗不情愿地答道。“有些东西连我也一无所知。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它是一个深渊，我把它叫做黑洞……你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一颗星星，或者你曾经见过，但是你知道宇宙是怎么回事吗？一个即将陨落的星星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深洞，这个时候的它因为自身的巨大的能量而消耗自己，把外面的物质吸到里面，吸到它的中心，它的中心就会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它变得越密，它的重力就增长得越多，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就像一次雪崩：随着重力不断增加，更多的物质就会越来越快地被吸引到这个怪物的中心。在某个阶段，它的能量强大到可以吸走它的邻居，它能影响到周围所有的物质，最后它甚至开始吸入光波。强大的力量使它能够吞食太阳的光线，它周围的空间是死的、黑色的——掉进它的洞里的东西没有力量再把自己拉出来。这是黑暗之星，黑色的太阳，它的周围只有寒冷和黑暗。”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听着他们前面的人谈话。

“但是，它和这个隧道有什么关系呢？”沉默了五分钟后，阿尔乔姆禁不住又问道。

“要知道，我有天生的预见能力，有时我能看到未来看到过去，有时我还能把我的思绪穿越到其他地方，但有时它不是很清晰，像是躲着我。比如，我不能预见你的旅行会有怎样的结尾，你的未来对我来说是一个谜。这有点像是你透过污水去看世界，辨不出任何东西。当我试着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试着理解这个地方的本质时，我的面前只有黑暗，我的思想的光线在这个隧道的绝对黑暗中，一去不返。这就是我为什么叫它黑洞。这就是我能够告诉你的关于这个隧道的一切。”然后，他沉默了。几分钟后，可汗补充道，“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所以，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隧道有时非常安全，而有时它又会把人吞进去？那为什么它只带走单独旅行的人呢？”

“关于这个，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尽管三年来我一直试图揭开这个谜团。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一无所获。”

他们的脚步声引出一串遥远的回声。这里的空气是透明的，呼吸也出乎意料的容易，黑暗看起来也并不可怕。可汗的话并没有使阿尔乔姆警惕或担心。阿尔乔姆认为他的同伴那么悲观，并不是因为隧道的神秘或者危险，而是因为他的调查徒劳无获，他的想法是一种自我意识，在阿尔乔姆看来，甚至有点儿可笑。这只是个普通的隧道，这里没有威胁，它是简单的、空的……他的脑海中响起狂欢的旋律并外露出来，但显然他没有注意到，可汗突然嘲笑般地看着他，可汗问阿尔乔姆：“是不是这里很有趣？那么安静，那么干净，是吗？”

“是啊！”阿尔乔姆高兴地赞同道。

阿尔乔姆感到自己的灵魂轻松自由，因为可汗理解他的心情，也受其影响……他也边走边笑，思想上没有沉重的负担，他也相信这个隧道是……

“那么现在，闭上你的眼睛，我会拉着你的手，你就不会跌倒……现在你能看见什么？”可汗轻轻地攥着阿尔乔姆的手腕，兴致盎然地问道。

“不，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透过我的眼皮看到几道手电筒的光线。”阿尔乔姆乖乖地闭着眼睛，有点失望地说——突然，他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叫。

“有了——你看到了！”可汗满意地说，“很美，是吗？”

“太神奇了……它像是……没有顶，一切都那么蓝……我的上帝，多美！呼吸多么容易！”

“我的朋友，那就是天空。它很奇妙，不是吗？如果你在这里、在恰好合适的心情下，放轻松，闭上眼睛，那么你就能像很多人一样看到它。这很奇怪，当然……甚至那些从没有到过地面上去的人也能看到它，并且感觉好像是你已经到达了上面的地面……而实际上这还没发生呢，你还在地铁隧道里。”

“那么你，你也看到它了？”阿尔乔姆喜悦地问，不想睁开他的眼睛。

“没有，”可汗阴沉地说。“几乎每个人都能看到它，但是我看不到。我只看到隧道周围浓厚的明亮的黑暗，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上面、下面、四周全是黑暗，只有一小束光线延伸到隧道，我们在这个地下迷宫里徘徊时，会不由自主地跟随它，也许我是盲人，或者也许其他所有人才是盲人。好了，睁开你的眼睛，我不是导盲犬，我可不打算一直到中国城站都拉着你的手。”他放开了阿尔乔姆的手腕。

阿尔乔姆试图继续闭着眼睛走路，享受那蓝天繁星的美景，但是他绊在一根横木上，差点和他的全部行李一起摔在地上。于是，他只得不情愿地睁开他的眼睛，沉默良久，傻笑着。

“它是什么？”他最后问道。

“幻想。梦。心情。一切。”可汗回答，“但它也是非常多变的，它不是你一个人的心情或梦想。我们这里有这么多人，至今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心情可以完全改变这里的情况，你会感觉到它。看那儿，我们已经快到屠格涅夫站了！但是我们不能停在这里，甚至不能喘息一下。人们也许会想要休息一下，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感觉到隧道。大多数人甚至感觉不到你能感到的。我们必须继续走，尽管这次可能会更难说服人们。”

他们走进车站，覆盖在墙壁上的浅色大理石跟和平大道站和苏哈列夫站墙壁上的那些没什么区别，但是那里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有很多烟渍和油污以至于看不出石头的本色了。这里的大理石没有污点，很难让人不欣赏它。很久以前，人们就离开了这个地方，这里几乎没有他们生活的痕迹。车站状况良好，出乎人们的意料，它好像没有被水淹过，也没有发生过火灾，如果不是由于一片漆黑，地上、长椅和墙壁上有一层灰尘，你会以为在一分钟内，乘客就会接二连三地开始涌进来，或者一阵悠扬的信号铃声之后，一列火车将进站。这些年来这儿的状况几乎一直没变，他的继父曾带着困惑和敬畏描述过这一切。

屠格涅夫站里没有一根立柱。低矮的拱门被厚厚的大理石切成很宽的间隔。车队的手电筒没有足够的光能驱散大厅的昏暗，照亮对面的墙壁，所以看起来好像拱门的那边什么也没有，似乎那就是宇宙的终点。

他们相当迅速地走过了车站，和可汗担心的正好相反，没有一个人表达过想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的意思。人们看起来烦躁不安，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他们需要尽快地离开这儿，去一个能住的地方。

“你感觉到了吗？人们的情绪在改变。”可汗静静地观察，举起一个手指好像试图感觉风的方向。“我们确实必须走得更快，他们的皮肤会感受到这个，并且不会少于我用我的神秘力量所感受到的。但是，这里有阻止我们继续前行的东西。在这里等一小会儿……”

可汗小心翼翼地从他的口袋里掏出被他称做“导航图”的那张地图，让所有的人静止不动后，他熄灭手电筒，轻轻往前迈了几大步，消失在黑暗中。

当他走开时，人群中的一个人，慢慢地，好像很费力地，走到阿尔乔姆旁边。他非常胆怯，以至于一开始阿尔乔姆没有认出这是那个曾在苏哈列夫站威胁过他的大胡子男人。

“听着……我们已经停在这里，这不是很好。告诉他，我们害怕。我们有很多人，但是任何事都会发生……该死的隧道，该死的车站。告诉他，我们必须离开。听到了吗？告诉他……务必。”说完，他扭头匆匆回到了人群中。

最后的“务必”让阿尔乔姆一颤。这个词儿让阿尔乔姆感到非常不安。他向前走几步，更靠近人群，能够听到他们的谈话，此时他猛然意识到，之前的好心情已荡然无存了。

刚刚还有一个小乐队在他的脑海里弹奏激昂的进行曲，现在又空又静，他只能听到呼啸着的风声沮丧地在前方的隧道里回响。阿尔乔姆安静下来。他整个人似乎已经冻住了，紧张地等待着什么。他觉察到计划发生了不可避免的变化——他是对的。瞬间，好像有个无形的影子冲到他们上方，让人感觉变得寒冷、不适，他们走过隧道时积淀在心中的宁静和信心现在被一扫而光。现在阿尔乔姆记起了可汗的话——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心情，情绪是被环境改变的，而不由他决定。他紧张地把他的手电筒转向他身边的人群：一种不祥的预感压迫着他。积满灰尘的浅色大理石在他面前泛着淡淡的光，尽管他的灯闪烁着一束光，拱门下漆黑的帷幕却丝毫没有后退。这肯定了他们的猜想，拱门的后面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终点。阿尔乔姆无法自控，他几乎是跑回人群中。

“到我们这来，兄弟，”一个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人对他说。显然，他们也正在试图保住他们手电筒的电池。“不要害怕，你是人，我们是同类，发生这样的事，人们要团结在一起。你不觉得吗？”

阿尔乔姆心甘情愿地承认发生了一些事，因为害怕，他变得异常健谈，他开始和车队的人们讨论他的担忧，但是他的脑子一直在想可汗的行踪。他在十多分钟前失踪了，没有他的任何音讯。他自己也知道，一个人不能独自走进这个隧道，必须和人群一起进去。他怎么能就这样进去了，他怎么敢无视这个地方不成文的规定？他并不是简单地忘了这些，只是决定相信他自己狼的嗅觉，阿尔乔姆却不敢相信。虽然可汗已经花了三年时间研究这个隧道，但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就能知道这儿最基本的规则：永远不要独自走进隧道。

但是，在可汗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在人们得救之前，阿尔乔姆还没有时间想他的保护者在前方可能遇到什么。

“他们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了，他们害怕。我们继续走吧，快！”阿尔乔姆提议道，“我也感觉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他们还没有害怕，”可汗向他保证，从他身后看着，阿尔乔姆突然意识到他坚定却沙哑的声音在颤抖。可汗继续说，“你也没有害怕，而我害怕了。记住我是不会轻易说这句话的。我害怕了是因为我陷入了车站的阴霾。‘导航图’不让我走出下一步，否则我肯定已经消失了。我们不能向前走了。前方一定有什么……但是那里太黑，我的视线达不到，我根本不知道那里等待我们的是什么。看！”他麻利地把地图举着让他们看。“你们看到了吗？拿你们的手电筒照着它。看从这里到中国城站的路线！不要告诉我你们什么也没看到。”

阿尔乔姆仔细察看了图上的那一小部分，着急得把眼都看疼了，可他仍不明白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只是他没有勇气向可汗承认这个。

“你们瞎了吗？真的什么也看不到？这下面的路线全是黑的！再往前走全是死亡！”可汗低声地说着，猛地拉回了地图。

阿尔乔姆谨慎地盯着他，觉得可汗又一次像个疯子。振亚曾告诉过他，关于独自走进隧道的事，关于任何从隧道里生还的人都会由于害怕而变疯的事——难道这些已经发生在可汗身上了吗？

“我们也不能回头了！”可汗小声地说。“当那里被一片好情绪笼罩时，我们成功地走过来，但现在黑暗正从那儿袭来，正在酝酿一场风暴。现在我们唯一熊做的就是向前走，但不是通过这条隧道，而是通过和它平行的那条隧道。嘿！”他朝人群喊，“你们是对的，我们必须前进，但是我们不能沿着这条路线走，否则等待我们的就是毁灭和死亡！”

“那么，我们怎样前进？”他们中的一个人疑惑地问。

“我们得跨过车站，走另一条平行的隧道——我们必须这么做。尽快！”

“哦，不！”人群中的一个人大喊道。“大家都知道，如果要走的隧道是畅通的，我们是不会走另一个方向的隧道的——这是不好的迹象，必死无疑！我们不会走左手边的隧道的。”

人们焦躁地来回走动着，有几个人表示同意。

“他说的是什么？”阿尔乔姆问可汗。

“显然是当地民间传说，”他皱着眉头说。“该死的！没有时间说服他们了我也没这力气……听着！”他对他们说：“我要走那条平行的隧道，相信我的人跟我走。其他的人，再见了，永远……我们走！”他向阿尔乔姆点点头，拿起他那沉重的背包，爬上了站台的边沿。

阿尔乔姆犹豫不决，愣住了。一方面，可汗知道的关于这些隧道和地铁的东西远远超过人类的理解力，你可以依赖他，另方面，这牲被诅咒的隧道有亘古不变的法则，你只能和人群起进去，因为这是成功的唯一希望……

“怎么回事？包太重了？把手给我！”可汗把手掌伸向他，跪在地上。

阿尔乔姆实在不想看到他那一刻的目光，之前有几次他非常害怕看到这个男人眼中的那种闪烁，他害怕看到可汗疯子般的眼神。可汗知道他拒绝的不仅是人们的警告，还有隧道本身的臀告吗？只感到隧道的本质就够了吗？他指的“导航图”——那张烧焦了一角的地图上的地方，也并不是黑色的。阿尔乔姆愿意发誓说它是褪了色的橙色，和其他线的颜色一样。那么问题在于，到底是谁瞎了眼？

“你不在等什么？你不知道再耽误下去，我们都会死吗？你的手！看在上帝的分上，把你的手给找！”可汗大声地喊，但是阿尔乔姆慢慢地，迈着小步远离可汗，低着头，向抱怨着的人群走近。

“过来，兄弟，到我们这来，没有必要理那个笨蛋！住这里你更安全！”他听到人们说。

“傻瓜！你会和他们一起毁灭！如果你不在乎你的生命，那么至少想想你的使命！”

阿尔乔姆鼓起勇气，终于抬起头，盯着可汗睁大的眼睛，但是里面没有疯子般的光线，只有绝望和疲劳。

阿尔乔姆开始怀疑自已，他停住了——正在那时，有人悄悄地走到他身旁，轻轻地拉他。

“我们走！让他一个人去死，他只想把你一起拖进坟墓！”阿尔乔姆听着那个人说。他沉重地感到这句话的意思，他慢慢地理解他们，抵抗片刻之后，他任由那个人领着他，走向了人群。

人群出发了，向黑暗的南方隧道前进。他们走得出人意料得慢，好像受到重介质之类的摩擦影响——他们像是在水中走。

然而，可汗以惊人的轻快跳离站台，跳到路上，快速跳跃两步，他就到了人群这边。一举击倒领着阿尔乔姆的男子，抓住阿尔乔姆，把他的身子向后拉。在阿尔乔姆看来，这一切似乎足慢动作。看着可汗到他的身边，他默默惊喜，可汗的动作似乎只用了几秒钟，他看到那个轻轻抓着他的肩膀、穿篷布夹克的长着胡子的人，硬硬地倒在地上。但是从可汗截获他的那刻起，时间开始加速，人们听到声音后的反应，在他看来像闪电般快速。他们把枪对准可汗，走向可汗。可汗将阿尔乔姆轻轻一推，一只胳膊把阿尔乔姆挤到他这边，让阿尔乔姆挡住他自己的身体。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前，手中举着阿尔乔姆闪着淡淡光的新机枪。

“走吧，”可汗嘶哑地说。“我不想杀你，反正一小时内你就会死。不要管我们，走吧，”他一边说，一边向车站的中间移动，一步一步地，犹豫的人群的身影，开始变成模糊的轮廓，消失在黑暗中。

阿尔乔姆听到一阵忙乱声，他们可能在帮助被可汗击倒的那个长胡子的人，人们开始向南方的隧道人口前进。他们决定不和可汗一起。到了这时，可汗才放下枪，突然命令阿尔乔姆走上站台。

“再多一步，我就会因为救你而受伤，我青年的朋友，”他以毫不掩饰的激动说。

阿尔乔姆乖乖地爬上去。可汗跟着他，拿起他的东西，他走进黑暗。阿尔乔姆尾随其后。

屠格涅夫站的大厅很短，车边足一个大理石墙壁的死胡同，右边墙壁的缝隙处有—跟轧纹铁，这就是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你能看的最远地方。因年久而泛黄的大理石覆盖着只有三个拱门的车站整体。连接这个牟站和被红军改名为基洛夫州站的切斯蒂—普鲁德站之问的阶梯是灰色混凝士块构成的墙壁。车站非常空，地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没有老鼠，没有蟑螂。阿尔乔姆看了看四周，他记起他和波旁的谈话，证实了老鼠什么也不害怕，如果一个地方连老鼠也没有，那么那里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汗抓住他的肩膀，快步穿过大厅，阿尔乔姆能感觉到可汗在颤抖，即使隔着他的夹克。当他们把行李放在站台的边缘上时，突然一束微弱的光从后面照过来，阿尔乔姆再次因他伙伴在危险时的快速反应而吃惊。瞬时间，可汗站在地面上．朝光源的方向回头看去。

光线不是很强，但是它直直地射向他们的眼睛，很难看清是谁在找他们。片刻耽误后，阿尔乔姆也跳回地面上，他爬到他的背包旁，拿出他携带的旧武器。它很重很不便使用，但是它有完美的７.６２口径，任何人中枪，身上有这样个口子，都很难再动弹。

“你要做什么？”可汗咆哮着说，阿尔乔姆最后明白了如果那个人想杀他们，他早就已经动手了。

他借着手电筒的光和他的瞄准线，能看到那几大概的情形：那个人无助地蹲在地上。是的，如果那家伙想杀了他们，他们早就躺在血泊之中了。

“不要开枪！”一个声音叫道。“没必要……”

“关掉你的手电筒！”可汗说，他走向圆柱去拿他自己的手电筒。

阿尔乔姆坚定地举着他的武器，他闪向一边，走出光线，藏在一个拱门的后面。如果有人想开枪，他就能立刻打死他。但是可汗的命令发出后，那个陌生人马上照做了。

“很好！”可汗一边说，“现在把你的武器放到地上！”他的声音少了一些紧张。

阿尔乔姆听到了金属掉在花岗岩地板上的声音。阿尔开姆向前瞄准他的武器，看着那个人慢慢地走出来，出现在大厅。他计算得很准——在他前方十五步之处，借着手电筒光线在拱门上的反光，阿尔乔姆看清了他：他双手举起，原来他就是在苏哈列夫站引起了冲突的那个大胡子男子。

“不要开枪，”他再次用发颤的声音说。“我没有打算袭击你们。我决定和你们一起走。你说过任何人想要就可以来……我……我相信你，”他对可汗说。“我也感觉那边会出事，右边的那个隧道。他们已经出发了、他们去了，但我留了下来，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觉悟不错，”可汗一边说着，一边特意打量这个家伙，“但是我的朋友，我没法信任你，谁知道这是为什么呢。”他嘲弄地补充说，“我们会考虑你的建议，条件是你把你的武器交给我，在隧道里你走在我们的前面。如果想耍什么花样，你不会有好下场。”

大胡子男子用脚把他的枪踢给可汗，小心地把儿个备用于弹放在旁边。阿尔乔姆从地上捡起它们，端着枪走近他。

“我抓到他了！”阿尔乔姆大喊。

“举着双手！”可汗喝道，“跳到小路上，快。站在那里，背向我们！”

走进隧道两分钟后，他们走进了一个狭窄的三角地形里——大胡子男子名叫埃斯，走在可汗和阿尔乔姆五步之前——三人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惨叫，但它似乎刚发出来就立刻停止了……

埃斯吓坏了，回头看着他们，甚至忘了把他的手电筒指向他们这边。手电筒在他手中颤抖，从下面往上照在他的腔上，成了一个恐怖的鬼脸，这对阿尔乔姆来说比听到惨叫叫更恐怖。

“是的”可汗点点头，“他们的选择是错的，但是我想时间会证明我们是否也是错的。”

他们继续前行。阿尔乔姆不时看看他的保护者，他注意到可汗显得越来越疲惫，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步伐也不稳了，脸上聚集起了大滴大滴的汗珠。而他们此时还没走多远……显然，这条路对他比对阿尔乔姆来说更累。阿尔乔姆想着是什么在消耗他同伴的力气，这个年轻人禁不住回想可汗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是对的，他又救了阿尔乔姆一次。如果阿尔乔姆跟着车队朝右边的隧道走去，他绝对已经死了，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那边有很多人——至少六个。那个铁一般的法则失效了吗？可汗早知道——他早知道！不管那是预感或者是“导航图”的魔法的作用……这似乎很滑稽，纸上有一点墨水就是个魔法。那张烂纸真的救了他们？可是，从屠格涅夫站到中国城站的路线曾经是橙色的，绝对是橙色。难道它真的变黑了？

“这是什么？”埃斯突然停住，不安地问可汗。

“你感觉到了吗？从后面……”

阿尔乔姆疑惑地看着他，想要讽刺他那受刺激的神经，因为他丝毫感觉不到任何何东两。压抑和危险的沉重感从他们离开屠格涅夫站时就已经消失了，但是令他吃惊的是，可汗愣在那里，示意他们保持安静，把脸转向他们走来的方向。

“多敏锐的感觉！”他半分钟后说。“我们很佩服，像佩服女王一般的佩服，”他补充了一些理由，“如果我们离开这里，我们一定要仔细讨论这个。你什么也没听到吗？”他询问阿尔乔姆。

“没有，一切似乎都很安静，”阿尔乔姆听了听，答道。此时，他内心充满各种情绪……嫉妒？冒犯？愤怒？他的保护者竟然这样评价这个两个小时前威胁过他们生命的大胡子男子？

“那就奇怪了。我认为你有听懂隧道的基本技能……也许它自己存你的身上还没有发育成熟。以后……以后都会有的。”可汗摇摇头。

“你是对的，”他对埃斯说，证实了那男子的怀疑。“有东西朝这边走来。我们必须快速前进。”他又听了听，用狼一般的方式嗅了嗅。“它像波浪一样从身后过来，我们必须跑！如果它覆盖了我们，那么游戏就结束了，”说完，他开始疾走。

阿尔乔姆不得不跟着他匆匆往前走，他几乎是跑着的，以免被落下。埃斯现在也快速地和他们并肩走着，快速地移动着他的短腿，喘着粗气。

他们像这样一直奔走了十分钟，阿尔乔姆却仍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匆忙弄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他记得身后的隧道是又空义干净的，这么跑还可能会绊倒在横木上，为什么要跑？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在被谁追赶。可十分钟后阿尔乔姆也感觉到它了，它确实在追赶他们，步伐艰难地一步一步追赶他们——是一些黑的东西，不是波，倒更像是一阵旋风——黑色的旋风，切断他们的宁静……如果它赶上他们，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和其他六个人以及其他独自在致命的时间进入隧道的冒险傻瓜一样的命运，魔鬼般的飕风肆虐，可以带走任何活着的东西。这种推测和模糊的理解急速掠过阿尔乔姆的脑海，他焦虑地看了一眼可汗。可汗回过头来，明白了一切。

“怎么，你也感觉到了？”他惊呼，“不好！这说叫它已经很近！”

“我们必须走得更快，”阿尔乔姆一边喘息一边跑。“在没有太晚之前。”

可汗加快步伐，现在他大跨步地跑了起来，什么也不说，也没有再回答阿尔乔姆的问题，甚至阿尔乔姆在他身上看到的疲惫的痕迹也消失了，某种野兽专题的东西再次出现在他的身上。阿尔乔姆已经在跑着追赶他，但是当他们刚要摆脱那个追赶他们的东西时，埃斯绊在根横木上，稀里糊涂摔在了地上，他的脸和手上满是鲜血。

出于惯性，在他们意识到埃斯倒下之前，他们又跑出去了十几步。阿尔乔姆真的不想停下来，回去找那个家伙——他想把那个短腿儿爱拍马屁的家伙和他惊人的直觉一并留给黑暗，他想在那个东西赶上他们之前一直前进。

这是个令人反感的想法，但是阿尔乔姆被想要逃离和留下那个跌倒的人的这种想法控制着，他的良心沉默了。所以，当可汗急忙退回去，把大胡子男子拉起来时，阿尔乔姆感到有些失望。阿尔乔姆原本希望可汗和他一样怀着轻蔑别人生命的态度，毫不忧郁的忘掉那个男子，把他像卸包袱一样丢在隧道里，继续前进。但可汗命令阿尔乔姆扶着埃斯一只受伤的胳膊，他扶着另一只，三人一起拉着手前进，这使他们的步履更加艰难了。埃斯呻吟着，咬着牙忍耐着疼痛一步一步前进，但是阿尔乔姆除了对他越来越愤怒之外．感觉不到一丝同情，又长又重的机枪敲打着阿尔乔姆的腿，他也没办法腾出一只手按住它。

死亡已经很近了—一如果他们停下等半分钟，不详的漩涡就会追上他们，把他们鞭打和撕碎成最小块。只要一秒的时间，他们就不能再呼吸这个宇宙的空气了，他们会在瞬间里爆发出死亡的惨嚎……这些想法并没有使阿尔乔姆瘫软下去，反而混杂着恶意和愤怒，给了他更大的力量，似乎每跑一步他都会获得更多气力一般。

突然间，那不祥的黑色漩涡消失了，完全消失了。危机感消失得太突然，把每个人的意识异常空虚地留在原地，像拔掉一只牙后的空落感，而他们现在正在用舌尖感觉牙齿刚被拔出后留下的那个坑。他们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是隧道——干净、干燥，也十分安全。所有恐惧和幻想下的逃跑，所有的特殊感觉和认识，现在在阿尔乔姆看来都那么滑稽、愚蠢和荒诞，以至他大笑出声来。埃斯，也跟着他停下来，刚开始惊奇地看着他，而后也大笑起来。可汗生气地看着他们，唾骂道：“哼，什么这么好笑？现在感觉很好，对吧？这么安静，这么干净是不是？”他一个人继续走。这时阿尔乔姆意识到，他们距离前面的车站只有五十步远了，已可以看到隧道尽头的亮光。

可汗在进站口停下，他站在铁楼梯上，现在他有时间抽上一根家乡生产的烟了，他们笑着，完全放松，悠闲地往前走完他们的五十步。

对于用笑声代替了呻吟的一瘸一拐的埃斯，阿尔乔姆突然产生出一种同情和怜悯。他想起在埃斯跌倒时浮现在脑海的想法就很惭愧，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当他看到可汗疲倦、消瘦的脸和他仔细审察他们的犹疑神情时，阿尔乔姆又感到一丝不安。

“谢谢！”靴子踩在楼梯上发山咚咚的声音，埃斯爬上站台对可汗说，“若不是你救了我……那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没把我丢在那儿。谢谢你！我会永远记住这事！”

“别担心。”可汗的回答不带半点儿感情色彩。

“你为什么回来救我？”

“我对你感兴趣，我想和你说话。”可汀把烟头扔在地上，耸耸肩，“仅此而已。”

爬上楼梯之后，阿尔乔姆才理解为什么可汗没继续前进。在中国城站的入口处，堆着和人一样高的沙袋。沙袋后有一群人，坐在木凳子上，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们，寸头、宽肩、穿着破旧的皮夹克、破旧的运动裤——所有这些看起来相当有趣，但是由于某种原因，却没法让人觉得欢快。其中的三个人坐在那儿，第四张凳子上散落着一副随意乱扔的纸牌。那些人满口粗言秽语．阿尔乔姆听了半天，居然辨不出一个人们常用的正儿八经的单词。

要穿过车站，你得通过一条狭窄的小路，走上一段小楼梯，那儿有一扇门。在小路的斜对面，有一群更勇猛强壮的护卫兵。阿尔乔姆朝他们看去：光头、灰色的眼睛、鼻子如鹰钩、菜花样的耳朵，穿着条纹的印有重重的“TT”字样的训练裤，他们散发出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油烟味，使人头昏脑涨。

“喂，看看这都是来了些什么人啊？”第四个警卫扯着公鸭嗓，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可汗和后面的阿尔乔姆。“你们是过路人，还是商人？”

“不是商人，我们是过路的，没带任何商品。”可汗解释道。

“过路的——穷鬼！”公鸭嗓爆发出大声的狂笑，”听到了没，科里亚？是过路的穷光蛋！”他重复地向打牌的人们喊遒。

他们都积极地响应公鸭嗓的嘲笑。可汗则耐心地微笑着。

这个像公牛一样雄壮高大的公鸭嗓一只手扶在墙上，挡住了他们的路。

“我们这一种……类似海关的做法，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他解释道。“现金就是通行证，你想通过这里——你得交钱。你不想交，那么你就会失去……”

“谁给你的权力？”阿尔乔姆愤怒地抗议道。

“这就错了。”

那个公牛也许没有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但是从语调上知道是他不爱听的活。他把可汗推到一边，重重地迈了一大步，直接站到了阿尔乔姆面前。他低下头，严肃地看着这个年轻男子。他的眼神空洞，看上去没有任何思维和头脑，这对眼睛里发出愚蠢、怨恨的光。阿尔乔姆无法凝视它们，他紧张地眨眨眼睛，尽管如此，他还是能觉察到这衅家伙坐在隧道的入口看着人们经过时，他们眼睛早的恐惧和仇恨增加了。

“你他妈的说什么？”公牛恐吓他。

他比阿尔乔姆高一头，粗壮三倍。阿尔乔姆记起关于大卫和歌利亚的故事。尽管他混淆了哪个是大块头，但他知道这两个人中较小且较弱的那个是赢家，所以对这场对峙，他还觉得挺乐观。

“你想怎样？”他出人意料地大着胆子说。

这个答复触怒了那个公鸭嗓大个子，他张开他短胖的手掌，充满自信地把五个手指按在了阿尔乔姆的额头上。他手掌上的皮肤是黄色的，满是茧子，散发着烟味和汽车废油般的臭味，阿尔乔姆没时问辨认所有的气味，因为那个暴徒把他向后推了一把。

公鸭嗓也许并没有用多大劲，但是阿尔乔姆向后飞出了一米远，也撞倒了站在他身后的埃斯。当公牛问到原位时，他们两个都倒在了小桥上。此时可汗已经把行李扔到地上，手中拿着阿尔乔姆的机枪站在那儿。他拉开了保险栓，用平静的声音暗示这种行为不会有好结果——阿尔乔姆连头发也竖起听着——可汗静静地说：“为什么对我的伙伴儿那么粗鲁？”

他没说更多，但是对在地板上挣扎了半天刚刚站起来的羞愧的阿尔乔姆来说，这些话像是声闷雷，很可能随之而来是一场风骤雨般的袭击。阿尔乔姆站稳了．猛地从肩膀上扯过自己那把老机枪，对准冒犯了他的家伙，枪的保险已经打开他随时都可以开枪。他心跳加速，仇恨胜过了恐惧，他对叫汗说：“把他交给我！”他自己也很吃惊，他会因为那个人推他一把而毫不犹豫地准备要杀掉他。那公牛的光头上的汗珠在他的瞄准器里清晰可见，抠动扳机的欲望越米越强烈。阿尔乔姆只想立刻除掉这个肮脏的家伙，把他带给自己的耻辱从血液中洗掉。

“警戒！”公牛大喊一声。

可汗闪电般地从公鸭噪的腰带里掏出手枪，打开保险，自己一闪身，贴墙站好，瞄准了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的所谓“海关官员”。

“别开枪！”他大声朝阿尔乔姆喊，野兽般的场最又一次山现：公鸭嗓在小桥上举起双手，一动不动。可汗把枪口对准了另外三个还没来得及拿到自己的机关枪的徒徒。

“咱们没必要来一场血战，”可汗平静、庄重地命令而不是询问道，“这里是有规矩的，阿尔乔姆，”他继续说着，眼睛没有离开那三个已经被吓呆了的“海关官员”，他们此时的样子滑稽可笑。

那些光头应该是知道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在这个距离的杀伤力，所以他们不想引起拿它指着他们的人任们不必要的怀疑。

“他们的规矩就是我们必须交买路钱才能进去。你们想要多少钱？”可汗问

“每人三个硬币，”站在桥上的那个公鸭嗓说。

“咱们还能便宜点儿吗？”啊尔乔姆嘲笑地建议说，把他的机枪的枪管指着那个家伙的皮带处。

“两个。”那人显得灵活了些，他邪恶的眼睛望着阿尔乔姆，似乎不确定阿尔乔在打什么注意。

“给他！”可汗命令埃斯。“把我的也一起给他，待会儿我再还给你。”

埃斯即刻伸手从他的旅行包的最里面掏出一把钱，走到巡警身边，他从里面数了六个闪亮的硬币。那个人迅速用拳头攥住它们，扔进他夹克上突出的口袋里，然后又举起双手看着可汗，等着。

“钱收了？”可汗抬起眉头，质疑地问。

公鸭嗓绷着脸，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可汗的武器。

“那么咱们之间的冲突也解决了？”可汗问。

这些暴徒们沉默不答。可汗把手伸进他的备用包里，又掏出五个硬币，放进巡警的口袋。只听它们哐当一声掉进去，公鸭嗓的脸上紧绷的肌肉这才消失了，恢复了平常慵懒多疑的表情。

“精神损害赔偿，”可汗解释说，但足这句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可能是公鸭嗓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像他没有解上一个问题一样。他通过可汗有所准备的金钱和武力来猜测可汗的话的含义，这或许也是他唯一理解状况的方式。

“你们可以把手放下来了，”可汗说着，慢慢地把他的枪朝上，枪口离开了那三个“海关官员”。

阿尔乔姆也照做了，但他的手还在颤抖——他已经准备好随时打碎那个光头的脑壳了，他不相信这些人。然而，他的愤怒是毫无根据的。那个公鸭嗓已经垂下手来，告诉其余的同伙已经没事了。公鸭嗓背靠在墙上，表现出一副漠然的态度，让过路者们通过他这边进车站。阿尔乔姆经过时，憎恶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公鸭嗓并没理睬他的挑衅，眼睛看着别处。

然而，刚走过去的阿尔乔姆昕到身后一声厌恶的“呸！小公狗……”和唾沫吐在地上的声音。他想要回身，但是走在他前面一步的可汗，抓住他的手，把他拉着往前走去。阿尔乔姆挣扎着，一边想了却自己想转身教训一下那个家伙的欲望，一边却受自己怯懦的内心支配，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当他们都站在车站的黑色花岗岩地上时，突然听到身后传一声拉长了的怒吼：“嘿！把我的枪给我！”

可汗停住了，把标有“TT”的枪和几枚硬币扔给公牛。那家伙灵巧地接住手枪，插在腰间的皮套子里，懊恼地看着可汗扔出来的几枚硬币落了一地。

“对不起，可汗摊开手掌耸了耸肩，“你是要这些对吧？自已捡吧。”他向埃斯眨眨眼。中国城站不同于阿尔乔姆见过的其他车站它没有全俄展览馆站那样的三个拱门，只有一个巨大的厅和宽宽的站台，站台的两边部有车轨，给人一种不寻常的印象。站台房间里的灯杂乱无序，到处都散乱地挂着些灯光微弱的梨形灯。这里一点火也没有，告示上说不允许点火。大厅的中心有一盏白色的汞蒸气灯，慷慨地向周围倾泻灯光——这在阿尔开姆看来真是个奇迹，但是大厅同围的喧闹和杂乱分散注意力，让人们无法盯着那灯光绚烂的奇迹看一秒钟。

“好大的车站！”阿尔乔姆惊讶地感叹道。

“你现在只看到了它的一半，”可汗说，“中国城站有两个这么大。哦，这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地方之一。我猜，你们也听过，所有的地钱线都在这里交汇。看看这些铁轨，我们右边的——这是塔干斯科站-克拉斯诺普利森尼卡娅站的地铁支线。很难描述这里自多么疯狂和混乱，中同城站就在这条橙色的卡鲁扎思科站-里兹斯卡雅站地铁线上，从其他线过来的没人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个站。”……“除此之外，这个车站不属于任何联邦，它的居民完全独立。它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我充满感情色彩地称它为巴比伦。”可汗一边补充，一边环视站台上忙忙碌碌来回走动着的人们。

车站里的生活是热闹的，有点儿像和平大道站，但是后者更温和有序一些。阿尔乔姆记起波旁说过，地铁里有比他们曾经一起路过的和平大道站那个低档、粗劣的市场更好的地方。

沿着纵横交错的铁轨有一排排的货架子，整个站台上到处是帐篷。其中一些是商铺，其他的多用作人们的住所。有些印着字母的，那是让旅客过夜的地方。他们向人群中走过去，向两边看着，阿尔乔姆注意到左边的轨道上停着一列巨大的蓝色火车，它足残破的，一共只有三节车厢。

车站里有一种无祛形容的喧闹感，似乎这里的人一刻也安静不下来，他们只是小停地说、叫、唱、激烈地争论、哭笑，几处喧嚣中夹杂着一阵音乐，让这里的地下生活有一种不寻常的节日的气氛。

在全俄展览馆站，也有人情绪高昂地唱歌，但是那里的情况与这儿是截然不同的。那里只有几个弹吉他的人．有时，人们工作之后会聚在某个人的帐篷里休息弹唱。是的，有时３００米处的巡逻点那儿会有音乐，你不用仔细听，也能听出是来自北边的隧道。在小巡逻队的火堆旁，他们唱歌、弹吉他。但是阿尔乔姆无法理解的是那场他没有参与过的战争，规则奇特，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他特别清楚地记得一些阿富汗民歌，那是安德里亚非常喜欢唱的——尽管这些歌中没有多少难以理解的地方，但其内容全是关于失去朋友的悲伤和对敌人的仇恨。安德里亚唱得那么好，以至于所有听他唱这些歌的人都被深深感动了。

安德里亚向阿尔乔姆解释过，他说阿富汗是一个很棒的国家，他描述它的大山、峡谷、山涧小溪、村庄、直升机和华丽的棺材。阿尔乔姆现在很清楚什么是国家了，因为苏霍伊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向他解释过。尽管阿尔乔姆知道点关于政府的事，但是历史、山川河流和峡谷对他仍是些抽象的概念，它们只是单词，最多不过是他的继父给他看的地理课本上褪了色的图片。

连安德里亚也没去过阿富汗，当时他还太小，只是后来从他的军人老朋友那里听过这些歌。

这里的音乐真的和全俄展览馆站那儿的一样吗？不，全俄展览馆站的歌曲惹人哀思，就像安德里亚和他忧郁的民谣，再听听这个大厅里欢快热闹的旋律，相比之下，阿尔乔姆惊讶地发现它们是如 此不同，但这些音乐都是多么触动人的感情的啊！

走到离他最近的音乐表演者附近，阿尔乔姆不自觉地停下来，加人了人群中，一是想听听隧道冒险故事，二是要听听音乐。他好奇地看着弹奏音乐的人，这是两个人：一个留着油腻的长发，把一根皮带绑在额头上，穿着一件怪怪的五颜六色的破衣服，吉他弹得叮当响，另一个人从相貌上看是一个年迈的老头，秃顶，戴着一副显然修过多次的眼镜，穿件褪色的旧夹克，他正在用一种可汗称之为萨克斯的管乐器取悦他的听众们。

阿尔乔姆从来没有见过萨克斯这种东西。他唯一见过的管乐器就是乐管，有人知道怎么把这种用绝缘管切割成不同直径的乐器演奏好，但全俄展览馆站的人不喜欢乐管，他们制造出来通常只是为了出售，那东西的声音就有点像萨克斯，有时候警笛偶然被堵住坏掉了，它也会被临时用来替代警笛发警报。

演奏者旁边有一个打开的吉他包，里面有十几盒磁带。那个长发的人唱完他的歌之后，又说了些有趣的事儿，还做些有趣的鬼脸，人们高兴地边笑边鼓掌，于是就有一枚硬币当嘟一声落在了演奏者的箱子里。

关于可怜魔鬼的流浪之歌结束了，那个长发飘飘的家伙靠在墙上放松，穿夹克的萨克斯乐手又接着开始弹奏一个阿尔乔姆陌生的主题，但是它显然在这里很流行，因为人们开始鼓掌，又有几个硬币从空中飞进了演奏者的箱子里。

可汗和埃斯在讨论着什么，站在一个货架子附近，他们没有催阿尔乔姆快走，阿尔乔姆在那里又待了一个小时，听着简单的歌曲，若不是演奏突然被强行打断，他还会继续站在那儿听下去的。两个壮汉突然一摇一晃地走到了演奏者身边，他们很像阿尔乔姆与可汗在车站的人口见到的那些暴徒，穿的衣服也像。一个人走过来蹲下，毫不客气地拿走了箱子里的硬币，装进他夹克的口袋里。长头发的乐手冲向他，想阻止他，但是肩头立刻狠狠地挨了一拳，他被打倒了，暴徒把他的吉他抢过去，他要把它摔到圆柱上去。年迈的萨克斯乐手想要过去帮助他的朋友时，另一个暴徒稍用了一点力就把他推得踉踉跄跄，撞在了墙上。

音乐人周围站着的观众没有一个人插手。人群明显地变少了，留下来的人或者是挡住眼睛，或者假装在看附近货架子里的商品。阿尔乔姆为他们也为他自己感到羞愧，但是他也决定不插手。

“你们今天已经来过了！”长头发的乐手带着哭腔说着，把手举了起来。

“你们听着！哪天你们运气好，我们就运气好，知道吧？难道你不打算跟我们分享？难道你想去货车吗？你这个多毛的火柴杆儿！”暴徒朝着他又叫又骂，然后把吉他扔给他―很明显，他把吉他举起来乱晃不过是个警告。

一听到“货车”二字，长头发的乐手立刻停止反抗和哭诉，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什么也没再说。

“懂了吧……火柴杆儿？！”暴徒说完，轻蔑得朝长头发的乐手的脚吐了一口唾沫，乐手却什么也不敢说。把这两个可怜虫镇压下去之后，两个暴徒不慌不忙地扬长而去，他们又寻找下一个受害者去了。

阿尔乔姆有点儿沮丧，他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埃斯一直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暴徒是什么来头？”阿尔乔姆困惑地问。

“你觉得他们看起来像什么呢？”埃斯反问道，“其实只是一般的土匪罢了。中国城站没有执政的权力机构，只有两个集团控制着它。这一半由斯拉夫兄弟控制，所有克罗兹科站一里兹斯卡雅站线的流氓聚集到这里，通常他们被叫做柯罗兹克。他们中的一些也被叫做里兹斯卡雅，但是你在卡卢加站或里加站就看不到这样的人。但是，在那里，你看小桥那边，”他指向站台中间向右上延伸的楼梯。“有另一个大厅，和这个一模一样。那边没有这种非法勾当，但是那里由高加索穆斯林负责——基本上是阿塞拜疆和车臣。那曾经是双方争夺领土的焦点。最后，他们从那里把车站一分为二了。”

阿尔乔姆根本没问“高加索”是什么，他想这个名字就是土匪来自的地方。就像其他难以理解和难以发音的“车臣”和“阿塞拜疆”等名字在他心目中也最多指的是他不知道的车站一样。

“现在这两个集团和平相处，”埃斯继续说。“他们拦住那些想进人中国城站的人，收税赚钱。两个大厅的费用是一样的——三个硬币——所以无论你从哪头进站都一样，当然，这里根本没有秩序，他们也不需要秩序，唯一的秩序就是你不能生火。如果你想买些草？去吧。想要喝些酒？想买多少买多少。你想用能够占领半个地铁系统的武器来武装自己？也没问题。这里还卖淫成风，但是我不赞成这种东西。”他有点儿尴尬地小声嘀咕着个人的意见。

“那货车是指什么？”

“货车？是他们的总部。如果有人不听他们的话，拒绝付钱，欠他们钱或类似什么事，那么他们就把你抓进那里，里面有一个监狱和一间酷刑室——货车就像一个债坑，最好不要进那里！你饿了吗？”埃斯转移了话题。

阿尔乔姆点点头。鬼知道自从他和可汗在苏哈列夫站喝茶那天起，又过去多久了。没有时钟，他已经丧失了把握时间的能力。他在隧道充满了奇怪经历的旅行可能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也可能只是短暂的几分钟，阿尔乔姆无法判断。隧道里的时间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不管怎样，阿尔乔姆确实想吃东西了，他看看四周。

“烤肉串！热乎乎的烤肉串！”这是站在附近的一个黑黝黝的商人在叫卖，他浓浓的黑眼眉下长着一个突兀的拱起来了的鼻子。

他的发音有点怪，他不发爆破音的“K”，并且用“o＂音代替了”a"音。阿尔乔姆以前见过用异常语调说话的人，但他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特别注意过。

阿尔乔姆很熟悉这个词。他们全俄展览馆站也卖肉串这东西，阿尔乔姆喜欢吃，但他喜欢的是猪肉的。可是在这儿，无论那个商人如何挥舞，总感觉不对劲儿。阿尔乔姆仔细看了很长时间，最后认出来那是被烧焦爪子的扭曲的老鼠尸体，这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你不吃老鼠？”埃斯同情地问他，“你好！”他朝那黑黝黝的商人点头。“他们不会给你猪肉的，但是老鼠是可以吃的，”埃斯一边解释，一边饥饿地审视着烧烤架，“我也曾感到厌恶，现在我习惯了。当然，有一点残忍，它们是那么小的小动物，此外，它们还有一点气味。但是这些奥博克人，”他又看了烧烤老板一眼，“知道怎么烹制老鼠，没有人比得上他们。他们用一些东西泡着老鼠，把它们变得像乳猪一样软，再放上香料！好吃，而且更便宜！”

阿尔乔姆用手掌挡住嘴，深深地吸气，试图想些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但是烤肉叉上的变黑的老鼠尸体总是在他眼前游荡：烤肉叉从尸体的后面插进去，再从小老鼠们张开的嘴里出来。

“随你的便，但是我请客！所以一起过来吧，三个硬币一串！”埃斯决定了，边说边朝烧烤架走了过去。

阿尔乔姆跟可汗打了个招呼，说他要在车站附近转转，找点别的东西吃。阿尔乔姆走遍整个车站，他找到了各种自制啤酒，一路上他贪婪却谨慎地审视站在掀起的帐篷帘旁边的诱人的半裸女孩，她们用引诱的眼神看着路过的人，尽管她们思想粗俗，但她们那么放松、自由，不像全俄展览馆站那些被艰辛的生活压抑、压垮的妇女。他又在书摊前待了一会，一切都很便宜：有口袋大小的书，有女人看的伟大纯洁的爱情故事书，有男人看的关于谋杀和金钱的书，但是那里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站台大概有２００步长——比一般的稍长一些。墙壁和独特的圆柱让人想起了口风琴，它们被彩色的大理石覆盖，大多是灰黄色的，也有粉色的。车站的地面装饰着黄色的金属条，它们因年久而失去了光泽，上面还有过去的人留下的难以辨认的符号。天花板由于火灾而变黑了，墙上点缀着用油漆和煤烟写下的徐鸦文字，还绘了一些常见的色情图片。有些地方大理石上有一些缺口，金属条也出现凹痕，受过严重的刮损。

大厅中间线的右侧，通过其中一条短短的楼梯上去，在小桥的那边，你可以看到车站的另一个大厅。阿尔乔姆也想到那里去转转，但是他在铁围栏处停住了，跟和平大道站一样，这里设了一道两米宽的关卡。

几条大汉站在狭窄的通道旁，靠在围栏上，离阿尔乔姆近一些的是穿着印有“TT”训练裤的已熟悉的暴徒们；另一边，他们皮肤黑黝、长着胡子、中等个子，但他们看起来很严肃，其中一个人把机枪夹在两腿之间，另外一个口袋里戳着一把手枪。这些土匪互相平静地交谈着，你难以相信他们曾经是敌人。他们相当有礼貌地告诉阿尔乔姆，要通过这里去隔壁的车站，需要两个硬币，回来时还要再交两个。阿尔乔姆吸取先前的经验教训，没有争论关税的公平性，干脆走开了。

阿尔乔姆走了一圈，仔细地研究了那些摊位和集市之后，他又回到了他们刚到达时的那个人口处。那里并不是大厅的尽头，还有一个向上的楼梯。他走上去，发现那里有一个小厅，它被用警备线分成两个等大的部分，警备线显然是两个势力范围的另一条界线。令他惊讶的是，在他的右边，他看见一个真正的雕塑——是他曾在地理书中的城市图片见过的，但地铁站里这个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个人头雕像。

好大的一个人头！它高度有将近两米……尽管它的表面被什么东西弄脏了，但它的鼻子由于经常被人们摸而发亮，给人一种肃然起敬甚至令人生畏的感觉。阿尔乔姆的脑海里浮现出关于巨人的故事。一个巨人打了败仗，他的头被镶嵌在铜座里，装饰着这个小小的罪恶世界的大理石大厅，深深埋在地球的深处，躲避开上帝的注目……被切断的头表情悲伤，阿尔乔姆刚开始怀疑它是他曾经看过几页的新约中的施洗约翰，但从身高上看，他又觉得它应该和一个强大的英雄有关，那曾经是一个真正的巨人，但是最后战败，输了自己的脑袋。在附近奔忙的居民没人能告诉他这个断了的头是谁的，他有点失望。

当他走近塑像时，偶然发现了这样一个绝好的地方——一个真正的餐厅，在宽敞干净、气氛宜人的深绿色帐篷里，就像在他自己的车站一样，里面角落里有插在塑料瓶里的用布做的假花，一对桌子，上面摆着油灯，帐篷里充满了柔和舒服的　光线。而食物……那是上帝的食物——最软的猪肉和热蘑菇——人口即化。全俄展览馆站的餐厅只有过节时才会供应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了。

坐在那里的人是神情坚定、值得尊敬的人，穿着质量好又有品位的衣服。显然，他们是大商人，他们认真地切着能渗出热脂肪的炸猪肉脆皮，不慌不忙地把一小片放进嘴里。此时，他们神态安详地交谈，讨论他们的买卖，偶尔还礼貌地看一眼阿尔乔姆。

当然，这里很贵——阿尔乔姆在这里消费了整整十五个硬币，把它们放在胖胖的店长手里时，他有点懊悔自己败给了美食的诱惑，但是他的胃却非常快乐、冷静和温暖，所以理智之声在此刻沉默了。

一杯发酵的新鲜混合酒是甜的，这种愉悦充盈着他的脑海，但不是很强烈，它可不是装在肮脏的瓶瓶罐罐里的、有毒的、浑浊的自制啤酒，让你一闻就两腿发软。它是只需要三个硬币就能换一瓶的冒泡的新鲜混合酒，能帮助你忍受这世上一切的苦难，给你快乐，既然如此，三个硬币又算什么？

小口小口地喝着发酵的新鲜混合酒，几天来这是阿尔乔姆第一次独自沉默而平静地坐在那里，阿尔乔姆试图让最近的事情在记忆中复活，回想他去了哪里，思考还没去的地方。他定的旅行计划中还有一些地方要去征服，此刻他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尔乔姆感觉自己好像是他童年时的童话故事里的英雄，关于英雄的记忆现在已经那么遥远以至于他记不起是谁给他讲的……是苏霍伊或是振亚的父母，还是他自己的母亲？最重要的是，阿尔乔姆更愿意认为是自己的母亲讲给他的，她的脸会模糊地浮现片刻，似乎他又能听到她用流畅的语调给他读故事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于是，和童话故事中的主角一样，他站在那里，面前有三条路：一条通向库兹纳茨基·莫斯特大街站，一条通向特列季亚科夫站，另一条通向塔干斯卡亚站。他品尝了醉人的甜酒，他的身体被一种幸福的倦怠侵袭了。现在他根本不想思考，他脑海中回旋的都是“直着走——你就丧命；向左走——你就丢失你的马……”

倦怠也许从此会一直伴随着他：在最近的经历之后，他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在中国城站做一下休整是值得的——他环视四周，想向当地人问问关于隧道的事。他必须再找到可汗，问问他是和他一起继续前进，还是他们在这个奇怪的车站分道扬镰。

若是根据阿尔乔姆最初制定的粗枝大叶的计划，他根本走不到今天。此刻，阿尔乔姆筋疲力尽地凝视着桌子上油灯里跳舞的小火舌陷人了沉思。

第八章　第四帝国

枪声突然响起，划破了人群欢乐喧闹的空气，接着传来一声尖锐的女性尖叫和机枪的声音。胖胖的饭店老板从柜台下掏出一把小手枪，跑到帐篷门口。他身后的阿尔乔姆放下正喝着的甜酒，一跃而起，将背包搭在肩上，拉开手枪保险，一边往外走一边懊悔着已经先付了这个店里的钱——本可以趁此混乱的机会溜走的呢，他在这里花掉的十八枚钱在不久的将来会非常有用。

站在楼梯的顶部，他看到下面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而要到达事发地点，他必须挤过因恐惧而丧失理智正在疯狂涌上楼梯的人群。阿尔乔姆问自己是否真的要从这混乱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去，到楼下去看看，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他。

过道上躺着几个穿皮夹克的人的尸体，站台上有个死了的女人脸朝下趴在血泊里，她倒在阿尔乔姆的脚下，阿尔乔姆迅速跨过她，尽量不向下看，但是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这里整个笼罩在恐惧中，半光着身子的人们逃出帐篷，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四下奔逃。有一个人被落在后面，他正在提裤子，脚还在裤腿里没伸出去，突然他被自己绊倒了，腹部着地倒向一旁。

阿尔乔姆看不出子弹是从哪儿射过来的，射击仍在继续，穿着皮衣身强体壮的人群正从大厅的另一端跑过来，将尖叫的女人和恐惧的商贩挤到一旁。他们不是被攻击的对象——被攻击的是控制着中国城站这边的匪徒，环顾整个平台也看不出是谁在制造这个屠杀现场。

阿尔乔姆明白了为什么他没有看到任何开火的人——那些攻击者藏身在隧道里开火，他们显然不愿在开阔的地方现身。

这使事情有些不一般，已经没有时间来思考了：当这些攻击者认为不再有反抗时，他们就会到平台上来，阿尔乔姆必须马上离开。他紧紧地抓着他的枪向前跑去，子弹从肩膀上呼啸着飞过去，雷鸣般的枪声通过拱门时发出回声，因此很难分辨枪声究竟是来自右边的隧道还是左边的隧道。

后来，他终于发现了掩藏在左侧隧道开口处的人影。阿尔乔姆并没有看见他们的脸，他只看见一团黑色，并感到了里面的寒意。他想起曾经攻击过全俄展览馆站的黑面人从不携带武器，也没有穿衣服。攻击者只戴了一种面具，那是可以在任何军火市场都能买到的巴拉克拉瓦头盔。如果你买一支AK一４７，甚至会免费得到一个作为附赠品。

卡卢加站的援军此时也赶到了，他们趴在地上，把自己掩护在尸体后面还击。他们打烂了安装在马车窗户上的夹板，也攻破了隐藏的机枪阵地。激烈的枪战炮火轰鸣。

阿尔乔姆努力抬头看了看大厅中间标示站名的塑料板。攻击者正从特列季亚科夫站过来的方向朝这里袭击，所以去特列季亚科夫站的这条路被切断了。要去塔干斯卡亚站，他必须走过起火的车站。唯一可行的途径就是先去库兹纳茨基站。阿尔乔姆跳到路上，走向他能够进人的被熏黑的隧道口。他找不到可汗或埃斯，有一会儿他觉得好像看到了他们，但停下来仔细看一下他又发现看错人了。

他不是唯一一个向这个隧道跑的人，几乎有一半逃跑的人都在朝着这个隧道里跑，那里面响起了恐惧的哭喊声——一个人歇斯底里的哭叫着。电筒的灯光在各处闪烁着，甚至还有一些火把在晃动着，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照亮逃命之路。

阿尔乔姆从口袋里拿出可汗送他的礼物——电筒，他握着电筒的把手，用这个电筒微弱的光照亮脚下的路，向前冲去，并努力保持不摔倒。他赶上了一些逃命者——有的是一家人，有的是单独的一个女人、老人或年轻健康的人，这些人正拖着也许并不属于自己的包裹狂奔。

他有几次停下来去帮助一些摔倒的人，还与其中的一个待了一会儿。有一个老人靠着隧道有棱纹的墙坐下来，他的头发已经灰白，表情痛苦，手按着心脏。他旁边站着一个男孩，神情沉闷而呆滞。从他像兽类般的表情和浑浊的眼睛可以看出这不是个寻常的孩子。看到这一对奇怪的组合时，阿尔乔姆感觉他的灵魂被触动了，尽管他不想遇到什么麻烦，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这位老人发现他和孩子引起别人注意了，他试着对阿尔乔姆微笑并说点什么，但是他没有力气做到。他皱起眉头，闭上眼睛，积攒着力量。阿尔乔姆弯下腰去想听老人要说什么，但是那个男孩突然发出恐吓的咆哮，阿尔乔姆看到他的嘴里吐出唾沫来，露出了小小的黄色牙齿。阿尔乔姆不想受到攻击，他退到一边，那个男孩也退回去，笨拙地坐到轨道上，继续从嗓子眼里发出吼叫。

“年轻人，”老人挣扎着说，“别……他……他是万涅奇卡……他……不明白……”

阿尔乔姆只是耸耸肩。

“请……硝基……甘油……在袋……里……在底部……一粒……给我……我自己不能……”老人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恳求道。阿尔乔姆摸向他的口袋，很快找到一个看起来很新的包裹，他用指甲切开锡纸包装，药片跳了出来，他递给了老人，老人咧开嘴内疚地笑着说：“我不能……我的手……不听我的……放在我的舌头下……”然后，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阿尔乔姆怀疑地看了看他的脏手，但还是按老人的要求将那颗药球放进了他的嘴里。老人轻轻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越来越多的逃命者匆匆奔逃而过，但阿尔乔姆只能看到一排肮脏的靴子和鞋。有人绊倒在铁轨黑色的枕木上，嘴巴里冒出一连串恶毒的诅咒，没有人注意路边的这三个人。男孩仍坐在那里自言自语。阿尔乔姆看到一个路人狠狠地踢了男孩一脚，那个男孩开始更大声地嚎叫，用拳头抹着眼泪，并左右摇晃。阿尔乔姆对此很冷漠，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这时老人也睁开眼睛，叹了口气，喃喃地说：“非常感谢你……我觉得好多了……你能帮我起来吗？”

阿尔乔姆用胳膊扶着老人，他努力站了起来。阿尔乔姆把枪放在另一个肩膀上，拿起老人的包。老人蹒跚着走到男孩面前，鼓励他也站起来。男孩生气地咆哮着，当他看到阿尔乔姆走过来时，又发出威胁似的嘶嘶声，唾沫顺着他撅起的下嘴唇流了出来。

“你看，我刚来这儿买的药，”老人说，"真的，我是特地到这儿来买药的。我们住的地方没有这种药，没有人需要也没有人引进它，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吃完了我最后一片药，当时他们不想让我们通过普希金站……现在那里有法西斯，我想想普希金站有法西斯就觉得耻辱！我听说他们甚至想给那里改名字，叫希特勒斯卡亚站或席勒洛夫斯卡亚站……但是他们连席勒是谁都不知道！想想看，他们不想让我们通过，而且他们还取笑我们的万涅奇卡，我可怜的孩子，当时他能怎么办呢？我非常担心，心脏也出了毛病，他们才让我们过了。我刚才说什么？哦，对了！你看，我还特意把药放在包的最里面，万一有人搜查我们，人们可能误会，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种药的用途……一突然，枪击就开始了！我尽快跑出来，还得拽着万涅奇卡，因为他看到鸡肉串就不想走了。

“开始的时候还不是很难受，我想可能会挺过去的，不需要拿药出来，这些药简直和金子一样贵。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无法忍受，在我找药的时候我就不行了。万涅奇卡什么都不懂，我试着教他在我不舒服时拿药给我，教了很长时间他也不明白，不是自己把药吃了就是从包里拿出其他的东西给我。我跟他说谢谢，对他微笑，他就高兴地看着我笑，快乐地大叫……上帝一定不会让我出事，否则就没有人照顾他了，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老人不停地说着，讨好地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阿尔乔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非常尴尬。尽管老人用尽了力气蹒跚前行，阿尔乔姆还是觉得他走得太慢——所有人都在超越他们，他们看起来很快就会成为最后一个了。万涅奇卡笨拙地走到老人的右边，握着他的手，他又恢复了之前沉默的表情，不时抬起右手指着车站里慌慌张张的逃命者或他们扔下的东西，有时指着面前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兴奋地哇哇乱叫。

“不好意思，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一直在说话，但还没互报姓名呢。”老人说。

“我叫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对，波尔菲列维奇。他们叫我的父亲波尔菲里，你知道这是个罕见的名字。在苏联时期他还被一些组织询问过，那时还有一些更流行的名字―弗拉季连或斯大林……你从哪儿来？全俄展览馆站？嗯，我和万涅奇卡是从巴利卡纳亚站来的。我住在那儿。”老人尴尬地笑笑，“那里曾经也有房子的，那个房子非常高，就在地铁站旁边……但你可能不记得房子什么样了，是不是？你不介意我问一下你多大了吧？不过，这也不重要。”

“我在那栋楼的高层有套小公寓，两个房间，从那里可以看到很美的市中心风景。那个公寓不大，但是你知道的，很舒服。地板当然是橡木的，像那个时期所有的公寓一样，屋里还有一个煤气炉。上帝，多么舒服啊，一个煤气炉！但当时没人想要用那东西——他们都想用电。一进屋就能看到一幅丁托列托油画的复制品，多美啊！床上的枕头和床单一直都很干净，还有一张书桌，上面有一盏明亮的台灯。最重要的是，我有一个直到天花板的书架。我父亲给我留下了很多书，我自己也收藏了一些。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呢？你大概对一个老人的这些胡说八道不感兴趣吧……但我现在仍想念这些东西，特别是那张桌子和那些书，最近我还特别想念那张床。这里可没有那么好的东西，我们曾经有那种手工做的木质的床，可现在我们就只能铺个毯子睡在地板上。但这些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内心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要让自己的心始终不变，管他外面发生什么鸟事——不好意思说脏话了。但你知道那张床，它特别……”

他一刻不停地说着，阿尔乔姆一直饶有兴趣地听着，虽然他完全不能想象住在高楼里是什么样的，风景是什么样，或是坐电梯是怎样的感觉。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阿尔乔姆决定利用他休息的时间将谈话转到有用的方向。他必须通过谈论普希金站才能将话题转向契诃夫斯卡亚站，然后再转向大都会站。

“普希金站真的有法西斯吗？”他问。

“你说什么？法西斯？啊，是的……”老人困惑地叹了口气，“是，是，那些戴着袖章的光头党，他们真可怕．这些标志就挂在车站的人口处和站里各个地方。这些标志以前表示不得人内―就是个红圈里套个黑字，一条红线对角穿过的标志。我以为他们弄错了，就问为什么这个标志会在那儿……他们说这意味着黑面人不能进人。这真是有点儿白痴。”

听到“黑面人”，阿尔乔姆把脸转向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害怕地看着他，认真地问：“现在那儿也有黑面人了？别告诉我他们已经到那了！”阿尔乔姆感到十分恐惧。怎么会这样？他在隧道里才待了一周，黑面人就已经袭击普希金站了。他的任务现在就已经算是失败了吗？他没有成功的可能了吗？事态没有变好吗？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吗？不，不可能！这可能是流言，他们大概歪曲了事实，可能是流言，不是吗？但也可能一切真的都结束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向旁边挪了一步，仔细地问：“你，我是说你，你有什么信仰呢？”

“我？基本上没有。”阿尔乔姆犹豫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你对其他民族有什么看法，比如高加索人？”

“高加索人跟这有什么关系？”阿尔乔姆感到困惑，“我对民族了解的不多。我以前住的地方有过法国人、德国人、美国人，但现在大概没有了，至于高加索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他尴尬地承认。

“被叫做‘黑面人’的就是高加索人，”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解释，他想看看阿尔乔姆是不是在撒谎，故意装作不知道。“可如果我没记错，高加索人都是普通人吧？”阿尔乔姆说，“我今天在这里看见几个……”

“完全普通的人！”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回答他说，“他们是完全普通的人，但是那些刽子手觉得他们有些不同，就迫害他们。这是不人道的。你能想象吗？他们过道上有装着钩子的房顶，有一个人被吊在上面，一个真正的人啊。万涅奇卡看到后非常兴奋，用手指戳他，还大喊大叫，于是那些禽兽就开始注意这孩子了。”

男孩听见他的名字就转过身盯着老人。阿尔乔姆觉得男孩能听到甚至能听懂一部分他们的谈话，但是他的名字不再被提起，男孩很快就对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失去了兴趣，转而去看铁轨上的枕木了。

“一谈论起国家的话题来我就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崇拜德国。毕竟是德国人创造了他们的信仰，你肯定知道我要说什么，”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很快地说。阿尔乔姆虽然不知道，还是点了点头，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很无知。“你知道，到处都挂着德国鹰，这当然是纳粹的标记，还有希特勒说的德国口号……关于英勇，关于荣誉之类的。他们有各种游行。在我试图说服他们不要招惹万涅奇卡的时候，他们正在平台上唱着歌行军，唱的是灵魂的伟大和对死的蔑视。但是，你知道德语就好像是专门为这些话创造出来的。我可以说一点德语，你看……这里，我在什么地方记了几句……”老人停了一下，从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脏兮兮的笔记本，“等一下，不介意用灯帮我照一下吧……在哪儿呢？啊，在这里！”

在昏黄的光线里，阿尔乔姆看到一些写得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认真地记在笔记本的一页上，甚至还用曲线框圈了起来：DU stirbst.Besitz stirbt.

Die Sippen sterben.

Der eunzig lebt-wir wissen es

Der Toten Tatenruhm

阿尔乔姆也认识拉丁字母，他在车站图书馆的学生课本里见过。他在老人身后看着这些字，又用电筒照了照，可还是一点不明白。

“这是什么？”他问，又帮米哈伊尔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万涅奇卡站在原地，不高兴地叫着，阿尔乔姆努力让他继续向前走。

“这是一首诗，”老人回答说，看起来有点生气，“是为了纪念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我不打算翻译它，不过这首——诗大概意思是：你会死去，你亲近的人也都会死去，属于你的一切都会消失，但是有一样会传诵千年那就是在战斗中光荣牺牲。用俄语念起来完全没有感觉，不是吗？但用德语说出来听上去就很有气势。Der Toten Tatenruhm！听起来就会让人打寒战。嗯，是的……”他停了下来，为自己刚才的激动不好意思。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他们很可能是最后走在这条隧道里的人了，在连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还不清楚的情况下，那个老人竟然停下来念诗，阿尔乔姆觉得这很傻，也很生气。虽然这样想，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念着诗的后几行，突然想起了跟他一起去植物园站的维塔利克，抢匪从南面的隧道进人车站时射中了他。他守卫的那条隧道一直都很危险，所以他们把维塔利克安排在那里。他当时１８岁，阿尔乔姆才刚刚要满１６岁。那天晚上他们决定去振亚商店，那里有个烟草商进了批新货，是些很特别的东西……可是，子弹就打在了维塔利克的头上，一个黑孔出现在他的脑门中央，后脑勺被打掉了。事情就是这样。“你会死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继父和亨特的谈话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特别是苏霍伊说：“如果突然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办呢？”你死了，什么就都没了。有些人可能会在一段时间里记得你，可是这段时间不会太长。“你亲近的人也都会死去”会怎样呢？阿尔乔姆打了个寒战。当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终于再度打破沉默时，阿尔乔姆非常高兴。

“你有可能跟我们去同一个地方吗？还是你要去普希金站？你打算从那里出去吗？我的意思是从这条路出去。我真的不建议这么做，阿尔乔姆。你无法想象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或许你可以跟我们去巴利卡纳亚站，我很乐意在路上跟你说说话！”

阿尔乔姆微微点了点头，嘟囔了些话，他不能跟第一次见面的人提到这次行程的目的，即使这是个无害的老人。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没有得到答案，就沉默了。

他们又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他们身后听起来也是一片安静，阿尔乔姆终于放松了。远处，有点点光芒闪烁，一开始很微弱，但越来越亮，看来他们己经靠近库兹纳茨基站了。

阿尔乔姆不知道当地的规矩，所以他决定把武器藏起来。他把枪用背心包起了，塞到书包里的最底层。

库兹纳茨基站是个有人驻守的车站，距离人口处大约５０米处的路中央有个检查站。这仅有的一个检查站有一个探照灯，但是现在因为用不着被关掉了。检查站还有一个机枪点，机枪被盖了起来，旁边坐着一个穿破旧的绿色制服的胖男人，他正在一个用破破烂烂的军用碗吃粥，还有两个穿着同样制服，肩上扛着笨拙的军队机枪的人，他们正在检查从隧道里出来的人的证件。他们前面有一小队人，是那些从中国城站逃出来并超过了阿尔乔姆的人，因为他在跟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和万涅奇卡慢慢地走。

警卫在缓慢又不情愿地放行。

有个人被拒绝放行，他失望地坐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时试图接近检查站，瞥卫每次都把他推走，叫下一个人过来。

每个人都被彻底地搜查一番，他们亲眼看见一个人被搜出了一把未申报的马卡罗夫手枪，就被踢出了通过关卡的队伍，他试图和守卫巡警争辩，但他们把他绑起来带走了。

阿尔乔姆心里很着急，感到就要发生什么麻烦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愉快地看着他，阿尔乔姆小声告诉他自己有枪，但老人只是点点头，告诉他不用担心。阿尔乔姆并不信任他，但是却很好奇他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老人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轮到他们了，边境警卫撕毁了一个五十岁女人的大衣里子，这个女人正在指责他们，说怎么会有像他们这样粗暴的人。阿尔乔姆同意她的话，不过他决定不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警卫四处搜查，在她脏兮兮的内衣中找到了几个手榴弹，于是满意地吹着口哨，要求那个女人给个解释。

阿尔乔姆觉得她肯定要讲一个感人的故事了，比如她的孙子是个焊工，他需要这些作为焊接的工具，或者是她在路上捡到了这些东西正要把它们交给当局——而这种事确实也发生过。但是，那个女人却往后退了几步，骂了一句，冲回了隧道，匆匆躲在黑暗中。机枪手把碗里的食物放在一边，拿起他的装备，不过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卫用手势制止了他，那个胖子叹了口气，又继续喝粥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准备好他的护照，向前走了一步。

年长的警卫刚刚毫不犹豫就翻开了那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女子的袋子，但是让人惊奇的是，他现在只是很快扫了一眼老人的笔记本，而且完全没有注意万涅奇卡，就好像他并不在场。轮到阿尔乔姆了，他将准备好的证件交给一个瘦瘦的长着胡子的警卫，那个人认真地看着证件的每一页，用电简在印章上照了好大一会。边境替卫又将阿尔乔姆的长相和照片反复对照了不下五遍，表示他很怀疑，阿尔乔姆友善地笑笑，表现得很无辜。

“为什么你的护照是苏联的模式？”警卫不知道还能挑出什么刺，只好严肃地问阿尔乔姆这个无聊的问题。

“那时候我还小，我们政府就用他们能找到的第一个表给我填了。”

“这完全不合规矩。”警卫皱起了眉头，“打开你的背包。”

阿尔乔姆想如果他发现了那把枪，他就得往回跑，要不然他们会没收了枪。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走近警卫，小声说：“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这个年轻人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非常体面的青年，我可以保证。”

那个警卫打开阿尔乔姆的包，把手伸了进去。阿尔乔姆浑身发冷，然而警卫只是冷冷地说，“五个。”阿尔乔姆正在揣摩他的意思，老人已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硬币，数出五个，放在警卫挂着皮带上的半开的袋子里。

但是，康斯坦丁，阿列克谢的手继续在阿尔乔姆的书包里摸索，显然事情败露了，因为他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阿尔乔姆的心好像掉进了冰窟，他闭上了眼睛。

“十五个。”警卫又毫无表情地说。

阿尔乔姆这次明白了，他飞快地点点头，又数出十个放在那警卫的口袋里。警卫脸上的肌肉一下也没动，他只是向旁边挪了一步，进人库兹纳茨基站的大门向阿尔乔姆敞开了，带着对这个警卫克制力的钦佩，阿尔乔姆向前走去。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阿尔乔姆一直在跟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争论，因为后者固执地拒绝从阿尔乔姆那里拿回五个硬币，说他欠阿尔乔姆的比这要多。

库兹纳茨基站和阿尔乔姆一路来看到的其他车站并没有什么不同，这里的墙上也有一样的大理石，地板上也有一样的花岗岩，但是这里的拱门非常高，给人很宽敞的感觉。

最令人吃惊的是每个轨道上都停满了列车，这些车非常的长而且庞大，几乎占满了车站所有的空间。窗户里的灯光透过各种颜色的窗帘，照亮了周围，车门都开着……阿尔乔姆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对有着明亮大窗户呼啸而过的列车的记忆都停留在儿时，儿乎被抹去了一半。儿时的记忆是很分散，也很短暂，像以往的回想一样：只要他想记起某些细节，关注一些小事情，真切的印象就会马上从他脑海里消失，就像水从他的指间流走一样，什么都剩不下……长大以后，他就只见过滞留在里兹斯卡雅站轨道人日处的列车、中国城站和展望和平号空间站的一些车厢。

阿尔乔姆愣在了那里，着迷地看着火车，数着一节节的车厢，最后远一些的车厢消失在了月台另一边划着红线的人口处的烟雾中。在那里的天花板下面挂着一个红色的棉布横幅，在黑暗中被灯光照亮。横幅下面站着两个机枪手，穿着同样的绿色制服，戴着贝雷帽，因为离得远，他们看上去很小，就像两个玩具士兵。

阿尔乔姆跟他母亲一起生活时，曾拥有三个跟他们一样打扮的玩具士兵：一个是指挥官，从枪套中拔出了手枪，他正在回头喊着什么——可能是在命令他的士兵跟他一起投入战斗。另外两个站得笔直，握着机枪。这些玩具士兵可能不是一套，没办法一起玩：指挥官正准备投人战斗，英勇地呼喊着，另外两个却站在原地，就像红线那儿的守卫一样，并没有准备战斗。他如此清晰地记得这些玩具士兵，却记不起自己母亲的脸……库兹纳茨基站是相对有秩序的。这里的光和全俄展览馆站一样是从应急灯里发出来的，这些应急灯被装在天花板上一些神秘的金属架子里的，这些神秘的架子可能原来就是用在照明系统里的。这个车站除了火车以外再没有其他显眼的东西了。

“我经常听说地铁线上有很多美丽的地方，但是我看哪儿都一样。”阿尔乔姆把他的失望告诉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

“得了吧，年轻人！确实有非常美的地方，你都不会相信。５号地铁环线上的共青团站，就是个真正的宫殿！”老人激动地想要说服他，“那儿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巨大的牌子，上面画着列宁肖像还有其他几个垃圾，是真的……哦，我在说什么呢？”他停了下来，小声对阿尔乔姆说，“这个车站都是特务，他们是从莫斯科地铁１号线，也就是说红线来的，我喜欢叫东西的老名字……所以在这里你要安静点儿。当地的政府看起来是独立的，但是他们不愿与红军发生争执，所以如果红军要求把你交出来，你就会被交出去，甚至会被谋杀。”他轻轻地说着，小心翼翼，四处张望，“来，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吧。说真的，我太累了。我觉得你也只是勉强撑着站起来了。我们在这里过一夜再走吧。”

阿尔乔姆点点头。这一天他确实是承受了太多的压力，休息是绝对必要的。

阿尔乔姆羡慕地叹了口气，跟着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走了，但他的眼睛还没离开那列车。车厢里传出欢乐的笑声和谈话声。他们路过一处，看见一个男子坐在门口，一天的工作下来，他看上去很累，正在和他的邻居一起吸烟，谈论着今天发生的事。老太太们聚集在桌子周围，接着用一根电线连着的小台灯的光喝茶。孩子们在到处乱跑。这些对阿尔乔姆来说很不平常，全俄展览馆站的局势十分紧张，那儿的人们对任何可能发生的事都做好了准备，他们晚上也会出来和朋友在一个帐篷里坐坐，但是像这里这种大门敞开，大家轻松地互相拜访，孩子们到处跑的情景是没有的。这个车站有太多的欢乐。

“他们在这里靠什么生活呢？”阿尔乔姆赶上老人，忍不住问他。

“什么？你不知道？”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彬彬有礼，但很惊讶地说，“这里是库兹纳茨基站！这里有最好的地铁技术人员，他们是这个地铁系统地位显赫的主人。他们从莫斯科地铁１号线甚至是５号地铁环线上带来了各种要安装的设备。这些人的事业正在蓬勃发展，蒸蒸日上，住在这里是多么幸福啊！”他幻想着叹了口气，“但是他们对住在这里的资格也是要求很严的……”

阿尔乔姆幻想着他们能够睡在车厢里的床上。在大厅中间有一排大帐篷，就是他在全俄展览馆住的那种，第一个帐篷上刷着“旅馆”二字，旅馆旁边站着一长排逃命来的人。但是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将一个组织者叫到一边，给了一些钱，低声神秘地说了些什么“康斯坦丁·阿列克谢”，问题就解决了。

“我们要进去了。”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万涅奇卡高兴地跟他进去了。

他们还得到了一些茶，也不用另外付钱，地上的垫子非常柔软，躺下去就不想起来了，阿尔乔姆半躺着吹着水杯里漂起来的茶叶，认真听着老人说话，而老人早忘了他的茶，兴奋地告诉阿尔乔姆：“这整个地方都是红军的势力范围，没人会告诉你这一点，红军也永远不会承认。红色地铁线的势力范围延续到体育场站。莫斯科大学站已经不受他们的控制了，莫斯科大学站以外的其他地方也一样。那里有一个通道，起点曾经是列宁斯基”戈里站，后来他们改了名字，但我只记得原来的名字了……列宁斯基·戈里站位于一座桥的下面。那座桥爆炸了，桥坍塌落人水里，车站也被淹没了，所以从那开始就和莫斯科大学站没什么联系了……"

阿尔乔姆喝下一小杯茶，觉得身体里面甜蜜得冻结了，他期待在这里能发生一些奇怪的不寻常的事，一些曾经发生在西南红色地铁线的事。万涅奇卡在啃他的指甲，有时停下来满意地看看自己劳动的成果，再继续啃。阿尔乔姆有些同情地看着他，很感激这个男孩能这么安静。

“在巴利卡纳亚站我们有个自己的小圈子，”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难为情地笑着，"我们晚上会聚在一起，有时候有人从尤里塔莎１９０５站过来加人我们，现在他们都追随有不同思想的人，安东罗维奇也搬到我们的车站去了……这当然是没什么意义的，只是简单的聚会，但我们有时候也会谈些政治……二在巴利卡纳亚站，人们也不太喜欢受过教育的人。所以，我们都是私下讨论，但是雅科夫，约瑟夫维奇说莫斯科大学站并没有消失，只是他们成功地封锁了隧道，现在那里面还有人。不只是普通人，那里是莫斯科大学的旧址，这也是它叫莫斯科大学站的原因。据称，一些教授和学生在莫斯科大学站被救了。在大学下面有一些防空洞，是过去斯大林建的，我想这些洞可能是通过特别的隧道和地铁连在一起的。现在那里还有一个知识分子中心，不过也可能只是谣言，受过教育的人在那里也有权力，那三个车站和防空洞都由校长管辖着，每个车站选举一名有一定任期的执事。在那里，学习并没有停下，因为那里还有学生、研究生和教师。文化也没有像这里一样消失，那些人会写东西，也还会做实验……安东罗维奇甚至说他的一个工程师朋友偷偷告诉他，他们已经找到了回到地面的方法，他们发明了一种防护服，有时候他们的侦察员被派到地铁里来……你会觉得这一切听起来不可思议吧！”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半肯定半疑问地加上了一句。他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阿尔乔姆却发现了他眼中的悲伤和一种怯懦而疲惫的希望，阿尔乔姆咳嗽了一下，尽量自信地回答他说：“怎么不可思议了？这听起来完全有可能！就拿大都会站来说吧，我听说过一样的故事……”

“是的，大都会站是个奇妙的地方，但是现在怎么去呢？他们告诉我那里的议会权力已经被军队夺走了……”

“哪个议会？”阿尔乔姆抬起眉毛。

“什么？大都会站是由最有威信的人民组成的议会来管理的。在那里，有威信的都是图书管理员或军人。但我真的不是十分了解列宁图书馆站，所以也没必要谈论。我记得通往大都会站的另一条路就在国防部后面或在那附近，一些将军被疏散到那里去。那里一开始是军人掌权，军政府控制了大都会站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人民并不喜欢被他们统治，社会没有秩序——常有血腥事件发生，但那是在和红军打仗前很长一段时间了。后来，双方达成了妥协，议会就成立了。议会里刚好有两个派别——图书管理员和军人。当然，这是个奇怪的组合，军人可能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图书管理员，但在这里，他们得一起工作。两个派别之间一直在斗争：一方取得控制权，一番争斗之后，另一方又夺回控制权，如此循环往复。与红军的战争开始后，防守变得比文化更重要，天平就向军队势力这一边倾斜了。和平年代到来了，图书管理员又争取到了更大的权力，权利就像是个钟摆。我听说现在军人占有较高的地位，他们在那里强制实行一些纪律——就是宵禁，也禁止其他的生活乐趣。”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悄悄地笑了，“到那里不比到翡翠城容易……我们私下都这么开玩笑地称呼大学和它周围的车站……你必须穿过红线或汉莎，但你不能去那儿，这你明白的。在法西斯人住以前，你可以穿过普希金站到契诃夫斯卡亚站，然后转一下就能到波罗维兹站了，那儿也不好转，但我年轻的时候到过那里。”

阿尔乔姆问为什么难转，老人无奈地回答道：“在隧道中间有一列被烧毁的车。我好几年没去那儿了，所以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那个时候你能看见烧焦的人的尸骸坐在座位上，太可怕了。我不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事，问过几个朋友，但没人知道确切的情况。要越过这个车非常困难，因为隧道已经开始倒塌，污垢布满了车的四周。在车上，我指在车厢里，各种不好的事情都会发生，具体什么事也很难说清楚。我是个无神论者，我不相信那些神秘的事……现在我不相信任何事。”

这些话使阿尔乔姆想到那些隧道里神秘的噪音，他忍不住告诉老人，他的朋友前一段时间在旅途中遇到了什么事，波旁又遇到了什么事，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又努力地复述了一遍可汗给他的解释。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啊？都是废话！”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打断了他，严肃地皱着眉头。“我以前也听说过这样的事。你记得我提到过的雅科夫·约瑟夫维奇先生吧？他是个物理学家，他告诉我，这种心理现象在人们受到低声波干扰时会发生。这些声音基本上是听不见的，如果我没记错频率是７赫兹左右……而且这些低音可能由于一些自然原因而产生，比如，由于构造变化之类的。他说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听……但是与死者的灵魂有关？在下水道管子里的魂灵？拜托……”

这个老头很有意思，阿尔乔姆从来没听任何其他人说过他说的话。这个老人从不同的角度看待地铁，一种老式又有意思的角度。很显然，所有的事情都能把他的灵魂拉回到地球的表面。他在这里显然很不舒服，就好像这是他第一天在地下生活。阿尔乔姆想到苏霍伊和亨特的争论，就问：“我想问问你的观点……我们，我是指人类，还能回到地球上面去吗？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他立刻就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因为它好像切到了老人的静脉，他马上就变软了，毫无生气地喃喃道：“我觉得不能了，不能了。”

“但毕竟还有其他的地铁系统，在圣彼得堡，在明斯克，还有诺夫哥罗德。”阿尔乔姆列出了他记住了的名字，尽管这些对他来说都只是空洞而无意义的单词而已。

“啊！多么美丽的城市——圣彼得堡！”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没有回答他，却伤心地叹了口气，“你知道，那里的伊萨克、海军部和教堂的尖塔，多美啊，多美！还有晚上的涅瓦大街——喧闹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欢笑着，还有吃冰淇淋的孩子和漂亮的女孩……还有音乐……尤其是在夏季……那里的夏天很少有好天气，但是如果有的话……太阳金光闪闪，天空晴朗、蔚蓝……你知道，你会感觉呼吸都很容易……”

他的眼睛盯着阿尔乔姆，但是他的目光穿过了这个年轻人，停在遥远的某处，那里似乎有雄伟的建筑物轮廓正从烟雾中浮现。让阿尔乔姆觉得自己若转过身去也能看到这一幕。老人沉默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阿尔乔姆决定不去打扰他的回忆。

“是的，除了莫斯科还有其他的地铁系统，也许人们躲藏在那些地方……但是年轻人，想想吧！”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在空中伸出一根手指，“过去多少年了，没有任何消息……如果他们在找我们的话，这么多年肯定也该找到了吧？没有了，”他垂下头，“没有别人了。”

又沉默了五分钟，老人以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叹了口气，他更像是对自己而不是对阿尔乔姆，说了句：“上帝啊，我们毁了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帐篷里一片寂静。他们安静的谈话让万涅奇卡觉得很没意思，这孩子已经睡着了，他的嘴微微张开，轻轻地呼吸，有时像小狗一样咕噜着。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没有再说一句话，尽管阿尔乔姆知道他没有睡着，但他不想去打扰他，所以也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他本以为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中种种的突发事件后，疲惫会使他很快入睡，但时间慢慢过去了，他还没睡着。刚才还很柔软的垫子，现在也高低不平起来，他翻来覆去很多次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老人悲伤的话在他的耳朵里不断回响。没有了，没有别人了……再也不能看到闪亮的街道、宏伟的建筑、金色的Et光，还有在温暖的夏日傍晚吹起你的长发，拂过你的脸颊的微风，再也不会有老人口中描述的天空了。现在所谓的天空正在向上升，陷入隧道天花板腐烂的电线上，并永远留在那里。但之前的天空，老人是怎么说的？蔚蓝？晴朗？……而这个天空很奇怪，就像阿尔乔姆在植物园站冒险的那次看到的一样，上面坠满了星星，但不是天鹅绒的蓝色而是淡蓝色的，闪闪发亮……建筑物也很高大，但是并没有因为重量而受到挤压，它们很轻，线条简单，就像是从甜美的空气中编织出来的。它们高高矗立着，几乎离开了地球，它们的轮廓展现在天空无尽的高处。那里有多少人啊！阿尔乔姆从没有一次见到过那么多人，可能只在中国城站见过，但这里的人更多。建筑物之间的空地上也全是人，他们四处奔忙，还有很多孩子正在吃着什么东西，也许是真的冰淇淋。

阿尔乔姆甚至想问其中一个孩子，能不能给他吃点，他还从没吃过真正的冰淇淋。他小的时候曾经想要吃点，但是已经买不到了，糖果厂早已只生产模具和老鼠。但是，这些舔食着美味的孩子们都在远离他，笑着，灵巧地避开他，他甚至没有机会看清任何一个孩子的脸。阿尔乔姆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了，是吃点冰淇淋，看清孩子的脸还是去看看孩子们是不是真的有脸……他有点害怕了。

过了一会儿，建筑物的轮廓开始慢慢变地暗淡模糊，它们都威胁地挂在了阿尔乔姆的上方，而且越来越逼近他。阿尔乔姆仍在看着那些孩子，他觉得孩子们不是在高兴地笑，而是邪恶地笑。他积攒起力量捉住一个男孩的袖子，那个男孩就向后撤，并像魔鬼一样用指甲抓他，但阿尔乔姆捏紧了男孩的喉咙，看他的脸，他竟然是万涅奇卡。万涅奇卡咆哮着，露出牙齿，摇着头，试图抓阿尔乔姆的手。阿尔乔姆很害怕，把他扔了出去，万涅奇卡跳起来，’突然抬起头，发出可怕的叫声，这种叫声让阿尔乔姆飞似的跑回了全俄展览馆站。到处乱跑的那些孩子开始慢了下来，慢慢地从侧面看他，越来越靠近他。他们上面黑色笨重的建筑物也越来越近了。孩子们站满了建筑之间越来越少的空间，他们接过万涅奇卡的斗争之枪，野蛮、恶意，充满冰冷的忧伤，终于他们把脸转向了阿尔乔姆。可是，他们没有脸，只有黑皮面具和画上的嘴巴，还有没有眼白和眼球的眼睛！

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阿尔乔姆听不清楚。那声音很轻，恶战的噪音淹没了它，但是这个声音不断地在阿尔乔姆的耳朵里重复着，阿尔乔姆努力不去想那些越来越近的孩子，认真地听着这个声音。他终于听见了，“你必须离开”。这个声音又重复了一次，又一次，阿尔乔姆听出这是亨特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掀开被子，帐篷里非常黑，而且很闷热。他的头好像被灌了铅一样，思考变得很艰难。阿尔乔姆似乎还没有清醒，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不是该起来上路了，或是应该翻个身做个好梦。

这时，帐篷被拉开了，放他们进入库兹纳茨基站的那个封锁线的警卫伸进头来，他叫康斯坦丁……姓什么来着？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起来吧！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他已经死了还是什么？”警卫完全没注意阿尔乔姆正害怕地看着他，他爬进帐篷开始摇晃睡着的老人。。

万涅奇卡先醒了，不高兴地嘶叫着。警卫没有看他，然后万涅奇卡试图拉他的胳膊，他便拧了万涅奇卡的耳朵，这时老人醒了。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快起来！”警卫低声迫切地说，“你必须离开！红军要求把你交出去，因为你是造谣者和敌情宣传者。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你在我们这个站时，不要说那些关于莫斯科大学站的话。你怎么不听呢？”

“拜托，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这是怎么一回事？”老人从床上起来，迷惑地摇着头，“我没说什么，这不是宣传，我只是小声告诉这个年轻人，没别人听到……”

“那就带着这个年轻人一起走吧。你知道这是什么车站啊。要是在鲁宾扬卡站他们会割破你的肚皮，把你绑在棍子上，你的这个朋友会被扔到墙上，让他不能说话。来，快点啊。你在等什么昵？他们现在就来抓你了，因为这些人还要想一下从红军那里要点什么报酬来交换你——所以还没来，你快点！”

阿尔乔姆已经站了起来，背上背包。他不确定要不要拿出枪。老人还在震惊中，但很快他们就上路了，走得很快。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用手捂着万涅奇卡的嘴，老人担心地看着他，担心他会扭断那个孩子的脖子。

通往普希金站的隧道被保卫得最好。他们通过了两条封锁线，分别在距入口１００米和２００米的地方。第一条有加固的防御设施，一个栏杆切断了道路，人们只能沿着墙边一条狭窄的小道前进。左边是一部电话，电话线连到车站的中心，可能是总部。第二道封锁线有一般封锁线上常见的沙袋、机枪和探照灯。每条封锁线都有人值班，但康斯坦丁·阿列克谢带他们穿过了两条封锁线，到达了边境。

“走吧。我再送你们五分钟，你以后恐怕不能再到这里来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他一边慢慢地向普希金站方向走着一边说，“他们还没有原谅你以前的行为，而现在你又犯了。我听说莫斯克温同志对这事很感兴趣，你听说了吗？好吧，我们来想想办法，穿过普希金站的时候要小心。”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暗中与这三人一起继续前进，“快速穿过那里。你知道我们怕他们！所以，离开这儿老老实实待着吧！”

因为不用急着到什么地方去，逃亡者们都放慢了脚步。

“他们为什么那么不喜欢你？”阿尔乔姆问，好奇地看着老人。“我也非常不喜欢他们。战争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小圈子编了一个小册子，安东罗维奇当时住在普希金站，他可以用打字机。普希金站有一家出版社里有台打印机，一些狂人在那里用它来打印一些新闻消息……他就是在那儿打印的。”

“但是，红军势力的封锁线看上去并不危险，那儿只有两个人，一面旗，没有加固工事，不像汉莎那样。”阿尔乔姆突然想到这个就顺口说了出来。

“从这面看当然没有危险，因为他们的主要火力在里面而不是外面。”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笑笑，“那才是增援应该在的地方。若放在边界——就只是为了装饰。”

他们沉默了，一声不吭地走着，每个人都有心事。阿尔乔姆听着他对隧道的感觉，很奇怪这条隧道和从中国城站到库兹纳茨基站的那一段都是空的，但在这里却没有任何感觉。这些隧道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没有灵魂的建筑。

他想起了刚才的噩梦，细节已经记不得了，能记得的就是模糊可怕的没有脸的孩子和天空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那个声音……

他没能一直想下去。他听到前面传来熟悉的可怕的尖叫声和爪子的沙沙声，然后是令人窒息的腐肉的气味。微弱的灯光照到声音传来的地方时，他们看到惨不忍睹的一幕，让阿尔乔姆觉得还不如回到红军那里。

靠墙的地方，面朝下躺着三个浮肿的尸体，他们的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尸体正被老鼠啃食着。阿尔乔姆用夹克的袖子捂着鼻子，以免闻到腥甜有毒的气体，他弯下腰用电筒照着那些尸体，他们的衣服都被脱了下来，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他们的头发上都粘着血，特别是枪眼附近。

“在后脑勺，”阿尔乔姆指出来，试图让声音平静些，他感觉自己会突然呕吐出来。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半张开嘴，他的眼睛开始发亮。

“他们做了什么，我的上帝，他们做了什么！”他说着，叹了口气。“万涅奇卡，不要看，不要看，到这儿来！”

但万涅奇卡丝毫没有显示出不安，蹲在离他最近的尸体旁边，一边吼叫着，一边用手指它。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墙角一片脏兮兮的纸，它被放在尸体眼睛那么高的位置上，上面有“第四帝国”四个字，还画有一只鹰。上面用俄语写着：“在大帝国方圆３００米的范围内，不允许黑色动物的存在！”同样的“不许扔掉”的标记用黑色的边框标出，小人给划掉了。

“畜生！”阿尔乔姆咬牙切齿地说，“就因为他们有不同颜色的头发？”

这位老人只是伤心地摇摇头，拉着万涅奇卡的领子要把他拉起来，而万涅奇卡正忙着研究尸体，不想被人从蹲着的地方拉起来。

“我看到我们的印刷机仍然在工作。、”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悲伤地说了一句，又继续向前走。

他们更加缓慢地向前走着。两分钟后，他们看到的“３００米”的字样被用红色的油漆涂在墙上。

“还有３００米就出境了。”阿尔乔姆不安地听着远处狗叫的回声，说道。

出了车站走到大约１００米的地方，他们被一道亮光阻止了，停了下来。

“站住！手放在头上！”一个声音通过扬声器咆哮着。阿尔乔姆乖乖地把手放在头后面，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则把手举到空中。

“我说了，所有人把手放在头上！慢慢走过来，不要突然做任何动作。”那个声音继续说。阿尔乔姆看不到谁在说话，因为光正照着他的眼睛，他只能向下看眼睛才不会疼。

他们迈着小步走了一段路，然后被要求停下来，探照灯终于转向了一边。

那里有一个竖起的路障，两个机枪手，还有一个在腰带上别着手枪皮套的家伙，他们都穿着迷彩服，剃光的头上带着黑色贝雷帽。他们都带着白色臂章——上面的图案看起来像德国纳粹的标志，但是有三个分叉而不是四个。远处能看到有一些黑影，他们脚下还有一条烦躁不安的狗。四周的墙上涂着十字架、老鹰、标语和给非俄罗斯人看的诅咒。这一切都让阿尔乔姆很困惑，因为一些是用德语写的。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在一块有着老鹰和三分叉的纳粹标志轮廓的板子下面又出现了那个标记，上面有不幸的黑色小人。阿尔乔姆觉得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宗教标记。

一个警卫向前走了一步，点燃了长火炬，把它举到头顶的高度。他慢慢地绕着这三个人走，看着他们的脸，想要找出非斯拉夫人的特征。但是他们看起来都是俄国人，那个警卫拿走火把，耸耸肩，很失望。

“证件。”他说。

阿尔乔姆把准备好的护照递过去，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翻遍了１：３袋，终于找到了他的。

“那个家伙的证件呢？”年长的警卫厌恶地向万涅奇卡点点下巴，问道。

“您看，事情是这样的，那个男孩……”老人开始解释。

“安——静！你得叫我警官！回答刚才的问题！”证件检查官向他大叫，手里的火炬跳动着。

“警官，您看，那个男孩有病，他没有护照，他还小，不过他是跟着我的，我来给你看……”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开始胡言乱语，讨好地看着警官，试图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一丝同情。

但那个人笔直僵硬地站着，像一块石头，他的脸也像块石头，阿尔乔姆觉得他想去杀几个人解解恨。

“照片在哪儿？”警官翻过那些护照页，问道。

万涅奇卡到现在为止都安静地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那条狗，不时发出笑声。可是，阿尔乔姆不安地看到他，他现在转向了证件检察官，露出牙齿，恶意嚎叫着。阿尔乔姆害怕得忘了他自己也很讨厌那个人，想要狠狠地踢他一脚。

证件检察官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不客气地盯着万涅奇卡，说：“立刻停止，不然我来让你停止。”

“请原谅他吧，警官，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阿尔乔姆惊讶地听到自己说。

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感激地看着他，证件检察官很快看了看阿尔乔姆的护照，并还给他，冷冷地说：“你没问题了，过去吧。”

阿尔乔姆向前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觉得自己的腿不听使唤。那个证件检察官转身离开他，向另外两个人又提出了照片的问题。

“您看，事情是这样的……”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磕磕绊绊地解释，“警官，我们住的地方没有摄像师，在其他站照相要很多钱，我没钱照相……”

“脱掉衣服！”检察官打断他。

“对不起，您说什么？”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声音颤抖着，他的双腿也开始打颤了。

阿尔乔姆拿下他的背包放在地上，完全没考虑自己在做什么。有些事情你不想做，你对自己承诺不会做，禁止自己做，但是突然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你甚至没有时间思考，它还没有到达大脑的认识中心，就这么发生了，你只能惊奇地看着自己，说服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事情是自己发生的。

如果那些人脱掉他们两个的衣服，把他们像其他人那样带到３００米处的隧道里去，阿尔乔姆会从包里拿出他的枪，调到自动射击，尽可能多地杀死这些伪装成人的畜生，直到他自己被打倒。此时，其他事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才认识米哈伊尔和万涅奇卡一天，但这并不重要，那些人可能也会打死他，这也不重要。全俄展览馆站会是怎么样的情况昵？没时间去思考之后会发生的事了。有些事不去想，一切就会变得更容易些。

“脱了衣服！”那人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搜身！”

“但是，请你……”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含糊不清地说。

“安——静！”那个人又喊道，“快点！”他用手势加强他的话，把枪从套子里拔了出来。

老人急忙开始解开他的外套，证件检察官把他的枪拿开，安静地看着老人脱掉毛衣，笨拙地用一只脚跳着脱掉靴子，摇晃着解开皮带扣。

“快点！”警官喊道。

“我很胖……您看……”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开始说，但是证件检察官最终失去了耐心，拿枪托砸在了老人的牙齿上。

阿尔乔姆冲上前来，但是两只强壮的胳膊从后面抓住他，他努力挣脱却没有成功。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本万涅奇卡只有戴着黑色贝雷帽的那个暴徒一半高，但是他突然露出牙齿，怒吼着跑向他。那个暴徒没想到这个可怜的孩子能跑得这么快，万涅奇卡设法抓住他的左手，甚至打了他的胸。但是，那个警官马上就反应过来，甩开万涅奇卡，后退一步，伸出手来拿出手枪，接着抠动了扳机。

这声枪响在隧道里回响着，回荡在他们耳边，但是阿尔乔姆觉得他仍能听到万涅奇卡轻轻地啜泣着，坐在地面上。他俯下身，双手按着肚子，那个警官过去踢了他一脚，厌恶地看着他，又对着他的头抠下了扳机。

“我警告过你了。”他冷冷地看着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而后者呆在原地，震惊地看着万涅奇卡。

这时候，阿尔乔姆眼前一片黑暗，感到身体里有一股很大的力量，推动他向前跑去，从后面抓着他的士兵几乎被他拖得摔倒在地上。时间为阿尔乔姆延长了，他有足够的时间抓住机枪的把手，打开保险，从背包里直接射向警官的胸部。

现在，他满意地看见那片迷彩绿上，出现了一行黑洞……

第九章　杜·斯特布斯特

司令官判决道：“对他执行绞刑！”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无情地折磨着他的耳膜。

阿尔乔姆艰难地抬起头，左右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只有一只可以睁开，另一只已经完全肿了——审讯者们己经尽其所能地折磨过他了。他也听不太清楚了，声音就像通过一层厚厚的棉絮才传进他的耳朵。他感觉牙齿好像都还在。不过，到了这一步，牙齿对他来说能有什么用呢？

还是同样浅色的大理石，很普通的东西。可现在，连这些浅色大理石也让他恼火不己。天花板上的花枝形吊灯也许曾经被当作电气装置。但现在，它们里面装上了猪油蜡烛，而且它们上部的天花板完全变黑了。此时，整个车站只有两盏这样燃着猪油的花枝形吊灯在发光，一盏在宽楼梯的一端，而另外一盏是在大厅中部，阿尔乔姆站立的地方——小桥的台阶上，小桥与侧面那条通向另一条地铁线的通道相连。

这里有许多半圆形拱门，以及完全不显眼的圆柱，空着没人用的地方很多——这是个什么样的车站？

站在司令官身旁的胖子宣读了具体的判决：“绞刑将于明天早上五点钟在特维斯卡亚站行刑。”

他和他的上司一样，没有穿绿色迷彩服，而是穿了一件带有发亮的黄色按钮的黑色制服。两人都戴着黑色贝雷帽，但没有隧道内士兵们戴的那么大，样子也没有那么简陋。

四面的墙上描画着大量鹰的图案和三个左旋的“卍”样符号，以及用哥特字母认真工整地书写的口号和标语。阿尔乔姆透过模糊的视线，执着而努力地读着那些的文字：“地铁属于俄罗斯人！”、“黑人要待在地面上！”、“吃老鼠的人都死去吧！”还有其他一些文字，内容更抽象：“为了伟大的俄罗斯精神勇敢进行最后一战！”、“我们将用火与剑来建立真正的俄罗斯秩序！”接着是希特勒的一些话：“健康的体魄意味着健康的精神！”有一个题词给他留下了印象，它写在一幅画像的下面，那幅画像画得很巧妙，里面有一位拥有有力的颚骨和结实的下巴的勇士，以及一位表情坚毅的女人。这些都是以侧面像的形式描绘的，那个男人正在保护那个女人。下面口号的内容是：“每个男人都是士兵，而每个女人都是士兵的母亲！”所有这些题词和图片在某种程度上都比司令官的话更能吸引阿尔乔姆的注意。

此时，人群在他面前的警戒线后躁动不安。他们的人数并不多，而且穿着都很普通，基本上都是棉袄和油腻的罩衫。里面几乎看不到女人，如果这就是这个站全部的人，那么将来也不会再有更多的士兵了。阿尔乔姆的头垂到了胸部——他没有一点力量将脖子挺直，而且如果不是有两个戴贝雷帽的宽肩膀警卫拉着他的手臂，他早就已经倒下了。

他头晕得天旋地转，再也说不出任何俏皮话了。阿尔乔姆觉得他们要在所有这些人面前将他彻底颠覆。

一阵凄凉的冷漠感逐渐爬上了阿尔乔姆的心头，他不再在乎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了。现在，他漫无目的地在乎自己周围的事物，就像是被判绞刑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而他只是在读一本关于死亡的书。当然，他对主角的命运很感兴趣，如果他被杀，那么他只需从书架上再换一本——一本大团圆结局的书。

开始的时候，他已经被那些耐心的壮汉们拷打了很长时间了。他们一边拷打他，一边问他一些聪明而又谨慎的问题。房间的地面上铺着令人不安的黄色瓷砖，为了能够轻易掩盖和擦去血迹，但这并不能除去血的气味。开始前，他们教他称呼那个长有发亮的柔发且面容清秀的瘦子——一主持审讯的那个家伙——“司令官”。接着他们告诉他不要问问题，只能回答问题。然后，他们教育他如何准确地回答问题，而且要切题。阿尔乔姆不敢相信他的牙齿仍在自己的嘴里——几个牙齿已经摇动得很严重，他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弥漫着腥咸味。起初，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但事实告诉他不值得。然后，他试图保持沉默，但他很快明白，这似乎也是错误的选择。当一个壮汉抽打他头部的时候，那完全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只是疼痛，且夹杂有飓风的声响，它将你心里的思想全部抹去，将你的各种感受撕成了碎片，这是非常痛苦的事情。然而，真正的酷刑还在后头。

过了一会儿，阿尔乔姆终于明白自己需要做什么了。很简单——他需要尽可能以最好的态度回答司令官的提问。如果司令官问他是不是由库兹涅茨克站派来的，他只需点头确认，这样省力气，而且司令官不会为他的回答皱起鼻子，助手也不会暴打他。司令官猜他是被派来收集军事情报与执行破坏行动的间谍，他也点头承认了，于是施刑者满意地搓了搓手没有揍他，这样，阿尔乔姆总算保住了自己的第二只眼睛。但重要的是不能只是点头，他必须听清楚司令官问的内容，如果不假思索地胡乱点头表示赞同会让司令官觉得他在敷衍，气氛就会恶化，如果可能，他的助手会为此打断阿尔乔姆的一根肋骨。经过约一个半小时风平浪静的谈话之后，阿尔乔姆失去了知觉，他看不清东西，也无法听到声音，而且他不能再思考了。他好几次失去意识，但行刑者们又用冰水和氨水让他恢复了知觉，看来他一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交谈对象。

最后，他们对他的身份做出了一个绝对错误的判断——认为他是一名敌方间谍和破坏分子，他的出现是为了破坏德国政府，并且刺杀领导人，以便播下混乱的种子，为人侵做准备。他的最终目标是在整个地铁系统内建立一个反国家高加索犹太复国主义政权。虽然阿尔乔姆根本不了解政治，但这样的全球目标在他看来是挺值得的，所以他告诉他们，这都是真的。他应承认那些家伙的判断是对的，正因为如此，他保住了自己的牙齿。计划的最终细节都承认下来以后，他们才让他昏了过去。

当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司令官己经在宣读判决了。在他的死期公布于众之后，死刑要开始执行了，他们给他戴上了黑色的头罩，盖住了他的头部和脸部，世界一下子黑暗了，他什么也看不见，这使他感觉更加的头晕目眩。他勉强起身站立了一分钟，然后停止了挣扎，此刻他的胃一阵痉挛，吐在了自己的靴子上。

卫兵谨慎地后退了一步，公众愤怒地喧闹着。阿尔乔姆惭愧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头晕目眩，腿也发软。

一个强有力的手臂托住了他的下巴，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现在看来像是来自梦幻世界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道：“我们走吧，跟我来，阿尔乔姆！一切都结束了。站起来！”但是阿尔乔姆仍无力站起来，他连把头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很黑，可能是因为那个头罩的缘故，他什么也看不见。现在他的双手被反绑了，他该如何脱去它呢？他必须脱去它——他想要看看那个声音是不是来自那个熟悉的人，或者那都是自己的想象。

阿尔乔姆说：“头罩……”希望那人能明白。

于是，遮住他眼睛的黑色面罩消失了，阿尔乔姆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亨特。从上次阿尔乔姆和他谈话后，他并没有改变，距离那次谈话也有一段时间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全俄展览馆站。他怎么到这里了？阿尔乔姆疲倦地转动着头向四处张望，他现在就站在车站的月台上，刚才就是在这里，他们宣读了对他的判决，正要执行绞刑。现在，这儿到处都是死尸，只有一盏枝形吊灯内的几支蜡烛继续冒着烟，另外的一盏枝形吊灯被炸毁了。亨特右手握着阿尔乔姆上次见过的那支让他惊呆了的枪，消音器拧在枪管上，上面装着的激光瞄准器，看起来很大。“一把斯杰奇金枪”，亨特焦急又恳切地看着阿尔乔姆说道，“你没事吧？可以走路吗？”

阿尔乔姆鼓足了勇气回答：“或许可以。”但那一刻他却在关心着别的事情：“你怎么还活着？一切都还好吧？”

亨特疲倦地笑道：“你看呢？谢谢你的帮忙。”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说道：“但我没有完成任务。”他感到头部灼痛，心里填满了耻辱。

亨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已经尽力了。”

“我家里出什么事没有？全俄展览馆站呢？”

“阿尔乔姆，一切都好着呢，一切都过去了。我成功地毁坏了进站口，现在黑暗势力再也进不了地铁了，我们得救了，咱们走。”

阿尔乔姆看了看四周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惊恐地看到整个大厅里满地的尸体，现在除了他与亨特的说话声，这里一片寂静，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亨特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回答道：“没关系，你用不着担心。”他弯下身来，从地上捡起了他的背包，那里面放着一只冒着烟的军用手握机枪，很显然他机枪弹夹里的子弹已经快用完了。

亨特向前走去，阿尔乔姆试图跟上他。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有几个黑色的人的尸体挂在了小桥上，阿尔乔姆刚才就在那里听到了对自己的判决。

亨特不说话，渐渐地加快了自己的步伐，好像他已经忘记了阿尔乔姆现在伤痕累累，几乎不能行走。阿尔乔姆在努力加速，然而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一直在不断增加，他担心亨特只管自己走开了，留他在这个可怕的车站里面，这儿布满了光滑黏腻甚至仍然在散发着热气的血，唯一的居民是尸体。阿尔乔姆心想：“我真的配以这样的代价被救出来吗？我的生命难道比这么多人加起来的生命还重要吗？”不过，他很高兴自己已经获救。但是，所有人的尸体——随意地散布着，像些破袋子和碎布，在月台的花岗岩上，在铁轨上，一个挨一个，永久地停留在了亨特的子弹射人他们时的姿势——他们都死了，这样阿尔乔姆才活下来了。亨特这么轻易就颠倒乾坤，就好像他牺牲了一些小人物来保护一个最重要的大人物一样……就好像亨特是一名棋手，而地铁是一个棋盘，所有人都是他的，因为他是一个人在玩游戏。但问题是，在这场棋局游戏中，阿尔乔姆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吗？所有这些人都得死才能保全他？从此以后，这沿着冰冷的花岗岩流淌的血很可能也会在他的血管中涌动，好像是他喝了那些血，从其他人那里萃取生命，从而保全了自己。他将再也不会感到温暖了……阿尔乔姆努力往前跑，想赶上亨特问他自己是否还能感觉到温暖，或者他会在炽热的炉边仍感觉寒冷和抑郁，就像宽阔的车站内一个冰冷的冬夜一样。

但是亨特离他很远，也许是因为阿尔乔姆没能追上他，亨特跳到轨道上，并且像动物一样敏捷地跑进了隧道。他的动作在阿尔乔姆看来就像……狗在跑动？不，像一只耗子……哦，上帝啊。

阿尔乔姆说出了自己可怕的想法：“你是耗子吗？”他被自己的话吓坏了。

亨特回答道：“不是，”似乎有人在他的耳边絮叨且温情地吵嚷着：“你才是小老鼠。你才是小老鼠呢！胆小的老鼠！胆小的老鼠！”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但马上就后悔了。现在，由于剧烈运动，他身体内的钝痛爆发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开始蹒跚着前进，然后他停下来，将自己灼热的额头贴在了旁边冰凉的地铁站的金属机械零件上，那表面有楞纹，让他的皮肤感觉不舒服，但红肿的皮肉的灼烧感缓解了。阿尔乔姆在那里待了好一会儿，却还是没有力气和精神想自己的处境和状况。他渐渐喘过气来，试图小心地将他的左眼睁开一点。

现在他坐在了地板上，把他的额头贴在地铁站里的格子框架上，框架延伸至天花板，并且填满了又低又窄的拱门两侧的空间。他面对着大厅，而他身后就有条小路。他所能看到的对面最近的拱门也被做成了笼子，每个笼子里面都坐着一些人。这一半车站正对着他被宣判死刑的那一半车站。判他死刑的那一半车站完全是优雅、明亮、通风且宽敞的天地，除了温馨的灯光照明及分布在墙上的标语与壁画，还有晶莹华美的廊柱和又宽又高的拱门。与这里相比，前者就像一个宴会大厅，而这里一切都很残酷、很可怕，圆形的天花板低矮狭仄，让人觉得就像仍然在隧道内一样。它的高度只有人身高的两倍，廊柱很多，但非常粗糙，每一根圆柱都要比其间横切出来的拱门还要宽很多。拱门的天花板如此接近地面，以至于如果他的双手没有被绳子反绑起来，他就可以伸手够到它。除了阿尔乔姆，监狱中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躺在地上，脸部有烧伤，衣衫槛褛，默默地呻吟，另外一个长有黑色的眼睛和棕色的头发，而且长时间没有刮过胡子了，他蹲在那里，靠在大理石墙上，非常好奇地看着阿尔乔姆。两个身着迷彩制服，戴着贝雷帽的壮汉来到笼子边上，其中一个牵着一只狗，并不时地训斥它。他们和它好像吵醒了阿尔乔姆。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梦……他刚刚做完。

他们仍旧在准备着吊死他。

他动了动自己红肿的舌头，侧眼看着黑眼圈的男子，轻声问：“几点了？”

那人欣然答道：“九点半了。”他是用与阿尔乔姆在商业区听到的卖烤肉串的人同样的腔调拼读出来的：他们将“o”读为“a”的发音，并且将“y”读作“ay”。接着，黑眼圈男人又补充道：“现在是晚上了。”

九点半，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半小时一一离执行死刑，还有五个小时。

阿尔乔姆曾经试着想象：一个人在被处死之前，在死亡面前，他应该想些什么？是恐惧，是对行刑者的仇恨，还是悔恨？

他心里很空虚，他感到心脏在胸膛中怦怦跳得厉害，太阳穴也在跳动，血慢慢在他的嘴里越积越多，他将它吞下。血有种铁锈的味道，也许是湿铁沾着点鲜血的味道？

他们会将他吊死。他们要杀了他。他将不能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无法想象，也无法将那种情形纳入思考范围内。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它是地铁系统中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它总像是某种不太可能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幸，子弹会从你上面飞过，疾病也会跳过你。老人的死亡是很久以后的事，你不用考虑它，所以你不会总想着死亡。尽管你会有这些想法，但你必须忘掉它，你必须将它们驱赶掉，扼杀它们，否则它们会在你的意识中扎根，并使你的生活非常痛苦。不要考虑自己必死这一事实，否则你可能会疯掉。被判处死刑的人的生活只在一个方面与正常人的生活不同，那就是他知道了自己的死期，而普通人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死，因此对普通人来说，好像他们可以永远地活着，尽管他完全有可能在第二天发生的灾难性事件中被杀——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它的降临。

七个小时后，他们会如何行刑？阿尔乔姆想象不出一个人会怎样被吊死。全俄展览馆站的人们曾经不得不处决一个叛徒，但阿尔乔姆那时候还很小，不太明白，而且他们当时并没有在全俄展览馆站公开执行处决。他们可能会在他的脖子上拴上绳子将他吊在天花板上或采用某种凳子……都不对吧……这实在很难想象。

他有点口渴。

他努力搬动转换器，把自己思想的列车摆向了其他的轨道——转向了他开枪射杀的那个军官——那是他有生以来所杀的第一个人。那个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些穿进了他宽阔胸膛的子弹，以及它们如何留下了烧黑的印记，印记上是凝固了的鲜血。但他对自己所做的没有一丁点的后悔，这令他十分惊讶。他曾经认为每一个被杀的人对杀人者来说，都必定是在良心上的一个沉重的负担——他们会在他的梦中出现，烦扰他的晚年……但不对。事情似乎一点也不像他曾经想象的那样，没有怜悯，没有后悔，只有阴郁的满足。阿尔乔姆知道如果被杀的人出现在自己的噩梦中，那么他只要漠然背对那幽灵，它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且他再也不会有晚年了。

时间已经不多，当时间只剩那么一点时，你必须考虑一些重要的事情，一些最重要的事情，以往你从来没有抽时间思考过的事情，就留到以后再考虑吧……关于你没有选对生活的事实，以及如果有第二次机会你会作出不同的选择……不对，他在世上不可能再有任何其他的生活选择，没有任何可以试着重新来做的事情。当边境卫兵开枪击中万涅奇卡头部的时候，难道他不应该举起自己的自动机枪，而应该袖手旁观吗？这根本是不可行的——那老头出什么事了？该死的，怎么才能弄口水喝呢！

首先，他们会将他带出监狱……如果他够幸运，他们会领着他穿过转移通道，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如果他们没把那该死的头盖套在他的头上，他会从自己面前的格子框架杆之间看到什么东西呢？

阿尔乔姆发干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说道：“你来自哪个车站？”他将自己挪动了一下，离开格子框架，扭头向上盯着邻居的眼睛。

那男的回答道：“特维斯卡亚站。”接着，他问道，“兄弟，你因为什么被抓的？”

阿尔乔姆慢慢地回答：“我杀了个军官。”他觉得自己杀了人这件事很难说出口。

久未刮脸的男人同情地说：“哎呀……他们会吊死你吧？”

阿尔乔姆耸耸肩，又转过身靠在格子框架上。

他的邻居向他肯定道：“他们肯定会的。”

他们会的，很快，就在这车站，而且他们不会转移他。

如果能喝口水……从他口中冲去这铁锈般的血腥气，滋润一下干燥的喉咙，或许他可以跟这人聊上一分多钟的时间。笼子里没有水，但在这个空间里的另一头有一只散发着恶臭的锡桶，他可以央求狱卒吗？也许他们会迁就一下他这种已经判了死刑的人？如果他能够将手伸出格子框架，稍微晃动一下……但他的双手被反绑了，绳子勒进了自己的手腕，他的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试图喊叫，但只能发出嘎嘎声，嘎嘎声又变成了自己肺部深处的咳嗽声。

当两个卫兵注意到他在喊他们时，他们都来到了笼子前。

其中一个牵狗的咧嘴笑道：“耗子醒了。”

阿尔乔姆扭头向后看着那人的脸，艰难地低语着：“我要喝……喝水。”

牵狗的卫兵装作很惊讶：“喝水？你喝水做什么？你就要被绞死了，现在你还想喝水！不行，我们不会给你水的，这样你可以死得更快些。”

阿尔乔姆不可能有水喝了，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但狱卒明显想跟他再多聊聊。

另一个卫兵问道：“人渣，你现在明白你得罪的是谁了吧？”

他向下一个笼子中阿尔乔姆的邻居点点头：“你还是个俄国佬吗？你个耗子！为了那些用你的刀在背后捅你的白痴，做这种傻事！那些……整个地铁很快会被他们塞满，你们天真的俄国佬将连呼吸的地方都不会再有了。”

未刮脸的囚犯低下了头，阿尔乔姆只剩下耸肩的力气了。

第一个卫兵接着说道：“他们也狠狠地揍了那些狗杂种。”他记着那个难懂的词。“西多洛夫说得非常对，隧道就是屠宰场，此等人就得毁灭他们！他们不利于我们的……基因库……”接着又说，“他们想搞破坏，你那个老头也死了！”

阿尔乔姆呜咽地说：“什么？”他害怕那样，但他还是希望那老头没有死，希望他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在下一间牢房里……牵狗的卫兵高兴地说道：“没错，他已经死了。他们稍微烫伤了他一点，但他就受不了死了。”他很满意，因为现在阿尔乔姆终于回应他们了。

“你要死，你所有的亲人也都要死……”他想起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曾经朗诵过的这句诗，现在他的灵魂在世上没有一丝牵挂，就停在隧道的中间，他把这句诗从记事本中剥离了出来，带有感情地重复着这句诗。是什么内容？“死者在怒喊”？不对，诗人弄错了，今后再也没有什么光荣的行动了，什么都已是过眼云烟。

他记起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说的，他怎样失去了自己的老房子，尤其是那张旧床。接着，他的思想开始浓缩，流动得越来越慢，然后完全地停了下来。他再次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冰冷的金属格子框架上，思想很迟钝，他开始盯着狱卒的袖子，那上面绘有三个左旋的”卍"―奇怪的标志，看起来像一颗星或者像一只残废的蜘蛛。

他问道：“为什么只有三个？为什么是三个？”

他必须将头努力向那人的臂章的方向倾斜，以便卫兵能明白他说的是啥。

牵狗的那个人气愤地答道：“那么，你说需要多少？你个蠢货，有三个车站呢！这意味着统一。而且，当我们到达大都会站时，我们会加上第四个……”

另一个卫兵打断说：“你说什么呢？它是一个古老的标志，一个原始的斯拉夫标识！它被称作最高点，属于德国人，那时候我们就开始使用了，在进车站生活之前——你这个大头鬼！”

阿尔乔姆用力憋出了几个字：“可是，再也没有太阳了……”此刻，他又感觉眼前一阵黑，就像被面罩遮住了眼睛，而且他的听觉也丧失在了迷糊中。

牵狗的卫兵满意地宣告：“他已经疯了！森亚，我们走，找别人聊去。”

阿尔乔姆出神地坐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突然他回过神来，稍稍明白了刚才那一幕幕模糊的景象，但似乎一切都充满了血腥的味道和气氛。不过，他很高兴自己的身体开始联系自己的思维，让他如此放松和清醒，不再忧郁。

他的邻居动了动他的肩膀：“喂，兄弟！别再睡了。你已经睡了很久！现在快四点了！”

阿尔乔姆试图从他失去意识的深渊中出来，但这很难，就像铅块装在了自己的脚上。他慢慢地回到现实中，眼前的世界模糊得像是放人显影液中的胶卷的影像。

他嘶哑地问道：“几点了？”

黑眼圈那人答：“三点五十了。”

三点五十……他们可能在大约四十分钟后过来提他走。一小时十分钟后……一小时九分钟……一小时八分钟……七分钟。

他的邻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乔姆。”

黑眼圈那人很高兴，他终于可以开始交谈了：“我是卢西安。我兄弟叫艾哈迈德，他们当时就枪毙了他，但我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处置我。我的名字是卢西安——也许他们不想弄错……你家是哪儿的？”

阿尔乔姆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但与未刮脸的邻居的交谈帮助他充实和苏醒了自己的大脑，不管充实它的是什么。他不想去想全俄展览馆站，他不想再想起自己的任务，他也不想再去想地铁系统——这个人类现在的生存地的未来，他不愿意想，真的不愿意！

卢西安笑道：“我来自基辅大教堂。你知道那儿吗？我们叫它基辅……”他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接着他骄傲地说，“那里有许多我的人……我有妻子和孩子一一三个孩子，最大的一个手上长了六根手指头！”

阿尔乔姆想要点喝的，只需要一口。即使是温的也行，他不会介意是温水，甚至过滤的生水都可以，只要是水就行，就一口。

他再次陷人昏迷，直到卫兵过来提他。他需要一个空虚的头脑，不会被任何思想打扰到。他希望自己的思想停止转动，停止感受疼痛，阻止自己的思想去告诉自己犯了个错误——他没有权利那样做，他应该当时就应该离开，转过身去，遮住自己的耳朵．继续往前走——从普希金站到契诃夫站，并从那里再转，一次车——很容易的，只要转一次车，一切就都完成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还会活着……他总想喝点什么……而他的双手已经变得很麻木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当人们有信仰的时候，死显得容易得多！对于那些认为死亡不代表事物终结的人，对于那些在他们的眼中世界被分成黑和白的人——他们明确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和为什么要做，他们手中握着一种思想和信念的火炬，万物在他们看来都被它照亮了。那些没有什么可怀疑和后悔的人，他们必定会死得很舒适，他们死的时候脸上会带着笑容。

阿尔乔姆想到了这些话，但己经不能再让他分心了：“我们曾经有过这么大的果实以及美丽的花朵！我将它们送给了一个女孩，没跟她要钱，而她给了我微笑……”

从大厅的深处传来脚步声，几个人正在走过来，阿尔乔姆的心收紧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神经肿块。他们是来提我的吗？怎么会这么快！他原以为四十分钟会很长的……或许是他淘气的邻居为了给他更多的希望把时间说长了？不会，不可能……三双靴子停在了他的笼子前，其中两双靴子的上面穿着带斑点的军用裤子，另一个穿着黑色裤子。在他依靠着的笼子被打开时，锁发出了磨牙似的声音，阿尔乔姆勉强没有趴在地上。

有人说道：“把他带上。”

他被拖着胳膊拉了起来。

卢西安以离别的姿态祝愿他说：“一路走好！”

穿迷彩的两个人是机枪手，但不是和他说过话的那俩，这些人他都没见过。他们长有直剌剌的胡子和浅蓝色眼睛的第三个人穿着一身黑色制服，戴着一个小的贝雷帽。他命令道：“跟我走。”于是，他们拖着阿尔乔姆向月台的另一端走去。他试着要自己走，他不想被这些人当玩偶一样拖着……如果他必须死去，他想通向死亡的这段路要走得有尊严些，但他的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弯曲着，而他只能笨拙地将们放在地板上，阻碍前进的动作，以至于穿黑色制服的人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笼子并没有一直延续到大厅的尽头，中部被隔开了，那里装着通向下层的电梯，那个位置的深处似乎燃烧着火炬，深红色灯光映在天花板上，给人以不祥的感觉，从那下面传来了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哭喊声。阿尔乔姆突然想到了地狱，他们带着他路过电梯的时候，他突然感到轻松了。最后一个笼子里，有人向他叫喊着：“我的朋友，再见了！”但阿尔乔姆没有在意，他只能看见一杯水在他的眼前忽隐忽现。

对面的墙上有一处卫兵了望台，一张被粗略拼凑钉起来的桌子加上两把椅子，还有一个写着不准黑人人内的标牌。他一路上没看到绞架，阿尔乔姆一直在狂热地希望他们只是想吓唬他一下，而不是真的要带他去执行绞刑。只是要将他带到车站的尽头，然后就放了他，这样其他人也看不见。

穿黑色制服的小胡子男人走在前头，他在最后一个拱道处转了弯，朝着通道走去，而此时阿尔乔姆开始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获救了。

轨道上面有一个小的平台，下面带着滑轮，这样布置是为了让其底板与车站的地板保持水平。一个矮胖的家伙穿着带斑点的制服，正在检查一圈绳子，绳子挂在天花板上一个拧紧的钩子上，行刑的这个家伙与其他人的唯一不同就是他挽起了袖子，露出了强健的前臂。

穿黑色制服的人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行刑者向他点了点头，说：“我不喜欢这个构造。”他将拳头砸向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我们为什么不能使用那坚实的凳子呢？那样就会―砰！扯断他的脖子！但这个东西……虽然他已窒息，但他会像上钩的虫子一样蠕动老半天，而他们窒息后，我还要清理那么多东西！比如，到处是内脏……”

穿黑色制服的人说道：“够了！”他将行刑者叫到了一边，愤怒地向他咆哮了些什么。

他们的长官刚离开，两个拖着阿尔乔姆的士兵就很快回到了他们被打断的交谈中。

左边的一个不耐烦地问右边的那一个：“后来呢？”右边的那个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然后，我将她推向了圆柱，并且在她的裙下乱抓乱摸，而她非常温柔地对我说……”由于他的长官回来了，他就没能说完。

这位长宫鼓励行刑者说：“不用在意他是俄罗斯人——他犯法了……叛徒，背叛者，堕落，叛徒就应该遭到严厉的惩处！”

他们给他解开了手腕上的绳索，脱下了他的外套，现在阿尔乔姆只穿着自己的低领衫站在那里。接着，他们扯下了阿尔乔姆脖子上拴着子弹壳的东西，那是亨特从他脖子上的细绳上摘给他的。行刑者问道：“护身符吗？我会把它放到你的口袋里，你可以随手找到的。”

他的声音一点都不邪恶，而且有种莫名的抚慰作用。

接着，他们将阿尔乔姆的双手拉到了背后，并将他推上了绞架。士兵们还在平台上站着，这并不需要他们帮忙。他挣脱不了，因为那需要力量，在行刑者将绳套戴在他头上的时候，阿尔乔姆只有站在那里，要站立着，不要倒下，不要出声，能喝点东西是他所能想到的——水！水！

他嘶哑地呻吟着：“水……”

行刑者无奈地摊开双手说：“水？现在我去哪儿给你弄水啊？亲爱的，不可能了，我们现在已经耽误了时间——现在只需要耐心点，没多久了……”他重重地跳到通道上，在绑在绞架上的绳子前拍了拍手。士兵们排着队，他们的司令官表情很郑重，甚至有些庄严。

他开始说道：“作为一个敌军间谍，你已经罪恶地背叛了自己的人民。”

阿尔乔姆的头脑中跳动着一些思想的碎片，它们告诉他现在停下来还太早，他还没能做完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接着亨特严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又立即消失在了车站深红的微光中，然后苏霍伊温柔的凝视也闪现了一下，随即褪去。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你必须死”……昏暗的东西……他们不能……等一下！所有这些打断了他的记忆，别人说话的声音和他的要求都在沉闷的阴霾中胡乱地散布着，巨大的渴望压抑着阿尔乔姆——能喝的东西……那长官的声音继续念叨着：“……堕落的，给自己的国家抹黑……”

突然，隧道中喊声四起，机枪喷起了的火舌，接着一声巨响，一切又都沉寂了。士兵们握着自己的机枪。他们穿黑衣服的长官害怕了，慌忙说：“执行死刑。开始！”他发出了命令。

行刑者嘟哝着，拉着绳子，将脚踏在了枕木上。尽管阿尔乔姆努力地向下压着，那块板子还是从他的脚下滑掉了，这样他只能站在绞架上，但他们又把绞架向外挪了挪，阿尔乔姆感觉站立是越来越难了，绳子将他向后拖，拖向死亡，而他不想就这样死掉……接着，地板从他的下面滑了出去，而绳套由于他的体重更加收紧了，它猛地刹进他的脖子，切人了他的气管，嘎嘎声从他喉咙传了出来。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一切都在他的身体里扭曲了，现在他的身体在祈求着空气，但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吸气，他的身体开始蜷缩，像痉挛似的，他的腹部有一种被抓紧了的可怕的感觉。车站现在布满了有害的黄色烟雾，枪声在耳旁呼啸着，随后他失去了知觉。

有人在拍打他的脸颊，试着把他弄醒：“喂，吊死鬼！醒醒，快醒醒，别装死了，我们已经感觉到了你的脉搏，你骗不了我们的。”

另一个人说道：“我可不会再给你做人工呼吸了！”

这时，阿尔乔姆就在彻底死亡前的最后几秒钟，活了过来。他确定这不是一场梦，死亡与他擦肩而过。毋庸置疑，就在地板从他脚下被抽离时，死亡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被挂在了轨道的上空。

第一个声音坚持说道：“时间还很短，你会没事的！我们把你从绳套上解了下来，你得救了，现在你正在脸贴地板满地打滚呢！”

有人在用力地摇晃着他，阿尔乔姆胆怯地睁开了一只眼睛，接着就又闭上了，心想现在他可能已经完成了一遭死亡的过程，来生已经开始了。一个东西向他伏身过来，看起来有点像人，却具有奇异的相貌，这让阿尔乔姆想起了可汗关于灵魂与身体刚刚分离之后，短期内会对去向何处犹豫不决的话。那东西的皮肤是黄色的，不光滑，你可以借附近灯笼的亮光看到他，他没有眼睛，只在眼睛的部位有两条细细的切口，就像雕刻家快要完成的一个雕像的脸部一样，只是做出了眼睛的轮廓，而忘了切出眼睛——这样它就可以看到外界，圆脸上的颧骨很高，阿尔乔姆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

有人在上面语气坚定地说：“不行，这不起作用。”他们往他脸上喷了点水。

阿尔乔姆抽搐着咽了下去，并且伸出手去够那瓶子。起初，他只是抓住了瓶颈，之后就探起身来四处寻找那瓶口和里面的水。

他的眼睛急速地四下搜寻，最后落在了自己所在的这辆接近两米长的轨道车上。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然烧后的味道，阿尔乔姆惊异地想它可能是烧汽油的。除他本人之外，还有四个人坐在这辆轨道车上，旁边还有一只黑色绒毛尚未褪去的棕色狗，其中一个就是拍打阿尔乔姆脸颊的人．还有一个留胡须的，带着在护耳上缝有红星的帽子，他的棉袄上也有红星。他背上背着一个长机枪，就像阿尔乔姆以前用的那把老机枪，但是这个人的枪管上用螺丝固定着刺刀，第三个人是个大块头，一开始阿尔乔姆没有看到他的脸，但当他看见后吓得差点跳下车去，他的皮肤颜色很深。阿尔乔姆仔细多看了一会，才平静了下来，他的皮肤颜色有些深，色调跟他们的不一样——他那张普通的脸上长着稍微外翻的嘴唇和一个扁平的拳击手式的鼻子；最后一个人的样子相对正常，他长着英俊而皮肤紧绷的脸和一个强壮的下巴——这让阿尔乔姆记起了在普希金站看到的一张海报上的人物，这家伙穿着漂亮的皮外套，皮衣上系着带有两排洞的宽腰带和军官的剑带，上面挂着一个硕大的手枪皮套。轨道车的后部有一把杰奇金洛夫机枪和一面飘动的旗子。当灯笼的光线偶然照在了旗子上时，阿尔乔姆才看清那不是一面旗子，而是一条破烂的东西，上面画着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人的红黑色的脸庞。所有这些看起来更像一种恐怖的妄想，而不是亨特对他的营救―梦里的亨特冷酷地跳下铁轨，丢下他跑了。

小眼睛的家伙喜悦地说：“他醒了！喂，吊死鬼，他们抓你做什么？”他完全不带重音节地说着，这人的发音与阿尔乔姆和苏霍伊没什么差别——这是种很奇怪的声音——从这样一个奇怪的人那里听着纯正的俄罗斯话，阿尔乔姆无法摆脱纠缠着自己的一种感觉——这是一场闹剧，小眼睛的家伙只是动着嘴唇，而留胡须的人或穿皮外套的人正在他后面说着话。

他不情愿地承认道：“我杀了他们一个军官。”

高颧骨的人热情地说：“哦，你真行！你正是我们喜欢的那种人！那就是他们应有的下场！”坐在前面的深皮肤的大块头转向阿尔乔姆，带着尊敬皱了皱眉，于是阿尔乔姆以为这人一定说错了话了，但他开心地笑道：“那意味着我们演这一出没白费。”他也有如此完美的俄国口音，以至于阿尔乔姆都糊涂了，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穿皮衣的美男子问他：“英雄，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乔姆做了个自我介绍。

美男子指着小眼睛的家伙：“我是卢萨科夫同志，这位是波恩萨伊同志。”深皮肤人又咧嘴笑着补充说：“我是马克西姆同志，还有这个是费奥多同志。”

最后，他还介绍了那只狗。

阿尔乔姆觉得，如果那只狗也被称为同志，他也不会感到意外，但那狗其实是叫卡拉茨伊帕。阿尔乔姆与他们一一握了手，包括卢萨科夫同志强壮干燥的手、波恩萨伊同志瘦小但结实的手、马克西姆同志黑色铁锹般的大手和费奥多同志的肥手。他认真地试着记住他们的名字，尤其是很难发音的“卡拉茨伊帕”。

但好像他们用不一样的名字称呼对方。他们叫那个重要人物‘政委同志“，叫深皮肤的人”马克西姆卡“或者”兽蒙巴“，小眼睛的家伙被叫为”波恩萨伊“，而戴护耳帽子的留胡子的男人被称为”费奥多叔叔"。

卢萨科夫同志得意地宣告：“让我们以埃内斯托·切·格瓦拉的名义欢迎你来到莫斯科大都市第一国际红色战斗旅吧！”

阿尔乔姆对他表示感谢，接着陷人了沉默，环顾四周。这些人名字很长，话语结尾处是对阿尔乔姆来说模糊又陌生的东西——红色影响了阿尔乔姆好一阵子，就跟它对牛的影响一样，“旅”让他联想到了振亚说的关于沙波洛夫斯卡亚附近匪徒违法的故事，对布上面随风飘动的脸庞，他更是产生了好奇心，他羞怯地问道：“你们旗子上画的是谁？”开口之前的最后时刻他努力咬定了是“旗子”，才没把它给说成“破布”。

波恩萨伊对他解释道：“兄弟，那是切·格瓦拉。”

阿尔乔姆没明白：“哪一个格瓦拉？”但此时看见卢萨科夫眼中的愤怒和马克西姆卡脸上的嘲笑表情，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

政委突然一字一顿地说：“欧内斯特·切·格瓦拉一一伟大的古巴革命者。”

尽管阿尔乔姆还是不理解，但这政委不怎么高兴的态度已经是很明显了，所以他决定热情地睁大双眼保持沉默。毕竟，这些人救了他的命，无知地对他们发脾气是不礼貌的。

隧道的焊接横梁极其迅速地闪过，就在他们谈话的工夫，他们已经成功地飞越了半个空荡的车站，停在了隧道里的微光中。这里，就在边上，有一个分叉的死胡同，他们可以停下来了。

卢萨科夫同志说道：“看看法西斯败类敢不敢追我们。”

现在他们得小声地说话了，因为卢萨科夫和卡拉茨伊帕同志得注意听着来自黑暗处的声响。

阿尔乔姆问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做？我是说，为什么救我？”他努力使用恰当的词语。

波恩萨伊解释道：“这是有计划的出击，我们得到了消息。”他神秘地笑着。

阿尔乔姆问道：“关于我的吗？”他希望自己能相信可汗关于自己执行的是特殊任务的话。

波恩萨伊作了个否定的手势，说：“不是，只是大体上的消息。我们听说这些法西斯正在计划实施某种暴行，所以政委同志决定让我们来加以阻止。还有，持续袭击和干扰他们也是我们的使命。”

马克西姆卡接着说：“他们没有在边上设置路障，连明亮的火炬也没有，只有一些装备着简单火力的哨兵，所以我们直接打散了他们。但令人遗憾的是，我们必须使用机枪，当时放了个烟幕弹，我们带着面罩，带上了你―把你这个消灭法西斯军官的地铁英雄带回来了。”

费奥多叔叔不说话，他用烟管抽着某种杂草，烟管里冒出的烟开始让他的眼睛睁圆了，他突然说道：“对，我年轻的朋友，救了你真好。想来点酒吗？”

他从一个铁盒里取出半瓶黑色的东西，摇了摇递给了阿尔乔姆。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来尝上一小口——它入喉像砂纸，但它让阿尔乔姆感觉喉咙里面好像有个夹了２４小时的虎钳松开了一样。他慎重地问道：“那么，你们是红军吧？”

波恩萨伊骄傲地答道：“兄弟，我们是共产主义者！革命者！”

阿尔乔姆又进一步问：“你们是红色地铁线的吗？”

那人迟疑了一会儿，马上说道："不是，我们只是普通的共产主义者。政委同志会给你解释清楚，他在这里负责思想工作。

过了几分钟，卢萨科夫回来了，他通知他们说：“一切正常。”他帅气阳刚的脸上露出平静的表情：“我们可以休息一下了。”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生火，他们便将小水壶挂在了野营炉上，切碎了一些凉猪肉，革命者们吃得格外香。

当波恩萨伊将问题推给卢萨科夫同志时，他坚定地说道：“不，阿尔乔姆同志，我们不是来自红色战线。”他指着画有长络腮胡子的优郁男人的破布说：“莫斯克文同志取代了斯大林的位置，背叛了城域范围内的革命，正式废止了站际工作，切断了对革命活动的支持。他是个叛徒，是个妥协者。同志们，我们要追随托洛茨基的思想战线。你甚至可以将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划等号，那就是把他画在我们战旗上的原因，我们忠于革命思想，不像通敌卖国的莫斯克文同志。同志们，我们要声讨他们和他们的战线！”

费奥多噗噗吹着自己卷的烟卷，说：“啊哈，哪儿弄的柴火？”卢萨科夫脸红了，狠狠地看了看费奥多叔叔。费奥多只是嘲笑地嘘了几声，深吸了一口烟。

阿尔乔姆没能从政委的解释中弄明白什么，除了主要的事情：这些人跟红色地铁线的红军没有什么共识。该死的红军还想将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的内脏绑在棍子上，同时向他开枪呢。这想法让他平静了下来，为了努力留下好印象，他眨了眨眼睛：“斯大林？陵墓站的那个雕像，对吧？”

但这次，他说得差太远了。愤怒的抽搐扭曲了卢萨科夫同志俊美而勇敢的脸，波恩萨伊转过身去，甚至连费奥多叔叔也皱起了眉头。

阿尔乔姆慌忙更正道：“哦，不，不对，陵墓站那个是列宁雕像！”

卢萨科夫同志高颧骨上严肃的皱纹总算伸展开了，他严厉地说道：“阿尔乔姆同志，你还得多学习啊！”

阿尔乔姆真不喜欢卢萨科夫同志指责自己，但他克制住了，没有反驳。他的确不了解政治，但政治开始吸引他了，所以他等到这阵儿愤怒的暴风雨过后才开始继续探险问问题；“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反对法西斯主义者？我是说我也反对他们，但你们这些人毕竟是革命者……”

卢萨科夫同志咬牙切齿地嚷道：“那些败类！因为西班牙，因为恩斯特·台尔曼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尽管阿尔乔姆一个字也不明白，但他也不想再次显示自己的无知了。

他们一将沸水倒进杯子，就更加活跃了。波恩萨伊用愚蠢的问题来烦扰费奥多叔叔——明显是在戏弄他，而马克西姆卡坐得离卢萨科夫更近，他小声地问道：“政委同志，能否请您告诉我，马克思列宁主义如何解释无头突变体？它己经困惑我好长时间了。我想从思想上武装自己，而我在这方面还是一片空白。”

他露出耀眼的白牙，给了个内疚的笑脸。

政委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咯，马克西姆，你看。”他开始努力思考起来。“我的兄弟，你这问题不简单啊！”

阿尔乔姆也对用政治观点解释突变体很有兴趣，他想知道究竟突变体们是不是存在。但卢萨科夫沉默了，阿尔乔姆的思想滑回了他前几天没能逃脱的轨道——他需要赶到大都会站！他奇迹般地获救了，他又被赐予了一次机会，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全身疼痛，呼吸困难，深呼吸会使他咳嗽，而且……他一只眼现在还睁不开，而且他很想和这些人待在一块！和他们在一起他觉得更平静，更有自信，陌生的隧道里的黑暗没有在他面前凝聚，也没有压迫他。黑暗处传来的悉悉索索和爪子挠地的声音，没有使他感到恐惧，他不必太警惕，他多么希望这种舒缓的状态可以持续到永远。自己一次又一次获救很令他高兴，尽管死亡已经在他的头上咯咯作响，但没有击败他。曾经在行刑前控制他、使他痉挛的顽固的恐惧已经蒸发掉了，而隐藏于心底和肚子里的残余恐惧也已经被留长胡子的费奥多同志那貌似有毒的家酿酒给燃烧殆尽了。费奥多、友好的波恩萨伊、严肃的穿皮衣的政委和大块头的马克西姆——鲁蒙巴——和他们在一起真好，这种感觉从他很久以前（他觉得似乎是一百年前）离开全俄展览馆站之后就没体验到过。他的财物现在都不属于他了，漂亮的新机枪、弹夹、护照、食物、茶叶和两只手电筒——它们都丢了，丢给了法西斯主义者。现在他只剩下外套、毛衣和口袋中扭曲的弹壳。行刑者说过：“可能还会有用的。”现在该怎么办？待在这里，和站际战士们一块……像他们一样生活，忘掉自己的生活方式……可是不！绝对不能！他一分钟也不能再停了，不能再休息了，他没有权利这样做，他的生活己经不再是自己的生活了，他的命运从同意亨特的提议的那一刻起就属于其他人了。现在已经太晚，他必须走了，没有别的选择。

他静静地在那坐了好一会儿，心里没考虑什么特别的事情。可是，那令人不快的决定时刻在他身体里扩展着，遍布他每块儿瘦弱的肌肉，流淌在他被拉伸得发疼的血管里。他就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娃娃，变成了一个某人残忍地挂在金属骨架上的不成形的破布，他已经不再是自己了。隧道里的气流吹散了他身体里的棉花，使之碎成了飞絮，而现在，一个新人已经进驻了他的皮肤，这人不愿意听见他流血疲惫的身体的拼命祈求，这人在阿尔乔姆能够重新恢复人形之前，就在投降、停滞、休息和放弃的欲望下崩溃了。他已经控制了阿尔乔姆本能的决定，而且避开了他那被沉默和空虚所统治的意识，平常持续流动的心灵内部的对话此刻已经中断了。

阿尔乔姆身体内蜿蜒的泉水就像是被拉直了一样，他僵硬笨拙地站起身来，政委看了看他，而马克西姆甚至伸手去摸自己的机枪了。

阿尔乔姆用沙哑的嗓音问道：“政委同志，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此时，波恩萨伊慌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不幸的费奥多叔叔。

政委谨慎地答道：“阿尔乔姆同志，你直接说吧，我跟我的战士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您看……我很感激你们救了我，可是我却没有什么东西来报答你们，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但是我做不到。我必须赶路了，我……必须。”

政委什么也没说。

费奥多叔叔意外地插嘴说：“是吗，那你要去哪里啊？”

阿尔乔姆绷着嘴看了看地板，令人尴尬的沉默弥漫了空气，好像他们正紧张而怀疑地盯着他一样，都在努力猜测他的目的——他是间谍吗？还是叛徒？为什么他这样遮遮掩掩的？

费奥多叔叔用抚慰的语气说道：“不过，如果你不想说，那就别说了。”

阿尔乔姆忍不住对他们说：“我要去大都会站。”他不能因为某种愚蠢的冒险神秘主义而失去信任。

费奥多叔叔带着无辜的表情询问道：“你去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阿尔乔姆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人接着问道：“急吗？”

他转向其他人：“我们不会挽留你的，如果你不想谈也可以，但我们不能把你丢在隧道的中间啊！对吧，伙计们？”

波恩萨伊坚定地点了点头，马克西姆卡将手从枪把子上拿开，他也同意这个观点。

接着，卢萨科夫介人了，他严肃地问道：“阿尔乔姆同志，你准备好了没？请你在救了你的本旅战士面前发誓，你不会加害革命事业。”

阿尔乔姆欣然答道：“我保证！”他不想加害革命，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

卢萨科夫看着他的眼，冷酷地看了他好长时间，最后作出了决定：“战士们！我个人相信阿尔乔姆同志，请大家协助他到达大都会站。”

费奥多叔叔第一个举手赞成，阿尔乔姆认为正是他为自己解开了绳套。接着是马克西姆，然后波恩萨伊也点了点头。

政委说道：“阿尔乔姆同志，离这儿不远，有一条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路。它连接扎莫斯克莱特地铁线和红军地铁线，我们可以让你在半路下车……”

没等他说完，蹲在地上的卡拉茨伊帕突然跳了起来，开始狂吠起来。卢萨科夫同志闪电般地从手枪皮套中拔出手枪，波恩萨伊已经拉开了绳子发动了车的引擎，马克西姆坐在了后面，费奥多叔叔带着个瓶子，瓶子的把儿从他的衣服里突了出来。

隧道从那儿开始向下倾斜了，往后看过去视野很不好，可狗一直扯着绳子吠叫，这令阿尔乔姆很担心。他小声请求道：“也给我来支机枪。”

不远处显现出强劲的闪光，接着又消失了。然后，他们听见有人在大声地下着命令，大靴子沿着枕木行走发出垮垮的声音，还有人在悄悄地拌嘴，随即又是万物俱寂。卡拉茨伊帕把政委给它夹在嘴巴上的口套撑开了，它又开始叫。

波恩萨伊嘟浓着：“还没发动起来呢。”他的口气有点挫败的感觉：“我们得推它了！”

阿尔乔姆第一个下了轨道车，费奥多叔叔和马克西姆又依次跳下，他们努力在枕木上蹬着脚，推着这个大物件向前走。车轮转得很慢，当他们最终发动起引擎时，靴子的踢踏声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黑暗中传来敌方的命令声：“开火！”顿时狭窄的隧道里充满了声响，至少有四匣子弹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子弹随意地落在他们的周围，弹跳着，炸出火花。

阿尔乔姆觉得他们是冲不出去了，马克西姆站直了身子，握着自己的机枪扫射了好久，然后没有了声响，这时他们的轨道车向前走得快起来了，他们得追上去，跳上车子的平台。

后面喊道：“他们撤退了！快追击！”自动机枪在他们身后以双倍的火力怒吼着，只是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墙上和隧道的天花板上。

费奥多叔叔迅速点着了瓶子口，包了一些破布，扔在了通道上。一分钟后，他们的身后爆发出了明亮的闪光。阿尔乔姆听到了响亮的鼓掌声。

卢萨科夫同志命令道：“再扔一个！让烟再多点！”

机动化的轨道车简直就是一个奇迹，阿尔乔姆觉得他们的敌人已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他们努力冲出了烟雾，驾驶着车辆顺利地前行，它飞一般越过了西伯利亚站―卢萨科夫同志坚决拒绝在那里停下。他们如此迅速地冲过了这个车站，以至于阿尔乔姆没有时间下车。那个车站没有什么特别特殊的东西，连微弱的照明也没有．那里有不少人，但波恩萨伊小声对他说那车站一点也不好，当地居民也有点怪怪的，上次他们试着在那停车，但他们后悔了，因为最后只能推着车出来。

卢萨科夫同志以比平常更熟悉的口气对阿尔乔姆说：“同志，对不住了，我们不能帮你了，现在我们也回不到那里。我们要回我们的备用基地——阿夫托佐沃德斯卡亚站。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加人我们的军旅。”

阿尔乔姆知道自己必须坚定地拒绝该提议，但这次更简单了点。．他被一种想要拼命的想法占据了——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一切都扭曲了。可是隧道的使命、道路上的障碍，都已经激起了阿尔乔姆的愤怒，这种愤怒更加点燃了他反叛的烈火，恢复了被伤痛减弱的视线，吞噬了他内心所有的恐惧。

他坚定且平静地说：“不，我得走了。”

沉默片刻，政委又说道：“如果那样，我们一块走到帕夫莱特斯卡亚站，到时我们就分道扬镳。阿尔乔姆同志，不好意思。”

靠近西伯利亚站时，隧道分叉了，轨道车走了左手边的通道。阿尔乔姆问他们右手边的通道出什么事了，他们解释说，那条路不让他们走：进去几百米处，有一个汉莎的前线基地站，是个名副其实的堡垒。这个看起来普通的隧道能直接通往三处环形车站：奥克佳布里斯卡娅站、多布林斯卡亚站和帕夫莱特斯卡亚站。汉莎不想毁掉这个小的通道，因为它是非常重要的交通枢纽，但它只留给汉莎间谍使用。如果其他人靠近前线基地，就会被不容分说地消灭掉。

沿着这条通道行驶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来到了帕夫莱特斯卡亚站。阿尔乔姆认为全俄展览馆站的一个朋友是对的―他曾告诉他，在过去你可以一小时之内穿过整个地铁系统——但那时他不相信。原来只要他有一个像他们一样的轨道车……就是可以实现的……无论如何轨道车不会有太大的帮助，因为有许多地方你是不能像一阵风一样通过的。没必要梦想拥有它，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更多这样的东西了——在这个世界上，每走一步都需要付出难以置信的努力和疼痛。美好的日子早已不复存在，那个神奇美妙的世界早就死了，它不再存在了，也没有必要对此抱憾终生。你需要将它遗忘和放弃，永远不要再回头。

第十章　法西斯不许通过

帕夫莱特斯卡亚站前面没有巡逻队，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坐在离出口３０米的地方，时不时地挪到一边，给革命战士的轨道车让道，并用尊敬的眼神目送他们离开。

“什么，那儿没人住？”阿尔乔姆问道，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当然不想被遗留在这个荒废的地铁站，没有武器，没有食物，也没有任何证明文件。

卢萨科夫同志惊讶地看着他说：“帕夫莱特斯卡亚站？当然有人在啊！”

阿尔乔姆不死心地问：“那为什么没有边境巡逻队？”

卢萨科夫打断阿尔乔姆的话，一字一顿地强调道：“因为这里是帕夫莱特斯卡亚站！谁会来惊扰它？”

阿尔乔姆想起先贤的一句话：一个将死之人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他一无所知。他在心里暗暗衡量这句话。他们谈到帕夫莱特斯卡亚站时都用神圣不可侵犯的语气，好像这根本不需要解释，仿佛这是人人都理解的事情。

“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波恩萨伊怀疑地问道，他说，“你等着，一会儿你自己亲眼看看！”

看到帕夫莱特斯卡亚站的第一眼，阿尔乔姆就被震撼了。天花板是如此之高，电筒发出的灯光根本到不了天花板，而是直接在头顶形成无穷大的光晕。数不清的圆拱由细长的圆柱支撑着，并共同撑起了沉重的拱顶。圆拱之间用青铜铸件填满，虽然生了锈，却依然诉说着往日的辉煌。虽然只用了简简单单的锤子和镰刀，并由圆拱连接在一起，但这些被遗忘的没落帝国的符号，看起来仍一如诞生时那么自豪，那么傲视一切。一长排看起来没有尽头的圆柱，点缀着血色摇曳着的火炬，消失在绵延的薄雾中，令人难以置信。视线所及之处看不到尽头。火苗舔过那些一百步或一千步以外的大理石柱子，但火光却无力穿透浓浓的幽暗。这个站曾经是独眼巨神泰坦的居住地，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庞大。

因为它美丽，所以没人敢侵犯吗？

波恩萨伊关掉引擎，轨道车越来越慢，逐渐停了下来，而阿尔乔姆则心无旁骛地研究着这个奇怪的站。它隐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没人敢冒犯帕夫莱特斯卡亚站？为什么帕夫莱特斯卡亚站如此神圣？当然，肯定不仅仅是因为它看起来像个童话里的宫殿。

一大群衣衫槛褛的孩子，聚拢在轨道车的周围。他们羡慕地看着这个机器，其中一个孩子壮着胆子，满怀敬意、静静地摸了摸机器，直到费奥多叔叔将他赶跑。

司令官打断了阿尔乔姆的沉思：“就是这里了，阿尔乔姆同志。我跟其他的同志决定给你一份小小的礼物。来，拿着！”他递给阿尔乔姆一把冲锋枪，可能是从被杀的警卫那里拿到的。“还有，”他把灯放在阿尔乔姆手中，这盏灯曾照亮穿着黑色制服、留着胡子的法西斯分子的道路，“这些都是战利品，所以，它们会带给你勇气。现在，它们是你的了。我们会在这里再待会儿，但我们也不能耽搁。谁知道这些法西斯杂种会不会很快就追上我们？但他们应该不敢在帕夫莱特斯卡亚站安插眼线。”

虽然阿尔乔姆刚刚变得坚强有力，但当波恩萨伊跟他握手、祝他成功时，阿尔乔姆心里感觉难过。马克西姆友好地轻拍他的肩膀，而费奥多叔叔塞给他一个装着酒的瓶子，他们也不知道还能给他些什么：“好朋友，走吧，我们会再见的。我们会活着——我们不会死！”

卢萨科夫同志再次跟他握手，那张英俊的、富有男子气概的脸变得严肃：“阿尔乔姆同志！请注意，我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信任你心中的恒星，就好像埃内斯托·切·格瓦拉同志所说的那样，为了永恒的胜利！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要允许任何法西斯通过！”

其他士兵全都举起他们的右手，握成拳头重复着：“法西斯不许通过！”阿尔乔姆能做的也只有举起拳头，用尽决心和革命热情大喊着同样的口号：“别让法西斯通过！”虽然他私底下认为，整个仪式只是做做样子，但他不想破坏为他送别的神圣时刻。显然，他做对了，因为卢萨科夫同志用自豪而满意的神态看着他，然后向他庄严地致敬。

马达声响起来，在四周扬起一圈蓝灰色的烟雾。在一群兴高采烈的孩子前呼后拥之下，轨道车消失在黑暗中。阿尔乔姆再次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他第一次如此远离家园。

阿尔乔姆在站台上徘徊，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时钟，这里一共有四个时钟。在全俄展览馆站，时间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就好像书，好像为孩子们建的学校——证明全俄展览馆站的人们仍在关心着下一代，他们不愿退化，他们仍是人类。但在这里，时钟似乎扮演着其他的角色，某种更为重要的角色。他又信步走了一会儿，注意到其他一些奇怪的事情。首先，这个站没有任何形式的生活区，除了第二条轨道上停放着的一些连在一起的废弃地铁车厢，一直绵延到隧道里。大厅里只可见一小部分车辆，这也正是阿尔乔姆没有马上注意到它们的原因。各种常见的生意人和工作间到处都是，但这里连个简单的可以住的帐篷都没有，甚至没有可以躲在后面过夜的简易屏风。一些乞丐和流浪者懒散地睡在仅用纸板拼成的简陋的床上。可是这里的人们不时地就会朝时钟匆忙地奔过去。一些自己有手表的人，会着急地与显示板上的红色数字对照，接着又去做自己的事情。阿尔乔姆想，如果可汗在，不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有意思的话。与中国城的人会对旅行者抱有强烈兴趣，试图跟游客搭讪、卖点东西给他们、带游客参观不同，这里的每个人看上去都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他们不搭理阿尔乔姆。他那最初被好奇心所暂时取代的孤独感，再次强烈地滋生了出来。

为了抑制越来越强烈的忧郁感，阿尔乔姆继续观察四周。他期待能在这里看到一些不同的人，有不一样的面部表情，因为在类似这样的站，不同的生活总会留下些自己的印记。乍一看，人们东奔西跑，大喊大叫，工作着、谈论着，跟别的地方都一样。但他看得越仔细，背脊的凉意就愈甚。这里有数量众多的年轻瘸子和畸形的人：有一个没有手指，一个结着令人恶心的痂，一只粗糙的假肢安装在第三个人被切断的手那里。成年人通常秃顶且病恹恹的，几乎看不到健康、强壮的人。他们发育不良、外表丑陋，与他们所居住的幽深广阔的站，形成令人不快的反差。

在宽广的站台上，有两个矩形的开口通往深处，通道穿过莫斯科地铁５号线，朝向汉莎站。但这里不像和平大道站，既没有汉莎站的边界警卫，也没有检查点——曾有人告诉阿尔乔姆，以汉莎站为中心，临近的所有地铁站都被连在了一起。不，这里肯定有些古怪的事。

想到这里，阿尔乔姆没有去探索大厅的另一面。首先，他用五颗子弹给自己买了一碗切成小块的烤蘑菇和一杯发出腐臭味、尝起来苦苦的水。他嫌恶地吞下这些难吃的东西后，坐在了一个倒扣在地上、以前用来装空瓶子的塑料箱上。因为体力不支，而且周围的景象让他越看越感觉不舒服，所以，他又站起来朝地铁车厢走去，希望在那里稍作休息。但这里的地铁列车跟中国城的很不一样：所有的列车都毁坏了，里面一无所有，座位烧焦后熔在一起。软质皮沙发的芯儿被掏出来随便扔在一边。到处都是血迹，弹壳在地板上发出幽黑的光。这个地方显然不是个理想的避难所，而更像一个遭受了不止一次攻击的堡垒。

阿尔乔姆并没用多长时间察看地铁车厢，但当他回到站台时，却几乎认不出这个站来了。柜台空了，喧闹声没了，只有一些流浪者成群地聚在离传送通道不远的站台上。除此以外，站台上一个活人都看不见。周围的光浅看起来也明显变暗了；他进站时的人口一侧的灯熄灭了，只有大厅中央的还开着。但在远处，大厅另一端，一个火堆仍在微弱地燃烧。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过后，发生什么了？阿尔乔姆尽全力快速地奔跑着，两边的通道现在全部关闭了，那门不是普通的门，而是坚固的铁门。第二层上面也是如此，但其中还有一道门仍半开着，门后可看见坚实的焊接网格，就像特维斯卡亚站的窗扉，但这里的网格经过了重重加固。透过网格看到那后面放着一张桌子，一盏小灯发出微弱的光照着它，桌子旁边坐着一名筋疲力尽、穿着灰蓝衣裳的士兵。

士兵要他出示通行证，并厉声道：“８点之后不许通过，大门早上６点再开。”然后他转过脸去，意思是谈话结束了。阿尔乔姆大吃一惊：为什么晚８点一过，这个站的生活就结束了？现在他要怎么办？爬回到纸箱子里去的流浪者，看起来也很冷淡，阿尔乔姆不想接近他们。所以，他决定去火堆那边试试运气，在大厅的另一端，火堆散发着微弱的光。

即使远远看过去也能发现火堆旁站着的不是流浪者，而是边防士兵或类似的守卫：从火堆照出的轮廓看，他们都是强壮的汉子，而且，明显可以看出他们带着自动武器。但他们坐在那边的站台上警戒着什么呢？围护栏应建在隧道里、站的人口处，越远越好，但在这里……如果爬出来某种生物或有土匪发动攻击，值勤的士兵将无力也来不及应对。

但再走近点，阿尔乔姆注意到了别的东西：从火堆后面闪出一道清晰的白光，看起来灯光是往上走，但光束的射程太短暂了，好似刚刚发出来就被截断了。白光没有照在天花板上，往上只走几米之后就消失了，这违反了一般的物理定律。探照灯很少启用，而且间隔很长时间才会转一下，这很可能是阿尔乔姆之前没注意它的原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朝着火光走去，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解释他正经过，不了解大门关闭的时间，所以错过了。他问巡逻兵是否可以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稍事休息。

“休息一会儿？”离他最近的男人嘲讽地问道。他是个留着蓬松黑发的男人，有着一只丰满的大鼻子，他不高，但看起来非常强壮，"这里不是用来休息的地方，孩子，如果你能在这里一直坚持到第二天早上，那就很不错了。

至于坐在站台中间的火堆旁边为什么会这么危险，这个男人没有给出只言片语的解释，只转身对着探照灯开启的方向点了点头。其他人忙着交谈，根本不理会阿尔乔姆。于是他决定，一定要找出真相，他朝探照灯走去―那里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但也给出了很多问题的答案。

大厅的尽头有一个小控制室，正如你在自动扶梯附近偶尔看到的那些，它负责向其他线路传送东西。大量沙袋被堆在控制室的四周，然后用大量铁板在各处加固。一名巡警正取下一件看来威力非常强大的武器上的盖子，另一名坐在控制室里。控制室上面安装着的正是那台向上发光的探照灯。向上！没有挡板，没有屏障，甚至连绳子都没有，自动扶梯的第一个台阶就在控制室后面，然后一路通向地面。那里正是探照灯光线照到的地方，这束光不断地从一面墙转到另一面墙，就好像正在试图寻找淹没在漆黑夜色中的什么人一样，但那光也仅仅能照出某种褐色的灯的形状，还有一大片一大片脱落了大块石膏的潮湿天花板。再往前看……再往前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突然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出于某种原因，通常用于将站与地面上的世界分隔开来的挡板不见了：站台和站台上面的挡板都没了。帕夫莱特斯卡亚直接暴露在外面的世界之下，住在这里的人发现自己不断面临被袭击的威胁。他们呼吸着受污染的空气，喝被污染的水——这可能是水闻起来味道如此怪异的原因……那也是这里的年轻人之中变异的数量相对例如全俄展览馆站这样的其他站来说较多的原因。这也解释了成年人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无精打采：他们的头盖骨完全暴露在辐射线的照射下，他们身体疲惫不堪、日渐衰弱，这些人正日复一日地受到辐射的侵蚀。

但显然不仅如此。怎么解释整个站晚上８点之后的一片死寂？还有火堆旁边黑头发值勤男人所说的活过早上很不容易又该怎么解释？

阿尔乔姆颤抖着走向坐在控制室里的男人。

男人打招呼道："晚上好。

他５０来岁，但秃顶得相当厉害，剩下的白头发缠结在脑袋两边和颈后。他黑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阿尔乔姆，而他系着腰带的朴素的防弹衣掩盖了不凸起的肚子。他胸前挂着一对望远镜，还有一只口哨。

他指着最近的沙袋对阿尔乔姆说：“请坐。那边那些家伙只顾自己玩得高兴，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等死。我们聊天吧。你用你的眼睛接了别人的拳头吗？”

两个人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

“你也看见了，我们连点像样的事情都做不了，”这名值勤员指着通往扶梯的巨大裂口伤感地解释道，“我们需要水泥而不是铁。我们曾试过用铁去修补它，但效果不理想。到了秋天，雨水把所有肮脏的东西都冲下来。刚修补好，又被冲垮了……这样重复好几次，但还是有很多人坚持了下来。从那以后，我们就像这样过着。只不过这里的日子不像其他站那么安稳。我们的神经总是紧绷着：那些王八蛋在晚上溜进来，神出鬼没。白天他们不会打扰我们，因为他们那时要么睡着，要么在地面上闲逛。但天黑后情况变得真让人绝望。所以，我们当然得适应这里，８点以后，每个人都躲进通道中，那是我们的生活区，留在这里的基本都是警戒执勤的人。等一下……”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轻轻打开控制台的一个开关，探照灯突然变得明亮起来。

等白光沿着天花板和墙壁一一扫过三个扶梯，终于熄掉后，谈话继续。

值勤员放低了声音，指着天花板说：“那上面，是帕夫莱特斯卡亚火车站。它曾矗立在那里，一个倒霉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它的轨道通往何方；只知道那里现在正发生着一些可怕的事。有时能够听到嘈杂的怪声，令你感到害怕。然后当它们爬下来时……”他停了下来，几分钟后继续说道，“我们把它们叫做新玩意儿，这些生物从那上面爬下来。它们爬出火车站的时候还不是那么可怕，呃，可是，有时候，它们中强壮些的会越过警戒线，你看到那边我们的火车了吗，就是被迫离开轨道的那辆，那就是它们到过的离我们最近的地方，我们不会让它们爬到下面来，这里住着女人和孩子。如果它们爬到下面来，我们的汉子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冲到火车里，在那里开战，毁掉一些想要人侵的新玩意儿。但至于他们自己……去十个最多只能存活两个。最近来的怪物中有一个爬到了诺夫库兹奈特站，因为他经过的地方留下了厚厚的黏液，一些人就希望早上的时候去追踪它，但它爬进了一个分支隧道，我们不敢追下去，我们已遭受太多的灾难了。”

阿尔乔姆想起来：“我听说没人曾袭击过帕夫莱特斯卡亚，这是真的吗？”

值勤员回答道；“当然，谁会来打扰我们？如果我们不在这里修筑防御工事，怪物们会从这里沿着线路一直爬出去，侵人其他的地铁站。不，没人会对我们说个不字。汉莎联盟几乎把所有的传送通道都送给了我们，一直到他们碉堡的尽头，他们还把武器给了我们，以便我们保护他们。我跟你说，他们真的很爱让别人来帮他们做这些脏活！顺便问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马克。”

阿尔乔姆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马克又继续说道：“阿尔乔姆，拿着，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探照灯重新开起来。一分钟后，他不确定地说：“不，我很可能听到些什么声音了。”

阿尔乔姆被紧迫的危险感一点一点吞没。他学马克的样子聚精会神地看着上面，但那里只有一盏破灯发出的阴影。阿尔乔姆以为，他发现了邪恶古怪的阴影，一动不动地躲在耀眼的光束中。

一开始他以为是想象欺骗了他，但当光束扫过它时，一个奇怪的轮廓动了一下。

他紧张地说：“等等，你往那个角落看，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裂缝，快……”

在比扶梯中部还要过去些，看似很遥远的某个地方，有个庞大而瘦骨嶙峋的东西，犹如被光束钉在那里，静止了一会猛然动起来。马克抓住几乎要跳出手掌的哨子，用尽力气吹响。很快，那些围坐在火堆边的人都迅速而匆忙地冲了过来。

那里还有另一盏探照灯。这个怪物看上去弱一点，但它很聪明，它带着一把与众不同的重机关枪。阿尔乔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武器：它有，一个长枪管，管尾有一个套口，引带形状像一张网，子弹在加满了油、闪闪发亮的弹链里移动。

“在那儿，大约１０米远的地方！”之前坐在马克旁边瘦而精壮的人用探照灯搜寻着新来的怪物并说道，“给我望远镜……雷卡！１０米远的地方，右边！”

“在那儿。亲爱的，咱们都待在这里，安静地坐着，”炮手一边咕哝着，一边把武器对准隐藏着的黑色阴影，“我锁定他了！”

机关枪喷着耀眼的火焰，震耳欲聋的开火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十米之外的一盏灯被轰得粉碎，而灯的上面，有东西发出尖锐的叫声。

声音沙哑的男人说：“看来我们打中他了。好，让我再用点光看看……在那儿呢，躺在那儿了，结束了，寄生虫！”

但仔细听，竟可以听到类似人类的声音，沉沉的，拉着长音，一直在呻吟，令阿尔乔姆紧张不已。他提议结束这怪物的痛苦时，其他人回答道：“如果你想，那你去杀死它。我们不是射击场，老兄，我们要节省每颗子弹。”

马克下班了，和阿尔乔姆一起走向火堆。马克就着火堆上的火苗儿点着了一根烟，阿尔乔姆开始听他的诉说：“看，雷卡昨天跟我们讲了克里希那教徒的事，”一个前额低、脖子粗的魁伟男子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们在十月场站，想要进人库尔恰托夫研究所，去炸毁核反应堆，说是要给每个人带来点儿警示，但他们还没有组织到一起去做这件事。嗯，这让我想起了四年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当时，我径直穿过萨夫约洛夫斯卡亚。有一天，我准备去贝勒鲁斯站（另一个莫斯科站）。我的联络点在诺福斯罗宝德站，所以我径直穿过汉莎。而后，我到了贝勒鲁斯站，很快找到了我要见的那个人，处理了相关事宜，然后我想我们应该喝一杯庆祝一下。听到我的想法，他跟我说，我最好多加小心，醉鬼常常在这附近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我说：让我歇会儿，我不想听你说不。最后，他和我一起干掉了一瓶酒。记忆中最后一件事，是他四脚着地到处爬，并哭喊着：‘我是月球车１号，我是月球漫步者！’我醒来后——圣母玛利亚啊！——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着，嘴被塞上什么东西，头发被剃光了，躺在某种壁橱里，很可能是警察局用的那种。我对自己说，这真是太糟糕了。半小时后，一些恶魔进来了，抓着我脖子上的皮把我拖到大厅里。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所有写着地名的标签都被撕掉了，墙壁上涂了些什么东西，地板上沾满血污，火在燃烧，整个站几乎被挖地三尺，他们挖了一个深坑，没有３０米也至少有２０米深。地板上和天花板上画着星形的东西，都是用简单的线条，你知道的，就好像小孩子画的那样。是的，我迷惑了，我被红军抓住了？然后我转过头去―发出响声的。他们把我带到深坑那边，放下一根绳子，用冲锋枪捅我，让我自己爬下去。我往里看了看——底下有很多人，正用废金属片和铁铲，把坑挖得更深点。泥土用绞车提上来，堆进货车里，推往别的地方。是的，只要这些带着冲锋枪的家伙在——这些疯子，他们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纹着纹身——就像某种犯罪组织，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很可能我已到了营区。好像这些家伙正在往外挖地道，他们想要逃跑。而这些流氓就是当局的雇工。”

“但后来我意识到：那根本就是废话。哪个地铁站会没有警察？我告诉他们，我恐高，我会马上倒下，对他们没什么用处。他们商量了一下后让我做往货车里装从下面运上来的泥土的活。那些卑鄙小人拍了拍我，把我用手铐子锁起来，这样他们还指望我给他们拉车？呸！但我仍然没法弄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不管怎么说那不是个容易的活儿。我还算是幸运的，”他耸耸自己巨人一样的肩膀继续说，“然而那里还有些身体更弱的家伙，一旦有人倒下了，光头们就会把他从泥土里拖出来，拉到楼梯边去。当时我路过楼梯边，看了一眼。他们在楼梯边安排了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傻蛋，就像过去站在红场上的那种，由他把拖去的人们的脑袋砍下来，他握着一把尺寸正好合适的斧头。血流了一地，砍下来的脑袋穿在一根杆子上。我差点吐出来。我想，不行，我必须在他们把我像个畜生一样杀掉并且晾在这儿之前离开这个鬼地方。”

“好啊，那个人是谁呢？”坐在探照灯旁边的壮汉急性子地打断了。

“我问了那些跟我一起载在车上的人。你猜是谁？撒旦！猜到了吗？他们说，世界末日已经来了，地铁就是通往地狱的大门。然后他们说了些关于一个圈子还是什么的东西，我也不记得了。”

“是途径，不是大门。”炮手纠正他说。

“所以，地铁是通往地狱的途径，而地狱本身还要再深一点。恶魔，你知道，就在那儿等着他们——他们就是想接近恶魔。所以，他们不断地挖。如今离那时已四年了。或许他们已达到目的。”

“那，是在哪里？”炮手问道。

“我不知道！上帝啊，我不知道。当然，我终于逃出了那里：我趁替卫不注意，匆忙躲进货车里，在自己身上撤了些泥土。我感到沿着某个地方往前移动了好久。然后，他们从很高的地方把货车里的东西倒出来。我被摔晕了过去，又醒了过来，向前爬，终于爬出了一条不知名的轨道，又继续向前，一直向前爬。但这些轨道不断与其他轨道交叉，我失去了方向。后来，有人把我带走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杜布罗夫卡剧院了，明白吗？那个带我走的人，已经走了，多好的人啊。而我，我一直在想，我在哪里……”

然后，他们说起伊里奇广场和罗马站爆发了一种不知名传染病的流言，这种病导致很多人都死了，但阿尔乔姆就没再听下去。

地铁是通往地狱的途径，甚至可能是地狱的外圈，这个想法令他着迷，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奇异的景象：数百人像蚂蚁那样不断奔走，用他们的双手，从一个挖下去以后不知道会通往何方的点开始，无休止地挖着，直到某天，他们中的某人手中的废金属片，不可思议地穿过了土地，再也没有地方可挖。最终，地狱和地铁融为一体。他突然想到，这个站里人们的生活，几乎就是全俄展览馆站的翻版：不断反攻来自地面世界的怪异生物，靠自己站孤立的力量维持着，如果帕夫莱特斯卡亚无力招架，这些怪物将侵占整个线路。也就是说，全俄展览馆站的地位没有他之前想象的那么独特。谁知道地铁里有多少个这样的站，它们各自为战，不是为了大家共同的安宁，而只是为了让自己有藏身之地。你可以回去，退到中间，然后把身后的隧道炸掉―但留给你的居住空间就会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所有仍活着的人将被逼进一块小得可怜的上地，最后为了各自的那点生存空间而自相残杀。

但如果全俄展览馆站真的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如果有别的出口通往地面上的世界且不可能隐藏起来……也就是说……阿尔乔姆决定不再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心中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干扰着自己，说服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阻止自己朝着最终的答案前进。但他不打算放弃。这是个死结般的矛盾。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再次倾听其他人的对话。他们一开始说的是有个叫普士卡的人赢了什么。后来，声音沙哑的那位同志开始谈论一些白痴是怎样袭击中国城并向一群人射击的，后来及时赶到的卡卢加兄弟又是怎样击败了他们，迫使袭击者们撤回到塔干斯卡亚。阿尔乔姆想说那根本不是塔干斯卡亚，而是特列季亚科夫，但一个看不清楚脸的精瘦家伙的发言，让他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个家伙说，卡卢加几乎被踢出了中国城，现在被另一帮没人知道是谁的家伙控制着。声音沙哑的人于是跟他激烈地争论起来。阿尔乔姆开始昏昏欲睡。这次他没做梦，睡得很是香甜。当警报声响起，每个人都一跃而起时，他还没醒过来。

这很可能是个假警报，因为根本没有发生射击。

当马克终于叫醒他时，时间已经是六点差一刻了。

“醒醒，是时候值班去了！”他兴高采烈地摇晃着阿尔乔姆的肩膀，“走，我带你去看他们昨天不让你进去的那条通道。你有通行证吗？”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

“好吧，不要紧，我们想办法过去，”马克信誓旦旦地说，事实上，几分钟后，他们已经在通道里了，而值勤士兵正在轻轻地爱抚着两颗子弹。

通道很长，比站本身还要长。墙的一边堆放着帆布帐篷，一些小小的灯明亮地发着光。“托汉莎的福，这儿才有这么明亮的灯光。”马克得意地笑着。另一面墙是一个隔离屏障―它长长的，但不高，高度甚至不超过一米。

“你问隔离墙后面是什么？你不知道？这真是不可思议！我们所得的物品一半都在那里！等等，现在还早，过些时候才会开始。当晚上站的人口关闭后，人们几乎总是无事可忙，但白天可不这样，你真的从来没听说过吗？为什么我们弄了个赛马赌金计算器？那是用于激烈的老鼠比赛的啊！我们称其为赌博机，我还以为人人都知道，”他惊讶地一口气说，最后才意识到阿尔乔姆没在开玩笑，他一直表情严肃地听着自己唠叨，“你喜不喜欢赌博？我就是个赌徒。”

阿尔乔姆当然有兴趣看竞赛，但从未狂热地着迷过。而且，睡了那么久之后，他心中的内疚感越来越强烈。他等不及到晚上了，根本等不了。他必须行动起来。他已浪费了太多时间。到达大都会站之前，他必须先通过汉莎，但现在没办法去那里。

“我很可能无法在这里一直待到晚上，”阿尔乔姆说，“我一定要去……保利严卡站。”

“但那样的话你要经过汉莎，”马克皱着眉头说，“没有签证，也没有通行证，你准备怎么过汉莎？在那．里我可帮不了你，我的朋友。不过等一下，让我想个辙。帕夫莱特斯卡亚的长官——不是我们帕夫莱特斯卡亚，而是莫斯科地铁５号线的长官——是个狂热的竞赛爱好者。他那只叫海盗的老鼠，是他的心爱之物。他每天晚七会带着安全小分队和全套照明设备来这里赌老鼠，你私人下注跟他打个赌，怎么样？”

“但我没什么可以用来打赌的。”阿尔乔姆拒绝道。

“用你自己下注，输了就当仆人。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下注，”马克两眼闪着兴奋的光，“如果我们赢了，你得到通行证。如果我们输了——你同样能够到那，虽然，到时候怎么脱身要看你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阿尔乔姆不太喜欢这个主意。不管怎么说，卖身为奴总是令人难为情的，而且，还是输给一个老鼠赌徒。他决定试试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到达汉莎。几个小时里，他游荡在一群穿着有斑点的灰色制服的健壮的边境巡逻兵身边——他们的穿着跟和平大道站的士兵一模一样——试图和他们搭话。但他们一直沉默不语。直到他们中的一人开口喊他“独眼龙”（这种称呼并不公平，因为他的左眼已开始睁开了，虽然还是疼痛难忍），并让他滚蛋，阿尔乔姆才放弃了这种无望的努力，并开始寻找站里最邪恶可疑的家伙——那些武器和毒品交易商——他盯着任何可能是走私贩子的人，寻找着蛛丝马迹。

但没人愿意把阿尔乔姆带到汉莎，尽管阿尔乔姆承诺谁帮他这个忙就可以换取他的自动武器和灯。

夜晚来临，阿尔乔姆安静而绝望，他坐在通道的地板上，沉浸在自责中。就在这时，通道变得有生气起来。成年人工作回来，与家人共进晚餐，孩子们疯玩着一直到上床睡觉。最后，大门关上了，每个人从货摊和帐篷里出来，去老鼠竞赛场。这里有很多人，至少有３００个，在如此拥挤的人群中找到马克可不容易。人们为“海盗”下注，赌它的成绩表现，赌“普士卡”能否赢过它。大家提到了各种绰号的老鼠以及其他的参赛选手，但这两只明显所向无敌。

老鼠主人们带着他们关在笼子里、打扮光鲜的宠物向起点走去。帕夫莱特斯卡亚——莫斯科地铁５号线的长官却还不见踪影，马克看起来似乎也从地球上消失了。阿尔乔姆甚至担心他今天又当班不能来。那他该怎么做？

终于，一小队人出现在通道的另一端。在两名沉默的保镖护送下，一位剃着光头、留着浓密且修得整整齐齐胡子、戴着眼镜、穿着朴素黑色外套的肥胖老人，高傲地不慌不忙走着。一名保镖拿着红丝绒衬底盒子，上面是格子状的笼子，里面有个灰色的东西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它很有可能就是那只名声在外的“海盗”。

保镖带着装着老鼠的盒子来到起点线，留着胡子的老男人走向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的裁判员，把他的副官从一张椅子上赶了下来，然后重重地坐下去，开始悠闲地和裁判员谈话。另一名保镖站在他旁边，两腿分得很开，背对着墙，双手放在挂在胸前的黑色短自动枪上。这样一个人让人望而生畏，不可能去跟他攀谈赌博的事，连靠近他都让人害怕。

然后，阿尔乔姆看到了衣冠不整的马克，挠着久未清洗的脑袋，走向那一队人，并和裁判解释着什么。阿尔乔姆在这边只能听到语调，但他仍然可以看到留着胡子的老男人先是兴奋得脸红了，然后做出傲慢的表情，最后不满地点了点头。接着他摘下眼镜开始擦起来。

阿尔乔姆挤过人群到了起点线，马克就站在那里。

马克兴奋地搓着两手道：“这是秘密，都是秘密！”

当问到他刚才在干什么时，马克解释道，他刚刚跟那位年老的长官私下打了个赌，赌他新养的老鼠能在第一轮跑赢“海盗”。马克说，他不得不用阿尔乔姆做赌注，但如果赢了，他可以为阿尔乔姆和他自己赢得汉莎的所有通行证。长官当然拒绝了这个提议，说他不做奴隶交易（听到这里，阿尔乔姆松了一口气），但说要惩罚这样放肆的行为。如果他们的老鼠输了，马克和阿尔乔姆的代价就是清洗帕夫莱特斯卡亚——莫斯科地铁５号线的公厕一年。如果两人赢了，将会得到通行证。当然，他觉得不可能发生第二种情况，而这也是他同意打赌的原因。他决定惩罚这个自大、傲慢、自负的家伙。

“那你有自己的老鼠吗？”阿尔乔姆谨慎地问道。

“当然！”马克安抚他，“是只真正的野兽！她会把‘海盗’撕成碎片！你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从我这里逃离的吗？我几乎让她溜了！我几乎追她追到诺夫库兹奈特站。”

“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

“是啊，她叫什么？”

“好吧，让我们叫她火箭。”马克提议道。

“火箭——意思是险恶的？”

阿尔乔姆不清楚比赛是否真的是要进行到哪只老鼠把对手撕成碎片才罢休，但他闭嘴不说。但当马克说他今天才抓住他的老鼠时，阿尔乔姆忍不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赢呢？”

“我信任她，阿尔乔姆！”马克严肃地说道，“不管怎样，我真的希望长期拥有一只我自己的老鼠。过去，我常给别人的老鼠下注。他们输了，我就对自己说：‘不要紧，总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老鼠，她会带给我好运。’但我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这么做―毕竟，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你要从裁判那里得到许可，而这个过程真是令人厌倦……我的一生会就此溜走，新来的玩意儿会把我吞掉，或者自己死掉，而我将再也没有机会拥有我自己的老鼠……后来你出现了，我就想：开始吧，现在就开始，或就此放弃。我跟自己说，如果你现在不冒险，那你以后永远都只能押注别人的老鼠。然后我决定了：如果我要玩，那就玩大点。当然，我想帮你，但请原谅我说实话，帮你其实并不是最主要的。然后我就一直等到那老头来。”——马克压低了声音，“我说：我要用我自己跟你的海盗打赌！他气愤难当，下令裁判剥夺我的老鼠的比赛资格。你知道的。”他补充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就下了清洗一年公厕的赌注。”

“可我们的老鼠肯定会输！”阿尔乔姆绝望地试图再跟他争最后一次。

马克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微笑着说：“那如果不会输呢？……”

裁判严厉地看了看观众，梳了梳灰色的头发，然后清清喉咙，用自认为威严的声音读出参赛老鼠的绰号。“火箭”排在最后，但马克对此一点也不在意。“海盗”得到了最多的掌声，而只有阿尔乔姆为“火箭”奉上了掌声。此时马克的双手提着笼子，空不出来。阿尔乔姆仍期待发生奇迹，避免最后陷人可耻的无底深渊。

接着裁判员用他的马卡洛夫枪发了一枪，老鼠的主人们随后打开了笼子。“火箭”第一个冲了出来，阿尔乔姆的心兴奋得忏坪直跳。但很快，其他的老鼠淹没了整条通道，有的快有的慢。“火箭”没有因名字起得傲人而表现勇猛，她困在了起点线外五米的地方。捅老鼠是违反规定的。阿尔乔姆担心地瞥了一眼马克，猜想他既不会变得暴怒，也不会被悲伤淹没而显得憔悴，因为马克脸上显出坚定、骄傲的神情，让他想起了一位巡洋舰舰长，正下令弄沉军舰，不要让它落入敌手。就好像他在全俄展览馆站图书馆里一本破旧的书里看到的，关于俄罗斯人和其他国家人之间的战争。

几分钟后，第一只老鼠到达了终点线。“海盗”赢了，排在第二的是一只名字稀奇古怪的老鼠，第三只到达的是“普士卡”。阿尔乔姆看了一眼裁判桌。留着胡子的老家伙，用之前擦过眼镜的那块布，从秃头上抹去了兴奋的汗珠，正跟裁判讨论结果。阿尔乔姆本来期待那两人会忘了他们。但这时，老男人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前额，笑眯眯地过来跟马克打招呼。

阿尔乔姆此时感觉他们两个人就像要去受刑一样，虽然这种感觉也并不是很强烈。他远远地跟在马克后面走向裁判桌，心中安慰着自己：不管怎样，穿过汉莎的方法现在是清楚于心了，唯一的问题只在于如何脱身。

将他们邀请到桌子前面后，胡子男转身面向观众，简单地介绍了赌注之后大声宣布，有两名淘气鬼要按事先说好的，从今天开始打扫一年的公共厕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名汉莎边境的守卫，除去了阿尔乔姆身上的武器，跟他说他未来一年将不会有危险，并承诺会在刑期结束时把武器还给他。之后，在人们的口哨声和哄笑声中，他们被带往莫斯科地铁５号线。

通道在大厅中央的地板下面，跟另一个同名的站一样，但两个站相同的地方也只有这一处。通往莫斯科地铁５号线的通道给人的印象很奇怪：一边的天花板低矮且没有任何柱子——墙上的拱宽相等，每个拱的宽度与每个拱门之间的距离相等。看起来，前一个帕夫莱特斯卡亚站还比较好造，因为那里的泥土更软，建筑工人所要做的就是把泥土挤紧，推压出一个空间来。但这里却是一些坚硬得难以撼动的岩石。

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里并没有像特维斯卡亚站那样给人压抑、悲伤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那么多的灯，墙壁上也只装饰着简单图案，并有些仿古的圆柱，上面画着古希腊神话一类的作品。总而言之，对于被迫来做工的劳动力来说，这里还不是那么糟糕。

显然，这里是汉莎的领域。首先，这里异常干净舒适，而且很大。套着玻璃的灯具从天花板上发出柔和的光来。大厅当然也不像它的双胞胎站那样空旷，连一个报摊都没有，这里有大量设计奇妙的工作台堆积在一起，工作台的后面坐着穿蓝色工作服的人，带着令人愉悦的笑容，空气中有轻微的机油味道。这里的工作时间可能要长于帕夫莱特斯卡亚。有东西挂在墙壁上——是一张白底棕色圆环标志的海报，上面说有个名叫A·史密斯的人要招员工。两名站岗的严厉士兵中间，是面硕大的旗子，下面放着一张玻璃桌。阿尔乔姆经过时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想知道玻璃下面会放着什么神圣的东西。

那里的红丝绒上放着两本书，用小巧的灯把光打在封皮上将其照亮。第一本书厚厚的，保存得很好，黑色的封面上写着几个烫金字：“亚当·史密斯《国富论》”。第二本书是一本口袋书的复印本，翻得很旧。用一块撕下来又粘贴了上去的破布裱着封面，上面沾满灰尘。破布封面上用粗体写着“戴尔，卡内基《如何停止忧虑开始生活》”

阿尔乔姆从未听过这两位作者的名字，所以他感兴趣的是，这个站的长官是否就是用了这块丝绒的一部分，为他心爱老鼠的笼子做装饰。

有一条地铁线没有封闭，时不时还有轨道车通过，它们多数是手摇发动，里面载着些小木箱。但也曾有一辆机动轨道车裹在一团烟雾里飞驰而来，在这个站里停了一分钟，又继续前进。阿尔乔姆因此有机会看到强壮的士兵坐在轨道车上面，穿着黑色的制服和黑白条纹的背心。每个士兵的头上都戴着夜视设备，胸前挂着奇怪的短型自动武器，并配备了厚厚的防护服。司令官拍打着放在膝盖上的深绿色大型附面罩头盔，跟站里穿着常规灰色伪装的安全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轨道车重新出发，不一会儿就又消失在了隧道里。

第二条线上是一辆完整的火车，比阿尔乔姆在库兹涅茨克桥看到的还要好。也许挂着帘子的窗户后面是生活区，但从没挂帘子的窗户里，可以看到打印机放在桌子上，从后面可以看出来是常规的那种型号。门上写着“CENTRAL OFFICE”（中央办公室）几个字。

这个站给阿尔乔姆难以言说的印象。它不像第一个帕夫莱特斯卡亚那样让他震撼。这里没有那种神秘、昏暗壮丽的感觉，会让人想起在现在退化的这代人之前，那些建造地铁的人所拥有的超人类般的伟大能力。但生活在这里的人就好像不属于莫斯科地铁５号线外面热闹颓废而又无知隐秘的世界。生活平稳有序地进行着。人们下班后心安理得地休息，年轻人不去愚蠢的满是嚼舌妇的虚幻世界空度时光，而是去做生意——越早开始事业，越能做大；成年人体力一开始减退就去隧道里喂老鼠，他们对此一点也不害怕。现在可以理解，汉莎为什么只允许少部分人进人站了，而且对于这少部分人的进人也显得那么不情愿。进人天堂的路不多，只有地狱的大门是向所有人敞开着的。

“哦耶！我终于也要搬到外面去了！”马克惊叹道，看起来居然是兴高采烈的。

站台的末端，另一边界警卫坐在写着“值班”二字的玻璃小隔间里面。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挡杆，刷着红白相间的条纹。当有人靠近，恭恭敬敬地停下来时，士兵就从隔间里带着自大的表情出来，检查文件，有时候也检查货车，确定没有问题，再抬起挡杆。阿尔乔姆注意到，所有的边境士兵和海关官员都对自己的工作岗位很自豪，很明显，他们在做喜欢做的事情。换言之，他想，谁能不喜欢这样的工作？

他俩被带到一个栅栏前面，那里有条路通往隧道。接着转向栅栏的一边，到了一条通往职工宿舍的走廊上。一个个挖出来的深坑上铺着暗黄色的瓷砖，还真的有马桶座圈，脏得无以复加，方头铲上长着一些怪异的东西，独轮手推车压出宽宽的八字辙，装满脏东西后被推走，倒到最近的通往深处的传动轴那里。这一切被包围在怪异的阵阵恶臭中，渗透到人身上的衣裳里，能让人每根头发从发根到发尾都散发着这种臭味，而且深人到皮肤里。你不由得开始想，这臭气就是你的一部分，会永远跟着你。自己本身的气味反而被悄无声息地挤走了。

第一天的工作单调乏味至极，时间过得如此缓慢，阿尔乔姆觉得自己的动作被无限地放大：挖、倒、返回，再挖、再倒、再返回……然后又回到另一边。这个该死的过程不断地重复，因为新的访客源源不断地到来，工作看不到尽头。无论是访客，还是站在工作场所人口处、通道末端、转动轴那里的保卫，谁都没有掩饰对这可怜劳工的强烈反感。他们厌恶地站在一边，紧紧地捂住鼻子。更有甚者，那些更挑剔的访客则在进来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免得闻到阿尔乔姆和马克身上的臭味。他们的表情如此嫌恶，阿尔乔姆不由得自问，难道这些臭屎不是从他们的屁眼里拉出来的？一天结束时，虽然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他的双手还是磨得脱了层皮。阿尔乔姆却似乎在此发现了人的本性和生活的意义。

他现在把人看作分解食物和生产大便的聪明机器，如果以“意义”这个脑海里浮现的某种终极目标衡量，那几乎就是这样没有意义地过完一生。意义是一种过程：尽可能地打碎食物，以更快的速度转换它，排出渣滓―烟熏带骨猪排，多汁油炯香菇等的残留物―变得腐烂肮脏。人格特质开始消退，成为没有人情味的，用来摧毁美丽和有用的东西，创造出一些腐败没用的脏污的系统。阿尔乔姆讨厌人类，对他们的厌恶一点也不比他们对他的厌恶要少。马克强装作耐心，不时说些“不要担心，他们早就告诉我，这工作刚开始总是困难的”一类的话试图给他打气。主要问题在于，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没有任何可以逃脱的可能性，卫兵保持着警戒，除此之外，阿尔乔姆和马克要逃跑唯一要做的就是进入比转动轴再远一点的隧道，再通往杜布雷宁站，但这几乎不可能。他们晚上待在附近的小房间里。门在晚上都是关上的，而白天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名卫兵坐在站人口处的玻璃屋里。

到了他们人站的第三天了。这里的时间不是普通的一天２４小时，它的流逝慢得就像鼻涕虫，就像一秒接着一秒无休止的噩梦。

阿尔乔姆已习惯于没人走过来跟他说话，他陷人了贱民的境地。就好像他再也不是人类，而已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巨大怪物。人们看他的目光，好像他不仅仅是丑陋、令人庆恶的东西，而且也是和他们自己有某种联系的东西——这点让他们感到害怕，厌恶感更进一步，就好像他是个麻风病人，会传染给他们。

他总是起初制定出了一份逃亡计划，然后又对它彻底绝望，接着陷人呆滞麻木，智力从他的生命里分离。他变得自闭，触摸内心的丝丝感觉，然后紧紧抱住遥远的角落里某个地方的一点意识。阿尔乔姆继续机械地工作着，他的动作与机器人一样精确——他所有的动作就是挖、倒、返回，再挖、再倒、再返回，换个坑，再以更快的速度转向另一边，又开始挖。他的梦想失去了所有意义，梦想里面的东西，跟他清醒时分想的内容一样。他无休止地跑着、挖着、推着，推着、挖着、跑着。

第五天的晚上，阿尔乔姆推着独轮手推车时，被一只留在地板上的铁铲绊倒，手推车翻了过来，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然后他自己也跌倒了。当他从地板上慢慢爬起来时，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没有匆匆去取铲子和布，而是故意慢吞吞地往隧道人口处走去。现在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如此令人憎恨、厌恶，身上的气味足以把每个人都熏跑。就在这时，有可能是巧合，平常总是在路线上闲逛的保安员，不知什么原因，没在。来不及想是不是会有人在后面追他，阿尔乔姆开始穿过横木。盲目地，但毫不迟疑地，他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他不想再去工作的念头指引着他的身体，这个念头之前躲在了角落里。

他的身后没有吼叫声，没有追兵的脚步声，只有装着货物的轨道车，咔哒咔哒地从身边经过。这些轨道车只有昏暗的灯照亮着前进的方向。阿尔乔姆只得紧贴在墙上，让轨道车先过。车上的人或者没注意到他，或者觉得没有必要注意他，他们的目光越过他，没有逗留，也没有说只言片语。

突然，他的内心涌现出一种难以抗拒的感觉，促使他躺下。他用发出恶臭的烂泥盖在身上，似乎这样别人发现不了他，这给了他力量，意识开始逐渐恢复。他做到了！谁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尽管失去了对方向良好的判断力，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成功地从那个可憎的站里逃了出来，而且还没人追踪！这太奇怪，太惊人了，但如果现在去理解所发生的一切，冷静地分析这个奇迹，那感觉马上就会消失，巡逻轨道车的探照灯束将很快把他又打回到黑暗中。

隧道的尽头发出亮光。他放慢脚步，一分钟后，他到了杜布雷宁站。

那儿的边境警卫一只手在周围扇着，另一只手捂在嘴上，只问了他“他们招清洁技师吗”这个简单的问题后就很快放行，这让他感到放松。阿尔乔姆不得不继续向前走，赶在保安人员反应过来之前，尽快离开汉莎境内。他要趁着还没听到镶着铁皮的长筒靴在身后发出声音，在示警枪声响彻空中之前，越快离开越好。

他不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上。他的皮肤上爬满了自己都觉得作呕的东西，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的空间，使得他不需要用手推开密集的人群就可以快步走到边防哨所。现在，他要说些什么呢？越来越多的地方要用到护照，他该怎么应付越来越多的盘问呢？

阿尔乔姆深深地垂着头，下巴抵在胸上，四周的一切都没看到，所以，他对整个站的记忆就是黑暗和地上铺得齐齐整整的花岗石板。他不断地向前走着，非常害怕听到让他站住别动的命令。离汉莎边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现在……就要趁现在了……“这是什么破垃圾？”一个喘着气的声音在他耳边轰然响起。终于还是来了。

“我……它…我迷路了。我不是这边的……”阿尔乔姆低声含糊地说着，舌头因为紧张，或可能真的人戏而打结。

“那滚开吧，听到没有，你这个丑家伙！”声音听起来非常具有说服力，几近催眠。他听着想马上遵命滚蛋。

“当然，我……我会的……”阿尔乔姆含糊地回答道，害怕，却不知该如何离开这里。

“汉莎是严禁乞讨的！”那声音严厉地说道，这次传过来的地方更远。

“当然，马上……我有小孩……”阿尔乔姆终于意识到该如何应对了，恢复了点活力。

“什么孩子？你在胡说什么？！”暗处的边境警卫勃然大怒喊道，“波波夫，洛马科，过来，把这混蛋弄出去！”

波波夫和洛马科都不愿弄脏自己的手，所以他们只是用自动手枪的枪筒推挤着他的后背。他们的上司愤怒的声音在后面响着。对阿尔乔姆来说，这听起来就像天籁之音。

索帕科夫站！他把汉莎甩掉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但看到周围的人之后，又把视线转回到地板上。这里不是整洁的汉莎界内，他又一次置身于污秽、异常贫穷的精神病院，这种状态统治了整个地铁。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阿尔乔姆都感到厌恶自己。那曾帮助他隐匿起来并成功逃离，曾使得人们唯恐避之不及，让他一路畅通地闯过前哨站和检查点的奇异外表，现在又变回了非常讨厌的东西。

显然已过了中午。

在最初的狂喜消散后，那种好似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奇异力量，曾驱使他穿越帕夫莱特斯卡亚来到杜布雷宁站的力量，突然消失了，留下了他自己―饥饿、致命的疲累，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一周前的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现在依然清晰可闻。

他沿着墙坐了下来。原来坐他身边的乞丐觉得再也不能忍受，纷纷咒骂着四处散去，最后只留下他一人在原地。他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抵御寒意，闭上双眼，什么都不想地在那坐了好久，一直到睡意袭来。

阿尔乔姆正沿着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往前走。这条隧道比他一生穿越过的所有隧道加在一起都要长。隧道迂回曲折，有些地方突起有些地方下沉，直的地方从来不会超过１０步。它只是一直一直往前，越来越难走，他的双脚起泡出血，传来阵阵疼痛的感觉，他的背也疼，每走一步都会导致浑身疼痛。可一想到只要有希望，出口就不会太远，也许就在下个拐弯处，阿尔乔姆就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但他突然冒出一个简单但又让人毛骨惊然的想法；如果隧道没有出口怎么办？如果进出口都被封住了，如果有个他看不到摸不着但却全能的人把他关在里面，那他就只能拖着自己往前挪，直到筋疲力尽，直到崩溃―而此人这么做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为了好玩？迷宫里的一只老鼠。车轮下的一只松鼠。另一方面，他想，如果继续往前走却没到达出口，拒绝无意识地移动或许将带来自由？他坐在一根铁轨枕木上，并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感到山穷水尽。周围的墙壁消失不见了，他想着：为了实现目标，为了完成这趟旅程，我能做的就是不要再走下去。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他醒过来时，淹没于巨大的焦虑之中。一开始，他不清楚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焦虑的情绪。过了一会他才开始想起一点梦的内容，他试图从零碎的片断中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但这些片断连不到一块儿，它们支离破碎的，缺少足够的东西把它们连接起来。这个东西就是曾在梦中出现过的一些想法：它很关键，是一种想象，对他非常重要。没有它，脑海里剩下的就只有一堆糨糊。但是每当出现了一幅奇妙的景象，源源不断地涌人的新的东西，就会将思绪拉得无限远。但他想不出自己要怎么走下去。阿尔乔姆咬着自己的拳头，用肮脏的双手扶起自己同样肮脏的头，嘴里念叨着一些难懂的话，路人恐惧厌恶地看着他。但他的思路就是顺不起来。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就好像试图用一束头发拽出陷在沼泽里的某样东西，他开始重构记忆中的碎片。天哪，这真是奇迹！——在敏捷地抓住一闪而过的一幅图像后，他突然认出来这就是曾出现于梦里的那个东西。

要结束这个危险的旅程，他只需要在这里停下来。

但现在，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刻，这个想法对他来说，显得平凡、可怜，不值得他关注。要结束旅程，他就不必再前进了？嗯，当然。如果不再往前走，行程也就到此为止了。还有更简单的吗？但这真的就是摆脱困境的办法吗？这真的就是此次任务的结局吗？

在梦里出现的思路经常有点神来之笔的意味，然而一旦做梦的人醒过来，它就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的混乱文字。

“哦，我亲爱的兄弟！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是如此的肮脏。”有个声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

这跟上面的想法一样不期而至，理想幻灭带来的苦涩滋味马上无影无踪。他根本没想到那个声音是有人在跟他说话，因为他己经很习惯自己每每还没有开口，周围的人们就作鸟兽散。

“我们欢迎所有孤苦无依的可怜人，”那声音继续说着，它听起来如此温和，如此让人安心，如此温柔，阿尔乔姆不再绷着神经，他往左边看了一眼，又沮丧地往右瞥了一眼，心里担心说话的人是不是在跟其他人对话。

但附近没有别的人，这个人就是在跟他说话。于是阿尔乔姆慢慢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长得相当矮小、正在微笑的男人的双眼——那个男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袍，留着暗金色的头发，双颊排红，正友好地向他伸出手来。生死攸关，阿尔乔姆必须做出回应，所以他紧绷着脸不敢笑，赶紧也伸出手来。

“为什么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缩回手去？”阿尔乔姆想着，“他还敢跟我握手？他为什么要亲自走过来？要知道周围每个人都想要尽可能地离我远点儿！”

‘我会帮你的，我的兄弟！“双颊绯红的男人继续说道，”兄弟们和我将保护你，帮助你振作起来，恢复精神和力量。"

阿尔乔姆只是点了点头，他这位新朋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十一章　我不相信

阿尔乔姆觉得没必要再装了，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去了望塔，他们会带你到处转转，你也好开开眼界，”蒂莫西用肯定的口气说，“你知道上帝的儿子，耶稣基督对劳迪西亚的信徒们说了什么吗？”看到阿尔乔姆避开视线，他轻微摇了摇头以示责备，举起了食指加强语气：“耶稣说，我劝你们向我买些药膏擦擦眼睛，这样你们就会看见。但耶稣所说的并不是指生理上的病症。”他语调上扬，声音明显兴奋起来，显然是要赏给爱刨根问底的人一个惊人的高见。

阿尔乔姆立刻表示有极大兴趣。

蒂莫西说：‘耶稣指的是精神上的盲目。“他进一步解释道，”就像成千上万和你一样盲目游走在黑暗中的迷失灵魂一样，必须得到拯救。但我们的真神耶和华就是那打开你眼睑的药膏，有了它，你才能看到真实的世界。否则只可以看见有形的，却看不见精神这种无形的。"

阿尔乔姆认为药膏早该在４天前发挥效用的。因为他并没有接茬，蒂莫西便认为需要对这一复杂的概念做进一步的解释，因此他安静了一会儿，让阿尔乔姆对所听到的话慢慢消化领悟。但是５分钟后，前方闪烁的灯光打断了蒂莫西的思考，他兴奋地报告这一喜讯：“你看见远处的灯光了吗？那是燎望塔！我们在这儿！”但那里根本就没有塔，阿尔乔姆觉得有点失落。那是隧道里的一列定期列车，车头灯在黑暗中有气无力地闪烁着，照亮前面大约巧米的距离。当蒂莫西和阿尔乔姆走到这列车前时，一个和蒂莫西一样穿着长袍的胖男人从驾驶舱爬下来迎接他们。他涨红了脸颊，拥抱了蒂莫西，并叫他“我亲爱的兄弟”，可阿尔乔姆觉得，这与其说是爱意的表示还不如说是个比喻。

“这个年轻人是谁？”胖男人低声问道，一边对阿尔乔姆温和地微笑着。

“阿尔乔姆，我们的新兄弟，他愿意和我们一起走上真理之路，研习圣经，弃恶扬善！”蒂莫西神采飞扬地说。

“握！了望塔会欢迎你的！我亲爱的兄弟阿尔乔姆！”胖子音调低沉地说。

阿尔乔姆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散发着一股恶臭。

“现在，”当他们悠闲地穿过第一节车厢的时候，蒂莫西和颜悦色地说，“在你遇到国度里其他兄弟之前，你必须把自己整干净，主耶和华可是清洁和神的，而且他希望他的信徒可以保持他们的灵性、道德和身体的清洁，当然，还有思想的纯洁。我们生活在一个肮脏的世界，”他说着，怜悯地瞄着阿尔乔姆脏兮兮的衣衫，“我们在上帝眼中，所以必须努力保持清洁，我的兄弟。”他一边总结着，一边把阿尔乔姆赶到离车厢入口不远的一个挂满胶布的隐蔽处。蒂莫西命令他脱掉衣服，递给他一块臭烘烘的灰色肥皂，五分钟后用橡胶管给他冲水。

阿尔乔姆试图不去想这块肥皂是用什么做的。不管怎样，它不仅洗去了他皮肤上的泥垢，也去除了他身体散发的恶臭。一切妥当之后，蒂莫西给了阿尔乔姆一件和他身上一样的，相对干净的长袍，他嫌恶地看着阿尔乔姆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弹壳，觉得它像是异教徒的护身符，但蒂莫西没出声，只是愤愤地叹了口气。

这着实令人惊奇，一条隧道的中间怎么会有这列不动的奇怪列车呢？现在还成了兄弟们的庇护所，而且在这样的环境里居然还有水源。

当阿尔乔姆问起软管那端的奇怪水源以及如何建起这样一个结构时，蒂莫西只是神秘一笑，说什么对上帝耶和华的衷心能驱使人们去做出英勇光辉的事迹。这个解释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似乎也足够了。

然后他们进人了第二节车厢，硬邦邦的横向长椅之间列有空荡荡的长桌。顺着一股诱人的香味，蒂莫西走到在一个男人面前，他貌似正在一口大锅里变法术，蒂莫西从他那里端了一碟类似稀粥的东西回来，事实证明味道还是不错的，虽然阿尔乔姆说不出这玩意是什么做的。

当他急急地用一把旧铝勺舀热粥的时候，蒂莫西一边亲切地看着他，一边不失时机地传达道：“不要认为我不信任你，兄弟，但是你对于上帝的信仰似乎还不够深刻。你能想象一个没有他的世界吗？若非按照他的意愿，我们的世界真能自行创造出来吗？如此广阔无垠的生命形态，如此美丽的地球……”他环视了一下餐厅，“……这些都只是巧合吗？”

阿尔乔姆环视了一圈车厢，除了他们自己和厨师之外，他并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的生命形态。他只好又低头喝起粥，持怀疑态度地咕峨了几句。

与他预计的不同，他的反对意见一点也没有激怒蒂莫西。恰恰相反，蒂莫西更起劲儿了，他粉红色的面颊泛起了热情的红晕。“如果这不能向你证明他的存在，”蒂莫西精神地说，‘那就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下，如果这个世界不是对神旨的展示……“他的声音突然受到恐吓般冻结了，直到阿尔乔姆等得都没耐心了，他才想好怎么继续说，”那意味着人们将自生自灭，我们的生存和延续也将毫无意义……这意味着我们彻底孤独了，没有人关心我们。这意味着我们堕人混乱，意味着这条隧道的尽头连最微弱的希望之光都不存在……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该是多么可怕啊。我们不可能生存在这样的世界里！"

阿尔乔姆没有做任何回答，但是这些话的确使他陷人思考。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就是一场混乱，完全是由一些毫无关联或道理可言的事故串联起来的。尽管这一念头压迫着他，他觉得也许去信仰简单的真理可以给他的生活灌注巨大意义，但他仍然认为那是怯懦的。通过痛苦和怀疑，他从思考中获取力量，他的生活是无意义的，每个生物都应该抵制生命的无聊和混乱。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此时是在与温和的蒂莫西辩论。

他有种温暖的感觉，对那些有恩于他的人们满怀由衷的感激，那个在他困顿、饥饿、满身恶臭时帮助过他的人，那个对他语气温柔的人，那个给他食物和干净衣服的人，他想以某种方式感谢他，因此当这个人示意他加人兄弟会时，阿尔乔姆每个毛孔都表现得乐意之至，无论被带到什么地方他都会欣然前往。

这个会议即将在下一节，也就是第三节车厢举行。这里挤满了形形色色人，大多穿着同样的外套。这节车厢的中间有一架小型的绞架，站在上面的人比在地板上的人高出许多，几乎是头顶着天花板了。

“你要仔细聆听这一切，这很重要。”蒂莫西给了阿尔乔姆一个善意的建议。他用胳膊肘从人群中轻缓地挤开一条小道，把阿尔乔姆带到人群的正中间。演说者年纪很大了，还有一把飘然垂到胸前的灰色胡子，他那双神色不定的深邃眼睛透着智慧和冷静。他的脸不胖不瘦，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这皱纹不是向人们展示一个老人的虚弱或无助，而是叙说着智慧。它散发着莫名的力量。

“那是长者约翰，”蒂莫西对阿尔乔姆耳语，语气充满敬畏，“你真的很幸运，阿尔乔姆兄弟，只要布道开始，你就会立刻受到教诲。”

长者举起了他的手，下面容患率率的耳语立刻停止了。随即他以一种低沉庄重的声音开始布道：“我给你们上的第一堂课，我的兄弟们，是关于如何知道上帝对你的要求。首先你们必须回答三个问题。圣经包含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作者是谁？我们为什么要研习它？”

他的演说方式不同于蒂莫西的迁回婉转，非常言简意赅。阿尔乔姆先是折服于这点，但当他扫视了一遍人群后，发现大多数人也只能听懂这样直白的命令，蒂莫西的话对于他们就像墙壁或桌子一样毫无意义。同时，灰头发的布道者告知他们神的真理在圣经里：他是谁以及哪些是他的戒律。之后他转向第二个问题，说圣经是在１６００年里先后由大约四十个受神启发的人编撰的。

“这就是为什么说，”长者总结道，“圣经的作者不是某个人，而是居于天堂的上帝。现在，回答我，兄弟们，我们为什么要研习圣经呢？”

不等兄弟们回答，他自己解答起来。“因为，要了解上帝，按他的旨意去做，这是你们一个永远的承诺。不是每个人都乐于看到你们研习圣经的，”他以凝重的表情环视众人，告诫道，“但是不要让任何人阻止你！场内一片寂静，长者抿了一口水，继续说：”我要给你们上的第二节课，兄弟们，是关于上帝是谁。现在，再回答三个问题：真神是谁？他的名字是什么？他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崇拜他的正确方式是什么？"

人群中有人想要回答其中的问题，但是长者约翰立刻回以一副被触怒的表情，又冷淡地自答自话起来：‘人们崇拜许多东西，但是圣经说只有一个上帝。他创造了天堂和人间的万事万物。自从他给予我们生命，我们必须只能祟拜他一个人。真神的名字是什么？"长者稍事停顿后厉声问道。

“耶和华！”人群迸发出一致的吼声。

阿尔乔姆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

“上帝的真名是耶和华！”布道者肯定道，“他有很多头衔，但只有一个名字。记住我们上帝的名字，而且，不要像一个胆小鬼一样只敢喊他的头衔！要大胆直呼其名！现在谁能告诉我，上帝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阿尔乔姆现在算是知道了，即使是人群里受过最少教育的人，也可以回答这样的问题。站在旁边的一个表情严肃的年轻人举起了手要回答，但是长者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从圣经中可以看出耶和华的品质！他最重要的品质就是爱、公正、智慧和力量。圣经记载，上帝是仁慈、善良、宽宏大量和有耐心的。我们要像顺从的孩子一样，永远追随他、效仿他，”众人无一反对，长者将着胡子继续发问，“下面，告诉我，怎样崇拜上帝耶和华？耶和华说过我们只能崇拜他一人。但我们决不能敬仰图片、画像、符号并向它们祷告！我们的上帝不会和别人分享他的荣耀！画像对我们毫无用处！”长者发出隆隆的恐吓声。

人群中发出赞许的议论声，蒂莫西转过因喜悦而容光焕发的脸对阿尔乔姆说："长者约翰是一个伟大的演说家，多亏了他，我们的兄弟会才能一天天成长起来，真理的追随者们才能迅速增多！

阿尔乔姆苦笑了一下。长者约翰的热情演说对他并没有产生像对其他人那样热烈的效果。但也许再多听听也无妨。

“第三课，我会谈论耶稣基督，”长者说，“这里还有三个问题：为什么耶稣基督被称为上帝的长子？为什么他以人类的形态来到世间？耶稣在不久的将来会做什么？”

很明显，耶稣被称为上帝的长子，因为他是上帝创造的第一个人，他居住在天堂，是圣灵在世间的化身。阿尔乔姆对此很惊讶——他只看见过天空一次，在植物园的那个灾难日。有人曾告诉他，遥远的星球上或许有生命存在。那就是布道者所指的事吗？

长者约翰继而解释说：“你们中谁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上帝的儿子，耶稣基督，要来到人间呢？”说完，为了制造气氛又立刻停顿下来。

现在阿尔乔姆有些明白过来他身边正在发生着什么，很显然不定的人群会定期聚集到这儿听课。老成员们从不企图回答长者的问题，只有新成员才想要展示他们的学识和热心，喊着答案挥舞着手臂，最后才搞清长者自问自答的模式。

“当亚当不再遵循上帝的指令，成为圣经所说的第一个犯下了罪的人，”长者娓娓道来，"因此上帝以死处罚亚当。亚当逐渐变老并死去，但他把罪散播给了子孙，因此我们会有生老病死。但上帝派遣了他的长子来到人间，教给人们关于上帝的真理，他为人们树立了一个榜样，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以求解脱在罪恶和死亡中挣扎的人类。

这些观点对阿尔乔姆来说很是奇怪。为什么要以死亡来处罚全人类，再兜个圈子牺牲自己唯一的儿子才能让一切回到原点呢？如果他真是全能的神，何必要这么折腾呢？

“基督回到天堂，复活了。随之上帝称它为王。基督即将清除人世间的所有罪恶和苦难！”长者许诺，"这个我们稍后再继续说，现在，祈祷吧！我的兄弟们！

大家顺从地合掌祈祷。阿尔乔姆沉浸在一片嗡嗡的祈祷声中，辨不清词句但能大致感觉到。五分钟的祷告后，兄弟们开始自由地交谈，显然是在因圣灵的降临而焦虑。

阿尔乔姆没觉得体内有什么变化，他觉得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决定多等一会儿，因为这有可能是演讲最有说服力的一部分。“第四节，我将告诉你们关于魔鬼的事，”长者用阴郁和诅咒的表情环视他的周围，告诫道，“你们都准备好了吗？你们的心灵强大到足以接触这些了吗？”现在完全有必要应声了，但阿尔乔姆自觉无法回答。他都不知道会接触到什么，又怎么知道自己的心灵是否足够强大呢？

“现在又是三个问题：撒旦是哪里来的？撒旦怎样出卖人类？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抵抗恶魔的侵袭？”

阿尔乔姆心烦意乱，根本没听进几句答案，他满脑子都在思考他现在在哪以及如何离开这儿。他只听到恶魔罪大恶极的地方就是希望人们崇拜他，而被崇拜是属于上帝的特权。他也怀疑上帝是否真的关心追随他的子民，怀疑是否有人毫无私心地忠于上帝。

依阿尔乔姆看来，长者的言辞太正式了，提出的问题也完全不适宜讨论。蒂莫西不时望向他，期待他脸上出现会意的表情，但是阿尔乔姆的脸色只是越来越阴沉。

“撒旦欺骗人类去崇拜他，”长者继续说，“他以三种方式行骗：伪宗教、招魂术和民族主义。如果一个宗教以谎言歪曲上帝，那么这一定是撤旦的旨意。伪宗教的信徒以为他们在膜拜真神，但其实他们只是在膜拜撤旦。招魂术是人们召唤灵魂来保护自身、伤害他人、预知未来、创造奇迹。这些行为的背后都是恶魔的力量！”长者的声音由于憎恨和厌恶而额抖着，“除此之外，撒旦欺骗人们的方式还有，煽起他们的民族主义思想，诱骗他们去崇拜一些政治组织，”长者举起一根手指告示他们，“人们认为他们的种族或民族是优秀于其他族群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阿尔乔姆挠了挠脖子后面被一张红色标签磨破了的皮肤，咳嗽起来。他并不同意长者的最后一句话。

“有些人深信政治组织能解决人类问题。相信于此的人即是否认了天国。只有耶和华的国度可以解决人类的问题。噢，我的兄弟们，我现在必须告诉你们，为什么要抵抗恶魔的侵袭。为了让你们脱离耶和华，撒旦可能对你们采取迫害行动。有些你亲近或亲爱的人可能对你研习圣经的行为发怒。其他人可能会嘲笑你。但你要记得，你的生命是拜谁恩赐？！”长者发问后，斩钉截铁地说，“这是撒旦想要恐吓你们！这样你们就会停止追随耶和华！不要让撒旦得逞！明白吗！反抗撤旦！”约翰的声音像隆隆的雷声一样震耳。

“你们抵制恶魔，就是在向耶和华证明你赞成他的统治”

人群一片喧闹。

约翰随即一挥手，平息了人们歇斯底里的吵嚷，他即将教导第五课，然后结束演讲。

“上帝打算如何对待人类世界？”他面向听众张开双臂，“耶和华创造了地球，人类才得以永久、快乐地生存。他想要正直快乐的人类居住在地球上。地球家园永远不会被摧毁。”

阿尔乔姆没控制住自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蒂莫西立刻投来愤怒的眼神，指了指他以示警告。

“人类的起源，亚当和夏娃，他们故意违背了上帝的律令，是有罪的，”演说家继续着，“因此耶和华把他们放逐出伊甸园，天堂也就失去了。但是耶和华没有忘记他创造世界的初衷。他希望把它变为人类永久居住的天堂。上帝是如何完成他的计划的？”长者摆出自问的架势。

一个漫长的停顿，预示着这场布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来临。阿尔乔姆竖耳倾听着。

“在地球能够变成天堂之前，我们必须清除邪恶的人们，”约翰宜告，“我们的祖先承诺过，将会有一场末日审判——一场消灭邪恶的圣战。撒旦将会被镣铐千年。再没有人可以危害人世。只有上帝的子民才能得以生存！王耶稣基督将统领世界千年！”长者对前排插话的人投去火一样灼热的眼神。“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善恶之战已经结束了！罪恶重重的世界面对的是末日审判！邪恶被焚化！根据预言，只有上帝的子民可以生存下来。我们这群生活在地下的人就是上帝的子民！我们在末日审判中存活下来了！神的国度就在眼前！生老病死即将结束！病痛者即将痊愈，老人即将重返年轻！耶稣的千年统治中，忠诚于上帝的人将会把地球变为天堂，成千上万的亡者将被上帝复活！”

阿尔乔姆回忆起苏霍伊和亨特的谈话，关于地表辐射至少五十年都不会降低的问题，人类被诅咒了，其他生物物种还在增加……长者没有具体解释，地表怎样才能变成一个花香满溢的天堂呢？阿尔乔姆想问他，那个烧焦的天堂会长出什么怪诞的植物呢？什么人敢上去地面解决这个问题呢？如果他的父母是撒旦的子民，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为了消灭邪恶在战争中牺牲呢？但是他没有开口。他的心充斥着苦楚和怀疑，他的眼眶火辣辣的，一颗眼泪划过脸庞，让他深感羞愧。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问了一句：“告诉我，我们的真神耶和华对无头异形有什么看法？”

蒂莫西试图抓住他，但是阿尔乔姆挣脱开了，推开身边的人群想要挤到出口去。

他穿出了大厅进入了餐车。餐桌旁已经坐了一大群人，面前摆着空空的铝碗。房间中间发生了些有趣的事情，所有视线都朝那个方向望去。“在我们吃完这一餐前，我的兄弟们，”一个骨瘦如柴、长着歪鼻子的家伙说，“让我们听听小大卫的故事吧。它可以补充今天布道里关于暴力的内容。”

听到这些，阿尔乔姆挪了个位置，他刚才坐的地方立刻被一个塌鼻梁、梳着整齐白头发的胖男孩占了。

“他对我很生气，想要揍我一顿，”大卫开始了，他用一种儿童背诵诗篇的语调叙述起来，“可能只是因为我矮。我害怕地后退着并冲他大声喊：‘站住！等一下！不要打我！我没有做过任何事！我哪里冒犯你啦？你最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大卫的表情显然是演习过很多遍的。

“然后那个恶棍对你说了什么？”那个皮包骨头的家伙激动地插嘴间。

“原来是有人偷了他的早饭，他就把恼怒发泄在他第一个遇见的人身上。”大卫解释道，但是他的语调很奇怪，让人怀疑他本人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然后你做了什么？”那个瘦男人为了煽动气氛又发问了。

“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你打了我，我就不会把你的早餐还给你。’我建议他去找厨师并告诉他原委，向他再要顿早餐去。他跟我握了握手，此后也一直对我很客气。”

“那个冒犯小大卫的人现在在这个房间里吗？”瘦家伙用起诉的口吻发问道。

一只手举了起来，一个面相呆滞险恶，身材魁梧的二十岁男孩开始挪向临时搭建的表演台，告诉大家大卫的话对他产生了怎样奇迹般的效果。这个男孩背诵起这些他不明白的句子时显然更熟练，真是不容易。当表演结束，小大卫和悔改了的暴徒在一片赞许的掌声中下台了，瘦家伙又重新登台，用更高的音调吸引听众的注意力。

“是的，温柔的语句蕴含巨大的力量！正像谚语所说，好话一句三冬暖。温顺柔和并不代表懦弱，噢，我亲爱的兄弟们，圣经中的例子向我们证明……”

他把圣经翻到他想要的那一页，开始用喜悦的音调大声朗读起来。

阿尔乔姆继续向前走，一些人惊讶地看着他径直走进了第一节车厢。

没有人阻止他，他打算到列车外面去。但是镇定和蔼的老守卫在门口亲切地迎接了他，堵住他的去路，皱起浓眉严厉地问阿尔乔姆是否已经得到批准出去。没办法，蒙混不了他。

等了半分钟也没等到解释，守卫一边靠近阿尔乔姆，一边把他的大拳头捏得咯嗒响。环视了一周后，阿尔乔姆想起了小大卫的故事。或许，与其和壮硕的守卫硬碰硬，不如找出是否有人偷了他的早餐。

幸运的是，蒂莫西赶了上来。他温柔地看着守卫，说：“这个年轻人可以通过。我们不强行扣留任何人。”守卫惊讶地看着他，顺从地站在了一边。

“但是允许我陪你走一小会儿，噢，我亲爱的兄弟阿尔乔姆。”

蒂莫西说得很动听，阿尔乔姆无法拒绝他那有魔力的声音，点了点头。“第一次，也许你还不习惯我们的生活方式，”蒂莫西用安抚的语调说，“但是神圣的种子也已经植人你的身体，我可以看得出，它落入了一片肥沃的土壤。我只想告诉你不该做什么，现在神的国度已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接近了，只担心你会转身离开。你必须学着僧恨邪恶，远离上帝厌恶的东西：通奸（包括外遇、鸡奸、乱伦和同性恋）、抢劫、撒谎、偷窃、愤怒、暴力、巫蛊、招魂和酗酒。”蒂莫西一口气说出了一大串词，不安地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如果你爱上帝且想要取悦他，就远离这些罪恶吧！你更成熟的伙伴将会帮助你１”他补充说，显然是暗示他自己。

“以上帝的名誉，宣扬神的国度，不要参与任何邪恶世界的事情，远离误导你的人，因为撒旦通过他们的口来糊弄你。”他喃喃道，但是阿尔乔姆没有听进任何东西。他越走越快，蒂莫西快跟不上他了。“我问你，下次我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你呢？”他气喘吁吁地冲着快要消失在黑暗里的阿尔乔姆喊了一句。

阿尔乔姆仍然保持沉默，撒腿跑了起来。后面有人撕心裂肺地冲他喊：“把法衣还回来……！”

阿尔乔姆一路磕磕绊绊地跑着，眼前一片黑暗。他摔倒了好几次，他用手撑着水泥地爬起来，膝盖都蹭破了皮，但是仍然不愿停下来。他太熟悉座式机枪的样子了，真是不明白那些人怎么会去相信远离暴力这种鬼话呢！他一步步越来越接近他的目标，大都会站就在同一条直线的不远处，只隔两个站而已。只要前进，前进，一步不偏地前进，就可以……阿尔乔姆进人了索帕科夫站。他没有停顿过一秒，只是关心方向有没有误，接着他潜人了黑暗的隧道。

但是，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已经抛在脑后的对隧道的恐惧这时汹涌地袭来，迫使他精神高度紧张，因而步履维艰，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加速。

这些对他来说似乎已经形成了习惯。他漫游了这么久，恐惧似乎已经离他远去，不再烦扰他了。不管是从中国城到普希金站，还是从特维斯卡亚站到帕夫莱特斯卡亚站，甚至从帕夫莱特斯卡亚站到杜布雷宁站，即使单独一个人长途跋涉，他都没感觉到一点害怕或是紧张。但现在，恐惧全回来了。

每前进一步，这种感觉就越深地攫住他。他想立刻转身冲回站台，至少那儿还有一点灯光和人气，至少他不会觉得自己的背部被邪恶怪物的眼神盯得止不住发痒。

他已经和那么多人交流过，并且已经停止不想他第一次离开阿列西耶夫站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但是现在，他又一次被这样的思绪吞没，地铁不仅仅是一种建于特定地点时间的交通工具，也不仅仅是一个原子弹的防空洞，或者是成千上万人的居所……人们或多或少都会按自己的想法定义它，神秘，无与伦比，然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拥有一种常人不能理解的特殊理由，对他来说应该类似一种外星语言。

这种感觉是如此精准和清晰，在阿尔乔姆看来是对隧道的恐惧，人们错误地认为隧道是他们的最终避难所，其实这个巨大生物对进人到他身体里的弱小生物只有仇视。现在，它不希望阿尔乔姆继续前进了，它正在用它强大的意念力阻止阿尔乔姆到达隧道尽头的目的。并且阿尔乔姆每前进一米，它都在加大对他的阻力。他现在走在一段深不可测的黑暗里，即使他把手举到面前，也完全看不见。他似乎脱离了空间和时间，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消失了。好像不是走在隧道里，而是漂浮在未知的空间。

阿尔乔姆看不到后移的墙壁，因此感觉像是原地不动，这趟行程好像永无止境。是的，他的脚在枕木之间探路，只有这点可以让他觉得产生过空间上的位移。但另一方面，脚跨过枕木时发出的大脑信号也是单调一致的。单调的信号一再重复。这也让他怀疑起他动作的真实性。他真的接近目的地了吗？这个问题折磨着他。然后，源于对未知的恐俱从背后袭来，为了向自己证明他的确在前进，阿尔乔姆以三倍的速度前进。突然他勉强停了下来，第六感感觉到前方有障碍物，他奇迹般地没有撞上。

他用手细心摸索着冰冷锈蚀的金属，玻璃碎片扎在橡胶垫片中，钢铁的圆饼应该是车轮，他辨认出这个神秘物体是一架列车。这列车很显然是被废弃了的。无论怎样，周围只是一片寂静。想起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的可怕故事，阿尔乔姆不敢贸然爬进去，而是保持贴近隧道墙壁，避开了地铁车厢链。

最终他掠过了车厢，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撤丫子跑了起来。在黑暗中奔跑是件艰难的事，他一直跑着，直到前方出现一团微红色的髯火。

很难描述这带给他的慰藉，使他知道自己的确在现实世界里，附近也有真实存在的人类。这无关于他们和他会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们可能是谋杀犯或盗贼，某个派系或革命者―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和他一样的血肉之躯。他一点也不怀疑，他能和这些人一起避难，躲开这想要吞噬他的无形的巨大怪物。或者说，是为他自己混乱的大脑找一个避难所？但他面前奇怪的画面，让他突然不能确定是否回到了真实世界，也许他仍然只是在潜意识的角落和缝隙中漫游？

在保利严卡站，没有其他的光源，只有这么一簇篝火，反而使得它看起来比帕夫莱特斯卡亚站所有的电灯都亮。两个人坐在火边，一个背向阿尔乔姆，一个面向他，但是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外部世界切割开来。

借助篝火的亮光，现在能看到整个站难以想象的垃圾。可以大致辨认出破自行车、汽车轮胎、零散的家具等等。坐在火堆旁的人不时从垃圾山里拉出一堆报纸或书，投进火里。火堆旁泛立着一尊半身石衡像，一只猫舒舒服服地蜷在它旁边。再没有其他活物了。

火堆旁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不急不慢地说着话。阿尔乔姆靠过去，听到了一些对话。

“大学里流传着一些谣言……不过都是假的。这些不过是重复地下城市的一些古老神话，是关于２号地铁莫斯科拉门奇地区的。当然了，不能百分百否认所有事，也不能百分百肯定。这是神秘和传奇的国度。２号地铁是最神秘的，黄金地段哪。举个例子来说，即使没看见过的人也都这么认为。”

阿尔乔姆离得非常近了，背向他的那个人说：“有人在哎。”

“当然有了。”另一个点头说。

“你可以坐过来，”第一个人背对着阿尔乔姆说，“反正你也走不远了。”

“为什么不行？”阿尔乔姆有些被刺激到，反问说，“什么？隧道里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当然没有了，”那人平静地解释说，“谁要在那周围乱转啊？无论如何，你不能去那儿。告诉你，给我坐下。”

“谢谢你。”阿尔乔姆试探着向前跨了一步，坐到半身像对面。俩人都四十多岁，一个一头白发，戴着方框眼镜，另一个很瘦，金色头发，留一撮小胡子。两个人都穿着旧棉袄。他们捧着一个插着细管的葫芦状东西吸烟，头顶烟雾缭绕。

“你叫什么？”金头发问。

“阿尔乔姆。”年轻人机械地回答，打量着这两个奇怪的人。

“他的名字叫阿尔乔姆。”金头发对另一个人说。

“嗯，知道了。”他回答。

“我是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这是谢尔盖·安德烈维奇。”金头发说。

“我们不需要这么正式，是不是？”谢尔盖·安德烈维奇说。

"谢尔盖，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应该好好利用下不是？这是身份的问题。

“好吧，还有呢？”谢尔盖·安德烈维奇问阿尔乔姆。

这问题真是很古怪，他们似乎什么都还没开始就在继续了，阿尔乔姆被彻底弄糊涂了。

“嘿，阿尔乔姆，还有呢？你住哪儿？要到哪儿去？你信仰什么？不相信什么？去找谁算账？要做什么？”谢尔盖·安德烈维奇解释说。

“就像往常一样，记得不？”谢尔盖·安德烈维奇没来由地突然说。

“噢，好！”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大笑道。

“我住在全俄展览馆站……或者说，我曾经住在那儿。”阿尔乔姆犹疑着开始说。

“就像……谁把长靴放在控制面板上的？”金头发故牙笑着。

“是的！美国一无所有！”谢尔盖"安德烈维奇傻笑着，拿下眼镜对着火光检查。

阿尔乔姆奇怪地看着他们，觉得或许离开这儿比较好。但是他们之前谈论的事情吸引到他了，因此他还是坐在火边没动。

“关于２号地铁，发生过什么事？原谅我偶然听到了一点。”他坦白道。

“哩，你想打听地铁的传奇？”谢尔盖·安德烈维奇带着优越感微笑着，“你究竟想知道什么呢？”

“你们谈论到地下城市和观察员之类的事情……”

“好吧，在恶灵人侵的时候，２号地铁在世界末日期间是苏维埃万神殿里众神的庇护所，”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盯着天花板吐着烟圈，缓缓说起来，“传说有座地下城市的遗址，在我们之上有另一条专为精英人士而设的地铁线。你所见的这条是为羊羔们建造的，而传说中另一条是为牧羊人和牧羊犬所造。起初，牧羊人还没有失去对羊群的统领权时，他们在那儿对一切进行统治，但随后他们的实力耗尽，羊羔们全都跑了。人口是两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如果你相信这个传说，这个地方就在地图里一条像红色疤痕的分割线上，索科尔线的分支，体育场站后面某处……”

“之后发生的事情永远封禁了２号地铁人口。曾经住在这儿的人丧失了有关这场事故的记忆，２号地铁由此变得神秘而不真实。但是，”他向上指了指，“撇开２号线的入口毁坏这件事不说，这条线并没有消失呀。相反的，它应该就在我们周围。”

“它隧道里的风就围绕在我们站台，它的站台或许就藏在我们站台墙壁后面几步远。这两者的构造肯定是分不开的。它们就像一个有机体的循环系统和淋巴腺体的关系。有些人相信命运仁慈，觉得牧羊人不会放弃他们的羔羊，就说那群人正悄然陪伴着我们，引导我们，不揭示自己的身份也不让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这就是观察员的信条。”

那只蜷缩在半身雕像旁边的猫，抬起了它的小脑袋，睁开了亮闪闪的绿色大眼睛，用清澈而机敏的表情看着阿尔乔姆，表情完全不像动物，阿尔乔姆不能确定是否正有人通过这样一双眼睛观察着他。但猫咪打了个哈欠，伸出它尖尖的粉红色舌头，又把小脑袋埋进窝里睡了起来，一切像是倏然而过的幻象。

“但是他们为什么不想被人类发现呢？”阿尔乔姆又回想起他的问题来。

“有两个原因。首先，羊群在牧羊人虚弱的时候违背了他的统治，他们因此负罪。第二，因为２号地铁与我们的世界相隔绝，牧羊人与我们的生理进程是不同的，他们已不再是人类，而是进化为更高阶的生物，我们无法理解他们的逻辑，达到他们的思维高度。没有人知道他们对我们的地铁是怎么看的，但是他们可以改变一切，甚至把那个美好的世界重新归还给我们，因为他们的力量恢复了。但因为我们曾经背叛过他们，我们的命运已与他们无关。然而现在到处都是牧羊人，我们的一呼一吸，每一个脚步，地铁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们都了若指掌。他们目前只是观察。只有当我们赎了罪，他们才会对我们亲切地伸出援手。随即将会开始一场复兴。这些就是那些笃信观察员的人所说的。”他陷人了沉思，吸了口烟。

“但是人类怎样才能赎罪呢？”阿尔乔姆问。

“除了观察员之外，没有人知道。人类不理解这类问题，因为他们不知道守望者的标准。”

“所以说人类也有可能永远都清洗不了犯下的罪过？”阿尔乔姆觉得莫名其妙了。

“你觉得不安么？”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耸了耸肩，吐了两个更大更漂亮的烟圈，一个穿过了另一个。

一时间安静下来——开始这沉默是轻微的，逐渐变得厚重明显起来。阿尔乔姆觉得无论如何要打破这沉默，随便说些傻话或是弄出些声响都行，于是他问：“你们从哪儿来？”

“以前，我住在斯摩陵克站，离地铁不远，大概五分钟路程。”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回答，阿尔乔姆惊讶地看着他想：他怎么会住在地铁附近呢？他一定是指离地铁站不远的某处隧道吧。“你得走过食品摊儿，我们有时会在那儿买牛肉，经常还有些妓女站在摊位附近，那儿还有一个警察……呢……警察局。”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继续说着，阿尔乔姆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说往事。

“是啊……我也是，我也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卡林斯基的一栋高楼里，”谢尔盖·安德烈维奇说，“五年前我从别人那儿打听到，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图书大厦还在，所有廉价的平装书还丝毫未动地竖在架子上，你们相信吗？高楼却已经只剩一堆灰尘和水泥块啦。太奇怪了。”

“当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阿尔乔姆好奇地问。他喜欢问年长的人这类问题，而被提问的人都会停下手边的事向他津津乐道。他们的眼神会呈现出一种梦幻般迷离的色彩，他们的声音会变得完全不同，他们的脸似乎会一下年轻十岁。他们叙述故事时所回忆起的画面，和阿尔乔姆凭想象拼凑的画面是完全不同的，但是他们都乐在其中。几分甜蜜，几分苦楚，让人不禁痛心……“咯，你看，那是多美妙的时光啊，而现在……啊……我们在受煎熬。”

德米特里耶维奇重复着这一回答。

现在，阿尔乔姆绝对想象不到白头发脑子里的画面，当另一个长者意识到这点，便马上解释说。

“我们那时很快活，度过了一段好时光。”

“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在受煎熬。”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肯定地说。

“以前我有一辆绿色的莫斯科小客车厂的２１４１型汽车，我几乎花光了所有薪水才买下它呢！给它装上音响，换机油。有一次，我傻呵呵地把它的化油器换成了跑车的型号，然后用一氧化二氮加速！”他显然完全陷入了对美好往日的回忆里，“那时竟然可以如此轻易地搞到个跑车化油器放到自己的车里！”他的脸上浮现出的迷离神色让阿尔乔姆无比憧憬。阿尔乔姆觉得很惭愧，因为他只能理解一小部分。

“阿尔乔姆大概都不知道莫斯科小客车厂是什么东西，更别说化油器是什么了。”谢尔盖·安德烈维奇打断了他朋友的甜蜜回忆。

“他怎么会不明白？”瘦男人朝阿尔乔姆气呼呼地瞄了一眼。阿尔乔姆正盯着天花板装作集中思绪。

“那个，你们为什么要烧书呢？”他狡黠地转换了话题。

“我们已经读完啦。不管怎样，你该跟我们解释解释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了吧——你是个狂热的教徒还是什么的？”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解释完，开始打击他。

“不，不，当然不是，”阿尔乔姆赶紧解释，“但他们的确帮过我。”他只是泛泛地解释了下，没有深人。

“是，是，这就是他们的手段。孤独啦沮丧啦……哈……诸如此类的东西。”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点头说。

“要知道，我参加过他们的会议，他们说的东西太奇怪了，”阿尔乔姆说，“我站着听了一会儿，但是坚持不了多久。比如，撒旦最邪恶的地方是他想把光辉荣耀占为己有……之前我还以为有多邪恶哪，但原来只不过是嫉妒。这个世界真有那么简单吗、有人不想要分享荣耀和崇拜吗？”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简单。”谢尔盖，安德烈维奇肯定了他的话，从金头发手里接过水烟袋吸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们说上帝最重要的品质是仁慈，善良和宽恕，他是一个充满爱的全能的上帝。但同时，他又把第一个违背了他意愿的人类驱逐出伊甸园，贬人凡间。然后死了一堆的人——这还不算可怕——可怕的是上帝还派了他的儿子来拯救大众，让他死得那么惨，他儿子临死的时候还召唤上帝问为什么要抛弃他。他的血被用以清洗第一个触怒上帝的人类犯下的罪，如此一来人们才可以回到天堂获得永生。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全都是鬼扯，因为他本来就不该那么严厉地惩罚所有无辜的人。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该惩罚那么久，毕竟他被冒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为什么还要牺牲他至爱的儿子，甚至背叛他？这算哪门子爱啊？这算哪门子乐于宽怒啊？全能在什么地方啊？”

“说法有点简单粗暴，但大致是没错的。”谢尔盖·安德烈维奇赞许地说，把水烟袋传给同伴。

“我也想发表点看法，”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深吸了一口烟人肺，满意地微笑着。停了一分钟，他继续说，“如果他们的上帝真有什么过人之处，那肯定不是爱，或者公正，或是宽恕。地球自从被……呃……被创造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中，只有一种爱是专属于上帝的：他钟爱有趣的故事。首先他设了一个有意思的局，然后就退到幕后去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结局太平淡，他就加点胡椒粉。所以莎翁说的是对的，世界就是个舞台。只不过指代不同。”他总结完了。

“今儿上午你说的坏话，够你在地狱待几个世纪的啦。”谢尔盖·安德烈维奇发表了评论。

“这样你在那儿就有伴儿聊天啦！”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对他的同伴说。

“那也不错，可能会见到许多有趣的熟人。”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说。

“比如说，天主教教会的高层人士们。”

显然阿尔乔姆的两个同伴都不相信有天真会发生所说的这些事。尽管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所说的不过是个有趣的故事，却让阿尔乔姆陷人了新的思索。“我最近读了不少好书，”他说，“他们和现实生活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的意思是说，书里的事情都被整齐地安排在一条线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什么事是碰巧发生的。但是现实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是说，生活就是随机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堆毫无意义的事，没有什么逻辑顺序。而书呢，在逻辑链中断的时候就到尾声了，开头、发展、高峰，然后结局。”

“高潮，不是高峰。”谢尔盖·安傅烈维奇一脸不耐烦地纠正他。

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也不大有兴趣。他凑近烟管，深吸几口烟，屏住呼吸。

“好吧，高潮，”阿尔乔姆有点气馁，但还是继续说道，“生活中，所有事都不同。首先，逻辑链根本不会断，第二，即使断了，也没什么东西会结束。”

“你的意思是，人生是无法预谋的？”谢尔盖，安德烈维奇问，帮阿尔乔姆更确切地阐述他的观点。

阿尔乔姆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相信命运吗？”谢尔盖·安德烈维奇问完，把头歪向一边，打量起阿尔乔姆，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也饶有兴趣地从水烟袋上回过神。

“不，”阿尔乔姆果断回答，“没有什么命运，只是一些随机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然后我们自己做决断。”

“太糟了，太糟了……”谢尔盖·安德烈维奇失望地叹气道，从眼镜后向阿尔乔姆投去了严厉的目光，“现在我要向你传授一些我的理论，你自己去判断是不是和你的生活相匹配。我认为生活就是一个笑话，完全没有目的性，也没有什么命运，从你出生到你知道自己要成为一个宇航员或是芭蕾舞演员，这条线上的事都无比明晰，要么夭折……不，不是那样说。当你在特定时间……我该怎么说呢……有些事情会迫使你做出回应，做出决定。要牢记，你有自由意志，你可以选择这样或那样做。一旦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一切就不再是杂乱无序的，而会依照一定顺序。你的言行举止，一切都因你的选择而不同。”

“我不是故意要说，如果你决定在共产主义实现之前住到警戒线上去，就一定会被困住，然后发生相应的事情。我不是指这个。我是指更微妙的事。如果你再次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找到自我，做出必要的决定，你的生活就不再是一堆随机发生的事件。它会变成……有预谋的，我想，尽管不会是直线发展的，但一切都会以某种逻辑串接起来。那就是你的命运。到了某个阶段，如果你己经经历得足够多，你的生活会最大限度地变成一场预谋，无论从纯粹的唯物论或你所谓的随机理论观点来看，都无法解释其中的种种巧合。它们会恰到好处地埋伏在情节线上。我认为命运不只是发生，你必须到达命运，一旦你生活中的事件自行安排成一条主线，你将会被命运带到遥不可及的高处……有趣的是，人往往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还以为事情发生总有某个前提，就试图以自己的世界观把种种事件系统化。但命运有它自己的逻辑。”

起初，阿尔乔姆觉得这个奇怪的理论太繁琐了，突然间他试图换个新的视角，从事件的初始去分析，就开始同意起亨特离开大都会站的建议了。现在看来，他先前所有不成功的冒险，所有为了目标不顾一切的旅程，在他眼前都呈现出另一种姿态，形成了一个体系结构精妙的，华丽而成熟的建筑。

正如安德烈维奇所说，考虑到如果阿尔乔姆从一开始就接受亨特的建议，那么随后所有的事情―包括对里兹斯卡雅站的探险、波旁在里兹斯卡雅站找上他，以及阿尔乔姆的毫无畏惧——都构成了下一步，可汗对他的接见，尽管他本可以留在苏哈列夫……换一种解释也可以。无论如何，可汗对他的行为做了完全不同的推理。然后阿尔乔姆在特维斯卡亚站被法西斯俘虏，他本该被绞死的，但命运自行安排为：国际军旅恰恰在那一天向特维斯卡亚站发动了攻击卜一一如果这些革命者早一天或是迟一天出现，阿尔乔姆也就难免一死，他的探险也就终止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坚持自己的路，才产生了对未来的影响？难道决心、愤怒和绝望……驱使他以未知的方式创建了下一步，把一堆混沌的事件和人的思想行动以有序的方式编织进了现实——正如谢尔盖·安德烈维奇所说——把普通的生活变成了一场预谋？

乍看之下，可能不会发生这种事．但如果你去想这个问题……还能怎么解释阿尔乔姆与马克的会面呢？他为阿尔乔姆提供了进人汉莎站唯一的可能。最最重要的是，当他接受了他的命运去清理厕所，命运似乎是转身走开了。虽然他自己都不理解逃跑这一举动，但最关键的地方来了：本该在站岗的守卫恰巧不在，甚至之后也没有追来。因此当他从弯曲分岔的小路回到他自己的路上，和生命的叙事模式再次步调一致的时候，其实已经造成了对现实的严重扭曲，在这样的反作用下，阿尔乔姆的命运毫无阻碍地进一步发展，自行修补了这一扭曲。

这一定意味着，一旦他背离了目标，偏离了轨道，命运就会自动抛弃他，它用以保护阿尔乔姆的无形的盾牌也会瞬间瓦解成碎片，他小心翼翼捏在手中的阿里阿德涅之线也会随之断开，他必须直面自己放肆闯人混乱的惨淡现实……这是否证明了，谁曾经试图欺骗命运，执意追随汇聚的乌云，那么他的路就不会好走？从此以后他的生活就会变得单调平庸，不会再有罕见、奇迹，或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因为情节线已经弄断了，他必须为他的鲁莽买单……这是否意味着阿尔乔姆不但没有权利，而且也根本没有可能偏离轨道？这就是命运吗？这就是他以前不相信的命运吗？他之前不相信是因为他无法解释，不知道如何去读那些路标，还天真地以为这条路能让视野宽广，殊不知是不明方向地走上了一条混乱纠结的废弃小路。

看来他是走上自己的路了，他生活中的事情都处于和谐状态，支配着意志和理智，因此他的敌人是盲的，而他的朋友可以看到光并及时帮助他。这一情节如此紧紧地掌控着现实，以至于平日不变的几率也会乖乖改变，就像一双无形的手在帮助他在人生的棋盘上移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些有什么意义？”这句先前只能以忧郁沉默或咬牙切齿来回答的问题，就这样消失了。现在，他鼓起勇气向自己宣称没有什么证据或是更高级的计划方案，世界上没有法律也没有公正，这些统统都是多余的，因为这计划是天赐的·，·…他不想拒绝这一想法。尤其是它出自和自己一样不信什么宗教什么主义的老顽固的口中——多诱人的想法！

同时，这也意味着一件事。

“我不能继续待下去啦，”阿尔乔姆说着，站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充满了新鲜沸腾的力量，“我不能继续待下去啦，”他又重复道，“我得走了。必须。”

他不再歪着脑袋，也忘了驱使他来到火边的恐惧感，他跃身而起跳进下轨道，继续向黑暗中前进。

阿尔乔姆的疑云被驱散了，现在他心态完美平和，自信会一切顺利。就好像即使在路上跌倒，他也相信可以完全靠命运恢复脚伤。现在他脚下的路像是自行后退一样，不需要他费什么事，只一瞬间，他就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中。

“真是个完美的理论，不是吗？”谢尔盖·安德烈维奇吸了口烟说。

“完美到足以让人信以为真！”叶甫根尼·德米特里耶维奇边回答，边随手挠了挠猫咪的耳朵根。

第十二章　大都会站

只剩下一条隧道了。亨特交给他的目标，也是阿尔乔姆曾经固执而鲁莽地坚持要实现的目标，再走完一条隧道就实现了。穿过大概两三公里长的既干燥又安静的一段隧道后，他将抵达那个站。隧道里一种回音映衬出来的寂静笼罩着阿尔乔姆，几乎就像是在他的脑子里回荡，但此时他不再问自己什么了。再过四十分钟，他将到达大都会站。四十分钟以后，他的长途跋涉就结束了。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他刚才是行走在无法穿越的黑暗中。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前进，就像是忘记了所有威胁着他的危险：赤手空拳，没有身份证件，没有手电筒，没有任何武器，只穿着看上去很奇怪的宽松的工装裤，而且他既不了解这条隧道，又对穿越这条隧道可能面临的危险一无所知。他坚信，只要顺着自己心里的路一直走下去，就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他。隧道中那些让人似乎无法逃避的恐俱跑到哪里去了呢？他的疲劳和丢失了的信心又怎样了呢？

回声把一切都弄糟了。

由于这条隧道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就在身边回响着。从隧道壁上反射后传来的脚步声隆隆地响着，逐渐褪去，变成了沙沙声，然后慢慢地回响着，以至于好像根本不是阿尔乔姆独自一人在隧道里行走。过了一会儿，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了，以至于阿尔乔姆很想停下来仔细听听，看看他脚步的回音是否有了自己的生命。

他继续同自己停下来的欲望做了一会儿斗争。他的步伐变得缓慢而安静，然后他仔细去听这是否会使回声变得不那么响。最后，阿尔乔姆完全停了下来，他在无法穿越的黑暗中站定，等待着，连个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空气进人他肺部的那个声音影响他对远处轻微的咕哝声的感知和判断。

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他停下来不再走动，他对现实空间的感知也就再一次地消失了。当他走路的时候，他仿佛可以用自己的靴底来捕捉那个现实。而当他停在黑暗如墨的隧道中间时，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了。

而且，对他来说，当他再次开始行进的时候，好像在他迈出脚步踏上混凝土地面之前，就可以听到之前几乎察觉不到的自己脚步的回声。

他的心跳开始变得更加急促。但是很快，他就能说服自己，对隧道中的每一声沙沙声都这么在惫是很愚蠢的也是没有意义的。有段时间，阿尔乔姆尝试不去听那些回声，然后，当他感觉到刚刚褪去的回声变得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继续向前走去。但即便如此，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过了一会儿，他把捂住耳朵的手掌拿开继续往前走，他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在他面前越来越响，这可把他吓坏了，好像这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了。但他能做的也只是站住，这样，他面前的这种声音就会在几秒钟之后停止……这条隧道考验着阿尔乔姆和他承受恐惧的能力。但是他没有放弃。他已经承受了太多黑暗和回声带给他的恐惧了。

那真的是回声吗？

这声音越来越近了，毫无疑问。当可以听到面前２０米处的幽灵般的脚步声时，阿尔乔姆又一次停了下来。这是如此的令人感到费解和怪异，简直让他无法忍受。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用近乎撕裂空气的声音对着空荡的隧道大喊：“有人在吗？”

回声近得让人感到恐怖，阿尔乔姆几乎无法认出他自己的声音。滚滚回声缠绕着深人到隧道的深处，散碎得不成句子了：“有人在吗……人在吗……在吗……”但是，没人应答。突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声音回来了，一遍遍重复着他的问话，脱落的音节按相反的顺序重新组成了这句问话并且声音越来越大，就好像三十步开外有人用一种恐怖的声音在重复着他的问话。

阿尔乔姆感到无法忍受。他转身向后走去，一开始试着慢慢走，然后他开始跑，完全忘记了去抑制那种恐惧，他跌跌撞撞。但是过了一会，他感到在二十米之外回荡的脚步声仍然可以听到。看来这个看不见的追随者是不想放过他了。他喘着粗气一直跑着，也不管什么方向了，最终在隧道中的一个十字路口摔倒了。

回声突然减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鼓起勇气，然后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走。没错，是正确的方向。每前进一米，从混凝土地板反射回来的回声就向他逼近一些。耳中响起的鲜血的冲击声略微盖过了那不祥的沙沙声。每当阿尔乔姆停下来，他的追随者也就在黑暗中停下来，因此阿尔乔姆现在可以十分肯定，事实上那根本不是回声。

就这样一直走着，直到脚步声很近了，近得犹如自己伸出的手臂。于是，阿尔乔姆大吼着，漫无目标地挥动着拳头，向他认为这声音发出的地方揍过去。

他的双拳穿透这片虚空，发出哩唆的响声。没人想对抗他挥舞的双拳的攻击。他徒劳地击打着空气，大吼着，向后跳着，左右勾拳想要抓住黑暗中看不见的敌人。然而隧道里空荡荡的，身边根本就没有人。可是，只要他屏住呼吸向大都会站的方向走一步，他就能听到一种拖沓的脚步声，而且似乎就在他面前。他再次挥动胳膊，却再次发现身边什么也没有。阿尔乔姆觉得他正在一步步丧失理智。他努力瞪大双眼，想试着去发现什么，直到它们疼痛起来，他也试着竖起耳朵去倾听周围是否有其他生物的呼吸声。但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之后，阿尔乔姆意识到不管如何解释这诡异的事儿，它对自己来说都没有什么危险。很可能这就是声响学的缘故。回家以后去问问我的继父——他这样想着，但是，当他又一次迈步朝着目标走去的时候，有人轻轻的耳语直人他的耳朵：“站住。你现在不能再往前走了。”

“是谁？谁在这儿说话？”阿尔乔姆喘着粗气大喊道。但是没有人应答。他又一次被这深深的空荡包围了。然后，他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珠，赶紧向着博洛维特站的方向快步跑去。他往回跑，那幽灵一般的追随者也跟着他的脚步往回跑，直到他向博洛维特站的方向跑了很远，这回声才逐渐消失，直至无影无踪。此刻阿尔乔姆才停了下来。他不知道也无法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夜里坐在火炉旁给他讲故事的继父，都从没有跟他说过类似的事情。但是，对他耳语并且命令他停下来的那个声音到底是谁发出的，现在，阿尔乔姆已经不再那么恐惧，也有时间来好好琢磨这件事了——它听起来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坐在铁轨上，就像喝醉了似的左右摇晃，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回想着那个诡异的似乎不属于人类的声音，那个命令他停下来的声音。直到他觉得自己不再发抖了，脑海里那可怕的耳语声也融进了此时隧道安静的空气中的时候，他才继续前进。

从现在开始，他索性一直走，试着不去想任何事情，有时也会被铺在地上的电缆绊倒，但再也没有发生更可怕的事情。对他来说时间好像并没有过去很久，虽然他也说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因为过去的每分每秒都像是消失进了这黑暗中。然后，他看到了隧道尽头的一束光。

大都会站到了。

那就是大都会站！

就在这时，站台那里传来伴随着枪声的粗兽的呼喊声，阿尔乔姆敏捷地退到隧道墙壁的凹处躲了起来。他听到远处传来挥之不去的某人受伤的喊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是自动步枪的一声枪响，这声音在隧道里蔓延着。

就这么等着……足足过了有一刻钟，一切都归于平静之后，阿尔乔姆才壮起胆从他躲着的地方走了出来。他举起手，慢慢地朝那束光的方向走去。

事实上，这是一个站台的人口。很明显，由于大都会站的不可侵犯性，连博洛维特站都没有执勤的看守。在离隧道圆拱形的尽头处五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混凝土砖砌成的人口，旁边就是一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当阿尔乔姆进入了穿着绿色制服戴着军帽的边防军们的视线时，他们命令他走过去，然后让他面对墙站着。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他立刻无条件服从命令。

他被迅速搜了身，检查了护照，双臂被拧在背后，带到了站上。光。就是那样的光。他们说的是实话，他们说的总是实话，传说是不会说谎的。光线太亮了，阿尔乔姆不得不眯着眼以防眼睛瞎掉。但是光线甚至透过眼皮进人了他的瞳孔，他的眼睛瞎掉了似的，直到边防军蒙住了他的眼睛才制止了这种灼痛。看来若要一下子回到前几代人的那种地上生活，其痛苦将完全超越阿尔乔姆的想象。

直到进了一间破瓦搭起来的小办公室那么大的看守棚，蒙眼的布才被拿掉。这里是暗的。一个赌石色的木制桌子上放着的铝碗中，有一束烛光摇曳着。卫兵司令是一个穿着绿色军装卷着衣袖胡子拉碴身形魁梧的男人。他系了一条可调松紧的领带，一边观察着手指上的液体蜡是如何冷却的，一边看着阿尔乔姆，许久之后，他问：“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的护照呢？你的眼睛怎么了？”

阿尔乔姆觉得歪曲事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他决定实话实说，护照丢在了法西斯侵略者那儿，他的眼睛也差点儿一并留在那儿。司令听到这个，表现出出人意料的慈悲的表情。

“是的。我们知道。隧道的那边出去就是契诃夫站，我们已经在那里建了一个完整的要塞。现在没有战争，但是一些友好的乡亲们告诉我们要时刻保持警惕。就像他们说的，能让天下太平的只有战争。”他向阿尔乔姆眨了眨眼。

阿尔乔姆并没有明白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也不想去问。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司令员弯曲的肘部上的文身。那文身是一只因辐射而变形的鸟——它勾着爪子，张着翅膀，而且有两个头。这让他依稀想起了些什么，但他也不知道到底想起了什么。一会，当司令员转向一个士兵时，阿尔乔姆在司令员的左太阳穴看到了一个稍小一点的同样的文身。

“那么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司令员继续问道。

“我在找人……他的名字叫梅尔尼克，可能这是他的昵称。我有很重要的消息告诉他。”

司令员突然间脸色大变。原本仁慈的微笑从他的嘴唇上消失了，烛光闪闪中他惊奇地瞪着眼睛。

“你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阿尔乔姆摇了摇头向他道歉，并开始解释他之所以不能这么做，是因为这个消息是严格保密的，除梅尔尼克本人之外不能告诉任何人。

司令员又一次打量了他一下，示意一个士兵递过来一个黑色塑料电话听筒，听筒上整齐缠绕着足够长的橡皮电话线。司令员拨了一个号码后，对着接电话的人说：“我是南部岗哨的伊瓦绍夫，请让梅尔尼克上校听电话。”

当司令员在等对方回应的时候，阿尔乔姆注意到屋子里另外两个士兵的太阳穴上也有那个小鸟的文身。

“我该怎么问呢？”司令员问阿尔乔姆，把听筒的一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上。

“就说是亨特。有一条重要的消息。”

司令员点了点头并说了这两句话，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人在听电话。然后就挂掉了。

“明天上午九点到阿尔巴特站的管理员办公室，那时你就自由了，”司令员对站在门边的士兵交代了一下，士兵马上离开了，然后他又转过身来对阿尔乔姆说道，“等一下……好像你是第一次来到我们这儿。所以，戴上这个吧，不过不要忘了归还！”他给了阿尔乔姆一副破旧的金属框架的墨镜。

直到明天才能自由？阿尔乔姆感到无尽的失望和不满。这就是他不顾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危险来这里的原因？这就是他苦苦追寻，强迫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来到这里的原因？他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报告给这个叫什么梅尔尼克的家伙，结果这家伙却根本没时间搭理他，这算什么紧急的事情呢？还是说，阿尔乔姆来晚了，梅尔尼克己经知道了一切？还是梅尔尼克可能知道了一些阿尔乔姆并不知道的事情？也许因为他迟到了，他的整个行动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要等到明天？”他大喊了出来。

“上校今天有任务在身。他明天早晨才能回来，”伊瓦绍夫解释说，“走吧，到外面休息下吧。”他说，然后看着阿尔乔姆走出了看守棚。

冷静下来之后，阿尔乔姆仍然满腹怨气，他戴上墨镜，心想他们看上去并不坏。他们让他觉得仿佛看到了光明。镜片上有划痕，而且让远处的物体看上去变得扭曲，但是当他跑到外面的站台上对边防警卫致以感谢的时候，他意识到他需要他们的帮助。除此之外，也并不是只有他阿尔乔姆一个人无法睁开眼睛，这个站上很多人都戴着墨镜。他想，他们也很可能互相并不认识。

看到这样一个完全照明状态下的地铁站让他感到很奇怪。这里绝对没有什么影子。在全俄展览馆站，还有到目前为止他所到过的其他所有的地铁站和变电站，都很少有光源，也不可能照亮所有视线所及之处，而只是照亮一部分。总有光线无法穿透的地方吧。每个人都会投下几个影子：烛光下的影子，干枯而憔悴．应急灯下的影子，电灯笼下的影子，黑色而清晰。这些影子和他人的影子互相覆盖着，有时会顺着地面投出好几米，让你吃惊，让你疑惑，并迫使你去猜测和揣摩。而在大都会站，每个影子最终都会在日光灯无情的光线中被消灭。

阿尔乔姆停止了他的思考，高兴地望着博洛维特站，它仍然处于令人惊讶的良好状态中。白色的大理石墙壁或者天花板上没有一丝明显的烟尘，整个地铁站也非常干净整洁。地铁站的尽头，一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女工人站在已被烧焦的铜板上，勤劳地用海绵刮擦和清洗着浅浮雕。

旅馆被安排在了拱门处。那里只有两个拱门开着作为客人进入的通道，其余的都是两边用砖砌成，已经变成真正的公寓了。每个拱门处都有一个门道，有几个甚至还有木门和玻璃窗。从一扇拱门里传来了音乐声。一些门前还铺了垫子，这样人们在进人时可以擦掉脚底的尘土。这是阿尔乔姆第一次感到……这些宿舍看上去十分舒适，十分宁静，一副儿时的景象突然浮现在眼前。但最令人感到惊讶的，是一排沿着整个地铁站的墙壁排列的书架。这些书架占据了“公寓”之间的空间，也让整个地铁站看上去棒极了，但又有点奇怪，这让阿尔乔姆想起了他曾经读过的博尔赫斯的一本书中描绘的中世纪图书馆。

自动电梯位于大厅的最尽头，那里有条通道通向阿尔巴特站。压力门是敞开着的，但通道上有个曹卫室。然后，警卫毫无阻拦地让每个人都过去了，甚至都没有检查证件。

另外，站台的另一个尽头处，在青铜浮雕旁边，有一个真正的军营。那里搭了儿个帐篷，上面也有跟边防兵太阳穴上的文身一模一样的图案．那里还停了一辆大卡车，从盖布的一角露出的一杆长筒枪的枪口判断，大卡车里装满了叫不上名的武器。军营旁边有两个穿着深绿色制服戴着头盔并身背防弹衣的士兵在站岗。军营把通向上层轨道的楼梯通道整个包围了起来。闪光箭头显示，这是一个“城市出口”，阿尔乔姆也看清了那里已然存在的预防设施。第二个楼梯通道也在同一个地方，被一个巨大的水泥墙完全阻断了。

地铁站中间摆放着的结实的木桌旁边坐着一群穿着灰色厚布长袍的人。慢慢走近他们后，阿尔乔姆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太阳穴上也有文身，但不是一只鸟，而是一本打开的书，书的背景是几条类似柱廊的垂直线。看到阿尔乔姆专注的目光，坐在桌子旁边的其中一个人亲切地笑着问道：“你是新人吧？第一次来这儿？”

听到“新人”这个词，阿尔乔姆畏缩地倒退了一步，但还是定了定神，点点头。问他活的人并不比他大多少，当他站起来从宽大的长袍袖子中伸出手跟他握手时，他发现他们几乎一样高。只是这人的体魄比他还要健壮一些。

阿尔乔姆新认识的这个朋友叫丹尼尔。这位新朋友并不急于介绍自己，很明显他决定和阿尔乔姆聊一聊，因为他对大都会站发生了什么事儿、莫斯科地铁５号线出了什么新情况还有法西斯和红军有什么新闻等问题感到很好奇……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们来到拱门间那些“公寓”中的一间，来到丹尼尔狭小的房间里，喝着一定是费尽曲折才从全俄展览馆站带过来的热茶，促膝交谈着。房间里，有个堆满书的桌子，有个顶着天花板高的塞满了东西的铁架子，还有一张床。天花板的一根电线上挂着个不是很亮的灯泡，刚好照亮了一幅画作，这幅技巧高超的画工整地描绘着一个巨大的古代寺庙，阿尔乔姆并没有马上认出来，这就是盛立在大都会站某处的图书馆。

等主人的问题都问完了，阿尔乔姆也要开始问了。

“为什么这儿的人脑袋上都有文身呢？”他问。

“什么，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种姓？”丹尼尔惊讶地说，“你从来没听说过大都会理事会吗？”

阿尔乔姆突然想起来一个人（不，他怎么会忘记呢？是那个老人，米哈伊尔·波尔菲列维奇，那个被法西斯杀害的老人）曾经告诉过他大都会站的权力被分给了士兵和图书管理员，因为从前的时候，图书馆大楼和一些跟军队有关系的组织曾经在那里存在过。

“我听说过！”他点了点头，“是勇士们和图书馆员们。那么，这么说，你是一名图书管理员？”

丹尼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脸色变得苍白，并开始咳嗽。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说：“你说的‘图书管理员’是什么意思？见到一个活着的图书管理员至于这么激动吗？我不能接受你这样做。图书管理员就在上面坐着呢……你看到我们的防御工事了吧？天堂不让他们下来……不要把这些事情弄混了。我不是图书管理员，我是个护卫者。我们都叫婆罗门。”

“那个奇怪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阿尔乔姆皱着眉头问道。

“你瞧，我们这儿是有等级制度的。就像古印度。一个种姓……就像一个族群一样……难道红军没向你解释过？没关系。这里有祭祀种姓，有监护人种姓，他们收集并管理着书籍。”他解释道，而阿尔乔姆却仍然惊讶于他是如何刻意地回避了“图书管理员”这个词的。

"还有一个负责防御和保卫的勇士种姓。这个种姓和印度的很像，印度也有商人种姓和仆人种姓。我们也都有。我们之间也用印度教名给他们命名。祭司是婆罗门，士兵是刹帝利，商人是吠舍，仆人是首陀罗。人们一旦成为种姓的一员就一辈子都是其中一员了。而且有特殊的加人仪式，尤其是加人刹帝利和婆罗门。在印度，这是有关部族的事儿，祖祖辈辈都是如此，但在我们这儿，你满１８岁之后可以选择是否加人。在博洛维特站的婆罗门更多，事实上，几乎每个人都是婆罗门。我们的学校、图书馆，还有牢房，都在这里。图书馆的条件很特殊，因为红色地铁线在那有交汇处，图书馆必须得到保护，而且战争爆发之前那儿有很多我们的人。现在他们都转移到了亚历山大花园。同时，在阿尔巴特站，由于总参谋部的缘故那儿也几乎都是刹帝利了。

又听了一个古印度词语后，阿尔乔姆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是不太可能记得住这些难记的头衔。然而，丹尼尔却不管这些，他继续叙述着：“显然，只有两个种姓进入了议会，我们的和刹帝利的，虽然事实上，我们只是把它们称作‘战争小狗’。”他眨了下眼，对阿尔乔姆说道。

“那么，他们为什么都有双头鸟的文身？”阿尔乔姆问，“至少你纹的是书。还算有意义。但是，鸟有什么意义呢？”

“那是他们的图腾，”婆罗门丹尼尔耸了耸肩说道，“我觉得这是以前一个带有放射性的防御力量的守护神。我认为那是只鹰。毕竟，他们信任一些他们认为很奇怪的事物。一般来说，种姓在这里不太好相处。有段时间他们甚至遭到了冲击。”

透过窗帘，他们可以看到地铁站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夜幕降临。阿尔乔姆开始收拾东西。

"有没有旅馆能让我过个夜？我明天上午九点在阿尔巴特站有个会，我没地方过夜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住这里吧，”丹尼尔耸了耸肩说，“我睡地板，我习惯睡地板。该准备下晚饭了。待这儿吧，也好给我讲讲你一路上还看到了些什么。因为，你也知道，我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看守们发誓绝不让我们离开这里半步。”

阿尔乔姆考虑了一下，点头同意了。这间房间很舒服也很暖和，而且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主人人不错。他们有共同语言。十五分钟后他洗好了蘑菇，而丹尼尔也把鲜猪肉切成了小片。

“你曾经亲眼看到过那个图书馆吗？”阿尔乔姆大口吃着，问道。他们从铝碗里夹着猪肉炖蘑菇。

“你是说大图书馆？”婆罗门严肃地问。

“我就是说上面那座……它还在那儿吧？”阿尔乔姆用叉子指着天花板说。

"只有我们的前辈进去过那座大图书馆。还有为婆罗门工作的潜行英雄们也进去过。

“这么说，是他们把书都从上面带了下来？从图书馆带回来的？我的意思是说，从大图书馆带回来的。”看到主人又一次皱着眉头，阿尔乔姆急忙改口说。

“是他们，但他们是奉了长者种姓之命。我们自己是没有权力这么做的，所以我们必须差遣雇佣军，”婆罗门勉强解释说．“根据遗嘱，我们本来是有权那么做的，保存知识，传授给求知者。但是为了传授知识，就要先学会知识。然而，我们的人谁敢去呢？”他叹了口气，睁大眼睛说。

“因为有辐射？”阿尔乔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也有这个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图书管理员。”丹尼尔柔和地说。

“但是，你不就是图书管理员吗？或者说，你至少也是图书管理员的后代啊？我听说过。”

“你也知道？这样的场合我们不说这些了。事实上，让其他人给你解释吧。我真的不想谈这件事。”

丹尼尔开始擦桌子，然后他想了一会，把架子里的几本书挪到了边上，从露出了的缝隙可以看到放在后排的容器，那是一个闪着微光的圆底的月光瓶。桌用玻璃杯也从餐具中露了出来。

过了一会，阿尔乔姆在兴奋地观察过书架后，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静。

“哇，你真的有这么多书啊，”他说，“在全俄展览馆站这么个地方，我觉得你不可能收藏这么多书。这些书很久之前我都读过。书里几乎没有什么好看的内容。只有我的继父带给我几本值得读的书，行商除了塞在行李箱中的一堆垃圾一样的侦探小说，就什么也没带。有一段时间，你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他们到底怎么了。大图书馆，这是我梦想进人大都会站的另一个原因。我真的无法想象，这么大的一个藏书的地方到底会有多少书。”他朝着桌子上的这幅景象点了点头。

他们两眼放光。被阿尔乔姆如此吹捧，丹尼尔俯身趴在了桌子上用沉重的口吻说：“所有那些书，都不值一提。大图书馆也不是为那些书建的。而且，那里储藏的也并不是书。”

阿尔乔姆惊讶地看着他。婆罗门继续说着，但是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房门前，把门打开并听着什么。然后，他安静地关上了门．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小声讲着这个故事：“整个大图书馆是为一本独一无二的书而建的。而且这本书被独自藏在了这里。其余的书都是为了帮忙隐藏这本书而存在的。事实上，人们寻找的正是这本书。有人在守护着这本书。”他局促不安地补充说。

“这是本什么书呢？”阿尔乔姆低声问道。

“一本古老的对折书。书从头至尾的每一页都黑得像无烟煤，而整个历史都用金色的文字记录在这书里。”

“那么，为什么人们都在寻找这本书呢？”阿尔乔姆小声地问。

“你真的不知道吗？”婆罗门摇着头说，“‘直到最后’意思就是直到尽头。在尽头之前仍然还有很多路要走……所以，不管了解这些的人是谁……”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从百叶窗后面一闪而过，即使一直盯着丹尼尔眼睛的阿尔乔姆也注意到了，并向丹尼尔使了一个眼色，丹尼尔的故事就此打断，他二话没说就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冲到了门口。阿尔乔姆也拴上了门跟上了他。

站台上一个人也没有，但是从走廊的方向传来了撤退的脚步声。自动电梯两侧椅子上的哨兵们安静地睡着。

当他们回到房间的时候，阿尔乔姆等着婆罗门继续讲这个故事，但丹尼尔刚从刚才一幕回过神来，只是闷闷不乐地摇了摇头．

“我们是被禁止涉及这些事的。”他厉声说道。

这时，阿尔乔姆突然明白了为何当婆罗门告诉他有关书的事情时他掌心都在出汗。他想起来了。

“但是那儿就没有这样的几本书吗？”他平心静气地问。

丹尼尔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恐怖的事实真相都藏在了对开的古书里……古书中用金色的字写明了这些真相，煤黑色的书页并没有腐烂。”此时，波旁雾蒙蒙般阴霾的脸面无表情地逼近，出现在阿尔乔姆的眼前，阿尔乔姆想起了他的这一番话，说了出来。

婆罗门惊奇地紧盯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一个启示。并不是只有一本书……其他的书上写了什么呢？”阿尔乔姆看着那仿佛充满魔力的图书馆的画像问道。

“只有一本书被保存了下来。这本书有三对开，”丹尼尔终于屈服了，“有关过去的，有关现在的，和有关未来的。有关过去和现在的部分在儿个世纪之前就无可挽回地消失了。只有有关未来的也是最重要的那部分保留了下来。”

“那么这本在哪儿呢？”

“遗失在主档案室的某个地方了。有超过四千万字的内容。其中一本——一本看上去很平常的按标准捆好了的书——就是它。为了认出这本书，你必须打开书去浏览。据说，这本对开书的书页是黑色的。但是如果要浏览完遗失在主档案室的这整本书，你得不睡觉也不休息地花上整整七十年的时间。然而，人们无法在那里待上哪怕一天的时间，其次，没有人会让你安静地站在那儿来浏览保存在那儿的整本书。我想我讲明白了吧。”

他把床在地板上伸展开，在桌子上点嫩一根蜡烛，然后关上了灯。阿尔乔姆不情愿地躺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但他根本不想睡觉。

“我想知道，当你上去到图书馆的时候，你能看到克里姆林宫吗？”他仰面问道，因为丹尼尔刚刚打算睡觉。

“当然可以看到。只是，你不能去看。它会把你也吸引进去。”他喃喃道。

“你说‘它会把你也吸引进去’是什么意思呢？”

丹尼尔用胳膊肘撑着坐了起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满脸的不悦之色。

“潜行者们说，当你在外面的时候，你是不能看到克里姆林宫的，尤其是在有星星的夜晚。只要去看，你就无法移开你的目光了。而且，如果你的目光徘徊了一小会，克里姆林官就可以将你吸引进去了。这也就是所有大门都是一直敞开着的一个原因。这也就是为什么潜行者们从来不独自上去进人大图书馆的原因。如果某个人碰巧看了一眼克里姆林宫，另外的人就会马上拉着他走开。”

“克里姆林宫里面有什么？”阿尔乔姆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地问。

“没有人知道。因为进去的人从来都没有再出来过。如果你想看看，书架上有本有关星星和纳粹历史的书，里面就有克里姆林宫塔的一些故事。”他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摸出了那本书，翻开讲这个故事的那一页，然后回到毯子里。

丹尼尔不一会就睡着了，阿尔乔姆靠到蜡烛旁边开始读这本书。

“俄国第一次革命后，作为争取政治权力和影响力的最小和最不发达的政治团体，布尔什维克党并没有被任何敌对势力当作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这是一群在瑞士的秘密学校里研究化学和精神援助的人，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农民阶级的支持，只在工人阶级和列宁第六海军中有少数的支持者，他们也可以从世界的另一端找到同盟者。正是这一时期，五角星作为共产主义运动的象征，在红军中第一次出现。”……“众所周知，对于新人而言，五角星是最为广泛流行和最让人接受的门槛，它可以让魔鬼进人我们的现实世界。同时，如果它的创造者巧妙地运用它，那么被召唤到我们这个世界的魔鬼就会得到控制，而且这些魔鬼也必须服从五角星的创造者。通常，为了更好地控制被召唤的生物，五角星周围会画上一个保护圈，以防恶魔逃脱。”……“人们无法确切地了解，共产主义运动的领导者们是如何达到各个年龄段的最强大的黑衣魔术师的要求的：他们被要求与指挥着成群的手下弟兄的恶魔领主们建立联系。专家们确信，预见到即将发生的战争和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流血事件的领主们，走近两个世界的边界处，并召唤那些允许他们收集人类生命的人。作为交换，他们承诺给予支持和保护。”……“有关布尔什维克领导层受到德国智者们资助的事情是千真万确的。但是，如果只是觉得‘多亏这个外国伙伴的帮忙’就是很愚蠢和肤浅的了，列宁第六海军和列宁的护卫者们也为他们放宽了限度。甚至，未来的共产主义领导者还有保卫者，是一群比凯撤大帝统治时期的德国军事情报员更加强大和聪明的保卫者。”……“通常来说，现代的研究者们是无法了解到与黑暗势力的契约细节的。然而，结果很明显：一段时间以后，五角星出现在了横幅上、红军士兵的帽子上，还有少数军队用的恺甲上。他们每个人都为进人我们世界的恶魔守护者敞开了大门，这些守护者守卫着来自外部暴力势力的五角星穿戴者。恶魔自然而然会出了他们血的代价。根据最保守的估计，仅仅在二十世纪，大约有三千万的国民惨遭杀害。”

“与被召集的这股势力签订的契约很快就被自身证明是具有合理性的：布尔什维克人找寻和团结一切势力，虽然列宁一直作为两国的中间人在调解，但他最终也无法忍受，在经历了炼狱之火的侵噬后，于五十四岁生日后去世了，后继者们毫不犹豫地继承了他的事业。不久之后，随着整个国家的妖魔化，学龄儿童在自己的胸口上别上了第一颗五角星。很少有人知道，从一开始，成为小十月党的仪式上就有意用徽章上的别针刺穿孩子的皮肤。这样，十月党的‘五星’这个恶魔就可以舔纸品尝它未来主人的鲜血了，并从此与它的主人一起，永远地成为这个神圣联盟的一员。随着年龄的增长，儿童们成为少先队员，此时他们又会得到一枚新的五角星，此时他们又在经历这一切的同时了解更多一些共产主义契约的实质：领袖的金色肖像环绕在火焰中间，那是领袖列宁被火化的景象。于是，成长的一代想起了自我牺牲的英雄之举。然后他们成长为共青团员。最后，一切思想都被净化了，他们便被选人这个特殊的阶层——共产党。”

“无数被召集起来的势力保护着苏维埃政权的每个人和每个物：大人和孩子，大楼和设备，而恶魔领主们为了他们日益增长的权力达成了一致，在克里姆林宫上的大五角星里住了下来。正是从这里，无形的力量向整个国家蔓延开来，这股力量保佑着这个国家免于混乱和崩溃，并服从了占领克里姆林宫的那些人的意愿。从某种意义上说，整个苏联变成了一个大五角星，大五角星的保护圈构成了它的疆域。”

阿尔乔姆合上书站了起来并到处看了看。蜡烛已经烧尽并开始冒烟。丹尼尔面朝墙壁睡得很香。阿尔乔姆伸了个懒腰，然后又开始看书。

“苏维埃政权的终极考验，是与国家社会主义德国的冲突。由于有比苏联更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全副武装的日耳曼人一千年来第二次深人了苏联的腹地。这一次，他们的横幅上刻着的标识，象征着太阳、光明和繁荣的倒转。为了这一天，也就是革命胜利五十周年，在博物馆里、在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废纸上，到处都是炮塔刻有五角星的坦克和刻有纳粹党徽的坦克战斗的图像。”

蜡烛烧到了最后，熄灭了。该去睡觉了。……如果你背对着纪念碑，你就可以看到高墙的一小段，还有在半毁的房屋裂缝中尖锐塔尖的轮廓。但是，就像丹尼尔对阿尔乔姆解释过的那样，你不能转过身来看这些。而且，离开而不看守着门也是被禁止的，因为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必须立即报警。但是如果你只是盯着看、好了，你就完蛋了，其他人也会跟着遭殃。因此，阿尔乔姆傻站在那儿，虽然转身去看的欲望一直折磨着他。同时，他观察了下纪念碑，那儿的底部已经长满了青苔。纪念碑描绘了一个暮年的老人，一只胳膊撑着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一些厚厚的东西慢慢地从他凹陷的青铜学生那儿滴人他的胸膛，给人的感觉就是纪念碑在哭泣。

长久地盯着这个景象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所以，阿尔乔姆一边绕着雕像走一边认真地观察着门。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悄无声息，只有风在建筑物间来回地上升穿梭着，发出轻微的声音。那支小分队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但是并没有带上阿尔乔姆。他们命令他待在这儿并且站着守在这儿，如果出现什么情况，就去地铁站报告发生了什么事情。

时间过得很慢，他绕着纪念碑，迈着步子一秒一秒地数着：一，二，三……当他数到五百的时候，吮当一声，身后他无法看到的地方传来一声嘶吼。某个东西靠近了，它足以在任何时候把阿尔乔姆推倒。他站住了，竖着耳朵听着，然后马上趴到了地上，压在纪念碑的底座上，并掏出了枪。

很明显，现在它已经近在咫尺了，就在纪念碑的另一侧。阿尔乔姆清楚地听到，这是动物沙哑的呼吸声。他来到纪念碑底座的另一侧，慢慢向那个声音靠过去。他努力让自己的手停止倾抖，紧盯着那个玩意儿即将出现的地方。

但是，呼吸声和脚步声突然间开始撤退。但是当阿尔乔姆往纪念碑后面看去，想寻找一个机会对着这个未知敌人的背上开上一枪的时候，他突然忘记了他的这个敌人，也忘记了其他的一切。

从这里望去，克里姆林宫塔楼上的星星清晰可见。被云遮住了一部分的月亮投下婆婆的月光，塔楼本身看上去仍像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星星却在天空中格外明亮，完全有理由吸引任何一个人的目光。星星一直闪闪地发着光。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掏出了望远镜。

星光放射出炽烈而明亮的红色，照亮了周围数米的空间，当阿尔乔姆走近光亮处的时候，他注意到光线是不正常的。它就好像暴风雨中镶嵌着的巨大红宝石，时断时续地发着亮光，仿佛里面的东西是流动的、沸腾的、燃烧的……这种梦幻般的美丽景象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的，但它居然就出现在眼前。他必须过去好好看看。

阿尔乔姆把枪扛在肩膀上，跑下楼去，跳到街道的沥青地上，在一个可以看到整个克里姆林宫的城墙和塔楼的角落里停了下来。一颗红色的星星十分耀眼。阿尔乔姆屏住呼吸，再次透过望远镜看去。星星在燃烧着、沸腾着发着不规则的光，他真想永远这样看着它们。

在离它们最近的地方注视着，阿尔乔姆仍然十分赞赏这美妙的流动景象，直到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看到了晶体表面下在内部流动的那个东西的形状。

为了更好地勾勒出那个奇怪的轮廓，他不得不再靠近一些。所有的危险都已经置于脑后，他在空地的中问停了下来，然后拿出望远镜开始观望，试图弄明白他刚才看到的一切。

恶魔领主们，他最后想起来了。被召集起来保卫苏维埃政权的那些灵魂已不纯洁的元帅们。这个国家，还有整个世界，已经分崩离析了，但克里姆林宫塔楼上的那个五角星却仍然保持原状：与恶魔们签订契约的政府人员已经死了很久了，而且后来也没有人可以释放他们……没有人？那么他呢？

我需要找到那扇门，他想。我需要找到进去的路…………“起来啦！你现在必须走啦。”丹尼尔推了他一把。

阿尔乔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他刚才的梦太有趣了，让人难以置信，但是醒来后梦立即就消失了，他已经记不起来梦里看到的东西了。地铁站里所有的灯都亮了，他能听到清洁女工欢快地打扫站台的声音。

他戴上了墨镜，然后洗了洗脸，从肩膀后拿过主人给的干净的毛巾擦干净。洗手间就在青铜板的同一端，排队来上厕所的人可真不少。阿尔乔姆排进队伍里，继续打着哈欠，试着从他的梦里回忆起哪怕一点点录象。

不知什么原因，排队的人也不往前走了，人们开始大声嚷嚷起来。阿尔乔姆到处张望着，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所有的人都望着铁门门。它现在是开着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框里。看到这个男人，阿尔乔姆也忘记了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是潜行英雄。

从他继父讲的故事里，从行商的道听途说里，他曾经想象过他们到底长的什么样。潜行者穿着染色的防护服，有的地方还被烧焦了，还穿了很长的重型防弹背心。他的肩膀很宽，右肩上随意挂着一杆轻机枪，而左肩上的配饰处挂着带油性的闪闪发光的弹药。他穿着粗糙，鞋带系在裤腿挽起的最高处，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

潜行英雄脱下他那特种部队的头盔，脱下他的橡胶防毒面具，满脸通红地流着汗站在那儿，跟哨所指挥官交流着什么。看上去他已不再年轻。阿尔乔姆看到他脸颊和下巴上灰色的胡子，还有他黑色短发里的几根银发。然而，这个男人浑身散发出力量和自信，十分放松，好像在这个安静而快乐的地铁站里，他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来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任何危险也不会令他措手不及。

到现在为止，只有阿尔乔姆仍然在毫不客气地观察着这个男人。他后面的人一开始还催促他往前走，后来干脆直接绕到他前面去了。

“阿尔乔姆！你在磨蹭什么！再磨蹭你就要迟到了！”丹尼尔向他走了过来。听到了他的名字，潜行英雄转向了阿尔乔姆，专注地看着他，然后突然朝他的方向走了一大步。

“你是从全俄展览馆站来的？”他用深厚而洪亮的嗓音问。

阿尔乔姆静静地点了点头，感到自己的膝盖都开始颤抖了。

“你就是在寻找梅尔尼克的那个人？”潜行英雄继续问道。

阿尔乔姆又点了点头。

“我就是梅尔尼克。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啊？”潜行英雄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问道。

潜行英雄脱下皮手套，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从胶囊中摇出某个东西放在掌心。那是一张废纸团。是个便条。

“跟我来吧。我昨天没来得及见你。真对不起。接到电话时我们已经在去表面的路上了。”

匆匆地对丹尼尔表示感谢并道别后，阿尔乔姆马上跟着梅尔尼克上了可以到达阿尔巴特站的自动电梯。

“还有亨特的什么消息吗？”他笨拙地问，勉强跟着大步走着的潜行英雄。

“从来没有听过有关他的消息。要寻找他，恐怕你不得不问问你的黑暗族朋友了，”梅尔尼克回头对身后的阿尔乔姆说，“另一方面，你可以说说一些全俄展览馆站的消息。”

阿尔乔姆感到他的心开始更加有力地跳动了。

“什么消息？”他试着掩饰他的不安，问道。

“不是什么好消息，”潜行英雄毫无生气地回答说。“黑暗族又在进攻了。一个星期前发生了一场残酷的战斗。五个人牺牲了。而且那里好像出现了更多的黑暗族。人们开始逃离你所在的那个站。他们说，他们无法忍受这种恐惧。所以，亨特是对的，他对我说过那里隐藏着某种阴险邪恶的东西。他能感受到那些。”

“你知道都有谁牺牲了吗？”阿尔乔姆战战兢兢地问，并试着回想，一个星期前是谁在那儿站岗？今天是几号了？是振亚？还是安德里亚？可不要告诉我今天是振亚……“我不知道。没有牺牲的人还没有足够的时间爬到这儿，但是在和平大道站隧道周围已经发生了一些魔鬼般的事情。人们失去了记忆，而且有的人死在了轨道上。”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今天有一个理事会会议。婆罗门的长者们将在会上给出说法，但我对他们是否能帮上你的地铁站持怀疑态度。他们仅仅只是守卫大都会站，只是因为没有人敢于做出真正的尝试。”

他们从阿尔巴特站走了出来。这里的汞灯亮着，就像博洛维特站的一样，生活区坐落在砖砌的拱门里。哨兵站在那儿，而且放眼望去，这里的士兵可真够多的。白色的墙壁上，按军队阅兵的标准挂着绣上的金色的鹰，这金鹰好像不会随着时间褪色。到处都在举行活动。穿着长袍的婆罗门在周围来回走动着，清洁女工边清洗着地板边骂着那些试图穿过还未于的地面的人。这儿的人特别多，还有从别的地铁站过来的。这可以从他们戴着的墨镜和他们合手遮住眯着的眼睛的姿势看出来。只有生活和行政区位于站台上，购物商场和卖食品的小贩都在通道上。

梅尔尼克带着阿尔乔姆来到了平台尽头的办公室，让他坐在铺着木料的大理石长椅上，那椅子被很多人坐过，已经磨得不成样子，梅尔尼克让他在这里等着，然后就离开了。

望着错综复杂的粉刷过的天花板，阿尔乔姆在想大都会站是如何辜负了他的期望。这儿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儿的人们并不热烈，并不恼怒，也没有像在其他地铁站那样充满了恐惧。知识，书籍，文化，好像彻底发挥着基础作用。

从博洛维特站到阿尔巴特站的路上他们经过了至少五个书摊，甚至还看到了预告明天晚上上演的莎士比亚戏剧的海报，就像在博洛维特站，某些地方他可以听到这样的音乐。

两个地铁站和中间的通道保护得完好无损。尽管在墙上可以看到明显的斑点和渗水的痕迹，所有损坏之处都被四处奔走的维修队立即修复了。出于好奇，阿尔乔姆看了看隧道，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这里很干燥，也很千净，在他视野所及范围内每隔一百米就有一盏亮着的路灯。不时地有装着箱子的手动车路过，偶尔停下来让乘客下车，或者停下来装上一箱书，那些书是大都会站分发到整个地铁站的。

“所有这一切可能马上就要结束了，”阿尔乔姆突然这样想，“全俄展览馆站再也不能承受这些怪物带来的压力了……难怪。”他自言自语道，想起自己站岗的一天晚上，当他击退了黑暗族的攻击后，所有的噩梦都来折磨他。

全俄展览馆站真的每况愈下吗？那就意味着他将无家可归。他想知道他的朋友们和他的继父是否已经设法逃离，如果是，总还有机会在地铁中再见到他们。如果梅尔尼克告诉他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并且不需要再做什么的话，那么他发誓他立刻就要回家。如果他的地铁站注定要成为黑暗族前进道路上唯一的一股抵抗力量的话，如果他的朋友和亲戚们都誓死保卫地铁站，那么他宁愿与他们同生共死，而不会在这天堂一样的地方避难。他突然有种想回家的冲动，去看看一排排的军队帐篷，看看茶叶工厂……和振亚一起大吃大喝，跟他讲讲自己的冒险经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相信这件事的。

“来吧，阿尔乔姆。”梅尔尼克喊他，“他们想跟你谈谈。”

他已经脱掉了他的防护服，换上了毛衣，戴上了没有徽章但让人眼前一亮的黑色海军帽，穿上了跟亨特一模一样的没有口袋的裤子。不管怎样，潜行英雄看到他就想起了亨特，不是因为他的这身打扮，而是由于他的举止。他模仿着亨特并尽量让自己伸缩自如，连说话都用发电报似的短句。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两块染色的橡木，两幅巨大的油画正对着挂在那儿。阿尔乔姆轻易地认出来，其中一幅画的就是图书馆，另一幅画了一个白色石头砌成的高楼。画下面的标签上写着“总参谋，俄罗斯联邦国防部”。

宽敞的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大木桌子。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大约１０个男人，他们仔细打量着阿尔乔姆。其中一半人穿着灰色婆罗门长袍；另一半，穿着军官制服。事实证明，坐在“总参谋”那幅画下的是长官，而坐在“图书馆”那幅画下的是婆罗门。

坐在桌头严肃地坐镇指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他戴着眼镜，头顶秃了一大片。他身穿西装，打着领带，但却没有能辨认出他所属种姓的文身。

“开始说正事，”他并没有自我介绍，就说，“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一切，包括从你的地铁站到和平大道站那段隧道的情况。”

阿尔乔姆详细地讲述了全俄展览馆站和黑暗族的战争情况，然后讲了亨特交给他的任务，最后，讲述了他徒步来到大都会站的经历。当他讲到在阿列西耶夫站、里兹斯卡雅站和和平大道站的隧道中发生的事情时，士兵军官们和婆罗门开始互相交头接耳，有的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有的觉得这简直就是胡说，而一个坐在角落里偷快地记录着的军官不时让他重复一下他讲的故事。

当讨论最终结束的时候，阿尔乔姆才被允许继续讲他的故事。但是直到讲到波利严卡站和那里的居民时，他的故事才真正引起这些听众的兴趣。

“你真是胡说八道飞！”一位军官愤怒地打断了他。这个军官大概五十岁，身体结实，头发梳在脑后，戴着一副陷进鼻梁肉里的钢框眼镜。“众所周知，波利严卡站是没有人居住的。那个地铁站被遗弃了很久了。确实，每天有不少人从那里经过，但是没有人可以在那儿生活。那儿不时的有液体喷发，而且到处是充满危险的迹象。当然，猫和废纸也早早就消失了。整个站台完全是空无一人的。根本没有人。别再编故事了。”

其他的军官也点头表示同意，而阿尔乔姆很困惑地陷入了沉默。当故事停在了波利严卡站，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地铁站上普遍的宁静是不真实的。但是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那些居民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然而，婆罗门并不同意军官的说法。他们中最年长的一位秃顶留着灰色长胡子的老人，对阿尔乔姆很感兴趣，他用阿尔乔姆根本听不懂的语言跟身边的人交流着什么。

“这种气体，你也知道，当与空气按一定比例混合时，会产生迷幻作用。”坐在那位老人右手边的婆罗门和缓地说。

“关键是，我们现在可以相信他讲的故事的其他部分吗？”那位军官皱着眉头反驳说。

“谢谢你跟我们讲这些故事，”穿西装的那个人打断了这次讨论。“理事会将在讨论后告诉你结果。你可以走了。”

阿尔乔姆站起来朝出口走去。难道他与波利严卡站的吸水烟斗的居民的整个谈话真的只是一个幻觉？但那也就证明了他之前的看法——他履行他的命运时歪曲了事实——那只是一个他臆想的产物，一个企图自我安慰的产物……现在，即使在博洛维特站和波利严卡站之间的隧道里遇到再神奇的事情，他也不会觉得是个奇迹。气体？气体。

他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根本不去关心理事会会员们在那儿争论些什么。人们来来往往，手动车和摩托车穿行在地铁站上，时间就这么过着，而他只是坐在那儿想着这件事。他真的执行过任务吗？他真的都完成了吗？他现在该做什么呢？他该去哪儿呢？

有人拍了怕他的肩膀。是那个在他讲叙述时做记录的军官。

“理事会成员们说大都会站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对你的地铁站提供帮助。他们对你提供的地铁系统的详细报告表示感激。你现在自由了，你可以走了。”

没错。大都会站是不可能提供任何帮助的。它是一无所有的。他做了一切他所能做的事情，但并没有能改变什么。接下来只是要回到全俄展览馆站去和那儿的守卫们并肩站岗。阿尔乔姆长叹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就慢慢地离开了。

当他就要到达通往博洛维特站的过道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安静的咳嗽声。阿尔乔姆转过身来，看到理事会的一位婆罗门，那位坐在老人右手边的男人。

“等一等，年轻人。我相信你，而且我想问你点……私事，”婆罗门礼貌地笑着说，“如果理事会并不能为你做些什么，那么也许你听说的仆人可以给你更多的帮助。”

他拉起阿尔乔姆的胳膊肘并带他来到了一处砖砌的拱形住宅处。这里没有窗户，没有电灯。只有昏暗的烛光，映照着几个已经聚在屋子里的人。阿尔乔姆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孔，因为带他进来的婆罗门迅速吹灭了蜡烛，整个房间顿时陷人了黑暗中。

“有关波利严卡站的故事是真的吗？”他用模糊的声音问。

“是的。”阿尔乔姆坚定地回答说。

“你知道我们婆罗门把波利严卡站叫做什么吗？命运之站。刹帝利觉得是气体带来了这悲观的魅力，我们不会抗议。我们不会去管离我们最近的敌人的目光。我们相信，人们可以在这个地铁站遇到普罗维登斯的通行者。普罗维登斯没有对他们中的很多人说什么，所以他们只是简单地路过这个空无一人的被遗弃的地铁站。但是，在波利严卡站见过某人的人们就会对这样的通行者更加注意，而且会想起他们在波利严卡站听过的一些话。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我已经忘记了。”阿尔乔姆撒谎说，他并不信任这些人，他们让阿尔乔姆想起了某个教派的成员。

“我们的长者确信，你不是偶然间来到这里的。你不是个普通人，你的特异功能一路上救过你很多次，这特异功能同样可以帮助我们。作为交换，我们会向你和你的地铁站伸出援手。我们是知识的守护者，那些知识里有能够拯救全俄展览馆站的信息。”

“这和全俄展览馆站有什么关系呢？”阿尔乔姆大声喊道，“你们不要只说全俄展览馆站！好像你们根本就不明白，我来这儿不仅仅是为了拯救我的地铁站，也不是因为我的不幸！你们，你们所有人，现在的处境都很危险！全俄展览馆站将会第一个崩溃，随后整条线都将失守，然后整个地铁站就将毁灭……”

没有任何回应。更加寂静了。除了在场的人的呼吸，什么也听不到。阿尔乔姆等了一小会，觉得不能再这样一言不发了，就问：“我必须做什么呢？”

“上去，去主档案室里找到属于我们的权利，然后就在这儿把这些权利还给我们。如果你能找到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我们会告诉你那些知识，来帮助你消除威胁。我发誓，如果我撒谎，大图书馆将付之一炬。”

第十三章　大图书馆

阿尔乔姆从地铁站出来了，他疯狂地到处张望。他刚刚跟别人签了一个有生以来最奇怪的契约，他的雇员拒绝明确地告诉他他需要去主档案室寻找什么，只是答应他在他上去到了外面之后再告诉他具体的细节。虽然他们谈论的那本书就是昨天晚上丹尼尔告诉过他的那本，他刚刚还是不敢去问婆罗门有关这本书的事情。后来他和丹尼尔都喝得大醉，所以当丹尼尔这个好客的主人告诉他这个秘密时，他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

他不能独自一人到外面去。婆罗门打算把整个分队都装备起来。阿尔乔姆被安排与至少两名追猎者和一名种姓同行，他需要把他找到的东西立刻交给这些人，这次探寻之旅才算是取得成功。那个人也同样会把能够帮助全俄展览馆站解除威胁的信息告诉他。

现在，他从昏暗的房间来到了站台上。对他来说，那个契约的条款好像十分荒谬。就像在古老的童话故事中，他被派去他不知道的地方，去寻找他根本不知道的东西，而且作为交换，他将得到不知道什么样的奇迹般的救赎。但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就这样空手而回？那是追猎者希望他做的吗？

当阿尔乔姆问这些神奇的雇员他该怎样在这么大的图书馆主档案室里找到他们一直要寻找的东西时，他被告知他将会在适当的时候弄明白所有的一切。他会听到的，他没有再问什么问题，生怕婆罗门会对他的特异功能失去信心，虽然他自己并不相信自己有什么特异功能。最终，他被严重警告说，不能让士兵们知道任何消息，否则那个契约不再具有任何效力。

阿尔乔姆在大厅中央的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并开始思考。这是个绝好的去外面的机会，可以做他之前做过的事情，可以不被惩罚，也不用管后果。去到外面，还是和真正的追猎者一起上去，为种姓守卫完成一个秘密的任务……他甚至都没有问问他们为什么如此厌恶“图书管理员”这个词。梅尔尼克躺在旁边的一张长椅上。他看上去很疲惫，也有点紧张。

“你为什么说‘是’呢？”他看都不看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啊？”阿尔乔姆惊讶地问。他和婆罗门的谈话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

“我必须跟你一起去，”梅尔尼克低声地说，完全忽略了阿尔乔姆的问题，“我现在为你回答亨特，无论他出了什么事儿，而且和婆罗门的契约是没有任何保障的，从来没有人履行过。最重要的是，不要去想那多嘴的军队。”他站起来，摇着头，补充地说，“如果你只知道你现在卷人的这件事……我要去睡觉了。我们今天晚上就要起来。”

“但是，你不是就在军队里吗？”阿尔乔姆追上他问道，“我听到过，他们喊你‘上校’。”

“是的，我是一个上校，只是我不在他们的指挥系统里。”梅尔尼克勉强地回答说，之后就离开了。

阿尔乔姆把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都用来了解大都会站，漫无目的地走在无尽的楼道和通道上，审视着雄伟的柱廊，赞叹着这个地下城市居然可以容纳这么多人。他研究着印在棕色包装纸上的全部“地铁新闻”，听着流浪歌手的歌声，翻阅着书摊上的图书，与待售的小狗一起玩耍，听着最新的八卦消息。但是这些都无法改变他一直被跟踪和被监视的感觉。有几次，他突然转身，希望能引起某人的注意，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他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包围了，而且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一条通道那儿找到了一家宾馆，睡了几个小时，然后晚上十点钟他来到了博洛维特站的出口处。梅尔尼克过了一会也跑了过来，但是哨兵们显然是得到了指示，给了阿尔乔姆一杯茶让他慢慢等候。那个年老的哨兵在他的搪瓷杯里倒满了沸水之后，又继续讲着他的故事：“所以，我被要求去监听收音机，每个人都希望听到乌拉尔那边的政府传来的消息。但是听收音机根本没用，因为他们最先打击的就是战略目标。这就是莫斯科拉门奇地区遭到污蔑的原因，也是城外所有三十米深的地下室的夏季住宅遭到污蔑的原因。他们很可能错过了莫斯科拉门奇地区……他们尽量不去打击和平的百姓……没有人知道其实那时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所以，他们可能绕过了莫斯科拉门奇地区，但是莫斯科拉门奇地区旁边有个指挥点，所以他们攻击它。至于有关平民的伤亡，他们说，到处都是附带的破坏、你肯定不愿看到那惨烈的景象。但是当时都没有人相信，所以我坐在阿尔巴特站旁边的一块黄铜上听着收音机。而最初，我听到了很多奇怪的消息……西伯利亚非常安静。虽然这个国家的其他地方仍在广播着，战略核潜艇也整装待命。他们会询问是否实施打击……人民并不相信莫斯科将不复存在。所有的船长在收音机旁像孩子一样大哭。你知道，这很奇怪，一辈子都不曾说过什么坏话的咸海海军军官，也哭着让大家到处查看，看看他们的妻子或者女儿是否还幸存着……‘快去找他们。’他们说……之后，就各自行动去了。”

“那些人说：‘这就对了！地狱在呼唤它，这是以牙还牙！’他们已经靠近了湖岸而且对着城市疯狂射击。相反，其他人却认为既然一切注定要下地狱了，那么再继续打仗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为什么要杀更多的人？这没有多大的作用，很多人都想着为家人报仇雪恨。船一直是必需品，他们可以在地铁站的水下面生活上半年。他们找到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当然，他们不能把他们全部找到。嗯，这是一段耳熟能详的历史。每当我想起这一天的时候，我都感到震撼，对此并不重要。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在战斗中奇迹般幸存下来的坦克手，他们从据点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运送着坦克……新一代的盔甲技术可以保护他们免受辐射的侵害。在坦克里有三位士兵，他们从莫斯科向东全速行驶着。他们穿过一些正在被烧毁的村庄、还有湖区，然后一直行驶，在一些稻草顶处停了下来，然后重新上路。当燃料用完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穷乡僻壤，不过，这里已被炸成了一片空地。这里的辐射非常厉害，但仍然没有半点迹象表明这里已经靠近市区了。他们建立了一个训练营，开始挖船体式坦克，最终完成了有序的设防。他们在附近搭起了帐篷，最终建成了泥屋，并建立了一台人工发电机。在坦克周围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两年来，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与他们交流，了解他们这样生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起初，一切都很平静，他们建立了一个农庄，其中两人还有了孩子，一切都是……正常的生活。他们有足够的弹药。他们在那儿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和我们聊天的中尉甚至都无法准确描述那些从森林中跑出来的动物的样子。然后他们就悄悄地离开了。我花了半年时间去寻找他们，但是却没有找到。也许他们的发电机或者发射机出现了故障，或者也可能是他们弹药用完了……”

“你说的是有关莫斯科拉门奇地区的事情，”他的伙伴回忆说，“有关它是如何被炸毁的，而我觉得，只要我还在这里服役，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有关克里姆林宫的事情。”

“它是怎样保持完整的？它为什么没有被攻击？我是说，想想这两个问题，你就能找到那个地堡……”

“谁告诉你它没有被攻击？哦，它确实被攻击了！”哨兵肯定地说，“他们只是不想拆除它，因为它是一座纪念性建筑，也是因为他们正在测试新的武器。那就是我们看到的……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把它从地球上抹去会好得多。”他吐了口口水后陷入沉默。

阿尔乔姆静静地坐着，想着不要打断这位老兵的回忆。他听到了很多事情的细节，而这在过去都很罕见。但这位年老的哨兵依然沉默不语，迷失在某种属于个人的世界里。阿尔乔姆最后还是抓住了机会，决定问一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其他城市也有地下铁系统的，对不对？至少，我听说过。每个地方都没有人存活下来，这种说法真实可信吗？你在做无线电话务员的时候，难道没有听到有关这方面的讨论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但你是对的。比如说，住在彼得堡的人本来应该能够得救的。他们的地铁站挖得很深，有些站比我们这里的还要深，配备的设施都一样。我记得，小的时候去那儿玩过。

“其中一条线路，他们没修通往铁轨的出口，而是修了那种厚重的铁门。当火车到的时候，这些铁门会和火车的车厢门一起开启。我记得，当我看到这个情景的时候，感觉很惊讶。我问过每个人，但没人可以告诉我具体的答案，到底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有人说，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洪涝，也有人说，这么设计可以为整个工程节省一大笔钱。之后，我认识了其中一位修建地铁的工人，并和他成为了朋友。他告诉我，有些东西毁灭了一个施工队一半的人，然后，其他的施工队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他们被发现的时候，只剩下被啃咬过的骨头和修路工具了。当然，人们从未被告知任何情况，只是沿线安装了那些铁门。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安全。那是什么时候呢？让我想想……不管怎么说，究竟是什么吞噬了那里，真的很难想象。”

谈话随着梅尔尼克和另一个人来到大门前而中断。那个人身材短小而又粗壮，眼睛深陷，宽宽的下巴上蓄着短胡须。两人都已穿上防护服，背上悬挂着巨大的干粮袋。梅尔尼克默默地审视着阿尔乔姆，然后把一个大的黑包放在阿尔乔姆的双脚旁边，接着走向军队搭的帐篷。

阿尔乔姆拉开包上的拉链，手伸了进去，取出一套跟梅尔尼克及他的伙伴身上穿着的一样的黑色工作裤。还有一个特别的防毒面具，上面有一个能够遮上整张脸的面罩，旁边是两个过滤嘴，以及一双高帮靴子．最重要的，是一把新的、带激光瞄准器及可折叠金属枪托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这是一把特殊的武器。阿尔乔姆只见过一次与这类似的武器。汉莎精英部队坐在轨道摩托车里巡逻线路时，身上带着的就是这种武器。包裹的底部放着一把长柄手电筒和一个表面是织物的头盔。

他没有时间把这些东西都穿戴整齐，因为这时候帐篷的帘布掀了起来，婆罗门身份的丹尼尔走了进去。他的手里提着一件带有拉链的、可伸缩的包。他们呆若木鸡似的看着对方。阿尔乔姆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明白情况的人。

“你来了？你是我们的监督人？你是过来帮助我们找到我所不知道的东西的？”他嘲弄地问道。

“我知道那是什么，”丹尼尔咆哮着，“我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去找到它。”

“我也不知道，”阿尔乔姆承认，“我被告知稍后会得到解释……所以，我在这里，等着。”

"而我所得到的信息是，一名‘千里眼’正被派往地面，期待他能探查到前进的方向。

“那我就是那个千里眼唆？”阿尔乔姆哼声道。

“长老们相信你天赋异察，你的命很特别。圣约中提到一个预言，有一个命中注定的年轻人，将找到大图书馆隐藏着的各个秘密。他将找到我们努力找了１０年都没找到的种姓。长老们确信，这个人就是你。”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本书吗？”阿尔乔姆问道。

丹尼尔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期待你能感知到它，这本书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到。如果你就是那个‘命定的年轻人’，你根本不用围绕着成堆的文件乱跑，那本书就会找到你，”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阿尔乔姆，然后补充道，“那么，你从他们那里交换到了什么信息？”

隐瞒真相没有用，阿尔乔姆唯一不爽的是，丹尼尔理应带给他信息，并借其抵御食尸鬼的入侵，从而拯救全俄展览馆站。但他却对这样的危险或他与委员会成员之间的协议内容，居然一无所知。他简单地向丹尼尔介绍了这个协议，并解释了他正在努力阻止发生的这场灾祸。丹尼尔聚精会神地听着他把话说完，然后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在阿尔乔姆离开帐篷时还若有所思。

梅尔尼克和蓄着胡子的潜行者正全副武装准备出发，他们手里提着防毒面具和头盔。他的搭档现在提着轻机关枪，而梅尔尼克手握一把跟阿尔乔姆曾经得到过的一模一样的冲锋枪，脖子上挂着一副夜视设备。

丹尼尔走出帐篷时，和阿尔乔姆趾高气扬地彼此看了一眼，接着丹尼尔眨了眨眼，两人开始大笑起来。他们现在看起来都像是真正的潜行者。

“我们真是幸运……新手们在执行重要任务之前，要花两年的时间接受潜行英雄的培训，从地面上取柴火。但你和我，我们的日子真是太舒服了！”丹尼尔向阿尔乔姆小声地说。

梅尔尼克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们，但什么都没说。他向他们打手势，要他们跟上。他们走向通道圆拱那里，接着上楼梯，停在下一个水泥砖墙前。那里有一扇门，细节处加固过以增强防御能力。潜行者跟哨兵们打招呼，示意他们打开大门。其中一名士兵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并用力拉开门门。厚重的钢门朝旁边平稳地滑开。梅尔尼克让另外三人先过，他向哨兵敬礼后才跟着走出去。

门后是大约三米长的短短的缓冲区，连接着墙和增压舱门。那里站着两名装配重型武器的士兵及一名军官，正在警戒。在下令升起铁铸障碍之前，梅尔尼克决定向新手们简单交代了一下。

“听好了，接下来的路途中不许说话。你们中没有人上过地面，对吧？没关系……给我张地图，”他对军官说：“到达前厅之前，请紧跟我的脚步，不要到处晃，不要四处张望，不要说话。离开前厅之后，直接通过旋转门，要不然你们的腿就没了。一定要紧紧跟着我，我可不想看到你们擅自单独行动。接着我会走到外面，泰恩在那里，”他指着留胡子的潜行者说，“将待在那里不动，并警戒基地的前厅。没有危险之后，我们要快速来到大街上，然后迅速左转。现在天还不是很晚，所以，你们在那儿不要用手电筒。我们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你明白克里姆林宫在哪里吗？他就在右面，但你们一走出地铁就会发现建筑物上有一个堡垒。不要看克里姆林宫，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不要看！谁要敢不听，我就爆他的头。”

这是真的，有关克里姆林宫，有关潜行者不管在哪种情况都不许看它的规定，看来是真的。阿尔乔姆吃惊地这样想着。突然，他的心中涌动起某种东西，一些零零碎碎的想法和图像……不安地浮现，之后又归于平静。

“我们要前往大图书馆，一直走到大门和台阶那里，我打前锋。如果楼梯安全，泰恩将做好那里的警戒工作，我们接着上去。然后我们帮泰恩警戒，让他上去。不要站在楼梯上聊天，如果你们发现危险，就用手电筒示瞥。除非真的很有必要，否则尽量不要开枪，枪声会惊动它们。”

“它们是谁？”阿尔乔姆忍不住出声问道。

“‘谁’？你什么意思？”梅尔尼克回答道，“你以为在大图书馆里会碰到谁？当然是图书管理员。”

丹尼尔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脸色变得苍白。阿尔乔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尔尼克，觉得没有时间再假装他无所不知了。

“那，那是谁？”

梅尔尼克惊讶地抬起眉毛，他留着胡子的搭档则把一只手挡在双眼上。丹尼尔看着地板。梅尔尼克长时间地整眉凝视着阿尔乔姆，最后终于确定阿尔乔姆没在开玩笑。他冷冷地回答道：“你自己要见机行事，重点要记住的是：如果你直视他们的双眼，就能阻止他们攻击你。直视双眼，明白吗？不要让他们绕到你的身后……就这些了。行动！”他依次戴上防毒面具、头盔，然后竖起拇指向哨兵们示意。

那名军官走向主控制开关，打开增压舱，钢铸的障碍墙缓缓向上升起，开始行动了。

梅尔尼克挥手示意可以了，阿尔乔姆推开透明的门，提起冲锋枪，跳到大街上。虽然潜行者要求他紧跟步伐不要到处乱逛，但这不可能遵守的嘛……从阿尔乔姆还是小孩开始，天空就已经完全变了。天空不再是无边无际的天蓝色，而是乌云密布。秋天第一滴水已从灰色的天空落了下来。冷风阵阵吹过，渗透到阿尔乔姆穿着的布制防护服里。

这里的空间大得令人难以置信，令人目瞪口呆，左右和前面一片空旷。这种无边无际的空间既引人入胜却又令人有奇怪的压抑感。

转瞬间，阿尔乔姆就想回到博洛维特站地底下的前厅，感受近在咫尺的墙壁带来的安全感，将自己陷入到与世隔绝的有限空间里，舒适地待着。不过，他用研究最近建筑物的方式迫使自己转移注意力，以对抗这种压抑的感觉。

太阳已经下山，这个城市正渐渐被夜幕降临前的昏暗所笼罩。低层公寓建筑的支柱，几十年来不断遭到酸雨的侵蚀，表面变得凹凸不平。破败的窗户只剩下空空的窗框，瞪着经过的他们这些人。

这个城市……虽然凄凉，但还是给人宏伟的景象。阿尔乔姆没有听到任何呼唤，就那么静止地站立不动，着迷似的东张西望，他终于有机会将现实与梦想，与相当模糊的儿时记忆进行对照。

丹尼尔可能同样从未到过地面，也站立在阿尔乔姆旁边。最后一个走出基地前厅的是泰恩。潜行者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膀以引起他的注意，指着远处亚立在天空下的大教堂圆屋顶的轮廓。

“看那个十字架。”泰恩的声音从防毒面罩的过滤器里闷闷地传出来。

起初，阿尔乔姆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也确实没看到十字架，只看到一个巨大的带着翅膀的阴影，拖着一声令人毛骨惊然的哀叹从门门后面飞出。此时，他才意识到泰恩在说什么。拍了几下翅膀后，这个怪物就飞到高空去了，转一大圈之后就向下滑翔去寻找食物了。

“那就是它筑巢的地方。”泰恩挥着手说。

他们靠着墙，朝图书馆的入口处移动。梅尔尼克带队，领先几步，而泰恩落后几步，半转身，垫后。正是因为两名潜行者都心烦意乱，阿尔乔姆才能够在他们还没靠近坐在扶手椅的老男人铜像之前，瞥了克里姆林宫一眼。

阿尔乔姆是无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但当他看到纪念碑时，不由得被感动了，记忆中的什么东西变得清晰起来，昨天梦境中的东西突然完整地浮现出来。但现在看来这已经不仅仅是梦境了，因为他曾见过的全景和图书馆的柱廊，现在就这么呈现在他的眼前。这是否意味着，克里姆林宫就是他之前想象的那个克里姆林宫？

没有人关注阿尔乔姆，就连丹尼尔也不在身边，跟泰恩一起落在后面。阿尔乔姆对自己说，就是现在，或永远都不。

他的嘴唇变干了，血液开始在太阳穴那里横冲直撞。

堡垒上的星星真的是灿烂闪耀。

“喂！阿尔乔姆！阿尔乔姆！”有人摇着他的肩膀呼唤着。

麻木的意识艰难地苏醒了，一道明亮的灯光照进他的眼睛。

阿尔乔姆开始使劲眨着双眼，并用手遮住它们。他正坐在地上，背靠着纪念碑花岗岩的底座上。丹尼尔和梅尔尼克正朝他的方向弯着腰，担忧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在收缩，”梅尔尼克说道，“你是怎么把他弄丢的？”他恼怒地问泰恩。泰恩站在不远的地方，眼睛紧紧盯着街上。

“那后面有东西发出声音，我不能背对着它。”潜行者解释道。

“谁能想到他会这么快……看，几乎在一分钟之内，他差点被弄到马奈兹站去了……他应该坚持下去。好在我们的婆罗门的脑袋仍然在他自己的肩膀上。”

他边说边用手拍着丹尼尔的背。

“它在发光，”阿尔乔姆用微弱的声音对梅尔尼克说，“它在发光。”他看着丹尼尔。

“它在发光，好，它在发光，”丹尼尔安抚地重复着。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看那边嘛，笨蛋！”梅尔尼克生气地对阿尔乔姆说道。

他现在确定危险已经过去，“你会遵守长官的命令吗？”他边问边用手拍着阿尔乔姆的后脑勺。

头盔减轻了这个带有教训意味的巴掌的力度，阿尔乔姆继续坐在地上，两眼直打架。潜行者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抓住他的肩膀猛摇起来，并将他放在他的脚上。

阿尔乔姆渐渐地恢复了意识，他为没能抵挡住诱惑而感到羞愧。他站起来看着靴子里的脚趾，犹豫着要不要看梅尔尼克。幸运的是，梅尔尼克没有时间去讲些什么，因为他的注意力被泰恩吸引过去了。泰恩正站在十字路口。他己向搭档发出一起过去的信号，并将他的手指放在防毒面罩的一个过滤嘴上，意思是请大家保持安静。阿尔乔姆决定暂时不掺和进去，而是到哪里都跟着梅尔尼克，而且，不再面对那神秘的堡垒。

梅尔尼克朝着泰恩走去。胡子男正指向远方，离克里姆林宫很远的地方，那里顺着加里宁大街，有长长的、破碎的高楼大厦，看起来像露在外面的烂牙。阿尔乔姆小心翼翼地靠近它们，从潜行者宽宽的后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接着，他很快摸清楚情况了。

就在大街的正中央，离他们大约６０米的地方，他看到三个人影动也不动地站立在苍茫的暮色中。是人类吗？在这样远的地方，阿尔乔姆从未想过他们真的是人，但他们中等身材，用两条腿站着。这个景象令人振奋。

“那是什么？”阿尔乔姆嘶哑着声音问，低语着，又试图从戴着的防毒面具上模糊的窗口里辨认出远处的影子。那些是人类，还是他们曾谈论过的某类啮齿类的动物？

梅尔尼克悄无声息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他知道的跟阿尔乔姆一样有限。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静止不动的生物，又转了三个圆周。接着他关掉了手电筒。作为回应，远处射过来一束亮光，转了三个圆圈，然后消失了。

紧张的情绪马上放松了下来，沉闷的气氛变得正常。在梅尔尼克解除警报之前，阿尔乔姆就已经感觉到这点。“潜行者，”梅尔尼克解释道，“记住，下次我们的识别信号是用手电筒画三个圆圈，如果得到同样的回应，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你不会受到伤害的。如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或回应的信号不同，那就赶快跑，一刻也不要停留。”

“但如果他们有手电筒，也就是说他们是人类，不是地面上的某种怪物。”阿尔乔姆表示异议。

“我不知道更糟糕的是什么情况，”梅尔尼克打断阿尔乔姆的话，没做进一步解释就走向通往图书馆人口的楼梯。

厚重的橡木地板几乎有两人高，给人迟缓的，近乎不情愿的感觉。大门生锈的合页歇斯底里地发出刺耳的声音。梅尔尼克双眼戴上夜视设备，一只手拿着冲锋枪，侧身进到里面。一秒钟后，他向队友们发信号，让他们跟上。

他们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放着扭纹的铁皮衣架。这里曾经是一间衣帽间。远处，从街上透过来白天渐渐暗下来的微弱光线，照出向上延伸的、宽广的大理石楼梯。天花板大约有１５米高，抬头看过去，二楼走廊上精细的扶手在墙壁大约一半高的地方清晰可见。大厅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针落地的声音，他们每走出去一步都会发出重重的回声。

前厅的墙壁上覆盖着苔醉，轻轻地摇曳着，好像正在呼吸着。一些奇怪的蔓藤一样的植物，跟人的手臂一样粗，从天花板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它们的茎秆在手电筒光照耀下闪着脂肪光泽，表面覆盖着巨大难看的花，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让人头晕眼花。它们摇动的幅度同样几乎不可见，阿尔乔姆不想去探索究竟是从二楼破掉的窗户那里吹过来的风让它们微微地摆动，还是它们自己在动。

“这是什么？”阿尔乔姆一边问泰恩，一边用手触碰藤蔓。

“是一种绿色植物，”远处传来的声音回答道，“被辐射过后的室内植物，就是这种，这是牵牛花，那些植物学家有用正确的方法去栽培它们吗……”

他们跟在梅尔尼克后面来到楼梯前，靠在墙壁的左侧往上走，而泰恩掩护他们。带头的潜行者一直紧盯着往前走时看见的那些其他房间人口处的黑色方块。另一些人则用他们的手电筒照着大理石，还有凹坑里长满铁锈色苔鲜的天花板。他们站在宽阔的大理石楼梯上，这些台阶通往二楼的前厅。这里没有天花板，所以，两个前厅的地板连成一片，形成巨大的空间。前厅的第二层形成矩形的三条边。中间的地方是向上的楼梯，并独自形成一个空间。矩形的三条边上陈列着木头柜子，其中大多数要么烧掉了要么烂掉了。但有些看起来，好像有人刚在前一天用过。

每个区域都有数百个小抽屉。

“卡片目录，”丹尼尔悄悄说道，诚惶诚恐地环顾四周，“这些抽屉可以预测未来，创始人知道怎样预言。举行仪式后，你们随便抽出这些柜子中的一个，然后随机打开一个抽屉，拿出里面的卡片。如果仪式做得正确，那书的名字将预言你的未来，或警告不祥或预测成功。”

片刻之后，阿尔乔姆希望走到最近的橱柜那里，去找出预示着自己命运的那张卡片。但他的目光被一个巨大的蜘蛛网所吸引，这个蜘蛛网拉伸好几米，一直穿过远处角落一扇破败的窗户。一只体型巨大的鸟，被困在看起来特别强韧的细细蜘蛛丝里。它还活着，并且微弱地抽搐着。令他欣慰的是，阿尔乔姆没有看到如此超乎寻常的蜘蛛网的“主人”。在他们的旁边，广阔的前厅里，没有任何生灵。

梅尔尼克发出信号，让他们全体停了下来。

“现在听着，”他对阿尔乔姆说，“不要去听外部的任何声音……努力倾听你内心的声音，你脑海里的声音，那本书将会召唤你。婆罗门的长老们认为，它很可能就在主档案室某个地方。但页码却不可捉摸，可能在某个阅览室里、一个被人遗忘的图书馆推车里、某个大厅、或是保姆的桌子上……所以，在我们开始寻找进人档案室的方法之前，请在这里感觉一下它的声音，闭上你的双眼，放松。”

阿尔乔姆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开始专心地倾听。在一片黑暗中，寂静被分割成许多细小的噪音：木架子发出的嘎吱嘎吱声、草稿箱的声音传下走廊、模糊不清的私语声、大街上传来的嚎哭声，还有阅览室里传来像是老人的咳嗽声……但阿尔乔姆没办法听到任何类似于呼唤或人的声音。他就那样站着，动也不动，站了五分钟，又是五分钟，无力地屏住呼吸。呼吸会妨碍他将活书的声音从一堆死书的声音中分辨出来。

“不，”他内疚地摇了摇头，然后睁开眼睛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梅尔尼克一语不发，丹尼尔也什么都没说，但阿尔乔姆捕捉到了他失望的表情，他们的失望是不言而喻的。

“也许它真的不在这儿。所以，我们将去文件堆里找。更准确地说，是我们将尝试到那儿。”一分钟后，这位潜行者下了决定，并打手势让其他同志跟上。

他朝宽宽的门口走去，并穿过了门，这些合页上原来的两扇门板现在只剩下一扇。门板的边缘被烧焦了，表面上看起来很怪异。另一面有一间小型的圆屋，天花板有６米高，有四个入口。泰恩跟在梅尔尼克和丹尼尔的后面，趁着他们看不见，他朝最近的那个幸存的橱柜迈了一步，抽出其中一个抽屉，拿出了一张卡片。快速扫视了一眼之后，他的脸上呈现出迷惑的表情，然后他把这张卡片塞进胸袋里。

他知道阿尔乔姆看到了一切，所以狡黠地用一只手指压在嘴唇上，然后匆匆跟上两位潜行者。

圆屋的墙上同样到处是图纸和标记，一张沙发，弹簧坏掉了，装着些人造皮革的碎片，立在一个角落。四条走廊中的一条那里，有一本倒扣着的书，旁边是一些漏出来的小册子。

“什么东西都不要碰！”梅尔尼克警告。

泰恩坐到沙发上，把弹簧压出吱吱声。丹尼尔也坐在沙发上。阿尔乔姆就像被下了咒一样，死死盯着散落在地板上的书。

“别动它们……”他含糊地说着，“一定要在我们基地的图书馆里放上老鼠药，否则老鼠们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光了……什么？这里没有老鼠？”他问道，又重复了一遍波旁曾说过的。他们不是在看到一个地方爬满老鼠，而是在看到四周都没有老鼠时，会担心。

“什么老鼠？你在开玩笑吗？”梅尔尼克拉下脸来，“在这周围，你要去哪里找老鼠？它们在很久以前就被吃光了。”

“谁？”阿尔乔姆迷惑不解地问道。

“你问‘谁’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图书管理员。”泰恩解释道。

“那么它们是动物还是人类？”阿尔乔姆问。

“不是动物，当然不是。”潜行者焦虑地晃着脑袋说完后，再也不发一言。

一扇巨大的木门盗立在通道很远的地方，发出悠长的嘎吱嘎吱声。两名潜行者迅猛地朝不同的方向冲出去，躲藏在圆拱两端的暗柱后面。丹尼尔从沙发上滑向地板并滚到边上。阿尔乔姆也一样。

“再往上走是主阅览室，”婆罗门向阿尔乔姆低语道，“他们有时会出现在那里……”

“不要说废话！”梅尔尼克猛地打断他们的对话，“难道你们不清楚图书管理员不能容忍噪音吗？对他们来说，发出噪音就像是在一头公牛前面挥舞红布！”他咒骂着并朝泰恩指了指通往阅览室的大门，泰恩点了点头，他们紧挨着墙，开始朝巨大的橡木门板移动。阿尔乔姆和丹尼尔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梅尔尼克率先进人，他背靠着一扇门板，举起手中的冲锋枪，枪管朝上。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接着用肩膀迅速顶开门板，同时将枪管指向主大厅黑漆漆的打开的门。

他们迅速集中在那里，大厅是一间大得出奇的房间，地板上方２０米的地方，是一个天花板，跟前厅一样，天花板上悬挂着牵牛花，连着茂密厚重的藤蔓，大厅的墙壁上装饰着同样不自然的牵牛花，每一面墙都有６扇巨大的窗户，只有一部分窗子的玻璃还没掉。

但是，这里的照明很微弱，月光勉强穿过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树叶、洒满发着光的茎秆。

原先从左到右排着一排供读者使用的桌子。但现在，这些家具中的很大部分己撤掉，有一些被烧掉或破掉，但大约有１２张桌子。它们立在对面墙那边一扇装饰过的破旧门板附近，这些桌子的正中央突起一个雕塑，与周边半隐半现的环境一样模糊。

塑料纸上写着“请安静”，这样的塑料纸用螺丝钉得到处都是。

这里的寂静与前厅那里的安静截然不同，这里的寂静是如此的沉重，几乎触手可及。寂静完全充满这个古老的毛坯大厅，你都觉得害怕打破它。

他们站在那里，用手里的手电筒搜寻着面前的空间，直到梅尔尼克说道：“也许是风……”

但就在此时，阿尔乔姆注意到他们的前面，两张破旧的桌子之间，出现一个灰色的阴影，消失在书架之间黑色的口子里。梅尔尼克也看到它了，他将夜视设备戴到眼睛上，猛地向上抬起冲锋枪，小心翼翼地踩着长满苔醉的地板，开始朝着神秘的进口走去。

泰恩跟在他后面。虽然前面两人示意阿尔乔姆和丹尼尔待在原地别动，他们还是忍不住跟着潜行者往前走，独自留在人口处太恐惧了。同时，阿尔乔姆忍耐不住地打量着大厅，那里还保留着之前壮丽宏伟的痕迹。这样做不仅拯救了他自己的性命，还挽救了其他每个人的生命。

画廊将几米高的这个房间完全包围起来，这些画廊是很狭窄的走廊，用木制的栅栏围起来的。你可以透过画廊的窗户看到里面，而且，画廊旁边墙壁，还有古老门板两边的墙壁上，都有通往办公地点的大门。可以通过阅读雕刻两边的成对楼梯，或从人口处向上延伸的独立楼梯进人。

那些灰色隆起的东西，正沿着楼梯往下，默默地、小心谨慎地往下移动。它们中有超过１２种生物，没有完全融进黑暗中。

它们身体前倾弯着腰，长长的前腿（神奇的是，这类似手臂），几乎垂到地板上。如果直起身来，有阿尔乔姆那么高。这些生物用后肢往前挪动，步伐虽蹒跚，但步姿却轻盈敏捷，令人惊讶，远处看，它们像是大猩猩。在阿尔乔姆还小的时候，他的继父就曾尝试教他知识。所以，他在一本生物书上看过大猩猩的模样。

阿尔乔姆得出这些观察结论需要的时间不超过一秒钟，因为当他的手电筒光束落到这些生物中的一只，并在它身后的墙上投下一个清晰的黑影时，它们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狠毒的卿卿叫声。这些生物骚动起来，不再像原来那样蹑手蹑脚，而是迅速向下面冲过来。

“图书管理员！”丹尼尔用尽全身力气狂喊道。

“卧倒！”梅尔尼克命令道。

阿尔乔姆和丹尼尔扑倒在地，他们没有开枪。因为潜行者们警告过，如果开枪，或发出任何吵闹的噪音，将引来大批图书管理员，并使它们恼羞成怒。但是这几个人对开枪与否的犹豫在看到梅尔尼克的行动之后很快消散——梅尔尼克卧倒在他们的身边，率先开了火。几只生物怒吼着倒在地上，其他几只则迅速闪进黑暗中，目的就是要悄悄地接近人们。片刻之后，一只怪物突然出现在他们两米开外的地方，高高跃起扑过来，试图抓住泰恩的喉咙，但泰恩仰躺在地上很快杀死了它。

“跑！快回到圆屋里，想办法到档案室里去！婆罗门应该知道怎么到那儿，他们教过他们的！我们将待在这里，掩护你，努力击退它们。”梅尔尼克跟阿尔乔姆说道，然后，没再多说一句就往搭档的方向甸旬前进并加人他们当中。

阿尔乔姆朝丹尼尔做个手势，两人朝出口小心地冲了过去。黑暗中冒出一只生物迎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但它很快被一阵疾风暴雨般的子弹打倒在地。两名潜行者一直掩护着他们两人。

退出主阅览室后，丹尼尔猛地冲回到之前来过的前厅里。阿尔乔姆曾以为，他的搭档是因为被图书管理员们惊吓过度，所以准备逃跑。但丹尼尔没有冲向通往出口的楼梯，而是绕过去，越过幸存的卡片目录橱柜，跑向前厅的另一头。

往那边去，房间变窄，尽头有三扇门，前面一扇，两边各一扇。右手的门通往一部完全淹没在黑暗中的楼梯。在这里，婆罗门终于喘过气来。阿尔乔姆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赶上来，他从来没想过他的同伴会有如此敏捷的身手。他们静静地站着，洗耳恭听。他们听到从大厅里传过来枪声和吼叫声，看来战斗还在继续。不知道谁会在这场战役中获胜，他们也没有时间浪费在等着看最后的结局。

“我们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我们要从另一头开始？”阿尔乔姆喘着气问道。

“我不知道他们将把我们带到何方？”丹尼尔耸肩道，“也许他们想要带给我们另一种途径，长老们只教给我们一种方式，这个方法能够让我们从前厅的这边到达文档室。现在，我们从一楼爬上楼梯，然后沿着走廊到另一组楼梯。然后，走过复制的卡片目录，接着我们将到达文档室。”

他用手中的冲锋枪指向黑暗处，然后迈进楼梯井中。阿尔乔姆跟上，用手电筒照亮前路。

楼梯的正中央是一部升降机井，它向下延伸约三层楼，向上覆盖的距离大约一致。显然，这部升降机井以前曾用玻璃围住，因为地上到处是玻璃碎片。现在，它尘封数十年，但仍能从钢筋水泥中看到它昂起的轮廓。

升降机上的方形井被腐烂的木制梯级围绕着，上面的破碎玻璃片、用过的黄铜子弹、成堆的干翼便随处可见。在这里没有栏杆的痕迹，阿尔乔姆不得不将自己紧紧贴在墙上，小心地观察脚下，以免滑倒掉到下面。

他们上了一层，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小的方形房间里。这里同样有三个出口，阿尔乔姆明白了，没有丹尼尔的带领，他是不大可能走出这个迷宫的。左手边的门通往一条宽阔、黑漆漆的走廊。他手里的手电筒照不到它的尽头。右手边的门关着，不知为什么，用纵横交错的木板封着。旁边的墙上用烟灰写着：“不要打开！非常危险！”

丹尼尔带着阿尔乔姆一直往前走，走下一条跟另一条走廊形成一定角度的通道，这条通道越往前越窄，到处是崭新的门。丹尼尔通过这条通道时没有迅速跑过，而是经常停下来听一听。这里的地面铺着木板，墙上挂着禁语：“请注意保持安静！”这些字跟整个图书馆一样，都是黄颜色。从敞开着的门可见各个房间和废弃的办公室。关着的门后有时可听到沙沙声，阿尔乔姆一度以为听到了脚步声。他看了看搭档的神色，知道说这些无益。两人急匆匆地尽快离开了这里。

接着，正如丹尼尔之前说的那样，他们的右边出现了一个通往另一楼梯井的门口。跟阴暗的墙壁相比，这里要亮一些。因为每个阶梯步级都有窗户，五楼可以看见天井和一些附属建筑，还有一些工艺设备已被烧焦的框架。但阿尔乔姆没能长时间地检查天井，因为这时从他和丹尼尔所在建筑物的角落里面，走出了两只灰色隆起生物。他们缓慢地穿过天井，就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突然，其中一只生物停了下来，抬起头。阿尔乔姆感觉它好像正直直地瞧着他正站着的这扇窗。阿尔乔姆往后退，蹲坐在脚踩上。他不需要跟搭档解释发生了什么，他的搭档就明白了一切。

“图书管理员？”他惊慌低语，也蹲坐了下来，免得暴露在街上投射过来的视线中。阿尔乔姆悄无声息地点了下头。丹尼尔接着擦拭着防毒面罩上的树脂玻璃，好似这样做可以帮助他擦干因为担心而流汗的前额一样。然后他镇定了下来，拖着阿尔乔姆迅速走上楼梯。往上再往上，又是一组弯弯曲曲的走廊……最后，他犹豫着停在几扇门前面。

“我对这个地方毫无印象了，”他不知所措地说道，“这里应该是通往卡片目录副本的人口，但没人说过，这里有好几扇门。”

他沉思着，然后不太确定地猛地拉动其中一扇门的门把手，它锁着，另外几扇门也锁着。他不解地摇了摇头，好像不相信这是真的一样，又拉了一次门把手。阿尔乔姆也试了试，当然也是徒劳无功的。

“它们被锁上了。”他说道，声音里透着绝望。

丹尼尔突然抖了一下，阿尔乔姆担心地看着他，往旁边跨了一步以防万一。但丹尼尔只是大笑。

“你为什么不敲门？”他对阿尔乔姆建议道，带着眼泪笑着说，“对不起，这很可能是突然发疯。”

阿尔乔姆也感觉到浑身乱颤。过去一个小时累积的紧张不安情绪开始释放了出来，之前控制得有多用力，现在爆发得就有多厉害。他们痴痴地傻笑着，两人背对墙站着足足笑了一分钟。

“敲！”阿尔乔姆重复着，捂着腹部，心里还遗憾着不能取下防毒面罩把眼泪抹去。

他走向最近的门，用指关节在门上敲了三下。一秒钟后，门的另一面发出三声响亮的回声。阿尔乔姆喉咙马上变干，心脏在胸腔里开始狂跳。有人站在门后，一直听着他们大笑，等着，那是……？丹尼尔丢给他一个惊恐慌乱的眼神，从门那里往后退。而从另一面，有人再次敲门，声音越来越大，力越来越重。

然后，阿尔乔姆按苏霍伊以前教他的那样，退离墙壁后踢掉了旁边那扇门的锁。他本没指望这样做会有用，但大门轰然倒地，锁具的钢制装置从腐烂的大门上脱落，还带着一些木头下来。

这扇门后的房间与其他任何一间房或他们之前穿过的图书馆里的走廊都不一样。不知什么原因，这间房非常潮湿压抑。透过手电简发出的光束，他们可以看到一小面墙，上面长满了奇形怪状的植物。粗大的茎秆、繁茂的油滑叶子，强烈的混合气味甚至侵入他们的防毒过滤嘴，地面上覆盖着纠结在一起的树根、树干、荆棘、花……其中一些树根延伸到隐藏着的或破碎的花盆或花桶中。熟悉的葡萄藤盘绕在一起并支撑起一排的橱柜，它们与巨大的前厅里的橱柜外表一样，但因为湿度很高已完全腐烂。在丹尼尔试着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时，这点变得明显了。

“它就是卡片目录副本，”他松了口气，对阿尔乔姆说，“我们更接近真相了。”

他们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有人认真地转动门把手，好像在试它好不好用一样。他们用冲锋枪将葡萄藤拨开，还要小心不要被地上到处都是的树根绊倒。他们快速穿过隐藏在图书馆深处的神秘邪恶花园。大厅的另一尽头还有一扇门，没有锁上。他们走下最后一道走廊，然后停了下来。

他们到了文档库，马上就感觉到了这点，空气中都是掸灰的味道，图书馆平静地呼吸着，数十亿页码发出极其微弱的低语声。

阿尔乔姆环顾四周．看起来他可以闻到旧书的气味，那是他小时候特别喜欢的味道。他探询地看着丹尼尔。

“对，我们已经到了，”丹尼尔予以肯定的回答，又以充满希望的语调继续道，“嗯？”

“嗯……这里阴森恐怖。”阿尔乔姗承认道。他一开始没有马上明白搭档期待着什么。

“你听到我们要找的那本书了？”丹尼尔又说道，“从这里开始，它的声音必将更为清楚。”

阿尔乔姆闭上双眼，试图集中精神。脑海里空空如也，并不断回荡，就好像里面是一条废弃的隧道。这样站了一会儿，他开始再次聆听充斥在图书馆里的微弱声音，但没能听到任何代表声音或呼唤的东西。更糟的是，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即使有人曾说过，丹尼尔和其他婆罗门提到过的是某种感觉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也于事无补。

“不，我听不到任何动静，”他两手一摊说道。

“不要紧，”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我们去另一层看看，这里一共有１９层呢，我们一直找，找到为止，最好不要空手回去。”

他们走出去进入服务电梯，上了几层楼层，然后停下来再试试运气。在这一层，所见都与他们初来时一模、一样，中等的房间、玻璃窗、几张办公桌、天花板和角落里长着看过多次的植物，两条走廊通往不同的方向，每条狭窄通道的两边摆着无数的书架。房间和走廊的天花板都较低矮，只有两米多高。在看过异常宽广的前厅和主阅览室之后，这里不但看起来很难从地板和天花板之间挤过去，连呼吸都困难。书库密集地塞满了数千本不同的书，其中很多看起来完全没被碰过，保存程度非常高。这表明，建立图书馆的目的是即使人们抛弃它，里面也可以保存一个微气候。看到如此庞大的财富，阿尔乔姆一度忘了来这里的目的。他冲进其中一排书架，看着书脊，一只手虔诚地划过。丹尼尔一开始以为他的搭档已听到了到这来要听的声音，所以没有干涉。但之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他粗鲁地抓住阿尔乔姆，扯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里有三、四、六条走廊、一百零一二个书库，还有数千甚至更多的书本，透过一点黄色的光，呈现于黑得彻底的文档库里。下一层，又一层……都是徒然。阿尔乔姆感觉不到任何可说是声音或呼叫的东西，完全没有任何特别的。他回忆着，大都会站的委员会会议上的婆罗门是否真的认为他是天生之子，天生具有特殊能力，是命定之人？接着，他对幻象有了自己的判断——幻觉。

他开始感觉到最后几层楼里有些东西，但那不是他期待的，也不是婆罗门想要的。那是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是一种某人存在的感觉，让他想起在隧道里令人作呕的恐怖感觉。他们走过的每个楼层看来被完全抛弃，也没有图书管理员或其他生物的迹象，虽然如此，他还是不断地想要转过身去。他有被某人在书架之间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的疯狂感觉。

丹尼尔碰了碰他的肩膀，把手电筒照向自己的靴子。丹尼尔不太懂得系鞋带，一条长长的鞋带拖在身后的地板上。

“我系下鞋带，你继续往前走看看，也许你终将听到些什么。”他低声说着就蹲了下来。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前走，每隔一秒就往后看看丹尼尔。

丹尼尔正在费力地系鞋带。戴着厚厚的手套去系滑滑的鞋带，可不容易。往前走的时候，阿尔乔姆先是把手电筒照向右手边一排绵延向前的书架，然后迅速把光束移向左边，想要在一排排沾满灰尘，被岁月覆盖的书中抓住弯着腰的灰色阴影。在离开他的搭档约３０米之后，阿尔乔姆突然清楚地听到前面两排书架发出的沙沙声。他手里已经握着冲锋枪，接着将手电筒压向枪筒。他猜有人藏在走廊的某个地方。

他看到两排书架，塞满了一卷卷书，一直顶到最上面，并消融在远处。没有人，光束接着扫向左边，也许敌人藏在那里，在相反的方向，还是没有人。

阿尔乔姆屏住呼吸，试图集中精神分辨出最微弱的声响。什么都没有，只有书页在发出虚假的沙沙声。他回到通道，将光迅速照向丹尼尔与他的鞋带奋战的地方，那儿没他的人影了，人呢？

阿尔乔姆看也没看正往哪里去，只顾着快速往回冲。手电筒的光点左右摇摆疯狂跳动，照亮了黑暗中一排又一排一模一样的书架。

他是停在哪里来着？３０米……大约３０米，他应该是在这里……但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他会在没有事先通知阿尔乔姆之前，就往哪里去呢？如果他被袭击了，为什么没有反抗？发生了什么事？他能发生什么事？

不，他往回折的距离太远了。丹尼尔应该在更近点的地方……但哪儿都没有他！阿尔乔姆感觉他正在失控，开始变得十分惊慌。

站在他离开时丹尼尔系鞋带的地方，阿尔乔姆的背无力地靠在书架的底部。突然，从书架的深处，他听到一种安静的非人类声音．突然爆发出可怕的叫声：“阿尔乔姆……”

恐惧让他难以呼吸，防毒面罩上的灰雾让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阿尔乔姆猛地转向声音来源，并试图控制手中摇晃的冲锋枪。他往前移动。

“阿尔乔姆……”

声音就在拐角处！突然，一小束光穿过一个书架，从最低处一些松松地连在一起的书中透出来。光束来回移动，就好像有人不断地左右晃动一只手电筒一样……阿尔乔姆听到金属发出的刺耳声音。

“阿尔乔姆。”声音勉强可以听见，但这次是熟悉的低语声，毫无疑问，这是丹尼尔的声音。

阿尔乔姆兴奋地朝前迈了一大步，期待着看到他的搭档。然后，他听到了同样怪异的、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冲进离他不超过两步远的地方的空气中。手电筒光束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地板上前后晃动。

“阿尔乔姆。”奇怪的声音还在叫他。

阿尔乔姆又走了一步，朝右边瞥了一眼，觉得自己的头发根根竖起。

一排排的书架止于此地，形成一个璧龛，丹尼尔坐在地板上，倒在了血泊中。

他的头盔和防毒面罩被撕破了，躺在几步远的地板上。虽然面如死灰，但睁着的双眼还有意识，嘴唇试图发出声音。在他的身后，藏着一个灰色隆起的生物，身体的一半没在阴影中。一只长长的骨节狰狞的手，表面覆盖着钢毛状银灰色的毛发，没有爪子，但却是一只强有力带毛的真正的手，正沉思着转动已掉在地板上、现在躺在离丹尼尔半米远的地板上的手电筒。另一只手深深地埋在婆罗门的撕裂开来的胃里。

“你来了。”丹尼尔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来了……”丹尼尔背后传出刺耳的声音，语调也一模一样。

“一个图书管理员……在我身后，我就要死了。开枪，杀了它。”丹尼尔声音越来越弱。

“开枪，杀了他。”黑影重复着。

手电筒再次滚到地板的左边，刚好回到了起点。阿尔乔姆觉得自己正在失去思考能力。梅尔尼克所说的有关枪声将吸引可怕怪物的话，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你走开。”他对图书管理员说道，其实并不期待它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你走开。”回答的声音近乎深情，但它的爪形手仍在丹尼尔的胃里寻找着什么，使得丹尼尔发出轻微的呻吟声，而一大串血滴也从他嘴角流到了下巴。

“开枪！”丹尼尔积聚了一点力量，更大声地说道。

“开枪！”图书管理员从他的背后命令道。

他是该朝自己的新朋友开枪，让枪声引来其他的生物呢？还是该在有时间的时候抛开丹尼尔独自逃离这里？到目前为止，丹尼尔看来已无生还机会，丹尼尔的胃被撕开，肠穿肚破，可能活不到一个小时。丹尼尔后仰着的头后，出现了一只尖尖的灰色耳朵，接着是一只巨大的绿色眼睛，闪烁在手电筒的光晕中。这位图书管理员慢慢地、近乎害羞地从他濒死的同伴后面探出头来，两眼搜寻着阿尔乔姆的眼睛。不要转过脸去。就看着那儿，就看着它，就盯着它的瞳孔……瞳孔是竖立状的，正是动物的瞳孔。在这些邪恶、难以置信的眼睛里，看到智力生命的痕迹是多么的奇怪啊！

现在，走近后，这位图书管理员绝不是大猩猩，甚至也不是猴子。它是肉食动物，脸上长满了毛发。嘴巴里是一颗颗的尖牙，几乎从一只耳朵伸到另一只耳朵，而眼睛是如此之大。这个怪物不像阿尔乔姆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

这个过程在他看来非常的漫长。自从陷人该生物的凝视后，他再也不能从其瞳孔中摆脱出来。一直到丹尼尔发出一声长长的、深深的呻吟声，阿尔乔姆才得以从那把视线挪开。他将瞄准器上小小的红点直接对准图书管理员低低的长满灰毛的前额，并用拇指将冲锋枪的开关拨到半自动开火状态。在听到轻微的金属咔哒声之后，怪物变得暴怒起来，再次藏到丹尼尔的背后。

“滚开……”它突然在阿尔乔姆的背后说道，而且准确地模仿了阿尔乔姆的声调。

阿尔乔姆无奈之下不再有所动作。这次，图书管理员不再重复他的话，看起来它好像已记住了这些单词，也理解了它们的意思，真是这样吗？

“阿尔乔姆……在我还能说话的时候……”丹尼尔打起精神，试图把每一分钟变得无神而涣散的眼神聚集在一起，说道，“在我的胸部的口袋里……有一个信封……我曾被告知，如果你找到那本书，就要交给你的……”

“但我什么也没找到。”阿尔乔姆摇头道。

“什么都没找到。”丹尼尔背后发出重复的怪异声。

"不要紧……我知道你为什么答应下来做这件事。它不是给你的……也许它将帮到你。．

“对我来说，我是否服从命令并不要紧。请记住这点，你不能回到大都会站……”

“如果他们发现你两手空空地去了……如果军队发现了……请到别的基地去。现在开枪吧，因为真的好疼……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疼……”图书管理员将这些字混合在一起重复着，它的手臂突然伸到丹尼尔撕开的胃里。丹尼尔猛地一阵痉挛，声嘶力竭地大喊出来。

阿尔乔姆再也不能等了。他不顾一切地将冲锋枪的开关拨回到自动挡，抿唇开火，数发子弹呼啸地进人他的伙伴还有身后那个怪物的身体里。突然响起的声音，撕裂了图书馆的宁静，尖利的卿卿声随之而起，突然又没了，仿佛是落满灰尘的书像海绵一样吸走了回声。当阿尔乔姆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阿尔乔姆走向图书管理员，用手电照亮这个奇怪的生物．感觉它的血液正在变冷，手心弯曲变硬。图书管理员满是子弹的头颅垂到丹尼尔的肩膀上，就算死了也要害羞地藏在他身后。阿尔乔姆接着不紧不慢地用穿着靴子的脚尖捅了它一下，它轰然往后倒去。毋庸置疑，它死了。

阿尔乔姆努力不去看丹尼尔血污满面的脸，开始缓慢地拉开他防护服的拉链。这件衣服早就浸透了翻稠、黑糊糊的血液，透明的水蒸汽从衣服里升起，又散布在文档室清冷的空气中。阿尔乔姆作呕地用手去摸丹尼尔的胸袋……戴着防护手套的手指头笨拙地解开了他的扣子。他想到，也许正是这样的手套，耽误了丹尼尔自救。

从远处传来清晰的沙沙声，接着是走廊里响起赤脚踩在地上发出的轻快脚步声。阿尔乔姆提心吊胆地扭过头去，将手电筒的光束投向通道那里。确定暂时只有他一人之后，继续奋力去解开纽扣，纽扣终于解开了，他坚硬的手指头成功地从口袋的深处取出一个薄薄的灰色信封，信封藏在一个聚乙烯袋子里，上面有一个弹孔。

另外，阿尔乔姆还在口袋里发现一个血染的四方形纸牌，显然这就是丹尼尔从前厅的卡片目录抽屉里拿走的那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施努科夫，N.E.，塔吉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农业灌溉和勘探，杜尚别，１９６５。”

轻快的脚步声和模糊不清的嘟峨声现在传到了一个非常近的距离，没有时间了。阿尔乔姆拿起丹尼尔的冲锋枪和手电筒（图书管理员被打死后，手电筒也从它的爪子里滚落出来），开始尽全速朝他来时路的方向往回跑，跑过没有尽头的书架时，几乎什么都没看清楚。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追袭，因为脚上靴子发出响亮的声音，血液撞击着耳膜，他根本听不见后面的声音。

他一跳进楼梯井，开始滚下坚硬的石阶时，就意识到，他都不知道他们用于进人文档室的人口究竟在第几层。他当然可以下到第一层，击打楼梯井的玻璃，然后跳到天井里。他在那等了片刻，观察外面。

就在天井的中央，几个脸尖尖的灰色生物正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盯着窗户，看起来就像是直视着他。阿尔乔姆心胆俱裂地紧靠在墙的一面，继续轻轻地慢慢移动。他的靴子不再重击在楼梯上，所以能够清楚地听到赤脚踩在地上发出的轻快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然后，他完全失控，又一次猛地朝楼下狂奔。

阿尔乔姆跳到另一层，以便可以时不时搜寻到熟悉的门。没有找到，他继续向前猛冲，当看起来似乎可以听到附近的脚步声时，就停了下来，躲到黑暗的角落里，绝望地四处张望有没有前路的通道和窄小的通道。阿尔乔姆再次走进楼梯，又往下一层或再往上两层，也许他忽略了什么？他正拼命地从这个迷宫找到出口所发出的恶魔般的噪声，将会把图书馆里的每个巨大的居民吸引出来，但却无助于自己冷静下来。阿尔乔姆像无头苍蝇般徒劳地一再寻找出口。也就是说，直到他从破掉的窗户背景里辨认出那扇熟悉的半弯曲轮廓来，才能再次进人原来的楼梯井里。阿尔乔姆往回走，跳入呈现在眼前的第一条通道，背紧靠在墙上，将冲锋枪指向估计会出现图书管理员的人口处，屏住呼吸……一片寂静。

这些残忍的畜生决定不再单独追逐阿尔乔姆，他们静立在那坐等阿尔乔姆疏忽大意暴露自己。但他不需要走老路。通道向前延伸。阿尔乔姆很快向敞开的地方倒退，眼睛一直盯着它。

走廊转向一侧，但就在转弯的地方，墙上出现了一个黑洞。里面布满了砖块的碎片还有少量的石灰。阿尔乔姆听从本能的召唤穿过了黑洞，进入一个满是破旧家具的房间。一卷卷胶卷和影片散落在地板上。一扇微启的门就在前面，一小束楔形惨白月光从门后照到地板上。阿尔乔姆小心翼翼地踩在嘎吱嘎吱作响的镶木地板走到了门前。

他认识这房间，虽然现在只是在它的另一端，但可以看出气派壮观的阅览室、高耸人云的天花板还有巨人般的窗户、通往奇形怪状木门人口的通道，以及乱七八糟摆在边上的阅读桌。毫无疑问，他正在主阅览室。他站在狭窄走廊的封闭木栏杆上面，这些栏杆有四米高，绕墙而行。图书管理员就是从这条走廊下来并发现他们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文档室来到这里的，更不用说绕着他和丹尼尔之前的路线，到这里的另一边。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图书管理员可能紧追不舍。

阿尔乔姆看着两张对称楼梯中的其中一条，它们通往纪念碑的基座。他突然朝门跑去，离出口的雕刻木拱门不远的地方，几名图书管理员丑陋的身体横躺在地板上。当经过之前的战斗发生地时，阿尔乔姆陷在一堆稠化的血液中，差点摔倒。

勉强打开沉重的木门后，一束明亮的白光马上令他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

阿尔乔姆回想了一下梅尔尼克的指示，紧握右手的手电筒，急速地划了三个圆圈，意思是他来没有恶意。令人炫目的灯束马上转到一边。阿尔乔姆将机枪背在背上，慢慢地向前移动，来到一间有着很多圆柱和一张睡椅的圆形房子里。他还不知道谁会来接见。

一部轻机枪架在地板上，梅尔尼克朝伙伴弯下腰来。

泰恩在沙发附近聋拉着眼睛，不时发出短促的呻吟声，右腿不自然地扭着。

阿尔乔姆看到他时明白过来，他的腿齐膝断掉后朝后而不是朝前弯曲着。他无法想象这是怎么做到的，是什么东西有如此大的力，可以使本来牢牢生长在泰恩身上的腿变得支离破碎。

“你的同伴呢？”梅尔尼克的视线离开泰恩一秒钟，然后向阿尔乔姆抛出这个问题。

“图书馆里的图书管理员……它们发动袭击了。”阿尔乔姆试着解释。他下意识地不想说自己亲手残忍地杀死了丹尼尔。

“你找到那本书了吗？”泰恩突然发问。

“请帮我把他扶起来……不，还是把他和我的背包拿走。来看看他的腿变成什么样子了……它们几乎把他的腿扯了下来。现在，他只好由别人背着走。”梅尔尼克朝泰恩点头示意。

阿尔乔姆收起了所有设备：三个背包、两只机枪和一部轻机枪，这些东西加起来约有３０公斤重，拿起来可不那么容易。梅尔尼克更艰难，要用肩膀背起同伴行动困难、柔弱无力的躯体，即使是下楼通往出口这短短的几步，都要耗费他们好几分钟。

通往大门的这段路，他们没有再碰上哪怕一个图书管理员，但当阿尔乔姆用力打开沉重的木门，让正在呻吟的泰恩通过时，从建筑物的最深处爆发出一声嘎嘎的怒吼，声音里充满怨恨和痛苦。毛骨惊然的感觉再次爬满阿尔乔姆的身体，他快速地关上了大门。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可能最快地到达地铁站。

“垂下眼！”他们在街上时，梅尔尼克命令道。

“星星现在应该就在你的前面，想都不要想往屋顶的那头看去……”

阿尔乔姆勉强移动变得僵硬的双腿，服从地盯着地板，只是希望能够忽略从图书馆到下降至博洛维特站这段绵延２００米的距离，那些不可思议地蔓生开来的东西。但是，梅尔尼克不让阿尔乔姆进人地铁站。

“现在不可能去报案，你还没有得到那本书，也就是失去了它们的指引。”

梅尔尼克喘着粗气，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将受伤的同伴放到地上。

“婆罗门可不会喜欢这个结果，最主要的是，说明你不是那个真命天子，他们曾将秘密托付于你。如果你回到警察局，你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有这方面的专家，不管是有智力的还是没有智力的。就连我都保护不了你。现在，你能做的就是离开，你最好是去斯摩陵克站，一直往前走，那里有几幢房子，也不需深人任何小巷。如果赶在日出前走的话，很快就能到达那里。”

“什么日出？”阿尔乔姆不解地问道。他将不得不一个人在地面上赶往另一地铁站，对他而言，这好比闷头一棍。从地图上看，那个地铁站离这里有两公里。

“太阳，人是夜行动物，他们最好不要在白天出现在地面上，但也有人从废墟中爬到地面上晒太阳的，如果打扰他们，你会后悔终生。我不仅仅是在说阳光，只要短短两秒钟，你就会变瞎，太阳眼镜也救不了你。”

“但为什么我要一个人去那儿？”阿尔乔姆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

"不要害怕，一路上你只需要直直地往前走就行了，一直到出口，然后沿着它继续往前，那里一个拐弯都没有。路上不要暴露自己，要紧贴着房子，那里到处是他们的人，一直往前，直到你到达与第二条大道相交的地方，那就是花园环道。然后，左转直走到一幢由白色石头建造的公寓楼。那里以前是一家时装店……你马上就会发现，穿过花园环道，就在对面，有一幢半毁坏的高楼，也就是贸易中心。时装店的后面有一扇黄色的拱门，上面写着‘斯摩陵克站地铁站’。转进去，你会看到庭院内部有一个小广场，地铁站就在那儿。

“如果一切都没问题，那就往下走。一个人口关着，也有守卫。这些守卫守着它们，只给自己这方的追踪者通过。像这样敲门：三声快击，两声慢击，再三声快击，他们会把门打开。告诉他们是梅尔尼克派你去的，然后在那里等我来。我要带泰恩去医院，然后马上赶过去，我会在中午之前到，我会自己去找你。带着机枪，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但这里还有一个地铁站，更近点，从地图上看，你知道的……阿尔巴特站”他想起了这个名字。

“有这样一个基地，你不应靠近它，也根本不会想要接近，你只要直接无视，待在街道的另一边，并快速移动，但不要跑动。就这些了。一秒钟都不要浪费！”他最后这样说道，推着阿尔乔姆朝前厅的出口走去。阿尔乔姆不想再争辩下去，他将一把机枪背到肩上，又拿着另一把，走到大街上，又迅速地退回到纪念碑那，用右手遮住双眼，这样就不会在无意中看到克里姆林宫的星星们闪烁着的诱人光芒。

第十四章　就在上面

在碰到安乐椅上的老石人之前，阿尔乔姆向左转穿过大图书馆台阶边的街角。通过之后，他看了一眼那雄伟的建筑，感到自己的脊柱从上到下一阵战栗，阿尔乔姆还记得这个地方的可怕居民。现在大图书馆再次沉浸在沉闷的寂静之中。沉默的图书管理员们很可能已经分散在阴暗的角落里了，在无礼地进犯之后它们舔着自己的伤口，并且准备向再来的人侵者以血还血。

丹尼尔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阿尔乔姆觉得婆罗门不无理由被这些怪物给吓到，甚至拒绝谈论它们。难道他在噩梦中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他的身体将会永远躺在书库里，一直抱着那个杀死了他的图书馆管理员。当然，如果这些怪物分解成腐肉……阿尔乔姆避开了，不敢想下去。他能不能忘掉自己的同伴死去的过程，那个两天时间里就快成了自己的朋友的同伴？在他看来丹尼尔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常常出现在自己梦里，一次次试着跟自己说话，能用沾满鲜血的嘴唇断断续续地说话。

阿尔乔姆出去来到了宽阔的大街上，他急忙想到了梅尔尼克给自己的指示。直接去加里宁塔楼与花园环道的交叉口，别转弯……试着再次猜猜那条街是否是花园环道。不要在路的中间，也不要贴着房屋的墙，要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到达斯摩陵克站。

着名的加里宁塔楼高高地出现了，阿尔乔姆从带有莫斯科景点的染黄的明信片上知道离他现在站着的地方约有半公里远。现在，低疏的房子沿街边排列，街道弯向左侧通向新·阿尔巴特。建筑物的轮廓完全闭合着，并在他走开时模糊了起来，接着它们就混合成了微光。月亮躲在低云的后面。微薄的乳白色光没能透过它们，而只在雾幕消散的时候，家的可怕轮廓再次成形了一小会儿。但即使在这种光照下，在按一百米划分街道的胡同中，也可以在左侧看到古老大教堂的轮廓很有气势。巨大翅膀的阴影再次盘旋在交叉覆盖的圆顶上部。

也许为此阿尔乔姆才停了下来，看看他注意到的空气中高耸的野兽。很难在微光中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想象在绘制着奇怪的形象，停在胡同的深处死了，而且与房子部分己破坏的墙融合在一起，直到他进一步查看了一下，他才发现这一团漆黑稍微有了动静，而且具有自己的自由意志。离这么远很难准确判定该怪物的结构和尺寸，但可看出有两条腿。阿尔乔姆决定按照潜行英雄告诉他的方法来行动。他打开手电筒照进胡同里，晃了三圈。

没有什么回应。阿尔乔姆在那等了一分钟，后来他意识到待在同一个地方会很危险。可是在他走之前，再次照了胡同里的东西。这一次让他大吃一惊，并马上关掉了手电筒，尽快穿过胡同。他不是人，它的轮廓已经在光亮下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了，不低于两米零五，他没有肩膀和脖子，大大的圆脑袋直接长在强健的身体上。怪物藏了起来，等待着时机。尽管这明显是犹豫不定的事，可还是令他毛骨惊然。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走了一百五十米，到了最后一条胡同。仔细看了看，这不是胡同，是一个被某种武器炸开的通向住宅区的口子。他们不是炸了这里，就是简单用重型军用设备推翻了一整排的建筑物。阿尔乔姆好奇地看着消失在远处的已被毁了一半的家园。那时他的注意力专注在模糊静止的影子上。足可以将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上面来解除所有的疑惑：它就是那同一个怪物或者是它的同伴。它站在同一街区的正中间，没有试图隐藏。阿尔乔姆心想，如果该怪物就是先前他在街区看到是在身后的那个的话，那就意味着它已经尾随到了与自己正在步行着的所平行的街道上了。这证明它的速度是他的两倍：因为他刚到下一个路口时，它就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可是还有更糟糕的事情，这次他又在街道右边的胡同里看到了类似的影像，就像第一个一样，它站在那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过了一会，阿尔乔姆认为它们也许不是怪物，只是某人放在这里吓人或者作为警告的标识……他已经跑到了第三个路口，在最后也是最远的房子旁停了下来，仔细地看着胡同内的墙角，确定那神秘的追随者已经再次超过了他。已经有好几个大的轮廓了，而且现在它们能更容易被看到，遮盖月亮的云层已经稍微薄了一些。就像之前一样，怪物站在那里不动，好像等待他出现在房子后面的开阔处。所有这些都不是在欺骗自己吧，拿着石块或者倒塌结构的水泥块来对付怪物？他敏锐的感觉可以让他在底下有个好差事，在地铁里。上面是他一无所知的骗人的世界，而这里一切都不一样，生活遵循不同的规则。依靠自己的感觉和直觉对他来说已经不再合理了。努力尽快且悄悄地冲过一个新胡同之后，阿尔乔姆自己贴在了房子的墙面上，等了一分钟又环顾了一下角落。他喘着气―那些轮廓在动，而且动作很出人意料。

其中一个伸长得更高了，抬起头好像在嗅着空气，它出乎愈料地四肢跪地消失在了一个长边界的角落周围，剩下的也在几秒钟后跟着它消失了。阿尔乔姆向后移，藏了起来，坐在了地上来休息一下。不再有什么疑惑了——它们在追踪他。看起来像是那些怪物在沿着平行街道引领他。它们在他通过新的路口之前都在等待时机。它们会出现在某条巷子里来确定他没有偏离自己的路线，而且它们继续在静静地遮蔽着他。为什么？要选择合适的时刻来攻击？还是只是出于好奇？那么它们为什么没有决定来到大街上呢，而是喜欢藏在黑暗的阴影下？他再次想起了梅尔尼克的话，禁止他从直路上转弯。是因为它们正躺在那里等着他吗，而且梅尔尼克知道这个危险？

为了平静下来，阿尔乔姆更换了弹夹，拉回枪栓，试了试激光瞄准器。他武装好了，比起图书馆，他可以在这里没有危险地射击，这里更容易保护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怪物已经不允许他停下浪费时间了。他得赶快行动。好像这里，在地面上，一个人总是得抓紧时间。这里的街道宽了些，形成了像广场一样的地方，其中一部分被栅栏与路阻隔开了，而且改成了一个公园。稠密多节的树干将树冠拖到了五层楼的高度，楼房眨立在公园的后部。最有可能的是怪物到这些公园来找木柴给整个地铁供暖和照明。奇怪的影子摇曳在树干间，而且在远处的某个地方闪烁着微弱的火光。如果不是它带着微黄的颜色，阿尔乔姆已经把它看成篝火的火焰了。楼房本身看着也危险：它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不止一次经历了残忍血腥交锋的战场。

它的上层已经塌了，许多地方都有黑色的弹洞。那里只有两堵墙还完好，而且透过空旷的窗子可以看见暗淡的夜空。楼房在广场的另一边分开了，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将街道分割开来。在他上方，新·阿尔巴特的第一批高层建筑出现在黑暗中，像睐望塔。根据地图来判断，阿尔巴特站的人口应该坐落在附近，就在靠着他的左侧的某处。阿尔乔姆再次看了看阴暗的公园。梅尔尼克说得对：在试图找寻进人它里面的地铁的人口时，没人愿意过多地进人这个迷宫。他盯着靠近己毁坏结构的地基的黑色灌木丛越久，对他来说那些最神秘的形象看起来就越庞大，那些形象先前一直在跟着他，现在正在巨树的底部移动着。一阵强风晃动着沉重的树枝，树冠在风的拉力下嘎吱作响。

风从远处传来了某种长长的哀号声。灌木丛本身很平静，但不是因为它已经枯干了。它的无声与阿尔乔姆的神秘追随者的安静相似，看起来它也在等候着什么。阿尔乔姆被一种感觉占据了：如果他停在这里来检查公园的最深处，他会逃不过惩罚的。他最好紧握着自己的机枪，环顾四周看看那些怪物来了没有，并继续前进。但仅仅过了几秒钟他就又停了下来，这时他正在穿过加里宁大街起点前面的林荫大道。这样的场景出现在这里，以至于阿尔乔姆真的不能强迫自己往前走了。他站在大路的“X”型路口，车辆曾经一定沿着这些路行驶过。枢纽是以独特的方式建造的。柏油马路的一部分延伸至隧道内部，接着又到了地面上。在右侧，林荫大道延伸到远处。从一排黑色的树上不可能识别出它们，树就像那些他之前走过的一样巨大。铺着柏油的大广场出现在左侧―许多错综复杂的小路，后面再次出现了灌木丛。

现在可以看到远处了，阿尔乔姆心想可怕的太阳会不会已经快升起来了？路上满是汽车变了形的烧坏的骨架。这里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二十多年间，怪物已经成功控制了他们所能控制的一切。燃料罐中的汽油、电池和发电机、汽车前灯和交通信号及拆坏的还带着皮的座椅―在全俄展览馆站也能找到这些东西，在地铁中任何一个大的市场都可以。柏油已经被翻开了，到处可以看到弹坑和宽的裂缝。草及柔软的树枝伸了出来，被它们显然已长满种子的圆球压弯了。新阿尔巴特的黑暗峡谷直接出现在了阿尔乔姆的前方。一边上，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形成了未破坏的房子，布局像翻开的书本一样，而在另一边上是倒塌的高楼，大约有二十层那么高。通向大图书馆和克里姆林宫的路留在了阿尔乔姆的身后。他站在这个壮丽的文明公墓的中间，感觉就像一个考古学家正在解开一个古老城市的面纱，它的过去力量与美的残余甚至在许多世纪后会驱使那些见过他的人来体验那令人敬一畏的寒气。他试着想象居住在这些庞大建筑物中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他们坐着车移动，车子现在仍然闪耀着新漆且沿着平坦的路面轻轻地响着，路面被车轮的橡胶擦热了，他们下到地铁只为了更快地从这个无边城市的一处到达另一处。这不可能。他们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他们又烦些什么？只是可以烦扰那些努力延长至少一天的人的东西吗，条件是他们不必时刻担心自己的生命及不停地为生命而战？此刻云最终消散了，看到了一轮微黄的月亮，带着奇怪图样的条纹。透过云洞的亮光充满了这死城，百倍地加剧了它的博大阴暗性。到现在还看起来只有扁平空虚的轮廓的房子和树，已经再次生机勃勃起来。

阿尔乔姆呆在那里动不了了，他着迷地左右看了看，试着抑制住那已经占据了他的寒气。直到现在他才开始理解他从回忆过去的老人们的声音中听到的苦闷，老人们已经在想象中回归了他们先前曾经生活的城市。直到现在他才开始觉察到一个人离自己先前的成就和所获有多远。就像一只骄傲地飞翔的小鸟，突然致命地受伤了，降落在了地上来躲在缝隙里，现在已经在那里藏好了，也慢慢地死去了。他回想起自己无意中听到的继父与亨特的论点。一个人能不能活下来，即使他能的话，那么他还是不是同一个人——那个已经征服了世界且在自信地统治着它的人？现在，当阿尔乔姆自己能够分析人类从什么高度算是掉下了悬崖的时候，他对美好未来的信心就已经永远地消失了。笔直宽阔的加里宁大街离他远去了，渐渐变小，直至消散在远处的黑暗中。

现在阿尔乔姆完全独自一人站在路上，围绕他的只有过去的幽灵和阴影，他试着想象多少人白天或者黑夜走在人行道上，多少车以极快的速度驶过他现在站着的同一个地方，以及现在家园那空旷漆黑的窗户曾经多么舒适与热烈地燃烧过。现在都消失在哪里了？世界看起来更加荒废和无生气，它只是变换了主人。想了想之后，他转过身，向大图书馆走去。它们正静静地站在离他只有大约一百米的地方，跟他一样，就在路的中间。有不少于五个的怪物，而且尽管它们也还没有试着引起他的注意，但它们不再想藏在胡同里了。阿尔乔姆不理解它们是怎么这么快这么无声地悄悄追上他的。这些形象在月光下格外地清晰：强健有力，长有发达的后肢，而且甚至可能比先前感觉的还要高。尽管阿尔乔姆看不见，离这么远看不见它们的眼睛，可是他知道现在它们正在等待时机，正在检查他，且在嗅着潮湿的空气来感觉他的气味。一定是火药的气味对它们来说是熟悉的，虽然已经贴近他，但是野兽仍然没有决定进行袭击，远远地看着阿尔乔姆来从他的举动上寻找着无把握或者弱点的迹象。

或许它们只是将他驱赶到自己的领地的分界线，并不想加害于他？他怎能知道违背进化规律出现在地球上的怪物会有如何的举动？阿尔乔姆试着自我控制，迅速地转着身子，而且继续故意无动于衷，侧身看了看周围十步的距离。起初那些怪物待在那不动，但接着他最可怕的恐惧开始被唤醒了。它们趴在了地上，慢慢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他。可在它们距他刚刚只有一百米的时候，又迅速地停了下来。尽管他会习惯自己奇怪的护卫队，可是阿尔乔姆害怕它跑出了自己的视线，他手握着机枪做好了准备。它们这样一块走动着，沿着空旷的大街，身上满是月光。一个人保持着警惕，伤口血如泉涌，每半分钟就停下来看看身后，而自己的身后有五个或者六个奇怪的怪物在从容地紧跟着他。可是，在他看来它们保持的距离正在缩短。此外，在此之前这些怪物还是在一块的，现在它们开始分散开了，好像试着在对他进行包抄。阿尔乔姆以前从没处理过一伙猎食的食肉动物，但出于某种原因，他肯定那些怪物正在准备袭击了。是行动的时候了。他急速回转身，扛起机枪瞄准了一个黑暗的形象。它们的举止真的已经变了。这次它们等到他走远了之后才停了下来进行等候。它们继续以近乎无法察觉地速度向他靠近，渐渐形成了个半包围圈。他必须在它们将距离缩小至可以袭击的范围内之前试着吓跑它们。阿尔乔姆举起枪管朝天空射击。咔哒声从高楼的墙面响起，并且回响至大街的另一端。空弹夹掉在柏油上，发出叮当的声响。接着就听见满是狂怒的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些野兽向前冲着。它们可以在几秒钟之内走完它们与阿尔乔姆之间几十米的距离，可是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等到离他最近的野兽刚一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他就秃噜了一枪，并且开始跑向了房子。根据怪物发出的一阵尖叫声判断，他已经射中了它。无法猜测这个举动推迟了其余的野兽的靠近，还是相反激怒了它们。接着听到一声新的喊叫，不是猎食他的野兽的可怕的嚎叫，而是另一种刺耳的尖声，使得他的血都凝固了。它从上面靠近了他，阿尔乔姆明白一个新的参与者加人了游戏。很明显，射击的噪音已经引起了类似于将窝编织在大教堂圆屋顶上的东西的飞翔怪物的注意。大块的阴影一下子掠过了他的头。阿尔乔姆转过身呆了一会儿，他看到那些野兽已经散去了，只有一个，显然是他打伤的那个留在了街道的中间。它在继续尖叫着，蹒跚地向建筑物走去，希望自己能藏在那里。

但它没有机会得救的：怪物又在几十米的高处划了一个圈，收起自己庞大的坚韧翅膀落在了牺牲品上。它俯冲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阿尔乔姆甚至没能看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巨鸟抓住了发出最后痛苦的尖叫的野兽，不费吹灰之力就提起了它的猎物从容地将它带回了其中一个高建筑物的顶部。追捕他的怪物们没有立即重新跳出来，但由于担心怪物可能会回来，阿尔乔姆不能浪费时间了。他贴着房子的墙面向前跑去了一个地方，根据他的推断，花园环道应该就在那边。在自己上气不接下气之前他跑了大约半公里，他回头看看那些猎食他的野兽是不是已经回过神来了。大街空荡荡的。阿尔乔姆又走了几十米，盯着其中一条胡同，他吓了一跳，看见里面有熟悉的静止阴影。现在他开始明白为什么这些怪物没有急着来到开放区域而是喜欢在狭窄的小街道上跟踪自己的牺牲品了。猎食他的时候，自己害怕引起更大怪物的注意进而成为它们的牺牲品。

现在阿尔乔姆必须每隔一分钟就要转身看看：他记得那些野兽可以移动得极其迅速，而且同时尤其安静，他担心它们会出其不意地追上他。当它们再次从胡同快速移动开始包围他时，大街已经可以看到尽头了。根据经验，阿尔乔姆立刻朝天空射击，希望那样会像之前一样吸引带翅膀的怪物来吓跑那些野兽。他们的确呆住了一会儿，站在两只后腿上，伸长了自己的脖子。可是天空还是空荡荡的―那个怪物明显还没能处理掉它的第一个猎物。阿尔乔姆比他的怪物对手们更快明白了这一点，他跑向左侧，绕过其中一个房子，扎进了最近的人口。尽管梅尔尼克也已经警告过他，说那房子已经被占据了，在野兽追赶时碰上这样一个强大且灵活的敌人会疯掉的。它们会在他拉回机枪的枪栓之前将阿尔乔姆撕成碎片的。人口很暗，他必须打开自己的手电筒。

破旧的墙壁出现在圆形光点中，墙上写有几十年前潦草写下的淫秽词语，一个肮脏的楼梯和几间带有破门的被毁坏且烧掉的公寓。大胆的耗子四处蹦蹦跳跳，好像这是它们的地盘，还有一幅废墟的图画。他聪明地选择了入口，楼梯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大街，而且爬到上一层他就能够确定那些野兽没有决定追他。它们悄悄地来到了前门，可是没有进去，而是将它围住，蹲下屁股再次变成了石头雕像。阿尔乔姆不相信他们会撤退，将白己的猎物放跑。不久，它们就会试着从外边来抓他，当然如果它们没有发现人口藏着什么东西，阿尔乔姆自己就会从那里被迫逃掉。他向上爬了一层，照亮了门，发现其中一个是关着的。他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明白它是锁上了。不等多想，他就将机枪口对准了锁眼开了枪，并用力踢开了门。

当进去之后，他发现它跟刚才躲着的那个公寓完全一样，可是他不能错过看看前朝人未动的住所的机会。首先他砰地关上了门，并用过道中立着的柜橱挡上。这个障碍物经不住严重的撞击，可是至少它们不能在通过时不被察觉。之后，阿尔乔姆走到窗户边，仔细地向外看了看。这实际上是一处理想的射击位置―从第四层的高度他可以完全看到来到入口的东西。大约有十个野兽正围坐在那里半包围着它。现在他占据了有利条件，而且他及时抓住了时机。打开激光瞄准器，他将小红点对准了最大的那个野兽的头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抠动了扳机。一阵秃噜声响起，怪物无声地倒在了一边。其他的像闪电一样向不同的方向匆忙离开了，不一会儿街道就空荡荡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不想拼命。

阿尔乔姆决定等等看，以确定它们同伴的死真正吓走了剩下的野兽。同时，他还有点时间来查看一下公寓。尽管这里的玻璃，就像整个房子一样很久以前就被打破了，可是家具和所有的器具都保存得出奇地好。小垫子铺满了地板，就像他们在全俄展览馆站中使用的老鼠药一样。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阿尔乔姆没有在房间中看到耗子了。他在公寓中查看的时间越长，他越是确信原居民没有匆忙遗弃它，而是维护了它，希望将来会回来。厨房内没有留下食物招引耗子或者昆虫，而且许多家具都被仔细地包上了玻璃纸。阿尔乔姆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阿尔乔姆试着想象住在其中的人每天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中有多少人住在这里？他们何时起床，何时上班后回到家中，何时吃晚饭？谁坐在椅子的端部？他只是通过书本知道许多的工作、仪式和东西，而现在看着真正的住所，他确信自己先前想象的许多都是完全错误的。

阿尔乔姆小心地提起半透明的聚乙烯薄膜检查了一下书架。几本彩色的儿童书放在那些他在地铁里的书摊上知道的侦探小说中间。他抓着书脊慢慢地抽出一本来。当他正在翻阅关于快乐动物的装饰性描述时，一块硬纸板从书中掉了出来。阿尔乔姆弯下身把它从地板上捡起：它居然是一张褪了色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微笑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他惊呆了。他的心在急速地跳动。它刚刚还在缓慢地跳动着将血液输送至他的全身，而此时却突然间加速了，开始不适当地跳动起来。如果没有毒的话，阿尔乔姆很想摘掉紧贴的防毒面具来呼吸一下少量的新鲜空气。好像是担心触摸会把照片弄成粉末，他小心地将它从书架上拿下举到了自己的眼前。照片中的女人大约有三十岁，而她抱着的那个小孩不超过两岁，从他头上的滑稽便帽很难确定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小孩直视着镜头，而他的表情是出人意料的成熟和严肃。阿尔乔姆翻转了照片，他的防毒面具的镜片变得有暗影了。另一面用绿色圆珠笔写着：“小阿尔乔姆两岁零五个月了。”这些字好像让他失去了重心。他的双腿发软，滑倒在了地板上，在月光中，照片掉下了窗户。为什么那女人的笑容对他来说是那么的熟悉，跟自己的如此之像？为什么一看到她他就开始感觉呼吸困难？在这座城市毁灭之一前，超过一千万人居住在里面。阿尔乔姆是最常用的名字，就连人口儿百万的大城市里都得有成千上万的孩子叫这个名字。好像他们对地铁的现有居民都是这样的称呼。几率小得以至于真的没有道理这样想。可是为什么照片中那女人的笑容对他来说是那么的熟悉呢？

他试着回想关于自己童年记忆的碎片，童年的记忆有时会闪现在他的心眼里。一个舒适的小房间，温柔的灯光，一个读着书的女人……一把宽的长软椅。他跳起身，像旋风一样穿过那些房间，试着在它们里面找出与他想象的房向中的家具类似的家具。突然间他发现其中一个房间的家具摆放得与他记忆里的一样。长沙发看起来稍微不同，那里也没有窗子，可是这张照片也许在三岁孩子的意识里留下了某种扭曲的印记……三岁吗？照片中的年龄有点不一样，但这也代表不了什么。题词中没有日期。它可以是任何时候照的照片，不一定非得是在公寓的居民必须永远离开前的那几天。他确信照片可能是在那之前半年，甚至一年照的。那么照片中戴帽子男孩的年龄就会与自己的年龄吻合了……那么就有可能自己本人就在照片中……以及他的母亲……会是更加伟大。一种陌生的声音冷淡地在他身体里说道：“但照片可能是在此之前的三年或者五年照的。”有可能。他突然又有了另一个想法。他撞开浴室的门，环顾四周，差点错过了他要寻找的东西：镜子上盖上了一层灰尘，以至于它甚至不反射自己手电筒的光了。清除了灰尘的区域显示了自己戴着防毒面具和头盔的映像。他用手电筒照亮自己看了看镜子。他疲惫瘦弱的脸庞被防毒面具的塑料面颊遮着不能完全看到，可是映在镜子里的深陷的黑眼睛突然让他觉得与照片中男孩的相貌相似。阿尔乔姆将照片凑到眼前，专心地看着男孩的小脸，接着又看了看镜子。他再次照亮了照片，又看了看自己遮在防毒面具下面的脸庞，试着回想上次他看到的自己的映像的样子。那是什么时候？在他离开全俄展览馆站之前没多久，可是不可能知道从那时起又过了多长时间。

根据现在镜子中看到的那人来判断，好几年……要是他可以摘下这个该死的面具将自己和照片中的孩子比较一下就好了！当然，人在成长时会不时变得无法认出，但是每人脸上都会留下让人想起自己遥远童年的东西。可以这样：在他回到全俄展览馆站的时候，他可以问一下苏霍伊，看那张纸上现在对着他微笑的女人是不是像那位被判处用耗子咬死的女人，是她在车站将那个孩子的生命交给了苏霍伊。看起来像他的母亲。尽管她的脸那时被绝望和哀求扭曲了，苏霍伊会认出她的。他记忆力好，他能准确说出照片中的人是谁。是她或者不是？阿尔乔姆再次检查了照片，接着带着不习惯的亲切，他轻抚着那女人的图像，接着小心地将照片放人了它所掉出的那本书中，并且把书放进了自己的帆布背包中。他觉得很奇怪，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陆地上最大的知识宝库中，在那里他可以拿走上百万迥异书卷的任何一本，可是它们中好多都真的没有价值。他就让它们在书架上积聚着灰尘，他从来没有想过从这个图书馆中获利。相反，他拿了一本便宜的带有不矫饰图画的儿童书，于是他觉得好像自己得到了世界上最大的财富。阿尔乔姆回到大厅，想迅速翻阅书架上剩下的书，而且甚至想看看柜橱来找一下相册。可是他举目向窗户看去，感觉那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一丝不安抓住了他的心：有点不对劲。他靠近了些，明白究竟哪里出错了：夜晚的颜色在改变，而且微黄的玫瑰色出现了。它正逐渐变淡。那些野兽正坐在人口的旁边，踌躇着不敢进去。它们同伴的死尸看不到了，但不清楚是长翅膀的大怪物叼走了呢，还是它们自己将它撕成了碎片呢？阿尔乔姆不理解是什么阻止它们没有暴风雨般地抢占公寓，而是给了他喘息的时间。

在太阳升起前他能赶到斯摩陵克站吗？更重要的是他能不能逃离这些怪物？可能要停在设置了障碍的公寓里来躲避浴室内的太阳光了，要等到它们把这些食肉的怪物驱走，然后等天黑时出发。可是防护服能持续多久？防毒面具过滤器预计能维持多长的时间？阿尔乔姆来到通向楼梯井的门旁边听了听。一片安静。他小心地将柜橱移开，并慢慢地将门打开了一点。那里没有一个人了，可是等阿尔乔姆用手电筒照亮了楼梯时，他看到了先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一层厚的透明黏液铺在了台阶上。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从它们上面爬下了似的，后面留下了痕迹。痕迹没有到达他一直待着的公寓，可是这并没让阿尔乔姆感到慰藉。这难道意味着被遗弃的房子不像它们看起来那样空吗？

现在他不想再待在公寓里了，更不想睡在这里。只有一种选择：赶走那些野兽并且试着跑到斯摩陵克站去。并且要在看到太阳及隐藏的怪物醒来之前行动。这次他没有仔细地瞄准，只试着尽可能多地杀伤那些食肉野兽。其中两个咆哮着倒在了地上，其他的都消失在了胡同中。看起来路上好像干净了。阿尔乔姆小心地向前跑，担心有埋伏，他往人口外看了看，接着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匆忙跑向花园环道。这一环形上的花园一定是一个噩梦般的灌木丛，经过这些年虽然只有林荫大道上的狭长树带已经变成了黑暗的迷宫……不用说是植物园和那里肯定生长着的东西了。怪物们聚在一块时给了他抢占先机的机会，他才能几乎到达了大街的尽头。光线越来越多，可是太阳光明显一点也没有威吓到这些野兽：它们分为两组，冲了过来，时刻在缩短着它们与阿尔乔姆的距离。在这里，这个开放的空间中，它们占有优势：阿尔乔姆不能停下来射击。同时，它们又转为趴下，它们的轮廓不会超过地面一米。他们几乎与路并到了一起。不管阿尔乔姆试着跑多快，防护服、帆布背包、两只机枪和看来无尽的夜里所积聚的疲劳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想，很快这些恶鬼就会追上他，讨回自己的损失，他充满了绝望。阿尔乔姆回想起怪物们不成形但强健的尸体，它们躺在人口的血泊里，他就在那里秃噜着机枪掀翻了它们。阿尔乔姆没时间来查看它们，但甚至看一眼就足够将它们雕刻在自己长久的记忆中：光滑的棕色毛发、大圆头和长了几十颗小尖牙的嘴巴，牙齿看起来像分了好几排。阿尔乔姆在心里将他所知道的那些动物都过了一遍，但仍不能想出一种可以生出这样的野兽的动物，即使在受到辐射时它们也不能。幸运的是花园环道上没有树。

仅仅还剩一个宽阔的街道，它从路口向左右延伸至天际。阿尔乔姆在再次突然跑动之前没有看就朝那些野兽射了一通。现在它们离他不到五十米了，而且又分开围成了半圈，这样一些野兽就几乎快要与他平行了。他得寻找几个五至六米深的大弹坑之间的路，在一个地方兜个圈子，以便绕过一条将路面分为两半的深裂缝。近处三立的结构看起来很奇怪：它们没有被烧掉，看起来更像是熔化了一样。给人的感觉是这个地方比加里宁大街遭受了更多奇怪的事情。远处大约几百米处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大的建筑物。它看着像一座中世纪的城堡，它是这个不安景象的，一个威严昏暗的背景，没有被时间或战火损伤。阿尔乔姆向上急速扫了一眼，他如释重负：一个可怕的长着翅膀的阴影在城堡的上方翱翔，那可能会成为他的救星。

他只需吸引它的注意，这样它就会专心于那些追捕阿尔乔姆的怪物了。他一只手举起机枪将枪管瞄准了飞翔的怪物，接着抠动了扳机。没有响。他的弹药用光了。爬的时候很难拖着挎在背上的预备机枪。阿尔乔姆潜人其中一个最近的胡同，靠在墙上换了武器。现在在他用光第二支机枪上的弹药时，不必让那些野兽靠近了。它们中的第一个已经出现在了角落的周围，以习惯的动作坐在了后腿上，完全伸长了自己的巨大身躯。它变得更加大胆了，己经靠得很近了，以至于现在阿尔乔姆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它的眼睛：很小，隐藏在巨大的眉毛下面，燃烧着邪恶的绿火，类似于公园里神秘鬼火的闪光。

丹尼尔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没有激光瞄准器，但是正常情况下一个人在这样的距离不会打偏的。他肉眼瞄着蹲着的野兽的轮廓。阿尔乔姆把肩上的机枪夹得更紧了，抠动了扳机。枪栓慢慢移动到中心位置停下了。怎么了？他在匆忙中真的弄乱了机枪？绝对没有，因为他的武器有激光瞄准器……阿尔乔姆试着扭动枪栓。它被卡住了。思想的旋风在他头脑中打旋。丹尼尔，那些图书馆管理员……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同伴在灰色怪物在书本的迷宫中袭击他时没有抵抗了！

他的机枪真的不能用。他最可能是在图书馆管理员将他拖进走廊深处时断续地拉动枪栓了……又有两只幽灵般的野兽出现了，周围一片寂静。它们在专心地研究着阿尔乔姆。他绝望地看着丹尼尔的机枪。武器如此，就像是他们自己结束自己的命。

靠得最近的怪物有可能是领头的，它跳了一下，现在离阿尔乔姆只有五米了。这一刻，一个巨大的阴影扫过了它们的头。那些野兽们趴在地上昂起了头。阿尔乔姆利用它们的混乱，冲进了一个拱门，没再希望逃过此劫，但只是本能地试着推迟自己的死期。他在胡同里没有丝毫的机会来对付它们，可是回到花园环道的路已经被切断了。他停在了一个空广场的中间，广场紧邻房子的墙边，且可以看见拱门和通道。那个同样的在花园环道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昏暗城堡升到了建筑物后面的天空中，建筑物就在他的面前。阿尔乔姆最终放开了对它的凝视，看见建筑物对面的墙上写着的东西：“莫斯科第六地铁”，以及再往下的“斯摩陵克站”，高大的橡木门是半开着的。

很难说他怎样才能逃离它们。他有一种危险的预感，轻气流让他有种食肉动物正在靠近自己的感觉。那野兽向他走近了半米。他往边路晃了一下，突然跑了起来，用尽全部力量冲向地铁的人口。他的家就在那里，那是他的世界，在地下他又会变成形势的主人。斯摩陵克站的前厅看起来跟阿尔乔姆所期望的一样：昏暗、黑暗和空荡。他立刻清楚了，这个车站的人们经常来到地面上：售票窗口和办公设施都打开着，被抢了，有用的一切已经在很多年前都被移到了地下。十字转门和员工的控制室都没有了―它们的水泥基础只是反映出它过去是什么。隧道的拱门丢在了前面中间的某个地方，而且阿尔乔姆不能确定那里真的有人口。可是他不可能停下来：那些野兽已经钻人了前厅。

他知道了情况，因为他听到门在嘎吱作响。几秒钟之后它们会到达自动扶梯，到了那时，他现在仅有的微弱机会就会消失掉。阿尔乔姆笨拙地踏着晃动的开槽台阶开始向下走去。他试着跳过几个台阶，可是他的脚踩上了潮湿的覆盖物，他向下摔去，头碰在了角上。他戴着头盔用自己瘦小的背部撞了大约十个台阶才成功停了下来。阿尔乔姆用手电筒搜寻着身后的路段，发现了他正在寻找又害怕找到的东西：静止的黑暗形象。像是它们的惯例，在袭击之前它们先矮矮地站立不动，研究着形势或者默默地商议一下。阿尔乔姆转过身再次试着跳过两个台阶。这次情况对他来说好了点，他左手握着手电筒，沿着扶手的橡皮套滑动着右手，在他再次摔倒前又跑了二十秒。他听见后面传来重重的践踏声。那些怪物下定了决心。阿尔乔姆满心希望旧的台阶会因承受不了怪物的重量而倒塌，台阶在他较轻的重量下不幸地嘎吱作响。可是阴影传来的咔哒声证明电梯可以很好地承受那负荷。中间带有大门的砖墙出现在他手电筒的光束中。现在砖墙只剩下大约二十米了，没有再长了。阿尔乔姆艰难地站起来，用了十五秒钟走完了最后的一段路程。看起来像是一种永恒。门是钢板做的，在他拳头的打击下像一口钟一样发出了共鸣。阿尔乔姆用尽全部的力量重击它。半暗中朦胧看见的阴影正在靠近，刺激着他。他几秒钟之后才明白过来，一股凉气占据了他，他刚刚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他没有按照预先商定的暗号敲门，而只是惊动了守卫。现在最可能的情况是门无论如何也不会打开了。不管是谁在试图进入。而且太阳已经升起，打开门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只是预先商定的暗号是什么？是三声“快”、三声“慢”和三声“快”？绝对不是，那是无线电紧急呼救信号。的确是开头有“三”且结尾有“三”，但他再也不能回想起是“快”还是“慢”了。

如果他现在打算尝试的话，他就可以放弃进去的所有希望了。最好用无线电紧急呼救信号……至少那样的话守卫就会知道有人在门的另一面。阿尔乔姆再次猛击钢板，从肩上摘下冲锋枪，用颤抖的手给它换了弹夹。然后他将灯光照在枪管上紧张地看了看向上延伸的拱门的轮廓。来自幸存的灯的长阴影在手电筒晃动的光柱下互相遮蔽着，不可能确保黑暗的轮廓没有潜伏在它们中间……同先前一样，铁门的另一边还是完全的安静。阿尔乔姆心里想着，上帝啊，这里真的不是斯摩陵克站啊。也许这个人口几十年前就堵上了，从那时起就没人用过？他完全是意外来到这里的，一点都没有遵照追踪者的指示。也可能是他说错了！

台阶嘎吱作响，离他很近，大约有十五米的距离。阿尔乔姆受不了了，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机枪一阵秃噜。回响让阿尔乔姆的耳朵都疼了。但是没有听见像受伤野兽的吼叫一样的声音。子弹是浪费了。阿尔乔姆没有勇气看别的地方，他背靠着门又开始用拳头砸击铁门了：三声“快”、三声“慢”和三声“快”。他感觉自己听到了门上有重金属的摩擦声。可是就在那时，食肉动物的轮廓以惊人的速度从阴影中飞了出来。阿尔乔姆端起握在自己右手上的冲锋枪，并且在他本能向后退的瞬间，几乎是意外地抠动了扳机。子弹扫上了空中怪物的身体，它没有去抓阿尔乔姆的喉咙，而是没飞两米就倒在了自动扶梯的最后几个台阶上。可是只过了一会儿它就站起来了，不顾伤口进出的血，向前走着。

接着，它又摇晃着向前一跃，把阿尔乔姆扑倒在了门冰冷的铁板上。它不能再攻击了：最后的子弹击中了它的头，那只野兽在扑过之后就己经死了。可是它身体的惯性就足以压碎阿尔乔姆的头骨，而且他现在没有戴着头盔……门开了，射进一束白色的亮光。自动扶梯传来一声可怕的怒吼：根据声音判断，现在那里的野兽不止那五只了。某人强壮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了里面，而金属又换了一次。他们关上门，并门上了它。靠近他的人问道：“你受伤了没？”另一个人答道：“他才不知道呢！你看到他带着谁了吗？我们上次就没吓跑它们，虽然那时我们只用了气体。”有个熟悉的人说道：“别管他了。他那时跟我一块呢。阿尔乔姆！喂，阿尔乔姆！你醒醒！”阿尔乔姆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三个人向他探过身子。

其中两个很像门卫，他们穿着黑灰色的外套，戴着针织的帽子，而且都还穿着防弹背心。阿尔乔姆如释重负，他认出第三个人是梅尔尼克。其中一个守卫略带些失望地问道：“这就是他吗，或者什么？那么带上他，但别忘了对他隔离和消除污染。”潜行英雄咧嘴笑着说：“还有别的说辞吗？”他说道：“阿尔乔姆，你站起来。已经很久了。”并把手伸向他。阿尔乔姆试着站起来，可是他的腿却不配合。他摇摆着开始觉得恶心，而且头昏眼花。梅尔尼克命令道：“我们得把他送医院。你来帮我，而你，关上压力门。”

在医生给他做检查的时候，阿尔乔姆检查了手术室的白色瓷砖。它整洁明亮，空气中有强烈的漂白剂的气味，几个荧光灯固定在天花板的正下方。那里还有一些手术桌和一个装准备用的器具的箱子，那些器具都一个挨着一个挂在那里。这个小医院的条件很好，但阿尔乔姆不清楚和平的斯摩陵克站为什么需要它。医生说道：“没有断，只是肿了。还有几道抓伤。我们已经给它们消了毒。”医生用千净的毛巾擦着手。梅尔尼克问医生道：“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吗？我想和他单独谈点事情。”医生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离开了。潜行英雄坐在了阿尔乔姆躺着的长榻的边上，询问事情发生的细节。

阿尔乔姆推断自己会提前两小时出现在斯摩陵克站，而梅尔尼克那时已经开始计划着到地面上试着找他了。他听到了关于追捕故事的结尾，只是没有特别的兴趣，他用字典上的词称飞翔的怪物为“翼手龙”，但只有关于阿尔乔姆如何将自己藏在前门的故事真正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得知在阿尔乔姆隐蔽地坐在公寓里时，有一个怪物在沿着台阶爬行时，潜行英雄皱起了眉头。他摇了摇头：“你确定没有踩上台阶上的黏液？希望上帝没让你把那粪便带进车站。我一再叮嘱你不要靠近那些房子！你走运，在你参观时它没有掉在你身上……”梅尔尼克站起身，走到人口处，阿尔乔姆的靴子留在了那里，他一丝不苟地检查了每一只。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把它们放了回去。

“我也告诉过你，那时通往大都会站的路不让你走。我不能将事实告诉婆罗门，他们认为你们俩都在去往图书馆的途中不见了，我被派出来寻找你们。那么你的同伴怎么样了？”阿尔乔姆又从头到尾将整个故事给他讲了一遍，这次坦诚地描述了丹尼尔到底是怎么死的。潜行英雄被吓到了。他说道：“最好只有你自己知道。坦白说，我更喜欢第一个版本。第二个版本会招来婆罗门很多的问题。他们的人被你杀了，你没找到书，所以奖赏还是你的。而且，还有，”他不高兴地看着阿尔乔姆，“信封里面是什么？”阿尔乔姆用肘顶着床坐起来，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沾满血的袋子，警惕地看着梅尔尼克，并打开了它。

第十五章　一张地图

阿尔乔姆替丹尼尔带回来的东西，是一张从学校笔记本里撕下的纸，折叠了四次，还有一页带有隧道粗铅笔画的厚绘图纸。这正是阿尔乔姆期望在信封中看到的东西——一张地图和地图的说明。在他穿过加里宁大街跑向斯摩陵克站的时候，没有时间考虑丹尼尔递给他的包里面可能放了些什么。对此，看起来无法处理的问题，对于从全俄展览馆站带走的东西和整个地铁都是一种无法理解且不可阻挡的威胁。一个红褐色的斑点已经散布到了说明纸的中间，纸上紧紧地粘着婆罗门的血，必须潮湿一些才能显示出上面的信息，而且必须要小心翼翼，避免破坏上面细墨书写的说明。阿尔乔姆看着突起的字：“零件号码……隧道……D一６……完整安装……多大４０００００平方米……一个喷水池……没有处在很好的运转状态……出乎意料……”它们试着从横线上跳动着，合并到了一块，而它们的意思对他来说仍是无法理解的。他对将它们组成合理的东西已经绝望了，于是将信息传给了梅尔尼克。他小心地接过纸，用贪婪的眼睛盯着字母。好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接着阿尔乔姆看到他疑惑地皱起了眉毛。

潜行英雄低声说道：“这不可能是。”他将纸翻过来，从另一边又看着，接着从头开始读：“全部都是废话！他们不能像这样忽略东西……”梅尔尼克含混地嘟哝着：“他们只有自己知道……他们没有告诉军方。不奇怪，真的……给他们看看像这样的东西，他们会立即把它当作旧的东西。”而阿尔乔姆在耐心地等待着一些解释：“可是他们真的忽略它了吗？不对……那么，我们假设它是对的……那意味着他们一定看过它了！”“它能有用吗？”潜行英雄点了点头：“如果这里写的都是真的，那么，就有希望了。”“关于什么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梅尔尼克没有立即回答。

他再次将信息读完，接着想了几秒钟，之后他才开始讲他的故事：“我以前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传奇人物总是飞来飞去，可是你看地铁里就有几千个。我们不只是靠面包生活，还依靠传奇人物。关于大学，关于克里姆林宫，关于大都会站，你不能分辨出什么是真相以及伊利查广场的籍火周围设计了什么东西。所以，你看……通常有传言说莫斯科的某个地方或者莫斯科的外面保存下来一个导弹部队。当然，那是不可能发生的，军用设施总是头号目标。可是传言说，他们没有成功，或者他们没有进行到底，或者他们把它给忘了。有一个导弹部队一点也没被破坏。他们说甚至有人步行到过那里，并且在那看到了什么东西，而且依其申述，崭新的军用装置在飞机库的军用帆布下面放着……真的，地铁里面不需要它们，你不可能在这样的深度够到你的敌人。它们去立在那里，那么，就让它们保持矗立吧。”阿尔乔姆惊奇地看了看潜行英雄，把脚从长榻上聋拉了下来，接着说：“导弹装置跟它有什么关系？”

"黑暗的东西从植物园站来到了全俄展览馆站。亨特怀疑它们就在那个区域从地面下到了地铁内，可以合理地假设它们就住在那里。事实上，有两个版本。第一个说它们来自一个像蜂巢星团一样的地方。比喻说离地铁的人口不远。第二个说事实上没有蜂巢星团，黑暗的东西是从城市的外面来的。那么问题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在别的地方看到更多的它们？这不合理。尽管也许是时间问题，通常是这种情况，如果它们来自什么遥远的地方，我们无论如何也拿它们没办法。我们炸掉全俄展览馆站上面的东西或者甚至是和平空间站上面的东西，不久它们就会找到新的入口。固守在地铁里将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将我们自己关紧了，忘掉回到地面的想法，并且永远靠猪和蘑菇来维持生活。

梅尔尼克挑着必要的信息读着：“十二枚装载着高爆性破片式弹头的火箭齐发覆盖４０００００平方米。”“来自植物园站的几次这样的齐发会将它们变为尘土。”阿尔乔姆反驳道：“可是你刚才说有传奇人物。”潜行英雄晃动着纸：“可是，婆罗门说没有。这里给我们说明了如何找到这个军事单位的位置呢，真的，它还说军用装置已经部分不能操作了。那么，只是我们怎样才能到那呢？D一６，这里提到了D一６，２号地铁，标出了其中一个人口的位置，他们认为隧道从那里通向这个单位。可是他们预定意料之外的障碍可能会在试着穿到２号地铁时出现。”阿尔乔姆回想起他曾经听过的一段对话：“是看不见的观察员？”梅尔尼克皱着脸说道：“观察员？那是垃圾，也是胡扯。”阿尔乔姆接着说：“导弹部队也只是个传说？”潜行英雄打断了他的话：“只要我没亲眼看到它，它仍然是一个传说。”“２号地铁的出口在哪儿？”“在这里写着：马雅可夫站。很奇怪……我去过马雅可夫站那么多次，从来没听说过那样的事情。”阿尔乔姆很好奇地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潜行英雄答道：“跟我来，你吃点儿东西，放松一下，我要考虑一会儿，我们明天再谈。”当梅尔尼克开始谈到食物的时候，阿尔乔姆才突然开始意识到自己有多饿了，他扑向冰冷的瓷砖地板，就在他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靴子的那一刻，潜行英雄示意他停下。

“丢下你的鞋子和你的所有衣服，把它们放在那个箱子里。他们会进行清洗和消毒的。他们还会检查你的帆布背包。那边的桌子上是裤子和外套，穿上它们。”斯摩陵克站看起来有点阴暗，一个低的半圆形天花板和墙上窄的拱门，墙上排列着曾经是白色的大理石。尽管悬挂在拱门上装饰性的人造圆柱和保存很好的墙粉装饰了顶部的墙，可是所有这些都只得到了他的第一眼注意而已。车站好像给人一种长时间被堡垒包围的感觉，防卫者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了装饰，给这个地方增加了一种严肃的外观。带有大量铁门（沿加压门两侧）的双层水泥墙和隧道人口的混凝上射击点都说明这里的居民们有理由担心自己的安全。在斯摩陵克站看不到女人，所有的男人都带着武器。

当阿尔乔姆问梅尔尼克这个车站出什么事了，后者只是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说，他看不出这里有异乎寻常的情况，好像这里的人都在等待着什么。厅座在大厅的中央排成一排，而且所有的拱门都敞开着，好像害怕阻碍他们，免得妨碍紧急撤退。同时，所有的住房都独自设在了拱门之间的地方。每一火车月台的中间位置都坐着值班人员，月台在那里"卜到轨道处，值班人员一直观察着隧道的两侧，车站出现了近乎完全的寂静。这里的人们互相低声地交谈着，不时还陷人低语，好像他们害怕自己的声音会淹没来自隧道的某种含混的声音。

阿尔乔姆试着回忆他对斯摩陵克站的了解。可能出现有危险的邻居吗？不会的，轨道在一边上通向明亮安全的大都会站，它是地铁的心脏，而另一个隧道通向基辅站，阿尔乔姆只记得那里居住的主要是那些与他在中国城和普希金站的纳粹监狱里见到过的同样的高加索人。这些是普通人，而且也不值得如此担心……餐厅坐落在中心帐篷里。根据所有的一切来看，吃饭时间已经过去了，因为只有很少人还在简陋的家制桌子边。梅尔尼克让阿尔乔姆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几分钟后他带着一只碗回来了，里面盛着冒烟的，并引起食欲的灰色稀粥。看到潜行英雄让人放心的眼神，阿尔乔姆才斗胆开始吃，他一口气把它吃光了。尽管很难界定它是用什么特殊的材料做的，但是地方饭菜吃过之后确实味道很好。可以肯定厨师没少放肉。

阿尔乔姆吃过之后将陶钵放到了一边，平静地看了看四周。两个人仍然坐在相邻的桌子旁，静静地说话。尽管他们穿着传统的棉袄，可是他们外表上的某种东西让他觉得他们穿着全套的防护服，且拿着上了膛的自动来复枪。穿棉袄的人随便打量了一下阿尔乔姆又回到了自己的悠闲谈话中。静静地，几分钟过去了。阿尔乔姆试图和他再谈谈车站，可是梅尔尼克只是简短勉强地回答了他。这时，穿棉袄的人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他们的桌子旁，靠向梅尔尼克说道：‘我们怎么处理基辅站？快到紧要关头了……“潜行英雄说道：”好吧，阿尔乔姆你去休息会儿，离这里的第三个帐篷是提供给客人的，床已经铺好了，是我铺的。我要在这里待会儿，我得和这些人谈谈。"阿尔乔姆有一种既熟悉又不愉快的感觉，好像他们把自己支开，是不让他偷听到成人间的谈话，他顺从地站起身走向了出口。他自我安慰这样至尖可以独自查看一下车站。

当阿尔乔姆能够更近地专心看一下车站时，他又发现了好几个小的奇怪现象。大厅被彻底清理了，在地铁里，大部分地铁里有人居住的车站不可避免地充满着各式各样的废旧物品，但在这却都不见了，而且斯摩陵克站更大了，并且从外观上看不像是一个有人居住的车站。它突然使他想起了一本历史书中的一张图片，其中描画着一个罗马士兵的军营。准确对称地布置的场地朝着各个方向，没有多余的东西，到处都是哨兵，还有加固了的人口和出口……他没能在车站内走很长时间。阿尔乔姆遇到了居民们直率而怀疑的目光，几分钟之后，他知道他们在监视着他，因此，他想回到客人的帐篷。

铺好的帆布床，的确在那里等着他呢，而且角落里竖着一个写有他名字的塑料袋。阿尔乔姆进人吱吱叫的帆布床的弹簧面上，将包打开，里面是他留在帆布背包里的东西。他在里面扒了一会儿，从包里面抽出那本他从地面上带来的儿童书。琢磨着他们是否用盖格计数器检查了自己的这点财物。当然放射量测定器会开始有力地在书本附近咔哒咔哒地作响的，但阿尔乔姆不想考虑这些。他翻阅了几页，找出了泛黄的纸上稍微褪色的图片，迟迟没有在下几页中间找出自己的照片。会是他的吗？他现在怎么了，对于全俄展览馆站，对于整个地铁，他首先必须回到自己的地铁站来问一问苏霍伊：“这张照片里有谁？是我的母亲吗？或者不是她？”阿尔乔姆亲吻了那张照片，接着又将它放在了书页中间，合上书放回了帆布背包内。

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生命中的某些东西渐渐有了头绪。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当阿尔乔姆醒来离开帐篷之后，他没有考虑车站有多少改变了。不到十栋完整的住宅单元还留在那里，其余的都坏了或者烧毁了，墙面带着烟灰，且带有子弹的麻点、灰泥，还有大块的混凝土不断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月台的边缘流淌着不祥的黑色小河，它们是未来洪水的先兆。大厅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位小女孩在其中一个帐篷的边上玩着玩具。从另一个月台，就在车站的新出口处的楼梯那延伸出来了低沉的尖叫声。只有两个幸存的应急照明灯驱散了大厅的黑暗。阿尔乔姆留在帆布床的前端处，寻找冲锋枪消失的地方。他搜查了整个大厅都没找到，他只得接受事实，必须不带武器地离开。

这里出了什么事情？阿尔乔姆想问一下正在玩耍的小女孩，可是她一看到他，就不由得掉下了眼泪。如此一来，要想从她那里得到任何消息，都是不可能的。阿尔乔姆没有管那个呜咽地掉着眼泪的小女孩，他小心地穿过拱门看了看通道。映入他眼帘的第一个东西是拧在大理石上的散的铜字“V……NKh”，“D”（VDNKh是全俄展览馆站的英文缩写）在哪里？只能看见一个暗迹。在沿着大理石的整个题词上出现了一道深的裂缝。他必须检查一下隧道里出了什么事。如果有人占领了车站，那么在回去寻求帮助之前他必须仔细地查看一下环境，准确地向来自南部的同盟者解释他们所面临的危险。突然，在线路人口处的后面，有一处不可穿越的黑暗，以至于阿尔乔姆不能看见比白己手臂的肘部更远的距离。有个东西在隧道的深处发着奇怪的咯咯声，疯子才会不带武器到那里。

听了一会儿声音，他开始听见了沿着地板水的潺潺声，包围了他的靴子，朝着全俄展览馆站往回急流着。他的腿晃了晃，拒绝往前迈。他头脑中的声音一再警告说继续走是很危险的，风险太大，而且他在这样的黑暗中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任何东西来。

阿尔乔姆往隧道看不见的深处每走一步，就感觉到好像一种黑色冰冷的恐惧在一滴一滴地渗人自己的心里。好多次他都受不了，转过身就仓促地奔向了车站。可是，他没有看到黑暗中的枕木，被其中的一块绊倒了，他知道现在不可避免的结局就要来了。他浑身冒汗，甚至当时还没来得及考虑到自己已经在梦中从帆布床上掉了下来。他的头异乎寻常地沉，太阳穴处一阵钝痛，阿尔乔姆在地板上又呆了几分钟，直到自己想起来为止。那时他不能自己站起来，但他头脑清醒，噩梦的残余完全消失了，他再也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大概在梦些什么了。他提起窗帘，往外面看了一看。

除了一些哨兵，没有一个人。现在是晚上了，阿尔乔姆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潮湿的空气，回到了帐篷，伸直地躺在了帆布床上，像木头似的睡着了，没有做什么梦。梅尔尼克叫醒了他。他穿着带有翻领的深色绝缘外套和带有口袋的军裤，看起来好像现在他随时要离开车站一样。头上戴着旧的黑色战斗帽，而且阿尔乔姆看起来很熟悉的两个大包竖在他的脚旁。梅尔尼克用自己的靴子将其中一个挪向阿尔乔姆说：“这里是鞋子、制服、背包和武器。把你的鞋换了，准备好。你不必穿任何盔甲，我们不想到地面上去，只是随身带上它。我们半小时后离开。”阿尔乔姆问道：“我们要去哪里？”他眨着半醒的眼睛，克制着哈欠。“基辅站，如果你还行，接着沿着莫斯科地铁５号线去白拉罗站，再到马雅可夫站。到那里我们再看看。做好准备。”

潜行英雄坐在了竖在角落里的凳子上，从口袋里抽出一份报纸，自己卷了只烟，并不时地看着阿尔乔姆。对着这种监视的眼睛，阿尔乔姆很不安，笨拙地处理着每一件东西。大约二十分钟过后他准备好了。梅尔尼克没有说一句话，从凳子上坐起了身，抓起自己的包，走到了月台。阿尔乔姆环顾着房间跟随着他，他们通过一个拱门出去，向着通道走去。梅尔尼克爬着通道上叠加的木质楼梯，向哨兵点了点头，开始向隧道走去。直到现在阿尔乔姆才发现线路的人口布置得很奇怪。在通向基辅站的月台的边上，通道的二半被带有狭窄的枪缝的混凝土兵器掩体阻断了，金属格栅也阻断了通道。有两个哨兵在执勤，梅尔尼克用简短难懂的话与他们闲聊过后，其中一个守卫打开了铰链锁，推开了格栅。沿着隧道的一边延伸着缠绕的黑色绝缘线，上面每十或者十五米挂着微弱的灯。

即使是这样差的照明对阿尔乔姆来说都是奢侈。然而，过了三一百步，电线分开了，在这个地方又有一位哨兵在等着他们。巡逻队员们不穿制服，’可是，他们看上去比大都会站的军人要严肃得多。其中一个看出了是梅尔尼克，向他点了点头，让他过去了。潜行英雄在照亮了的地方的边上停住了，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来打开。又过了几百米，前面听见了声音，而且出现了手电筒的光亮。梅尔尼克的冲锋枪悄悄地从自己的肩部滑了下来，落在了自己的手中。阿尔乔姆跟他学着，那最可能是来自斯摩陵克站的另一支巡逻队。两位穿着带有假皮衣领的厚外套、拿着武器的壮汉正在与三个小贩争吵着。巡逻队员头上带着圆的针织帽，每人胸前的披肩带上都挂着夜视仪。

有两个商贩带着武器，可是阿尔乔姆打赌说，他们只是商人。大包的破布、他们手里的隧道地图、特殊的无赖外表和手电筒光束下活跃地闪动着的眼睛，这些他都已经重复看过很多遍了。他们通常随便让商贩进入所有的车站。可是，看起来没人愿意他们来到斯摩陵克站。其中一位商人试着说服一位巡逻队员。一位穿着紧身棉袄的瘦高的长胡子的人说：“那么，好吧，老兄，我们是过路的。”另一个商贩也随声附和着，是一位头发垂至眼睛的矮胖子，他说：“我们的财物都在这了，你们自己看吧，我们要在大都会站做贸易。”第三个也开始说了：“我们对你们有什么害处呢？只有好处，看这里，只是新的牛仔裤，肯定适合你们的尺寸，名牌，我将它们免费送给你们。”哨兵静静地摇了摇头，挡住了他们的路。可是，他立即作出了反应，就在商贩们以为他默许的那一刻，试着向前迈了迈步，两个哨兵几乎同时劈啪地拉动了他们冲锋枪的枪栓。

梅尔尼克和阿尔乔姆站在他们的身后离有五步远。尽管潜行英雄放下了武器，可是，他的态度依然紧张。其中一个开始数数：“站住！我给你五秒钟转身离开。这是安全车站，他们不允许任何人来这里。五……四……”其中一个商贩变得烦躁不安起来：“可是我们怎么才能到那里，还是通过莫斯科地铁５号线吗？”另一个顺从地摇着头，使劲拉着他的衣袖，商人们从地上提起他们的大包拖着往回走了。等了一分钟，潜行英雄给阿尔乔姆一个手势，他们开始紧跟着商贩们向基辅站走去。当他们经过哨兵的时候，其中一个静静地向梅尔尼克点了点头，将两根手指放在了头上，像是表示敬礼。当他们自己通过警戒线的时候，阿尔乔姆很好奇地问道：“安全车站？那是什么意思？”后者厉声地说：“回去再问。”他阻止了阿尔乔姆再问任何问题。

尽管阿尔乔姆和梅尔尼克试着离前面走的商贩们远一点，可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变得更近了，接着突然停了下来。当灯的光束照在他们的脸上时，他们还没有走出二十步。有人紧张地喊道：“喂！谁在那里？你想要什么？”阿尔乔姆听出是其中一位商人的声音。潜行英雄清晰地回答道：“冷静，让我们过去，我们不会打扰你们的，我们要去基辅站。”他们在商议之后从黑暗处说道：“过吧，我们让你们先走，我们没必要走这么急。”梅尔尼克生气地耸了耸肩从容地向前走去。走了３０米，那三个商贩正在等着他们。阿尔乔姆和梅尔尼克来到之后，商人们礼貌地将他们的商品放到了地板上，让他们过去。潜行英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开始继续向前走，可是阿尔乔姆注意到他的步子已经变了。

现在他静静地走着，像是希望抑制住声响一样。尽管商贩立即跟着他们，但梅尔尼克还是没有看他们一次。阿尔乔姆自己试着长时间地克制自己转身的欲望，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最终他向后看了看。后面传来了一个紧张的声音：“喂！”潜行英雄停了下来说：“在那里等一下！”阿尔乔姆开始觉得很困惑。为什么梅尔尼克这样顺从地回应这些微不足道的商人呢？其中一个商贩追赶着他们问道：“他们这样厉害是因为基辅站在保护大都会站吗？”梅尔尼克答道：“是基辅站的。”阿尔乔姆感觉一阵嫉妒的苦闷，后者不想告诉他任何事情。瘦高的商贩嘟浓着说：“是的，我能理解。现在基辅站越来越可怕了。不过没关系，不久这些穿着整洁的守卫一定会很热的。每个人都会从基辅站向你们跑来，你知道谁会存活在车站中吗？最好是被打死。”另一个恶意地哼道：“你亲自打过枪吗？”

瘦高的人回应道：‘哼！别继续装作英雄！还有，你们也没有自己觉得太热。“阿尔乔姆控制不住自己了：”这是怎么回事？“两个商贩立即看着他，好像他问了一个连小孩子都知道答案的愚蠢问题。潜行英雄没有说话，商贩们变得安静了，他们静静地走了一段时间。是否是因为这个，或者也许是因为持续很久的安静变得越来越怪异，阿尔乔姆不想再听到任何解释。当他决定要放弃他们时，瘦高的人最终勉强地宣称：”通往胜利公园的隧道在那里，就在前面……"听见了车站的名字，他的两个同行者彼此靠得更近了，阿尔乔姆很快觉得有一股潮湿的隧道空气涌出，而且隧道的墙也在垮塌。就连梅尔尼克也耸了耸肩，好像试图暖和一下。

阿尔乔姆从没听说过关于胜利公园的不好事情，他想不起来与这个车站相关的故事。只是为什么他会在突然听到它的名字时，变得如此心神不安？潜行英雄严肃地问道：“什么？它现在变得更坏了吗？”长胡须的人含混地嘟浓着：“我们知道什么呢？我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我们有时路过那里。待在那里你就会明白的。”矮胖的商贩屏着呼吸说：“有人失踪，许多人都受到了惊吓，所以他们都跑了。一个人绝对弄不清楚谁消失了或者谁独自跑开了，并．且这对其他人来说更可怕。”瘦高的人说道：“所有这些隧道都该死！”接着他拍打着地面。梅尔尼克说：“隧道被堵上了。”瘦高的人指着长胡须的同伴说：“它们已经被堵了一百年了，可是从那以后呢？如果你是个陌生人，你最好应该理解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有一种对隧道的恐惧，即使他们被炸掉了或者被堵上了三次也是如此。当他们站在这里时，任何人都能在自己的皮肤上感觉到它，甚至包括那边的谢尔盖耶维奇。”

毛发蓬松的谢尔盖耶维奇确认道：“正是。”他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梅尔尼克问道：“他们正在守卫着隧道，不是吗？”长胡须的人点了点头：“巡逻队每天都在这。”潜行英雄追问道：“他们抓到过什么人没有？或者见到什么人没有？”那个商贩作出了无助的手势：“我们怎么知道？”梅尔尼克没有后退：“我没有听说，可是他们试着抓住什么人。”“当地人是怎么说的？”瘦高的人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做了个忧郁的手势，可是谢尔盖耶维奇朝后面看了一眼小声地说：“它是死人之城。”于是，他再次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阿尔乔姆想笑出来：他已经听说过太多关于在地铁里的地狱的故事、预言、传奇和理论等。

关于沿着隧道的管道内的灵魂和他们在其中一个车站正在挖掘的地狱之门……现在在胜利公园有一个死人之城。可是可怕的草图已经让他忍住了自己的笑声，除了温暖的衣服，其他都让他感觉冰冷。最坏的事情是梅尔尼克陷人了沉默，而且停下了所有的询问。阿尔乔姆希望自己的同伴只是轻蔑地对这样荒唐的想法置之不理。他们静静地走完了剩下的路程，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那条路被证实是完全安静、空荡、干燥和通畅的，除了所有的一切，某种坏的事情在等待着他们沉重的感觉，并随着每一步都在加剧着。他们一走进车站，这种感觉就冲向他们，就像地下水一样那么难以控制——浑浊和冰冷。

这是来自高加索的人所说的“阳光明媚的基辅站”吗？那人和他曾经待在法西斯监狱的同一个牢房里。或者他心里有一个坐落在费里夫站的具有同样名字的车站？你不能说车站被忽略了，所有的居民都逃走了。事实上，这里有很多人，只是基辅站给人的感觉是它不属于它的居民。他们都相互住得很近。帐篷搭在了墙上或者一个挨着一个地搭在了大厅的中央。任何地方都看不到消防与安全条例所要求的帐篷之间的距离。显然，他们害怕比火更危险的东西。当阿尔乔姆盯着他们的眼睛的时候，那些过路人立即疲倦地把头转了过去，而且为了避开陌生人，都选择了岔道，就像沿着裂缝奔忙的甲壳虫。

两排低的圆形拱门之间夹着的月台在一边沿着几个自动扶梯向下走去，而在另一边的短楼梯处升了起来，在短楼梯处开了一条通向另一个车站的通道。煤在好几个地方冒着烟，有一股诱人的烤肉香味。在一旁有个小孩子在哭。尽管基辅站坐落在商贩们所说的死人之城的边上，但是它却具有完全的生气。商贩们很快地说了声再见，就消失在一条通向另一条线路的通道上了。梅尔尼克谨慎地沿着边上看了看，毅然开始向着其中一个通道的边上走去。就此可以看出他是定期来这里的。阿尔乔姆不能理解为什么潜行英雄要这样详细地询问商贩关于车站的事情。他难道希望事件真正状况的线索被暴露吗？他在试着筛选潜在的间谍吗？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堆放办公设施的人口处停了下来。这里的门被撞倒了，可是有一个守卫站在外面。阿尔乔姆猜想是当局做的。脸刮得干净的长者留着精心打理的头发，他出来会见潜行英雄。他穿着地铁工作者的旧的蓝色制服，很多年了，经过水洗都已经褪色了，但还是很千净。显然他把自己照顾得非常好，那人向梅尔尼克敬了礼。因为某种原因他只将两根手指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而且没有巡逻队员那样用心，但却很滑稽，他嘲弄地眯着眼睛。

他用友善低沉的声音说道：“日安。”潜行英雄回答道：“先生，日安。”他笑了，一十分钟后他们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喝着剩下的蘑菇茶。这次他们没有像他想的那样让他待在外面，而是允许他加人讨论严肃的事情。遗憾的是他对潜行英雄与车站站长之间的谈话一点都不了解，梅尔尼克喊车站站长为阿卡迪耶"谢苗诺维奇。起初梅尔尼克问了关于特列加克的事情，接着他开始询问隧道中是否有什么变动。车站站长报告说，特列加克已经离开忙私事去了，但是很快就会回来的，而且他建议等他一下。接着他们深人地了讨论了关于某种协议的细节，这样阿尔乔姆很快就完全丢失了谈话的线索。他只是坐在那里，品着热茶，蘑菇的香味让他想起了自己家乡的车站，他看了看四周。基辅站明显更好地保留了历史：房间的墙上悬挂着破旧的毛毯，毛毯上的设计还保留着。

在几个地方，毛毯紧挨的上面一直在隧道接口处，挂着宽大的镀金框架的铅笔素描画，他们座位旁边的桌子看起来像是一个古董。阿尔乔姆想象不出需要多少个潜行英雄把它从某人的空置公寓内搬出来，以及车站的原拥有者付了多少钱。其中一面墙上挂着一把军刀，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已经变成了深色，靠着边上是一把史前风格的手枪，已经不适合射击了。在房间远处的衣橱上放着一具大的白色头骨，只是不知道主人是谁。阿卡迪耶，谢苗诺维奇摇了摇头：“这些隧道中的确什么都没有。我们保持监视着，所以人们都还很平静，你自己去过那里，很明白两条线路都被从车站起就阻断了大约三百米长，任何人都不可能出现。”梅尔尼克皱起了眉头：“可是有人失踪了吧？”

车站站长同意道：“是有人会失踪的。”他将手移向楼梯接着说，“只是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我以为他们跑掉了，我们在通道处没有任何带戒线，而且那里是整个城市，他们想去哪就去哪。可以去莫斯科地铁５号线，也可以去费里夫站。他们说汉莎现在正在往我们车站的外边放人。”潜行英雄问道：“可是他们害怕什么呢？”阿卡迪耶“谢苗诺维奇无助地做着手势：”怕什么？害怕有人会失踪，你可以四处看看。“梅尔尼克怀疑地说道：”这很奇怪，你知道，趁等待特列加克的时候我们再去看看那个守卫，只是去认识一下。否则他们会担心斯摩陵克站的。“车站站长点了点头：”我明白，好吧，你们现在去第三个帐篷，安东住在那里。他是下一班的指挥官，告诉他是我派你们去的。"

喷着数字“３”的帐篷那里非常嘈杂。两个大约十岁的小伙伴在地板上玩着自动武器的弹壳。旁边坐着一位年轻女孩，她正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的兄弟们，没有参与到游戏中。一位围着围裙的利索中年女人正在切着一种食物做晚饭。这里很舒适，怡人的家庭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那女人友善地笑着说：“安东出去了，坐下来等他吧。”孩子们开始警惕地看着他们，接着其中一个走到了阿尔乔姆那儿。他问道：“你有弹壳吗？”并且阴沉地看着他。那女人严厉地说道：“奥列格，赶快别要了。”她没有停止手中的活。让阿尔乔姆惊奇的是，梅尔尼克将手放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摸出几个与众不同的长方形弹壳来，这不是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的子弹。潜行英雄把它们捏在了自己的拳头里像儿童玩具一样地叮当作响，他把宝贝递向了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立即亮了，可是他没有勇气接过礼物。

潜行英雄将弹壳砰地放到了孩子伸出的手掌中。那男孩高兴地叫着：“现在我要赢了！看看多大啊！他将会是斯贝茨纳兹！”阿尔乔姆看见他们玩的弹壳被摆成了相等的两排，这是来代表锡制士兵的。他自己就曾经像那样玩过，只是他很幸运，尽管有各种收藏，可他现在仍保存着真正的小锡制士兵。就在战斗在地上展开的时候，孩子们的父亲进了帐篷。他是个既瘦又矮的男人，长着湿润的深金色头发。看见有陌生人，他静静地向他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专注地盯着梅尔尼克。第二个男孩唠叨着：“爸爸，爸爸，你给我们又带来一些弹壳了吗？奥列格现在更多了，他们给了他一些长的！”他拽着父亲的裤腿。潜行英雄解释道：“我们是当局来的，我们将和你一块到隧道内执勤，就像援兵一样。”帐篷的主人轻声地说道：“更多的援兵是不可能的。”但是他脸上的线条开始舒展开了。

他指着家中当作椅子的填充麻袋说：“我叫安东。我们吃点饭就走，坐下吧。”尽管出于客人的推辞，两人还是拿起了热气腾腾的碗，里面盛有阿尔乔姆不熟悉的块茎。他怀疑地看着潜行英雄，潜行英雄自信地用叉子叉上了一块放进嘴里，就开始咀嚼起来。他吃起来像是很满足的样子，这给了阿尔乔姆一种勇气。块茎吃起来不像蘑菇，它们是甜的，而且还有些脂肪，他只用了几分钟就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起初阿尔乔姆想问一下他们吃的是什么，可是接着他想自己最好是不知道。它们很可口。一些地方人认为耗子的脑子是美味的……潜行英雄给了他弹壳的孩子已经将自己的那份吃了一半，将剩下的放在了盘子边上，他问道：“爸爸，我可以跟你去执勤吗？”主人皱着眉头回答说：“奥列格，不可以。”

那女人悲伤地说：“阿列声卡！这是什么值勤？你在想什么呢？他们那里不带小男孩执勤的！”她抓着孩子的手。奥列格说：“妈妈，什么意思，我是小男孩？”他不安地看着客人，试着用低沉的声音说话。母亲的声音变大了：“想都别想！你想把我逼疯吗？”那孩子嘟浓着：“那么，好吧。”那女人去帐篷的另一端取东西时，他就用力拉着父亲的袖子大声地低语道：“上次你就带我去了。”主人严厉地说道：“交谈到此结束！”奥列格屏着呼吸自言自语地嘟哝着：“没关系……”接下来的话就听不清了。安东吃完了饭，从桌子旁站起身，打开竖在地板上的金属箱子，接着从里面拿出一支旧的军用AK一４７说：“我们走吧，今天换班时间短，我六个小时后就会回来了。”他向自己的妻子做了保证。

梅尔尼克和阿尔乔姆都立刻站了起来，小奥列格绝望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焦躁不安地坐在座位上，他决定不说话了。在黑暗的隧道洞口处，一对守卫坐在月台的边上，腿往下食拉着，阻挡了通道，他们盯着墙上的图案，那里写有：“欢迎阿尔巴特站同盟！”此字有一半被擦掉了，可以看出很长时间没有重新粉刷了。守卫小声地交谈着，当其中一位突然提高了声音时，另外一位都要进行劝阻。除了潜行英雄和阿尔乔姆，还有两个当地人跟随着安东。他们两个都很郁闷，不喜欢说话，对待客人不太友善。阿尔乔姆还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他们和保护隧道人口的人说了几句简短的话之后，就走到了下面的通道，慢漫地向前走了。隧道的圆形拱门在这里是完全属传统的类型，地板和墙的外观都没有遭受岁月的侵蚀。关于商贩们所说的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在阿尔乔姆刚走几步的时候就开始出现了。一种黑暗的无法解释的恐惧慢慢地从深处爬出来袭向他。但路上很安静，在远处可以听见一些人的声音：最可能就是那里也有一个巡逻队。它是阿尔乔姆见过的一组最奇怪的哨位。几个人坐在沙袋的周围，中间立着一个生铁的炉子，而且再往远处点是一铁桶的燃油。只有炉子中贯穿裂缝的火舌和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油灯摇曳的灯芯发出的亮光照亮了巡逻队员的脸。

灯在没有生气的隧道空气中晃动了一下，能看出静静地坐着的人正在过着自己的生活。警戒队员正背靠着隧道坐着，空气让他们的眼睛感到不适。警戒队员用手保护着自己的眼睛以免受来自换班人员的手电筒的炫目光线的干扰，他们集合起来准备回家。安东问他们说：“喂，怎么样？”他舀出了一勺燃油。高级换班队员郁闷地咧着嘴说：“这里能怎么样？”他把灯芯剪了，弄直之后，接着开始走向车站。车站像往常一样空荡、安静……那些人正在将自己的包移近炉子边，准备坐下的时候，梅尔尼克转向了安东说：“喂，我们往前走走看那里是什么吧。”安东转过头来指着胜利公园的方向说：“那边没什么可看的，路已经堵上了，我己经看过一百次了。如果你想看的话，离这里大约十五米的距离。”隧道在堵塞前就破坏了一半了。门被石头和污垢碎片盖着，天花板上有些地方已经凹陷了，而且墙在脱落。

边上陌生办公设施的人口的翘曲的开口已经变黑了，生锈的轨道在这个附件的端部延伸进了一个包有混凝土块的管道，混凝土里面有鹅卵石和泥土，同时，沿着墙壁伸展的金属实用管线并入了这个陶层。梅尔尼克用手电筒照了照倒塌的隧道，没有发现任何秘密活门，他耸了耸肩转向了一侧歪斜的门。他将光束照了进去往那里看了看，只是没有跨过门槛。然后转向了炉子问安东：“第二条线路也没有什么变动吗？”后者回答道：“十年前和现在都是那样。”他们沉默了一会，手电筒关了，光线再次只从松散盖子，透着炉子和油灯乌黑玻璃后面的极小火头传出来，四周变得更加黑暗了。

所有的警戒队员都尽可能靠近到炉子旁，黄色光束挡住了黑暗和寒冷。在这里，一个人可以更加顺畅地呼吸。阿尔乔姆尽量控制着自己，可是想要至少听到某种声音的需求迫使他战胜了自己的羞怯。他咳嗽着对安东说道：“我之前从没来过你的车站，我只是不明白如果那里没什么东西，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执勤呢？你甚至都不监视那个方向！”安东解释道：‘那就是事物的秩序，他们说，那就是为什么这里没有东西，是因为我们在这里执勤的缘故。“”远处那里怎么样呢？过了堵塞物的地方？“他停了一会接着说：”一般人肯定认为是隧道，一直到，“他转过身看着僵局，”一直到胜利公园。“”有人住在那里吗？"安东没有回答，只是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么，总的来说你对胜利公园一无所知吗？”还没等阿尔乔姆回答就继续问，“上帝知道现在那里还有什么？先前它是一个大的成对的车站，是其中一个最后建成的车站。那些年纪大的和那时……还是……知道……到过那里的人。不管怎么说，他们说它建得很豪华，而且车站位置很深，与其他新建的不一样。一般人肯定认为那里的人生活优裕，只是好生活没有持续多久。后来隧道坍塌了。”阿尔乔姆问道：“它是怎么倒塌的？”安东扫视了其他人说：“他们说，它是自己倒塌的。这些设计很拙劣，或者建筑材料被偷了，或者其他的原因。但己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人能确切地记得。”其中一个警戒队员说道：“我听说，地方当局炸掉了那两条线路，是在和胜利公园竞争或者是其他的原因……可能他们是害怕公园会随着时间征服他们。在基辅站这里，那时你自己知道是谁在指挥……是谁早期在市场上交易水果的？感觉热的人习惯于拆卸东西。这个隧道中的一箱炸药，就一箱来自远处的他们车站的炸药，就炸掉了。没有流血牺牲，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阿尔乔姆很好奇。“我们只是不明白，那时我们已经到达了这里……”安东只是刚开始，可是说话的那个警戒队员打断了他说：“那么会发生什么呢？所有人都死了。你必须明白，当车站被从地铁切断之后，你是不会存活多久的。过滤器停l上运转，或者是发电机，或者开始发洪水。你现在都没有条件来到地面上。我听说，开始他们听到了管道传来的尖叫声……但是后来就没听到了。”他咳嗽了一声将手伸向了炉子。警戒队员暖好了手，看了看阿尔乔姆接着说：“根本不是因为战争，不像打仗的人，他们带着女人，还有孩子、年纪大的老百姓……整个城市。为了什么呢？很简单，他们不会分让任何钱财，好像他们不亲自杀人，得了吧。你刚才问：‘那里是什么，就在堵塞物的边上？’那里是死亡。”

安东摇了摇头，但是没有说什么。梅尔尼克留心地看了看阿尔乔姆，几乎张开了嘴，好像想给他听到的故事增加一些内容，可是他又有了第二个想法。阿尔乔姆感觉真的很冷，他也将手伸向了炉子。他试着想象住在这个车站意味着什么，当地的居民相信，延伸出他们家园的轨道直接通向死亡之国。阿尔乔姆渐渐开始明白这个坏掉的隧道里的执勤是没有必要的，更像是在例行公事。他们坐在这里是为了吓跑谁呢？他们能阻挡谁来到这个车站以及进人地铁其余的部分呢？现在变得更冷了，生铁炉子和梅尔尼克给他的棉袄也都不能为他挡住寒气。

潜行英雄出乎意料地转向了通向基辅站的隧道，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看。阿尔乔姆考虑了几秒钟之后，他也明白什么原因了。急促而轻柔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微弱的手电筒光亮在远处消失了，好像有人跳过枕木用尽全力在急匆匆地向他们靠近。潜行英雄从座位上跳起身贴在了墙上，用冲锋枪瞄准了亮点。安东冷静地站起来凝视着黑暗中的动静，从他轻松的身姿可以看出，隧道的那一边不会出现任何大的危险。梅尔尼克按动了手电筒的开关，黑东西不情愿地爬走了。离他们大约三十英尺的位置，就在轨道路基的中间，一个弱小的形象举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是一个小孩的声音：“爸爸，爸爸，是我，别开枪！”

潜行英雄将光束照向了那个方向，晃了晃身子，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孩子在炉子旁站了一分钟，难堪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靴子。他是安东的儿子，要求跟他一块去执勤的那个。他的父亲担心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没有……我只是很想和你在一块，我己经不再是一个要和妈妈坐在帐篷里的小男孩了。”“你是怎么来这里的？那边有守卫吗？”“我撒谎了，我说，妈妈派我来看你的，他是彼佳叔叔，他认识我。他只说，我不可以往任何边路看，要我赶快来这里，他就让我通过了。”安东严肃地承诺说：“我们会再和彼佳叔叔谈谈的，你好好想想如何跟你母亲解释这件事情，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去的。”那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悦，跳了起来：“我可以和你待在一块吗？”安东挪到了边上，让他儿子坐在了暖和的袋子上。他脱下外套正准备给他裹上，可是那孩子立即爬到了地板上，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东西，撒在了一块布上，那是一把弹壳和几个别的东西。他坐在了阿尔乔姆旁边，而后者有时间来查看所有的这些东西。

一个带转动把手的小金属盒子最有趣。当奥列格一只手拿着它，用手指转着把手的时候，小盒子会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开始放了一曲简单的机械曲调。这很好玩，可以将它靠在另一个东西上，因为那样就开始共鸣，并将声音放大好多倍。共鸣最好是来自生铁炉子，但是不可能将那装置放在炉边很长时间，因为它会很快变热．阿尔乔姆开始觉得它太有趣了，以至于他决定自己试试。男孩说道：“你能玩出什么？”他将热盒子给他，吹着自己烧到的手指。他阴险地承诺道：“待会儿我要给你展示个技巧，”接着半小时慢慢地过去了。阿尔乔姆没有看到警戒队员们生气的扫视，不断地转动着把手听着音乐，梅尔尼克小声地对安东说了些什么，小孩子在地板上玩着自己的弹壳。

虽然小音乐盒的曲调很单一，但是阿尔乔姆一直在那里坚持陶醉着，他就是停不下来。潜行英雄说道：“不，我不明白。”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如果两个隧道都废掉，并且被把守着，依你看他们能消失到哪里去呢？”安东上下打量着他说：“谁说都只在这些隧道内呢？有通向其他线路的通道，共有两个，还有通向斯摩陵克站的线路……我认为有人在利用我们的迷信思想。”告诉他们关于炸掉隧道和被留在另一边的人们的那个替戒队员插嘴道：“什么迷信思想！”安东不悦地打断了他：“对我们车站的诅咒会同胜利公园一块终止的，而我们住在里面的人也都被诅咒了……撒尼奇正在将水搅浑。”

“这里的人们都在询问重大的事情，而你却在散播你的故事！”梅尔尼克对他说：“我们散散步吧，我看见沿着路的一些门和一个侧面的出口，我想看一看”安东忧愁地笑道：“斯摩陵克站的人们也被吓到了，科尔帕科夫个人很感兴趣。”“那么现在他感兴趣了，对吧？”潜行英雄从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报纸来，“他们已经在怀疑大都会站了。”阿尔乔姆在大都会站看见过这样的报纸。其中一条通道上立着一个货盘，在那里可以买到它们，但是它们会花费十发子弹，而且花很多的钱来买一份带有低劣闲话的包装印刷纸并不值得。看样子梅尔尼克不后悔那些子弹。几篇短的文章堆积在自豪的名字“地铁新闻”下面，就在粗糙切割的发黄的纸上。其中一篇甚至伴随了一张黑白照片。标题是：“基辅站神秘失踪。”安东小心地拿着报纸把它展平说：“他们说吸烟者还活着。”潜行英雄点了点头：“好吧，我们走，我会给你们指出边侧支路的，你能不能别读了？”

安东站起来看了看儿子对他说道：“我很快回来，听着，我不在时，别淘气啊！”接着转向阿尔乔姆说道：“照看着他．就当是朋友。”阿尔乔姆只能点头答应了。他的父亲和潜行英雄刚走远一点，奥列格就跳了起来，顽皮地从阿尔乔姆那里将盒子拿走，对他喊道：“追我啊！”突然他跑向了一个死胡同。阿尔乔姆想到男孩现在是由自己看管，内疚地看了看剩下的警戒队员，打开手电筒去追奥列格了。由于阿尔乔姆害怕那里面，他便没有查看半毁的办公设施，就在堵塞物的旁边等着。那男孩说道：“看看现在怎么样了！”奥列格爬上了石头，到了管道的位置，接着就消失在堵塞物中了。

他拿出自己的盒子，把它放在了管道上转动了把手。他说：“你听。”管道开始共鸣地发出哼唱的声音，好像里面都充满了音乐盒里发出的简单而忧郁的曲调。男孩把耳朵贴在管道上，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他继续转动着把手将声音从金属盒子里拽出来。他停了一会儿，听了听，愉快地笑着又从石头堆中跳了下来把音乐盒递向阿尔乔姆说：“给，你试试！”阿尔乔姆可以想象当曲调声音通过空的金属管道时它会怎样变化。但是孩子的眼睛是如此的明亮，以至于他决定不表现得像脖子忍受着极端的疼痛那样。他把盒子放在管道上，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金属上开始转动把手。音乐开始大声地回响以至于他几乎猛地将头抽开了。阿尔乔姆不熟悉声学法则，他不能理解这块金属通过什么方式，就能将如此柔弱的叮当盒里面的曲调放得如此的大。

他又转动了几秒钟的把手，演奏了三次短的曲子，向奥列格点了点头说：“太美妙了！”他开始笑了，“再听一次！”阿尔乔姆耸了耸肩朝哨位看看梅尔尼克和安东是否回来了，他再次将耳朵贴在了管道上：“别转了，只听！”现在一个人能听见什么呢？风声？还是淹没了埃里克西瓦跟和平空间站间隧道的可怕噪音的回响？低沉的声音从一个想象不到的远处，艰难地穿过地球的岩层传了过来。它们来自无生气的胜利公园的方向。这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阿尔乔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渐渐地变冷了。他明白，他正在听着不可能的东西——音乐。离他儿公里外有人或什么东西在逐调重复着那来自音乐盒的忧郁曲调。但是这不是回音：不知名的演奏者己经犯了好几处错误，在某些地方缩短了调子，可是主题还是完全可以识别的。

一点都不是响亮的钟声，那声音更像是哼唱……或者是歌唱？是许多声音的含混合唱？不对，仍然是哼唱……奥列格笑着问他：“它在演奏着什么？”阿尔乔姆嘶哑地嘟哝着：“安静！我还在听呢！它是什么呢？”嘴唇都没张开。男孩简单解释道：“音乐！管道在演奏！”看起来好像这可怕的歌唱在阿尔乔姆心中产生忧郁郁闷的印象没有传递给男孩。对他来说，它只是一个愉快的游戏，他绝不会询问，他是如何从与整个世界隔绝的车站听见一个曲调的，所有活着的人，都在早于十年前就消失在了稀薄的空气中了。奥列格爬上了石头，正准备再次启动他的小机器，可是阿尔乔姆突然莫名地为他和自己担心起来。他抓住了男孩的手，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反抗，将他拖回了炉子旁。

奥列格喊叫道：“胆小鬼！胆小鬼！只有小孩子才相信这些故事！”阿尔乔姆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什么故事？”“他们将走进隧道的孩子带去听管道的声音！”阿尔乔姆将他往炉子旁又拖了拖：“谁带他们？”他停了下来，一个谈到诅咒的警戒队员站起身再次说出了卡在他们喉咙的话：“死人！”他们的冒险恰巧按时结束了。安东和潜行英雄正在回到哨位来，有人跟他们走在一块。阿尔乔姆迅速让男孩坐下，孩子的父亲让他照看奥列格，不能放纵他的怪念头……谁知道阿尔乔姆所相信的迷信是什么？安东坐在了阿尔乔姆旁边的麻袋上。“他没有淘气，对吧？”阿尔乔姆摇了摇头，希望男孩别吹嘘他们的冒险。可是看起来他自己明白一切，这很正常。奥列格再次带着迷惑的神情摆出了他的弹壳，和安东与潜行英雄一块到来的第三个人，是个谢顶的极瘦的人，他脸颊凹陷，眼下有眼袋，阿尔乔姆对他不熟。这个人来到炉子旁待了一分钟向警戒队员点了点头，阿尔乔姆仔细地看了看他，只是没有跟他说话，梅尔尼克引见了他，他对阿尔乔姆说：“这是特列加克，他待会会和我们一块走的，他是个专家，导弹专家。”

第十六章　亡者之歌

“那里没有秘密人口，从来都没有。真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特列加克不悦地大声说道，阿尔乔姆听到了他的话。

他们正从任务地往回走，回到基辅站。潜行英雄和特列加克走在其他人后面，兴致勃勃地在讨论着什么。当阿尔乔姆也向后走去想加人他们的谈话时，他们却开始窃窃私语。他只好又回到人群中。小奥列格不想被大人们落在后面，又不愿让他爸爸背着，一直在蹦蹦跳跳地走，高兴地抓住他的手．

“我也是一个导弹专家！”他宣布说。

阿尔乔姆惊讶地看着男孩。梅尔尼克把特列加克介绍给他时，男孩一直在场，很可能他偶然间听到了这个词。他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吗？

“可不要告诉任何人！”奥列格急忙补充道，“不允许其他人知道，这是一个秘密。”

“好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阿尔乔姆配合地说。

“这不是什么耻辱，正好相反，你应该因它而自豪。但是其他人可能出于嫉妒而说你的坏话。”男孩解释道，尽管阿尔乔姆甚至没打算要问些什么。安东就走在前面１０步处，照亮着路。男孩朝阿尔乔姆虚弱的身体点点头，贴在他耳朵上大声地说：“爸爸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是你知道如何保守秘密，看这儿，”他从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小片布。阿尔乔姆把他的手电筒照向它，是一个旧标签，厚厚的橡胶物质的圆形，直径大概７厘米。

它的一面是全黑的，另一面上在深色的背景上画着三个不易理解的长方形物体交叉的画像，有一点点像是六角的雪花，就是人们在全俄展览馆站用于装饰来庆祝新年的那种，其中一个物体向上直立，阿尔乔姆认出它是一个机枪或狙击手步枪的子弹，底部贴着翅膀。但是他没有认出另外两个相同的黄色的东西，它们两侧都有环。神秘的雪花闭合成有风格的花环。就像老式帽章上的那和圆形标签上的字母。它们褪色了，阿尔乔姆只能看到，“……部队和军……，”和写在图形下方的单词“俄……”。如果他当时有更多的时间，他可能能够理解男孩给他看的东西，但没有时间了。

“嘿！奥列格，过来，有样东西给你。”安东对他的儿子说。

“它是什么？”阿尔乔姆问男孩，在他从他手里抓住标签，藏进他的口袋里之前。

“RAV！”奥列格认真地阐释，满是自豪，然后朝他眨了眨眼，并向他的父亲跑去。

了望台的成员经梯子爬上了站台后，逐渐散开回家。安东的妻子正在出口等他，眼中满是泪水，她向小奥列格冲去，抓住他的胳膊，然后朝她丈夫大喊：“你就想让我难过？那我该怎么想？孩子离开家几小时了！我为什么要为每个人操心？你自己像个孩子，你不能把他带回家？”她哭着说。

“莱恩，别这样，当着这么多人，”安东喃喃自语，尴尬地看看四周，“我不可能不管他。看看你在说什么，一个前哨指挥官，突然离开他的岗位……”

“一个指挥官！去吧，去指挥！好像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那里，一个邻居的孩子一周前失踪了……”

梅尔尼克和特列加克加快了步伐，甚至还没有向安东告别，就留下他和他的妻子一起。阿尔乔姆急忙跟着他们。很长时间之后，尽管人们无法再辨认出那些话，但是他们依然能够听到安东妻子的哭泣和责备声。

他们３个朝办公场所走去，车站的站长在那里。几分钟之后，他们已经坐在挂着破旧的地毯的房间里。潜行英雄说，让他们单独待会儿，站长会意地点点头，自己离开了。

“你好像没有护照？”梅尔尼克转向阿尔乔姆说。

他摇摇头，文件被法西斯没收了。没有它，他就变成了一个社会的弃儿。

汉莎，红色地铁线和大都会站不接受他。潜行英雄在他身边时，没有人问过阿尔乔姆私人问题。但是，他发现自己一个人时，他不得不游荡在没挂旗的车站和原始车站之间，比如基辅站，他连做梦也没有想过能回到全俄展览馆站。

“如果没有护照，我不能带你去汉莎，我必须先找人办理护照。”梅尔尼克说，好像在确认他的想法，“有可能得到一本新护照。但是，需要时间。不管愿不愿意，最近的路线是沿着‘环线’去马雅可夫站，我们怎么办？”

阿尔乔姆耸耸肩，他表示同意潜行英雄的建议，等待是不行的。他自己不能绕过汉莎去马雅可夫站。从另一边，直接与它相连的是特夫尔兹站，要回到法西斯巢穴，那是愚蠢的，更不用说去已经改装成地牢的车站了。那是个死胡同。

“最好是现在我和特列加克一起去马雅可夫站，”梅尔尼克说，“我们要找一个去D一６的人口，我们找到它，然后回来找你，或许关于护照的事也会有眉目的。同时，我会找人谈这事。如果我们没有找到人口，我们也会回来，你不会等我们太久。我们能很快到那儿，一天就能完成，你愿意等吗？”他疑惑地看着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再次耸耸肩，他感觉他们把他当小孩对待，他下定决心，告诉他们很危险，而现在他们不想让他跟着。

“好极了，”潜行英雄说，‘期待早晨见到我们吧，为了不浪费时间，我们从这直接出发。至于食宿，我们会和阿卡迪，谢米诺维奇商量，他不会伤害你的，好像他……不，他根本不会。“他摸着口袋并从里面掏出同样血淋淋的纸条，上面有布局和钥匙。”拿着，我自己有备份的。谁知道事情结果会怎样，千万不要给任何人看……"

梅尔尼克和特列加克在不到一小时后就离开了，他们事先和车站站长说过了。守时的阿卡迪·谢米诺维奇立即把阿尔乔姆带到他的帐篷里，邀请他晚上一起吃饭，让他先休息。

客人们住的位置有点偏，尽管这里的条件也很好，但是阿尔乔姆从一开始就感觉在里面很不舒服。他朝外面看了一眼，再次确信其他的住处都聚集在一起，他们都尽可能远离隧道的人口。既然潜行英雄已经走了，阿尔乔姆独自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车站，他又生起了之前有过的不安感觉，与在基辅站的害怕一样，就只是害怕，没有任何理由地害怕。

天已经黑了，孩子们的闹声渐渐消失，大人们只是偶尔离开他们的帐篷。阿尔乔姆根本不想在站台附近溜达，他把丹尼尔的信读了３遍后，阿尔乔姆不能忍受了，就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离开这里，去和阿卡迪·谢米诺维奇一起吃晚饭。

办公场所的接待室现在已经变成了厨房，一位漂亮的女孩在那儿工作，她比阿尔乔姆稍微大些。一个大平底锅里面炖着肉和一些菜根，旁边煮着一些他在安东那儿吃过的白色的植物块茎。车站站长自己坐在旁边的一个小凳子上，翻着一本破旧的小册子，它的封面画着一个左轮手枪和一条穿黑色丝袜的女人的腿。阿卡迪·谢米诺维奇看到阿尔乔姆，尴尬地把书放在一边。

“这里太吵了，是的，”他会意地朝年轻人笑笑，“跟我到办公室去，卡特琳娜会把桌子摆在那儿，我们喝一会儿。”他眨了眨眼，现在那个有地毯和头骨的房间看上去和之前完全一样，桌子上点着油灯，上面罩着一个绿色的台灯灯罩，稍变得舒适些。在站台上萦绕着阿尔乔姆的紧张感，在这盏台灯的光照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阿卡迪·谢米诺维奇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这是棕色液体，其散发的气体能令人头晕，他把液体倒在一个独特的圆肚子形的玻璃杯里，只是倒出了一小点，一个手指那么长，阿尔乔姆想，这一瓶一定比他在中国城喝的一整箱的自制啤酒都要贵。

“一点点白兰地，”阿卡迪·谢米诺维奇回答了他那奇怪的眼神，“亚美尼亚，当然，它有３０年了，干杯。”站长朦胧地向上看看天花板。“不要怕，没有毒，我用放射量测量器检测过。”

这种陌生的饮料香味很浓，口味比较适宜。阿尔乔姆没有一下子全部吞下，而是试图品尝着，照他主人的样子做。好像，从他的身体内部慢慢冲出一团火，但是它逐渐地又冷却下来，变成了一股舒适可接受的热。房间变得更宜人，阿卡迪·谢米诺维奇也更可爱了。

“很奇怪的东西，”阿尔乔姆歪着眼睛满意地评价说。

“它很好，是吧？大概一年半前，潜行英雄在克拉斯诺普利森尼卡娅发现一个完整没被动过的杂货店。”车站站长解释说，“在一个地窖里，和他们之前经常做的一样，标识已经掉了，没有人注意到它。但是我们中的一个记得，之前，在它毁掉之前，有时他进里面去看过，所以他决定再检查一遍。它在那已经很多年了，变得很好喝。因为我们互相认识，他１００个硬币卖给我两瓶，而中国城要卖２００硬币一瓶。”

他又喝了一小口，然后透过白兰地若有所思地看着油灯上的光。

“他们叫他瓦斯亚，这个潜行英雄，”站长告诉他，“他是一个好人，不是那种追着玩儿的孩子，而是一个很认真的年轻人。他带回来的都是好东西。他从上面一回来，就先到我这来。然后，他说，谢米诺维奇，给你些新东西。”阿卡迪·谢米诺维奇无力地微笑着。

“他发生了什么事？”阿尔乔姆问。

“他非常喜欢克拉斯诺普利森尼卡娅，他一直重复地说，那里是真正的E１多拉多，”阿卡迪·谢米诺维奇悲伤地说，“斯大林大厦没有什么比得上……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它安然无恙地在那儿……动物园就在路对面。究竟是谁要把他们的头戳进里面，在克拉斯诺普利森尼卡娅？那种恐俱……他绝望了，瓦斯亚塔卡，他总是喜欢冒险。最后他陷人困境。他们把他拖进动物园，而他的同伙刚好设法逃跑了。所以，我们为他干杯。”站长深深地呼吸，给他们每个人又倒了一点酒。

阿尔乔姆想起这不同寻常、价格昂贵的白兰地，正要拒绝，但是阿卡迪·谢米诺维奇果断地把圆肚子形的玻璃杯放在他的手里，解释说如果拒绝，就是对拿到这个神圣的饮料的鲁莽的潜行英雄记忆的侮辱。

这时，那个女孩已经摆好了桌子，阿尔乔姆和阿卡迪·谢米诺维奇开始喝平常的，但很不错的私酒，肉已经欣然地准备好了。

“你们待在车站，应该不愉快，”一个半小时后，阿尔乔姆坦率地说，“这里太残酷，太可怕了！”

“我们已经习惯了，”阿卡迪·谢米诺维奇含糊地摇了摇头，“人们在这里生活，这并不比在……”

“不，别认为我不理解。”阿尔乔姆觉得冒犯了基辅站站长，他急忙使他平静下来。“你们一定把可能的事都做了……但是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每个人都在讨论一件事，人们失踪了。”

“他们说谎！”阿卡迪．谢米诺维奇打断了他，但是他接着补充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失踪了，只是儿童。”

“是死的人带走他们了吗？”

“不知道是谁把他们带走了。我不相信死，一生中已体验过很多次死亡了，不要弄错。他们不会把人带到任何地方。他们自己静静地躺在那儿。在那里，那个墙外，”阿卡迪·谢米诺维奇把手指向胜利公园的方向，几乎失去了平衡，“有个人，这是肯定的，并且我们不能去那里。”

“为什么？”阿尔乔姆努力地想看着他的酒杯，但是眼睛变得越来越模糊，似乎要偷偷地离开。

“等一下，我拿给你看……”

车站站长猛地一下离开了桌子，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柜子。他在其中的一个架子上翻找，小心地把一个粗头且带倒钩的长金属针拿到灯光下。

“那是什么？”阿尔乔姆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

“你从哪儿得到的？”

“从守卫右边隧道的了望员的脖子上，他躺在那儿，浑身发紫，口吐白沫，几乎没有一点血流出来。”

“他们来自胜利公园吗？”阿尔乔姆猜测说。

“如果有人知道，才见鬼呢，”阿卡迪·谢米诺维奇喃喃自语，同时打翻了杯子。“不过，”他补充说，把那个针又放回了柜子里，“不要告诉任何人。”

“但是你自己为什么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呢？他们会帮助你，人们会平静下来的。”

“不会，没有人会平静下来，所有的人都会逃跑，像老鼠一样！他们现在已经正在逃跑了……不会对抗任何人来保护自己，人们看不到他，这就是为什么他令人恐惧。所以，我给他们看这个针，又怎样？你认为一切都会解决吗？实在可笑！每个人都会消失，混蛋，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那么，没有人民，我将是一个什么样的车站站长？没有船的船长！”他提高了嗓门，但是发出一声尖叫后，沉默了。

“阿卡沙，阿卡沙，你不必这样，一切都好好的……”那个女孩吓了一跳，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抚摸他的头。阿尔乔姆悲伤地透过酒后的朦胧，了解到她不是站长的女儿。

“所有的人都会逃跑，狗娘养的！像老鼠一样从船上逃跑，我独自一人，但我们不会屈服！”他还没有平静下来。

阿尔乔姆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门口的警卫疑惑地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并朝阿卡迪·谢米诺维奇的办公室处点了点头。

“喝了个死醉，”阿尔乔姆喃喃自语，“最好明天之前不要碰他，”然后，他带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摇晃地朝他的帐篷走去。

他必须得找到路，好几次差点走进别人的住处，男子粗鲁的诅咒和女子尖锐的叫声告诉他，他走错了帐篷。结果是私酒比便宜的自制酒烈性更大，他现在才开始感到它的烈劲，拱门和圆柱在他眼前漂浮起来，最糟糕的是，他开始感到恶心。

如果是正常时间，或许，有人会帮助他找到他的帐篷，但是现在车站好像完全空无一人，甚至连隧道出口处也没人站岗了。

整个车站还亮着３或４盏淡淡的灯，整个站台都是黑暗的。当阿尔乔姆站住，仔细地向四周看时，他觉得这里静静地正酝酿着，并在黑暗中充斥着什么。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凭着好奇和喝醉的勇气，慢慢地朝一个可疑的地方走去，在离菲尔夫兹站线不远的转向处的其中一个拱处，黑暗斑点的移动和其他角落不一样，它不是逐渐地，而是急剧，几乎是不慌不忙的。

“嘿！谁在那儿？”已经距它只有１５步的距离，他大喊道。

没有人回答，但在他看来，好像是一个拉长的身影正在从一个特别的黑点处慢慢地显露出来。它几乎和黑暗合为一体。然而，阿尔乔姆确定是有人在黑暗中看着他，他摇晃着，但能保持平衡的脚步又迈了一步。那个阴影突然变小，好像是萎缩不见了。突然一股恶心的气味冲进阿尔乔姆的鼻孔，他退缩了。那是什么味道？他在进人第四帝国的隧道里见过的画面浮现在他的眼前，双手被绑在背后的一具压着一具的尸体堆发出腐烂的味道？

就在那时，一个极可怕的速度，像一支弩上射出箭似的影子朝他冲了过来。一张布满奇怪斑点的苍白的脸，深深凹陷的眼睛，在他眼前闪现了一秒钟。

“死者！”阿尔乔姆喘气说。

"接着他的头分裂成上千块，天花板开始跳舞、翻转，接着，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了。呈现或陷入一种虚幻的安静，听到一种声音，闪现一些景象，接着又消失了。

“妈妈不会允许我，她会生气的，”孩子从不远处说。“今天真的不行，她哭了一整晚。不，我没有害怕，你也不吓人，你唱歌很好听。我只是不想再让我妈妈哭了，别觉得受伤！好吧，也许只要一小会儿……早晨前我们会回来吗？”

“……浪费时间，浪费时间，”一个低沉的男子重复着。

“我们一整天都没有做，时间不早了。起来，别躺在那儿。起来，如果你失望了，如果你退缩或放弃，其他人很快就会取代你的位置。我还在继续斗争着，你也应该站起来！你不明白……”

“这次又是谁？站长，作为客人？好，当然，我会带一个来的！走吧，你也帮助……摇摇腿，严厉的……你不在意他口袋里哐当响的是什么？好，好吧，我开玩笑的。就这样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了。我不会，我不会，我要离开了……”

帐篷的门帘被大大地掀开，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你是阿尔乔姆吗？”他几乎认不出那张脸，但听声音是年轻人。阿尔乔姆从帆布床上跳了起来，突然一阵头晕，他感到不适，后脑勺一阵隐痛，他摸了一下，感觉就像一股火，他的头发缠结在了一起，好像是血干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可以进来吗？”来者问，没有得到允许，就走进了帐篷，他把身后的帘子合上，把一个小的金属物体交到阿尔乔姆的手中。阿尔乔姆终于打开自己的手电筒，看着它。那是一个硬币改装成的带螺纹旋盖的囊，和潜行英雄给他的一模一样。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尔乔姆试图打开盖子，但它滑了下去。他的手由于兴奋而出汗了，最后出现在光下的是一小片纸。果真是潜行英雄寄来的书信？“情况意外的复杂，D一６的出口处被堵了。特列加克被杀了。等着我，哪儿也不要去，我们要组织起来，我会尽快回去。梅尔尼克。”阿尔乔姆再次读了一遍纸条，分析它的内容。特列加克被杀死了？到地铁D一２的出口处被堵了？那么这意味着他们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他迷糊地看着使者。

“梅尔尼克命令你待在这里等他。”来者确认说。

特列加克死了，他们杀了他。用一根毒针，梅尔尼克说。我们不知道是谁做的，他现在领导动员。就是这样，我必须跑。会有答案吗？阿尔乔姆想了想他能给潜行英雄写些什么呢？我能做什么？现在还有希望吗？或许丢下一切回到全俄展览馆站，在最后一分钟和最亲最近的人在一起？他摇摇头，使者沉默地转身出去了。阿尔乔姆陷到帆布床上，开始沉思。他现在根本没有地方可去。他不能去“环形”，如果没有护照也没有护送的人他也不能回到斯莫零站，他唯一的希望是阿卡迪·谢米诺维奇在将来的几天内对他像昨天一样友好。

基辅站现在是“白天”。沿着办公设施，车站站长的公寓位置的油灯照得双倍的明亮。天亮了，又一站汞灯熄灭了。阿尔乔姆由于头疼而萎缩着，慢慢地朝站长的办公室走去。门口一个警卫用手势示意他站住，里面传来吵闹声，一个男子大声地说话。

“他正在忙，”警卫解释说。“如果你愿意，可以等。”

几分钟后，安东像射门一样从房间飞出来。办公老板紧跟着他跑了出来，尽管他的头发又一次梳得很整齐，但他的眼睛深陷，脸明显的肿胀了，长了一层胡楂子。

“但是我能做什么？什么？”站长大喊，追着安东，接着吐了一口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额头。“你醒了。”他看到阿尔乔姆，苦苦地一笑。

“在梅尔尼克回来之前，我必须待在你这儿。”阿尔乔姆道歉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通知过我了，我们进去吧，他们给了我一道关于你的命令。”阿卡迪·谢米诺维奇用手势邀请他进房间来。

“所以，在你等梅尔尼克时，他们让我给你照一张护照用的相片。我还留着基辅站还是一个正常的车站时的设备……然后或许他会搞到一张空白的护照，我们给你造一张护照。”

他让阿尔乔姆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把一个小塑料的镜头对着阿尔乔姆。炫目的闪光灯一闪，阿尔乔姆在接下来的５分钟完全眩晕，无助地环视四周。

“不好意思，我忘了警告你……你饿了吧？进来吧，卡特娅会给你吃的，但是我今天没有时间陪你，我们这里情况糟透了。安东的大儿子晚上失踪了，他现在让整个车站都不得安宁……那是为什么？那里的人告诉我，他们今天早晨在站台上发现了你，头上有血？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记得了……很可能我喝醉时摔倒的。”阿尔乔姆没有直接回答。

“是的……昨天我们谈得很好，”站长咧嘴笑着说，“好了，阿尔乔姆，我该去工作了，晚点再来看你。”

阿尔乔姆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小奥列格的脸浮现在他面前。安东的大儿子……真的是他吗？他想起昨天晚上男孩是如何把转他音乐盒上的手柄的。他把它放在铁管上，然后说，如果走进隧道里，听着管乐器，只有小孩才会害怕死人把他们带走。阿尔乔姆打了一个寒战，是真的吗？是由于他才发生了吗？他又一次无助地看了一眼阿卡迪·谢米诺维奇，他正要开口说，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就走出去了，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阿尔乔姆坐在地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空处。他开始觉得，他被选择完成这个使命的同时，有一个无名的人在诅咒他，几乎每个决定和他分享至少一点东西的人都死了。波旁、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和他的孙子丹尼尔……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救了阿尔乔姆的革命旅的战士就死在了下个路口。现在特列加克也是如此。但是小奥列格呢？

是阿尔乔姆给他的同伴带来了死亡吗？

他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他把背包和机枪背在背上，拿起手电筒就走向了站台。他毫无目的地走到了他晚上被袭击过的地方。

走得稍近些，他愣住了。在喝醉后的记忆中有一个死人透过朦胧的薄雾看着他。他记起来了，那不是做梦。他必须找到奥列格或至少帮助安东寻找到他的儿子。这是他的错，他没有照顾好那个少年。他让奥列格玩那个危险的管乐器游戏，现在他在这安然无恙。但是男孩失踪了，阿尔乔姆确信他没有逃跑，昨晚这里发生了一件难以理解的坏事。

阿尔乔姆有双重愧疚感，因为他或许可以阻止它，但是他无能为力。

他看了看那个恐怖的陌生人躲在阴影的地方，那里堆着一堆垃圾。但是，从中翻找后，阿尔乔姆只是吓到了一只流浪猫。他在站台上没找到什么，然后他走向车轨，跳进轨道里。隧道人口的门卫墉懒地打量着他，并警告说，是他自己冒险走进交叉道口的，没有人会对他负责。

这次阿尔乔姆没有和前一天那样走进同一条隧道，而是进了第二条，平行的那条。照了望台指挥官说，这个交叉道口被堵住了。警卫岗哨位于封堵处：一个铁桶作为一个炉子，周围堆了一堆袋子，旁边有一辆手推车，装着一桶一桶的煤。

坐在袋子上的瞪望员低声好似在讨论着什么，阿尔乔姆一走近，他们从座位上跳下来，紧盯着他。然后，其中的一个说，好了，其他人平静了下来，像原前一样坐好。阿尔乔姆仔细看了看，认出了安东就是那个指挥官，他急忙且尴尬地喃喃自语着什么，转过身往回走。他的脸上被光照着，他无法面对那个由于他而丢了儿子的人的眼睛。

阿尔乔姆沉重而缓慢地低着头走着，并重复着一句话：“不是我的错，我没能……我能够做什么？”他的手电筒的光束在他前方跳跃着。

突然他注意到在两条轨枕的阴影里荒凉地横着一个小东西。即便从远处看，他也感到很熟悉，他的心跳加快了，他弯下腰。阿尔乔姆从地上捡起那个小盒子，摇了摇手柄，盒子发出清脆、凄凉的旋律，奥列格的音乐盒，是他扔在或不注意掉在这里的。

阿尔乔姆扔掉了他的背包，开始加倍努力地研究隧道的墙壁。不远处有一个通向办公设施的门，但是阿尔乔姆发现它后面只是一个废弃的公共厕所。二十多分钟后，什么结果也没有。

年轻人回到他的背包处，蹲在地上靠着墙，抬头盯着天花板，已经筋疲力尽了。一秒钟后，他又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束，忽闪着，照到了一个黑色的空隙。

在深暗混凝土的天花板中几乎看不见。阿尔乔姆捡起奥列格的音乐盒的正上方有一个没有盖严的活板门，但没办法够着活板门。天花板有３米多高。他的脑海突然闪现一个解决办法，抓住他发现的那个盒子，把背包扔在轨道上，阿尔乔姆跑回了望员那边。他不再害怕看安东的眼睛了。靠进岗哨时，他放慢了脚步，所以了望员不会被吓到。阿尔乔姆走近安东，小声地告诉他他的发现。２分钟后，他们离开了岗哨，令其他人疑惑的是，他们交换推着手推车的车把手。

他们把手推车停在活板门的正下方，手推车的高度刚好，阿尔乔姆蹬在安东的肩膀上可以够着并可开盖子，自己进去之后，他也把他的伙伴拉进去了。尽管狭窄的走廊朝着两个方向，但是安东果断地朝胜利公园的方向走去。

几秒钟之后，他们的路走对了。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一个椭圆形的子弹夹，它是梅尔尼克那天给那个少年中的一个。受这个发现的启发，安东开始小跑起来。他跑了２０米，那个通道变成了一堵墙，有一个活板门，半开着，地上有一个黑暗的人口。安东钻了进去，很快他已经不见了。人口处传来咒语一般的哐当声，然后，又传来一个硬咽的声音。“你跳的时候小心点，大概有３米深。快点，我给你照着灯。”阿尔乔姆把手放在边上，身子探了下去，摇晃了几次，松开了手，试图将双腿掉在轨枕间。

“我们要怎么从这里出去？”他站起来之后问。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安东一挥手不再理这个问题。

“你确定他们认为你没死吗？”

阿尔乔姆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尽管头后部在疼，但还能想起昨晚在基辅有人攻击他，现在他还清醒，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们将赶往胜利公园，”安东决定地说，“如果有问题，那么威胁就来自那里，你在车站就同我们在一起了，也应该感觉得到的。”

“但你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们发生的事情呢？”阿尔乔姆说，他赶上安东，并与他齐步前行。

“老板不允许，”他闷闷不乐地回答，“谢米诺维奇怕引起恐慌，他说过别传播谣言，他担心他的位置。但是每个人都有他的局限性，我老早就告诉过他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有三个儿童不见了，还有四个家庭逃离了车站，还有我们卫兵脖子上的针状物。不，他说会出现混乱，我们会控制不了，他是个胆小鬼。”安东突然愤怒地说。

“但是，是谁把那个针状物……”

阿尔乔姆把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安东也完全停在了原地。

“这又是怎么了？你看到了吗？”监视哨向后退了退说。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他停住了脚步，盯着地板，用手电筒光束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希望看到监视哨看见的东西。有一个巨大的轮廓在地板上粗略地拖出白色的痕迹，扭曲的轮廓有四十公分宽，两米长，看起来像是庞大的爬行动物。

“一条蛇，”阿尔乔姆说。

“可能它们正向外喷漆？”安东开玩笑地说。

“不，它们不只是在喷东西，这是它的头……它在向那个方向看，它正在爬向胜利公园……”

“那么，我们跟着它……”

又走了几百米，他们在路中间找到了三个弹壳，然后又开始前进。

“好小子！”安东得意地说，“你不会才知道他会想到留下踪迹吧！”阿尔乔姆点点头。不明物能无声无息地靠近他，他越来越确信男孩还活着。但是奥列格是自愿地跟着他的绑架者走的吗？那么为什么留下这些踪迹呢？阿尔乔姆沉静了几分钟，安东也沉默了。可恶的黑暗蔓延到刚刚获得的快乐和希望，他再次变得有些害怕了。

因为希望能够补偿孩子的父亲，他已忘记了低语时复述的警告和恐怖故事，忘记了潜行英雄不让离开基辅的命令。安东前去寻找他的儿子，那么阿尔乔姆为什么去不吉利的胜利公园呢？为什么他忽视了自己以及他的主要使命呢？片刻之后，他想起了波利严卡那些奇怪的人们和所谈到的命运，便感到轻松了。但轻松的感觉只持续了十来分钟，又看到了另一个蛇状符号。

这个轮廓足足有之前那一个的两倍大，仿佛它打算说服旅行者们沿着正确方向前进。但阿尔乔姆一点也不喜欢见到它。隧道仿佛是无尽头的，他们一直向前走，阿尔乔姆算着已有两个多钟头了。

第三条着色的蛇有十米多长，他们听到了某种声音。安东停住留心隧道里的声音，阿尔乔姆也在仔细听。奇怪的声音来自接口与源头相交的深处，开始他无法辨认出，随后他明白了，那是与在基辅管道里音乐盒相似的吟颂的声音，并伴随有敲鼓声。

“不远了。”安东点点头。

时光慢慢流逝，几近停滞。看看他的同伴，阿尔乔姆清楚地知道他在疯狂地点头，好像他的头在抽搐，当安东开始走向他旁边时，滑稽得像个破布填充的动物玩具。阿尔乔姆想他可能抓住他，因为有很多时间可以这样。然后，他肩上有种刺痛的感觉，他便停了下来。困惑地看看疼痛的部位，阿尔乔姆发现带羽毛的钢针状物已刺人了他的夹克。他没有想去将它拔出来。他的全身被石化了，然后突然它好像又消失了。他无力的双腿失去重力，阿尔乔姆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他几乎还清醒地意识到呼吸很困难，他无法挪动手脚。只听到有脚步声在靠近他，那脚步迅速而轻盈。

正在靠近的物体肯定是非人类。很久前，在苏联全俄展览馆站巡逻时，阿尔乔姆就开始学着辨别人类的脚步声了。突然，他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

“一个，两个，陌生人，你们被撂倒了。”头上有个人说。

“我是个好射手，这么远。”

“脖子上，肩膀上。”另一个答道。

声音是陌生的，没有语气语调，非常单调。他们让他想起隧道里沉闷的风声。尽管，他们的声音是人类的声音。

“吃吧，目标不错，正是大虫想要的。”第一个声音继续说。

“吃啊，一个给你，两个给我。我们把这两个陌生人带回家吧，”第二个声音说。眼前的画面让阿尔乔姆震惊，他们以无法忍受且刺痛的方式拖着他。

有一段时间，他眼前出现了一张脸，窄窄的，黑色且深陷的眼睛。然后，他们熄灭了手电，周围变得漆黑。只有地板上流动的血让阿尔乔姆明白他们正在粗鲁地将他拖往一个地方，像是在劫掠，与陌生人继续交谈了一会儿，尽管话语中混杂着些抱怨。

“麻痹针，为什么不用毒药呢？”

“指挥官命令这样做的，也是牧师要求的，大虫喜欢这样，肉质更容易存贮些。”

“你很聪明，你和牧师是朋友。牧师在教你。”

“吃吧。”

“一个，两个。敌人正在过来，空气中有枪火的味道，很厉害的敌人。他们怎么到达这里的呢？”

“我不知道，指挥官和瓦尔坦正在审问，你和我都是猎手。大虫很高兴，不错啊，你和我都可以得到奖赏。”

“有很多吃的？靴子？夹克？”

“很多吃的，不是靴子，也不是夹克。”

“今天不错，瓦尔坦带回来一个小的，你和我，我们猎到了敌人。大虫很高兴，人们会歌唱，像个假日。”

“假日！我很高兴，跳舞？伏特加酒？我会和娜塔莎跳舞。”

“娜塔莎和指挥官跳，不是和你。”

“我很年轻、健壮，指挥官老了，而娜塔莎很年轻。我猎到了敌人，很英勇，很不错的。娜塔莎和我，我们跳舞。”

不远处，有新的声音传来，他们在争吵着。阿尔乔姆猜想他们可能已经被带到的车站。这里像隧道里一样黑，整个地方只有两堆营火。他们漫不经心地把他们丢在地上。有个钢手指抓住了他的胡子，将他的脸翻过来朝上。有几个有着不可思议的奇怪外表的人在周围站着，他们几乎是赤裸的，他们的头也是剃光了的。但看上去他们并不冷。在他们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有条波状线，与十字路口的画面相似。娇小的身躯让他们看上去很不健康，陷进去的双颊，苍白的皮肤。但他们却迸发着超人般的力量。阿尔乔姆想起梅尔尼克从大图书馆拖运十个伤者时遇到的困难，而这些陌生人将他们带到车站是如此的迅速。

每个人手上有把箭，阿尔乔姆惊讶地认出他们是用电线隔离和绝缘束的塑料覆盖物制作的。他们的腰带上配有刺刀，仿佛是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上的。所有这些奇怪的人年龄相仿，没有超过三十岁。他们默默地仔细端详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唯一一个有胡子、额头上标有红色线的人说：“好，我很高兴，这些都是大虫的敌人，机器的主人。罪恶的人们，鲜嫩的肉，大虫很满意。莎拉波和沃文是勇敢的。我会将这些机器的主人带到监狱里审讯他们。今天放假，所有好人都会吃这些敌人。沃文！哪个针？麻痹的？”

“是的，麻痹的。”额头上带蓝色线的矮胖男人说。

“麻痹的好，肉质不会遭到破坏。”带胡子的人说。

“沃文，莎拉波！带上敌人，和我一起去监狱。”

光变暗了，新的喊叫声音越来越靠近了。有人高兴得不知所言，而有人却哀号着。接着听到了歌声，很低，刚刚能听得到，但唱得不好听。好像死者在歌唱，阿尔乔姆想起去胜利公园的路上听说的故事。他们再次将他扔在地上，扔在安东的旁边。不久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好像有人推了他一下，让他马上起来。伸了伸胳膊之后，他点亮一盏灯，接着用手护着灯以免影响他敏感且刚睡醒的眼睛。他检查了帐篷（机枪在哪儿？），他开始走向车站。他现在很想家。当他再次出现在全俄展览馆站时，他一点也不高兴。烟熏过的天花板，空空的、带弹孔的帐篷和空中浓重的灰……这里好像发生过十分可怕的事情。车站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隔着一段距离，好像是从站台另一边的通道里，传来嚎叫声，仿佛他们正在将某人撕碎。两个紧急用灯稀疏地照耀着车站。一个小女孩在相邻帐篷的地板上玩耍。阿尔乔姆打算问问她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消失到哪里去了。但是，小女孩一看到他，就开始大声地哭。他改变了主意。

这些隧道，是从全俄展览馆站到植物园站的隧道。如果这个车站的居民已经去了其他地方，那就是那里。如果他们逃往中心，去汉莎，他们不会丢下他和这孩子的。

跳上轨道，阿尔乔姆走向黑暗的人口处。他想，没有武器是危险的。但没有时间了，他还得侦察情况。

黑暗者能突然穿越防御线吗？他感到有些希望，他必须找出真相并报告给南部同盟。

进人了隧道，黑暗便笼罩了他，随着黑暗而来的是恐惧。他看不到前方的任何东西，但他能听到咯咯的响声。他再次遗憾他没有机枪，但现在退缩太晚了。

可以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当阿尔乔姆向前走时，仿佛他们也在靠近，当他停下来，他们也停止了。他好像遇到过这样的事，但他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怎么发生的。很可怕，靠近看不到而且未知的……是对手吗？颤抖的双膝让他无法快速前行，时间由恐惧控制着。他的太阳穴处掉下一滴冷汗。每一秒过去，他都感到不自在。最后，当脚步离他只有三米远的时候，阿尔乔姆支撑不住了，他跌跌撞撞地摔倒，但又爬了起来，并转回身向车站方向走去。第三次摔倒后，他虚弱的腿已不听使唤了，他明白死亡已临近。

“地球上的所有事物都是大虫的成果。全世界由石头组成，其他什么也没有。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光、没有火、没有人类和野兽。只有死般沉寂的石头，然后大虫会在这里安家。”

“但是大虫如何到达这里呢？他从哪里来？谁给他的生命？”

"大虫一直都在，别打断我，他在世界的中心为自己安置了一个家，并且说：‘这个世界将是我的，它由坚硬的石头构成，我会咬出自己的道路。它很冷，我会用我的身体来温暖它。它很黑，我会用我的眼光来照亮它。它是死的，我会让我创造的生命在这里居住。

“创造的生命是指谁？”

“创造的生命是指大虫子宫里生产的生物，你和我，我们都是他创造的生物。现在，你明白了。然后，大虫说：‘每件事都会如我所说，因为这个世界从此以后就是我的。’他开始在硬石头上咬出道路，他腹下的石头开始变软。他的唾液和体汁使它变得潮湿，从而，石头变得有了生命，并且可以养育真菌。咬石头的大虫为自己开通了道路。几千年，他会一直做这些事，直到他的道路畅通全球。”

“一千？什么？一，二，三？多少？一千？”

“你手上有十个手指，莎拉波有十个手指……不对，莎拉波有十二个……不能这么算，这么说吧，格罗姆有十个手指，加上你的、格罗姆的和其他人的，这里有很多手指，每十个手指的十倍是一百。那么，一千就是每个一百的十倍。”

“这么多手指，我数不过来。”

"那并不重要。当大虫的道路出现在地球上，他的工作就完成了。然后，他说：‘好了，我已在坚硬的石头上咬出了成千上万条路。石头碎了，砂粒已进人了我的子宫，并被我生命的汁水浸泡，它现在有生命了。之前，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铺满了石头，但现在有一块空地了。现在，那里是我要分娩的地方。’他创造的第一批生物从他子宫里诞生了，已记不清他们叫什么。他们庞大而强壮，像大虫本身。大虫也很爱他们，但他们没水喝，因为世界上没水，他们都渴死了。大虫感到悲伤，他以前是不懂悲伤的，因为没人爱过他，他也不懂孤独。但是，创造过新生命，他爱过它，与它分开很难。然后，大虫开始哭，他的泪水洒向了世界的每个角落，水出现了。

“然后，他说：‘看，现在有了可以居住的地方，也有了可以饮用的水。充满我体液的地球有生命了，它开始养育真菌。现在我可以创造生物了，我该分娩了。他们可以生活在我咬出的道路上，喝我的泪水并吃我子宫液养育的真菌。’他怕再生出的生物像他一样庞大，因为这里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和足够的水源、真菌。首先，他创造了蚤类、鼠类，然后猫、鸡、狗、猪和人。但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而是，跳蚤开始喝血，猫吃老鼠，狗欺负猫，人杀了这些东西，并将它们吃掉。当第一个人杀掉并吃了另一个人时，大虫明白了，他的孩子们不值得他这样做，他哭了。每次人吃人，大虫都会哭。他的泪水流过道路，将它们淹没。人类很好，肉是美味的、甜的。但据我所知，一个人只能吃他的敌人。”

阿尔乔姆紧握继而又松开了他的拳头，他的手被一根丝绑在后面，有些麻了。但它们又有了反应。他的身体有疼痛的感觉也是件好事，毒针的麻痹只是暂时的，与不认识的故事讲述人相比，他傻傻地想却想不起鸡是怎么到地铁来的。他们从全俄展览馆站的临时展馆带来的猪，这他是知道的。但是鸡……他努力想看清挨着他的是什么。尽管有人与他相隔不远，但他周围一片漆黑。阿尔乔姆到这里已有一个半小时了，渐渐地，他明白他在哪里了。

“他在挪动，我能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说，“我将告诉指挥官，他将进行审讯。”有些什么东西离开又停住了。阿尔乔姆努力伸伸腿，它们也被丝绑着，他想向另一侧转转身，却碰到了软软的东西。

他听到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呻吟。

“安东，是你吗？”阿尔乔姆小声问，没人回答。

“啊……大虫的敌人已经醒了……”在黑暗中，有人嘲笑地说。

“如果你不醒来会更好些，”是被打断了的、在过去半个小时内一直讲述大虫和生命创造的人的貌似聪明的声音。很显然，这个负责人与这个车站的其他居住者不一样，他不用粗糙而简短的语句。他表达得很恰当，甚至有些自大，就连他的声音都是人类的声音，与其他的人不同。

“你是谁？放开我们！”阿尔乔姆喘着气说，他艰难地活动着他的舌头。

“是的，是的，他们也都这样说，不行，很不幸，你们要去哪里？你们没办法再去了。他们会拷问你们，你们将怎么办？”黑暗中传来冷漠的回答。

“你……也被囚禁了？”阿尔乔姆问。

“我们都被囚禁了，他们会在今天放你。”他无法看到的同伴说道。

安东又在呻吟，并开始骚动。他说着一些无法理解的事，但他还没恢复意识。

“你们为什么一起坐在黑暗里，像洞穴居住者那样？”

打火机亮了，火光照亮了说话者的脸，长有长长的灰色胡须，脏且缠结在一起的头发，痴呆又有些嘲弄的眼睛，满脸皱纹。他不可能小于六十岁，他坐在铁栅栏另一边的椅子上，铁栅栏将屋子分成了两间。某些地方与全俄展览馆站相似，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驴棚”。阿尔乔姆只在生物书和儿童书上看到过驴子。不管如何，这里现在是个监狱。

“我无法适应这里又潮湿又黑暗，我得用这个废物，”老人悲伤地说，并遮住了眼睛。“那么，你们为什么来这里？那边没地方待了还是怎么地？”

“听着，”阿尔乔姆不让他说完：“你是自由的……你能放我们离开！在食人者回来前，你是正常人……”“当然，我能。”他回答道，“但是，我当然不会，我们与大虫毫无瓜葛。”

“大虫到底是什么？你在说什么？我从没听过，我不可能是它的敌人……”

“你是否听说过它并不重要。你从那一边过来，而那里住着他的敌人。那就是说，你肯定是间谍。”老人声音中的嘲弄变成了冷峻。“你有武器和手电筒！该死的机械玩具！杀戮的机械！你作为一个不信教的人，还需要更多的证据证明你不是生命的敌人、大虫的敌人。”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靠近栅栏。“无论如何你和那些像你一样的人都是有罪的！”老人熄灭了过热的打火机。在弥漫的黑暗里，听到他在吹他滚烫的手指。然后，另一种声音响起来了。这种嘶嘶声使人发冷，阿尔乔姆感到更害怕了。

“求求你！”他开始热切地说，“现在还不晚！你为什么这么做？”老人没说什么。一分钟后，这里到处充满了各种的嘈杂声，赤脚走在混凝土上的啪啪声、嘶哑的呼吸声、鼻孔里的出气声……尽管阿尔乔姆看不到是什么进来，但他感到他们都在近距离观察他、看他、嗅他、听他胸中的心跳声。

“开火的人。他闻起来像烟，很恐惧。有一个闻起来就像是从那一边的车站里来的。另一个是外来的。一个，另一个。他们都是敌人。”最后，有人嘶嘶地叫道。

“让瓦尔坦干吧！”另一个声音命令说。

“点亮火。”有人建议。

打火机又亮了。在房间里，除了手握飘动着火焰的打火机的老人外，还有三个光头野蛮人，他们用手遮着眼睛。阿尔乔姆看到过他们中的其中一个，那个矮胖、有胡子的人。另一个看起来也很面熟。他直视着阿尔乔姆的眼睛，走到栅栏处停了下来。他身上的味道和其他人不一样。阿尔乔姆闻到这个男人身上在发出腐烂的肉味，这种味几乎让人眩晕。他们一直在看着他，阿尔乔姆正避开他们，他知道他早些时候在哪里看见过这张脸了。是在基辅时攻击他的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控制了阿尔乔姆，它与麻痹相似。只是这次他的思想也受到了影响，他停止了思考，顺从地向无声的探寻打开了他的意识之门。

“通过一个开口……开口仍然保持开着的状态……他们来抓这个男孩，来抓安东的儿子。他们在黑夜里将他偷走了，我为此感到内疚。因为是我让他通过管道听你们的音乐的……”阿尔乔姆根据脑子里想起的事来回答问题。根本无法不对他所提出的、无声的问题作出回答。阿尔乔姆的审讯者马上知道这很有趣，他点了点头就离开了。火灭了之后，慢慢地像麻木的手恢复了知觉一样，阿尔乔姆重新控制了自己的思想。

“沃文，库拉克！回到隧道里，回到通道里。关上门，”其他一个声音命令说，像是胡子指挥官：“把敌人留在这里，德龙会看着敌人的。明天是个假期，人们会吃这些敌人们的，他们会授予大虫荣誉的。”

“你们把奥列格怎么了？你们把那个孩子怎么了？”阿尔乔姆开始喘息着追问他们。

门砰然关上了。

第十七章　大虫的儿子

在黑暗中过了几分钟，阿尔乔姆觉得那些人已经离开了，他开始努力尝试站起来。他的腿和手被捆绑得有点麻木酸痛了。阿尔乔姆想起他的继父说过，绑绷带或止血带时间太长都会伤害皮肤。但是，现在这些好像对他都并不重要了。

“敌人，好好躺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德龙会给你打一针镇静剂！”

“没这必要吧，”阿尔乔姆停止动作，说，“你用不着给我注射那个。”他怀着一丝希望心想也许能说服看守帮他脱身，但是，和一个勉强听懂你的话的野蛮人怎么沟通呢？

“谁是大虫啊？”他首先想到这个就间了出来。

“大虫创造了地球，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人。大虫就是一切，他就是生命。大虫的敌人，还有机器人都要死。”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阿尔乔姆小心地说，“他住在哪？”

“大虫就住在这儿，在我们身边，我们周围。大虫挖了这里所有的通道。可是人类说是他们挖了这些通道。不是的，是大虫挖的。他赐予生命，又夺走生命，他挖掘新的通道。人类住在这些通道里，好人都很尊敬大虫，大虫的敌人想要杀死他，祭司是这样说的。”

“祭司是谁啊？”

“有头发的老人——只有他们才能，才知道，才听得到大虫的心愿，然后他们会告诉人类——好人都会遵守他的心愿，坏人不会听从，坏人是大虫的敌人，好人要吃了他们。”

阿尔乔姆回想起之前听到的谈话，开始渐渐地理解了这里的一切。

大虫传说中谈到的老人可能就是祭司之一。

“祭司说不许吃人。”看守说。

“人吃人的时候大虫会哭的，”——阿尔乔姆尽量用那些野蛮人的说话方式提醒他，“吃人是违反大虫的意愿的。如果我们待在这，他们会吃了我们。大虫会很伤心的，也会哭的。”他小心地说。

“大虫当然会哭，”一个嘲弄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但是感情是感情，蛋白质的食物是什么也不能换的。”

说话的还是那老人。阿尔乔姆听出了他的音色和语调，只是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是一直在屋里还是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地进来的。这不重要，他现在也不能从牢笼里出来。阿尔乔姆忽然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幸亏安东还没有苏醒，没有听到这些对话。“那些孩子呢？你偷的那些孩子？你吃了他们了吗？那个男孩？奥列格？”他几乎不停地问着，双眼在黑暗中恐惧地瞪着。

“我们不吃小的，”野蛮人回答道―尽管阿尔乔姆认为是老人在回答，“小孩不可能邪恶，也不可能是敌人。我们抓住小孩是为了告诉他们怎样地生活。我们告诉他们关于大虫的事，叫他们尊敬大虫。”

“很好，德龙，”祭司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他补充道。

“你把昨天偷来的男孩怎样了？他在哪？是你们这些怪物把他拖走的，我知道。”阿尔乔姆说。

“怪物？究竟是谁带来了这些怪物？”老人咆哮着。“谁带了这些哑的、三只眼、没胳膊、六根指头、死在分娩期间，又没有生育能力的怪物？是谁剥夺了他们人的外表，许诺给他们天堂，却让他们死在这个被诅咒的城市里？这该怪谁？谁才是真正的怪物？”阿尔乔姆沉默了。老人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呼吸着，努力平静下来。

此时安东终于醒了过来，“他在哪儿？”他用一种嘶哑的声音问，“我的儿子在哪里？他在哪？把儿子还给我！”他开始大叫，并试图获得自由，他在地上打滚，撞向笼子的栏杆，然后又撞在墙上。

“反了！”老人用之前那种嘲笑的口吻说，“德龙，让他安静下来。”

一个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仿佛有人在咳嗽。有种声音划破了天空，过了一会安东就安静了下来。

“很好，”祭司说，“我去把那个男孩带来，让他看看他的爸爸，跟他说再见。他是个很好的小伙子，他爸爸为他感到骄傲，他可以完全抗拒催眠……”

他在地板上开始走动，门吱吱地开了。

“不用害怕，”那个狱卒突然轻声地说，“好人不杀人，也不吃敌人的孩子，小孩没罪，他们还能学会怎么生活。大虫会原谅年轻的敌人的。”

“上帝啊，到底什么是大虫？这太荒谬了！比异教徒和撒旦都糟糕！你们怎么能信他呢？有人见过吗，你们的虫？你见过他吗？”阿尔乔姆想要讽刺他们，但是自己正被绑着手脚躺在地上，也不容易做到。就像在监狱里等待被绞死的时候一样，阿尔乔姆现在对自己的命运已不关心了，他把头放在冰冷的地板上，闭上眼睛，期待一个答案。

“大虫是不允许人看的，不允许！”野蛮人打断他的话。

“这是不可能的，”阿尔乔姆不情愿地答道，“根本没有虫……人类建造了这些隧道，这些在地图上都有……在汉莎还有一个圆形的隧道，只有人类才能建成圆形的隧道。我想你都不知道地图是什么……”

“我知道，”德龙平静地说，“我跟着祭司学过，他给我们看过，地图上没有那么多通道，大虫挖了很多新的隧道，都没在地图上。我家在这里，就有新的神圣的隧道，地图上就没有。那些有机器的人画了地图，他们觉得是自己挖了地道。笨蛋，那么骄傲。他们什么也不懂。大虫会因此而惩罚他们。”

“大虫为什么惩罚他们呢？”阿尔乔姆不明白。

“因为他们傲……慢……”野蛮人清楚地说。

“因为他们傲慢，”祭司的声音响了起来，"大虫最后创造了人，人是他最喜欢的创造物。他只把智慧赐给了人类，没有给其他任何的物种。他也知道智慧是个危险的东西，所以他命令人跟自己生活，跟地球一起生活，跟生命和其他物种一起生活，让他荣耀。然后大虫就去了地球的深处，但是他事先已经声明，终有一天他会回来的，人们要像他在时一样生活。人类就遵照创造者的意愿，和他创造的地球一起生活，和其他的创造物一起生活，和其他的物种一起生活，而且要让大虫荣耀。

"他们生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大虫的话由父亲传给儿子，由母亲传给女儿。但是那些亲耳听到大虫指示的人死了，他们的子女死了，又过了很多代，大虫还是没有回来。慢慢地开始有人不再遵守之前的誓约，任意妄为。有人开始说：‘从来没有什么大虫，现在也没有。’其他人希望大虫会回来惩罚他们，他会用眼里的光烧他们，吞噬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居住在倒塌的隧道。但是大虫还没有回来，他只是在为这些人哭泣。他的眼泪已经从地底升起，淹没了低处的隧道。但是那些背叛他们创造者的人却说：‘没有谁创造了我们，我们一直都存在。人美丽又强大，不可能是一只虫创造的！’他们还说：‘整个地球都是我们的，以前是我们的，将来也是．大虫根本没有创造这些隧道，是我们和祖先们建造的。’他们点起了火，开始屠杀大虫创造的生物，他们说：‘现在这里所有的生命都是我们的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我们的需求。’他们制造了机器用来更快地杀戮，摧毁大虫创造的生命，征服他的世界。

“但是即使如此，大虫也没有从地球深处上来。那些人笑了，开始做更多违反大虫意愿的事。为了羞辱他，那些人决定制造一些可以代替他的机器。他们就做了这样的机器，坐进里面笑侃啊！他们说：‘我们现在也能像大虫一样统治界了，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我们的眼睛发光，我们前进时有雷声响动，人们也出生了。我们创造了虫，不是虫创造了我们。’但这样还不能让他们满意，不满在他们心中滋长，他们决定要摧毁生活的地球。他们创造了成千上万不同的机器，能喷火的、吐铁的，最终将地球分裂。他们开始摧毁地球和上面所有的生命。大虫不能容忍了，它谴责他们，拿走了他们最珍贵的礼物―智慧。那些人丧失了理智，开始用机器互相残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是他们无法停止。大虫就这样惩罚了那些人的傲慢。”

“但是，并非每个人吧？”一个孩子的声音问道。

“不是，还有些人记住了大虫，并且尊重他。他们放弃了机器和光，在地球上一起生活。他们被救了，大虫没有忘记他们的忠诚，保留了他们的智慧，并答应他们在敌人被打败后赐予他们整个世界。这一定会实现的。”

“一定会实现的。”这些野蛮人和孩子一起重复着。

“奥列格？”阿尔乔姆听出了孩子熟悉的声音，叫了起来。孩子没有回答。

“大虫的敌人住在他们自己挖的通道里，因为他们无处藏身，但他们仍然崇拜，不是大虫而是他们的机器。大虫是很有耐心的，他已经忍耐了人类几个世纪的暴行，但是他的耐心不是无限的，当他给敌人以最后一击时，他们的意志将被摧毁，世界会被好人得到。预计这最后的时刻终会来临，大虫会召集河流大地和天空都来帮忙的。地层将会下沉，沸腾的水流到处奔涌，敌人的黑心将会被遗忘，最终正义会取得胜利，好人会得到幸福，生命将没有疾病和细菌，各种动物将会大量出现。”

有人点起了火。阿尔乔姆成功地挪动着倚在了墙上，现在他不必痛苦地弓着腰去看栏杆那边的人了。一个小男孩背对着他翘着腿坐在房子中间的地板上，他身上笼罩着祭司干枯的身形，被他手中点燃的打火机照亮了，手里拿着吹管的野蛮人，站在旁边，靠在门框上，所有的人都看着刚讲完话的老人。阿尔乔姆很困难地转过头来看着安东，他还保持着打镇定针时的任硬姿势，看着天花板，看不到他的儿子，但他肯定听到了一切。

“站起来，孩子，看看这些人，”祭司说，男孩马上站了起来，转向阿尔乔姆，他就是奥列格。

“再靠他近点，你认得他们吗？”老人问道。

“是的。”男孩点点头，深沉地看着阿尔乔姆和安东。

“这是我爸爸，而那个人是我爸爸的朋友，他和我一起听了你音管里吹出来的歌。”

“你爸爸和他的朋友是坏人，记得吗？你告诉过我和瓦尔坦叔叔，在坏人决定破坏地球时你爸爸做了什么？”

“是的。”奥列格又点了点头。

“那说一遍。”老人把打火机放在另一个手里。

“我爸爸在RAV工作，火箭部队，他是个研制导弹的人，我想长大后就像他那样。”

阿尔乔姆觉得喉咙干涩，他怎么没早点想到呢？那个小伙子得到了个奇怪的标签，宣布自己是研制导弹的人，就像被杀的特列加克！这也太巧了。这提醒了地铁上的人谁在火箭部队工作的情况……他们两个都被杀死在基辅站。这只是巧合吗？

“作为研制导弹的人……这些人做的恶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多。他们派出的机器和设备烧毁了地球和几乎所有的生命。大虫原谅了那些误人歧途的人，但不能原谅那些命令破坏世界和杀戮的人，以及执行这些命令的人。你的父亲给大虫带来了无法忍受的伤痛，他用自己的手破坏了世界。你知道他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吗？”老人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了。

“死？”男孩不确定地问，看了看祭司和他的父亲，弯下身子到放着猴笼的地板上。

“死，”祭司确定地说，“他必须死，让大虫痛苦的人死得越早，大虫的承诺就越会早点实现，世界就会越早重生，并被交付给善良的人。”

“那爸爸就该死。”奥列格表示同意。

“好孩子！”老人温柔地拍拍男孩的头。

“现在跑过去跟瓦尔坦叔叔和小孩子们玩吧，在黑暗的地方要小心点，别摔倒了。德龙，带他走吧，我还要跟他们在这里坐会儿。半小时后跟其他人一起回来，带着包，到时候我们就都准备好了。”

灯熄灭了，那些野蛮人的沙沙脚步声和孩子的脚步声迅速地消失在远处。祭司咳嗽了一声，对阿尔乔姆说：“如果你不反对，我现在跟你聊会儿天。我们通常是不抓俘虏的，除非是孩子，他们都很弱小，一出生就有病……但是我们见到了越来越多聋哑的成年人，我们想要和他们谈谈，也许他们并不会介意，除非他们吃得太快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他们吃人是不好的？”阿尔乔姆问。

“是因为大虫会哭泣，怎么说呢？也是为了人们将来好。你肯定会错过这一时刻，甚至我也会，但是现在未来文明的基础已经奠定了——和世界一起成长的文化。吃人肯定是罪恶的，可是没有动物蛋白就什么都没有了。传说仍会继续，当需要直接杀人时，你喜欢的人开始慢慢消失，直到他们知道要停下来，而只有到那时大虫才会记起来，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不幸……”老人不怎么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在地铁里见到了很多事。”阿尔乔姆说，“其中一个车站的人认为如果一直向地下挖就能挖到地狱。另外一个车站的人相信我们已经就快到天堂了，因为替与恶的最后之战已经结束，活下来的人是被选中进入天堂的人。见过了这些事，你讲的大虫的故事对我也就没那么大的说服力了，你相信自己说的吗？”

“我和其他祭司相信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老人笑着说，“你活不了多久了，可能也就几个小时，我就告诉你一些事吧。一个人不应该对别人太诚实，不要以为别人能将事情带到坟墓去。所以我相信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相信。要我去相信我自己创造出来的神是很难的。”

祭司停下来想了一会，然后又继续说：“怎么跟你解释呢？当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我在学校里学哲学和心理学，我怀疑这些对你都没什么意义。那时我们的认知心理学教授是一个非常有知识的人，他系统地解释了理智的过程，听他的课是一种享受。我问了他一个那个年龄的人经常会问的问题：上帝真的存在吗？我也读过很多书，和别人谈过话，我那时觉得上帝很可能是不存在的。我觉得这个教授作为人类心理学的专家，应该可以准确地回答这个困扰我的问题。我以讨论论文为借口去他的办公室，我问他：‘伊万·麦克哈里奇，你认为上帝真的存在吗？’他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他说：‘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我自己是来自一个信徒家庭，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我并没有从心理学的角度去分析事实的真相，因为我不想这么做。在我看来，这个问题不是像日常行为那样的原则上的知识问题。我并不是相信一个更高力量的存在，我只是在执行规定的戒律，在晚上祈祷，去教堂。我会因此而更好，更安宁，就是这样了。’”老人沉默了。

“然后呢？”阿尔乔姆无法控制自己。

“我信不信大虫并不是那么重要，但是神的诫命已经存在了几百年。还有一件事，创造一个神，告诉人们他的诫命。相信我，大虫并不比任何其他神差，而且比很多神存在得更久。”

阿尔乔姆闭上了眼睛。无论是德龙，还是这一出人意料的部落首领，甚至奇怪的瓦尔坦都毫不怀疑大虫的存在。对他们来说这是个既定的事实，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周围发生的一切，这是他们唯一的行为准则，判断是非的标准。一个只见过地铁的人还能相信些什么呢？但是阿尔乔姆还是无法理解关于大虫的传说。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煽动他们反对机器？机器有什么不好呢？像电力、照明、枪支等，好像你的人不需要这些一样。”

“机器有什么不好？”老人的语调发生了巨大变化，他刚刚谈论自己想法时的好脾气和耐心都不见了。“你打算在你生命最后的一个小时里对我说教机器的好处，好好看看，只有瞎子才看不到，如果是人类，就不会如此依赖机器。你怎么敢在我的车站说机器的好处，你是什么东西！”

阿尔乔姆没有想到这个在他看来明显没有刚才那个关于大虫信仰尖锐的问题会得到这个老人如此的反应。他不知道如何应对，仍然保持沉默。他可以听到黑暗中祭司沉重的呼吸，低声的咒骂，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几分钟，他又说道：“我已经很久没跟非信徒讲话了。”从他的声音来看，老人已经恢复了常态。“跟你说话让我失控了。那些年轻人有什么事耽搁了，他们正在拿袋子。”他有意停顿了一下。

“什么袋子？”阿尔乔姆顺势问。

“他们准备折磨你，说折磨不太准确，毫无意义的残暴是违背大虫的意愿的。当我和我的同事发现这里吃人肉时，我们也没法改变这情况了，只能解决烹饪方法的问题。有人就想起了韩国人，他们吃狗肉的时候，先把狗活捉起来放在袋子里，用棍子活活地打死，这样肉就会很好吃，又软又嫩。一个人的酷刑就是别人的美餐。所以不要太责怪我们，我自己是宁愿先死了，然后再被棒子打。内出血是不可避免的，食谱就是食谱。”老人甚至打开了打火机，想要看看他的话产生的效果。“但是他们被什么事给耽误了，不应该啊……”他又说。

一声哨音打断了他。阿尔乔姆听到喊叫声、奔跑声、孩子的哭声，不祥的哨声又再次响起。车站发生了什么事。祭司不安地听着这些声音，熄灭打火机，沉默了下来。

几分钟后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有人活着吗？”

“有！我们在这，阿尔乔姆和安东！”阿尔乔姆声嘶力竭地喊道，希望老人没有用有毒的针管对准他的脖子。

“他们来了，把我和孩子藏起来！”有人叫着。一阵强光照了过来，老人向出口跑去。但是一个人堵住路口，狠狠击了一下他的脖子，于是祭司喘息着，摔倒在了地上。

“门，拉住门！”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石膏开始从天花板上脱落，阿尔乔姆闭上了眼。他睁开眼时，两个人正站在屋子里。

他们不是工厂的士兵，阿尔乔姆从没见过他们这样的人。他们在黑制服外面都穿着沉重的防弹背心，配有短机枪，激光枪瞄准器和消音器，另外还有钦合金替卫头盔，像是汉莎来的，还有露出眼睛的钦合金盾牌，装扮看上去十分壮观。后面有个人在投掷火焰弹，他们很快地检查了房间，用有强光的棍棒形手电筒照明。

“是这些人？”其中一人问。

“是他们。”另一个人确认道。第一个人很快检查了猴子笼上的锁，后退了几步，跃上去用脚瑞笼子。生锈的铰链坏了，门向阿尔乔姆裂开了半英尺。那个人一条腿蹲在阿尔乔姆前面，打开他的面罩，现在一切都看清楚了，梅尔尼克正眯着眼睛看着阿尔乔姆。他的宽大的锯齿刀划开了绑住阿尔乔姆手脚的线，然后这位潜行英雄又切开了绑住安东的线。

“活着呢，”梅尔尼克满意地说，“你能走吗？”

阿尔乔姆点点头，却无法站起来。他麻木的身体还不听他的使唤。又有一些人跑进房间来了，其中两个迅速站到了门口的防守位置。进来的总共有８个战士，都穿得和刚冲进房间的那些人一样，但是其中几个像亨特一样穿着长皮斗篷。其中一个人将孩子放在地上，用手上的盾牌遮住他，那个孩子马上跑进笼子，靠近安东。“爸爸，爸爸！我骗他们让他们觉得我是他们那边的！我告诉了他们你在这儿，原谅我，爸爸！爸爸，说话啊！”孩子忍不住流下眼泪。安东呆滞地看着天花板。阿尔乔姆担心一天打两针镇定针对这个指挥官来说也太多了。梅尔尼克把他的食指放在安东脖子上。

“他还好，”过了几秒钟他说，“还活着，拿个担架来！”

阿尔乔姆说着毒针的影响的当儿，两名战士在地板上摊开一个布担架，把安东放在上面。那个老人开始在地板上动了起来，嘴里咕味着什么。

“这是谁？”梅尔尼克问，听取了阿尔乔姆的解释后，他说，“我们带着他，用他作掩护。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很安静。”守卫的战士报告说。

“我们回到隧道去。”潜行英雄说。

“我们带伤员回到基地，还要审讯人质，给你。”他扔给阿尔乔姆一把枪。“如果一切能够按计划顺利进行，你就用不着它了。你没有盔甲最好躲在我们后面，看好那个孩子。”

阿尔乔姆点点头，拉着奥列格的手，几乎是把他从他父亲躺着的担架上拉了起来。

“我们摆成‘龟’型，”梅尔尼克命令。战士马上摆成椭圆形，把连起来的盾牌伸出去，从上面只能看到头盔。其中四人用他们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担架，男孩和阿尔乔姆站在队形的中间，完全被盾牌盖住了。

他们压住老人，把他的手反绑起来，放在队形的前头。经过几次激烈的反抗，他不再试图挣脱，安静下来，突然盯着地板。前头两个战士配有特殊的夜间观察设备，作为“龟”的眼睛，这个设备直接固定在头盔上，所有他们的双手可以自由支配。这组人按命令弯下腰来，用盾牌遮住腿，迅速地向前移动。阿尔乔姆被挤在战士中间，紧紧地抓住奥列格的手，拉着他向前走。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从简短的讨论中判断周围的事。

“右侧三个人，俩妇女，一个孩子。”

“左侧！在拱道里！他们在射击！”针碰在盾牌的金属上。

“带他们出去！”机枪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有一个……两个……继续走，继续走！”

“后面！洛莫夫！”

“还有射击。”

“在哪，在哪？别去那！我说了，在前面！按住人质！”

“妈的，就在我的眼前飞……”

“停！停！停下来！”

“那是哪儿？”

“这里被挡住了！大约有４０人！路障！”

“远吗？”

“２０米，他们没有射击。”

“他们是从侧面接近的！”

“他们什么时候建的路障？”

很多针落在盾牌上。战士们接到信号都单腿跪在地上，盔甲完全把他们给遮住了。阿尔乔姆弯下腰，护住男孩。他们把安东的担架放在地板上，针落得更加密集了。

“不要反击！不要反击！等一下……”

“打到我鞋上了……”

“准备好光……我数到三，打开电筒，射击。有夜视装备的人现在锁定目标……一……”

“他们怎么射击的……”

“二、三，”几个强烈的闪光灯同时亮了起来，机枪打开了。阿尔乔姆听到前面的喊叫和垂死的呻吟声，接着射击突然停止了，阿尔乔姆认真地听着。

“在那里，那里，白色的旗……他们投降了吗？”

“停止射击，跟他们谈判，把人质带到前面去！”

“停下来，混蛋，在哪呢？我抓住他了，抓住他了！聪明的老男人……”

“我们抓住了你们的祭司！让我们走！”梅尔尼克喊道，“让我们回到隧道上去！我重复一遍，让我们走！”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没反应，他们沉默了。”

“也许他们听不懂？”

“所以，用灯好好地照着他……”

“看一看。”谈判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战士们都陷人了沉思。开始只是前面的几个人，接着后面的战士也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并不好，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怎么样了？”阿尔乔姆不安地问，没有人回答他，大家甚至停止了走动。

阿尔乔姆感到他握着孩子的手开始出汗了，这让他很震惊。

“我觉得……他在看着我们……”梅尔尼克低声说。

“放了人质吧！”梅尔尼克突然说。

“放了人质。”另一个战士也说。阿尔乔姆再也无法忍受了，站起身来，从盾牌和头盔中看过去。在他们前面的十步远处，三束强光交汇的地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他宽大粗糙的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布，他既不眯着眼睛也不用手遮住眼睛。他的脸能看得很清楚，看起来他很像几个小时前审问阿尔乔姆的瓦尔坦。

阿尔乔姆躲在盾牌后面，打开手枪的保险。他刚看到的场景还在面前。这很奇怪地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爱看的一本老书，一本古希腊传说的书。其中一个传说讲到一个半人形的怪兽，他的目光可以让很多勇士石化。

他吸了一口气，聚集了所有的意志力，不让自己看那个催眠师的脸，像个弹簧上的小恶魔一样跳上盾牌，抠动了扳机。在带有消声器机枪和打击管的这场奇快而安静的战争后，卡拉什尼科夫齐刷刷的射击声充满了整个车站。尽管阿尔乔姆相信在如此近的距离不可能射不中，但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对手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他刚一出现在盾牌上面，他的目光就落入了死亡之眼的陷阱中。他抠下了扳机，但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将枪筒推到了一边。所有的射击都打偏了，只有一轮子弹射中了对手的肩膀，他发出了一声刺破耳膜的声音，用一个难以捉摸的动作之后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了。阿尔乔姆想我们现在有几秒钟的时间？

只有几秒钟。梅尔尼克的队伍突破重围前进到胜利公园时，他感到了惊奇。现在，野蛮人组织起了反攻，看起来不可能突破他们制造的障碍了，向另一个方向行动是唯一的方法了，他的狱卒的话闪现在他的头脑里―从不在地图上的隧道离开车站。

“这还有没有其他的隧道？”他问奥列格。

“在这个通道后还有一个车站，跟这个一模一样，”小男孩挥舞着一只手。

“我们在那里玩过。那里还有一些相似的隧道，但是他们告诉我不能到那去。”

“后退！退向路口！”阿尔乔姆喊道，试图模仿梅尔尼克低沉的声音指挥。

“发生了什么鬼事？”潜行英雄不高兴地叫着，看起来他已经恢复了神智。

阿尔乔姆抓住了他的肩膀。

“快点，他们那有个催眠师，”他急切地说，“我们无法突破这个障碍！在路口后面还有一个出口！”

“没有，这个车站是双车站……我们走！”潜行英雄接受了这个决定，“停止向路障前进！后退！慢点！慢点！”

其他人慢慢地，就像不情愿似的移动。梅尔尼克用新的命令督促他们，让他们改变，在新的针头从黑暗中飞出来之前开始撤退。他们沿着通道的阶梯站着时，在后面守卫的战士发出一声喊叫，抓住他的小腿。他用发硬的腿爬行了一会，但是一阵可怕的痉挛将他打倒，他扭曲着，好像被拧着的衣服，昏倒在地。队伍停了下来。两名战士从盾牌下跑出来把他们的同志从地上抬起来，但是太晚了。他的身体在他们眼前变成了蓝色，牙床上出现了沫子。阿尔乔姆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梅尔尼克也知道。

“拿着他的盾牌，头盔和机枪！快！”他命令阿尔乔姆，“我们走，走！”

他对其他人叫！

钦头盔上沾了可怕的泡沫，但是还要将它从死人的头上拿下来。阿尔乔姆没办法强迫自己这么做，只拿了枪和盾牌，他站在队伍的尾部，用盾牌把自己遮起来，在其他人后面行动。他们现在几乎是在跑了。有人在前面很远的地方扔下了一颗烟幕弹，他们利用混乱爬下了轨道。

另一个战士惊叫一声，倒在地上，现在只有３个人能抬安东的担架了。阿尔乔姆不想从盾牌一F出来，没有回头看就射击了几次。接着周围变得出奇的安静，针不再飞向他们。但是从沙沙的脚步声和周围的声音来判断追踪还没有停止。阿尔乔姆鼓起勇气，从他的盾牌后看出去。队伍离隧道人口还有１０米。最前面的战士已经进去了。两个进去了，他们转过身用灯光扫过靠近的人，掩护其他的人。但是没有必要了，看起来野蛮人并没有打算跟他们进人隧道。那些人围成个半圈，放下他们的管子，用手遮住手电筒炫目的光，静静地等着什么。

“大虫的敌人们，听着！”大胡子领队从队伍里出来，说道，“敌人们要进人大虫的神圣通道。好人不会跟着他们进去的。今天我们不能去那里。很危险，都是死亡和诅咒。让敌人交还老祭司然后我们就离开吧。”

“不要放了他，不要听他的。”梅尔尼克慢慢地说，“我们走。”

他们继续小心地移动。阿尔乔姆和其他几位战士正在向后移动，仍在看着他们将离开的车站。开始没有人追他们。车站里响起了声音，有人在争论，一开始声音不大，但渐渐开始喊了起来。

“德龙不能离开！德龙必须跟着去！为了老师！”

“不能去！停下来！停下来！”

一个黑影从黑暗中冲向手电筒的光束，速度快得无法击中。在他后面还有其他人在远处出现。因为无法瞄准第一个野蛮人，其中一个战士扔出了什么东西。

“趴下！手榴弹！”阿尔乔姆趴在地上，按照他的继父教的那样用手护住头，张开嘴巴。令人难以置信的震耳欲聋的声音和力量冲击了他的耳膜，将他压在地上。他在地上趴了几分钟，睁开眼又闭上眼，试着恢复理智。他的头受到了冲击，眼前都是彩色的点。恢复理智后，他首先听到的是无休止的重复的话。

“不，不，不要开枪，不要开枪，不要开枪，德龙没有武器，不要开枪！”他转过头看了看四周，在光柱交汇的地方，那个曾经看守猴子笼的野蛮人双手高举着站在那里。两名战士注视着他，等待着命令，其他的战士从地上站了起来，摇了摇身子。空气中有着岩石上厚厚的灰尘，刺鼻的烟雾从车站一旁慢慢进来。

“什么？倒下来了吗？”有人问。

“一个手榴弹……整个地铁都危在旦夕了。”

“他们不会再想进来了，他们知道摆脱了这个障碍……”

“把他们绑起来，走吧，没时间了，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恢复理智。”梅尔尼克命令。

他们一小时后才再次停下来。在这段时间，隧道分成了两个方向，走在前面的潜行英雄选择了前进的方向。一个地方有巨大的铁环，百叶窗从上面悬挂起来，他们旁边是被压坏的门的碎片。此外就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这个隧道完全是空的，漆黑一片，死气沉沉的。

他们走得很慢，那位老人每走一步都会绊倒，有几次都摔倒在地上。德龙不情愿走，嘴里嘟囔着禁忌和诅咒，直到他们塞上他的嘴。潜行英雄终于让他们停了下来，派有夜间侦察设备的哨兵站在两边５０米远的地方，筋疲力尽的祭司累倒在地上。那个野蛮人嘴被塞着还继续请求着，守卫终于让他靠近了老人，他在老人前面跪了下来，用被绑着的手抚摸着老人的头。年轻的奥列格跑向他父亲的担架，开始哭。安东的镇静剂已经失效了，但他意识还不清醒；就像被打第一针后一样。潜行英雄招呼阿尔乔姆到他身边，阿尔乔姆再也不能控制他的好奇心。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我在想，他们已经打算吃我们了。”他向梅尔尼克承认。

“你觉得这难吗？你把手摇车放在了窗口下面，安东没有来喝茶，望风的人就发现它了。他们只是没有在四周寻找。他们派了一名守卫，并向主管报告。你一会也没等我，我又去了斯摩棱克站，去基地寻找证据。我们收到警讯就集合了，但是还需要时间。我们装备好，开始想起马雅可夫斯站是怎么回事。情况很类似，我和特列加克分开的地方也有一个摇摇欲坠的隧道。”

“我们一直在地图上找D一６的人口，我们当时离得有５０米，他很可能距隧道更近。我只离开了３分钟，再喊他时，他没有回答。我跑向他，他躺在那里，全身都浮肿而且变成了蓝色，嘴唇裂开了。我抓着他的腿把他拖向车站。我拖他的时候想起萨米永琪说的中毒的看守的事，就照了照特列加克，发现他的腿上有个针头，接着事情就明白了。我尽快派人通知你，让你留在车站安排你的事，然后回来。但是没有成功。”

“难道他们真的也在马雅可夫斯站？”阿尔乔姆很惊讶，“但他们是怎么从胜利公园到那的？”

“是这样的。”潜行英雄拿掉了沉重的头盔，把它放在地上。

“你肯定不会怪我的。我们到这里来不只是为了找你，还为了情报，我认为这里肯定有更多到２号地铁的出口。那些食人族也是这么去马雅可夫斯站的。顺便说一下，那里的情况跟这是一样的。孩子晚上从车站消失，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我们连头发也没找到。”

“也就是……你想说……”这个想法显得如此不可思议，阿尔乔姆都不敢大声说出来，“你觉得通向２号地铁的入口就在附近？”通往神秘的地铁D一６的入口真的就在这周围吗？阿尔乔姆脑子里回想着他听说过的关于２号地铁的谣言，故事、传说和理论。

“告诉你吧，”潜行英雄向他眨了眨眼，“我觉得我们已经在里面了，但是现在却无法证实。”

阿尔乔姆从一个战士那里要了个手电筒，开始研究隧道的墙壁。他注意到别人都在奇怪地看着他，他也知道这样肯定显得很傻，但还是忍不住这么做。他只知道一些他想在２号地铁看到的事。黄金轨？人们像以前一样生活，没有现在的恐惧，像童话故事、上帝一样？他从一个守卫走到另一个，但什么也没发现，就转向了梅尔尼克。梅尔尼克正在跟看守野蛮人的战士讲话。“人质怎么办？结果他们吗？”看守随便地问。

“我们首先要谈一谈。”潜行英雄回答。他弯下身来取出老人嘴里塞的东西，然后也取出了第二个囚犯嘴里塞的东西。

“老师！老师！德龙来了，我跟你一起，老师！”野蛮人马上开始痛哭，在呻吟的祭司边上来回摇晃，“德龙违反了神圣通道的禁令，德龙准备死在大虫敌人的手上了，但是德龙要跟着你，一直跟着！”

“还有什么？大虫是什么？这个神圣的通道是怎么回事？”梅尔尼克问。

这位老人沉默了。

德龙害怕地看着看守，忙说：“好人是不能到大虫的通道里来的。大虫可能会出现，人能看见。看大虫是禁止的，只有祭司才能看。德龙很害怕，但是德龙要跟着老师。”

“什么虫？”潜行英雄皱着鼻子。

“大虫……创造了生命，”德龙说，“神圣的通道很远。我们不能每天都去，有些日子是禁止的，今天就是禁忌日。如果你见到大虫，就会化为灰烬，如果你听见他，就会被诅咒，很快死掉，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老人们说的。”

“什么？那里还有这样的低能儿吗？”潜行英雄看着阿尔乔姆。

“没了，”他摇摇头，“跟牧师谈谈。”

“大人，”梅尔尼克叫祭司，“请原谅我，我只是个老兵……怎么说好呢……我不懂高贵的语言。我们正在找你们的一个地方。应该可以到……东西被放在那里……火焰箭？愤怒的葡萄？”他凝视着老人的脸，希望他能回应其中一个比喻。但是祭司固执地沉默着，从眉毛底下盯着他。“‘神的热泪？’”潜行英雄在阿尔乔姆和其他人奇怪的注视下接着问，试图找到答案——“宙斯的闪电？”

“别犯傻了，”老人终于打断他，蔑视地说，“你们肮脏的士兵的靴子不能践踏神圣。”

“导弹，”梅尔尼克立刻公事公办，“莫斯科郊外的导弹，马雅可夫站隧道里的出口。你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们要马上到那里去，你最好能帮我们。”

“导弹……”老人慢慢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

“导弹……你大概５０岁了，是不是？你还记得。他们在西方把５５一１８命名为‘撒旦’。这是从产生起就瞎了的人类文明唯一的洞察力。”

“你真的那么厉害吗？你摧毁了整个世界，难道你真的那么厉害？”

“听着，大人，我们没时间说这个，”梅尔尼克打断了他，“我给你５分钟。”他伸出手，握响了手指。

老人做了个鬼脸，看来潜行英雄的战斗装备和他的手指，或是他语气里毫不隐藏的威胁都没能对老人产生影响。

“什么，你能对我做什么？”他笑了，“折磨我？杀了我？我已经老了，在我们的信仰里还没有足够的烈士。杀了我吧，就像你杀死成千上万的其他人一样！就像你杀了我的整个世界一样！我们的整个世界！来吧，抠下你那该死的枪的扳机吧，就像你用成千上万其他的杀人工具一样！”老人的声音一开始虚弱而沙哑，但很快变得很严厉。

尽管他有乱蓬蓬的白发，双手被捆，身材矮小，但他看起来不再可怜。他身上散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力量，说的每一个新词都比上一个更有说服力和危害性。“你不必用你的双手杀死我，你甚至不必看见我的痛苦，你和你所有的机器都会被诅咒！你贬低了生与死的价值……你觉得我疯了吗？但是真正的疯子是你，你的父辈和子孙！试图征服整个地球，破坏自然难道还不是疯子吗？世界被毁灭时你在哪？你看见了那个场景吗？你看见我看见的场景了吗？天空融化了，又被毫无生机的云笼罩着，河流和海洋都沸腾了，流向岸边，生物被活活煮熟了，然后又变成冰冻奶油，太阳从天空消失，好几年都不再出现，房子转眼间化为灰尘，住在里面的人也变成了灰烬；你听见他们求救的声音了吗？”

“还有那些死于传染病和辐射致残的人，你听到他们的诅咒了吗？看看他，”他指着德龙，“看看那些没有了胳膊，没有眼睛，６根手指的人！甚至还有些人有了新的能力！”

野蛮人跪倒在地，敬畏地听着祭司的每句话。阿尔乔姆也有同样的感受，其他的战士也不情愿地后退一步，只有梅尔尼克继续斜着眼看着老人。

“你看到世界的死亡了吗？”祭司继续说，“你知道应该怪谁吗？谁让无边的绿色森林变成了焦土沙漠？你把这个世界怎么了？我的世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该死的机械化文明更可恶的了。你的文明就是个毒瘤，是个巨大的变形虫，贪婪地吸取着有用的营养的东西，发出的都是有毒的废物。现在你又要导弹了！你要那个罪犯文明制造出的最可怕的武器！为什么？要完成之前做的事吗？杀人犯！我恨你！恨你们！”他愤怒地大叫，咳嗽了起来，接着沉默了。没有人说话，他停了咳嗽又接着说，“你的时代就要结束了……即使我活不到那时候，也会有人代替我，他们会明白技术的危害性，他们没有机器也能生活！你们的人数正在减少，不会存在太久了。我看不见你们的痛苦，但我们养育的后代可以！人类将后悔摧毁了的一切！经过几个世纪的欺骗和幻想，他终于将学习如何区分好与坏、真实和谎言！”

“我们正在培养在你们之后居住在地球上的人，这样你们的痛苦就不会延续了，我们很快就会把仁慈的匕首插人你的心里！插人你们腐朽文明的中心，这一天不远了！”

他向梅尔尼克的脚吐了口口水。

潜行英雄没有立刻回答，他对因愤怒而颤抖的老人不屑一顾。接着他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问：“所以呢？你编造了什么虫的故事，就是为了要你的食人族憎恨科技和进步吗？”

“闭嘴！你怎么会了解我对你那该死的，恶魔似的技术的憎恨！你怎么会了解人，他们的希望、目标和需要？如果以前的上帝让人下地狱，和他们的世界一起死，再让他们复活完全没有意思……从你的话里，让我听出了将人类带到灾难的边缘的血腥的嚣张气焰、蔑视和骄傲。所以，即使没有大虫，即使是我们编造的，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些编造的地下的神比你们天上的神更强大，那些从宝座上跌落的偶像已经被摔碎了！你要嘲笑大虫！嘲笑去吧！但是你无法笑到最后！”

“够了！塞上他的嘴！”潜行英雄命令，“现在别碰他，他可能还有用。”

他们又把破布塞进了那祭司的嘴，老东西反抗地大叫着。

野蛮人静静地站着，无奈地把肩膀聋拉着，他毫无生气的眼睛一直看着祭司。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没有大虫？”他沉重地问道，老人没有看他。“什么意思？老师编造了大虫？”德龙摇晃着头毫无表情地说。祭司没有回答。阿尔乔姆觉得老人好像在讲话的时候用尽了力气和意志，现在已筋疲力尽了。

“老师！老师……有大虫的……你是在迷惑他们吗？为什么？你说的不是真的，是迷惑敌人的！他存在的……存在！”德龙突然开始嚎叫了，他半哭半叫，非常绝望。阿尔乔姆都想靠近他去安慰他了，老人看起来已经跟生命说再见了，对他的学生也没了兴趣，现在他在想其他的问题。

“他存在的！他存在！他存在！我们是他的孩子！我们是他的孩子！他现在存在，以前存在，将来也会存在！他存在！如果没有大虫……就是说……我们完全是孤单的……”

这个失去亲人的野蛮人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德龙精神恍惚，摇着头，好像要忘记刚才听到的话，眼泪和口水一起流了下来。他没有想去擦干净，用手抓着剃光的头。士兵放开了他，他倒在地上，用手遮住眼睛，打着自己的头。他开始疯狂地到处滚，喊叫声充满了整个隧道。战士想让他安静了下来，但是拳打脚踢也不能让他停止嚎叫。

梅尔尼克失望地看着那个食人族，然后解开了他的臀部皮套，拿出带着消声器的枪，对着德龙抠动了扳机。消声器安静地爆炸了，野蛮人立刻变得毫无生机。他含糊的嚎叫突然停止了，他的最后一个词又回响了几秒钟，好像延长了德龙的生命：“哦……”这时阿尔乔姆才听清野蛮人死之前叫的话——“孤单！”

潜行英雄将手枪放回枪套。阿尔乔姆不想看他，而是看着安静的德龙和坐在不远处的祭司。他对自己学生的死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手枪响起时，老人抽搐了一下，然后看了看野蛮人的尸体，就冷漠地转过头去了。

“我们走，”梅尔尼克命令。“一半的地铁会通过这里，噪音很大。”

队伍很快集结了，他们让阿尔乔姆站在队尾，他带着手电筒，穿上了一名刚才抬着安东的战士的防弹背心。他们一会就进人了隧道深处。阿尔乔姆不适合做队尾，他艰难地迈着腿，不停地绊倒，无助地看着前面的战士。德龙临死的喊声在他的耳边回响，他对人类被孤单地留在这个可怕而灰暗的世界中绝望、幻灭和不甘，也影响了阿尔乔姆，阿尔乔姆觉得很奇怪，只有在听到了那个野蛮人的嚎叫，看到他对一个可笑编造的神，在无助的怀念之后孤独地死去，阿尔乔姆才开始明白人类共同信仰的孤独感。

如果潜行英雄是对的，他们已经进人了２号地铁一个多小时了，这个神秘的建筑应该是一个工程设计，很早之前就不属于原来的主人了，被这些半理性的食人族和他们狂热的祭司得到。战士们开始低声交谈。队伍进人了一个空的设计独特的车站。短短的站台，低低的天花板，非常厚的钢筋混凝土柱子，花砖墙而不是寻常的大理石。说明了这个车站看起来不简单，它独特的使命可能就是防守。墙上的青铜字随着时间的增长已经变暗，看起来是一个不能理解的词“Sovmin”，另一个地方写着“Dom Pravitelstva RF”。阿尔乔姆知道正常的地铁是没有这些的。

梅尔尼克似乎没有打算在这里停留。他迅速环顾四周，轻轻地对他的战士说要继续前进。阿尔乔姆有一种难以表达的感觉。看不见的观察者从恶意的、理智的和难以理解的力量转化而来，变成了代表古代神话的雕像，在隧道的潮湿中毁坏了。同时，他在这里旅行中遇到的其他信仰也都消失在他混乱的意识中，地铁中最大的秘密正在他的面前浮现。

他现在正走过D一６，他的一个同伴把它叫做地下的黄金神话。然而，阿尔乔姆没感到幸福，反而是难以理解的痛苦。他开始明白有些秘密应该一直都是秘密的，因为他们没有答案，有些问题的答案最好没有人知道。阿尔乔姆流下了眼泪，感到了隧道冰冷的气息。他向刚才德龙那样摇摇头，开始因为潮湿和荒凉的环境而颤抖，也是因为孤独和空虚。有一个瞬间，他觉得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意义了。他的任务和人们在一个改变的世界中生存下去的努力也没有意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空空的黑暗的隧道，他要从中穿过去，从“生”之车站到“死”之车站，而那些寻找信仰的人还在这条线上寻找它的分支。但是这里只有两个车站，一条连接它们的线路。

当阿尔乔姆回过神来，他已经远远落在了其他人后面。他没能马上明白自己是怎么回过神来的。他沿着墙壁看过去，认真地听，终于意识到，其中一面墙上有一扇松散而关闭的门。一个奇怪的越来越大的声音正在靠近他，这个声音像是低声说话的声音或不满的隆隆声。其他人过去的时候可能还听不到，但现在想不听到都难了。

其他人已经过去大约１００米了，阿尔乔姆克制住向后冲的想法，开始屏住呼吸，走到门前，推开它，一条又长又宽的走廊出现在他眼前，这走廊连接着出口的黑色广场，低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像大型动物的吼声。阿尔乔姆不敢走进去，他入迷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黑暗和空旷，那声音又加大了几倍，通过手电筒的光他看到一个难以置信的巨大的东西朝他猛冲过来。他急忙退了回去，关上门，去追赶其他人……

第十八章　权威

他们注意到他不在那，就停了下来。然而，一束白色的光线从隧道里照射过来，当它落在他身上，阿尔乔姆举起他的双手并呼喊道：

“是我！别开枪！”手电筒灭了。阿尔乔姆赶快向前走，想可能会挨一顿训斥。但是，当他赶上其他人时，梅尔尼克只轻轻地问他：“你刚刚没觉察到什么动静吗？”

阿尔乔姆点点头，他不想说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他认为或许那只是他的想象。他知道，在地铁里他得小心地对待他看到的事情。那是什么呢？像一辆车飞驰而过，但是不可能啊，地铁里没有足够的电力将车运行十几年呢。第二种更不可能，他想起了大虫的神圣通道里那些野蛮人的警告。

“那么，车不再运行了，对吗？”他问潜行英雄。

梅尔尼克不高兴地看着他。

“什么车？一旦它们停止运行，在分部件检查之前，它们是不会动的。你知道这里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吗？我认为是地下水的声音。在这附近有一条河，我们从它底下通过。去他的！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我们还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呢。”

阿尔乔姆不想让潜行英雄认为他是在跟一个男疯子打交道，他便不说话了，就停止了这个话题。可能是河流的原因，铁轨边上沉闷的流水声和黑暗细小溪水的潺潺声打断了隧道里阴森森的沉静。湿气使墙壁和拱洞发着微光，上面覆盖着一层发霉的白色膜，到处都是水坑。阿尔乔姆已经习惯了对隧道中水的恐惧和这条线路带给他的不舒服感，他的继父曾告诉过他，隧道和车站被洪水淹没的事，庆幸的是那些地方比较低且离他们很远，所以灾难没有蔓延至整个路线。它们蔓延得越远，就变得越干。细小溪流不见了，墙上的霉菌变少了，空气也更清新了。隧道突然转下，空荡荡的，无数次，阿尔乔姆都想起波旁说过空的线路是最可怕的。

其他人仿佛也明白，他们时不时匆忙地转过头看看队伍后面跌跌撞撞前行的阿尔乔姆，而且是看着他的眼睛，他们一直专注前行，没有被隔开分支的栅栏和墙上厚重并锁着的铁门而分心。此刻，阿尔乔姆才明白这个城市几代居民挖的地下迷宫有多庞大。这个地铁由延伸到庞大网络深处的无数通道和走廊组成。这伙人经过的有些门是打开着的，用手电筒照过去，发现是些被遗弃的废屋，其中有生锈的上下铺床，一片荒凉。可见这个壮观的场面已被地铁系统废弃已久了。阿尔乔姆依然无谓地搜寻着人类曾留下的痕迹。

行进的路仿佛无尽头，那位老人一直走得很慢，无论戳他后背还是战士对他恶语相加都无法使他加快速度，和安东一起抬担架的战士需要倒倒手，队伍的停留也没超过半分钟。

令人惊讶的是奥列格一直坚持着，尽管他很累了，也没再抱怨。他只是不断地抽泣着鼻子，尽力跟上大伙。在前面，一场活跃的讨论开始了。

从后面看战士宽宽的背，阿尔乔姆就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进入了一个新车站，看上去和前一个没什么两样，低拱洞、大象腿般粗的柱子和涂过漆的水泥墙，站台很宽，站在一端看不清另一端，大略一看还会以为有两千人在这里等车昵。但是这里没有人，很久以前，最后一列车就被送到不知名的终点去了，铁轨上布满了黑色的锈，覆盖着苔藓。铸铜字的车站名字使阿尔乔姆胆战，它是那个神秘的名字“任斯塔”。他立即想起大都会站的部队人员和国防大楼倒塌墙壁的附近荒凉的广场上微乎其微的灯光。梅尔尼克举起戴手套的手。此时，人群马上停止了下来。

“厄尔曼，跟在我后面。”潜行英雄喊道，他敏捷地爬上站台，在他旁边的强壮战士跟着这个给他下达命令的人，他们悄悄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寂静的车站里了。人群中其他人，好像接收到命令一样，都处于防卫状态，他们留意着隧道的两个方向。阿尔乔姆发现自已在他们中间，他觉得或许在同志们的掩护下，他能找出奇怪之所在。

“爸爸会死吗？”他感到有个小男孩在拉他的袖子，阿尔乔姆向下看，奥列格正在用祈求的眼光看着他。阿尔乔姆知道这孩子快要哭出来了，他冷静地摇摇头，用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是不是因为我说出了爸爸在哪儿工作？他们是因为那个原因伤害他的吗？”奥列格问，“爸爸常告诉我别对任何人说。”他抽泣着，“他说人们都不喜欢导弹发射者，爸爸说，因为导弹发射者曾经护卫过国家，他们并不可耻，也不坏。但是其他人嫉妒他们。”

阿尔乔姆担心地看了一眼牧师，这个老人因为旅途疲惫已坐在了地上，用空洞的眼睛盯着空空的前方，并没留意到他们的交谈。

几分钟后，梅尔尼克和厄尔漫回来了。人们聚集在潜行英雄周边，他开始告诉大家：

“车站是空的，但并没有被废弃，在几个地方还有些可怜虫和其他东西……我们找到了一张手画的图，如果有人相信，这条线路通往克里姆林宫。中心站和另一条线路的转乘线在那里。他们当中有一个去了马雅可夫站，我们得朝着那个方向行进。轨道应该是闲着的，我们不必再管旁边的通道了，有问题吗？”战士们相互看看，没人说什么。然后，那个漫不经心地坐在地上的老人听到说克里姆林宫时，就变得悲伤了起来，他开始摇头，嘴里不断地咕哝着什么。梅尔尼克弯下腰，拿出塞在他口中的东西。牧师开始喋喋不休地说：“你不能去那里！你不能！我不会去克里姆林宫的！将我留在这里！”

“怎么了？”潜行英雄不高兴地问。

“我们不能去克里姆林宫！我们不能去那里！我不会去的！”老人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不停地重复着，还显得很烦躁。

“那么，这样，你不去那里，”潜行英雄回答他，“至少，你的人不用去那里。隧道是空的、干净的。我不打算去支线路，我最好直接经过克里姆林宫。”

人们开始低语。阿尔乔姆想起克里姆林宫塔上不吉祥的光，明白不单是牧师害怕去那里。

“所有人！”梅尔尼克喊道：“我们要出发了，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今天是他们的禁忌日，隧道里没有任何人。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不！别去那里！你们不能去！我也不会去的！”老人好像完全疯了。当一个战士靠近他，牧师的手有些细微、弯曲的动作。当机枪口对着他时，他佯装顺从。

“好吧，迷失方向了！”几秒钟后，他胜利的笑声变成了窒息的喘气声，身体开始抽搐，嘴里不断吐着沫，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嘴向上扭曲着。这是阿尔乔姆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可怕的笑。

“好了，”梅尔尼克喊道。他靠近倒在地上的老人，用鞋上的尖钩住他，将他翻过去。僵硬的尸体沉重地转了过去，脸朝下。阿尔乔姆开始以为潜行英雄这样做是不想看到死者的脸，后来他明白了真正的原因。梅尔尼克用手电筒照亮了丝线紧紧捆绑着的老人的手腕。原来牧师将他置于左前臂的针插进了右边的拳头里。阿尔乔姆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他将这个毒件藏在哪儿了，他为什么不早些时候用呢？他转开了尸体的方向并用手掌捂住奥列格的眼睛，人已僵在那了。

尽管已下达了前行的命令，但并没有唤起一个战士。潜行英雄看了看他们，可以想象到战士们在想什么。如果有人宁愿自杀也不去克里姆林宫，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呢？不能浪费时间思考这事情了，梅尔尼克走向担架上呻吟的安东，弯下腰，握住一个柄。

“厄尔曼！”他喊道。稍微犹豫后，这个宽肩的侦察员握住了担架的第二个柄。有些意料之外的冲动使阿尔乔姆走近他们，握住后面的其中一个柄。又有个人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潜行英雄朝前走去，他们开始前进了，其他人跟着他们，这个队伍或许将要再次面临着战斗。

“现在不远了。”梅尔尼克轻轻地说，“大约二百米，主要是得找到转往另一条线路的交叉口，然后去马雅可夫站。我不知道再往前还有什么，但是没有特列加克……我们得想想。现在我们有一条路，我们不可能偏离它。”

他这些有关路线的话使阿尔乔姆想起了自己的旅程，他曾经想过这件事，却没意识到梅尔尼克在讲什么。在他听到潜行英雄提到特列加克时，他大声对他说：

“安东……那个受伤的人……好像他在RVA服过役……是个导弹发射者！就是说我们还可以那样做！不可以吗？”

梅尔尼克从他的肩上方看担架上的指挥官。

看上去他真的病了，安东瘫痪很久了，现在神志不清，他的呻吟声被含糊的愤怒命令、绝望的恳求、啜泣和咕哝声代替了。而且他们离克里姆林宫越近，这个伤者的喊叫声就越大，他对担架的震动更加猛烈。“我说过！别吵！他们来了……打地面！胆小鬼……但就在现在……其他人能怎么样？！没人能在那里，没人！”

安东与只有他能看到的同志们争吵着，他的前额满是汗水，奥列格在担架旁跑着，在战士换手用碎布擦拭他父亲额头上的汗时，他稍微停一下。梅尔尼克用光照照这个指挥官，仿佛想看他是否能恢复理智。他的眼球在眼皮下转来转去，安东咬着牙、握着拳头，身体从这边滚到那边。因为有帆布条绑着，所以他没掉下担架。但抬他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又走了五十米，梅尔尼克举起手，队伍停了下来。地上白色的区域上涂有粗糙的字符，现行的弯曲线路在宽宽的红色标志处被隔断了，厄尔曼吹了一声口哨。

“红灯亮了，没路了。”后面有人焦急地嘲笑着说。

“那是对于可怜虫们来说，不是指我们。”潜行英雄打断他说道，“前行！”

尽管现在他们更慢地向前走着，梅尔尼克打开了夜视装置，并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们慢下来不仅是因为刚才的警告，在任斯塔车站时，隧道就开始急剧下坡了，而且克里姆林宫像看不见又摸不透的薄雾。薄雾笼罩下的人们坚信在黑暗的深处隐藏着某些无法解释的、巨大的、邪恶的东西，它与阿尔乔姆以前经历过的感觉不同，它不是苏卡罗斯夫卡亚线路里追赶他的漩涡，不像管道里的声音，也不同于胜利公园隧道里的人们带给他的迷信恐惧。这次，他更强烈地感觉到某些没有生命、却又存活着的东西隐藏在这里。阿尔乔姆看着行走在担架另一边的、强壮的厄尔曼，他突然很想同他谈话，谈些什么并不重要，他只是想听到人类的声音。“为什么克里姆林宫的星星在塔上发光？”这个问题折磨着他。

“谁告诉你它们发光？”士兵惊奇地问道，“没有这样的事，克里姆林宫是这样子的，每个人看他想看的东西。有些人说有好些年它已不是这个样子了，只是有人想看克里姆林宫，他们想确认这个圣城之中的圣城是完好如初的。”

“那它怎么了？”阿尔乔姆问。

“没有人知道它怎么了，”厄尔曼回答说，“除了同类相残。那时我还小，大约只有十岁，参加战斗的人说，他们不想毁坏克里姆林宫，所以扔下了某种秘密新发明……细菌武器。开始时，他们没注意，也没听到警报。当他们知道怎么回事时，已经太晚了。因为它已经吞噬了那里的每个人，甚至吞噬了邻区的人。他们一直待在墙外，感觉还好。”

“但是它怎么……吞噬的？”阿尔乔姆没办法挥去这种视觉想象，星星在克里姆林宫的塔尖上闪烁着怪异的光。

“你知不知道那里有一种像狮蚁的昆虫？它会在沙里挖一个漏斗状的洞，爬到底部，然后张开嘴。如果有蚂蚁经过并不慎踩在洞边上，它就完了。狮蚁会动，沙子流向底部，蚂蚁就会掉下去，掉进它的嘴里。对于克里姆林宫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它站在漏斗状洞的边上，它有可能掉下去，同时也会将你吸下去。”士兵得意地笑着说。

“但是为什么人们要去呢？”阿尔乔姆接着问。

“我怎么知道？催眠术，大概是吧……所以就像你们这些同类相残的魔术师们一样，他们强迫我们待在那里。”

“那我们为什么要向那里撤退？”阿尔乔姆表情茫然地问。“这些问题不该问我，该问老板。我明白你停在外面看着那里的墙和塔，等它们抓你。但好像我们都已经进去了……从那里看这里怎么样？”

梅尔尼克转回头，愤怒地让他们安静些。厄尔曼立即打住，闭上了嘴。这时，被他声音盖过的一种声音出现了，是来自深处的咕噜声吗？或是隆隆声？它并没有传递任何可怕的信息，但声音不断，让人感到不快，而且根本无法忽略它。他们途经三道压实的门，一道挨一道。所有门都是敞开的，铁帘被升至房顶。“门，”阿尔乔姆想，“我们在上门阶。”

墙分开了，他们进入了大理石厅，厅很宽广，手电筒的光束很难照到对面的墙，与另一个秘密车站相比，这里的天花板很高也很厚重，它由装饰精美的柱子支撑着，巨大的枝形吊灯因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而变黑了。但在手电筒光柱的照射下依然闪着光，墙上镶嵌着巨大的板条。上面描述的是一个长有胡须的老人，在他的周围有穿着工作服并冲他笑的人们，有穿着庄重衣服并戴着头巾的女孩们，有戴着过时的帽子的士兵，有延至天边的一中队的战斗机和隆隆的坦克纵队，最后是克里姆林宫。这个惊人的车站没有站名，即使没有名字，他们也了解他们在哪里。柱子和墙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很明显在最近几十年里没人踏入过这个地方了，奇怪的是就连勇敢无畏的野蛮人也逃离了这个地方。稍远一点的轨道上停着一列不同寻常的车。

它只有两节车厢，它们被涂成暗绿保护色，窗口被仿枪械位置的缝隙所代替，每节车厢有一个门，都是锁着的。阿尔乔姆想到或许克里姆林宫的居民不能从他们的秘密轨道里逃脱，他们来到站台，并停住了脚步。

“这里就是这个样子，”潜行英雄抬起头，望着他头盔允许的范围内的天花板。“我听到过许多传说……但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厄尔曼问：“现在去哪里？”

“不知道，”梅尔尼克很坦然地说，“我们得研究下。”

这次他没强加于他们，人们渐渐围过来，聚拢在一起。在某些方面，这个车站是传统的，在站台边上已建成两条轨道，延伸的走廊的尽头是两个永不停歇的自动扶梯，它们是通往高大圆拱的出口，离他们近的那个是上行的。另一个骤降至不可想象的深度，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肯定有升降电梯。作为普通人，克里姆林宫的前居民们很难用两分钟的时间爬下自动扶梯。

梅尔尼克看得入迷了，其他人也一样。他们想用手电筒照到最高的拱，仔细端详着走廊内的铜雕塑，欣赏着壮丽的镶板，感叹着这个车站的宏伟。这是个真正的地下宫殿，他们开始低语，以便于不破坏这里的宁静，钦佩地看着这里的墙壁。阿尔乔姆完全忘记了危险，忘记了自杀的牧师，也忘记了克里姆林宫星光那使人陶醉的光辉。他的大脑里只在思考着一件事，他在努力想象，在枝形吊灯的照耀下，这个车站曾经是多么无法形容的美呀！

他们走近了走廊的另一端，那里的自动扶梯通往下方。阿尔乔姆想知道下面隐藏着什么，或许是另一个车站，车直通乌拉尔的秘密地堡？或轨道通往无数地牢通道？地下堡垒？战略性的武器、医药和食品的储藏处？或只是眼睛所能观看到的、两条带状扶手中间无尽头的下行台阶？可汗曾提到的地铁最深处会不会就位于那里？阿尔乔姆想象着最不可能的画面而拖慢了他的脚步。所以，他不是第一个到达扶梯扶手旁的人。他们到达自动扶梯旁边时，他会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告诉他有关狮蚁的故事的战士最早到达拱洞处，他尖叫一声，害怕地后退了回来。稍后，阿尔乔姆也到了那里。慢慢地，两个电梯都开始运行了，它们像沉睡了几百年的魔法生物，沉睡多年后，突然醒来，摩拳擦掌，舒展筋骨。阶梯向下滚动着，发出不太友善的嘎吱声。那是用语言无法表达的阴森恐怖……一点也没夸张，与阿尔乔姆了解的自动扶梯不同。他可以感觉到，但丝毫没办法弄明白。

“你听到有多安静了吗？你知道的，不是发动机在驱动它。机房已经不再运行了。在这方面，厄尔曼起过作用。”

当然，是这么回事，阶梯嘎吱作响，没有润滑的齿轮相互摩擦，重新运转的机器会发出声音。就是这些吗？阿尔乔姆再次听到他曾经在隧道中听到过的咯咯声和啧啧声。他鼓起勇气靠近边缘，照亮阶梯的黑褐色带状扶手快速运行的倾斜隧道。有一段时间，仿佛克里姆林宫的秘密就要对他揭开了。他看到阶梯缝隙处在渗出一些脏的、褐色的、油腻的、不断溢出的、有生命的东西。它从缝隙里涌出，落在阿尔乔姆可看见的所有阶梯上。但它不是毫无意义的起伏。

所有这些涌出的、有生命的物质是庞大整体的一部分，它们在不断地推动阶梯的运行。几十米以下的某个地方，这种脏脏的、油污的东西散落在地板上，扩散、流动、振动着，并发出令人厌恶的声音。对于阿尔乔姆来说，拱洞像巨大的下巴，扶梯隧道的圆顶像喉咙，阶梯本身像被陌生人吵醒的古神的贪婪舌头。这时，仿佛有一只手触动了并抚摸着他的意识，像在隧道中一样，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想做一件事，走下扶梯，找到他所有问题的答案。在他专注的想象里，克里姆林官的星光又一次闪烁了。

“阿尔乔姆，跑啊！”一只戴手套的手拍打着他的面颊，他感到皮肤燃烧般发烫。他从想象中醒过来，惊讶地发现，褐色的浆状物爬满了隧道，在视线内蔓延、扩张着，像猪奶被蒸了一样起着泡沫。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他只有短暂的意识。曾经控制着它的东西只给了他片刻自由，便又牢牢地抓住他，再次将他拉回雾般模糊的阴霾里。

“拉住他！”

“第一个家伙！别哭……”

“好重啊……伤者还在这里……”

“放下！放下担架！你要把担架弄哪儿去！”

“等一会儿，我也要爬上去，两个很容易……”

“你的手，给我你的手！快点！”

“主啊！它们溢出来了……”

“弄紧它……别看！别看那里！听到我说话了吗？”

“在他的脸上！就是那儿！”

“对我来说！那就是命令！我会开枪的！”

奇怪的画面闪现着绿色，在轨道布满铆钉的一侧，不知道什么原因，天花板是反向的，然后是污浊的地板……黑暗……又是绿色装甲…一-然后，世界停止了摇摆，变得平静且冷静。

阿尔乔姆站起来，看看四周。他们坐在他的周围，在装甲车的顶上，手电筒都关掉了，只有一个还照着，一个位于中间位置的小小的口袋手电筒。它的光线太弱，无法看到走廊里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但可以听到四周的冒泡声、沸腾声和流动声。又好像有人想要小心地控制他的思想，他摇摇头，驱散了脑中的迷雾。他看了看，呆板地数着聚集在顶上的成员。不算安东和他的儿子，还有五个人没上来。阿尔乔姆马上注意到一个战士不见了。这时，他的思想又消失了。大脑空白的时候，理性再次跌进深渊，他一个人很难战胜它。

梅尔尼克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事情。阿尔乔姆努力控制他的思想，为了占住大脑，他得想他喜欢的事情。很明显，其他人也被同样的问题困扰着。

梅尔尼克说：“就是这个废物受到辐射时，它会发生的……他们是正确的，细菌武器！但他们不知道累积效应是什么，停在墙后，别进到城里面是对的……”

没人答腔，战士们已经冷静下来，心不在焉地听着。

“说啊！说啊！别静下来！这种废物会停留在你的潜意识里。嗨，奥根尼希安！奥根尼希安！你在想什么？”潜行英雄摇晃他的一个下属。“厄尔曼，该死的！你在看什么？看着我！别安静下来！”

“不错……它在召唤……”强壮的厄尔曼说，忽闪着他的睫毛。

“怎么不错了！你没看到杰里亚金怎么样了吗？”潜行英雄使劲拍打他的面颊，没精打采的厄尔曼忽然打起精神来了。

“握住手！所有人握着手！”梅尔尼克大声喊着，“别静下来！阿尔乔姆！塞吉！看我！看着我！”而一米之下的地方，大量冒泡沸腾的可怕物质已经覆盖了整个站台，连成一片。他们已经无法承受这些了。

“伙计们！同志们！别屈服！振作……一起振作起来！让我们一起唱歌！”潜行英雄没有放弃，给他的士兵们下命令，不断拍打着他们的脸，让他们恢复意识。“起来反抗吧，伟大的祖国……起来作致命一击！”他起头，喘息着，还有些走调。“反抗黑暗的法西斯力量……反对他们受诅咒的队伍……”

“让我们高尚的怒火……像海浪一样汹涌，”厄尔曼接着唱。列车周围的沸腾变得加倍的凶猛。阿尔乔姆没有跟着唱：他不知道这首歌的歌词。他知道战士们开始唱歌了，源于某种不明的原因，它关于黑暗和沸腾的波浪的力量。除了梅尔尼克，其他人只知道第一段的词。所以，梅尔尼克单独唱下一段。他的眼睛胁迫地看着他们，不让任何一个人分心：“像两个不同的极，我们相互敌对。我们为了世界和平而战，而他们却为了统治黑暗……”几乎每个人都在一起唱这一句。小小的奥列格也在附和着成年人们，不和谐的粗糙曲调和让烟熏的嘶哑男音在广阔的黑色走廊里回荡。激昂的歌声高涨至镶嵌的高拱处，然后被弹回，落入并消失在下面大量活生生的物质里。阿尔乔姆觉得，在其他任何情况下，七个健壮的男人站在车顶上，相互拉着手，唱着他们不明所以的歌，肯定显得荒谬可笑。但现在，它就像恶梦中的一个画面。他很想醒过来。“让我们高贵的愤怒，像海浪一样咆哮……进行人民的战争、神圣的战争！”虽然阿尔乔姆没有跟着唱，但他一直不断地张着嘴，跟着歌曲摇动身体。没有听清第一段的词，他甚至认为它是关于生活在地铁里的人们的，或是关于黑暗的对立面的。就是这样的黑暗可能会摧毁他家附近的车站。在一段里，他听到了法西斯，阿尔乔姆才知道是关于红色旅战士同普希金卡亚的居民之间的战役……当他从沉思中走出来，他发现旋律已经结束了，或许梅尔尼克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段。

“伙计们！让我们‘战斗’吧！啊？”潜行英雄在努力说服他的战士，“一场战斗，我父亲，我父亲经历过的战斗，你不用把你的心脏放在他人的后面……”他刚刚开始就停了下来，整个队伍昏迷了，战士们松开了彼此的手，圈子分开了。每个人都很安静，一直低声胡言乱语的安东也没了动静。曾经影响过他大脑的一种暖而混乱的冷淡与疲惫开始侵袭着阿尔乔姆的思想，他努力抑制它。想着自己的使命，然后给自己念还记着的童谣，他只是重复着：“我想，想，想你不会爬进我……”潜行英雄称作奥根尼希安的战士突然完全站起来了。阿尔乔姆抬起眼，漠不关心地看着他。

“好吧，该我了，保重。”他说着就离开了。其他人迟钝地看着他们的同志，没有回答，只有潜行英雄冲他点了点头。奥根尼希安走近边缘，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去，他没有尖叫，但却听到下面令人讨厌的声音，那是溅泼声或饥饿的隆隆声。

“它在召唤……它……召唤，”厄尔曼用唱歌的曲调说时，他也开始站起来了。阿尔乔姆安静地说：“我想你不会爬进我的I”他开始专注于这个“我”字。现在他只是重复着，没有发现他说的声音很大：“我，我，我，我，我。”然后，他强烈且无法控制地想看看下面急剧的大量物质是否像他最初看到的一样扭曲。但是或许他错了？再次想起克里姆林宫塔上的星光，遥远却在召唤着他……在这里，小奥列格轻轻地站了起来，跑了几步，幸福地笑着，纵身跳下去。下面的活泥潭咬响了它的牙齿，吞下了这个男孩的身体。阿尔乔姆知道他羡慕他，也打算跟随他那样做。

几秒钟后，当这些物质要吞没奥列格的头时，或许此刻它就要取走他的生命，他父亲恢复了意识，开始喊叫。安东沉重地呼吸着，筋疲力尽地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他坐起来，摇动其他人问道：“他在哪儿？他怎么了？我的儿子在哪儿？奥列格在哪儿？奥列格！奥列格！”渐渐地战士们开始恢复意识了。

阿尔乔姆的神志也开始清醒了，他不确定他真的看到奥列格跳进了沸腾的物质里。因此，他没有回答，只是努力安抚安东。安东感觉到仿佛是不可逆转的，后来，阿尔乔姆、梅尔尼克和其他人都习惯了他的歇斯底里。他剧烈的摇动和极度的绝望影响了他们，那只看不见的、抓着他们意识的手猛然松开了。

潜行英雄试着向冒泡的物质开了几枪，但没成功。然后，他让配备火焰喷射器的战士将他肩上装有燃料的包拿下来，然后将它扔得尽量远离列车，并命令另外两个人用手电筒照亮包要降落的地方，他准备开火并命令开始。将包在空中转了几圈，战士用力掷出背包，他自己也差点跟着它飞向右方，但他设法抓住了车顶的边沿。背包飞到空中，飞到了大约离列车１５米的距离。

“降落！”梅尔尼克等它触碰到涌动的油腻表面时，就抠动了扳机。阿尔乔姆看着背包从车顶上飞出去，枪响后，他马上用肘部护住脸，尽力抓住冰冷的装甲。爆炸是强有力的，列车强烈震动，阿尔乔姆几乎从车顶上掉下去。他眨着眼睛，看着脏污的、橙色的、燃烧着的燃料溅起来。短时间内，什么事也没有，扑扑作响的食人泥潭并没有减弱。阿尔乔姆准备迎接厌恶的声音，并等它再次控制他的大脑。然而，声音渐渐远了。

“它离开了！它离开了！”厄尔曼在他耳边呼喊着。阿尔乔姆抬起头，在手电筒的光照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曾经占据了整个走廊的物质在缩小，在撤退，回到了自动扶梯那里。

“快点！”梅尔尼克站起来。“在它下去时，所有人都跟我去那个隧道！”

梅尔尼克如此确定，这让阿尔乔姆很吃惊。但是他不会问他，让潜行英雄的犹豫留在他思想被控制的时候吧。现在，潜行英雄改变了，他又成了清醒的、有决断力的指挥官了，他不容许有任何异议。不仅是没有时间，他根本就不想讨论。现在阿尔乔姆唯一关心的是，在那些待在克里姆林宫地下室里的奇怪东西明白过来并卷土重来前，如何尽快离开这个该死的车站。对于他来说，这个车站不再奇妙，也不再美轮美奂。现在，他对任何东西都很反感，都很厌恶。尽管墙镶嵌板上的工人和农民愤怒地往下看，他们依然微笑，但笑容却是紧张而没有丝毫甜蜜感的。

狼狈地跳上站台，他们跑向车站的另一方。安东完全好了，和其他人跑得一样快。所以，现在没有什么在拖累队伍了，在黑色隧道里疯狂奔跑二十分钟后，阿尔乔姆开始喘大气，其他人也疲惫了，潜行英雄允许他们慢下来行进。

“我们要去哪里？”阿尔乔姆追上梅尔尼克问。

“我想我们现在在特韦尔站下面……我们应该出去，向马雅可夫站前进，到那里再说。”

“但你怎么知道进入哪个隧道呢？”阿尔乔姆很好奇。

“我们在任斯塔找到的地图上有显示，我也只是在最后时刻记起来的。”在他们到达车站的时候，他们的大脑变得空空如也。阿尔乔姆想，是对克里姆林宫车站里的图片和雕塑及它的宽广和宏大的兴奋感落空了呢，还是潜在克里姆林宫的可怕物质激发出了欺骗感呢？

然而，他想起在毒菌被驱散后，车站让他感到厌恶和恐惧。他开始怀疑这些是不是他的真正感受，当感到痛苦的时候，或许是“狮蚁”迫使他们有无法抗拒的渴望并以非常冠险的速度从那里跑出来。阿尔乔姆无法确认那是不是他真正的感觉。那个庞然大物放过他了吗？或是依然控制着他的思想并激发着他的感观？阿尔乔姆什么时候开始被这种催眠影响了呢？是否有些时候他会自己做出选择昵？

而且他的选择是自由的吗？阿尔乔姆想起与波利严卡的两个居民的会面。

他回头看看，安东跟在他后面，他不再因他儿子的事情而烦扰其他人。有些人已经告诉他了，他的脸变得僵硬了，死气沉沉的，目光也内敛了。安东明白他们距离救那个男孩子只有一步之遥吗？他的死亡是荒谬的事故吗？但是这样却救了其他人，事故还是牺牲？

“你知道，我们都该谢谢奥列格。因为他，你……恢复意识。”他对安东说，但没有讲事情发生的具体过程。

“是的。”安东冷淡地回答。

“他告诉我们你曾在火箭队服役、战略。”

“战术。”安东回答。

“是‘圣甲虫’和‘伊斯坎德尔’。”

潜行英雄听到他们谈话，放慢脚步问：“多管火箭系统？龙卷风、能源号？”

“我也能操作这些，我是一名职业军人，他们教给我们怎么操作，每个人都想尝试，直到我看到它带来的后果。”

他的声音里没有带丝毫的兴趣，也没有他的秘密被陌生人知道后的不自在。他用简短而机械的方式回答了。梅尔尼克点点头，离开了他们，向前跑去。

“我们很需要你的帮助，”阿尔乔姆小心地试探着说，“明白吗？在全俄展览馆站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刚开始说，就立即停顿了一会儿，与过去二十四个小时内他看到的事情相比，发生在全俄展览馆站的事并不是特别异常，也不会像细菌物种一样控制地铁并最终摧毁人类。阿尔乔姆想到这里，他想起来或许这些与怪异的物质有关。“我们那里，有些生物爬过表面。”他继续着，一边组织着语言。但是安东用手势阻止了他。

“告诉我需要做什么，我就去做。”他呆板地说，“我现在有时间……没有了儿子，我怎么回家呢？”

阿尔乔姆紧张地点点头，并从这个有心事的男人身边走开。他觉得现在向一个刚刚失去了孩子的男人求助有些说不过去……他和阿尔乔姆的过错剥夺了他……

他再次赶上潜行英雄。梅尔尼克的心情显然很不错，队伍在他后面行进，他正哼着什么。看到阿尔乔姆，他冲他笑笑。听着梅尔尼克重拾的曲调，阿尔乔姆辨认出是他们在列车顶上唱过的有关神圣战斗的歌曲。

“你知道吗，最初我还以为这首歌是有关我们与黑暗作斗争的昵，”他说，“后来，我才明白它是关于法西斯的。谁作的？红色区域里的人吗？”

“这首歌没有一百五十年的话，也大约有一百年的历史了，”梅尔尼克摇摇头说，“他们开始是为一场战争而作的，然后又将它用于另一场战争。它不错，适合于任何战争。在人类有生的历史里，他永远会把自己作为世界的光明面，而把他的敌人当成黑暗面。而且，他们将会这样想，在前方的每个面。”阿尔乔姆自己补充道，“不管是什么意思。”他的思想闪向黑暗的一边。“或许它是说人们，比如说全俄展览馆站的居民，对于他们来说，是邪恶的，黑暗的？”阿尔乔姆重新考虑了下，他不允许他自己把黑暗当成普通敌人。因为只要有人为它们打开半扇门，就什么也无法阻挡它们了。

“你的意思是说，这首歌是永恒的，”梅尔尼克意外地说，“我也这样认为，在我们的国家里，所有的时代都是相同的。拿人们来说……你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他们，他们像骡子一样固执。所以，好像世界末日不远了，你若没有防辐射衣服根本出不去。你原来在影院里看到的垃圾倍增了……不对！你对它们没印象！他们没变。有时，在我看来什么也没变。就像今天我到了克里姆林宫。”他苦笑着。“我在想，那里没有什么新鲜东西。我无法确定它们什么时候用这些废物攻击过我们，三十年前或是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那里真的有这种武器吗？”阿尔乔姆有些怀疑，但潜行英雄没有回答。在大虫的地板上，他们曾看到过两三个描述，但没有有关野蛮人的符号。第一幅图表达战士们的自卫，并重组自己，以至于能保护自己。但当看到第三幅图时，他们解除了紧张状态。

厄尔曼轻松地说：“它们不是在说废话，今天是个神圣的日子，它们停留在车站里，没有进入隧道。”

潜行英雄在想着什么，根据他的计算，导弹装置不远了。他不时地检查手绘地图，并心不在焉地重复着：

“这里的某个地方……不是吗？不对，不是那个角落，加压门在哪儿呢？我们应该正在靠近它……”

最后，他们停在了岔路口，向左是栅栏堵着的死胡同，它的尽头是加压门的残骸。在手电光束可到达的范围内，向右是笔直的隧道。

“就是它！”梅尔尼克下了决定，“我们到了，地图上有标注，那里，像胜利公园一样，栅栏后面的隧道倒塌了。那肯定是通往特列加克的路。所以……”他用手电照亮地图，大声说：“这条线路直接从岔口分开，这边通往克里姆林宫，我们从那里来的，对吧。”

然后，他和厄尔曼爬到栅栏后面，在死胡同那里徘徊了十来分钟，用手电检查墙壁和天花板。

“好了，这次通道在地板上，是一个圆盖，像个污水道检修孔，”回来的潜行英雄说，“所有人都到了，稍作休息。”

当每个人都卸下背包，将身体在地面上伸展开来休息时，奇怪的事情在阿尔乔姆身上发生了。尽管处在尴尬的地方，他也能马上睡着，这是二十四个小时积累的疲惫造成的损伤或是麻痹针的毒性起了副作用的结果。

阿尔乔姆再次看到自己睡在全俄展览馆站的帐篷里，像在他先前的梦里一样，这个帐篷是阴暗的，是被遗弃在车站里的。阿尔乔姆现在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他习惯了和正在玩耍的小女孩打招呼，但他没问起任何事情，而是直奔轨道。遥远的哭喊和恳求并没有吓到他。他知道，由于某种原因，他正在经历隐藏在隧道里的不受欢迎的梦。他应该揭露威胁的性质，侦查现状，并报告给南面来的同盟者。当他走进黑暗的隧道时，他的自信、他所知道的来此的原因和他将如何进行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当他第一次独自走出车站，他害怕了。使他害怕的不是黑暗本身，也不是隧道里的沙沙声，而是隐藏在下一个一百米里的未知的和无法预见的危险。

模糊地想起他在以前梦里的行为，他决定这次不再屈服，而是向前，直到他见到隐藏在黑暗里等待他的人或物。有个人朝他走来，像他一样不着急，但却不像他一样那么胆怯，虽然步迈得小，但却自信。阿尔乔姆停在他的轨道上，屏住呼吸。另一个人也停了下来。

阿尔乔姆承诺自己，无论这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逃跑。根据声音判断，他们之间仅有三米的距离。阿尔乔姆的膝盖在颤抖，但他相信有力量再向前迈一步。当感到某人靠近时空气轻轻飘过他的脸，阿尔乔姆再也无法忍受了。挥出一只手，他推开那个看不见的人或物，开始逃离。这次，他没被绊倒，而是跑了好久，一个或两个小时。但找不到他家附近的车站，根本没有车站，什么也没有，只是无尽的、黑暗的隧道。这显得更为可怕。

“嗨，小睡结束了。你们可以在会面时再睡。”厄尔曼推他的肩，阿尔乔姆醒了。不好意思地看看其他人，事实证明他只睡了几分钟。他们坐成了一圈，梅尔尼克在中间，指着一张地图，并解释着。

他说：“那么，到我们的目的地大约有二十公里，如果我们保持良好的行进速度，中途也不发生什么事的话，我们可能在半天内就可到达。军事单位在那里的地面上，但在它下面有个地堡，隧道通往那里。没时间想那些了，我们得分开。”他看看阿尔乔姆。“你醒了吗？你回到地铁里，我让厄尔曼照顾你。”他说：“其他人和我去导弹部。”

阿尔乔姆想张口反对，但潜行英雄用不耐烦的手势阻止了他。他倾身靠近背包堆放处，梅尔尼克开始分配补给品。

“给你们两套防护衣，我们留下四套。我们不知道那里什么样，你们一部无线电设备，我们一部。现在给你们指示，到和平空间站去，他们在那里等着你们，我已派去了信使。”他看看手表。“在十二个小时内，到地面上去检查我们的信号，如果一切顺利，在发送中我们将进入操作的下个阶段。你们的使命是找到去植物园（Botanical Gardens）的最佳路径，并在高处提示以便指示并纠正我们的火力。‘龙卷风’的毁坏区域有限，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导弹。园子并不小，不过别担心。”他对阿尔乔姆说，“全部由厄尔曼来做，你作为他的同伴。当然，你有你的作用，你知道这些黑暗处是什么样子的。”

“莫斯科电视塔（Ostankino tower）很适合做指导处，它中间宽，那里有个餐厅。那里供应小得几乎看不到的三明治和鱼子酱。但人们去那里不为这些，只为看莫斯科的全景。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植物园。努力进入那座塔，如果没办法进入，就进入旁边的那座多层高楼，白色的、P字形状的，那里面几乎没人居住。所以……这是莫斯科的地图，给你们用的，这个是我们的。广场四周很乱，你们看看，再相互沟通下。其他人，跟着我们，没什么难的。”他向他们保证。

阿尔乔姆问：“如果他们不在那里？”

“我们不做没把握的事，”潜行英雄用他的手拍着地图，“我给你个惊喜。”他又说，并向他眨了下眼睛。

梅尔尼克将手伸进他的旅行背包，拿出一个白色塑料袋，侧面是磨坏了的图片。阿尔乔姆看看里面，拿出磨损了的护照和孩子的书，还有珍贵的照片。他是在卡林斯基的废弃公寓里找到照片的。在追赶奥列格时，他将财产遗弃在基辅卡亚了。梅尔尼克却费劲地将它们带回来，并一直随身带着。厄尔曼坐在旁边，困惑地看着阿尔乔姆，又看看潜行英雄。

“私人物品，”梅尔尼克笑着说。阿尔乔姆想谢谢他，但潜行英雄已经站了起来，开始命令跟随他的战士们了。

阿尔乔姆走向正在沉浸在自己思想里的安东。

“祝你好运！”阿尔乔姆向嘹望者伸出他的手。安东只是点了点头，将背包挎到肩上，他的眼神很恍惚。

“那么，就这样吧。我们不必说再见，记着时间！”梅尔尼克说，然后，他转过身去，没再说一句话，便出发了。

第十九章　最后的决战

他们把封闭孔上沉重的铁盖移到一边，然后向下走。这个狭窄的竖井由混凝土吊环组成，每一吊环上都突出一个金属支架。当他们被单独留下时，厄尔曼又变卦了。他用单音节的短语对阿尔乔姆说话，主要是给他下命令或劝告他。舱口盖一被移开，他就命令阿尔乔姆熄灭手电筒，打开夜间照明工具，自己先钻了进去。阿尔乔姆只好爬下来，紧紧抓住托架。他实际上并不了解为什么会有这些预防措施。经过克里姆林宫后，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最后，阿尔乔姆明白原来追踪者已给厄尔曼以特别的指示，一个指挥官也没有给他留下，他自己非常乐意扮演了这个角色。厄尔曼踩了阿尔乔姆一脚，这是让他停下的暗号。阿尔乔姆乖乖地站住，等待有人向他解释发生的事情。但是，没有听到任何解释，而下面却传来轻微的扑通声。原来是厄尔曼跳到地板上，几秒钟后，阿尔乔姆听到了枪声。

“下来吧，”伙伴朝阿尔乔姆大声说，说话间伴随着一道光线射了进来。

到了托架底端，他松开了手，跳下约２米深的水泥地板上。他弹掉手上的灰，挺直身板，四处张望。他们在一条很短的走廊里，大约只有１５步长，天花板上打开的检修孔像是打哈欠展开的嘴。地板上还有一个同样的铁槽盖舱口。血泊旁边，躺着一具满脸污垢的尸体，手上仍在紧紧地拽着烟斗。

“他在通道里看风，”厄尔曼在阿尔乔姆质疑的眼神中悄悄说道，“他已经睡着了，可能他没想到有人会从这边爬进来。他把耳朵贴在舱口上听了听，然后跳了下去。”

“你杀了他……什么，在他睡觉的时候？”阿尔乔姆问。

“那又怎样？这是不公平的斗争，”厄尔曼使劲地闻了闻，“如果没有别的，值班的时候不能够睡觉。不管怎样，他不是个好人，他没有遵守圣日的规定，所以他被告知不要进入隧道。”厄尔曼把尸体拖到一边，打开舱门，再次打开手电筒，竖井极短，伸到一个装满垃圾的办公室里，里面有堆成山似的各种金属板，如齿轮、弹簧和镀镍扶手等，这些零件足够装一车，从窥视眼完全看不到舱VI盖。他们急匆匆地踩着这些垃圾，跳到天花板上，并停留在那里。这真是奇迹，这些金属板和墙壁中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想要不碰到或者是不移动这些金属而要通过这条通道几乎是不可能的。

被垃圾堵了一半高的门，从办公室通向一个不规则的矩形隧道，左边有一条线，有一道障碍或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停止了铺设轨道。右边有一个标准的隧道，呈圆形且宽阔，看上去像是两个地下相互交织的边界。此处空气潮湿，但不像秘密D-６通道那么可怕和不流通。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会轻易出去，因为第四帝国的边境就在这条线上。从地图上看，从马雅可夫斯卡亚到塞卡夫卡亚只需要大约２０分钟。阿尔乔姆用东西撬开了袋子，找到了从丹尼尔那得来的带有血迹的地图，制定了准确的方向，不到５分钟，他们就到达了马雅可夫斯卡亚。厄尔曼坐在长椅上，松了一口气，从头上摘下沉重的头盔，用袖子擦了擦通红又潮湿的脸，将手指梳过长着暗金色卷发的平头。

尽管厄尔曼有一副强壮的身板，具有隧道之狼的美名和习惯，可他看上去却只是稍微比阿尔乔姆大一点。他们找到买食物的地方的时候，阿尔乔姆就在检查站台上。他记不起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可疼痛的胃不是闹着玩的。厄尔曼没有存粮，因为他们走得太匆忙，只带了些必需品。

马雅可夫斯卡亚站与基辅站很相似，已经不是曾经漂亮通风的站台了。在这个一半已被破坏的车站里，人们蜷缩在破烂的帐篷里或在外面的平台上，墙壁和天花板上布满了潮湿的蚀斑和水珠。整个站台只有一处篝火，但没有燃料。居民彼此之间平淡相处，生活犹如死一般的寂静。不过在这里竟然有一家商店，一个打着补丁，可住３人的帐篷，入口处放着一张折叠的桌子，可供选择的东西也很少，有剥了皮的老鼠骨架和干枯萎缩的蘑菇。这些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还有一片未经切割过的青苔。精心手写的数字价格牌醒目地摆放在商品旁边。除了他们，几乎没有购物者，只有一名营养不良又驼背的女子手里抱着一个小男孩。这孩子正拨拉着躺在柜台上的一只老鼠，他母亲告诫他：

“不要碰！我们这个星期已经吃过肉了！”这孩子听从了，可他一直都惦记着这只老鼠。只要他母亲转过身去，他就会将手再次伸向这只死动物。

“科里彦卡！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如果你不听话，恶魔将走出隧道把你捉去！萨什卡不听他妈妈的话，就被带走了！”女人说道，最后把他从柜台边拉走了。

阿尔乔姆和厄尔曼拿不定主意。阿尔乔姆开始认为只有到达了和平大道站他们才能够生存，那里的蘑菇至少是新鲜的。

“要老鼠吗？我们在客户面前现炸，”这家商店的秃头老板郑重其事地说。

“有质量保证！”他神秘地补充道。

“谢谢，我已经吃过了，”厄尔曼赶紧拒绝他。“阿尔乔姆，你想吃点什么？我不吃青苔。吃了这些你的肠胃会爆发第四次世界大战的。”

女人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她的手上只有两个子弹，从价格来看，刚好够青苔的价钱。女人注意到阿尔乔姆在看她廉价的财产，于是将拳头藏在身后。

“这里什么也没有。”她用鄙夷的态度咆哮着。

“如果你不打算买任何东西就滚开！”

“我们不是百万富翁！你在看什么？”

阿尔乔姆想要回答，但被她儿子的眼神吸引住了，这个男孩长得很像奥列格。他有着同样纯色、脆弱的头发，红眼睛，朝天鼻。男孩把拇指放在嘴里，朝着有点闷闷不乐地看着他的阿尔乔姆腼腆地笑了。阿尔乔姆似乎觉得他的嘴唇露出了笑意，可是眼睛却饱含泪水。

女子截断了他的眼神，开始大发雷霆。

“该死的变态！”她尖叫着，眼睛像是闪出了火。

“我们回家，科里彦卡！”她拉着男孩的手。．

“等等！等一会！”阿尔乔姆从枪膛里压出几颗子弹，赶上那女人交给了她，“这里……这些都是给你的。给您的科里彦卡。”

她不信任地看着他，然后轻蔑地撇着嘴。

“你觉得５个子弹能换什么？难道你想用这５颗子弹就换个孩子？”

阿尔乔姆没有立即明白她的意思。最后，他明白了，他刚想张嘴解释一下，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茫然地发呆。女人对她的话产生的效果感到满意，于是表情由愤怒转为怜悯。

“好吧成交！半小时２０个子弹。”

阿尔乔姆惊讶不已，摇摇头，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混蛋！好吧，１５个！”女人在后面喊。

厄尔曼还站在那里与卖家讨论什么呢？

“好吧，老鼠怎么样呢？你还没想好吗？”店主彬彬有礼地询问道，看到阿尔乔姆返回来了，说道，“有点贵，她会与我讨价还价的。”

阿尔乔姆明白。他拉着身后的厄尔曼，他急忙从这个被上帝遗弃了的站回来。

“我们这么急去哪？”当他们穿过隧道朝着白拉罗斯卡亚方向走的时候，战士问。阿尔乔姆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他刚才发生的尴尬的事情。可这事情并没有打动厄尔曼。

“那又怎么样呢？无论怎样她得活下去。”他回答道。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阿尔乔姆很惊讶，“这事儿你怎么看待？”

厄尔曼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你想活下去，就得忍受污秽和耻辱，你拿孩子做交易，气得脸发绿，这都是为了什么？”阿尔乔姆很快停住，想起一直在谈论生存本能的亨特。事实上，为了自己和其他人的生存，人会像野生动物那样全力搏斗，一开始，阿尔乔姆的话里闪耀着希望，渴望像那只罐子里用脚搅拌奶油使之变成黄油而得以逃生的青蛙那样搏斗。但现在他继父出于某种原因说出的话似乎更可靠了。

“为什么？”厄尔曼取笑他。

“好吧，我说年轻人，那你为什么生活？”令阿尔乔姆遗憾的是，他没有投入到这次谈话中来。作为一个战士，平心而论，厄尔曼是一流的，但作为同伴，他不是特别风趣。阿尔乔姆知道跟他争辩生命的意义没有用。

“好吧，就我个人而言，活着是为了某种目的。”阿尔乔姆闷闷不乐地回答，不能接受前者的话。

“好吧，为什么呢？”厄尔曼开始大笑。“为了拯救人类？算了吧。都是无稽之谈。拯救世界的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比如说我。”他把手电筒照在脸上，让阿尔乔姆看到了一张英雄的脸。阿尔乔姆羡慕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并且，”这位勇士继续说，“大家不能全都为拯救人类拯救世界而活。”

“你又是怎么回事，活着没有意义？”阿尔乔姆试图讽刺地发问。

“怎么没有意义？和每个人一样，我活着很有意义。概括而言，探求生命的意义通常发生在青春期的时候，但对你们来说，似乎是延长了。”他的语气没有挑衅的意思，而是开开玩笑，因此阿尔乔姆不会生气。厄尔曼受到这种效果的鼓励后，便继续说，“记得当我１７岁时，也试图想要明白这一切，随着时间的推移，生命只有一种意义。兄弟孕育和抚养子女，让他们被问题折磨，看他们如何回答。嗯，就是这个理论。”他又笑了。

“然后就是你为什么跟我一起呢？你冒着生命危险。如果你不相信拯救人类，那又是什么？”阿尔乔姆过了一会问。

厄尔曼严肃地说：“首先，我是奉命来的，命令不容置疑。第二，不仅要孕育孩子，还要抚养他们。如果从全俄展览馆站来的痞子吃了他们，那我还怎样养育他们呢？”他强有力的话充满着自信，世界的景象是如此诱人，简单明了，秩序井然。阿尔乔姆不想再和他争辩。另一方面，他认为，战士也在激发他的自信。

正如梅尔尼克曾说过，马雅可夫斯卡亚和白拉罗斯卡亚之间的隧道原来是安宁的。诚然，通风井不断遭到袭击，但他们几次都逃过了普通大小的老鼠群的迸攻，这使阿尔乔姆放下心来。路段极短——站台的灯光出现在前面时，他们也还没能够结束争辩。

汉莎对白拉罗斯卡亚有深远的影响。显而易见，它受到了很好的保护。入口前方１０米处建造了一个碉堡，轻便的机枪放在装满沙子的麻袋上，有５名男子把守。

他们检查过往的证件（在这里阿尔乔姆的新护照已经派上了用场），非常有礼貌地询问是否是从帝国来的。不，不，他们向阿尔乔姆保证，没有人有对抗帝国的东西，这是一个贸易中转站，全面中立的看守，不介入两大国之间的冲突，帝国和红色线的守卫首领名叫汉莎。

阿尔乔姆和厄尔曼决定在继续他们的旅行之前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阿尔乔姆坐在一个商品齐全，甚至很别致的小吃店里，不仅得到了关于白拉罗斯卡亚的信息，还享受到了美味又廉价的炸肉排。

一名圆脸、金发的男子坐在桌子对面，自我介绍为莱昂尼德·罗维奇，他吃了一大块熏肉和几个鸡蛋，高兴地向他们说起他的站台。白拉罗斯卡亚因转送猪肉和鸡而存活下来。大型的非常成功的企业均位于５号地铁环线外接近索科尔地铁线和甚至到了沃伊科夫站之间，不过，沃伊科夫站接近地面，非常危险。

几公里长的隧道和工程线路已被改为一个巨大的牲畜农场，养着各式各样的动物。此外，迪纳摩居民从他们创业前辈那里继承了裁缝贸易的方法。他们缝制一些阿尔乔姆曾经在和平大道站看到的猪皮夹克。没有来自扎莫斯克莱特地铁线末端的外部危险，生活在地铁的这些年，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停业。汉莎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非常满意在货物运输中的责任感。与此同时，保护他们，免受了法西斯和红军的危害。几乎所有白拉罗斯卡亚的居民都从事商业。

索科尔的农民和发电机站的裁缝有意识从批发交付中获得利润。人们用手推车或电车运来一批猪或活鸡，从那边来的人，边招呼边卸载他们的货物，这就是平台上安装这些特殊起重机的目的，算好账然后回家。站台上的生活一片繁忙，执著的贸易商（某些原因在白拉罗斯卡亚它们被称为“管理人”）从“末端”而来。

卸货地点到仓库，叮当作响的子弹袋和强劲有力的装载机调配指示。小推车车轮涂着润滑油，运载货箱及包裹，无声地向一排排柜台或圆５号地铁环线边界线推去，汉莎的买主能够从那里或平台的对面处买到商品，在那里帝国的使者等待着卸货的订单．这里有不少法西斯，不是普通的那种，都是军官。他们各行其道，有点傲慢，但不出格。他们用敌意的眼神看着黝黑皮肤、黑头发的人们，当地商人和装载机里穿插着有很多这样的人，但他们并没有试图将自己的信仰和法律强加于人。

“我们在这里也有银行，你知道……其中很多来自帝国，是为了买我们的商品，但实际上他们是来投资储蓄的。”他的同伴告诉阿尔乔姆。

“我怀疑他们会触犯我们，他们会以为我们是瑞士人。”他费解地补充说。

“我们在这里很好。”阿尔乔姆礼貌地回答。

“并不只是我们，所有来自自拉罗斯卡亚的人……你从哪里来？”莱昂尼德·罗维奇出于礼貌地问。厄尔曼假装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我来自全俄展览馆站。”阿尔乔姆回答说，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多么可怕！”莱昂尼德·罗维奇甚至放下刀和叉。“他们说那里的东西实在是很糟糕，是吗？我听说他们被线吊着，人死了一半……是真的吗？”

阿尔乔姆如哽咽在喉。无论是好是坏，他得到全俄展览馆站去，自己亲眼，也许是最后一次看看自己的车站了。他怎么能够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吃东西上呢？他移动盘子，要求结账，厄尔曼不同意，拉着他。经过拱门开口处的肉摊和服装柜台，商品堆，交易的商贩，还有嘈杂声的装载机，悠闲漫步的法西斯军官，走向５号地铁环线的交叉口。

门口挂着一块白布，中间有个棕色的圆圈。边境警卫身穿灰色迷彩服，荷着机枪，在检查证件，检查物品。阿尔乔姆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轻松地通过汉莎领土。

厄尔曼还嚼着一块肉排，手伸进了口袋，把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身份证递给边境警卫。然后他们静静地搬走了一块屏障，让他们进去了。

“这是什么通行证啊？”阿尔乔姆很好奇。

“勋章奖上的小册子，‘为祖国服务’。”厄尔曼一笑置之。

“每个人都非常感激我们的上校。”

去往圆形的交叉处要经过一座像堡垒又像仓库的奇怪建筑物。第二条汉莎边界就在轨道上方的人行天桥那边。在那里，堡垒已经用机枪，还有火焰筒竖起来了。在远处靠近纪念碑边上，有一名古铜色，长着胡子的人，拿着机关枪，还有一个体弱女孩和一名沉思的小伙子拿着武器（最可能的是，白拉罗斯卡亚的创办人或突发战斗中的英雄，阿尔乔姆认为）——部署了一个不少于２０名士兵的驻军。

“这是因为第三帝国，”厄尔曼向解释阿尔乔姆，“这点很像法西斯，信任也要核查。他们没有触犯瑞士，可他们却征服了法国。”

“我在历史知识方面有些欠缺，”阿尔乔姆尴尬地承认。“我继父找不到１０年级的教科书。我只看过一些有关古希腊的书籍。”

搬运工肩膀上扛着包裹来回不断地在士兵身边经过。这一行动组织得很好，搬运工从自动扶梯上下来，再上去，放下东西，如此循环。第三个用于其余过路者。下面的玻璃展台上坐着一个机枪手，看着自动扶梯。他再次检查阿尔乔姆和厄尔曼的证件，发给他们带印章的证件（有临时登记、过境和日期）。

这个站也被命名为自拉罗斯卡亚，与他同名孪生姐妹站台名不一样：他们像是在出生时失散的双胞胎，其中一人落在王室而另一个在贫民家中长大。第一白拉罗斯卡亚所有的繁荣与５号地铁环线上的地铁站相比逊色不少。

白花花的墙壁闪闪发光，天花板上复杂的粉刷让人眼花缭乱，以及耀眼的霓虹灯，整个站台只有３盏灯，可灯光已够亮了。平台上的搬运工被分为两部分。

一组从左侧通过拱门走到铁轨，另一组从右边，将一捆捆包裹堆成堆，再返回开始新的运行。轨道上已经堆起了两堆，已为搬运商品安装了一台小起重机，有为了乘客设立的售票处。每隔１５或２０分钟，货物手摇车会经过车站。车身有一个独特的装置——有一块放置箱子和包裹的木板。除了每辆手摇车把手处站着三四个男人外，还有一个守卫。

很少会有乘客到手推车这里来——阿尔乔姆和厄尔曼不得不等待４０多分钟。收票员向他们解释说要等待手推车坐满乘客再走，以免让工人白跑一趟。事实上，在地铁的某处也可以买到票，每个站都有这种车，从车站到车站。这些完全把阿尔乔姆给蒙了，甚至忘了他所有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看机器装载货物。这一切向他表明了地铁中那些巨大耀眼的是火车，而不是手动的手推车，沿着轨道行驶，这种美好的生活一定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司机来了！”收票员通知，开始摇一个小铃铛。

一辆大型手摇车，带着一个木制长椅的电车，驶向站台。他们出示了车票，坐在空位上。之后等了几分钟迟到的乘客，电车发动了。长凳旋转１８０度放置，乘客能够面向前面或面向后方坐着。阿尔乔姆坐在一个面向后方的座位，厄尔曼坐在原先的座位上，背对着阿尔乔姆。

“座位为什么安排得这么奇怪，朝不同的方向？”阿尔乔姆问他邻居——一个大约有６０岁的老女人，戴着一件千疮百孔的羊毛披肩。“这样很不舒服。”

她举起双手。

“什么？你会任这些隧道荒凉下去吗？你们年轻人真是缺乏思考！你没听说几天前那里发生的什么事吗？这种老鼠。”老太太失望地比划着，“从隔行里跳出来，拖走了一个乘客！”

“不是老鼠！”穿着棉夹克的男子打断地说道：“是一个突变体！库尔斯克有许多这样的突变体到处乱跑……”

“我说，是一只老鼠！尼娜·普罗科耶夫娜，我的邻居告诉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老女人气愤地说。

他们争论了很长时间，阿尔乔姆不再听他们谈话。他的思绪再一次回到了全俄展览馆站。他已经决定，在走到地面与厄尔曼动身到奥斯坦金诺电视塔之前，他一定会设法回到他的车站。他仍然不知道他将如何说服他的伙伴，但他有一个不好的感觉，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家人和朋友。他不能置之不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虽然追踪者曾表示，他的任务完全不复杂，阿尔乔姆真的不相信他会再有机会见到他。然而，开始他自己，或许，最后一次向上爬之前，他必须至少返回全俄展览馆站并在那里待一会。

听起来如何……全俄展览馆站……旋律优美。“我能听到，听了，”阿尔乔姆想，在白拉罗斯卡亚偶然相识的那个人讲的是真话吗？车站真的要掉进黑暗的冲击里了吗？捍卫者已经死了一半了吗？他已经离开多长时间了？两个星期？三个？他闭上眼睛，试着想象他心爱而优雅的拱门，还保留着圆顶线，大厅里有精巧的铜造通风网格和一排排的帐篷，轻轻摆动的手摇车以及轮毂的吱呀作响声。

阿尔乔姆没有注意自己已经昏昏欲睡，他再次梦见了全俄展览馆站……

没有什么能够使他更加惊讶了，他不想听，也不想理解。他梦想不在车站，而是在隧道。阿尔乔姆走出帐篷，走向轨道，跳下去往南走，走向植物园。使他害怕的不再是黑暗，而是别的东西，隧道里即将举行会议。谁在那里等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最后总是失去勇气？

他的双胞胎终于出现在地铁深处，脚步也如以前一样变得自信和轻盈，神情也放松了。这一次他举止更加得体。虽然膝盖在颤抖，可他能够控制自己，径直走向看不见的物体。他出了一身冷汗，粘糊糊的，空气的光纹波告诉他神秘物体就在离他脸几厘米处，但他没有跑走。

“不要跑……观察你命运的眼睛……”干涩而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阿尔乔姆想到他怎能忘记他过去的噩梦？他口袋里有一个打火机，他摸索着擦亮打火石，打算看看是谁在对他说话。他感觉脚在地上生了根似的，麻木了。一个黑色物体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旁，眼睛里没有白眼和瞳孔，正在寻找他的眼光。阿尔乔姆歇斯底里地大声喊道。

“该死！”老太太将手放在胸口上，喘着粗气。“你吓死我了，你这个暴君！”

“请原谅他，他和我一起的……他很紧张，”厄尔曼转过来说。

“你喊出来的就是你在那看到的吗？”老女人好奇地挡住下半部分，且以肿胀的眼睑瞥了他一眼。

“只是一个梦……我做了一个噩梦，”阿尔乔姆回答。“对不起。”

“做了一个梦？！你们年轻人真是容易受影响。”她又开始呻吟和唠叨起来。

其实，阿尔乔姆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他在经过诺沃斯罗布斯卡亚站时就已经睡着了。但他没有时间去记住他在噩梦结束的时候明白了什么，旅客手摇车抵达了和平大道站。

这里的情况和白拉罗斯卡亚令人满意的繁荣有着惊人的不同，和平大道站没有出现商业恢复的景象，甚至都没有这种迹象，而是立即发现了大量的军事人员，带着箭头型工程部队的苏联特种部队队员和军官。平台的边缘，还有铁轨上站着几个守卫货运的机动电车，上面用防水油布遮盖着一些神秘箱子。在大厅里近５０名穿着很差的人带着几辆巨大的卡车坐在地板上，绝望地张望着。

“这是怎么回事呢？”阿尔乔姆问厄尔曼。

“这里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你在全俄展览馆站的情况。”战士回答道。显然，他们打算炸毁隧道……如果黑影从和平大道站爬过来，汉莎将会做出回应。很可能，他们已经为应付先发制人的攻击做好了准备。当他们通过卡鲁兹卡到里兹斯卡雅的地铁６号线时，阿尔乔姆更加深信厄尔曼的猜测很有可能是正确的。在汉莎苏联特种部队队员在辐射站里很活跃。隧道的两个人口同时通往北部，朝向全俄展览馆站，植物园的人口被围了起来。有人曾在这里建造一些临时碉堡，汉莎边境警卫在这值班。市场上没有游客，几乎一半的看台上都是空的，人们紧张地小声说话，好像是车站即将要发生不可避免的事情，数十人挤在一个角落里，一家人带着包裹和袋子，用链子将桌子围成一圈，上面标示：“难民登记处”。

“在这等我一会，我就去找我们的人。”厄尔曼把他留在购物区就消失了。

阿尔乔姆他自己也有一些事情要做。他爬到铁轨上，走近一座碉堡，开始与一个沉闷的边界守卫交谈。

“有人能够到全俄展览馆站去吗？”

“我们可以让他们过去，但我不建议去那里。”卫士回答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那里发生的事？有些吸血鬼也进去了，数量很多，阻止不了。它们已经占领了几乎整个车站，那里场面很火热。如果我们的小气鬼领导决定向他们提供一些免费的弹药的话，抵挡它们到明天是没问题的。”

“明天又会如何呢？”

“明天我们就能把这些鬼东西都送回到地狱里去。我们在离和平大道站３００米的两条隧道里都放上了炸药，然后，一切都将只是美好的记忆啦。”

“汉莎联盟显然有这个能力，但为什么你们不帮助他们呢？”

“我告诉你了，那里有吸血鬼，与他们一起蜂拥而至，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支撑我们去与这些魔鬼干仗。”

“从里兹斯卡雅站来的人呢？全俄展览馆站自己的人呢？”

阿尔乔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数天前，我们提醒过他们，他们才断断续续地过来。汉莎在阻挡他们，我们不是动物，最好他们快点。时间不等人。所以，你应该尽量地早去早回。你在那里有什么？事业？家庭？”

“一切，”阿尔乔姆说。边境守卫会意地点点头。厄尔曼站在拱门里，与一位高大的年轻男子和拥有绝对权力、穿着机械师衣服且表隋严肃的站长温和地说话。

“汽车到了上面，坦克已装满。无论如何，我仍然有一台收音机和一套防护服，一架机枪以及德拉古诺夫狙击步枪。”青年指着两个大黑袋说，“我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上去，你需要我们什么时候到那里？”

“我们将每隔８小时监测信号，那时候我们应该在那个位置了，”厄尔曼回答。“压力门还能用吗？”他问站长。

“可以。”那个头目确认遭。

“当你发号令时，我们必须得驱散人们，以免他们受惊吓。这就是我要说的。休息５小时左右，然后全速前进，”厄尔曼总结道。“阿尔乔姆？熄灯？”

“不行！”阿尔乔姆把他的伙伴拉到一边，然后对他说，“我要回全俄展览馆站。去告别，再到处走走，你说得对，他们将炸毁和平大道站附近所有的隧道。即使我们从那里活着回来，也不会再看到我的站台了。说实话，我必须这么做。”

“听着，如果你只是害怕上去，到黑影那里去，就直说，”厄尔曼说，看到阿尔乔姆的表情，他很快停住了，“开个玩笑。对不起。”

“老实说，我必须得这样做，”阿尔乔姆重复道。他无法解释自己的感受，但他知道，他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去全俄展览馆站。

“好吧，如果你必须去，那就去吧。”战士不好意思地回答。“你没有时间回来，尤其是你打算对那里的人说再见。我们要做的是，跟帕什卡一起从这里乘车沿着和平大道站，那个带着箱子的就是他。我们打算早些时候直接到塔那里去，并可以采取迂回路线，通过旧的地铁入口到达全俄展览馆站。一切都已经被毁灭了，你们的人民都知道这一点。我们会在那里等你５个小时５０分钟，要是谁没有做到，就是迟到。你有衣服吗？你有手表吗？拿我的，我从帕什卡那拿一块。”他解开金属手链。在５个小时５０分钟内。阿尔乔姆点点头，和厄尔曼握手，径直向碉堡跑去。守卫再次见到他时，摇了摇头。

“这条通道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阿尔乔姆问，“你在这是为了管道还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事，它们被补了起来，他们说你经过的时候会头疼。”守卫回答。

阿尔乔姆感激地向他点点头，打开手电筒，进入隧道。在开始的１０分钟，满脑子都是各种不同的想法，关于前面交叉处的危险，有关在白拉罗斯卡亚生活的考虑和合理方式，然后是关于“司机”和真正的火车。渐渐地，隧道的黑暗吞没他的这些琐碎的想法、混乱闪烁的画面和只言碎语。

起初，他很平静，什么都没有想，过后他开始思考一些别的东西。他的旅程即将结束，阿尔乔姆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也许两个星期，也许一个多月过去了。在他看来，这次旅行多么简单，多么短暂。阿尔乔姆坐在阿列西耶夫的手摇车上，一直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一张旧地图，试图规划去大都会站的路线。一个他完全不确定的未知世界在他的面前展开。如果只考虑路线的长度而不是走这条路的旅客会有怎样的改变呢？能够制定出一条路线，生活已变得大不一样，变得混乱又复杂，充满致命的危险。与他偶然相识，走同样道路的同伴，已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阿尔乔姆记起了奥列格。大家都有自己的宿命，正如谢尔盖·安德烈耶曾在波梁卡告诉过他的。难道不能够让其他人幸免于那样可怕、荒谬的死亡，让他们继续他们的生活吗？

阿尔乔姆开始感到寒冷和不舒服。如果接受这样的准则，接受这样的牺牲就意味着必须相信他的旅程只能以某些人的生命为代价……难道是为了履行他注定的命运，其他人就不得不被践踏、破坏、削弱？当然，奥列格是因为太年轻才问他生的意义的。可是，如果他想过这个问题，他会很难同意命运的说法。瞬间，他眼前闪过米哈伊尔·波尔菲里耶维奇、丹尼尔和特列季亚克的面孔。

他们为什么会死呢？为什么阿尔乔姆自己活着？是什么给了他这种能力？

阿尔乔姆很遗憾，能够用嘲讽的评语使他消除怀疑的厄尔曼现在不在身边。他们之间的区别是，穿过地铁的旅行迫使阿尔乔姆通过多方位的棱镜来看这个世界，而厄尔曼的简朴生活教会了他简单地看事情：只需用狙击手的枪一样的眼光看事情就可以了。他不知道他们两人谁是对的，但阿尔乔姆不再相信每一个问题只有一个正确的答案。通常在生活中，特别是在地铁里，一切都是不清楚的，改变也是相对的。可汗一开始曾用站台的时钟作为例子向他解释过。如果感知到世界的基础，我们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牵强和相对，至于生活的其他问题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一切都来自隧道里那些管道发出来的怪怪的足以杀人的声音！

对于克里姆林宫星星的光芒在人们灵魂中永恒的秘密有几种解释，而且对于这个问题有很多答案。“为什么？”阿尔乔姆在胜利公园遇到的那些从食人族来的人民以及车站的战士。

格瓦拉旅都有自己的答案，在宗派主义的撒旦、法西斯和有带着机枪的哲学家，像可汗等，他们都有自己的答案。正是出于这个原因，阿尔乔姆很难选择和接受其中的一个。阿尔乔姆每一天都会得到一个新的回答，因而无法使自己相信哪个是真的，因为新的一天，又可能会出现一个准确完整的答案。他该相信谁？相信什么？相信大虫子——吃人的神，体形像一列电气化火车，将众生填充在荒芜烧焦的土地上，相信愤怒和嫉妒的耶和华，相信他的虚荣和反思——撒旦，相信共产主义在整个地铁中的胜利，相信有着一头金色头发和朝天鼻，拥有卷曲头发男人出身的至高无上。阿尔乔姆觉得黝黑的种族之间没有任何的分歧。任何信仰仅仅作为一个支持他的拐杖。

当阿尔乔姆年轻时，继父讲的关于猴子如何拿起手杖，成为人的故事让他哈哈大笑。在此之后，最然聪明的猴子再没有离开手杖，因为他不能直起身来。他明白了为什么人需要这种支持。没有它生活会成空白，就像一个废弃的隧道。从胜利公园传来野蛮人绝望的呐喊。当他意识到大蠕虫仅仅只是牧师的发明，仍在阿尔乔姆的耳朵里回响时，阿尔乔姆觉察到类似的东西，发现看不见的观察员并不存在。善于推脱的观察员，蛇和其他地铁神使我们的生活更容易。这是否意味着他比别人强？阿尔乔姆明白并非如此。

拐杖在他手中，他应该有足够的勇气承认它。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一项艰巨而重要的任务，整个地铁的生死存亡就掌握在他手中，这种使命尚未在偶然的时候交付给他，并还没有成为他的支撑。阿尔乔姆总是有意或无意地在他已选择的一切事情中寻找证据来完成他的使命，不是亨特，而是更伟大的人和伟大的事情，为了消灭黑影，挽救他的车站和那些亲爱的人，并停止对地铁的破坏——这是他的任务。阿尔乔姆在旅途中发生的一切只是证明一件事，他和大家不一样。他具有与众不同之处。他应该将害虫打得稀巴烂并消灭它，这些害虫会消灭人类的幸存者。当他走在这条道路上，以他自己的方式忠实地诠释这些标识，他对成功的意识超越现实，玩统计概率、抵挡子弹、刺瞎怪物和敌人，迫使盟国处在正确的位置和合适的时间。他如何明白为什么丹尼尔要将制定导弹部队位置的计划交给他呢？这支部队２０年前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摧毁？如何反常地解释说他竟然已见到了其中的一个？也许，是整个地铁中唯一活着的导弹员？普罗维登斯已亲自将强有力的武器放入阿尔乔姆手中，并派一个人协助他，以便给莫名和无情的势力以致命的打击，一举将他粉碎吗？否则如何解释阿尔乔姆在最绝望的情况中获得所有奇迹般的拯救？他相信自己的宿命，他是无懈可击的，尽管他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死去。阿尔乔姆的思绪回到了在波梁卡谢尔盖·安德烈耶说的关于宿命的话。那时那些话促使他向前。像一个安装在破旧锈蚀的发条玩具上的新弹簧。与此同时，又使他很难受，也许是因为这个理论剥夺了阿尔乔姆自己的自由意志，强迫他服从自己命运的路线。另一方面，当一切已经发生，又怎么可能让他反驳这种思想路线的存在？他不再相信自己整个生活只是一个随机事件的继续。

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不可能像那样离开这个轨迹。如果说他已经走了这么远，那他必须走得更远——这就是选择这条路的必然逻辑。现在持有任何怀疑已为时过晚。他必须往前走，即使这意味着承担起自己生命的责任，而且也要对他人的生命负责。但所有的牺牲并没有白费。他必须接受这些，他有责任走到底。这是他的命运。他到底有没有明确这一点呢？他怀疑自己的选择，这么长的时间因为愚昧和犹豫而分心，但答案永远是对的。厄尔曼是正确的，没有必要将生活复杂化。

阿尔乔姆步伐轻快地走着。他还没有听到任何从管道里发出的噪音。在去往全俄展览馆站的路上没有遇到危险隋况。但阿尔乔姆曾接触过要到和平大道站去的人，他与这些不幸的、疲惫不堪的、摆脱了一切、逃离危险的人背道而驰。他们视他为疯子，他独自走向恐怖的巢穴，而其他人却极力想要离开那个被诅咒的地方。

地铁６号线没有人巡逻。阿尔乔姆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没有注意到他正在靠近全俄展览馆站，虽然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他爬到车站，环顾四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这让他回想到曾在他噩梦中出现过的全俄展览馆站的情况。

照明灯坏了一半，空中夹杂着火药燃烧的气味，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妇女的呻吟和痛苦的哭喊声。阿尔乔姆举起准备好的机枪向前迈进，小心地走过拱门，检查阴影，似乎黑影能够，或者已经穿过围墙，到达了车站。一些帐篷已被清除，地上有几处干了的血迹。到处都是幸存的人们，推销员有时甚至照射手电筒来招揽生意。可以听到从北部的隧道远远传来的枪声，出El处堆着跟人一样高的污物袋。三名男子靠着到胸口这么高的围墙，通过枪槽观察隧道和走进他们视线的东西。

“阿尔乔姆？阿尔乔姆！你从哪里来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一转眼，他注意到基里尔，一开始和他一起离开全俄展览馆站的人，基里尔的手臂在一个吊环里，他的头发似乎比平常更加蓬乱。

“啊，我回来了，”阿尔乔姆含糊地回答，“这里情况怎么样？萨沙叔叔在哪里，振亚在哪？”

“振亚？他被抓了……一个星期前被杀了。”基里尔沮丧地说道。

阿尔乔姆的心往下沉。

“我继父呢？”

“苏霍伊很好，他管这里，他现在在医务室。”基里尔用一只手朝通往新站出口的楼梯方向挥了挥。

“谢谢！”

阿尔乔姆跑开了。

“你去哪儿了？”基里尔在他后面喊。

“疗养院”里很凄惨。这里没有多少真正的伤员，只有５人。其他患者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像婴儿一样裹着尿布，固定在睡袋里面。

他们排成一排，都瞪大眼睛，他们语无伦次地嘟囔着。看护他们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个步兵，手中拿着装有氯仿的药瓶。一个裹着尿布的人在地板上坐立不安，咆哮着，他的激动感染了其他人，最后警卫将一块浸泡过氯仿的抹布放在那个人的脸上。这个人并没有睡着，也没有闭上眼睛，但他却安静了下来。

阿尔乔姆没有马上看到苏霍伊。他坐在办公室里，与车站的医生讨论一些事情，待他刚要离开时，他的继父跑进来，惊呆了。

“你还活着……阿尔乔姆，我的孩子啊！活着……感谢上帝……阿尔乔姆！”然后他开始抱怨，摸着阿尔乔姆的肩膀，仿佛是想说服自己，站在面前的确实是阿尔乔姆。阿尔乔姆拥抱着他，像个孩子，在内心深处他害怕返回车站。他的继父可能会骂他，可能会说，你跑到哪里去了，如何不负责任，你总是像个小男孩一样做事鲁莽……但是相反，苏霍伊只是紧紧地抱住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继父松开他的时候，阿尔乔姆看到他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脸红了。他简要地告诉继父他去了哪里，以及这段时间他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他又解释他为什么现在回来了。苏霍伊只是摇摇头，批评亨特。等他回过神来后，又说不应该说死人的坏话。尽管他不知道亨特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苏霍伊的声音坚强起来，“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大量地出现，子弹又不够了。一辆手摇车从和平大道站运来补给，但车上运来的只是花生。”

“他们要炸毁和平大道站的隧道，完全切断全俄展览馆站及其他车站。”阿尔乔姆报告。

“是的……他们怕地下水，他们没有冒险接近全俄展览馆站，但是这不会持续很长时间，黑影会找到其他的人口。”

“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你必须把一切都准备好。”

继父把他好好地看了一下，好像在检查他。

“不，阿尔乔姆，我只有一个办法离开这里，不是去和平大道站。我们这里有３０个伤员，要是带着他们，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把他们扔掉？我们要是躲起来，谁来抵抗呢？我怎能走到他跟前对他说：‘嗯，你待在这里，这样你们就可以掩护他们，可以去死，但我得走了’？不行……”他吸了口气，“让他们袭击这里吧。我们会誓死保卫直到最后一刻。我要死得像个男人。”

“那我就陪你，”阿尔乔姆说，“他们有导弹，他们没有我也能够继续干下去。我的目的是什么呢？至少我会帮你……”

“不，不。你必须去，”苏霍伊打断了他，“我们有一个充分运作的加压门，自动扶梯又能够正常工作了。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迅速到出口处，你必须与其他人一起走。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阿尔乔姆怀疑他的继父把他赶出车站单单只是为了挽救他的生命，他极力反对，但苏霍伊什么也听不进去。

“一群人里只有你知道黑影会怎样让人发疯。”他指着包扎着的伤者说。

“他们怎么了？”

“他们在隧道里不能坚持下去，我们成功地把他们拖了出来。这很好，当时他们还活着，黑影就把他们撕了这么多块！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主要是当他们靠近并开始叫喊时，没有人能够忍受。你知道的，志愿者把他们铐在一起，使他们不会逃跑。但是那些跑开的人现在都躺在这里。目前只有少数几个人受伤，因为如果被黑影抓到就很难脱身了。”

“振亚……他被抓住了吗？”阿尔乔姆吸着气问。苏霍伊点点头。阿尔乔姆不打算细问。

“等平静下来了我们再走，”趁着他沉默的时候苏霍伊说，“我们说会话，喝点茶，我们还有些剩余的吃的，你饿了吗？”他的继父抱了抱他，走进了指挥室。

阿尔乔姆惊奇地环顾四周，他简直不敢相信，在他离开的几个星期里，全俄展览馆站已改变了这么多。曾经舒适的车站，现在已经陷入了痛苦和绝望之中。他想尽快逃离这里。这时身后响起了机枪的嚓嚓声，阿尔乔姆紧紧地握住武器。

“这是一个警告，”苏霍伊说，“最可怕的事会在几个小时内开始，我已经感觉到了，黑影像波浪一样涌来，目前我们只杀了一个。如果发生很严重的事，千万不要害怕，我们的人会使用警报器——听起来像一般的警报声。”阿尔乔姆思考着，他梦想着走进隧道……现在是不可能了，与黑影真正的会见很难有毫无损伤的结果。没有必要提到这一点，因为苏霍伊决不会允许他独自进入隧道，他打消了这样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知道我们会再次见面的，你也会回来的，”那是他们在指挥房里，苏霍伊第一次倒茶时说的，“一个星期前，一个人来这里找过你。”

“什么人？”阿尔乔姆穿上装备。

“他说你认识他。身材高大却消瘦，有小胡须，名字很奇怪，和亨特的名字还有点像。”

“可汗？”阿尔乔姆感到惊讶。

“就是这个名字。他告诉我，你会再回到这里的，说得如此的肯定，我立刻放松下来，他让我转交给你一些东西。”苏霍伊打开钱包，里面保存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笔记和事情，他拿出一张叠了几次的纸。阿尔乔姆展开纸，把纸凑到眼睛上。这是一个简短的便条，字迹潦草笔迹笨拙。“此人有足够的勇敢和耐心待在黑暗中，他的一生将在黑暗中第一个看到灯光闪烁。”

“他还给了你别的什么吗？”阿尔乔姆带着困惑的表情问。

“没有，”苏霍伊回答，“我认为这是一条编码信息。”

这个人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阿尔乔姆耸了耸肩膀。可汗说的一切和做的一切有一半对于他来说都是徒劳的，但是另一方面，另一半又迫使他看着这个世界。他又怎么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半呢？

他们喝了茶，聊了一会儿。阿尔乔姆无法摆脱最后一次见到他继父的感觉，他想要和他促膝长谈，以延长他最后的时刻，但是最后，离开的时间还是到了。

苏霍伊拉着手柄发出摩擦的声音，沉重的盖子升起了一米高。外面下起了瓢

泼大雨，阿尔乔姆站在没了脚踝的煤泥里，对苏霍伊笑了笑，虽然他的眼睛已充满了泪水，是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他从背包里掏出了学生教科书，打开夹有照片的那一页，递给继父，阿尔乔姆的心脏开始焦急地跳动。

“这是什么？”苏霍伊感到惊讶。

“你认识她吗？”阿尔乔姆满怀希望地问，“仔细看看。这是不是我妈妈？她将我交给你的时候你应该见过她。”

“阿尔乔姆，”苏霍伊悲伤地笑了笑，“我几乎没有看见她的脸，那里非常

黑暗，我正看着一只老鼠。我完全不记得她了，我记得你抓着我的手，没有哭，

然后她就消失了。我很抱歉。”

“谢谢你！再见，”阿尔乔姆想要说，“爸爸”，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了，“也许我们会再见面……”他收紧防毒面具，弯腰从帷幕下钻过，沿着摇摇晃晃的扶手电梯跑上去，一边仔细地将皱巴巴的照片按在胸口上。

自动扶梯似乎没有止境，必须慢慢仔细地向上爬，脚下的台阶吱吱作响，在一处却意外地向下移动，阿尔乔姆勉强才能够挪动他的脚。四处散落覆盖着苔藓的巨大树枝和树茁的残片，也许是因为爆炸溅到这里的吧。墙壁上长满杂草和青苔，透过搭在旁边障碍物上的塑料覆盖的洞，可以看到生锈装置的部件。他没有再回头，上面的一切都是黑色的。这是一个不好的迹象。他突然想到，如果站亭崩溃，他无法克服障碍会怎么样？如果这只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也不会太糟糕，在能见度低的情况下导弹电池不容易起火。在临近自动扶梯的尽头，墙壁上的光线变得更加明亮，细小的光线穿透缝隙。亭子里面的出口被倒下的树木堵住了。摸索了几分钟，阿尔乔姆发现了一扇狭窄的暗门，他可以紧缩身子通过。

门厅屋顶上有个巨大的缺口，几乎和整个屋顶一样长，苍白的月光通过这个缺口洒了下来。地板上覆盖着被折断的树枝。阿尔乔姆注意到墙壁旁边有一些奇怪的物体，宽大的暗灰色皮革，像人一样高，在灌木丛中滚动，看起来很丑恶。

阿尔乔姆不敢靠近，他关掉了手电筒，退出来走到了街道上，地面上的地铁站矗立在一大片曾经繁华绚丽的商铺与售货摊之间。出来地铁站，在正前方，他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它奇怪地向前倾着，两边的侧翼建筑物已经倒塌了一边。

阿尔乔姆环顾四周，厄尔曼和他的战友不在附近。他们一定是在路上耽误了。所以阿尔乔姆现在有一点时间四处瞧瞧这个地方。

第二十章　危险的潜行

喘息片刻，他试着捕捉黑暗族令人心惊胆战的嗥叫。植物园就在不远处，阿尔乔姆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怪兽现在还没有出现。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只有从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野狗悲惨的吼叫声，阿尔乔姆可不想遇到它们。如果说这些年来，这些野狗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那他们一定具有超越居民家狗的本领。从入口处向站台走了不远，他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粗糙的浅沟环绕着一座座亭子，沟里静静的暗流似乎是一条细小的护域河。阿尔乔姆走进其中一座亭子，朝里面看了看，除了地板上残留着一些碎玻璃外，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端详了其他几个亭子，最后在一个看上去更有趣的亭子里摔倒了。从外面看，它就像是一座小型的堡垒。这是一座有着铁片和平板玻璃制成的小窗户的立方体城堡，窗户上写着货币兑换，门上锁着一把与众不同的锁，这扇门不用钥匙打开，密码是一组数字。阿尔乔姆靠近小窗，试图打开它，但没有成功。他注意到窗台上有些褪色的笔迹。阿尔乔姆毫无畏惧，打开了手电筒。这些字迹看起来好像是左手写的，可阿尔乔姆仍能读懂这些不规则的单词。上面写道：“以埋葬人的方式埋葬我，代码７６７。”等他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头顶上传来愤怒的唧唧声。阿尔乔姆辨别出声音的来源之处，卡林斯基上空会飞的怪物也会发出类似的声音。他匆忙关掉手电筒，可是太晚了，叫声在他头顶上再次响起。

阿尔乔姆四处张望，拼命地想寻找躲藏的地方。他决定试试窗台上留下的号码，将数字以必要的顺序排列，拨动按钮，并将把手向里拉，这样做是对的，只听见里面的锁发出沉闷的转动声，生锈的门轴吱吱作响，门终于打开了。阿尔乔姆缩成一团，将自己锁在里面，打开了手电筒，在一个角落里，一具女性木乃伊背靠着墙壁，一只手里捏着一支笔，另一只手上是一个塑料瓶，墙壁上从上到下整齐地布满了这个女性的笔迹，地上散落着一个空药瓶，一些透明的巧克力包装纸和苏打罐。阿尔乔姆并不害怕尸体，只是为这个不知名的女孩感到惋惜，他确信这是一个女孩的尸体。会飞的怪物的叫声再次响起，以强大的冲击力拍打着屋顶，震晃着亭子，阿尔乔姆倒在地上，等待着它安静下来。

袭击没再继续，动物的尖叫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他决定站起来，当危险再次来到时，只要他愿意待在这个避风港，他就能够躲进这里。尽管有许多捕食者在外面游荡，女孩的尸体仍完好无损。当然，他也能够杀死那怪物，要是这样，他就得出去，要是他失手了或怪兽带有盔甲，那他将必死无疑，如果厄尔曼还活着，那么等待厄尔曼到来再做决定无疑是个明智之举。

阿尔乔姆开始读墙壁上手写的字迹以打发时间。“我写这些是因为我很无聊，这样也不会发疯，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坐了三天，我不敢出去，我亲眼目睹了那十个人的下场，他们没能跑到地铁，因窒息而死，现在仍然横尸街中。所幸的是我从书中得知怎样用胶带粘住门缝。我会一直等到风吹散云彩。他们曾经说过，过了７月９号这一天就不会再有危险了，我一直努力想要到达地铁站，逃进去。铁墙一直延伸到扶手电梯的那边，无论我用多大的力气敲打都不能够使电梯升上去，因为没有人打开它。１０分钟后我感觉到非常糟糕，所以我就回来了。到处都是尸体，让人毛骨悚然，这些尸体开始肿胀，发出阵阵恶臭。我打破了一家杂货店的玻璃，拿出巧克力和矿泉水。现在我已经非常虚弱，可我不想饿死，我有足够的美元和卢比，却毫无用处，这是很奇怪的事情。事实证明这些钱只是一堆废纸。７月１０号。轰炸声仍在继续，整天整夜都能够听到从和平大道站传来的可怕的轰鸣声，我想应该没有人了吧，可昨天一辆坦克疾驰而过，我本来想跑出去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是我没有。我很想念我妈妈和列弗。我吐了一整天，后来我睡着了。７月１１日。一名严重烧伤的男子经过，我不知道这些天他都躲在什么地方，他一直在哭泣和呻吟，太可怕了。他朝地铁的方向走去，接着我听见了一声巨响，很有可能他也在敲打墙壁。最后一切归于平静，明天我会去看看电梯有没有为他打开。”

怪物仍不放弃它的追捕行动，再一次拍打这个亭子。阿尔乔姆跌跌撞撞差点倒在尸体上，勉强抓住柜台才能站住，他弯下腰等了几分钟，然后继续阅读。

“７月１２日，我仍无法离开，而且一直在发抖，我不知道我是睡是醒。今天我和列弗聊了一个小时，他说，他很快就会娶我，后来妈妈来了，眼里闪着泪花。再后来他们离开了，又剩下我独自待在这里。我好孤独！这一切什么时候能够结束？他们什么时候来救我？这里有几只狗正在啃食尸体，最后，哦不，我一直在吐……７月１３日，还有一些罐装的食物、巧克力和矿泉水，可我不想吃。生活恢复正常得需要一年，伟大的卫国战争持续了五年，没有比这更长的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会找到我的。７月１４日，我不想这样过了，我不想这样过了，以安葬人的方式埋葬我吧，我不要再待在这个该死的铁盒子里了，太憋闷了。感谢芬纳西泮，晚安。”

旁边还有很多的手迹，但语言已经不连贯而且粗糙。上面写道：“精灵，戴着大帽子，拿着弓的年轻女孩们，人脸。”显然，她希望尚未让她死去的这场噩梦快点结束。阿尔乔姆陷入了沉思：女孩说，一年或两年，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原点，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生活又将继续，大家也会忘记所发生的一切。从那时起又过去了多少年呢？在这段时间里，人类只会离他们回到地面的梦想更加遥远，女孩儿想到过只有那些设法进入了地铁站的人才会活下来吗？

阿尔乔姆想到了自己，他一直愿意相信，人们为了像以前那样生活，以为只要走出地铁，他们就能恢复祖先修建的雄伟建筑，并在里面安顿下来，这样他们就不会斜视冉冉升起的太阳，也不需要戴上防毒面具呼吸混合着氧和氮的无味气体。

人们可以满怀喜悦大口呼吸夹杂着植物芳香的空气……他不知道他们以前是怎么呼吸这种空气的，但这种感觉一定是美妙极了。他记得母亲曾经回忆过鲜花。阿尔乔姆注视着这具不知名女孩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想到她还没有等到噩梦结束，也还没有看到那美好的一天。他也怀疑自己是否能够看到那一天。如何才能使他想要回到过去的愿望不像这个女孩的一样化成泡沫呢？在地铁生存的这么多年里，人们还没有足够使他们爬到闪着光的自动扶梯台阶上的力量，这里通向他曾经荣耀和光辉的胜利，而他们如今却退缩了，并且他们渐渐适应了黑暗。大多数人已经忘记了人类曾拥有过对这个世界绝对的权力，其他人深深缅怀着曾经的辉煌，还有一些人在诅咒它。

外面响起了喇叭声，阿尔乔姆扑向窗户。一个非常奇特的汽车停在亭子前面的一块地面上。他之前见过汽车，在遥远的童年，书本上的图片和照片都见过，那是在他爬上地面以前的事了。但是没有哪一辆车看上去像这样。巨大的六轮卡车油漆成了红色。车后有两排座位，金属车身侧面有一条白线。

车顶上堆着一些管子，还有两个旋转着的蓝色的灯闪烁着。但阿尔乔姆没有办法跑出去。透过玻璃，他用手电筒发出信号，然后等待应答的信号。卡车的前灯忽明忽灭，闪了几次，让阿尔乔姆过去，可现在阿尔乔姆无法离开亭子，因为两个巨大的阴影依次向下俯冲，第一个怪兽用爪子抓起卡车的顶棚，想要将车提起来，可是车子太重了，怪兽将车身提离地面约半米高，扯下两根管子，带着愤怒的尖叫又将管子扔在地上了。第二只怪兽一边尖叫，一边拍打着汽车，想要把车子推翻，车门摇摆着打开了。一名身穿防护服的男子跳到沥青上，手上握着一把笨重的机枪。他举着枪筒等待了几秒钟，显然是想让怪物靠近一些，然后射击。讨厌的唧唧声再次从头顶传来。阿尔乔姆匆忙打开锁，跑到外面。一只带着翅膀的怪兽在他头顶约３０米的地方盘旋，准备再次发动袭击，另一只怪兽却不见了踪影。“上车！”拿着机枪的男子大喊道。阿尔乔姆朝车飞奔过去，迅速爬上驾驶室，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机枪手对着天空中的怪兽放了几枪，然后跳上踏板，钻进驾驶室，砰地关上身后的门。开着车子绝尘而去。

“你养鸽子吗？”厄尔曼透过防毒面具看着阿尔乔姆嘲笑道。阿尔乔姆以为那些会飞的怪兽会继续追赶他们，结果是车子已经将他们甩下１００多米，那些怪兽转身飞向全俄展览馆站。“我们曾经听说过，他们在守卫巢穴。”战士说，“他们一般不会袭击那样的车辆，他们不够大，那它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我很纳闷。”

阿尔乔姆突然明白了怪物巢穴在哪了，还有为什么全俄展览馆站出口处一个活物都没有，就连黑暗族也没有。

“在站台大厅里，自动扶梯上方！”他说。

“是吗？真奇怪，通常他们住得较高，在大楼上筑巢，”伙伴儿回答说。“很可能，这是另一个品种的东西。对……很抱歉，我们迟到了。”车厢内变得很拥挤，汽车驾驶室放着一些笨重的武器。后排座位上堆着一些背包和箱子。厄尔曼坐在外面的座位上，阿尔乔姆坐在他左边的中间座位上，方向盘后面坐的是厄尔曼的朋友帕维尔，来自和平大道站。

“有什么可辩解的？又不是故意的，”司机说道，“上校也没有提醒过我们这些事，我们曾经见过一辆来自和平大道站途径此地开往地铁６号的压路机，我也不知道那座桥为什么没有倒塌，人们无处可藏，我们几乎都躲不开那些狗。”

“你难道没看见那些狗吗？”厄尔曼问。

“我只听到了狗叫声。”阿尔乔姆回答说。

“好吧，我们把它们看清楚了。”帕维尔边说边转动着车轮。

“那又怎么样昵？”阿尔乔姆兴致勃勃。

“这不是什么好事，它们撕下咱们车上的保险杠，几乎要咬穿方向盘，甚至从我们现在行动的方向穿过，只有拿出狙击枪它们才会停止袭击。”他朝厄尔曼点了点头。

真不好走：地面上布满了战壕和缺口。沥青也裂开了，他们只能小心前行，但车子还是在一个地方被卡住了，最后他们花了将近５分钟，才穿越倒塌的废墟桥碎石堆积而成的小山。阿尔乔姆望着窗外，按着手中的机枪。

“会好的，”帕维尔指的是这辆车。

“你在哪里找到它的？”阿尔乔姆问。

“在仓库，一堆碎片里，他们没能装好它，所以它没有在莫斯科火灾中被烧毁。现在，我们经常使用这辆车。当然，这辆车原本不是做这个用途的。”

“明白。”阿尔乔姆再次转向窗户。

“我们很幸运，今天天气不错。”帕维尔想要说的是，天上没有云彩，这很好。如果我们能够最终到达目标，将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我宁愿到那也不愿从这家搬到那家。”厄尔曼点头表示赞同。

“没错，上校说过，塔里几乎没有人住，我不喜欢‘几乎’这个词。”

车辆左转，沿着一条笔直宽阔的街道行驶，这条街道被一片草地一分为二。左边是一排几乎完好无损的砖屋；右侧延伸出一片阴郁、漆黑的森林。有几处强大的根系覆盖的巷道，他们不得不绕道而行。但阿尔乔姆只能在经过时匆匆看一眼这一切。

“你看，多美啊！”帕维尔赞叹不已。森林正前方的奥斯坦金诺塔直冲云霄，耸立着，像很久以前袭击敌人的一个巨大的铁棒，这是一个完美的梦幻般的建筑。即使在书籍和杂志里，阿尔乔姆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建筑。当然，他的继父曾经为他描述过位于距离站台仅２公里外的一些巨大的建筑，但阿尔乔姆也无法想象那些建筑会让他如此的惊讶。一路上，他张着嘴十分惊奇地盯着塔身宏伟的轮廓，贪婪地看着，见到人类杰作的喜悦与最终艰辛的领悟交织在一起，他觉得这样的杰作不会再有了。

“已经非常接近了吧？真美！我却从来不知道。”他试图表达他的感受。

“如果你不到地面上来，有许多事你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帕维尔回答说，“你至少知道了为什么你的站被命名为全俄展览馆站吧，意思就是全俄建设的伟大成就的展示。那里有个巨大的公园，拥有各式各样的动物和植物。我要告诉你的是，幸运的是那些‘天堂鸟’正好将它们的巢筑在你站台的入El处。因为，这些建筑物有的已经被X射线软化了许多，甚至不能承受手榴弹直接射击。”

“但它们尊重你带羽毛的朋友。”厄尔曼说。

“这么说吧，那是你养鸟儿专用的屋顶。”两人开始大笑。

阿尔乔姆没有去纠正帕维尔所说的站名，他再次注视着塔。他发现这个巨大建筑物有点倾斜，可它似乎达到了微妙的平衡，没有倒塌。天知道几十年前放在这儿的家伙为什么仍然挺立着。附近的房屋都已被冲走了，可这座塔却在这堆废墟中傲然挺立，似乎奇迹般躲过了过去敌人的炸弹和导弹。

“真有趣，它是怎样幸存下来的呢？”阿尔乔姆喃喃自语。

“很有可能他们不希望拆除它，”帕维尔说，“无论如何，这是一栋非常有价值的建筑物。你看这座塔高出其他最高的建筑约四分之一，上面还有尖顶。可现在，你看，几乎都坏在这个嘹望台上了。

“可是，为什么又废弃了昵？难道他们真的不在乎吗？嗯，我想，它可能与克里姆林官不协调。”厄尔曼很疑惑。

车辆穿过钢棒栅栏后门，靠近电视塔脚停下。厄尔曼带上夜间探视器和机枪，跳到地面。一分钟后，他下令前进，一切都很安静。

帕维尔也爬出汽车，打开后门，拖出装着设备的背包。

“二十分钟内应该有信号了，”他说，“我们要尽量从这里捕捉到信号。”

厄尔曼发现了装着无线电发射机的背包，开始用多个节组装一根长长的地面天线。很快无线电天线达到了６米高，在微风中随意地来回摇摆。战士坐在发射机上，将耳机和麦克风戴在头上，开始侦听传输信息。等待了几分钟，翼龙一般的空中怪兽的影子笼罩了他们片刻，怪兽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几圈之后消失在房屋的后面，显然，武装过的怪兽也能够清楚地认出危险的敌人。

“这些黑暗族究竟是什么样的呀？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请问？”帕维尔问阿尔乔姆。

“他们看起来非常可怕，像……从里面翻过来的人，”厄尔曼试图描述他们，“与人完全相反。顾名思义，黑暗族——他们是黑色的。”

“你别说……那他们从哪儿来？甚至没有人听说过，他们说了些什么？”

“你在地铁里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吗？不过这并不重要。”阿尔乔姆赶紧转换话题。

“有谁来自胜利公园知道关于食人族的事情？”

“确实，”司机有些激动，“他们发现人们脖子上有针，但没有人能说出这是谁干的。说什么大大虫全是无稽之谈！可是，这正是黑暗族的来源所在……”

“我见过它。”阿尔乔姆打断了他的话。

“大大虫？”帕维尔问，不敢相信他的话。

“嗯，差不多是那样，也许是火车，庞然大物吼叫时你必须捂上耳朵。我没能看见发生了什么，它嘶叫着从我旁边经过。”

“不，不可能是火车……什么力量驱动它呢？蘑菇？列车是由电力驱动的。你知道它让我想起什么了吗？钻机。”

“为什么？”阿尔乔姆大吃一晾。他听说过钻机。

他从来没有想过曾经有人跟他说过的新通道里面的大虫可能是这样一台机器，不过他也没法完全相信那是大虫而不是机器。

“不要对厄尔曼说有关钻机的事，对上校也不要说：他们都认为我是在胡说，”帕维尔说，“实际上，早在大都会站时我就一直在收集资料，我追查每一个便衣侦探。总而言之，我参与了破坏内部的威胁活动。有一天，一个老家伙撞了我，他深信，在波若维兹卡雅塔旁边隧道的一次休整时，不断听到一种噪音，仿佛是一个钻孔机在墙后运作。当然，我会立即认为他是疯了，但他以前曾是个建筑工，也知道很多这些事。”

“是谁要挖呢？”

“不知道。这位老人对那些想挖条隧道通向河流，让所有大都会站淹没在水中的犯罪分子大喊，他也不知怎的偷听到了他们的计划。我立即发出警告但是没有人相信我。我跑去找这位老人想让他成为我的目击证人。恰巧，他也消失了。可能是个密探，”帕维尔小心地看着厄尔曼，压低了声音。“他真的听见军队在挖秘密通道，而且他们把那位老人也埋了。从那时起，我就有了钻机的想法，他们把我看作是白痴，几乎不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开始明目张胆地嘲笑我关于钻机的事。”

他不说话了，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阿尔乔姆，看他对自己的事情是什么样的态度。

阿尔乔姆微微地耸了耸肩。

“听到个屁，什么都没有！”靠近的厄尔曼气愤地骂道，“这也没有信号，王八蛋！我们要爬得更高一些，梅尔尼克很可能是离得太远了。”阿尔乔姆和帕维尔立即开始向上爬，没有人愿意去想为什么和追踪者的团队还没有取得联系。厄尔曼将天线折叠成段，将收音机放入背包，把机枪放在肩膀上，朝隐蔽在电视塔的强大支柱后面的玻璃门厅走去，帕维尔交给阿尔乔姆一个箱子，自己带上背包和步枪，将车门打开很小，下了车，跟在厄尔曼后面。

里面很安静，但很肮脏，而且空荡荡的。显然，有人曾从这里仓皇逃走，没回来过。月光出奇地透过破碎的、布满灰尘的玻璃，洒在倾倒的长凳和破损的售票柜台、安全台，还有在匆忙中遗忘的军帽残片，以及入口处损坏的转门上，使游客们能够看清去往电视塔的指示及注意事项。他们关闭了手电筒，环顾四周，静硼了楼梯的出口一讨夫不到一分钟就能够把人送卜去的电梯如今停在一楼，已毫无用处，门无力地敞开着。现在这一组人正在向最难走的地段靠近。厄尔曼解释说，他们必须爬到三百多米的高度。阿尔乔姆从容地走完了开始的２００个台阶。一周的跋涉使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等走到２５０个台阶时已经疲惫不堪了。

蜿蜒的楼梯向上延伸，地板之间也没有感觉到差异。塔内既潮湿也寒冷，通过偶然打开的门看去，除了光秃秃的混凝土墙壁外，所见的全是被遗弃的设备。厄尔曼决定走完５００个台阶之后先休息一下，但他只休息了５分钟。他害怕因为休息而失去了追踪者发出的信号。

阿尔乔姆数到８００个台阶之后就数不清了。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而且每步都要花比开始多３倍的力气，抬脚都变得很困难。地板像磁铁一样吸附他的腿，汗水淹没了他的眼睛，灰色的墙壁也开始浮动，仿佛在雾里一样，而该死的台阶开始夹他的靴子。他不能停下来休息，在他身后，气喘吁吁的帕维尔携带的东西比阿尔乔姆多两倍。大约过了１５分钟，厄尔曼再次让他们休息一下，他自己看上去很累。

他的胸部在不成形的保护服下不断地起伏，手沿着墙壁摸索寻求支撑。战士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水壶，首先递给阿尔乔姆。防毒面具里有一个特殊的阀门可以使得吸管通过，能够通过这个阀门吸水。阿尔乔姆知道别人也想喝水，可他实在不愿意将橡胶管从嘴边拿开，最后水只剩下一半了。随后他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继续吧，不远了！”厄尔曼喊道。他把阿尔乔姆拉起来，从他身上取下箱子放到自己肩膀上，继续向前走。阿尔乔姆不知道还要走多远。黑暗吞没了台阶和墙壁，可视玻璃上灰暗的污渍，造成后面的光柱和亮点看起来像辐射的云，有时他会被这种斑斓色彩所迷惑。

血液在他的头部碰撞，冷空气撕扯着他的肺部，楼梯仍向前延伸。阿尔乔姆几次坐在地板上，但他们把他拉了起来，强迫他向前走。他为什么这样做？是为了生命可以继续在地铁上延续？是的。是为了他们将来可以在全俄展览馆站种植蘑菇、养猪，是为了他的继父和振亚一家能够平静地生活。

是为了他不认识的人们能在阿列西耶夫和地铁６号生活，是为了白拉罗斯卡亚地区不稳定的贸易不至于消失。是为了文明人穿着长袍漫步在大都会站上，翻着书页，掌握古代知识并传给后代。是为了法西斯能够建立自己的帝国，抓住种族敌人将他们折磨致死。是为了大虫偷走陌生人的孩子，吃掉成年人。是为了马雅可夫斯卡亚的妇女在未来能够与自己年少的儿子讨价还价，给自己和儿子赚取一些面包。是为了巴甫洛斯卡娅老鼠比赛不会结束。

革命旅的战士可以继续攻击法西斯以及滑稽的辩证观点，也是为了整个地铁内成千上万的人能够呼吸、吃饭、彼此相爱、繁衍、排泄、睡觉，做梦、打架、砍杀、被奸污、背叛、思考和仇恨。是为了每个人都信仰自己的天堂和地狱……是为了使地铁中无聊和无趣的生活变得崇高，充满了光明，有活力，不断地多样化，神奇和美好可以继续。他想到这些，他的背部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发条驱动着他向前走多一步，更向前跨一步。多亏了这点，他能够继续抬起他的脚，突然间这一切结束了。他们跌进一个宽敞的地方，宽敞的，圆形的走廊，一个封闭的环形隧道。内壁面对着大理石，阿尔乔姆立刻感觉好像在家中，并有一堵外墙……天空立刻出现在完全透明的外墙后面，远处的下方散落着些小小的房屋，被道路和一处处公园融入附近社区，并有巨大的黑色陨石坑和幸存下来呈矩形的高楼大厦……就整体而言，从这里可以看到无边的城市，像灰色的庞然大物移向黑暗的地平线。阿尔乔姆走到地面，靠在墙上，他望着莫斯科城，看了很长的时间，看着天空慢慢地变成了粉红色。

“阿尔乔姆！起来，坐够了吧！来，帮帮我。”厄尔曼摇了摇他的肩膀。战士递给他一大捆电线，阿尔乔姆茫然地盯着它。“这该死的天线什么都收不到，”厄尔曼指着散落在地上长达６米，呈扭曲状的探测器说：

“我们试一下这根线，那边有一扇从我们下面的地板通向工程阳台的门，出口正好在植物园那边，我带着电台留在这里，你和帕什卡到外面去，他会解开天线，你负责保护，振作点，很快就会通上电了。”

阿尔乔姆点点头。他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了，他来了精神，像是有人紧了紧他背上的无形的发条，内心的春天再次出现。他拿着线轴朝阳台走去，门打不开，厄尔曼不得不在玻璃前朝里射了一通，玻璃被子弹打得满是洞孔，碎片掉了下来，一阵强风几乎将他们吹倒。阿尔乔姆走进与人同样高的炉子的封闭阳台。

“哇，快看！”

帕维尔朝他拉长双筒望远镜，对着正确的方向挥手。

阿尔乔姆把望远镜放到他的眼睛上，看着城市，直到帕维尔给他指出正确的方向。植物园和全俄展览馆站合成一个不可逾越的漆黑的灌木丛，白色圆顶和展区的屋顶显现出来。这座茂密的森林里只有两个缝隙，主建筑物和它之间有条狭窄的小径。花园中间有一大片森林，似乎这些树木是从看不见的恶魔手里夺回来的。这是一个奇怪且令人反感的景象，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生殖器，跳动着和颤抖着，延伸至好几平方公里。天空渐渐被涂上早上的颜色，这个可怕的肿瘤愈加清晰可见。活细胞膜与血管缠绕在一起，细小的黑色水流从污水池出口淌出来，有模有样地跑着，像蚂蚁那样……尤其像蚂蚁，他们的宗主城市让阿尔乔姆想起了巨大的蚁穴。他看见正对面矗立的白色圆形建筑，就像全俄展览馆站的复制品，黑色的水流流淌着靠近了大门，最后却消失了。阿尔乔姆非常清楚所有的路线，确实在门附近，并不是来自偏远的地方。而且将有可能真会毁了他们，只是摧毁他们。现在主要是梅尔尼克没有失败，阿尔乔姆松了一口气。由于某些原因，他想到了他梦里出现的黑色隧道，但他摇了摇头，开始安装松开的电缆。阳台围绕着塔，４０米长的电线不够绕一圈，他们把末端捆在壁炉上，回到屋里。“有信号了！”厄尔曼朝他们兴奋地叫了起来。“我们能交流了！”上校的话让沉闷的气氛活跃了起来。

“他问我们刚才在哪儿？”他把耳机戴在头上，听了一会，补充道，“他说一切甚至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他们发现了四个装置，所有的状态都良好，把它们保存在……在油，在油布下面。他说安东是个英雄，他熟悉一切。他们很快就会准备就绪，我们必须报告坐标，他向你问好，阿尔乔姆！”

帕维尔展开已被分成四部分的大地图，通过望远镜看的，开始口述那些坐标。厄尔曼多次向收音机的麦克风重复。

“无论怎样，我们将封上这个站台。”战士查看地图，喊出几个数字。“就这些了，他们已经得到了坐标，现在开始瞄准这些坐标。”厄尔曼摘下耳机，揉了揉额头。“还需要一些时间，只有一个导弹员知道如何做。但是这没什么，我们会等的。”

阿尔乔姆拿起望远镜，再次走上阳台。这个恶心的蚁穴总是让他放心不下，感觉有些压抑，一种说不出的无形的痛苦，像个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胸部，使他不能够深呼吸。只要黑色的隧道出现在他眼前，立刻就变得清晰独特。因为即使在他一直挥之不去的噩梦中，阿尔乔姆也没见过那东西。现在有可能不用再害怕了，这些吸血鬼不会久久地停留在他的梦里了。

“就这样了！不存在了！上校说，等待问候！现在，我们将把这些王八蛋消灭！”厄尔曼大喊。

就在那一刻，他们脚下的城市消失了，天空消失在黑暗的深渊里，身后幸福的呼声变弱了，剩下一条空荡的黑色隧道。这是阿尔乔姆多次漫步的隧道……为什么？时间停止了。他从El袋里掏出塑料火柴，在打火石上摩擦，快乐的小火焰闪烁起来，开始在灯芯上跳舞，照亮了周围的空间。阿尔乔姆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明白现在一定不要害怕，因此他抬起头，看着没有眼白和瞳孔的巨大的黑眼睛。他听到：“你被选中了！”

世界已被颠覆了。在那些深邃的眼睛里，在一刹那间，他突然获得了所有对他来说难以理解和无法明白的事件的答案。解答了他所有的疑惑、犹豫和研究。答案原来并不像阿尔乔姆此前预期的那样。

他已经淹没在这个遍布黑暗族的视野里了，突然他看见了宇宙的眼睛。

新的生活正在重生，成百上千的个体思想被融合成一个整体……有弹性的黑皮肤使黑暗族能够忍受烈日和寒月的霜冻，柔软的感应触角使它能够爱抚任何创造也能痛苦地刺伤敌人，它完全感觉不到痛苦…………黑暗族已损坏了宇宙真正的继承人，一只从人类灰烬中飞出的凤凰。他们的思想充满好奇，有活力，完全不同于人类的思想。

但是，不知何故，这与他，也就是阿尔乔姆联系在一起。他看到人们有着和黑暗族一样的眼睛，痛苦地生活在地下，破坏的杂音连同和平之歌一起，送给了他们那些打着停战旗帜的人，新物种夺取他们的白旗，用尖锐的武器刺向他们的喉咙。阿尔乔姆明白人们正是因为无法建立联系，不能够互相谅解而愈加绝望。因为在地球的深处，在更深的隧道里，如果没有人能重新教育这些不理智、暴躁且破坏了自己世界的生物，他们会继续互相争吵并将会很快消失。

黑暗中的人伸出了援助之手。

人民会再次用仇恨还击。他看到他们想摆脱痛苦的愿望，可这些人却总是自作聪明。他也知道想要改变现状最终只能陷入绝望。他可以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可以向人民解释没什么可怕的，以及谁可以帮助黑暗族和他们沟通。

他知道，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把人们和黑暗族分开。他知道，他们因为生存而互相斗争，他们都是自然创造的，是一起合作的两种生物体，把人类的技术知识与黑暗族的能力结合，才足以克服危险。他们可以使人类达到一个新水平，有理由停止世界现在的混乱，让人们可以继续围绕它的轴心旋转。因为黑暗族也是人类的一部分，是一个新的分支。生在被战争席卷走的特大城市的废墟中，黑暗族是最终战争的结果。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孩子，能更好地适应新的游戏规则。他们不仅用自己惯有的器官，以及意识的触角来感知人类。阿尔乔姆回想起管道里神秘的噪声，回想起野蛮人只需看一眼就能施展魔咒，以及克里姆林宫的中心大规模反抗可能攻击人的理智……人们无法应付它们对思想的影响，但黑暗族仿佛是为此而生。他们只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一个盟友……一个朋友。有谁能够帮助他与他又聋又盲的老大哥沟通呢？于是他开始长期、耐心地寻找一个中介，带有运气和喜悦地寻找。因为这样一个被选定的翻译已经找到了，但是还没有与他建立联系，他就消失了。布衣的触角到处在寻找他，有时抓住他开始对他说教，可他害怕，挣脱逃跑了。要支持他和拯救他，阻止他，警告他有危险，催促他，并再次将他带回家，与他的沟通将会特别强烈和明确。最后，有可能建立联系，被选的人又将朝领会到他的使命迈出卑微的一步。他的命运，为此他已经有了打算。因为通向地铁、人类，还有黑暗族的大门已经为他开启了。

阿尔乔姆简要地考虑和询问亨特发生的什么事。但是，这种思想开始在不可能的感觉漩涡中旋转起来，在经验的沸腾漩涡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什么也不能使他从他的首要目标中分心，他再次为他们的思想打开了自己的思路。现在，他要开始他的重要的事情。他经历了在一开始的旅行中，就曾有过的这种感觉，那时是在与阿列西耶夫坐在篝火旁边。对这几公里长的隧道和几周的疑惑，能清楚地将他指向这扇秘密的门，明白只要打开这扇门就能够获得关于所有宇宙的秘密，使他超越那些在坚硬的冻土上刨出世界的可怜虫。长途旅行迫使阿尔乔姆将门打开，沐浴在将要涌出的绝对知识的光芒中，让光芒刺瞎他的眼睛。眼睛是笨拙和漫无目的的工具，只合适于那些一生中只看到隧道的煤烟和肮脏的花岗岩的人。阿尔乔姆现在必须向给予他的人伸出援助之手。可怕且坚定的门，就被友好而打开。一切将会有所不同，从未见过的新领域在他面前延伸，美丽壮观。他心中充满了喜悦，后悔没有早点明白这一切，他赶走了他的朋友和兄弟。他抓住门的把手，把它扯了下来。在数以千计的黑暗族心中点燃了喜悦和希望。黑暗在他眼前消失了，他把望远镜放在眼睛上，看到远处的地面上有数百名静止不动的黑暗族。在他看来，他们现在都在看着他，不相信期待已久的奇迹出现了，无谓的自相残杀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这时，第一枚导弹以闪电般的速度带着火热的黑烟划过天空，袭击了城市的中心。随后三个同样的导弹流星般划过了红色的天空。阿尔乔姆猛地回过神来，他希望射击可以停止。但他突然明白一切都已结束。一团橙色的火焰席卷了‘蚁穴’，一团漆黑的云直冲天际，新的爆炸在他周围盘旋。城市顷刻倒塌，发出疲惫、垂死的呻吟。燃烧的森林里冒出的滚滚浓烟笼罩着这个城市。更多的导弹从天而降，死亡与疼痛的忧郁在阿尔乔姆的灵魂里回响。他拼命地想要在他的意识里发现哪怕是一丁点曾经存在过，填补和温暖过他的痕迹，并许诺为他和所有的人类提供帮助，也使得他的存在变得有意义。但是，它什么也没有留下，他的意识就像一条被遗弃的地铁隧道，破败不堪，伤痕累累。阿尔乔姆深深感受到了曾经照亮过他的生命，他明白，指出他道路的光芒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我们真的解决了它们吗？嘿！它们不会打扰我们了！”厄尔曼搓着手说。

“啊，阿尔乔姆？阿尔乔姆！”

整个植物园和全俄展览馆站变成了一个火场。滚滚浓烟慵懒地升向秋天的天空，深红的滔天火焰与初升的太阳光线交织在一起。闷热和浓烟变得让人不可忍受。

阿尔乔姆抓起他的防毒面具，撕毁了它，深深地吸了一口令他感到痛苦的冷空气。然后，他擦了擦流下的眼泪，没有理睬任何人的呼喊，他乘着电梯，开始下降。他要返回地铁去，他要回家了。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版权页

第一章　世界末日

第二章　猎人亨特

第三章　如果我回不来……

第四章　隧道里的声音

第五章　换子弹的交易

第六章　强者的权力

第七章　黑暗笼罩可汗的领地

第八章　第四帝国

第九章　杜·斯特布斯特

第十章　法西斯不许通过

第十一章　我不相信

第十二章　大都会站

第十三章　大图书馆

第十四章　就在上面

第十五章　一张地图

第十六章　亡者之歌

第十七章　大虫的儿子

第十八章　权威

第十九章　最后的决战

第二十章　危险的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