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隧道里的大头男孩

赵卯卯／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时光隧道里的大头男孩／赵卯卯著．—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9.5

ISBN 978-7-5339-5604-2

Ⅰ．①时…　Ⅱ．①赵…　Ⅲ．①儿童小说－科学幻想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36763号

时光隧道里的大头男孩

赵卯卯　著

责任编辑　瞿昌林

策　　划　读蜜传媒

特约编辑　张　丽　张邵海丛

装帧设计　祁文蔚　中文天地

责任印制　张丽敏

出版发行　浙江文艺出版社

网　　址　www.zjwycbs.cn

联系电话　0571-85152727

经　　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　　刷　浙江新华数码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字　　数　120千字

印　　张　7

版　　次　2019年5月第1版　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339-5604-2

定　　价　29.80元

版权所有　违者必究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寄承印单位调换）

自序

在时光中成长的男孩

一直很喜欢读关于时间的故事，因为我喜极了时间那种神秘的气质，明明看不到、抓不着，却又真实地存在于你周围的每个角落。它无时无刻不在流动，不快也不慢，从来没有为谁停留过，也从来不会因为谁而加快步伐，它似乎是你的，却又不是你的……时间就是这样无情而又神奇。

在我所有读过的故事中，对时间的诠释给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德国当代幻想文学大师米切尔·恩德的著作《毛毛》。在书中，小女孩毛毛来到时间王国，发现了世界和人类的大秘密——时间就是生命，生命的诞生即生命的花朵盛开，当生命结束时，又会有同样的生命之花再度绽放。

时间在每个人的眼中是不同的，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诠释它。我觉得时间就像空气一样存在，无色无味，对每一个人都至关重要，但我们又无法控制它。

那么假如呢？假如有一天我们拥有了控制时间的能力，又会发生什么呢？

于是，故事一下子从我的脑子里冒了出来，随之出现的还有一个懦弱的大头男孩丁小丁。

这就是《时光隧道里的大头男孩》。

时光男孩丁小丁具有控制时间的“能力”，可以将时间一夜之间加快到未来，也可以让时间倒退回过去。丁小丁就像时间旅行者一样，可以自由穿梭到任何时间，既可以在时间中长大，也可以在时间中变小……丁小丁实现了许多孩子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一夜长大”，也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比如亲情，比如友情……

这作为成长的代价，真的很惨重，好在丁小丁还来得及改变一切。正是在这样的改变中，丁小丁意识到了什么是他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爸爸，还有对爸爸的爱。

而现实中的你呢？没有时光魔法的你，能不能好好珍惜现在，爱你身边的人呢？如果没办法改变未来，就让我们牢牢地把握住现在，如何？

每个人的成长都需要时间的洗礼，而时间又推动了成长，它们之间一开始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当这种关系用幻想小说的手法来阐述时，又别具一番神秘感。

神秘的梦想设计大楼，将一生分割成不同阶段的孟梦梦，突然被所有人遗忘的顾彤彤，以及可以自由出入梦想设计大楼的白猫“绿眼睛”……所有角色都被赋予了一种神秘的色彩，跟着他们的步伐，会不由得产生一种紧张感。

丁小丁为什么会忘记曾经那么照顾自己的同桌？难道他得了健忘症？神秘的梦想设计大楼，真的能够实现他所有的梦想？长大和改变爸爸，真的是丁小丁最需要的吗？在追寻这些答案的时候，读者仿佛也在时光隧道中穿梭了一回。

我认为，幻想小说不仅仅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还应该扎根现实，在现实生活的基础上，发挥无限的、大胆的想象。《时光隧道里的大头男孩》正是这样一本书，胆小、懦弱的大头男孩丁小丁，活泼、独立、善良的顾彤彤，大大咧咧、不善于表达情感的爸爸丁时光……这些人物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很容易找到，甚至就是我们自己或我们身边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我发挥了大胆的想象，实现了很多人常常幻想的“假如”，让丁小丁和顾彤彤真的走入了时光隧道中，感悟时间的魅力。

然而，无论身在何处，现实抑或幻想中，那个永恒的主题——“爱”，从未改变，它深深地扎根于每个人的心中。这也正是我在本书中最想表达的。

成长是每个人不可避免的话题，与成长有关的那些经历、那些历练，是人一生当中最大的财富，也是人永远无法忘怀而又最最怀念的记忆。

有时时间让我们快乐、幸福，就像融化在口中的蜜糖；有时时间让我们跌倒、受伤，感受成长之痛。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流，我希望能回到年少的那些日子，回到那个老旧的教室，融入朗朗的读书声中，看午后的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感受凉爽的微风拂过青涩脸庞……

我想，成长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吧！

愿你们，成长快乐！

目 录

自序　在时光中成长的男孩

一、顾彤彤失踪了

二、会说猫语的女孩

三、人有雨伞，我有大头

四、马克没有忘记

五、梦想设计大楼

六、丁小丁长大了

七、做成年人该做的事情

八、一封来自过去的信

九、马克的秘密

十、倒流的时光

十一、梦想档案

十二、第五个孟梦梦

十三、找到了丁时光

十四、和妈妈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十五、再见，妈妈

一、顾彤彤失踪了

1

顾彤彤失踪了！

当这几个字莫名地从丁小丁的大脑袋里跳出来的时候，他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了。他惊恐地瞪着眼睛，喘着粗气，额头的发梢已经被汗水浸透。

丁小丁做了一个噩梦。

那可真是一个吓死人的梦啊，丁小丁不禁抹了一把脑门儿上的汗珠。梦中，他跟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奔跑，从八一路一直跑过老城街，又转向槐林路，最后来到新世纪广场。广场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栋大楼（现实中那个地方根本没有大楼），看着那团影子迅速穿过玻璃门进入大楼，梦里的他想也没想就跟了进去。

大楼里空无一人，丁小丁的脚步声很诡异地在大厅里回荡，就在这时，那团影子突然停在了楼梯口，当看到丁小丁跟上来后，转身迅速飘上了楼梯。一层接着一层……不知爬了多少层楼，直到丁小丁累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那团影子才停止向上飘，但又转身拐进了一条走廊，丁小丁赶紧跟上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有光和风透进来，光束里细密的尘埃飞飞扬扬，风潮湿而阴凉。

那团影子飘到了走廊尽头，丁小丁以为它会从窗户飘出去，没想到它一个转身，朝着左手边的墙壁撞了上去，丁小丁眼睁睁地看着那团影子穿墙而入。他跑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门，他犹豫了一下，便推开了门。

那是一间废弃的教室，课桌歪歪斜斜地摆放着，上面散落着旧书本和写满字的演算纸，所有的窗子都开着，阴冷的风呼呼地掀动着天蓝色的窗帘，桌上的书本被吹得哗啦啦响。就在这时，丁小丁突然在翻飞的窗帘后面看到一个人影。

他感觉对这个人影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丁小丁走过去，想看看那人到底是谁，这时风突然停了，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窗台上坐着一个女孩，女孩很瘦，下巴有点尖，有一对细长的眼睛，她看到丁小丁走过来，很开心地笑了。

她说：“丁小丁，我要离开了，你以后需要一个人面对马克了。不过，不要担心，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其实他一点儿都不可怕。”

“你去哪里？”丁小丁着急地问。他仿佛与女孩很熟，此刻却完全想不起来女孩的名字。

“一个好地方……”她的话音刚落，风又起了，这次的风似乎更大，所有的窗帘都被抛向屋顶，然后又飘忽着落下。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在窗帘落下又被掀起的瞬间，丁小丁发现窗台上的女孩消失了。

就在这时，梦醒了！

窗外阳光明亮起来，朝阳染红窗台，一只灰色的小麻雀正在窗台边旁若无人地啄着食物。昨天丁小丁趴在窗台上吃过饼干，估计有饼干渣落在了上面。很快麻雀吃饱了，它歪头用尖尖的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接着扑棱一声，小麻雀飞离窗台，消失在蓝灰色的天空里。

丁小丁还没来得及起床，卧室门就被推开了，从门外伸进一颗头发乱蓬蓬的脑袋，那头发早应该去剪了，丁小丁说过好几次，但丁时光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每天都顶着他的鸟窝头，开着那辆快要报废的、发出沉闷突突声的面包车去修车厂上班。

“丁小丁同学，我刚才听到你尖叫，做噩梦了？”丁时光的语气有些担忧，眼中却迸发出兴奋的亮光，仿佛丁小丁做噩梦是件多么好玩的事情。

“你尖叫的声音好大，吓得我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你瞧，拖鞋我都没顾上穿……”说着丁时光还把他那只大脚板伸进卧室让丁小丁验证，“你都梦到什么了？”

“忘了。”丁小丁生硬地回了一句，他半点儿也不想分享自己的梦。

丁时光“哦”了一声，不情愿地退了出去，但很快又返了回来：“现在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吧，一会儿我喊你。”

“嗯！”丁小丁哼了一声。

丁时光操着他那破锣嗓子，哼着歌离开了丁小丁的房间，丁小丁向后一仰又躺在了床上。

很快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丁时光开始做早饭了。

2

说实话，丁时光的嗓音并不难听，不仅不难听，还有些像那个殿堂级的摇滚歌手——崔健。是的，丁时光说起话来，有种崔健唱《一无所有》的感觉，声音沙哑而粗粝，仔细听，还蛮有味道呢。

而最早将丁时光和崔健联系起来的，并不是丁小丁。

那是四年级上学期。

那天学校召开全体师生大会，大会的内容丁小丁已经忘记了，但是他忘不了站在人堆里，被太阳晒得快要脱水的感觉。他的脑袋嗡嗡直响，还必须要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尽管校长讲得眉飞色舞、铿锵有力，甚至讲到激昂的地方还滑稽地挥起手臂，但是丁小丁一点儿也没听进去，他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祈祷校长快点儿热晕过去，这样大会就可以解散了。

校长当然没有晕过去，反倒有学生晕倒了，这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救护车来了，几个老师赶紧把中暑的学生抬上了救护车。

所有人都以为这下可好了，大会肯定要结束了，但校长根本不为所动，直到把所有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完了，才允许大家回教室。从那之后，校长就有了一个冷酷的绰号——“冷血王”（校长姓王）。

本来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但是最后一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丁时光突然慌慌张张地“破门而入”，他操着粗哑的大嗓门很没礼貌地大喊：“丁小丁，丁小丁，丁小丁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丁时光，丁小丁觉得自己的大脑袋嗡的一下仿佛炸开了。

丁时光的到来让丁小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他的同桌顾彤彤更是一个劲儿地说：“丁小丁，你爸爸简直帅呆了，说话声音很像崔健。知道崔健不？就是那个唱摇滚的，他是我爸爸的偶像！”

丁小丁当然知道崔健，因为崔健也是丁时光的偶像，只要丁时光在家休息，家里的电脑就会一整天播放崔健的歌，“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一无所有……”天哪，那音量大得震得丁小丁脑仁疼。

不过，丁小丁可一点儿都不想和顾彤彤讨论这个问题，丁时光的到来已经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了。

那天回家，丁小丁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很严肃地和丁时光谈了话。

“丁时光同学，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慌张且没有礼貌地冲进教室，真的……”“很丢人”这三个字，丁小丁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我不是担心你嘛，我听说你们学校有学生中暑……”

“那，那你好歹换件衣服，洗个脸什么的，你看你脑门上还有机油呢。”丁小丁嘟着嘴。

丁时光突然抬了抬屁股，那辆破面包车就随着他的屁股颤悠了几下：“哎哟，丁小丁同学，你爸爸我一听你们学校有学生中暑了，哪里还有心情洗漱，又不是结婚……”

“那你好歹打电话问问老师是不是我啊……”丁小丁偷偷白了丁时光一眼。

“我倒是想呢，但出门之后才发现手机也没带……”丁时光突然一个急刹车，紧接着猛按了几下喇叭，面包车的喇叭和面包车一样老得掉了牙，发出的声音都漏风。

丁小丁看到一辆电动车突然从右侧蹿了出来。

“简直不要命了！”丁时光生气地吼了一声，然后转头看了丁小丁一眼，“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丁小丁彻底不想说话了。

不过那次之后，丁时光再出现在校园的时候，总会记得把一身藏蓝色的工作服换掉，但他身上永远都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那股味道无论怎么洗也洗不掉。

除了这些，丁时光还算得上是个好爸爸。

3

丁小丁后来又睡着了，他是被丁时光喊起来的。

起床后，丁小丁一直觉得晕乎乎的。说实话，那个梦让丁小丁有些精疲力竭，更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是，他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同桌，那个常常为他挺身而出的高个子女孩——顾彤彤。他怎么会忘记她呢？他怎么能忘记她呢？丁小丁觉得自己简直不可饶恕。

“怎么了，丁小丁同学，看着脸不放晴哟！”丁时光故意打趣他。

“我才没有，我高兴着呢。”说着丁小丁使劲儿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

“怎 么了，丁小丁同学，看着脸不放晴哟！”丁时光故意打趣他。

“我才没有，我高兴着呢。”说着丁小丁使劲儿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

“还说谎，瞧你那无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我昨天修理的那辆破吉普车。”丁时光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不等丁小丁说话，便像饥饿的公狼一样把早餐横扫干净。

丁小丁握着勺子，瞥见丁时光手指甲缝里还有残留的黑色机油。唉，他几乎从没有把手洗干净过，丁小丁心想，这个世界上会有哪个女人喜欢一个满身油污、像熊一样的大块头男人？

丁小丁的妈妈，那个照片上看着温柔美丽的妈妈，铁定也是因为受不了丁时光一身的机油味才离开他们，离开这个看上去像狗窝一样的家的。

一想到妈妈，丁小丁就没心情吃饭了，况且他还要去学校找班主任安老师问一下顾彤彤的事情。丁小丁收拾好餐桌，把一颗煮鸡蛋塞进兜里匆匆出了家门。

二、会说猫语的女孩

1

丁小丁上学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工地，据说那里要建一个大型的水上公园。每次出门的时候，丁时光都会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离工地远一点儿，说万一有什么落下来砸到身上怎么办，网上这类消息可多着呢。

但丁小丁完全没有听丁时光的话。如果那些小概率的事情都要计较，那谁都不要活了。当然，这话并不是丁小丁说的，是顾彤彤说的。

顾彤彤在消失之前，有时也会来工地转悠。她家不住附近，每次来的时候都要穿越小半个城市。丁小丁和顾彤彤来工地可不只是为了玩，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这片荒地里，聚集着一群流浪猫，丁小丁和顾彤彤两人负责喂养这些猫，因为他们是这些猫的头儿，准确地说，顾彤彤才是猫头儿。

至于顾彤彤怎么当上猫头儿的，原因很简单又让人很意外——顾彤彤会说猫语。

有时候，记忆就是这么不可思议，一旦开对了门，所有的事情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无论它曾经藏匿得多么隐秘。

2

顾彤彤高高瘦瘦的，看着比丁小丁高出半头，她学习好，人缘也好，还特别喜欢帮助别人。丁小丁就是被顾彤彤帮助的人，或者说被她保护的人。

丁小丁当然知道被一个女生保护，是件多么丢人的事情。但是他怕马克，从来到红星小学的第一天开始就怕马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怕马克，只是每次和马克站在一起，丁小丁就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他的头顶一直贯穿到脚底，这种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顾彤彤是个插班生，她是在二年级下学期转到红星小学来的。

丁小丁还记得那天早上的情景。

那天是个阴雨天，早上在学校门口，马克在丁小丁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故意推了他一把，丁小丁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膝盖下刚好有一处水洼，蓝色的校服瞬间溅满泥点。

丁小丁的心情很低落，他不敢把马克怎么样，况且马克还嬉皮笑脸地说了句“对不起”。

丁小丁讨厌这个倒霉的阴雨天。他坐在教室里，把那颗大头扭向窗外，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发呆。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和窗外这灰蒙蒙、了无生气的天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直到班上突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这才把他从低落的思绪中拽回来。

丁小丁抬头看向讲台，只见安老师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像一抹晴朗的天空，她正对着大家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这让丁小丁想起了柳叶，总之，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她就是顾彤彤。

后来证明顾彤彤就是丁小丁的春天，因为只要马克欺负丁小丁，她就会像超人一样出现，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而且马克拿她半点儿办法也没有，这或许就叫“一物降一物”吧。

就这样，顾彤彤和丁小丁从保护和被保护的关系慢慢变成了好朋友。

3

丁小丁知道顾彤彤会说猫语的秘密，是在三年级的时候。

那天是周五，所有老师都要开例会，所以学校会提前一节课放学。放学后顾彤彤对丁小丁说：“丁小丁，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丁小丁看着一脸神秘的顾彤彤，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丁小丁跟着顾彤彤来到一条陌生的小巷，小巷又窄又长，两边是低矮窄小的铁门，大部分门上都挂着锁，也有几扇没上锁的。其中一扇没上锁的门半掩着，丁小丁把大脑袋凑上去，看到门后面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有石榴树，晾衣绳上晒着小孩子的衣服，窗户开着，却听不到一点儿动静。

丁小丁又往前凑了凑，门突然吱的一声开了，一只大狗汪汪汪地咆哮起来，丁小丁吓得尖叫一声跳着跑开了。顾彤彤指着他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还一个劲儿地说：“不用怕，那只狗是关在笼子里的。”

这让丁小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顾彤彤把丁小丁带到一扇上了锁的木门前，那把锁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已经生出铜锈，顾彤彤像变魔术似的，轻轻一拽，那锁便咔的一声打开了。

显然院子很久没人打理了，里面杂草丛生，墙壁上爬满紫色的牵牛花，所有的门窗被木板封死，角落里有一个砖砌的小棚子，顾彤彤说很久以前那里住着一只狗。

“你怎么知道的？”丁小丁问她。

“我当然知道，这是绿眼睛告诉我的。”

“绿眼睛是谁？”

顾彤彤走到小棚子跟前，蹲下身子向里面看了看：“瞧，绿眼睛正给它的宝宝们喂奶呢。”

丁小丁俯下身，正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喵——

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猫叫声。

“绿眼睛在问我你是谁。”顾彤彤说。

“你能听懂猫说话？”丁小丁一脸惊讶地看着顾彤彤。

顾彤彤笑了笑，也喵喵叫了两声，然后对丁小丁说：“我不仅能听懂猫说话，我还会说猫语。”说着她骄傲地拍拍手掌上的灰尘。

“那你刚才说了什么？”丁小丁兴奋极了，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他从不怀疑顾彤彤说的话，顾彤彤说她会说猫语那她一定会说猫语。

“我告诉绿眼睛你是我的好朋友。”顾彤彤的话音刚落，绿眼睛就从小棚子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向上轻轻一跃，跳到了棚顶，高度刚好和半蹲的丁小丁持平。绿眼睛转过身，毫不畏惧地打量着丁小丁，绿莹莹的眼睛闪闪发亮。

绿 眼睛从小棚子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向上轻轻一跃，跳到了棚顶，高度刚好和半蹲的丁小丁持平。绿眼睛转过身，毫不畏惧地打量着丁小丁，绿莹莹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是丁小丁第一次与绿眼睛见面。

后来，顾彤彤给丁小丁讲了巷子里的故事，或者说讲了这条巷子的历史。这条巷子久远且充满神秘感。

这些故事全都是绿眼睛告诉顾彤彤的。绿眼睛就是一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猫。

绿眼睛说这条小巷发生过很多事情，巷口第一户人家——就是挂着一把大铜锁的黑色木门那家，以前住着一位会做豆腐的老奶奶，邻居都来买她的豆腐。但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老奶奶倒在石磨旁，再也没醒来，从那之后这里再没人做豆腐了。巷子最深处有一户人家，他家有九个孩子，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后来小房子实在住不下就搬走了。还有一户，曾经养过三只凶猛的大狗，但它们全被关在笼子里，绿眼睛经常蹲在院墙上逗它们玩。

“那这个院子呢？这个院子以前住着什么人？”丁小丁好奇地问顾彤彤。

“绿眼睛说，几年前这里住着一位老爷爷，老爷爷是个拾荒者，绿眼睛就是老爷爷捡回来的。那会儿这个小棚子里住着一只狗，一只性情温和的黑色土狗，绿眼睛叫它‘黑夜骑士’，他们三个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前年黑夜骑士突然生病死掉了，不久老爷爷也生病住进了医院……”

“那后来老爷爷回来过吗？”丁小丁问。

“没有，老爷爷再也没有回来。半年之后，老爷爷的侄子带着一伙人来了，他们用木板把所有的门窗都封了起来，而绿眼睛就住进了黑夜骑士的棚子里，它觉得这里才是它的家。”

顾彤彤说到这儿眼睛水汪汪的，就像眼底藏着一片湖，有那么一刻，丁小丁觉得那片湖水就要溢出来了。

四年级上学期的时候，小巷里的房子全部拆迁了，绿眼睛和它的九个儿女也不知去向。直到今年秋天，丁小丁和顾彤彤建立了他们的新根据地，就是那个准备建设水上公园的工地。顾彤彤开始向附近的流浪猫们打听绿眼睛，但它们都说，在这座城市里，从没见过绿眼睛的猫。

4

丁小丁来到工地的一块空地上，把口袋里的煮鸡蛋搓碎，然后就有流浪猫从各个角落跑过来。

一些奇怪的猫名字从他的大脑袋里蹦了出来。

那只最肥最老的黄色公猫，名字叫大鸟，因为它跟丁小丁和顾彤彤吹牛，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吃过一只比自己还要大的大鸟；守夜者，一只喜欢晚上独自行动的黑色大猫，全身乌黑油亮，话不多，看上去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冷酷模样，是年轻母猫们喜欢的对象；还有短尾巴、塌耳、半朵花、星星，对了，还有一只猫叫马克，这个名字是丁小丁起的，因为那只猫和马克一样爱欺负同伴……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丁小丁的脑袋里跳出来，一幕又一幕和顾彤彤在一起的场景浮现出来，丁小丁努力回想着，努力回想……

忽然，眼前一亮，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顾彤彤是什么时候了，就是六一儿童节那天。

那天“六一”文艺演出结束后，学校放了半天假，顾彤彤说要去“根据地”看猫，但丁小丁知道，中午那些猫是不会出现在工地上的，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顾彤彤身后，他知道顾彤彤有话要对他说。

“根据地”那里有一片大湖，湖四周都是高高的杂草，闷热的风扫过草尖，密集的沙沙声便由近及远地散去。湖面上有白色的水鸟在低飞盘桓，天空瓦蓝瓦蓝的，闪耀着钻石般的光芒。

他们默默地坐在湖边，丁小丁可以感受到顾彤彤沉重的心情，他安静地等着她开口，虽然他很胆小，却是个很好的聆听者。

“我爸和我妈，”顾彤彤顿了顿接着说，“我爸和我妈要分开。”

丁小丁没说话，他担忧地看着顾彤彤。

顾彤彤笑笑，说：“我试过好多方法，像书上写的那样冒充他们，给彼此订花；故意让自己生病；故意学坏孩子不回家，每天放学后在外面转悠到很晚才回去。看着他俩着急的样子，我以为他们会和好如初……”

“他们为什么分开？”

“他们只是说不相爱了，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快乐……”顾彤彤说着看了丁小丁一眼，她眼睛里的湖水眼看着要溢出来了，“你说什么是相爱？”

丁小丁摇摇头，他搞不懂大人们那些事，明明在一起却不相爱，不在一起的却又爱得死去活来，就像丁时光和丁月舒（丁月舒是丁小丁妈妈的名字）。他记得有一次丁时光喝多了，躺在床上一边哭一边喊丁月舒的名字。

丁小丁没见过妈妈，或者小时候见过，只是忘记了。关于妈妈的事，丁时光从来不多说，只说她生下丁小丁之后，就迫不得已去了很远的城市。丁小丁又问妈妈去了哪个城市，丁时光就一个字也不说了。

顾彤彤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不觉他们在湖边坐了一个下午，太阳挪到了西天上，茂密的草尖像燃烧的火把，白色的水鸟已经飞走了。

就在这时，顾彤彤呼的一下站起来，如释重负地说：“我想通了，既然有解决的办法就去做，我想没有比他们分开更坏的结果了，对吧？”

“嗯，我想是这样。”丁小丁尽管什么也不知道，还是点点头，至少他知道缺爸少妈是什么滋味。

“以后你要一个人面对马克了，我不能再帮你了。我想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马克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顾彤彤说话的口气像个大人，没等丁小丁问为什么，就又说，“天要黑了，我们回家吧。”

丁小丁像来的时候那样默默跟在顾彤彤身后，然后在一个岔道口和顾彤彤分开。

“丁小丁，再见！”顾彤彤说着很用力地挥挥手。

“再见！”丁小丁笑笑，然后看着顾彤彤消失在火红的夕阳里。

自那天之后，顾彤彤不仅从丁小丁的生活里消失了，竟然还神奇地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丁小丁没有一次想起过顾彤彤，也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同桌，直到今天早上做完那个梦之后，顾彤彤才重新回到他的记忆里。

三、人有雨伞，我有大头

1

丁小丁站在街道拐角，努力把那种无来由的恐惧压进心底，他多希望拥有一台碾碎机，能把所有对马克的恐惧碾轧得尸骨无存……

但事实上，丁小丁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想象罢了，无论他怎么做，比如说，用力拉拉他那本来就很平整的衣角，搓搓手指，不安地咬咬牙，或者很放松地把积压在小肚子里的那股气体排出体外（好吧，意思就是放屁），这一切都无济于事，那种恐惧就像一头尖牙利齿的小兽，不停地撕咬着他，他的大腿甚至不争气地发起抖来。

头顶的天空，在这个晴朗的七月里无比透彻、湛蓝，阳光明亮、刺眼，街道上，洒水车刚刚驶过，空气里还弥散着细密的水雾，一切都很美好。

丁小丁做了一个深呼吸，心里有个声音说：“别怕，顾彤彤不是说过吗，马克没什么可怕的，况且，说不定今天马克感冒了呢？”

但马上有另一个声音说：“别糊弄自己了，傻瓜，那个比牛都壮的家伙怎么可能感冒？”

“谁能保证，他走路不会崴脚，吃饭不会噎到，或者喝多了‘狮子吼’不会拉肚子？”

“你这个傻瓜，那家伙哪怕少只胳膊，也会来上学的，因为他知道你会来学校，他就是要找你的碴儿才会痛快……”

…………

接下来很不幸，丁小丁看到了马克，很显然那家伙也看到了他。马克正在喝“狮子吼”。“狮子吼”是一种很奇怪的酱紫色饮料，玻璃瓶装的，广告纸上印着一个狮子头，看上去就和饮料名“狮子吼”一样搞笑。

丁小丁只喝过一次“狮子吼”，味道有些甜，有些辣，有些刺鼻，说不上多好喝，也说不上多难喝，反正他再也不想喝了。原因很简单，他一点儿也不喜欢饮料进入胸腔，然后二氧化碳泡泡以一种近似于狮子低吼的方式从嘴里钻出来的那种感觉。

他还记得第一次喝这种饮料的时候，突如其来的“狮子吼”般的打嗝声吓了他一跳，手一抖玻璃瓶差点儿落了地，这引得别人哈哈大笑。

所以丁小丁更加讨厌“狮子吼”了，它简直就像马克一样粗鲁。

不过，马克才不管丁小丁讨不讨厌他，看到丁小丁，他把空玻璃瓶往柜台上一放，像鸭子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你可以跑，不要像根棍子一样杵在这里。”丁小丁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又说。

“看吧，这个傻瓜才不会跑呢，他就是个胆小鬼，他没胆儿跑的……”另一个声音说。

这个声音说对了，丁小丁没胆子跑，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跑了，马克会像抓逃犯一样把他抓回来——马克跑起来简直比豹子还快。

“嘿，大头丁，早安！”马克说着揽过丁小丁的肩膀，把他拉到街边那棵最粗的泡桐树下，“怎么样，今天你那个修理工爸爸给你准备了多少零花钱？”

“没，没有钱……”丁小丁结结巴巴地说。

这个时候如果顾彤彤在，她一定会跑过来推开马克，还会对马克大喊：“马克，小心我告诉校长。”

丁小丁忍不住朝校门口看去，他多想顾彤彤能像超人一样出现啊。

“喂，大头丁，有什么好看的，别指望什么，快把钱拿出来。”

“我，我没钱……”说着丁小丁下意识地向旁边闪了闪，这个动作惹恼了马克。

他 拉开书包，在最里层那个带拉链的侧兜里翻出五块钱，递给了马克，那是早上丁时光刚刚放进去的。

马克拍拍他的肩膀：“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这学期他们刚刚学的句子。

“我告诉你，大头丁，我可不会像上学期那么好说话了，你最好把所有钱都掏出来，否则，你知道后果……”

丁小丁当然知道后果是什么，上学期有一次他因为没带零花钱，整整一个月都饱受马克及其“同党”的折磨：马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他下绊脚；把一条蛇皮塞进他的书包；还翻出他的日记，毫无顾忌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读了出来。在那篇日记里，丁小丁写道：长大后要成为一个英雄，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一个无所不能、不惧怕任何恶势力的英雄……

后来还是顾彤彤制止了马克，她把日记抢过来还给了丁小丁。因为这篇日记，丁小丁整整一个学期都抬不起头来。想到这儿，丁小丁心底刚刚浮现的那丝勇气又一次消失了，他拉开书包，在最里层那个带拉链的侧兜里翻出五块钱，递给了马克，那是早上丁时光刚刚放进去的。

马克拍拍他的肩膀：“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这学期他们新学的句子。

2

丁小丁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马克和他同岁，却比他足足高出一头，就像所有人看到的那样，马克强壮得像头狮子，而丁小丁看起来就像只待宰的羔羊，在这样的体型对比下，他想不自卑都难。

丁小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遗传到丁时光熊一样健壮的体格——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并不喜欢丁时光那副邋遢的模样，但又不得不承认如果自己长得像丁时光那样健壮，马克铁定不敢抢他的零花钱。

除了身高，让丁小丁自卑的还有他的大头。

是的，丁小丁的脑袋很大，比一般人的都要大，所以“大头丁”这个形象的绰号，打从他进入红星小学第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甩掉过。伴随这个绰号走过四个春秋的还有一首童谣：

大头，大头，

下雨不愁，

人有雨伞，

我有大头。

这首童谣比红星小学的校歌传唱得还要广泛，这当然都是拜马克所赐，但丁小丁不敢多说一个字，他知道自己不是马克的对手，从来都不是。

3

整个上午，丁小丁都在想该怎么和安老师说那件事。在班里他基本上是个隐形人，也不擅长和老师打交道，但现在必须找老师问问，这让丁小丁很是焦虑。

很快第二节课结束了，接下来是大课间，所有人都要去操场做广播体操。丁小丁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所有人都下了楼，他偷偷溜到安老师办公室的门口，犹豫着敲了敲门。

“进来。”是安老师的声音。

丁小丁推开门，安老师正在整理作业本，看到丁小丁后，安老师明显愣了一下。

“丁小丁，你怎么不去操场做广播体操？”安老师温和地问。

“我，我……”这时窗外响起的音乐声一下子盖住了丁小丁的声音，安老师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外面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安老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

“安老师，我，我来是想问问顾彤彤的事，她好像有一个月没来上课了……”

“谁？顾彤彤？”安老师看上去很惊讶。

“是啊，我的同桌顾彤彤……”

安老师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大头男孩，个子不高，有些偏瘦，眼睛不大，头却很大，很乖，从一年级到现在从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学习成绩也一般。平心而论，这是个容易被人遗忘的孩子，可就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突然问一个这么诡异的问题？

“丁小丁，你说的是——顾彤彤？”安老师重复了一遍。

丁小丁瞪着大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难道，难道不是顾彤彤吗？”

“丁小丁，你的同桌杨奇不是在二年级的时候转走了吗，然后你就一直没有同桌……再说，我们班从没有叫顾彤彤的学生啊，就是其他班我也没听说有叫顾彤彤的。”说到这儿，安老师忍不住摸摸丁小丁的大额头，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在发烧说胡话。

4

丁小丁已经忘记是怎么从安老师的办公室走出来的，后来安老师还说了什么他也不记得了。他摇摇晃晃地回到教室，看着身旁那个空位子，明明顾彤彤上个月还坐在这里的，可老师为什么说没有顾彤彤这个人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丁小丁使劲儿拍拍自己的大脑袋，感觉它快要炸开了。就在这时，门嘭的一声被推开了，大课间结束了。

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丁小丁决定再问问其他人。

首先是他的前桌，一个文静的女孩，丁小丁踢踢她的椅子腿，女孩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同桌吗？”

“杨奇？”那个女孩小声地说了句。

“不，不是杨奇，是杨奇走后，转到咱们班的一个插班生顾彤彤……”

“顾彤彤？咱们班没有叫顾彤彤的啊！”女孩的话让丁小丁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尴尬地笑笑。

丁小丁不死心，回头又问后桌，后桌的男孩是班里学习最好的，也是脑子最快的，他一定记得顾彤彤，丁小丁想。

“顾彤彤？你傻了吧？咱们班什么时候有过叫顾彤彤的？”男孩的眼里透着和安老师一样的目光，惊讶、疑惑，还有不可思议。

丁小丁觉得有种跌进冰窖的感觉，刺骨的寒冷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抱紧胳膊，但牙齿还是止不住地咯咯作响……

这时，马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丁小丁，你竟然躲在教室不去做操，我要告诉安老师。”

丁小丁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盯着马克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马克，你还记得顾彤彤吗？”

当丁小丁说出“顾彤彤”这三个字的时候，马克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说道：“顾彤彤？班里有人叫这个名字吗？我看你的大头傻掉了吧。”他的话把全班同学都逗笑了，尽管这个玩笑半点儿都不好笑。

丁小丁没有理会马克，马克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马克的眼睛，他清楚地看到马克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紧接着脸又抽动了一下，他由此断定，马克是知道顾彤彤的。

四、马克没有忘记

1

如果所有事情就这么不可思议地发生了，你是假装不知道，还是迎头前进呢？

这个问题在丁小丁的心底被反复思考、过滤，又思考，又过滤……

顾彤彤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个可以为他两肋插刀、和他分享秘密的朋友，虽然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说不准这会儿顾彤彤正在某个地方，焦急地等待他去解救。

对，他一定不能让顾彤彤失望，他一定要把她救回来。

想到这儿，丁小丁觉得有一股力量慢慢充斥全身，这股力量让他瞬间轻松起来，他的腰板变直了，胸也挺起来了，他甚至觉得自己长高了。这一系列的改变，让他的心底生出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豪迈情怀，是的，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他也要找回顾彤彤。

丁小丁看看教室后面的猫脸挂表，表针指向下午4点55分，也就是说，还有十五分钟就要放学了。他又看看马克，马克正低头和同桌说话，他盯着马克，总感觉马克一定知道什么。

马克突然扭过头来，对上了丁小丁的视线，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诧，但很快被高傲和不屑代替了。

这次丁小丁没有躲闪马克的目光，尽管腿在打战，但他还是努力握紧拳头。丁小丁想要马克知道，自己现在连死都不怕，更不会怕他了。马克很不屑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丁小丁。

丁小丁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2

“大头丁，你知道盯着我看的后果……”马克说着推了丁小丁一把，丁小丁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撞在了墙上。

放学后，马克将丁小丁堵在了一条宽宽的巷子里。巷子很安静，有一面围墙上爬满开着红花的藤蔓，密密实实，风从墙头吹过，传来潮水般起伏的沙沙声。

丁小丁靠着墙壁，站直身体，他笑了笑，视死如归的心态让他无所畏惧。

“马克，你还记得顾彤彤，对不对？”

“顾彤彤？哼，我可不记得什么顾彤彤，她不会是你想象出来的吧？”说着马克拍拍丁小丁的肩膀，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你是个笨蛋，没人喜欢和笨蛋做朋友。”

“算了吧，马克，”丁小丁猛地甩开马克的手，“我知道你嫉妒我和顾彤彤的友谊，她不想和你做朋友，所以你才不愿意承认记得她。”丁小丁仰着脸，他的心里竟然不自觉地生出一股快意。

“就算我记得又怎么样，不记得又怎么样，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马克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说完马克转身就走。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顾彤彤了……”丁小丁对着马克的背影大喊。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马克说着拐出了巷子。

丁小丁看着马克消失的方向，双腿一软便顺着墙滑了下去。他全身冒汗，双腿打战，那股视死如归的精神此刻已经荡然无存。突然，他鼻子一酸，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

丁小丁忍不住抽泣起来。

丁 小丁看着马克消失的方向，双腿一软便顺着墙滑了下去。他全身冒汗，双腿打战，那股视死如归的精神此刻已经荡然无存。突然，他鼻子一酸，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

3

喵——一声猫叫让丁小丁停止了哭泣，他抹干眼泪，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那道爬满藤蔓的墙上，正站着一只雪白的大猫，那猫的身形优美健硕，眼神更是透着一股冷峻。从没有一只猫会用那样的眼神打量一个人，它看上去半点儿也不害怕丁小丁。

喵——那猫又叫了一声，然后身体稍稍向后倾斜，看样子是要跳下来。

果然，随着咚的一声响，白猫从墙上跳到丁小丁的对面，它又看了丁小丁一眼，丁小丁也看了它一眼，就在他们对视的一瞬间，丁小丁发现这只美丽的白猫有一对绿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

“是绿眼睛？”丁小丁惊呼着从地上站起来，再看那只猫已经拐出了巷子，他赶紧追了上去。

“绿眼睛，绿眼睛——”他大喊着，绿眼睛头也不回地向前跑，不过也没有跑太快，如果看到丁小丁没跟上来，它还会停下来等他。

就这样，一人一猫在大街上很怪异地奔跑着，更怪异的是，路上的行人竟好像看不到他们一样，瞅都不瞅一眼。只有一个穿蓬蓬裙的小女孩看着丁小丁惊讶地喊道：“妈妈，快看，一个哥哥正在追一只绿眼睛的白猫。”

“瞎说，哪里有白猫？快走，要不你的舞蹈课该迟到了。”妈妈说着拉着小女孩匆匆离开了。

丁小丁跟着绿眼睛，跑过八一路，跑过老城街，又转向槐林路，最后来到了新世纪广场，一转眼的工夫，绿眼睛就不知去向了。

新世纪广场？

丁小丁猛地停下脚步，在原地转了一圈，这里的确是新世纪广场，但很奇怪，广场上空无一人，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不远处宽阔的马路上明明有密集往来的车流，丁小丁却听不到一点儿汽车的声响，仿佛他们之间隔着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广场中央的喷泉正自顾自地喷洒着，风卷起水珠肆意飞扬……

丁小丁恍然大悟，原来从跟上绿眼睛的那一刻起，他们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和他梦里一模一样的世界。果然，在新世纪广场的对面，丁小丁看到了梦中的那栋大楼。

五、梦想设计大楼

1

大楼看上去是崭新的，一块块透明的玻璃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丁小丁走过去，来到那扇透明的玻璃大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那扇玻璃大门。

大厅看上去宽敞明亮，靠近门的左侧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前摆放着一圈锃亮的棕色皮沙发，玻璃茶几上放着果盘和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淡紫色的小花……

大厅中央有两根柱子，柱子周围摆放着绿色的盆栽。从大门走进来迎面摆放着一组实木柜台，柜台后空无一人，而柜台后面的墙壁上镶嵌着四个镀金大字——梦想设计。

这个大楼看上去和梦中的很像，但又不太一样，丁小丁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绕过柱子，走到大厅最左边，然后看到了梦中那条向上的楼梯，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看看时，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了。

“你好，先生，请问你是来办理业务的吗？”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丁小丁一跳，他转过身，看到一位三四十岁、穿着蓝色套裙的女士，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我，我不是来办理业务的，我是来找猫的，一只绿眼睛的白猫，请问，您有没有看到它？”丁小丁结结巴巴地说道。

“绿眼睛的白猫？嗯，我们这里不是宠物店，没有猫。不过我接待过很多只白猫，当然也有绿眼睛的……”蓝衣女士的脸上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接待猫？你们这里是干什么的？”丁小丁好奇地问，在早上的梦里，可没有这位女士。

蓝衣女士并不急着回答丁小丁的问题，而是递给他一张名片。

这名片看上去和普通名片没什么两样，但上面印刷的那行小字，吸引了丁小丁的目光：梦想设计大楼，梦想策划部——孟梦梦。小字的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但并不是真的数字，而是红色的“×”。丁小丁把名片翻过来，上面写着一串广告词：

你有梦想吗？你的梦想是什么？你想遨游世界吗？你想拥有万贯家财吗？……无论你的梦想是什么，梦想设计大楼都可以为你量身打造，并承诺保证让你梦想成真。

那真是一串读起来很费劲儿的广告词，想了好一会儿丁小丁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丁小丁抬头看看孟梦梦：“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什么都能实现？”

“当然了，无论你有什么梦想，我都能帮你实现。”

孟梦梦的话让丁小丁眼前一亮，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找到顾彤彤了？帮别人实现梦想是童话里仙女做的事情，现实中真有这种好事？退一万步讲，如果这是真的，肯定会价格不菲吧？丁时光不是常常教育他说，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吗？想到这儿，丁小丁下意识地摸摸口袋，今天仅有的五块钱也被马克抢走了，现在他已经身无分文了。

“我想问问，你们帮助别人实现梦想需要多少钱？”

“哦，先生，这个要视情况而定。”

丁小丁的脸微微一红：“请喊我丁小丁吧，我今年才十岁……”

“无所谓，反正只是一个称呼罢了。”孟梦梦打断丁小丁的话，“来，我带你了解下我们的收费标准。当然，如果你的梦想足够出色，足够特别，我们将会免费为你实现梦想。”

丁小丁跟着孟梦梦坐在了玻璃窗前的沙发上，然后孟梦梦从茶几上拿起一本厚厚的硬皮书。书的封面第一眼看去是朦胧的水彩，没有具体的图案，但一细看，那些朦胧的图案就变了样。

“这就是梦想的样子。”孟梦梦突然说。

“什么？”

“我说这个封面，封面上画的就是梦想。”孟梦梦说着翻开第一页。

丁小丁以为那只是一本普通的书，没想到打开之后，页面上的内容竟然是流动的，就像电影的画面。

“这是我们设计的一些比较成功的案例。看这个，这是一个老人的梦想，他想体验一下鲁滨孙那样的漂泊生活，现在他正一个人生活在大海中的一座无人岛上……”

丁小丁看向那张流动的彩页，只见一座翠绿的岛屿被蔚蓝的大海环绕着，白色的海鸥在岛屿附近盘旋，海浪一波接一波地击打岛上的岩石，溅起雪白的水花。起初丁小丁还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海鸥悦耳的鸣叫声就钻进了他的耳朵，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流水声。他仿佛看到自己正沿着岛上那条弯曲向上的小路行走，他看到了篱笆门、木房子，院子里有燃烧的篝火，火上的铁锅里正炖煮着鱼汤，一个看上去皮肤黝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的梦想！”孟梦梦说道。

丁小丁只觉得呼的一声，整个人便从小岛上抽离出来，再看向书册的时候，孟梦梦已经翻页了。新的页面上，一个胖男孩正随风在城市的上空飞翔，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关于飞翔的梦想。

孟梦梦接着往后翻：“其实除了人类，我们还给其他生物设计梦想，比如动物，在所有的动物中，我们接待最多的就是猫和狗。”

“为什么？”丁小丁问道。

“因为它们和人类打交道的时间最长，在人类身上学到的东西也最多，当然也包括梦想。看这张！”说着孟梦梦翻到另一页，“这是一只想要做国王的猫，据说它的主人经常给自己的小女儿讲晚安故事，猫听多了就知道了城堡、国王、公主……”

画面上，一只肥胖的虎斑猫戴着金黄的王冠，正坐在镶嵌着宝石的王座上。它的脚下是俯身而跪的猫民，丁小丁赶紧挪开视线，他可不想让自己掉进去给猫当臣民。

“还有一些更特殊的。”孟梦梦很神秘地眯起眼，然后翻到最后一页，“这是为一个幽灵设计的梦想。”

“幽灵？”

“是的，这是我们第一次为幽灵策划梦想，他的梦想特别简单，就是希望能像人一样在湖边的草地上晒晒太阳。”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幽灵，这会儿他正背对着丁小丁坐在湖边哼唱，幽灵的嗓音尖细刺耳，但曲调很优美，丁小丁不知不觉就听得入了神。忽然，那个幽灵猛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看到丁小丁，他很调皮地吐吐舌头，他的舌头又红又长，吓得丁小丁尖叫着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不要怕，不要怕，他是在和你打招呼呢，这是一个比人还善良的幽灵。”孟梦梦说着对书中的幽灵摆摆手。

丁小丁说什么也不想再看那本书了，孟梦梦笑着把书合上了。

“那么，丁小丁先……哦同学，你的梦想需不需要我们为你策划一下呢？”孟梦梦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很官方的笑容。

“我，我的梦想太多……”丁小丁说的是实话，他有很多梦想，比如说，他想成为英雄；他想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他想不再被马克欺负；他还想爸爸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再那么邋遢；他更想找到顾彤彤，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根本不是问题，你想想，我是做什么的，我是策划梦想的，我的任务就是帮助客户分析哪些才是他真正需要的梦想。我还能提升客户梦想的品质，让他的梦想独一无二又不会留下遗憾……”孟梦梦讲得眉飞色舞。

听上去似乎不赖，丁小丁有些心动，他小声地问了一句：“真的可以不花钱就实现梦想吗？”

“当然，钱并不是万能的。现在不妨说说你的梦想吧。”

丁小丁想了想，接着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梦想。

孟梦梦沉默了一会儿，丁小丁有些不安地盯着她微微变化的脸色，只见她眼睛一亮，说道：“有了！”

2

长大！这就是孟梦梦给丁小丁策划的梦想。

起初，丁小丁还无法理解这个梦想的意义。长大，哪个孩子不会长大呢？将长大作为自己的梦想，这怎么想都是个差劲儿的策划。

“你先不要否定我的方案，”孟梦梦看出了丁小丁的不解，“听我把话说完。如果你想当一个英雄，这么小的年纪你觉得能做到吗？”

丁小丁摇摇头。

“如果你想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你这么小的年纪可以实现吗？”

丁小丁又摇摇头，他连想去电影院看恐怖片都不行，因为恐怖片的片头都写着“十六岁以下禁止观看”。

“接下来你要寻找你的好朋友，还有你不想再被人欺负，只要你现在马上长大，这些问题不就都能解决了吗？”

“马上长大？”丁小丁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马上长大，嗯，确切地说是今晚睡一觉，明天早上你就会长到自己想要的年龄。”

“真的？”

“当然，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梦想，操作很简单，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挑战性，但我还是很乐意帮助你，而且是免费的哟！”孟梦梦热心地说。

其实有那么一刻，丁小丁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还没等他抓住，那丝不安便迅速消失了。能够一夜之间长大，这听上去对任何一个孩子来说，都是既诱人又炫酷的事情，丁小丁觉得，有一种幸福感像龙卷风一样席卷而来，一下把他抛向了半空。

“真的免费？”

“当然了。”孟梦梦眨眨眼。

“那，那太感谢你了，我，我非常乐意接受这个梦想设计。”丁小丁的脸涨得红通通的。

“明智的选择，那么现在你可以去二楼表格处领取梦想表格了。”孟梦梦说道。

“不是在你这里办理吗？”

“哦，不，亲爱的丁小丁同学，我这里只负责策划。”

“好吧，那我去领表格了。”丁小丁对孟梦梦说了声“谢谢”，然后来到二楼。

3

二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阳光在这条长长的走廊里显得单薄而稀缺，丁小丁低头向楼梯间的缝隙看过去，看到一楼大片温暖的亮光，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喂，那位先生，你是来取梦想表格的吗？”

就在丁小丁犹豫的时候，走廊尽头突然打开了一扇门，门内闪出半个人影。因为逆着光，丁小丁无法看清她的模样。

“那位先生，你是来取梦想表格的吗？请快一点儿，再晚我们就下班了。”她又喊了一声。

丁小丁赶紧答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嚓嚓嚓——他的脚步声像在梦里一样，让丁小丁感到有些惊慌。

看到丁小丁走过来，那人率先进了屋子，丁小丁来到门口，看到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表格领取处”。

丁小丁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看上去和校长办公室差不多的屋子，有办公桌，有张三人沙发，有饮水机，还有白色的一次性纸杯。

“你好，我是来领取表格的。”丁小丁对办公桌后面那个正埋头写东西的人说道。她看上去很忙，但还是抬起了头。

“呀，是你，你不是一楼策划梦想的孟梦梦吗？”丁小丁喊了一声，但很快发现她们并不是一个人。一楼的孟梦梦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裙，头发是盘起来的，而眼前这人穿着一身玫红色套装，扎着简单的马尾。

“我是叫孟梦梦，但不是你刚才见到的那个孟梦梦，我是管理表格的孟梦梦，我们看起来是同一个孟梦梦，却不是同一个孟梦梦……”

“停停停，”丁小丁急忙打断她，眼前这个孟梦梦的话让他的大脑袋都要炸开了，“我，我只是来领取表格的。”

“好吧，请跟我来。”说着孟梦梦二号拿着一大串钥匙绕过办公桌走出办公室（我们姑且偷偷喊她“孟梦梦二号”吧）。

丁小丁跟在孟梦梦二号的身后。

“你是人吧？”孟梦梦二号问丁小丁。

“我当然是人，难道你看不出来？”丁小丁被问得莫名其妙。

“请谅解，我们这里天天都有冒充人类来办理业务的——生物。”说到这儿，孟梦梦二号话题一转，“看到这些房间了吗，每个房间的表格都不一样，不同类型的客户必须填写不同的表格……”

“那个，我听一楼的孟梦梦说过一些，你们这里有动物和幽灵……”丁小丁说道。

“岂止这两种类型……”孟梦梦二号说着停在了一扇门前，她打开门，里面堆满了表格。丁小丁想，这些表格足够全地球人用了吧。

领完表格，孟梦梦二号又说：“你现在需要拿着表格去三楼梦想登记处做登记。”

“也不在这里办理吗？”丁小丁问。

“我这里只是表格领取处，虽然我们梦想设计大楼工作比较繁琐，但是分工非常明确。”

丁小丁觉得孟梦梦二号说得也有道理，这么大的公司，如果分工不明确，那太容易让人偷懒了。就像马克在做值日的时候就常常偷懒，反正老师没有具体点名分工，就算有人不做，其他人也会把值日做完的。

丁小丁对孟梦梦二号说了声“谢谢”，接着向楼梯口走去。

4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丁小丁一阵眩晕。只见眼前出现了许多相互交错的走廊，每一条走廊上下左右都镶嵌着镜子，所有镜子里都站着一个小眼睛的大头男孩，那个男孩这会儿正局促不安地拿着表格站在原地。

丁小丁无法确定眼前这些走廊哪条是真的，哪条是假的，他轻轻地敲了敲镜子，希望弄出点儿动静，好让这层楼的人听到。

果然，这个方法挺管用，很快从镜子长廊里走过来一个穿翠绿色裙子的女孩。女孩看上去比丁小丁大不了几岁，她画着淡绿色的眼影，涂着闪着荧光的唇膏，头上编着满满一脑袋细细的麻花辫。

“怎么样，这里还不错吧！”女孩得意地说，“我自己设计的。”

丁小丁觉得她有些眼熟，是的，当然眼熟，因为她除了比前两个孟梦梦年轻之外，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你是孟梦梦？”丁小丁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看上去和楼下的两个孟梦梦长得一样。”

“不要说那两个老女人，她们就是两个老古董。对了，你是来做登记的吧？”孟梦梦三号看了丁小丁一眼说（我们姑且喊她“孟梦梦三号”吧）。

“是的，我做完梦想策划还领了表格。”

“那跟我来吧。”孟梦梦三号带着丁小丁在镜子长廊里七绕八绕，终于走到了一扇门前，门口的墙壁上也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梦想登记处”。

屋子里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镶满了镜子，无论从哪个角度，丁小丁都能看到局促不安的自己。

“你坐在这里把表格填完。”孟梦梦三号让丁小丁坐在自己对面，她托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个好玩的大头男孩填表格。

丁小丁把表格铺展开，那是一张看着很普通的表格，上面要填写的只是一些个人的基本信息，比如姓名、年龄、体重、梦想，考得最好的一次期末成绩是多少分，考得最差的一次又是多少分，等等，这些填起来自然不难。但是，当填写到最后一项时，丁小丁有些为难了，因为那项涉及丁时光，上面用加粗的黑色字体清楚地写着——你确定不介意改变家人的命运吗？

“如果你觉得这项无法回答，就干脆不要做登记了，你的梦想就算实现了，结局也不一定是最好的。”丁小丁看了一眼孟梦梦三号，她的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其实你可以选择留下来，我们一起在镜子王国里探险，我保证天天都是新鲜刺激的生活。”

丁小丁摇摇头，他可不想跟眼前这个看上去叛逆又桀骜不驯的女孩在一起，于是他快速在最后一栏里打了对勾。丁小丁看着鲜红的对勾，心想，丁时光随便什么样子都肯定比现在好很多，而他，他需要一个看上去不一样的爸爸。

孟梦梦三号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接过表格，然后拿起桌上的印章嘭的一声在上面盖了一个大红章：“随你，请带着表格去四楼领取梦想通行证吧。”

“还要通行证？”

“当然了，没有通行证你怎么实现梦想？”孟梦梦三号说完便自顾自地照起镜子来。本来丁小丁想问她怎么才能找到楼梯口，但显然孟梦梦三号不高兴了，丁小丁只好郁闷地推门走出房间。很奇怪，外面所有的镜子都消失不见了，而楼梯口就在丁小丁左手边的拐角处。

5

一来到四楼，丁小丁先是听到一长串咯咯的笑声，然后看到了一条长长的蔷薇花廊，蔷薇花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花廊下是嫩绿柔软的草地，温暖的阳光在其间流淌，那笑声是从花廊另一头传来的。

丁小丁好奇地顺着花廊向前走。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花园，一棵大树下的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蓬蓬裙。看到丁小丁，小女孩利索地从秋千上跳下来。

“你是来领取梦想通行证的吗？”小女孩说话的声音像鸟鸣一样清脆。

丁小丁点点头，他没想到会是一个小女孩给自己发通行证，但还是把手里的表格递了过去。

小女孩只是扫了一眼，便将表格丢在了一边。“我叫孟梦梦，今年八岁了，所有人的梦想通行证都由我一个人掌管，怎么样？很厉害吧！”

“你，也叫孟梦梦？那，其他孟梦梦呢？为什么你们都叫一个名字？”

“这没什么奇怪的，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名字当然都一样了。她们都是长大后的我！”小孟梦梦骄傲地说。

“这，这怎么可能？”丁小丁抓抓自己的头皮，虽然他只是一个四年级，不，等暑假过了就是五年级的小学生了，但也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没什么不可能的，这就是时间的奥秘。来，我带你去拿梦想通行证。”小孟梦梦说完便带着丁小丁穿过花园，在花园的尽头，她推开了一扇小木门。

走进木门，丁小丁才发现那间屋子比自己想的大得多，头顶飘浮着一层雾气，所以看不到它的屋顶。一条宽宽的传送带盘旋着从雾气中一直伸展到屋子中间的桌子前，而四周的墙壁上挂满大大小小的齿轮，大的齿轮像大卡车的车轮一样大，小的齿轮像丁小丁的拳头一样小。

小孟梦梦按下墙壁上的红色按钮，那些齿轮便转动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很快传送带运下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小孟梦梦又按了一下绿色按钮，齿轮就慢慢停止了转动。小孟梦梦打开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块看上去很普通的电子表。

小孟梦梦把电子表递给丁小丁：“这就是梦想通行证，操作很简单，你想长到几岁，就在电子表上调出相对应那年的年、月、日就行。”

“就 这么简单？”丁小丁反复看着手里的表，它看上去和书店里卖的学生电子表没什么两样。

“对，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丁小丁反复看着手里的表，它看上去和书店里卖的学生电子表没什么两样。

“对，就这么简单。”

“那，我需要付钱吗？”丁小丁又问。

“从现在起到你长大的这段时间，就是支付给我们的费用……这是说明书，也一起给你。”小孟梦梦边说边带着丁小丁走了出来，并关上了小木门。

6

丁小丁顺着楼梯来到一楼，中途并没有看到另外三个孟梦梦，他想，或许她们都已经下班了吧。

夕阳愈发红得厉害，整个一楼大厅的地板上，仿佛燃着一束束小火苗，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丁小丁推开玻璃大门，走到广场上，四周突然一下子热闹起来，广场上不知何时聚满了人群，音乐声、嬉笑声、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声、不远处马路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所有声音都朝丁小丁扑过来，他扭头再看向身后，那栋大楼却仿佛隐藏在一片薄雾中，朦朦胧胧、似有似无。丁小丁使劲儿揉揉眼睛，再一看，大楼竟然消失了。

六、丁小丁长大了

1

这天晚上，丁小丁早早上了床，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他恍惚觉得就像做了一场梦。

“唉！”丁小丁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现在梦想唾手可得，他却有些犹豫。他想如果自己突然长大，那么丁时光呢，丁时光会怎么样？变老，还是像原来一样？还有红星小学又会怎么样？他肯定不能再在那里读书了，一想到红星小学，丁小丁就想到了马克，一想到马克他又特别想快点儿长大。

“唉！”丁小丁又叹了口气，他看向窗外，今天的月亮很亮，白银般的月光洒满了整个窗台，这多多少少让他的心情平静了一些。

然后他又看了看表，已经九点了，丁时光还没有回来，看样子又去加班了。想到这儿，丁小丁就有些委屈，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丁小丁记得那时自己还在上幼儿园。一天晚上正准备睡觉的时候，丁时光突然接到了修车厂的临时加班电话。丁小丁抽泣着不让丁时光去，丁时光哄骗他说不去，但他必须马上睡觉。后来丁小丁就真的睡着了，半夜醒来却发现丁时光根本没在家。原来丁时光把他哄睡后，便去修车厂加班了。

那是丁小丁人生中第一次一个人度过漫长而恐怖的黑夜，尽管他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还是害怕，他总觉得有怪声音从厨房、厕所里传出来，他想哭又不敢哭，他怕那些看不到的东西会循着哭声找到他。后来，丁小丁蜷缩在阳台的一角，那里布满明晃晃的月光，月光温和得就像一只手，慢慢抚平了他的恐惧。

从那之后，丁小丁不再害怕黑夜，可他仍旧希望丁时光能陪着他，他们一起看看电视、读读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只要丁时光待在家里，丁小丁就觉得屋子是暖和的。但丁时光从不知道丁小丁的想法，只知道上班修理各种各样的汽车，似乎那些车比儿子还重要。

丁小丁当然要改变这一切，是的，要改变，他希望自己可以长到十八岁，一个什么都能做的年纪，一个可以当英雄的年纪，而这一切实现起来很容易，只要他在电子表上按下一串数字就行。并且因为时间的加速，说不定丁时光的修车生涯就能结束了。

想到这儿，丁小丁兴奋地从床上爬起来，他拧开台灯，拿过电子表，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十八岁，那么就是八年之后，也就是2025年。丁小丁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自己长大后的模样，一个高高帅帅的大男孩正神气地走在大街上……

他激动地按下了一串数字——2025-6-25。

2

又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呼哧——

呼哧——呼哧——

急促的喘息声像浪潮一样一波波冲击着丁小丁的耳膜。

“快跑——”丁小丁身后有个声音大喊。他这才发现喘息声是自己发出来的。

丁小丁正奔跑在一条空旷的街道上，天空呈现出一种朦胧的暗红色，天边翻滚着红云，空气有些潮湿，街道上胡乱停放着一辆辆开着车门的汽车，车上布满灰尘，四下看不到一个人，但是身后的喊声却无比清晰。

“快跑——”

那声音粗哑有力，是丁时光，对，就是丁时光的声音。

“爸爸，爸爸是你吗？你在哪里？”丁小丁停下来。

“快跑——”

“爸爸——”

“不要停，快跑！”丁时光焦急地催促道。

丁小丁又一次奔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天越来越暗，路的尽头却越来越亮，跑出去，跑出去，向着亮光，丁小丁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他没命地向前奔跑，就在他奔向亮光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回头的瞬间，他看到整座城市开始塌陷……

丁小丁在梦里巨大的轰鸣声中惊醒过来，半天都无法平复自己的呼吸，刚才那个梦太可怕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白蒙蒙的天色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屋子里闪耀着浅浅的亮光。几声清脆响亮的鸟鸣从窗外飘过，天像变魔术一样忽然亮开，他还没有完全从梦中清醒过来，那早起的朝阳就像火把一般腾地一下跳跃着烧着了。

丁小丁掀开被子，准备起床，却发现床下那双蓝色的拖鞋似乎变小了，不，不是似乎，是真的变小了，他根本穿不上那双滑稽的拖鞋。紧接着，他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快速跑向洗手间。

洗手间里有一面大镜子，丁小丁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跳，深呼吸，深呼吸，这是丁时光告诉他的。丁时光说，当遇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时，一定要先深呼吸，深呼吸能让人冷静，能让人理性地看待问题。不管丁时光说得有没有道理，丁小丁都照做了，而且一直深呼吸了二十次，似乎心情真的平静了一些，这才颤抖着走到镜子前。

只见镜子里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看上去和丁小丁原来的样子差不多：大头，小眼睛，薄薄的嘴唇，微塌的鼻梁，唯一不同的是，镜子中丁小丁的嘴唇上有一层淡黑的绒毛——那是胡子。

丁小丁长大了。

丁小丁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梦想成真、长大、自由、疯狂、呐喊……所有字眼从他心底冒出来，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屋子里转圈走动，眼前渐渐模糊，胸腔满满的仿佛要爆炸，他急切地需要找个人来分享这一切。哦，对了，丁时光，他怎么能把爸爸忘掉呢，这时候爸爸是不是也变了样子，这样一想他更加兴奋了。

丁小丁一边喊一边冲进丁时光的卧室：“爸爸，你快看……”丁小丁差点儿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那是一种接近公鸭叫的声音，但很快这种不安就被兴奋淹没了。

丁时光的卧室里没有人，床铺整整齐齐，和昨天一样。丁小丁走到阳台，向楼下看了看，楼下没有丁时光的破面包车，看来昨晚丁时光加了一夜的班，不过一般情况下，临近中午丁时光就会回家。

只 见镜子里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看上去和丁小丁原来的样子差不多：大头，小眼睛，薄薄的嘴唇，微塌的鼻梁，唯一不同的是，镜子中丁小丁的嘴唇上有一层淡黑的绒毛——那是胡子。

3

吃完早饭，丁小丁认真规划了一下自己的人生。

首先，他肯定不用再去红星小学上学了，这对任何一个学生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不过，他还要去最后一次，他要找马克报仇，但并不打算今天去，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首先要去游乐场玩一上午（还记得上次去游乐场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然后去看一场恐怖电影，就是近日很火的那部《十二点零一分》，接着他要找个酒吧，去尝尝里面那些五颜六色的酒到底是什么味道。

对了，他还要吸一支烟，虽然烟的味道闻起来并不好，但仍要尝一下，他现在是成年人了，当然要体验一下成年人才能做的事情。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去看海，那是他自小就有的梦想，等晚上丁时光回来，他就说一下自己去旅行的事情。

想到这儿，丁小丁兴奋地哼起歌来。

七、做成年人该做的事情

1

长大的丁小丁自然不用再去红星小学上学了，但这会儿走在大街上，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心虚起来，仿佛自己正在逃课，尤其是别人有意无意看他的时候，心里那种慌张感就更加严重了——他还没有适应做一个大人。直到经过一家商场的展示窗，他看到大玻璃映照出那个高高的自己时，才变得自信起来。

丁小丁在路边买了一瓶汽水，边走边喝，他觉得今天的天出奇的晴朗，阳光出奇的明亮，风也出奇的凉爽，所有的一切都出奇的让人赏心悦目，所以，当他到游乐场的时候，心情已经兴奋到了极点。

他玩了里面所有刺激的项目，曾经那些要么是自己害怕不敢玩的，要么是因为身高不够不能玩的，今天他都玩了一个遍。最后，当他从大摆锤上下来的时候，忍不住哭了起来……

太吓人了——呜呜——

丁小丁扶着墙壁半天才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幸好没有人注意他。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2

丁小丁吃完午饭就去了电影院，然而电影刚刚开始半分钟，丁小丁就后悔了。惊悚的配乐与开场，让他一下子跌入了黑暗之中，惊慌、恐惧、窒息一股脑地向他涌来，他觉得自己的心马上就要跳出来了。

伴随嘭的一声，银幕上突然冒出一张极其恐怖的脸来，丁小丁再也忍不住了，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借着荧幕上的微光，所有人都向他看过来。

丁小丁看到黑暗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束微弱的亮光，他想都没想就朝着那束光奔去，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等他来到光源处，也就是门口的时候，发现半开的门边站着一个女孩，正一脸好笑地望着他。

“第一次看恐怖片？瞧你都吓成什么样了！”说着那个女孩发出猫一样细细的笑声。

丁小丁的脸一阵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要不我们出去聊，反正这片子我都看好几遍了……”

“好啊，现在就走……”丁小丁心想有人和自己一起退场，也不算太丢人。

走出电影院，明亮的阳光让丁小丁觉得自己一下子复活了，他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看恐怖片了。

和丁小丁一起出来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女孩，穿着本市第二中学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辫，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玩味地看着丁小丁。

丁小丁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他吞吞吐吐半天才说：“谢谢你。”

“不用谢。”女孩顿了顿，“不过你真想谢我，就请我吃点儿什么吧！”女孩笑起来脸上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3

丁小丁请那个女孩喝了“狮子吼”，因为她像马克一样喜欢喝“狮子吼”。

女孩说她叫蓝梦醒，蓝天的蓝，梦醒时分的梦醒，今年十六岁，读高中一年级，但是她不想继续读书了，因为她觉得除了读书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做。

蓝梦醒说着嗓子里发出一串狮子吼，两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女 孩说她叫蓝梦醒，蓝天的蓝，梦醒时分的梦醒，今年十六岁，读高中一年级，但是她不想继续读书了，因为她觉得除了读书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做。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上学去？”蓝梦醒问道。

“因为，因为原来的学校可能不会再接收我了……”

“你被开除了？”

“不是。”

“你读大学？”

“也不是。”

“那就是高中，你在哪个高中，说不定我们还是校友？”蓝梦醒兴奋地说道。

“不是高中，也不是初中，是小学，红星小学……”

扑哧——

蓝梦醒笑了，丁小丁知道他说什么蓝梦醒也不会相信，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想骗她。

“我信，我信，我从电影院里就看出来，你和我弟弟一样像个呆瓜……”说着她又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很可爱。”

那天，他们两人坐在草地上，一直聊，一直聊，他们聊到了各自的学校，各自的家人，最后还聊到了梦想。

蓝梦醒说她的梦想就是逃离地球，永远不要回来。

然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蓝梦醒又说：“但无论你怎么想，怎么做，都是无法逃离这个世界的，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你的亲人、朋友，你必须要承认自己是一个人类……”

说实话，丁小丁有些听不懂女孩的话，但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真的很酷。

夕阳西沉的时候，女孩和丁小丁彼此祝愿对方好运，然后丁小丁匆匆坐上公交车回家了。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丁时光见不到他会担心的。

八、一封来自过去的信

1

丁小丁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暗，他打开防盗门，客厅没有开灯，卧室的门开着。

“爸爸——”丁小丁喊了一声，屋里没有动静。他打开灯来到丁时光的卧室，却发现床铺和早上一样整整齐齐的。

“难道爸爸一天都没有回来？”丁小丁嘀咕着，又找了所有的房间，的确没有丁时光回来过的迹象，他有些心慌了，丁时光从来没有一天一夜不回家的时候。

丁小丁开始后悔，他应该早点儿给丁时光打电话，而不是只想着给爸爸惊喜……

丁小丁慌慌张张地去打电话，他努力把心底的不安压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串数字，短暂的等待之后，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没有半点儿感情的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丁小丁啪的一下把电话挂掉，停了几秒钟，又拨打了一次，这次他还认真核实了一下电话号码，尽管那串数字他已经熟记于心——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丁小丁彻底慌乱起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拨打丁时光的手机号，一次又一次挂断。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丁小丁两腿一软跌坐在了沙发上。他忽然眼前一亮，对了，他还知道修车厂的电话，刚才太紧张了，他竟然把这个忘了。丁小丁赶紧抓起电话，又一次拨打号码，还好，这次通了。

“你好，我爸爸，不，丁时光在吗？”

“谁？”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没听清。

“丁，丁时光，他是钣金车间的……”

“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你打错了。”那人说着就要挂电话。

“喂喂，请，请不要挂电话……”丁小丁的声音都颤抖了，“你们，你们是××汽车修理厂吗？”

“是，没错，但我们这里真没人叫丁时光，全厂都没有一个姓丁的……”说着那人不等丁小丁回答，咔嗒一声把电话挂了。

2

丁小丁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自己一直蜷缩在沙发上，虽然那个沙发对他来说有些窄小。

惊慌、疑惑、懊悔……

他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他长大了，丁时光却消失了，这个世界上一下子没有丁时光这个人了，就像顾彤彤一样。可为什么丁小丁还在，为什么他仍然存在呢？

丁小丁想不通，他真的一点儿也想不通。

就这样，丁小丁蜷在沙发上度过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当的一声，是信箱关上的声音，丁小丁猛地清醒过来，快速跑到阳台往下看，在氤氲着水汽的清晨，一个邮差正急匆匆地离开。

丁小丁家订阅了本地的报纸，还有丁时光专门给丁小丁订阅的儿童杂志，这一切看起来和平时并没有两样，想到这儿，丁小丁又流出了眼泪。

他不敢再想下去，赶紧下楼去拿报纸。说不定，说不定丁时光今天就会回来呢，丁小丁这样安慰自己。

丁小丁慌慌张张地打开信箱，果然是2017年6月26日的报纸，他把报纸从邮箱里拿出来，然后下意识地向里面看了看，在信箱的最里面躺着一封信。

他 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他长大了，丁时光却消失了，这个世界上一下子没有丁时光这个人了，就像顾彤彤一样。可为什么丁小丁还在，为什么他仍然存在呢？

有信也不奇怪，因为他们经常会收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广告信，丁小丁伸手把信拿出来，赫然发现信封上写着四个字——丁小丁收。

是他的信，这让他有些惊讶，会是谁给自己写信呢？信封上没有收信人的地址，也没有寄信人的任何信息。

“真奇怪。”丁小丁嘟囔着上了楼。

回到屋里，他把报纸和杂志放好，然后坐在沙发上拆信。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字迹端正秀气，丁小丁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笔迹。

小丁：

首先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有些事在当时我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因为这些事不仅仅是个秘密那么简单，而是根本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所以请一定要原谅我。

小丁，我想我突然离开，你一定很担心我吧，不过请放心，我现在过得还算可以，只是生活有些无聊，天天都是一个模样，天空永远都是晴朗的，没有风也没有雨，我有些怀念下雪的日子……

唉，不说这些了，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也是我这次写信最主要的目的。虽然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我仍要试试。你知道吗？你和丁时光突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至于为什么消失，我也不知道。虽然一切看着都没有改变，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请原谅我说得这么含糊，因为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放心，我会继续打听调查，有消息还会给你写信的，不管你能不能收到，我想只要写了，就会有希望。

顾彤彤

2016年5月12日晨

2016年5月12日？丁小丁又仔细看了一眼，是的，没错，的确是2016年5月12日，但为什么是2016年呢？顾彤彤虽然看上去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实际上非常细心，她不可能会写错信件的日子，可现在明明是2017年啊。还有顾彤彤说他和丁时光都消失了，可他明明在啊，消失的是丁时光，这到底是怎么了？

丁小丁使劲儿揪了揪自己的头发，这个顾彤彤，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封没头没脑的信呢？他心里埋怨道，拖泥带水可半点儿不像她的风格。

不过这一切显然出了问题，从丁小丁长大那一刻起就出了问题，就像信里写的那样，虽然一切看起来没变，其实一切都改变了。

想到这儿，丁小丁突然莫名恐惧起来，他必须要做点儿什么，必须要查明原因，必须要找到顾彤彤和丁时光。忽然，他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人——马克。

3

丁小丁几乎是跑到红星小学的。

站在街道拐角处，他大老远就看到了马克。马克正把一个矮个子男孩推到墙角，不用猜也知道在干什么。

丁小丁想也没想就大步走了过去。

“马克，住手，你又在欺负人。”丁小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狮子一样愤怒。果然，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马克愣在了原地。

“我，我没有欺负人，我们是同学……”马克辩解。

“住嘴，你这个笨蛋，你以为别人看不到吗？”丁小丁说着抓起马克的后衣领，一下子把他拎了起来。

“放开我，你放开我……”马克想要甩开丁小丁的手，那滑稽的动作让丁小丁忍不住发笑，马克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正被那个曾经饱受他欺负的人拎在手里，而旁边那个矮个子男孩吓得瑟瑟发抖。

“马克，现在把钱还给他，要不我让你好看……”

马克仍旧不服气，梗着脖子，但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气焰。

丁小丁瞪着他：“我会直接把你拎到校长办公室，你会被送到派出所，你自己选……”

马克看了一眼丁小丁，然后不情愿地把手里的两块钱递给矮个子男孩，那个男孩却不敢把钱接过去。

“拿着快走，我和马克还有事情说。”丁小丁对那个男孩低吼一声，男孩拿着钱一溜烟跑开了。

“现在把你右脚的鞋子脱下来，把鞋垫底下的钱拿出来……”

马克疑惑地看着丁小丁：“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喜欢欺负人。快点儿，别磨蹭，把钱都拿出来，那些钱本来就不是你的。”

马克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截的男生，尤其是那颗大得出奇的脑袋，总觉得眼熟，但是再往深处细想，脑海里就仿佛起了一团浓雾，仿佛真相就在浓雾后面，却无法探知。

马克没得选择，只好把钱从鞋子里拿出来。

这些钱他存了很久，一共是五十四块钱，再有六块钱就可以把那个洋娃娃买回来了。马克看了看手里的钱，实在舍不得……

丁小丁一把把钱抢了过去：“叫你再抢别人的钱，自己也尝尝被抢的滋味。”丁小丁说完把钱放进了裤兜。

他终于报仇了。

马克的眼睛里一下子冒出了泪花。

丁小丁看着一脸委屈的马克，竟然有些心软：“哼，抢别人的钱还有脸哭。”

“那，那些钱是，是我给妹妹买生日礼物的……”

“那你也不能抢别人的钱去给妹妹买礼物。”丁小丁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妹妹生病了，在医院住了好久，她说不定好不了了，我以后有钱会还给他们的，我不是故意的……”马克语无伦次地说着，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丁小丁从来不知道马克家里的事情，马克也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或许他只是不想被别人同情，宁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坏孩子，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一颗柔软的心。

丁小丁突然不恨马克了，他把钱塞到马克手里，然后转身离开。

丁小丁的心里一下子畅快起来，那感觉就像丁时光第一次带他旅行时的心情，虽然那只是一次短途旅行，但也足够让他记一辈子了。

还记得旅行前一晚，丁小丁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天不亮就喊丁时光起床，恨不得马上飞到目的地。

那是丁小丁长这么大最快乐的一次记忆。丁小丁和丁时光两人白天在山里看风景、采蘑菇，晚上就在山顶安营扎寨看星星。

山谷里的浅滩上有小鹿喝水，山风里满是树林的清香，整个夜晚安静得只剩下流星划过天空的声音。

那时丁小丁默默地想，如果时间能静止，永远定格在这一刻多好啊。

九、马克的秘密

1

直到马克的身影消失在红星小学的大门内，丁小丁才想起来，竟然忘记问顾彤彤的事情了，但现在学校大门已经关闭，只能等放学再问马克了。

丁小丁决定先去丁时光的修车厂看看。

丁时光的修车厂在郊区，要坐326路公交车到终点站。他曾跟着丁时光去过一次，而且在那儿足足待了三天。那次是因为丁小丁扭到脚，不能上学，丁时光就带着他一起去修车厂上班。丁小丁因此认识钣金车间的好多工人，尤其熟悉爸爸的徒弟小刘叔叔。

一个小时后，丁小丁来到了修车厂门前，他跟门口的李爷爷说自己是来应聘工作的，因为大门口写着招聘启事。

丁小丁很快找到钣金车间，车间很大，所有人都在忙，丁小丁一眼就看到了小刘叔叔。小刘叔叔也看到了丁小丁，然后一脸疑惑地走过来，显然并不认识丁小丁。

“你好，请问你是来修车的吗？”小刘叔叔笑着问道，露出一对小虎牙。

丁小丁曾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老虎刘”。

“不，不是，我是来找人的，我找丁时光，他就在这个车间工作……”

“丁时光？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甚至我们这儿根本没有人姓丁。”

和电话里回答的一样，虽然在丁小丁的预料之中，但他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泪。

丁时光的确消失了，而且没人记得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丁小丁，因为他那个愚蠢的梦想。

丁小丁落寞地走出修车厂。

2

丁小丁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把脸紧贴着玻璃窗，那曾经是他最喜欢干的事情。他喜欢看窗外迅速闪过的影子，喜欢看那些毫不相干的行人，喜欢数掠过多少棵大树。

每次他傻乎乎数树的时候，丁时光都会哈哈大笑，说丁小丁的脑袋那么大，全是因为数大树数的。想到这儿，眼泪又一次溢满丁小丁的眼眶。

丁小丁擤擤鼻子，发现旁边有一个小男孩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这个小男孩看上去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很亮，头发稀疏发黄，这会儿正舔着一根拳头大小的棒棒糖。看到丁小丁看他，小男孩咧嘴笑了。

“哥哥，你吃吗？”说着小男孩把棒棒糖举到丁小丁跟前。

丁小丁最讨厌吃糖了，尤其那根棒棒糖上还画着一个狮子头，这让他想起了“狮子吼”。

“你为什么哭？”没等丁小丁回答，小男孩就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妈妈说男孩不能随便哭。”

丁小丁笑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小男孩的妈妈拉拉他说：“吃你的糖，不要乱说话。”

小男孩显然没把妈妈的话听进去，趁妈妈打电话的工夫往丁小丁身边凑了凑，然后压低声音说：“妈妈说，男孩爱掉眼泪会变成女孩，变成女孩很恐怖的，晚上要抱着洋娃娃才能睡着，我姐姐就是，她都读小学四年级了，睡觉还抱着洋娃娃。”

丁小丁被小男孩的话逗笑了，这会儿他妈妈终于打完了电话，一把将小男孩拉过去，抱歉地对丁小丁说：“不好意思，这孩子话多。”说完回头瞪了小男孩一眼，小男孩歪着头对丁小丁眨眨眼不再说话了。

后来母子俩中途下了车，小男孩走的时候，还偷偷对丁小丁挥了挥手。

3

这天，丁小丁坐着公交车穿越了大半个城市，到放学的时候来到红星小学门口附近。

远远地，马克就看到了丁小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马克，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丁小丁严肃地说。

马克点点头。

“你们班有个叫顾彤彤的，你还记得不，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丁小丁说完，马克的小脸一亮，他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生，觉得心中那团迷雾就要消散了，而所有的答案眼看着就要露出水面，他却无法再前行一步。

“你是谁？为什么我觉得认识你。”马克疑惑地说。

“别管我是谁，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顾彤彤去哪里了？”丁小丁有些火大，他一点儿也不想告诉马克，自己就是丁小丁。

“我的确记得顾彤彤，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大家都不记得她了。”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丁小丁又问。

“就是她消失的前一天，那天我是在新世纪广场看到她的。”

“新世纪广场？”丁小丁的心里一沉。

“是的，新世纪广场，”马克重复了一遍，“但她没看到我。那天很奇怪，广场对面突然起了大雾，我看见顾彤彤冲进雾里，于是我也跟着冲进去，却说什么也找不到她，而且雾气越往前越浓。我，我很害怕，喊了她几声，没有回应，就从雾里退出来了，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在学校出现过。”

梦想设计大楼？！顾彤彤肯定是去了大楼，肯定找孟梦梦设计了梦想，但是究竟是什么梦想会让她消失呢？

丁小丁理了理所有的事情，最后决定再去一次梦想设计大楼，去那里找孟梦梦。他拍拍马克的肩膀，说了声“谢谢”，便大步离开了。

马克看着丁小丁跑动时因为头大而摇晃的身体，眼前那层雾气突然散开了。

丁小丁！是的，没错，他就是丁小丁。

丁 小丁来到新世纪广场的时候，和那天的时间一样，黄昏时分，太阳刚好沉入城市最高的那栋大楼后面，整个西天呈现一片黏稠的橘红，缕缕红云交织在一起，眼看要燃烧起来。

4

丁小丁当然记得梦想设计大楼的位置，就在新世纪广场的对面。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整件事，顾彤彤竟然也去过梦想设计大楼，也就是说，孟梦梦也为她设计了梦想，那么只要打听清楚顾彤彤的梦想，说不定就能弄清她失踪的原因，也就有可能找到她。而且说不定还能找到丁时光，那样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这样想着，丁小丁突然觉得眼前有了亮光，有了希望。

丁小丁来到新世纪广场的时候，和那天的时间差不多，正值黄昏时分，太阳刚好沉入城市最高的那栋大楼后面，整个西天呈现一片黏稠的橘红，缕缕红云交织在一起，眼看要燃烧起来。

一切如旧，但是丁小丁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栋梦想设计大楼了。

是的，大楼消失了。

5

丁小丁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随便吃了点儿晚饭，无意中瞥见了顾彤彤的信，于是又读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信的日期上。他又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上面的数字消失了，空白的电子屏反射出神秘的白光。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一下从沙发上弹跳起来，跑进卧室。他记得那天从梦想设计大楼拿回来一份说明书，后来和电子表一起放在了床头柜上，但是现在柜子上除了一层灰尘什么也没有。

丁小丁开始满屋寻找，最后终于在床底下，翻到了那张说明书。没错，就是那天小孟梦梦给他的说明书，当时觉得并没有什么大用处，因为电子表的操作很简单，说明书简直就是浪费。但今天，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能找到顾彤彤的办法——让时间倒流。

这听上去有些疯狂，但是既然时间在丁小丁这里可以加速，为什么就不能倒退呢？丁小丁因为这个想法激动不已，如果时间能倒退，他就可以回到顾彤彤写信的那天，而且他感觉那封信就是顾彤彤亲自放进信箱里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信上没有地址，却能出现在他家的信箱里。

说明书像电子表的使用功能一样，并不复杂，只有短短几段内容，第一段——时间加速。把年份调到未来的年代，就可以加速自己的时间，但其他人的时间不会变，也就是说，丁小丁把自己的时间调到了2025年，但他生活的年代仍旧是2017年。

第二段——时间倒流。当丁小丁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都要跳出来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用到这个功能。

关于时间倒流，说明书上介绍得很详细，使用方法和时间加速的方法一样，只需在电子表上调出想要去的年份即可。唯一不同的是，只要按下时间倒流的按钮，丁小丁将会完全进入倒流的时光里——他会呈现出逆向生长的状态，周围的时间也会随着丁小丁一起倒流。

一时间，丁小丁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第一次像个大人一样，从头到尾审视、梳理了一下这几天所经历的事情，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却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他不喜欢马克，不喜欢邋遢的丁时光，甚至不喜欢自己曾经的生活，所以想改变这一切。他以为自己所想的才是世界上最好的，包括给自己、给丁时光一个新的身份和未来，然而，当这一切都实现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丢失了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

夜悄无声息地降临了，无尽的黑暗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丁小丁终于拿定主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个男子汉一样对自己说：“既然做了，就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这话丁时光曾经对他说过无数次，那时他不懂，也不想懂，这会儿他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丁小丁没有再犹豫，快速在电子表上按下一串数字——20160512。

十、倒流的时光

1

很快，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地板下渗透出来，紧接着整间屋子开始抖动，就像地震一样，丁小丁没站稳，踉踉跄跄地跌向墙角。天花板开始慢慢地扭曲变形，就像有人抓住它的两个对角，分别向不同的方向拧，紧接着墙壁也变形了，窗户、沙发、茶几、电视、地板……屋中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形，四周模糊起来了，一团浓雾不知道从哪里涌了过来，丁小丁被雾气包围，四下瞬间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丁小丁听到了一些声响。

嗒，嗒，嗒——

一串清晰而有节奏的声音从浓雾里传播开来，丁小丁很快分辨出，那是时钟的嗒嗒声，但已经无法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还在家中，因为他家客厅里并没有时钟。

丁小丁往前走了几步，时钟的嗒嗒声更近了，仿佛就在他跟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这会儿雾气更浓了，丁小丁的发梢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觉得自己正走在一片浅水里，水刚好没过脚踝。微凉流动的触感，让他想起和丁时光的那次旅行，他光着脚走在浅滩上，不停地来回趟水。

这也许就是时间的长河吧，丁小丁心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只是跟着感觉行走，就在这时，嗒嗒声突然密集起来，嗒嗒嗒嗒……丝毫不间断，仿佛有千万只时钟摆在他跟前。渐渐地，他有些忍受不了这密集的声音了，他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他的手背一样，竟然丝毫没有减弱……

啊——

终于，丁小丁坚持不住了，尖叫着一头栽了下去。

2

再次醒来的时候，丁小丁发现自己正趴在客厅的地板上，他的脑袋有些发胀，膝盖传来一阵阵细小但尖锐的刺痛，毫无疑问是刚才摔的。他嘟囔了一句，忍着疼，从地板上爬起来。

屋里有些灰暗，丁小丁向窗外看去，屋外也只是微微有些亮光，很安静，连鸟儿的声音都没有。

是清晨，一个普通的清晨。

但很快，丁小丁就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清晨，这是2016年5月12日的清晨。

丁小丁想也没想，就噌噌跑下楼梯，急促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变得空旷而悠远。

五月清晨的风还有些微凉，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花香，那是小区里一种开白花的树，每年一到五月就会开出繁盛洁白的大花。丁小丁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但今天一走出楼道，便注意到了那片坠满“白雪”的树林。

可真是好看呢，丁小丁不由得从心底发出感叹。

深绿色的信箱上有一层细密的露珠，丁小丁打开信箱门，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说明顾彤彤还没有来送信。他认定那封只有姓名没有地址的信，是顾彤彤亲手放进邮箱的，但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发现这封信，还有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间送信，只有顾彤彤自己知道。

所以他要等，等顾彤彤出现。

黎明的天空呈现出深邃的灰蓝，是那种还没来得及苏醒的颜色。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但那白也只是微微闪了一下，火红的光就开始从地平线溢了出来，灰蓝慢慢消失，天空像泼了水彩，越来越明亮。就在这时，丁小丁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向这边走来，那身影在还没有完全亮透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嚓嚓嚓的脚步声惊落了树梢的白花。

很快那个身影到了跟前，丁小丁一眼就认出了她。

“顾彤彤！”丁小丁大喊一声。

顾彤彤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吓得叫了一声，当看到丁小丁后，满脸的疑惑和不可思议。

“你，是谁？”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十六七岁，眼睛不大，薄嘴唇，微塌的鼻子，最突出的是他的大头，那颗大头让他看上去严重的头重脚轻，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那颗大头，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除了丁小丁谁还会有那么大的脑袋？

“丁小丁，是你吗？”顾彤彤小心地问道。

“你认出我来了？”丁小丁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真的是你！你怎么变成这样？还有，还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顾彤彤说着一把抓住丁小丁的手，“不过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丁小丁的脸微微一红，然后忍不住傻笑起来。

天终于完全亮起来，空气中的水分慢慢蒸发，两人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丁小丁对顾彤彤说了自己的经历，从梦想设计大楼，到自己一夜长大；从丁时光莫名消失，到教训马克并且知道了马克的秘密；最后再到发现她的信。

“是这封吧。”顾彤彤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上面写着四个字——丁小丁收。

“对，就是这封，”丁小丁接过信说，“多神奇，你的信还没有投出去，我却已经看完了全部内容。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给我寄的信之前一直没有被发现，直到我长大后才突然出现呢？还有2016年5月12日，我不是还给你庆祝生日来着，并没有消失呀！”

“好吧，一切就从我离开的那天开始说吧。”

3

那天，顾彤彤和丁小丁分手后就去了梦想设计大楼。和丁小丁去的方式不同，没有绿眼睛带路，只是前一天她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孟梦梦一号。

当时顾彤彤的心情特别不好，因为一直嚷着要离婚的爸爸妈妈，一大早就给顾彤彤开了一个会。

他们很严肃地坐在沙发上，顾彤彤坐在他们对面的小矮凳上，小矮凳不大却很柔软，那是妈妈在顾彤彤上小学的第一天给她买的，她喜欢这个小矮凳，尽管它现在看起来有些小了。

最先开口的是妈妈：“彤彤，妈妈准备和爸爸分开，你考虑一下往后想跟谁一起生活。”

“彤彤，不管你决定跟谁，我们都还是你的爸爸妈妈。”爸爸眼角的皱纹轻轻挤了挤，像一条鱼尾巴。

顾彤彤没说话，尽管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妈妈，是爸爸不够好吗？”顾彤彤望着妈妈。

“不，你爸爸很好，他是个好爸爸。”妈妈轻轻地说着，低头看向地面。

“那么爸爸，是妈妈不够好喽？”顾彤彤看到爸爸不自然地笑笑。

“妈妈也是个好妈妈，我们会和以前一样爱你……”

“既然两个人都好，那为什么要分开？”

“两个好人在一起也不一定就会相爱……”爸爸说。

“不相爱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生下我这个累赘？！”顾彤彤说着猛地站起来，“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不负责任的大人……”

“说完我就很酷地摔门而出了！”顾彤彤对丁小丁说。

从家里出来后，顾彤彤坐在路边的长木椅上发呆，越想越委屈，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不想失去妈妈，也不想失去爸爸，更不想失去这个家。

但是她该怎么办呢？

“小朋友，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顾彤彤的身边不知道何时坐了一位女士，她梳着精致的发型，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套裙，笑起来很美丽。

顾彤彤没说话，但她哭得像兔子一样红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知道梦想设计大楼吗？”蓝衣女士又问。

顾彤彤摇摇头。

“不知道也没事，很快你就会知道了。”说着蓝衣女士递给顾彤彤一张名片，“梦想设计大楼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可以为你设计并实现任何梦想，只要你能想到，我们就能为你做到。”

顾彤彤盯着眼前这位漂亮的女士：“真的？”

“是真是假你可以自己去看一下，大楼就在新世纪广场对面。”说着蓝衣女士站起身，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所以你去了梦想设计大楼？”丁小丁忍不住插嘴。

“是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新世纪广场，见到了孟梦梦，我需要一个梦想。”

“你让她们设计了什么梦想，竟让你从大家的记忆里消失……”丁小丁想不明白。

顾彤彤苦涩地笑笑：“我的梦想是永远生活在2016年我生日这天。”

“永远？”

“对，永远。我的生命是无限的，我不会变老，也不会长大，因为我永远只存在于这一天之中。”

“为什么要这样？你的生日可以年年过啊。”永远生活在同一天，想想都可怕。

“因为这一天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快乐的一天，你还记得2016年我生日那天你送了我什么礼物吗？”顾彤彤看了丁小丁一眼。

“我当然记得了，你生日那天是星期六，我们约好上午八点在图书馆门口见面，我要送给你一只陶瓷小猫作生日礼物，那只小猫的眼睛是绿色的。”

“嗯，那是我最喜欢的礼物。除了你的礼物，我还收到了爸爸妈妈的礼物，妈妈送了一双我喜欢了很久的运动鞋，爸爸带我和妈妈去翠湖划船，然后一起看电影、吃饭、吃蛋糕……那真是快乐的一天。不过从那天之后，我的不幸就开始了，因为接下来整整一年他们都在吵架……”

“但是生活在同一天，这听上去真的很可怕。”丁小丁抓了抓大脑袋，他想不通这么聪明的顾彤彤怎么会做这么傻的决定。

“那时我根本就没想过这些，我只想着只要能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说到这儿，顾彤彤眼里一下变得雾蒙蒙的。

丁小丁不知道她到底是如何度过这么多个5月12日的，但显然她并不快乐，丁小丁不由得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信呢，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收到，突然一下子又冒了出来？丁时光每天看信箱，不会遗漏的。”丁小丁突然想到。

“我想是因为我们共同使用了梦想设计大楼的时空隧道，它又将我们重新联系在了一起。”

丁小丁不知道真相是不是像顾彤彤解释的那样，但这一切确实在他改变时间后发生了。丁小丁又想起信里说的另一件事：“你能说说我和丁时光消失的事吗？”

“哎呀，我竟然忘记和你说最重要的事了。”顾彤彤笑着说，“我不知道意外发生在第几个5月12日，因为之前这一天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成不变的，早上收到你的礼物，然后回家见爸爸妈妈，去翠湖划船、看电影、吃饭……直到有一天我在图书馆门口竟然没等到你，自那天之后你就没再出现。可除了你消失之外，其他一切都没改变，甚至翠湖上飞着的水鸟数量都没有变。”

“那丁时光呢？你又怎么知道丁时光也消失了？”丁小丁疑惑地问顾彤彤。

“因为本该在我生日这天出现的丁时光，也不见了。”

“什么？”丁小丁惊讶极了，“你生日这天见过丁时光？”

“是的，你知道你爸爸那天一直都在跟着你吗？”顾彤彤流露出满眼的羡慕。

丁小丁却有些不悦地说：“我就知道，他不相信我，那天早上我都和他说了是你的生日，咱俩早就约好在图书馆见面了，他竟然还跟踪我……”

“他可不是你想的那样，”顾彤彤不满地打断了丁小丁的话，“我觉得你一点儿也不了解你爸爸。”

“怎么可能！他是我爸爸，我们可是一起生活了十年。他人是不错，但是邋遢、胸无大志，我甚至觉得他活得有些窝囊，别看他那么大块头，在修车厂却是个谁都可以指挥的老好人。”

“那是你的偏见，如果我的爸爸妈妈能有你爸爸十分之一好，他们也不会离婚。”顾彤彤这样说着脸上的光就暗了下去。

丁小丁赶紧转移话题：“那，那天丁时光到底为什么跟踪我？”

“那天，我不是比你先离开的图书馆吗？我一出门，就看到了守在门口的丁时光，便上前跟他打招呼。刚开始他有些惊讶，后来笑了。

“他说：‘顾彤彤，我知道你，你是丁小丁最好的朋友，谢谢你照顾他。’说完还很正式地和我握握手，我觉得你爸爸看上去可酷了！”顾彤彤回忆道，丁小丁哼了一声。

顾彤彤继续往下说：“然后我问他，‘您为什么跟踪丁小丁呀？这要让他知道了他肯定会特别生气的。’

“丁时光笑笑说：‘这涉及丁小丁同学的秘密，我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说着还对我眨了眨眼。

“我当然好奇，尤其这个秘密还是关于你的。于是我央求他快告诉我。丁时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一定要替他保守这个秘密，而且以后还要代我稍微照顾他一下。’

“我连连点头，于是他就把那个秘密告诉了我。”

讲到这儿，顾彤彤看了丁小丁一眼：“其实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的，你忘记那次过十字路口时差点儿被车撞到的事了吗？”

“一个人分不清红绿灯有什么可说的。”丁小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丁时光。丁时光跟踪他原来是怕他过马路分不清红绿灯，可他之前完全不理解丁时光。

“我们是朋友。”顾彤彤拍了拍丁小丁的肩膀，“虽然之前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消失，现在看来可能是因为你加速了时间。”

“但是为什么丁时光也受到了影响？”丁小丁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原因。

“你不是和孟梦梦说希望爸爸有份体面的工作嘛，我想肯定是你的梦想影响了他。”顾彤彤像个小侦探似的分析道。

丁小丁不得不承认顾彤彤分析得有些道理，但是在丁时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要去哪里寻找答案呢？

顾彤彤看出了丁小丁的疑惑，安慰他说：“放心，我知道哪里有答案！”说着她神秘地眨了眨眼。

“真的？”

“当然，我在5月12日这天已经待了很久，不缺时间，或者说时间对我来说是静止的。所以无聊的时候，我就到处转悠，你猜怎么着，我竟然碰到了绿眼睛。”

“绿眼睛？”丁小丁也惊讶极了。

“对，就是我们认识的绿眼睛，是它带着我找到了梦想设计大楼。”

“孟梦梦的？”丁小丁问完就觉得自己问得很傻，幸好顾彤彤没在意。

“是，就是那个梦想设计大楼。”

丁小丁猛地醒悟道：“原来问题出在绿眼睛这里。”

顾彤彤不明白丁小丁在说什么。丁小丁告诉她，他上次去梦想设计大楼也是被绿眼睛引去的，后来他自己又去过新世纪广场，却没找到大楼。

“所以我觉得绿眼睛是找到大楼的关键。”丁小丁说。

顾彤彤想了想，说：“你只说对了一半。”

“哦？难道还有其他方法？”丁小丁疑惑地抓了抓自己的大头。

“嗯，我第一次去梦想设计大楼并没有绿眼睛引路，而是因为遇到了孟梦梦，她告诉了我大楼的地址，第二天在新世纪广场，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大楼。而5月12日这天确实是绿眼睛带我去的，所以我认为找到大楼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需要孟梦梦的亲自指引，还有一种就是绿眼睛的带领，绿眼睛似乎可以轻易找到大楼。”

丁小丁点点头：“难道绿眼睛也是梦想设计大楼的成员？”

“这个我还真从来没想过，有机会我一定好好跟绿眼睛聊聊。”顾彤彤对于这个发现也很惊讶，不过她马上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自从那次绿眼睛带我找到大楼之后，大楼在5月12日这天就再也没消失过，我随时都可以找到它。”

“这又是为什么？”丁小丁问道。

“我猜是绿眼睛将大楼带入了5月12日这天，从此大楼也成了5月12日重复的一部分。”顾彤彤分析道。

丁小丁觉得顾彤彤分析得太有道理了，对顾彤彤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顾彤彤接着说：“我还发现了一个秘密。就是，大楼里除了那四个孟梦梦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而且只有孟梦梦一号偶尔会走出大楼，其他几个孟梦梦都没出来过。不过有一天，我去大楼那里转悠时，无意间绕到了大楼的后面，结果你猜怎么着？”顾彤彤说到这儿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着，怎么着了？”丁小丁的眼晴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重要信息。

顾彤彤看着丁小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马上接着讲道：“原来在大楼的后面还隐藏着一个可以进出大楼的通道。大楼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就会有一架玻璃电梯从天而降。那天，我亲眼看到那个涂着绿眼影的孟梦梦三号坐着电梯下来，走出大楼，结果没走多远就被孟梦梦一号抓了回去。孟梦梦一号狠狠地骂了她，两人大吵了一架，然后孟梦梦一号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两人又回到了大楼里。话说那个玻璃电梯的速度可快了。”

那 天，我亲眼看到那个涂着绿眼影的孟梦梦三号坐着电梯下来，走出大楼，结果没走多远就被孟梦梦一号抓了回去。孟梦梦一号狠狠地骂了她，两人大吵了一架……

“难道你已经偷偷进去过了？”丁小丁不可思议地看着顾彤彤，他的心怦怦乱跳起来，这，这简直太刺激了。

顾彤彤点点头，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嗯，我进去过好几次，有一次我还到了大楼的顶层，那里存放着所有人的秘密。”

“所有人的秘密？”

“对，我们所有人梦想的秘密，全都在顶层的档案室里保存着。”

丁小丁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意思是，在那里我们可能会找到丁时光的消息？”

“对，说不定真能找到，今天我本来打算把信放下，再去大楼里看看……”

“那，那你不过生日了？”

“你不要再说生日了，现在我一听生日就头大。”顾彤彤拍拍自己的额头。

“那我们现在就去，因为我只有一天时间能和你在一起，明天我就要倒退到5月11日了。”

丁小丁的话让两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知道现在能相遇，也只是在丁小丁的倒流时光中的一个交点，过了这个交点，很可能以后两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丁小丁看看顾彤彤：“那，你要不要离开这里？这里虽然美好，却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丁小丁希望顾彤彤快乐，而不是以这样的方式逃避一切，这不是他心目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

“说实话，在没遇到你之前我还在犹豫，但现在我不怕了，逃避改变不了什么。”顾彤彤说完起身拍了拍屁股，“好，我们现在就去寻找答案。”

丁小丁笑了，他的牙齿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贝壳一样的光芒，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充满了力量。

十一、梦想档案

1

他们来到新世纪广场，丁小丁一眼就看到了广场对面的那团浓雾，在雾气中隐隐约约有一栋大楼。

“雾气越来越浓了。”顾彤彤说，“上次我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四楼的窗户。”

“这雾真的很奇怪。”

“我觉得这雾和我有关系，因为我每来一次它就变得浓一些……不管了，我们先进去再说。”

顾彤彤猫着腰走进雾里，丁小丁紧紧跟上。他们来到大楼后面，顾彤彤很顺利地摸到了墙壁上的机关，那是一个蓝色的圆形按钮，刚按下去，一架玻璃电梯便从天而降。

两个人走进去，顾彤彤迅速按下26层，“档案室在顶层。”顾彤彤说道。

“你来这么多次，一次也没有被发现过？”

“只有一次差点儿被小孟梦梦发现，我闯进了她的小花园。当然也有可能她发现了我，只是装作没看到而已，我也不知道。”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26层，门开了，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夜晚的街道，是的，这里是夜晚。

街道很宽，两边有路灯，但灯罩里的不是电灯，而是一盏盏油灯，油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芒，光芒笼罩着路灯下一座座尖顶的小房子。

“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是白天，这会儿竟变成晚上了。”顾彤彤边说边率先走上街道，“这些小房子就是存放梦想档案的地方，不同的房子里存着不同的梦想。”

“但是这么多房子，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自己的那间？”丁小丁忍不住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上次来的时候就在这里瞎找瞎撞了半天，能找到才真是走狗屎运了。”顾彤彤说着呵呵笑起来。

那些房子看着都不大，而且一模一样，每间房子都有一扇窄窄的白色小门，就连门锁也一模一样。丁小丁拧拧门锁，又推推小门，没有打开，门是锁着的。

就在两人不知所措的时候，不远处的路口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2

来人头上包着一块头巾，穿着一件肥大的灰裙子，这会儿正蹒跚着朝这边走过来。

顾彤彤和丁小丁相互看了一眼，下意识地要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明显已经看到了他们俩，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你们两个不要动，再动就会被发现的。”是个声音沙哑的老婆婆。

“你为什么没说这里还有人？”丁小丁低声说。

“之前的确没碰到过她。”顾彤彤也有些纳闷。

“你们两个不要再嘀咕了，我都听到了。”老婆婆说着已经走到他们跟前，“白天我是不工作的，我只在晚上工作。你们两个小鬼怎么会溜到这里来？”她把手里的铁簸箕和旧扫帚往身旁一放。

两人这才看清眼前这位老婆婆的模样。这位老婆婆可真老啊，一脸皱纹，牙齿都掉光了，下巴向上翘着，但是看上去很亲切。

“我们是来找自己的梦想档案的。”顾彤彤如实说。

“偷溜进来的吧！你这孩子，”老婆婆顿了顿，然后打量了他们俩一会儿，“你把自己的时间定格在了某一天，是不是？还有你，”老婆婆指着丁小丁，“你之前肯定加速了自己的时间。”

“老婆婆，您怎么知道？”顾彤彤和丁小丁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怎么知道？这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老婆婆呵呵笑了几声，“我的年纪可比这栋大楼还大呢！”

“那，那请您帮帮我们吧！”顾彤彤恳求道。

“后悔了吧，梦想这东西只有通过努力来实现，才会变得有意义。”老婆婆意味深长地说，“既然你们想知道梦想的秘密，那就跟我来吧。”

丁小丁和顾彤彤两人有些意外，老婆婆竟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他们。老婆婆看出了他们的疑虑，笑呵呵地说：“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不想再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了，每日看守这些梦想的秘密，每夜来清理那些碎掉的梦想……”

“梦想还会碎掉吗？”丁小丁问道。

“当然，有些人会在他们的梦想中醒来，就像你们会发现这座大楼的秘密，当你们从自己的梦想中解脱出来的时候，你们的梦想小屋就会碎掉。”老婆婆带着他们拐过了街角。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声。

“又有小屋碎了。”老婆婆说着快步走过去，完全没有了刚才蹒跚的模样。

顾彤彤和丁小丁也跟了上去，果然一间小屋正在坍塌，发出玻璃碎裂时清脆的声音，接着那些本来明亮的小屋碎片慢慢变灰变暗，最后变成了一小堆灰烬。老婆婆迅速把灰烬扫进了簸箕里。

顾彤彤和丁小丁的梦想在一条崭新的街道上，那里每一盏路灯都格外明亮。

“这些都是新存入的梦想，你的梦想在32号，”老婆婆指了指顾彤彤，“你的梦想在47号。”老婆婆又指指丁小丁。

“可是我们没有钥匙啊，门都锁着呢。”

“钥匙就在你们自己身上。”老婆婆用手指戳了戳丁小丁胸口的位置，“去吧，别耽搁时间。”

3

丁小丁和顾彤彤很快找到了32号，铜牌子就贴在小门右侧的墙壁上，在昏暗的夜色里小牌子闪烁着幽幽的光。

“别怕，没什么可怕的。”丁小丁鼓励顾彤彤。

顾彤彤很难说清自己现在的心情，她期待改变自己钟摆般的生活，却又有些害怕面对未来，毕竟她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你现在的生活都是假的。”丁小丁又说了一句，“如果不是真的快乐，你留住它也没有什么用。”

顾彤彤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丁小丁，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或许他再也不需要她去保护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谢谢你，丁小丁，你说出了我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说完顾彤彤坚定地向门口走去。

她轻轻地转动一下门把手，门吱的一声开了，原来只有梦想小屋的主人才能把它打开。

屋子不大，大概也就一间小卧室那么大吧，里面没有什么摆设，墙壁上挂满了时钟，大大小小的时钟正在快速旋转，却没发出一丁点儿响声。顾彤彤站在屋子中间，突然不安起来，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她突然想起自己和小孟梦梦的对话。

“我如果要实现梦想，需要支付多少钱？”顾彤彤心想，无论多少钱也要想办法给。

“不，我们不要钱，钱在梦想面前就像废纸。”小孟梦梦说话的口气一点儿也不像个孩子。

“那你们要什么？”

“你未来和过去的时间。”小孟梦梦一本正经地说道。

“什么？我的时间？不行！”顾彤彤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能把自己的时间给任何人。

“你觉得你还会有未来吗？你的时间只剩5月12日那一天了。”小孟梦梦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感情。

顾彤彤有那么一瞬间后悔了，但一想到爸爸妈妈要分开，她的心就疼得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没得选，因为她想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现在，顾彤彤看着眼前这些旋转的时钟，一下子明白了那些极速消失的东西是什么，是时间，她未来的时间。

“不！”顾彤彤大喊一声，然后疯一般地把时钟从墙壁上弄下来，一时间屋子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奇怪的是，那些被摔碎的时钟，一落到地上，就像水一样渗进地板里消失不见了。

顾彤彤喘着粗气，紧张得全身发抖，墙壁上所有飞速旋转的时钟都被摔碎了，只有一个还挂在墙壁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猫脸钟，巴掌大小，只有一根表针，它没有飞速旋转，而且走动的方式十分奇怪：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

更让顾彤彤奇怪的是，猫脸钟除了只有一根表针外，简直和自己家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想要把它摘下来，但是还没碰到，猫脸钟就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 走过去想要把它摘下来，但是还没碰到，猫脸钟就哗啦一声落在了地上。

从猫脸钟里飘出一张纸片，那不是一张平常的纸片，而是一张火车票。

从猫脸钟里飘出一张纸片，那不是一张平常的纸片，而是一张火车票。

4

“一张火车票？”丁小丁惊讶地接过顾彤彤手里的车票。上面写着——时光号3446次列车，5车12座，“看上去不是普通的列车。”

“嗯，我也觉得，说不定它可以带我回到2017年。”

“但哪里有火车站啊？”

“刚才那位老婆婆肯定知道，她不是说这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吗？我有预感，我们还能见到她的。”顾彤彤坚定地说道。

“嗯。”丁小丁点点头。

两个人很快找到了47号梦想小屋，47号在一条路的拐角，门把手锃亮，一看就知道是间新的梦想小屋。

顾彤彤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拍丁小丁的胳膊，丁小丁转过头，在顾彤彤的眼中看到了坚定和鼓励。

丁小丁轻轻推开了小门。

在进入梦想小屋的那一刻，丁小丁瞬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屋里的一切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里和他家一模一样。

丁小丁想也没想就冲进丁时光的卧室，他觉得，不，他确定，他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丁时光的屋子里仍旧空无一人，床铺上的白床单没有一丝折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一道缝隙，有风吹进来，半拉开的窗帘轻轻地翻动着。丁小丁向窗外看去，却发现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浓雾。

这时，窗帘后面传来一阵风吹动纸张的哗啦声，丁小丁走过去，发现那里有一张当地的晚报。

丁小丁拿起报纸看了看日期，竟然是2015年12月19日的报纸，他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有一张过去的报纸，他原本还以为丁时光会在这里，但显然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很无意，真的是很无意地翻看了一下，丁小丁看到了报纸新闻版上那条版块不大的消息，然后感觉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好像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丁小丁被外面的敲门声惊醒。

他从地上爬起来，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摇晃着走了出去。

“怎么样，怎么样？”丁小丁一出来顾彤彤就凑过来迫切地询问，“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丁小丁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情，一切还都来得及，他这样告诉自己。

“你怎么了？我问你话呢！”顾彤彤推了他一下。

“嗯，找到了，一切都很好，放心。”丁小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但他不想让顾彤彤再为自己担心了，她应该赶紧离开这里，“现在我们去找那位老婆婆，问问她火车站的事情。”

“好。”说着两人朝老婆婆刚刚消失的方向跑去。

5

找到老婆婆不难也不容易，两人跑得额头冒汗，才找到正在路灯下休息的老婆婆。

老婆婆倚着路灯杆坐着，旁边放着簸箕和扫帚，头歪向一边，好像已经睡着了。

丁小丁和顾彤彤走到她跟前时，老婆婆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催促道：“你们怎么才来，得快点儿了，要不一会儿赶不上火车了。”

“老婆婆，您怎么知道我要坐火车呀？”顾彤彤惊讶地看着她。

“哎哟哟，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在这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来来来，快点儿，再晚一会儿火车真要开走了。”老婆婆说着起身就走。

顾彤彤也顾不上多问，拉着丁小丁跟了上去。

老婆婆脚底像生了风，带着他们两人在蜘蛛网一样交错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在一扇黑色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来，我们一起把大门推开。”老婆婆说道。

三人合力把大门打开，大门内是一片无边的黑色旷野，一条首尾看不到尽头的铁轨伸向远方，站台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梦想小屋站。

“火车会从哪边来呢？”顾彤彤看上去显然有些不安。

丁小丁握住她的手：“不要害怕，你会回到2017年，一切都会变好，哪怕你爸妈分开……”

“谢谢你，希望你能找到丁时光，顺利回到2017年！”顾彤彤也使劲儿握了握丁小丁的手。

“肯定会的……”说到这儿丁小丁感觉有什么卡住了他的喉咙。

他能改变被自己搞糟的这一切吗？他还能回到2017年吗？时光倒流的按钮已经开启，没有人告诉他，他最后会怎么样，会回到哪里。

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火车像子弹一样穿透夜色，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他们跟前。

那是一辆神奇的火车，即便站在它旁边也无法看清它的样子，只能感觉出它的轮廓，那是辆隐藏在时光里的火车。

顾彤彤看了一眼丁小丁，又看看老婆婆，忍不住抱了抱老婆婆，感激地说：“谢谢您的帮助。”

老婆婆轻轻地拍了拍顾彤彤的背，说：“好孩子，再见。”

顾彤彤对丁小丁挥挥手，然后毫不犹豫地登上了火车，不拖泥带水是她的风格，她不能让丁小丁瞧不起，她也坚信他们一定还会在2017年相遇。

只是一阵风吹过的工夫，那辆时光火车便带着顾彤彤消失不见了，丁小丁眼前只剩下一条首尾不见头的铁轨。

十二、第五个孟梦梦

1

顾彤彤走了，丁小丁心里虽然有些空落落的，但还是为她高兴，她终于敢面对现实，不再逃避了。

一切都会越变越好。

“走吧，你也应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老婆婆和蔼地说道，然后转身走出站台。

“老婆婆，您是不是也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老婆婆停下脚步，笑着看了丁小丁一眼：“是的，我知道所有的事情，这里的开始，这里的现在，还有这里的未来，因为我是孟梦梦，年纪最大的孟梦梦。”

有时候话题起了头，便很难再停下来，孟梦梦老婆婆觉得这些秘密已经久远得快要腐烂了，再不拿出来晒晒就会化成灰烬，永远不为人知，所以她把一切都告诉了丁小丁。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连老孟梦梦（我们暂且这样喊她）都已经记不起年份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梳着齐刘海短发，穿着被水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裤，她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父母，她和爷爷一起生活在一个小湖边。

小孟梦梦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湖边静静地看水波流动，而且一坐就是一天。这样坐久了，除了水声，她还听到了不一样的声响，那声响紧跟在水声之后，水声消失的一瞬间那声音就会涌进她的耳朵。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那么清晰。

起初，小孟梦梦只有坐在湖边的时候才能听到滴答声，随着年龄的增长，滴答声开始无处不在了。白天她独自一人在树林里玩耍的时候，黄昏坐在院子里听爷爷讲故事的时候，夜里数星星的时候，就连睡觉做梦的时候，她都能听到那种滴答声。

小孟梦梦慢慢长大，变成了一个好看的少女，无意中她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她竟然可以任意操控时间。

她可以让时间加速，可以让时间倒流，可以把别人的时间拿来自己使用，还可以让时间静止，总之时间在她手里就像一团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只要她喜欢，就可以让它变成任意的样子。

那是孟梦梦最疯狂的一段日子，她像所有青春期叛逆的孩子一样，做了许多无聊又糟糕的事情，也挥霍了许许多多的时间。那段时间里，好多人在回忆过往的时候，常常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事情，那多半是孟梦梦盗走了他们的时间。

等到孟梦梦十八岁，变成一个成年人的时候，她突然对这一切厌倦了，于是开始旅行，去了好多地方，大海、山谷、沙漠、无人的废弃村落、繁华的热闹都市……她开始审视自己的人生，寻找新的生活目标。她还结了婚，对方是个贫穷却很温柔的男人，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后来那个男人死于一场意外。

孟梦梦慢慢变成一个优雅的中年女人，她建了一座梦想设计大楼，用来完成别人的梦想和自己的梦想。

“孟梦梦的梦想难道就是把别人的时间储存起来自己使用吗？”丁小丁忍不住插嘴。

“这只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儿想法，她喜欢操控别人的梦想，喜欢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而她的能力远远不止这些，中年的孟梦梦把自己的人生分成五段，就像一根绳子被硬生生地剪成五段，每段人生都独立存在，不会发生改变。”老孟梦梦接着说。

“五段人生？就是每段人生都有一个孟梦梦？而你是第五个孟梦梦，老年的孟梦梦？”丁小丁恍然大悟。

“是的，你说对了，我是第五个孟梦梦，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老孟梦梦说着咳嗽了一声，夜风有些微凉。

“那既然你们都是同一个人，您一定也有特殊能力吧！”

“中年孟梦梦把所有的能力都占为己有了，虽然我拥有所有人的记忆，却没有一点儿特殊能力。”老孟梦梦叹了口气，“永远没有尽头的人生，其实是一场悲剧。”

丁小丁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但是他明白老孟梦梦话里的含义，就像他一样，刚实现梦想时那种激动与兴奋早已不复存在，现在只剩下一肚子的懊恼和伤心。

“老婆婆，您说我能改变这一切吗？”

“只要你努力，一切都会有结果的，你不去做就永远不会改变什么。”说着她又拍了拍丁小丁的后背，“梦想设计大楼也不会存在多久了……”

2

老孟梦梦带着丁小丁来到另一扇大门前，推开门，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码头。这时天色已经微亮，整个海面被一团灰蓝色的光笼罩着，看不清远处的情景，只能听到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

“这是哪里？”丁小丁不解地问，他要去2015年12月19日，这个老孟梦梦到底知不知道？

“你不用担心，这里是时光码头，和时光火车站一样，但火车是开往未来的，这里的船却是驶向过去的。”

“我有这个，我想去哪年在上面按下对应的时间就行。”丁小丁让老孟梦梦看他的电子表。

“孩子，电子表只能使用四次，这个你知道吗？你要留出一次机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否则很有可能会消失在倒流的时光中。”

“这，这个，我没注意。”丁小丁的脸涨得通红，都怪自己没认真读完说明书。

“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要学会独立面对。”说完，老孟梦梦走到岸边，弯腰用手轻轻搅动海水，海水就像中了魔法一样一圈圈地扩散开来，越传越远，很快一阵清脆的水声由远及近。

丁小丁惊奇地发现，刚才笼罩在海面上的那层蓝光慢慢消失了，一艘小船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那是一条白色的小船，船上有木桨，还有一个行李包。

“去吧，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祝你好运。”

丁小丁点点头，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他使劲儿抱了抱老孟梦梦：“谢谢您，孟梦梦婆婆，也祝您好运。”说完，丁小丁跳上了小船。

老 孟梦梦走到岸边，弯腰用手轻轻搅动海水，海水就像中了魔法一样一圈圈地扩散开来，越传越远，很快一阵清脆的水声由远及近。

3

这是丁小丁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大海上划船，幸好丁时光曾经带他在翠湖上划过船，还教了他一些划船的技巧。

起初他还吃力地用木桨划船，但后来水流改变了方向，推着小船向大海中央驶去。丁小丁回头看向码头，那里已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小船继续前行，天色渐渐放亮，天出奇的蓝，没有一丝云彩，海也出奇的蓝，那蓝竟然和天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丁小丁觉得天空和大海已经颠倒过来了，这船搞不好正在天上航行呢。

小船在海上漂泊了大半天，太阳升到了头顶上，阳光洒满海面，白色的海鸟在丁小丁头上盘旋，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一座小岛。

小岛被茂密的树木包裹着，密密麻麻的鸟鸣声此起彼伏，丁小丁断定这是鸟儿的天堂。突然，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淘气的想法。

丁小丁把小船划到小岛附近，先是清清嗓子，然后突然对着小岛嗷嗷怪叫起来。他一口气使用了十二种不同的怪叫方法，小岛上突然安静下来，连一声鸟鸣也没有，仿佛所有的鸟儿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丁小丁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的确没有一丝声音了。

“鸟儿呢？”他纳闷地想。

忽然小岛上传来一阵呼啦啦的巨响，紧接着一片片白云从岛上升起，不，那不是白云，是鸟群。

鸟群升上天空，向远处飞去。

四周很快又安静下来，只有小船划破海面的声响。看着消失的鸟群，丁小丁的情绪莫名低落下来，他默默地划过小岛，继续向前划行。

大约黄昏的时候，丁小丁感受到海风里夹裹着一阵阵凉意，他拉开行李包，从里面翻出一件厚外套穿上。不一会儿又一座小岛出现了。

借着黄昏的光，丁小丁看到那是一座春意朦胧的小岛，小岛的上空飘浮着一块巨大的乌云，细密的小雨正洗刷着岛上那些刚刚发芽的树木。

丁小丁这会儿突然明白这些是什么岛了——这是月份岛，因为时间是倒流的，所以天气才会越来越凉。

第一个岛是四月岛，现在的岛是三月岛，接下来他应该还会碰到二月岛、一月岛，最后到达他要去的十二月岛。

星星布满夜空的时候，丁小丁路过了二月岛，虽然看不清岛上具体的情况，但是可以看到岛上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他不确定那光是什么，也许是灯光，也许是时光。

很快二月岛也过去了，整个海面变得幽黑而安静，小船轻轻地晃荡着，像小时候丁小丁睡过的摇篮，很快，困意向他袭来，好久没有安心睡觉的丁小丁沉沉地睡去了。

丁小丁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迷茫地站在十字路口，周围是不停闪烁的红绿灯，密集的车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辆车都开得飞快，奇怪的是，丁小丁竟能看清车里的每一张面孔，那是一张张冷漠而毫无表情的面孔，面孔上空洞得像深渊一样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丁小丁告诉自己赶紧逃离，他在车水马龙中奔跑起来，这时迎面驶来一辆蓝色的卡车，他知道应该赶紧闪开，但是脚底仿佛被粘住一样无法挪动半寸。车越来越近了，他甚至看清了卡车的车牌号，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呼啸而来。

嘭——

一声巨响，他被一个人从车前推开，回头的瞬间，看到一个身影腾空而起，然后嘭的一声落地。时间在那一刻停住了，丁小丁看到那人倒在冰冷的马路上，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丁小丁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天亮了。

丁小丁发现小船已经停靠在了码头，码头看上去和他出发的那个很像，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来，风里夹杂着雪花。

丁小丁上了岸，发现岸边的站台上写着数字——12，看来自己已经到达了2015年12月。

丁小丁顺着指示牌向出口走去。

十三、找到了丁时光

1

丁小丁从出口走上一条马路，那是一纬路，丁小丁当然知道，因为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一纬路是他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的马路，他闭着眼都知道这条路上有什么。

丁小丁没有急着往前走，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张报纸，站在路边把报纸铺展开，就着刚刚放亮的天光，找到那则新闻，锁定了几个关键词：时光面包店，十字路口，下午6点10分。

时光面包店，就在一纬路23号，丁小丁记得很清楚，那里以前也是家面包店，但不是这个名字，而是叫美滋滋烘焙房。丁小丁最喜欢吃店里那种四块钱一个的肉松面包，因此对那家店印象特别深。

丁小丁把报纸重新折叠好，快速朝面包店走去。

2

面包店的玻璃门被擦拭得锃亮，门口悬挂的铜风铃发出好听的撞击声，有香味从面包店里散发出来，引得丁小丁的肚子咕噜噜叫，他这才想起自己从碰到顾彤彤直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

丁小丁使劲儿推开玻璃门，面包的香味更浓了，柜台后面没有人，有一扇小门打开着，门后面的烘培室里传来一阵声响。

“有人吗？”丁小丁冲里面喊了一声。

“有人，有人，稍等。”里面传来一个丁小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很快里面的人走了出来，那个人正是丁时光。

再次看到那高大得像熊一样的身影，丁小丁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明明才几天不见，却觉得时间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他努力控制自己扑上去喊爸爸的冲动。他告诉自己，那个该死的梦想不仅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丁时光的人生，眼前的丁时光很可能和自己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喂！同学，你想要点什么？”丁时光又喊了一声，他觉得面前这个大头少年看上去表情怪怪的，忍不住关心道，“你没事吧？”

丁小丁吸吸鼻子，不知道要怎么把整件事告诉丁时光，因为那一切还没发生，对于丁时光来说那是未来的事，如果现在说出来，肯定会被当成疯子轰出面包店，而他绝不能离开丁时光半步。

这样想着，丁小丁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了出来。

“哎哎哎，你这孩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个男子汉竟然哭起来了。”丁时光说着把丁小丁拉到靠墙的桌边坐下，“到底有什么伤心事，不如说出来听听。”

丁小丁听丁时光这么一说，突然灵机一动。他知道丁时光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遇到别人有困难，丁时光绝对不会不管的。

呜呜——丁小丁哭得更带劲儿了，丁时光慌了神，他还从没有见过一个半大男孩哭得这么伤心。

“瞧你这孩子，快说啊，这不是故意急人吗？”丁时光把纸巾递给丁小丁。

丁小丁抽抽搭搭地编了一个故事。

他对丁时光说，他是来找爸爸的，几天前相依为命的爸爸没留下只言片语就失踪了，他拿着家里仅有的几十块钱来找爸爸，可三天过去了，钱也花完了，人却没有半点儿消息。

“你怎么知道你爸爸来这个城市了？”丁时光又问。

“哦，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爸爸走的那天，有人看见他坐上了来这个城市的汽车，不过也可能他并没有在这个城市停留，只是路过，但我不能放弃……”说到这儿，丁小丁怕丁时光再追问，赶紧假装哭得更厉害了。

这招果然管用，丁时光停止了追问，还给丁小丁端来一盘刚烤好的香喷喷的奶油面包。

丁小丁预想得没错，善良的丁时光收留了他，还答应他，等店里的员工来上班，就陪他一起去找爸爸。丁小丁苦涩地笑了笑。

3

丁小丁和丁时光一起走在马路上，丁小丁忍不住回想，曾经他们在一起的那个2015年12月19日是什么样子呢？

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下着雪，雪花打着转从天空飘落下来？是不是他们也曾这样并排地踩在那层薄薄的雪地上，脚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丁小丁已经想不起来了。

丁小丁偷偷看了一眼丁时光，这时候的丁时光是三十一岁，但看上去比2017年的他要年轻很多，穿着也要比那时的他有品位，身上更没有那股刺鼻的机油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奶油味。

但为什么丁小丁觉得他这么陌生，半点儿也不像爸爸丁时光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会儿，丁时光突然说：“我们这样找也不是办法，要不去报警吧？你带你爸爸的照片了吗？对了，你爸爸叫什么，或者我们可以去晚报上登一则寻人启事，总比这样盲目地找好得多。”

丁时光说着停下脚步：“对，就这么办，我们先去报警，然后再去报社。”

“可……可我，关于爸爸的东西都没带，要怎么去报警？”

“什么也没带？”

“嗯。”

“也是，怎么能指望你一个孩子把这些都做好呢。那明天吧，或者再过两天，等天晴了，我陪你回家把东西找齐再报警。”

丁小丁点点头，他想快点儿结束这个话题，但丁时光又说话了：“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呢？”

丁小丁仰头看向丁时光，丁时光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笑意。丁小丁说：“我叫丁小丁，我爸爸叫丁时光，就是时光面包店的时光！”

丁小丁看到丁时光的脸迅速亮了一下，难道他认出了自己？但接下来，丁时光的反应让丁小丁放弃了被认出来的希望。

“你爸爸叫丁时光？我也叫丁时光，时光面包店的时光，真是太巧了。”

“嗯，真巧，而且我爸爸和你长得还挺像，像你这么高，眼睛也这么大，也是双眼皮，鼻子也这么挺直，说话和崔健唱歌似的……”

“哎哟，你竟然还知道崔健，你越说我越觉得你要找的人是我了，哈哈，因为有人也说过我的嗓音像崔健，你爸爸不会也开面包店吧？”丁时光打趣道。

丁小丁摇摇头，表情很严肃地说：“不，我爸爸是个汽车修理工，全身都散发着机油的味道，以前我很讨厌他身上的机油味，但现在我很想念……”

“放心，丁小丁同学，”丁时光搂过丁小丁的肩膀，“会找到你爸爸的，而且我相信，你爸爸也不会就这么把你扔下，哪有爸爸不爱自己孩子的？”

“那，那如果我爸爸忘记我了呢？”丁小丁热切地望着丁时光。

“这就更不会了，你以为哈利·波特会大老远地骑着扫帚来中国，给你爸爸施遗忘咒吗？”说着丁时光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当他看向身旁这个大头少年的时候，那孩子眼里竟然闪烁出泪花，他的心猛地一紧：“放心，丁小丁同学，哪怕你爸爸真中了遗忘咒，有一天，他也会想起你的，因为任何咒语都无法把人的心改变！”

“真的？”

“真的，不信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听听。”丁时光挑挑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把那些事讲出来，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肯定想听。

“关于你的吗？”丁小丁一下子来了精神，只要是关于丁时光的他都想听。

“嗯，我的，很久以前的故事，我和一个女孩的故事。”

“爱情故事？”

“算是吧。我只是想说，就算一切改变，甚至有的人消失了，我们当初的承诺永远都在……就算你爸爸不记得你，在他的心底，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内心最深处，也隐藏着爱你的种子……”丁时光拍拍丁小丁的肩膀，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觉得心底暖烘烘的，就像春天里有种子慢慢苏醒一样。

那 个女孩画了秋天的湖水，本来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湖，湖水泛着绿色并不清澈，湖岸的垂柳也开始泛黄，但当所有景色被女孩搬到画纸上后，竟然全都亮了起来。

4

“我和那个女孩是在2007年秋天认识的，那时我刚大学毕业，正为工作四处奔波，到处碰壁，生活过得很不如意，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有一天，我到湖边散步，看到有个女孩正支着画架画画。”

“白裙子，长头发，单眼皮的女孩？”丁小丁忍不住插嘴。

丁时光惊讶地看向丁小丁：“哟，你很会猜嘛，连单眼皮都能被你蒙对。”

丁小丁笑笑，他当然知道，那可是他妈妈，丁时光床头那张照片，他已经看了无数次，怎么可能不知道妈妈的样子。

同时，丁小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妈妈还在，她还是和丁时光相遇了。

“然后呢？”丁小丁听着爸爸回忆和妈妈的恋情，这种感觉很美妙。

“那个女孩画了秋天的湖水，本来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湖，湖水泛着绿色并不清澈，湖岸的垂柳也开始泛黄，但当所有景色被女孩搬到画纸上后，竟然全都亮了起来。湖水亮了，闪着点点碎光，岸边的垂柳也呈现出明快的鹅黄色，一角天空蓝得透彻，就像一块蓝水晶。看着那幅画，我顿时觉得心里充满了力量。我问女孩能否把画送给我，女孩大方地同意了，就这样我们相识了。”

“然后呢？”丁小丁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他好想一下子知道他们所有的故事。

“后来，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规划了未来，决定开一家世界上最美味的面包店，因为她最喜欢吃肉松面包。”说到这儿，丁时光对丁小丁眨眨眼，他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头少年就觉得亲切。

“那么，你们后来结婚了吧？”问完这个问题，丁小丁莫名地紧张起来。

丁时光没说话，他的嘴角向上扬扬，抬头看向天空，风不知何时停了，本来细密的雪花突然变成了鹅毛大雪。丁小丁顺着丁时光的目光看去，那满眼的白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时间似乎因为这雪也停住了，四下没了声音，只有雪花飞落的簌簌声冲击着他们的耳膜。

“走吧，”丁时光最先打破沉默，“快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去吃热热的火锅！”丁时光揽过丁小丁的肩膀走向火锅店。

“走，儿子，我们去吃热热的火锅。”丁小丁突然想起每年冬天，丁时光下班回家总会对他这么说。

吃火锅的时候，丁时光会毫无形象地吃得嘶哈作响，引得周围人纷纷撇嘴。

“丁时光，你能不能小点儿声？”这个时候丁小丁会瞪丁时光一眼。

“为什么？吃火锅就要吃出气氛，又不是吃牛排，不用那么斯文，快吃，儿子。”丁时光毫不介意，又嘶嘶哈哈地吃起来。

想到这儿，丁小丁忍不住笑起来。

丁时光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我爸爸，我想起了我爸爸，他也喜欢吃火锅，他还说吃火锅就得这么吃。”丁小丁学着之前丁时光吃火锅的样子，嘶嘶哈哈地大口吃起来。

丁时光哈哈大笑，说：“你爸爸说得对，我们就这么吃。”两个人一起嘶嘶哈哈地吃起来。

吃完火锅，丁小丁说：“你能陪我看场电影吗？我都不记得我爸爸上次陪我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了，他总是很忙……”

丁小丁笑笑，刚刚吃过火锅，他的脸红扑扑的。

“好，那我们就去看电影。”丁时光爽快地答应道，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大头少年了。

电影院也是丁小丁和丁时光曾经去过的地方，电影院正在放映一部美国的冒险大片，丁小丁和丁时光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

丁小丁又想起曾经和丁时光一起看电影的日子，他抱着一桶爆米花不停地往嘴里塞，丁时光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盯着银幕。不管是别人说好看的电影还是说不好看的电影，丁时光开始时都会聚精会神地看，但是每次等丁小丁的爆米花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就会传来低沉的呼噜声——丁时光睡着了，每次都这样，从无例外。

丁小丁看了看身旁的丁时光，丁时光正看得津津有味。

丁小丁觉得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在这有些灰暗的空间里，他觉得熟悉而温暖。

5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已经黄昏了，雪也完全停了，橘红的余晖覆盖了银白的世界，雪地像裹了一层蜂蜜。

丁时光和丁小丁在一棵巨大的悬铃木下堆了一个雪人，然后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雪人身上。

丁小丁觉得快乐极了，他看着哈哈大笑的丁时光，心想，这就是他的爸爸，爸爸只是暂时忘记了他而已。

他们顺着马路继续向前走，一路上有说有笑，丁时光告诉丁小丁肉松面包的做法，丁小丁说他爸爸有一辆会放屁的面包车。丁时光说觉得在哪里见过丁小丁，丁小丁说丁时光就是他爸爸，两个人哈哈大笑。

丁时光说他这辈子不会结婚了，丁小丁的笑声戛然而止，呆愣在了原地。

“为什么不结婚，你不爱那个女孩吗？”虽然在这个被改变的世界里丁时光已经不再是他的爸爸，但丁小丁仍然希望丁时光和妈妈能够在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

“因为那个女孩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在2009年10月20日，秋天快要溜走的时候，她走了……”丁时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忧伤。

丁小丁好像听到他的大脑袋发出嗡的一声，他颤抖着声音说：“她，她死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虽然很少听丁时光谈妈妈的事，但他从来没想过妈妈已经死了。

“难道，难道，我的梦想也改变了妈妈的命运？”丁小丁想到了自己的梦想对丁时光的改变，不禁感到天旋地转，丁时光一把扶住他。

“你，你怎么了？”

丁小丁听到丁时光的声音，猛地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他慌忙问：“现……现在几点了？”

“6点07分，怎么了？”丁时光看到丁小丁一脸慌张。

丁小丁慌慌张张地伸手去翻口袋，他拼命控制着筛糠一样的手……

“那张报纸呢？明明放到裤兜里的，怎么没了？”丁小丁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还有三分钟，还有三分钟，不，他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丁小丁，你怎么了？什么报纸？”丁时光喊道。

就在这时，丁小丁一下子摸到了那张报纸，报纸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丁小丁哆哆嗦嗦地拿出报纸，暗暗祈祷那条消息赶快消失。丁时光不会有事，他现在不正好好地站在自己身边吗？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报纸铺展开来，丁小丁眼看就要找到那条消息了，突然一阵风打着旋吹过来。

哗啦——

报纸毫无征兆地被风卷上了半空，丁小丁一下子慌了，他还没看事故到底发生在哪个路口，不，他看过，只是忘记了——他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丁小丁要把那张报纸捡回来，他不能让丁时光发生意外，这样想着便朝那张报纸追了过去。

丁时光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丁小丁向马路中央跑了过去。

“红灯……”丁时光大喊，但丁小丁根本就没听到他的声音，仍旧向前奔跑。

汽 车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丁时光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丁小丁，下一秒就听到“嘭”的一声巨响，丁时光觉得自己像鸟一样腾空而起，世界仿佛瞬间凝固……

丁时光飞快地追上去。丁时光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比汽车都要快，就像飞一样，他冲到丁小丁的身旁，那孩子捡起马路中央的报纸，像个胜利的战士一样回身对他微笑。

汽车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丁时光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丁小丁，下一秒就听到“嘭”的一声巨响，丁时光觉得自己像鸟一样腾空而起，世界仿佛瞬间凝固，他看到丁小丁惊恐的表情，内心深处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他想起了什么，那是关于丁小丁的，但是一切还未等他想明白……

嘭！又一声巨响，丁时光重重地跌落在了冰冷的、结满薄冰的马路上。

那张报纸又一次从丁小丁的手里被风吹走，那条消息就在报纸右边的位置上。

报纸上有一行醒目的黑色标题——一男子十字路口勇救少年不幸身亡。

6

丁小丁呆呆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响起各种刺耳的声音，汽车刹车声，人群叫喊声，很快那些声音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腾”的一下，世界瞬间寂静无声，丁小丁看到有人冲他大喊，他对着那个人轻轻地笑笑，然后一头向前栽了下去。

离丁小丁不远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团微弱的蓝光，那光朦朦胧胧，闪闪烁烁，有些细碎的声音从那团光中透过来，丁小丁在半梦半醒中盯着那团光很久，那是什么，他怎么看也看不出来。

他告诉自己赶紧起来，去那里看看，却觉得身上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无法挪动一下。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快起来，快起来……

下一秒，呼的一声，丁小丁坐了起来。

丁小丁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蓝色条纹床单的床上，屋子的墙壁粉刷得雪白，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桌子上的日历显示，今天是2015年12月18日。而这会儿他也看清了那团蓝色，原来是窗户，那光是从窗外流泻进来的蒙蒙天光。

丁小丁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枯萎的草坪，马路边停着好多辆白色的救护车。

丁小丁一下想起了“明天”发生的事情。

丁小丁看到了丁时光落地的瞬间脸上浮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宠溺，有爱，也有不舍……

他想起来了吗？他肯定想起来了。

丁小丁知道自己的时间是倒流的，他已经从19日回到了18日，所以完全来得及阻止丁时光的明天。他要去找丁时光，让丁时光明天一定乖乖待在面包店里，哪里也不要去。

丁小丁跑到面包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时间和他19日出现在面包店的时间一样，唯一不同的是，19日下着雪，而今天很晴朗，并不寒冷，甚至因为刚才的奔跑，他的额头还有些冒汗。

丁小丁推开玻璃门，戴着白色厨师帽的丁时光正端着一大烤盘面包从后面的烘焙室里出来，面包被丁时光烤得松松软软，上面撒满了肉松，店里弥散着一股浓浓的香味。

“这么早就要上学？可真够勤奋的。”丁时光说着把烤盘里的面包一个个拿出来摆放在面包架上，“应该没吃饭吧，要不要来个肉松面包？新鲜出炉的哟！”

这时候的丁时光已经不认识丁小丁了，但说话的方式让人倍感亲切。

“那就来个肉松面包。”丁小丁点点头。

丁时光把面包盛进白瓷盘里递给丁小丁，丁小丁一边吃面包一边看着丁时光忙忙碌碌的身影。

“你明天可不可以留在店里哪里也不去？”丁小丁忍不住说。

丁时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不解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留在店里？”尽管他很少离开面包店，但被这样要求时，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因，因为……”丁小丁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难道你明天还要来吗？”丁时光故意逗他。

“不，我不来……”说到这儿，丁小丁突然打住话题。明天，明天他当然不会来，因为他的时间是倒流的。这么一来，明天丁时光就不会碰到他，不会碰到他丁时光就不会死……

对呀，刚才怎么没想到呢？丁小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原地跳了一下，然后跑到柜台后面使劲儿抱住丁时光，说：“再见。”

丁时光被眼前这个少年一连串的动作弄糊涂了，下一秒他看着少年旋风一样跑出了面包店。

出了面包店的丁小丁一路狂奔，在冬日的阳光下，他鼻尖上的汗珠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甚至比他梦想实现的那一刻都要兴奋。

丁小丁终于明白了，他爱丁时光，甚至超过爱自己，他也明白了，丁时光爱他，也胜过爱自己。

7

丁小丁跑累了，他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如果没有记错，他还有两次使用电子表改变时间的机会。

他想在回去之前再改变一次时间就够了，这一次他要回到妈妈离开世界的那一天。虽然面对妈妈的离开，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但他还是要去，因为他要见见自己的妈妈，并亲口跟她说声“对不起”，是他的梦想害了她。他还要告诉妈妈，他很爱她……

丁小丁流着泪把电子表调到2009年10月20日——那个深秋的早晨，然后轻轻地按下了时间倒流的按钮。

十四、和妈妈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1

丁小丁又一次坠入迷雾里。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唱歌，歌的名字叫《曙光》，这首歌除了他和丁时光之外没有人会唱，因为这首歌是丁时光自己谱写的。

关于这首歌，丁小丁觉得不论是歌名还是歌词，都老土极了，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每次唱这首歌的时候，内心深处都会生出一股力量。

现在那股力量又滋生出来，丁小丁觉得全身渐渐热乎起来，眼前的雾气也开始消散。

这次，丁小丁终于看清自己身在何处了。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但不是普通的隧道。因为这条隧道是由无数道光组成的。丁小丁不确定那是不是光，但那些泛着银色的、一条条、一道道的东西，确实只有用光来定义才合适。

就叫它光之隧道吧。

丁小丁在光之隧道里前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光在不停地快速向后流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光流动的速度逐渐慢下来，而且隧道也越来越模糊。丁小丁又向前走了一小段路，隧道消失了，接着丁小丁便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病房前，走廊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

丁小丁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向里面看去，明亮的窗户正对着门口，窗外有一棵大树，树上的叶子有些泛黄，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病床，但丁小丁只能看到床尾，他四下看看，确定没人，便小心地推开房门。

病房不大，却很干净，茶几上放着水果篮和一个花瓶，花瓶里有一束百合花，床上的人正在熟睡。

那是一个消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年轻女子，她的头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苍白的脸就像一朵百合花。只见她长长的眼睫毛在睡梦里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眉头拧在了一起，发出一声轻哼声。

丁小丁的心疼了一下，紧接着那疼痛迅速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或许是梦里那股疼痛唤醒了她，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动了一下，便醒了过来。

丁月舒转过头，看到床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看上去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有些脏的衣裤，一颗大大的脑袋，头发有些发黄，眼睛不大却透出星星一样明亮的光。

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眼神里透出深深的忧郁，脸上好像还挂着泪痕。他在为谁难过吗？

丁月舒不想吓到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进来的，还是对他微微一笑，然后轻声说：“早上好啊，大头男孩。”

她的声音那么甜，丁小丁觉得这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听过的最温柔的声音，而这个人就是他的妈妈，这种感觉多么美妙。

丁小丁没有察觉到自己眼里已有泪水溢出来，窗外，鸟儿轻轻地叫了几声。

“我刚做了一个梦呢，”丁月舒见丁小丁不说话，便幽幽地说道，“梦里就和现在一样，一个可爱的大头男孩站在床头对我说，‘喂，我说，你醒醒，醒一醒啊！’所以我就醒了，你果然站在我的床边，但现在我竟然不能确定我是不是还在梦里。”

说完她又向丁小丁投来温柔的目光：“你看起来就像一个真实的孩子。”

“是真的。”丁小丁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因为太着急，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变回到十岁的样子。

“什么？”她显然不知道丁小丁说的是什么。

“我说，你不是在做梦，而我，也是真实的……”

“那——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她的脸上露出调皮的笑，这笑容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苍白。

丁小丁望着她，他知道今天妈妈会离开，但是不知道在什么时间，他觉得应该告诉她一切，哪怕她不相信。

2

“你相信时间会倒流吗？”

丁月舒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他眼里分明流露着紧张与不安，他是在害怕吗，害怕自己不相信他的话吗？

丁月舒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那孩子赶紧过来帮忙。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刚醒来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全身都轻松了，那令她痛不欲生的疼痛，就在她看到眼前这个大头男孩的一瞬间，消失了。

她相信这个男孩是上天赐给她的天使。

“我相信。”她认真地说。

丁小丁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说：“我叫丁小丁，是你和丁时光的孩子，我是从2017年来的……”

丁小丁说完一动不动地盯着丁月舒，他害怕丁月舒不相信，更害怕她唤来护士把自己轰走，但她没有，他分明看到她眼里燃起了火苗。

“你是从未来来的？”她惊讶得像个孩子。

“嗯，是的。”

“我说为什么看到你那么亲切，那么欢喜，原来你是我们的孩子。”她笑着握住了丁小丁的手，她想，无论这个孩子说什么她都会相信，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闪亮的东西。

丁小丁坐在床边慢慢讲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还给丁月舒看了手腕上的电子表，尽管那块表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还告诉丁月舒2017年的丁时光是个汽车修理工，是厂里修车技术最好的一个……

时间在丁小丁的叙述中变得快乐而短暂，天亮了，丁月舒知道，很快护士就要来查房了，昨晚丁时光在公司加班，一会儿估计也要到了，丁月舒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个秘密，对，这个男孩是她的秘密。

“我们出去吧，我好久没有晒太阳了。”她说。

“可以吗？”丁小丁不确定，他当然想和妈妈一起去晒太阳，这是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情景：妈妈牵着他的手，他们坐在阳光下，数着落在脚下的光斑……

“可以啊，我今天感觉自己突然好了，全身都轻松极了，不过我没力气走路，我要坐在轮椅上，所以你要推着我，”说完她轻轻捏捏丁小丁的脸蛋，“我想你肯定能推动妈妈，对吗？”她眨眨眼。

丁小丁一听这话激动得什么都忘记了，他对着丁月舒不停地点头。

“放心吧！妈妈，我会保护你的。”他有些脸红地说，终于可以亲口喊一声“妈妈”了。

丁小丁推着丁月舒出了病房，他们走过医院长长的玻璃走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碰到。阳光从头顶穿透下来，包裹着他们，也包裹着他们脚下的路。

那一刻，丁小丁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而这个长大和身高、年纪没有半点儿关系，那是一股力量，这股力量让丁小丁的心底生出深深的责任感，他要保护妈妈，他更要勇敢面对现在和将来的一切。

3

路两旁是一棵棵巨大的伞一样的绿树，茂密的树冠遮挡了街道一半的阳光，叶子有些泛黄，一些早早感应到秋天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树下的长木椅上。

丁小丁推着丁月舒沿着小路向前走，说来也奇怪，今天医院里的人出奇地少，走了半天也没有碰到几个人，而且大家看上去都行色匆匆。

“妈妈，你还好吗？”丁小丁看到丁月舒有些疲倦地把头靠在轮椅上，“要不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好，就停到那片草地上，那里可以晒太阳。”

丁小丁把轮椅停在草地上，这会儿的阳光温暖明亮。丁月舒非要从轮椅上下来，丁小丁扶着她坐到草地上，她看上去高兴极了，脸红彤彤的，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丁，我们躺下好不好。”丁月舒调皮地说，“我小时候最喜欢躺在草地上，因为可以听到地球的心跳声。”

“真的吗？”

“当然，要不你试试？”

丁月舒的话还没说完，丁小丁就迫不及待地趴在了草地上，惹得丁月舒咯咯笑起来，笑够了她也趴下来，把一只耳朵贴到草地上。丁月舒满脸笑意地看着一本正经的丁小丁，忍不住握住丁小丁的小手。

丁小丁使劲儿地倾听着，一阵沙沙的响声传来，他看到一只红色的七星瓢虫正从草尖上爬过，便抽出手指了指，示意丁月舒看。

那是一只漂亮的虫子，甲壳红得透亮，黑色的斑点工整得像画上去的一样。

丁月舒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草尖，瓢虫呼啦一下飞走了。

丁月舒又咯咯笑起来，丁小丁也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笑，但是看着妈妈笑他就想笑，看着妈妈快乐他就快乐。

丁 小丁也翻过身，他把头靠向丁月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果然有一团又圆又大的云：“但那云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最多只像我的后脑勺。”丁小丁假装不服气地说。

两个人终于停住了笑，丁月舒翻过身，面朝蓝天：“快看，小丁，那团圆圆的云像不像你的大头？”

丁小丁也翻过身，他把头靠向丁月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果然有一团又圆又大的云：“但那云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最多只像我的后脑勺。”丁小丁假装不服气地说。

“我们可以给它画上眼睛、鼻子和嘴巴，要知道妈妈画画可好了，等妈妈病好了就给小丁画一张肖像，保证比照片还要好看……”

“那妈妈给爸爸画过吗？”

“当然了，我给他画过好多好多，快乐的丁时光、发呆的丁时光、吃饭的丁时光、写字的丁时光、发怒的丁时光、大熊一样的丁时光……他非常珍惜这些画，把它们都放进了抽屉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妈妈画得好。”

“不，不是，他是怕妈妈消失，那些画是我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不，不，妈妈，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丁小丁忍不住痛哭起来，“如果，如果不是我那可恶的梦想，你和丁时光就永远是我的爸爸和妈妈，你也不会死……”

“傻孩子，你刚才不是说梦想表格上提示，只会改变你家人的命运吗？所以并不会影响到我，因为我并不算你的家人呀。”丁月舒边说边抚摸着丁小丁的头。

“你是我的妈妈，怎么可能不算我的家人呢？”丁小丁顾不得擦脸上的泪水，不可思议地望着丁月舒。

“傻孩子，很多年前，医生就已判定我没有生育能力了，所以我注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丁月舒停顿了一会儿，显然她有些累，“时间，我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医生说我活不过12月……我能感觉到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可我也没什么遗憾的，因为我碰到了你。”

“妈妈，你的意思是，即便我没有改变时间，你也不会生下我，是吗？”丁小丁看到丁月舒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大脑顿时空白，“那我……我是从哪里来的？”

丁月舒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接着说道：“在生病之前，我和丁时光一直想要领养一个男孩，我们甚至已经在福利院选好了孩子，只是还没办理手续。那是一个两岁的小男孩。”说到这儿，她看了看丁小丁，“你知道吗？那个孩子看上去和你可真像，他也有一颗和你一样的大头。所以我愿意相信，你就是未来的他。”

“我是丁时光和丁月舒领养的孩子！”这个念头嗖的一下在丁小丁的脑子里冒出来。

如果像丁月舒所说，自己并没有改变她的命运，那么一切都解释通了，为什么丁月舒不能生育，而他仍旧存在；为什么他长得既不像丁时光，也不像丁月舒，原因只有一个，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

这个事实像把剑一样击中了丁小丁，他全身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压抑着痛苦和难过，努力分析着，终于弄清了所有问题。原本，在丁月舒去世后，丁时光按照约定收养了他，才有了他和丁时光共同生活的十年时光。而他的梦想使得丁时光的命运发生改变，从而产生了另一种结果——丁时光并没有领养他，而且开了一家面包店，独自生活。

所有的问题又都回到了丁小丁的身上，只要他重新被丁时光领养，一切说不定就会回到原点。他该怎么做呢？丁小丁的脑袋里像灌进了浆糊，无法再思考下去。

丁月舒一直抓着丁小丁的手，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正在想什么，但丁小丁那紧锁的眉头已经告诉她，他的心里正在想着一件大事呢。

4

“妈妈，你能再说说那个孩子的情况吗？”

丁月舒点点头，然后告诉了丁小丁关于那个孩子的一切。

那个孩子是在2007年3月12日的清晨，被人放在福利院门口的。

那天早上四点钟，福利院的厨师去菜市场采购，当厨师买完菜回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就已经被放在了门口。

厨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在福利院工作了近二十年，看到门口那个纸箱的时候，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果然，纸箱里放着一个婴儿，婴儿被裹在一个蓝色的小被子里，旁边放着奶瓶、几件小衣服，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的生日。

丁小丁慢慢地从草地上坐起来，小声地说：“妈妈，那……那个孩子的生日是……”

所有的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但丁小丁仍旧希望自己不是那个被抛弃的孩子。

丁月舒也从地上坐起来，轻轻拍了拍丁小丁的胳膊：“如果我记得没错，那个孩子的生日是3月2日。唉，他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才出生十天……”

丁月舒接下来又说了一些话，但是丁小丁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出生日期就是2007年3月2日，也就是说，他，丁小丁，就是那个被抛弃的孩子。

这一切从未改变过。

5

丁月舒静静地看着丁小丁，她喜欢这个孩子，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那种喜欢，那种爱是那么自然地流淌出来，她无法怀疑自己的心，眼前这个男孩肯定就是他们准备领养的那个孩子……

这一切简直太神奇了，她竟然见到了他们要领养的孩子未来的样子，她一定，一定要让丁时光去领养他。

丁月舒觉得眼前一下豁然开朗起来，那种幸福的感觉充满了整个胸腔，她把丁小丁揽进怀里，她要把这种幸福感传递给他。丁小丁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妈妈，我——”

“什么也不用说，我都知道，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永远都是。”

6

丁小丁和妈妈躺在草地上，身下的青草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温暖的阳光包裹着他们，那美好的感觉让他有一种慢慢飘浮飞行的晕眩感。

很快他睡着了，在妈妈的怀里。

丁小丁觉得自己睡了很长时间，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挪到了头顶，看样子已经中午了。

“我们回病房吧，妈妈有些累了。”丁月舒对丁小丁说。

丁小丁赶紧从草地上爬起来，把丁月舒扶上轮椅往回走，路上仍旧没几个行人，安安静静的，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丁月舒，就连医院的走廊里也像早上一样空荡荡的。

丁小丁把丁月舒推进病房的时候，丁月舒已经睡熟了，她的头偏向一边，温柔地靠在椅背上，她的嘴角向上轻轻翘着，一片树叶落在她柔软的长发上，像极了金色的蝴蝶。那一刻，丁小丁觉得，整个金黄的秋天，都聚集在了妈妈的头发上。

他亲了亲丁月舒的额头，轻轻说了声：“妈妈，我爱你！”然后悄悄地退出了病房。

十五、再见，妈妈

1

丁小丁是知道那家福利院的，它就在离丁时光的修车厂不远的地方，之前他从未关注过那里，唯一一次看到那家福利院，是他脚受伤陪丁时光在汽车修理厂上班的那几天。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小楼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后面有一个花园，里面种满了各种颜色的花……他记得自己问过丁时光福利院的事情，还对丁时光说有时候会梦到和福利院相似的院子。

那会儿丁时光说，这样的院子太多了，没什么新鲜的，在城北就有一个别墅小区，家家都有院子和小花园，还说丁小丁肯定是羡慕人家带花园的大房子，所以才装进了心里。

很快这件事就被丁小丁遗忘了，他后来也再没有梦到过那个花园。

现在，他决定去福利院看看。

2

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的身世是一个谜，哪怕结果并不完美。

丁小丁坐在福利院马路对面的泡桐树下，从下午一直到黄昏，那扇大门都没有开过。中途有一些孩子跑到院子里打闹了一会儿，一位穿灰色长裙、盘着头发的老婆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那些孩子便呼啦啦地涌进小楼里去了。

后来那位老婆婆也跟着进去了，院子又恢复了安静。

就在这时，从院子的角落里拐出来一个小男孩，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很瘦，眼睛很大。他没有进去，而是把脑袋卡在栏杆之间，一动不动地盯着丁小丁。

丁小丁实在被小男孩盯得发毛，便穿过马路朝他走过去，小男孩赶紧缩回脑袋想要跑开。

“喂，小弟弟别跑。”丁小丁喊了一句，“你这会儿再进去肯定会挨院长训的。”

丁小丁的话果然管用，小男孩收住了脚。

“你叫什么名字？”丁小丁努力表现得像一个友爱的小哥哥。

小男孩打量了丁小丁一眼，然后幽幽地说：“大伟。”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玩？”丁小丁又问。

小男孩紧闭嘴巴，不再说话，大眼睛里藏着幽深的光。

“你不说也没有关系。那我能向你打听一个人吗？”

“谁？”小男孩问。

“嗯，一个两岁的小孩儿，有一颗和我一样的大头，我，我知道他在这里，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你认识他吗？”

小男孩没急着回答丁小丁的问题，他忽闪着大眼睛打量了丁小丁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他哥哥吗？你和他长得真像。”

“他真的在这里？”丁小丁急切地问道。

“大伟，你在和谁说话？”有人喊他，大伟吓得哆嗦了一下，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和丁小丁差不多大的男孩，正气哄哄地朝大伟走过来，“你在和谁说话？我问你呢！”

大伟唯唯诺诺地说：“我……我在和大头的哥哥说话，他就在这里。”他指了指丁小丁。

大男孩顺着大伟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你又骗人，小心我告诉院长。”说着大男孩拎着大伟的衣领就往小楼里走。

“我没说谎。”大伟大喊。

“他没说谎。”丁小丁也大喊，但显然那个大男孩并没听见丁小丁的喊声。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丁小丁惊讶地看着大伟，大伟也在看他，眼光淡定而平静。

3

很快丁小丁知道了原因，这让他的心情跌入谷底，除了大伟，其他人根本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说话。

就在刚才，迎面走来一群刚放学的学生，他们竟然直直地朝他走过来，那样子根本就是看不到他，紧接着福利院的大门开了，刚才那位老婆婆走出来，她在丁小丁身旁拍拍裙子，整了整发型，然后越过丁小丁向前走去，她也看不到丁小丁！

所有的一切都来得太快，丁小丁坐在福利院的门口拼命思索，终于想出了问题所在：因为另一个丁小丁出现了！

丁小丁知道，他的倒流时光要结束了。回去前，他还要做一些事情。

4

丁小丁穿过半开的大门，穿过院子，走进福利院小楼的大厅，这会儿大厅很安静，他顺着楼梯向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扶手被摩挲得光滑油亮。

看着一扇扇关闭着的旧木门，有一股暖流缓缓从丁小丁心底流过，只是那感觉太久远了，已经无法再去抓住。

就在这时，有人说笑着走上了楼梯，丁小丁下意识地想要躲藏，但转念一想，这里没有人看得到他，除了那个大伟。

走在最前面的是刚刚欺负大伟的那个男孩，显然他是这群孩子的头儿，丁小丁看着他越走越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要替大伟教训一下这个男孩。

丁小丁笑笑，瞅准机会伸出手快速在男孩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啪——

“胖二辉，你小子敢打我？”男孩停下来朝身后那个矮胖男孩大叫。

“什么？没，我没有，”显然胖二辉吓坏了，“我，我没打你啊，不信你问他们。”

“是，是，我们作证，二辉没打你，我们都没打你……”其他几个人附和道。

丁小丁绕过他们，在最后面看到了大伟，显然大伟也看到了他，丁小丁示意大伟不要说话。

“你能带我去看看那个叫大头的男孩吗？”

大伟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带着丁小丁走下楼梯。

“你是鬼吗？”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大伟突然问丁小丁。

这个问题让丁小丁一怔，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大伟，大伟接着又说话了：“我能看到离开的人。”

“什么意思？”丁小丁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去世的人，死去的人，就是鬼……所有人看不到的东西我都能看到！”

“那，你觉得我是那个吗？”丁小丁害怕说出那个字。

“我觉得你不是，因为鬼一般都在晚上出现，而你，我看到你的那会儿，你正坐在马路边上晒太阳。”

“你说得对，我不是。”丁小丁顿了顿，“如果，我说我是长大后的大头，你信吗？”

大伟听了丁小丁的话，停住脚步，转身望着丁小丁。那是一双明亮又让人望不见底的眼睛，深邃得就像布满星辰的夜空，丁小丁觉得那眼睛仿佛具有魔力一般，让他整个人都坠了进去。

“我相信。”大伟突然说，“你和大头一模一样。”说着便拐进了走廊。

最后，他们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门上的牌子写着“婴儿活动室”。

大伟推开门，活动室里铺着软垫子，两个保育员正陪着五六个小婴儿在地上玩耍。

看到大伟进来，其中一个年长的保育员转过头笑着说：“大伟，又来看大头了？”

大伟点点头还没等说话，一个大头男孩就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呵呵地傻笑。

“哥哥——”大头男孩喊了一声扑进了大伟怀里。

丁小丁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的悲伤慢慢消失，他甚至觉得自己很幸福，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幸福。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直都有爱他的人，哪怕当他被抛弃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仍有这个小男孩代替父母爱着他，然后是丁时光和妈妈，还有他的好朋友顾彤彤……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丁小丁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悄悄地离开了婴儿室。

5

站在福利院的门口，丁小丁想起了老孟梦梦提醒他的话，时光手表只能使用四次，一定要留出一次机会，回到原来的轨道，否则很可能会消失掉。

但此时丁小丁真的好想看一看亲生妈妈的样子，哪怕她曾狠心地抛弃了他。

对妈妈的渴盼，让丁小丁最终战胜了对消失的恐惧，他又一次加快了时间倒流的速度，把时间定格在了2007年3月12日。

按下按钮，丁小丁轻轻地闭上眼，他觉得自己的心从来都没有这么平静过，平静得就像大雪过后的银白世界，平静得就像某个秋日黄昏。

他又想到了和丁时光一起在山中度过的那个夜晚，那个安静得能把整个世界都遗忘的夜晚，他觉得自己化作了宇宙中的一粒星尘，正在无声的太空里飘浮……

丁小丁感觉到有些微寒的空气渗进他单薄的衣衫里，于是睁开了眼睛。

他仍旧站在福利院的门口，但现在已经是2007年那个春日的清晨。黎明在即，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福利院门口的灯亮着，夜空中有星星在闪烁，尽管丁小丁知道所有人都看不到自己，还是站进路边树下的暗影里。

很快丁小丁听到福利院小楼的门打开了，他知道是福利院的厨师要出来了，接着看到一个胖胖的女人穿过院子打开了大门一侧的小铁门，小铁门发出响亮的声音，胖厨师咳嗽了一声，嘟囔着：“天还真有点儿凉。”然后她越过丁小丁，渐渐走远了。

黎明就要来了，丁小丁倚着树干在心里哼唱着《曙光》。东方开始泛白，所有的路灯熄灭了，周围都是暗的影子。

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步子小心、胆怯，却又急促，循着声音，丁小丁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朝福利院的方向走过来。

一个女人穿着一件肥肥大大的毛衣，头上裹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头巾，手里捧着一个纸箱。

走到福利院门口时，她快速四下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把箱子放在门口。

她并没有立即转身走掉，而是盯着纸箱看了好一会儿，又俯下身把头伸进纸箱里，吻了又吻里面的孩子，才依依不舍地向后退，又向后退……

忽然她停在了原地，把目光投向树下的丁小丁，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快速跑开，很快那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了朦胧的晨光中。

她 并没有立即转身走掉，而是盯着纸箱看了好一会儿，又俯下身把头伸进纸箱里，吻了又吻里面的孩子，才依依不舍地向后退，又向后退……

丁小丁觉得她看到了他，就像他也看清了她的脸。

而那张脸，他将永远铭记在心底。

6

春日的清晨在暖融融的阳光里苏醒了。

丁小丁抬头看看头顶的大树，那枝条已经泛出绿色，那是大树偷偷隐藏起来的春意，一只鸟儿落在大树的最高处，它全身灰色的羽毛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它似乎更加骄傲了，看了丁小丁一眼，便旁若无人地唱起了歌，它的歌声里飘洒出了春意。

春天就要来了，或许春天已经来了。

丁小丁沉浸在如雨的阳光里，觉得全身都冒出了暖意，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光，变成一缕温暖的泛着春意的阳光……

下一秒，丁小丁觉得自己就像水一样在慢慢蒸发、消失，没有一丝疼痛，只是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

7

啾啾——啾啾——

是清晨的鸟鸣，多么清脆的声音，仿佛那啾啾声是刚刚啄破蛋壳冒出来的，这种感觉让丁小丁全身都舒展开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粒种子，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现在是他醒来的时候了。

他努力向上伸展，伸展……

突然，砰的一声，他觉得自己破土而出了。

丁小丁缓缓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一切，洁白的墙壁，洁白的窗帘，晨风吹起了窗帘，然后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坐在窗台上，它洁白的毛闪闪发光，绿宝石一样的眼睛里藏满了秘密。

“绿眼睛！”丁小丁大喊一声从床上跳下来，大步跑到窗前，把窗户完全拉开。

果然是绿眼睛。

“绿眼睛。”丁小丁又叫了它一声，然后就哽咽了。

喵——

绿眼睛叫了一声，用头温柔地蹭了一下丁小丁的手背，然后转身，轻快地从二楼窗台上跳了下去，紧接着咚的一声稳稳落在了一辆面包车的车顶上。

丁小丁看着楼下那辆熟悉的破面包车，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想大喊大叫，却觉得有什么卡在了嗓子眼，他想冲出卧室，脚却像被粘住了一样完全不能动弹。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做饭的声音，紧接着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响起了熟悉的歌声。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