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星之继承者（共3册）

作者：【英】詹姆斯·P.霍根

译者：【加】仇春卉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微信公众号：星引斋

公众号：星引斋

版权信息

书名：星之继承者

作者：【英】詹姆斯·P.霍根

译者：【加】仇春卉

ISBN：978-7-513-34209-4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献给我的父亲

序章

他感到自己的神智正在慢慢恢复。

他的心本能地往后退缩着，仿佛凭借自己的意志，他就能停住光阴的分秒流逝，抹掉意识与无意识的界限，重新坠入永恒的混沌中。因为只有在混沌里，他才感觉不到——也不可能感觉到——极度疲劳所带来的痛苦。

他的心脏本来像铁锤一样敲打着胸膛，眼看就要破胸而出了，不过此刻已然恢复了平静。刚才，汗水像泉水般从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连同他所有的力气都排了出去。而现在，那些汗水都已冷却，他肺部的律动也再次恢复了原先那种缓慢均匀的节奏。不过在密闭的头盔里听起来，他喘气的声音还是很粗重。

他努力回想着一路上到底牺牲了多少同伴。那些家伙算是彻底解脱了；而他，却还没有解脱。他还能支撑多久呢？这样熬下去有意义吗？戈尔达还有人活着吗？

“戈尔达！戈尔达！”

他的心理防御机制再也不能帮他屏蔽现实了。

“一定要走到戈尔达！”

他睁开眼睛，只见无数颗停止闪烁的星星正冷漠地盯着他。他想动，身体却拒绝做出反应，仿佛要把弥足珍贵的休息时间尽可能地拖延下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顿时觉得身体每一条神经纤维里都充斥着疼痛。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坐直，不再靠着身后的岩石。突然，一阵头晕恶心的感觉如浪潮般袭来，他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砰的一下撞在了面罩内壁上——不料这一撞之下，恶心感竟然消退了。

他大声地呻吟起来。

“感觉好点了吧，士兵？”他的头盔内置扬声器传出一个清晰的声音，“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得出发了。”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片噩梦般的荒野，抬眼望去，尽是烤焦的石头和死灰色的尘土。

“你……”他的声音呛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于是他咽了一下口水，舔了舔嘴唇，又试了一次：“你在哪里？”

“在你右边的一座小坡顶上，就在那个凸出的小悬崖后面——下面有几块大圆石。”

于是他慢慢转动脑袋，几秒钟之后，发现漆黑的天幕上嵌着一小块蓝色亮斑。这块亮斑很模糊，而且显得特别遥远。他眨了眨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看，强迫大脑处理眼睛接收到的视觉信号。蓝色亮斑逐渐化作一个身穿重型作战服的人影——正是永远不知疲倦的寇里尔。

“我看到你了。”他停顿了一下，“发现什么没有？”

“山坡另一头是一片平原——有相当一段路应该比较容易走，再远处石头就多起来了。你来看看。”

他把双臂一点点抬起来，在身后的岩石上找到着力点，用力一撑，把身体重量转移到腿上。他的双膝颤抖着，面容也扭曲了，挣扎着把残余的力气都灌注到两条不听使唤的大腿上。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肺部又费力地喘息起来。然而，这一番努力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他整个人又摔倒在岩石上。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沙哑的嗓音，通过无线电传到了寇里尔的头盔里。

“完蛋了……动不了了……”

天幕下的那个蓝色人影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嗨！这是什么话？这里是最后一程，我们快到了，兄弟……我们快到了！”

“没……没用的……我已经……”寇里尔等了几秒钟。

“我这就下来帮你。”

“别……你继续走吧，这个任务总得有人完成啊！”

可对方并没有回应。

“寇里尔……”

他回望寇里尔刚才站的地方，可是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乱石之中，连通信线路也中断了。一两分钟后，寇里尔重新出现在附近的一堆圆石后面。他迈开大步，毫不费力地在地上跳跃着前进。快要靠近的时候，寇里尔放慢脚步，走到这名倒地不起的红衣士兵跟前。

“来吧，士兵，快起来！还有许多人等待我们救援呢！”

他觉得手臂下一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就好像寇里尔把自己无穷无尽的力气传了一部分给他。他感到头晕目眩，只能倚着身材高大的寇里尔，隔着面罩枕在他的肩章上。

“好了。”他终于开口道，“我们走吧。”

两人的足迹就像一条小蛇，蛇头是红色和蓝色的两点。这条小蛇蜿蜒西去，深入茫茫荒野。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沿路阴影不断拉长。走着走着，他陷入了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劳……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地平线始终没有变过，很快他就不再盯着远处看了，而是开始注意前方比较显眼的大圆石或峭壁，然后数着步数，一直数到走到目标为止。“距离戈尔达又近了两百一十三步。”接着，他又开始数下一轮……再下一轮……再下一轮。冷漠的石块排成一列无穷无尽的长队，缓缓地与他们擦肩而过。每走一步，他都必须刻意地强迫自己将脚跨出去——每迈出一步，他都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这每一步都是一次意志的胜利。在他脚步踉跄时，寇里尔总会搀扶着他的手臂；当他摔倒在地时，寇里尔总会上前把他拉起来。寇里尔，永远不知疲倦的寇里尔。

终于，两人停住了脚步。他们来到了一条峡谷里，这条峡谷有四分之一英里宽，两边是参差不齐的低矮悬崖，他们就站在其中一处悬崖的下方。他颓然坐倒在一块大圆石上。寇里尔则向前走了几步，仔细观察着地形。他们这一侧的悬崖有一个缺口：那是峡谷的石壁塌了一块，形成一条陡峭而狭窄的裂缝。裂缝底部是一片五十英尺高的乱石堆，而乱石堆与峡谷底相接的地方距离他们并不远。寇里尔伸手指着裂缝后面。

“戈尔达大概就在那个方向。”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转身，“最佳的路径是爬上那条山脊。如果我们沿着谷底平地走就绕得太远了。你怎么看？”另一位则默默地抬头仰视着，眼神中充满了绝望。那个石堆像倒挂的漏斗似的，往上连接着裂缝的开口处，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座大山！再远处便是那条高高在上的山脊，参差不齐的山崖在烈日的映照下泛着惨白的光。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疑虑还没来得及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就被寇里尔掐灭了。寇里尔拉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两人不住地摔倒、爬起、滑倒，又再次爬起……终于，他们来到了裂缝的入口。越往里走，两旁峭壁的夹缝就越狭窄。随着小路逐渐向左转，他们的视线受到阻挡，再也看不见来路和下方的峡谷了。他们奋力向上爬，四周峭壁反射的阳光与无底洞似的阴影交织纠缠，洒落在如刀刃般锋利的嶙峋怪石上，又从无数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漫射出去，形成千千万万个古怪的几何形状。这些明暗交错的黑白光影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就像万花筒的碎片；它们时而缩小，时而扩张，不断地融合、旋转，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混乱，形成了一股视觉上极不和谐的冲击。终于，他的大脑停止了对这些影像的分析解读，不再尝试从中读取“形状”的概念了。

恰在此时，他的头盔砰的一下撞在尘土里，脸也撞在了面罩上。寇里尔再次把他拉了起来。

“你能坚持下去的！我们爬上山脊就能看见戈尔达了，然后就全是下坡路……”

可是红衣士兵慢慢跪倒，连腰都直不起来了，脑袋在头盔里虚弱无力地左右转动着。寇里尔怔怔地看着，事已至此，他脑子里掌管意识的那块区域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其实他的潜意识早就知道这一刻是逃不掉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四处察看。

他们刚才经过一个山洞，就在下方不远处，洞口有五英尺宽，是在一面石壁底部开凿出来的。那个洞看起来像是某个被世人遗忘的挖掘遗址——也许是某个矿藏探测工程的早期成果吧。这时候，士兵已经倒在寇里尔脚下不省人事了。高大的寇里尔弯下腰，抓住士兵背上固定背囊的安全带，拖着他走下山坡，爬进了山洞里。山洞有十英尺深，寇里尔麻利地装好一盏露营灯，灯光反射在洞壁和洞顶上，映出一片昏暗。然后他把食物从同伴的背囊里拿出来，让他尽可能舒适地靠坐在山洞尽头的石壁前，又把装食物的容器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就在寇里尔快要完事的时候，面罩后面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

“你在这里坚持一会儿，没事的。”寇里尔说话向来语气生硬，可是此刻已经变得棱角全无，“我很快就会带戈尔达的救援队回来找你。”

红衣士兵虚弱地抬起一条手臂；与此同时，寇里尔听见他在低声说话。

“你……你尽力了……没人能……”寇里尔用双手紧紧握住士兵的手套。

“你不要放弃，这样不行的。你只需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获救了。”在头盔里，寇里尔那张坚毅的脸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他倒退着走到洞口，向同伴敬了最后一个礼，“再见了，士兵。”然后便离开了。

他在外面砌了一个小石堆，作为洞口的标识。从这里去戈尔达不知还有多远，他会沿路堆砌这种标识作为记号。完成后，寇里尔挺直腰杆，昂然四顾。茫茫荒野包围着他，嶙峋怪石无声地嘲笑着他，满天繁星冷漠地凝视着他——而他只是横眉冷对这一切。层层叠叠的峭壁和岩层挡住了他的去路，仿佛是在守护着远处那道巍峨的山脊。寇里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条直通山顶的裂缝上。他的眼睛怒视着高耸的山峰，嘴唇也翻了起来，露出里面的两排牙齿。

“哼，现在就只剩下我跟你单挑了，是吧？！”他向着宇宙怒吼，“好！你这个混蛋！接招吧！”

接着，他迈开缓慢而稳重的步伐，凭着两条如活塞般灵巧的长腿，向面前这道越来越陡的斜坡发起了冲击。

1. 1英里=1.609千米

2. 1英尺=0.305米

01

在强劲而柔和的轰鸣声中，一艘银色的巨型鱼雷飞艇缓缓上升，渐渐远离伦敦市中心那一片鳞次栉比的方块建筑群。这艘飞艇的长度超过九百英尺，尾部稍稍向外扩张，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形，上面还安装了两片特别显眼的后掠尾翼。飞艇攀升到两千英尺的高空，在这个高度悬浮了片刻，仿佛是在尽情享受刚刚觅得的自由空气。接着，飞艇流畅地转向，最终锁定了北边。随着轰鸣声越来越响亮，飞艇开始加速，向着更高处飞去——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明显，可是越往后速度越快。在一万英尺的高空，发动机已经开到了全速，迫不及待地把这艘亚轨道客机抛向外太空的边缘。

坐在C区第三十一排的其中一位乘客是维克多•亨特博士，他是英国伯克郡雷丁镇的麦特丹核子设备公司“理论研究部”的主管。这家公司是洲际数控集团下属的子公司，而洲际数控集团则是一家规模庞大的企业，总部设在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市。此刻，机舱内壁的墙幕显示屏上出现了亨顿地区的鸟瞰图，这片位于大伦敦北部的地区在屏幕上缓缓移动，逐渐变小。亨特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心里却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该如何解释。

这段时间，他的实验课题《物质/反物质的粒子湮灭》进展得相当顺利。执行总裁法兰西斯•福赛思-斯科特对他的项目很感兴趣，一直密切关注他的实验报告，所以肯定知道这个项目前景可期。可是一天上午，老板突然把他叫去办公室，请他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尽快赶往洲际数控集团位于波特兰的总部。老板明明了解他的项目进度，却还是要他中断工作，这就特别奇怪了。虽然老板表面上是跟他商量，可是从语气和态度来看，亨特是非去不可的。其实他在公司里一直享有极高的自主权，像这种别无选择的情况很少出现。

对于亨特的质疑，福赛思-斯科特很坦诚地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部急着要人。就在前一天晚上，洲际数控集团总裁菲利克斯•波尔兰给他打了视频电话，向他下达了一个十万火急的指令：立即将唯一一台能运作的观测器原型机打包，准备运往美国；同时组建一支设备安装团队，随时待命。此外，他还点名要亨特立刻前去负责一个与观测器有关的项目，且期限不明、一刻也不能等。为了让亨特安心，福赛思-斯科特把视频电话全程播放出来，让亨特亲眼看看，他其实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不过更奇怪的是，当波尔兰提到为什么需要这台设备，以及为什么要发明者亲自前往的时候，他自己也是语焉不详。

这台设备的全名叫“三束放大观测器”，是亨特花了两年时间深入研究中微子物理学的某些领域获得的成果，有望成为公司成立以来最成功的一项投资。亨特证实，当中微子束穿透固体物质时，原子核的邻近区域会发生反应，从而导致输出结果发生变化——而且这种变化是可测量的。于是，亨特用三条同步相交的中微子束对一个物体进行光栅扫描，就能够从中获得足够的信息去构建一个与原物体一模一样的彩色三维图像。更重要的是，这些中微子束能扫描物体的内部，所以要获得其内部结构的全息图像也是举手之劳。由于这台设备能观测物体内部，再加上这种方法本来就自带高倍数放大功能，所以市场上没有一种产品能与之匹敌。更重要的是，这台设备的应用范围极广，包括定量细胞新陈代谢、生物仿生学、神经外科、冶金学、晶体学、分子电子学、工程检测、质量监控……可以说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性。自从观测器的原型机问世以来，无数客户前来咨询，公司股票节节攀升。而在这个关键时刻把唯一的原型机连同发明者一起送去美国，把公司原来精心制订的营销和生产计划全盘打乱，势必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这一点，波尔兰不可能不知道。亨特越想越不对劲儿，之前想出来的几种可能性也变得愈发不合理了。所以他更加确信，这盘棋比菲利克斯•波尔兰甚至洲际数控集团都大得多。

突然，机舱顶部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我是梅森机长。我谨代表英国航空公司欢迎各位乘坐本次波音1017客机。我们已经进入水平飞行阶段，飞行高度海拔五十二英里，巡航速度三千一百六十节，航向西北偏北三十五度。我们下方是英伦海岸线，利物浦在右侧，距离我们五英里。现在各位乘客可以离开座位自由走动。酒吧已经开始营业，各位可以购买饮料和食物。我们会在一小时五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旧金山市，降落时间为当地时间上午十点三十八分。我们会在一小时三十五分钟后开始降落，届时请各位乘客务必回到座位上。在降落前十分钟和五分钟，我们会向各位发出提示。祝各位旅途愉快。谢谢。”

随着咔嗒一声，机长下线了。许多经常乘坐本次航班的乘客纷纷起身，去视频电话亭那里打电话，机舱里顿时热闹起来。

坐在亨特旁边的是麦特丹的试验工程部主管罗布•格雷。他把手提箱打开放在膝盖上，正在仔细盯着安装在箱盖上的内置屏幕。

“飞往波特兰的班机在我们到达的十五分钟后起飞。”他郑重地说道，“时间有点紧了。可是再下一班要等四小时。你有什么想法？”他问这个问题时，侧头看了亨特一眼，还扬起了两条眉头。

亨特撇了撇嘴，“我才不愿意在旧金山耗四个小时呢。这样吧，在‘安飞士’订一台飞行器，我们自己飞波特兰。”

“正有此意。”

格雷敲着屏幕下方的小键盘，调出索引，查询了片刻。然后他按下另一个键，屏幕上随即出现一个目录。他在其中一列选了一个号码，一边输入一边念念有词。随后屏幕底部出现这个号码，让他确认。格雷按下Y键，屏幕立刻变为空白。几秒钟后，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个不断旋转的七彩漩涡，随即又变成了一名金发女子。这女子笑容可掬，像是从牙膏广告里走来的。

“早上好，欢迎致电安飞士旧金山市客运站分店，我叫苏•帕克，很高兴为您效劳。”

屏幕上方有一个小摄像头，旁边的小孔是二合一的麦克风和音箱。格雷开始对着麦克风说话：

“你好。我叫格雷，罗布•格雷，我乘飞艇来旧金山，大概两个小时就到，请问你可以给我准备一台飞行器吗？”

“当然可以。请问飞行距离？”

“噢，大概五百……”格雷瞥了亨特一眼。

“算七百吧。”亨特提议道。

“这样吧，七百英里起。”

“没问题，格雷先生。我们有空中路虎、福特水星三号、大黄蜂、黄鸟，请问您要选哪个品牌？”

“随便哪个都行。”

“那就福特水星吧。请问需要租多久？”

“这个……暂时不限期吧。”

“好的。需要全程电脑操控吗？自动垂直起降呢？”

“嗯，都要吧。”

“请问您有飞行器驾驶执照吗？”金发姑娘一边敲键盘一边问道。

“有。”

“请问您能够提供个人信息和账户数据吗？”

格雷在和她对话时，就已经把卡片从钱包里掏出来了。只见他把卡片插进屏幕侧面的一个凹槽里，按下了一个键。

金发姑娘往旁边看了一眼。“好了。”她说道，“还有其他驾驶者吗？”

“还有一位维克多•亨特博士。”

“能提供他的个人信息吗？”

亨特已经把卡递过来了。格雷从凹槽里抽出自己的卡片，将亨特的卡片插进去，同样的流程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金发姑娘的脸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很长一段固定格式的文字和填好了信息的表格。

“请问您能批准授权吗？”音箱里传来金发姑娘的声音，“费用显示在屏幕右侧。”

格雷飞快地瞥了屏幕一眼，哼哼了一声，凭记忆把一串密码输入系统里——这串数字当然没有显示出来。紧接着，在“授权”这一栏的方框里出现了“已确认”的字样。然后，那位姑娘的笑脸又回到了屏幕上。

“您打算什么时候来提取呢，格雷先生？”她问道。

格雷又转头看着亨特，“你想先在机场吃午餐吗？”

亨特一脸苦相。“昨晚派对到深夜，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说到这儿，他用唾液湿润了一下嘴巴，看表情就像吃了极度恶心的东西似的，“我们今晚再找地方吃吧。”

“十一点半左右吧。”格雷回答道。

“好的。”

“谢谢你，苏。”

“谢谢您，再见。”

“再见。”

格雷关掉开关，然后把手提箱从座椅扶手的内置插头上断开，将连线卷好放回手提箱盖内置的凹槽里。最后他把箱子合上，塞进了座位底下。

“大功告成。”他宣布道。

亨特与格雷是老搭档了，两人合作多年以来，为麦特丹构思并成功研制了一系列高科技成果，而这次的观测器就是他们的最新杰作。亨特是这个二人组当中出主意的那一位。在公司架构里，亨特是一个类似自由职业者的存在。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或者根据实际需要，自主决定研究方向和实验课题。他“理论研究部主管”的头衔比较误导人，其实他自己就是理论研究部。这个职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刻意游离在麦特丹公司管理制度之外。他只有一个顶头上司：麦特丹的执行总裁法兰西斯•福赛思-斯科特爵士；而且他也没有下属。在公司编制图表上，有一个孤零零的方框，上面标注着“理论研究”四个字。这个方框位于倒树冠形的研发部旁边，却跟那个部门没有任何联系，仿佛是事后临时加上去的。在这个方框里只有一个名字：维克多•亨特博士。这种安排正合亨特的心意——他跟麦特丹是一种互惠的共生关系，公司给他提供科研所需的硬件、设施、资金以及配套服务；而他回馈给公司的好处有两个：一是有幸聘请他这位世界公认的原子内核结构理论权威专家；而更重要的，则是亨特总能源源不断地想出各种奇妙的点子。

格雷是名工程师，也是亨特的筛子——他特别擅长在大量原始想法中挑出最具应用价值的真金，并将其研发出来，经过测试后制成能推向市场的首创产品和改良产品。和亨特一样，年过而立的他已经度过了那段不理性的轻狂岁月，同时也安然避开了各种各样的思维陷阱。在事业上，两人都对工作充满了热忱；工作之余，两人的私交很好，而且志趣相投，却也不会过分沉溺。总的来说，他们是很好的搭档。

这时候，格雷咬了咬下嘴唇，又揉了揉左耳的耳垂。每次他要开始讲正经事儿之前，总会这样。

“想到答案没有？”他问道。

“菲利克斯为什么要我们过去？”

“对啊。”

亨特摇摇头，点了一根烟，“想不出来。”

“我在想啊……会不会是菲利克斯给这台观测器找到了买家，比如说某个很有钱的美国佬，所以想开一个产品展示会？”

亨特又摇了摇头，“不会的，菲利克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扰乱麦特丹的生产计划。不管怎么说，这样做都是不合理的。他们明显应该请潜在买家来实验室参观，而不是劳师动众地把人和设备搬过去。”

“嗯……这样说来，我的另一个想法也是不成立的咯。我还想着会不会是让我们培训洲际数控集团的人呢。”

“对，同样的道理。”

“嗯……”格雷再开口时，他们已经在六英里之外了，“会不会是接管呢？这个观测器项目太大了，菲利克斯想让美国总公司接手？”

亨特思忖了片刻，“我觉得不会。菲利克斯很尊重法兰西斯，不会用过河拆桥的手段坑他的。他知道法兰西斯绝对有能力开展这个项目。而且这种做法太下三烂，不是菲利克斯的风格。”说到这里，亨特停顿了一下，吐出一团烟雾，“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事情背后是一盘很大的棋。依我看，甚至连菲利克斯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嗯……”格雷又想了一会儿，终于决定不能继续在演绎逻辑的歧路上越走越远。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乘客涌到了C区的酒吧，格雷又沉思了片刻，“我的肠胃有点不舒服，”他坦言道，“感觉像整整一箱健力士啤酒混在咖喱肉里发酵一样。来吧，我们去喝点咖啡。”

他们上方一千英里以外，在那片绣满了繁星的黑色天鹅绒帐幕之下，“天狼星十四号”通信卫星正在默默地观察着下界。它用能洞察一切的电子眼冷冷地追踪着一架在这个色彩斑驳的大圆球表面飞过的客机。二进制数据不间断地从它的天线流进流出，在这些数据流当中，卫星识别出一个来自这架波音飞机的“伽马九号”主机的呼叫，内容是请求获取加州北部地区最新的天气预报详情。“天狼星十四号”迅速将该信息传送给位于加拿大落基山脉上空的“天狼星十二号”，后者又将其转给设在埃德蒙顿的监测站。从这里开始，该信息通过光纤抵达温哥华控制中心，再从那里通过微波中继站传到西雅图气象局。几千分之一秒后，答案沿着原路返回。“伽马九号”主机分析其中的信息，对飞行路线和飞行计划进行了微调，最后把对话内容传回位于英国普雷斯蒂克的地面控制中心。

02

这场雨下了两天两夜。

乌拉尔山脉的一个山谷里坐落着太空科学部的工程材料研究所。云层中偶尔会透出一线阳光，照在实验室的窗户上或者反应堆大楼的铝制圆顶上，闪着点点亮光。瓦雷瑞亚•佩特罗科夫的办公室位于研究所的分析区，此刻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面上那叠等待她批阅的例行报告。打头两份是那些老生常谈的高温腐蚀测试，她漫不经心地翻着页，瞥了几眼附录的图表，在签名线上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姓名缩写后，就把文件扔进了一只写着“送出”字眼的托盘里。然后，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开始扫过第三份报告的首页……突然，她的目光凝住了，眉头开始皱起来，脸上渐渐露出困惑的神情。她连忙坐直了，身体前倾，从头开始看这一页。这回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句子都不放过。看完后，她再次回到报告的开端，系统性地详细阅读整份文件。在这个过程中，她不时会停下来，用安装在书桌一侧的键盘和显示器验证报告里的计算结果。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啊！”她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说完，她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她的目光被沿着窗户滑下的雨滴吸引住，心绪却飘到了一个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最后，她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她转向键盘，飞快地输入一串代码。屏幕上原本显示的张量方程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助手约瑟夫的侧面像。他在楼下的控制室里，正趴在一台终端前忙碌着。只见他缓缓转过头来，侧面像变成了正面像。

“二十分钟内就可以准备就绪。”他早就预料到老板会问什么问题，“等离子正在恢复稳定。”

“不，我不是说这个。”她答道，语速比平常稍快，“你的2096号报告，我刚刚仔细看了一遍。”

“噢……是吧？”他脸色一变，神情里流露出一丝忧虑。

“这个……铌锆合金，”她继续往下说着，并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具有前所未有的耐高温氧化性，还有一个高得难以置信的熔点。老实说，我不亲自测试是绝不敢相信的。”

“和它相比，我们现在用的等离子罐简直就像牛油一样。”约瑟夫附和道。

“可是，尽管有铌的存在，这种合金的中子吸收截面竟然比纯锆还低？”

“宏观来说，是的——每平方厘米还不到一毫靶。”

“有意思……”她沉思了片刻，再开口时，语速更快了，“除此之外，这种合金用的是α相锆，里面还掺了硅、碳和氮元素杂质，可是它依然显示出超级强的抗腐蚀性？”

“我们用了高温二氧化碳、氟化物、有机酸、次氯酸盐——能想到的我们都试过了。一般来说，刚开始的时候会有起始反应。可是合金会马上形成一个惰性隔绝层，反应也就终止了。要分解这个隔绝层，你可能需要设计一系列试剂，按照特定的顺序分阶段作用在合金上。不过要完成这项工作，还得专门为其建造特别的处理装置！”

“至于这种合金的微观结构，”瓦雷瑞亚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桌面上的报告，“你是用‘纤维性’来描述的。”

“对，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字眼了。这种合金的主体好像是围绕着一种类似微晶点阵的结构形成的。这个点阵主要是硅和碳，局部还有一些高密度的钛镁复合物，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这些复合物的数量。我真的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你有什么想法吗？”

此时，瓦雷瑞亚脸上神情恍惚，过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

“老实说，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想。”她承认道，“可是我觉得我们不能拖延，应该尽快把这些信息往上汇报。这事情也许比表面看来重要得多。不过在上报之前，我得先把所有事实都核对清楚。尼古拉可以在楼下顶住，你到我办公室来，跟我一起将整个测试流程检查一遍。”

03

洲际数控集团的总部坐落在波特兰以东四十英里处，北临亚当斯山，南望胡德山，扼守着两山之间的要道。在遥远的过去，一片小型内陆海曾在这里侵蚀喀斯喀特山脉，年深日久，硬是开辟了一条连通太平洋的水路，变成了波澜壮阔的哥伦比亚河。

十五年前，这里坐落着政府开设的博纳维尔核子武器研究实验室。就是在这个地方，美国科学家与日内瓦的欧洲联邦研究所的科学家精诚合作，发展了一套完整的介子力学理论，从而研制出了核子炸弹。这套理论表明，这种新的反应方式不但没有核污染，而且产生的能量比传统的热核聚变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他们在撒哈拉沙漠炸出来的那个大洞就是最好的证明。

回顾那段时期的历史，全球物质财富极大丰富，高科技深入普通人的生活，出生率显著下降，自二十世纪遗留下来的、由意识形态和种族差异引起的紧张局面也不复存在。在世界各地，不同的种族、国家、宗教和信仰交织融汇，不分彼此，形成了一个和谐一体的全球化社会，国家之间的猜忌和争斗逐渐平息。前人遗留下来的非理性的地域性政治格局最终消亡，新生的民族国家日渐成熟，几个超级大国的国防经费也逐年递减。世界大同成为大势所趋，核子炸弹的出现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而已。最后，在各国的一致同意下，地球终于实现了去军事化。

去军事化带来了大量剩余的资金和资源，而最大的受益者莫过于进展神速的“联合国太阳系探索计划”。这个计划本来就有很多职责，包括保证环绕地球、月球、火星、金星和太阳的人造卫星正常运作；在月球和火星上建造和管理驻人基地，在环金星轨道上建设实验室；发射深空探测机器人；制订和管理太阳系外围行星载人探索计划。就在“联合国太阳系探索计划”扩大规模之际，去军事化全面实施，军备研究纷纷终止，大量军事方面的科研技术人员成为冗余。在这般机缘巧合之下，这些人才得以被“太阳系探索计划”尽数收编。同时，随着民族主义的衰落，大部分常规军复员归乡，于是，不甘平庸的年青一代踊跃加入联合国太空军团的军队编制，以满足自己一颗热爱冒险的心。从此，新一代先锋开拓者的足迹踏遍了太阳系的大小行星。那确实是一个充满了激情和希望的年代。

就这样，国有的博纳维尔核子武器研究实验室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洲际数控集团的管理层注意到这个状况，又发现实验室大部分设备和永久性建筑都能够用在集团自己的研究项目上，于是他们向政府报价，要把这里买下来。双方一拍即合，交易顺利完成。这些年来，数控集团在原址上不断扩建，进一步提升了这片建筑群的美感。最后，他们把集团总部搬来这里，并以此作为他们的核子研究中心。

从介子力学衍生出的一套数学理论，涉及了三种迄今为止依然未知的超铀元素。虽然它们只存在于理论当中，不过科学家们还是为其各取了一个正规的名字：󰀀、󰀁和󰀂。这套理论预测，根据超铀元素的质量与结合能曲线的特性，这三种元素一旦形成，就会一直保持稳定状态。不过，它们都不可能自然生成——至少在地球上不行。根据数学运算，它们只有在两种环境下才能生成：核子炸弹爆炸时的中心位置；超新星坍缩成中子星的过程中。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在撒哈拉沙漠核子炸弹测试后，科学家对核爆粉尘进行分析，发现其中有微量的和，却检测不到的存在。尽管如此，学界认为这些证据已经足够支持第一个假设。至于未来的科学家能不能验证第二个假设，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下午三点刚过，亨特和格雷就降落在洲际数控集团行政大楼楼顶的停机坪上。三点半时，他们便已经身处菲利克斯•波尔兰在十楼的豪华办公室内，坐在皮沙发上，面向着老板的大书桌。波尔兰站在办公室左侧的入墙式柚木吧台前，倒了三大杯苏格兰威士忌。他走回办公室中心，给两位英国人各递了一杯酒，然后绕回书桌另一头，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两位请。”他向两人敬酒，两人也向他回礼，“好了，”他继续道，“很高兴再见到两位。旅途愉快吗？你们怎么能这么迅速就赶到呢？是租了喷气机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雪茄盒，把烟盒推到书桌对面，“抽雪茄吗？”

“是的，旅途很愉快。谢谢你，菲利克斯。”亨特答道，“租的安飞士。”然后，他朝着波尔兰身后的大窗户点了点头——窗外是松林覆盖的苍茫群山，远处的山势逐渐走低，最终与远方的哥伦比亚河连为一体。“好景致！”

“喜欢吗？”

“让我们的伯克郡看起来有点像西伯利亚。”

波尔兰看着格雷，“一切都好吧，罗布？”

格雷嘴角往下一撇，“肚子不舒服。”

“昨晚派对玩儿疯了。”亨特解释道，“他现在血管里流的都是酒。”

“生活愉快嘛，不是吗？”波尔兰咧嘴一笑，“有带上法兰西斯吗？”

“你不是说笑吧？”

“爵士与农民同乐？”格雷学起老板的贵族口音来，真是惟妙惟肖，“天哪！礼崩乐坏呀！”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在一团蓝色烟雾里，亨特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你怎么样，菲利克斯？”他问道，“活得滋润吗？”

波尔兰张开双臂，“特滋润！”

“安吉还是像我上次见时那么美吧？孩子们也都好吧？”

“他们都很好。汤米已经上大学了，专业是物理学和航天工程学。约翰尼周末经常和俱乐部的人去登山。苏茜给家庭动物园新增了两只沙鼠和一头小熊。”

“这么说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快乐嘛。权力的重担还没有把你压垮？”

波尔兰耸了耸肩，露出两排珍珠似的牙齿，“你看我像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病鬼吗？”

说完，波尔兰全身放松地瘫坐在大班椅上。亨特仔细打量着坐在红木大书案对面的他：湛蓝的眼睛，健康的深色皮肤，一头剪得很短的金发……看样子比任何一个洲际大企业的总裁都要年轻十岁以上。

他们继续闲聊了一会儿，主要是说一些麦特丹内部的事情。终于，三人的对话出现了一个自然的停顿。亨特身体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凝视着玻璃杯中残留的一滴琥珀色液体。他让酒滴从右往左旋转，又从左往右旋转。最后，他抬起头来。

“关于观测器，菲利克斯，到底是怎么回事？”

波尔兰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于是缓缓在椅子里坐直，沉思了片刻，最后答道：

“你看到我给法兰西斯打的视频电话了吧？”

“看了。”

“这样的话……”波尔兰好像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其实并不比你知道得多。”他把双手掌心向下放在桌面上，现出坦诚的样子。可是他又叹了一口气，显然觉得对方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他猜对了。

“不会吧？菲利克斯，有话就直说好了。”亨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怎么会不知道？”格雷逼问道，“这都是你安排的呀。”

“我说的是真的。”波尔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来移去，“你们想想，从全球范围看，我们集团最大的客户是谁？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就是联合国太空军团。他们的一切需求都是靠我们实现的，从月球数据线路到……到激光终端组和探测机器人。你知道下个财年我们预计有多少收入是来自联合国太空军团吗？两亿元……两亿元啊！”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好吧，当这种顾客让我们帮忙，我们无论如何也得答应啊。告诉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吧，是这样的：联合国太空军团是观测器的最大潜在客户，所以我们把观测器的一切资料——包括它有什么作用、法兰西斯那边的研发工作有什么最新进展等等——都及时向太空军团通报。有一天，就是我打电话给法兰西斯的前一天，有位仁兄大老远地从休斯敦跑过来找我——对了，太空军团属下一个大机构的总部就设在休斯敦——他是我的老朋友，也是太空军团里面数一数二的人物。他想知道观测器能不能做这做那的，我告诉他当然能了。然后他就举了几个例子，又问我们有没有现成的能运行的成品。我说成品还没有，在英格兰倒是有一台可以运作的原型机，如果他想的话，我们可以安排他去参观考察。不过他并不想这样，而是希望我们把整台原型机连同操作人员一起搬去休斯敦。他说愿意付钱，而且随便我们开价，只要把那台设备给他用就好了。他那儿有一个最高优先级的项目，好像牵动了整个联合国太空军团的神经。我问这项目具体是什么内容，但他守口如瓶，说目前这件事还是‘机密’。”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亨特皱起眉头说道，“这样一来，麦特丹那边的麻烦就大了。”

“我也是这样跟他说的。”波尔兰把两只手掌翻转过来，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跟他说了，这样做会彻底扰乱我们的生产和营销计划。不过他说，这次实在是事关重大，如果没有一个充分的理由，他是绝不会这样来打扰我们的。我相信他的话，”波尔兰很诚恳地补充道，“因为我已经认识他很多年了。他还说，这次延迟给我们造成多少损失，太空军团都会全部补偿。”说到这里，波尔兰又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怎么做？这位仁兄既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们集团最好的顾客，难道我忍心袖手旁观吗？”

亨特摸了摸下巴，仰头把杯里的那滴苏格兰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继续皱着眉，长长地吸了一口雪茄。

“就这么多？”终于，他这样问道。

“就这么多。现在你知道的跟我一样多了——除了一件事情，你们离开英国后，我们收到太空军团的指示，把观测器原型机运到休斯敦附近的一个生物研究所。从后天开始，各个零部件会陆续抵达目的地，安装团队也已经出发去现场为装机做准备了。”

“休斯敦……也就是说，我们要过去咯？”格雷问道。

“是的，罗布。”说到这里，波尔兰停下来，抓了一下鼻翼，皱起了眉头，五官缩成歪歪扭扭的一团，“我，嗯，我在想……安装团队还需要准备一段时间，你们也没什么事可做，能不能先在我们这里待一会儿？比如说，嗯，跟我们的技术人员碰碰头，把观测器的工作原理跟他们讲一下……就算是培训吧。两位意下如何？”

亨特心中暗笑。这几个月以来，波尔兰一直在埋怨福赛思-斯科特：观测器最大的潜在市场明明是在美国，美国团队急需更多的资讯和支持，可是麦特丹似乎一直在敝帚自珍。

“你总是能抓住每一个机会嘛，菲利克斯。”亨特让步了，“好吧，你这家伙，我们听你的。”

波尔兰脸上乐开了花。

“你刚才提到太空军团的那位仁兄，”格雷把话题又引回去了，“举了什么例子？”

“例子？”

“你说他举了几个例子，想看看观测器能不能做到。”

“噢，是的。嗯，让我想想……他好像想观察尸体的内部——骨头、软组织、动脉……反正就是这一类东西吧，也许他想做解剖什么的。他还想知道你能不能在不翻开书的前提下，看一本书的页面上写了什么。”

这实在是太古怪了，亨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来移去，感觉有点发蒙。

“做解剖不需要用我们这台观测器呀。”因为难以置信，他说话的语气都变得不太自然了。

“要是他想读一本书，为什么不直接打开呢？”格雷问道，语气跟亨特差不多。

波尔兰再次摊开手掌，“对啊，可不是吗？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太古怪了！”

“而且太空军团愿意为这种事情给一大笔钱？”

“可不止一大笔钱呢。”

亨特用手捂住眼眉，抓狂地摇着头。“再给我来一杯，菲利克斯。”说完，他长叹一声。

1. 均为作者虚构的化学元素。——编者注。如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编者注。

04

一个星期后，他们租的“福特水星三号”飞行器在洲际数控集团总部大楼的屋顶上准备出发。飞行员的终端显示屏上出现了几个问题，于是，亨特在目的地一栏输入了位于休斯敦市中心的大洋酒店。接着，安装在机头的迪吉多微型电脑跟埋在波特兰地区交通控制中心地下某处的IBM大型主机联络，经过短暂查询，制订了飞行计划——建议途径犹他州的盐湖城、新墨西哥州的圣菲市以及得克萨斯州的沃斯堡，亨特按键确认。几分钟后，在一阵嗡嗡声中，飞行器开始向南飞行。他们往上攀升，勇敢挑战拦在前方的蓝山山脉。

旅程刚开始时，亨特远程登录麦特丹的计算机，审阅里面的文件，把一些没完成的工作都了结了。当他们来到闪闪发亮的大盐湖上空时，他刚刚完成了上一份实验报告的计算工作，开始写结论。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科罗拉多河上空两万英尺处。这时候，他连上麻省理工的内部网，开始查看一些新发表的论文。在圣菲市加油后，他们改用手动驾驶，在城里转来转去找吃午饭的地方。下午，他们飞到新墨西哥州上空时，接到了来自洲际数控集团的电话。接下来，他们花了两个小时跟波尔兰手下的工程师讨论观测器的一些技术细节。等他们把沃斯堡抛在身后时，太阳已经西斜在天边。亨特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舒舒服服地看一部凶杀电影；格雷则在旁边的座位上呼呼大睡。

亨特兴味索然地看着反派的真面目被揭穿，然后是男主角英雄救美，与女主角终成眷属，最后滚动字幕为观众们讲述了一些做人的道理作为结尾。亨特把显示器调回终端控制模式，屏幕立刻清空，片尾曲也停了。他伸了个懒腰，掐灭烟头，然后在座位里坐直，转头去看外面的世界。

只见右侧的布拉索斯河正蜿蜒着向南面的墨西哥湾奔涌，在远方浅蓝灰色的雾霭中绣出一条亮丽的金线。在正前方，他已经能瞥见休斯敦的城市天际线，一栋栋高楼排列得就像严阵以待的军队；而地面上的住宅也明显增多。在住宅群之间开始出现一片片用途不明的建筑物——楼房、圆拱、格钩大梁和储油罐。这些建筑物排列得很随意，彼此间并没有特别紧密的联系，只是通过一些公路和管线相连。在左侧的远处有一大片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物，乍看之下就像是贫民窟。有六七根巨大的银色尖刺立在这片建筑物上，直冲云霄。亨特认出来了，这些便是立在发射坪上的大型卫星运输器——“织女星”飞船。它们就像一个个卫兵，守护着太空时代的“圣城麦加”。

自古以来，人类就有着向外扩张的需求，而地面上这些建筑物和器械设备把这种需求表现得淋漓尽致。亨特看着它们往四面八方延伸，心底的悸动悄然而生。

亨特出生在泰晤士河南麓的新十字区，那里位于伦敦东部，是一个贫民区。他的父亲一辈子不是在罢工，就是在街角的破酒馆里听工友们诉苦，同时商量着为下一次罢工做准备。等他的钱花光了，大伙儿的苦也诉完了，他就回到德普特福德的码头干活儿。亨特的母亲白天在一家玻璃瓶工厂上班，晚上总是去玩宾戈游戏，把钱都输光了。所以他从小就没人管，一有时间就往足球场跑，或者是跳进萨里大运河里游泳。有一年，亨特去伍斯特市的叔叔家住了一个星期，他叔叔每天西装笔挺地去一家生产计算机的工厂上班。在那里，亨特跟叔叔学会了怎样安装二进制加法器。

过了不久，亨特父母的关系开始恶化，两人经常吵架。于是，他干脆搬到伍斯特跟叔叔婶婶住。在叔叔的书架上，他发现了一个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新世界。那是一个魔法成真的世界，无论你想要什么东西都能做出来。而这个世界就存在于页面上一个个奇怪的符号和一幅幅神秘的图表里。

十六岁那年，亨特获得了奖学金，进入剑桥大学学习数学、物理和电子学。他搬进了学生宿舍，结识了一个整天去航海登山的富二代室友麦克——这家伙的老爸是某家大公司的营销总裁。

后来，亨特的叔叔搬去了非洲，于是麦克的家人就把他收为义子。每逢假期，他都和麦克回到位于萨里的家小住，还跟着麦克一家人去登山。刚开始是在英格兰西北部的湖区、威尔士北部山区，以及苏格兰地区，后来就去欧洲大陆的阿尔卑斯山了。他们甚至尝试过攀登瑞士境内的艾格峰，最后因为天气不好只得作罢。

获得博士学位后，他留校几年，进一步研究核子数学。那时候，他在这个领域发表的论文已经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他的人生本来充满了精彩与刺激，可是他发现，如果依靠研究经费过活的话，自己经常会手头拮据，无法负担越来越广泛的兴趣爱好。终于，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亨特开始为政府工作，在热核聚变控制中心做了一段时间，却受不了国营机构的官僚作风及其对个人生活的粗暴干涉。然后他辗转在三家私人企业里待过，却对他们玩的那些年度预算、销售毛利、每股收益率、贴现现金流等无聊游戏厌恶透顶。终于，在刚刚踏入而立之年的时候，他心中的那头独狼苏醒了——虽然他天资聪颖、才智过人、学富五车、著作等身，还获得了无数的奖项和荣誉，但他却失业了。

一段时间里，他靠给科学期刊写文章来维持生计。直到有一天，他接了一个散活儿，是麦特丹研发部的老总请他帮忙用数学工具对一些实验结果进行分析解读。这个任务完成后，他们又请他做下一个……很快，他和这间公司建立了一种稳定的合作关系。终于，他答应加盟麦特丹，成为他们的全职员工——前提是公司必须满足他开出的条件，而且让他使用公司的设备和配套设施去做他自己的项目。就这样，“理论研究部”正式挂牌成立了。

到了现在……他依然有一种缺失感。早在童年时代，他心里的某种欲望就被唤醒了，从此他一直渴望去发现和探索新世界。不知不觉地，他把视线投向外面那些“织女星”飞船。

突然，他的思绪被打断了。一串电磁振动信号从飞船下方的某处传来，然后转换成某种编码，上传给了飞船的飞行控制处理器。紧接着，驾驶舱盖外面的一副胖乎乎的机翼向下倾斜，飞行器转了个方向，开始平稳下降。最后，他们的飞船融入了位于空中两千英尺高的东向飞行走廊，朝着休斯敦的市中心飞去。

05

在休斯敦市中心的一栋高楼上，一个人正站在窗前向外凝视着。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照到他刀削斧砍般的面容，使他脸上的棱角显得更加分明。这人身材不高，却很粗壮，就像一台“谢尔曼”坦克似的，在身后的地毯上投下了一个近似正方形的影子。他用粗短的手指不停地敲着窗户玻璃，显得有些焦虑。他就是联合国太空军团导航通信部执行总裁——格雷戈•柯德维尔。

他正在仔细思量着，到目前为止，事情的进展到底怎样了？

不出所料，刚开始的那股怀疑和兴奋劲儿已经消退，现在各方面都在明争暗斗，每个人都想插手这件事情，都想分一杯羹。实际上，有好几个部门的头头——比如芝加哥的生物科学部、法恩伯勒的太空医学部——已经很不客气地公开质疑：这个项目显然跟导航和通信都没关系，可是航通部不但掺和进来，而且还牵头呢，凭什么？一想到这里，柯德维尔本来耷拉着的嘴角开始微微上扬，隐约现出一丝笑意。好嘛，他们都磨刀霍霍了，是吧？没问题，不就是打架么？难道他还怕了不成？他摸爬滚打二十几年，终于熬到部门总裁的位置——须知导航通信部可是太空军团最大的几个部门之一——对于近身肉搏，他早就是身经百战了，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未尝败绩。就这件事情看来，也许航通部在过去甚少涉足这个领域，也许这么大的项目航通部很难独立扛起来，也许甚至连整个太空军团也没办法应付。可目前的状况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这件事情鬼使神差地落入了航通部手里，柯德维尔怎么可能拱手让出？如果有人想来帮忙，无比欢迎！不过前提是，这个项目依然是在航通部的控制之下进行的。谁不爽就来抢好了——嘿嘿，有种你们就来抢吧！

他的思绪被身后叮的一声打断了——那是书桌内置终端发出的提示音。他转过身来，拨下了一个开关，用厚重的男低音说道：

“柯德维尔。”

屏幕上出现了他的私人助理琳•加兰德。琳今年二十八岁，模样很漂亮，长着一头红色的长发，还有一双充满智慧的棕色大眼睛。她先向柯德维尔打了招呼。

“前台报告说，来自洲际数控集团的两位访客已经到了，他们是亨特先生和格雷先生。”

“直接把他们带上来，再准备点咖啡。还有，我们的会谈你最好也出席。”

“好的。”

十分钟后，宾主彼此客套寒暄结束，大家各自就座。柯德维尔默默地注视着这两位英国人，看了好几秒钟。他抿着双唇，皱起两条粗眉毛，仿佛在前额上打了个结。然后他身体前倾，十指交叉着搁在身前的桌面上。

“大约三周前，我去太空军团其中一个月球勘测基地‘哥白尼三号’开会。”他说道，“我们在那个地区进行大规模地挖掘、开采和勘测，其中大部分跟一个新的基建项目有关。出席会议的科学家有些来自地球，有些常驻月球；此外还有几位工程师，以及太空军团军队系统派来的代表。挖掘队伍在当地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于是立刻召开会议。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星期，那些谜团不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扑朔迷离了。”

说到这儿，柯德维尔停顿了片刻，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亨特和格雷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于是，柯德维尔继续道：“有一支勘测小分队在一个偏远地区进行测量，把适合安装雷达的地点都在地图上标注出来。那一带的地形高低不平，距离正在被改造成平地的开发主区域还相当远……”

柯德维尔一边说，一边敲着安装在书桌边上的嵌入式键盘，然后他朝着办公室另一端的屏幕墙点了点头。其中一块屏幕亮了，出现一叠文件的标题页，上面斜印着“绝密”两个红色大字。这个画面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等高线图——看起来这一带的地形高低起伏、参差不齐。接下来，画面正中心出现了一个缓缓跳动的亮点。柯德维尔转动嵌在键盘托盘里的一个轨迹球，那个亮点开始在屏幕上移动，随后停在了一个地方。从等高线看来，那正是一个狭窄陡峭的裂谷和一个相对宽广的峡谷相交的地方。从这里出发往裂谷里面走的话，距离峡谷越远，地势就升得越高。

“这幅地图正是发现谜团的地区。”总裁继续说道，“在光标这里，一条小型裂谷接上了一个向左方延伸的断层带。勘测队员把车停在这里，然后徒步走进裂谷，想办法爬上那块代号‘五六零’的巨大岩体的顶部。”就在柯德维尔说话的时候，那个跳跃的亮点沿着两组小型等高线之间的地方缓缓前进，正是当时勘测小分队走的那条路。他们注视着这个亮点成功地翻越裂谷入口处上方的一个弯道，又往里前进了一段。然后亮点朝着裂谷边缘移动，来到了许多等高线会合成一根粗线的地方，这才停了下来。

“这边是一座大约六十英尺高的悬崖峭壁。在这里，他们发现了第一件不寻常的事情——石壁底部有一个洞。带队的中士把它描述成一个山洞。你觉得奇怪吗？”

亨特扬起眉毛，耸了耸肩，“月球上没有山洞。”他简单地回答道。

“正是！”

这时候，屏幕上出现了这一带的照片，显然是从勘测车停泊处拍的。他们认出了峡谷山壁上的一条裂缝，也就是裂谷与峡谷相交的地方。这条裂谷看起来比地图显示的更深，而且有一片碎石坡一直通往裂谷的入口处。他们还看见背景里有一块方形巨塔似的岩体，顶上是平的——估计就是在地图上标注“五六零”的地方了。柯德维尔让两人多看一会儿，好让他们把等高线图和照片对比消化一番，然后才换了新照片。下一幅是在更高处拍的裂谷的入口。接下来的几张，摄影者显然继续往上走，翻过了那个弯道。“这些其实是一段录像里面的截图。”柯德维尔解释道，“我就不把整段放出来了。”最后一帧则是一个直径五英尺的洞口。

“在月球上，这种石洞倒并非从来没有过。”柯德维尔评论道，“可是出现概率实在很低，所以我们的勘测队员忍不住进去察看一番，不过里面基本上是一片杂乱。曾经有过一次岩崩——也许是好几次吧，因为洞里没多少空间了——所以只有一堆堆乱石和尘土……反正乍看之下就是这样子吧。”屏幕上出现一幅新的照片，印证了柯德维尔的话，“可是当他们四处仔细检查时，却发现了一件非同寻常的怪事：在乱石堆下面，他们竟然发现了一具尸体！”

这时候，照片又换了，这回依然是洞里的情形，拍摄角度和上一张完全相同，可是相片的主角已经换了。只见一具人形的上半身从一堆乱石当中露出来，显然是在挖了一半时拍的。这人身穿的太空服，透过层层灰白的尘土，隐约能看出是亮红色的。头盔看起来完好无缺，可是面罩反射着摄像头的灯光，里面的人脸完全看不清。柯德维尔给他们足够长的时间去仔细端详这张照片，思索一下摆在眼前的事实，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这就是那具尸体了。有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你们肯定会问的，所以我就抢先回答了吧。第一，不，我们不知道他是谁——或者说，不知道他生前是谁——所以我们给他取名叫‘查理’。第二，不，我们不能确定他的死因。第三，不，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执行总裁看到亨特脸上的困惑，于是扬起眉，示意他提问。

“意外经常会发生，所以很难确定死因——这个我完全同意。”亨特说道，“可你们不知道他是谁？这个，他肯定随身带着某种证件卡吧？我觉得他不可能不带的。就算没有证件，他也肯定是来自联合国在月球上的某个基地吧？肯定有人留意到他失踪了。”

柯德维尔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这还是他们见面以来的第一次。

“我们当然查过所有基地了，亨特博士，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不过这只是谜团的开始。你知道吗？他们把他带回实验室做进一步检查时又发现了几件怪事，在场的专家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呵呵，我向你保证，在这个难题上，我们真的做到了集思广益。甚至在我们把他带回到这里之后，情况也没有丝毫改善。老实说，我们发现得越多，疑惑也就越多。”

“带回这里？你的意思是……”

“没错，查理已经被运回地球了，就存放在西木生物研究所里，距离这儿只有几英里。今天晚些时候我们会过去看一眼。”

骇人听闻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袭来，亨特和格雷一声不吭，都在忙着消化其中的内容。四周很安静，过了很久，格雷才终于开口：

“会不会是有人出于某种原因，忘记了……”

“不会的，格雷先生，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忘记的。”柯德维尔又等了几秒钟，然后继续道，“这样说吧，就我们目前掌握的少量信息来看，有一两件事情是肯定的。第一，查理并不来自月球上的任何一个基地。第二……”柯德维尔的声音放慢下来，成了一阵让人心神不宁的拖音，“他也不是来自当今世上的任何一个国家。实际上，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来自我们这颗星球！”

他的目光在亨特和格雷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看着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整个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死寂当中，亨特仿佛听见自己的神经被焦虑撕成了碎片。这时候，柯德维尔又开始敲击键盘了。

只见一张丑陋的人脸大特写突然出现在大屏幕上。这张人脸近似骷髅，干枯的脸皮已经变成暗黑色，就像古代的羊皮纸；皮肤沿着脸骨向后收缩，露出了两排狰狞的牙齿。眼睛已经没了，只剩下两个空空如也的深洞。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依然透过像皮革般干枯的眼睑，继续凝视着这个世界。

这时候，柯德维尔把声音压得很低，一个个冷冰冰的音符撕裂了柔弱的空气，径直钻进亨特的脑子里：

“两位，查理是在五万年前死的。”

06

维克多•亨特博士坐在联合国太空军团的喷气机上，心不在焉地俯瞰着休斯敦的郊区在脚下掠过。之前柯德维尔透露的消息让他一下子蒙了，现在这股混乱劲儿减弱了许多，他终于能够正常思考了。于是，他开始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组成一幅拼图，看看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查理的年龄。众所周知，所有生物体体内都会摄入固定比例的碳和其他几种元素的放射性同位素。在活着的时候，有机体会把这些同位素的比例保持在“正常”水平；可是有机体死后就不再摄入新的同位素，于是，体内本来就存在的放射性同位素会按照一种可预测的规律开始衰变。这种机制无形中提供了一个非常可靠的计时器，这个计时器在生物死亡的那一刻起激活。通过分析衰变的残余，人们可以得到一个比较准确的数值，从而推算出计时器运行了多久。类似的测试，研究人员已经在查理身上做了许多次，得出的结果也都很相近。

有人指出，这种测量方法是基于一个前提：查理生前的食物以及呼吸的空气成分跟现代地球人是一样的。可是查理未必来自地球，所以这个前提也许会不成立。可是没过多久，这个质疑就被彻底推翻了。虽然查理背囊里大部分仪器的功效还有待查证，可是有一件设备已经证实了：是一台结构精巧的微型核能发电机。研究人员一下子就发现了内置的铀235燃料颗粒，通过分析其衰变产物，他们获得了完全独立的第二个答案——不过这个答案不如第一个答案那么精确：查理背包里的这台核能发电机是在大约五万年前制造的。这个结论进一步表明，既然第一种测量方法得出的结论被证实了，那么，查理摄入的食物和吸入的空气就应该与人类一样，而且他本来的生存环境也就不会有太大差异了。

亨特想：这么说来，查理和他的同类肯定是在某个地方进化成为人类的。而这里的“某个地方”只有两种可能性：地球，或者地外——基本的逻辑规律完全排除了其他可能性。亨特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关于地球生物形态进化过程的传统学说，心中忍不住猜度：好几代科学家在这个领域潜心研究了那么久，虽然学界到目前为止对这套学说都是信心十足，但实际上会不会另有隐情呢？无论按什么标准来衡量，几十亿年都算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其中很多时期并没有明确结论。在这些黑暗的沟壑里，也许人类曾经进化出了一个比较先进的分支，一度繁荣昌盛，不过最后在现代人类出现之前就完全绝迹了——这个假设真的那么不可想象吗？

而另一方面，查理是在月球上发现的，这就预设了一个前提：这个文明有足够先进的科技能把他送上月球。在研究出太空飞行技术的过程中，他们肯定已经建立了一个全球性的高科技社会。在发展的过程中，他们会使用金属，制造各种机器，建起大量建筑物，建立大小城市……他们肯定会留下大量印记。如果这样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曾经存在于地球上，那么人类这几百年来的探索和发掘不可能一点遗迹也没碰上。可是纵观考古学界的记录，这种发现从来没有存在过。虽然这个结论完全是建立在反证的基础上，不过就算是亨特这么一个毫不顽固闭塞的人，也很难接受别的解释。另一种可能性就是：查理并不来自地球。显然，他不是来自月球，因为月球体积太小，不能形成大气层，所以无法孕育生命，更别说发展成高科技社会了。而且从查理的太空服来看，他和地球人一样，在月球上也只是一个过客罢了。

既然不是月球，那么查理就只能来自别的星球了。问题是查理毫无疑问是人类——关于这一点，柯德维尔虽然没有说起细节，却也强调了好几次。亨特知道，自然进化是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通过随机基因突变和自然选择发生的。根据生物学界已经建立的原则和理论，两个完全隔绝的种族，分别在宇宙的不同角落各自进化成完全相同的结果，这种现象是不可能发生的。因此，如果查理真的是来自别的星球的话，那么一整套已被学界接受的科学理论就会在瞬间崩塌。综上所述，结论就是查理不可能来自地球，同时他也不可能来自别的星球，因此查理不可能存在。可是他又确实存在……

亨特在心里默默地吹了一下口哨，因为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这个难题恐怕够科学界争论好几十年了。

柯德维尔、琳•加兰德、亨特和格雷来到了西木生物研究所，迎接他们的是克里斯田•丹切克教授。两个英国人一眼就认出了丹切克，因为早些时候柯德维尔在视频电话里给他们引见过。在前往研究所实验室区的路上，丹切克更详细地向他们报告了进展。

考虑到查理已经有五万年的高龄，他的尸体算是保存得非常好了——全靠他所在的特殊环境。那是一个真空无菌的环境，而且由于四周岩石的隔热作用，就算在月球的中午时分，温度也异常低。所有这些外部条件阻止了由细菌导致的软组织腐坏。至于他的死因，考虑到太空服上并没有发现裂缝，所以目前来说最易让人接受的解释是：维生系统失效导致体温骤降，身体在极短时间内进入深度冷冻状态，使新陈代谢突然中止；同时，由于体液凝成冰晶，导致细胞膜大面积破裂。在这个过程中，身体表面大部分较轻的物质会直接汽化，只剩下一层干枯的黑色物质，就像一具自然形成的木乃伊。而受影响最大的就是眼睛，因为眼球的主要成分是液体。在剧变中，眼球完全塌陷，眼眶里只残留了一些片状物。

而研究者们面临的一个主要问题是，这具残骸极其脆弱，进一步仔细检查是完全不可能的。在运来地球和脱下太空服的过程中，查理的尸体已经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害。幸好他们在操作时先把尸体急冻起来，这才防止状况进一步恶化。于是在这个紧要关头，有人想起了洲际数控集团的菲利克斯•波尔兰，以及他们集团正在英格兰研发的一台能够探查物体内部结构的设备。结果就是，柯德维尔亲自去了一趟波特兰。

第一间实验室里面的光线很暗，研究人员正在用双目显微镜观察几组幻灯片。这些幻灯片分别放在几张玻璃台面上，有灯光从台面下照上来。丹切克从那一叠里选了几张，示意大家跟上，然后率领众人走到远端的墙边。他把头三张放在一个与眼睛齐平的观察屏上，打开屏幕灯，然后回到半圆形的队列里，跟充满期待的访客们站在一起。这几张幻灯片是一个骷髅头正面和侧面的X光片。房间里一片肃穆，五个人都默默地看着屏幕。在黑暗的背景下，这五张脸就像五个线条分明的浮雕。过了好一会儿，丹切克终于向前迈出一步，同时稍稍转身，半对着众人。

“估计我不需要告诉各位这是谁了。”他的语气很正式，举止稍显拘谨，“这个骷髅在每个细节上都绝对是人类头骨——反正这是用X光观测能得到的最确凿的结论了。”丹切克从一张桌子上拿起一把尺子，沿着下巴骨的轮廓移动，“各位留意一下牙齿的构成。在每一侧我们都能看到两颗门牙、一颗犬齿、两颗前臼齿和三颗大臼齿。这种模式在进化早期就已经成型，并且一直延续到今天的类人目身上——而人类当然也包括在内了。牙齿的构成也是我们与那些在进化过程中误入歧途的近亲的一个重大区别。比如说新大陆猴吧，它们的牙齿构成就是两颗门牙、一颗犬齿、三颗前臼齿和三颗大臼齿。”

“其实没必要说明这么多。”亨特评论道，“这些照片一点都不像猴子。”

“没错，亨特博士。”丹切克点头致意，“前臼齿的数量减少，而且上下两排牙齿没有出现交错，再加上齿尖独特的形状——这些都是人类牙齿独有的特征。此外请留意他的脸的下半部分比较平，眉骨也没有凸出……还有高前额、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饱满宽广的头盖骨。这些都是我们今天熟知的人类的特征，而这些特征就是直接从古时候的人类祖先那里获得的。在目前的这个案例当中，这些细节的重要性在于它们证实了这是一个真正的人类，而不是某种表面看起来与人类很相近的生物。”

教授说完，便把几张幻灯片拿了下来，房间里一下子充满了刺眼的亮光。某个坐在附近桌子前的科学家低声骂了句粗话，教授连忙把灯关了。然后他拿起另外三张幻灯片，在屏幕上放好，再次打开灯。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具躯体、一条手臂和一只脚的侧面照。

“同样的，他的躯干结构与我们熟悉的人类构造是一样的。比如说肋骨、宽广的胸腔和坚固的锁骨……此外，盆腔的构造也是正常的。至于脚，这可能是人类骨骼上功效最独特的一个部位——人类充满力量的步伐以及与众不同的行走方式都是拜我们的双足所赐。你们要是熟悉人体解剖学，就会发现这只脚的每一个细节都跟我们的脚极其相近。”

“我相信您的判断。”亨特附和道，然后摇了摇头，“换句话说，这具尸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亨特博士，‘没什么特别的’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完，丹切克先把灯关了，又把几张幻灯片取下来放回原处，然后率领一行人开始向房间门走去。柯德维尔一边走，一边转头看着亨特。

“这种好事可不是每天都能碰上啊。”他咕哝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非常规的解决方案，你同意吧？”

亨特完全同意。

他们穿过一条通道，走上一小段台阶，然后穿过另一条通道，最后来到一道写着“无菌区”三个大红字的双开门前。门后是一个前厅，每个人都在这里穿戴上了外科口罩、帽子、长袍和鞋套，然后一起走进了位于前厅对面的另一扇门里。

第一个区域的研究对象是查理的皮肤和其他组织样本。研究人员推测这些样本在几百个世纪里到底流失了哪些物质，然后把这些物质重新补上，希望把样本恢复到与原来最接近的状态。总的来说，研究结果表明，查理不但在结构上与人类一致，在化学成分上也基本相同。不过，他们在查理身上发现了几种没见过的酶，计算机动态模拟显示这些酶的作用是分解某些蛋白质，而这些蛋白质在现代人类食谱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然而，对于这些独特的酶和蛋白质，丹切克的态度相当敷衍，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时间使然”就了事了——亨特对这句评论很不以为然。

下一个实验室专门研究太空服，以及在查理身上和身边找到的各种各样的小设备和小工具。他们首先察看的是头盔：头盔的后部和顶部都是镀成哑黑色的金属，这金属外壳一直延伸到前额；其余部分就是透明的面罩，从一只耳朵覆盖到另一只耳朵。丹切克捧起头盔让大家细看，然后把手从下面伸进头盔里。大家都能透过面罩看清楚橡胶手套的每一根指套。

“各位请留意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台面上拿起一盏强力氙灯，把光线对准面罩，面罩上被光柱射中的圆圈立刻变暗了。大家透过暗圈四周的区域，看到头盔里面的亮度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丹切克移动光柱，那个暗圈就跟随着光柱从面罩的一头移到另一头。

“内置防闪光。”格雷说道。

“这个面罩是用一种自偏振水晶做的。”丹切克告诉大家，“它的强度会随着入射光的强度线性增强。同时，这个面罩还能防伽马射线。”

亨特把头盔拿起来仔细端详。这个头盔的外部曲面乏善可陈，可是当他把头盔翻转时，却发现内部顶上有一小部分被拆掉了，露出一个空腔，里面有一些细小的电线和固定支架。

“那个凹槽本来装了一个微型通信器。”丹切克留意到亨特的兴趣所在，于是解释道，“侧面的金属格子里面是扬声器，麦克风装在头盔顶部，就在前额上面。”说着，他将手伸进头盔，从顶部拉出一副可伸缩的微型双目潜望镜，拉到眼睛的高度时，随着咔嗒一声，潜望镜就固定住了。“还有内置视频设备，”他继续道，“通过装在胸口的面板来控制。头盔顶部的前方有一个小孔，里面装了一只摄像头。”亨特一声不吭，继续把手中的头盔转来转去，全神贯注地从各个角度察看着。就在两个星期前，他还坐在麦特丹的办公桌前处理一些例行工作，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把本世纪以来——也许是有史以来——最激动人心的发现捧在手里。此刻，任凭他的头脑有多灵活，也很难把这么多信息一下子都吸收进去。

“我们能看一下头盔的内置电子设备吗？”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问道。

“今天不行了。”丹切克答道，“那些电子设备以及背包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都在别的地方进行检测。那帮家伙对分子电路非常在行。”

“那个背包堪称精密工程学的微缩版的杰作。”丹切克继续道，同时把众人领到了实验室的另一头，“我们已经找到了所有设备以及加热装置的能量来源——实际上是核能。此外，还有一个水循环再造系统、维生系统、备份能源系统、通信系统，以及一个氧气液化机——全部都塞在这个小背包里！”他举起那个被掏空了的背包给大家看，然后把背包抛回桌上，“里面还有几个别的设备，目前还没搞清楚它们的功能。各位请转身向后看，那是查理的一些个人物品。”

教授绕到一张桌子后面，示意大家看。只见长长的桌面上有一些从尸体身上取下来的小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就像博物馆展览柜似的。

“这是一支笔——看起来就像是大家很熟悉的加压式圆珠笔——使用者也许可以通过转动笔的顶端来更换笔芯的颜色。”说完，他又拿起另一件小设备，是许多根金属条通过铰链镶在一个外壳里，看起来就像是从多功能小刀里伸出来的许多条刀刃，“我们怀疑这些金属条其实是某种钥匙，因为每一根的表面都刻满了磁代码。”

长桌的另一头有一堆看起来像是废纸团的东西，当中有一些还写着许多让人无法辨认的符号。废纸团旁边放着两个小笔记本，每个都有半英寸厚。

“还有各式各样的零碎物件。”丹切克说道，目光沿着长桌扫过去，“那些纸张是用某种塑化纤维做的，页面上有些地方露出了印刷和手写的文字——我们当然看不懂了。现在问题是，这些纸张特别脆弱，稍稍碰一下就会粉碎。”他朝亨特点了点头，“我们不想冒险，所以希望使用三束放大观测器来检查这些纸张。除了查理，这些纸张就是观测器的另一个用武之地了。”然后他指着其他物件，如数家珍地列出来，但并没有详细解释，“电筒笔；便携式微型喷火器——我们猜的；小刀；电钻笔，把手里面储存着各种尺码的钻头；装食物和饮料的容器，这些容器能够通过阀门连接安装在头盔内部的进食管道；口袋大小的文件夹，有点像钱包，但我们不敢打开，怕弄坏；换洗内衣裤；个人卫生用品；用途不明的金属制品。此外，查理口袋里还有几件电子设备，都跟其他物品一起送去别的地方检查了。”

一行人回到门前，在红色的太空服前面围成一圈。此刻，太空服正套在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偶身上，立在一个小小的底座上。乍看之下，此人的比例跟正常人有很细微的差别：五尺六寸的身高，身形稍显丰腴，四肢却略短。不过，太空服本就不是贴身设计的，所以很难以此判断查理的实际身材。亨特发现靴子跟部出奇地厚。

“内置弹簧。”丹切克顺着亨特的目光看去，马上解释道。

“有什么作用呢？”

“这个设计堪称天才！鞋跟材料的机械性能会随着压力改变。人以正常速度行走时，鞋跟具有一定弹性。可是当鞋跟受到冲击时——比如说，当人跳跃时——它就会改变属性，变成硬弹簧。在月球的低重力环境下，人的体重变小，惯性却保持恒定，所以袋鼠跳是最合理的行走方式，而穿上这种靴子就再理想不过了。”

“好了，两位。”柯德维尔说道，看来他对事情的进展相当满意，“万众期待的一刻来临了，我们去拜会一下查理的真身吧。”

电梯把他们送到研究所的地下某层。从电梯出来，他们走进了一条阴森的走廊，墙上镶着白色瓷砖，灯光也是一片惨白。众人沿着走廊来到一扇大铁门前。丹切克用拇指按住一块镶在墙里的玻璃片，指纹锁验证了他的身份，大门随即无声无息地滑开了。同时，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门口涌进房间，四处弥漫开来。

房间里温度很低，几面墙壁前摆满了控制面板、检测分析设备，以及摆放着许多闪闪发亮的仪器的玻璃柜。所有东西都是浅绿色的，而且很干净，让人觉得好像走进了手术室里。房间一侧立着一张由一根中心立柱撑起来的大桌子，上面放着一口超大尺寸的玻璃棺材，查理的尸体就躺在里面。丹切克教授一言不发，带领众人穿过房间。他走路的时候，鞋子在地面上摩擦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行人默默围在棺材四周，充满敬畏地看着里面的人形。只见尸体身上铺着一块布，从胸口一直盖到双脚。当天早些时候，亨特在柯德维尔办公室的屏幕上初次看到查理时，觉得有种阴森恐怖的气息扑面而来。可是现在，处于一个像医院般肃穆的环境里，那种感觉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一个引起科学家无穷兴趣的研究对象。这个人来自史前文明，在遥远的过去经历了生老病死，如今亨特距离他只有一臂之遥——亨特突然觉得很震撼。他默默地凝视着查理，觉得时间仿佛也停滞了。他想提问，想发表评论，可是半句有分量的话也说不出口。此刻，他脑子里涌现出很多念头，都是在猜想眼前这位异人的生平，他生存的那个年代是怎样的风貌……当亨特终于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丹切克教授又在讲话了。

“……他的眼眶大小和头骨某些部位的尺寸表明，与同等体型的人类比较，他的眼睛比我们的大。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们当然无法断定这是因为查理个人的基因突变，还是他所属的种族都是这样。较大的眼睛意味着他所适应的日照强度比我们低。再看他的鼻翼长度——人体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收缩，我们把这个因素也考虑在内，计算结果是，查理的鼻翼比我们更长。鼻翼越长，吸入的空气就能加热得更充分，这表明他是来自一个相对寒冷的气候……同样的现象可以在现代因纽特人身上观察到。”说到这里，丹切克一挥手，把整具尸体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还有，查理身材粗短，这个特征与‘他生活在寒冷环境’的推测是吻合的。矮胖的物体与细长的物体相比，单位质量表面积较小，所以热量流失也较少。把矮小强壮的因纽特人跟身体纤细、四肢瘦长的黑人对比一下就清楚了。我们知道，查理在世时，地球刚刚进入更新世的最后一个冰期。那个时期的生物已经在寒冷中熬了一百万年，早已适应了低温环境。另外，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冰期的成因是太阳对地球的辐射减弱；而太阳辐射的减弱又是因为太阳和太阳系的行星在太空正穿过一个星尘杂质特别多的区域。我举个例子，冰期每隔大约两亿五千万年就出现一次，而这正好是银河系的转动周期——这绝对不仅仅是巧合。所以各位可以看出来，查理显然适应寒冷气候、较弱的日照，还有他的年份，所有这些因素彼此间都是有关联的，而且都吻合得天衣无缝。”

亨特看着丹切克教授，目光里带着一丝疑问。“这么说来，你已经确认他是来自地球咯？”他的语气流露出一丝惊讶，“现在下这个结论，会不会言之过早呢？”

丹切克轻蔑地仰起头，眼眉皱成一团，显得有点不耐烦，“这再明显不过了，亨特博士。”语气就像是教授在训斥犯错的学生，“考虑一下我们观察过的对象，牙齿、头骨、骨骼、内脏的种类和分布……我特别留意这些细节，因为它们证实了我们与查理其实是近亲，我们与他来自同一个祖先。”他的手在面前来回摆动，“不，这个结论没有半点可容置疑的地方。查理跟人类和地球上其他生物一样，都是从同一个祖先进化而来的。”

格雷面露疑虑。“嗯，我说不准。”他说道，“我觉得维克的话有道理。我是觉得，如果他当真来自地球的话，我们应该早就发现了，对吧？”

丹切克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显示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当然有权质疑我的话，”他说道，“可是作为生物学家和人类学家，我所掌握的这些海量证据，早已足够支持我的结论。”

亨特看起来对他的话并不满意，正要说话，可是柯德维尔及时开口了：

“几位别激动。你们想想，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类似的争吵还不够多吗？”

“依我看，是时候吃午餐了。”琳•加兰德看准时机插嘴道。

丹切克猛地转身，向门口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都是关于体毛密度、皮下脂肪厚度等等的统计数据。很明显，丹切克已经把刚才的那场争执抛诸脑后了。亨特稍稍停顿了片刻，把查理的尸体又审视了一遍，然后才转身跟着教授走去。在那一刻，他与格雷目光相接。工程师的嘴角轻轻抽搐了几下，亨特稍稍耸了耸肩，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柯德维尔当时还站在桌子角边，把两人的交流都看在眼里。他转头看了看丹切克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着两位英国人，眼睛眯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最后，他也开始往外走，就跟在一行人后面几步之遥。走着走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大门悄无声息地合上，房间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1. 1英寸=2.54厘米

2. 约为1.68米。

3. 最终普遍共同祖先（LUCA）是现代进化理论的核心假设，该理论认为地球上所有生物都起源于一个共同祖先。

07

亨特将双手抬到齐肩高度，然后舒展身体向后仰，对着实验室的天花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几秒钟，直到整个人瘫软下来，发出一声叹息。最后，他用指关节揉了揉眼睛，一下子坐直了，重新面对着眼前的终端屏幕，再次把目光投向身旁那个三英尺高的圆柱形玻璃容器的外壁。

三束放大观测器的成像管显示着查理身上某个笔记本的放大图像——早在三周前，亨特来到休斯敦的第一天，丹切克就给他展示过这个小笔记本了。如今，在观测过程中，亨特把笔记本放在位于房间远端的扫描模块里，先指定目标页面，然后调整观测器，依照该页底面的密度变化进行扫描，从而生成下一页的图像。扫描的实际效果就像是笔记本目标页以上的那部分没了，如同一副扑克牌被拿掉了上面的一沓。不过，由于这个笔记本实在太古老，纸页极度脆弱，所以字的图形质量都很差，有些地方甚至残缺不全。因此，下一步就是用特制摄像头对原始图像进行光学扫描和编码，然后把编码后的图像输入导航通信部的计算机组，再利用模式识别技术和统计方法去恢复缺失的部分，最后生成一幅改良版的页面图像。

亨特把目光移回终端的几块小屏幕上，每块小屏幕各自显示着该页面某一个区域的放大图像。他用键盘敲入一串指令。

“五号显示屏上有一块区域没复原。”他说道，“光标的X坐标读数是1200到1380，Y坐标是990到……噢，1075。”

罗布•格雷坐在几英尺外，面对着另一台终端机，四周环绕着显示屏和控制面板。他听到亨特的读数，立刻盯住面前一个闪闪发亮的数列。

“在这个区域内，Z坐标的读数始终保持线性。”格雷提议道，“想试试区块提升吗？”

“可以，我们试试。”

“Z坐标设置从200进阶到210……增量0.1……进阶0.5秒。”

“完成。”亨特盯着屏幕，只见笔记本目标页的局部表面开始扭曲，屏幕上的画面发生变化了。

“就这样停一下。”亨特喊道。格雷马上按下一个键，“怎么了？”

亨特注视着这个修改过的画面，沉思了片刻。

“中心位置还算清晰。”他终于表示，“把新平面向内调整40%。不过，我还是不喜欢外围的条纹，把中心点的垂直切片剖面图发给我。”

“你想我发到哪块屏幕上？”

“嗯……七号屏吧。”

“稍等。”

很快，亨特的终端七号屏上就出现了一条弧线，恰好是他们正在扫描的那一页的局部剖面图。他仔细研究了一会儿，然后大声说道：

“用插值运算去分析那道条纹，阈值设在……嗯……Y坐标上的-535的点上吧。”

“参数设置完毕……插值方程运算中……运算结束。”格雷念念有词，“现在与扫描程序进行整合。”画面再一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一次的改善就很明显了。

“边缘还是不太对劲儿。”亨特说道，“我们在250和750的点上加10，然后重新算加权值。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我们就只能把它分拆成厚度相同的小段再做分析了。”

“在250和750的点上加10。”格雷一边输入一边复述道，“整合完毕，效果怎样？”

在亨特的终端显示屏上，页面上的字符碎片像变魔法似的组合起来，变成一个个能辨认出来的形状。亨特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可以了，把画面存起来吧。好，这个区域算是完成了。右上角还有一个地方挺混乱的，我们下一步就去修复那一块吧。”

从观测器安装完成的那一天起，亨特和格雷的生活就被定格在上述的模式当中。在第一个星期里，他们对尸体进行扫描，生成了一系列横截面图像。那一周的经历特别难忘，因为医学方面的权威坚持要把查理放在低温环境里，所以两人工作时必须穿着电暖服。穿这样的衣服进行操作，不舒服还在其次，关键是很不方便。而测量结果更是让人失望：查理彻头彻尾、里里外外都和人类无异。这样的结论可以说是意料之外，也可以说是情理之中——取决于研究者从哪个角度去看吧。第二周，他们开始研究尸体身上携带的小物件，尤其是那些纸张和小笔记本——与观测查理相比，这一周的研究工作就有趣多了。

在那些纸张上面的众多符号中，首先被识别的就是数字。一支解码专家团队集结在航通部的总部，很快就把数字系统破译出来了。查理用的是十二进制，而不是人类惯用的十进制，其排列模式是有效数字排在右边。然而，非数字符号的破译工作就困难多了。多国大学和研究所的语言学家远程连线休斯敦，在太空军团航通部的计算机组的辅助下，尝试破译月球人文字的含义——为了纪念查理的发现地，学界把他的种族称作“月球人”。到目前为止，他们的努力收效甚微，只知道月球人的字母表包含三十七个字母，书写习惯是水平从右到左，每个字母都有大小写之分。

不过，考虑到这才过了短短两个星期，收获已经算不错了。大部分参与者都知道，要是没有观测器的话，连这点进展也不可能实现，于是，两位英国人的声名在圈子里传开了。观测器引起了联合国太空军团许多技术人员的兴趣。在很多个夜晚，人们都会络绎不绝地来到大洋酒店，拜会观测器的两位发明者，请教这台设备的工作原理。没过多久，大洋酒店俨然成了一个辩论俱乐部。大家在这里畅所欲言，就查理的谜团发表自己的见解。没有了工作时的拘束，大家也不用顾忌同行的批评，纷纷把心底最离经叛道的猜测大胆讲了出来。

柯德维尔当然没有置身事外：谁在大洋酒店说过什么、别人对此又是怎么看的，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原因很简单，琳•加兰德参加了绝大部分聚会，还成了在大洋酒店与总部大楼之间传递信息的热心人。对于她的出席，所有人都不介意——这毕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后来，她开始带航通部的一些女同事一起参加，给学究们的聚会带来了一抹亮丽的色彩，大家当然就更不介意了。事态的发展深受外援专家们的欢迎，却让本地的某些同事开始争风吃醋起来。

亨特最后戳了一下按键，然后靠在椅背上，仔细检查整个页面。

“不错呀！”他说道，“这一页不需要太多调整和加强。”

“很好。”格雷表示同意。他点燃一支香烟，不等亨特开口问，便把整盒烟抛了过去。“光学编码已经完成。”他瞥了某块屏幕一眼，补充道，“饱和值已经达到六十七。”说完，他从座位里站起来，走到亨特的终端旁，从一个更好的角度观察着图像。他就这样看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

“那是一列一列的数字。”格雷终于发表意见了，其实这句话他根本不需要说，“看起来像是某种表格。”

“有点像……”亨特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嗯……有横排，有竖排；有粗线，也有细线。可以是很多东西，比如说里程表、线规尺寸表、某种时间表……谁知道呢。”

亨特没有回答，只是偶尔向着玻璃壁呼出一团烟雾似的热气。他把脑袋歪向一边，然后又歪向另一边。

“这些数目都不大。”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评论道，“随便哪个位置的数字都不超过两位，这在十二进制系统里面该怎么算？最大的两位数数值应该相当于十进制里的一百四十三。”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我很好奇这里面最大的数值到底是多少。”

“我有一个月球数字与十进制数字的转换表，用得上吗？”

“等等，眼看就要吃饭了，现在先别花时间干这事儿，也许我们可以等今晚回大洋酒店之后，再一边喝啤酒，一边继续深入研究呢。”

“我可以从中认出他们的‘1’和‘2’。”格雷说道，“还有‘3’和……喂！快看看那几个大框右端的数列，那些数字是按照升序排列的！”

“你说得对！还有，看看这个——相同的数字组合反复出现，感觉是某种周期性的数组。”亨特皱起眉头，全神贯注地想了一会儿，“还有——你看到方框边上那些字母了吗？相同的字母组合以固定的间隔出现在这个页面里……”他又一次停下来，不住地揉着下巴。

格雷等了片刻——大约有十秒钟，“有什么想法吗？”

“不知道……这些数列都是从数字1开始递增，相邻的数字也是相差1，还有周期性……每一个重复的数组都有字母来做标记。每一个小数组都在一个大数组里循环，而大数组又在更大的数组里循环，表明这里面带有某种规律……某种次序……”

他的嘟囔被身后的开门声打断了——琳•加兰德走了进来。

“两位好。今天有什么收获呀？”她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瞥了一眼玻璃容器，“那是……表格！我这个答案怎样？这些表格哪里来的？是小笔记本吗？”

“美女好。”格雷咧嘴一笑，“恭喜你，猜对了。”他朝着扫描模块的方向点了点头。

“你好。”亨特答道，终于肯把目光从图像那里移开，“请问有何指教？”

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继续凝视着那个玻璃容器。

“那些到底是什么？你们有头绪吗？”

“还不知道呢。你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好在讨论这个话题。”

她走到实验室的另一头，弯腰俯视着扫描模块。她的小腿曲线流畅，皮肤晒成健康的深色，而紧身裙使她身材更显得凹凸有致。两位英国科学家看着她的背影，交换了一个眼色，目光中都流露出赞许。然后，她又走回来，继续看着观测器生成的图像。

“依我看，这是一个日历。”她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对两人说道。

格雷哈哈大笑，“日历？瞧你还言之凿凿的嘛。这是什么？是万无一失的女性直觉吗？”他开玩笑揶揄道。

琳转过身来，双手叉腰，扬起下巴面对着格雷，“英国佬，你给我听着，我也有权发表意见。所以，我就觉得那是日历，这就是我的看法！”

“好吧，好吧。”格雷举手投降，“我们可千万别挑起第二次独立战争。这样吧，我在实验室记录里面郑重地记下来：琳认为那是一个……”

“天哪！”亨特一声惊呼，把格雷的话打断了。他睁大眼睛盯着玻璃容器，“你知道吗？她有可能是对的！她很有可能是对的！”

格雷转头看着玻璃容器的侧面，“此话怎讲？”

“你仔细看，那些较大的数组有可能是月份；在每个大数组里面有一些不断重复的、有字母标注的小数组，有可能是星期；然后里面每个数字就是天。毕竟在任何一种日历系统里，日和年都一定是自然单位！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格雷露出怀疑的神色。“我倒不是太肯定。”他缓缓地说道，“这一点也不像年啊，对吧？你看，每个大数组里的单元数目远远超过三百六十五，小数组也远远超过十二个月——也不知道是叫月还是别的什么名堂——对吧？”

“我同意，所以这才有意思呀，对吧？”

“喂，我还在这儿呢。”他们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亨特和格雷连忙往两边站开，半转身看着琳，让她加入讨论。

“不好意思。”亨特说道，“我们太投入了。”说完，他摇了摇头，上下打量着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这是一个日历呢？”

她耸了耸肩，撅起嘴说：“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放在那里的那本小书看起来像是日记本，而我见过的每个日记本都是自带日历的，所以那一页肯定是日历。”

亨特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们的科学方法不管用啦……不管怎样，我们先把它打印出来，晚点我再归纳总结一下。”然后他又转头看着琳，“不，我改变主意了。这次由你来操作，毕竟这是你的发现。”

她皱起眉看着亨特，有点怀疑地说道：“你想我怎么操作？”

“坐在主终端前面，对了。现在先激活控制键盘……按那个红色按钮——就是那个。”

“接下来呢？”

“接下来输入这一串字符：‘F C 逗号 D A C C O斜杠P C H 点P六十七斜杠H C U点一’。这串字符的意思是：功能控制模式，选择数据存取程序七号子系统，数据存取文件标注为‘查理计划，第一册’，第六十七页，视觉格式，输出打印机，打印一份。”

“是吗？真的呀？太好了！”

于是亨特缓慢地重复着，让琳把这串指令输入计算机。立在扫描模块旁边的打印机马上就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几秒钟后，一张光面纸啪嗒一下掉进了固定在复印机旁的托盘里。格雷走过去，把这张纸拿了过来。

“简直是完美。”格雷宣布道。

“看来我也成观测器专家了。”琳满面春风地说道。

亨特简单浏览了一下页面上的内容，点了点头，然后把纸放进摆在终端顶上的一个文件夹里。

“下班回去还要继续看吗？”琳问道。

“我只是不喜欢酒店房间的墙纸罢了。”

“他在沃金厄姆区的家里，卧室四面墙上贴满了相对论。”格雷不失时机地附和道，“……然后厨房贴的是波动力学。”

琳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目光里充满了好奇，“知道吗？你们疯疯癫癫的。你们俩——都疯疯癫癫的。我以前一直没讲是出于礼貌，可是这事情总得有人勇敢地说出来吧。”

亨特严肃地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千里迢迢跑过来，不是专门说我们俩疯疯癫癫的吧？”

“没错，你说得对，我一会儿还得去西木研究所呢。其实是这样的，今早收到一条消息，我觉得你们可能会感兴趣。格雷戈跟苏联人谈了，原来他们的一个材料实验室最近在测试某种很好玩的合金，发现这些合金拥有各种神奇的特性，是人类从来没见过的。你们猜怎么着？苏联佬是在月球上挖到这些合金的，就在雨海附近。还有——他们做了年份测试，大约就是五万年！怎么样？有意思吧！”

格雷吹了一声口哨。

“嗯，这些发现还会陆续涌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亨特点头道，“有更多细节吗？”

琳摇了摇头，“这我就帮不上忙了。不过，今晚去大洋酒店聚会的各路大侠当中，应该有人能告诉你更多信息。要是汉斯也出现的话，你不妨问一下他。今天早些时候，他跟格雷戈谈了很久。”

亨特虽然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却也知道现在问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格雷戈还好吗？”他问道，“这家伙最近有笑过吗？”

“你别这样说人家好不好？”琳嗔道，“格雷戈人挺好的，只是有时候太忙了。就算没有这个大项目，你以为他要担忧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亨特没有跟她争辩。在过去几周里，他亲眼见证了柯德维尔如何日理万机、运筹帷幄，调度分配遍布全球的各项资源。柯德维尔的组织能力固然使亨特深深折服，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柯德维尔能像秋风扫落叶般，以极高效率消除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不过在其他某些方面，亨特对他还是颇有微词的。

“这个大项目呢？进展如何了？”他问道，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可是，这个女孩的感觉异常灵敏，还是听出了亨特的弦外之音。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睛突然眯起来，幅度很小，几乎无法察觉。

“这个项目的大部分进程你都亲眼见过了，你觉得进展如何呢？”

亨特见她竟然刻意用这个问题来反问自己，于是采取迂回战术，避而不答。

“这项目进展如何，其实完全跟我没关系，对吧？我们只是两个机器操作员罢了。”

“不对，不对。我是真的很感兴趣，你到底怎么看呢？”

亨特没有说话，而是全神贯注地掐灭指间的烟头。然后他又皱起眉，用手揉着前额。

“你也有权发表意见嘛。”琳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着，“这是我们宪法规定的。快说吧，你到底怎么看？”

亨特无法避开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再也搪塞不过去了。

“新数据源源不绝地涌现。”他终于让步，“在第一线负责发掘的工作人员相当称职……”讲到这里，他先卖个关子，住口不说了。

“可是？”

亨特叹了一口气，“可是问题出在对这些信息的解读环节上。尤其是高层的某些著名专家学者运用这些数据时过于教条、刻板，跳不出多年形成的思维定式。可能他们在自己的领域钻得太深太专，任何有可能与他们那一套相左的假设，他们都绝对接受不了。”

“比如说呢？”

“呃……怎么说呢？……嗨，就比如说丹切克好了。他向来只接受正统的进化论——我猜他一辈子都这样吧——所以查理必须来自地球，别的可能性都不存在。被学界接受了的理论就一定是正确的，所以绝不能更改；至于其他一切嘛，就必须绞尽脑汁把它们硬塞进现有的理论体系里。”

“你觉得他是错的吗？你认为查理来自别的星球？”

“这个嘛，我真的不知道，丹切克也许是对的。可是，让我觉得不妥的并不是他的结论本身，而是他得出结论的方法。我觉得必须灵活一点、变通一点，这才有可能破解这个难题。”

琳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像觉得亨特刚刚为她确认了某件事情。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样说的。”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格雷戈会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因为他自己也有类似的顾虑。”

亨特突然有一种感觉：他们的闲聊转到这个话题上，并不是偶然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琳，看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格雷戈会感兴趣呢？”

“呵呵，这你就肯定猜不到了，其实他对你们两位了解很多。无论谁对这个项目有什么想法，格雷戈都有兴趣了解。你们知道，他特别擅长跟人打交道，明白怎样把别人的潜能激发出来。这也是他工作中最主要的任务。”

“呵呵，现在问题就出在人身上了。”亨特说道，“他为什么不赶快解决呢？”

这时候，琳说话的神态和语气突然变了，仿佛是已经得到需要的信息，这个话题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噢，等他认为时机合适了，自然会去解决的——对时机的掌控也是格雷戈的强项哦。”她决定让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再说吧。是时候吃午饭了。”说完，她站起来，一手挽住一个英国人，“有劳两位英国疯大爷请我这个可怜的殖民地女孩儿喝杯小酒，好吗？”

08

项目进展通报会在航通部总部大楼的主会议室里举行。这个会议室的中心摆着一条长桌，二十几个与会者就围坐在桌子四周。通报会开到现在刚刚超过两个小时，有人依然正襟危坐，有些人则已经瘫倒在座位里。桌面上一片狼藉，全是文件、纸张、满得溢出来的烟灰缸，还有半空的玻璃杯。

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什么振奋人心的新发现。多个发言者汇报了各自的最新测试结果。综合来说，结论就是查理的循环系统、呼吸系统、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淋巴系统、消化系统，以及任何人能想出来的随便哪个系统都和在座各位一样正常——相同的骨骼，相同的化学成分，相同的血液类型，而他的脑容量和发育状况也在人类的正常范围内。研究人员分析了生殖细胞携带的基因编码，用计算机模拟程序把查理的基因编码与一名普通女志愿者捐献的基因编码结合起来，确认两人后代的遗传特性都是绝对正常的。

亨特也受邀出席这次会议。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非正式的客人，所以只是低调地旁听，默默地观察。他不时会想，他们到底为什么要邀请自己列席呢？迄今为止，他只被提到过一次，就是柯德维尔在开场白的时候，说起三束放大观测器对本项目的贡献难以估量。与会人员听了都纷纷表示赞同，可是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这台仪器及其发明者了。琳•加兰德之前告诉他：“星期一开会，格雷戈希望你能出席，回答一些关于三束放大观测器的详细问题。”于是他就来了。可是，至今还没有人想深入了解观测器——人们感兴趣的，只是这台观测器生成的数据罢了。可是不知怎的，他总是觉得格雷戈其实别有用意，所以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有研究人员用计算机程序和数学模型模拟查理的性生活，引起众人热烈讨论。接下来，主持人把一位来自得克萨斯州的行星学家的提议拿出来讨论：月球人可能来自火星。这位仁兄的理由是，火星跟地球相比，处于行星生命周期较晚的阶段，因此过去的火星完全有可能像今天的地球一样，进化出有智慧的生命。这个话题一放出来，大家就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问题：火星探索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迄今为止，联合国太空军团已经用人造卫星对火星表面进行了大量勘测，还设立了驻人的火星基地，可是为什么至今没有发现月球人文明在火星上的遗迹呢？

回答：我们探索月球的时间远比火星长，也只是到最近才在月球上发现了文明的遗迹，所以火星文明的发现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反对：如果他们真的来自火星，那么就是说他们的文明是在火星上发展起来的。对比一下，在火星上是整个文明的遗址，在月球上只是寥寥几个访客的踪迹，前者当然远比后者容易发现了。

回答：想想火星表面的腐蚀速度，所有的痕迹不是被抹掉，就是被埋起来了。至少这能解释为什么地球上没有这一文明的遗迹。

然后又有人指出，这个猜想只是把月球人文明的起源地换了个地方罢了，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就算月球人真是来自火星，进化论依然陷在水深火热当中。

诸如此类的讨论无休止地进行着。

亨特想起罗布•格雷，不知道他在西木研究所过得怎样了。他们现在每天除了例行数据采集工作之外，还安插了培训课程。一个星期前，柯德维尔对他们说，他从航通部选出了四名工程师，需要把他们培训成全职的三束放大观测器操作员。柯德维尔的解释是，这样一来，观测器就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大大加快进度。他还保证说，航通部肯定会买几台观测器，不过现在首要任务是抓紧时间培养自己的专家。柯德维尔的这番说辞，亨特当然是不信的。

也许柯德维尔是想让航通部具备独立运行和操作观测器的技术能力。可他为什么迫不及待要这样做呢？难道是福赛思-斯科特等人给这边施加压力，要让亨特回英国吗？如果培训新人是他回国的前奏，那么这台观测器显然是要留在休斯敦了。这就意味着，他一回到英国，那帮惊慌失措的同事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让第二台原型机上线。不过，这有什么难的？

最后，讨论的结果是：“火星起源说”纯粹是臆测，虽然它貌似解决了一些问题，可同时却引发了更多新的问题。就这样，主持人用一句“缺乏有说服力的证据”来给“火星起源说”盖棺定论，然后在会议备忘录的“措施”一栏下面写上“待定”二字，完成了这个假说坟头上的墓志铭。

接下来是一名解码专家汇报破译工作的进展，说得又长又臭、杂乱无章。他讲述了查理随身携带的纸张上面字符归类分组的模式，又说他们已经完成了部分资料的初步处理，包括所有单张的纸、钱包里面的纸条、一个小笔记本，另外还有一个笔记本已经完成了一半。其中有很多表格，不过没人能猜到具体是什么意思；有些符号是由一些有明显结构的线条组成，估计是数学方程式的一部分；有些页面和章节的标题跟正文里的某些字句是一致的；有些字符串出现频率很高，有些比较低；有些字符串集中在某几页里，有些则分散在整个笔记本当中。此外，他还提到了大量的统计数字。虽然讲话的人热情高涨，可是会议室里的气氛却越来越沉闷，提问的人也越来越少。大家都知道这位仁兄很睿智，却都不想听他不停地自吹自擂。

丹切克全程都保持着沉默，此刻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不耐烦。终于，轮到他发言了。丹切克从座位上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清了清嗓子，“我们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去讨论各种各样不着边际、荒诞不经的想法。而且各位也看到了，这些想法最后都证明是错误的。”他说话时充满自信，身体左右转动，目光扫过长桌两旁的每一位听众，“不要再天天浪费时间蹉跎岁月了，要把劲儿用在刀刃上啊，各位！眼前的阳关路只有一条，我们应该努力往正道上走才对！我在这里明确地重申一次，我们称之为‘月球人’的那个种族，其实和在座各位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拜托你们就别再幻想什么天外飞仙、星际来客了！这个所谓的‘月球人’只是地球文明的产物，只不过这个文明在很久以前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灭绝了。其实，文明灭绝有什么大惊小怪呢？在人类短短的正史上，无数文明经历了兴起与衰落的旅程，而且这种模式还会继续下去。这个结论是建立在多个自然学科的真理之上，还有大量证据支持——这些证据覆盖面极广，而且是前后一致的。这个结论不需要臆想，不需要虚构，也不需要假设，因为它来自无数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以及学界惯用的直截了当的推断方法！”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全场每个人，示意大家有话就赶快说出来。

然而并没有人搭话，因为大家对他的观点都耳熟能详了。可是，丹切克好像还是打算把自己那一套东西再详细复述一遍。他显然对在座各位的理性思维能力没什么信心，觉得晓之以理行不通了，于是采用疲劳轰炸战术。他们要是不赞同的话，肯定要被丹切克逼疯不可。

亨特往后靠在椅背上，从桌面上的一个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然后把笔扔到笔记本上。他对丹切克教授如此教条的态度颇有微词，可同时他也知道，教授的学术成就在当今世上是数一数二的；而在这个领域，亨特是外行。其实，他反感的并不是丹切克的论点，而是丹切克这个人！亨特明知这样想不理性，可是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没有给自己找借口。丹切克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让亨特看不顺眼！比如说，他太瘦了；他那副过时的金丝眼镜丑得要死；还有，他的衣服也太老派了——那些服饰穿在他身上，就像挂在衣架上风干似的。而且，他说话太正式了，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笑过。亨特暗暗想：这家伙的脑袋就是一块用人皮真空包装起来的头骨而已。

“请允许我再简述一下。”丹切克果然继续往下说道，“人类——或者称作现代人类——属于脊索动物亚门。此外，所有在地球各个角落走动、爬行、飞翔、滑行和游泳的鱼虫鸟兽，包括哺乳动物、鱼类、鸟类、两栖动物类，以及爬行动物类……它们都属于脊索动物亚门。所有脊椎动物的基本生理结构都遵循同一个模式，而这个模式在几百万年间从没改变过。只是个体结构在适应环境的过程中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改变，这才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数之不尽的纲目科属种。

“脊椎动物的基本生理结构是这样的：一副由骨头和软骨构成的内骨骼，一条脊柱。脊椎动物有两对附肢，有些附肢高度发达，有些则严重退化——比如说尾巴。脊椎动物有一个心脏，位于腹部，分隔成两个或多个心室；还有一个闭合的血液循环系统，而血液的主要成分是红细胞和血红蛋白。脊椎动物还有一条背侧神经，其中一端隆起，形成一个分成五部分的脑部，装在一个名为‘头部’的容器里。脊椎动物体内有一个空腔，用来容纳重要内脏和消化系统。所有脊椎动物的结构都遵循这些规律，所以它们彼此间都是有关联的。”说到这里，教授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看神情好像觉得接下来的结论是不言而喻的，根本不需要浪费唇舌。“换句话说，查理的整体结构显示，他与地球上已经灭绝的、现存的以及即将出现的无数个物种都是一脉相承的。更有甚者，我们在古生物化石里找到一系列连续的过渡形态，并据此往回追溯，发现地球上所有脊椎动物——包括我们人类和查理——拥有的相同的结构模式其实是遗传自同一个祖先，也就是有记录以来最早的脊椎动物——”丹切克的语气越来越慷慨激昂，说到这里终于到达了高潮，“史上第一种有骨的鱼。这种鱼出现在古生代泥盆纪的海洋里，距离现在约有四亿年之久！”丹切克再次停下来，让听众消化一下最后这句话的含义，然后继续往下说道，“查理的方方面面都和你我一样，是不折不扣的人类。既然如此，如果我说，因为他跟我们有着相同的脊椎属性，所以与我们有相同的祖先，这样的说法，诸位还有疑问吗？既然他与我们同根，那么当然就和我们同源了。因此，查理就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

说完，丹切克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会议室里随即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中间夹杂着翻页的沙沙声和玻璃水杯碰撞的脆响声。此外，还不时传来座椅的嘎吱声——那是有人在变换坐姿，舒展筋骨。在长桌的另一头，一位女冶金学家正在跟身旁的一位男士打着手势。那男人耸了耸肩，摊开双手，朝着丹切克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头向丹切克喊道：“丹切克教授……教授……”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于是背景杂音很快平息下来，丹切克也抬起头看着她。“我们这儿在争论一件事，也许你能够评论一下。为什么查理不能来自别处呢？也许他的进化历程跟我们人类完全平行呢？”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有人附和道。丹切克皱起眉，过了片刻才回答道：

“那是不可能的。我觉得你忽略了一点：从根本上来说，进化过程是由许多随机事件构成的。今天存在的每一个活的有机体都是一系列成功的基因突变的产物，而这些基因突变已经进行了几百万年。有一件事情各位务必搞清楚，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每一次独立的基因突变本身就是随机发生的。基因突变的成因有两个，一是基因代码出现偏差，二是父母双方生殖细胞的交融。而基因突变个体所在的环境，决定了它能否存活足够长的时间把自己的基因传给下一代，从而决定了这种突变是否会就此灭绝。所以，有些新的特性会被‘选中’，接受进一步改良；有些会被迅速消除；还有一些则会被杂交繁殖削弱稀释。

“当然了，也还是有人接受不了这套理论，我怀疑最主要的问题出在他们的理解能力——这些数字和时间尺度都远远超出日常生活的范围，所以也就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能力范围。请记住，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在几百万年间出现过的数以十亿计的组合方式。在国际象棋当中，第一步只有二十种走法，往后每一步的走法也是有局限的——可即使是这样，算到第十步的时候，棋盘上可能出现的位置组合数目都已经达到了天文级数。那么，我们再假设每一步都有十亿种走法，想象一下十亿步之后，这盘棋会有多少种排列组合呢？进化就是这么大的一盘棋。在这种概率下，假设两个独立的进程会产生相同的结果，未免过于轻率了。在样本数量足够大的时候，概率统计方面的定律是完全没有灰色地带的。就比如说热力学几大定律吧，其实只是描述气体分子可能出现的行为模式。可是当分子数目足够庞大的话，我们可以放心地把它们看作金科玉律。事实上，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定律出现重大的偏差。而两条平行进化线产生相同结果的概率，就等同于热量从水壶流向火苗，或者这个会议室里所有空气分子同时涌去一个角落，导致在场各位全部自爆身亡。从纯数学角度看，平行进化的概率是一个有限的数字；可是这个数字小到无法描述的地步，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继续考虑这种可能性。”

这时候，一位年轻的电子工程师提出了一个新的论点。

“能够用造物主来解释吗？”他问道，“或者至少说，有某种力量或者原则在引导这个进程，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而已。也许在这种力量的驱使下，不同时间和不同空间的两条进化线产生了同样的结果呢？”

丹切克摇了摇头，近乎慈祥地笑了笑。

“我们是科学家，不是神秘主义者。”他答道，“科学方法的一条基本原则就是，如果现有理论足够解释人类可观察到的事实，那么就没必要引入新的猜测和假设了。在历代学者的研究里，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一股能指导一切、解释一切的万能力量。既然这次观察到的现象都能够用我所列举的那些已经被学界承认的理论去充分解释，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提出或是创造一些新的缘由了。神秘力量也好，宏大设计也罢，一旦观察者心生这些念头，他就误入歧途了，因为怪力乱神与他观察到的客观事实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假如最后我们发现查理确实是来自别的星球，”冶金学家坚持问道，“那该怎么办？”

“哈哈，这样一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我们通过某种方法证实查理确实是在别的星球进化的，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承认，平行进化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已被观察到的客观事实。而这个事实不能在现代科学的理论框架内找到解释，这就表明我们的科学理论是多么可悲、多么微不足道。到了那个地步，就是时候揣度一下是否有额外的因素在影响这个世界，然后所谓的‘万能力量’也许就会有市场了。可是，在目前这个阶段就考虑这一套，就如同把马车的车厢整个套在马儿的身前，简直是本末倒置啊！这种做法其实是违反了科学原理当中最重要的一条基本原则！”

此时，有人想从另一个角度去试探丹切克教授。

“也许这两条进化线不是平行，而是会在某个时间点相交，然后汇聚成一条线呢？也许在进化过程中，不同的进化线路在选择原理的支配下，都朝着同一个最优化的目标演变。换言之，刚开始它们的方向各异，最后却殊途同归，都获得了最好的结果。就像……”他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鲨鱼是鱼，而海豚是哺乳动物，它们的起源不一样，最后却变成了很相近的模样。”

丹切克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拜托不要再提什么完美设计、最优结果了。”他继续道，“你这样想的话，无意中又掉进了‘宏大设计’的圈套里。我们人类的形态，其实远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完美。大自然从来不会制订最佳方案——它什么方案都会尝试，而检验标准只有一个：拥有某种属性的个体能不能存活足够长的时间去繁殖下一代。其实，因为进化失败而灭绝的物种比存活下来的物种要多得多！我们很容易假设出某种机制去推动物种朝着一个最优的结果进化。可是这样的话，就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我们人类攀上了进化之树的一处高枝，回头向下看时，往往会因为自己的成功经历而带着一种马后炮式的偏见，从而忽略了下面无数根半道夭折的分枝。

“因此，我在这里重申，‘完美设计说’可以休矣。我们看到大自然对物种进行改良和演变时，遵循的是‘得过且过’原则。也就是说，只要这方案刚刚能完成某项任务就足够好了。通常来说，我们人类的方案一点不比大自然的差，有时候甚至更好。

“举个例子，人类的第一下臼齿的顶端有五个尖，每个尖之间布满了错综复杂的凹槽和隆起，作用是帮助碾磨食物。可是我们没有理由相信这种模式一定比其他设计更加高效。它之所以流传至今，完全是因为在我们的祖先向人类进化的时间轴上，这种特定的模式以基因突变的方式首先出现罢了。我们也在类人猿的牙齿上发现了五尖臼齿，可见人类和类人猿是从同一个祖先那里遗传了这种随机出现的特性。

“顺便提一句，查理的牙齿跟人类牙齿的顶尖结构和模式完全一样。

“人类在适应过程中形成的特性往往不是最佳的方案。再举个例子，我们内脏的排列方式就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因为我们遗传的那个系统本来就不是为了直立行走而设计的，却更适合身体与地面平行的走路方式。比如说，在我们的呼吸系统当中，聚集在咽喉和鼻腔的灰尘和废物都会往体内排放，而不是排出体外。这是人类支气管和胸腔疾病的一个主要成因，而四脚动物就没有这个烦恼了。由此可见，我们一点也不完美，对吧？”说到这里，丹切克喝了一口水，然后向会议室内的众人做了一个呼吁的手势。

“所以，我们能看出事实并不支持‘完美设计说’以及‘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假设。查理身上展现了我们人类的各种优点，也显示了我们的缺陷和不完美。在座各位恪守刨根问底的科学研究传统，提出各种想法，覆盖了每一种可能性，我很欣慰，也深感赞赏。可是很不幸，我们真的必须摒弃这些假设了。”

丹切克的结案陈词完毕后，会议室笼罩在一片死寂当中。所有人都作沉思状，一道道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桌面、墙壁和天花板。

柯德维尔双手按在桌面上，四处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再补充了。

“看来进化论还能继续坚挺下去嘛。”他咕哝了一句，“谢谢你，丹切克教授。”

丹切克点了点头，并没有抬眼看他。

“然而，”柯德维尔继续说道，“这种通报会的目的是给每个人机会畅所欲言、聆听别人的想法。到目前为止，有些与会者还没怎么发言——尤其是新加入的几位。”亨特吃了一惊，突然意识到柯德维尔正在盯着自己，“比如说，来自英国的客人，各位也认识了。亨特博士，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跟我们分享一下？”

坐在柯德维尔身边的琳•加兰德根本就懒得掩饰，脸上笑开了花。亨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利用这点延时整理思绪。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团烟雾，冷静地伸手在烟灰缸边缘上弹了一下。在烟雾消散的时候，所有零碎片段和线索都已经在他脑海里无缝整合起来，就如同二进制数字军团列队进入楼下计算机的中央处理器那般精确。琳参加大洋酒店的聚会，又对他苦苦追问，还请他出席通报会——柯德维尔是需要一个人做催化剂呢！

亨特看着一张张聚精会神的脸孔，“刚才各位的大部分发言是重申了比较解剖学和进化论当中已经被学界接受的理论。为了避免误导，我先声明一句，我并没有打算质疑这些理论。依我看，各位的结论可以总结为：因为查理跟我们有同一个祖先，所以他肯定和我们一样，是在地球上进化的。”

“确实是。”丹切克插话道。

“好。”亨特答道，“现在是这样的，各位讨论的难题本来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既然你们问我的意见了，那么我就换一种方式来阐述你们得出的结论吧。因为查理是在地球进化的，那么他所属的文明自然也是在地球上发展起来的。各种证据显示，他的文明的先进程度与我们相当，在一两个领域甚至还比我们略胜一筹。既然如此，我们应该能够找到他的种族遗留下来的大量踪迹。可是我们从来没见过，这又是为什么呢？”

所有脑袋一齐转向丹切克。

教授叹了一口气，“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留下的遗迹经历多年的日晒雨淋，再加上自然腐蚀，现在都消失不见了。”他的语气流露出厌烦的情绪，“这里面有好几种可能性。比如说，一场大灾难把他们从地球上彻底抹掉，不留下一点痕迹。又比如说，他们的文明可能已经沉入海底。只要我们加大搜索力度，肯定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五万年……要是有一个这么巨大的灾难发生在这么近的过去，我们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亨特指出，“那时候绝大部分陆地到了今天依然是陆地，所以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突然沉到哪个海底了。而且，各位只要看看我们自己的文明就知道，查理的文明绝对不可能局限在某个小范围里——他们肯定是遍布全球的！现在问题来了，我们不停地发掘出那个年代的原始部落的遗迹，什么骨头、矛、棍棒，各种乱七八糟的废旧东西层出不穷，可是为什么至今没有人发现这个高科技文明的一点点遗物呢？一颗螺丝、一根电线、一片塑料垫圈……都没有。在我看来，这完全不合理。”

亨特的话音刚落，众人就开始交头接耳。“教授？”柯德维尔请丹切克回答，语气不带半点感情色彩。

丹切克抿了抿嘴，哭丧着脸说道：“噢，我同意，绝对同意。我也觉得这事情不可思议——可是你能提出别的解释吗？”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难道你想说，人类和所有动物都是乘坐巨大的太空挪亚方舟来到地球的吗？”说到这里，他哈哈一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有超过一亿年的化石记录来驳斥你哦。”

“无解。”肖恩教授评论道。他是比较解剖学的权威，几天前才从斯图加特来到休斯敦。

“看起来是无解。”柯德维尔附和道。

这时候，丹切克却不肯善罢甘休了。“亨特博士，愿意回答我这个问题吗？”这回轮到他发难了，“你想说查理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没有说是具体哪个地方。”亨特心平气和地答道，“我想说的是，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们应该保持一种变通、开放的态度。毕竟我们才发现查理不久，而这个项目肯定要花好几年。一路走下去，肯定会有许多新的信息浮出水面，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而已。所以我觉得在这时候就提前预测结果，未免为时过早。现在，我们最好一步一个脚印，勤勤恳恳地搜罗一切有用的数据，利用这些碎片拼出查理家乡的面貌。也许，那地方正是地球；但也许，并不是地球。”

柯德维尔继续引导他：“你提议我们应该怎样做呢？”

亨特怀疑这是柯德维尔在直接提示自己。在这一刻，他决定冒一次险，顺着柯德维尔的话题说下去：“比如说，你们可以仔细研究一下这个。”说完，他从摆在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轻轻一推，这张纸就飘到了长桌的中心。这张纸上面有许多排列成表格的月球人数字，看起来很复杂。

“那是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这是一个笔记本里面的内容。”亨特答道，“我觉得这应该是一本日记，而这张纸上面的，”他指着那张纸，“很可能是一个日历。”这时候，他看到琳•加兰德向他眨了眨眼睛，目光很狡黠。亨特也心领神会地还了一个眼色。

“日历？”

“你怎么想到是日历呢？”

“上面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丹切克狠狠地瞪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几秒钟。“你能证明那是一个日历吗？”他质问道。

“不，我不能。可是我已经分析了上面数字的排列方式，发现它们是由许多个数值不断变大的数组构成的，而每个数组又可以划分成许多个不断重复的集和子集。此外，每个大集都有一个字母作标注，而这些字母又跟笔记本内页的标题相对应——这种排列方式特别像日记本。”

“嗯……更像是某种制成表格形式的书页目录。”

“也有可能。”亨特赞同道，“可是，为什么不稍等一下再定夺呢？等文字破译工作有更多进展，我们就可以把这页纸上面的内容与来自别处的信息比较印证。对于这种研究工作，我们也许应该采取更开放、更变通的态度。你说查理一定来自地球，我说他有可能来自地球；你说这不是一个日历，我说这有可能是一个日历。依我看，你这种过于僵化的态度，很难对问题做出公正的判断，因为你心里早已认准了答案。”

“可不是嘛！”长桌另一端有人起哄道。

此时，丹切克脸色已经变了，柯德维尔连忙抢在他前面开口圆场：

“你分析过那些数字，对吧？”

“对。”

“好！那么现在，我们就假设那是一个日历——你还有更多发现吗？”

亨特身体前倾，用笔指着那页纸。

“首先，我有两个假设。第一，无论在哪颗星球上，衡量时间的自然单位都是天——也就是该星球绕自转轴自转一周的时间……”

“假设它会转动的话。”有人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

“这正是我的第二个假设。可是据我们所知，只有当小型天体围绕着远比它大的巨型天体转动时，在潮汐引力的作用下，才会出现不转动，或者说公转周期与自转周期相等的情况——其实两者实际效果是一样的。我们的月亮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种情况若是发生在一个像行星那么巨大的天体上，那么这颗行星必须近距离围绕它的恒星运行才行；可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该行星上是不可能出现跟我们类似的生命体的。”

“听起来有道理。”柯德维尔说道，又扫了在座众人一眼，有好几个人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呢？”

“是这样的，”亨特继续道，“假设该天体会自转，而自然时间单位是天——要是这个表格代表了它绕太阳一圈所需的时间，每个数字代表一天，那么一年里就一共有一千七百天。”

“好长的一年。”有人壮着胆子插嘴道。

“对于我们来说是很长，至少年日比确实很大。这就意味着，该行星的公转半径很长，或者自转周期很短，也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接下来，我们一起看看主要的大数组，也就是用粗体字母标注的那些。这种大数组一共有四十七个，其中三十八个数组当中每组有三十六个数字，其余九个数组——第一、第六、第十二、第十八、第二十四、第三十、第三十六、第四十二和第四十七个——每组却有三十七个数字。乍看之下，这种分布很古怪；可是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我们的历法系统不也很古怪吗？其实，这种分布意味着有人需要对天数做一点改动，这个系统才能真正行之有效。”

“嗯……就像我们的月份？”

“没错！为了把十二个月嵌进一年里，我们同样对每个月的天数做了改动。这样做是因为行星和卫星的公转周期之间并不存在——也没有理由存在——简单的线性关系。我的猜测是，如果这个日历是和另一颗行星有关的话，那么这个三十六和三十七的古怪组合就跟我们日历所处的尴尬境地是一样的，因为那颗天体也有一个月亮。”

“这么说来，这一个个数组就是月份了。”柯德维尔说道。

“如果这是一个日历的话，没错，那这些数组应该就是月份了。每个数组都划分成三个子集，就姑且把这些子集称为星期好了。正常来说，每个星期有十二天，不过在九个较长的月份里，中间那个星期有十三天。”

丹切克久久地盯着那张纸，脸上逐渐现出痛苦和怀疑的神情。

“你说的这一套东西，算是提出一个严肃的科学理论吗？”他质问道，语气相当严厉。

“当然不是了。”亨特答道，“我说的这一切纯粹是推测，可是同时也显示了几个值得深究的方向：语言学的专家们可以把这里的一组一组字母跟别处的字母相互对照——比如说文件上的日期，还有衣服和仪器上的日期盖章等。此外，我们也许能够通过别的独立途径，发现一年当中包含的天数。如果仍是一千七百天的话，这个也……未免太过巧合了，对吧？”

“还有别的吗？”柯德维尔问道。

“有的。我们用计算机对数字的排列模式进行相关分析，也许会发现隐藏的叠加周期。谁知道呢？或许那颗行星有两个月亮也说不定。还有，我们也许能计算出一系列曲线方程，用它们来描述行星-卫星质量比与平均公转半径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再深究下去的话，我们也许能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把其中一条曲线分离出来。那条曲线描述的可能是地球-月球系统；当然了，也可能不是。”

“荒谬！”丹切克终于爆发了。

“你这算是公正严谨的治学态度吗？”亨特针锋相对道。

“还有别的方法值得尝试一下。”肖恩插话了，“到目前为止，你描述那个所谓的日历——如果真是日历的话，只是一个相对值。比如说一个月里面有多少天，一年里面有几个月，诸如此类，可是至今还找不到绝对值。不过现在——我也知道这希望比较渺茫——我们利用详细的化学分析，为查理的细胞代谢周期和酶反应过程建立一个量化模型，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我们也许能够计算废弃物和有毒物质在血液和组织内的蓄积率，然后根据结果估算查理的自然睡眠周期。如果我们通过这个方法推断出白天的长度，那么其他数值也就能马上算出来了。”

“要是我们知道了那些参数，就能知道那颗星球的公转周期！”有人说道，“可是我们能够估算它的质量吗？”

“有一个办法，就是对查理的骨骼和肌肉构成进行结构分析，然后推算出功率重量比。”另一个人加入了讨论。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知道这颗星球和它的太阳之间的平均距离了。”第三个人说道。

“前提是那颗太阳跟我们的太阳相似。”

“可以通过查理设备里面的玻璃和晶体物质去估算那颗星球的质量，因为根据晶体的结构，我们应该能够算出它们冷却时所在的重力场的强度。”

“我们应该怎么计算密度呢？”

“还是需要知道那颗星球的半径。”

“查理和我们那么相似，所以他所在的星球表面，其重力也应该和地球差不多。”

“很可能，不过我们还是需要证明。”

“那就先证明这确实是一个日历吧。”

会议室里人声四起，大家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亨特觉得很满意：无论讨论结果如何，至少他凭一己之力，给这个死气沉沉的通报会注入了热情与活力。

然而，丹切克依然不为所动。当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时，他再次站起来，一脸不屑地指着躺在长桌中心的那张孤零零的纸：

“全部都是废话！”他狠狠地说道，“这就是你们所有的证据！而这——”说着，他把自己那一叠塞满了笔记和论文的胀鼓鼓的文件往桌面上一推，整叠文件滑到了那张纸的旁边，“这就是我的证据，里面包含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图书馆、数据库和档案室的资料。查理就是来自我们地球的！”

“那么，他所属的那个文明在哪儿呢？”亨特质问道，“难道是被一辆巨大的太空垃圾车运走了？”

亨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过来呛了丹切克一句，引起会场一片哄堂大笑。教授脸色一沉，眼看就要恶语相向了。柯德维尔连忙抬起一只手，示意双方克制。就在这时，又是肖恩及时开口了。他的语调依然是那么平静、镇定：“女士们、先生们，看来我们陷入了一个纯理论的困局当中。目前来说，我们必须求同存异、互相妥协。为了取悦丹切克教授，我们必须接受月球人与我们同祖同宗的说法；可是为了讨好亨特博士，我们又必须假设月球人来自别的星球。这两方的观点完全没有回旋余地，我们该怎么调和呢？我可不敢妄议啊！”

09

在项目进展通报会后的几周里，亨特守在三束放大观测器旁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柯德维尔不遗余力地鼓动亨特去太空军团设在附近的几个实验室和相关机构参观，声称是让他“对本项目有个直观的印象”，又带他去航通部总部的几个办公室“认识认识某些你会感兴趣的人”。亨特当然对月球人的调查工作很感兴趣，因此柯德维尔的安排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很快，他就跟大休斯敦地区参与本项目的大部分工程师和科学家混得很熟，也了解到他们工作的进展和遇到的困难。最后，他对整个项目各方面的具体措施有了一个全面的大局观。亨特发现，总的来说，和他一样能纵观全局的人寥寥无几，而且都是太空军团高层有特权的人。

研究工作在几个方向同时展开。研究人员测量查理的全身骨骼以及骨骼所承受的体重，以这些数据为基础计算出其结构强度，并由此推算出他所在星球表面的重力。同时，另一组研究人员测试头盔面罩上的水晶以及其他在炽热状态下锻造出来的材料，也独立推算出该星球的地表重力。而这两个数据非常接近，其误差处于可接受范围内。结果显示，查理家乡星球的地表重力与地球很相近，也许略微强一点。当然了，这些结果充其量只是一个大概估算而已。更何况谁都不知道查理的身材在月球人当中算不算典型，所以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显示他所生活的星球到底是不是地球。因此，这个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语言学家团队在研究设备仪器上面的标签、文件标题以及某些笔记的附录后，发现亨特真的说中了：有些月球文字跟日历上的某些标记确实百分之百吻合。虽然这并不能证实什么，却也表明了“日历假想”并非像某些人说的那么荒诞不经。

接下来，事情出现了转机，他们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更多与日历假想有关的信息。工程队在月球第谷环形山三号基地附近做场地预备工作的时候，挖到了一些金属碎片，看来像是某些建筑物或者装置的残骸。经过更深入的挖掘，他们又发现了至少十四具尸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找到了大量人体碎块，当中可辨认出来的至少有十四个人，既有男性，也有女性。很显然，这批尸体远不如查理保存得完整，因为他们都在爆炸中粉身碎骨了。这些残骸主要是碳化了的人骨碎片，而且跟烧焦了的太空服碎片混杂在一起。这个发现表明，月球人不但在生理结构上和人类一样，而且也是会死于意外的。可是除此之外，这些残骸并没有提供任何新的信息。然后，他们在现场发现了一台完整无缺、佩戴在手腕上的小设备。这台设备有一个套在手腕上的环，上面嵌着一块烟盒大小的面板，面板上镶着四个小窗，看起来像是微型电子显示屏。从其形状和大小判断，这些显示屏是用来显示文字而不是图像的。这台设备或许是一个精准的时钟，同时也是一个计算器，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功能吧。这台小设备在第谷三号基地经过简单检查后，就马上跟其他物品一起运回地球了。最后，它抵达了航通部在休斯敦附近的实验室——也就是查理背包接受检验的地方。经过初步测试，研究人员安全拆除了它的外壳，然后仔细检查里面极其复杂的分子电路，却没有发现特别有用的信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于是航通部的工程师干脆在电路里随机两点之间接通低伏电压，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不出所料，当他们在某一排接触点输入某个特定模式的二进制序列时，一堆月球文字符出现在几个小窗口上。在场的技术人员看了当然是一头雾水，可是亨特刚好前来参观，竟认出了其中一串字符正是日历上面的月份。因此，这台手腕设备至少有一项功能是跟日记里的表格相关的。至于这台设备到底是不是用来记录时间的，目前还言之尚早，可是至少许多零散的信息已经逐渐开始整合起来了。

语言学团队继续努力破译月球人的文字，虽然没有突飞猛进，却也是稳步前行。世界各地许多顶尖的专家都参与了这个项目，有些是远程连线，有些干脆举家搬来了休斯敦。在第一阶段，他们对海量的单词和字母进行统计，记录其分布和匹配情况，并绘制出大量图表和表格。在这个阶段，这些表格乍看之下就和月球语一样，都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接下来，专家们在计算机显示屏上玩起了“直觉猜猜猜”的游戏。不时会有人看出一个带有特定含义的字符组合，然后以这个组合为基础做出一次比较靠谱的猜测，再由此引出下一个带有更确切含义的字符组合……如是这般不断推进。他们把单词按照不同种类排列出来，这些种类分别对应了名词、形容词、动词和副词。后来，他们又添加了形容词短语和副词短语——对于任何一门高级屈折语来说，这些元素都不过是最基本的要素罢了。然后，他们开始探索如何把变体——比如说复数形式和动词时态——从词根那里分离出来，以及如何寻找单词排序的规则。通过这些分析探索，月球语的语法雏形开始浮现了。各位语言学专家展望未来时都表现得很乐观，他们突然相信自己快要到达一个临界突破点，可以开始进行第一次英语单词与月球语单词的配对尝试了。

数学团队的组织架构与语言学团队类似，他们也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信息。日记本里有许多页上面全是数字和表格，可能是记录着“实用信息”的参考页。其中一页被垂直划分成许多列，每一列数字和每一列单词相邻。一名研究人员发现当中一个数字转换成十进制后是1836，也就是质子电子质量比——这是全宇宙通用的基本物理常数。这就表明，该页面也许列举了月球人使用的各种质量单位，就像人类常用的单位转换表：盎司与克，克与磅等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就在无意中找到了月球人使用的全套质量衡量系统。可问题是，这个结论完全是建立在一个非常薄弱的基础上：他们假设表中的数字“1836”标注的确实是质子电子质量比，而不是别的碰巧为1836的数值。因此，他们需要另一个独立的信息源来验证这个结论。

一天下午，亨特与数学家们聊天，发现他们竟然不知道隔壁部门的化学家和解剖学家已经估算出了查理星球的地表重力，不禁大感意外。当他说起地表重力这件事情后，在场所有人马上看出了其中的重要性。如果月球人的做法也和地球人相似——用同样的单位去描述物体的质量和物体在该星球上的重量——那么表格里的数字也能表达月球人的重量了。而且他们手上就有一个能够用来准确测量重量的实验对象：查理本人。因此，既然他们已经有了地表重力的估算值，就能很容易地推断出查理在自己星球上的重量大概是多少千克。就这样，整幅拼图就只缺最后一块：一个把千克换算成月球人重量单位的系数。这时候，亨特推测，查理的随身文件里面可能会有身份证、医保卡之类的资料，上面也许会有用月球人的重量单位记录的体重信息。如果真是如此，卡片上的那个数字就能解开一切谜团了。讨论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数学团队的领头人兴奋得马上跳起来，匆匆忙忙地赶去找语言学团队的头头儿商量合作事宜。语言学团队同意一旦有这种信息出现，就第一时间通知数学团队。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这种突破性的信息。

有一个规模较小的团队驻扎在航通部总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专门研究收录在第二本日记末尾的整整二十页地图——这一系列地图也许是迄今为止从笔记本中找到的最激动人心的资料了。这些地图尺寸都很小，每一幅上面都画着星球表面的一大片地区——不过，这颗星球和地球一点儿也不像， 海洋、大洲、河流、湖泊、岛屿以及其余绝大多数地理元素都很容易辨认，可是它们跟地球表面完全不相符，就算把五万年的时间因素考虑在内也没用——话又说回来，五万年其实只是白驹过隙，除了让两极冰盖变小之外，并没有在地球表面造就多少沧海桑田的变幻。

每一幅地图都带着长方形的网格参考线，就像地球上的经纬度。每根参考线之间相隔了四十八个单位（这里的四十八是十进制）。这些数字应该是月球人所用的弧度单位，因为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可行的方法去标注一个球面的坐标了。第四幅和第七幅地图是关键，因为0°经度线就在这两幅地图上——其他所有经度线都是以这条0°线为参考的。在这条线以东的第一条线标注着“528”，以西第一条线标注着“48”，由此可见月球人把一个圆周等分成576度。这个系统跟他们十二进制算法和从右到左阅读的惯例相吻合。下一步，研究人员要计算每张地图占全球面积的百分比，然后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星球地图。

不过，其实那颗星球的概况已经相当清晰了。那里的冰盖比同时期——更新世冰河期——的地球大很多，有好几处甚至延伸到距离赤道20°（地球算法的二十度）的地方。赤道附近的大部分海域都被禁锢在海岸线与冰层之间。而没有冰封的赤道陆地带上，布满了一个个点和符号；这些符号在冰原上也有，只是稀疏许多——看来这些就是大小城镇了。

亨特接到邀请前去观摩地图，研究人员给他看印在边缘的比例尺。要是他们找到办法将那些数字转换成英里，就能知道那颗星球的直径了。可是没有人跟他们提起过数学团队觉得有些表格上面列举的也许是质量单位转换系数。这样说来，可能其他表格上会有距离和长度单位的转换系数吧？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他们只要能在查理的相关文件上找到他的身高数据作为参考，就可以通过“测量查理身高”这种简单的操作推算出月球人的一英里相当于地球人的多少米了。而且，他们已经知道了那颗星球的地表重力，所以该星球的质量和平均密度就指日可待了。

这一切当然很激动人心，可是这些数据只能证明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却不能证明查理和月球人来自那个世界。因为，就算一个人身上带着伦敦地图，也不能证明他就是一个伦敦人。所以，他们辛辛苦苦地寻找查理的身体指标与地图和表格当中的数字有何关联，到头来这些努力却可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谬误之上。假设那个日记本来自地图上的世界，而查理来自另一颗星球，那么他们通过日记本里的表格以及地图上的数据，推断出来的测量单位制与查理证件上身体各部分读数的测量系统可能完全不一样，因为后者是用在别的星球，而不是地图所描绘的那个世界。所以到后来，众人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没有人敢拍胸口说那些地图画的不是地球。无可否认的是，那个世界看起来确实不像地球；而且他们也尝试从地图上的陆地推演出现代地球五大洲的分布模式，但始终没有成功。可是，这颗星球的重力跟地球相差无几，也许地球表面在过去五万年里的变化远大于之前的估计吧？更重要的是，丹切克的论据分量十足，无论谁想将其推翻，都必须对大量谜题做出解释。不过这个项目开展了这么久，大部分科学家已经达到处变不惊的境界，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感到意外了。

“我一收到消息就直接赶来了。”跟随琳•加兰德走进柯德维尔的办公室时，亨特郑重地说道。柯德维尔朝着书桌对面的一张椅子点了点头，亨特坐了下来。见琳还站在门边，柯德维尔瞄了她一眼。

“可以了。”他说道。琳于是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柯德维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亨特，足足看了几秒钟，手指还不停地敲打着桌面，“过去几个月里，你参观了我们设置在本地的很多机构，感觉怎么样？”

亨特耸了耸肩，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我很欣赏，这里发生的事情很激动人心。”

“你喜欢激动人心的事情，对吧？”执行总裁点了点头，也算是证实了自己的推断，然后他沉思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道：“其实，你看到的只是整个项目的一小部分罢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今时今日联合国太空军团已经壮大到了什么地步。你在这里看到的所有东西——实验室、军事设施、发射场——都只是后勤保障而已，而我们最主要的事业是在大前方。”他伸手指着一面墙上挂着的照片，“此时此刻，我们有人正在火星沙漠里探索，有人正控制着探测器穿越金星的大气层，还有人正在木星的卫星上漫步。而加州的深空团队正在设计一艘巨型飞船，一旦研制成功，现有的‘织女星’运输飞船，甚至参加木星任务的宇宙飞船与之相比都会像明轮船那么原始。我们还有可以实现首次星际跳跃的、七英里长的光子驱动探测机器人。试想一下，七英里长！”

对柯德维尔的这番话，亨特也想尽量做出合适的反应。可问题是，他不确定怎样的态度才算“合适”。柯德维尔心思缜密，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而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是什么，亨特一时还看不出来。

“而且，这一切也只是刚刚起步而已。”柯德维尔继续说道，“然后人类会追随探测机器人的脚步，冲出太阳系。再接下来会怎样，谁知道呢？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业，美国、欧洲联邦、加拿大、苏联、澳大利亚——所有国家都参与进来了。这个项目一旦启动，将会走向何处呢？它的终点又在哪里呢？”

亨特来休斯敦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美国佬流露出一丝激动的情绪。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不知道对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找我来这里，并不是给联合国太空军团打广告吧？”亨特说道。

“当然不是了。”柯德维尔回答，“我找你来，是因为我们现在应该好好谈一谈了。我对你很了解，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也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从本质上来说，你跟在我们这里创造奇迹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是一样的。”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稳稳地盯着亨特的眼睛，“我想要的就是，你别在洲际数控集团混日子了，加入我们吧。”

亨特听了这句话，仿佛脸上中了一记右勾拳。

“什么……加入航通部？！”

“没错。我俩就别客套了。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而我们也能满足你的需求。你不需要我发表长篇大论向你解释一番吧？”

确实，亨特的惊讶只持续了半秒钟，他脑子里的内置人肉计算机已经在拼命输出答案了。这么多个星期以来，柯德维尔一直在对他进行考察，就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这也是为什么他要从航通部抽调工程师过来接手观测器的操作事宜。他的想法是否从那时候就已经成型了呢？在这一刻，亨特已经知道了这次会面的结果。可是按照游戏规则，在最终结果敲定之前，有些问题，该问的还是得问，该答的还是得答。亨特下意识地伸手去掏烟盒，可是柯德维尔先发制人，用手一推，雪茄盒就沿着桌面滑到了他面前。

“看来你很有信心能满足我的需求。”亨特说着，挑出一根哈瓦那雪茄，“可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谈起呢？”说到这里，柯德维尔停下来，点燃自己的雪茄。他吸了几口，又喷了几口，终于心满意足了，这才继续说下去，“从伦敦新十字区出来，单枪匹马闯荡，直到把名字印在英国皇家学会期刊上，可以说是成绩斐然了。”他打了个手势，表示赞赏，“我们这里欢迎积极进取的人，就算是我们的……传统吧。是什么驱使你这样做的呢？”他不等亨特回答，“首先是电子工程，然后是数学……之后是核物理，再到核子学。接下来是什么呢，亨特博士？核子学之后，你要走向何处呢？”说完，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团烟雾。

亨特想了想他的问题，突然扬起眉毛，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钦佩。“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嘛。”他说道。

柯德维尔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问道：“去年你休假时，去尼日利亚首都拉哥斯探望你叔叔，他还好吧？你怀念英国伍斯特市的天气吗？最近有见过麦克吗？我知道你没有——因为他已经加入了联合国太空军团，过去八个月里一直待在火星的希腊平原二号基地。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身为成年人，亨特当然不会因此而觉得不爽，更何况他也喜欢看高手出招。于是亨特微微一笑道：“满分。”

在这一瞬间，柯德维尔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他身体前倾，两个手肘撑在桌面上。

“从今以后，你将走向何方？我来告诉你吧。”他说道，“是外面的世界！飞向外面的广阔宇宙和亿万星辰！其实，从丹切克的鱼首次从泥泞中爬出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踏上了飞向远方星辰的不归路。在亿万年前驱使鱼爬上岸的那股动力，在亿万年后推动着你奋斗一生。你钻研原子的内部已经到了尽头，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向外！而太空军团能给你提供往外冲的机会，你能拒绝吗？”

亨特已经无须多说了。两个未来摆在他面前：一个是回到麦特丹，一个是奔向无穷无尽的宇宙。既然他的祖先没有选择爬回深海，那么他又怎能选择返回麦特丹呢？

“那么，你们的条件呢？”他稍稍想了一下，问道。

“你的意思是，你有什么是我们需要的？”

“没错。”

“我们需要你大脑的工作方式，你总是能横向思考，能从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我需要的正是你这种能力去破解查理的谜团。现在人人都吵得不可开交，原因就是他们都想当然——有些事情他们觉得很明显，而实际上是不应该这样假设的。人人都死抱着所谓的‘常识’不放，以为某件事情一定是对的，而事实证明他们是错的——这时候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我需要一个思维方式有过人之处的天才去解决这个难题。我觉得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这句赞誉让亨特觉得有一丝难为情。他决定进一步探讨刚才的话题，“你觉得应该怎么安排呢？”

“嗯，是这样的，我们的研究人员在各自领域里都是顶尖人才。”柯德维尔答道，“你别误会，那帮家伙真的很厉害——不过我希望他们各自专注在自己精通的领域里。而除了这些专业人士之外，我还需要一个全才式的人物去总览大局，统筹协调各个团队的成果，将它们组合成一幅完整的图画。而正因为这个人不是某个领域的专家，所以才能保持公正的态度。这么说吧，我需要像丹切克这样的专家去画拼图碎片，但是我更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去把那些碎片拼起来。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你做的就是这项工作，只是还没有名分而已。现在我就打算给你一个正式的职位。”

“团队的组织架构是怎样的呢？”亨特问道。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过了。我不能随便从外面找一个小神童回来，然后把我们的顶级专家和他的手下分派给这个新人管辖——这样做只会让老员工们心寒。嗯，这就是办公室政治了……不过，你也不希望出现这种局面吧。”

亨特摇了摇头表示同意。

“因此，”柯德维尔继续说道，“我想到的对策是：各部门和各团队都维持现状，我们航通部与外界的关系也保持不变；可是从现在开始，所有团队的新发现，以及迄今为止他们取得的所有成果，都会集中到一个中央协调团队——也就是你——这里。正如我之前所说，你的职责就是把所有碎片整合起来，组成一幅完整的拼图。接下来，随着工作量的增加，你可以组建和扩大自己的团队。有必要的话，可以向任何一个专业团队索取任何特定的信息，这样一来，你就可以给他们指定任务和目标。至于你的目标嘛，其实已经不言而喻了，就是找出查理的种族是什么人、他们来自哪里、遭遇了什么。你直接向我汇报，帮我解决这个难题。我本来就已经够忙了，实在没工夫照料这些尸体。”柯德维尔伸出手示意自己已经说完了，“怎么样，你意下如何？”

亨特心中暗喜：正如柯德维尔所言，其实没有什么需要考虑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摊开双手，“就像教父那样，你开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这么说，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欢迎加入我们的团队！”柯德维尔喜形于色，“这事情，值得喝一杯庆祝一下。”他从不知哪里掏出一个酒瓶，又从书案底下摸出两只酒杯，斟了一杯威士忌，递给他的新员工。

“那么，我的工作何时开始呢？”片刻后，亨特问道。

“这个嘛，你可能需要好花几个月去跟洲际数控集团办理正式的辞职交接手续。可是为什么要在这些正式手续上浪费时间呢？反正你已经从洲际数控那里租借给我，薪水也是我们出的，那就明天开始也不为过吧？”

“天哪！”

这时候，柯德维尔的态度突然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我会在总部大楼里给你预留办公室。罗布•格雷会全盘接管观测器的项目，他在休斯敦工作期间，我派去的工程师都听他使唤，这样就把你解放出来了。这个星期之内，你把需求报给我，包括职员和秘书、技术人员、设备、办公家具、实验室空间，以及计算机设施等。

“下星期这个时候，我会召集各部门团队主管开一个会，你要在会上做个报告，告诉他们打算怎样协调合作。话说得圆滑点，别得罪人。还有，在这个会议之前，我不会就这次人事变动发表任何正式通知。我打算在开会时才正式公布，所以除了我和琳之外，先别向任何人提起。

“你的团队会正式命名为‘L特勤组’，而你的职位是L特勤组组长，级别是太空军团文职部门四级主管。这个级别的权限包括任意使用联合国太空军团所有陆空交通工具，存取安全级别为三级的保密文件，配备海外与太空作业的标准服装和设备。所有这些信息都收录在《主管级员工手册》当中。至于航通部的汇报结构、管理程序等条例都在《联合国太空军团政策指导》里，琳会给你找一份。

“至于美国绿卡，必须联系休斯敦的联邦政府官员，琳会帮你联系的。方便的时候，你还要安排把私人家当从英国运来美国，具体费用找航通部报销就可以了。我们会帮你找住处，不过现在就暂时住在大洋酒店吧。”

亨特听得有点走神了，他心想，要是柯德维尔早出生三千年，也许罗马真的能在一天之内建成吧。

“你现在月薪多少？”柯德维尔问道。

“两万五千欧元。”

“我们给你三万。”

亨特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柯德维尔停下来，心里默数了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没有了。于是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举起酒杯，“那么，我们干杯吧，维克。”

这是他第一次非正式地称呼亨特。

“干杯。”

“敬亿万星辰。”

“敬亿万星辰。”

这时候，一阵低沉的轰隆声从城市外围传进办公室里。两人一同望向窗外，只见一道光柱直插蓝天——那是远处一艘“织女星”运输飞船从发射平台升空。看着这一幕，亨特心中突然一阵激动，仿佛有一股无声的电流顺着血管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升空的飞船象征着人类探索外界的冲动，而他自己的未来也将融汇其中。

1. 现代地理学通行的“七大洲”说法，去掉基本无人居住的南极洲和把南北美洲合并即为“五大洲”：亚洲、欧洲、非洲、美洲和大洋洲。

10

L特勤组才刚刚开始正式运作，各部门对这个新团队的需求就源源不绝地涌来。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求助的人迅速增多。一个月后，亨特已经淹没在群众的汪洋大海里，只能以超出预计的速度拼命扩招。本来他是打算先组织一支精悍的骨干队伍做一段时间，等他把各方面的需求都理顺之后再开始大张旗鼓地招人。当柯德维尔刚刚宣布成立这个新团队的时候，还颇有几个小心眼的家伙暗自愤懑和嫉妒。可是，后来很快不少人普遍发现亨特挺有想法，对自己的研究工作贡献良多，所以请他正式加盟着实是很合理的。过了一段时间，就算是那些心存不满的人，在不爽之余也不得不承认，自从L特勤组成立以来，工作真的顺利了许多。他们当中有几位最终改弦易辙，成为这个新团队的忠实拥趸，因为他们都尝到了甜头。跟亨特团队的沟通是双向的，他们输出的每一条信息都会换来十条反馈。就这样，L特勤组给柯德维尔这台庞大的解谜机器注入了新鲜机油，整台机器开足马力，全速运行。突然间，那一块块碎片互相咬合，一幅画面开始现出了雏形。

数学团队还在研究笔记本里发现的各种等式和方程。考虑到数学关系是恒定的，不以表达方式而改变，所以跟语言学团队相比，数学组破译工作的随意性要低很多。质量单位转换表的发现大大启发了数学团队，他们把注意力转向同一个笔记本里的其他表格，很快就发现其中一个表记录了许多常用的数学和物理常数。他们在里面找到了圆周率π、自然对数的底数e，以及其他几个常数。可是由于对月球人所用的度量衡单位系统了解不够，所以大部分数字还是无法揣度。

而另外一组表格已被证明是三角函数表——地图研究人员提供了弧度单位之后，这里面的数字很快就被认出来了。而每一列的标题就是正弦、余弦、正切、余切等函数的月球语写法。破解了这一组表格之后，其余很多数学表达式就陆续现形了，尤其是那些与三角函数有关的内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发现帮助数学家们确认了月球人标注普通代数运算和求幂运算的那套符号系统，进而确认了全套机械运动方程式。这些等式表明，月球人科学家也推断出了牛顿的几个定律，大家对此也并没有大惊小怪。然后数学家们再接再厉，破解了一些与基本初积分有关的表格，以及低阶微分方程的标准形式。至于后面几页，研究人员怀疑里面描述的是阻尼震荡和共振。在这里，他们还是遇上了同一个问题：他们对计量单位仍然不确定。考虑到这是一种标准的表达方式，所以能够应用在电子、热学、力学以及其他很多种物理现象当中。因为他们对月球人的计量单位不够了解，所以即便破解了这些数学公式，却还是不知道这些公式到底在描述什么。

然后亨特想起，查理背包里的很多电子零部件上面都有金属标签，就镶在插头、插座和其他输入输出接口旁边。他推测这些刻在标签上的符号标注的应该就是单位，而具体是什么单位呢？无外乎是电压、电流、功率、频率等等。他在电子实验室里忙碌了一整天，就这些标志符号写了一份详尽报告，然后提交给数学团队——这办法以前就没人想到过。

电子工程师们则在研究第谷环形山挖出来的那台手腕设备，找到里面的电池后，又把它彻底拆开。然后他们从另一个部门找来一位电气化学工程师帮忙，算出这个电池本来的输出电压。接着，语言学家把电池外壳的符号翻译出来，这就得出了一个电压值以及月球人标注电压所用的单位——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丹切克和肖恩两位教授负责生物学方面的研究工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丹切克并没有表现出对L特勤组的丝毫不满，而是精诚合作，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所有信息向亨特团队做汇报。这倒不是因为他回心转意了，而是因为丹切克骨子里是一个很传统、很死板、很尊重规则的人。既然这个工作程序是正式的安排，那么他就会一丝不苟地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至于月球人的起源，他依然固守自己的看法，寸步不让。

正如在通报会上所言，肖恩教授通过研究查理身体的化学物质与细胞代谢，去推断查理正常的一天到底有多长。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遭遇了障碍。虽然肖恩教授的研究也得出了结果，可是这些结果完全不合理。有的测试显示二十四小时，这就意味着查理有可能来自地球；而有的测试则显示三十五小时，就是说查理不可能来自地球；还有一些结果是在两者之间……把这些数据汇总，就会得出一个疯狂的结论：查理同时来自许多个不同的地方。看来，不是他们使用的方法有问题，就是还有别的因素被忽略了。

丹切克主攻另一个方向，却取得了较大的进展。通过分析查理血管的粗细和形状，丹切克用一些等式去描述查理循环系统的性能。然后，他从这些等式推导出一系列曲线方程，用来描述在指定的体温和外界温度下，查理体热的保持率和流失比。接下来，丹切克根据肖恩提供的一些比较确凿的数据推算出查理的正常体温——这个推算过程是基于一个前提：假设查理和地球哺乳动物相似，在进化过程中形成一种体温自我调节机制，使体温保持在一个让细胞内化学反应达到最高效率的水平。最后，丹切克把这个体温值代入最初的等式里，从而得出了一个外界温度值——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最适合查理身体机能运作的环境温度：算上误差，结果是2℃至9℃。

可是，月球人的一天到底有多长？肖恩没办法推算出一个可靠的数字，自然就不能确定日历当中每一天的时间绝对值。不过，从多个渠道传来的数据提供了足够的证据，表明这些表格确实是日历。随着电子团队找到越来越多关于月球人电学单位的线索，他们又想到了另一种方法去确认那个难以捉摸的时间单位。既然电子团队的人能够解开电子震荡的方程式，那么他们应该也能改变一下等式里变量的数值，从而用月球人的单位去描述两个常数：真空介电常数和真空磁导率。通过这两个常数，他们就能够得到用月球人单位表达的光速，即：月球人长度单位/月球人时间单位，而他们已经了解了月球人的长度单位，因此时间单位自然就能推算出来了。

联合国太空军团的这些举动自然在公众当中引起了广泛关注。毕竟，发现一个五万年前的高科技文明，这种事情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在他们最初发现查理的几个星期后，消息便传遍了世界新闻网络。各式各样的头条新闻中，有些标题让人过目难忘，比如《阿姆斯特朗并非登月第一人》；有些标题则很可笑，比如《已灭绝的火星文明》；还有些标题干脆就是胡说八道，比如《对话外星智慧生命》。不过，大部分新闻标题都能准确地描述这个项目的概况。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联合国太空军团位于华盛顿的公共关系办公室饱受压力。虽然他们长期以来早就习惯了与新闻媒体打交道，而且通常也对媒体的习惯了如指掌，可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一帮来自全球各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新闻编辑和制作人。在那帮人的疲劳轰炸之下，太空军团公关办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他们英勇地挣扎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把这个重任下放给位于休斯敦的航通部公关办——推卸责任只是人之常情罢了。而休斯敦的公关办主任发现自己门前就有一个现成的信息源：L特勤组。于是，亨特日益繁重的工作当中又多了一项。很快，新闻发布会、电视纪录片、录制采访、新闻记者都成了他日常杂务的一部分。此外，他每周都要准备一份交给媒体的进度通告。虽然这些通告用词严谨缜密，满是冷冰冰的客观事实，可是当它们离开航通部办公室，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报纸版面和电视屏幕上后，就会发生各种古怪的扭曲。等这些信息进入读者脑中的时候，就变得更加怪异了。

英国有一份周日小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用“外星人插手地球事务”来重新解读《圣经旧约》：埃及的瘟疫是外星人刻意破坏生态系统，作为对压迫者的警告；摩西过红海时有飞碟给他引路，而海水则是核子力场帮他分开的；至于天赐的神奇食物“吗哪”，其实是热核推进器产生的碳氢化合物在燃烧后生成的。巴黎有个出版商看了通告后灵机一动，请了一个自由撰稿人重新审视耶稣基督的一生，把他写成一个在荒芜的银河系中冥想了四万八千年后，终于回到地球的月球人，并大肆渲染这个事情如何神奇，以及蕴含了何种象征意义。

媒体上还充斥着各种自诩“真实可靠”的报道，无非是说月球人其实一直都在地球晃悠着。是他们建造了金字塔、陆沉了亚特兰蒂斯、挖就了伊斯坦布尔海峡。在现代也有目击者亲眼看见月球人登陆地球，比如说两年前就有人在科罗拉多沙漠里跟一位驾驶太空飞船的月球人谈笑风生。而所有与超自然现象有关的记录——幽灵、天谴、奇迹、圣徒、鬼魂、幻象、女巫等等——当然都和月球人有关了。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好几个月过去了，研究工作并没有突飞猛进。于是，世界各地的民众开始转移注意力，寻找新的刺激去了。从此，关于研究进展的报告只出现在严肃的科学期刊和各专业协会的会议记录上。不过，参加本项目的科学家们并没有受外界影响，而是继续埋头苦干。

不久，联合国太空军团的一支队伍在月球背面架设天文台的时候，检测到地底两百英尺处传来异常的超声回波。于是，他们挖了竖井进行探测，发现有某种地底建筑，似乎是月球人地下基地的部分残存遗迹。那是一个十英尺高的大金属箱，长宽跟一座小房子差不多。有一面已经消失了，剩下的空间里有四分之一堆满了尘土和碎石。在剩余的空间里，他们发现了八具碳化的月球人尸体、一些家具、几台设备，还有一堆密封的金属容器。这个小房间肯定是某个大型建筑的一部分，可是那个建筑已经荡然无存了。

后来，西木生物研究所的科学家打开了那些密封的金属容器，发现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食物——虽然都是熟的，却还保存良好。不知道它们是被什么煮熟的，估计那几名可怜的月球人也是被同一个热源烤焦的吧。大部分金属容器里装着处理过的蔬菜、肉类和调味料；有几个金属容器装着一种跟鲱鱼体积相仿的鱼，都完整地保存下来了。

丹切克的一位助手解剖了其中一条鱼，发现里面的结构匪夷所思，于是连忙打电话请教授亲自来实验室，问他有什么看法。丹切克观察了整整一个通宵，熬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回家。一个星期后，他正式向亨特宣布了一条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这个物种从来没有在地球的海洋里出现过。它既不是在地球上进化的，也跟地球史上任何一种形式的生命没有任何关系。”

11

“阿波罗登月计划”是人类首次对地球以外的陌生世界发起的有组织的亲身登陆和探索。而在1972年12月，“阿波罗十七号”的载人登陆行动为这一系列壮举画上了完美的句号。“阿波罗计划”结束后，由于美国在财政方面压力激增，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活动因此大受限制。财政压力来自几大方面：在那个十年间，经济衰退席卷了西方世界；政治因素在中东和非洲南部引发了石油危机；政府积极策划越南战争。七十年代下半叶，一系列无人探测器被发射到火星、金星、水星，以及太阳系外围的某些星球。到了八十年代，航天局再次开展载人航天计划。这一次，他们集中精力研发不同种类的航天飞机，以及可以永久载人的空间实验室和太空望远镜——航天局的主要目标是建造一个牢固的跳台，为人类进一步去外太空探索做准备。因此，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暂且把月球丢在了一旁。没有了人类干扰，月球又能自由地展开对宇宙的思考，继续这一场延绵数十亿年的冥想。

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天文学家对月球的现状和起源争论不休，而“阿波罗计划”的宇航员带回来的数据和信息终于解决了那些纷争。在大约四十五亿年前，在太阳系刚形成不久的时候，月球从表面开始一直到内部半径中点的地方都处于炽热的熔融状态。在月球聚合成形的过程中，各种物质释放出引力能，从而转化为热能。在接下来的冷却过程中，较重的、含铁的矿物质沉向月球内部，而较轻的、富含铝的矿物质则往上升，形成了高原。连续不断的陨石雨搅动着月球表面冷热物质的混合物，在一定程度上使冷却过程变得更加复杂。不过到了四十三亿年前，月壳已经成形，陨石雨也终于在三十九亿年前停止了。在那时，月球表面各种广为人知的地质地貌大部分都已经存在了。此后一直到三十二亿年前的这段时间，玄武岩浆一直从月球内部向外涌。有些地区在月表下面聚集了大量放射性热源，导致玄武岩再次熔化，流入陨石砸出来的盆地里，形成了颜色较深的“月海”。与此同时，月壳继续向深处冷却，到最后，内部炽热的熔融物质再也无法穿透到表面来。从此以后，月球上再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当然了，偶尔也会有一两颗陨石在月表撞出一个新坑。扬起的尘埃落定后，会慢慢把月壳的表层腐蚀掉几毫米。不过总的来说，月球已经变成了一颗死去的星球。

这段历史是人类对月球正面进行了详尽的观察和有限的探索后总结出来的。而科学家从环月轨道上观察月球背面，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因为这一系列事情与现有的理论非常吻合，所以在“阿波罗计划”结束后的许多年里，完全没有人质疑这些结论正确与否：许多细节当然还有待补充，可是概况已经表述得很清晰，也很有说服力。然而，当人类重新回到月球并在背面开展大规模探索之后，他们得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与原来设想大相径庭的结论。

虽然远看月球背面与正面差不多，可是微观检测表明，两者的历史其实有天壤之别。人类在足迹所及之处都会建起基地、发射场、通信中心，以及各种各样的设施。随着这些建筑群在月球正面像雨后春笋般蔓延，人类对月球正面的研究也越来越详尽，有些古怪的观测结果就逐渐冒出来了。

早在七十年代中期，宇航员在月球正面的八个地区进行了探索。他们采集岩石样品做实验，得出的结果均与传统理论一致。后来，他们探索的地区增加到成千上万个。到目前为止，大部分数据还是支持传统理论，可是当中也有一些奇怪的例外。这些例外情况似乎表明，月球正面的某些特征本来应该出现在背面才对。

对于这种异常，人们想出各种解释，却始终没有一个定论。不过对于联合国太空军团的高层来说，这都不算事儿。当时，月球上各种工程项目进行得如火如荼，早就跳出了纯科学研究的小圈层。只有少数几间大学属下的学术机构还肯花时间去研究月球正面背面尘土样本之间的光谱差异，并继续就此事展开讨论。因此这么多年来，“月球半球异常”这个问题虽然有详尽记录，却难逃尘封的命运，与其他无数个难题一起，成为科学上的一宗悬案。

L特勤组的一项日常工作是系统性地审视各门学科现有的知识和数据，看能不能找到破解月球难题的方法。在稽查清单上，任何与月球有关的信息自然是名列前茅。很快他们就搜集了大量资料，并建立了一个小型图书馆。在如此庞大的信息里整理和查找数据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亨特分派任务的时候，两名菜鸟物理学家躲避不及，被抓来负责这件事情。两人忙碌了许久，才终于翻到与半球异常有关的资料，并从中发现了许多实验报告——那是一系列测定年代的实验，主持者是一位名叫克容斯基的核子物理学家，他来自位于柏林的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两位物理学家看了实验报告当中的数据后，立刻扔下手头一切工作去找亨特。

详细讨论之后，亨特打了一个视频电话给内布拉斯加大学物理系的梭罗•斯坦菲尔德博士——他是研究月球现象的专家。打完电话后，亨特立刻安排自己的副手临时接管L特勤组几天。第二天一早，他就飞去北面的奥马哈市，斯坦菲尔德的秘书在机场迎候他。一个小时后，他已经站在内布拉斯加大学物理系的其中一间实验室里，对着一个直径三尺的月球模型沉思起来。

“月壳并不是厚薄均匀的。”斯坦菲尔德向着月球模型挥了挥手，说道，“背面比正面厚很多——早在六十年代第一颗人造卫星开始环绕月球的时候，这个事实就已经广为人知了。月球的重心距离其几何中心有两公里远。”

“而且并没有显而易见的原因……”亨特若有所思地说道。

斯坦菲尔德挥舞双臂，绕着面前的这颗圆球划着大圈，“月壳成形的时候，是没有理由一侧比另一侧更厚的。不过这都不打紧，因为这个现象跟月壳成形并没有关系。在三十几年前，人们发现月背表面的构成物质比月球其他区域任何物质的年份都短很多——这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因为它与人们的认知相差太远了。不过这件事情你是知道的，这也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说，月球背面的物质是最近才形成的……”亨特说道。

斯坦菲尔德拼命地摇头，两缕白发在光溜溜的脑袋侧面翻飞，“当然不是。我们知道那些物质跟太阳系一样古老。我的意思是——它们固定在月球背面的时间并不长。”

说完，他一把揪住亨特的肩膀，扳着他转身面对墙上一张月球的截面图，“看看这张图，红色的外壳就是原本的月壳——如你所料，大体来说是圆形的。可是在背面——这里——蓝色的这一层就覆盖在红色月壳上面，而且是不久前才出现在那里的。”

“被它们覆盖的地方本来是月球表面。”

“没错！就像是有人往月壳上面扔了几十亿吨垃圾废品，却都集中在同一侧。”

“这个结论，你们验证过确凿无误？”亨特想再三确认。

“是的，是的。我们在月球表面钻了很多孔，打了很多竖井，采集了足够多的数据，可以相当精准地确定月壳原本的位置。你到这边来，我给你看一点东西……”实验室远端墙边摆着一排排金属小抽屉柜，从地板一直垒到天花板，每一个抽屉都有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字体工整的标题。斯坦菲尔德穿过房间，弯腰盯着抽屉上的标签，同时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他喊了一句“找到了”，随即猛地伸手打开一只抽屉，然后他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个和小泡菜坛子差不多尺寸的密闭玻璃罐。罐子里有一个网格状的支架，上面放着一块浅灰色、类似石头的东西，这东西表面很粗糙，有些地方还微微闪着亮光。

“这是一块在月球背面很常见的克里普玄武岩。它……”

“什么普？”

“克里普，KREEP。其中K是钾，P是磷，因为这些物质含有大量钾和磷；REE就是‘稀有地球元素’的缩写。”

“噢，我明白了。”

“像这种复合物，”斯坦菲尔德继续道，“月表很多高原就是由它们构成的。这一块是在四十一亿年前固化成形的。我们只需要分析在宇宙射线照射下生成的同位素产物，就能够知道它们在月球表面到底存在了多久。而这个数据也是大约四十一亿年。”

亨特有点糊涂了，“可这不就是正常的吗？这结果跟预期值相符吧？”

“如果这块石头是在月球表面发现的话，当然是正常。问题是，这块石头是从一个竖井底部挖出来的，那是地底七百英尺啊！换句话说，它本来一直待在月球表面，可不知怎的，突然就埋在了七百英尺的地底下。”斯坦菲尔德又伸手指着墙上的图表，“正如我刚才所说，月球背面到处都是这种物质。我们能够估算本来的月壳到底有多深。在旧月壳下面，我们又发现了大量年代久远的岩石和建筑物结构，这一点跟月球正面很相像。而旧月壳上方则是一片杂乱无章，大量石头堆积在上面，还有许多曾被熔化过——应该是在那次垃圾废品倾倒事件中发生的。从旧月壳一直到月背表面都是这种乱石堆。你看，这才跟你的预期值相符吧！”

亨特点头表示同意。这么巨大的质量在前进之路上硬是被截停了，这个过程中产生的能量绝对是现象级的。

“现在没人知道这堆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吗？”亨特又问道。

斯坦菲尔德继续大摇其头，“有人认为肯定是月球碰上了一场规模巨大的陨石雨。这个说法也许是对的，但不管是哪种猜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定论。现在有个问题，这些外来垃圾废品的成分跟大部分陨石都不一样——它们更像是月球本身的成分，仿佛两者是由同一种物质构成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从高空看下去月球正面背面都一样，你必须观察其微观结构，才能看出我刚才说的那些区别。”

亨特不说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块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把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工作台上。随后斯坦菲尔德把它拿起来，放回了小抽屉里。

“好了。”等斯坦菲尔德回来后，亨特说道，“现在，我们谈谈月背表面的状况。”

“克容斯基和他的团队？”

“是的，我们昨天说起过他们的发现。”

“月球正面的陨石坑是在几十亿年前被陨石雨砸出来的；可是月球背面的陨石坑就不一样了，它们是在这次垃圾废品倾倒事件临近结束时形成的。我们在月球背面陨石坑边缘采集的岩石样本里发现，那些长半衰期元素——比如铝-26、氯-36的活动水平都非常低，而且它们对太阳风当中的氢、氦和其他惰性气体元素的吸收率也很低。这些结果表明，那些岩石待在陨石坑边缘的时间并不会很长。考虑到这些岩石是被外力从陨石坑里抛出来的，因此那些陨石坑本身的历史也不会太长。”斯坦菲尔德很夸张地把双手一摊，“剩下的你也知道了。克容斯基那帮人计算过，确定它们的历史是五万年——这简直就像是昨天啊！”他稍停了几秒，“这事情肯定和月球人有关系！否则这个数字也太巧合了吧？”

亨特皱着眉沉思了片刻，又仔细端详着月球模型的背面。“可是这些事情你老早就知道了，”他说着抬起头看着斯坦菲尔德，“那为什么非得等我们打电话找你才说起呢？”

斯坦菲尔德再次摊开双手，把这个姿势维持了一两秒，“呵呵，贵军团都是冰雪聪明的精英分子，我以为你们早就知道呢。”

“我也承认，我们本来应该早点发现这些事情的。”亨特同意道，“不过我们实在太忙了。”

“我猜也是。”斯坦菲尔德嘟囔着说道，“对了，接下来还有更精彩的呢！刚才我跟你说的现象跟我们现有的理论都是基本一致的，现在我跟你讲一些好玩儿的……”说到这儿，他突然打住了，仿佛想到了一个什么念头，“嗯，这些好玩儿的事情我迟一点再跟你说。我们先来杯咖啡，如何？”

“妙极了。”

于是，斯坦菲尔德点燃一盏本生灯，用一只大号的实验室烧杯在最近的水龙头灌满水，再用三脚架将其固定在火焰上方加热。然后他蹲下来，在工作台下面的橱柜里一阵乱翻，终于一脸得意地掏出两个破旧的搪瓷杯。

“第一件有趣的事情：我们在月球背面采集到的岩石样本在近期受到过放射性辐射。可是，这些样本的分布与放射源的分布和强度都不吻合。也就是说，有一些现在看来不存在放射源的地方本来是应该有放射源的。”

“在陨石雨当中，会不会有些带高度放射性物质的陨石呢？”亨特问道。

“这也说不通。”斯坦菲尔德答道，目光扫过架子上的一排玻璃罐，最终锁定了一只装着红褐色粉末、标签写着“三氧化二铁”的罐子，“要是真有这种陨石雨的话，我们现在应该能发现一些零碎的残留。可是垃圾废品层里活跃的放射性元素分布得相当均匀，就跟大部分普通的岩石一样。”他开始用勺子把粉末舀进搪瓷杯里。亨特忧心忡忡地歪头望着玻璃罐。

“在这地方，你要是把咖啡放在咖啡罐里，眨眼就没了。”斯坦菲尔德一边解释，一边冲着通向另一个房间的门点了点头，只见那门上写着“学生研究室”几个字。亨特顿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或者那些放射源都蒸发了？”亨特想出另一种可能性。

但斯坦菲尔德还是摇头。

“要是那样的话，它们在岩石附近的时间就不够长，不能产生我们今天观测到的效果。”然后，他打开另外一个标注着“磷酸氢二钠”的罐子，“要糖吗？”

“第二件有趣的事情就是，”斯坦菲尔德继续说道，“热平衡。我们知道砸下来的垃圾废品的总重量。从它们下落的方式，我们可以推算出总动能。而且通过对样品进行统计分析，我们能估算出需要耗费多少能量才能熔化那些岩石以及造成其结构变形。最后，我们还知道地下辐射源的具体分布以及它们产生的能量。然后现在问题来了，这个等式没办法达到平衡：要使那一切发生，所需要的能量大于我们算出来的可用能量。这么说，额外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用的计算机模型是很复杂的，当然也会存在误差；不过就目前看来，这已经是最准确的模拟了。”

说完后，斯坦菲尔德让亨特慢慢消化。他用钳子夹起烧杯，把热水倒进搪瓷杯里。在全部完成这一系列操作之后，斯坦菲尔德开始往烟斗里塞烟丝，不过依然是一声不吭。

“还有吗？”亨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然后也伸手掏出自己的烟盒。

斯坦菲尔德果断地点了点头，“月球正面也有反常的地方。正面大部分陨石坑都很古老，符合经典理论模型。可是，还有一些并不符合这一模式的陨石坑分散在各处。宇宙射线年代分析表明，它们和背面的陨石坑是同一个年代的。通常的解释是，最近那一场陨石雨袭击月球背面时，有几颗越过目标，飞到正面来了……”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不过实际上有好几处古怪的地方并不支持这种说法。”

“比如说呢？”

“比如说，有些玻璃和角砾岩的构成显示，其受热模式与最近一次撞击不一致……我过一会儿再给你详细解释。”

亨特点了一根烟，脑子里反复思量着这条新信息。他品了一口杯里的液体，是挺像咖啡的。

“这就是最后一件有趣的事情吗？”

“对，大致来说就这么些。噢，等等，还有最后一件：为什么没有一颗陨石撞到地球上呢？地球上也有不少陨石坑的遗迹，虽然饱受侵蚀，我们还是能将其分辨出来，并且确定年份。所有计算机模拟程序都得出同一个结论：考虑到月球被那么巨大的一堆垃圾废品砸中，地球在同一时期内发生的非正常事件肯定也达到了一个顶峰。可是，我们就算把大气层因素考虑在内，也还是找不到那个时间段陨石雨袭击的遗迹。”

在当天剩下的时间里，以及第二天一整天，亨特和斯坦菲尔德一头扎进历年的研究报告和数据当中。第二天晚上，亨特彻夜不眠，抽了整整一包烟，喝了不知多少咖啡，盯着酒店房间的四壁，在脑子里重新审视着新掌握的信息，想把它们从各个可能的角度斟酌一番。

五万年前，月球人在月球上。而此刻，“他们来自哪里”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完全可以留待他日解答。在大约同一个时期内，一场暴烈的陨石雨把月球背面彻底摧毁了。这场陨石雨有没有把月球上的月球人都砸死呢？有可能——不过，这场灾难对他们的母星不会有任何影响。就算现在驻月球的联合国太空军团人员被团灭，也不会对地球上的人类造成什么长久的影响。既然如此，其余的月球人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故呢？为什么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们呢？难道有一场比月球陨石雨范围更广的灾难让他们灭绝了？会不会是这场大灾难引发了这次陨石雨呢？或者，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事件同时导致了月球陨石雨和月球人母星的灾难呢？抑或，这两者会不会其实并没有关联呢？但这似乎不太可能。

此外，还有斯坦菲尔德提到的那些与传统理论不一致的现象……突然，一个荒谬的念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亨特很不耐烦地将其否决了。可是随着长夜渐深，这个想法阴魂不散，愈发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吃早餐的时候，亨特终于下定决心，非要把深埋在几十亿吨垃圾下面的那个故事弄个水落石出不可。肯定有办法采集足够的信息去重建被陨石雨轰炸前的月背表面。于是当天上午晚些时候，他回到实验室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斯坦菲尔德。可是，斯坦菲尔德依然坚决地摇着头，“我们有十二名程序员花了超过一年时间尝试构建这个画面，最后一无所获。因为下面实在太乱了，简直一团糟，全是没有用处的垃圾。”

“就算还原不了全景，那么局部呢？”亨特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有没有办法通过计算画出一种等高线图，显示在陨石雨砸下来之前的放射源分布状况呢？”

“我们也尝试过。没错，你确实能计算出一些统计学意义上的群集，可是我们没办法分辨出某一个样本受到辐射时是处于哪一个地理位置，因为它们有可能在陨石撞击下被抛到几英里外。而且期间发生了多次撞击，有些石块可能四处弹来弹去，如此循环往复。这里实在太混乱了，没人能造出一台运算能力足够强大的计算机去减少系统的熵值。你这是在跟热力学第二定律较劲儿呢！就算真的能造出这样一台东西，它也绝对不会是计算机，而只能是一台超级无敌大冰箱。”

“要是用化学方法呢？有什么技术能够揭示在大轰炸之前就存在的那些陨石坑的地理位置呢？我们能不能检测到它们深埋在一千英尺地下的‘鬼魂’呢？”

“不可能！”

“但肯定有办法重新构建那里月壳的原貌吧？”

“那你有办法靠一卡车汉堡包重新构建一头牛的原貌吗？”

接下来，两人又长谈了两天两夜——其中一晚在斯坦菲尔德家里，另一晚在亨特的酒店房间——亨特告诉斯坦菲尔德为什么他需要这些信息，而斯坦菲尔德则说亨特疯了。然后有一天早上，亨特突然在实验室里高呼起来：“月球正面的异常！”

“什么？”

“月球正面有些陨石坑不是跟那次陨石雨同年代吗？当中有一些也许是在灾难一开始就成形的吧？”

“那又如何？”

“那样的话，它们不像背面那些陨石坑被埋起来了，它们是完好无缺的。”

“固然如此，可是它们也不能给你提供任何新的信息啊。它们和月球背面其他所有陨石坑一样，都是在近期的撞击里形成的，有什么特别呢？”

“可是你说它们当中有一些带有放射性异常，这就是我想更深入了解的。”

“话虽这样说，可是我们研究了那么久，一直没人发现什么。”

“也许是因为你们以前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需求。”

物理系收集了大量月球石块样本，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月球正面一些放射性异常的新坑内部和周边。在亨特的死缠烂打之下，斯坦菲尔德拗不过，只好答应对这些样本做一系列特殊设计的测试。他预计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来完成所有的工作。

于是，亨特先回休斯敦看看那边有什么进展，好跟上团队的步伐。一个月后，他又飞回了奥马哈。斯坦菲尔德用计算机生成了一系列地图，把放射性异常的正面陨石坑都一一罗列出来。在地图上，这些陨石坑被分成两类，一类带有典型的辐射模式，而另一类则没有。

“还有一件事情，”斯坦菲尔德告诉亨特，“第一类陨石坑——也就是带有典型辐射模式的那批——同时还有一个第二类陨石坑所不具备的共性：它们中心区域的玻璃是以另一种方式和过程形成的。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在月球正面放射性异常的陨石坑里还找到了另一种异常！”

亨特又在奥马哈待了一周，接着就直飞华盛顿，跟一支受雇于政府的科学家团队进行洽谈，后来又去研究了一系列档案——这些档案所属的部门在十五年前就不复存在了。然后他再次回到奥马哈，把华盛顿之行的收获展示给斯坦菲尔德看。斯坦菲尔德随即说服大学高层，把他们收集的月球岩石样本中的一部分借给位于加州帕萨迪纳的联合国太空军团矿物学与岩石学研究所进行特殊测试——世界上只有少数几个机构拥有做这种测试的设备。测试结果出来后，柯德维尔马上给联合国太空军团设在月球第谷环形山、危海，以及其余几个地方的基地发去一道最高优先级指令，责成他们立刻在几个指定陨石坑用特定方法进行勘测。一个月后，第一批样本抵达休斯敦，随即被马不停蹄地转送到帕萨迪纳。同时，从月球背面地下深处挖出来的大量样本也被送往帕萨迪纳。

所有这些研究活动的结果都被汇总到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备忘录里。在亨特来到休斯敦的周年纪念日当天，他把这份备忘录写好并且提交了上去。

2028年9月9日

收件人：导航通信部执行总裁G.柯德维尔

发件人：L特勤组组长V.亨特博士

月球陨石坑之异常现象

（1）正反半球之异常

多年以来，学界一直知道月球正面和背面的月表特征存在着巨大差异。

（a）正面

原始的月球表面形成于约四十亿年前。几乎所有月表陨石坑都是由陨石撞击导致的动能爆炸性释放而造成的。有些陨石坑比较新——例如哥白尼环形山，形成于八亿五千万年前。

（b）背面

表面覆盖着大量在后期才增添的物质，厚度有大约三百米；有陨石坑形成于此次轰击的末期；年份测试表明该事件发生于月球人同年代；轰击之起源待定。

（2）正面之异常

在过去三十年间，研究发现月球正面有少数陨石坑的形成年份与月球背面的相同。当前理论将其成因归结为正面在月球背面经受轰击时遭到波及。

（3）近期研究所得结论（奥马哈与帕萨迪纳）

过去学界将月球正面的所有异常归因于陨石撞击。现在看来，这一理论是错误的。截至目前，我们区分出两种不同的异常：

（a）一类异常

确认是在五万年前由陨石撞击造成。

（b）二类异常与一类异常相比，存在以下方面的差异：辐射史，玻璃的成形方式，缺乏撞击证据，、、三元素的测试结果呈阳性。例如：月球陨石坑类别参照号MB 3076/K2/E，目前归类为陨石撞击，这是错误的。该陨石坑是核子炸弹爆炸生成的。其他实例已证实。调查仍在进行中。

（4）在月球背面地底（与原本月壳相同深度）大量取样，结果表明陨石雨袭击之前，曾在大范围内发生核子炸弹爆炸。我们怀疑当时也发生了热核反应与裂变反应，不过无法证实。

（5）意义

（a）月球人在月球期间，或者在前后临近的年代里，曾在此使用高科技精密武器，主要集中在月球背面。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是月球人应该牵涉其中。

（b）如果月球人确实与这次核子武器爆炸有关，那么月球人母星应该会有更大范围的冲突。也许这正是月球人灭绝的原因。

（c）查理所属的团队并不是一支孤立的登月探险队。有证据显示，月球上月球人的数量已经有相当规模，主要集中在背面，但是其遗迹已被陨石雨摧毁殆尽。

1. 科学实验室里常用的一种以煤气为燃料的加热器具。

12

摘自《纽约时报》的头条专栏。

2028年10月14日

月球人母星已确定

慧神星真是被核战争摧毁的吗？

设在华盛顿的联合国太空军团总部刚刚发布了一条激动人心的消息：研究人员终于确认了月球人文明发源的母星——这个文明早在五万年前就已经能够进行宇宙航行，并且抵达我们地球的卫星：月球。在得克萨斯州休斯敦市，联合国太空军团导航通信部总部的多个科学家团队经过一年的辛勤工作，终于把所有相关信息整理汇总，得出了一个明确的结论：月球人来自一颗曾经存在于太阳系当中、与地球类似的行星。

慧神星是太阳系第十大行星，以罗马神话智慧女神弥涅尔瓦命名。科研人员已经确认，当年慧神星距离太阳二亿五千万英里，其运行轨道位于火星与木星之间，也就是现在小行星带的位置。同时确认的信息还有：慧神星就是月球人文明的中心。

接下来，联合国太空军团一位发言人宣布了一个更加骇人听闻的消息：最近，奥马哈市的内布拉斯加大学和加州帕萨迪纳的联合国太空军团矿物学与岩石学研究所对月球多个基地收集的数据进行了综合分析。结果显示，月球人尚在月球的时候，当地发生了大规模的核战冲突。有这样一种可能性：慧神星是被一次全面爆发的跨行星核战争摧毁的。

在危海爆炸的核子弹

最近几个月以来，内布拉斯加大学和帕萨迪纳的研究所找到了证据，表明月球上有一些“陨石坑”其实是核子炸弹造成的。研究人员还怀疑曾经有过氢弹和原子弹爆炸，不过尚未证实。

内布拉斯加大学物理系的梭罗•斯坦菲尔德博士解释道：“许多年来，我们一直知道月球背面的陨石坑比正面的要新很多。背面所有陨石坑以及正面部分陨石坑与月球人的年代吻合，我们一直以为它们都是陨石雨撞击造成的。实际上，它们当中大部分——包括背面所有的陨石坑——都是名副其实的。然而我们现在已经证实，正面有些坑是炸弹炸出来的。比如说在危海北部边缘的几个坑，还有第谷环形山附近的几个也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确认了二十三个，不过还有一份很长的名单需要进一步核实。”

而在月球背面地底深处挖掘出的更多证据进一步表明，背面遭受的核爆袭击比正面更严重。在核爆之后，紧接着就有一场大规模的陨石雨袭来，彻底摧毁了月背的表面，形成了今天我们见到的较新的陨石坑。不过，正是因为这场陨石雨，我们不可能还原月球核战的具体情形了。“到如今，月球人当时在月背的活动就只剩下统计学意义的证据了。”斯坦菲尔德昨天表示，“在那么多陨石垃圾的掩盖之下，我们没办法推导出具体的信息——比如说，核武器炸出来多少大坑。”

最新的发现并不能解释为什么陨石雨刚好发生在核爆结束的时候。加州海尔天文台的皮埃尔•吉耶蒙教授评论道：“很显然，这场陨石雨和月球人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我个人认为，如果两者在年代上的吻合纯粹是巧合，那就太令人惊讶了——当然，巧合也是一种可能性。目前来说，我们只能接受这是一桩悬案了。”

伊利亚特任务带来的线索

茫茫太空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小行星带竟然就是粉身碎骨的慧神星。十五个月前，“伊利亚特号”宇宙飞船从月球起飞，前往小行星带开展探测工作。研究人员采集小行星的样本，在飞船上进行研究分析，发现许多小行星都是在不久前形成的。这些数据被传送回联合国太空军团设在得克萨斯州加尔维斯顿的行动司令部任务控制中心。通过测量宇宙射线照射时间、分析轨道统计数据，研究人员确认慧神星的解体时间正好是在五万年前。

接下来，“伊利亚特号”将运回第一批小行星样本，预计在六星期后到达月球。地球科学家都情绪激昂，翘首以盼。

月球人身世之谜

科学家们认为月球人的发源地未必就是慧神星。研究人员对“查理”的遗体进行了详细检验（详见2027年11月7日《纽约时报》），发现从解剖学角度看，月球人与地球人完全相同。而且根据现有理论体系，月球人不可能是另一个独立的平行进化产物。可是另一方面，月球人并没有在地球上留下一丝一毫的历史遗迹，因此也排除了他们起源于地球的可能性。这个问题也是在研究人员当中引起争议的焦点所在。

《纽约时报》记者在休斯敦对联合国太空军团月球人调查项目的协调负责人维克多•亨特博士进行了一次独家采访。亨特博士来自英国，是一位核子物理专家。他对记者解释道：“我们现在对慧神星已经有了较多了解——比如说体积、质量、气候、自转和公转周期等等。我们在楼上建立了一个直径六英尺的模型，展现了慧神星上面的大洲、大洋、河流、山脉、乡镇，还有城市。我们还知道这颗星球孕育了一个高级文明。对于查理，我们也了解了很多，包括他的出生地——查理的几份随身文件里提到他的家乡是一个小镇，我们没费多少周折就在慧神星的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地方。可是这个发现并不能证明什么。比如说我的副手是在日本出生的，可是他的父母都来自纽约的布鲁克林区。因此，除非我们了解更多的信息，否则不能下定论说慧神星的文明就是月球人的文明。

“有可能月球人起源于地球，然后迁徙到了慧神星，或者跟本来就存在于慧神星的另一个文明取得了联系；又或者月球人真的是起源于慧神星……但我们还不确定。无论你选择哪一种可能性，都会遇上解答不了的疑问。”

慧神星：外星海洋生命的源头

休斯敦西木生物研究所的克里斯田•丹切克教授是一位著名的生物学家，他从一开始就参与了研究月球人的项目。几个月前，太空军团在月球背面的地底发现了月球人基地的遗迹，并在其食物仓库里找到了一种外星鱼类（详见2028年7月6日《纽约时报》）。丹切克教授告诉我们，这种鱼是慧神星特有的物种。鱼罐头外面的标记显示，其产地是在慧神星赤道上的一个群岛，而这个群岛的位置已经很明确地标注出来了。丹切克教授提道：“毋庸置疑的是，这个物种是在地球以外的星球进化的。这种鱼明显属于一个在慧神星发展出来的进化历程，而在慧神星建立殖民地的地球人将其捕获做成了罐头。可见当时的人类已经有能力把自己的文明扩张到另外一颗星球了。”

教授还表示，“月球人也许发源于慧神星”的假设简直“荒诞可笑”。

由此看来，虽然我们掌握了许多新的信息，可是对于太阳系“最近”发生的事情，还有很多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月里，我们还会取得更多激动人心的进展。

（请跳转至第14页，参阅科学编辑为此专题新增的特别评论。）

1. 在本书成书的年代，科学界通行的是太阳系有九大行星的说法，慧神星为作者虚构的第十大行星，与天文学中的小行星“慧神星”并非同一颗。

13

休•米尔斯上尉参与了联合国太空军团的“太阳系探索计划”，目前驻扎木卫三。此刻，他正站在基地行动控制中心楼顶的透明半球里向外看。控制中心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物，建在一座小石山顶上没有冰的地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堆凌乱的半球形建筑、车辆、小屋和储存罐——这就是他指挥的基地。基地四周灰蒙蒙的，飘荡着一阵阵变幻不定的雾气——那是甲烷和氨气的混合物。在这片阴沉晦暗的雾气当中，石壁和冰崖若隐若现，让人分不清哪一块是石头、哪一块是寒冰。这是一个不祥的世界，一个充满了毒气的外星球；它的严寒能够在几秒之内把人冻得像碳一样黑、像玻璃一样脆——而把他与死亡分隔开的，就只有这个圆顶的三层薄墙！虽然米尔斯上尉拥有超出常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还经过了多年的严格训练，可是一想到这点，他还是忍不住全身发抖。伽倪墨得斯——木卫三……木星最大的卫星……这真是……他想道，真是一个恐怖的地方。

“近距雷达已锁定，着陆程序已启动，预计落地时间三分五十秒。”米尔斯的沉思被身后一个声音打断了，说话的是坐在控制台前的当值控制员。

“很好，中尉。”米尔斯确认道，“你联络卡梅隆了吗？”

“已经在三号屏幕上开通了一个通信频道，长官。”

于是，米尔斯绕到辅助终端前，屏幕里有一把空椅子，椅子后面是底层控制室的内部。他按下呼叫键，几秒钟后，卡梅隆中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那帮头头儿三分钟后到达。”米尔斯道，“一切都正常吧？”

“一切安好，长官！”

米尔斯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在半球的墙边。只见三台履带车缓缓排成一列，各就各位，准备迎接来客。米尔斯颇为满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还有六十秒。”当值控制员宣布，“降落过程无异常，对方随时会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就在这时，基地中央着陆坪上方的一团雾气变得越来越暗，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那是一架中短途近地运输机。只见运输机从混沌中滑翔而出，依靠几个喷气口保持着平衡，所有着陆支架都已经伸展开了。当运输机接触到其中一个降落平台时，减震器发生变形，把剩余动量全部吸收了。这时，三辆迎客履带车开始向运输机驶去。米尔斯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开透明半球，顺着楼梯走到了一楼。

十分钟后，第一辆履带车停在了行动控制中心门外，一根可伸缩管道延伸出去，连上了气密舱门。斯坦尼斯洛少校、彼得斯上校带着一帮随行人员穿过管道，来到了控制中心的外围接入舱。米尔斯上尉和几名军官就在那里等候。见面礼毕，一行人也不用做什么准备工作，直接走上一楼，然后沿着一条坡道走进邻近的半球——这个半球下面正是三号竖井的入口。他们走过一连串迷宫似的楼梯和走廊，终于来到了三号竖井高层气密舱的前厅；一个升降舱就在气密锁的另一头等待着。在接下来的四分钟里，他们不停地下坠，一直深入到木卫三的冰壳里。

等他们从另一个气密舱走出来时，已经到达了三号竖井底层的前厅。他们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震动，也能隐约听见机器的轰鸣，但却完全看不见那些机器的踪影。一行人走出前厅，穿过一条短短的过道，终于来到了底层控制室。这里的控制终端和各种设备排列得错综复杂，十几名操作员正在各自岗位上埋头工作。控制室有一面较宽的墙是用玻璃做的，让室内的人能够看到室外工作现场的全景。一行人并排站在玻璃墙前看着外面的奇观，卡梅隆中尉也上前加入他们的行列。

外面是一个类似教堂的巨大空间——工程队通过加热使冰融化，同时也用工具强行砍削，硬是在亘古不化的坚冰里开凿出一个长九百英尺、高一百英尺的巨型洞穴——而控制室就在这个洞穴的地面上。在无数盏弧光灯的照射下，粗糙的洞壁闪烁着白色和灰色的光芒。洞里就像一个杂乱无章的大工地，地上有用网状钢筋铺设的道路，还有起重机、龙门架、大梁，以及不同尺寸的管道……各种各样的机械装置应有尽有。左边墙上架起了纵横交错的梯子、脚手架、栈道和小舱室——从地面一直到洞顶，从控制室这一端一直延伸到洞穴尽头。好几十名工作人员遍布整个洞穴，他们穿着难看的重型太空服，都在奔走劳碌着，忙得不可开交。洞穴里充满了高压氩气，目的是防止甲烷以及从冰里释放出来的其他气体发生爆炸。

在这一刻，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右边的洞壁。几乎整整一面墙都是一大片光滑的黑色金属，而且这堵金属墙从地面开始，以平缓的弧度向外弯曲，最后消失在洞穴的顶端。这面墙非常巨大，而且像是一个侧翻在地的巨型圆柱体的一部分。看来这个圆柱体还有很大一部分深埋在洞穴的地底下。在墙的近端，就在控制室外面，一个庞大的机翼曲面从圆柱体伸出来，像大桥一样在他们头顶跨过，一直连到左边的洞壁，最后消失在冰墙里。在墙根金属与冰层相接的地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直径六英尺的洞——在开挖前，工程队绕着这个圆柱体上上下下打了一系列导洞，这些孔就是这片导洞网络的不同端口。

这东西可比“织女星”飞船大多了。它在木卫三这个永恒冰封的坟墓里到底躺了多久，没人知道。可是根据卫星数据计算出来的场矢量结果是正确的，这冰层地下肯定有一个巨大的物体——而且不是矿床那么简单。

“天哪！”斯坦尼斯洛少校看了很久，长长地舒了口气，“就是这家伙了，对吧？”

“太大了！”彼得斯说道，还吹了一下口哨。随行人员都心领神会，争相开口附和，发出与长官相同的感慨。

斯坦尼斯洛少校转头看着米尔斯上尉，“这么说来，你们已经为这个重要时刻做好准备咯，上尉？”

“是的，长官！”米尔斯确认道，随即指着两百英尺开外的一处地方。只见一群人聚集在墙边，外面围了一圈各式各样的设备。在他们身边，船体已经被切开了一个八平方英尺左右的矩形，“第一个入口就在那里——大概是靠近船身中间的位置吧。船身外壳是双层的，都已经打通了，里面还有内壳……”为了让访客看清楚，他示意大家留意装在玻璃幕墙旁边的一个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这个入口的特写。

“初步钻探显示内壳是单层的。各位看到从内壳伸出来的这些阀门是我们装上去的，目的是在正式开凿之前，先对内部气体进行采样。同时，我们已经在入口后面的空间里灌满了氩气。”

说到这里，米尔斯并没有继续详细解释这次行动，而是转头看着卡梅隆，“中尉，请对通信线路做最后检查。”

“遵命，长官。”卡梅隆回应后，快步走到控制室另一端的监控终端前，盯着一组屏幕。

“冰窟呼叫地铁，请回答。”

在船体外面指挥行动的是指挥官斯翠西。这时候，他的头盔出现在屏幕里，面罩后的脸清晰可见。“检查完毕，一切准备就绪。”他报告道，“随时待命。”

“冰窟呼叫坑口，请汇报传输质量。”

“视频和音频都很清晰。”当值控制员坐在地表控制中心的半球里，与他们相距已经很遥远了。

“冰窟呼叫木卫三主基地。”卡梅隆向着三号屏幕说道。屏幕上显示出福斯特的脸——他所在的主基地在七百英里之外的南面。

“接收清晰。”

“冰窟呼叫‘朱庇特四号’，请回答。”

“所有通信频道清晰，检查完毕。”最后，四号屏幕传来副总指挥的声音。他就坐镇在“朱庇特四号”宇宙飞船的核心区域。“朱庇特四号”有一英里长，是这次木星任务的指挥舰，此刻正在两千英里的高空环绕木卫三巡航。

“长官，所有通信频道检查完毕，一切正常，可以开始了！”卡梅隆大声向米尔斯报告。

“那就开始吧，中尉。”

“遵命，长官！”

卡梅隆中尉把命令转达给斯翠西指挥官，船体外面的队伍就立刻开始行动了。他们头顶有一个龙门架，上面垂下来一台大型凿岩机，他们开始把凿岩机往前推去。队员们都穿着沉重的太空服，动作自然也显得有些笨重。控制室里，一行人默默站在全景窗前，看着钻头势不可当地钻进船体内壳……最后，队员们把凿岩机暂时推开。

“初步钻孔完毕。”斯翠西报告道，“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一小时后，露出来的一大片金属上出现了一组小孔。队员们先是用强光灯进行照射，然后将其中一个孔里塞进软管摄像头。屏幕上忽明忽暗，从一片亮光中能看出，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里面堆满了管线和设备。没过多久，斯翠西的手下便开始用喷灯切割船体内壳。米尔斯邀请彼得斯和斯坦尼斯洛一起出去近距离观察这次开舱行动。于是三人离开控制室，往下走到底层。几分钟后，他们换上了太空服，离开气密舱，走在了冰洞的地面上。当他们走到入口时，队员们刚刚把切下来的矩形金属板搬到一旁。

刚才通过钻孔观察，他们对内壳里面的空间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如今在射灯的照耀下，大家看得更清楚了——刚才的印象是正确的。初步目测完成后，两位站在旁边候命的中士一齐走上前。两人的背包插着通信线缆，手里拿着有线电视摄像头和手电筒，身上还挂着一个装满工具和配件的袋子。与此同时，团队的其他成员把一块块黏性塑胶垫粘在洞口边缘，防止参差不齐的边缘棱角磨断电线。然后，他们将一把可伸缩铝制梯垂到洞里，将梯子另一端固定在洞口。走在前面的中士在洞口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把脚放在梯子的第一根横杠上，然后一级一级往下爬，渐渐消失在洞里。等他找到一个牢固的地方站好了，第二位中士才接着往下爬。

在开头的二十分钟，两人在机械丛林里艰难穿行，不断地欺身避开乱七八糟的设备。亮光从头上的大洞倾泻下来，在地上留下凌乱斑驳的黑影。进展很缓慢，因为他们很难找到水平的地面——看来这艘飞船是侧躺着的。两人继续缓慢往前推进，几根电线蜿蜒着，一点一点游进黑暗里。终于，两位中士停下了脚步——前面是一个向外凸起的舱壁。飞船外的屏幕显示，挡在两人面前的其实是一扇舱门。这扇门金属质地，钢灰色，十英尺高、四英尺宽，看起来很牢固。也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地方。经过长时间的讨论，长官们最后决定还是让两人先原路返回，到出口收集电钻、喷灯以及其他小器械——也就是把钻孔、净化、灌氩气、切割等工序全部再重复一遍——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从那扇舱门的外观看来，这项工作会相当费时。于是米尔斯、斯坦尼斯洛和彼得斯回到控制室，带上一帮随行人员，一起回到地面吃午餐。三小时后，他们又下来了。

第一个隔间后面依然是一个机械设备室。这一间也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却比第一间面积更大，而且里面有很多扇紧闭的舱门。两位中士随机选了在顶上的一扇门，开始钻孔。那些电线越拉越长，已经开始拖慢两位中士的脚步了，所以趁他们干活时，别的队员也下来，在两个隔间里安装滚轴，减轻他们的负担。当这扇舱门被切开后，另一个小分队下来替换第一队人。

他们架起一把梯子爬上去，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廊的墙壁上，而这条走廊似乎是一直通向飞船船头的。他们头顶和脚下都有一连串紧闭的舱门，一直延伸到显示屏外面。从入口一直到这里，他们使用的电缆已经超过了两百英尺。

“自从走进长廊以来，我们已经走过了五个隔间。”通话频道传来话音，“墙壁很光滑，看起来是金属；墙壁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塑料的物质，不过在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剥落。地板是黑色的，看起来是橡胶质地。两边墙上有很多舱门，都像第一扇那么巨大，有些还……”

“等等，乔。”说话者的同伴突然插话道，“把大灯往这儿照过来……就在你脚边。看到没有，你脚下那扇舱门往旁边滑开了一点，没有完全闭合？”

这时候，屏幕上出现一双太空军团标配的重型工作靴。这双靴子笼罩在一团亮光里，靴底踩着一块金属板。只见靴子往旁边让开一点，露出了一条黑色的缝。这条缝隙有十二英寸宽，就在金属板的边缘。然后，这双靴子的主人把脚从金属板上移开，站在一旁仔细检查这里的状况。

“你说得对。”乔的声音很郑重，“我们看能不能把它打开。”

接下来，摄像机和射灯一阵乱晃，屏幕的画面时而全黑，时而出现手臂、小腿、天花板和刺眼的灯光。当画面最终稳定下来时，屏幕上出现两条全副武装的手臂，掰扯着门缝的两边。

终于，一个声音传来：“没用，卡死了。”

“用千斤顶行吗？”

“嗯，也许吧。递给我好吗？”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把千斤顶装好，然后开始向两边扩张，哪知千斤顶突然滑了出来。两人骂骂咧咧地重新试了一次。

“它开始动了！来吧，宝贝儿……给我加点灯光，我觉得现在会容易点了……看你能不能用脚帮忙蹬一下……”

随后，那块灰色的金属门板开始移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逐渐退出屏幕，露出了下面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个舱门已经开了三分之二，”一个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但现在彻底卡住，实在不能再打开了。我们打算往里面很快地扫一眼，等梯子来了再进去察看。能不能找人运一把梯子过来，就放在这个走廊的入口处？”

接下来，摄像机逐渐逼近那个长方形的黑色深洞。几秒钟后，一束圆形的亮光出现在画面当中，隐约照出了远处的一面墙。然后这束亮光在黑暗里缓缓移动，镜头紧随其后。

画面上出现一排一排类似电子设备的东西……小隔间的角落……家具的腿……舱壁的某个区域……这些图像在圆形的亮光中缓缓移动。

“尽头那里有许多垃圾，满地都是……把灯光打过来一点……”

只见几个五颜六色的圆柱体堆成一堆，每一个都有果冻罐子那么大……有东西卷成一团，像是一根编织而成的带子……还有个灰色的小盒子，其中一面镶着几个按钮。

“那是什么？移过去一点点，杰瑞……不，再往左一点。”

有个白色的东西……一根长条形的白色的东西。

“天哪！快看，杰瑞！快看呀！”

在一团阴森森的白光里，一个骷髅头仰面朝天，咧开嘴对着他们——即便是在上面走廊里看着屏幕，两人也被吓了一跳。其实，真正让他们吃惊的并不是骷髅头本身，而是这具骷髅的大小。那一根根白骨箍成一个个巨圈，人类的胸膛再怎么鼓起来也没那么大。除此之外，在场观察者当中就算是最外行的那位也明白，不管飞船里的这个物种是什么，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人类。

摄像机拍下来的信息被传回底层控制室的处理器后，又通过数据电缆传送到木卫三表面的基地行动控制中心。那里的计算机对这些数据进行编码，然后转发到七百英里外的木卫三主基地。主基地的微波中继器把信号强度恢复到最大，随后将其上传到绕木卫三飞行的旗舰上。在那里，数据进入信息交换与时序安排复合处理器，接着被调制转换成高能激光，最后嵌入到传送回地球的主信息流当中。这些数据以每秒十八万六千英里的速度穿越太阳系。一个多小时后，绕太阳运行的远程中继信标感应到茫茫太空中的这个数据流——这时，信号强度已经大大削弱。这个中继信标在距离火星几百万英里处，将信息重新发送出去。位于地球与月球之间的深空联络站收到信息后，再传送至美国中部上空的同步通信卫星。卫星又把信息流发射到圣安东尼奥的地面接收站，最后通过地面线路网络到达旅程的终点：联合国太空军团设在得克萨斯州加尔维斯顿的任务控制中心。最后，这些数据会被全部投喂给行动司令部里面那些嗷嗷待哺的计算机。

木星任务的旗舰“朱庇特四号”飞了整整十一个月才到达这颗巨大的星球。可是，这次任务收集到的最新信息却在四个小时之内，就安全抵达了联合国太空军团的数据库。

1. 在隧道挖掘时与主隧道平行设置的辅助隧道，起排水、倒车、救援等作用。

14

在木卫三的冰层下发现巨型太空飞船，这个消息也算轰动，可是在某种意义上，却也并非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学界已经或多或少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曾经有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在慧神星上蓬勃发展。实际上，如果正统的进化论不被推翻的话，那就意味着在同一个时期内，有至少两颗星球——慧神星和地球——在某种程度上孕育了高科技文明。而人类孜孜不倦地在太阳系里四处乱蹿，找到一些宇宙先民的遗迹也并不奇怪。真正让人奇怪的是，月球人与地球人那么相似，而伽星人——由于这些巨人是在伽倪墨得斯（木卫三）上发现的，所以“朱庇特四号”飞船上的人为其起了这个名字——他们的身体结构却跟前两者相差甚远。

月球人和地球人到底是不是同宗同源，这个争端还没解决，现在又多了一道新的谜题：伽星人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跟月球人或者地球人有关系吗？联合国太空军团有一位科学家深受困扰，公开调侃太空军团应该设置一个外星文明部，专门去处理这一团乱麻！

支持丹切克观点的人们很快就认定新发现完全证实了进化论的正确性，也给他们一直以来鼓吹的观点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很显然，太阳系有两颗星球在过去的某一时期内分别孕育了智慧生命：伽星人是在慧神星上进化，而月球人是在地球上进化。他们各自属于不同的进化线，这就是为什么两者相差那么远。月球人的先驱者与伽星人取得了联系，并且在慧神星上定居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查理是在慧神星上出生的。后来在某个时间节点上，两个文明之间爆发了剧烈冲突，导致双方同归于尽，慧神星也被摧毁了。这个推理过程是前后一致、合情合理的，同时也是有说服力的。唯一的反对声——地球上从来没有发现过月球人文明存在的证据——就开始显得形单影只、日渐式微了。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非地球起源”阵营，转投日益壮大的丹切克一方。一时间，丹切克的名望和公信力大增，他的团队也就自然而然地挑起了对木星任务传回来的数据进行初步评估的重任。

虽然亨特刚开始还抱着怀疑态度，可是现在也开始觉得丹切克的观点很有说服力。他从L特勤组里抽调了很多人手，花大量时间在每一个可用的数据库和资料库里面查找诸如考古学、古生物学等领域的相关记录，希望找到哪怕一点点线索暗示地球以前曾经存在过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他们甚至涉猎古代神话以及各种各样的伪科学著作，希望从中找到一些史前文明的蛛丝马迹。可是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在他们研究木卫三数据的同时，另一个停滞了好几个月的领域忽然取得了进展。语言学团队之前遇到的难题是，查理随身携带的文件内容太少，不能提供足够的信息帮助他们破解一种完全陌生的外星语言。查理有两个小笔记本，其中一本里面有地图和表格，似乎是一本便携式工具书。这本工具书再加上其他一些零散文件的部分内容被翻译出来，提供了很多关于慧神星的重要数据，也提及了不少关于查理的事情。然而，第二个笔记本里面有一系列手写的条目，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可无论他们怎么反复钻研，还是没办法破译出来。

后来，工程队在月球背面的地底发现了被炸毁的月球人基地的遗迹，还挖出了一些保存完好的物资。拜这次发现所赐，几周之后，语言学团队的困境终于得到了极大改善。在发现的一些仪器当中，有一个金属鼓状物，里面是一叠玻璃片，有点像用在投影仪上面的底片。细看之下，他们发现这些玻璃片确实与预测的一致。每块玻璃片上都有密密麻麻的点阵，每一个点都是一幅微缩图像。在显微镜下观察，它们原来是一页页写满了字的文档。接下来的步骤就很简单了：用射灯和透镜做一个特殊的投影仪，将这些文档都放大在屏幕上。结果就是，语言学团队“一夜暴富”——他们拥有了一个微缩的月球人图书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研究成果源源不绝地涌现出来。

语言学团队负责人唐•麦德森的办公室左侧墙边有一张大边桌，上面的文件和资料堆积如山。唐在纸堆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沓随便钉在一起的打印笔记，然后坐回自己书桌后面的椅子里。

“这个文件我已经复印了一份送去你的办公室。”他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亨特说道，“详细内容就留给你慢慢看，现在我先给你总结一下大概情况。”

“好的。”亨特说道，“请讲。”

“首先，我们对查理的了解增进了不少。他背包里有一只小袋子，里面的一份文件似乎是军队的工资单。上面列出了他的一些简历，包括他做过什么工作、去哪里驻扎过……就是这一类信息吧。”

“军队？这么说来他是一名军人咯？”

麦德森摇了摇头，“也不尽然。根据我们收集到的信息，在他们的社会结构里，军人和平民之间的界线并不是十分清晰。感觉更像是每个人都是一个大集体中的一员，只不过属于不同分支而已。”

“感觉是典型的集权主义嘛。”

“对，就是这种感觉。国家总揽一切，深入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严格的制度条例无处不在。国家派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国家让你从事什么职业，你就从事什么职业。这些职业主要划分为工业、农业和军事三大领域，可是不管你做哪一行，国家都是你的老板——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他们属于不同分支，却都是一个大集体当中的一员。”

“明白了。那么工资单里面又透露出什么信息呢？”

“我们已经确认查理确实出生在慧神星，他的父母也是。他的父亲是某种机械的操作员；母亲也是从事工业方面的工作，不过不确定具体职业是什么。那些记录还告诉我们：他去哪里上学，读书读了多久，在哪里接受军事训练——好像每个人都要经过某种形式的军训——以及他在哪里学的电子技术。这些记录还列出了具体的日期。”

“这么说来，他算是电子工程师咯？”亨特问道。

“算是吧，不过更像是做维护而不是搞研发的，而且好像是专门维护军事设备——这清单上，他参加的作战分队已经列得很长了，最后一个特别有意思……”麦德森挑出一张纸递给书桌对面的亨特，“这是清单上最后一页的翻译。最后一条写着一个地名，名字旁边有个标注，翻译过来的字面意思就是‘离开星球’。考虑到他被派驻我们月球的某个地方，也许这就是月球人对那个地方的称谓吧。”

“确实有意思。”亨特附和道，“看来你们真的发现了很多关于他的信息嘛。”

“是的，他的底子我们都摸得很清楚了。如果把他们的日子转换成我们的时间，在被派到最后一个驻地的时候，查理大约三十二岁。不过，我们取得这些进展纯属意外，你可以详细看一下我发给你的报告。我还打算简单描述一下他出生的那个世界，让你有一个大概印象。”说到这里，麦德森又停下来查阅自己的笔记，然后继续说道，“慧神星是一颗行将就木的星球。我们谈到的那个年代正是冰期最后一次冰段即将到达最低温度的时候。我听说冰期是整个太阳系范围内的现象，而慧神星距离太阳比我们远那么多，所以你能想象，那里的情况当然也会严酷很多。”

“只需要看看那颗星球的冰盖就知道了。”亨特评论道。

“正是！当时情况越来越糟糕，月球人科学家预测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内，南北冰盖就会相连，整个慧神星就会彻底冰封。可是你也能猜到，他们研究天文学已经很多个世纪了——我是说在查理那个年代之前的很多个世纪——所以长久以来他们都知道，情况只会继续恶化。因此，他们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唯一的活路就是及时逃往另一颗星球。当然了，他们的问题在于，许多代月球人都有这个想法，却没有人知道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只知道答案必须在发达的科学技术里寻找。于是，这件事情就成了月球人这个种族的共同目标，再也没有别的事情比这更重要了。月球人祖祖辈辈为之奋斗不息，努力发展科学技术，誓要抢在冰冻末日来临之前把所有人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说着，麦德森指着摞在书桌一角的另一叠纸，“这就是国家制订的主要目标，而且这件事情太重要了，完全压倒其他一切。因此，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全程都必须服从国家的安排。从他们留下的文字记录可以看出来，他们从蹒跚学步开始就被灌输了这些观念。那叠纸是一本学校手册的译本，里面的内容都是要背诵下来的。读起来就像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纳粹的东西。”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充满期待地看着亨特。

亨特一脸困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不对啊，我是说……他们怎么会绞尽脑汁去研发太空科技呢？他们不是从地球去的殖民者吗？应该早就掌握这些技术了呀。”

麦德森赞许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可是……这也太蹊跷了吧。”

“对啊！这就意味着，他们是在慧神星从零开始的——除非他们从地球抵达慧神星后忽然失忆，什么都忘了，只能从头学起。不过，我觉得这种解释也太牵强了。”

“我觉得也是。”亨特沉思了许久，终于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真的不合理。先别管了，还有别的吗？”

“嗯，我们对这个极权主义国家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知道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国家意志，只要你能动，就会受到国家的管控。生活中的一切都需要许可证：旅行许可证、离职许可证、病休许可证——甚至生育许可证。一切物资都短缺，都需要定量配给：食物、各色日用品、燃油、照明设备、住宿——你能想到的都是国家配给的。为了让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国家出动了强大的宣传机器，其夸张程度你连做梦也想不到。雪上加霜的是，整个星球上每一种矿物质都极其缺乏，这就严重拖慢了他们的进度。虽然他们以举国之力做这件事，可是科技进步的速度很可能比你预期的要慢得多。一百年听起来很长，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还是不够。”麦德森翻动几页纸，快速浏览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这还没完呢。更惨的是，他们在政治上还有一个大问题。”

“愿闻其详。”

“是这样的，我们假设月球人文明的发展轨迹和我们相似——从原始部落到乡村，再到城镇和国家等等。这个假设看起来合理吧？因此，在进步过程中，月球人和我们一样，开始研究各种学科。你应该能预料到，在同一个时期内，同样的想法会在不同地方的不同的大脑里萌芽。比如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颗星球——当这些想法被广为接受之后，月球人同时也意识到，慧神星缺乏自然资源，最后逃出生天的只会有那么少数几个幸运儿，不可能整个星球的人都离开。”

“所以，他们通过战争来解决？”亨特试探道。

“没错！我推测当时的情形是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国与国之间激烈竞争，同时还要与日渐扩张的冰盖赛跑，都想抢先取得科技上的突破。每一个国家都是竞争对手，所以他们就只能打个你死我活了。引起战争的还有一个因素：矿产资源的短缺——尤其是金属矿石。”麦德森指着挂在桌子上方的一张慧神星地图，“看到冰原上面的点了吗？大部分都是堡垒和矿业小镇的合体。他们挖穿冰层，直达矿床；军队驻扎在旁，确保不会被别国抢占。”

“这就是他们日常生活的方式……都是彪悍之人啊，对吧？”

“对，代代如此。”麦德森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换了是我们处在那个急速冰封的环境里，也会被迫往同样的方向发展吧。说回月球人，当时的局势很复杂，他们面临的困境是，必须把有限的国力和资源划分成两部分，同时满足两方面的需求：一是研发出一种能够支持大规模星际移民的技术，二是制造出足够强大的军备和防御系统去保护这种技术。可是别忘了，他们本来就很缺乏资源。所以，你说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亨特沉思了片刻。“化敌为友，精诚合作？”他试探道。

“别傻了，这不是他们的思维方式。”

“那就只剩下一个策略了：安内必先攘外。先消灭外部敌对力量，再集中资源完成主要目标。”

麦德森坚决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们的策略。在月球人的历史上，战争和备战成了他们生活的常态。慢慢地，小鱼都被大鱼吞掉。到了查理的年代，慧神星只剩下两个超级大国，各自霸占着赤道上的两个大洲……”他又指着地图，“……一个国家叫赛里奥斯，另一个叫兰比亚。好几份文件显示查理是赛里奥斯人。”

“是时候决一死战了吧？”

“对。整颗星球成了一个巨型碉堡和军工厂。每一寸土地都安置了导弹，随时可以向敌人发射；空中密布着绕慧神星运行的炸弹，可以夷平任何一个地方。根据现有资料，我们得到的印象是，与我们自己的文明相比，月球人的军备开支超过了太空技术的研究经费，所以军事技术发展也更加迅速。”麦德森又耸了耸肩，“剩下的你也能猜到了。”

亨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了。”他说道，“这肯定是一个大骗局，因为无论哪一方赢，到最后能离开的也只是极少数人——估计是统治集团和他们的走狗。天哪！难怪他们要加大宣传力度，他们……”

说到一半，亨特突然停下来，好奇地看着麦德森，“等等……这里有点不合理。”他稍停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他们肯定已经研制出太空飞行的技术了——否则怎能来到我们的月球呢？”

“我们也有同样的疑问。”麦德森说道，“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也许他们老早就算计好，要把地球作为归宿——这个答案是明摆着的。也许他们有能力派遣一支小分队来月球探路，却还缺乏大规模运输技术进行全面移民吧。也许当时他们是功败垂成了；也许当时如果不是开打，而是齐心协力，结局就会不一样吧。”

“有道理。”亨特同意他的说法，“可能查理属于一支前往月球执行勘探任务的先遣队，不过敌人也有相同的想法，于是双方在月球上遭遇了。然后他们就把我们家的月球炸得千疮百孔……太可恶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亨特一边说，一边揉着下巴。

“什么事？”

“嗯，就是查理的敌人——兰比亚人。航通部人人都说，毁灭慧神星的那场战争的双方是地球去的殖民者——也就是查理那帮赛里奥斯人，以及慧神星的原住民——也就是伽星人，按照你说的，就应该是兰比亚人。而我们刚才提起过，‘赛里奥斯人来自地球’的说法不合理，因为如果他们真的是从地球飞去慧神星的话，就不需要抓破脑袋去研发太空飞行技术了。不过对于这一点，我们也不能百分之百确认，因为也有可能发生了一些特殊情况，比如说地球人建立的殖民地出于某种原因，与世隔绝了几千年。可问题是，他们的遭遇不能套用在兰比亚人身上，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用跟对方进行太空竞赛。”

“当然了，他们早就拥有那些技术了。”麦德森替亨特把话说完，“就是我们在木卫三上面的发现。”

“对。而且那艘飞船的技术很成熟，绝对不是新产品的处女航。虽然不知道兰比亚人是何方神圣，可我开始觉得他们不会是那些伽星人。”

“有道理。”麦德森表示赞同，“伽星人应该是一个在生物学意义上跟地球人完全不同的种族。如果他们真是兰比亚人的话，月球人的文件里肯定会提到这一点。可是，我们研究过的所有文件都表明赛里奥斯人和兰比亚人是同一种生物，只是国家不同罢了。比如说，我们发现了一些类似剪报的东西，是赛里奥斯人的报纸，上面有一些政治讽刺漫画。漫画里的兰比亚人就是人类的外形。要是兰比亚人长得像伽星人，漫画就不会这样描绘他们了。”

“这样说来，伽星人跟这场毁灭慧神星的战争没什么关系了。”亨特总结道。

“没错。”

“那么，他们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麦德森摊开手掌，“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这场战争好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至少我们还没找到任何提及他们的文字资料。”

“也许我们完全被误导了。你想想，我们一开始就假设伽星人其实来自慧神星，可是并没有真凭实据。也许他们从来就跟慧神星没有半点关系。”

“也许吧。不过我总是忍不住想……”

这时候，麦德森书桌上的终端显示屏响起一阵铃声，打断了两人的讨论。麦德森表达歉意后，按了接听键。

“你好，老唐。”亨特的助理出现在屏幕上，他就坐在楼上L特勤组的办公室里，“维克在吗？”他的语气很兴奋。于是，麦德森把显示屏转了个角度面向着亨特。

“找你的。”他画蛇添足地说了一句。

“维克！”屏幕上的人单刀直入地说道，“两小时前，‘朱庇特四号’发来最新的实验报告，我刚刚看了一下，埋在冰层底下的那艘飞船，就是载着巨人的那艘——年代测试结果出来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来我们研究查理的时候，不需要再考虑那些伽星人了。维克，要是那些数字正确的话，那艘飞船埋在冰下将近两千五百万年了！”

1. 冰期内部冷暖交替时段中较为寒冷的时间段。

15

柯德维尔向前走了两步，仔细观察一具立在西木生物研究所某个实验室中心的九英尺高的塑料模型。丹切克让他多看了一会儿，消化消化，然后才继续往下说道：

“这是一比一的伽星人骨骼模型。”他解释道，“是根据‘朱庇特四号’传回来的数据做的。毋庸置疑，这是一个有智慧的外星种族；而我们有幸对外星人进行研究，这在人类历史上也是首次。”柯德维尔抬头仰视这副高大的骨架，抿起嘴唇，在心里默默感叹着。然后，他缓缓绕着模型踱了一圈，终于回到教授身边。亨特并没有走动，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具模型，心中有说不出的惊叹。

“他的骨骼结构跟地球上所有生物——无论是现存的，还是已经灭绝的——一点关系也没有。”丹切克告诉他们，又伸手指着伽星人的模型，“他以内骨骼结构为基础，用两腿直立行走，头部架在顶上——这些都是一目了然的。可是除了这些表面特征有所相似之外，他显然是从一个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源头进化而成的。就以头部为例吧，很明显，他颅骨的构造就跟已知的脊椎动物完全不一致。他的脸没有在颅骨下部向内缩进，而是继续往下往外突出，形成一个较长的口鼻部；而且他的口鼻顶部变宽，给眼睛和耳朵提供了足够的空间。另外，他颅骨的后部变大，用来容纳高度发达的脑部。可是他的后脑勺不像人类是圆的，而是一直下垂到颈部上方隆起一块，这样就可以平衡前面突出的脸和下颚。再看看他颅骨在前额正中心有一个缺口，我相信是用来容纳某种人类不具有的感觉器官——可能是红外探测器官，也许他们的祖先是在夜间活动的肉食动物吧。”

亨特走上前，站在柯德维尔身边，仔细盯着伽星人的双肩。“这样的肩膀我也从来没见过。”他评论道，“它们好像是……由一层一层的骨板叠成的，跟我们人类完全不一样。”

“对。”丹切克确认道，“也许他的祖先就有类似的防护性外骨架，遗传到他身上已经改变了不少，只残留这点痕迹了。而且他躯干的其余部分也和人类相距甚远。虽然他的后背也有脊柱，肩胛骨下方也有肋骨，可是你仔细看看最下面的肋骨——也就是紧贴着体腔顶部那里——长成了一个巨大的骨圈。在这个骨圈的平面上，脊柱突然加大，还有一根骨头从脊柱这里长出来，像中线一样连到骨圈的另一头。好了，现在各位请留意，这个大骨圈两侧各有一组相连的骨头……”他伸手指着，“它们的作用可能是通过扩张横膈膜以帮助呼吸。不过在我看来，它们更像是一对肢体结构退化后残存的部分。换句话说，虽然这个生物跟我们一样有两条手臂，也用两条腿走路，但他的祖先其实是有三对附肢，而不是两对。而这本身就足以证明，他跟地球上任何一种脊椎动物都没有亲缘关系。”

柯德维尔弯下腰仔细检查骨盆，发现伽星人大腿股骨顶端并非人类那种一整块的髋骨，而是由好几根粗大的骨头组成。

“他们的内脏肯定也很古怪。”柯德维尔说道。

“内脏有可能是悬挂在大骨圈上，而不是由下面的骨骼承重。”丹切克说道，接着他后退几步，指着模型的四肢，“最后，各位留意一下四肢。小腿和下臂跟我们一样，都有两根骨骼；可是上臂和大腿就不同了——他们的上臂和大腿也有两根骨骼，而我们只有一根。这种构造使他们的灵活性有了极大的提高，能做出许多人类做不出的动作。他的手有六根手指，其中两根是相对的，也就是说，他等于拥有两根大拇指。这是一个优势，比如说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绑鞋带。”

说完，丹切克耐心地等着，静待柯德维尔和亨特把这具骨骼模型上上下下看个遍，每个细节都不放过。最后，两人一起抬头看着他，于是丹切克继续说道：“自从伽星人的年份确定之后，每个人都倾向于把他们看成一个巧合的发现，跟月球人的谜团并没有直接联系。可是两位，我现在有足够证据显示，伽星人和月球人之间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亨特和柯德维尔一起看着丹切克，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丹切克走到墙边的一台终端显示器前，输入了一串指令，屏幕马上就亮了，显示出一条鱼的骨骼。然后，丹切克心满意足地转身看着两人。

“你们在这幅图上留意到什么了？”他问道。

柯德维尔配合地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几秒钟；亨特也在一旁默默注视着。

“嗯……这条鱼……挺有趣的。”柯德维尔终于开口了，“好吧，还是你告诉我得了。”

“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对吧？”丹切克答道，“可是我们仔细比较了这条鱼和伽星人，逐块逐块骨头地对比，就可以看出，两者来自同一条进化线。”

“那条鱼是在月球背面的月球人基地里发掘出来的！”亨特突然说道。

“你说对了，亨特博士。这条鱼来自五万年前，而伽星人的骨骼来自两千五百万年前。从解剖学角度看，两者是有关系的——他们都源自远古的同一个祖先，只是在进化过程中进入了不同分支。也就是说，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已经知道，这条鱼是在慧神星的海洋里进化的，因此我们可以确定伽星人也是来自慧神星。更重要的是，有一件事情我们向来只是揣测，而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如果说之前我们的假设有什么不妥的话，那就是我们没想到伽星人与月球人在慧神星生活的年代竟然有那么巨大的差距。”

“好吧，好吧。”柯德维尔说道，“伽星人来自慧神星，而且比我们想象的要早很多。可是你为什么要把我们找来说这个呢？难道还有什么重要消息要宣布吗？”

“这个结论本身就已经很震撼了。”丹切克答道，“可是跟我马上要说的事情相比，这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实际上——”他瞥了亨特一眼，“整个难题的终极答案就在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情里。”

两人都紧张地盯着丹切克。

教授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他们已经把伽星人的飞船彻底打开了，还列出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清单，包含了飞船上装载的一切东西。这是一艘超大容量的运载飞船，当它在木卫三上坠毁时，船上是满载的。上面的货物，在我看来，是在生物学和古生物学史上最震撼的发现，没有之一。你们得知道，这艘飞船装了很多东西，其中有一大批动植物标本和样品，有些是关在笼子里的活体，有些则是保存在密封冷藏罐当中的胚胎。估计这艘飞船是去进行某种大型科学考察活动，这些货物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不过，现在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算是找到宝贝了，因为那些动植物样品都是我们人类从来没见过的——那些海量的标本和样品都是两千五百万年前、在渐新世末期与中新世早期生活在地球上的动植物！”

亨特和柯德维尔难以置信地看着丹切克。丹切克抱着双臂，等着他们回应。

“地……地球？”柯德维尔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你的意思是，这艘飞船曾经到过地球？”

“除此之外，我就找不到别的解释了。”丹切克回应道，“这艘飞船上载着各种形态的地球生物，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因为几百年来，人们通过化石记录早已对这些动物了解得很透彻了。‘朱庇特四号’计划的生物学家对他们的结论很有信心，我看过他们发回来的文件，确实找不到什么值得质疑的地方。”丹切克把手放回键盘上，“我马上给你们看看实例，你们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他说道。

屏幕上，鱼骨头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犀牛似的、没有角的巨兽。背景是一个开了盖的巨大罐子，估计这头巨兽就是从这个罐子里取出来的。这个罐子平躺在一堵冰墙前面，四周堆满了电缆、铁链，还有破碎的金属格子。

“两位，请看俾路支兽。”丹切克告诉两人，“或者是类似俾路支兽的动物吧——如果它不是俾路支兽的话，我还真看不出两者的差别。这种动物站立的时候，肩高十八英尺，躯干比大象还巨大。它们是雷兽科的代表物种，在渐新世时代，大量存在于美洲大陆，不过后来很快就灭绝了。”

“你是说，当年飞船坠毁时，这大宝贝还是活的？”柯德维尔的语气中透露着深深的怀疑。

丹切克摇头道：“这一头不是。正如你们看到的，这头巨兽保存得很好，就像活的一样，这是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它一直被封存在后面那个罐子里。幸运的是，负责包装的那位仁兄是个行家。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飞船里有许多笼子和围栏，里面圈养着大量活的样本。可是当它们被发现时，都和船员一样，只剩下了骨头。这种俾路支兽，在围栏里一共有六头。”

然后教授换了一张图，是一头体型矮小、长着四条细腿的四蹄动物。

“渐新马——现代马的祖先，与柯利犬差不多大小，蹄上有三趾，中趾特别长，显然是现代单趾马的雏形。类似的例子还有很长一串，任何学过地球早期生命形态的学生都能一眼看出来。”

亨特和柯德维尔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看着屏幕换上一幅新的画面。这次的主角乍看像是一只来自长臂猿或者猩猩科的猿，可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它跟普通猿猴不同。它颅骨的构造比较小巧，尤其在颌骨底部，下巴几乎向后缩进到了鼻尖的下方。再者，与普通猿猴相比，它的臂长与身高的比例更小，胸部更宽更平，双腿更长更直。最关键的是，猿猴的大脚趾跟大拇指一样，都是对生的；而它的大脚趾却并不是对生的。

丹切克给了两人很长一段时间去消化这些信息，然后才继续往下说道：

“很明显，你们眼前的这个生物属于人和类人猿的分支。可是请别忘了，这是一个来自中新世的样本。而目前我们在地球上找到的中新世时代的类人猿化石里，进化得最先进的是上世纪在东非发现的原康修尔猿。学界普遍认同的是，与之前的物种相比，原康修尔猿在进化之路上迈出了一大步；然而它始终还是一种猿。可是，我们面前的这位仁兄也是来自同一时期，却具有比原康修尔猿更接近人类的特征。依我看，它与原康修尔猿在进化线上处于对等的地位；不过从这里开始，人和猿猴各自走上了两条独立的分岔路。换句话说，它就是我们人类的直系先祖！”丹切克铿锵有力地说出最后这句话，然后充满期待地盯着两人。柯德维尔双目圆睁，回望着他，嘴巴张开，脑子里冒出一个个荒诞不经的念头。

“你的意思是……查理他们是从……从这家伙进化而来的？”

“对！”丹切克关掉屏幕，回过头来得意扬扬地看着两人，“正如我坚信的那样，现有的进化理论是正确的。之前有人认为月球人也许是地球人去慧神星的殖民者，现在看来，这个猜想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不过实情却与他们原来的设想大相径庭。为什么地球上没有月球人文明的丝毫痕迹呢？因为他们的文明从来就不曾在地球上存在过——可他们也不是另一条平行进化线的产物！月球人文明是在慧神星上进化而成的，他们的祖先正是伽星人在两千五百万年前从地球带去慧神星的那批动物；而这些物种同时也是我们人类以及地球上所有脊椎动物的祖先。”说到这里，丹切克挑衅般地扬起下巴，把西装翻领扣好，“亨特博士，这，就是你那个难题的绝佳答案了。”

1. 目前，学界已将俾路支兽划入巨犀科。

2. 随着科学的发展，目前学界更倾向于认为现代马的祖先是始祖马。

16

月球人项目进展神速，新发现接踵而来。在前进道路上，科学家们身后留下了一长串尸骸——那些都是被抛弃了的假设和猜想。对于他们来说，这就如同当头棒喝，警醒他们科研路上陷阱密布，必须脚踏实地，时刻抱着小心求证、严谨治学的态度；要是放纵自己天马行空地胡猜，一味地大胆假设，就会摔得头破血流。因此，有了前车之鉴，现在丹切克突然抛出一个解决一切难题的终极答案，众人的反应并不像预期中那么热烈。毕竟大家已经在无数个死胡同里碰了钉子，所以对于任何新提出来的猜想，每个人都本能地抱着一种怀疑的态度，都要求对方提出更加确凿的证据。

在伽星人太空船上发现早期地球的动物，这只能证实一件事：伽星人太空船上存在早期地球的动物。但这个发现并不能确凿无疑地证明这些动物曾被类似的货运飞船安全送达慧神星，甚至也不能证明这批货物就是运去慧神星的。其中有一个疑点就是：一艘从地球前往慧神星的飞船，竟然会在木星附近坠毁，这不是很奇怪吗？所以，这个发现只能证明这批货物并没有抵达原定目的地，仅此而已。

不过，丹切克关于伽星人起源的结论得到了伦敦某个比较解剖学专业协会的支持。该协会专家从伽星人的骨骼和慧神星的鱼骨确认，两者之间确实存在亲缘关系。而他的另一个推论——月球人是从被运到慧神星的地球生物进化而来的——虽然完美解释了为什么月球人在地球上没有留下半点遗迹，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缺乏先进的太空科技，却依然没有确凿的实证。

与此同时，语言学团队也没闲着。查理的随身文件和那本有许多手写内容的笔记本当中还有很多未解之谜。语言学家从微型点阵图书库里发现了大量信息，于是马上开始运用这些新知识去破解那些谜团。之前，亨特和斯坦菲尔德推断月球上曾爆发核战，并用客观、冰冷的言辞叙述了当时大致发生的事情；如今，语言学团队利用新的信息还原了当时的情形，描绘出一幅生动的画面，证实了两人之前的推断——那个笔记本记录的确实是查理临终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对于本来就乱成一团的研究团队来说，这个发现无异于往马蜂窝里扔了一颗手雷——而最后拔掉引信的人自然就是亨特了。

航通部总部大楼十三层，亨特沿着主通道悠闲地向语言学团队的区域走去。他手臂下面夹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一叠没有装订起来的纸张。在唐•麦德森的办公室外面，他停住脚步，好奇地端详着钉在门上的一串两英寸高的月球人文字。然后他耸了耸肩，摇了摇头，走进门去。办公室一侧的墙边摆着一张巨大的边桌，桌面上一如既往地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麦德森并没有坐在自己的书桌后，而是和一名助手坐在那张大边桌前。

于是，亨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两人身旁，然后把文件夹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整理好。麦德森看着那些纸张，说道：“你已经看过译文了。”

亨特点了点头，“这些译文很有意思。不过当中有几点我想跟你核实一下，确保我没有理解错误，因为我觉得里面有些内容不太合理。”

“我们早该料到你会这样说的。”麦德森逆来顺受地叹了一口气，“好，请说吧。”

“我们按照顺序一条一条看。”亨特提议道，“遇到古怪的地方，就停下来讨论。对了……”他朝着门口点了点头，“门上那些有趣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麦德森自豪地咧嘴一笑，“是我的名字翻译成月球人文字，意思是‘导师•疯孩子’。明白吗？就是我的名字‘DON MAD-SON’。”

“哈？这可还行！”亨特嘟囔了一句，然后把注意力放回那叠纸上。

“原文每一个条目都标注了日期，你按照顺序简单地翻译成了‘第一天’‘第二天’等等。可是每一天还有细分条目，你就转换成我们常用的计时方式了。”

“是的。”麦德森确认道，“另外，对于那些翻译不那么准确的内容，我就用问号和括号标注出来了，这样做能方便阅读。”

亨特拿起面前第一张纸。“好。”他说道，“我们就从头开始。”他大声读起来：

“第一天。不出所料，今天我们接到了总（动员警报？）命令。可能又要派驻到什么地方了。寇里尔——这位仁兄是查理的伙伴，后面还会出现的，是吧？”

“是的。”麦德森回答。

“寇里尔说也许是某个（冰巢-拦截？）。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翻译得比较晦涩。”麦德森答道，“这是一个复合词，是直译其字面意思。我们认为那是驻扎在冰层表面、类似导弹炮兵连的单位，是某种外围防御系统的组成部分。”

“嗯——听起来挺合理的。我继续读下去。希望他说的是对的，要是离开这个单调枯燥的地方，也算是一种改变吧。而且（冰原作战区域？）的食物配给份额会大一点。在这里……”亨特抬起头，“他说‘这个单调枯燥的地方’，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我们有把握吗？”

“相当有把握。”麦德森坚定地点了点头，“这个城镇的名字就标注在该条目顶上的日期上方。赛里奥斯境内的一个海岸城镇就是这个名字，而且他的工资单上，倒数第二个驻扎地也是这个名字。”

“这么说来，你确定他写这一段的时候还在慧神星上？”

“是的，我们相当确定。”

“好的，那我就直接跳过下面他抒发内心感受的一小段了。第二天，寇里尔的预感竟然错了一次。我们原来是要去月球。”

亨特再次抬起头，显然觉得这一段很重要，“你怎么知道他这里是指地球的卫星，月球？”

“嗯，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使用的那个单词跟他工资单上面最后一个驻扎地是一样的。我们之所以猜这个单词是‘月球’，是因为我们就是在月球上发现他的。另一个原因是，在下文你会读到他提起被派去一个名叫‘塞尔塔’的基地。然后我们有一处可供参考的地方，就是在月球背面发掘出来的东西里面有一张清单，列出了建立在‘X’上面的所有基地名称，而塞尔塔就名列其中。‘X’跟工资单上面最后一个驻扎地与你刚才读到的条目是同一个单词。这就意味着，‘X’就是月球人对地球卫星月球的称呼。”

亨特沉思了许久。

“他也抵达塞尔塔基地了，对吧？”他终于开口了，“首先，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派驻哪里；其次，你又确定他是被派去月球；再者，他也顺利到达了既定目的地……这么说来，我想到的一个可能性就被排除了。我曾经怀疑他本来被派去月球，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目的地，但来不及更新工资单上面的数据。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了。”

麦德森摇头道：“当然不可能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想得那么复杂呢？”

“因为我在想办法绕开接下来会碰到的一个大难题！你看吧，精彩故事还在后头呢。”

麦德森好奇地盯着亨特，欲言又止。只见亨特又低头看着那一叠纸。

“第三天和第四天写的是关于慧神星上的战争新闻。很明显，当时已经爆发了大规模冲突。到了那个阶段，他们好像已经开始使用核武器了——比如说第四天末尾的那几句话：看起来，兰比亚人成功扰乱了帕维若尔上空的（天网？）——帕维若尔是赛里奥斯的一座城镇，对吧？半个城市在瞬间灰飞烟灭。看起来不像是小打小闹啊。天网是什么呢？一种电子防御屏障吗？”

“有可能。”麦德森赞同道。

“第五天，查理帮忙搬运东西上飞船。从他对飞行器和器械设备的描述看，这次装备的是一支大部队。”亨特迅速浏览下一页，“啊，对了，他就是在这里提到塞尔塔的——我们和第十四旅一起前往设在塞尔塔的‘湮灭者’发射基地。这个所谓的‘湮灭者’很厉害，我们稍后再详细说。

“第七天。按照原定时间登上飞船，可是干等了四小时还没起飞。本地区遭到敌人导弹猛烈轰炸，所以出发时间被迫延迟。内陆的山丘全部着火，发射井倒是完好无缺，可是空中的形势相当混乱。因为兰比亚的卫星没有被全数消灭，所以我们的飞行路线还是有危险。

“稍后，突然收到放行通知，整个舰队在几分钟内就起飞了。而且我们没有在行星轨道上延时等候——这样做其实会危害身体健康——而是立刻沿着既定航线出发。据报告，在升空过程中，有两艘飞船坠毁。寇里尔这家伙还做庄开赌局，赌我们有多少艘飞船能成功降落月球。我们舰队其实是在一个狭窄的防护屏障里面飞行的，不过到底还是逃不过兰比亚搜索雷达的追踪。然后，他提到寇里尔还跟信号小队的一个女孩子调情——这位寇里尔，真是个人物，对吧？

“沿途收到更多战报……好了，我要强调的部分就在这里了。”亨特用手指对准一个条目。

“第八天，终于到达月球轨道！”说到这里，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两位语言学家之间移来移去，“终于到达月球轨道。请两位告诉我，他们的飞船怎么可能在一两天之内，就从遥远的慧神星飞到我们的月球呢？也许他们有些特别厉害的推进系统，联合国太空军团应该好好发掘一下？也许我们对月球人科技水平的估计完全是错的。可是无论怎么说也不合理，因为如果他们拥有这种技术的话，研发太空科技简直是易如反掌——他们比我们先进太多了！但我不信这是真的，因为一切证据都显示他们确实是陷在水深火热当中。”

麦德森显出一副无助的样子——他知道这个难题实在是匪夷所思。亨特转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麦德森的助手。那家伙只是耸了耸肩，耷拉着脸。

“你们确定他说的‘月球’是指我们的月球？”

“我们确定。”麦德森言之凿凿。

“关于他们的出发日期，也没有谬误？”亨特继续追问道。

“出发日期是用印章敲在工资单上的，而且也跟笔记本里面写的出发日期吻合。别忘了他用的具体字眼，那是第几天来着？这里，第七天，‘按照原定时间登上飞船’——看到没有？是‘按照原定时间’啊！而且在时间表里面并没有显示他们临时做出更改。”

“至于他们到达月球的日期呢？你们有多大把握？”亨特又问道。

“这个嘛，就有点难度了。仅仅从笔记本的日期看来，起飞和到达只相差了一天，对吧？可是有一种可能性：他在慧神星的时候用的是慧神星的时间尺度，而到达月球之后，就转换成当地某种计时系统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种记录日期的方式就是一个极大的巧合了。不过……”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这好歹也算是一种可能性吧。可是我觉得这种推测有一个很不合理的地方，就是在出发和到达之间没有任何记录。看来查理有定期写日记的习惯，如果真像你所说的，他们飞了好几个月的话，查理怎么会突然封笔了呢？他在飞船上应该不缺空闲时间吧？”

亨特仔细想了一会儿，说道：“接下来还有更糟糕的呢，我们还是往下看吧。”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叠记录，继续读起来：

“五小时前，终于降落了。（感叹词）真是一团糟啊！我们飞向（着陆跑道？）的时候，塞尔塔方圆几英里内的土地上有很多红色发亮的斑点。许多熔化的岩石形成湖泊，发出橙色的亮光。有些熔岩湖里还有大片石墙——那是整座山丘被炸碎之后砸进去的。我们的基地被尘土掩盖，有些地表建筑被横飞的碎片撞毁了。我们的防御系统还能撑下去，可是外围屏障已经被（撕成碎片？）。最重要的是，‘湮灭者’的——这里看不清——圆形碟盘完好无缺，所以还能正常运作。我们舰队的最后一批飞船被来自宇宙深空的敌军全歼，寇里尔正在四处收钱呢。”

亨特把纸页放下来，抬头看着麦德森。“老唐，”他说道，“关于这个‘湮灭者’，你能总结出多少信息？”

“这是一种超级武器，在其他文件里有更多相关信息。敌对双方都拥有这种武器，在慧神星上有发射基地；而且从你现在读的内容来看，在月球上也有。”他想了一下，补充道，“也许在别的星球还有。”

“为什么在月球上设置发射基地呢？你怎么看？”

“我们推测，赛里奥斯和兰比亚的太空科技肯定比我们预想的更先进。”麦德森答道，“也许双方都把地球当作大迁徙的目的地，所以都派遣先行部队去月球设置桥头堡……算是保护自己的投资吧。”

“那么，为什么不干脆设置在地球上呢？”

“这就不清楚了。”

“好，我们暂时就当这个假设是对的。”亨特说道，“这些‘湮灭者’到底是什么，我们了解多少呢？”

“前文提到‘碟盘’，可见那是某种射线发射器。从别的线索看来，他们发射一种高能光子束，而这种光子束很可能是通过高强度的物质-反物质湮灭反应产生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武器的名字‘湮灭者’取得特别好，可以称得上一语相关、名副其实了。”

“好吧。”亨特点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接下来就开始变荒诞了。”他翻阅了一下笔记，“第九天，他们进行部队整编，并且维修在战斗中损坏的设备。那第十天又如何呢？”他继续读起来：

“第十天，首次使用‘湮灭者’。发动三次轰击，每次持续十五分钟，目标分别是卡尔维里斯、潘纳里斯和赛里当。那么问题来了：这几个都是慧神星上的城镇，对吧？也就是说，他们把‘湮灭者’建在月球上，然后好整以暇地对慧神星上的城市进行定点清除？”

“看起来像是这样。”麦德森说道，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哼，我不信！”亨特斩钉截铁地表示，“我不信他们能够制造出一种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还能精确瞄准的武器。就算他们有这么精确的定位技术，我也不信他们能够把光子束限制在那么窄的范围内，不让它把整个慧神星都烧了。我更不信光子束的强度有那么高，隔那么远的距离还能造成破坏。”亨特用恳切的目光看着麦德森，“天哪，要是他们拥有这么先进的技术，哪里还需要千辛万苦地努力改进星际飞行技术？他们的足迹早就遍布整个银河系啦！”

麦德森张开双臂，“我只是负责翻译交给我的文字，其余问题还是有劳您去解决啊。”

“接下来还有更荒诞的呢。”亨特预告道，“我读到哪儿了？”

他继续读下去，这部分描述了赛里奥斯的塞尔塔“湮灭者”发射基地与兰比亚在慧神星上最后一个“湮灭者”发射基地之间逐步升级的交锋。赛里奥斯拥有一个能在外太空发射的超级武器，整个慧神星的表面都在其射程范围内，他们无疑掌握了这场战争的绝对主动权。对于兰比亚来说，摧毁塞尔塔的发射基地显然是他们地面部队的首要任务，同时也是他们在慧神星的“湮灭者”的主要攻击目标。“湮灭者”每次发射完，都要一小时后才能再次开火。查理的笔记生动地描绘了在间歇期塞尔塔基地里的气氛如何变得越来越紧张——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的基地时时刻刻都可能遭到灭顶之灾。同时，兰比亚的地面和空中部队从四面八方向塞尔塔发起疯狂进攻。他们投入所有兵力，誓要在“湮灭者”再次开火之前把它摧毁。敌人还会对“湮灭者”的瞄准系统进行电子干扰，而操作这个武器的诀窍就在于：通过计算去弥补这种干扰造成的瞄准误差。在其中一个段落里，查理详细描写了来自慧神星“湮灭者”的一次攻击。对方击中了距离塞尔塔仅仅十五英里的一片山脉——他们可以说是跟死神擦肩而过。在短短的十五分钟里，那片山脉被全部熔掉；同时被消灭的还有驻扎在那一带的第十九和第二十二装甲师，以及第四十五战术导弹中队。

“好了，精彩的地方到了！”亨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张纸在空中挥舞着，“听好了：我们成功啦！四分钟前，我们以最高能量级发射了一束密集脉冲波。广播喇叭刚刚传出消息，宣布我们直接命中目标！每个人都欢声笑语，互相拍着对方后背。有些女士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哭起来。就是这里了！”亨特说完，啪的一下把纸张拍在桌面上，然后瘫倒在椅子里，“真荒唐！发射四分钟之后就知道命中目标了？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宝贝？我们知道，就算在慧神星距离地球最近的时候，两者之间的距离也有一亿五千万到一亿六千万英里。他们发射的射线需要十三分钟才能穿越这个距离，然后必须再过十三分钟月球上的人才有可能知道有没有打中。所以，当两颗星球相距最近的时候，他们也至少需要等二十六分钟才能够收到战报。可是查理竟然说他们在四分钟之内就知道结果了！这是绝对肯定以及一定不可能的！老唐，你对这些数字到底有多大把握？”

“我们对月球人的其他时间单位有多大把握，就对这些数字有多大把握。如果这些数字是错的，那么干脆把你那个日历撕掉，大伙儿从头再来好了。”

亨特久久地盯着那一张纸，仿佛凭着意念就能把上面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数字改掉。这些数字只意味着一件事情：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一切都要从零开始。过了好一会儿，亨特才继续说道：

“接下来讲的是整个塞尔塔基地遭到猛烈轰炸。他们派遣一支包括查理和寇里尔在内的小分队从陆路前去镇守位于十一英里外的紧急战地指挥所。我先跳过这些细节……对了，下面这些内容也让我觉得莫名其妙。那是在第十二天里……我们准时出发，车队包括两辆巡逻车和三辆履带卡车。这段旅途很古怪，路上布满了炽热的石头和发亮的深坑，我们坐在卡车里也能感觉到外面的高温，希望车辆的防护罩够结实吧。我们的新家是一个半球，地下有许多层，一直深入地底五十英尺。工程兵还在四周山丘的山腹里挖了大量工事。我们有固话线路与塞尔塔联络，可是塞尔塔似乎跟位于戈尔达的总部失去了联络——也许是因为所有长途固话线路都被切断，所有通信卫星也被炸毁了。而且我们还没收到慧神星的消息，倒是接收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军事通信片段。他们肯定是占据了（频段优先权？）。今天是我们许多天以来第一次上地表，慧神星的表面看起来斑驳陆离、脏乱不堪。就是这里！”亨特说道，“当我第一次读到这儿的时候，以为他指的是视频图像。可是你仔细想想，他为什么要在这种上下文背景里说起一个视频图像呢？为什么紧接着‘许多天以来第一次上地表’这句话呢？可是，从他所处的地方是不可能用肉眼观察到慧神星的，对吧？”

“也许他用了一副很普通的望远镜呗。”麦德森的助手道。

“也许吧……”亨特想了想，“可是在当时那种情形下，他应该有很多重要任务，怎么会有闲情逸致专门用望远镜仰望星空呢？不过先别管了，他继续写道：大约三分之二的面积被大片棕色和灰色的云层覆盖，海岸线的轮廓只露出了几处。可是，在邻近赤道北面有一个奇怪的红点，正在慢慢变大。还有黑色从红点里向外涌，每个小时都在不停扩散。寇里尔估计那是整个城市着火了，可是我们透过那么厚的云层也能看见，这场火该有多大啊？整整一天，我们看着慧神星转动，这个红点也随着它在天际划过。后来，远处塞尔塔基地所在的山脊发生了大爆炸。”

查理的描述证实，在战况最激烈时，塞尔塔基地被彻底摧毁了。接连两天，敌军对整个地区进行了系统性的轰炸，他们所在的半球形建筑也不能幸免。虽然半球被炸飞了，可是指挥所的地下结构却奇迹般地幸存下来，竟然完好无缺。空袭之后，散落在四面山头的幸存士兵陆陆续续爬出来。他们当中有的人开车，很多人走路，都向指挥所赶来——当时，这个指挥所是方圆几英里内唯一能住人的地方。

围攻塞尔塔的兰比亚军队已经大获全胜，幸存者们预计他们会乘胜追击、赶尽杀绝。可是，敌人的运兵飞船和装甲纵队始终没有出现，只是隔一会儿就有一阵炮火向他们轰过来，其间隔也是有规律的。赛里奥斯的军官们渐渐意识到，占据了塞尔塔基地四周山丘的敌军其实都已经无影无踪了！在攻击赛里奥斯军防御系统的时候，兰比亚军同样伤亡惨重，他们的幸存者其实已经全部离开。为了掩护撤退，他们留下导弹发射器，按照预设程序定期自动进行轰炸。

第十五天，查理写道：慧神星上又多了两个红点，其中一个位于第一个红点的东北方，另一个则在南面很远的地方。第一个红点从西北朝着东南方向延伸。慧神星整个表面变成了浅棕色夹杂着大片的黑色。再也没有视频或者音频信息从慧神星传过来，一切通信都被大气干扰隔断了。

留在塞尔塔基地的人们已经无事可做。指挥所能住人的地方已经挤满了幸存者和伤员。地表横七竖八地停着各种车辆，很多人就龟缩在里面。指挥所的氧气和食物本来只够供给一支小分队，所以撑不了多少天，最后还是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虽然希望很渺茫——是通过陆路前往戈尔达总部，全程需要大约二十天。

第十八天，查理记录了众人撤离指挥所时的场面：我们所在的侦查车队是两个车队中首先出发的，大部队在半小时后启程。到达距离指挥所三英里的一条山脊时，我们看到主车队已经完成了装载任务，开始排列队形了。可是就在这时，敌人的导弹突然袭来。第一波攻击发生时，他们全部暴露在地表，完全没有逃生的机会。我们用接收器对准那片区域，过了很久也没有动静。希望戈尔达还有幸存的飞船吧，那是我们逃离这个焚尸炉的唯一机会了。据我所知，我们这支小车队一共有三百四十人，其中一百多人是女兵。车队包括五辆巡逻车、八辆履带卡车和十部重型坦克。前路会很艰难，到底有多少人能胜利到达目的地呢？就连寇里尔也没有兴致开赌局了。

慧神星变成了一个浓烟滚滚的黑球，在天空中已经很难辨认出来。之前提到的两个红点已经被一根斜着穿过赤道的红线连在了一起，这根红线应该有几百英里长。此外，在北方还有一根红线，也在渐渐加长。透过浓烟和云层，能看到这两根红线上面有些地方不时会闪出橙色的亮光，持续好几个小时后才会慢慢熄灭。那里肯定是一团糟吧！

车队在茫茫沙漠中前进，四处都是烧焦了的灰色尘土。一路上，许多伤者和受辐射的人相继去世，队伍迅速减员。第二十六天，我们遭遇一支兰比亚地面部队，双方在峭壁和巨石之间鏖战了三小时。后来，残余的兰比亚坦克从掩体驶出来，朝赛里奥斯阵地冲锋。我们冲到赛里奥斯防线的时候，遭到对方女兵的近距离激光炮轰击，结果被全歼。最后，赛里奥斯军只剩下一百六十五人，可是却没有足够的车辆运载这么多人。

于是，军官们商量了一下，制订了一个跳背游戏式的行军方案：一半人先前进半天的路程，留下一辆卡车作为驻扎营地，然后其余车辆都回去接载另一半。如此往复前行就能到达戈尔达。我和寇里尔被分在了第一批。

第二十八天，顺利前进，一路无事。在一条古怪的峡谷扎营，目送车队调头回去接另一半人。那批人会在明天这个时候到达，所以现在除了等待，我们也没什么可做的了。来的路上死了两个人，所以我们这儿只剩下七十八人了。大伙儿轮流进卡车里吃东西和休息；没轮上的人只能在乱石堆里待着，尽量让自己舒服点。寇里尔在卡车外跟四名激光炮女兵坐在一起——两小时下来，这家伙特别抓狂，说太空服的设计者本来应该考虑到他们目前这种窘况的。

然而，车队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只剩下一辆卡车了，我们采用同样的策略：先载一批人前进一段路，放下他们，再回头接剩下的人。一路上有人病死，有人暴毙，有人自杀。到了第三十三天，剩余的人用一辆卡车就能运完，再也不需要用之前的跳背游戏策略了。卡车平稳地前行，估计第三十八天就能到达戈尔达。可是在第三十七天，卡车抛锚了，需要换的备件也没了。

从这里徒步去戈尔达实在太慢，大部分人都很虚弱，走不动了。

第三十七天，我们一行七人——四个男的（寇里尔、我，还有两名游骑兵）和三个女的——将会朝着戈尔达发起最后冲锋，其他人则留在卡车里等待救兵。临行前，寇里尔煮了最后一顿饭，还唠唠叨叨地谈起步兵军旅生涯的感悟——说到最后也没觉得他有什么像样的感悟。

我们离开卡车才几个小时就出事了。一名游骑兵爬上峭壁探路，不小心滑下来，在太空服上划开一条大口子，造成爆炸性减压，当场毙命。不久后，一名女兵弄伤了腿，痛得越来越厉害，走得也越来越慢了。那时候，太阳已经开始下沉，大伙儿不能继续放慢脚步了。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着一道数学题——一条命和二十八条命，孰重孰轻？可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什么。最后，她趁着众人停下来休憩的时候，悄悄地关掉了自己的空气阀门，为大家解决了这个难题。

第三十八天，只剩下寇里尔和我了——就像以前那样。

剩下的那名游骑兵突然弯下腰来剧烈呕吐，我们束手无策，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断气。过了几个小时，一名女兵突然崩溃，说她实在走不动了。另外一名女兵则坚持留下来陪她一起等我们从戈尔达搬救兵。这也没法劝——毕竟人家是两姊妹。又过了一会儿，我俩停下来歇息。我觉得已经快到体能极限了，可寇里尔却不停地来回踱步，忙不迭地要继续上路。那家伙的体力真是以一当十。

后来，我们停下来睡了几个小时。我越来越觉得寇里尔是个机器人——他能够一直不停地走啊走，活像一辆人肉坦克。太阳低垂在天边，我们必须赶在月球入夜前赶到戈尔达。

第三十九天，我被冻醒了，于是连忙把太空服的暖气调到最大，却还是没怎么暖起来——可能出故障了，不过寇里尔说我是瞎担心。又要出发了，我觉得全身僵硬，真的担心自己撑不下去。不过我没有说什么。

后来，赶路成了噩梦，我不停地摔倒。我们一直在一条山谷里前进，寇里尔坚持说我们唯一的生路是从侧面爬出山谷，抄山脊的近路。于是，我们沿着山壁的一条裂缝朝山脊爬去。每攀登一步，我都会抬头看一眼坐落在山脊上方正中的慧神星。它的表面布满了橙色和红色的裂痕，就像一张（恐怖？）的脸，正在无情地嘲弄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突然摔倒，不省人事了。等我清醒过来时，寇里尔已经把我拖进了一个浅洞里。也许有人想在戈尔达外围建一个哨站，所以在这儿试点开挖。现在又过了很久，寇里尔已经启程了。临走前，他说救兵转眼就到。可我越来越冷，身体开始麻木，双手也变僵硬了。雾气在头盔里积聚起来，我几乎看不清了。

夜幕还在缓缓落下，我想起那些和我一样流落荒野的人们——他们会不会被救兵发现呢？要是我们能坚持下去就一定会得救，因为寇里尔一定会成功的！这里距离戈尔达哪怕有一千英里，这家伙也能走到。

我又想到了慧神星的命运。只要能熬过这一关，我们的子孙后代就能活在一个充满阳光的世界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们还会记得我们今天所做的牺牲吗？

我还想了一些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情：人生在世，总该有比工厂、矿洞和军营更美好的生活方式吧？可惜我想不出来，因为我从小到大只知道那些东西。可是如果这个宇宙中真的有一个充满温暖、色彩和光明的地方，那么我们的苦难也许能换取一个美好的未来吧。

我这一天之内想得太多了，得好好睡一觉才行。

亨特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已经读完了。查理人生最后几天的悲惨经历让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的声音也变得很低沉，最后陷入一阵久久的沉默。

“嗯，就这么多了。”终于，他打起一点精神，说道，“你们有没有留意快到最后那里，他说起又看见了慧神星的表面。你们想想，在早些时候他也许会用望远镜看慧神星，可是后来到了那种穷途末路的时候，他们怎么会背着半个天文台去赶路呢，对吧？”

麦德森的助手若有所思地说道：“他头盔里有一个类似潜望镜的视频设备。会不会是我们的翻译有误，他其实是通过那个设备接收到的视频信号？”

亨特摇了摇头，“不会的。人们在各种千奇百怪的地方看电视，我都听说过，可是从没听过有人爬到半山腰累个半死还看视频的。还有一点，他描述慧神星的时候，说它坐落在山脊上，这就说明慧神星确实是在外面的天空里。如果他是从视频当中看到的影像，肯定不会用这样的字眼，对吧，老唐？”

麦德森疲倦地点了点头，“也许吧。”他说道，“那么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呢？”

亨特的目光从麦德森移到旁边的助手身上，然后又移回麦德森那里。随后，他把手肘撑在桌面上，用手指揉着脸部和眼球。最后，他长叹一声，重新靠在椅背上。

“我们现在确认了什么？”他终于开口道，“我们知道这些月球人的太空飞船在两天内就能飞到我们的月球；我们知道他们能够在月球上用一种武器瞄准慧神星，并且命中目标；我们还知道电磁波在两颗星球之间的来回时间比我们估算的要短得多。最后，我们虽然不能证实，却能够有把握地说，查理站在我们的月球上能清楚看到慧神星的表面。所以，所有这些加起来，会得出什么结论呢？”

“在整个宇宙里，只有一颗星球符合那些数据和描述。”麦德森木然地说道。

“没错了！我们就站在这颗星球上！也许在火星外面，真的有过一颗叫慧神星的星球；也许慧神星上真的有过一个文明；也许伽星人真的从地球带了一些动物去那里，也许他们最后没成功……可是，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对吧？查理的飞船只可能从一颗星球上起飞，他们只可能瞄准一颗星球，他们在月球上只能看到一颗星球——这就是我们所在的这颗星球！他们一直都在地球上！”

“你这个消息一传出去，航通部会有多少群众跳窗跳楼啊！”

17

查理笔记的完整译稿公布后，两个针锋相对的阵营就正式形成了。双方各自囤积了一堆前后一致、难以反驳的证据；一方证明了月球人肯定是在地球上进化的，而另一方则证明月球人绝对不可能是在地球上进化的。

一时间，所有的恐慌和争吵再度爆发。不仅在休斯敦，其他地方的科学家们也彻夜难眠，因为他们无可避免地陷入了一个死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甩出同一条推理逻辑链，把同一批数据拿出来反复检验，希望能找到新的可能性和解读方式。可惜到最后，他们总是得出同样的结论。只有一个理念自始至终再也没有人提起：月球人与地球人是两条平行进化线的产物。现在，各种理论和想法漫天飞舞，已经让人目不暇接，实在没必要再提起这一壶了。航通部分裂成无数个小集团、小门派；还有一些迷途的羔羊，时而与这个猜想如胶似漆，时而又与那个假设过从甚密。当这股混乱势头渐渐平息之后，四大阵营建立了坚固的防线，形成了四足鼎立的局面。

纯地球论者全盘接受从查理日记内容推导出来的结论，坚持认为月球人的文明是在地球上发展起来，在地球上达到全盛时期，最后也是在地球上自我毁灭的——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别的复杂故事。因此，说月球人与慧神星有关，甚至说月球人在慧神星上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那些都是无稽之谈。除了伽星人之外，慧神星上从来不曾存在过别的文明。而伽星人的文明太久远，跟目前这个月球人难题完全扯不上关系。查理地图上描绘的那个世界彻头彻尾就是地球，而不是慧神星。之前有人计算时肯定是出了严重差错，才会算出查理的星球距离太阳二亿五千万英里。有人算出它与小行星带的公转轨道吻合，这应该是纯粹的巧合。小行星带其实一直以来都存在，跟慧神星没什么关系；要是“伊利亚特号”传回来的证据显示小行星带是慧神星爆炸形成的话，那么这些证据就相当可疑，应该重新审视一番。

可是有一个主要的问题还没解释清楚：为什么查理的地图看起来不像地球呢？为了解答这个问题，纯地球论者悍然向公认的地质学理论和地质年代测定方法的桥头堡发起了一系列猛烈攻击。根据板块学说，他们提出：地球几大洲本来是一整块大陆，后来被巨大的冰盖压得四分五裂；而两极的物质涌进裂缝，就把这几个裂开的板块越推越远。纯地球论者进一步指出，查理地图上的冰盖极其巨大，又强调其面积比我们之前想象的中古代地球的冰盖要大很多。这样一来，如果这个地图描绘的是古地球而不是慧神星，这就意味着地球的冰河时期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酷很多；相应的，冰河时期对于地球表面地理状况的影响也会暴烈很多。再加上查理描写地球（而不是慧神星）上有大量地壳断裂和火山活动，上述所有因素共同作用，也许就有足够威力把查理时代的地球转变成现代地球的样子。既然如此，为什么今天找不到月球人文明的丝毫遗迹呢？答案是：从地图上明显能看出来，他们的文明主要集中在赤道，而时至今日，那个地区早已被茫茫大海、热带雨林和流动沙漠所覆盖——在经历了全面核战和气候剧变之后，原本就所剩无几的遗迹当然会被磨灭得干干净净了，这个解释难道还不足够吗？

纯地球论的阵营主要由物理学家和工程师组成。他们高瞻远瞩，着眼大局。至于那些烦人的细节？就留给地质学家和地理学家担忧去吧。对于他们来说，别的理论都可以扔进热锅里胡煮乱炖，唯独“光速不变原理”这条神圣的原则绝对容不得半点置疑。

拼命鼓吹“地球起源说”的原本是生物学家，可是现在，纯地球论者一拥而入，取代了前者。而丹切克则另起山头，引入了伽星人版的挪亚方舟。那帮生物学家突然改弦易辙，紧密团结在“月球人是古地球生物在慧神星上进化而成”的结论四周。至于查理从慧神星飞到月球的速度为何那么快？“湮灭者”发射控制系统的回路延迟怎么那么短？肯定是因为语言学团队的人在翻译时搞错了月球人的时间尺度，才导致了这两个荒唐的难题。好吧，那么查理怎么能在月球上看到慧神星呢？是某处传来的视频信号罢了。好吧，那么他们的“湮灭者”怎么能瞄准那么远的目标呢？他们当然不能，设在塞尔塔的那个“碟盘”其实只是远程控制的追踪站，而武器本身是安置在一个绕慧神星转动的人造卫星上。

第三个阵营的大旗飘扬在“孤立殖民地论”的堡垒上方。按照他们的说法，古代地球有一个文明在慧神星建立了殖民地。接下来，双方都陷入了黑暗年代，彼此的联络也中断了。然后太阳系进入冰河期，两颗星球每况愈下。再后来，双方都开始复苏，而不同之处在于，慧神星的人类面临生死关头，开始竭尽全力找寻那些失落已久的、重返地球所需的科学知识。与此同时，地球上的人类也在挣扎求存。当慧神星的先遣队终于与地球取得联系时，地球人考虑到自己本来就生活艰难，现在还要负担另一颗星球的人口，当然就不乐意了。外交斡旋以失败告终，于是慧神星人以月球为立足点，用设置在塞尔塔基地的“湮灭者”向地球发起攻击。而翻译的人混淆了两颗星球相同的地名，以为查理他们攻击的目标是慧神星。就像波士顿、纽约、剑桥等无数个地名，在美国有，在英国也有。古代地球的先驱者在慧神星上建立殖民地时，肯定也把地球的地名用在了新家园。

至于为什么现在地球上没有月球人的遗迹，第三个阵营的人大量借用纯地球论者的论点。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还在太平洋珊瑚化石的研究成果里挖到了一些支持其论点的证据。珊瑚每天都在生长，环绕着外壁形成一条一条细纹。研究古珊瑚化石上面的这些细纹，就能推断出在过去不同时期里每一年包含的天数，并由此计算出地球自转速度在潮汐摩擦力的作用下变慢了多少——这种方法早就为学界所熟知了。比如说，该研究表明，在三亿五千万年前，当时的地球一年有大约四百天。这个数值从古到今在时间坐标轴上形成了一条曲线。过去人们以为这是一条平滑的曲线，可是在十年前，澳大利亚达尔文海洋学研究所用更精准的实验方法，发现这条曲线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么平滑。在不远的过去——大约五万年前——有一个混乱期。在这段时间里，这条曲线是不连续的：每天的长度突然增加了，而且在这次突变之后，地球自转的减速率也明显增加。没人知道出现这种变化的具体原因，不过看来那个时期的气候出现了剧烈的动荡，因为珊瑚后来过了很多代才逐渐恢复平稳的生长状态。数据显示，在这个神秘的时间点，地球发生了大范围的剧变，可能还伴随着全球性的洪灾。总的来说，这个故事背后也许藏着足够的信息去解释为什么月球人存在过的证据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四阵营的人觉得，前三者对“地球上的月球人不知所终”这个谜团都解释得太牵强、太不充分，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游子返乡说”——地球上之所以没有月球人的遗迹，真正令人满意的原因只有一个：地球上的月球人数量太少，可以说是微不足道。正如丹切克所言，地球古生物被伽星人带到慧神星，进化成人类，并发展成为一个先进的文明；而在同一时期里，他们在地球上的弟兄们就落后多了。后来，冰河期来临，月球人面临着灭顶之灾。这时候慧神星上出现了两个超级大国：赛里奥斯和兰比亚。正如语言学团队所描述的，两个国家展开竞赛、争抢资源，都要往太阳的方向逃亡。可是语言学家们搞错了一件事：其实在查理写下这本独白的时候，这场争斗已经尘埃落定，他们的目标也已经达到了。兰比亚人稍稍领先，已经开始在地球上建立殖民点，有好几个地方还是用慧神星上的家乡命名的。赛里奥斯人紧随其后，在月球上建立了一个“湮灭者”发射基地，目的是在大规模降落地球之前，先把兰比亚人已经建好的根据地一一清除。

这个假设并不能解释查理飞船的航行时间，可是其支持者们说，慧神星与月球本地的日历系统也许存在着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差异，而航行时间的难题就是这种差异造成的。这个假设的好处在于，它说开战时兰比亚人只是在地球初步建立了几个小型基地，在被赛里奥斯摧毁后，剩下的残骸经过五万年的磨蚀，当然会消失殆尽了。

四大阵营形成后，楚河汉界也划分清楚了，各种嘴炮在航通部大楼里打响，大小走廊硝烟滚滚、唾沫横飞。唯独亨特独自蜷缩在战阵之外的无人区里暗中观察。他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每个人说的都是对的。他知道身边都是能人，绝对没理由怀疑他们会算错数。假如他们当中某一位埋头苦干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然后宣布运算结果是x = 2，那么亨特也会相信他十有八九都是对的。所以，目前的悖论肯定是一种障眼法，要是他也沉迷于证明一方对、另一方错，那么就完全错失要领了。在这个迷阵当中，肯定存在着一个谬误，而且这个谬误隐藏在最基础的地方，以至于完全没有人想过要质疑其正确性。估计这是人们做的某一个假设，不过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所以大家根本没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假设。要是每个人都能重新审视自己理论的根基，找出那一个谬误，这个悖论就会不攻自破，而众人为之争论不休的各种疑难都会迎刃而解，各个碎片最终就能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了。

18

“你要我去木星？”亨特缓缓地把柯德维尔的话重复了一遍，以确保自己没听错。

柯德维尔坐在书桌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朱庇特五号’飞船会在六周后从月球出发。”他说道，“丹切克在查理身上研究了那么久，能找到的都已经找到了，剩下的一些细枝末节完全可以让他在西木研究所的团队接手。他想去木卫三，因为那里才是他的用武之地——那里有大量外星人的骸骨，还有整整一飞船的动植物，从来没人见过这么大规模的样品库。丹切克一想到这些就兴奋万分，非要亲自出马不可。‘朱庇特五号’正是要去木卫三，所以他组建了一支生物学家团队随行。”

柯德维尔说的亨特都知道，不过他还是不厌其烦地重新分析和审视这些信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要点。过了片刻后，他答道：

“没问题，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可是我呢？那里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柯德维尔皱起眉头，用手指头敲着桌面，看样子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却又暗自希望他还是别问的好。

“你就把它看作目前任务的扩展好了。”柯德维尔终于说道，“我们这里争论了那么久，始终没有人知道伽星人在月球人谜团当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也许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也许他们完全不相干，没有人能确定。”

“没错。”亨特点头道。

有了这句话，柯德维尔就当亨特是答应了。“那就一言为定了。”他大手一挥，当场拍板，“在这幅大拼图当中，查理这一半你做得非常好。也许现在应该平衡一下，派你去另一半开创局面了。只是……”他耸了耸肩，“解谜所需的资料并不在这儿，而是在木卫三。六个星期后，‘朱庇特五号’就会离开月球，前往木卫三。我觉得派你随船前往是很合情合理的。”

亨特的眉头依然紧锁，看起来还是没有完全想明白。于是他问了一个最显而易见的问题：“那这里的工作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基本上你的工作就是把不同来源的信息进行关联和分析。不管是待在休斯敦，还是在‘朱庇特五号’飞船上，那些信息还是会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你的助手团队完全可以接手，按照既定程序对信息进行背景调查和反复核对，确保L特勤组的工作流程能顺利展开。就算你不常驻这里，他们也还是能向你汇报最新的进展。不管怎么说，人定期换一下环境总是没有坏处的。毕竟你在这里已经待了一年半了。”

“可是你现在让我离开……可能要好几年呢。”

“也不一定。‘朱庇特五号’飞船比四号更先进，不用六个月就能到达木卫三。而且，在‘朱庇特五号’计划当中，有其他飞船会同行，组成一支舰队，就常驻在那里。一旦基地建成，木卫三和地球之间就会有常规的交通往来。换句话说，要是你待腻了，我们完全可以把你接回来。”

亨特突然发现，好像只要柯德维尔出现，总会发生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奇葩事情。对于老板的最新指示，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意见——正相反，一想到能去外太空，亨特就觉得很兴奋。只是他隐约感到柯德维尔给出的理由似乎有点不够实在。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家伙表面上说出一套理由，其实背后有更深层的动机。可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柯德维尔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根据过往经验，亨特知道一旦柯德维尔决定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是命运使然，还是这家伙有某种神秘的魔力——他总能达成自己的目标，没有例外。

柯德维尔等了片刻，静待亨特继续提出反对意见。眼看对方不再反对了，于是他总结道：“你刚加入我们团队时我就说过，你来太空军团就是为了飞向宇宙星辰。那句话其实是我的承诺，而我向来是一诺千金的人！”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亨特疯狂工作，一方面对L特勤组的运作进行调整，一方面为长时间离开地球做准备。然后，他被派去得克萨斯州加尔维斯顿培训了两个星期。

到了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在任何一个像样的旅行社都能订到前往月球的机票。旅客可以乘坐太空军团的飞船，或者是拥有营运执照、有太空军团人员随机的民用飞船。载客飞船的设施很完善，规格也很高；规模较大的月球基地住宿条件舒适，也相当安全。因此，月球旅行对于很多生意人来说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而普通人偶尔去旅游一趟，也不失为一次难忘的经历——关键是，上月球的人都不需要经过什么特殊训练。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大财团——旗下包括连锁酒店、国际航空公司、旅行社和工程公司——已经开始建造月球度假村，消息一出就马上订满了。

不过像木星这类遥远的星球，目前还没有对公众开放。联合国太空军团执行深空任务的人员必须切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必须知道在紧急情况下应该如何应对。毕竟表面覆满冰盖的木卫三和温度过高的金星都不是什么旅行观光的好地方。

在加尔维斯顿，亨特深入学习了联合国太空军团标准太空服及其辅助设备的原理和操作，掌握了如何使用通信设备、救生包、紧急维生系统和修理工具包，还练习了例行测试程序、无线电定位程序和设备故障诊断技巧。“别小看这小盒子，关键时候能救你一命呢。”一位导师对学员们说道，“说不定某天你会发现这东西坏了，而方圆一百英里内只有你一个人，所以必须学会怎么修理。”此外，有医生来给他们讲解太空医学的入门知识，教授如何处理缺氧、气压骤减、中暑、体温过低等状况；还有生理学专家向他们讲授长期处于低重力环境对骨骼钙质的影响，以及如何通过特别的饮食和药物去保持体内元素的平衡；而太空军团的官员则教导他们如何在外星环境中生存和保持健康的精神状态，包括在危险环境中徒步时如何用卫星信标作为参考点去辨认方向，甚至如何在零重力状态下洗脸。

就这样，在接到柯德维尔指示的四个星期后，亨特来到休斯敦二十英里外的二号航站大楼十二号发射台，走在地下五十英尺的一条坡道上。这条坡道的两端分别是发射筒的墙壁和“织女星”飞船闪闪发亮的外壳。一小时后，发射平台地下支撑着发射轨道的液压升降机把飞船缓缓推上地面。几分钟后，“织女星”飞船直冲上夜色渐浓的天空。过了三十分钟，飞船与直径半英里的“开普勒号”接驳卫星顺利对接，仅仅比计划时间晚了两秒半。

在“开普勒号”上，前往月球的旅客都是有“朱庇特五号”船票的，包括亨特、三位迫不及待去研究传说中伽星人重力驱动器的动力系统专家、四位通信专家、两位结构工程师，以及丹切克的团队。随后，他们转乘一艘“卡佩拉”级月球飞船。这艘丑陋且笨重的飞船将会载着他们完成剩下的旅程，从地球轨道直达月球轨道。众人无惊无险地到达了目的地，全程三十个小时。然后，他们在月球轨道上等待了二十分钟，广播器终于传来通知，宣布飞船可以降落月球了。

无穷无尽的平原、山脉、峭壁和丘陵在机舱显示屏上掠过。不久，这些景物慢慢停下来，然后开始变大。亨特认出了托勒密环形山平原和阿尔巴塔尼环形山平原——这两个平原距离很近，边缘都有一圈环形的山脉。他还看到了位于这片区域中心的那座圆锥形山峰、平原边缘山脉的一个大缺口，以及造成这个缺口的克莱恩陨石坑。接下来，飞船掉头北上，屏幕的画面继续放大，而这些景象都逐渐消失在屏幕顶端。最后，画面稳定下来，中心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山墙。这片山墙一头是托勒密环形山，另一头则是依巴谷环壁平原的南端。这一带本来远看貌似很平坦，可是现在逐渐露出了真面目：原来这里尽是崎岖沟壑与悬崖峭壁。屏幕正中心闪出点点亮光——那是规模庞大的托勒密主基地建筑群的金属结构反射的阳光。

这时候，月表建筑群的轮廓从灰色背景中显现出来，缓缓扩大，占据了整个屏幕。画面正中心的一片黄色亮光逐渐变清晰——原来那是月球飞船地下机库的一个入口。入口里面有一层层停机位，一直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巨大的维修龙门架向后缩起来，给入库的飞船让路。这个画面只停留了片刻，就被一排排弧光灯的强光淹没了；而减速发动机喷出的尾气很快就把屏幕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最后，船身轻轻一震，标志着降落支架碰到了月球表面的石头。发动机随之熄灭，飞船内部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在月球飞船圆墩墩的鼻锥上方，几块巨大的钢板缓缓转动，入口就此关闭，将满天繁星隔绝在外。当机库里重新灌满空气之后，无数新的杂音突然出现，重重冲击着乘客们的耳膜。没过多久，登机坡道缓缓从墙壁伸出来，把飞船跟登机码头连在一起。

半小时后，一切落地手续都办妥了，于是，亨特乘坐电梯到达某个观景半球的顶层，俯瞰整个托勒密主基地。他庄重地凝视着人类在不毛之地开辟出来的这一片生命绿洲。而地球就像一只镶着蓝白花纹的大圆盘，一动不动地悬在地平线上。这一幕使他突然意识到休斯敦、雷丁、剑桥等地都已经变得那么遥远，也让他看清了自己生命中熟悉的一切的真实意义——就在不久前，他还把它们看作是理所当然的。在他的漂泊岁月里，从来没有把哪个特定的地方当成自己的家；在潜意识里，他早就认同了“停步处即吾乡”的洒脱。可是在这一刻，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离开了家。

亨特转过身，想把下面的景物看全一点。突然，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的观景客。在圆顶的另一边，一个瘦削的秃子也在默默地凝视着外面的荒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亨特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地走过去，站在那人身边。两人四周密布着各种几何形状的银灰色金属建筑，向外延伸超过一英里；这些建筑物之间穿插着乱七八糟的管线、大梁、电力塔和天线，托勒密基地就是这样组成的。在高处的塔楼顶上，天线不停地转圈，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天际。地面上矗立着一座座像螳螂似的又细又高的大型激光信号收发塔，都在一眨不眨地仰望苍穹。在高空五十英里的环月轨道上有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卫星，它们与基地计算机之间源源不绝的对话正是依靠这些信号塔实现的。放眼四顾，远处有一圈高低不平的山脉环绕着基地，这就是托勒密环形山。这一圈山脉就像堡垒和城墙，居高临下地守护着脚下的平原。在环形山上方的那片漆黑天幕里，一架月表运输机已经放下了起落架，正朝着基地的方向滑翔而来。

终于，亨特先开口了：“细想想，在上一代人的时候，这里只是一片无人的沙漠。”他说这句话并非想表达什么，只是心里的想法自然流露罢了。

丹切克并没有马上搭话，而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依然盯着外面。

“不过人类敢想，敢做梦……”他缓缓地低声说道，稍作停顿后，又点了点头，“今天做的梦，明天就能实现。”

接下来又是一阵久久的沉默。亨特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你知道，”他缓缓地将一缕烟雾吹向圆顶的玻璃壁，然后才继续说道，“从这里去木星前路漫漫。我们不如去楼下喝一杯吧，正所谓‘劝君更尽一杯酒’……”

对于亨特的提议，丹切克似乎在进行思想斗争。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把目光从远方收回圆顶内部，然后转过头来，跟亨特面对着面。

“我认为不必了，亨特博士。”他平静地说道。

亨特叹了一口气，就想转身离去。

“可是……”丹切克的语气有点奇怪，亨特连忙停住，抬眼看着教授，“你可能喝不惯非酒精饮料，不过，如果你身体的新陈代谢功能足够强大，我们可以去干一杯浓咖啡。”

这是一句俏皮话。丹切克竟然也会开玩笑！

“人生在世，什么都要试一试。”亨特答道。于是两人一起向电梯门走去。

1. 又称头锥或前锥，指火箭或飞机等飞行器前端的部分。

19

“朱庇特五号”旗舰正在环月轨道上飞行，登机时间安排在几天之后。丹切克的团队在登机前还有大量设备需要从月球表面运上飞船，他得抓紧时间做最后安排，这几天将会很忙。而亨特则没有这些杂务缠身，于是利用空闲时间做了一张行程表，把要去探访的几个地方都列了出来。

首先，他乘坐月表运输机飞了一趟第谷环形山。月球人遗迹的发掘工作还在该地区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亨特想去近距离观察一番。虽然他与工作在第一线的科学家们相识已久，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都只是显示屏上的一个个脑袋而已；不过这一次，亨特终于和这些朋友们见面了。此外，他去参观了第谷环形山附近的深井开采和钻探——工程师们在这里尝试一直钻到月球的内核，他们相信在内核区域能挖掘出含有丰富金属元素的矿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月球在几十年内就能成为一个巨大的宇宙飞船工厂。他们可以在月表的加工制造厂预制各种零配件，然后全部运上环月轨道进行最后组装。从月球采集原料，就地组装深空宇宙飞船，就不需要克服巨大的重力，把所有原材料从地球运上太空——这种制造流程带来的经济效益肯定会很可观。

下一步，亨特去月球背面参观了巨大的乔尔丹诺•布鲁诺射电与光学天文台。在月球背面，敏感的信号接收器完全不会受到地球的影响。而月球的无空气和低重力属性使巨大的望远镜不会被大气干扰，月球质量较小也避免了光线被弯曲。这座天文台远远超越了地球上的天文台，将人类已知宇宙的边界拓宽了许多。亨特入迷地坐在显示屏幕前，仔细研究太阳系附近某些恒星系统里各种各样的行星。研究人员先给他展示了一颗行星，其体积是木星的九倍！随后又给他看了绕双恒星系统转动的小行星，其轨道竟然是一个匪夷所思的8字形！亨特一动不动地盯着仙女座星系，目光深入核心地带，然后又看向可观察区域最远处的极限，盯着分散在那里的星星点点。天文台的科学家和物理学家告诉亨特，根据这里的研究成果，一幅崭新的宇宙画卷开始逐渐现形。他们还向亨特描述了这个新奇的画面大概是怎样的。另外，时空理论也取得了一些激动人心的进展。物理学家们向亨特解释说：这些进展显示，他们能找到一种可行的方法去扭曲时空，缩短飞行航线，从而突破实际飞行速度的极限。如果真能实现的话，恒星际旅行就可以纳入议事日程了。有一位信心十足的科学家甚至预言说，人类可以在五十年内穿越整个银河系。

最后一站，亨特回到了月球正面，前往查理发现地附近的哥白尼环形山基地。休斯敦总部将查理笔记本包含的信息传送到这里，其中那些手绘的地图，还有查理对沿路地区的描述，都是本地科学家着重研究的对象。根据他记载的行走时间、距离及速度，科学家们推测查理是在月球背面某处启程，沿途经过侏罗山脉、虹湾和雨海，最后终止在哥白尼环形山。可是，这个推测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因为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查理笔记当中提到的方向和罗经读数跟传统意义上的月球南北方向（通过自转轴确定）没有任何关系。查理的旅程当中只有一小段——从月球背面穿越到雨海的那一段——勉强说得通，而前提是他们要给月球设置一个全新的南北中轴。

他们还努力寻找戈尔达的具体位置，但至今未果。从日记最后一段叙述的语气看来，戈尔达距离发现查理的地方应该不会太远。从这里往南十五英里有一个地区，布满互相重叠的陨石坑。研究显示，这些陨石坑确实是陨石撞击而成，而且年份都相对比较新。多数研究者推断，这里就是戈尔达的原址，只是后来遭遇了一场难以解释的陨石风暴，被一阵怪异而密集的流星雨彻底摧毁了。

在离开哥白尼环形山之前，亨特接受了本地科学家的邀请，搭乘太空军团的勘察车，从陆路前往查理的发掘地。同行的有一位常驻哥白尼基地的艾伯茨教授，以及太空军团的士兵。

勘察车开到一条宽阔的峡谷当中后，便缓缓地停住了。峡谷两侧的山墙由灰色的板岩构成，上面有很多缺口。在勘察车四周地面的尘土里布满了卡特彼勒工程车辆留下的履带印，还有各种车轮印、飞行器起落架的痕迹，以及人类的脚印。这些印记形成了一幅令人头晕脑涨的图案——在过去十八个月里，人类在此地开展了大量活动，而地上的这些痕迹就是最好的证据。亨特从勘察车顶部的观景半球里往外看，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场景——他在柯德维尔的办公室里见过——尤其是峡谷近侧山壁前的那一个碎石堆，以及它上方那道通往山壁的裂缝。

这时候，下面传来喊声。于是亨特站起来，从地板的舱口下去，爬下一条短梯子，来到控制舱。太空服碍手碍脚的，让他的动作变得缓慢而笨重。驾驶员在座位上伸了伸懒腰，然后拿起水壶喝了一大口热咖啡。驾驶员身后是本车的中士指挥官，他坐在一块显示屏前，通过通信卫星线路向基地报告已经顺利到达目的地。车里的第三名士兵是一位下士，他会陪同亨特和艾伯茨一起出去。下士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帮助教授固定头盔。亨特从舱门旁的储物架上拿起自己的头盔，小心翼翼地戴上。三人都准备妥当后，中士最后又检查了一次他们的维生系统和通信系统，然后才下令放行。于是，三人一个接一个地穿过气密舱，走到了车外。

“好了，维克，这回你算是真正登陆月球了。”艾伯茨的声音从亨特头盔的内置扬声器传出来。亨特的靴子踩在地上，觉得尘土软软的，在往下陷。他又试验性地蹦了几下。

“有点像布莱顿的沙滩。”亨特说道。

“两位觉得怎样？”太空军团的下士问道。

“很好。”

“非常好。”

“那么我们就出发吧。”

乱石堆中间有一条被前人脚步磨出来的凹槽，一直连到顶上。三个色彩鲜明的人影——一个橙色，一个红色，一个绿色——开始沿着这条凹槽缓缓地往上走。到了石堆顶上，他们停下来回望谷底，只见那辆勘察车变得与玩具车一般大。

紧接着，他们走进山壁的裂缝，开始在两堵垂直的石壁之间往上攀爬。越往上裂缝越狭窄，两面石壁仿佛正在往里夹紧。他们爬上一个拐角，发现拐角上方的裂缝一下子变得笔直。亨特看到远处有几个小坡，小坡背后有一面巨大的石墙，石墙根部有一堵堵参差不齐的扶壁——这显然就是查理笔记里面描述的那道山脊。很长时间以来，他就一直想象着这个场景：两个身穿太空服的人艰苦跋涉了很久，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终于来到了这个地方。当时他们肯定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条巨大的山脊，也看到了悬在山脊上方的一个红黑相间的大圆盘。那颗饱受折磨的星球用愤怒的目光瞪着两人，预示着他们正在走向一个悲惨的结局。那颗星球……

突然，亨特停了下来，脑子里有点糊涂了。他再次抬头看着那条高高在上的山脊，然后转身看着那个明亮的大圆盘——地球明明是在他的右后方啊！他又转头看着山脊，然后再次转头看着地球。

“有什么不妥吗？”艾伯茨往前走了几步，转身看着他。

“我也不确定，请等一下。”亨特往上走了几步，站在教授身旁，伸手向上指着前方的山脊，“你比我更熟悉这个地方。看到前面那条山脊了吧？在一年当中，有没有某个时候地球会悬在那条山脊上方呢？”

艾伯茨顺着亨特的手指望去，又回头瞥了一眼地球，然后在面罩后面大摇其头。

“不可能。从月球表面看去，地球的位置总是恒定的，顶多因为天平动而在平均位置附近发生小量位移，绝不会跳到那么远的地方。”他又看了一眼，“不可能出现在那里，那个位置太古怪了。你为何有此一问呀？”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其实也不是很重要了。”

亨特的目光向下移动，看到前方一堵石壁底部有一个洞口，“肯定就是那里了，我们动作快点吧。”

他在无数张照片里看见过那个山洞，此刻亲眼见到，果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虽然年深日久，不过洞口的形状还是表明这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洞。亨特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在洞口停住脚步，隔着手套用手指抚摸洞口一侧的岩石。从石头上的痕迹看来，这是用钻头之类的工具开凿的。

“好了，就是这里了。”艾伯茨的声音传来。他就站在亨特身后几英尺的地方，“我们把这里叫作‘查理洞’。现在这儿跟查理他们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比没什么变化。我们就像走进了金字塔内部的圣殿，对吧？”

“这样说亦无不可。”亨特弯腰伸头往里瞅。可是洞里太暗，他眼睛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亨特连忙伸手去腰间掏手电筒。

本来查理的遗体被大量落石掩埋，现在那些落石都被清理了，所以洞里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亨特看着查理遗体摆放的地方，万千感慨突然涌上心头。就在这个地方，在人类历史第一页写就的几千年以前，一个人痛苦地蜷缩在这里，草草写下了他人生的最后一页。而就在不久之前，远在几十万英里之外的休斯敦，亨特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拜读了查理的这个故事。自从这个故事发生以来，有多少年月流逝、多少帝国兴亡、多少城市成灰、多少生命闪光，随即又被时间洪流吞噬。而在这个过程中，这个惊天大秘密始终被石头掩埋着，没有受到外界的干扰，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过了许久，亨特才重新出现在洞口。他挺直腰杆，走进耀眼的阳光里。

那条巨大的山脊映入眼帘，亨特不禁再次皱起了眉头。他突然觉得有一个念头在自己的意识边缘舞动，一边在诱惑他，一边又避开他。他又觉得潜意识里仿佛有一个阴影，正在坚持不懈地尖叫着、呐喊着，希望引起他的注意……突然，一切又重归沉寂。

于是，他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走到艾伯茨身边。此时，教授正在对面墙边，埋头研究某块岩石的成分。

1. 用于测量方向基准的仪器。

2. 从卫星环绕的天体上观察所见到的，真实或视觉上非常缓慢的振荡。

20

前往木星执行第五次载人任务的各艘大型飞船都是在月球轨道上组装的，前后用了超过一年的时间。在远离月表的高空上，舰队的旗舰和六艘载重超过三万吨、专门用来运送供给物资和设备的货船渐渐成型。这些飞船四周飘浮着一堆堆器械、原料、容器、车辆、储存舱、大箱子、圆筒，以及成百上千种工程设备，就像圣诞树上挂着的小饰物一般。在出发前的最后两个月里，它们被陆续装进飞船里。此外，在几个星期内，“织女星”地面运输机、深空巡航飞艇，以及本次任务需要用到的其他飞行器也全部停进了各自的母舰。在最后一周里，六艘货船陆续离开月球轨道，率先向木星飞去。最后，当全体船员和乘客终于乘坐运输机离开月球表面时，整支舰队只剩下旗舰形单影只地悬浮在太空里。随着出发时刻临近，大批勤务飞船和伺服卫星纷纷撤离，而一支护航舰队则从四面八方驶近，停在几英里外守候着。大量摄像机把现场直播的信号通过月球传到地球的世界新闻网上。

随着最后时刻一分一秒地逼近，这艘两公里长的巨型飞船在繁星密布的帷幕前独自登场，占据了地球上的亿万块显示屏。不知不觉间，它开始缓缓移动了。这一刻，这个庞然大物竟显得如此平静，仿佛预示着它接下来将要释放出惊世骇俗的巨大能量。出发时刻到了，飞船上的航行控制计算机组完成了倒数阶段的最后检验，从地面控制主处理器那里获得了“出发”的确认指令，随即点燃了飞船的热核主驱动器。在那一瞬间，飞船闪出的亮光从地球上也能用肉眼看见。

“朱庇特五号”计划正式启动了。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旗舰绕着月球飞行，不断换到更外围的轨道，距离月球越来越远，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朱庇特五号”毫不费力地挣脱了月球引力的束缚，一飞冲天。它会追上远在前方百万英里的几艘货船，然后重新整编，列队飞向木卫三。不久后，护送舰队返航月球。在地球上，新闻画面显示着一个逐渐缩小的亮点——这是通过空间望远镜获得的图像——很快，就连这一个亮点也彻底消失了。随着飞船与地球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两者的电子通信就只能通过长程雷达与激光线路去实现了。

在旗舰上，亨特与太空军团的其他科学家聚集在二十四号餐厅里，一起注视着大屏幕。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月球渐渐缩小，变成一只圆盘，还遮住了背后那只大圆盘——地球的一小块。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两只圆盘逐渐变暗，终于融合成一块小小的亮斑，像是天国的一块路牌，给他们指明来时的路。几个星期后，这颗小亮斑缩成了万亿星尘中的一粒；一个月后，人们再想找出自己的家园已经很困难了。

身为一个人造小世界的一分子，终日看着无穷无尽的宇宙向四面八方延伸，而自己熟悉的一切正在以每秒十英里的速度远去——亨特发现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这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如今，他的生死存亡完全取决于这艘飞船的设计者和建造者的技术是否精湛。而地球上的青山绿水和蓝天白云，虽然不再是他赖以生存的必要条件，却依然在他心头留下了一点残念，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感觉就像一个很真实的梦，虽然醒了却久久不愿离去。亨特开始把现实看作一个相对值——也就是说，现实不再是一个绝对固定的存在；他一旦离开，就有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如今他的生命里只剩下一个现实：这艘飞船。至于被他抛在身后的那一切，在目前来说，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亨特经常坐在外船体的观景半球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他的人生鬼使神差般跌入了一个新的维度，如今也只能慢慢地适应了。他凝视着飞船外面唯一一个熟悉的物体——太阳。作为一个永恒的存在，太阳源源不绝地输送着光明和温暖。亿万年来，它孕育了无数生命；而在这一刻，它又抚慰着亨特的心。亨特又想到了人类史上第一批扬帆出海的冒险者——从未让陆地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的他们身陷茫茫大海，当然也需要找到一件熟悉的事物紧紧抱住不放。可是在不久的将来，人类将会把船头转向更广阔的大洋，义无反顾地冲进星系之间的虚空里。到了那时，他们再也不能从太阳那里寻找慰藉，满天繁星也会消失不见，就连各个星系也只不过是一块块黯淡的亮斑，散落在无尽的宇宙空间。

在这些大洋的彼岸，会有怎样的大陆等待着人类呢？

丹切克正在飞船的零重力区休息，顺便观看一场三维足球赛，比赛双方是轮休的船员。这种比赛脱胎于美式足球，在一个巨大的透明橡胶圆球里进行。运动员上下左右四处乱飞，在墙上弹来弹去，彼此间撞得不亦乐乎，还不时大打出手。名义上，双方的目标是把球送进位于圆球两侧的两个圆形球门里；而实际上，他们是为了释放压力，也拉伸一下在漫长而单调的旅途中慢慢变软的肌肉。

一位乘务员拍了拍教授的肩膀，告诉他有人打电话过来，让他去运动休闲区外面的可视电话亭接听。丹切克点了点头，把腰带的保险圈从固定在座位上的锚销里解开，扣到扶手栏杆上。然后他毫不费力地拉了一下，整个人优雅地向着舱门飘去。屏幕上迎接他的是亨特的脸——他是从大约四百米外打电话来的。

“亨特博士。”丹切克招呼道，“早上好……嗯，随便吧，我们住在这个地狱机器里，也分不清早中晚了。”

“教授好。”亨特答道，“关于伽星人，我有些新的想法，其中有几点我想问一下你的意见。要不我们过一会儿边吃边聊？半小时内见如何？”

“很好。你想去哪里吃？”

“嗯，我正在去B区餐厅的路上，会在那里待一阵子。”

“那我过几分钟就去找你。”丹切克挂了机，从电话亭里飘出来，用力一拉扶手，又回到了过道里。他沿着过道飘到一根横轴的入口——这根横轴向“下”连到飞船的中轴上。丹切克利用扶手栏杆借力，朝中轴的方向飘了一段路，然后找个出口离开了横轴。随后，他通过传送舱来到了一个模拟重力的转动区。他选择了一个靠近中轴的入口，这样速度变化就不会太大。进入转动区时，他沿着另一条扶手栏杆把自己向后一推，顿时感觉整个人开始缓慢加速，一瞬间就落在了三十英尺外，而他双脚接触的地方突然就变成了地面。从这里开始，丹切克进入了正常行走模式。他按照路标找到最近的一个传送管入口，按下呼叫键。不到二十秒，一个传送舱就停在了他面前。在舱里，丹切克用键盘输入目的地。几秒钟后，传送舱便载着他风驰电掣般驶向飞船的B区。

自助餐厅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此刻的入座率只有一半。餐厅的一头是柜台，柜台后面是厨房。和往常一样，杯盘碗碟和刀叉勺匙的碰撞声从厨房里源源不绝地涌出来。三位太空军团的炊事员不停地端出各式各样的食物，从鸡蛋到豆子，再到鸡腿和牛排，应有尽有，而且分量特别足。在“朱庇特四号”上，他们尝试使用全自动食物分发机派送食物，让人们自己用微波炉加热，结果怨声载道，所以“朱庇特五号”的设计者们还是用回传统的方法。

餐厅里有的人埋头大嚼，有的人开台打牌，还有的人正在大声争论问题。亨特和丹切克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终于在远端墙边找到一张空桌子。于是两人坐下来，开始把碗碟从托盘里拿到桌面上。

“关于我们的伽星人朋友，你最近颇有些想法，是吧？”丹切克一边往面包卷上抹牛油，一边问道。

“是的，关于伽星人，还有月球人。”亨特答道，“你推测月球人是在慧神星上进化而成，而他们的祖先是伽星人运到慧神星上的地球生物。我很赞成你的这个想法，只有它能解释为什么地球上没有月球人文明的遗迹。人们想尽办法去推翻你的这个猜想，可是他们提出的观点都不能说服我。”

“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丹切克说道，“不过问题在于怎么去证实我的想法。”

“这也正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难题。也许……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去证实它。”

丹切克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盯着亨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兴趣，“是吗？能指点一下迷津吗？”

“我们很难发现当年在慧神星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因为我们确信这颗星球早就粉身碎骨，散落在太阳系各处。可是月球人并没有遇上这个难题，那个完好无缺的慧神星就在他们的脚下。还有，他们的科学技术已经发展到相当先进的阶段。而在科技进步的过程中，月球人必然会发现一件事情——就算不是发现全部，至少也能发现局部。所以我的问题是，这件事情是什么？”

丹切克的目光里闪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哈！”他立刻大声说道，“我知道了！要是古代伽星人的文明曾经在慧神星上兴盛过，那么后世的月球人科学家肯定也会有所发现！”他稍作停顿，皱起眉头，然后继续说道，“可是亨特博士，这个结论并不能证明多少东西。那颗星球已粉身碎骨，你没办法把它重新拼凑起来；同样的，月球人的科研档案早就灰飞烟灭，你也没办法深入钻研啊。”

“是的，你说得对。”亨特赞成道，“我们确实没有月球人详尽的科研记录，可是我们有他们的微型图书馆呀。总的来说，这个资料库里面的文字内容都是比较粗略和笼统的。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月球人发现在他们之前存在过一个更先进的文明，这绝对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惊天大新闻，肯定每个人都知道——你只要看看查理在我们地球上引起多大轰动就知道了。这样一来，他们的文字记录里面很可能会提及这个史前文明——前提是我们能读懂他们的文字。”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咬了一口香肠，“所以在过去几周里，我做的其中一件工作就是把那些资料仔细地重新梳理一遍，看有没有地方提到伽星人。我也不指望从中发现什么确凿的证据，只要能让我们在判别他们写的是哪颗星球时能多一点信心，这就足够了。”

“那你找到了吗？”丹切克看来兴致盎然。

“发现了几个地方。”亨特答道，“首先，月球人语言里有很多固定用语提到了‘巨人’。比如说‘像巨人那么古老’，或者‘在巨人的年代’……就像我们说‘天地初开的时候’。在另一个地方，有一段话的第一句是‘很久以前，甚至在巨人年代之前’……诸如此类的用法有很多。当你从这个角度看时，所有这些只言片语就突然联系起来了。”亨特稍停片刻，给教授一点时间去消化他刚才说的这几点，然后又继续道，“还有，他们在另外一个关于‘超强能力’或者‘知识渊博’的语境中也提到了巨人。比如说，‘拥有巨人般的智慧’。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些固定用语表明，月球人觉得在远古时期存在过一个身形巨大的高科技种族。”

丹切克默默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我不想显得吹毛求疵。”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可是你说的看起来都是猜测罢了。文中提到的‘巨人’有可能只是一些神话故事——就像我们民间传说中的英雄人物。”

“我也想到过这个可能性。”亨特让步道，“可是仔细想想，我觉得又不像是神话传说。月球人可以说是实用主义的代言人，他们没时间追求浪漫主义、宗教信仰和其他形而上的东西。在他们身处的那个绝境当中，他们知道要生存只能依靠自己，不能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发明一些神祇、英雄或者圣诞老人来替自己解决问题，因为他们已经输不起了。”亨特摇了摇头，“所以我不相信这些巨人是月球人编造出来的神话故事。这个猜想太不符合他们的性格特征了。”

“好吧，”丹切克表示赞同，又吃了几口，“月球人知道伽星人的存在。可是我怀疑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还有别的想法。”

“恭喜你，猜对了。”亨特说道，“我研究那些文字记录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跟你的专业很对口。”

“愿闻其详。”

“是这样，我们暂时假设远古的伽星人把一个动物园从地球运回了慧神星，那么后世的月球人生物学家研究身边各种生物的时候就会焦头烂额了，对吧？你想想，两个完全不同、完全没关系的物种群落在同一个地方跑来跑去……而且别忘了，他们不可能像我们这么了解地球生物。”

“还有更惨的。”丹切克补充道，“他们研究慧神星本土生物时，能够一直回溯到它们的起源。可是那些进口物种只能追溯到二千五百万年前；在那个时间点以前就完全没有它们祖先的记录了。”

“这就是我想问的问题！”亨特说着，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假设你是一名月球人生物学家，手头上的信息就这么多了，你会构建出怎样一个画面呢？”

丹切克本来在嚼东西，现在嘴也停了，陷入了沉思，目光一直投向亨特身后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他们会猜测是伽星人引入了外星物种。可是换个角度想，这只是地球生物学家的思维定式而已。我们受过的学术训练决定了我们一上来就认准化石记录能够不间断地延续几亿年，而一个月球学者如果没有受过这种训练，也许并不觉得这个记录中断有多么反常。如果在他成长的世界里，人们早已对这种现象习以为常的话……”

这时候，丹切克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归于沉默。“如果我是一名月球人生物学家，”几秒钟后，他突然开口了，语气变得很坚定，“我会这样解释观察到的现象：慧神星的生命起源于远古时代，通过学界公认的基因突变和自然选择过程不断进化，并且开枝散叶，产生了多种多样的形态。二千五百万年前，在短时期内发生了一系列剧烈的基因突变，结果一系列全新的物种横空出世，这些物种的生理结构与其余各种生物都相距甚远。而这个系列的生物也开枝散叶，形成了各式各样的物种，并能与旧的物种共存。后来，它们的进化到达了巅峰——月球人出现了。没错，我会用基因突变来解释这些新出现的物种，就像我们解释地球上为什么会出现昆虫——昆虫就是一个全新的物种，其生理结构与其他生物大相径庭。”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秒，想了想，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跟这种解释方法相比，强制性的星际迁徙就显得太不靠谱了。”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讲。”亨特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说道，“而且月球人似乎就是这样想的。虽然这个观点在我读过的资料里并没有明确表达出来，可是如果把那些七零八落的只言片语总结概括一下，就能得出同样的结论。不过，我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是吗？”

“有一个挺有趣的形容词，在许多地方出现过。这个单词在英语里面没有对等的翻译，它的意思介乎‘像人的’和‘与人有关系的’之间。月球人用这个单词来形容许多种类的动物。”

“那些动物可能是进口物种的后代，所以跟月球人自己‘有关系’。”丹切克提出。

“是的，确实是这样。不过同时，他们也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语境中使用这个单词，意思是‘岸上的’‘陆地的’……反正可以形容一切和陆地有关的事物。现在我要问的是，为什么这两个相差如此巨大的语义会融合在同一个单词里面呢？”

丹切克又停下嘴，皱起了眉头。

“我真的想象不出来。这个……重要吗？”

“我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可是我觉得这很重要。关于这一点，我跟语言学团队的人反复求证过很多次，最后总结出一个很奇特的结论：在慧神星上，‘像人的’和‘陆地的’成了同义词，是因为这两者本来就是用来形容同一件东西的！慧神星所有的陆生生物都是来自地球的进口品种，所以我们造了一个新词‘类地生物’去描述它们。”

“所有的陆生生物？你是说，在查理的年代，慧神星本土物种都灭绝了？”丹切克的语气难掩惊讶。

“我们是这样猜测的——至少陆地上的本土动物都没了。我们有完整的化石记录，里面有包括伽星人在内的大量慧神星本土陆地动物，然后它们的记录突然断了，剩下的只有类地生物。”

“那么海洋生物呢？”

“海里不一样，慧神星的本土海洋生物继续繁衍生息——所以才有你那条罐头鱼啊。”

丹切克凝视着亨特，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了。

“太离奇了！”教授大声叹道。

他的手臂突然定住了，手里拿着一把叉子凝固在半空，叉子尖还插着半个烤土豆，“你是说慧神星上所有的陆生动物都没了……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对啊，反正整个过程不长就是了。很久以来我们提出的问题是：伽星人遭遇了什么变故？可是现在看来，我们应该换个说法，拓宽一下我们提问的范围：伽星人和他们住在陆地上的远亲都遭遇了什么变故？”

21

随后的几个星期，两位科学家反复讨论着这个问题：慧神星本土陆生生物为什么会突然神秘失踪呢？他们排除了某种大灾难的可能性，因为如果真的发生这种大灾难的话，类地生物是不可能独善其身的。同样的结论也可以用来排除气候突变。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人专注研究另一种可能性：当时慧神星上爆发了严重的传染病，而罪魁祸首正是那些跟随地球生物进口来慧神星的微生物——因为本土生物体内没有与生俱来的防御系统去抵御它们的侵袭。不过，亨特和丹切克最后否决了这个猜想，原因有两个：陆地上每一种动物的个体何止数百万，很难想象有这样一种无比强大的传染病能把所有物种都消灭殆尽，此其一；其二，到目前为止，从木卫三传回来的信息表明，伽星人掌握的科技水平远高于月球人和地球人——所以他们肯定不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

这个猜想的另一个版本是，慧神星爆发细菌战，战事逐渐升级，终于导致失控。而在这个背景下，上述的两个反对理由就显得没那么有说服力了。最后，两人觉得这个解释是有可能的。此外，还剩下另一种可能性：慧神星空气里的某种化学成分发生了变化，本土生物无法适应，而地球生物却能存活。可问题在于，到底是哪种化学物质发生了变化呢？

“朱庇特五号”的乘客们还在权衡这几种解释孰优孰劣，而飞船的激光通信系统却传出地球发来的新消息：航通部爆发了一轮全新的争论。纯地球论阵营当中的某个派别声称，他们的运算显示，月球人根本不可能在慧神星上存活，更别说繁荣昌盛了——原因是那里距离太阳太远，实在太冷了。他们还坚称那颗星球表面不可能存在液态水，并以此为论据推断出查理地图显示的那个世界绝不可能在小行星带附近。

面对敌方阵营的攻击，慧神星阵营的几个派系急忙联合起来，用自己的一套计算来反击，声称是大气中的二氧化碳造成的温室效应使慧神星能保持本来达不到的温度。他们用别的方法估算了慧神星的平均温度，进而得出维持这个温度所需的大气二氧化碳百分比。而肖恩教授通过分析查理的呼吸系统和细胞新陈代谢，推算出慧神星的空气成分。这两个数据竟然非常吻合。最后，肖恩教授宣布了一个发现：查理的几项生理数据显示，他的身体适应了一个二氧化碳含量异常高的环境。这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终于把纯地球论阵营炸得灰飞烟灭。

学界突然对慧神星大气的二氧化碳含量那么感兴趣，也激起了亨特与丹切克的兴致。于是两人另外设计了一个实验：结合亨特的数学能力和丹切克在定量分子生物学领域的广博知识，根据从慧神星罐头鱼里得出的数据，两人用计算机给慧神星生物在微量化学方面的普遍潜在特性建立了一个数学模型。他们花了三个月时间去完善这个模型，然后输入了一系列参数，用来模拟自然环境中不同化学成分产生的不同效果。最终结果揭晓时，丹切克坐在某个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的读数，把握十足地总结道：“任何一种呼吸空气的生命形态，只要它与这种鱼来自同一个祖先，只要它也通过遗传获得相同的微量化学基本系统，那么它就会对二氧化碳那一类毒素极度敏感。相比之下，大部分地球生物对那些毒素的反应就轻微很多。”

就这样，他们第一次想出了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理论。在大约二千五百万年前，慧神星大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突然激增，也许是自然界的某种因素导致二氧化碳从岩石的化学成分里释放出来，也可能是伽星人干的好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伽星人会从地球带来那么多动植物。也许他们是想用吸收二氧化碳、产生氧气的绿色地球植物覆盖慧神星。至于那些动物，估计是用来营造一个能让植物生存的平衡生态系统。然而，他们的尝试失败了，本土生物无法跟外来的地球移民竞争，从此一蹶不振；而地球生物因为生命力顽强而茁壮成长，最后彻底占领了这个新世界。当然，这只是一个推测，没人能确凿知道当时慧神星上是不是真的发生了这些事情——这也许是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谜。

也没有人知道伽星人的下落。也许他们和亲戚们一起灭亡了；也许他们失败后就撒手不管，将慧神星扔给新搬来的居民，自己则离开了太阳系，去往别处寻觅新的家园。亨特希望他们能活下来——不知怎的，他对这个神秘的种族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在月球人的文献中，他读到过一段话，开头是这样写的：“在远方的星辰中，有着古代巨人现在的家园……”他真心希望这句话是真的。

就这样，慧神星早期历史上的一个章节突然就被澄清了。现在所有证据都表明，月球人及其文明的发源地是慧神星，而不是地球。这也解释了肖恩教授早期一次失败的尝试：他想通过计算查理的自然睡眠周期去推导出日历上每一天的实际长度，可最后却徒劳无功。月球人的祖先来自地球，在进化过程中，它们新陈代谢的节律总是围绕着约二十四小时的周期去运转，这个生物钟在它们体内已经根深蒂固了。在接下来的两千五百万年里，它们后代体内相对易变的生物学特质都成功适应了慧神星每天三十五小时的周期，而另外的一些特性则并没有完全变过来。到了查理的年代，所有月球人的生物钟还是没有跟慧神星的周期同步——所以难怪肖恩教授的计算结果完全不合理。至于查理笔记本里那些古怪的数字，目前依然悬而未解。

在休斯敦，柯德维尔读着亨特和丹切克合写的研究报告，心里非常满意。他很久以来就知道，为了取得成果，这两位天才科学家必须齐心协力去解决问题，而不应该因为性格不合而整天争吵不休。怎样才能给两人创造一个环境，使他们的共同点压倒相互间的差异呢？那么，先看看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就从最简单和最明显的一点开始吧——他们都是人类，都来自地球。这么基本的一个事实，放在哪里才能压倒其他一切因素呢？除了月球的荒野和一亿英里外的茫茫太空，还有哪里更合适呢？目前看来，他的计划进展得比预想中更顺利。

“正如我经常说的，”当亨特的助手把这份报告的复印件送给琳•加兰德时，琳说道，“格雷戈在和人打交道方面简直是天才。”

对于“朱庇特四号”的人们来说，七艘来自地球的飞船到达木卫三轨道，这绝对是一件头等大事。尤其是那些任期即将结束、终于能重返地球的人，就更加望眼欲穿。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舰队开始了一系列复杂的操作，将补给物资和设备运送到建在木卫三表面的基地。木卫三的上空顿时乱作一团，已经赶上舰队准备离开月球时的情形了。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两艘旗舰会并排悬在轨道上，彼此相隔十英里。然后，“朱庇特四号”会在新到达的两艘货船的陪伴下前往木卫四，开始扩建已经设在那里的先行基地。“朱庇特五号”则会留在木卫三的轨道上，等待“土星二号”前来会合。“土星二号”目前正在月球上空为启航做最后准备，预计会在五个月后到达。届时，两艘飞船将在木卫三的上空会合，然后其中一艘（具体哪艘待定）会出发前往那颗带着一个大圆环的星球——那将会是史上最远距离的大规模载人航天任务。

至于“朱庇特四号”，它跑长途的日子已经到头了——因为按照最新设计标准，它的速度太慢了。人们也许会把这艘飞船改装成木卫四轨道上的永久空间站，可是再过些年，它始终逃不过粉身碎骨的命运。人们会将飞船化整为零，用拆下来的零部件建造木卫四表面的基地。

木卫三的上空交通繁忙，还不时出现拥堵的情况。在舰队到达后又过了整整三天，才轮到太空军团的科学家们乘坐运输机前往木卫三。亨特在飞船上生活了这么多个月，已经适应了船上的生活，也跟同船的人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在自己的小舱里收拾好行李，然后去位于飞船中部的停机坪排队等待上“织女星”运输飞船。看着一艘艘运输飞船停泊在这个酷似巨大山洞的空间里，亨特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惆怅的乡愁。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置身这座巨大金属城市的内部了，因为他回地球时，应该会乘坐那些速度较快的小型运输飞船——这些飞船随“朱庇特五号”一起运来了。

一小时后，亨特坐在“织女星”飞船里，盯着舱内显示屏，只见“朱庇特五号”连同它四周一圈装饰物似的航天工程设备正在急速缩小。然后画面突然一变，木卫三那副冷若冰霜的凶恶面容正在渐渐胀大，不断向他们逼近。

木卫三主基地三号营区的一个简陋小房间里，亨特正坐在自己的床边，有条不紊地把旅行包里的东西放置到床边一个铝制储物柜里。房间里很吵，房门上方抽风机的噪音不绝于耳。空气先被吸进管道，然后传到墙脚供暖。不知怎的，空气中总是飘着一点机油的气味。房间的地面铺着钢板，随着地底下某些机器的轰鸣而微微颤动。丹切克坐在对面的另一张单人床上，背靠着枕头，正在浏览一个文件夹，查阅里面的传真文件和彩图。他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就像圣诞夜里的小男孩那么兴奋。

“维克，你想想，再过一天我们就能去那里了！两千五百万年前行走在地球表面的动物啊！你随便问问哪个生物学家吧，要是有机会去那里，让他砍下一条右臂也心甘情愿啊！”他举起手里的文件夹，“看看这个，我相信是一个保存极其完整的三棱齿象标本。这是一种来自中新世的哺乳动物，身高有十五英尺呢！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更使人兴奋的事情吗？”

亨特不耐烦地皱起眉，盯着贴在对面墙上的无数美女海报——都是上一任房主留下来的。

“坦白说，还真有。”他嘟囔着答道，“只是跟你那些三棱齿破象穿得不太一样。”

“啊？你说什么？”丹切克没听明白，眼睛在镜片后面一眨一眨的。亨特伸手去拿烟盒。

“无所谓了，克里斯。”说完，他叹了一口气。

22

从主基地去往北边的坑口基地，一共飞了两个小时。到达后，从地球来的访客们聚集在控制楼的军官餐厅里喝咖啡，而“朱庇特四号”的科学家们则跟他们分享着关于伽星人的最新发现。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伽星人的这艘飞船是用来做大规模远程旅行的，绝非仅仅是小范围内的探索。船上遇难的伽星人一共有好几百个。根据船上运载的储备、器械、物资，以及牲口的数量和种类判断，无论此去何方，到达后他们是不打算离开的。

飞船上的一切——尤其是设备和控制系统——都表明他们掌握的科技水平已经处于非常先进的阶段。对于联合国太空军团的工程师来说，大部分的电子设备到现在依然是个谜，而有些明显有特别用途的部件更是见所未见。伽星人的计算机是采用一种高密度集成技术制造的，数以百万计的部件分散开，再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形成一个单体硅块。电子散热网络与功能电路交织在一起，可以将内部散发的热量排掉。有一些部件——估计是航行系统的组成部分——其复杂度能够比拟人的大脑。一名物理学家举起一块字典大小、像是硅质地的平板，大声表示：论运算能力，这一块东西比航通部大楼所有计算机加起来都要厉害。

这艘飞船的外形呈流线型，而且非常坚固，这种设计是为了让飞船能够穿越星球的大气层，并且安全着陆，不会因为自身重量而坠毁。伽星人的工程技术已经超越了人类的高度，能够将“织女星”短途运输飞船和深空轨道间飞行器的功能合二为一，在同一艘飞船内实现。

其推进系统绝对是革命性的！整艘船没有大型的废气排放口，也没有明显的反应节点，可见推动飞船前进的并非热核或者光子产生的外推力。其主燃料储存系统连着一组一组发电机和转换器，这些设备就是用来产生大量的电能和磁能的。能量被输入一系列截面为两平方英尺的超导母线和一堆迷宫似的、用实心铜棒绕成的交错式线圈里，而围在这些线圈当中的似乎就是飞船的主发动机。没有人能确定这种设计到底是怎样产生动力的，而有些人提出来的猜想简直是惊世骇俗。

这会不会是一艘真正的恒星际飞船呢？莫非伽星人全体逃离慧神星，上演了一次星际版的大撤离？难道这艘飞船刚刚离开慧神星，还没飞出太阳系就坠毁了？除此之外，还有成千上万个别的问题有待解答。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查理已经让航通部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忙了整整两年，而这艘伽星人飞船里蕴藏着无穷无尽的信息，肯定足够让半个地球的科学界忙很久了，就算不是几百年，也至少是几十年吧。

一行人在刚建成不久的半球实验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检查从冰层里运上来的一些东西，包括好几具伽星人的骸骨，以及一批来自地球的动物。让丹切克失望的是，他最爱的那头介乎人和猿之间的类人猿——也就是很多个月前他在休斯敦用计算机向亨特和柯德维尔展示的那位祖宗——并不在场。“西里尔”早已被运上“朱庇特四号”的实验室做详尽检查。为了向本次任务的首席科学家致敬，太空军团的生物学家们用他的名字为这头类人猿命名。

在基地餐厅用完午饭后，大伙儿走进一个半球形建筑，里面是一个竖井的入口。十五分钟后，他们已经站在冰盖深处，心存敬畏地注视着伽星人的飞船。

飞船已经被全部挖出来了，躺在一个被泛光灯照得亮如白昼的大洞穴里，而它的底部依然靠在原来的冰层上。洞穴里立着密密麻麻的巨大钢柱和冰柱——这些都是用来支撑洞顶重量的——而飞船就在这片冰钢森林里划开了一道整齐的切口。船身侧面搭起了很多坡道和脚手架，在这些框架的下方，一大片外壳被卸掉，露出了飞船的内部结构。飞船周身的洞穴地面上乱七八糟地摆满了各种器械，都是高架起重机从飞船里直接吊上来的。这一幕让亨特想起有一次与波尔兰去波音位于西雅图附近的巨大厂房参观“波音1017”客机组装的经历——不过这里的规模要大得多。太空军团在整艘飞船内部搭建了一个由狭窄过道和爬梯组成的步行网络，一行人就沿着这些通道参观飞船。他们去了控制室、生活区、医院等区域；在指挥台上，一块十五英尺宽的巨大屏幕使他们叹为观止；在货舱里，众人看到一只只高高摞起的笼子——它们原本是用来装地球动物的；主能量转换器和主发动机所在的驱动舱就像一座热核发电站那般宏伟，里面摆放着各种复杂的设备。在这一大堆设备的另一头有一面舱壁，他们走到舱壁另一边，上方陡然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环形体。在这两个庞然大物的映衬下，一行人显得特别渺小——而且他们看到的仅仅是环形体露出来的那部分。这时候，带队的工程师抬起手，指着头上那一大片金属曲面。

“这里的外罩壳有十六英尺厚！”他告诉大家，“它们是用一种异常坚硬的合金做的，用这种合金切割碳化钨钢简直就像削奶酪一样。其内部质量密度之大，可以称得上是现象级的。我们估计，这种合金构建了许多个闭合回路。在这些回路当中，大质量、高密度的物质被限制在一种振荡或循环的共振态里，并与强场进行互动。有一种可能性是，伽星人利用在这个过程中重力位的高频率变化，在飞船四周造成可控制的空间扭曲。换句话说，它不断地在自己前方造出一个洞，又不断地掉进去，就像是装了一条四维的坦克履带——飞船就是以这种方式移动的。”

“你的意思是，它把自己封装在一个时空泡泡里，而这个时空泡泡又能以某种方式在我们这个正常的空间里移动？”有人问道。

“对，这样说也行。”工程师确认道，“‘泡泡’这个比喻也差不到哪里去。最有趣的是，如果这艘飞船真的是这样移动的话，飞船本身的每一颗粒子以及船上的一切都具有相同的加速度，所以船上不会有G效应——你可以在一毫秒内将飞船从……比如说一百万英里时速减成静止，飞船里的人根本就不会察觉到。”

“那么这艘飞船的最快速度呢？”有人问道，“也受相对论的限制吗？”

“我们还不知道。为了这个问题，‘朱庇特四号’理论物理学团队的仁兄们已经有许多个晚上睡不好了。这艘飞船本身的移动并不遵循传统力学，因为它在泡泡内部的空间里没有发生位移。至于这个泡泡本身是如何游走于正常空间的，这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他们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场理论去解释，甚至可能需要一套全新的物理定律。所以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还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加州设计的那些光子驱动星际飞船可能还没建好就作废了。如果我们能够多了解这艘飞船的工作原理，那些知识就能让我们少奋斗起码一百年呢！”

一天下来，亨特觉得头昏脑涨——信息量太大，旧的还没来得及消化，新的又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各种问题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速度是解题速度的一千倍。他每发现一点新的东西，伽星人宇宙飞船的谜团就愈加使他着迷；可是在这一切的背后，依然有月球人的难题悬而未决。他需要一些时间把自己抽离出来，重新审视目前的状况。他需要把自己的思路好好整理一番，把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理顺，再分门别类安置好。只有这样，他才能看清哪些问题之间存在着依赖关系，从而决定先解决哪些问题。无奈这一团团乱麻堆积得太快，他的整理速度完全无法跟上。

晚餐后，亨特听着餐厅里的喧哗嬉笑，很快就觉得难以忍受了。他独自回到房间里，却又感到那四面墙太过幽闭。于是，他索性去空荡荡的走廊过道上游走，在各栋楼房和半球之间穿梭。他在金属罐子里生活了太久，周遭的一切都散发出一种压迫感。终于，他来到控制塔的半球里向外凝视着。基地四周泛光灯的亮光浸染着木卫三的夜空，穿透了甲烷和氨气的浓雾，形成一堵发亮的灰墙。除了亨特，控制室里就只有值班控制员一个人，终端屏幕的亮光把他的脸刻在了黑暗的背景上。过了一会儿，就连这位控制员也让亨特觉得心烦意乱了。他转身向楼梯井走去，却在终端屏幕前停住了脚步。

“我要去基地表面，请帮我登记一下。”

值班控制员抬头看着他，“你想去外面啊？”

“‘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于是控制员开启一块屏幕，“请问您是哪位？”

“亨特，维克多•亨特博士。”

“证件号码？”

“730289 C/EX4。”

控制员记下详细信息后，输入了这一刻的时间。

“一小时后如果还不回来，请用无线电通知我。请保持24.328兆赫接收频道畅通。”

“好的。”亨特说道，“晚安。”

“晚安。”

控制员目送亨特下楼，然后耸了耸肩，下意识地扫了眼面前的显示屏。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亨特来到位于一楼的地表出口前厅，在右边墙壁的一排储物柜里选了一套太空服。他花了几分钟穿戴整齐，头盔也套紧了，然后走到气密锁前面，在舱门边上的终端里输入自己的名字和证件号。几秒钟后，内舱门滑开了。

亨特刚从室内出来，就立刻踏进了一片不断旋转的银色迷雾当中。他的右方隐约现出一面黑色的金属峭壁——正是控制大楼的高墙。于是亨特向右转，沿着这面高墙往前走。靴底踩碎了地面上的冰碴，微弱的嘎吱声响从薄雾中传来，显得那么遥远。过了高墙尽头，他往前一直慢慢走，来到一片空地上，然后向着基地边缘继续前行。沉默的阴影围绕着他，钢铁建筑的轮廓像幽灵般若隐若现。一团团弥散的灯光从他身边经过，就像一座座孤岛。在灯光的映衬下，前方的黑暗显得更加阴郁了。冰面开始向上倾斜，地上露出越来越多的石头，每一块都向上凸起，而且形状各异。亨特走着走着，渐渐进入了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过往的人生片段在他眼前闪过：伦敦贫民窟的家中，一名小男孩儿正在楼上的卧室里看书……剑桥的窄巷内，一个年轻人每天早上都骑自行车经过……在他的一生中，亨特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总是不停地向前冲，总是处于无休止的改变当中。过往的他与将来的他，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呢？每到达一个新世界，亨特总能看到远处又有另一个新世界正在向他招手。他身边总是围绕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都是自己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就如同在迷雾中向他靠近的一团团模糊不清的石头影子。与这些石头一样，他们在某一段时间内都真实地存在过，都是有着血肉之躯的真人；可是很快就会被往昔所掩盖，如过眼云烟般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福赛思-斯科特、菲利克斯•波尔兰，还有罗布•格雷，他们早已无影无踪；至于柯德维尔、丹切克等人，他们会不会很快就加入前人的行列，永远从他生命里消失呢？在时间的面纱后，在前方那个未知的世界里，又会有怎样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呢？

这时候，亨特发觉四周的浓雾变亮了，心里不禁有些惊讶；而且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够看得更远了。原来他身处一块巨大的冰盖上，正在沿着一片缓坡往上走。这里的地面很平滑，一块石头也没有。眼前的亮光很古怪，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渗透雾霭，仿佛这团雾能自己发光。亨特继续往上走，每迈出一步，视野就更开阔一点，四周浓雾的亮度就减少一分，光线逐渐在他上方聚成越来越亮的一块光斑。突然，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浓雾，这才看清自己正身处这片雾阵的顶端，就是基地所在大盆地的开口处——亨特估计基地之所以建在这里，是为了缩短连到伽星人飞船所需的竖井长度。他所在的斜坡尽头是一条长长的圆形山脊，就在前方五十英尺左右。亨特稍稍转了一点方向，沿着更陡峭的小路一直走到山脊顶上。终于，连最后一缕白光也消失殆尽了。

在山顶上，夜空如同水晶般清澈。亨特仿佛站在一片冰封的湖滩上，脚下的冰面向下倾斜，没入湖中——但湖里的并不是水，而是一团团原棉似的白云。湖对岸耸立着一些尖峰，都是位于基地外面的石壁和冰崖。亨特放眼四顾，看到方圆几英里外，一座座冰山浮在云海上，在漆黑的夜幕下闪闪发亮。

可是这里并没有太阳，亮光是从哪里来的呢？

亨特抬起头，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只见一只巨大的圆盘正悬在他的头顶——是从地球看到月亮的五倍那么大，这正是木星一面半球的全貌。无论是曾经看过的照片，还是在显示屏上看到的图像，都无法跟眼前这般壮丽的景象媲美。木星的光辉照亮了夜空。在它的表面，彩虹般的绚丽色彩相互交织，融进一条条七彩的光带中，一层覆盖着另一层，层层叠叠地沿着赤道向外扩散。在靠近圆盘边缘的地方，各种色彩逐渐淡化，然后融入一圈朦胧的粉红色里。这圈粉红色环绕着木星，向外渐渐变成紫色，然后是紫红色，最后终于在边缘形成一个清晰、明显的轮廓，在夜幕上画出了一只巨大的圆盘。亘古不变、坚不可摧、永恒不朽……用再美好的形容词去描述它也不为过。最强大的神祇啊，我们这些渺小卑下、微不足道、朝生暮死的人类朝圣者飞越了五亿英里，终于来到了您的面前。请接受我们的敬意吧！

此刻，到底过了几秒钟、几分钟还是几小时，他已无法判断。在这个永恒的瞬间，天地一片肃静，亨特完全迷失在石与冰的巨塔林中。查理也曾站在一片蛮荒之地，抬头仰望着另一颗流光溢彩的星球——不过那颗星球闪耀的是死亡的色彩，是毁灭的光辉。

在那一瞬间，当年查理眼前的一幕浮现在亨特的脑海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看见城市被十英里高的巨型火球吞噬，大地出现一条条巨大的裂缝；他看见汪洋大海变成灰黑的焦土，连绵高山淹没在火海当中；他看见大陆扭曲变形、分崩离析，终于被地底爆发出来的白热岩浆吞没。如同身临其境一般，亨特仿佛目睹了半空中那颗巨大的圆球缓缓地膨胀和爆裂。遥远的距离使他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如此壮观的一幕好像慢动作似的徐徐展开，显得有点怪异。他知道这颗星球会日复一日地继续向外膨胀，像一个暴饮暴食的饿鬼，贪得无厌地吞噬四周的卫星，直到它内部的力量耗尽为止。然后……

亨特浑身一颤，一下子回到了现实当中。

就在这个瞬间，他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答案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却不知道究竟是从何而来。亨特顺着刚才的思绪往回想，试图回溯这个答案的根源，却什么也找不到。进入他深层思维空间的通道短暂地打开了一下，可是现在已经关上了。不过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那个悖论突然迎刃而解，一切障眼法和幻象也随之烟消云散了。难怪之前没人能看清真相——那是一个不言而喻的真理，一个比人类这个种族古老得多的现象，谁又会想到去质疑它呢？

“坑口呼叫维克多•亨特博士。亨特博士，请回答。”头盔里突然响起人声，把他吓了一跳。于是，亨特按下胸口控制板上面的一个按钮。

“亨特回答。”他确认道，“我听见了。”

“这是例行检查，你五分钟前就应该报到了，一切正常吧？”

“不好意思，我没留意时间。没问题，一切正常……很正常。我马上就回来。”

“谢谢。”那个声音咔嗒一下就没了。

他已经出来这么久了吗？亨特这才觉得有点冷——木卫三的寒夜已经把阴冷的手指伸进了他的太空服里。于是他转动旋钮，把温度调高一格，然后舒展了一下双臂。在转身以前，他抬头看了那颗巨大的星球最后一眼。不知为何，木星似乎对着他展开了笑脸。

“谢谢你，兄弟。”他眨了眨眼睛，低声说道，“也许有那么一天，‘先驱者十一号’可以报答你吧。”

说完，他便开始从山脊顶上往下走，很快就隐没在云海里。

23

在航通部总部大楼的大会堂，三十几位与会者鱼贯而入——他们都是科学家、工程师和太空军团的高层。从双扇门走进去，座位都是阶梯排列，全部面向会堂尽头那块巨大的屏幕。屏幕前方有一个讲坛，柯德维尔站在上面，看着人们陆续坐下——有三五成群的，也有形单影只的。很快，所有人都已经就座，会堂后排的一位引座员也示意外面走廊已经空了。柯德维尔点了点头，表示确认，又抬起一只手让大家安静。然后他往前迈出一步，站在麦克风后面。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各位请安静……”浑厚的男低音从四面墙上的音响里传出来，会堂里的交头接耳声很快就平息了。

“感谢各位一接到临时通知就马上赶来。”他继续说道，“在座各位从各自的专业角度参与破解月球人难题，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相信大家也知道，自从这个项目开展以来，大家提出了各种不同的观点和看法，彼此间经常有激烈碰撞。不过总的来说，我们的进展还算顺利。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手头上只有一具尸体和几片破纸；可是以此为基础，我们把整整一个世界重建了出来。然而直到今天，我们依然有几个根本问题未曾解答。相信各位也不需要我将这些问题一一赘述了。”他停顿了一下，“可是现在看来，我们很可能终于找到答案了！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件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新进展。我也是在几小时前才刚刚看到这些资料，看完我就决定应该立刻把各位请来一起看。”说到这里，他再次打住，耐心地等着听众们调整情绪，把预热时的轻松随意转换成严肃认真的态度，因为他马上就要切入正题了。

“众所周知，在很多个月前，一支科学家团队离开我们，跟随‘朱庇特五号’前往木卫三，调查在那里发现的伽星人飞船。维克多•亨特也在这支团队当中。今天早上，我们收到了他发回来的最新调查报告。接下来我将给各位播放一段录像，相信各位会感兴趣的。”

柯德维尔看着会堂后方的投影窗，举起一只手。在渐暗的灯光中，他走下讲坛，在前面第一排坐下来。短暂的黑暗之后，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符合太空军团标准格式的文件标头和参考帧画面。文件标头持续几秒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亨特本人。正襟危坐的他与摄像机之间隔了一张书桌。

“地球标准时间2029年11月20日，航通部驻木卫三特别调查队，维克多•亨特报告。”他宣布道，“本次传送主题：月球人起源猜想。接下来的内容，在目前这个阶段还不是经过严格论证的定理；而本次报告的目的也只是用一系列可能发生过的事情去解释月球人的起源。但这是本项目开展以来，我们提出的第一个证据充分的解释，而且这个解释与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事实都是一致的。”亨特停顿了片刻，看了看眼前书桌上的一些笔记；与此同时，会堂里鸦雀无声。

不一会儿，亨特抬起头，看着屏幕外的众人，“一直以来，我对各位提出的各种假设和猜想都一视同仁，并没有偏向任何一个。这主要是因为没有哪个假设有足够理由来说服我，也没有哪个假设能够解释目前我们认定的每一件事实。不过现在情况已经变了，我已经找到了一个相信能够撑起所有证据的解释。这个解释具体如下。

“太阳系刚形成时有九大行星，最里面的是水星，最外围的是海王星。而慧神星则位于火星与木星之间，属于近日行星。它与地球有许多相似之处，两者的大小、密度和元素成分都很相近，都在冷却后形成了大气、水圈以及陆地。”亨特停顿了一下，“地表的构成是其中一个难题的根源所在——慧神星距离太阳较远，上面却存在着地球生物，而它的地表构成与我们所熟悉的地球生命形态怎样才能兼容呢？在过去几个月里，伦敦大学的富勒教授辛勤工作，终于提供了一系列证据，证明慧神星地表环境和地球生物是可以相容的。各位有兴趣的话，请自行查阅富勒教授的实验报告。”这时候，屏幕下方出现一段字幕，列出了富勒教授实验报告的标题和存取密码。

“简单来说，富勒设计出了一个与现有数据一致的模型。在这个模型里，慧神星大气层当中的各种气体与火山爆发产生的水蒸气达到一种平衡状态。为了保持大气层里自由态二氧化碳与水蒸气的水平，以及保证大量水体处于液态，这个模型要求慧神星的火山处于高度活跃的状态——至少在它早期历史上有过这样的状态。很明显，慧神星当年的状况确实满足了这个模型的要求，这就表明，相比这颗星球的尺寸，慧神星的地壳不但特别薄，而且结构也非常不稳定。后面各位会看到，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富勒的模型也跟小行星带最新的勘测数据一致。慧神星的地壳之所以这么薄，是由两个因素共同作用而成的：它距离太阳很远，所以相对来说表面冷却得比较快，此其一；与此同时，地表下面有热源，所以延长了内层物质的炽热熔融状态，此其二。而小行星带勘测任务发现了许多样本，里面确实带有大量能充当热源的放射性物质。

“因此，慧神星表面不断降温，最后达到一个比地球低的平均温度，却并不如各位想象中那么寒冷。随着温度下降，越来越复杂的分子陆续出现，最终，生命诞生了。接下来就是生命个体多样化，再接下来就出现了竞争，然后是自然选择——换句话说，慧神星的生命开始进化了。几百万年后，进化到达了顶峰，一个智慧种族出现并成为这颗星球的主宰。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伽星人。

“伽星人发展出一个高科技文明。在大约两千五百万年前，他们当时的科技水平已经比我们现在超前了一百年左右。我们是根据伽星人飞船的设计以及船上的仪器设备得出这个结论的。

“在两千五百万年前这个时间节点的附近，慧神星上发生了严重的危机。本来，处于自由态的二氧化碳气体与封锁在岩石中的二氧化碳分子之间的数量比处于一种稳定的平衡态；可是当时慧神星上发生了某些变故，扰乱了维持这种微妙状态的控制机制，导致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开始上升。那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故呢？我们推测有几种可能的原因。比如说，慧神星的结构决定了它的火山本来就很活跃，而有东西触发了某种机制，导致其火山活跃度越来越高。这个触发因素有可能是自然的，也有可能是伽星人造成的。另一个可能性是：伽星人尝试控制慧神星的气候，结果搞砸了。目前我们没办法知道确切的原因。不过我们对伽星人的研究才刚刚起步，那艘飞船上面的东西足够我们忙许多年了。而且我确信，这里的冰层下面还有许多宝贝等着我们来开采呢。

“话说回来，不管是何种原因，有一点可以确定：当时的慧神星发生了巨变。克里斯田•丹切克发现……”这时候，屏幕底部出现了另一段字幕，标明丹切克文章的出处，“慧神星上所有呼吸空气的高级生物对二氧化碳浓度的增加都十分不耐受。这种特性源自它们体内最根本的微量化学系统，而这个系统又是从这条进化线源头的祖先那里遗传下来的。当然了，这就意味着慧神星表面状况的改变，对包括伽星人在内的绝大部分陆上生物都造成了严重的威胁。如果我们接受这个假设的话，就找到了一个可信的理由去解释为什么伽星人要从地球引入大量比例均衡的动植物。毕竟慧神星困在一个远离太阳的轨道上，其生物数量和多样性都远不能与温暖的地球相比。

“很明显，那次实验失败了。虽然引进的物种在新环境里都能生存繁衍、欣欣向荣，却不能产生伽星人预期的结果。根据从各方面搜集到的零碎信息判断，我们相信伽星人就这样彻底放弃了。他们从此背井离乡，去太阳系以外寻找新的家园。至于他们最后成功与否，我们还不得而知。也许深入研究一下飞船上的记录就能找到一些线索。”

说到这里，亨特停下来，从桌面上拿起一个烟盒，开始了掏烟、打火、点烟等一系列操作。他像是计划好了要在这时候停下来，让众人有机会消化一下他刚才陈述的内容。此刻，会堂各处响起一阵阵低沉的耳语声；还有不少人抵挡不住屏幕里香烟的引诱，点点亮光开始此起彼伏。过了片刻，亨特继续往下说道：

“很快，慧神星本土的陆上动物都灭绝了；而地球来的移民则因为适应力更强，所以存活了下来。随着本土竞争者的快速消亡，它们便无拘无束地在慧神星的广阔大陆上纵横闯荡。几百万年前，它们的祖先在地球海洋中开始进化；而如今，它们在慧神星上把这个进化过程继续进行下去。可是与此同时，地球上的进化也在同步进行。就这样，两个拥有相同祖先、相同基因和相同进化趋势的动物种群在两个完全隔离的世界里继续着各自的进化过程。

“好了，在座有哪位还没见过这位的话，请允许我隆重介绍——西里尔！”话音刚落，亨特就从屏幕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伽星人飞船上发现的那头介乎人和猿之间的生物。

这时候，画外音响了起来——还是亨特在讲解：“克里斯的团队在‘朱庇特四号’的实验室里对这位仁兄做了一次详细的检验。克里斯对研究结果做了一个总结，原话是这样的：‘我们认为西里尔比以往任何一个研究对象都更加接近现代人类的直系祖先。我们在地球上发现了许多古生物化石，它们代表了从猿向人进化方向上的许多分支。可是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发现都被归类为从主流衍生出来的旁系；而在进化链上直接连到现代人类之前的那一环却始终找不到。然而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这时候，亨特又出现在屏幕里，“刚才就是克里斯的原话。由此我们可以确定，在迁往慧神星的地球动物当中，有一些灵长类动物的进化程度并不逊色于地球上任何一个物种。

“从那时候起，这些来自地球的物种就开始以慧神星特有的高速继续进化。而慧神星上的物种进化速度为什么会比地球快呢？很可能是因为那里的环境和气候都比较恶劣吧。几百万年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地球上出现了一系列类似人的物种。当中有些属于向前进化，有些则是向后退化，还有一些在这个过程中灭绝了。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冰河期，一直持续到大约五万年前，两颗星球都进入了最后的冰川阶段。在这时候，地球上处于进化链顶端的物种是原始人——他们住在洞穴里，以狩猎为生，只懂得用石头打造一些简单的工具和武器。而在慧神星上面，则早就发展出一个高科技文明——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月球人。他们是从移民慧神星的地球物种进化而成的，跟我们拥有同样的祖先；从解剖学角度看，他们确实是不折不扣的人类。

“至于月球人文明在发展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阻碍，在这里我就不一一赘述了，因为各位都已经知道，他们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加逃亡史。他们的家园眼看就要毁灭，整个种族都需要逃离这颗星球。而雪上加霜的是，他们长期处于矿产资源短缺的困境——也许是因为这颗星球本来就贫瘠，也可能是因为伽星人过度开发。总之。当时的局面是全球各方争夺资源，混战之后形成了两个超级大国，并在最终的决战里同归于尽，顺便把慧神星也拉上陪葬。”

说到这里，亨特再次停下来，给观众们一点时间去理解这些信息。不过这一次，大会堂里一片死寂。他刚才说的那些都不是什么新消息——很久以来，航通部大楼里就一直流传着很多种理论和猜测，亨特只不过从它们当中抽取一些整合了起来而已。会堂的观众们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感觉到真正的大新闻还在后头呢。

“我们不妨先停下来，检验一下刚才的说法跟我们掌握的证据是否吻合。首先，为什么查理看起来像人类？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因为他本来就是人类——跟我们有着同样的祖先，根本不需要用‘平行进化’这么虚无缥缈的理论去解释。其次，为什么地球上没有月球人文明的遗迹呢？哈哈，原因很明显：他们从来就没来过地球。第三，我们再也不需要挖空心思去解释查理那个世界表面的地理特性为什么跟地球相差那么远了，因为按照我这个说法，它们本来就是两颗不同的星球。

“说到这里，这个说法还没什么破绽，可是它还不能解释所有的事实。要建立一个具有竞争力和说服力的理论，我必须提供额外的证据去解答下面几个问题。

“第一，查理从慧神星来到我们的月球，为什么只花了两天时间？

“第二，以月球人的科技水平，他们怎么能制造出一种远程武器，从我们的月球准确打击慧神星上面的目标呢？

“第三，武器控制系统反馈回路的延时，为什么会远远低于从慧神星到月球所需的二十六分钟？

“第四，查理站在我们月球表面时，为什么能看清楚慧神星表面的细节？”

说完，亨特从屏幕里看着观众们，让他们仔细咀嚼这几个问题。然后他把烟头掐灭，用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向前倾。

“依我看，只有一个解释能够同时满足上述这些荒谬的条件。现在，我就要揭晓答案了：从天地初开到五万年前都环绕着慧神星转动的那颗卫星，以及今天闪耀在地球夜空的那轮明月，两者其实是同一颗星球！”

听得此话，众人在三秒钟内哑口无言。

但紧接着，昏暗的大会堂里爆发出一阵骚动，人们交头接耳的低语声接连传来。有些人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人朝坐在身边的人打着手势，还有些人则转过头向坐在身后的人求助。

“不可能！”

“天哪……他说得有道理啊！”

“当然了……当然了……”

“只能是……”

“垃圾！”

亨特面无表情地从屏幕里往外看，仿佛正在盯着会场里的这帮人。他预留给观众们的反应时间计算得刚刚好，就在人们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他又开始往下说了：

“我知道查理所在的那颗月球就是我们的这颗月球——因为我们是在那里找到他的，因为我们能认出他笔记本里描述的地形，因为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很多月球人曾经大规模地登陆月球，还因为我们能证明有人曾经在月球上用核武器展开过激烈的战斗。可是与此同时，这颗星球必须也是慧神星的月球！首先，从慧神星飞过来只需要两天——这是查理说的，而且我们对他的时间尺度的解读也有十足把握。其次，安装在这里的武器能够精确打击慧神星上的目标，而且打击效果几乎能实时观察到。如果各位还觉得不够充分的话，我们还有第三个证据：查理站在距离我们发现他遗体处不到十米的地方就能看见慧神星表面的许多细节！要上述几个证据都成立，这颗星球与慧神星的距离绝对不能超过五十万英里。

“从逻辑上说，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两个地方其实是同一颗星球。很久以来，我们一直在问，月球人的文明到底是在哪里发展起来的？是地球，还是慧神星？现在看来，答案显然是慧神星了。我们以为手头上有两批自相矛盾的数据，一批数据显示答案是地球，而另一批数据则显示答案是慧神星。其实是我们错误解读了这些数据，这些数据描述的根本就不是地球或慧神星本身——它们向我们展示的是地球的或者说是慧神星的月球！有些事实表明，我们的研究对象是地球的月球；而有些事实却表明，我们正在跟慧神星的月球打交道。其实，我们无意中引入了一个前提：两者是不同的天体。要是我们继续紧抱着这个前提不放的话，是不可能解决这两种事实之间的矛盾的。可是，假如我们单纯在逻辑的范围内探讨，引入‘两个月球是同一个天体’的新猜想，那么所有矛盾就立刻迎刃而解了。”

观众们似乎都陷入了震惊之中。前排有人喃喃自语道：“当然了……当然了……”也不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大家说的。

“剩下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新的猜想跟我们今天观察到的客观事实整合成和谐一致的整体。在这里，我们再次发现，看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最后只有一个。慧神星爆炸后化作了今天的小行星带，而比较大的一块被甩到了太阳系的外围轨道，变成了冥王星——这个结论，我们还是很有把握的。而慧神星的月球虽然受到波及，却始终完好无缺。在它的母星爆炸后，作用在这颗卫星上的引力便急剧变化，环绕太阳的轨道动量也减少了，于是就在太阳引力的作用下，朝着太阳直飞过去。

“我们不能断定这颗变成孤儿的卫星在追日的旅途上飞行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吧。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百万分之一的小概率自然事件：月球前进的轨道竟然与地球绕太阳公转的轨道相遇了！”亨特停顿了几秒，“是的，我重复一次，地球独自绕太阳公转的轨道！各位，如果你们认同我所说的这个唯一的解释，就必须也接受它带来的后果：在五万年前的那个时间点之前，地球是没有卫星的！这两个天体在彼此引力场的吸引下越走越近，最终达到一个互相捕获的平衡状态，而两者共同的公转轨道也能保持稳定——就这样，地球领养了这个太空孤儿，一直保留到今天。

“如果我们接受这种说法的话，许多本来怎么也说不通的难题突然就能解开了。举一个例子，月球背面大部分地区都覆盖着一些外来物质，而且这些物质的年份都比较短。更巧合的是，我们对月球背面所有的陨石坑，以及正面的部分陨石坑进行了年份测定，结果表明它们都形成于五万年前。而现在，这个难题终于有了答案！在慧神星爆炸时，月球被母星的碎片掩埋了——我们说的那一场陨石风暴原来就是来自粉身碎骨的慧神星。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月球人在月球上的遗迹几乎被全部抹掉：他们当时的基地、建筑物、车辆和飞机也许都埋在了月球背面地下一千英尺的地方，都等着我们发掘呢。另外，我们认为超级武器‘湮灭者’所在的塞尔塔基地是在月球背面，这就意味着今天我们所说的月球背面，在当年其实是正对着慧神星的那一面；正因为如此，绝大部分的陨石风暴都砸在了那一面。

“查理在月球表面使用指南针时，所参考的方向跟我们今天用的好像不一样，这就表示月球当时的南北中轴跟现在不同，而现在我们就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有人问，既然月球遭受如此猛烈的陨石轰炸，那么为什么地球上的陨石活动在这个时期内没有相应增加呢？这个问题现在也有了答案：慧神星爆炸时，月球就紧挨着它，而地球则相隔很远。最后，还有一点跟月球的性质有关：最近半个世纪以来，我们知道月球岩石的成分跟地球不一样——月球岩石里的易挥发物质比较少，而耐热物质比较多。所以科学家们揣测了很久，怀疑月球是在太阳系的另外一个区域形成的。如果我的说法是正确的话，就正好印证了这个猜想。

“有人猜测，当年月球人曾派先头部队登陆月球建设桥头堡。这个说法能够在‘慧神星进化起源说’的框架内解释为什么月球上会有月球人的遗迹，却也引出了一个同样复杂的难题：既然他们已经掌握了太空航行技术，为何资料显示他们还在这个领域苦苦挣扎呢？然而按照我的解释，这个难题就自动消失了。他们的技术足以登上自己的月球，却还不能把大量人口运到像地球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我们再也不用引入‘月球人在地球或者慧神星上建立殖民地’的假设了，因为无论移民哪颗星球，都避不开太空航行技术的悖论。

“最后，这个假说还解开了海洋学上的一大谜团。潮汐运动的研究表明，在大约五万年前，全球范围内发生了一次灾难性的剧变，使地球每天的长度突然增加，而潮汐摩擦力导致的昼夜长度变大的速度也因此加快了。当然了，慧神星的月球突然大驾光临，势必会大大扰乱地球原来的引力和潮汐。虽然具体机制还不是很清楚，可是我们有一个大概的估计：两者相遇时，慧神星的月球向太阳坠落时获得的动能抵消了地球转动时产生的部分动能，前者因此消耗殆尽，而地球的自转速度也因此减慢，昼夜的长度也就增加了。另外，我们估计从那时候起，地球上的潮汐摩擦也增加了——因为在月球出现前，地球上只有日潮汐；而从月球到达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今时今日，地球便同时存在着日潮汐和月潮汐。”

说到这里，亨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结案陈词的手势，然后一推桌子，整个人靠着椅子坐直了。他慢条斯理地把桌面上的一叠文件整理好，这才开始总结道：

“好了，就这么多了。正如我刚才声明的，虽然我这个说法能够解释所有的事实，可是在目前这个阶段，它仅仅是一个假设而已。不过，我们可以做一些测试，看它能不能经得起考验。

“首先，月球背面堆积了大量来自慧神星的物质。而这些年份较短的物质跟月球原有的成分非常相近，以至于我们过了许多年才发现表面那些东西是后来才加上去的。这一事实从侧面印证了‘月球与陨石同宗同源’的说法。我建议对月球背面的物质和小行星带的物质进行详细比较，如果结果显示它们是同类物质，而且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么我的假设就多了几分保证。

“第二件需要跟进的工作是，建立一个数学模型去描述地球与月球互相捕获的过程。我们对双方在捕获前的状态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而对捕获后状态的了解当然就更多了；要是能在正常的物理定律框架内找到一个能把前者转化成后者的等式，我们的把握就会更大一点——至少能证明这个假设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出现的。

“最后，当然离不开我们的伽星人飞船了。那里无疑有大量信息等待着我们去发掘，而且比目前我们手头上正在研究的数据要多很多。我希望能在船上某个地方找到一些天文学数据，让我们了解伽星人时代的太阳系。比如说，在他们的太阳系里，太阳向外第三颗行星到底有没有卫星？又比如说，我们是否能够详细了解慧神星的月球——也许是认出月球正面的某些特征——并由此推导出它就是我们的月球呢？如果能解答这些问题，那么距离证实我的理论就又前进了一大步。

“好了，我的报告到此为止。

“接下来是给格雷戈•柯德维尔的私人信息……”这时候，亨特的画面换成了一片布满寒冰与顽石的荒野，“这就是你派我们去的地方，格雷戈——这里的邮递服务不够到位，所以我没办法给你寄明信片了。现在室外温度是零下一百摄氏度；外面的空气没什么值得说的，非要说的话也只能描述一下它的毒性了；回家的唯一途径是乘坐‘织女星’飞船，而最近的‘织女星’飞船也在七百英里以外。我真希望你也来这里与众同乐一番，格雷戈——我是说真的！

“维克多•亨特，发自木卫三坑口基地。传输完毕。”

24

月球人来自哪里？他们是怎样到达被后人发现的地方的呢？经过漫长的等待，答案终于出现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在科学界掀起了轩然大波，新闻媒体也开始了新一轮追踪报道的狂潮。亨特的解释看起来很完整，并且与现有的数据也非常吻合。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寥寥无几，因为实在没有多少反对和质疑的空间了。

对于亨特来说，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全世界各个领域的科学家们会继续进行跨学科协作。尽管还有大量工作需要展开，很多细节需要落实，但联合国太空军团的任务已经完成，将会正式退出这个项目。眼看查理项目已经到了尾声，而伽星人项目才刚刚开始。虽然还没收到地球发来的正式指令，不过亨特预计柯德维尔必然会有所动作。现在是时候把注意力从月球人那里转到伽星人身上了，而亨特正好就在木卫三，柯德维尔那家伙又怎会错过这个大好机会呢？换句话说，他可能还要在这里忙一段时间才能登上返回地球的飞船。

在太空军团公布这一临时结论的几个星期后，驻扎木卫三的航通部科学家在坑口基地的军官餐厅里举行了庆功晚宴，庆祝此行的主要任务圆满结束。最后一道菜上过之后，大家开始抽烟喝酒——啤酒、白兰地、陈年波特……各种好酒应有尽有。在觥筹交错之间，长夜充满了温馨和暖意。聊天的人们三五成群，或站或坐，有的围着餐桌，有的则站在吧台边。亨特和一帮物理学家在吧台附近谈论关于伽星人飞船场驱动器的新消息；他们身后另一伙人在争论一个全球性的政府有没有可能在二十年内成立。全场只有一个人表现反常——丹切克。他整晚都很安静，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你想想，维克多，这东西可以做成星际战争中的终极大杀器呢！”一位物理学家说道，“它的原理跟这艘飞船的驱动器一样，只是威力大很多，能产生更强烈、更局部化的效果。它能够制造一个可持续的黑洞，就算制造黑洞的设备被这个黑洞吞噬了，黑洞本身也不会湮灭。你想想，这是人造黑洞啊！你只需要把这个设备安装在一枚合适的导弹上，看哪颗星球不顺眼就往那儿发射一枚，它就会一直深入核心，最后把整颗星球都吞没——关键是，这完全没办法阻止。”

亨特看起来很感兴趣，“你的意思是，这种武器是可行的？”

“理论上是。”

“天哪！这样子把整颗星球吞掉，需要多长时间呢？”

“这个嘛，我们还在研究，目前还不知道答案。其实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你想想，同样的方法能够毁灭一颗恒星吗？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否定这种可能性。这种武器——一个能摧毁整个恒星系统的黑洞炸弹！跟它相比，我们研发的那些核武器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具。”

亨特刚要开口回答，却被大厅中心传出的一个声音打断了——那个声音很洪亮，硬是把嘈杂的人声都压了下去。喊话的是这次晚宴的特别嘉宾，坑口基地的指挥官休•米尔斯上尉。

“各位请注意，”他大声说道，“请听我说几句。”所有人都转脸看着他，大厅里很快安静下来。指挥官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今晚各位邀请我来参加这个庆功会，庆祝各位的辛勤努力终于获得圆满成功。像这么有挑战性、这么惊世骇俗、这么有成就感的任务，人的一生可能只会遇上一次吧。在这个过程中，各位必须克服各种困难，还要处理各种各样的矛盾和争端。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各位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在这里恭喜各位！”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吧台上方的挂钟，“已经午夜了，我觉得是时候敬一位仁兄一杯了。虽然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我知道正是因为他才有了今天这个项目。”他举起酒杯，“敬查理！”

“敬查理！”人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等等！”

大厅后面有人大喝一声，语气坚定而果断。众人回头看时都吃了一惊：原来是丹切克。

“等等！”教授重复道，“我们还不能敬他。”

他的态度没有丝毫犹豫和歉意——很显然，他这样做并非出于一时冲动，而是仔细思量过的。

“有什么问题吗，克里斯？”亨特一边问，一边从吧台走开。

“恐怕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呢。”

“此话怎讲？”

“查理的谜团，其实还有下文。我之所以一直没有提出来，是因为我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而我们现在得出的这些推论，背后其实还暗示了一件事，这件事甚至比过去几周内的发现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大厅里的欢庆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众人又恢复了工作和治学时的严谨态度。丹切克缓缓走到大厅中心，在一张座椅后面停下来，双手扶着椅背。他低头凝视桌面许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抬起头来。

“查理——以及他的月球人同胞们——还有一个疑团未解，可是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提及。这个疑团其实很简单：他们太像人类了。”

大厅里有些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有些人则转头对身边的人耸了耸肩。不过，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还是回到了丹切克那里。

“我们先简要复述一下进化论的一些基本原则。”他说道，“不同种类的动物是怎样出现的呢？我们知道，一个物种的多样性是由基因突变造成的；而基因突变则是在多个因素共同作用下发生的。按照遗传学的基本原理，在一个自由混合与杂交繁殖的群体当中，任何新出现的特性都会被稀释，并在短短几代之后彻底消失。然而……”教授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当一个群体被划分成几个互相隔绝、彼此间不能交叉繁殖的小群体时——比如说，地理上的隔绝，行为模式差异造成的隔绝，交配时机的季节性差异造成的隔绝——杂交繁殖导致的稀释作用就不会发生。要是在一个隔离的小群体当中出现一个新特性的话，这一特性被限制在这个小群体里，反而会因此得到加强。就这样，新特性一代代遗传下来，这个小群体与当初被隔离开的其他群体之间的分歧也会越来越大。最后，一个新的物种就这样产生了。隔离导致分歧，这条原则是整个进化论的基石之一。要是我们追溯地球上所有物种的起源，必然会发现在过去某段时间里，某种机制导致某个单一物种的几个变体彼此隔绝。比如说，澳大利亚特有的动物和南非特有的动物，它们显示了在完全隔绝的状态下，分歧现象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发生。

“好了，现在言归正传。在月球人这件事情上，我们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样一个说法：在过去两千五百万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两个源自地球的动物群体在两个完全隔绝的环境里——一个在地球，另一个在慧神星——各自进化。而身为一个生物学家，我完全同意我刚才说的那个‘隔离导致分歧’的原则，所以我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两个群体之间必然会产生分歧。这个结论当然也包括两颗星球上的灵长类动物。”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目光在各位同事脸上扫视着，给大家时间思考，等待大家做出反应。终于，大厅后面有人回应了。

“对，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人说道，“可是为什么非要钻这个牛角尖呢？现在明摆着他们之间不存在分歧，但你非要说他们应该存在分歧，这样说有意义吗？”

丹切克咧嘴一笑，“你凭什么说他们没有分歧呢？”他反问道。

那人挥舞着双臂说道：“就凭我这两只大眼睛啊！我亲眼看见他们没有分歧嘛！”

“你具体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了人类，看到了月球人，他们是一样的，所以说没有分歧。”

“他们真的没有分歧吗？”丹切克的声音就像鞭子抽打着空气，“会不会其实是你跟在座各位一样，都在无意中做了一个假设？我们把事实都摆出来复盘一遍，纯粹从客观角度去分析一下，如何？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做任何假设——不管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只把我们之前观察到的现象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看看它们跟我们已经建立的理论体系是否吻合。

“第一，这两个群体在过去是完全隔离的。这是事实。

“第二，到了两千五百万年后的今天，我们观察到两种不同的个体：我们和月球人。这是事实。

“第三，我们和月球人是一模一样的。这也是事实。

“好了，既然我们接受了‘隔离导致分歧’的原则，那么必然会得出什么结论呢？各位扪心自问——假设某位科学家什么资料也没有，只有上述这几个事实，这位科学家会推导出什么理论呢？”

丹切克站在众人面前，抿着嘴唇，以脚跟为支点前后晃动着身体。大厅笼罩在一片死寂当中，几秒钟后，教授自己打破了沉默——他竟然吹起了口哨，虽然五音不全，却也不影响他自娱自乐的雅兴。

“天哪！”发出一声惊叹的正是亨特。他站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丹切克，丝毫没有掩饰心中的错愕，“他们不可能是被隔离的两个群体……”终于，他继续往下说道，语速很慢，还断断续续的，“他们肯定是来自同一个……”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然没了。

丹切克点了点头，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我的话，维克多听懂了。”然后他开始向众人解释道，“各位看到了，从我刚才列举的几点推导出来的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就是：如果我们观察到两个相同的个体，那么他们必然来自同一个孤立的小群体。换句话说，如果有两条彼此独立的进化线，那么两个相同的个体只能属于同一条进化线！”

“你怎能这样说呢，克里斯？”有人依然坚持着，“我们明明知道他们来自两条不同的进化线。”

“你怎么知道？”丹切克低声说道。

“这个……我知道月球人来自慧神星，那条进化线是完全孤立的……”

“同意。”

“……我也知道人类来自地球，我们这条进化线也是独立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好似一声枪响，回荡在大厅里。

“这个……”说话的人打了一个无助的手势，“这问题叫我怎么回答呢？这……这不明摆着吗？”

“没错！”丹切克又咧开嘴笑起来，“你和在座各位一样，其实都是在假设！这是你从小到大被灌输的结果，而人类有史以来就是这样假设的。这样想其实是很自然的，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理由去怀疑其真实性。”丹切克挺直身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厅内众人，“现在各位大概都明白我的观点了。没错，我要说的是，根据我们检验过的证据看来，人类根本就不是在地球进化的——人类其实是在慧神星进化的！”

“啊？克里斯，你说真……”

“越说越离谱了……”

丹切克毫不退缩地继续往下讲道：“因为如果我们接受‘隔离导致分歧’的话，那么人类和月球人就只能是在同一个地方进化的；而我们早就知道，月球人的进化地正是慧神星！”

这时候，大厅里响起一阵兴奋的低语，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反对的声音。

“我要说的是，查理并不是人类的远亲——他就是我们的直系祖先！”丹切克不等人们反驳，继续用斩钉截铁的语调往下说道，“而且我能向各位解释一下我们现代人类的起源，相信这个说法能跟上述推论完全吻合。”他说完这句话后，大厅里猛然安静下来。丹切克默默地注视着各位同事，看了几秒钟才继续说下去。当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静了一些，也显得更加客观了。

“根据查理生前最后几天的记录，我们知道在大战过后，月球上还有一些幸存的月球人，而查理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他自己没有撑很久，可是我们能推断，当时还有其他像他描述的那种小团队分散在月球各处，都在挣扎求存。陨石风暴发生后，在月球背面的人当然都无一幸免。可是有些人——比如说查理他们——在慧神星爆炸时，正好在月球正面，就避开了最猛烈的几次轰炸。过了很久，月球终于在地球轨道上安顿下来，逐渐开始围绕地球转动。一些幸存者仰望天空，发现了悬在他们头上的这个新世界。当时应该还有能正常运行的飞船，也许是一艘、两艘或者好几艘。眼看家园已经灰飞烟灭了，于是他们踏上了这条唯一的出路，孤注一掷，向地球飞去。这是一条不归路，因为就算他们想回头，也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们的结论只有一个：他们成功了。当他们走出飞船时，眼前是冰河期的蛮荒景象。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也许永远无从得知。不过可以推测的是，幸存者们一代代在生死边缘挣扎，他们本来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也逐渐流失。在接下来的四万年里，他们为了生存而努力奋斗，逐渐迷失了自我，终于退化回野蛮人的原始状态。可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不但存活了下来，而且经历了一系列离合聚散，终于开枝散叶，开创了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今时今日，如同他们当年主宰了慧神星，他们的后代——你、我，还有人类的全体成员——也成了地球的主人。”

众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语气颇为凝重：“克里斯，我们暂且假设你说的都是事实，可是有一个问题我还是想不通。要是我们和月球人都来自慧神星的那条进化线，那么另一条进化线又如何呢？他们一直在地球上进化，后来怎样了？”

“问得好！”丹切克点头表示赞许，“我们从地球上的化石记录可以得知，在伽星人来访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人猿在朝着人类进化的大致方向上继续前进。我们通过化石记录可以一直追溯到五万年前，也就是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个时间节点。当时，地球上处于进化顶峰的是尼安德特人——各位应该知道，尼安德特人直到现在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他们不仅强壮、坚韧，而且在智力上全面碾压之前和同时代的其他物种。由于他们适应并且熬过了冰河期的艰苦岁月，所以我们都认为他们会在残酷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下一个时代的地球主宰。然而这一幕并没有发生，因为在四万到五万年前，他们突然神秘地灭绝了。现在看来，他们显然是遇上了一个远比自己先进的对手，最终在竞争中落败。而这个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的对手，也是科学上的另一个未解之谜——他们就是智人，也就是我们的祖先！”

丹切克端详着眼前一张张脸上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们此刻的猜想。

“现在，我们当然知道了他们的来龙去脉；可是在以前的研究当中，智人确实是不知从哪里就突然冒出来的。地球上没有清晰的化石记录能够把智人与早期地球上的猿-人进化链联系起来，现在我们知道其原因了——智人根本就不是在地球上进化而成的。而且我们也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冷酷无情地把尼安德特人赶尽杀绝了。月球人都是在慧神星的战争文化中千锤百炼的勇士，那些可怜的原始人又怎能跟这么先进的一个种族竞争呢？”

丹切克停顿了片刻，目光在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只见每个人都目光呆滞，如同脑袋挨了几记重拳，都被打蒙了一般。

“我刚才也说了，这个结论纯粹是我根据之前观察到的现象，按照逻辑链推导出来的，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去支持它。可是我坚信这些证据是存在的。他们从月球到地球这最后一程所用的宇宙飞船肯定还在地球的某个角落，也许是埋在海床的淤泥下，也许是埋在某一片沙漠的深处。而且来到地球的是月球人文明的最后一点残余，他们携带的人造器械和设备肯定也有残留下来的。这些遗物到底在地球上的什么地方呢？我们只能凭空猜测了。我个人判断，最有可能在中东地区、地中海东部地区，或者是北非的东部地区。而且我有十足的把握——总有一天，那些证据会重现世间，证明我说的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教授绕到桌子另一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大厅里的沉默逐渐淹没在一阵阵越来越响的说话声中，人们本来都在全神贯注地聆听，就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而此刻，这些雕像接二连三地活过来了。丹切克长长地喝了一口，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手中的玻璃杯。然后，他又转头看着大厅里的众人。

“很多我们一直以来想当然的事情，现在突然变得脉络清晰起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他身上，“不知各位有没有偶尔静下心来想一想，人类为什么跟地球上其他动物差别那么大？我也知道，我们有诸如脑部更大、双手更灵巧等优势，可我想在这里指出的是另外一个特性。大部分动物在陷入绝境时都会向命运屈服，最终落得个一命呜呼的下场。而人类呢？人类从来不知屈服为何物，他们总能鼓起勇气，不折不挠地抗争下去。论顽强和固执，他们绝对是无与伦比的。当生存受到威胁时，无论对手如何，他们都会不顾一切地向其发起攻击，地球上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狠角色。凭着这种精神，人类扫清了前方的一切障碍，成了地球上一切猛兽的主人。他们还驯服了风云雷电和山川潮汐，甚至把太阳的能源也收为己用。人类的固执帮助他们征服了海洋和天空，现在又开启了挑战宇宙的征程。虽然人类历史上有过血腥暴力的黑暗时期，不过如果人的天性没有这种狠劲的话，就只会像流落荒野的家畜般无助。”

这时候，丹切克用挑战的目光扫过大厅，“所以，人类这种与地球物种平静安逸的进化模式格格不入的狠劲，又到底是从何而来呢？我们现在看到答案了：那是来自隔绝在慧神星上的灵长类动物在进化过程中的某次基因突变。这种性状被一代一代地遗传下来，终于成了这个物种的特征。事实证明，在生死存亡的斗争当中，这种狠劲可以说是一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人类依靠它把所有竞争对手都消灭得干干净净。它在人类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强烈的推动力，结果就是，当地球上的同时代远亲还在玩儿石块的时候，慧神星上的月球人已经开起了宇宙飞船！

“时至今日，我们依然能在人类身上看到这种强大的动力。宇宙把一个又一个的挑战砸到人类头上，而人类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从这种基因首次出现在慧神星一直到现在，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它的力量也许因为稀释而变弱了。因此，我们好几次站在了自我毁灭的悬崖边上，不过还好最后都能及时回头，没有重蹈覆辙。当年月球人为什么没有寻求合作，而是不顾一切地往下跳呢？也许是因为他们天生的暴力倾向使他们没有能力想出一个彼此间通力合作的解决方案吧。

“不过，这就是进化改变物种的一个典型过程。自然选择的力量总是会对新出现的突变基因进行扭曲和塑造，最后保留最有利于整个物种延续下去的那个变体。造就了月球人那股狠劲的基因突变过于极端，所以最终也导致了他们的毁灭。其后发生的基因稀释，正是进化对物种进行改良的方式。而改良的结果就是，人类这个物种具有了更良好、更稳定的心理素质。因此，我们能够在前人倒下的地方重新站起来，并且屹立至今！”

说到这里，丹切克停下来把手中的可乐一饮而尽。大厅里的众人依然保持着呆若木鸡的雕像姿态。

“当年的月球人肯定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出色种族。”他说道，“尤其是注定成为地球人先驱的那一小批月球人。他们经历了一场我们无法想象的杀戮，目睹了自己的世界以及自己熟悉的一切在头顶的天空里炸毁。而接下来，他们被遗弃在一片没有空气和水，只有强烈辐射的荒芜沙漠当中。最后，慧神星的数十亿吨碎片从空中当头砸下来，破灭了他们的一切希望，摧毁了他们取得的所有成就，也使他们伤亡惨重。

“轰炸过后，少数幸存者回到地面上。他们知道，一旦供给耗尽、设备失灵，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们无路可去，纵有逃生的计划，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是他们并没有屈服，因为天生就不懂得屈服。在艰难维系了好几个月后，他们肯定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有一线生机。

“这一小批幸存的月球人站在月球的荒野当中，仰望着天上那个闪闪发亮的新世界；在他们看来，不但方圆四周没有一个活物，甚至全宇宙仿佛也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各位能想象他们当时的心情吗？他们是得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踏上那条不归路，冲向一个未知的世界呢？我们可以试着去想象，却永远无法真切体会到他们的感受。无论如何，他们揪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踏上了征途的最后一程。

“不过，这仅仅是他们艰苦旅程的开始罢了。当他们走出飞船，踏进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充满了激烈竞争和灭绝危机的地方。在这个地球史上最严酷的时期，大自然用强硬的手段左右着万物的命运。凶暴的猛兽在四处横行；月球来临导致引力突变，随之而来的是混乱动荡的气候；而且他们可能感染了未知的疾病，伤亡惨重。虽然他们过往的经验在这个环境中完全派不上用场，可是这些人一如既往地拒绝投降，并努力去适应新世界的生存方式。他们学习通过陷阱和狩猎去觅食，用大棒和长矛去战斗；又学会了躲避风霜雨雪，懂得了解读大自然的暗语。来地球时心里珍藏的那一点火光引领着他们逃出了灭绝的边缘，如今又再次变得明亮起来。终于，这点火光燃成了熊熊烈焰，就像当年覆盖慧神星一样，席卷了整个地球。地球上的生物从没遇到过这么恐怖、这么强大的对手。可怜的尼安德特人半点机会也没有——从月球人踏上地球土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要走向灭绝。

“最终结果如何，各位看看四周就知道了。跟五万年前的月球人一样，今天的我们无可置辩地成了太阳系的主人，而且已经蓄势待发，即将进入恒星际航行的大时代。”

丹切克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搁在桌面上，然后缓缓地走到大厅中央，用沉稳的目光与每个人对视着。最后，他总结道：“所以说，各位，这亿万星宿已经交由我们来继承。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冲向宇宙，领取属于我们的日月星辰。我们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二字。今天，我们能在恒星之间闯荡；明天，我们就能在星系之间翱翔。宇宙中能够阻止我们的力量——绝不存在！”

尾声

日内瓦大学古生物学系的汉斯•雅各布•泽布曼教授写完今天的日记后，咕哝了一声，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床底下的锡盒里。然后，他用两条腿撑起两百磅的身躯往前走了一步，来到帐篷门口，从衬衫前胸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斗，在门边的金属柱子上敲了几下，把烟灰都敲掉。接下来，他站在门口，一边填装烟丝，一边凝视着这片位于苏丹北部地区的不毛之地。

夕阳伏在地平线上，如同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般的亮光从伤口里涌出来，把方圆几英里内裸露在空气中的石头都染红了。教授所在的营地一共有三顶帐篷，彼此间挨得很近，挤在一片狭窄的砂质岩层上。这片岩层位于一条山谷靠近谷底的地方，山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谷底点缀着一簇簇粗糙的矮树和沙漠灌木。这些植物挤在一起，只是沿着谷底分布，无法蔓延到两侧的石壁上。在教授营地下方有一片较宽的岩层，上面搭了许多帐篷，里面住的是考古队雇用的本地劳工。一阵若有若无的气味从那个方向飘上来，表明他们开始煮晚餐了。下方稍远处传来一阵阵永不消逝的哗哗水声，那是一条汹涌激荡的小溪，正在争分夺秒地奔向远方的尼罗河。

门外不远处响起一阵靴底踩过碎石的清脆声响，几秒钟后，泽布曼的助手约尔格•赫特法尔出现了。他身穿一件黑色衬衣，上面布满了一条条汗水浸染的污痕。

“嗨！”他停下脚步，掏出一块曾经算是“手帕”的东西，擦了擦眉毛上的汗水，“我已经累垮了。啤酒、洗澡、睡觉——这就是我今晚的节目了。”

泽布曼咧嘴一笑，“今天忙吧？”

“就没停过！我们把第五分区扩展到下一层阶梯了，那里的底土一点都不难挖。今天进展还挺快的。”

“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带了这些上来，猜你会感兴趣的。下面还有更多呢，不过你今晚就先看这些好了，明天下去再详细检查吧。”赫特法尔说完后，从搬回来的那堆东西当中跨了过去，继续往帐篷里走，然后从桌子下面的一堆盒子和箱子里掏出一罐啤酒。

“嗯……”泽布曼用手转动着一根骨头，“人类的大腿骨……挺重的。”他仔细端详着骨头上面一段独特的曲线，目测它各部分的比例，“我猜是……尼安德特人，或者是尼安德特人的近亲。”

“我也是这样想的。”

教授小心翼翼地把化石放在一只托盘上，用布盖好，再将托盘搁在帐篷门旁边的一个箱子顶上。然后，他拿起一片手掌大小的燧石刀——这个工具很实用，也很简单易做，只要把长条形的薄片从燧石块上剥下来就可以了。

“这件工具，你怎么看？”教授问道。

赫特法尔从帐篷的阴影中走出来，愉快地从啤酒罐里喝了一大口。

“这个，从地层本身看来是更新世末期的，所以我觉得应该来自旧石器时代早期——这个猜测也符合这件工具的打造方式。这也许是一把用来给猎物剥皮的刮刀。此外，在刀柄和刀刃末端都有一些微晶区域。考虑到发现地是在这里，我推测他们是来自一个跟卡普萨文化很接近的群体。”说完，赫特法尔把啤酒罐从脸前拿开，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泽布曼。

“不错。”教授一边说一边点头，把燧石放在紧挨着刚才那只托盘的另一只托盘上，然后又将赫特法尔填好的标识单放了进去，“等明早光线好一点，我们再下去看个究竟。”

赫特法尔来到门口和教授站在一起。山谷下方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吼叫声，看来又是本地人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那帮家伙整天都吵个不停。

“上茶咯，哪位有兴趣呀？”有人在另一顶帐篷后面喊道。

泽布曼扬起眉毛，舔了舔嘴唇。“真是及时雨啊！”他说道，“来吧，约尔格。”

他们绕到简易厨房那里，只见鲁迪•马根多夫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汤匙把茶叶从身旁的罐子里舀出来，倒进一大壶正在冒泡的开水里。

“教授好，约尔格好。”鲁迪向两位来客招呼道，“这茶过一两分钟就能沏好。”

泽布曼把掌心在衬衫前襟擦了擦。“很好，我正想喝点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四处瞟，一下子就留意到马根多夫帐篷侧面的一张搁板桌，桌面上放着一些用布盖住的托盘。

“哈！看来你也没闲着嘛。”教授说道，“这儿有什么好东西呢？”

马根多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些东西是从第二分区上层阶梯的东端挖出来的，约马托在半小时前把它们运了上来。你看看吧。”

泽布曼走到桌板前，掀开其中一块布，仔细察看托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的战利品。他一边看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嘟囔着什么：

“还是燧石刮刀，我明白了……嗯……那个也许是一把手斧，对，我觉得应该是……这些是下颚骨的碎片，是人骨，看起来也许能吻合。这是颅顶骨……骨矛尖……嗯……”他掀起第二只托盘的遮布，脑袋缓缓地转动着，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里面的物品。突然，他的脑袋一下子僵住不动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托盘边缘的一件东西。接着，他的眉头皱起来，面容扭曲，脸上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什么破玩意儿？！”教授大喝一声，马上站直了，回头朝着炉子这边走过来。他的手臂伸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让他勃然大怒的东西。

马根多夫耸了耸肩，做了个鬼脸。“我就觉得你应该亲自检查一下。”然后他又补充道，“约马托说这东西是与其他物品一起出土的。”

“约马托说什么？”泽布曼的音调一下子跳升了八度，恶狠狠地瞪着马根多夫，又看回手里的东西，“嘿！拜托！那家伙怎么那么不靠谱呢？这是一次严肃的科学考察啊……”他又一次仔细看着那件东西，气得鼻孔都在颤抖，“这明显是某个小年轻搞出来的无聊恶作剧！”

这东西的大小跟一个大的烟盒差不多，底部还有一个环，应该是用来套在手腕上的。这东西的表面有四个小窗口，可能本来镶着四块微型的电子显示屏。这也许是一个精密时钟，也许是一个计算器，也许两者兼而有之，甚至还可能有别的功能。可惜它背面的盖子和内部的组件都没了，整个东西只剩下一个金属壳。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外壳虽然看起来饱经磨损，有地方还凹进去了，却没什么生锈腐蚀的痕迹。

“这东西的手环上有一些古怪的字符。”马根多夫一边说一边用手搓着鼻子，一脸怀疑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字符。”

泽布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瞥了一眼手环上的字符。

“哼，就俄文那一类呗。”这时候，他的脸涨得通红，甚至比苏丹的夕阳在他脸上染出来的颜色更加鲜艳，“竟然用这地摊货来浪费我们的时间！”说完，他把手臂向后一伸，用力把这件手腕装置往小溪的方向扔去。那东西反射着阳光，在空中闪出一点亮光，随即急速下坠，跌落在溪水旁边的泥泞里。教授往那个方向凝视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向着马根多夫，而他此刻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马根多夫递来一只杯子，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棕色液体。

“哈！太好了！”泽布曼突然又变回了和蔼可亲的语气，“这正是我需要的！”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帆布折叠椅上，充满渴望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杯。“我跟你说吧，鲁迪，这批新挖出来的化石当中有一件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他朝着桌子方向扬了扬头，继续往下说道，“第一只托盘里面的那片颅骨——就是第十九号。你有没有留意到眉脊的构造？那很可能是……”

谷底的小溪旁，那个手腕装置半埋在泥土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溪水的涟漪每隔几秒就涌上来一次，打破了这种平衡，使手腕装置来回晃动起来。过了不久，它底下的一片沙土被水冲走，形成了一个凹陷。那个装置一下子侧翻进沙坑里，困在一片浑浊的漩涡中。到了晚上，金属外壳的下半部分都埋在了淤泥当中；第二天早上，那个陷坑已经被填满。整个装置只剩下一段手环还直立着，虽然露在沙子外面，却已经被泛着涟漪的水面覆盖住了。手环上面刻着一串字符，翻译出来是三个字：寇里尔。

1. 1磅约等于0.454千克。

译后记

文/ [加]仇春卉

首先必须指出，《星之继承者》是我翻译过的最精彩的小说，没有之一。

还记得当时刚完成约翰•瓦利代表作《钢铁海滩》的翻译不久，主人公希尔迪在月球上的离奇遭遇还萦绕在脑海里，编辑大人就把《星之继承者》三部曲的第一部交到我手上了。这两本书的题材都和太空有关，但风格却大相径庭。

我早先之所以接《钢铁海滩》，是因为全书的第一句话太惊世骇俗；而《星之继承者》这个故事，我是看了简介之后才决定翻译的。“人类在月球上发现了一具有五万年历史的人类尸体”，这个悬念迫使我像悬崖跳水般直落坑底，绝不可能抗拒。在开始翻译之前，照例要先把全书细读一遍。在这个过程中，我再次体会到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为了追随主角解开这个谜团，我竟然做了一件好久没做的妙事（还是蠢事？）：熬夜读小说！

上一次通宵达旦看书是几年前，忘了是看《海伯利安》，还是“米奇•拉普”系列当中的一本。说起熬夜看书，特别怀念中学时躲在被窝里打开手电筒看卫斯理的岁月，很享受那种放浪形骸的罪恶感和满足感。读书时放纵一下，代价就是第二天上课恨不得悬梁刺股、打嘴巴；而现在这样做其实没问题，第二天上班时来杯咖啡就可以了。

《星之继承者》成书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作者大胆地在本世纪初假设了一个全球性的和谐社会，作为本故事的框架。在这个世界里，科技高度发达，物质极大丰富，全球各国已经去军事化，人类得以集中精力探索外太空。这样一个近乎乌托邦的时代背景，使读者可以舒适地躺下来，抛开对权谋斗争的顾虑，全情投入纯粹的科技领域，尽情享受探索和解谜的乐趣。作为一个代入型的阅读者，我在读此书时，完全没有心累的感觉。

书中甚少出现上帝视角，读者基本上是跟随主角的脚步前进，在信息的迷宫里兜兜转转地摸索。和主角一起，读者为每一条新线索的出现心生期待，为每一个被证伪的假设扼腕叹息；为前进的每一步感到振奋，也为每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感到沮丧。到最后谜底解开时，相信读者能和主角一样，体会到苦尽甘来的成功喜悦。而书中也埋下了几处伏笔，为续集做铺垫，以引出更大的谜团。

在故事里，主角及团队对海量的信息进行严谨的分析、大胆的假设，一步步小心求证，在抽丝剥茧的过程中逐渐逼近真相，最终揭开了人类身世之谜。既然此书探讨的是人类的起源，自然少不了会涉及与进化论相关的大量知识。此外，书中还有很多数理化的术语和概念。为了在翻译时尽量少出纰漏，有时候为了搞懂一个单词，我必须查阅许多资料，从维基百科到科普网站一个都不放过。几个月下来，我仿佛把大学的岁月又经历了一次。治学需要诚惶诚恐的态度，翻译又何尝不是呢？

本书虽然不长，格局却很大，主角的足迹踏过了太阳系的几大星球。然而，故事的主线并没有生死攸关的刺激场面，主角也无须进行你死我活的争斗。正相反，大部分重要的事件都发生在会议室、实验室、远程飞船以及考古现场，故事情节则主要依靠人物的对话去推进。这一点和卫斯理后期的小说颇为相像，后者也是几个人围坐，一聊就聊个三五十页——这种场景，用英式粤语描述就是“斋talk”。年少的我看卫斯理系列，越往后越觉得闷，终于放弃了。可如今步入中年，重遇这种风格的小说却看得不忍释卷。

本书以叙事为主，语言风格比较朴素，不过作者也不忘插入些许小幽默，为故事增色不少。有好几处我在翻译时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比如一位教授为了防止研究生偷喝自己实验室的咖啡，就把咖啡粉储存在一个透明玻璃罐子里，外面贴上“三氧化二铁”的标签；而白糖罐子则写着“磷酸氢二钠”，而煮咖啡的器具则是烧杯……

书中有一条暗线，描写的是“月球人”的故事。这个故事非常沉重，作者用极少的笔墨刻画了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以及在大时代里小人物的挣扎与沉沦。在阅读和翻译的过程中，这些沉重的情节在我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出现，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悲怆感，借用文天祥的两句诗就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此外，还有另外一条隐秘的暗线，将会在《星之继承者》的第二部当中详细展开。当另一层真相揭晓时，代入型的读者也许能体会到造物弄人的真正含义，同时也为人类的壮举深感自豪。那又将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在1977年就幻想人类世界在二十一世纪初达到大同，然而走到今天，他也许会感到失望了——早知如此，或许应该把时代设置在下世纪初更保险一点。最后，请允许我引用书中的一段文字作为本文结束，不知有没有读者看完此书也会如我，有一点感触，有一点深思。

“我还想了一些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情：人生在世，总该有比工厂、矿洞和军营更美好的生活方式吧？可惜我想不出来，因为我从小到大只知道那些东西。可是如果这个宇宙当中真的有一个充满温暖、色彩和光明的地方，那么我们的苦难也许能换取一个美好的未来吧。”

版权信息

书名：星之继承者II：温柔的伽星巨人

作者：【英】詹姆斯·P.霍根

译者：【加】仇春卉

ISBN：978-7-513-34257-5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此书赠给我的妻子琳。

是她让我知道，无论站在篱笆哪一边，

我们总能在自己脚下种出更绿的草。

序章

雷欧•托里斯是设在“伊斯卡里三号”行星赤道附近的科学观测基地的指挥官。他看完一份报告后，把最后一页合上，向后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座椅自动进行调整，以适应他的新坐姿。他坐了一会儿，尽情享受这片刻的放松，随即站起身来，绕到书桌后面的一张小桌前。小桌上摆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放着几瓶饮料。他拿起其中一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凉的饮料很提神，一杯下肚，很快就驱散了聚精会神工作几个小时积累起来的疲劳。快结束了，他心想，只需要再熬两个月，就能永别这颗荒芜星球上的焦土和顽石，回到清爽洁净的太空。然后，他们将会穿越无尽的幽暗，在点点星光的陪伴下踏上归途。

他的营房四周簇拥着一座座半球形建筑物、天文瞭望台和通信天线。他往书房四周扫视了一圈，突然觉得身心俱疲。在过去两年里，这个地方就是他的家。他在这里执行着相同的工作程序，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无休无止。不管这个项目当初是多么激动人心，如今他都受够了。现在，他渴望回家，一天也不想耽搁了。

他缓缓走到书房一侧，盯着面前的一堵空墙，看了足有一两秒钟。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观景面板，透明模式。”

墙壁立刻变成了单向透视，为他展示出一幅“伊斯卡里三号”行星表面的高清景观图。近处那堆乱糟糟的建筑物和器械设备正是他们的基地，而基地边界以外则是一片荒芜的大地。红褐色的巨石和危岩一直向远处延伸，陡然消失在一条弧形的地平线上，仿佛是被一块绣着点点繁星的黑色天鹅绒幕布盖住了。在半空中，一个炽热的圆球正在无情地喷射着烈焰——这就是伊斯卡里星。它的光芒反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凝视着外面的荒野，一股渴望在心中油然而生——他多么想在蓝天白云下漫步，在和煦的暖风中自由呼吸。那是一种多么简单的幸福快乐，可是那种感觉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是的，他渴望回家，一天也不想耽搁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房间里某个地方冒出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指挥官，马维尔•查理索请求接入。他说情况十万火急。”

“接通吧。”托里斯答道。他转身向着对面墙壁，看着一块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的大屏幕。屏幕一下子就激活了，出现了呼叫人的脸部大特写。查理索是一位资深的物理学家，此刻正在天文观测台的一个测量仪器实验室里。他脸上的神情满是惊恐。

“雷欧！”查理索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能马上下来吗？我们这回遇上大麻烦了——真是大麻烦了！”他并不需要多说半句，因为他的语气已经表明了一切。能让查理索这么惊慌失措，这个麻烦一定很大。

“马上来。”托里斯说完，立刻向房门走去。

五分钟后，托里斯来到实验室。查理索连忙迎上来，脸上的忧色比刚才又多了几分。他带着托里斯来到一个安装在一组电子设备前方的显示器前。另一位科学家郭顿•布兰泽坐在这里，面如死灰地盯着计算机屏幕上的数据分析曲线。他们走近时，布兰泽抬眼看着两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光球出现强发射谱线。”他说道，“吸收谱线迅速向紫外区偏移。毫无疑问，伊斯卡里星的内核变得极度不稳定，而且情况正在恶化。”

托里斯看着查理索。

“伊斯卡里星正在变成新星。”查理索解释道，“我们这个项目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现在整颗恒星要爆炸了。光球会向外炸裂，初步计算显示，这个地方会在二十小时内遭到吞噬。我们必须立即撤退！”

托里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完全无法相信这是事实，“不可能出错啊！”

科学家摊开双手，“也许吧，不过现在事实摆在面前。错出在哪里，这个问题你日后花多少时间去研究都可以，不过现在我们必须撤离！而且是马上撤离！”

托里斯凝视着眼前这两张神色严峻的脸，心里对他们这番话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他的目光越过两人，盯着他们身后一块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屏幕，上面是一幅从一千万英里之外的太空传过来的画面。画面当中有一个长三千米、直径五百米的圆柱体，那是三台巨型G射线发射器中的一台。这三台发射器是在距离伊斯卡里星三千万英里的绕恒星轨道上组建起来的，其中的轴线都经过调整，精确地对准了恒星的内核。在发射器的侧影后面，伊斯卡里星这颗喷火的巨球看起来依然很正常。可是，托里斯看着看着，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那颗巨球正在缓缓地膨胀，看着不明显，却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

在那一瞬间，各种思绪涌上他的心头——紧急撤退这个艰巨任务像大山似的突然横在他们面前；在巨大的压力下，他几乎不可能进行理性思考；两年的心血就这样付诸东流……可是，这些情绪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身为基地指挥官的他再次站了出来。

“左拉克。”他稍稍提高声量，说道。

“指挥官？”刚才在他的房间里说话的那个声音回答道。

“马上联络‘沙普龙号’飞船，报告加鲁夫总指挥，现在出现了最严重、最紧急的状况，请立刻召集探险队伍所有指挥官开会商讨对策。我请求他发出紧急呼叫，强制大家在十五分钟内上线。另外，在本基地发出全体集合警报，所有人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开始行动。我会去主观测台的十四号控制室，用那里的终端组上线参加紧急会议。好，就这些。”

一刻钟后，托里斯和两位科学家面对着满墙的显示屏幕，看着出席会议的同僚们。旗舰“沙普龙号”飞船位于“伊斯卡里三号”行星上方两千英里的高空，探险队总指挥加鲁夫端坐在飞船的核心区域，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名副官。他聆听着手下汇报当前的情况，并没有提问打断他们的话。首席科学家施洛欣在旗舰的另一个区域上线出席会议，她确认在过去几分钟内，“沙普龙号”飞船上的感应器生成的读数与“伊斯卡里三号”行星表面设备的探测结果很相近，而飞船的计算机组也得出了相同的分析结果。他们没有预料到G射线发射器会在伊斯卡里星的内核引起某种灾难性的变化，破坏了其内部原有的平衡状态，导致这颗恒星开始向新星转变。现在没有时间想别的对策了，只能尽快逃跑。

“我们必须撤走驻扎在三号行星上的全体人员。”加鲁夫说道，“雷欧，我需要你先提交一份报告，列出目前能立刻调动的所有飞船，以及它们能承载的人员数目，再与你们基地总人数进行比较。一旦知道准确差额，我们就马上派飞船下去接载剩余的人员。孟查尔……”他对身处另一块屏幕的副总指挥说道，“所有外派飞船都全速返航的话，有没有航程超过十五小时的？”

“没有。最远的在二号发射器附近，十小时就能回来。”

“好。立刻下令所有外派飞船返航，强调这是最高优先级的紧急任务。如果我们刚才看到的数据是准确的话，这次要脱险，唯一的机会就是启动‘沙普龙号’的主驱动器。立刻制作一张预计到达时间表，确保目的地做好接应准备工作。”

“遵命，长官。”

“雷欧……”加鲁夫把目光投向主观测台十四号控制室的屏幕，“让你手头上能调动的所有飞船都进入待飞状态，马上开始规划撤退路线，一小时后汇报进展。每个人只能带一包行李。”

“长官，有个难题需要向你汇报一下。”插话的是身处驱动器区的“沙普龙号”飞船总工程师罗格达•贾思兰。

“什么难题，罗格？”加鲁夫将脸转向另一块屏幕。

“主驱动器超环体的主减速系统还有一个故障未排除。目前整个减速系统都拆开了，在二十个小时内连装都装不回去，更别说诊断和排除故障了。所以驱动器一旦启动，就只有一个减速方法：等它按照自然规律自己慢下来。”

加鲁夫沉思了片刻，“不过还是能正常启动主驱动器的，是吧？”

“是的。”贾思兰确认道，“问题是，那些黑洞一旦开始在超环体内旋转，就会产生现象级的角动量。没有减速系统的干涉，它们会自然运行好几年，速度才会减下来，然后我们才能手动关闭主驱动器。也就是说，主驱动器会全程开动，而我们没办法让它慢下来。”说到这里，他做了一个无助的手势，“飞船最后会停在哪里，谁也无法知道。”

“可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加鲁夫指出，“因为不逃走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必须把家乡星球设置为这次航程的目的地，然后一直环绕太阳系巡航，直到速度降下来为止。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方案吗？”

“我知道罗格的意思了。”首席科学家突然插话道，“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想想，主驱动器持续不断地运行几年，我们的飞船会达到极高的速度。与伊斯卡里星系和太阳系的移动速度坐标系统相比，我们飞船的高速会产生巨大的时间膨胀效应。因为‘沙普龙号’飞船处于一个加速系统内，所以船上经过的时间会比我们家乡星球经过的时间少很多。没错，我们知道最后会在哪里停下来，可是却不知道停下来时，家乡已经是哪一年了。”

“实际上，后果会比这更严重。”贾思兰补充道，“主驱动器的工作原理是产生一个局部的扭曲时空，让飞船不停地跌入其中。这个操作本身就会产生时间膨胀效应，所以这就等于两个时间膨胀效应叠加在一起，同时作用在我们的飞船上。在这种情况下，主驱动器不减速地连续运行几年，其后果是什么？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我印象中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我当然也来不及进行精确的计算。”首席科学家说道，“可如果我心算没错的话，这个复合膨胀系数应该是百万级的。”

“百万级？”加鲁夫顿时目瞪口呆。

“是的。”首席科学家用严肃的目光看着众人，“我们高速逃脱新星爆发之后，在接下来的减速过程中，船上每经过一年，外界就会流逝一百万年。”

众人沉默了许久。

终于，加鲁夫开口了，他的声音沉重而冷峻：“就算是这样也没办法，逃命要紧，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刚才的命令保持不变。总工程师贾思兰，立刻启动深空航行预备程序，让主驱动器进入待机状态。”

二十小时后，就在新星爆发的第一股热流开始灼烧船身外壳的那一瞬间，“沙普龙号”开足马力，全速冲向星际空间，远远地抛开了曾经被称作“伊斯卡里三号”行星的那一团灰烬。

1. 1英里=1.609千米

2. 角动量，是和物体到原点的位移和动量相关的物理量，用来表示质点矢径扫过面积的速度大小。

01

在宇宙生命周期的某个瞬间，一种叫作人类的神奇动物从树上一头栽下来，然后发现了火，发明了轮子，学会了飞行，还冲出地球，开始探索其他星球。

从人类诞生的那一天起，他们的历史就是一片混乱。可是，人类探索和冒险的脚步从来没有停下，他们的新发现也是源源不绝、永无休止。而在漫长的前人类时代，进化过程波澜不惊，历史的画卷总是缓慢地展开，还从未发生过如此迅猛的改变。

可以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是学界的主流观点。

终于，人类来到了伽倪墨得斯——也就是木卫三——木星最大的卫星，并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千百年来，在人类永不满足的好奇心的考验下，幸存下来的理论寥寥无几，其中有一个就被这次发现给彻底粉碎了：在这个宇宙里，人类毕竟不是独一无二的——原来早在两千五百万年前，就存在过一个种族，他们超越了人类迄今为止取得的一切成就。

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初，人类开始了第四次木星载人探索计划，并首次在木星的几大卫星上建立永久驻人基地——这标志着人类正式开始对太阳系外围星球进行深度探索。木卫三轨道上的监测设备发现，这颗卫星冰层下面某个小范围区域存在着大量金属。于是，他们在该区域设立基地，插入竖井，调查这个异常现象。

在这个亘古不变的寒冰坟墓里，他们发现了一艘巨大的太空飞船。根据遗留在飞船里的骸骨，地球科学家们还原了建造这艘飞船的外星种族的原貌：他们是身高八英尺的巨人，而且其科技水平比地球领先了起码一百年。按照惯例，人类根据发现地为这些外星人命名，把他们称作“伽星人”。

伽星人起源于慧神星。这颗已经毁灭的星球本来位于火星与木星之间，在它爆炸时，慧神星的主体飞到了太阳系边缘，进入一条离心率极大的偏心轨道，成为后来的冥王星；而慧神星的其余碎片则在木星的潮汐效应作用下，散作了小行星带。人类科学家用多种科学技术手段进行调查，包括对小行星带采集的样本进行宇宙射线曝露测试，确认了慧神星解体是发生在五万年前——距离伽星人翱翔太阳系的年代已经很久远了。

两千五百万年前存在过一个高科技外星种族，这个发现已经很激动人心了；可是更让人兴奋——却不意外——的是，伽星人曾经来过地球！木卫三太空飞船的货舱里储存着大量人类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动植物——这批极具代表性的样本向人们展示了渐新世后期和中新世早期的地球生命形态。其中有些在密封罐里保存得很好，有些则是关在围栏和笼子里，而且在飞船失事的时候还是活的。

人们发现伽星人飞船时，参与“朱庇特五号”探索计划的七艘飞船还在月球轨道上进行组装。这支舰队启航的时候，随行的有一支科学家团队。他们迫不及待地前去深挖伽星人的来龙去脉——对于科学家来说，这是一个难以抗拒的诱惑和挑战。

船身长约两千米的“朱庇特五号”旗舰正在两千英里高空的轨道上绕木卫三航行。飞船上的计算机组运行了数据处理程序后，把结果输出到一个信息调度处理器。接下来，这些信息被激光束发送到位于木卫三表面主基地的一个收发器上，然后通过一系列中继站向北传输，在几百万分之一秒后到达七百英里外的坑口基地。坑口基地的计算机解码该信息，再将信号转发到其目的地：生物实验室区域某间小会议室的一个墙幕终端显示器上。于是，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复杂的符号，那是基因学家用来标注染色体内部结构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五个人围坐在桌子旁，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看，我们直接上大图，这就是这种酶的真面目了。”说话的人身材高瘦，有些秃顶，身穿白大褂，戴着一副过时的金丝眼镜。他站在桌子前方，身处屏幕的一侧，一只手指着画面，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外套的翻领。这位正是来自休斯敦西木生物研究所——隶属联合国太空军团生命科学部的克里斯田•丹切克教授。他率领一支生物学家团队跟随“朱庇特五号”旗舰来到木卫三，深入研究在伽星人飞船上发现的古代地球动物。坐在他面前的几位科学家盯着屏幕上的图案，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丹切克把他们刚才讨论了一个多小时的问题又总结了一遍：

“我希望在座各位都能看出来，我们眼前的这个画面，是某种酶的内部结构特有的分子排列。多个物种的样品组织正在‘朱庇特四号’旗舰的实验室里接受检验，其中有很多都含有这种酶。我强调一下，很多物种——很多不同的物种——体内都含有这种酶……”说到这里，丹切克两只手一起扶着翻领，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寥寥几位观众。他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可是我们在现代地球动物身上却找不到这种酶，甚至连与之相似或者相关的品种也没有。各位，我们目前面对的难题就是，如何去解释这些古怪的事实？”

在座最年轻的一位生物学家叫保罗•卡彭特，是一位神采奕奕的金发小伙儿。他双手往桌子边缘一推，整个人坐直了，一边用疑惑的目光左右看了看，一边摊开双手。“我看不出这里到底有什么难题。”他坦承道，“这种酶存在于两千五百万年前的动物体内，是吧？”

“没错。”坐在桌子对面的桑迪•霍姆斯轻轻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在过去的两千五百万年里，这种酶发生了变异，所以现在认不出来了。随着时间流逝，所有东西都会改变，酶也不例外。从这种酶衍生出来的品种现在也许还有，只是看起来不一样罢了……”突然，他留意到丹切克的神色有异，“不对吗？……为什么呢？”

教授长叹一声，显示出最大限度的耐心。“这个疑点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保罗？”他说道，“也许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吧……那我再简要地陈述一遍：在过去几十年里，学界对酶的研究突飞猛进，所有种类的酶都已经分门别类地记录在案，可是我们从来没碰上过像眼前这个品种的酶。这个品种跟我们见过的所有酶都完全不一样。”

“我也不想抬杠，可是你这个结论真的正确吗？”卡彭特表示反对，“我想说的是……仅仅在过去的一两年里，学术界已经增加了几个类别的酶，对吧？比如说，圣保罗的施耐德和格罗斯曼发现了P273B系列及其派生物……还有英格兰的布拉多克——”

“嗨，可是你根本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丹切克打断他的话，“没错，那些确实是新品种，不过它们都能够被归入现有的某个标准种类当中——因为这些新品种所展现出来的特性都能够准确无误地在现有的种类当中找到。”他再次伸手指着屏幕，“可是，这种酶却没有归属，它是一个全新的品种。在我看来，它也是一个全新的种类，而这个种类里面只包含这一个品种。在所有已知生命形态的新陈代谢机制当中，我们从来没有发现过类似的例子。”丹切克的目光在眼前一小圈人脸上扫过。

“众所周知，每一种动物都能归入某一科；在同一科里，我们能够认出彼此相关的物种及其先祖。而微观水平上的酶也遵循同样的规律。过往累积起来的所有经验告诉我们，就算这种酶有两千五百万年的历史，也应该能够辨认出它所属的种类的特性，从而在现有的酶当中找到与之相关的品种。然而我们找不到！依我看，这是极端反常的。”

沃尔夫冈•菲克特——丹切克手下一位资深的生物学家——揉着下巴，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屏幕，“我也同意这不大可能，克里斯。”他说道，“可是你真的百分之百确定绝无可能吗？毕竟这是两千五百万年啊……也许环境因素发生了剧变，导致这种酶变得面目全非？我不知道，也许是日常饮食结构改变……诸如此类的因素吧。”

丹切克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敢保证，这是绝不可能的。”他举起双手，开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首先，就算它变异了，也应该能认出该种类的基本结构。正如任何一种脊椎动物，我们一眼就能看出它最根本的特征。

“其次，如果这种酶只出现在一种渐新世的动物体内，那么我还有可能让步。也许这种酶真的发生了变异，生成了许多新的种类，一直流传到今天。换句话说，这个品种代表了现代某个大类的酶所共有的始祖形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许我会同意这种酶发生了巨大的变异，导致始祖形态与后代之间的关系模糊化了。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这种酶出现在多个渐新世的物种体内，而且这些动物之间完全没有关系。你的提议若要成立，那么这种极小概率的变异过程必须反反复复地同时发生在多个彼此独立的物种身上。所以我能断定，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卡彭特刚要开口，丹切克马上继续往下说道：

“第三，当今世上没有一个物种的微量化学系统中存在这种酶，可是它们都过得好好的，它们当中有许多还是伽星人飞船上面渐新世动物的直系后代。在这些直系后代里，有些分支发生了快速的变异，以适应环境和饮食结构的改变；而其他分支则没有这样的遭遇——在好几个例子当中，从渐新世的先祖进化到现代形态，整个过程很缓慢，变化的程度也很小。我们拿飞船上渐新世动物的微量化学系统与其后代的现成数据做了详细比较，结果不出所料：变化并不大，而且两者之间的联系清晰可见。先祖的微量化学系统的每一个功能都能够轻易地在后代体内辨认出来，尽管当中有些会出现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丹切克飞快地瞥了菲克特一眼，“其实，在进化的时间尺度上，两千五百万年并不算特别长。”

发现没有人反驳，丹切克继续说道：“不过，在每一个对比的案例中总有一个例外——也就是这种酶。我们掌握的所有知识都表明，如果这种酶在先祖体内存在，那么它——或者与它很相似的变体——也能在后代的体内观察到。可是在我们观察的每一种动物体内都没有这种酶。我只能说，这种现象明明不可能发生，可是又确实发生了。”

短暂的沉默中，每个人都在仔细消化丹切克的这番话。终于，桑迪•霍姆斯提出了一个想法：“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这种酶确实发生了剧变，却跟我们想象的正好相反？”

丹切克皱起眉看着她。

“什么意思？何谓正好相反呢？”坐在卡彭特身边的另一位资深生物学家亨利•鲁松问道。

“是这样的，”桑迪答道，“飞船上所有动物都曾经去过慧神星，对吧？它们很可能是在慧神星土生土长的，而它们的先祖正是伽星人从地球上运过去的动物。会不会是慧神星的自然环境导致它们基因突变，从而产生了这种酶呢？至少这能解释为什么现代地球动物体内都没有这种酶，因为它们和它们的先祖都没有去过慧神星。”

“但难题还是没解决。”菲克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哪个难题？”桑迪问道。

“为什么这种酶同时出现在许多不同种类、彼此间没有关系的渐新世动物体内？”丹切克回答，“没错，我也承认，慧神星与地球的环境差异有可能会导致来自地球的酶发生变异。”他又指着屏幕，“可是有许多个不同的物种从地球去了慧神星，各自有独特的新陈代谢属性和酶群。现在我们假设慧神星的环境里有某种条件导致那些酶发生变异——记住，不同物种有不同的酶群，而每个物种的变异过程都是彼此独立的，所以，难道你真能假设所有这些变异过程会产生同一个结果吗？”他停顿了一下，“这正是我们面临的困境！伽星人飞船里保存了许多不同物种的样本，可是每一个物种体内都含有这种酶。怎么样，你愿意重新考虑刚才提出的猜想吗？”

那位女科学家很无助地看着桌面，一秒钟后，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好吧……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猜这种现象确实不合理。”

“谢谢。”丹切克冷冷地答道。

亨利•鲁松身体前倾，拿起放在桌面中心的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喝了一大口。而其他人则依然心事重重，仿佛都在盯着墙壁和天花板外面的世界。

“我们暂且重新审视一下几个最基本的事实，看看能不能有所突破。”亨利说道，“第一，我们知道伽星人是在慧神星上进化的，对吧？”他四周的几颗脑袋都在轻点，表示赞同。“第二，我们也知道伽星人肯定到过地球，否则他们的飞船上不可能有地球生物——除非我们假设有另外一个外星种族。不过我不打算节外生枝了，因为没理由这样做。第三，我们还知道坠毁在木卫三这里的飞船是从慧神星起飞的，而不是地球。既然这艘飞船来自慧神星，那么飞船上的地球生物必然也是来自慧神星的。这就能支持我们之前的那个假设：伽星人出于某种原因把各种各样的地球生物运往了慧神星。”

保罗•卡彭特举起一只手，“等等，我们怎么知道楼下那艘飞船是来自慧神星呢？”

“看飞船上的植物呀。”菲克特提醒他。

“噢，对啊，那些植物，我都忘了……”卡彭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伽星人飞船上用来圈养动物的围栏和笼子里都有蔬菜饲料以及覆盖地面的植被。在飞船被冷冻起来的时候，空气中的水分也被凝结成固态，所有物体表面形成了一层坚冰，将那些植物和种子都完整地保存了下来。丹切克把种子解冻出来，成功培植出一些与地球植物完全不一样的品种——估计这就是慧神星的本土植物了。那些叶子颜色非常深——几乎是黑色——能吸收可见光谱内的每一丝阳光。看来，这些植物与科学家们通过其他独立途径获得的证据非常吻合，都证明了慧神星距离太阳相当遥远。

“我们还在研究伽星人为什么要把地球动物运到慧神星，”鲁松说道，“进展如何了？”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他们这样做肯定有原因吧？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研究的进展如何，但我觉得跟这种酶可能会有关系。”

“很好。那我们再总结一下，到目前为止，我们对这个话题已经了解多少。”丹切克提议道。他从屏幕旁走开，坐在桌子边缘，“保罗，关于亨利这个问题，能不能跟我们讲一下你的答案是什么？”保罗挠着后脑勺，五官都挤作了一团。

“这个……”他开始说道，“首先是那条鱼，我们已经确认那是慧神星本土生物，所以就帮我们把慧神星和伽星人联系起来了。”

“好。”丹切克点了点头，看起来情绪好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大的火气，“请继续。”

保罗说的是一种罐头鱼，已经被确认是来自慧神星的海洋。丹切克向众人展示过，这种鱼的骨骼结构与埋在坑口基地下方飞船上的伽星人骸骨是有关联的，好比人类和猛犸象之间的关系——这就表明罐头鱼和伽星人是属于同一条进化线。因此，既然罐头鱼来自慧神星，那么伽星人自然也是了。

“你用计算机对罐头鱼进行了基础细胞化学分析，”保罗继续说道，“结果显示这种鱼天生对包括二氧化碳在内的一系列毒素有很低的抗耐性。我记得你还假设，罐头鱼的这种基础化学特性很可能是遗传自它的先祖——也就是说，可以一直回溯到慧神星早期的历史。”

“没错。”丹切克回应道，“还有呢？”

保罗犹豫了片刻，“这么说来，慧神星的陆生动物对二氧化碳的抵抗力也是很低的咯？”

“不一定。”丹切克答道，“你没有指出这个结论的推导逻辑链。在座哪位能详细说明一下？”他转头看着德国人，“沃尔夫冈？”

“要得出这个结论，必须假设‘二氧化碳抗耐性低’这个特性是遗传自很久以前的先祖——在那个先祖的时代，慧神星上还没出现陆生动物。”菲克特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然后就可以假设那个生命形态是后来所有陆生动物和海洋动物——比如说，罐头鱼——共同的先祖。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才可以说这个特性也被遗传到了后来出现的陆生动物身上。”

“千万别忘记了你做过的假设，”丹切克强调道，“科学史上的许多问题就是由这种低级错误造成的。此外，还有一点值得我们注意：如果‘二氧化碳抗耐性低’的特性确实来自慧神星进化过程的早期，而且一直延续到罐头鱼的年代，那么按照我们地球的进化学说，这是一个非常稳定的特性。这样一来，下面这个假设的可信度就增加了：在进化与分化的过程中，这个特性在陆生动物当中传播开来，成了陆生动物的共性，而且这个共性经过了那么多年，基本没怎么改变——这就好比地球的脊椎动物，各物种的外形和大小差异很大，可是它们的基本构造在亿万年来始终没有变过。”说到这里，丹切克把金丝眼镜摘下来，开始用手帕擦拭镜片。

“好了，”他继续说道，“我们就顺着这个假设得出结论：到了伽星人已经完全进化的年代——也就是两千五百万年前——慧神星陆地上已经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本土动物，每一个物种都对包括二氧化碳在内的一系列毒素具有较低抗耐性。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线索能帮助我们判断当时慧神星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我们知道，当时伽星人想离开慧神星，移民到别的星球。”桑迪•霍姆斯补充道，“很可能是去别的星系。”

“哦？是吗？”丹切克露齿一笑，然后对着镜片呵了口气，“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嗯，首先看埋在这儿地下的飞船。”桑迪答道，“根据船上货物的种类和数量，我们推测这是一艘殖民飞船，他们此行是没有回程的。还有，在那么多星球当中，这艘飞船为什么偏偏坠落在木卫三呢？他们当时不可能是飞去另一颗系内行星吧？”

“可是在慧神星公转轨道以外并没有能够殖民的星球呀。”保罗•卡彭特插嘴道，“除非你飞去别的星系吧。”

“没错。”丹切克一脸严肃地对着桑迪说道，“你刚才说‘推测是一艘殖民飞船’，别忘了，到目前为止，我们手头上的证据充其量只能让我们推测，而不能证实什么。基地很多人说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伽星人放弃了太阳系，去别处寻找新的家园，因为慧神星大气当中的二氧化碳浓度在某种未知因素的影响下不断增加。如果我们刚才提出的假设都是正确的话，那么伽星人也和其他陆生动物一样，对二氧化碳的抵抗力很弱；这样一来，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增加势必给他们带来了严重的问题。可是正如我刚才所强调的，我们并不是明确知道，只是提出了几个假设，从而推导出这样一个解释。”这时候，教授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卡彭特想要开口说话。

“其实我们的把握不像你说的那么小吧。”卡彭特问道，“我们比较确定的是，在大约两千五百万年前，慧神星上所有陆生动物都在短时间内灭绝了……也许除了伽星人自己吧。这听起来正是‘二氧化碳浓度增加，本土生物无法适应’带来的后果。所以说，我们的假设还是有事实根据的。”

“我觉得保罗说得有道理。”桑迪•霍姆斯插话道，“这个理论完全说得通。再者，我们一直以来都在猜测伽星人把地球物种运上慧神星的原因，而这个理论也跟那个原因相吻合。”说完，她转头看着卡彭特，仿佛是在请他把剩下的故事说完。

和往常一样，卡彭特并不需要太多鼓励，便开口道：“伽星人真正想做的，是用来自地球的绿色植物覆盖慧神星的表面，利用它们吸收二氧化碳和制造氧气的功能去恢复慧神星大气的二氧化碳平衡。而伽星人把地球动物也顺便带上，纯粹是为了制造一个平衡的生态系统，好让地球植物顺利活下来。正如桑迪所说的，这个理论完全说得通。”

“你其实是先有了结论，为了证明这个结论，就把证据硬塞进那个框架里。”丹切克警告道，“目前来说，有些证据是确凿的事实，而有些只是假设或者猜想。下面我们再尝试一次，把这两种证据区分开来。”于是，丹切克继续引导众人进行讨论，反复检验和印证着科学推理的原则和逻辑分析的技巧。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坐在桌子远离屏幕的一端，一边悠闲地抽着烟，一边默默地跟随众人的思路，将每个细节都记在心上。

维克多•亨特博士跟随科学家团队乘坐“朱庇特五号”旗舰来到木卫三研究伽星人飞船，至今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在这段时间里，科研团队研究外星飞船的结构和设计，以及船上运载的物品，虽然没取得重大突破，却也采集了海量的数据。每一天，工程人员都会从飞船上拆除某些器械和设备，运到设在木卫三表面的基地，或者送到轨道上的“朱庇特四号”和“朱庇特五号”旗舰进行详细检验。在这些碎片化的测试结果当中，各种线索开始浮现。根据这些线索，研究人员也许就能描绘出一幅展现伽星人文明的画面，还能发现两千五百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神秘事件。

而这正是亨特的工作。他来自英国，本来是一位专注于数学核子学的理论物理学家，后来联合国太空军团聘请他去休斯敦的导航通信部领导一支精英科研小团队。当其时，各个领域的专家团队都参与了研究工作——有些团队在地球上，有些在木卫三上，有些则是在木卫三附近的轨道上——而亨特团队的任务就是把各专业团队的研究结果进行关联整合。这就好比各个领域的专家们画出拼图的碎片，而亨特团队则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这个方案是亨特的顶头上司——联合国太空军团导航通信部执行总裁格雷戈•柯德维尔一手策划的。凭着这个方案，他们发现了慧神星的存在，也成功破解了这颗星球毁灭的谜团。如今在伽星人的项目上，初步迹象表明这种工作模式应该还会继续出成果。

他听着各位生物学家争论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起点：还是那种陌生的酶。

“不，恐怕不行。”丹切克回答鲁松的一个问题，“我们目前还不知道这种酶具体有什么功效。它的一些反应方程式当中的某些特定函数表明，它能帮助修改或者分解某一类蛋白质分子；至于具体是哪些分子，或者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说完，丹切克环顾四周，鼓励在座的人继续发表意见，可是看起来大家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众人首次留意到附近某个发电机正在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嗡嗡声。终于，亨特挤灭了烟头，向后靠着椅背，手肘搁在扶手上。“看来这个难题还是悬而未决嘛。”他发表评论道，“酶可不是我的老本行，所以还是留给各位专家去解决吧。”

“哈？维克你还没走呀？我很欣慰。”丹切克抬眼看着桌子远端说道，“我们坐下来以后，你就没说过话。”

“既然我不能做出贡献，”亨特咧嘴一笑，“就只能聆听和汲取了。”

“听起来像是一种人生哲学嘛。”菲克特一边说一边拨弄着摆在面前的纸张，“你有很多人生哲学吧？都写在一本小红书上面？”

“言必称哲学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到最后难免会自相矛盾。”

菲克特笑了笑。“这么说来，关于这种讨厌的酶，你自认帮不上忙，所以沉默是金咯？”他说道。

亨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抿着嘴唇侧着脑袋，看样子好像知道些什么，却在内心斗争要不要说出来。“看来……”他终于说道，“这种讨厌的酶已经让你们焦头烂额，我就不给你们额外添堵了。”他的语气半是开玩笑，可是话里显然带着刺儿。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

“维克，你别吞吞吐吐的。”桑迪没好气地说道，“快老实交代。”

丹切克默默地瞪了亨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质问的意味。亨特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在桌子边缘的内嵌式键盘上面输入几条指令。在木卫三远端的上空，“朱庇特五号”飞船的计算机组对他的请求做出回应，往小会议室的墙幕上传来一大堆密密麻麻、排列成圆柱形的数字。

亨特给众人时间端详这个数字圆柱体。“最近，‘朱庇特五号’飞船的实验室做了一系列定量分析测试，屏幕上显示的就是结果。这些都是例行测试，目的是确认各位刚才讨论的那些动物——就是伽星人飞船上的那些——体内某些特定器官的细胞化学成分。”他停顿了一秒钟，然后继续用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往下说道，“在这些数据里，有几个化学元素的固定组合反复出现，而且它们的比例也是恒定的。这些比例表明，它们很可能是某些常见的放射性衰变过程的产物，仿佛这种酶生成的时候，专门选择了某些特定的放射性同位素。”

几秒钟后，在座有一两个人皱起了眉头，算是对他这句话的回应。接下来，打破沉默的是丹切克。“你这是在告诉我们，这种酶有选择性地把某些放射性同位素整合进自己的结构当中？”他问道。

“正是！”

“太荒唐了！”教授斩钉截铁地说道，听那语气是绝对容不得半句异议的。亨特耸了耸肩。

“可是看来事实就是这样。你去看看那些数字呀。”

“但这种选择过程是不可能出现的！”丹切克坚持道。

“我也知道，不过它确实就摆在面前了。”

“纯化学过程是不可能区分同位素和放射性同位素的。”丹切克很不耐烦地指出，“酶是由化学过程生成的，而这些过程本身并没有能力选择特定的放射性同位素去合成酶。”不出亨特所料，对于他的提议，丹切克的即时反应当然是坚决反对、毫不妥协。他们两人紧密合作了两年多，亨特已经逐渐适应了教授的风格：每当有违背他学术信仰的新想法出现时，他就会本能地龟缩在正统学说的壁垒后面。可是亨特知道，一旦丹切克有足够时间去反思，他其实跟在座各位年轻一代科学家一样，都是富有革新精神的。所以在这一刻，亨特没有说话，而是一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敲着桌面，一边若无其事地吹起了跑调的口哨。

丹切克等了片刻，眼看越来越不耐烦了。“化学过程是不能区分放射性同位素的。”他终于忍不住重复道，“酶，并不是这样生成的。就算你说的这种方法能够合成酶，也没有任何意义。从化学的角度看，无论是否包含放射性同位素，酶的工作原理都是一样的。你说的简直是荒谬至极！”

亨特叹了一口气，疲惫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屏幕。

“这不是我说的，克里斯。”他提醒教授，“是那些数据说的，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自己看吧。”说着，亨特身体前倾，把脑袋一歪，同时皱起眉头，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说人们为了证明自己预设的结论，硬是把证据塞进某个框架里？”他问道。

1. 1英尺=0.305米

2. 慧神星是作者虚构的一颗太阳系行星，和天文学上的小行星“慧神星”并非同一颗。

3. 生物个体发育过程中，细胞向不同方向发展，在构造和功能上由一般变为特殊的现象。

02

十一岁那年，维克多•亨特离开自己那个喧嚣混乱的家，从伦敦东边的角落搬到了伍斯特，跟叔叔婶婶住在一起。他的叔叔在亨特家族中是个异类——他是一位设计工程师，为一家顶级的计算机制造商工作。叔叔对小维克谆谆教导，为他开阔了眼界，带领他走进了那个神秘而精彩的电子世界。

年轻的维克多对形式逻辑法则很感兴趣，还如痴如狂地研究起了逻辑电路设计的各种技巧。没过多久，他就把满腔热情倾注在第一个实践项目上：他设计和制造了一个具有特殊功能的硬接线处理器，只要输入1582年——也就是格里高利历正式实施的那一年——之后的任何一天，处理器就会输出那天是星期几。第一次运行时，满怀期待的维克多屏住呼吸，打开了开关，可是系统一点反应也没有。后来他发现，原来他把一个电解电容器接反了，使得整个电源都短路了。

这次实践让他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只要观察的方向和角度正确，你就会发现绝大部分难题都有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法；第二，为了最后一刻胜利的喜悦，之前所有的辛劳努力都是值得的。其实他本就隐约明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这次经历使他对直觉更加深信不疑了。在后来的学术生涯中，他从电子学转到数学物理学，然后再转到核子学，其间一直恪守治学的各种基本原则，这些原则给他的惯性思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一眨眼，三十年快过去了。时至今日，亨特依然对那种紧张的感觉深深着迷：每当到了重要实验的最后关头，一切准备就绪，悬念也就愈发强烈了。

此刻，他看着文森特•卡里森对功率放大器的参数设置做最后的调整，心中突然涌出这种熟悉的紧张感。今天早上，在坑口基地的电子实验室，众人的目光都被一台从伽星人飞船里发掘出来的设备吸引住了。这东西大致是一个圆柱形，就像油桶那么大，只有寥寥几个输入和输出连接口，看起来功能不是很复杂。有一点很明显：这是一台自成一体的设备，而并非更复杂庞大的系统中的零部件。

可是，它的功能一点也不明显。坑口基地的工程师们推断说，那几个接口是电源的输入点。他们分析了这台设备上面的绝缘材料、电压钳制、保护电路、平滑电路以及滤波系统，然后推断出它用的是哪种电源。有了这些信息，他们就能够设置合适的变压器和变频器。而今天正是他们通电测试的大日子！

除了亨特和卡里森，实验室里还有另外两位工程师，这两人负责监控一套专门为这次实验组装的测量设备。其中一位名叫法兰克•托尔斯，他在放大器控制台那儿检查完毕后，退了一步，看到卡里森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

“准备好做过载测试了吗？”

“准备好了。”卡里森答道，“给它电一下。”于是，托尔斯在另一个控制台上拨了开关。随着刺耳的哐当一声，控制台后面机柜里某个断路器跳闸了。

山姆•穆伦站在房间另一端的一张操纵台前，瞥了某个读数屏一眼，“电流跳闸正常运行。”他宣布道。

“先排除短路，再输入一点低压。”卡里森告诉托尔斯。后者修改了几个控制参数，再一次拨下开关，然后扭头看着穆伦。

“上限五十。”穆伦说道，“请核对。”

“核对完毕。”托尔斯答道。

紧接着，卡里森看着亨特，“万事俱备了，维克。第一次正式通电时，我们会在电路里安装几个限流器，无论发生什么状况，这东西总会起到一些保护作用的。你想改赌注的话，这就是最后机会了，马上就不能下注啦。”

“我买定了，这宝贝可能会放音乐呢。”亨特咧嘴笑道，“就当它是个电动手风琴好了，你尽管通电吧。”

“计算机怎么样？”卡里森瞄了穆伦一眼。

“计算机正在运行，所有数据信道都正常。”

“那好吧。”卡里森搓着双手，“有请主角出场，这回是来真家伙了。法兰克——开始进度表的第一阶段。”

实验室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四周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托尔斯调整控制参数，又一次拨动开关，他所在的控制台上内置数字显示屏的读数马上就变了。

“设备上线，”他确认道，“正在消耗能量。电流已经到达限流器上限，看来还需要更多呢。”这时候，在场的每一双眼睛都转去盯着穆伦，而穆伦正在紧张地注视着计算机输出显示屏，并没有抬眼看着大伙儿，只是摇了摇头。

“一点反应也没有。跟这东西比，乌龟也会蹦迪了。”

这台伽星人设备镶在一个钢制框架里，放在一层橡胶防震垫上。固定在设备表面的几个测震器检测不到设备内部任何形式的机械运动；贴在它外壳上的高敏感采音器也没收集到可听区域和超声区域的任何声波。此外，热传感器、辐射探测器、电磁探测器、磁强计、闪烁计数器，以及各式各样的天线——这么多的仪器，竟然什么也检测不到。托尔斯试着在某个范围内改变电源频率，可是很快大家就意识到，无论他怎么改变输入值，这东西都不会有动静的。亨特走到穆伦身边，仔细端详着输出显示屏的读数，一句话也没说。

“看来我们要给它加把火才行。”卡里森评论道，“法兰克，第二阶段。”于是托尔斯加大了输入电压值，紧接着，穆伦的一块屏幕上面立马出现了一排数字。

“第七频道上面出现信号！”穆伦告诉大伙儿，“是音频。”他在终端键盘上输入了一串短指令，然后凝视着辅助显示器上面出现的一个波形，“这是一个带有严重偶次谐波畸变的周期波，低振幅……基波频率大约72赫兹。”

“72赫兹，那就是输入电源的频率呀。”亨特嘟囔着说道，“也许是哪里出现了共振，我们不应该过度解读。还有别的读数吗？”

“没了。”

“继续加大电压，法兰克。”卡里森说道。

随着实验向前推进，他们变得越来越小心谨慎，在每一步当中尝试的变化次数也越来越多。最终，根据输入电源的属性，他们判断这台设备已经到达饱和，正处于设计中的最佳运行状态。到这时候为止，这台设备已经消耗了大量能源，可是除了轻度的音频共振和设备外壳某些部位稍稍发热之外，测量仪器依然是冥顽不灵，半点反应也没有。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亨特与太空军团的三位工程师对通电测试心灰意冷，开始商量采用另一种更耗时但更细致的测试方法——只是这种方法难免要将这台设备大卸八块了。他们都赞同拿破仑的看法：幸运的人之所以幸运，是因为他们敢于去碰运气——而现在，为这台设备碰一下运气总是值得的。

其实，伽星人的设备确实造成了干扰，不过这种干扰并不是那些仪器能够测量到的。一系列由剧烈的局部时空扭曲形成的球面波从坑口基地出发，以光速向外扩散，覆盖了整个太阳系。

坑口基地以南七百英里处，木卫三主基地的地震探测仪突然像发了狂，计算机内的数据验证程序也突然中止，并发出了系统故障的信号。

而在木卫三上空两千英里处，“朱庇特五号”旗舰上的感应器一下子就盯上了坑口基地，把它定性为异常读数的源头，随即向当值主管发出警报。

在坑口基地的实验室，那台设备满功率运行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托尔斯终于切断了电源。亨特把烟头掐灭，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就到此为止吧。”托尔斯说道，“这样弄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看来我们非把它拆开不可了。”

“快给十块钱！”卡里森提醒道，“看到了吧，维克——这东西哪儿能放音乐？”

“这台设备虽然不能放音乐，却也没放其他东西呀，所以这个赌局作废。”

在控制终端，穆伦按照标准的备份流程把刚才收集到的那一丁点数据储存好，关了计算机，然后过来和两人会合。

“我不明白，刚才消耗的电能都去哪儿了呢？”他皱着眉头说道，“产生的热量远远达不到那个水平呀……而且也没有别的反应……要疯了。”

“那东西里面肯定有个黑洞！”卡里森猜测道，“没错，这东西就是一个垃圾桶，而且是个超级无敌垃圾桶！”

“说得好，我下注十块钱。”亨特马上回应道。

而在三亿五千万英里之外的小行星带上，太空军团的探测机器人检测到了一连串密集而又短暂的引力异常。于是，机器人的主机立刻终止所有程序，把全系统故障诊断测试程序从头到尾运行了一次。

“不是说笑，那些简直就是迪士尼的作品！”在坑口基地公共餐厅的一角，亨特向坐在餐桌对面的同事们说道，“就在伽星人飞船里面那个房间的墙上……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动物壁画。”

“不会吧？”坐在亨特对面的山姆•穆伦说道。

“你觉得那些动物是哪里来的？慧神星，还是别处？”

“都不是地球动物，这一点是肯定的。”亨特答道。他皱起眉头，双手在空中挥动起来，画出一个个小圆圈，“他们都色彩鲜艳，看起来……笨笨的……丑丑的。很难想象他们是从现实的进化系统中进化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并不适合在自然选择中存活下来？”卡里森问道。

亨特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个意思了——不适合生存。他们既没有伪装，也没有逃跑的本领或者其他能力。”

“嗯……”卡里森显得很感兴趣，却又很困惑，“有什么想法吗？”

“呵呵，想法倒是有。”亨特说道，“我们很有把握这是伽星人的保育室之类的房间，也许这就能解答我们的疑问了——这些动物本来就不是真的，只是伽星人的卡通形象罢了。”亨特停顿了片刻，然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丹切克说不知道伽星人有没有以海王星给其中一头动物起名。”另外两位听了，一脸疑惑地看着亨特，“迪士尼动画里面，米老鼠的狗叫‘布鲁托’，也就是冥王星嘛。不过那时候，伽星人还没有冥王星，所以这堆动物里面不可能有叫‘布鲁托’的。”亨特解释道，“所以他们也许会以海王星来命名吧。”

“海王星——尼普顿！”卡里森哈哈大笑着，砰的一掌拍在桌面上，“很好听啊……想不到丹切克还能说出这样的俏皮话！”

“想不到吧？”亨特告诉他，“丹切克其实没什么，只是刚认识的时候有点儿闷；不过只要你了解他的话，就会发现这家伙其实挺好玩儿的……对了，你们几位真的应该看看那些壁画，我会打印几张拿过来给你们欣赏。其中有一头动物是亮蓝色的，身体侧面有一道一道的粉红色条纹，看起来就像一只超重的大肥猪，却又长了一根长鼻子！”

穆伦捂住眼睛做了个鬼脸。

“天哪……一想到它的尊容，我连喝酒的胃口都没了。”说着，他转头看着柜台，“法兰克滚哪儿去了？”话音刚落，法兰克就出现在他身后，手上还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四杯咖啡。他把托盘放下来，挤进座位里，开始分咖啡。

“两杯加糖加奶，一杯加奶不加糖，一杯加糖不加奶。对吧？”然后，他舒舒服服地坐下来，接过亨特递来的烟，“干杯！柜台那人说你快要走了，是吗？”

亨特点了点头，“很快就轮到我回‘朱庇特五号’旗舰休假了，不过也就是休五天而已……应该是后天从主基地起飞。”

“就你一个人？”穆伦问道。

“不——我们一共有五六个人，丹切克也跟我一起去。有机会歇一歇，何乐而不为呢？”

“希望天气一直保持晴朗！”托尔斯戏谑道，“要是你错过了假期就太可惜了。这地方这么好，我都不明白迈阿密海滩有什么了不起。”

“迈阿密的好处是，那里的冰都是用苏格兰威士忌结成的。”卡里森一本正经地说道。

突然，一道阴影出现，把桌面笼罩住了。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花格衬衫和蓝色牛仔裤、满脸黑胡子的彪形大汉站在面前。他叫皮特•卡明斯，是位结构工程师，当初跟亨特与丹切克一起来到木卫三。他将一把椅子转过来，叉开双腿跨坐在上面，眼睛盯着卡里森。

“进展怎么样？”他问道。卡里森做了个鬼脸，摇了摇头，“还是没戏。发了一点热，有一点嗡嗡响……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这东西，八棍子都打不出个什么来。”

“哦，太不幸了。”卡明斯很合时宜地挤出一脸同情，“这么说来，这场混乱不是你们几位的杰作咯？”

“什么混乱？”

“你们没听说吗？”卡明斯显得很惊奇，“刚才‘朱庇特五号’旗舰发来一条消息，说他们监测到一些古怪的波，是从木卫三表面发出来的……源头好像就在这一带。指挥官发动坑口基地全体人员展开调查，看到底是什么引起了这次混乱。那帮家伙现在就在高塔那儿上蹿下跳，就像在鸡舍里搜捕黄鼠狼似的。”

“我敢打赌，我们刚才离开实验室时没接的那通电话就是关于这件事的。”穆伦说道，“我都告诉你肯定有重要事情了。”

“嗨！我要喝咖啡的时候，天塌下来也顾不上。”卡里森答道，“反正又不是我们弄的。”他又转头看着卡明斯，“不好意思，皮特，你改天再来问进度吧，我们今天算是颗粒无收了。”

“嗯，这整件事情都很古怪。”卡明斯摸着络腮胡子说道，“他们几乎掘地三尺了，可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亨特皱起眉，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吹出一团烟雾，然后抬头看着卡明斯。

“那是几点发生的，皮特？”亨特问道。卡明斯听了，五官都挤成了一团。

“我得想想——哈，应该是在一小时以内。”接着，他转身向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的三个人喊道：“喂，杰德，‘朱庇特五号’几点监测到灵异怪波的？你知道吗？”

“本地时间十点四十七分！”杰德喊道。

“本地时间十点四十七分。”卡明斯对本桌众人重复了一遍。

突然间，亨特一桌陷入一阵死寂当中。

“各位怎么看？”终于，托尔斯开口问道，平淡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奇。

“也许是巧合呢？”穆伦嘟囔着说，可是听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

亨特的目光往在座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顿时猜到了每个人心中的想法：其实，他们都已经得出了同一个结论。于是，亨特代表大家说出了心声。

“我不相信巧合。”他说道。

五亿英里外，在月球背面的射电与光学综合天文台基地，奥托•施耐德教授正前往一间计算机制图室，看助手找他有什么事。助手报告说，一台专门用来测量来自银河系中心的宇宙引力辐射的仪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读数。这些信号很强，可奇怪的是，它们并非来自银河系中心的方向，而是来自木星附近。

而远在木卫三，亨特与三位工程师听了卡明斯的一番话，连忙赶回实验室重新评估刚才的实验。一小时后，他们打电话给基地指挥官，报告了目前的状况，并且一致同意对伽星人的这台仪器进行一次更精细、更全面的测试。接下来，托尔斯与穆伦重新检查之前收集的数据，而亨特与卡里森就在坑口基地四处游走，使出各种手段，软硬兼施，坑蒙拐骗，好歹弄了几台地震监测仪回来。最后，他们在一间仓库里找到了一些合适的探测头——这些本来是三英里外一个地震监测站的备件，现在被他们征用了。一切准备就绪后，四人开始计划下午的实验安排。这时候，他们的情绪愈发激动，好奇心也越来越强烈了。假如这台设备真是引力脉冲发射器，那么它是干什么用的呢？

距离木卫三十五亿英里处，在天王星平均轨道附近，一台监控计算机的通信子处理器接收到某条信号后，激活了一个代码转换例行程序，然后将一条最优先级信息传送给了主系统监控器。

它接收到的信息来自一个标准17号马克3B型的遇险信标。

1. 用于测量地磁场的大小与方向的仪器。

03

地表运输机平稳地爬升，冲出了永远笼罩着坑口基地的那团甲烷和氨的迷雾，然后恢复水平方向，往南方飞去。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下方是亘古不变的苍莽冰原，就像一片波涛翻滚的大洋。不时有一团团阴沉的雾霭涌上来，如海浪般把运输机淹没。木星悬在空中，如同一只色彩斑斓的大圆盘，散发着宁静的光芒。冰层上不时出现一座座奇峰突起的黑色巨石，在木星光辉的映照下，给枯燥的荒原平添一分诡异的质感。终于，机舱屏幕显示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簇银色的尖塔，大概有六七根，都直立着指向天空，仿佛在守护着木卫三主基地——那些正是热核动力的“织女星”大型运输飞船。

在主基地休整过后，亨特一行与其他同去“朱庇特五号”旗舰的旅客一起登上一艘“织女星”飞船。很快，他们就飞上了太空；身后的木卫三迅速缩小，变成一颗平平无奇的光滑雪球。前方，一个亮点逐渐变长变大——终于，“朱庇特五号”旗舰现形了。这个庞然大物有两千米长，独自悬浮在茫茫太空里，使人一见就心生敬畏。“朱庇特四号”旗舰在上周已经离开，此去将永久地环绕木卫四飞行。在计算机和停泊雷达的指引下，“织女星”飞船飞进了一个像巨型洞穴似的前部降落区，轻轻地停了下来。几分钟内，所有乘客都走进了这座巨大的钢铁城市。

丹切克一下子就没影儿了——他迫不及待地跑去跟“朱庇特五号”的科学家们讨论坑口地球动物样本研究工作的最新进展。亨特则心安理得地彻底放纵，什么也不干，偷了整整一天闲。在从地球来木卫三的漫长旅途里，他跟“朱庇特五号”的许多船员混得很熟。这次回来，亨特去找他们喝酒聊天，听他们讲说不完的精彩故事。此外，他还在看不到尽头的长廊和空旷的甲板上无拘无束地闲逛，尽情享受那种久违了的自由时光。一天下来，亨特觉得自己早已彻底陶醉在无穷的欢乐当中。这次重返“朱庇特五号”，他仿佛离家又近了一点，也离他熟悉的一切又近了一些。在某种意义上，他确实已经回到了家。这是一个人造的小小世界，一个飘浮在无尽虚空当中的生命孤岛，是一个给予他光明和温暖的地方。一年多以前，当他在月球上空首次登船时，这里只是一个陌生的、冷冰冰的金属壳；可如今在他眼里，这里已经成了地球的一部分。

第二天，亨特先去探访飞船上的科学界人士，接着去船上一个超豪华的健身中心锻炼一番，然后又到游泳池里享受清凉。辛劳过后，他去酒吧痛饮了一杯啤酒，又想着晚饭去哪里吃。巧合的是，一位医疗官下了班也在酒吧小酌，两人就聊起天来。她叫雪莉，说着说着就发现她竟然是剑桥大学的校友，两人当年的住处走路还不到两分钟。亨特和雪莉都惊叹世事这么巧，然后友谊之花说开就开了。于是他们一起吃饭，晚上继续聊天、欢笑、喝酒，然后又接着喝酒、欢笑、聊天。到了午夜，两人依然如胶似漆，显然是没法说再见了……第二天早上，亨特觉得神清气爽——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了，长时间的压抑可是不健康的。亨特突然想，雪莉能让人感觉这么好，真是一位称职的医疗官……

第三天，他终于去找丹切克了。这两年来，亨特和丹切克精诚合作，率领科研团队取得了重大成果，在全世界范围内获得无数赞誉，两人也成了聚光灯下的名人。“朱庇特五号”任务的总指挥名叫约瑟夫•B.香农，在十五年前全球去军事化之前是一位空军上校。他听说亨特和丹切克回来度假，就邀请两人共进午餐。于是两人根据日程安排，在飞船上一天过半的时候，来到总指挥的餐厅，坐在了一张餐桌前。饭后，两人一边享受白兰地和雪茄，一边从各自的角度和香农聊起这两年来震动科学界的重大发现——查理和月球人。从轰动程度来看，这两个发现绝对能跟伽星人相媲美。

至于伽星人，当时木卫三坑口基地的竖井钻透冰层，发现了巨大的飞船，伽星人的谜团这才浮现出来。而在此之前，人们在月球表面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表明远在人类进化之前，太阳系就存在着一个先进的高科技种族。按照用发现地命名的惯例，这个种族被称作“月球人”。研究表明，他们的鼎盛时期是在大约五万年前，也就是更新世冰期的最后一个冰段。研究人员在哥白尼环形山附近的乱石堆和洞穴里发现了一具身穿太空服的尸体——查理。查理保存得很完整，是他们发现的第一个月球人。他为研究人员提供了很多线索，最终月球人的历史就是以他为起点重新构建的。

研究证实了月球人根本就是人类，每一个细节都是。确认了这个事实之后，接下来的难题就是：如何解释月球人的出处。他们也许是源自地球，不过月球人的文明是出现在当代人类之前，所以无人知晓；或者他们是来自地球以外的某颗星球。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两个可能性看起来都能够被排除。一方面，如果一个先进的社会曾经在地球上繁荣昌盛过，那这么多个世纪以来，考古发掘肯定能发现大量证据。而另一方面，如果假设他们在别处起源的话，就必须引入平行进化的概念——而这个假设严重违反了广为学界接受的随机变异和自然选择的原则。因此，月球人既不可以来自地球，也不可能来自别处，所以是不可能存在的——而他们又确实是存在的。为了解开这个未解之谜，亨特和丹切克被撮合在一起，再加上全世界各大科研机构成百上千位顶级专家，所有人都全情投入，一眨眼两年就过去了。

“克里斯从一开始就坚持说查理——当然还包括其他月球人——跟我们一样，是从同一个先祖那里进化而来的。”亨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道，香农全神贯注地听着，“我不想和他争辩，只是对从那个说法推出的结论不敢苟同。按照那个结论，他们必须是源自地球。如果他们真的源自地球的话，就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可是我们什么遗迹也没发现。”

丹切克一边苦笑，一边呷了一口酒。“确实是。”他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早期我俩开会时的交流，应该怎么形容来着……很直接，很激烈。”

香农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虽然丹切克很小心，言辞很委婉，可香农能想象那几个月里，两人是如何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

“我记得当时也听说了。”香农点头回应道，“可是那时候各种各样的报道满天飞，很多记者自己也糊里糊涂的，所以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第一次意识到月球人其实来自慧神星，是在什么时候？”

“说来话长呀。”亨特答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项目毫无头绪，你想象不到当时多混乱。我们发现得越多，那些信息就越显得自相矛盾。让我回忆一下……”他停下来揉了揉下巴，“自从查理出土之后，我们又陆续发现了更多月球人的残骸和遗迹。研究人员对它们做了各种各样的测试，得出了五花八门的数据片段。当然，查理本身——包括他的太空服、背包等物品——还有新发现，在第谷环形山等地找到的各种零碎信息也陆续涌来。终于，各种线索开始慢慢整合，我们根据这些线索，逐渐构建出一幅慧神星的全貌图，而且竟然还相当完整。最后，我们甚至想出办法，相当精确地定位了慧神星当时的位置。”

“你加入航通部的时候，我刚好驻扎在得克萨斯州的加尔维斯顿。”香农告诉亨特，“你说的这部分故事，当时很多媒体都有报道。我记得《时代周刊》还给你做了专访，题目叫《休斯敦的福尔摩斯》。可是刚才你说的那些进展似乎并没有解决问题，可否给我讲一下，就算你发现他们是源自慧神星，可又是怎么解决平行进化难题的呢？不好意思，我还是不太明白。”

“没错。”亨特确认道，“那些信息只能证明慧神星这颗星球确实存在，却不能证明月球人是在上面进化的。正如你所说，还有平行进化的难题没解决呢。”他把雪茄往烟灰缸上一弹，摇着头叹了口气，“当时真是各种各样的理论都有啊。有人说地球有个远古的文明殖民慧神星，然后跟母星断绝了来往。有人说他们是在慧神星独立进化，然后经过某种不为人知的进程，最终与地球的人类殊途同归……各种狂想都冒出来了。”

“不过在那个节骨眼儿上，我们碰上了特别好的运气。”丹切克插话道，“‘朱庇特四号’的同事们发现了伽星人的飞船——而且是在这里，在木卫三这里。当我们确认船上有来自两千五百万年前的地球动物，一个能够解释一切的理论就成型了。最后的结论让人难以置信，却是合情合理的。”

香农拼命点头，表示这个答案也符合他心中的猜想。

“没错，只能是那些动物。”香农说道，“我就是这样想的。月球人的先祖是被伽星人从地球运到慧神星的——如果这一点不确认的话，你是不可能把月球人和慧神星联系起来的，对吧？”

“也不全对。”亨特答道，“当时我们已经设法找到了月球人和慧神星的联系——也就是说，我们知道他们跟慧神星确实有瓜葛——可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在慧神星那里进化。不过有一件事情你说对了，伽星人在很久以前运送的这些动物，确实在最后解开了这个疑团。只是当时我们必须首先把伽星人跟慧神星联系起来。你知道吧，我们刚开始的时候只知道伽星人有一艘飞船坠毁在木卫三，却不知道这飞船是从哪里来的。”

“没错，当然了，那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伽星人跟慧神星有关系，对吧？那么最后你是依靠什么走上正确方向的呢？”

“我必须承认，这次也是依靠好运气。”丹切克说道，“在月球上有一个被摧毁的月球人基地，我们在食物仓库里找到了一条保存完好的罐头鱼。我们成功证明了这条鱼是慧神星本土的生物，是被月球人带上月球的。而且从解剖学角度对罐头鱼和伽星人骸骨进行比较之后，我们发现两者是有关联的。这就意味着伽星人与罐头鱼属于同一条进化线。既然罐头鱼来自慧神星，那么伽星人自然也就是来自慧神星了。”

“因此这艘巨型飞船也是来自慧神星。”亨特指出。

“而那些动物也必然是来自慧神星。”丹切克补充道。

“但那些动物是怎样从地球去到慧神星的呢？答案只有一个：是伽星人把它们运过去的。”亨特总结道。

香农听了这一连串的结论，仔细想了一会儿。“是的，我明白了。”他终于说道，“这样一来，那些难题都能解释清楚了。余下的部分，大家都很清楚：地球的动物被分成了两个相互隔绝的群落——一个始终在地球上，另一个则被伽星人带到了慧神星上，而后者也包括了灵长目动物。在接下来的两千五百万年里，慧神星上的灵长目动物当中有一些进化成了人类，也就是后来的月球人。”说到这里，香农把雪茄剪灭，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看着两位科学家，“至于伽星人，”他说道，“在两千五百万年前，他们全部消失了……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呢？关于这个问题，你们团队快找到答案了吧？给我提前透露一点儿行吗？我真的很感兴趣。”

丹切克两手一摊。

“相信我，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满足你这个愿望。不过实话实说，我们在这个方向上还没有取得大的进展。你说得对，伽星人确实消失了；可是与此同时，慧神星上所有陆生动物也在很短时间里灭绝或者消失了。外来的地球动物取代了它们，在慧神星上繁衍壮大。最终，月球人出现了。”教授再次摊开双手，“至于伽星人遭遇了什么，其中的原因如何，这些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当然了，我们也有一些理论，也可以说，我们能够想出一些可能的解释。最普遍的说法就是，当时空气中的毒素——尤其是二氧化碳——含量激增。这对本土动物是致命的，对外来的地球动物却没有影响。不过老实说，我们手头上的证据距离‘确凿’二字还差得很远。两三个月前，我对这个说法还挺有信心的，可是昨天我跟你们飞船上的分子生物学家们聊了一下，现在我的信心也动摇了。”

香农流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不过还是很豁达地接受了现实。他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发表评论，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服务员就走到餐桌这里，把空的咖啡杯收起来，又擦拭着洒在桌面上的烟灰和面包屑。三人向后靠在椅背上，让出点空间给服务员干活。香农抬头看着他。

“早上好，亨利。”他很随意地说道，“今天过得愉快吧？”

“哈哈，我没什么可抱怨的，长官。我以前的雇主可比不上太空军团呢。”亨利兴高采烈地答道。亨特听出了他的东伦敦口音，心中一动。“我经常说，改变总是有好处的。”

“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亨利？”亨特问道。

“航空公司的空少。”

这时候，亨利转移阵地，开始收拾隔壁的桌子。香农与两位科学家对视着，把脑袋朝服务员的方向扬了一下。

“亨利很厉害。”他稍稍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从地球来的路上始终没有听说过他吗？”另外两人一起摇头，“他是‘朱庇特五号’的现任国际象棋冠军。”

“天哪！”亨特顺着香农的目光看过去，对这个人的兴趣又多了一分，“这么厉害？”

“他从六岁开始下棋，”香农告诉两人，“天赋极高，如果全身心投入的话，可能会赚大钱呢。不过，亨利说他宁愿把下棋当作兴趣爱好。我们飞船上的首席领航员日夜钻研，做梦都想把冠军头衔从亨利手上抢走。可是我私下跟你们说吧，我觉得他需要很多运气才有那么一丁点儿可能击败亨利。问题是在国际象棋中，运气实在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因素，对吧？”

“确实是。”丹切克确认道，“亨利真了不起！”

这时候，香农瞥了饭厅墙上的挂钟一眼，然后张开双臂扶着餐桌边缘，表示午餐结束了。

“好了。”他说道，“这次终于结识两位，还有幸听到两位妙语连珠，真的很愉快，也很感激。我觉得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定期碰一下头才好。我马上就要去开一个会，不过我记得答应过让两位参观飞船的指挥中心。如果两位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可以出发了。我会介绍两位认识海特船长，他会做两位的向导。那之后嘛，很不好意思，我就得失陪了。”

于是一行人乘坐一个传送舱，沿着某条传送管道前往飞船的另一个区。十五分钟后，两人已经站在了舰桥上。在他们四周，有三面堆满了让人眼花缭乱的终端组、控制台和监控屏。两人下方灯火通明，这正是指挥中心的全景。那一组一组的操作台，一排一排闪亮的设备，还有层层叠叠的仪器面板……这些就是整艘飞船的中枢神经，本次任务的所有活动以及飞船的一切功能，都是在这里进行操纵的。飞船与地球之间的永久性激光通信线路，飞船与木卫三表面各大基地和散落在木星系统各处的飞船之间的数据信道，导航、推进与飞行控制系统，供暖、散热、照明与维生系统，辅助计算机组，飞船上的机械系统，还有其他数不清的进程——所有这一切，都是由这个集人类最高科技于一体的指挥中心进行监管和协调的。

罗纳德•海特船长就站在两位科学家身后，等待他们把舰桥下面的景象尽数收入眼底。根据“朱庇特五号”任务的等级制度和组织架构，本次任务的所有行动都是在联合国太空军团非军事分支的指挥下进行的，而其中的最高权力就落在了总指挥香农身上。至于许多对于太空军团特别重要的职能——比如管理飞船的全体船员，在陌生的外星环境里安全高效地运作——都需要高标准的训练和纪律，只有军队模式的组织架构能够达到这种标准，于是，太空军团就建立了军事分支去实现这种需求。而这种安排以一种和平的方式满足了年轻一代相当一部分人对冒险的向往——对于年轻人来说，大规模常规军早已过时了，最好永远也不要提起。海特船长正是“朱庇特五号”飞船上全体官兵的总司令，他的直属上司就是总指挥香农。

“现在这里看起来挺冷清，其实平常不是这样的。”海特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走上前，站在两人中间，“你们也看到了，很多终端和控制台都没人监管。这是因为现在我们停泊在环木卫三轨道上，很多系统都处于关机或者自动监控状态，所以现在两位看到的只是最基本的船员队伍。”

“看来那边有动静。”亨特一边说，一边指着下方的一组终端。只见几名操作员正忙着观察显示屏，不时往键盘输入几个指令，或者对着麦克风说几句，或者跟身边的同事商量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

海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点了点头，“有一艘巡航飞船已经绕木星运行了一段时间，我们正在连接它的主机。这艘飞船发射了一系列探测器，在低轨道上绕木星飞行；再下一个阶段就是要登陆木星了。我们正在给登陆探测器做准备，因为登陆任务的控制中心将会设在这里。你们看见的这批操作员只是在监控这次准备工作罢了。”船长指着右边更远一点的地方，“那边是交通控制组，负责监控环绕几颗卫星以及在卫星之间往来的所有飞船的行踪，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刻不得闲。”

丹切克一直默默地观察着指挥中心，现在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海特船长，脸上露出惊奇的神情。

“我只能说两个字：佩服！”他说道，“真的很佩服。当初飞来这里的路上，在好几个场合里，我把你这艘飞船叫作‘地狱装置’，真的很不好意思。现在看来，我得打自己嘴巴了。”

“你怎么叫都没关系，教授。”海特咧嘴一笑，“不过，这艘飞船绝对是有史以来最安全的装置。这里控制的所有重要功能，在另一个紧急指挥中心里都有备份。那个紧急中心设在飞船的另一个区域，就算这个指挥中心被毁，那个中心也会立即接管，依然能把你安全送回地球。当然了，万一有什么大规模灾难把两个指挥中心同时摧毁，呵呵……”他耸了耸肩，“我估计这艘飞船也不会剩下多少了。”

“确实很厉害！”教授若有所思地说道，“可是请你告诉我——”

“长官，打扰一下。”说话的是值勤驾驶员。他坐在三人身后几英尺的控制台前，海特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中尉？”

“雷达长请求通话。远程监控发现不明物体，正在高速接近。”

“激活二副的屏幕，把视像转过去，我去那里接听。”

“遵命，长官。”

“失陪一会儿。”海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走到一个控制台前，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主屏幕。亨特和丹切克一起向前走了几步，站在船长身后不远处。他们的目光越过船长的肩膀，看见飞船雷达长的脸孔出现在屏幕上。

“船长，出现异常情况。”雷达长说道，“一个不明物体正向木卫三飞来，目前距离八万两千英里；速度每秒五十英里，不过正在减速；飞行方向是太阳角度278×016；航线为直线，预计到达时间为三十分钟多一点；回波强度达到七级。所有读数已经验证并确认。”

海特看着雷达长，沉默了片刻，“会不会是我们自己的飞船按照原定计划飞抵了那个区域？”

“长官，我们没有那样的计划。”

“会不会是我们的飞船偏离了原定的飞行航线？”

“不会的，长官。我们查过，每一艘飞船都报到了。”

“轨道曲线呢？”

“目前数据不足，还在监控当中。”

海特沉思了片刻，“保持在线状态，继续汇报。”然后他转头看着值班员，“召集值勤的舰桥船员各就各位。通知总指挥，舰桥会与他联络，请他准备接电话。”

“遵命，长官。”

“雷达长，”海特把目光移回面前的屏幕，“把光学扫描仪接上激光测距系统，追踪不明飞行物的航向，显示在3-B5号屏幕上。”海特停顿了一下，再次转头对值班员说道，“向交通控制发出警报，所有发射无限期延后，原计划在一小时内降落‘朱庇特五号’的所有飞船一律在外围候命。”

“你需要我们回避吗？”亨特低声问道。海特转头看着他。

“噢，不用。”他说道，“请留下来，也许你们能看看我们是怎样行动的。”

“那是什么？”丹切克问道。

“不知道。”海特脸色凝重，“我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舰桥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在船长下令之后不久，当值船员就三三两两地赶过来，在各个终端和控制台前坐好。四下很安静，空气中充满了疑惑和焦虑。整个舰桥就像一台上好机油、调试完毕的机器，早已准备就绪，静静等待着……

远程望远镜传回来的信息经过光学扫描仪的分析，展现出一幅独特的、让人无法解读的图像：那是一个圆形的物体，似乎有四个凸出物，形成一个十字形。这四个凸出物的其中两个比另外两个长一点，也稍稍厚一点。这东西有可能是一只圆盘，也可能是一个椭球体，甚至可能是别的形状，而这个图像只是它顶端的截面……反正从这个画面是没办法分辨出来的。

很快，环绕木卫四飞行的“朱庇特四号”旗舰就通过激光信道传来第一幅照片。木卫四和木卫三有一段距离，两者的相对位置很适合“朱庇特四号”对不明物体进行观察——因为它与不明飞行物的预计航线之间还有一段路程。在不明物体与木卫三之间的距离迅速缩小之际，“朱庇特四号”上的望远镜得以从斜角处拍了一张照片。

当这张照片出现在“朱庇特五号”舰桥的屏幕上，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联合国太空军团的所有飞船当中，只有“织女星”飞船是流线型设计，因为它们需要穿越星球大气层。可是照片里这艘绝对不是“织女星”飞船。它的船身线条极其流畅，机翼的曲面特别精致，给庞大的飞船平添了一种优雅的平衡感——这艘飞船不可能是地球人设计的。

海特船长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心里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顿时哑然失色。他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惊骇的脸孔。

“指挥中心全体人员立即回到各自岗位。”他下命令的时候声音很低，仿佛耳语一般，“请总指挥马上来舰桥。”

04

这艘外星飞船出现在“朱庇特五号”舰桥一面巨大的屏幕墙上，就如同镶进了一个画框里。它浮在虚空当中，背景的繁星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转动着。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这位不速之客完全慢了下来，处在与“朱庇特五号”平行的轨道上，一同环绕木卫三巡航。两者之间只隔了五英里，所以这艘飞船的所有细节都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其船身和机翼表面轮廓的线条十分流畅，外壳上没有明显的标记和花纹。不过有几处地方有点褪色，估计原来印着标志，只是都被磨蚀甚至烧焦了。实际上，这艘飞船的外观给人一种饱经沧桑的印象，仿佛它经历了一个漫长而艰苦的旅程，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飞船的外壳看起来很粗糙，布满凹坑；而且从船头到船尾都斑斑驳驳的，显得很丑陋，感觉整艘飞船似乎曾经遭受过高温的炙烤。

自从第一幅清晰的照片传进来后，“朱庇特五号”就陷入了一片忙乱之中。从照片上看不出飞船上有没有人；要是有人的话，也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朱庇特五号”飞船上没有任何形式的大型武器，也没有防御系统。这次任务的设计者和规划者并没有认真考虑过会遇到目前这种状况。

指挥中心的每一个岗位都安排了人；在整艘飞船的其他地方，每名船员都守卫在临时分派的紧急岗位上。所有舱壁都已经关闭，飞船的主驱动器也已经启动，处于待命状态。与木卫三表面各个基地以及附近飞船的通信已全部中断，避免暴露它们的方位。“朱庇特五号”上的各艘小飞船，只要能在短时间内起飞的，全部都飞走了，分散在外围空间里候命。其中几艘由母舰遥控，必要时可以用来发动自杀式袭击。后来，他们往外星飞船发送了信号，对方也回应了，只是“朱庇特五号”的计算机没办法将其解码，所以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现在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等着。

在一片兴奋和激动当中，亨特与丹切克两人呆呆地站着，都有点发懵了。他们其实身处一个最有利的位置，能够心无旁骛地纵观全局——因为整个舰桥上只有这两人不用担负任何职责，不用分心去处理任何事情。现场也许只有他们俩能够深思熟虑，想想眼前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到底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在不久前，他们先是发现了月球人，后来又发现了伽星人，所有人都接受了这样一个观点：除了人类之外，宇宙中还存在着其他高科技种族。可是，现在的这番遭遇又大不一样了。与他们相距区区五英里的那艘飞船并不是史前流传至今的遗物，也不是古代失事飞船的残骸，而是一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功能齐全、能够正常运作的机器。就在这一刻，某种形式的智慧正在对这艘飞船进行操纵和指引，而这种智慧也使飞船稳稳地、迅速地进入了目前的轨道，还积极响应了“朱庇特五号”发去的信息。不管这艘飞船上面有没有载客，这都是现代人类首次与来自外星球的智慧种族进行交流。这是人类史上最独特的一刻，无论将来的历史长卷如何展开，这一刻都是不可复制的。

香农站在舰桥中心，仰头看着主屏幕。海特站在他身边，盯住主屏幕下方的一排辅助屏幕，浏览着上面显示的各种图案及数据报告。其中一块辅助屏幕显示着副总指挥哥顿•斯托雷尔的脸，他正率领着自己的一帮副官和手下驻守在紧急指挥中心。与此同时，“朱庇特五号”不间断地向地球发送信息，详尽汇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分析程序刚刚发现了新目标。”喊话的是通信官，他的控制台位于舰桥的另一边。然后，他宣布从外星飞船接收到的信号模式发生了改变，“类似K波段雷达的紧束传输，脉冲重复频率为22.34千兆赫，未经调整。”

时间过得特别慢，好不容易又过去了一分钟。突然，另一个声音说道：“雷达捕捉到新目标！一个小型物体与外星飞船分离，向‘朱庇特五号’飞来。外星飞船保持现有位置。”

在舰桥上观察局势的人们顿时警觉起来，紧张的情绪如浪潮般席卷着大家。如果来者是导弹的话，他们几乎是无力回天了：最近的撞击飞船在五十英里以外，就算全速飞过来拦截的话，至少也需要半分钟才能到达，海特船长根本没时间仔细计算了。

“发射‘撞击一号’进行拦截！”他吼道。

一秒钟后，手下大声回话确认：“‘撞击一号’已发射，成功锁定目标！”

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各个显示器，有人脸上流下了豆大的汗珠。主屏幕还暂时无法显示这个物体的清晰图像，可是有一个辅助屏幕显示着一幅画面：两艘巨大的飞船之间确实有一个小亮点，这个小亮点开始朝着其中一方飞去。

“雷达数据显示，该物体正在以恒速靠近，每秒九十英尺。”

“‘撞击一号’继续逼近，二十五秒后命中目标。”

此时的香农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仔细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数据和报告，心里想着这些信息到底意味着什么。海特将飞船的安全置于首位，这样做是完全正确的。至于最后关头应该怎么决断，这个责任就只能由他这个总指挥一力承担了。

“相距三十英里，撞击时间十五秒。”

“目标航线恒定，速度恒定。”

“这不是导弹。”香农斩钉截铁地说道，“船长，召回撞击飞船。”

“‘撞击一号’，终止任务！”海特立刻下令。

“‘撞击一号’解锁目标，转向离开。”

在场众人都长吁了一口气，很多人的姿势也放松下来，刚才积聚起来的紧张情绪终于释放了不少。从深空飞速赶来执行自杀式任务的那艘“织女星”飞船缓缓转了一个半径二十英里的大弯，终于消失在无穷无尽的太空黑幕里。

亨特转头看着丹切克，低声说道：“你知道吗？克里斯，这事情挺有意思的……我有位叔叔住在非洲，他说那里有些地方的风俗是用大吼大叫和挥舞长矛的方式去迎接陌生人，据说这是一种树立威信的好办法。”

“也许他们只是觉得小心为上罢了。”丹切克淡淡地回答。

当那个物体飞到两船中间的时候，“朱庇特五号”上的光学镜头终于拍到了一块亮斑。放大后的图像显示，这是一只表面没有任何凸出的光滑圆盘。跟刚才一样，这个画面并不能显示它的真正形状。这个物体继续不紧不慢地飞过来，终于在距离“朱庇特五号”半英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只见它缓缓转向，露出了整个侧面——原来只是一个鸡蛋的形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东西大概三十英尺长，看起来是全金属质地。几秒钟后，它开始闪出明亮的白光，节奏依然是不慌不忙的。

经过紧张的讨论，众人达成了共识：这颗外星蛋是在请求进入“朱庇特五号”。考虑到与地球之间的通信延迟，他们不可能及时得到上级的指示。香农通过激光信道向地球发去一份详尽的报告，然后下令开门迎客。

他们在仓促间成立了一支迎宾队伍，立即前往“朱庇特五号”的一个停泊区。旗舰上的停泊区通常是用来给各种子飞船做维护工作的，这里有两扇巨大的外舱门，平常都是打开的，而在停泊区需要填充空气时则会闭合。停泊区内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辅助气密锁——这一系列气密锁正是从飞船主体进入停泊区的通道。迎宾队员们身穿太空服，走到停泊区的一个巨大工作台上，然后安装好闪光信号灯，让闪光的频率与外星蛋同步。

在舰桥上，众人围成一个半圆形，充满期待地注视着大屏幕上的停泊区。无尽的宇宙镶在两扇巨型外舱门的阴影之间，就像一块绣满了点点繁星的挂毯。只见那颗银色外星蛋出现在星光中，接着就飘了进来。它本来一直在闪光，但现在白光已经熄灭。外星蛋慢慢下降，最后悬浮在平台上方不远处，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的环境。从近处看，外星蛋表面好几个地方都有一个圆形的凸起，就像一个个可伸缩的低矮塔楼。这些凸起缓缓转动，估计正在用摄像头或者其他设备扫描停泊区的内部环境。然后，外星蛋继续下沉，终于轻轻地降落在甲板上，距离迎宾队只有十米左右。迎宾队员们肃立不动，排成一个紧密的队形，每个人都显得惴惴不安。停泊区顶上突然亮起一盏弧光灯，把外星蛋笼罩在一片白光之中。

“好了，它已经降落了。”某个音频信道上传来副总指挥哥顿•斯托雷尔的声音——他是自告奋勇前来率领迎宾队的，“有三个降落架从它的底部伸出来。没有其他迹象表明上面有人。”

“再等两分钟。”香农对着自己的麦克风说道，“然后向前走到中点，就停在那里，动作要慢。”

“是，长官。”

六十秒后，另一盏灯打开，照亮了那群迎客的地球人——刚才有人提起，迎宾队伍在昏暗之中影影绰绰的，容易给对方以邪恶的印象，这就不太好了。可是虽然他们开了灯，外星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终于，斯托雷尔转头对手下说道：“好了，时间到，我们继续前进。”

在屏幕上，那些戴着头盔的笨重身影互相簇拥着慢慢向前走。领头的那位佩戴着一枚金色肩章，正是斯托雷尔；他的两侧是两位太空军团高级军官。一行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外星蛋侧面有一块面板流畅地滑开，露出一个八英尺高、至少四英尺宽的舱口。那群身穿太空服的人顿时僵住了，在舰桥上观察的人们也一下子紧张起来。可是接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也许他们是纠结外交礼仪之类的繁文缛节吧。”斯托雷尔说道，“他们进入了我们的地盘，可能现在他们表示轮到我们进去了。”

“有可能。”香农表示同意。然后他低声问海特：“顶上的人看到什么没有？”他是指预先埋伏在停泊区平台顶维修过道上的两名太空军团中士。于是船长调到另一个信道，与那两人通话。

“维修过道，请回答，你们从顶上看到什么了？”

“从我们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里面。肉眼看全是阴影，可是我们用信号增强器获得一个图像，里面只是一些仪器和配件……看起来好像挺拥挤的。没东西在动，也没有生命迹象。”

“哥顿，没发现生命迹象。”香农转告停泊区的迎宾队，“看来，如果你们不想在外面等一辈子的话，就得进去看看了。希望一切顺利吧。要是发现哪怕一丁点儿可疑的地方，马上就撤，千万不要犹豫。”

“绝不犹豫。”斯托雷尔答道，“好了，弟兄们，你们也听见了。千万别说太空军团的招募广告骗人哦。米拉斯基和欧伯曼，你们跟我来；其他人原地待命。”

于是，三人开始行动了。他们离开队伍向前走，来到舱口前面，站在一条刚才从外星蛋里伸出来的小坡道旁边。这时候，另一块屏幕激活了，是跟随斯托雷尔的其中一位军官的手持摄像机。刚开始时，屏幕上是敞开的舱口和坡道的顶部；紧接着，斯托雷尔的背影就占满了整个画面。

音频信道传来斯托雷尔的声音：“我来到了坡道顶部，里面的甲板下沉大约一英尺。入口隔间有一道内门，是敞开的，看起来像是一个气密舱。”这时候，手持摄像机的军官跟在斯托雷尔身后走进去，镜头拉近，画面确实跟他的描述一样。而且顶上维修过道两位中士的印象也是对的，舱里确实堆满了东西，四周很拥挤。温暖的黄色亮光从内舱门里弥漫出来，照进了气密舱。

“我准备走进内舱……”斯托雷尔停顿了一下，“里面看起来像是驾驶舱，有两张并排的座椅，都是面向前方。有可能是驾驶员和副驾驶的座位——还有各种各样的操控设备……但是没有人……还有另一扇关着的舱门，是去船尾的。这两个座位特别大，舱内其他所有东西也是按这么大的尺度设计的，肯定都是身材高大的家伙……欧伯曼，你过来这里，拍给大家看看。”

屏幕里的景物跟斯托雷尔说的一模一样。然后画面开始缓缓移动，绕着机舱内部转了一圈，近距离展示着外星人的设备。突然，亨特指着屏幕。

“克里斯！”他一边喊道，一边扯着丹切克的袖子，“那块灰色的长条形面板，上面全是开关……你看到没有？上面的标记我在哪里见过！它们是在……”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只见镜头猛地向上抬，聚焦在两张座椅正对着的一块大屏幕上。屏幕有动静了，眨眼间，画面上出现了三名外星人。“朱庇特五号”舰桥上的每个人都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几名外星人的外形，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曾见过——下半部凸出的长脸、变宽加长的颅骨、巨大的身躯、让人难以置信的六指以及两个大拇指……当年“朱庇特四号”把详细发现传送回地球后不久，丹切克就制作了一个八英尺高的一比一伽星人骨骼模型。画家们根据模型设想伽星人的相貌并画了出来，每个人都见过这些画像。

现在大家都看到了，那些画家确实很厉害。

这些外星人正是伽星人！

05

从当时积累的证据看来，伽星人在两千五百万年前就离开了太阳系。他们的家乡星球在五万年前也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比海王星更偏远的大冰球，以及由它的零碎残骸组成的小行星带。既然如此，又为何会有伽星人突然出现在外星蛋的大屏幕上呢？亨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可能性是他们进入蛋舱的时候，激活了一个很久以前录制的视频。可是这个念头一下子就被推翻了，因为三名伽星人身后跟“朱庇特五号”的舰桥一样，也有一块大屏幕；关键是那个画面上也有一艘宇宙飞船——正是从外星飞船角度看到的“朱庇特五号”旗舰！这些伽星人是真实存在的，就在这个时空，就在那艘飞船里……只有五英里远！不过，现在已经没时间进行哲学思辨了，因为蛋舱里的局面开始发生了变化。

只见伽星人的面部表情突然一变——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大家普遍认为这表明他们跟地球人一样，都是大吃一惊。伽星人开始打起手势，与此同时，音频放大器传出一阵人类听不懂的说话声。外星蛋里面没有空气可以传递声波，伽星人明显是监控了迎宾队与舰桥之间的通信，然后使用了相同的频率和调制传递信息。

这时候，屏幕上的画面聚焦在站在中间的那名伽星人身上，然后一个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三个音节，听起来像是“加鲁夫”。同时，屏幕上的伽星人稍稍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流露出来的礼貌和尊严能让大部分地球人都自愧不如。“加鲁夫”，“加鲁夫”，那名外星人的声音继续重复着这三个音节。接下来，镜头拉远了一些，三名外星人同框。然后伽星人用同样的方式介绍了另外两人。随后，他们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斯托雷尔一下子就明白了，于是走过去，直接站在大屏幕前说道：“斯托——雷尔，斯托雷尔。”然后他一时冲动，加了一句：“下午好。”

斯托雷尔事后承认这句话是画蛇添足，他说自己当时脑子不是太清醒。这时候，蛋舱大屏幕的画面暂时变成了斯托雷尔，屏幕内外的同一个人在大眼瞪小眼。

“斯托雷尔。”那名外星人说道。他的发音很标准，当时在场的有几个人还以为是斯托雷尔自己说的。

接下来，米拉斯基和欧伯曼轮流介绍自己。两人在狭窄拥挤的机舱里上上下下地互换位置，相当狼狈。介绍完后，屏幕上出现一系列图片，斯托雷尔用英语单词说出每一张图片上面的事物。

伽星人、地球人、宇宙飞船、恒星、臂、腿、手、脚……这样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很明显，伽星人主动挑起了学习外语的重担。很快地球人就意识到背后的原因了：开口说话的那位伽星人展现出超强的学习吸收能力和惊人的速记能力。他从不要求地球人重复某个定义，也从不忘记具体细节。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经常出错，可是一旦纠正过来，就绝不犯同一个错误。但画面上三位伽星人的嘴型与这个声音并不同步，估计开口说话的那位仁兄正在他们的飞船上看着这次会面。

突然，蛋舱大屏幕边的一块小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图：是一个小圆环，上面镶着一圈辐射状的射线，就像一个花环似的；小圆环外面有九个同心圆。

“这是什么东西？”斯托雷尔喃喃自语道。

香农的眉头皱成一团，用问询的目光环顾身边众人。

“太阳系。”亨特猜测道。香农把答案转告斯托雷尔，斯托雷尔随即告诉伽星人。然后画面变成了一个空心圆。

“这是谁？”伽星人问道。

“纠正。”斯托雷尔回应道，他已经和对方建立了一套对话的范式，“这是什么？”

“哪里用‘谁’，哪里用‘什么’？”

“伽星人和地球人用‘谁’。”

“伽星人和地球人——统称？”

“人。”

“伽星人和地球人，‘人’？”

“伽星人和地球人，都是人。”

“伽星人和地球人都是人。”

“正确。”

“非人用‘什么’？”

“正确。”

“‘非人’——统称？”

“物体。”

“人用‘谁’，物体用‘什么’？”

“正确。”

“这是什么？”

“一个圆圈。”

随后，一个点出现在圆圈的中心。

“这是什么？”那个声音问道。

“这是圆心。”

“‘这’是特指，‘一个’是泛指。”

“特指用‘这’，泛指用‘一个’。”

这时候，太阳系的图画又出现了，只是这一次圆心的标志在不断闪动。

“这是什么？”

“太阳。”

“一颗恒星？”

“正确。”

各颗行星的标志依次闪动，斯托雷尔按照顺序把它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说出来。虽然双方的对话依然缓慢而笨拙，不过进步还是很明显的。在接下来的交流当中，伽星人想办法对“火星与木星之间缺少了一颗星球”的现象表达出诧异之情。其实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难回答，因为地球人早就料到对方会问起。他们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成功地让伽星人知道，慧神星已经被摧毁了，如今只剩下一些碎石和冥王星。斯托雷尔跟对方提起过冥王星，伽星人当时听了自然是莫名其妙，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经过反复询问和仔细验证，伽星人终于接受了现实：他们并没有误解地球人的意思。三名伽星人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低落，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在场的地球人虽然看不懂对方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却被弥漫在伽星人飞船上的无尽悲伤和彻底绝望感染了。他们长长的脸上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流露着痛苦，仿佛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被来自远古的哀号触动了——地球人完全能够体会他们心里的悲凉。

过了好一会儿，伽星人才恢复过来，重新开始对话。地球人发现伽星人对太阳系的知识都属于遥远的过去，而他们对现状的期待全部建立在这些过时信息的基础上。由此，地球人得出一个结论：正如之前所料，伽星人肯定是在很久以前就移民去了另一个星系；而他们如今突然现身，可能是一次感性的寻根之旅吧。这颗星球是他们的发源地，不过那已经是几千万年前的事情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那个地方，也许只能通过代代相传的珍贵资料去了解自己的故乡。他们长途跋涉回来寻根，却遇上这种结果，能不沮丧吗？

可是当地球人说起伽星人是从另一颗星球回到这里，还问那颗星球的具体位置时，对方却矢口否认。这些外星人似乎想说，他们这次旅程是在很久以前开始的，而出发的地点正是慧神星！这个说法当然是很荒谬的，可是这时候斯托雷尔已经舌头打结、词不达意了，只能放下这个话题，就当是存在着暂时性的交流障碍吧。这个问题无疑是会解决的，不过必须等翻译员的语言技巧进一步提高才行。

伽星人翻译员发现了“地球”与“地球人”这两个概念之间的潜在联系，于是把话题拉了回来，想确认与他对话的这个种族是否真的来自靠近太阳系的第三颗星球。当被告知确实如此时，屏幕上的伽星人突然显得很激动。三人商量了很久，他们说话的声音并没有通过音频信号传过来。可为什么这件事情引起了他们那么大的反应呢？地球人并没有问，伽星人也没有做出解释。

接下来，外星人总结说他们经过了漫长而艰苦的旅程，路上很多人生病，还有不少病死了；他们供给短缺，飞船设备年久失修，很多已经不能用了；他们也都筋疲力尽，身体、心理、情绪和精神等方面都快要崩溃了。从他们的话语中，地球人能感觉到，伽星人之所以能够经受千辛万苦，到现在还没倒下，全因心里有一个回家的信念在支撑着；可是现在，那个梦想破灭了，他们也走到了尽头。

香农让斯托雷尔继续跟伽星人对话，他自己从大屏幕前走开，并且召集了几个人——包括亨特与丹切克——围成一圈，召开一个简短的紧急会议。

“我打算派遣一支队伍登陆他们的飞船。”他低声嘱咐众人，“他们急需帮助，而现在看来唯一能帮他们的就是我们了。我会把斯托雷尔从停泊区召回来带队，因为他看来跟对方相处得不错。”然后他看了海特一眼，“船长，请准备好一艘能立刻起飞的短途运输机，选十个人给斯托雷尔带去，其中至少包括三名军官。叫他们在……三十分钟后集合做任务简报，集合地点就在那艘能最快起飞的运输机的气密锁前厅吧。当然了，每个人都要装备齐全。”

“立刻执行！”海特应道。

“哪位还有别的想法吗？”香农问在场众人。

“他们需要带手枪吗？”有位军官问道。

“不用。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有个问题。”说话的是亨特，“我要求同行。”香农看着他，神情有些犹豫，好像并没有预料到亨特会自告奋勇。“上面派我来就是专门研究伽星人的，这是我的正式任务。除了亲身接触，还有更好的研究方法吗？”

“这个……我也说不准。”香农的五官挤成一团，抓着后脑勺，看样子是在搜肠刮肚地找一个反对理由，“好像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不让你去……好吧，你就去吧。”然后他转头看着丹切克，“你也去吗，教授？”

丹切克连忙摆手表示拒绝，“感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今天的刺激已经够多了，再来的话就怕我这颗老心脏顶不住。而且我在这台‘地狱装置’里耗了整整一年才总算找到一点儿安全感，现在要我登上外星人的飞船？我甚至连想也不敢想啊！”

海特听了咧嘴一笑，然后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好吧。”香农的目光又一次在众人脸上扫过，看有没有别的提议，“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立刻通知下面迎宾队的人。”然后他走回大屏幕前，把麦克风转过来，对斯托雷尔说道：“下面情况如何，哥顿？”

“挺好，我正在教他们数数呢。”

“很好。但请让别人接手，我们准备派你出去一趟，具体情况海特船长会跟你说。你要当地球大使了。”

“会涨工资吗？”

“给我们点儿时间，哥顿，我们还在研究当中呢。”香农笑了起来。这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第一次体会到一种轻松的感觉。

06

他们乘坐的小型载人运输机通常在卫星和轨道空间站之间来回运送乘客。此刻，它距离伽星人飞船越来越近了。亨特坐在一条紧挨着机身侧面的长凳上，挤在两个身穿太空服的队员当中。他从这个位置能看到镶在机舱尽头的一块小显示屏，只见外面那个庞然大物正在一点点逼近。

从近距离观察，这艘飞船的破败沧桑感比刚才更鲜明了。船身从头到尾都覆盖着褪色的斑块，不过刚才在“朱庇特五号”的屏幕上观看时，虽然有高倍数放大技术，画面还是无法还原船身的真实面貌，现在近看就很清晰了——那些斑块让亨特想起了老电影中的粗糙画质。飞船外壳上还布满了不规则的圆孔，虽然这些圆孔的尺寸各异，不过都不算很大。每个圆孔外沿都有一圈凸起，露出内层的灰色金属，就像一个迷你的月球环形山。看来这艘飞船曾被成千上万的微型颗粒以高速撞击——那速度足以让小颗粒撞穿外壳，还会释放出足够的热量把周围一圈的物质都融掉。也许这艘飞船穿越了很长一段距离，亨特想道，又或者太阳系以外的环境特别恶劣，只是太空军团至今还没机会碰见罢了。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这艘伽星人飞船叫作“沙普龙号”。这时候，飞船侧面早已开了一个矩形的洞，其大小足够让地球人的运输机飞进去。洞里亮着柔和的橙色灯光；洞口一条长边的中心还有一个正在闪光的白色信标。

运输机缓缓转向，对准了入口。驾驶员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请各位抓好座位扶手，我们马上就要开进去了。因为没有停泊雷达，我们只能单凭目视着陆。请各位先不要去拿架子上的头盔，等停稳了再动。”

通过微调喷气发动机，运输机一点一点地往前移，终于穿过了入口。在停泊区里，有一个发着蓝黑色光泽的球根状飞行器被固定在内舱壁上，占了大部分可用空间。有两个看起来很坚固的平台以垂直于飞船主轴的角度伸出来，占据了余下的空间。其中一个平台上面并排停着两颗银色的外星蛋；另一个平台的边上立着一座信标灯，中间有足够的空间让人类飞行器毫无障碍地降落。运输机调整位置，对准了平台，悬浮在平台上方十英尺的高度。然后，飞行员小心翼翼地让运输机缓缓下降，终于停在了平台上。

亨特马上就发觉情况有些古怪，但却过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究竟有什么不妥。他四周有几个人的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他突然觉得椅子正在往上顶着自己——因为他感受到了近乎正常重力环境下的体重！可问题是，他并没有看到这里有什么机制能够造成这种效果。在“朱庇特五号”上面，有些区域利用持续旋转的方法去模拟正常的重力，有些区域则为了特殊目的专门保持着零重力状态。当某个设备需要瞄准一个固定目标——比如说，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一直跟拍“沙普龙号”飞船的摄像机——这个设备通常是安装在一个伸出来的吊杆上，这种吊杆可以通过逆向旋转来补偿飞船自身旋转造成的位移，其原理就和安装在地面上的天文望远镜差不多。可是，出现在“朱庇特五号”舰桥大屏幕上的“沙普龙号”飞船，它的船身不但没有旋转，而且飞船上面也没有任何一个区域在转。此外，运输机调整自身位置开进停泊区时，与入口保持着一个相对恒定的位置，而在那一刻，背景的满天繁星都是静止不动的，这就意味着飞行员并不需要让运输机与目标保持同步旋转。因此，亨特此刻感受到自己的体重，只能表明伽星人用一种革命性的技术制造了重力的效果。真有意思！

这时候，驾驶员又开口了。他的话证实了亨特的结论。

“哈哈，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我们成功降落啦！”都到这时候了，这位美国南方佬说话还是不紧不慢的，真是人才，“你们当中有人可能已经留意到重力了。别问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只知道绝对不是模拟离心力。现在外舱门已经关闭，我们测出外面的气压正在上升，看来他们正在往停泊区灌气——也不知道他们呼吸的是什么气体。等我们做完一些测试之后，就会告诉各位需不需要戴头盔，很快就会有结果了。我们在这里还跟‘朱庇特五号’保持着通信，估计是外星友人把我们的传输内容转发过去了吧。旗舰说他们已经解除了紧急状态，也恢复了与各方的通信。‘朱庇特四号’发来贺电，让我们转告外星友人：他们刚才经过的时候，‘朱庇特四号’全体人员曾向他们挥手致敬。”

运输机外的空气可以呼吸，跟正常的地球空气几乎一样——亨特早就料到了。这艘飞船上的空气估计和慧神星差不多，而且当年地球生物到了慧神星也发展壮大了。这时候，运输机内的众人都表现得很镇定。不时有人动一下，或者拨弄一下身上的设备，大伙儿对即将发生的事情还是充满了期待，甚至开始有点儿不耐烦了。

斯托雷尔有幸成为人类当中踏足外星飞船的第一人。他从靠近后舱的座位里站起来，等气密锁的内舱门打开，抬脚走进气密舱里，通过外舱门的透明舷窗往外看。

片刻之后，斯托雷尔向其他队员描述自己的新发现：“我们所在的这个平台边缘的一面墙上有一扇门正在打开。门里面站着几个人——就是那些巨人。他们走出来了……一、二、三……一共五个。现在他们正穿过平台……”机舱内众人都本能地把脑袋转向舱壁上的显示屏，可是画面显示的却是平台的另一侧。

“没办法扫描他们。”驾驶员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说道，“那是个盲点。现在指挥权交还给你了，长官。”斯托雷尔继续看着舷窗外，一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舱内众人，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时辰已到，按照原定计划行动。飞行员，请开舱门。”

运输机的外舱门缓缓打开，滑进了凹槽里；一截金属短阶梯翻转着落在平台上。斯托雷尔走上前，站在舱门的门框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走了出去。担任副队长的太空军团军官早已守候在内舱门，此刻正跟在斯托雷尔身后往外走。在机舱里，亨特和其余人排成一列，一点一点地向外移动。

刚才在机舱里还没察觉，等亨特走出舱门时才发现，外面的空间其实非常巨大，感觉就像从一个小型礼拜堂走进了大教堂的中殿。

他们头顶上悬着一艘舰载子飞船的尾翼，看起来就像一座气势磅礴的抽象几何金属雕塑。其实，他们所处的并不是大片的空旷区域，毕竟这里只是一艘太空飞船的内部。可是从尾翼这里望过去，停泊区内壁远端的线条一直向外延伸，最后汇聚在看不见尽头的远方——这个景象展示了这艘飞船的真实规模，也让他们切身体会到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确实是太空科技创造的一个奇迹。

不过，这些感觉只是在亨特脑海的深处一闪而过，因为他正忙着见证历史性的一刻：人类首次与一个智慧外星种族进行面对面的交流。地球人队伍排成一行，斯托雷尔与两位军官站在稍稍突前的位置。几英尺外，一位貌似迎宾队伍首领的伽星人面对着斯托雷尔，他身后站着四位同伴。

他们的肤色是浅灰色，感觉比人类皮肤粗糙一点。那五人头发茂密，都垂到了肩膀上，不过脸上并没有毛发。当中三人——包括首领——都有着乌黑亮丽的头发，另一人的头发已经花白，还有一位的发色则是深棕色，使其面部皮肤显得微微泛红。

他们衣服的颜色五花八门，看起来没有明显的相似之处，可是基本风格却是一致的：上身是类似衬衫的宽松衣服，款式简单朴实；下身是普通的裤子，裤筒在脚踝处束紧——可见他们穿的并不是制服。每个人都穿着锃亮的厚底靴，每双靴子也是颜色各异。他们当中有几位腰上还佩着装饰性的腰带。除此之外，每个人的额头上都缠着一根很细的金色饰带，把一颗圆形的珠宝固定在前额正中心；手腕上还戴着一条金属腕带，上面嵌着一个远看像是烟盒的扁平银色盒子。从衣着打扮看不出首领跟手下有什么不同。

在接下来的重要一刻，双方面对面，默默地打量着对方，看了足足几秒钟。与此同时，运输机的副驾驶员站在地球人队伍身后的舱门口，用手提摄像机把这一幕记录下来传世。只见伽星人队伍的首领往前迈出一步，像之前在“朱庇特五号”大屏幕上的加鲁夫一样，很优雅地点了点头。斯托雷尔生性谨慎，生怕做别的动作会在无意中得罪对方，于是很干脆利落地行了一个太空军团的标准军礼。五位伽星人看了，竟然主动学他的动作还礼，让一行地球人大喜过望。可是他们的动作有点迟疑，还参差不齐，时机掌握之差劲简直让人发指，要是太空军团的新兵训练官看了肯定会号啕大哭的。

这时候，伽星人首领先开口了。他缓慢地、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叫梅尔瑟，下午好。”

这句简单的问候注定会永垂不朽。不过在被载入史册之前，它首先被当作一个经典笑话，在地球人和伽星人当中流传了很久。梅尔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与之前在外星蛋里说话的那位伽星人翻译员有天壤之别，后者的咬字甚至口音都堪称完美无瑕。如此看来，这位梅尔瑟显然没有那位翻译员那么厉害。可他还是大费周折地用来宾的母语作为开场白，确实显示出了很友好的姿态。

梅尔瑟又用他的母语讲了一小段话，地球访客很谦恭地倾听着。接下来，就轮到斯托雷尔发言了。从“朱庇特五号”飞过来的一路上，他忐忑不安地期待着这一刻。他多么希望联合国太空军团的训练手册上有关于这种情况的指南啊！那些策划任务的精英拿那么高的工资，不正是应该比别人多那么一点点先见之明吗？希望后世的历史学家们在对他此刻的表现做出评价时，能够充分考虑到他面临的实际困难，对他笔下留情吧。于是斯托雷尔挺直腰板，把他在心里准备好的一小段话说了出来：

“各位友邻，各位同路人，地球人民向你们致以诚挚的问候。人类心怀和平而来，我们的理念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但愿通过这次会面，我们能达成互惠的共识与协议，从此和平共处，友谊地久天长。伽星人与地球人有一个共通之处：知识。在知识的引领下，我们分别走出自己的家园，相聚在这个万物生灵共享共有的宇宙空间。希望我们两个种族从此携手合作，继续拓宽彼此的认知领域。”

斯托雷尔说完了，伽星人保持沉默，一动不动地站着，以示尊重。几秒钟后，这套初次见面的礼节才算正式结束。伽星人首领打了个手势，示意地球人跟他走，然后就转身朝着刚才他们一行人出来的那道舱门走去。另外两位伽星人跟在梅尔瑟身后，带领地球人往前走；剩下的两位伽星人则跟在大队伍后面。

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的过道向前走。过道的墙壁是白色的，两侧还有很多敞开的舱门。墙壁的面板以及天花板各处都漫射出均匀的灯光，把走廊照得一片明亮。地板是软的，靴子踩在上面稍稍有点往下陷。走廊里的空气显得有些冷。

一路上，三五成群的伽星人聚在一起看着队伍往前走。他们当中大部分和去迎接运输机的那几位身高差不多，可是也有几名伽星人矮很多，而且看上去身材和体质都相对比较弱，估计是处于不同年龄阶段的伽星人小孩儿。与迎宾的五人组相比，围观群众的衣着更显得款式各异、花色繁多；不过每个人都戴着相同的头饰和腕带。亨特开始怀疑这些不仅仅是装饰品那么简单。看着走廊两边的伽星人，他感到四处弥漫着一种疲倦和沮丧的气氛；而这些人身上的陈旧衣衫更是让他们多了一份落寞。墙壁和舱门上布满刮痕，应该是被无数个经过的物体碰出来的。距离墙壁稍远的地板历经磨蚀，已经变薄了——曾经有多少只脚在上面来回走动了多久呢？亨特无法想象。有些伽星人需要同伴搀扶才能勉强站立；还有些虽然能自己站，可是整个人都耷拉着，看姿势好像随时会倒下——他们的遭遇已经尽在不言中了。

这条过道很短，他们很快就走进了一条与之垂直的、更宽敞的走廊。向左右两边望去，这条走廊都是向内弯的弧形，看起来像是一条绕飞船核心区域一圈的环形通道。在他们面前是核心区域的弧形外墙，上面有一扇敞开的大门。伽星人带领他们走进大门，来到了一个直径约二十英尺的空荡荡的圆形房间里，然后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房间里隐约有一种轰鸣声，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机器发出的，却听不出源头在哪里。门边的墙上镶着一块面板，有些奇怪的符号在上面时隐时现。几秒钟后，亨特恍然大悟：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电梯里，正沿着飞船核心内的一条竖井移动。和刚才一样，他完全感觉不到加速——可能这是又一个例子，再次证明了伽星人在引力工程科学领域的造诣是多么高深。

他们从电梯里走出来，穿过另一条环形通道，经过一间似乎是控制室或者仪器室之类的房间。在这个房间主通道两侧的墙边，各摆着一排控制终端、指示台和显示屏，一些伽星人正坐在其中几个位置上。总的来说，跟联合国太空军团飞船内部的仪器室相比，这里显得更干净，也没那么拥挤。那些仪器和设备好像是与地板整合在一起，而不是后来才放上去的。这个控制室的设计理念是审美与功能并重，渐进式的一体化色彩设计在黄色、橙色和绿色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点，波浪形的图案从空间的一端流向另一端，整个房间不仅仅是“沙普龙号”飞船的一个功能模块，同时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审美对象。相比之下，“朱庇特五号”的指挥中心就显得特别粗陋和功利了。

走进控制室远端的另一道门，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这是一个以灰色和白色为主的梯形房间——这么古怪的形状，也许是因为这里是挤在飞船核心与外壳之间吧。在较宽的那一端，墙壁上镶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下方立着一排终端控制台和设备仪表板，上面的按键和开关明显比“朱庇特五号”的类似设备少很多。这个房间中心的大部分区域都被一些类似工作台的大桌面和几台不知名的设备占满了。房间窄端的地面上升，形成一座平台。平台上有一个长条形的终端控制台，后面摆着三张巨大的空座椅，座椅就正对着房间另一端的大屏幕。这里无疑就是船长与副手们监控整艘飞船运作的地方。

平台前有一片开阔空地，上面站着四名伽星人。地球人列队面向他们，双方轮流简短致辞，把刚才的仪式又重复了一遍。礼数刚结束，发言的伽星人——也就是自称加鲁夫的那位——马上示意地球人去看陈列在一张桌面上的一些物品。他们给每名地球人配备了一件头饰和一条腕带，就是伽星人佩戴的那种；另外还有一些小物品。一位太空军团的军官犹豫着把手伸过去，伽星人纷纷打手势表示鼓励。终于，军官拿起了一件头饰仔细端详，于是其他地球人也纷纷效仿。

亨特看中一件头饰，便拿了起来，发现这东西轻若无物。镶在头饰中间的那个东西远看像是一颗宝石，近看原来是一块闪闪发亮的银色金属片，就像一枚硬币那么小。金属片正中心嵌着一个半球，看质地像是黑色的玻璃。头饰的绑带比较短，肯定套不进伽星人的大脑袋；而那块金属片上面有被破坏和简单修补的痕迹——很明显，伽星人匆匆忙忙地对这些设备进行了改造，为人类量身打造了这些特别的版本。

突然，亨特眼前出现了一只灰色的六指巨手：每片指甲都很宽，指关节十分灵活、布满老茧……这只手轻轻抓住了头饰。亨特抬起头，发现一位伽星巨人就站在他身旁，正与他大眼瞪小眼。亨特留意到这位伽星巨人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有一个又大又圆的瞳孔。他敢发誓，在那一瞬间，伽星人闪烁的目光里流露出来的是一丝温厚的笑意。亨特脑筋飞快地转动，可是还没来得及把思路整理好，头饰就已经被服服帖帖地戴上了他的脑袋。然后那位伽星人拿起桌面上其中一件小物品——一块粘在软垫上的圆形橡皮片——很轻巧地粘在了亨特的右耳垂上。这个小设备设计很巧妙，小圆片轻轻地贴在他脖子侧面骨头隆起的部位，一点也没感觉到难受。然后伽星人把另一个小设备固定在亨特的脖领上，就在太空服与头盔连接的圆圈里；这个设备上的橡皮圆片就粘在他的咽喉处。这时候，亨特意识到伽星人已经走进了地球人的队伍当中，帮助他的同伴们佩戴这些设备。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身边的这位伽星人已经拿起了最后一件设备：那个戴在手腕上的装置。他向亨特演示了几次怎样给腕带调松紧——那方法确实很妙——然后就把装置固定在亨特太空服的袖口上了。这个装置的正面几乎被一块微型显示屏占满了，不过此刻这块屏幕上并没有图像。巨人指着屏幕下面一排小按钮当中的一个，开始摇头晃脑，脸上的表情也变来变去，无奈亨特完全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接着，这位巨人转身去帮助另一位地球人——那家伙想佩戴耳机，却怎么也弄不好。

亨特环顾四周，只见许多没有任务的伽星人都聚集在房间各处默默地观看着，仿佛在耐心地等待什么事情发生。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渐渐涌上亨特心头，使他有些木然……突然，他抬头发现悬在众人上方的那块全景大屏幕里有一艘飞船，正是悬浮在五英里之外的“朱庇特五号”。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看见一件熟悉的事物，顿时把之前的木然无措一扫而光了。亨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装置，耸了耸肩，然后按下了刚才伽星人示意的小按钮。

“我叫左拉克，下午好。”

亨特抬起头左顾右盼，想看看是谁在说话，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在留意他。亨特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谁是你？”还是刚才那个声音。亨特左右看了，又前后看，一下子就蒙了。他发现有两名地球人也和他是一样的反应，还有几位同伴开始低声地自言自语。这时候，亨特突然意识到，这声音来自耳朵里的那个小设备，而这个声音正是出自之前在“朱庇特五号”上与他们交流的那位翻译员。在这一刻，他恍然大悟：咽喉上那个设备原来是麦克风！亨特想到自己竟然和其他同伴一样，表现得那么可笑，心中不禁有点难为情。他答道：“亨特。”

“地球人对我说。我对伽星人说。我翻译。”

这完全出乎亨特的意料。他本来把自己定位成一名旁观者，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自己也不会在其中扮演多么重要的角色。可是现在，对方竟然邀请他直接参与双方的对话！亨特大惑不解，一时间想不出应该说什么。

可是他也不希望给对方留下粗鲁的印象，于是问道：

“你在哪里？”

“我各个部分分别在‘沙普龙号’飞船的不同地方。我不是一个伽星人。我是一台机器。我相信地球话是……计……算……机……”这声音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没错，我说对了，我是一台计算机。”

“你怎能那么快就查出来呢？”亨特问道。

“对不起，我还不明白这个问题。你能说简单点吗？”

亨特想了片刻。

“刚开始你不确定‘计算机’的意思，可第二次你就明白了。你是怎么学会的呢？”

“飞到‘朱庇特五号’的蛋舱里有个地球人正在跟我说话，我刚才问他了。”

亨特大为惊叹，因为他意识到左拉克不仅仅是计算机那么简单，它更是一个超级人工智能，能够同时进行多个独立对话，并从中汲取知识。这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它对英语的理解能在短时间内取得惊人的进步，也解释了它为什么不需要对方重复就能记住对话的所有细节。以前在地球上的时候，亨特在不同场合见过最先进的翻译机器是怎样运行的；和它们相比，左拉克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地球人兴致勃勃地摆弄着那些小设备，先是通过它们与左拉克交流，接着又尝试通过左拉克与别人交流。伽星人默默地站在一旁，观察着地球人练习使用这些设备。那些头饰其实是一台微型摄像机，佩戴者看到的一切都会被直接输入到“沙普龙号”飞船的计算机组里，任何一个头饰摄像机的画面都可以显示在任何一个手腕屏幕上。此外，储存计算机组内的所有能用图像表达的信息都能用手腕屏幕播放出来。“左拉克”其实是飞船计算机组的统称，它不仅提供了一种多功能的通用机制，使个人用户能够随时访问飞船的各个功能模块并与之进行互动，同时也是一个极其精密复杂的通信系统，让每个用户可以互相交流。更惊人的是，上述只是左拉克的“副业”，它的主要职责其实是对“沙普龙号”飞船上的一切功能模块进行监测和操控。这就是为什么飞船指挥中心的仪表面板和终端控制台看起来那么简洁——大部分操作指令都是通过语音向左拉克下达的。

左拉克向每位地球人介绍完自己后，众人随即言归正传。斯托雷尔与伽星人总指挥加鲁夫进行了一次实质性的对话。从讨论结果看来，“沙普龙号”似乎确实是从另一个星系飞回来的。他们在很久以前前往那个星系，目的是执行某项很复杂的科学任务。然后发生了某种灾难，他们被迫紧急撤离，完全没有时间为远程航行做准备。雪上加霜的是，飞船本身还发生了故障。而具体是什么故障，伽星人并没有解释得太清楚。回程很漫长，而且困难重重，最终导致伽星人陷入了今天的困境——他们的苦处，之前已经向地球人叙述过了。最后，加鲁夫再次强调，全体伽星人的身体与精神状态堪忧，他们迫切需要找个地方把飞船停泊下来进行休整，恢复元气，并且全面评估当前的状况。

在整个会谈过程中，双方对话的现场解说被发送到地球人的运输机，而留在运输机上的机组人员通过伽星人的中继信道把这些内容全部传回“朱庇特五号”。香农一行人站在舰桥上，密切追踪着这次对话的实况转播。

加鲁夫还没说完，香农就已经联络木卫三主基地，向指挥官下达了指令，让他准备迎接整整一飞船身心俱疲的不速之客。

07

“有一位地球人叫我‘滚蛋’，然后就把通信装置关了。”左拉克说道，“按他说的去做，我就必须让‘沙普龙号’飞走。可是我敢肯定这不是他的原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亨特笑着把脑袋搁在枕头上，仰望着天花板。他回到“朱庇特五号”已经几小时了，今天忙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可以回自己舱里放松。不过，他还是继续试验操作伽星人给他的通信设备。

“这是地球人的一种说法。”他回答道，“其真实含义与字面意思不一样。当人们对某个人说的东西不感兴趣的时候，他们就会说这句话。也许他是累了想睡觉吧。可是你跟地球人交流时千万别这么说，因为它表达了一种不耐烦的情绪，甚至有点算是在骂人。”

“我明白了，好的。有没有一个单词或者短语去描述这种含义与字面意思不一致的说法呢？”

亨特叹了一口气，疲倦地捏着鼻梁，心里对小学老师们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我觉得可以叫作‘修辞手法’吧。”

“修辞？‘辞’是话语，不是一件物品，要怎么‘修’ 呢？难道我理解错了？”

“不，不，你没有理解错，‘修辞手法’其实也是一种说法。”

“也就是说，‘修辞手法’本身就是一种修辞手法咯？”

“算是吧。左拉克，我也累了。你这些英语方面的问题能不能等我以后有精力的时候再问呢？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呢。”

“不然的话，你就会叫我滚蛋，然后关机了，是吧？”

“是的。”

“好吧。你有什么问题？”

亨特撑起上身，肩膀靠着床头，双手拢在脑后。他思考了片刻，把思路整理好了，才说道：“我想问问你们飞船逃离的那颗恒星。你说那个星系里面包括了几颗行星，是吧？”

“是的。”

“你们的飞船是从其中一颗行星那里出发的吗？”

“是的。”

“所有伽星人都在很久以前从慧神星迁徙到了那颗行星，对吧？”

“不对。只有三艘母舰带着各自的舰载飞船去了，另外还有三台像宇宙飞船一样能自己驱动前进的巨型机器。伽星人不是搬去定居，而是去那里测试一个科学设想。所有人都乘坐‘沙普龙号’飞船回来了，但是许多人在途中去世了。”

“你们飞去那个星系的时候，是从哪里出发的？”

“慧神星。”

“其他伽星人在哪里呢？那些没有和你们一起去那个星系的伽星人。”

“他们自然是留在慧神星上了。在那颗恒星做的实验只需要少量的科技人员。”

“你们是在多久以前离开那颗恒星的？”亨特问道。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有些许激动。

“大约两千五百万地球年以前。”左拉克告诉他。

亨特久久说不出话来。他躺在床上，心潮澎湃，思绪汹涌。信息量实在太大，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与一个外星种族面对面交流了。而“智人”这个物种还没出现时，这个外星种族就早已存在了！而且他们经历了无数个难以想象的世代和纪元，直到今天竟然依然充满生机。一想到这一点，亨特就觉得惊愕无措。

他当然知道两千五百万年不是伽星人的正常寿命，这应该是相对论的时间膨胀效应。可是要产生这种规模的效应，他们必须在一段难以置信的超长时间内维持现象级的高速度。可到底是什么驱使伽星人踏上这么漫长的旅程呢？同样奇怪的是，他们明知道这样做会永远失去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生活，还有自己熟悉的一切，可是他们依然甘心去承受，这又是为什么呢？其实，双方的时间尺度相差那么大，他们在远征目的地取得的科研成果对其所属的文明是不会产生任何影响的——那么他们这次探索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加鲁夫好像说过他们中途出了什么意外……

亨特竭力整理思路，总算是勉强有点条理了，然后提出下一个问题：“这颗恒星距离太阳有多远？”

“那一段距离，光要走九点三个地球年。”左拉克答道。

这事情显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了。以能够产生那种时间膨胀效应的高速去飞行这段距离，应该在一眨眼工夫就飞完的……当然了，这里的“一眨眼工夫”是天文学的尺度。

“伽星人知道他们会在两千五百万年后才回来吗？”亨特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当他们离开那颗恒星时，是知道的。可是从慧神星出发去那颗恒星时，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当时不可能会料到来回两程用的时间会不一样。”

“他们去那里用了多久？”

“从太阳到那颗恒星，用了十二点一年。”

“回程却用了两千五百万年？”

“是的。他们没办法不用高速飞行。这样做有什么后果，我相信你也很熟悉了——他们绕着太阳转了无数圈。”

于是，亨特提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们为什么不慢下来呢？”

“他们慢不下来。”

“为什么？”

左拉克似乎迟疑了一下。

“电子设备无法操作。那些‘毁灭一切的点’不停地转圈，没办法停下来；时空连接被扭曲，无法复原。”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亨特说着，皱起了眉头。

“我没办法解释得更清楚了，除非你能回答我一些英语方面的问题。”

“那我们暂且放下这个问题吧。”亨特想起了埋在坑口基地下面的伽星人飞船。那艘飞船与“沙普龙号”是同时代的，它神秘的驱动系统一度引起轰动，使人们浮想联翩。虽然联合国太空军团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都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可是他们怀疑使这个驱动系统移动的并不是反作用力，而是让飞船不断地跌入一个又一个人造局部时空扭曲的区域。亨特觉得以这种原理运行的驱动系统能够使“沙普龙号”持续加速，从而获得左拉克提到的那种速度。其他科学家肯定会向左拉克提出类似的问题，所以亨特决定明天再跟他们讨论好了，现在没必要继续深入探讨这个话题。

“你还记得当年的情形吗？”亨特顺口问道，“两千五百万年前，你们飞船离开慧神星的时候？”

“两千五百万年是地球时间。”左拉克指出，“在‘沙普龙号’飞船上面只是过了不到二十年。是的，我什么都记得。”

“你们当年离开的是一种怎样的世界？”

“我不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怎样才算是‘一种’呢？”

“嗯，举个例子，你们在慧神星上面起飞的那个地方是怎样的？陆地是平的吗？附近有水吗？伽星人有在附近修建什么建筑物吗？你能不能给我描述一下那个画面？”

“我可以直接给你看图。”左拉克提议道，“请看显示屏。”

亨特来了兴致，连忙伸手去床头柜上拿起刚才搁在那儿的腕戴装置。他把那个装置翻过来放在掌中，显示屏立刻激活了。亨特一看到那个画面，就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口哨。他正在俯视着“沙普龙号”——或者是一艘和“沙普龙号”一模一样的飞船。不过它并不是亨特几小时前在运输机上看到的那艘外壳伤痕累累的破旧飞船，而是一座洁净锃亮的巍峨巨塔。它的外壳是毫无瑕疵的银色镜面，整艘飞船傲然矗立、直指苍穹。飞船四周是一片开阔地带，上面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古怪建筑——楼房、圆柱体、管状结构、半球、天线、曲面体……它们彼此相连，聚合成一幅延绵不断的人造风景画卷。这艘飞船两侧还伫立着另外两艘飞船，后者虽然没有旗舰那么巨大，却也算是很壮观了。

从画面来看，这是一座太空港。港口上空布满了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飞行器，其中大部分都沿着清晰界定的线路前进，就像一只只严守纪律的工蚁在空中爬行。

太空港背后是一座向高处延伸、绵延天际线几英里的大城市。虽然亨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城市，可他知道画面里的肯定是城市，不可能是别的什么。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层层叠叠的高台、凌空飞渡的桥梁、流线型的坡道……所有这一切整合起来，化作一个梦幻般的实体，以欢快的姿态挑战引力、直冲云霄。整座城市仿佛是一位技艺无比精湛的宇宙艺术家在一块闪闪发亮的巨型大理石上雕塑而成的艺术品；同时，还有一些组成部分如同象牙塔似的悬浮在空中，似乎并没有与城市主体连接在一起。如此壮丽的城市，其创造者的知识水平绝对超过了人类。这无非是又一个实例，证明伽星人的科技水平对于地球科学家来说是多么的望尘莫及。

“‘沙普龙号’出发前就是这样的。”左拉克告诉亨特，“另外两艘同行的飞船也在这里。后面那个地方叫作‘格罗莫斯’。他们建造一个地方让很多伽星人居住，这种地方叫什么？”

“叫城市。”亨特答道，同时又觉得这个单词远不足以描述这么壮观的事物，“伽星人热爱他们的城市吗？”

“什么意思？”

“他们喜欢他们的城市吗？他们很希望再次回到家乡吗？”

“非常热爱。伽星人热爱慧神星上的一切，也热爱他们的家乡。”左拉克似乎拥有一种很完善的、举一反三的能力，“当他们逃离那颗恒星时，就知道回家的路程要走很久，所以并没有指望一切都一成不变。可是他们没料到家乡竟然不存在了。他们很悲伤。”亨特亲眼见到过伽星人的状态，知道他们确实很难过。他正要问下一个问题，左拉克却先说道：“我可不可以问一些跟英语无关的问题？”

“可以，没问题。”亨特答道，“你想知道什么？”

“伽星人很不开心。他们相信慧神星是地球人毁灭的。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的话，地球人为什么要毁灭慧神星呢？”

“不！”亨特吓了一跳，本能地否认道，“不！那不是真的！慧神星是在五万年前被毁灭的，那时候地球上还没有地球人呢！我们是后来才出现的。”

“那么，慧神星是月球人毁灭的吗？”左拉克又问道。它显然已经跟“朱庇特五号”上的其他人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是的。你对月球人了解多少？”

“在两千五百万年前，伽星人把许多种类的地球生物从地球运到慧神星。接下来不久，伽星人和慧神星的所有陆生动物都灭绝了，从地球过去的动物却都活下来了。和现代地球人长得一模一样的月球人，就是从这些地球动物里‘长’出来的。我就知道这么多了，都是‘朱庇特五号’上的科技人员告诉我的。”

这句话提醒了亨特——有件事情他一直没想起来，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就在几个小时前，左拉克似乎完全不知道伽星人引进了大量地球物种回他们的家乡星球。为了确认，他提了另一个问题：“在你们出发去那颗恒星之前，伽星人从来没有试过把地球生物运到慧神星，对吧？”

“对。”

“你知道他们有这个打算吗？”

“没听他们说起过。”

“你觉得他们有理由这样做吗？”

“不觉得。”

“这样看来，不管是什么理由，都是后来才冒出来的。”

“什么意思？”

“他们引进地球生物的理由是在你们出发后才出现的。”

“我觉得这时候我应该回答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除此之外，我计算不出别的回答方式了。”

亨特感到越来越兴奋，因为他意识到：伽星人文明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故，这个难题对地球人和这船伽星人来说，都是一个未解之谜，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当然了，亨特告诉自己 ，只要将双方掌握的知识进行汇总和整合，就一定能够找到答案。左拉克提供了那么多信息，亨特觉得也是时候把月球人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它了。那个故事直接导致了近年来——甚至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惊人的发现，因为它颠覆了我们对太阳系结构的传统认知，也完全改写了人类的起源。

“没错，你刚才说得对。”亨特等了一会儿才说道，“在伽星人和其他慧神星陆生动物灭绝之后，月球人从被扔在那里自生自灭的地球生物当中长——我们会说是‘进化’——出来。他们用了两千五百万年的时间去进化；到了五万年前，成为一个先进的种族。他们能够制造太空飞船和机械设备，还能建造城市。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没有，不过我正想问。”

“慧神星真的有一颗月球吗？”

“你说的月球，是指环绕一颗行星转动的卫星吗？”

“对。”

“这样的话，有的。”

亨特点了点头，暗自得意。他和其他地球科学家在调查月球人项目时也曾推导出这个结论。

“还有，请告诉我，”保险起见，他继续问道，“在两千五百万年前，地球有一颗月球吗？”

“没有，地球当时没有卫星。”也许亨特多心了，可是他敢保证左拉克正在学习用声调变化来渲染感情色彩。因为在这句话里面，他听出了一丝惊奇的语气。

“今天地球有一颗月球。”亨特说道，“它拥有这颗月球已经五万年了。”

“就是月球人进化成高级种族的时候。”

“正是！”

“我明白了。这两者之间明显有关联。请解释。”

“当月球人摧毁慧神星时，那颗星球爆炸，四分五裂。最大的一块成了距离太阳最远的行星——冥王星。时至今日，它还在围绕太阳转动。其他小碎片位于火星与木星之间，也在围绕太阳转动。不过我猜你已经知道了，因为当伽星人发现太阳系跟原来不一样时，显得有些意外。”

“是的，我留意到了冥王星和小行星带。”左拉克确认道，“我知道太阳系发生了变化，也发现慧神星不在了，可是我不知道具体的变化过程是怎样的。”

“慧神星的月球向太阳飞去，而当时月球人的幸存者还在上面。月球来到地球附近时被俘获，成了地球的卫星，一直维持到今天。”

“幸存的月球人肯定想办法去了地球。”左拉克插话道，“接下来，他们的人数不断增加，终于从月球人变成了地球人。这就是为什么两者看起来一模一样。除此之外，我算不出别的可能性了。我说得对吗？”

“是的，你说得对，左拉克。”亨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大为佩服。地球科学家们花了两年时间，彼此间进行了几十年来最激烈的争论，才把各种线索拼凑起来得出一个推论，可是这台机器在没有太多数据的情况下，竟然准确无误地算出了同一个推论。“也可以说，我们相信这是对的，只是还不能确凿地证明。”

“不好意思，‘确凿’是什么意思？”

“就是‘肯定’的意思。”

“我明白了。我推测月球人去地球时肯定是乘坐太空飞船的，他们肯定有携带机器、设备等各种东西。我建议地球人在地球表面寻找这些东西，要是能找到，就证明你们的想法是正确的。我的结论是你们还没尝试，或者已经尝试了却还没找到。”

亨特大吃一惊——要是两年前他们遇到左拉克，肯定在一周内就能解开整个谜团了！

“你有跟一个叫‘丹切克’的地球人谈过吗？”亨特问道。

“没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为什么这样问呢？”

“他是一位科学家，他也是像你这样推理的。目前我们还没找到月球人遗物的痕迹，不过丹切克预言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地球人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左拉克问道。

“最近才知道的。之前一直以为我们只是在地球上进化的。”

“月球人的先祖是伽星人从地球带去慧神星的，所以同样的物种在地球上也有。到达地球的月球人幸存者是一个先进的种族，可是地球人一直到最近才知道他们的存在，可见地球人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我的推测是，幸存的月球人数量很少，他们忘记了所有知识，又变得不先进了。五万年后，他们重新变得先进起来，但却已经忘记了月球人。当他们不断掌握新的知识，就在地球各处发现了以前各个物种留下来的遗迹。而且他们从中发现了许多与自己的相似之处，于是就推导出自己是在地球上进化的。可是最近地球人发现了月球人和伽星人，这才推导出真相。否则他们不能解释为什么月球人和地球人看起来一模一样。”

左拉克竟然已经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了！虽然它一上来就掌握了亨特一帮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的几点关键信息，可是它的逻辑分析能力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亨特还在赞叹不已时，左拉克又说道：“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月球人摧毁了慧神星。”

“他们不是故意的。”亨特解释道，“慧神星上爆发了战争。我们相信那颗星球的地壳很薄，而且不稳定。而月球人使用的武器威力巨大，打着打着就把整个星球给炸碎了。”

“不好意思，战争、地壳、武器，这些是什么意思？”

“啊？天哪……”亨特呻吟了一声。他停下来，从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燃了，“一颗星球的外层——就是靠近表面的地方——比较硬，温度比较低，这就是地壳。”

“就像皮肤？”

“对，不过比皮肤更脆，很容易就裂开变成一片一片了。”

“明白。”

“当许多人聚集起来打仗，这就叫战争。”

“打仗？”

“哎……就是两个人群之间的暴力活动，人们组织起来打打杀杀。”

“杀什么呢？”

“杀另一群人啊！”

“一群月球人有组织地杀害另一群月球人？”左拉克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好像很紧张，唯恐亨特会误解他的话。亨特突然觉得左拉克似乎有点困惑，甚至不敢相信受它控制的收音设备，“他们是故意这样做的吗？”

对话突然转到这个方向上，亨特感到措手不及。他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尴尬，就像一个小孩儿干了坏事，巴不得赶快抛诸脑后，却被人揪住不停地盘问。

“是的。”他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可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左拉克的语气中又流露出了感情色彩——这一次是难以置信。

“他们打仗是因为……因为……”亨特搜肠刮肚地想着该怎么回答。看来这台机器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可是那几千年的历史是何其繁复，而且充满了苦难，怎能用只言片语来概括呢？“为了保护自己这群人……抵御别的群体……”

“别的群体也组织起来去杀他们吗？”

“呃，这事情挺复杂的……不过基本上，你也可以这样说。”

“这样的话，从逻辑上讲，我刚才那个问题依然成立——为什么别的群体要做这种事呢？”

“当一群人因为某些事情惹恼了另一群人，或者两群人都想要同一件东西，或者一群人想要另一群人的土地……有时候他们就会通过打仗来决定。”亨特心中暗自承认，这个解释并不充分，可是他已经尽力了。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看来这个问题太复杂，连左拉克也得抓破脑袋了。

“是不是所有月球人的脑子都有毛病？”左拉克终于问道。它显然是通过严密推理找到了一个原因——一个可能性最大的原因。

“我们相信他们是一个生性残暴的种族。”亨特答道，“可是在他们那个年代，月球人面临着灭绝的危机——就是全部死光的意思。在五万年前，慧神星整个星球快要被冰原覆盖，他们想去一个温暖的地方生活，我们猜是想去地球。可是月球人太多，资源太少，时间又太短。严峻的形势导致他们长期处于恐惧和愤怒的状态……于是他们就打仗了。”

“他们为了不死而互相杀害？他们为了不让慧神星冰封而把它毁灭？”

“毁灭慧神星……这并不是他们最初的打算。”亨特再次强调。

“那他们最初的打算是什么呢？”

“我估计他们本来想着打赢的那群人就可以去地球了。”

“为什么不能所有人都去呢？打仗需要消耗资源，而这些资源本来可以放在更有用的地方。全体月球人明明想要活下去，本来可以一起运用众人的知识去想对策；可是他们却用尽办法确保大家一起死。他们脑子有毛病。”左拉克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道。

“这一切都不是他们刻意安排的，他们只是深受情绪的支配罢了。当人感受到强烈情绪时，他们往往会做出不太符合逻辑的事情。”

“人……地球人……？地球人也会感受到强烈的情绪，这意味着他们也会像月球人那样打仗吗？”

“有时候也会。”

“地球人也有战争吗？”

“地球上曾经爆发过许多战争，不过现在已经很久没打仗了。”

“地球人想杀了伽星人吗？”

“不！不……当然不想了！哪儿有理由……”亨特激动地否认道。

“当然不会有理由。”左拉克继续分析道，“月球人那样做也没有理由。你刚才说的那几点都不是理由，因为他们总是做违背常理的事——所以他们是不可理喻的。地球人的脑子肯定也从月球人那里遗传了同样的毛病。你们都病得不轻啊！”

丹切克曾经推理说，与地球其他动物相比，人类显现出异常强烈的进取精神和决心——这其实是一种基因突变。在伽星人衰落后，来自地球的类人猿从此流落在慧神星上，它们当中发生了基因突变，直接导致了月球人文明迅速出现，并以惊人的速度蓬勃发展。当月球人拥有了宇航技术时，地球上最先进的物种还处于原始的石器文化阶段。正如左拉克推测的，月球人这种可怕的特性确实遗传给了他们在地球的后代——但在这个过程中或多或少被稀释了一点。后来人类这个种族之所以能出现和崛起，这个特性绝对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不过，丹切克有时候怀疑这个特性其实只是某种独特的畸变产物罢了——难道真被丹切克说中了？

“慧神星上爆发过战争吗？”亨特问道，“就算在伽星人早期的历史上，各个群体部落之间都没打过仗吗？”

“没有，因为没有理由去打，他们从来没有那个念头。”

“那么具体到个人呢？他们从来不打架吗？从来不会诉诸暴力？”

“有时候某个伽星人也会尝试伤害另一个伽星人，可是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他病了。很不幸的是，脑病确实存在；但万幸的是，在大部分情况下，医生们都能把患者治好。有时候某个患者病得太重，必须隔离治疗，不过这种案例很少。”

幸好，左拉克并没有打算对人类进行道德审判，可是亨特开始感到很不舒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面对着传教士的食人族成员。

紧接着，左拉克又火上浇油道：“如果所有月球人都有病，连医生也病了，那么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样一来，‘他们炸毁自己的星球’也是在可预测的范围内了。如果地球人也有病，也能制造机器飞来木卫三，那么他们也有可能挑起战争，炸毁星球。我必须警告加鲁夫有这个可能性，他也许不会想久留的。这个星系充满了有病的地球人，其他地方会更安全些。”

“绝对不会有战争的。”亨特言之凿凿地对左拉克说道，“那些都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地球人现在已经不同了。我们现在已经不打仗了，伽星人在这里很安全——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我明白。”听起来这机器并不相信，“为了计算你这个结论的真实性，我必须更全面地了解地球人以及他们的进化史。我能够提出更多问题吗？”

“改天再问吧。”亨特答道。此刻，他觉得身心俱疲。在进一步探讨这个话题之前，他必须深思熟虑一番，而且跟同僚们商量商量，“我看今天已经谈够了，我得睡一觉。”

“这么说来，我必须滚蛋咯？”

“对，恐怕你必须滚蛋了，老伙计。我们明天再聊。”

“好的，既然这样，那下午好。”

“你说错了，我准备睡觉，应该说晚安。”

“我知道，跟你开玩笑罢了。”

“那就下午好吧。”亨特微笑着按了一下手腕装置上的一个按钮，终止了连接。一台具有幽默感的计算机？他这回算是长见识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通信装置的各个部件放在储物柜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然后他躺回床上，一边抽烟，一边回想刚才那一番惊世骇俗的对话。他们之前还对伽星人心存疑惧，现在看来，刚开始那些小心翼翼的举措是多么滑稽，既可悲又可笑。人家不但没有“战争”这个词，甚至对战争一点概念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大石压住、不见天日、一辈子活在污秽当中的低等动物，突然发现头顶的石头被掀开了……

他正想关灯，床边的墙壁面板突然传来一阵铃声。他心不在焉地伸手拨了一个开关，接收呼叫。原来这是一个通过音频信道发布的公告。

“我是总指挥香农，在这里向各位发布一则通知。本地时间23点40分，我们收到从地球发来的消息：联合国总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就我们允许‘沙普龙号’飞船降落木卫三主基地的决定进行讨论，并最终支持我们的决定。我们已经正式通知伽星人，并开始为迎接降落做准备。通知完毕，多谢各位。”

08

就这样，这段不可思议的旅程在两千五百万年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木卫三主基地任务控制塔的塔顶是一个透明的半球，里面很宽敞。亨特与其他人一起站在这个半球里，默默地看着“沙普龙号”巨大的船身缓缓地下沉，朝着太空军团在基地边缘外为伽星人准备好的一块空地飘去。最后，飞船直立着，依靠四根流线型的尾翼稳稳地停在冰面上，船身尾部距离冰面超过一百英尺。在它前方，立在空地另一侧的“织女星”飞船就像是一个个列队欢迎的小矮人。

在空地外围，一个车队早已等候多时。飞船一降落，车队立刻缓缓驶上前。领头的三辆车停在最近的一根尾翼前，其余车辆则在两侧排列，继续等候。许多身穿联合国太空军团统一配置航天服的人员从三辆车里走出来，面向着飞船排好队。有三个人站得比较靠前，距离大队有一小段距离——他们是主基地的指挥官劳伦斯•福斯特、他的副手，以及“朱庇特五号”派来现场监督的高级军官中的一位。亨特望向远方，只见四处皆是冰封的峭壁和破碎的悬崖——它们自天地初开就遭受陨石的轰击，至今依然屹立不倒。微小的太阳低垂在天边，阳光在那些石壁上刻下一条条深不可测的黑影，散发着一种妖异的气氛，使木卫三表面的景象显得格外阴郁。

在众人的注视下，“沙普龙号”飞船的尾部脱离了船身主体，开始缓缓下降。几秒钟后，大家都看清楚了，分离出来的尾部其实还是跟船身相连的——把两者连接起来的是三根闪着明亮银光的管子。这三根管子紧紧围绕着飞船中轴，此刻正在逐步伸长，直到飞船尾部接触冰面，这才停下来。飞船尾部停稳后，四面有几道舱门滑开，从里面伸出几条坡道，一直连接到地面上。亨特在透明圆顶里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他们造访“沙普龙号”飞船时的情形。当时他们离开运输机后就进入一部电梯，沿着竖井去飞船的另一个区域。如果他没估计错的话，当时他们使用的那个竖井与飞船外壳之间的距离正好就是从这三根管子到飞船尾部外缘之间的长度。也就是说，竖井就在管子里，每一根管子就是一个升降机竖井。这就意味着，伽星人从飞船的一头去另一头时，用的是一个三电梯系统。而且这个系统在必要时能够延伸到地面上，整个飞船尾部能够一起降下来，作为一个临时的大堂。这种设计巧妙至极！他还想继续深究一下这艘飞船的妙处，可是圆顶里的观景人群突然一阵骚动，顿时打断了他的思路——伽星人出来了！

只见一群伽星人出现在一条坡道顶上——巨人穿上太空服就显得更加伟岸了。他们缓慢地往下走，朝着正在等候的地球人走去；地球人立刻敬礼致意。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双方把全套见面礼节又合演了一遍，就跟亨特上次目睹的一模一样。随后，观景圆顶内的扩音器传出福斯特的声音，他代表地球各国政府欢迎伽星人，又重申了两个种族之间友谊地久天长的愿望。他还提到这群太空旅行者所处的困境，并说虽然地球人自己的资源也有限，却愿意倾尽所能去帮助他们。

加鲁夫这次亲自带队率领伽星人走出飞船。他连接上圆顶观察台内部的通信线路，通过左拉克作答。加鲁夫所讲的内容与福斯特的话大同小异，可是说出来的方式却显得有点呆板和刻意，好像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话非要再说一遍不可。亨特感觉到加鲁夫并不熟悉这种礼仪，也不清楚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却也尽力把仪式进行下去。不管怎么说，在场的人对他这种姿态都很领情。他还表达了伽星人的感激之情：虽然命运夺走了他们的亲人，却在他们回家时赐予新的亲人。最后，他总结说两个种族都能从对方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接下来，在旁等候的汽车开到几条坡道前，准备把伽星人运到事前已经准备好的营房那里。每辆车的座椅和所有能拆卸的配件都拆了，可是也只能载几名伽星人，所以他们主要是先运送生病和体弱的——而这些老弱病残的数量就已经不少了。这时候，停泊区上点缀着许多身穿太空服的地球小矮人，于是剩下的伽星人就在这些小矮人的指引下，迈着蹒跚的步履，艰难地走向为他们准备好的营房。没多久，在半明半暗的荒芜夜空下，在亿万繁星的冷漠注视中，在飞船到基地之间的冰原上出现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由人组成的长龙，里面尽是巨人们三五成群的落寞身影。

这时候，圆顶观察台里突然变得很安静。人们注视着外面这一幕，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仿佛戴上了无法穿透的面具，把心底不愿被人知晓的想法都隐藏起来。不论现场录像拍下了什么，也不论将来反复播放多少次，都不可能把人们在这一刻的感受重现出来。

过了一会儿，站在亨特身边的一位中士把脑袋稍稍转了一下。“嗨，真是的……”他低声说道，“瞧他们这家回的……”

“瞧他们回的这个家。”亨特答道。

主基地的住宿条件有限，容不下全部四百多位伽星人，所以他们大部分还是得留在“沙普龙号”飞船上。不过，现在他们好歹算是停在了牢固的地面——哪怕这里只是一个名叫“木卫三”的破冰球——而且他们现在总算有伴儿了，这一切无异于雪中送炭，给了伽星人莫大的慰藉。地球人带他们参观新住处的各种设施，都是各种各样能让他们的生活舒适一些的小设备。此外，地球人还告诉伽星人供给物资和食物都放在哪里，好让他们自己拿去尝试一下。同时，太空军团从某艘环木卫三飞行的货船上运来了一批类似的物资，加急送去“沙普龙号”飞船。接下来，地球人不再打扰刚到达主基地的客人们，让他们好好地休养生息。

伽星人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番了。在元气恢复后，他们正式宣布，终于有精力跟主人家恢复对话了。于是大家定了某天晚上开会，出席的包括双方高层和某些身份特殊的个人。会议在主基地的军官餐厅里举行，结束后还有一个正式的欢迎晚宴。亨特和丹切克都受邀出席了。

09

地球人把基地的温度调低了一点，好让伽星人多一分宾至如归的感觉。可是，当一群人挤在军官餐厅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后，在烟雾缭绕的灯光下，双方都感觉温度很合适了。丹切克对着佩戴在毛衣外面的耳麦说完话，就重新坐回椅子上。伽星人代表团聚集在餐厅另一头，加鲁夫就坐在他们当中。

“我觉得，一位科学家提出来的问题，应该让另一位科学家来回答。对吧，教授？”加鲁夫转身低头看着另一位伽星人，“施洛欣，你能回答吗？”在场的地球人当中，没有伽星人那套设备的都佩戴着丹切克使用的那种耳机麦克风，所以也能听见左拉克的实时传译。这机器最近跟各种各样的地球人进行了大量对话，其翻译能力已经相当不错了。可是它还没能行之有效地区分出地道英语和美式口语，这个小缺陷会不时引发一些令人捧腹的结果。

施洛欣是这支伽星人远征队的首席科学家，之前已经向地球人引见过了。加鲁夫坐下来，给她让出空位。紧接着，施洛欣站起来说道：“首先，我必须祝贺地球的科学家们，你们把推导成功地真相出来了。是的，正如丹切克教授刚才所说，我们伽星人对二氧化碳并没有很高的抗耐性。此外，他和他的团队还推导出我们离开时慧神星的状况——虽然从来没亲眼见过那个地方，可他们的描述是绝对准确的。”

说到这里，施洛欣停顿片刻，让听众们消化一下。然后她继续说道：“平均来说，慧神星的岩石当中放射性和发热物质的浓度比地球高。与地球相比，慧神星内核更热，熔融态的程度更高，地壳也更薄，因此火山活动也更多。而且当时月球与慧神星之间的距离比现在的地月距离要短，所以月球对慧神星地壳产生的潮汐力也更强，这就使慧神星上的火山活动模式变得更复杂了。高强度的火山活动散发出更多的二氧化碳和水蒸气进入大气层，造成温室效应，使慧神星表面保持足够高的温度，使海洋保持液态，生命才能出现。当然，按照地球标准，慧神星的温度依然算是特别冷，不过已经比没有温室效应的情况暖和很多了。

“慧神星自成形以来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可是在我们的文明达到顶峰的时候，一个地壳运动的新纪元也刚刚开始。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开始出现显著增长，局势很快就明朗了：二氧化碳水平迟早会超出我们的承受范围。到那时，那个世界就不再适合我们居住了。我们能怎么办呢？”施洛欣把问题甩出来，目光在大厅众人脸上扫过，显然是在邀请地球人就这个话题展开讨论。

过了几秒钟，一位坐在后排的地球工程师回应道：“这个嘛，你们掌握了很高的科技，我们都见识过一些例子了。所以我觉得你们应该能想出办法把二氧化碳含量重新降下来，这个问题应该不大吧？比如说全球性气候控制……诸如此类的方法。”

“冰雪聪明，值得表扬！”施洛欣说道，同时脑袋动了一下——这是伽星人在尝试着点头称许，“我们确实进行了全球气候控制，不过只是实施到一定程度而已，主要是限制慧神星冰盖的扩张。可是说到调整空气中的化学成分，我们对自己的能力就不太自信了。这个系统的平衡状态实在是太脆弱了，我们真的能保证一切因素都在掌控当中吗？”她直视着提问者，“当时确实有人提出了一个跟你思路相近的方案，可是数学模型显示这种做法的风险太高，很可能会彻底破坏温室效应，反而加速慧神星生物的灭亡。我们族人生性谨慎，不会随便冒险，所以政府把这个方案否决了。”

接下来，施洛欣保持沉默，给地球人时间想想别的可能性。丹切克知道他们尝试通过引进地球植物建立一种补偿机制，可是他没有提出来，因为他很清楚这艘飞船上的伽星人并不知道这个做法——也许伽星人是在加鲁夫远征队出发之后才想到这个方法的。丹切克团队对此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也和左拉克讨论过。结果显示，如果当初他们引进地球生物的目的确实是减少二氧化碳的话，这个方案是不可能成功的——当时的伽星人科学家怎么会看不透呢？所以到目前为止，这件事情依然是一个未解的谜。

终于，施洛欣摊开双手，仿佛在向一群反应有点迟钝的小学生训话。“从逻辑上讲，这非常简单。”她说道，“如果任由二氧化碳水平升高，我们就会死，所以我们不能让它继续升高。可是如果阻止它升高，就会面临一个巨大的风险：我们有可能使整颗星球陷入冰封状态，因为二氧化碳通过温室效应使慧神星保持温暖。为什么需要温室效应来维持温度呢？因为我们离太阳很远。因此，假如我们距离太阳近一点，或者太阳变得更热一些，我们就根本不需要温室效应了。”

她眼前的一些面孔依然是一脸茫然，有些则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那就简单了！”亨特附近响起一个声音，“你们只需要把慧神星向太阳移近一点，或者给太阳加热。”这家伙分明是在插科打诨，可是施洛欣竟然学地球人那样，点了点头。

“没错！”她说道，“我们也得出了这两个结论。”此时，大厅各处都有人惊诧地倒吸一口凉气。“这两种方案我们都详细研究了，最终，一支天体物理学家团队说服了政府，加热太阳的方案更加可行，而且没有人能在他们的计算过程中挑出任何毛病。不过，我们的政府向来小心谨慎，毕竟我们选他们出来，并不是让他们花光全部家当去拿太阳瞎折腾的。所以政府想先找到一点证据，证明这个计划切实可行……亨特博士，你有问题吗？”她留意到亨特举起了手。

“可不可以详细讲一下那支团队是打算怎么加热太阳的？”亨特问道，“我们有些同事觉得这样的念头简直是不可思议，想想都头痛。”他的话音刚落，大厅四处响起一阵喃喃的低语，那是人们在纷纷表示赞同。

“当然可以。”施洛欣答道，“你们大部分人应该已经知道，在一个你们还不了解的技术领域里，伽星人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我们能够人工制造和控制你们叫作‘引力’的效应。天体物理学家团队提出的方案是把三台大型的高能发射器放置在环日轨道上，将扭曲时空的射线聚焦对准太阳的核心。你们可以把这种射线叫作‘引力增强射线’，只是这个名称仅仅描述了这个过程产生的效果，而不能反映它自身的本质。根据他们的计算，这样做能够促使太阳自身引力的增加，从而导致这颗恒星发生一次轻微的坍缩。当太阳的辐射压与引力压重新达到平衡时，这次坍缩就会终止。在新的平衡状态下，太阳会辐射出更强的热量；如果所有参数选择正确的话，这部分增量正好可以弥补温室效应失效造成的热量流失。换句话说，我们就可以冒险去调整大气层当中的二氧化碳含量了。因为万一我们实验失败，让慧神星开始降温，就能通过调整太阳辐射，使慧神星恢复温暖。我这样回答够清楚了吗，亨特博士？”

“是的……非常清楚了，谢谢你。”此时，亨特心中其实有成千上万个问题，可是他决定留待日后再慢慢问左拉克。在这一刻，他甚至很难想象这种规模的工程到底是怎样的；可是施洛欣竟然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建一栋公寓大楼那么简单。

“正如我刚才提到的，”施洛欣继续说道，“我们的政府坚持先对这个方案进行试验，而我们的远征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组建的——我们去另外一颗与太阳类似的恒星做了一次全面的试验。”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做了个亨特不熟悉的手势，“结果看来，我们政府的决策是正确的。那颗恒星变得不稳定，最后还成了新星，我们及时逃跑，差点就没命了。加鲁夫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们，飞船推进系统出现故障，所以我们陷入了今天的困境——虽然我们从离开伊斯卡里星到现在只有不到二十年，可是在你们的时间尺度看来，那是发生在两千五百万年前的事了。所以，这就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大厅里立刻响起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施洛欣等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道：“这里挺拥挤的，换一次位置不容易。在我把主讲位置还给加鲁夫之前，谁还有什么问题吗？”

“最后一个问题。”说话的是主基地指挥官劳伦斯•福斯特，“我们当中有几位仁兄在想……你们的科技比我们先进很多，比如说你们能飞去别的星系。在你们研究星际飞行的过程中，肯定已经把我们这个太阳系彻底探索一遍了吧？在座有人确信，在过去某个时间里，曾经有伽星人去过地球。请问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不知为何，施洛欣看起来似乎向后缩了一下……不过亨特也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跟加鲁夫嘀咕了几句，然后又重新抬起头来。

“没错……你说得对……”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显得有点迟疑，左拉克仿佛把施洛欣语气中的犹豫也忠实表达出来了，“伽星人确实……来过地球。”

大厅里顿时一阵骚动。这么重要的事情，谁也不想错过。

“我猜，是在你们出发去伊斯卡里星之前吧？”福斯特说道。

“是的，当然了……比那时大约要早一百地球年。”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说起来，‘沙普龙号’飞船有几位船员在参加伊斯卡里星远征计划之前就曾经到过地球，不过他们都没有出席本次会议。”

远在地球人出现之前，这个外星种族就已经到过地球了！在场的地球人当然想多了解一下自己的家园以前到底是怎样的。一时间，无数个问题在大厅各处一起涌出来。

“嘿，我们什么时候能跟那几位聊聊？”

“你们保存了什么照片吗？”

“有没有地图之类的东西？”

“我敢打赌南美那个高海拔的古城就是他们当年建造的！”

“你白痴啊？那座古城哪有那么古老！”

“你们那几次探访地球，就是为了把地球的动物带回慧神星吗？”

观众们突然变得群情激昂，施洛欣有点不知所措了。她挑了最后一个问题来回答，好像这样做就能把众人的注意力从前面的问题上引开——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是众所周知了。

“不，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把地球动物运回慧神星，也没有人提起这个计划，这些事情肯定是在我们走了之后才发生的。我们和你们一样，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吧。可是关于那个……”福斯特一下子停住了，因为左拉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我是左拉克，我现在不是在给施洛欣翻译，而是向地球人说话。我相信目前伽星人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探讨下去了，现在转换话题应该是个明智的做法。不好意思，打扰了。”

顿时，大厅里一众地球人都皱起眉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可见他们都听到了这段话。与此同时，伽星人没有任何反应——要是他们也听见左拉克的话，绝对不会无动于衷的，所以他们显然没有接收到这段信息。幸好，这种尴尬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秒钟，福斯特就重新掌控局面，用简单的几句话帮助众人恢复了平静。

“这些事情，我们另找时间讨论吧。”他说道，“现在天色不早，晚餐时间快到了。在这次会议结束之前，我们必须就一些需要立刻执行的计划达成共识。在我看来，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你们飞船的故障。你们打算怎么维修呢？我们能帮上忙吗？”

施洛欣跟同伴们商量了片刻后，坐了回去。终于退下了火线，她的姿态和神情顿时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取代她的是“沙普龙号”飞船的总工程师罗格达•贾思兰。

“我们花了二十年去研究问题出在哪里，也知道应该怎么修理。”他告诉众人，“加鲁夫已经向各位简单描述过故障及其影响。我们飞船的驱动器是基于一个循环往复的黑洞系统，我们的问题是没办法让这个系统变慢。所以驱动器一直不停地运转，当时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我们有能力把它修好，可是有几个重要部件已经损坏，要重新制造几个替换品出来不是不可能，但却非常困难。我们现在真正需要做的是去看一下埋在坑口冰层底下的飞船。从你们发来的照片判断，这艘飞船的设计比‘沙普龙号’先进。不过我相信我们能在那里找到所需的东西，因为两艘飞船驱动器的基本原理看来是相同的。所以我们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坑口基地。”

“没问题。”福斯特说道，“我会安排的……噢，不好意思……”这时候，一位服务员出现在大厅门口，福斯特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疑问，“明白了……谢谢，我们马上就来。”然后他又转回来看着贾思兰，“不好意思，可是晚宴已经准备好了。说回你刚才提出的要求，没问题，我们可以安排你们明天就过去，想要多早出发都行。具体细节我们可以晚点再商量。不过现在，我们先一起去用餐，怎么样？”

“好的。”贾思兰说道，“我会在我们队伍当中挑选几位工程师前去。不过现在正如你说的，我们先去用餐吧。”说完，他站着不动，身后的伽星人一起站起来，顿时把大厅那一端淹没了。

于是，地球人也纷纷站起来向后退，给伽星人多腾出点儿地方。这时候，加鲁夫补充道：“我们想看看坑口的飞船，其实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你们推测伽星人最后迁徙去了另一个星系，我们希望在那艘飞船上找到一些能支持你们这个假设的线索。如果这是真的话，也许我们能够发现一些资料，最终找到他们去的到底是哪一颗恒星。”

“不过，我觉得那颗恒星可以明天再找。”贾思兰在加鲁夫身边经过时说道，“现在更让我感兴趣的是地球的食物。你尝过一种叫‘菠萝’的东西没有？太好吃了！慧神星上面没有这样的美味。”

亨特来到挤在大厅门口的人堆里，发现自己就站在加鲁夫身旁。他抬头看着巨人，“你真的会这样做吗，加鲁夫？你们遭受了那么多年的苦难，现在还打算去另一个星系吗？”

巨人低头看着他，仿佛心中正在掂量着这个问题的分量。

“也许吧。”他答道，“谁知道呢？”亨特听着左拉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突然感觉到它的语气变了——它现在已经停止了公共转译模式，而改成向每一个人单独翻译。“这么多年来，我们全靠一个梦想才能撑下去；到了现在，我们更加需要它了。所以让大家的梦想破灭是不对的。今天他们很疲累，一心想着休息，别的都顾不上；可是到了明天，他们又会重新开始做梦了。”

“既然如此，我们看看明天在坑口发现什么再说吧。”亨特说着，目光正好与站在身后的丹切克对上，“晚宴时你跟我们一起坐吗，克里斯？”

“我倒是十分乐意，可前提是你们能容忍我埋头大嚼、不说话。”教授答道，“因为我吃饭时绝不能把这玩意儿挂在脑袋上。”

“专心吃饭吧，教授。”加鲁夫赞同道，“吃完再聊也不迟。”

“想不到你能听见教授那句话。”亨特说道，“左拉克怎么知道我们这里是三个人在群聊呢？我觉得他一定知道，所以才会把教授那句话翻译出来传给你吧？”

“哈哈，左拉克特别擅长这些。它学习上手非常快，我们都为它感到骄傲。”

“确实是一台神奇的机器。”

“甚至比你想象的还要神奇。”加鲁夫表示赞同，“在伊斯卡里星全靠左拉克救了我们。就在我们逃走时，飞船被新星的边缘扫过，飞船内部的温度一下子变得太高，大部分人都热晕过去，不少人还因此丧生了。当时是左拉克控制飞船驶出了危险区。”

“我老是把机器叫作‘玩意儿’，看来这习惯得改了。”丹切克嘟囔着说道，“要是它对这些事情敏感的话，我可不想伤害它的感情。”

“我倒不介意。”通信回路里传来一个不同的声音，“只要我还能把你的同胞叫作猴子就好了。”

这时候，亨特终于见识了伽星人大笑时的样子。

当众人都坐下来开始进餐时，亨特发现竟然连一点儿荤腥也没有，不禁有些诧异。很显然，这是伽星人干的好事儿。

1. 伽星人的口误。

10

亨特和丹切克原本是要在“朱庇特五号”飞船上度假的，不过现在假期正好也结束了，于是两人第二天就跟随一支由地球人和伽星人联合组成的队伍返回坑口基地。在整个旅途中，双方人员混杂在一起——有些伽星人挤进太空军团的中程运输机里，有些幸运的地球人则成了“沙普龙号”一艘子飞船的乘客。

在坑口基地，伽星人首先参观的是发射遇险信号的信标。当初正是这个信号带领他们穿越整个太阳系，来到木卫三——这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外星人解释说，他们的驱动器都会产生局部时空扭曲，导致飞船无法接收普通的电磁信号。因此，他们大部分远程通信都是通过调制引力脉冲进行的。而那个信标也是基于这样的工作原理。当时他们终于关闭了主驱动器，靠辅助驱动器飞进太阳系——使用辅助驱动器在行星之间游荡还可以，但是星系间穿梭就不行了——猛然发现慧神星没了，外围却多了一颗行星，可以想象当时他们有多么困惑。就在这时，他们检测到了那个遇险信号。正如太空军团一位军官对亨特说的：“想象一下两千五百万年后回到故土，却忽然听见当年金曲排行榜上的流行歌……他们肯定以为自己其实哪儿也没去，所有这些都是大梦一场。”

一行人沿着一条两旁是金属墙壁的地下走廊往前走，来到一个实验室区——从飞船里运上来的物品通常都是在这些实验室里做初步检测的。他们走进一间用矮墙间隔成一个个工作区的大实验室，每个工作区里都摆放着一组一组的机器设备、测试仪器、电箱以及工具箱。他们的头上是横七竖八的管线，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房顶，几乎把天花板都遮住了。

实验区主管克雷格•帕特森引领众人走进一个工作区间，指给大家看一张工作台。只见台面上摆着一个高一英尺、周长三英尺的矮胖金属圆筒，表面镶着复杂的支架、网络和凸起的边缘，而且都与圆筒浑然一体。这个仪器看起来相当沉重、结实，而且显然是从一台更为巨大的设备上拆下来的。此外还有几个端口和接线，看起来应该是输入和输出口，很可能和电有关。

“这东西把我们都难倒了。”帕特森说道，“目前为止，我们运了几个上来——都是一模一样的。下面还有成百上千个，按照一定间距埋在地板下，遍布整艘飞船，无论你走到哪儿都能碰到。知道这是什么吗？”

罗格达•贾思兰走上前，弯腰看了那个东西几眼。

“看样子像是一个改装过的G组件。”说话的是在门口附近的施洛欣，她就站在亨特身边。虽然左拉克身处七百英里之外的主基地，可是伽星人依然能通过它来跟地球人对话。贾思兰用一根手指摸索那台设备的外壳，检查上面几处依稀可辨的标记。最后他直起腰来，显然已经把需要看的都看完了。

“没错，正是你说的G组件。”他宣布道，“看起来比我见惯的那种增加了一些部件，不过基本设计还是一样的。”

“G组件是什么？”阿尔特•斯太尔摩问道。他是帕特森手下的一位工程师。

“是一个散播节点场的元件。”贾思兰告诉他。

“呃……”斯太尔摩应了一声，耸了耸肩，依然感觉莫名其妙。

施洛欣继续解释道：“它的工作原理和物理学的一个分支有关，不过恐怕你们人类还从来没有涉足过这个领域。在你们的太空飞船里，比如说‘朱庇特五号’吧，你们让飞船内部很多组成部分能够转动，从而模拟出引力的效果，对吧？”亨特听到这里突然想起刚刚进入“沙普龙号”飞船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他顿时明白施洛欣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可是你们并没有模拟引力，”他猜测道，“而是制造引力！”

“没错！”施洛欣确认道，“这种设备是所有伽星人飞船的标配。”

在场的地球人闻言并没有感到惊讶，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们一直在怀疑伽星人文明是否已经掌握了一些人类完全不懂的高科技。不过，人们对这个话题还是很感兴趣。

“我们其实也猜到了。”帕特森转头看着施洛欣，“这种设备是基于什么工作原理呢？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技术。”施洛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思路。

“我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她答道，“要给你一个有意义的解释，需要花很长时间……”

“看！这里有一个安装在传输管里的助推轴环！”一名伽星人插嘴道。他的目光越过分隔板，看着隔壁的工作区间，伸手指着一大块拆掉一半的伽星人器械。

“是的，我相信你说得对。”贾思兰顺着同伴的目光看过去，表示同意。

“助推轴环到底是什么呀？”斯太尔摩恳切地求教。

“还有传输管呢？”帕特森加了一句。他好像已经把几秒钟前提出来的那个问题给忘了。

“这种管道遍布我们的飞船，是用来把物体和人从一个地方运送到另一个地方的。”贾思兰答道，“你们肯定已经见过这些管道了，因为我在你们工程师画的飞船结构图上看见过。”

“我们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亨特补充道，“可是我们并不知道它们的工作原理。莫非也是引力技术？”

“对。”贾思兰说道，“管道内的局部引力场提供驱动力；放在隔壁工作区的轴环是一种安装在管道内壁的放大器，既提高了场的强度，还能使其更加均匀。通常来说，是每隔……大约三十英尺装一个吧，具体间隔视管道半径而定。”

“你是说，人在这些东西中间飞来飞去？”帕特森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当然了。我们‘沙普龙号’飞船上也有这种设备呀。”贾思兰云淡风轻地答道，“你们当中有人坐过的主升降机就是在这种管道里运行的。因为那是一个大型管道，所以使用密闭舱来做载体。小型管道就没有升降机，人在里面做自由落体运动。”

“你们怎么防止人们撞在一起呢？”斯太尔摩问道，“难道是严格的单行线？”

“都是双向的。”贾思兰答道，“一条管道内通常自带分隔场，一半上行，一半下行，双向交通可以完全隔开，绝对不成问题。说起来，刚才提到的轴环在交通分隔方面也有贡献——轴环当中有一个部件，我们称之为‘射束边沿分隔器’。”

“那你们怎么出去呢？”斯太尔摩被这个技术深深吸引住了，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当你到达预定位置时，就会通过局部驻波来减速。”贾思兰解释道，“然后你进来的时候，也是用同样的方式……”

对话逐渐转变成冗长的讨论，细究伽星人太空飞船内部运输网络的操作原理和交通控制——原来不止飞船，伽星人的城市和大楼里面也使用这种网络。可是自始至终，关于这种管道具体工作原理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一行人又看了几件由飞船运上来的物品，然后就离开实验室区，前往行程的下一站。他们沿着另一条过道走进了基地行动控制大楼的地下层，再上了几段楼梯，来到地面第一层。从那里，他们顺着一条向上的坡道走进大楼隔壁的一个半球内部，也就是三号竖井的出口。然后他们穿过一段段迷宫似的走廊和过道，终于走进了三号竖井顶层气密锁的前厅。气密锁外面有一个运输舱，每次可以把六名乘客运到地底下的挖掘现场。运了三趟后，全体人员才在木卫三的冰壳深处重聚。

与亨特同舱的有贾思兰、另外两名伽星人、指挥官休•米尔斯，以及一位从“朱庇特五号”派来坑口基地做观察员的太空军团高级军官。一行人走出运输舱，来到三号竖井底层入口的前厅，穿过一条很短的过道，终于到达底层控制室。其他人早已经到了，却对刚到达的这批人视而不见，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控制室远端一面巨大玻璃幕墙外的场景。

他们眼前是一个用热熔和劈砍等手段在坚冰里开凿出来的巨大洞穴。在上千盏强力弧光灯的照射下，冰面闪着五颜六色的亮光。洞穴另一端密密麻麻地立着无数根巨大的金属千斤顶和支撑洞顶的冰柱，就像一片黑白森林，把另一头的洞壁都遮住了。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他们面前向远处延伸，把那片森林整整齐齐地切开一条长长的缺口——那正是伽星人的飞船。

飞船外壳是黑色的金属，轮廓本来很优雅，可是干净利落的线条却被很多个缺口破坏了。那是挖掘团队在外壳上面挖开的一个个洞，用来供人员进出飞船，以及把拆下来的外星设备运走。船身的某些部分被整块掀开、拆掉，露出一根根弯曲的龙骨向上直指洞顶，整艘船看起来就像一头在沙滩上搁浅的巨鲸。船身外面安装了一团团乱七八糟的网格，是由许多大梁和金属管道构成的。在某些位置，这些外挂饰物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上面挂满了让人眼花缭乱的过道、梯子、平台、移动舷梯、钻塔和绞车，许多地方还缠绕着一团团麻花似的液压和气动装置的输送管、排气通风管和电线，大有让人看了后患上密集恐惧症的架势。

这幅全景图中还有很多正在辛勤劳作的工作人员，他们的身影遍布每个角落：有人站在飞船外壳高处的脚手架上；有人留在地面，在无数设备、器材和配件构成的迷宫里穿梭；粗凿而成的洞壁上也有人，正在临时搭建的狭窄通道中行走；还有很多人直接站在了飞船顶上。在船身某处，外壳被拆掉了一片，上面安装了一个龙门架，吊钩就在缺口边晃来晃去。在另一处缺口，氧乙炔火炬不时闪出火光，照亮了飞船内部暴露出来的隔间。在稍远处，一小群工程师围着一块便携式大型显示屏，对着上面的信息打手势，显然正在开会商量着什么。人们都在从容不迫、踏踏实实地干活，整个挖掘现场忙碌而又有条不紊。

伽星人注视着这一幕，地球人在一旁默默地等待着。

终于，贾思兰开口了：“这艘飞船很大……跟我们预想的一样，总体设计当然比我们那个年代的任何一种飞行器都先进了不止一个数量级。左拉克，你怎么看？”

“在距离你站的地方三百英尺处，他们切掉了很大一块，当中有一些突出的部分是环状的，我几乎敢肯定那些是微分共振应力扼流圈，功效是限制引力波束，使其聚焦在主驱动器上。”左拉克答道，“在你们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个大型设备组，就是前方和下方各站着一个地球人的那堆东西，看起来不太熟悉，应该是某种先进型号的尾部补偿电抗器。由此可见，这艘飞船是依靠标准应力波传播来推进的。如果我推算没错的话，飞船上应该还有一个前置补偿电抗器——主基地的地球人向我展示过一张简图，看起来就像是前置补偿电抗器。不过要确认的话，必须专门去机头内部看一下。此外，我还想找机会看看主能量转换区和它的布局。”

“嗯……看来情况不算太糟。”贾思兰心不在焉地喃喃低语道。

“为什么这么说，罗格？”亨特问贾思兰。巨人微微转身，举起一条手臂指着飞船。

“左拉克已经证实我的第一印象是正确的。”他答道，“虽然这艘飞船是在‘沙普龙号’之后建造的，可是看来基本设计的改动并不大。”

“也就是说你们有机会利用这艘飞船的零件修复自己的飞船咯？”米尔斯在一旁插话道。

“但愿如此吧。”贾思兰表示赞同。

“我们需要近距离观察才能确认。”施洛欣谨慎地说道。亨特听了，转身面对着众人，张开双臂，两手一摊，“那我们就下去近距离观察吧。”他说道。

于是，一行人离开观景玻璃幕墙，在一个个设备架和终端组之间鱼贯穿行，走到控制室另一头，出了一道门，来到了下一层。等最后一位来客离开后，控制室的门关上了，坐在终端前的一位值班操作员略微转身，面向着另一位同事。

“看吧，埃迪，我早告诉你了，”他愉快地评论道，“他们不会吃人呀！”

埃迪坐在几英尺外，皱起眉头，一脸的疑虑。

“可能他们今天还不饿。”他嘟囔着说道。

就在玻璃幕墙外，这支由伽星人和地球人组成的团队走出气密锁，出现在洞穴里。他们踏在铺着金属网格的冰面上，在各种各样的工程设备迷阵中穿行，向飞船走去。

“这里挺暖和的。”施洛欣一边走一边对亨特说道，“可是墙壁并没有融化的迹象，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仔细设计过空气循环系统。”亨特告诉她，“暖空气被限制在人行走的区域，四周洞壁都有冷空气幕墙。冷气从地面往上吹，直达洞顶的抽气机，把暖空气与冰墙隔开。而且洞壁与洞顶无缝连接，确保冷气幕墙以正确的模式流动。这个系统还是相当成功的。”

“厉害。”施洛欣喃喃道。

“从冰里释放出来的溶解气体有爆炸的危险，这个问题怎么解决的呢？”另一名伽星人说道，“你们也觉得有风险吧？”

“刚刚开始挖掘的时候，这确实是个难题。”亨特答道，“尤其是在融冰的阶段。那时候，每个人工作时都要全副武装，还往施工现场灌满氩气，都是为了解决你提出的问题。不过，现在通风系统改善了很多，再也没有爆炸的危险，所以我们可以穿得舒服自在一点儿了。冷空气幕墙也有很大帮助，能把爆炸性气体泄露的可能性降到几乎为零；就算有一点点跑出来，也被卷到洞顶抽气机那里了。现在洞里爆炸的概率甚至比基地被陨石击中的可能性还低。”

“好啦，我们到了。”米尔斯在队伍前面宣布道。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金属坡道前，这条坡道很平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在飞船外壳上切出来的一个大洞那儿，然后消失在一团乱麻似的管线里。在上方，船身侧面的轮廓向外凸出，形成一个巨大的弧面。弧面在众人头顶掠过，再一直向上延伸，最后消失在洞顶。这番宏伟的景象顿时让他们觉得自己像是一群被困在花园碾草机底下的小老鼠。

“那我们进去吧。”亨特说道。

飞船是侧翻的，没有太多可供人行走的平面，所以工程队在里面改建了大量过道和小路，就像迷宫那么复杂。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一行人的足迹踏遍了这个迷宫，一分一厘也不放过。巨人们沿着缆线和管道搜索，看眼神就知道他们很清楚自己在找什么。他们不时停下来，用熟练的动作拆开某件感兴趣的东西，或者寻找某台设备和部件背后线路的源头。联合国太空军团的科学家们制作了这艘飞船的平面图，将人类对外星飞行器结构和设计的理解融汇在里面——伽星人把这些平面图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每个细节都审视了一番。

随后，贾思兰与左拉克对观察结果进行分析，在长谈后宣布道：“我们对目前状况持乐观态度，有很大机会完全修复‘沙普龙号’。不过，我们必须先对这艘飞船的某些部分进行更加详尽的研究，所以需要从基地抽调更多的工程技术人员。请问你们能不能让我们的一支工程师队伍在这里驻扎——大概两到三个星期呢？”最后一句话他是对着米尔斯说的。指挥官耸了耸肩，摊开双手。

“无论你们需要什么，我们都能提供。”他答道。

一小时后，参观团回到地面吃饭。与此同时，一艘太空军团运输机从主基地出发向北飞，机上载着更多伽星人，以及从“沙普龙号”飞船运出来的一些需要用到的工具和设备。

接下来，他们前往坑口基地的生物实验室区，欣赏丹切克的室内植物园。他们确认，教授栽培的这些植物看起来都很眼熟，当年遍布慧神星赤道地区，是相当有代表性的热带植物。在教授的坚持下，伽星人剪了一些枝条下来，准备带回“沙普龙号”飞船种植，作为对家乡的纪念。看起来他们都被教授的善意深深触动了。

随后，丹切克带领众人进入生物实验室的地窖，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储藏室，是从坚冰里开凿出来的。他们走进一个灯火通明的宽敞空间，只见四壁镶着储物架，上面摆满了杂七杂八的设备和物资。这里有一排排关起来的储物柜，全部统一涂成了绿色；地上摆放着一些机器，因为被防尘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房间里面有好几个地方堆着一些未开封的包装箱，几乎一直摞到房顶。不过，立即吸引住众人眼球的，是一头距离门廊二十英尺的巨兽。

这头巨兽矗立在众人面前，四根树干似的大粗腿，肩高超过十八英尺。巨大的躯干在前端逐渐变小，最后形成一条粗壮的长脖子。脖子向前伸着，尽头处立着一颗面容沧桑、神情冷峻的小脑袋，顶上竖起两只短耳朵。两个巨大的鼻孔下是张开的嘴巴，有点儿像鹦鹉的喙，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眼部上方的皮肤层层叠叠，使眼睛更显突出。巨兽的皮肤是灰色的，看起来很粗糙，有皮革的质感。有些部位的表皮拧在一起，形成一道一道深深的皱纹，在巨兽的脖子根部和耳朵底下围成了一圈。

“这是我的最爱之一。”丹切克用轻松活泼的语气介绍道。他走在队伍最前头，用手轻轻拍着巨兽的前腿，喜爱的神情显露无遗。

“俾路支兽，现代犀牛在亚洲的始祖，存活于渐新世末期与中新世早期。这个物种的前爪已经没有了第四根脚趾，而是形成一种类似后爪的三脚趾结构——这个趋势在渐新世尤为显著。另外，正如各位看到的，虽然这个品种的俾路支兽还没有进化出真正意义上的犀角，可是它上颌的结构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强化。另一个有趣的地方是它的牙齿，它们——”说到这里，丹切克突然停住了，因为他刚好转过身来面向听众，却发现只有地球人跟着他走进这个房间，围在他描述的这头巨兽四周；而所有伽星人都聚集在门口，仰起头，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头巨大的俾路支兽。他们的眼睛瞪得溜圆，好像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真的。看样子他们倒没有因为遇到巨兽而畏缩，只是脸上的神情和紧张僵硬的站姿都流露出了心中的不安和疑虑。

“有什么问题吗？”丹切克莫名其妙地问道，却没有人回答，“我保证，这家伙不咬人。”然后他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安慰道，“而且它不是活的！我们在这艘飞船上发现了许多大罐子，里面保存着许多动物的样本，而这头俾路支兽就是其中一员。它已经死了两千五百万年了。”

伽星人这才慢慢缓过劲儿来，不过看神情还是很郁闷。他们都没说话，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站成一个半圆的地球人走去。他们着了魔似的凝视着这头巨兽，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左拉克。”亨特对着咽喉处的麦克风低声说道。而其余地球人都在默默地看着伽星人，等待他们示意，然后才继续刚才的讨论。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贵宾们的反应会如此强烈。

“在，维克。”机器在他耳中答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

“伽星人从来没见过像俾路支兽这么巨大的动物。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全新体验。”

“你也觉得意外吗？”亨特问道。

“不觉得。我的档案里存有早期地球动物的资料，当中有些动物跟现在这个模型很像，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些资料是伽星人当年去地球探索时采集回来的。虽然那几次行动都发生在‘沙普龙号’飞船离开慧神星之前，可是这次来坑口基地的伽星人都没去过地球。”

“不过他们多少会知道那几次探索行动都发现了什么吧？”亨特继续追问道，“研究报告肯定会公布的。”

“没错。”左拉克表示赞同，“可是像这种巨大的动物，你从报告上面读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在你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假如我也是一个有机智慧生命体，也是在一个以生存本能为主导的有机进化系统当中进化而成，也拥有这个系统隐含的情绪条件反射，估计我也会震惊的。”

亨特还没回应，一位伽星人——施洛欣——终于开口了。

“这个……就是地球动物的一个样本啊。”她低声说道，语气中透露着迟疑，好像这几个字很难说得出口。

“简直是不可思议！”贾思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睛始终盯着巨兽不放，“这东西真的曾经是活的吗？”

“那是什么？”另一位伽星人指着俾路支兽身后的一头野兽。那头野兽的体形比俾路支兽小，模样却远比前者凶悍。只见它举起一只爪子，双唇向后翻，露出两排恐怖的尖牙。其他伽星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擬指犬。”丹切克耸了耸肩，答道，“这是一个很奇特的物种，身上同时具备了猫科动物和犬科动物的特征，现代的猫狗都是从它这里进化出来的。旁边那头是渐新马，是现代马的始祖。要是你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出来……”他突然打住了，好像猛地冒出另一个念头，“可是你们为什么对这些动物感到陌生呢？你们肯定见过别的动物吧？慧神星上面也有动物吧？”

亨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这个种族那么先进，一直以来的言谈举止都那么理性，可是此刻的反应看起来竟然很古怪。

最后，还是施洛欣开口回答：“是的……确实有动物……”她开始扭头看自己两旁的同伴，好像在困境中寻求帮助，“可是它们不太一样……”就这么模模糊糊的一句，然后她就不再往下说了。可是丹切克看起来反而更加兴致勃勃了。

“不一样？”他重复道，“有意思……具体怎么不一样呢？比如说，慧神星上没有这么巨大的动物吗？”

施洛欣好像越来越紧张了。亨特突然想起以前他们谈起地球渐新世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伽星人显得很不情愿说下去。而施洛欣现在也正是这样。亨特突然有一种危机感，而丹切克还热情高涨，丝毫感觉不到对方的情绪变化。亨特连忙转头背向众人，“左拉克，给我跟克里斯•丹切克开一条私密通信线路。”他低声说道。

“已接通。”一秒钟后，左拉克答道，语气当中几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克里斯，”亨特低声说道，“我是维克。”他看到丹切克脸色突然一变，于是继续说道，“他们不想讨论这话题。也许还是介意我们和月球人之间的关系，也许有别的原因，我不知道——反正他们受到什么东西困扰了。快结束这个话题，我们马上出去吧。”

丹切克与亨特四目相对，很困惑地眨了眨眼。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突然就改变了话题，“这样吧，我们等以后找个舒服点儿的地方再慢慢讨论好了。现在我们上楼好吗？上面的实验室里正在做一些实验，我猜各位会感兴趣。”

于是，人们陆续向门口走去。亨特与丹切克落在最后，彼此使了一个眼色，目光都充满了不解。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请问！”教授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亨特答道，“快走吧，要不我们就掉队了。”

距离坑口基地几亿英里之外，人类首次与智慧外星种族会面的消息迅速传开，整个世界都震动了。记录会面的两段录像在世界各地的电视屏幕上反复播放——包括他们在“沙普龙号”飞船上的第一次面对面交流，以及外星人到达木卫三主基地时的场景。整个星球陷入一片惊奇和激动的狂潮当中，其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发现查理和第一艘伽星人飞船的时候。有人为之赞叹不已，有人却如丧考妣，还有人趁机插科打诨——不过，所有的反应都是在意料之中的。

而在世界各国政府的高层当中，则是另一番景象了。联合国正在召开特别会议，美国派出的高级代表弗雷德里克•詹姆斯•麦克拉斯基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满座的圆形会议厅。来自欧洲联盟的英国代表查尔斯•温特斯已经滔滔不绝地讲了四十五分钟，此刻正在做最后总结：

“概括来说，我们认为，外星人首次降落地球的地点应该在英伦三岛内选取。在地球上，英语已经成为各国家、民族和种族在社会、商业、科学和政治等领域进行交流时的标准工具。它同时也成了一个象征，标志着一度将我们隔离分割的种种屏障已被彻底清除，也标志着我们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了一个以和谐、信任与协作为基础的新秩序。因此，当外星人朋友与我们人类交换第一句话时，使用英语这门语言为载体，是最合适不过的。请允许我提醒各位一句，迄今为止，被伽星人机器吸收使用的人类语言只有一门——就是我们英伦三岛使用的英语！既然如此，各位，当第一位伽星人首次踏足地球时，应该让他在哪片土地上迈出第一步呢？还有比这门语言的发源地更适合的地方吗？”

温特斯说完，用恳求的目光环顾观众席，然后坐回座位里。四处响起一阵低语声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麦克拉斯基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了几句，然后瞥了一眼之前写下的几点内容。

早些时候，地球各国政府非常罕见地达成了共识，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正式宣布欢迎那些来自史前、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可以来地球安家落户。欢迎声明发布后，联合国随即召开目前这场特别会议，讨论外星人降落地点，结果与会各方在摄像机前争得不可开交。

终于，麦克拉斯基听得不耐烦了，生气地把笔扔到笔记本上，用手指猛戳按键，请求发言灯马上就亮了。几分钟后，他的控制面板显示主席已经批准请求，于是麦克拉斯基凑到麦克风前，“伽星人还没说他们来不来地球呢，更别提什么安家落户了。我们浪费这么多时间讨论这事情，是否应该先问一下他们的意愿呢？”

此话一出，马上就激发了新一轮的争论——事实证明，只要一有机会，外交拖延症就必然会发作。最后，此项议程的结果是：暂缓处理，等待更多信息。

不过，各位代表还是就一件小事达成了共识：

他们担心太空军团宇宙飞船的船员、军官、科学家，以及在木卫三上的其他相关人员缺乏敏锐的外交触觉与技巧，现在为情势所迫，权且让他们担任地球的代表和大使，其实当中隐含着极大的风险。因此，与会代表制订了一整套指导方针，让太空军团全体人员务必认识到整个形势的严肃性，以及自己的责任有多么重大。此外，这份指引还敦促他们：“……鉴于对方是性情未知、动机不明的陌生种族，为了避免冒犯，切勿发表冲动性言论，严禁采取轻率行动……”

这些信息被传送到木卫三，一字不漏地向太空军团的船员和科学家们宣读，大家听完都乐了。既然地球人觉得对方“性情未知、动机不明”，他们干脆把这段话也向伽星人宣读。

巨人们听了，都觉得很滑稽。

1. 频率相同、传输方向相反的两种波，在波形上，波节和波腹的位置始终不变，给人“驻立不动”的印象。

11

与主基地相比，坑口基地小巧而简朴，住宿条件和便利设施都相当有限。随着伽星人技术专家们住在这里对飞船进行进一步详细检验，两个种族之间的交往也变得更加自由自在，相互的了解也加深了许多。亨特更是抓紧这个与外星人近距离接触的好机会，更深入地了解他们的习性和脾气。

在伽星人与地球人的众多区别当中，最惊人的一点是他们对战争以及任何形式的暴力都完全没有概念。在坑口基地的这段日子，亨特逐渐发现伽星人有一个共同点——也许这个共同点正是他们对暴力免疫的原因吧——而且他还意识到，这个共同点也代表了伽星人与地球人在精神特质上的根本差异。他从来没有发现伽星人流露出攻击性，哪怕是一点点蛛丝马迹也没有。他们从来不为什么事情争吵，从来不会显示出不耐烦的迹象，完全没有引起摩擦的火暴脾气。然而，让亨特惊奇的并不是这一点——对于一个极度先进和文明的种族来说，这绝对是在期望值之内的。最让他震撼的是，人类通常会通过别的情绪让这些负面的本能以某种能为社会所接受的方式宣泄出来，可是伽星人竟然连这种情绪宣泄也没有。在人类的群体生活当中，成员彼此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友好的良性竞争关系，这不仅为社会规范所接受，不少人甚至以此为乐；而伽星人相互之间却完全不存在竞争关系。

此外，伽星人的字典里没有“丢脸”一说。如果某人被证实是错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向事实低头；如果他被证实是对的，也不会扬扬自得。有些任务他明知自己做得更好，却能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做而不去指手画脚——换了是地球人，大部分都做不到。要是他发现自己不能胜任某项任务，更会毫不犹豫地开口求助。伽星人从来不傲慢自大，不自诩权威，不看不起别人；同时也不会卑躬屈膝、低三下四。他们从来不会威胁恐吓，也不会被别人威胁恐吓。无论是他们说的话、做的事，抑或是他们说话与做事的方式，都没有流露出一点点追求地位名声的意愿。很多心理学家认为，人类作为共同生活的物种，其生活模式要求个体必须压抑自己本能当中的攻击性；而人类的社会行为当中鸢飞戾天的那一部分正是一种替代机制，让被压抑的本能得到释放。如果这种说法正确的话，那么亨特从自己的观察中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出于某种原因，这种最深层的本能——伽星人完全没有！

当然了，这并不是说伽星人是一伙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他们其实很友好，拥有深厚的情感——这一点从他们对慧神星被毁的反应就能看出来——有时候他们表达情感的方式，在一些作风老派的地球人眼里，甚至可能算是不合时宜。他们的幽默感一点也不差，只是非常复杂和微妙，这在左拉克的基本设计当中就体现得非常明显了。此外，施洛欣指出，他们天性谨小慎微——并不是胆怯——而是喜欢三思而后行。每做一件事情之前，他们都必须先想清楚自己希望取得怎样的结果，为什么要取得这种结果，怎样做才能达到目的，以及万一事与愿违的话下一步该做什么。对于普通的地球工程师来说，伊斯卡里星的灾难只是一次应该被淡忘的事故，大家应该尽快放下包袱，再试一次——希望下一次的运气好点儿吧。可是对于伽星人来说，这是一次不可原谅的错误；就算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他们依然对这个错误耿耿于怀。

亨特认为伽星人是一个有风骨的高贵种族。虽然他们言谈温和、举止优雅，不过私底下还是喜爱和人交往和亲近的。他们对陌生人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信任——而这种怀疑的心态在地球大部分地区都是很典型的。他们安静、含蓄、自信，而最重要的是，他们极度理性！有一天，在坑口基地的酒吧里，丹切克对亨特说道：“就算整个宇宙都发疯了，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我相信伽星人还是会坚持到最后，用碎片硬是一片一片地把整个宇宙重新拼回来。”

坑口基地的酒吧成了地球人与伽星人进行小规模社交聚会的主要场所。每天晚餐过后，地球人与伽星人就会陆陆续续地结伴前来，最后将酒吧挤得水泄不通。每一个水平面——包括地板上——都瘫坐着一个个放浪形骸的身影，四处摆满了半空的酒杯。人们天马行空地漫谈，每一个能想到的话题都不放过，经常一聊就聊到凌晨几点。毕竟这是坑口基地，对于那些不愿意独处的人来说，下班之后可供选择的活动实在匮乏。

伽星人爱上了苏格兰威士忌，而且是不掺水、不加冰的纯威士忌，还要用平底无脚的古典杯来喝。同时，他们从“沙普龙号”带来了一种蒸馏酒，算是礼尚往来。有几位地球人酒鬼试喝了，觉得这酒甜甜的、暖暖的，很好入口……可是后劲儿却特别惊人，而且是在喝下去两个小时后才发作。吃过苦头的地球人把这种酒称作“伽星人定时炸弹”。

一天晚上，在这样一个酒局当中，亨特决定开门见山地与对方讨论那个困扰了他们许久的问题。当时在场的有施洛欣、加鲁夫的二把手孟查尔，以及其他四位伽星人。地球人这一方除了亨特以外，还有丹切克、电子工程师文森特•卡里森和其余几人。

“有件事情困扰了我们很久。”亨特说道，这时候的他已经适应了伽星人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我们明知身边有人能够描述远古时期的地球，我们当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想问了。这一点，你们肯定是知道的。可是你们从来不想谈这些事情，为什么呢？”话音刚落，四周响起一阵喃喃的赞同声，然后酒吧里突然变得一片死寂。伽星人立刻显出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彼此面面相觑，好像都希望别人先开口。

最终回答的是施洛欣：“我们对你们的世界所知甚少，而这又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你们的文化和历史对我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她做了一个伽星人版本的耸肩动作，“风俗、习惯、价值观、被认可的说话方式……我们不想无意中说错话冒犯了各位，所以就回避这个话题。”

这个答案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我们相信你们有更深层的原因。”亨特坦率地说道，“在座各位也许来自五湖四海，可我们的身份首先是科学家。寻求真相是我们的本分，我们不应该逃避真相。这是一个非正式场合，大家彼此间都已经很了解了，所以希望你们能够坦诚些。我们真的很好奇。”

酒吧里一下子充满了期待的气氛。施洛欣又看了孟查尔一眼，后者默默地表示了同意。于是，她慢慢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顺便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酒吧众人，开始说道：

“好吧，也许正如你所说的，我们坦诚点儿更好。关于自然选择的发展模式，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差别：慧神星上没有肉食动物。”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等待地球人回应。可是听众们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显然没人想插话。施洛欣突然觉得安心了不少。虽然这帮小矮人有暴力倾向，而且很难预测，可是他们此刻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也许是伽星人自己多虑了。

“为什么会有这个差别呢？你们也许不相信，其实原因很简单：与地球相比，慧神星跟太阳的距离要远得多。”她继续解释道，“你们也知道了，如果没有温室效应的话，慧神星上根本就不可能发展出生命。不过即使在温室效应下，慧神星和地球相比也算是一颗很冷的星球。

“温室效应使慧神星的海洋保持液态。第一批生命出现在大洋的浅海区域。那里的状况不像温暖的地球那么有利于生命向更高级的形态发展，所以慧神星的进化过程相对来说比较慢。”

“可是那里的智慧生命出现得远比地球早。”有人插话道，“看来有点儿古怪哦。”

“因为慧神星距离太阳比较远，所以冷却也比地球快。”施洛欣答道，“这就意味着那里的生命提前起跑了。”

“好吧。”

于是她继续往下说道：“在起步阶段，这两个世界的进化模式非常相似：首先出现的是蛋白质复合体，然后是能自我复制的分子；经过一系列演变，活细胞终于成形了。先是单细胞，然后是细胞群，接下来是拥有专属特性的多细胞有机体——这一切都是在海洋无脊椎动物基础上出现的各种变异形态。

“由于两颗星球的状况各不相同，因此两条进化线为了适应各自的环境，难免会在某个节点上分道扬镳，而这个节点就是海洋脊椎动物——也就是有骨头的鱼。这个阶段标志着慧神星的海洋生物达到了一个稳定状态；同时，它们又面临着一个地球生物不需要面对的根本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它们就不可能突破这个状态、继续向前发展。这个难题其实很简单：慧神星比地球冷。

“各位应该能看出来，慧神星鱼类也在进化，而改善过的身体机能和器官都需要耗费更多氧气。可是在低温环境中，生物体耗氧量本来就很高。生物体要向高级阶段进化，其循环系统必须能够将足够的氧气带给细胞，以及将废物和毒素从细胞里带走。而慧神星早期鱼类的循环系统还是相当原始，无法承受双重的工作量。”

说到这里，施洛欣又停下来，给众人提问题的机会。可是听众们都入了迷，没有一个人开口打断她的故事。

“遇上难题时，大自然通常会尝试不同的方法去解决。”她继续说道，“这次也不例外。而最成功的解决方案就是在原有系统基础上建立一个能够分担负载的双循环系统——也就是复制一套完全相同的、由血管和淋巴管组成的网络。于是，主循环系统专门主管血液循环和运送氧气，而副循环系统则负责清除毒素。”

“太妙了！”丹切克忍不住大声赞叹道。

“是的，教授，以你所熟知的知识来判断，这套系统确实很妙。”

“可是我有一个问题，不同的物质在进进出出的时候，怎样才能找到正确的系统呢？”

“通过渗透隔膜。你想我现在就详细描述一下吗？”

“不用了，呃……谢谢。”丹切克抬起一只手，“这个话题可以下次再讨论。请继续。”

“好的。这个双循环系统的基本架构在成形后，经过了足够的改进与固化，生物体又能够开始向更高级的形态进化了。接下来就发生了变异，在自然选择的作用下，慧神星海洋生命开始出现分化，并且细分成不同种类的物种。你们也能预计到，过了一段时间，一系列肉食性的物种出现了。”

“你刚才不是说慧神星上没有吃荤的吗？”有个声音问道。

“那是后来的事了。我现在谈的是早期的现象。”

“好吧。”

“好了，说到这里，肉食性的鱼类正式出现了。接下来的事情，各位应该也能料到，大自然立刻开始想办法保护那些受害者。这时候，处于较高级阶段的是那些拥有双循环系统的鱼。在偶然的机会下，它们体内形成了一种非常有效的防御机制：两个循环系统被彻底隔离，副循环系统当中的毒素积聚到了足以致命的浓度。换句话说，它们都变成了有毒的鱼。而因为两个循环系统各自独立，所以副循环系统的毒素不能进入血液，否则毒鱼就会被自己毒死了。”

卡里森皱起眉头在想事情。这时候，他的目光正好与施洛欣相对，连忙打了个手势，请她暂停一下。

“我看不出这个防御机制能怎么保护那些鱼。”他说道，“都已经被对方吃了，就算有毒又怎样？未免太迟了吧？”

“是的，如果你不幸遇上一条还没学会避开毒鱼的食肉鱼，那确实是太迟了。”施洛欣表示赞同，“可是别忘了，对于大自然来说，重要的是保存整个物种，而浪费一些个体根本不算什么。你想想，一个物种的存活或者灭绝，完全取决于是否有某个捕猎者物种把它们当作猎食对象。而在我描述的那种情况里，这个捕猎者物种是不可能出现的。如果新出现的变异物种倾向于吃毒鱼的话，它在本能的驱使下试吃毒鱼，很快就会自取灭亡，没有机会将‘爱吃毒鱼’这个特性传给下一代。因此，这个特性不可能在后代中得到加强与固化。”

“补充一句。”联合国太空军团一位生物学家插话道，“在地球上，年幼的动物倾向于模仿父母的进食习惯。如果慧神星上也是这样的话，那么年幼的动物自然会学习父母，对那些毒鱼避之则吉。因为任何一个不懂得避开毒鱼的变异物种都活不久，根本就没机会生育下一代。”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地球上的昆虫。”丹切克补充道，“有些种类的昆虫虽然本身没有毒，却懂得模仿黄蜂和蜜蜂的颜色，于是其他动物也对它们敬而远之——其中的原理也是一样的。”

“好吧，挺有道理的。”卡里森说完，请施洛欣继续。

“从此，慧神星的海洋动物分成了三大类：肉食类动物、具有非毒性防御系统的非肉食类动物，以及有毒的非肉食类动物。后者的防御系统是最高效的，而且它们本来就在进化链上处于更先进、更有利的位置，如今没有天敌的狙击，它们就更能自由自在地发展了。”

“不过这种毒性并不改变它们的抗寒性，对吧？”有人问道。

“对的，这些物种的副循环系统继续发挥它们本来的功效。正如我刚才所说，唯一的变化是毒素浓度增加以及两个循环系统完全隔离。”

“我明白了。”

“好的。现在看看两种非肉食类动物，它们要互相竞争找吃的——植物、某些原始无脊椎有机体，以及水生有机物等等。可是慧神星太冷，水里没有丰富的资源——跟地球就完全没法儿比。在竞争过程中，有毒的物种更高效，逐渐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无毒的物种则慢慢衰落。后者是肉食类动物的食物来源，因此肉食动物的种类和数量也随之式微。正因为这个原因，这两种非肉食动物渐行渐远，最终分道扬镳。无毒动物向大洋深处迁徙，避免与有毒动物竞争；肉食类动物自然也跟着它们远去。它们逐渐进化成为深海动物，终于达到稳定的平衡状态。有毒的动物则独占较浅的沿岸海域，而后来的陆地生物正是在它们当中进化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后来进化出来的所有陆生动物都遗传了这种双循环系统？”丹切克兴致盎然地说道，“而且它们都是有毒的？”

“正是！”施洛欣答道，“到了陆生动物的时代，这个特性已经固化，成了它们身体基本结构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如同你们星球上脊椎动物的许多特性一样。双循环系统就这样一代代地遗传下去，没有变过……”

这时候，施洛欣停了下来，因为观众们开始交头接耳，露出惊奇的神色——人们开始领会到她这番话背后的含义了。终于，后排有人开口说出了大伙儿的心中所想：

“这就解释了你刚开始说的那一点：为什么后来慧神星上没有肉食动物。根据你的描述，就算不时有变异的肉食动物冒出来，它们也不可能长久立足。”

“没错。”施洛欣肯定道，“在肉食的方向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变异的个体，可是正如你所说的，它们不可能存活下来。在慧神星上进化出来的动物全部都是素食的。它们的进化线路与地球动物不一样，因为慧神星自然环境当中包含了不同的选择因素。它们没有‘打或逃’的本能，因为它们不用抵御外敌的攻击，也不需要逃避捕食者的追杀。它们不需要形成基于恐惧、愤怒和攻击性的行为模式，因为这些情绪对它们的生存来说没有任何价值，所以相应的行为模式就得不到选择与加强。既然不会被捕猎者追赶，自然就不需要跑得快，也不需要天然的保护色，更加不需要往天上飞了——是的，慧神星上没有鸟类，因为没有外因促使它们出现。”

“飞船里面的壁画！”亨特恍然大悟，转头看着丹切克，“它们不是儿童的动画形象，克里斯，那些都是真实的动物啊！”

“天哪，维克！”教授倒吸一口气，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面一眨一眨的，目光里尽是惊奇的神色——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想到这一点，“你说得对……当然了，你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太神奇了！我们一定要再仔细研究一下……”丹切克看起来还要说些什么，却一下子停住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他皱起眉头不说话，只是揉着前额，等酒吧里的嘈杂人声平息下去。

“不好意思。”等一切恢复正常后，他才说道，“还有一件事情……要是完全没有捕猎者，那么谁来限制素食动物的数量呢？我看不出有什么自然机制能够保持生态平衡。”

“我正准备说这一点。”施洛欣答道，“答案就是：意外。对于慧神星的动物来说，大部分意外——哪怕是划破或者擦破了一点点皮肤——都是致命的，因为副循环系统的毒素就会通过伤口进入主循环系统。而自然选择更倾向于天然的保护机制——比如革质的坚韧表皮、厚重的长毛、覆盖体表的鳞甲等等。拥有这些天然保护机制的物种，就能存活下来并且开枝散叶。”说着，她抬起一只手，向众人展示又宽又长的指甲和指关节上的老茧，又把衣领稍稍扯开一点，露出肩膀顶部一片长条形的硬块。细看之下，那条硬块上面是一片片鳞甲，层层叠叠地镶在一起，相当精细。“直到今天，伽星人的身体还残存着先祖遗传下来的一些保护机制。”

这时候，亨特意识到为什么伽星人的脾气那么好了。根据施洛欣描述的伽星人起源，慧神星上智慧生命的出现，既不是因为需要制造武器，也不是因为要跟竞争对手和猎物斗智斗勇，而是为了预见可能的危险并避免身体受到伤害。学习和传播知识能帮助原始伽星人存活下去，这些行为可以说是弥足珍贵的。正因为轻率鲁莽都能致命，所以在自然选择的过程中，得到强化的都是像小心谨慎、深谋远虑这样的特性，以及对行动后果的分析和预见能力。

伽星人就是从这样的先祖进化而成的，难怪他们天性温良恭俭让，而且极具团队合作精神。他们既没有对手，也不会动武，所以对任何形式的暴力和竞争都完全没有概念。在人类的文明社会里，这类本能会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行为模式，以一种能为人所接受的“正常”方式象征性地表达出来——而伽星人连这类行为也没有。亨特不禁想：什么算是“正常”呢？施洛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从伽星人的角度给出了一个定义：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当文明终于出现后，早期的伽星人思想家开始观察和思考自己身处的世界。令他们惊叹的是，大自然以无穷的智慧在所有生物当中施行一套严格的秩序：土壤哺育植物，植物喂养动物。伽星人对此全盘接受，因为这就是宇宙的自然规律。”

“就像神的旨意，是吧？”吧台附近有人说道，“听起来有些宗教意味嘛。”

“你说得对。”施洛欣转头看着说话的人，表示赞同，“在我们文明的早期，宗教观念确实是很盛行的。在科学普及之前，人们把许多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归功于一种无所不能的存在……就跟你们的上帝差不多。早期的学说认为这个最高智慧指引着我们，而主宰万物的自然规律正是这种智慧的终极表现形式。我估计你们的说法是‘上帝的旨意’。”

“不过深海的世界是个例外。”亨特说道。

“哦，深海动物也能被纳入这个框架内。”施洛欣答道，“我们早期的宗教思想家们把那里看作一种惩罚。史前的海洋生命公然违背自然规律，因此被永远放逐到最深最黑暗的大洋底部，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丹切克凑到亨特身边低声说道：“就像逐出伊甸园一样，有意思吧？”

“嗯，但不是为了苹果，而是因为一块肥美的肉排。”亨特喃喃地答道。

施洛欣停下来，把玻璃杯推到吧台对面，请酒保斟满。各位地球人都在默默思考她刚才说的话，酒吧里鸦雀无声。最后，她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继续往下说道：

“就这样，各位也看到了，在早期伽星人心目中，大自然因为和谐，所以圆满；因为圆满，所以完美。后来，伽星人学会了各种科学知识，对自己所在的宇宙也有了更多了解。可是他们始终觉得，无论科学知识把他们带到多远的星辰，也无论他们在探索永恒的路上走多远，大自然依然是至高无上的，自然规律依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去怀疑这个真理呢？他们甚至无法想象别的生存方式会是怎样的。”

说到这里，施洛欣又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在大厅里缓缓扫过，看着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既然你们叫我坦诚点……”她说道，又停了一下，“后来，我们终于实现了一个世世代代酝酿已久的梦想——冲向外太空，发现新世界。就这样，伽星人怀着田园诗般美好的信念，来到地球的丛林里，然后马上就被这个野蛮的世界震惊了。我们把地球称作‘梦魇星球’。”

12

伽星人的工程师正式宣布：坑口基地下方的飞船拥有足够的备件让他们修复“沙普龙号”的驱动系统，整个工程能在三到四个星期内完成。在这个过程里，两个种族的科学家与工程师精诚合作，不停地在主基地和坑口之间来回奔波。于是，太空军团为这两个地方设置了不间断的运送服务。在整个行动中，技术方面的工作当然是依靠伽星人去指挥和实施，而地球人则负责运输、后勤和人员食宿。联合国太空军团的专家受邀登上“沙普龙号”飞船观摩维修工程的进展。伽星人给他们解开了一些错综复杂的谜团，地球专家们都听得如痴如醉。后来，一位常驻“朱庇特五号”的著名核技术专家谈起此次经历，说自己就像“一个没受过专业训练的水管工人在参观核聚变发电厂”。

与此同时，太空军团的一支专家队伍制订了一个速成课程，给左拉克讲述地球的计算机科学技术。结果，左拉克构建了一个编码转换和接口系统——其中绝大部分细节当然都是左拉克自学的——从而将伽星人的计算机系统直接连上了主基地的网络，还接入了“朱庇特五号”飞船的计算机组。这样一来，伽星人就能通过左拉克直接读取“朱庇特五号”的数据库。他们打开了这个知识宝藏，开始从中了解地球人的生活、历史、地理和科技等方方面面。伽星人对这些信息有一种难以满足的求知欲。

有一天，在位于得州加尔维斯顿的联合国太空军团行动司令部的任务控制中心，一个古怪的声音突然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顿时在通信控制室引起了一阵恐慌——这是左拉克开的又一个玩笑。原来这机器自己写了一段向地球人民问好的信息，偷偷嵌入了从木星发往地球的激光信道当中。

地球方面的反应当然很热烈，人人都想更多地了解伽星人。于是，官方召开了一个向全球新闻网络直播的特别记者招待会，请伽星人代表团公开回答问题；提问的都是随“朱庇特五号”飞船前往木卫三的科学家与记者。这次招待会必将迎来大量现场观众，木卫三主基地没有足够大的会场，所以伽星人同意在“沙普龙号”飞船上召开。亨特与其他人一起从坑口基地出发，直接飞到“沙普龙号”出席会议。

第一批问题是关于“沙普龙号”飞船的设计概念和原理，尤其是它的推进系统。伽星人回答说，太空军团科学家们之前猜对了一部分，但是并不完善。没错，巨型超环体内部的微型黑洞组在闭合环路里面旋转，这种设计确实能够产生极高的引力势变化率，从而导致强烈的小范围时空扭曲，可是这个现象本身并没有直接推动飞船前进，而是在超环体的中心区域产生了一个焦点。微量的普通物质持续不断地被引到焦点，然后就湮灭了。根据质能守恒定律，湮灭的质量变成了引力能——当然了，这个过程并不像经典理论中的“某个力作用在物体中心点”那么简单。伽星人把这个过程产生的效应描述为就像“作用在飞船四周时空结构里的一个应力”，而正是这种应力波在空间中不断地向前传播，才顺便把飞船也一起带走了。

随意使物质湮灭，这个念头让地球科学家目瞪口呆；而物质湮灭会导致非自然的引力改变，这个现象对地球科学家有极大的启示。然而最惊人的是，引力是宇宙中最普遍、最自然的现象之一，而伽星人的这些技术仅仅代表了驾驭这个现象的一种方法罢了。很显然，在自然界，引力就是这样产生的。各种形式的物质总是处于衰退的过程中，这个过程的终点正是虚无，只是变化的速度极慢，慢到无法测量而已。在任何一个时刻总有极微量的基本粒子会湮灭，而正是这种湮灭造成了质量的引力效应。每一次湮灭都会产生一个微观的、短暂的引力脉冲。而从微观角度看，每秒钟就有上千万个这种脉冲叠加在一起，因此造成一种错觉，仿佛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场。就这样，引力再也不是一种静态的、被动的、依附于质量存在的现象，也不再是一个形单影只的异类，它终于回到了大队伍当中。从此，它跟物理学所有的场现象一样，都是一个由某种东西的变化率决定的量——只是在这里，引力取决于质量的变化率。这个原理以及人工产生和控制质量变化过程的方法，构成了伽星人引力工程技术的基础。

在场的地球科学家听了这番叙述，都大吃一惊。亨特向伽星人提问，道出了同伴的心声：有些基本物理定律——比如说质能守恒定律和动量守恒定律等——怎样才不会跟“随心所欲地让粒子自动消失”这个现象产生冲突呢？学界视为珍宝的那些基本定律，原来并不“基本”，甚至连定律也称不上。和早期的牛顿力学一样，那些定律只是一种近似的归纳；随着科技发展，更先进的测量技术问世，更精准的理论模型出现，旧的定律是可以被推翻的。正如物理学家们仔细对光波进行实验，展示了经典物理学的局限性，从而导致了狭义相对论的诞生。为了说明这一点，伽星人提到物质衰退速率到底有多慢——一克水需要衰退一百亿年才会完全消失。在地球科学界的现有知识框架内，无论科学家们设计出什么实验都不可能测量出这种变化。同时，亨特提到的定律的精确程度已经完全足够了，因为它们的误差对实际应用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同样的，在描述客观现实的时候，牛顿经典力学虽然不如相对论精准，可是已经能满足人们的日常需要了。从历史角度看，地球科技发展的模式与慧神星是一样的。因此，随着科学进步，地球人会采用类似的推理方法，发现类似的现象，于是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经典定律了。

接下来，双方谈到了宇宙的永恒性。亨特想知道，既然宇宙当中的物质都在衰退，那么宇宙本身怎能继续存在和演化呢？须知伽星人提到的物质衰退速率，用宇宙时间尺度来衡量其实一点儿也不慢，所以到现在，这个宇宙应该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宇宙总是永恒的，伽星人告诉亨特。在整个宇宙空间里，每时每刻都有粒子自动出现、自动湮灭。后者主要发生在物质内部——这是很自然的，因为物质内部有更多粒子可以湮灭。而万物逐步向更复杂的机制进化，这一过程其实是在无序当中创造秩序——从基本粒子开始到星际云、恒星、行星，再到有机化学物质、生命，以及智慧生命——这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轮回，一个亘古不灭的舞台，虽然台上的演员不断更替，但节目却是永不落幕的。这一切变化背后是一股不可逆转的推力，总是推动有机体从低级往高级发展。实际上，这两种互相对立的趋势总是处在矛盾冲突当中，而宇宙正是这种矛盾的产物。其中一方以热力学第二定律为代表，总是朝着无序的方向发展；另一方则是进化原则，是局部地逆转前者，朝着有序的方向发展。在伽星人看来，“进化”这个概念并不仅仅局限在生物界，而是涵盖了万事万物；从一个原子核的形成，到设计一台超级计算机，只要是朝有序方向发展，就可以纳入进化的范畴。而在这个范畴内，生命的出现只不过是整个进程中的某一个里程碑而已。伽星人把进化原则比喻成一条鱼在熵的大潮中逆流而上，其中的鱼和浪潮象征着伽星人宇宙当中的两股基本力量。进化的成功得益于自然选择，而自然选择的成功则是因为概率的特殊运作方式。因此，伽星人分析后得出的最终结论就是：宇宙其实只是一个概率的问题。

这样说来，基本粒子的生命周期就是：出现-存活一段时间-然后湮灭。在“沙普龙号”飞船出发的那个年代，在伽星人最尖端的科技领域里，科学家们面对的各种疑难都可以用一个问题总结出来：宇宙中的基本粒子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呢？宇宙被看作一个几何平面，一个粒子穿过这个平面，为银河系的进化做出一点儿贡献，同时也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被人们所观察到。可是，这个几何平面之外又是什么呢？它到底是嵌在一个怎样的超级宇宙当中的呢？如果说人们观察到的一切都只是关乎某个终极现实的、无关痛痒的苍白影子，那么这个终极现实又是怎样的呢？慧神星的研究人员已经开始探索这方面的内容，希望能解开其中的秘密。他们坚定地相信，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是星际航行的关键，而且能引领他们探索一些以前想象不到的、与存在有关的领域。“沙普龙号”飞船上的科学家不禁揣测，他们的子孙后代在全部离开慧神星之前的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里，到底取得了多少进展？整个文明凭空消失，会不会是因为他们发现了某个以前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新宇宙呢？

出席招待会的记者对慧神星文明的文化基础更感兴趣，他们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个人之间和团体之间的日常商业运作是通过何种方法进行的。以货币价值为根基的自由竞争经济似乎与伽星人与世无争的性情不太兼容。于是，人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没有货币的话，伽星人用什么系统去衡量与控制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契约关系呢？

伽星人确认说，他们的系统能正常运作，既不需要利益驱使，也不需要个体维持某种形式的财务偿还能力。在某些领域里，伽星人与地球人的心理和思维定式相差太远，顺畅的沟通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这个话题就是其中之一。生活当中的许多事情，地球人觉得是天经地义的，可伽星人就是理解不了。比如说，为了确保每个人对社会的回馈至少和他的所得一样多，某种形式的控制手段是必须的——但伽星人就觉得不可思议。再比如说，人类社会可以制订某种特定的方法去衡量社会成员“正常”的投入产出比；伽星人则认为，每个人都有一个能让自己以最佳状态运转的投入产出比，而且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那个数值是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的基本权利。某人因为财务压力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过自己不喜欢的生活，对于伽星人来说是可笑的，也是对人的自由和尊严的践踏。除此之外，他们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社会必须建立在上述的这些原则之上。

记者们于是又问道：没有社会契约，那是否有什么机制去防止每个人都变成只懂索取、不愿付出的蛀虫呢？要是人人都这样子，一个社会还怎么维持下去呢？可惜这又是一个伽星人不能理解的问题。他们指出，每个人都天生有一种需要贡献的本能；而生存的一个基本需求就是要满足这种本能。被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哪个人会刻意剥夺自己的这种需求呢？很明显，激励伽星人的并不是钱财和利益，而是这种本能。“自己对别人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这个念头想一下就让他们受不了。伽星人天生就是如此，他们最凄惨的境况莫过于依赖社会而无法回报。谁要是刻意追求这种生存状态的话，就会被看作社会中的异类，被人同情，还需要接受精神治疗——就像智障儿童那样。伽星人发现很多地球人竟然把这种生存状态当成一生追求的终极目标，这就进一步增强了他们的信念：智人从月球人那里遗传了一些可怕的缺陷。当然，他们也说了一番比较鼓舞人心的话：根据对过去几十年人类历史的了解，他们认为大自然已经在治疗这些缺陷了——虽然速度不快，进展却是有目共睹的。

会议结束后，亨特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于是问左拉克附近有没有提供饮料的地方。左拉克让他从大会堂正门出去右转，顺着过道往前走一小段，就会来到一片开阔空间，那里有地方坐，还有饮料和点心。亨特让左拉克帮忙点了一杯“伽星人定时炸弹加可乐”——这是两种文化融合的最新产品，一问世就深受双方的欢迎——然后就丢下那帮电视节目制作人和技术人员不管，按照左拉克的指引，一直走到目的地，去饮料机取已经准备好的饮料。

亨特拿了酒，转过身来环视这片休闲区，想找一个合心意的位置，却无意中发现自己是在场唯一的地球人。大部分座位都是空的，只有为数不多的伽星人零散地坐着，有三五个聚在一起的，也有形单影只的。亨特看中了一张小桌子，四周围了一圈空椅子，于是他优哉游哉地走过去坐下来。在场的伽星人当中只有一两位向亨特轻轻点头致意，其他人都没有注意他——旁人看了还以为每天都有外星人独自在他们的飞船上走来走去呢。突然，亨特发现桌面上摆着一只烟灰缸，于是下意识地伸手到口袋里掏烟盒。然后他停下来，瞬时有些迷惑不解：伽星人不抽烟的呀。他又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联合国太空军团统一派发的用品。亨特环顾四周，只见大部分桌面上都放着太空军团的烟灰缸。伽星人依然是那么心思细密、考虑周详：今天开会，肯定会有很多地球人前来，于是他们预先把烟灰缸准备好了。亨特摇了摇头，不禁暗自叹服。然后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宽敞的沙发软垫上，陷入了沉思。

突然，左拉克在他耳边说话了——那是施洛欣专用的声音。原来，施洛欣就站在一旁，可是亨特完全没有留意到。“您是亨特博士，对吧？下午好。”

亨特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立刻认出了施洛欣。“下午好。”是两族人都爱用的标准问候语，亨特会心一笑，朝着一张空椅子做了个手势。于是施洛欣坐下来，把自己的饮料放在桌面上。

“看来我们俩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她说道，“开会让人口渴。”

“说得很对。”

“嗯……你觉得这个会开得怎么样？”

“很好。我看他们都听得入了迷……我敢打赌，这次会议肯定会在我们家乡星球引起很多争论。”

施洛欣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说道：“你会不会觉得孟查尔太直接了一点？他这样公开批评你们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比如说，他对月球人的评价……”

亨特一边思索着，一边抽着烟。

“不，并没有。既然你们伽星人的看法是这样，那么直截了当说出来才是最好的……依我看，那些话早就该有人说了，而且我想不出有谁比你们更适合说出这番话了。拜你们所赐，现在更多人会留意到这些话题，这其实很好！”

“那就好。”她说道，突然显得放松了许多，“我开始还有点儿担心呢。”

“我觉得没有人会介意的。”亨特说道，“至少科学家们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个问题。他们更害怕的是，物理学的基本定律正在眼前轰然崩塌呢。我猜你还不知道这在他们当中引起了多大的震动。我们必须从零开始重新检验一些最根本的定律；本以为只是在书后面添加几页，可是现在看来，可能需要把整本书都重写了。”

“我觉得也是。”施洛欣表示赞同，“可是至少你们不用像当年伽星人科学家那样走那么多弯路。”她看出亨特很感兴趣，“对啊，亨特博士，你们的认知过程，我们当年也经历过。跟你们科学界在二十世纪早期的剧变一样，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发现也彻底颠覆了我们所有的经典理论。后来，当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些问题逐渐整合成为一个新的系统，我们的科学界才再次发生剧变。在第一次科学革命当中存活下来的那些理论本来已经被奉为金科玉律，可是现在竟然被证伪了——所有根深蒂固的观念必须全部改变。”

说到这里，施洛欣转头看着亨特，然后做了个手势表达自己的无力感。“如果我判断正确的话，就算我们没来，你们的科学技术也终究会发展到我们今天的高度，而且并不需要很久。而现在我们既然来了，自然会帮你们一把，这样你们就能够避开许多困难了。大概五十年吧，你们应该就能制造出像‘沙普龙号’这样的飞船。”

“我可说不准……”亨特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乍听之下，她的话好像难以置信，可是亨特回想起人类的飞行史：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美洲殖民地，有多少居民会料到五十年后他们变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州，各自拥有自己的喷气客机舰队呢？又有多少美国人会相信他们的飞行器只需要区区五十年就会从木质的双翼飞机变成“阿波罗”宇宙飞船呢？

“再接下来会怎么样？”他喃喃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科学界会再一次发生剧变吗？前方会不会有连你们也不知道的东西在等待着呢？”

“谁知道呢？”施洛欣答道，“当年离开慧神星的时候，我详细记录了当时科技发展到哪个阶段。在那之后，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可是别搞错了，我们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就算在我们的知识框架内，我们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我们也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尤其是来了木卫三之后，你们地球人教会了我们很多本来不知道的东西。”

这句话大大出乎亨特的意料。

“什么意思？”亨特兴致盎然地问道，“具体是什么东西呢？”

施洛欣缓缓地呷了一口饮料，顺便整理了一下思路，“嗯，我们就拿吃肉做例子吧。相信你也知道，在慧神星上，我们完全不知道何为吃肉。当然了，深海里面还是有一些肉食动物，可是除了科学家感兴趣之外，一般民众都会选择性地遗忘。”

“没错，我知道的。”

“是啊，伽星人的生物学家当然也有仔细研究进化，努力把我们的起源和发展过程重现出来。虽然绝大部分普通人都认为有一种神旨般的自然规律主宰着一切——这一点我已经说过了——可是，很多科学家在观察我们这个世界时，都看出这个神圣的设计宏图当中其实存在着偶然性。世间万物为什么非这样不可呢？单纯从科学角度出发，他们看不出任何理由。因此，身为科学家，他们开始自问：如果进化过程中发生了不同的事情，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呢？比如说，假设食肉的鱼类没有往深海迁徙，而是留在海岸附近水域呢？”

“你的意思是，假如有两栖和陆生的肉食动物进化出来？”亨特补充道。

“没错！有些科学家坚持认为，慧神星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子，完全是偶然的，跟什么神圣法则一点关系也没有。于是，他们开始构建一些假想的生态系统模型，这些系统当中都包含了肉食动物……他们这样做，更像是一种智力训练吧，我是这样猜测的。”

“嗯……有意思。后来结果怎样？”

“他们大错特错了。”施洛欣答道，还打了个手势加强语气，“根据大部分模型的预测，整个进化过程会变慢甚至倒退，最后困在一个死胡同里，永无出头之日——就跟我们海洋里的状况一样。他们并没有设法将水生环境对生物造成的各种限制分离出来，却笼统地把结果归咎于海底的生存方式，说那种方式从根本上带有自我毁灭的天性。所以你能想象，当第一支伽星人探险队到达地球，发现当地竟然存在着一个包含了肉食动物的陆上生态系统，他们当时是多么诧异！那些动物不但高级，而且细分成各种不同类别，甚至还有会飞的小鸟！探险队员们都大为惊叹。对于这些东西，他们可是做梦也想不到啊！所以现在你应该能明白，你们带我们在坑口参观地球动物标本时，为什么我们当中许多人会惊得目瞪口呆了。因为我们只是听说过这些动物，却并没有亲眼看见过。”

亨特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终于开始理解了。这个种族的人从小到大见惯了丹切克所说的那种“卡通动物”，现在突然看到一头长着四根长牙、像坦克般巨大的四棱齿象，或者一头像剑齿虎那样长着獠牙的恐怖杀人机器，能不害怕吗？亨特忍不住想，在伽星人心目中，到底是怎样的斗兽场才能造就这么恐怖的角斗士呢？

“所以，他们后来匆匆忙忙改弦易辙了？”亨特说道。

“是的……地球提供了铁证，他们把所有理论都重新修正过，然后构建出了一个全新的模型。不过很可惜，他们再一次错了。”

亨特忍不住哈哈一笑。

“真的呀？这次又弄错什么了？”

“弄错了你们的文明程度和科技水平。”施洛欣告诉他，“在两千五百万年前，我们的科学家观察地球动物的生存模式，都坚信它们是不可能进化出一个先进物种的。他们的理由是，在那种环境下，智慧不可能以一种稳定的方式出现；就算出现了，只要一有能力，他们就必然会自我毁灭。任何形式的社交生活或者共有社会都不可能存在；而因为知识是通过交流与合作获得的，因此他们的科学技术也永远得不到发展。”

“可是我们证明了这些理论都是错误的，对吧？”

“对，简直是难以置信！”施洛欣显得很迷惑，“我们设计出来的所有模型都显示，你们地球中新世的物种要向智慧生命发展的话，必须变得更狡猾，使用暴力时必须采取更复杂、更精细的方式。所以在这种背景下，具有凝聚力的文明社会是不可能出现的。然而……我们这次回来，发现你们不但创造了一个高科技的文明社会，而且还在持续不断地向前加速发展。这看起来是绝无可能的，所以我们好不容易才相信你们确实来自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那颗梦魇星球。”

施洛欣的赞誉使亨特觉得受宠若惊；可是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伽星人的预言只差那么一点儿就实现了。

“可是你们几乎猜对了，是吧？”他严肃地说道，“别忘了月球人。虽然他们走得比你们预计的要远，不过最后依然是按照你们模型预言的方式毁灭了自己。只是刚好有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我们人类才有今天的成就——而当时他们存活的概率不会超过百万分之一。”说着，他摇了摇头，狠狠地吐出一团烟雾，“我倒不会对你们的模型感到不爽。在我看来，你们的预言差点就成真了，在它面前，我们的感受实在是微不足道……那预言实在是太接近真相了。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如果导致月球人覆灭的那些特质没有被稀释或者进行自我修正，我们肯定会重蹈覆辙，而你们的预言将会再一次实现。可是因为一点儿运气，我们终于跨过了那道坎。”

“这就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施洛欣马上顺着往下说道，“我们认为你们前进的道路上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可是这道障碍恰恰变成了你们最大的优势！”

“此话怎讲？”

“你们的决心，你们的进取精神，你们永不言败的斗志，所有这一切都铭刻在地球人本性的最深处。它们其实是先祖残留下来的特质，虽然经过了修改和精炼，已经适应了新环境，可是其源头却始终没变。也许你们不会从这个角度看，可是我们会，所以就被吓了一大跳。不过请你明白，这种现象，我们不止没见过，甚至连想都想不到。”

“丹切克表达过类似的看法。”亨特喃喃地说道。可是施洛欣依然在继续往下说，显然是没听见。

“考虑到我们的起源，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本能是规避任何形式的危险……自然也就不会去主动招惹了。我们是一个天性谨慎的种族。可是地球人……他们攀爬高山，驾小船绕着一颗星球航行，从飞行器上跳下来取乐！人类各种形式的游戏和比赛都是对战斗的模拟；你们称之为‘商业’的东西，其实是重演了人类在进化过程中挣扎求存的那部分内容，也体现了人类在战争中流露出来的对强权的渴望；你们的政治是基于‘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原则。”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往下说道，“这一切对于伽星人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当一个种族面临威胁时，竟然会奋起反抗，我们都觉得这种做法有点……难以置信。我们已经研究过你们星球的大部分历史，其中很多内容都让人惊恐万分。不过与此同时，我们有学者透过那些历史事件的表面，看到了一些更深层的、可以说是相当鼓舞人心的东西。一直以来，人类经历了无数可怕的劫难，可是每次你们都拼命抵抗，而且最终总能化险为夷——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是我必须承认，你们确实有一些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可是怎么会呢？”亨特问道，“考虑到我们两个种族的背景相差那么大，你们伽星人又怎会觉得我们人类也有某些独特的优势呢？我们能做到的，你们早就做到了……而且你们取得的成就比我们的多得多。”

“你们取得目前成就所花费的时间，这就是原因。”她答道。

“时间？”

“你们进步的速度太过惊人！难道地球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嗯，估计你们也没有理由会意识到。”她看着亨特，那一瞬间好像迷失在了思绪里，“地球人学会控制蒸汽是在多久以前？接下来只用了不到七十年就已经能飞上你们的月球了。在发明晶体管的二十年后，你们的计算机就已经能够撑起人类的半壁江山……”

“跟慧神星相比，我们这样算厉害吗？”

“当然厉害了！简直就是奇迹啊！跟你们相比，我们的发展简直是异常缓慢。而且你们发展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原因很简单，人类天生有一种神挡杀神的进取精神，你们正是凭借这种精神去向大自然发起进攻的。虽然你们现在已经不会互相砍杀，也不会把彼此的城市炸为平地，可是那种本能依然存在于你们身体里，你们的科学家、工程师……你们的商人、政客，无一例外。他们都争强好胜，而且愈斗愈勇。这正是我们两个种族的根本区别所在。伽星人是为了学习知识而学习知识，解决问题只是学习过程中的副产品。而地球人是主动去解决问题，并在过程中学会新的东西；然而对于地球人来说，在斗争和获胜的过程中取得快感才是最重要的。昨天我跟加鲁夫聊天时，他总结得非常精准。我问他，地球人言必称上帝，你觉得他们真的信那一套吗？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

“他怎么说？”

“一旦他们把上帝制造出来，就会信了。”

亨特忍不住笑了。加鲁夫这句话虽然有点故弄玄虚，但又何尝不是对地球人的赞许呢？他正想回答，耳边突然有人说话——那是左拉克自己的声音。

“不好意思，亨特博士。”

“什么事？”

“有一位布鲁科夫中士想跟你说句话，你要接听吗？”

“不好意思，得接个电话。”他对施洛欣说道，“好了，接进来吧。”

“亨特博士？”这个声音很清晰，是太空军团的一位飞行员。

“在。”

“打搅了，不好意思。我们正在安排名单，把每个人都送回坑口基地。我会开一架运输机回去，半小时后出发，机上还有几个空位。另外，有一艘伽星人飞船会在一个小时后飞往坑口，有人打算乘他们的顺风机。你就在这一批返航的名单上，请问你想坐哪一班机？”

“坐伽星人飞船的都有谁？”

“我不认识他们，不过他们就站在我面前。我就在开记者招待会的大厅里。”

“给我看看好吗？”亨特问道。

说完，他激活手腕装置，看着布鲁科夫前额摄像头拍出来的画面。亨特一下子就认出了一堆熟人，都是坑口基地实验室的人员，文森特•卡里森也在……还有法兰克•托尔斯。

“谢谢你的邀请。”亨特说道，“不过我还是乘他们的飞船吧。”

“好的。噢……请等一下……”接下来是一阵模糊不清的背景音，然后布鲁科夫继续说道：“有人问你‘滚哪儿去了’？”

“告诉他，我滚到酒吧了。”

更多杂音传来。

“他想知道酒吧在哪儿。”

“好吧，你先面向那堵墙。”亨特答道，“沿着这面墙向左走……再走远一点儿……”他看着图像从屏幕的一端移到另一端，“站住别动，你面前的就是大厅正门。”

“明白。”

“从这里出去右转，一直向前走就是了，他们不会看不到的。饮料免费，让左拉克帮忙点就可以了。”

“好的，我知道了。他们说一会儿见。通话完毕。”

“频道已经关闭。”左拉克告诉他。

“不好意思。”亨特对施洛欣说道，“有人要来跟我们拼桌。”

“是地球人吗？”

“对，是几个贪杯的北方佬。我错了，不该把这个好地方告诉他们的。”

施洛欣大笑起来——亨特现在已经能辨认出伽星人的笑声了——然后脸上慢慢恢复了严肃的神情，“你给我的印象，是一个理性、冷静的地球人。有一些事情我们之前从来没有提起过，因为我们不知道会引起你们怎样的反应。可是在这里嘛……我觉得我们可以谈一谈。”

“请说。”亨特感觉到，他刚才跟飞行员通话的时候，施洛欣肯定趁机把她要说的这个话题又仔细想了一遍。他察觉到对方的神情和态度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要传递出来的信息似乎是，这个话题并不需要绝对保密，接下来提到的信息该怎么使用，完全由亨特自己做主。施洛欣对地球人的了解远远比不上亨特，毕竟他们是他的同类。

“曾经有那么一次，伽星人刻意地使用了暴力——那是一个特殊的场合，我们有意杀害了许多生命。”

亨特默默地等着，不知道做出怎样的反应才算合适。

“你也知道，”施洛欣继续说道，“慧神星面临着二氧化碳含量增高的难题。有个可行的解决方案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只需要迁去另一颗星球就可以了。当时，我们还没有像‘沙普龙号’这样的飞船，还不能飞去别的星系，所以只能考虑太阳系里面的行星了。除了慧神星之外，能够维持生命的星球就只剩下一个了。”

亨特茫然地看着她，似乎并没有理解这段话背后的深意。

“地球。”他说着，轻轻地耸了耸肩。

“没错，就是地球——我们可以把整个文明转移到地球上。你也知道了，我们派过探险队去地球进行探索。他们搜集了许多与地球环境有关的详细信息，全部传回了慧神星。我们一看就知道，慧神星的难题，毕竟不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方案就能解决的——在那个野蛮的世界里，伽星人根本就不可能生存下去。”

“于是你们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亨特问道。

“不……还没放弃。你得知道，在许多伽星人心目中，整个地球的生态圈，以及其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动物，都是反自然的，是对生命本身的扭曲。宇宙本来可以很完美，却蒙上了这样一个污点；要是没有了这个污点，宇宙才会变得更好……”这时候，亨特终于开始理解施洛欣这番话的含义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提出一个建议：把那些感染这颗星球的病菌都清除干净，灭绝地球上的所有动物，用慧神星的生物取代它们。这个方案的支持者们宣称，这样做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亨特震惊了：之前说了那么多，原来伽星人也能想出这么丧心病狂的计策！施洛欣注视着亨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绝大部分伽星人都本能地、坚决地反对这个方案，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这种做法完全违背了我们的天性，而这个方案也激起了我们历史上最激烈的公众抗议活动。

“然而，我们自己的世界已经陷入了危机，即将变得不再适合居住。政府内部有些官员觉得自己有责任对每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进行调研。于是，他们偷偷地在地球上建立了一个小型殖民地，在局部范围内进行试验。”亨特正想提问，话到嘴边却被施洛欣举起一只手拦住了，“不要问我那个基地在地球上哪里，也不要问我他们做试验时使用了什么手段，那些细节我实在讲不出口。我们就这么说吧，试验结果是灾难性的。他们的所作所为导致某些地区的生态系统全盘崩溃；在你们所说的‘渐新世’其间，许多地球物种灭绝了，其实也是他们做的好事。有些被殃及的地区，直到今天依然是沙漠。”

亨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所以他什么也没说。施洛欣告诉他的这件事之所以让他大吃一惊，既不是因为他们使用的手段，也不是因为他们造成的后果——毕竟这一切对于地球人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而是因为这事情太超出他的想象了。不过亨特又意识到，对于他来说，这一番话向他揭露了一些真相，充其量只是把他吓一大跳；可是对于伽星人来说，这件事情简直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创伤。

亨特并没有暴跳如雷，施洛欣似乎安心了一些，于是继续往下说道：“当然了，这些试验对参与人员心理造成的创伤同样也是灾难性的。整件事情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这一切都被束之高阁，成为我们历史上极其不光彩的一页。老实说，我们都恨不得把这件事忘掉。”

这时候，走廊远处传来了人声，中间还夹杂着阵阵欢笑。亨特抬起头，目光里充满了期待。施洛欣连忙伸手去碰他的手臂，让亨特把注意力暂且转回来。

“渐新世时代的地球和动物，这些话题总让我们羞愧难当。亨特博士，这就是我们不想提起的真正原因了。”她说道。

1. 是指单位质量的物体由引力场场中某点A移到无穷远点时万有引力做的功。

13

伽星人宣布，“沙普龙号”已经可以全面恢复运作了。他们打算把飞船开去太阳系最外围试飞一圈，全程大约需要一个星期。

伽星人出发当天，太空军团的许多科学家、工程师和官兵聚集在坑口基地的大餐厅，观看飞船起飞。画面信号从主基地传送过来，就显示在墙壁的大屏幕上。亨特、卡里森和托尔斯一起坐在大厅的远端，都喝着咖啡。当倒计时快到零的时候，人们说话的声音已经全部安静下来，大厅里充满了期待。

“联合国太空军团所有飞行器都已经回避，你们可以按原定计划升空了。”主基地控制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确认。”回答的声音很熟悉，正是左拉克，“升空前检测显示一切正常，我们立刻起飞。各位地球人，一周后再会吧。”

“好的，再见。”

这时候，飞船的尾部已经收回，停机舱入口也已经关闭，宏伟的船身一动不动地指向天空，使匍匐在地面上的乱七八糟的建筑物更显渺小。几秒钟后，飞船开始缓缓升起，不断向上滑行，顺畅地飞进了延绵不绝的星幕当中。镜头一直上移，追踪着“沙普龙号”飞船；渐渐地，最后一角冰峰也消失在画面的底部。突然，“沙普龙号”的飞行角度发生变化，船身的图像迅速收缩——可见它在这一刻的加速度是多么惊人。

“天哪！一下子就飞走了！”主基地控制员惊叹道，“‘朱庇特五号’，你们的雷达监测到没有？”

“简直像一道从地狱里射出来的闪电，而且还是上了润滑油的！”另一个声音答道，“飞船的信号变得断断续续，我们快监测不到了。他们肯定已经开了主驱动器，应力场开始扰乱回波，光学扫描仪上面的图像也已经变得不连贯……”然后他又说道，“没了，这回彻底消失了……就像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似的。太神奇了！”

就这样，伽星人飞走了。在坑口基地的大餐厅里，观众们有的很错愕，有的轻轻地吹了几下口哨，打破了现场的一片寂静；紧接着，有人发出了惊叹声和低语声。渐渐的，零碎的对话越来越响，终于稳定下来，汇聚成一股连续不断的声浪。屏幕上又变回了主基地的画面——缺少了矗立在背景中的那艘巨大飞船，整个基地显得空荡荡的，颇有点儿残缺感。

“好了，我得走了。”亨特一边从座椅上站起来一边说道，“克里斯有事要跟我商量。我们一会儿见吧。”其他两人抬起头。

“好的，一会儿见。”

“再见，维克。”

亨特向大门走去，突然意识到眼前一位伽星人也没有，顿时也觉得坑口基地有点不太对劲儿。他心想：这次试飞，为什么需要全体伽星人都参加呢？这似乎有些古怪……可是身为地球人，这事也轮不到他去操心。然后亨特想起了左拉克——他也许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没有左拉克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跟别人直接沟通，也习惯了随时随地咨询左拉克。这台机器已经成为一个集导师、顾问、引路人于一身的角色——一个无所不知、无处不在的伙伴。没有了左拉克，亨特突然觉得很孤寂，仿佛一下子与世隔绝了。伽星人本来可以在木卫三安装一些专用的中继设备，给地球人保留一条跟左拉克联络的信道。可问题是，“沙普龙号”在高速飞行时会导致时间变慢，使双方时钟不匹配，再加上彼此距离越来越远，所以是不可能进行有效通信的。亨特暗自叹息：接下来的这个星期会特别漫长。

亨特来到丹切克的实验室，发现他正在照料那些宝贝慧神星植物。那些植物已经蔓延到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眼看就要开始向走廊发起进攻了。在伽星人到来之前，教授和亨特一起想出了一套关于“慧神星陆生动物对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具有低抗耐性”的理论，而这次他想跟亨特讨论的正是这件事情。按照他们当初的想法，慧神星陆生动物的这种特性，与它们体内的化学基础代谢系统一样，都是从早期生活在海洋里的先祖遗传下来的。后来，丹切克通过左拉克与伽星人科学家就这个话题进行了深入讨论，终于知道之前的推测是错误的。

“实际上，当陆生动物最终出现在慧神星时，它们进化出了一个非常高效的系统去适应含有大量二氧化碳的空气。这个机制，事后看来，其实很明显，也很简单。”丹切克一边说，一边在大团大团的叶子里倒腾着。然后他停下来，脑袋稍稍转了转，给亨特时间消化消化。亨特坐在一张高脚凳上，一只手肘撑在身旁工作台的边缘，没有答话，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它们的副循环系统适应了新环境，担负起吸收过量二氧化碳的任务。”丹切克告诉亨特，“那个系统本来就是专门处理毒素的，现在有这样一个现成的机制对付二氧化碳，是再理想不过了。”

亨特揉着下巴，心里仔细想着这个理论。

“这么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们之前说它们从先祖那里遗传了低抗耐性……都是胡说八道咯？”

“如假包换的胡说八道。”

“而且这种抗二氧化碳机制其实一直保留下来了，对吧？我的意思是，后来出现的物种身上都带有这种机制……它们都能适应陆上的环境了？”

“是的，完全正确！”

“可是我还有地方想不明白。”亨特皱着眉头，“如果你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么伽星人应该也遗传了这种抵御机制。既然他们有这种机制，就不必担心二氧化碳过量了。可是他们自己亲口说过，他们也面临着二氧化碳的难题。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丹切克转身面对着亨特，把掌心往实验室大衣的前襟上抹了抹。他咧嘴一笑，两块镜片掩藏不住目光中的笑意。

“他们确实遗传了这种特性……也就是这种抵御机制；而同时，他们也面临着二氧化碳的难题。不过你要明白，这个难题并不是天然的，而是他们一手造成的，可以说是自作自受——不过这是发生在后来的事情了。”

“克里斯，你在让我猜谜吗？为什么不从头开始说起呢？”

“好吧。”丹切克一边说一边擦干刚才用过的小工具，然后一件件放回抽屉里，“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当陆生动物出现在慧神星时，所有物种共有的副循环系统——也就是使它们变得有毒的那个系统——适应了新环境，能吸收过量的二氧化碳。因此，虽然慧神星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高于地球，可是那里出现的各种形式的生命一样能够欣欣向荣地繁衍发展。通过进化，它们找到了一种绝妙的方法去适应身边的环境——而这，就是大自然的杰作了，对吧？从此以后，这种系统基本上就没怎么变过。几亿年后，当智慧生命——也就是原始伽星人——出现时，他们体内也有这种生理结构。怎么样，到这里还清楚吧？”

“他们有毒，而且已经适应了高二氧化碳的环境。”亨特答道。

“没错。”

“然后发生什么事情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肯定很有意思。伽星人这个种族出现后，经历了从原始文明向高级文明发展的所有阶段。这些过程，相信大家都耳熟能详了，无非就是制造工具、种植粮食作物、建造房屋等等。到了这个阶段，相信你也能想象到，他们从远古时期水生的先祖那里遗传下来的自我保护机制——也就是抵御肉食动物的那个系统——非但派不上用场，而且还开始帮倒忙了。一方面，陆地上根本就没有肉食动物，而且短期内也不可能出现；另一方面，日常生活中发生的意外会导致伤者被自己毒死，这就严重阻碍了他们的发展。”丹切克说着，突然朝着亨特竖起一根指头——只见第二个指节上缠着一圈创可贴，“昨天我不小心被小刀划伤了。”他说道，“假设我是远古时期的伽星人，可能连一小时也熬不过。”

“好的，明白了。”亨特表示赞同，“可是他们有什么对策呢？”

“在我刚才描述的那个时期——应该是伽星人文明的早期——人们发现在食物当中加入某些植物或者真菌，就能中和副循环系统里的毒性。是怎么发现的呢？应该是他们留意到有些动物明明受了致命伤却不会死去，于是开始仔细观察这些动物的习性。这小小的一点改变也许是他们这个物种向前迈出的最大一步了，再加上他们的智慧，这几乎能保证他们在慧神星的生物圈里处于绝对的支配地位。比如说，这个发现为早期的伽星人开拓了一个崭新的医学领域。随着他们体内自我毒杀的危机得到缓和，伽星人便可以进行外科手术了。后来，他们发明了一种简单的手术，使副循环系统永久失效，人们再也不用服药了。很快，这就成了每个伽星人一出生就做的标准手术。再后来，他们的科技水平就超过了我们。他们找到了导致副循环系统在胚胎内成形的那条基因，并将其彻底切除。就这样，伽星人在繁殖的过程中，把这项特性从自己体内清除了。我们今天见到的伽星人，体内都没有副循环系统；而且他们的上几代人也早就没了。这个解决方案妙吧？”

“简直是妙不可言！”亨特赞同道，“我一直没机会跟他们聊这方面的话题……希望接下来有机会吧。”

“啊，是的。”丹切克点了点头，“在基因工程这个领域，他们都特别精通。我们的伽星人好朋友……都是高手……”

亨特沉思了片刻，恍然大悟。他用力地打了一个响指。

“可是，”他说道，“这样一来，他们就把抗二氧化碳的能力也弄没了。”

“说得对，维克！慧神星上其他动物都保留着与生俱来的对二氧化碳的高抗耐性，唯独伽星人与众不同——他们牺牲了这个特性，换来了身体抗意外击打的能力。”

“可是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样做。”亨特说着，再次皱起了眉头，“我知道他们当然有能力这样做，我的意思是，他们怎么会没预见到后果呢？他们肯定需要保持二氧化碳抗耐性，否则以前就不会进化出副循环系统了。他们并不是蠢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呢？”

丹切克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亨特会有此一问。

“可能当时这种状况还不太明显吧。”他说道，“你要明白，慧神星和地球一样，其大气成分都是随时间变化而变动的。伽星人的研究表明，在陆生动物刚刚出现时，火山活动频率刚好到达一个顶峰，所以二氧化碳含量特别高。因此很自然的，早期的陆生物种都有较高的抗耐性。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二氧化碳水平持续下降，到了伽星人的年代，似乎已经稳定下来了。于是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自己的抗耐机制只是远古先祖残留下来的一个特性，而先祖所面临的那些状况，今天已经不复存在。同时，根据以往经验，他们就算没了这个系统也能活得好好的。虽然当时的境况距离警戒线并不远——但按照我们人类的标准，二氧化碳的含量还是很高的——可是他们依然觉得自己完全能应付。于是，伽星人决定将烦恼一割了之。”

“哈！然后二氧化碳含量又开始升高了！”亨特猜测道，“很突然，而且是灾难性的，对吧？”

丹切克确认道：“从地质学的时间尺度看，算是吧。当时他们并没有面临即时的危险，可是根据测量和计算，要是二氧化碳含量仍然以这个速度持续增长的话，他们——或者他们的子孙后代——就麻烦大了。没有了祖传的抵御机制，他们是不可能活下去的；不过这个机制却被他们亲手毁掉了。其他动物完全可以适应，唯独伽星人的出路被自己堵死了。”

这时候，亨特终于全盘理解了伽星人面临的困境和窘况。他们好不容易买了一张单程票离开集中营，却发现自己被送进了毒气室。

“那么，他们有什么对策呢？”丹切克问道，接着就自己说出了答案，“第一，利用高科技手段把二氧化碳含量降下来。伽星人也想到了这个策略，可是他们建的模型显示，没法儿对整个过程进行严格控制，因此有很大风险导致整颗星球被冰封。伽星人天性谨慎，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这种方法的。

“第二，他们可以像之前那样降低二氧化碳含量，同时想办法增加太阳的热度——这样一来，万一改造大气工程失败减弱了温室效应，也能通过增强太阳辐射来补偿。于是他们去伊斯卡里星进行实验，却出了差错。‘沙普龙号’飞船逃跑之前发消息通知总部，所以慧神星的科学家们也知道此路不通。”

亨特完全没有开口插话的意思，所以丹切克继续往下说道：“第三，他们可以迁徙来地球。他们派了先遣队进行小规模尝试，结果也是以失败告终。”说到这里，丹切克耸起肩膀，张开双臂，摆出一个无计可施的姿势。亨特又稍等了片刻，不过丹切克已经不想说话了。

“那他们到底该怎么办？”亨特问道。

“我不知道。就连我们的伽星人朋友也不知道，因为慧神星方面采取的对策都是在他们离开之后才想出来的。他们甚至比我们更好奇——毕竟那是他们的家乡星球啊。”

“可是那些来自地球的动物……”亨特继续问道，“它们都是后来才运到慧神星的，莫非和伽星人的最终解决方案有关？”

“应该有关，可是具体有什么关系，我就不清楚了。那些伽星人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我们能确定：他们的最终方案并不是利用类地生态圈吸收过量二氧化碳，因为那个方法是根本不可能奏效的。”

“那个方案就被无情地摒弃了，是吧？”

“被狠狠地抛弃了。”丹切克斩钉截铁地说道，“至于他们为什么把地球动物运到慧神星，以及这个举动跟二氧化碳的困局到底有没有关系，这至今依然是未解之谜……”说到这里，教授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镜片顶部，紧紧地盯着亨特，“可是，从我们刚才谈到的内容引申出去，又出现了另一个谜团——一个全新的谜团。”

“又一个谜？”亨特好奇地与丹切克对视着，“愿闻其详。”

“慧神星上的所有其他动物……”丹切克缓缓地答道，“你想想，既然它们体内的生理机能足以应付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那么导致它们全部灭绝的肯定不是气候变化。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让它们灭绝的呢？”

14

在一片广袤的平原上，波浪形的冰层向四面八方延伸，融入了阴郁的长夜里。空中悬着一颗微型的太阳，看起来就像是亿万星辰当中比较明亮的一颗。太阳射出微弱的光，给茫茫荒野涂上了一层诡异而不祥的暮色。

一艘巨大的飞船昂然矗立，直指苍穹；飞船的顶部消失在朦胧的黑夜之中。船身侧面亮起了弧光灯，居高临下地射出一团明亮的圆锥形白光，在飞船旁边的冰面上刻下一个巨大的圆形。在光圈里，几百个身穿太空服的八尺巨人沿着圆周列队，里里外外站了四圈。他们一动不动地低头肃立，双手在身前轻轻相扣。圆圈内部划分为一系列同心圆，在每个圆环上都有许多个挖好的等距矩形冰坑，每个坑都指向圆心。这些冰坑旁边各放着一只九英尺长、四英尺宽的金属箱子。

一小队人缓缓走到圆心处，开始绕着最里面的圆环走动。每走到一个冰坑旁，他们就会停下来，默默地目送箱子沉入坑里，然后再往下一个走去。第二队人跟在他们身后，用一根即热式水龙头往坑里灌满水。几秒钟之内，热水就结成了坚冰。第一圈完成了，他们又往外走到第二个圆环那儿，重复着同样的步骤……直到最后，他们回到了光圈边缘。

众人凝视着他们在圆心竖起来的一座简朴的纪念碑，久久不愿离去。那是一座金色的方尖碑，每一面上都刻着字。碑顶有一盏长明灯，能够燃烧整整一百年。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回想起亲友们的音容笑貌——如今他们只能存在于记忆当中了。

告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他们转过身，排着队缓缓地向飞船走去。飞船侧面的弧光灯熄灭之后，这里就只剩下方尖碑上那盏长明灯继续用微弱的亮光抵抗那茫茫黑夜。

当初他们许下了一个承诺。这个承诺伴随他们穿越无尽的空间和时间来到这里。如今，他们终于履行了这个诺言。

冥王星的冰层下埋藏着慧神星的土壤。

巨人们回到了家乡，让逝者长眠于此。

15

猛然间，“沙普龙号”飞船出现了，正如它突然地消失那样猝不及防。

“朱庇特五号”飞船的监控雷达探测到一个微弱的回波信号以极高速度从茫茫太空朝他们直扑过来,而且这一信号以惊人的负加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并在瞬间强化。当光学扫描准备就绪的时候，“沙普龙号”就和上次一样，已经在绕着木卫三巡航了。不过，这一次的迎接气氛已跟初见时大不相同了。

通话内容都记录在“朱庇特五号”通信中心的航行日志上。可以看出来，双方都很热情、很友好。

沙普龙号：下午好。

朱庇特五号：嘿，旅途怎样？

沙普龙号：很顺利。天气怎样？

朱庇特五号：就那样呗。驱动器怎样？

沙普龙号：好极了。有没有给我们预留房间？

朱庇特五号：还是上次住的那些。你们想降落吗？

沙普龙号：谢谢。我们能认路。

“沙普龙号”成功降落在木卫三主基地。五小时后，坑口基地的走廊里再一次响起了巨人们沉重的脚步声。

与丹切克的一席谈话激起了亨特的好奇心：生物体是通过什么机制去抵御毒素和杂质对自己身体的侵蚀的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接入“朱庇特五号”的数据库，细细钻研这方面的内容。施洛欣曾经提起过，现代地球生物的先祖——也就是早期的海洋生物——并没有长出一个副循环系统，因为它们并不需要。地球环境比较温暖，生物躯体对氧气的需求量相对较小，不需要负载分担机制。正是这种双循环系统机制使慧神星后来出现的动物能适应高二氧化碳含量的环境；然而，从地球引进的动物并没有这种机制，但它们却毫不困难地适应了新环境——亨特很好奇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可是他的研究并没有得出什么惊人的结论。这两个世界各自进化出独特的物种，而这两类物种的基础化学系统也各不相同。以前挖掘人员从月球人基地的废墟里找到一些来自慧神星的罐头鱼，丹切克研究这些鱼之后得出一个结论：慧神星生物体内的化学系统比我们更精密、更脆弱，遗传了这种系统的陆生动物天生就对包括二氧化碳在内的某些毒素特别敏感；在大气环境渐趋极端的时候，它们需要一条额外的防线去提高自己的抗耐性——这就是为什么最早期的陆生动物会进化出一套副循环系统。而地球动物的化学系统比较粗糙、灵活，就算没有额外的帮助，也能适应大尺度的环境变化。现在看来，丹切克的结论是正确的。

一天下午，亨特坐在坑口基地某个计算机终端室的显示屏前，想在这个问题上找一些新的突破，不过依然以失败而告终。他找不到别人聊天，就打开接入伽星人计算机网络的信道，跟左拉克讨论这个问题。亨特说话时，机器认真地倾听，没有发表意见打断他的叙述。最后，左拉克只评论了一句：“我没有什么可补充的，维克，你基本上已经概括得很完整了。”

“你完全想不出我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吗？”亨特追问道。一位科学家向一台机器问这样的问题，乍看之下是有些荒唐。可是亨特很了解左拉克，知道它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拾遗补阙的本领，还能在貌似天衣无缝的论证过程中挑出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小错误。

“没有了。种种证据都显示你的结论是正确的：慧神星的动物需要副循环系统去适应环境，而地球动物不需要。这是一个能观察到的客观事实，而不是推理，所以我没什么可补充的。”

“嗯，看来是没有了。”亨特叹了一口气，只能接受现实。他拨了一个开关，关掉显示屏，点了一根烟，然后瘫坐在椅子里。“估计这问题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吧。”过了一会儿，他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只是很好奇，地球动物和慧神星动物在生物化学方面的差异有没有造成什么重要的后果……现在看来，并没有。”

“你到底希望发现什么呢？”左拉克问道。

亨特不假思索地耸了耸肩，“呃……我也说不清，大概是能帮助我们解答一些问题的线索吧……比如说，慧神星的陆生动物后来怎样了？到底是什么使它们灭绝，却又对地球动物没有影响呢？我们现在知道肯定不是二氧化碳含量……诸如此类的问题吧。”

“其实你是想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左拉克说道。

“嗯……也许吧。”

左拉克沉默了好几秒钟。亨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这机器正在反复思量这个问题。终于，左拉克以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

“也许你问错了问题。”

亨特过了好一会儿才想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一下子坐直了，把烟从嘴里猛地抽出来。

“什么意思？”他问道，“我的问题怎么错了？”

“你问慧神星和地球的生命为什么不一样。而迄今为止，你能证明的答案只有一个：‘因为它们就是不一样。’这个结论无疑是正确的，却没有给你提供任何新的信息。这就像是在问：‘为什么盐能够溶于水而沙子不能呢？’然后得出一个答案：‘因为盐是水溶性的，而沙子不是。’这就是典型的正确的废话，而你一直在做的正是这种无用功。”

“你的意思是，我困在循环论证的谬误里了，对吧？”这句话一讲出口，亨特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你这个论题比较复杂，可是如果仔细分析其中的逻辑——你确实说对了。”左拉克确认了亨特的想法。

亨特点了点头，往烟灰缸弹了一下香烟。

“既然是这样，那我应该问什么问题呢？”

“你先别想着慧神星的生命和地球的生命，先专注考虑地球的生命吧。”左拉克答道，“现在先问自己，为什么人类与地球其他物种之间有那么大的差异？”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都知道了吧？”亨特说道，“容量更大的脑部、对生拇指、更好的视力，所有这些特性都有助于激发好奇心和学习的欲望，而它们都聚集在同一个物种身上……难道这个话题还有什么新的观点吗？”

“我当然知道人类和其他动物之间的差异在哪里。”左拉克说道，“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亨特一边仔细思量这个问题，一边用指关节揉着下巴。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觉得这重要吗？”

“很重要。”

“好吧，我相信你。那么请问，为什么人类和其他物种之间的差异那么大呢？”

“我不知道。”

“太好了！”亨特叹了一口气，长长地喷出一团烟雾，“那你说的这些能比我刚才提到的答案高明到哪儿去呢？”

“确实不见得比你的答案高明。”左拉克同意他的说法，“不过这个问题也需要回答，对吧？你想找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了。你们人类身上确实有一些很不同寻常的地方。”

“噢？此话怎讲？”

“因为按理说人类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你们不可能进化成今天这样子。可是你们确实存在，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我觉得这就很不同寻常了。”

亨特迷惑地摇了摇头：这台机器又在讲谜语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类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呢？”

“我尝试过用互动矩阵函数去计算地球高级脊椎动物神经系统的神经元触发电位，其中有些反馈系数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某些微量化学介质的浓度与分布状态。而在所有物种当中，只有人类大脑皮层的某些关键区域能够产生连贯且稳定的反应模式。”

亨特沉默了片刻。

“左拉克，你在说什么呀？”

“你觉得我的话不知所云？”

“客气地说——是的！”

“好吧。”左拉克停了下来，似乎在整理思绪，“荷兰乌特勒支大学的考夫曼和兰德尔最近的研究成果，你熟悉吗？所有资料都储存在‘朱庇特五号’的数据库里。”

“是的，最近我确实接触过他们的文章。”亨特答道，“请你帮我回忆一下呢。”

“考夫曼和兰德尔深入研究了地球脊椎动物如何抵御进入体内的毒素和有害微生物。”左拉克说道，“具体细节当然是因物种而异，可是总的来说，根本机制还是一致的。因此，我们可以假定这个机制是从各个物种共同的先祖那里遗传下来，并经过了一定程度的修改。”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亨特说道，“它们都有一种天生的自免疫过程，对吧？”

亨特说的是乌特勒支大学科学家的新发现：地球动物会在体内自动产生少量毒素与有害物质的混合物，这些有毒物质进入血液里，剂量刚刚足够刺激生物体产生抗体。这种“抗体生产计划”被永久地嵌入地球动物体内的化学系统里，每当外来侵略的规模达到危险程度时，抗体的产量就会以惊人的倍数增加。

“对。”左拉克答道，“这解释了为什么地球的动物不像人类那样深受有害环境、被污染饮食等外界因素的影响。”

“因为人类跟其他动物不一样，我们的身体不是这样运作的……对吧？”

“对。”

“这样一来，我们又绕回了你提出的那个问题。”

“对。”

亨特皱起眉头盯着空白的显示屏，开始冥思苦想。他努力追随左拉克的思路，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它到底想把自己引到哪里去。

“我还是想不通这个问题能得出什么结论。”亨特终于说道，“人跟动物不一样，是因为他们就是跟动物不一样……这不还是一句废话嘛。”

“不见得。”左拉克回答，“关键在于，人类变得跟其他动物不一样，这种事情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啊！”

“怎么说？你这句话我不大明白。”

“请让我先给你看看我最近解开的一些方程。”左拉克提议道。

“好的。”

“你输入一个信道激活指令，我就可以通过太空军团的通信网络把这些资料发送到大屏幕上。”

亨特配合地在面前的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片刻之后，大屏幕上蹦出了一大片万花筒似的细碎色块。这些碎片随后立刻整合成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数学等式。亨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画面，过了一会儿，摇起头来。

“这些方程式是什么意思呢？”他问道。

左拉克当然很乐意解释了：“这些等式以量化的方式描述了地球脊椎动物中枢神经系统的某些普遍特性。具体来说，它们定义了当血液里出现不同浓度和不同组合的多种化学物质时，基础神经系统的反应模式。那些红色的系数是可修改变量，在研究某个特定物种时，这些变量可以设为恒定；不过在这里，那些绿色的才是主要因子。”

“那又怎样？”

“这些数据说明，地球动物用来保护自己不受外界化学物质毒害的方法其实有重大缺陷：自免疫过程中释放进血液的物质会影响神经系统机能。更重要的是，它们会阻碍脑部高级机能的发展。”

这一刻，亨特突然意识到左拉克打算说什么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机器就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尤其是智慧——智慧本来是不可能出现的。更大、更复杂的脑部需要更丰沛的血液供应；更丰沛的血液供应会把更多有害物质带入并且浓缩在脑细胞里；而被污染的脑细胞彼此间不能进行有效的协调，不足以显示出更高级的活动模式——也就是智慧。换言之，在地球脊椎动物的进化线路上，智慧生物是不应该出现的。这张图表的所有数据都表明，地球上所有生命都已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亨特一眼不眨地盯着凝固在屏幕上的那些数字，心里想着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呢？脊椎动物的先祖在几亿年前进化出来的身体结构能够满足个体在短期内的需要，对物种的长远发展却无甚裨益。可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抛弃了自免疫系统，导致他们更容易受到外界环境的伤害，同时也打通了前进的道路，使他们进化出高级智慧，最终弥补了自免疫系统缺失造成的损害。

而最有趣的问题当然是：人类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一点的？乌特勒支大学的研究者认为，这一切发生在两千五百万年前到五万年前的那段时间里，也就是人类先祖被掳去慧神星的时期。两千五百万年前，许多普通的地球物种被运到慧神星；后来，只有一个物种回来了——而他们早已变得卓尔不群。这群智人以月球人的身份重返家园，地球这个生死竞技场终于迎来了这两个世界里最凶猛、最残忍的一群斗士。当地球同时期的类人猿还在蒙昧混沌的自我意识觉醒的边缘探索时，人类就已经在慧神星牢牢占据了统治地位。在摧毁了那个世界之后，他们重返地球，夺回自己的发源地，并在这个过程中毫不留情地把他们的远亲赶尽杀绝。

关于这一点，丹切克曾经推测过，隔绝在慧神星上的人类先祖在进化过程中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基因突变。最新发现的这些数据虽然指明了这次基因突变发生在哪个方面，却没有解释它为什么会发生。可是，基因突变本来就是随机的偶然事件，而这一次好像也不例外，科学家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去继续深究其中的原因。

至于伽星人，他们进化成智慧生命是一个铁板钉钉的事实，这个事实也能用现有的那一套进化理论来解释。在慧神星陆地动物的生理结构当中，输送血液和运送毒素的系统是各自独立的。当体积更大的脑部开始出现时，生物体进化的方向显然是让脑部在汲取更多血液的同时不会吸收更多毒素——它们只需要增加血液输送网络的密度，而毒素网络不变，这就可以了。因此，伽星人这个智慧种族的出现是慧神星进化过程自然而然的产物，是很符合逻辑的。然而，地球进化过程的产物一点儿也不自然，还违反逻辑——感觉人类像是作弊了。

“这个，”亨特终于说道，“你的想法确实很有意思，但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一口咬定这事情不可能发生呢？基因突变本来就是随机事件，所以人类先祖的改变也可以是基因突变，只是刚好发生在慧神星上。那条进化线发展下去就出现了月球人，然后成了今天的人类。这种解释直接明了，有什么不妥吗？”

“我早料到你会这样说。”左拉克评论道，他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沾沾自喜的感觉，“这是很自然的第一反应。”

“那又怎样？我说错了吗？”

“当然错了。按照你的说法，慧神星上的灵长目动物在进化过程的早期发生了一次基因突变，导致自免疫系统失效。”

“是的。”亨特表示同意。

“问题就出在这里。”左拉克提醒他，“你要知道，我对‘朱庇特五号’飞船上面存储的一些数据进行了广泛深入的分析计算，这些数据描述了隐含在脊椎动物染色体当中的基因编码。我发现在所有物种的胚胎里，控制自免疫系统发育的那段基因编码同时也包含了另一个基因片段——这个片段赋予了个体吸收过量二氧化碳的能力。换句话说，如果你关闭了自免疫系统，就不能适应高二氧化碳含量的环境……”

“而慧神星的二氧化碳含量却越来越高！”亨特一眼看出了重点，连忙指出来。

“没错！如果某个物种在进化过程中真的出现你刚才提到的那种突变，那么这个物种根本就不可能在慧神星存活下去。因此，月球人的先祖肯定不会通过这种方式发生突变。如果他们真的这样突变，就会灭绝了。这样一来，不管是后来的月球人还是今天的地球人，都不复存在了。”

“可是我们活得好端端的。”这句话本来没必要说，不过亨特还是说了，心里带着一丝满足感。

“我知道，可是你们根本就不应该存在。这，就是我提出来的问题了。”左拉克总结道。

亨特掐灭烟头，再次陷入沉思，“我突然想起丹切克老在说的那种特别有意思的酶。坑口基地下面的飞船里保存了很多地球渐新世的动物，他发现这些动物体内都有一种酶，对吧？而且查理体内也有这种酶的某个变种。你觉得这种酶跟我们讨论的问题有关系吗？也许在慧神星的环境当中，某些物质与生物体之间发生了某种复杂的反应，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这种特别的酶。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今天地球的动物体内都没有这种酶了，因为它们的先祖从来没到过慧神星。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地球人体内也没有——因为他们回来地球太久，离开了原来那个环境，失去了原有的外界刺激，所以这种酶也渐渐消失了。我这个解释如何？”

“纯粹是推测，无法证实。”左拉克郑重地说道，“当前与这种酶有关的数据不足。而且，无法解释另外一个问题。”

“噢？什么问题呢？”亨特问道。

“那些放射性衰变产物。为什么在渐新世动物体内发现的酶当中包含了放射性同位素，而查理体内就没有呢？”

“我不知道。”亨特承认道，“这确实说不过去。不过我又不是生物学家，这件事我另外找克里斯讨论好了。”然后他立刻转换话题，“左拉克，关于你计算的那些等式……”

“如何？”

“你为什么要去计算呢？我想知道的是……你做事就是这么主动……这么自发的吗？”

“不，是施洛欣和其他伽星人科学家吩咐的。”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这样做吗？”

“只是一个例行操作罢了。他们正在做一些研究，这些计算刚好与那些研究有关。”

“哪方面的研究？”亨特追问道。

“就是我们刚才讨论的事情。我几分钟前提出来的那个问题并不是我的原创，而是他们的想法，他们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所有数据都显示人类不应该存在；就算人类出现了，伽星人建立的模型都显示人类会自我毁灭——而人类竟然一直存活到今天。所以他们很好奇到底是为什么。”

亨特突然觉得很激动：伽星人竟然大张旗鼓地研究人类，而且他们通过推理演绎的方法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把联合国太空军团的科学家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同时，他也很诧异：这些都可以算是敏感信息了，可为什么他随便一问，左拉克就和盘托出了呢？

“我很奇怪你竟然能够自由讨论这方面的内容，一点儿限制也没有。”亨特说道。

“为什么奇怪呢？”

亨特一下子被问懵了。

“呃……我也说不清……”他答道，“也许因为在地球上，这么重要的信息，只有获得授权的人才能接触到，绝对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问出来的。我猜……我假定伽星人也一样。”

“地球人神经过敏，不代表伽星人就也得鬼鬼祟祟不可哦。”左拉克毫不客气地说道。

亨特咧嘴一笑，缓缓地摇起了头。

“呛得好，这是我自找的。”他叹道。

16

伽星人的首要任务——修复“沙普龙号”飞船——已经胜利完成了，下一阶段的重点又回到了坑口基地。在这里，他们开始高强度地工作，朝着第二个目标努力——弄懂坠毁飞船上面的计算机系统。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其余伽星人都迁徙去另一个星系了吗？如果是的话，他们去了哪个星系呢？坑口飞船很可能是在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揭晓之后才建造的——它甚至有可能直接参与了这次移民行动。因此，在坑口飞船的数据处理机组内，在那些复杂分子电路和数据储存设备里，很可能隐藏着破解这些谜团的信息。

然而，伽星人发现第二个任务远没有第一个任务那么直截了当。虽然坑口飞船比“沙普龙号”设计更新、更先进，不过两艘飞船主驱动器的工作原理是一样的。尽管前者的部件经过了改良和优化，可是它们的基本功能跟后者大同小异。主驱动器其实是成熟技术的一个典范——在建造这两艘飞船的两个年代之间，驱动器的技术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他们能够借助坑口飞船修复“沙普龙号”。

而计算机系统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经过整整一周的详尽调查和仔细分析，伽星人科学家承认他们基本上没什么进展。问题在于，他们尝试去了解新系统的各个组成部分，却发现其中大部分连见也没见过。那些处理器是由固体水晶块组成的，每个水晶块内部包含了数以百万计的分子电路单元。这些单元既是独立个体，同时也在三个维度上彼此互连，其复杂程度完全超出了想象。只有受过相关教育和培训、了解这些设备设计原理和特性的人才有可能破解封存在里面的编码。

有些大型处理器的设计理念，就算在伽星人看来，也绝对是革命性的。它们通过一种糅合了电子学和引力学的技术设计而成，兼具两个领域的特性。在这些处理器内部，电子数据储存单元彼此间的物理连接通过改变引力结合链路进行调节。硬件的结构本身可通过编程进行配置，能在纳秒级的时间间隔内切换状态，从而生成一个双功能阵列——这个阵列中的每个单元都能在某个瞬间作为数据储存设备，而在下一个瞬间又变成数据处理设备。因此，数据处理能够在这些设备内部各处同时进行——这绝对是最尖端的并行处理技术。一位太空军团的工程师被深深吸引，同时也被这种技术惊呆了。他感叹这是“一种融合在软件里的硬件，是一颗比人脑快十亿倍的大脑”。

而且，整艘飞船的每个子系统——通信、导航、运算、推进控制、飞行控制等等——都包含着类似的互联处理节点网络，而所有这些节点网络都被整合进一张令人匪夷所思的、覆盖了整艘飞船的巨型网络里。

要是没有详细的设计图纸和技术数据，是无法破解这个网络的。可是，破解所需的所有文件和信息恰恰就被封锁在这个系统里。所以，现在的情形就如同开罐头器被封存在了罐头里。

在“沙普龙号”飞船的进度通报例会上，伽星人的首席计算机专家宣布放弃。但一位与会者提到人家地球人就不会这么轻易言败，于是计算机专家想了想，对这个评估表示赞同，然后决定回坑口基地继续尝试一番。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再次回到飞船。这一次，他的情绪很激动，还斩钉截铁地说，谁再拿地球人说事儿的话，就请他们自己去试好了。接着他宣布正式放弃。

于是，这个项目就不了了之了。

伽星人眼看在木卫三已经无法取得更多进展了，于是终于宣布了一个拖延已久的决定：他们接受世界各国政府发出的邀请，要前往地球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决定在地球安家落户。虽然伽星人明知道不可能在方圆许多光年之内找到别的落脚点，可是他们当中很多人对“梦魇星球”依然心存疑虑。不过，伽星人都是很理性的，而在目前的状况下，最理性的做法当然是先亲身去那里看一下，而不是想当然地盖棺定论。只有当他们收集了更多具体信息后，才能以之为基础做出长远的打算。

按照原定计划，有一部分参加朱庇特任务的联合国太空军团人员正好到了轮换的时候，会跟随有空位的来往航班返回地球。而当伽星人提出让回家的地球人搭顺风船，大家都踊跃报名，差点争得头破血流。

碰巧的是，亨特刚与顶头上司——联合国太空军团导航通信部执行总裁格雷戈•柯德维尔——通了话，确定自己在木卫三的任务已经完成，需要返回休斯敦接受别的任务。航通部本来已经给他做好了回程安排，可是亨特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名字从太空军团的返航计划中删除，然后加入到了“沙普龙号”飞船的乘客名单里。

丹切克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研究坑口飞船上的地球渐新世动物。他先说服了伽星人的副总指挥孟查尔，说“沙普龙号”飞船有足够空间容纳他要研究的生物样品；然后又说服了西木生物研究所的主管，说在地球更有利于他开展研究工作，因为所有需要的设施都可以随叫随到。结果，丹切克如愿以偿：他也要回地球了。

时辰已到，亨特收拾好行李，最后看了看自己的小房间——这个他长久以来称之为家的地方。然后，他走进那条被无数人踩踏过的走廊，最后一次走过那段熟悉的路，来到生活区半球，加入准备出发的大部队。在那里，他们给留下来的朋友们敬了最后一杯酒，彼此依依惜别。大家纷纷承诺要保持联络，将来必定山水有相逢。随后，他们成群结队地走进坑口基地行动控制大楼。基地指挥官带着一些副官守候在气密锁前厅，向众人正式告别。气密锁外面是一条连接管道，另一头接着一台大型履带冰车的内舱。这辆冰车会把他们运到发射坪，登上一艘运输飞船。

亨特透过冰车的一个舷窗看着坑口基地，心中百感交集。只见外面萦绕着经年不散的氨气和甲烷迷雾，基地的建筑和设施在迷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团团来去飘忽的阴影。游子返乡的感觉固然很好，可是亨特早已习惯了这个紧密团结的太空军团小集体，难免会怀念这里生活的方方面面。这是一个没有陌生人的地方，充满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同袍情谊；这里的人们为了共同的目标奋斗，都能找到一种归属感……所有这一切，都使亨特对人类在木卫三的险恶荒野当中，硬挖出来的这个微不足道的庇护所心存一丝亲切感。然而他也知道，虽然此刻心中的感觉如此强烈，可是当他回到地球，每日都会与面目模糊的芸芸众生擦肩而过，又分道扬镳，继续在各自的生活道路上营营役役，追寻不同的目标，实现不同的价值……此刻的感觉会迅速淡化，最终被完全遗忘。人类有一种心理需求，希望自己属于某一个可清楚界定的文化群落。因此在地球上，人们按照习俗构建出各种社会壁垒，划分出各种界线，正是要满足这种对身份认同的心理需求。可是木卫三的殖民地并不需要人为地构建某些界线来把自己与其他人类划分开，因为大自然已经用数亿英里的虚无空间把这里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亨特暗自想道，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有人扎营珠峰南坡，有人扬帆畅游七海，有人在年复一年的聚会中分享校园生活或者军旅生涯的怀旧记忆。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挑战和艰辛在彼此间铸造了最坚固的情谊，这种联系不是人在社会交往中形成的保护壳所能匹敌的。这些经历帮助他们了解自己和他人性格中的某些特质，也在他们心中唤醒了一些永不磨灭的感觉。亨特知道，他将会像水手和登山家那样，不时地回味在木卫三的经历。

不过，丹切克就没这么多愁善感了。

“就算他们在土星发现七头怪我也不管。”在登上运输飞船的时候，教授说道，“这次回家我就再也不走了。我再也不想活在这些恶心机器的包围当中！”

“我敢担保，你一回家就会患上广场恐惧症。”亨特一本正经地告诉丹切克。

在主基地，他们又参加了一场告别仪式。然后大伙儿穿上太空服，坐车来到“沙普龙号”飞船尾部的沉降式入口区。他们不能乘坐伽星人的运输机直接飞上“沙普龙号”的外接停泊区，因为位于主基地建筑物顶上的伸缩式连接管道，可以直连联合国太空军团的飞行器和车辆，但与伽星人子飞船的气密锁并不匹配。伽星人的船员站在坡道最下端迎接，带领他们上坡，走进飞船尾部，最后用大型电梯载着他们上升到飞船的主区域。

三小时后，乘客与货物全部都上了飞船，最后一次起飞前检测也顺利完成了。于是，基地指挥官率领几名卫兵来到登机坡道下面，与加鲁夫率领的一小队伽星人正式道别。随后，地球人上车返回基地，伽星人则全部登机，飞船尾部重新上升，恢复到飞行位置。

这时候，左拉克宣布飞船马上就要起飞了。亨特独自坐在自己的舱内，通过墙壁显示屏最后一次凝视主基地。他完全感觉不到飞船在动，只是看见基地开始缩小，大地不断下沉，一切景物变成扁平。紧接着，木卫三的冰原从屏幕边缘向中心飘去；随着飞船不断上升，木卫三表面的细节迅速变模糊，最终融入一片白茫茫的雾海里。很快，就连主基地的那一点亮光也消失在背景当中。随着木卫三的背面进入画面，一片黑色的弧形开始在屏幕里逐渐上升。渐渐地，黑色弧形的顶部出现了明亮的曲面——那是木卫三被太阳照射的那一面——背后是一片闪烁的繁星。这个长条形的明亮曲面虽然停留在屏幕中心，却在不断地变窄。终于，曲面的两端从屏幕两侧滑进画面，变成了一个悬在天际的灿烂金钩。在亨特的注视中，这个金钩还在持续缩小。

最后，金钩与繁星逐渐淡化，散作了弥漫的光斑，彼此融合在一起；而屏幕也终于蜕变成一大片淹没了一切细节的彩色浓雾。亨特突然意识到，飞船的主驱动器已经全面运行，所以把来自宇宙各处的所有信号——至少是所有电磁信号——都屏蔽掉了。他很好奇伽星人是依靠什么来导航的呢？一定要记得问左拉克。

不过，这个问题就等下次吧。此刻，亨特只想放松一下，然后为别的事情做好心理准备。与来时乘“朱庇特五号”不一样，他返回地球的旅程只需要几天工夫而已。

17

终于，伽星人来到了地球。

在这之前，世界各国政府一直在争论一个问题：要是外星人接受邀请访问地球，应该在哪里迎接他们呢？眼看各国始终无法达成共识，欧洲合众国成员投票决定单方面开始筹备——算是有备无患。他们选中的地方在瑞士境内，是日内瓦湖畔的一片开阔地带。这里风景秀丽，气候温和，应该很适合伽星人的体质。再加上瑞士在历史上一直有中立的传统，这个地方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在日内瓦和洛桑的中点附近，沿着湖畔圈出一片方圆一英里的地区，在里面建起了一座村庄。村子里是专门为伽星人设计的木屋：加高的天花板，加大的门廊，加固的床架，窗户也染上了浅色。村庄里有提供大锅饭的公共食堂，有休闲室，还有连接全球网络的终端设备，各种新闻、娱乐、数据服务应有尽有。此外，他们又在村里修筑了一个加大号的游泳池，还专门划出了一片供伽星人玩耍的娱乐区。在有限的时间里，人们尽量把能想到的、使生活变得更舒适的设施都搭建起来了。他们还用钢筋混凝土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停机坪，供“沙普龙号”停泊，许多车辆和子飞船也都能停在这里。另外，村子里还有会议场所和社交设施，以及供地球人访问代表团居住的地方。

后来，木星方面终于传来消息，说外星人准备在几个星期后出发访问地球。而更惊人的是，整个旅程只需要几天！这样一来，关于伽星人居住点的争端就迎刃而解了。当“沙普龙号”飞船从宇宙深处突然冒出来、开始环绕地球轨道航行时，一架架亚轨道飞行器从世界各地络绎不绝地飞抵日内瓦，送来各国高官和政府首脑，匆匆赶来参加联合国临时筹办的官方欢迎仪式。伽星人居住点现在被称作“小伽村”，漫天飞舞的垂直起降喷气机在小伽村和日内瓦国际机场之间来回穿梭，把各国政要运送到目的地。地面交通也严重堵塞，洛桑和日内瓦之间的高速公路成了大型停车场，而私人空陆两用车更是被全面禁行。不过在小伽村靠近内陆的那个方向，有大片大片的绿色山坡，人们可以在上面俯瞰小伽村。于是有人开始上山坡扎营，占据有利地形，搭起帐篷炉灶，铺好睡袋毯子，非要把这场大戏看个真切不可！刚开始的时候，只有零星的色彩散落在绿色的山坡上。随着时间流逝，那些彩色的亮点变得越来越稠密。瑞士警力变得严重不足，因此邻近的法国、德国与意大利派警察队伍前来支援。警方设置了一条连续不断的警戒线，在越来越密集的人群与小伽村的外墙之间划出一圈两百米宽的无人区。警察们连续工作，都很疲劳，可是每个人都兴高采烈。湖面上也聚集了各式各样的大船、小艇、游轮、舢板，警方出动大量巡逻快艇来回巡弋，确保水上的观众遵守秩序。附近城镇的商贩们嗅到了商机，连忙装货上车，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蜂拥而至。眨眼间，公路两旁出现了一个简易集市。贩卖的货品种类繁多，从快餐到羊毛衣，再到登山靴和高倍望远镜，无所不有。许多商贩在这一天之内发了笔小财。

而就算是在几千英里的高空上，“沙普龙号”飞船也躲不开地球人的热情。五花八门的太空军团飞行器把“沙普龙号”围了一圈，就像一支由乌合之众组成的护卫队，陪伴着“沙普龙号”绕地球飞行，每一个半小时就能转完一圈。这些飞行器当中有许多载着记者和摄影团队，通过世界新闻网络向无数痴迷的观众做现场直播。媒体一方面与左拉克互通信息，一方面与跟随“沙普龙号”飞船回来的地球人联络，把来自外星人飞船的“内部消息”传回地球，让观众们狠狠地激动了一把；同时，他们还不时插播来自日内瓦湖畔的最新进展。直播期间，评论员们不厌其烦地描述那艘飞船突然出现在木卫三上空时的情形以及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们的起源地是在哪里，伽星人为什么要长途跋涉去伊斯卡里星，远征队在那里有什么遭遇……他们把能想到的内容都说出来，就是为了填满好戏上映之前的那段空闲垃圾时间。地球上有起码一半的工厂和办公室都停工或者关闭了，等这件大事结束之后才会重开——反正很多员工都躲在别处看电视，就算回了办公室也抱着公司的显示屏不放。纽约一家公司的老板在大街上对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采访队说道：“克努特大帝在十个世纪前就已经证明了一个事实：潮水一旦决定涌去哪里，谁也阻挡不了。所以，我才不会浪费一笔钱去把这个结论重新验证一次呢！我把员工都赶回家里，让他们尽情发泄好了。估计今后会增加一个公众假期了。”当被问到他打算干什么的时候，老板很惊奇地答道：“我？那还用问？当然是回家看外星人降落啦！”

在“沙普龙号”飞船里，伽星人和地球人混杂在一起，聚集在指挥中心——当初亨特等人在哥顿•斯托雷尔的率领下首次探访“沙普龙号”，就被带到了这里。许多艘蛋形飞船已经从母舰出发，进入地球大气层，分散到世界各地探路，把当地的俯瞰图发回来。地球人给他们讲解了其中比较重要的地方。伽星人难以置信地盯着纽约、东京、伦敦等人口稠密的大都市，又目瞪口呆地看着壮观的阿拉伯大沙漠和亚马孙丛林——这些地形都是慧神星上没有的。当他们透过长焦镜头，看着非洲大草原上的狮群追捕斑马时，很多人都惊得哑口无言。

此刻，地球表面就像一块块马赛克图案，从大屏幕的一端飘到另一端。对于亨特来说，在顽石、坚冰和黑暗的太空里待久了，此刻重新看见翠绿的大陆、蔚蓝的海洋、沐浴在阳光里的平原……这些景象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震撼。这时候，他察觉到伽星人的情绪也在逐渐改变。早些时候，他们当中有些人还心存疑虑；可是现在，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负面情绪都被一种几乎能让人着魔的激情一扫而光了。他们都兴奋得坐立不安，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一艘蛋形飞船盘旋在日内瓦湖上方三英里的空中，把拍下来的景象传回“沙普龙号”。只见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小伽村附近的山坡和草地上。伽星人发现自己成了全世界注目的焦点，还激起了那么多人的热情，不禁有些惊喜，还有些诧异。亨特努力向他们解释，“外星飞船到访”这种事情不是经常发生的，更何况这是一艘来自两千五百万年前的飞船呢！可是，伽星人依然理解不了，这件事情为什么会在这么大范围内引发那么强烈的情绪宣泄呢？孟查尔曾怀疑他们在木卫三遇到的这帮地球人并非具有代表性的样本，而是“位于坐标系当中最稳定、最理性的那一端”。到后来，亨特决定不再多做解释，就由他们去吧，反正孟查尔自己很快就会找到答案的。

在众人的谈话当中，突然出现了瞬间的安静。每个人都盯着大屏幕，听着一位伽星人低声向左拉克下达指令，让它把飞蛋开低一点儿，镜头拉近一点儿。于是，画面逐渐放大，对准了一片绿草如茵的小山坡。只见那里已经聚满了老老少少、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在煮饭，有的在饮酒，有的在玩耍，还有的就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看这场景，就好像正在举行什么比赛，或者音乐节、航展，或是所有这些活动加在一起似的。

“他们这样暴露在外面，都安全吗？”过了一会儿，一位伽星人满腹狐疑地问道。

“安全？”亨特一脸的疑惑，“什么意思？”

“我是奇怪他们都没有配枪。我以为人人都随身带枪呢。”

“枪？为什么要配枪？”亨特更加糊涂了。

“提防肉食动物啊。”伽星人说道，听语气好像这事情再明显不过了，“要是有肉食动物来袭击他们怎么办？”

丹切克解释说，地球上现存的动物能对人类构成威胁的并不多；危险的种类都居住在距离瑞士几千英里外的禁区里。

“噢，我还以为他们建一圈围墙是为了提防猛兽呢。”那位伽星人回应道。

亨特哈哈一笑。“那不是为了防猛兽，”他说道，“而是防人。”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会袭击我们？”这句话的语气中突然流露出一丝警惕。

“当然不是了。围墙是保护你们的隐私，把那些讨人厌的不速之客都拦在外面。我们的政府猜你们也不想让一群群观光游客整天在你们住的地方游荡，有碍出入嘛。”

“难道政府不能制订一条法律禁止他们进来吗？”问话的是站在大厅另一头的施洛欣，“这样岂不是简单很多？”

亨特又笑了笑——他的情绪那么欢快，也许是因为故园在望了吧。“你们见过的地球人毕竟不多。”他说道，“他们才不管呢。地球人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有纪律性。”

看得出来，这句话让施洛欣颇为吃惊。“真的吗？”她说道，“我一直以为正相反呢。我的意思是……我在‘朱庇特五号’的资料库中看过一些旧的新闻资料片段，跟以前地球上的战争有关。我看到成千上万名地球人穿着统一的服装，排着队整齐划一地往前走、往后走；有人喊命令，他们就马上执行。还有打仗……他们接到命令，要上战场杀戮其他地球人，他们都遵从命令。难道这还不算有纪律性吗？”

“对……也算。”亨特浑身不自在，却只能承认。他心里暗暗希望对方别再追问下去了。幸好，施洛欣就此打住了。

无奈刚才担心肉食动物的那位仁兄还是不依不饶。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接到命令，要做一些明显不合理的事情，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吗？”他问道，“可是如果接到命令要做一些很合理而且也符合礼节的事情，他们反而不去做？”

“呃……差不多吧。”亨特心虚地说道，“反正经常会这样。”

另一位伽星人船员本来盯着一台终端，这时候稍稍转过身来。

“他们都是疯的。”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早就说了，这里是银河系最大的疯人院……”

“他们也是我们的主人家！”加鲁夫厉声呵斥道，“他们救了我们的命，还把自己的家园分给我们居住。我绝不允许有人用这种态度去说地球人！”

“对不起，长官。”船员嘟囔着，转头回去看着终端显示器。

“请你原谅我们的失礼，亨特博士。”加鲁夫说道。

“没关系的。”亨特耸了耸肩，答道，“他这话很精准，我也没法儿说得更好……你知道，忠言逆耳利于行，全靠这些批评我们才能够保持心智健全呢。”他说出后面这句话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目的，却使外星伙伴们更糊涂了。好几位伽星人听了，还互相交换起了眼色。

就在这时候，左拉克突然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收到日内瓦地面控制塔的呼叫，我是否应该再次转给亨特博士呢？”

在之前的几次对话里，亨特一直坐在通信终端前充当中间人的角色。这时候，他又一次走上前，端坐在巨大的伽星人座椅上，指示左拉克把他连上线。于是，屏幕上又出现了日内瓦控制员那张熟悉的脸。

“再次向你问好，亨特博士。一切顺利吗？”

“嗯，我们还在等。”亨特对他说道，“有什么进展吗？”

“澳大利亚总理与陪同人员已经到达日内瓦，他们会在一小时内抵达小伽村。我现在已经获得授权，允许你们在六十分钟后降落。有问题吗？”

“我们可以在一小时后降落。”亨特对着大厅里翘首以盼的众人宣布道，然后看着加鲁夫，“请问你是否批准？”

“当然。”加鲁夫答道。

于是，亨特转身看着屏幕。“好的。”他通知控制员，“我们将在六十分钟后降落。”

这条消息在几分钟内就传遍了整个世界，地球人的狂热顿时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1. 克努特（995—1035），诺曼人征服时代的风云人物，当时西北欧真正的霸主，他使丹麦国势达到鼎盛，史称“克努特大帝”。

18

亨特站在“沙普龙号”飞船其中一个中心升降机里，怔怔地盯着两扇宽阔的空白电梯门。升降机外，飞船的机身内壳高速掠过，好像怎么也到不了尽头。在他的身后，从木卫三回来的联合国太空军团成员肩并肩地挤在一起。随着回家的时刻越来越近，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在这一刻，“沙普龙号”的船尾朝下，已经进入了降落的最后阶段。一些伽星人也在升降机里，要去船尾与伽星人队伍会合。他们选了一批人组成地球登陆先遣队，其中大部分队员已经在船尾整装待发了。

大门旁边的显示面板上本来不停地闪出一些变幻的符号，可是突然间，这些符号都固定在面板上，不再变化了。电梯门随即向两边滑开，于是众人鱼贯而出，走进一个从船身的圆周外墙一直延伸到飞船中心圆柱的巨大环形空间里。外墙上等距排列着六个大型气密舱的入口，入口之间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伽星人——奇怪的是，他们大部分都默不作声。亨特一眼就看到了加鲁夫，只见他在一堆伽星人的簇拥下，站在一个气密舱的旁边。施洛欣和孟查尔则站在他左右两侧，贾思兰也在附近。在升降机出口的上方，一块大屏幕高高挂在中心圆柱上，俯瞰着甲板上的人们。加鲁夫与在场的其他伽星人一样，都仰头看着这块大屏幕。亨特从密密麻麻的伽星人群中挤过去，一直走到加鲁夫那里。他站在加鲁夫身边，然后也转头看着大屏幕。

屏幕显示的是湖畔地区的俯瞰图。画面被分割成面积大致相同的两半，一半是郁郁葱葱的山坡，另一半则是倒映在湖面上的蓝天。画面的颜色很鲜艳，只是有些地方被一团团白色遮盖着——那是散落在空中的浮云。浮云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醒目的黑斑，更加映衬出阳光的明媚和灿烂。随着飞船缓缓下降，地表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地上的景物开始朝着屏幕边缘扩散。

朵朵云团逐渐变大，从涂鸦似的扁平斑块变成翻腾汹涌的白色浪涛，仿佛一座座浮在如画美景上空的孤岛……随着视野越来越窄，图像越来越大，随后所有的白云都在屏幕上消失了。

现在，他们能看见地面上星星点点的房屋——有些孤零零地散落在山岭之间，有些则聚集在依稀可辨的蜿蜒公路两旁。在屏幕正中心，也就是“沙普龙号”飞船中轴正下方的湖岸线上，有一小块白色的区域——正是在小伽村内用混凝土铺成的降落区。与此同时，村里一排排整齐的木屋也逐渐变得清晰。村庄边沿有一条狭窄的绿带，使村庄的地界显得更加突出——这正是围墙外面的无人禁区。无人区外围的颜色明显变浅了，那是成千上万张上扬的人脸产生的叠加效果。

亨特留意到加鲁夫正在向着咽喉上的麦克风低声说话，又不时停下来，好像是在听对方回复。他估计加鲁夫正在听指挥中心的空勤人员汇报最新进展，所以决定不去打扰，而是用手腕装置激活自己的信道，“左拉克，现在情况如何？”

“海拔九千六百英尺，以每秒两百英尺的速度下降，正在减速。”那个熟悉的声音答道，“我们已经锁定了进场雷达，一切顺利，都在掌控之中。”

“看来欢迎仪式很隆重嘛。”亨特评论道。

“你得看看探测器传回来的照片。方圆几英里的山坡上都挤满了人，湖面上停着成百上千艘小船，都挤在四百米内的湖滨区域。小伽村上空以及着陆区附近的空域都已清空。可是，在这片禁飞区外面一圈的空中竟然挤满了陆空两用车。估计你们星球一半的人都来了。”

“伽星人还好吧？”亨特问道。

“估计有点儿震惊。”

这时候，施洛欣留意到亨特也来了，于是走过来站在他身旁。

“简直不可思议！”她抬手向上指着大屏幕，说道，“至于吗？我们真的这么重要吗？”

“外星人从天而降，这种事情毕竟不是经常发生的。”亨特愉快地告诉她，“所以他们尽情享受这一刻。”说到这里，他脑海里突然冒出另一个念头。停顿了片刻后，亨特继续说道：“有件事挺有趣的，你知道吗？千百年来，地球上总有人宣称自己见过不明飞行物、飞碟之类的东西，而且整天都在争论外星人到底存不存在。所以，当这一切真正发生的时候，按理说他们不应该感到意外了吧。哈哈，可是你看看外面……直到今天，他们才算是真正了解真相了啊。”

“降落倒数二十秒。”左拉克突然宣布，亨特顿觉一阵激动的情绪如涟漪般在四周的伽星人群中席卷开来。

这时候，大屏幕上只剩下小伽村里面一座座整齐排列的木屋，以及一大片白色的混凝土降落区。飞船的着陆点位于降落区靠近湖面的那一片空地上；在降落区靠近陆地的那一半——也就是着陆点与木屋区之间的空地上——出现了很多个点阵，都排列成规则的几何形状。很快，这些点阵当中的每一个点都化作了一个人形。

“十秒。”左拉克继续倒数。现场本来充斥着人们窃窃私语的背景杂音，但这一刻都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飞船外面传来的遥远的气流声，以及驱动器运行时能量的暗涌声。

“飞船触地。我们已经成功降落地球，等待下一步指示。”

“部署地表通道。”加鲁夫下令，“按照惯常程序关闭飞行系统，准备提交工程师检测报告。”

虽然感觉不到任何动态，可是亨特知道，三根升降机管道正在脱离飞船主体，往下伸展；而他们所在的整个飞船尾部区域也正在向地面移动。与此同时，悬在众人上方的大屏幕出现了飞船邻近区域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拍摄画面。

在飞船尾翼与后方一排排木屋之间的那片空地上，好几百人组成一个个方阵，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弧形。每个人都站得笔直，好像在参加阅兵仪式。每个方阵前都站着一名旗手，举着一个国家的国旗；国旗前面站着该国的元首及其幕僚，都是西装革履，庄严肃立，等待着伽星人现身。亨特找到了美国的星条旗、英国的联合王国米字旗、几个欧洲联邦国家的徽章，还有很多别的国家的旗帜。此外，亨特还在阵列的后方和两侧隐约瞥见一片鲜艳的色彩和闪耀的光芒——那是仪仗队的制服和铜管乐器在反射阳光。他努力想象自己是外面那些人当中的一员——从来没有与外星人面对面地接触，刚才亲眼看着外星飞船从天而降，现在仰头看着这座银色的金属巨塔——此刻，他们的感受如何？情绪又是怎样的？这一刻在人类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因为“人类与外星人第一次接触”这种事情只会发生一次。

这时候，左拉克的声音再次响起：

“尾舱门闭合，飞船内外气压达到平衡，外舱门打开，地表连接坡道铺设完毕。随时可以出去了。”

于是，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加鲁夫，亨特感觉到他们眼神里都充满了期待。伽星人首领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当他看到那群聚集在电梯门旁边的地球人时，目光稍微停留了片刻。最后，他看着亨特。

“我们会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顺序往外走。不过，我们毕竟只是初来的客人，而在场有许多人是重返故乡。我觉得应该由他们带路，引领我们踏入他们的世界。”

一众伽星人不需要更多提示，加鲁夫话音刚落，他们就自动分开，形成一条长长的通道，从电梯旁的地球人那里一直到加鲁夫和亨特站的地方。几秒钟后，地球人开始缓缓地向前走，领头的正是丹切克。当他们走到气密锁旁跟亨特会合时，站在那里的伽星人也纷纷让开，腾出位置让他们站在内舱门前。

“准备好了吧，克里斯？”两人面对面时，亨特问道，“再过几秒钟，你就可以回家咯。”

“我其实并不想这么高调地还乡。”教授回答说，“现在弄得我好像摩西带领族人逃出生天似的。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这就开始吧。”

亨特转身与丹切克并肩而立，一起面对着内舱门。然后，他看了加鲁夫一眼，点了点头。

“左拉克，打开五号气密锁的内舱门。”加鲁夫下令道。

螺纹金属板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亨特的视野。他向前迈步，跨进了气密舱，又继续朝着外舱门走去。此刻他的内心越来越激动，隐约察觉丹切克在自己身边并肩前进，而太空军团其他人员则跟在身后。舱门外有一条宽阔的浅坡，坡道尽头就是降落区的混凝土地面。两人走出来，在坡道顶端站定，只见“沙普龙号”几根巨型尾翼向他们头顶和身后延伸，与船身相接；尾翼内侧形成一段段巨大的曲面，使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大教堂的宏伟拱顶之下。坡道和飞船附近的地面都笼罩在船身和尾翼的阴影里；而在飞船的黑影之外，灿烂的阳光让四周的一切都更加缤纷明艳了——他们正居高临下地俯瞰小伽村的绿色小丘，紫白相间的远山，蔚蓝的天幕，密布在山坡上五颜六色的人群，涂成粉色、绿色、红色、蓝色和橙色的木屋，以及地球代表团每个人胸前的雪白前襟，和他们脚下的白色混凝土。

紧接着，欢呼声开始传过来了。声浪似乎源自远处的山顶，在滚滚前行的过程中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强劲；传到他们面前时，已经变成了滔天巨浪，全面冲击着他们的所有感官。亨特放眼远眺，在视线所及之处，每一座山丘突然动了起来，好像都活了。数以万计的人全部站了起来，高声呼喊，把积累了多日的期待和紧张情绪尽情发泄出来。他们一边喊一边挥着双臂、帽子、衬衫、外套……反正手上有什么就挥舞什么。声浪背后是一阵阵断续起伏的音乐声，仿佛在挣扎着想要冲出人声的包围，让来宾听见——那是军乐团在演奏。

地球人在距离坡道几英尺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们的各个感官受到全方位、多角度的冲击，一下子都蒙了。

但很快，他们又动了起来，沿着坡道往下走，终于踏上了地球的土地，站在“沙普龙号”飞船巨塔般的尾翼下方。然后他们继续向前，走进了明媚的阳光里。有一小群地球人代表就站在方阵前面等候着，亨特等人径直朝着那群人走去。他们如痴如醉地走着，还不时四处张望，把周围的景象都收入眼底：山坡上的人群，身后的湖泊……他们还回头仰望那艘一柱擎天的巨大飞船。此刻，它一动不动，显得无比沉静。几个人举起手臂向周围山坡上的观众致意。人群见状更加激动了，呼喊的音量顿时翻倍。很快，亨特与同伴们都挥起手来。

走近以后，亨特认出了前方的几个人：联合国秘书长塞缪尔•K.威尔比，他身旁是来自华盛顿的联合国太空军团总裁欧文•福伦索，还有太空军团军方的总司令布拉德利•卡明斯将军。威尔比伸出手，满脸笑容地迎接他。

“相信你就是亨特博士了。”他说道，“欢迎回家。我知道你还带了许多朋友回来。”然后他的目光一转，“啊，你是丹切克教授吧，欢迎回家。”

丹切克刚刚跟几位高官握手完毕，四周呼喊的声浪猛然飙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众人一齐回头看着飞船。

原来是伽星人出来了。

只见加鲁夫带领第一队伽星人出现在坡道顶上，然后站在那里，转头四顾，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左拉克。”亨特说道，“他们看起来有点迷茫呀，快叫他们下来认识一些新朋友。”

“他们会下来的，”机器在他耳边答道，“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别忘了，他们有二十年没呼吸过自然的空气了，这是他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走出室外。”

绕着飞船尾部一圈还有许多条坡道。这时候，其他的气密锁舱门纷纷打开，更多伽星人出现在坡道顶部。加鲁夫精心设计的出门顺序早就被他们抛诸脑后。有些巨人还在舱门那里团团转，有些已经开始沿着坡道往下走，还有些则站在原处，怔怔地看着外面。

“他们有点无所适从了。”亨特对威尔比说道，“我们应该主动上前安慰他们。”威尔比点了点头，示意属下跟上。于是，一些联合国工作人员带领大部分从木卫三回归的地球人向世界各国代表团的方向走去；而亨特、丹切克与另外几位则带着威尔比等人往回走到坡道那里。

“左拉克，帮我接通加鲁夫。”亨特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

“已经接通。”

“我是维克多•亨特。怎么样，感觉还行吧？”

“我们的人有点晕头转向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答道，“老实说，我也差不多。我也知道在密闭空间待久了，突然走到开放地带的感觉会很震撼，却想不到会这么夸张。看到那么多人……那些喊声……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们有一群人正在朝你的坡道走来，我就在当中。”亨特告诉他，“快点打起精神走下来吧，这里有几位仁兄你非要打招呼不可啊。”

他们快走到坡道底端时，亨特仰头一看，只见加鲁夫、施洛欣、孟查尔、贾思兰率领其余几人正朝着他们走来。在他们的左边和右边，一些伽星人已经通过其他坡道走到了地面，也往威尔比一行人站的地方聚集过来。

终于，加鲁夫从坡道上走了下来，其他人紧跟其后。他走到秘书长跟前，停住脚步，低头俯视着对方。然后两人缓慢而庄重地握了握手。

在左拉克的帮助下，亨特充当翻译，介绍双方认识。

“这位是联合国太空军团的主要领导之一，太空军团的行动都是由他掌管的。”来到欧文•福伦索面前时，亨特告诉加鲁夫，“要是没有这些行动，我们根本就不会去木卫三，你们也不会找到我们。”

接下来，两群人同时转身离开坡道，混杂在一起往前走。在他们身后，更多的八尺巨人沿着各条坡道鱼贯而下，从后面赶上最前面的那群人。他们走进阳光里，稍停了片刻，观察着在前面列队等候的世界各国代表团。就在这时，远处的山坡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加鲁夫缓缓抬起右臂，做了一个敬礼的手势；其余的伽星人也依葫芦画瓢，跟着举手敬礼。他们默默地站着，一动不动，几百条手臂高高举起，向全体地球人传达了一条全宇宙通用的信息：问候和友谊。

顿时，欢呼声轰然响起，再次从山坡上席卷而下。如果说之前的声浪是一股洪水，那么这一次的响声简直是海啸引起的翻涌巨浪。欢呼声在山谷之间回荡，仿佛瑞士的群山也加入了人们的行列，一起欢迎远方的来客。

威尔比转头面向亨特，凑到他耳边低语起来。

“看来你的这些朋友很受欢迎嘛。”他说道。

“我也预料人们会很激动。”亨特告诉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这么夸张。我们应该继续吗？”

“好，我们走吧。”

亨特转身看着加鲁夫，继续与他对话。

“来吧，加鲁夫。”他说道，“是时候去拜会一些重要人物了。他们当中有些人是跨越了千山万水来见你们的。”

在伽星人和地球人双方领导团队的共同带领下，全体伽星人缓缓朝着望眼欲穿的地球各国首脑走去。

19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伽星人的领导团队逐个拜会地球各国代表团，彼此进行短暂的交流，无非都是一些互相祝福的官话。每支代表团与伽星人谈话之后都会分散到“沙普龙号”飞船四周，与其他地球人和伽星人相互交流。渐渐地，聚集在混凝土降落区的人群越来越庞大。回想他们初次登陆木卫三主基地时，伽星人犹豫不决地踏上被寒冰覆盖的地面，那个场面与现在这个盛大的欢迎仪式自然是有天壤之别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们走向马来西亚代表团时，贾思兰对亨特说道，“到目前为止，你总是说，我们拜会的每一个人都是来自某一个政府。可是我想知道，真正的政府在哪里呢？”

“真正的政府？”亨特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问道，“什么真正的政府？”

贾思兰挥舞双手，做了一个叹息的姿势，“就是管理这颗星球的政府呀。这里面哪个才是呢？”

“这些人都不是。”亨特告诉他。

“我就料到是这样。那么他们到底在哪儿呢？”

“我们没有这样的政府。”亨特说道，“这颗星球不是被某个政府管治的，而是所有政府都参与其中。”

“我本来应该猜到的。”贾思兰答道。在翻译过来时，左拉克还加了一声略显疲惫的叹息，学得惟妙惟肖。

在当天剩余的时间里，那一套繁文缛节还在继续，现场充满了嘉年华般的喜庆气氛。加鲁夫与属下又花了些时间跟每个国家的代表团分别聊了一下，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并且制订了一份前往该国进行正式访问的时间表。亨特与其他从木卫三回来的地球人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由于他们与伽星人很熟络，因此所有人都找他们帮忙介绍，在双方谈话时担任中间人的角色。在欧洲联邦政府的倡议下，各方当场决定，立刻在小伽村内设立一个由各国代表参与的、永久性的联络局，该机构的运作将会在联合国的监管下进行。到了晚上，双方已经能够有条不紊地商量和协调各项交流事宜了。

当天晚上，小伽村内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宴——菜肴当然都是素食，酒水享用不尽。在晚宴和各种正式发言结束后，两个种族的人们混杂在一起聊天。亨特端着酒杯站在大厅一端，与三位伽星人闲谈。这三人是“沙普龙号”飞船的高级船员瓦里欧和克莱罗姆，另外还有一位女性行政人员斯翠尔希雅。瓦里欧说今天遇到了一些让他很困惑的事儿。

“我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伊夫曼努尔•克罗尔。”瓦里欧告诉他们，“维克，他属于你住的那个国家的代表团——美国。他说是从华盛顿来的……好像是国务院什么的。他自称是‘红色印度人’，我后来越想越糊涂。”

亨特随意地靠在身后的桌子上，呷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

“为什么糊涂呢？有什么问题吗？”他问道。

“因为后来我们跟印度政府的发言人聊过，他说印度离美国十万八千里呢。”瓦里欧解释道，“既然如此，克罗尔怎么可能是印度人呢？”

“印度的是印度人，美国的是印第安人，只是拼写一样罢了。”亨特答道。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只怕会越解释越糊涂。无奈克莱罗姆却不肯罢休，“我认识一个西印度群岛的人，可是他说自己来自东方。”

“有一个东印度……”斯翠尔希雅也开口说道。

“我知道，不过那更靠近西方。”克莱罗姆回答。

亨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一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烟盒，一边整理了一下思路。可是，他还来不及解释，克莱罗姆又继续往下说道：

“他说自己是‘红色印度人’，我就想也许他其实是俄罗斯人？有人告诉我，他们是红色的。”

“不，他们是粉色的。”斯翠尔希雅斩钉截铁地说道，脑袋往某个方向摆了摆。只见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正背对着他们，跟另一堆地球人和伽星人说话。“就是那位——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可以自己去看看。”

“哦，是这位仁兄，我跟他聊过。”克莱罗姆确认道，“他是白俄罗斯人——他自己说的。可是他看起来也不怎么白。”

于是，三名外星人同时看着亨特，目光里流露出恳求的神色，都在等他说几句睿智的话来解惑。

“你们就别纠结这个了——这些都是历史遗留下来的一些细枝末节。现在，全世界各民族都已经融合在一起，这些都不重要了。”亨特就这样敷衍地把他们打发了。

凌晨时分，漫山遍野的阴影中依然闪烁着点点灯光。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小伽村里不时响起拖曳的脚步声和砰然的碰撞声——那是酒足饭饱的伽星人正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木屋走去。他们在木屋之间的窄巷里蹒跚而行，巨大的身躯不时在木墙上撞来撞去。

次日上午，来自世界各地的贵客们陆续撤离小伽村。他们会给伽星人一周时间好好放松和休息，不受外界打扰。在这一周里，仅有少量地球人——主要是科学家——前来拜访，双方只会进行一些很轻松随意的讨论；此外，还会做几个新闻专访，以满足广大民众的好奇心。因此，大部分时间都不会有人来访，伽星人终于得以休养生息，好好享受一下脚踏实地的感觉。

很多伽星人只是在草地上舒展筋骨，在如画的美景中沐浴着似火的骄阳——对于他们来说，瑞士的天气就如同慧神星的赤道地区那般热烈。有些人沿着村庄边界散步，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中途还不时停下来深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确保自己不是在做梦。他们会伫立原地，凝视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和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峰，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还有人对木屋里的计算机终端特别感兴趣，如饥似渴地搜索各种信息，了解地球的方方面面——无论是人种，还是历史、地理……只要能找得到，他们都想知道。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左拉克接入了地球的互联网，使两个文明能够进行大规模的信息交换。

不过，最有趣的是看伽星人小孩儿的反应。这些小孩儿都是在从伊斯卡里星系返航的漫长旅途中出生在“沙普龙号”飞船上的。他们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蓝天白云和大地山川，从来没有呼吸过自然的空气，也从来没有想过能在不穿戴任何保护装备的情况下离开飞船。对于他们来说，“自然环境”就等同于那一片没有生命的广袤星际空间。

刚开始的时候，很多小孩儿根本不敢离开飞船。他们从小就被灌输这样做有多么危险，所以都无条件地接受了这条金科玉律，以至于现在怕得不敢出去。终于，有几个比较信任大人、同时也颇有冒险精神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坡道顶端的舱门前，探头往外张望，顿时便愣住了——他们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全赖长辈们和左拉克的教导，他们对行星的世界有一点模糊的概念。按照他们的理解，那是一个比“沙普龙号”飞船大的地方。你可以生活在上面，而不是“里面”。然而，星球上面具体是怎样的，他们从来也没有搞清楚过。到达木卫三后，孩子们想，这显然就是一颗星球了。

可是，眼前这个世界又完全不一样！成百上千人站在飞船外面，每个人都只是穿着普通的衣服，这怎么可能呢？怎么能够呼吸呢？他们为什么没有因为外部气压降低而炸开呢？宇宙空间应该是无处不在的，唯独在这里就不存在吗？那么，它又去哪儿了呢？这个宇宙为什么突然被划分成两个部分：一半是“上”，另一半是“下”——这两个概念只有在飞船里面才有意义吧？为什么“下”都是绿色的呢？这么巨大的东西，到底是谁创造的呢？为什么他们要把它做成这么古怪的形状呢？还一直往远处延伸，一直到眼睛都看不见的尽头。为什么“上”是蓝色的呢？为什么看不见星星呢？眼前的亮光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最终，在大人们的连哄带逼之下，他们冒险走下坡道，来到了地面上——结果，并没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孩子们很快就安下心来，开始探索这个精彩的新世界。坡道底端的混凝土地面、停机坪外面的草地、屋子的木墙——每一件新事物都有其吸引人的独特之处。而最惊人的是飞船另一侧那个一直向远方延伸、似乎无穷无尽的大湖——他们不知道原来宇宙中竟然存在着那么多的水！

自由的感觉很好，他们开始四处奔跑、嬉闹玩耍，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狂喜当中。而最使他们快乐的，是瑞士警察叔叔开快艇载他们兜风！他们先是沿着日内瓦湖岸疾速前进，然后掉头向湖心驶去，最后又再绕回小伽村岸边。其实，伽星人还没正式接受邀请在地球安家落户，这纯粹是成年人的心理障碍使然；可是，孩子们已经彻底爱上地球，再也不想离开了。

伽星人降落两天后，亨特来到小伽村居民区的餐厅享用咖啡。突然，他手腕上的伽星人通信装置发出一下低沉的嗡嗡声——这是有人打来了电话。他按下一个键，激活了手腕装置，左拉克的声音立刻响起：“联络局的协调办公室想跟你通话。要接听吗？”

“好的。”

“是亨特博士吗？”这个声音很年轻，也很甜美。

“是我。”他确认道。

“这里是协调办。不好意思打搅了。请你过来一下好吗？我们有事儿需要你帮忙。”

“不行……除非你答应嫁给我。”也许是因为久别之后回到故乡，亨特格外有兴致开玩笑。

“什么？”对方的音量一下子提高了，语气里充满了惊讶和迷惑，“我不……那是……我是说真……”

“你凭什么认为我在说笑呢？”

“你这疯子。快过来吧，好不好？……过来商量公事啦。”亨特心想，这位姑娘能够在短时间内恢复常态，确实专业。

“请问姑娘是……？”他轻松愉快地问道。

“我告诉过你了，我是协调办的。”

“我不是问这个——而是问你的尊姓大名。”

“我叫伊芳……你为什么要问？”

“哈哈，我们立个君子协定吧。我在回美国前想在日内瓦游玩一下，需要一位导游；而你又需要我帮忙，我俩正好互相帮助，有兴趣吗？”

“可那不是一回事儿！”女孩虽然反驳，语气中却流露出一丝笑意，“我是在为联合国工作，而你是在给自己谋私利。你到底来不来？”

“那就一言为定啦？”

“呃……也许……再说吧，现在先说我们遇到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伽星人好伙伴们，有几位想出去转一下。我们有人觉得你最好陪同他们一起去。”

亨特叹了一口气，暗自摇了摇头。“好吧。”他到底还是答应了，“告诉他们，我马上过来。”

“好的。”她答道，然后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补充道，“我休星期天、星期一和星期二。”然后咔嗒一声，电话挂断了。亨特咧嘴一笑，把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左拉克。”他低声道。

“维克，什么事？”

“你有接入本地的全球通信网络吧？”

“是的，所以我才能帮你接通电话。”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她是用一台标准的双向视频终端来联络我的，是吧？”

“是的。”

“有视频信号吗？”

“有。”

亨特揉着下巴，犹豫了片刻。

“你刚好把视频信号录下来了，对吧？”

“对。”左拉克告诉亨特，“想看回放吗？”

机器不等亨特回答，就从刚才的通话当中截取了一段在手腕显示屏上播放出来。亨特点了点头，默默地吹了一下口哨，表示赞赏：伊芳果然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女。只见她身穿浅灰色的联合国工作人员制服和一件白衬衫，衣着搭配干净简洁，更加衬托出她秀丽的容颜。

“你把我们接通后的所有通话都录下来了吗？”亨特悠闲地向门口走去，边走边问道。

“不，不是每段都录。”

“那你为什么会录刚才那一段呢？”

“因为我料到你之后会要。”左拉克告诉亨特。

“我不喜欢有人偷听我的谈话。”亨特说道，“这一次就算是警告。”

左拉克没理会他的话。“我还记下了她的分机号。”它说道，“你竟然没开口问。”

“那你知道她结婚了吗？”

“这我怎么知道？”

“这个嘛……你老兄不是神通广大吗？比如说通过地球网络连上联合国职员数据库，破解一两个密码，就可以取得个人资料了嘛。”

“我当然做得到，可是我不会这样做。”左拉克说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计算机也一样。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亨特关闭通话频道，摇了摇头，然后走出咖啡厅，向联络局所在的区域走去。

几分钟后，他走进位于一楼的协调办，只见加鲁夫率领几位伽星人正等在那里，身边还有几位联合国的官员。

“地球人民那么热情地欢迎我们，我们想当面答谢他们的好意，”加鲁夫说道，“所以需要到村子外跟他们面对面地聊一聊。”

“行吗？”在场有一位满头银发、气度庄严的老者，看起来是所有联合国官员当中官阶最高的。所以亨特直接问他。

“当然没问题了，他们是贵客，又不是囚犯。我们只是觉得如果有一个他们认识的人陪同，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可以啊。”亨特点头道，“咱们走吧。”他转身走向门口，同时往办公室里面瞥了一眼，只见伊芳正坐在一台视像终端前忙碌着。亨特调皮地朝她眨了眨眼，女孩脸色一红，马上低头看键盘。然后她又抬起头，也朝他眨了一下眼，脸上还闪过一丝微笑，这才重新投入工作当中。

在大楼外，更多伽星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驻小伽村的瑞士警察队伍也前来护驾，领头的是一位看起来忧心忡忡的警察队长。他们沿着一条小径走上大路，然后左转，从两排木屋中间穿过，一直走向村庄围墙间的一扇大铁门前。只见在村庄外隔离区的另一端，一座座青翠的山坡上坐满了人。当亨特等人走出木屋区、踏上一条通往大门的缓坡碎石路时，山坡上的围观群众顿时一阵骚动。人们纷纷跳起来，伸长脖子朝着围墙的方向张望。伽星人在大门前面站定后，瑞士警察解了门锁，将大门打开。外围的人们注视着这一幕，愈加兴奋了。

亨特走在最前头，加鲁夫和警察队长一左一右紧跟其后，三人率领队伍走出了村门。前方鼎沸的人声越来越响亮，终于汇聚成一阵阵欢呼声。人们纷纷跑下山坡，挤到警戒线前，一边挥手一边叫嚷。同时，伽星人队伍继续沿着马路穿过无人区，向围观群众走去。

随着警戒线被卫兵打开，伽星人队伍终于来到了隔离区外。聚集在那里的人群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仰视着一群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异类，而且这些外星人的脸孔近看还真有点可怕……虽然外围的喧闹声一点也没有减弱，可是直接面对伽星人的内圈人群却突然安静下来。他们甚至开始向后退却，似乎想保持一定距离，以示尊敬。加鲁夫停住脚步，目光缓缓地在围成一个半圆的人们脸上扫过。每当他的目光接触到一名地球人时，对方总会把视线移开。一方面，亨特理解同胞们的心情难免会忐忑；而另一方面，面对着巨人们主动示好，他又害怕这种好意得不到回应。

“我是维克多•亨特。”他高声对着人群说道，“我从木星回到地球，就是与这些好朋友结伴同行的。这位是加鲁夫，他是伽星人飞船的总指挥。这次是他和同伴们主动提议，亲自出来与各位见面。我们应该给他们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可以吗？”

不过，人们依然显得畏首畏尾。也有些人跃跃欲试，想打个手势表示友好；可是每个人都不愿意先迈出第一步，都在等别人先行动。这时候，一个站在前排的男孩儿挣脱了母亲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加鲁夫庞大的身躯前。这个小孩儿大约十二岁，满脑袋凌乱的金发，还长了一脸雀斑，穿着一条当地特色的皮制短裤和一双结实的登山靴。小孩儿的妈妈本能地往前迈步，却被身边一个男人伸手拦住了。

“我才不管他们想什么呢，加鲁夫先生。”男孩儿一本正经地大声说道，“我要跟你握手。”说完，他信心满满地抬起手臂往斜上方举着。巨人弯下腰，五官扭曲着现出一个微笑。然后他握住男孩儿的小手，轻轻摇了摇，动作里流露出满满的暖意。在这一瞬间，人群中的紧张气氛烟消云散，大伙儿开始欢欣鼓舞地拥上前来。

亨特环顾四周，顿觉眼前这一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人群当中，一位中年大婶让伽星人搂住自己的肩膀，脸上笑开了花。她老公正在给两人拍照留念；在另一处，一位伽星人接下了别人递来的咖啡。他身后的同伴则低头看着一条跟随主人来凑热闹的牧羊犬，目光里带着一丝疑虑。那条狗摇着尾巴拼命往巨人腿上蹭，巨人试探着拍了它几下，终于蹲下来，放心地揉着狗身上的毛。牧羊犬投桃报李，伸出舌头在巨人窄长的下巴尖上一阵乱舔。

亨特点了一根烟，悠然地从人群当中穿过，走到瑞士警察队长身旁。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一个劲儿地擦拭眉头的汗珠。

“怎么样，海因里希，没搞砸吧？”亨特说道，“早跟你说不会有事的。”

“也许吧，亨特博士。”海因里希答道，语气依然闷闷不乐，“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快点儿——你们美国管这叫什么来着？——对了，溜之大吉。只有这样，我才能放下心来。”

亨特在小伽村的联络局又多待了几天，帮助他们完善机构设置，也顺便彻底放松休养一下——怎么说，也该轮到他了吧。他借口要去日内瓦办事——其实根本就不是公事——还把伊芳也拉上，乘着一架在小伽村与日内瓦之间往来的垂直升降喷气式班机，去城里放浪形骸一番。三天后，两人乘汽车回来。那辆汽车在小伽村围墙外的一条高速主干线上放下他们，然后就继续往东去了。两人下车时脚步有些踉跄，衣衫也有点凌乱，但脸上却笑开了花。

那时候，“沙普龙号”飞船已经降落整整一个星期了，联络局已然全面运转起来，一切尽在掌握。一批批伽星人开始离开小伽村，去世界各地访问和出席各种会议。有几批人已经走了好几天，一些新闻媒体也开始报道他们在各个地方的行踪了。

对于地球人来说，八尺巨人小分队在高度戒备的警队护送下出现在眼前，这样的场景虽然不算司空见惯，却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同样的一幕在纽约时代广场、莫斯科红场、伦敦特拉法加广场和巴黎爱丽舍宫轮番上演。伽星人在波士顿出席音乐会，欣赏贝多芬的作品；他们还去了伦敦，怀着敬畏的心情参观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动物园。无论是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是堪培拉、开普敦、华盛顿，接待方都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当然，他们也没忘了去梵蒂冈拜会教皇。在纽约，人们将伽星人誉为民主社会的楷模；到了瑞典，他们又成了自由主义的代表……无论伽星人走到哪里，都受到当地人的夹道欢迎。

从世界各地的报道看，伽星人被人类彻底震惊了。他们每到一个地方，总会发现人类有着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可是无论哪种生活都充满了活力和色彩。伽星人说，地球上的每个人总是那么匆忙，感觉要把一辈子的生活在一天之内过完。他们好像害怕一生的时间不够用，没办法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似的。从工程学和建筑学的角度看，慧神星的城市比地球城市规模更大，可是地球大都市无论昼夜都更加多姿多彩，也充满了活力和对生命的热爱，这一点是前者无法比拟的。没错，单纯看科技的现状，慧神星确实比地球先进；可是论科技的发展速度，伽星人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人类文明正处于一个突飞猛进的技术爆炸期，永不安于现状的人类开始向外扩张，争相离开这颗精彩的星球，前往外太空探索，全世界都呈现出一种喧嚣繁忙的盛世景象。

在柏林举行的一个学术研讨会上，一位伽星人对听众们说道：“按照伽星人的宇宙起源论，世界始终处于一个稳定的平衡态，物质就是在这种平衡态中按部就班地诞生，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然后波澜不惊地湮灭。这种缓慢、平和的进化状态与我们的性情和历史都很吻合。而那种灾难性、断续式的宇宙大爆炸理论，也只有人类才能想出来。我相信，只要你们有机会仔细研究我们理论，就肯定会放弃那套大爆炸的想法。不过，我在这里必须再强调一次，我认为你们人类提出大爆炸理论，是非常符合你们的性格特征的。当一名地球人在脑海里想象着大爆炸模型当中那个剧烈膨胀的场景时，他看到的其实并不是宇宙，而是他自己。”

亨特回到地球十天后，太空军团终于找上门来。他们先说希望他很享受这段不用工作的清闲日子；然后话锋一转，表示休斯敦有位很了解他的仁兄已经表态，让他可以考虑回去上班了。

更关键的是，太空军团通过联络局安排了伽星人科学家代表团前往休斯敦的航通部总部访问——主要目的是深入研究月球人。出于某种原因，伽星人多次表达了对地球人类直系先祖的浓厚兴趣。而月球人研究项目是由休斯敦全权掌控，大部分研究工作都是在那里展开的，所以当然应该把伽星人送到那儿去。太空军团提议说，反正亨特也要回休斯敦，那就让他做这次行程的策划，同时也给伽星人代表团做向导，确保他们安全到达得克萨斯州。而丹切克正好也要回西木生物研究所上班，于是决定跟他们一块儿走。

就这样，在回到地球的两个星期后，亨特发现自己又置身于一个熟悉的场景：坐在波音1017客机的机舱内，在北大西洋上方五十英里的高空上向西飞行。

20

“当初派你去木卫三，只是希望你多挖掘一点巨人的信息，却没想到你竟带了一船的外星人回来。”格雷戈•柯德维尔坐在书案另一头，一边咬着雪茄一边看着亨特，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亨特瘫坐在对面的座椅上，咧嘴一笑，又呷了一口威士忌。终于回到了航通部总部这个熟悉的环境，感觉真好。柯德维尔的办公室依旧是那么豪华，这里不但有巨幅壁画和整整一面墙的显示屏，还能透过全景大窗居高临下地观赏休斯敦的高楼大厦——一切都没有改变。

“格雷戈，你这回算是小投入高产出，值了！”亨特答道，“没什么可抱怨的，对吧？”

“哈哈！当然没有，我哪儿会抱怨！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你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只是……只是不管我分派什么工作给你，到最后好像总是……总是会有点失控，而我的收获却又总是比预期的更多。”说到这里，柯德维尔把雪茄从齿间取出来，点了点头，“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哪儿会抱怨。”

接下来，这位航通部的执行总裁仔细端详着亨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怎么样……第一次离开地球，感觉还好吧？”

“噢，也算是……一种体验吧。”亨特下意识地答道，然后抬头看着对方，才发现那两道剑眉之下，眼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亨特突然意识到，他的这个问题可不是随便问问。须知柯德维尔这家伙无论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

“智者说要‘知己知彼’。”柯德维尔轻声说道，“对吧？”说完，他耸了耸肩，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睛里却依然闪烁着诡谲的目光。

亨特的眉头皱紧了片刻，眼睛开始慢慢睁大——柯德维尔的话里暗藏玄机，他开始听出其中的深意了！两秒钟之后，亨特终于大彻大悟。在月球人研究的早期，也就是亨特刚从英国搬来休斯敦的时候，他和丹切克之间的关系相当紧张。两人把精力都耗费在无谓的明争暗斗当中，所以项目进展缓慢，谜团一直解不开。可是后来，他们一同置身于月球的荒野，又被困在地球与木星之间的茫茫太空里，两人竟然忘记了彼此的纷争。从那时候起，两位科学家开始精诚合作。在两人的天赋面前，所有疑难都迎刃而解，月球人的谜团也终于水落石出。在这一瞬间，亨特突然看清了：他们的成功并不是偶然的。他盯着柯德维尔，心里对此人生出一种由衷的敬意。虽然亨特还是有些不爽，却也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赏。

“格雷戈，”他装出一副怨愤的语气说道，“原来你就是幕后黑手！你这家伙，把我们两人玩儿得团团转。”

“我有吗？”柯德维尔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无辜感。

“克里斯和我，我们俩从离开地球之后，才开始把对方当人看，才学会齐心协力。而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合作解开月球人之谜。你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了……”亨特伸出一根手指对准了柯德维尔，“这才是你把我们俩赶出地球的原因。”

柯德维尔听了，咬了咬牙，鼓起强有力的腮帮子，抿着嘴唇忍住笑意，现出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这么说来，你这回算是小投入高产出，值了！”他照搬亨特的原话，“没什么可抱怨的，对吧？”

“敬你这滑头一杯。”亨特一边称赞一边举起了酒杯，“我们这是双赢，生意本来就该如此，对吧？好了，言归正传吧，请你说说下一步的打算——我想看看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于是，柯德维尔坐直了，手肘撑在桌面上，长长地吐出一团蓝色的烟雾，“你从欧洲带回来的这帮外星人，还是整天在做他们的保姆吗？”

“他们已经到了西木研究所，有人正在给他们引见。”亨特告诉柯德维尔，“伽星人对月球人很感兴趣，尤其想看看查理。那里有克里斯田•丹切克主持大局，所以我就能清闲一段时间了。”

“很好。我需要你开始想一想如何对伽星人的科学技术做一个初步的总结。”柯德维尔说道，“他们那台名叫‘左拉克’的机器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们在世界各地开会、讨论……我们接收的信息量太多，根本处理不过来。等人们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之后，我们会有大量工作要做。当年你负责协调查理研究工作的时候，创建了一个很高效的信息网络，与世界各地最顶尖的科研机构保持着顺畅的沟通。而现在，我需要你再次激活这些渠道，对新的信息进行分类和评估，尤其是对联合国太空军团有用的那些知识——比如说伽星人的引力技术。你想想，这些巨人掌握那么多我们不了解的东西，我们日后很可能需要对很多已成型的理论进行大规模修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现在就开始准备呢？”

“你的意思是，我这支特勤组还要继续运作一段时间咯？”亨特猜测道。L特勤组是他在月球人项目的研究过程中组建的一支团队。他在木卫三期间，这支团队在他的副手指挥下继续运作，主要工作是把那些还没解决的细节都理顺。

“没错。”柯德维尔点头道，“特勤组的工作方式最适合这个新项目了。对了，你回来之后跟他们打过招呼吗？”

亨特摇了摇头，“我今早才回到休斯敦，马上就来见你了。”

“那就快去找他们吧。”柯德维尔说道，“你刚回来，大概还要找许多人叙旧吧？那这样，这周剩下的几天你就好好安顿下来，然后下周一，开始筹备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工作，如何？”

“好的。我会先去跟团队见面，简单讲讲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估计他们会喜欢这个新项目的。要是他们马上开始进入状态的话，说不定星期一上班时就已经把一半的流程都构思出来了。”说到这里，他抬头盯着柯德维尔，“你出钱请我，就是想让我这样干的，是吧？”

“我出钱请你，是想让你来发挥聪明才智。”柯德维尔咕哝道，“我这叫放权。要是你懂放权，那就是真聪明……所以尽管放吧。”

在当天的剩余时间里，亨特和他的团队待在一起，重新熟悉一下环境，讨论了工作中的具体细节——其实他在木卫三时，几乎每天都和团队成员商讨项目的大致进展——还把柯德维尔的指示概述了一番。接下来，他被手下揪住，想溜也溜不掉了。他们追问亨特伽星人科技的事情，逼他把了解到的所有信息都和盘托出，仿佛要把他榨干为止。亨特连午饭也吃不安稳，最后不胜其烦，只能答应安排一两名伽星人科学家来给大家开一场深入丰富的讲座……就这样，一直忙到晚上九点他才终于离开办公室回到家里。亨特心想，这样也好，大家热情这么高涨，至少不用担心他们缺乏动力了。

第二天上午，亨特特意回避了特勤组的工作区，甚至连自己的办公室也不敢回，而是去拜访了语言学团队的负责人、老朋友唐•麦德森。当初，老唐的团队与全球几家大学和研究所合作，利用查理随身携带的文件以及后来在第谷环形山附近的月球人基地发掘出来的微缩点阵图书馆，破译了月球人的语言，在解开月球人之谜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没有这些翻译，他们根本就不可能证实月球人和伽星人来自同一颗星球。

亨特站在麦德森办公室门外，轻轻敲了两下，也不等回答就径直走了进去。老唐的办公桌上依然是堆积如山的文件——要是没有这一景的话，他的办公室就不完整了——老唐正坐在桌子后面研读其中一张表单。他抬起头看是谁，一下子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紧接着，他咧开大嘴，乐得五官都变形了。

“维克！你……”他从座椅上半站起来，紧紧地握住亨特伸过来的手，“见到你太让人高兴了！我知道你回地球了，可是没人告诉我你已经回到美国了……”他指着办公桌旁的一把安乐椅，“快坐，快坐！你哪天回来的？”

“昨天上午。”亨特一边答一边舒舒服服地坐下来，“我先去拜见了格雷戈，然后就在特勤组那里困了一整天都走不开。格雷戈要我们开始准备写一份伽星人科技概述，我们团队的人对这个项目特别感兴趣，一直揪着我问个不停，后来在大洋酒店的吧台待到很晚都脱不了身。”

“伽星人？”麦德森咧嘴一笑，“我还以为你带了一个回来呢。”

“岂止一个，我带了一群伽星人回来！他们正在西木研究所跟克里斯•丹切克谈笑风生呢。”

“哈哈，我知道。他们晚点儿还会过来跟我们谈笑风生呢。这里每个人都翘首以盼，早就迫不及待了。”麦德森往后靠在椅背上，十指缠绕在一起，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亨特。过了几秒钟，他终于说道：“嗯，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维克。你离开了这么久……我有太多的问题……估计问一整天也问不完。可是那么多人反反复复地问一些同样的问题，估计你都厌烦了吧？”

“怎么会呢？”亨特答道，“要不我们午餐的时候再讨论吧，或者可以叫上别的人一起，那我就只需要向大伙儿说一遍就行了。否则老是一对一的话，可能真就会厌烦了。”

“好主意。”麦德森赞同道，“我们就等午餐时再讨论这个话题吧。现在你先猜一下，我们目前在做什么项目？”

“谁在做什么项目？”

“我们……我们团队，语言学团队啊。”

“猜不出来。你们在搞什么呢？”

麦德森坐直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亨特的眼睛，用低沉的喉音说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音节。然后他又往后靠在椅背上，一脸自豪的笑容，似乎在向亨特发出挑战。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亨特问道，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哈！就连你也不懂？”

“我为什么应该懂呢？”

麦德森沾沾自喜地回答：“兄弟，那就是伽星语啊！”

“伽星语？”

“伽星语！”

亨特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天哪！你怎么学会的？”

麦德森没有作答，只是幸灾乐祸地看着亨特惊讶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伸手指了指放在办公桌边上的一台终端显示器。

“我们有一条与左拉克联络的专用信道。”他说道，“你也能想象，自从左拉克接入地球互联网以来，世界各地发来的连线申请是络绎不绝啊。不过我们是联合国太空军团的人，当然有最高优先级。那台机器确实了不得！”

亨特当然也深感佩服。“这么说来，左拉克一直在教你们伽星语啊？”他说道，“嗯，也很合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这帮家伙怎么会错过呢？”

“这门语言挺有意思的。”麦德森评论道，“它明显是经过漫长的时间发展成型的，已经变得非常合理，几乎没有任何语义含糊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不规则的形式。实际上，这门语言的结构很直截明了，学起来并不难。只是它的音高和变调方式跟人类的自然生理构造并不那么协调，这门语言难就难在这里了。”然后，他往空中做了一个抛开不管的手势，“反正……我们学得这么起劲，我猜纯粹是出于学术上的考虑吧。正如你所说的，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怎能抗拒呢？”

“在第谷环形山附近找到的月球人文件档案呢？”亨特问道，“那方面有什么进展吗？”

“当然有了。”麦德森朝着办公桌上的一堆乱纸挥了挥手，又指着对面墙边一张小桌子上的另一叠纸，“瞧，我们一直都在忙这个。”

接下来，麦德森详细介绍了亨特离开地球后的这段时间，他的语言学团队填补了哪些空白——比如说，在五万年前的慧神星上，月球人的文化是怎样的？月球人的社会又是以怎样的方式构建起来的？又比如说，研究人员发现了一部《月球人极简史》，这本史册简单描画出一个饱受战争摧残的文明；他们找到了几幅地图，这些地图详细描绘了慧神星表面的某些地区，甚至包括该地区的地理、气候、农业以及工业等特性；他们翻译了一篇论文，该论文描述了在慧神星盛行的军工极权制度下，公民对国家应尽的责任与义务；他们在残存化石样品的基础上，重建了慧神星本土的生命形态，并把详细结果记录在一篇论文上，还在文中收录了一些假设，推测为什么慧神星的动物在两千五百万年前会突然灭绝。在这些浩如烟海的资料堆里，有很多处提到在月球人文明出现之前，有一个更古老的种族居住在慧神星上——很显然，像伽星人这么发达的文明就算消失了，也会给后人留下大量线索。月球人挖掘伽星人古城遗址，并为之惊叹；他们研究前人遗留下来的器械设备，智慧却并没有因此得到飞跃；不过他们还是通过图画，很全面地重现了伽星人的形象。在大部分文字资料当中，月球人只是把伽星人称作“巨人”。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后，麦德森从一堆纸张底下抽出了一叠图表，全部摊开给亨特细看。那些是夜空星象图，只是里面的星座乍看之下都认不出来。图里四处都有标注，亨特认得这些都是月球人的文字；而在每一个月球文单词下面，都写着一个英语单词的翻译。

“你大概会对这个感兴趣，维克。”麦德森说道——虽然谈了这么久，他那股兴奋劲儿依然处于沸腾状态，“这是五万年前的月球人天文学家绘制的星图。只要你看久一点儿，就能认出所有熟悉的星座了。和今天相比，它们看起来有些扭曲，这当然是因为年代久远，星体之间的相对位置发生了变化。我们把这些数据发给加州海尔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他们能够根据扭曲程度推算出这些星图是在什么时候绘制的——而结果恰恰是在大约五万年前。”

亨特没有答话，只是凑上去仔细看着这些星图。这实在是太神奇了——图表记录的正是五万年前的宇宙星辰。当时，月球人的文明刚刚到达顶峰，可惜在转眼之间就灭亡了。正如麦德森所说，所有熟悉的星座其实都在，只不过和今天相比有一点细微的差别。此外，它们之所以很难辨认，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星图上有一组组线条，把许多比较突出的恒星连成一个个图案和形状；而图上的这些形状跟我们今天认识的星座大相径庭。这些线条使人的视线固化在陌生的形状上，反而看不清熟悉的图案。就比如说猎户座，那些星星还在，却没有被线条连成一个单独的整体。它的一部分被划分成一个独立的个体；而另一部分却和猎户座分裂开来，跟天兔座独特的平行四边形连在一起，组成了另外的图案。结果，亨特必须花时间辨认出猎户座的两部分，然后在脑海里把它们重新合并起来，这才发现猎户座原来没有丢！

“我明白了。”终于，亨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这才说道，“他们跟我们一样，也在漫天星宿中看出各种图案，只不过他们看到的图案跟我们不一样。你们也看了很久才适应，对吧？”

“对。这事情有趣吧？”麦德森附和道，“和我们相比，他们不仅看到了不同形状的图案，而且还把不同的星星划分在一起。不过这其实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老早就说过，看星空就像读莎翁，一千个读者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有趣的地方在于，月球人的思维方式和我们原来挺相像……都容易被自我暗示左右。”

“这是什么？”过了片刻，亨特问道。他指着一张星图左侧的图案。只见月球人把武仙座、巨蛇座、北冕座，以及牧夫座的一部分连接起来，形成了海星形状的巨大星座。这个星座的英语译名很简单：巨人座。

“我还想着你会不会留意到这个星座呢。”麦德森点头表示赞许，“这个嘛，据我们所知，月球人知道史前伽星人文明的存在，所以我猜他们用伽星人来命名这个星座，算是向他们致敬吧。”说着，他一挥手，扫过整幅星图，“你也看到了，他们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去给星座命名，不过绝大部分都是动物的名称——这一点跟我们地球人很相似，我猜这是我们天生的一种倾向吧。”然后，他又指回亨特感兴趣的那个图案，“如果你想象力够丰富的话，应该能看出这个图案里面隐约有一点伽星人的影子……反正我看着挺像的。你这样看，武仙座是脑袋和两条抬起的手臂……巨蛇座是一条伸向后面的腿，稍稍有点弯曲……然后有一组线条穿过北冕座，再往下延伸，到达牧夫座的大角星，这里就是另一条腿了。你看出来了吗？就像一个人正在奔跑或者跳跃。”

“真挺像的，是吧？”亨特附和道。他的目光仿佛一下子飘到了远方，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跟你说，老唐，这里还有另外一层深意：月球人很早就知道伽星人的存在了，早在他们还没发现什么科学真理以前。”

“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首先，你看看他们给星座取的那些名字——正如你所说，都是很简单的、日常生活当中的事物，比如说动物之流。这些名字是思维简单的原始人想出来的……因为这些事物都是在他们身边、能经常见到的东西。我们自己的星座也是用这种方式命名的。”

“你的意思是，这些星座名称是从古代一直流传下来的？”麦德森应道，“从月球人刚要发展文明的起步阶段开始，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对，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那个名叫‘巨人座’的星座很可能是与其他星座在同一时期命名的；而月球人在给其余星座命名时，还处于原始社会阶段，也就是说，‘巨人座’这个名称是原始月球人起的。结论就是，月球人在文明刚刚起步时就知道了伽星人的存在。嗯，我同意……而且也不觉得奇怪。你想想，伽星人给我们看过他们那个文明的照片，从那些照片看来，慧神星上肯定遍布他们的遗迹。原始月球人只要不是瞎子，就肯定不会看不见。”

“难怪他们的文学作品和民间传说里面经常提到‘巨人’。”亨特说道，“这个史前的种族肯定对月球人的文明和思维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想象一下，如果苏美尔人发现身边到处都有一个高科技史前文明留下来的遗迹，他们的发展轨迹将会发生多大的变化！他们也许……嘿！这是什么？”亨特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瞄着其他星图，这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凑上去盯住其中一张，同时伸手指着图上的一个标注。这个标注不是整个星座的名称，而是专门指向一颗孤零零的、比较暗淡的恒星；不过，它的字母却是大写的粗体，翻译成英文就是：巨人之星。

“有什么不妥吗？”麦德森问道。

“倒没有不妥……只是有点古怪。”亨特皱起眉，若有所思地说道，“这颗恒星——它跟巨人座相距那么远，完全是在天球的另一半上，都已经靠近金牛座了……可是这颗恒星居然有这样一个名字。我很好奇为什么月球人给这颗恒星起了这个名字。”

“为什么不呢？”麦德森耸了耸肩，“这名字跟其他名字相比也没什么特别呀，为什么他们不能用呢？也许他们实在想不出别的名堂了吧。”

然而，亨特看起来依然惴惴不安。

“可是，这颗恒星太暗了。”他缓缓地说道，“老唐，在这些星图上，每颗星星的亮度都是有意义的，对吧？他们绘制星图的习惯跟我们一样，星星越大，亮度就越高，是吧？”

“没错，确实就是这样的。”麦德森答道，“不过这又怎样呢？这真的很重……”

“这到底是哪颗恒星？”亨特兴致勃勃地问道，显然没听见麦德森在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麦德森双手一摊，“我又不是天文学家。这事情真的这么重要？”

“我觉得很重要。”亨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柔，仿佛是从远方飘回来的。

“为什么呢？”

“你顺着我的思路想。我觉得那颗星很暗，根据目测，亮度不会超过四等或者五等，我怀疑太阳系的观察者根本就不可能用肉眼看到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月球人必须是在发明了天文望远镜之后才发现这颗恒星的，对吧？”

“有道理。”麦德森表示赞同，“那又怎样？”

“我们现在再看看那个名字。你得明白，那种名字——巨人之星——乍看之下与其他星座的名字很一致，你会觉得那就是原始月球人能想出来的名字。可是，如果原始人根本看不见这颗恒星，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那又如何？那就表明这个名字是一个更加先进的文明在后来取的，因为他们的天文学必须已经发展到比较高级的阶段才能观察到那颗恒星。现在问题来了，为什么一个先进的文明要给那颗恒星取一个那么原始朴素的名字呢？”

麦德森脸上逐渐显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可是，这件事情背后的含义实在太重大，他一下子惊呆了，只是愣愣地盯着亨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亨特读懂了麦德森的表情，于是点了点头，对他的想法表示肯定。

“没错！我们一直在黑暗里摸索，寻找伽星人文明的遗址和证据。可是月球人科学家就完全没有这个烦恼了，因为他们拥有一个我们没有的宝贝——慧神星！那颗星球就在他们脚下，还是完好无缺的；而伽星人文明的各种证据和线索肯定遍布全球，月球人世世代代地挖掘研究，也够他们忙的了。”麦德森还是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于是他又点头确认道，“他们肯定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证据系统，指出伽星人当年到底干了些什么。无奈所有证据都随着月球人灰飞烟灭了。”

说到这里，亨特停下来，一边缓缓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一边快速地整理一下脑子里的逻辑链。

“关于那颗恒星，他们肯定了解得比我们多。我在想，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呢？”他又开口了，声音变得很平静，“我觉得，他们知道和那颗恒星有关的一些信息，所以才给它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很久以来，我们都在怀疑伽星人迁徙到了另一个星系，却没办法证明；我们当然也说不出他们去的是哪一颗。而现在突然冒出这颗恒星……”

这时候，亨特握着打火机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老唐，”他说道，“你有没有觉得，在你的一生中，命运之神会不时过来眷顾一下？”

“这问题我还从来没想过。”麦德森承认道，“可是现在听你这样一说，感觉我不赞成也说不过去了。”

21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伽星人科学家与地球的科学界渐渐熟悉起来，彼此的合作也越来越紧密了。在多个领域里，外星人提供的信息为人类知识的飞跃做出了极其重要的贡献。

早在渐新世末期，来自慧神星的远征队就登陆过地球；如今科学家们根据左拉克数据库里的资料，重新绘制了那个时期地球表面的地图。在这些地图上，大西洋的面积只有二十一世纪的一半多一点儿，表明在那个年代附近，美洲大陆板块刚刚分裂出去，正在向外漂移。当时的非洲大陆已经在不断地向北移动，阿尔卑斯山却还没有成形；而意大利才旋转了一半，还没完全并入欧洲，所以地中海的面积比今天大很多；印度刚刚与亚洲大陆相接，开始把喜马拉雅山脉挤出来；澳大利亚距离非洲还很近……学者们根据这些地图上面的数据，就能彻底检验当代的板块结构学说，同时在地球科学的许多方面取得新的突破。

可是，伽星人自始至终不肯透露他们当年在地球建立的试验性殖民地到底在哪里，也不肯说在哪个地区造成了巨大的生态灾难。他们只是表示，这些事情都属于过去，就让它们永远埋藏下去好了。

伽星人在科学领域开疆辟土，最终导致了引力科技的出现。在这段时间里，伽星人向世界各地的大学和物理研究所揭示了这门学科的理论基础中最初级和最根本的概念。虽然伽星人拥有很多与引力科技相关的设备和仪器，却并没有把设计蓝图拿给人类看——因为人类还不能理解这些设备的工作原理，这时候就让他们接触，未免为时过早。伽星人只能提供一些大方向上的概括性指引，并宣称在时机合适的时候，人类自然能够自己想办法补齐各种细节。

伽星人还为人类描绘了一个满载着希望的美好未来——因为宇宙当中充满了取之不竭的能源！他们指出，所有物质都是由相同的原子构成的；只要掌握对口的知识、拥有充足的能量和原材料，任何物质——金属、晶体、有机聚合物、燃油、糖与蛋白质等——都能够合成出来。人类刚刚开始意识到，宇宙中能量之丰富，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前提是他们必须懂得如何去捕捉。比如说太阳辐射到宇宙空间的总能量，地球截获的只有其中的一万亿分之一，这当中还有一半被反射回了太空。而在穿透大气层到达地表的那些能量里，只有很小一部分被人类捕捉并且以某种方式利用起来。伽星人借用地球人的商业术语，把人类在地表捕获的这一丁点儿能量比喻成人类的“启动资金”。他们预测，将来的人类回顾历史时，会把阿波罗计划看作人类史上最佳长线投资的一笔前期投入。

一眨眼，好几个月过去了，两种文化更加紧密地交融在一起。在这个过程中，双方都各自做出调整和妥协，为的是更好地适应和迁就对方。一切都很顺利，以至于许多地球人都觉得那些外星巨人一直以来都是地球的居民。“沙普龙号”环球巡游，不时在各大城市的机场停留一两天，吸引数以万计的游客前来参观。有好几次，他们还载着某些贵客飞去月球一趟然后立即返航，全程不过一个小时！凡是有权限可以利用终端与左拉克在公共交换信道上进行交流的人，都会争相连线，以至把信道都给堵塞了。于是，官方永久性地保留了几条高优先级的信道，专门给学校使用。年轻一代伽星人虽然不是在地球长大的，却爱上了棒球、足球等体育运动。他们在飞船上度日的时候，完全想不到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多消遣娱乐方式。很快，他们就组建了自己的队伍去挑战地球的对手。刚开始的时候，年轻一代的变化使长辈们忧心忡忡。不过后来他们分析：竞争意识使人类在短时间内取得飞速的进步，要是引入人类的好胜心——当然，一点点就好——使之与伽星人的理性和分析能力相结合，也许会有奇效。

在这六个月里，伽星人走遍了地球上的每一个国家，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吸收他们的文化精髓，并且接触当地的人——无论贵贱贫富，也不管是名人还是平民，都一视同仁。如是般过了一段时间，他们逐渐摘下了“外星人”的标签。地球人早已习惯了瞬息万变的世界，而伽星人也只不过是新加入这个大环境的一个因素罢了。当年在木卫三，在伽星人前往冥王星祭祖的那一周里，留守在坑口基地的亨特就留意到一件事情；如今他再一次留意到了——只不过这次是在全球范围内：伽星人看起来好像本来就是属于地球的。要是附近没有了伽星人的踪影，或者新闻头条没有报道他们的消息，地球反而会显得有点反常。

一天，全球新闻媒体同时插播了一条重大新闻：加鲁夫会在稍后通过全球互联网向地球人民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虽然伽星人没有透露要宣布什么，可是从凝重的气氛看来，这次讲话之后，局势将会发生重大的转折。到了晚上，加鲁夫的电视讲话即将开始，全世界几十亿人都守在了终端显示器前。

加鲁夫先用大段时间讲述了伽星人到达地球以来发生的事情，提到他们的所见所闻、去过的地方，以及学到的东西。他描述地球时说道：“我们做梦也想不到你们的世界会如此神奇。”他还说，无论走到地球的哪一个地方，伽星人总能感受到人类对生命的热忱和对现状的不满足，以及人类与生俱来的狂野、躁动和活力……这一切都使伽星人赞叹不已。此外，他还称赞地球人热情好客，愿意把自己的家园拿出来与他们分享，这种患难中的友谊尤其可贵。在此，他代表伽星人向地球各国政府和人民再次表示最深切的谢意。

他说话时态度本就有些严肃，而现在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朋友们，相信你们当中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一直在猜测：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我们飞船离开慧神星之后，我们族人彻底放弃了那颗星球，去别处建立新的家园。最近有迹象表明，他们飞向了一颗遥远的恒星，并在附近的一颗星球上建立了新家园——这颗恒星就是‘巨人之星’。

“不过，上述的说法都只是猜想而已。地球人和伽星人的科学家已经合作研究了许多个月，仔细查找月球人的文献记录，每一条蛛丝马迹都不放过，希望能给我们的猜想增加一点可信度。在这里，我必须要告诉各位，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我们至今也无法确信‘巨人之星’就是我们族人的新家园；我们甚至不知道族人是否真的迁徙去了另一颗星球。

“然而，我们依然从中看到了一丝可能性——这一切有可能是真的。”

说到这里，长脸巨人停下来，默默凝视着摄像机。他好像知道世界各地的观众们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加鲁夫终于开口了：

“我在这里正式通知各位，我和远征队的高级官员们研究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虽然成功的机会很渺茫，可还是要做出努力，前去寻找一个答案。太阳系曾经是我们的家，可是现在我们已经不属于这里了。我们必须飞向太空，去寻找我们的族人。”

然后，他再次停下来，多给显示屏前的观众们一些时间领悟这段话的意思。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一生中已经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深邃的太空里蹉跎，我们的年轻一代甚至不知道家为何物。而且从这里出发，要航行许多年才能到达巨人之星……这些我们都知道。这次道别，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无奈我们和你们一样，说到底还是必须遵从自己的本能。巨人之星这个谜团不解开，我们内心深处永远也不会得到安宁。

“朋友们，我要在这里向各位道别了。我们在地球的蓝天绿地中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这些美好的回忆将陪伴我们踏上旅途。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世界的人们是多么热情好客，也不会忘记你们为我们的付出。只可惜，世上无不散之筵席。

“一个星期后的今天，我们就会启程了。不过，我在这里承诺，如果这次探索失败，我们——或者我们的子孙——一定会回来的。”

最后，巨人轻轻点了点头，举起手臂敬了一个礼。

“全体地球人民，谢谢你们。后会有期。”

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直播画面切断为止。

半小时后，加鲁夫从小伽村会议中心的正门走出来。他在夜色里驻足片刻，细细品味着从高山上飘下来的一丝寒意——冬天快到了。一排排木屋的窗子里倾泻出温暖的橙色灯光，照亮了木屋之间的小径。四周景物一动不动，只是不时有一两个人影在窗前闪过。夜空如水晶般清澈，他仰望满天繁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沿着面前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转进一条比较宽的通道，再从两排木屋之间穿过，走向那座被泛光灯照亮的巨塔——“沙普龙号”飞船。

飞船是由四根巨大的尾翼撑起来的。加鲁夫从一根尾翼旁边经过，走进了飞船下方的一个巨大空间里。在头顶流线型金属穹顶的映衬下，加鲁夫突然变成了一个小矮人。飞船的尾部降下来，通过多条坡道连到地面上。加鲁夫往其中一条坡道走去，踏进了一圈灯光里。在坡道旁边的阴影里有几个八尺高的人影，他们看见加鲁夫，连忙站直了。加鲁夫认出他们是自己手下的机组人员，想必是聚在这里休闲，享受一下夜色。走近后，他突然察觉到众人的站姿和目光跟平常不太一样。通常他们会热情地打招呼，说几句欢快的闲话；可是现在，他们只是默默地站着，流露出一种疏离感。加鲁夫走到坡道前，众人向两边让开，同时一起举手，向长官敬礼。加鲁夫向他们回礼，然后在人群中穿了过去——他发觉自己没办法直视他们的目光。在场的人都不说话，加鲁夫知道他们肯定已经看了直播，也知道他们内心的感受，所以他确实也无话可说。

此时，他已经走到坡道顶端，经过敞开的气密舱，穿过一片开阔的空地，来到左拉克早为他准备好的升降机前。几秒钟后，升降机载着他高速上升，进入了“沙普龙号”的主船体。

走出电梯时，加鲁夫距离地面已有五百英尺了。他穿过一条短过道，走进一道舱门，来到了自己的房间。施洛欣、孟查尔和贾思兰已经在这里等候了。虽然这几人的坐姿都很随意，可是加鲁夫感觉到他们的态度与刚才坡道众人其实差不多。加鲁夫站定了，低头看着他们。这时候，身后的舱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孟查尔跟贾思兰对望了一眼，显得有点心神不定；而施洛欣则一言不发地与他对视。加鲁夫长叹一声，缓缓地从他们当中走过，凝视着对面墙上的金属挂毯。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众人，发现施洛欣依然死死地盯着他。

“我们非走不可，但你们还是不赞同。”他终于说道。其实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答了也是白答。不过，此刻场面尴尬，总得有人先开口。

首席科学家施洛欣的目光终于移开了，转而看着摆在她和另外两人之间的一张矮桌子。她对着桌子说道：“我不满的是你的处理方式。从伊斯卡里星到这里，这么多年来，他们都毫无保留地信任你……可是你……”

“等等。”加鲁夫走到镶在舱门旁边墙上的一只小控制面板前，“这段对话不能留底。”他拨了一个开关，把房间连接左拉克的所有信道都切断，这样就不会连上航行日志了。

“巨人之星根本就没有我们伽星人的文明，别的地方也没有，你自己也心知肚明。”施洛欣继续说道，语气的严厉程度已经达到了伽星人的极限，“我们反反复复地查找过月球人的记录，但什么也没发现。你这样率领族人飞去太空，完全是自取灭亡。我们这样一走，根本就没办法再回来，可是你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骗他们安心跟你上路。这一套分明是地球人的手段，我们伽星人不做这种事情。”

“地球人让我们在他们的世界里安家。”贾思兰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二十年了，你的族人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回家。现在，他们终于找到家了，可你却要把他们赶回太空里。慧神星已经没了，这是一个不能改变的事实。难得命运眷顾我们，让我们在这里找到一个新家。这种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加鲁夫猛地觉得身心俱疲，坐倒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他看着另外三张神色冷峻的脸，该说的都已经说过，实在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没错，地球人像对待失散多年的手足一样欢迎他们，还毫无保留地给他们提供一切。可是在过去这六个月里，加鲁夫一直尝试透过表象发现事情深层的本质。他观察了，也聆听了，所以他已然明了。

“今天，地球人确实是张开双臂迎接我们。”他说道，“可是从很多角度看，他们这个物种依然处于幼童的阶段。他们把世界展现给我们，就如同打开玩具箱子给新玩伴看。可玩伴偶尔前来探访是一回事，让他搬进来同住，并对这个玩具箱拥有同等的所有权，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加鲁夫看得出来，和前几次一样，在座几位都很希望被他说服，很想按照他的思维方式去看待这个问题，无奈他们就是做不到。可是在这个关头，加鲁夫别无选择，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再复述一遍：

“地球人还在挣扎着学习跟同类相处。今天我们只是一小撮外星人——算是一个新鲜事物；可是我们会发展壮大，终有一天人口会达到一个相当可观的数量。而地球还不够稳定，也不够成熟，无法容纳两个物种在大范围内共存。就算在人类内部，他们也只是勉强能相处罢了。纵观人类的历史，我相信有那么一天他们能真正学会和平共处，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你们别忘了，人类天性骄傲，而且好勇斗狠。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本能驱使下改变态度，把我们看作比他们强大的潜在竞争对手；而人类是永远不会甘心屈居人后的。当那一天来临时，我们还是会离开，因为我们绝不愿强人所难。只是到了那时候，我们两个种族之间肯定已经矛盾重重。既然如此，与其不欢而散，还不如及时分开。”

施洛欣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她心里始终接受不了加鲁夫就这样对人类盖棺定论。“所以，为了这一点，你就不惜欺骗自己的族人。”她低声说道，“仅仅是为了这颗星球的稳定，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矛盾，你竟然愿意牺牲自己的族人——这是我们文明残留下来的仅有的一些幸存者了。你怎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呢？”

“做出判断的并不是我，而是时间，是命运！”加鲁夫答道，“无可否认，太阳系本来是属于我们这个种族的；可是那个年代早就结束了。我们现在已经变成了不速之客，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我们是被时间洪流卷上岸的海难残骸。而今天的太阳系已经由人类继承，我们再也不属于这里了。这不是我们说了算，而是客观存在的现实，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接受了。”

“可是你的族人……”施洛欣还是不依不饶，“难道他们不应该了解真相吗？难道他们没有权利？”她狠狠地挥动双臂，做了一个无助的手势。加鲁夫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错，我不打算告诉他们巨人之星的新家园是虚构的。”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个包袱就由我们领导团队来承担好了，他们没必要知道……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当年正是凭着一丝希望和信念，他们才能坚持下来，成功地从伊斯卡里星返回太阳系；现在，这个新的希望和信念应该能再支撑他们一段时间。我们这回要率领他们飞向人迹未至的深空，最后将会在寒冷中悄无声息地死去，甚至连怀念和哀悼的人也没有。我觉得，在最后一刻真相大白之前，我们至少应该让他们心里好受一点儿。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众人陷入一片冰冷的沉默当中，久久不能自拔。施洛欣再次仔细思量加鲁夫的话，迷离的眼神一直飘向远方。然后她的表情慢慢开始改变，眉头也皱了起来。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加鲁夫的眼睛，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清澈。

“加鲁夫。”她说道。奇怪的是，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态度也镇定下来，刚才流露出来的那些不满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有一句话，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可是……我不相信你。”贾思兰和孟查尔听了，猛然抬起头来看着两人。更奇怪的是，加鲁夫并没有流露出一点点惊奇，仿佛早就料到施洛欣会这样说。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却望向另一面墙上的挂毯。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回来，看着施洛欣。

“你不相信什么呢？施洛欣。”

“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原因……还有过去几周内，你说的所有理由。那些都……不像是你的行事风格。你只是想要把这个决策合理化罢了，其实你有一些更深层的原因。”加鲁夫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与施洛欣对视，没有丝毫动摇。

“地球正在高速成长。”施洛欣继续说道，“我们与地球人混杂居住了这么久，他们毫无保留地接受我们，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期望值。而你做出的那些预测都是没有根据的。就算将来我们人口数量增加，也没有证据表明我们与人类不能共存。单凭这样一个莫须有的顾虑，你是不会甘愿牺牲自己族人性命的，你至少会尝试在这里居住一段时间。所以，我断定你这样做另有原因，如果你不肯直说，我是不会支持你的决定的。你说我们领导团队要挑起这个重担，那好，既然我们要挑起这个重担，那么我们就有权知道真正的原因。”

施洛欣说完后，加鲁夫继续凝视着她，从目光能看出他心事重重。片刻后，他用同样的目光看向贾思兰和孟查尔。两人的眼神表明，他们完全同意施洛欣的看法。

突然，加鲁夫的神情一变，仿佛做了个决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前，拨回开关，恢复了房间的正常通信。

“左拉克。”他说道。

“在，指挥官。”

“地球科学家在坑口飞船的渐新世动物身上收集了许多基因数据。一个月前，我们讨论过这个话题，记得吗？”

“记得。”

“你对那些数据做了详尽分析，并且得出了一些结论。请你把这些结论展现出来。不过这些信息只能我们这里的四个人知道，绝不能让其他人接触到。”

22

来小伽村观看“沙普龙号”飞船升空的人群与当年的欢迎人群一样庞大。可是，两次的情绪已有天壤之别——这一次，并没有上次那种兴奋和喜庆的气氛。相处时间虽短，可是地球人已经很了解这些温和的伽星巨人了；现在他们即将远去，人们都显得依依不舍。

地球各国政府再次派遣代表前来，双方的代表团队在巨型飞船下方的混凝土降落区进行了最后一次会面。在告别仪式和致辞后，两族的发言人交换了送别礼物。

联合国主席代表地球各国人民和政府，向伽星人赠送了两只制作精良的金属箱子。箱子表面雕刻着大量精美的图案，还镶着珍贵的宝石。第一只箱子里储存着一些地球植物——树木、灌木、花卉——的种子；第二只箱子稍大一些，里面放着每一个国家的国旗。主席说，当伽星人到达新家之后，请选定某个地方专门种下这些种子。这些植物长大后，一来可以作为地球生命的象征，二来可以经久不息地提醒大家，从今以后，对于伽星人和地球人来说，这两个世界都是他们的家园了。至于国旗，在未来的某一天，当第一艘地球飞船抵达巨人之星时，请伽星人把这些国旗插在地球植物的近旁。这样的话，在人类大张旗鼓地冲向茫茫的星际空间时，他们知道在宇宙的另一头，有一片小小的地球沃土在等待着他们。

加鲁夫送给地球人的礼物是知识。他也运来一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书本、表格和图表。加鲁夫说，这些资料详尽介绍了伽星人的基因科学。当年，伽星人在地球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直接导致渐新世的某些物种灭绝；而现在，他们把这些知识传授给人类，算是某种补偿。加鲁夫还表示，这些书籍详细解释了许多技术，掌握之后，人们就能把动物器官细胞当中的DNA代码提取出来，用来控制人工培植器官的生长。只要有一小片骨头、一点儿身体组织或者一片角质物，人们就可以合成一个全新的胚胎，并由此培育出动物个体。因此，假如人类能够找到远古动物的一点点残余，就能把这些曾在地球表面自由驰骋的灭绝动物一一复活。伽星人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当年突然枉死在他们手下的动物重见天日。

末了，站在四周山坡上的群众都在默默地挥手。最后一队伽星人驻足片刻，也向众人挥手道别，然后才列队缓缓地走进了飞船。同行的还有一小队前往木卫三的地球人——“沙普龙号”飞船会在木卫三短暂停留，好让伽星人与太空军团的朋友们告别。

左拉克通过地球通信网络向地球人民发送了伽星人最后的道别语，连接随即中断。“沙普龙号”飞船将尾部慢慢回收到飞行位置，然后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在全世界目光的注视下，飞船缓缓上升，散发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势。紧接着，“沙普龙号”一飞冲天，与舰队的其他飞船会合。四周的山坡上，无数张脸依然仰望着天空，空荡荡的混凝土降落区里还排列着一行行细小的人影，而小伽村里一排排的巨型木屋却已经人去楼空……不过，这一切仿佛都在向世人诉说，伽星人和他们的“沙普龙号”飞船确实曾经来过。

“沙普龙号”飞船里的气氛也很沉重。在指挥中心，加鲁夫站在指挥台下方的开阔地带，身旁围了一圈高级官员。众人默默盯着主屏幕上一片蓝白相间的斑驳图案逐渐缩小，变成了一个圆球。施洛欣就站在他身旁，也是默不作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终于，左拉克说话了——它的声音似乎是从四周墙壁上传出来的：“系统检测完成，发射参数正常，请求指示。”

“出发指令已确认。”加鲁夫平静地说道，“目的地木卫三。”

“航向设置木卫三。”机器报告，“即将设定到达时间表。”

“暂时不要启动主驱动器。”加鲁夫突然命令道，“我想再多看一会儿地球。”

“辅助驱动器保持运行。”左拉克回应道，“主驱动器暂缓启动，随时候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伽星人继续默默地注视着，看着屏幕上的圆球渐渐缩小。终于，施洛欣转头望着加鲁夫，“你能想象吗？我们竟然还把这里称作‘梦魇星球’。”

加鲁夫听了微微一笑。他的思绪依然飘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们已经从梦魇中苏醒了。”他说道，“这个种族真了不起，他们在银河系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我至今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竟然是出自那样一个起源。”她答道，“你别忘了，根据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发生的。我们的理论和模型都预测，在这种生态系统当中，智慧生命是不可能出现的，任何形式的文明都是绝对不可能成型的。可是……”她又做了一个无助的手势，“看看他们，才刚刚学会飞行，就谈论要飞去别的恒星了。两百年前，他们连电都不知道；而今天，他们已经懂得利用核聚变来发电了。他们前进的终点到底在哪里呢？”

“我猜他们没有终点。”加鲁夫缓缓说道，“因为他们不可能停下脚步。他们跟他们的先祖一样，必须时刻处于斗争状态。他们的先祖是互相争斗，而他们则是与天斗、与地斗、与宇宙斗。太空把一个又一个挑战甩到他们面前，一旦这些挑战没了，他们反而会日趋式微，甚至最终灭亡。”

施洛欣再次陷入了沉思：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种族一直不屈不挠地向上攀爬，克服了各种各样难以想象的困难和障碍——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正是他们刚愎自用的天性。如今，他们已经大功告成，毫无争议地取代伽星人，成了太阳系的主人。

“从很多角度看，地球人的历史都是相当丑恶的。”她说道，“而奇怪的是，当中又包含着许多值得他们自豪的动人故事。他们能够与危险共舞，而我们却做不到——因为他们自信能够征服任何形式的危险。人类还有许多别的经历，使他们能够彻底了解自己。至于这些经历具体是什么，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不过，正是拥有了自知之明，人类才会在我们知难而退的时候继续奋勇向前。假如两千五百万年前生活在慧神星上的种族是人类，我相信今天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们不会因为伊斯卡里星的失败而轻易放弃，他们肯定会另想办法，直到取得成功为止。”

“没错，假设当初生活在慧神星上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今天的一切肯定会不一样了。”加鲁夫赞同道，“可是我有个感觉，这个假设的结果，我们不用等多久就能亲眼看到了。地球人很快就会向外扩张，足迹踏遍整个银河系。等这个假设变成现实之后，整个宇宙都会因此而改变。”

说到这里，两位伽星人同时停住，一起转头望向屏幕，最后看一眼即将消失的地球——这颗把他们的一切理论、定律、原则和预期值都统统打破的星球。在未来的许多年里，他们肯定会无数次从飞船数据库里调出眼前这幅画面，反反复复地凝视，却再也不可能找回这一刻的震撼感觉了。

过了许久，加鲁夫大声说道：“左拉克！”

“指挥官？”

“是时候出发了。启动主驱动器。”

“主驱动器撤销候命状态，开始全功率运行。”

只见地球从一只小圆盘突然雾化成一抹蓝白色斑，迅速从屏幕的一头飞向另一头，同时逐渐变淡。几分钟后，这一抹蓝白色融入一片迷雾中，整个屏幕只剩下灰褐色，别的颜色都消失了。这种画面会一直持续到他们到达木卫三为止。

“孟查尔，”加鲁夫喊道，“我要处理一些事情，你来接管一会儿好吗？”

“遵命，长官。”

“很好。我会留在自己的房间，有事可以去那里找我。”加鲁夫说完，四周的人一起向他敬礼。加鲁夫点头还礼，走出了指挥中心。他沿着过道向自己的套间走去，一边走一边沉浸在思绪中，对四周的一切都视而不见。走进房间后，他把舱门关好。客厅墙上镶着一面大镜子，他站在镜子前凝视着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似乎想确认在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之后，自己的容貌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然后，他瘫倒在躺椅上，仰起头来心不在焉地看着天花板，任由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最终，他打开了客厅的墙幕显示屏，调出一张包含了金牛座的星图。他久久凝视着那颗暗淡的恒星——这颗恒星将会在前方的漫长旅途中变得愈发明亮。他们预计那里其实并没有自己的同胞，可是也许他们是错的，无论多么渺茫，机会总是有的。如果伽星人真的迁徙到了那里，那么，从“沙普龙号”飞船离开慧神星到现在这两千五百万年里，他们到底会发展出怎样的文明？又会创造出哪些他们早就习以为常而加鲁夫等人会觉得匪夷所思的奇迹呢？正当他的思绪在不知不觉间飘向那颗黯淡的恒星时，他的心底突然燃起了一股希望。加鲁夫开始在脑海里描绘那个正在迎接他们的世界，可是一想到要等许多年才能揭晓最终答案，他又觉得很不耐烦，简直坐立不安。

加鲁夫知道，地球人科学家的乐观是无止境的。在月球背面，射电天文望远镜的巨型圆盘正在通过高能电波向巨人之星发射伽星人的通信代码，告诉那里的伽星人，“沙普龙号”飞船就要来了。这个信息需要许多年才能穿越无比广袤的空间，不过它还是会赶在“沙普龙号”之前到达目的地。

忽然间，加鲁夫感到一阵沮丧和绝望，再一次瘫倒在椅背上。他和几位最信任的手下都很清楚，这个信号到达之后，根本就不会有人接收。他们在月球人的文献里找不到半点儿证据，这完全是地球人一厢情愿。

这时候，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些了不起的地球人身上。几千年来，这个种族不断地挣扎求存，苦苦争斗，克服了无数可怕的艰难险阻。走到今天，他们从过往的苦难中脱颖而出，奔向了美好的未来。他们会变得越来越聪明，等待他们的将是历久不衰的繁荣盛世……前提是，没有人去干扰他们的自主发展。他们应该拥有多一点时间，继续英勇奋斗，通过努力取得属于自己的成就。他们在混乱当中创造了一个有序的世界，用行动彻底推翻了慧神星科学家和智者们的理论和预测。就凭这些成就，他们就有资格独自享受这颗美好的星球，免受任何外来的干扰。

这世上只有加鲁夫、施洛欣、贾思兰和孟查尔知道，人类是伽星人创造的。

人类与生俱来的缺陷、桎梏，以及面临的很多难题，其实都是伽星人一手造成的。所以这些不利因素累积起来，将人类进步的概率降到最低，但人类硬是将它们一一克服了。如今，为了还地球人一个公道，伽星人实在不应该继续干涉他们的事务，而是应该让他们继续用自己的方式去把自己的世界变得更完美。

因为，伽星人已经干涉得够多了。

23

西木生物研究所坐落在休斯敦郊区，丹切克的办公室位于主楼的高层。此刻，教授和亨特正在一起看着屏幕上的“沙普龙号”飞船——这个画面是由地球上空一颗人造卫星上面的望远镜摄像机追踪拍摄的。飞船的图像逐渐变小，然后又突然变大——这是因为摄像机自动增加了放大倍数——后来再次开始慢慢缩小。

“他们还没加速呢。”亨特坐在房间一端的一张安乐椅上评论道，“看来他们想好好看我们最后一眼。”丹切克坐在自己的书案后，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有答话。这时候，扬声器传出来的实况报道证实了亨特的推测。

“以前我们都见识过‘沙普龙号’飞船的高速。可是现在雷达显示，它的航速比上次慢很多。它好像并没有进入环地轨道……而是继续缓慢匀速地驶离地球。这将是各位观众有生之年最后一次亲眼看到这艘神奇的飞船了，大家好好观赏、好好珍惜吧。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惊人的篇章，我们正在见证这个篇章的最后一页缓缓合上。从今以后，我们的世界还会跟以前一样吗？”这时候，评论员停顿了一下，“喂，等等，据说有状况发生……飞船现在开始加速了，真的越来越快，它确实要离我们而去了……”这时候，屏幕上的飞船突然化作一团亮光，一边疯狂地舞动，一边以惊人的速度缩小。

“他们启动主驱动器了。”亨特说道。

评论员还在继续：“图像开始碎片化……应力场的作用已经很明显了……飞船继续远去……越来越模糊……没了，这就正式结——”突然，声音和画面同时消失了——原来是丹切克拨了书桌后面的开关，把显示屏关了。

“他们终于走了……此去无论生死祸福，都是命数使然啊。”丹切克说道，“希望他们一切安好吧。”说完，两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亨特将手伸进口袋掏烟盒与打火机，然后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说道：“你知道吗？克里斯，回望过去这几年，我们的成就也算是可圈可点了。”

“对，这个评价不为过。”

“从查理到月球人再到坑口飞船，从伽星人的光临到今天的离别……”他伸手指着空屏幕，“还能有更好的年代吗？我们今天的经历足以让历史上其他年代都黯然失色了，对吧？”

“当然了……确实是黯然失色……”丹切克像是下意识地回答。他的思绪仿佛已经追随着“沙普龙号”飞到了九霄云外。

“从某些方面看，这事情其实有点儿可惜。”过了片刻，亨特说道。

“怎么可惜了？”

“遗憾伽星人就这样走了，有些很有意思的问题，我们还没机会问个水落石出呢，对吧？他们哪怕再多逗留一会儿也好，我们至少能多找出几个答案。实际上，我甚至有点奇怪他们怎么突然说走就走了呢？就在前不久，他们在某些事情上甚至比我们还好奇呢。”

看样子，丹切克正在反复思量亨特这句话。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坐在房间另一端的亨特。更奇怪的是，他开口说话时，语气当中竟然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

“嗯，是吗？我倒想问一下，你说我们能找到的是关于什么问题的答案呢？”

亨特皱起眉与丹切克对望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团烟雾，顺便耸了耸肩，“你这家伙还明知故问。比如说，在‘沙普龙号’飞船离开后，慧神星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们为什么要把那些地球动物运回家乡？慧神星本土动物的灭绝是拜谁所赐？诸如此类的问题……虽然这些问题现在只有学术圈感兴趣，可是能圆满解答一些疑难，毕竟也是好的。”

“噢，那些问题嘛……”丹切克故意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还装得挺像，“你想要的答案我全有。”然而，教授的语气却又显得很实事求是，这让亨特一时间无言以对。丹切克歪着脑袋，用质询的眼神盯住亨特，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笑意。

“嗨……天哪！答案到底是什么呀？”亨特终于说道。他突然发现，刚才自己目瞪口呆的时候，香烟竟然从指间滑了下来。亨特连忙将手伸到座椅一侧的地面去捡。

丹切克默默地看着这幕哑剧演完，然后才答道：“这么说吧，逐个回答你提出来的那堆问题，实在是事倍功半，因为那些问题彼此间都是相关的。我从木卫三回来之后，一直在研究一个覆盖面很广的课题；而那些问题的答案大部分都是从这项研究工作里推导出来的。简单起见，我就从头开始给你介绍一下这个项目，然后再切入正题吧。”说完，丹切克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下巴前，盯着远端的墙壁，慢慢整理思路。亨特则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丹切克继续往下说道：“我们回到地球不久后，你提起乌特勒支大学的一个研究课题，我马上就开始关注了，你还记得吗？就是地球动物体内产生少量毒素和有害物质，旨在激活自身的防御系统。”

“自免疫过程嘛，我当然记得了——其实那是左拉克首先留意到的。动物体内有这个过程，而人类没有。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觉得这个课题很有意思，所以跟你讨论之后又额外花了点时间去深入研究。其间，我跟剑桥大学的泰瑟姆教授长谈了好几次，每次都谈得很仔细。他是我的老朋友，我知道他最擅长这种工作了。更确切地说，我想知道正在发育的胚胎里面，是哪些基因编码导致这个自免疫机制的产生。在我看来，我们人类和动物之间存在这么巨大的差异，要想找到其中原因，必须在基因这个层面上去搜寻。”

“然后呢？”

“然后……我们得出的结果非常有意思……不，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丹切克的声音压得很低，感觉每个字都咬得特别狠，“左拉克发现，基本上在当代地球所有动物的身上，控制自免疫过程的基因片段与控制另一个过程的基因片段都混杂在一起，彼此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以说这两个过程是同一个系统下的两个子功能。这里说的另一个过程是负责控制二氧化碳的吸收与排放。”

“这样啊……”亨特缓缓地点着头。他还不知道丹切克要把话题引向哪里，不过他能感到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你总是对我说，你不相信巧合。”丹切克继续道，“其实我也不信，而这件事情当中恰恰有着太多的巧合，所以泰瑟姆和我决定继续深究下去。当我们调查在坑口基地和‘朱庇特五号’飞船进行的一些试验时，又发现了另一件相当惊人的事情。我们刚才不是提到坑口飞船上的渐新世动物吗？这个发现就和这些动物有关。渐新世动物的基因片段与当代动物几乎一样，只是有一个差别：控制刚才我提到的那两个过程的子系统是分开的！也就是说，在同一条基因链上，并存着两组互不影响的基因编码。这个现象够惊人了吧？”

亨特仔细思量着丹切克的话。过了几秒钟，他说道：“你的意思是，当代动物的基因里面也有这两个子系统，只是两者被混在一起了；而在渐新世的物种体内，它们是各自独立的。”

“是。”

“渐新世的所有动物都这样吗？”亨特又想了片刻，然后问道。丹切克欣慰地点了点头，显然觉得亨特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没错，维克，渐新世所有动物都是这样。”

“可是这不合理啊。通常来说，人们第一反应是基因突变导致这两种状态——混杂态和分离态——发生了转换，而且这种转换可以是双向的。在第一种假设里，混杂态是地球动物的常态，可是它们到了慧神星之后发生基因突变，转换成分离态。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慧神星的地球动物是分离态，而留在地球本土的动物的后代全是混杂态。同样的，你也可以假设在两千五百万年前，分离态才是地球动物的常态，只是后来在地球上发生了基因突变，所以变成了混杂态。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那个年代的动物是分离态，而当代动物是混杂态。”说到这里，他看着丹切克，然后摊开双手，“不过，这两个说法都有一个重大的缺陷——这种转变怎么能同时发生在多个物种身上呢？”

“对！”丹切克点头称是，“根据学界普遍接受的自然选择理论和进化原则，这个现象基本上排除了基因突变的可能性——至少排除了自然突变的可能性。同一个偶然事件，自发性地同时发生在多个各自独立、毫不相关的物种身上，这种现象是不可思议的……完全不可思议。”

“自然突变？”亨特一脸疑惑，“你的意思是？”

“其实很简单。我们刚才一致认为，这种状态的改变确实存在，而且不可能是由正常的、自然的基因突变引起的。这样的话，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这种基因突变不是自然产生的。”

在这一瞬间，许多难以置信的念头闪现在亨特的脑海里。丹切克察言观色，干脆替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换句话说，这种基因突变不是随机生成，而是外力使然。这些基因编码是被刻意重组的——也就是人工基因突变。”

亨特闻言，愣了好一会儿。“刻意”这个字眼描述的是有意识地、自主地进行某种行为。这就暗示了做事的那个主体是有智慧的。

丹切克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亨特脑子里的想法，“刚才你问的那个问题，且让我重新组织一下，换个问法。我们真正要问的其实是：到底是被运到慧神星的那批动物改变了，还是留在地球上的动物改变了？而现在，我们又掌握了一个事实：这种变化是有人刻意为之。把这个问题和这个事实结合起来一看，我们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于是，亨特帮丹切克把话说完：“在过去的两千五百万年里，地球上没有谁能够做这样的事情，所以必须是发生在慧神星上。这就只能意味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越来越清晰，亨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就是伽星人！”丹切克说道。他给亨特一点儿时间消化消化，然后继续说道，“伽星人把地球动物运回慧神星后，改变了它们的基因编码。在这些转基因动物当中，有一批样品成功地保持了新的特性，并稳定地流传下来。我敢肯定，我们在坑口飞船上找到的那些标本就是这一批样品的后代。从我们刚才讨论过的证据推断，这是唯一一个符合逻辑的结论。此外，我们还有一个相当有趣的证据，也完全支持这个结论。”

到了这时候，不管丹切克说什么，亨特都不会觉得意外了。

“哦？”他答道，“是什么证据呢？”

“渐新世所有动物体内都带有一种奇怪的酶，记得吗？”丹切克说道，“我们现在终于知道它的功能了。”亨特不用开口问，因为他脸上迷惑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于是丹切克继续说道：“渐新世所有动物都是分离态的，在它们体内，控制两个子系统的两组基因片段本来是相连的；而这种酶只会执行一个特定的任务：把每一个连接点的DNA链都切断——所以这种酶只存在于分离态的动物体内。换句话说，它把定义二氧化碳抗耐性的基因片段分离出来了。”

“呃……”亨特慢慢回应道，他还是不太明白丹切克想要表达什么，“你说是就是吧……不过，这个发现怎么支持你那个关于伽星人的结论呢？我不是很……”

“这种酶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被人工制造出来并且被刻意植入动物体内的。我们发现的那些放射性元素的衰变产物就是在这种酶里面找到的。这种酶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加入了示踪放射性元素。当它们在动物体内运行时，就能够被追踪和测量。我们自己在医药和生理学的研究当中也大量使用了这种技术。”

亨特举起一只手，让丹切克稍停一下再说。他在椅子里坐直了，闭上眼睛，把教授的逻辑链一步一步重新梳理一次。

“好……等等……你总是说，正常的化学过程不能区分普通同位素与放射性同位素。所以，这种酶形成的时候，怎么能够专门挑选放射性同位素呢？答案是它们确实不能，放射性同位素只能是有人刻意挑选的。也就是说，这种酶是人工制造的。那为什么要用放射性同位素呢？答案是用来做示踪剂。”说到这里，亨特睁开眼看着丹切克。教授正在认真听着，还点头表示鼓励。“你刚才已经证实了，被运到慧神星的那批地球动物的DNA都被人工修改过；而这种酶又专门对被修改过的DNA链进行进一步切割……啊……我明白了……我终于看出这两者之间的联系了。你想说的是，伽星人修改了地球动物的DNA编码，然后生产出一种特别的酶，专门对被修改过的DNA进行操作。”

“没错！”

“但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呢？”亨特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丹切克答道，“而且我有信心我们已经找到真相了。其实，我们刚才讨论了那么多，已经有足够证据让我们推测伽星人当年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又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我刚才已经描述了这种酶的工作方式，以此为参考，伽星人这样做的真正目的其实已经昭然若揭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如果将这种酶植入转基因动物体内，那么它们生殖细胞里的染色体就会被修改。这样一来，在它们的后代当中就有可能出现一个分支，其成员体内的二氧化碳抗耐性基因编码是以一种独立的、相对简洁的形式存在的，便于日后修改和操作。你也可以说，这样做使研究者能够把这个特性分离出来，将来对这批转基因动物的后代做进一步试验时，就很容易用这个特性作为研究的焦点了……”丹切克说“后代”时，语气有点古怪，仿佛在暗示，他这一番长篇大论的真正含义马上就要揭晓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亨特告诉他，“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从这里能够得出什么结论吗？”

“伽星人想尽办法去解决环境问题，可是都失败了。而这正是他们的另一次尝试啊！”丹切克说道，“这肯定是发生在伽星人在慧神星居住的末期——也就是‘沙普龙号’飞船出发去伊斯卡里星之后，否则施洛欣等人肯定会有所耳闻的。”

“他们怎么能通过基因和酶去解决环境问题呢？不好意思，克里斯，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们先扼要地复述一下他们当时的处境吧。”丹切克提议道，“他们知道慧神星的二氧化碳含量又开始上升，总有一天会达到一个使他们无法生存的水平。这种变化对慧神星其他本土物种不会造成太大影响，而对于伽星人来说却是致命的，因为他们当初通过基因改造和繁殖的方法牺牲了二氧化碳抗耐性，以换取更强的抗意外击打能力。他们从决定永久废除副循环系统的那天起，就踏上了灭亡的不归路。于是，伽星人尝试改造大气环境，但行不通；他们想移民地球，却被吓跑了；他们去伊斯卡里星做试验，也失败了。后来，他们似乎又想到了新的举措。”

亨特全神贯注地听着，这时候打了个心服口服的手势，还吐出两个字：“继续。”

“不过，他们在地球上倒是有收获：发现了一批全新的物种。这些动物在一个比慧神星温暖的环境里进化，不用面对负载分担的难题，因此体内也没有形成双循环系统。伽星人尤其感兴趣的是，地球动物进化出一套完全不一样的二氧化碳处理机制，而且这套机制完全不用依赖副循环系统。”

亨特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看着丹切克，而丹切克则停下来等他发表意见。

“你该不是想说……他们不会真的想复制这套机制吧？”

丹切克点头确认道：“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伽星人确实就是想复制这套机制！他们把大量地球动物运回慧神星，目的是要做一系列大规模的基因改造实验。我相信这些实验分三步。第一步，先修改DNA编码，使控制二氧化碳抗耐性的那一部分基因从地球动物的天然状态——也就是你说的‘混杂态’——当中分化出来。第二步，设计出一种手段——也就是那种酶——将那一组基因代码隔离，并且变成易操作的独立部分，遗传给这些动物的后代。第三步是我猜的，伽星人打算将这些代码植入慧神星本土动物体内，看看它们能不能生成一种不依赖副循环系统的抗二氧化碳机制。我们已经有证据支持第一步和第二步，至于第三步，至少在目前看来还只能说是处于猜测的阶段。”

“假设他们第三步也成功了，那么接下来就会……”亨特越说声音越小。伽星人的计划实在太精巧，他很难一下子就毫无疑问地全盘接受。

“要是第三步成功了，转基因操作没有产生不良副作用，那么伽星人肯定会把这些基因植入自己体内。”丹切克确认道，“这样一来，他们体内就拥有了二氧化碳抗耐性，并且可以遗传给子孙后代。与此同时，他们依然保留着废除副循环系统所带来的好处。当自然进化的方案不尽如人意时，依靠自己的智慧去改造自然，这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了，不是吗？”

亨特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缓缓踱步，从办公室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不禁陷入沉思。这个计划实在太大胆，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伽星人一直惊叹地球人战天斗地的精神，然而他们在知识领域里的所作所为却是人类可望而不可即的。在本能的驱使下，伽星人总是趋利避害，远离现实生活中的危险和冲突；可是他们在知识领域里，却具有一往无前的冒险精神和永不言败的斗争勇气——而正是这种激励鞭策着他们冲向茫茫太空。丹切克默默地看着，等待亨特提出下一个问题——他知道亨特要问的是什么。

终于，亨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着书案。“没错，他们的计划很周全。”他说道，“不过最后还是失败了，对吧，克里斯？”

“很不幸，确实失败了。”丹切克承认道，“可是追查原因的话，我觉得并不是他们的错。我们在科技上虽然和他们还有很大差距，不过我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是旁观者清，所以能够看出到底是哪里出错了。”这时候，他不再等亨特提问，而是继续往下说道，“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对本星球生物的了解远比他们多。这几百年来，成千上万位科学家参与研究这门学科，所以我们拥有大量现成的数据和成果。可是两千五百万年前伽星人初来地球时，并没有这么丰富的资源。尤其是他们当时不可能知道剑桥大学泰瑟姆教授团队刚刚发现的新成果。”

“控制自免疫系统与二氧化碳抗耐性的两组基因处于混杂态？”

“没错，就是这个发现。有一件事情是伽星人的基因工程师始终没有意识到的：为了简化日后的实验，他们把后者隔离出来，却也在同时失去了前者。伽星人使用的方法其实很对，他们利用这批转基因动物繁殖出来的后代，确实是二氧化碳抗耐性实验最理想的实验对象，可惜这些后代也失去了自免疫功能。换句话说，伽星人创造并且培育了一大批由各个物种组成的全新的地球物种。这批新物种的体内失去了它们祖先自古以来就拥有的自我防御机制——它们不能在体内自动生成微量的有害物质，因此无法自动激活自免疫系统。而当时，留在地球上的动物继续自然进化，同时把上述机制遗传给后代，到了今天也一样。”

这时候，亨特低头看着丹切克。他的眉头缓缓皱起，脸色也变了，仿佛心里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可是这还没完，对吧？”亨特说道，“自免疫过程与更高级的脑部机能有关……我猜到你要说什么了，可是我猜对了吗？”

“恭喜你，猜对了。你也知道，在自免疫过程中，被释放进体内的那些毒素会抑制大脑更高级功能区域的发展。另外，泰瑟姆的最新研究表明，攻击性和暴力倾向与那些区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了，这只是地球动物进化过程当中的某个巧合罢了。于是，伽星人发现他们虽然培育出了想要的类型，却消除了高级脑部机能发展的限制，同时还增强了被试对象的暴力倾向。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考虑到伽星人的品性，我觉得他们是不可能把这些实验进行下去的。不管当时情况多么紧急，他们也不会对自己做这种事情，绝对不会！”

“这么说来，伽星人最终把整个实验看作一个失误，然后抛诸脑后，转去另一个领域寻找对策去了？”亨特替丹切克把话说完。

“这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也许不是吧。可是，看在加鲁夫他们的分儿上，我也希望当年的伽星人找到了另一个对策。”这时候，丹切克身体前倾，靠在书桌上，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不管这个问题的答案如何，关于你刚开始的时候问的那个问题，至少我们已经找到了明确的答案。”

“哪个问题？”

“你想想，当伽星人终于意识到他们那个看上去很完美的基因工程解决方案走进死胡同时，慧神星肯定已经陷入水深火热当中了。他们要不就是离开那里，去另一个星系重建家园，要不就只有留下来等死。反正不管怎么做，伽星人留在慧神星上的日子都是屈指可数了。现在，我们把伽星人这个因素从等式当中剔除，那么还剩下什么呢？答案就是：只剩下两大类能适应慧神星环境的动物。第一类是慧神星的本土动物；第二类是地球动物的转基因后代——在伽星人离开之后，它们就开始在慧神星上自由自在地驰骋了。那么，现在我们往等式里加入另一个因素，这个因素是我长期研究左拉克的数据库发现的：慧神星本土动物体内的毒性对地球肉食动物完全没有影响。好了，现在你能得出什么结论？”

亨特的双眼突然睁得溜圆，目不转睛地盯着丹切克。

“天哪！”他倒抽一口凉气，“那就是一场大屠杀啊！”

“是的，确实是大屠杀。我们在坑口飞船里面的墙上看见那些色彩鲜艳、像卡通形象般荒诞的动物，它们从来没有进化出任何防御、隐藏或逃跑的本领，完全没有‘战或逃’的本能。现在你设想一下，慧神星上面全是这种动物，然后往那里投放各种各样来自地球的捕猎动物——它们当中每一种都经过几百万年的锤炼，都生性凶残、狡猾，还精于算计。而且，它们体内的枷锁已被解开，能够自由进化出更高级的智慧。与此同时，它们天生那种可怕的攻击性还得到了进一步加强。在这种情况下，你会看到一个怎样的场景呢？”

亨特没有回答，只是在脑海里默默地展开一幅画面，心里充满了惊惧。

“这就是它们灭绝的原因！”他终于说道，“慧神星就是一个动物园，里面那些可怜的动物连一线生机也没有。难怪在伽星人离开后，它们只撑了几代就灭绝了。”

“另外还有一个后果。”丹切克插话道，“刚开始的时候，来自地球的肉食动物主要捕食那些容易抓的猎物——也就是慧神星的本土生物——这就给了来自地球的植食动物一个喘息的空间，它们得以大量繁殖，在新世界扎下了牢固的根基。等肉食动物把慧神星本土动物都吃光后，它们被迫重操旧业，开始追捕来自地球的植食动物。不过，那时候局势已经稳定下来，来自地球的植食动物和肉食动物在慧神星全球范围内混居，形成了一个平衡的生态圈……”这时候，教授的声音突然放轻，语调也变得有点奇怪，“这种状态肯定是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月球人出现为止。”

“查理……”亨特感觉到丹切克一直在卖关子，这时候终于点到正题了，“查理，”他重复道，“你们在他身上也找到那种酶了，是吧？”

“确实找到了，不过是一种严重退化的形态……感觉这种酶一直在逐渐消亡，到了查理的年代已经是所剩无几了。而现在，这种酶确实已经消亡了，因为现代人类的体内完全没有它的痕迹……不过有意思的是，正如你刚才所说，查理体内有这种酶，所以我们可以推测，所有月球人体内都有。”

“而这种酶只有一个出处……”

“没错。”

此刻，亨特终于明白了这一切背后的含义。他抬起一只手，扶着自己的眉头，然后缓缓地转头看着丹切克。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都很凝重。逻辑推理将无情的现实赤裸裸地呈现在他们眼前。亨特的五官慢慢拧成一团，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最后，他虚弱无力地坐在身边一把椅子的扶手上。

丹切克一言不发，耐心等待亨特自己把各个碎片整合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被运到慧神星的地球动物当中，包括渐新世的灵长目动物。”过了一会儿，亨特说道，“它们的进化程度不逊色于同时期地球上任何一个物种，而且还具有巨大的发展潜力。紧接着，伽星人无意中解开了禁锢它们脑部发展的枷锁……”说到这里，亨特抬起头，又遇上了丹切克镇静的目光，“从那时候开始，它们就一骑绝尘、势不可挡了。而且，它们天性中的攻击性和进取心还被彻底释放出来……一个不受控制的变异物种……一群被科学狂人创造出来的怪物……”

“而月球人当然就是它们的子孙后代了。”丹切克严肃地回应道，“按理说，它们根本不会存活下来。伽星人科学家的理论和模型都一致断定，这个物种最终逃不过自我毁灭的宿命。而且他们也确实走到了灭绝的边缘。这帮人把整颗星球变成了一个大堡垒，等他们的科技开始发展时，永不间断的战争已经成了人们生活的中心。每个人都知道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每个人都以消灭敌国为毕生不渝的志向。他们想不出别的方法去解决眼前的危机，所以最终还是把自己毁灭了，还顺便拉上慧神星陪葬，或者至少可以说，他们毁灭了自己的文明——如果月球人那一套也算是文明的话。他们的自毁大业本来可以圆满成功的，可是因为某个百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最终功败垂成……”丹切克抬起头看着亨特，让他把故事补充完整。

不过，亨特只是坐在椅子扶手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显然还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当年，月球人只剩下两个敌对的超级大国。后来，核战爆发，导致慧神星解体，慧神星月球的地表也发生了永久性的改变。这颗月球向太阳坠落，又在这个过程中被地球俘获。滞留在月球上的少量幸存者仰望苍穹时，发现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就悬在他们头顶上方。而他们拥有的资源只够踏上这最后一段旅程——飞去这个新世界。在接下来的四万年间，这些幸存者的子孙后代逐渐融入地球的生态圈，并为了生存挣扎奋斗。最终，他们开枝散叶，足迹遍布全球。跟慧神星的先祖一样，他们成了其他动物最可怕的敌人。

终于，丹切克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们都揣测月球人——也就是我们地球人——源自隔绝在慧神星的灵长目动物中的一支，而且是通过一种前所未有的基因突变形成的。同时，我们推测在这一条进化线上，人类的先祖摒弃了其他动物共有的自免疫过程。而现在，我们不但能确定所有这些推测都是正确的，而且还知道它们是怎么发生的。实际上，慧神星上许多来自地球的物种都有类似的经历，只是最后除了一个物种之外，其余的都与慧神星一起灰飞烟灭了。唯独人类——也就是当时的月球人——成功返回了地球。”说到这里，丹切克稍做停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在慧神星上，确实发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基因突变，不过这并不是一次自然的突变。值得庆幸的是，导致月球人灭亡的那些极端特性并没有在地球人身上显现出来。可是纵观地球人的历史，其实每一处都浮现着慧神星先祖的影子。因此我们的结论就是：智人其实只不过是一系列失败的伽星人基因实验的产物罢了！月球人天生缺乏稳定性，而且具有极端的暴力倾向，最终导致了他们的灭亡。伽星人相信地球人正在逐步摆脱这些不利因素，虽然步伐缓慢，可前景却是光明的。希望他们没有看错吧。”

接下来，两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当中。真是讽刺啊，亨特心想，说一千道一万，原来过去两千五百万年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伽星人干的好事。在这段悠长的岁月里，灵长目动物在慧神星上进化成智人，月球人的文明走过了兴盛与衰亡，而地球也上演了历时五万年的人类发展史。与此同时，“沙普龙号”飞船一直在茫茫太空中游荡，在某种神秘机制的作用下，被困在一个扭曲的时空里，一直保存到现在。

“一系列失败的伽星人基因实验……”亨特重复着丹切克的原话，“他们就是始作俑者。多年之后，伽星人回来发现我们已经能够建造核电站，还开着太空飞船四处翱翔。于是，他们不由得惊叹人类的发展速度是个奇迹。其实，这一切都起源于两千五百万年前他们的实验……而且，还是被他们放弃了的失败的实验！这事情太有趣了，克里斯，真他妈有趣！现在，他们一去不回了，要是他们也知道了我们今天发现的这些东西，会做何感想呢？”

丹切克没有立即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似乎在衡量是否应该把此刻的心中所想说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伸出手，心不在焉地玩儿着搁在桌面上的一支笔。当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并没有去看亨特，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支在指间不停转动的笔。

“维克，你知道吗？在他们离开前的几个月里，伽星人突然对地球动物的生物化学系统特别感兴趣，各个方面——包括查理、人类、坑口飞船上的渐新世动物等等——的数据都不错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对这类话题流露出极大的好奇心，总是通过左拉克提出数不尽的问题。然后在一个月前，他们却突然三缄其口，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说到这里，教授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亨特，目光里满是坦诚。

“现在，我明白他们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他轻声说道，“你想想，维克，其实他们是知道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知道自己当初创造了一个病态的、畸形的怪物，然后把它遗弃，任由它在一个险恶的世界里自生自灭。后来，他们重新回到这里，发现那个怪物已经变成了一个骄傲的胜利者、一个敢与天比高的征服者！这才是他们匆匆离开的真正原因。他们自认已经对人类亏欠太多，所以决定不再对我们横加干涉，任由我们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继续完善这个世界。他们了解我们的过往，也亲眼见证了我们的现状和成就。他们认为，过去由于他们的干涉，我们已经受了太多苦；而且人类也用实际行动向他们证明，没有谁能比我们更好地掌握自己的命运。”

最后，丹切克将笔一扔，抬起头来总结道：

“维克，我有预感，我们是不会让他们失望的，因为人类已经彻底走出了低谷。”

尾声

人类通过月背天文台的巨大碟形无线电发射器把信号发送出去。于是，一连串信号越过太阳系边缘，飞进了广袤的太空。它的低吟触发了一个深空哨站机器人的感应器——这个机器人经年累月地在这里监视，从不间断。机器人内部的电路辨认出这些信号是用伽星人的编码组成的，立即做出了反应。

机器人内部的其他设备将这些信号转换成不同的力和场——这些力和场遵循的并不是人类熟知的物理定律——再将它们传进另一个维度的空间，我们宇宙所在的时空就像影子一样投射在这个空间里。而这个影子宇宙的另一头则是一颗温暖明亮的星球，这颗星球围绕着一颗充满活力的恒星转动。星球上面有设备接收了这些信号，并成功将其解码。

这些设备的制造者收到了解码后的信息，对内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立即发送回复。

深空哨站机器人将回复的信息从影子宇宙的超空间里提取出来，重新转换成电磁信号，传回了靠近太阳的第三颗行星的卫星那里。

月背天文台的接收设备突然收到这些信息，天文学家们完全没办法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刚刚开始发送信息，才过了几个小时就收到了回复——可问题是，方圆几光年之内都不可能有信号源啊！对于这个疑问，联合国太空军团的官员也是大惑不解。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科学家们利用左拉克之前从数据库发过来的信息，终于将这段信息从伽星人的通信编码翻译成伽星人的文字。不过，这段伽星文字还是没人能看懂。

然后，有人想起向太空军团航通部的维克多•亨特博士求助。亨特马上就想到了伽星语专家唐•麦德森，于是立刻把原文发给语言学团队，看看他们能发现什么。麦德森团队从来没做过类似的任务，而且还失去了随叫随到的左拉克，所以这段信息虽然比较简短，可任务还是相当艰巨的。麦德森和手下连续工作了四十八个小时，最后，老唐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亨特面前，神情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他把一张纸交到亨特手里，纸上印着：

自从我们的先祖从慧神星来到这里，伊斯卡里星远征队的故事就一直世代相传。无论你们是怎样流落到太阳系的，也不管你们是怎样找到我们的，请尽快回家！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全新的慧神星，而我们——你们的子孙后代——正在翘首以盼，热切等待你们归来。

除了这段文字，纸上还印着一些由航通部其他团队破译出来的数字和数学符号。通过确认该信号的光谱型以及它与银河系邻近地区已定位的脉冲星的相对几何位置，他们能够证实——巨人之星正是这段信息的源头。

这里面到底涉及了哪些物理过程？这个问题亨特根本没机会去思考——毕竟现在时间紧急，没时间纠结学术方面的细节了。他们必须尽快把消息转告伽星人，因为“沙普龙号”飞船一旦进入主驱动器飞行状态，就没办法用常规手段进行联络了。所以，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抢在飞船离开木卫三之前告诉他们。

亨特匆忙把从巨人之星发过来的信息传送到得克萨斯州加尔维斯顿的联合国太空军团行动司令部。消息很快就发送到一个环地通信站上，然后通过激光信道传送到“朱庇特五号”飞船。接下来，亨特、丹切克、麦德森、柯德维尔以及休斯敦的相关人员都在焦急地等待回复。几小时后，终于有消息通过加尔维斯顿的开放信道传回来。这条消息写道：

很抱歉，“沙普龙号”飞船在贵方信息到达十七分钟前已经出发，现已全速驶入深空，失去联系，踪影全无。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了。

“至少我们知道，”亨特疲惫地从屏幕前转过身来，面向着柯德维尔办公室里那一圈沮丧的脸孔，“他们旅途的终点将会是大团圆结局。到时候，他们一定会觉得路上的辛劳都是值得的。”然后，他再次转身，闷闷不乐地盯着屏幕，“只是……如果他们现在就知道这个好消息，那就更完美了。”

版权信息

书名：星之继承者III：巨人之星

作者：【英】詹姆斯·P.霍根

译者：【加】仇春卉

ISBN：978-7-513-34375-6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献给杰基

序章

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拉开序幕时，人类似乎终于开始学习共同生活了，而这还是在飞向群星的路途中才开始的。舍弃耗费巨大的军备竞赛，遣散大批战略部队，超级大国转而投入巨额资金将西方的科学技术大规模转移到第三世界国家。随着财富的激增和生活标准的大幅度提高，全球工业化成了常态。伴随更加富裕的生活方式而来的是其安全性与丰富性：人口数量能够自我限制；饥饿、贫困，以及人类其他大多数由来已久的灾祸，仿佛终于要被永久根除了。美-苏之间的竞争转化为一场政治与经济的较量——这是在稳定的国家状态下，通过智慧与外交影响力来彰显力量的竞争。于是，人类的冒险欲望促成了一项生机勃勃的跨国合作太空计划。在特别组建的联合国太空军团的配合下，该计划随着新一轮探索与扩张行动迅速遍及整个太阳系。月球的发展与开发项目迅速实施起来，永久性的基地出现在火星上，也出现在金星的轨道上空，一系列大规模的采矿行动也在外行星上出现。

而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变革自然是科学上的剧变，这是随着探索月球和木星带来的几大发现产生的。不过才进入太空短短几年，一系列令人惊叹的发现便让那些自科学诞生之初便牢不可破的信仰彻底崩塌，也彻底改写了太阳系本身的历史，而人类与先进外星种族的第一次接触则更将这一切推到了顶峰。

一颗迄今为止尚无人了解的行星，被一群对它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的调查人员命名为“慧神星”。它最初形成时，曾经占据着太阳系当中火星与木星之间的那块地盘，上面曾栖居着一个先进的外星种族，身高足有八英尺。他们存在的第一个证据在木星最大的卫星木卫三上大白于天下，随即他们被称为“伽星人”。伽星人的文明在两千五百万年前盛极一时，之后便突然消失了。地球的一些科学家相信，可能是慧神星的环境恶化迫使“巨人”迁移去了其他星系，但麻烦并没有彻底解决。很久之后——按地球历史算，是大约在距今五万年前——慧神星被摧毁了。它的主体被甩到了太阳系边缘的一条偏心轨道上，成为冥王星。残余的碎片由于木星的潮汐力作用四散开来，形成了小行星带。

在这些谜团的碎片尚未完全清晰时，一艘来自远古伽星人文明的飞船“沙普龙号”出现了。由于相对论时间膨胀效应的作用，加上飞船的曲率驱动系统出现了技术故障，直接导致飞船上流逝的二十多年时间换算成地球年就变成了两千多万年。“沙普龙号”飞船是从慧神星上起飞的，起飞时，那场袭击或是别的什么灾难尚未降临在伽星人身上，飞船上的人也就无从确认地球研究者在这个研究项目上的推断是否合理。巨人们停留了六个月，与地球科学家一起悉心搜寻更多线索，竭力和谐地融入地球社会，人类与他们成了朋友，而这群伽星人幸存者也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家园。

但事实并非如此。调查揭示出一条新线索，伽星人的文明很可能迁移到了金牛座附近，那里有一颗恒星被称为“巨人之星”。虽然这事儿并不确定，但毕竟是个希望。之后不久，“沙普龙号”便离开了，任由被它撇在身后的这个世界独自伤心。不过，这个世界的智慧不可小觑。

月球背面的射电天文台向巨人之星发射了一束信号，预告“沙普龙号”即将到来。尽管信号跨越这段距离需要耗费许多年，但仍会赶在飞船之前到达。而令那些负责信号传送任务的科学家大为惊讶的是，信号发送后仅仅过去几个小时，他们便收到了一条自称来自巨人之星的回复，确认说那里确实是伽星人的新家园。可这时“沙普龙号”已经离开了，由于飞船的驱动装置在飞船周围引发了时空扭曲，飞船不能保证接收电磁信号的连续性，因此无法获知这一信息。地球上的科学家对此也无能为力。和来时一样，“沙普龙号”飞船再次消失在太空里，飞船上的伽星人又要耗费很多年的时间才能知晓他们的探寻是否徒劳。

月球背面的发射台在之后的三个月里依然周期性地发送着信号，但却再也没有收到过回信。

1. 1英尺=0.305米

01

维克多•亨特博士梳理好头发，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扣好扣子，然后停顿了一下。尽管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睡眼惺忪，却也还算体面。他从镜子里注视着自己：一头浓密的深褐色头发如波浪般起伏，其中夹杂了几根灰白色的发丝，不过别人要想注意到却也并不容易。他的皮肤散发着令人满意的健康光泽；面颊和下巴的线条如刀劈斧凿般刚毅，他的腰带仍松松地搭在胯上，正准备执行好它的任务，让裤子挺拔起来，别把他的腰围显出来。总的来说呢，他心想，三十九岁的自己还不算太糟。突然，镜子里的那张面孔一皱眉，仿佛是例行公事地提醒说，他已经是电视广告里典型的中年大叔了；现在应该有一个心理失调、晃着酒瓶的老婆出现在门口，念叨着治头秃、身体除臭和呼吸不畅的秘方，或者随便什么事儿。这念头让他浑身一哆嗦，一下子把梳子丢进水槽上方的药橱里，然后关上橱门，慢吞吞地走进公寓的厨房。

“你用完浴室了吗，维克？”琳的声音从敞开的卧室门里传了出来。她的声音很清脆，很愉快，在清晨这样的时间发出这样的声音简直就是犯罪。

“你去用吧。”亨特在厨房的终端机上敲了一个代码，在屏幕上调出早餐菜单目录，研究了几秒钟，然后向机器人厨师输入菜单，点了炒鸡蛋、熏咸肉（要脆的）、吐司夹酸果酱，还有两份咖啡。随后，琳的身影出现在过道外面，亨特的浴袍松松地披在她的肩头，修长苗条的双腿和泛着金褐色光芒的胴体几乎暴露无遗。她冲他粲然一笑，然后一闪身进了浴室，一头蓬乱的红发披散在她的肩背上。

“饭这就好！”亨特冲着她喊道。

“又是老一套吧？”她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过来。

“你猜呢？”

“英国人都是一成不变的生物。”

“干吗要把生活搞那么复杂？”

这时候，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储备量较低的食品杂货清单，亨特准许计算机向艾伯森超市的计算机传送一份订单，当天晚些时候送货。他从厨房往起居室走去，淋浴的声音响了起来，让他心中不由一动，琢磨着，这个世界能接受人们夜里讨论便秘、痔疮、头皮屑和消化不良，把这些情形展现在上百万陌生的观众面前，还觉得习以为常，但却又认为看漂亮女孩儿宽衣解带就是厚颜无耻。“再没有比人更怪的东西了。”亨特心中暗想，他那位出身约克郡的老祖母总把这话挂在嘴边。

并不需要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就能根据眼前起居室的画面品读昨夜发生的故事。桌面终端机旁散乱的科学资料和笔记，随意丢弃的半满的咖啡杯、空烟盒、意大利比萨饼的残渣，这些都表明这个夜晚是带着纯而又纯的科研目的开始的，要研究的是对冥王星的又一次近距离探测。琳的背包放在门边的桌子上，她的外套扔在沙发一头，夏布利酒的瓶子已经空了，白色的卡纸盒子里还留着晚饭时本来要吃的咖喱牛肉，这一切意味着一次意料之外却又并非令人不悦的拜访打断了原本的晚餐。皱巴巴的垫子和那两双甩在沙发与咖啡桌之间的鞋子讲述着接下来的故事。噢，好吧，亨特心中暗想道，其实这并不会给这个世界其余的部分带来什么不同，只是呢，冥王星是如何出现在现在这个位置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又要再等二十四小时了。

他走到桌边，看看终端机夜里有没有收到什么邮件。有一份资料的草稿，是劳伦斯•利沃摩尔试验室麦克•拜罗的团队整合起来的，他们发现正在研究的伽星人物理学的某个理论指出，低温核聚变是可能实现的。亨特简短地浏览了一下，把文件转发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好在那里细读。还有几张账单和财务报表……累积的文件又一次堆在了月末。远在尼日利亚的威廉叔叔发来了一份视频录像；亨特输入播放命令，退后站定看起来。随后，闭着的门后面的淋浴声停了，琳慵懒地回到了卧室。

威廉说，亨特最近休假时去拜访他，他们一家都很高兴，特别喜欢听他讲在木星和跟伽星人一起回到地球的那段亲身经历……珍妮表妹已经在一家原子能炼钢综合企业找了一份管理工作，那家企业刚刚在拉各斯城外投入运营……伦敦家里的消息说一切都好，除了维克的哥哥乔治，他在酒吧里跟人争论了一番政治，结果被指控实施威胁性行为……亨特关于“沙普龙号”飞船的演讲让拉各斯大学的一群研究生入了迷，他们发来了一连串问题希望亨特能抽时间答复。

录像刚放完，琳就从卧室里出来了，穿着她昨晚的那件巧克力色短衫、带象牙绉的裙子，然后又消失在了厨房里。“那是谁呀？”她问道，同时传来碗橱门开开合合、杯盘放置到位的声音。

“比利叔叔。”

“就是几周前你去拜访过的住在非洲的那位？”

“没错。”

“他们怎么样？”

“他看上去不错。珍妮在我跟你讲过的那家新建的核企业里找到活儿了，还有我哥哥乔治又惹上麻烦了。”

“喔，怎么回事呢？”

“听上去就是他在酒吧里充当律师。有人认为政府不应该给罢工的人支付薪水。”

“他……是傻了吗？”

“家族遗传。”

“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

亨特咧嘴一笑，“千万别说没警告过你呀。”

“我会记住的……吃的准备好了。”

亨特关掉终端机，走进厨房。早餐吧台将房间分隔成两部分，琳坐在吧台旁的凳子上已经开吃了。亨特坐在她对面，喝了口咖啡，然后拿起叉子。“干吗这么急？”他问道，“还早呢。我们又不赶时间。”

“我可不会直接从这儿走。我要先回家收拾一下。”

“你的一切在我眼里都很美——实际上呢，你的女人味儿简直无可挑剔。”

“你拍马屁的功夫简直无可挑剔。但不行啊……格雷戈今天有一些来自华盛顿的特别访客。我可不想让人看着像是‘衣衫凌乱’的样子，那会毁了航通部的形象。”她笑了笑，转而模仿着英国口音说道：“人必须要始终保持标准姿态，你知道的。”

亨特嘲讽地哼了一声，“还需要加倍实践呀。访客都有谁？”

“我只知道他们来自国务院。格雷戈不久前搅进某件秘而不宣的事情……保密线路打进来了不少电话，通信员出现的时候总是带来必须亲启的密封包裹。别问我都是什么事儿。”

“他都没让你掺和进去？”亨特的声音透出惊讶。

她摇了摇头，耸耸肩，“可能因为我总是跟疯疯癫癫、不靠谱的外国人打交道吧。”

“但你可是他的私人助手啊。”亨特说道，“我还以为航通部的事儿你都知道呢。”

琳又耸了耸肩，“这次不灵了……至少不那么灵。我有种感觉，我今天可能就会知道底细了。格雷戈有意漏了点儿风声。”

“嗯……奇怪……”亨特的视线又回到他的盘子上，但心里仍想着这些事情。格雷戈•柯德维尔，联合国太空军团导航通信部的执行总裁，亨特的顶头上司。在柯德维尔的指导下，航通部将各种信息整合，把慧神星与伽星人的故事拼凑完整，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领头羊的角色，而亨特也深入参与到伽星人造访地球之前以及造访地球期间的伟大传奇当中。由于他们的离去，亨特在航通部的主要任务也就变成了率领一支团队来配合那些在不同地方开展的研究工作，研究那些造访地球的外星人遗留下来的科学信息。尽管并非所有的发现与推测都公之于众，但航通部内部的工作氛围一般来讲都是坦率、开放的，所以琳描述的这种极端安保措施真是闻所未闻。好吧，总之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向后靠在吧椅的靠背上，点了一支烟，看着琳又倒了两杯咖啡。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永远都闪烁着一抹恶作剧式的光芒，那张微微噘起的嘴总是让人难以捉摸，让人说不清她心里在琢磨些什么，这让他觉得既好玩又兴奋——他猜美国人会说这叫“可爱”。他回想着“沙普龙号”飞船离开后的这三个月，试图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办公室里这个脑瓜聪明、长相俊俏的姑娘变成了在这间公寓或是另一间公寓里定期跟他一起吃早餐的人。但时间和地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可不是在抱怨呐。

她把锅放下的时候抬眼瞅了瞅，看到他正盯着自己。“看看吧，有我在就是不一样吧？早晨起来只能盯着显示屏多无聊啊。”她又来了……挺有趣的，只要他别那么正儿八经地当回事儿就行。一个人租房子比两个人更实际，公共设施一人份的账单要便宜得多呢，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我会付账单的。”亨特说着，恳求似的摊开双手，“你早些时候说过这句话——英国人都是一成不变的生物。不管怎样，我保持我的标准姿态。”

她应道：“听上去你倒像是濒危物种。”

“我是……沙文主义者。总得有人坚守到底啊。”

“那你不需要我咯？”

“当然不。天呐，这想法真可怕！”他瞪着吧台对面，而琳抛回来一个顽皮的微笑。也许这个世界还能再多等上个四十八小时去揭开关于冥王星的一切。“你今晚干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他问道。

“我受邀参加一场晚宴，在汉威尔那里……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做营销的家伙，还有他老婆。他们邀请了一大群人，听起来似乎很有意思。他们让我带个朋友，但我觉得你对那种事肯定没兴趣。”

亨特皱了皱鼻子，眉头一拧，“是超感官知觉的那帮人？”

“没错。他们都很兴奋，因为今晚请到了一个心灵超能力者。他多年前就预言了关于慧神星和伽星人的每一件事。‘这无疑是真的’——《惊奇超自然》杂志就是这么说的。”

亨特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又无法抑制自己的恼怒。“噢，看在上天的分儿上……我还以为在这个正儿八经的国家里应该有一个教育系统呢！他们就没有任何的判断能力吗？”他一口喝干咖啡，把杯子蹾在吧台上，“要是他好些年前就预言了，为什么好些年前从没有任何人听说过呢？为什么还是要在科学界告诉了他之后，我们才听到他所做的关于这一切的预言？问问他‘沙普龙号’飞船飞到巨人之星的时候会发现什么？让他写下来。我打赌这事儿从没在《惊奇超自然》杂志上登过。”

“这样就太一本正经了嘛。”琳轻声说道，“我去就是图一乐。给那些人解释‘奥卡姆剃刀’没什么意义，他们相信UFO是来自另一个世纪的时间飞船。此外呢，不考虑这些事情的话，他们其实都是很好的人。”

亨特心里琢磨着，为什么在伽星人出现之后还是有这种事情发生，他们驾驶星际飞船，在实验室里创造生命，建造具有自我意识的计算机。伽星人已经一再断言，没有理由假设宇宙中存在着任何超乎科学与理性思考的超能力者，但人们仍然在浪费自己的生命做着白日梦。

他变得太过严肃了，亨特心里念叨着，然后挥了挥手，咧嘴一笑，把这事儿抛在脑后，“走吧。我最好让你赶紧上路了。”

琳去起居室整理好鞋子、背包和外套，然后在公寓门口再次跟他黏在一起。他们互相吻了吻，凝视着对方。“回头见。”她轻轻说道。

“回见。当心那些疯子。”

亨特一直目送她消失在电梯里，然后关上房门，花了五分钟时间打扫厨房，让一片狼藉的房间多多少少恢复了一些原貌。最后他套上夹克，把桌上的一些东西塞进公文包里，乘电梯上了顶层。几分钟后，他的飞行车就升上两千英尺高空，融入了东行的交通走廊，前方的天际线是休斯敦林立的高楼大厦，阳光映在上面散发出彩虹般的光芒。

1. 即“奥卡姆剃刀定律”，又称“奥康的剃刀”，它是由14世纪英格兰的逻辑学家，圣方济各会修士奥卡姆的威廉提出。这个原理称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即“简单有效原理”：如果用较少的东西就可以做好的事情，就没必要浪费较多的东西去做。

02

亨特的办公室位于休斯敦市中心航通部总部大厦的高层，等他溜达进办公室接待区的时候，那位微微有些发胖、人已中年、办事无比细致的秘书金妮早已忙碌起来。金妮有三个儿子，都年近二十了，她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工作中，那股劲头让亨特有时候觉得可能代表着一种赎罪的姿态——因为她把那三个小子强加给了这个社会。他发现，金妮这样的女人干活儿总能令人满意。长腿金发女郎确实让人赏心悦目，可要是想让事情及时办妥，他宁愿找年龄更长的老大姐。

“早上好，亨特博士。”她露出笑脸迎接他。有件事他永远都没法让她完全接受，就是英国人并不期望，或者说真的不想时时刻刻都被人正式地称呼。

“嗨，金妮。你今天怎么样？”

“噢，我觉得还行啦。”

“那只狗有什么新动静吗？”

“好消息。兽医昨晚打电话来说，它的骨盆总算是没有骨折，歇几个星期应该就会好了。”

“那太好了。今天早上有什么新鲜事儿？有让人不安的事情吗？”

“没什么事。麻省理工的斯匹汉教授几分钟前打电话来，希望你能在午饭前回个话。邮件我马上就要看完了，有几件想必是你感兴趣的。从利沃摩尔实验室发来的资料稿，我猜你已经看过了吧。”

接下来，他们花了半个小时看邮件，安排当天的时间表。等到航通部里归亨特管辖的那些办公室都坐满了人，他便动身去几个正在运行的项目组了解最新的动向。

亨特的副手邓肯•沃特是一年半之前从太空军团的材料与结构分部调来的理论物理学家，他正在从全国诸多研究团队中搜集冥王星问题的研究成果。将目前太阳系的状态与“沙普龙号”飞船的记录做一番比较，就能看出两千五百万年前太阳系的真正模样，并进一步证实慧神星的主体确实变成了冥王星。地球最初形成时并没有卫星，月球曾是慧神星唯一的卫星。当慧神星爆炸的时候，它的月亮迎着太阳向内坠落。出于纯粹的巧合，它被地球俘获了，从那之后便绕着地球稳定运行。问题在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动力学的数学模型能够解释冥王星是如何获得足够的能量来对抗太阳引力，从而到达它目前所占据的位置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天文学家和天体力学专家尝试了各种方法解答这个问题，但都一无所获。既然伽星人自己都不曾得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论，那这样的结果也就并不令人意外了。

“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假设一种三体式的反应。”邓肯说着，气恼地甩了甩手，“也许战争对此毫无贡献；也许让慧神星解体的是某个横穿太阳系的东西。”

三十分钟之后，顺着走廊往前几扇门的地方，亨特看到玛丽、杰夫以及另外两个从普林斯顿借调来的学生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墙上一块大显示屏上是一组偏微分张量函数问题。

“这是利沃摩尔的麦克•拜罗团队最新搞出来的。”玛丽对他说道。

“我已经看过了，”亨特回答，“不过还没时间仔细研究呢。关于冷核聚变的东西，对吧？”

“它说的似乎是伽星人并非必须生成高温能量才能克服质子对质子的斥力。”杰夫插嘴道。

“那他们是怎么做的？”亨特问道。

“动了些手脚呗。他们从中子微粒着手，所以根本就没有任何斥力。然后，当粒子达到强作用力范围之内，他们就充分增加粒子表面的能量梯度，促进电子对产生。中子吸收正电子变成质子，然后电子被甩出去，于是就得到了牢牢结合在一起的两个质子。砰！结果就是聚变。”

尽管亨特已经体验过太多伽星人物理学带来的震撼，可这一幕还是让他印象深刻。“而且他们能控制微观粒子？”他问道。

“这正是麦克的人推断的。”

没过一会儿，他们就一个细节展开了争论，于是亨特离开这群人，让他们自己去给利沃摩尔实验室打电话进行求证。

这样看来，伽星人留下的信息好像是立刻就开花结果了，每一天都会引发一些新生事物。柯德维尔的想法是将亨特的部门作为研究伽星人科学的国际情报交换站，目前已经有了起色。当关于慧神星和伽星人关系的最初线索浮出水面的时候，柯德维尔就让亨特的初始试验团队开展这类工作了。事实证明，这个团体很适合这项任务，如今已成为一支完善的团队，能够胜任最新研究的处理工作。

亨特的上一通电话是打给保罗•谢林的，他的人马驻扎在下面那层，占据了好几间办公室和一间计算机房。伽星人科技最具挑战性的一件事就是他们的“引力”，他们能人工地将时空进行扭曲变形，而无需将质量进行大规模压缩。“沙普龙号”的驱动系统就利用这种能力在飞船前方制造一个“黑洞”，让飞船持续地“坠入”其中，借此推进自身穿越空间；飞船内部的“重力”也是人工制造的，而不是模拟出来的。从罗克韦尔国际公司借调过来的引力物理学家谢林率领着一支数学家队伍，已经对伽星人的场方程和能量计量转换式研究了六个月了。亨特发现，谢林正盯着一幅标着等时线的扭曲时空网格图，看上去若有所思。

“就是这么回事儿。”谢林说着，眼睛始终盯着那些散发出柔和光芒的彩色曲线，从说话的声音听得出他已神游天外，“人工制造的黑洞……就是让它们按照要求不断开合。”

这个信息对亨特来说算不上什么惊喜。伽星人已经确认“沙普龙号”的驱动器确实已经做到这一步了，而亨特和谢林就此理论基础在很多场合进行过讨论。“你已经解出来了？”亨特问道，顺势滑进了一张空着的椅子里，研究起那幅图。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在按照我们的路子走。”

“这会让我们距离点对点即时传送更进一步吗？”这是伽星人还做不到的，尽管其可能性在他们的理论体系中不言而喻。在普通的空间里，远远分散的黑洞似乎通过超域联通了起来。在超域之中，陌生的物理定律发挥着作用，相对论宇宙的一般概念和限制都不起作用。正如伽星人所认同的那样，这些还不怎么靠谱，因为尚无人知晓如何将它们变为现实。

“就是这个了。”谢林答道，“可能性就在这里，但还有一个方面让我困扰，而且是不可能将其分割出去的。”

“那是什么？”亨特问道。

谢林对他说道：“时间传送。”亨特皱起眉头。这话要是其他任何人说的，他准会毫无顾忌地表示质疑。谢林双手一摊，冲着屏幕做了个手势，“你撇不开这个。如果结论确认能通过普通空间进行点对点传送，那也肯定能通过时间来传送。如果你能找到实现其中一种的方法，就会自然而然实现另一种。那些矩阵积分是对称的。”

亨特等了片刻，以免让人觉得他是在有意嘲笑。“这信息量太大了，保罗。”他说道，“因果关系在哪儿呢？你永远无法理清这团乱麻。”

“我知道……我知道这理论听上去很怪异，但就是这么回事。要么我们走进死胡同，它什么用都没有；要么我们一下子就解决了两个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又扑在谢林的那些方程式上忙活开了，但最终毫无进展。加州理工、剑桥、莫斯科的太空科学部，还有澳大利亚的悉尼大学，所有这些团队也都发现了同样的事情。显然亨特和谢林并没想着立马就能破解这个问题，亨特最终带着一肚子的好奇与思索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拨通了麻省理工斯匹汉教授的电话。斯匹汉就五万年前俘获月球的过程所带来的气候剧变做了模拟模型，终于得到一些有趣的结论。然后，亨特处理了一下今早送来的另外几个紧急事项，刚安坐下来开始研究利沃摩尔的资料，琳便从大厦顶层柯德维尔的套房打来了电话。她的表情异常严肃。

“格雷戈想让你上来参加会议，”她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能马上过来吗？”

亨特感觉出她时间紧迫。“给我两分钟。”他赶紧挂了机，把利沃摩尔的资料存放在航通部数据库某个未标识的深层目录下，然后告诉金妮，不管今天有多大的事儿，都去跟邓肯商议，接着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办公室。

03

上至遍布太阳系的由太空军团的飞行器、轨道及地面基站连接起来的那张通信网络，下到位于休斯敦等地区的工程与研究机构，但凡是航通部负责的项目，归根结蒂全都听命于总部大厦顶层的柯德维尔办公室。这是一间极其宽敞、装修极尽奢华的房间，有一面墙完全是玻璃，俯瞰着城市里那些稍显逊色的摩天大楼，以及远远的下方如蝼蚁般熙来攘往的行人。柯德维尔那张巨大的弧形办公桌顺着窗户的一角面向内摆放着，桌子对面的墙壁几乎完全就是一整面电视墙，让这里看上去更像是间控制室，而不是办公室。其余的墙面上挂着一些彩色图片，展示着联合国太空军团近年来一些万众瞩目的项目，包括一台七英里长的光子驱动星际探测器，是在加利福尼亚设计的；还有一台在月球静海上建造的跨越二十英里的电磁弹射器，能将月球上人造的结构部件抛入轨道用于太空船的组装。

一位秘书将亨特从外间办公室带了进来，柯德维尔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还有两个人跟琳一起坐在另一张桌边，这桌子靠着办公桌的前缘排成了T字形。他们当中有位女士，年近五十的样子，穿着一件高领的藏青色女装，十分挺括，外面套着一件蓝白格的阔领夹克。她精心修饰的头发，犹如一片宁静的赤褐色大海垂到肩头。她的脸上略施粉黛，自带几分姿色，线条清晰的面孔，透着果断。她坐得笔挺，似乎很镇定，一副完全只听命于自己的姿态。亨特感觉自己以前在哪儿见过她。

跟她一起的是一个男人，干净利落地穿着一身炭黑色三件套西装，白衬衫，双色调的灰领带。他的脸是新刮过的，乌黑的头发剃得很短，像大学生一样梳理得平平整整，尽管亨特看他跟自己的年纪也差不了太多。他的眼珠乌黑，不时骨碌碌地转动着，让人感觉他正时刻警惕着什么，同时又在飞速思考着什么。

琳与那两位访客面对面地坐在桌旁，她冲着亨特笑了笑。她已经换了一身清爽的两件套正装，粉橙色绲边，头发高高绾起，看上去可一点儿都不“衣衫凌乱”。

“维克，”柯德维尔操着他那沙砾感十足的深沉低音说道，“我很高兴给你引见来自华盛顿国务院的卡伦•赫勒尔，还有诺曼•佩希，他是总统的外交关系顾问。”他冲着亨特做了个郑重其事的手势，“这位是维克多•亨特博士。我们派他去木星勘查一些早已灭绝的外星人留下的几件遗物，而他居然带着一船活生生的外星人回来了。”

他们彼此客套了一番。两位访客都知道亨特的功绩，那可是众所周知的啊。实际上，维克早就非常短暂地见过卡伦•赫勒尔一面，那是大概六个月之前，在苏黎世举办的一场伽星人招待会上。当然了，当时她不是美国的大使嘛……驻法国的对吧？没错。不过，她现在是美国驻联合国代表。诺曼•佩希也见过一些伽星人，那是在……在华盛顿了……只是亨特当时并不在场。

亨特坐到了桌子尽头一张空着的椅子里，脸迎着桌子的长边，正对柯德维尔的办公桌，注视着柯德维尔不久前才修剪过的银灰色头发。柯德维尔则皱着眉头垂目盯着自己的手，手指不住敲打着办公桌。随即他扬起脸，浓密双眉下的目光透着冷峻，直直地盯着亨特，亨特对于即将迎来什么样的开场白心知肚明，却并不期待。“有些事情，我本想早点告诉你的，但又没法跟你说。”柯德维尔说道，“大约在三周前，来自巨人之星的信号又开始发送过来了。”

尽管说起来只要有任何这类进展，亨特是应该知道的，可他这一刻对此大感意外。“沙普龙号”飞船离开时，乔尔丹诺•布鲁诺天文台发送的第一条信息得到了唯一的一条回复。这事儿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在此期间，他的疑心有增无减：整件事八成是个骗局，是某些拥有太空军团通信网络权限的人利用外太空某个方向的太空军团硬件设施转发回了那条信息。他的思维已经足够开放了，觉得一个先进的外星文明什么都有可能做得到，但十四个小时的反馈时间，这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场骗局。不过，如果柯德维尔是正确的，那他的猜测就大错特错了。

“你确定那些信号都是真实的？”从最初的震惊稍稍缓过来之后，他半信半疑地问道，“难道那一切不可能是某个地方某个不正常的家伙搞的无聊玩笑吗？”

柯德维尔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有足够的数据通过干涉测量法确定其来源。它远在冥王星以外，太空军团在那边的任何地方都没有配备任何设施。此外，我们还检查了所有硬件设施里每一个比特的数据流量，都没有问题。信号是真的。”

亨特眉毛一扬，深吸了一口气。好吧，那么他在这个问题上确实搞错了。他的目光从柯德维尔那儿转移到了面前桌子正中摆放的笔记和资料上。此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让他眉头一皱。就像最初从月球背面发送的信息一样，来自巨人之星的答复是用远古的伽星人语言构成的，通信代码来自 “沙普龙号”飞船的那个时代。在飞船离开之后，那条答复是由唐•麦德森翻译的，他是语言部门的负责人，就在这间办公室的下面几层，他曾在外星人停留期间专门学习了伽星人的语言。尽管那条答复很短，但翻译出来却需要费很大的工夫，亨特不知道哪儿还能找到别的什么人能够翻译柯德维尔正在谈论的这些信号。一般来说，亨特没那么多时间去注意礼节和手续上的事情，但如果麦德森在处理这事儿，那他理所当然也应该对此略有耳闻。“那是谁翻译出来的？”他心怀疑虑地问道，“语言部吗？”

“没有这个必要。”琳直截了当，“信号是通过标准数据通信代码发过来的，都是英语。”

亨特一下子靠在椅背上，大瞪双眼。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反倒证明了这绝非骗局；但凡有点理智的人，谁会用英语伪造外星人发来的信息？然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对啦！”他叫道，“他们肯定是用什么手段拦截了‘沙普龙号’。喔，那可……”看到柯德维尔摇了摇头，他大感意外地收了声。

柯德维尔说道：“从过去几周的对话内容来看，我们相当确定不是那么回事儿。”他神情凝重地望着亨特，“因此，如果他们并没有跟来过这里的伽星人交流过，却还这么了解我们的通信代码和我们的语言，那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亨特四下看了看，只见其他几个人都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于是他沉吟了半晌，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下巴也耷拉了下来，毫不掩饰内心的难以置信。“老天爷！”他急促地喘了口气。

“没错。”诺曼•佩希说道，“整颗地球肯定是处于某种监视之下……而且时间不短了。”亨特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怪不得这整件事一直讳莫如深。

“布鲁诺天文台最新收到的这批信号当中，第一条便印证了这一假设。”柯德维尔继续道，“它以斩钉截铁的言辞说，不论什么消息，只要是涉及双方通信联系的，都不能通过激光、通信卫星、数据链接或是其他任何类型的电子媒介来进行。布鲁诺天文台那里收到信息的科学家都谨遵这条指示，从月球派来通信员告诉我这事儿。我用同样的方式把消息从航通部送往太空军团总部，并且告诉布鲁诺天文台的那些伙计，该干啥干啥，直到有人给他们回话为止。”

“这就意味着，至少有那么一部分的监视是通过渗透进我们的通信网络来进行的。”佩希说道，“不管是谁发送的信号，不管是谁在实施监控，他们都不是同一伙儿……‘人’，不管他们叫什么吧。跟我们交流的那些人，不想让另一伙儿知道这事儿。”亨特点点头，对此已经理出些头绪了。

“下面让卡伦来说吧。”柯德维尔冲着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卡伦•赫勒尔身子往前一倚，双臂轻轻搭在桌沿上。“布鲁诺的那些科学家相当早就确信，他们确实是在跟那些从慧神星迁移的伽星人进行联系。”她说话的声调是经过刻意控制的，一起一伏十分自然，很容易听明白，“他们居住在一颗名为‘苏利恩’的行星上，就位于巨人之星的行星系当中，或者就叫它‘巨人星’好了，这个缩写似乎已经广为接受了。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位于华盛顿的太空军团向联合国通报了此事。”她顿了顿，瞅了一眼亨特，见他对此没有疑问，便继续道：“联合国组建了一个只向秘书长汇报的特别工作小组专门讨论此事。最终，领导层表示这种性质的接触首先是政治和外交事件，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更进一步的交流要由一个甄选出来的小规模代表团秘密负责，其成员都必须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代表。为了保密，其他人员在此期间一概不得知晓或涉足此事。”

“在领导层做出决定后，我不得不把事情严格控制起来，”柯德维尔看着亨特，突然插话道，“所以之前我也就没法跟你说任何与此有关的事情。”亨特点点头。现在这事儿说得通了，至少这理由让他感觉好受点了。

然而，他仍然高兴不起来。听上去好像这整件事情都有着典型的官僚主义的过度反应。行事安全到一个高度挺好，但这种超高级别的保密措施显然让事情有点太离谱了。联合国的想法使得所有人都跟这几个遴选出来的人隔绝开来，而这几个人显然都没怎么跟伽星人打过交道，这种做法令人很恼火。

“他们不想让任何其他人参与其中？”他迟疑地问道，“哪怕是一两个……认识伽星人的科学家也不行？”

柯德维尔说道：“特别是科学家不行。”但没再深入解释。这整件事听上去开始变得荒谬起来了。

“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成员，美国得到了联合国高层的通知，而且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在代表团行使职责。”赫勒尔继续说道，“诺曼和我受委派履行这个职责，从那时起，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乔尔丹诺•布鲁诺天文台忙碌，参与跟苏利恩人持续进行信号交流的事务。”

“你是说每一件事都是被那里一手操控的？”亨特问道。

“没错。禁止用电子方式进行任何通信交流的禁令得到严格执行。知道这些事情的人都是经过严格审查而且十分可靠的。”

“我懂了。”亨特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撑在面前的桌子上。从目前来看，这事儿有点神秘，而且出于某种原因有点让人不快，但刚才说的这些东西还没有阐明赫勒尔和佩希到休斯敦来干什么。“那接下来又如何呢？”他问道，“你们都跟苏利恩谈了些什么？”

赫勒尔冲着摆在她肘边的一份可加锁式文件夹点了点头。“接收到的和发送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在这儿了。”她对亨特说道，“格雷戈有一套完整的复印件，既然从现在起你毫无疑问要牵涉进来，那你很快就能自己看了。总体来说，苏利恩来的第一通消息是想知道关于‘沙普龙号’的信息——它的状况、它主人的情况以及他们在地球上的经历，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论是谁发送的消息，似乎都很关心那艘飞船……好像出于某种原因，他们认为我们对它是个威胁。”赫勒尔停顿了一下，看到亨特的脸上泛出了不解的神情。

“你是说，在我们从月球背面发送第一束信号之前，他们并不知道那艘飞船？”他问道。

赫勒尔答道：“看起来是这样。”

亨特思索了片刻。“那话说回来，不管是谁在实施监视，都没有跟发送这些消息的人有过交流。”他说道。

“确实如此。”佩希点点头，“‘沙普龙号’在这里的时候，实施监视的那些人对此不太可能一无所知，如果他们对我们的通信网络有任何权限的话，肯定知道那么多新闻都在说这事儿呢。”

“奇怪的事情可不止于此。”赫勒尔继续道，“已经跟我们联系上的那些苏利恩人似乎对地球最近的历史形成了完全扭曲的认识。他们认为我们都准备着打第三次世界大战呢，只不过这一次是行星际的大战，从月球表面进行指挥，到处投放轨道炸弹、辐射武器、粒子束武器……随你怎么说吧。”

亨特听得愈发出神了。他现在看得出，为什么“沙普龙号”飞船应该不可能被拦截了——至少不可能被正在跟地球通话的这群苏利恩人拦截。因为飞船上的伽星人当即就会消除任何此类误会。但就算是正在通话的这些苏利恩人没有拦截过“沙普龙号”，他们也对地球有了个似是而非的印象。这就意味着，他们只能是从实施监视的那些苏利恩人手上获得的消息，而且他们得到的消息还是错误的。因此，要么是监视工作不怎么有效，要么就是传送过去的东西被扭曲了。但如果说发送来的消息是用英语写的，那就说明监视工作肯定十分有效啊，因此这就表明，传送这些信息的苏利恩人并没有原原本本地传送信息。不过，这也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啊。伽星人并不玩那种不择手段的阴谋诡计，不会故意欺诈蒙骗另一方。他们的思维不是那样的，他们实在是太理性了……但如今存在于苏利恩的那些伽星人与“沙普龙号”飞船上的祖辈业已分隔了两千五百万年，也有可能在此历史进程中他们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化。这是一条思路，这段时间内可以发生很多变化。他心想，现在无法得出任何明确的结论，所以这个想法只能存放起来，留待以后进行完善和分析。

“听起来比较奇怪，好吧，”亨特在脑子里捋了捋，然后表示同意，“他们现在肯定是相当迷惑了。”

“已经很迷惑了。”柯德维尔说道，“他们之所以重启对话，就是因为想要亲身到地球来……我猜是想把整件事搞清楚。他们正努力要联合国的人安排这事儿。”

“不过是保密进行。”佩希看着亨特一脸的疑问，解释道，“不能公开报道或是进行任何类似的活动。这似乎意味着他们希望做一些不动声色的秘密调查，不使用那些会遭到监视的设备装置。”

亨特点点头。这个计划很合理。但佩希的话里另有玄机，有些话并没直说。于是亨特问道：“那有什么问题呢？”目光在佩希和赫勒尔之间来回转动。

“问题在于联合国内部最高层颁布的政策。”赫勒尔答道，“简而言之吧，他们很担心，如果我们这颗行星就这么轻易地向一个比我们先进数百万年的文明敞开怀抱……那我们的整个文明就可能被连根拔起；我们的文明可能会崩溃；我们会被那些尚未准备好去接受的技术搞得焦头烂额……诸如此类的事情。”

“可这太荒唐了！”亨特表示反对，“他们可没说想要来接管这个地方，只是想过来聊聊罢了。”他的手在空中一挥，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好吧，我很赞同我们必须谨慎行事，要防患于未然，要运用常识经验，但你所描述的听上去像是患了过度恐惧神经症。”

“确实如此。”赫勒尔说道，“联合国是很没有理性的——没有其他的词汇能描述了。月球背面的代表团正严格遵循政策行事，缓缓推进，能拖就拖。”她冲着之前示意过的那个文件夹挥了挥手，“你自己会看到的。他们的答复含糊其词，模棱两可，并没有就苏利恩人已有的错误印象予以纠正。诺曼和我已经就此尽力争取过了，但我们的意见遭到了否决。”

亨特绝望地在屋里扫视一圈，捕捉到了琳的眼神。她报以一丝笑容，几乎难以察觉地耸了耸肩，意思是说她知道他的感受。联合国内部的一个小派系很强硬，出于同样的原因，当时出乎意料地收到第一条回复之后，他们就想阻止月球背面的传送继续进行下去，亨特记得很清楚，在世界科学界的一番惊天动地的抗议后，他们的想法终于被否决了。看来现在那个小集团又活跃起来了。

“最糟糕的是，我们所疑虑的事情可能就隐藏其后。”赫勒尔继续道，“我们从国务院得到的指令，是要帮助这件事平稳地朝着拓宽地球与苏利恩通信交流的方向进行，在事态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迅速推进，与此同时要保护本国的利益。国务院并非真的认同排除圈外人的政策，只不过由于联合国的协议而不得不依此行事。换句话说，美国迄今都是在尽力按部就班地做事，只是很不情愿。”

“我能想象到。”她停下的时候，亨特说道，“但那无非是说，你们由于进展缓慢而越来越灰心了。你话里好像还透露出事情不止于此。”

“没错。”赫勒尔肯定道，“苏联人在代表团也有一个代表席位——是一个叫索波洛斯基的男人。随着我们跟苏联人在各个领域展开竞争，比如南大西洋的核聚变协议、非洲的工业培训、科学辅助程序等等，世界形成了一种局面，就是双方都有权利从伽星人的技术中获得大量的优势。所以你会期盼着苏联人跟我们一样，巴不得让这个该死的代表团有点儿生气。但他们并非如此。索波洛斯基对联合国的官方路线唯命是从，毫无怨言。实际上，他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让事情变得复杂化，让事情推进得更加缓慢。现在，当那些事实一个接一个摆出来，你觉得那都意味着什么呢？”

亨特就这个问题想了想，然后一耸肩甩了甩手。“我不知道。”他坦率地说道，“我对政治不敏感。你直接告诉我吧。”

“那可能意味着，苏联正计划着设立他们自己的私人通道来制订苏利恩人的着陆方案，在西伯利亚或是某个他们能全权掌控的地方。”佩希答道，“如果是那样，联合国的路线就很适合他们了。如果官方通道保持淤塞，而美国按部就班跟着官方通道走下去，那不妨猜猜谁轻而易举就赚个盆满钵满了？如果全世界有几个指定的政府首脑暗中得到消息说苏联获得了大量我们所没有的技术知识，那力量的平衡会产生怎样的变化？想想吧。你看——这跟索波洛斯基的行为方式完全契合。”

“还有个更加严肃的问题，按照符合联合国政策的那条路走，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方便了。”赫勒尔补充道，“那可能就意味着，苏联人有些我们一无所知的方法在幕后操控着联合国的高层决策。如果这事儿是真的，那美国在国际上的形势就很严峻了。”

亨特心想，这些事情果然开始说得通了。苏联人能在西伯利亚轻松设置另外一套远程通信设施，没准儿就放在轨道上，靠近月球，让他们自己的线路能链接到远在太阳系边界之外的信号拦截设备上，从而截听月球背面发射的信号。任何返回的答复到达地球的时候，无疑变成了波束很宽的信号，这就意味着任何人都能接收到，而且知道除了联合国之外，某个地方还有人在搞鬼。但如果答复是用预定的代码，那就没人能截听或者知道他们到底要找的是谁。就算苏联人受到指控，但这种事情他们肯定会激烈地否认……那样的话，不管是谁，能做的恐怕也很有限了。

他觉得现在可以看出来自己为什么被拉进这件事当中了。赫勒尔早先已经露了马脚，她说“迄今为止”，美国在尽力按部就班行事。作为国务院制订的预防措施，他们会建立自己的私人线路，但在地球周边这几十万英里的地盘上，什么东西都是会被探查出来的。所以他们应该把赫勒尔和佩希派去跟谁谈话呢？还有谁对伽星人和伽星人的技术如此了解呢？还有谁曾经是在木卫三上迎接伽星人到来的第一批人员呢？

此外，还有一点——亨特在木卫三上度过了大量时间，他在联合国太空军团的人员当中有很多关系亲近的朋友在“朱庇特四号”和“朱庇特五号”执行任务。木星距离地球这一带可算是极其遥远，这就意味着地球附近的任何地方永远都不会有接收器发觉有信号从太阳系边缘瞄准了木星，不论那束信号是否会大幅度扩散。而且，当然了，“朱庇特四号”和“朱庇特五号”旗舰一直都跟地球通过激光频道相连……柯德维尔和航通部正好对此全权负责。他心想，这一切可并不只是巧合啊。

亨特抬头望着柯德维尔，直视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又看了看华盛顿来的那两位，“你们想通过木星设置一条巨人星的私人通信线路，好安排他们在这里着陆，还要求别被发现惹上任何麻烦，还要赶在苏联人有所作为之前就达成。”他对他们说道，“而且你们想知道，我是否能让‘朱庇特’旗舰的人明白我们的想法，而且还让任何窃听激光链接的苏利恩人无法发觉此事。对不对？”他的目光又望向柯德维尔，脑袋一歪，“我能得几分，格雷戈？”

赫勒尔和佩希交换了一下目光，都对亨特刮目相看。

“打满分十分。”柯德维尔对他说道。

不过，赫勒尔应道：“九分吧。”亨特好奇地盯着她。她的表情里隐藏着一丝笑意。“如果你能提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就需要我们的全力帮助，以便于控制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她解释道，“联合国可能已经决定设法在没有伽星人专家的情况下实施行动了，但美国可没这打算。”

诺曼•佩希总结道：“换句话说，欢迎入伙。”

1. 1英里=1.609千米

04

“朱庇特五号”在木卫三上空两千英里的轨道上巡航，飞船长达四百多米，指挥中心靠近飞船的一端。约瑟夫•B.香农是“朱庇特五号”任务的总指挥，此刻正站立在指挥中心的仪表控制区，就在一小群呆呆出神的飞船军官和太空军团的科学家身后。

他注视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幕墙，上面显示出黑色的天空下蜷缩着一片起伏不定的大地，布满了橙色、黄色和褐色的斑块，一阵稳定而炽热的细雨从天空中落下来，激起一团迷雾；远处靠近天际线的地方，一些喷薄而出的五彩斑斓的沸腾气柱跃出画面，直冲云霄。

那已经是五十二年前了——那年香农刚刚出生——当时，位于帕萨迪纳喷气推进实验室的科学家对“旅行者”一号和二号探测器发送回来的木卫一的第一批特写镜头惊叹不已，并将这个令人称奇的斑驳的橙色圆盘称为“天空中的巨型比萨饼”。不过，香农从没听说过有任何比萨是这样子做出来的。

这颗卫星的轨道穿越了一束由木星磁场维持的等离子喷射流，其平均粒子能量相当于十万开尔文，这颗卫星就像一台巨大无比的法拉第发电机一样运行着，维持着自身内部五百万安培的环形电流，同时产生着万亿瓦特的功耗。由潮汐摩擦力产生的热量与它内部释放的能量不相上下，而木卫二与木卫三造成的轨道共振让木卫一在木星的重力范围内上下窜动。强大的电流与重力共同作用下产生的热量大量积蓄，让这颗卫星地表之下的硫黄与硫化合物熔融，最终向上刺穿地表的薄弱之处，喷发到完全零压力的外界环境中。其结果就是引发了有规律的火山喷发奇观，喷发出来的硫黄和二氧化硫雾气迅速凝固，同时向上喷射的速度可达每秒一千米，有时能喷到三十万米的高空，甚至更高。

香农此时正看着这么一座火山，是由木卫一表面的探测器发送回来的画面。为了这项任务，工程师与科学家耗费了超过一年的时间重新体验趴图板的经历，设计出了一台设备防护装置，好让其在木星持续不断的辐射、电子和离子的轰击下正常运作。因此，香农感到自己有义务亲自见证他们的最终成果。他本以为不过是一堆无聊的琐事，结果却大不相同。这场面太令人兴奋了，也让他不由得反思：高层指挥官太容易远离前线战壕里发生的一切了，时常接触不到这些事儿。他心想，自己未来要特别重视一件事，就是要多多关注进行中的各个科学项目的最新进展。

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后，香农又在指挥中心待了整整一小时，商讨了一些探测器的细节，然后才终于回到自己的私人空间。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坐在自己这间舱室的桌边，打开终端机查看当天的邮件明细。其中有一封归类为文本信息的邮件，是航通部总部的维克多•亨特发来的。香农又是惊喜又是好奇。之前在木卫三的时候，他曾经跟亨特有过许多有意思的交谈，并没有看出亨特是那种喜欢花时间做琐碎社交活动的人，而这就暗示着肯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带着强烈的好奇，他键入命令打开了亨特的信息。五分钟之后，他仍然呆坐在那里盯着这条信息，眉头拧成一团：

乔：

为了避免产生更多疑惑，我在一本你提到过的书里寻找了填字游戏的一些线索，碰巧看到在第5页、24页，还有第10页有一些妙趣横生的参考点。等你解到第11题和第20题的时候，那该为自己竖起大拇指了。

至于他们是怎么做出第786个的，这依然是个谜。

祝好，

维克

这简直让他莫名其妙。他跟维克算是很熟了，所以这条消息背后肯定藏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他所能想到的就是，亨特正试图告诉他一些高度机密的事情。但亨特为什么会费这种周折呢？太空军团不是有着非常完备的安保密码系统吗？当然了，不可能有人窃听太空军团的网络，因为不可能会有人装备起强大到能破解太空军团网络的计算机。可另一方面呢，香农清醒地意识到，在二战期间，德国人也是那样以为的，可英国人就是用他们在布莱切利小镇的“图灵机”读取了希特勒和军官们之间的所有无线电通信，甚至还常常在原本的收件人收到之前就截取了消息。当然了，眼前这条信息对于任何第三方来说都毫无意义，尽管完全是用直白的英语写的，但这更让它看上去无关紧要。可问题在于，对香农来说，这条信息并没有任何意义。

第二天一早，在高级军官食堂坐下来准备吃早饭的时候，香农还在琢磨那条信息。他喜欢早点吃饭，赶在船长、第一领航员和其他那些换早班的人出现之前。这让他有时间理一理当天的思路，通过浏览《行星际日报》了解一下其他地方的事情——这份报纸是由太空军团从地球向遍布太阳系的各路飞船和设施发送的日报。他喜欢早起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这让他有机会做做《日报》上的填字游戏。自打他记事起，就对这东西不可救药地上了瘾，而且还振振有词地宣称清早起来破个谜题能让心思敏锐，为一天的操心事儿提前做好准备。他并不真的确定这说法是不是对的，但也并不太在意，这终归是个早起的好借口。今早的新闻没什么轰动性的消息，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快速浏览了一遍所有内容，服务员给他的咖啡续杯时，他也正好喜滋滋地翻到了填字游戏那页。香农把报纸折了一下，然后又折了一下，把它搁在桌边，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线索提示，同时伸手到夹克里去摸钢笔。顶上的标题写着：日报填字游戏第786期。

香农一下子呆住了，手僵在夹克里。那个数字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们是怎么做出第786个的，这依然是个谜。”这句话立刻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亨特那条神秘消息的每一个字此刻都清晰无比。“786”和“谜”同时出现在这句话里。这可不是巧合，显而易见。然后他想起来，亨特也是个很厉害的填字游戏高手，在他不多的空闲时间里经常玩儿；他曾经给香农介绍过《泰晤士报》上密码一般的填字游戏，其中两个让他们在酒吧花了好长时间才破解。此时，他简直都要从椅子里蹦起来大叫一声“我知道了！”，但他抑制住情绪，赶紧把钢笔塞回口袋里，掏出塞在钱包里的那条消息。他把那张纸展开，在《日报》和咖啡杯之间铺平放在桌上。现在再读一遍，字里行间都散发出了新的光芒。

第一行写着“填字游戏”，后边还跟着“线索”两字。它们的重要性现在不言而喻了。那其余的话呢？他从没跟亨特提起过什么书啊，所以这部分肯定只是充数的。大概接下来的那些数字有些深意。香农眉头一皱，仔细看着它们：5、24、10、11、20……这顺序让他好半天也没想出点眉目来。他已经试过用不同的方式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可依然毫无头绪；现在，当他按照新的语境再看这条消息时，之前几乎没怎么注意的两个词组蹦了出来，让他灵机一动：“妙趣横生”搭配5、24、10，紧接着“竖起大拇指”搭配11和20，显然这是暗示填字游戏的纵横方向。所以，不管亨特打算要说什么，都会与横排的第5条、第24条和第10条线索，以及竖排的第11条、第20条线索有关。只能是这样。

这股精神头儿一上来，他的注意力就全都放在《日报》上了。这时候，船长和第一领航员出现在房间另一头的门口，开心地聊着什么，正哈哈大笑着。香农从座位上起身，同时拿起那份《日报》。他们刚一进门，香农就从他们身边走了出去，快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同时回过头匆忙招呼了一声“早上好，各位”。他俩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转身看着任务指挥消失的那道门口，又彼此望了一眼，耸耸肩，坐在了一张空桌旁。

《日报》填字游戏第786期

（编者：D.麦德森，休斯敦航通部总部）

横排

1 Watery Irish flower (7)

5 Find the meaning of a poem to Digital Equipment Corporation (6)

9 Guilty of having no money after the pub? Quite the opposite! (8)

10 A guiding light in what could be a confused voyage (6)

12 Writer, jumping into action, arrives at a profound conclusion (4, 3)

13 The ultimate in text remedies (7)

14 Oriental rule changed by Swiss mathematician (5)

16 Wild riot about the point of a short preamble, colloquially speaking (5)

17 Expert loses two-thirds but takes back art for something more (5)

18 A separated piece (5)

20 Continental one-fan car, maybe (7)

21 Ringing around to abolish a right (7)

23 Keep the elephant’s head and tail in the rain (6)

24 Dianna’s lock causes heartache (8)

25 After six months, men and I find a type of Arab (6)

26 Surrounds North Carolina with ease, to a point (7)

纵排

1 Win in a sled, perhaps? It’s not fair! (7)

2 But the arms this noted lady was advised to get wouldn’t have been much good to Venus! (5)

3 Powerful response, right from the heart? (7, 8)

4 Possibly did on gin? Can’t — it’s not habit-forming (3-9)

6 A wave from a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 (15)

7 Hydrogen makes harmony in turbulent star-core (9)

8 Norman’s head in the lake? No — some other guy (5)

11 Let’s fit a date to reorganize the experimental results (4, 4, 4)

15 It sounds like a lumberjack’s musical number (9)

19 Hoover, initially in trust over the South, urges progress (7)

20 Argon beam matrix (5)

22 Deposit nothing in the smaller amount (5)

横排

1 沾水的爱尔兰花朵（7个字母）

5 找到一首描写数码设备公司的诗的真意（6个字母）

9 在酒吧喝了酒没钱是有罪的？恰恰相反！（8个字母）

10 迷途旅行中的一盏指路灯（6个字母）

12 作家，进入写作行动，结尾大有深意（两个词，分别是4个字母和3个字母）

13 文字补救的最终措施（7个字母）

14 那条被瑞士数学家改变的东方法则（5个字母）

16 通俗地说，那个简写的前言在某个极点出现了疯狂的乱象（5个字母）

17 专家失去了三分之二的东西，但带回来了更多的本事（5个字母）

18 断下来的一片（5个字母）

20 可能是大陆上跑的只有一个风扇的车子（7个字母）

21 围成一圈废除一项权利（7个字母）

23 让大象的脑袋和尾巴留在雨里（6个字母）

24 戴安娜的一缕发丝引起心痛（8个字母）

25 六个月之后，人们和我发现了一种阿拉伯人（6个字母）

26 轻松环绕北卡罗来纳，来到一个极点（7个字母）

纵排

1 或许在雪橇比赛中赢了？这不公平！（7个字母）

2 但是建议这位著名的女士拿起那支武器对金星没有太多好处！（5个字母）

3 强有力的反应，发自内心？（两个词，分别是7个字母和8个字母）

4 有可能喝杜松子酒吗？不行——那没有形成习惯（两个词，中间以连字符相连，第一个词3个字母，第二个词9个字母）

6 轻骑兵发来的指示引发波动（15个字母）

7 氢元素在狂暴的恒星核心制造出和谐（9个字母）

8 诺曼的脑袋在湖里？不——是别的什么人（5个字母）

11 咱们找个日子重新整合实验结果（三个词，都是4个字母）

15 听起来像是伐木工的劳动号子（9个字母）

19 胡佛，最初在南方很受信赖，推动发展（7个字母）

20 氩原子束矩阵（5个字母）

22 连一丁点儿都没存下（5个字母）

回到私人舱室，香农坐到桌旁又打开了那张纸。横排第5条线索是，“找到一首描写数码设备公司的诗的真意（6个字母）。”这公司的名字在太空军团和科研人员中间人尽皆知，数码设备公司，简称DEC；木星和地球之间通过激光链接，持续不断的数据流需要进行预处理，着陆在木卫一上的机器人身上的各种设备都需要进行控制，如此种种都用的是DEC的计算机。“DEC”这几个字母肯定是答案的一部分。那其余的线索呢？“诗”，香农脑子里列出了无数同义词：“诗体”“抒情诗”“史诗”“挽歌”。这些都不对。他得找到三个字母的词来组成括号里提示的六个字母的词。“颂歌！ODE！”加到“DEC”后边就组成了“DECODE”，就是“解码”的意思，这就对了，就是“找到真意”了嘛。不算太难。香农填上答案，注意力放到了横排第24条线索。

“戴安娜的一缕发丝引起心痛（Dianna's lock causes heartache，8个字母）”。只有八个字母，“戴安娜的”可能会取用其缩写“Di's”。“tress” 也有“一缕发丝”的意思。想了一会儿，香农成功拼出了“DISTRESS”，也就是“求救”的意思。

横排第10条线索是“迷途旅行中的一盏指路灯（6个字母）”。短语“迷途旅行”可能表示要把“旅途”这个单词“voyage”的字母顺序打乱，可这本身就是六个字母了。香农把这些字母摆弄了一会儿，但拼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来，于是转向了纵排第11条。“咱们找个日子重新整合实验结果（三个词，都是4个字母）”。答案是三个词，每个词都是四个字母。“重新整合”看上去像是提示又要打乱字母顺序了。香农斟酌了一番包含着十二个字母的单词组合，很快就挑出了“咱们找个日子”（Let's fit a date）。他把这句短语随手写在了报纸边缘，再把字母来回调整一番，最终组成了“TEST DATA FILE”，也就是“测试数据文件”，他本能地告诉自己，这就是正确答案。

纵排第20条线索是，“氩原子束矩阵（5个字母）。”这条表达的意思不多，所以香农开始分析其他线索，好得到更多字母作为提示。后来，他终于发现横排第10条的线索应该是“指路灯”，BEACON，就是“信标”的意思。这个单词就在剩余的线索当中，一直瞪着他的面孔，好像是在提示：“……迷途的。”这暗示着打乱字母是有意而为之的，就是为了误导。他心里琢磨，这心思得歪成什么样儿才能做出这样的填字谜。最终，“氩原子束”的谜底也揭开了，是“Ar”（氩的化学元素符号）加上“ray”（束），就得出了“ARRAY”，也就是“矩阵、阵列”了。有意思的是，第一条线索的答案，就是横排第1条，答案居然是“香农”，这不光是他的名字，也是爱尔兰的一条河，大概是专门用来给他确认的。

终于，按照亨特给出的数字顺序，用这些词拼出的完整信息现身了：

解码求救信标

测试数据文件阵列

香农靠回椅子上，琢磨着最终的结果，多多少少有了些成就感。尽管到目前来说还是没得到太多信息，可很明显，这跟伽星人有关，亨特牵扯进了一些与此大有关系的事情当中。

“沙普龙号”从太空深处出现在木卫三之前，太空军团探索木卫星系的任务就发现了古代伽星人太空船的残骸——深埋在木卫三的冰壳之下，距今已经两千五百万年了。在对这艘飞船的一些设备做实验的过程中，亨特和位于木卫三的坑口基地的工程师激活了一种伽星人的紧急传送器，它是利用引力波运行的，因为伽星人飞船所用的推进方法在主驱动器运行时会阻绝电磁信号；正是这件事诱使“沙普龙号”重归太阳系之后来到了木卫三。香农记得当初有个提议，就是用这个信标装置把巨人之星出乎意料的回复转发给已经离去的“沙普龙号”，但因为亨特心存疑虑，觉得那条回复是骗局，便否决了这个想法。

那肯定就是亨特信息里的“求救信标”。那么要让香农解码的“测试数据文件阵列”所指的又是什么呢？伽星人的信标装置已经跟其他很多东西一起运回地球了，各种机构都想进行第一手的试验，安排监管那些试验的研究人员时常要特意把他们的试验结果通过激光链接发送回木星，让那里的相关团队随时知晓。香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亨特以某种手段安排了一些信息通过链接进行传送，伪装成普通的实验测试数据，并声称是跟信标有关的，里边自然是包含着一长串数字。现在，香农的心思转到了文件上，那些数字的读取方式最好别那么令人绝望，当然，肯定是要足够详尽地研读才行。

如果是这么回事儿，唯一知晓那些从地球发来的非同寻常的测试数据文件的人员，应该就是坑口基地下面的工程师了，那个信标装置从冰面下打捞上来之后，他们就一直在研究它。香农打开桌上的终端机，输入一条命令，打开了“朱庇特五号”的人员名单。几分钟后，他确认了负责那项工作的工程项目主管，是个加利福尼亚人，名叫文森特•卡里森，他是从太空军团的动力系统和推进剂部加入“朱庇特五号”的。在伯克利获得电气与电子工程学硕士学位之后，他在那里工作了十年。

香农的第一个冲动是直接打个电话去坑口基地，但一两分钟之后，他细细想了想，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亨特大费周章避免让这件事留下任何痕迹，以免让通信网络察觉，那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正当他苦思冥想该怎么办的时候，终端机上的电话铃响了。香农清空屏幕，点开了接听键，是他的副官从指挥中心打来的：

“抱歉，长官，按日程您要在五分钟后参加操作控制人员的情况简报会，在0-327室。因为今早没人看到您，我觉得可能应该打个电话提醒一下。”

“噢……谢谢，鲍勃。”香农答道，“你看，我碰上了点事儿，看来是没法儿参会了。替我告个假，行吗？”

“好的，长官。”

“噢，还有，鲍勃……”香农的声音突然提了起来，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副官正要挂电话，赶紧抬起头来，“什么事，长官？”

“办好之后你马上过来。我收到一条信息，想让人送到下面的地表去。”

“信使传送？”副官露出惊讶与不解之色。

“是的。要送给坑口那里的一位工程师。我现在没法解释，但这件事很急。如果你不浪费时间的话，应该能赶上九点钟的穿梭机前往主基地。我会把信息封装起来，等着你过来。把这作为X级别的任务来处理。”

副官的面色当即严肃起来。“我立刻就过来。”说完，屏幕熄灭了。

香农在午饭前不久收到来自坑口基地的一通简短的电话，说卡里森正通过木卫三主基地赶往“朱庇特五号”。卡里森抵达时，随身带了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文件，这应该就是对伽星人的信标进行测试的相关数据了，这数据是今天一早通过链接从地球传送过来的，在坑口的电脑里转化完成，然后转发到地表。坑口的工程师都被搞糊涂了，因为这文件的页眉顺序完全是乱的，所包含的参考信息与检索系统的数据库不匹配。对于页眉所提到的依照该日程安排所进行的测试，谁都一无所知。

正如香农所料，文件仅仅包含着数字——很多组数字，每一组都有一长串成对的数字。这是典型的实验报告样式，给出诸多相关变量的读数，而对于那些只看它字面意思的人来说，它根本就没什么意思。香农召集了一小组专家人员，都是信得过的人，没花多少时间就推断出每一组成对的数据都形成了一套数据点阵，通过x-y坐标在256乘256的矩阵阵列上呈现出来。这一线索在填字游戏里已经指出了。等到这些点阵绘制在计算机显示屏上时，每一组数据都形成了一个点阵图案，看上去就像是直线函数测试数据的统计离散分布图。但等到这些点阵图叠加到一起之后，它们又形成了一排排的文字，沿对角线方向写在屏幕上，这些文字组成了一条英语写成的信息。这条信息包含着其他数字文件的线索，那些文件也已经从地球通过信号束发送过来了，而且给出了将其解码的明确说明，等到做完这一步，它们所产生的信息总量就十分惊人了。

于是，他们得到了一整套极为详尽的指导，让“朱庇特五号”传送一长串伽星人通信编码组，但不是往太空军团网络内发送，而是向外，向着太阳系边缘外的坐标发送。指导中说，来自那个方向的任何回复内容都要以这种特定的方式伪装成试验数据，通过激光链接发送回航通部。

香农很疲倦，由于睡眠不足双眼通红，他坐在舱室的终端机前写了一条发送给地球的信息，收件人是休斯敦航通部总部的维克多•亨特博士。内容如下：

维克：

我跟文森特•卡里森谈过了，现在搞得明白多了。我们正在就此做一些你要求的测试，如果有任何明确的结果，我就把结论直接发送过去。

祝好，

乔

1. 开尔文，温度单位，常用符号K表示。-273.15℃=0K。

2. 约瑟夫的昵称。

05

亨特懒洋洋地靠在飞行车座椅里，漫不经心地望着下方玩具房子一般的休斯敦郊区，飞行车志得意满地发出呼噜声，由下面某个地方不时发出的二进制指令数据流所引导。这挺有意思，他心想，地面车辆的运动模式，如何在下方的大道上协调地川流、并线、减速、加速，似乎是出自某种宏大的、统一协奏式的设计——仿佛它们都是一篇复杂到难以想象的总谱的一部分，是由一位宇宙级的作曲家谱写的。不过这都是幻觉。每一辆交通工具都是根据其具体的目的地导航的，此外只有一些相对简单的指令用以应付沿途的路况；所呈现出来的这种复杂性是由于其数量庞大，同时又有许多相互综合作用的环境因素造成的。他心中暗想，生活也是如此。在岁月的长河里，人们祈求得到解释说，所有那些魔法般神秘的超自然力量，都是那些误入歧途的观察者臆想出来的，实际上并不存在于他们所观察的这个宇宙之中。他不由得思忖，人类有多少尚未利用的天赋被浪费在徒劳追寻那些一厢情愿的创造上。伽星人就不抱有这样的幻想，他们让自己孜孜不倦地专注于理解和掌握宇宙本身，而不是想当然地觉得它似乎是怎样的，或他们想让它怎样。也许这就是伽星人很早就能飞往群星的原因吧。

在亨特身边的座位上，琳低头看着几天前的《行星际日报》上那个填了一半的填字游戏，然后抬起头来。“这条有什么思路吗？——‘听起来像是伐木工的劳动号子。’你会怎么解？”

亨特想了一会儿，问道：“几个字母？”

“九个。”

亨特冲着面前那个控制显示面板一皱眉，上面持续更新着飞行系统状态概况。想了片刻，他说道：“对数。”

琳想了想，然后轻轻一笑，“噢，我明白了——够贼的。听起来像‘伐木工的节奏’。”

“没错。”

“那这条没错了。”她把这个词写在了大腿上的纸上，“幸好香农碰到的麻烦比这少多了。”

“确实如此。”

香农确认自己理解了那条信息的答复是两天前发回来的。亨特之所以想出这种传递信息的方法，是因为他们在琳的公寓过夜那晚，在那堆《泰晤士报》的填字游戏里找了一个玩了玩。唐•麦德森是航通部的语言专家，他专职研究伽星人语言，也是《行星际日报》字谜栏目的长期供稿人，同时还是亨特的密友。所以，托柯德维尔的福，亨特尽可能多地跟麦德森讲了讲巨人星局势的问题，他们一起编辑了那条发往木星的信息。现在除了等待之外无事可做，希望能有个好结果吧。

这时，琳说道：“希望墨菲定律这次别应验吧。”

“永远别想。咱们还是希望能有人记得亨特的扩展定律吧。”

“亨特的扩展定律是什么？”

“每一件有可能搞错的事情都会出错……除非有人把它当成个事儿来好好对待。”

窗外粗短的机翼一颤，飞行车一斜，滑出了交通走廊，进入短程降落程序。大约一英里之外，有一片巨大的白色建筑群矗立在一处河岸上，建筑缓缓移动着，最后移到了挡风玻璃中心，位于正前方。

亨特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他肯定当上保险推销员了。”

“谁？”

“墨菲。‘什么事儿都会变得一团糟——现在就签下申请表吧。’除了卖保险的，谁还能想得出这种话？”

前方的那些建筑逐渐呈现出流畅简洁的线条，那是专属联合国太空军团生命科学部西木生物研究所的线条。飞行车放慢速度稍稍一停，在距离生化大楼屋顶五十英尺的高度盘旋，这栋楼和神经科学大楼、生理学大楼形成鼎足之势，面对着臃肿的行政与中央设施，它们中间隔着一个广场，广场上铺着五颜六色的马赛克，几片草坪和一组喷泉将广场分割开来，喷泉在阳光下跃动着。亨特目视了一下着陆区域，然后让计算机完成降落程序。几分钟后，他和琳来到顶层大堂的接待桌登记进入大楼。

“丹切克教授不在办公室。”接待员查看了一下显示屏，对他们说道，“输入对应他的路线通行代码后，显示他前往了一间地下试验室。我到那里试试。”她键入了另一个代码，片刻之后，屏幕上的字符消失了，化作一团彩色，随即显现出一位身材消瘦的秃顶男子，瘦骨嶙峋宛如鹰钩的鼻子上架着一副老古董式的金丝眼镜。他的皮肤让人感觉仿佛是后来才绷在他的骨架上的，几乎没富余出多少来包住他那桀骜不驯的、突兀的下巴。看起来，突然被人打扰让他不太高兴。

“谁呀？”

“丹切克教授，这里是顶层大堂。我这里有两位访客找您。”

“我实在是很忙。”他简短地答道，“他们是谁，想干吗？”

亨特叹了口气，将平板显示屏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是我们，克里斯……维克和琳。你正巴望着我们来呢。”

丹切克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噢，当然。我很抱歉。下来吧。我在E层的解剖实验室。”

“你是一个人工作吗？”亨特问道。

“是啊。我们能在这儿聊。”

“我们几分钟后就到你那儿。”

他们走向大堂后面的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琳说道：“克里斯肯定又在跟他那些动物打交道了。”

“我看自我们从木卫三回来之后，他就没上来透过气。”亨特说道，“我很惊讶，他居然没有开始变得像它们其中的一员。”“沙普龙号”重返太阳系的时候，丹切克跟亨特都在木卫三。实际上，那整个故事当中最令人惊异的部分之所以能够拼凑起来，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丹切克，而其中更为敏感的细节仍然不曾向这个毫无戒心、心理完全没有准备好的世界公布。

毫无疑问，伽星人在他们的慧神星文明繁荣昌盛的时期就曾造访过地球——那是两千五百万年前了。他们的科学家预言，慧神星会随着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的增加而出现环境恶化，而他们对于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承受能力很低，所以对地球感兴趣的原因之一便是评估其作为移民候选目标的可能性。但他们很快就摒弃了这个想法，伽星人从祖先那里演化而来的生化机能，让他们无法应对突然出现的食肉动物。在他们身上，包含侵略性与残忍性在内的大部分与之相关的特质都受到抑制，难以发展。而正是这类特质造就了地球上弱肉强食的争斗。在地球上渐新世末期、中新世早期的环境里，那种丰富多彩的野性将这种特质糅合得异彩纷呈，但对于温柔的伽星人来说却实在是难以接受，所以在地球落户的想法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这些前往地球的访问除了满足伽星人的科学好奇心之外，还有一个很切实的后果。在研究他们发现的那些地球动物时，他们甄别出了一种全新的、基于基因而产生的吸收二氧化碳的机制，这使地球的动物群体拥有更高的、更具适应性的耐受度。这就意味着，要解决慧神星的问题还另有途径可选。于是，伽星人引入大量地球动物物种到自己的行星，进行基因试验，目的就是要把地球基因编码组移植到他们自己的物种当中，此后便在其子嗣后代中自动遗传下去。那艘坠毁在木卫三的飞船上保存着一些早期地球动物的样本，已经从废墟中抢救出来，丹切克将其中很多都带回了西木研究所做细致的研究。

可惜的是，那些试验并不成功，之后不久，伽星人就消失了。地球物种留在了慧神星上，很快就让那些毫无防御能力的当地物种灭绝了。地球物种适应了那颗行星的环境，繁盛起来，继续演化……

大约两千五百万年后——大概距离地球目前这个时期五万年之前——慧神星上进化出了拥有智慧的、真正的人类。他们存在的痕迹随着2028年实施的月球探索计划而大白于天下，这个种族随即被命名为“月球人”。当时亨特第一次牵涉其中，从英格兰调到了联合国太空军团。月球人是一个暴力、尚武的种族，他们迅速发展出先进的技术，最终形成两个极为对立的超级大国：赛里奥斯和兰比亚，并引发了一场终极的、灾难性的大战，波及整个慧神星表面，甚至还扩散到星球之外。随着这场激烈冲突的升级，慧神星被毁，冥王星和小行星带诞生了，而月球成了孤儿。

到了这些事件趋于结束的时候，少数几名幸存者被困在了月球表面。后来，月球被俘获，最终稳定下来环绕地球运行，这些幸存者当中的一些人总算是成功登上了整个太阳系里仅存的庇护所——地球。历时千年，他们岌岌可危地徘徊在灭绝边缘，重拾野蛮愚昧，在这个过程中丢失了能够追溯本源的印迹。但后来他们又逐渐壮大，大肆扩张开来。他们替代了尼安德特人，那才是地球上未受侵扰进化演变的灵长动物的子嗣。最终，他们以现代人的形态统治了整颗星球。直到很久以后，当他们最终重新发现了科学，冒险重返太空，才发现用来重构他们起源故事的证据。

他们发现丹切克身穿一件污渍斑斑的试验室白大褂，正在测绘、检查解剖台上的一些样本组织碎块，那是从一具巨大的、褐色的、毛茸茸的尸体上取下来的。它肌肉发达，下颌已经去掉了，令人恐怖的、尖锐锋利的食肉动物牙齿暴露在外。丹切克告诉他们，这是跟中新世后期的达福兽有亲缘关系的一个有意思的样本。它拥有独特的趾行动物的运动模式，这很明显：稳健的长腿，沉重的尾巴；此外，它的三颗上臼齿可以将其归类为半犬以及所有现代熊类的祖先——这与新鲁狼很不同，这种东西丹切克也有个标本，它两颗臼齿的上牙结构将其定位在拟指犬和当代犬科动物之间。亨特对他的话深以为然。

亨特很务实地向柯德维尔坚称，如果他们要成功地为来自苏利恩的飞船安排着陆，丹切克必然要囊括在接待队伍当中；毫无疑问，在全世界科学界，就伽星人的生理和心理问题方面来说，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为了解。柯德维尔暗中跟西木研究所的主任提及此事，他同意了，并照此知会了丹切克。丹切克倒是不需要做太多工作。只是要充任身负处理地球大事之责的显赫人物，这种状态让他不怎么开心。

“整个情况都很反常，”丹切克焦躁地说着，同时把他用的那些器具放进屋子一侧的消毒柜里，“政治、戏剧般的间谍活动……这可是知识大发展的史无前例的良机，也是整个人类种族发展过程中进行量子级飞跃的好机会，然而我们却不得不在这里密谋，就好像是在对付违禁麻醉剂之类的东西。我是说，天呐，我们甚至都不能在电话上谈论这事儿！这太反常了！”

琳从解剖台上直起身来，她刚才好奇地研究着那头达福兽的内脏。“我猜联合国感觉安全行事是对人类负责。”她说道，“这是跟一个全新的文明进行接触，他们觉得前期工作应该由专业人士控制。”

丹切克砰地关上消毒柜，走到水槽前洗手。“在‘沙普龙号’到达木卫三的时候，智人在那里进行会面的唯一代表是……我想想，就是太空军团木星任务的科学和工程人员。”他冷冷地指出，“他们的言谈举止堪称典范，在那艘飞船抵达地球之前很早就跟伽星人建立了完美的文明关系。那时根本就没有任何所谓的‘专业人士’掺和，除了从地球发来一些言之无物的建议说局面应该如何控制，那些玩意儿在当时都只会被当作笑话。”

实验室的一角摆着一张桌子，几乎都被计算机终端设备和显示屏堆满了，桌边有把椅子，亨特坐在椅子上看着丹切克。“说实在的，关于联合国的路线嘛，有些事情得说说。”他说道，“我可不觉得你想过我们是在冒多大的风险。”

丹切克嗤了一声，回到台子旁边，“你在说什么呢？”

“如果我们不单独处理并安排着陆，那苏联人就会那么做了。国务院就是这么想的，否则我们也不会加倍谨慎。”亨特告诉他。

“我并不认同。”丹切克说道，“有什么可加倍谨慎的？伽星人的思维没那个本事去构想什么能对我们或是对其他任何人、任何生物构成威胁的事情，这你很清楚。他们没有经历过塑造智人的那些环境因素。”在亨特答话之前，他伸出一只手在面前摆了摆，“至于说你担心苏利恩人可能已经以某种方式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你可能忘了，决定人类行为的最根本的特质能够建立起来，不是几千万年的事情，而是几亿年。我充分研究过慧神星的进化过程，令人满意的是，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伽星人也是这样的。在那样的时间尺度上，两千五百万年几乎不值一提，基本上没有可能引发你所提出的那么巨大的变化。”

“我知道这点，”趁着能插句话，亨特说道，“但你离题了。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我们可能根本不是在跟伽星人对话。”

丹切克一时之间似乎有点震惊，然后眉头一皱，仿佛亨特应该很清楚。“荒谬，”他说道，“还能有谁跟我们对话？月球背面最初传送的信号用的是伽星人的通信代码，而他们能看懂，对不对？有什么理由假设其接收者是其他什么人呢？”

“那他们现在用英语对话了，而且不是从伦敦发来的。”亨特答道。

“但他们是在巨人星进行对话的。”丹切克反驳道，“根据我们自己获得的证据，那不就是我们推断伽星人去的地方吗？”

“我们并不知道那些信号是从巨人星来的。”亨特指出，“他们是这样说的，但也说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我们的信号束对准了巨人星的方向，但太阳系边缘之外会有什么东西拾取到信号，我们一无所知。可能是伽星人转发的某种信号，利用我们在电磁学方面力所不及的方式进行转换，但话说回来，也可能不是这样的。”

丹切克回应道：“这当然是显而易见的。”声音里透出轻蔑的嘲讽，“伽星人迁移到巨人星的时候留下了某种监控设备，自然是为了侦测，只要出现任何智慧活动的迹象就警示他们。”

亨特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百年前的无线电就把它激活了，我们也老早就知道它了。”

丹切克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一龇牙，“这正证明了我的观点。它只对伽星人的代码有反应。我们以前从未发送过任何用伽星语编码的东西，对吧？因此它肯定是来自伽星人的。”

“而现在它说英语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它是美国的波音公司制造的呢？”

“显然英语是他们通过监听过程学会的。”

“或许他们也通过同样的方法学会了伽星语。”

“真是荒唐。”

亨特张开手臂恳请道：“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克里斯，我想要说的就是咱们现在要打开思维，接受这么一种情况，我们可能正让自己陷入某种预设结论的怪圈。你说他们肯定就是伽星人，你可能是正确的；而我认为他们有可能不是。这就是我要说的。”

“就像你本人曾经说过的，伽星人不玩间谍游戏，只跟事实打交道，教授。”琳插话了，她的语气显然是希望让事情缓和一下，“但不管那是谁，对于如何展开行星际联系，似乎都有一些可笑的想法……而且他们对于地球在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有一些相当诡异的认识，所以信息传递者肯定并没有直言不讳。这听上去可不怎么像伽星人，对吧？”

丹切克哼了一声，但似乎无言以对了。这时候，桌边一张靠边的工作台上响起了终端机的电话铃声，这缓解了他的尴尬。“抱歉。”他咕哝了一声，从亨特身边蹭过去接电话。“谁啊？”丹切克问道。

是金妮从航通部总部的办公室打来的，“你好，丹切克教授。我想亨特博士跟你在一起吧。我有一份给他的紧急信息。格雷戈•柯德维尔说要找他，让他立即知道此事。”

丹切克往后退了一步，亨特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到屏幕前方。“嗨，金妮。”他打了声招呼，“什么事儿？”

“‘朱庇特五号’来了一条信息给你。”她向下看着，读着屏幕边缘下的什么东西，“是任务总指挥约瑟夫•B.香农发来的。内容如下：‘试验室测试得到了你希望的结果。完整的结论文件现在正在整理以便传送。祝好运。’”金妮又抬起了头，“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吗？”

亨特面露喜色。“一点儿不错，金妮！”他说道，“谢谢……太感谢你了。”金妮点点头，对他报以微笑，屏幕随即熄灭了。

亨特把椅子转了个圈，发现那两张正对着他的面孔充满疑惑。“我猜我们能停止对这件事的争论了。”他告诉他们，“看上去似乎用不了多久就能弄个水落石出了。”

1. “对数”的英文是logarithm，“伐木工的节奏”是“logger rhythm”，发音相近。

2. 由一位名叫爱德华•墨菲的美国空军上尉工程师在1949年提出，主要内容是：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3. 又名熊犬，既像熊又像犬，是一种凶狠健壮的猛兽，生存于始新世末期至中新世。

4. 生存于渐新世末期至中新世早期已灭绝的犬熊属（或称半犬属），其形态既像熊又像犬。

06

乔尔丹诺•布鲁诺天文台的碟形主接收天线就像是独眼巨人的那颗巨大的眼睛——直径四百英尺的钢制网格抛物面天线屹立在繁星璀璨的天空下，漆黑的天空笼罩着了无生机的月球背面。两座格构式塔架支撑着它，塔架位于圆形轨道的直径两端，可以沿着轨道运行。这便是天文台和基地最令人瞩目的地貌特征了。主接收天线一动不动地矗立着，倾听着来自遥远星系的低语，它投下的影子拖得老长，仿佛一只变形的漏斗罩在了攒聚在它周围的那些穹顶和小规模的结构体上，有些建筑从影子的一侧溢了出去，跟散落在远方的砾石、环形山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卡伦•赫勒尔站在一座观测塔里，透过透明的墙壁凝视着这一切。这座塔从两层的主楼顶上拔地而起。由十一人组成的联合国月背代表团又一次完成了言辞尖刻的会议讨论。她独自一人走到这里，重新收拾一番自己的心绪，这次会议依然一事无成。他们最新的恐惧是信号可能并非来自伽星人，这得怪她，她很不明智地介绍了一星期之前去休斯敦时亨特吐露过的想法。现在，她甚至完全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提出这种可能，因为事后看来，这为联合国求之不得的延宕提供了一个加倍拖延的机会。正如她事后向大为意外的诺曼•佩希坦言，自己本想通过这个突袭来刺激产生一些积极反应，结果却是一步昏招，完全不奏效。也许她仍然因为当时没有考虑得太清楚而十分沮丧，可不管怎样，事情现在已经这样了。在最近一次发往巨人星的信息中，联合国对于在不远的将来实施任何着陆行动的可能性含糊其词，转而谈论大量涉及等级和礼仪的无足轻重的细节。讽刺的是，这应该就足够清楚地说明了，那些外星人并非心怀敌意，不管他们是不是伽星人吧。因为如果他们有敌意，自然早就来了，如果他们真想这样，那根本用不着等待热诚的邀请函。这一切让联合国的政策更加令人费解，让她和国务院的疑虑更重，愈加疑心苏联人正在自行其是，并在一定程度上操纵着联合国的决策。然而，美国会继续遵从规定行事，直到休斯敦成功通过木星建立起一条信息通道——假设休斯敦能成功的话。如果他们做到了，而且如果直到那时布鲁诺天文台为推进事态所做的种种努力依然没有成果，那美国推断自己被人掣肘这件事就会得到印证。

金属映着阳光在黑暗的天空中蚀刻出线条，她抬眼望去，令她惊诧的是，居然有这么一种智识和巧思，想要在远离地球百万英里的一隅贫瘠荒漠中创造一片生命的绿洲，建造如此规模的工程。甚至就在此刻，这些设备可能正在无声无息地探测着宇宙的边际。来自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一位科学顾问曾经告诉她，大约一个世纪前，从射电天文学发源的时候算起，全世界的射电望远镜所收集到的能量最多相当于烟灰跌落几英尺所消耗的能量。而现代宇宙学所描绘的那幅奇妙的图景——坍塌的恒星、黑洞、爆发X射线的双星系，以及“银河犹如气体分子”的宇宙——在一定程度上来说，都是由天文观测到的信息重新构建出来的。

她对于科学家有着颇为矛盾的看法。一方面，他们那些充满智慧的成就往往令人困惑，时常就像眼前这番景象一样令人敬畏；另一方面呢，她经常感觉在更深的层面上，他们退缩进无欲无求的国度代表着一种彻底的放弃——是在逃避人类世界的负担。因为在人类世界里，知识的表达是需要具有意义的。就连生物学家似乎都将生命的表达简化为了分子和统计学的词汇。科学在一个世纪之前已经制造出了解决人类问题的工具，但它却又只能无助地站在一旁，任由人类将那些工具锻造成获取其他成果的手段。直到2010年代，联合国拥有真正的全球影响力后，战略裁军才成为现实，超级大国的资源才最终得以调配，用于建设一个更安全、更美好的世界。

更为令人悲哀与费解的是，联合国——在不久前还象征着全世界的决心，发誓要推进有意义的进程，充分实现人类的潜能——现在竟成了这一进程前进方向上的障碍。对于成功的社会运动和帝国来说，这似乎是一条历史法则：在促使他们进行转变的那种需要得到满足之后，他们便要抵制更进一步的变化了。也许呢，她暗想，在跟上不断加速的时代步伐的过程中，联合国已经开始显现出所有的帝国最终都不可避免的那种衰老的征兆了，那就是迟滞不前。

但行星依然按照它们预定的轨道运行，跟乔尔丹诺•布鲁诺天文台的设备相连的那些电脑所揭示的模式并没有改变。她所处的这个“现实”是否只是构建在流沙之上的幻影呢？科学家是否会为了某种更为宏大的、不可改变的现实——也是唯一事关永恒的现实——而避开这个幻影呢？某种程度来说，她无法将那个曾经在休斯敦会面的英国人亨特或是那个美国人描绘成只会躲到象牙塔里虚度生命的逃兵。

此时，一个移动的光点从洒遍星辰的穹隆上脱颖而出，越来越亮，渐渐显示出太空军团地表运输船的轮廓，那是从第谷环形山来的班机。它在基地另一头上空一停，悬停了几秒钟之后，缓缓降落到三号光学天文台和一堆储存罐与激光接收器中间，再也看不见了。船上应该是那名信使，带着经华盛顿发来的休斯敦的最新信息。专家们已经做出决定，如果对地球通信实施监控的幕后隐藏着伽星人的技术，那就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因此禁止使用电子通信线路，甚至保密线路也不能使用。赫勒尔转过身走向穹顶另一端，在后墙那边叫了电梯。一两分钟后，她走出位于地下三层的电梯，步入一条灯火通明、墙壁雪白的走廊，然后朝着布鲁诺天文台地下迷宫般的中央枢纽走去。

她走过的时候，米科连•索波洛斯基，就是苏联派驻月背的代表，从一扇门里走了出来，一转身走到她的身旁，两人往同一方向走去。这个苏联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头上全秃了，肤色粉红，即便在月球的重力下走起路来也是风风火火，这让她有一刻觉得自己像是小矮人身边的白雪公主。她从诺曼•佩希设法搞到的一份文件里得知，这人以前在红军里是陆军将军，专攻电子战及其对抗手段，在那之后还担任过多年的反情报专家。他出身的那个世界跟华特•迪士尼的世界风马牛不相及。

“多年以前，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在太平洋的一艘核动力航母上指导设备测试。”索波洛斯基说道，“似乎不走那些看不到头的走廊就没办法从一个地方去往任何其他地方。而我在那些地点之间从没发现有什么其他东西。这个基地就让我想起了那儿。”

“这让我想起纽约地铁站了。”赫勒尔答道。

“啊，不过不同之处在于，这些墙壁清洗得更为频繁。资本主义带来的一个问题就是只有付钱才能办好事情。所以它只是穿了一件干净外套，遮住了下面的脏内衣。”

赫勒尔微微一笑。至少，在会议室桌子上爆发的异议能被留在那里，这还不错。在基地这种拘束的、公共的氛围之下，任何多余的事情都会令人无法容忍。“第谷环形山来的穿梭机刚刚着陆，”她说道，“不知道有什么新鲜事儿。”

“是啊，但我知道。毫无疑问有来自莫斯科和华盛顿的邮件给我们，好明天用来吵架。”原本《联合国宪章》规定，不许代表们接收来自自己国家政府的指示。但在月背，这种事儿堂而皇之。

“希望东西别太多。”她叹了口气，“我们应该考虑整个星球的未来。国家政治不应该搅进来。”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斜瞅着，想看看他的脸上有什么反应。华盛顿还没有人能确定联合国的姿态是否被克里姆林宫所左右，也不确定苏联人是否只是按照他们觉得有利于自己的路子往下走。而这个苏联人依然让人捉摸不定。

他们出了走廊，进入“公共房间”——通常是太空军团的军官食堂，不过暂时辟为来访的联合国代表团休息之用。空气暖暖的，有些闷热。大概有十几个人在这里，有联合国代表，也有基地的常驻人员。有人在阅读，有两个正全神贯注地下象棋，其他人三五成群地在房间周围或是另一头的小酒吧聊天。索波洛斯基继续走着，消失在远处的一扇门里，那扇门通往代表团的办公区。赫勒尔本来也打算去那边的，不过被尼尔斯•斯威兰森给截住了，他是代表团的主席，来自瑞典，刚从一小群人里走了出来，这几个人正好站在进门不远的地方。

“噢，卡伦，”他说着，轻轻拉住赫勒尔的胳膊肘，把她拉到一边，“我正找你呢。今天会议上有几个观点我们应该在明天的最终决议形成之前解决一下。我希望在它成文之前讨论讨论。”他又高又瘦，一头优雅的银发，身板儿傲慢地挺得笔直，总是让赫勒尔觉得他是最后一位真正出身名门的欧洲贵族。他的衣服总是中规中矩、毫无瑕疵，甚至在布鲁诺天文台这个人人穿衣都不拘礼节的地方也是如此。而且他给人一种印象，是在用某种近乎鄙视的眼光旁观着其他的人类，仿佛屈尊俯就，跟他们混聚一堂只是职责所迫。只要他出现，赫勒尔就感觉不自在，她在巴黎和其他欧洲方面的任务上花过不少时间，很难把这归咎于文化差异。

“喔，我正要去查看一下邮件。”她说道，“如果能晚一个小时进行讨论的话，我跟你就约在这儿见面好了。我们也许能边喝东西，边好好讨论讨论，或者找个办公室。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一两个标题下的一些定义需要明确，程序方面存在几个问题。”斯威兰森不再像刚才那样扯着嗓门说话了，他挪着步子转了个身，好像要让他们之间的对话避开房间里其他人的耳目。他一脸好奇地望着她——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显得很奇怪，既想表现得亲近些，又不愿太亲近。这让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厨娘被一位中世纪的老地主盯着看。“我想可能晚些时候会让人更舒服点儿。”他的语气现在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神秘感，“或许可以晚饭时谈吧，如果我有那个荣幸的话。”

她答道：“我不太确定今晚什么时候能吃饭。” 她心中告诉自己，希望她会错意了，“可能会挺晚的。”

“那是个更适宜共度的时刻，您同意吧。”斯威兰森犀利地咕哝道。

那种感觉又来了。他的话表面意思是他很荣幸，但他的举止无疑说明应该是赫勒尔的荣幸。“我想你说过需要在决议成文之前讨论。”她说道。

“按您说的办，我们会在一个小时之内把麻烦理清。那会让之后的晚餐更轻松自在。”

赫勒尔不得不强自镇定。他这是在调戏她。这样的事情就是会发生，这就是生活，但这事儿发生的方式太不真实了。“我认为您一定是误判了什么事情。”她简短地告诉他，“如果有事情要讨论，我一小时后跟您谈。但现在很抱歉，我得走了，行吗？”如果他就这么放弃了，那这事儿很快就会被忘掉。

可他没有。相反，他又走近了一步，让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绝顶聪明，而且很有野心，同时还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卡伦。”他平静地说着，抛下了之前的姿态。“如今这个时代，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机会——特别是给那些能在名流圈子里交朋友的人。我能为你做很多，你会发现那都是极其有助于你的，你知道吧？”

他简直太放肆了。“你正在犯一个错误。”赫勒尔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招来别人注意，“请别再错上加错。”

但斯威兰森仍然不为所动，仿佛这种话都让他的耳朵听出老茧了。“好好想想。”他催道，然后转身漫不经心地回到了之前那群人当中。他已经花了钱买了票，仅此而已。赫勒尔步出房间的时候，压抑在心里的恼怒简直炸开了锅，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的脚步保持正常。

几分钟后，当她到达美国代表办公室的时候，诺曼•佩希正在等她。他似乎有什么令人兴奋的事儿，简直都憋不住了。“大新闻！”她一进门，佩希立马没头没脑地大嚷起来。然后他的表情突然一变，“嗨，你看上去一肚子晦气。怎么了？”

“没事儿。什么新闻？”

“马里乌斯科刚刚到这儿了。”格里高•马里乌斯科是个俄国人，现任布鲁诺天文台的天文学主任，是那里的普通人员当中为数不多拥有特权了解跟巨人星对话内容的人之一。“一小时前来了一个信号，其实并不是发给我们的，用的是某种二进制数字代码。他根本就解不开。”

赫勒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只能意味着：要么是地球上某个地方，要么是在它邻近的什么地方，已经有其他人开始向巨人星发送信号了，而且要独享回复。“苏联人？”她哑着声音问道。

佩希耸耸肩，“谁知道呢？斯威兰森肯定得召集一场特别会议，索波洛斯基会否认，我敢拿一个月的薪水打赌。”

他的声音里没有那种本该有的挫败感，而且他的话并不能解释赫勒尔一进门的时候在他脸上看到的那股欢喜劲儿。她问道：“还有别的事儿吗？”内心不住地祈祷，希望是她想的那样。

佩希再也憋不住了，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他身边的桌子上摆着信使送来的包裹，已经打开了，前边放着一沓资料，他从中拿起一些文件在空中得意地挥了挥。“亨特搞定了！”他叫着，“他们通过木星做到了！着陆细节已经在一周前敲定，苏利恩人也已经确认。安排在阿拉斯加一个废弃的空军基地。全都安排好了！”

赫勒尔从他手中接过文件，高兴地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她迅速浏览着第一页。“我们能做到的，诺曼。”她低声道，“我们会打败那群混蛋！”

“国务院已经召你回地球了，你可以按计划返回。这些月球飞行足够让你体会到太空飞行的乐趣。”佩希叹道，“我在这里坚守堡垒的时候会想你的。我只希望我也能走。”

赫勒尔说道：“很快你就有机会了。”一切看上去又充满了光明。她突然从手里的文件上抬起头。“告诉你……今晚咱俩得用一顿特别的晚餐来庆祝……算是践行宴会，搞到多晚都行。香槟、红酒，还有这里的厨子在他的冷库里能搞到的最好的鸡肉。听起来怎么样？”

佩希答道：“听起来很棒。”然后又一皱眉，忧心忡忡地揉了揉下巴，“可话说回来……这真是个好主意吗？我是说，就凭着一个小时之前发来的那个无法确认的信号，人们可能会猜疑，我们在他妈的庆祝什么呐？斯威兰森可能会觉得是我们，而不是苏联人在搞小动作。”

“我们就是啊，难道不是？”

“是啊，我猜是这么回事儿……不过得找个更好的理由。那不一样。”

“随他们去。如果苏联人觉得压力在我们这边，他们可能会对保密工作产生错误的感觉，也就不会推进得太快了。”一抹冷酷的满足感浮现在赫勒尔眼里，她想到了别的事情。“而且甭管斯威兰森怎么想，就让他去瞎琢磨吧。”她说道。

1. 由型钢、钢管等连接而成的杆系结构，多作桁架和格构柱。

07

亨特穿着联合国太空军团标配的极地夹克、羽绒裤、雪地靴，站在一小队人中间，这些人个个都裹得像个球，不停地跺着脚，呼出的雾气凝聚在麦克拉斯基空军基地的水泥停机坪上空，基地位于北极圈内一百英里，坐落在阿拉斯加贝尔德山脚下。前一天的贴地雾已经淡去，变成了一层氤氲，黯淡的太阳透过来向着四野大地挤出一抹灰白色。他们身后那一幢幢半废弃的建筑中间，大多数生命活动的迹象都集中在以前的食堂大厅里，这里已经仓促地修补了一番，不再四处漏风，足以提供临时住宿办公之用，另外还有一间行动指挥所。若干太空军团的飞行器和其他交通工具停放在一堆堆沿着停机坪边缘堆放的供给品和设备当中，还有一队精挑细选出来的太空军团人员待在远处，拿着照相机、拎着话筒架准备记录即将发生的事件，这就是此刻眼前的图景。指挥所通过陆地线缆连接着当地的雷达网，已经为伽星人飞船设置好了着陆信标。在莫名的紧张氛围中，寂静笼罩着基地，只有那些在边缘围栏外的沼泽上盘旋起伏的三趾鸥不时啼唤几声，打破沉寂，另有一台发电机在一辆停在旁边的拖车上嗡嗡作响，为这里提供着电力。

这座基地距离人群聚居的中心和主要的空中交通航道都非常远，而且还在美国本土，但跟地球上其他任何一个地方一样，它仍然会被卫星探测到。为了尽可能掩饰着陆，太空军团已经发布消息说新型返回式航天器的测试将于本周在这一地区进行，要求航空公司和其他组织机构据此调整航线，直到进一步通知为止。为了让本地区雷达控制员对于反常的活动模式习以为常，太空军团还专门安排在阿拉斯加上空连续几天进行无规律飞行，并且还临时通知他们说，之前宣布的飞行计划要有所变化。除此之外，他们就做不了什么了。星际飞船到来这样的事情如何能在地球的观测者眼前保持机密，甚至还要躲过更先进的外星人监视系统，这种事儿谁也没把握。然而，不管是谁通过木星发来的信息，似乎都对这些安排很满意，而且申明他们会搞定其他方面。

最后一条通过木星发出去的信息列出了接待团的人员姓名、他们的身份，以及一份简短的介绍，说明他们是做什么的以及为什么被选中。外星人交换了一条回复，跟地球进行会晤的时候，他们当中有三名成员是首要人物。第一位是“凯拉赞”，他被描述为苏利恩及其伙伴世界政府的化身——这描述颇似那颗行星的“总统”。陪同他的是芙瑞努•肖姆，一位女性“大使”，她的职能应该是处理苏利恩社会各种区域之间的事务；还有一位是波辛克•伊希安，他涉及制订科学、工业以及经济等重要方面的方针政策。除此三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员前来，外星人没有说。

“这跟‘沙普龙号’抵达这颗星球时的盛况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啊。”丹切克咕哝道，四下打量着他们周围的这个场面。日内瓦湖畔的那场盛事有成千上万的人亲眼见证，还在新闻网络广泛直播。

“这让我想起了木卫三主基地。”亨特应声道，“我们只要戴上头盔，再在周围摆上几艘‘织女星’运输飞船就一模一样了。新纪元就是这样开启的啊！”

亨特旁边是琳，她的脸被超大号的绒毛兜帽裹得紧紧的，几乎都看不见了，她双手深深插在夹克口袋里，脚下踩着一摊混着融雪的烂泥。“他们就要到了，”她说道，“希望他们的刹车够好。”假设一切如预期进行，仅仅是在二十四小时之前，那艘飞船才离开苏利恩，然后就跨越了二十光年。

“我觉得我们对伽星人不应抱有任何不必要的恐惧。”丹切克颇有信心地说着。

“如果他们确实是伽星人的话。”亨特提醒道，尽管现在他对此已经不再有任何疑心。

“他们当然是伽星人。”丹切克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他们身后，卡伦•赫勒尔和美国国务卿杰罗尔•派克阿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他们已经说服总统要按照这个方向进行下去，根据所显示的情况来看，这些外星人，且不管是不是伽星人，都是友好的；如果他们搞错了，那就会让他们的国家陷入史上最糟糕的境地当中。总统曾希望亲临现场，但最后还是勉强接受了助手的建议，同一时间有太多的重要人物无缘无故地消失，这将会招致不必要的关注。

突然，食堂大厅里行动控制员的吼叫声从后边一根高杆上的扬声器里传来：“雷达捕捉到目标！”亨特周围的那些人影明显立刻都怔住了。他们身后的太空军团技术人员发了疯一般开始做着最后的准备和调试工作，借此掩饰自己的紧张。那个声音又传了出来：“目标正从西面靠近，距离二十二英里，高度一万两千英尺，速度每小时六百英里，减速飞行。”亨特不由自主随着众人扭头向上望去，但阴云密布之下什么都别想看到。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距离五英里。”控制员的声音再次响起，“高度降低到五千英尺。现在随时可以目视目标。”亨特一时间心潮澎湃。尽管这般寒冷，他却突然感觉里面的衣服都被汗洇湿了。琳伸出手臂挽住他的胳膊紧紧靠在了他身上。

紧接着，从山岭之间吹下来的东风带来了低沉的轰鸣声。声音持续了一两秒钟，便消失了，然后又传了过来，这次持续不断，缓缓增强变成一种稳定的呜呜声。亨特听着，眉头悄然皱了起来。他转身向后看了看，只见几个太空军团的人也正不解地交换着目光。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儿！这声音太熟悉了，不可能是任何星际飞船。大家都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开了，然后，随着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出现在云底，说话声戛然而止，它继续向着基地的方向下降。那是一架标准的波音1227中程跨音速垂直起降飞机——是国内航运公司广泛使用的型号，也是太空军团执行一般工作任务时最喜欢的机型。停机坪内外酝酿了半天的紧张情绪，登时随着一阵起哄和咒骂声松懈下来。

赫勒尔和派克阿德身后是柯德维尔，他脸色阴沉，转身对着一位大惑不解的太空军团军官喝道：“这一地区应该是净空了啊！”

那名军官无助地摇摇头，“确实是。我不明白……有人……”

“把那个白痴从这儿弄出去！”

那名军官一脸无措，赶紧动身，消失在了大厅一扇敞开的门里。与此同时，里边控制室的说话声顺着扬声器传了出来，显然慌乱之中没人注意通话频道一直开着。

“我对那东西无能为力。它不回应。”

“使用应急频道。”

“我们已经试过了。没用。”

“看在老天的分儿上，这是怎么了？柯德维尔刚才都要把我吃了。联系‘黄色六号’，查查到底是谁。”

“我已经跟他们通过话了。他们也不知道，还以为是我们的人。”

“把那该死的电话给我！”

此刻，飞机已经到了一英里外的沼泽地边缘上空，还在不断靠近，浑不在意麦克拉斯基控制塔顶上醒目的红色拦截警示灯。它在接待团前面开阔的水泥地上方慢慢停住，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向地面降落。几个太空军团的军官和技术人员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在头顶上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示意它离开，但随着它自顾自落下来，停稳，他们又仓皇退后。柯德维尔走到队前，愤怒地做着手势，冲着那几个太空军团的人大喊大叫，那几人正聚向机首，朝着驾驶座舱示意着。

“蠢货！”丹切克咕哝着，“这种事永远都不该发生。”

“看起来像是墨菲休完假回来了。”琳在亨特耳边柔声说着。可亨特充耳不闻。他正死死盯着那架波音飞机，面色古怪。那架飞机有什么地方很怪异。它降落在一大片积雪中间，过去几天的活动把那里踩踏得如同泥浆，然而它的着陆喷射气流并没有溅起本该有的水花和雾气。所以，可能它根本就没有什么着陆的喷射气流。如果那样的话，那它可能就只是看上去像一架1227，但实际上并没使用那样的动力。而且看上去，驾驶座舱里似乎并没对下面人的荒唐行为有太多反应。实际上，如果不是亨特的眼睛骗了他，那就是座舱里根本没有任何人。亨特突然之间恍然大悟，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维克，怎么了？”琳问道，“有什么可笑的？”

他问道：“要想在一个机场里瞒过监视系统来隐藏什么东西，最显而易见的方式是什么？”他朝着飞机做了个手势，但还不等他再说什么，一个声音从飞机的那个方向越过停机坪传了过来，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的声音。

“很高兴从苏利恩来到地球。喔，我们做到了。天气真是糟透了。”

飞行器周围所有的动静一下子全都停住了。现场一片寂静。随着消息传开，四下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左顾右盼，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这是一艘星际飞船？“沙普龙号”矗立在那里足有半英里高呢。可眼前这个就像是一个小老太太骑着自行车出现在第谷环形山。

紧接着，前面那扇乘客门打开了，一架阶梯展开伸到地面。所有的眼睛都望向打开的门洞。前边那些太空军团的人缓缓后撤，而亨特和他的同僚们向前走去，聚在柯德维尔身后，赫勒尔和派克阿德紧随其后，然后所有人又迟疑不定地慢慢停住了。他们后边是那些眼巴巴的照相机，全都坚定地聚焦着阶梯顶端。

“你们最好上来。”那个声音提议道，“在外边挨冻实在没什么意义。”

赫勒尔和派克阿德茫然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华盛顿所有的讨论与指导意见都对此毫无准备。派克阿德小声说道：“我猜我们就即兴发挥好了。”他想尽量摆出一副宽慰的笑容，但怎么也挤不出来。

赫勒尔悄声道：“至少这事儿没发生在西伯利亚。”

丹切克心满意足地看着亨特。“如果那些话不代表着伽星人固有的幽默感，那我就接受神造论。”他得意扬扬地说着。亨特心里很赞同，外星人本可以提醒他们这艘船有伪装，但显然他们忍不住就此开了个善意的玩笑。而且，他们明显没多少时间去搞浮华的繁文缛节。这听上去像是伽星人，没错。

他们开始跟着领头的柯德维尔朝阶梯走去，太空军团的人员纷纷闪开路让他们通过。亨特跟在柯德维尔身后一两步的地方。这时，柯德维尔的一只脚就要迈上第一级台阶了，但他突然惊呼一声，似乎被抬离了地面。其他人当即呆在了原地。只见他顺着阶梯向上飘起，身体的任何部分却都没有接触到它，然后他在门里站定，显然毫发无损。柯德维尔回头向下望着他们的时候，好像有一丝骇然，但马上镇定了下来。他大喊一声：“好了，你们在等什么？”亨特自然是队伍里的下一个。他不安地深吸了一口气，耸了耸肩，迈步上前。

一种奇怪的令人愉快而温暖的感觉裹住了他，其中还带着一种向上的拉力将他的重量托了起来。他的脚底下隐隐约约有台阶的触感，随后就站在了柯德维尔身边，而柯德维尔正望着他，似乎还透出一丝笑意。亨特这下完全确信了——这不是1227飞机。

他们站在了一间相当小的没什么装饰的隔间里，墙壁是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材料，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这似乎是前厅，后方有另一扇门，不管那扇门后有什么，从那里透出了更为强烈的光线。还不等亨特留意更多细节，琳就飘了进来，轻轻落在他腾出来的地方。“您坐吸烟区还是无烟区？”他问道。

“空姐在哪儿？我要杯白兰地。”

紧接着，丹切克的叫嚷声突然从外面传了进来。“老天在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对这见鬼的玩意儿做点什么吧！”他们回头向下望去，只见他正悬浮在阶梯上空一两英尺的空中，恼火地舞动着双臂，显然是跟着他们上来的时候停在了半路。“这太荒唐了！让我从这儿下来！”

“你们堵住门口了。”之前说话的那个声音从他们周围的某个地方提醒着，“挪一挪，让个地方好吗？”他们朝着里边挪了挪，几秒钟后，丹切克颇为恼火地出现在了后面。等到赫勒尔和派克阿德跟上来时，亨特和琳已经跟着柯德维尔进到了飞行器里面。

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短短的走廊，有二十来英尺长，通向机尾，最后止于另一道门前，那扇门关闭着。两侧的空间被一系列的隔板分割开来，隔板从地板伸到天花板，分出六七个很狭窄的小隔间，面朝里分列左右两侧。他们沿着走廊走的时候，发现所有的小隔间都是一模一样的，每个里面都放着某种躺椅，配以豪华的红色饰面，面朝里对着走廊，周围环抱的金属框架支撑着五彩缤纷的晶体材质的嵌板，还有一个安装布局十分精巧的装置，其用途谁也猜不透。然而，仍然没有生命的迹象。

“欢迎登船。”那个声音说道，“如果各位赏光，每人选一个座位，那我们就能开始了。”

“谁在讲话？”柯德维尔问道，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您若能表明身份，我们将感激不尽。”

“我叫维萨。”那声音答道，“但我只是飞行员和机组成员。你们想见的人几分钟后就到。”

他们自然是通过另一端的门进来，亨特心想。似乎有点太古怪了。这声音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伽星人会面的情形，那是“沙普龙号”抵达木卫三上空的轨道之后不久，就在飞船里。跟那个场面相同，与外星人的联系是通过一个能实时翻译的智能语音来进行的，后来发现它属于一个叫“左拉克”的实体——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综合体，贯穿于整艘飞船，负责飞船大部分系统和功能的操作运行。“维萨，”他高声说道，“你是嵌合在这艘飞行器里的计算机系统吗？”

“你可以这么说。”维萨答道，“这跟我们所表现出来的差不多。不过，还应该有一些小小的补充。我其余的部分还分布在整个苏利恩上，还要再加上其他所有行星和地点的部分才完整。你们已经有了接入网络的链接。”

“你是说，这艘飞船并不是自主运行的？”亨特问道，“你是实时地在这里和苏利恩之间交互信息？”

“当然。要不然我们怎么能从木星把信息转过来？”

亨特大为吃惊。维萨的话说明有一个通信网络遍布于星系之间，而且运行起来延时微不足道。这意味着点对点的传送技术是可行的，至少对于能量来说确实如此。他在航通部经常跟保罗•谢林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看来，这不仅在原理上得到了证实，也已经实际运行起来了。毫无疑问，柯德维尔看上去彻底震惊了；这简直是把航通部拉回了石器时代。

亨特意识到丹切克现在就在他身后，正好奇地四下张望；赫勒尔和派克阿德刚进门。那琳呢？仿佛是回答他无声的问题，她的声音从一个小隔间里传了出来：“说真的，这感觉棒极了。没准儿我能在这儿待上一两个星期。”亨特转过身，看到她已经躺在了一张躺椅上，显然很是享受。他看了看柯德维尔，犹豫片刻，然后走进了相邻的隔间里，一转身坐下，让自己的身体陷进了躺椅贴身的曲线里。他颇有兴趣地注意到，这感觉更符合人类的身体比例，而不是伽星人的。他们难道为了这次会面，在一星期的时间里特意建造了这艘飞行器？这确实也像伽星人典型的作风啊。

一种温暖的、令人愉快的感觉再次袭遍全身，使他昏昏欲睡。亨特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往后一沉，贴合着凹陷的靠枕。他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放松过，突然之间，觉得就算再也起不来了他也不在乎。有个女人的模糊影像——他记不起她的名字了——那个华盛顿来的什么什么秘书飘到他的面前，垂着头好奇地看着他，仿佛是在梦里。“试一下。你会喜欢的。”他听到自己的低语从远方传来。

亨特思维中的某个部分意识到，在片刻之前他还思维清晰，但他记不起真正要操心的是什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操心。他的思维停止了工作，犹如一个逻辑清晰的独立体，似乎拆成了各自独立的功能碎块，他能以一种超然于外的方式看着它们继续运作，但却是一个又一个独立的单元，而不能相互协作。他的一部分认知满不在乎地告诉其他部分，这应该让他不安，而其他的部分也表示同意……但他并没有丝毫不安。

此时，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什么东西。隔间上方突然一片模糊，斑斑点点，毫无意义，然后很快就形成了一幅画面，不断膨胀、收缩，接着消失了，最终重新亮了起来。等它稳定下来之后，所有的颜色都不对劲儿，就像是由计算机生成的颜色失调的画面。那些色彩有几秒钟反转成了互补色，但效果太让人抓狂了，校正过度，然后突然之间，又变得正常了。

“抱歉，这些是预设处理。”维萨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至少亨特认为那是维萨；这声音勉强刚刚能让人领会，那声调在尖啸中滑过好几个八度，最后成了几不可辨的隆隆声。“这个过程……”接下来的话完全没法理解，“……一次，之后将不……”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叠音，“……很快将得到解释。”最后这部分总算不那么拧巴了。

后来，亨特清晰地意识到了躺椅抵着自己身体的那种压力，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贴着皮肤，甚至感受到了呼吸时鼻子里的气流。他的身体开始警觉地抽动。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动；这种感觉来自他全身皮肤产生的快速而敏感的变化。他感觉全身火热，然后冰冷，痒了一会儿，刺痛了一会儿，然后又是完全的麻木——最后突然之间，又恢复了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他的思维又重组起来，所有的官能都井然有序。亨特蜷了蜷手指，发现刚才那种浸润在胶体里的感觉消失了。他试着动了动一条胳膊，然后是另一条，每个零件都很好。

这时候，维萨说道：“要起来请自便。”亨特缓缓爬起来，回到走廊里，发现其他人也正在出来，看上去跟他一样满脸的莫名其妙。他的视线越过他们，望向尽头那扇封闭的门，但它仍然关着。

丹切克问道：“你觉得这番操练是啥目的？”他这是头一次看上去很迷惑的样子。亨特只能摇了摇头。

然后，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维克。”就一个词，但充满了不祥的语调，这让他立刻转过身去。琳正大瞪着双眼顺着走廊望向门外，望向他们进来时走的那扇门。他伸长脖子，偏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门洞被伽星人巨大的身躯填满了，只见他套着件银色的衣服，那样式介乎于短斗篷和宽松的夹克之间，里边是墨绿色的短上衣搭配一条裤子。这名外星人清澈的深紫色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那张面孔极为修长，向前突兀着。与此同时，他们也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等着迈出第一步。然后，那名伽星人开口了：“我是布莱奥姆•凯拉赞。你们正是我们所期盼的人，我知道。请移步这边。在这里做介绍实在有点儿太挤了。”说着，他朝着外侧门走去。丹切克伸了伸下巴，挺直了身子，跟着他回到前厅。琳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这太荒唐了。”亨特跟在琳身后往外走时，丹切克的声音传到了他耳中。这话的语气可不太寻常。要知道，丹切克可是非常执着于理性的，而他此刻正在坚决否认身体的感官给他的反馈。紧接着，他又听琳倒吸了一口凉气，亨特随即便明白了原因。他本来猜想凯拉赞是从通往前厅的另一个隔间过来的，但那边并没有这样的隔间。也没必要有那么个隔间。其他的伽星人都在外面呢。

而麦克拉斯基空军基地、阿拉斯加，还有北极，全都消失了。他眼前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08

那架飞机，那艘星际飞船，或者不管那只飞行器是什么吧，反正它不再停靠在户外空地上了。亨特发现自己目力所及是一个极为宏大的封闭大厅的内部空间，一些平面以难以想象的形式相互交错，构成了这个大厅，光滑的表面辉映出琥珀色和绿色的阴影。这似乎是一处忙碌的中央枢纽，交通要道、长廊、立柱朝着各个方向四下延伸，以三维形态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将各个方向的空间连接起来，让感官一时之间有些迷乱。一些表面这么看应该是地板，那么看却又是那边的墙壁，再一看，又变成了另一个地方的屋顶，他尽力想要从这种矛盾感当中抽身出来，感觉自己就好像是走进了埃舍尔的绘画。与此同时，在这片场景当中，有几十个伽星人的身影泰然自若地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有些在颠倒的区块里，其他几个在垂直方向上。一个区块融合进另一个，让人难以分辨到底是什么方向。他的大脑努力了一番，想要搞清楚，但又放弃了。他无力接受这一切。

大概有十几个伽星人正站在门外不远的地方，就在凯拉赞身后几英尺。他们似乎是在等候。稍待片刻，凯拉赞挥手召唤起来。亨特已经彻底晕了，他的思维只能勉强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被催眠之后拖出门一样，只能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走出去，走到了地面上。

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在对他进行着轰炸。整个场景犹如五彩缤纷的旋涡一样炸开来，在每一个方向打着旋儿，让他对于周身事物仅存的方向感彻底崩溃。仿佛有上千个女妖哀号般的声音在碾压着他。他陷入了光芒夺目的雪崩当中。

旋涡变成了一条旋转的通道，他无助地在里面左冲右撞，不住加速。前方的光影飞速掠过，辨不出形状了，在他面前几英寸的地方化作无数碎片。他这辈子从未真正体验过惶恐无措是什么感觉，现在可算是知道了。他手足乱抓乱蹬，大脑短路，就像是在噩梦里，什么都做不了，也醒不过来。

通道尽头，一片虚无的黑暗向他飞驰而来。突然，周围一片宁静。那片黑暗是……太空。漆黑、无边无际、繁星点点的太空。他身处太空，眼望繁星。

不。他是在什么地方的内部，看着一块大屏幕上的星星。亨特周围的事物幽暗朦胧——是某种控制室，有几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在他身边，是人类的身影。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汗水湿透了衣服，但已经不那么恐慌了，他的思维也正在恢复正常。

屏幕上一个明亮的物体正在变大，显然是正在从群星之中靠近。这画面有些熟悉。他感觉就像是在重新体验很久以前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浮现在画面一侧的前景当中，被屏幕外什么地方射来的一道诡异的红光照亮。且不管这画面是从什么地方捕捉到的，这让人想起……某种太空飞行器的一部分。他正在一艘太空船上通过屏幕看着某个东西在靠近，而且他以前到过这地方。

那个物体继续变大，但用不着等到它变得清晰可辨，他就知道那是什么了——“沙普龙号”飞船。他这是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朱庇特五号”的指挥中心，像当时那样看着“沙普龙号”抵达，看着它第一次重返木卫三。从那以后，他就从太空军团的档案中多次看过这些画面，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细节。飞船逐渐减速，来到了五英里之外相对静止的平行轨道，然后一转身，亮出了它那半英里长的优雅的航天工程学曲线。

然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有件事发生了。另一个物体快速运动着，尾部闪耀着白光，划出一道曲线从屏幕一侧冲了进来，冲到了“沙普龙号”舰艏近前，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发出一团巨大的爆炸闪光。亨特盯着它，一阵眩晕。这可不是当时发生的事情。

然后一个声音从屏幕中传了出来——一个美国人的声音，是军队那种简洁明了的语调：“警示导弹已发射。攻击炮火准备完毕，锁定目标。T-射线设为近弹着点模式，驱逐舰调整为近距护卫队形。如果外星人企图逃跑，予以火力警告。”

亨特摇了摇头，拼命左右张望，但他周围阴影中的身形对他的存在毫无反应。“不！”他大叫起来，“不是这样的！全搞错了！”那些影子依然不动声色。

屏幕上出现了一支黑色的、凶恶的小型舰队，从各个方向涌入画面，占据了伽星人飞船周围的空间。“外星人正做出反应。”那个声音毫无感情色彩地说着，“开始进入停泊轨道。”

亨特再次大声抗议起来，往前一冲，同时扭转身子期望那些影子能有反应。但他们已经不见了。指挥中心消失了，“朱庇特五号”也完全不见了。

此刻，他正向下看着一簇金属穹顶和建筑物，它们矗立在一排“织女星”运输飞船旁，位于一片冰雪皑皑的荒原，头顶是亿万繁星。那是木卫三地表的主基地。综合楼体一侧有一片开阔地带，矗立着令人敬畏的“沙普龙号”。相较之下，前面那些“织女星”运输机显得十分渺小。他这是快进了好几天，再次目睹了飞船刚刚降落时的情形。

但这又不是他记得的那个简单而又令人感动的欢迎画面，他看到一队绝望的伽星人被夹在毫无感情、武装到牙齿的作战部队中间，被驱赶着离开他们的飞船、越过冰原。远处一些地方停靠着装甲车，上边重型武器的炮口指着伽星人。而基地本身更是布满了防御设施、武器阵地、导弹阵列以及各种从来都不存在的东西。简直太疯狂了。

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当时身处的那个穹顶里朝外看着这画面，也说不清他这算不算是灵魂出窍似的在其他某个视角看着。再一次，他周围的一切朦胧难辨起来。他一转身，一举一动好像在做梦，他的身体变得虚无缥缈。然后，亨特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尽管是身处冰冷且无尽空虚的太空之中，他却感觉浑身直冒冷汗，仿佛得了幽闭恐惧症。刚走出外星人飞船时的那种恐惧仍然牢牢攫着他，不住吞噬着他，侵蚀着他理性的力量。“这是什么？”他问道，可声音却噎在了喉咙后面的什么地方，“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记得了吗？”那个声音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不知从何处传来，又仿佛无处不在。

亨特发狂地望向各个方向，但没有人。“记得什么？”他低声问道，“这些我都不记得。”

“你不记得这些事件？”那个声音挑衅着说，“你当时就在那里。”

突然之间，亨特胸中腾起一股怒火——他的思维和感官已经遭受了好半天无情的折磨，这个自我保护的反应也太迟了。“不！”他大叫起来，“不是那样的！这些事从未像这样发生过。这都是什么愚蠢的东西？”

“那都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受到了欢迎。我们赠送了礼物。”他的怒火爆发了出来，“你是谁？你疯了吗？快站出来！”

这时候，木卫三消失了，一连串模糊的影像在他眼前倾泻而过，让他的思维莫名地凝聚起来，有了连贯一致的意义。现在又出现了一幅画面，伽星人被一支冷酷无情的美国军队俘虏……在同意向地球透露他们的技术并接受其他条件之后，伽星人才得到许可去修理他们的飞船……然后被卑鄙无耻地流放回了太空深处。

“难道不是这样吗？”那个声音问道。

“看在老天的分儿上，真不是！不管你是谁，你真是疯了！”

“哪部分不真实？”

“所有的。这到底是……”

接着，一个苏联的新闻广播歇斯底里地播报着。尽管是俄语，亨特多多少少也明白点儿：现在不得不开战了，要在西方把它的优势转化为某种实质性的威胁前……然后是一个在阳台上发表的演讲；人群高唱着颂歌，欢呼着……美国分导式多弹头武器和卫星发射……华盛顿的大肆宣传……坦克、导弹运输车、一列列进发的步兵……威力巨大的核武器隐藏在跨越太阳系的深层空间。随着乐队的表演，随着无数旗帜挥舞，人类这个彻底疯狂了的种族正大踏步走向末日。

“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啸起来，似乎从各个方向传来将他吞没，然后又消失在远处的某个地方。

他的力量一时间荡然无存，感觉自己都崩溃了。

“他说的是实话。”一个平静而果断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他被混乱的大漩涡卷出了宇宙，而那个声音犹如一块神志清明的岩石孤立于漩涡之中岿然不动。

崩溃……坠落……黑暗……虚无。

1. 毛里茨•科内利斯•埃舍尔（1898-1972），荷兰艺术家，精通创作利用视觉误差产生空间错乱感的艺术品，代表作有《瀑布》《巴别塔》《画手》等。

2. 1英寸=2.54厘米。

09

亨特昏昏沉沉的，感觉像是躺在一张软软乎乎、十分舒适的扶手椅里。他已经放松下来，精神焕然一新，就好像已经在这儿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他所体验到的那段记忆仍然鲜活，但那只是萦绕在他心里的某种东西罢了，他只是以一种孤立的、近乎学术好奇心的方式去看待它。那种恐惧感消失了。周围的空气闻起来很清新，微微有些芳香，背景里飘来柔和的音乐声。过了一会儿，他听出那像是一支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亨特心想，现在又将是一番怎样的疯狂呢？

他睁开眼睛，挺直了身子，四下环顾。他正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椅子位于一间貌似寻常的房间里，按照当代的风格样式装潢，旁边摆着另一张类似的椅子和书桌。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木桌，门边放着一张墙边桌，上面摆着一只华丽的花瓶，插着玫瑰；地上铺着厚厚的深褐色绒毛地毯，糅合了橙色和棕色的装饰花纹。房间里只有一扇窗户，就在他身后，拉着厚重的窗帘，外面吹来的清风将它微微掀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领衬衫，淡灰色的便裤。屋里没有别人。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发现自己感觉很好，便迈步穿过屋子好奇地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惬意的夏日景象，酷似地球上任何一座大城市的一隅风景。高高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清澈洁白的光芒，熟悉的树木和开阔的绿色空间十分诱人，亨特能看到一条大河在下方画出一条曲线，有一座老式的大桥，两侧是栏杆扶手，下面是圆形的桥拱，样式熟悉的地面车辆顺着道路跑着，天空中是一列列飞行车。他重新放下窗帘，看了看手表，它似乎在正常运作。从那架“波音”在麦克拉斯基空军基地降落到现在不超过二十分钟。一切都讲不通。

他从窗前转回身，把手插进口袋，同时回想着，努力回忆那些在他走出太空船之前就让他困惑的东西。那些琐碎的事情，就是从凯拉赞短暂地出现在飞船里开始，到亨特被邀请出去第一眼看到那令人瞠目的景象之间的这段空隙里，在一切都变得疯狂之前的那些琐碎的细节。从凯拉赞身上肯定能找到些端倪。

然后他想起来了。在“沙普龙号”上，左拉克解释过，伽星人和人类之间通过耳机和喉麦装置沟通，那些装置合成出正常的声音，但它并不与说话者的面部运动同步。可是，凯拉赞讲话时并不存在这样的辅助装置，而且他显然表现得毫不费力。这事儿之所以显得如此怪异，是因为伽星人的喉咙有着位置更低的喉部组织连接结构，完全无法模拟人类的音调，哪怕是模仿个大概也不行。所以，凯拉赞是怎么做到的呢？居然连一点点配音的迹象都看不出来。

他心想，好吧，站在这儿可找不到任何答案。那扇门看上去够普通的了，只有一种方法能知道它是不是锁着。亨特刚朝着它走了几步，门就开了，琳走了进来，看上去很精神，也很惬意，穿着一件短袖套头衫和一条便裤。亨特立刻站住了，盯着琳，心里不由自主呈现出这样的场面：她冲进屋子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泪水涟涟，就像女主角一贯的那样。结果相反，她进门就停住了脚步，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打量这间屋子。

“还不赖嘛。”她做着点评，“尽管地毯有点太暗了，应该再偏铁锈红色一些。”于是，地毯立刻呈现出更偏铁锈红的色调。

亨特盯着它看了几秒，眨了眨眼，然后木然地抬起眼，问道：“你他妈的是怎么做到的？”接着又低头看了看，确定那不是他想象出来的。确实不是。

她看起来很惊讶，“是维萨。它什么都能做。还没人跟你说这事儿吗？”亨特摇摇头。琳的脸上露出了困惑，“如果你不知道，那是怎么换上这身衣服的？你那身极地套装哪儿去了？”

亨特只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确定是怎么到这儿的。”他又看了看铁锈红的地毯，“太神奇了……我想我能来杯喝的吧。”

“维萨，”琳稍稍提高了声音说道，“来杯苏格兰威士忌，纯的，不加冰，好吗？”一只玻璃杯从虚无中幻化出来，放在亨特身边的桌子上，里面盛着半杯琥珀色的液体。琳若无其事地拿起来递给他。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同时暗暗希望它并不存在。但它确实存在。亨特心里很不踏实地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尝了尝，然后一口饮掉了三分之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滋润下去，流过胸口，不一会儿便产生了奇迹般的效果。亨特深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然后缓缓呼了出来，身体仍止不住微微颤抖着。

“来支烟？”琳问道。亨特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而已经点好的一支烟霎时就出现在他手指间。千万别问怎么回事儿，他告诉自己。

这一切肯定都是某种精巧的幻象。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要这样？这是在哪儿？这些他都不知道，但却似乎并没什么选择，只能跟着它走。也许这一整出预演的序曲都是苏利恩人设置的，为了给他提供一段时间进行调整和适应。如果是这样，他就明白他们的用意了。这就像是把中世纪的炼金术士丢到了电脑操控的化工厂。他意识到，苏利恩星，或者不管这是哪儿，都需要他慢慢适应过渡。想通了这点，他感觉自己肯定已经越过了最大的障碍。不过，琳是怎么这么快就适应了？也许科学家本身有着一些他以前从未想到过的缺陷？

亨特抬起头端详琳的面孔。现在他能看出，她那表面的镇定实际上是不得已的，是为了克制住内心的茫然与困惑，那可一点儿都不比他自己的差多少。她的思维意识只是暂时不去理会那一切带来的强大冲击，这可能类似于延迟性休克，就像是听到亲人去世的消息时，那种难以言表的痛苦带来的反应。他察觉不出琳经历了自己遭遇过的那番折磨。至少这挺让人欣慰的。

亨特走到一张椅子前，一转身坐在扶手上。“那么……你是怎么到这里的？”他问道。

“喔，我们全都走出飞机进入那个疯狂的地方之后，我就跟在你身后上了重力传送器，或者不管你把它叫什么吧，然后……”她看到亨特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的表情，停了下来，“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是吗？”

他摇了摇头，“什么重力传送器？”

琳惴惴不安地冲着他一皱眉。“我们全都走出那架飞机……到了一个巨大而明亮的地方，一切都是颠倒错乱的……不知什么东西把我们从阶梯上抬了起来，把我们升高，把我们送进一条管道——很大的黄白相间的管道……”她缓缓列举着一条又一条，带着询问的语气，始终紧紧盯着他的脸，好像是想全力帮他理清迷乱的思路，但是很显然，从一开始她就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事情。

亨特在面前摆了摆手，“好了，跳过细节。你是怎么跟其他人分开的？”

琳又开始讲，然后突然停下来，一皱眉，就像是头一次意识到她的回忆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完整。“我不确定……”她犹豫道，“一定程度上来说呢，我停在……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有个巨大的彩色的组织机构图框，里边都写着人名，一排排的，什么人是谁的属下——跟疯狂的美国太空军有关。”她重述着心中的记忆时，脸上更加迷惑了，“有很多我认识的联合国太空军团的人名，但相关的级别和事情都乱得一塌糊涂。格雷戈的名字作为将军列在那里，而我的名字就列在下面，是个少校。”她摇了摇头，那样子是告诉亨特，别再让她解释什么了。

亨特记起他曾经看过从月背收到的苏利恩信息的副本，上面很莫名其妙地提到军事化的地球分为东西阵营，这不由令人想起慧神星毁灭之前的情形，当时塞里奥斯人和兰比亚人之间最终那场灾难性的战争即将爆发。再加上他刚才经受的那番拷问，如果这么说没错的话，这一切都回应着同样的主题。这肯定有联系。“然后怎么了？”他问道。

“维萨开始说话，问我那是不是准确描绘了我为之工作的机构。”琳答道，“我告诉它大部分的名字是对的，但其他的都一团糟。它问了些关于几种武器项目的问题，说是跟格雷戈有关。然后向我展示了一些画面，一颗对地轰炸的卫星，说是美国太空军设置在轨道上的；月球上还有一台巨大的辐射发射器，可那是根本就不存在的。我告诉维萨，它这是疯了。我们又就此谈了一些其他事情，最后相处得很友好。”

发生的这一切远不止历时十分钟，亨特心想，肯定采用了某种时间压缩手段。“你有没有遭受什么……‘高压手段’？”他问道。

琳看着他，一脸惊讶，“完全没有。一切都非常文明，非常和善。在我提到说我穿着那些厚重的衣服感觉很怪之后，突然之间……”她冲着自己做了个手势，“立刻换装了。然后我就发现了更多维萨搞的小花招。你觉得IBM把这种新技术推向市场还需要多长时间？”

亨特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步，不经意间注意到在他走动的时候，香烟似乎不会产生任何烟灰。他暗想，这就是某种交互程序吧。苏利恩人显然对于如今地球的情况掌握得很混乱，不知什么缘故，对于他们来说了解正确的情况很重要。如果是这么回事儿，他们这么做当然不算是浪费时间。也许亨特的经历是一种震慑手段，专门设计来在最恰当的时机得到最直接的答案——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防备，茫然无措之间无法去编造任何东西。如果是这样，那这招很管用，他厌恶地想着。

“那之后，我就问你在什么地方。维萨指引我出了一扇门，顺着一条走廊，我就到这儿了。”琳说完了。

亨特刚要回应什么，电话铃响了。他四下看了看，头一次注意到还有可视电话。那是个标准的家用数据网络终端机，跟周围的物件放在一起很自然，所以先前都没留意到。接着，电话铃又响了。

琳提议说：“最好接一下。”

亨特走到角落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按了按终端机上的接听键。然而，当时眼中所见让他难以相信，亨特嘴巴张得老大，再也合不拢了，他发现自己屏幕上的身影是麦克拉斯基空军基地的那名行动控制员。

“亨特博士，”控制员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总算松了口气，“就是常规检查，看看每个人是不是都还好。你们几位已经进去好半天了。有什么问题吗？”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亨特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他以前从没听说过来自真实世界的电话能打到幻境里来。这肯定也是幻觉的一部分。一个人跟幻觉里的操作员能说什么呢？“你是怎么跟我们通话的？”他最后决定这么问，好歹算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些。

“我们刚才从那架飞机上收到一条信息，说用低功率窄波束直接对准飞机就行了。”控制员答道，“我们设置好，等了片刻，但没动静，所以就想最好试试呼叫你们。”

亨特的眼睛闭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看着一旁的琳。她也不明白。他的目光望回屏幕，问道：“你是说这架飞机仍然停在那里？”

控制员看上去一脸茫然。“怎么……当然……我正看着它呢，就在窗外。”稍一停顿后，继续道，“您确定里边一切都好吗？”

亨特木呆呆地往后一靠，心乱如麻。琳走到他身边俯身看向屏幕。“一切都很好，”她说道，“你看，我们现在有点儿忙。过几分钟再打给你？好吗？”

“我们了解情况了就好。没问题，回头联系。”屏幕上的控制员消失了。

琳的沉着冷静也随着画面一起消失了。她低头看着亨特，从进屋到现在，她脸上第一次有了担忧与恐惧的神色。“它仍然在那儿……”琳努力控制着自己，声音里却透出了惊慌，“维克……出什么事了？”

亨特环视着房间，眉头紧锁，他那股已经压下去的怒火最终又涌了上来。“维萨，”他破口叫道，“你能听到我吗？”

“我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答道。

“那架在麦克拉斯基降落的飞机……它还在那里。我们刚才跟他们通了电话。”

“我知道。”维萨并无异议，“是我接通的电话。”

“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们了？这都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儿？！”

“苏利恩人打算在你们会面的时候就此做出解释，很快就会安排。”维萨答道，“你们理应得到歉意，他们想亲自致歉，而不是通过我。”

亨特又说道：“那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们，这是在该死的什么地方？”他并没有因为这番陈词就顺了这口气。

“当然。你们是在感知机里，正如你刚才告诉我的那样，这架飞机就在麦克拉斯基的停机坪上。”亨特跟琳沉默地对视着，交换着困惑的目光。她无力地摇了摇头，跌坐在一把椅子里。“看上去你们并不是很信服。”维萨说道，“也许要点小小的证明？”

亨特感觉自己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听到有声音冒出来。但并不是他自己那么做的。他像个木偶一样被看不见的线绳牵着做动作。“抱歉，”亨特的嘴说着，同时他的头自动转向了琳，“别担心这事儿……维萨会解释的。我几分钟后就回来。”

然后，亨特发现自己躺在了什么柔软贴身的东西上。

“这就好了！”维萨的声音从头顶某个地方传来。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但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亨特回到了那艘降落在麦克拉斯基的飞船上，就在一个小隔间里的躺椅上。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他起身站起来，移步到走廊上，看着毗邻的隔间。琳仍然在里边，躺在躺椅上，看上去很放松，她的眼睛闭着，面色宁静。他低头看了看，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跟她一样，还是穿着太空军团的极地服。他顺着走廊走下去察看另外的隔间，发现其他所有人也都在那里，看上去一切如常。

“到外边看看。”维萨的声音说道，“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仍在这里。”

亨特晕晕乎乎地走到走廊前头的门口，停了一下，定了定神，迈步穿过了前厅。麦克拉斯基和阿拉斯加回来了。透过敞开的外层门，他能看到自己出现之后，外面的人影晃动着向前拥来。他朝着门口走去，几秒钟之后，就站在了舷梯下面。人们围住了他，在他穿过停机坪往大厅走去的时候，各种兴奋的问题从各个方向向他抛来：

“里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伽星人在里边吗？”

“他们会出来吗？”

“他们有多少人在那里？”

“也就是……就是谈话。什么？是的……喔，算是吧。我不确定。你看，我需要几分钟时间。我要检查一些东西。”

亨特走进大厅，径直去了控制室，就在前边的一个房间里。控制员和他的两个操作员透过正对着停机坪的窗户已经看到了亨特，他们正眼巴巴等着他呢。“维克，怎么样啊？”他进门的时候控制员问候道。

“很好。”亨特心不在焉地咕哝着。他瞪眼打量着安置在房间四周的控制台和屏幕，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回到他们进入飞船之后发生的事情上。他现在看到的都是真实的。他周围的每一件事物都是真实的。那通电话是某个不真实的事物当中的一部分。显然不可能反过来；现实是没法通过无线电进入幻境之中的。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他转身看着控制室的工作人员，问道：“我们进去之后，你们有没有跟那架飞机联络过？”

“怎么……联络过啊。”控制员看上去突然有点紧张，“您几分钟前亲自跟我们通过话。您确定一切都很好吗？”

亨特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让自己脑袋里的一团乱麻有时间平静下来一点。“你是怎么接入的？”他问道。

“我们先是收到它的一个信号，告诉我们说，能通过低功率波束接进去，就跟我告诉您的一样。我就直接点名找您了。”

“再来一次。”亨特说道。

控制员往前挪到总控台跟前，在触摸板阵列上键入了一项指令，然后对着主屏幕上的双向音频麦克风说道：“麦克拉斯基控制台呼叫外星人。外星飞船，请求通话。”

“确认。”一个声音回答。

“是维萨吗？”亨特说着，辨认出它的声音。

“嗨，再打个招呼。现在确信了？”

亨特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眯缝着，盯着空白的屏幕。最后，他感觉就像是大脑里的齿轮自行分门别类地转了一通，然后重新排列整齐，套在了正确的轴上。

他还有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要做。“给我接通琳•加兰德。”他说道。

“稍等。”

接着，屏幕亮了起来，琳从屏幕里望着他，背景正是他刚刚进过的那个房间。对方的屏幕上肯定是同样清楚，亨特正在从麦克拉斯基通话，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过分的惊讶之色。维萨肯定已经做了一些解释。

她干巴巴地说道：“你真是说走就走啊。”

亨特脸上显出一抹笑意，犹如一抹阳光穿透了阴云。“嗨，”他说道，“有个问题：我最后跟你谈话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一下子凭空消失了……就这样。我有点儿害怕，但维萨向我澄清了很多事情。”她抬起一只手，在面前转动着手指，同时惊诧地摇着头，“我无法相信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在这么做。这都只是我脑袋里的东西？太不可思议了！”

亨特心想，这个时候她可能比他知道的细节更多。不过他想，好歹自己现在有了个笼统的想法。即时通信链接到苏利恩星……奇迹如家常便饭……伽星人讲英语……

维萨把那艘船叫什么……感知机？碎片开始拼凑起来了。

“继续跟维萨谈谈，”他说道，“我几分钟后回来。”琳做了个微笑的模样，好像在说她就知道一切都会顺顺当当的；亨特对她眨了眨眼，关掉了屏幕。

“您介不介意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控制员问道，“我是说……我们只是被安排执行这些行动的。”

“给我点时间。”亨特说着，输入代码激活通信频道。他转过脸对着麦克风，“维萨？”

“什么事？”

“我们走出感知机之后进入的那个地方……那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说，是你凭空造出来的？”

“那是存在的。它是威兰尼克斯的一部分，是苏利恩的一座古城。”

“我们看到的就是它现在的样子吗？”

“是的，没错。”

“所以你必定是在这里和苏利恩之间即时传送信息了。”

“你说到点子上了。”

亨特想了想，“铺着地毯的那间屋子呢？”

“那是我造出来的。一个特效——假的。我们认为周围有一些看上去熟悉的东西会帮助你们习惯我们做事的方式。其余的你都弄明白了吗？”

“我试试，不知道成不成。”亨特说道，“全方位感知模拟与监测，再加上即时通信链接，我们其实从没到过苏利恩，是你把苏利恩带到这里了。琳从来没接过电话，你是直接把电话接入了她的神经系统，跟其他所有她以为在做的那些事情一样，你一手制造了所有相应的视听数据通过本地通信波束进行发送。是这样吗？”

“棒极了。”维萨答道，尽力在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强烈认可的音调，“那你准备好再次加入队伍当中了吗？几分钟后你们就要会见苏利恩人了。”

“我过会儿跟你说。”亨特挂掉了电话。

“现在您介不介意告诉我们，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儿？”控制员央求着。

亨特的表情仿佛心不在焉，他若有所思地缓缓地说着：“外面停机坪上的只不过是个会飞的电话亭。它内部有些设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直接连到神经系统的感知部位上，从很遥远的地方给它传送完整的感知信息。你刚才在屏幕上所看到的是直接从琳的思维中提取出来的。一台电脑把它翻译成视听调制信号束，再发送到你的天线里，而这里发送的信号则以相反的形式进行处理。”

十分钟后，亨特再次进入感知机，坐在他之前的那张躺椅上。“好了，咱们出发吧！”他大声说道。

这一次，没有先前的感官失调的感觉。亨特立刻就回到了琳的那个房间里，她似乎正盼着他重新出现呢；维萨显然是提前给她预告了。他好奇地打量着房间，看看自己能否察觉一些痕迹，说明它是由计算机造出来的，但找不到。每一个细节都极为逼真。真是超乎想象。维萨说的是英语，而且还有把感知机伪装成波音飞机所需的数据，所有这些信息肯定是从地球的通信链接里提取出来的；事实上，每一件这里所需的物品都是在某个时间通过电子线路从一个地方往另一个地方传送过来的。难怪苏利恩人特意要让跟这一切有关的事物都隔绝在网络之外！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试着抚在琳的手臂上，那感觉温暖而坚实。整件事确实就跟他向维萨说的那样——全面的感知模拟过程，也许是直接作用在大脑中枢，超越了神经输入系统。太神奇了。

琳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抬眼疑惑地盯着他。“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那么逼真。”她对他说道，“不过现在我没那么好奇了。别管了。”

不等亨特答话，电话铃又响了。他接了起来，是丹切克，看上去已经准备好要大动干戈了。

“太可怕了！令人发指！”看得出他太阳穴上的血管正怦怦直跳，“你知道我遭受的那种挑衅是怎么回事吗？你在这个计算机搞的疯人院里的什么地方？什么样的……”

“别急，克里斯，镇定。”亨特抬起一只手，“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糟。所有这……”

“不那么糟？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我们在哪儿呢？我们怎么出去？你跟其他人说过话吗？这些外星生物有什么权力擅自……”

“你哪儿也没去，克里斯，还在麦克拉斯基的地面上。我也是。我们都是。”

“别犯傻了！很明显这个……”

“你跟维萨说过话吗？它会比我解释得更到位。琳跟我在一起，而且……”

“不，我没跟他聊，我可没有闲心去干那样的事情。如果这些苏利恩人不具有一般的谦逊之礼……”

亨特叹了口气，“维萨，把教授带出去，让他了解清楚，好吗？我想我现在没工夫对付他。”

维萨答道：“我来处理。”于是，丹切克立刻从屏幕上消失了，屏幕的画面中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

“太奇妙了。”亨特咕哝着。他心想，真希望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对丹切克采用那种特效。

此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亨特和琳一起转过身去看着门口，又转回头望了望彼此不解的眼神，然后又盯着门。琳耸了耸肩，往门前走去。亨特关上终端机，一抬头，看到一个八英尺高的伽星人从门洞钻进来，挺直了身子。琳拉着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那里。

“亨特博士，加兰德小姐。”伽星人说道，“首先，我代表我们全体，为这场有些荒诞的欢迎仪式表示歉意。出于某种很重要的原因，这是十分必要的，这将会在我们聚齐之后予以解释，就在稍后不久。我们把你们这样单独留在这里，希望不算是十分的礼数不周，我们认为有一点调整适应的时间对你们可能会有好处。我是波辛克•伊希安——你们预期会见的人之一。”

10

在他们一路行走的时候，亨特注意到伊希安的形貌和“沙普龙号”上的那些伽星人有些细微差异。他有着同样硕大的躯干，披着宽松的黄色坎肩，精心织造的红色衬衫上还缂着琥珀色的金属丝线；他的手同样长着六根手指，每只手都有两个拇指，但肤色比亨特印象中那种灰色更深一些——几乎成了黑色——而且似乎更为光洁细腻；他的体型更轻盈、更纤细一些，身高略矮；面庞下部以及颅骨尽管仍然拉得很长，却不显得那么前突了，而且脑袋更宽、更圆一些，更接近于人类的轮廓。

“我们可以瞬时将物体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用的是人工制造的旋转的黑洞。”伊希安告诉他们，“正如你们自己的理论所预言的那样，快速旋转的黑洞会被甩成碟形，最终成为一个质量集中在边缘的超环面。这种情况下，奇点就会越过中心孔，我们就能沿着中轴线靠近，而无需遭受毁灭性的潮汐效应。这个中心孔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进入超域的‘入口’，而这样的环境是不受普通时空的物理定律限制的。制造这样一个入口还会引发超对称效应，也就是在普通空间的另一个地方出现一个投影，其作用相当于打开了一个相应的出口。通过控制维度、旋转方向，确定好初始黑洞的其他参数，我们就能以相当高的精度选择相应的出口位置，抵达数十光年之外。”

伊希安走在维克和琳中间，他们正沿着一条宽阔、封闭、灯光明亮的拱廊走着。拱廊的顶部线条高耸，两旁林立着散放微光的雕像，无数巨大的开口通向其他地方。眼中所见，到处都是埃舍尔式的扭曲与倒错的画面，令人目不暇接，但已经不像他们在感知机里第一次看到时那样令人惊骇。显然，伽星人重力工程技术的花样在苏利恩星与建筑水乳交融。因为这就是苏利恩。他们从屋里出来，急匆匆随着伽星人穿过一系列廊道和一处巨大的穹顶空间，最终到了这个地方，虚拟场景流畅地融合在现实当中，以至于亨特这一路都不曾留意到从一个地方进入另一处时发生转换的点。伊希安告知他们，两个世界之间的会晤即将举行，他受命亲自陪同他们过去。毫无疑问，维萨能够一瞬间就把他们全都送过去，但亨特心想，介于他们仍在“适应”，这么做似乎是更加理所应当的。至少有个机会来非正式地提前了解一下这位外星人，有助于之后的进程。这自然才是伽星人考量的因素吧。

“你们一定也是这样把感知机送到地球的了。”亨特说道。

“差不多。”伊希安告诉他，“当黑洞大到能吸收一个大质量物体时，就会在相当大的范围内产生明显的重力扰动。因此，我们不会把那样的东西投射到行星系中间去；那会对时空造成扰动。我们让感知机在太阳系外就从出口出来，以更为常规的方式完成最后的行程。”

“所以走一个来回就有四个阶段。”琳评论道，“来时两个，回时两个。”

“正确。”

亨特说道：“这就解释了它从苏利恩到地球为什么要花一天时间。”

“是的。行星到行星的即时跳跃是不可行的。但通信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我们能通过伽马频段微激光束把信息发送到微型黑洞的超环面里，微型黑洞可以在设备内生成，在行星表面运行，而不会产生不必要的副作用。因此，行星到行星的即时数据链接是可行的。另外，生成微型黑洞不像传送飞船的黑洞需要那么大的能量，因此我们很少进行人的瞬时转移，除非万不得已；我们更喜欢传送信息。”

这跟亨特已经了解的情况一致：他和琳确实是在麦克拉斯基，他们感知到的所有信息都是通过维萨传送来的。“这解释了信息是如何传送的，”他说道，“但又是怎么输入系统的呢？最初它是怎么生成的？”

“苏利恩是一颗完全‘连线’的星球，”伊希安解释道，“银河系当中我们分布其间的大部分其他行星也都是如此。维萨存在于所有这些世界当中，也包括其他一些地方，感应器密集地分布在这个网络当中，遍布建筑物和城市，难以察觉地散布在山川、森林、平原，以及星球上空的轨道上。通过在数据输入端对信息进行整合，它能够计算并合成完整的感官输入端信息，这样，在任何特定地点的任何人就都能体验到了。

“维萨绕过一般的输入通路，直抵大脑，利用高解析度的空间压力波聚焦阵列模拟出相一致的神经模式。因此，它能直接将所有的信息注入思维里，这样，只要是在指定地方的人，不管是在哪里，都能接收到这些信息。它还监测着自主运动系统的神经活动，生成极为逼真的肌肉运动的感官反馈信号。其结果就是营造出一个与真实体验一般无二的、但实际上地处遥远的事物的幻象。就算是亲临其境，也不会有更多的感受了。”

琳低声道：“就是星际旅行的简化版。”来到拱廊尽头时，琳环顾四周，他们拐上了另一条路，弯弯曲曲，向前绵延而去。刚才这里看着还像是一面墙，但现在，他们走上来之后，它似乎又慢慢扭转着，随着扭转的角度越来越大，在他们身后支撑起了拱廊和与其相接的所有建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在二十光年之外？”她说着，声音里还是透出难以置信的味道，“我真的从没到过这里？”

“你能说说和真实的有什么区别吗？”伊希安问她。

“那你呢？波辛克？”亨特心中冒出一个新的念头，“你也是真的在这里……那里……管他是哪儿呢，你是在威兰尼克斯还是在哪儿？”

“我在距离苏利恩星两千万英里之外的一个人造世界里。”伊希安答道，“凯拉赞在苏利恩，但是在距离威兰尼克斯六千英里的一个叫作‘苏里奥斯’的地方——那里是苏利恩的首都。威兰尼克斯是一座古城，我们是出于怀旧和传统的原因将其保留下来的。芙瑞努•肖姆，她也是你们即将会见的人之一，是在一颗名为科雷赛思的行星上，它位于距离巨人星大约九光年的一个恒星系当中。”

琳看上去一脸迷惑。“我不是很确定自己能搞明白。”她说道，“我们都在不同的地方，那是怎么获得协调一致的印象的呢？我怎么能看到那边的你？维克就挨着你，还有我们周围所有这些东西，全都分布在整个银河系不同的地方啊。”亨特一时间仍然被伊希安适才所说搞得大为惊惑，都想不出要问什么了。

“维萨从源自不同地方的数据中制造出合成的感官影像，并把它做成完整的数据包进行传送。”伊希安答道，“它能合成视觉、触觉、听觉以及其他环境细节，都是根据连入系统的其他人的神经活动数据合成的，给每一个个体都提供完整的、个人化的感官印象，感知环境以及跟其他人之间的肢体和语言的相互作用。我们借此就能拜访其他的世界，在其他的文明中旅行，在其他的星系召集会议，参观外太空的人造世界……而且一瞬间就能回家。当然了，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来说也真正地去了一些地方，比如为了消遣或是需要亲临现场的某些活动。不过，我们大多数的远距离事务和旅行都是通过电子和引力装置进行的。”

地势绵延曲折，他们来到一处宽阔的圆形眺台，从栏杆扶手向下望去，能看到下面一层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场。曲折盘桓的曲线和平面将那片空间与上方隔绝开来，他们能看到刚刚走过的那条拱廊的一部分地面。至少，在当时来说那像是地板。不过现在，他们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状况了。

“我们一开始在麦克拉斯基的那架飞机上坐好时，我所有的感官有好一会儿都乱套了。”琳回想着说道，“那是怎么回事儿？”

“维萨在根据你的大脑模式和活动水平进行调整，”伊希安告诉她，“这种调整在它获得正确的反馈后就结束了。这些东西因人而异。这种过程一次就行。你可以把它看作是类似于指纹识别的技术。”

“波辛克，”等他们说完话，继续前行的时候，亨特开口道，“一开始你们对我玩的那个小花招——搞了一些关于地球的乱七八糟的故事，是你们要验证真相，对不对？”

“那太重要了，凯拉赞会解释的。”伊希安答道。

“但有什么必要呢？”亨特问道，“如果维萨能直接获取到神经模式，干吗不直接从我的记忆当中取出它想要知道的东西呢？那么做就不会有得到错误答案的风险了。”

“技术上来说是可行的。”伊希安表示同意，“然而，出于个人隐私的缘故，这种事情在我们的法律中是不允许的，维萨就是以这种方式编程的，限制它把主传感输入端探入大脑，只对自主机能和其他的输出端进行监测。它只与那些会被看到、听到、触到的东西进行信息交换；它不读取思维。”

“我们其他人呢？”亨特又问道，“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吗？我可真的不敢说你们这种欢迎仪式是交朋友的好方式。”

伊希安的嘴噘了噘，那表情亨特很久以前就搞清楚了，是伽星人相当于微笑的样子。“你不需要担心。他们可不都像你一样这么快就能摸到维萨的底，他们中一些人仍然有点迷惑，但除此之外他们都很好。”

亨特突然意识到，那种迷惑是有意为之的。这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在经过最初的威吓战术之后，借此来消除任何残留的恶意。看样子，不管伊希安陪同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哪里，无疑也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他又说道：“可在你来之前那几分钟，从我跟克里斯田•丹切克通的电话来看，似乎并不太像是这么回事儿啊。”他瞥到了琳的表情，心里暗暗一笑。

“实话实说，你和丹切克教授相对来说都吃了更多苦头。”伊希安承认道，“我们很抱歉这样，但你们俩很独特，你们对于跟‘沙普龙号’有关的事情都有着第一手的了解，而那也是我们特别渴望获得的信息。你的其他同僚所经历的更多是针对他们不同专业领域的幻象。他们的反应完美地相互印证。这很具有启发性。”

琳望向亨特，问道：“你跟克里斯遭遇什么了？”

他答道：“我回头跟你细说。” 亨特略带羡慕嫉妒地暗暗想道，他们所做的可能确实并不常规，但却很起作用。在最开始的那几分钟里，伽星人获得并证实的信息，平时就是聊个几天几夜也聊不出来。如果这件事那么重要，那他就不能责怪他们了。要知道，在联合国的方针指导下，他们可是在月球背面耽误了人家不少事儿啊。他怀疑柯德维尔和其他人是否以同样的方式看待这些事，但用不了多久就能知道了。他抬眼一看，发现他们似乎已经到了目的地。

他们走下一条浅浅的、扇形的坡道，穿过最后一道拱门，进入一片开阔地，出现在一片空地当中。从上往下依次是环环相扣的几何形状的台阶与小广场，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呼应着对面同样的设计。最下面的中心区域，也就是他们的正前方，有一个论坛，座位如阶梯般排布在四周，围成矩形，彼此相对。整个地方就是一件巨大的艺术品，将色彩和形状置于缓缓流动的河水与喷泉当中，并将荧光液体灌注其间加以渲染。若干身影聚集在底层的三个方向上，都是伽星人，全站在那里，似乎正在等待着。前面，站在逐渐抬升的一侧座位区域中间的正是凯拉赞，他那身深绿色的上衣和银色的斗篷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然后，亨特看到柯德维尔粗壮的身形从右侧一片开阔区域远端的另一个入口处现身，有个伽星人陪在他身边……柯德维尔之后，赫勒尔和派克阿德随同另一个伽星人出现，赫勒尔镇定地走着，一脸自信；派克阿德左右四顾，看上去迷惑不解。亨特转过头望向另一边，正好看到丹切克穿过一条拱廊走来，挥舞着双臂向着身旁的伽星人表示抗议，显然得派出两个人才能控制住他。他们都同时到场，安排得很完美。这不可能是巧合。

突然，琳倒抽一口气，停住了脚步。她扬起脸望着头顶的什么东西。亨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停下来，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三座纤细的尖塔如同粉红色的象牙从他们所处的地方向上探了出去，它们从三个侧面的边缘外向上伸出，在头顶上方不知多远的地方渐渐汇聚，然后融入了一大片倒转的台阶与护墙之中，那片地方向上、向远方扩展开去，足有数英里。在它上面——这么说其实毫无意义，但就在它上面，本应该是天空的地方，呈现出一片蔑视人类思维的景象，方向维度错综复杂的无数建筑往一个方向铺展开去，直至目力所不能及，另一个方向遥远的边际是一片汪洋。这肯定就是威兰尼克斯城。但它完全悬在他们头顶数英里的地方，而且还是上下颠倒着的。

然后他回过神来。他们其实是走进了天空。从他们周围“升起”的那三座粉红色的尖塔，实际上是位于一座极其宏伟的高塔顶端，这座塔从城里拔地而起，支撑着一个圆形的平台，而平台托举着他们所处的这个地方。但他们所在的地方却是它的底面！他们的感官在伽星人的迷宫里转得都错乱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倒转了过来，他们是在某种人造重力的作用下走出来的，却发现自己仰视着在头顶铺展开来的苏利恩的大地。

柯德维尔和其他人也看到了，他们都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甚至连丹切克也不再出声了，只是仰着头，嘴张得老大。亨特心想，这是伽星人的王牌，绝妙的一招。就算他的同伴当中有任何人还存有一些怨愤之情，也会被此情此景彻底征服——这时间正好卡在会议正式开始之前几分钟，震撼他们一下——令人再也无法强烈地表示抗议。他喜欢这些外星人，他心中暗想，尽管在这个特别的时刻有如此想法实在是有些奇特。他总是很喜欢看到那些专心做事的专业人员。

一个接一个，眼花缭乱的地球人缓缓回过神儿来，开始继续移动，朝着论坛中心走下去，伽星人正等在那里。

1. 任何物体非常接近黑洞的时候就会受到巨大的引力潮汐作用，被引力撕碎。

11

“我们欠你们一个道歉。”相互介绍完毕，凯拉赞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知道，按照地球的风俗，那不是开启会面最好的方式，但我从未真正搞明白是为什么。如果要说的话，那咱们就说说吧，然后就不用再理会这事儿了。就像你们现在一定已经领会到的那样，我们需要审查一些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的事实，我觉得对你们来讲也一样。我们所做的似乎也不过如此。”

亨特宽慰地注意到这件事远不如他预料的那么严重。他怀疑自己听到的东西是不是对凯拉赞的话做出了精准的翻译，或者干脆就是由维萨随意发挥的。他原本猜想这场会面免不了一番唇枪舌剑，他都准备当场动武了。但当他四下环顾的时候，看得出伽星人的缓和策略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柯德维尔和赫勒尔好像很沉着，看上去态度坚定，似乎不打算让情况往那个方向发展。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完全缓和下来，等着看在小题大做之前到底会怎么发展。丹切克进来时显然一心要大干一场，但心理上挨了伽星人突然使出的一记左勾拳——这毫不夸张——在最后一刻便把这想法从脑袋里暂时抛出去了。派克阿德露面时有些恍惚，在他身上嘛，也许镇定效果有些太好了。

停了片刻后，凯拉赞继续道：“我代表我们整个种族，欢迎你们到我们的世界来，来到我们的社会中。追溯我们两个物种进化的那两条线，直到不久前还彼此隔绝的两条线现在终于交会了。我们希望从此刻起，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利益以及更伟大的新知，这两条线将会继续保持交会融合。”说完，他坐下了。亨特心想，发言很简洁，而且似乎能推进事态的良好发展。

接着，地球人的面孔都转向了派克阿德，他是官方级别最高的，因此是指定的发言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他忐忑地左顾右盼，抓住椅子边，润了润嘴唇，缓缓站起，脚下有些摇晃，“为了……政府……的利益……”然后就没词儿了。他站在那里微微有些晃动，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一排排的外星人面孔，然后仰起头，望着大都市威兰尼克斯的高塔奇观，望着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苏利恩全景风貌，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一时间，亨特觉得他就要崩溃了。然后他消失了。

维萨通知全体说：“很遗憾，国务卿显示出暂时的身体不适。”

这足以打破魔咒了。柯德维尔立刻站起身来，他的眼神钢铁般坚定，嘴唇紧闭，嘴角向下垂。赫勒尔也想站起来，但柯德维尔比她稍快一步，她便坐了回去忍住没动。“这太离谱了。”柯德维尔的声音很刺耳，双眼紧盯着凯拉赞，“好话先留着。我们来此是很诚心的。你们欠我们一个解释。”

转瞬之间，每一件事物都发生了变化。论坛、高塔、威兰尼克斯以及头顶那个苏利恩形成的华盖统统消失了。一转眼，他们全都到了室内，房间挺大，但不算夸张，屋顶是一个穹顶，里面有一张很宽大的圆桌居中而设，是用五色缤纷的晶体做成的。主要的与会者都被安排在了桌子周围，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和刚才柯德维尔站在那里时一样；其他那些当时在场的伽星人坐在他们身后依次渐高的座位上观望着。相对于之前的设计来讲，这个地方让人很有安全感。

“我们低估了那些体验带来的冲击。”凯拉赞急忙说道，“也许这里更接近你们习惯的环境。”

“别管爱丽丝漫游奇境似的效果了。”柯德维尔说道，“好了，你证明了你的观点——我们印象至深。但我们来这里是依照你们的请求，结果有些人却失去了理智。我们认为这一点都不好笑。”

“那并非我们的预期。”凯拉赞答道，“我们已经表达了我们的歉意。你们的那位同僚将很快恢复正常。”如果这番唇枪舌剑发生在地球上，其中的含义可就大不相同了，亨特听着的时候心里有数。鉴于伽星人的起源，他们确实是不会寻求恐吓手段，同样也不会对恐吓手段做出回应。他们根本就不是用那种方式思考的。凯拉赞只不过是陈述事实，没有任何言外之意。人类文明的标准和影响对这种局面毫无用武之地。柯德维尔也知道这点，但必须得有人来设置明确的底线。

“那咱们就直奔主题好了。”柯德维尔说道，“你说我们两个种族各自独立发展，直至现在。这并不完全正确——这两条线在久远的过去就曾经交会过。由于你们搜集的那些关于我们的信息似乎在一些地方有失偏颇，那就由我先概括一下我们已经知道的事情，可能会有助于澄清许多不确定的状况，并节约我们的时间。”没等对方做出反应，他便继续道，“我们知道，你们的文明曾存在于慧神星上，直至大约两千五百万年前，当时你们运送了大量地球生物到那里，可能是打算利用基因工程解决环境问题。月球人的祖先就在它们当中，在你们离开之后，月球人进化了出来。我们还知道五万年前的月球人战争，以及月球被地球俘获，而我们本身就是这一系列事件之后月球人幸存者的后裔。到此为止，我们的说法都一致吗？”

一阵低语在伽星人中间扩散开来。他们似乎很惊讶。显然地球人知道的事情比他们预料的多得多。亨特心想，这会给事情带来一个有趣的新视角。

芙瑞努•肖姆，那位苏利恩的女性大使，答道：“如果你们已经知道关于月球人的事情，那应该很容易就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这个问题也正是你们想询问的。地球处于监控之下是出于我们的关切，因为它可能走上月球人先祖的老路，成为一颗技术先进而又好战的星球。月球人在扩张出太阳系之前便毁掉了自己，地球可能不会。但我们在地球上看到了一种潜在的威胁，它危及银河系其他一些地方，也许终有一天会危及整个银河系。”肖姆给人的印象是对此深信不疑，即便是现在。亨特心想，这位绝对不是亲地球派。这个理由一点都不令人意外。按照伽星人的思维方式以及月球人的所作所为，事情肯定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一切都处于保密状态？”赫勒尔在柯德维尔身边发问。柯德维尔坐下来，让她继续谈。“你们声称代表苏利恩种族，然而很明显，你们并不是代表他们每一个人讲话。你们不想让那些负责这类监控的人对这场对话产生关注。那么，你们真的是自己所说的那样吗？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要在你们自己的人民眼前掩盖你们的行动？”

“监控是由我们体系下一个自主的……我们该怎么说呢，‘机构’实施操作的。”凯拉赞答道，“我们有理由怀疑汇报上来的一些信息的准确性。对于我们来说，对它进行核实显得十分必要……必须谨慎行事，万一我们搞错了呢。”

“怀疑‘准确性’！”亨特重复了一句，他在桌上摊开双手做出拜托的手势，“你们让这事儿听上去就像是有些地方出现了偏差而已。老天啊……他们甚至都没有告诉你们‘沙普龙号’已经返回了，就在地球上——你们自己的飞船载着你们自己的人！你们得到的那个关于地球的画面可不仅仅是不准确；它是系统化地进行了扭曲。这一切都他妈的是怎么搞出来的？”

“这是苏利恩的一件内部事务，我们现在就要对此有所行动了。”凯拉赞向他保证。他似乎有点慌乱，也许是因为柯德维尔所揭示的事情显示，地球人其实知道得相当多，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这可不仅仅是内部事务，”赫勒尔坚持道，“这涉及我们整个星球。我们想知道是谁在歪曲，以及为什么。”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凯拉赞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那也是我们正在尽力搞清楚的。第一步就是我们直接获取事实。我再次向你们致歉，但我想我们已经达到目的了。”

柯德维尔一脸怒容，“也许你们应该让我们跟这个‘机构’直接谈谈。”他低沉地说道，“我们会搞清楚原因。”

“那是不可能的。”凯拉赞说道。

“为什么？”赫勒尔问他，“我们当然对这一切有着合理的兴趣。你们现在已经就你们审慎核查的事实有所了解，得到了你们想要的答案。如果你们确实代表那颗星球，有什么会阻碍你们行事呢？”

“你就有权提出这样的建议吗？”肖姆咄咄逼人，“如果我们对于形势的理解是正确的，那你们也并非是整个地球社会的官方代表团。这一职能理应隶属于联合国，难道不是吗？”

“我们已经跟他们联络若干星期了，”凯拉赞接过肖姆的话，“他们没有做任何事情来消除我们已有的那些对地球的错误印象，他们似乎不愿意跟我们会面。但你们的信息是从太阳系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发来的，这也许暗示着你们并不希望我们的答复广为人知，因此你们也同样涉及保守机密。”

肖姆问道：“联合国这种怪异的态度所为何来？”她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地球人，最后落在了赫勒尔身上。

赫勒尔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承认道，“也许他们对于跟极为先进的外星文明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持谨慎态度。”

凯拉赞应道：“那或许我们自己的一些族人也这么想。”亨特心想，按苏利恩的标准来看，地球可不算是先进啊，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尤其多。

“所以我们可能应该坚持同联合国直接交谈？”肖姆尖刻地说道。对此无人回应。

亨特靠在座位上，尽量在脑海中重建起苏利恩人经历整件事的顺序，还有些事情让他想不明白。一段时间以来，他们根据那个神秘“机构”提供的材料构建了一个好战且军事化的地球，但完全没说过“沙普龙号”的事情。然后有了一个信号，是伽星人的编码，突然直接发送到了凯拉赞这一方，说那艘飞船上路回家了。这之后，来自月背的更进一步的信息积累起来，显示出一个跟监控报告所描述的情况极为不同的地球。但对于苏利恩人来说，为何确认哪个版本是正确的这件事这么重要呢？他们为了查明真相所采取的措施已经非常清楚地说明，这个问题受到了极其严肃的对待，要比纯粹的学术好奇心所能解释的或是改正某些内部管理问题的必要性要重大得多。

他在脑子里把这事儿理顺了之后，开口道：“咱们还是从那个信号转发装置开始说吧——不管你们把它叫什么——就是你们已经送到太阳系外围的那个。”

“那不是我们的。”坐在凯拉赞身边、肖姆对侧的伊希安立刻说道，“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看，不是我们把它放在那儿的。”

“但肯定是你们啊，”亨特辩驳道，“它用的就是你们的即时通信技术。它对伽星人的通信协议有反应。”

“然而这是个谜。”伊希安说道，“我们猜测它肯定是监控系统硬件的一个组件，但不是由我们操控的，而是由负责那项活动的机构操控，它有点失灵了，于是把信号发到了我们的设备上，而不是它本应送达的目的地。”

“但你们做出了应答。”亨特指出。

“当时我们以为那个信号来自‘沙普龙号’本身。”凯拉赞答道，“我们迫切地期望让它上面的人知道，他们的信息已经被接收到了，他们精准识别出了巨人星，而且前进的方向是正确的。”亨特点点头。换作是他也会那么干的。

柯德维尔一皱眉，似乎他仍然对某些事情没搞清楚，“好了，不过还是回到信号转发器这个问题上——为什么你们没有发觉那到底是什么？你们一天之内就能从苏利恩把东西发送到地球啊。为什么就不能发送一些东西来核实一下？”

“如果确实是监控硬件当中某个出了故障的部件给我们架起了一条直通连线，我们可不想让它引起注意。”伊希安答道，“我们正通过它获取一些有意思的信息。”

“你们不想让那个……‘机构’知道这事儿？”赫勒尔问道，看上去很不解。

“正确。”

“但他们已经知道了啊。巨人星来的答复传遍了地球的新闻网。他们肯定知晓此事，如果是他们运行着监控的话。”

“但他们并没有把你们的信号跟那个转发器联系起来，”伊希安说道，“如果他们有的话，我们会知道的。” 在“沙普龙号”离开之后，月背曾一连几个月发送信号，亨特突然意识到巨人星为什么没有回应月背的信号了：苏利恩人不想言明他们和地球的新闻网络有着直通连线。这也跟他们坚决反对通过网络进行通信这件事吻合，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另开一条通信线路。

赫勒尔停了片刻，伸手摸了摸眉毛，理了理思路。“但他们不可能就那样把它留在那儿。”她抬起头来说道，“根据从新闻网里拾取到的信息，他们就会知晓你们已经了解‘沙普龙号’了——那是他们没有告诉你们的事情。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不会连一丝疑心都没有。他们那个时候不得不跟你们说起这事儿，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不说，你们就会去找他们询问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

“他们确实就是这么做的。”凯拉赞认同道。

“那你们难道就没问他们，为什么没早些通报此事？”柯德维尔问道，“我是说……该死的，那艘飞船在那儿停了六个月啊。”

“是的，我们问了。”凯拉赞答道，“他们给出的理由是，他们担心‘沙普龙号’的安全，唯恐干涉的企图让它处于更危险的境地。对也罢，错也罢，他们做出了决定，要等到它离开太阳系之后再通报这消息，这样做对我们来说更好。”

柯德维尔哼了一声，显然并没有被那个神秘“机构”的说辞打动，“你们有没有要求看看他们通过监控获得的记录？”

“我们要求了，”凯拉赞回答说，“他们的记录从方方面面完全证实了对于‘沙普龙号’的担忧。”

现在亨特终于知道他看到的那些“沙普龙号”到达木卫三的不实的记录画面都是从哪儿来的了：那个“机构”伪造了它，正如同他们一直以来假造关于地球的报告那样。而那些正是凯拉赞的人看到的版本。那些画面令人恐怖地混合了现实与幻想，看上去无比令人信服，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毫无疑问，这种蒙蔽已经持续多年了。

亨特说道：“我看过其中一些记录。”听上去他心怀疑虑，“你们是怎么开始怀疑它们可能有假的？那些东西做得太像真的了。”

“不是我们，”伊希安告诉他，“是维萨。也许你们已经意识到了，‘沙普龙号’的驱动方法会造成飞船周围时空畸变。主驱动器运行时尤为显著，即便是辅助驱动器运行时，在一定程度上也会有影响——足以让飞船外轮廓附近的背景星宿的位置产生显著偏移。维萨注意到有由此产生的偏移出现在发给我们的一些画面中，但在另一些画面中则完全丢失了。因此，关于‘沙普龙号’的报告受到了质疑。”

“不仅如此，”凯拉赞说道，“借助一些潜藏的信息来看，我们收到的每一份关于地球的报告也都存疑，不过我们没法进行比照核对。”他的目光庄重地望着面前那一排地球人的面孔。“也许现在你们能明白我们为什么如此关切此事了。我们对地球有着两种彼此矛盾的印象，而且没有办法知道每一种的真实性有多少。但是假设地球确实像我们多年来被引导着相信的那样，好斗、不讲理，也确实接收了‘沙普龙号’上的人，而且就像给我们描述的那样对待他们……”他这话并未说完，“喔，站在我们的立场上，你们会怎么想？”

桌边一片寂静。亨特心中不由得承认，苏利恩人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他们核查事实的唯一方法就是秘密地跟地球另开一条通信线路，建立面对面的接触，而这正是他们所做的。那为什么这件事如此重要呢？

琳的嘴突然一张，她大瞪着眼睛盯着凯拉赞。“你们是害怕我们可能已经炸掉了‘沙普龙号’之类的吧！”她倒抽一口气，一脸惊恐，“如果我们跟那些故事里讲的一样，就永远不会让那艘船飞到苏利恩来向任何人讲这事儿了。”她的话让一张张面孔露出震惊之色，突然间，所有人都领会了，甚至柯德维尔一时之间似乎都没了神采。杰罗尔•派克阿德离场的方式让人遗憾，但没有人能责怪苏利恩人如此行事。

过了一会儿，亨特开口了：“不过你们不必在这儿死等事实真相啊。你们能跨越数光年投射黑洞入口，为什么不直接拦截那艘船，尽快将它带到这里呢？他们显然是核查你们那些监控报告的不二人选啊，他们在地球驻留过六个月。”

“技术原因。”伊希安答道，“苏利恩飞船能一天之内游遍一个行星系，是因为它船上携带着与传送入口相互作用的设备，以及让引力扰动相对集中的设备。‘沙普龙号’自然是没有这类装置的。我们需要给它好几个月的时间，这样才能避免扰动你们的行星轨道。如果我们的恐惧是空穴来风，那可就太尴尬了。不过我们已经冒险了。我们终于进行到这个关键点了，必须要知道那艘船是否安全——就是现在，不能再有任何延误与阻碍。”

“不管怎样，我们决定先走一步，显然跟联合国没法有所进展了。”凯拉赞告诉他们，“只是当你们开始从木星发来消息时，我们才决定让‘沙普龙号’多等一会儿。我们那时已经备好了所需的飞船和发生器，从那时起就随时待命，只需要等我们的一个信号就可以开始运行。”

亨特靠回椅子里，长长松了一口气。这可真是千钧一发。如果不是约瑟夫•香农在“朱庇特五号”上费了一两天时间把事情想得那么明白，那地球上所有的天文图表就都得重新算一遍了。

“你们最好快点发出信号。”

这声音突然从地球人队伍的一端传来。每一个人都转过头去看，大吃一惊，发现丹切克咄咄逼人的目光从桌子的一边望向另一边，好像是在请诸位做出一些显而易见的推论。一众地球人和伽星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丹切克摘掉眼镜，掏出一块手帕擦拭着，然后重新架回鼻子上，那姿态就像是一位教授容许一班迟钝的学生多用点儿时间来思考他向他们提出的论点。维萨没有理由制造出只存在于某个人头脑里的眼镜片起雾的画面啊，亨特心中暗想；这番动作只不过是下意识的习惯动作罢了。

最后，丹切克抬起头来。“似乎很明显，这个，嗯，‘机构’负责监控活动，且不管它的性质是什么，它看不出‘沙普龙号’到达苏利恩对它有什么好处。”他顿了顿，让众人好好领会一下。

“现在呢，让我推测一下，如果我处在那个机构领导的位子上，我会怎么安排？”他接着说，“假设我对这次会议或者苏利恩和地球之间的任何对话都一无所知，因为我的消息源是地球的通信网络，而且所有关系到这类事实的参考资料都被排斥在系统之外了。如此一来呢，我就没有理由相信我篡改过的那些地球资料会受到质疑。现在，如果‘沙普龙号’在恒星之间的某个真空地带不幸遭遇一场事故，我就会有各种理由信心十足地认为，假如苏利恩人碰巧怀疑这是一桩暴行，那地球就会列在他们嫌犯清单的最前边。”他颔了颔首，龇了龇牙。桌边众人领会了他的意思之后，不由得纷纷露出惊骇之色。

“就是这么回事！”他大声说着，望向凯拉赞，“如果你有意将那艘飞船从它目前的困境中解救出来，那我强烈建议你立即行动，不要再有任何耽搁了！”

12

尼尔斯•斯威兰森在乔尔丹诺•布鲁诺天文台专属自己的行政级房间里，倚着胳膊肘靠在枕头上，看着房间另一头在梳妆台旁穿衣服的姑娘。她很年轻，也很可爱，肌肤光洁，讨人喜爱，典型的美国人相貌，松散的黑发在雪白的肌肤上勾勒出诱人的线条。他心想，她应该多用用健身房里的阳光射线装置。与她的大多数女性同胞一样，她那种在大学里很适用的伪理性主义是多么肤浅，就跟她皮肤中的色素一样浅薄；在皮囊之下，她跟其他人一样轻率无知——这挺可悲的，但在严肃的生活之余，总需要这么一点儿并非令人不快的消遣。“你只想要我的身体。”这么多年了，她们一直都在这么愤慨地呐喊，而他的回答总是：“除了这个，你还能给我什么？”

她扣好衣衫，转过身对着镜子急匆匆地梳理头发。“我知道现在走很奇怪。”她说道，“相信我，早班要换班了。我又得迟到了。”

“没什么，”斯威兰森对她说着，声音里加入了更多的关切，“重要的事情优先考虑嘛。”

她从梳妆台边的椅背上拿起夹克搭在肩头。“你拿到记忆卡了？”她问道，转身面对着他。

斯威兰森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伸手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微型电脑记忆卡，“在这儿呢。记得要小心。”

那姑娘走过来，拿过记忆卡，包进一张纸巾里，然后把它揣进夹克的口袋，“我会的。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今天会很忙。到时候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别太久了。”她宛然一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便走了，轻轻关上了房门。

十分钟后，她抵达了主碟形天线的控制室，乔尔丹诺•布鲁诺天文台的天文部主任格里高•马里乌斯科教授看上去不怎么高兴。“你又迟到了，珍妮特。”她把夹克挂在门边的衣橱里，换上白色工作服时，他不住抱怨着，“约翰不得不赶紧离开，因为他今天要去托勒密环形山，我只能代班。不到一小时后我还要去开个会，还得预先做些东西。这种情况简直让人无法容忍。”

“我很抱歉，教授，”她说道，“我睡过头了。不会再发生了。”她快步走到总控制台前，开始用她那灵活、熟练的手指按部就班地调出夜间状态日志。

马里乌斯科站在他办公室外面一排排的设备旁边郁郁地看着，尽量不去注意她那身白色的衣服勾勒出的紧致、苗条的身段，还有那随意披散在她衣领上的乌黑亮泽的卷发。“又是那个瑞典人，对吧？”他忍不住咆哮着说道。

“那是我的事儿。”珍妮特连头都没抬，尽可能放胆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坚定，“我已经说了——不会再迟到了。”她把嘴紧紧抿成一条线，狠狠敲打着键盘，在面前的屏幕上调出另一些数据。

“577B的相关性检查昨天没有完成。”马里乌斯科冷冷地说，“按照计划，要在下午三点前做完。”

珍妮特停了停手头的活儿，眼睛闭了一会儿，一咬嘴唇。“见鬼！”她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然后大声说道，“我今天中午就不休息了，会把它搞定的。没剩多少了。”

“约翰已经完成了。”

“我……很抱歉。下次换班我替他多干一小时作为补偿。”

马里乌斯科怒目盯着她又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控制室，没再多说一个字。

检查完状态日志后，她关掉显示器，走到传送子系统的通信辅助处理器前面，打开一块面板，把斯威兰森给她的那个记忆卡插进一个空槽。然后，她转到系统控制台前面，启动例行程序，把贮存在记忆卡里边的内容载入到信息缓存当中；那里面是已经汇编好的信息，将会在今天稍晚的时候进行传送。是要发往哪里，她并不知晓，但联合国代表团到布鲁诺天文台的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个。马里乌斯科在这件事上一直都是很小心地亲自去处理，从来不跟手下的其他人谈论此事。

斯威兰森告诉她，记忆卡里包含着一些例行的数据，从地球发晚了，没来得及附加在已经合成好的传送内容当中；按理来说，每一样发送出去的东西都要得到全体代表正式批准，但就为了盖这么个图章就把他们所有人叫到一起真是太蠢了。他们当中有几个人很敏锐，他是这么说的，所以她千万要谨慎。她喜欢这种感觉，有人给她透露联合国的重要事务，哪怕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特别是这么个老于世故的人跟她说的。这简直太浪漫了！而且，谁能知道呢？根据斯威兰森所说，从长远来看，她这是在给自己铺一条飞黄腾达的大道。

“他是这里的客人，就跟你们其他人一样，我们已经尽我们所能提供方便了。”那天早上晚些时候，马里乌斯科在苏联代表的办公室里对索波洛斯基说道，“但这跟天文台的工作有冲突。我可不想为了给人提供方便让自己的工作受影响。此外，我反对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人做出那种事儿，特别是对于他那个位子上的人。这事儿不合适。”

“我几乎没法出面干涉私人事务，那又不是代表团的业务。”索波洛斯基说道，尽其所能打着外交辞令，他察觉得到这位科学家的义愤填膺可绝非做做样子。“对你来说呢，更恰当的做法是尽量跟斯威兰森直接谈谈。她毕竟是你的助手，受影响的是部门的工作。”

“我已经这么做了，但他的反应很令人不满。”马里乌斯科硬邦邦地答道，“作为一个俄国人，我希望我的投诉能传达到苏联政府涉及代表团事务的不管哪个办公室去，并要求他们通过联合国施加一些适当的影响。因此，我是作为这里的代表跟你谈话的。”

索波洛斯基对马里乌斯科的嫉妒毫无兴趣，他特别不想用这些事打搅莫斯科；太多人想要知道代表团在月背的首要任务是什么，这会招致各种质疑和刺探。可另一方面呢，马里乌斯科显然想要个结果，如果索波洛斯基拒绝了，那这位教授可能就会打电话给下一个不知什么人。真是没太多选择。“很好，”他叹了一口气，“交给我好了。我看看今天能否跟斯威兰森谈谈，或者明天吧。”

“太谢谢你了。”马里乌斯科很正式地道了谢，然后走出办公室。

索波洛斯基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身后的一个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这是苏联军方情报部门里他的一个老朋友按他的要求，通过非官方渠道发送到布鲁诺来的。他花了些时间翻阅其中的内容，让自己加深一下记忆，然后又进一步考虑了片刻，一转念，改了心思。

文件里记录了尼尔斯•斯威兰森不少奇怪的事情——瑞典人，据说1981年生于马尔默，在非洲当过雇佣兵，年近二十的时候突然失踪，十年后重新出现在欧洲。他去过哪里，做过什么，处处充满矛盾。他是如何从寂寂无闻之辈，摇身一变成为腰缠万贯的社会名流的？对于他那段时间的活动痕迹，完全没有追踪记录。他是如何建立他的国际关系的？这也是人所不知的。

不过，他玩女人的花样倒是由来已久，线索清晰。跟德国金融家妻子的风流韵事很有意思……情敌当众发誓要报仇，然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遭遇滑雪事故，当时情况相当可疑。大量证据表明很多人被收买，调查也被终止了。索波洛斯基心想，没错，斯威兰森是个人脉复杂、手眼通天的人物，他做事不喜欢张扬，如果有必要，他会毫不留情地使用那些关系。

近些时候——实际就在上个月——斯威兰森为何定期地秘密跟卫瑞科夫联系？卫瑞科夫是莫斯科科学院的太空通信专家，苏联与巨人星的通信频道是最高机密，此人直接参与其中。苏联政府并不理解联合国表面上的政策，但很配合，这就意味着独立存在的线路必须在联合国眼前藏匿起来，而且最需要隐瞒的就是联合国。美国人毫无疑问已经推测出发生什么事了，但他们没法证实。这是他们的失误。如果他们坚持把自己捆绑在他们那种公平理念上，那就由他们去吧。但卫瑞科夫为什么要跟斯威兰森联系？

最后嘛，多年以来，斯威兰森一直都是联合国推进战略裁军的杰出人物，而且世界范围的合作以及增强生产力方面他都有可圈可点的贡献。但他为什么现在要如此活跃地支持联合国这项政策呢？人类现在有了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机会获得一切，可联合国的政策却是反对。这似乎太奇怪了。跟斯威兰森有关的每一件事情都透着诡异。

不管怎样，他对马里乌斯科的助手又在搞什么鬼？她是个美国姑娘，马里乌斯科说的。也许他能想个办法理清这件让人心烦的事情，同时又不引起斯威兰森的注意，他很小心地避免这件事引人注意。抛开国家立场，他其实挺欣赏佩希的。佩希在赫勒尔离开之后继续为推进他们国家的理念而战斗着，私下里他对这个美国人很熟悉。实际上，在这一特定问题上，苏联和美国并不是站在同一边的，这很令人遗憾；本质上说，他们双方似乎有着更多的共同点，胜过代表团其他各方。但他心中也得承认，不管怎样，在很长时间里情况不会有太大改变。正如卡伦•赫勒尔有一次说的，这是全人类的未来，他们应该好好想想。作为个人，他是赞成她的；如果跟巨人星联系的意义跟他所想的那种意义一样，那么在未来五十年的时间里就不必担心什么国家差异了，可能甚至都不存在国家了。不过那是作为个人而言的。但与此同时，作为一个俄国人，他还有工作要做。

他合上文件，放回保险柜里，暗自点了点头。他会跟诺曼•佩希谈谈，看看佩希是否会跟那个美国姑娘平静地聊一聊。然后嘛，幸运的话，整件事很快就会烟消云散，不会引起一丝波澜。

13

房间的一面墙几乎全被屏幕占据了，屏幕上显示着一颗行星，是从数千英里之外的太空拍摄的。它的表面大部分都是蓝色的海洋和涡卷的云层，隐现其间的是一块块大陆，从黄褐色与绿色纷杂各异的赤道绵延至霜白的两极。这是一个温暖、阳光、惬意的世界，这画面是几个月前拍摄的，当时，遍布其上的那种生命活力让加鲁夫无比震撼；而如今，画面依旧，却不再有那种激动了。

加鲁夫是远距离科学任务飞船“沙普龙号”的指挥官，此刻正坐在他的私人舱室里看着最后拍摄的地球画面，思索着那个不可思议的种族。他的飞船在神秘的时空里经历了复杂的时间膨胀效应。经历了漫长的流浪后，迎接它返回的正是那些地球人。两千五百万年前，尽管对于“沙普龙号”上的时间来说只是二十多年，加鲁夫和他的同伴们离开了慧神星上那个繁荣的文明，去一颗名为“伊斯卡里”的星球进行科学试验。如果试验按计划进行，他们就会在时间流逝二十三年后返回家园，而他们自己的生命中只不过会过去不到五年。但试验并没能按计划进行，在“沙普龙号”返回之前，伽星人已经从慧神星消失了；月球人出现了，建立了他们的文明，分化成对立的两大阵营，最终毁掉了他们自己和那颗行星；其后智人重返地球，书写了数万年的历史。

“沙普龙号”就这样发现了他们。曾经是伽星人遗留下来的可怜的畸形变异体，在一个严酷而毫无怜悯的环境里希望渺茫地独立生存着，后来却进化成为一种高傲的、蔑视天下的生物，不仅生存了下来，还轻蔑地嘲笑着宇宙抛在它前进道路上的每一个障碍。太阳系曾经是伽星人文明独享的天地，但早已理所应当地变成了人类的领地。于是，“沙普龙号”再次跃入虚空，近乎无望地奔向了巨人之星。他们相信，那里是伽星人的新家园。

加鲁夫叹了口气。凭什么相信？只是毫无根据的推测罢了，最初级的逻辑学的学生才会接受其作为证据；凭着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试图做出一个极其理性的决定，其原因只有加鲁夫和他的几位副官知道；那是用地球人的思维编造出来的，他们的乐观与热情没有边际。

不可思议的地球人。

他们让自己相信了巨人之星的神话是真的，而且在飞船离开的时候齐聚一堂祝福伽星人。他们也相信加鲁夫所阐述的离开的原因，就跟“沙普龙”号上的大部分人一样相信——地球脆弱的文明还太年轻，无法承受与外星人共存的压力，因为外星人的数量与影响力都会逐渐增强。但是肯定有少数人，就像那个美国的生物学家丹切克那样，还有那个英国人亨特，他们肯定猜到了真实的原因——很久以前，伽星人创造了智人的先祖。尽管伽星人给他们设置了重重阻碍，但人类还是幸存了下来并繁荣昌盛。地球争取到了自由的权力，不再受伽星人的干涉；伽星人的干涉已经够多了。

所以加鲁夫让他手下的人相信那个神话，并跟随他进入虚空之中。他告诉自己，这个决定很艰难，但他们理应在希望中找到安慰，至少能撑上一段时间吧。希望已经支撑着他们完成了从伊斯卡里星到这里的漫长航行；现在，他们一如既往地信任他。这么做并没有错，等到不得不揭晓真相的时候，再让他们知道吧。而此时，这个真相只有加鲁夫和寥寥可数的几个人知道，当然了，还有像丹切克和亨特那样的地球人也应该已经知道。不过他永远也无法确定，他那两个朋友到底知道多少。那个种族真是狂躁，有时候像是好斗的矮人，但他们又是如此地令人惊叹。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自从飞船离开地球之后，加鲁夫已经多次独自一人默默无声地看着这幅画面。星图上显示着那遥远的目的地，还要走很多年，它就像是无数光点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亮点罢了。当然，那是个机会，地球的科学家说得没错。希望总是有的——他突然克制住了自己。他是在让自己陷入遐想当中啊。这只不过是遐想而已。

他在椅子里挺直了身子，从白日梦里醒过来。还有事儿要做呢。他大声说道：“左拉克，删除这幅画。通知施洛欣和孟查尔，我今天晚些时候想见见他们，如果可能的话，就在今晚的音乐会之后。”地球的画面消失了。“我还想再看看那份修改第三阶段教育课程的提议。”屏幕立刻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张统计表和一些文字。加鲁夫研究了一会儿，一边评论一边让左拉克记录下来作为附录，然后按顺序调出下一页。他为什么要急着搞教育课程？这不过是必须予以维持的日常模式的一部分啊。就因为他做出这样的决定，连同其他人一起，孩子们注定要耻辱地死去，飘荡在群星之间的虚无之地无人祭奠，只知道“沙普龙号”是他们的家。他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操心教育课程的细节？它毫无意义。

加鲁夫断然抛开种种思绪，把心思完全放在了任务上。

14

“你看，我知道我无权干涉你的私人生活，我也不想那么做。”诺曼•佩希坐在布鲁诺天文台自己房间的扶手椅上说道，几小时前索波洛斯基跟他谈到了珍妮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通情达理、和蔼可亲，同时又不失坚决果断，“但是如果事情到了把我也扯进来的地步，而且还影响了代表团的事务，那我就不得不说一说了。”

椅子对面，珍妮特绷着脸听着。她的眼睛有一些湿润，可佩希说不清那到底是懊悔、愤怒，还是鼻窦有些不适造成的。“我想这的确有点儿蠢。”最后她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佩希心里叹了口气，尽最大可能不表现出来。“不管怎样，斯威兰森应该知道轻重。”他希望这能有点安慰。“天呐……看，我不能告诉你该干什么，但至少聪明点儿。如果你想要听听我个人的看法，那我得说，忘掉这整件事吧，集中精神做好你在这里的工作。但事情取决于你。如果你决心不这么做，那就别把事情闹得让马里乌斯科有理由来向我们抱怨。我说得够坦率了吧？”

珍妮特用一个指节叩了叩嘴唇，轻轻一笑，“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她坦白地说，“如果你想知道让他心烦的真正原因嘛，是因为自从我到这儿来以后，他就对我有那种想法了。”

佩希暗暗咕哝了一声。他感觉自己渐渐化身为一个父亲的角色，而她还在积极配合。现在，她这一生的故事就要滔滔不绝地往外倒了。他可没这个时间。“噢，天啊……”他恳切地摊开双手，“我真的不想太过于干涉你的个人生活。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儿我得说点什么，纯粹是作为美国代表团的成员来讲讲。咱们就把这事儿彻底放下，好吗？”他做出一个微笑的模样，恳切地盯着她。

但她还是想解释每一件事。“我猜这里的一切事情都很奇怪、很不一样……你知道……就是在月球背面这里。”她看上去有点忸怩，“我不知道……我以为跟某个人很友好地会面是好事。”

“我理解。”佩希半抬起手，“你可不是第一个……”

“跟他聊天，他是那么与众不同……他什么都理解，就像你一样。”她的表情突然一变，用一种奇怪的样子看着佩希，就好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脑子里正在想的事情。佩希正要站起来结束此事，别等着让她把这间屋子变成私人忏悔室，但不等他起身，她就开口了：“还有件事我很不确定……我是否应该向什么人说说。当时这事儿似乎没什么，但是……噢，我不知道……这事儿总让我心烦意乱的。”她看着他，好像是在等他示意让自己继续说下去。佩希回视着她，丝毫没有表示出一丁点儿的兴趣。她自顾自地继续说起来：“他给了我几次微型记忆卡，里边有一些额外的数据，要附加到马里乌斯科掌管的那些传送信号里。他说那就是些额外的琐碎的东西，但……我不知道……他说起这事儿的那种样子总让人觉得有点怪。”她长长松了口气，似乎是解脱了，“不管怎样，那个……现在你都知道了。”

佩希顿时形容大变。他身子往前一探，盯着她，面色大为震惊。她惊得双眼圆睁，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要比想的严重得多。“多少次？”他简明扼要地问。

“三次……最后一次是今天早上。”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几天前……也许更早。是卡伦•赫勒尔离开之前。”

“都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珍妮特无助地耸了耸肩，“我怎么会知道呢？”

“啊，得了吧。”佩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告诉我说你一点儿都不好奇。你那套设备能在屏幕上读取记忆卡的。”

“我试过。”过了一会儿她承认了，“但那有密码，不允许用控制台的例行程序读取。它们肯定都植入了一次性激活序列，在发送时激活。之后就自动清除了。”

“这就没让你产生怀疑？”

“起先我认为那就是某种联合国惯用的安保程序……但后来我就不确定了。就是从这儿开始让我心烦意乱的。”她紧张地盯着佩希看了一会儿，然后胆怯地继续说道：“他确实说那只不过是些琐碎的附加内容。”她的语调说明，她现在也不相信这话了，然后便陷入了沉默。佩希靠回椅子里，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下意识地啃着自己的大拇指，同时心思飞转，琢磨她说的这些话可能意味着什么。

最终，他问道：“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还说过什么？”

“任何事。尽量想一想，他做过的或是跟你说过的任何奇怪的或者是不寻常的事情——哪怕听上去很蠢的事。这很重要。”

“喔……”珍妮特皱起眉头盯着他身后的墙壁，“他跟我说起过他为裁军干过的所有工作，还有他是怎么参与其中，把联合国变成一支高效的全球性的力量……他认识全世界所有身处高位的人。”

“嗯哼。这些我们都知道。还有别的吗？”

珍妮特嘴角闪出一丝笑容，“他非常生气，因为你似乎让他在代表团的会议上不好过。我有个印象，他认为你是个十足的混蛋。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没错。”

她的神色突然一变，“还有别的事，不久之前……就是昨天。”佩希等着，没有开口。她想了想，“我在他的房间里……在浴室。代表团里的另一个人突然进了前门，很兴奋。我不确定是哪位。不是你或那个小个子秃顶的俄国人，但是个外国人。不管怎样，他不可能知道我在那里，就直言不讳地说开了。尼尔斯让他闭了嘴，听上去是真的气急了，但在他发飙之前，那个家伙已经讲了一些事情，说是收到了一些消息，说在很遥远的外太空的什么东西很快就会被摧毁了。”她的眉毛拧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别的事情了……不管怎样，后面的我就没听清了。”

佩希深表怀疑地盯着她，“你确定他是那么说的？”

珍妮特摇了摇头，“听起来像是那样……我不能确定。水龙头开着，而且……”她话没说完。

“你记不起来还听到什么了？”

“没了……抱歉。”

佩希站起身来，缓缓向门口走去。停了停，他又转身回来，站在珍妮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看，我觉得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搅进什么事情里了。”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些不祥的意味。她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认真听好。你绝对不能把这事儿告诉其他任何人。明白吗？任何人！如果你还打算让自己变得聪明点儿，那就从现在开始。你绝不能把告诉我的话再给别人透露一个字。”她无声地摇了摇头。“我需要你保证。”他对她说道。

她点了点头，过了一两秒又问道：“这是不是说我不能再见尼尔斯了？”

佩希一咬嘴唇。获得更多消息的机会很诱人，但他信得过她吗？佩希想了想，然后答道：“如果你能管住嘴，不到处乱说你听到的和说过的话就行。如果还有别的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要让我知道。别像个间谍那样到处找麻烦。只要睁大眼睛支棱起耳朵就行了，如果你看到或是听到任何奇怪的事情，就告诉我，别告诉其他任何人。别记录任何东西。好吗？”

她又点了点头，想尽量笑一笑，但实在是笑不出来。她回答说：“好的。”

佩希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开手臂示意他说完了，“我看现在就这样了。抱歉，但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呢。”

珍妮特赶紧起身出门。她正要关门，佩希叫道：“还有，珍妮特……”她停下脚回头望去。“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尽可能按时上班，别再招惹你那个俄国教授了。”

“我会的。”她挤出个笑容，离开了。

佩希已经注意到一段时间了，跟他一样，索波洛斯基似乎也被排除在斯威兰森那个小圈子之外，他越来越相信那个俄国人为了莫斯科的利益正在玩单人游戏，只是将联合国的政策作为权宜之计。如果是这样，那珍妮特捕捉到的那片鳞半爪的信息不管是什么，索波洛斯基都不会跟它有关系。涉及与苏利恩有关的事务都要与地球保持无线电静默，所以他决定凭直觉行事，安排当天晚些时候在一个贮藏室会见那个俄国人，那里是基地当中很少有人去的区域。

“虽然我无法确定，但那可能就是指‘沙普龙号’。”佩希说道，“似乎是有两个苏利恩的集团，他们相互之间并不是那么开诚布公。我们在这儿已经跟其中一个集团联络上了，显然他们对那艘飞船的安危十分关切，但我们怎么能知道咱们这里有没有其他人在跟另一个集团联络呢？又怎么知道那个集团是否也是同样的感觉？”

索波洛斯基专心地听着，“你是想说那些经过编码的信号吧。”不出意料，每一个人都否认跟它有关。

“是的，”佩希答道，“我们之前假设那是你们的人，因为我们很清楚那他妈的不是我们。但我愿意承认我们可能搞错了。假设联合国在布鲁诺搞的这整件事情就是表面功夫，与此同时，它还在幕后玩着另一个游戏。他们可能就是在拖延，同时在我们背后跟……我不知道，也许是跟苏利恩的一方，也许是另一方，或者是跟他们双方都在进行联络。”

“那是什么样的游戏呢？”索波洛斯基问道。他显然是想探得更多想法，因为自己暂时还没什么想法。

“谁知道呢？但我真正担心的是那艘飞船。如果我想错了，那就错了，但我们不能静观其变，只是在心里默默希望是那样。如果有理由假设它可能有危险，那我们就必须得让苏利恩知道。他们可能有能力做些事情。”他想了好久，要不要冒险跟阿拉斯加联系一下，但最后还是决定不那么做。

索波洛斯基深入地想了好一会儿。他知道那个编了码的信号跟苏联有关，但当然不能承认。然而，跟那个瑞典人有关的怪事又冒出来一件，这让索波洛斯基很想看个究竟。莫斯科希望跟苏利恩人保持良好的联系，此外莫生枝节，那么就利用一下佩希心中所想好了，且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事儿，反正合作起来警告他们一下也没什么损失。索波洛斯基看得出，就算美国人的担心被证实是毫无根据的，也不会有什么永久性的害处。不论是什么情况，都没时间跟克里姆林宫交涉了。“我尊重你的信任，”他最后真心实意地说，佩希也看得出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用布鲁诺天文台的传送器发送一条信号，”佩希答道，“显然不能让代表团知道，所以我们得直接找马里乌斯科来关照技术方面的事情。他是个挺烦人的家伙，但我想我们能信任他。要是我一个人去找他，他不会理我的，但他可能会听你的。”

索波洛斯基吃了一惊，眉毛微微一扬，“你怎么不去找那个美国姑娘？”

“我想过，但我没法足够信任她。她跟斯威兰森走得太近了。”

索波洛斯基又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给我一个小时，然后我到你房间找你，不管到时候是什么消息。”他忧郁地嘬了嘬牙，好像是在心里估量了一番，然后又说道：“我觉得对那姑娘不用太警惕。我有一些关于斯威兰森的报告，他才是威胁。”

夜班换班之后，趁着当晚值班的天文学家们去喝咖啡的空儿，他们到主碟形天线控制室找到了马里乌斯科。马里乌斯科同意了他们的要求，只是要索波洛斯基签一份免责声明，说这个行动是他要求的，是作为苏联政府代表以他的官方身份进行的。马里乌斯科把这份声明锁在了他的私人文件当中。然后，他关上控制室的门，使用总控制台的主屏幕合成并发送了佩希口授的信息。这两位俄国人都想不明白，佩希为什么坚持要把他自己的名字加上。这里边有一些他秘而不宣的事情。

15

加鲁夫听到紧急呼叫便立即赶往“沙普龙号”的指挥舱，一到这里，只见他的副指挥官孟查尔看上去很紧张。“有某种我们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在影响飞船周围的应力场。”他回答着加鲁夫无声的询问，“某种外部偏压正在干扰纵向节点模式，并缩短了短程线的流形曲线。图形坐标已乱作一团，左拉克无法做出解释。它现在正尽力重新计算。”

加鲁夫转向任务首席科学家施洛欣，她站在几人中间，正在研究周围显示屏上一列列的信息。“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她无助地摇摇头，“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我们正在进入某种时空不对称状态，坐标正在反向转换成为一种几何级数框架。我们所处的这一空间区域的整个结构正在崩塌。”

“我们能机动吗？”

“似乎没什么办法。转向器不起作用，纵向均衡器甚至在满负荷状态都无法均衡补偿。”

“左拉克，你的报告呢？”加鲁夫大声问道。

“无法构建出与普通空间协调一致的图形坐标。”计算机答道，“换句话说，我迷路了，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们会到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我们是否能去什么地方，而且无论如何都失去控制了。除此之外，一切良好。”

“系统状态呢？”加鲁夫问道。

“所有的传感器、通信线路、子系统都查过了，运行正常。不……我没病，我也不是在幻想。”

加鲁夫站在那里大惑不解。指挥舱中的每一张脸都在看着，都在等着他的命令，但出了什么事，他并不知道；如果真有事儿的话，有什么能做的，他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这该怎么发布命令啊。“呼叫所有岗位进入紧急状态，警告他们随时待命等候进一步指示。”他说着，并没有任何明确的理由，只是为了让众人心里踏实一点。一旁有一名船员答应一声，转身到一块面板前传达命令。

“应力场完全紊乱。”施洛欣低声说着，看着屏幕上最新的数据。“我们被隔离在一切可识别的参考物之外了。”她周围的科学家们一脸阴沉。孟查尔紧张地抓着身边控制台的边缘。

此时，左拉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报告过的那些动态开始迅速逆转。耦联和转化功能模块正在重新生成新的图形坐标。各项参照正在回到平衡状态。”

“我们可能正在脱离困境。”施洛欣平静地说道。四下里都是充满希望的喃喃低语。她又看了看显示屏，明显松了口气。

“应力场没有恢复正常，”左拉克又说道，“正受到外部压制，强迫逆转到亚重力速度。空间重新整合不可避免而且即刻发生。”有什么东西减慢了飞船的速度，并且迫使它跟宇宙的其他部分重新接触。“重新整合完成。我们再次接触宇宙……”然后是一阵久到异乎寻常的沉默。“但我不知道是宇宙的哪个部分。我们似乎已经改变了我们在空间中的位置。”地板上出现了一个球形，显示出飞船周围的星域。看上去跟太阳系一带的样子完全不同，从“沙普龙号”离开地球的时间来算，现在到达的地方应该还能辨识出来才对。

“有几个巨大的人工结构体正在靠近我们。”左拉克停了片刻，说道，“那种设计并不熟悉，但它们显然是智慧的产物。这意味着：我们被某种未知的手段蓄意拦截了，目的未知，智慧体未知，转移去的目的地也未知。除了这些未知之外，其他一切都显而易见。”

加鲁夫命令道：“给我们看看那些结构体。”

指挥舱周围的三块显示屏显示出了从不同角度获得的画面，有好几个硕大的飞行器，那样式加鲁夫从未见过，缓缓从背景的星空里飘来。加鲁夫和他的军官们只能站着，默默地看着，充满敬畏。不等任何人出声，左拉克告知他们说：“我们收到来自不明飞行器的通信信号。他们正在使用我们的标准高频谱制式。我正把它传入主监控屏。”几秒钟后，俯视着地板的巨大屏幕显现出一个画面。指挥舱里的每一个伽星人都呆住了，被他们眼前所见惊得目瞪口呆。

“我叫凯拉赞，”那张面孔说道，“欢迎你们这些很久以前去往伊斯卡里星的人。很快你们就将抵达我们的新家园。请耐心等候，一切都会得到解释的。”

那是个伽星人——稍稍有些变化的伽星人，但确实是伽星人。难以置信中夹杂着欢喜与兴奋在加鲁夫的头脑中爆发。这只能意味着……地球人从月球发送出去的信号被接收到了。

突然间，他的心一下子飞向了那些鲁莽的、无拘无束的、肆意放飞的地球人。他们终究是对的。他爱他们，爱他们每一个人。

惊喜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大家一个接一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孟查尔原地直转圈，舞动着双臂，难以控制地释放着情绪，而施洛欣已经瘫坐在一个座位里，只是大瞪着眼睛盯着屏幕，什么都说不出了。

然后，左拉克确认了他们都已经知道的事情：“我根据记录用外推法比对了一下星域，确认我们的位置。别问我是怎么做到的，不过看起来这趟旅程结束了。我们到达了‘巨人之星’。”

不到一小时后，加鲁夫带领伽星人的第一支队伍走出“沙普龙号”一艘子飞船的气闸，进入了来自苏利恩的一艘飞行器里面灯火辉煌的接驳站。他们走向那排静静等候着的身影，进行了一番简短的欢迎仪式，那种压抑终于打破了，所有的痛苦和希望爆发出来，流浪者们一时之间悲喜交加，笑声与泪水都毫不吝啬地抛洒出来。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流放结束了，被流放的人终于到家了。

之后，新来的人被迎进旁边的一间舱室，他们需要躺在沙发上好好歇歇。这样做的目的并没有得到什么解释。这些伽星人体验到了一系列奇怪的感知扰动，然后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接着，他们被告知说这个过程完成了。几分钟后，加鲁夫离开这间舱室，带着他的队伍重新进入了苏利恩人齐聚一堂的地方……他突然停住了脚，眼睛难以置信地瞪了起来。

苏利恩人前头不远，居然站着一小群很熟悉的粉红色小矮人，居然正毫不愧疚地哂笑着大惑不解的伽星人。加鲁夫的嘴耷拉下来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声地闭上。有两个人走上前来，其他的人类跟在他们后面，不是别人——“咋才来，加鲁夫？”亨特开心地问道，“你是在路上错过路标了吗？”

“请谅解我对你的这番笑话。”丹切克说着，止不住呵呵直笑，“但恐怕你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笑了。”

他们身后，加鲁夫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身材粗壮，银灰色中夹杂着灰白色的头发，五官鲜明；那是亨特在休斯敦的顶头上司，他身边是那个红发女郎，也是在那儿工作的。他们身边是另外一对男女，他都不认识。加鲁夫努力让自己的脚走动起来，眩晕之中，他看到亨特按照地球人的礼仪伸出一只手表示迎接。加鲁夫跟他亲热地握了握手，然后依次跟其他人握手。他们可不是某种光学影像；他们是真的。苏利恩人肯定是为了这个场合把他们从地球带过来了，用的是慧神星时期的人不知道的手段。

他退后站定，让他的同伴们拥到地球人跟前，加鲁夫用喉麦平静地说着话，这东西仍然将他跟“沙普龙号”连接着，飞船就在苏利恩飞船旁不远。“左拉克，我不是在做梦吧，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左拉克可以通过头戴式微型视频摄像机监控视觉画面，“沙普龙号”的伽星人大部分时间都戴着。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左拉克的声音在加鲁夫的耳机里答道，“我所看到的就是天花板。你正躺在那里的某种椅子里，而且已经几乎有十分钟没动过了。”

加鲁夫有些困惑。他四下看了看，只见亨特和凯拉赞穿过那群伽星人和地球人朝他走来。“你看不到他们吗？”他大惑不解地问道。

“看到谁？”

不等加鲁夫回答，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实际上那不是左拉克。那是我，在重复并模拟着左拉克。请允许我做自我介绍——我叫维萨。也许是时候让我们解释一些事情了。”

“在大堂里可不行。”亨特说道，“咱们还是进入飞船吧。得有好些事情需要解释呢。”加鲁夫更茫然了。亨特居然听到了交谈而且听懂了，尽管他并没有佩戴辅助通信设备，而且交谈都是用的伽星语。

凯拉赞站在那里等着，直到所有的问候和介绍一一结束。然后他招呼一声，带着伽星人和地球人的队伍进入了巨大的苏利恩太空飞船腹地，现在只剩几小时路程了。

1. 相对论中距离最短的曲线。

16

亨特和丹切克正身处浩瀚太空中的某个地方。他们周围是一大片黑暗的区域，这地方由许多被围墙封闭的区域组成，看着像是无数电话亭，四面延伸的地板将它们连接起来，在暗淡的光线之下伸展开，渐渐没入四周的阴暗当中。最主要的光源是一团柔和而苍白的光芒，是头顶的群星散发出来的，每一颗星星都很明亮，一眨不眨。

在巨人星系之外某个地方迎接“沙普龙号”之后，杰罗尔•派克阿德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决定让那两群伽星人单独待一会儿，不要地球人去打扰。其他人同意了。他们抓住眼前的机会进行一些短时的“参观”，经维萨协助，他们体验了苏利恩文明的其他方面。派克阿德和赫勒尔去苏里奥斯更进一步学习了他们的社会组织系统；柯德维尔和琳进行了几光年的旅行，在若干地点欣赏了许多苏利恩的太空工程；而亨特和丹切克呢，在经历了拦截“沙普龙号”的操作后，他们大感兴趣，想要看一看是如何利用能量生成巨大的黑洞超环面并投射在飞船路径上，并且又是如何跨越如此巨大的距离的。维萨答应给他们展示苏利恩的一处电力设施，紧接着，他们就发现自己到了这里。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透明的气泡下方，它是某种结构体的一部分，悬浮在太空中。不过这个结构体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呢？气泡外面的前后左右，结构体的外部绵延出去，向上伸出的四条微微弯曲的梁臂都是极为精妙繁杂的金属结构，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它们也越来越细，随之而来的那种巨大的纵深感几乎令人惊惧。亨特和丹切克就像是站在两弯新月的交叉点上，这两个月牙垂直相交，如同地球仪上的赤道与经线彼此交叉那样，形成四条臂状物，每一条的末端都连着一个很长很细的圆柱体，似乎都指着远处的某个点，犹如四支训练有素的巨型枪筒将火力集中在一个遥远的靶子上。它们伸出去有多远，连猜都别想猜，因为根本没有熟悉的东西能比对着看尺寸。

在一侧更远的地方，在他们目力能及的尽头，还有一个结构体，跟他们所处的这个结构体十分相似：包含着一个类似的双月牙形十字构件，上边也有四个圆柱体，但远端的细节由于距离太过遥远而无法看清。另一侧的空间里还有一个，上方也有，下面也有。亨特一边看一边想，这一整套东西是对称分布在太空中的，围绕着一个公共的中心点，共同形成一个巨型球面，就像是工程师绘制的工程爆炸图上的零件，那些枪筒沿着半径指向球体内部。在这一布局结构当中那个遥远的焦点上，模模糊糊有一团诡异的光晕，杂乱的星光飘浮在虚空之中，晕染上了一抹紫色。

让他们在这场景里欣赏了一段时间后，维萨告诉他们：“你们现在位于巨人星系外大约五亿英里的地方。你们脚下的这个东西叫应力发生器，它们总共有六个，可以在太空中生成一个球形的边界。外面的每一条梁臂都有五千英里长。那些圆柱体伸出去的距离也是这么远，这能让你们对它们的尺寸有个了解。”

丹切克瞠目结舌地看了看亨特，再次仰起头望着头顶的景象，然后又看了看亨特。亨特只是出神地回望着他。

维萨继续道：“应力发生器会感应生成一个时空扭曲的区域，其强度向着中心方向增强，最终会在焦点处坍缩形成黑洞。”一团红色的环形在光晕朦胧的那个区域亮了起来，显然是维萨在他们的视觉输入端运用了叠加效果。“黑洞就在光环中心，”维萨告诉他们，“光环是背景的星光被扭曲之后的效果——这一区域就像是一个引力透镜。黑洞本身大约距离你们一万英里，你们所处的这片空间实际上是被高度扭曲了的。不过我能删改掉混乱的数据，所以你们能像平常一样感觉和行动。

“在应力发生器所生成的这个区域后面，是投射器阵列，它们利用物质湮灭产生高强度的能量束，并将它们从应力发生器射向黑洞。能量在那里通过更高层级的维度网络重新定向并分配出去，然后集中回到普通空间里需要使用它的地方。换句话说，这整个过程构成了进入超域的能量分配网络，可以将能量传送去任何地方，瞬时跨越星际间的距离。喜欢吗？”

过了好半天，亨特才发出声音来，他问道：“在另一头连接着什么样的东西？我是说，这东西能供应一整颗行星……或是与此相当的能量？”

“分配模式很复杂。”维萨答道，“有几颗行星的能源就是从伽尔法朗提供的，就是你们所在的这个地方，苏利恩人在不同地方的很多高耗能工程也是从这里供能的。不过，对于较小的单元，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将其接入能量网络，比如太空船、其他的交通工具、机器、寓所……任何使用能源的东西。连进网络的本地设备的尺寸都不大。我们降落在阿拉斯加的那台感知机，就是通过能量网络在常规层级从它通往地球的出口提供动力的。如果它携带自身的机载式推进能源，那机身就得做得很大了。我们几乎没有多少机器是用机载的自主能量源的，它们用不着。能量网络通过巨大的集中式发生器和再定向分配器给每一件东西提供能源，就像你们身处其间的这个东西，它远在深空。”

“这太难以置信了。”丹切克呼吸急促，“想象一下，五十年前，人们还担心能源会被耗尽。这也太……太令人叹为观止了。”

“主能源是什么？”亨特问道，“你说输入的能量束是由物质湮灭产生的，是用什么湮灭的呢？”

“主要是燃尽的恒星内核，”维萨答道，“部分生成的能量要输送出去驱动一个传送站网络，目的就是从遥远的地带将物质传送过来，那里剥离出来的恒星内核就成了湮灭的原料。从伽尔法朗生成的能量会输送进网络，其日均净产量相当于每天要消耗一个月球的质量。不过燃料还是很充足的。任何危机对我们来说都还很遥远。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你们能够从这里将能量集中起来，跨越若干光年的空间，穿过某种……超维度，在遥远的地方制造出一个用于传送的超环面。”亨特说道，“它总能像对‘沙普龙号’的操作那样精准吗？”

“不。那是特殊情况，需要极为精准的操作和对时间的把控。普通的传送相对来说很简单，就是常规程序。”

亨特沉默了一会儿，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头顶的奇观，然后回想起他目睹过的一些关于那次操作的细节。

布鲁诺天文台发来了一条令人困惑的信息，警告说那艘飞船有可能陷入某种危险，署名是诺曼•佩希。一看到这条信息，凯拉赞决定不再耽搁，尽快拦截“沙普龙号”。苏利恩借助各方信息才获知有此风险，而佩希是绝无可能从这些渠道获取消息的。所以，佩希到底是如何知晓的，这是个谜。

当然了，那个“机构”跟凯拉赞的人一样，都拥有能追踪“沙普龙号”的设备，而凯拉赞并不情愿让那艘船从既定的航线上消失，从而暴露他的行动。因此他召集来伊希安的工程师团队更改了操作方案，不只是掩盖了在二十光年外拦截飞船的行动，还建造了一个替代物以骗过那个“机构”的追踪设备。但其中有个风险，这个过程中产生的重力扰动可能会被探测到，不过从技术上来说，持续不断的监控是不现实的，因此有不错的机会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执行操作，让那个替代物悄无声息地出现。一切依计划进行，转换过程迅速而顺畅，如果一切顺利，那个“机构”目前就是在接收来自替身的追踪数据；与此同时，“沙普龙号”实际已经远在数光年之外了，几乎已经要抵达苏利恩星。时间无疑会证明这个转换过程是否足够迅速和流畅。

这两伙伽星人可能是竞争对手，亨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这场欺诈与反欺诈的游戏是怎么回事。就像丹切克从一开始就认定的那样，这种反应跟伽星人的思维方式不匹配。亨特试过几次，想要从维萨那里套出一些隐藏在这后面的线索，但那台机器很坚定地按照指示运行，不讨论这些问题，只是一再重申说，凯拉赞会在合适的时候亲自谈论这个话题。

不过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沙普龙号”没有像佩希所担心的那样遭到攻击或是侵扰，它现在受到了妥善的保护。亨特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佩希完全误解了什么东西，做出了过度的反应。以亨特的眼光来看，佩希那样的人做出这样的事真是太奇怪了。坦率地说，亨特在重新考虑此事时也承认，佩希实际上并没有很确定地讲“沙普龙号”受到了威胁；他所说的是他有理由相信，外太空有某个东西处于毁灭的危险当中，他很关切地表示那可能是“沙普龙号”。凯拉赞决定不碰运气，亨特当然不会为此责怪他。而那条警告所暗示的，似乎就只是佩希令人失望地搞错了一些事情。但他到底错没错？亨特不住思忖着。

亨特突然感觉身体不舒服。他心想，当然得不舒服了。那些构成他虚拟身体的感官数据包不可能那么完美。那问题在哪儿呢？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感知机的躺椅上，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维萨的声音告诉他：“卫生间在走廊尾端。” 亨特坐起身来，惊讶地摇摇头。总是这样，伽星人考虑到了每一件事。所以那扇神秘的门就是为此而设的。

几分钟后，他又回到了巨人星，发现丹切克在等着他，一脸郑重。“你不在的时候传来了一些不妙的消息。”教授对他说道，“消息显示我们那位在乔尔丹诺•布鲁诺天文台的朋友并不像咱们猜测的那样犯错误了。”

“出什么事了？”亨特问道。

“在月背和苏利恩星之间转发信息的那台设备停止运行了。根据维萨说的来看，是有什么东西把它摧毁了。”

1. 做机械设计图的时候，完成整台机器或整组部件的装配图之后，绘制成爆炸图状态可以让所有的零件按照一定方式有规律地分离开，使图示装配关系更为清晰明了。通常是以三维图形式做爆炸图。

17

诺曼•佩希在月背孤军奋战，与外界毫无接触，他是如何得知转发信息的设备要被摧毁的？他能接触到的太阳系外唯一的消息源，就是巨人星的苏利恩人发来的信号，而苏利恩人自己也对此一无所知啊。而且佩希明显是背着联合国的月背官方代表团发出警告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更进一步讲，他是如何得到授权使用设备的？又是怎么知道如何操作的？简单说吧，月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杰罗尔•派克阿德请求苏利恩人提供一套他们与地球的所有交互信息记录，要苏利恩人手里的版本，从整件事一开始的时候算起。凯拉赞同意提供，维萨将其打印出来，用的是停在麦克拉斯基的那台感知机上的设备。当那里的小队把苏利恩人手里的副本与他们自己的进行比对之后，一些特殊的差异浮出水面。

第一部分包含着来自地球的单向通信信息，就是“沙普龙号”刚刚离开那段时间，当时布鲁诺天文台的科学家顶住了联合国的压力，继续发送信息，期望重新建立对话，这场对话最初是由来自巨人之星那个短暂却出乎意料的信号开始的。这些历时数月的消息当中包含的信息所反映的地球文明与科学发展状态开始逐步表明，这跟若干年来由那个依然很神秘、很模糊的“机构”所提供的描述完全不一致。也许就是这些不一致，使得苏利恩人开始怀疑那些报告的真实性。无论如何，地球和苏利恩的这两套记录是完美契合的。

下一组往来信息标记的时间从苏利恩人再次联系开始，这时候联合国开始着手操控地球这一端的决策。于是，月背发送的信息的语调有了明显不同的味道。正如卡伦•赫勒尔在休斯敦第一次会见亨特时告诉他的那样，也正如他自己证实的那样，那些信息都变得消极、摇摆不定了，不愿意消除苏利恩人对地球军事化的看法，还否决了他们着陆与直接对话的提议。在这些信息当中，出现了第一个差异。

在赫勒尔身处月背的这个时期，月背发送的每一条信息都忠实还原了苏利恩人的记录。但有两条追加信息——从它们的格式和页眉规范就看得出来，毋庸置疑是从布鲁诺天文台发出的——都是她之前从未看到过的。让这一切显得更为神秘的是，它们的内容是公然宣战且充满敌意的，其消极态度在一定程度上让联合国代表团永远都难辞其咎。其中说的一些事情全然是不真实的，其要旨是说地球有能力管理自己的事务，不想也不会容忍外星文明干涉，如果有任何着陆企图，将会予以武力应对。更令人费解的是，有些细节跟亨特和其他人初次会见苏利恩人之后看到的那些经过篡改的画面有关，这两边的内容简直对应得严丝合缝。但布鲁诺天文台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些事情？

后来，亨特开始从木星发送信号了——用伽星语编码，欢迎实施着陆，建议合适的地点，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态度。毫无疑问，苏利恩人被搞糊涂了！

这之后是苏联的信号，还附上了完整的用于回复的保密编码。派克阿德成功说服了凯拉赞把这部分信息也拿出来，借口是他们这几个地球人已经被折腾得够惨了，特别是他自己。原来，苏联人也表现出对着陆接触的兴趣，即便态度上明显比亨特从木星发送的信息更为谨慎。这个主题贯穿在苏联的大部分信号当中，不过还是有一些内容显得特立独行，其中有三条表达出跟布鲁诺天文台发送的“非官方”信息类似的情绪。更令人惊奇的是，它们在一些重要的细节上与布鲁诺天文台那些追加的特殊信息相吻合，这绝非巧合。

苏联人是怎么知道布鲁诺天文台发送的非官方信号的？甚至连卡伦•赫勒尔在那里的时候都不知道啊。显然，唯一的可能，那就是苏联人发送的。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克里姆林宫在相当程度上左右着联合国，以至于整个布鲁诺天文台的运作都只是装个样子，为了分散美国和其他知晓巨人星的国家的注意力，也为了让代表团表面上一团和气，暗中却处处掣肘，很可能是某些人为此有意识设置的——也许是索波洛斯基的手法？根据可靠消息，布鲁诺天文台的天文学主任也是个俄国人。但有个事实是明摆着的，俄国人这样做的话，自己的努力也就遭到了蓄意破坏。所以，终究还是看不出个究竟。

再之后有三分之一的内容都是从布鲁诺发出的非官方消息，是在卡伦•赫勒尔离开之后发送的，其攻击性达到了新的高度，宣称地球正在切断联系，即将着手行动，确保让对话永久中断。最后，就是诺曼•佩希的警告了，说有外太空的东西可能被摧毁；之后不久，那台信息转发装置就停止运行了。

这些谜题的答案在阿拉斯加可找不到。派克阿德等着，直到国务院的一位信使抵达麦克拉斯基带来了官方消息，说与巨人星的通信已经中断，联合国代表团正返回地球，然后他随同柯德维尔一起去往华盛顿。为了在跟佩希交流之后尽快返回麦克拉斯基反馈最新情况，琳跟他们同行。

亨特和丹切克站在麦克拉斯基的停机坪上，看着飞往华盛顿的联合国太空军团喷气机载着派克阿德、柯德维尔和琳腾空而起，急速爬升往南飞去。他们不远处，一组人员正忙着把雪扫进一个个凹坑里，都是被感知机的起落架轧出来的。此刻，感知机已经跟太空军团的其他飞机在停机坪一侧排成了一行，这样会给那个“机构”的监控设备提供一个正常的画面。尽管飞船内通信系统的黑洞是微型的，但其质量还是相当于一座小山，麦克拉斯基的停机坪可不是为这种重量设计的。

“你想想这事儿，挺滑稽的。”亨特看着那架飞机在远处的山梁上空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从威兰尼克斯到华盛顿距离有二十光年，但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了这最后四千英里的距离上了。也许等我们把这件事处理完，就能考虑一下把这颗星球上的几个地方连入维萨的网络。”

“也许吧。”丹切克的声音不置可否。从早餐时起，他就明显安静了许多。

“这会让格雷戈在运输方面省不少钱。”

“我看也是。”

“把航通部总部和西木连接进去怎么样？然后我们就能直接从办公室去苏利恩了，还能回来吃午饭。”

“嗯……”

他们转身朝着大厅走去。亨特瞥了一眼教授，目光里颇为好奇，可丹切克显然没有注意到，只是继续往前走。

到了大厅里，他们发现卡伦•赫勒尔躬身趴在一堆通信文本和她在布鲁诺天文台做的笔记上。他们进来的时候，她把那堆资料一把推开，靠回椅子里。丹切克走到一扇窗户跟前，默不作声地望着那架感知机；亨特转过一把椅子反向跨坐在上面，在一个角落里面对着整个房间。“我就是不明白这到底怎么搞的，”赫勒尔叹了口气，“不可能有任何渠道让这些信息被这里或是月球上的任何人知道啊，除了我们——除非他们已经跟凯拉赞说的那个‘机构’进行联系了。那可能吗？”

“我也在怀疑同样的事情。”亨特答道，“编码的信号又是怎么回事？也许莫斯科根本就不是向凯拉赞一方传送的信息。”

“不，我查过，”赫勒尔冲着她周围的那堆资料做了个手势，“我们拿到的每一条信息都是由凯拉赞的副官发送的。它们都有据可查。”

亨特摇摇头，双臂环抱着搭在椅背上。“这也让我很困惑。咱们先等等，看看诺曼回来后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信息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丹切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一直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亨特说道：“你知道，这很滑稽——有时候当事情变成一团乱麻的时候，你就会觉得永远都搞不清其中的意义，但其实只需要一个简单明了的事实就能让每件事拼凑在一起，而这个事实却是每个人都视而不见的。记得几年前，当时我们正努力要搞清楚月球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什么进展都没有，直到我们意识到肯定是月球移动过。然而回过头去看的话，这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我希望你是对的。”赫勒尔一边把资料收拾进文件夹，一边说道，“还有些事情我不明白，就是所有这些保密措施。我觉得伽星人可不像是这样做事的。然而我们在这里跟一伙人做着一件事，有人又跟另一伙人做着别的事情，而这两伙人都不想让对方知道任何情况。你比大多数人都了解他们。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亨特承认道，“还有，谁炸了通信转发装置？凯拉赞的人没干，所以肯定是另一伙人。如果是那样，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了，我们做了那么多预防措施也没用。可话说回来，他们为什么会想要炸了它呢？这对于伽星人的行事方式来说也太奇怪了，好吧……或者至少可以说，相对于两千五百万年前的伽星人来说太怪了。”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对着丹切克说完最后这些话，而丹切克却仍然背对着他们。亨特还是不相信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跨度，无法让伽星人的本性发生本质性的转变，可丹切克还是不为所动。他以为丹切克是没听到，但过了会儿，教授一动不动地答道：

“也许你最初的假说需要多加斟酌才行，我当时也一直没想清楚。”

亨特等了等，但丹切克却没再说什么了。最后，他追问道：“什么假说？”

“也许我们根本不是在跟伽星人打交道。”丹切克的声音很恍惚。一阵沉默后，亨特和赫勒尔对视一眼。赫勒尔一皱眉；亨特耸了耸肩。他们当然是在跟伽星人打交道。两人又充满期待地望向丹切克。他突然一转身面对着他们，抬起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想想那些事实吧。”他提示道，“我们面对的这种行为模式，跟我们所了解的真正的伽星人的本性完全矛盾。这种模式涉及这两群人之间的关系。其中一群人我们已经见过并且知道那就是伽星人；而另一群我们却不被允许见面，理由也已经给出了，我毫不客气地将其视为托词。因此，可以得到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第二群人不是伽星人——对不对？”亨特只是一脸茫然地望着他。这结论太明显了，让人无言以对。他们都曾假设过那个“机构”是伽星人的，而苏利恩人并没有说过任何话来改变他们的想法，但苏利恩人也从未说过任何对此予以肯定的话。

“还有一点，”丹切克继续道，“人类同伽星人大脑的结构组织和神经运动模式是非常不同的。我发现我很难接受这么一件事：一种设备要是设计来与某一种形态的生物进行高度耦合的交互，而它竟然还能对另一种形态的生物发挥完整的作用。换句话说，停机坪上那艘飞船里的设备不可能是给伽星人设计使用的标准模型，纯粹是因为走运，才碰巧能有效地对人类的大脑进行操作。这种情况不可能啊。能让那些设备如此运行，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原本就是为了跟人类中枢神经系统进行耦合而建造的！因此，设计者肯定对神经系统最为细致的内部活动都了如指掌，而通过他们的监控活动，根据当代地球医疗科学来研究这些东西是远远不够的。因此，这些知识只能是从苏利恩自己那里获得的。”

亨特深表怀疑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呢，克里斯？”尽管他的声音已经相当平淡了，可还是透出一丝不自然，“苏利恩上既有伽星人，也有人类？”

丹切克坚定地点了点头，“一点不错。当我们第一次进入感知机的时候，维萨就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参数，让感应模拟器达到正常水平，并对我们神经系统运动区域的反馈指令进行解码。可它是怎么知道人类神经系统一般状态的呢？它是怎么知道什么样的反馈模式是正确的？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维萨对人类有机体早已有着丰富的经验。”他来回打量他们俩，希望对方有所回应。

“可能是这样。”卡伦•赫勒尔深吸一口气，领会着他的话，缓缓点了点头，“或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伽星人没有急急忙忙将事情告诉我们，非得等他们对我们的反应更有把握后——特别是他们对我们有那些先入为主的看法。这也让另一件事说得通了，正因为另一伙人是人类，所以才那么迫切地执行监控程序盯着地球。”

她想了想自己说的话，又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说得没错，然后眉头一皱，好像想起了什么。她抬头看着丹切克，“那他们是怎么到那儿的？他们可能是进化过程中的某个独立的谱系？在伽星人到达苏利恩之前就已经存在于那里……可能是类似这样的？”

“噢，那太不可能了。”丹切克不耐烦地说道。赫勒尔看上去有些惊讶，张嘴要反驳，但亨特瞥了她一眼表示警告，几乎是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如果她让丹切克开始做进化论的演讲，他们就得听一整天了。她一边的眉毛稍稍一挑，表示收到，没有继续追问。

“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就这个问题的答案去做太遥远的探寻。”丹切克心不在焉地对他们说着，身子挺得笔直，紧紧抓着自己的领口，“我们都知道伽星人大约在两千五百万年前从慧神星迁移去了苏利恩星。我们还知道，那时候他们已经获取了相当数量的地球生命物种，包括进化到那个时期的灵长类。确实，我们在木卫三的飞船上也发现了一些，我们有一切理由相信那肯定跟迁移行动有关。”他停了一会儿，好像是在考虑剩下的话该怎么讲清楚，然后继续说道：“他们显然是带着一些类人猿的早期人科动物样本跟他们一起，这些样本的后代就此发展壮大，成为人类群体，在苏利恩社会里享有完全同等的公民权，维萨对他们和伽星人都可以进行同等的服务，这一事实正好证明了这件事。”丹切克垂下手，握在背后，下巴向前一伸，显然是很满意了。他最后总结道：“还有，亨特博士，如果我错得不是太离谱，那么这显然就是你们正在寻找的缺失的一环。”

18

诺曼•佩希抬起手做了个警告的手势，关上门，外边的办公室里，秘书正在指示两个太空军团的士兵把箱子装上一辆手推车。珍妮特坐在椅子里看着，她刚把椅子里的一堆资料和文件夹拿开，都是等着准备打包的，代表团即将离开布鲁诺天文台。“现在说吧。”他对她说着，转身从门前走了过来。

“是昨晚，也可能是今天凌晨……确切时间我不确定。”珍妮特紧张地拨弄着实验服上的一枚纽扣，“尼尔斯接了什么人的一个电话——我想是那个欧裔美国人，戴尔丹尼尔——说有些事情他们得马上谈谈。他就开始说什么事情，是跟一个叫卫瑞科夫的人有关的，听上去像是这么个名字，但尼尔斯阻止了他，说他会过去在那边跟他谈。我假装一直在睡觉。他穿上衣服溜出去了……小心翼翼地，好像特意不想惊醒我。”

“好的。”佩希点点头，“然后呢？”

“喔……我记得之前他正在看什么资料，就是我进门的时候。他把它放到一个文件夹里了，但我肯定他没上锁。我就决定冒个险，看看那是什么。”

佩希一咬牙，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这可是他一再警告她不要去做的事情，但听起来后果挺有意思。“然后呢？”他诱导着。

珍妮特突然一脸迷惑，“里边的东西当中有份文件。边缘是亮红色，里边是粉红色。引起我注意的是封皮上边有你的名字。”

佩希听着，眉毛拧在了一起。珍妮特所描述的东西听上去像是标准的联合国文件格式，是用于高度机密备忘录的。“你看里边了吗？”

珍妮特点点头，“很诡异……报告指责你们在这里做事的方式是在妨碍会面，结尾部分说，如果美国表现出更多的合作态度，代表团将会取得更大进展。这听上去可一点都不像是你啊，所以我才觉得这很诡异。”佩希一语不发，盯着她。不等他想出该说什么，她又摇了摇头，好像是觉得需要澄清一下她即将说的话不是她的意思，“而且这部分当中是关于你和……卡伦•赫勒尔的。它说你们俩是……”珍妮特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手，食指和中指交叉在一起，“……像是那样，而且是那种……该怎么说？……那种‘公然轻浮的举止实在与这种性质的任务不相称，有可能是美国政府妨碍事态进程的手段。’”珍妮特靠回椅子上，又摇了摇头，“我知道这报告完全不属实……而且是他写的，好吧……”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就收住了。

佩希坐在一个打包装了一半的箱子边缘，狐疑地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确实看到所有这些了？”他最后问道。

“是的……我没法跟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但就是那么说的。”她犹豫着说道，“我知道这太疯狂了，如果那有助于……”

“斯威兰森知道你看过这份报告吗？”

“我看他没这本事。我把每样东西都原样放回去了。我猜我原本能给你搞到更多的东西，但我不知道他要离开多久。结果他走了好一段时间呢。”

“这就很好了。你做得对，不要冒险。”佩希低头看着地板，看了好一会儿，感觉完全糊涂了。然后他又抬起头问道：“我们要走了，他现在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可能是任何……不好的事情？”

“你是说恶意威胁，让我别乱讲关于计算机的事情？”

“嗯……是的，可能吧。”佩希好奇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微微一笑，“事实上恰恰相反。他非常亲切，还说简直太可惜了。甚至暗示说回到地球之后我们还能重聚——他能给我安排个收入不菲的工作，能遇到各种有意思的人……诸如此类的。”

太聪明了，佩希暗想。让人抱有美好的希望便不会产生背叛。“你相信他吗？”他问道，挑起一边的眉毛。

“不信。”

佩希赞成地点点头。“你成长得很快。”他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我现在得做些事情了。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但你已经换上了工作服，这就是说你马上要回去工作了。咱们还是别再让马里乌斯科不高兴了。”

“他今天请假了。”珍妮特说道，“但你说得对——我必须得回去了。”她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就要开门的时候又转回身，“我希望一切都好。我知道你说过要低调行事，别来代表团办公室，但这事似乎很重要。而且大家都要走了……”

“别担心。没问题。我过些时候再见你。”

珍妮特走了，佩希示意她让门开着。佩希坐了一会儿，开始反复思忖她说的那些话，但思路被太空军团的士兵打断了，他们进来整理准备搬走的箱子。他决定去公共休息室喝杯咖啡，好好想想这事儿。

几分钟后，佩希进入公共休息室的时候，斯威兰森和戴尔丹尼尔正在那里，另外还有两个代表，都聚在吧台前。他们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跟他打了招呼，便继续交谈。佩希在房间一侧的点单机上要了杯咖啡，坐在远处角落的一张桌子边，满心希望自己方才选的是别的地方。他端着杯子暗暗观察着其他人，心里列出了关于那个高个子、道貌岸然的瑞典人的一些未解答的问题，那个人正站在吧台边，被一群狗腿子围在中间。

也许佩希对于“沙普龙号”的担忧放错了地方。珍妮特无意中听到的那件事会不会跟巨人星突然停止通信有关？两件事紧接着相继发生，太可疑了。如果是那样，除了斯威兰森，代表团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知情的，但他们又是怎么知晓此事的？而且，斯威兰森和戴尔丹尼尔又怎么跟卫瑞科夫扯上关系了？佩希从中情局的报告上得知此人是苏联太空通信方面的专家。如果莫斯科和联合国内部的小派系之间有猫腻，为什么索波洛斯基会跟佩希合作？也许是出于某种更诡谲的阴谋。他信错了俄国人，佩希苦涩地向自己承认。他应该利用珍妮特，而不是让索波洛斯基和马里乌斯科掺和进来。

最后嘛，对他进行人格侮辱背后的动机又是什么呢？还殃及了卡伦•赫勒尔，肆意歪曲他们在布鲁诺天文台的形象。有件事似乎很奇怪，斯威兰森竟认为这计划能运行起来，因为珍妮特所述的那份文件不会得到所有代表团会议官方记录的证实，而且纽约的联合国总部还会收到一份副本。再者，斯威兰森跟任何人一样都是知道这一点的：不管他有什么毛病，总不至于那么天真无知。然后，随着真实情况浮现出来，他胸中的怒火油然而生——他没有办法确认自己看过并批准的那些逐字逐句记载着会议讨论过程的记录，跟将要送到纽约去的那个版本是完全一致的。就佩希所能窥见的那个在幕后推进的阴谋诡计来看，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斯威兰森正在吧台那边说着：“按我的观点来看，如果南太平洋的交易交到美国人手里，那就太好了。随着美国让自己的核工业在世纪之交之前几乎彻底破坏掉，苏联人实质上垄断中部非洲的大部分地区也就不足为奇了。地区间彼此影响力的均衡发展以及就此产生的胶着竞争，只可能给各方带来更好的长期利益。”他周围的三人附和地点着头。斯威兰森做了个漫不经心地抛开一切的动作，“说到底，在我的位置来看，我几乎无法容许自己为纯粹的国家政治所左右。总体上来说，种族更长期的进步是重中之重。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也是应该继续坚持下去的。”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这番话让佩希再也抑制不住了。他咽下一口咖啡，把杯子重重地蹾在桌上。吧台旁的人一齐吃惊地转向他。“谎话连篇！”他冲房间另一头的他们喝道，“我从没听过这样的鬼话。”

斯威兰森对这通发作一皱眉，显然颇为不满。“你什么意思？”他冷冷地问道，“最好自己解释清楚。”

“你自己手中就有着有史以来最大的机会让种族进步，而你却把它抛开了。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从没听人说过这么虚伪的话。”

“我恐怕不明白你的意思。”

佩希简直不敢相信，“该死的，我指的是咱们跑到这里弄出的整场闹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高叫起来，知道这可不妙，不过就是压不住火儿，“我们已经跟巨人星联系了好几个星期。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什么都没得到。这是哪门子‘坚持取得进步’？”

“我同意。”斯威兰森说着，保持着镇静，“但我发现有件事很不对劲儿，你应该以这样不羁的方式去抗议嘛。我得忠告你，不要向你们自己的政府提出这些麻烦事儿。”

这说不通啊。佩希摇了摇头，一时之间恍惚了，“你在说什么？美国的政策一直都是推动此事。我们从一开始就想要让他们着陆。”

“那我就只能说你为此所做的一切是极其不称职的。”斯威兰森答道。

佩希眨眨眼，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其他人，但在他们脸上看不到任何预期的同情。他的脊髓里突然冒出一丝寒气，开始意识到问题了。他的眼睛迅速在他们的脸上转来转去，无声地寻求他们做出反应，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戴尔丹尼尔，让这个法国人的眼神无法逃避。

“咱们这么说吧，对我来说很明显，对话的成效本来很有可能获得相当大的提升，如果不是美国代表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消极的看法。”戴尔丹尼尔说着，并没提及佩希的名字。他说话的声音很勉强，就像是被迫给出一个答复，而他宁愿没说过这话。

“最令人失望的是，”巴西人萨拉昆兹评论道，“我原本对那个最先把人类送上月球的国家抱有更美好的希望，期望对话有朝一日能够重启，失去的时间能有所补偿。”

整个局面太疯狂了。佩希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们。他们都是阴谋的一部分。如果回到地球之后要讲的版本就是这样，文件记录的备份就是这样，那么没人会相信他对于这些事情的描述。就连他自己都不能确信自己该相信什么了，而他还没离开布鲁诺呢。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怒不可遏。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往前走去，直对着斯威兰森。“这是怎么回事儿？”他威吓着问道，“我不知道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人，你举止傲慢，摆臭架子，道貌岸然。从我到这里的时候起，你就让我觉得恶心。但现在咱们忘掉所有这些。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强烈建议你不要把个人问题带到这里边来。”斯威兰森说着，又犀利地加了句，“特别是你……很轻浮地喜欢某个人。”

佩希感觉自己气血上涌。“你这又是什么意思？”他喝道。

“噢，得了……”斯威兰森皱了皱眉，目光游移了一下，好像是希望避免如此敏感的问题，“当然了，你不能指望你跟你美国同僚的事情能完全躲开大家的注意。真的……这种事情很尴尬，没必要。我倒是愿意我们放下这事儿。”

佩希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毫不掩饰难以置信之情，然后目光转向戴尔丹尼尔。那个法国人转身拿起酒杯。他又看向萨拉昆兹，但这位也避开了他的目光，什么都没说。最后他转向冯•基林克，那个南非人，他一直只是听着。“这很不明智。”冯•基林克这么说了一句，几乎是带着愧悔的声音了。

“是他！”佩希指向斯威兰森，目光再次扫过其他人，这一次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你们就让他站在那儿满嘴喷粪？就他这样的人？你们不是当真的吧？”

“我不敢说我喜欢你的语气，佩希。”斯威兰森说道，“你想要暗示什么？”

这情况确实到了这个份儿上。斯威兰森真是无耻至极。佩希感觉自己的拳头紧贴在自己身侧，但强忍着没有挥出去。“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说我是在做梦？”他低声道，“马里乌斯科的助手……从来没这事儿？你的这些傀儡也打算在这事儿上支持你？”

斯威兰森倒是真的做出了震惊的样子。“如果你是在暗示那样的事情，那我就得忠告你，立刻收回这话并且道歉。这不仅是侮辱，对于身处你这个地位的人来说也是自降身份。用这种陈词滥调编造事实不会打动这里的任何人，而且回到地球，你毫无疑问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名声扫地，看起来你做任何事都无法挽回了。我原本还以为你相当有智慧的呢。”

“太糟了，太糟了。”戴尔丹尼尔摇着头咂了一口酒。

“闻所未闻。”萨拉昆兹咕哝着。

冯•基林克不安地盯着地板，但什么都没说。

恰在此时，天花板里隐藏的扬声器传出呼叫打断了这一切：“呼叫联合国代表团的斯威兰森先生。紧急呼叫。斯威兰森先生请接电话。”

“必须向各位致歉了，先生们。”斯威兰森叹了口气。他狠狠地看着佩希，“我准备将这可悲的表演归咎于你不适应外太空环境而产生的反常行为，别再说这事儿了。”他的声音带上了更为阴险的语调，“但我必须警告你，如果在我们离开这个组织机构之后，你仍然顽固地一再重复这样的诽谤，我将被迫以更为严肃的态度来对待此事。如果是那样，你将发现其结果不论是对你个人的处境还是对你未来的职业前景都没有什么好处。我相信我说得很清楚了。”说完，他一转身，摆出帝王般的姿态离开了房间。另外三位赶紧喝完酒，也紧跟着溜了。

那天夜里是佩希在布鲁诺天文台的最后一夜。他心里是又糊涂又沮丧又愤怒，根本睡不着。他在房间里坐立不安，踱来踱去，回想着这一切的每一个细节，审视着整个形势，先是从一个角度，然后从另一个角度，但每一件事怎么都拼凑不到一块儿。他又一次想要联系阿拉斯加了，但还是忍住了。

当地时间接近凌晨两点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佩希一阵迷惑，他正窝在椅子里，连忙起身去看，是索波洛斯基。这俄国人迅速蹿进来，等着佩希把门关好，然后伸手到夹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递过来，一语不发。佩希把它打开，里边是个粉红色的文件夹，大红色的镶边，封面的标题栏是：

机密。报告 238/2G/Nrs/FM. 诺曼•H.佩希——个人简介及说明。

佩希难以置信地看着它，打开迅速翻了翻内容，然后抬起头。“你怎么搞到这个的？”他的嗓子都哑了。

“自有办法。”索波洛斯基含糊其词地说道，“你知道这东西吗？”

佩希有所保留地告诉他：“我……有理由相信可能存在着这样的东西。”

索波洛斯基点点头，“我想你可能希望把它放到什么安全的地方，或者干脆烧了。只有一份拷贝，我已经销毁了，所以你可以安心了，不用怕它会去什么它本该去的地方了。”佩希又低头看着文件夹，简直晕得厉害，都答不出话了。“还有，我不经意看到一卷非常奇怪的代表团会议记录——我根本不记得有那些内容。我用你和我都见过的并且经过咱俩核对认可的一套副本替换掉了。相信我，送到纽约的就是这些。在它送往第谷环形山之前，我亲自把它们重新封装进信使包裹里的。”

佩希只是说道：“但是……怎么做到的？”

“我可一点都不打算跟你说。”俄国人的话说得很简略，但眼睛里闪着光芒。

突然之间，佩希笑了，因为心里浮起了一个念头：并非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敌人。“也许是时候让我们坐下来交换一下意见了。”他说道，“我想我这地方可没有伏特加。杜松子酒怎么样？”

“我来这儿也正是为此。”索波洛斯基说着，从内层衣兜里掏出一沓笔记，“杜松子酒很好——我挺喜欢的。”他把夹克挂在门边，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扶手椅里，佩希进到里屋拿酒杯。进去的时候，他看了看制冰机，确保够用。他有一种感觉，这将会是漫长的一夜。

19

加鲁夫这一生有二十八年都是在“沙普龙号”上度过的。古慧神星的一群科学家提出了一种大规模的气候与地质工程项目来控制未来二氧化碳浓度的增加。然而该计划极其复杂，而且模拟的模型显示出一种高风险性，将会扰乱温室效应，让这颗行星更早而不是更迟地变得不宜居住。因为慧神星与太阳的距离无比遥远，温室效应能够帮助维持上面的生命。作为规避风险的保险措施，另一群科学家提出一个方法来增加太阳的辐射输出量，改变太阳自身的引力，而气候与地质工程的想法可以先行实施，如果造成的不稳定性逼近了破坏温室效应的临界点，加热太阳的方法可以作为补偿。因此，综合来看，慧神星的情况怎样都不会变得更糟。

保险起见，慧神星政府决定首先测试一下后一种方法，便派遣“沙普龙号”执行一项科学任务，在一颗跟太阳类似的恒星“伊斯卡里星”上进行一次全真模拟试验，该行星没有任何形式的生命存在。所幸他们这样做了，但因为出了一些差错，导致伊斯卡里星变成了新星。当时，“沙普龙号”的主驱动系统正在维修，远征队被迫赶紧逃离，无法等到把它完全修好了。飞船急剧加速到最大速度，而减速系统也失灵了，“沙普龙号”返回太阳系时，船上的时间只过了二十多年，而在高速叠加的时间膨胀效应下，外界的时间流逝是飞船的上百万倍。就这样，飞船最终来到了两千五百万年后的地球。

加鲁夫站在飞船内学校的一间讲堂门口，望着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满是刮痕的操作台、高高的讲台以及远端的屏幕阵列，心里回想起了那些日子。他们跟随他离开慧神星，不止一次，他相信他们中没有人能看到这一天。但正如生命的模式那样，一代新人换旧人——新人在这空旷的太空里出生、成长，他们只在地球上短暂停留，除此而外，对他们来说飞船就是家园。加鲁夫从各方面都感觉自己像是一位父亲，他们所有人的父亲。尽管他自己的信念不止一次动摇过，但他们却从未摇摆，一直坚信他会把他们带回家。但现在他们会怎样呢？他心中思虑着。

现在，这一天终于到了，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很复杂。理性上讲，他很开心，自然了，他们这些人漫长的流放结束了，而且他们最终跟自己的族类重聚了；但在情感深处，他会怀念这个微型的、自给自足的世界，如今这已经成了他唯一熟悉的世界。这艘飞船，它的生活方式，它具体而微又极为紧凑的社区，都是他的一部分了，正如他也是它的一部分。但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他还能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归属于苏利恩这个天翻地覆的世界？它的科技近乎魔法，人口以万亿计，分布在若干光年范围的太空中，分散在若干恒星系里。我们这些人能如此生活吗？如果不行，还能属于哪里呢？

站了好一会儿，他转身缓缓走过空荡荡的走廊和通信舱，走向一个通往运输通道的转接点，那会把他送回飞船指挥舱。地板因长年累月的踩踏已显出斑驳，墙角已然磨损。每一个印记、每一条划痕都有自己的故事，都记录着那些年在某个地方发生过的某件事。这一切如今都会被忘记吗？

从某些角度看，他感觉这儿其实已经被遗忘了。“沙普龙号”在苏利恩的高空轨道上运行，里边的大部分人员已经被带到地表住进了为他们安排的住地。没有公众庆典或是欢迎仪式，事实上，这艘船被拦截这件事仍然要严加保密。只有可数的几个苏利恩人真正了解加鲁夫和他的人的存在。

他到指挥舱时，施洛欣正等在那里，研究一块显示屏上的信息。他走近的时候，施洛欣转头看了看。“我真想不到拦截飞船的操作是如此的复杂。”她说道，“一些物理技术太令人叹为观止了。”

“具体说说？”加鲁夫问道。

“伊希安的工程师制造了一个复合式超通道——一个双重作用的超环面，其功能是一端作为入口，同时另一端作为出口。他们就是这样迅速地放好替代物的：替身从一端进入的时候，我们从另一端出来。但要想不露破绽，他们不得不把时间控制在皮秒级。”她停了停，探问地看了看他，“你看上去不太好。有什么问题吗？”

他模棱两可地冲着来时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噢，就是……在船上走了走……空荡荡的，没有人。毕竟在船上待了那么久了，需要适应一下。”

“是的，我懂。”她的声音沉下来，透出理解之意，“但你不应该觉得伤心。你兑现了承诺。他们很快就将过上自己的生活了。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

“希望是吧。”加鲁夫说道。

这时候左拉克说话了：“我刚刚又通过维萨收到一条信息：凯拉赞现在有空，说只要你准备好了，他马上见你。他建议在一颗名为‘魁瑟’的行星上见面，大约离这里十二光年。”

加鲁夫说道：“我们这就上路。”离开指挥舱的时候，他朝着施洛欣茫然无措地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能习惯这一切。”

“地球人似乎适应得很好。”她答道，“我上一次跟维克多•亨特谈话的时候，他正试图想办法在办公室安装一台耦合器。”

“地球人能适应任何事。”加鲁夫叹了口气。

他们进到一个房间，苏利恩人已经在里面安装了一排便携式感知耦合单间，一共四间，由于“沙普龙号”没有接入维萨的网络，这就是接入苏利恩系统的唯一手段了——而凯拉赞也因此不能“拜访”这艘飞船了。如果飞船不是在轨道上处于失重状态，那这些通信组件里的微型超环面的重量就足以让船舱严重变形。加鲁夫进入一个单间，施洛欣进了另一间，他躺在躺椅上让自己的思维与维萨相连。片刻之后，他就站在了凯拉赞身边，在一间大屋子里，这是飘浮在魁瑟星上空五十英里的人工岛的一部分。几秒钟后，施洛欣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地球人比你想的要精明得多。”待他们三人聊了一会儿后，加鲁夫说道，“我们一起生活了六个月，已经很了解了。对于伽星人的思维来说，要想理解欺诈以及辨别欺诈行为是很困难的；而对他们来说，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罢了。他们对此有着天生的洞察力，很快就能得出真相。如果想把事情多隐藏一会儿，等到他们自己搞明白了，局面只会令我们所有人都更为尴尬。你现在应该对他们坦白。”

“此外，这也不是伽星人处事的方式。”施洛欣说道，“我们已经告诉你地球上的真实情况，我们是如何受到欢迎，并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得到帮助。你之前的怀疑是基于谎言做出的判断，那是杰乌伦人汇报给你的，但不再成立了。你欠地球人的，也欠我们的，现在就告诉他们全部的事实吧。”

凯拉赞挪开了一点距离，转过身背着双手站在那儿思考他们说的话。他们所处的房间悬挂在岛屿下方，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凸起。它的内部是一坪凹陷的地板，四周环绕着连续倾斜的透明墙壁，可以全方位地俯瞰魁瑟星那紫色的、云气斑驳的表面。墙壁外的上方，硕大的人工岛赫然在目，一系列金属曲线、气泡、凸起物随着弧度渐渐汇聚在一起，渐渐远去，渐渐从头顶上方游离出视野。“所以……我们没法对他们隐瞒真相了。”凯拉赞最后说道，没有转过头来。

“要记得，是地球人最先看出那个阴谋的，杰乌伦人计划要摧毁‘沙普龙号’，同时设计让地球受到指责。”加鲁夫提醒他，“苏利恩人永远不会想到这种事儿。咱们诚实些吧——地球人和杰乌伦人的思维方式很相似，而伽星人的思维方式很不同。我们不是猎食者，没有演化出敏感的猎食者的那种技艺。”

“出于同样的原因，你可能会发现我们非常需要地球人帮忙去摸摸底，看看杰乌伦人到底要做什么。”施洛欣补充道，“你是否探知到一点儿他们常年系统性篡改地球报告的原因了呢？”

凯拉赞从观景墙前转过身再次面对着他们。“没有。”他承认道。

“很多年了啊。”加鲁夫强调道，“而你什么都没怀疑，直到你开始收到来自月背的信号。”凯拉赞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你是对的——我们什么都没怀疑。直到最近我们都相信杰乌伦人很好地融入了我们的社会，成了我们的科学与文化最热心的学生。我们将他们看作是同等的公民，跟我们一起向着其他的世界扩散……”他朝身后和下方做了个手势。“比方说，这颗星球。我们甚至帮助他们建立了他们自己自主管理、完全自治的星球，使其成为一个新文明的摇篮，伴随我们一起跨越银河系。”

“喔，有些事情在某些方面显然是错得离谱了。”施洛欣评论道，“也许需要地球人的思维来探究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凯拉赞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再次点了点头。“官方层面，芙瑞努•肖姆负责代表我们跟地球交涉。”他说道，“我们应该跟她谈谈此事。我看看现在能不能把她找到这儿来。”他转过脸，稍微提高声音呼叫道：“维萨，找一找能否联系上芙瑞努•肖姆。如果她在，给她看看我们这里这场对话的回放，问问她看过之后能否加入我们。”

维萨应道：“我知道了。”

沉默片刻后，施洛欣提醒道：“根据威兰尼克斯会议的回放记录来看，我可不觉得她对地球人有多么强烈的好感。”

“她从来不信任杰乌伦人。”凯拉赞答道，“她的情绪显然也扩展到了地球人身上。也许这并不令人意外。”再次沉默片刻后，他继续道，“魁瑟星是个有趣的世界，新兴的智慧种族扩张到了它大部分的表面。杰乌伦人在过去与我们合作，将许多类似的行星并入我们的系统。他们似乎具备一种天生的才能跟原始的种族打交道，那种方式是伽星人很难领会的。我要向你们展示一个范例。维萨，咱们再去我之前看的那个地方看看。”

地板中央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幅立体影像，是一处城区的俯视图，一块块经过雕琢的岩石或是经过烧制的黏土砌成粗陋的建筑，其曲线设计十分奇特。它们都攒聚在一座更大的、更壮观的建筑基座周围，它的六个侧面都有宽阔平坦的阶梯，顶部修有坡道和立柱。加鲁夫看着这座建筑，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在地球上见过的古代神庙的画面。一侧台阶底部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聚集了许多身影。

“魁瑟尚未连入维萨的网络。”他们观看的时候，凯拉赞告诉他们，“因此我们无法到那里去。这是从轨道上捕捉到的高解析度的画面，输入到你们的视觉皮层上。”

随后，视野变窄了，放大率不断提高。原来，蜂拥在一起的这些生物是双足的，有两条手臂，一个脑袋，但它们身上未被粗陋的衣物遮掩的部分似乎更像是某种粉红色的闪光的晶体，而并非皮肤。它们的头纵向伸长，顶部和后面覆盖着泛着红色的肉垫，肢体修长纤细，举手投足飘飘欲仙，十分优雅，令加鲁夫莫名地着迷。

让他惊讶地大瞪起双眼的，是一伙五人团体，他们正在台阶顶部众人头顶之上摆出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得笔直，穿着飘逸的礼服，带着高高的、精致的头饰。他们似乎很超然，藐视一切。然后，加鲁夫突然意识到那些纤细的、粉红色的外星人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了。那些动作表达着祈求与尊敬——几乎算是崇拜。星际飞船的指挥官猛地转过头质疑地望向凯拉赞。

“魁瑟人认为杰乌伦人是神灵。”凯拉赞解释说，“他们从天空乘坐神奇的飞船降落，施展奇迹。杰乌伦人有时候用科技手段安抚原始的种族，在把它们从野蛮向着文明改造之前，给它们灌输要尊重并信任他们的思想。显然他们是从地球得到的这种想法——从他们长久以来的监控中观察来的。”

施洛欣似乎很担心。“这样明智吗？”她问道，“如果一个种族的文明是建立在这样一种非理性的基础之上，那它怎么会有希望向着理性和对环境进行有效控制的方向进步呢？我们知道地球上都发生过什么。”

“我一直在想你们会不会说这样的话。”凯拉赞说道，“我自己也怀疑过同样的问题。也许，在最近的这些事情发生前，我们都太过信任杰乌伦人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想我们在不远的未来会看到一些重大的变化。”

不等那二位作答，维萨插话了：“芙瑞努•肖姆现在要加入你们了。”

凯拉赞说道：“我们不再需要这个图像了。”于是魁瑟的画面消失了，一两秒之后，肖姆站在了凯拉赞身旁。

“我可不喜欢这样。”她单刀直入，“地球人将会要求面见杰乌伦人，那将意味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整个形势已经够复杂了。”

“但我们确实让杰乌伦人控制着对地球的监控。”凯拉赞指出，“为什么就不应该接受其后果呢？”

“我们并没有让他们那么做，”肖姆说道，“是他们争论并且一再竭力要求的，直到当时的苏利恩政府机构让步。他们实际上已完全接管了。”她忧虑重重地摇了摇头，“而且，让地球人插手我们的调查，这个想法让我紧张。我不喜欢这个想法：让他们有权获得苏利恩级别的技术。记住月球人发生的事情。再看看杰乌伦人获得他们版本的维萨之后的所作所为。这就是他们这个族类的通病——如果掌握了先进的技术，就会滥用。”她看着加鲁夫和施洛欣，目光又回到了凯拉赞身上。“我们关心的是‘沙普龙号’。现在它安全地来到了苏利恩。如果其余的事情都能由我一人做主，那我现在就会切断跟地球的联系，让他们完全隔离在外，我们自己来纠正跟杰乌伦人之间的关系。我们不需要地球人。他们可以功成身退了。”

“我必须抗议！”加鲁夫高声喊道，“我们视他们为亲密的朋友。如果不是他们的帮助，我们永远都不会到达苏利恩。我们无法简简单单地漠视他们。这对于‘沙普龙号’上的每一个伽星人来说，都将是一种侮辱。”

不等凯拉赞开口，维萨打断了他们：“再次抱歉，波辛克•伊希安请求加入你们。他说很紧急。”

“好的，反正我们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问题。”凯拉赞说道，“好了，维萨。我们欢迎他。”

伊希安立刻现身了。他说道：“我刚刚在苏利恩与亨特和丹切克会面。”苏利恩人对于维萨太习以为常了，从来不会因为预处理过程犯愁。“我其实差不多料想到了……他们已经发现了关于杰乌伦人的事情，要求跟咱们好好谈谈。”

凯拉赞一脸惊惑地盯着他。其他人也都大吃一惊。“怎么会？”凯拉赞问道，“他们怎么可能知道？维萨已经从发往地球的数据流信号束当中删掉了所有跟他们有关的参考资料。他们不可能在其中看到一点点杰乌伦人的痕迹。”

伊希安答道：“他们推断出这里有人类。”随即稍微修改了一下他之前的陈述，“他们分析出监控肯定是由人类执行的。我们必须得做些什么了。我觉得我没法和他们拖太久——特别是丹切克。”

加鲁夫转向凯拉赞和肖姆，与此同时摊开双手，“我不喜欢说‘早跟你们说过了’，但事实就是如此——你们在地球人面前无法保守秘密。现在你们得跟他们谈谈。”凯拉赞探询地看着肖姆。

肖姆在脑子里搜索着其他选项，但找不到。“好吧，”她无奈地同意了，“如果必须这样的话。既然咱们都在，那就带他们到这里来吧，告诉他们事实。”

“卡伦•赫勒尔在吗，维萨？”凯拉赞问道，“她此时此刻是否也在耦合系统里？”

“她正在苏利恩查看早些年间的监控报告。”维萨答道。

“既然这样，就邀请她加入我们吧。”凯拉赞指示道，“然后等他们一准备好，就把他们都带到这里来。”

“稍等。”然后是片刻的沉默，“她这就完成一些笔记的硬拷贝并发往麦克拉斯基，半分钟后过来。”与此同时，亨特和丹切克出现在地板中央。

“我还是得说我永远都不会习惯这样。”加鲁夫低声对施洛欣说道。

1. 一皮秒等于一万亿分之一秒。

20

“从人类文明起源之时，我们就对地球进行监控了。”凯拉赞说道，“大多数时间里，其操作都是委托给我们社会中一个叫作‘杰乌伦人’的种族去做的，这就是我们此前未让你们知晓的事。正如你们自己已经推断出的那样，就形态而言，杰乌伦人完全就是人类。”

“智人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很暴躁。”芙瑞努•肖姆补充道，好像是感觉必须要追加一些说明，“人类对于竞争有着极为强烈的本能。我们认为这个问题太过敏感，容易让你们情绪波动。反正事实迟早会暴露，但我们一旦说了，就覆水难收了。”

“你们看，”丹切克发声了，就站在卡伦•赫勒尔的稍远处，带着某种明显的满足感望着亨特，“正如我认定的那样——远古灵长类有一支独立发展的人科动物的后代，在慧神星大迁移时期被带到了苏利恩。”

“哦……不。”凯拉赞略带歉意地说道。

丹切克眨眨眼，盯着这个外星人，仿佛他是在当面扯谎。“抱歉，我没听明白。”

“杰乌伦人跟智人的关系要近得多。实际上他们就是月球人的后代，跟你们自己一样……源自五万年前的月球人。”凯拉赞不安地看着肖姆，然后又望向地球人，等着他们的反应。加鲁夫和施洛欣一语不发地候着，他们已经知道整个故事了。

亨特和丹切克对视了一眼，同样迷惑不解，然后又望向伽星人。月球人的幸存者从月球到了地球，怎么会有人到苏利恩呢？唯一的可能就是，是苏利恩人把他们带走的。但是，苏利恩人能从哪里带走他们呢？慧神星上不可能有任何幸存者。突然之间，亨特心里爆发出无数疑问，他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丹切克似乎也一样。

最后，卡伦•赫勒尔开口了：“咱们回到这一切的开始，看一下最根本的问题。”她始终看着凯拉赞，直接向他发问，“我们一直猜想月球人是在慧神星进化出来的，其源自地球的先祖是你们前往苏利恩时留下来的。这没错吧？还是说漏掉了什么事情？”

“不，这很正确。”凯拉赞答道，“而且一直到五万年前，他们演化到了科技文明相当先进的程度，正如你们设想的那样。到这时候为止，都跟你们推测的一样。”

“不管怎样，能知道这些很好。”赫勒尔点点头，听上去松了口气。“那你们干吗不从这里开始继续讲述这个故事呢？让之后发生的事情充实起来，就按照它发生的顺序。”她说道，“这就能解决很多问题了。”

“好主意。”凯拉赞表示同意。他顿了顿，理了理思路，然后来来回回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继续说道：“伽星人迁移到苏利恩的时候，在慧神星上留下了一个观测系统监视其发展。那时候，他们并没有我们今天所拥有的这些尖端的通信系统，所以他们接收到的信息都是零散的、不完整的，但足够对所发生的事情勾勒出一个合理完整的图像了。也许你们想看看当时由传感器捕捉到的慧神星画面。”他向维萨发出一条指令，退后几步，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地板中央。一幅巨大的画面出现了，看上去十分逼真，也很立体，简直像是伸手就能摸到。那是一颗行星的画面。

亨特熟知慧神星的每一条海岸线和每一处地表特征。近些年最令人难忘的发现之一，那就是“查理”，在月球挖掘期间发现的一具身着太空服的月球人遗骸——实际上，正是这一发现开启了一系列的调查活动，它证明了慧神星与伽星人的存在，甚至比“沙普龙号”的出现还要早。从查理身上发现了一些地图，航通部的研究人员就此重建了一个直径六英尺的行星模型。但亨特此时注视着的这幅画面没有展现出巨大的冰盖和狭窄的赤道带，亨特记得那个模型上是有的。那两大块陆地还在，尽管轮廓线明显有了变化，因为有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大陆延伸开来，向着南北一直伸展到了比模型上更小一些的冰盖地带——比地球现在的冰盖大不了多少。这不是五万年前月球人时代的慧神星，这是两千五百万年前的慧神星。眼前的画面栩栩如生，一如往昔，这可不是利用地图重建的模型。亨特看了看丹切克，教授早已看得出神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们一边看，一边听。凯拉赞回放了一系列从轨道上捕捉到的镜头，展现出从地球引进的动物不断进化、扩散，消灭了慧神星本土的物种，不断适应、扩张，每分钟播放两百万年的变化，直到最终在一条谱系中出现了第一个人猿社群，其源头是引进的灵长类经过人工改造的一个品种。

多年以来，人们一直推测地球就是按照这种模式发展的，直到2028年，才进一步猜测这一切都发生在其他的行星上，或者至少从公元前五万年前那个时期的化石来看，那是属于另一种人科动物谱系的。但其中存在一个全然出乎意料的阶段，地球上的人类学家拼凑起来的故事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在人猿时代早期，这个物种曾一度重返半水栖环境，主要是由于其身体无法应对陆地上的猎食者。因此，他们踏上了与鲸鱼和其他水生哺乳动物相同的道路。不过，当他们不断增长的智慧使其有办法保护自己的时候，便又掉头离开了水里。这时候，他们的身体尚未发生很大的变化。这一阶段造就了他们直立行走的姿态，褪去了体毛，拇指与食指间的蹼退化掉了，泪腺有了排盐的功能，也产生了其他一些让地球上的专家们争论了很多年的特征。丹切克在这星期剩下的时间里会没完没了地谈论这些，但亨特劝他还是另找时间再跟伊希安讨论此事吧。

接下来就是发现工具和火，建立部落，演化出社会秩序，让原始的狩猎采集式经济进入到农业与城市建造阶段，进而发现科学，开始工业化进程。而正是这部分历史，亨特认为，让他们和地球人类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实事求是地讲，月球人做了他们能做到的一切。他们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资源和天赋，没有像数千年来的地球人那样陷入无谓的迷信和“魔法”当中去解决问题。对于他们的早期猎人来说，更好的武器和更出众的技术决定着成败，而不是异想天开地去幻想什么神仙。对于种庄稼的人来说，所要做的是更好地去了解植物和土地的知识，以及各种能够增产的因素。仪式和咒语可不行，很快就被摒弃了。这之后不久就有了测量、天文观测，以及理性的力量，揭示了统治着宇宙的法则，打开了新的眼界，利用能源，创造财富。结果呢，月球人的科学与工业突飞猛进，一路摸索着走向启蒙时代，后来类似的模式在地球重新上演的时候，启蒙时代的到来就晚得多了。

地球上的科学家通过在月球人身上找到的信息，将他们描绘成侵略性十足的、不可救药的好战种族，他们对于先进的科学技术的发现不可避免地酿成了最终的自我毁灭。但亨特和其他人现在都明白了，这番描绘并不准确。在月球人历史的早期，存在着纷争和战斗，这是事实，但到了工业时代早期，这类事情就很少了。一个更为伟大的共同事业使慧神星的诸多国家联合起来。他们的科学家认识到，随着冰川纪到来，环境将逐渐恶化，整个种族便开始着手科学大发展，试图搬迁到一颗更为温暖的行星上。当时的天文学家认为，火星和地球是最佳殖民地。事关生死，没有资源可以消耗在内部矛盾上，直到……

大概在那场最终的灾难性战争发生之前的两百年，一些事情改变了一切。凯拉赞解释道：“可能是种族固有的基因不稳定性造成的结果。大概在他们刚刚学会使用蒸汽、开始探索电的时候，一支超级月球人种族突然出现了，产生了量子级的飞跃，大大领先于那颗星球上的其他月球人。他们是从哪里、从何时出现的，我们并不知道。数量上来说，他们一开始很少，但却迅速扩张、强大起来。”

“是不是那颗行星开始两极分化的时候？”赫勒尔问道。

“是的。”凯拉赞答道，“这个超级种族变成了兰比亚人。他们极为冷酷，推进军事化，形成了集权政权，在其他国家能够集结起力量予以对抗之前，它便武力统治了那颗行星的绝大部分。他们的目标是完全独享慧神星工业与技术的控制权，以此保证他们自己能迁移到地球，这就意味着要排挤掉那些为此目标一起奋斗的国家。顺从就意味着灭绝。其他国家没有选择，只能联合起来武装起来，保护自身的安全。他们成了赛里奥斯人。情势不可挽回地朝着两个集团你死我活的方向走了下去。”

亨特看到了更多的画面，慧神星逐渐变成一台巨大的军事与生产机器，只为了战争做准备。随之而来的悲剧令他骇然。这实在是没有必要啊。更多的努力用在了军备上，不然足够让整个月球人种族往地球搬迁两次还不止。如果兰比亚人没有像画面中那样行事，那慧神星上的人就会完成那个壮举。努力了千年之后，再有不到两百年他们就能完成目标，拯救自己免于灭绝，延续文明，可这时候，他们把这一切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维萨开始展示战争的画面。数英里高的大火球将许多城市蒸发掉，让整个世界震颤；大海沸腾了；森林瞬间燃起烈火化为灰烬，在狂暴的气流中翻滚着。铺天盖地的烟雾和尘土遮蔽了星球表面，让这颗行星变成了一个黑褐交杂的昏暗球体。之后，出现了点点红色和缓缓脉动的黄色，开始时零零星星，光色暗淡，之后逐渐明亮起来扩散开来，最后融合成一片，那是大陆在分崩离析。行星爆炸了，把地壳的碎片抛向太空。于是小行星带诞生了，最终变成冥王星的那部分便成了整个种族的墓碑，命中注定要在远离太阳的地方永远流浪。尽管加鲁夫和施洛欣之前已经看过这些画面，他们还是沉寂无语了；所有在场的人当中，只有他们将慧神星视为真正的家园。

凯拉赞稍停了片刻，等着情绪稍缓，然后才继续说道：“伽星人因为他们的道德心苦恼了很久，觉得这与他们早些年间改动月球人祖先的基因不无关系。因此，他们对于慧神星的政策就是不干涉它的事务。但你们刚刚看到这造成的后果了。灾难过后，少数幸存者搁浅在月球上，生存无望。这时候，苏利恩已经完善了黑洞技术，可以实现即时通信与物体传送，所以伽星人是实时知悉这些事情的，他们可以介入。在目睹了自己的政策造成的后果之后，他们无法坐视不管、任由幸存者自生自灭。因此，他们组织了一次救援行动，派出几艘巨大的飞船到达了邻近月球与慧神星的区域。”

亨特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凯拉赞所说的这些事件。他突然望着这位伽星人，大惊失色。“不是在太阳系之外？”他问道，“我想你说过你们不会在行星系内部建造大型超环面。”

“那是紧急状况，”凯拉赞答道，“那一次伽星人决定不管那些规矩了。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

亨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因为他意识到：冥王星就是这样被甩到现在的位置的！慧神星和它的月亮之间的引力关系也就是这样被破坏的。这样一句简单的事实，却足以令航通部他手底下一半的人失业了。

“所以，月球人，人类种族的祖先，从来也不是随着月球到地球的，”卡伦•赫勒尔说道，“他们是被伽星人送到那里的。月球后来才到场。”

“是的。”凯拉赞简单地应道。

这也解开了另一个谜团。所有的数学模型都显示，这一过程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让月球从慧神星轨道转换到地球轨道。科学家们曾经有过很多疑问，这么一小撮月球人居然能够维持那么长时间，更不用说抵达地球需要多少资源了。但是，随着伽星人介入的因素加入方程，一切都改变了。借助伽星人的帮助，那一小撮人为自己建立了安全的殖民地，有望开始重建他们的文明。所以，他们又为什么会倒退回蛮族呢？如此般浪费了上万年的时间。唯一的答案应该是后来月球被俘获所引发的剧变。真相真是太讽刺了，亨特心想：如果他们没有被自己的月亮从背后插上一刀，可能早在公元前四万五千年就返回太空了，没准儿更早。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送到地球去了。”丹切克总结道，“还有一群被带回苏利恩，从此变成了杰乌伦人。”

“是这样。”凯拉赞予以肯定。

“即便是这一切发生之后，”肖姆解释道，“赛里奥斯人和兰比亚人还是水火不容。由于兰比亚人是惹祸的根源，当时的伽星人认为把兰比亚人带回苏利恩会让他们从善，也希望他们能融合进伽星人的习俗与社会当中。按照赛里奥斯人自己的要求，他们被带去了地球。伽星人本可以给他们提供持续的帮助进行文明重建，但他们谢绝了。所以，这套监控系统并不是为了监视他们——而是为了保护他们。”亨特大感意外。如果监控系统已经设置了那么久，伽星人一定早就知道他们协助建立的殖民地崩溃了。为什么他们会任其发生呢？

“那其他人是如何应对……兰比亚人的？”赫勒尔问道，“那时候他们还没管着监控呢。兰比亚人是如何把监控搞到手的？”

凯拉赞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那时候给苏利恩造成了很多的问题。所以当月球被地球俘获，引发大范围灾难，摧毁刚刚在那里扎根的赛里奥斯人脆弱的新社会的时候，我们就只能听凭其变了。苏利恩人自己家里一堆麻烦，不解决的话可能重蹈慧神星的覆辙，所以无暇他顾。”他耸了耸肩，仿佛说不管是对是错，当时只能那样。然后他又接着说道：“但随着时间流逝，兰比亚人一代代繁衍生息，情况似乎有所好转。有迹象表明他们能够完全融入伽星人社会，于是伽星人的领导采纳了一条绥靖政策，期望加速这一进程。其结果之一就是，杰乌伦人就此获得了监控系统的控制权。作为兰比亚人的后裔，他们从那时就被称为杰乌伦人了。”

“这是一个错误。”肖姆评论道，“他们应该被流放。”

“事后看来，我也同意。”凯拉赞说道，“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跟我们讲讲这个系统怎么样？”亨特问道，“它是如何工作的？”

伊希安答道：“基本是从太空操作的。直到大约一个世纪前，都还是相对比较简单的技术。自从地球进入电子和太空时代，杰乌伦人就不得不更加小心了。他们的设备非常小，几乎无法被探测到。他们大部分是截取和转发你们的通信，比方说木星和地球之间的激光链接。在你们太空时代的早期，他们曾经制造了一些跟你们自己的太空垃圾很像的设备，不过当你们开始清理那些东西的时候，他们就不得不停止了。尽管如此，那种尝试也有些用处，我们就是据此想到了建造一台看着像波音飞机的感知机。”

“但他们怎么能伪造出像模像样的报告呢？”亨特问道，“他们肯定有着自己的一套智能系统，就像维萨那样的。一般的电脑可做不出来。”

“他们有的。”伊希安告诉他，“很久以前，当时似乎有理由对杰乌伦人持乐观态度，于是苏利恩人帮助他们建立了自己的自治世界，就是杰乌伦星，位于我们太空扩张区域的边缘，它配备的智能系统叫作杰乌克斯，与维萨类似，但彼此独立。跟维萨一样，杰乌克斯通过自己的系统连接着很多星系。监控地球的系统接入了杰乌克斯，我们收到的报告都是由杰乌克斯传送给维萨的。”

“所以也就不难理解那些编造和歪曲的东西都是怎么搞出来的了。”肖姆说道，“看看慈善的后果吧。永远都不应该允许他们染指那样的系统。”

“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卡伦•赫勒尔问道，“我们仍然没有答案。他们的报告原本相当准确，直到大约二战时期才变味儿了。二十世纪后半叶的问题一定程度上夸大了，但最后的三十年完全就是编造的。他们为什么想要你们认为我们仍在准备打第三次世界大战？”

肖姆反问：“谁能理解人类的思维有多扭曲？”她无意识地使用了统称。

亨特捕捉到她说话时无意间朝着凯拉赞使了个眼色。他意识到这一切背后还另有隐情——是一些苏利恩人到现在还不愿泄露的事情。不管是什么，就在这一刻，他确信加鲁夫和施洛欣对此也一无所知。不过，他感觉这可不是当面质问的时候。相反，他让话题转回到一些技术细节方面。“杰乌克斯都有些什么类型的档案记录？”他问道，“能回溯到慧神星时代的伽星人文明吗？就像维萨那样？”

“不行。”伊希安答道，“杰乌克斯针对的是更近的时代。没有必要把维萨的档案全都载入其中，这些档案只跟伽星人有关。”他好奇地看了亨特一眼，“你是不是想到了维萨在‘沙普龙号’的镜头里注意到的背景星空位移的反常？”

亨特点点头，“这就能解释问题所在了，对吧？杰乌克斯不可能知道星空发生了变化。维萨有权限查看飞船的原始数据，但杰乌克斯不行。”

“正确。”伊希安说道，“还有几个其他的反常现象，不过都很类似——都是由旧的伽星人技术引起的，杰乌克斯不可能知道那么多。我们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怀疑的。”亨特明白了，从那之后，但凡是来自杰乌克斯的东西都会被质疑。但苏利恩人不可能完全瞒过杰乌伦人去核查任何其他东西，所以只能直接探察信息源——地球。而他们的人正是这么做的。

凯拉赞似乎不想他们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安静了片刻后，他说道：“加鲁夫想让我向你们展示另一个相关的问题，他认为你们会很有兴趣。维萨，给我们看下伽星人在戈尔达着陆时的情形。”

亨特惊讶地抬起了头。这名字很熟悉。丹切克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赫勒尔眉头紧皱，颇为不解，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视。她不像他们那样熟悉查理的故事。

唐•麦德森在航通部的语言学小组最终成功破译了查理的一本笔记，其中有个谜很久都无法解开。它记述了查理每一天的经历，他是人数迅速减少的赛里奥斯幸存者队伍中的一员。他们孤注一掷跨越月面，长途跋涉要去一个基地，要想逃离月球，那里是最后的希望——如果还有任何希望的话。这份记录一直延续到查理抵达他后来被发现的那个地方，那时，各种磨难已经把他的队伍减少到两人——他，还有一个名叫寇里尔的同伴。查理在那里时已经快不行了，生命维持系统出了故障；而寇里尔独自一人走了，发誓要抵达基地。显然他再没返回。基地的名字正是戈尔达。

此时，一幅新的画面出现在地板中央。一片遍布砂石的荒野，在繁星密布的漆黑天空下触目惊心。大地被难以想象的战火灼烧过，炸得一片狼藉，只剩下形状难辨的大片残骸，那曾是一个巨大的基地。就在这片废墟中，矗立着一个突兀的物体，看上去几乎完好无损——那是一座小屋，像是某种披着装甲的穹顶结构，或是某种炮塔，一边已经被炸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戈尔达就剩下这些了。”凯拉赞说道，“你们正在看的画面就是一架苏利恩飞船拍到的，当时它刚刚着陆不久。”

接着，一架小小的飞行器缓缓从镜头背后移入画面。它大体呈长方形，不过表面有一些杂乱的吊舱和突出物，飞在距离地面大约二十英尺的空中。这架飞行器停靠在那个穹顶旁，随后一小队穿着太空服的伽星人出现了，开始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废墟当中，朝着那个开口走去。然后，他们突然停住了。前方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后边某个地方射来一道光，照亮了开口。更多的身影显现出来，也都穿着太空服，站在一个看着像是入口的地方，看样子那里通往穹顶的地下。这些身影看起来不太一样，站着要比伽星人矮一头还多，面向伽星人站在几米之外。他们都拿着武器，但看样子并没有什么把握，神色紧张地跟自己人对视了一下，又盯着伽星人。似乎他们当中没人知道该做什么或是该期待什么。除了一个人。

他站在其他人前面，一身蓝色太空服上沾满了尘土，布满灼痕，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的双脚分开，如磐石般伫立，一只手里稳稳端着一柄类似步枪的武器指着领头的伽星人，另一只手冲着身后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上前，动作果断而威严。其他人遵命而行，有一些走上去站在他身旁，有一些则散开在周围的废墟中找到防御位置，围住了伽星人。他的个头比其他人高，体格魁梧，面罩后面那张脸上的嘴唇狠狠地咧着，露出雪白的牙齿，跟他那黝黑的、满脸胡子的下巴和面颊形成鲜明对比。这时，传来一阵令人费解的说话声。尽管那些话完全没法儿听懂，但那种挑战和藐视的语气十分明显。

“我们的监控手段那时候还不那么完备。”凯拉赞说道，“所以并不懂得那种语言。”

他们面前的画面里，伽星人首领正在用他自己的语言答复，显然是想通过语调和手势来缓解紧张的气氛。随着交流继续，气氛似乎缓和下来。最终那个高大的人类放下了武器，其他的人也开始再次现身。他召唤伽星人跟上，身后的人随即让开一条路，他转身往回走，带着众人下到地下入口。

“那是寇里尔。”加鲁夫说道。

亨特已经猜到了。不知为什么，他感觉松了一口气。

“他成功了！”丹切克长出了一口气。他的脸上显出喜色，用力咽了咽口水，“他到了戈尔达。我……我知道这个真是太高兴了。”

“是啊。”加鲁夫说着，看到亨特脸上露出更多的疑问，“我们研究了那艘飞船的日志。他们返回去找了，但寇里尔的同伴已经死了。他们找到他之后，便将他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里。不过他们想方设法援救了路上掉队的其他人。”

“之后呢？”丹切克问道，“我们经常思考的另一件事就是，寇里尔到底在不在那些最终到达地球的人中间。现在看来似乎他确实做到了。你们是否碰巧知道他到底在不在呢？”

作为回答，凯拉赞调出另一幅画面。这是十几栋小巧的建筑，设计风格很陌生，矗立在一条河的岸边，背景是亚热带森林，一脉远山雾气缭绕。地面看上去有一堆供给物资，一排排的板条箱、圆筒和其他容器。有一群人，大约两三百之众，正聚集在前面——那是人类的身影，大都穿着简朴实用的衬衫、裤子。很多人都拿着武器，要么插在腰间的枪套里，要么扛在肩上。

寇里尔就站在他们前方，身形高大，肩宽背厚，黑发浓密，不苟言笑。他的拇指搭在腰带上。两名副官站在他左右两侧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这时，人群中的一些人开始举起手臂挥手道别。

然后，画面逐渐拉远。这片聚居地迅速缩小，消失在无边的树冠当中，这片森林随即也化作一团雾气朦胧的绿色图景，随着比例缩小，周围更多的景色跃入画面。凯拉赞说道：“那是飞船离开地球，返回苏利恩时最后看到的画面。”一条海岸线映入眼帘，看得出是红海的一部分，随着画面不断拉远，出现了中东地区熟悉的地理特征，只是由于角度关系，边缘有些变形了。最后，星球的轮廓出现了，已经明显能看出弧形。

他们无声地看了很久。最终丹切克低声道：“想象一下……整个人类种族就是从这么一小撮开始的。经历了所有这一切后，他们征服了整个世界。他们绝对是杰出非凡的种族。”

这是亨特亲眼见到的为数不多能让丹切克动了真情的事。他也有些感动。亨特又回想了一下那些画面，月球人大战以及杰乌伦人伪造的那些地球人迫不及待朝着同样的灾难发展的录像。然而，那一切差点就成了现实。非常接近——可以说是千钧一发。如果地球当时没有改变发展路线，再过二三十年，那一切就会成为现实了。然后，查理、寇里尔、戈尔达、苏利恩人的努力、那一小撮幸存者的奋斗、他刚才看到的一切，以及他们在那之后所经受的一切，就都付之东流了。

这让人想起了威灵顿在滑铁卢战役后说的话：“这是险胜，该死的险胜——这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惊险的胜利了。”

1. 1815年6月18日，英国将军威灵顿率领英普联军在比利时小镇滑铁卢进行决战，击败拿破仑率领的法军。

21

听完诺曼•佩希汇报布鲁诺天文台发生的事后，杰罗尔•派克阿德向中情局的一个办公室提出一项秘密请求，希望根据多年来积累的文件提供一份涉及斯威兰森的情况概要，同时对联合国月背代表团的各位成员进行全面评估。克利福德•本森是中情局的探员，在接到这项请求的一天之后，便去派克阿德位于国务院的办公室参加了闭门会议，并做了总结：

“斯威兰森于2009年重新出现在西欧，此时在他身边已经建立起一个社会和金融关系的圈子。至于是如何建立的，尚不清楚。关于他在那之前十几年的情况，我们找不到任何可证实的痕迹——准确地说，就是从他被认定在埃塞俄比亚遭到杀害之时起。”

本森冲着黑板做了个手势，上边汇总了许多姓名、照片、组织机构以及彼此相互关联的图表，“跟他关系最紧密的是法国-英国-瑞士投资银行财团，其中大部分仍然由一些家族运营，正是这些家族在十九世纪建立了东南亚一带的金融操控网络，用于给不法生意洗钱。有意思的是，那个财团里，法国方面最有名的一个人物跟戴尔丹尼尔有血缘关系。实际上，这两个名字已经有三代的亲缘了。”

“那些人真是相当抱团。”柯德维尔评论道，“我不知道是否要给这样的事情贴上重大问题的标签。”

“如果是单一事件，我觉得问题不大。”本森同意道，“但看看其余部分。”他指了指图表的另一部分，“英国和瑞士方面控制着全世界大部分贵金属生意，而且跟伦敦黄金市场及其在南非的附属矿产链关系紧密。看看我们在这条线最后的那些名字中发现了什么知名人物吧。”

琳狐疑地问道：“斯威兰森的追随者冯•基林克也是同一家族的？”

“是的。”本森说道，“他们有不少人，全都跟同一宗生意的不同部分有关联。这是很复杂的布局。”他停了停，然后接道，“直到本世纪最初几年，冯•基林克控制的大量资金还通过暗中破坏政治与经济的稳定来维护其利益。为了在贸易禁运中以武力维系他们自身的地位，这个家族甚至还通过中间人组织军火交易。”

“那个巴西人就是干这个的吧？”柯德维尔问道，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本森点点头，“在其他人里，萨拉昆兹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商品融资的巨头，特别是石油方面。二十世纪后期的乱局跟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其影响力不亚于冯•基林克家族。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要在全世界走向核能之前，让石油的利益在短期内最大化，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同一时期，有人蓄意谋划在公众当中散布反对核能的观点。由此还产生了一个对萨拉昆兹有利的效果：人们对中美洲石油的需求增加了。”本森耸耸肩，双手一摊，“还有很多其他事情，相信你们能看出关键所在。同样的情况在代表团里的另几个人身上也存在。这个快乐的大家庭简直无处不在。”

本森说完后，柯德维尔带着新的兴趣研究起图表来。过了一会儿，他靠回椅子上问道：“那这是告诉我们什么呢？月背发生的事情跟这有什么关系？搞清楚了吗？”

“我只是搜集事实。”本森答道，“其余的问题靠你们了。”

派克阿德走到房间正中。“这当中还有个有趣的方面。”他说道，“他们的整个关系网代表了一种常见的意识形态——封建主义。”其他人好奇地看着他。他解释道：“克利福德已经明确提到了他们三四十年前就已经掀起了反对核能的狂潮，但远远不止于此。”他朝着本森的那个图表挥了挥手，“就拿让斯威兰森起步的那个银行财团来说吧。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二十多年里，他们用‘恰当的技术手段’糊弄第三世界国家，给各种反进步、反科学的游说集团提供了大量的幕后支持。在非洲南部，同一网络的另一分支还推行种族主义，阻止当地政府改革，阻碍工业化和全面教育的推进。在泛大西洋地区，一系列反动政权通过军事接管来保护少数人的利益，与此同时给正常的发展设下重重阻碍。你们看，这一切全都归结于同样的意识形态——维续权力结构中的封建制特权与利益。我想，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什么重大的变化。”

琳一脸不解。“但已经变了，不是吗？”她说道，“如今的世界可不是那样的。我想这个叫斯威兰森的家伙和其余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正好相反——要让整个世界进步。”

“我的意思是，这些人仍然存在着。”派克阿德答道，“但你是对的——他们的根本政策似乎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有所改变。斯威兰森的银行家们给尼日利亚的核聚变与钢铁业提供宽松信贷，甚至低于金本位标准，如果没有像冯•基林克这样的人合作是很难实施的。通过带头使用氢基替代物，南美帮助缓和了中东局势，这也是让裁军成为可能的原因之一。”他耸了耸肩，“突然间，一切都变了。出现了一种新力量，让那些本该在五十年前就变为现实的事情实现了。”

“那他们在布鲁诺天文台的那条支线又是怎么回事？”柯德维尔又问道，看上去很迷惑，“这可讲不通啊。”

沉默片刻后，派克阿德继续道：“看看这个说法怎么样？只控制少数人永远都无法在变化中获益。这就解释了他们在整个历史中一贯反对科技的原因，除非他们能因此牟利。这意味着，只要他们能把控这些东西，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因此，我们看到了他们一直持续到上世纪末的那种做派。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世界的发展形势明显变了，如果有些事情不迅速改变，那么自然有其他人捷足先登。到那时候，甭管什么样的水塘都不存在了，要想捞一条鱼都不可能了。所以，唯一的选择不是推进核反应堆，就是研制核弹。所以他们成就了这场变革，并打算在这一进程中保有控制权——这还挺方便的。

“但是苏利恩及其所代表的一切就都得另说了。等到苏利恩带来的变革尘埃落定时，这群人将会被弃如敝屣。所以他们将联合国的决策逼进了死角，竖起一道墙，直到想出一些办法看看下一步怎么走。”他双手一甩，环顾众人，希望得到一些回应。

“他们是怎么发现转发装置的？”诺曼•佩希在角落里问道，“我们从格雷戈和琳所说的事情里知道，编码加密的信号与此无关。我们也知道索波洛斯基没搅进里面。”

“他们肯定要想办法把它清除掉。”派克阿德答道，“我不知道怎么做的，但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他们可能是利用了太空军团一些认识的人，那些人不会谈论此事，或者可能是某个政府或商业机构私自发射了一颗炸弹之类的东西，就在几个月前收到巨人星的第一次信号之后不久。所以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拖延时间，直到炸弹打到那里。”

柯德维尔点点头，“这说得过去。把这事儿交给他们办——他们自然要把这事儿拖住。如果不是麦克拉斯基，谁会知道呢？”

接下来是良久的肃静。最后，琳露出询问的目光，挨个儿看着众人。“那现在怎么办？”她问道。

“我不确定。”派克阿德答道，“整个形势很复杂。”

她看着他，心里拿不准主意，“你不是说他们就这样逃脱干系了吧？”

“有可能。”

琳紧盯着他，好像不相信似的，“但这太荒唐了！你是在跟我们说……我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了，这样的人让所有的国家倒退，阻碍教育事业，支持各种愚蠢的宗教和宣传，就是为了站在顶端，让其他任何人都无能为力？这太疯狂了！”

“我并不是说情况如此极端，”派克阿德说道，“只是说局势很复杂。虽然我们都相当确信，但能否予以证明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将不得不做更多的工作来查个水落石出。”

“但是，但是……”琳找着合适的词儿，“你还需要什么别的信息？都总结到位了。炸掉冥王星外面那个转发装置就足够说明问题了。他们那么做的时候，可并不是代表整颗星球做的，自然也不是出于整颗星球的利益。要戳穿他们，这肯定就足够了。”

“我们并没有任何方法确保那就是他们做的。”派克阿德指出，“这纯粹是推测。也许转发装置只是坏掉了，也可能是凯拉赞那边的那个机构干的。你没法让斯威兰森跟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

“他知道这事儿即将发生啊。”琳反对道，“他当然牵扯进去了。”

“谁这么说过呢？”派克阿德反驳道，“布鲁诺天文台的一个小姑娘，她认为自己可能偷听到了一些东西，但她并不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仅此而已。”他摇了摇头，“你听过诺曼的故事了。斯威兰森能找来一整屋子的目击者证明自己跟那姑娘没有任何关系。她是迷恋斯威兰森昏了头了，斯威兰森对她没兴趣，她就跑到诺曼那里讲了个愚蠢的故事当作报复。这种事随时都会发生。”

“他让她发送的那些假信息又怎么说？”琳坚持道。

“什么假信息？”派克阿德耸了耸肩，“都是同样的把戏，是她编造的故事。从来都不存在那样的事。”

“但是苏利恩的记录上有。”琳说道，“你不必现在就告诉全世界阿拉斯加的事情，但等到时机成熟，你就能让全体伽星人来支持你的说法。”

“没错，但他们所能确认的也就是收到了一些奇怪的信号，不是官方发送的。他们并不能确认它们是从哪里发送，或是谁发送的。页眉格式可能是假造的，搞得像是月背代表团的而已。”派克阿德又摇了摇头，“等你把事情想透了，就会发现这些证据其实毫无用处。”

琳转过脸恳求地望着柯德维尔，他遗憾地摇了摇头，“的确在理。我跟你一样，很愿意看到他们全都落网，但看起来事情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问题是你永远没法接近他们。”本森又参与到了谈话中，“他们没留下任何疏漏，就算是有，你也永远不会有机会在场看到。偶尔，你会得到一些泄露出来的东西，就像在布鲁诺那样，但永远都构不成有效的证据。而我们需要的就是确证的东西。我们需要在他们内部安插一些人，接近斯威兰森。”他狐疑地摇了摇头，“但那种事情需要进行大量的研究和计划，还要花费很长时间选择合适的人。我们这就开始着手，但别指望马上就能有个结果。”

琳、柯德维尔还有佩希都住在华盛顿中央希尔顿酒店。他们那天夜里一起吃晚餐、喝咖啡的时候，佩希讲了好些在派克阿德办公室知道的东西。

“你可以在历史中追溯同样的争斗。”他告诉他们，“两种对立的意识形态——一边是封建贵族，另一边是工匠、科学家、城市建造者。你可以参照古代奴隶制经济去想，还有中世纪欧洲教会的愚民策略，不列颠帝国的殖民主义，以及后来西方的消费主义。”

“让他们努力工作，给他们一个信仰，不要教会他们思考，对吧？”柯德维尔评论道。

“没错。”佩希点点头，“你最不想要的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富裕的、摆脱束缚的民众。权力是围绕着对于财富的限制和控制来玩花样的。科学和技术可以提供无限的财富，因此科学和技术必须要被控制。知识和理性都是敌人；神话和愚昧就是你用来对抗它们的武器。”

一小时后，琳还在想着那些谈话，他们三人在大堂尽头一个安静的卡座里围坐在一张小桌旁。他们已经要了今晚的最后一杯酒，然后就打算走了，可酒吧那边似乎人太多了，还在喧嚣不止。她意识到，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都是维克已经为之战斗一生的斗争。斯威兰森差点就断绝了地球与苏利恩的联系，他与那个强迫伽利略放弃自己观点的宗教裁判所、那些反对达尔文的大主教、那些让美洲充当英国垄断市场的英国贵族，以及那些用原子弹勒索整个世界的政治家简直是臭味相投。她想要为亨特的斗争做些事情，哪怕只是做出个姿态来表明她是站在他这边的。但是怎么做呢？她从未感觉如此焦虑，又如此无助。

最后，柯德维尔想起来要给休斯敦打个紧急电话。他道别后站起身来，说很快就回来，然后便消失在了通往电梯间的拱廊走道，廊道两侧都是纪念品与男装商店。佩希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看着琳。“你太安静了，”他说，“牛排吃多了？”

她笑了笑，“噢……就是在想事情。别问具体是什么。我们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正经事儿了。”

佩希伸出手，从桌子中央的碟子里拿起一块饼干丢进嘴里。“你常来特区吗？”他问道。

“常来。不过我不常待在这里，通常是在君悦酒店或是宪法大道那边。”

“大多数太空军团的人都是。我猜这也是政治人物最喜欢的两三个地方之一。有时候就像是业余时间的外交俱乐部。”

“对太空军团来说，君悦确实如此。”

“是啊。”佩希顿了顿，“你是从东海岸来的，对吧？”

“纽约出身——上东区。大学后，我搬到南方加入了太空军团。我想我是打算成为宇航员来着，但最后‘驾驶’的却是一张办公桌。”她叹了口气，“尽管如此，也没什么抱怨的。跟格雷戈工作也蛮带劲儿的。”

“他是条汉子。我想跟着这样的老板干活儿会挺得心应手的。”

“他说到的就一定会做到，做不到的事情他从不说。航通部大部分人都很尊敬他，哪怕他们并不总是认同他。不过这是相互的。你知道，他经常做的一件事——”

此时，呼叫系统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谈话：“呼叫诺曼•佩希先生，请诺曼•佩希到前台来。有一条紧急信息在等您查收。前台有诺曼•佩希的紧急信息，谢谢。”

佩希从椅子里起身，“真不知道是什么破事儿。抱歉。”

“没关系。”

“要我再给你点一杯喝的吗？”

“我自己来就好。你快去吧。”

佩希穿过大堂过去了，大堂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断有一伙一伙来用餐的人。他走近时，前台的一位接待员询问地抬起眉毛。“我是佩希。刚才呼叫我了。这里的什么地方应该有一条信息找我。”

“稍等，先生。”接待员转身去看身后的信件格，片刻后拿着一个信封转回身。

“诺曼•佩希先生，3527房间。”佩希向接待员亮了亮钥匙。接待员递过信封。

“谢谢。”佩希稍稍走了几步，到角落里的东部航空公司电话亭旁打开信封。里面是一页纸，上边手写着：

很重要，我要马上跟你谈。我就在大堂另一头。建议我们用你的私人房间。

佩希一皱眉，然后抬头看了看，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几秒钟后，他看到一个穿着一身黑西服、个头挺高、皮肤黝黑的男人正看着他。那人站在一伙吵吵闹闹的男女旁，但他显然是独自一人。他微微点头。佩希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应了一下。那人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手表，四下瞅了瞅，接着朝通往电梯间的廊道走了过去。佩希看着他消失，然后走回琳那边。

“有点事情。”他告诉她，“很抱歉，但我必须马上去见个人。替我向格雷戈道歉，好吗？”

“需不需要我告诉他是什么事？”琳问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呢。我不确定得花多长时间。”

“好的。没关系，我就在这儿看着世界流转好了。回头见。”

佩希返身穿过大堂，走进拱廊，正好错过一个身材高瘦、满头银发、衣着无可挑剔的身影。那身影从接待台上拿过房间钥匙转身离开，不紧不慢地走到大堂中央，停下来环顾四周。

佩希一分多钟后出现在了三十五层，那个肤色黝黑的男人正等在离电梯间一段距离的地方。佩希靠近他的时候，他默不作声地转过身领路到3527号房间，然后站在一边等佩希开门。佩希让他先进了房，然后跟进去关上门，对方打开了灯。“什么事？”他问道。

黝黑的男人说道：“你可以叫我伊万。”他有浓重的欧洲口音，“我来自华盛顿的苏联大使馆，受命将一条信息转交给你本人：米科连•索波洛斯基希望尽快会见你，涉及一些相当重要的事情，据我了解，你清楚是什么。他建议跟你在伦敦会面。我有详细地址。你可以通过我传达回话。”佩希迟疑地盯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人看了佩希几秒钟，然后伸手从夹克里抽出一张像是折叠起来的硬纸，“我被告知如果把这个给你，你就会相信信息是可靠的。”

佩希接过那张纸，打开一看，是一张空白的文件封皮，粉红色，大红镶边，联合国机密信息专用。佩希盯着它看了好半天，然后点了点头，“此时此刻，我没法以我自己的权限给你回话。我得在今晚晚些时候再跟你联系。可以吗？”

“我猜也是这样。”伊万说道，“离这儿一个街口有家咖啡店，叫‘半月’。我在那里等着。”

“我得先去个地方。”佩希提醒道，“可能得花点儿时间。”

伊万点点头。“我会等着的。”说完，他走了。

佩希关上门，又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分钟想着这事儿。然后他坐在数据网终端机前将它激活，拨打了杰罗尔•派克阿德家里的私人号码。

楼下大堂一侧的那个卡座里，琳正在想着埃及金字塔、中世纪大教堂、英国无畏舰和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军备竞赛。她思忖着，它们也都是那个模式的一部分吗？不管科技能把人均财富增加多少，总有一些东西去吸收剩余价值并迫使普通人终生劳作。不管生产力增加多少，人们似乎从来不会减少劳动，只是干的活儿不同而已。所以如果他们不收割成果，谁来收割呢？她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眼光来看待很多事情。

她并没有真的注意到有个男人坐在了佩希几分钟前空出来的座位上，直到他开口说话：“我能否陪您坐一坐？忙了一天后，能有几分钟空闲真是太惬意了，只管坐在这儿，看着旁人各忙各的。我希望您别介意。这个世界孤独的人太多了，他们坚持给自己营造一个孤岛度过可悲的一生。这总是让我感到遗憾，而这大可不必嘛。”

琳手中的杯子几乎掉落，她发现自己正看着的这张面孔，一个小时前才刚刚出现在克利福德•本森挂在派克阿德办公室墙上的图表里。这人正是尼尔斯•斯威兰森。

她一口干掉了杯子里的残酒，差点呛着，尽力说道：“是啊……确实，不是吗？”

斯威兰森问道：“您是住在这里吗？如果您不介意我问问的话。”她点点头。斯威兰森笑了起来。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贵族风范和精心打造的冷傲气质让他在男性群体里显得鹤立鸡群，其言谈举止无疑会令许多女人禁不住诱惑。一头茂密的银发，小麦色的容貌，他就是……好吧，算不上《花花女郎》杂志上那种标准的英俊，但却无可否认地勾人魂魄，而且他深邃的目光几乎能将人催眠。他问道：“就你一个人吗？”

她又点了点头，“算是吧。”

斯威兰森眉毛一扬，冲着她的酒杯歪了歪头，“我看你的杯子空了。我正要去吧台放松放松。似乎嘛，至少暂时来说，我们俩就是九十亿人的世界上的两座孤岛——虽然不幸，但我确信我们可以借此做一些正确的事。如若我邀请您跟我一起，您是否觉得唐突？”

佩希走进电梯，发现柯德维尔也在，显然是要回大堂。

“花的时间比我想的要久，”柯德维尔说道，“休斯敦预算分配方面的麻烦事儿太多了。我打算尽快赶回去。我离开的时间也太久了。”他好奇地看着佩希，“琳去哪儿了？”

“她在楼下。刚有人找我来着。”佩希盯着电梯门看了一会儿，“索波洛斯基通过这里的苏联大使馆联系我了。他想在伦敦见我谈些事情。”

柯德维尔眉毛一扬，深感意外，“你要去？”

“过会儿就知道了。我刚给派克阿德打过电话，现在得找辆出租去他那边跟他说说这事儿。我打算今晚晚些时候见那个苏联人好告知他们情况。”他摇了摇头，“我本以为这会是个安静的夜晚。”

他们走出电梯，穿过拱廊，走向佩希离开琳的地方。卡座是空的。他们四下看了看，但视线所及之处都没有她的影子。

“也许她去洗手间了。”柯德维尔说道。

“可能吧。”

他们站了一会儿，聊着等着，但始终不见琳的影子。最后佩希推测：“可能她想再喝一杯，在这儿没人伺候，就去酒吧了。她可能还在那儿。”

柯德维尔说道：“我去看看。”他转过身迈步往大堂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那一脸的表情就好像是他正在希尔顿酒店里想着自己的事情，然后有人推着车从后面撞了他一下。“她就在那边。”他的声音很沉闷，一屁股坐在一个空位里，“她有个伴儿。你自己去看看吧，但藏在门后看。然后回来告诉我，那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片刻之后，佩希跌坐在对面的椅子里。看上去就像是被同一辆推车给撞了。“是他。”他面无表情地说着。似乎过了很长时间，然后佩希咕哝着说道：“他在康涅狄格州有个住所，肯定是从布鲁诺返回的路上要在特区停留几天。我们真该另找个地方。”

“她看上去怎么样？”柯德维尔问道。

佩希耸了耸肩，“很好。似乎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聊，看上去很自然。如果我不知情，肯定以为某个家伙要上钩了，不破费个几百块钱不算完。看起来，她能照顾好自己。”

“但是该死的，她以为自己在干吗？”

“你告诉我呗。你是她的老板。我都不怎么认识她。”

“但是老天啊，我们不能就这么把她撇在那儿。”

“我们能干吗？她自己走过去的，她已经够大了，能喝酒了。不管怎样，我不能过去，因为他认识我，而且也没有找麻烦的必要啊。看你的了，你要怎么做？——当个到处扫人兴致的老板还是怎么着？”柯德维尔恼怒地盯着桌子，似乎是要憋出个答案来。沉默了片刻，佩希站起身来抱歉地摊开双手，“你看，格雷戈，我知道这听上去不怎么好，但我必须得撇下你一个人处理这事儿了，看你用什么办法吧。派克阿德现在正等着我呢，有很重要的事。我必须得走了。”

“对，好吧。”柯德维尔含糊地挥了挥手，“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让我知道什么情况。”

于是佩希走了，是从侧门出去的，以免从吧台前面经过大堂。柯德维尔郁闷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困惑地摇了摇头，回他自己的房间去了。他要继续读书，等着佩希的电话。

22

丹切克盯着苏利恩实验室里并排展现的两幅立体图像，看了很久。它们是一对有机体细胞的高倍放大复制品，是从伽星人某个星球的海洋底栖蠕虫类生物身上获得的，显示了其内部结构，通过染色增强能轻松识别出细胞核和其他组成部分。他最后摇了摇头，抬起眼，“我恐怕得低头认输了。这两者在我看来别无二致。而你们说其中之一根本不属于这个物种？”听上去他很迷惑。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施洛欣笑了，“左边那个是单细胞微生物有机体，其体内的酶既定的程序是分解自身细胞核的DNA，将碎片重新按照宿主有机体的DNA进行重组。”她说道，“等这一过程结束，整个结构就迅速转变为寄生物所寄居的这个细胞的复制品，不管是什么样的细胞。在那之后，寄生物便分毫不差地变成了宿主的一部分，根本无法与宿主本身自然产生的细胞区分开来，因此不会遭受宿主自身的排异反应。它完成进化的那颗行星遭受着一颗相当炽热的蓝巨星散发出的强烈的紫外线辐射，也许是因为细胞修复机制，让这一物种避免了极端变异，最终稳定下来。就我们所知道的来看，这是一种独特的适应性。我认为你看到这个会很感兴趣的。”

“不可思议。”丹切克咕哝着。他走到那台光亮洁净的由金属与玻璃组成的设备前，形成图像的数据就是从那里生成的，他俯身仔细察看那小小的盛放着组织样本的容器。“我最有兴趣的是回去之后亲自对这种有机体做一些试验。啊……你认为苏利恩人是否能让我带走一个样本呢？”

施洛欣笑了起来，“我确定他们会很欢迎你这么做的，教授，但你打算怎么把它带回休斯敦呢？你忘了，你可并不是真的在这里啊。”

“该死！我太蠢了！”丹切克摇了摇头，退后几步看着他们周围的设备，大多数东西的功能他仍然无法理解。“有太多东西要学啊。”他低声自言自语。“太多要学……”他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最后他又转向施洛欣说道：“就整个苏利恩文明来说，有些东西让我不解。我不知道你能否帮助我。”

“我会尽力的。什么问题？”

丹切克叹了口气，“好吧……我说不清……都过了两千五百万年，苏利恩应该要比现在这样先进得多啊，我是这么想的。要比地球领先太多了，这毫无疑问，但是我看地球就算达到苏利恩今天这个水平，也不用花这么久的时间啊。这似乎……很奇怪。”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施洛欣说道，“我跟伊希安谈论过此事。”

“他提到过什么原因吗？”

“是的。”施洛欣停了好一会儿，丹切克一直好奇地望着她。然后她说道：“苏利恩的文明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反常的是，恰恰是由于其先进的科学才导致了这个结果。”

丹切克的眼睛在他的镜片后不明所以地眨着，“怎么可能？”

“你已经广泛研究过伽星人的基因工程技术。”施洛欣答道，“迁移到苏利恩后，他们甚至做得更为深入。”

“我想我没看出其中的关系。”

“苏利恩人完善了他们几代人梦寐以求的一种能力——给自己的基因编程，抵消身体老化和损耗……无限期地。”

过了好一会儿，丹切克才抓住她话里的要点。然后他吸了口气，“你是说永生？”

“不错。很长一段时间里，似乎乌托邦已经降临。”

“似乎？”

“并非所有的结果都能预见。过了些时候，他们所有的文明进程、创新、创造性都停滞不前了。苏利恩人变得太聪慧了，懂的太多了。特别是当他们知晓为什么有些事情不可能做到，为什么再也无法获得更多，他们知晓其中的一切原因之后。”

“你是说他们停止梦想了。”丹切克伤心地摇了摇头，“太不幸了。人类的很多成就都源于某人梦想着要做到某件不可能的事。”

施洛欣点点头，“在过去，年轻的一代总是太幼稚、太缺乏经验，他们无法认清事情的不可能性，不够聪明，所以做出了各种尝试。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取得了成功。不过后来呢，当然了，不会再那么年轻幼稚了。”

丹切克听着，缓缓点着头，“他们变成了心灵衰老的社会。”

“确实。当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又走上了老路。但他们的文明已经停滞很久了，结果就是，他们大部分具有突破性的奇迹都是在相对近期的时代出现的。瞬时传送技术发展出来的时候，刚刚能赶上去干涉月球人战争的尾巴。而像超空间能源分配网络、神经直联耦合机这类东西以及最终出现的维萨，都是更晚的时候了。”

“我能想象这里的问题所在。”丹切克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人们抱怨生命苦短，他们想要做的事情又太多，可是没有那种限制，他们也许就什么都做不成。有限的时间产生的压力也是最大的动力。我时常怀疑，如果永生的梦想有朝一日能实现，结果八成就会是那样。”

“喔，如果按苏利恩人的经验来看，你是对的。”施洛欣对他说道。

他们又谈了很多关于苏利恩人的事情，然后施洛欣不得不返回“沙普龙号”，去见加鲁夫和孟查尔。丹切克留在实验室里研究维萨展示出来的更多苏利恩生物样本。在这上面花了些时间后，他决定趁着这些细节在他心里印象还很深刻，还是跟亨特讨论一下他看到的东西，便向维萨询问亨特目前在不在系统里。

“不，他不在。”维萨告诉他，“他十五分钟前乘坐一架飞机离开了麦克拉斯基。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接通那边的控制室。”

“噢，啊……好的，如果你不介意。”丹切克说道。

通信屏幕的画面出现在丹切克面前几英尺远的半空中，显现出麦克拉斯基值班控制员的容貌。“你好，教授。”控制员招呼着，“我能为你做什么？”

“维萨刚才告诉我维克去别的地方了。”丹切克答道，“我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

“他给你留了个信儿，说他早上要去休斯敦。但没再讲更多细节。”

“是克里斯田•丹切克吗？我来跟他说。”卡伦•赫勒尔的声音从背景里飘了过来。几秒钟后，控制员挪出屏幕一侧，赫勒尔进入画面，“你好，教授。维克等不及琳从华盛顿带消息回来了，所以他给休斯敦打了电话。格雷戈回去了，但琳没回去。维克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我能告诉你的也就这些了。”

“噢，我明白了。”丹切克说道，“太怪了。”

“我还有些别的事情要跟你讲。”赫勒尔继续道，“我跟凯拉赞和肖姆一起忙了半天，查阅了一些月球人的历史，事情更有意思了。有些问题我希望能得到你的解答。你多久能回来？”

丹切克低声咕哝了几句，眼巴巴地看了看伽星人的实验室，然后意识到他通过维萨收到身体传来的信号，他的身体已经饿了。“实际上，我这就要回来了。”他答道，“也许我能跟你在食堂聊聊，十分钟后见，好吗？”

“好的，到那儿见。”赫勒尔表示同意，随后屏幕消失了。

十分钟后，丹切克在麦克拉斯基狼吞虎咽地吃着盘子里的培根、鸡蛋、香肠、洋葱煎土豆，同时赫勒尔坐在桌子对面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说着话。太空军团的大部分人都正忙着改造另一栋建筑，用于存放更多的永久性设备，除了附近的厨房里传来一些叮当乱响的声音，他们周围没有什么生命的迹象。

“我们正在分析月球人文明和地球文明的发展速率。”她说道，“差异大得惊人。他们在开始使用石器之后几千年就进入了蒸汽机时代。我们花费的时间十倍不止。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丹切克一边嚼着，一边皱起眉头。“我想月球人加速发展的决定性因素已经相当明显了。”他说道，“按年代算，他们距离伽星人当初做基因试验的时间更近，因此他们拥有更强大的基因不稳定性，随之而来的就是更为极端的变异。兰比亚人的突然出现无疑就与此大有关系。”

“我还不确信这种解释。”赫勒尔缓缓答道，“你自己就说过几次，数万年不足以造成很大的差异。我让维萨做了一些计算，基于‘沙普龙号’在地球上的时候左拉克获得的人类基因数据，结果似乎也证实了。这种模式在兰比亚人出现以前很久就建立起来了。而他们只不过是在大战前两百年才出现的。”

丹切克给一片吐司抹着黄油，哼了一声。政治家可没有资格充当科学家。“月球人会发现大量早期伽星人文明留在慧神星的东西。”他说道，“从这种源头获得的知识让他们有了一个飞跃式的开端，远超地球。”

“但是来到地球的赛里奥斯人也来自一个很先进的文明。”赫勒尔指出道，“所以这也就扯平了。那还有什么能制造出差异呢？”

丹切克的鼻子皱了皱，面露愁容。政治家假扮科学家真让人难以容忍。“月球人的文明是在逐渐恶化的环境条件下发展起来的，冰川纪正在逼近。”他说道，“这提供了额外的压力。”

“赛里奥斯人到达地球的时候，这里也是冰川纪，之后还延续了很长时间。”赫勒尔提醒他，“所以这也扯平了。因此还得问——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差异？”

丹切克有些恼怒地把叉子扎进食物里。“如果你想要作为生物学家和人类学家怀疑我说的话，你自然有各种权利那样做，女士。”他摆出架子说道，“依我看，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去忽略最起码的事实，转而投奔什么假说。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很完美地支撑着那个结论。”

赫勒尔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这样，她没有反应。“也许你像生物学家一样思考得太多了。”她说道，“试着以社会学的角度看看，从另外的方向问问题。”

丹切克的表情似乎在说，不可能有任何另外的方向。“你什么意思？”他问道。

“别问是什么加速了月球人的发展，试着问问是什么减缓了地球的速度。”

丹切克沉着脸盯着自己的盘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龇了龇牙，“地球俘获月球导致的剧变。”

赫勒尔看着他，明显一脸怀疑，“让他们倒退数万年从头开始？不可能！也许顶多几个世纪就了不得了，绝不会那么久。我可不买这个账。肖姆也不会。凯拉赞也不会。”

“我懂了。”丹切克看上去有点吃惊。他默默无言地吞下培根，吃了一会儿，又说道：“我可否问问，如果有的话，那你能提出什么不一样的解释呢？”

“一些你至今还未曾提及的东西。”赫勒尔答道，“月球人很早就发展出了理性、科学性的思考，从他们文明的一开始就完全依赖于此。相对来说，地球有数千年的时间走了旁门左道，相信魔法、神秘主义、圣诞老人、复活节兔子和牙仙会解决问题。只是到了近代才开始发生改变，可是甚至到今天仍然有不少那种事。我们让维萨进行评估，跟这个相比，所有其他因素加在一起都黯然失色。就是这个造成了差异！”

丹切克就此想了想，然后略微有些勉强地答道：“很好。”他防御似的把下巴往前一伸，“但是我确实看不出为了提出一个不同的见解，有什么必要搞出耸人听闻的说法。在早期采用理性方法能加速一个种族的发展，而缺乏理性会让另一个种族停滞，这两种说法都是对的。你说的这些东西，关键是想表达什么？”

“自从我跟凯拉赞和肖姆交谈并询问他们原因后，我想了很多。维克说每一件事必有原因，哪怕要费些工夫挖才能发现。那么对于整颗行星来说，数千年来顽固地秉持着许多无意义且迷信的事情又会是什么原因？哪怕只需要一点点的观察和常识就能证明那些都毫无用处啊。”

“我想，也许你低估了科学方法的复杂性。”丹切克告诉她，“为了可靠地鉴别出事实与谬误、真理与神话，要历经若干世纪、许多代人才能发展出所需的技术手段。它自然是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出现的。你还能盼着其他什么呢？”

“那为什么这些问题没有阻挡月球人？”

“我想不出答案。你呢？”

“这也是我正在深入思考的问题。”赫勒尔往前一靠，隔着桌子坚定地盯着他，“你觉得这样一种说法怎么样？对于神话和魔法的信仰深植于地球文化中，而且持续了那么久，其原因可能是：在我们文明的最早期阶段，它是起作用的。”

丹切克刚刚咽下一大口食物，顿时就给噎住了，憋得满脸通红，“什么？太荒诞了！你是说，支配宇宙运行的物理法则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发生了改变？”

“不，我可没说。我说的……”

“我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的说法。还没用占星术、超自然感官或是其他任何你脑子里那些愚昧无知的东西来解释，这整件事就已经够复杂的了。”丹切克不耐烦地看了看周围，叹了口气，“说真的，如果你不能区分科学与少年杂志上的那些无稽之谈，那就是花再多的时间也解释不清楚的。记住我的话好了，你是在浪费你的时间……也许还要再加一句，也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赫勒尔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我说的可不是那种东西。”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紧绷感，“平心静气地听两分钟，好吗？”丹切克什么都没说，隔着桌子满脸质疑地盯着她，继续吃着饭。她继续道：“考虑下这个设想。杰乌伦人从未忘记他们是兰比亚人，我们是赛里奥斯人。他们仍然将地球看作是对手，一直都是。后来他们被带到了苏利恩，利用一切机会吸收掌握伽星人所有的科技，而地球上的对手则随着月球被俘获带来的灾难被打回起点。此外，他们还获得了监控的控制权，也许到了这时，他们自己就能将飞船和任何东西瞬时转移到银河系任何地方了。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人工智能，杰乌克斯，就在独属于他们的行星上。而且他们的身体也是人类的形态——跟他们的对手在身体上没什么区别。”赫勒尔往后一靠，期待地看着丹切克，仿佛是在等待他自己补充其余的部分。他停下了送到嘴边的叉子，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目瞪口呆。

“他们能实现那些魔法和奇迹。”赫勒尔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他们可能安插了自己的……‘特工’到我们远古的历史文化当中，有意识地灌输一些系统性的信仰，我们至今仍然没有完全从中解脱——这些信仰是要保证让对手花费极为漫长的时间才能去重新发现科学，去发展技术。这样一来，就没有必要再去担心对手了。与此同时，杰乌伦人给自己腾出大量时间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立稳了脚跟，扩展杰乌克斯，榨取更多的伽星人知识，以及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她往后一靠，摊开双手，期待地看着丹切克，“你怎么想？”

丹切克盯着她似乎看了很久。“不可能。”他最后说道。

赫勒尔的耐心终于耗光了。“为什么？这个理论有什么问题？”她问道，“事实就是有什么东西减缓了地球的发展。这说得通，而你那套行不通。杰乌伦人有方法，也有动机，而且答案与证据吻合。你还想要什么？我想科学至少是要有开放的思维的。”

丹切克反驳道：“太牵强了。”他是在公然讽刺了，“科学还有一个原则，你似乎对此有所忽视，一个人要尽力通过实践来验证假说。我想不出你能用什么办法验证你这个异想天开的说法，但作为建议，我忠告你可以试着咨询一下《超人》连环画的创作者们，或是为廉价小报供稿的作者。”说完，他的注意力就完全放在了自己的餐食上。

“好吧，如果这就是你的态度，那就好好享用你的午餐吧。”赫勒尔愤然站起身来，“我听说维克为了让你接受月球人确实存在这一事实，不知费尽了多少该死的唾沫星子。我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她一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三十分钟后，卡伦•赫勒尔仍然怒气难消，她站在停机坪边缘一栋建筑旁边，看着太空军团的人员安装一台永久性的发电设备。一段距离之外，丹切克走出大厅门，看着她，然后缓缓走向相反的方向。他的双手握在背后，走到边缘围栏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很长时间，望着远处的沼泽，时不时转回头看看赫勒尔站立的地方。最终，他转过身若有所思地走回大厅门前。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又望向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改变方向朝她走来。“我……我很抱歉。”丹切克说道，“我想你可能说对了一些事情。当然，你的推论要进一步验证才行。我们应该联系其他人，尽快告诉他们这件事。”

1. 欧美等西方国家传说中的精灵。相传小孩子乳齿脱落后，将乳齿放在枕头底，夜晚时牙仙会取走枕底的牙齿，换成一个金币。

23

“她怎么样了？”

航通部总部大厦顶层通向柯德维尔办公室的走廊里，亨特走到半路一把抓住柯德维尔的胳膊，把他拽得停了下来。

“他告诉琳，下次她去纽约看她妈妈的时候给他打电话。”柯德维尔说道，“所以我就让她休个假，去看看妈妈。” 柯德维尔把亨特的手指头从他夹克衫的袖子上掰开，继续往前走。

亨特怔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疾走几步赶上前去，对柯德维尔说：“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儿？……你不能那么做！碰巧她对我来说很特别。”

“碰巧她还是我的助手。”

“但是……等她见到他的时候，会做什么呢？……念诗吗？格雷戈，你不能那么做。你得让她离这事儿远点儿。”

“听起来你就像是一辈子没结过婚的老姑妈。”柯德维尔说道，“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安排的，我看不出干吗不利用这机会。这可能会产生些有用的东西。”

“她的工作守则从来也没说要当玛塔•哈丽。这是公然强迫个人做超出单位合同责任限制的事情，不可饶恕！”

“一派胡言。这是职业发展的机会。她的工作守则强调积极性与创造性，这就是。”

“什么样的职业？那家伙的脑袋里只想着一件事。你看，这事儿可能像是个意外惊喜，但我可不想让她成为缝在他衬衫上的又一枚徽章。也许我有点老派，但我并不觉得那是为太空军团工作要干的事。”

“别再过度反应了。没人说过任何那样的话。这可能是个机会，填补我们错失的一些细节。这机会突然就从天上掉下来了，而她抓住了。”

“我已经从卡伦那里听够了细节。好吧，我们知道规矩，琳也知道规矩，但他可不知道规矩。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坐下来填写问卷吗？”

“琳有谱的。”

“你不能让她那么干。”

“我拦不住她。她在休假呢，去看她妈妈。”

“那我想请个假，立刻马上。我有紧急的个人事务要去纽约。”

“不行。你在这儿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干。”

他们穿过办公室外间的时候，都不说话了，静静地往柯德维尔的私人办公室里走。柯德维尔的秘书正在把一份口述备忘录往音频转录器里传，抬眼看了看，点头打了个招呼。

“格雷戈，这事儿操之过急了。”等他们进了里间，亨特又开始了，“这事儿……”

“这事儿比你想的复杂得多。”柯德维尔告诉他，“从诺曼•佩希和中情局的反馈来看，这种机会很难得，很值得去抓住。琳也知道。”柯德维尔把夹克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走到自己办公桌的另一边，把放在桌上的公文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关于斯威兰森，有很多该死的事情我们做梦都想不到，还有更多我们想要了解却不知道的事。所以别再发神经了，坐下来，好好听五分钟，我还要给你简要说说。”

亨特长叹一声，算是投降了，屈从地把手一摊，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我们需要的时间远不止五分钟，格雷戈。”柯德维尔面对他坐下来的时候，亨特说道，“你先等等，先听听我们昨天在苏利恩发现的事情吧。”

距离休斯敦四千五百英里的地方，诺曼•佩希坐在伦敦海德公园九曲湖旁边的一条长凳上。这是一年当中天气初暖、艳阳高照的日子。穿着开领衫和夏装的游人给郁郁葱葱的草木带来了一抹亮色，绿树之上看得到远处恢宏的建筑。在过去的五十多年里，这些建筑风貌如故。他看着眼前的风景，听着周围的声音，心中暗想，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一切。全世界的人想要的就是过自己的生活，不赊不欠，无所挂怀。所以，那极少数心中另有打算的人是如何强行兜售他们自己和他们那个体制的？到底孰优孰劣呢？是心怀动机的狂热分子，还是一百个闲极无聊、毫不在乎的人？然而，这些人对自由的极度在意也成了一种动机，让他们同样变成极端的守护者。一万年来，人类始终都在跟这样的问题角力，却从未找到答案。

这时，一片阴影飘了过来，米科连•索波洛斯基挨着他坐在了长凳上。尽管天气晴朗，索波洛斯基还是穿着一身厚西装，打着领带，阳光映出了他脑袋上细密的汗珠。“跟乔尔丹诺•布鲁诺天文台真是天壤之别啊。”他说道，“如果月海真是大海，那可就是天翻地覆的进步了。”

佩希转过头来，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咧嘴一笑，“再种上几棵树，岂不更棒？鉴于太空军团要冷却金星以及要给火星充氧，我想月球还排不上号呢。即便不是如此，我也不确定谁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但谁知道呢？也许总有那么一天吧。”

俄国人叹了口气，“也许我们手里本就掌握着那样的知识，但我们把它丢掉了。你是否意识到我们可能目睹了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犯罪？也许整个世界永远都不会知道。”

佩希点点头，片刻后摆出更像是谈生意的姿态，问道：“所以呢？……有什么消息？”

索波洛斯基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你们怀疑巨人星发来的那些加密信号是在回应我们私下设立的传送设备，怀疑得没错。”他答道。

佩希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他已经从柯德维尔和琳•加兰德在华盛顿透露的情况中知道了，但当然不能那么说。佩希问道：“你有没有发现卫瑞科夫和斯威兰森是怎么勾结在一起的？”

“我觉得有点眉目。”索波洛斯基说道，“他们似乎是某种全球性行动的一部分，想方设法要切断这颗星球和苏利恩之间任何形式的通信。他们用的是同样的方法。卫瑞科夫是一个强大集团的成员，该集团强烈反对苏联另开一个通信频道。他们的理由跟联合国的一样。正如后来所示，在组织起一次有效的封堵之前，他们大吃一惊，因为一些信号已经发送出去了。跟斯威兰森一样，卫瑞科夫在秘密发送的那些额外信号中起了很大作用，专门就是为了阻碍任务执行。至少我们认为是这样……但我们没法证明。”

佩希又点了点头。这个他也已经了解到了。“你知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出于好奇，他问道，尽管自己已经看过柯德维尔从苏利恩拿来的通信记录了。

“不，但我猜得出。这些人提前就知道了连接巨人星的信号转发装置会停止工作。这告诉我，他们肯定脱不了干系，想必是几个月前就通过某个独立的发射组织安排了此事，或者可能是太空军团里他们认识和信任的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我猜测，他们的策略是通过这两条线路一起来延误与外星人联系的进程，直到转发装置永久失效。”

佩希望向湖对面一片封闭的水域，一群孩子正在里面游泳，在阳光下玩耍。叫喊声、嬉戏声不时随着微风飘来。到目前为止，除了确认卫瑞科夫涉足其中，他还没得到什么新消息。“这事儿你怎么看？”他没有转回头。

沉默了很久后，索波洛斯基才答道：“本世纪最初的几十年间，热核武器战争的威胁结束了，更为光明的国际主义出现了。人们一起创造了相互理解与共同进步的新气象。”此时，索波洛斯基叹了口气，伤心地摇摇头，“但苏利恩事件表明，让俄国陷入黑暗的那种力量并没有消失，其目的也并没有改变。”他犀利地看着佩希，“而给西方带来宗教恐怖和经济压榨的力量也没有消失。那种力量只是改变了形态，让自身免遭毁灭罢了。有一张网络覆盖着这整颗星球，将许多斯威兰森和许多卫瑞科夫连在一起。他们举着自由的大旗、喊着口号，但他们所寻求的只是自己的自由，与那些追随他们的人毫无关系。”

“是的，我知道。”佩希说道，“我们也发现了。那该怎么应对呢？”

索波洛斯基抬起一条手臂，冲着湖水对面做了个手势，“就我们所知的来看，那些孩子长大后本可能去看看其他太阳下面的新的世界，但其代价就是要获取知识，不论暴政乔装改扮成何种形式，知识都是它的敌人。知识从贫困和压迫中解救出来的人民要比其他任何因素解救的人加起来还要多。所有压迫的根源都是思想的压迫。”

“我不确定你在说什么。”佩希承认道，“你是说，想要到我们这边来之类的事情吗？”

那个俄国人摇了摇头，“这场战争跟举什么旗帜没有关系。它是发生在这样两群人之间的：一群人让孩子们的思想自由开放，另一群人则向孩子们否认苏利恩的存在。之前的最后一场战斗已经输了，但战争仍将继续。也许有一天，我们将会再次跟苏利恩交谈。但现在，另一场为了控制克里姆林宫的战斗正在逼近莫斯科，那是我必须要去的地方。”他伸手到身后拿过一个放在长凳上的包裹，递给佩希，“我们处理内部事务的时候，难免有些残酷，你们是无法想象的。很可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会有很多人无法幸免于难，我可能是其中之一。如果是那样，我相信自己的工作并非毫无意义。”他放下包裹，收回胳膊，“里面是我所知道的全部记录。鉴于我那些同僚未来的状况跟我差不多，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它放在我们手里肯定不太安全了。但我知道你会明智地使用这些信息，因为你跟我一样明白，在那场真正的战争里，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说着，他站起身来，“很高兴我们会面了，诺曼•佩希。令人感到安慰的是，我们双方都能看到这一点，真正的纽带是超越地图上的色块差异的。希望我们能再次会面，但万一……”他话没说完，伸出了一只手。

佩希站起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道。

“希望如此吧。”索波洛斯基松开手，转过身，沿着湖边走了。

佩希的手指紧紧抓着包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粗壮的身影匆匆离去，奔赴命运之约，甚至可能英勇就义，只为了能让孩子们欢笑。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他不能让对方毫不知情地就这么走了。“米科连！”他叫道。

索波洛斯基停下了，回头看过来。佩希等着。俄国人顺原路折返。

“那场战斗并没有失败。”佩希说道，“现在还有另一条通往苏利恩的通信线路在运行……在美国。它无须转发装置。我们已经跟苏利恩交流了好几个星期了。所以卡伦•赫勒尔才会返回地球。一切都好。世界上所有的斯威兰森现在都无法阻止它。”

索波洛斯基盯着他看了很久，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的头缓缓动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他的脸毫无表情，一片茫然，静静地咕哝着：“谢谢。”然后他转过身，再次离去，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似乎正呆呆地出神。等他走出二十多米，突然停下脚步，再次回过头来，抬起手臂无声地打着招呼。然后一转身，继续走了下去，几步之后，他的步伐轻松起来，加快了脚步。

甚至在这个距离，佩希都看得到他表情中的兴高采烈。佩希看着，一直等到索波洛斯基消失在湖岸边船库周围散步的人群里。然后他一转身，走上了相反的方向，走向九曲桥。

1. 玛塔•哈丽（1876-1917），荷兰人，在巴黎当脱衣舞女，一战期间周旋在法国、德国之间充当双面间谍，是史上最有名的间谍之一。

24

尼尔斯•斯威兰森的百万美元豪宅位于康涅狄格州，距离纽约城四十英里，坐落在一片草木葱郁、方圆二百英亩的大庄园的边缘，俯瞰着长岛湾。这栋房子围拢在一个巨大的三叶草形的泳池两侧，池岸有层层阶梯和丛丛灌木。另外两侧分别有一个网球场和一些外部建筑，正好将泳池完全围拢在中间。这栋房子相当时尚，宽敞、明亮、通风，大平面式的屋顶简洁明快，顺势而下的线条在一些地方几乎延伸到了地面，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形成抽象雕塑般的美感。另一些地方则往回收拢，显露出打磨光亮的褐砂石、马赛克瓷砖或是玻璃墙构成的垂直立面与倾斜的墙面。这栋壮观建筑的中央部分有两层高，里边有极为宽敞的房间和斯威兰森的私人空间。一边的侧翼只有一层高，有六间客卧和起居空间，专为他经常在周末举办的聚会或是其他情况的客人使用。另一侧翼也是两层，只不过不如中央部分那么高。这里包含了斯威兰森和一位秘书的办公室，一间图书馆，以及其他工作用途的房间。

纵观斯威兰森这栋房子的历史，有些事情颇为诡异。

琳是和克利福德•本森手下的一位特工一起飞到纽约的，此人将她介绍给中情局当地办公室，一起查看了他们手中关于斯威兰森的相关的信息。结果显示，他的房子是十年前由威斯芒德工业公司的建筑师修建的，那是一家经营范围很广的大型企业。该公司是工业建筑而非私人住宅的承建商，而且显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还从外面找了几个建筑师和设计师作为高级顾问。让这件事显得尤为奇怪的，是威斯芒德的大本营在加利福尼亚。为什么斯威兰森要用他们？本地区就有不少够格的公司啊。

进一步调查表明，威斯芒德工业公司的股票大都握在一个加拿大保险财团手里，它跟那个英国-法国-瑞士的银行财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正是该财团让斯威兰森突然重新现身，从寂寂无名之辈跃然成为事业辉煌的人物。斯威兰森只是为了报恩吗？还是说有其他原因让他感觉需要用这么一家跟他关系密切，或者说关系神秘的公司来给自己造房子？

琳穿着比基尼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透过层层花圃和灌木端详着这栋房子，心中不由得又想到了这个问题。斯威兰森戴着太阳镜，穿着一条鲜红的泳裤，正坐在几英尺外一张撑有太阳伞的桌子旁喝冰镇柠檬汽水，跟一个男人说着话，他介绍过那人，名叫拉里。一个名为切莉尔的金发女郎正趴在不远处的另一张躺椅上裸着身子日光浴。另外还有两个姑娘，桑蒂和卡萝尔，她们正在泳池里跟一个叫恩里克的家伙嬉笑打闹，这家伙生就一副地中海式的相貌。桑蒂上身赤裸，显然这番打闹的目标是让她的下半身也暴露无遗。还有一对儿早就来了，只是一个小时前就没了人影。此时是星期五下午，随着夜晚临近，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另外还有几个会在第二天早晨到达。星期四早上琳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斯威兰森将这次聚会描述为“一些有趣的朋友聚在一起乐一乐”。

她看着这栋房子的时候，心中暗想，它唯一看起来有些不寻常的地方就是办公室那侧。斯威兰森之前带她参观的时候，强调说那边不对客人开放。她思忖着，看似理由充分，但有些事情不对劲。建筑的那个部分设计得不像其他部分那样通透，别的地方都是大面积的玻璃窗和推拉式玻璃门，四通八达。那里却非常坚固，窗户很小，而且距离地面很高。窗户看起来很厚实，似乎是为了把阳光以及其他一切都挡在外面。她更仔细地看着，看出了些门道：一开始看着像窗户上的装饰物的东西实际是经过精心伪装的护栏，确保能阻挡任何东西进入——不只是小偷，连坦克都挡得住。外面根本没有门，那个区域唯一的入口在房子内部。如果不是她特意留心看，是绝不会注意到的，因为办公室这边的外表面装修得跟这栋房子其他部分很一致，可实际上就是一座堡垒。

泳池里喧嚣起来，紧接着是一片尖叫，只见恩里克从一片水浪和身体中间钻了出来，把桑蒂下半身的泳衣得意扬扬地顶在头上。“搞定一个，还剩一个。”他大喊着。

“不公平！”桑蒂尖叫起来，“我被水呛了一下。这是耍赖！”

“轮到卡萝尔了。”恩里克叫道。

“见鬼去。”卡萝尔笑道，“这可不公平。桑蒂，帮我一把，咱们一起收拾这个流氓。”喧嚣声再次涌来。

“听起来好像她们需要个帮手。”斯威兰森说着，转过头看向琳，“去跟她们一起玩儿吧。在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地享乐，百无禁忌，你知道的。”

她让自己的脑袋靠在躺椅的靠枕上，挤出一个微笑，“噢，有时候当观众也有不少乐趣。管它呢，看上去她们什么都搞得定。我就算是后备队吧。”

“她很聪明，是在积攒能量。”拉里对斯威兰森说道，同时向琳挤了挤眼。她假装没注意到。

“太明智了。”斯威兰森说道。

“真正过瘾的得过会儿才开始呢。”拉里笑着解释说。琳挤出半个笑容，与此同时思考着该怎么掌控局面。“我们会给你找一大堆新朋友。他们都是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可等不及了。”琳干巴巴地说道。

“她是不是很迷人啊？”斯威兰森说着，看向拉里，又赞赏地看了看琳，“我是在华盛顿遇到她的，你知道——一次绝妙的邂逅。她在纽约这里要拜访些人。”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件商品，而这么评价她的处境倒是很相称。她并不特别意外；如果没有做好乔装打扮来演戏的准备，她也不会从一开始就搅进来。

“我经常去华盛顿。”拉里说道，“你是在那里工作，还是怎么着？”

琳摇了摇头，“不，我在休斯敦的太空军团里干活儿——计算机、激光，还有些整天谈论数字的家伙——但那就是生活。”

“啊，不过我们就要改变那一切啦，对不对，琳？”斯威兰森说着，看了看拉里，“实事求是地讲，我正在考虑华盛顿的一些事务挺适合她的，而且更有意思，我保证。你记不记得菲尔•格拉赞比？最近我在那里的时候，有一天跟他一起吃午饭，他想要个聪明的、有魅力的人去管理他开设的新代理机构。而且他谈论的可不是小钱啊。”

“如果你能搞定，我们就得一起过去了。”拉里冲着琳说着，做了个鬼脸，“噢，不过那是公事，还得好长时间呢。为什么非得等到华盛顿？我们在这儿就可以结识一下了。你在这儿是单独一人吗？”

“是的，她是单身。”斯威兰森低声道。

“太棒了！”拉里叫起来，“我也是，而且要想有人介绍这里的新面孔，我是不二人选。相信我，甜心，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肯定有着很好的品位。告诉你……之后有个游戏咱俩可以搭伴儿。我们成交了，对吧？”

“我只活在当下。”琳说道，“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好吗？”她舒展了一下，对着太阳眯起了眼睛，然后又看向斯威兰森，“此时此刻，我唯一关心的事情就是如果没东西盖着，恐怕我会晒伤的。我想到荫凉的地方去，再披上点儿东西，等凉下来再见？”

“悉听尊便，亲爱的。”斯威兰森说道，“我们最不希望的就是让你成了伤病员。”琳从躺椅上起身，朝着房子走去。“我看你可能是在玩欲擒故纵的小游戏啊，等到……”她听到斯威兰森低声说着，后边的话淹没在了泳池里的尖叫声中。

琳消失在灌木之间的时候，切莉尔抬起头看了看。“拉里，你真是一事无成。”她说着，“现在我能向她展示什么是真正不一样的美好时光了。”

“那我们一起怎么样？”拉里问道。

琳的房间里并排放着两张特大号的床，房间装修陈设极为奢华，跟这栋房子的其他部分一样。她被安排跟一个叫唐娜的人住在一起，但她还没到。琳进了屋，脱掉比基尼，穿上衬衫和短裤，然后站在窗前思考了片刻。

房间里有个数据网终端机，但她不想打任何电话，因为里边很可能有猫腻。不管怎样，如果她想出去也不需要打电话，因为克利福德•本森的人已经预先做了安排。她放在壁橱的背包里有个微型电子通信器，看着就像是粉底盒，当她打开安全钮按下伪装的开关之后就能发送信号。如果按一次，中情局的一个特工就会在数秒钟内给房间打电话，假装是琳的兄弟，说家里有急事，叫了一辆出租车过去接她。如果按三次，停在门前马路上一英里之外的一辆飞行车就会带着两名特工在半分钟内过来，但这个选项只能是她真的遇到麻烦时才用。不过她可不想这么就走了。这房子现在空荡荡的，会比这个周末接下来的任何时间都安静。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能冒点险去四处看看了。她告诉自己，待了几个钟头都没拿到什么值得汇报的东西，她可不想一直这么畏畏缩缩的。

琳深吸一口气，紧张地一咬嘴唇，走到门前，一点点打开它，侧耳听了听。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就在她要动身走进过道的时候，一阵憋不住的偷笑声从对面的房门后传了出来。她停了停。没其他声音了，她悄声朝着房子的中央部分走去。

过道穿过一间小室进入宽阔的中庭，这里一下子挑高到了整栋建筑的顶部，一侧是倾斜向上的玻璃墙，面对着房子的后方。这间屋子是L形的，铺着厚厚的地毯，砖砌的大壁炉前面有一块地面是下沉的，铺着地板，周围的地面高出一些，转过一个直角便能看到几处门洞和楼梯，从那里可以去往这栋房子的其他部分。

隐隐约约的人声和厨房做菜的声音从一条走廊传过来，但她在四周看不到有斯威兰森侍从的身影。她缓缓察看着家具、装饰物和墙上的画，还有头顶的小装置，但找不到任何显得突兀的东西。她停下来在心里回想着楼层布局，想起一条窄窄的走廊似乎是通向办公室区域的，便循了过去。

她对这条走廊上的诸多房间探查了一番，其中大部分在斯威兰森带她做简短的参观时都已经见过了。最终，她回到了似乎是通往办公区域的唯一的那扇门前。琳轻轻试了试把手，是锁着的，正如她所料。她用指节敲了敲，声音听上去很闷，应该很坚实，尽管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木门。可能表面是木板，里面包的是其他东西；这扇门设在这里要保护的可不仅仅是大笔钱款。没有凿岩机或是军事爆破队，她可别想再进一步，于是她返回了房子的中庭。几步之后，她回想起在中庭见过的一尊雕塑。当时并没太引起她注意，不过现在又想起来时，她意识到那东西似曾相识。肯定不会的，她一边想着，一边尽力让它在脑海里重新显现。但根本就不可能嘛。她一皱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个雕塑立在壁炉旁一个明亮的龛座上——某种呈现出银色和金色的半透明晶体构造出一个抽象的造型，大约八英寸高，嵌在一个结实的黑色底座上。至少，在几分钟前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它的时候，她觉得那样子很抽象。可现在，当她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的时候，她更加确定了，它的形状做成这样绝非巧合。

它最下面的部分是许多几何形状组合而成的，很难说是什么含义，不过从中部往上构成设计主体的是一个锥体，那斜面、层次以及顺着独特的曲线向上伸出的支撑结构雕刻得十分精致。这是不是代表一座塔？她寻思着。她很久以前见过这样一座塔。三根纤细的尖塔从主柱体顶端一直向上延伸——三座尖塔在最高点下面一点点的位置支撑着一个圆盘。似乎是一个平台？圆盘的表面上有更为精致的雕刻。她把雕塑翻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更多的细节刻画出清晰可见的许多同心圆图案——那就是平台的底面！她看到的正是威兰尼克斯城中央塔的模型。这不可能啊。但又绝不会是别的东西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雕塑放回龛座的时候，手不住地颤抖。她把自己搅进什么该死的事情里了？琳问自己。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赶快回房，收拾东西，马上离开。可是等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等思路更清晰一些之后，她克制住了这种念头。要想了解更多的东西，这机会可是太难得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肯定还有更多的东西，如果她现在不找出来，那就没人能知道了。她闭上眼睛缓了缓，深吸了一口气，调动起潜藏在体内的力量誓要探个究竟。

她必须找到更多关于办公室区域的东西，但似乎没办法进去。也许她能另辟蹊径……从下面进去？也许能行？像这样的房子肯定有地窖。也许通往厨房方向的什么地方会有楼梯。她顺着那个方向走出了走廊；嬉闹声仍然可闻，但听上去隔得很远。这里有两扇门是壁橱。她试的第三扇门露出一截木楼梯直通地下。琳走进去，让门在身后虚掩着，然后一路向下。

她发现自己进来的这个地窖看着很普通，摆着一只凳子和一些置物架，这是一个储物间，有很多管线。某种机械在一侧的一扇门后面嗡嗡作响，可能是中央空调。从这里往前有两条通道，每一条分别通往这栋房子的两翼。她走进了通向办公区的那条。还是储藏区，满是箱子和富余下来的装修材料。一道隔断墙封住了去路，墙中间有个口子。琳跨过去往那个洞口里面看。地窖并没有延伸到办公区下面，隔断墙后面的空间不大，再过去就只是光秃秃的墙面了。琳四下看了看，研究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她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部分地窖区域跟这栋房子其他部分的建筑结构有着奇怪的差异，特别是她面前那堵光秃秃的墙面。

墙壁和天花板相接的地方是一根钢梁，从边缘部分看肯定至少有十五英寸厚，另两根钢梁竖立着支撑着它，都是同样粗大的构件顺着两边直插到地下，从墙根看，一直深入到坚实的水泥地基里了。天花板也用钢梁加固，边角用支撑架做了斜角支撑。一切都涂成白色，跟地下室其他部分的背景基本一致，不留心的访客也许永远都注意不到；不过对于特意寻找不寻常之处的人和那些对于房子有着特别兴趣的人来说，这么粗大的建筑构件真是太惹眼了。

所以，办公区下面并没有地下室，但它的地基异常结实，她看着一侧的地基和支撑物。修建它的材料和方式足够支撑起一艘战舰了。楼上能有什么东西会压垮普通的房屋地基呢？居然需要如此加固？她心中不由得疑虑重重。

然后她想起来在麦克拉斯基见过的伽星人飞行器在水泥上轧出的坑。

苏利恩的星际通信系统运行的时候，会开启一个人工生成的微型黑洞超环面。

但这想法太疯狂了。这栋房子是十年前建的。2021年还没人听说过伽星人呢，更不用说苏利恩了。

她缓缓从隔断墙那里退出来，一肚子迷惑地朝着楼梯走了回去。

到了楼梯顶上，她停住脚步站了一会儿，让剧烈跳动的心脏缓和下来，也让纷乱的思绪安稳下来。然后她将门打开一条缝，把眼睛凑了上去，正好看到斯威兰森走过那间L形转角屋后墙的墙角。他一边走着，一边把头转来转去，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琳立刻又是一阵哆嗦。突然间，航通部和休斯敦似乎是那么遥远。如果她能离开这里，她再也不想离开自己那间安逸的办公室了。

如果斯威兰森正在找她，他肯定已经敲过她房间的门了。琳心中自责地想着，她需要找个理由说明不在房里的原因。她想了想，然后步入走廊，从另一条路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咖啡出来了，走向这栋房子的会客区。

“噢，你在这儿呢。”不等她绕过转角屋里那片抬高的地板，斯威兰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赶紧停住了，否则咖啡和杯子肯定全都得掉在地毯上了。斯威兰森从一间侧房走了出来，她转过脸面对他。他仍然穿着泳裤，不过脚上蹬了一双凉鞋，肩头搭着一件衬衫。他正狐疑不定地瞅着她，好像有点怀疑什么，但又不是很确定，不敢直言。

她说道：“我去弄了些咖啡。”就像是这还不够明显。她随即觉得自己像是那种典型的蠢女人，不过至少她赶紧让自己收了口，没接着加几声蠢笑。她很确定斯威兰森正越过她的肩头看着那个龛座上的雕塑。她心里简直都能感到那雕塑在高叫着：“我被动过了。”不管怎样，她总算是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

“我没想到来自休斯敦的人会害怕晒太阳，”他说道，“特别是像你这样肤色健美的人。”他的声音貌似漫不经心，却潜藏着让对方解释一下的语气。

有那么一两秒，她觉得自己都要上套了。然后她说道：“我就是想单独待会儿。你的朋友……拉里，一上来的劲头有点儿猛。我觉得需要点儿时间适应下。”

斯威兰森狐疑地看着她，好像她恰好证实了他的某种担心。“喔，我真心希望你松弛一点，可别花太长时间。”他说道，“我是说，到这里来的意思就是让自己享受。如果有一个人拘束着，毁了其他每个人的兴致，那就太遗憾了，对吧？”

琳心中慌乱，没法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你看……我来这里确实不是想要这样的。”她告诉他，“你从没说过任何关于扮演玩物的事情。”

斯威兰森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噢，亲爱的，我希望你并不是打算搞一场中产阶级道德讲座。你盼望的是什么呢？我说会让一些朋友来娱乐一下，我希望他们能找到乐趣，觉得按照他们自己的品位受到了最好的招待。”

“他们的品位？你真是太贴心了。他们肯定为此感激你啊。可我的品位呢？”

“你是说我结交的人物配不上你的标准？太逗了。你已经把你的品位暴露无遗了——你渴望奢华，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这个。好吧，你可以拥有。但你自然不会指望着这辈子得到的任何东西都是免费的。”

“我可不指望着像块糖果一样挂在外面那群长不大的孩子面前。”

“你说起话来就像是青春期的孩子。难道我就没有权利期望你，作为我的客人，应酬一下，作为我殷勤好客的回报吗？或者说你是不是幻想着我是某种乐善好施的主，向全世界敞开家门就是出于纯粹的善心？我向你保证，我绝不是那类人，任何足够聪明、能理解生活现实的人都不会那样。”

“谁说过任何指望你发善心的话了？难道不应该在任何地方都尊重人吗？”

斯威兰森哂笑起来。显然并非如此。“又一通中产阶级的鬼话。我所能对你说的，就是不管你心里怀有什么样的幻想，显然都是虚幻的，太可悲了。”他叹了口气，耸了耸肩，明显是已经不抱期待了，“享受生活的机会给你了，完全不用操心花钱的事，反之亦然。不过，抓住这机会需要你抛下许多从幼年起就有的愚蠢的自我保护观念，对你自己的状态做个实际的评估吧。”

琳的眼前一阵眩晕，但她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我想我刚刚已经做了评估。”她的语气说明了一切。

斯威兰森不动声色。“就这件事呢，我建议你打个电话叫辆出租，别再有任何耽搁，赶紧返回你自己那个充满了错位的浪漫主义和无法实现的梦想的世界去吧。”他说道，“对我来说，真没什么影响。我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再找些人到这儿来。选择权完全在你。”

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强忍住把咖啡泼在他脸上的冲动。然后她转身离开了，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走向她的房间。斯威兰森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蔑地耸耸肩膀，随即从边门出去，回到了泳池那边的其他人中间。

两小时后，琳坐在开往华盛顿的飞机上，身边是那个陪她到纽约的中情局特工。他们周围的乘客有的携老扶幼，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穿着商务正装，有的穿着夹克，还有的穿着休闲的衬衫、毛衣、牛仔裤。他们在聊天、在欢笑、在阅读、在睡觉——都是普通的、正常的、文明的人，都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她想拥抱他们每一个人。

1. 1英亩=4047平方米。

25

在维萨创造的那个虚拟的世界里，卡伦•赫勒尔飘浮在足有五亿英里高的太空中。她眼前是一个松散的双星系，两颗恒星犹如乒乓球大小，一颗是黄色，另一颗是白色，正在她眼前缓缓旋转着，无尽的黑暗中有无数亮点熠熠放光，向各个方向扩散开。那两颗恒星共同的质量中心位于一个拉得很长的椭圆形的一个焦点上，维萨在图像上做了叠加，标出了行星“宿里奥”的轨道。

丹切克悬浮在赫勒尔身边的太空中，看上去就像是宇宙之神正在凝视着这个有形的宇宙，仿佛那只是一个玩物罢了。他伸出手臂指了指那颗行星，它正沿着轨道按维萨设定的模拟状态高速运行。“宿里奥星在椭圆轨道的两个端点遭遇的环境完全不一样。”他说道，“一头极为接近两颗太阳，因此非常炎热；另一头又远离它们，因此极其寒冷。这让它的一年存在两个阶段：漫长的寒冷季，这时行星上有海洋；而在同样漫长的炎热季，宿里奥根本就没有水圈。伊希安告诉我说，这是苏利恩人迄今为止发现的诸多星球中最独特的一个。”

“太梦幻了。”赫勒尔被迷住了，“你说尽管环境如此恶劣，那里也有生命。听起来不可能啊。”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丹切克告诉她，“伊希安给我看了这个，才让我改变了想法。这也就是我想给你看的。咱们下去，凑近了看看这颗行星本身。”

维萨对口令做出响应，他们仿佛迎着宿里奥星直冲下去。群星消失在他们身后，行星迅速变大，随着他们从天空落下，球体在他们下方迅速延展，一转眼就变得平坦了。这是寒冷的海洋季，随着两人向下冲去，他们的体型尺寸也在收缩，大海像平时一样向着四面八方一直伸展到天边。

然后他们到了水下，奇异的外星生命在他们周围的海水里游动扭摆着。

这时，出现了一条黑色的像是鱼的生物，隐隐约约让人想起某种鲨鱼，特别显眼。他们跟着它走，视线也随之移动着。然后，维萨的提示信息嵌入到了他们的视觉系统里，那个生物的身体和柔软的组织变成了半透明的雾状，清晰显露出它的骨骼结构。上方透入水下的光芒突然熄灭了，然后又亮了，接着稳定而又缓慢的闪烁起来。那条鱼的图像在他们眼前固定不动。“昼夜循环。”丹切克看到赫勒尔一脸问号，便给她解释，“维萨正在加快时间流逝，并且静止了这个画面，以便让我们能观察它。你有没有注意到白昼正在变长？”

赫勒尔注意到了。她还注意到这个生物的骨骼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它的脊椎在缩短、变粗，鱼鳍内部的骨头在拉长，分化成为明显不一样的关节。还有，鱼鳍慢慢向着生物身体下方转移。“那是怎么回事？”她指着问道。

“这是一种适应性，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看看的。”丹切克答道，“这时候正在变暖，我们周围的海洋已经开始迅速蒸发。”维萨很配合地把他们又升到了水面上，对这番话予以证明。行星表面已经变得跟他们刚到的时候大不一样了。海洋萎缩成连绵不断的陡坡盆地，如今宽阔的大陆架暴露出来，把散布的岛屿和大陆连接成辽阔的土地。茂密的植被紧跟在退缩的海岸线后面蔓延着，并且向上覆盖了曾经荒凉的山区。浓密的云层已然形成，绵绵不绝的大雨泼洒在高地上。

他们看着地表不断变化，然后再次落在一片浅浅的河口湾区，看到了更多细节。一条河流从雨量充沛的内陆地区吸收水分，经由一条沟渠穿过暴露的大陆架流入一片正在缩小的海洋盆地。他们之前研究过的那个生物现在成了生活在滩涂上的两栖动物，腿的雏形已经在发挥作用了，还有一个完全分化成形的灵活的脑袋。“它的骨头通过一种在环境刺激下分泌的特殊液体溶解掉了，生长出新的骨骼结构，更适于在变化之后的环境生存。”丹切克讲解着，“太了不起了。”

对赫勒尔来说，这似乎是一种过于剧烈的解决方式。“它就不能保持鱼的状态，多走几步到海里去吗？”她问道。

“很快就不会有任何海洋了。”丹切克告诉她，“等着看吧。”

接着，大海收缩成了泥沼中间一个个孤立的水塘，然后完全干涸。随着气候越来越热，高地上的河水流到山下就成了涓涓细流，不等流到盆地就蒸发掉了，曾经是海床的地方变成了沙漠。大陆架上的植被开始缩减，直至成为零星的生命绿洲，顽固地盘踞在最高的高原和山峰上。此时，那种生物已经向上迁移，完全适应了陆地生活。它长着鳞状皮肤，前肢能够抓握，很像地球早期的爬行动物。“现在它处于完全转化的状态。”丹切克说道，“随着宿里奥星走过一年，这种动物的生命周期也年复一年不断地从一种极端形态转化到另一种极端形态。一个令人惊叹的生物样本，身处不利的环境中是如此顽强，你能接受吧？”

随着双日相叠带来的炎热季，白昼明显延长了，然后随着宿里奥星绕过轨道顶点，白昼又开始缩短，它又朝着另一个寒冷季开始进行漫长的旅行。植被开始向山下蔓延，那种生物的四肢开始萎缩，整个情形又开始缓缓倒转。“你认为这样的地方能否出现智慧呢？”赫勒尔好奇地问道。

“谁说得准呢？”丹切克答道，“几天前我还会说我们刚刚目睹的一切都是难以想象的呢。”

“这太梦幻了。”赫勒尔敬畏地说道。

“不，这是现实。”丹切克说道，“现实要比人类想象力构想出来的任何事物都更为梦幻。比方说，思维无法想象出一种新的颜色，比如红外线或紫外线。它只能综合地控制诸多已经体验过的元素。而每一件全新的事物都只能来自广阔的宇宙。科学的作用就是去发现那些真理。”

赫勒尔狐疑地看着他。“要不是跟你这么熟，我会觉得你是要开始辩论了。”她取笑道，“咱们还是趁着话题没展开，赶紧看看维克有没有打电话来吧。”

“我同意。”丹切克立刻说道，“维萨，请回到麦克拉斯基。”

他从躺椅上起来，走到了感知机旁的走廊里，等了一会儿，赫勒尔从另一个单间出来了。他们穿过前厅，被送到地面，几秒钟后沿着停机坪的边缘朝大厅走去。

“我可不会让你得逞的。”赫勒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是做法律出身，这其中也有很多东西会揭示真理，你知道的。而它的方法同样具有科学性。只不过你们这些科学家需要计算机去为你们工作，可这并没有给你们权力在逻辑上独断专行。”

丹切克想了想，“嗯……很好。如果有人因为对数学一窍不通而得不到好的发展，那法律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傲慢地表示。

“噢？真的吗？学法律可是讲究智慧的。更进一步讲，它需要我们用智慧克服的困难是科学家不曾面对的。”

“多杰出的一番陈述啊！我可否一问，那又是怎样的困难呢？”

“大自然通常很复杂，但从来不会不诚实，教授。你隔多长时间会对付一次蓄意伪造的证据呢？或是碰到一位对手，他对于遮掩真相的兴趣不亚于你揭示真相的兴致？”

“哼！你上一次通过实验去严格证明自己的假设是在什么时候？嗯？回答我这个问题。”丹切克挑衅道。

“我们可没法儿耗巨资无休止地进行实验。”赫勒尔答道，“没有多少罪犯会在实验室可控的条件下重演他们的罪行。所以，你看，我们不得不让我们的头脑保持足够的敏锐，确保一次就得出准确的结论。”

“嗯嗯嗯……”

他们返回麦克拉斯基的时间安排得刚刚好，刚一走进控制室，亨特的电话就到了。“你多快能回这儿来？”丹切克问他，“卡伦有了一些非同寻常的想法，我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被迫同意了她的观点。我们需要尽早进行讨论。”

“格雷戈和我马上就动身了。”亨特告诉他，“我们刚刚听说约翰来访的最新情况。这让一切都有了全新的面貌。我们需要尽快跟董事会谈谈。你能帮帮忙吗？”这暗语的意思是说派克阿德就佩希会见索波洛斯基所做的报告已经送到休斯敦了，跟凯拉赞和苏利恩人的会议迫在眉睫。

“就交给我吧。”丹切克应道。

一小时后，亨特和柯德维尔还在路上，丹切克已经跟凯拉赞做好了安排。这时候，杰罗尔•派克阿德从华盛顿打来了电话。“少安毋躁，”他指示道，“琳回来了。我们正送她上飞机立刻赶到你那边。不管你觉得你已经知道什么了，我保证全都赶不上这事儿的一半。她刚刚在这儿简直让我们瞠目结舌。什么都别做，等着她跟你们谈吧。”

“我立刻通知他们。”丹切克叹了一声。

26

伊麦尔斯•布罗格胡里奥是杰乌伦世界联邦的首相，也是苏利恩文明当中杰乌伦人的族群首相。对于他来说，过去的几个月一直被意想不到的危机困扰，这已经威胁到他们许多代人精心实施的计划了。

首先是“沙普龙号”突然地，而且是完全无法预料地重新出现在了地球上。苏利恩人本来对此一无所知，直到飞船离开时，地球人发送的信号不知怎的没有经过杰乌克斯就被直接转发到了维萨那里。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是一个谜，而且仍未解开。布罗格胡里奥别无选择，只能抢先一步，有些东西杰乌伦人已经盖不住了，于是他率先向凯拉赞坦白了一些棘手的问题，也就是杰乌伦人最不愿意让苏利恩插手的问题：地球人的好战和不稳定已经给局势造成了极大的不确定性，因此，不管是对是错，他们选择了延缓宣布任何新消息，直到飞船安全离开地球。迫不得已之下，杰乌伦人仓促设计了这些解释，不过凯拉赞拿到相关资料时似乎是接受了。转发信号的那个设备并非苏利恩人放置在太阳系附近的，凯拉赞对于布罗格胡里奥的指责始终表示抗议；苏利恩人并没有破坏他们的协议，确实把监控地球的事务全权交给了杰乌伦人。然而，私下里，布罗格胡里奥的专家们也没法儿对那个转发装置做其他解释。说到底，苏利恩人似乎比他认为的更深谋远虑。

这种怀疑在几个月后被加重，当时苏利恩人秘密重新开启了跟地球的对话，其目的真是史无前例，要核查杰乌克斯提供的信息。布罗格胡里奥无法公然挑战这一变化，因为那么做会暴露他们在地球上的信息源，那可是绝不能让苏利恩人发现的，但是通过玩一些手腕，他已经打消了苏利恩人的这种企图，至少有一段时间不用担心了，方法就是完全控制地球那端的通信链接。他本想阻止苏联开通第二条通信频道，但不怎么成功，于是被迫诉诸更为铤而走险的方式，让链接失效——这是他一直避免使用的手段，因为太冒险了，但他别无选择，如果继续下去，苏利恩人会利用更为直接的方式继续对话。他计算过，他们会犹豫很长时间，然后才可能堂而皇之地破坏他们双方的协议。

苏利恩人没有通过提及那次事故来透露他们跟地球的联系。布罗格胡里奥的顾问们将此解读为他们的策划成功了，苏利恩人已经相信是地球方面摧毁了转发器。而更深层的原因是，那个营造出地球充满敌意和侵略性的影像起了作用。那足以让苏利恩人放弃着陆或采取进一步行动了。

因此，度过了一段令人焦虑的时间后，这场赌博似乎是赢了。唯一遗留的问题就是“沙普龙号”。它正从太阳系向外跃迁，已经越过了不利于拦截的临界点，在此操作，对行星轨道的影响微乎其微。布罗格胡里奥猜测苏利恩人会走比较保险的路子，因为他们这个种族谨小慎微，做事都要留有充足的余地。据此，他首先处理了那个转发器，利用它测试一下苏利恩人是否会轻易接受他们的说法，认为地球人的所作所为就是公然的敌对行动。如果他们接受这个说法，那么下赌注就更有把握了，他们也会认为地球要对摧毁“沙普龙号”负责。现在，苏利恩人已经通过测试，伊麦尔斯•布罗格胡里奥距离最后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线之隔了，这个问题已经折磨他太久了。

他站在作战室的一端，内心深处对于目前的局面深感满意。作战室位于杰乌伦星的山区地下深处，在他周围的随行顾问和军事战略师，正在浏览若干光年外追踪“沙普龙号”的设备通过杰乌克斯传送回来的跟踪报告。他的目光缓缓掠过一排排身着全黑色杰乌伦军官制服的将军，望着一列列在他的帝国收集信息和传达指示的设备，他感受到了一种深切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成就感，命运赋予他的使命就要完成了。这是杰乌伦人优越性与钢铁意志的体现，而他是这一耗时漫长的事业的最后一位缔造者，也是其最终极的化身，这一事业很快就将跨越银河系。

他们身上的制服尚未公开穿着，这个地方也并不为那些拜访杰乌伦星的伽星人所知，尽管他们有时候会出于各种理由多留些日子。组织、计划以及训练仍在秘密进行，但已经有一支稚嫩的军官队伍准备就绪，同时还建好了一条指挥链，由训练有素的军官来指挥。基于此，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可以拟定细致的士兵招募程序。地层深处隐藏着无数工厂的尤坦星，那是杰乌伦人控制的一颗遥远的星球，已经历时数年稳定地积累着武器和军需物资，将杰乌伦人的工业和经济机器全面转换到战时状态的计划已经进入了一个更高的阶段。

但时机并不成熟。在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件中，有那么一两件事让他在心慌意乱之下差点做出一些过激反应，险些在辅助力量不足的情况下过早行动。但经过深思熟虑，凭着勇气和强大的意志力，他已经带领杰乌伦人越过一个又一个障碍，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最后只剩下“沙普龙号”这个麻烦了。现在这事儿得尽快处理。他已经经受住了考验，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就像赛里奥斯人一样，只要甩掉苏利恩人约束他们的枷锁，就会自己发现一切。不过此时还不行……还不是时候。

“目标接近了。”杰乌克斯提示着。房间里的气氛既期待又紧张。“沙普龙号”正在接近那个早就传送到它路径上的装置，那是几天前通过一个超环面投放的，保证其重力扰动范围不在当时苏利恩追踪飞船的任何设备的探测范围内。这个装置本身包含着一个数千兆吨级的核弹头，编程设定为近距离自动引爆，不受重力影响，不会记录在苏利恩的追踪系统上，它通过飞船驱动装置产生的应力场来计算空间位置。杰乌克斯的这段提示意味着，炸弹将会在追踪系统的下一次扫描信息更新之前引爆。

伽韦恩•埃斯托杜是布罗格胡里奥的一位科学顾问，他似乎很紧张。“我不喜欢这样。”他咕哝着，“我还是要说，应该转移那艘飞船，把它扣留在尤坦星或是什么地方。这样……”他摇了摇头，“太极端了。如果苏利恩人发现了，我们毫无对策。”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伽星人从心理上就已经准备着谴责地球了。”布罗格胡里奥正言道，“这样一个机会可不会再有了，必须牢牢把握住并充分利用，不能因为胆怯和优柔寡断而浪费掉。”他轻蔑地看着那位科学家，“这就是为什么是我发布命令，而你执行。天才很清楚可接受的冒险和鲁莽之间的区别，然后下更大的赌注。伟大的事物从来都不是通过折中来获得的。”他哼了一声，“此外，苏利恩人能做什么？他们根本无法硬碰硬。遗传特性让他们先天不足，无力面对支配宇宙的法则和现实。”

“然而，他们已经幸存很久了。”埃斯托杜评论道。

“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曾面对我们所面对的考验。”维洛特将军说道，从布罗格胡里奥的角度巩固着战略路线，“不过力量较量也是宇宙的自然法则。等到一切以更为自然的进程展开，他们就不占优势了。他们并没有被锻造成冲入银河系未知世界的先锋。”

布罗格胡里奥说道：“这才是士兵该说的话。”他冲着埃斯托杜和其他科学家露出了怒容，“你们蠢话连篇，就像是伽星人养的绵羊。身处羊圈里当然安然无事，但是当你们走出去，走在山岭之上，面对狮子的时候，谁会保护你们？”

这时，杰乌克斯又说话了：“最后一次更新的信息分析完毕。”杰乌伦人作战室里顿时一片寂静，“目标不再出现在扫描数据中。所有的踪迹已消失。摧毁行动百分之百达到效果。任务完成。”

紧张感立刻一扫而空，四面八方传来松了口气的低语声。布罗格胡里奥满足地露出一丝狞笑，挺直了身子，回应着四面八方向他献上的祝贺。他的胸中溢满了这身制服所象征的那种力量和权威感。维洛特一转身，伸出手臂干净利落地向着领导行了一个杰乌伦人的礼。其余的军人纷纷效仿。

布罗格胡里奥随手回了礼，等了片刻，让兴奋之情平息下去，然后举起一条手臂。“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来说，这只是小小的尝试。”他对众人说着，声音十分有力，传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当杰乌伦人大踏步奔向自己的天命时，不会有任何东西挡在我们的路上。苏利恩人只不过是飓风中的几簇小草而已，这股飓风将首先席卷太阳系，然后是银河系。你们有没有勇气追随我？”

众人一齐响应高呼：“我们将勇往直前！”

布罗格胡里奥又笑了。“你们不会失望的。”他许下承诺。等房间里静下来后，他用更为温和的语调说道：“但与此同时，我们要尽好自己的职责，在我们的伽星人主子面前演好戏。”说后半句的时候，他的嘴撇着，讥讽之情溢于言表，在他的追随者当中引来一片笑声。他微微扬起头，“杰乌克斯，通过维萨联系凯拉赞提出请求，就说埃斯托杜、维洛特还有我想要立刻见他，事态万分紧急。”

“是，阁下。”杰乌克斯应道。片刻后，杰乌克斯汇报道：“维萨通知我说，凯拉赞目前正在开会，问能否等等。”

“我刚刚收到消息，是最严重的事情。”布罗格胡里奥说道，“不能等。向凯拉赞传达我的歉意，并告知维萨，我必须立刻前往苏利恩。因为我们有理由相信‘沙普龙号’遭遇了劫难。”

一两分钟后，杰乌克斯宣布：“凯拉赞立刻接见你。”

27

在休斯敦的办公室里，柯德维尔向亨特讲述了暗中盘踞在整个世界若干世纪的权力网络，它所做的就是通过反对并操控科学进程来维护特权，提升自身利益。他们先是拖延与苏利恩之间的通信，然后干脆彻底断掉联络，这种手段与这样的权力结构和政策似乎颇为一致。

早些时候，丹切克一脸兴奋地从麦克拉斯基打来电话，说卡伦•赫勒尔给整个事态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维度。之后的几个小时，亨特和柯德维尔到达阿拉斯加后，知悉了杰乌伦人干涉地球技术发展的一些迹象，那是从地球历史发端时就开始的。当时杰乌伦人的数量开始激增，他们进行了整顿，并通过学习伽星人的知识而获益匪浅。这一推断实在令人惊诧，原本谁都没法在那两方面的信息之间找出什么联系，直到琳从华盛顿带来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斯威兰森不仅跟杰乌伦人有联系，而且这事儿他显然已经干了好些年了；还有，从那尊雕塑来看，杰乌伦人还在持续亲自造访地球，至少会不时造访。换句话说，杰乌伦人在早期通过不止一种手段对地球进行干涉；佩希和索波洛斯基揭露的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情都是杰乌伦人一手操作的。

这个消息立刻引发了一大堆全新的问题。斯威兰森只是一个充当合作者的土生土长的地球人，还是他实际上是安插在地球社会里的杰乌伦人特工，利用着若干年前在非洲被杀的一个瑞典人的身份？不管答案是什么，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多少？都是谁？为什么杰乌伦人要歪曲他们的报告，把地球塑造成好战的样子？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原因：他们想找个借口向伽星人证明，他们保有自己的军事力量是一种“保险措施”，以防未来地球人飞出太阳系对他们进行侵略？

如果是这样，杰乌伦人指挥军事力量打算对付的是谁？苏利恩人？以此作为伽星人统治时代的终结？或者是针对地球？借此清算五万年前的旧账？如果是地球，那斯威兰森的关系网络近几十年推动战略裁军与和平共存的行动算不算是一种深谋远虑的策略？谋划着让地球失去防御能力，让它在被接管的时候是一个工业与经济的实体，而不是因全力抵抗最终化为一片焦土的星球。如果真是这么回事儿，那杰乌伦人当时是怎么跟苏利恩人达成协议的？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苏利恩人不太可能坐视不管。

有这些原因便足以跟伽星人单刀直入地讲了，于是，凯拉赞在苏里奥斯召集来了每一个人，包括“沙普龙号”上的加鲁夫、施洛欣、孟查尔。经过两个多小时喋喋不休的辩论之后，维萨打断了他们，通知说有什么东西刚刚摧毁了“沙普龙号”的替代物。几分钟后，伊麦尔斯•布罗格胡里奥，杰乌伦诸世界的首相，联系凯拉赞，请求立刻约见。

亨特跟来自麦克拉斯基的其他人坐在苏里奥斯行政中心一所房间里的一端，紧张地等候着第一次跟杰乌伦人面对面的会见，这些人随时都会出现。来自“沙普龙号”的加鲁夫和他的两个同伴组成了另一群人，坐在对面；凯拉赞、伊希安、肖姆，还有其他几个苏利恩人则聚在另一端。伽星人仍然因为刚刚获知的这些尔虞我诈的计谋坐立难安，这远远超出他们最疯狂的想象。甚至连芙瑞努•肖姆也承认，如若没有能力非凡的人类看穿这样的狡诈欺瞒，真怀疑伽星人能否探出底细。怀疑一件事另有玄机这种能力似乎是伴随着猎食者的思维所产生的，而伽星人偏偏就不是猎食者。“地球上有句老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加鲁夫说道，“显然换个说法也没错，要想制伏一群人类，就得把这事儿交给另一群人类。”

卡伦•赫勒尔在丹切克耳边低声道：“他们可能是伟大的科学家，但肯定是很糟糕的律师。”丹切克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凯拉赞很好奇，想要看看如果放出足够长的引线，杰乌伦人还会编造出多少东西来；还有，他希望在暴露自己掌握了多少情况之前，从他们身上了解到更多的东西。出于这些原因，他并不想在地球人和“沙普龙号”的伽星人在场的情况下，马上跟他们会面。因此，他命令维萨将这两组人员的所有信息全都从发往杰乌克斯的数据流当中删除掉，因此杰乌伦的参与者无从知晓他们的存在。这就意味着，亨特、加鲁夫以及他们的同伴虽然在场，但对于杰乌伦人来说，他们是完全隐形的。这么个花招对于苏利恩的公序良俗和法律来说，简直骇人听闻。无数个世纪以来，他们都不曾如此使用过维萨。然而，凯拉赞判定，鉴于杰乌伦人自身的所作所为，此事另当别论。亨特眼巴巴地盼着看个究竟。

这时候，维萨一一介绍道：“首相布罗格胡里奥，秘书长维洛特，科学顾问埃斯托杜。”亨特紧张起来。只见三个人影出现在房间另一头凯拉赞和一众苏利恩人的对面。亨特立刻就看出来了，中间那位必定就是布罗格胡里奥。他站着至少有六英尺三英寸高，漆黑的眼睛闪着凶光，一头浓密的黑发，桀骜不驯的嘴，胡须修得很短，这一切让这张脸显出威吓之势。他的身材粗壮魁梧、肩宽背厚，穿着散发出金色光泽的短外套，内衬紫红色束腰上衣。

凯拉赞用一种不寻常的短促音调问道：“‘沙普龙号’怎么了？”亨特本想着鉴于布罗格胡里奥的级别，用某种正式的开场白应该是比较合适的。他注意到另外两个杰乌伦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似乎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其中一人望向亨特坐着的地方，目光直接穿透过去。这感觉真够奇怪的。

布罗格胡里奥开口了：“很抱歉我如此打扰。”他的声音低沉却刺耳，说起话来很紧绷，那姿态就像是在尽职尽责地进行表演，而这场表演所需要的情感远超他所能表现的。“我们刚刚收到性质最为恶劣的消息：那艘飞船所有的踪迹都从我们的追踪数据中消失了。我们只能断定它被摧毁了。”他顿了顿，目光环视了一圈看看效果，“有一种可能性不容忽视，这可能是一次蓄意的破坏。”

苏利恩人默不作声地回视着，似乎过了很长时间。他们并没有试图假装关切或是沮丧的样子……哪怕是惊讶都没有。布罗格胡里奥在伽星人的脸上搜寻着反应，他的目光有了一丝游移。显然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另两人中的一个，个头也很高，一身深蓝与黑色相间的衣服颇显阴沉，蓝眼睛里透着冰冷，一头油光锃亮的银发向后梳得平平整整，红润的脸蛋略显浮肿，似乎并没有看出这些迹象。布罗格胡里奥说道：“我们想要警告你们。”说着恳切地摊开双手，按照预想中苏利恩人此时可能会有的那种悲痛，像模像样地装出感同身受的样子。“我们之前极力向你们提议拦截那艘飞船。”这真是无中生有。他在话语中投入了无比的真挚。“我们告诉过你们，地球绝不会允许‘沙普龙号’抵达苏利恩。”房间另一头，加鲁夫的目光变得无比坚毅，他的神色已经是伽星人所能达到的最接近于恶狠狠的样子了。“耐心点，加鲁夫。”亨特叫道，“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开火了。”

加鲁夫答道：“幸运的是，伽星人最擅长压住火。”这些话杰乌伦人自然是什么都听不到。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真的吗？”凯拉赞顿了顿才说道。听起来他既不信服也没被打动，“你们的关切太令人感动了，维洛特秘书长。听上去你几乎都像是相信你自己的谎言了。”

维洛特僵住了，张着的嘴合不拢了，显然是大吃一惊。第三个杰乌伦人肯定就是埃斯托杜了，他身材颀长，面容消瘦，鹰钩鼻，穿着一身精心修饰的两件套淡绿色服装，黄色的衬衫上饰以金色的刺绣。他猛地抬起双手，“谎言？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你们自己也在追踪那艘飞船啊。维萨难道没有确认数据？”

布罗格胡里奥的表情阴沉下来。“你羞辱了我们。”他阴恻恻地嚷着，“你是不是在对我们说，维萨没有证实我们所说的事情？”

“我并不是对数据提出质疑。”凯拉赞告诉他，“但我会忠告你们再好好想一想你们对此做出的解释。”

布罗格胡里奥挺起身来，强硬地面对着苏利恩人。显然他是打算无耻到底了。“你自己先解释一下，凯拉赞！”他号叫起来。

“但我们是在等待你们亲自做出解释。”肖姆从凯拉赞身边发话了。她的声音很低，犹如耳语，但气势逼人。布罗格胡里奥猛一转脸望向她，他的眼睛惊疑不定地转来转去，好像是第六感告诉他，自己已经走进了陷阱。“咱们暂且把‘沙普龙号’放在一边。”肖姆继续道，“杰乌克斯篡改地球的报告有多长时间了？”

“什么？”布罗格胡里奥的眼珠子鼓了出来，“我不明白。这又是什么……”

“多久了？”肖姆又问了一遍，她的声音突然升高，犹如半空中的霹雳惊雷。她的语气和其他苏利恩人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表明，任何打算否认此事的企图都将是徒劳的。布罗格胡里奥的脸涨成了酱紫色，但他似乎彻底晕了，根本想不出该如何回答。

“你们如此指控有何证据？”维洛特问道，“实施监控的部门由我负责。我将此认定为是对个人的攻击。”

“证据？”肖姆十分轻蔑地复述这个词，就好像这个问题太荒唐，没必要严肃对待，“地球在其本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就做了战略性的裁军，自此之后便走上各国和平共存的道路，但杰乌克斯从未提及此事。相反，杰乌克斯汇报说核武器部署在轨道上，辐射发射器安置在月球上，军事设施遍布太阳系，全都是些从来都不存在的胡编滥造。你否认吗？”

埃斯托杜一边听着，一边发了疯似的想着对策。他突然脱口而出：“校正，那些都是校正，并非篡改。我们的消息源令我们相信地球的政府发现了监控，所以密谋隐藏他们的好战倾向。我们指示杰乌克斯通过推算来引入校正元素，推算出如果监控没被发现，会发生什么样的进展，我们将这些作为事实呈上，为的是确保我们的保护性措施不会松懈。”苏利恩人投来的目光里透出明白无误的蔑视，他只得给自己打圆场，“当然了，也有可能是那些校正……一定程度上被无意识地夸大了。”

“那我再问你们一次，多久了？”肖姆说道，“这种做法实施多久了？”

“十年，也许二十年……我不记得了。”

“你不知道？”她看着维洛特，“这可是你的部门啊。你们没有记录吗？”

“杰乌克斯保留着记录。”维洛特木呆呆地答道。

“维萨，”凯拉赞说道，“从杰乌克斯那里为我们调取记录。”

“这是不可接受的！”布罗格胡里奥喊了起来，他的脸都气得发黑了。“监控程序是根据长期协议委托给我们的。你们无权做这样的要求。这是经过谈判商定的。”

凯拉赞没有理会他。几秒钟后，维萨通知他们：“我得不到任何有意义的响应。要么是记录讹误，要么是杰乌克斯得到指示不释放信息。”

肖姆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没关系。”说着，她望向埃斯托杜，“咱们就按你说的，二十年。因此在那之前，杰乌克斯汇报的任何东西都不曾被更改过。这么说对吧？”

“也许更久一些。”埃斯托杜匆忙说道，“也许二十五年，三十年也不一定。”

“那咱们干脆再往前一些。地球上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于八十六年前。我查看过一些那个时期的记录，也就是杰乌克斯在那个时候汇报的。我来给你们找几个例子。根据杰乌克斯所说，汉堡、德累斯顿、柏林这些城市并不是因为常规饱和轰炸遭到破坏的，而是因为核武器。还有，20世纪50年代的朝鲜半岛冲突升级为美苏军力的大规模对抗。可实际上呢，这类事情根本没有发生。60年代和70年代的中东战争并没有使用战略级核武器，90年代也没有爆发中苏战事。”肖姆总结的时候，声音变得冷若冰霜，“而且‘沙普龙号’也没有被木卫三上的美国军事要塞俘虏。美国在木卫三上从来都没有军事要塞。”

埃斯托杜无言以对。维洛特呆若木鸡，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布罗格胡里奥似乎义愤填膺。“我们要求出示证据！”他大发雷霆，“这都不是证据。这都是信口雌黄。你的证据在哪儿？你的证人在哪儿？你这番令人无法容忍的行为用什么予以证实？”

“交给我吧。”赫勒尔说着，从柯德维尔身旁站起身来。这一次，可别想着让他挡了她的道儿。从亨特坐着的地方看，什么变化都没有，但是那三个杰乌伦人的脑袋猛地转过来盯住了她，毫无疑问，维萨突然间把她推上了舞台。

不等他们当中有人说话，凯拉赞开口了：“请允许我介绍，这位也许能满足各位的要求——卡伦•赫勒尔，美国国务院派驻苏利恩的特使。”

埃斯托杜的脸登时就白了，维洛特的嘴一张一合，半天发不出声来。布罗格胡里奥站在那里紧握双拳，气得浑身哆嗦。凯拉赞说道：“我们有很多证人，实际上有九十亿。但是目前呢，有几个代表就足够了。”其余地球人代表现身时，杰乌伦人的眼睛都瞪圆了。但他们当中没有人去看对面的方向，这表明凯拉赞还没有命令维萨让加鲁夫和“沙普龙号”上的其他人露面。

卡伦•赫勒尔已经就杰乌伦人涉嫌操纵地球事件的问题编纂了一份长长的明细，其中没有哪条是她能证实的。可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合适的机会对杰乌伦人虚张声势一番了，她径直上前，没留给他们一丁点儿喘气的时间，“自从慧神星大战后，兰比亚人就被苏利恩人从月球带走，他们从来都没有忘记跟赛里奥斯人之间的敌对关系，一直都将地球看作潜在的威胁，终有一日必须将其消灭。他们期待着那一天来临，于是利用伽星人的科技取得优势，并且制订了详尽的计划确保宿敌处于落后状态，阻止他们重新对自己构成挑战，直到吸收掉最后一丁点儿知识和技术，认为自己能够无敌于天下为止。”她下意识地向着凯拉赞和苏利恩人说着这番话，仿佛他们是法官和陪审团，而这是在进行诉讼审理。他们安静地听着，她停了一下，转到另一个话题。

“知识是什么？”她问他们，“真正的知识，现实的知识，而非它可能表现的，或是一个人可能希望它所呈现的那样，它是什么？能够有效地从谬误中分辨出事实，从神话中分辨出真理，从错觉中分辨出现实的唯一的思想体系是什么？”她又停了停，然后说道，“是科学！我们所知道的所有的真理，都是通过科学方法所提供的理性的过程来揭示的，而并非有些人盲目选择的信仰，仿佛他们信仰的力量是能够影响事实的。只有科学能产生出理性的信仰的基础，而这种信仰的正确性可以得到证实，因为它们预言的结果是可以经受检验的。另外……”她的声音一沉，转过头扫视着坐在周围的地球人，“数千年来，地球上的种族坚守着他们的宗教、迷信、不合理的教义和那些百无是处的偶像，拒绝接受眼睛告诉他们的那些事情——他们所信仰的、所渴求的那种魔法般的神秘力量其实都是虚假的，其成效甚微，预言毫无力量，缺乏实用性。简而言之，它们都是毫无价值的，当然也不会造成任何对你们有害的结果。而这对兰比亚人，或者说是杰乌伦人，构成了一个显然很便利的局面。对他们实在太有利了，不可能只是巧合。”赫勒尔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杰乌伦人，“我们知道，它不仅仅是一个巧合。绝非如此。”

丹切克一脸惊讶地转向亨特，凑近了点，低声道：“太出色了！我从来都不相信能听到她做出如此精彩的演说。”

“我也从来不相信能有这事儿。”亨特咕哝着，“你对她都做了些什么？”

赫勒尔仍然看着杰乌伦人，继续道：“我们知道早期那些超自然的信仰是由你们招募并训练的‘奇迹缔造者’建立起来的。他们作为特工安插下来，推广了大量建立在神话之上的运动和反文明行为，就是为了破坏并诋毁任何通往思维理性体系的萌芽，因为那可能会带来先进的科技、对环境的掌控，并挑战你们的地位。你们否认吗？”她可以从他们的脸上看到这番虚张声势卓有成效。他们僵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震惊之余已然麻木，无力反应。赫勒尔感觉更有信心了，她望着苏利恩人，继续道：“地球上早期文明的迷信和宗教都是经过仔细策划并培养起来的。比如巴比伦、玛雅、古埃及那些信仰，都是建立在超自然、魔法、传奇和民间传说的基础上的，就是为了削弱他们发展逻辑思维的任何潜在可能。建立在这些基础之上的文明修建了城市，发展出艺术和农业，建造船只和简单的机械，但从来不曾发展出真正的科学，而只有科学才能够在宏大的尺度上解放出真正的力量。所以，他们对你们构不成威胁。”

低低的议论声在苏利恩人中间扩散开来，他们中的一些人才刚刚开始意识到地球人所揭示的这些东西蕴含的全部分量。“那地球后来的历史又怎样呢？”凯拉赞问道，因为还有些苏利恩人并不像他这样深谙此事，他是替他们问的。

“同样的模式贯穿着更近的时代。”赫勒尔答道，“那些通过传达神谕和表演奇迹创造了传奇的圣徒和幽灵都是杰乌伦派遣的特工，就是为了强化刺激，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那些将信仰永远拘泥于招魂术与奥义秘术的宗教及各种运动都是有意的、人为的，就是为了减缓真正的科学与理性的进程，超自然科学与其他这类毫无意义的事物在十九世纪的欧洲和北美就十分流行。甚至在二十世纪，所谓的反对科学、反对技术、反对经济增长、反对核能之类的流行行为，实际上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你的回应呢？”凯拉赞盯着布罗格胡里奥，简短地问道。

布罗格胡里奥抱着双臂，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脸转向赫勒尔站立的地方。他似乎是缓过劲儿来了，显然还远远不会承认失败呢。他挑衅地盯着地球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望向凯拉赞，“是的，就是这样。事实正如她所述。然而动机并非如此。只有地球人的思想才会构想出这样的动机，这其实反映了他们的邪恶。”他伸出一只手责难地指向地球人，“你们知道他们行星的历史，凯拉赞。毁灭了慧神星的所有暴力和嗜血之心都存续在如今的地球上。我没有必要向你重复他们那无休止的充满了争吵、战争、暴力、杀戮的历史。提醒你一下，这还是在我们努力扼制他们的情况下！是的，我们安插了特工去引导他们远离科学，远离理性。你能责备我们吗？你能不能想象得到，如果允许他们在数万年前就重返太空，今天便会有席卷银河系的大灾难？你能否想象得出那对于你们和我们都会造成的威胁？”他又看了看地球人坐的地方，一脸厌恶地怒目而视，“他们就是原始人。疯子！他们永远都是。我们让他们的星球保持落后，其原因正如同我们不会让孩子玩火——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保护我们自己，更是为了保护你们。就算从头再来，我们仍会这么做。我无须道歉。”

“你的行为违背了你的言语。”芙瑞努•肖姆反驳道，“如果你相信你们已经平定了一颗好战的行星，那你就应该对此成就感到骄傲，就不会隐藏事实。但你的所作所为恰恰相反。你献上一幅篡改过的图景，显示出地球好战的特性，而实际上它正是朝着你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你成功地延缓了它的进步，直到它的慧神星遗产被最大限度地稀释掉，令其无法发展。可你不但隐瞒事实，还去篡改。对此你做何解释？”

“他们的表现只是一时的异常。”布罗格胡里奥答道，“但是究其根本并没有变化。我们修改的是更为近期的发展，以便于你们不被误导。这一问题仍然必须诉诸最终的解决方案。”

赫勒尔听着的时候，心思飞转。“最终的解决方案”，必定意味着杰乌伦人已经利用地球的好战性作为借口积蓄着自己的军事力量，正如她所怀疑的那样。这似乎也支持了另一条思路，她的研究使得她做出了那样的思考，此刻正好有机会验证它。但这么做，她就不得不再次采取虚张声势的手法。“我对这种解释表示不满。”她说道，“到目前为止，我所讲述的只是杰乌伦人所作所为的一部分。”房间里所有的脑袋一齐转向她。“到了十九世纪的时候，尽管他们做出了种种努力想要阻挠地球的发展，但很显然，西方文明已经在全球迅速传播科学和工业技术。就在那时，杰乌伦人改变了策略。他们开始通过在不同领域泄露信息来刺激并加速科学发现，进而促使出现诸多重大的突破。”她稍稍转过头去，“亨特博士，是否能请您做一番评论？”

亨特正盼着呢。他站起来说道：“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在物理和数学方面引发重大突破的那种显著的不连续性和非线性发展，长久以来都是不解之谜。依我看，如果没有某种外部影响，这种现象级的科学革命在那个时代是无法发生的。”

赫勒尔说道：“谢谢。”亨特坐了下来。她的目光转回苏利恩人，他们当中不少人一脸迷惑。“那么，为什么杰乌伦人会做这样的事情呢？他们的政策之前一直都是阻碍对手的发展啊。这是因为，他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们没法再继续压制地球的发展了。因为，不管怎样，地球都要变成一个高度技术化的行星了。既然如此，杰乌伦人就决定使用他们已经建立起来的那套用以施加影响的系统来予以引导，让这种进步转向另一种方向，让他们的对手自我毁灭。换句话说，他们以这种方式来布局工程技术，在他们引导之下发展起来的科学不会用于根除那些深植于人类历史中的各种灾难祸患，而是以史无前例的强度来进行全球规模的战争。”她说话时仔细观察着布罗格胡里奥，看来自己确实击中了要害。现在，她要发出致命一击了。

“杰乌伦人的特工在十九世纪末渗透进欧洲贵族当中，制造内部矛盾，最终以第一次世界大战告终。”她突然提高声音厉声质问，“另外，组成国际联盟本该是通过和平手段来消除仇恨，而你们在战后德国的废墟上设立的杰乌伦人集团则是为了重燃仇恨。这些你们都要一一否认吗？这些事情都是由某些经过精心挑选、刻意训练的人来引导的，对吧？真正的阿道夫•希特勒怎么样了？或者，也许是你们藏在幕后来操纵……也许是利用了阿尔弗雷德•罗森堡？”那三个杰乌伦人什么都说不出了。他们僵硬的姿态、眩晕的神情，无不是此番讲述的证实。赫勒尔转过头望向苏利恩人，解释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本是要打一场核战争。所需的科学、政治、社会、经济方面的先决条件都被精心设置好了。虽说并没有按他们的计划运作，但也就是毫厘之差。”

苏利恩人中间又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赫勒尔等着静下来，然后用更为平静的声音说道：“紧张局势持续了超过半个世纪，但不管杰乌伦人如何努力，他们所期望的世界性灾难却并没有发生。”下面这部分就纯属猜测了，但她的语调毫无波澜，“他们推断，自己有一天将不得不亲自面对对手，于是着手实施一个计划，夸大地球的战争和军备发展，向苏利恩人证明他们创建自己的‘保护性’力量是正确的。与此同时，他们扭转了针对地球的方针，利用他们的关系网来缓和紧张局势，促进裁军，允许地球人按照他们一直以来想要的方式去创造性地发展他们的天赋和资源。当然，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地球成为一个毫无防御能力的目标。为了让他们自己不断增强武装力量有正当的理由，他们向苏利恩人提供的信息逐渐变成了完全虚假的东西，都是通过杰乌克斯人为编造出来的。”

赫勒尔又停了停，但这次周围一片寂静。她转过身朝向杰乌伦人，声音提高了，充满了谴责的味道：“他们指责我们相互杀戮，但他们一直以来都很清楚，是他们的特工密谋策划了地球历史上最惨无人道、最血腥的浩劫。他们杀害的人要比地球上所有的首领杀害的人加在一起还要多。”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祥的意味，“不过，‘沙普龙号’出人意料的到来打乱了所有计划。因为这群伽星人如果与苏利恩接触，一定会戳穿谎言。所以现在，我们明白了，为什么‘沙普龙号’的存在从未被他们透露过。”布罗格胡里奥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维洛特满脸通红，似乎都喘不上气了；而布罗格胡里奥另一侧的埃斯托杜已经是汗如雨下，浑身战栗。房间另一头，加鲁夫、施洛欣、孟查尔坐着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着，他们感觉自己露面的时刻就要到了。

赫勒尔说道：“现在，我们就得谈谈‘沙普龙号’的问题了。”她的语调很柔和，但注视着杰乌伦人的眼睛里闪着威慑的光芒，“我们之前听过一个说法，说地球人蓄意将其摧毁。这个说法是建立在众所周知的谎言上的。‘沙普龙号’在地球的六个月期间从未遭遇过任何危险。相反，我们跟伽星人的关系很友好。我们有海量的记录可以证明。”她稍做停顿，“而我们倒也不必依赖那些记录来证明地球并没有伤害过飞船及船上人员。我们有更为直观的证据。”房间另一头，加鲁夫和他的同伴一挺身。凯拉赞就要给维萨发布指令了。

可就在这时，杰乌伦人消失了。

他们站立的地方突然空空如也。四面八方传来惊讶的低语声。过了几秒钟，维萨说道：“杰乌克斯切断了所有链接。我没有任何权限接入它了。它对于重新建立链接的请求毫不理睬。”

“什么意思？”凯拉赞问道，“你跟杰乌伦星的通信完全断掉了？”

“整颗星球把它自己隔离起来了。”维萨答道，“杰乌伦人所有的星球都断掉了联系。杰乌克斯孤立出去了，成了一个独立的系统。在它运行的地区内，无法再进行通信或是访问。”

苏利恩人中间爆发出一阵惊恐，这意味着某种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亨特看到了丹切克询问的目光，耸了耸肩，说道：“看上去像是杰乌克斯破坏了外交关系。”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丹切克问道。

“谁知道呢？听起来像是封锁。他们躲在了杰乌克斯控制的地盘里，而杰乌克斯不跟任何人交流。所以我猜除了派飞船过去，没有其他办法建立联系。”

“可能没那么简单。”琳在亨特另一侧说道，“如果他们正在将自己打造成银河系警察，那就有问题了。”

苏利恩人突然静了下来。凯拉赞和肖姆不安地注视着对方；伊希安目光低垂，笨拙地摆弄着指节。地球人和“沙普龙号”的伽星人好奇地看着他们。最终，凯拉赞叹了口气，抬起眼来，“如何从杰乌伦人那里得到真相，你们的展示令人赞叹。然而，你们的假设当中有一个错误。我们从未同意过任何杰乌伦人关于维持军事力量的提议，不管是为了地球可能带来的侵略性扩张，还是任何其他原因。”

赫勒尔坐下来的时候似乎并不太信服这番话。“现在你们知道他们的作为了，”她说道，“你怎么能确定他们没有秘密发展武装力量呢？”

“我们不能确定。”凯拉赞承认，“如果他们做了，那情况对于我们两个文明来说就很严重了。”

柯德维尔还是不明白。他的眉头皱了半天，好像是在整理脑子里的头绪。他盯着赫勒尔看了一会儿，然后望向凯拉赞。“但这很可能就是他们伪造那些故事的原因。”他说道，“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还会是什么？”

苏利恩人看上去更加不安了。肖姆转向凯拉赞，摊开双手，仿佛是要退一步，承认有些事情不能再隐瞒了。凯拉赞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现在，对我们来说有件事很清楚，就是杰乌伦人为什么要篡改他们的报告。”肖姆说着，转头环视整个房间。随着她话语一顿，全场安静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但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都感觉还是不提此事为妙……”她转头看了加鲁夫和同伴们一眼，“向你们中的任何人都不要提。”他们等着。她接着说道：“长久以来，伽星人都担心慧神星的悲剧会重演，而这一次可能会扩展到整个银河系。就在不到一个世纪之前，杰乌伦人让我们的先辈相信，地球正处于那样的边缘，我们急需寻求一个解决方法来永久性地抑制地球的扩张。苏利恩人据此开始制订一项应急计划。由于杰乌伦人给了我们虚假的信息画面，我们一直持续地为实施该计划做着准备。如果我们早就知道地球的真实情况，肯定会终止那个想法。显然，杰乌伦人误导了我们，以便利用我们的科技来永久性地抑制他们的对手，并在以后的时代里消除银河系中能与他们一较高下的敌手。当布罗格胡里奥提及最终解决方案的时候，他指的就是这个。”

地球人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肖姆说的是什么。“我不确定我跟上你的意思了。”丹切克最后说道，“抑制地球的扩张，用什么手段？你说的自然不是武力。”

凯拉赞缓缓摇头。“那不是伽星人的方式。我们说的是抑制，不是反对。用词是很斟酌的。”

亨特一皱眉，揣摩着凯拉赞到底是什么意思。抑制地球？现在已经迟了；人类的文明已经远远散播到地球之外了。那它只能意味着……他的眼睛突然瞪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然，就算是苏利恩人的思维也不可能想到如此宏大的规模。“不会是太阳系吧？”他喘了口气，惊骇地盯着凯拉赞。“你们不会是打算封闭整个太阳系吧？”

凯拉赞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设计了一个方案，使用我们的重力科学制造一个重力梯度陡变的壳层，一切物质……地球人、地球人的侵略，甚至连光本身都无法从中逃离出来。壳层内部的环境依然是正常的，地球还会自由追寻它选择的任何道路。而壳层之外，我们也一样。”凯拉赞四下看了看，惊骇而又厌恶的目光正注视着他。他又说道：“那便是我们的最终解决方案。”

1. 阿尔弗雷德•罗森堡（1893-1946），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德国的一名重要成员，是纳粹党党内的思想领袖。

28

伽星人发现，这是他们历史上第一次面临战争，或者说至少处于类似战争的局面下，两者的差异只在学术层面罢了。他们对于杰乌伦人的反应是迅速而极具破坏性的。有不少杰乌伦人身处苏利恩星以及其他由伽星人控制的世界中，凯拉赞命令维萨撤回所有针对他们的服务。所有这些人对于随时随地进行即时通信与即时旅行都习以为常了，习惯任何服务随叫随到，他们生存的方方面面完全依赖着机器，却在突然间发现自己被隔离在社会之外，而那是他们唯一知道的生存方式。他们无计可施，惊慌失措。几小时内，他们便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地，很快就被围捕羁押起来，与其说是为了防止他们造成危害，还不如说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安全和精神正常。他们会被一直扣押到伽星人决定如何处理他们为止。因此，所有散布于伽星人世界中的杰乌伦人被一网打尽了，绝无漏网之鱼。

剩下的敌方总部杰乌伦星以及它的同盟世界都是由杰乌克斯服务的，而并非维萨。结果显示，这可是块硬骨头，仅仅派出几艘飞船是没法突破的，亨特之前曾做此打算。

问题是，杰乌伦星距离巨人星有好几光年，将飞船送往那里的唯一方法就是让维萨投射黑洞超环面。但当维萨试图投射几个测试能量束进入杰乌克斯运行的区域时，却发现杰乌克斯能轻而易举地扰乱能量束，显然杰乌伦人早就计划着跟苏利恩决裂了；而且维萨也无法将超环面投射到杰乌克斯有效干扰范围的边缘地带，让他们从那里自行进入杰乌伦星。因为所有的苏利恩飞船都要依靠能量来提供动力、导航和控制信号，可问题在于，这些能量束都是通过苏利恩的超级网络从中央发生器和总控中心发送的，而杰乌克斯同样可以轻而易举地干扰这些能量束。换句话说，只要杰乌克斯在运作，什么东西都无法进入杰乌伦人的系统当中，而阻止它运行的唯一方法就是得把什么东西送进去。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更严重的是，长久以来，杰乌伦人可能早已在秘密囤积武器，而且按照现在已经既成的事实推测，他们早就建造出自带动力系统和导航控制能力的飞船来进行运输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就能够将自己的军队毫无阻碍地运送到维萨控制的区域，一路前进，不会遇到任何对抗和威胁，按照他们的计划为所欲为。局势万分紧张。苏里奥斯事件显然迫使杰乌伦人的决裂比本打算的更早，这让苏利恩人的反应更为迅速，形成了更好的机会来对付杰乌伦人，因为他们尚未完全准备好。但伽星人这个种族对于如何抵御全副武装的对手是毫无经验的，即便他们手中拿着武器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更不知道如何接近对手。谁都提不出任何解决方案，直到苏里奥斯会议的一天之后，加鲁夫、施洛欣和伊希安请求与凯拉赞进行一次私下的会面。

“我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但你的专家正在对显而易见的事情视而不见。”加鲁夫说道，“长久以来，他们已经对先进的苏利恩科技习以为常了，想不到还有其他变数。”

凯拉赞警觉地抬起手，说道：“镇定，别再挥舞你们的胳膊了，告诉我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施洛欣说道：“进入杰乌伦的办法现在就在苏利恩的轨道上空——‘沙普龙号’。它按照你们的标准可能是过时了，但它有自己的舰载动力，而且不需要使用任何的能量网络系统，左拉克就能让它完美地运行。”

凯拉赞盯着他们看了很久，一语不发，看样子很惊讶。他们说得对——自从杰乌克斯切断联系之后，一直讨论这个问题的科学家们都没考虑过“沙普龙号”。这似乎太显而易见了，以至于凯拉赞不由得确信这当中肯定有什么漏洞。他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伊希安。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行。”伊希安说道，“正如施洛欣所说，杰乌克斯没办法阻止它。”

这个动议背后隐藏着什么，凯拉赞在加鲁夫的脸上感觉得到。有件事并没人提起，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就算杰乌克斯无法阻止“沙普龙号”进入它的控制区，但却可能有足够的其他手段在飞船到达后来对付它。加鲁夫昨天还特别迫切地要面对杰乌伦人，但却在最后一刻沮丧万分。他现在是要让自己，还有他的船员、他的飞船，冒着风险草率地去了结他跟布罗格胡里奥的个人恩怨吗？凯拉赞不能允许这么做。“‘沙普龙号’仍然会被探测到。”他指出，“杰乌伦人在他们的星系里到处都安装有传感器和扫描器。你们可能会碰到意外。一艘孤立的飞船，与苏利恩的通信隔绝，没有任何形式的防御装备……”他把话留了一半没说完，话里的意思都在他的表情里了。

“我们认为，有个对策可行。”施洛欣说道，“我们能让飞船的探测器与低能量超链接通信器适配起来，这不会被杰乌克斯的探测器发觉，而且可以在距离‘沙普龙号’大约二十英里以外调动它们作为掩护屏障。这会十分有效地提供超光速通信链接到飞船的计算机。左拉克就能制造出抵消效应，将屏蔽信号加进飞船反射的光学和雷达波长里，探测器就能向外转发这种信号，这样一来，一定距离之内任何方向上的读数都是零。换句话说，它在电磁波层面就是隐形的。”

“它仍然能被超维度扫描探测到。”凯拉赞反对道，“杰乌克斯能探测到它的主驱动应力场。”

“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使用主驱动器。”施洛欣回应道，“维萨能让飞船在超空间加速，并且将它在出口弹出，由此产生的动量足以保证它在一天之内到达杰乌伦星。等飞船接近了，就能借助辅助动力进行减速和飞行，产生的辐射值是低于探测阈值的。”

“但你仍然得在星系外投射一个出口，”凯拉赞说道，“你无法在杰乌克斯眼前隐藏如此规模的扰动。它会知道有事情发生了。”

“所以我们另外再派出一两艘飞船作为假目标……无人飞船。”施洛欣答道，“让杰乌克斯阻击那些飞船，认为那就是全部了。实际上，这是让它从‘沙普龙号’转移注意力的好计策。”

凯拉赞仍然不喜欢这个动议。他转过身去，双手握在背后，在房间里缓缓踱着步子，盯着墙壁，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个问题。他不是技术专家，但根据他所知道的来看，这个方案理论上是可行的。苏利恩飞船上有舰载式补偿器，它与投射出的超环面相互作用，将其压缩，可以使周围产生的重力扰动最小化。所以苏利恩飞船能够在一天的常规巡航之后航行到行星系外，然后就能传送进超空间了。“沙普龙号”当然没有这样的部件，所以需要数月的时间来避免扰动太阳系的引力。即便凯拉赞想到了这一点，但还是意识到这其中也有一个很简单的解决方案：“沙普龙号”能够在几天之内装备上苏利恩的补偿器。不管怎样，如果有严重的技术困难，伊希安早就发现了。

凯拉赞没有必要去问这番行动的目的是什么。杰乌克斯是由与维萨类似的超级网络构成的，除了超通信设备，它还拥有密集的常规电磁信号束网络，这是在杰乌伦周围距离适中的范围内进行本地通信用的。如果苏利恩人能拦截到其中一路，或者最好拦截到若干路这样的信号束，然后冒充正常的信号束，借此掩人耳目，那就有机会让他们获得授权进入杰乌克斯的核心进行操作，让系统从内部垮掉。如果他们成功了，整个杰乌伦世界的运作都会随之停摆，就像一天前发生在苏利恩的杰乌伦人身上的那样。不过，问题是如何让必需的硬件进入到拦截信号束的位置。伊希安手下的科学家已经就此讨论一天多了，到目前为止并没形成有用的建议。

最后，凯拉赞一转身，再次面向众人。“非常好，你们似乎都考虑好了。”他承认道，“但是，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没想到，就告诉我。还有个事情得说说：要让杰乌克斯这样的系统崩溃，所需的计算能力将会是现象级的。左拉克永远做不到。现有的唯一可能做到的就是维萨，但你们没法把维萨与左拉克相连，因为那需要超链接，而你们在杰乌克斯运转的条件下无法接通超链接。”

“这就要赌了。”伊希安承认道，“但左拉克没必要击垮整个杰乌克斯系统。它所要做的，就是打开一个通道让维萨进入。我们的想法是给‘沙普龙号’和它的一套子探测器配备上超链接设备，能与维萨相连，并且将这些设备散播开，拦截一定数量的通信频段，从而接入杰乌克斯。然后，如果左拉克能足够深入杰乌克斯的系统，封闭它的干扰阻塞能力，我们就能紧跟着左拉克把维萨的全部力量投入其中，立刻从各个方向打击杰乌克斯。剩下的交给维萨就行了。”

确实有机会，凯拉赞不由得承认。他不知道这个计划成功的概率有多大，但这是个机会；而且加鲁夫的想法要比其他任何人的想法都更可行。不过，他心中浮现出“沙普龙号”冒险独自进入敌方空域的画面：没有武器，毫无防御力量，小小的左拉克让自己深入虎穴对抗杰乌克斯的威力。一想到这些，他就不由得一激灵。他缓缓走回到房间中心，另三位伽星人紧张地看着他。他们的神情很清楚地说明他们想让他说什么。“你们很清楚，这可能意味着要让你们的飞船承受巨大的风险。”他郑重地说着，看向加鲁夫，“杰乌伦人那边有什么等着你们，我们一无所知。一旦你们进去了，如果遭遇困境，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赶过去。如果你们不暴露自己，都没法联系我们，到那个时候，就算联系我们通信都会被立刻阻截。你们得完全依靠自己。”

加鲁夫答道：“我知道。”他的表情很坚毅，声音却超乎寻常的紧张，“我会去的。我不会要求我手下的任何人跟我一起去。这得他们自己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施洛欣说道，“没必要全员出动。想要去的人远远多于需要的人。”

凯拉赞心里开始对他们这番无可辩驳的逻辑让步了。时间宝贵，不管要做什么去扼制杰乌伦人野心，少浪费一天时间就可能让成功的概率大大增加。不过凯拉赞也知道，加鲁夫的科学家和左拉克并不拥有苏利恩的电脑技术知识，不足以发起一场针对杰乌克斯的智能战争；这次远征必须得带上一些苏利恩的专家。

伊希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我也会去。”他平静地说道，“我的专家队伍中也会有不少志愿者，远超我们所需。你完全不用担心。”

沉重的寂静持续了好长时间，然后施洛欣说道：“格雷戈•柯德维尔想要快速做出一个困难的决定时，有时候会用这个办法：忘掉问题本身，考虑各种其他的解决方案；如果其他的都不可接受，那就可以决定了。这方法很适合目前的局势。”

凯拉赞深吸了一口气。她是对的。的确有风险，但如果什么都不做，过段时间无论如何都得面对杰乌伦人蓄谋已久的挑战，他们的计划早就领先一步了，拖得越久，风险可能就越大。“你的看法呢，维萨？”他问道。

“同意以上所有观点，特别是最后一条。”维萨简洁地回答。

“你对于攻击杰乌克斯有把握吗？”

“只要让我连接上就行。”

“仅仅通过左拉克进行连接，你就能有效行动？你能在此基础上压制杰乌克斯吗？”

“压制它？我会把它撕成碎片！”

凯拉赞惊得眉毛一挑。这话听起来，似乎维萨跟地球人聊天聊得太多了。他又做了一番思考，表情再次严肃起来，然后点了点头。就这么决定了。他的举止立刻变得更加有条不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他告诉他们，“你们考虑好了？做出详细的方案了吗？”

“用一天时间选出我的十名科学家并告知他们任务相关信息；用五天给‘沙普龙号’安装补偿器，让它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巨人星；用五天将飞船及探测器与超链接、屏蔽硬件连接好。”伊希安立刻答道，“但我们应该能将这些工作并行处理，在航行中完成测试。我们需要一天时间远离巨人星，再要一天时间从出口飞抵杰乌伦星，考虑到维克多•亨特说的墨菲定律，额外再加一天。这就是说，我们能够在六天内离开苏利恩。”

“太好了。”凯拉赞点点头，“如果我们都同意时间很重要，那就绝不能浪费时间了。咱们马上开始。”

加鲁夫说：“还有件事。”显得有些迟疑。

凯拉赞等了等，问道：“怎么了，指挥官？”

加鲁夫双手一摊，把手垂在身子两侧。“地球人。他们也想来，我了解他们。他们想要利用感知机亲身到苏利恩来加入我们。”他恳切地看着施洛欣和伊希安，仿佛是在寻求支持，“但这场……战争将只会用先进的伽星人科技来打。地球人什么忙都帮不上啊。没有理由让他们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除此之外，到目前为止，我们在信息方面已经从地球得到了巨大的帮助，后面应该还是如此。换句话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失去连通麦克拉斯基的通信频道。他们身处那里是更有价值的。因此，我的意思是，请否决他们任何前往的要求……这完全是为他们好，也是为大家好。”

凯拉赞注视着加鲁夫的眼睛，再一次看到了那种坚定，当布罗格胡里奥宣布“沙普龙号”被摧毁的时候，他就看到过这种眼神。正如同凯拉赞忧虑的那样——这是加鲁夫跟布罗格胡里奥的个人恩怨，他不想外人插手，甚至不想要亨特和他的同僚们插手。在伽星人身上发现这种反应很奇怪。他看着施洛欣和伊希安，看得出他们也早已对此心知肚明。不过，他们不会明言此事去冒犯加鲁夫的骄傲与自尊。凯拉赞也不会。

“好极了。”他点点头，同意道，“就按你的要求办。”

29

夜幕笼罩下，苏联军用喷气机掠过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与北极之间的冰原向北飞去。克里姆林宫以及整个苏联统治集团内部仍在酣战，国家军队的忠诚值得怀疑。因此，这次飞行是秘密进行的，以期将风险降到最小。幽暗的机舱后部，卫瑞科夫僵直地坐在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中间，周围座位里的另外几名军官要么在打盹儿，要么在低声聊天，米科连•索波洛斯基透过身边的窗户望着漆黑的夜色，心里思索着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件。

他发现，外星人在审讯之下挺不了多久。至少嘛，这个外星人卫瑞科夫不行。这个人是来自苏利恩社会的人类，负责实施监控操作，是其特工网络中的一员。这些特工在整个历史进程中都渗透在地球社会里。尼尔斯•斯威兰森也是。让地球去军事化这件事就是这些人精心设计的，为的是让他们以统治精英的身份露面，而这个统治阶层则是由杰乌伦人一手打造的，斯威兰森将成为这颗行星的领主。地球最终会被去工业化，成为杰乌伦贵族的游乐场，并且提供广阔的庄园给那些忠心耿耿的仆从作为奖励。退化到这种状态的星球如何能供养它的人口呢？不需要劳动，不需要服务，他们将被怎样处置呢？这件事并没有得到解释。

一旦这些事情串起来了，卫瑞科夫这条命的价值也就暴跌了。为了保住这条命，他提出合作，为了证明自己可靠，他坦白了杰乌伦和地球据点之间通信链接的细节，其位置就在斯威兰森位于康涅狄格州的家里，是利用杰乌伦人的技术安装的，出面施工的是一家美国建筑公司，这家公司是杰乌伦人为了搞其他一些活动设置的幌子。通过这个据点，斯威兰森能够将苏利恩通过月背跟地球秘密交流的细节汇报上去，也能接收发给他的指令，让他控制地球这端的对话。诺曼•佩希跟索波洛斯基说过美国的通信线路，而他发现卫瑞科夫对此一无所知。因此，尽管杰乌伦人精心构建了情报系统，至少那个秘密仍然很安全。

索波洛斯基已经下定决心，破坏这个网络的第一步，就是必须趁着康涅狄格那边尚未发觉自己已经暴露，尽快切断它的链接。这样一来，杰乌伦人就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这显然必须得到华盛顿方面某人的帮助才能完成，而且由于没有人知道整个网络的广度或是其成员可能都有谁，甚至卫瑞科夫都不知道，这就意味着只有诺曼•佩希能担此任。索波洛斯基已经呼叫了苏联大使馆的“伊万”，用预先定好的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暗语给佩希传了个信儿。八小时后，美国国务院打来一个电话到莫斯科的一间办公室，说是一支俄国外交官的参观团预约的酒店已经准备好了，这就表明信息已经收到并理解。

“五分钟后着陆。”飞行员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黑暗中的一个内部通话器传了出来。机舱里亮起暗淡的灯光，索波洛斯基和其他军官开始收起香烟盒、资料以及散落在他们周围的其他零碎，然后穿上厚重的极地外套准备迎接外面的寒风。

几分钟后，飞机从夜色中钻了出来，缓缓降落，停在了被灯光照得雪亮的着陆场上，这里是一处美国的科研基地兼极地气象站。一架美国军用运输机停在一侧的阴影里，引擎开着，一小群模糊的身影聚集在前面。机舱的前门敞开，一架阶梯向下伸出。索波洛斯基和他的随从人员下了飞机，两名军官押着卫瑞科夫走在队伍正中，迅速穿过冰面。他们在等候着的美国人前面稍稍停了一下。

“你看，说到底也没等多长时间啊。”诺曼•佩希对索波洛斯基说道，他们隔着厚厚的手套握着对方的手。

“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谈，”索波洛斯基说道，“整件事的走向远超你最疯狂的想象。”

“拭目以待吧。”佩希回答着，咧嘴一笑，“我们也没有原地踏步，还有一些惊喜等着你呢。”

队伍开始登机，同时他们身后那架苏联喷气机的引擎轰鸣起来，飞机腾空而起，又消失在了夜色里。三十秒之后，美国运输机起飞了，机首转向北方，这条线路会让他们越过北极，然后向东穿过加拿大到达华盛顿特区。

现在已经是麦克拉斯基的深夜了。基地一片宁静。一排飞机沿着外围护栏井然有序地停靠在幽暗昏黄的灯光下。不远处，亨特、琳和丹切克正望着金牛座的方向。

他们争论过、哄劝过、抗议过，说这件事对于地球的重要性不亚于任何人，如果加鲁夫和伊希安能让自己冒险，真诚与正义也会让地球人以身试险，不论结果如何。但这番努力徒劳无益；凯拉赞态度坚决，感知机不能移动。他们不敢联络更高层的权威人士，不管是联合国还是美国政府，不敢让他们来撑腰，因为说不清哪些人在给杰乌伦人干活。因此，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天由命，满怀希望地干等着。

“太疯狂了。”过了一会儿，琳说道，“在他们的历史上，从来没打过仗，可现在他们打算搞一次突袭，还试图消灭整颗行星。我从来不知道伽星人还会这样。你们觉得加鲁夫是失去理智了还是怎么着？”

“他只是想再次驾驶他的飞船飞行。”亨特咕哝着，毫无幽默感地哼了一声，“你们会想，过了两千五百万年，他这个船长肯定是当够了。”还有个念头徘徊在亨特脑海里，也许加鲁夫决心跟它同生共死，就像传说中的船长那样。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

“这是一种崇高的姿态。”丹切克说道。他摇着头叹了口气，“但我感觉不对劲。我不明白为什么感知机必须留在这里。听起来像是个借口。即便我们在技术方面做不出什么贡献，还是能在别的方面有所作为啊，我担心加鲁夫和他的朋友遭遇困境的时候，可能会很需要我们这方面的本事。”

“你什么意思？”琳问道。

“我觉得那太明显了。”丹切克答道，“我们已经看到了，伽星人和人类的思维方式有多么不同。杰乌伦人可能拥有一些天赋去搞搞阴谋、玩玩欺诈，但他们并非这门艺术的大师，而他们显然认为自己是。然而，还是需要有人类在场去识别并利用他们愚蠢的疏漏才行。”

“他们只擅长跟伽星人打交道，”亨特说道，“而我们有好几千年的时间践行尔虞我诈。”

“正是如此。”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琳心不在焉地说道：“你们知道我想要看到什么吗？如果那些杰乌伦的家伙认为他们那么聪明，我就想看看他们怎么对付真正的行家，让他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阴谋诡计。维萨跟咱们是一伙的，我们也应该让合适的设备来做正确的事。”

亨特看着她，一皱眉，“你在说什么呢？”

“说真的，我也不确定。”她想了想，耸了耸肩，“我就是在想，杰乌克斯能伪造所有那些信息那么多年，并把它交给苏利恩人，如果我们也对他们做些同样的事情，肯定很不错……管他是什么呢。”

“干些什么样的事情？”亨特问道，仍然一头雾水。

琳又望向夜空，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好吧，比方说这么幻想一下。杰乌克斯肯定有所有那些它编造的关于武器、炸弹等等的故事，都存储在它存储器的某个位置，对吧？而在另外的什么地方，肯定有所有那些关于地球的真实信息，都是通过它的监控系统搜集到的——换句话说，也就是它知道所有关于地球的真实信息。不过，它又怎么分得清哪份记录是真的，哪份是编造的呢？”

“我不明白。”亨特想了想，耸了耸肩，“我猜它肯定是用某种标签系统标出来了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琳点了点头，“现在假设维萨想方设法进入杰乌克斯，把那些标签搞乱，让杰乌克斯分不清，这就会让杰乌克斯相信所有编造的故事都是真的。想象一下，如果它开始那样认为，会发生什么。布罗格胡里奥和他的那帮人会疯掉的。明白我的意思吧——这场戏肯定很好看。”

“这想法太绝了。”丹切克咕哝着，有了兴致。他心里琢磨着这事儿，一丝坏笑爬上面孔，“多可惜啊，咱们从来没跟凯拉赞提过这个建议。不管有没有战争，伽星人都会忍不住要这么干的。”

亨特想着这事儿，也不由得露出笑容。按这个想法，能做的事情可远远不止琳想的这些。如果维萨进入杰乌克斯的存储系统都能更改标签了，那这只是一小步，接着它就能添加一些它自己构想出来的额外的故事。比方说，如果维萨能获得授权进入杰乌克斯控制地球监控的那部分数据，那想让杰乌克斯觉得地球发生了什么，就能让它认为地球确实发生了什么——比如一整支大型舰队整装待发，准备把杰乌伦人轰出银河系。正如丹切克所说的，这想法太绝了。

“你可以假造一份跟苏利恩的协议，说是用他们的超环面把一支进攻大军送到杰乌伦，”亨特说道，“这样，就能让杰乌克斯以为军队会在数天内到达。如果已经搞乱了它很长时间以来的存储记录，那就能让它认为这些东西跟它多年来汇报的东西是一致的。杰乌伦人会知道并不是这样……不过，如果他们有生以来从不曾质疑过它，也许他们就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觉得布罗格胡里奥会识破吗？”

“他会心脏病发作的。”琳说道，“你觉得怎么样，克里斯？”

丹切克突然一脸严肃。“我不知道。”他答道，“但这就是我正在说的那种事情。想个办法来迷惑敌军，这想法对于人类来说自然而然，但对伽星人来说则不然。他们打算勇往直前冲上去搞垮杰乌克斯——直截了当，符合逻辑，没有任何狡诈的想法。但是假设杰乌伦人早就有所准备，有备用系统能独立运作，就不怕没有杰乌克斯。如果是那样，‘沙普龙号’在攻击杰乌克斯的时候必然暴露自己，假设它能成功，仍然会发现自己暴露于可怕的危险中。我相信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丹切克向那两位投去郑重的目光，然后继续道：“不过另一方面呢，如果他们的计划就是控制杰乌克斯，而不一定是让它失效，是要通过你说的那种诡计让杰乌伦人晕头转向，那也许各种各样把水搅浑的机会就会自行出现了。要是按部就班，这样的机会永远创造不出来。”他再次抬头看着天空，悲伤地摇了摇头，“恐怕我怎么都想象不出咱们的伽星人朋友会采用这样的策略。”

亨特听着，几分钟之前的愉悦之色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他试过，柯德维尔试过，赫勒尔也试过，但他仍然无法摆脱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也许他们还得再努把力。现在，丹切克向他们说明了，他从中听到了之前压在自己心里的想法。“我们应该跟他们一起去。”他的声音很深沉，“我们应该让格雷戈向他们施压。”

“我表示怀疑，这恐怕不会有什么不同。”丹切克说道，“难道你看不出加鲁夫跟布罗格胡里奥有个人恩怨？原则上他不想有任何其他人插手。凯拉赞也知道这点。不管我们说什么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亨特叹道：“我猜你是对的。”他又望向了金牛座，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来回回看着琳和丹切克。“越来越冷了，”他说道，“咱们进去弄点咖啡吧。”

他们回身迈步穿过停机坪，朝着大厅缓缓走去。

很多光年之外，“沙普龙号”静静地滑行出了苏利恩上空的轨道。在一天多一点的时间内，维萨跟踪它飞出巨人星系，穿越超空间，到了杰乌伦星系边缘杰乌克斯控制区域的外面。连接着那两艘诱饵无人舰的动力束和控制信号束立刻就被阻塞了，它们无助地飘浮在杰乌克斯空间的边缘，“沙普龙号”继续向里移动，从维萨的探测设备上消失了，进入了敌星周围深不可测的星渊之中。

30

在太空中飘浮的这个结构体是一个空心的方形，每条边长超过五百英里。从它的每一个角向内倾斜，伸出一根二十英里粗的杆状物，支撑着中心那个直径二百英里的球体。外层那个方形的表面上布满了尖角状的凸出物、成片的支撑条、半球形的结构，所有部件都呈现出黑色和金属灰的色调，显得有些粗糙，中心的球体及其支撑物的一些部位绕着巨大的线圈。在它后面，一排一模一样的物体排列整齐，向着太空深处渐渐远去，它们彼此间隔两千英里，随着距离越来越远而显得越来越小，渐渐隐没在背景的星空里。

伊麦尔斯•布罗格胡里奥是苏利恩世界中杰乌伦人的首相，现在是刚刚宣布独立的杰乌伦世界保护国领地的领主，他身穿着那身最高军事指挥官的黑色制服，双臂抱在胸前，在一个气泡状的穹顶里怒视着外面的景象，这个气泡室位于数千英里之外的一艘太空飞船的外壳上。在它侧下方，那个暗淡的粗犷球体便是尤坦星，在黑暗中犹如一弯新月，看着就像一个攥在手里的网球。维洛特和一些来自杰乌伦各个军事辖区的将军站在他身后，埃斯托杜和几位民间顾问跟他们站在一起。另一边，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是尼尔斯•斯威兰森和四屈结构体的技术协调员费朗•特尔。

布罗格胡里奥朝着外面的景象挥出一只手臂。“我们被迫在最短的时间内尽最大可能加快计划进度。”他简短地说着，瞅了一眼特尔，“我希望你至少尽力而为了。”

“但这种规模的工程没法因为那种原因而提速，不是下道命令就能完成的。”特尔抗议道，“我们仍然缺少五十个单元的能量。那至少要耗费两年时间，哪怕夜以继日地以最严格的……”

“两年时间不可接受。”布罗格胡里奥断然说道，“我已经向你提出了要求，我想得到你的确认，就今天，将它交付。告诉我，这番变动需要什么。保护国领地现在处于战时经济状态，不论需要什么，资源都手到擒来。”

“这不单单是资源的问题。”特尔坚持道，“要把这么多四屈体传送到目的地所需的动力在两年内是无法获得的。克莱洛特最新的估算表明……”

“克莱洛特已经被撤职了。”布罗格胡里奥对他说道，“那个办公室现在归军方控制。生成器阵列将会依照紧急程序进行拓展，已经开始实施了，所需动力将会如约到位。”

“我……”特尔刚一开口，布罗格胡里奥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他。

“从现在算起，你和你的手下有二十四小时讨论修改方案。我很期待到时候在杰乌伦星的战略计划理事会上听到你的报告。我可不想听到什么站不住脚的借口。我的话讲得够明白了吗？”

“是的，大人。”特尔咕哝着。

布罗格胡里奥无声地向杰乌克斯发布指令，让它当天晚些时候提醒他考虑一下特尔在尤坦星的接替者。然后，他的眼睛轻蔑地转向了斯威兰森，“很显然，我这位据称已经把地球局势‘牢牢控制住了’的‘精明强干的副官’也是同样的无能。”他讥笑着，“好吧，你都有什么样的发现？苏利恩人怎么能在你的眼皮底下跟地球人联系上？他们的设备在什么位置？你有什么计划来摧毁它？他们是怎么渗透你的行动的？是谁走漏了消息？我希望你有不错的答案，斯威兰森。”

“我必须抗议。”斯威兰森的声音里透出惊惧，“没错，我承认苏利恩人建立了某种链接。但谴责说我们的行动被人渗透是毫无根据的。没有证据表明……”

“你不是瞎就是蠢！”布罗格胡里奥呸了一声，“我当时就在那里——苏里奥斯，而你不在。告诉你，他们知道每一件事。地球人肯定已经让你那个组织里的一半人都叛变了，让他们跟我们对着干了好些年了。他们在地球上跟维萨进行直接链接有多久了？”

“我们……暂时无法查明此事，大人。”斯威兰森承认道。

“显然他们在月背行动的很久之前就有链接了！”布罗格胡里奥说道，“整个布鲁诺天文台的运作就是一个假象，用来愚弄你的，让你脱不开身，而你把这个鱼钩全都给吞下去了。”他扭曲着面孔模仿着阿谀奉承的语调，“我得到确切消息，‘我们已经获得了完全的控制，大人。’呸！” 布罗格胡里奥把拳头猛地砸在手掌里，“控制！他们耍你就像是牵线木偶。他们恐怕已经耍了你好些年了。地球领主？你也就是个管理幼儿园的笑柄。”斯威兰森面色苍白，下巴紧绷着，但什么都没说。

布罗格胡里奥向着面前的其他人抬起双臂，就像是邀请他们亲眼看看他的窘境，“你们看到了，我都要跟什么人进行争辩——饭桶工程师和饭桶特工。你们呢？很显然，敌人可不会在我们做准备的时候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但有人告诉我们说，这需要花费两年时间。因此我们的境况有些困难，现在要有所行动，让我们能掌握主动权。你们有什么建议？”

一些将军相互看了看，心里没底。最终，维洛特犹豫着答道：“我们仍在分析最新的进展。目前的局势急需全面调整每一个——”

“别考虑你的学术分析和评估了。你有没有确定的能够实施攻击的计划？就现在，在四屈体即将完工的这段时间里能确保我们的安全。”

“没有，不过我们从未……”

“这位将军没有计划。”布罗格胡里奥告诉其他人，“你们看看——我不得不对付各方面的饭桶。但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幸运的是我有一个计划。我们在尤坦这里生产的武器开始显现出效果了，对吧？我们有飞船，有军备，还有充足的动力源把它们立刻传送到巨人星去，而苏利恩人一无所有。展现勇气的时候到了。”

维洛特似乎有些担心。“这并非我们一直以来计划的那样。”他说道，“我们的计划从来不包含向苏利恩发起无端的打击。那些武器是用来对抗赛里奥斯人的。我们会很难向人民证明这样的行动是正义的。这不会得到支持的。”

“我说过任何要攻击苏利恩的话吗？”布罗格胡里奥问道，“你还能不能想出什么比动粗更好的点子来？你就不会动动心思吗？”他转过头冲着在场的所有人，“战争，心理的作用不亚于武器，特别是要对敌方的心理了如指掌。研究一下地球的历史，或者哪怕是慧神星的历史。很多伟大的胜利都是通过把握适当的心理时机来取胜的，这样的时刻现在就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您有什么打算？”埃斯托杜不安地问道，“我们威吓苏利恩让它投降？”

布罗格胡里奥惊讶地看着他，毫不掩饰赞赏之意，“对于一个科学家来说，你总算是思维敏捷了一次。”他说着，提高了声音，“你们听到了？这位科学家考虑问题更像是一位将军，胜过你们任何人。苏利恩人从未品尝过战争，甚至对它毫无概念。此时此刻，他们相信我们已经撤退到保护壳里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招惹他们。他们在这段时间里感觉很安全，因此，也就最容易受到攻击。”

他缓缓迈步走到穹顶一侧，望着外面远处的尤坦星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回到舱室正中，继续道：“我要告诉你们此时此刻苏利恩人正在想什么。他们意识到我们代表着一种威胁，而他们并不愿来面对它，可是地球人很愿意。另外，他们拥有应对威胁所需的技术，而地球人却没有。所以他们显而易见的策略是什么呢？”

维洛特开始缓缓点头。“将地球人武装起来组成一支代理部队。”他说道，“苏利恩为了自己的利益将会招募地球来打仗。”

“一点不错！”布罗格胡里奥说道：“但地球已经去军事化了，不管怎样都无法在技术上跟我们匹敌，而且此时此刻，苏利恩也没有东西能武装他们。”他环顾四周，目光里闪现着凯旋的光芒，“换句话说，他们的解决方案需要时间。而我们不需要时间，因为现在我们就有东西，而他们什么都没有。我们的武力跟他们以后的力量可能是没法比，但眼下的局势让我们占尽了优势。这种优势不会永远存在，而且也永远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以对我们有利的情势延续下去。因此，现在就是行动的时间，而不是以后。”

维洛特两眼放光，开始明白布罗格胡里奥的用意何在了。“使用自驱动飞船，我们派出一支部队，并给苏利恩人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将维萨置于我们的控制之下。”他说道，“作为伽星人，他们别无选择。然后他们就无能为力了，我们就能夺取整个杰乌克斯与维萨联合帝国的完全控制权。”

“而地球人将会被缴械，”布罗格胡里奥总结道，“没有了苏利恩人，两年之内他们就再也没有希望跟我们匹敌了。因此我们就能争取到所需要的时间，做好对付地球的准备，也做好永久消灭苏利恩的准备。”他转身正对着维洛特，将双臂抱在了胸前，下巴一翘，“将军，这就是计划——我的计划。”

维洛特赞道：“神来之笔。”附和的赞美声此起彼伏。“我们立刻就细节问题进行讨论。”

布罗格胡里奥命令道：“用点儿心思。”他一转身，怒视着斯威兰森，“还有你，如果觉得有能力给自己赎罪，就回地球去。我想要你把组织里的每一个叛徒都挖出来、追踪到并处理掉。全都处理了，除了B2及以上级别的。这些高级别的都扣起来，我们会安排一次着陆把他们都带回杰乌伦。我要亲自处理他们。”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化作一阵恶狠狠的号叫，眼睛里燃着怒火，“如果这事儿搞砸了，斯威兰森，肯定会把你抓回来的，哪怕我不得不亲自去地球也要把你抓回来。”

31

几天过去了，没有一点“沙普龙号”的消息。维萨分析了所有可以找到的关于设计杰乌克斯的相关数据，认为左拉克利用电子方式解锁、穿透安全检查层面，获取进入敌方受保护的系统权限，有百分之五的胜算。可问题是，杰乌克斯那套伽星人设计的分子电路是在亚纳秒的速度下运行的，能够在它正常的操作中间插入大量的自我检查运算。这样一来，左拉克想要在杰乌克斯盔甲的缝隙上插入楔子的话，立刻就会被探测到，不等维萨发力把楔子插到位，缝隙就会消失了。换句话说，杰乌克斯扫描自身内部的过程太迅速了，或者正如亨特对柯德维尔说的那样，“它内部的运行速度太快了。如果我们能在一定程度上分散它的注意力，干扰它的运行速度哪怕几秒钟时间，左拉克就能够打开通道，让维萨进入。”但他们如何分散杰乌克斯的注意力呢？他们连接它的唯一的通信线路得通过左拉克来建立，而不解除杰乌克斯的干扰，左拉克就无法接入。

这时候，维萨报告巨人星系外出现一系列重力扰动，紧接着不断出现一些物体，越来越多，似乎是某种飞船正陆续从某个地方传送过来。之后不久，那些物体开始朝着苏利恩移动。维萨探测不到超网络动力或是控制信号束，也无法探知它们的进程。这些都是自带动力的、全副武装的杰乌伦战舰，有五十艘。随着它们成扇形展开，包围苏利恩，杰乌克斯短暂地重启了与维萨的联系，传达了杰乌伦人的最后通牒：苏利恩人有四十八小时将他们全部的智能系统置于杰乌伦人控制之下。如果到那时还不同意，杰乌伦人会把苏利恩的城市一个接一个消灭掉，就从威兰尼克斯开始。就是这样，没有商讨的余地。

苏里奥斯中央政府内部的气氛无比紧张。所有来自麦克拉斯基的地球人跟凯拉赞、肖姆以及精心挑选出来的工程、技术方面的专家都在一起，包括伊希安的助理莫利扎尔。他们已经接到最后通牒六小时了。

“不过，肯定有些什么事情是你们能做到的。”柯德维尔嚷嚷着，懊恼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你们就不能试着用遥控飞船撞击它们吗？维萨就不能造几个黑洞把它们吸走之类的？肯定有办法的。”

“我同意。”肖姆说着，望向凯拉赞，“我们应该试试。我知道这让人厌恶，但杰乌伦人就是这么做的。你就没想过变通一下吗？”

“不等撞击舰接近，他们就能把它拦截掉。”莫利扎尔说道，“他们能探测到黑洞形成，不等陷入早就躲开了。而且那时候，顶多也就是有希望干掉几艘。可剩下的战舰还是会把苏利恩毁掉，都不会等到最后时限了。”

“此外，那也不是办法。”最后凯拉赞说道，双手一挥，“伽星人从未期望通过战争或是暴力解决问题。我无法宽恕那样的事情。我们不能自降身份变得像杰乌伦人那样残暴。”

“可以前你们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威胁啊。”卡伦•赫勒尔指出，“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应对呢？”

“她是对的。”肖姆说道，“杰乌伦人的军力并不强大。现在是很好的机会，他们目前只有这么点实力。六个月之后情况就不同了。地球的逻辑很残酷，但话说回来，现实就是这样：现在失去一些人能够换回时间，在以后挽救更多的人。这是地球人历史得出的教训，而我们也不得不如此。”

“这不是办法。”凯拉赞再次说道，“你们已经看到地球的历史了。那种逻辑总是会让事态无限制升级。那太疯狂了。我不会允许往那条路走。”

“布罗格胡里奥才疯了呢。”肖姆坚持着，“没别的办法了。”

“肯定有。我们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我们没时间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重的寂静。房间一边，亨特捕捉到了琳的目光，无望地耸了耸肩。她挑起眉毛叹了口气。没什么可说的。形势看上去不妙啊。不远处，丹切克焦虑不安。他摘掉眼镜，举在面前晃来晃去，眯着眼睛从镜片往外看，然后重新戴上，开始用拇指和食指捏鼻梁。他脑子里有东西。亨特好奇地看着他，等着。

“假设一下……”丹切克开口了，又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向凯拉赞和莫利扎尔，“假设我们能诱使杰乌伦人延缓他们的进攻意图，让他们的军力转向防御……换句话说，撤回杰乌伦星，”他说道，“这就能给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凯拉赞看着他，一脸迷惑，“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要防御什么？我们没有任何能攻击他们的东西来施加威胁，你们也没有。”

“同意。”丹切克说道，“但也许有个办法能让他们以为我们有。”伽星人盯着他，愈发不解。他解释说：“琳和维克最近正在谈论一个想法，在维萨内部假造对杰乌伦全力袭击的信息，并传给杰乌克斯，当然前提是左拉克为维萨打开了通道。通过适当操控杰乌克斯内部的记录，维萨也许能给杰乌克斯灌输一些很坚定的想法，让它以为我们拥有这样的武力，而且与它多年来观察到的信息是一致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样一条诡计可能会在杰乌伦的大本营制造出足够的混乱让他们撤军，而且会产生相当大的不确定性，他们也许就不会冒险向苏利恩开火了，直到辨清真实情况。到那时该怎么办我是想不出了，不过这至少让我们在目前的困境中有了喘息之机。”

肖姆听着，露出奇怪的表情。“那几乎跟他们对我们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啊。”她咕哝着，“我们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是的，这也是碰到什么人就用什么招数嘛。”丹切克同意道。

丹切克回应着莫利扎尔的问题，讲述了更多的细节。等他讲完，伽星人狐疑地面面相觑，但争论之下，没有人能找出什么致命的漏洞。“你说呢？维萨？”凯拉赞待他们讨论之后问道。

“计划可行，不过最好的情况还是只有百分之五的胜算。”维萨答道，“依然是同样的问题：我能接入杰乌克斯的唯一途径就是左拉克能关闭它的干扰系统，到目前为止，左拉克似乎还没那么走运。我仍然收不到它的消息。”

“你还有什么别的建议吗？”

过了几秒钟。“没有。”维萨承认道，“我可以在地球人的帮助下开始着手制造那些信息，并使其处于待命状态，一旦左拉克侥幸能让我进去，我就立即发送信号束，不过仍然是百分之五的机会。换句话说，别指望它。”

讨论进行的过程中，亨特的眼睛里透出了恍惚的神情。房间里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好奇地朝他转过来，“还是吸引杰乌克斯注意力的那个问题，”他说道，“难道不是吗？如果我们能冻结它的自检测功能几秒钟，左拉克就能关闭干扰线路，开启超链接，维萨就能永久维持住链接，做完剩下的事情。”

“确实，但关键是什么呢？”维萨说道，“我们已经把这事儿想透了，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唯一接入的方法就是先得通过左拉克。”

“我想我们也许能。”亨特出神地说着。房间里静了下来。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看着众人。他们都等着呢。“我们不能通过左拉克来转移视线，因为左拉克是在那个系统之外试图要接入进去。”他说道，“但我们已经有了另外一条直接接入的通道……直接接入杰乌克斯的核心。”

柯德维尔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呢？什么通道？在哪里？”

“康涅狄格啊！”亨特对他们说道。他盯着琳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着其他人，“我打赌斯威兰森的房子里有接入杰乌克斯的全套通信设施——没准儿还有它自己的神经连接装置。要不还能是什么？我们能通过它进行突破。”

众人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明白他的话。莫利扎尔似乎有点懵。“通过它干什么？”他问道，“怎么用它？”

亨特耸耸肩，“我还没细想呢，不过肯定有些用。也许我们能用它告诉杰乌克斯，维萨编造的所有东西都是事实——地球全副武装，已经很多年了；现在彻底毁灭杰乌伦星的攻击编队已经在路上了……所有支持这些话的证据，反正就这类东西呗。这应该能让它震荡个一两秒的。”

“这是我听过的最疯狂的事情了。”柯德维尔无助地摇了摇头，“它为什么会相信你？它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不管怎样，你愿意坐在那东西里让杰乌克斯进入你的脑袋吗？”

“不，我才不愿意呢。”亨特说道，“但是杰乌克斯认识斯威兰森，会相信他说的话。那才会真的吓它一跳。”

“为什么斯威兰森要干那种事儿啊？”赫勒尔问道，“是什么让你觉得他愿意配合？”

亨特耸了耸肩，“我们用枪顶着这王八蛋的脑袋让他干。”他简单说道。

一阵沉默再次降临。这建议太不靠谱了，没人拿它当回事儿。伽星人惊诧地相互对视着，除了芙瑞努•肖姆，她那表情好像是说，干脆就这么办了。最终，柯德维尔狐疑地问道：“你怎么进去？琳说那里武装到牙齿了。”

“那就动武呗。”亨特说道，“杰罗尔•派克阿德和诺曼•佩希肯定认识一些能搞定的人。”

他们越是考虑这个想法，就越是有信心了。“可是，你怎么知道能迫使他做那样的事情呢？而且还不让杰乌克斯知道你在那儿搞鬼？”赫勒尔问道，“我是说，维萨能看到麦克拉斯基的感知机里的人，哪怕他们没有坐上躺椅。你怎么知道斯威兰森的那个地方就不是这样？”

亨特承认道：“我不知道。”他恳切地摊开双手，“有风险。但这风险可比你们让凯拉赞去实施的那个方案的风险小他妈的太多了。此外，伽星人也已经冒了太多的风险了。”

亨特说到这儿的时候，柯德维尔干脆利索地点了点头，“我同意。咱们就这么办吧。”

凯拉赞叫道：“维萨？”突然变化的情形还是让他有点晕。

“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维萨陈述着，“但如果这能给百分之五的胜算加一点儿筹码，那就值得试试。我多久开始制作那些影片？”

柯德维尔说道：“马上开始。”他走到大伙儿中间，那一刻，旧日里熟悉的那种指挥作战的感觉又出现了，“卡伦和我留在这里进行协助。你最好也留下，克里斯，再解释一下整个想法。维克需要去华盛顿告诉派克阿德，说清楚我们想怎么做，琳最好跟他一起去，因为她了解那房子的布局。”

“听起来好像我们应该考虑让你作为行动指挥。”凯拉赞说道。

“谢谢。”柯德维尔点点头，环顾了一下房间里的众人。“好吧，”他说道，“咱们从头再捋一捋整件事，越细越好，尽量做到两头同步进行。”

亨特和琳在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到了华盛顿。柯德维尔已经从阿拉斯加联系到了派克阿德，于是正如他们所想，亨特和琳到达的时候，已经看到派克阿德、佩希以及中情局的克利福德•本森在等着他们了。他们没想到的是，一支苏联军官的代表团也在那里，领头的是米科连•索波洛斯基。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获知有一个扮作地球科学家的杰乌伦特工也在这栋建筑里，关在另一个地方，就是那位卫瑞科夫。

大部分俄国人听了亨特和琳的话都无比震惊，一时间全然想不出什么对策来。不过，索波洛斯基很快就消化了他们的故事，并且根据卫瑞科夫告诉他的事情对此进行了印证——斯威兰森那栋房子的办公区确实有连接杰乌克斯的完备的通信系统，包括一套神经连接器。实际上，卫瑞科夫自己就不止一次用它拜访过杰乌伦。这让索波洛斯基想到了一个办法来大大简化亨特和琳描述的计划。“正如你们所说，强迫斯威兰森这么做太冒风险了，杰乌克斯可能会察觉发生了什么。”他说道，“不过也许根本就没必要那么做。如果我们能获取那台设备的使用权，卫瑞科夫就可以自愿去按要求做事了。杰乌克斯已经认识卫瑞科夫了。这其中看不出什么异常的。”

十分钟后，他们都离开这个房间，下了一层楼，进入了那间由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把守的房间。卫瑞科夫就在里面，另有两名索波洛斯基的军官看着他。按照索波洛斯基的要求，卫瑞科夫在壁挂显示器上绘制了斯威兰森房子的草图，标明了通信室的位置以及进入这一区域的门的位置，同时还对这栋房子的防御措施进行了描述。“你看呢？”卫瑞科夫讲完后，佩希看着琳问道。

她点点头，“百分之百精确。就是这样，就是这么布局的。”

“看来他讲的是真话。”派克阿德说道，听上去很满意，“而且他对索波洛斯基讲的每一件事都跟维克多•亨特告诉我们的一致。我想我们信得过他。”

卫瑞科夫的眼睛瞪了起来。他伸手在画的草图上挥了挥，然后又指着琳，“她已经知道了？怎么可能？她怎么能知道连接器？”

“要解释的话就太费时间了。”索波洛斯基说道，“跟我们说说杰乌克斯在那栋房子周围都有什么样的视觉传感器。在所有的房间里、通信室的里里外外以及其他地方都有吗？”

“只在通信室里面有。”卫瑞科夫答道。他大惑不解地左顾右盼。

“那么在那间屋子外面的任何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杰乌克斯都是不会知道的。”索波洛斯基说道。

卫瑞科夫摇了摇头，“不会知道。”

“那周围的常规入侵警报系统呢？”佩希问道，“那地方安装有这类东西吗？有没有可能翻墙或是越过护栏进去而不被探测到？”

卫瑞科夫答道：“那里连接了大范围的网络，”他的表情开始警惕，意识到这些问题所为何来，“肯定会被探测到的。”

“那地方有没有被杰乌伦人的监控系统从轨道上进行监视？”亨特问道，“能不能对它实施攻击而不被上报？”

“就我所知，会有周期性的检查，但不是持续的。”

“检查频率呢？”

“我不知道。”

“斯威兰森的家佣呢？”琳问道，“他们也是杰乌伦人吗？或者只是他雇佣的当地人？他们知道多少？”

“全都是精挑细选的杰乌伦人卫兵。”

“有多少？”索波洛斯基问道，“他们有武装吗？都是什么装备？”

“有十个人。至少有六个一直在房子里。他们随时随地全副武装。都是普通的地球武器。”

派克阿德瞅了瞅其他人。他们一个个缓缓点头回应着他。“看起来，我们碰碰运气还是能进去的。”他说道，“该找找专业人员了，听听他们的想法。”

卫瑞科夫似乎突然明白了。“怎么回事儿？你们要实施攻击？”他问道，“你们要去那里？”

“我们要去那里。”索波洛斯基对他说道。

卫瑞科夫开始反对，但当他看到索波洛斯基目光中的威吓，便住了口。他舔了舔嘴唇，点点头，“你们想要我做什么？”他问道。

一个小时后，一架垂直起降机载着这整组人员越过波托马克河，抵达了迈尔堡军事基地。他们会见了席瑞尔上校，他统领着一支反恐特种兵小队，已经下达指示随时待命。接下来是持续不断的计划和简报会议，直到第二天一早，黎明的东方显现出第一道曙光，一架空军运输机从迈尔堡起飞了，顺着海岸线直奔新英格兰。不到三十分钟后，它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一处偏远的军用供给仓库，这里位于距康涅狄格州斯坦福市二十多英里外的山地丛林当中。

1. 1亚纳秒等于一百亿分之一秒。

32

杰乌伦人仍在窃听地球的通信网络。地球知道他们在窃听，而杰乌伦人也知道地球知道他们在窃听。因此，柯德维尔推断，杰乌伦人很想得到地球各政府之间的高层通信联系，特别是关于即将来临的进攻杰乌伦星方面的任何消息，还都要用那种通常认为是无法破解的方式进行加密；如若不然，看着就不怎么可信了。但是如果密码真的没法破解，那甭管给杰乌克斯编造多真实的加密信息也没什么用，因为杰乌克斯根本就搞不清楚它说的是什么。

按照柯德维尔的要求，麦克拉斯基的科学家将地球目前使用的高等级安保加密算法的细节通过感知机发送了出去。维萨研究了一下，认定杰乌克斯破解这个毫无问题。科学家们将信将疑。作为测试，维萨请他们编写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过去，他们照做了。维萨不到一分钟就把明码电文翻译好发了回来。大为震惊的科学家们总算明白了，他们对于算法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不过眼下倒是很令人满意：杰乌克斯会被诱导并相信它窃听到的地球上安保等级最高的通信内容。

从这时起，维萨就忙着编纂地球过去几十年的伪历史，比如超级大国并没有裁军，而是继续将他们的战略军力扩大到了疯狂的程度，地球的领导人秘密开会商议，最终达成一致，组成一个临时的联盟，利用苏利恩人的传送系统把联合军投放到可以攻击杰乌伦星的距离之内。最终的成品在苏里奥斯的中央政府进行预览，画面中有一场会议，会议上一些参与了联合行动计划的高级官员向他们的手下传达初步的简报。有一位基尔威将军，维萨已经将他任命为美国最高指挥官，他开始讲话了：

“我们要跟一支敌军作战，他们拥有大大领先于我们的技术、未知的力量以及实施报复的能力。但两方面的因素对我们有利，使双方势力得以均衡——时间和备战状态。我们现在处于随时可以行动的状态，而来自苏利恩人的情报让我们相信，敌人并非如此。因此，我们策略的基础便是将这些因素发挥到极致。我们将预先制订详细的计划，并大力依靠本地指挥官的主动性快速行动，对敌人实施出乎意料的、不遗余力的闪电式攻击，对其造成彻底破坏，绝不妥协。这不是考量道德心的时候。我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一位俄国将军身子向前一靠，接着说道：“这次突袭的开始阶段被命名为‘女妖’。十五架远距离辐射投射器将对杰乌伦星上的指定目标实施区域清除，在驱逐舰和近距离支援作战单元的掩护之下，从一百万英里外开火。另有五架投射器作为后备力量守在一千万英里之外。轰炸将会吸引并攻击防御力量，与此同时，先头部队深入到行星周围开始实施行动。”

一位欧洲空军司令继续道：“‘女妖’阶段将以全面清除杰乌伦近空所有的敌方硬件设施作为目标。紧接着，将会立即快速部署混合打击的轨道系统，用以清除主要的军事设施以及可观测到的地面集中物。第二波进攻将集中在人口中心和行政中心，通过制造恐慌、扰乱通信给防御力量造成混乱。与此同时，低空拦截单位与杀伤性卫星将与杰乌伦人的空天力量进行对抗，以运输机为中心的战术小队实施选择性的地面打击与火力反击。我们这里的目标是在先头部队行动之后的十二小时内获得地面以上的完全控制权。这一阶段的行动胜利完成之后，将会发出密码‘双刃剑’。”

一位中国将军总结了最后的部分：“‘双刃剑’发出之后，局势就已经确定，可以占领地面的桥头堡了。这个阶段命名为‘龙王’。第一轮袭击将由遥控诱饵着陆器完成，让幸存的防御工事彻底暴露，并由安排就位的轨道轰炸部队予以摧毁。剩余的轨道部队将重新部署，为着陆提供近距离火力支持，实施地面压制的运输机部队将开始发射飞行器。等到下降通道清理出来之后，地面部队就会被投放到十二个战略要地。这些行动的细节目前正在由各自的桥头堡指挥官予以完善。高空的战略轰炸会一直持续，用以阻止对着陆区域进行的集中防御。”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基尔威说道，“各个单位的任务、时间表、呼号稍后发布。随时待命。”

画面播放完之后，柯德维尔问道：“你们看怎么样？”

“我被震撼到了。”赫勒尔回答，“该死的，这真是吓到我了。”

“太可怕了。”凯拉赞木然地说道，“多亏你们没跟着‘沙普龙号’一起走。我们永远都想不出这样的东西。”

丹切克似乎并不十分开心。“这还是没有表现出我们必须要传达的那种紧迫感。”他说道，“这里边没有提及任何特定的日期。”

“我是有意这么做的，”柯德维尔告诉他，“如果要让人相信，就不得不让地球的飞船花费数月时间飞出太阳系。最好的方法似乎就是让这事儿不确定。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不知道，但我还是不喜欢这点。”丹切克说道。

好半天没人说话，然后莫利扎尔说道：“好吧，苏利恩人在太阳系外可以提供传送通道。我们能更进一步，让地球飞船安装苏利恩提供的超网络助推火箭。这样一来，就能让他们一天之内离开太阳系。”

“整支舰队？”赫勒尔狐疑地问道，“一整支舰队能这么快配备上？”

“可行。”莫利扎尔答道，“相当简单的工作。只要有伽星人工程师倾力相助，这就行得通。”

“这听起来怎么样？”柯德维尔看着丹切克问道。

“听起来更像是我们想要的那种东西。”丹切克点头同意。

维萨又说道：“假设我将最后这部分改成这样呢？”画面再次出现了，又显示出基尔威将军，正在做总结。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他说道，“该计划没有重大的修订要做汇报。超网络助推火箭目前正由苏利恩人进行装配，第一支攻击部队将于今天十八点整准时从地球出发。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所有的军力将会按计划在三天后于敌方星系外完成集结。随后，部队将再次进入超空间进行加速，重新回到普通空间后，将会在二十二小时内移动至杰乌伦星。所以我们会在四天后实施攻击。祝你们所有人好运。各个单位的任务、时间表、呼号稍后发布。随时待命。”

然后，画面消失了。

“棒极了。”丹切克低声道。

“我需要进行的下一件事，就是做一些要发送过去的地球监控数据。”维萨说道，“但首先，我需要一些地球现在军事硬件和设施的参考信息。你能通过麦克拉斯基发送过来吗？”

“给我一条线路，”柯德维尔说道，“我让他们马上就动起来。”他转过头去，表情严峻地看着另一幅画面，那是维萨用本地搜集的数据构建起来的，展现的是杰乌伦战舰包围苏利恩的布局模式。“有任何‘沙普龙号’的消息吗？”他问道。

“没有。”维萨的音调毫无起伏。

此时，柯德维尔面前几英尺远的空中出现了一幅画面，是一个显示框，里面是麦克拉斯基控制员的身影。柯德维尔从杰乌伦兵临城下的画面前转回头来，注意力重新放回手头的工作上。

1. 无线电通信中使用的各种代号。

33

“该死！该死！该死！”尼尔斯•斯威兰森狂躁地捶打着数据网络终端机的触摸式键盘，屏幕还是毫无动静，他不由得将拳头重重砸在机器上。斯威兰森转过身，焦躁地走向L形的中庭。“维克尔斯！”他叫道，“你在哪儿？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想那些修理数据电话的该死的家伙现在应该都到这儿了。”

维克尔斯是斯威兰森家佣的总管，身材魁梧，肤色黝黑，从一条走廊里走了出来，“我十分钟前才回来。他们说这就过来。”

“好，可他们为什么还没到？”斯威兰森暴躁地问道，“我有电话要打，必须马上打。服务必须立刻恢复。”

维克尔斯耸耸肩，“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还需要我做什么？”

斯威兰森开始用手揉捏自己的拳头，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低声咒骂着：“为什么这种事情总是发生在这种时候？连简单的通信服务都不能保证，都是些什么样的蠢货？噢，这整件事都让人无法容忍。”

这时候，从窗户的方向传来飞行车接近的嗡嗡声。维克尔斯探头听了听，然后走过去隔着一面玻璃墙张望。“是出租车。”他回过头说道，“越过屋顶下来了。”他们听到出租车落在房子另一侧，在前面的车道上。片刻后，门铃响了，紧跟着一名女仆的脚步声响起，她急匆匆往前厅去了。他隐约听到一阵女性的对话声，过了一会儿，女仆把笑容满面的琳•加兰德带进来了。斯威兰森的嘴张得老大，又是意外又是惊诧。

“尼尔斯！”她叫嚷着，“我试过给你打电话来着，但你的线路好像有问题。不管怎样，我想你是不会介意我过来的。我好好想了想你说的话，也许你是对的。我想也许我们能弥补一下。”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背包上。斯威兰森不在通信室里，这正是席瑞尔上校一再明确要求的。在他行动之前，斯威兰森一定要在通信室外。背包顶部里边，琳的手指摸到微型发报器的按钮，连摁了三次。

“噢，现在不行！”斯威兰森吼起来，“你应该很明白，这样打扰别人是不对的。我是个很忙的人，有事情要做。不管怎样，我想我对于咱们之前的会面讲得很清楚了，那实在不怎么令人怀念。回见！维克尔斯，好好带着加兰德小姐回她的出租车去。”

“这边走。”维克尔斯说着，迈出一步，冲着女仆那边歪了歪头，女仆还等在一旁呢。

“噢，你确实说得很清楚了。”琳说道，看着斯威兰森，根本没理会维克尔斯，“你说得很清楚。我太傻了，对吧，就跟你说的一样。但现在我好好想过了，听起来并……”

“把她从这儿弄出去，”斯威兰森咕哝着，转向一旁，“我今天可没什么闲工夫听这么个蠢女人瞎唠叨。”维克尔斯抓住琳的胳膊，强行带她顺着走廊往前厅走去，女仆跑在前头拉开了门。出租车还在那儿。就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新英格兰南部数据电话公司的维修卡车在车道上转了个弯儿，停在了房子前面，但距离出租车太近了，车子侧面挂着的梯子垂下来正好挡住了它的起飞路径。

出租车司机摇下窗户，探身朝维修车前端的方向吼起来：“嗨！蠢货！谁教你这么开车的？你他妈让我怎么从这儿出去？”两名维修工从卡车的乘客门跳出来，另一个人从后面钻了出来。卡车引擎随着一连串吃力的电子打火声又轰鸣起来，然后一阵颤抖，熄了火。

“我车出问题了。”卡车敞开的司机窗口里有声音喊出来，“我刚才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就这样。”

“好吧，好好捣鼓捣鼓你那该死的东西，好吗？我还要挣钱吃饭呢。”

维克尔斯放开了琳的胳膊，嗓子眼儿里低声咒骂着。看着车道上乱成一团，他和那个女仆都没注意到琳悄悄转回身去了大厅。

“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到底怎么了？难道你连怎么倒车都不知道吗？”

“我能怎么办？看不到我车后面有多热闹吗？你是需要眼镜，还是需要老天爷帮忙才能看见？”

另一个技术人员正从卡车后面出来。他们的人数远远超过了简单的家庭维修工作所需，但维克尔斯和女仆都被吵架的场面吸引了，一时间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没注意到车道两侧的树梢顶上传来越来越响的飞机引擎声。

等琳再次出现在屋子里L形的区域时，斯威兰森正站在对面的一扇窗户前往外瞅，他向上看去，四面八方传来的轰鸣声突然笼罩了整栋房子。就在这时，两辆陆军突击登陆车从天而降，落在了泳池旁的台地上，穿着卡其色军装的身影从车门里拥了出来，房子的上层传来爆炸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眼角瞥处，前厅拥入了更多的人，维克尔斯和女仆被掀翻在地，紧接着，一声震响夹杂着一团烟雾遮蔽了走廊里的一切。

眩晕弹和催泪弹砸碎落地玻璃窗的时候，琳从背包里取出防毒面具扣在了脸上，将固定带勒在脑后。到处是爆炸声和烟雾，不时响起喊叫声、玻璃破碎声、门被砸开的声音，以及零星的几声枪响。一个家佣出现在通往主楼梯的廊道里，冲着身后的上方疯狂地打着手势。“他们在屋顶！士兵从屋顶冲进来了！他们……”剩下的话淹没在爆炸声里，从身后涌出来的烟雾将他团团裹住。

斯威兰森已经从窗前缩了回来，琳能看到他在房屋中间使劲揉着眼睛，努力想辨清方位。不管发生了什么，现在都不能允许他去通信室。她小心翼翼地顺着墙边挡在他和通向办公区的走廊中间。斯威兰森透过烟雾看到了动静，走近了一些。“你！”他认出了琳，面孔由于愤怒而扭曲着，面颊上扑满了灰土，又被眼泪冲出几道湿漉漉的印痕，让这张面孔更显诡异。琳的心脏在胸腔里一阵狂跳。她退后一步，但仍然朝着走廊挪了过去。斯威兰森的身影在烟雾中浮现，直冲她而来。这时，房子里传来军事号令的声音，似乎离客房那个方向不远。斯威兰森回头瞅了一眼，有些犹豫。朦胧的身影在厨房外面的走廊里扭打在一起，泳池方向有更多的动静。他转过身，猛地朝办公区跑去。琳想都没想就抄起一把椅子，顺着地板往他腿上砸去。斯威兰森重重地跌倒在地，直挺挺地趴着，脑袋正好撞在墙上。

但是透过烟雾，琳能看到他还在动。她绝望地四下瞅了瞅，从边桌上拿起一个巨大的花瓶，拼命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手别抖，强迫自己走近些。斯威兰森正要坐起来，一只手捂着头，手指间渗出一缕血水。他撑起一只脚，伸出胳膊扶着墙，试图让自己站起来。琳用双手高高举起花瓶。而斯威兰森的腿动弹不得，他摇晃了几下，大叫一声，又跌倒了。惊愕之中，琳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着，一直等到第一批戴着防毒面具、穿着陆军作战服、端着突击步枪的人影从她周围的烟雾中钻出来。他们中的一个人轻轻从她手中接过花瓶。“交给我们好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对她说道，“你还好吗？”她无声地点了点头，前边有两个特种兵把斯威兰森架了起来。

“表现真是太好了。”一个英国口音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评论道，“你知道吗？如果你再练练，都能跟精英特种部队一起干活儿了。”她转过身，发现亨特正赞赏地看着她。席瑞尔就站在他身边。亨特走到她身旁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安慰地使劲搂了搂。她把头歪在亨特的肩膀上紧紧贴着，一下子松懈下来，浑身一阵颤抖，一时半会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周围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烟雾散去，斯威兰森的家佣都被缴了械，在房间拐角接受搜查，然后全都关押在了客房里。突击部队和房子里的其他人摘掉防毒面具，一群美国和苏联军官进入了现场。跟随着他们的是一些作战夹克下面穿着平民服装的人。斯威兰森看清楚后，眼珠子难以置信地鼓了起来。“嗨，”诺曼•佩希说着，露出十分满意的样子，“记得我们吗？”

“对于你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我的朋友。”索波洛斯基对他说道，“实际上，一切都结束了。很遗憾布鲁诺天文台达不到你的舒适标准。可是跟你今后要去的地方相比，那里可是太奢华了。”斯威兰森的脸愤怒地扭曲着，但他似乎仍然很晕，做不出什么回应。

一名中士穿过房间，敬了个礼，向席瑞尔报告：“没有伤亡，长官。只是些皮外伤，基本都是对方的。他们无人逃走。整栋房子很安全。”

席瑞尔点点头，“立刻把他们带出去。在监视系统看到之前，把那些登陆车开走。卫瑞科夫和中情局的人呢？”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另一组人员进入了房间。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斯威兰森的脑袋猛地转了过去，下巴耷拉了下来。卫瑞科夫就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站在那里对他怒目而视。

“所以，是你……”斯威兰森吸了口气，“你……叛徒？”他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冲，胸口立刻就挨了一枪托，痛得他弯下了身子。他瘫软下去的时候，那两名士兵一把抓住，把他架了起来。

“他随时随地都带着那把进入通信室的钥匙。”卫瑞科夫说道，“应该就在他脖子那儿挂着的链子上。”席瑞尔一把扯开斯威兰森胸前的衬衫，找到了钥匙，取下来递给了卫瑞科夫。

“你要为这些暴行付出代价，上校。”斯威兰森虚弱地哼哼着，“记着我的话。我毁掉过比你更大牌的人。”

“暴行？”席瑞尔探寻地把头转向一旁，“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中士？”

“不知道，长官。”

“你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看到，长官。”

“你觉得这个人为什么要捂着自己的肚子？”

“可能是消化不良，长官。”

斯威兰森被带到那伙家佣中间的时候，席瑞尔转过去对克利福德•本森说道：“我立刻就带走我的人，留下十个作为这栋房子的卫兵。我猜你已经准备好接管了。”

“你干得很棒，上校。”本森说着，转向其他人，“好了，时间宝贵。咱们动起来吧。”

卫瑞科夫领路走进通向办公区的走廊，大家从两旁让出一条路，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走廊尽头，他来到一扇巨大的、看着很坚固的木门前。“我不确定杰乌克斯的视觉范围多大。”他冲着众人说道，“你们尽量退后一些会更好。”其他人都退后挤在了一起，亨特、索波洛斯基、琳、本森和佩希没在最前面。卫瑞科夫告诉他们：“我需要一分钟打理一下自己。”他们等着，他掸掉了衣服上的几个烟尘斑点，捋了捋头发，用手帕抹了抹脸。“我看上去一切正常吗？”他问道。

“很好。”亨特回应。

卫瑞科夫点了点头，转向门前，打开门锁。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攥住门把手，推开了门。其他人瞥到了精密的设备面板和一排排闪亮的机器，然后卫瑞科夫迈步走了进去。

34

“沙普龙号”的指挥舱几天来始终无比紧张，好似快要绷断的弦。伊希安站在中央，抬头注视着主显示屏，上边显示着一张巨大的网络，连接着许多形状和框体，上面标注着各种符号，这便是连接进入杰乌克斯的地图，都是左拉克通过探测器信号获得的反馈，利用统计学分析尽其所能拼凑出来的。但左拉克尚未接触到系统核心，要想扰乱杰乌克斯的干扰能力，就必须渗透进核心。它的企图不断被杰乌克斯持续的自检测常规程序探测到，随即就被初始纠错进程自动阻挡了。现在有个大问题要做出决定，杰乌克斯内部的故障诊断数据不断积累，监督功能迟早会发出警示，让杰乌伦人发现异常。而在此之前，他们还有多长时间能让左拉克进行尝试呢？各种意见基本上分成两派：来自苏利恩的伊希安手下的科学家想叫停整件事，而加鲁夫和他的船员似乎更愿意冒一冒险——那架势，伊希安越看越觉得是要慷慨赴死。

“三号探测器的功能指令已经是第三次受到怀疑了。”旁边工作站的一位科学家说道，“首波响应分析表明，我们的侵入意图再次遭到防御。”他望向伊希安，摇了摇头，“太危险了。我们必须暂停这个频段的探测了，恢复只有普通信道的状态。”

“活跃模式关联到一组新的执行诊断指数。”另一个科学家叫道，“我们已尝试高等级故障检测。”

“我们必须关闭三号探测器。”站在伊希安身边的另一个人说道，“太容易暴露了。”

伊希安严峻地望着主屏幕，一组确认警告的提示符在一侧不住滚动。

“你怎么看，左拉克？”他问道。

“我已经减少了询问优先权，但故障标志仍在出现。很棘手，但这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最接近目标的状态。我想再试一次，冒个险，不然就撤下来，让机会溜走。看你的决定了。”

伊希安望向加鲁夫，后者正紧张地看着孟查尔和施洛欣。加鲁夫的嘴紧闭着，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伊希安深吸了一口气，“再试一次，左拉克。”他下了指令。指挥舱一片寂静，所有的眼睛都抬起来望向大屏幕。

接下来的一两秒，一条十亿比特的信息在左拉克和太空里一个遥远的杰乌伦通信转发器之间来回穿梭。紧接着，突然间，一组新的方框出现在阵列当中。其中的字符都映衬在不断闪烁的红色背景里。一位科学家惊得喊叫起来。

“警报。”左拉克报告，“通用监督警报被激发。我认为我们刚刚触发了它。”这意味着杰乌克斯知道他们在这儿了。

伊希安垂头看着地板。没什么可说的了。加鲁夫茫然地摇着头，无声地表示着不服，就像是拒绝接受正在发生的事情。施洛欣走近了一步，伸手搭在他的肩头。“你尽力了，”她平静地说着，“你不得不尽力一试。这是唯一的机会。”

加鲁夫回目四顾，仿佛刚刚从梦中惊醒。“我在想什么啊？”他低声道，“我没有权力这么做。”

“这是必须做的。”施洛欣坚定地告诉他。

“一万英里外有两个物体正快速向这边飞来。”左拉克汇报道，“也许是防御武器来清理这片区域。”事态严重。能够隐藏“沙普龙号”的屏障可经不住近距离探测。

“还要多久我们会显示在它们的设备上？”伊希安嘶哑着声音问道。

“最多几分钟。”左拉克答道。

杰乌伦人的作战室里，伊麦尔斯•布罗格胡里奥站在那里盯着显示屏，他的任务部队在苏利恩周边地区的部署显示在上面。尽管飞船位于维萨控制的空域，维萨却并没有干扰它们跟杰乌伦星的通信。无疑，苏利恩人猜到了，部队早就有了命令，如果有任何形式的干涉，就自行发起进攻行动。至少他们没冒这个风险，而他很准确地预估到伽星人这么一个胆怯的、过分谨慎的种族一定不敢轻举妄动。这再一次证实他的直觉是绝对可靠的。苏利恩人最终还是暴露了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面对由他铸就的这样勇气十足、力量强大、意志坚定的敌手时，他们一无是处。一种深深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油然而生，同时他也意识到结局已经一目了然了。

如果到了某个时间还没收到反馈，按计划他们将会对苏利恩星表面某些无人区有选择地进行毁灭性打击，以此作为最后通牒严重后果的示范。现在，时间到了，布罗格胡里奥的副官紧张而又充满期待地等候着命令。他简短地命令道：“汇报目前舰队状态。”

“没有变化。”杰乌克斯答道，“轰炸中队准备就绪，正在候命。次级能量束解锁，按区域饱和度装填武器。按选定区域对目标进行坐标编程。”

布罗格胡里奥瞅着环绕在身边的诸位将军，让这种气氛多维持了一些时间，然后张嘴要发布命令。就在这时，杰乌克斯又开口了：“我不得不打断一下，大人。地球来的线路刚刚开启，最高优先级。您需要立即做出回应。”

布罗格胡里奥得意的笑容消失了，“我跟斯威兰森没什么好说的。他自有他的指令。想干什么？”

“不是斯威兰森，大人。是卫瑞科夫。”

布罗格胡里奥神色一变，横眉怒目，“卫瑞科夫？这个时候他在那边有什么事情？他应该掌控俄国的形势才对啊。他以这样的方式无视协议到底是什么意思？”

杰乌克斯似乎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有给您本人的最后通牒，大人。”

布罗格胡里奥看上去就像是脸上突然被人砸了一拳。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呆了片刻，胡须下面的皮肉泛起一层不祥的深紫色，这片紫色从他的衣领上泛起，一直爬上了头皮。他周围的诸位将军交换着震惊的、难以理解的神色。布罗格胡里奥舔了舔嘴唇，松开拳头垂在身侧。“把他接过来。”他号叫着，“还有，杰乌克斯，如果我没有发话，不要中断他的链接。”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大人。”杰乌克斯答道，“卫瑞科夫没有进行神经接入。他只是进行通话和影像链接。”一面墙上的屏幕亮了起来，看得出卫瑞科夫是站在斯威兰森的通信室中央，显然是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自己托付给那张躺椅，它就在身后。进入这个房间后，他已经截然不同了。卫瑞科夫的双臂坚定地抱在胸前，从屏幕里往外看着，看上去很镇定，信心十足的样子。

“看看吧，教科书式的军阀。”卫瑞科夫的嘴一撇，露出轻蔑的笑容，“你真不该把我们派到地球来，布罗格胡里奥。能够亲自面见真正的武士真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教训。相信我的话——你把你手下一群玩儿票的傻瓜派到这儿来对付地球人，可是跟他们一比，你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如果你动手，他们就将消灭你。这就是我的信息。”

布罗格胡里奥的眼睛瞪圆了，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你这个叛徒！”他呸了一声，“现在我们看到了，这个寄生虫终于暴露了。你说的那个最后通牒又是怎么回事？”

“叛徒？不。”卫瑞科夫镇定自若，“纯粹是计算胜率的问题，这毕竟是你自己的格言。你设计让我们以为很快就能控制地球，我们为此感谢你，但对你来说很不幸，这把我们推到了胜利的一方。你觉得我们是宁愿……给你那个帝国做前哨站的看守呢，还是愿意当自己的主人？答案应该不难吧。”

“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布罗格胡里奥质问道，“这事儿后面你们有多少人？”

“当然是我们所有人。我们操控地球上所有主要国家的政府，因此也控制了它的战略武装力量。我们很喜欢跟苏利恩人合作，已经很长时间了哦。要不然，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你觉得他们怎么能跟地球人联系？他们知道你才是银河系真正的威胁，而不是地球人，我们劝说苏利恩人让我们全权来应对此事。所以，我们是统领着一颗武装到牙齿的星球，有苏利恩人的科技作为支撑。全都结束了，布罗格胡里奥。你现在所能做的也就是保住你自己这条小命。”

就在卫瑞科夫讲话的这个房间门外不远处，亨特满脸惊异之色，他转向琳，贴到她耳边低声道：“我没想到他还有这天赋。这家伙能得奥斯卡。”他们身边，索波洛斯基看上去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垂下了手中一直指着卫瑞科夫的手枪。

布罗格胡里奥看上去大惑不解，“战略武装力量？什么战略武装力量？地球没有任何战略武装。”

这时，杰乌克斯再次插话：“我们在第五区发现一个警报状态。有某种无法识别的东西正在试图渗透网络。两架驱逐舰已经从基站出发前去侦查。”

“现在别用那些事儿烦我！”布罗格胡里奥不耐烦地挥动着手臂，怒吼道，“授权给区域控制中心，回头再汇报。”他又看向卫瑞科夫，“地球很多年前就已经去军事化了。”

“你很相信这些吗？”卫瑞科夫不加掩饰地睥睨着他，“你这可怜的蠢货。你不是真的幻想着我们让地球解除武装了吧？我们可是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啊。那故事纯粹就是为了打发你的。讽刺的是，你几乎把它当成了真理。这可是让苏利恩人笑掉了大牙啊。”

布罗格胡里奥还是想不明白。“地球已经裁军了。”他坚持道，“我们的监控……杰乌克斯向我们展示了……”

“杰乌克斯！”卫瑞科夫嘲笑着，“这些年来，维萨已经给杰乌克斯灌输了太多神话故事了。”他的表情变得强硬起来，颇具威胁，“听我说，布罗格胡里奥，我可没心情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话。你们在苏利恩的所作所为太过火了。伽星人现在已经看到你是什么货色，他们可没有要阻止我们的想法，没什么可顾忌的了。所以，这是我们给你的最后通牒：要么你现在从苏利恩撤军，同意将你全部的军事指挥权无条件地置于我们的管辖之下；要么苏利恩人将会把一支地球联合军传送到杰乌伦星，将你们炸成星尘——你，你的整颗行星，还有你们称之为智能系统的那堆可笑的废物。”

杰乌克斯的运算出现了片刻的卡顿。系统内运行的上百万条任务在一团忙乱中突然停滞了，核心发出最高等级的指令重新定义了整个结构的优先分配任务，强行对新数据进行紧急分析。在这一切发生时，通过超空间进行扫描、侦测探测器的常规程序下了线。这也就是几秒钟而已，不过嘛……

在苏利恩，值守的人已经好几个小时沉寂无声。突然，维萨打破了沉默：“有事情发生了！我连上左拉克了！”柯德维尔当时就蹦了起来，房间另一端的赫勒尔和丹切克扬起头，一脸惊讶。二进制的数据洪流跨越太空涌向数光年外的“沙普龙号”，维萨已经开始分析左拉克汇总起来的模型。

“情况如何？”凯拉赞紧张地问道，“飞船还好吗？他们渗透进杰乌克斯有多深？”

“他们碰到问题了。”过了一会儿，维萨说道，“再给我几秒钟。这需要高速运作。”

“沙普龙号”的指挥舱里，一个已经好几天没听到过的熟悉声音突然开始讲话，打破了绝望带来的沉默：“说真的，你们这儿有点麻烦。坐稳了，我来处置。”

伊希安的下巴难以置信地耷拉了下来。加鲁夫瘫坐在一个无人的工作站旁边的椅子里，瞠目结舌地抬头看去。他们周围那些茫然无措的伽星人也听到了，但谁也不敢相信。“维萨？”伊希安低声说着，好像是担心出现了幻听，“左拉克，是维萨吗？”

“它很忙。”左拉克的声音答道，“别问我发生了什么，但没错，就是它。有什么东西让杰乌克斯的自检测功能失效了，我关掉了干扰程序。我们跟苏利恩连上了。”

左拉克说话的时候，维萨破解了杰乌克斯诊断子系统的授权密码，删除了在那里发现的一整套数据，用自己的新数据做了替换，重置了警报指示。杰乌伦第五防区内部的控制中心里，一面屏幕的画面一变，宣布是误报，是由远方一台出故障的通信转发器引起的。太空深处，两架驱逐舰掉头返回了它们的基站，重新开始日常巡逻。维萨已经将大量信息倾泻进了杰乌克斯，这耗费了巨大的算力，让它甚至没时间给左拉克和“沙普龙号”上的人解释发生了什么。与此同时，它一路势如破竹地进入了杰乌克斯的通信子系统，获取了通向地球的通信线路控制权。

一个声音突然在斯威兰森的通信室里响了起来，卫瑞科夫听出那是维萨：“好了，我们做到了。如果维克多•亨特和其他人在那边的什么地方，你可以把他们带进来，看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能把他们从发往杰乌伦的数据流中间编辑掉。现在你尽快下线。”

卫瑞科夫尽量不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他身后，亨特和其他人已经听到了，慢慢走进门来，都惊得什么也说不出了。布罗格胡里奥显然看不到他们的存在，仍然从屏幕里呆呆地望着。卫瑞科夫集中精神，迅速做出反应。“你有一小时给出答复，布罗格胡里奥。”他说道，“还有，如果苏利恩星那边有一艘飞船做出哪怕一丁点儿看起来有敌意的行动，我们就将依照命令实施攻击，一旦命令下去了，就绝无更改。你有一个小时。”

屏幕上什么变化都没有，不过维萨出声了：“好了，你下线了。”一头雾水的卫瑞科夫听到了一阵祝贺和欢呼。佩希和本森正从门口心存疑虑地看着，刚刚进门的索波洛斯基把手枪暗暗揣回了夹克。

此时，另一块屏幕亮了起来，画面中是“沙普龙号”的指挥舱。维萨继续融入杰乌克斯的通信功能当中，正在逐步接管它本身的网络。几秒钟后，又一块屏幕显示出苏里奥斯中央政府的画面。这肯定是有史以来最异乎寻常的远程计算机连接了，亨特心里想着，眼珠转来转去，将一切尽收眼底。柯德维尔、赫勒尔、丹切克本人都在阿拉斯加，然而他通过链接看到他们了，这条链接从康涅狄格伸向若干光年之外一颗杰乌伦人的星球，又回到“沙普龙号”，再从那里连到第二颗星球巨人星，最后从巨人星返回到麦克拉斯基的感知机。

“你们……显然是临危不乱啊。”伊希安在“沙普龙号”上说着，看上去仍然很震惊。

“你担心得太多了。”柯德维尔告诉他，注意着屏幕外的一个点，“我们知道怎么处理好事情。”他的目光转到了康涅狄格的屏幕，“事情进行得如何？大家都好吗？斯威兰森呢？”

“我们的计划有点变动。”亨特答道，“回头我告诉你。这里的人都很好。”

显示着杰乌伦作战室的屏幕上，布罗格胡里奥从杰乌克斯那里要来了一份目前监控地球的报告。杰乌克斯提供了地球领导人秘密会议的记录，是在商讨联合攻击杰乌伦的细节。杰乌克斯回答着已经彻底晕头转向的布罗格胡里奥的问题，还特意提醒这已经是历史了。目前进攻计划已经完成，准备工作进展得很好。杰乌克斯最新截获的信息是来自地球联合指挥部高级军官的简报，正在进行播放。布罗格胡里奥听着，只觉得越来越晕，越来越慌乱。

“解释一下，杰乌克斯。”他的声音听起来都要窒息了，“那些原始人说的军力都是什么？那些武器又是什么？”

“我最令人尊敬的大人，那显然是一目了然的。”杰乌克斯答道，“地球已经发展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战略军力。那些武器指的就是地球上各个国家目前部署的那些典型的武器。”

布罗格胡里奥眉头紧锁，胡须乱颤。他怒目看着周围那些紧张的面孔，好像都被突如其来的疑虑给吓住了，仿佛只剩下他一个神志正常的人。“目前地球部署的什么典型的武器？你从来没跟我们提过。”

无形的手指在杰乌克斯的记忆库里飞速翻查着，数十万条记录飞速交换，“很遗憾，我必须对这番陈述提出质疑，大人。我曾经不断汇报过细节。”

布罗格胡里奥的脸都黑了，“你在说什么？汇报过什么细节？”

杰乌克斯对他说道：“尖端的行星际攻防能力，地球早在几十年前就在发展了。”

“杰乌克斯，你在说什么？”布罗格胡里奥暴跳如雷，“地球多年前就裁军了。你一直在这么汇报。解释一下！”

“没什么可解释的。我一直汇报的都是我刚才说的那些。”

布罗格胡里奥抬起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猛一转身，伸出双手向着周围众人做出拜托的手势。“我是疯了吗？还是那台白痴机器抽风了？”他问道，“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看到的、听到的跟我多年来所见所闻都是一码事吗？我是在想入非非吗？是有人告诉我们说地球裁军了？还是说没这事儿？我们刚听到的那些武器都存在吗？还是根本不存在？我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正常的人吗？还是说我是唯一不正常的？有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杰乌克斯只汇报事实。”埃斯托杜心虚地说着，仿佛这就能解释一切。

“它汇报的怎么能是事实？！”布罗格胡里奥叫道，“它这是自我矛盾。事实就是事实，它们不可能矛盾。”

“我没有任何矛盾。”杰乌克斯反驳道，“我的记录全都表明……”

“闭嘴！我让你说话，你才能说话。”

“我很抱歉，大人。”

“卫瑞科夫所说的关于维萨的事情肯定都是真的。”埃斯托杜咕哝着，听得出来忧心忡忡，“维萨和杰乌克斯连在一起的时候，它就在操纵杰乌克斯了，在杰乌克斯断开连接之前……持续了很多年，可能是这样。现在杰乌克斯隔离开了，很可能我们这是第一次接收到真实的信息。”作战室里的惊恐声此起彼伏。

布罗格胡里奥舔了舔嘴唇，突然间看上去自己也不那么确定了。“杰乌克斯。”他命令道。

“大人？”

“那些报告——它们都是直接从监控系统接收的吗？”

“当然了，大人。”

“那些武器都存在？它们现在都在调动？”

“是的，大人。”

维洛特看上去不太确定。“我们怎么能确定呢？”他反驳道，“杰乌克斯之前和现在说的完全不同。我们怎么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

“所以，我们是不是什么都不做？”布罗格胡里奥问他，“你会不会只是坐在那里盼望地球人进攻的军力并不存在？怎样才能让你信服——等到十万大军掐住你的喉咙？那时你会怎么做？蠢货！”维洛特不出声了。作战室里的其他人惶惶不安，面面相觑。

布罗格胡里奥双手握在背后，开始缓缓踱步。“我们的手里仍然有一张牌。”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们解密了他们最高等级的安保通信，知道他们的计划了。可能我们拥有的武器没那么多，但我们的科技遥遥领先于地球。我们统领着一支火力上相当占优势的部队。”他抬头看了看，眼睛里开始闪出光芒，“你们听到这些原始人……他们所能指望的最主要的优势就是出其不意。而现在，他们不再拥有这个优势了。卫瑞科夫把我们叫作废物，对吧？让他把他的地球原始人派出来吧。我们将等候着他们。等他们来跟杰乌伦的武器碰一下，就会发现谁才是废物。”

布罗格胡里奥转回身面对着维洛特。“苏利恩的行动必须暂缓一段时间。”他宣布道，“立刻召回我们的军队，重新部署他们防卫杰乌伦星。这种时候可不是操心巨人星的时候。将传送通道投射到飞船现在的位置，让它们尽可能迅速回来。我想让它们明天这个时候全都到位。”

新的命令发给了苏利恩任务部队的指挥官们，他们立刻准备让飞船传送返回。但他们正位于维萨控制的空域，杰乌克斯汇报说它投射入口到那个区域的举动被干扰了；不远离巨人星，飞船就无法返回。布罗格胡里奥别无选择，只能把时限延长一天，命令他的军队依靠自身的动力撤离。一小时后，飞船全速飞行，直奔苏利恩星系边缘地带。

柯德维尔在苏里奥斯满意地宣布：“第一阶段胜利完成。”他看着显示在中央政府的数据，“我们让那些混蛋滚蛋了。现在，咱们要确保让事情按照这个方向走。”

35

传送通道准备就绪，按照预定安排等候在巨人星系外，杰乌伦战舰以训练有素的军事化精准度迅速脱离阵形，一个接一个进入了通道。但有件事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控制着传送系统的是维萨，而不是杰乌克斯，这是维萨在杰乌克斯的内部功能上实施的操作，而杰乌克斯对此则是一无所知。从出口回到普通空间后，一支中队发现自己来到了天狼星，另一支中队在毕宿五，还有一支靠近老人星，其余的也都三三两两散布于大角星、南河三、北河二、北极星、参宿七等各处星系之间。因此，它们一时之间不会造成什么危害了，而且后面也便于围捕。至此，柯德维尔第二阶段的计划已完成。

亨特一只手夹着一支烟，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斯威兰森房子外的露台上，看着一群衣着光鲜的家伙不服不忿地被赶进泳池旁的一架空军运兵车里，一段距离外，警戒的特种兵围成半圆盯着他们。最新抓的这批俘虏是特意来找斯威兰森聚会的，但却发现等待他们的是中情局。随着维萨控制了监控系统，这栋房子周围的活动不再有必要做任何隐藏了，因为不用再担心轨道上的监控。不过，克利福德•本森还是决定继续维持低调，主要是利用这样的机会保持优势，便于从斯威兰森结交的人当中扩大嫌疑人员范围。这其实也是一种预防措施，以期找出杰乌伦人在地球招募的同伙。维萨已经在杰乌克斯的记录中找到了地球上杰乌伦行动完整的组织架构图，现在本森和索波洛斯基手里有了这个信息，网络中的其余人员很快就会被清扫干净。

伽星人太空船在杰乌伦星系边缘地带进行了一次集结，那个时候，维萨本有机会关闭杰乌克斯对杰乌伦人的一切服务功能，就跟当初在苏利恩管辖的世界对杰乌伦人所做的一样。然而，杰乌伦人显然已经为战争状态做了长久的准备，所以说不清楚他们拥有什么样的独立系统和备份系统，这样的系统在没有杰乌克斯的情况下依然可能运行。因此，亨特和柯德维尔认为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拔掉插头，派伽星人过去，然后祈祷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于是，他们决定继续施压，直到杰乌伦人要么按照卫瑞科夫的提议无条件投降，要么从杰乌伦内部分崩离析。他们还希望通过观察杰乌伦人作战室内部的反应了解更多情况，看看杰乌伦人没有杰乌克斯能否继续运作下去，以及运作到哪种程度。

房屋受到破坏的地方用塑料布临时修理了一下，亨特身后的帘布掀开，琳迈步走出原本是拐角屋玻璃幕墙的地方。她走向亨特站立的位置，伸臂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我猜这地方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搞聚会了。”她说着，望向了泳池旁的垂直起降飞机。

“都让我碰上了。”亨特咕哝着，“我刚一听说有姑娘到了，她们就被带走了。谁会盼着过这样的生活？”

琳问道：“这就是你操心的事儿？”她的眼睛眨巴着，声音里隐隐透出调笑的味道。

“当然，还要看看老伙计斯威兰森的下场。还有别的吗？”

“噢，真的，”琳柔声嘲弄着说道，“我从格雷戈那里听说的可不是这样噢。”

“噢。”亨特一皱眉，“他……他跟你说的？”

“格雷戈和我工作很默契。你应该知道的。”她紧紧搂住了他的手臂，“听起来我感觉有人很不高兴呢。”

“原则啊。”亨特顿了顿，拘谨地说道，“想想好了，我被派去麦克拉斯基那样的苦寒之地，而某人却在这里晒太阳，与人嬉笑。这就是原则。我可是原则性很强的。”

“噢，你这白痴。”琳叹了口气。

他们走回屋里。索波洛斯基正站在他的几名军官旁边，卫瑞科夫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跟本森还有几个中情局官员、苏联官员谈话。诺曼•佩希不见踪影；也许他还在通信室，亨特刚才离开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亨特捕捉到了索波洛斯基的目光，便冲着卫瑞科夫那边歪了歪头。“那家伙干得不错，很卖力。”他低声说着，“希望他能减刑。”

索波洛斯基说道：“我们会看看能做些什么。”他的语调不卑不亢，但亨特从中听到了保证的意味。

“什么？”像是布罗格胡里奥尖叫的声音远远地从通往通信室的走廊里传了出来，“你已经尽力确定他们的位置了？”

“喔，我想有人刚刚发现了他的舰队的去向。”亨特说着，咧嘴一笑，“来吧。咱们过去看好戏。”他们朝着走廊走去，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跟在他们身后。似乎没有人想错过这么一场好戏。

“肯定是杰乌克斯出故障了。”进攻苏利恩任务的部队最高指挥官用求饶的语气说道，布罗格胡里奥朝他逼近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每一件事都是仓促决定的。没时间完整测试传送系统。”

“这是事实。”面色苍白的维洛特从后面说道，“没有足够时间。没法按照这样的时间表实施星际传送操作。这是不可能的。”

布罗格胡里奥猛一转身，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屏幕，上面显示着地球人战役命令的最新细节。“可他们做得到！”他怒火中烧，“那颗行星上每一个生产自行车和尿盆的工厂都在制造武器。”他一转身，朝着整个房间恳切地说道，“而我的专家们跟我说什么？两年完成四屈结构体计划！十二个月让额外的生成器上线！‘但我们有着压倒性的技术优势，大人。’跟我说的可是这话！”他面色铁青，举起紧握的双拳高举过顶，“难道银河系所有的饭桶都在我这边吗？给我一打那样的地球人，我就能征服宇宙。”他转向埃斯托杜，“把他们带回这里。就算你把他们的出口放在行星系中间，也要在今天把他们都带回来。”

“这……似乎……没那么容易。”埃斯托杜郁郁地嘟囔着，“杰乌克斯报告说传送系统的控制遇到不少困难。”

“杰乌克斯，这个蠢材在唠叨什么呢？”布罗格胡里奥厉声道，“中央能量束同步系统无响应，大人。”杰乌克斯答道，“我很困惑，无法解释诊断报告。”

布罗格胡里奥的眼睛闭了一会儿，努力控制住自己，“那就在没有杰乌克斯的情况下去做。”他对埃斯托杜说道，“使用尤坦星上的备用传送设施。”

埃斯托杜咽了咽口水。“尤坦系统并非为此目的而设的。”他指出，“它只是用来给杰乌伦星进行物资补给传送。舰队分布在十五个不同的星系，尤坦不得不挨个儿校准。这得花费一周时间。”

布罗格胡里奥恼怒地转过身去，气哼哼地走来走去。他猛地停在了本地防御系统的司令将军面前，“他们已经在方方面面把进攻计划搞得天衣无缝，甚至都计划好了把你部队里最后一个饭桶清除干净后安排谁来挖茅坑。你有一条直接连接着他们通信网络的线路，能解码他们的信号。你知道他们的动向。你的防御计划在哪里呢？”

“什么？我……”这位将军无助地吭哧着，“你怎么……”

“你的防御计划，在哪里？”

“但是……我们没有武器。”

“你们没有武器储备？你当的什么将军？！”

“只有几艘机器人驱逐舰，都是由杰乌克斯控制的。能依靠它们吗？储备的东西都发往苏利恩星了。”这都是按照布罗格胡里奥的意愿安排的，但没人敢提醒他这个事实。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杰乌伦作战室。最后，维洛特坚定地说道：“停战。没有别的选项。我们必须请求停战。”

“什么？”布罗格胡里奥直瞪瞪地看着他，“都已经宣布成立保护国领地了，你竟然说我们应该向原始人卑躬屈膝？这都是什么话？”

“权宜之计。”维洛特争辩道，“直到尤坦星生产能力充足，建立起储备物资。给部队时间积攒力量，加强训练。很多个世纪以来，地球一直在备战。我们可不是，这有区别。我们跟苏利恩决裂得太早了。”

“这恐怕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大人。”埃斯托杜说道。

“杰乌克斯重新开通了一条线路。”维萨说道，“布罗格胡里奥希望跟凯拉赞私下通话。”凯拉赞正盼着来电呢，他独自坐在中央政府房间的一侧等待，同时，柯德维尔、丹切克、赫勒尔以及苏利恩人在房间另一端看着。

布罗格胡里奥的半身像出现在凯拉赞面前的显示框中间。布罗格胡里奥看上去又是吃惊又是心里没底的样子，“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谈话？我要求前往苏利恩。”

“我并不觉得那样亲密接触很合适。”凯拉赞答道，“你希望讨论什么？”

布罗格胡里奥咽了咽口水，看得出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这番话来：“我考虑了最近的……进展。再三考虑之下，看起来也许我们是被地球人的自大搞糊涂了。我们的反应或许有点草率。我提议商讨一下重新考虑我们两个种族之间的关系。”

“这不再是我关心的事务了。”凯拉赞告诉他，“我已经同意地球人不再插手你们之间的事务。他们已经给你发话了。你接受吗？”

“他们的话令人难以容忍，”布罗格胡里奥抗议道，“我们得进行磋商。”

“跟地球人磋商吧。”

布罗格胡里奥脸上露出警觉的神色，“但他们都是野蛮人。难道你忘了？任由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将意味着什么？”

“我什么都没忘。难道你忘了‘沙普龙号’？”

布罗格胡里奥脸色煞白，“那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那些责任方将会受到惩罚。但这个……这个不一样。你们是伽星人。我们千万年来都站在你们这边。现在你们不能站到一旁弃我们于不顾。”

“你们蒙骗了我们千万年。”凯拉赞冷冷地答道，“我们不希望月球人的暴力扩散到银河系，但现在已经在银河系传开了。我们试图改变你们，但失败了。如果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地球人，那就随他们去吧。伽星人无能为力。”

“我们必须讨论这事儿，凯拉赞。你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你接受地球人的提议吗？”

“事情没那么严重，肯定有磋商的余地。”

“那就跟地球人磋商嘛。我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很抱歉，就这样了。”通话断开了。

凯拉赞转身面对着房间另一头的那些面孔。“我做得如何？”他问道。

“了不起。”卡伦•赫勒尔告诉他，“你应该在联合国有个位子。”

“按照地球人的风格摆出不讲情面的样子是何感觉？”肖姆好奇地问道。

凯拉赞站起来挺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考虑着这个问题。“你知道吗？我发现这相当的……令人振奋。”他坦然承认。

柯德维尔转头望向地球那边的观众。“看起来没那么糟。”他说道，“他们弄不回去他们的飞船，似乎也没什么多余的飞船了。我们现在可以釜底抽薪了。你们觉得呢？”

亨特看上去有些迟疑。“布罗格胡里奥在发抖，但他还没有垮掉。”他说道，“有很大的可能性他还会变得恶毒起来，特别是如果只有毫无军事装备的苏利恩飞船出现的话。我还是想先看到他再动摇一点儿。”

“我们也是。”加鲁夫说道。他的语气表明对这事儿毫不怀疑。

柯德维尔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赞同。”他一挺下巴，一只眼睛冲着亨特眨了眨，“而且维萨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工作，准备了所有这些材料。浪费了就太对不起人了，对吧？”

“浪费可耻。”亨特郑重其事地表示同意。

36

杰乌伦作战室里呈现出的画面是，地球作战联合舰队列出阵形从地球出发。打头的是驱逐舰编队——娴熟、老练、充满威慑——正移动就位，加入一支逐渐铺开的舰队，整支庞大的舰队一直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方。随着第一个编队融入阵列当中，越来越多的编队从画面两侧纷纷驰来，不断壮大着这幅全景画面。第一支舰队船身绘着苏联的红星旗，下一支则绘着美国的星条旗，接下来是欧洲合众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以及中国的旗帜。更远处，缓缓在飞船后方移动的是一排排硕大的战舰，它们质朴、硬朗的外表面布满了武器罩以及一簇一簇的外挂式导弹发射架。后面是任务部队和补给护卫舰、轰炸平台、战斗巡洋舰、截击母舰、地面压制轨道发射器、穿梭机发射器、装甲运兵机以及其他运输工具，而且全都有密集的辅助护卫舰随同左右——随着距离越来越远，逐渐化作了针尖大小的光点，映衬在星空里，似乎一动不动。但画面的表象极具欺骗性，由无数舰艇组成的这个威武的“星座”正悄无声息而又毫不留情地从地球疾速飞出——朝着伽星人的传送通道飞去。

杰乌克斯的评论声传来：“第一波舰队，从接近月球的集结区域出发。经测量，其加速度与地球人声明的抵达时间吻合。”

布罗格胡里奥面色愈发苍白。“第一波？”他倒抽一口凉气，“还有更多的？”

作为回应，画面一变，显示出某个巨大的基地的俯瞰图，一片荒凉的戈壁沙漠中，有一块树立着围栏的封闭区域。围栏一边有一排排的小圆点，随着画面放大，它们迅速扩张开来，随即化作一行行的地面穿梭机，正在进行装载。前边摆满了坦克、火炮、运兵车以及数以万计的部队，队伍整齐划一。“常规军作战师正在登船，准备摆渡到轨道上集结，为第二波进发做准备。”杰乌克斯说道。

画面又一变，显示出相似的场景，但这一次是在森林茂密的山地间。“常规低空超音速轰炸机以及高空截击机正在西伯利亚进行装载。”

随后又是一幅画面。“导弹群和反坦克激光单位在美国西部装船。在各个地方还有更多的、难以预料的计划在为第三波做准备。”

布罗格胡里奥脸上渗出了汗珠。他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努力保持着镇定。“请容许我提议，大人，那个……”维洛特开口了，但布罗格胡里奥大手一挥止住了他。

“安静。我需要时间思考。”布罗格胡里奥抬起手摸着下巴，神经质地揪着自己的胡子。他将另一只手背在背后握紧了拳头，不停地在作战室里来回踱步。然后他转回来，“杰乌克斯。”

“大人？”

“维萨肯定有一条链接通过苏利恩的设施连到地球的通信网。通过维萨给我接通一条线路。我想跟美国总统通话，还有苏联的总理，或者维萨能联系到的任何高层领导。立刻！”

苏里奥斯的中央政府里，维萨问道：“你想让我如何处置？”

“我们不能让计划停顿。”柯德维尔说道，“无条件投降是他唯一的出路。坚守这一点，让他觉得除了卫瑞科夫之外，他跟任何人的通信都断掉了。”

布罗格胡里奥又是焦急又是不耐烦，又开始踱步了。这时候，杰乌克斯说道：“维萨否决了请求。它得到指示要顺从苏利恩的政策，绝不插手地球-杰乌伦事件。”

布罗格胡里奥的双腿几乎撑不住了。“苏利恩人正在把那些战舰传送到这里来消灭我们！”他叫喊起来，“这是哪门子不插手政策？告诉维萨我坚持要接过去。”

“维萨带着敬意让我向你转达：‘大人，见鬼去吧。’”

布罗格胡里奥简直是无比震惊，连愤怒的反应都做不出了。“那告诉维萨，再次让我跟凯拉赞通话。”他的声音如鲠在喉。

“维萨拒绝了。”

“那就让维萨跟我通话。”

“维萨已经切断了所有联系。我无法获得更多响应。”

布罗格胡里奥开始浑身哆嗦，又是恼怒又是恐惧。他的脑袋疯狂地转来转去，眼睛瞪得都露出了眼白。“卫瑞科夫是唯一的选择，”维洛特说道，“您不得不接受最后通牒。”

“绝不！”布罗格胡里奥喊道，“我绝不让我的军队毫发无伤地投降。我们还有两天。我们能撤回所有的军官队伍、我们的科学家、我们的工程师，在尤坦巩固防御。我们要在那里建立防御。尤坦拥有永久性的防御措施，地球人将会发现他们难以应对。如果他们跟着我们跑到那里，还会发现一些留给他们的意外惊喜。”他看着维洛特，“跟杰乌克斯一起制订计划，两天之内从杰乌伦星撤出尽可能多的人员。立刻开始。忽略其他所有任务。”

“我想我们应该试一下那个开关了。”亨特一边看着一边说，“他们要有所准备了。”

“你真的打算试那个？”施洛欣在“沙普龙号”上问道，听上去表示怀疑，“那太不合逻辑了。”

“你怎么看，克里斯？”柯德维尔回头问道。

“他们现在不得已接受了自相矛盾的事情。”丹切克说道，“这时候是个好机会，他们无法足够清醒地去思考问题并对此产生怀疑。”

“他们都要恐慌了。”索波洛斯基在亨特身边评论着，“恐慌和逻辑是不可能并存的。”

“我还是不确定我能理解你们说的这种恐慌现象。”“沙普龙号”上的伊希安说道。

“看我们能不能给你们演示一下。”柯德维尔说着，给维萨发了一道指令。

“抱歉，大人。”杰乌克斯表示质疑，“但您所说的两天显然不切实际。”

“什么？”布罗格胡里奥停住了脚步，“你什么意思？不切实际？”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具体说明是两天。”杰乌克斯答道。

布罗格胡里奥晃了晃头，有点莫名其妙，“这很显然，难道不是吗？地球人的攻击将会在两天后开始，不是吗？”

“我不明白，大人。”

布罗格胡里奥眉头紧皱环视了一圈。他的副官们同样大惑不解地回视着他。“攻击将在两天后发起，不是吗？”他又说道。

“绝无推迟，大人。攻击仍将在今天如期进行，从现在起十二小时后。”

几秒钟的时间里，现场一片死寂。

然后，布罗格胡里奥抬起手缓缓地、从容地揉着眉毛，在脸上拍打了几下。“杰乌克斯，”他平静地说着，同时拼尽全力控制自己，“你刚刚告诉我们说第一波舰队现在正在离开地球的过程中。”

“抱歉，大人，但我没有记录表明说过那样的话。”

太过分了。布罗格胡里奥的声音提了起来，而且止不住地颤抖着。“地球人怎么能在一天之内离开？”他问道，“他们现在是离开地球了还是没离开？”

“他们两天前开始离开地球。”杰乌克斯答道，“他们已经进入杰乌伦星系空间，将会在十二小时内发起进攻。”

布罗格胡里奥的面色唰的一下都紫了，“你刚刚呈上的那些监控报告，它们到底是不是像你陈述的那样是此时此刻来自地球的直播信号？”

“正如我所述，它们都是两天前的记录。”

“你没这么说！”布罗格胡里奥尖叫起来。

“我说了。我的记录确认了。需要我重播吗？”

布罗格胡里奥转过身向着屋里众人哀求起来：“你们都听到了。那白痴机器是怎么说的？那些画面到底是不是直播的信号？”

但没人在听。一位副官在原地打转儿，语无伦次；另一位在抓自己的脸，呻吟呜咽。同时，惊恐惶惑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

“不可能是两天前的。”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正在发生的？你知道些什么？”

“杰乌克斯说的。”

“它也说了相反的话。”

“杰乌克斯可能疯了。”

“但杰乌克斯说……”

“杰乌克斯不知道它在说什么。我们不能信任任何东西。”

“地球人正在赶过来！只剩下几小时了！”

房间一侧的那位科学家，埃斯托杜悄悄地消失了。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

布罗格胡里奥挥动着双臂，在一片喧嚣声中高喊着：“十二小时！十二小时！而你还跟我说没有武器！他们径直过来就要大开杀戒，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会怎样反击……而我们毫无反击能力！一船的小孩子都能走进来接管我们，可地球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情况。我拿什么阻止他们？饭桶将军、饭桶科学家，还有一台饭桶计算机！”

维洛特挤到布罗格胡里奥站立的地方。“别无选择。”他说道，“你必须接受卫瑞科夫的条件。至少那样还有翻身之日。”布罗格胡里奥转过头来怒目而视，但他的眼睛里写着与维洛特相同的想法。不过，他仍然无法让自己发布这样的命令。维洛特等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在喧嚣声中高声叫道：“杰乌克斯。通过你自己连接地球的线路呼叫斯威兰森。让卫瑞科夫上线。”

“这就来，将军。”杰乌克斯说道。

康涅狄格的通信室里，亨特转头望向卫瑞科夫，他正从门外朝里看着，“你最好进来。看起来好像你得再次上线了，接受投降。一切就都结束了。”卫瑞科夫走到房屋中间，其他人退开给他周围让出一个小圈子。屏幕上显示出杰乌伦人作战室，维洛特和布罗格胡里奥已经转过脸来望着这边，正满怀期待地等候着杰乌克斯接通连线。卫瑞科夫抱起双臂，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突然，屏幕一片空白。

房间里登时一片困惑。“维萨？”过了几秒钟，亨特说道，“维萨，出什么事了？”但没有答复。连接着苏利恩和“沙普龙号”的屏幕也是一片空白。

卫瑞科夫赶紧走向房间一侧摆着一排设备的那边，迅速着手一系列检查。“死机了。”他抬头看着其他人说道，“整个系统都死掉了。我们没有通往任何地方的任何线路了，随便什么我都打不开。有什么东西把我们和杰乌克斯彻底断开了。”

苏里奥斯中央政府那边的柯德维尔也是一样困惑。“维萨，出什么事了？”他问道，“来自地球和杰乌伦的画面呢？你把它们弄丢了还是怎么的？”

几秒钟过去了，维萨答道：“比那更糟。我不仅是失去了康涅狄格和作战室，还失去了来自杰乌克斯的一切联系。我完全无法与它进行任何联系。整个系统都关闭了。”

“杰乌伦发生的事情你一点都不知道吗？”莫利扎尔惊愕地问道。

“不知道。”维萨回答，“我之所以能深入到杰乌克斯控制的世界系统中的任何地方，唯一的线路就是通过‘沙普龙号’建立的那条通道。但杰乌克斯似乎是死掉了。整个系统也就垮了。”

布罗格胡里奥斜倚在自己位于战略计划理事会所处的综合体的地下深处的私人房间里。他猛地坐起来，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刚刚他还在作战室，跟维洛特在一起，等待着联系卫瑞科夫。他甚至还记得，他内心深处的画面又一次呈现出了来自地球的舰队，在那一刻横扫杰乌伦星。他疯狂地四下看着。

“杰乌克斯？”

没有回应。

“杰乌克斯，回答我。”

什么都没有。

他的胃里好像有什么又冷又沉重的东西在翻滚。他一挺身站了起来，摸索着找了一件长袍披在衬衣和短裤外面，急匆匆去到隔壁房间查看套房监控面板上的状态指示。灯光、空调、通信、服务……一切都跳转到了应急模式。杰乌克斯没有运行。他试着激活通信操作台，但屏幕上唯一能显示出来的就是一条信息，说所有的线路都饱和了。这就是说，这种情况很普遍，并不只是本地有问题；整个杰乌伦世界处于恐慌之中。他奔向卧室，开始发了疯似的从壁橱里翻找衣服。

他正在扣束腰上衣的纽扣，走道的门外传来门铃声。布罗格胡里奥赶紧往外走去，拇指按在指纹锁上让门消隐。门外是埃斯托杜跟两名副官。叫喊声和骚乱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出什么事了？”布罗格胡里奥问道，“整个系统都死机了。”

“是我把它关掉了。”埃斯托杜告诉他，“我手动关闭了控制室核心的断路器。我把杰乌克斯彻底关掉了。”

布罗格胡里奥的胡须直颤，双目圆睁。“你什么……”他开口刚要说话，可埃斯托杜一只手不耐烦地挥了挥让他安静。在布罗格胡里奥眼里，这手势简直太没大没小了。

“难道你还不明白出什么事了吗？”埃斯托杜迅速而又急迫地说着，“杰乌克斯功能失常了。有东西从它内部施加了影响，那只可能是维萨。维萨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它的控制权。这就意味着，苏利恩人正在看着我们的每一个动向。我们还有十二个小时，如果动作快，就能逃走。我们仍然有应急通信线路联系尤坦，还有备用传送系统能投射出通往杰乌伦星的入口通道。杰乌克斯失效，维萨也就瞎了，我们就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不用冒险受到苏利恩或是地球人的干扰。距离最近的地球飞船还得飞十二小时呢。等他们到这儿的时候，我们早就走了，他们没办法知道我们去哪儿了。等到他们想到去尤坦星寻找时，我们也就做好充分的准备了。你不明白吗？这是唯一的办法。有杰乌克斯运行着，我们就没法在制订转移计划的同时不让他们知道。”

布罗格胡里奥边听边思考着。没时间争执了，不管怎样，埃斯托杜是对的。他点点头，说道：“每一个精神还正常的人都去作战室。”他看着埃斯托杜，“找到兰特亚，告诉他，我要五组可靠的船员，召齐之后今天十八点整带到吉尔班。你……”他的目光望向埃斯托杜身后的一名副官，“联系吉尔班的操作指挥官，告诉他，在那个时间准备好五艘E级运输船，尤坦星投射通道的动力随时待命，等到杰乌伦的运输船准备就绪就实施传送。”他朝另一个副官做了个手势，“还有你，找到维洛特将军，告诉他组织四支卫兵队伍，还要组织起从这里到吉尔班的空中输送，准备十七点三十分离开。我需要有两千人。有必要的话，你可以从任何地方征用，可以使用武力。明白吗？”布罗格胡里奥扯了扯衣领，回到卧室，系好了腰带和随身武器。“我现在要去作战室！”他冲他们叫道，“你们三个最迟一个小时后到那里向我汇报。按我说的行动，明天这个时候我们都已经到尤坦星了。”

37

“沙普龙号”距离杰乌伦星更近了，等待着来自苏利恩的伽星人飞船到达，它们已经从星系边缘开始向内移动，但还得等好几个小时。指挥舱主屏幕上显示出杰乌伦星的地面，是高度较低的探测器发回的。这颗行星似乎一片混乱。没有任何飞行的东西，但很多地方的人已经开始离开城市，有的徒步，有的夹杂在无序的车流中间，原本只是用于本地辅助交通或用来消遣的高速路系统，很快就堵得水泄不通了。几个地方爆发了骚乱，不过大部分人都只是聚集在开阔地，毫无头绪，不知所措。从地面传来的通信一片混乱，表明根本没有人维持秩序或是维护重要的服务功能。简而言之，伽星人要想让一切恢复正常可得花大力气了。

加鲁夫很紧张，也很忧虑。他站在指挥舱中心看着各路报告。维萨并没有搞垮杰乌克斯，因此肇事者只能是杰乌伦人自己。他们多多少少发现了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杰乌克斯成了被监控的对象，于是就关闭系统让维萨无从知晓他们在做什么。换句话说，他们有所计谋，但还没办法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加鲁夫不喜欢这样。

另一件让他内心深处尤感心烦的事情，是那种失败感。尽管有伊希安、施洛欣、孟查尔以及其他人的安慰，说他带领“沙普龙号”到杰乌伦星拯救了苏利恩，可加鲁夫强烈地意识到是自己让他们险些丧命，是因为亨特和地球上的其他人行动迅速才死里逃生。他不负责任地让他的船员、伊希安的科学家还有那些帮助自己脱离险境的人一起冒险。是的，苏利恩星受到的威胁解除了，但加鲁夫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因此受到赞扬。他应该做出更多的贡献，苏利恩如潮水般献上的祝贺之辞只会让他愈加不安。

船舱一侧一块小一些的屏幕上，亨特正扭头跟其他人说话，那些人挤在康涅狄格一个房间里，那是杰乌伦人渗透地球行动的总部。“你能不能想象得到，我们在这颗行星上给那么多人未来若干年的生活制造了多大的麻烦？”

“你什么意思？”诺曼•佩希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他是美国政府代表。

亨特半转过身，冲着面前的屏幕挥了挥手，“有一天，人们可能会送他们的孩子去苏利恩念大学，假设那些孩子自己搞明白了这些奇技淫巧，开始给家里打电话而且是让接听人付费。”

杰乌克斯停止联络并关闭了通信设施之后，康涅狄格的这群人通过麦克拉斯基控制室的电话重新建立了通信联系，链接通过感知机的数据束连回维萨。他们则通过斯威兰森办公室的数据网络终端机串起了两条线路，就在通信室隔壁，一块屏幕连接着“沙普龙号”，另一块连接着苏里奥斯的中央政府。

“我还是不相信这事儿。”中情局官员本森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说道，隔着亨特的肩膀能看到他，“就算我看到某人拿起电话，呼叫某颗遥远的星星那边的外星飞船上的应答计算机，我还是不相信这事儿。”本森转过头冲着屏幕外的什么人示意，“天呐！中情局好些年前就应该有这种东西了。我们甚至能接入克里姆林宫里边某人的房间听听你们这些家伙都在说什么。”

“我想真要是用上，需要使用那种东西的日子也不会多长久的，我的朋友。”从某个地方传来答话的声音，加鲁夫猜测这是俄国人的口音。

他心中暗想，就算他们亲身在“沙普龙号”上也没什么分别，他们会用同样的方式玩笑、取乐；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未知，他们都能去尝试、失败、忘却、大笑，然后再次尝试——而且可能会成功。他们与灾难只一线之隔，可这并不会让他们烦扰。他们赢了一个回合，现在那已经过去了，他们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打下一个回合。有时候，加鲁夫挺羡慕地球人的。

这时，左拉克突然说话了，语气很紧急：“请注意，有个新情况。四号探测器探测到有飞船从杰乌伦星另一侧的表面快速升空——五艘飞船密集编队。”与此同时，主屏幕上显示出行星圆弧状的表面，云雾斑驳，五个亮点正从背景往上缓缓爬行。

辅助屏幕上，亨特正倚着身子看着，其他人都挤在他身后。他们不再聊天了。毗邻的屏幕上是凯拉赞和苏里奥斯的那些人，都一样紧张。

“肯定是布罗格胡里奥和他的手下。”过了一会儿，凯拉赞说道，“他们一定是要突围去尤坦星。埃斯托杜说过他们有后备的传送系统，在杰乌伦和尤坦星之间运行。这就是他们的计划！我们应该想到的。”

伊希安走到指挥舱中心的加鲁夫身旁。施洛欣、孟查尔和一些科学家纷纷从房间各处聚集而来。“必须得阻止他们。”伊希安说着，声音里透出担忧，“他们会让尤坦星做好准备进行防御，作为后备基地。如果他们到了那里并重新集结，就能下定决心大干一场了。他们迟早会搞清楚咱们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能挑战他们的东西，这只是时间问题。尤坦星在他们手里，我们才是真的麻烦了。”

“尤坦星是什么？”亨特从屏幕里问道。

伊希安从加鲁夫跟前转身走开，仿佛出了神，努力回想着说道：“一个没有空气、没有水的岩石星球，位于杰乌伦世界的边缘，但富含金属。杰乌伦人很久以前就将其作为原料产地，用来建造他们的工业设施。显然，他们的武器就是来自那里。但如果我们怀疑的没错，他们已经把整颗星球都变成了军工要塞。我们得阻止布罗格胡里奥去那儿。”

伊希安跟亨特说话的时候，加鲁夫快速回想了一下他所能想到的关于苏利恩超传送系统的东西。维萨或是杰乌克斯之所以能够干扰投射到各自空域的超能量束，凭借的是它们所拥有的密集的传感器网络，这能让它们监测传送超环面刚刚开始形成时的场的参数，然后扰乱从超空间传送来的能量流。没有传感器，就无法进行干扰。但杰乌伦区域所有的传感器都是杰乌克斯控制的，维萨无法使用，只能通过杰乌克斯来运行，而杰乌克斯已经下线了，因此来自尤坦的能量束无法被维萨干扰。所以，这就是杰乌伦人切断系统的原因了。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凯拉赞从另一块屏幕里说着，“我们在那边什么都没有。我们的飞船距那边至少有八小时的路程。”

指挥舱里陷入一片痛苦的寂静。凯拉赞无助地看着左右两边的人，在他另一边，亨特和地球上的人一动不动。主屏幕上，五艘杰乌伦飞船已经飞到了星球圆盘的边缘。

突然间，一切情况都了然于胸了，冷静而又自信的感觉缓缓注入加鲁夫的血脉中，连他自己好半天都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是毫无疑问的了。他又成了往日的自己，对自己信心十足，统领着他的飞船，“我们正好就在这里。”

伊希安盯着他瞅了半天，然后转过头不太确定地望着主屏幕上的五个亮点，现在它们正迅速消失在繁星点点的太空里。“我们能抓住他们吗？”他狐疑地问道。

加鲁夫露出强硬的笑容。“那些只不过是杰乌伦的行星际运输机。”他说道，“你忘了吗？‘沙普龙号’可是星际飞船。”不等凯拉赞做出反应，他抬起头大声叫道：“左拉克，调遣四号探测器立即追踪，重启部署各个探测器，把飞船升到高轨道，让所有舰载探测器进行最大范围探测，主驱动准备全速航行。我们要追上它们。”

“然后你怎么做？”凯拉赞问道。

“回头再操那个心吧。”加鲁夫答道，“首先别把它们丢了。”

“呔！发现目标！”左拉克高叫一声，居然模仿着一口完美的英国口音。

一块屏幕上，亨特挺身坐直了，惊讶地眨了眨眼，“那可恶的家伙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他问道。

“第二次世界大战英国战斗机飞行员的纪录片。”左拉克说道，“这都多亏了你呀，维克。我知道你会欣赏的。”

38

布罗格胡里奥站在杰乌伦旗舰的舰桥上横眉怒目，技术人员和科学人员都聚集在他面前的数据显示屏阵列周围，浏览着远距离扫描计算机传来的报告细节。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时不时因为难以置信而传出嘶嘶的吸气声。“怎么？”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不由得问道。

埃斯托杜从人群中转过身来。他双眼圆瞪，满是惊恐之色。“这不可能。”他低声说着，冲着身后做了个含糊的手势，“但这是真的……毫无疑问。”

“什么事？”布罗格胡里奥恼怒地问道。

埃斯托杜咽了咽口水，“那个……‘沙普龙号’，它正驶离杰乌伦星，往这边来了。”

布罗格胡里奥盯着他，就好像觉得他疯了，然后哼了一声，拉开两个技术人员自己凑上前去看。他的嘴登时就闭紧了，胡须哆嗦起来，脑子不住地拒绝着眼睛看到的一切。然后，另一块屏幕亮起来，显示出远距光学成像仪传来的放大画面，事实无可争议。布罗格胡里奥转身盯着维洛特，这位将军正站在身后几英尺的地方，呆若木鸡地看着画面。“你怎么解释？！”布罗格胡里奥喝道。

维洛特摇头表示抗议，“不可能的。它被摧毁了。我知道它被摧毁了。”

“那现在直冲着我们来的是个什么？”

布罗格胡里奥转向科学家们：“它到杰乌伦星多长时间了？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你们当中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船长的声音从舰桥上方他们头顶的区域传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加速度！它的矢量方向正对着我们。我们永远都甩不掉它的。”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维洛特都快窒息了，“没有武力。”

“傻瓜！”布罗格胡里奥喝道，“如果它没被摧毁，那肯定被传送到苏利恩去了。地球人可能也被传送到苏利恩了。所以船上肯定有地球人，还带着地球武器。它们能把我们炸成碎片，在你们搞了那么一番破坏活动之后，‘沙普龙号’的船员才不会阻止他们呐，连手指头都不会抬一下。”维洛特舔了舔嘴唇，什么都没说。

“‘沙普龙号’周围的应力场迅速生成。”远距监控操作员从头顶的一个工作站喊道，“我们正在丢失雷达和光学信号。超扫描显示它正在维持轨道并加速。”

埃斯托杜焦躁地想了想，突然说道：“我们可能有个机会，大人。”布罗格胡里奥猛地转过头，询问似的伸了伸下巴。埃斯托杜继续道：“那个时代的伽星人飞船没有应力场传送校正功能，超扫描设备那时还不存在。换句话说，他们在主驱动运行条件下无法跟踪我们。他们将不得不盲飞来拦截我们的预定路线，不时要减速进行校正。我们也许能够在他们的盲飞阶段改变路线甩掉他们。”

就在此时，另一个操作员叫了起来：“船尾和右舷出现重力异常！距离九百八十英里，强度七，还在增强。读数表明是一个五级出口通道。超扫描显示与‘沙普龙号’周边区域的入口通道一致。”舰桥上的紧张气氛瞬间爆发了。这意味着维萨正在投射两个能量束制造出一对关联的传送通道——能够通过超空间从“沙普龙号”连接到杰乌伦飞船的“隧道”。五级通道容纳的物体相对较小。操作员的声音又来了，高声警示：“一个物体出现在这一端。往这边来了，非常快！”

“炸弹！”有人尖叫起来，“他们送出了一枚炸弹！”

舰桥上一片惊恐。布罗格胡里奥大瞪双眼，冷汗涔涔。维洛特瘫软在一张椅子上。

操作员的声音又来了：“物体已识别。是‘沙普龙号’的一个机器人探测器……正在适配我们的路线和速度。出口消失了。”

远距监控操作员又说道：“‘沙普龙号’正在接近，仍在加速。距离二十二万英里。”

“避开它！”布罗格胡里奥冲着头顶那层吼起来，“船长，把那玩意儿摆脱掉！”

船长发出一系列航线校正指令，计算机确认执行。

“探测器正在适配，”报告传来，“规避无效。‘沙普龙号’校正到新矢量，仍在接近。”

布罗格胡里奥一脸暴怒，转向埃斯托杜，“你说他们是盲飞！他们甚至都没减速。”埃斯托杜双手一摊，无助地晃了晃脑袋。布罗格胡里奥看着其余的科学家，“好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中就没人能搞清楚吗？”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愤怒地伸手指着显示“沙普龙号”跟踪数据的屏幕，“那艘船上有些天才想到了一些办法，而我身边到处都是饭桶。”他开始在舰桥上踱步，“这都是怎么发生的？他们那儿全都是天才，我这边全都是饭桶。给我……”

“探测器！”埃斯托杜突然嚷起来，“他们肯定是让探测器通过超链接跟‘沙普龙号’配合。探测器能够监测我们的每一个动作，然后通过维萨调整‘沙普龙号’的飞行控制系统。我们永远都甩不掉它了。”

布罗格胡里奥瞪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望向通信官。“我们现在必须传送去尤坦星。”他说道，“那边什么状态？”

“发生器能量达标，准备就绪。”军官告诉他，“它们已锁定我们的信标，随时可以往这里投射通道。”

“要是那个探测器跟着我们一起传送过去怎么办？”埃斯托杜说道，“等它在尤坦重新出现，维萨就会定位。那会暴露我们的目的地。”

“那些天才肯定已经猜到我们的目的地了。”布罗格胡里奥反驳道，“就算那样，他们能怎么着？我们能把靠近尤坦星的任何东西都炸成原子。”

“但我们仍然太靠近杰乌伦星。”埃斯托杜看上去吓坏了，“这会让整个星球……一片混乱。”

“那你是宁愿待在这儿喽？”布罗格胡里奥嗤笑一声，“难道你还不懂吗？这探测器只是个警告。接下来他们从隧道传过来的就会是一枚炸弹了。”他扫视了一眼舰桥，让任何想要跟他争辩的人都闭了嘴。没人敢提出异议。他扬起头，“船长，现在传送，去尤坦。”

命令被转发到了尤坦，没过几秒钟，巨大的发生器将能量倾泻到了这五艘杰乌伦飞船前方的一片狭小的空间里。时空出现了褶皱，然后扭曲变形、膨胀起来，随即自行坍塌跌落到宇宙之外。一个不住旋转的旋涡开始生长，打开了通向另一个空间的大门，先是真空里出现了一圈淡淡的星光，然后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密、越来越刺眼，缓缓扩张着，中间是一团无形无迹的黑暗。

接着，一幅逆向旋转的折射图出现在第一个图像里。层层旋涡合成的图像不断地闪烁、跃动，时间与空间扭结成了由短程线织成的线团。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劲。通道开始变得极不稳定。“出什么事了？”布罗格胡里奥问道。

埃斯托杜的脑袋慌乱地转来转去，目光在各个显示屏和数据报告上跳转。“有什么东西在让通道结构变形……场的多样性被打乱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只能是维萨。”

“这不可能！”另一位科学家喊起来，“维萨不可能进行干扰！没有传感器。杰乌克斯被关掉了。”

“这不是干扰。”埃斯托杜咕哝着说道，“通道开始成形了。它另有所图……”他的眼睛再一次捕捉到了“沙普龙号”。“探测器！维萨正在用探测器监测入口通道的结构。它无法干扰能量束，所以试图从巨人星投射一个互补的模式，借此抵消来自尤坦的超环面。它正在试图中和它。”

“不可能。”又一位科学家表示反对，“只通过一台探测器不可能得到足够的解析度。它只能是在瞎碰。”

“巨人星和尤坦星的能量束会在同一量级产生结构上的相互影响。”有一位指出，“如果有不稳定的共振发生，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这就是不稳定的共振！”埃斯托杜指着屏幕叫道，“我跟你们说，维萨干的就是这个。”

“维萨永远不会冒这种风险。”

这几艘飞船的前方，巨大的能量喷射流从两个点不停地灌注进来，不断叠加，让一个不停地扭动抽搐、多方位相连通的大旋涡沸腾起来，而这两个点却相距数光年之遥。核心先收缩后膨胀，碎裂后又重新聚合在一起。与此同时，他们仍然朝着它的中心前进。

布罗格胡里奥听够了。他抬头望向船长那边，船长正在候命呢。就在最后一秒，埃斯托杜的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

埃斯托杜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脸奇怪的表情盯着“沙普龙号”的画面。他正在低声自言自语，似乎全然忘了周遭的一切。“通过探测器进行超链接，”他呢喃着，“维萨就是这样进入杰乌克斯的。”他的眼睛瞪了起来，面如死灰，一个念头重重砸在心头，“杰乌克斯报告的那些事就是这么来的！其实从来不存在，完全不存在。他们一直都是通过‘沙普龙号’做的……我们是在一艘毫无武装的飞船前面逃命。”

“怎么回事？”布罗格胡里奥厉声道，“你怎么那副模样？”

埃斯托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些事并不存在……地球人的攻击部队并不存在。从来都不存在。维萨通过‘沙普龙号’把它写进杰乌克斯。整件事都是编出来的。整个过程里只有‘沙普龙号’，别的什么都没有。”

船长从上面探出身来。“大人，我们必须得……”他看到布罗格胡里奥并没有听，便住了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回身去招呼身后的什么地方，“解除正向补偿器。切换到应急推进模式，全力逆转。计算规避功能并立即实施。”

“什么？……你说什么？”布罗格胡里奥转过身去，面对着在他身后围成半圈的畏畏缩缩的一众人等，“你是在跟我说，地球人把你们全都当傻子给耍了？”

从上方传来计算机那毫无语气变化的人工合成的声音：

“功能失常。功能失常。所有措施失效。飞船正在不可逆的梯度上加速。现在不可能进行校正。重复：现在不可能进行校正。”

但布罗格胡里奥根本没听到，甚至没发现周围的变化，飞船一头扎进了疯狂扭结在一起的时空线团里。“你们这群饭桶！”他喘着气，声音提得老高，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将双拳高举过顶，“饭桶！饭桶！你——们——都——是——饭——桶！”

“我的上帝啊，他们直冲进去了！”对着显示“沙普龙号”指挥舱的屏幕，亨特吸了口气。主屏幕上的画面是从二十万英里外的探测器发送回来的，它可是依然顽强地紧追着杰乌伦飞船不放呢。惊恐之中，一片寂静。

“出什么事了？”伊希安低声问道。

“剧烈震荡造成的不稳定性遇上了由能量束频谱不一致引发的错误超频率。”维萨答道，“该区域的特性超出了分析能力。”

另一块屏幕上，凯拉赞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不停地摇着头。“我从来也没打算这样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为什么不转身逃出来？我只是想要消除他们的通道啊。”

“左拉克，关闭主驱动，减速。”加鲁夫的声音很干脆，毫无感情，“等我们恢复正常，就立刻对该地区进行光学扫描。”

现在，主屏幕上只剩下了黑暗中一团紊乱的光流。其间五个光点越来越小……突然全都被一团混沌吞没了。随着那艘探测器跟着它们一头扎进去，乱流狂涌一下子不见了，然后“沙普龙号”的应力场也消失了，画面立刻一变，左拉克通过飞船自身的扫描器送来了远程画面。维萨汇报说：“不稳定现象终止了。”

“共振已经衰退为紊乱的涡流。如果那里还有隧道，也正在坍塌。”屏幕上，那些图案化作了飞旋的流光碎片，被迅速吸进旋涡里，与此同时越来越小，越来越暗，越来越红，随后黯淡下去，最终消失不见了。那片星空闪烁了一会儿，标识着这场巨变曾经发生的地方，接着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半天，指挥舱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动。屏幕里那些地球人和苏利恩人的面孔都异常严肃。

这时候，维萨又开口了。它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难以置信的语调：“我有进一步的报告。现在别问我怎么做到的，不过看起来它们好像穿过去了。隧道关闭的时候，探测器仍然在传送，最后的信号显示它重新进入了普通空间。”指挥舱仍然沉浸在惊讶中，主屏幕上的画面一变，显示出探测器最后传送回来的画面。五艘杰乌伦飞船队形散乱，飘浮其间的那个地方看着挺像是普通的太空，那里缀满了看起来很正常的星星。上边的一角有个大一些的斑点，应该是一颗行星。画面在这里就静止了。“传送在此停止。”维萨说道。

“他们幸存下来了？”伊希安结结巴巴地说着，“那是哪里？他们出现在了太空中的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维萨回答，“他们肯定是想去尤坦，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正试着将星空背景与尤坦那边进行比对，但得花些时间。”

“我们不能冒险干等着。”凯拉赞说道，“尽管尤坦星可能防御完备，我也不得不从巨人星派出后备飞船，在布罗格胡里奥到达那颗行星之前截住他。”他等了一下，没人反对。他的声音愈加沉重，“维萨，给我联系后备队指挥官。”

“我们在这里没什么可做的了。”加鲁夫的声音变得非常平静，非常镇定，“左拉克，让飞船返回杰乌伦。我们在那里等候苏利恩人到来。”

“沙普龙号”掉头的时候，一组超环面在巨人星系外不远处短暂开启，早已守候多时的苏利恩飞船后备中队传送进了超空间，然后出现在尤坦星系外。杰乌伦人的远距监控设施探测到了它们以不亚于光速的速度疾驰而来。尤坦星的指挥官认定那是地球攻击部队当中的一支，没过一会儿，每一个紧急信号波段就都传出了他们无条件投降的信息。苏利恩人几小时后抵达了尤坦星，毫无抵抗地就接管了这里。

结果出人意料，而原因更是让人意想不到：布罗格胡里奥的飞船根本就没有出现在尤坦星，或是附近任何地方。在他们从杰乌伦星消失的时候，尤坦星的指挥层就失去了跟他们的联系，也无法将其定位。没有了领导，尤坦星的防御者选择不战而降。

所以，那五艘杰乌伦飞船到哪儿去了？维萨汇报说，在它所控制的太空区域内的任何地方都没见到它们重新现身，等它在目前由杰乌克斯管理的诸多星际世界投射出小型传送通道，发送出传感器和各种搜寻探测器之后，在那些空间里也还是找不到那些飞船。它们似乎是从已探索过的银河系区域里完全消失了。

然而，苏利恩人在尤坦星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让他们大为震惊的同时又大惑不解的东西。太空里飘浮着一些处于不同建造阶段的一排排巨大的工程结构体。每一个都是中空的四方形，每边五百英里长，中心有一个直径两百英里的球体，由四个角上向对角方向伸出的连杆支撑着。

39

“我不明白，”凯拉赞从一艘飘浮在尤坦星附近的苏利恩飞船上向外望着，“那些都是全尺寸大小的四屈体，跟我们设计的一模一样。杰乌伦人建造出了数百个。”

“我也不懂，”肖姆在他身边摇着头应道，“这毫无意义啊。”

赫勒尔、柯德维尔、丹切克彼此对视着。“什么是四屈体？”柯德维尔问道。

凯拉赞叹了口气。没什么好回避的了。“我们本来是打算用这些装置封锁太阳系的。”他说道，“它们应该是被安置在冥王星之外相当远的地方，其安置点在星系周围形成一个类似球面的结构。每个四屈体通过超场与相邻的四个四屈体形成网格，共同作用，在边界处制造出渐渐增强的时空畸变，这就相当于一个防止逃逸的重力陷阱。

“我们用一些缩小比例的原型机做过前期测试，实际上我们已经开始建造一些全尺寸版本的机器，但距离计划最终实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凯拉赞冲着飞船外面的景象一挥手，“可是杰乌伦人显然是在秘密复制我们的设计，他们的进程大大提前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丹切克镜片后的眼睛使劲眨了眨，眉头一皱，心里思忖着这个谜题。他多多少少有种感觉，这个神秘洋葱的最后一层就要剥开了，里面似乎包裹着跟杰乌伦人有关的每一件事。杰乌伦人先是夸大地球的侵略性，然后伪造证据，借此让伽星人相信地球的扩张必须被扼制，而如若缺乏物理防护手段是无法加以扼制的。伽星人被说服了，据此他们开始进行所需的准备，直到最近才有所转变。但杰乌伦人实际上早就冒着风险着手实施计划了，而且在伽星人面前隐藏了事实。这是为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丹切克望着维萨传来的“沙普龙号”指挥舱和康涅狄格那边斯威兰森办公室的画面，但那边也没有任何提示。“沙普龙号”上的伽星人全神贯注地看着飞船主屏幕上的情况。另一幅画面上，他只看得见亨特和其他人的背影，都挤在房间另一边的终端机前，终端机连接着“沙普龙号”。看来那两方面正在进行着令人兴奋的对话，但这中间的事情让人琢磨不透。

卡伦•赫勒尔最后说道：“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打算自己干？”

“出于什么理由呢？”凯拉赞问道，“我们已经在做这事儿了。他们没必要这么做。”

“时间？”柯德维尔猜测道。

凯拉赞摇了摇头，“如果对他们来说时间很紧，他们就会劝说我们加快进度，还会捎带着想办法说他们必须要参与其中。我们当然拥有足够的资源完成他们提出的任何时间要求。”

芙瑞努•肖姆若有所思。“还有件事挺奇怪，”她沉思着，“有几次我们要加速进程，杰乌伦人却说地球扩张的风险又降低了，仿佛他们是在尽力让我们的研究进行下去，但又不急着看我们实际成果。”

“他们是在压榨技术，”柯德维尔哼了一声，“然后确保自己的进程能大大领先于你们。”他顿了顿，问道：“除了一个星系，这东西还能否用来隔绝别的什么东西呢？”

“不太可能。”凯拉赞回答，然后又说道，“喔，我推测它们能用来封锁任何一个相当大的东西……或者说小一些的什么东西，看情况了。”

“嗯……”柯德维尔又陷入了沉思。

赫勒尔耸了耸肩，举起双手。“如果他们不是打算封闭太阳系，肯定计划着要封闭其他的……”她的声音消失了，突然之间，对于她和其他每个人来说，答案是那么的显而易见。

凯拉赞和肖姆无声地对视了半晌。“我们？”凯拉赞最终勉强地说着，“苏利恩？他们打算封闭巨人星？”肖姆的手扶在了眉毛上，摇着头，努力琢磨着其中的意味。柯德维尔和赫勒尔一时间呆呆地站在那里。

整件事在丹切克的脑海里慢慢清晰起来。“是的！”他叫道，向前走到人群中间，站立了片刻，理了理思绪，然后十分有力地点了点头。“没错！”他继续道，“这无疑是唯一可以接受的解释。”他兴奋地看着众人，好像是期望他们当即表示同意。但他们只是茫然地看着他，谁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丹切克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了详尽地解说：“我从来都无法完全接受一件事——兰比亚人和赛里奥斯人之间的纠葛会一直存在于杰乌伦人的心里，特别是在他们深受伽星人影响之后。这事儿就没让你们心里打过鼓吗？你们当中就没有人感觉到这背后肯定是有别的什么事情？”他再一次探询地看着众人。

几秒钟后，柯德维尔说道：“我猜没有，克里斯。为什么呢？你要说的是什么意思？”

丹切克润了润嘴唇，“这是个有意思的想法，不是吗？有那么一个实体，始终都在事情的幕后，一代又一代杰乌伦人生老病死，而它却永恒不变地存在着。”

一阵寂静后，赫勒尔盯着他吸了口气，“杰乌克斯？你是在说，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是那台计算机？”

丹切克迅速地点了点头，“杰乌克斯很久以前就建造起来了。很难想象它的基础设计和程序在一定程度上不含有其创造者与生俱来的那种残忍的本性，以及他们的野心抱负——它的创造者正是原始兰比亚人的后裔啊，是不是这样？意识到这样的野心，难道它不会将杰乌伦人的精英当作它的工具吗？但是，如果是这样，它就会发现自己面临着一系列障碍，而那些障碍正是来自苏利恩人。”

柯德维尔开始点头了。“它肯定会想办法把苏利恩人踢出去。”他同意道。

“要做得恰到好处，”丹切克说道，“但又不能太迅速。首先它要从苏利恩人那里学很多东西。真正狡猾的是最后的阶段，苏利恩人自己的才智和技术会为杰乌伦人提供消灭苏利恩人的方法。然后，凭借偷来的伽星人科学，有杰乌克斯作为他们的领导，全副武装的杰乌伦人会掌控整个银河系。想想所有那些正在发展的星球吧，还有能够瞬息之间跨越若干光年的技术。他们会成为已知太空的每一个角落的主人，随时可以毫无节制地进行帝国扩张，唯一潜在的对手将被锁在重力外壳里，无法逃出来。”丹切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左右看着周围众人惊异的表情，“所以现在，我们终于看到了幕后的一切——他们一直在进行的终极设计，可能从慧神星时代就开始了。他们距离成功简直只有一步之遥啊！”

“所以尤坦星的武器……”凯拉赞迟疑地说着，仍在努力理解这一切暴行，“从来都不是打算用来对付苏利恩的？”

“我很怀疑。”丹切克说道，“或许它们都是为了以后准备的，等到时机来临，他们用来搞扩张的。”

“是的，猜猜他们名单上的头一个是谁？”赫勒尔说道，“他们是兰比亚人，我们是赛里奥斯人。”

“当然！”肖姆低声道，“地球已经完全没有防御能力了。他们在我们面前隐瞒你们的去军事化进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她缓缓点了点头，不情愿地生出一丝钦佩之意，“这事儿清楚了。首先，在他们变得强大、有了知识以后，就开始阻碍地球进步。然后，他们突然加速地球上各种新发现的速度，设计让其最终变成一种威胁，而他们要利用伽星人的协助来予以消除。最后，他们会自己消除这种威胁，但向伽星人隐瞒事实，哄骗伽星人发展出一些技术手段，再用这种技术反过来消灭伽星人。这会让他们不受干涉地清算他们跟赛里奥斯人的旧账，而且还稳操胜券。”

“我们根本毫无胜算。”柯德维尔喘了口气，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而杰乌伦人会重新占据太阳系，我猜那一直都是他们的首要目标。”丹切克说道，“我想，他们一直都认为太阳系是属于他们的。而且他们再也不用给伽星人打下手了，他们显然永远都无法欣然接受这种地位。”

“这样就说得通了。”凯拉赞深表认同，“他们之所以坚持要自主管理，自治那么多的星球……之所以需要一个独立于维萨的系统，控制它自己的空域，就是这个原因。”他看着肖姆，点了点头，“很多事情现在都说得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清亮了许多：“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们接下来的问题就很容易了。假如这一切的根源更多的是在杰乌克斯，而不是杰乌伦人身上，那说到底，他们可能还是有希望的。令人不快的惩罚措施可能就没必要了。”

肖姆的眼睛里透出意味深长的眼神。“是——啊。”她缓缓说着，也点了点头，“也许吧，给予正确的帮助，他们可以按新的模式重建文明，由此成为一个成熟、善良的种族。我们也许还没失败。”

“这确实给了我们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要完成的任务。”凯拉赞说着，听上去有了些热情，“尽管有这些挫折，一切都还是可以迎来成功的结局的。正如你所说，我们也许还没失败。”

“啊，目前来说，这还只是假设，你明白的。”丹切克赶紧说道，“不过可能有个方法来验证一下。如果整件事确实是由杰乌克斯引起的，就可以去追查一下我们谈论的一些事情的源头，只要进入埋藏在杰乌克斯内部的早期档案，对一些概念化的子网络进行查找就行。”他看着凯拉赞，“我推测只要你们的人完全控制了杰乌伦，就有可能以能够控制的形式重新激活部分杰乌克斯，让维萨全面检查它的记录。”

凯拉赞已经在点头了，“我也是这样考虑的。要商讨此事，伊希安是不二人选。”他看向“沙普龙号”指挥舱的画面，“他现在还没空吗？那边有什么事？”

画面中挤在主屏幕下的伽星人爆发出惊恐之声。与此同时，另一幅画面里传来众人惊呼的声音，那是地球方面的画面，亨特和其他人正互相推推搡搡，拥向终端机，那台机器连接着尤坦的苏利恩飞船。丹切克、凯拉赞和周围的其他人已经忘了刚才的对话，只是吃惊地看着。亨特走到屏幕前的时候，几乎都语无伦次了：“发现他们了！左拉克重新处理了那颗行星的画面。我们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但那不可能！”

丹切克盯着他，不住眨着眼，“维克，你在嘟囔什么呢？镇定下来，把你要说的事情说清楚喽。”

亨特尽力让自己平复了一下。“那五艘杰乌伦飞船，我们知道他们出什么事了。”他停了停，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过头去招呼身后的人到终端机前，“左拉克，把这个片段传给维萨，行吗？告诉维萨在尤坦播放。”丹切克所处的那艘飞船里，一幅画面显示出了“沙普龙号”的探测器在隧道坍塌之前传送回来的最后画面。“你看到了吗？”亨特问道。

丹切克点了点头，“是的。怎么了？”

“右上角那个圆点是颗行星。”亨特说道，“我们问左拉克，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进一步处理一下那部分的画面，放大一下，给我们一个更好的图像。它做到了。我们知道那颗行星是什么了。”

丹切克问道：“什么？”他有些迷惑，顿了顿，“那是哪里？”

“更合适的问题是那是什么时候？”亨特告诉他。

丹切克一皱眉，四下看了看，所有人的表情跟他一样困惑，“维克，你在说什么啊？”他问道。

亨特应声道：“维萨，给他们看看。”

那个光斑立刻放大了，变成一个圆盘占据了整个屏幕。那是一颗星球，映衬在繁星之中闪耀着明亮的光芒，云雾缭绕，海水波光粼粼。分辨率不怎么好，但辨得出大陆的轮廓。凯拉赞和肖姆愣住了。紧接着，丹切克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看到的那个东西可不算陌生啊。跟亨特一样，他曾经研究过这颗行星两极冰帽之间的每一处岛屿、地峡、河口、海岸线，研究过很多次了——就在休斯敦，在两年多前调查月球人的过程中。他转过目光，凯拉赞和肖姆仍然惊惧地看着，现在柯德维尔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丹切克缓缓转过头，又一次顺着他们的目光望了过去。它就在那里。他不敢想象。

那颗行星正是慧神星。

1. 一种规模比大陆冰盖小，外形与其相似，而穹形更为突出的覆盖型冰川。

2. 连接两块较大陆地或较大陆地与半岛间的狭窄地带。

40

没人能确切说明维萨和尤坦星的投射器在相互搏斗、争夺数光年之外同一片区域的控制权时，最后的几秒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且很多人相信没人能说得清。不过，亨特最后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么一种说法——那是保罗•谢林当初在休斯敦说的，就是卡伦•赫勒尔和诺曼•佩希过来跟柯德维尔谈话的那天——伽星人的物理方程描述了空间点对点传送的可能性，同样也可以得出进行时间传送的可能，抑或两者皆可。不管怎么说，那五艘杰乌伦飞船确实跨越了数光年的空间，并往回飞跃了数万年的时间，出现在了太阳系里，因为当时慧神星还存在着。实际上，根据对星空背景的仔细测量来看，伽星人的科学家已经非常精准地确定了当时的时间：那大约是月球人最终大战发生的两百年前。

当然了，这也解释了兰比亚这个超级种族从何而来，为何他们仿佛一夜之间就出现了，所拥有的科技远超这颗行星其他任何族群。这也大体上解释了为什么这颗行星在好不容易纠正了好战的路子，开始做建设性的工作，一起为了移民地球而合作的时候，却突然间分裂成两个敌对集团，最终毁灭了彼此。赛里奥斯人是土生土长的，是由伽星人在两千五百万年前从地球运来的祖先进化而成的；而兰比亚人来自五万年之后的杰乌伦星。兰比亚人以前从未出现过，他们是从别处过来的。

未来的很多年里，这其中还有很多谜题留给科学家去争论。比方说，兰比亚人怎么能是他们自己子孙的子孙？他们的贪婪和对权力的欲望最终被看作是他们这个团体的特性，而不是人类种族整体的特性，但话说回来，这种特性又源自何处？杰乌伦人是由兰比亚人血脉传承下来的，兰比亚人又是从着陆在慧神星的杰乌伦人传承下来的。所以，这一切是从哪里、从什么时候发端的呢？丹切克推断他们穿越混乱时空区域的那条通道可能让他们产生了某种形式的心理失常，从而开启了这一切，但这个想法并不十分令人满意，因为“开启”这个词儿在这个语义背景下太过于晦涩。

随后的事件又浮现出另一个疑点。杰乌伦人回到慧神星应该是带有不少知识的，如果他们了解接下来的两百年，知道那场战争，知道千年之后跟苏利恩人的事情，以及他们最终败在维萨手里，那他们为什么还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对于改变后来的事件无能为力吗？当然不会。如果一部全新的历史在时间循环里书写，抹掉并替换“以前”已经存在的其他事情，那又会怎样？抑或在仓促之间，他们随身携带的记录并不多？再加上遭遇应激性遗忘症，导致他们到达时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结果命中注定要陷入无休止的、一成不变的循环当中？

苏利恩人对这些问题也难以解答，这已涉及他们理论研究的前沿区域。可能总有那么一天，未来的某一代伽星人和地球人数学家与物理学家能够推演出这种怪异情况的逻辑，明白这种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但话说回来，也可能永远没人能搞明白。

不过，有一个谜倒是解开了，这个谜团一直困扰着地球人、伽星人，乃至杰乌伦人——冥王星外围那台设备，它回应了月球背面传出的第一条古伽星语编码信息，并将它直接转发给了维萨。苏利恩人猜想那是杰乌伦人放置在那里的，杰乌伦人猜测那是苏利恩人放置的，由于形势所限，双方都不曾向对方提出过此事。现在，它被毁掉了，也就没有办法去调查了。那它到底是什么呢？它又是怎么到那儿的呢？

答案只能是那台探测器，紧跟着杰乌伦飞船穿过隧道的那台探测器。它的程序自然能响应自己母船的通信协议，而且它也经过了适配，可以接通苏利恩的超链接。通过对最后几秒钟交换信息的日志分析看，施洛欣手下的科学家确定，就在隧道关闭前，探测器处于被动模式，等待来自“沙普龙号”的下一条指令。显然它一直等待了很久很久。在维萨的指令催促之下，它一直加速追踪杰乌伦飞船，出现在了慧神星附近，然后努力远离太阳飞行，最终在冥王星外一条遥远的轨道上稳定下来。它一直等待着，终于听到一条它能理解的命令，并将其转发给维萨，因为它的指令就是如此。它并不知道此时已经过去了五万年。

于是，慧神星、早期伽星人、由兰比亚人和赛里奥斯人组成的月球人、查理和寇里尔、地球和智人，再加上巨人之星，这个完整的环终于闭合了。它始于它的终点，而杰乌克斯、布罗格胡里奥以及兰比亚人被封闭在这个无法打破的闭环里，牢固地、永久地嵌入了往昔岁月。讽刺的是，这个牢笼甚至比他们自己设想的那个防逃逸装置还要坚固。

消除了使其堕落的因素，杰乌伦星的人们看起来跟人类其实没有多大的不同。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动手，带着全新的合作与乐观精神重建自己的社会。但这需要大量艰苦的劳动，也需要社会和政治的重构。因为受破坏的范围很广，主要是布罗格胡里奥的大逃亡造成的引力扰动引发了洪水，所以凯拉赞安排加鲁夫作为临时的行星主管来监督管理相关事宜。杰乌伦星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将处于观察阶段，杰乌克斯下线之后，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覆盖整颗行星的系统；然而，实施计划和实现其他一些功能依然需要大规模的信息处理能力，幸运的是，这种规模的机器现成的就有，那就是左拉克。“沙普龙号”永久安置在了杰乌伦星，左拉克成了新的试验网络的核心，终有一天，它会担当起行星际的运作，融入维萨。

此外，杰乌伦星暂时的非计算机化的世界为“沙普龙号”上加鲁夫的那帮人提供了一个理想的环境，他们距离自己的文化已经有两千五百万年之遥了，他们要借此休养、调整，适应苏利恩人的生活方式。与此同时，他们还能扮演关键的角色，帮助加鲁夫重建这颗行星，为杰乌伦人的政府开创一个新的机制。于是，加鲁夫和他的人马，还有左拉克就有了忙不完的工作，眼前是充满挑战的未来，他们又有了自己的家园。

而在地球上，随着之前那个统治集团的垮台，米科连•索波洛斯基在新秩序下成了苏联的外交部部长。通过克里姆林宫内部的神秘运作，卫瑞科夫最终成了外星科学顾问，成为第一个申请并享有地球人公民身份的外星人。

美国国务院里，卡伦•赫勒尔和诺曼•佩希率领着一支由派克阿德委派的队伍草拟了一项政策，致力于消除东西方相互猜忌的障碍。在杰乌克斯内部的记录里，他们发现了酝酿两次世界大战的那个国际网络，之后数年还一手制造了中东与东南亚危机，图谋通过核武器竞赛让全世界为它买单，里面还有很长的明细，包含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巨细无遗。现在，这个网络也将随之崩溃。

联合国这边呢，原本计划暗中操纵将全世界的权力集于一身，再全部转交到杰乌伦人手中，但现在也将一一肃清，重新打造成地球加入星际社群的沟通渠道。在这样的社群里，它将扮演重要的角色——而像克利福德•本森、席瑞尔上校、索波洛斯基手下的将军这样的人物，在这里仍然会有一席之地。

伽星人那边呢，除了科学与技术，他们还学会了如何维持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没人知道还有多少布罗格胡里奥潜藏在银河系未曾探索的区域里等候时机。

这样的日子会到来的，但仍然很遥远。与此同时，有很多准备要做——整颗星球要重新进行教育，自然科学的整个体系要推翻重新来过。联合国太空军团制订了试验性的计划，将航通部融合进柯德维尔麾下一个新的超级部门，他会迁往华盛顿开启一项宏大的任务，在伽星人技术的眷顾下重新规划太空计划的远景，并着手研究将一部分地球通信网络连入维萨。亨特将会成为这个新机构的副主任；丹切克呢，因为可以通过视觉信号无限制地研究各个外星球独有的外星生物和外星生物的演化而欣喜若狂，因此也接受了一份邀请，成为外星生命科学部的主任。至少，丹切克就是找这个借口说他想搬到华盛顿的。柯德维尔在机构组织图里当然也为琳保留了一个席位。

但是这场战争真正的英雄，是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或是任何事物都不能替代的，这就是维萨。凯拉赞同意让维萨接管尤坦星，全权管理这颗行星，享受它独立做主的喜悦。在此过程中，它可以以自己的方式，按照自己的设计，更进一步自由发展自己的智能。但维萨与其创造者的关系不会被打破。在今后的数年乃至若干世纪里，向银河系的扩张将会证明，人类与伽星人的联盟、有机体与无机体的联盟、本能与能力的联盟，将会是所向披靡的组合，这是已经经过实践验证的。

尾声

由黑色豪华轿车组成的队伍缓缓停了下来，前面是仪仗队和一排排外国使节，他们都站在马里兰州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机场的边上，这里距离华盛顿特区只有几英里。阳光明媚，天气晴朗，围栏外已经围满了数以万计的民众，但这一次，他们都静得出奇。

亨特身穿黑色细纹三件套西装，袖口和衣领挺括无褶，领带紧紧勒着脖子，这身打扮让他觉得既古怪又正式，头一辆车的车头上飘着总统旗，亨特迈步走出第二辆车，司机把着车门，他扶着身后的琳下了车。接着出现的是丹切克，他那身打扮和亨特差不多，但看上去好像总觉得哪儿不合适。他后边跟着柯德维尔和太空军团的一批高级行政人员。亨特四下看了看，在不远处停靠的一排飞机中间认出了感知机。“这儿可真没有家的感觉，对吧。”他评论道，“没有一扇窗户是用木板封住的，周围还应该有点儿雪，再来点儿山岭什么的。”

“我从来没想过你还这么多愁善感。”琳说着，抬头看了看，“蓝天，这么多绿色。我会迷上这儿的。”

“我察觉到了，你不是个怀旧的浪漫人儿。”丹切克说道。

琳摇了摇头，“我在那地方来来回回飞了那么多趟，就算再也见不到麦克拉斯基我也不在乎。”

“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可能就要派你去更远的地方喽。”柯德维尔咕哝着。

苏联总理和他的代表团还没有从他们前边的轿车里出现，但美国总统和他的随行人员正往前聚拢。卡伦•赫勒尔和诺曼•佩希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好了，习惯一下吧。”佩希说着，伸出手臂一挥，“这里在一段时间内将是你们的新家。我有种感觉，这地方将变得像是你们的私人机场了。你们这些人将会忙得不可开交。”

“我们正在说这事儿呢，”琳说道，“维克似乎更喜欢麦克拉斯基。”

“你们什么时候高迁到特区啊？”赫勒尔问道。

柯德维尔回答：“至少还得几个月吧。”

她看着丹切克，“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地方一起吃顿饭，克里斯。好好弥补一下在阿拉斯加食堂吃的那些东西。”

“值得称赞的提议，”丹切克答道，“我完全赞同。”这时候，琳戳了戳亨特的肋骨，亨特望向别处，一脸笑容。

佩希看了看手表，转头望去。索波洛斯基正带着苏联代表团走出前边的车辆。“差不多到时间了。”他说道，“我们最好赶紧过去。”他们上前迎上了苏联的队伍，所有人早已在贵宾厅见过了，整支队伍一起走向豪华车队前面总统的那支队伍。他们停住脚步的时候，索波洛斯基靠近了佩希，“这一天终于来了，我的朋友。”他说道，“孩子们将会在不一样的星空下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我告诉过你，你会看到这一天的。”佩希说道。

派克阿德好奇地看着佩希，“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佩希一笑，“那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我回头跟你好好讲讲。”

派克阿德向柯德维尔转过头去，“好了，至少我知道这次可以期待些什么，格雷戈。你知道的，我可不会就这么让他忘了。”

“别操那个心了。”柯德维尔对他说道，“我们其余人也都很好奇呢。”

他们朝着基地的开阔区域走去，然后又停了一下，跟麦克拉斯基的队伍一起排成了整齐的方形队列，杰罗尔•派克阿德站在麦克拉斯基队伍的前头，美国和苏联的领导人身后跟着他们各自的人员，佩希和索波洛斯基站在他们各自国家代表团的前列，太空军团和其他团体列队在后边。每一颗脑袋都仰望着天空，等待着。突然，尽管没有听到什么，大家却已有所察觉，一股兴奋的浪潮在整个基地蔓延开来，一直掠过外面汇聚的人群。

飞船出现了，犹如一个微小的亮点，在碧蓝的晴空下渐渐变大。太阳高悬空中，使它全身上下披上一层璀璨的银光，光华闪耀，随即显现出优雅的弧线，形如纤细的楔形，两端尖细，有两个针尖般的机舱。它仍在不断变大。

亨特的嘴张得老大，只见飞船的外壳上有许多突出的部分，底面鼓出来许多辅助舱盖，整流罩、吊舱、泡状圆顶舱、转台都渐渐显出了形状，层层细节越来越清晰，也让众人对这艘飞船的真实尺寸感到敬畏。惊叹声从四周传来，外面的人群似乎已经呆住了。它的长度肯定得有数英里……数十英里，没办法说得清。它就在他们头顶伸展开去，填满了半个天空，犹如神话中的某种巨鸟悬浮在整个马里兰州上空。它可能仍然在平流层呢，或者比那还高。

他已经见识过苏利恩的能量发生器，知晓它们长达数千英里，但那是在空阔的外太空，没有参照物，他的感官没有直面时的那种冲击感，只能去想象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而这可不一样。他就站在地球上，周围到处都是树木、建筑以及构成了这个熟悉的、无可置疑的世界的一切事物，这样的冲击在这个世界是从未有过的。甚至远到地平线那头的地方也会呈现出一种重新定义已知规则和限制的景象。然而，他在潜意识里很清楚，这样遥远的距离是无法直接目视到的。苏利恩太空飞船在人类已知的体系中根本不存在，它属于一种全然不同的量级，打破了每一条已知的规则，让通常的那些限制毫无意义。他感觉就像一只昆虫刚刚领会了它面前那个脚指甲的意义，或是一个细菌瞥见了一片海洋。他的思维无法处理这样的信息，感官拒绝接受眼前的一切，大脑拼尽全力想联系上这辈子所经历的那些有把握的事情，但他做不到，于是放弃了。

最后，一道光映射到飞船底面，跃入视野，亨特终于从催眠般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周围那些早已惊得一动不动的人也看到了，不由得激动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在落下，比飞船离地面更近；它肯定已经降落一段时间了，只不过刚刚进入可视范围。它敏捷地移动着，悄无声息，直冲基地中心而来，渐渐化作一个纯金色的、扁平的、拉得很长的椭圆形，表面光滑如镜，只有上表面伸出两个低垂的后掠式机翼。它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一段距离之外，船艏指向亨特他们所处的位置。大概有十秒钟时间，基地里没有任何声音、任何动作，一切仿佛都凝固了。

然后，底面靠前的那部分缓缓向下张开，形成一道宽阔的、平缓的坡道通向地面。一团明亮的黄光倾泻而出，让坡道连接机身的部分仿佛消失不见了。琳伸手摸到亨特的手指，紧紧握住，因为她看见第一排八英尺高的身影出现了。阴影中，大约有十几个人并排而立，他们开始走下坡道。到了坡道底部，他们停下来望了望等待着自己的地球人队伍。

站在中心的是凯拉赞，很容易认得出来，哪怕他没穿那身熟悉的银色披肩和绿色束腰上衣，他的一侧站着芙瑞努•肖姆、波辛克•伊希安以及伊希安的助理莫利扎尔。加鲁夫在凯拉赞的另一侧，还有施洛欣、孟查尔和“沙普龙号”上的其他伽星人，他们浅灰色的皮肤跟那些肤色更深、体型不那么粗壮的苏利恩人很好区分开来。先前去过麦克拉斯基的那支队伍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感知机刚着陆时，他们还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呢。可自从那时起，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苏利恩人，而不是通过相距若干光年的神经模拟传送信号。这一次，苏利恩人是真实的。

这时候，背景里的乐队开始奏乐了。人群仍然被塞满头顶天空的奇观震撼着，依然静悄悄的。接着，伽星人开始庄严而有条不紊地向前移动，柯德维尔率领着麦克拉斯基的队伍迈步上前迎接他们。

他们向前走动的时候，琳悄声说道：“有时候想想挺吓人的，不过我想地球已经熬过来了。”

“听上去，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结束了。”亨特在她身边低声道，“这只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确实如此。对于伽星人而言，这是一项任务的结束，他们已经为此忙碌了数千年；对于杰乌伦星的居民而言，这是心灵与发展方向的转折点；对于维萨而言，这是存在的新阶段。

而对于智人，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星之继承者正昂首迎接他们所继承的一切。

附录

填字游戏答案

（注：由于英文填字游戏无法完全用汉语解读，因此用英汉对照方式解说，具体谜面参看本书第四章内容。）

横排

1 SHANNON — Irish river. (flow-er, not flower).

5 DECODE — find the meaning of. “Ode” (poem) added to “DEC.”

9 INNOCENT — opposite of “guilty.” “0” (zero) “cent” (money) after “inn” (pub).

10 BEACON — guiding light. Literally in “could (be a con)-fused”.

12 DEEP END — profound conclusion. “Pen” (writer) jumping into (hint) “deed” (action).

13 EXTREME — ultimate. Literally in “t”(ext reme)dies.

14 EULER — Swiss mathematician. “E” (east, i.e. oriental) plus changed (anagram of) “rule.”

16 INTRO — colloquial short form of “introduction,” i.e. preamble. Wild (anagram of) “riot” about (around) “N” (compass point).

17 EXTRA — something more. “Ex” (“expert” less four letters of six) plus “tra,” i.e. “art” back(ward).

18 APART — separated. A-part (piece).

20 AFRICAN — continental. Maybe (anagram of) “i” (one) “fan car.”

21 ANNULAR — ring-shaped, around. Annul (abolish) a (right).

23 RETAIN — keep. “E” and “T” (head and tail of “elephant”) in(side) “rain.”

24 DISTRESS — heartache. Di’s (Dianna’s) tress (lock of hair).

25 YEMENI — type of Arab. “Men” and “I” after “ye” (half of “year,” i.e. six months).

26 ENCASES — surrounds. “Ease” surrounding (double use) “NC” added to “S” (compass point).

纵排

1 SWINDLE — something not fair. “Win” in(side) perhaps (anagram of) “sled.”

2 ANNIE — noted (musical) lady. Advised to get a gun (arms).

3 NUCLEAR REACTION — powerful reaction (response) from nucleus (heart). Extra hint: “r” (right) taken from “heart” gives “heat.”

4 NON-ADDICTING — not habit-forming. Possibly (anagram of) “did on gin can’t.”

6 ELECTROMAGNETIC — a (kind of) wave. Generated from charges of the kind (brigade) that produce light (i.e., accelerating electric ones).

7 ORCHESTRA — something that makes harmony. “H” (chemical symbol for hydrogen) in(side) turbulent (anagram of) “star core.”

8 ERNIE — man’s name. “N” (head of “Norman”) in(side) “Erie” (lake).

11 TEST DATA FILE — experimental results. Reorganized (anagram of) “let’s fit a date.”

15 LOGARITHM — type of number. Phonetically similar to “logger” (lumberjack) “rhythm” (music).

19 THRUSTS — urges progress (mechanically, not politically). “H” (initial of “Hoover”) in(side) “trust,” over (literally) “S” (South).

20 ARRAY — matrix. “Ar” (chemical symbol for argon) plus “ray” (beam).

22 LOESS — geological deposit. “0” (nothing) in(side) “less” (smaller amount).

横排

1 香农——爱尔兰一条河的名称，香农河。“flow”（流动），“flow-er”（流动的事物）与“flower”（花朵）形似。

5 解码——找出这句话的意义。“诗歌”（poem）的近义词是 “颂歌”（ode），再加上数码公司缩写DEC就是“decode”（解码）。

9 清白——“有罪”的反义词就是“清白”。没钱就是“0分钱”（0 cent），把“o cent”放在“inn”（酒馆）后边就组成了“innocent”（清白）。“Pub”和“inn”都是“酒馆”的意思。

10 信标——意思就是指路灯。在后半句的“could be a confused”（迷途）中找出六个字母，由其中的“beacon”组成谜底。

12 底线——大有深意的结尾也就是最底层的那条线。“Pen”有“作家”的意思，“action” （行动），英语里“deed”也有“行动”的意思，“进入行动”就是把“pen”插入到“deed”中间，组成“deep end”（底线）。

13 极限——对应“最终”。字面意思就是在“text remedies”（文字补救）这个短语中间找出7个字母，组成谜底的单词“extreme”（极限）。

14 欧拉——瑞士数学家。“Oriental”就是“东方”，也可以用英文“east”表达，简写为“E”。再改变一下“rule”（法则）的顺序就成了“uler”。“E”加上“uler”就组成了“Euler”（欧拉）。

16 前言——“introduction”（前言）的英语缩写为“intro”。“Wild”（疯狂）表示要把“riot”（乱象）的字母顺序打乱，“极点”（point）暗示字母 “n”（北极点），于是组成了“intro”（前言），与谜面上的“preamble”是同义词。

17 额外的——意思就是更多的东西。“Expert”（专家）去掉三分之二的字母，剩下“ex”。“带回本事”就是把“art”（本事）颠倒个来回，成了“tra”。“Ex”加上“tra”就组成了“extra”（额外的）。

18 分离——断下来。也就是“a part”（一片）组成“apart”（分离）。

20 非洲人——人自然是在大陆上的。“可能是”意味着要把“one fan car”（一个风扇的车子）的字母顺序打乱，“one”也就是“1”，与字母“i”相近。这样，“I fan car”字母打乱之后就是“African”（非洲人）。

21 环形——也就是围成一圈。“abolish”（废除）在英语里同义词是“annul”，“a right”（一项权利）简写为“a r”。“annul”再加上“a r”就成了“annular”（环形）。

23 保留——就是“留在”的意思。“大象的脑袋和尾巴”就是英语“elephant”（大象）的首字母和尾字母“e”和“t”。“雨”是“rain”。“脑袋和尾巴留在雨里”就是把字母“e”和“t”放到“rain”中间，组成单词“retain”（保留）。

24 求救——对应心痛。“Dianna’s”（戴安娜的）简写为“Dis”。“Lock”是“发丝”的意思，同义词是“tress”。“Dis”加上“tress”就是“distress”（痛苦），符合“心痛”的意思，同时“distress”也有“求救”的意思。

25 也门人——是阿拉伯人的一支。六个月之后，就是半年的后面，英语“年”是“year”，“年的一半”就是“ye”。“Men”（人们）和“I”（我）跟在“半年”的后边就是“Yemeni”（也门人）。

26 包围——就是环绕。“North Carolina”（北卡罗来纳）简写为“NC”，用“easy”（轻松）把“NC”环绕起来，到一个“极点”（南极点“S”）。在“easy”中间插入“nc”和“S”，就组成了“encases”（包围）。

纵排

1 诈骗——不公平的事。在“sled”（雪橇）中“win”（赢），就是把“win”放在“sled”中间。“或许”就是说还要打乱一下字母顺序，就组成了“swindle”（诈骗）。

2 安妮——“noted”是“著名”的意思，“note”在英语里有“音符”的意思，所以“著名的女士”也可以说是“与音乐有关的女士”。建议她拿起“arms”（武器），也就是建议她拿起“gun”（枪）。百老汇40年代有部音乐剧叫Annie get your gun（《安妮拿起你的枪》），中文又译作《飞燕金枪》。那这位女士的名字“Annie”就是谜底了。

3 核反应——“response”（反应）同义词是“reaction”。来自“内心”（heart）就是来自“核心”（nuclear）。合起来就是“nuclear reaction”（核反应）。还有一条额外的线索，“发自内心”（right from heart），“right”简写为“r”，就是把“r”从“heart”里边拿掉，就成了“heat”（高温），核反应带来高温。

4 没有上瘾——就是“没有形成习惯”。“有可能”就是指要把字母顺序打乱。把“did on gin”（喝杜松子酒）和“can't —”（不行——）的字母打乱顺序，就组成了“non-addicting”（没有上瘾）。

6 电磁——“波动”表示“一种波”，“轻骑兵”的英文“light brigade”中，“light”又有光的意思，表明是光波，即一种电磁波。

7 管弦乐队——能够制造出和谐的音乐。“H”（氢的化学元素符号），“狂暴”代表要把字母顺序打乱，那么把 “恒星核心”（star core）的字母顺序打乱，再把“H”放进去，就组成了“orchestra”（管弦乐队）。

8 厄尼——男子名。“head of Norman”（诺曼的脑袋）就是说“Norman”的首字母“N”。“湖”指北美洲大湖伊利湖（Erie）。把字母“N”放在“Erie”里面，就组成了“Ernie”（厄尼）。

11 测试数据文件——意思就是试验结果。 “重新整合”表示要把字母顺序打乱。把“Let's fit a date”（咱们找个日子）的字母顺序打乱，重新组合就成了“test data file”（测试数据文件）。

15 对数——数学名词。“lumberjack”（伐木工）同义词“logger”。“伐木工的劳动号子”就是“伐木工的节奏”（logger rhythm），发音和“logarithm”（对数）相近。

19 推力——推动发展（物理上的推动，不是政治上的）。“Hoover”（胡佛）的简写是“H”。“胡佛很受信赖”的英文“H in trust”字面意思就是把“H”放在“trust”里边，组成“thrust”。“南方”（south）简写是“S”。合在一起就是“thrusts”（推力）。

20 阵列——也就是矩阵。“Ar”（氩原子的化学元素符号），“beam”（束）的同义词是“ray”。“Ar”加上“ray”就是“array”（阵列）。

22 黄土——地质沉积物，“deposit”就是“沉积，存下”。“nothing”就是“0”。“smaller amount”（一丁点儿）同义词是“less”。这样，“Nothing in the smaller amount”就是把“0”放到“less”中间，构成“loess”（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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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之继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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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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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译后记

星之继承者II：温柔的伽星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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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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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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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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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3

尾声

星之继承者III：巨人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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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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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07

08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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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