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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是冰冷的玩具I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II

版权信息

书名：星星是冰冷的玩具（全2册）

作者：[俄]谢尔盖·卢基扬年科（著）；肖楚舟（译）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年1月

ISBN：9787513346450

此书授权在亚马逊进行销售

版权归读客文化所有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I

北京俄罗斯文化中心致中国读者的一封信

致中国读者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导读

引子

计数器

阿拉里

几何学家

人

北京俄罗斯文化中心致中国读者的一封信

尊敬的中国读者：

您翻开的这本小说，是俄罗斯最著名的科幻作家之一谢尔盖•卢基扬年科的作品。苏联和俄罗斯的幻想小说享誉世界，而卢基扬年科堪称一位优秀的继承者。他曾数次访问中国，与中国粉丝的交流活动就曾在北京俄罗斯文化中心举行。

很高兴看到卢基扬年科的作品在中国出版。幻想类小说在中国广受欢迎，中国读者对该类型小说的语言风格和故事情节总是有着细腻的体会和深刻的理解，这非常难能可贵，或许正是源自中国古代志怪小说的文学传统。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卢基扬年科的作品在精神上非常接近中国读者——你们懂得欣赏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在无穷无尽的幻想世界里，你们秉承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精神、哲学和道德体系。而卢基扬年科本人将自己的作品风格定义为“硬核幻想”及“道之幻想”，相信你们可以从中找到与中国哲学的契合点，毕竟，中国哲学所强调的，恰是生命之历程，而非生命之目的。

祝愿每位读者的阅读之旅充满惊喜，祝愿每个人都能在卢基扬年科的作品中找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读完此书，您可能会从全新角度审视自己，更加理解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也拓宽自己生而为人的隐秘边界。这正是文学的宝贵使命。

好好享受这本书，为它腾出书架上的一席之地吧。

北京俄罗斯文化中心主任

塔玛拉•卡西亚诺娃

致中国读者

亲爱的中国读者：

非常高兴能在拙作中译版中说几句话。

我曾多次踏上中国这个美丽的国家，也参观过中国的书店，亲身感受过读者对文学的热爱、对科幻文学的热情。

若干年前，我的作品曾经在中国出版，但此次的出版机会非同寻常。今年，在我的诸多类型作品中，唯独科幻小说受到中国出版方的青睐。

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我看到，中国的读者正在仰望星空。他们对空间、知识和技术发展的兴趣与日俱增。我深信，人类的未来将不限于我们的地球。如今，中国当之无愧地在航天、电子等科研领域占据领先地位，科幻更有望成为点亮前路的灯塔。

如果拙作也能成为这座灯塔中的一簇亮光，我将不胜荣幸。

谢尔盖•卢基扬年科

2021年2月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导读

故事背景：

在《星星是冰冷的玩具》的故事中，人类已经掌握了超空间跳跃技术，接触到了地外文明，成为银河委员会的一员。但因为特长单一，人类被高等文明奴役，沦为银河系的马车夫。

于是，人类在这一低等角色中日复一日走向精神退化的深渊，稍有不慎就会被彻底消灭。而“几何学家”和“暗影族”两个未知文明的出现又加重了人类危亡的局势，人类必须在死局中寻求生机。

世界观设定：

人类文明被三股力量牢牢操控——“银河委员会”、“几何学家”和“暗影族”，任何一股力量都足以让地球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但各自的信仰令它们企图将人类文明纳入自身的意识形态体系。在三股绝对力量面前，人类陷入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弱者究竟该逃向哪儿呢？

第一力量

银河委员会：

强大种族——

◆托勒普：一种等离子态种族，数量稀少，能够替代太阳

◆达恩罗：形似犀牛，只是体型略大。脸上有一圈四处挥舞的触角

◆希克西：形似螳螂，崇尚艺术但吹毛求疵

弱小种族——

◇人类：唯一能承受“超空间跳跃”的种族，作为银河系马车夫负责运送货物

◇“计数器”：宇宙中最没有防御能力的种族之一，因运算能力强而被强大种族用作“活电脑”

◇阿拉里：生存在迷宫般的幽深洞穴中，身材灵活娇小，天生的战士

◇库阿里库阿：原生质共生生物，无固定形态，语言天赋佳，银河系的维修工和译员

……

“对于弱小种族来说，拥有某一种特长是活命方式，也是诅咒。

那些无法跳出自然属性框架的种族，永远都是奴仆！”

第二力量

几何学家

“去掉云层的遮盖之后，整个星球呈现出纯粹的天蓝色。朝着我们的那一面，漂浮着两块大陆。

一块是方形的。

另一块是圆形的。”

◇独立于银河委员会之外的未知力量，该文明的出现加速了人类灭亡的脚步

◇其技术力量远超强大种族，能够移动星球

◇崇尚秩序与规则，反对个体特性，发展出了整洁有序的文明社会

◇几何学家没有“家庭”概念，个体由“导师”抚养长大，导师是绝对的精神领袖

第三力量

暗影族

“你们都被排除在永生的边界之外，而我却站在了永生面前，在舒适的暗影之中。”

◇同样是独立于银河委员会之外的未知力量，几何学家的旧敌

◇技术能力强于几何学家，个体能够无限再生

◇崇尚自由，发展出了百无禁忌的极端社会

◇人类绝处求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引子

大海没有关于羞辱的记忆。它只相信自由，就像天空一样；它不能忍受束缚，就像天空一样。我站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海浪舔舐着我的双腿，这一刻让人格外容易相信，天空中那一颗遥远的星星，是我的太阳，而咸咸的海水是人类的旧摇篮。

放眼望去，只有过于平直的海岸。它笔直得就像地平线，是那样的不真实。如果沿着海岸走下去，一切不会有丝毫改变——右手边低矮的、像是修剪过一样的整齐小树林会一路延伸；左手边则是嘶嘶低语的浪花。只有脚下沙子的颜色会发生变化，从黄色渐渐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黑色，周而复始。狭长的沙滩以肉眼难以察觉的方式弯向右边，它会被白雪覆盖，然后沙子又会重新露出来，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还会回到这里，而浪花仍会轻抚海岸……

要想改变这个世界，一个人就已经绰绰有余。我向前走了一步，海水立刻嘶嘶地漫过了我的足迹。这世界已经太小了，小到无法保持宁静。但宁静本就不属于生灵。享受宁静的只有大海和天空。

我举起右手，盯着它——手指便开始伸长。我用目光塑造着它的形状，将人的血肉化成尖锐弯曲的利爪。

可是，我还有权利称自己为人吗？

计数器

1

“你能帮忙带封信吗？”艾尔莎问我，“我们很可能还得在这儿困上两周，我丈夫会担心的。”

“我要是你丈夫，也会一直牵挂你。”我开了个笨拙的玩笑。艾尔莎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从桌子对面把信封推过来。她的搭档就坐在五米外，喝着黑啤，咧嘴笑看着我们。还能怎么样呢？我在艾尔莎旁边看起来就像只小鸡仔。依我看，漂亮的德国女人很少见，而艾尔莎•施莱德尔已经不能用“漂亮”来形容了。她这会儿穿着庄重的汉莎航空制服，看起来有点像是现代文明中的瓦尔基利亚女神。她的制服外套上挂满了小饰品；左胸前口袋上是长长的一溜银色的星星；浅金色秀发上挂着一顶贝雷帽；皮套里是一把大手枪。

“他的确一直很担心我。”艾尔莎很严肃，她的幽默感比俄语水平差多了，“怎么样，能帮我带吗？”

“当然。”我拿起信封，想把它塞进口袋里。信封卡住了。艾尔莎叹了口气，从桌子对面探身过来，解开我的外套，把信封插进了衣服内袋里，那里已经装了一张航线图和一些“油券”。

她怎么比我还清楚全禄航空的制服构造？

“谢谢你，皮特。”艾尔莎的声音低沉又温柔。也许是因为把我名字的发音念成了德国腔，她又马上补充表达一些善意，“你是个好男孩儿。”

我因为气恼咳了一声。而艾尔莎还在好奇地东问西问：

“也许你能去一趟法兰克福，亲手把信交给他？你去过法兰克福吗？我丈夫会很高兴的。”

总是这样。给人跑腿的命……

“排班很紧，我只能在家待三天。”我嘟囔着。

“那就下次吧。”艾尔莎爽快地同意了，“再见，皮特……”

她站起身来，我才想起来问她：

“您要飞哪儿？”

“扎玛伊亚。”艾尔莎叹了口气，“撞上了一批好货。”

“鸟？”

“鹦鹉和麻雀。”这位汉莎航空次席飞行员皱起了眉头。我完全理解她的心情。运送上千只因为黑暗和陌生的环境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不是个愉快的任务。

艾尔莎回到自己的朋友身边，留下我独自一人，对着一杯没喝完的酒。要是在昨天，一杯根本不够，可今天是出发的日子，按理说，一杯酒都不能喝。

我皱着眉头看着吧台。人很多，大家都紧紧挤成团，一撮一撮地坐着。数量最多、也最吵闹的一群是美国人，来自达美航空和联合航空公司。日本航空和英国航空公司的人稍微少一点儿。连澳洲航空的澳大利亚人和伊比利亚航空的西班牙人都在，可就是一个俄罗斯人都没看到。我们把自己的行业地位拱手让人了，大大方方让出去了。我叹了口气，上了楼，走到吧台边，伸手去拿电话。壮实的酒保露出愉快的笑容，他把电话推到我跟前，大声喊：

“哈！年轻的俄罗斯飞行员！”

他昨天就记住我了。酒保总是很喜欢俄罗斯人。我们能让他们赚到钱……光一个人都能。

“飞行员，飞行员。”我心不在焉地说着，然后取下话筒，拨通转接台电话。那头没有马上传来回音。

“36-18号飞船，全禄航空。有起飞位置了吗？”

说实话，我希望今天飞不成。也许还能在这儿坐上一会儿，喝喝上好的啤酒，在舒适的宾馆房间里睡个够。我们很少来这儿，住处都是匆忙定的，所以我才分到一间上好的豪华套房。

“36-18号飞船……”电话线那端传来一个年轻女接线员的声音，她啪啪敲了一会儿键盘，“对，已经安排起飞。十七点零六分。您确认出发吗？”

我看了看钟。还不到凌晨三点。

“是的。”

“体检在12号办公室，防控中心。”接线员彬彬有礼。

我放下话筒，皱起眉头看着酒保。

“要溜走了？”他快活地问我。

说中了，要溜了……

我点点头，往门口走去。迎面拥上来一大群人——要么是中国人，要么是菲律宾人。我不得不紧贴着墙壁让他们过去。趁着被堵住的当口，我朝那些德国人挥了挥手，但他们并没看见我。

今晚的老唐老鸭酒吧会非常热闹……

从装着彩色玻璃和厚实窗帘的昏暗酒吧里走出来后，很容易被外面的光线晃到眼睛。我闭上眼，摸出墨镜戴上，开始环顾四周。

天狼座A星和B星将天空烧得雪白。除了光以外，头顶上什么也没有。当然，一片云也没有……

以地球为目的地的出发区处在太空港的边缘，面积很大，但的确非常偏远。居住区大约三公里外铺着几条着陆带——淡紫色的板状材料既不是混凝土，也不是石材，更不是塑料。我们已经多次试图对这种材料进行分析，但目前还没成功。大概一年前，一架英国飞船试图在着陆时用钛制的利器刮下一点材料，结果在跑道上翻了个身。

远处刚好有一架穿梭机降落，从涂装颜色看是美国的。这个地区主要是他们和法国人在做生意。全禄航空和俄航都在客流量较少的地区晃悠。

居民点和着陆带之间停靠着排队等待起飞的穿梭机。我找到了自己的小飞船——它已经被运上发射塔。那是一根二十米长的管道，周身插满了细细的天线，底座安了个球——这就是整套升空装置。我们公司常说：“起飞得在地球，降落要去别处……”

等待起飞的穿梭机足有五十多架。希克西43——天狼座A的八号行星可真是个热闹地方。整个天狼星系，人类只上希克西这儿来。

我晃悠到宾馆，把脑袋缩进肩膀里，避免脖子被晒伤。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飞行员收入颇丰，却更喜欢在南贝加尔湖休假。

只要被天狼星晒过一次，他们也得痛恨夏威夷……

宾馆理论上属于联合国，就跟太空港地球出发区中央站一样。但实际上它是由希尔顿集团管理的。我在门禁处朝海军陆战队员挥舞了一下通行证——失心疯的规定，还是在建设航区的时候定的，但至今有效。有意思，这些背后挎着M-16机枪的壮小伙儿打算把谁抓起来？人类进入宾馆是不受限制的，而要想识别出外星人，根本用不着通行证。

其中一个海军陆战队员对我根本没反应，另一个则和气地笑了一下。我们昨天在酒吧里闲聊过。海军陆战队员们用镜面塑料遮光板挡太阳，每个人背后都有转动的风扇。比起炎热，他们更觉得无聊。盯着起飞降落，朝熟人咧嘴微笑，跟难得一见的姑娘们调情。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工作……

我在房间里冲了个凉水澡，一点儿也没省水。晚上也用不着水了。我不打算擦身子，反正发出微弱嗡嗡声的空调也无法驱散闷热。我在镜子前停留，打量着自己的脸。

嗯，的确，走在某个小城的街道上，我才显得像个酷炫的飞行员。而在莫斯科，大家已经不把飞行员当回事了。“好男孩儿……”我想起艾尔莎的话，大步走向客厅。

哪怕我的胡子长得再密点儿也好啊！一个二十五岁的善良壮小伙儿，长着浓密的干草色头发和丰满的脸颊！任何一个飞行员都能看透我的履历：空军，有过几次独立飞行，上过速成天文班，开着资深飞行员瞧不上的老式穿梭机。

好吧。

总体来说，飞行员之间的差别不大。

我穿好衣服，把为数不多的行李塞进箱子里，走出去，甩上门，把钥匙交给楼层服务员，然后在一旁站着，等她在终端给我登记退房。

服务员姑娘看起来力倦神疲。太空港的员工永远短缺。每个人都飞到这个弹丸之地来！要收取空气使用税、土地折旧税、行星增重税……外星人给我们想出的税还少吗？这还没算上直接开销。炒掉几个游手好闲的海军陆战队员，也好过把指挥中心的接线员和服务员折腾得筋疲力尽……

“飞行愉快，”这姑娘说话的重音一塌糊涂，“您还会回来吗？”

“也许。”

“希望您能好好休息，先生。”姑娘叹了口气，“我的假期……啊……还要等半年！”

我同情地摇了摇头。

“您认识鲍里斯•克苏哈吗？俄航的？”

“不认识。”我承认道。我们和主要竞争对手很少交流。倒不是因为公司有这样的政策，纯粹是由于我们的航班少有交集。

“他是个快活的人，”姑娘说着叹了口气，“我以为，所有的俄罗斯飞行员都挺快活……”

我傻傻地微笑了一下，走向电梯。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很忧郁？

还有时间，我跑进一楼的酒吧，喝了一杯“星”特浓咖啡，里面加了肉桂和姜。这是个非常管用的小把戏，能够去除身上的啤酒味。不知怎的，飞行员们从不在这里聚会，唐老鸭酒吧才是他们的地盘，宾馆里的这间酒吧常常被地勤人员占领，但咖啡做得很地道。

现在该去体检了。

行政楼就在不远处，太空港里的一切都挨得很近，但我还是在通往那排整齐的三层小楼的混凝土路上跑出了汗。我钻进最近的一栋楼里——楼和楼之间有玻璃走廊连接，没必要再为了准时折磨自己了。

保安同情地冲我点点头，“热吗？”

“热。”我表示同意。

这段内容丰富的谈话不知怎么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我沿着走廊朝医院走去。

12号办公室敞着门，里面传出阵阵笑声。我立马打心里松了口气——听到的是俄语。我敲了敲门框，朝里望去。

“啊！”医生是个个头不高的壮小伙儿，穿着绿色的外科手术服，他从桌子后面费劲地爬了起来，“全禄航空？”

“是。”

“那就快进来吧，干吗站着？！”

他一把抱住我，自我介绍道：

“科斯佳！叫我科斯佳就行。”

他三十岁上下，也可能更年长。那副朝气勃勃、满面红光的样子，让人无法准确判断他的年龄。

“彼得。”我嘟囔道。

两个端正地坐在窗边小沙发上的护士噗嗤一笑。

“一个月没见过老乡了！”医生嗓门仍然很大，“你什么时候飞？”

“两小时后。”

“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徒劳地打着官腔，“啊，我在说些什么呢……快坐下。”

“一切正常。”我取出航线图递给医生，艾尔莎的信差点掉了出来。

“你老家是哪里的？”

“莫斯科。”

“唔……很远啊。我是阿巴坎的。来吧，说实话，小伙子，你今天喝了多少？”

我可能必须承认了……

“半扎啤酒。”

医生对我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从桌上拿起酒精检测仪。

“如果超过两扎，今天我就哪儿也不放你去！吹气！”

我听话地朝锥形口里吹了口气。

“再来一次。”医生盯着刻度表命令道。

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就跟刚跑完步的短跑运动员一样。

“听着，难不成，你是喝了酸奶？”医生好奇地打听着，“呵，好样的！好样的，小伙子！我们俄罗斯人好像打定主意要保有共识——起飞前必须喝个痛快！”

“这不是昨天……喝多了嘛。”我承认了。

“喝了多少？”

“三扎。”

护士们和医生都沉默了。医生把检测仪放进口袋，若有所思地说：

“嗯，这倒挺有意思……你的文件在哪儿？”

他在航线图上盖了章，签了字，用编码指环扫了一下磁性指示条码，问道：“你飞了多久了？”

“两年。”

一个护士难以置信地嘻嘻笑起来，另一个开始对着我微笑。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常到我们这儿坐坐吧，”医生表示，“我正在写一篇论文：《极端外部条件对行为指令的影响》。我需要最极端的案例。”

“这得看公司的安排。虽然我不太喜欢这儿。”我承认道，“太热了。而且希克西星的气氛……实在压抑。”

“它们难道有什么可高兴的吗？一周后就是希克西的集体安乐死季了，”医生嘿嘿笑了一下，“小希克西们正在发育，得保证足够的空间。得了……彼得。飞行顺利！”

“谢谢。”我迅速退向门边。

“能捎点儿纪念品回来吗？”医生问。

“当然。”我拍了拍外套口袋。护士们似乎不太相信，又笑了起来。

“一定要来坐坐啊，彼得。”医生停顿了一会儿说道。

“好的，科斯佳。”我出去了。

完事儿，主要问题已经解决。得到放行了。

我走到指挥中心大楼里。那里全是海军陆战队员，必须拿出通行证攥在手里。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空闲的调度员，这个阴沉的小伙子总算把我的档案输进了电脑，签了最后几个名。我的穿梭机已经加满油并检修好了，我把两吨半油票交给他，确认了无赔偿协议。

该办的全都办完了。

离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我可以叫车，但还是决定徒步溜达到穿梭机那里去。什么时候我才能再飞来这里呢？

我载到希克西星的货物很简单，运起来不费事儿。都是画。喏，你们知道的——就是那种小小的、十五乘十厘米大、镶在木画框和玻璃下面的画。每一幅上面都画着一小片海，岸边有树木，天上挂着月亮，海水边是一条闪着银光的小路。画家们的确拼尽全力，想要尽可能保证多样性，因此有的海上闪烁着船帆，有的天空中飞着几只鸟，还有的月亮被云朵蒙住。不过，他们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希克西的视力比我们完善。一点儿小小的独特性，哪怕是画笔上掉下来的一根毛或者颜料上留下的指印带来的差异，都足以被它们捕捉到。

返程运送的货物更加简单——可尔特里松板材，大概在希克西星，这也是一种装饰品，但在地球上，这些板材是用来做最好的防弹衣，或给新穿梭机型制作外壳的。希克西并没反对我们使用它，虽然它们只要用《违禁使用法》就能办到。想必它们觉得，人类只是想让自己的飞船看上去漂亮点。

我的小飞船属于最老的那一批，外壳是陶瓷的，是一艘大概半个世纪前生产的“螺旋桨”穿梭机。它的货舱很小，只有二十吨载重。当然，它也被改装过，但外观基本没变。能怎么办呢？这个地球来的土老帽……“螺旋桨”这个外号是永远摘不掉了，它利用老旧的（尽管被现代化改造过）“质子”发射。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正如人们说的：“在别处起飞愉快，在地球降落愉快。”

在通向空港的门禁处，我最后一次拿出通行证，然后把它塞进了口袋。完事儿了。到回家的时候了，赶紧赶紧……

我绕过一架架巨大的穿梭机，向发射塔走去。“螺旋桨”已经在待发位置准备完毕，但工作人员还没离开，我加快了脚步。看看别人干活儿也挺有意思。

队伍人员混杂。两个快三米的大个子是希克西，像巨大的灰色螳螂。他们看上去可怕，但据说构造异常脆弱。我自己就见过一次，一个希克西绊了一跤，就折断了一根支撑足。现在希克西们正规矩地远远站在穿梭机旁。推动穿梭机的是三个奇怪的物体，有点像头盖骨，但没有外壳，表面只覆着一层带褶皱的皮。时不时会有细长的触手从褶皱中伸出来，缓缓将穿梭机移动一两米。

其中一个希克西朝我迎面移动过来。它的口器——我可没法管那个叫嘴巴！——大大张开，咯吱咯吱地说：

“飞行员？”

我点点头，努力克制掏出通行证的想法。检查我的证件不是他们的任务。

希克西让步了。等“头盖骨”从“螺旋桨”上爬开后，我走向了舱口。“头盖骨”还帮我挪了舷梯，感谢它们。我拉起下沉式手柄，打开了舱门，瞟了一眼身后注视着我的希克西，钻了进去。

越少和外星人交流，就越少捅娄子。一旦说错了话，表面上看无伤大雅，回头就会引起外交危机。比如，在这时候祝希克西健康长寿，就是种极大的挖苦。

穿梭机里很舒服凉快，不管怎么说，隔热材料就是要好！舱内散发着皮革和塑料的气味，还有一点儿电的味道——甚至不是臭氧，而是某种难以捉摸的电子设备的特殊气味。此外还有些微弱的香料味，那是我两个月前运过的货，降落时有几包爆开了，撒得满货舱都是……

气密过渡舱很窄。舱门操作台很小，小柜子里塞着我半年没穿过的太空服。后面是驾驶室舱门和货舱门。我打开气密舱，趁着墙上的助动装置嗡嗡作响时，拉上外舱口，紧紧锁住门，随后去检查货物。

可尔特里松非常轻，与我运来的画尺寸一致。它们被包在透明薄膜中，固定在墙上。每一个包装上都精确标明了重量和重心位置。参照标准表，我计算了一下穿梭机的平衡情况。

好极了。没有任何问题。希克西们只在艺术中崇尚个性，对其他事物一向吹毛求疵，这回可能是特意雇了“计数器”来负责如此精细的货物打包工作。

我锁上货舱的门，开始抽出空气，接着走向驾驶舱。操作台底座的黄色信号灯正暗暗闪光。我激活主机，打开通讯台，启动总系统测试，接着坐进椅子，系上安全带。

我右边本应该放着副驾驶的椅子。但实际上那里立着个一米高的铝制圆筒，是个超空间跳跃器。我拍了拍它冰凉的侧壁。

把两百克重的电线和集成电器当活物看是很蠢的，还不如跟电脑打招呼。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

“36-18号飞船，这里是指挥中心，”扬声器响起来，“准备就绪？”

“报告指挥中心，36-18号飞船基本就绪。”

“发射塔给出十分钟计时。决策时间：正三分钟。”

“明白。等待确认。”

我看着机器检测电路、程序、电脑内存和穿梭机系统，两分四十秒后，我打开通讯台报告：

“36-18号飞船，向希克西星指挥中心报告。起飞准备就绪。”

“一路顺风，飞行员。”

加加林是怎么说的来着？

“前进”……

显示器屏幕上，一驾穿梭机的剪影微弱闪烁着，指示出它此刻在空间中的位置。很快，穿梭机摆脱了平衡状态，摇曳着冲向白色的天空。

我起飞了。

一点儿超重感都没有。穿梭机里依旧维持着希文西星表面“0.8”的重力。孤独的引力波随着我的小飞船一同冲进太空。

这一点儿也不像起飞，倒像是星球从穿梭机下方逃走了。我脚下的地平面倏地变成了一颗球体。

耳边传来调度员的声音：

“36-18号飞船。你已开始飞行。”

“明白。”

“跳跃愉快！”

“谢谢，希克西星。”

太空梭被一团薄雾环绕着。希克西星上还是有云的，只是从地面上看不见。接着天空又变得晴朗，跟地球上相似，但要更蓝。穿梭机的机头晃了一下，向下倾斜，我被驱赶着迎向星球的自转，上了轨道。发射塔能够控制视线范围以内的穿梭机。这足以让我达到第一宇宙速度。

“36-18号航班。太空港指挥部传来了关于航线的消息……”

调度员结巴了起来。

“怎么了，希克西星？”

“阿拉里的太空舰在下降！”

“说什么呢，你傻了吗？”我大喊起来，转头去看雷达屏幕。

“这不是我们的错，全禄航空。你得理解。”

调度员也慌了神，只是情绪控制得更好。

“航线交叉了？”

没有恐慌的时间了。

“有可能……”

“还有多长时间？”

“距离你进入轨道还有正二十秒。全禄航空，我们已经提交了正式抗议……”

我按下按钮，切断了扬声器电源。这是一次飞行监控失误。要不要把希克西星告上星际法庭——公司事后才会决定，但我现在就得自救。

跳跃操作台罩在透明塑料盖下面。我掀开盖子，启动发动机。

混蛋……混蛋，竟然拿它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跳跃准备时间——两分钟。在外星人看来，我有足够的时间避开太空舰。

“紧急跳跃……出发地希克西星。目的地地球。起始点间点位自动定位。容差值……”我迟疑了一瞬，计算着我能容忍多大的偏差。“百分之，三……输入。”

我要么就掉进那百分之三，要么就可以享受一场愉快的太空跳山羊。

发射塔还在指导我提高最后百分之几的轨道速度。希克西星已经变成一个黄白色的小土堆。周围只有黑暗和星辰环绕。

椅子从我身下滑走，重力指示器——一只用钓鱼线挂起来的毛茸茸的人造皮毛小老鼠浮向空中。发射塔断开了连接，失重感将穿梭机拥进世界上最温柔的怀抱。完毕。我已经处于自由飞行状态了。最主要的是，我已经到达外太空。现在已经可以启动跳跃引擎，不用再担心穿梭机会带着希克西星的一部分一起上路了。我重新看向雷达。

屏幕最边缘有个小点儿，那是巨大的太空舰。非常庞大。爱胡闹的小阿拉里钟爱特大号飞船……

“加把劲，加把劲。”我小声对着电脑说。屏幕上“处理中”的字样难以给人信心。有时候运算能花上半小时。

雷达屏幕上的小点儿向我漂来。我计算了一下方向，转过头，直视着飞行轨道前方，看见地平线上远远闪现出一道光。

难道我的穿梭机这么不走运，正好“头对头”撞上太空舰？其实根本用不着相撞，在八公里外我就会被太空舰的能量盾扫开，或者干脆掉进一片扭曲空间，在太空舰的尾波中仅留存一刻钟，然后解体，就像一条被卷入海啸的腐坏小船一样毁灭。

“加把劲啊，混蛋！”我对着跳跃器大喊。它仿佛听见了。

“运算完成。”

我没再去看航线示意图，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太空舰，它已经变成一片肉眼可见的碟状物，我摸到发射键，推开安全销。跳跃器轻声鸣响，转入准备程序。

阿拉里的太空舰很漂亮。那是一驾直径八百米的飞碟，周身遍布作用不明的塔楼，我猜要么是军火库，要么就是生活舱。哪个人类敢吹牛说他上过阿拉里的太空舰？飞碟大约五百米厚，如果我没记错，它的底部安有三个发动机格栅，此刻应该正闪着紫光——那是空间因承受不住数千兆瓦流入太空的能量而撕裂。

可千万别让上帝看见这束光。

阿拉里不是公认最好战的种族，但它们的太空舰很强。我想起一部在课堂上看过的纪录片：两艘阿拉里太空舰把一颗星球轰成了粉尘。它们在轨道上优美地舞动，纤细的光束划过外壳，雾蒙蒙的橙色火焰波涛席卷大陆。随后一个转身，太空舰对准了星球。紫色的火焰立刻充满了整个屏幕。那颗星球化为了尘埃和一片小行星带。岩石撞到太空舰的能量盾上熊熊燃烧，犹如一座两分钟内被创造出来的地狱。

我们甚至不知道那颗星球的名字，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居民。阿拉里只给我们提供了这样的影像作为信息。我们将其作为资料接收了。

阿拉里们能看到我吗？也许吧。我瞟了一眼在操作台上方飞舞的小老鼠。它几乎是阿拉里的翻版，只是要小一些。多可笑啊，我们竟怕起了老鼠。那些二十千克重的、毛茸茸的啮齿动物能够击碎星球的太空舰！

看着我这艘液体燃料发动机驱动的人类小铁皮飞船迎着它们飞去，阿拉里们又在想什么呢？等着看烟花？它们并不打算变道，它们的飞船已经撕裂了空间，向希克西星移动了几个月，现在正梦想着降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祝你留守快乐，小老鼠。”说完，我按下了跳跃按钮。

电容器将储存的能量注入天线，跳跃引擎发出细细的尖啸。我什么也没来得及看见。

飞船周围的空间展开来，把飞船吞入内侧。

跳跃。

对，我们是这个世界中最落后、最原始的种族。

但我们的飞船是最快的。

跳跃。十二光年多一点儿，不变的距离，永恒如一，与跳跃器的构造无关，与飞船的重量无关。这是某种嵌入空间本质中的常数，不会改变，就像引力常数或者“π”值。我并不会直接跃向地球，因为地球距离天狼星还不足十二光年。我的太空梭向另一个方向飞去，飞向距离地球刚好“十二光年多一点儿”的地方。

跳跃。

没有时间，没有感知。只有愉悦。最纯粹的快感。那闪烁的黑暗是一种极致的安全和平静。性、毒品、酒精——这些与跳跃比起来什么也算不上。全都不值一提。太遗憾了，身处这种幸福之中，没任何事好哀叹。

跳跃中不存在时间。我们从常规空间之外穿行，无论什么计时器，都无法记录飞船征服“十二光年多一点儿”距离的那个时间片段。主观来说，跳跃没有终点。

因为那甜蜜是永恒的……

正是这一点驱使着我们一次又一次进入太空，而非公司和政府慷慨赐予的金钱或勋章，也不是异星世界的新奇事物。实际上，对于后者我们根本无从得知，因为我们只被允许在太空港范围活动。

跳跃带来的永恒甜蜜，是地球上任何欢愉都无法比拟的。

黑暗代替不了任何事，而痛苦能够代替愉悦。不，不是痛苦，跳跃不会留下任何消极影响。但跳跃带来的快感结束之后，任何感受都是痛苦。

我躺在椅子里，将安全带紧紧拴在柔软的靠垫上。失重与超重的感觉很像。衣服像铅块一样挤压着皮肤。眼皮像砂纸般粗糙，每动一下就像刀一样划着眼球。

没什么，没什么，还有一次跳跃……

我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完全的黑暗笼罩着机舱，只有几颗星星透过面前的玻璃闪烁着。它们耀眼刺目，像针一样，但并不能增加舱内的光亮。

跳跃引擎小声地噼啪响着，慢慢冷却下来，发出细微的响声。还有叮当声钻进了耳朵，声音纤细、哀怨，又很快消失不见。跟每次跳跃后一样，穿梭机完全失去了能量。我用颤抖的手指解开口袋，摸到一根照明管，折断。里面的液体沸腾起来，燃起一团冷冷的蓝光，照亮了熄灭的操作台屏幕——一块死气沉沉的玻璃。

“很……很酷，”我对自己说，“嗯？彼得？真的酷吗？”

耳边又响起叮当声。我解开安全带，倚在椅子扶手上，仍然盯着操作台下冒蒸汽的照明棒。两分钟过去了，操作台上开始弱弱地亮起微光。蓄电池因为跳跃震动而损坏了。现在启动的是安装在极简电路上的应急通风系统。它只需要通电就可以工作。随后电脑也亮起来，几行代码闪烁着，然后困惑地保持沉默。磁盘上已经没有任何信息了。所有在跳跃期间通着电的存储器都会清空内存。这对飞行员来说只是小小的不便，但对人类来说是巨大的成功。

我从右边椅子扶手下方的收纳箱里取出第一张光盘，放进光驱。一切从头开始……光盘开始旋转，电脑贪婪地吞下操作系统、生命支持程序和检测程序。在等待的时候，我用力一撑，跃过椅子，在此过程中抓住了手电筒。应该检查一下穿梭机。不过，我还是更想看看舷窗外面。要尽快，趁照明装置还没亮，趁电脑还没唤醒穿梭机基础系统，趁应急通风系统微弱的沙沙声还没变成平时的嗡嗡声。

但耳中的声音还是没有消失……

我倚在右舷窗前，凝视着宇宙。那就是天狼星，希克西的栖息地之一，明亮的白色星星。如果把头扭到底，还能看见几乎被机头遮住的小小黄色星星——那是我们的太阳。

电脑轻轻地哔哔叫着，第一张光盘读取完毕。我用手一撑，离开墙壁，游到操作台前，换了张磁盘，看向显示器。一切正常，主电路已经启动了，正在进行系统检测。不过……我打哪儿来的一阵古怪的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这不安来自哪里？究竟是哪里不对？

我打开照明装置，小小的驾驶舱立刻充满了光线。从外面看这艘太空梭大概会很可笑——无边的空虚中一粒发光的微尘。尽管如果我愿意，可以穿上太空服，以查看货物之类的借口走到外面去，拍几张照片。但我没有这么强大的神经支撑自己在舱外闲逛，与众星和空虚独处。

但除此之外，我还是心神不宁。到底是什么问题？

我转转脑袋，看了一眼重新亮起的操作台屏幕和紧急事故传感器，试图通过钻入耳中的哀鸣声去捕捉哪怕一丁点危险的信号。

见鬼了！

不是我耳朵里面在叮当作响！声音是从装着工具和食物的小柜子里传来的！

这可麻烦了！

我解开手枪皮套，拿出枪，猛地拉开枪栓，冷凝管从弹夹滑入后膛。不管怎么说，俄罗斯航空公司的“克努特”镭射枪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它们可以在穿梭机舱内射击。它的射线太弱，无法烧穿舱体。这枪的年纪跟“螺旋桨”差不多大，还是为了月球计划开发的。

虽然我们终究没有飞去月球。

我们飞向了其他星球，飞向了天空中那些不属于我们的黯淡光点。

要紧的是别疑神疑鬼。我思考片刻，还是没有足够勇气打开柜子。可能是个发狂的希克西……不，希克西没法钻进这个小柜子……随便是谁都行，哪怕是个没穿装甲服的阿拉里小老鼠呢，不管怎么样，失去理智的生物都是危险的敌人。

我用腿把自己从操作台边蹬开，飘向小柜子，拉开保险栓——手枪上亮起绿色的灯光——然后猛然掀开小门。

在下层架子上，一堆用皮筋捆起来的装着衣服的袋子中间，蜷缩着一个轻声低吼着的、长鳞片的灰色小球。

“计数器”！

我从小柜子旁飘离一点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发出哀鸣的生物。

噢咿……诶……诶……

见了鬼，你爬到这儿来干什么，小蜥蜴？虽然对你来说打开密码锁不是问题。对于这种思考速度超过地球上所有计算机、并能够直接接入电路的生物来说，一百万种排列组合又算得了什么呢……但你为什么要做这么疯狂的事？

跳跃仅仅对人类而言才是甜蜜的永恒。

没有任何其他生物在穿越空间内部之后还能保持神志健全。这个秘密在二十年前被揭露，当时希克西巡逻队在天狼星附近抓了一艘美国穿梭机，进行了那次期待已久的接触。

这也拯救了人类。

我们占据着银河系种族链中最低的空白位置。宇宙里的“运茶船队”[1]……对外星人来说，从一颗星到另一颗，要花上几个月。对我们来说，只是几小时几分钟的事情。

马车夫不是个愉快的角色。

但至少这份工作给了我们自由。外星小蜥蜴仍蜷缩成胚胎状呻吟着，颤抖着。我无法想象它将面临什么……这非人类的心智现在正承受着非人类的癫狂。眼前只有一件好事：“计数器”是宇宙中最弱小、最没有防御能力的物种之一。

我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它柔软的、丝绒般的鳞片。外星小蜥蜴在我手中哆嗦了一下，摊平身体，伸出小小的爪子。

“你这个傻瓜，傻瓜……”我轻声说。

“计数器”轻抖着，转过身来。它看上去像只巨大的蜥蜴，或者说更像条装甲舰。温血动物，可能是卵生……我们对自己的星际邻居所知甚少。

“现在怎么办，啊？”我问它。电脑又在我身后哔哔响起，要求放入下一张光盘。没什么，让它忍忍。生死攸关的信息已经输入进去了。

外星生物终于伸直了短短的脖子，小脑袋从肚子上抬起来，灰色的眼皮眨巴着。

“计数器”的眼睛是天蓝色的，微微眯着。

“你倒是无所谓，”我一边努力挪开目光一边说，“可我得上法庭了，因为绑架外星人。谁能相信你是自己爬进穿梭机的呢？”

外星人窄窄的嘴打开了，露出光滑的舌片。

“不……不……不……”“计数器”发出嘶嘶声。

我一个激灵，猛地扑开，翻了个筋斗，在天花板上刹了个车，倒挂在柜子上方，瞄准了这只蜥蜴。

“不要……杀……我……”这只本该失去理智的生物，用爪子抓住了我讲究的制服口袋，撕裂的聚乙烯材质发出噼啪声，“不……要……杀……我们……都……重……要。”

这几个词为什么值得外星人用它微小的肺部和发育不全的声带说出来？“计数器”总是在电子脉冲层面交流。它们是宇宙的活电脑，是跟我们一样的仆人。

只不过是更加古老的仆人。

“求……求……你……”

对它来说，这几个词已经算是大喊了，是完全陌生的交流系统中歇斯底里的哀号。它有听力能听到我的回答吗？

我能怎么回答呢？

第一节天文课上，詹姆斯•马克纳玛尔老师和我们聊到“探险者号”飞船的机长——完成第一次接触的人类……老师给大家讲了那件众所周知的事情：跳跃后神智失常，变得跟阿拉里一样的希克西……后来还补充了些从未公开说过的话：

“我们以为那是人类的灭亡。但其实，人类是被拯救了。等到其他种族学会耐受跳跃那一天，地球独立的日子就到尽头了。”

这就到头了——有只“计数器”在跳跃之后没有发疯。

“我是朋友……”外星生物嘶嘶地说，“我是……朋友，是……朋友……”

[1].指十九世纪苏伊士运河通航之前，把茶叶从中国运往印度和英国的轻便帆船。这批帆船运货速度非常快，甚至快过最新出现的轮船，作者以此类比地球人强大的运货速度。

2

太空中最困难的不是飞行，而是定向。即使在近地轨道上，这也是个至关重要的程序，更不用说在星际空间了。

我的小飞船使用六颗星球定向。首先，我粗略地将传感器对准了天狼星。机器仔细将这颗恒星的光谱与参考光谱进行对照，确认了我的观点，的确是天狼星。然后，经过定向引擎的几次震动，我对准了南鱼座α，随后电脑将自动运转。六个定向标志物、几百万次计算、几十亿次操作，才能算出“螺旋桨”通向太阳系的超空间跳跃路径，再进一步得出通向地球的路线。

如果我的穿梭机从火星附近跳跃出来，那我还有可能得救。但如果是在冥王星附近，那就需要再尝试一次……这种情况经常出现。有时候燃料或氧气会在穿梭机接近地球前就消耗殆尽；还有些时候，连续的跳跃行为会让飞行员陷入超空间幻觉，开始没完没了、漫无目的的空间穿梭，为了跳跃而跳跃，直到燃料耗尽……

我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看着那只外星小蜥蜴。这只“计数器”坐在穿梭机的汽缸上面，外形看上去有点儿可怕，像一个活过来的小石像鬼。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我问道。

它可能运算了一下，但速度很快，似乎一瞬间就给出了答案：

“叫我卡列尔吧。”

“这是个人类的名字。”

“是的。这是第一个……”小蜥蜴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空气，好说完后半句话：

“……与我们取得联系的……你们种族代表的名字。”

“所以，你觉得这就是借用他名字的充分依据？”

“是的。这样做不对吗？”

“随便你吧。” 我耸了耸肩膀。

这只名叫卡列尔的温血单孔目蜥蜴用清澈的蓝眼睛看着我，目光充满期待。

“我是彼得。”

“这个名字和你的宗教信仰有关系吗？”

“什么？不不，这只是个名字。”

“好的。”

穿梭机再次摇晃起来，开始转向。它的动作缓慢而笨拙——不管怎么说，定位系统都是半个世纪前开发的了。当然，它不断被完善、被优化，但不管你多努力，“日古利”[1]都没法变成“奔驰”。

“需要帮忙吗？”外星人用几乎难以察觉的疑问语调问道。

“帮什么忙？”

“计算航线。”

“谢谢，我们自己能搞定。”

“我想帮点儿忙。”

可真高兴，多了一位副驾驶……

“我不需要你。”见鬼，它怎么就爬进了我的飞船？

这只“计数器”耷拉着三角形的脑袋，似乎感到尴尬。

“彼得，我携带着重要的信息。”

“给谁的？”

“给人类的。”

我点点头。真有料。

“来自谁？”

“来自我们‘计数器’。”

“别把我当傻瓜，好吗？我们可清楚你们的事儿！”

“什么？”蜥蜴嘶嘶地说。

“你们在银河委员会中没有决定性投票权。你们的星球只是一片处于集体监管下的领地，被希克西和达恩罗控制着。你们能为人类做什么？”

“给予人类力量和权力。”

蜥蜴的声线没有起伏，枯燥无味。显然，它不擅长传达情感。

“你在撒谎，‘计数器’。”

“是卡列尔。”

“好吧。你在撒谎，卡列尔。人类不需要帮助。”

“你们的星球在银河委员会中只有观察员资格。你们正处于希克西和达恩罗的协商监管下。激进种族认为，这种做法比把地球变成被保护国要简单些，而且比起消灭地球，这样也更有利可图。你们有建立殖民地的权力，但必须在所有拥有决定投票权的种族弃权之后。过去二十年中，没有一个由人类开发的星球被移交给地球管理。”

“我们暂时还有足够的生存空间。”

“暂时而已。你们永远不会获得在整个星系移民的权利。你们的星球永远都是保留地。你们会一直负责运送紧急物资，直到找到超空间跳跃之外的选择。”

电脑哔哔响了一下，一个柔和的女性声音响起：

“超空间跳跃计算完毕。等待指示。”

在“计数器”的注视下，我把手伸向操作台，在键盘上输入了密码。操作台上的一块面板下露出一个带有三个按键的小窗口。窗口笼罩在红色灯光中。

“这是什么？”外星人问道。

“这是死亡操纵器，卡列尔。”

我的手指小心地划过那些按键。要按下去并不容易，按键的弹簧很紧，所有学员在训练时都确认过这一点。

“我们宣誓的时候，卡列尔，有这么一句话……”我斜眼盯着它，试图捕捉住它的任何一点儿异动，“人类利益至高无上。我将不惜一切代价捍卫它，使它远离任何威胁。”

“挺合理的誓言。”小蜥蜴表示。

“我可以让飞船进入连续超空间跳跃，烧毁超空间引擎，或者炸掉燃料桶。不管哪种操作，我们都必死无疑。”

“为什么要这么做，彼得？”

“为了不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可以承受超空间跳跃。”

我倒也不是在骗它。老实说，我只是没下定决心，要不要按下其中一个键。但“计数器”绝对把我的话当真了。

“没这个必要，彼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绝对没有。”

“说说理由。”我松开超空间跳跃序列按键上的手指。

“其他种族还不知道‘计数器’可以承受超空间跳跃。”

“它们可能会知道。”

“这不会对它们有任何帮助，彼得。我们承受跳跃的方式只对自己有效。这方法是因人而异的。”

“什么意思？”

“到了地球我再回答你。”

“你想给人类带去什么信息？”

“到了地球我再回答你。”

“为什么？”

“我们对你所知甚少，彼得。我们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我们携带的信息非常要紧，如果被强大种族知道了，损失将非常巨大。”

我没能马上领会它的暗示。

“怎么，你是想说，我可能出卖地球，把你的话告诉其他种族？”

“对。”

其实，我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要知道“探索者号”上还有艾芙琳•拉克什呢，那位黑皮肤女飞行员被称为“女权主义的诅咒”和“非裔美籍的耻辱”，NASA那帮家伙为了“政治正确”硬把这位年轻可爱的女士塞进机组，结果她没有经受任何严刑拷打就对希克西把一切都招了。什么是超空间跳跃、怎么操纵穿梭机、地球在哪里……全招了。当然，没有她帮忙，外星人也能知道这些。但事实就是事实。

我看过她在地球接受审讯的录像带。她也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因此她的律师找了个无法验证的论点， 以希克西对她施加的“心理影响”作为理由对她进行辩护，最后艾芙琳只是被太空计划除名了。她不得不隐姓埋名，移居加拿大某地……半年后她在那儿自杀了。也许她真的自己迈出了阳台，也许是有人“帮”了她一把，谁知道呢？

“那你能信任谁呢？全禄航空总经理？联合国大会？俄罗斯总统？”

“安德烈•赫鲁莫夫。”

我沉默良久。“计数器”一击秒杀，把我震得说不出话。

“你知道，他是谁吗？”

“心理学家。地球与银河委员会首次接触式谈判参与者。《厄运宣言》起草者。”

“还有呢？”

“你的父系祖先。”

“我的爷爷。”

“爷爷。”“计数器”表示同意。

“卡列尔，我爷爷如果能追上你，会把你杀了的。”

“我移动得很慢。”

“他也跑不快，七十多岁了。但他会拼尽全力。你是因为想跟我爷爷见面，才钻进我的穿梭机的？”

“这是原因之一。”卡列尔承认了。

“卡列尔，我以前从不觉得你们种族有这么疯狂。你们居然向人类寻求帮助和合作，人类憎恨所有外星人，是彻头彻尾的沙文主义者……”

“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沙文主义者呢？”

我看了一眼外星小蜥蜴的眼睛。它缓缓咧开嘴，拗出一个微笑的形状。没想到，活电脑也有幽默感。

“我不喜欢，”我承认道，“妈的。我就因为爷爷成了个倒霉蛋？先是差点儿没通过课程考试，后来找工作没人要，现在又摊上这烂事？”

“你能怎么办呢？这是所有无法选择自己双亲的种族的共同问题。”“计数器”说。

我合上了死亡操纵器的盖子。“计数器”似乎轻轻松了口气。

导航运算差点儿白费了。我拿死亡操纵器当作威胁，跟“计数器”周旋了太久。决策时间每分每秒都在流逝，星球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不停转动，成功进行超空间跳跃的机会稍纵即逝。

“做好准备。”我对“计数器”说。它立刻明白了，缩成一团，爪子在金属表面上打着滑，紧紧抓住超空间引擎外壳。小蜥蜴翻了一下白眼。

它究竟是怎么承受住超空间跳跃的？

离导航运算的自动出发时间还有四秒，我就按下了超空间跳跃按钮。宇宙的内侧空间翻卷出来。

噢……噢……噢！

再久一点，久一点，久一点……

就让这一刻永不结束；让“计数器”在恐惧中抽搐；让地球徒劳地追寻平等；让那些强大种族玩它们的成人游戏去吧……呸！只要能让这一刻持续下去，持续到永远……

我睁开眼。

“计数器”在一片黑暗中哀鸣。

回到现实真是让人无比沮丧。

照明棒在我手中闪烁。我看见自己的唾液被拉成一条细线飘浮在空中，又慢慢卷成一个球。我用袖子甩掉口水，四下搜寻着小蜥蜴。

行动无比艰难……

“计数器”飘浮在正面舷窗旁，挨着玩具老鼠。这次超空间跳跃大概让它更吃不消——覆满鳞片的身体不停地轻轻抽搐着。

“‘计数器’！”我喊道，“卡列尔！”

小蜥蜴慢慢从肚子上抬起脑袋，气若游丝地说：

“请原谅……”

“你是怎么办到的？”我突然发问，“你是怎么承受住超空间跳跃的？”

“我……”它停顿了一下，“稍后再解释……”

我伸出手，抓住它的前爪拖到死亡操纵器跟前。“计数器”赶紧爬上自己的架子。

它愿意解释一切，但都要稍后再说。也许，到时候就太晚了。地球上的人是会赞同我的行为，还是会提醒我别忘了自己的誓言和死亡操纵器？我不知道。首先得想办法回去。

我扔下安全带，滑到左舷窗前。那里没什么可看的，只有星星。窗外仿佛是一幅平凡无奇的等比例星座图。

“我们到了？”“计数器”好奇地问。

“到了，但不知道到了哪个地儿。”我离开舷窗，穿过驾驶舱，朝另一扇舷窗看了一眼，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吧，还得忍耐一会儿。穿梭机缓缓地在轨道上旋转，总会看到些东西的。

电脑哔哔响起来。设备重启了。

“必须置入信息载体？”“计数器”问。我瞅了它一眼，它已经坐进了椅子，爪子往右扶手下伸去。预谋挺周详，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它都知道。

“你会操作吗？”

“应该会。”

“计数器”在锁上忙活了半分钟，爪子上三根细长的指头相当灵活，但没有大拇指，很难开锁。终于，它两个爪子并用打开了插销，拿出一张光盘。

“动作快点儿……卡列尔。”我嘟囔了一句。“计数器”的词汇量非同凡响，它听懂了。

我盯着太空中冰冷的亮光看了两分钟。外星小蜥蜴在操作台边忙活，每次按不动那些为人类设计的按钮时，它就小声地嘶嘶叫唤。

“我可以直接接入系统吗？”和磁盘进行了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搏斗后，“计数器”问。我没有回答它，因为旋转的穿梭机向我展现出了一幅无比美丽的图景。

“卡列尔！”我小声喊它。外星小蜥蜴慢慢游向我。

“你看。”

土星看起来和儿童读物上的照片一样。土星环微微向我们倾斜，阳光将它描绘得如同浮雕，无比美丽。在显得扁平无奇的黄褐色球体背景下，土星环看起来要有实感、厚实得多……如同一条蜿蜒在太空的石河。

“美吗？”我问，同时自己都对这个问题感到惊奇。对其他种族来说，美的概念又是什么？

“美。”“计数器”的呼吸沉重而急促，“这……很像家。”

“跟你的星球很像？”

“对……”

棒极了。手册中完全没有关于“计数器”故乡的档案。现在可以勇敢地写下一笔了：有星环围绕……

“这是土星？”“计数器”问，“超空间跳跃成功了？”

“是土星，但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外星小蜥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卡列尔，我的飞船使用的是液体燃料发动机。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糟透了。”“计数器”无情地说。

“嗯。要想回到地球，穿梭机必须落在地球周围五十万公里以内，还得在黄道面上，而且与地球相对速度不能超过每秒四十公里。”

“糟透了……”“计数器”又重复了一遍，“经常有人类在超空间跳跃中牺牲吗？”

我没有回答它，只顾着欣赏从视野中缓缓滑走的土星。舷窗边缘处闪过一道刺目的光芒。那是太阳与我们匆匆对视了一眼。

“你们需要帮助，人类。”“计数器”说，“你们非常需要帮助……”

“我们要再跳跃一次。”

“计数器”抖了一下。

“这里没有人类居民点？”

“在土星上？开什么玩笑。我们准备在伊阿……在木星的某个卫星上建一个科学站。可能过两年能建成吧。”

“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计数器”从舷窗旁回过头。

我不打算提醒它，穿梭机里剩余的氧气连一周都撑不到。我帮小蜥蜴挪回操作台，顺便放入下一张磁盘。

“你干活儿吧。我有别的事。”

我留下外星小蜥蜴，来到放卫生用品的小柜子前，背对着“计数器”拿出一根卷起来的软管，解开裤带。

“需要排出废料？”

老天啊……

当然，我没打算回答。我打开抽气阀，努力忽略外星小蜥蜴刺在我背上的好奇目光。我讨厌这些琐碎的日常生活问题。但在没有人造重力场的时候，又能怎么办呢？

“别再评论我的生理需求了，好吗？”

“抱歉，”“计数器”温顺地说，“我是研究异源生物学的，这是个很有趣的视角……”

“你最好把心思放在接下来的两次超空间跳跃上。”

“彼得，如果你允许我跟电脑协同工作……”

“就能怎样？”

“我就能把飞船尽可能精确地开往地球。”

这可是闻所未闻。这想法过于疯狂，以至于公司章程里都没有相关条目对此明令禁止。也许，反过来想，可以勉强靠上章程中的一条，即允许在导航运算中寻求外星人的帮助。

把那些官大人放在我的处境里看看……

“好吧，”我感到自己正跨过一条看不见的门槛，“你打算怎么做？”

“非常简单。”外星小蜥蜴从椅子上滑下来，让出了飞行员座位，把自己倒挂在操作台上方，“我们经常跟电子机器一起工作。”

“但不是跟人类的机器……”

“二进制代码？”“计数器”的爪子划过操作台，慢慢地贴上覆盖着透明盖子的电脑接口。

“要打开盖子吗？”我问道。

“计数器”没有回答，与此同时，显示屏渐渐暗了下去。

这个时候打扰它是愚蠢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外星小蜥蜴断开电脑电源，机器开始重启，还没来得及启动操作系统，又停下了。硬盘指示灯快速闪烁起来——信息流向了某处。很明显，是流入了那个三角形的脑袋。

有意思，这是怎么办到的？直接同电子机器进行交流？难道这就是“计数器”的正常交流手段？

而这种生物竟然又能感知情绪？我不知在哪里读到过，任何一种能以比特为单位接收信息的生物，情感上都是冷漠的。在我们的认知里，总是如此。信息接收时间的速度差异太大。

“非常有趣的程序决策……”外星小蜥蜴一边说，一边把爪子从操作台上移开。但电脑没有重启，显示屏仍然黯淡无光，就连硬盘指示灯都不亮了。

“什么决策？”

“导航系统。对于这么弱的机器来说，如此高的处理精度和速度非常强大。这是人类研发的？”

“对，当然。”

“你们的才能非同凡响。”“计数器”的语气宛若慈父。

“你打算计算超空间跳跃坐标来着。”

“我正在算。”

“同时还在跟我聊天？”

“这是两个不同的意识层面，彼得。外部意识和内部意识。一个层面上我正在处理大量信息；另一个层面上正在进行活跃的物质活动。”

“两个层面平行运作？”

“在必要的时候，比如现在。如果我在家里，在巢里，那就最好关闭外部层面；如果失去了信息渠道，那我就关闭内部层面。”

“哪个是你的主意识？”

“无意义的问题。”小蜥蜴斩钉截铁地说。

但我不肯罢休，“哪个意识形成得更早，卡列尔？内部还是外部？”

“你是异源生物学家？”

“不是，但我感兴趣。”

“内部。外部意识是我们刻意研究出来的。”“计数器”回答得很不情愿。

也难怪。它又给我透露了一点儿母星的信息，这是任何一个种族都会隐藏的秘密。我试图想象，一个怎样的世界才会出现类似的生命形式？一个不需要和敌人战斗，不需要抢夺食物、躲避风雨，不需要制造劳动工具的世界；一个生存取决于信息流处理速度和精度的世界。

难以想象。

大自然不会创造畸形的生命形式。每种生物在自己的生态圈里都是完美的。脆弱而庞大的希克西是炎热无风的天狼星草原之王。阿拉里的小老鼠们是南鱼座α上丘陵平原的产物，它们出生在迷宫般的幽深洞穴中，对它们来说，灵活和娇小是最重要的特质。

可什么样的星球才能从虚无中孕育出“计数器”？那是一个像木星一样被星环围绕的世界，在那里必须不断处理、交换信息，而且只以电子形式……

“我已计算完毕。”小蜥蜴说。它似乎在嘲讽地看着我，仿佛能看穿我在想什么。

“来检查一下吧。”

“计数器”发出轻轻的嘎吱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它在笑。

“彼得，我从你的电脑中取出了所有信息。我算出了最佳下降曲线和最合适的发射场。我考虑了万有引力和行星运动等因素，这都是你们人类完全不知道的。我还检查了飞船的剩余能源。”

它把爪子放在操作台上，硬盘指示灯闪烁起来。

“你从没设计过这么完美的航线。”

主显示屏抖了一下，导航表显示在屏幕上。电脑带着不合时宜的骄傲语气说：

“超空间跳跃计算完毕。等待指令。”

在“计数器”嘲笑的目光下，我选中了菜单里的“详情”。

“超空间跳跃地球-地球，”电脑报告，“容差率：千分之一。”

“合适吗？”“计数器”问。

当然合适！百分之一的误差就已经很好了，千分之一是极其罕见的成功，可以称得上精准跳跃。

“做好准备。”我钻进座椅，不由自主地希望“计数器”把事情搞砸。

当然，它没搞砸。

跳跃结束了，半小时后飞船才能重启。我吃了点东西，外星小蜥蜴果断拒绝了人类的食物。我想得没错，宇宙中没有两种代谢系统相同的生物。

第二次超空间跳跃把我们带向了地球。

我们已经进入了晨半球的真实空间，没必要打开常规照明。整个星球如同一盏巨型探照灯在飞船下转动，距离非常非常近，我甚至有点害怕。在电脑重启之前，地球的引力可能会把我们拉上非预设轨道。

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穿梭机结束超空间跳跃，进入了正常稳定的轨道。我看了看“计数器”，它正嘶嘶地抽搐着从跳跃引擎上爬下来，我甚至想问问，这跟它的计划一样吗？但没开口。

当然一样。

“你对我的计算满意吗，彼得？”外星小蜥蜴问道。

“完美的超空间跳跃。”我承认，“我……从没算出过这么成功的轨迹。”

“计数器”弹了下舌头。

“这并不简单，彼得。这样的计算我训练了很久。我们能预测到一切意外情况……甚至包括我不得不亲自驾驶飞船的可能性。”

“你们已经为此准备了这么久？”我随口一问。

“按人类时间算，三年。”

我沉默了。“计数器”文明为了这次潜入行动，花费数年时间筹备。它们是在玩真的……

“彼得，你得明白，我们只想为大家好，为了我们双方的文明。在掩护我潜入你飞船的过程中，四位‘计数器’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这……这不是个小数目！我们不是个数量众多的种族！”

它已经适应了失重环境，灵活地从跳跃引擎跳到地板上，用小爪子抓着柔软的皮面，舒服地屈腿坐下，又伸着脑袋对我重复了一遍：

“我们只想为大家好，彼得！”

“对希克西来说，集体安乐死是好事。对科德-德尔多种族来说，同类相食也是好事。你们怎么能为我们做决定？”

“我们研究了你们的历史！你们的社会、梦想、宗教、理想。我们剔除了极端个例，只保留主要因素。我们给出的建议你们根本无法拒绝！”

我朝它摆了摆手。得了，随它去吧。反正最终做决定的也不是我。着陆后半小时，就该那些总统、外星种族学家和太空安全部队的将军头疼了……

我打开主传输机，发出了呼叫信号。大约十秒后，一位说俄语的接线员首先回应了我，他带着些微英语口音。看来，他们已经读取了我的呼叫码，弄清了要跟谁打交道。

“这里是轨道指挥处，我们看见您了。”

“全禄航空，36-18号飞船。从天狼座希克西星返程。”

一阵沉默。

“轨迹很好。飞得怎么样？”

“棒极了。”我耐心地等待着。穿梭机已经被雷达捕捉到了，也许不止是雷达。谁知道那些关于太空军的传言是真是假呢？想来好笑，他们拥有可以抵抗外星飞船的几十个卫星和两个轨道空间站。但人们还是给太空军毫无怨言地交税。据说，就连什么税都不想交的俄罗斯商人都给他们匿名捐款。

我们总是惧怕天空。这是根植于人类血液中的本能，是对地球处于无尽虚空的恐惧。只要知道头顶上这片无尽的天空中有几个带X光射线的小铁粒，人们甚至愿意吃最糟的食物，住最烂的医院……

“全禄航空，一切正常。我们把你转交给俄方。”

“再见，太空军。”

值班的军官没来得及回答，或者觉得没必要。代替他出现的是另一个声音：

“全禄航空，欢迎返航！这里是运输管理中心。”

“你好，地球。”我看着头顶上淡蓝色的平原说。我们飞到了非洲上空。信号传播要么是依靠某艘俄罗斯飞船，要么是靠美国中继站。现在我们合作得很密切……也没别的办法。

“你飞得很棒。”看不见的接线员称赞道，“那么，这样吧，我叫马克西姆，我会指引你飞到航天发射场。你将在自由发射场降落。”

“不能在拜科努尔降落吗？”我侧头看了眼导航屏，我的飞行轨迹覆盖着屏幕上转动的地球仪。按照轨迹好像是可以的……

“拜科努尔被占着呢。两个跑道都没空。如果你费点儿工夫，我们倒是可以把你领到萨拉托夫备用发射场，但意义何在？”

“好吧，地球。”争论没有意义。如非必要，我们尽量不在中国境内降落，总归是给人家的国库交多余的税。而萨拉托夫附近的后备降落跑道——将来的尤里•加加林发射场还未建成。我一次也没在那里降落过，但听同事们讲过几句。

“你有二十五分钟时间，可以歇口气儿。你快驶出通信区域了，等到了阿拉斯加上空的轨道远地点，我们会重新和你联系进行制动。”

“我的飞船一切正常？”我突然关心起来。飞船上的遥感装置已经开始自动传导，我的小飞船在超空间跳跃后状况如何，领航员比我看得清楚多了。

“都很好。”马克西姆安抚我说，“歇会儿吧。距离通话结束还有三十秒。”

“我是带着小礼物飞回来的……”我看了“计数器”一眼，嘟囔了一句。

领航员低声笑起来，“唔，希望你不是空车回来。公司不断给我们提需求，他们显然有合同……”

声音猛然中断了，仿佛刀切一样。自动继电器会把减弱的信号尽量延长，然后直接中止通讯。只要愿意，我也可以和太空军联系。他们的基站可以覆盖全球，但有什么必要呢……

“我指的可不是寻常礼物。”我对着无人回应的话筒说完，又看了一眼“计数器”，“准备好面对骚动吧，卡列尔。风暴很快就要来了……”

“没必要，”外星小蜥蜴飞快地说，“没这个必要！我的使命不能靠跟官方人员交流完成！”

“是吗？”我笑起来，摇了摇头，“那你打算靠什么，‘计数器’？”

“是卡列尔，不是‘计数器’！”外星小蜥蜴摇起脑袋，“‘计数器’这个词有侮辱性，彼得。”

“为什么？这个词不是我们发明的，其他种族也是这么叫你们的。”

“它们还管人类叫‘马车夫’呢。”外星小蜥蜴用短短的爪子指着我说，“彼得，用单一的功能指代别人，这是贴标签！对于弱小的种族来说，这是活命方式，也是诅咒。那些无法跳出自然属性框架的种族，永远都是奴仆！”

“对不起。”我的确有点难为情，“好吧……卡列尔。按你说的来。但我还是得把你的事情通知地球。”

外星小蜥蜴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们有十个半地球日的时间，”它终于告诉我，“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种族必须完成朝圣。”

“什么？”

“朝圣。 朝觐。 献祭。 牺牲。这是个很复杂的概念，很难准确翻译。”

它语速飞快，好像很紧张，“彼得，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必须和安德烈•赫鲁莫夫见面。你可以参与会谈。你会明白的。官方渠道太慢了！”

“这是当然！但我打哪儿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说不定你是被派来刺杀爷爷的呢！”

“不！我们从不杀戮！从不！”“计数器”甚至因为我的猜测颤抖起来，“彼得，你让我操纵了飞船，结果一切顺利。请再次相信我！”

“这完全不可能。”

“为什么？”

“比如，有黑匣子。飞船上所有的谈话都被录音了。他们一听录音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飞回来的。”

“我会修改录音。”“计数器”轻描淡写地说。我本来想跟它解释，这是不可能的。黑匣子是一个磁带录音机，藏在密封容器里，完全无法从外部操作……但没说出口。

从外部？它的小爪子只要放在外壳上就能发动引擎。那么，把磁带往回倒，洗掉我们的对话，加上些无关紧要的响动和感叹词，拼凑出一个无聊飞行员的自言自语呢？

它大概真的可以。

“你能隐形吗？”我甚至不是在挖苦它，只是想起了各种检验和监控程序。X射线闸门，光热感应器，视网膜扫描仪，以及种种发射场用来迎接外星返航飞船的手段。

即使“计数器”个头跟小猫差不多，我也没法带它绕过检查关卡。

“隐形？不能。但我们可以搞定检查关卡。”

我摇摇头。

“彼得，我的种族为这个任务准备了三年。一定会没事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相信它……

“卡列尔，不……”

“我不会带来麻烦的！”

“不。这是犯罪，你懂吗？即使你没撒谎，我也会被送上法庭。”

“胜利者不会受到审判，彼得。”“计数器”爪子一撑，离开超空间引擎，稳稳地划到我身边，蹲了下来。它拼命咧开嘴，反复哀求着：“相信……相信我。现在银河系的命运就在你手里了！”

我脑袋都快摇掉了。

“这只是说辞……”

“这是真相！彼得，如果你拒绝我，那么一个月后地球就会毁灭！会毁灭……我的星球也会！”

[1].苏联汽车品牌。

3

在阿拉斯加上空，运输管理中心又恢复了通讯。

“全禄航空，我们开始制动。”

“好的，地球。”

“一切正常？”

我把眼睛从小蜥蜴身上挪开，才回答：

“对。”

也许，人们就是这样变成叛徒的——轻信别人，不管是穿着异国制服的人类，还是会说话的蜥蜴。不过背叛并非出于恐惧，也不是出于利益，而是出于某种最美好的意愿。

话说回来，“计数器”终究是没有机会的。它没法想象太空港的安全系统是什么样……我自己也很难想象。唯一清楚的是，岗哨是绕不开的。

穿梭机抖了一下，开始转向。地球转到了我的脚下。我的“螺旋桨”正飞快地向前冲刺，做好了反推制动的准备。

“第一次制动。”接线员发话了。推进器启动时，我被推力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推进器持续运行了七秒才停。

趁着电脑计算新轨道的空档，我看了“计数器”一眼。我们不能再交谈了。它已经“修改”了黑匣子的录音，正如我想象的那样，把爪子郑重地放在操作台上……它现在还保持着这个姿势，用一根细长的钢丝绳把自己拴在跳跃引擎外壳的拉手上。这会儿既不是在利用星球的引力加速飞行，也不是穿越宇宙内侧空间的跳跃。超重带来的不便是不可避免的。

“全禄航空，我们再来一次。”接线员提示我。

接线员的声音似乎变了。

“轨迹怎么样，马克西姆？”

“有点儿不标准……”他明显有些动摇。还有时间回到稳定轨道上。“校正。十秒后进行第二次推进，持续时间三点一五秒。”

“计数器”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地，用它灰色的眼皮朝我用力使了个眼色。

它这是干什么……

船身抖动，引擎轰鸣。一片寂静。

“马克西姆……”我努力平静地说，“根据我的操作台显示，推进时间是三点四秒。时间是计算好的。”

接线员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全禄航空，我们手上还是那些数据。我们正在计算。”

“算轨迹！”

“别担心，你还在降落通道范围内。”

已经不错了……至少，我不会烧成灰，也不会被反弹出大气层。我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计数器”，让它做好准备。现在可能需要它的能力了。

“彼得！”接线员突然喊我的名字，“你正常进入了大气层！”

我长出了口气。

“但你的规划路线局部出了点儿问题。你……脱轨了。”

规划路线的局部……

就让记者们去描绘这满舱归来的穿梭机如何壮丽滑翔吧！就像一块优雅的烙铁。即使是客运飞机，引擎熄火也注定坠毁，但客运机好歹还有正常机翼，而我只有仅能勉强校正方向的折叠机翼……

我们要下落了。不是飞向地面，而是像一部动画片里说的，“优美地下落”，直接掉落在发射场那舒适的、覆盖着半米厚混凝土的跑道上。我们将会坠落，但要利用轨道速度产生的动能让坠落看起来像是着陆。

“‘脱轨了’多少？”

在我问出这句话的一瞬，我的电脑竟然完成了运算。接线员确认说：

“将近一百公里，彼得。”

我吸了口气，“等待指令，地球。”

“你已经不可能回到稳定轨道上了。最重要的是保持镇定，彼得。我们会引导你的。”

“引去哪儿？去中国，买纪念品？”

“你……会降落在布拉戈维申斯克附近……”

“我居然要降落在布拉戈维申斯克附近！难道那儿一周内建起了一座新的发射场？”

“彼得，保持镇定，我们正在寻找解决方案。”

“明白。”

我等待着。降落已经开始了，在这条通往地球的路上，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螺旋桨”中的燃料储备非常非常有限。我现在能做的一切，就是稍微调整一下轨迹。

“全禄航空，我们开始接管控制。坚持住。”

引擎又轰鸣起来，但很短暂，它很快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在最后一次推进中烧完了剩下的燃料。只余下最后一点儿，是留给大气层转向的。

“彼得？”

我看向显示屏。预测着陆点改变了，从布拉戈维申斯克靠向自由发射场……但中途又变向了。

“我们调整了轨迹……”

“结果呢？”

一阵沉默后，残忍的回答响起：

“你总归是不会降落在城市里。”

“谢谢。”我小声说。

“彼得，我们正在派出直升机……”

“谢谢。”我重复了一遍。穿梭机又抖动起来，机头朝前。甚至没有人预先提示我这次转向。

“彼得，你必须手动降落了。仔细听我说……”接线员倒吸一口气，“在你的降落航线上有一条高速公路……”

我笑了。怎么能不笑呢？让二十吨重的“土老帽”降落在糟糕的柏油路上？

“这是条很好的高速公路，彼得……”

好像我不了解我们的路一样。

“没有其他出路了，飞行员。”

当然没有。“螺旋桨”上没有安装急救系统。既然有这么多人争着当飞行员，为什么要为此增加穿梭机的自重呢？要知道每一克外星的大粪都值好多白花花的银子。

穿梭机开始轻轻抖动。第一下和大气层接触，还很柔和。

“你们都见鬼去吧！”

他们故意把这次疯狂的航线校正放在最后，实际上夺走了我操纵穿梭机的可能性。为了让城市不受损失，迫使我只能把“星际”飞船降落在破落的公路上。

“我们封闭了高速公路，半小时后路就能清空了。”

这个运输管理中心的陌生男人努力地强调“高速公路”，试图让我脑子里想象出一条闪闪发光的、跟箭一样笔直的西方高速公路。

“通讯即将中断。撑住，彼得。”

穿梭机四周与大气层擦出了电火花。机头开始慢慢抬起，承受着等离子对船腹钢板的重击。正面舷窗的重型耐热玻璃上还有火蛇在舞动。

“糟透了，朋友。”我转身对“计数器”说。

这就是命运。

命运，或许就是真相。它修正我的错误、我的软弱。它绝不把迷惑了飞行员头脑的敌人放进地球。

“计数器”微笑起来，仿佛周遭的烈焰、降落时无可避免的坠毁或久经考验的着陆程序中的荒谬错误都不能吓倒它……

程序中有错误？

“上帝啊！”我大喊一声，从椅子里弹了起来，“这个畜生！”

逃过发射场监控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发射场之外降落。

如果我现在有力气站起来，一定会赤手空拳把“计数器”撕成碎片。但超重力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把我从安全带中往外拽，拼命抛向脆弱的操作台。

已经没有希望了。

没了。

但这只披着鳞片的外星生物卡列尔，又能指望什么活下来呢？降落时的冲击过于剧烈……

话说回来，我又怎么知道它的身体能够承受多强的超重力？

在一团撕裂一切的火焰中，“螺旋桨”冲向地面。

“计数器”斜眼看向我。它的处境比我糟多了，它可不像我一样坐在方便的人体工学椅中，还有条宽宽的安全带。它只被腰上一根钢索拴着……

显示屏闪烁起来，是橙色的警告灯。我看了一眼屏幕，轨迹数据上方慢慢闪现出几行字：

“彼得，一切顺利。你可以说话，但不要明确对着我说。我们没有时间再消除一次录音了。”

无论这有多奇怪，我还是妥协了。

“穿梭机不能在发射场之外降落。”我说。

“你可以的。”

“不，这根本不可能！”

“你是个很好的飞行员。”

“二十吨重的飞船！需要专用跑道！”

“安静！安静！”

我闭嘴了。穿梭机摇晃起来，但不是很剧烈，尚可忍受。火焰敲击着舷窗。通常，这几分钟都很难熬。隔热层很可靠，但曾有两艘太空梭在降落中坠毁。一旦烧坏了什么部件，或者陶瓷板脱落了，等离子波就会冲进船舱。

但现在，我正面临着更可怕的灾难。

整部太空穿梭机史中，从没发生过在非适配场地降落的情况。只有专用跑道和最好的军用飞机场才能用来紧急迫降，此外只有大自然亲自熨平的干涸盐湖表面。

但公路不行。

我想起一部苏联时代的老喜剧片，里面有一架客机降落在公路上。那一幕其实是在军用机场拍摄的。一般的路面根本承受不住飞机的重量。

现在我就要亲自实践了。

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如此奇怪。星际飞行和外来文明成了现实，但什么都没有改变——跑着“卡玛斯”[1]和“日古利”的破马路、电视里不变的肥皂剧、漏着水的厕所、一到春天就流涕水的鼻子！

“未来”触碰了一下“现在”，拍了拍它的肩膀，就躺下歇息了。

地球百分之二十的人口都在外太空工作。他们造飞船，制造燃料，修建可笑的轨道堡垒，试图应付因“火箭狂潮”而失控的生态。

而我还得降落在烫得鼓起来的沥青路上！

“永别了。”我对“计数器”说。“计数器”沉默着——不仅没对着我的耳朵说，也没有屈尊在电脑上说话。

好吧。

包裹着穿梭机的火焰巨幕已经熄灭，现在我们只是冲进了平流层，处在两万多米的高空，跟普通的超音速飞机一样……只不过引擎失灵了。我关掉自动驾驶，抓起操纵杆，小心控制着穿梭机。它还比较听指挥，在这么高的速度下，迎面气流的压力弥补了空气稀薄的问题。

如果油箱里剩下的燃料还跟平常的量差不多，我会试着改变航向降落到发射场。但油箱已经接近干涸。

大约十分钟后，我们下降到了对流层，这时通讯又恢复了。

“全禄航空，请回答。”接线员疲惫地重复着。

“我在线上。”

“36-18号飞船！我们看见您了！”

“很高兴。”我说。

“彼得，直升机已经在空中，降落点附近的道路都清空了。沿着道路方向直行即可，你的成功率不低。”

我不打算去确认成功率具体多少。现在不是骂人的好时候。

“你们有什么建议，地球？”

“彼得，亚历山大•达尼洛夫在线上。”领航员说。对话中插入了另一个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全禄航空最好的飞行员达尼洛夫，我一共见过三次。现在他开的是“暴风雪”，但也是从“螺旋桨”起步的。

“彼得，没时间哀悼了。”他开口说，“我们也尽力让你别被哀悼。十分钟后你会飞过发射场上方。再过两分钟，在大约五千米高度，就处于道路上方了。”

至少，他没说“在高速公路上方”……

“路糟透了。”达尼洛夫无情地告诉我，“我开过那条路。但你要触地的那一段，相对来说还正常……那里常有中国商人往来，路面稍微打了点儿补丁。不能靠自动驾驶了。你有多少飞行经验？”

“两次教练陪驾，七次独立飞行。都是驾驶的‘螺旋桨’。”我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全是自动降落……”

“这我知道。战斗机飞行呢？”

“十次。”

“什么机型？”

“苏-37[2]。”

“那不错。记住，‘螺旋桨’还是可以手动操纵的，只是降落时对操纵杆反应很慢，但还是有可能。我曾经两次手动降落。”

“路宽吗？”我问。达尼洛夫有点儿凶的冷酷声音也颤动了一下。

“五米。可能更窄。如果你降落得足够准确，轮子就不会卡进排水沟。哪怕滑行一百米也好，把速度降下来。只要再从公路上快跑下来，就完全可能毫发无损。”

“路上有人吗？”

“已经没有了。真的清空了，别担心。”

“萨沙[3]……”由于极度不安，我连尊称都顾不上了，“我真的有机会成功吗？”

“机会不大，但有。我现在在直升机里……对，看见你了！往下看……该死，你没有下方视野……看见发射场了吗？”

我看见了。就在前面下方不远处。

我从未在这个高度上经过自由发射场……

“你在做水平运动，”达尼洛夫安慰我，“这个小飞船还在飞行。他们给你计算好线路了吗？”

“给了，”我看了一眼显示器答道，“还有两次方向校正？”

“第一次是为了让你对准道路中轴，第二次是在触地前。”

“我的燃料只够一次校正了。”

达尼洛夫沉默了一秒，然后作出了决定：

“先执行第一次校正，不然你就完全脱轨了。后面的再做计划。”

“明白了。”

“好了，开工吧。”达尼洛夫果断地说，“几乎无风，能见度理想。我会一直在线上，但不再打扰你了。所有人安静！”

我目送最后一小片发射场地从右舷窗消失。那里有四个穿梭机用的主发射塔，三个卫星用的小发射塔，还有两条漂亮宽阔、装备齐全的跑道。直升机停在空中，像一个小黑点。我在脑子里朝达尼洛夫挥了挥手。

“计数器”依然沉默着，只有搭在跳跃引擎外壳上的爪子不时抽动，发出扰人的轻微沙沙声。我恶狠狠地瞪了外星小蜥蜴一眼，它立刻安静下来，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

“计数器”在上次校正时就已经接入了电脑。一般来说，在大气层中不宜使用备用发动机。但我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我发出转向指令，几秒钟后，发动机自动启动。它在大气层中运转得非常艰难，上气不接下气，也许这是我的错觉……经过两秒钟的推进，穿梭机轻颤了一下，仿佛学会了飞行，但随后又继续下坠。

至少，我们的确在沿着公路上空飞行。神啊，俄罗斯人居然学会了直着铺路，而不是绕过每一座小土包？难道这条路是沙皇时代留下来的？

高度已经下降到一千米。前方路肩上不时闪现出汽车，像一个个小盒子。路清得真好……

速度是我最大的敌人。三百多公里的时速，从太空尺度来看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普通公路来说，这实在是不可承受之快。

我摇晃了一下穿梭机，检查操纵杆有没有失灵。机器反应出人意料的好。电脑屏幕上显示出黄色线条，那是我的航线偏离了正确的绿色轨迹。我再次转动“螺旋桨”，让它回到公路中轴上。成功着陆的希望之前看起来疯狂，现在看来也不那么离谱了。他们把我带上了一条这么好的路，好像已经为此操练了许久。

“计数器”又开始挠跳跃引擎的外壳，但我已经没时间分心了。马路就在我们下方几百米处，距离急速缩短。我想看看行驶方向正不正，但电脑已经失灵，“螺旋桨”的驾驶舱视野从来不以开阔出名。最后一刻，我还是把穿梭机稍微往右边转了一下。

在穿梭机俯冲的那一刻，我立马发现了两件事。第一，直觉没有骗人，如果没有最后这下操作，我可能会直接栽进排水沟；第二件事要糟得多：前方半公里外道路突然转向，绕过一座长满树木的低矮小山——不只如此，还有一辆车迎面朝我开来！

话说回来，不管现在往哪儿扎，对我来说区别都不大，毕竟还剩六秒钟就……

穿梭机在底盘触到柏油路的瞬间一晃，很快就像一辆冰上的汽车般开始滑行，左舷转到了前方。出于一股没来由的冲动，我又调整了一下方向。前方的汽车掉头了。那是一辆巨大破旧的“伊卡鲁斯”[4]大巴。司机看到头顶上飞驰的星际飞船，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机智地刹车，开始掉头。

老天，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穿梭机一抖一抖地在公路上弹跳着，但还是巧妙地避开了排水沟，没有翻进路边数不清的坑里。前方是开足马力火速避开的大巴。但不管司机怎么做，我还是更快一些，他会被追上的！如果他开下马路，乘客还能逃出去……不，来不及的……如果我从公路上弹下去也好，也许还会有人活下来……

我还没有试过把“螺旋桨”开下马路。哪怕能开上路肩，开到小山上也好，只要不是撞上大巴！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某个被遗忘的歌手那刺耳而悲惨的声音：“城市以为这是在演习……”[5]

但穿梭机显然没有领会我自我牺牲的决心。它已经不再弹跳，而是忍受着轮子下的柏油路面，飞驰在公路上。俄罗斯星际飞船是世界上最结实的！

大巴也已经全速前进，我们之间的距离缓慢缩短着，我甚至看清了“06-31”的车牌号、吐着灰蓝色浓烟的排气管、车后绑着的压扁的水桶，以及车身上的一行字儿：没胆儿就别超我！

我倒不是要超车，是要直接冲进车里了……

我被安全带猛然一扯，“计数器”一哆嗦，前爪悬空站起来。陶瓷包裹的“螺旋桨”机头似乎要比破铜烂铁坚固些。侧翼没能拦住飞船的猛冲，半截船身还是扎进了大巴。穿梭机和大巴以这种意想不到的连体方式前进了几秒钟，撞飞了几根稀稀拉拉的混凝土柱，开始往小山上冲。撞倒了十来棵树后，大客车、飞船与障碍物达成和解，停了下来。

颠簸过于剧烈，我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等眼睛终于能睁开时，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活着。“螺旋桨”的机头变形了，驾驶舱像手风琴的褶子一样皱了起来，但不知为何，所有玻璃都完好无损，灯也都亮着。“计数器”从翻倒的跳跃引擎上面跳起来，解开保险绳。它怎么没被钢绳切碎？

我甩甩脑袋，想把流到眼睛上的血甩开。

接着，我五脏六腑骤然一凉。

血不是在我眼睛上。

“螺旋桨”的所有玻璃都被深红色的泥覆盖了。

老天啊！

我甩开安全带，费力地从椅子里爬出来，扭动着身体爬向舱口。趴在超空间引擎外壳上的“计数器”一欠身，伸出爪子拍了一下我的手，好像要阻止我，但我没理它。穿梭机在微微抖动，看样子是要顺势往下滑。通向舱口的门因为第三次冲击敞开了，我拔出紧急出口的手柄。舱门没有马上松动，但我还是成功了——是恐惧带来了力量。

空气冰凉而潮湿，穿梭机滚烫的外壳上冒出蒸汽。周围杵着几颗被撞弯的松树，“伊卡鲁斯”那边一片死寂，传来阵阵焦味。我从两米高处跳下来，在潮湿的草地上滑了一跤，踉踉跄跄地走向大巴。大巴的部分玻璃也是完整的，只是布满了蜘蛛网样的裂纹，透过玻璃能完全看清车里那摊深红色的粥状物。

千万别是孩子啊！我的喉头堵住了。我颤抖着双手解开了手枪皮套。我要饮弹自杀，一个军官理当如此……

大客车的门吱吱呀呀打开了，一个满脸污垢、穿着训练服的瘦弱男人从里面连滚带爬地出来了。他晃晃脑袋，打量了一眼被撞扁的大巴，随后看向我。他站了起来，手里拎着根铁棍。

“该死的宇航员！”他嚎叫道，“往哪儿瞎飞啊，你妈的！”

“多少？”我只能问出这句话。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地球母亲责备地把我往下拽，“车里……有多少？”

我朝着变形的大巴示意了一下，努力不去看一片狼藉的玻璃。

“八十！”司机朝我喊道。我心里一坠。肯定撞到孩子们了……“八十箱，老天啊！现在我可没钱赔了！”

在我弄明白他的话，意识到箱子里没有装人之前，司机已经举着他的铁棍几乎扑到了我身上。

“停下！”我尖叫着，抓住自己的枪，“我是俄罗斯空军少校彼得•赫鲁莫夫！我有持枪权！不要靠近！”

司机扔了手里的铁棍，一屁股坐在了土坡上，双手抱着脑袋摇摇晃晃，嘴里埋天怨地。我勉强听到些片段，什么种番茄的中国承包商，没有这些番茄就活不下去的哈巴罗夫斯克居民，还有那辆不幸的“伊卡鲁斯”，他供它吃供它喝，现在它成了一团废铁。但我没有力气同情他。番茄！八十箱！就是八十万箱又如何！

“你干吗拿大巴运番茄啊？”

“还能拿什么运？我又没有“卡玛斯”[6]！”

“放宽心，会有人赔偿你的！”

司机不再抱怨，稍稍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问：

“真的？”

“会赔偿的！”我走近大巴，向他承诺。我看了一眼整个灾难现场，弯下腰，从草地上刮起一点深红色的泥往嘴边送，像个初级吸血鬼。

千真万确，是番茄……

“他们就是因为你清空的马路？”司机在我背后问。我没有转身，点了点头。

“该死……我还以为又有油罐车炸了……”司机哼唧道，“总是这样，就跟你们的燃料箱炸了一样，整个地区都会被封锁……”

“怎么，经常炸吗？”我来了兴趣。

“一年一两次吧……”

是，能理解。火箭推进器使用的燃料毒性很大。发射塔又多，油罐车又老旧，受过培训的工作人员总是不够……我叹了口气：

“要不是你的大破车，我就完蛋了……”

司机瞟了一眼马路，挠了挠脸。

“的确，你追得可够远的……二十来公里？”

“降落时速有三百五十公里。”

司机弹了一下舌头，语气马上变了。现在我已经不是个外太空来的宇航员，基本上算是他的伙伴了。

“嗐，我在这儿都不会冒险超过一百公里……我的小发动机完全是个废物。当然，你们的……”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穿梭机，吐了口唾沫，嘟哝道，“我脑袋差点儿贴上去了……你叫什么名字，宇航员？”

“我说了，我叫彼得！”

“别佳[7]……我是科利亚。”

我机械地握了握朝我伸过来的手。我俩现在的样子可以拍下来放到宣传画上——活脱脱的军民一家。只是需要修掉狠狠用机头刺穿大客车的穿梭机，免得让人产生奇怪的联想。

“你打哪儿飞回来的？”司机好奇地问。

“从天狼星-A-八号星球。希克西星。”

“我知道！”科利亚一下来了精神，“我见过天狼星！我小儿子给我看的，他去过天文学小组，自己带了个望远镜，很小的一个……他也想当宇航员。”

他走到穿梭机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外壳，又立马骂骂咧咧地缩回了手。当然，陶瓷外壳还没有冷却，一百二十度肯定是有的。

“好烫，他妈的！”科利亚喊道，“把我所有的番茄都烤熟了！帮个忙，把货都卸出来！”

我责备地看着司机。科利亚摆了一下手。

“啊……好吧。现在还能怎么办呢……欸，它不会有辐射吧？”

“飞船？不会，别怕。辐射量只比宇宙背景辐射高一点儿。不危险。”

司机点点头，“对，我们有什么好怕的？都经历过这种事了……别佳，你瞧瞧，你这是死里逃生了吧？”

“嗯哼。”

“这……值得庆祝一下吧？”

我有点慌张，不知如何回答。司机把我的沉默当作同意，跑进驾驶室，一分钟后拿着一瓶没开封的伏特加、一个杯子和一块卷在《文学报》里的猪油回来了。

“只要你一会儿等交管局的人来的时候，证明我刚才是清醒的就行！”科利亚在草地上摊开报纸，请求我，“现在这只是……为了减压……”

我有些怀疑，科利亚刚才到底是否清醒，以及为什么他要这么急着去拿酒瓶。但我保持了沉默。说到底，他的大巴救了我的命。

我们坐下来，科利亚把杯子塞给我，倒满酒，这时候头顶才传来直升机的轰隆声。

“我的人来了。”我坐直身子告诉他。

“你赶紧的，赶紧喝啊！”科利亚忙乱起来，“喏……要我给你拿个番茄来吗？”

他起身冲向大巴，开始在车轮下翻找，试图从压得稀烂的番茄泥里挑一个完整的出来。此时，在公路上低空飞行的直升机进入了我的视野。不管有多奇怪，反正来的不是救援队——敞开的门里伸出一截摄像机镜头。腰上系着绳子的摄影师贪婪地记录着道路交通事故的画面。

“这是我们哈巴罗夫斯克电视台的人……”科利亚递给我一个番茄，“呐，吃吧！”

我机械地吞下伏特加，啃了一口番茄。中国人种的蔬菜十分好吃，但伏特加就跟煤油一样辣喉咙。

科利亚马上放松下来，满意地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俩现在可不能跟交管局的人认怂了！”他的语气充满信心，“就算你们的人飞来，我们俩也是一块儿被抓！我压力太大，现在要休息了。”

原来如此。

“你也别太担心，让交管局见鬼去吧，联邦安全局会弄明白的！”我安慰他说。

直升机仍然在道路上空盘旋着，没有任何想降下来提供救援的迹象。我们又喝了点儿酒，才等到救援队来——两架迷彩陆军“卡-72”轻型直升机，漆着橙白相间的条纹。记者们赶紧闪开了，好像害怕军用直升机里会发射导弹一样。军用直升机开始平稳地打转，放下一批地面救援员，其中几位向我们跑来，有一些医生，两个机械师和达尼洛夫上校本人。我站起身，朝医生们摆摆手，开始汇报：

“报告！紧急迫降成功。无人伤亡，货物完好。飞船状态尚可。”

达尼洛夫一言不发地把我扒拉到怀里。他是个非常健壮结实的西伯利亚男人，比我高一头。

“哦，彼得，哦说什么傻话……”他嘟嘟囔囔地说，“臭小子，降落了就好！降落！降落了！”

“这不……大巴成功掉头了……”

达尼洛夫瞥了一眼“伊卡鲁斯”，皱起眉头重复了我的问题：

“有多少？”

“车里都是番茄，上校同志。无人伤亡。”

“呵，别佳……”达尼洛夫怀疑地盯着那摊溅满窗户的番茄泥，“要给你加肩章了……”

他跟先前一样抱了抱我的肩膀，跟害羞的司机握了一下手。很明显，跟我的飞行服比起来，军装的震撼更大。

“感谢您。”

“没什么……”司机摆摆手，“我看见他飞过来！就要撞上小山了！但我觉着，无所谓，番茄无所谓，人更重要！就赶去接着……嗯……呵呵……”

他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这个科利亚！

“我会亲自下令给您颁发奖章，”达尼洛夫保证说，“并且会赔偿损失。”

司机来了精神，达尼洛夫耐心地朝等在一旁的医生们点点头，“没你们的活儿了！听到了吗？用不着你们了！”

医生们看起来也没有为此失望。上校从地上抓起酒瓶，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开始下达命令。五分钟后，军用直升机上又下来了三个士兵，在一旁铺开野战电台。

“收拾东西。”达尼洛夫挥挥手，“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你也没什么好垂头丧气的。我们回家。”

我看了一眼穿梭机，点点头。说实在的，我又有什么“东西”呢？一两件纪念品，换洗衣服……

“计数器”！

我心口上像挨了一拳。

仿佛一片遮挡意识的迷雾突然飞走了。

“计数器”呢？

在我们扎进大巴的时候，在我跑向舱门的时候，外星小蜥蜴还在解身上的钢绳。

它在哪儿？

“亚历山大•奥列格维奇[8]……”我小声嘟囔。达尼洛夫皱起眉头。“亚历山大•奥列格维奇，那里……”

达尼洛夫抓起我的手，沉默地拖着我走向穿梭机。已经有一位机械师站在敞开的舱口下，但还没人进去。

“为什么没放舷梯？”他在舱口边缘试探了一下。

“一时着急……”我自知有错，小声回答着。

“着急……别佳，你该知道欲速则不达……搭把手！”

在机械师好奇的注视下，我帮着达尼洛夫爬上了飞船。他用手撑起身子，消失在舱口中。过了一会儿，一架梯子慢慢伸出来。

“来吧……”梯子递到了我面前。

达尼洛夫一步也没有离开舱门。等我爬上去，他打开了货舱，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堆可尔特里松。

“亚历山大•奥列格维奇，我该跟您说的……”我开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坦白。

“没什么该说的，”达尼洛夫头也没回，“彼得，所有飞行员至少都干过一次走私。我懂的。拿上自己的东西，我们走。”

但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快点儿！”达尼洛夫大声喊道，“我查看一下货物。你收拾东西。”

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驾驶舱，就像被催眠了一样。

闪着微光的操作台、歪倒的圆柱形跳跃引擎、驾驶舱玻璃上番茄的痕迹……敞开的小柜子里掉出一包干净内衣。

以防万一，我还是查看了柜子的每一格，还看了眼冰箱。

哪儿也找不着“计数器”，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是的，当然，我撞进大巴的时候的确是吓狠了，司机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但为什么我这么轻易地忘记了？彻底忘了“计数器”？

我回想起看见它的最后一刻。它尖尖的爪子迅速碰了我一下……正是那只爪子！可以轻易消除电脑记忆的爪子。

人类不是机器。但对“计数器”来说，这种差异存在吗？即使只是暂时的，它也让我忘记了它的存在！然后，在我和司机悠闲地喝着伏特加、啃着中国番茄的时候，它溜走了！

当然，我明白应该怎么做。应该对达尼洛夫坦白一切，让他封锁整个地区进行搜捕……派出士兵、警犬、直升机，动员当地居民，找到长着鳞片的卡列尔！

不，我知道自己这人有点儿天真，但还没傻到这种程度……

谁会相信我？穿梭机里已经没有任何外星生物的痕迹。说不定我会被检查出脑震荡和神经紧张。而他们会走个形式，实地调查一下，然后一无所获。“计数器”的确计划好了一切！现在它可能正把自己埋进土里，或者用什么匪夷所思的变形术变成野猪、树或石头……说不定，它现在正沿着公路以三百公里的时速飞奔。我们对于外星人了解些什么呢？更别说是“计数器”这样少见的种族了。

而我将被送去医院，暂时停飞。保险起见，我可能得退居二线，去学校里当个军训员，或者去工厂当工程师……或者司机。我会和科利亚一样，载着芬兰酸奶或者波兰肉罐头，跟新朋友讲关于遥远世界的故事……

“收拾好了吗，别佳？”达尼洛夫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我哆嗦了一下。

“好，好了……基本上。”

在他温和的目光下，我抓起夹克和一包纪念品——完全合法，不是走私的——然后习惯性地走向操作台，关闭了整个飞船系统。现在飞船会被送去紧急维修。

“这小飞船再不能上天了……”达尼洛夫语气冷淡。

我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小小的驾驶舱。不管怎么说，我在这驾驶舱里飞了二十次，早已经习惯了。

“别难过。你在这台‘土老帽’上也飞够了。我会帮你的……如果你愿意，来我的‘占星师号’当副驾吧。”

我惊呆了，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达尼洛夫邀请我去他的机组！去飞最有趣、最有赚头的航线！

“走吧……”上校轻轻把我推向舱门，“直升机等着呢。”

还忘了点儿什么……

“马上……”我扯断操作台上挂着皮草老鼠的绳子，把这小玩具塞进口袋，不好意思地看向达尼洛夫。

但他没打算笑。

我们起飞的时候，马路上已经开来三辆满载士兵的大篷货车，还有两辆小汽车和一辆装甲车。达尼洛夫用赞许的眼神扫过他们。

“你怎么打算的，飞行员？”为了盖过螺旋桨的轰鸣声，他扯着嗓门大喊，“我们开个新闻发布会？”

我摇摇头。这些还不够吗？还要对全世界撒谎！

“做得对，”上校决定了，“让他们等到明天吧……”

我早有耳闻，达尼洛夫不仅是全禄航空最好的飞行员、俄罗斯太空舰队的骄傲，我听说他还是安全局的员工，持有一大笔公司股份。也许这是真的。他做起决定来如此轻松。

“来一口！”达尼洛夫递给我一只玻璃小酒壶，“正宗的‘雅邑白兰地’……司机给的那玩意儿让我现在还想吐！”

我乖乖地喝了一口白兰地。

“那司机喝醉了吗？”达尼洛夫认真地问起来。我呛了一口，耸耸肩。

“好吧，我们不会怪罪他的！不管怎么说，他救了你！”上校摆摆手，“我会赔他大巴的，小事儿！”

直升机沿着道路飞了一段，随后转向，径直往自由发射场飞去。我盯着飞行员剃成板寸的后脑勺沉思，想让自己高兴起来。

返航、奇迹般地获救、升军衔、加入达尼洛夫的机组……报纸和电视台争相报道，还能从总统手里接过什么奖章……爷爷该多高兴啊！

我双手抱住脑袋，看着逐渐接近的发射场建筑。我们身下排列着一行行仓库、交错的铁轨和几座脏兮兮的黑色池塘。一小时前我从自由发射场上空飞过时，还坚信马上就要牺牲了。现在我回来了，内心却没有喜悦……

“彼得，你一切正常吧？”达尼洛夫靠近问，“头不疼吧？眼睛没发黑吧？”

不管怎么说，他真是个好人。尽管他在安全局工作……

“一切正常，亚历山大•奥列格维奇。”

达尼洛夫点点头，又把酒壶递给我。

“最后一口，喝掉吧。医生还是会给你做检查的，彼得，这个是没办法的……看，他们来了……”

直升机开始下降。地面上已经停着两辆白色大篷卡车。

“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个好房间……”达尼洛夫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起来。

“亚历山大•奥列格维奇，不需要。我想回家。”我请求道。

达尼洛夫沉默了，好奇地打量着我，点了点头。

“好吧。我理解，飞行员。现在去做体检，接着吃午饭。然后我们送你去哈巴罗夫斯克。你还能赶上傍晚去莫斯科的航班。”

[1].俄罗斯汽车品牌。

[2].俄罗斯空军的一种单座双发多功能全天候超音速喷气式战斗机。

[3].亚历山大·达尼洛夫的昵称。

[4].匈牙利客车品牌。

[5].歌词来自苏联歌曲《辽阔的天空》，基于一场真实空难。1966年，两位苏军飞行员在飞行中遇到引擎故障，为了避开城市和人群，坚持把飞机开进了城郊的湖中，英勇牺牲。

[6].俄罗斯重型货车品牌。

[7].彼得的昵称。

[8].对达尼洛夫的尊称。

4

医生折腾了我整整一个小时。又是拍X光片，做化验，拍脑部造影，又是莫名其妙的胃镜。因为降落时没死就开心，我真是天真。达尼洛夫说的午餐原来是个小型宴会，有发射场负责人基谢列夫将军和十来个官员出席。万幸，他们没有把闻风而来的记者放进来，据说来了五十几个。出席宴会的还有两个达美航空的美国人，他们昨天夜里刚从科里纳里3号星回来。俩人满脸微笑，一口白牙，西装笔挺。

“为俄罗斯飞行员的英雄主义干杯！”干巴巴的老头基谢列夫起头祝酒，一饮而尽。美国人鼓起掌来。我也不得不干了这杯。

约莫二十分钟后，小小的宴会厅里就乱作一团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分成几小撮，为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事情争得热火朝天。循规蹈矩的宴会成了一场纯俄式“冷餐会”。我惊恐地注视着美国飞行员和俄罗斯将军称兄道弟，推杯换盏。军官们就着鱼子酱和火腿三明治，大口喝着伏特加和白兰地。厅里的人好像越来越多。吸烟产生的烟雾开始飘向天花板，我准备伸手去拿的沙拉盘子里，都突然冒出两个冒着烟的烟头。

达尼洛夫忽然在一片混乱中出现在我面前。他看了看我，抓住一个路过的军官——那是一位穿着白袍的士兵——吩咐了几句。一分钟后，士兵给我端来了一盆红菜汤。

“吃点儿吧，”达尼洛夫突然出现在我背后，建议道，“别介意，民众们今天早晨很是担心……”

好像我不担心似的！

这场疯狂的宴会又持续了半小时。我几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囫囵吞下红菜汤，满心希望自己不要引起注意。一个美国人走到我身边，满脸兴奋地拿出相机，咔嚓了好几下，还挑着角度，好把几个空伏特加瓶子也拍进去。我开始心烦意乱，那保准有三十多人的人群里，仿佛每个上校都变出几个分身，将军们更是像植物一样发芽增殖了。达尼洛夫又冒了出来。他不比其他人喝得少，但绝对清醒。

“你就等着登上《花花公子》吧，”他兴高采烈地说，“标题就是‘俄罗斯英雄的假日’……别佳，你先溜去门口，我随后就来。”

“我怎么……”

“没事，喜宴上的英雄角色你已经演完了，”达尼洛夫摊开手，“别想太多。出去吧！”

我从桌边站起来，抱歉地微笑着，开始挪向出口。一位个子不高的少校站在屋子偏僻角落里的桌边，正羞涩地往塑料袋里装小块火腿和红鱼肉三明治。

“您好，别佳！”他伸出手来，有点窘迫地说，“我是马克西姆，马克西姆•基里尔。我是运输管理中心给您领航的……”

“谢谢，马克西姆。”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他。

“我家里养了猫，”马克西姆承认，“非常少见的品种，无毛猫，您知道吗？”

我摇摇头。

“这不，我想让它们高兴高兴……好歹这些是天然食品，比‘伟嘉’[1]好多了！”

“还可以拿点儿奶酪。”我建议道。

马克西姆高兴地点头，“对，奶酪它们也爱……”

我从他身边溜过去，蹿进基谢列夫的接待室。两个端着冲锋枪的中士把守着入口。一看到我，他们都挺直了身子。我在手边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揉起额头。

真是噩梦！

中士们的军姿出奇的端正。

“小子们，这样的宴会常有吗？”我问道。

其中一个中士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吗？一周一两次，少校同志……”

“您以前从没来过？”另一个守卫胆子更大，关心地问我。

“没有。”我承认。

一般来说，我会走完整套程序，这要花上半天。接着签署飞船交接文件，取油券、旅费，搭上顺路的直升机或大巴，去离发射场最近的城市，飞回莫斯科。当然，我偶尔也会和运输管理中心值班的领导喝一小杯白兰地，或者和哪个飞行员喝点儿啤酒……

门啪的一声打开，达尼洛夫突然冲进接待室。两个中士立马僵住了。

“啊哈，你在这儿呢，”上校心满意足地说，“好样的。走吧。哦对了，我把乔纳森的胶卷曝光了……”

“真的？”

“我就拿过相机看了看，不小心打开了后盖……”达尼洛夫傻笑起来，“快走吧，不然你就赶不上飞机了。”

“我还要取东西……”

“快走！”

我们赶到的时候，直升机的螺旋桨已经开始加速转动。小轿车旁站着一位年轻的中尉，一只手攥着快被风刮上天的军帽，另一只手提溜着装满我行李的皮包。

“我还往你行李里放了点儿东西，”达尼洛夫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话，“别怕，不是炸弹。是给你爷爷的礼物。本来想亲自给他拿去，但我还得再折腾几天……中尉，请把赫鲁莫夫送上飞机！”

“是！”

我和达尼洛夫拥抱告别，走向直升机。中尉也跟了过来。

“我过两天再跟你联系！”达尼洛夫大喊，“向你爷爷转达我的问候，别佳！”

我当然吃了一惊，达尼洛夫怎么会认识我爷爷？但没来得及细问，直升机已经起飞了。

“我们应该赶得上，”中尉看了眼表，“应该吧……”

我们原本是肯定赶不上的，但全禄航空从哈巴罗夫斯克飞莫斯科的航班不知为何晚点了半小时。漆着斑驳的“跟我来”字样的破旧“伏尔加”[2]摆渡车飞驰而来时，我们刚刚冲下直升机。它载着我们横穿整片停机坪，在“波音”客机旁停了下来。我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没给我机票。

舷梯上站着两名空姐，机长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抽着烟。中尉一字不差地执行了达尼洛夫的命令。他把我送上舷梯，把皮包交到我手里，向我敬了个礼。

“很高兴认识您！”飞行员向我伸出手，“我是根纳季。”

空姐们露出微笑，打量着我，眼里露出隐藏不住的激动。

“彼此彼此……”我有点儿难为情，“我是彼得。是这么回事儿，我的机票……”

机长哈哈大笑，把我拽进了“波音”机舱。

“如果您愿意，就到驾驶室来吧，”他提议，“您开过波音777吗？当然，它不是星际飞船，但……”

“谢谢，不用了。”我赶紧摇头。开“波音”应该挺有意思的，但飞机上有乘客的时候可不好玩儿！

“好吧，如果您一会儿想开了……”

我被安排在半空的商务舱里。里面百无聊赖地坐着几个西装笔挺的中国人和日本人，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涂脂抹粉的女士，以及穿着科里纳里星“棉毛”面料西装的年轻商人。他们全都像听了命令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几个日本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向我投来微笑。

我不得不回以微笑，然后把皮包使劲扔到行李架上，舒服地陷进奢华的座椅里，旁边挨着一个正在打盹儿的男人，看上去是个政府官员。我合上眼皮，开始装睡。

头顶上的喇叭吱啦一下，里面传出根纳季的声音：

“尊敬的旅客们，全禄航空为技术原因引起的晚点向您致歉……”

我挪了挪身子，想躺得舒服些。空姐顺着过道一溜小跑，礼貌地在乘客们耳边轻声叮嘱。她在我头顶上停留了一秒，咔嗒一下给我系上安全带，接着又跑远了。

“很荣幸，今天我们飞机上迎来了一位勇敢的宇航员，彼得•赫鲁莫夫，他的英勇精神拯救了几千条生命……”机长还在继续广播。所有商务舱乘客都像准备就绪一样，齐声鼓掌。我不得不睁开眼，再挤出几个微笑。

光荣的负担总是不会长久。“波音”飞机开始滑行，笨拙地冲向天空，慢慢侧飞转向。乘客们都僵直地坐在椅子里，视死如归地望着前方。我冷眼看着舷窗外翻转过来的发射场地面，舒了口气，放松下来。

马上就到家了。

别的人不说，对爷爷我必须坦白一切。

背后掠过一股凉意。

我的祖国多么辽阔啊！

即使坐着最快的美国飞机，一时半会儿也飞不完。

航班差不多六个小时，我终于有时间睡个整觉了，中间只有一次被温柔的空姐小声叫起来，还吃了点儿东西。假如现在“计数器”没在地球上闲逛……一切该多么美好。这个外星人，这个我亲手放进故乡的、狡猾奸诈的敌人。

我这干的是什么事儿啊……

半睡半醒间，我做了个噩梦，梦到身上缠着磁带的爬虫人正沿着大坝顶部爬行，小小的眼睛里闪烁着阴险的光芒。它正准备搞破坏。远处耸立着太空安全部队指挥中心的天线。马上“计数器”就要炸毁供电站、切断天线了，失去防御的地球将陷落在外星人手中……

也许是小时候间谍故事读多了。爷爷有一个房间，塞满了装着侦探和战争小说的书柜。而且他不只是读，还把电脑搁在腿上写书摘……

“我们的航班即将在谢列梅捷沃一号机场降落。请大家系好安全带，熄灭香烟，做好降落准备……”

莫斯科的夜幕刚开始降临。“波音”飞机落地了，向着航站楼滑行。我的邻座们已经开始着急收拾东西，把自己裹在昂贵的套装和同样价格不菲的风衣或夹克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向我投来莫名其妙的目光，睡了一路的邻座男人转了转脑袋，也这样盯着我，仿佛不明白我怎么会坐到他旁边。

“彼得……”机长从驾驶舱走出来，“我接到通知，记者们正在等你……你怎么想？”

显然，我心里想的都写在脸上了。

“走吧。”

我跟着机长和一位空姐走出机舱。我们沿着停机坪走向员工入口。空气潮湿又沉闷，如同大雨将至。

“你现在去哪儿？”机长关心地询问。

“回家。”

“回星城？”

“不，回我自己家。去爷爷那儿，佩列杰尔金诺[3]。”

“有人来接你吗？”

“只有记者。”

“唔……好吧。再见。回头找个时间，再来和我们飞一趟吧，参观一下驾驶室。”

我朝飞行员点点头，和他握了握手。

“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能……”机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提交了加入太空组的申请。”

“他们好像只收军队的飞行员。”我不太肯定地告诉他。

“现在已经不是了。一周前他们宣布放宽招收标准了。”

这倒有意思……

“别的星球是什么样子？”飞行员问我。他语气非常严肃，一点也没有戏谑的意思。

我望着机场的楼群、穿梭往来的摆渡车和星星点点的着陆灯。

“总的来说，跟这儿差不多……”

我们走进了大楼。

回家的感觉真好。连超空间幻觉后的痛苦都烟消云散了。我走出员工通道，看看四周，从航站楼大厅中间穿过。航站楼人来人往，有人准备出发，有人刚刚飞抵这座俄罗斯的旧都，商店橱窗闪闪发光。没人注意到我这个一天前还在星际虚空中游荡的宇航员。

非常好。

我刚走到出口处，准备叫一辆出租车，却突然听见有人大喊：

“彼得！赫鲁莫夫！”

“波音”的机长追上了我。

“该死……”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见鬼……好不容易才赶上。”

“出什么事了？”

“有辆车在等你。要是没追上你，我就得掉脑袋了。”

“为什么？”

飞行员只是懊恼地挥了下手。我们从大厅走出去，迎面传来无数殷勤的招呼：

“价钱不贵……去哪儿啊，小伙子们？……要不要捎你们去市中心？”

根纳季朝出租车司机们努了努嘴，“昨天我们有个同事被抢了。也是这样……随便上了辆车，最后被打得半死，钱也全抢光了。公司下了指令，我们离开机场，都得坐员工专车。”

“谁被抢了？”

“不知道。说不定，有人会告诉你。”

我们走到员工车站。根纳季转了转脑袋，环顾四周。

“喏……就是那辆灰色‘沃尔沃’。妈的，如果我没追上你……”

我偶尔也坐公司的专车。但在以前，就算我自己走着回去，也没人管。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会有人殴打和抢劫宇航员呢？那可是为整个地球在银河系中挣得立足之地的人啊。

“一路顺风，彼得……”飞行员跟我握握手，“你是个好小伙儿……”

“只不过？”我问他。

“什么？”根纳季慌了神。

“你是个好小伙儿，只不过……”

飞行员点点头，“对，没错。好是好，只不过有点儿太正经了，也太严肃。祝你一切顺利。”

我坐上后座。司机身边坐着一位阴沉的警卫员，正警惕地盯着我，他是全禄航空保安队的。

“赫鲁莫夫？”司机向我确认。

“对。您在等我？”

“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航班晚点了。你去哪儿？”

“佩列杰尔金诺。”

司机点点头。

“啊哈。我以前好像载过你，记得吗？”

不管记不记得，我都点了点头。

“流氓都没王法了……”司机说。车子开出车站，在公路上飞驰，“现在公司所有人都得我们送。”

司机谈起私人拉客、犯罪猖獗和波良金市长关于打击犯罪的一大堆承诺，我听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不知不觉打起了盹儿。

我们到达著名的别墅区佩列杰尔金诺时，天已经全黑了。司机把我叫醒，我向入口处的保安出示了通行证。夜幕降临了。又是一个夜晚，但因为睡得太多，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白昼缩短了，只剩下几个小时。

“在这儿右转。”我指挥司机，“在帕斯捷尔纳克的别墅旁拐弯。”

“哪栋别墅？”

“就是那栋……”

司机娴熟地转了弯，然后问：

“帕斯捷尔纳克也是我们公司的人，对不？”

我被呛到了，不知怎么回答他。

“不是，那个好像叫帕捷尔内……”司机沉思了一会儿，“啊！帕斯捷尔纳克是个作家，对吗？”

“对，”我无奈地肯定道，“他是作家，诗人。是著名的……”

司机对自己的文化水平甚为满意，开始小声吹口哨。副驾驶座上的警卫员石像般的后脑勺动了一下，然后出人意料地用柔和的声音念起来：

“成名是丑陋的……”[4]

这种奇妙的邂逅算不上稀奇。

车停在了爷爷的别墅前，我下了车，努力想看清警卫员的脸，但即使这样也没看见，毕竟车里太暗。

“谢谢你们。”我说。“沃尔沃”在低沉的轰鸣中疾驰而去。

我独自一人留在屋前。

不，要说我怕爷爷也不对。小时候我也没怕过他。一般孩子怕的是父亲，这对男孩来说很正常。可惜我从来没机会明白，什么是慈母严父。

父母在我两岁时就坠机身亡了。他们坐上了一架机况糟糕的“图式”[5]飞机——“图-154”，那架飞机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该退役了。是爷爷把我养大的……如果那也称得上养育的话。

我在院门前皱起眉头。小门没有关紧，毕竟整个佩列杰尔金诺的治安都很可靠。

不能退缩，我必须进去见爷爷。

我敲敲门，走进花园。透过树木能看见别墅窗子里的灯光，暗一点的是一楼门廊的灯，亮一点的是二楼爷爷的办公室。

树木在别墅旁投下漆黑无声的阴影，向我簌簌袭来。我停下脚步，让季兰闻了闻我。

“怎么？不认识我了？”

季兰是一只灰色的高加索牧羊公犬。它花了五秒钟研究完我的裤子，然后在路中间横躺下来。这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力，小坏蛋。不知为何，它在短短四年的狗生中，一直没有学会把我当作主人。可能我对它来说更适合当个玩伴，有时候就是个挠肚子的工具。至少现在，在这只狗眼里，我是个挠肚子的工具人。

“不，小子，你这就有点过分了。”我跨过牧羊犬，掏出钥匙开始开锁。季兰努力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假装只是在路中间躺着休息。

我走进屋子，仔细锁上门。警卫归警卫，花园里的狗也不是白吃狗粮的，但锁总归更可靠些。

“别佳，你累了吗？”

我在门廊里停下脚步，斜倚着木头螺旋楼梯往上看。办公室里传来爷爷微微发颤的苍老声音。他显然是故意把门敞着，好听到我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爷爷！”

“那就上来吧。”

经过自己房间时，我有点儿难过地往里望了一眼。好想躺在那张柔软的、摇摇晃晃、嘎吱作响，但也因此无比熟悉的床上啊……我想打开录音机听听那卷磁带中的海浪声，或者只是把窗子开得大一些，聆听院子里的花木沙沙……

“彼得•达尼洛维奇！”爷爷嚷了起来。

“来了！”我冲上楼梯。

台阶不高，还有点儿倾斜，可能是当年怕年迈的作家从楼梯上摔下来，让俄罗斯文学断了流。我在上到二楼前转了个身。爷爷办公室的门开着，其他房间的门看起来都闭锁已久，透露出孤独和黑暗的气息。爷爷的屋里也很昏暗……我不在的时候，爷爷过得怎么样呢？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赫鲁莫夫——原心理学家和文学家、前地球和银河委员会谈判组成员、被称为“太空世纪的盖世太保”的七旬微胖老人，以及，我的爷爷……

他坐在一张古老的皮圈椅里，那张椅子曾是浅褐色的，现在已经褪色发白，与爷爷灰白的头发融为一体。他一言不发地打量着我。桌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房间角落里立着一个装满书的单薄架子；电视机开着，音量不大。

“什么事，爷爷？”我小声问。

爷爷慢慢起身，走过来抱住我。我比他高出一头，但此刻又重新变成了一个小男孩。

“小崽子……”爷爷轻声说，“哎，别季卡[6]……小崽子……他们说，你坠机了……”

“真的？”我吃了一惊，想象着爷爷都经历了什么。

“他们说，你把飞船从城市上空开走，一头栽了下来……”

“你信了？”

爷爷退开一步，与我拉开一臂长的距离，盯着我的眼睛。

“我？当然。难道你还会做出别的选择？”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了半个小时。电话响个不停。然后又传来消息，说飞船在公路上紧急迫降成功了。”

爷爷轻咳两声，微笑起来。

“那时候我才放下心来。为了救人而坠机，你办得到。但紧急迫降，你办不到！”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爷爷突然抬高声音，又归于平静，“医生给你做过检查了吗？”

“不然呢？”

“脑震荡，挫伤，骨折？”

“我都好端端站在这儿了！什么事都没有。”

爷爷点点头，沙沙地拖着脚走向圈椅。我在房间角落里一张硬邦邦的维也纳咖啡椅上坐下。我从小就爱坐在这儿，静静观察爷爷工作。有时候他会允许我把自己的电脑抱来搁在小桌子上，在他工作的时候做作业。如果他心情不错，傍晚时我们就会把两台电脑连线，玩玩战略游戏……

“好了，说说吧，”爷爷在椅子里坐下，“不……稍等一下。”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开目光，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只巨大的水晶烟灰缸、一些火柴、烟斗和装好烟草的烟袋。我刚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到，爷爷今天抽烟了，但我不打算阻止他。

像今天这样，爷爷当着我的面糟蹋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计算降落轨迹的时候……”我无助地盯着墙上的照片开始说。照片上是妈妈、爸爸和年幼的、顶着一头浅金色鬈发的我。我的脸傻傻的，还有点儿委屈。

“停。”爷爷抽着烟斗喊停，“我不需要知道你降落的详细经过。我想知道，希克西星上发生了什么？”

果然如此。

我还能指望爷爷有什么别的关注点？

“我取了货……是可尔特里松……”

“别佳，我的孩子……首先我想知道，是谁？阿拉里、计数器还是库阿里库阿？大胆说，没有人会听到我们的对话。”

“‘计数器’……”我小声说。

爷爷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白色的、散发着香味的烟雾。比起烟味，那更接近香料的气味。他点点头，“我还估计是阿拉里……它们真的没有插手？”

“不知道……”我已经放弃思考，实话实说，“好像没有。”

“别佳，我教过你，否定词永远不可能含有足够的信息量……”

“可能，有插手吧。”

“很好。现在把事情从头按顺序说一遍。”

“希克西星。货物是可尔特里松。发射正常。进入轨道时迎面出现了一艘太空舰……阿拉里的太空舰……”

爷爷满意地笑了。

我彻底放弃弄清现状，开始叙述既成事实。我简单地讲了事前经过，直到“计数器”登台的一刻才开始详细描述，假如“螺旋桨”狭小的驾驶舱也能被称作舞台的话。

“棒极了，”爷爷作出结论，“不是一般的棒。”

“我一点儿没明白。”我承认。

“比如？”

“这里面哪有阿拉里的事？”

“在进入超空间跳跃前，是什么妨碍了你对穿梭机的例行检查？”

“太空舰……”

“这就是了。结果就是你在紧急超时空跳跃时，第一，没有发现‘计数器’，第二，进入了一条糟糕的跳跃轨迹。于是不得不接受外星人的帮助。”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暗中设计好的？‘计数器’撒谎了？”我甚至没感到惊讶。

但爷爷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撒谎’？它只是说出了一部分真相。在潜入地球的行动中，不止有活电脑们参与，还有好战的啮齿动物。”

“它们的目的是什么？”

“彼得，你必须承认这个所有宇航员都知道的事实：阿拉里的战舰在银河系中是最强的。你就不觉得奇怪吗？阿拉里为什么要供养如此巨大且耗能的舰队？它们也处在强大种族设置的陷阱里，别佳，我们也是，‘计数器’也是。阿拉里的角色是银河委员会的近卫军，但只有一部分阿拉里适合这个角色，绝不是全部。如果它们真的天性好战，早就自相残杀到灭亡，或者跟所有其他种族开战了。”

爷爷咳了一声，拍拍烟斗，准备再次装满烟草。

“这就出现了一个经典局面，”他心满意足，缓缓道来，“出现了至少三个对当前局势不满的宇宙种族，三个认为自己是牺牲品和奴隶、必须扮演固定角色的种族。你不知道我为这一刻等了多久！”

“那‘计数器’怎么办？怎么找到它？”

“找？为什么要找？它一定会自己找到我们。更准确地说，找到我。”

我从未在爷爷身上发现过这种自大狂的特质。

“爷爷，但你也不是联合国秘书长或者俄罗斯总统……”

“谁需要这些职位？”爷爷嗤之以鼻，“你觉得，我会拿这把椅子去交换姆巴那•蒙特涅波或者阿列克谢•施普诺夫的椅子？哈。”

“你觉得，‘计数器’真的是来找你的？”

“当然！它管自己叫什么？卡列尔？卡列尔•戈特……”爷爷笑得浑身发颤。为什么爷爷要称“计数器”为上帝[7]，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爷爷……”我有些埋怨。小时候我常常做不出微积分习题或者怎么也背不下来银河法典段落，里面有一大堆三重含义的正式注解和纵横交错的引文……那时候我大概也是这样的语调。

“别佳！你累了。你现在该睡会儿，而我要好好想想。”

我站起来。爷爷叫我上床睡觉时，争论是没用的。这一点我小时候就有所领会。但我还是问了一句：

“那你……没有生气？你不觉得我是叛徒？”

爷爷放下烟斗，吃惊地望着我，“别佳！你做得很好！你采取了一切必需的措施！如果有诺贝尔教育奖的话，我一定会毫无争议地被提名！”

我赶紧溜走了。爷爷没有什么弱点，但一提到诺贝尔，最好还是走为上策。要不然又要听他讲一遍自己错失诺贝尔奖的经历：一切都怪胆小怕事的官员，不肯冒险把这个光荣的奖项颁给《厄运宣言》和《非人类物种心理学导论》的作者。

躺在自己的床上，沉浸在窗外传来的淅沥雨声中，我终于好好睡了一觉。最重要的是，我得到了爷爷的安抚。如果他都不认为我把“计数器”带到地球上是个灾难，也就意味着一切正常。

我很晚才醒来。天空乌云密布，还在下雨。屋外的台阶下传来季兰低低的呜咽。它在院子里有个宽敞的狗窝，但显然，现在这狗想要到人的屋子里来。我爬起来，擦擦眼睛，走到门廊，把狗放进来。想接着补觉，但睡意全无。

于是我打开电视机，窝在床上，听着一小时前录下的新闻播报。

节目里讲到非黑土带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人们怎么也来不及收割粮食，又讲到和中国的一些关税纠纷、美国总统梅尔菲的发言……然后他们想起了我。电视上播放了一段虚拟影像，模拟演示“螺旋桨”的下降过程，一个我不太熟悉的俄罗斯航空局专家在分析降落轨迹计算错误的可能原因；随后电视上又展示了一张正在降落的“飞船”照片，那不是“螺旋桨”，而是“暴风雪”，但哪有电视观众能在三秒内发现这点错呢？接下来又是我和被撞毁的“伊卡鲁斯”司机一起喝酒的照片。我被狠狠夸赞了一番。我涨红了脸，把新闻节目从电视机内存里删掉了。

今天公司可能会允许我待在家里。他们在这些问题上很敏感。明天全禄航空就要接受俄罗斯航空局的审查了，我必须接受访谈，还要给同事们解释自己奇迹般的获救经历……

啊……

我走下楼洗了把脸，爬上楼梯，爷爷的办公室还是一片寂静。于是我在厨房里做了两个三明治，拿起一杯茶，回到自己的房间。桌上放着爷爷的书《星空之下》。一开始我没注意，后来才发现一丝异样。封面上银河系种族的名称变多了。血红色的字样印在黑色的“太空感”底色上。原来这是新版，照惯例——“有增补和修订”。

我在窗边坐下，吞着三明治，开始翻书。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改动。书里阐述了三个“赫鲁莫夫假定”，挖苦了美国天体物理学家和外星接触的狂热信徒，简短又无情地对宇宙中所有人类已知的种族都下了负面评价。我草草浏览了一遍关于“计数器”和阿拉里的章节。

怪事，爷爷对这两个种族的描述简直充满厌恶！如果相信他写的文字，那么这两个种族正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最邪恶的竞争对手……

我翻到前言开始读：

银河系大家庭不是一句空话。我们完全可以将宇宙中九个已经共存了近千年的最强种族看作一个家庭。唯一的问题是：那些年轻又弱小的种族将在这个家庭里扮演什么角色？阿拉里、人类、“计数器”、库阿里库阿、闪光族、任什族、无名族、尘族——这个名单还可以一直列下去，毕竟弱小种族比强大种族多出一个数量级。强弱种族间的区别第一眼很难看出来。阿拉里的飞船远强于达恩罗的舰队。“计数器”，毫无争议，比希克西智能水平更高。但所有被我们归于弱小的种族，都有一个洗刷不掉的烙印——特长单一。

如此说来，我们在银河系家庭中算什么？亲生孩子还是继子？

如果更深入地分析人类社会，可以举这么个例子：父母有权指导自己的孩子向某个他们觉得有前景的方向发展。我们把有绝对音感的孩子培养成音乐家；把身姿轻盈的女孩培养成芭蕾舞演员。我们有权这么做，他们是我们的孩子，而且我们通常更有远见，知道哪条道路能让他们的人生更加成功。

但强大种族不是我们的父母。太空马车夫的角色是几十年前被强加给我们的，那不是人类的梦想。

若是人类父母出于个人需求来培养自己那可怜的孩子，我们会怎么说？如果他们把肌肉发达的男孩培养成伐木工，把纤柔瘦小的男孩培养成烟囱清扫工，并且完全剥夺孩子们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可能性，我们会怎么看待这些父母？人类文明的根本始终在于灵活性和普适性，这一点不仅适用于社会层面，在每个独立个体身上也都有体现。

现在我们被穿上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强加于人类的未来让我们无法挣脱，但那些设想着另一种未来图景的人类还活着。如果再经过一两代，这个过程就无法逆转了。即使不能说是永远，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强大种族强加给我们的角色就会在人类心理中根深蒂固……

我啪地合上书，放到一边，仔细听。千真万确，楼上传来隐约的声响，爷爷醒了。

他很爱联想。虽然他总是教导我：“不要相信类比！不要相信骗人的类推！它们只能反映作者的个人观点，从来不是对话的实质！”但他自己倒并不厌恶这种手法。不管怎么说，《星空之下》好像也是本大众读物。

“别佳！”楼上传来爷爷的声音，“你起床了吗？”

我爬上楼，走进爷爷的办公室，他还没挂电话：

“对，玛申卡[8]……谢谢，小宝贝儿。金丝桃？拿吧，当然！你是我的采药小能手……也拿点儿牛至。还有毒参……”

爷爷有些懊丧地朝我歪歪头，好像没料到我动作这么快，在他打完电话前就来了。他指了指椅子，接着说：

“蜡菊没有采？噢，太可惜了……那要不西番莲也行？宝贝儿……我没有你该怎么办呀。西番莲可以。装车了？好，我等着，等着你。终于能介绍你和别佳认识了，他就在旁边坐着呢。嗯，再见。”

这段对话很奇怪。爷爷跟这个我不认识的玛莎聊得这么亲热，好像在跟宝贝孙女说话。但我没有任何姐妹，连堂表姐妹都没有。

而且爷爷从来也不醉心于草药，对花草基本也无动于衷。可能，这段对话使用了只有他俩懂的暗语或密码。最后一句尤其让人警觉。爷爷提到我坐在旁边，像是在提醒对方：“我不方便说话……”

爷爷放下听筒，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

“这是我彼得堡中心的研究生。很有天分的姑娘。天才，可以这么形容……当然，是在她自己的领域里。”

“草药疗法领域？”我揶揄道。

“可以这么说。”爷爷叹了口气，“别佳，晚上我们会有一场很严肃的谈话。非常严肃。玛莎午饭后会过来……你们早就该认识了。”

老天啊，难道爷爷要让我相亲？

“唉，还没到结婚那一步……”爷爷，一如往常，猜出了我的心理活动，“别佳，你现在能去趟城里吗？”

“可以，当然。”

“买点儿吃的回来。随便什么好吃的都行。拿一瓶上好的香槟，两瓶百利甜酒和蛋黄酒，半俄磅鱼子酱，三祖赫拉瘦火腿。如果找得到，再来一别腾上好小牛肉……”

又来了。爷爷就喜欢这么干：一股脑儿扔出一大堆任务，同时扯出各种地球和银河系标准重量、尺寸和质量单位。我到现在还记得这种记忆训练，记得被爷爷布置的“课后”购物清单弄得头昏脑涨，记得我在学校的小测上用了希克西计量系统时，全班是怎么嘲笑我的……

“没了？”我等爷爷说完，确认了一下。

“对。你有钱吗？”

我估摸了一下自己有多少现金。

“够了。我们今天是打算庆祝什么？”

“庆祝你的奇迹返航啊！”爷爷吃了一惊。

“对不起，爷爷。”我有点发窘，“这是当然。那我走了？”

爷爷叹了口气。

“好。别忘了把油加满，电视里说，莫斯科又闹油荒了。”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套上风衣，朝季兰吹了声口哨，走进雨中。我们的车库位置很不方便，离屋子很远，也许是因为建房子的人觉得车子会附带一位毫无怨言、不怕雨淋的司机。

我一边在屋檐下躲着雨一边开锁，季兰兴奋地在周围跑来跑去，大概是希望我能带上它。但我不会。第一，载了这么脏的东西，过后还要擦座椅；第二，既然莫斯科已经盗窃猖獗了，还是在家里留一个可靠的警卫吧。

“别佳叔叔！”

季兰突然意识到自己漏过了潜在的危险，汪汪大叫起来。我拽着它的项圈，朝正从篱笆上探过头的一个男孩儿挥挥手。

“电视上播了您的事儿！”

“你觉得怎么样？”

“帅呆了！”

阿廖什卡是商人家的孩子，是个可爱的小男孩儿。他家要么是租了，要么是买了附近哪栋别墅。

“你去哪儿了，别佳叔叔？”

还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小滑头。一个月前我们见面时，他就打听过我什么时候会飞去天狼星。

“去希克西-43号星了。”

“天狼星？”

“嗯哼。”我终于把锁打开了。

“那儿的石头漂亮吗？”他若有所思地打探。我微微一笑。

“漂亮。我给你带了几块。”

“啊！”阿廖什卡高兴得又叫又跳，“谢谢，别佳叔叔！还没有一个小孩儿有天狼星的石头呢！”

童年时期收藏其他星球的小碎片，大概很棒吧。把它们捧在掌心，想象自己是遥远世界的第一个英勇发现者。我叹口气。但……第一个发现者……会不会有一天，地球也能给某个星球命名为地球2号呢？

“你晚点儿再来。”我跟他说，“我现在得去一趟城里。”

阿廖什卡明显有些沮丧，但忍着不表现出来。

“好吧。”

“或者你坐我的车，兜兜风。”我提议。

“不，我有事……”小男孩儿把手里拿着的捕鸟网举过篱笆，“我要去捕猎！”

“抓到很多麻雀了？”

“一只也没抓到。它们都吓坏了。”阿廖什卡叹口气。他不是兜里缺钱才去抓鸟的，只是觉得好玩儿，“别佳叔叔，外星人真的不吃麻雀吗？”

“不吃。外星有机物是有毒的。”

“它怎么就成了外星的了？”

“我是说对外星人来说，糊涂虫！”

阿廖什卡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飞行动物在银河系中非常罕见，无论你觉得有多奇怪。”我解释说，“它们会被当作装饰品养起来，养在大鸟笼里，让它们能飞来飞去。实际上，鸟在其他星球上比在地球上过得更好。”

“这太棒了。”小男孩认真地说，“我不会把它们抓来吃的。您晚上能陪我玩玩吗？有人给了我一款游戏，游戏里有那个……分信……分信……”

“分形。”

“对！超高清浮动分形图形。就是这个！”

“看看吧。如果爷爷允许我占用电话，我们就玩一盘。”

阿廖什卡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他明白，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我跟他握握手，开车去了。

[1].猫粮品牌。

[2].俄罗斯汽车品牌，曾被广泛用作社会主义国家的公务用车，后逐渐退出轿车市场，转向卡车、商务车和大客车生产。

[3].莫斯科郊区。1933年，在高尔基的建议下，佩列杰尔金诺建起了一座“作家村”。帕斯捷尔纳克、巴别尔等苏联作家曾在此地居住过。

[4].苏联诗人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句。

[5].俄罗斯图波列夫公司生产的飞机，“图-154”是其中之一。

[6].彼得的昵称。

[7].卡列尔·戈特是捷克著名歌手，“戈特”在俄语中音似“上帝”。

[8].玛莎的昵称。

5

关于汽油，爷爷说对了。总的来说，我发现莫斯科街道上的车有点儿少。一开始我直接往叶利谢耶夫食品商店[1]开去，然后想起了艾尔莎•施莱德尔的嘱托。感谢上帝，我仍穿着那件全禄航空的短外套，她的信还乖乖地躺在内袋里。我松了口气，掉头沿着奥加列夫街行驶，把爷爷的老“朱里那”[2]停在邮政总局对面，爷爷出于爱国主义，一直没有换车。

我完全不信任我们邮局的速度。把信扔在这儿，还不如让它自己走到法兰克福。

我往人行道上的计费器里扔了枚硬币，交完停车费，跑向邮局。几个路人有些好奇地看着我，但似乎没人把我认出来。

荣耀稍纵即逝。如果我是把快坠毁的“螺旋桨”从莫斯科上空开走了，那旧都的居民肯定很长时间内都能认出我。可我只是……

寄信还得再加点儿钱。我把“太空币”换成卢布，在信封上粘了两张三十戈比的邮票，把信投进了邮筒。你好，施莱德尔先生，一丝不苟的德国资产阶级分子。你美丽的妻子很想念你，并向你致以问候。

把车从停车位开走不是个聪明的做法。我穿过人行道，一头扎进香气四溢的叶利谢耶夫食品商店。

眼前的画面令人愉快，各色美食琳琅满目。虽然我已经对新奇的美味无动于衷，但某种古老的本能还是激起了血管中的肾上腺素，开始喁喁低语：“都要！都要！多拿点儿！”

我抵抗着本能，开始绕着柜台找东西。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火腿——瘦的，跟爷爷想要的一样。我朝微笑着的店员点点头，在脑子里简单算了算，开口说：

“劳驾，给我七百三十二克‘美味牌’香肠。”

也许并不需要这么精确地执行爷爷那“三祖赫拉”的要求……

姑娘的笑容渐渐凝固，但还是尽量满足了我的要求。她把粉色肉片铺在秤上，手法娴熟得让人嫉妒。姑娘关切地问我：

“七百三十克。还要加吗？”

我觉得自己像个无赖，赶紧摇摇头：

“不用，谢谢。我……开玩笑的。”

姑娘勉强笑笑，用保鲜膜把火腿包起来。我付了钱，继续往前走，发誓下次不再用这么精确的数字了。这又不是星际贸易谈判，也不是超空间跳跃运算……这只不过是一家上好的食品商店。

一刻钟后，我买完了所有东西，包括利口酒和一别腾上好小牛肉。我拎着两个袋子从食品商店出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突然被一个微弱的声音拦住：

“孩子……”

一位老婆婆站在商店门口大约五米开外。她很明显是故意的，好让商店的保安无法立马发现那里站着个乞丐，典型的乞丐——身穿干净但破旧的衣服，老态龙钟的样子……爷爷总是说，奢侈商店门口的乞丐不比学校老师或者社区医生穷……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总要给他们些施舍。

我停了下来，开始在口袋里翻找钱币。

老婆婆一会儿看着我，一会儿看着商店门口。尽管上了年纪，但目光如炬。

我递给她一张一卢布钞票，又从口袋里捞出一个铜板。在我刚买了上百卢布东西的前提下，只给这点儿钱显得有些无耻。

“你是宇航员吗，孩子？”老婆婆问。她听起来不像是在询问，而是在确认。我的制服外套太有特点了。

“是的。”

“给我说说……”老婆婆又朝店门口瞟了一眼，看到没有民警才放下心来，接着开口，“你去过那儿……”

难道她是个信徒？

“那儿，其他的星系……你不是个普通飞行员，对吗？”

“我只是个飞行员，老奶奶。一个车夫。”

出于某种原因，我没有拿卢布堵住老太太的嘴然后离开。

“无所谓……”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倒还记得加加林活着的时候……我在共产主义时期生活过。”

爷爷对我讲过那个时期，但我不打算跟一个乞丐讨论这个……

“孩子……”她干枯的手掌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你心肠好。你是个好人。给老奶奶讲讲……你不会瞎扯吧？”

天开始下起小雨，我想快点钻进温暖的“日古利”里去，但看着这没戴帽子的老太太的满头灰发，我开始觉得羞愧难当。

“我不会瞎扯。”

“那你说说，我们还有什么未来吗？我倒已经无所谓了……”她的微笑如同秋雨一般温和，“但我还有曾孙……还有孙子……虽然我自己也常怀疑他们是不是存在……”

“您在说什么呢，老奶奶？”

“难道你不明白吗？你有双聪明的眼睛……他们总是跟我们谈伟大的未来，谈人类的幸福。我是建设过共产主义的……然后是资本主义……总试着……我们全都为此默默忍耐。为了未来，为了幸福……现在你们在建设星际未来。小伙子，你相信这一切不是白费力气吗？”

“我想相信。”我低声说。

这时，人行道上的人流中突然出现一名穿着灰色雨衣的警察。他停下脚步，瞥了一眼老太太，飞快地朝我敬了个礼，朝她说：

“又来？”

老太太后退了一步。

“想去局子里走一趟？”警察接着问。

老太太开始飞快地后退。警察紧跟着她上前一大步，但我抓住了他的肩膀。

“站住！”

感谢老天，所有俄罗斯宇航员都有“双重编制”。我们不仅仅是公司的摆渡工，也属于俄罗斯航天局。后者，开诚布公地讲，是个军事组织。

根据施普诺夫总统早在三年前颁布的一道法令，我的空军少校军衔等同于内务部的某个官阶。

但这位警察看起来并不生气，也不沮丧。

“您是宇航员。”他用肯定的语气说，“您不要觉得我是那种吃拿卡要的……”

这个莫斯科警察还很年轻，好像跟那些勒索商贩、驱赶乞丐的混蛋不一样。

“她只是疯了，这个老太太……总是在这儿转悠，黏着宇航员，老是问‘其他星球上是什么样啊？’‘我们将来会怎么样？’什么的。有病……”

我瞥了下他的眼睛。很诚实的双眼，只是还很年轻，甚至比我的同事们还年轻天真。

“也许她是个正常人呢，军士？”我问。

我觉得，他怎么也不会明白我的意思……我把装着食物的袋子扔到后座上，胳膊撑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

我相信我们的未来吗？

我慢慢转了一下头，目光掠过人群，仿佛一台摄像机在拍长镜头，然后半闭上眼睛，仔细观察脑中的画面。

这些人都相信人类的星际未来吗？这些被交通问题、不规律的供暖、定期限电和昂贵的食物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人，他们需要星际未来吗？宇宙能给他们什么？除了对其他世界的恐惧、对地球母亲勉为其难的自豪感——何况这自豪感还来自地球的飞船，来自银河系中最快的飞船……

我猛踩一脚油门，发动引擎，沿着奥加列夫街疾驰，迫切希望尽快离开城市。

还不如从没走出过家门。佩列杰尔金诺——星城——自由发射场——银河系，真是一条完美路线。从舒适的老别墅到充满学术气息的、宁静的俄罗斯宇航员首都，再到忙碌的发射场……然后开始超空间跳跃。

超空间跳跃！美妙的超空间幻觉，和无法想象、难以言喻的遥远世界。至少对我而言，宇宙已经给予我很多。

难道我的错正在于，恰恰是我拥有驾驶飞船跃过星际深渊的资格？

这场雨懒洋洋的，一会儿下得瓢泼，一会儿又归于沉寂。我冒着雨从车库跑向别墅，发现门没锁，门廊里堆满了袋子、硬纸箱和大包。从数量来看，仿佛有个大家庭打算来我们家做客一个月，或者有登山队员在登顶民主峰前在我家停留。所有东西都湿漉漉的，也就是说，神秘的客人刚到不久。

我只离开了不到三小时，这房子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

我拐着弯从盒子之间穿过去，走进厨房。

“别佳？”

“哎，爷爷……”我习以为常地答应他。

“把食材放下，上楼来！”

我心里莫名烦躁。可能是因为这种常常从二楼传来的指令，或者是想起了商店门口的老婆婆……我把袋子重重扔在地上，开始爬楼梯。爬到一半我才反应过来，刚才我想也没想，就先扔了装着肉和火腿的袋子，结果装着酒瓶的袋子落在了上面。

想打碎酒瓶发个脾气也不成！

房间里空气清新。显然，爷爷刚通了风。音乐轻响，是某个意大利巴洛克音乐作曲家的曲子，要么是科雷利[3]，要么是曼弗雷迪尼[4]。一切都很稀松平常。

第一个出人意料之处，是爷爷坐在了我的椅子上。第二个不合理之处，是他的圈椅被另一个人占着。圈椅上坐着个年轻女人，像男人一样跷着二郎腿。她二十五岁上下，面孔严肃，颧骨突出，头发扎成一束干枯的马尾辫，穿着牛仔裤和家常样式的毛衣。

不漂亮的姑娘总是让我觉得尴尬。

我在他们面前有点儿像犯了错。如果允许我使用同义反复的修辞，并大胆套用帕斯捷尔纳克的句子，我想说她“是丑陋的——不漂亮……”。不，我明白，不是所有女人都得像模特和选美冠军一样漂亮。但如果一个年轻姑娘这么无所顾忌地放任自己的外表，这里面肯定有某人的错。

而我总是自我感觉，好像这个“某人”就是我。

“别佳，来认识一下。”爷爷起身，“这是玛莎。我最优秀的员工。”

“久闻大名。”玛莎没有起身，只是朝我伸出一只手。她握手的力道很大，传递出某种坚定意志，像革命同志一样。她说话不太连贯，还有点儿刺耳，“我觉得，我们一起工作能合得来。”

“很荣幸……”我嘟哝着说。

爷爷对我点点头，朝床那边示意一下。房间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坐了。

“彼得，不知道你对计划了解多少……”玛莎开始说，“我直接称‘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

“这就对了。我不喜欢形式主义。那么，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5]跟我简单讲过情况了……”玛莎开始说。

“请原谅……”

玛莎抬抬眉毛。

“请原谅，你是心理学家？”我问。

玛莎朝爷爷歪歪头。

“我的错。”爷爷说，“别佳完全不了解情况。我以为还得再过个一年半载一切才会开始……”

“我是技师。”玛莎说，“学的是物理，但工作更偏向技工。三年前，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招我来工作……”她又看了一眼爷爷，对方点点头，“我研究的是……嗯……和外星人沟通的方法和手段。”

“杀死和拷问它们的手段。”爷爷语气沉郁。

我脑子里当啷一声。

“毒参？金丝桃？牛至？西番莲？怎么样，玛莎，你全都带来了吗？”

玛莎点头，仿佛没发现我的讽刺。

不，我能想象到爷爷有教训外星人的企图。但没想到是这样……近乎工业化的规模！

单因为这个，他都能去坐两百年牢！单凭这些筹备工作！

“你不会告发我吧，孩子？”爷爷问。

我默默扫了一眼天花板和房间角落。

“都检查过了。”玛莎的声音毫无起伏，“我早就把所有的‘小耳朵’都找出来，连到一台虚拟电脑上了。监听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的机构包括联邦情报局、内务部、俄罗斯航天局、美国中央情报局、以色列情报及特别行动局。但他们都以为，你爷爷现在是在谈论外星人的阴谋以及大骂总统。”

“爷爷，你简直是疯了！”我朝他大叫，“怎么，你打算把‘计数器’抓起来拷问吗？”

“抓倒是不用，它自己会来的。”爷爷摆摆手，“至于拷问……看情况。我们走着瞧。”

玛莎好奇地看着我，但这反而让我镇静下来。

“爷爷，你错了。”我开口说，“你大错特错。你这是意气用事！”

“我意气用事？”爷爷笑了，“说什么呢，别佳……带着冲动生活——我好久都没允许自己享受过这种奢侈了。我的生活中只有运算。与其争论这些没用的，你不如帮玛莎收拾桌子。别吵了，还是高高兴兴地享受空闲时间吧。”

他朝我们俩微笑着，把笔记本电脑拿走了，好像在示意闲聊已经结束。我骨子里还留着对爷爷言听计从的本能，站起来跟着玛莎走了出去。她步伐坚定地走向厨房，毫无疑问，她经常到这儿来。

在那些我往返于地球和外星，来回运送那些垃圾的日子里……

哎，爷爷！

“做饭不是女人的活儿。”玛莎说。

她面无表情地拿木锤子敲打着肉排，好像面前放着的是一块外星人的肋排。

“当然，不是女人的活儿。”我表示同意，“最好的厨师总是男人。”

玛莎朝我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和我争论。尽管全程无交流，我们还是友好地一起准备了半小时午餐。然后她又开口了：

“我很嫉妒你，彼得。做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的孙子，这是巨大的幸福。”

“你知道吗？我也没得选择和比较……”

玛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在开玩笑？”

“没有，你说什么呢。”

“我的幽默感很糟糕，”她点燃平底锅下的火，颇有自我批判精神地承认，“你要注意这一点，彼得。我们以后会一起工作，得消除潜在的冲突……”

“我不擅长和人共事。我把副驾驶座都拆了，换了个跳跃引擎放在那儿。”

我突然想起那架老“螺旋桨”，不由伤感起来。

“你经常经历超空间跳跃吗？”

“五十来次吧。”

“那真的跟性高潮很像吗？”

“不……应该不像。”

“没有可用来对比的体验？”

真是噩梦！她的幽默感很差，但说话直接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有倒是有，只不过这完全是两码事。就好像拿橙子的味道和巴赫的管风琴音乐会比。”

“那我会选橙子。”玛莎坚定地声明，“好了。去收拾货物吧。”

我们整整拆了二十分钟箱子和袋子，清理出来几组电子设备、几捆电缆，以及一些跟圣诞礼物一样、被小心翼翼地用纸和棉花裹起来的传感器。

“你带回来的那位乘客出现时，”玛莎说，“会有惊喜等着它。这里有带伪意识定义单元的光学传感器、磁传感器、红外探测器、主动无线电系统、电场测量仪……谁也别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这里。”

“我们有狗。”我提醒她。

“把它锁起来。不，不需要。狗已经被加入白名单。”

趁玛莎不时往厨房里跑的空当，我更仔细地观察起她的发明。

所有东西都是手工制作。明显不是量产的。

但都非常精密。

一个人有可能做出这一切吗？即使借助了现成的图纸和研究成果？还有个更有趣的问题：做这些事，可能瞒过有关部门吗？他们可是一直在不遗余力地铲除一切对外星人的敌对情绪。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些疯狂的天才学者！

但我相信爷爷。而他信任玛莎……

“炉子我关了，”玛莎从厨房回来告诉我，“我们去布置探测器吧。”

我们冒着雨，开始在别墅周围安装探测器。工作并不复杂，所有传感器都自带无线电发射器，不需要架线。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在干枯的草坪、树干、栅栏和小路上安插了几百个小小的塑料装置，基本上都伪装成了石子或者枯枝的样子。玛莎把其中几个藏到了几栋极其难看的房子里。喏，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些小商店——售卖五十码尿布、 “断手指”“真血”以及其他五年级小孩和脑袋不灵光的大人们爱玩的东西……我必须承认，仿真狗屎看起来还是挺逼真的。

随后，玛莎拿着一个便携操纵器在门廊里坐下，我则带着摸不着头脑的季兰在别墅周围转了一圈。它并没注意到那些看起来有挑衅意味的探测器，毕竟那上面没有外星人的气味。

我俩没有从散步中获得任何愉悦感。看到我和季兰湿漉漉地回到家，玛莎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狗可以毫无障碍地通行。”

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地拍了拍季兰的鼻子，我确信，他们是老熟人了。

“我用一下你的卫生间。”玛莎知会了我一声，顺手抓起那个最不起眼的小袋子去洗漱了。我只能等，于是上了楼。

爷爷坐在电脑前，像个诗人一样敲打着键盘，捕捉着稍纵即逝的灵感。

“我们装好了安保系统。”我说。

“好样的……”

“爷爷，你觉得，这能奏效吗？”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计数器’甚至能把穿梭机里的黑匣子重新编码。”

“我们必须走出一个误区，就是认为外星人无所不能，”爷爷有点愠怒地回答我，“不然我们就只能屈从于现状……”

“现状就那么不好吗？”

“你不赞同我的立场？”爷爷深感震惊。

“总的来说是同意的。”我想起莫斯科那几乎空无一车的街道，脸色阴沉紧张的路人，还有乞讨的疯老太婆……“当然，我们的行为会摧毁国家经济……不，不仅是这个国家的，而且是整个星球的。就连西班牙、葡萄牙、巴西这样的小国都建了太空港……这局势不太正常。”

“所以？”爷爷来了精神。

“那些滨海边疆区的事故……他们说环境越来越糟，一发不可收拾……对，我们无法阻止事情每况愈下。但，爷爷，如果真的主动反抗，外星人可以毁灭整个地球！”

“永远不会。肚子里有金蛋的鸡不会被宰了煨汤，即使它啄了主人的手。”

“你这是伪类比。”我说。

“就算是伪类比，但本质还是如此。倒霉的只有我们几个，别佳。如果我们搞砸了，就会被抓去法庭审判，流放到伐木场。”爷爷呵呵笑起来，仿佛正想象自己手里拿着斧子，陷在齐膝深的雪地里，“但地球母亲不会变得更糟。”

“爷爷，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你从来没骗过我，爷爷。我相信你，但我很担心。”

爷爷转开目光，

“一切都会好的，别佳。但没有你的参与，整个计划就会落空。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还能怎么办呢？爷爷已经通盘考虑过，把自己步步为营的计划推演到多年以后了。想让他在一天之内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

“跟玛莎处得好吗？”

“唔……多多少少还行吧。”

“她是个有趣的姑娘。”爷爷说。

“是的，很聪明……”我给出了唯一能说出口的评价。爷爷觉察到我声音中的紧张，激动地问：

“没了？”

“挺讲卫生的……”我听着一楼的水响，胡乱说了一句。奇怪的是，爷爷居然哈哈大笑起来，“彼得，你有时候很让我吃惊……”

“你也是，爷爷。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很久了。我有许多老熟人，别佳。”

我猛然想起来，“爷爷……达尼洛夫向你问好！”

“亚历山大•奥列格维奇说的？”爷爷拍了一下手，“对，是他去接的你……”

“不只是问好，”我绝望地小声嘟囔，“他还有东西转交给你……我还没来得及打开皮包。”

“拿过来，”爷爷指挥我。他好像有点紧张，“别打开，直接把包拿过来！”

我冲到楼下。季兰在门边转来转去，用爪子扒拉着门锁。我打开锁，它立刻蹿到院子里去了。让它跑跑吧，雨也小了……说不定，它会触发哪个探测器，好证明玛莎的过度自信。

在我找皮包的时候，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歌声。玛莎唱歌倒是在调儿上。但她的声线，老天，太糟了。

我拎着皮包上楼去找爷爷，然后愣在原地。

爷爷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还穿上了一件破旧的塑料大袍子。袍子是透明双层的，夹层中间布满纤细的、蜘蛛网样的铜线。爷爷的脸上戴着透明面罩，表面还带有金属格栅。

他手里有个小小的绿褐色金属组件，上面安着复杂的天线、两个拨动开关和一块显示屏。

“皮包放桌上！”爷爷从面罩后面命令我，“然后走开。”

“爷爷，这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我又不是焊工，这些是在建筑工地上找到的。”爷爷明显在引用谁的话，只不过我想不起出处。

“这是有机体指示器，孩子。”

床上胡乱扔着一口打开的箱子，明显是玛莎带来的。里面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用途不明的设备。

“让我们看看……”爷爷嘟哝着扳动了开关。

显示屏亮起了红灯。

“你的‘计数器’有可能藏在皮包里吗？”爷爷毫无恶意，但我五脏六腑都一凉。

“不……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爷爷表示同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皮包，身体靠向床边，从箱子里拿起一件很像武器的东西，上面有手柄、扳机和锥形枪身。这件武器可能不是用子弹的，它的枪身长得像天线。

“住手！”我在爷爷按下扳机的瞬间失声大喊。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耳畔传来一声不知来自何方的轻响。

“这是麻醉枪的样机，”爷爷说着放下武器，“单发的。对一切地球生命形式有效。”

“对外星物种呢？”

“马上就能知道了。”

爷爷走向桌子，打开皮包。里面躺着几个小包裹，装着我的行李和纪念品。还有一个大包裹。

爷爷非常谨慎小心地打开了它。

他松了口气，坐进了椅子里，开始摘透明面罩。

“萨沙还记着我有多爱红鱼……”他说，“想尝点儿吗，彼得？腌得透透的鲑鱼……现在还被麻醉了。”

我揪下一块鱼肉，吃下去。

就是普通的鱼。神秘武器没有影响鱼的味道。

“很棒的鲑鱼，爷爷……”我说，“你为什么要那样？”

他坐在那儿，两手抱头盯着皮包，然后苦恼地看向我，“你觉得我不害怕吗，别佳？你觉得，每晚的噩梦不会压在我心头吗？我的神经，别佳……我甚至想过，我活不到这一天了……来不及……亲自……”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爷爷立刻抖擞精神。

“去洗漱吧。我和玛莎要谈谈。”

我绕过呆立在门口的姑娘。她裹着浴袍，头发包在毛巾里面。

“我们刚才打了一仗。”我客气地告诉她。

我心满意足地洗了很久，仿佛可以从身上搓掉过去几天积攒的所有紧张和意外，恢复之前平静轻松的心理状态。

不管怎样，我习惯了对一切抱有信心，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未来。打小我就知道：世界上有爷爷在。有这样一个爷爷，他尖锐的评论会被搬上报纸头条，议员和商人都来找他商量事情。躲在他身后就安如泰山。不，他从没强迫我做过什么。我自己决定中学选什么课，参加什么运动小组，想去哪里学习，自己决定当战斗机飞行员，然后又去当了宇航员……但爷爷随时可以为我提供帮助。

有趣的是，银河系大家庭中有孙子辈儿吗？

我笑了起来，吹起口哨，然后想起玛莎那不成调子的歌声，立马闭嘴了。

在浴室里唱歌几乎算是个恶癖。

关于亲生孩子和继子，爷爷在自己的书里打了个很好的比方。虽然这个比方对于人类来说有点难堪，但我们早该学会抱怨了。

所有的类比都有欺骗性……

有什么东西压在我心头。一丝凉意暗暗流入胸膛，好像在用爪子上细长的指头挠动我的神经。热水也无法冲散它。

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转过身，不想睁开眼……

我呸，这都快成神经衰弱了！我一切正常，要多正常有多正常，毫无疑问。

我拧干柔软的旧毛巾，从架子上拿起电吹风，稍稍吹干头发。玛莎要么是不好意思用，要么是没看见它。更可能是没看见。我得给她推荐一下电吹风。奇怪的姑娘……

有意思，她喜欢上我了吗？不是作为她崇拜的安德烈•赫鲁莫夫的孙子，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

我看了一眼房里是不是没有人，才从浴室里走出来。玛莎是个毫不客气的人，她有可能不敲门就闯进来，而我还没习惯这一点。大概从五岁起，我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是自己房间的唯一主人。只要我想，爷爷都不能进我的房间。我曾经在爷爷的某本书里读到，丢失“个人领地”会导致独立个体乃至整个国家或种族的异常发展。爷爷指的是人类无法掌控地球。他预言了结局。他拿各个民族的历史做了些非常冒险的类比，但成功预言了今日的结局。也许，他在对我的教育中，也植入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有人轻轻敲门。

“别佳，”爷爷喊我，“如果你休息好了，就帮我们摆摆桌子吧。”

我不喜欢这样的家宴。不知道意义何在。如果有客到访，想要庆祝一个真正的节日，那是另一码事。精致的陶瓷餐具、水晶高脚杯、某种用杏仁酱煎的小牛排、只选法国进口的宝祖利酒……用美味佳肴招待客人，是很愉快的。

或者如果你为自己办一场庆典，去一家舒适的小餐馆，端着装满鲜啤的杯子，撕着卡尔斯烤肉串[6]……

但假如你自己忙活，准备半天，端出美妙的沙拉，铺好桌布，摆开餐具……只为两个小时后吃饱喝足，开始自己洗盘子收拾残局，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这不傻吗，说实话？

本来我们可以坐在厨房，在微波炉里热个比萨，开一瓶捷克啤酒。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甚至还可以在桌子正中的空杯子里插根蜡烛……

我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奔忙，途中路过餐厅时，我看到玛莎非常努力地把桌子布置得无比隆重。她甚至不知从哪儿找出一盏烛台和印着喜庆图案的餐巾，还有白铜冰桶……我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多没用的东西。那条被麻醉的鲑鱼光荣地成了主菜，被摆在桌子正中。

玛莎还没忘了把报警系统操纵器放在自己盘子旁边，随时保持警惕。

“我漂亮吗？”我停下来喘气的时候，玛莎好奇地问。她穿着深红色的长裙，头发打理过，看起来可爱多了。

也许，只是因为我看得仔细了？

“嗯哼……”我踟蹰了一下，问，“没有别的客人了？”

“没了，怎么了？”

“好吧……”

我简直想挨个去附近的别墅，从老作家或者他们无所事事的孙子里随便抓个人来吃晚饭，共享美味。

不能这么做。要谈正事的。

半小时后，我们就在桌前坐下了。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但晚饭时间也还没到。我偷偷瞄了爷爷一眼。他换下针织裤和套头毛衣，穿上了老式西装、白衬衫和不知什么时候流行过的窄领带，看起来十分滑稽。退休老人总是穿着这样的衣服去要求提高退休金，或者要求市政府给他们免费维修公寓。他胸前还有勋章……但那不是爷爷用军功挣来的。他没有打过仗，不管是高加索战役还是克里米亚危机。

也许，正因为如此，爷爷才到现在都这么热血好战？

“孩子们……”爷爷清了清嗓子，瞥了我一眼，然后看向玛莎，“姑娘小伙儿们……你们早该相识了！”

有趣的开场白。

“为了人类找到机会的这一天，我等了二十五年，”他接着说，“四分之一个世纪。三分之一的人生。我一直在做准备。也许我的很多行为并不道德……但我必须这么做。”

他把高脚杯拿在手里转了转，瞟了一眼装着上好莫斯科伏特加的酒瓶——“旧都”牌伏特加。

“而现在，我感觉到了，我们的时刻到来了。这是属于全人类的时刻。即使人类自己并未察觉……别佳！”

我默默打开酒瓶，给爷爷倒了一满杯，给自己只倒了一点儿，然后看向玛莎。

在她的注视下，我也给她倒满了一杯。

“为我们的……我们的冒险者干杯。”爷爷一口喝干，“彼得，如果你不想喝，就给自己倒点儿矿泉水。”

我松了口气，把伏特加都倒给爷爷，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波尔若米”[7]苏打水。玛莎打量着我，眼神中带着非善意的好奇。

“别佳，你总是这么守规矩吗？”

“这难道不好吗？”我反问。

“有点儿无趣。”

“我没觉得。”

有那么几分钟，我们都在闷头吃饭。玛莎的肉排做得很棒。我甚至放松了下来。说不定，关于正事的谈话就缩减成几句爱国主义的祝酒词了？

“人类在银河系中取得应得地位的唯一机会，就是让自己变得不可取代。”爷爷突然开口说。

“我们本来就不可取代。”我反驳他。

“最快的飞船……是的。我们只是有用，别佳。不能把有用和不可取代弄混。我等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希望能等到有一天，人类做出其他种族难以想象的事情……”

爷爷和玛莎碰了一下杯，他们干了。我们这位客人脸色沉静，她明显知道爷爷在说什么。我有点儿气恼。

“我希望，有三个相对年轻且和我们一样无法施展自己野心的种族，也在等待着这一天。”爷爷说道，他的眼睛微微发光，“阿拉里、‘计数器’、库阿里库阿。战士、数学家、变色龙。”

“谁？”

“你知道库阿里库阿没有固定形态吧？”

我耸耸肩。的确，当然，在我看过的那些影片中，库阿里库阿长得都不一样。

“它们是原生质共生生物，没有内外骨骼，体重多变，从半公斤到一公担都有。”爷爷低沉地笑起来，“它们作为设备安装工和维修工是不可替代的，可以钻进任何缝隙里，放进很小的工作模块中……或者放在火箭弹头里。它们对这个角色能有多满意，别佳？”

“我们不了解它们的心理，爷爷。就连你也不知道。”

“废话！生存的欲望和自保的本能是恒常不变的。不拼尽全力生存的种族，根本不存在！库阿里库阿就是宇宙中的小卒子。谁能钻进正在运转的反应堆里？库阿里库阿。谁能把没有返程功能的探测器带到行星上？当然，是库阿里库阿。谁能让鱼雷击中目标？还是小小的、容易养活的、智慧生物……库阿里库阿。”

都是脏活儿，当然。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从没听说过，库阿里库阿为自己的处境感到过愤怒。话说回来，一般的希克西或尘族又何曾听到过人类的不满呢？

“‘计数器’潜入了地球。它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和我会面。”爷爷伸手拿过瓶子，自斟一杯，“它们明白……它们能够分析我的文字。它们知道，我能帮上忙。”

不，爷爷老了……他从哪儿来的自信？他什么后盾也没有，除了几个外星生物心理学研究中心，和一个极度崇拜他的姑娘。他没有上飞船的权限，没有……

不过，我有权限！

我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爷爷，如果‘计数器’是瞎说的呢？”我问，“如果它不是来找你的呢？”

“它说的是实话！”爷爷朝我嚷起来。

“如果它半路上死了呢？它要穿过整个国家。它在这里是外星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独自待在敌人的星球上！”

爷爷垂下眼睛。

“它应该做了万全准备，”爷爷垂头丧气地说，“它必须考虑到所有情况。我们星球的资料，所有种族都能掌握。你不知道银河委员会的单向性信息准则吗？我们没有权利获得更古老种族的信息，但必须提供自己的……”

“我知道，爷爷。但它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它就是考虑到了你那辆装满番茄的大巴，我也不惊讶！”爷爷压低嗓子说。

“你们接着吵。”玛莎给自己盛了些沙拉。

我们不说话了。的确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爷爷。”我说。我突然想喝点东西。当然，不是伏特加，厨房里应该有红酒。

“我也要向你道歉，别佳。”爷爷擦了擦额头，“把季兰放进来吧，你没听到它在可怜巴巴地叫么……”

我走进厨房，拿了一瓶摩尔多瓦“黑普卡利”红酒和一只开瓶器。门廊真的传来低沉的狗叫声。怎么，雨又开始下了？或者季兰觉得，自己也应该被算在出席晚餐的客人里？

我一只手拿着瓶子走向门口，打开走廊里的灯，开始开锁。季兰激动地扑了上来。

“你吵什么呢，就跟地下室里的老鼠一样……”我说着打开门，“找骂吗？！”

不，我确实不能骂它……

季兰一副邀功的样子，洋洋得意地走进过道，把瘫软的小蜥蜴从地板上拖过来。它强有力的牙齿紧紧咬着“计数器”的喉咙。狗把外星人扔到我脚边，用嘴巴蹭了蹭我的膝盖。

快夸我呀小主人……

“爷爷！”我拼命大喊，“爷爷！”

[1].莫斯科一家老牌食品店。

[2].日古利第十代车型。

[3].阿尔坎杰罗·科雷利（1653-1713），巴洛克时期最有影响力的意大利小提琴演奏家和作曲家。

[4].温琴佐·曼弗雷迪尼（1737-1799），意大利作曲家，曾到圣彼得堡为宫廷服务十一年。

[5].指主人公的爷爷。

[6].一种特殊的肉串做法，比一般烤肉要嫩。

[7].格鲁吉亚高级苏打水品牌。

阿拉里

1

“计数器”的体重跟一个小孩儿差不多，大约二十五至三十公斤。我弯下腰把卡列尔放到沙发上，然后直起身来。沙发上的米色天鹅绒布面染上了泥污。

“计数器”可能在最后一刻试图卷成球形自救，但没来得及。如果狗也按战功论荣耀的话，那么季兰可以说是出身名门。它的父亲基米尔兰可是只名犬，因单枪匹马撂倒了三只斗牛犬而一战成名。

面对季兰，小蜥蜴毫无胜算。

“别佳！”爷爷用颤抖的手抓住我的肩膀，“你们以前上过……上过太空医学课的！”

我一个劲儿摇头。没错，我们是学过一些零碎知识，但那是为了在万一需要巴结和搭救外星人的时候，知道该如何帮助它们活下来——什么种族用什么器官呼吸，怎么给不同的外星人止血之类……

但关于“计数器”，我一无所知， 连它们有没有血液都不知道。

我看向玛莎，她也完全呆住了。

“你想出了杀死和拷问它们的办法，”我说，“那你知道怎么抢救它们吗？”

她的自信全都不知跑哪儿去了，嘴唇不停颤抖着。

“卡列尔……”爷爷绝望地呼唤它。他跪在沙发前，用手按着外星人的喉咙，“卡列尔，不要死！”

说不定，它已经死了……小蜥蜴一滴血也没有流，覆盖着鳞片的脖子看起来也没有受伤，但它可能直接窒息死亡了？可它还在呼吸……这是我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

季兰不依不饶地叫着，朝爷爷伸出爪子要握手。

“把狗牵走！”爷爷声音发颤地喊，“别让我看到它！”

“为什么探测器没有起作用……”玛莎突然喃喃道，“应该有警报的……”

我抓住季兰的项圈，把它拖出厨房。季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但很明显，它也感觉到事情严重，没有叫出声。我把它赶到门廊，关上了门。季兰哀怨地呜咽起来，我的怒火也平息下去。

“错不在你，”我轻声说，“干蠢事的是我们……”

我把惊慌失措的狗留在外面，独自回到房间里。屋里还是那副情形，几人纹丝未动，小蜥蜴躺在沙发上，爷爷跪在旁边，玛莎呆立在侧。

在伐木场服完劳役后，我会在钢板简易房里写一部歌剧，名字就叫《外星人之死》。

“你无法预知一切，”我说，“爷爷……”

我正打算解释说一切责任在我，而且现在应该给公安局打电话，或者直接向联邦安全局自首，小蜥蜴突然抽搐了一下。它睁开眼，抬起了脑袋。

爷爷立马从沙发边弹开，失去平衡向后摔去。玛莎猛地向前一冲，接住了他，同时还不知从背后哪里掏出了那把我已经认识的“麻醉枪样机”。等等……她是怎么在晚礼服背后藏下枪套的？

“你们不需要使用武力……”小蜥蜴哑着嗓子说。它脑袋歪向我，“你好，彼得•赫鲁莫夫。”

我们谁也没作声。“计数器”看了玛莎一眼。

“可爱的姑娘，”小蜥蜴用它一贯的嘶哑声音说，“我对你们没有威胁。不必使用武器。”

玛莎没有动弹。

“而且，也没有证据证实武器对我有效。”“计数器”补充道。

爷爷气喘吁吁地从地板上爬起来，问：

“如果我把狗叫来呢？”

小蜥蜴一个鲤鱼打挺，蹿到了沙发靠背上。

“我携带着重要信息，能够彻底改变人类的命运！”它像连珠炮一样着急地说。

爷爷笑了。他看向我，“别佳，看来我说要把狗牵过来是对的。”

小蜥蜴警觉地等待着，脑袋转个不停，好同时捕捉所有人的动向。

“把枪收起来，玛莎。”爷爷下定了决心，“我不觉得我们的客人是个被雇来的杀手。”

“谋杀不为我们种族的道德标准所容。”“计数器”肯定了爷爷的判断。

“那你们的道德标准包括什么？”爷爷好奇地问。

“你是问主要内容吗？”

“当然。”

“掌握真理本源。”说出这些词语时，“计数器”甚至颤抖了一下，“不过要以自由为代价……”

“谁参与了密谋？”爷爷猛然发问。

卡列尔抵触地看着玛莎。玛莎冷笑了一声。

“她也是人类阵营计划参与者。”爷爷坚定地说。

“除了我们两个种族，还有阿拉里和库阿里库阿。”“计数器”缓缓说道。

为什么爷爷的判断总是绝对正确？

我在桌旁坐下，打开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满杯。

“计数器”显然不想离开沙发，爷爷也没有勉强它。他似乎想尽量避免触碰到小蜥蜴。

如果“计数器”的确能影响人类的意识，那爷爷的做法就更正确了。我突然想到爷爷在办公室里穿的那件傻气的透明长袍，它正是用来抵御这种影响的。如果小蜥蜴利用的是电磁反应，这种防护还可能有用……但如果它是通过什么微夸克或者超光速粒子反应来施加影响的呢？

“客随主便。”爷爷对“计数器”露出微笑，“计数器”也努力咧开嘴巴作为回应。

“我想对你提些问题。你回答的准确性和完整性将决定接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三次被我抓到你扭曲事实，那我们的谈判就必须终止了。”

“好的。”卡列尔沉吟片刻后答应了。

“你是怎么从自由发射场来到莫斯科的？”

“跟彼得坐同一架飞船来的。我会变形伪装。细节重要吗？”

“有人帮助你吗？”

“没有。”

“好吧，这个先放放。你执行的地球潜入行动，得到你们种族政府的批准了吗？”

“我们没有政府。”

爷爷摇摇头，“第一次警告，卡列尔。你们应该有某种机制来协调重大决策。你们在银河委员会里也是有代表的。”

“把我们的决定转达给银河委员会的个体，只是个中间角色。我们整个种族共同商讨最重要的议题……由所有住在主星上的种族代表一起讨论。”

“投票决定？”爷爷来了精神。

“不是。是研究出一个统一共识。这对人类和其他种族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很特殊。”

“我相信你。你出现在地球上这件事，也是经过整个种族讨论的吗？”

卡列尔嘎吱嘎吱磨了磨牙齿，“我理解这些原初问题的意义。不。这个行动是由我们种族的大多数个体一起构思并执行的，不是全体决策。如果我们的计划失败了，还能给种族留下生存的机会。”

“棒极了。那么阿拉里和库阿里库阿也跟你们的情况类似？”

“阿拉里，大概也是这样。库阿里库阿……”小蜥蜴伸出爪子，挠了挠斜坡样的额头。这是个典型的人类手势，“库阿里库阿是个大谜团。我不知道。我没有任何关于它们的信息。”

爷爷看向我，目光停在我再次斟满的酒杯上，感到一丝惊讶，“别佳，你在听吗？我们殊途同归，做出了同一个最安全的决策！”

“我也很意外。”我嘟囔道，有点儿为自己这么快就被排除出了对话而生气。我完成了自己马车夫的使命，把“计数器”种族的代言人带到了爷爷面前，然后几乎成了多余的人。

直到下次需要我的时候再来找我？

“卡列尔……”爷爷非常严肃地问，“你们为什么选择我作为地球方面的联络人？”

“我们分析了全人类研究太空政治问题的所有演讲、文章和书籍，”卡列尔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从我们所知的所有被强大种族收买的叛徒……”

爷爷被这话惊得一阵抽搐。

“到最激进的沙文主义者。”

“我需要叛徒的名单！”爷爷厉声喊道。

“我没有权限，”“计数器”断然回答，“在我们的计划完成后，‘计数器’种族愿意把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都提供给人类，也包括叛徒的名单。但这必须要等到计划完成之后。”

房间里的气氛剑拔弩张，我手里要是有那件带接地线的透明袍子，现在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穿上它。

“计划完成后……”爷爷若有所思地说，“你们有叛徒行为存在的证据吗？”

“有。”

“你们不怕强大种族会发怒吗？”

“在我们的使命完成之后，‘计数器’、阿拉里、库阿里库阿和人类就再也没有任何恐惧的理由了。”

整个过程中一直默默站在爷爷椅子后面的玛莎，此时突然大舒了口气。她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我。

我也努力表现出狂喜的样子。

“你没有回答完我的问题。”爷爷的语调稍有变化。

“是的。分析完你们所有人的数据后，我们选出了最有价值的候选人。我们知道，您已经为制订人类解放计划付出了许多个地球年的努力。我们也明白，您会对我们的事业作出极大贡献，比如，保障交通问题……”

爷爷许久都没敢转过头来看我的表情。

最后他还是转向了我。

“父母有权规划自己孩子的发展方向……”我说，“是吗，爷爷？也就是说，是你想让我成为宇航员的？”

“是的，”爷爷低声说，“是的，别佳。”

我一口咽下涩嘴的红酒，耸耸肩膀：

“好吧，爷爷。你的确‘有权’……不说这个了。”

现在不值得为此争吵。我很少跟爷爷吵架，而且我们的争执总是以我的道歉告终。有可能……他做得对。

我对自己的命运难道还不满意吗？我不是很享受其他星球的极乐世界、令人心醉神迷的超空间跳跃，和地球上的舒适生活吗？

“原谅我，别佳。”爷爷还是道歉了。爷爷看了看“计数器”，后者正在饶有兴致地围观这场家庭闹剧。爷爷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你是怎么承受住超空间跳跃的？”

“计数器”沉默了。

“这是最主要的一个问题，我亲爱的长鳞片客人。你必须给出完整回答。”

“克服超空间跳跃癔症的方法只对‘计数器’有效。”

“第二次警告。你的回答不全面。”

“我将自己导入暂时性神经瘫痪状态。麻痹意识。”

爷爷似乎还想说点儿什么，可能是想对“计数器”发出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但卡列尔又继续说了下去：

“就像我告诉彼得•赫鲁莫夫的那样，我们的意识有两个层面，外部意识和内部意识。内部意识掌握操纵权，是处理大量数组的意识层。它是一个数学逻辑层，有自己的极限……比如，不能处理无解的问题。”

“比如费马大定理。”玛莎突然插了一句。

“什么？”

“不定方程x的n次方加上y的n次方等于z的n次方。在n大于2的情况下不存在正整数解。”

“有意思，”“计数器”说，“为什么没有解法？”

“你能证明费马大定理吗？”玛莎问。

“不能。我不能证明。这个定理本身是错误的。我可以说出好多整数解。”

爷爷拍了一下巴掌。

“停！玛莎，经典定理的解法留到以后讨论！”

“但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看见玛莎试图和爷爷争辩。

“我不觉得费马大定理比人类的命运更重要！”

“计数器”重重叹了口气，说：“真遗憾，你们没有集体思考能力。那样能加快谈话进度。”

“接着前面的说，你给自己下了什么指令？”爷爷固执地问。

“我做除法。”

“除什么？”

“除什么，并不重要……”卡列尔露出微笑。

“他把自己除以零。”玛莎又突然说，“是这样吗？”

“是这样。”

“在最简单的计算机上做这样的除法，都会出现‘错误（ERROR）’提示。”爷爷说。

“我比计算机复杂，”卡列尔沉着回应，“我经历了休克。这是我们种族在无法处理信息时作出的典型反应。”

“跳跃——也是零。你所抵达之处……你所消弭之处，皆是宏大的虚无。玛莎，你问过我，跳跃跟性高潮像不像？不，不像。它更接近死亡。”

“计数器”蹲坐着，轻轻拍拍前爪。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它这是在鼓掌。

“银河委员会中没有一个种族能使用我们的方法。”小蜥蜴郑重其事地宣布，“我不知道你们可以从超空间跳跃中获得快感。对我来说，跳跃就只是折磨。只不过我可以承受。”

爷爷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喝完之后，他问：

“你需要吃点儿什么吗，卡列尔？”

“不，我不饿，”小蜥蜴镇静地答道，“我对有机物的需求非常少……这一点没必要用实验验证。”

“好吧，我相信你，”爷爷下了结论，“你是反抗联盟非正式小组的代表之一。你带着提案来找我。继续说吧。”

“这是非常秘密的信息。”

“当然。但我们三个人，都是人类阵营的计划参与者。”

“我同意。但我要坚持一点——让这位姑娘关掉录音设备，抹除所有信息。”

我和爷爷盯着玛莎。

“我觉得……如果有录音的话，更方便我们做分析……”她看起来很自责。

“下次跟我们商量一下。”爷爷非常温和地说。我一直很害怕爷爷用这种温和的语调说话，但玛莎不如我了解爷爷。她放松了下来，默默从脖子上摘下盒式吊坠，交给爷爷。

“能让我来吗？”卡列尔在沙发上小声说。它跳到地板上，晃晃悠悠地走向爷爷。后者飞快地把吊坠放在地板上。小蜥蜴只用爪子碰了一下吊坠，然后就慢慢爬了回去。

“非常高效。”爷爷声音干涩。

“里面内置了微电路……我把它烧坏了，请原谅。”“计数器”一边爬上沙发一边说。

爷爷用力踩了那不幸的吊坠一脚，使劲碾碾，仿佛是在踩死一只有毒的昆虫，然后甩下一句话：

“如果现在一切都清理干净了，就接着说吧。”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赫鲁莫夫，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先听听您的提案。”

爷爷嘿嘿笑了出来。

“我想要确认一下，您在数据不足的情况下，分析能力如何。”“计数器”礼貌地补充道。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您的年龄在人类中已经非常年长。”小蜥蜴伤感地解释道，“我们知道，人类的思考能力会随着衰老逐渐退化。所以我必须确认一下您对本次计划……是否真的有所助益。”

换了是我，会被这么直白的话冒犯到。但爷爷却无所谓。他只是微笑着说：“还可以加上一条，在我介绍提案的时候，你不会向我们提供任何信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吗？”

“没错，”“计数器”表示赞同，“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评估您的分析能力。”

“我同意。”爷爷下定了决心，开始说，“我提出了三个能让人类提高自己在银河系中地位的方案……”

“不好意思，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计数器”举起爪子，“‘三’这个数字有什么重要含义吗？三次警告，三个方案……但人类更多使用二进制和十进制数字进行思考。”

“我不知道，”爷爷耸耸肩膀，“两个方案就是两个极端，四个以上的方案对我们的大脑来说太多了，三个则刚刚好。你的意思是说，如果简单地用‘一分为三’的方式分类讨论，人类会遗漏某些信息？”

“对。”

“我不这么认为。我们只是把千变万化的情况划分为了三大组。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高效便捷。”

“谢谢。请继续说。”

“我根据情况分出了三个方案。”爷爷轻哼一声，“嗯……第一个方案：人类偶然发现某种对银河委员会来说性命攸关的新认知，类似超空间跳跃那样的……我们把这个方案称作‘牛顿的苹果’。这样的新认知能急剧提高人类的地位。还有一种可能的情况，就是另一个种族发现了新知，但其中有人类的积极参与。”

“这样一来……”“计数器”好奇地说。

“这个方案在我看来不太现实。”爷爷叹了口气，“当今文明已经高度发达，仅凭在某个领域的优势，无法产生必需的影响力……正如超空间跳跃无法给我们带来幸福。甚至即使我们制造出了能装在火柴盒里的、足够摧毁一个星球的武器，也无法让人类成为银河系的主宰。”

“不少种族都尝试过，通过创造其他种族无法掌握的新知识，来提高自己的地位……”“计数器”叹了口气，“它们不明白，它们能做到的最多就是改变自己在银河委员会中的功能。顺便说一句，这也是有先例的。比如，尘族。曾几何时，它们是挖煤工、矿工。而现在，它们根据强大种族的需求改造其他星球。”

爷爷点点头，“我知道这段历史。”

“你们人类称其为无名族，但它们的研究其实很有意思，”“计数器”补充道，“它们试图制定出一套‘普世道德’……或者‘普世哲学’……这个无法完全准确翻译。所谓的‘普世道德’必须符合所有种族的需求。”

“难以置信。”爷爷摇摇头。

“所见略同。但它们仍在尝试。‘普世道德’一旦建立，就能够消除种族之间不合理的要求，对弱小种族的剥削也会停止。”

“不如说‘普世道德’会巩固既定的秩序，”爷爷阴沉地说，“它除了有可能消除心理上的不适，别无他用；或者反而会在银河系中建立起无名族的统治。”

“能相互理解的感觉真好！”“计数器”兴奋地大叫起来。

“现在说第二个方案。”爷爷接着说，“别佳，给我倒杯水……第二个方案在我看来稍微现实一点。那就是找到通向某个知识体系的路径……或者说不只是知识，而是力量。比如，获取另一个不为银河委员会所知的文明的全部知识……哼。就是畅销书里写的那种，突然找到某个早已消亡的种族的图书馆、庞大的宇宙舰队，或者发现一种强大的超级生物，而且它们恰好愿意为自己的第一个发现者服务。我们把这个方案叫作‘机械上帝’。”

“人类总想走捷径……”小蜥蜴语调悲伤。

“多令人向往啊！试想一下，一艘破旧的地球小飞船飞进一片未知的宇宙空间，发现那里漂浮着三百万艘……”爷爷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四百万！四百万艘跟行星差不多大小的星际飞行器！而且每艘飞行器都用人类的声音说：‘您好，新主人！愿意为您效劳！’”

我忍不住笑起来，给自己倒了第三杯红酒。此情此景，怎么能不笑呢？飞行员们进修的时候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场景。

“可这个方案还是不太现实。”爷爷叹了口气，“据我们所知，在银河系的可达区域内，没有比那些强大种族更古老的种族存在的痕迹。即使有蛛丝马迹出现，相关信息肯定也会首先被强大种族获知。掌管所有信息传输渠道的闪族完全被达恩罗控制着。唉，它们被奴役太久……已经习惯了。最主要的是，不存在没有主人的力量。灭亡的种族有可能留下纪念碑……但那不会是一座敞开大门的仓库。只有在极端乐观的情况下，这个方案才行得通。”

“根据我的理解，”“计数器”表示，“最现实的是第三个方案？”

“对。这个方案可以叫作‘第二力量’。糟糕的是，现在政治局势稳定。九个强大种族的势力无边无际，它们是一个整体，而且只有它们才是力量的象征。但如果银河系中出现另一股势力，能与银河委员会分庭抗礼……即使它是有主人的，即使它完全不打算臣服于任何种族，甚至即使这股力量有侵略性，即使它胡作非为、面目可憎都没关系！只要这股对等力量能出现，那么弱小种族就会获得机会。强大种族将不得不发展弱小种族，而不仅仅只是利用我们。它们必须作出让步，以免在关键时刻失去‘计数器’、库阿里库阿、尘族和人类对它们的服务。”

“你说的关键时刻是指战争吗？”

爷爷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你听过一个术语吗——冷战状态？”

“我熟知你们的历史。”

“在那样的状态下，我们能得到很多东西。但如果……如果我们比强大种族更早发现第二力量……”

房间被沉默笼罩了。

“计数器”用爪子搓了搓脸。

“我推测，在这种……完全假定的情况下……也许我们不得不与第二力量进行接触，”爷爷字斟句酌地说，“那么阿拉里就可以提供一定的武力掩护……‘计数器’，可能可以……”

“对，对！”卡列尔突然精神起来，“我们可以做什么？”

“你们可以导航，计算超空间跳跃的轨迹。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你们还有惊人的语言能力，能够保证接触顺利进行。此外，你们还能完美分析其他种族的行为，并进行模仿，不是吗？你的举动几乎跟人类一模一样，卡列尔。口头禅、停顿、手势、论证方式……但你和地球上的蜥蜴也就只有外表相似，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星人。只不过你现在正用内部意识处理信息，将其与已知的人类数据比对，然后将最正确的答案传输给外部意识。”

“这个过程不是那么简单……但总体上你是对的。”卡列尔突然瘫软下来，靠在沙发背上说，“是这样的。”

“至于为什么我们需要库阿里库阿？”爷爷问道，“唔，就跟我们的合作伙伴阿拉里一样……这个问题不太重要。它们无论如何会完成自己作为奴仆的功能。我认为，库阿里库阿能为我们所用的地方，就是可以改变外表。它们作为一种能够任意变形的生物，可能会在接触的过程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卡列尔一言不发。

“对我来说最有趣的是，为什么需要人类的参与？”爷爷的呼吸沉重起来，“对，我们是马车夫，但是我们能把代表团送到谈判桌上……我们是马车夫，但如果第二力量没有与超空间跳跃相似的能力，那我们就能唬住它们，让对方对我们充满敬畏。对吧？”

小蜥蜴没有回答。

“我说的哪里不对？”爷爷急切地问。

“你是对的，”卡列尔低声说，“在这个完全假定的情况下，正确，正确，完全正确。但……人类种族还有另一种被你们自己忽略的价值，它甚至能削弱其他种族的价值……”

“停，”爷爷说，“停下。”

小蜥蜴伸长了脖子。

“别说了。我……似乎，我明白了。”

我和玛莎不禁对视了一眼。大概是因为我们俩都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两个天才的团队里唯一的傻子。

“我觉得，接下来的话不能在这里谈了……”爷爷慢慢起身。走向卡列尔，随后又顿住——他的脸离小蜥蜴只有几厘米远，“你确定吗？”

“是的。”“计数器”轻声说。

“你给我们的提议是什么？”

“你的机体能够承受住太空飞行吗？”

“我七十二岁了……”爷爷喃喃自语，“我已经等了太久……”

“时机不由我们决定。一逮到机会我们就采取了行动，所以准备得非常匆忙。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我们的期限只有二十五个地球日。一旦过了二十五天，强大种族就会得到消息……你们的种族就会被消灭。立刻、马上、无路可逃。”

“彼得！”爷爷转向我，“别喝了！你说说，我能承受住超空间跳跃吗？”

我被红酒呛着了。

“爷爷！”

“快说！”

“我不知道……超空间跳跃不是主要问题。发射升空时的超重力会达到三个‘标准重力’……”

“我会死吗？”

我非常想说，他这完全是胡来。但我已经习惯对爷爷实话实说了。

“可能不会，不会的。但谁也不会放你离开地球！”

“无论如何，我们总得偷一架穿梭机。”爷爷说。

卡列尔点点头。

我只能摊开手。等事情进展到那一步的时候，谁还顾得上身体状况呢？

但偷穿梭机是完全不可能的！它可不是飞机！每个发射塔都有数百人在同时工作。自加加林时代以来很少有什么事变得越来越严格，但对发射台的保卫措施是个例外！

“我明白，”爷爷说，“明白。但我们还是得偷穿梭机，还得弄架比你的‘螺旋桨’更好的。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达尼洛夫邀请你去他的机组？”

“计数器”被安置在我的房间里过夜。我不知道这是因为爷爷已经完全放下了对卡列尔的戒心，还是因为这也属于他计划的一部分。

总的来说，和外星人一起过夜这件事并没吓到我。我们毕竟在穿梭机的驾驶舱里相处过，还一起经历了超空间跳跃——一场对我来说是享受、对小蜥蜴来说是磨难的体验。

那次经历想起来也挺好笑的。但这样的共同旅行能很好地消除恐惧。

“你会睡觉吗？”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好奇地问。“计数器”在圈椅里团成了一个球，仿佛一只小狗。

“我会关闭外部意识，”“计数器”说，“把它降低到最低警戒状态。”

“真方便。”我没能忍住讽刺它的冲动，“我也想要这样的能力。以免在梦里不小心忘了什么……”

“计数器”忙活着，想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为什么要在着陆后抹掉我的记忆？”我单刀直入地问。

“没有抹掉。我只是暂时屏蔽了你的记忆。”“计数器”顿了一下，平静地告诉我。

“那你可以抹掉记忆吗？”

“可以。”

“或许你在地球上也能找到用武之地。”我说，“比如，用你的能力来防治犯罪，从罪犯的意识里抹掉所有反社会倾向。”

“这是对个体的暴力。”

“在商场里安炸弹的恐怖分子，”我回想起去年在斯塔夫罗波尔发生的一起爆炸案，“就不是在实施暴力吗？”

“难道人类会允许外星文明的代理人篡改他们的心理意识吗……即使是杀戮心理。人类总是偏好更古老的、经过检验的方法，比如监狱和死刑。”

也许，它是对的。我叹了口气。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计划能实现，”“计数器”温和地说，“我们的种族就能更好地理解彼此……心无芥蒂地接受彼此的帮助。外部活动对我们来说从不是主要的，彼得。但我们存在于物质世界中，而时间无法倒流。曾经，我们身处巢穴之中静寂不动，并且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了整个世界。当星球上的信息耗尽时，我们离开母星，开始探索宇宙。这可能是个错误……我们遇到了达恩罗，后来银河委员会就开始强迫我们和其他种族合作。”

“你们是后悔没继续在自己的星球上待着？”我有些吃惊。

“有那么一点儿。”

“但不在宇宙空间中进行扩张，就不可能掌握新知识！如果对你们来说，认识世界是基本的生存目标，那你们就必须前往宇宙的其他地方！”

“没必要，彼得。每个原子都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个中微子，只要穿过一个星球，就能比上千艘研究宇宙的飞船留下更多信息。我们可以通过这个途径了解宇宙，但它所需的时间太长了……过于漫长。有可能，在我们了解世界之前，自己的星球就毁灭了。因此我们决定开始自卫……”

“计数器”完全人模人样地叹了口气。

它可真古怪。有时候它简直像个披着蜥蜴皮的人，但这只是我的错觉。

“好吧，卡列尔。睡吧……或者用你们的词，随便怎么说。”

我伸手关灯时，卡列尔看了我一眼。

“你能帮我们偷穿梭机吗？”

“卡列尔，这是不可能的。”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彼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老实说，“这是犯罪。而且，问题甚至不在于一架穿梭机价值几百万美元，而在于，劫持穿梭机不可能不动用暴力。”

“计数器”沉默了。

“你也强调，你是热爱和平的，”我说，“我很喜欢你这一点。那你一定能理解我不想用武器威胁自己朋友的心情吧？我不想威胁那些把我带上太空的人，那些帮我回家的人。如果不得不开枪的话……”

“计数器”静静等我说下去。

“我就是办不到，卡列尔。”

“谋杀是你无法接受的方式？”

“谋杀无辜的人。是的，我无法接受。”

“那就睡吧，”“计数器”说，“早上的脑子比晚上更聪明。”

“你得发誓不会操纵我的心理。”我要求道。也许，爷爷正是想要它这么做？他在漫长而无果的争论后，发现怎么都无法说服我，于是决定用外星人的“游说”来解决问题？

我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信守诺言？”“计数器”问。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我的心理改变了，我会有感觉的。很可能会感觉到。所以只要我有一点点怀疑你干扰了我的理智……我就会把你交给当局，通知俄罗斯航天局或者太空军。”

“我发誓，永远不会在未经你事先允许的情况下，干扰你的理智。”“计数器”说。

我仔细揣摩了一下它誓言的措辞，点了点头，“晚安。”

我咔嗒一声关掉开关，爬上了床。“计数器”静静躺在圈椅里，安静得好像完全不存在。但朝它那边一瞥，就能看见一双闪着暗暗光芒的眼睛——是真的在发光，而不是像猫的眼睛那样反光。

“你的眼睛在发光。”我对它说。

“对不起，”“计数器”答道，“我太紧张了。这样好点了吗？”

它大概是垂下了眼皮。眼里的小火苗熄灭了。

“对，这样好些了。”我说，“谢谢。”

也许是由于紧张，也许是因为昨天喝了太多红酒，我在凌晨三点半醒来了。我躺了一会儿，试图捕捉“计数器”的呼吸声。

但房里一片死寂。可能连日常的呼吸都是它对人类的模仿。时钟上的数字幽幽发着光，窗外的树木窸窸窣窣。没有下雨……挺好。

过了十分钟，我从床上爬起来。反正也睡不着，我在床头柜上摸到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借着电视屏幕发出的白色荧光，我确认了“计数器”仍然在圈椅上睡觉，然后开始浏览各个电视台。

中央台正在播放达莉亚•娜利亚洛娃主持的外星人生活文化节目。普通观众可能会觉得挺有意思，但在我这样的人看来，这完全是用碎片信息拼凑起来的节目：游客和飞行员拍摄的业余照片、外星人的宣传片、几小段从希克西人的电视节目拦截下来的片段。很难得，希克西人跟地球人一样拥有类似电视的发明。换台。第一频道正在放成人肥皂剧。我瞅了一眼那赤裸裸充满情色意味的布景，就摁下了遥控器。换台。俄罗斯台正在重播《电影发烧友》节目——电视机内置的处理程序计算了一下编码信息，告诉我距离节目结束还剩下七分钟，下次重播在明天中午。我没有换台，看着那出简陋的改编剧。光秃秃的舞台上，一个女人穿着华丽的长裙，两手交叠在胸前，对着面前的舞台说：

“我是多么厌恶你的名字啊！换掉它吧，我就将属于你！难道我对你来说，还不如一个虚无又可恶的词语重要吗？”

一个秃头的男人从舞台侧面不知什么地方跑上去，也穿着旧式服装，腰上还挂着一把长剑。他向女人伸出双手，大喊道：

“我不会强迫你开口叫这名字的！给我你的爱——我就改掉名字！”

我觉得很蠢。屏幕上发生的故事似曾相识……男女演员拥抱在一起，屏幕暗了下去，上面出现了一本书的封面，色彩明艳。一个浑身血迹的少年胸前插着一把匕首，躺在一副棺材旁，一个苍白得像吸血鬼似的姑娘在棺材里微微抬起身，半坐着。

“在‘经典女性小说’系列丛书中，”一个柔和的画外音响起，“我们尤其推荐威廉•莎士比亚的小说《罗密欧与朱丽叶》。这部作品终于有了优质的现代改编版！现在您也可以一览这本公认的杰作，沉浸在沸腾的激情、感官的盛宴、优美的风景和阴谋的迷宫中了！不要害怕悲伤的结局，天赋异禀的文学家维克多•布兹杜冈特意为这一版写了续篇《朱丽叶•蒙特鸠》，称得上……”

我有点哭笑不得。不，应该说只想笑。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一阵闷头狂笑。笑够了，我又换到彼得堡台，那里正在播放一部老科幻片《外星人》。我不得不承认，电影拍得挺好笑的。不过它刻意煽动仇外心理，这能让导演去坐牢……我从屏幕上调出电影信息，没有电影名称，只是低调地显示了“老电影”三个字。但电影结束后，出现在屏幕上的点评人居然是著名作家和评论家安德烈•尼古拉耶夫。也许，他打算揭露导演的目光短浅之处。

“莫斯科24小时”正在讨论有关波良金的新决议。根据这份文件，政府将对在莫斯科工作和生活的人发放大量补贴。评论员们的分歧主要在于，这项举措不会有什么效果，因为市民们拿到钱后就会离开城市。但凡是个神智正常的人，谁会放弃下诺夫哥罗德、符拉迪沃斯托克或者彼得堡，住在肮脏、喧闹、混乱的旧都莫斯科呢？

最后一个夜间频道是“六台”。这儿也没什么好节目，现在正播《电视购物》。我刚好碰上“神奇开瓶器”的广告，这开瓶器有个电力驱动装置，能在一分钟内打开二十个酒瓶。

我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了了，放声大笑起来。屏幕上，一个可爱的姑娘正痛苦万分地拿一个普通开瓶器开酒瓶，一位仪表堂堂的男士走来，把普通开瓶器从窗户扔了出去，拿出电动开瓶器……我笑疯了，坐在床上，拼命用手捂着嘴巴。

“计数器”从椅子里一跃而起，两眼闪闪发光。

“对……对不起……”我喘着气说。

“一分钟最多能开二十瓶！”电视里传来广告词，我又笑到抽搐。

“我没有操纵你！”小蜥蜴尖叫起来。

我只能点头，没有力气说话。哪里还需要外星人的操纵？每个人家里都有一台洗脑机——电视。

“49.99美元，或者89卢布，或者3太空币一个！现在致电，用同样的价钱您还能得到一套测试‘奇迹开瓶器’用的酒瓶塞！”

笑够了之后，我终于挤出声音，跟一脸窘迫的“计数器”解释：

“对不起。我睡不着觉，就打开了电视机……想找点儿乐子。”

“电视机？”刚从梦中醒来的“计数器”比平时要迟钝一些。

“怎么，你没看见这个吗？”

小蜥蜴转向屏幕，然后点点头，“看见光了……但我无法理解你们电视传输的影像。”

“为什么？”

“组成图像的像素块太大，扫描起来太慢了……而且还有很多干扰。最难的就是处理这样的信息。”

在我看来，电视的画质很完美。

“但你在穿梭机里还能看到显示屏上的图像呢！”

“我没看到，只是截取了传输到屏幕的数据，那样方便很多。”“计数器”又卷成了一个球，“我要继续休息了，我将不再把声音当作外部刺激。”

一眨眼工夫，它又睡着了。准确地说不是睡着，而是陷入了信息处理状态。它们的生理机制倒是很便捷。我把双脚从被子里拿出来，整个人靠在墙上，叹了口气。我完全不想睡。

有可能偷出一架穿梭机吗？

从字面意义上说，不可能。发射准备必须在离升空还剩一小时前完成。需要数百人的努力来保证飞船升空。

那么，有可能暗中替换机组成员吗？“占星师号”的执飞机组由三人构成：正驾驶，即指挥官、副驾驶和超空间跳跃导航员。假设达尼洛夫真的把我带进了机组，那我大概就是副驾驶。哪个步骤对机组成员的检查是最薄弱的呢？开往发射塔的大巴里人会很多。难道要在发射台上，趁机组进入电梯之前行动？但怎么才能把爷爷和“计数器”带到那里去呢？我又该拿达尼洛夫和导航员怎么办？把他们留在发射台上？这是谋杀。当“能量号”火箭把“占星师号”送上轨道时，发射台会沐浴在火海中。但如果把他们放出去，又会触发警报……

另外，如果和指挥中心的所有对话都是由副驾驶完成的，他们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又该怎么对遥感设备作假呢？如果在爷爷身上放置传感器，那医生们立马就会取消发射。也就是在其他星球上，医生才会对机组人员的身体状况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没喝醉就万事大吉。

成千上万个问题。

停下！我这是怎么了？

我竟然在仔细考虑，怎么劫持一架星际飞船！

我按捺住自己的第一反应，没有扑向“计数器”，试着把思绪拉回正轨。难道它还在试图对我的精神施加影响？

我觉得，应该没有。

对爷爷和小蜥蜴制订的计划，我的态度没有改变。我还是不想参与，至少不是在现在这样稀里糊涂的情况下参与。我可不打算端着冲锋枪，身上背着爷爷冲向穿梭机开战！

只不过，在看过无与伦比的青少年通俗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电动开瓶器广告，以及偷偷摸摸在夜间播放的那部描绘外星人生活得不如我们的老电影之后，一股懊恼还是涌上心头。

要知道，这一切只会越来越糟。我们正在退化。飞速地、坚定不移地退化。人类会变成一个白痴种族。

门吱呀响了一下。

“别佳？”

爷爷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房间。

“一切正常吧？”

我立马站起来，踮着脚走到门边，溜到走廊上。走廊里很暗，只有通往二楼的楼梯旁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我从小就怕黑……但原因已经不记得了。爷爷保证过，我房门边总会亮着一盏灯，他也遵守了诺言。我的床头没有夜灯。爷爷从不放任我的恐惧，只是在门外点灯，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因为这是一盏没有开关的灯。它总是为我照亮长夜……不管我是在自己床上，在学校宿舍里，还是在遥远星球的宾馆里歇息……

“一切正常吗，别佳？”爷爷又着急地问了一遍。

穿着旧睡衣和拖鞋的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人类沙文主义思想家，也不像是个狡猾的蛊惑者或无情的反政府主义者。他看上去只是一个臃肿的老人，早就该端着酸奶坐在电视机旁，度过自己的余生……

“你……你在为我担心吗？”我明白过来，“担心‘计数器’会试图操纵我？”

爷爷移开了视线。

“我只是在看电视。”

“节目有意思吗？”

我耸耸肩膀，“有种电动开瓶器在做促销。一分钟能开二十个瓶子。”

爷爷配合地笑了笑。面对第一次上气不接下气地讲笑话的孩子时，大人们就是这么笑的。但我已经笑不动了。

“人类正在陷入某个深渊，爷爷，”我靠在门框上说，“头脑钝化，而且……还乐在其中。”

“愉快的钝化。说得很好。”爷爷点点头。

“不，我不认为‘计数器’对我产生了影响……可能因为是晚上，我竟然开始思考怎么偷走穿梭机！”

爷爷耐心地等我说下去。

“在夜里……邪恶的念头就会苏醒过来，爷爷。我已经习惯了在夜里睡觉，白天看书或看电影，所以平时没有时间想这些坏事。或许，我不该把夜晚都白白睡过去？”

“你换了两个电视台，看了两个愚蠢的电视节目，”爷爷说，“然后就开始怀疑，到底值不值得遵守由这样的人类设立的游戏规则？”

“是的，可能是这样。只不过我看了整整五个电视台。”

“别佳，你说的也不全对。愉快的钝化是人类的正常状态。只不过它会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当发生文化间的碰撞，全球价值观产生动摇时——比如现在，这个过程就会格外突出、明显。但一个永恒不变的事实就是，愉快的钝化适合大多数人类。”

“也就是说，我找的原因是错的。那结论呢？”

“我们是否有权违反人类制定的法律？不是写在刑法典里的那些法条，而是道德和伦理准则。”

“对。只不过不是我们。你自己早就决定了一切。可我也有权这么做吗？”

爷爷抓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坚定有力。

“别佳，我把你教导成人了。你成了一个真正的人。我以前常常觉得……现在更加肯定……我的教育成功了。”

“谢谢……”

爷爷从没这样对我说过话。我们之间仅仅是祖孙关系，其中哪些部分是教育，哪些是爱，哪些是这位伟大蛊惑者的野心，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是对的，别佳，”爷爷接着低声说，“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总是绝对正确的。在你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这种正直会让大人心软，同时也会吓跑你的同龄人……但等你长大了，它又会吓跑成年人，但吸引孩子。”

他轻声笑起来，“只要和你交谈，人们就会开始发觉自己的一系列缺陷。”

“什么？”我有点茫然。

“一系列缺陷，”爷爷重复了一遍，“你的心灵绝对纯净，又恪守道德。你总是把社会价值置于个人之上。你能够谈论任何话题……从古希腊文明到东方哲学发展，乃至合金钢的手工冶炼技术……”

“不，爷爷，打住，合金钢的手工冶炼我可不懂……”

爷爷只是轻声笑起来。我擦擦额头，不说话了。

“你会唤起周围人不由自主的敌意。这种敌意十分荒谬，以至于它转化为行动后，反而表现为刻意的友好。与此同时，这种特质也会让你没有朋友。理想的人很难交到朋友，只能被崇拜。但我成功地保护了你，让你免受这种伤害……尽管很难。”

我的面颊开始发烫。爷爷的话已经不单是让人不快了，简直是可恶！

“我办到了一件事。”爷爷说，“我盼了太久了，我等着你能够在这个我期待已久的时刻作出抉择，不怕跨过普世道德的界线。法则是为了被违反而制订的。人类走向明天的每一步，都是在破坏当下的法则……而且总是会有人敢于打破法则……那些越过界线的人，一般都是恶棍。我幻想着另一种可能，让你能够在不考虑人类利益的前提下作出抉择，同时又成为一个不错的人类代言人。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但我设法办到了。”

“爷爷，你相信自己说的话吗？”我喃喃道。

“相信。”

“你是在劝说我遵循自己的、个人的道德准则？与此同时，还要我仍然作为一个人类存在？”

“是的。”

“但这不是我的道德准则，爷爷，”我悄声说，“这些全是你的投射，是你的恐惧、情结、梦想的投射。我是你的工具，爷爷。你坚信，人类要想达成伟大的目标，必然需要一个我这样的工具。于是你就塑造了我，培育了我，就像在实验烧瓶里一样。”

爷爷点点头，“你是对的。但我只想提一个问题：你相信我是正确的吗？你相信，当前的形势会让地球走向毁灭吗？”

“相信，”我说，“我相信。”

“那就不要害怕作出决定，别佳。”

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爷爷静静等待我的回答。墙外风声渐起。此刻，年迈的作家们正在自己的别墅里睡觉，他们精力充沛的孩子则聚精会神地在屋里打扑克。旧日的首都正在新的工作日开始前积蓄力量。星城里，值夜班的接线员正在指挥返航的飞船降落。这个庞大的国家正在蒸馏石油，建造运载火箭，贪婪地觊觎着其他星球的破东西，四处搜捕外星人最爱的麻雀。小小的地球绕着轨道旋转，而天空包裹着星球。人类则怀着狂热、希望和恐惧仰望天空。

但没有人在意，我正被要求去拯救人类，而且要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

“爷爷，我们需要‘占星师号’。我很可能会被带上‘占星师号’的机组，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其他机组成员。”

“走吧。”爷爷说。

“去哪儿？”

“去我的房间。我们给达尼洛夫打个电话。他应该今晚飞到莫斯科。”

2

我在爷爷拿起话筒时，最后请求了一次，“拜托了，不要打给他。”

“我知道，时间有点早……”爷爷嘟囔了一句，“凌晨四点……哎……但达尼洛夫不是个作息规律的人。他毕竟是战斗机飞行员。”

话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嘟声。也许夜里电话接不通。我为此高兴起来，但爷爷只是阴着脸继续按键盘。三，七，零。他似乎知道紧急联络号码，可以直接找到达尼洛夫。

“喂！”听筒里传来应答声。爷爷打开免提，我只能被迫听着整段通话。达尼洛夫的声音响亮又精神。说不定他还没睡？

“谢谢你的鱼。”爷爷说。

停顿了一秒钟后，达尼洛夫答道：“我很高兴您喜欢……”

“上我这儿来一趟……找个法子。”

爷爷挂了电话，朝我微微一笑。

“就为了说这个，值得大半夜把亚历山大•奥列格维奇叫醒吗？”

“他会在半小时到一小时后来找我们，”爷爷解释说，“关键词是‘上我这儿来’。‘找个法子’是句废话。”

我坐在那把旧椅子里，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不由得如坐针毡。

“爷爷，你能给总统这样打电话吗？”

“总统不行，倒是可以打给国家安全顾问。但我们不需要他。职务会改变一个人。”

当然，我知道，爷爷的交际圈很广。但这些交情有多深就另当别论了。

“你是怎么认识达尼洛夫的？”

“当年我参加了战俘交换行动。那是2009年，他们想枪毙亚历山大，因为他把 ‘盖特曼•马泽普号’烧了，一艘即将完工的航空母舰。喏……我成功把这孩子换回来了。”爷爷突然嘿嘿笑起来，“乌克兰当时燃料紧缺，所以我们做了笔交易，用两列车石油产品换回了一个军事犯。”

这就是了。在疯狂的克里米亚冲突期间，超空间跳跃还没成气候。比起外星人，人类更憎恨自己的邻国。当年我才五岁大，那个年纪的小孩几乎没有什么记忆，只记得上中学时，在课本的地图上，克里米亚已经是一个独立国家。爷爷随口提起过，克里米亚的独立是避免俄乌战争唯一的出路。

“后来我们又见过几次面，”爷爷继续说着，语气阴沉，“在我们给希克西派牧师的时候。达尼洛夫当时还没去全禄航空，仍在俄罗斯航天局工作。他负责一些很重要的货运任务，于是就这样穿着牧师的长袍去了宇航员的星城……”

这段历史我有所耳闻。大约十年前，一些教会——天主教、新教和东正教都有——联合要求美国和俄罗斯政府对希克西星采取特殊的外交行动。地球要求希克西星允许传教士在它们的星球上活动。这是符合《银河系法典》中的某一法条的，于是联合教团的“宇宙十字军远征”就开始了。作为合理的交换，希克西星也要求向地球派出自己的使团。只不过两年之后人类意识到，自己迎来的不是外星神明的侍奉者，而是一群职业魔术师……希克西星也有非常接近马戏的艺术。我倒是不理解基督徒们为什么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但前往希克西星的教团很快就打道回府了，不久后，外星人们也被送了回去。

顺便说一句，它们把水变成红酒以及治愈绝症患者的方法，至今还是个谜。

“你真棒，爷爷……”我说，“你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达尼洛夫是个聪明人。他会理解的。”

“所以你真的想跟他和盘托出？”

“当然。”爷爷的愉快心情溢于言表。

“爷爷，告诉我……如果你这么了解达尼洛夫……那也许，你跟其他领导的关系也很好？”

爷爷耸了耸肩。但我没有让步，“我的职业生涯、我的军衔、职位……都是谁经手办的？这一切是我自己挣来的，还是靠你朋友的提携？”

“你自己挣的，别佳。我并不关心孙子的职业生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能成为一个专业人才，相信自己能力的专业人才。”

半小时后，我去屋外迎接达尼洛夫。我站在小门边，望着附近别墅透出的稀疏灯光，猜想其中就有我那位小朋友房间的灯。也许，阿廖什卡正在全神贯注地玩着他那个神奇的分形图形游戏。他并没来取希克西星的石头……还是害羞了。

终于，我听见一阵轻轻的发动机轰鸣声。达尼洛夫要么是不受多余的爱国主义思想困扰，要么就是单纯喜欢好车。他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我打开大门，他把车开进院子，熄了火。

“出什么事了，彼得？”这位全禄航空最好的飞行员一边下车，一边问我。他穿着太空安全部队的上校制服，胸前佩戴着一排勋章，好像要去参加总统的招待会一样。其中甚至有两枚俄罗斯联邦英雄金星勋章……也许，达尼洛夫是一心想要避开所有岗哨和巡逻队的检查。

“我们屋里有个外星人，亚历山大•奥列格维奇。”我跟他握握手说。

“妈的！”达尼洛夫骂了一句，“是什么种族？”

“‘计数器’。”

“疯了。没有攻击性吧？”

我们一起走向屋里。季兰迎面朝我们冲来，摇起尾巴。也许，达尼洛夫的勋章唤起了它基因中对荣誉的尊敬之情？

“它是带着一个提议来的，是来干正事的。”

“懂了。”上校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爷爷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是吗？”

“他的确等到了……”我无助地肯定了他的猜想，“亚历山大•奥列格维奇，他想……”

“别这么客气了，好吗？”达尼洛夫嘟囔了一句，“你两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真的吗？”我吃了一惊。

“要么叫我萨沙……要么叫我萨沙叔叔吧。”达尼洛夫得意地微笑起来，“那老头儿想要什么？”

“‘占星师号’。”

达尼洛夫咬起了后槽牙。

“明白了。也就是说，他还没死心……”

我感觉自己松了口气。达尼洛夫不会帮助爷爷的，也不会让他劫机。

“你觉得，老头儿能经受住发射过程吗？”上校在我们走进屋门的时候问道。我的心突然提了起来。不，如果我真的是爷爷口中那个“绝对正常的”，那我周围的所有人都不正常。

“他能经受住……萨沙。”

“这倒也不错。”

门廊里的光线跟往常一样半明半暗。我沉默着，等达尼洛夫换鞋。我不知道该先领他上谁那儿去。这时，楼梯上传来软底鞋的沙沙声，是爷爷。

“你好，萨沙。”他走下楼来说。

“您好，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达尼洛夫直挺挺地站着，仿佛一个站在将军面前的新兵，“我来了。”

“把卡列尔叫醒，彼得。”

我打开自己的房门，立马就看见了“计数器”闪烁的双眼。我疲倦地说：“起来吧。”

“发生了什么？”小蜥蜴从圈椅上跳了下来。

“又来了一个同伴。”

达尼洛夫从我背后往房里张望。看见小蜥蜴后，他吹了声口哨。

“很荣幸认识您，著名的宇宙征服者！”“计数器”像爆豆子一样飞快地说。

玛莎当然也醒了。天亮时分，所有人都已经互相认识，也了解了事实真相，尽管在我看来那些并不是事实，更像是揣测。而“计数器”又唱起了那套人类必然灭亡的老调，如果没有它们的帮助……

我坐在达尼洛夫身边，就好像寄希望于这名英勇的军官，希望这名经验丰富的宇航员能找出反驳提案的论据。

我的期待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

“为什么不能让政府了解情况？”达尼洛夫问。

“首先，如果我们的行动被批准了，强大种族将迁怒于整个地球……”爷爷开口说。

达尼洛夫耸耸肩膀，“批准也可以有很多形式。比如口头批准、模棱两可的批准。”

“这倒没错。”

“你现在在联邦安全局是什么级别？”爷爷问。

达尼洛夫皱起眉头，“跟我作为宇航员的军衔一样，上校。”

好家伙！达尼洛夫公开承认了，他的确在安全局工作！

“萨沙，你是个聪明人。我们是有机会成功的……况且‘计数器’何必要撒谎？”

“为了偷穿梭机。”

“超空间引擎的图纸，所有外星人都能获取。这不是技术上的问题。”

“为了陷害我们。”

“那它自己的种族也保不住。”

“计数器”坐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两人谈论的不是它。

“你倒是吭声啊？”达尼洛夫转向小蜥蜴，“你没在搞什么双重把戏吧？”

“难道我回答没有，就能证明什么吗？”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所有事实？”

“我担心有叛徒。”

达尼洛夫摊开手，“我没话说了！别佳，你觉得它这个理由怎么样？也就是说，我们必须相信它说的都是实话……”

“这是有区别的，”我不情愿地承认，“我们只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但‘计数器’是在用整个银河系的命运冒险。”

达尼洛夫蔫了下去。

“嗯哼，挺让人宽心的……我们只不过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性命不值一提……”

“计数器”沉默了。

“好吧……”达尼洛夫瞟了爷爷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我接到任务，后天出发。去杰尔-17号星。”

“我们和杰尔星还有贸易往来？”爷爷来了兴致。

“时不时有。它们想买几十吨艺术品。”

“可它们根本没有视力啊！”我回想起自己前往希克西星的旅程，不禁大叫起来。

“它们买雕塑。杰尔人从我们这儿买人形半身像。这是俄罗斯从美国人那里抢来的订单。我们的半身像堆积成山……如今这些东西不紧俏了。大理石像、石膏像、铜像都有。订单很紧急，路线也不熟悉，所以他们建议让我飞。我的副驾波任卡正在休假，他们本来想把他叫回来，但我推荐了你当我的副驾，别佳。”

也就是说，亚历山大当时那番话不是随口说说的。

“我的导航员是里纳特•图鲁索夫，一个好小伙儿……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我可以负责任何超空间跳跃运算。”“计数器”飞快地说。

“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但怎么才能把里纳特留在地球上，把你和老爷子偷带上穿梭机？”

“不只是卡列尔和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一直沉默不语的玛莎突然加入了谈话，“还有我。”

“这是‘计数器’的要求吗？”达尼洛夫看了卡列尔一眼。

“是我的要求，”爷爷说，“玛莎能帮上忙。”

“在我们劫机以后，你的家人会面对非常多不愉快的状况，姑娘。”达尼洛夫的表情说明了他的态度。

“我没有家人。我是个孤儿。”玛莎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不由自主看向她的眼睛。难怪。她的童年没有父母的陪伴……跟我一样，只不过她连爷爷都没有，完全独自一人。她从孤儿院给孩子们预设的轨道中挣脱了出来，大学毕业后也没有一头扎进企业或者火箭厂工作。好样的，玛莎。

但我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一股尖锐的不安爬上心尖。我好像正背过脸去，不愿意看见令人不快的、邪恶的、丑陋的真相。

“好吧。如果您这么坚持，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

爷爷点点头。

“我就把你们偷偷带上穿梭机，”达尼洛夫下定了决心，“我和别佳把你们带上去。”

他看了一眼时钟。

“现在是七点。一小时后别佳会接到星城打来的电话。他们会派车来接你。所以，准备好做报告吧，小子。”

我点了点头。

“你会被折磨到午饭为止……然后全禄航空的某位董事就会招待你吃一顿，俄罗斯航天局也会……”达尼洛夫中气十足地说，“整理下头发，他们正等着表彰你呢。他们会给你下饵，问你有没有准备好再次飞行。他们会给你提供‘占星师’副驾的位置。”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加入传说中的达尼洛夫的穿梭机机组——这梦想终于成真了！

“你答应他们以后，还得花两小时走程序……晚上还很可能要飞往哈巴罗夫斯克。我想我们会一块儿走。”

“我和玛莎定了另一个航班的机票，”爷爷插了一句，“发射场会放我们进去吧，我猜？让我们进访客区？”

“会放行的，”达尼洛夫点头，“发射场的负责人基谢列夫将军非常支持‘赫鲁莫夫假定’。”

“你永远想不到，文字会激起什么回音。”爷爷松了口气，“别佳，去收拾下自己吧。你差不多该出发去星城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从盘子里抓了一块半干的鲑鱼。

“到了发射场以后，表现得严肃、精神点儿！”达尼洛夫在我背后说，“不要露出早就知道一切的样子！”

“是，机长同志。”我答道。

真的，整个世界都疯了。我也不得不发疯，为了顺应潮流。

“为什么爷爷那么确信我身上有特殊的品质呢？”傍晚，公司的车送我回家的路上，我一路思索着。如果他只是想要把我培养成未来的人类拯救者，那我就应该变得机灵狡猾，跟他自己一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温顺地屈从于他的意志。

他白白将赌注下在我身上了……如果真的下在了我身上的话。一切肯定是白费了。

汽车在栅栏前停下。

“我们三小时后出发，”司机说，“时间够您收拾行李吗，彼得•达尼洛维奇？”

“当然，来得及。谢谢。”

从车里一出来，我就看见了阿廖什卡。小男孩儿站在自家别墅大门前，有点儿闷闷不乐。

“你好呀！”我朝他挥挥手，阿廖什卡慢吞吞地从马路对面走来。他停下脚步，等车子开走，然后走到我面前，不情愿地说：

“您好……”

“你在守着我回来吗？”

“不然呢……”

“走吧，石头在等着你来取呢。”

爷爷是从哪一点断定我能吸引孩子的？倒不如说是他们骑在我头上……

“我白天给您打过电话，”阿廖什卡打起了一点儿精神，开口说，“您的爷爷说，您出门了，等会儿回来一下就又要走了……而且这次会离开很久。”

“没错，”我承认，“但五分钟时间我还是抽得出来的。”

季兰不在花园里，感谢老天。我一直相信狗不会扑到孩子身上，但并不打算去冒险验证。我让男孩进了屋，对他说：

“现在，你先脱鞋……”

我则急匆匆去看了一眼自己房里。小蜥蜴不在。

“进来吧，”我一边翻皮包，一边对他说。阿廖什卡怯生生地走了进来，试探着打量起我的电脑，然后明显更感兴趣地盯着挂在我床头的一把双柄剑，问道：

“这是外星货吗？”

“不是，你想多了。这是斗牛剑，英国的。”

“真货？”

“不是，是个仿品。”我老实告诉他。

“啊……”阿廖沙失去了兴趣，“那您有真正的武器吗……哇！”

石头带来的效果奇好。最近太空港的人也学会做纪念品小生意了。他们把一个透明塑料袋分成十份，每一格里都装着一块颜色不同的小石头。里面还放上一份正规的鉴定证书，保证这些石头真的取自天狼座-8，或者希克西-43号星。

“是真货吗？”阿廖什卡激动得不敢大声喘气。

“喏……看到没，这里面还有证书。”我搪塞他道。

“哈，证书……”男孩儿的语气里透出些轻蔑。我突然对他父亲做的生意产生一种隐约的怀疑。莫非他是伪造证书的？这勾当易如反掌。

“这些石头是我在天狼座买的。”我向他保证。

显然，我真诚的话语让他完全满意了。阿廖什卡点点头，把袋子放在掌心轻轻摇晃了一下。

“谢谢，彼得叔叔。现在我有了这么一套藏品……”

“真为你高兴。”我舒了口气，坐到床上，侧耳听了一会儿。楼上似乎没有人下来。也许爷爷和小蜥蜴都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进屋的。

“我得走了，”阿廖什卡善解人意地说，“您还得收拾东西呢……您这次飞去哪儿？”

“我不知道。”

“啊……”

“我会给你带礼物的，”我承诺，“给你带新的石头。如果那里有石头的话……”

阿廖什卡点点头，抱紧那只珍贵的塑料袋，向门外走去，但突然又吞吞吐吐地问：

“别佳叔叔，您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你说什么呢？”

“唔……就是这么觉得。”

我叹了口气，“听着，阿廖什卡……你知道有时候，你必须做一些根本不想做的事情吧？做些你觉得完全错误的事情？”

小男孩儿点点头。

“这就是了……我现在就必须做这样的事。”我对他解释说。

“您可是个大人！”阿廖什卡惊讶地说。

我不禁笑了出来，“相信我，长成大人没什么用。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跟之前一样，季兰不在花园里。在屋里也没听到它的动静……我有些不安，但还是先把小男孩送到了栅栏边，然后才巡视了一遍花园。空无一人。

门廊里已经有人站在那儿等我了，是玛莎和卡列尔。小蜥蜴艰难地爬上栏杆，看起来一如平常，不动声色。姑娘手里则拿着一把麻醉枪。最好笑的是，这场景已经完全不让我感到惊讶了。

“这男孩是怎么回事？”玛莎尖锐地问。

“不是‘怎么回事’，而是‘谁’，”我绕过她，说道，“是邻居。我有时候会给他带点纪念品。”

“你怎么回事，疯了吗，彼得？你还有时间过家家！如果他看到了卡列尔怎么办？”

“那你就会朝他开枪？”我说完后，玛莎沉默了，“然后‘计数器’就会消除他的记忆？”

“这不关你的事！”这姑娘还是跟之前一样揪着我不放。她把枪口转向了我，“你在拿我们的一切冒险！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他……”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一颤，情绪突然崩溃了。我抓住她的手，扭过来，逼迫她扔掉了枪。卡列尔开始沿着栏杆往上退，悄无声息地盯着我们。

玛莎挣扎了几秒钟，试图和我对抗，最后放弃了。

“这是我的事，”我放开她的手，对她说，“这是我的家。那男孩儿是我的朋友。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是我的爷爷。”

“你在碍事……”玛莎说。她的声音嘶哑，仿佛我刚才抓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喉咙，“你会毁了这一切……”

“你想要我彻底毁了这一切吗？”我微笑起来，“我去让他们把你留在地球上看看？”

她的双手瘫软下来。

“对不起，”玛莎这话说得极快，“我是在为计划的成败提心吊胆……”

我放开她，走向二楼。卡列尔用闪闪发光的双眼目送着我，玛莎则站在原地，揉着手腕。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我的家已经不是我的了？我们玩起了阴谋家游戏吗？她该被送去看看心理医生，而不是被送去太空！

我不知道爷爷有没有听见我们的争执，他房间的门半掩着。也许他听见了，但什么也没说。

这位伟大的沙文主义者正直挺挺地坐在地板上，翻看着相册。全是那种会让可怜的客人们陷入恐慌的、厚厚的家庭影集。小时候的爷爷、大学时的爷爷、去美国实习的爷爷、爷爷和奶奶——她已经过世很多年了……还有爷爷和爸爸、参军时的爸爸、爸爸和妈妈……以及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我……光着身子裹在襁褓里的我……

他为什么要翻出这些老照片？

看到我出现，爷爷猛地合上了相册。

“一切顺利吗？”

“都顺利。我加入了‘占星师’的机组，后天启程……你看见家里的狗了吗？”

“看见了。玛莎把它送去养殖场了。”

“什么？”我大喊起来。

“玛莎，把狗，送去，养殖场了。”

爷爷气喘吁吁地爬起来。

“别佳，这栋房子很快就会空无一人了。一天过后就会有人来查封房子，搜罗文件。我不希望我的狗为了保卫我们这些破东西挨枪子儿。玛莎给它在养殖场交了两年的生活费，等我们回来就去接它。希望如此。”

爷爷一如既往地正确。但……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让我和它告别一下！”

“别佳，你不能把任何一点儿牵挂留在身后。我们不需要多余的告别。”

“告别不是多余的……”我的眼睛刺痛起来。可不是吗？不要把任何东西留在身后……总是要把一切都抛下。地球、俄罗斯、家、把我当作唯一的纪念品来源的小男孩，阿廖什卡。我从没有在离开家门时这样清晰地感知到，我可能回不来了。甚至在第一次太空飞行前，我都没有像此刻这样胆怯过……

“彼得，狗会在那儿过得很好。你觉得我就不担心吗？”

我勉强点点头。

“会有人来搜查这栋房子，”爷爷接着说，“我已经烧掉了自己所有的纸质文件，抹掉了所有机器上的资料。你也清理一下自己的电脑……如果上面有什么个人信息的话。把硬盘格式化——最好多清理几次。”

他的笔记本电脑的确开着，但屏幕是暗的，只剩下几行原始操作系统的指令。壁炉里是一堆轻飘飘的苍白灰烬。

“好的，爷爷。”

“还有，把这些相册拿出去，”爷爷叹了口气，“拿去花园里。烧掉。我不想在房间里烧它们，太臭了。”

他是认真的吗？

“我不想让外人的手碰我们的脸，”爷爷说，“你就原谅我这个老头吧。胶卷应该还在什么地方存着，以后再重新冲洗吧……如果我们还回得来的话。”

“爷爷……”

“别佳，求求你了。”

我迟疑着。

“难道需要我亲自把它们拖到花园里去？”爷爷高声喊道，“啊？要我亲自动手？”

我抱着一大堆相册走出屋子。玛莎已经不在楼下，小蜥蜴也不见了。我把那些相册拖到院子里一个偏僻的角落。小时候，我每个夏天都在这里烧麻秆、搭凉棚。我把相册一股脑扔到枯萎的草坪上。

这一切仿佛包含着某种巨大的超自然力量。如果早知道有一天不得不偶尔烧毁照片，人类也就没必要发明它们了。一张张面孔从打开的相册里望着我——爷爷、父母、我自己、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们……这张是还没上年纪的爷爷，正在参加什么会议；而这……应该是……和达尼洛夫的合影！达尼洛夫那时还很年轻，但有点儿畏畏缩缩、笨手笨脚的，目光不敢直视镜头。以前我不喜欢看老照片，可惜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爷爷郑重其事交给我的火柴，目光突然落到一张父母的合影上，他们怀里抱着我。这正是爷爷办公室里挂着的那张照片的缩小版。

以后再见不到它了！

我弯下腰，掀开相册上的塑料膜，把照片取了出来。我要把它带走，剩下的照片已经足够当柴火了。

照片下面还夹着一张纸，纸张被折成四折，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我把它拽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整个心脏皱缩起来。

那是一小块剪报。下面的文章标题是《总统对波音航班失事表示深切哀悼》。黑白照片上还有一个被树木包围着的椭圆形深坑，里面斜插着一架面目全非的飞机残骸。

爷爷没给我看这张报纸是对的。我移开目光。干涩的喉咙咽下一团揪心的痛苦和内疚。我收起报纸，和照片一起藏进口袋里。

相册很不好烧。那是当然，都是些大块的塑料。我不得不去车库里拿来汽油，洒在相册上。我在火堆旁坐了一会儿，烘着冻僵的双手，但烟味实在刺鼻。

回忆总是难以燃尽。

当你要永远离开一个地方时，需要花多长时间收拾行李呢？

我只打包了几件干净内衣、两件衬衫——飞行中反正都要穿着制服、一打存着各种乱七八糟资料的光盘——里面存着青春期写的诗和开了头却永远也不可能写完的小说、一些信件、最爱的游戏备份和两张音乐光碟。如果我的音乐收藏在搜查中“丢失”了，那该非常遗憾。不过我收藏的多半是古典乐，不是流行音乐，说不定会安然无恙……

跟往常一样，我把东西都塞进了皮包里。永远离开，跟只离开一天是一回事，带多少行李就成了没有意义的问题。这不是去疗养院度假。

我上楼去和爷爷道别。如果一切顺利，那我们明天就能再见。爷爷还在自己房间里翻箱倒柜。我原本想告诉他，我发现了那张剪报，但又改了主意。对他来说，那也是沉重的回忆。

玛莎在楼下等着我，她这次没有拿枪。

“我想和你道歉来着。”她先开口了。

我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觉得直接绕过她有点儿过分。

“说什么胡话呢，”我耸耸肩膀，“该道歉的是我。我没控制住脾气。”

“我只是很担心这次行动的结果，”玛莎说，“如果一切都因为胡闹而失败，我会很难过……总之，对不起。”

“你对我爷爷很好。玛莎，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她支支吾吾地说：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我是在赫鲁莫夫基金会的资助下完成学业的。你爷爷为我支付了学费……准确地说，是支付了所有生活费用。但这完全不是重点！”

“我明白。”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会喜欢这样同志式的交流，“一切正常。我们发射场见。”

玛莎点点头。

“照顾好爷爷。”我叮嘱了她一句，走出大门。

车还没来，但我不想回去。姑且算是因为我和玛莎已经没什么好对彼此说的了吧。暂时没什么要说的了。我穿过花园，不由自主地搜寻着季兰，然后走出了院门。

为什么我没有什么坏习惯呢？那样就好抽根烟，或者喝点儿装在酒壶里的啤酒来打发打发时间，比现在这样快活多了。

我等了大约十分钟。当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时，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

“别佳叔叔！”

阿廖什卡气喘吁吁地在我身边停下，仿佛是拼尽全力赶来的。

“出什么事了？”我不禁担心起来。

“没，没什么……我怕来晚了。这是来接您的车？”

我看了一眼逐渐驶近的车。

“是的。”

“我……给您拿来了一样礼物。”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把手伸进口袋，目光看向别处，递给我一个长方形的纸包。

“那个……唔，那我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拆开包装。阿廖什卡手足无措起来。

是一把刀。

嚯！

不是中国造的仿制品。钢刃好得过分，手柄已严重磨损。这是一把俄式军用伞兵刀，禁止自由买卖的那种。

“这是怎么回事，小子？”我低声问他。

“您不是喜欢各种冷兵器吗？而我……嗯……不那么喜欢。”

“你爸妈会揍你的。”我把刀递给他，“拿回去吧。”

“他们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的刀，是从别的孩子那儿换来的，已经在我这儿放了很久了。您拿着吧。”

好一份礼物。这把刀上传来某种捉摸不透的气息……像是某种诡异的、令人不快的预感。只有一把浸淫过生死的刀，才能在手中显得如此沉重。

不能让这刀留在孩子手上，但我也没有权力收下它。得上交给警察。但这可是他给我的礼物……

等等，我可是个厉害的恐怖分子！正打算去劫持一架宇宙飞船呢，还怕什么携带管制刀具！

“谢谢。”我把刀藏进包里对他说，“等我回来，再跟你好好谈谈这件事，好吗？还有，再也别跟人交换这种东西了。”

“我也不打算这么做了。”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我轻轻拍拍孩子的脑袋，走向汽车。有意思，司机和警卫发现我手里拿着一把刀了吗？

不过，这关他们什么事呢？我是个军官，可以带着枪走在大街上，难道还不能拿着一块精心雕琢的钢铁吗？我的证件上可是写着的：有权携带和使用任何私人武器。

“飞行顺利！”阿廖什卡在我背后喊了一句。

我坐上后座的瞬间，司机就发动了汽车。

“达尼洛夫让我们早点儿来接您……”

显然，我的命运就是如此——永远在赶飞机。我靠在座椅上，回望了一眼别墅和站在门边的男孩。

不要把任何东西留在身后！

那么，该如何弄清去向何方呢？

谢列梅捷沃机场还是一如既往的喧嚣繁忙。警卫把我送到全禄航空的工作人员入口，才算完成自己的任务。

“飞行成功！”他祝福我。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跟阿廖什卡也差不多。

“我尽量。”我答应他。在入口处出示了自己的通行证后，我顺利地进去了。

小小的休息室里吵吵嚷嚷，满是烟味。达尼洛夫处在人群中心。他瘫坐在小沙发上，周围环绕着一群操作员姑娘，她们已经穿上了风衣和短外套，明显是刚值完班，但还逗留在这里，想听听这位大众情人讲有趣的故事，旁边还有几位我不认识的飞行员。几乎所有人都在抽烟，飞行员和达尼洛夫正在喝啤酒。

“就这样，那个尘族向我渗了过来，”达尼洛夫继续讲自己的故事，“然后开始缠上我的双腿。我自己倒是觉得挺有趣的，我何德何能被它看中了？于是拿靴子一脚踢开了它……”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不知有没有准确地想象出尘族的模样。

“它绕着我的脚掌打了个结！得了，我想，可以跟我的脚说再见了……”

这时，达尼洛夫发现了我，中断了故事。

“别佳！快过来！”

“离起飞还有二十分钟，”其中一个姑娘哀求道，“亚历山大•奥列格维奇，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那东西脏得很！”达尼洛夫慷慨激昂地说，“就像靴子上的一团泥！那个排水沟的故事你们还记得吗？尘族一感应到稀有的矿物质，就会呆住！因为它们发现新大陆了！”

笑声震得墙都在发颤。

达尼洛夫可不是个爱插科打诨的人！大家喜欢他，是因为他总把外星人看作彻头彻尾的白痴！从前，俄罗斯民间段子里的白痴角色总是由美国人、法国人和德国人扮演。现在统统换成了外星人——“一个人类、一个希克西和一个达恩罗意外流落到一个没有生命的星球上……”

有意思，他这是受了爷爷的影响，还是本就如此？

不过，我倒是想起了这些笑话的老版本，当年笑话的主角都是年迈的领导人，后来变成俄罗斯新贵土豪，再后来又成了施普诺夫军政府的将军部长们，那些笑话都是由情报机关的工作人员创作和传播的。如果想让群众喜欢上躲在幕后的社会统治者，就得拼命嘲讽他们。这能缓解人们心中强烈的厌恶，让人们通过讽刺，把这份厌恶转换成愚蠢的、无力的、洋洋自得的大笑。渺小而智慧的群众却早已看透一切，并纵情自嘲。现在，我们的统治者们……实质上只是外星人扶植的代理人，因此他们必须削弱民众对外星人的敌意。

“大伙儿来认识一下，这是别佳。彼得•赫鲁莫夫。中国农民的大灾星！”达尼洛夫一边搂住我的肩膀一边大声说。大家哈哈大笑，但达尼洛夫突然严肃起来，“这个小伙子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把宇宙飞船降落在公路上的人。我不是开玩笑。我都办不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很快他的名字将传遍大街小巷，”达尼洛夫接着说，“传遍整个地球！你们可以提前预订他的传记了。”

我一听到这些话，背后那股熟悉的凉意又蹿了起来。要是换了玛莎，照她的谨慎程度，头发根都得竖起来了。但没人从达尼洛夫的话中听出我是个犯罪分子。我和飞行员们握了手，听完了姑娘们的恭维，跟着达尼洛夫沿着走廊去登机。很自然地，我们没有进行登记。我们和飞往哈巴罗夫斯克航班的驾驶员们一起，直接把车开到了“波音”飞机旁，然后登上了头等舱。空姐们拖来一车小瓶装的法国红酒。达尼洛夫一秒钟都不浪费，打开一瓶酒倒进高脚杯里。

“来，别佳，别愣着了！”

我给自己倒了一点点。达尼洛夫和我碰了下杯子，朝我点点头，“为了成功干杯吧！成功！我们太需要成功了。”

白天在星城的时候，我偶然碰到过达尼洛夫。他在那儿完全是另一个人，一副整肃、严厉、公事公办的样子。我们打了个招呼，当时达尼洛夫说了些鼓励我的话，而我则顺着官僚机构的走廊离开了。

现在我身边坐着的是一个因为过分紧张和压抑，而变得格外多话的人。我甚至想起了照片上那个站在爷爷身边、有点儿呆滞的年轻飞行员。也许直到现在，那场战争、被俘虏的经历和命悬一线的威胁感，还压在达尼洛夫的心头。这份恐惧无法根除，不会消散，二十余年来一直潜藏在他内心深处。难道爷爷没有看出这一点吗？

万一情况不妙，亚历山大•奥列格维奇可能很难应付。

头等舱里渐渐坐满了乘客：带着女伴的商人、怎么也学不会省钱的国家机关年轻职员和外国人。经济舱也是满座。

“我想起了一个故事……”达尼洛夫若有所思地说，“大约一年前，‘大俄罗斯号’起飞前两小时，副驾驶热尼亚•列金在楼梯上滑了一跤，摔断了腿。取消发射会让公司亏很多钱,但当时又找不到别的飞行员，所以他们就让剩下的两个人起飞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个先例。”

“超空间跳跃导航员的作用比副驾驶重要得多。”我想了想，反驳道。

“但我们的飞行任务更紧急。你有通用权限吧，别佳？你可以担任小型飞船的飞行员和跳跃导航员，以及大中型飞船的副驾驶和导航员吧？”

“对。”

“那我们就来想想办法。”达尼洛夫心满意足地说着，打开了第二瓶红酒。

我向后倒进椅子里。老天啊……不，相对于把人扔在发射台上，让人摔断一条腿造的孽还是要小得多。

难道我已经开始权衡罪恶的轻重了吗？

开始把罪行分成三六九等了？

飞机开始加速滑行，我闭上眼睛，放松下来。最好能睡一觉。

我睡着了。

空姐没想要叫醒我，但达尼洛夫一点儿也不客气。在空姐分发晚餐，更准确地说是早餐的时候，他摇了摇我的肩膀，“彼得，醒醒……”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让胃活动活动，补充点儿蛋白质和卡路里……”亚历山大格外关切地在我面前打开早餐盒，“我们尝尝看。”

吃完后，我们盯着舷窗外面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窗外只有一片黑暗，机翼上的信号灯不时闪烁。在头等舱里，引擎的轰鸣声微弱而遥远。

“我们应该正飞过西伯利亚上空，”达尼洛夫猜测，“你来过这儿吗？”

“很小的时候来过。已经不记得了。”我咬紧了牙关。

“对不起……”达尼洛夫明白过来，但已经太迟了，“原谅我，别佳，我完全忘了这事儿。”

“你的确没必要记住我父母飞机失事的地方。”

“该死……”上校看起来相当窘迫，“我怎么这么糊涂……”

“别放在心上，萨沙。这是常有的事儿。”我把透明饭盒还给空姐，里面的东西连一半都没有吃完。我这两天吃得太好了，已经厌倦了与炸肉排和沙拉单打独斗，“老实说，我已经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

我起身沿着过道向卫生间走去。我父母的那场飞行可能也是如此风平浪静。每个座位都安装着电视和电话。同样的配置，几乎没有改变过。他们的飞机，也有着同样的机翼和带涡轮喷气发动机的硬铝机身，也是两百五十到三百米的秒速。这数字跟“逃逸速度”[1]比起来慢得可笑，跟超空间跳跃的速度比起来更是接近静止。

但这速度足以让小小的“图式”飞机在万米高空折断右翼……

在飞机失去控制、翻滚着栽向地面的最后一分钟里，我那陌生又年轻的父母在想些什么呢？可能想到了我，也可能在想，没有带着我上飞机真是太好了。

我拉了一下卫生间的门，但门是锁着的。我靠在铺着人造布料的墙面上，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二十年前的照片和剪报。

我不想去看父母的面孔。这感觉有些不虔诚。何况是在此时此地。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一个任性的小男孩，正拼命想从父亲手里抽出自己的小手。可是这个小男孩，也就是当年的我，也是无辜的……

我展开那张发脆的剪报。

“总统表示深切哀悼……”

为什么我要带上这张剪报呢？我想在这篇官方的悼念文章里找到些什么呢？要知道，我从没试图问过那场灾难的细节。也许，我那么做是对的。

“‘俄罗斯航空公司’发言人坚决否认本次事件与高加索或克里米亚恐怖袭击有关，但他提到……其中一个黑匣子已被找到，破解工作正在进行中……共有百余人丧生，其中包括十二个孩子……”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我了解这种旁观者的同情。它与猎奇、宽慰和合理愤怒等浓稠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全部指向事故中的替罪羊。在这起事件中，替罪羊就是让一架老旧飞机继续执飞的机械师们。

“空难遇难者的家属们来到了新西伯利亚。其中包括著名的政治理论家和评论家安德烈•赫鲁莫夫，他在事故中失去了自己的整个家庭：儿子、儿媳和两岁大的孙子。我们的记者试图对他进行采访……”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我合上了眼睛。

“我们的记者”，你犯了个错误！爷爷不可能也失去了我，因为那个两岁大的孩子就是我。而我正站在这个金属雪茄样的机舱里，从西伯利亚大森林中那座被遗忘的空难纪念碑上空飞过。我还活着！

“很遗憾，我们不打算冒险引用赫鲁莫夫的回应。但不难想象悲痛欲绝的人们的心情。他们沉浸在痛苦和绝望中……”

我还活着啊！

我不仅存在于那张老照片里！我还长大成人，当上了飞行员！命运虽然夺走了我的父母，但我没有让它遂愿！我斗天斗地！我还活着！

“冲击的力量过于猛烈，以至于尸体辨认的过程……”

“不……”我搓揉着报纸，喃喃自语。脆弱的纸张被我揉成了一团，“不！”

什么猛烈的冲击？我根本就不在那个硬铝棺材里！

空姐在我身边停下脚步，扶住我的胳膊肘。

“彼得•达尼洛维奇？您感觉不舒服吗？”

我望着她惊惶不安的脸，咽了口唾沫。姑娘，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谈不上什么舒服不舒服！我根本就不存在！我应当在身下万米的某处，在交错的松枝和浓密的荒草间，在软烂的淤泥中，在那个被雨水灌满的深坑中！我那十公斤重的小小躯体，从未有机会长成一个能实现爷爷梦想的健壮男子汉。

“彼得•达尼洛维奇……”姑娘想把我拽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不要紧……”我喃喃说。

“您是指什么不要紧？”

“已经……什么都不要紧了。”我的目光避开她，“一切都过去了。我……丢了……”

她茫然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把胳膊从空姐手里抽出来，一个微笑着的日本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想进厕所，我一把推开他。对方赶紧向我道歉。我一把摔上门，把额头紧贴在一尘不染的镜子上。厕所里弥漫着玫瑰香。壁挂式屏幕上正在播放动画片，那只傻里傻气的猫还跟一百年前一样追着狡猾的小老鼠。万事都运转如常，安如磐石。

我举起那张照片，仔细盯着上面的金发小男孩。

对不起，小男孩。你不可能变成我了。你已经化为尘土。而我成了你，拿走了你的名字，占用了你的人生。我把自己当作别佳•赫鲁莫夫、“著名政治理论家和评论家”的孙子，就这么长大了。

养育孩子只为了一个目的：培养出一个人类拯救者——对于这样的强势家长，我们会如何评价他呢？

我甚至都不怎么像爷爷，只有发色是一样的。他的眼睛是深色的，而不是蓝色。我只是想当然地觉得，我长大了，所以长变了。

不要把任何东西留在身后？

如此一来，我也没什么可留下的了，爷爷……请原谅，应该叫您安德烈•赫鲁莫夫。我没什么可留下的。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孤身一人。我一无所有。我甚至逃避爱情和友谊，因为这样能锻炼我的意志。您出色地培养了我，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

您得诺贝尔奖是实至名归。

我趴在马桶上，马桶里的水被空气清新剂染成了深红色，跟血一样。我干呕起来。我想吐，又酸又恶心的东西不停往外涌。我努力闭紧牙关，但情况只是变得更糟。我把肠子吐了个底朝天，把没消化的早餐和红酒都吐了出来，我用手扶着凹型墙面，被机身撕裂的空气在墙外怒吼，我就这么摇摇晃晃地站了一会儿，两腿发软，嘴里发烫。

那张剪报刚好可以用来擦手。照片被我撕成碎片，扔进了马桶。

不要把任何东西留在身后……

我伏在水龙头上，用消毒液味的热水漱了漱口。这水尝起来十分甘甜，就像爷爷的爱——给一个替代他去世的孙子的、无家可归的孤儿的爱。

您应该选了很长时间，才挑中我吧，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要又健康又聪明的？容易管教的？没有劣质遗传基因的？要一个能实现您伟大人类梦想的孩子？

但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孩子，也没有被白白浪费掉。爷爷不还照看了一个聪明的小姑娘玛莎吗？可能还不止她一个。有多少个出身贫困的彼得•赫鲁莫夫，在赫鲁莫夫基金会的精心照料下长大成人、接受教育、参加工作，并养成了对人类伟大未来的坚定信念？

我只是其中最成功的一个。因为我脑海中有一幅“家”的幻象。

不过，我们所有人脑海中都有关于自由的幻象。

[1].物体完全逃脱星球引力束缚所需的最小速度。

3

我们乘坐俄罗斯航天局的直升机，从哈巴罗夫斯克飞往自由发射场。达尼洛夫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快到发射场时，直升机开始下降，这会儿他才靠过来，“对不起，别佳。我让你伤心了……”

他是真觉得我伤心了？就因为他无意中提起了我的父母？荒谬至极。坠落进那片冰冷的原始森林中的人，根本不是我的父母。摔成肉泥零落在山林中的，也不是我。

我谁也不是。

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试管里长大的人造人，一名弃儿。我是社会的残渣，只不过抓住了一张幸运的门票，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回报这个社会。

我曾经相信爱和友谊，相信世上存在无私与忠诚。后来，我只相信算计和利用。我不再认为世上存在无私的爱，那只是成功的投资；忠诚最终也会变成背叛。

“我已经厌倦当好孩子了……”我喃喃自语道。

“什么？”达尼洛夫可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已经厌倦当好孩子了！”我朝他喊。螺旋桨的轰鸣声淹没了我的声音，但这回上校同志听得很清楚。他耸耸肩膀，转开了脸。

随便吧。

这位联邦安全局职员、全禄航空控股人、前战俘、全公司最好的飞行员，你就尽管当我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吧！你不会明白，我只是瞥了一眼你的旧照片，就看穿了多少事情。你早已经残破不堪，你被赶上战场，判处死刑，又被两车燃油换出战俘营，早已是一具金刚不坏之身了。再没什么打击能撼动你。

可我还没那么坚强。

我已经厌倦当好孩子了。

这回给我安排的房间比平常要好太多。当然，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开着破飞船满宇宙乱蹿的小飞行员了。我现在是达尼洛夫的机组成员。

我把皮包扔到床上，一头栽进椅子里。苍白的黎明时分，天将亮未亮，但无论是走廊还是宾馆前的公园都热闹非凡。太空港永远不眠不休。一趟趟航班撕开臭氧层，毒害着空气和土地。不知多少冷冰冰的飞船和活生生的年轻飞行员一去不返。他们来来回回，只为了一小块屎一样的外星废物、一小盘豌豆稀汤，或一片尚未被强大种族侵掠的天空。

而我又将为了什么而死呢？

只会为了自己。

除了生命本身，还有什么值得我们付出生命呢？

我从床头柜上摸到了电视遥控器。本想要打开电视，但又改了主意。还不是那些节目？“螺旋桨”降落的画面？总统用低沉的男低音发言？神奇的开瓶器？也许其中最有意义的就是开瓶器，毕竟它可以在一分钟内打开整整二十个酒瓶。

有人敲门。

“进来吧！”我应声道。

达尼洛夫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小伙子，一张颧骨突出的脸上满是微笑。

“来，机组成员们，互相认识一下！”达尼洛夫高声招呼我俩。

超空间跳跃导航员和我握了握手：

“我是里纳特。”

“我是彼得，”我说，“就不用加父称了。”

达尼洛夫揉了揉鼻梁。

图鲁索夫看起来很年轻。如果他跟我同校，应该也就比我高一个年级。但导航员上的都是鲍曼高等技术大学。

“哎，你跟着这位机长可有苦头吃了，”里纳特在我身边坐下，对我说，“他简直是个恶魔！根本不让你睡饱，能直接把你从床上拽起来！”

“我正打算好好睡上一觉，”我顺着他说，“体检是十二点开始吗？”

“嗯哼。”里纳特没有起身，伸手拉开冰箱门，叹了口气，“你这儿的啤酒也都被收走了，这些混蛋……”

“喝什么啤酒！”达尼洛夫气呼呼地嚷嚷，“除了障碍跑、桑拿、游泳，其他的想都别想！”

里纳特皱起了眉头。

“走吧走吧，”上校催促着，“妈的，换了以前，别说上太空，连大气飞行都不会放你去！”

图鲁索夫深深叹了口气，“彼得，你来吗？”

“不了，我睡一会儿。”

“好的，我批准了。”达尼洛夫同意了，“这个人在飞机里睡不着，里纳特。他累了。我们赶紧走吧。”

“真见鬼……”里纳特叹着气站起来。我差点儿没忍住，想建议他这句话留着一会儿再说。等他们出去了，我锁上门，在床上和衣躺下。

我该穿上制服。我该好好睡一觉。在飞机上睡不着完全是信口开河。不管用什么姿势，无论周围有多吵，我都能睡着。

我只是需要知道，某处有一盏灯为我亮着。

一小时后，一阵电话铃声把我吵醒了。我知道是谁打来的，也知道对方会说什么，所以并不着急去接。我揉揉眼睛，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拿起话筒。

“喂？”

“别佳？”达尼洛夫的声音听起来不只是惊慌，简直是充满了绝望，“别佳，我们完蛋了。”

“出什么事了？”我望着窗外问。宾馆前的球场上，两个姑娘正在打网球。从她们健美结实的身材和短发来看，应该是某个女子机组的成员。可能是我们公司的，也可能是法国的机组成员，他们也常从这里起飞。

“里纳特……在障碍跑的时候居然摔倒了……摔断了腿。”

有意思，这是在联邦安全局训练出来的，还是达尼洛夫天生就有好几副面孔？设法把人腿弄断，还要让外人看不出痕迹。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任务。

“太可怕了，”我说，“简直是个噩梦。他感觉如何？”

“我们在医院里……医生正瞧着呢……他们说是什么嵌入型骨折……”达尼洛夫低声朝旁边骂了句脏话，“你怎么搞的，里纳特……”

球场上，一个姑娘没有接到对方发来的球，愤怒地挥了挥球拍。我也觉得可惜，她打得相当不错。

“航班会取消吗？”我问。

“不知道。这批货很紧急，”达尼洛夫叹了口气，“而且所有机组都在执行任务，没有导航员了……别佳，你现在赶快来找太空港的头儿。我们商量一下。”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声，我放下了电话。

这位超空间跳跃导航员，你很幸运。骨折。即使是嵌入型骨折，也比发射时被留在“能量号”的喷口下面要好。

这会儿，基谢列夫的办公室外面一个警卫也没有。一个中年女秘书把电话听筒夹在耳旁，默默朝门这边点着头。我敲敲门，走了进去。

达尼洛夫垂头丧气地坐在将军面前。基谢列夫站在那儿，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视着上校，活像男版的涅墨西斯[1]。他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朝椅子点点头示意我坐下，又接着训斥起达尼洛夫：

“你脑子抽风了，啊？这鬼游戏就那么好玩？离发射只剩十五个小时了，你们却想起来搞什么障碍赛！”

就连无辜的运动项目到了基谢列夫嘴里都像是在骂脏话。不管怎么说，这骂人的水平完全称得上是一门艺术。

“你知情吗，彼得？”将军突然转向我，给达尼洛夫留出了一秒喘息的时间。

“您是说超空间跳跃导航员的事情吗，将军同志？”

“对。他们居然搞了一场障碍跑……你们他妈的是马拉松运动员吗？”

基谢列夫披着一件制服上衣，胸口敞开，手里搓揉着自己的军帽。难以置信，眼前这位统治者的忠仆兼士兵之父，两天前还在宴会厅里旋转跳跃，给美国人展示优雅的俄罗斯列兹金卡舞，和人亲热地喝着交谊酒，讲着下流笑话。不，也许那完全是另一个人……

“我从哪儿给你们再找个导航员？”将军接着说，“从莫斯科叫一个来？安排个特别航班，把休假的人给叫回来，跟上头报告请求帮忙？如果来不及呢？你们的发射窗口期只有半小时！氧化剂已经灌进去了！太空军都通知发射时间了！”

“将军同志……‘占星师号’上的超空间跳跃设备是标准型号吗？”

“设备是标准型号吗？达尼洛夫！”

“是标准的……”上校不敢抬眼，低着头说，“是第三代……”

“我接受过双轨培训，将军同志，”我说，“飞行员和超空间跳跃导航员培训。我有计算大中型飞船超空间跳跃轨迹的权限。”

将军沉默了。我和达尼洛夫都等着他的回答。

“有空闲的飞行员吗？”基谢列夫突然有了新思路，伸手去拨呼叫器。

我心里一紧。我们确信，机组里不会再加入一个导航员。但没考虑到会不会有另一个飞行员……

“没有，”达尼洛夫小声说，“现在只有弗拉基米尔斯基的机组。但他们三小时后就要发射了……”

“横竖都不行……”将军呼了口气，“怎么办，嗯？达尼洛夫？你闯的祸，你想个办法解决！”

“我们可以两个人飞一趟。”我提议。达尼洛夫显然打算让我先开口提。他这么做是对的。达尼洛夫真的把这位负责人惹恼了，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否决。

“两个人？飞一趟？”将军讽刺地重复了一遍，“去哪儿飞一趟啊，少校？上商店买啤酒？”

“将军同志，‘占星师号’飞船组是可以由精简机组驾驶的。”

“你都没飞过同型号飞船！”

“我飞过。两次训练飞行。一次是轨道飞行，另一次是去半人马座比邻星。”

“了不起。”将军的语气里有一丝苦楚。他颓然坐进椅子里，擦了擦额头，“先玩忽职守，事后充英雄。不能这么过日子，孩子们……”

他猛地站起来，仿佛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格。这次可能是个文职将军。

“如果出了什么事呢，孩子们？”

“如果真出事了，”达尼洛夫突然插话，“那第三个机组成员也救不了我们。”

太空港负责人沉默了。他狠狠揉着脑袋，仿佛想要努力挤出哪怕一点点新的想法。

“所有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达尼洛夫说。

“那是肯定的！”基谢列夫咆哮道。我明白，大冒险的第一部分成功了。

我们的机组将由两人构成。达尼洛夫打算怎么把爷……赫鲁莫夫、玛莎和“计数器”偷偷带上飞船呢？我不知道。

“你爷爷在来的路上。”将军出其不意地说。

“不可能。”我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你家老爷子给我打电话了……”将军抬起头，“我和他多少有点儿交情。”

他甚至神秘地朝我使了个眼色。太天真了，将军。只要是对他有用，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跟谁都有交情！

“他想参观发射过程，”基谢列夫接着说，“他是在担心你，对吧？”

“当然。”

“我不想让他伤心。你爷爷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司令嘿嘿笑了一下。他按下呼叫器，接通秘书，“加琳娜，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没听清秘书说什么，只隐约听出她的语气似乎不太高兴。

“彼得是个卓越的超空间跳跃导航员，也是天生的飞行员，”达尼洛夫说，“他已经充分向您证明了这一点……”

“今天你必须再证明一次。”基谢列夫阴沉着脸，“别佳，你想去看一眼你爷爷么……”将军顿了顿，摆了摆手，“算了。够了。老天保佑，别再节外生枝。我们的外科医生已经够忙的了。你一步也不许离开发射场。”

我和达尼洛夫一道去医院看望图鲁索夫。这位导航员刚拍完X光片，正在病床上动来动去，笨拙地想把床调到舒服的角度。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从没进过医院的健康人一样，因为突然被困在床上而无所适从。

“感觉如何，里纳特？”达尼洛夫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碍……”导航员的声音变得慢吞吞的，有点儿无精打采，显然还没从麻醉中完全清醒过来。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达尼洛夫……带着孩子般的困惑。

可不是吗？他脑子里隐约明白，自己从坡上摔下来不是意外，但心里无法接受这一点。

“我已经都交代好了，”达尼洛夫坐在病床边，一副热心的样子，“他们决定给你算成工伤。费用公司全包，带补偿金和津贴，治疗和休假都免费。两个月后你就能归队了！”

我觉得达尼洛夫的预测未免过于乐观，但没吭声。

“那这次任务怎么办？”图鲁索夫问。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裹着石膏、动弹不得的双腿，皱起了眉头。

“照常飞。我和别佳两个人飞。他也有导航员权限。”

“这条航线我们很陌生……”图鲁索夫摇了摇头，“当然，我是提前准备了两条轨迹的……”

“没有空闲的导航员了，”达尼洛夫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呢？”

“你能行吗？”里纳特问。

“我觉得，能行。”我字斟句酌地回答他。

图鲁索夫撇了撇嘴。跟所有专业人士一样，他很不愿意相信别人能胜任他的工作。

“我的计算方案存在轨迹库里了，”他满不情愿地告诉我，“文件名是‘杰尔-17-1’和‘杰尔-17-2’。第一条轨迹更快捷，只需要六次跳跃。第二条要八次，但可以顺路经过尘族、希克西和无名族的星系。万一有什么事……可以向它们求助。所以最好选第二条。”

他不信任我，这是自然。他不相信我能搞定一条全新的航线。也许里纳特是对的，只不过我们不是要飞去杰尔-17号星。到时候负责计算轨迹的也不是我。

“不会有事的。”我向他保证。

一个护士拿着注射器走进病房。她停下脚步，默不作声地盯着达尼洛夫，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上校赶紧站起来，“里纳特，祝你早日康复！”

快要走出病房时，导航员的声音突然从我们背后传来：

“萨什卡[2]……为什么要这么做？”

达尼洛夫停了下来，我注意到，他的后脑勺都绷紧了。

“你说什么呢，里纳特？”

有那么一秒钟，图鲁索夫仍定定地看着达尼洛夫，随后他摆了摆手，“是我胡言乱语了，萨沙……我脑子里现在全是胡话。”

“好好休息吧，”达尼洛夫劝他，“你现在需要做个美梦。美梦是最好的药。”

我们来到走廊里。亚历山大阴郁地看着我。

“你真是个混蛋，上校。”我说。

达尼洛夫咬紧腮帮子，颧骨耸了起来。

“别佳，我和里纳特当了四年搭档……”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达尼洛夫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五点，我坐在房间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预言家号”刚刚升空。那是一艘跟“占星师”同型号的飞船，机长是瓦西里•弗拉基米尔斯基。他们的目的地是某个尘族星系，运送的是矿石。总体而言，从宇宙维度看，运送矿石绝对不是划算的买卖。但那些靠无机物维生的种族，总有自己的怪癖。

说不定，黄铁矿、生铁和铝土矿都是尘族皇室，或者说是尘族统治者餐桌上的美味呢？它们的统治者，应该是某种伟大的蠕虫……

我猜，“预言家”返程运送的也是矿石。证据就是，现在距离飞船预定返程日还有整整三天，但已经有一支内部部队和两辆巨型装甲货车开进了自由发射场。他们要带回来的一定是某种很沉的东西。

多半是金、铂或者钚……

星际贸易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对人类来说，它更像是平平无奇的以物易物。我们给希克西送去鸟或者画，它们给我们可尔特里松或者活性塑料，一公斤这种塑料就可以建成一幢小巧而坚固的房屋。然而一切交易都被各种限制、先例、法规和法令束缚着，它们都是银河委员会针对参与贸易的种族设立的。比如，没有种族把先进技术卖给人类。虽然没到明令禁止的程度，但这基本不会发生。还有些类似《违禁使用法》的恶心规则，只对我们这些年轻种族生效，其实更像是一种羞辱。

星际贸易刚起步时，尘族曾经把一种单分子纤维卖给地球。一共七吨极度强韧的纤维，可以切开花岗岩和钛，而且这种纤维还极轻极细，比蜘蛛网还轻巧，整整七吨——这可是个大数目，足够整个地球用上好多年，它能用于金属加工、采矿、建筑业……遗憾的是，也能用于制造武器。人们甚至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想造个太空电梯……

结果到头来，尘族只在某种生理活动中使用这种单分子纤维，非要类比的话，那是一种近似分娩的过程。按规定，我们也只能将其用于同一用途。

当时丑闻四起，相关负责人辞职了，人类向强大种族求情……最后，用来保存纤维的磁性集装箱还是被锁进了仓库，静候大展身手的时机。后来地球成立了星际贸易科学院，人类开始研究如何避开贸易陷阱。有时我们可以成功规避，比如可尔特里松就可以被用来“装饰”达尼洛夫的“占星师”。但更多时候，我们还是吃亏。

酒店离“预言家号”升空的三号发射台有将近十公里远，但巨大的轰鸣声仿佛近在耳旁。窗玻璃在硬铝窗框里不住地抖动，一条火舌托着穿梭机直冲云霄。它不疾不徐地上升，又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多么震撼人心的画面。

只不过，我更喜欢在引力束中安静平稳地升空。

“祝你们成功，小伙子们。”我目送着缓缓升起的穿梭机。

我多么希望，这次我们不会上当受骗。希望他们运回来的矿物——无论是钚、铍还是铂——不会只能用于烹饪。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我扭过头。达尼洛夫走进了房间。

“我敲过门了。”达尼洛夫解释着，走到我旁边。他望向窗户，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逐渐消失在天边的飞船，“一路平安，瓦夏……”

我默不作声。

“别生气了，彼得。”达尼洛夫的手搭上我的肩头，“你气也赌够了。我不是个恶人，你也不是圣人。不是吗？”

看到我点头，达尼洛夫终于松了口气，“这就好。你爷爷来了，还带着那个姑娘。”

他向我丢来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眼色，“和一大堆行李。看来他不喜欢轻装出行啊？”

“不知道。我们从没有一起旅行过。”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正在基谢列夫那儿喝咖啡呢。我俩也该去找大夫了。动身吧？”

的确该做最后一次升空前体检了。

换作三十年前，我们绝不会在发射前这么悠然自得地闲逛。飞行员会被隔离起来，以免在起飞前得上什么传染病。当时的医疗检查格外严格，健康指导和保健培训从不间断。但一切都在变化。如今的太空车水马龙。现在我们在起飞当天才来太空港，而且完全没有替补飞行员。光是俄罗斯太空港，一天内就能发射十五到二十架载人飞船！美国太空港的发射数量更多，欧洲联合太空港比我们稍微少一点。日本、中国、南美洲和非洲的公司也发射得不少。现在全球已经有二十座太空港，还有二十座在建的。现役飞船有几百艘，还有更多停在船坞里。人们正计划让所有“螺旋桨”和“赫尔墨斯”这样的老家伙退役，设计全新的超重型运输火箭和飞船。宇航员根本不够用，只好让飞行员经过六到八个月的再培训升格成宇航员。好一个车水马龙！

有什么办法呢？宇航员的自然损耗量太大了……他们要么消失在太空中，要么在降落时摔得粉身碎骨，或者在发射时葬身火海。其中也有我的同事们，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我们所有的恣意妄为，都是做好了吃断头饭的准备……

体检速度很快，甚至有点儿敷衍了事。我在过去两天中被检查了太多次，以至于医生们这次有点儿睁只眼闭只眼。接下来轮到达尼洛夫了。他在消化科室里待了很久，出来时气冲冲的，但他的体检表上好歹也盖了绿色的批准章。

我不知道他被检查出了什么毛病，是胃炎还是轻微痔疮，医生在他身后探出头来叮嘱：“记得遵守医嘱！”

“一定一定。”上校头也不回，随口应了一句。

离发射还剩两个小时。

换完衣服，从医生那儿离开时，我问达尼洛夫：“你打算什么时候……”

上校瞟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任凭我的问题尴尬地飘在空气中。

“我们该去基谢列夫那儿了。”

大约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了行政楼前。接待室里不见女秘书的身影，但那两个警卫又出现了。这难道是他们的传统吗——在傍晚时加强警备？

看到达尼洛夫，两个下士二话没说就让我们进了门。达尼洛夫一把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去，直到第二道门前才放慢脚步。

“将军同志……”

“噢，萨沙！”屋里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跟在达尼洛夫身后走进了基谢列夫的办公室。

安德烈•赫鲁莫夫穿着一身熨得平平整整的西装，只不过这一次的比上次更昂贵、更时髦。料子是“棉毛”的，领带的面料是达恩罗发明的一种半透明芳香布料——这种材料我运过一次，卸货的时候来了整整二十个士兵和联邦安全局的人在旁边看守。我不明白，他干吗打扮得得这么浮夸？

“怎么样，决定带着别佳做搭档了？”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和达尼洛夫拥抱了一下，然后朝我伸出手来，“你好，我的孙子！”

“你好。路上顺利吗？”我问。

老头儿的眼神捉摸不定地闪烁了一下。

“一切正常，别佳，正常……”

玛莎坐在离我们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一身白色裤装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竟然有点可爱。我们礼貌地互相点头示意了一下。基谢列夫正好在这时走过去给姑娘倒咖啡，像个笨拙又彬彬有礼的老兵……我打心底里可怜他。两小时后，他就会变成自由发射场前负责人了。

“你怎么不好好爱护肠胃，萨沙？”基谢列夫责备起达尼洛夫，“回来以后做个全面检查吧……”

“他们已经告诉您了，将军同志？”

“在我这个位置上就是这样，什么都知道。”基谢列夫和善地看着我笑笑。我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好了，现在你们该……”

“是时候了。”达尼洛夫马上接了话茬，甚至作势往门外走，接着又犹豫不决地问，“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您去哪儿看发射？”

“就在这儿看。”老将军的眼神依然停留在我身上。

“将军同志，要不把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送去三号掩体？让他从现场看看？”

“怎么样，安德烈？你不怕被震聋吗？”基谢列夫问道。

“你说什么？”赫鲁莫夫故意装聋作哑地反问他。将军笑了起来，“好吧，那就这么办吧……玛申卡，你呢？”

“我和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一起。”玛莎羞涩地回答。我忽然觉得，这两人像是在基谢列夫面前演一出名叫“老夫少妻”的迷你剧。不过话说回来……这真是在演戏吗？

“那我去安排一下？”达尼洛夫问。

或许，基谢列夫也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没有马上回答，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好吧，萨沙。带客人们过去吧。你们自己坐大巴去。”

走向车库的路上，我们都心事重重，谁也没说话。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盯着我看，仿佛试图弄明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他的孙子经历了什么。达尼洛夫明显很紧张，也一言不发。只有玛莎心无旁骛。她提着两只硕大的行李包，坚决不要我们帮忙。我愿意拿整个银河系的飞船打赌，其中一只包里铁定装着我心里想的那样东西。另一个包里装了什么，我也大致猜得到。

停放员工用车的车库规模可观，跟运输管理中心大楼和行政楼比起来都毫不逊色。那里停着拖运载火箭用的牵引车，也有一些小型车辆。入口旁自然是有警卫的，第一个麻烦就出在这里。

基谢列夫显然已经事先打过招呼，让门卫放行这两个非军方人士，但玛莎的行李包引起了那位少校衔警卫的戒心。

“可以打开看看吗？”他伸手去拿行李包。已经通过了岗亭的达尼洛夫又回过头来，“有什么问题吗，少校？”

我估计，亚历山大以为今天值班的是另一个警卫，现在的情况在他意料之外。这下可糟糕了。

“按照规定就是要查看随身物品的。”对方赔着小心解释道。

“从没有过这种规定。”

“上校同志……”警卫一脸抱歉，“您也是知道规矩的……”

“我们没时间了，”达尼洛夫冷淡地回了他一句，“我们走，玛莎……”

“上校同志！”少校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对不起，但规定就是规定……”

“那好！”达尼洛夫居然同意了，“你翻吧，小伙子。仔细扒拉。怎么，你觉得我们的客人打算把发射场给炸了？我是带着美国议员去观光吗？你怎么这么磨叽……”

达尼洛夫显然生气了，但少校不为所动。他身后的玻璃隔墙里面还坐着三个端着机枪的士兵，我开始惊恐地想象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请您原谅……”少校拿过了玛莎的行李包，“哟呵！”

他充满敬意地打量了一下玛莎。

“您该把行李留在宾馆的，”他吃力地把包放在破旧的桌子上，“那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既然带了行李，就必须按规矩办事。您又不是去糖果厂参观！”

警卫显然很以自己的原则性为荣。他倒不一定真的指望从包里翻出什么惊人的违禁物品，但这么一个为难达尼洛夫的好机会可不能放过……

“或者把包留在我们这儿。虽然也不合规矩，但还算说得过去……”

没等玛莎回答，他就拉开了其中一个包的拉链。

有意思，包里会是“计数器”还是武器呢？

最上层放的是毛衣和轻便外套。少校耸耸肩膀，拨开衣服。

一只灰色的爪子从一堆破布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了少校手上。少校整个人凝固起来。

“这包里装了摄像头和胶卷。客人们想把发射过程拍下来。”达尼洛夫说。

我曾经的爷爷对眼前发生的事视若无睹。他细细打量着走廊、墙上的宣传画和玻璃隔墙后面的士兵，大概是真的对发射场感兴趣。

我倒是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商量出这个热心观众的故事的？

“客人们想把发射过程拍下来……”少校复述了一遍。他的眼神开始迷离，变得傻里傻气的，两只手有气无力地搁在衣物上面。

“把那包合上吧，少校。”达尼洛夫厉声命令道。

警卫马上就听话地合上了包，伸手去开第二个。我觉得达尼洛夫是想命令他不要继续检查了，但说错了话。

“把包打开，玛莎。”上校请玛莎自己动手。

这只包上挂了一个密码锁。玛莎当着少校的面亲自打开了它。后者用充满疑虑的目光扫过包里满满当当的铁家伙，然后困惑地转向达尼洛夫。

“一切正常，您已经确认过了。”上校说。

“对。”少校轻声附和，“合上吧。祝你们飞行顺利。拍摄成功。”

不管“计数器”对他做了什么，但少校显然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也许过段时间，他就会想起来包里到底放了什么……

少校在日志上记了几笔，然后输入了下一道门的密码。我们走进车库。庞大、昏暗的空间让人想起带顶棚的火车站。几辆长长的、带着好多车轮的、个头比火车头还大的拖车尤其加深了这种印象。其中一辆巨兽正好低吼着从发射场开进来。它排出的废气恶臭无比，什么通风机都不管用。

车库里也有岗哨，但这次并不需要靠“计数器”的力量去解决他们。达尼洛夫只是和警卫员的领导握了握手，开了两句玩笑，我们就被放进去了。我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要载我们的小巴士，但达尼洛夫朝巴士旁的一群人挥了挥手，就把我们领到了另一边，走向一辆漆着“专用”二字的老“伏尔加”。车门旁站着一个穿着便服的人，我并不认识。

“按说好的办吧。”达尼洛夫跟他打了个招呼。

“请出示书面命令，上校同志。”

这显然是安全局的人。他比达尼洛夫低一级，并明显为此不太高兴。

“那是当然。”

达尼洛夫拿出一张纸递给他。我只来得及看清加粗的标题——“公务专用。绝密”。

司机仔细地读着那份命令。

“请执行命令。”达尼洛夫说。

“是，上校同志。”司机面无表情。

我帮玛莎把两只包搬到后座上，然后把自己的包拿上来。我曾经的爷爷坐在司机身边，在关门前迟疑了一下，问我:

“彼得，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伏尔加”的司机马上就发动了引擎，安德烈•赫鲁莫夫透过车窗斜眼盯着我，但我连手都没对他挥一下。我抬不起手来。

“小伙子们，打起精神来！”对面那辆巴士里传来呼喊，“马上就要出发了!”

天已经全黑，司机打开了车灯。我们时而疾驰在被路灯照亮的路段上，时而陷入完全的黑暗。

场地上的车不少，大多数都是开往三号发射塔的，那是“预言家号”起飞的地方。三号塔仍然烟雾弥漫，热浪滚滚，但修理工们只有一个昼夜的时间检修设备，准备下一次发射。

我们兜了个大圈，绕过三号发射塔，从二号发射塔旁疾驰而过。“俄罗斯之剑号”已经高耸在那里，预计明天发射。前方只剩下一号发射塔了，“占星师号”已在上面就位。唯一能把这么大量级的飞船送上轨道的运载火箭——巨大的“能量号”——正耸立在云雾中。推进器的冰冷外壳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着寒光。

“它好看吗？”达尼洛夫问我。

我只是点了点头。他似乎也没打算等我的回答。

归根到底，这是一种不正确的美。“占星师号”在二十世纪算得上是一艘好飞船。这样的飞船原本应该帮助人类征服太阳系，让人类在月球上建太空基地，去火星移民，飞到金星和水星。人类原本应该开发出离子引擎和核动力引擎，以及各种类似激光加速器、太阳帆和光子飞船那样的新奇玩意儿……

但可惜的是，当人类想要完全了解自己的星系时，却发明出了超空间跳跃。

难道该怪罪莫斯科国立大学的那些年轻学者吗？怪他们靠着一点可怜的国家经费，造出了超空间跳跃引擎模型？他们有错吗？尽管现在人人都跟风嘲笑所谓的“俄罗斯领先优势”，但跳跃引擎的确是俄罗斯人发明的！没错，后来整个专家组都移民去美国了。他们轻而易举地被收买了，美国已经习惯了买下他们自己造不出来的东西。于是，美国的“企业号”成了第一艘使用跳跃引擎的飞船。但无论如何，我们国家还是在技术竞赛中领先了几十年，说不定，甚至是几百年。

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就像克鲁马农人[3]学会了造“劳斯莱斯”，却开着豪华轿车去猎杀猛犸。

这世界上还存在公平吗？如果银河委员会跟自由行星同盟[4]、银河帝国[5]、巨环[6]——这些作家天马行空想出来的任意一种宇宙社会组织一样，我们就会把超空间跳跃技术当作礼物拱手让人，来展示我们异乎寻常的慷慨……作为回报，我们会得到重力驱动引擎、气候调控技术、万能疫苗、生物电脑……

但公平是不存在的。我们就像克鲁马农人一样，把石头磨尖了，装到矛杆上，然后从豪华轿车里探出身去，把长矛投向猛犸，机警地盯着四散奔逃的巨兽，还自我感觉良好。

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大巴距离发射台五十米远时，司机熄灭了引擎。我深吸一口气，起身抓起自己的皮包。达尼洛夫朝我使了个眼色，走下车去。

“孩子们，动作快点儿！”送我们到发射台的军官显然是个新手。靠近冒着浓烟、灌满液态氧气和氢气的火箭让他紧张。的确是挺可怕的。一年前，“常胜将军格里高利号”就在发射台上爆炸了，把方圆两公里烧了个精光。

对技术的恐惧往往出现在你想要掌控它的时候——当你手中握着操纵器，看见喷口内温度的每一次波动和管道中气体成分的每一丝变化都反映在屏幕上的时候。人类很奇怪，我们造出的设备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话说回来，这也是强大种族的特点……

车里大约有十五个人。有的是公职人员，比如医生、警卫和技工，还有些人只是来发射场兜风的。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义务拍拍我和达尼洛夫的背，祝我们一路顺风。

直到我们终于踏上被熏得黑黢黢的龟裂混凝土路面，“送别队”的军官才把钥匙交给达尼洛夫。上校默默接过那张凸凹不平的金属卡，在日志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正式接管了飞船的指挥权。

“祝你们顺利。”他说。

“谢谢。”达尼洛夫仰头看着火箭，“怎么样，别佳？”

“出发吧。”

几个人把我们一直送到升降机口。我们走进宽敞的格栅舱 ，关上门。那位军官郑重地按下了电钮。

格栅舱向上升去。

不知为何，我以为爷爷和玛莎会在升降机里等着我们。既然没看见他们，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穿梭机了？

“你紧张吗？”达尼洛夫问。

“你呢？”

“当然。”

我下意识地靠在升降舱的铁栅栏上，然后立马缩回了手。“能量号”庞大的机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透过金属栏杆，顺着手上的皮肤渗入骨髓。我还没有习惯这种感觉。用来发射“螺旋桨”的老式“质子号”至今还在用四氧化二氮和偏二甲肼当燃料。它们的毒性当然是惊世骇俗……

“如果卡列尔撒谎的话……”我说。

“它为什么要撒谎？”

“我们怎么可能了解外星人的心思？”

“利益是所有理性生命体的根本动机。”达尼洛夫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他缩起身子，扣上外套。升降机爬升到一半时，脚下的发射场看起来已经像是巴掌大小。固定在“能量号”侧面的发射架不时嘎吱作响，冷若寒冰。

“撒谎对‘计数器’没有任何好处。”

“但我觉得，爱才是所有理性生物的根本动机，”我不同意他的观点，“对身边人的爱、对家园的爱、对知识的爱、对随便什么东西的爱。”

“爱和利益是一回事儿，别佳。对我们贫瘠又疲惫的大脑来说，相信自己能爱并被爱着，是更加有利的选择。母亲爱着儿子；祖国爱着它的子民；你女朋友爱你。但实际上……”达尼洛夫朝铁栅栏外吐了口痰，冷笑一声，“爱要么是一种本能，要么是算计。一般来说，两者都有。我们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实际上只取决于个人的工作能力，取决于给周围人、给社会带来好处的能力。我们也清楚，这种能力不可能永恒不变。所以我们才给自己投了份保险——这就是爱，它源于恐惧、源于病痛、源于忧愁。如果卡列尔滔滔不绝地谈论什么对人类的爱，我会毫不犹豫地拎着它的后脖子，亲自把它交给太空军。但它对我们漠不关心。它帮助我们，只不过是因为现在联手合作对‘计数器’和人类都有好处。”

“你真是个犬儒主义者，萨沙。”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责备我。”

达尼洛夫歪着头向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开始解裤腰带。

“别觉得我疯了，”他向我解释，“每个人都有那么点儿迷信……”

“往运载火箭上撒尿能灵验吗？”

“对我来说，灵。”

“小心着凉。”我忍着笑说。

“有什么好笑的？”达尼洛夫严肃地系上裤子。

“没有，没什么……只不过我突然想到，要是那些飞行员知道了你成功的秘诀，会有什么感想。”

“给你举个例子吧，比如弗拉基米尔斯基，他的招数就是从电梯上往下扔五戈比的硬币，”达尼洛夫说，“基谢列夫当年还飞的时候，会在发射前往鼻子里狂滴‘鼻眼净’。你自己就没有这种小迷信吗？”

我想了一下，只好坦白：

“我也有。是个护身符。这也是一种迷信。对不起，萨沙，我不该笑话你的。”

电梯轰隆隆地停下了。达尼洛夫拉开插销，我们走上发射塔的天台。

已经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和玛莎匍匐在铁板铺的地面上，显然是以防有人看见他们。当然，玛莎手里拿着武器。这次不是麻醉枪，而是一支火力很强的家伙，有着粗大的枪管和圆柱形的枪托。两只包放在她身边。

我也想当游击队员。

“别着凉了，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达尼洛夫担心地说。他走向“占星师号”气密舱的舱门，飞快地拧开内嵌式舵盘，“快进来吧，这里又没上锁！”

“小心点儿总没错，”玛莎从地上爬起来，“搞不好就触动什么探测器了……”

达尼洛夫第一个钻进舱门。我帮着玛莎和蜷起身子的赫鲁莫夫随后跟上，把包递给他们，最后回望了发射场一眼。

奇怪。预想中的感觉并没有袭来——无论是良心的刺痛，还是与此相反的、对自己正义行为的信心——都没有出现。

我的心里空无一物，只有虚无。

[1].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

[2].亚历山大•达尼洛夫的昵称。

[3].智人中的一支，生存于旧石器时代晚期。其化石最早发现于法国西南部克鲁马农的石窟中。

[4].[5].出自日本作家田中芳树的小说《银河英雄传说》，是书中两支主要势力之一。

[6].出自苏联作家叶菲列莫夫的小说《仙女座星云》和《丑时》，是高等文明间的信息交流系统。

4

按照“占星师号”的设计，只有在着陆过程中才存在所谓的“地面”和“天花板”。现在飞船被装载在“能量号”上，机头朝上，要让每个人都舒舒服服安置下来有点儿困难。我和达尼洛夫帮赫鲁莫夫和玛莎在下层“甲板”上的跳跃导航员和随机工程师座位上坐好。我们花了大约五分钟，才把他们的座椅调整到发射状态。刚从包里爬出来的“计数器”大概还是喜欢趴在跳跃引擎上。但这里跟狭小的“螺旋桨”不一样，“占星师号”上的跳跃引擎在单独的设备间里。最后，“计数器”只好坐进了太空研究员的位置，那里很少有人坐。我们又不研究宇宙，我们只是送货的。

一切都在完全的静默中进行。一般来说，驾驶舱里是没有隐藏录音设备的，但我们不约而同地决定不说话，以防万一。可千万不能让运输管理局发现，穿梭机里不止两个人……

“副驾驶，请就位。”达尼洛夫爬进自己的座椅，开始下达命令。我也坐进了自己的座位，更准确地说是躺了进去，接着系好头盔，把宇航服上的接头插到遥感器上，然后向下瞥了一眼。

赫鲁莫夫正在轻轻点头，好像在自我安慰。就在刚才，我这位曾经的爷爷还在因为我的异常而不安，但现在，发射前本能的恐惧已经让他顾不上其他事情。玛莎倒像个经验丰富的宇航员一样，自在地躺在椅子里，就连腿放在固定器里的姿势都是正确的。她白色的裤腿卷了起来，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的脚踝。我有个大学同学，他对所有女人的评价都首先从腿开始。嗯，他一定会很喜欢玛莎的腿……

“副驾驶已就位。”我向达尼洛夫报告。我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我的玩具小老鼠，飞快地把它挂在了飞行监控器上。

迷信一个小小的护身符也挺可笑的……

达尼洛夫的双手在操作台上飞舞。电脑屏幕亮了，耳机里响起沙沙声。

“这里是‘占星师号’，呼叫地球，”达尼洛夫说，“机组已做好发射前准备，即将开始对飞船进行检测。”

“这里是地球，‘占星师号’，”耳机里传来回答，“我是值班负责人瓦西里耶夫。我能听清您说话。遥感器运行正常。萨沙，紧张吗？”

“不紧张。”

“脉搏得在每分钟一百下以内。”

达尼洛夫勉强笑了笑，“让我喘口气吧，真是活见鬼了！离发射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候，你们就开始催：‘打起精神，打起精神！’”

“好吧，萨沙。我把你转接给基里尔下士。”

“‘占星师号’，现在我们开始进行发射前例行检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听起来精神饱满。

“棒极了，马克西姆，”达尼洛夫回话道，“让赫鲁莫夫也参与检查吧。最好让他尽快熟悉情况。”

“你好。”我说。

“感觉怎么样？”基里尔热心起来，“你的遥感器也在正常运转，安心吧，就当是坐在自家电视跟前。”

“但我们坐的这哪儿叫床，就跟战马身上的毯子一样。”[1]我回了他一句，“开始干活儿吧，马克西姆。现在进行计算机网络整体测试……”

我已经很久没有坐上过“暴风雪”[2]飞船了。只是半年前，在为期两周的必修培训班上开过一次。在那次培训班上，我修完了大中型吨位飞船的整套预修课程……

“测试通过，别佳。”

“现在进行超空间跳跃测试……”

我们忙活了大约四十分钟。返航助推板块出了点小问题，但在第二次测试中被运输管理中心解决了。测试就是这样，总会出现点小麻烦，让你在等待地球方面启动备用电路、给出发射许可的时候紧张几分钟。

“一切正常，”马克西姆终于给出了结论，“开始十分钟倒数。”

“开始计时。”

我向下看了一眼。赫鲁莫夫似乎平静了下来。相反，玛莎开始在座椅里如坐针毡。“计数器”则像个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最后一刻了，可千万别出岔子！发射千万不能被推迟！

“三分钟倒计时，”基里尔通知我们，“开始推出升降梯。”

飞船稍稍抖动了一下，升降梯的摆臂离开了火箭。

“下面由我来接管，”达尼洛夫说，“彼得，谢谢。”

整整三分钟后，“占星师号”颤抖起来。轰鸣声响起。那声浪甚至不是从脚下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已经离开地面。”基里尔的声音微微发颤。我通过显示屏上闪过的文字才意识到，发射已经开始。将火箭固定在发射架上的钢钉承载不住巨大的拉力，被扯断了。我们就这样起飞了。

发射大型穿梭机的火箭比“质子号”更平稳，我几乎忘了这一点……

“十秒钟倒计时，飞行正常。”地球方面传来消息。加速度不断平稳上升着。我斜眼向下看了一眼，乘客们似乎没有异常。说到底，如果那些古怪的美国老富豪能在太空中“漫游”，甚至去其他星球旅行，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又有什么理由办不到呢？

“开始转向……”基里尔说。我们当然也感觉到了。飞船稍稍向下歪斜着，按照预设的入轨角转弯。

“正在调整俯仰角度。”达尼洛夫确认道。当然，在发射过程中，一切都不由我们控制。地球方面负责做出决策，掌控整个系统。但无论如何，跟货物相比，当飞行员的感觉还是好多了。

在进入水平加速轨道的瞬间，飞船开始剧烈抖动，进入了发射过程中难度最大的步骤。飞船将和运载火箭一起“钻开”稠密的大气层。引擎的轰鸣声发生了变化，动力降低到了原来的百分之六十七。二十秒后，引擎又回到了正常工作状态，变回了标准功率的百分之一百零四。

这已经很走运了，只是百分之一百零四，而不是更多……

两分多钟后，推进器开始脱落。我特意对它们说了声降落顺利。即使是落在海里，也不能保证推进器完好无损。在拜科努尔发射场升空时，因为是在草原上，推进器通常都会坠毁。它的结构设计太脆弱了——用的是液体储油罐。而美国人用的是固体燃料，回收起来要简单一些。

距离飞船脱离“能量号”火箭主体开始独立飞行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了。现在，地面控制系统还有机会操控我们返回地球，掉头回到自由发射场，或者让我们在美国着陆，甚至可以让我们切换到低轨道飞行，然后降落在到拜科努尔……

“‘占星师号’……”我隐约觉得基里尔的声音稍有变化。“呼叫‘占星师号’，请回答运输管理中心……”

“报告中心，这里是‘占星师号’，”达尼洛夫答道，“飞行一切正常。”

“‘占星师号’，请报告机上情况。”

“报告中心，机上一切正常。”

“达尼洛夫上校……飞船上有几个人？”

开始了！

要么是车库的警卫恢复了神志，要么就是有人汇报了那份奇怪的指令——把一个老人和一个姑娘送到穿梭机发射现场去——多半是那个达尼洛夫的部下告发的。

还好，这没有发生在五分钟前。

但也很糟，它没有再晚五分钟发生。

“报告中心，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达尼洛夫在装糊涂。

“萨沙……”基里尔公事公办的语气突然变成了知心话的调子，“我们接到消息，说你的穿梭机上可能还有两名非军方人员。”

“马克西姆，”达尼洛夫的语调也软了下来，“我们飞船上只有两个人。飞行一切正常。没有外人。”

他稍稍从椅子上直起身子，向下重重地摆了一下手。他这是在给谁发信号……

“达尼洛夫上校，现在基谢列夫将军接进来了……”

耳机里啪嗒一声。将军的声音传了过来：

“达尼洛夫，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敢把眼睛从操作台上挪开。现在推进器正在执行入轨程序，但地面指挥中心随时可以中止飞行。

“将军同志，我这里一切正常。”

“达尼洛夫，有消息说，赫鲁莫夫和玛利亚•克利缅科被送上了发射台。”

我终于知道了玛莎姓什么……

“将军同志，飞行是按照预定程序执行的。赫鲁莫夫和克利缅科在他们该待的地方。”达尼洛夫说。

他居然狡猾地打了太极，这不算是直接撒谎！

“达尼洛夫，你妈的！”将军一声怒吼，“他们不在三号掩体！哪儿都找不着他们！”

距离入轨程序启动还有三分半……

我向下看了一眼。玛莎和赫鲁莫夫已经顾不上我们。三个标准重力已经把所有力气都从他们身体中挤了出去。“计数器”也已经不在椅子里坐着了，它趴在太空研究员的操作台上，爪子在面板上不停打滑……

“将军同志，这是个误会，”达尼洛夫一口咬定，“我以军官的名誉向您保证，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基谢列夫都快相信他了……

“‘占星师号’，我们要中断飞行！”将军下了命令，“十秒钟后与运载火箭分离，然后在范登堡空军基地[3]紧急迫降。”

“遵命，”达尼洛夫说，“但这完全是个误会。”

他打算怎么办？！

我死死盯着操作台。那里已经闪现出一行红色的字：意外情况。紧急返航。三，二，一……

飞船接到了从“能量号”分离的命令，但我没有感觉到震动。

“‘占星师号’，出什么事了？”这回又换成了基里尔。

“报告地球，我们将会继续飞行，”达尼洛夫平静地说，“飞船失控了。”

“达尼洛夫！”广播里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嘈杂的噪声。运输管理中心传来的声音一会儿被基里尔打断，一会儿夹杂着基谢列夫的怒吼。

“将军同志，地球给出的指令没有生效，我们将按照程序继续飞行。”

“你干了什么？”

“将军同志，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达尼洛夫也发火了，“我可没法控制运输管理中心的行动。这是你们造成的事故！”

话筒那头的管理中心显然一片恐慌。先是有偷渡者，接着又得知飞船失控了。

“报告地球，飞行正常进行中。我们等待你们的指示。”达尼洛夫又挖苦了他们一句。他转过头，阴郁地朝我冷笑了一下。

我看向“计数器”，它正忙着对操作台施法。

掌控住操纵权，小蜥蜴！去完成这件不可能的事情，让电脑和接收器失去理智；去扮演管理中心的角色，把我们送进轨道……

“‘占星师号’！”基里尔又开口说话了。

“报告管理中心，我们在线上。”

“进入轨道后，请保持自由飞行状态。不要使用跳跃引擎！我再重复一遍，不要使用跳跃引擎！你们的航班已被终止。运行轨道稳定后，我们会给出进一步指示。”

“收到，地球。”

只剩下不到一分钟了。如果运输管理中心不打算击落我们的话，就应该停止干预，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头了，继续干预也只能在轨道上再多绕两圈。

“达尼洛夫！”基谢列夫的声音再次在耳机里响起，“太空军已经获知了意外情况。你们将被‘小赛艇’控制。”

我和达尼洛夫不约而同地朝对方使了个眼色。“小赛艇”是俄罗斯军方的一颗老旧的激光卫星。这可不是开玩笑。如果它还没有生锈的话，可以瞬间把穿梭机烧成灰烬。

“如果你们试图使用跳跃引擎，就会触发相应的反制措施。”基谢列夫一字一句地说。

“将军同志，您说什么呢！”

基谢列夫仿佛咽下了一大串骂人的话，只是干巴巴地命令我们：

“让赫鲁莫夫跟我通话。”

“我在听，将军同志……”

离飞船进入轨道只剩下三十秒了……船身震动了一下，是“占星师号”的推进器启动了，把自己的燃料注入逐渐疲软的“能量号”。

“到底发生了什么，彼得？”

“一切正常。”

“你爷爷也在飞船上？”

“飞船上没有我的爷爷。”我百分百诚恳地说。显然，我的真诚让基谢列夫都开始动摇了，“彼得，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和玛利亚•克利缅科在哪里？”

“在下面。”我朝机舱下层看了一眼。

基谢列夫松了口气，“彼得，事情有点奇怪。我现在就中止你们的飞行。你们就在轨道上等着，稍后可能需要和‘伽马’空间站对接，让他们检查飞船。等情况搞清楚了，你们再继续执行任务。”

没错，我们一定会继续执行任务的。

“好的，将军同志。”

飞船还在震动着，颤抖着……

“‘占星师号’，你们已经进入轨道，”基里尔心烦意乱地通报，“接下来你们将和太空军的空间站进行无线电通话。你们必须完全听从他们的指挥。不要打开超空间引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犹豫着加上了那句套话：“祝返航顺利……”

寂静笼罩了整个机舱。太空军要么是不急着接管我们，要么就是怎么也没法搜索到我们的频道。

“可以让我来吗？”“计数器”问。它已经没在地板上待着了。此时已经不存在上下之分，推进器的轰鸣也消失了。我们已进入预定轨道。

整流罩在噼啪作响，从任意一扇舷窗看出去，都能望见一颗蓝白相间的半球若隐若现。那是地球。它现在看上去还不是一个完整的球体，但已经不再扁平。我们已经挣脱了地球引力的束缚，但相距咫尺。地球仍在把我们拉向地面，阻碍着我们的动作，不让我们离开。它不愿妥协。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您还好吗？”达尼洛夫问。

被固定在椅子上的老人难以置信地活动了一下，反过来问我们：

“这就完事了？”

“还有一次校准。”达尼洛夫显然没有被“小赛艇”吓倒，“我们在距离地面大约四万公里的高空。这里还有一点稀薄的大气。”

“好美……”赫鲁莫夫轻轻感叹。也许他说的是地球，这是他第一次从外太空回望母星。

超空间跳跃不是闹着玩儿的。理论上来说，在地面上也可以进行超空间跳跃，唯一的坏处是，地球的一小部分也会跟飞船一起被卷入超空间。那多可惜，我们只有一个地球。而最糟糕的是，起跳点会留下一片完全真空，跟爆炸的效果一样。当产生大片真空时，周围的空气就会流过来填充这个空洞，这比氢弹造成的危害还可怕。在内华达进行唯一一次跳跃引擎地面试验时，产生的震动引发了剧烈地震，摧毁了洛杉矶，给美国人制造了一点儿小麻烦。而从大气层外层起跳，将会触发飓风的神力。

“‘伽马’空间站呼叫全禄航空‘占星师号’。‘伽马’空间站……”

耳机里的声音格外严肃。太空军的人从不开玩笑。他们在自己的空间站里待了太久，更准确地说是生了根了，长久以来只会用激光炮和核动力火箭展现自己的英勇神武。这回，太空军终于有机会为人类自己服务一次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肯定是这么想的。

“这里是运输穿梭机‘占星师号’。正在执飞全禄航空60-04号航班，”达尼洛夫答道，“从地球飞往杰尔-17号星。我是机长达尼洛夫上校。”

“请汇报机上情况。”

“一切系统都在正常运转。”达尼洛夫对答如流，中气十足，“发射过程中，运输管理中心要求中止起飞，但指令因不明原因未能传达给飞船，于是我们按照预定飞行计划，进入了预定轨道。”

“‘占星师号’，请遵守命令，不得更改轨道。”

“报告‘伽马’，我们正处于不稳定的轨道上。请允许我们进行校准。”

“‘占星师号’，校准请求被驳回。启动推进器将被直接视为破坏安全条例的行为。”

“‘伽马’，你们想害死我们吗？”达尼洛夫转向“计数器”，轻轻摆摆手。

“‘占星师号’，你们还可以在当前轨道停留七十二小时以上。请留在当前轨道，等待指令。”

“是，‘伽马’。”

一阵短暂的停顿后，电话那头看不见的对话人突然问：

“达尼洛夫，你们穿梭机上有无关人员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请再说一遍。”

“达尼洛夫，根据我们获知的信息，你的穿梭机上有两名非军方人士。请回答肯定，或者否定。”

“太空军，我肯定。”

我在座位上抽搐了一下。他怎么回事，糊涂了？

“达尼洛夫，我是伊戈尔•乌斯季诺夫。”太空军人说。

“我听出你的声音了，伊古斯[4]，”达尼洛夫说，“所以我才那么说的。”

“你做得对。萨沙，别慌，好吗？你们已经在我的瞄准器上了。如果你要从轨道上跳跃出去，我就会把你烧成灰。你是了解我的。”

“我知道。”达尼洛夫承认。

“稍后联系。”

达尼洛夫中断了通话，看向我，“彼得，这是我的……同事。我很了解他。”

“他会轰炸我们吗？”我问。

“是的。别因为我承认飞船上有外人就大惊小怪。杂七杂八的信息太多了。如果他们不确定的话，根本就不会如此紧张。我要是否认，只会让他们更加怀疑。”

“别佳……”赫鲁莫夫在喊我。我转头看向他。

我曾经的爷爷坐在超时空跳跃操作台后面，“计数器”在他面前忙活个不停。赫鲁莫夫仰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了，别佳？”他轻声问。

“一切正常。”

“你甚至都没问问我，发射的时候有没有承受不住。”

“我觉得你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我说，“我甚至觉得，你肯定做过定期训练了。以防万一。”

玛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酒壶，不快地看着我，语气冷淡：

“彼得，虽然这不关我的事，但你没资格对爷爷这么说话……”

“对爷爷？”我反问了一句。

安德烈•赫鲁莫夫突然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打了一拳。我们四目相接。

“我全都知道了。”我证实了他的猜想。

玛莎把酒瓶递给爷爷，后者机械地接过酒瓶，目光仍停留在我身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为什么骗我？”

“计数器”从操作台上飞了下来，灵巧地降落在自己的座位上，小声说：“轨迹已输入电脑……”

“你骗了我二十五年！”我大声喊了出来。达尼洛夫摸不着头脑地盯着我们，深吸一口气，高声说：

“别再吵了！”

也许是身体里学生时代的本能起了作用，我沉默了。爷爷也一言不发，用颤抖的手把酒壶举到嘴边。他哽噎着，倒抽着气咽下酒。

“全体注意，准备进行超空间跳跃！”上校下了命令，“完事儿再接着吵。”

“不能在这个高度上跳跃！”我提醒他。

“我们现在干什么都是禁止的。”达尼洛夫愤愤地答道，“二十秒倒计时。”

他打开跳跃操作台的盖子，手伸向发射按钮。

自然界的平衡是多么易碎。我们从大气层最外圈起跳，却会在脚下几万公里外的加勒比海某处引起一场毁灭性的飓风。我们将成为蝴蝶的翅膀，轻轻一扇就扰乱大自然有条不紊的节奏。我们是杀人于无形的蝴蝶。

“进入十秒倒计时。”达尼洛夫宣布。

我已经习惯了跳跃引擎准备启动时的轰鸣声，它驱散了原本悬浮在机舱里的绝对寂静。

“我们这是要飞去哪里？”玛莎不知在问谁。“计数器”给出了答案：

“去找阿拉里紫红舰队的残部……”

在进入超空间跳跃前，我花了那么两三秒钟的时间，在脑子里把阿拉里舰队的色彩编码转换成了常用的数字代号。第十四舰队？

那残部又是什么意思？

引擎发动了，整个世界撕裂开来。

啊。

太轻松了……

我从一片黑暗中醒来，感受着跳跃之后痛苦的虚无。

跳跃过程实在过于轻松和愉快。我们不应该创造出这样的东西。

我们根本无权这么做！

在空间内部穿梭的能力，给了人类一种强大的错觉，唤醒了人类虚幻的希望，让我们开始穷兵黩武。而我们本应该悄悄地、恭顺地去掌握整个宇宙的全貌，去了解那些我们并不需要占领的星球。人类的确还是孩子，这不是一句文字游戏，而是事实。我们在深不可测的天穹下、在黑暗无边的深渊中长大。每个漫漫长夜中，我们都在巴掌大的、扁平得像张桌子样的地球上跌跌撞撞。众星就在我们头顶闪耀，那么令人向往，又那么遥不可及。但我们却想方设法触摸到了星星。太早，还太早了。我们过早地触到了那些诱人的星星。

人类的双手就这样被寒冰包裹的星星灼伤了。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不是你我掌中之物。

但我们又拒绝承认自己的力不从心，盲目相信自己的伟大，为拥有全宇宙最快的飞船而沾沾自喜……

“彼得……”达尼洛夫嘶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没有应声，还沉浸在那个没有声音、没有规章、不用在跳跃结束后必须重启飞船的世界中。舷窗外慢慢浮现出许多星星。我的视网膜已经逐渐从休克中恢复过来，开始能看清东西了。

“副驾驶！”

“副驾驶在岗……”我有气无力地答应。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我听见达尼洛夫在四处摸索，试图打开应急箱，但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我还活着……”赫鲁莫夫的语气里有些惊讶，“这……这感觉太奇怪了……”

“玛利亚！”

“在……”姑娘的声音在颤抖，但显然已经回过神来了。好样的，有些人在超空间跳跃之后必须挨几个耳光才能清醒……

“卡列尔？”

“你们的超空间跳跃真是折磨人的发明……”“计数器”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曾经的爷爷用剧烈的咳嗽勉强压住了笑声。别人的痛苦总是能让他心里舒服。

达尼洛夫终于摸到了照明棒。他咔嚓一下折断那根塑料棒，微弱的蓝光立刻照亮了驾驶舱。

我们都低垂着死气沉沉的脸。玛莎已经解开了安全带，爬到赫鲁莫夫身边，关切地望着他。但他的状况还不错，经受住了超空间跳跃。

我基本没怀疑过他能承受住跳跃。以前我就知道，爷爷总能达到自己的目的。现在该说，安德烈•赫鲁莫夫永远能达到目的。

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我去检查一下货物……”达尼洛夫也解开安全带，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这是干吗？难道他这么关心那些古老的半身像？“走，我们去看看……玛莎，卡列尔，跟我来。”

“但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玛莎表示抗议。

“彼得会照顾好他爷爷的！”达尼洛夫斩钉截铁地说，“抓住我！”

他顺着机舱纵身一跃，托住玛莎的腰。玛莎听话地抓住上校。两人吃力地飘向气密舱。卡列尔看了我一眼，也跟在后面溜走了。

“他还是挺有分寸的……”只剩下我们二人独处了，我曾经的爷爷喃喃自语起来，“这个久经磨砺、饱经世故、被生活反复压榨过的人……还能这么有分寸。”

我默默地帮他解开安全带。老头儿尴尬地飘浮在椅子上，一只手抓住高高的靠背。他四处张望，兴致勃勃的目光落在了舷窗外的群星上。从远处看，星星的确都很漂亮……

“你是怎么知道的？”赫鲁莫夫问。

“我在相册里爸妈的照片下面，发现了一张剪报，那上面写着‘著名政论家和评论家’安德烈•赫鲁莫夫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所有家人，包括儿子、儿媳和孙子。”

“见鬼……”赫鲁莫夫擦了一把脸，“是的……那是我留作纪念的。为了怀念，人总是想留下点儿象征物……一张小纸片或者小照片……但回忆最终都会消逝。”

“我不是你的孙子。”

“没错！你是我收养的孩子！准确地说，你是我收养的孙子，在所有的文件上，你都是我的孙子。那又如何呢？”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

听到我用连名带父称的尊称，他浑身一颤，仿佛被鞭子抽了一下。

“问题不在于，你不是我的亲生爷爷，当然也不在于，你养大了我。就这一点来说，我要感谢你。问题在于，你为什么要收养我？为什么？”

老头儿缩起身子，避开我的目光。

“你在书的前言里写过这么一句话……是关于某一类人的。他们养育孩子，不是出于爱，而是为了孩子未来能带来的好处。你总是教导我：文章里的类比只能反映出作者的本质，别无他物。”

“良医也很难给自己治病……”老头儿低声说。

“你为什么需要我？”

“是为了在我需要一个强大、聪慧和忠诚的战友时，他能正好在我身边。”

他至少还算诚实。

“我不会再对你说谎了。再也不会了。你尽管问吧。”

不，难怪近半个世纪以来，安德烈•赫鲁莫夫一直保持着政府心腹大患的光荣地位。他能集中精力，马上投入战斗。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对手是我。

试试看吧，老人家。

“确定两岁大孩子的智商潜力——还有这种测试？”

“很少。我不得不自己研究出一套方法。”安德烈•赫鲁莫夫苦涩地微微一笑，“对，你说的没错。我不是随随便便把你从孤儿院领回家的。你是我精挑细选的，就像选小狗崽儿一样，要健康又聪明的；又是做断层X光扫描，又是做心电图，又是做分析测试。我从一千五百个孩子里选出了最有前途的一个。”

“你真卑鄙，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

“没错，我卑鄙，因为我把你培养成了一个真正的人，打磨了你这颗钻石。靠你自己，是无法挣脱那个地方的，彼得。你会成为一个工人，或者农场主。你太不卑鄙了，想当个土匪都不成！要是我没有领养你，你现在就会喝着便宜的伏特加，或者吸着大麻。你的智力、记忆力和善良的心都会毁掉，人的所有美好品质，会从你身体中被一滴滴挤干。而地球依然会按照别人设定好的轨迹继续转动！”

“但我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赫鲁莫夫！要知道，你刚才说的……跟外星人的想法也没什么区别，它们觉得自己有权为我们做决定！它们也是在打磨钻石！不让人类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但我们俩都是人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应该骗我！如果你对我说了实话，我就不会恨你！你依然会是我的爷爷！明白吗？如果你好好向我解释原因，我还是会去当宇航员！你仍然可以把我培养成你需要的样子！让我变成一个跟外星人作战的斗士、恐怖主义者、杀手。都随你便！”

赫鲁莫夫不说话了。

我扭开脸。眼泪不知为何决堤而下。泪珠像一颗颗水晶似的涌上来，从我的睫毛上滚落，挂在眼前，反射出照明棒中有毒的化学物质的光芒，像蓝色的星球。

“我对你产生了感情，别佳，”赫鲁莫夫说，“你相信吗？”

“感情？把我当作一个好用的工具，用顺手了？”

“不是的。是像对亲孙子一样的爱。我爱自己的儿子，都没有爱你那么多。”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紧急照明灯微弱的灯光亮了起来。

我现在不想要亮光！

“做出卑鄙的决定，并不难，”赫鲁莫夫轻声说，“尤其是当你清楚自己有多卑鄙的时候。我决定要找个继承人，将来继承我未竟的事业，就花点钱去收买了几个家伙……我从来不缺钱，你也是知道的。我雇了个医生，从一千五百个男孩中选出了一个。上头也知道了……但懒得管我。在他们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又老又吵闹的民粹主义者失了智，想要给自己挑个新孙子罢了……对，我是想找一个战友，只是战友而已！一个年轻且知道感激我的人……我太爱你了。我害怕承认这一点。做出忠实于自己内心的决定，这才是最难的，尤其是当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但有什么区别呢？到头来，有什么区别？我应该尽早告诉你的，在你十岁、十二岁、十五岁大的时候，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哪怕现在我都可以想象到……你在不同的年龄段听到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但我没办法。我没能做到。”

“你说谎。”我喃喃自语。

“不，别佳。我怎么也无法向你证明，我不会再骗你了。再也不会。我对你来说的确是个外人，血缘上的外人。但我对你的爱……是无法丈量的。不要对我盖棺定论。”

“你爱我，是因为地球……”

“让它见鬼去吧，这破地球！”爷爷大叫起来，“让它化成灰！一把火烧了才好！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有这么一天……”

我抓住椅子，探身扑向爷爷。可怜的老人双手捂着脸蜷缩起来，但懊悔的眼泪仍然不听话地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像火星一样在驾驶舱里四处飞溅。我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帮他系好安全带。我把头贴在他胸口，就像小时候一样，仿佛在他的膝头就能躲避一切灾祸和委屈。

“爷爷，原谅我……”

“别佳，我的孩子……”他的身体仍在因为痛哭而发颤，“是我错了，是我不对，我知道。”

“爷爷，对不起……”

“你说得对，我没有权力那么做，我不该说谎。你现在不相信我了，再也不会了。你是对的。我总是在说什么自由，什么应当做自己。但我们天生就不自由，我的孩子。我们是奴隶，是被爱操纵的奴仆。”

“爷爷，我相信你……”

“我太爱地球了，爱着我们这个可笑的世界和我们不幸的国家。我爱俄罗斯比爱地球更多，但我爱自己的家比爱国家还要深。因为只有这份爱，是从幼年时一点点积攒起来的，从那些可笑的傻事；从第一次接吻的门廊；从第一次打架的院子；从第一份找到自我的工作而来……重要的不是自由，别佳，而是爱……”

我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凝视着老人的双眼。

“我爱你，爷爷，”我对他说，“我也爱俄罗斯和地球。但那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别哭了，好吗？达尼洛夫和玛莎马上要回来了……”

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气密舱的舱门，不禁哆嗦了一下。玛莎和达尼洛夫正手挽手飘浮在门口。“计数器”也在他们身边悬浮着。

他们似乎已经在那儿待了好久……

“彼得，开始重启穿梭机。”达尼洛夫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请开始吧。”

我点点头，一个字也没说。该死，天知道他们听到了什么，又没听到什么。爷爷还在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

“我倒是可以说点儿应景的话，”“计数器”悄悄对我说，“而且听起来还会挺逼真。但我不打算说，因为实际上，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显著的感情波动。”

“理解，”我说，“这就是我们比你们强大的原因，小蜥蜴。因为我们总是能体会到情绪。不管它们是否合适。”

小蜥蜴磨了磨牙齿，“我希望人类对我们的情感是积极的。”它几乎是在恳求我。

“这取决于你们是否值得我们去爱，”我告诉它，“目前你们还有机会。”

[1].出自苏联科幻小说作家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小说《神仙难为》。

[2].“占星师”的型号。

[3].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巴巴拉县的一个空军基地和航天发射中心。

[4].伊戈尔的昵称。

5

穿梭机重启了。

燃料电池重新充能完毕，电脑的飞行程序也重装完成。我们一起发动了飞船，但谁也没说话。地球已在“十二光年多一点”之外。所有地球的飞船都深知这段距离之远，他们永远不可能找到我们。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定方向。这就像生活——要想知道一个人能走多远不难，但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会选择哪条路。

到头来，偷一架星际飞船也不是什么难事。

等穿梭机的所有系统都正式运转起来后，我们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能畅所欲言地闲聊固然让人开心，但好笑的是，达尼洛夫突然冒出了个与众不同的想法，他强忍着笑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玛利亚，我得指导你怎么使用厕所……”

“谢谢，我已经仔细研究过说明了。”

“好吧……女式装置应该在卫生间的收纳箱里。”

“我会找到的。”

她甚至脸都没红一下。不，好样的，玛莎。她身上优点不少，但要是再多点儿女人味就好了……

“那么，我们就开始办正事？”爷爷提议。他看了看大家，满意地点点头，“我和别佳刚刚已经为自己的软弱互相道歉了……但又提起了些老问题。请原谅。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吧，别忘了我们是为了什么变成罪犯的。”

“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刻。”达尼洛夫说。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小蜥蜴。

“这就要开始了吗？”“计数器”好奇地问。

“早就该开始了，不过，”爷爷话锋一转，“在我们出发去找阿拉里之前，我想听完整的故事。听听那个让我们决定冲出地球的假说。”

“计数器”还在踌躇。它似乎还没明白过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已经被革出人籍，犯下了“反人类罪”。

“卡列尔，我们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爷爷说，“你不觉得吗？”

“好吧……”

小蜥蜴从自己的椅子飘向首席飞行员的操作台。显然，它选择这个操作台，是因为上面的显示屏最大。它长满鳞片的爪子一碰到面板，屏幕就开始闪白光。

“我会给你们进行讲解和演示，”“计数器”说，“这并不复杂。但因为我无法控制视觉信息的输出过程，如果你们看不清屏幕上的图案，就提醒我一下。测试现在开始。

“蓝天飞架彩虹桥，数数颜色有七道！”

屏幕上开始交替显示七色光谱。

“你比日本录像机还智能。”达尼洛夫不置可否地夸了它一句。

“大圆圈、小圆圈、大方块、字母A、数字7……”

“都没问题，”爷爷确认道，“对于一个无法处理电视影像的生物来说，你做得非常完美。”

“那我就开始了，”小蜥蜴说，“让我们回到十二个地球日之前……”

一片黑暗淹没了屏幕。那是黑黢黢的宇宙，偶尔有星光闪烁。“计数器”是否偶尔也能看见人类所见的景象？或者它只是在努力模拟人类双眼的视觉？

“阿拉里的紫红舰队是一个独立战斗单位，”卡列尔开始解释，“根据银河委员会的决议，它负责在三十多个银河系区域中巡逻，但不隶属于任何强大种族。这是一个伟大的成就！”

一团漆黑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白色的光点。逐渐放大后，我们才看清那是一支航行中的舰队。所有太空舰，包括我再熟悉不过的飞碟，和散落在旁的战斗机群（一种我没见过的球型飞船）都有着简洁的外形，精致又实用。

难道“计数器”打算把舰队的所有飞船都讲解一遍？这至少得花上半个小时！

“现在阿拉里紫红舰队的规模，只有它初始编制的百分之六十七。”“计数器”毫无感情地说。

“之前舰队还是完整的？”达尼洛夫飞快地向“计数器”确认。

“对。”

不得了！

阿拉里居然在短短十二天内，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了四十多艘飞船！

不管跟阿拉里狭路相逢的是谁，那股力量都痛击了这群小老鼠一顿！

“它们主要损失的是小型战斗机，”“计数器”接着说，“但是也有两艘太空舰消失了。现在你们看到的是旗舰。”

看到屏幕上出现的巨大飞船，我轻轻打了声呼哨。跟普通飞船一样，它也是碟形的。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艘飞碟的直径足有五千米。如果它决定入侵地球，太空军们只能选择自杀。

但这艘旗舰恐怕短时间内是没法发起进攻了。

飞船中间露出了一个大洞。是的，一个货真价实的洞，透过它能看见另一边的星星。原本该是完美平滑的飞碟边缘，现在破破烂烂，好像垂下了一缕缕流苏。小时候，我曾经不小心把爷爷的一张老唱片放在了太阳底下。唱片烧着了，熔化的黑色塑胶沿着边缘滴落下来，就像眼前的飞碟一样。

但屏幕上的这玩意儿可不是一张塑料唱片！

“要多强的力量，才能造成这样的破坏？”爷爷问。

“这不是力量强弱的问题，发明了超空间跳跃的种族应该能明白这个道理，”“计数器”的语气有点儿讽刺，“但这里确实发生过巨大的能量碰撞。我猜，托勒普[1]都无法完全将它吸收。”

的确如此。而且我想，托勒普这种生活在光球层的强大种族，绝不算脆弱。

“继续说！”爷爷催促道，眼睛炯炯发亮。他终于确信了，宇宙中存在能让银河委员会不寒而栗的力量！

“这就是阿拉里的敌人。”“计数器”话音刚落，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艘小飞船。它也是碟形的，看上去是金属材质，但外观更奇特，边缘有一圈凸起物，以一种别致的方式排成一束，靠近中心的地方明显排列得更紧密。比起飞碟，它更像一枚透镜。

这艘飞船非常小。旁边有一张人体示意图。“透镜”看起来还没有我们的“占星师号”大，说不定跟“螺旋桨”大小差不多。

“它们的数量有多少？”达尼洛夫问。

“我的表达这么不准确吗？”卡列尔大吃一惊，“只有一个。”

我瞥了一眼爷爷，他正双手撑着下巴，仔细研究着这艘陌生的飞船。跟我不同，爷爷没有被吓倒。

“卡列尔，”我说，“你们错了。这不是你们可以拿来玩外交游戏的第二力量。这就是单纯的力量。它能把强大种族整个儿扫除，还会把弱小种族直接踩烂。它甚至都不会察觉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达尼洛夫点点头。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观点一致。

“有一个小细节。”“计数器”斜眼看着我，“有一样东西，立于力量之上。”

现在屏幕上播放的明显是一份录像带，或者是阿拉里发明的某种类似电视录像的东西，经过“计数器”的精密加工，转换成了人类视觉体系能理解的内容。

画面上是一个庞大的机舱，到处都是老鼠。这活脱脱是《猫和老鼠》里汤姆猫的噩梦。满眼都是健壮的、跟狗一样大小的耗子。有的光着身子，有的穿着一种样式古怪可憎的密封飞行服，浑身覆满金属鳞片。老鼠们四处奔忙着，在崎岖不平、似乎铺着某种石板的地面上跑来跑去。它们的前腿比后腿长，尖端长着灵活有力的爪子，因此头部和胸部都高高扬起，看上去格外好斗。

细细一看，奔忙着的阿拉里中间不时闪过几具尸体，它们一动不动地蜷缩着，模样凄惨，四散在地板上……

画面突然摇晃起来，老鼠们纷纷闪开，让出了一条道，远处闪现出那艘小小的飞船，是击穿了旗舰的小“透镜”。它停在地面上，微微向一边倾斜，结结实实地被老鼠们团团围住，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有一样东西填满了整个屏幕。

是一副躯体。

人类的躯体！

那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他的喉咙上横亘着一道伤疤。难道阿拉里在肉搏战中用上了牙齿？

他长长的头发和晒得黝黑的皮肤，此刻都浸泡在满身擦伤和咬伤渗出的血迹中。年轻人只穿着一条银白色的短裤，健壮的身体上，每一处伤痕都清晰可见……太可怕了，几乎所有血迹都凝成了黑色的血块，但伤口仿佛还是新鲜的。我为这个年轻人感到可怜，他牺牲于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搏斗中，而且他的脸仿佛似曾相识……

我的意识还在继续捕捉各种微小的细节，试图抓住每一个无情的画面……终于，我从被吓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重要的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小“透镜”撞毁了四十艘阿拉里的飞船，也不在于他被不下十支阿拉里游击队围攻了。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人类！

或者至少，他的外貌和人类非常相近，难以区分。

“他是孤身一人……”“计数器”低声说，“阿拉里很幸运，只碰上他一个。”

达尼洛夫突然转过头，震惊地盯着我，然后又再次看向屏幕。

“该死，彼得，你和他长得真像！”

是的，的确。不，这个陌生人跟我也不是完全一模一样。他的脸比我略宽一点儿，半睁着的眼睛似乎是黑色的。耳垂的形状也不一样……

但我们的确很相似。就像兄弟。

“这是人类吗？”我问道。小蜥蜴轻声笑了起来，“什么是人类？”

“别跟我谈哲学。”我打住“计数器”的话头，“他死了吗？”

“是的。很遗憾，他死了。”

“阿拉里研究了他的身体吗？”

“当然。这是他的身体构造图……”

屏幕上的图片开始变换。不像是恐怖片里的那种画面，但也不像医学教学片里的。首先消失的是他的皮肤，然后是老鼠们，随后展示的是内部器官。我们呆呆地盯着骨架看了几秒钟，接着屏幕又开始闪烁，回到了最初尸体被愤怒的阿拉里团团围住的画面。

玛莎轻呼了一声，我也不自在起来。

“我必须澄清一下，阿拉里的研究不包括尸体解剖，”“计数器”向我们说明，“这只是示意图。但数据基本上是准确的。”

“回到骨架那里，”爷爷冷静地要求，“我还没来得及数完脊椎节数。”

“他的身体构造跟地球人完全一样。”

“细胞呢？”

“完全相同。”

“基因呢？”

“根据估算，也是相同的。”

“但他不可能是人类，”爷爷喃喃自语道，“不。这不可能……难道……”

他用颤抖的手指向“计数器”。

“时间？是时间吗？”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您是觉得，他来自未来？”“计数器”好奇地问。

“我觉得有可能。”

“我很怀疑这一点……”小蜥蜴叹了口气，“我无法完全否认这种可能性，但我持怀疑态度。”

很遗憾，我想。这本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也许这种可能性只存在于儿童读物里，但还是很美妙。我们强大又自由的远未来后代，向祖先派来了援兵……

“你们看看他飞船的驾驶舱。”“计数器”说。

金属“透镜”重新出现在屏幕上。它已经完全打开了，彻底张开，像一朵盛放的花——纤细的花瓣从中央升起，翻转过来，组成一个似乎是圆形跳板或起落架的装置。

“飞行员的身体靠近时，飞船会自动打开。”小蜥蜴给我们讲解着。

跟我设想的一样，驾驶舱在“透镜”的中心。我们从上面俯瞰着它。

两个驾驶座被M形操作台环绕着。座位周围的空间很小。

“他不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爷爷说。

“但按照他的飞法……”“计数器”小声嘀咕，“阿拉里真是好样儿的。它们前赴后继，踩着自己族人的尸体战斗。就算战斗如此惨烈，它们也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就这样完整地捕获了外来者的飞船。”

现在，那张操作台在我们眼里就像一张巨大的规划图。一块白色的浇铸面板上布满了闪烁的光点……

达尼洛夫绝望地叹了口气。爷爷也很挫败，但不知为何，他看起来还有点儿满意。

不，这操作台不是人类制造的。

我用目光搜索着键盘、开关、传感器等等，试图找到哪怕任何一点与我熟知的地球飞船设备相似的地方。

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闪烁不定的指示灯按照某种陌生的逻辑排列着。两块屏幕都是椭圆形的，对于人类的视觉来说很不方便。更诡异的是，在这样平滑、闪光的操作台上，还有四个漏斗状的小洞。漏斗中有一种沉重的油性液体，正冒着泡泡，上下起伏。这液体闪闪发亮，仿佛在呼吸。

“阿拉里想拆开操作台？”达尼洛夫推测道。对，可以把这些漏斗解释为阿拉里钻开面板时留下的痕迹。

“不。它本来就是这样的。

“小时候，我喜欢看关于科学怪人和嗜血外星人的电影。”爷爷突然开口说，“那里面常有……这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计数器”懂没懂，但我们马上就明白了爷爷所指。

那艘小飞船现代得有些过于刻意，操作台也过于漂亮了，跟电影道具一样。

“卡列尔，这很像一部剧本，”爷爷对小蜥蜴解释说，“人类坐在这艘飞船里，看起来会很自然。再加上阿拉里损失了四十艘飞船的故事……万一你们只是用自己的技术和人类的超空间引擎造出了这么一艘飞船呢？现在你们又想把我们中的一个人送上驾驶座，送到强大种族面前？这会让它们陷入恐慌。如果有一支这样的舰队——兼具超空间跳跃能力、强大的攻击力和防守力——它就可以颠覆整个银河委员会。”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从没打算这么做，”“计数器”反驳道，“我们不打算拿锥子换肥皂。这种无意义的交换，就等于把统治银河系的种族从达恩罗换成人类。”

“谁知道呢，谁知道呢……”爷爷喃喃低语，“你是想说，这艘飞船完全属于另一个种族？一个闻所未闻的种族？跟地球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基因都一样的种族？与此同时，他们的技术水平却远超人类，无所不能？”

“是的，而且这正意味着人类的末日。如果强大种族得知了这个跟人类极度相似却几乎全能的种族，它们就会消灭你们。你们将无处可逃，强大种族不会放过你们的。”

“除非，这个种族，”爷爷向屏幕点头示意，“极度有攻击性。”

“本就如此。去问问阿拉里，它们会告诉你的。”

“那个孩子是在自卫。”我出其不意地替死去的飞行员说了句话。

“没错，但他一开始就是想截获一架阿拉里的歼击机。”

“请原谅，”我说，“但我没觉得特别愤怒。尽管我也想到了希克西和‘探索者号’飞船。”

“我们互相埋怨得够多的了，”小蜥蜴赞同我的观点，“大家都渴望强大的力量。也许，是为了自由……也许，是为了爱。但现在我们应该冰释前嫌。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你们对这个种族了解多少？”爷爷问。

“从生物结构上来说，他们和人类相似。发展路径也相似：利用了技术革命的优势。你们几百年后也可能变成他们。但他们的确是异乡人。”

“来自另一个星系？”爷爷好奇地追问。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不属于这里。”

屏幕上的画面又变化了。“计数器”大脑中的信息存储量十分惊人。

……宇宙。是宇宙中距离我们非常遥远的一个地方，我甚至没有仔细辨认星座，只是凭感觉这么认为。宇宙在屏幕上缓缓旋转着，仿佛有一台摄影机在转动镜头，拍摄着四周的画面。

“这是那架被捕获的飞船中存储的图像片段之一，”“计数器”说，“我们和它的电脑成功进行了对话。跟操纵你们的电子设备比起来，难度要大得多，但我们还是设法办到了。”

画面不再旋转，仿佛拍下这段影像的人已经对眼前的画面足够满意。

也可能，他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只是满足于周围的一片虚空？

画面似乎又开始转动。随后星星们黯淡了下去。

一片虚空中，出现了一批飞船。

起初只是些零零散散的“棱镜”。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又瞬间从视野中消失。我没有观察到任何引擎留下的痕迹，既没有燃料喷出的火舌和离子发动机射出的光柱，也没有重力引擎格栅上闪烁的青紫色光芒。那是一种完全未知的力量。

接着，画面颤抖起来。整个空间都因为某个将要出现的事物而扭曲了。

“我的娘啊！”达尼洛夫惊叹了一声。

那可能是一艘太空舰。跟阿拉里的飞碟和达恩罗的多面体飞船比起来，它更接近地球人想象中的强大战舰。

那是一艘椭圆形的庞然大物。微微呈流线型的外形设计显然不是出于在星球地表着陆的考虑，而更像是对美学的朝圣。它的轮廓像海船一样，幽暗又模糊，周身笼罩着淡蓝色的光晕。

极度美丽，就跟所有战争机器一样。

“它使用的是力场？”玛莎声音都嘶哑了。每个人的关注点都不同，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飞船的军事技术特征。

“有可能，但这是一种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力场，”“计数器”答道，“也许只是一种次级辐射……”

最后一句话它说得毫无底气。

“飞船有多大？”爷爷盯着飞船平滑地从眼前飞过，关心起另一个问题。

“我们没法准确测算，”卡列尔愧疚地承认，“没有任何参照物。直径大约十到二十公里吧。”

可怜又渺小的阿拉里！虽然它们真的超越了自己的迷你体型，造出了那样巨大的飞船，但和这个庞然大物比起来，只能碰一鼻子灰。从没有谁造出过这样的飞船。

关键是，谁也不需要这么大的飞船！

我们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五分钟，观赏着各种各样新奇的太空舰驶入这片空间。镜头正逐渐拉远，仿佛拍摄这段影像的飞船渐渐驶远了。

“没错，我同意，这很像是一次入侵，”爷爷说，“或者是一次力量展示。这段录像不是无缘无故留在飞船里的！”

“我猜测，他只是打头阵的，”“计数器”指出，“是个侦察兵，拍下这段录像，准备研究入侵地点，然后发出信号。”

“从空间内侧入侵？”

“有什么不可能呢？”

屏幕上不再出现新的太空舰了。可能是因为侦察兵已经飞得太远，拍不到它们了。

“现在事情有意思了，”“计数器”神秘兮兮地低声念叨，“我钻研了将近一刻钟，那艘飞船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画面就突然颤抖起来，连带着屏幕上的星星也一起剧烈地抖动。随后一道令人目眩的强光突然闪过。

一颗星星！

是他们的太阳！

黄色的星球在屏幕上闪耀着，那不是天空中的一颗小火花，而是跟从地球上看我们的太阳差不多。画面又抖了一下，仿佛小飞船正在绝望地转向。有那么一瞬间，屏幕上出现了一颗行星——很像是地球，蓝白相间，但并不是地球。根据我的太空飞行经验，这颗行星有点儿不正常，有些古怪……

“这不仅仅是入侵，”“计数器”向我们解释道，“这更像是扩张。移民。一整个星系都飞到了我们银河系。”

“把录像再往回倒一下，”爷爷请求“计数器”，“我还有点儿……”

“明白。”“计数器”表现得非常客气。也许，它在展示自己知识的时候能感受到真正的情感，而不是假装出来的？“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校正一下图像？去除云层，补足缺失部分？”

我们当然不反对……那颗星球重新出现在屏幕上，我在椅子里抽搐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向屏幕。

现在，“计数器”已经“清理”了画面。去掉云层的遮盖之后，整个星球呈现出纯粹的天蓝色。朝着我们的那一面，漂浮着两块大陆。

一块是方形的。

另一块是圆形的。

“我有点被这个种族的审美观吓到了，”达尼洛夫喃喃道，“卡列尔！你不觉得害怕吗？”

云层又飘了过来，遮住了星球的表面。但即使隔着云层，大陆的轮廓也依稀可辨。

方和圆。

“不，这简直荒唐！”玛莎突然尖叫出来，“这根本不合情理！也没必要！如果他们陆地面积不够，如果他们……人口过剩到这个程度……完全可以造一个新大陆，或者人工岛、水下居民点、太空城，总会有办法的！但像这样，拿尺子和圆规比着画！完全是胡闹！”

爷爷轻声笑起来，“我们在宇宙里找到的这群孪生兄弟，可太有意思了，卡列尔！”

小蜥蜴支起柔软的脖子，努力在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想必，它觉得这是人类的礼节。

“我们正是因此才拉你们入伙的，人类，”它说，“但我们觉得，深入了解这个种族之后，你们会发现外表上的近似说明不了什么。”

“那说不定，他们只不过是特别喜欢几何图形？”爷爷反唇相讥道，“你们是活的‘计数器’。而他们是几何学家——为了让自己心爱的图形永垂不朽，才把大陆弄成这个形状。”

小蜥蜴思考了许久才试探着问：

“你是在开玩笑吗？”

“是的。”

“这就好。如果你们的上帝真的存在，那祂最好别让这个种族去测绘地球。当然，澳洲大陆可以改造成一个可爱的平行四边形，美洲可以变成三角形，但你们会喜欢吗？”

“计数器”卖力地笑了起来。我甚至没有仔细听这一番神经兮兮的闲扯。空虚。一切都那么空虚。我盯着屏幕，凝视着那两块薄云笼罩下的大陆。就连飘浮在星球上空的云都过于规整了！那不是风的产物，而是某种理性力量刻意在用一小片密实的乌云遮挡某一片土地，同时将其他部分置于阳光之下。

几何学家？

他们拥有具备毁灭性力量的宇宙飞船和直接穿越星系空间的发达技术，还能够完美操控气候和地表形态……但话说回来，超空间跳跃，这技术他们还无法企及。

几何学家？

我们已经成功地给这个种族起好了昵称。看上去，他们的世界没有外族入侵。我望着那块横卧在大洋中间的圆形大陆，细细看着那条平整的海岸线。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认识那片海滩——连绵不断、无穷无尽的沙滩构成了整个海岸，沙滩上布满细小的、干净的、闪着金光的沙粒……

所有的“预感”都是胡说八道。我一直以来都坚信这一点。但现在，看着这颗陌生的星球，我仿佛能看见自己在那片沙滩上，踏着拍岸的浪花，徒劳地奔逃、追逐。这感觉如此真实——无穷无尽的奔跑、身体变异后的疼痛、绝望和孤独。

我将置身于那里。

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彼得！”

我转向爷爷，有些心虚地微笑了一下，“对不起。我不知怎么走神了。”

“别佳，你估计这星球有多大？”

“跟地球差不多，”我耸耸肩膀，“具体的尺寸不重要。它的大气层结构、水和云层的存在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穿梭机能在那里着陆吗？”

我看向达尼洛夫，但他好像在等我回答。

“爷爷，那次紧急着陆……是个意外。穿梭机不能在野地里和公路上降落。”

“那能在美国的盐湖上降落吗？”

“这……对不起，那也需要清理出一条跑道来……”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计数器”语气里有责备的意思，“我觉得不需要像游击队员一样突然空降到几何学家的星球。”

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不喜欢爷爷的主意……

“一个拥有如此发达的太空技术的种族，很可能有远程探测系统。”

“卡列尔，我们开的是化学燃料引擎穿梭机。跟普通的星际飞船比起来，它就像一粒灰尘一样渺小。”

显然，爷爷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想法。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我们破译了他们的语言。”“计数器”继续说。

“是吗？”

“几何学家的语言中，‘警惕’这个词的发音跟‘放松’是一样的。”

“嗬！”爷爷甩了一下脑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们的‘我放松一下，休息一会儿’……跟你们的‘我警惕起来，休息一会儿’听起来是一样的。”

“用他们的语言说说看。”

“说不出来。我没研究过语音学。”

“在几何学家的语言里，还有什么有趣的词汇？”

“他们没有‘和平’这个词，”“计数器”如数家珍，“他们的语言里只有类似的动词，意思是‘为了和平而战’……‘朝和平进发’……”

“说不定，我们有必要去找强大种族，发誓说自己看到的都是真的？”达尼洛夫若有所思。

“最好去找阿拉里，”爷爷说，“目前我还没有亲眼见到‘计数器’给我们看的东西……”

“我没有说谎。请你们相信我。”

果然，“计数器”在地球以外的地方看起来自信多了。

“阿拉里舰队距离我们有多远？”爷爷问。

“一百三十三光年。”

“那就是十二次超空间跳跃？！”达尼洛夫不禁喊了出来。

“十一次，如果我的计算全部正确的话。”

“都能进吉尼斯世界纪录了，”达尼洛夫心如死灰，“还没有人去过离地球那么远的地方。就算‘占星师’每次超空间跳跃后的重启时间是一个小时吧……即使我们不睡觉，也要花上半天时间……再计算一下路线吧，卡列尔。”

小蜥蜴滑到了导航操作台前。原本坐在那儿的爷爷给它让出了位置。

最后的结果显示，并不是十一次，而是需要十三次超空间跳跃。不过，这更像是导航系统的计算误差，而不是“计数器”的误判。

六次跳跃后，我们停下来吃了顿饭。失重环境中胃口最好的似乎是爷爷和玛莎。我曾经也挺享受这个过程——在空中追逐飞翔的肉块和一滴滴果汁。但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超空间跳跃带来的感觉，的确无法用语言描述！”爷爷发表起感想，“无论什么比喻都太过苍白。就像草莓鲜奶、温热的海水、美妙的音乐、灵感涌现时的神魂颠倒……嗯对，说到底，还是一种高潮。但这些形容又都不准确！”

“我的导航员里纳特……跟所有人都是这么形容的：‘超空间跳跃就像你躺在东方浴室里的石板上，用吸管喝着冰凉的鸡尾酒，同时两个曼妙的姑娘在给你做背部按摩。’”

“他是认真的吗？”爷爷有些惊讶。

“大概不是吧。但他这么一说，人们就会被弄得晕头转向，不再追问了。”

玛莎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一边盯着爷爷，一边默默吃饭，悄悄涨红了脸，竟显得有些可爱。见鬼，她难不成真的爱上了爷爷？我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醋意。爷爷发现了她这些小动作吗？或者，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象牙塔学者，他在事关自身的时候，就没法应用自己那套理论了？

“计数器”在第十次跳跃后，承认自己在航线计算中犯了错。我们又跳跃了两次，但仍没能准确地落到阿拉里舰队的集结点上。

“我们偏了两千六百万公里，”小蜥蜴反复检查了校正数据后说，“不过只要用最原始的超光速引擎，我们就能在一个昼夜内走完这段距离！”

“但如果用超空间引擎，两小时就行。”在达尼洛夫听来，“计数器”是在攻击他心爱的飞船，他显然被刺痛了。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

这是“计数器”第一次直接承认，它的能力也是有极限的。我在舷窗旁欣赏着星空，神游天外。这里的星座与我平常看到的全然不同。万一小蜥蜴无法把我们带到阿拉里所在的地方呢？穿梭机携带的物资只够支撑一周，要知道我们的人数可是正常机组的两倍。这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太容易让人迷失。我们迈的步子太大，也太短视了……

“请做好超空间跳跃准备。”“计数器”说。

按照规矩，跳跃引擎的启动按钮仍然由达尼洛夫按下。但他对于整个事件的操控权已经完全形同虚设。我们不得不全权委托卡列尔进行所有导航运算。无论是我、萨沙还是里纳特，都没有能力把穿梭机开往距离地球一百三十光年以外的地点……

从第十二次跳跃中清醒过来时，我们都久久地躺在椅子里没有动弹。某种类似神经衰弱的症状同时罩住了每个人的脑子。成功经受住了整段旅程的“计数器”跟第一次跳跃时一样，又开始呜呜咽咽。我们瘫软着，被不听使唤的手脚和沉重的身体折磨得筋疲力尽，星星如火光般在舷窗外闪烁，小蜥蜴的呻吟划破了机舱里的寂静，但我连点亮照明棒的力气都没有……

“总有一天，”达尼洛夫嘟囔着，“我们会变得智慧又强大……我们会发明出一种速度稍慢、但让人更平静的超空间跳跃。然后我们就能把所有穿梭机集结成一支飞行中队，派它们去那些很远的鬼地方……这样就再也不用……再也……”

我懂他的意思。跳跃时的快感会摧毁人类，会把我们灵魂深处的真实之地挤压殆尽。强大种族之所以能毫不费力地把我们变成马车夫，正是因为对我们来说，跳跃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快感！要是我们也跟“计数器”一样，会为此经受痛苦和恐惧就好了……

“安静点，卡列尔……”爷爷的声音极度虚弱，“安静！你的行为……不符合你作为文明生物的身份……”

怪了，这话还真起了作用。强烈的自尊心真是一种全宇宙的通病。“计数器”不再呜咽了。

“再计算一下航线吧，”达尼洛夫说，“我累了。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

就连像达尼洛夫这样经历过千百次飞行的人，都无法承受连续的超空间跳跃，那爷爷和玛莎怎么受得住呢？难怪在学校的时候，在第一次试飞后，正式常规飞行前，学员们会有一个带薪长假，去地球上最好的疗养院休养。学校是想让他们尝尝甜头，留下点儿念想，扎下一个心理上的锚，好牢牢记住，在超空间跳跃之外，生命中还有其他令人愉悦的事情。也许，那些在希腊黏着我们这些不知所措的学员们撒娇的姑娘，也不是偶然出现的，而是联合国太空委员会蓄意要给我们提供天堂般的享受。那只被我当作忠诚护身符的玩具老鼠，也是在爱琴海的一艘游艇上，一个偶然遇见的姑娘送给我的……如此说来，这也是那个狡猾计划的一部分。

我天生就如此聪明，还是在跳跃后开了窍？

我取出照明棒，点亮了驾驶舱，“同志们，起来吧。不能就这么瘫着……”

第十三次跳跃把我们带到了目的地。

雷达显示屏上闪烁的小点，就是阿拉里紫红舰队的飞船。我们眼前的舰队共有近百艘飞船。考虑到它们的损失情况，歼击机应该没有停靠在太空舰的机舱里，而是都在外面巡航。

勇敢的老鼠们也吓坏了。

“我们开始转向？”达尼洛夫提出了建议。他的手可能已经发痒了，忍不住要马上变道，靠近舰队。

“我们之间的速度差有每秒一百多公里。”我制止了他，“萨沙，凭我们的速度要追上它们是不现实的。”

“阿拉里自己会接近我们的，”“计数器”打断了我们，“它们已经停止前进了。”

是的，一刻钟以前，自我们出现在这片空间中开始，阿拉里舰队似乎就已经转向了。在我们重启飞船的时候，它们调整了相对速度，开始接近我们，首先靠近的是歼击机。

也许是因为它们的计算系统是四进制，阿拉里一般会让四架歼击机编成一个小队。我们被四个这样的小分队包围了——像是护航队，也可以说是警卫队。

“我需要跟它们联络……”“计数器”紧紧抓住操作台。达尼洛夫飞快地把接收器切换到银河委员会标准波段，这是不同种族的飞船用来近距离交流的工具。我们比“计数器”更需要它。“计数器”完全无视了麦克风。电动扬声器里传来了阿拉里窸窸窣窣、从容不迫的喊话声，如同寂静秋日里树叶飘落到地面上。话筒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压过了我们两个飞行员的说话声。随后，小蜥蜴代表我们开口了。

“对你来说，建立电子通讯更简单？”爷爷问。

“我本身无法发出这些声音，”“计数器”一边跟阿拉里人“对话”一边回答我们，“为了和人类交流，我的声带是经过改造的。在和阿拉里交流的时候，我用的是它们的翻译装置。”

歼击机在我们周围盘旋。我不再盯着雷达监视屏，而是飘移到舷窗边。爷爷和玛莎早就在那里了。

其中一艘飞船从距离我们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掠过。暗灰色的外壳似乎非常柔软，就像某种生命体，或是什么我们从没见过的太空野兽的皮肤。船身上几个透明的炮口和引擎上扁平的塑料板不断调整着位置。它跟我们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恍惚觉得那个球体飞船稍稍压扁了一点，刹那间变得像枚炮弹。

“卡列尔！它们的飞船还能变形？”我惊讶地大声问道。

“你们知道的太少了……”“计数器”叹了口气，“是的，当然。阿拉里的飞船使用的是达恩罗提供的‘仿生金属’技术，在战斗中非常好用，但耗能很大。”

歼击机一直在“占星师号”周围飞舞，直到太空舰飞来。强烈的白色光线不时急速扫过我们，让人不禁眯起眼睛。随后，虚空中浮现出三艘飞碟，都是棱边朝着我们。相反，紧随其后的旗舰则用平坦的那面对着我们，像一只硕大的盘子。上面的确有许多弹孔……但似乎经过修复，已经不像“计数器”给我们看的短片里那么千疮百孔了。

旗舰的体积过于庞大，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我们的大脑被失重折磨得筋疲力尽，认知都有些混乱了，似乎不是旗舰向我们飞来，而是“占星师”驶入了一片灯火辉煌的金属平原，炮台和天线林立其上。我们深入平原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紧紧抓住窗边的护板，绝望地试图让自己不要恐慌。难道阿拉里要跟我们来一次这么粗暴的“对接”吗？！

它们的确没打算这么干。飞碟的表面在我们“身下”摇晃起来，打开一道舱门，我们的穿梭机突然一抖，立刻被一股引力束抓住了。

“地面！”我朝大家喊道，“把双脚放在地面上！”

但爷爷和玛莎是人生中头一次经历失重，已经浑身无力。当飞船里恢复重力时，他们还挂在舷窗旁边，我只来得及接住跌落下来的爷爷，把冲击力转移到自己身上。该死，有的人越老越瘦，有的人却正好相反！

穿梭机的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瞬间从真空进入了大气层。玛莎蹲在地板上，揉了揉撞疼的胳膊肘。爷爷哼哧哼哧地从我身上爬下来，趴在地板上，对我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

“虽然……还是谢谢你，别季卡。以我的年龄来说……实在有些吃不消……”

我内疚地瞥了玛莎一眼。如果我能再麻利一点，就能保护他们两个人了。

“谢谢，别佳，”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我慌神了，像个傻子一样……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您还好吗？”

“我没事，”爷爷若有所思，“只不过，为什么我们的祖先要进化成直立行走？这么趴着方便多了。”

玛莎无视爷爷的抗议，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失重二十个小时不算久，但对于没有习惯的人来说，是会两腿发软的。

我独自走到舷窗前，人生中第一次从内部观察外星人的飞船。这就是那个外族人与阿拉里搏斗的大厅。尽管那只透镜样的小飞船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凸凹不平的地面就像洞穴的拱顶或天花板一样，墙内嵌着一块块浑浊的玻璃，里面隐隐透出橙色的灯光。目之所及全是阿拉里。显然那道舱门在把我们吸进来的时候，并没有让气体漏出去。外星人有不少这样的好东西。

我的掌心开始出汗。周围到处可见和地球上别无二致的老鼠，数不胜数。我们就像是缩小了，变成了误闯老鼠王国的“胡桃夹子”[2]。

有意思，谁会是《葛蓓莉亚》[3]里的机械师葛培留斯呢？爷爷还是“计数器”？

“谁是这里的老鼠国王呢？”爷爷要求玛莎把自己挪到了舷窗边。我俩的联想不谋而合，这并不让我吃惊。常有的事儿。

“是最年轻的个体……”“计数器”轻声说，“就在前面……黑色皮毛，穿着金色套装的那个……正在指挥舰队……”

“性别是？”

“暂时还不确定。阿拉里在皮毛变成深灰色的时候才会决定自己的性别。但你们可以用‘他’来指代；阿拉里知道，在地球上是男人掌权。”

玛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达尼洛夫走到我们身边。我感到良心一阵针扎般的不安。我的职责是保护飞船，而不是把这工作留给机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轻声说：

“怎么样，别佳，我们要出去吗？”

“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阿拉里在等待。我整理了一下制服，拍拍口袋，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啊对，是那把刀。我的小邻居送我的礼物……

不知为何，我把刀抽出来扣在了腰带上，跟手枪挂在一起。达尼洛夫惊讶地看着我，但什么也没说。

“请稍等一下，”玛莎突然说，“我觉得，出去前我们都得……洗漱一下。”

我们乖乖地看着舷窗外面。阿拉里们也在静静等待，两方相安无事。

“我们在这里可以呼吸吗？”达尼洛夫问。

“可以，”“计数器”安抚着我们，“这里的含氧量甚至比地球上还高。你们会感觉非常舒服。”

“它们这里的重力也更大……”爷爷若有所思地说。

“不，这只是你的错觉。”我摇摇头，“这里的重力是地球重力的百分之九十，或者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四。”小蜥蜴早准备好了答案。

“你在分享知识的时候，会觉得很满足吗？”我问它。

“当然了。但强大种族总是禁止我们分享。”卡列尔爆发出一阵咳嗽般的大笑。

气阀的嘶嘶声停了下来，这意味着内外气压已经平衡。我和达尼洛夫一起打开了外侧的密封舱门。

空气中的气味有点发酸，像是杂乱村舍里的老人身上的味道。耳边有轻轻的咯吱声。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老鼠的脚爪刮擦地面的声音。

阿拉里们踌躇不决地打量着我们。

达尼洛夫放下了应急踏板——一架轻便的小梯子。我第一个爬下去，随后是玛莎，然后我们一起扶着爷爷下来。小蜥蜴直接跳了出来。最后一个从飞船里走出来的是达尼洛夫。

老鼠们仍按兵不动。

“您好，尊敬的舰队指挥官，”“计数器”郑重其事地说，“我来了。人类——赫鲁莫夫和他的朋友们也和我一起来了。人类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阿拉里在看到我们的穿梭机的时候，不就立马明白我们是友军了吗？好像这还需要说明似的！

指挥官转过身来，慢慢地围着我们打转。爷爷毫无怯意地打量着这个阿拉里，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达尼洛夫就像没看到那只体格健壮、皮毛黑亮的老鼠一样，只是两眼直视前方。玛莎则表情僵硬，研究着天花板。

她怕老鼠！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的笑声在一片寂静中听起来格外突兀，就像骤起的电话铃声。

黑毛老鼠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而我一只眼睛瞥着它，一边还在止不住地大笑。它的前爪比后腿长，蓬松的短尾巴在地上来回扫动；脸尖尖的，一口尖牙整整齐齐，稍微有点儿合不上……我不怕你，穿着金皮衣的耗子！你的样子不吓人，只是好笑而已，也可以说有点儿可爱，但总之还是好笑。

“彼得……”阿拉里开口了，“你，是彼得。”

它的声音很悦耳，低沉有力，跟我们之前听到的沙沙声完全不同。只不过声音不是从它口中发出来的！阿拉里尖尖的脸庞下面，有一个隐藏在黑色皮毛中的小口袋，肉眼几乎很难看清。口袋只有两个拳头大小，正轻轻开合着，声音是从那里发出的。

那不是库阿里库阿吗？！

共生翻译！

“对，我是彼得•赫鲁莫夫。”我说。

也就是说，“计数器”一开始就打算把我和爷爷两个人都拽过来。

“你们能来也很好，”阿拉里漫不经心地对达尼洛夫和玛莎说，“但彼得的到来是不可取代的。”

“为什么？”

“伸出手来。”

我没有犹豫，伸出了右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黑毛老鼠嗅了嗅我的手掌，接着向后扬起脑袋……

它脖子上的小口袋剧烈抖动起来，分裂成了两个部分，其中一部分仍然留在阿拉里身上，另一部分则挂在了我的大拇指上，活像一小团果冻。

“彼得！”爷爷失声大叫。但我没有收回手，也没打算甩掉库阿里库阿，只是静静站着，等着。

我只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团黏糊糊的黑色物体沿着我的手往上爬。不是沿着袖子——它仿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衣服表面，另一部分爬到了皮肤上。

“别怕……别怕……”共生体柔声说，“未来的主人……”

它开始变色，从黑色变成了玫瑰色，活像一个肉球！

我这会儿才开始甩手，我的神经再也无法承受了，但我已经无法再把库阿里库阿摘下来。一眨眼的工夫，它就开始缩小，就像透过外套渗了进去。小臂上的皮肤被绞得生疼……

我大叫了一声，扯下外套，卷起袖子，疯狂地撕扯着衬衫。库阿里库阿已经不见了。

但我的手掌变厚了一点，就像肌肉变发达了一样。

“滚开，脏东西！”我一边大喊，一边用左手抽出阿廖什卡送我的那把刀，在手心上比划着。

“不要，不要……”一个声音在我脑中无声地重复，“彼得，不要……”

“不要，”爷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别佳，我觉得，我明白它们的意图。”

“但我不明白！”我朝爷爷大喊着，随时准备划开自己这具向外星人投降了的躯壳。它连痛觉都没有传达给我！

“首先，我们会向你解释清楚一切的。”阿拉里的语气里带着责怪。

在谁也没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把舰队指挥官撂倒在地。手里的刀架在了它的脖子上。

“把这畜生东西从我身体上弄下去！”我歇斯底里地怒吼着。阿拉里们紧张地围着我打转，但显然，它们被下令不得靠近。“不然你就得死，混蛋！”

“我不怕，”阿拉里的共生体平静地发出声音，“也许你会杀了我，也许我会杀了你。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稍后的事。而现在，你是尊贵的客人，是银河系的希望。”

“让库阿里库阿滚开！”

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上溜了下去，留下一条湿乎乎的痕迹，仿佛一只巨大的蛞蝓。

我猛地甩了一下腿，一团跟我皮肤颜色相近的、不成形的肉泥从我的裤腿上掉了下去。

“这只是个实验，”指挥官说，“主要是为了确认库阿里库阿能和人类机体结合。对我们的计划来说，这至关重要。”

我环顾四周，想找到一个站在我这边的人，但没有人出声。玛莎嫌恶地皱着眉头，盯着库阿里库阿，达尼洛夫则避开了我的目光，爷爷安慰似的伸出了手……

“彼得，我们得听它们的……”

“我是不会允许这个畜生在我身上爬来爬去的！”我又大喊起来，“不管你们的计划需要什么！”

“我认为，它们是对的，”爷爷说，“别佳，冷静点儿……”

我心里一沉。

难道他早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让一个恶心的外星生物在我身上寄生！一个会说话的、蠕动的、能思考的畜生！

难道爷爷跟这事儿有关系？

“我说到底还是你的工具！”我咆哮起来，“一个工具！”

[1].强大种族之一。

[2].出自德国作家霍夫曼的童话作品《胡桃夹子》，讲的是小姑娘玛丽进入老鼠王国的故事。

[3].德国作家霍夫曼的另一部童话作品，机械师葛培留斯精心设计了美丽的木偶姑娘葛培莉亚。

几何学家

1

天花板。

它在我头顶上，也就是说，它应该是天花板。

凹凸不平的、棕灰色的、陌生的……另一个世界的天花板。

我扭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小小的隔间。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揉皱了一样，带着扭曲的波纹，地板、墙壁、天花板都是如此；我身下的床好像也高低不平；鹅卵石形状的灯是玻璃质地的，毫无规律地嵌在墙面上，浑浊的橙色灯光令人不适。

我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我是谁？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体里没有一丝力气。我必须爬起来……

似乎有东西在阻止我起身。我勉强抬起头，看见自己从膝盖到胸部都被一条结实的宽布带绑在了床上。没错，这张床的确不平整，更像是一张从地里长出来的搁板。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谁？

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开始感到害怕。随着逐渐看清自己身处的隔间，我想起了眼前这些东西的名称：墙壁、地板、天花板、床、布带……但还远远不够。一个个零碎的概念在我空荡荡的脑壳里隆隆作响，这感觉就像……就像是什么东西在某处震荡，具体是什么在震荡，又在何处震荡，我都想不起来了。

隔间很小，如果能想办法挣脱出来，我就可以用脚步量出它的大小，预估是六步见方。我用腿支住身体，想从布带下面钻出来，但布带猛然收缩，捆得更紧了。我默默与它对抗，甚至成功地稍稍向外挪了一点儿，谁知布带也随之收得更紧，几乎让我无法呼吸。我贪婪地大口吸气，不再挣扎。布带的动作也缓了下来，稍稍松了些。

原来如此。这里是监狱。

监狱是什么？是用来隔离人与外部世界的地方。也就是说，这间牢房外的确存在一个世界。也就是说，这灰色的高墙不是边界。

这已经是一个小小的胜利。一些信息从记忆的牢笼里挣脱，钻了出来。尽管它们小心翼翼，犹豫不定，但还是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我认出了墙壁、地板、天花板、床和橙色的灯光。这里是监狱。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我有手，有双腿，有空荡荡的脑袋。我还知道这些动词：起身、爬、走；还有数字：1、2、3、4、5、6……

这些我都能说出来。我能出声，而且是很大声。

“我是谁？”我对着天花板提问，龟裂的双唇艰难地蠕动，声音含混不清，但这个小小的尝试让我想起了一大串新的概念：嘴唇、舌头、喉咙、呼吸、空气、声音。

必须逃出这里！我必须再多看到些东西！我一定、绝对能找回所有记忆，包括我是谁，以及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有沙沙声。我扭过头。墙上的一扇舱门打开了。舱门是进入某个空间的通道。门不大，我必须弯下腰才能通过。

一个奇怪的生物从舱门钻进我的牢房。它四肢着地，笨手笨脚，脸又长又尖，披着一身厚厚的黑毛，身后拖着条尾巴。它的喉咙上有一个颤动的小肿块，像是病变的增生物。这面目可憎的家伙不知为何看起来忐忑不安。它让我产生了某种不快的联想……不，不仅仅是它，它们数量很多，我知道。我记不太清了，但隐约知道……

难道我也是这副模样？

我抬起头，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没有，根据我的判断，我的身体跟它完全不同。而且我一般也不用四条腿走路。

“感觉如何？”那家伙问。

它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房里的寂静，显得如音乐般悦耳。

“又紧张，又茫然。”我说，“你是谁？”

“我是阿拉里。这不是我的名字，只是我种族的名称。”

它的声音似乎不是从嘴里，而是从脖子上的增生物里发出来的。也许，那是一个类似发声共鸣腔的东西。

“为什么剥夺我的行动能力？”

“你太有攻击性，”阿拉里答道，“你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破坏？

火……对，我想起了火。在一片本没有火也不可能有火光的黑暗中，突然爆发出冲天的火焰。漫天碎片扑面而来，飞行中的我不断转弯、闪躲……

也就是说，我会飞？

……我在冰冷又黑暗的空间中穿行，但刚才那场破坏和那些吞噬着金属的火焰耗费了我太多力气。

有一股力量在把我往回拉……

“我是谁？”

阿拉里把下牙磨得咔咔响，“别装了！你知道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应该是我们来问你！”

“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我傻傻地向它确认。

那家伙向后退了一步，朝着天花板仰起头。

“真可恶……”它嘟囔了一句。

“放开我，”我请求它，“求求你了。我会非常感激你的。我不会再造成任何破坏了。”

“不。你太危险。”

“那我就得一直这么躺着？”

“是的。”

“要躺很久吗？”

“非常久。”

我体内升腾起一股恐慌的情绪。

我不想这样！

如果一直被捆在床上，无处求助，又不能动弹地躺在这个促狭的牢房里，我就什么也想不起来，无法再做回我自己。

我又挣扎起来，布带再次收紧，束缚住我的行动。

“我想喝水……”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以后，我苦苦哀求它。

“这是可以的。”

那家伙缩回了舱门背后。我静静等着。门是敞开的，但门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短短一截昏暗的隧道。没过多久，阿拉里回来了。

它的两只前爪捧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器皿。原来它是可以用两条后腿走路的。

“这是流食。它能解饿消渴。”

它把金属器皿端到我唇边，我急不可耐地吸了一口。那东西尝起来有些恶心，是一种咸中带甜、黑乎乎黏糊糊的液体，还夹杂着不明块状物……

但我需要恢复力气。为了逃出去，我必须要有力气。

“谢谢。”我把这碗东西全喝了下去。

“你就在这儿躺着不要动，好好想想，”阿拉里说，“如果需要排泄，就告诉我们。等你想好了，决定告诉我们你是谁的时候，也随时告诉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绝望地向它招认，“如果必须一直这么躺着，那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必须在这儿等着。”阿拉里说，“我们也会采取措施。我们已经请了专家组来。它们会负责确认你的身份。”

专家组——听起来不错。专家总是能解决问题的。他们总是要做到完美，这是他们的职责，这我知道。但要解决我的问题，必须靠自己。

这是我的职责！

无法履行自己的职责是令人无比苦闷的事！

“如果你觉得灯光太刺眼了，也尽管说。”阿拉里又叮嘱了一句。

“这灯……是橙色的……”

“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黄色。”

“好的。”

那家伙出去了。的确，灯光马上就变成了淡黄色。

好好想想！

我是谁？我在这监狱里干什么？谁是阿拉里？为什么我这么厌恶它们？我应该怎么办？我的职责是什么？

一片空白。我的脑子仿佛被掏空了，一缕头绪、一丝记忆都没有，根本无法进行像样的思考，只能把各种零碎的概念拼凑起来，勉强做出些猜想。但可用的素材实在太少了。墙壁、地板、天花板……1、2、3……阿拉里、专家组、我……

我是谁？

时间被无尽地拉长。我按那黑毛家伙的建议，对着冷漠的墙求助了一次。很快就来了一个阿拉里，但不是上次那个。它的皮毛更有光泽，声音也不同，个头稍大些，前爪端着一只白色的金属器皿，就跟医院里的一样。

医院是人们接受治疗的地方……

又剩我独自在房间里。刚才稍稍松开的布带再次把我紧紧固定在床上。

必须再想起些什么。任何一点记忆碎片都能帮上忙。

破坏？

黑暗、火、飞行……

俘虏。

我曾试图逃脱，但还是被俘虏了。我想起了窸窸窣窣的古怪交谈声，和一群小小的生物……阿拉里……

这就是我被囚禁的原因。

我被抓住了。我在地上翻滚着，身上爬满了那些生物，它们咆哮着，用爪子挠我，尖利的爪子深深嵌进我的皮肤……

我稍稍抬起头，检查自己没有被布带覆盖的皮肤。啊，我看见了伤痕。被挠伤的地方已经接近愈合，还有些伤口更深，但也被包上了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有人给我治疗过？

我被俘虏了，周围没有一个朋友。我和阿拉里战斗过，但输了，接着它们对我做了些什么，导致我失去了记忆。这很糟糕，非常糟糕。我知道，我的朋友在另一个地方。那里才是我的世界。

而我的职责就是，回到那里。

又过去了很长时间。我进食了两次。阿拉里还一点点翻开捆在我身上的布带，用湿海绵给我擦了一次身体。我这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几乎浑身都遍布着伤口。

没关系。

我一点点吸纳着新的认知，吸收着每一个听到的词汇，把它们联结起来，寻找着根源和联系。有很多水的地方？是的。有很多水的地方叫作大海；食物都是这样的吗？不是，食物多种多样，而且往往美味可口；我想要回归的族群，也是跟阿拉里一样的生物吗？不……应该不是。

他们应该和我一样……

我睡着了，也许睡了很久。总之，当我再次被舱门打开的声音惊醒时，马上就清醒了过来。我这会儿已经休息充足，精神充沛。

这次进来的还是那只阿拉里，但它不是独自前来的。

在它身后，还有几个生物弯着腰，沿着隧道走了过来。

他们跟我很像！

是人类！

阿拉里对他们说了几句话，但我一句也没听懂。那是另一种语言。但光是看到同类，就已经让我非常满足了。

打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大约二十五岁上下，神情严肃坚毅。一个大块头的灰发老人跟在他后面。最后进来的是个头发束在脑后的年轻女性。

新信息太多了！

我想起了年龄和性别。我们生存着，并会不断老去，我们的外表会随着年龄而变化。我们中有男人，还有女人。

这些信息就像石头坠入深谷，逐渐堆积，填平沟壑。但需要多少这样的石头，才能填满我脑中那道深渊呢？

这不重要。此刻我正沉浸在遇见同类的欣慰中。这是多么巨大的信息量!

男人和女人、老人、成年人和孩子……之前我脑海中没有出现过任何面孔、语句或感受。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们曾经是存在的。

阿拉里仍在和那几个人说着话，后者一边打量我，一边简短地回应着，而我则对他们露出微笑，享受着见到同类的喜悦。他们在我看来都可爱极了。那老人让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尊敬之情；而那个男人显然是个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人，他一定是个生活中的好伙伴、工作中的好搭档；至于那个女人……她非常美，仿佛世上没有人能与她相比……

“你能听懂他们的话吗？”阿拉里突然问我。

“听不懂。”我的喉头哽住了，“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这毛烘烘的家伙没有屈尊回答我。

随后那女人走上前来，一只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我用尽全力，想起身回应这只温柔的手，但那该死的布带马上把我摁回了床上。

这些人大概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一个接一个朝阿拉里嚷嚷起来，像是在激动地抗议。而阿拉里只是阴森森地给出了一个简短粗暴的回答。但显然，他们的谴责相当强烈，小小的黑色生物只好嘘嘘叫了两声，布带从我身上应声滑落。它慢慢被吸进床底，消失了。我自由了！

我把双腿放到地上，欣喜地感受着坚实的地面。头有点晕，但我不想放弃这奇妙的体验，哪怕只走两步也好。

“不要离开床！”阿拉里命令道。好吧，我服从指挥……

我沿着自己的床走了几步。这下看清楚了，床的确凹凸不平。很快，我又坐回了床上。

那几个人类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尤其是那个女人。她突然移开了目光。

我做错了什么吗？

男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默默递给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光着身子走来走去的。太不成体统了！该死！

我赶紧把外套盖在膝盖上。

“别想搞小动作！”阿拉里厉声呵止了我。它走过来，抢过外套，用前爪快速翻看了一遍口袋。虽然什么也没搜出来，但它还是在检查完内衬和接缝后才把衣服还给我。我盖住自己赤裸的身体，然后说：

“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不行。”

“那我就拒绝和你们交流，不会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

在短暂的僵持后，阿拉里向那几个人类征求了一下意见。显然，他们建议阿拉里满足我的要求。

很快，第二个阿拉里出现了。它拿来了我的银白色短裤。女人再次扭开头。我迅速套上短裤，本想把外套还给那个男人，但他摇了摇头。很明显，他的意思是我可以留着这件衣服。我穿上外套，跟它的前主人一样扣好所有扣子，然后问阿拉里：

“我剩下的衣服呢？”

“什么衣服？”

我好像突然开窍了。我望着几位同类，开始一样样列举：

“鞋子、袜子、裤子、衬衫、毛衣、针织背心、内裤、短裙和胸衣。”

阿拉里尖尖的鼻子抖动起来：

“你能一次穿上这么多衣服？”

“我不知道，”我想了想，“不对。胸衣是女装。”

“你当时身上只穿了这个，”阿拉里拿爪子指指我的短裤，“满意了吗？可以跟我们合作了吗？”

“满意了。”我决定配合。

“你犯了罪。你毁了我们的飞船。”

飞船！

星星和星球！

宇宙。

我当时是在飞行，的确如此。但不是用自己的翅膀飞，而是坐在飞船里。

“我不记得了，”我老实交代，“真的不记得了。”

“你的星球叫什么？”

我拼命回忆，甚至眯起了眼睛。我真的很想从记忆中挖出那个名字。但不是为了阿拉里，而是为了我自己……

“不知道。”

“这些生物，”阿拉里冲那几个人扬扬头，“是你的同族吗？”

“有可能……”

“他们的星球叫地球。这能让你想起什么吗？”

“地……是柔软的土层。”

“回答我的问题。”

“地球，”我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地球。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现在是休息时间，但我们还会回来继续审问你的。”阿拉里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四处活动一下。”

非常慷慨。

“那这个星球叫什么？我们在什么地方？”

“这是一艘飞船。”阿拉里沉默片刻后告诉我，“好了，我得去考虑接下来的计划了。”

它又对几个人类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后者显然对我的处境深感遗憾。他们同情地看了我两眼，开始往外走。

也就是说，他们在这里的行动要比我自由许多。

而对他们来说，阿拉里也不是朋友。这很令人难过。我们彼此都应当成为朋友才对。

我确信有人在暗处监视我。因此，我花了很长时间检查自己身处的这间牢房。我来回打转，偶尔停下，蹲着搓搓双腿。我不介意让它们认为我恢复了行动能力。话说回来，这也不是坏事。

我在一艘飞船上。显然，这是一艘很大的飞船。而我记得我的飞船很小，它可能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逃走的机会当然很渺茫，但我必须抓住它。

除了自己的身体之外，我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东西呢？

我有短裤和外套。短裤什么忙也帮不上，难道要把它拧成一条绳来上吊吗？而外套……深蓝色的面料很厚实，内衬柔软，上面绣着我不认识的标志和词汇。前襟是用扣子系上的，扣子下还有些小金属环。这些也是搭扣吗？看起来很像，只不过我不知道怎么使用它们。很明显，这是一件制服。这个也没什么用……等等，外套下摆有一根细绳，我用手指搓了一下它。衣服左右两边各有一条穿过金属环的细绳垂下来。啊哈，这是用来收紧和固定下摆的。它倒能派上用场！

我继续在牢房里来回踱步，手里悄悄搓揉着细绳上的结。解开一侧的绳结之后，我开始小心地从另一侧把绳子往外拽。这花了我将近十分钟。中途外套下摆翘了起来，我不得不把它抚平，尽量不让那位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发现端倪。终于，我的努力取得了成功。细绳掉了下来，我把它藏在拳头里。

这是一截大约一米长的结实绳索。很棒的武器。

我坚信自己可以赤手空拳撂倒一只阿拉里。根据身上的伤口判断，我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搏斗，但承受住了这些毛烘烘的怪物的攻击。难怪它们对我如此提防。

现在只需要对付舱门了。

光凭我自己是打不开它的。也就是说，必须叫一只阿拉里进来。第一只黑毛老鼠刚才提到了“休息时间”。也许这个时候，警戒会放松一点儿？说不定，只有一只家伙在看守我？

然而一切都只是推测。考虑到这一点，我又信心全无。如果我对它们来说真的如此危险，那应该有好几个警卫在看守我。但我们不是在太空里打了一场恶战吗？就是刚才那只老鼠说的“破坏”。它们中的一部分可能去修理飞船了……飞船上一共有多少这样的生物呢？两只、六只、十只、还是上百只？

我的信心随着时间逐渐流失。我决定马上停止动摇，采取行动。

“我需要排泄废料！”我对着天花板说，“请给我拿个尿盆来！”

它们倒是对我的需求格外关注，有求必应。前几次，那只灰色的阿拉里都出现得非常及时，我才数到二十它就出现了。

十……十二……十八……二十……

它们简直准时得过分。

舱门打开了，一只阿拉里端着夜壶走进来。下一秒钟，我已经把它撂倒在地，手里的绳套勒上了它的脖子。随着一声巨响，它手里的夜壶掉落在地。

“看守监视器的是谁？”我拉紧绳套逼问它，同时伸出一条腿卡住门，以防它突然合上。

“是我……”阿拉里的声音非常平稳，毫不费力。难道我勒得还不够紧？我猛地一拉绳子，那家伙双膝跪在了地上，这回它的声音嘶哑了，但仍然很大声，“不要……”

看来它脖子上那个能发声的恶心增生物不受呼吸的影响。

我稍稍放轻手里的力道，问它：

“还有谁？”

对方一阵沉默。没关系，这也是一种回答。我倒挺喜欢这个答案。

“我的飞船在哪儿？”

“你逃不出去的，”阿拉里的身体开始抽搐，“放开我，让我回到岗位上去。我会再给你拿个尿壶来的……”

我不禁笑了出来。现在不是干这事儿的时候，你这家伙。

“回答我！”

“不……”

阿拉里毫无波澜的声音跟它急促抽动的身体形成了鲜明对比。我绝望地权衡了一下。毋庸置疑，眼下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个阿拉里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也就是说，我只能碰运气了……

突然，我听见啪嗒一声。阿拉里脖子上的增生物抖动起来，分成了两半，绕过绳子，掉落在地。它的反面呈粉白色，如同失血的肉块。随后两个肉块颤抖着蠕动起来，开始向彼此靠拢。

这是某种生物装置！这是个活的翻译机、解码器！或者更糟——它是个有机共生体！

我抄起地上的金属器皿，朝着那两块肉团连砸了好几下。它们被完全砸烂了，糊了一地。这种生物的确展示出了自己强大的分裂能力，但任何一种生命形式都有极限。怎么样，试试看，变成地板上的一摊稀粥后，你还能重新合体吗？

粉色的肉泥还在抖动，但颜色慢慢变了，两摊肉泥几乎流到了一起，但无法再挣扎着合体了。

我又转过身来对付阿拉里。转得正是时候——它趁我只有一只手勒着它力道减弱的时机，用一只前爪狠狠击中了我。尖锐的爪子穿透了外套，我感到肩头袭来一阵剧痛。难以想象，如果我此时光着身子，会被这只爪子伤成什么样！

我重新抓住绳子，开始收紧绳套。阿拉里嘴里冒出了几个词——但在我听来只是沙沙的呜咽。我们已经不可能再进行沟通了。

也就是说，阿拉里不可能成为我的朋友了。

我用尽全力拉紧了绳套，嘴里轻轻念叨：

“拉一下门上的绳子……”[1]

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阿拉里的身体瘫软下去。

我解下绳子攥在左手里，用脚踹开阿拉里的身体。那家伙跟它身上恶心的共生体一样，要么是死透了，要么也只剩一口气了。我对阿拉里没有半分怜悯之心，但也没有厌恶之情。那些拒绝推进和平进程的人，有时就是会成为牺牲品。但没准，这个倒霉的带尾巴的狱卒过会儿就会醒过来。

我用右手提着那只金属器皿。它质地很轻，但非常坚硬，比什么都好使。

我一手攥着细绳，另一只手拿着夜壶，就这样钻出了监狱。

隧道只有十步长。四脚着地爬过去更容易，但那样我就会立即丧失战斗力。我必须弓着腰跑过去。

隧道尽头出现了两条岔路。我拐向了左边，原因很简单，这条隧道更短，且逐渐变宽。

这间屋子比我的牢房稍大一些，但用途完全相反，这里是警卫的房间。一面占满整张墙的巨大屏幕上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大概是我的视觉神经与阿拉里不同，我怎么也没法在屏幕上找到自己房间的监控镜头和被勒死的警卫。地上有一只密封桶，旁边放着两个夜壶，再旁边就是饭盆，装着它们喂给我的那种食物。

但至少，我在这儿能站直身子。

房间中央立着一张“床”，似乎跟之前囚禁我的那张一模一样。一个阿拉里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跟我刚才杀死的那只长得一模一样。哈！这群家伙够麻痹大意的，对我来说倒真是天大的好事！

我光着脚悄无声息地靠近它，然后一个猛扑，将绳结套上了阿拉里的脖子，它只来得及挣扎一下。这次我不打算冒险，一上来就用了全力。它不再动弹，身上也掉下一个透明的共生体，我又把不久前做过的事重复了一遍。

这是难以避免的损失。在开采森林的时候，一些小小的木头残渣总会被丢弃。如果我不摆脱此时的困境，就会遭遇更大的灾难。这么说吧，就像逃离一场森林大火……

我仔细搜查了整个房间，但没再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不需要第二个夜壶了，也不想吃放在排泄物旁边的食物。

也就是说，该往回走了，去右边那条隧道看看。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外星人的飞船着实庞大。当然，前提是它们没有骗我，我的确是在太空中的一艘飞船上……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也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我的出逃是一场疯狂的冒险。如果我碰到紧闭的舱门，就走进了死胡同；如果碰上一群阿拉里，也是寡不敌众。

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当我看到面前出现一扇舱门时，脑子里仅存的理智也消失了。向前走，或者直接砸穿这扇门。有什么区别呢？迷宫中没有所谓正确的方向，只有无尽的可能。

但至少，如果这扇门打不开，我就能排除掉一个选项。

我把手掌贴在门上，想要拉开它。向左，向右，向上，向下。门纹丝不动。

我索性敲了敲门。

也没有反应。

我在那扇可能通往自由的门边站了一会儿，徒劳地用手里的夜壶砸了它一下。一声巨响在隧道中回荡，传向远方。

忽然，我听见背后有一扇门打开了。

不，现在已经来不及攻其不备将对方制伏了。我已经失去了先机。

但打开的那扇门后站着的不是阿拉里，而是那个给了我外套的男人。

我们无法交流。

男人把我带进他的房间，那里有好几张床，还有几把椅子。我愉快地回想起来，为了坐着舒服，人们发明了一种专用的支架。这个隔间也比我的要大得多，地上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些人不是俘虏，而是客人，尽管也不是贵客，因为房间里的陈设都很稀松平常。

但他们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

男人、女人和老人轮流试着跟我交流，似乎每个人都用了不同的语言。他们试图理解我的话，我也试图理解他们。唉，可惜陌生的音节无法在脑中唤起任何回应。

难道我跟他们也不是同族？哪怕我们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

老人拉起我的手，指指我手里的绳结。我拉直绳子，用手势朝他比画出拿绳套勒脖子的动作。

他们明白了，开始飞快地讨论。我在一旁等待。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但彼此实在过于相似，无法不将对方视为朋友。要知道那男人把自己的外套送给了我，而那个女人抚摸了我的面颊……她那样胆怯，又满怀同情，那是因为阿拉里在场才表现出来的矛盾情绪。

我需要帮助。没有他人的帮助，我会一败涂地。

但他们会为我冒这个风险吗？

他们不说话了。男人走到我身边。他默默脱下靴子，递给我，然后又开始脱裤子。

他们是朋友……

在我穿衣服的同时，他又从腰上解下一个长方形的皮套。我接过来——里面有一把长长的刀。

他们是朋友。

裤子有点儿紧，我没法自己系上扣子。那男人帮我穿好了衣服。现在我已经扮成了他的样子，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希望这能帮我逃出困境。

“谢谢你们。”我说。哪怕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应该也可以从我的语气中听出深深的感激，“谢谢。”

男人又递给我一把手枪。手枪的结构很古怪，枪柄厚重，枪尾宽阔，枪杆短小，顶端嵌着一个暗红色的半球。男人拉开保险栓，然后非常小心地把枪放到了我的手里，向我指了指扳机护圈。

“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我话音未落，老人又从那只巨大的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外形古怪、做工粗糙的笔，看起来像是一块石墨直接插进了木头外壳里。他开始给我画地图，很简单易懂。

圆圈是我的牢房。下面的线一条通往警卫室，一条通往这个房间，支线则是别的岔路。

如果比例尺正确的话，要走到图上的大房间并不远。显然，我要想办法到那里去。

“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我说，“但如果我能成功离开……”

老人把那张纸塞给我，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仿佛在为我祈福。

“不要给我武器，”我说，“阿拉里会知道是你们给我的。”

显然他们也跟我有同感。男人抓起我的手，快速把我的手拉到自己的脸旁，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想这么做，”我抗拒着，“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想！”

他们仍固执地等着我接受这个提议。于是我只好举起手，用尽全力揍向他的脸。男人被打得失去了重心，用手捂住了脸。

没准儿，阿拉里真能相信武器是被我抢走的？

“感谢你们，”我喃喃说，“谢谢。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我在隧道里穿行，头三个路口都走得很顺利。但进入一个幽暗的大厅后，隧道变宽了。我放慢了脚步。

这里非常安静，安静得有些异常。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人间的安静。

我举起他们送给我的武器。如果刚才试用一下就好了，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弹药。但至少我还有一把刀、一个绳套和一个金属夜壶。真是个储备丰富的军火库……

菱形的大厅几乎漆黑无光，只有墙上几盏透明的鹅卵石灯闪着幽光。厅里挤满了阿拉里。黑色的阿拉里暗如深夜，另外一些阿拉里皮毛几乎全白，它们都躺在一个造型奇特的高台下。这些生物似乎很不喜欢直线。高台看上去有点像个讲坛，但上面空无一人。

它们在干什么？

过去几分钟内，我脑中涌入了大量新信息，现在能够做出各种猜想了。它们可能是在祈祷、休息或者工作。

对我来说，它们在干什么都没有区别，我需要做的只是穿过大厅，而且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男人送给我的手枪应该功率强大，贸然使用会马上引起骚乱。我把武器握在左手中，右手按在金属器皿上，手指缠上绳套，接着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厅。

我暗暗祈祷，希望对于阿拉里来说，人类的脸都是一个样，我全部的希望都寄托于此了。我现在穿着一位人类专家的衣服，而他并不是俘虏。也许，我能成功穿过大厅。

开头十步，我走得很平静，甚至直接从几个拦在路中间的阿拉里身上跳了过去。

随后它们开始沙沙低语，把脑袋转向我。三十来张尖尖的脸盯住了我。它们都长得一模一样，只有皮毛的颜色从黑到白深浅不一。也许我对它们来说也是一样，和其他人类没有区别！我穿着专家的衣服，慢慢地按照自己的路线朝前走，边走边掏出了夜壶……

我身边的窃窃私语声像水面的波纹般一圈圈扩散开去。声音不大，却惊醒了更多的阿拉里。

或许专家也无权进入这里，或许我身上的手枪和夜壶引起了它们的警觉，又或许，它们能准确地分辨人类的长相。

一只小小的黑老鼠扑到了我身上。我早已料到这一幕，瞬间作出了反应，我迎面举起拿枪的手，按下了扳机。

一道细细的白光闪过。这是一把激光武器。

飞身扑向我的那只阿拉里正好撞上了这道光束，它尖叫一声，胸前着起火来。阿拉里身体颤抖着，轻轻抓住我的手，倒在了地上。

大厅里的阿拉里顿时上蹿下跳地炸开了锅。我再次扣动扳机。手枪一抖，不知什么东西在枪膛里翻滚了一下，但小小的陶瓷枪管只是空做了个喷射动作，什么也没有发射出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得过几秒才能重新充满电的便捷式武器！

我马上扔开手枪，同时也抛弃了轻易从一堆不友好的生物中间穿过大厅的希望。我抽出长刀，开始狂奔。

一大群阿拉里扑到了我身上。

不，在肉搏战中它们比我弱得多。尽管它们拥有令人绝望的勇猛和速度，但体型过于瘦小。我飞奔着，用夜壶当作盾牌挡开攻击，撞击带来的回声汇集成巨大的轰鸣。如果这金属器皿再重一点儿，阿拉里就没有好果子吃了。不过即便不够重，被打得晕头转向的阿拉里也都弹飞了出去，它们迟钝地晃晃脑袋，又重新投入战斗。

一只壮硕的浅灰色阿拉里扑到我身上，一口咬穿了我胸前的外套，开始疯狂地用尖利的前爪挠我的脸。幸运的是，他没有伤到我的眼睛，但把我的两颊挠出了血。我一刀捅进它的肋部，才让它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阿拉里被激怒了，又有三只蹿到了我身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们的进攻套路如出一辙：先咬胸口，再用爪子攻击喉咙和脸部。外套保护了我的身体，但裸露在外的脸上已经遍布伤口，鲜血模糊了我的眼睛。

“接招吧！”我怒吼着，用夜壶一股脑扫过那些毛烘烘的丑脸。我已经发现了它们的弱点——黑色的鼻尖。只要被击中鼻尖，阿拉里就会一溜烟逃走，并且再也不会冒险接近。

“走开！”

不，它们听不懂我的话。但这些家伙毕竟还是有求生的本能，给我让出了一条道。无数阿拉里在角落里疼得嗷嗷大叫，还有许多躺在血泊中抽搐。

我从大厅中逃了出来，把一大群身受重伤、恼羞成怒的阿拉里抛在了身后。它们不会冒险追上来的，尽管娇小的体型更适合在低矮的走廊中战斗，但它们并不打算追击。因为在狭窄的通道中必须一对一搏斗，那样它们毫无胜算。

但现在我也失去了自己的主要优势——攻其不备。它们已经发现我的出逃，并可以马上采取措施。它们只要关上舱门，我就成了瓮中之鳖……

我跌跌绊绊地拼命奔跑，一刻也不敢停下脚步。如果地图正确的话，那么穿过这条走廊，就能到达那个大房间。但我甚至不敢去想，在那里等待着我的是什么。

隧道再次开始变宽。我跑进了一间大厅。和前一间一样，墙上也有发光的透明鹅卵石灯，天花板凹凸不平。只不过灯的尺寸比其他房间要大得多。如果我的飞船不在这里的话，那么一切都完了……机舱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隧道口旁站着两个阿拉里，看到我突然出现，它们都吓呆了。

“你们好！”我朝它们大喊一声，用我战无不胜的夜壶劈头盖脸地朝它们脑袋上砸去。两只阿拉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一个接一个倒下。大概这些都是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的技师。

终于争取了一点喘息的时间，我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墙上还有通往其他隧道的洞口，那里随时可能出现愤怒的飞船居民。但我再也不想爬回狭窄的隧道里了。

远处的角落里停放着一艘小小的飞船，外形如同一个棱镜，外壳是黯淡无光的灰色金属质地。它看起来是那么亲切，我的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向它走去。

但应该怎么驾驶它呢？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进去！

但我还是奔向了那艘棱镜飞船。这是唯一的机会。

阿拉里的反攻来得出其不意，而且立竿见影。跑到大厅中间时，我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了。

失重！

飞船上的重力当然是模拟出来的。现在阿拉里关掉了重力场。我双腿胡乱扑腾，整个人在空中飘浮起来。

这太蠢了！

我在地板上方一米高的地方悬浮着，渐渐飘向天花板。阿拉里已经从隧道里蜂拥而出。失重对它们毫无影响，这些生物依然能够迅速移动，爪子紧紧扣着凹凸不平的地板，动作干净利落。我毫无反抗之力地悬在半空，而外星人正不慌不忙地向我靠近……简直是一场噩梦！

“不！”我嚎叫起来，用力弓起身子。我就快够到地面了，但手指只能无助地在地砖上打滑。

刀！

我用力将刀砸向地面，心中充满绝望，几乎确信它会被砸断或者弹回来，那样我就会直直地飞向天花板。但钢刃居然扎进了地板，稳稳地卡住了。我抓着刀柄回到地面上，回头一看——阿拉里们已经慢慢靠近。我晃一晃刀柄，把它从地板中拔出来，向前挪动一点儿，再扎下去，再握着刀柄向前移动一点儿。一滴滴鲜红的小水珠悬浮在我身旁——那是从脸上伤口中流出的血，我没有理会，继续向飞船移动。

身后的阿拉里突然吵嚷起来，它们发现自己的俘虏快要逃脱了。

这场疯狂的追逐战没有持续太久，但对我来说仿佛没有尽头。在离飞船还剩十步远的时候，我看见船身抖动了一下，接着像花瓣一般缓缓张开。身后的阿拉里已经近在咫尺。再次把刀扎进地面后，我没有握住刀柄向前移动，而是反手一推，直接向飞船弹射过去。刀差点留在了地板里面，但在最后一刻，我还是成功将它拔了出来。我翻了个跟头，贴着地面向前飞去。

阿拉里紧跟在后，扑了过来。

我的运动轨道计算得一塌糊涂。被反作用力推向斜上方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虽然会从飞船上面掠过，但根本无处借力，钻不进去，只会一头扎向墙壁。这下全完了。

可就在我翻着跟头从敞开的驾驶舱上空飞过时，一股未知的力量把我平稳地向下拉去。霎时间，一切都各归其所。重力又恢复了，但这股重力仅仅出现在我的小飞船上方。我惊呼一声，正好直接掉进了M型操作台前宽阔柔软的椅子里。驾驶舱上方的穹顶开始闭合。

砰。一只阿拉里掉在了我旁边的椅子上，吱吱叫着朝我扑来。我用夜壶狠狠揍了它一下，趁对方晃着脑袋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把它从还没闭合的圆顶缝隙里扔了出去。又有几只阿拉里也向我的飞船冲过来，居然还成功挤进了船舱，但这只是徒劳。我拿夜壶挨个儿给了它们一下，最后，那只鞠躬尽瘁的夜壶从绳套中滑脱，物归原主了。它实在是出人意料地好用，我甚至有些舍不得。

圆顶完全闭合了，把我和外面的机舱分隔开来。飞船外壳立马亮起了苍白的灯光。我大声舒了口气，倒在椅子里。无论如何，这显然就是我的飞船。难怪它会放我进来，把所有敌人都关在外面。我安全了，至少在短时间内。

[1].出自德国民间文学《格林童话》中的《小红帽》。小红帽来到外婆家敲门时，大灰狼冒充外婆回答她：“拉一下门上的绳子，门就会开了。”

2

出逃、遇到人类专家、搏斗。这些经历以奇妙的方式丰富了我的记忆。现在我又掌握了许多新信息：武器、失重、引力、伤口和血。我的大脑将新概念吸收进去，并赋予了它们含义。

但飞船……我的飞船！却没有唤起我的任何记忆！

也许驾驶舱里有两张椅子也并非偶然。没准儿我根本不是飞行员，我那个会开飞船的同僚可能已经牺牲了。

我恐慌地望着M形操作台。无数颜色各异的指示灯在闪烁。那些亮点太小，且排列密集，显然是为了让飞行员一目了然，方便快速操作。操作台上方是两块椭圆形屏幕。

两张椅子嵌在操作台中，面前各有两个漏斗形的小洞，里面灌满了油亮的银色液体。

冷静……我必须把飞船开动起来。指示灯和屏幕都是信息输出系统，那么指令输入装置在哪里？

我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银色的液体。它摸起来像是凝胶，某种胶质物，富有弹性，但会从手中溜走……

我把手埋进漏斗，就好像伸进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套。

机长，欢迎登机。

“你是谁？”尽管那个声音是在我脑中响起的，我还是大声问了出来。它语气中的情感比一页数学公式多不到哪儿去，但听得出，它是有生命的。

我是你的飞行搭档。飞船已经做好起飞准备。动力储备已恢复。

“我什么也不明白，”我自言自语，“我有点儿……我的记忆有点儿……”

失忆症状的可能诱因：在审讯中违禁使用心理阉割术、严重精神休克、心理应激障碍。

“你是谁？”

我是你的飞行搭档，人工智能飞船操作系统。

“我是谁？”

尽管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可笑，但电脑还是谨慎对待，过了一会儿才给出回答：

你是本飞船的机长尼克•里梅尔、远距离侦察队飞行员、三级进步使者、三级荣誉勋章获得者，拥有自由探测和重大决策权。

“尼克•里梅尔……是我？”

是你。

看来我说话不用出声，飞船就能听见。尼克•里梅尔……

这个名字没有在我脑中引起任何波澜。一片空白。一团漆黑。

你丢失了所有个人记忆。你需要医生的帮助。

“我想回家，”我喃喃念叨，“回家。那里……那里有光。”

仿佛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忽然从空空如也的脑中钻了出来，紧紧攥住了我的心。家就是有光的地方，温暖又宁静，充满安全感。那里没有龇牙咧嘴的“非友族”阿拉里。那里会有人帮助我。

准备起飞吗？

“起飞！”

准备就绪。正在评估起飞条件。我们位于未知种族的飞船中，对方文明极具攻击性。请求合体，以便采取积极行动。

“批准……”

眼前暗了下来。一秒钟过后，我瞬间又回到了机舱里，身处阿拉里的包围圈中。

不，这不是我！而是飞船。只不过它已经与我合二为一。我感受着引力场重启的波动，快速扫视四周。我获知了飞船内部的空气成分，感觉到了机舱内壁充溢的能量，以及这层外壳的厚度……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才能回到外太空。

“我们有哪些武器？”我在脑子里问。

飞船上没有武器。

我慌了神。我已经想起了幽深的宇宙被一道闪电划破的画面……

有一些可供使用的非常规技术手段：相对时空防御盾、陨石阻击炮、地震探测器、检修用激光探测器、远程通讯系统……

“全用上，把能用的都用上！”我在脑子里下达了命令。阿拉里不只是呆呆站在那儿，它们还拖来了某种装置，看起来是要发起进攻了。只要能回家，别管什么手段，都用上吧！

正在执行命令。防御力场已开启。

不友好的阿拉里突然放松了包围圈，四散开去。

正在推出陨石阻击炮。

周围的力场发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变化。仿佛我和飞船一同伸出一双手，然后牢牢护住头顶……圆形的天花板在这双手的压力下嘎吱作响，粉尘簌簌落下。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炫目的光凌空闪过。

起飞。

一股强劲的气流从机舱的破洞中奔涌而出，我们开始上升，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看来，外星人的飞船上没有能用来在机舱内作战的装备。

话说回来，我也没有任何武器。

非常规技术手段……这听起来多可笑。没错，防御力场能让飞船在以亚光速飞行时免受宇宙尘埃的干扰。但它也可以用来摧毁敌人的飞船。

阿拉里已经在机舱里启动了某种力场，我们赶紧从破洞中溜了出去。我能看见力场反射出的白色光芒，但那应该不是用来攻击或阻拦我们的，阿拉里是在防止空气外泄。在一片银白色的氧化物结晶和蒸汽中，我们离开了阿拉里的飞船。

啊哈！

俘虏我的这艘飞船，外形如同一只巨大的碟子。它并不是孤军奋战——还有许多飞船飘浮在四周。有些是小小的球形飞船，有的是较大的飞碟，那些球形飞船每四个一组迎面朝我们飞来。其中几艘正在合体的飞船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注视着它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能观察到它们的内部结构……

开始转向，准备离开。启动地震探测仪。

飞船，也就是我体内的喷射口已开启，六个小小的圆锥形喷头被推了出来，正对着外星人的飞船。对方赶紧分散闪避，仿佛已经吃过一次亏。

六个火球在幽暗的太空中轰然升起。我看着汹涌的能量倾斜而下，注入无边无际的宇宙空间，可怜的敌方飞船纷纷张开薄薄的防御盾，抵挡能量波的冲击……

这是中级亚原子导弹，用于探测无人星球的地底情况，或应对意外情况。

我从汹涌澎湃的火焰中飞速穿过，把不友好的阿拉里留在了身后。

现在转入超光速飞行。

我在驾驶舱内清醒过来，又成了自己。虽然双手仍浸泡在银色的液体中，但我感觉到，合体状态已经解除了。

太棒了，终于不用同时盯着所有方向了！

你刚才失去了意识。现在状态有所好转吗？

“是的。”我喃喃自语，“我们在哪里？”

在外太空。正在向几何星前进。

“远吗？”

飞船稍作停顿后回答了我：

你大脑的受损情况非常严重。

“可能是吧。我什么也不记得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是尼克•里梅尔，远距离侦察队飞行员。

“我感觉很糟糕，”我坦白说，“我对这一切毫无头绪。”

当前情况存在潜在风险。我必须独立工作，将你送往几何星。如果我们出现分歧，我有权不服从指令。

“我也没有别的要求了！”我突然对这个顺从、忠诚又死板的机器冒出一股怒气，“我的命令就是回家！”

警告已发出，指挥权临时受限。

“快出发吧！”

我把手从黏糊糊的液体中抽了出来，环视驾驶舱。难道这就是我为几何星效劳的地方？如果记忆无法复原，接下来我怎么才能给几何星效力呢？

不，会有人帮我的。我一定会得到帮助。我完成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失去记忆的状态下被俘虏，手无寸铁地逃了出来，现在又带着宝贵的信息踏上了回家的路。虽然我记得的事情不多，但飞船有可能存下了所有重要数据。

我身上还有几件战利品。准确地说是礼物：一把刀，一件外套，一双靴子，一条裤子……它们都是另一个文明存在的物证，那是一个和我们极其相近的文明……

我把左手放进操作终端里。这次我只放了一只手——仿佛在提醒自己，我不打算进行完全接触。

“飞行需要多久？”

将近四小时。

“这是多久？”

你失去了对时间的认知？

对！

看屏幕。

两块屏幕都亮了起来。空椅子前的那块屏幕灰蒙蒙的，而我前方的这块出现了一个被分成十等份的刻度盘，上面有一根指针在转动，还有两根没有移动。

一昼夜是几何星绕轨道自转一周的时长；一昼夜由十个小时构成。一小时有一百分钟；一分钟有一百秒。绿色的指针转动一周所用的时间就是一百秒；蓝色指针转动一周是一百分钟；红色指针转动一周是十小时。

这一切都如此简单明了，简单到不存在别的可能性。但就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被我忘记了！

我把左手从漏斗里抽出来，用双手捂住脸。不，我无法恢复正常了，永远也不可能。我病了，我不再完整，成了个废物，只能在同伴的怜悯中度日。即使现在回了家，我也认不出那些熟悉的面庞。我必须重新认识自己的世界，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也许多年以后……年——这是几何星绕母星旋转一周所需的时间，我早该想起来的……也许多年后我会逐步恢复正常。更准确地说，是看起来变得正常。因为我将永远记得自己如何看着面前的时钟刻度表，学习一天有十个小时，一个小时有一百分钟——这一刻是多么可笑又荒谬……

我又把手伸进了操作终端。

“我出现了严重的记忆混乱和理解偏差，”我说，“你的决策是正确的，不用再听从我的指令，飞行搭档。我会等待专家的帮助。”

这是个勇敢且明智的决定。

“我想要尽可能多地恢复一些记忆，飞行搭档。告诉我，我为什么进行这次太空飞行？”

为了进行远距离侦查。

“俘虏我的那些生物——几何星知道它们的存在吗？”

无相关数据。据我推测，不知道。

“我是怎么被俘虏的？”

我们遇到了它们的小型飞船。你决定与它们进行接触，捕捉其中一艘送往几何星，以便建立友好关系。

“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

是的。这是首次接触的建议流程——捕捉一个外星种族的代表。

“那我们为什么被俘虏了？”

出现了更多飞船。对方火力强大，我们不具备逃脱条件。能量耗尽了。我们被最大的那艘外星太空舰吸入了机舱。

“然后呢？”

你中止了合体程序，走出机舱，试图进行和平交流。你遭到了攻击，失去了意识。如果贸然使用非常规机载设备，可能会危及你的生命。

“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关于你牺牲的记录，我继续运行着。七天又四个半小时后，我们离开了那里。

“有人试图进入飞船内部吗？”

没有。

“也就是说，不友好的阿拉里并没有掌握关于几何星的资料？不存在信息泄露的威胁？”

可能性很高。

“我会耐心等待的，”我说，“回去后会有人帮我的。一定。”

休息吧。要想身体复原，你必须休息。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有些难以察觉的血迹。这时，一阵剧烈的饥饿感突然袭来。

食物在椅子中间的储物箱里。我帮你打开它。

两张椅子之间有一个椭圆形的凸起部分，此刻呈花瓣状张开，与飞船外壳的打开方式如出一辙。里面有几个圆柱形的密封罐。我听着飞行搭档的指挥，拉开薄薄的密封盖，打开了罐子。

密封罐里装着一种浓稠的液体，里面带有块状物。既是食物，也是饮料……味道嘛，的确比阿拉里喂给我的恶心玩意儿要好多了。

我吃了点东西，把空罐子扔进飞行搭档给我打开的另一个舱口里。我很想亲自研究一下所有设备，要知道七天半以前我还是个货真价实的飞船驾驶员……

“我以前是怎么称呼你的，飞行搭档？”

搭档。就叫我搭档。这是个常见的称呼。

“我正在慢慢恢复，搭档，”我信誓旦旦地对它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现在休息吧。这是专业的医学建议。

“给我讲讲几何星吧。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不建议这么做。治疗会由专家负责。睡觉吧。

“我现在睡不着，”我抱怨着，“怎么也睡不着。”

我来帮帮你。闭上眼睛，放松警惕。把手伸到操作终端里。

我的双手在温暖又富有弹性的液体中乖乖放着，努力入睡，脑中却在翻来覆去想着那点可怜的已知信息。我就像一个被拨浪鼓逗弄的婴儿，被他能接触到的世界中为数不多的一点新鲜事弄得心烦意乱。太空、飞船、几何星、阿拉里、跟我无比相似的专家们、飞行搭档……

“我睡不着，搭档。”我睁开了眼睛。

你刚刚已经睡着了。现在我们将靠近星系。

“什么？！”

看屏幕。

整个星系正在我眼前熠熠发光，像一只世界上最大的拨浪鼓。母星那温暖的黄色火焰被碟子状的几何星遮去了一半。

“家……”我不由自主地轻声呼唤，“家……”

不，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除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望着眼前逐渐接近的星球，这样的视角如此熟悉。我心头涌起一股即将重聚的欣喜、平静和安全感——那是一缕永不熄灭的光。

我咽了口唾沫，趴在了屏幕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得到帮助，会找回所有记忆，到时候再回想起今天的惊恐心情和逃亡经历，一定会觉得像个笑话……愚蠢好斗的阿拉里会变成我们的朋友——故事的结局总是这样。我们会和它们一起，为第一次接触时发生的误会哈哈大笑。

远距离侦查委员会发来通知。你将停靠在总休养中心。有人来接你了，尼克。

“十分感谢，搭档！”我欣喜若狂，“我们下次飞行见！”

它没有马上回答我。

也许吧，但可能性不大……可以说是非常小。我几乎不可能再与另一位飞行员进行适配了。祝你早日康复，工作顺利，尼克。

远看像一只圆盘的几何星渐渐成为一个半球，最后变成了完整的球型。我看见了几乎完全没有云层遮盖的圆形大陆，心里雀跃起来。我如此轻易地认出了自己的星球。眼前的画面比例没有发生变化，引力大小也没有改变，飞船仿佛是在匀速直线前进，但这可能只是因为飞船适时调整了内部引力场。

“家……”我说，“我的几何星，我回来了！”

从我恢复意识到最终降落，只过去了不到一小时。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随后那层迷雾变成了火焰。我们穿过了大气层。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也许，只要能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就够了，只要能推倒我记忆中的那堵墙壁，就能跨过意识中那条鸿沟，踏上一道坚实的桥……

飞船不再喷射火舌。我们仍在平稳地飞行，尽管还在高空的大气层外缘，但已经回到几何星了。脚下远远飘浮着用来灌溉的雪白农业云、精巧的镂空观赏云和酝酿着雷雨的乌云——那是浪漫情绪发生云。

我认出来了，这就是家！尽管没能马上全都想起来！

但我们还是回来了，带着胜利回来了！

做好准备，尼克。祝你成功，祝你健康。

我们开始急速俯冲。这甚至不能算是降落，而是全速向下飞行。我有些害怕，把手从终端中抽出来，抓紧了椅子。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这样坠落过，不同的是那一次毫无获救的希望。那是现实还是梦境并不重要，总之眼下的一切就跟当时一样可怕……

穿过乌云后，飞船稍稍放慢了速度。屏幕上出现了一座城市，白色的建筑极其平整，呈阶梯状排列，一条经过矫正的河流穿城而过。可是屏幕太小，看不到城市全貌，太可惜了……

飞船的机身突然自动切换成了透明状态。我被几乎完全看不见的外壳包裹着，剩下的这点儿可见度更多是为了保证我的心理舒适。我惊呼一声，缩进椅子里，椅子是现在唯一肉眼可见的东西了。

那么，飞船真的一直在听我指挥吗？操作终端可能只是摆设？

这是传统。

我们没有直接开向城市，大约偏离了两万到三万步。城市实在太过美丽，我艰难地把目光移开，向下看去。在一片长满青草的开阔平地上，停满了银光闪闪的棱镜飞船。我们已经飞得很低，低到能看见地面上仰起头的人影。有人来接我了。

飞船降落在草坪上，离人群大约十步远。它落地时无比轻柔，以至于我几乎没有触地的感觉。话说回来，人造引力场内怎么会有触地感？

飞船上方的圆顶打开。屏幕熄灭了。

离开驾驶舱时，我放慢了速度，在母星和煦的光芒下悠闲地小坐了一会儿。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吗？

也许，我应该跟飞船告别一下？

好吧，就当我们已经把该说的祝福都说完了吧……

我起身踏上向外展开的驾驶舱边缘，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群，忍不住微笑起来。

“尼克！”有人朝我大喊，“欢迎回来，尼克！”

永别了。

3

来接我的人有四个。最前方是一个干瘦的高个儿老头，额角秃了一块，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色西服，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的凝视过于严肃，我赶紧避开了他的目光。

后面跟着的三个人都朝我微笑着，神情亲切又愉快。其中两个深色头发的年轻人与我同龄，他们长得很像，也许是兄弟。两人都穿着银色的短裤和宽松的衬衫，打着赤脚。他们中年纪稍长的那个，脖子上系着花丝巾。一旁还站着个姑娘，跟两个男孩的模样截然不同，她剃着寸头，穿着窄长的铅笔裙，胸前只围着一根勉强蔽体的布条。她的笑容带着羞涩，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尼克！”脖子上戴丝巾的小伙儿责备地问我，“你怎么回事？”

我跳到草坪上，落地时膝盖轻轻一弯。站稳以后，我走向他，“你们好。”

只有姑娘脸上的表情没有波动。除了她以外，可能谁也没料到我会说这句话。老人摇了摇头，两个少年惊慌地对视了一眼。

“尼克，尼克……”老人走上前来，紧贴着我。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认不出我了吗？”

我摇摇头。他是我的谁？爷爷？父亲？

“尼基[1]，这是导师啊，”姑娘轻声说，“是你的导师！”

“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感觉泪水模糊了双眼，“对不起。我谁也不记得了。”

“你和外星人进行接触了吗？”老人严厉地问我。

“是的。”

老人抬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起我的脸，然后叹了口气，“我们太掉以轻心了，太开放了。宇宙经常给我们教训，惨痛的教训……你脸上有伤，我的孩子。”

“我和它们搏斗了。”

“你总是这么冲动，这么鲁莽……”老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脖子，“我是知道的……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尼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最要紧的是，你回来了。我是你的导师，尼克。我叫别尔。”

他突然换了一种神秘的语调：“你和孩子们小的时候，都叫我别罗[2]。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个我也不记得了。”我低声嗫嚅。

老人摇摇头，“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孩子……”

他牵起我的手，走向在一旁耐心等待的几个年轻人。我心里清楚，最好管他们叫朋友，但他们的脸没有在我心里引起一丝波澜。

“这是你的朋友们，”导师告诉我，“这是戈恩。”

那个脖子上没有丝巾的小伙儿向我张开了双臂。他一脸愧疚，好像我没认出他反而是他的错一样。

“我是尼克。”我机械地做着自我介绍。不知为何，我向前伸出了一只手。我们俩都莫名其妙地盯着我那只张开的手掌。

我体内正在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笨拙地模仿着戈恩的动作，张开了双臂。

“我是塔格。叫我塔基也行。”第二个小伙儿说。

“我是尼克。你已经知道了……”

大家笑了起来。尽管有些勉强，但气氛还是轻松了点，就像病床上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有力气开玩笑了一样。

“我是卡蒂。”姑娘说。她迟疑了一下，问：“你连我也不记得了吗？”

我倒是很想记起来！

我仔细看了看卡蒂，注视着她纤细温柔的面庞、紧贴着头皮的深色短发和纤弱的身体。她比其他人都好看，甚至比那个留在阿拉里的飞船上的外星女性还要好看……

“我想不起来了，”我只好对她坦白，“但我觉得，我应该是认识你的。对不起。”

“没事，尼基，”她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伤，“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的。”

老人咳了一声，“里梅尔。”

“在？”我本能地答道。

“我们获准来接你。远距离侦查委员会正在等待详细报告，所以我又要重操旧业……去给他们办事了。你的飞船一切正常吗？”

“它比我的状态好多了。”

“那就好。它传回了太多新信息，惊动了整个总部。戈恩！你去检查一下飞船，特别是操作舱，彻底拆开看看，查看一下飞行搭档的内存有没有被入侵过。务必事无巨细！如果一切正常的话，就把飞船拿去熔毁吧。一切接触过飞船的探测器也都销毁。”

“是，导师。一切按您吩咐的做。”戈恩微笑着走向飞船。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飞行搭档说的“不太可能再见”，原来是这个意思！

“晚上见。”戈恩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与我擦肩而过。不知为何，我还在期待他会拍拍我的肩膀，或者跟我有点别的身体接触。但并没有。

“你怎么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别尔问道。他的目光一秒钟也没从我身上移开过。也许，他能解读我的面部表情。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导师，”我说，“我就是有点儿……不习惯。”

“你的衣服，尼克，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跟我们很像的种族送给我的礼物。我遇到了三个他们的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老人。他们帮助我跑了出来，还送了我武器和衣服。”

“飞船没有告诉我们这些。”

“它不知道。”

“我们走吧。尼克，我的好孩子……”

我们从飞船边离开。戈恩进入驾驶舱后，飞船的圆顶紧紧闭合起来，开始低低地在停机坪上方飞行。我目送它远去，然后脱下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天气很热，停机坪上方晴空万里，主星无私地放射着光和热。老人走在最前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们三个伙伴则走在一起。

“他们真的和我们很像？”塔格问。

他对我的经历很感兴趣，浑身充满了好奇。而卡蒂，不知道是不是跟别尔一样在为我的状态担忧。塔格是他们中最关心外星奇闻的人。

“对。非常像。”

“从生理学和解剖学上看，肯定存在差异，”塔格叹了口气，“更别说基因层面了……但还是很有趣。他们的衣服长这样？可以给我看看吗？”

“当然。”我把外套递给他。塔格把它拿在手里摩挲着，开玩笑地作势要把衣服往肩膀上搭，还用手指捅了捅衣服胸前被阿拉里牙齿咬破的洞。

“这衣服很不方便，”他给出了评价，“沉重，且不牢固，是由好几块布料拼接起来的。到处都是接缝。这样的衣服只有我们的祖先才穿。你是怎么把它弄破的？”

“外星人袭击了我。”

塔格咂咂舌头，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丝巾。

“你穿着这破抹布不热吗，尼克？”

“热。”我说。

我们走到一个低矮的白色平台上。起初，我以为这平台是建在草坪上的，后来才发现，地面和平台底部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我们全都走上平台，找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来。老人蹲着，卡蒂半躺着，塔格则跪坐着。我也坐了下来。

“现在我们去塔格的研究所，看看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别尔紧紧盯着我，“害怕吗？”

“怕什么？”我有点惊慌失措。

“如果一切正常，就把你送去熔毁！”塔格开了个玩笑，哈哈大笑起来。别尔也笑了，就连卡蒂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说实话，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说，“听到飞船要被送去熔毁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真的一头雾水。”

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尼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像念咒一样重复这句话，我已经听烦了……

“你是相信我的，对吧？”

“也许吧。”

别尔叹了口气，“如果一个导师被学生说，‘也许我信任你’，那他就别干了，该去擦澡堂……但我不生气，尼克。你的情况很特殊。但请相信我。”

平台抖动了一下，也许是我们中的谁在脑中下了指令。起步速度非常快，但我们被笼罩在某种力场之下，气流的冲击被减弱了，只化为一股微风。

“戈恩会去检查你的飞船，”别尔说，“他是个老道的人工智能系统专家。你永远也比不上他……”

我沉默了。

“你的身体检查由塔格来做。他的专业是研究非人类生命体。”

我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导师……”

“尼克，我几乎确信，你就是你本人。我从你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你了，但你得明白眼下的状况。我们所在的这个星系，其实是别人的地盘儿。虽然基本条件没有改变——母星还是一如既往地照耀着几何星和我们的友星。但我们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至于它会变成怎样……比我们自己的世界更好，还是更糟，我们无从得知。人类必须确认你不是外来物种。从你出发去进行远距离侦查，已经过去了一周多的时间。整整九天了！你曾被俘虏过。而我们暂时还不知道，到底是谁从俘虏营中逃了回来。”

“是尼克啊，导师！”卡蒂尖叫了起来，“我敢很确定地说，这就是尼克！这是我既作为医生……也作为朋友的看法。”

“我也几乎确信，”别尔同意她的观点，“几乎。”

我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是什么感受？千里迢迢回到家乡，却得知自己被怀疑是外族人，是一个非友族的退化使者。

我仰面倒下，望着一条条光滑的白云。母星的光芒刺得我眯起眼睛。飞行平台在身下微微颤动着。

“别垂头丧气的，里梅尔，”导师严厉地说，“别沮丧！”

“尼基，如果我发现你是外星人，那我就把自己所有的收藏品都吃下去！”塔格插了句嘴。他坐在旁边，嘴里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揪下来的草茎，神色平静。

“你收藏什么？”我问他。

“外星的矿物。应该都不好吃……你也给我带过矿石。”

我叹了口气，开始努力在自己空荡荡的记忆中挖掘。突然，我狂喜地发现，塔格的话唤醒了我的一些记忆！

“我想起来了！好像，真的想起来了！”

卡蒂松了口气。

“也许你只是出现了心理应激反应，”别尔说，“你遭受了审讯和拷问。作为一种保护机制，大脑封闭了你的记忆。它做得非常成功。说到底，我从不相信这种现象的存在，但现在……尼克，我的孩子，给我们讲讲所有你回忆起来的事情吧。”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台子上，”我说，“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我马上就认出了它。然后我转了转头，看向墙壁。就那样……一点点地，一些事情开始渐渐回到我脑中……”

等讲完自己的经历，我们已经到了塔格家，身体检查开始了。塔格的实验室位于一栋金字塔形建筑的高层，整栋楼都被罩在一个白色的金属罩下面。透过大厅透明的墙面，外面的城市依稀可见，有公园、狭窄的人行道，还有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然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经快回到几何星了。”我一边讲着故事，一边揉揉刚才被扎满针头的小臂。话说回来，不只是那里被扎了针……“我们降落到地面，一切顺利……整个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我的声音在半球形的诊断仪器里面听起来格外响亮。我仿佛被某种力场罩在里面，与周围的大厅隔开了。也许这是为了防止仪器受到干扰，或者是为了屏蔽辐射，但也可能是为了防范我，以防我真是个替身。

但我心里明白，我不是从外星文明来的退化使者！

塔格和卡蒂坐在一旁的操作台前。别尔坐在我正对面的椅子上，在我讲故事的过程中，他只打断了我一两次，确认一些细节，其他时候都只是不断点头鼓励我。

这个外星生命研究实验室看起来十分古怪。屋里堆满了仪器，玻璃架子后面还放着些看起来不那么可爱的东西，它们都被藏在扁平的容器里。但这么一个规规矩矩的生物实验室的地板上，却铺了张抽象花纹的地毯。墙上还挂着些画，都装裱在细木框里，基本上都是海景画。再远一点儿，正处理我那些倒霉的身体组织的操作台后面，还摆着一张高脚桌，上面摆满了茶杯、盘子和透明的盒子，里面盛着食物。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屋子的陈设更像是一间住宅。

但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我有什么能确信的事情吗？

卡蒂从操作台旁站起来，走出了我的视线。我绷紧了身体。她手上拿着的是我的血液分析结果，还有小腿及前臂的皮肤刮片。尽管我很相信自己，但……

万一突然出错了呢？不，不会的，不可能出错。塔格和卡蒂都是一流的专家，而且都一心希望我好。

当卡蒂回到房间里时，我立马从她脸上读出了结果。我放松下来，甚至试图在硌人的椅子上找到一个舒适的坐姿。卡蒂把一张纸片递给别尔，然后朝我挥了挥手，“嗨，尼基！别担心，很快就好了！”

“再等五分钟，尼基！”塔格从操作台那头朝我喊道。

我是自己人！我是自己人！

导师仔细看完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将它折起来，放进口袋，看着卡蒂，“谢谢你，好姑娘……谢谢。塔格，动作快点儿！”

他站起来，走向我。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一道力场消失了。

也就是说，他们刚才的确在怕我……

“尼基……”老人牵起我的手，“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我是那么担心，担心真正的你已经不在了，而我面前的你是个仿冒品、一个模型。”

“别尔，不要走到探测器下面来！”塔格厉声制止老人，“你会导致误差的！”

看来在事关工作的时候，可以毫无禁忌地呵斥导师。

我又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按照塔格的指示放松身体，努力尝试回忆，随机念出一些词语：“自由——牺牲，爱情——责任，几何星——劳动……”

但无论如何，我身上最可怕的嫌疑已经洗清了。

“出来吧，尼基。穿上衣服。”

塔格的声音听起来不大高兴，我的神经又警觉起来。我赶紧套上短裤。那些人类送我的衣服和刀已经不知被拿到哪里去了。作为替换，我拿到了一件短袖白衬衫，面料厚实又柔软。但显然，鞋子是不用指望了。

别尔也紧张起来。

“尼克，你的记忆并不是像我们希望的那样……被封闭了……”塔格踌躇着，避开我的目光。他似乎很难以启齿，“而是……被抹掉了。完全抹除。心理应激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损害。”

“怎么会完全抹除？”我莫名跟他争论起来，“我还能走路、说话，还能思考！我又没有变成一个四肢发达的低能儿！”

“我表达得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你的回忆被抹除了。你的个人记忆。也就是你看到过的、感受过的东西。你的一生。”

“为什么？！”这次换卡蒂尖叫了。

“显然，你被俘虏的时候，外星人对你的大脑进行了拷贝。这是信息剥离！它们对你的大脑开肠破肚，把记忆整个掏了出去。”塔格终于鼓起勇气看了我一眼，眼中写满了痛苦，“它们把什么都拿走了……连同我们的友情在内……”

我走向他，抓起他的手，喃喃说：

“那也就是说，我还是我？塔格，如果我们以前是朋友，那我们就能再次成为朋友！”

“没有任何希望了吗？”导师在我身后问。

“没有。”塔格有些窘迫地抽出自己的手，“导师，有一些关联性触发机制保留了下来。尼基会时不时想起些东西……不，更准确地说，是获得新知，然后再同过去的认知产生对应。我想，他还是可以当个正常人的……”塔格尴尬地对我笑笑，“但他已经无法变回过去的自己了。”

别尔呆立着，盯着地板，就像一个人找回了自己心爱之物，却发现那样东西已经被不可挽回地损坏了……

不，这不是个好念头！我不能这么想。这样的联想属于伪类比。但类比本来就都是虚假的……

“尼克，我们不会抛弃你的，”他终于开了口，“你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而我们是你的朋友。是你最好的朋友。”

建筑物外面，有两辆车在楼下等着我们，是带轮子的封闭式交通工具，不是把我们载到这里来的那种飞行平台。

“我需要向委员会报告，”别尔说，“可能还需要带一个专家去，提供专业意见……卡蒂？”

姑娘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好的，导师。”

“塔格，好好照顾尼基。”

“这还用说吗，导师？”塔格甚至有点儿生气，“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让你恢复一些记忆的，尼克！”

导师和卡蒂坐进了一辆车里。我透过透明的车身，看着别尔把手伸进感应终端，车发动了。

“羽毛[3]被一阵风刮走了……”塔格说，“你还记得，这是你小时候的口头禅吗？意思是，现在可以开始胡闹了。”

我摇摇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不管是导师还是卡蒂……塔格，我和她以前是朋友吗？”

“你们本来都要结婚了，”塔格点点头，“我们和她从小就是好朋友，记得吗？而你总是……”

“别再问我记不记得了，”我请求道，“问了也是白问。”

“对不起，”塔格被我说得有些窘迫，“原谅我这个傻瓜吧。”

塔格工作的这栋建筑物非常高大，也许是这城市里最高的建筑物之一，至少有一万到一万五千步高。我仰起头，试图看清金字塔建筑顶端那些窗口，我刚才从那里眺望过城市。

“也就是说，你是外星生命形态研究专家？”

“是的。我们各有专攻。你当上了宇航员。我们都梦想能当宇航员，记得吗……哦对不起。只有你去了远距离侦查队。戈恩成了工程师。而我成了生物学家。”

“卡蒂当上了医生，”我接着他的话说，“还有谁？”

“你指的是谁？”

“我们的小队里只有四个人？”

“不算卡蒂，一共有四个人。她是另一个小队的，女子队，”塔格娓娓道来，“我们队里还有一个人，因卡。”

“他去了哪里？”

“他牺牲了。两年前……他没能返回几何星，一点儿灰都没剩下……”塔格含糊不清地挥了挥手，沉默了一秒钟，“走吧，去我家吧……不，最好还是去你家。”

“你觉得这会对我有帮助？”

“你在那里住了四年。虽然你脑中的记忆被抹去了，但身体还会记得。”

我们坐上车。我坐在后座，塔格在前座，靠近操作终端。我很想沿着夜晚的街道散散步，但最好别跟医生争论。塔格现在对我来说就是医生。

“知道吗？你这个状况也有些好处，”他漫不经心地摸了一下操作终端，把车开上马路，“你现在看什么都是全新的。你的眼中没有阴霾。就像个第一次走出寄宿学校的孩子，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我们是在寄宿学校里长大的？”

“当然。”塔格有些惊讶，“不然还能是哪儿？”

“对我来说，一切皆有可能。比如，孩子可能是由父母抚养长大的。”

“那都是原始时代的事了。”塔格摇摇头，“你怎么回事？难道你们这些不搞研究的人，就在琢磨这种事？除非父母本身就是导师……但那也是不符合伦理的。”

“如果父母称职的话……”

“孩子不需要称职的父母，”塔格跟我针锋相对，“孩子需要的是好的导师。”

我不再说话。我不知道用一双没有阴霾的眼睛看世界有什么好处，但坏处显然不少。我会不停地说蠢话，自作聪明地跟别人论证火不会燃烧、水会往高处流。而旁人会不停地给我解释，为什么我说的不对，我则会大惊小怪……

“我需要读书。”我望着窗外说，“很多书，塔格。首先是历史类的。还有礼仪教科书，以及哲学……”

汽车在公路上飞驰。路上车流量并不大，也许不止我一个人更喜欢在晚上散步。人行道上、建筑物旁开阔的空地上和私人花园的喷泉旁，都偶尔有行人闪过。但他们现在对我来说都格外陌生……

塔格点点头，“我们会给你拿书来的。你什么都不会缺，只需要镇定下来，尼基。我们会帮你解决一切问题。说说看，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工作、朋友和爱情。”我答道。

塔格满意地笑了，“看看！你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即使陷入困境，你也克服了！朋友在你身边，爱情也会回来的。”

“你这么觉得吗？”

这次他没有回答我。

“卡蒂是个好姑娘，”我小心翼翼地说，“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她会痴痴地等着我，希望我还能变回从前那样，但我不可能变回去了，她会陷入绝望的……塔格，我以前做事是不是有点儿傻气？”

“呃……稍微有点儿。你性格太热血，很容易冲动。但性格是长年累月积淀而成的，人的气质不可能发生急剧的转变。尼基，你想吃点儿东西吗？”

“想。”我这才发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了。

“这里有个小餐厅……”

他再次把手伸进终端。

“塔格，为什么我们要把手直接伸进这种液体里？”我问，“和操作系统进行远程沟通也是可以的吧？”

“这不是液体，而是胶质激活剂，”塔格耐心地给我解释，“系统借助它来判断你的身份，以确定你是否有权使用这台交通工具。如果乘客太多，发出的指令相互矛盾，就可能损坏操纵系统。或者，比如你只是在脑子里随便想想要去哪儿，结果系统就把它们当作指令，依次前往了。而与激活剂进行接触，就意味着指令正式下达。嗯……归根到底，这还是一种传统。前几代系统的灵敏性不高，需要与人类进行直接接触。”

“谢谢你的详细讲解……”我不禁笑了出来，“不过你还得给我解释好多事情呢，省着点儿力气吧。”

“我们这不就要补充力气了吗？”

我们的车直接在车道上掉了个头，后面的来车紧急减速，给我们腾出了变道的空间。我们拐上一条狭窄的小道，开进一片小小的住宅楼之间。

“我们的优先级很高，”塔格一下来了精神，“太棒了。”

我趴到窗玻璃上，看着街道两侧的小楼。绿树掩映着红墙，路边偶尔闪过几扇敞开的窗子。两栋小楼间的草地上，还有两对情侣在野餐。一个正从家里端出食物托盘的姑娘发现我在看她，笑了起来，朝我点点头，仿佛在邀请我加入。

“真是好人。”我说。

塔格瞟了一眼窗外，耸耸肩膀，

“大家都是好人。这很正常。”

我打住了话头。为什么我就没法这么自信地说话呢？难道我的自信随着记忆一起消失了？我这是怎么了？

汽车放慢了速度。

“我们到了。”塔格心满意足地说。

这是一家露天小餐厅。旁边有一栋小小的圆顶建筑，但估计只有厨房在楼里面，食客们都坐在外面。二十来张桌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游泳池周围，方形的游泳池中间有一座咕嘟咕嘟喷涌的喷泉。水面在灯光下粼粼发光——那不是被探照灯照亮的，而是由内而外闪烁着温柔的宝蓝色光芒，仿佛是水面自己在发光。

“那里有张空桌……”

我听话地跟着塔格，尽量不盯着周围看。尽管客人很多，但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燃烧，火苗在一只装满油性液体的金属容器里跃动着。也许这是为了美观。喷泉周围的广场上铺着彩色的石砖，周围有低矮的路灯，发出黯淡的光。路边停着几辆车，但似乎大多数顾客都是步行前来的。

我们在一张空桌前坐下。绒面扶手椅宽敞又舒适，一次性桌布非常干净，桌上放着椭圆形和正方形的餐盘，还有十来把黄铜餐具。这些刀叉和勺子让人有些不知所措。我好像已经忘了要怎么使用它们。

但总体来说，我还是挺喜欢这里的。

“放松点儿，”塔格悄悄说，“你什么也没想起来吗？”

我摇摇头。

“我们以前经常来这儿吃饭。在寄宿学校的时候，我们来这里上过课。打那会儿起，我们就决定以后要时不时来这里坐坐。”

塔格不知为何笑了起来，对他来说，那些往事再熟悉不过了。有意思，什么课会在餐厅里上？餐桌文化礼仪？一旦被当成教室，就算再舒服，恐怕也很难唤起愉快的回忆。

“常来这儿的都是些什么人？”

“谁想来都行。一般是住在这一片，或者在附近工作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旁边几桌的客人。基本上都是三四人一桌，无论年龄大小，通常都是同性。情侣以老人为主。

也就是说，比起家人聚餐，还是和朋友聚餐更愉快？

我心头又涌上一阵忧愁。作为一个外人，重新理解和接受自己的世界，这跟从外星人手中挥舞着夜壶逃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你好！”

一个穿着短裙、胸前裹着亮片布带的年轻姑娘走到我们桌边。

“你好！”塔格也跟她打了个招呼。

“我记得你们，”姑娘朝我们笑笑，“你是塔格。你是尼基。对吗？你们这次也是从‘母星世界’来的吧？还是点那几样？”

塔格尴尬地看看我。

“就点那几样。”我说。

“嗯……再加一大瓶干红。”塔格补了一句。

姑娘扮了个鬼脸，一蹦一跳地走开了。

“什么是‘母星世界’？”我问塔格。

“就是我们长大的寄宿学校。这姑娘也是从那儿来的，她们接受的是劳动培训的一个类别——服务员教育。”

“也就是说，我们也在这儿工作过……”

“不是！”塔格拼命摇头，“我们接受的培训完全是另一回事。尼基！工作是你的宿命！是能带给你满足感，同时对几何星最有益的事情。”

“这一切都从我脑子里消失了，塔格，”我说，“被洗得干干净净。也许，最好也把我送去重新熔炼一下，就跟飞船一样？”

塔格忍不住笑出来。

“要知道，每个人都会知道我的遭遇，大家都会同情我的，”我解释道，“所有我认识的人，都会把我当个不幸的病人。即便事实的确如此……”

“谁也不会知道的！”塔格突然厉声纠正道，“你说什么呢！这是个人机密！”

塔格说的每个字我都知道。字面意义很好理解，但……

“你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完全保密！”塔格接着说，“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而是一段给你造成创伤的经历。我们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你需要我们的帮助。而导师知道是因为……哪怕是你，应该也能明白吧？因为远距离侦察委员会需要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也许世界委员会也会知道。但除此之外，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只要你自己不说，没有其他任何一个活人会知道。”

“这倒是很好，”我承认，“只不过怎么才能守住秘密呢？如果这个姑娘都能认出我来？如果她记得我以前爱吃什么，而我自己却不记得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塔格说，“导师、卡蒂、戈恩，还有我……在你暂时还无法适应的时候，我们会时刻陪在你身边。你很强大，尼基。你一定会很快适应，获得第三次新生的！”

“那第二次新生是指什么？”我问他，“对，当然，第二次新生，这个词我认识，但它是什么意思呢？”

“第一次是你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塔格说，“父母的爱和几何星的关怀给了你生命。然后你选择了自己的宿命，导师给了你职业。这就是第二次新生。”

“我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吗？”我低声问他。

“不，尼基，你只是病了。现在你还在康复中。”

女服务员端着托盘回来了，我们停止了交谈。

“这是你的肉，尼基。”她把一个陶瓷容器放在我面前，热气从盖子下冒了出来。闻起来很香。“这是你的鱼，塔格。”

“谢谢你，姑娘。”塔格彬彬有礼。

“还有面包……和你们的红酒。”姑娘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带着些微责备的语气。她把一个盛满暗红色液体的圆形容器放在桌子正中。

“这是医嘱。”塔格向她解释。

“好吧……祝你们用餐愉快。”

“为什么你不叫她的名字？”我目送姑娘离开。卡蒂和这个姑娘，我更喜欢谁？我不知道。卡蒂的发型没这么可爱。她应该更适合长发……

“我上哪儿去知道她未成年时的绰号？”塔格惊讶地反问我，“一年后她就会有成年人的名字了，到时候我给你介绍。”

一切都很奇怪，一切都让我惊叹……

我默默揭开滚烫的容器，开始给自己盛肉——硕大、美味的肉块，和蔬菜一起炖的。塔格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仿佛在等我惊呼：“我想起来了！”不，塔格……食物没能让我惊讶，我知道，这盘食物味道应该不错，但我并不觉得炖菜是我的最爱。

塔格给自己盛了两块白色的鱼肉，用两只叉子灵活地叉起来尝了一口，咂咂嘴，“哎！不，我怎么也不明白，他们怎么能把统一标准的鱼肉做出不同的味道！但这真的好吃！宿舍食堂里的鱼肉要难吃多了！”

“你住在宿舍里？”

塔格呛了一口，“对……就在你隔壁。尼基，建立家庭后，人们就会得到自己的房子。但我俩还是单身汉呢！”

“这下我要当一辈子单身汉了。”我郁郁寡欢。我不再徒劳地尝试用小叉子吃饭，拿起了大勺子。塔格赞许地点点头。

“话说，如果这里是单身汉的专用食堂，那单身也没那么难熬了！”

“的确是个好地方。”塔格表示赞同，“好吧。我刚才说的医嘱不是胡诌。卡蒂建议我给你一些天然的心理刺激。”

“比如红酒？”

“对。”

他倒上两杯酒，陷入幻想一般，沉醉地透过杯子凝视着灯碗里跳动的火焰。天已经完全黑了，杯中的红酒闪闪发亮，发出令人愉悦的光芒。

“真漂亮。”塔格若有所思地说。

我也透过高脚杯看着那小小的火苗。

“桌上的蜡烛在燃烧，蜡烛在燃烧……[4]”我脱口而出。

“听起来像是诗？”塔格吃了一惊，“有意思，值得去数据库里翻一翻。看看到底是哪个作家能让你这么牵挂？”

“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不定，这是你自己的诗，”塔格叹了口气，“你小时候特别爱写诗，后来导师给你塞了一本《伟大诗歌一万首》，你读完后就放弃了，再也没在这上面浪费过精力……好了，尼基。让我们为你的归来干杯。”

我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玻璃发出清脆欢快的撞击声。

“这是什么意思？”塔格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

“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礼节性动作。”

红酒很好喝，而且味道似曾相识。我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为什么我们点了红酒，会让那个姑娘如此惊讶？”

“酒精是被限制饮用的，”塔格满不情愿地说明了这一点，“虽然没有严格禁止，但你得有正当的理由才能喝酒。”

“我们有正当的理由。”

“对，很遗憾。”塔格表示同意。

[1].尼克的昵称。

[2].俄语中，别罗和别尔读音相近，意为“羽毛”。

[3].指别尔，“羽毛”是孩子们给他起的绰号。

[4].出自苏联著名诗人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冬夜》。

4

酒劲儿来得很快。尽管红酒度数不高，几乎尝不出酒味，但我早有心理准备，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并没让我感到惊讶。一股令人放松的暖流从我体内淌过，一时间，眼下的状况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周遭的世界变得似曾相识起来。

“可惜戈恩没和我们在一起，”塔格叹了口气，“我这兄弟磨蹭得太久了……”

“他是你的哥哥吗？”

塔格也有些醉意，他已经习惯了我的失忆症状，对我的问题不再大惊小怪。

“对。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父母请求让他在家里多留半年，所以我们才成了同级生。”

“那我的父母是谁？我有兄弟姐妹吗？”

塔格皱起眉头，想努力回忆起什么。

“你母亲来看过你两次……父亲似乎……尼基，我不知道！你可以去信息库查查看。”

“何必呢？这没有意义，塔格。如果我连你们都想不起来，那更别说没见过几次的父母了……”

“对，当然……”他又把两个杯子斟满，“没必要让他们为你担心。管他的，祝你健康！”

“管他的，祝你健康！”我跟着他重复了一遍，大脑自动告诉我，人们在预备放纵自己时才说这句套话……我甩甩头。脑中记忆的深渊上，仿佛生生架起了一道词典做成的桥。祝你健康——这真是句胡话！

酒杯又见底了。

“我需要课本，塔格……”我再次提出请求，“特别是历史书……”

“关于‘石器时代’，你能想起什么？”

“猛犸、老虎、斧头、长矛？”

“好样的！”塔格笑了，“你脑中还保留了基本的联想思维能力。”

“所有的联想都有欺骗性！”

“胡说！这是你脑子里的矛盾……矛盾感在作祟。接下来，说说‘骨器时代’。”

“驯养伙伴动物、发明滑轨和轮子、发展农业……”

“棒极了！”塔格高兴得手舞足蹈，“你的词汇量也没有丢失。词语不只是简单的符号，它还关乎某种实体的记忆。很好，这可以说是你大脑储存的备份信息。你虽然失去了关于世界的基本认知，但还是能从词汇中一点点找回信息！让我们再往下试试。‘要塞时代’……”

“社会分化、联邦政权、战争、开采矿藏和石油、发明火药和流火弹……”

“你的联想不知为何都跟战争有关，”塔格叹了口气，“这是抹不掉的职业烙印吗？换了我，会想到炼金术士里格•加藤，即臭不可闻的里格，和他发现的那些霉菌药物。在我看来，这些药物的社会意义，比流火弹可大得多。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我敢肯定，塔格问的是要不要继续这堂历史课，但他先把酒给续上了。

“酒可是有害健康的。”我有些迟疑。

“但如果遵照医嘱喝的话……”塔格不好意思起来，“好了，‘要塞时代’之后就是‘工业时代’……”

“蒸汽运动、电、封建时期的领土终于有了固定边界、电报通信、航海术诞生、导师制传统形成……”

“瞧！你就像在课堂上一样，全都记得，对答如流！”塔格高兴极了，“那‘航海时代’呢？”

在这个问题上，我有点儿磕绊。仿佛必须要往记忆的最深处挖，才能找到相关的词汇。

“人类画出了第一张星图？”

“还有呢？”

“航海学……人类发现方形大陆和三角形大陆，并在那里定居……然后，发生了‘大失误’。”

我沉默了。

“你还记得，‘大失误’是指什么吗？”

“不记得了。”

塔格叹了口气，“我们在那里遇见了另一种生命，尼基。一种有智慧的生命——长毛怪……”

长毛怪、“失落的友族”、战争、“大失误”、耻辱……

“我们把它们消灭了，”我说，“对吗？”

“对，尼基。这是整个人类的耻辱。但在当时看来，战争是唯一的出路。它们的文明程度不及我们发达，但身强力壮，并且极具攻击性。‘懊悔的莱恩’让它们染上了鼠疫，只花了四十年左右的时间，就让它们灭绝了。”

“长毛怪虽然是非友族，但我们是可以把它们变成朋友的。”我说。

“当然！应该让它们变成友族！但当时还没有进化使者和退化使者体系。幸运的是，导师们弄清了人类错在何处，并决定进行弥补。于是我们迎来了‘大联合时代’，记得吗？”

“导师制度、社会不平等的消除、核能、大陆改造、太空飞行……以及‘友星’。对吗？”

“对。我们坐着简陋的核动力火箭飞向了太空。三块大陆上的所有居民，全人类，都为这个目标联合起来。飞向‘内星’和‘外星’，并在那里定居……想起来了吗？”

“这是我们的两个‘近邻友星’？”我问。

“对的。一开始也发生了些误会，出现了不友好现象，我们这边牺牲不小。但导师们研究出了‘友谊理念’。最终，我们接纳了‘近邻友星’。”

“它们长什么样？”我问。

“你看看四周。”

我被吓得哆嗦了一下，缓缓放眼望去。

难道坐在桌旁的这些人和那些女服务生……

“它们长得跟我们很像吗？”

“对不起，我还有点儿不适应……”塔格歉疚地说，“你有时候能瞬间修复自己的记忆漏洞，而有时候又……没错，这是视觉认知受损的表现。看看游泳池里面。”

我探头往闪着蓝宝石光芒的水里望了一眼，目光捕捉到池底一个几乎难以被发觉的影子，细细长长的……

“它们没有有声语言，”塔格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它们能听见声音，对振动惊人地敏感。它们对自己的称呼——翻译成我们的语言没有任何意义，不过听起来跟‘人类’差不多。所以我们管它们叫‘软族’。”

“软族和小人族，”我说，“对吗？”

“对。但几何星上几乎没有小人族，这里的环境不适合它们生存。要想见到它们，你得到内星去，或者去小人族大使馆瞅瞅。”

“还是看看图片吧。”我婉拒了他的提议。不知为何，那个在池底懒洋洋徜徉的身影让我深感不适……软族……

我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不再去看那位来自“近邻友星”的朋友。

“再来点儿酒吗？”塔格问。

“来吧。”

我们又喝完了一壶红酒，直到凌晨一点钟才离开餐厅。女服务生看我们的眼神充满责备。除了我们以外，好像没有其他人喝酒。但这不妨碍人们纵情作乐。半明半暗中，他们伴着池畔和街灯冷暖交错的灯光，在灯碗摇曳的火光下翩翩起舞。不知哪里传来了音乐声。我没有听出是哪首歌，但曲调优美，节奏明快。塔格也邀我去跳舞，但我谢绝了。我不太确定自己能否想起那些别致的舞步。

跳舞是必须得从头学起了。许多东西都要重新掌握。

我们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客人。一个露天飞行平台驶来，停在姑娘们身后，她们把脏盘子从桌上收走，吹熄灯碗，登上飞行平台。姑娘们一个个都一言不发，显然，一整晚的奔忙让她们累得够呛。

“她们要飞很久才能到家吗？”我问。

“大概一百到一百一十分钟吧。”塔格打了个呵欠。

“为什么不能找个速度更快的交通工具？”

“这也是劳动培训的一环，”塔格像是怪我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很多种职业都不会给人太多自主选择的机会，个体必须做好适应这种宿命的准备。怎么，你还可怜起那些姑娘了？她们能好好睡一觉，一周进城一次，这已经不错了。尼克……尼基……”

“看，这种时候我就像个傻子。”

“会好起来的！”

我们五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汽车停在一栋五层左右的低矮楼房前，建筑物的拱形外墙像马蹄铁一样。有的窗口还亮着，每个单元的门洞上方都挂着一盏明亮的小灯。但周围一片寂静。

下车前，塔格碰了一下操作终端，发出指令：

“撤销行程，我们现在不需要交通工具了……”

我没出声，生怕又说出什么蠢话，默默跟着他下了车。这栋建筑有好几个单元，我们走进了左起第二个门洞。入口处没有门，但能感觉到有暖风从一条看不见的缝里吹出来，把室内和室外截然分开。穿过那道风屏后，灯就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小小的圆形门厅，里面摆着几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周围的墙上都挂着椭圆形屏幕，其中一个还亮着，上面有文字在滚动。也许这是用来播报新闻的信息终端。

“上楼。”塔格踏上了窄窄的楼梯。

我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电梯就在两步之外，但塔格显然不打算乘电梯。无必要，不使用？

我们经过的每一个楼梯口都连着一条短短的走廊，通向十来扇小门，房间里显然都住着人。至于为什么不用电梯……也许是因为我们住得不高？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塔格朝其中一扇门点头示意，“这是我的房间。你的房间在五楼……过来一下，把手贴在门上。”

我碰了碰他的房门，门轻轻打开了。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

“我的门锁能识别你，”塔格满意地得出了结论，“那就没问题了，走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塔格就住在楼梯旁边，而我则住在走廊尽头。塔格像刚才叫我做的那样轻轻一碰，打开了我的房门，解释道：

“无须获准就进入你房间的人，有导师、戈恩和我……也许，还有卡蒂？”他揶揄地笑笑，“当然，你还可以调整设置，添加其他人。进来吧！”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自己陌生的房间……

房间是方形的，不小，大约十步见方。除了我们进来的那扇门以外，还有另一扇门。

“那是盥洗间，”塔格察觉了我眼中的疑问，“你来说说看，那里是干什么用的？”

“我觉得，这个我已经想起来了。”我没有直接回答。塔格笑了起来。

窗下，一张床摆在墙边，那床在我看来很窄，而且太矮，虽然我也无从得知普通的床应该是什么样。我在阿拉里的飞船里睡过的那块搁板，更像是一把枷锁，一个用来研究我身体的探测器，总之不像件家具。

我只是有点儿奇怪，自己居然喜欢在窗子下面睡觉。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结实的架子。架子上一半都是空的，只零星摆着些厚书，还有些形状奇特的小石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一只镶嵌着黑色图案的黄色金属花瓶……房间里的一切都一目了然、井井有条，但看起来过于空旷有序，甚至有些刻意。我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愁绪。我心里明白，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这样高超的收纳能力。桌上空无一物，旁边摆着两把椅子。墙上还有一块屏幕，旁边配有控制终端，但现在它没在运行。

“我给你演示一下怎么使用书本。”塔格在书架上翻找了一阵子，抽出其中一本，“这本合适！《退化学入门教程》！里面有许多有用的资料和历史知识。”

他走到我身边，打开书。

我的联想能力似乎不起作用了……

书是塑料材质的，只有一个书壳，内侧表面呈干净的浅灰色，书壳顶部的边角稍稍有些起毛……

塔格用大拇指碰了一下书角，书壳背面就出现了一行字：

退化学：入门教程。

另一页上出现了一张颜色鲜艳、画质极高的照片。图上有男有女，全部赤身裸体，腿上都盘着一只大约五步长的灰蓝色柔软生物。这种生物似乎具备某种类似头部的器官，但我没法肯定地说出哪边是头，哪边是尾。一旁是另一种生物用瘦弱的小爪子牵着女人的手，它们几乎全身都覆盖着小小的灰色鳞片，比人类矮得多，但长着一张滑稽的人类面孔。

我们的软族和小人族朋友。

这就是历史上最早的两个没有被我们消灭、而是转化成友族的幸运种族。

“翻页……”塔格给我示范，“用手指写下数字，就可以快速跳到你想看的那一页。写下某个词语，就可以进行文档搜索……”

“谢谢，”我说，“我总觉得，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书。”

“聪明的尼基居然说出这种话，”塔格叹了口气，“你会想起来的。怎么样，我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吗？”

我四处看看。

“行，应该可以了。”

“你愿意的话，可以在睡前翻翻书，”塔格说，“但最好还是睡一觉。还有什么事吗？你冰箱里有吃的吗？”

他径直走到房间尽头，打开一只钉在墙上的大铁柜子，朝里面看了一眼。

“你不会饿死的。好了。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就来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

塔格敲了敲操纵器，我会意一笑。操纵器的用法我已经弄清楚了。我们的操纵系统非常智能。

“好好休息，尼基。”

“你也是，塔格。”

我的朋友——老朋友兼新朋友——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读过“退化学”教科书，和朋友们谈天说地，时不时驾着飞船去进行“远距离探测”，还在这里爱上了卡蒂……不，胡说八道！我不可能爱过她！我心里没有一丝特殊的感觉，没有一点儿爱情的痕迹，没有一滴痛苦的眼泪！

我将在这里生活；重新学习飞船操作理论；学习将敌人变为朋友的调教法；与塔格和戈恩聊天；时不时驾着飞船去进行“远距离探测”；重新爱上卡蒂，然后我们会结婚，生儿育女，把孩子上交给寄宿学校。我则继续和朋友们聊天、四处环游。

我躺倒在床上，抓住床罩紧紧裹在身上，缩起身体，把脸埋进去。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流，完全停不下来。

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我身边的这个世界无比正确、友善、完美，但我无法融入其中！

不对，有哪里不太对劲！

大约五分钟过后，我还是爬了起来，走向操纵器，测试了一下照明系统，成功打开了带四个灯罩的顶灯，床头的夜灯也亮了。那是一盏磨砂球形灯，从一根软绳上垂下来。房间里的操作系统没法跟飞船里相比，但还是不难弄明白，为的就是让我这样的白痴都能进行操作。

我现在无法入睡。尽管已经酒过三巡，夜幕沉沉。

我捧着书靠在床头，翻开书壳……不，为什么我会觉得，书不应该是这样的？开头几页加载出来之后，出现了“入门教程”的字样。再往下看……

下一页上只写了两行字：

若欲向未来进发，则不可不凝视过往。

——加特尔•哈梅茨

这个名字我似乎知道。它和“退化使者”像同义词一般紧紧联系在一起。加特尔•哈梅茨就是那个创立了“退化学”的导师……

我翻过这一页，开始阅读。

如塔格所说，书的开头部分的确在讲述人类历史。我快速掠过“石器时代”“骨器时代”和“要塞时代”，只在讲述发明固体汽油的章节停留了一下。发明过程引人入胜，千回百转，是人类思想一次真正的飞跃。而关于那位导师——炼金术师里格•加藤，既臭不可闻的里格，和他发现的霉菌药物，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史实资料。只有两个传说流传了下来。第一种说法是，他进行药物研究，是为了治好自己那些感染鼠疫的被监护人；另一个版本则是说他想要治好自己的老导师。那是一个愁云惨淡的恐怖时代，瘟疫横扫了整个大陆。导师们尽己所能，给大众灌输卫生意识，阻止灾难的扩张。但如果不是臭不可闻的里格发现奇迹霉菌，整个世界的发展可能会陷入长久的停滞，各个要塞城邦可能会据守孤城，对一切外来者敬而远之……

但总的来说，史实并不是本书作者的重点。书中反复引用一些“众所周知”的“退化学”定理，不断插入假设，引导读者去想象“不然会怎样”。

这个思维游戏的确有趣。试想一下，如果改变人类世界中的某一个要素，或者将某个发明的时间推迟十几年，社会进程将会变成怎样？

比如，为什么航海术没有更早发端？要知道早在“石器时代”，原始人类就造出了独木舟和木筏，学会了用兽皮做成风帆，借助风能航行。

天空，是我们被长期禁锢在圆形大陆上的主要原因之一。罗盘和高灵敏探测器利用的都是几何星的磁场……这些都是极度先进的技术成果。强大的电蒸汽轮船并没让人类踏上航海之旅的第一步，直到一百年之后，航海学才有了突破。在“航海时代”到来前，我们一直都在绕着遍地灯塔的近岸水域打转。海上定位能力成了关键，后来，人类终于发明了能指引航向的星图。但创造星图的过程何其漫长！只要看看夜晚的天空你就明白了……

我把书扔到一边，照书上说的抬头看。夜空就是夜空。云不多。而星星……

看看夜晚的天空，看看闪耀的万千繁星。试着想象一下，如果几何星不是在银河系中心，而是在某个偏远的角落里，一条星球稀疏的旋臂上。再抹去一些星星，只留下其中百分之一。你们会畏惧失去星光的夜晚吗？对，这是个消极的后果，也是浮于表面的后果。星星变少了，农忙时期的人类就必须借助人工照明，在夜间给植物提供光线；哲学的发展也会完全走上另一条路径；平行社会蓝图的出现时间可能要推迟许多……但换个角度看，星空变得稀疏还是有一定积极影响的。航海术的出现会大大提前。我们会在自己的科技优势完全压倒“失落的友族”之前，就到达其他邻近的星球。但先不用急着为已发生的事扼腕叹息。因为那时候“退化学”体系还没有出现，而我们注定会陷入冲突的泥沼之中……

没错。我隐约记得，曾几何时，头顶的天空是另一番模样！

下一页上有两张照片。我颤抖着，鼓起勇气看向第一张。那就是我们“失落的友族”长毛怪。它们在照片中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无辜的牺牲者。画面下方有两个矮壮的人类，肩宽，双臂修长有力，正咧嘴笑着。这一男一女保持着威胁性的攻击姿势，两个长毛怪倒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个长毛怪的手中拿着一支冒着轻烟的金属器具，男人一只手捂住肩上流血的伤口……

第二张照片展示的大概是一个想象中的幸福结局，长毛怪和人类成了朋友。四个生物都微笑着拥抱在一起。

但这个结局似乎不太有说服力……

我跳过了关于“懊悔的莱恩”的章节，他就是研究出长毛怪的克星——鼠疫病毒的人。我既对那些毛烘烘的强壮生物毫无怜悯之情，也对莱恩的境遇不抱同情。起初，他大受全人类追捧，最后却在鄙视和排斥中度过余生。晚年的他在方形大陆的深山中流浪，徒劳追寻着侥幸逃脱灭顶之灾的长毛怪……

接下来是“大联合时代”。人类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导师制度重塑了社会关系，可耻的“大失误”让哈梅茨顿悟，促使他开始研究 “退化学”和“进化学”理论。人类开始进行大陆改造：抽干沼泽，铲平山脉，矫直海岸线，将河流引向干旱地区……

我再次开始快速浏览。

书里介绍了英勇的太空飞行事迹、最初的成功尝试以及灾难性的失败，讲述了“卫星城”的诞生，即一个小小的轨道空间站，人类开始在那里建造星际飞船。还有远征“内星”和“外星”，因为天文学家认为那里可能会有生命。征服“内星”和“外星”就是“退化学”应用的典型例子……

任何一种有自我意识和扩张欲望的智慧形态，最终都会领悟到“友谊”这一真理的宝贵性，如果用一个古老诗意的术语来表达，就是“兄弟情”。但要领悟这个宝贵的真理，道路何其漫长！可怕的罪行会洒满这条道路，如同一座座沉默的石碑！但人类很快就理解了“友谊”的重要性，“大失误”的悲剧让我们了解了“友谊”的真谛。但像人类和“长毛怪”这样，两个智慧种族在一个星球上并存的情况，实属例外。这就像生理学上出现孪生子一样极为罕见，两个文明很难在一个世界中共同发展。早在文明萌芽之初，占支配地位的分支就会脱颖而出，占据进化树的顶端，那是大自然专门留给智慧生物的生态位，而其他生命形式的发展只能停滞不前。那么文明共存的出路在何方？是让所有未来的友族走上一条遍布实验和错误的道路？还是帮助它们走向文明的顶端，走向和平与友谊？”

当然是选择第二条道路！

这条路上的主要障碍在于，任何一种智慧文明都对外部干涉极度反感。一个文明的自我保护本能，与单独的个体比起来只多不少。在遇到一个刚刚产生自我意识、但还没发展出科技的种族时，我们可以对他们施加正面影响，向他们灌输“友谊”的理念。这就是进化使者的使命。这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需要坚持不懈的努力，不是每一位进化使者都能成为导师，但每一位导师都可以成为进化使者……

但如果这个种族已经拥有发达的科技，而精神文明发展落后呢？

如果我们的帮助被认为是一种阻碍和侵略呢？

“退化学”正是为此存在的，在通往“友谊”的道路上，它帮助人类完成了最初最沉重的步骤。“文明降级”指的是在尽可能保存未来友族的文明和精神成果的前提下，解除其技术装备，尤其是使其军事能力归零。如此一来，一个退回“石器时代”或者“骨器时代”的社会，总会兴高采烈、满怀感激地接受进化使者的帮助和友谊理念。

众所周知，“退化学”的基本定理包括：

第一，“善意出发点原则”。

第二，“恶意最小化原则”。

第三，“真相可逆性原则”，从中还延伸出了“无谎言原则”。

第四，“道德灵活性原则”。

接下来我们看看“退化学”的六个附加定理。无可厚非，首当其冲的就是“文明责任”和“次要自由”。我们先从最基本的定理说起……

我把书放到了一边。

我心里很不舒服！

问题不在于书里那些言之凿凿且不可否认的事实。最奇怪的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似乎是针对某个个体的，而且……仿佛就是在针对我!

我不会好过的，真的。

我起身走向卫生单元。出乎我的意料，卫生单元原来并不大，雪白的三角形浴缸和洗脸盆闪闪发光，充满消毒水气味。当然，还有马桶。覆盖着暗色镜面薄膜的墙壁上，贴着一张鲜艳的招贴画，上面画着一个正在认真洗手的小男孩，旁边写着一句话：早晚洗手，很有必要！

卫生至关重要。我理解。

我想起自己刚下飞船时，还傻傻地想跟塔格握手。

这似乎是令人不快的！

我为什么会觉得应当对朋友做出这个动作呢？

我得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明天，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熟悉，更容易理解。我会一天天好起来，重新掌握这里的道德和规则，重新融入这个世界，到时候我就能继续践行“退化学”。我们会前去寻找阿拉里，并将它们的攻击性归零。总有一天，它们会成为我们的友族。

那么有意思的问题来了，那些跟我们相似的生物，也需要接受进化使者的改造吗？或者，其智力水平足以令他们自愿接受帮助？

我把手洗净，甩干。我决定从第一个夜晚开始就以正确的方式生活，于是开始研究怎么洗澡。几分钟后，我成功地冲了两次澡，第一遍用冷水，第二遍用热水。冲完澡后，我又脱下衣服，坐进浴缸，开始仔细擦洗身体，好像这一切都很有必要。

把湿衣服整齐叠好有点儿傻气，我随意地把它们扔在地上，确保早上衣服能干，然后就钻进被子，进入了梦乡。我太累了，枕头太小这种问题没能阻止我入睡。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典型的、需要跟导师探讨的梦。那不是一个好梦。

我梦见一种能够变形的液态生物，它钻进我体内，渗入我的整个身体，它的触手伸向我的心脏和肝脏，喷出的毒气裹住了我的大脑……我抓住一块凹凸不平的金属板，身边全是可怕的生物，其中有一个人类，一位老人，是我的导师，尽管他看起来并不像别尔……

而我忍受着，忍受着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因为我知道必须如此。理智告诉我：我的整个生命，我的痛苦，只不过是宿命狂风中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尼克！尼基……”

那个怪物爬向我，想要研究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每一块肌肉，整个过程并不一直痛苦难耐，但总归令人厌恶……

“尼基！”

我呻吟着醒了过来。

卡蒂坐在我窗边，焦急地看着我的脸。

“你哭了，”她说，“你在梦里哭了。尼基……”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干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不止。

“尼基……”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也想不出更聪明的话了！

卡蒂颤抖了一下，似乎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她准备起身离开。

“等等。”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对不起。谢谢，我刚才感觉很糟糕。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只是惊讶，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的锁能识别出我，自动放我进来。”她有些吃惊地看着我的手，“尼基，我们还只是……朋友……早上好，尼克！”

她非常可爱。只是这个寸头发型让我难以接受……她浑身上下让我不喜欢的地方，就只有这一点！但她有双善良的眼睛和一张漂亮的脸蛋，以及半裸的身体。今天她穿的是短裙，胸前换了一根窄窄的半透明布带，那是她们用来代替衬衫的衣物。

不，我的确爱过她。

现在也随时可以爱上她。

……仿佛有什么东西楔入了我的大脑，我小心翼翼地确认着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然后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到底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呢？我的词汇量不够用！

我的“备份记忆”头一次失效了，它无法解释我内心渴望的那种东西！

“卡蒂……”我无助地嗫嚅，“我……我爱你。”

她立刻放松下来，脸上甚至绽放出了笑容。

“我也爱你，尼基。你表现得很好。已经有所好转了。”

卡蒂小心翼翼地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立马想起了那个外星女人怯生生的手掌……

“体温正常。”卡蒂说。

她一说话，我心里的那种渴望更强烈了！

“起床吧，贪睡虫！”卡蒂的语气轻松愉快，“虽然你获准卧床休息，但可别滥用这个特权！”

她站起来，掀开了我的被子。

动作太快，以至于我来不及阻止。

我昨晚实在没有力气去找干净内衣！

“洗漱穿衣吧，”卡蒂非常平静，“你昨天没有把衣服放进清洗单元，我帮你收拾了。快起来！”

我坐在床上，这一幕出人意料地尴尬，床腿仿佛被锯短了一截，比平时要矮。我若有所思地看了卡蒂一眼。

她并没有跟那个外星女人一样，为我的裸体大惊小怪。也就是说，裸体是正常的？

那究竟是哪里不太对呢？

为什么我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爬起来？

“冲个冷水澡吧，”卡蒂建议我，“你这是荷尔蒙爆发的症状。这没什么，人在压力过大时经常这样。”

心里某种莫名的纠结感轰然瓦解了。我毫不害羞地站起来，走向浴室。按照卡蒂医生的建议，我打开冷水龙头，站在下面冲洗身体。水流从天花板上的小孔里洒下来，仿佛一场真正的雨，我在下面转动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冰凉的水滴。洗着洗着，我把额头抵在光滑的墙面上，陷入呆滞。

“我给你把衣服拿来了。”卡蒂热心地走进来。浴室的门锁不上，或者是我没找到类似锁的机关。“你感觉还好吗？塔格说你们服用了两壶红酒，他都有点儿轻微酒精中毒了……”

“完全正常。”我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可能是你的生理防护能力更强，”卡蒂猜测，“你的机体能够进行轻度排毒。”

“卡蒂，我似乎有点儿心理问题，”我说，“我感觉……我……”

我吞吞吐吐地嗫嚅着，她耐心地等我说下去。

“光着身子站在你旁边时，我感觉很不自在！”我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这种感觉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出现吗？”卡蒂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唔……可能是的。昨天你给我做检查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

“别担心。这是一种已知现象。心理退行。有时会在发育期的孩子身上出现，压力过大的时候偶尔也会发生。有个术语专门用来形容这种现象——羞耻心，通常在面对异性的时候出现。”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我傻乎乎地问。

“它会自然消失的。我们必须修正你身上出现的错误行为模式。想去浴馆吗？我们还有时间。”

“你说了算。”

“那就把衣服穿起来吧，我们去找塔格。”

或许这的确是一种退化吧，但在卡蒂走出去的那一霎，我终于放松了下来。

塔格浑身不舒服。

“一切含酒精的物质都应该被严令禁止。”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喃喃自语。他房间里的陈设跟我的差不多，但东西要多一些。这种感觉大多来自挂满外星怪物照片的墙面，和一堆倒人胃口的不明物体，它们都被装在又宽又扁的容器里。

“酒完全就是毒药。我要以整个研究所的名义向世界委员会递交提案……”

“不出一天，你就会改主意的。”卡蒂轻笑起来。她坐在椅子里，神情愉悦，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也许她已经确信，我能够恢复如初了？又或者是在努力宽慰我？

“我会再等等看！但不可能改主意！”塔格中气十足，“尼基什么时候去汇报情况？”

“导师和委员会约好了时间，今天六点。时间还很充裕，我想带尼基去一趟浴馆。”

“这是干吗？”塔格有些惊讶。

“排毒。”卡蒂朝我挤了挤眼睛，这个小细节让我很受用，“一起去吗？”

“我也去，”塔格决定，“那得叫辆车……”

“我是开车来的。导师安排了一辆专车，在尼基预计五天的初步康复期间，供我们专门使用。”

“啊哈，现在这件事是你来主管了……戈恩在飞船里什么也没发现？”

“什么也没有。飞船的报告完整无误。他一直忙到早上，凌晨两点半才到家。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让他睡吧。”塔格对卡蒂的提议表示赞同。他在一摞衣服里翻找了一下，挑了一件彩线织就的外套披在衬衫外面，“好看吗？”

“很漂亮。”卡蒂夸了他一句。

车还是昨天那辆，或者只是跟那一辆一模一样。卡蒂设置好路线，然后把座椅向后掉转，朝向我们，开始闲聊。我们漫无目的地东拉西扯，提到了我找到的那个未来友族，我们兴奋地讨论着——帮助他们成为我们的友族，该是一件多么棒、多么有趣的事情。但塔格似乎不以为意，他觉得那不过是一个跟我们外貌相似的种族而已。的确如此！

“要知道以前从未有过跟我们这么相似的种族！”他夸张地挥舞着双手，“为了把小人族变成友族，我们做到了什么地步？我们甚至造出了拟态服，让孩子们穿着那身衣服变成小人族的样子，把他们送到小人族中间去潜伏！我们用人工手段遏制孩子的生长，就为了让他们成年后能成为合格的退化使者……但总有孩子暴露身份……我们这样来回折腾了多久，卡蒂？”

“整整培育了十七代，”她叹了口气，“但现在……很少……有人提起了……”

“对付他们，只能埋头苦干！要培养人手，送到未来友族的星球上，不断埋头苦干！我真羡慕那些退化使者！说真的，我羡慕他们！”

“但那些外星人类的文明足够发达，能够辨别出外来物种。我们可以在外形上完美模仿他们，可思维上的差异总是会出卖你的身份。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要潜入他们并不容易。”

“方法还少吗？这不，”塔格拿手指着我，“失忆症！多么漂亮的手段，足以掩盖所有退化使者的古怪之处！”

车里鸦雀无声。塔格自己也不吭声了，我不知说什么好，卡蒂则转开了眼睛。

“这是个很好的假设。”我说。

“尼基！”塔格说着从自己的椅子上跳了起来，脑袋撞到了天花板，正在拐弯中的车子摇晃了一下，他摔到了地上。

“你怎么能确定我就是尼基？也许尼基被严刑拷打，交代了所有信息，而我则乔装打扮成尼基的样子，被派到了这里呢？我是个外星来的退化使者！是吗？”

我现在感觉糟透了，以至于不管面前是谁，都按捺不住怒火。

“尼克！”

我盯着卡蒂的眼睛。

“有三个证据能证明，这不可能。”

“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我就是我。因为有时候，我自己也不太确信！”

“你的身体是尼基的身体。我们已经比对过基因图谱了！两次分析结果都与你的基因类型吻合！”

“身体是可以复制的。”我反驳她。

“第二个证据！我们对你进行了思维扫描。对，你丢失了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但词汇库留了下来——那正是你本人的词汇库！你知道你应该知道的一切！而外星人的记忆在你大脑里完全不存在！为什么要派一个对自己的任务一无所知的退化使者来？这完全说不通！我们仔细检查了你的整个大脑，搜索了每一个角落。它干干净净！”

“第三个证据呢？”我问。这股报复欲似乎反而让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就是我们的直觉，是你的朋友们和导师的判断。如果你是个冒牌货，难道我们会感觉不出来？”

我闭上了眼睛。谢谢，卡蒂。谢谢你说的这些话。也许，你的信任就是最重要的证据。它让我镇定了下来。

“非友族的退化使者必须完美复刻尼克的人格……复制他的道德伦理观……这完全不可能。”

“谢谢，卡蒂。”我喃喃道。

“这些都是无可争议的证据，”塔格说，“你相信我这个外星种族专家吗？”

“相信。”

“当然，如果要把所有抽象的假设都考虑在内的话……”塔格得意地闭上眼睛想了想，“那，我还是能找出反面论据，推翻上面那些证据。”

车里再次被寂静笼罩。

“那就说说看，塔格，”我请求他，“试着论证一下，我有没有可能是个外星来的退化使者。如果可能的话，想想看，怎么才能验证我的身份？万一真是那样，你们必须马上将我与社会隔离，并开始研究反制措施。”

“你说的这些话，尼克，”卡蒂说，“就是最后一个证据。也许世界委员会不会相信你的话。但我相信。你就是我们的尼基：聪明的尼基，坐不住的尼基，双重保险尼基。你什么也不用怕！”

“不要信，不要怕，不要问[1]。”我说，“谢谢你们。等我完全恢复正常后，我们再一起开怀大笑吧。现在我暂时还办不到。”

浴馆不是独栋建筑，而是一整个建筑群，几座近似塔楼的圆柱楼高耸入云，侧边连接着几幢三棱形金字塔，它们都环绕着一座天蓝色石头砌成的立方体建筑。建筑之间的空地被郁郁葱葱的绿树完全覆盖，如果不是那些通往建筑群深处的小路，这里简直与远古遗址无异。我们把车停在路边，沿着小径，在连接楼群的天桥和回廊结成的别致网格之下穿行。中途我们碰到了一群年轻人——三男两女，他们一路欢声笑语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友好地和我们打了个招呼。

穿过温暖的风屏，我们走进一个宽敞昏暗的大厅。我在门口踟蹰了一下。

没错，必须修正错误的行为模式。

大厅里至少有上百人。有男有女，有的浑身赤裸，有的在脱衣服，有的正穿衣服。人们进进出出。墙边有好几排低矮的架子，来客们都将衣服整齐地摆放在上面。拱形圆顶下，一个个小小的窗子在墙上螺旋排列，母星的光芒从那些窗口透进来，经过一层滤镜之后仿佛变得黯淡了。

“走吧。”塔格催促我。

我们走向空闲的架子。卡蒂和塔格立马开始脱衣服，我迟疑了一秒钟。

“这是正常的。”终于，我轻声说服了自己，也开始脱衣服。周围到处都是赤裸的身体，我的理智在恐慌中麻木了，无法再察觉到卡蒂所说的那种羞耻感。

“先去暴风厅还是海洋厅？”塔格问卡蒂。

卡蒂已经脱光了衣服，关上了自己的柜子。我发现，柜门上没有锁，这个细节让我思考了片刻。

“先去海洋厅吧。尼基得重新习惯一下。”

我没有反对，乖乖跟在他们身后。不管是暴风厅还是海洋厅，都没有在我脑中引发任何关于浴馆的联想。

我们和十来个赤身裸体的客人沿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向前走。热量从石头砌成的地面和墙面上散发出来，墙面上不时伸出一个喷口，朝我们身上喷射蒸汽。这里安装的是人造光源，一块块磨砂照明板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气氛肃穆，仿佛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众人赤裸的双脚踩在地面上啪啪作响，足音汇聚到一起，居然产生了诡异的节奏感，像是给接下来的仪式配上了蛮荒时代的鼓点。脚下的地面保持着滚烫的温度，并渐渐变得潮湿。不知何处来的水毫无阻碍地向前流去。显然，通道里的地面是微微倾斜的，尽管人眼无法察觉。

沉浸在这个仪式之中的我，仍然悄悄打量着四周的一切。男人和女人的数量几乎相当，大多数都是跟我们一样的年轻人。可爱的姑娘不少。显然，结伴而来的人们走得更近些，形成了一个个小团体，但在他们内部，也没有人互相进行身体接触。有个小伙子滑了一跤，笨拙地重重摔倒在地，但我敢发誓，刚才他如果能抓住旁边同伴的肩膀，就不会跌倒。

迎面吹来一股热风，带着海盐和碘的味道，仿佛前方就是大海，炽热的、几乎沸腾的大海。脚下的水越来越深。我迈步愈发小心。

通道突然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片巨大开阔的空间，让我想起阿拉里的飞船。一模一样的人造洞穴和石头镶的墙面，只不过光线是从窗子里透进来的。地面被颗粒巨大的白色砂砾覆盖，中间混杂着些贝壳，甚至还有珊瑚碎片。大厅里有许多小山包，沙砾遍布其上，大家在这些小山顶上或坐、或站、或卧躺。不知何处吹来一股热风，但温度刚好，让人放松。我留意了一下，这温度相当于正常人体温的两倍。

“尼基！”

我跟在卡蒂和塔格身后，爬上一座小小的沙丘，盘腿坐下来。我们面对面坐着，跟其他小团体一样，任由灼热的风舔舐着我们的身体。

“你感觉如何？”卡蒂问。

我尽量不去看她。说到底，这个医疗方法还是对我没用。我仍在为自己赤身裸体而感到羞愧不安，更要命的是，她也……

“很有意思。”我含糊其词。

“好好休息一下，”卡蒂建议，“放轻松，好好休息……”

我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整体感觉还不错。虽然置身于这个巨大的烤箱中，身体却并不燥热。相反，热气还越来越怡人。我汗流浃背，但热气很快烘干了身上的水分。沙粒在强劲的大风下缓缓流动，填满我两腿间的空隙，把皮肤蒸得滚烫。

妙极了……

“尼基！”

我睁开眼。卡蒂和塔格已经站起来了。

“走吧，”塔格说，“该换个温度了。”

我们绕过沙丘，把那些反复出汗又被烘干的裸体抛在身后，走向大厅另一头。那里有个小小的水池，沿着墙壁流下的水汇聚成一片小湖，从一扇拱门下淌了出去。

“哦……嚯！”塔格兴奋地在水池里欢呼着，从这头跑到那头，一头扎进湖水里。我们也跟在他后面跳了下去。冰凉的湖水打在身上，带来一阵刺痛感，完全不像是刚从滚烫的墙壁上流下来的样子。我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塔格随着涌动的水漂向了拱门。

“跟上他……”卡蒂也从我旁边的水下冒出来。我们差点有了肢体接触，我微微一怔。“尼基！”

“这就跟上。”我听话地向前游去。

水流在一条隧道中奔涌向前。一开始，周围还是石墙，不一会儿，墙突然变成了透明的。现在我们是在一根玻璃管道中游动，身下就是刚才我们走过的小径。一群群人从我们身下走过……他们应该看不见我们，这是单向透明玻璃。

“冷热交替的水疗对机体有好处！”卡蒂的声音从身后传到我耳边。

难道她就不能简单地说对“健康有好处”吗？

水流减弱了，把我们带进了一个新的大厅。我低头潜入拱门，进入一片新的水域。

哟呵！

这里的水是凉的。但风……

暴风厅？名副其实！

大厅的地面也是石砌的，但上面到处都有凸起的木桩。设计者非常有先见之明，因为在踏进大厅的第一步，我就感觉脚掌要被烤熟了。灼热的风逼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蜷起身子。

当然，这里没有沙子。它们一眨眼就会被风拍到墙上。小山包上摆满了铺着木板的大石块。我们急匆匆地爬上最近的一块空着的石头，在木台上盘起腿。

“在这儿可不能待太久！”塔格扯着嗓子朝我喊，“三分钟，最多五分钟！”

“太好了！”我也提高嗓门，努力压过大风的呼呼声。我觉得身体中的水分正在一点一滴被抽干。尽管才说了两个词，嘴就快风干了，不得不挤出点口水，咽下去润润嗓子。

“有个诗人把泡浴馆的整个过程比作人类的进化史！”卡蒂说，“努力克服大自然中充满敌意的对手——严寒与酷热，努力向前，最终你身体中会涌现出力量，心中充满对宇宙的大爱！”

“这过程可算不上愉快。”我咕哝了一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卡蒂问。

“我觉得，如果把风去掉，降低温度，大自然看起来就不会这么充满敌意了！”我扯着嗓子对她喊道。

[1].苏联时代监狱中流行的一句话。最初是苏联劳改营中囚犯约定俗成的信条，但后来也广泛用于普通监狱。

5

不知为何，我的身体分外轻盈。这也许是浴馆带来的积极疗效，也可能是我为疗程结束而庆幸。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解释。

“一小时后，你必须准时出现在世界委员会，”卡蒂说，“导师会陪你进去。我们都已经提交了自己的报告，所以不必出席。但我们会……在楼里等你的。”

“世界委员会很远吗？”我问。

“在中心。”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卡蒂察觉到了我的茫然，“我说的是大陆中心。那个城市叫效劳城。”

“我们赶得上吗？”

在我看来，我们现在乘坐的这辆车速度不算快，要在一小时内从海边开到大陆中心恐怕有点困难。难道有高速公路？不可能，无论如何，四个轮子的交通工具都不可能达到那样的速度……

卡蒂和塔格交换了一下眼神。

“赶得上。”卡蒂的声音充满怜悯，又无比温柔，“尼基，试着回忆一下几何星有哪些交通工具！”

“汽车、飞行平台、飞船、飞行器、传送舱。”我下意识地报出了答案。

“正确的选择是‘传送舱’！”卡蒂告诉我，“坐着它，我们来回一百次都来得及。现在我们先带你去一趟商店，得给你换身衣服。虽然不是一定要换……但打扮得体些，能展示你对世界委员会的尊重。”

“世界委员会有哪些人？”

“学者、工程师……谁愿意加入都行！”塔格耸耸肩膀，“但主要还是医生和导师。他们是最受尊敬的群体。卡蒂，设定路线吧。”

汽车抖动了一下，朝离我们最近的商店驶去……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里，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无微不至的父母或导师拼命打扮的孩子。不，应该说是一个被不懂事的小孩拿来玩换装游戏的玩偶。父母或导师偶尔还会询问孩子的喜好，而我就没那么幸运了。卡蒂和塔格完全自顾自沉浸在这个有趣的任务中——如何通过我表现出对世界委员会的尊敬。

“不行，所有半长风衣和短毛衣都不用看了！”卡蒂训斥着塔格，“我们又不是把尼基送去青年俱乐部。他要看起来严肃正经，要让人一看就明白，他是一个克服了无法想象的困难回到几何星的人。他历经了重重磨难，却没有被打倒。他是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而且对自己充满信心！”

一番长篇大论后，他们决定让我穿浅灰色的衣服。据塔格解释，浅灰色是纯净和磨难的象征。白色看上去过于傲慢，黑色或者红色给人以犯有过失的观感，而我是无罪的。

具体细节我就不展开说了。我顺从地试穿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最终选定了一件铁灰色衬衫、一条灰色长裤和一件西服外套，脖子上还系了一只蓬松的白色蝴蝶结，脚上穿了一双柔软又紧绷、类似袜子的灰色薄皮靴。

“欣赏一下！”卡蒂从各个角度赞叹地打量着我。狭小的试衣间里没有镜子，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才能看到自己，塔格就啪嗒一声打开了墙上的一个开关，我身边立马凭空出现了自己的等身像。我盯着自己的孪生兄弟，他也报以同样好奇的目光。不过下一秒，那位孪生兄弟脸上的好奇就变成了嫌弃。

白色的领结傻出天际。如果没有它，我看起来只是个有些阴郁的年轻人，为了耐脏而故意穿着深色衣服。但有了脖子上的白色领结，我看起来可能像个跟着主人出来溜达的动物朋友，或者像个喜剧演员。

“哪里不对劲吗，尼基？”塔格对我的表情感到惊讶。

我一言不发地扯下领结，扔到地上。我的全息影像也乖乖照做。

这就对了。好多了！

“我不确定，”卡蒂若有所思地说，“这个漂亮的装饰品能象征你纯洁的内心。又低调，又很有效果。”

呵，低调！

“卡蒂，我知道，你从小就想当个设计师，”塔格说，“但你想想，导师为什么不建议你从事这个职业呢？也许，尼基本能地觉得，这个白领结有点挑衅意味？”

“有可能。”卡蒂叹了口气，“好吧，那就随你吧。该走了，朋友们。”

“这里应该有传送舱。”塔格说。

“是的，我记得有。”

我们从试衣间里走出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该跟商店的店员说一声，我们拿走了哪些衣服，是不是得在哪里留个记号？但我的朋友们显然不以为意。我们沿着货架朝店铺深处走去，上面摆满了鲜艳的衣物，偶尔还有会闪光和变色的面料，让人看花了眼。走到头，一扇通往街道的玻璃门旁，立着一个高大的深色半透明圆柱体塑料舱。

“去效劳城第六区吧。”卡蒂说。

“出发。”塔格同意了。

塑料舱旁有扇伸缩门，墙上安着操作终端。塔格漫不经心地用手碰了碰胶质激活剂，皱起了眉头。

“有一大群人堵在第六区，”他说，“我们去第五区吧。”

塑料舱的门向侧边滑开，舱内的灯亮了起来。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地板上安着一排扶手，顶上挂着照明板。塔格迈了进去，朝我们挥挥手。舱门合上了，传送舱陷入一片黑暗，半晌之后又突然发出一道青灰色的光。

“去吧，”卡蒂说，“给操纵系统下指令，去第五区。”

我听话地碰了一下终端。

目的地？

“效劳城第五区。”我的嗓音有些嘶哑。我有点魂不守舍。

“不一定要说出声！”卡蒂提醒我。

请等待空舱位。请进。

我走进传送舱的门。当然，塔格已经不见踪影了。

传送舱、空间内侧、时间维度之外的位移……我绝望地从脑中抽出一连串零碎的词语。安全可靠，方便舒适……

灯光熄灭了，随后，一道青灰色的光迸发出来。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在原地等待着。

效劳城。第五区。请让出舱位。

舱门向两侧滑开，我朝外迈了一步，不由自主地希望看见一排衣帽架和卡蒂。

塑料舱停在一座公园里。周围阴沉沉的，似乎有什么巨大的物体挡住了母星的光芒。塔格正在舱门前的小草坪上来回踱步。

“出来！出来！”他中气十足地叫我。

我两腿僵直地朝他走去。塑料舱在身后合上了门。

塔格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两人都衣着鲜亮，脸上挂着笑容，但似乎隐约有些不满。

“朋友们，再稍等一分钟，”塔格抱歉地对他们说，“还有一个人。”

他们也许是正准备离开效劳城的乘客，我机械地朝这两个人点点头，停下脚步，仰起头。

一座高耸入云的雕像。

我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纪念碑……不，这是一片象形建筑群。人——一个年迈的男人，穿着风衣……一些零碎的画面闯进我的意识，但怎么也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像。我的理智拒绝估算雕像的高度，但我发现，雕像的头部几乎和云层齐高。

“这座导师形象的寓言雕像[1]，就像世界委员会大楼顶上的一座桂冠，”塔格用导游般的语气给我介绍，“它始建于两百多年前，是‘几何星’上最高的建筑物。当年为了进行夸克粒子反应器的技术测试，需要建一个试验综合体，但综合体的高度超过了当时的委员会总部大楼，于是他们找了一个折中方案。最后试验综合体也按规划建成了，但在此之前，委员会先把自己的大楼加高了一千五百步。”

“走吧，朋友们！”卡蒂从传送舱里跑了出来，“时间不多了！”

我们沿着公园往前走。雕像脚下，四处停满了传送舱。原来这里有很多人。他们在公园徘徊，在长椅上歇息，或者直接坐在草坪上，观赏着眼前的巨大建筑。我不知道他们身处建筑投下的巨大阴影中是否觉得愉快。但就我自己的感觉来说，这栋奇迹般的建筑物让人压抑。

“啊，这就是为什么第六区被挤占了，”塔格边走边说，“有观光团！”

一群孩子从传送舱里鱼贯而出。这是我第一次在几何星上看见孩子。清一色的男孩。他们从舱门里跑出来，欢声笑语，叽叽喳喳，但很快就安静下来，四五个人一组，紧紧跟在沉着冷静的导师们身后。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第一次来效劳城，”塔格表现得温和又体谅，“我理解他们的心情。”

“我也是。”我目送着那些未成年人，附和道。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向导师，扑到了他身上，用手指着委员会大楼，好像在乞求着什么。导师笑了，拍拍他的脑袋，搂住了他的肩膀。

没有无例外的规矩？

没有无理由的例外？

在一个把肢体接触当作非公开禁忌的世界里，身体之间的触碰到底意味着什么？

握住他人之手这个动作，到底隐含着什么神秘力量？温情、爱、关怀、信任？

但这些都是我们道德的驱动力啊。友谊、爱、平等……诗意一点儿说，是兄弟情。

为什么要忌讳爱意，为什么要吝惜温情？

也许，爱的垄断权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在“要塞时期”，泛滥的传染病、鼠疫和腐败的尸体，让我们彻底戒除了身体接触的本能。那个时代让我们不得不尽可能减少肢体接触，让它变成了一种不被允许的善意。但如果人的心灵深处还残存一点儿触碰同类手掌的渴望，如果孩子还记得母亲的亲吻，并为此在寄宿学校温暖的宿舍里倍感忧伤，那导师将会扮演什么角色？他们是否就成了唯一能给孩子拥抱、安慰、鼓励、爱抚和惩罚的人？

圣人？

我摇摇头。

我脑子里怎么产生了这么丑陋的想法！我这是怎么了？我可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啊，我与它血肉相连！这个世界充满了善意和爱，而我只不过是陷入了失忆的泥沼，被拽进幽暗的潜意识深处，总想追求那些早已成为禁忌、已被历史抛弃的东西……

“你怎么了，尼基？”

卡蒂的眼中满是担忧。

“当个新生儿真是太难了。”我回答。

比起外观，世界委员会大楼的内部更令人压抑。这里根本看不到单独的小房间。所有大厅连成一条穿廊，沿着“寓言雕像”的底座延伸。这部分空间是如此庞大，就算里面有飞行器来往穿梭，我都不会惊奇。但这里没有飞行器，只有普普通通的飞行平台。

“去七号大厅的咨询台旁，”卡蒂说，“快点儿。塔格，拦一个飞行平台！”

这里人山人海。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有的人环顾四周，着了魔一样仔细研究拱顶上生动的壁画；有的人聚集在遍布大厅的操作终端旁，他们是来这里休息或者工作的。忽隐忽现的音乐声、沙沙的脚步声和零碎的窃窃私语声汇集到一起，略显喧嚣。

我们和一个明显忙着去办事的严肃沉默的导师，还有一群孩子一起，乘坐飞行平台来到七号大厅。那些可能只是来大陆中心闲逛的人向导师投去激动又尊敬的目光。而对我们，同样也充满敬意。我们显然给人一种有正事要忙的印象。

我也朝周围看了看，仔细观察起天花板上的壁画。总的来说，没什么有趣的画面，感觉像是图解历史课。上面画的是“石器时代”以及此后各个时代。我发现，壁画里也理所应当要严守禁止触碰的规矩。只有导师能握住某人的手，只有他们能把伤员从熊熊燃烧的建筑物中救出来，安置孩子，安抚老人。导师中也有年轻的，但多数都是老人。他们的着装跟常人无异，但举手投足间总能让你一眼分辨出谁是导师，谁是普通人。在旁人眼中，他们有种高尚的姿态，眼中透出智慧，且值得信赖。

要知道，在拱形的圆顶上画画，还能让下方的观赏者也感觉正常，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必须故意扭曲线条才行。画面要稍稍失真，比例要失调，这样从远处看才栩栩如生……

我擦了擦额头。我脑子里怎么又钻进了这些讨厌的念头？

六号大厅天花板上的整幅壁画尤其让我震撼。那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嶙峋的悬崖刺向黑云密布的天空。悬崖上站着一位导师和一个小男孩。导师一只手搂着小男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指向大海中几条被巨浪裹挟的帆船。船侧结实的水轮有一半露出水面，桅杆燃起了熊熊大火。也许这幅描绘“航海时期”的图画展示的是导师的智慧，他正在向自己监护的孩子展现风暴的壮丽之美，告诉他与大自然搏斗的海员有多么英勇……但也可能，是在说这些海员过于不自量力。因为按照海船行驶的方向，它不久后就会一头撞上悬崖。

我脑子里又冒出一个令人反感的念头，我总觉得在海船失事后，导师和男孩会从悬崖上爬下去，将船上幸存的货物据为己有……

我垂下头。

我太邪恶了……

个体不仅意味着独一无二的基因类型、个人掌握的知识以及语言交际体系，更重要的是，它还凝聚了一个人对待周围事物的方式，是人用一生的时间塑造的反应机制的集合体。其中最重要的，大概就是一套自洽的价值逻辑，人们用这套价值观去评判身边的一切现象。它应该在不带偏见的孩童时代自然而然地形成，然后逐渐变成贯彻一生的准则，无须证明也不必怀疑。没有这套自洽的准则，人就会陷入悲剧。

我就失去了这种准则，无须阐明的社会准则，而且现在几乎已经不可能再将其重构，只能重新塑造。

“尼基！”

我跟着塔格和卡蒂跳下飞行平台。七号大厅大概位于底座正中心的位置。而整个底座，我毫不怀疑，一定位于大陆的正中心。大厅里有一根天蓝色的光柱，从地面直直刺向天花板，穿过拱顶，伸向更高处，这是几何星的中心轴，生灵万物都围绕着它旋转。

建筑内部的人比外面要少多了。这里可能禁止闲杂人等入内。蓝色光柱旁有两个身影。我认出了导师别尔和戈恩。

“我们没有迟到吧，导师？”卡蒂离着老远就朝导师喊。导师没有回答，只是招了招手，“快过来吧！”

蓝色的光柱散发出刺骨的寒意。我更加不舒服了，还有些害怕。就连卡蒂和塔格都紧张起来，尽管要去给世界委员会做报告的人并不是他们……

“来得正是时候。”等我们走近了，导师才随口撂下一句话，“你们好，孩子们。你好，卡蒂……”

戈恩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也笨拙地模仿他挤了挤眼睛。

“你看起来很棒，尼克。”导师夸奖了我，“卡蒂，是你帮他选的衣服吗？”

“是的，导师。”

“棒极了。我都快开始觉得，也许你能胜任设计师这个职业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也不肯放弃多余的配饰，领带或领结之类的……”

卡蒂不敢正眼看导师，“我用了白色领结，导师。是尼克自己把它摘掉的。”

“也就是说，我是对的。”别尔言简意赅，“怎么样，尼基，我的孩子，准备好了吗？让委员会久等可不好，但如果你心里还有点没底……”

“没关系，我准备好了。”

“把你的手给我。”

我让他牵着我的手。

导师，你以为，这样的肢体接触就能让我重新充满自信，赶走我的恐惧？你错了，我病得太重。我虽然不觉得这样的非言语沟通方式有多糟糕，但也无法为之激动。

尽管我就是尼克，但我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我们手牵手，一起走进那道天蓝色的光柱。

我以为这是一种类似电梯的装置，进去后我们会开始上升，要么踏在一个飞行平台上，要么被某种力场托举向上。

但原来天蓝色光柱的作用只是标示瞬移区域。光柱内部宽敞豪华。导师下了瞬移指令，我甚至都没听见操纵系统的对话声。

我们周围的光线开始变暗，塌缩，七号大厅的轮廓逐渐模糊，卡蒂、塔格和戈恩的身影消失了。与瞬移区域外明亮欢快地闪耀着的世界相比，我们仿佛置身黑暗之中。

导师拉着我的手走出光柱，踏进世界委员会的议事厅。

大厅的墙面没有固定的轮廓。更准确地说，是由于造型过于怪异，所以很难概括其形状。我不是靠猜测，而是靠直觉判断，这座大厅位于“寓言雕像”的头部。镶嵌着马赛克地砖的地面应该正好在导师雕像的下巴处。可不是吗？这个大得出奇的坑是他的鼻子，凸起部分是他半张的嘴，铺满棱边的天花板是他的头发。只有从里面看时，雕像才是透明的，母星的光线以某种巧妙的方式倾泻到室内。

这地方让我莫名想起了浴馆。

说实话，大厅的环境更像是餐厅。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几百张小桌旁，其中大多数都是导师。有些在吃饭，还有些只是坐在红酒壶或者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聊天。每一桌都在进行热烈的讨论。

这就是决定几何星命运的地方？

我就像着了魔一样，跟着别尔往前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最有画面感的人物身上——一个四肢伸展地躺在沙发上的男人，鼻子纤长，面色黝黑，眉骨英挺，正懒洋洋地跟一个与他膝盖齐高的小人交谈着……那就是小人族朋友！这位外星居民正用灰色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男人外套的袖子，望着他凹陷的眼睛，要么是在安慰人类朋友，要么是对他的话表示赞同。我觉得，它在这个大厅里似乎不太舒服，所以时不时把自己的小脸蛋埋进胸前挂着的呼吸面罩里。

我在另一桌上看到了软族朋友。它的身体在椅子上盘成一团，剩下的部分搁在桌子上。这根微微摇摆着的灰蓝色管子，活像一截被砍下的脖子。一个哈哈大笑着的胖子坐在它旁边，时不时转向软族朋友，说上几句话……

不能这么想！不能对友族同胞抱有嘲笑或敌对的态度！

我们走向一张小桌，桌旁只坐了两个人。一个发型放荡不羁的壮硕男人，和一个与卡蒂一样剃着寸头的老妇人。只不过，他们都穿得很低调，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看着我们。

“这是几何星功勋医师阿娜，这是远距离探测队指挥官比格，”我的导师给我一一介绍，“而你，他们都认识。”

“你不记得我了吗，尼基？”老妇人问我。

我摇摇头。

“坐下，孩子。”她向我发出指令。

我们分别在桌子四面坐好。比格一句话也没问，径直从酒壶里倒了杯红酒递给我。

“喝了它，尼基，放松放松。你可吃了不少苦头……”

“他恢复得很好，”别尔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孩子们都很棒，尽心尽力帮他。”

“我读了飞船报告，也听了你给导师讲的故事，”比格说，“你的这次飞行——是自‘出走’以来最重大的事件。”

“‘出走’？”我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比格困惑地看了导师一眼。

“我暂时还没有对尼基进行辅导，”别尔沉着地说，“我们首先得对他的命运作出集体决议。”

“对，当然。”比格叹了口气，“尼基，说说看，你觉得自己是谁？”

“尼基•里梅尔，远距离探测队飞行员，进化使者兼退化使者。”

他们还在等着我往下说。

“我现在只知道，我并不能胜任这份工作，”我接着说，“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是完全丢失了。也许，我只是尼基•里梅尔，一个需要寻找自己命运归宿的人。”

“很好，尼基。”比格松了口气，朝老妇人瞟了一眼。

“外星生命形式研究所的检查做得很到位，我完全支持他们的结论，”阿娜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我认为没必要采取卫生防疫措施或者限制他的社会权力。尽管现在让他回归原来的岗位还……”

她怀疑地摇了摇头。

“按照我的理解，你们对我这个人还是抱有怀疑。”我说。比格和阿娜惊讶地抬起了头。

“考虑到这个因素，我也不愿意再继续从事外太空工作。”

“这就是我最好的学生，”别尔骄傲地说，“尼基……”

他抚摸着我的头顶。

“也就是说，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比格开始总结，“权限等级和职业建议？”

“显然如此。”导师表示同意。

“你的意见是？”

“完全保留原有权限。再推荐一个不涉及外太空的新职业。”

“比如？”

别尔踌躇起来，“我斗胆建议……尼基有极其强烈的责任感；精力集中，目标明确，极具忍耐力，移情能力很强。”

“你的意思是，让他做导师？”阿娜大吃一惊。

比格揉了揉鼻梁。

“尼基会以普通助手的身份和我一起工作一段时间，接下来如果一切顺利，他就能开始接收自己的小组……”

阿娜斜眼看着我。看来，她不太喜欢别尔的建议，但保持了沉默。

“我记得委员会医疗小组的建议，”别尔镇静地继续说，“你们推荐他去做能源站调度员，负责农业工作，或者卫生工作……”

“这只是建议之一！”阿娜幽幽道。

“我理解。但我还是觉得，尼基更希望能从事与人有接触的工作。在那些岗位上，他能最大程度地展现自己的优良品质。”

似乎没有人能反驳这个理由。

“我给他做担保。”别尔又补充了一句。

阿娜摆了摆手，“好吧。医疗小组也支持你的提议。但你个人要承担全部责任，导师。”

“那是自然。”

大家都沉默了。比格、阿娜和别尔都盯着我看。这是什么意思——结束了？世界委员会做出了决议？

“谢谢，”我说，“我绝不会辜负导师和委员会的信任。”

“那么就没有异议了？”别尔提高声音询问。我突然发现，整个委员会大厅都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着我们这一桌。很可能，所有人都在听我们的谈话！

“你要负起责任来，别尔……”

声音似乎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说话的是那个躺在沙发上跟小人族朋友聊天的窄额头男人。

“那是自然。”导师的回答跟刚才一样。

“决议通过。”比格朝我点点头，“尼克，如果远距离探测队需要你的专业意见，我们会来找你帮忙的。”

“好的，”我嗫嚅着，“没问题。”

“祝你成功。”比格祝福我。

导师的手掌搭上了我的肩头。

“尼基，走吧。没必要耽搁委员会的时间。”

我起身朝阿娜点点头。老妇人显然对决议不满，但还是朝我露出了微笑，仿佛这是她的义务。

这就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

已经没有人再关注我了。不，黏在沙发上的男人还在若有所思地目送我。比格热情地在身后朝我们挥手。

“关于西部沙漠生态的问题……”大厅上方飘来一个声音，“‘出走’计划中启动的夸克粒子反应器，给残存的生态造成了极大破坏……”

天蓝色的光柱屏蔽了声音。

我看了看导师。他一脸严肃，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们有可能做出更糟糕的决议吗？”我问。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像被扭曲了似的，格外尖细。除了天蓝色的光以外，这里的确还存在某种力场。

“对。”

位移完毕。我们又回到了七号大厅。我一眼就看到了在此等待的朋友们。

“这个决定很冒险吗，别尔？”

导师猛地扭过头，仿佛在舒缓生锈的关节。

“希望不是。”

“最差的结果可能是什么？”

“不要在交通区域停留太久。”别尔的声音毫无感情。

“说说看？”

“最坏的可能是送你去疗养院。”导师拽着我往前走，我乖乖跟了上去。

如果不是眼下这种状况，我可能会在世界委员会的大厅里多转悠一会儿。不管怎么说，拱顶上的壁画还是非常吸引人。即使光盯着来往的游客看，也是个挺有趣的消遣。

但刚才的会议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我们搭上了一个没有其他乘客的飞行平台，卡蒂下达了前往出口的指令。

“还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困扰吗，尼基？”别尔关切地问。无须为导师的敏锐感到惊奇，更别想反对他。

“有一些。有两件事我不明白。”

“我会尽力解开你的疑惑。”

“从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导师。委员会就这样决定了我余生的职业，但没有人关心我的想法。”

“可以理解。”别尔看了卡蒂一眼，后者会意地点点头，“还有呢？”

“我无法想象，两百个人怎么能掌控全人类的命运，而且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开着没完没了的茶话会。”

“通常情况下，孩子，当你同时有两个问题的时候，它们就互为答案。”

我耸耸肩膀。

“尼基，世界委员会是根据熟知你的人的意见来做决策的。阿娜、比格和我——我们都很清楚，什么样的职业和命运能让你过上有价值的人生。随机选择人生道路的做法，早在‘要塞时期’导师制度建立后就被摒弃了。现在，我们的文明是在人们各司其职、各得其所的基础上建立的。你明白吗？世界委员会不会参与小问题的决策，因为不需要这么做。小问题会放在个体层面解决，是导师和被监护人之间的事情。这就是为何委员会会议不需要徒有其表的隆重感和专注感。在处理大量信息的时候，一个人是端坐在操作终端前，还是随意地喝喝咖啡，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说话了。对，他说得没错。

但为什么我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尼基，你的意识还处于退行中，”卡蒂说，“它想躲回童年时代。你回避着这个世界，情绪反馈机制退回了青少年时期。我们小时候都经历过这样的困惑。‘我想当设计师，为什么导师要建议我做医生？为什么世界委员会不对‘远邻友星’发起总行动？要知道这多有趣啊！’但我们必须成长，慢慢理解社会发展的法则，学习历史。最后所有的疑虑都会尘埃落定。”

沉默寡言的戈恩咳嗽了一声，不太确定地补充道：

“你必须成熟起来，尼基。也许，待在导师身边对你的成长更有利。”

结束了。我的朋友们替我做了决定。他们同意世界委员会和别尔的看法，毫不犹豫地支持他们的建议。小问题只用在导师和被监护人之间解决，而我的意见不值一提。

不，我对导师这个职业并不反感！对能源站调度员和农机操作员这两个职业的态度也是一样。我根本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缺点，但我至少知道导师这一职业是有很多实在好处的。

该死的心理退行总让我想要反抗。我一生似乎都在被强行安上某种职业，而且必须接受安排，现在这一切又在重演……

飞行平台在一号大厅的出口旁停下，我们走向门外。别尔看着我，他和我的小伙伴们不同，他们对决议非常满意，但导师却忧心忡忡。

“要不你们也跟我和尼基一起去‘母星世界’？”导师突然建议道，“我去打声招呼，会有人替你们值班的。”

“导师，这太棒了！”卡蒂兴奋地跳了起来。

“你们这个小团体对尼基非常有益，”别尔断言，“你和塔格已经帮了他不少忙。如果倔强的戈恩也加入的话……”

戈恩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就这么定了，”别尔精神抖擞，“怎么样，尼基？”

不能强人所难，导师……当然，我没有说出声。但他感觉到了。

“你想去公园里散散步吗，尼克？还是马上就跟我去寄宿学校？”

也不用给我塞糖衣炮弹，导师。这不是我想要的那种选择自由。

“这里太压抑了，导师，”我答道，“还是去‘母星世界’吧。”

作为一种交通工具，传送舱非常方便。我甚至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的心里没有留下一点与之相关的愉快印象。也许，以前我用得不多？

“母星世界寄宿学校第二区，”卡蒂对我说，“来，你自己试试看。”

我获得了第一个穿越空间的机会。我看了别尔一眼，他赞许地点点头。

好吧。

我碰了碰终端，那一大团黏糊糊的激活剂已经让我习以为常了。万一我飞到了另一个区呢？万一我飞到了海岸上、大海边呢？那我的朋友们就要因为找不到我而头痛了……

请指明目的地。

“母星世界寄宿学校第二区。”我低声说。惊慌的情绪突如其来，让人难堪。不，我不适合当排头兵。

请入舱。

脚下升腾起蓝色的光芒。浑浊的圆柱形玻璃墙外的景象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请出舱。

门外还是一座公园，但已经跟刚才的完全不同。导师雕像脚下的公园过于板正、精确、平整，充满人造感。但这里是一片真正的密林。四处都是古老的枞树，树枝的尾端如同长长的手臂，微微发蓝。此处刺柏丛生，只有一条铺满沙砾的小径通往密林深处。树脂散发的香味令空气变得浓郁、鲜活。

我突然轻松起来。

我走出传送舱，四处张望。远处，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栋颜色鲜亮的建筑物。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灌木丛中偶尔传来轻轻的噼啪声。是昆虫？还是鸟？我的潜意识没能给出答案。暂时还没有其他人从传送舱里出现——也许是发生了意外故障，也许是我被额外恩准独处片刻。

“您好。”

我回过头。灌木丛中冒出一张可爱的小脸，是个孩子。他脸上脏兮兮的，满是好奇。

“你好，”我说，“快出来吧。”

“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我是和导师还有朋友们一起来的。”

小男孩瞥了一眼传送舱，拿定了主意，“那我还是赶紧溜吧。”

我耸耸肩，“那还不快跑？”

但小男孩犹豫了一下，“我是在逃课！”他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显然为自己的勇敢而骄傲。

“好样的。”我真诚地夸奖他。

他似乎慌了神。迟疑一下之后，哗啦啦钻进了树丛中，小小的身影倏忽一下，就飞跑着消失了。

可不是吗？我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导师，就像用沙子能捏出一柄权杖……

可我怎么才能掩藏自己那些原始的、低级的、异于常人的反应呢？

传送舱又亮了起来。门打开了，别尔从里面走出来。他定定地看着我，“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对。”我毫不犹豫地说。我回答得如此干脆，导师似乎相信了。

“你认出这里了吗，尼基？你的内心有所回应吗？”

“没有。但我很喜欢这里。”

“那也不错。”别尔叹了口气，接着走向我。他的脚步一直轻健，而此刻简直像安了弹簧一样充满活力，仿佛松林的空气向他体内注入了力量，“你不可能不喜欢这里，尼基。”

卡蒂、塔格和戈恩也依次从传送舱里钻了出来。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兴奋，甚至让我有点儿羡慕。

“我有一年没来这里了。”卡蒂激动不已，“朋友们，这里一点都没变！就连蜂巢都没挪地方！”

我向灌木丛里瞟了一眼，试图找到那神秘的蜂巢，但用尽全力，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我们来的时间正好。”别尔说，“年纪小的孩子都在午休。稍大点的在上课或者进行劳动培训。我们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我们沿着小径向前走去。我发现他们都在盯着我看，仿佛在等着奇迹出现，期望我会突然叫出来：“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我们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这就是早前摔了个头破血流的灌木丛！”

我倒是可以笼统地说些类似的话。传送舱周围的空地应该是孩子们玩捉迷藏的地方，这里有几栋神秘的小屋，树上还刻着些隐秘的留言。那个在传送舱旁守候着偶然来客的男孩就是个最好的例证。但我不想撒谎，即使这能令朋友们高兴。

他们自己已经把我能想到的都说完了。

“尼基，你还记得吗？我们在这里玩过假扮退化使者的游戏！”塔格说，“你埋伏在这里，用一支弩弓射掉了戈恩的贝雷帽！卡蒂后来还因为这个，绕着公园追着你跑了半天！”

“最后她追上了吗？”我好奇地问。

塔格叹了口气，“好像是的……卡蒂，你追上他了吗？”

“追上了，还差点把他推进湖里，”卡蒂兴致不高，“我那时候就发现，尼克，你玩冒险游戏总是很投入！”

“尼基天生就有冲动倾向，”导师头也不回地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教你克制这种激情。”

他们还聊了些别的，比如回忆各种各样的游戏和比赛，说起那些闹完别扭又重归于好的故事，有的发生在这里……有的在那里……在远处，在近旁。

但这些回忆没有在我心里激起任何涟漪，只给我带来一阵忧伤。

我的童年和青春期被偷走了；我的当下充满谜团；未来更是一片迷雾。

我曾那么渴望回家！我曾希望，家能让我变回自己。但奇迹不常有。尽管这个设施完备的世界如此友善、温暖和快乐，对我来说却是异乡。

我将永远是个异乡人。

树木向两侧分开，我们走出密林，向校舍走去。

校舍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宁静。这是一栋非常古老的建筑，由粗糙的石块砌成，石块曾经也许是雪白的，但现在已经稍显黯淡。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透过开满橙色花朵的翠绿藤蔓，能看见下面凋谢发黄的花瓣。窗户旁边的藤蔓有被扯开的痕迹，叶片和花朵一片狼藉。可以理解……

“我过去很爱从学校窗子里爬出去吗？”我随口问。

戈恩和塔格有点尴尬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都爱这么干。”戈恩坦白了，“你想起来了？”

“很难说。”

墙角有几个花坛。花坛上正好有一群孩子在忙活，他们都穿着短裤和针织背心，正在拔杂草，用小水壶浇花。看见我们，他们都停下了劳动培训，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当然，大部分都是冲着别尔导师说的，但也有几句“您好！”和“您这次来要待上多久？”是对我们说的。

别尔一下就被十来个孩子团团围住了。他站在那里，挨个儿揉着那些乱蓬蓬的小脑袋，认真回答着他们的问题，自己也向他们仔细询问近况。此情此景，的确感人。但有一个小姑娘没能挤到导师身边，只能在外圈打转，努力想摸到别尔温柔的大手。过了一会儿，在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挤过去以后，她停了下来，委屈地皱起眉头看向我们。

我并没有给自己的行为赋予什么含义，只是对那孩子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有那么一瞬间，小姑娘困惑地望向我，然后一把抱住我的大腿，仿佛在请求我再摸摸她。

孩子们都不再纠缠别尔，一股脑向我拥来。

我和导师沉默地对视着。

“这是未来的导师尼克。”别尔大声给孩子们介绍，“现在，大家都回去做劳动培训吧！你们不想让导师为你们骄傲吗？”

我们绕过那群不情愿地散开的孩子，走向建筑的入口。

“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导师的，”别尔轻声说，“不要怀疑自己，过上一二十年，你就能进入世界委员会。只不过……别太心急。”

“我不着急。”

“你有很丰富的情感，尼基，你年轻又富有活力，但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我知道。”

寄宿学校的大门平平无奇，不是公寓里那种屏风。这里的一切都带有古老的气息。地上铺着的厚实地毯和墙上挂的画虽然普普通通，不如委员会大厅里的壮丽，但都很养眼。门厅里放着几把破旧的椅子。终端的屏幕是静止的。入口旁的小屋里，一只锃光发亮的古旧铜钟下面，站着一个小男孩。这可能是一个礼宾岗哨，看到我们出现，他甚至动都没动，只是微微转了一下眼睛，好把所有访客尽收眼底。

“你好……洛基。”导师稍稍迟疑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男孩笑了。

“您好，导师！”

“其他客人就不问候了吗？”导师略带责备地问。

“你们好！”男孩高声说。

我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攥住了，眼前发生的一切都缺乏真实感。

这不是我的家！

我不可能是在这里长大的！

在导师的定量爱抚中，拔着小花坛里的杂草，每夜翻窗子出去寻找短暂的自由……这不是我！不是我！

我们沿着宽阔的台阶拾级而上，台阶上的地毯磨得只剩薄薄一层，用金色的边条固定，每一层都有正在擦拭窗户和地板的孩子们，我们沿路和他们打着招呼。

要保持卫生。我明白。

“这就是我们的房间，尼基！”塔格兴奋地叫我过去看。他激动得有些过分，我甚至觉得他险些想抓住我的手。卡蒂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我们的房门，戈恩则冷淡地点点头。

“先去我那儿吧，”别尔摇摇头，“然后我再看看能把你们安置在哪儿。说不定……”他没有说下去。

导师住在四楼。爬楼梯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但这里根本没有电梯。

“进来吧，孩子们。”别尔扶着自己的房门邀请我们，“请进。”

他的房间宽敞明亮。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屋里只有一张窄窄的硬板床，像苦行僧的避难所，墙上有一面巨大的终端屏幕，此外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放着书和杂物的架子……我的住所几乎就是这个房间的缩小版。

但我还是发现了一处不同。在没有安装家具的墙面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照片，没有特殊的排列顺序，只是每四五张贴在一起，上面都是孩子的面庞。

导师别尔抚养过许多被监护人。

我在墙边久久呆立，扫视着一张张孩子的脸，希望又害怕——从里面认出自己的脸。

但我最先发现的是小小的塔格。小时候的他头发颜色更浅，但我还是认出来了。戈恩也被我找到了，不费吹灰之力。在这组照片中，还有两个小男孩，其中一个是个红发男孩，长着被称为“母星吻痕”的雀斑，咧嘴笑着。

“这是因卡？”我问。

“是因卡，”导师轻声告诉我，“他牺牲了……留在了那里……在掩护‘出走’计划的途中。”

“塔格告诉我了。”我点点头。

那就意味着，剩下的这个就是我？

我似乎是整张墙上唯一一个没有微笑的孩子，我眉头紧锁，甚至有点儿精神紧张。

导师不至于找不到一张更好的照片来保存关于我的回忆。显然，这张照片在他看来比较准确真实。

“我总是这么严肃吗？”我问。

“大多数时候是，”导师给出了肯定回答，“调皮捣蛋的时候都是这样。”

他又盯着因卡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操作终端，故意夸张地大声说：

“就这么定了，十二号小组！你们将在寄宿学校做客三天！”

“乌拉[2]。”戈恩语气严肃。

“还有来自……呃……”

“七号小组，女导师谢妮•阿鲁阿诺。”卡蒂提醒他。

“其中还有来自七号小组的客人。”

“乌拉。”卡蒂也如此回应了一声。

“我将给你们安排临时工作。”别尔叹了口气，“医学考察总是有必要的，给孩子们做外星生物讲座也很要紧。但你，戈恩，得在我们的操作系统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还是那一套旧系统吗？”戈恩稳重地问。

“超高速系统对我们也没什么用。”别尔耸耸肩膀，“接下来，让我来看看你们能住在哪儿……”

他触碰了一下终端。屏幕亮了起来。

“你们的房间都有孩子在用，”导师遗憾地说，“哎哟，这个小组够乱的……”

我向桌旁走了几步。

屏幕上有一个窄长的房间。俯瞰视角。房间里有四张床，其中两张上堆放着衣服：长裤、衬衫、内衣，还有一根细绳，上面串着几块带孔的鹅卵石。屏幕上的画面一直在变换，镜头飘浮着，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将墙壁和门窗都收入视野，仿佛在贪婪地、事无巨细地窥探着他人的隐私。随后镜头一个俯冲，拍到了打开的练习本。镜头转动着，沿着练习本上的格子一行行拍摄，方便我们阅读。看起来，那像是一首诗。

“他们的导师……我想想，应该是东……”

别尔瞥了我一眼，“你怎么了，尼基？”

我不说话。

“正好，我们来进行第一个测试吧。”老人脸上浮现出微笑，“你会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教导孩子们要爱整洁？”

画面又变了。摄像头进入了卫生单元，不怀好意地拍摄着墙角揉成一团的脏袜子……

“首先，我不会去偷窥别人的房间。”我低声说。

一阵死寂。

“这不是别人的房间，尼基！”导师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是我们寄宿学校的监护对象。”

“他们知道自己被监视吗？”

“不！当然不知道！”

摄像头嫌恶地扫了一眼马桶，飞出了卫生单元。

“这很卑鄙。”我回头看看，在同伴们脸上寻找着认同。

不，我没有找到。

“什么？卑鄙？尼基？！”别尔激愤地朝我怒吼。他脸上松弛苍老的皮肤因为无声的愤怒而剧烈抖动起来，“不允许小淘气鬼们溜出学校跑到发射场去，这是卑鄙？把缺点扼杀在摇篮里，这是卑鄙？看到孩子们半夜闲聊，打开红外线助眠灯，让他们在新的一天开始前睡个好觉，这是卑鄙？”

我双手颤抖不止，差点没把肠子都吐出来。

现在我信了，我的确过于冲动……

“卑鄙的是监视，”我说，“监视和操纵他们都很卑鄙。你们是在欺骗的基础上塑造他们的认知体系，利用他们的信任来塑造自己的善良形象。”

“你错了，尼基。”戈恩在我背后冷冰冰地说。

“不能这样，尼克！”塔格当起了和事佬，“快道歉……”

要道歉的是我？！

只有卡蒂沉默不语……

“等你当上了导师，”别尔嗫嚅着，“就会懂了……”

“我不会变成间谍的！”

“那你就无法帮助孩子们。”

“那我就不当导师了！”

老人拼命摇头，“清醒一点吧，孩子！我可是在委员会面前替你做了担保啊！”

“你是白费力气！”

“你本来就知道，整个寄宿学校都处于监视之下！孩子们长大后就会知道一切真相！所有人都理解，这么做是必须的！”

“那些‘所有人’不包括我！”

“如果谢妮•阿鲁阿诺没有密切观察那些给洋娃娃梳妆打扮的姑娘，没有帮助卡蒂意识到自己只能是个平庸的艺术家，但有当医生的天赋，卡蒂现在就会成为一个无用的人，为自己没有当设计师的能力而痛苦不堪！”导师大声呵斥着我。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没有读到你小时候写的诗歌，你就会变成个废物诗人！在广场上孤零零地念着没人要听的诗……”他的额头都皱了起来，“‘千百只鸟扑向烈火，千百只鸟失去双眼，千百只鸟冲上战场，成千上百地死去，只留下千百具尸体……’”

“我写的诗就那么没天赋吗?”我异常冷静地反问，“那为什么您直到今天都还记得？”

“这是我的职责——记住被监护人的所有失败！”

“我也记得，”卡蒂突然开口了，“我现在还记得你当年念这首诗的样子，尼基……

‘而旁观者无法忍受这一切，

无法看着他的心爱之物死去，

很快一切都将终结！他说。

而灯塔将熄。灯火不会再亮。海中之舟飞向礁石。

从赤道国家返回的船，载着千百只鸟的船，千百只来自赤道国家的鸟。千百只溺亡的鸟。’”

“胡说八道！”导师尖厉地咆哮起来，“卡蒂，你之所以会记得，是因为你总是对他怀有多余的感情。但谁也没有阻拦你对他的心意！你们被认为是一对般配的伴侣，而我们对你们儿时所有的恶作剧……”

“您是个无赖，导师。”我说，然后朝他脸上揍了一拳。

下手并不重。

我不想伤害这个老人。

但我完全相信，是时候给他脸上轻轻来一拳了，比起混乱的言语表达，这样能够更好地传达我长时间压抑的反感情绪。

别尔摇晃了一下，仿佛我刚才用了全力一样。他用手捂住了脸。

而我被反手扣住了。

我回过头。塔格和戈恩紧紧按住了我，尽管有些笨拙。他们对肢体接触的反感都跑到哪儿去了？！

“没必要，”我说，“我没打算接着揍他。”

但他们没有放开我。

我只需要两秒钟就能从他们手中挣脱出来，把他们摔到地上，让他们受伤。

但我没有和朋友打架的打算，即使他们做得不对。

“‘千百只溺死的鸟’……”卡蒂喃喃地念着我的诗，慢慢退到房间的角落里，“‘千百只溺死的鸟’……”

导师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他的脸颊红了起来，但不是因为刚才那一拳，而是由于强烈的激动情绪。这腮红还挺适合他。

“你是我最大的失败，尼基。”他说。

“我是你的监护对象中，唯一一个保留了人性的。”我想了想，又纠正了一下，“唯一一个真正成了人的孩子。没想到吧？”

“尼基……”塔格在我耳后喘着气，“快请求他的原谅，尼基！”

“你将会被送去疗养院，尼克，”导师说，“去接受终身疗养。”

“我会考虑的。”我反唇相讥。

“而我——将面临耻辱……”别尔垂下眼睛，“晚年失节……余生都要承受这份耻辱……”

“我惹出的麻烦，我会尽量解决。”我向他保证。我的肌肉因为冰冷的狂怒扭曲了。我觉得，塔格和戈恩必须把我抓得再紧一点儿，或者干脆揍我一拳，不然就会出事，会发生既可怕又疯狂的事情……

但他们只是紧紧抓着我。我这两位不幸的朋友，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难以形容的亵渎导师行为发生在自己面前。

“‘而旁观者无法忍受这一切’……”卡蒂在远处的角落里轻声念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流出了眼泪。

[1].一种将象征意义人格化的雕像。这里指提炼了导师群体的特征塑成的象征性雕像。

[2].俄语语气词的音译，表示欢呼。

人

1

囚室很小，四步见方。阿拉里的牢房都比这宽敞些。

光是床就占去了一半空间。

连走动都很困难。我站起来，伸直身体，做了个俯卧撑，又躺下。他们说不会把我关在这里太久。这次决议不需要动用世界委员会，只是一桩小事，导师别尔就可以拿主意，快速又公正。其他的导师只需对他的决定表示支持或反对。

我则只负责接受结果。

最可笑的是，这个过程被叫作导师的忏悔。

是的，原则上讲，我并没有错。我只是没被教育好。

墙上挂着一块屏幕，但是处于关闭状态。旁边也没有操作终端。

房间只有四步乘四步大小，如果除开床的面积，就是两步乘四步。

但他们说，不会关我太久……

我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躺着，盯着只有一盏顶灯的灰色天花板发呆。这时，屏幕亮了起来。他们很有先见之明，连寄宿学校里都建了设施完备的牢房。只不过在这里，它被叫作隔离室……

“我有罪，我没能教育好尼克•里梅尔……”

我瞟了一眼屏幕，发现导师别尔看起来极度沮丧。他们跟我说过，整个几何星的导师都会同步看到这场转播。他们会从别尔的忏悔中学到教训……

“没有什么比被监护人对导师动手更可怕的事情了……”别尔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接下来还会做出些什么事呢？凌辱女性？殴打儿童？”

“你在撒谎，畜生。”我冷漠地冲着屏幕说。

但别尔听不见我的话，至少现在绝对听不见。我只能安慰自己，事后他会看到我在牢房里的监控，以此获得一点报复的快感。他们可能把我的一举一动都录下来了。

“根据医生的诊断，由于失忆症，尼克•里梅尔出现了心理退化的症状。”别尔接着说，“他的情感反应机制退回到了儿童时期。但我也无法洗脱罪责，也就是说，由于我迟迟没有纠正他人格中的反常特质，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他冲动、缺乏耐心、过于自信……”

我笑出了声。现在他们大概要在更小的时候就把孩子送进寄宿学校？

“我请求对我进行惩罚，”别尔说，“判处我被全社会公开谴责。但请宽恕我的学生……让他接受无限期疗养院改造。”

“我宁可被谴责，也不愿意去疗养，”我对着屏幕咬牙切齿，“你这个伪君子……”

屏幕上的导师垂下了头。他等待着审判。

“决议已通过，”一个女人的声音宣布，“别尔导师，您的工作被认为不合格。您必须在‘白海’寄宿学校弥补自己的工作过失。”

“谢谢。”别尔嗫嚅道。

“被监护人尼克•里梅尔，您的行为被认为有损社会利益，极具危险性。您被判处无期疗养院改造，无上诉权利。现在您有权表达自己的意见，我们会听取您的想法。”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您不觉得，你们全都错了吗？”我问道。

“整个社会不可能一起犯错。”

“为什么？”

“错误是指个体偏离社会法则的现象。根据这个定义，社会本身是不会犯错的。”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跟机器说话。

“那如果这些定义本身就是错的呢？”

“只有脱离系统，才可能得出系统错误的结论。而您身处这个社会之中，尼克•里梅尔。”

“但我此刻身处牢笼之中。”我回敬道。

“您说完了吗？”

我想了想，“是的，说完了。”

“决议通过，已向全社会公示。”

屏幕熄灭了。

我的导师生涯结束得太快、太惨淡了。

等了大约十分钟后，我确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找我，便放松下来，想小睡一会儿。自然，每当这时，门就会打开。

戈恩和塔格走了进来。

要么是根据决议，我的朋友们负责押送囚犯；要么就是没有一个导师愿意玷污自己的双手。

“里梅尔，站起来。”戈恩命令道。他手里拿着武器，是一把小小的银色手枪。

“这玩意儿叫什么？”我一边起身一边问。

戈恩有些魂不守舍，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替他感到可怜，换了我是他，也会感觉很不自在。

“这是肌肉松弛器，里梅尔。它用于缓解痉挛症状，可以造成暂时性肌肉瘫痪。”

“挺方便的，对吧？”我笑起来，“你知道吗？我的飞船上没有武器，但我却用最和平的手段烧毁了非友族的飞船……”

“里梅尔，你病糊涂了。人类早就不需要武器了。”

“当然。有了这么多和平手段，谁还需要武器……”

我绕过他们走进走廊。塔格和戈恩让到一边，退到我背后。

“里梅尔，向前走，我们会告诉你往哪儿走。”

“你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吗，戈恩？”

“尼克，别这样，”塔格哀求我，“你也知道的，我们得按规矩办事。”

“对，也许吧。我该往哪儿走？”

“走到出口，然后进入传送舱。”

隔离室所在的医院大楼空空荡荡。我们走过摆满病床的透明病房，经过闪闪发光的巨大手术室，走向大门。入口处的铜钟下呆呆站着的还是同一个小男孩，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目光盯着我。

受欺负的洛基，你要在寄宿学校门口傻傻地站多久？

“里……尼克，请向我保证，你不会试图逃跑。”

“为什么？”

“我不想在孩子面前亮出武器，以免吓着他。”

“好吧，”我同意了，“你可以把武器藏起来了。”

“我的武器就在手边。”戈恩警告我。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他们直到现在还在玩“退化使者”游戏？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母星世界”。我们这三个好朋友，一个在傻笑，两个还在纳闷儿到底什么这么好笑……

卡蒂最终也没有出现，我心里还是有些遗憾。但别尔没来让我深感欣慰。走进树林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寄宿学校的校舍，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四楼一扇灰暗的玻璃窗后闪过了导师的身影。管他的呢，反正我也不会和他告别。

回到传送舱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得多。天色渐暗，塔格和戈恩努力紧跟在我身后，神经紧绷。没错，说不定我会钻进密林深处，躲起来，然后每到夜里就出来吓唬孩子们，让宁静的校园响彻哀号和耳光声……

“耳光”真是个好词。它听起来就很形象。声量巨大，充满怒气。

“尼克……”塔格在我背后吞吞吐吐地说，“尼克，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我们会试着申请上诉。过个一两年。如果你康复顺利的话。”

“疗养院是个什么地方，塔格？”

“是一个矫正反社会行为倾向的地方。”

“怎么矫正？”

“我不知道，尼克。”

“整个几何星只有一个疗养院？”

“当然不是。”

“也就是说，反社会者有很多？”

他们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半晌，戈恩开口了：

“我们不知道，尼克。这不是个愉快的话题。”

“看来你们一直过得很好，朋友们。”

他们中的一个似乎叹了口气。

“你做得不对，尼克，”塔格说，“你的行为问题很大，令人厌恶。”

“我有足够多的时间改变自己的想法，或者在其中越陷越深。你们会来看我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办到。”塔格老实地告诉我。

“好吧，你们试着来一趟就知道了。你们能找到我吗？”

“你的疗养院叫‘清风’。我们不会忘记的。”

“很好听的名字。”我觉得他应该能记住。

舱门里亮起一缕微光。传送舱抖动了一下，塑料舱体被照亮了，一道青灰色的光柱射了出来。

“我们小时候很爱到这里来，”我说，“躲在灌木丛里看这道光。幻想着有人到寄宿学校来看望我们，和我们聊聊天，用他温柔的手掌摸摸我们的脑袋。也许，我们是希望见到自己的父母。尽管这完全不现实。”

背后一阵寂静。

“你全都想起来了？”塔格问。

“不，朋友们。我只是知道，一定是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病了，得了反社会病。”

我一个人站在传送舱旁，稍稍欣赏了一会儿舱门里溢出的光线，问道：

“我应该去‘清风’疗养院的哪个区？”

“那里只有一个区。”塔格支支吾吾，又勉为其难地补充了一句，“你现在不能使用操作终端了。你被剥夺了所有社会权利。”

“那你们来吧。”

他走到传送舱前，触碰了一下激活剂。舱门打开了。

“不和我告别一下吗？”我问他。

我的朋友们没有说话。

“替我向卡蒂问好，”我说，“告诉她，我很遗憾事情走到了这一步。但我也别无选择。”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尼克？”塔格痛苦地大喊了出来。

“因为，对付卑鄙小人，就应该照着他脸上来一拳。不管会有什么后果。”

天已经全黑了，我无法再看清他们的脸。我走进传送舱，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单方向传送。“清风”疗养院。

“尽管来吧，苦日子！”我嘟囔了一句。

强烈的光线从我脚下奔涌而出，稍稍冲淡了舱外的黑暗。

我到了。

疗养院不是浪得虚名。这里的风的确很清新，甚至清新得有点儿过头了。

我站在齐脚踝深的雪地里。雪粒子拍打在脸上。我身上的套装在这里不太合时宜。只能庆幸，我不是穿着短裤和短袖衬衫来的。

传送舱在这片茫茫雪原中似乎是唯一的文明痕迹。天空中弥漫着灰色的雾气，母星勉强在西方的天边留下最后一点余晖。我环顾四周，有那么一瞬陷入了恐慌，这个场景仿佛是被故意设计出来的——白雪皑皑的荒原中一只孤零零的传送舱，以及一个被剥夺了所有“社会权利”的我。

话说回来，“社会权利”对我来说也毫无用处。传送舱里没有操作终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我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感受着一团团干燥的雪在鞋底被踩碎。一脚下去，陷到膝盖。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嘟囔着。完全不讲道理，全无希望！我咒骂起来，“都是些畜生！”

这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串稀拉拉的火光。

也就是说，这里存在生命……

那里伫立着一排瞭望塔或者钟楼似的建筑，离我非常远。要走过去吗？

我又看了一眼那圈整齐的火光。它们像是围成一圈，在看守什么东西。

要么是传送舱，要么是……

离我大约两百步外，有一排低矮难看的建筑，大雪让它们忽隐 忽现。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没有发现。

“这就是疗养院了。”我一开口，雪花立马飞进了嘴里，“休假时间到了，尼基……”

在雪地里行走非常艰难，让人窝火。迄今为止，我看到的都是整洁的城市街道和寄宿学校的小路。我的身体还记得夏日的余温，而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另一面。

只有凛冽寒风和漫漫长夜。

谢谢你，导师。

我终于走到了那栋建筑前。墙面坑坑洼洼，窗子里没有光，平平的屋顶上堆满冰雪。但门口的雪被人的脚步踩实了，这给了我一点希望。

还能怎么办呢……

别无选择。我走向最近的一扇门，用手掌碰碰门，又敲了敲，没有任何反应。这扇门不可能是朝外开的，不然在这么大的雪中，第二天早上门就打不开了……有意思，我怎么会知道这一点？

不过，这并不重要。关键是我现在该怎么办？从这栋楼跑到那栋楼，然后冻死在路上吗？

我踹了一脚门，又用拳头咚咚砸起门来，冻僵的手指毫无知觉。至少一分钟后，我才听见咔嗒一声，门朝两边滑开了。

门廊很宽敞，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昏暗的小灯，门后有两个带栅栏的方盒子。我立马感觉到了从屋内传来的暖意。

给我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矮壮男人。

他微微谢顶，针织帽后面露出的后脑勺上覆盖着稀疏的头发，一双浅蓝色小眼睛射出逼人的目光；脸圆圆的，颧骨很高。他穿着一件肥大变形的衣服，灰扑扑脏兮兮的。

“来了？”男人问。

也就是说，他在等我。他很清楚我可能找不着这栋建筑，但还是任由我自己从传送舱走过来。

我向前迈了一步，一把推开男人。他一声没吭，让开了。

我在方形的炉子前坐下，把冻麻的双手凑上去取暖。身上的寒意渐渐消退。

男人迟疑一下，关上了门。他站在旁边，没有催促我。

我脱下鞋，把里面的雪抖出来。白色的薄袜已经变成了褐色，湿淋淋的，但我没有勇气脱下它们。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脚也伸到炉子跟前。

“你打算在这儿扎根吗？”男人轻声问。

“再看看。”我头也没回地撂下一句话。

男人哼哼冷笑了一声，他似乎不喜欢我的举动。

“我叫阿加尔德。阿加尔德•塔莱。”

“我是尼克•里梅尔。”我答道。

他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怎么样，走吧？”

“我感觉自己这辈子都在听‘走吧’这句话。再等等。”

我穿上鞋，用手拍拍腿。双腿还有点痛，但没有失去知觉。

“冻伤了？”

“没有。”

我站起来，瞥了阿加尔德一眼，他丑得令人心生怜惜。

“万一我刚才没发现这栋建筑呢，阿加尔德•塔莱？”

“软族朋友们会来救你的。”

“它们住在这里？”

“这里是它们的地盘。”阿加尔德得意地冷笑一声，露出一排黄牙，“这里的气候跟‘外星’差不多，只是雪更多些。但它们很喜欢这一点。”

我又打量了一遍门廊，这一次要从容仔细得多。墙边有一排粗大的木头架子，上面挂着二十把铁锹，样式简单，跟“要塞时期”的一样，其中一半都已经被过度使用，手柄磨得发亮，铲口都磨薄了，闪着寒光。

“我是……第十一个？”我问。

阿加尔德注视着我的眼睛，点点头，“你是个聪明人……是的，我们这里人不多。但被送来‘清风’的人，没有一个能回去的。”

我走向里屋的门，那扇门半开着。

“做好心理准备。”阿加尔德在背后提醒我。

这的确是个很中肯的建议……

潜意识中，我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类似寄宿学校或者员工宿舍的地方，有走廊、楼梯和小房间……

但我面前只有一间屋子。墙壁是木头的，房里脏兮兮的，墙上写满各式各样的标语。窗户完全密不透光。天花板上的灯半死不活地亮着，一盏顶灯忽明忽灭，周围还有一圈水渍。怎么，屋顶漏水？

屋里的陈设跟装潢很般配：墙边一溜暖气片，几排金属双层床，一张破旧不堪的大桌子，旁边放着十张普通椅子和一张圈椅。圈椅上坐着一个小伙子，看上去年纪比我稍长。他脸色苍白，一头浅金色长发，穿着一身奇怪的华丽亮粉色套装，像是一个偶然的访客，跟其他人格格不入。看到我走进来，小伙子抿紧了嘴，但还是招招手，邀我走上前去。

每张椅子都坐了人。我暗暗扫过那些面孔，发现疗养院的居民大多都很年轻。除了慢慢跟在我身后从门廊走进来的阿加尔德以外，只有一个上年纪的人。他魁梧健壮，有一张聪明的脸，穿着一套银色的紧身薄西装，结实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他似乎与其他人刻意保持着距离，远远坐在一旁。

我走到桌前。因为没有空椅子，我放慢了脚步，但没有人说话。我只好坐在桌沿上，推开面前一只盛满滚烫液体的金属马克杯。

“你倒挺机灵。”金发小伙的口吻带着一丝责备，“你叫什么名字？”

“尼克•里梅尔。”我答道。

小伙端起自己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笑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道。奇怪，难道疗养院里不禁止喝酒？

“冻坏了？”

“有点儿。”

“暖暖身子吧。”

他把自己的马克杯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但其他人没有把杯子给我传过来的意思，他们连站都没想站起来。

我从嘎吱作响的塑料托盘上拿了一只干净杯子，用勺子从大锅里舀了一杯，喝了一口。

饮料很甜，热乎乎的，里面加了不少酒精。我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小伙举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耸耸肩，喝干了杯子里的饮料。

“你为什么会到疗养院来，尼克？”

“因为乱穿马路。”

“尼克，我们这里都是自己人，”小伙嗔怪道，“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朝自己导师脸上揍了一拳。”

“是吗？”小伙故作惊讶，“这可不好……”

这就像一出滑稽剧。除了这个漂亮的小白脸以外，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有的人盯着我看，有的移开了视线。上了年纪的壮汉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像个刚刚重见光明的盲人。

“揍导师可不好！”小伙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尼克？”

“我不得不揍他。”

我又喝了一口滚烫的酒。

“他不坏，”阿加尔德冷不丁地在我背后说，“克雷，他不坏。”

他似乎不是在跟那个小伙子说话。据我判断。

壮汉短暂地把目光从自己的手掌上转开，不满地瞟了阿加尔德一眼，“没人问你。到这儿来，尼克。”

我放下杯子走向他。

“我叫克雷•加尔特尔。连名带姓，没有简称。这是第一件你需要记住的事情。”

他跟刚才一样，仍然没有抬头，不愿屈尊看我一眼。

“我们这里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尼克。这里的生活复杂又艰难。这里……都是病人。我们都在接受治疗。什么是最好的药，尼克？”

“劳动。”

“正确。这是第二件你需要记住的事情。听说你在战场上受过伤，这很好。你会更容易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一言不发。他越来越让我讨厌。而且这种感觉是相互的。

“随便挑个上铺的床位吧，”克雷说，“熄灯铃已经响过了，规矩必须得遵守。”

看了看那些床，我问：

“为什么只能挑上铺？下铺都睡满了吗？”

“对你来说，是的。”

总的来说，我并不在乎睡在哪里。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打算在熄灯后上床睡觉，只有我要守这个规矩？我也不准备睡觉。我走向床铺，脱下外套，扔在第一张上铺上。

“回来，”克雷低声说，“我还没说完。不得到允许不能擅自离开。这一条你也要记住。”

“这是第三点吗？”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神中带着审视意味，死死盯着我。

“是的。”

“还有什么？”

克雷站了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岁月几乎没有在他健硕的身体上留下痕迹。

“揍你的老导师——这很糟糕，”他说，“我也是个导师。你要揍我吗？”

“没有理由的话，我不会揍你。”

克雷摊开手，“对，不能没有理由地做坏事。但即使有理由，也要三思。懂了吗？”

我点点头。

“打开那扇门。”克雷命令我。

在十个人的注视下，我默默走向那扇门，打开了它。和外面的门不同，这扇门的锁很顺滑。

里面是盥洗室。一共五个马桶，对面是五个淋浴间。

“开始治疗，”克雷说，“你的任务是清理盥洗室。马桶必须闪闪发亮。如果仔细找，你能找到马桶刷和清洁粉。如果没找到，那就自己想办法。”

“我觉得，这份工作应该每个人轮流做。”我说。

“是的。今天轮到你。”

我迟疑了一下。这里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规则。也许，规矩就是要新来的人刷马桶和睡在上铺。

但我不喜欢这些规矩。

我关上了门。

“我觉得，克雷•加尔特尔，你错了。”我发出了质疑。

“说不定，错的是你呢？而且是大错特错？”

“有可能，”我没有否认他的观点，“说不定我也有错。”

克雷向我走来，不紧不慢。

“克里[1]，他是个退化使者！他会使卑鄙的阴招！”金发小伙尖声喊道，“克里，小心别伤到自己！”

克雷没有停下脚步，甚至微笑起来。也许导师们也懂“阴招”？或者，他相信失忆症已经让我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我没来得及躲过这一击。我倒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并且立马判断出这一拳是冲着我的下巴来的，但身体还没从寒冷中恢复过来，没有躲闪的力气。

眼前的世界摇晃了一下，我飞到了墙上。后脑勺磕得生疼，两眼一黑，一只手碰上了加热器滚烫的格栅，灼痛让我瞬间清醒过来。我抽搐了一下，靠着墙站起来。血从破裂的嘴唇上流了下来。

“开始治疗吧，”克雷说，“还有，与棚屋的头领争论，尤其是和导师争论，是不明智的……”

“你早就不是导师了！”阿加尔德突然大喊出来，“别管那孩子了，克雷！”

加尔特尔朝他瞪了一眼，塔莱的声音立即小了下去。他应该也后悔自己贸然插手其中。但他的话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比背后的墙更让我觉得坚实可靠。

我做的事情，真的大错特错吗？

“你后悔了吗？”克雷走到我面前问。

“没有。”我低声说。

“小伙子，你会吃苦头的。”克雷语带同情。

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这变化好像发生在我体内。眼前的色彩鲜明起来，周遭的声音则变得震耳欲聋。人们的呼吸声如同雷鸣。克雷的一举一动都像慢镜头一样，变得粗笨缓慢。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又陡然狂跳起来。咚咚，咚咚咚……我已经到了出离理智的临界点……就快要按捺不住自己，做出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这状态和之前被塔格和戈恩抓住的时候不一样，那时我忍住了冲动。

但现在，没有人能阻止我。

克雷跳起来，伸手抓我的喉咙。我提前往旁边一跃。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活力，静静观察着事态的发展，我只是一个机械麻木的旁观者，名叫……我的名字叫……

棚屋头领被撞到了墙上，他甩甩脑袋，转过身来。但我已经守在一边，不慌不忙地等着克雷扬起绝望的巴掌，此时局势已经明了，猎人和猎物交换了位置。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我脑中响起了奇怪的低语声。这声音似曾相识，几乎跟操作系统的声音一样，但我知道这是另一个声音……非常熟悉，我记得很清楚……

我抓住他迎面挥来的拳头，完全是小菜一碟，跟在风中抓住一根摇摆的树枝差不多。这位前导师的骨头在我手中咔嚓折断的声音，也跟树枝被吹折的声音一样，并没有多可怕。

他嗷嗷大叫起来，但这老壮汉的确身强力壮，意志顽强，铁了心要给我好好上一课。他朝我下腹踹了一脚，力道极大，下脚精准。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疼痛已经与我无关。

从今天起，直到永远。

我再次反折他的手臂，直接拧到了肩膀上。手臂上的关节很脆弱，而肌肉撕裂的疼痛会比骨折更强烈。

进入作战状态……

有三个人朝我扑了过来，站在倒下的克雷•加尔特尔身边。余下的人没有插手。他们目光长远。

不需要更多。只用一拳就能击倒一个人。攻击腹部，攻击神经中枢。我的大脑不知道要打向哪里，但我的双手知道。要攻击交感神经系统的中枢，攻击能瞬间引起剧烈疼痛的部位。眼前的三个人依次倒下，躺在地板上抽搐。

我还想要更多！

我喜欢这种感觉！

“非友族！”

金色毛头小子的声音黏糊糊地拖得老长。他急忙跑出门，又举着一把铲子回到屋里，颤颤巍巍的。大概，疗养院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要接受劳动疗法的锻炼……

我一翻手臂，用手腕硬硬接住了闪着寒光的铲口。衬衫的袖口被锋利的钢铁撕裂了。

一滴鲜血从手上的伤口里渗出来。

我左手扯着那小子粉嘟嘟的脸，一把将他扔向那排双层床。他一头扎到铁床架上，没了声息。

恢复拟态。

“谢谢，库阿里库阿。”我对自己身体里的外星人低声说，它已经渗透到了这具地球人类躯体的每个角落。

我感到浑身疼痛。身体沉甸甸的，头痛欲裂。

我脑中正在发生一场小型地震。我的过去分崩离析，脑子里翻江倒海。

好痛啊……

太多的词语。新的词语。太多回忆。

我不是尼基•里梅尔！

我是彼得•赫鲁莫夫！

集中营也可以被叫作疗养院，但又有什么区别呢？

“各就各位，废物们！”我嘶哑地呵斥道。

众人立马从椅子上蹿了起来，跑向按照那条可疑的规则分配给他们的床位。就连那三个试图帮克雷揍我的人，也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把他搬走！”

两个人听话地拖走了前导师，把他放到自己床上。

“这里……有医生吗？”我放低了声音。其中一个囚犯犹豫着举起了手。“处理一下……他们。”

我靠着墙坐下，用双手捂住了脸。

太多新词了。转变发生得太快。

爷爷、中学、专科学校、航空公司、希克西、“计数器”、达尼洛夫、阿拉里……

我真的把那些阿拉里给杀了！

“一切都必须看起来绝对可信，”阿拉里紫红舰队的指挥官在说话，“你必须和我们搏斗，然后杀死我们。我们也会试图杀死你。但你的生存机会很大。我们谁也不会穿防弹服。空降部队也会撤离旗舰。你只用突破飞行员和机械师的包围圈。它们没有学过近身搏斗。”

“我不想这么做。”我拒绝接受黑老鼠的计划。

“没人想死，这是生命的本能。但有时候我们必须忽略所有本能……”

我头痛欲裂。心跳也变得迟缓。

库阿里库阿！

我在……

为什么我变得那么残忍？

进攻性中枢被临时激活了。因为你处于战斗环境。

“尼克•里梅尔，我想跟您谈谈……”

我睁开双眼。

我刚刚才学会用两种语言思考，还没回过神来。阿加尔德•塔莱站在我面前。这个丑陋阴郁的矮子满脸皮癣。他扯下自己的毛线帽，放在手里搓揉。

“说。”

“‘清风’疗养院六号营的病人们在等候您的差遣。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尼克•里梅尔。”

按照地球上的尺度算，他现在大约五十来岁。这里的一年比地球上更长，但这里的人也比地球人的寿命稍长一点儿……

我看着那些缩在床上不敢动弹的人。苍白的小伙子啜泣着，揉着脑袋。克雷躺在床上，左胳膊露在外面，缠上了透明绷带。他看上去比塔莱年轻，大约四十到四十五岁的样子……

“他伤势如何？”我问。

“骨折，肩膀脱臼。明天克雷可能没法干活儿了。”

“那就让他歇着吧。”我嘟囔了一句。

阿加尔德不敢说话，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其他人呢？”

“全体睡觉，”我下令，“人在早上比晚上更能正确地思考。”

简直是恶魔！尼克用自己的语言滤镜把这句谚语改得面目全非！[2]

但这句话因此获得了某种不寻常的深度，听起来也更像一句命令。众人一边看着我的脸色，一边开始收拾床铺，躺下睡觉。

“好的，尼克•里梅尔。”

“叫我尼克就行。”我纠正他。

阿加尔德定定地看着我的脸。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补充了一句。

“不，我不介意……尼克。”

“还有温酒吗？”我问他。

“有。”

“这里有僻静的地方吗？我需要跟你谈谈。”

阿加尔德默默地点点头。他走到桌边，盛了两杯酒，朝我点头示意了一下。我跟在他后面穿过房间。床铺间传来窃窃私语。

塔莱打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他停了下来，让我先进去。

这是礼貌还是陷阱？

我走了进去。

这房间很舒服。

地上铺着一整张柔软的地毯。墙上有屏幕，虽然旁边并没有操纵器。此外还有一张小桌、宽敞的沙发和两把圈椅，置物架是有门的，不是普通的开放式架子。天花板上镶着镜子。

根据我对几何学家生活习惯的有限了解，这几乎算得上最奢侈的装潢了。即使在疗养院之外，也毫不逊色。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塔莱。塔莱走进来，轻轻合上门，把马克杯放在桌子上。

“心理减压室。”

“谁在这儿减压？”

“克雷•加尔特尔和他的情人。”

我点点头。如果塔莱以为我会大吃一惊，那他就错了。只不过尼克•里梅尔——如果他还在我内心某处活着的话——一定恶心得哆嗦了一下。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强迫你成为新头领的情人的。”

阿加尔德偷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不，尼克，你看起来病得还没那么严重……”

“你的脑袋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我被‘软族’吻了一下。”阿加尔德忧郁地笑了，“我刚到这儿的时候，真是个傻子……那是十年前了。”

我心里一凉。他们的十年几乎是地球上的二十年！

“那你又是为什么流落到这里的？”

“因为乱穿马路……”阿加尔德讽刺地模仿着我之前的说辞。他在其中一张圈椅上坐下，端起杯子，“谢谢你，收拾了克雷一顿。那个混蛋玩意儿，早就该有人教训他了。”

“大概，所有的导师都是混蛋。”我阴沉着脸，端起自己的杯子闻了闻。滚烫的白酒，杂质很多。老天，真难喝，简直跟我和大巴司机科利亚在公路边喝的一样，甚至还不如那个。

“得了，”阿加尔德晃晃脑袋，“我相信你揍自己的导师是事出有因。但克雷自己也是被那帮导师发落到这儿来的，毫不留情。所以……你可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小伙子。”

我在沙发上坐下，咽了一口难喝的自酿白酒。没想到它尝起来比闻着好多了。显然，我的身体需要一点刺激……

你所饮用的液体中含有杂醇油、乙醛、甲醇和乙醇。是否需要去除杂质？

清除乙醇以外的所有杂质。我暗暗向库阿里库阿下令。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允许库阿里库阿在地球上生存。不然全世界所有科利亚大叔都能放心喝个烂醉了。

“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什么被关在这里？”我问。

“我是个历史学家。准确地说，曾经是历史学家……”阿加尔德又喝了一口，“你听说过这个说法吗，历史是最重要的科学？”

“我不记得听没听过。但我相信这句话。”

阿加尔德又灌了一口自酿白酒。他会宿醉的……

“那么，既然它是最重要的，它也就是最危险的。”他苦涩地一笑，“有时候……有时候挖得太深就会很危险，更别说谈论自己挖掘出来的东西。”

我等着他说下去，但他不打算明说自己发现了什么。只是看着眼前的房间，自顾自得意地笑起来。仿佛直到现在，那些害他进了“清风”疗养院的知识还让他觉得骄傲。

“好吧。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我说。

“你到底是谁，尼克？”

“退化使者。远距离探测队飞行员。”

“我在新闻里听过你的名字，”塔莱若有所思地回忆起来，“虽然是很久以前了……我们每周可以看一次新闻，统一播放的那种……你可能是一个侦察兵，负责在‘出走’之前勘察空间情况？”

“也许是吧，但我不记得了。我真的得了失忆症，阿加尔德。”

塔莱哼了一声，“那就让我跟你说说吧。记忆是会被保存下来的……理应如此……你是最早到达这个空间的三个侦察兵之一。”

漆黑如深渊的宇宙，突然闪过一阵亮光——有飞船从无穷无尽的空间深处飞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但我的飞船的确在三人编队中飞行过。”我承认。

“你可真会开玩笑。”

塔莱显然对现在的新局面深感得意。他手中端着盛满酒的马克杯，和刚上位的新棚屋首领聊着天，还嘲弄着他。

但我没力气斥责这位前历史学家。也许，如果在这儿多过上几年，我也会把任何一点新鲜事都视若珍宝。

“你就在这儿过夜吧，”阿加尔德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不然你活不过今晚。克雷或者他的朋友会来干掉你。”

“那你呢？”

“我的危险不大，他们不会首先想来杀我。”塔莱摇摇头，“你今天这一通表现，所有人都会三思而后行，除了克雷。一个棚屋不能有两个首领。一山不容二虎，而我们……我们比动物好不了多少。”

库阿里库阿？

我会持续保证周围环境安全。我不需要睡觉。

“我就在棚屋里睡，”我说，“但你别担心。夜里偷袭我的人不会有好果子吃。”

塔莱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听着，退化使者，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把戏。虽然我知道一百年前的退化使者是什么样儿，但现在的……”

“给我讲讲，什么是‘出走’？”

“什么？”

“‘出走’。”

“你不知道？”

“我失忆了，”我已经不想再重复了，“有的事我能想起来，但大多数都忘光了。”

“上古诸神保佑！”塔莱激动得叫了出来，“我，一个在疗养院住了十年的病人，居然还能跟人分享新闻！”

“是的，阿加尔德，而且我会非常感激你。”

“你还记得，以前母星闪耀的天空不是这样的吧？以前天上的星星是那么多，夜晚就跟阴沉的白天差不多？”

“就假设我记得吧。虽然我是在书里读到的。”

“太不可思议了！”塔莱紧握着马克杯的手不住颤抖，珍贵的酒洒了出来。他惋惜地看了一眼被弄脏的棉袄，接着说，“你们碰了钉子！你们，我们亲爱的退化使者！十二年前，你们把手伸到了某个不该伸的地方！你们想要建立‘友谊’，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你为此感到高兴？”我惊讶极了。

“是的！”塔莱斩钉截铁地答道，“不过，我当然很为那些牺牲的孩子惋惜。那是当然。但早晚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不能毫无节制地把自己的伦理强加给整个宇宙，即使它是绝对正确的。别的星星不需要我们的爱，尼克！”

“那它们需要什么？除了爱以外？”

我并不是不同意他的话。相反，他这种暗暗反抗的精神还让我——作为宇宙马车夫赫鲁莫夫的我，而不是退化使者尼克的我——觉得可爱。

“需要什么？我不知道，尼克。”阿加尔德摊开手，“我只是个历史学家，不是预言家，也不是哲学家，更不是导师……也许，它们需要的是尊重？”

“而不是爱？”

“比起爱，它们更想要被尊重。当然，如果接触的过程中产生了爱，也不是不可以。但爱，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塔莱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爱这个词以前有多少种含义吗？又有多少留存至今？嗯？你小的时候跟一个姑娘交好，周围人都说你们很般配，难道那就是爱吗？”

“不是。”我立刻否认，但想到卡蒂，又纠正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尼克。能说出‘我不知道’，就已经很难得了。”

塔莱叹了口气，“接着说‘出走’。我刚才跑题了……我们逃跑了，尼克。在藏起来保命还是被消灭这道选择题面前，我们可耻地当了逃兵。但他们把这说成是被逼无奈……这就是你们最爱的定理‘真相可逆性’……”

他哈哈大笑起来，又戛然而止，把我吓得够呛。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

“我也觉得，‘真相可逆性’并不正确。”我说着站起来，“我要去睡觉了。这一天实在太漫长。”

塔莱试探着问：

“那如果我也在这里过夜呢？”

“随你便。”

我推推门——门没有上锁。外面一团漆黑，只有一盏灯亮着。这里有统一的灯光管控？还是它自动亮起来的？棚屋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墙外呼呼的风声。他们要么全都睡着了，要么就是在装睡。

“阿加尔德，你似乎是个不错的人，”我小声说，“告诉我，你是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

他没有说话，我又轻轻关上了门。

“我是个话痨，尼克，爱跟人讲故事。这里的夜晚太漫长，生活太苦闷，而我记得许多远古时代的故事，还能自己编出许多。”阿加尔德朝我挤挤眼睛，“各种各样你没听过的故事……不然，你还能指望从一个病恹恹的历史学家身上得到什么呢？”

“不出我所料。”我说，“晚安，阿加尔德。”

入睡比什么都难。

睡眠，就跟战功一样，是值得花力气去争取的东西。

一个几乎由我虚构出来的飞行员兼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慢悠悠地在虚空中飘浮着。

“库阿里库阿检查了他的身体。它们把他的身体和你的融合到一起，造出了一个拟态外壳，完全复制了那个几何学家飞行员的形态。包括基因。”

“这是怎么办到的，指挥官？”

“你自己去问库阿里库阿，人类。如果你能明白它们的回答，那我要嫉妒你一辈子……”

可怜的尼克•里梅尔。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你会和自己的飞船聊天，你被“计数器”解剖了的可怜的电子大脑，存储了你说话的语调、思考的方式、词汇库和反应机制……

“别佳，我不能强迫你。但请你相信，你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工具……”

“我很想相信这一点，爷爷。”

“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你成功的概率最大。关键不在于年龄或者身体状况，这些恶心的变形虫可以改造任何人的身体。但重要的是内心。你跟他非常相似。”

“爷爷，这有点侮辱人。说我跟一个几何学家很像……”

“但这是我们最大的胜算……”

我全都想起来了。我真正的家、我没有血缘关系的爷爷、机械师玛莎、商店旁乞讨的老太太、名叫阿廖什卡的小男孩、全禄航空的宠儿兼联邦安全局上校达尼洛夫，以及我和爷爷在阿拉里旗舰上那场撕破脸的争吵。

见鬼，一个库阿里库阿钻进了我的身体！这就是我暴怒的原因！

我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身体检查了一遍，从手指看到胸部。但哪部分是我的身体，哪部分是黏糊糊的库阿里库阿捏造出来的？就是上帝也分不清！哪部分是我？哪部分是尼克•里梅尔的身体？如果我的大脑都被库阿里库阿的神经中枢重构过了，那么哪里才是边界？我的记忆就像没用的小摆设，在“计数器”大得可怕的意识海洋中飘来荡去。它被封存起来，交给库阿里库阿保管了，只有在紧要关头才会回到我脑中……而情况是否紧要，是由它们判断的……我只是个任由外星人摆弄的玩具。

我们不会干扰你的意识，彼得•赫鲁莫夫。我们只是为你服务。也许你很难相信，但我们不需要操纵你的理智。我们是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订立协议的……

你们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

联结。我们是整体中的局部，彼得。我们依靠他人的强烈渴求而活，从一具躯体转移到另一具躯体。世界是如此有趣，我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征服它，但也可以成为别人力量的一部分。这很有意思——在无尽的旅程中，当一个永恒的观察者。我们为所有人服务，也不臣服于任何人。强大种族允许我们进入它们的身体，而弱小种族则梦想着让我们进入。你渴求真相吗？只要我们有相似的目标，整个世界都可以成为我们的。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世界本来就是我们的。不需要使用暴力，也不需要主动进攻。我们只是观察……只是观察……

我痛苦地呻吟起来。

库阿里库阿微不足道。它们的宿命就是与别的生物共生，在我的身体里四处流动，这不会让它们产生任何不快。但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我的身体里到底有什么？我的身体到底是谁的？

我从小就是个替代品，占了别人的位置，顶着别人的名字，就这样长大。我享受着舒适生活和旁人的敬意，但这一切本该属于另一个人，一个再也没有机会长大成人的孩子。我的报应来了，它可能迟来，但不会放过我。古罗马的正义女神正抖落身上的尘埃，用手中的天平给我量身定制了一份真正属于我的命运。但我没有坐以待毙，我变成了……几乎变成了尼克•里梅尔，顶替了他在星空下的位置。而复仇女神涅墨西斯摇摇头，用鞭子赶着狮身鹰首兽找到我，一鞭子把我抽醒了。

谢谢，夜之女神。我接受了自己的宿命。我不是彼得•赫鲁莫夫，也不是尼基•里梅尔。我只是个没有过去的人类。

星星不需要我的爱。但没有星星我却活不下去。

我流落到了几何学家的世界，一个看起来像是天堂的世界。它让我感觉如此熟悉，以至于让我产生了自己属于这里的错觉。要知道，人类曾多少次梦想过这样一个世界——每个人都善良，每个决定都公正，没有恐惧和屈辱！而这世界所选择的道路，也是无比正确，满含正义，还有教育、学习、合理性、公正性和爱。

只是人们总会忘记尊重。

强迫他人保持正确是一种折磨。一心要人向善是一种犯罪。

一次又一次，你用善意迎接外星文明，凭着自己的力量和自以为是的善意，高高在上地试图帮助别人，用自己的肩膀替他人承担错误。

如果人不必痛苦挣扎着寻找自己的使命，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如果一个种族不必痛苦挣扎着追寻“友谊”，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要知道强大种族也是这么对待地球的。它们想直接赐予我们平静幸福的未来。让热爱和平、衣食无忧的人类勤勤恳恳担任银河系的搬运工，好让银河委员会腾出手来做别的事情。它们会给我们安身之所，让我们免于颠沛流离！重力驱动装置会有的，介子反应堆驱动的星际飞船也会有的。调控天气的技术、治疗癌症的药、单分子纤维，一切都会有的。《违禁使用法》会被取消的。它们会允许我们拥有殖民地。我们会有地球2号和地球22号……一切都会有的，只需要忍耐。两三代地球人死去之后，等我们失去了所有野心和攻击性，一切就都有了。

但如果我们并不比其他弱小种族高明呢？这又能怪到谁头上？我们的天资仅限于此。我们能创造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超空间跳跃……

我们又能责备几何学家什么呢？他们不只是在对待“友族”时信奉合理性原则，他们连自己也不放过。爱写诗的小男孩尼克•里梅尔，被培养成了退化使者，因为导师了解他，认为这是能让他最大程度发挥潜力的职业。他扔给小尼基一本世界诗歌精选，摁着他的头让他去读那些出类拔萃、举世皆知的作品……

尼基写的那是什么呀？“千百只溺死的鸟……”，不，不能让他成为诗人。无论如何也不行。

但我还记得，记得他其他的诗作！他是那么不甘放弃，尼基•里梅尔！他把自己写的诗念给飞船的操作系统听，那是他最忠诚的听众和崇拜者。他的记忆回到了我脑海中，通过两个中介——计数器和库阿里库阿，和我融为一体。

现在，把自己代入他的思想后，我对他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

尼克•里梅尔，退化使者兼诗人……

“尽管被强行征召，进入思想工厂，我仍拒绝效劳。”

不，你在耍滑头，尼基。你无法拒绝。你按照自己的种族、按照强大而不幸的几何星的方式改造“友族”，让它们变成你们的低配版。只有在寂静的飞船里，在空荡荡的驾驶舱中，你才能说出自己的心声：

“我拒绝理解他们的想法，

那是些毫无价值的念头。

我有另一种想法。

这想法全然不同：

只爱你自己所选，

只做你能理解的。”

尼克•里梅尔，你是好样的。冒名顶替你并不让我觉得耻辱，虽然这么做有点卑鄙。

但我终究是另一个人。

我必须找到自己的宿命。

除了银河委员会和几何学家的伦理标准以外，我不知道其他的准则。

我不知道，什么能比合理性和爱更强大。如果冰冷的理性和炙热的心灵都会殊途同归，那什么才能与它们抗衡？

我暂时还不知道。

收养我的爷爷，安德烈•赫鲁莫夫，你想要我变成一种测量工具，也就是一杆标尺。

那我就试试看。

[1].克雷的昵称。

[2].原话应该是：人在早上比晚上更聪明。

2

一声警笛拉开了清晨的序幕。

悠长的哀鸣从疗养院外面那白茫茫的雪原上传来。窗户不再密不透光，黯淡的阳光穿过玻璃射进了棚屋。玻璃的下半截被雪埋住了，上半截则被浮雪覆盖。

这一夜没有人想要谋杀我。谢天谢地。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穿上衣服。我以为自己动作很快，但其他人更快。卫生单元门边已经排起了小队，但没有一个人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我享有独自撒尿的特权？

“你们等什么呢？”我和气地走向排队的犯人们。

“尼克，我们在等人做值日。”塔莱答道。他已经成了我的左膀右臂，负责传话。其他人看都不敢看我。昨天试图给克雷撑腰的三人组离我远远的，只有他的金发小情人执意皱着眉头，厌恶地瞅着我。那位昨天被推翻的棚屋头领在哪儿呢？

“今天值日的是克雷？”

“是的，尼克。”

我默默走进盥洗间。

克雷•加尔特尔站在马桶上，慢条斯理地拿着一只长柄刷，沙沙地清扫着白色的陶瓷釉面。的确，我们的清扫方式应该是一样的。

“盥洗间清扫完毕。”克雷面无表情地向我报告。

“我相信你。”我说。

克雷的左手仍包着透明绷带，但还能自如活动，我松了口气。

如果地球上也有这样的医疗技术就好了！

“尼克•里梅尔，我想跟你谈谈。”克雷仍然不看着我说话。

“说吧。”

“私下谈。”

“我也没提别的要求吧？有话直说，就是得快点儿，大家都憋不住了。”

克雷打开墙上不起眼的壁橱，把刷子扔进装着某种溶液的池子里，转身问我：

“你是什么人？”

“我自我介绍过了。”

“你不是退化使者，”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也许不是个好人，但我曾是个很好的导师。而你，并非你所说的那种人。”

这可真是我想要的问题。

“我不打算费劲说服你。我是尼克•里梅尔。我不喜欢这里的规矩。昨天我已经很明确地表达过这一点了。我不会再解释更多。”

“这里有十座棚屋，”克雷低声说，“我不敢吹牛说所有头领都喜欢我，但他们不会放任你这样肆意妄为。”

“那他们的下场就会比你更惨。”

他死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态度软了下来：

“可能吧……我说不清为什么，但你也许真的可以在这里独掌大权。说不定，你可以……”

“你这位曾经的导师，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我反问他，“什么掌权不掌权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走向闪闪发光的马桶，解开裤子，“如果我来管事，你不会介意吗？你不会闹事，不会反抗吗？”

“傻子，”克雷嗤之以鼻，“疗养院的食物可不含镇静剂。再过一周，你自己脑子里也会出现可怕的想法。”

“我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我随口应了一句，脑子里飞快咀嚼着他的话。原来如此。这星球上的食物里有镇静剂，真是为进化而服务的医疗手段。如果可以在“友谊”和“劳动”中获得同等的快感，为什么要让人把精力浪费在性爱上呢？

克雷哈哈大笑起来，“你居然对我说这话？对着你的‘非友族’？你想要违反决议，离开疗养院吗？”

“是的。说说看，你要是跟我谈论怎么离开疗养院，会有危险吗？”

他又爆发出一阵狂笑，然后戛然收声，“你是从哪儿知道我们的法律的？”

“这种法律在哪儿都一样。”

“你是个退化使者……你在‘远邻友星’工作过……你接触过那些假的‘友族’……是，没错。我不会出卖你，尼克•里梅尔。但离开疗养院是不可能的，督察员每个月只来一次。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

“棒极了。”我走向洗脸池。

“尼克，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疗养院四周全是软族的地盘。它们帮我们治疗，并负责监视我们，不让我们破坏规矩。”

“那些水蛭有什么可怕的？”我问他。

“有时候，我觉得你并没失忆，但很快我又会确信，你是真的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你自己已经说出了答案！退化使者尼克，我们是怎么开始和软族接触的？”

尼克•里梅尔的知识储备和他的意识，是以词汇形式反映出来的，比我自己的思维反应更快。

“‘外星’。稀薄的空气。沙丘。寒冷。地下湖泊。退化。教育。‘友谊’……”

这串词语让克雷•加尔特尔大吃一惊，甚至比我自己还惊讶。

“你就像背下了一本考试大纲……”他说。

“差不多吧。但它们到底有什么可怕的？软族是我们的‘友族’。”

“软族的确是人类的朋友。但你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是人类了。我们生病了。我们在接受治疗。离开疗养院完全是痴心妄想。我们是人类中的异数。第一次逃跑，它们会宽恕你，里梅尔。你可以去问问自己的朋友，逃跑的结果如何。第二次再跑，你就会被直接消灭。”

我默不作声，琢磨着他的话，从水盆上的容器里舀了一勺洗手液。

“也就是说，不会有第二次逃跑。”

“我昨天不该和你吵起来的，”克雷说，“该再等等，看看情况。”

“我觉得，我们该把卫生间让出来了。”我答道。

“尼克！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

“我今天想出去工作。”

“为什么？你伤还没好。”我瞟了一眼他上着夹板的胳膊。

“我有点儿担心……吉克。”

“就是那个小伙子？”

“是的。我怕他会做出什么傻事。”

“你真是个贱骨头。”我说，“好吧，那就去干活吧。我无所谓。”

门外的人看到我出来，都松了口气。

“你们可以进去了。”我说。

所有人都立马向盥洗室冲去。克雷三人组撒开六条腿跑了进去。就连可怜的吉克，和我的新朋友阿加尔德也是如此。所有人脸上都流露出欣慰和感激。

当个好人可真容易！

只需要时不时剥夺他人满足自己原始需求的权力，然后，再高傲地挥挥手，把这权力还给他。

他们就会真心诚意爱戴你。

早饭后，我换了身衣服。塔莱给我拿来一身新装束，跟他身上穿的差不多：一件轻便暖和的短棉袄，这几乎是集中营居民的制服；一条粗大的绗缝棉裤、一双笨重的靴子、一双袜子、一副手套……

至少，疗养院的病人们不用挨冻。

我毫不留恋地脱下那身灰色套装。它不属于我，它属于尼克•里梅尔，而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们的工作是什么？”我问阿加尔德。

“修整海滩。”

他站在一边，看着我笨手笨脚地穿上制服。看我不太会用搭扣，好几次伸手来帮我扣上。他们的衣服基本上是用纽扣固定的。他们还没想到用拉链，但用了磁性接缝——这一开始的确让我陷入了困惑。

“为什么要修整海滩？”

阿加尔德叹了口气，“从‘航海时代’开始，我们的海岸线就在不断被优化，最后大陆终于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但海浪不断侵蚀着海岸……”

“然后我们就打算用铲子修复它？”

“是的。”

我摇摇头。胡来，为了工作而工作。

不过话说回来，在一个完全自动化的世界里，又能让危险的罪犯们去做什么呢？一旦让他们接近技术工作，就会有风险；但让他们无所事事，又有悖原则。

“疗养院的位置会定期改变，”阿加尔德说，“工作区有大约十公里长。每隔两周，‘清风’疗养院会沿着海岸线移动一次。”

“所有疗养院都是这样吗？”

“不知道。在气候温暖的地区也许不必如此，那里有很多寄宿学校和城市，能找到修整海岸线的人。”

“为什么要修整海岸线，阿加尔德？”

他狡猾地笑了，“你是想让我给你上堂历史课，还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

“我不知道。”

天寒地冻。如果按照摄氏度计算，外面大约有零下十五度。几何学家是用健康人的体温为标准计算温度的，他们恪守一条原则：人类是世间万物的标尺。但我更喜欢瑞典物理学家发明的温度单位。没必要混淆我们在宇宙中的角色。水比人的身体更古老可靠。

一大早，天空就放晴了，只有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一缕乳白色的轻烟。洁白无瑕的雪刺得人眼睛疼。在地球上，只有在山中能看见这样覆盖一切的雪。黑色瞭望塔如栅栏一般散布在疗养院四周，轮廓清晰可见。其中一个方向没有瞭望塔，只有平坦开阔的雪原，一直延伸向远处，与铺满碎冰的海面连成一片。远方的水面看起来雪白厚重，就像牛奶。

难道软族朋友们很喜欢这里？在我的记忆中，“外星”上的环境与火星类似。但在那里，它们偏爱居住在地下湖附近，很少在严寒的陆地表面活动……

其他棚屋里也开始有人陆续出来。和我们一样，他们也裹着暖和的衣服，扛着铲子和铁钎。我暗中观察着他们，试图先分辨出谁是头领。结果出乎意料地显而易见。尽管他的衣着打扮和旁人无异，手里也提着铲子，但……披着羊皮的狼还是会露出马脚。

克雷离开了我们的队伍，头也不回地朝他走去。

“快阻止他，尼克，”阿加尔德在我背后悄声说，“你必须抢先和各个棚屋的头领谈话。让他们相信，你不会谋害他们……”

“他不会去挑拨离间的。相反，他还会请他们耐心等待时机。”

阿加尔德对我的话半信半疑，但没有再多说。

加尔特尔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和一个侏儒般矮小的男人交谈起来。也许，他就是那个多年前培育矮种退化使者实验的牺牲品之一？其他人也开始朝他们围过去。

我冷眼旁观着两位头领的会晤。如果把克雷算在内，那边一共有十个人。也许他能找到帮手。

库阿里库阿，我的战斗力有多强？我们能打倒多少人？

很多。进入作战状态？

再等等。

克雷走了回来。他径直走向我，我耐心等着他开口。

“尼克•里梅尔，今天我们在海岸线的第一区工作。”他的口气平和，甚至还颇有礼貌，“请允许我给你带路。”

“好的。”我同意了。

克雷走在前头。其他人有的盯着他，有的看着我，缓缓跟在后面。

哈，他算盘打得不错。这么看起来，旁人根本分不出谁是头领。似乎我昨天刚坐上这炙手可热的头领位置，而今天带着众人去工作、跟其他棚屋商量事情的领导又变回了克雷。如果这两天我突然消失了，克雷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夺回自己的权力。

随他去吧。我不打算在这里久留。在一个孤零零的集中营里建立秩序，创造光明未来——并不是我的使命。

彼得，记住，你不是一个破坏者。你不应该颠覆他们的世界……尽管你也办不到。你是敌后侦察员。你的任务是理解他们的世界，评估他们的技术能力，标记出合适的接触点，找到双方和平妥协的途径，然后就回来。去偷一艘飞船，回到自己的世界。舰队会等你一个月。

然后呢？如果我没回来呢？

那我们就会去找你。阿拉里计划升级“占星师号”。我们会弄到常规推进器、防御力场发生器和武器。我们会试着进入几何学家的世界，找到你……

脚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新鲜、松软、覆盖着薄薄冰壳的雪地。我故意不踩在其他人的脚印上，仿佛在抗拒使用特权。

这里夜夜下雪。雪会掩盖一切痕迹。白天稍稍融化的雪，一夜之间就又把地面完全覆盖。清新的海风在冻结的冰原上吹过，在软族朋友们的监视下，犯人们接受着治疗。

没有人会试图纠正他们的行为缺陷，无论那些缺陷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杜撰出来的。这是社会隔离区，是世界边缘的垃圾桶。当然，如果完全不存在这么个人类垃圾场，整个几何学家星球都是幸福的无菌社会，那要可怕得多。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样的社会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们慢慢接近黑色的高塔。最远处那一座已经泡在了海水里。耳边传来海浪的咆哮，凝重、翻涌的浪花一波波袭来。碎冰沿着海岸线铺展，也有大块的浮冰脱落。尽管它们正面冲击着黑塔的基座，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徒劳地与那铁石铸就的墙体对撞。高塔就像一座高压线塔的基座，只不过顶端不是绝缘器，而是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巢，外面裹着某种纤维，形似水草或者树枝，闪闪发光。巢很小，但完全容得下一个软族。

“它在站岗吗？”我朝高塔点头示意一下，问阿加尔德。

“它们永远都在站岗。”

“软族是怎么感知世界的？通过视觉，还是听觉？”

“首先是通过空气振动。它们还能感觉到脚步声。”

阿加尔德沉默了，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喂，尼克！”

“什么？”

“你可别做傻事。”他摘下那顶护住他丑陋脑袋的帽子，“看见了吗？我被软族吻过。那家伙把我的脑袋整个含在口腔里。它们的口水非常难闻，尼克。”

“它们的移动速度如何？”

塔莱双手一拍。这位前历史学家现在看起像来是吓破了胆。

“小伙子，醒醒吧！我求求你，醒醒吧！我们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我昨晚很久都没睡着，我一直在思考。整个疗养院都是扭曲畸形的，但你身上有种力量，就像主心骨一样！我们可以改变一切！这不仅可以帮我们活下来，还能改变我们的命运！督察员会发现我们有好转迹象，他们会重审决议。再过个一两年，我们就能被转到另一个管理比较宽松的疗养院。有过这样的先例！然后，谁知道，也许……”

我为他感到可怜。非常可怜。或许他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但我很清楚，昨晚一杯酒下肚后的塔莱如何辗转反侧，因为一下子从丑角变成了参谋，那梦一样的感觉让他思绪万千。

但如果我不在，他就完了。克雷会让他生不如死。

也就是说，我必须带着塔莱一起走……这就又产生了一个新问题……

“软族的移动速度……”

“比人类快得多！它们几乎不会疲倦，而这里的环境对它们来说无比舒适！”

“阿加尔德，你别太担心，”我安抚他，“我不会扔下你的。我会带你一起走。”

他惊恐地看着那座高塔。说不定，软族能够从脚步声和海浪声中区分出说话声的振动频率，监听到我们的对话？

“我不打算贸然行动，”我说，“我们就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看看情况……然后决定怎么办……”

我的话似乎让他稍稍镇定了一些。塔莱点头如捣蒜，“再看看，再看看，尼克。你能答应我不轻举妄动吗？”

“我答应你。”

我诚恳地向他保证。这一刻，连我自己都相信了这句话。

只不过，我不可能考虑得面面俱到。

工作非常繁重，且毫无意义，绝对用不着动脑子。这就是囚犯的常规工作。离我们半公里外，有另一队人在干活，再隔半公里还有一队。他们就像雪地上的泥点，蠕动着，向被浪花拍打的礁石靠近。

一开始，我们在海岸上找到了三处被冰块侵蚀的地方。我们分成两组，开始把冲上岸的岩石从雪地里挖出来，推回海里。把大石头推入咆哮的海水后，再用鹅卵石和沙子填满缝隙。

太蠢了。徒劳无益的劳作。

“马上就要到午餐时间了，”阿加尔德喘着粗气悄声对我说，“现在要是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那可舒坦了……”

所有人都得回到棚屋去吃午餐。这又是一件蠢事。非得要所有人在雪地里来回，而不是早上出来的时候带个保温桶或者炉子。

不过，也许这个过程中隐含着某种至高无上、我无法理解的劳动疗法的奥义。

“只有软族在看守我们吗？”我铲起一团冻土，抛进水里。

“还能有谁呢？小人族朋友在这儿一秒也活不下去……”

他甚至提都没提有人类看守者的可能性。

这很好。

库阿里库阿，我可能杀死软族吗？

你可以杀死任何生物。

不需要武器？

数据不足，无法回答。

我一面与脑中的细语对话，一边继续挖掘着地面。库阿里库阿第一次向我提出了问题：

彼得，杀死软族对你来说比杀死几何学家更好接受？

也许吧。

谢谢。

我不想对它说谎。更何况，你有可能骗过一个寄生在你身体里、能读取你思想的生物吗？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这里没有人类看守……

高塔那边传来沙沙声，我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把铲子插进冻土里，盯着黑塔。剩下的人也都学我的样子停了下来。

巢的外墙裂开了，一个细长的、灰蓝色的身体从里面弹出来。“软族”垂挂在离地面大约十米的地方，身体末端扭来扭去，然后脱落下来，随着一阵轻响，滑进了水中。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在等待着什么。

“它在干什么？”我问阿加尔德。后者的脸突然变得毫无生气，空虚木然。

“捕猎。这里有很多鱼。”

岸边的海水翻滚起来，软族的身体从水里冒了出来，朝着我们的那头变了样子，一张三瓣大口张开，锋利的牙齿闪闪发光，叼住一条奄奄一息、一动不动的大鱼。

“它们也吃我们这里的有机体？”我有些讶异。

“它们什么都吃。适应力很强。”

阿加尔德的语气里没有厌恶，只有忧伤。软族不慌不忙地爬到岸上，在雪地里留下一道蛇形浅槽。我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铲子。该干活儿了……

“软族朋友！”

我被这一声大叫吓了一跳。这声音又尖又细，有点儿歇斯底里，克雷那位小情人的哀号撕开了周围的寂静。小伙子沿着海岸跑向软族，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

“软族朋友！”

对外星人来说，脚步声和大叫声的振幅似乎没有不同。它继续向前爬去，逐渐远离我们。克雷冲过去，跟在他后面喊：

“吉基[1]！站住，吉基！站住！”

阿加尔德抓住了我的肩膀：

“他快跑出界了！不要动，尼克！”

“软族朋友！我们有一个反社会分子！是个很危险的病人！请干预！”

“站住，吉基！”

眼前发生的一切既令人怜悯，又意外地悲壮。这对愚蠢的情侣是真的彼此相爱。

“软族……”

我不知道在哪个瞬间，小伙子踏出了边界——两座黑塔间的一条界线。那是一条看不见的禁区边界线。它只存在于软族朋友那非人类的大脑中。

外星人立马作出了反应。它没有掉头，直接开始反方向移动，就像有两个脑袋一样，轻轻松松掉转了方向。那个我之前以为是尾巴的部位，也张开了三瓣大口。

小伙子嚎叫一声，停下了脚步。也许，他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在软族追上他之前回到安全区内。但奔跑的惯性太大，而他的速度在外星人面前不值一提。吉克跌倒了，针织帽飞到了雪地里。外星人飞身扑向他，把他压在身下，在他身上盘成一团，叼着鱼的那一头向上抬起，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它不是无法进行有声交流吗？！

“吉基要受到警告了……”我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受过一次警告了！”阿加尔德冷不丁地说。

下一秒钟，我已经开始奔跑。手里拿着的铲子太碍事，我把它扔到了一边。软族在小伙子身上扭动着，上面那一头扬起来，猛地把整条死鱼吞了下去。

“恶心的东西！”克雷一声大喊。他超过了我，那只受伤的手似乎都没能阻碍他狂奔。他一跃而起，紧紧抓住了外星生物。

软族把鱼吐了出来，鱼鳞反射出一道白光。它的第二张嘴重重击中了克雷的胸膛，后者一下子摔倒在地。

进入作战状态……

“软族”可能感觉到了我在接近，但我还没有跨过边界线，没有引起它的注意。它弓起身体，两张嘴分别吸住吉基和克雷抖动的躯体。它灰蓝色的躯体中流过一条血红的痕迹，就这么呆立着不动——如同一道诡异的彩虹，悬挂在倒地不起的猎物上方。

此时，我迈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那条两米长的软体生物立马矫健地弹起来，朝我冲来。

时间变得凝滞了，似乎可以被我操控。

我伸出双手，接住了那重重一击。“软族”的身体光滑而富有弹性，就像一根橡胶管，完全无法抓住它。但我的手指中长出了尖利的爪子，扎破了手套。库阿里库阿重新熔炼了我的身体，就像融化蜂蜡一样。

随着我的爪子刺穿它的外皮，“软族”颤抖起来。某种棕褐色的脓液从它身体里流了出来。它身体的两端疯狂抽打着我的双腿。其中一张嘴直奔我的脸而来，我不得不倒在地上，躲避它的牙齿。我的爪子牢牢抓着外星人的表皮，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在它的利齿前毫无防护。

已建立联结。征服它还是杀死它？

“杀了它！”我根本没去细想库阿里库阿说的是什么意思，就脱口而出。

不知什么东西从我手上流进了“软族”的身体。某种比软族还要迅捷灵敏、适应性极强的东西，顺着神经组织，一直渗入到它的神经中枢……

外星人的身体微微抖动着，越来越像一条注满水的高压水管。它的表皮再次开始闪烁，变回了青灰色，强劲的下颌慢慢松脱。

神经系统、淋巴系统、心血管系统……库阿里库阿毫无感情地列举着。它像是成了我本人，一边救我的命，一边玩弄着这个恶心的软体生物。它慢慢研究着、征服着这具新的躯体。也许它并不需要这么做，但库阿里库阿随时准备为自己的宿主效劳……

终止它的神经活动？

“对！”

软族的身体瘫软下来。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里，我感觉手上的爪子缩回了身体里。终于，软族从我手中滑了下去，但从破掉的手套里伸出来的白色触须还缠绕在它身体上，它们还在抖动，像是在外星人身上游走。

“撤出……撤出……”我低声念叨。

再等十秒。我还没吃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但我居然挨过了这几秒钟，等着库阿里库阿从“软族”的身体里吸取它需要的养分。

只看了一眼那些渐渐缩回我身体里白色触须，我就扭过头去开始呕吐，整个胆都要吐出来了。

“尼克！尼克！”

阿加尔德在边界线旁急得团团转，怎么也不敢跨过那条线。

“尼克！”

我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吉基和克雷。吉基已经死了。他的短棉袄从胸前被撕开，巨大的伤口在寒风中冒着热气，圆睁的双眼惊恐又困惑地盯着天空。

而克雷还有呼吸。他爬到了自己爱人身边，抓住他的手。血溅过的地方，积雪开始融化，我很高兴这位前导师是趴在地上的，这样我就看不见他的伤口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喃喃地问。

我双膝跪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那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强烈，我又开始反胃。

“你为什么……要插手？”克雷又问了一遍。

“我想帮忙。”我说出了荒谬的实话，也是唯一的事实。

“都是白搭……蠢货……退化使者……”

最后一点生命的火光在他眼中熄灭了，他临死前又挣扎着说了一句，仿佛是在质问我：“你是哪个种族的……退化使者？”

我站了起来。

已经没有人需要我的答案了。

“尼克，尼克！”阿加尔德从界线那边对我喊，“尼克，快回头！”

一大群软族从各个高塔上冒了出来，飞速穿过雪地向我游来。

“快，尼克！快跑！”阿加尔德笨拙地挥动着双手。他仿佛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软族比人类要快得多，强壮得多。

我慢慢走向他。

“谢谢你，塔莱，”我说，“不要为我担心。”

老历史学家啜泣起来。他手里还攥着铲子。难道他刚才打算不顾一切地加入战斗？

“它们会杀了你……杀了你的，小伙子。”他喃喃道。

“你为什么要追到这里来，塔莱？”我问。

“怎么说呢……”阿加尔德摇了摇脑袋，似乎在无声地发泄着愤怒。我耐心地等他说下去。“我找到了关于臭不可闻的里格的史料！对，他是消灭了鼠疫！只不过，他也正是那个始作俑者！他既给导师们提供药物……也散播病原体！”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惊讶？

几何学家的历史中，关于这个拯救了他们的里格的记述过于含混。导师们轻而易举地就接手了权力，成了智慧又善良的拯救者。

“永别了，阿加尔德，”我说，“保重。也许……会有转机的。”

他勇敢地举起铲子，眼中闪烁着狂乱的光芒，“我……我要和你站在一起！”

我摇摇头。

库阿里库阿，进入作战状态。

共生体马上响应。

建议潜入海中。

我打了个哆嗦，看了一眼发白的海面，海水与冰块混杂在一起。

不用担心失温。

“这是它们最熟悉的环境。”我看了看颤动不止的冰面，嘟囔道。

你也不想想，对我来说最熟悉的环境是什么？

尽管这句话听起来意外地讽刺，但它让我清醒了过来。一分钟后，这里就会出现十来条软族。我没法把它们全部打败。

我拍拍历史学家的肩膀，想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可惜没能成功。我跑向水边。

“尼克！”塔莱在我身后绝望地大喊。

我最后匆匆一瞥，看见两个“病人”举起了双手。他们在跟我挥别，祝我成功。

十个中有三个支持我，已经不少了。这个世界已经值得我为之一战。

我跑向浅滩，这里的水还不及膝盖。

我一头扎进海水。

冰块刺得皮肤生疼，火烧火燎。短棉袄一瞬间就吸满了水，束缚住了我的手脚。我被冻得无法呼吸，也幸亏如此，不然我就要大喊出来，呛一大口水了。

别害怕，别害怕……

库阿里库阿轻声安抚我。

如果感觉接收器再晚一秒断开，我就会被冻得失去意识。不过库阿里库阿的动作很及时。

寒意逐渐消散。我颤抖着，渐渐清醒过来，漂浮在水面上。吸满水的衣服把我向下拽，我挣扎着脱掉棉袄和棉裤，回头一看，软族已经站在岸边。

前进。

我喜欢游泳。这种运动尤其让飞行员着迷，我一向认为它颇有成效。成果和努力总是成正比的，我能游得又快又远。游出大约二十米后，身后传来一阵富有节奏的水花声——软族们纷纷下水了。

我潜入水中，转过身来，逼迫自己睁开眼睛。正是时候。

软族朋友们像鱼雷一样，飞快地冲到我眼前。它们张开大口，水流就被吸入管状的身体，掀起漩涡。利用水流的反作用力推进，行动很便捷。

发起进攻。

指尖传来刺痛——库阿里库阿为了保证我的安全，动作有点儿着急。白色的触须从指尖喷射而出，正好迎上准备袭击我的软族们。一共十根蛇一样的细长触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日本人应该会很满意库阿里库阿的战术。

“软族”的触觉极度灵敏。这些活鱼雷马上开始分散，掉转方向，但还是有三个没来得及躲开。

我没看清共生体的触须是怎么刺入软族体内的。也许它只需要一击，就能掌控外星人的身体，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软族停住了，惯性让它们又前进了好几米，其中一个滑到了我身边，开始剧烈抖动。

我两手一划，冲出了水面，大口呼吸着。空气温暖浓郁，如同糖浆。岸上的人们看见我出现，都高呼起来。

下面……

软族聚集在我四周，不敢随便上前。它们只剩下了五六个。我无法一眼看清每一个敌人，只能暗自希望我的共生体不仅能用我这双人类的眼睛观察，也会用自己的感官……

身侧突然受到一记冲击，那东西滑溜溜的，绵软无力。而身后那个攻击我的软族，在接触到我的那一瞬间就死了，但它的大嘴还是撕裂了我的身体。我没有任何痛觉，只觉得身体发沉，一团灰暗的血雾在水中飘散。

别害怕，别害怕……

身下，软族朋友的尸体轻轻抽搐着沉到了水底。剩下的软族继续在我周围盘旋。它们就像鲨鱼一样，都是一个个发起攻击的？

库阿里库阿采取了某种止血措施，血雾不再继续扩散。但我还是出现了虚弱感。这是由于失血和失温。即使我感觉不到，海水也还是在一点点吞噬着我的力量。

一道光闪过，软族们四散而逃。它们并非是要发起新一轮进攻，只是游向岸边。要么是因为它们发现在水底占不到优势，要么就是因为它们明白过来，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远不止犯人出逃那么简单。

我浮出水面。外星人已经在岸上远去，所经之处，人们纷纷后退，给它们让路。但我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他们高喊着，挥舞着双手。昨天的我对他们来说还是一个破坏了疗养院潜规则的人，但现在我已经成了战胜软族的英雄。

但战胜敌人并不仅仅意味着脱身。

背后是冰原，面前是冰洋。

软族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报告出去。我在几何学家的世界里没有见过任何类似警察或者军队的组织，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在有必要的时候，退化使者和飞行员会从天而降，和平的农业劳动者将手握激光镰刀，工人们则会扛着原子能大锤奔来。

他们会四处搜寻我。

他们必须拯救我这个擅自离开了舒适疗养院的病人，因为我精神错乱，完全不受控制！

我顺着海浪，渐渐漂离岸边。库阿里库阿沉默不语。也许，刚才的搏斗消耗了它不少能量。不说话也不错。我必须自己做决定。逃离还是死亡？是征服这个世界，还是向它认输？

[1].吉克的昵称。

3

夜幕降临，我被困在距离疗养院近二十公里、离海岸半公里的浮冰上。我脱光了，把衣物垫在身下，坐在冰块上。身体依然感觉不到寒冷，但这样坐着能让我稍稍心安一些。

真是奇特的感受。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如此不真实。我肋骨上的伤口几乎愈合了，只有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皮肤一碰还有些发痒，周围一片苍茫，只见海水、浮冰和苍白的天空，就像身处洛克威尔·肯特[1]的画中。如果是坐在温暖的家里，欣赏一下这样的风景倒是不错。至少别像我这样——看着雪花在自己光秃秃的皮肤上融化的时候，是没心情看风景的。

库阿里库阿的保护比任何皮草大衣都管用，它没有让我受一点儿冻，但还是有些副作用。

我叹了口气，从冰上拿起刚才抓的鱼。我们现在跟软族也差不了多少。

鱼看起来像是海鲈鱼，鳞片微微发红，身上大概有一斤肉。

我扯下鱼鳍，开始吃晚饭。生鱼肉并不好吃，但没有我想象中可怕。如果达尼洛夫在这儿就好了，听说他钟爱日本料理……

藏在我胃里某处的库阿里库阿，应该也能吃到一部分食物。尽管我还是宁可再饿一阵子，但已经连续为我抗寒六小时的共生体有它自己的想法。

再来点儿。

“没有了。”我把那条鱼可怜的残骸扔到一边。

还没吃完。

我吃不下了。

我还能吃。

我把手掌放到鱼身上，扭开头。手指微微颤抖着，我不想去看库阿里库阿进食的画面。

我吃好了。

冰面上只剩下一条鱼尾巴。我咽了口唾沫，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好在一切大自然的造物都不会太恶心。我一脚把鱼尾巴踹进水里，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有意思，那我能用脚后跟吃东西吗？

也许真的可以。

我从冰上捧起一把雪，开始吃属于自己的食物。

“库阿里库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会做出什么决策，也不会给出建议。

这样也好。不然我根本来不及反抗，我会变成一个行走的外星智能生物存储器。库阿里库阿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保证我的存活。它做得很棒，我说不定可以一直这样度过余生，捕鱼，吃雪。

如何利用好这条捡回来的命，是我最大的问题。

好吧，我们可以慢慢讨论这件事。不管这雪原看起来多么贫瘠，这里一定会有生命存在。我可以利用手边的一切东西维生，哪怕……等等，不能朝这个方向想。这是世界上最圆的大陆，这里有效劳城、发射场、舒适又温暖的房屋、矿山、工厂、森林和田野。我要做的只是跋涉到那里。

“游向岸边。”我说。

好吧。那路上我们要捕鱼吃。

我又咽了口唾沫。

没关系。我不会挑三拣四。

“会给你捕鱼的。”我同意了。

我沿着海岸走了一整夜。不知是库阿里库阿有意为之，还是因为神经紧张，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宁静的雪从天空中飘落，我偶尔还得抖抖冻硬了的衬衫，身上不时打个寒战，抖落一片片碎屑样的冰凉雪花。周围一片黑暗……几何学家的星球没有天然卫星。那片能迷惑航海家、让夜晚亮如白昼的灿烂星空，已经被永远留在了遥远的星河中……

也就是说，你们是迁徙到了这里，几何学家。你们从那些试图将“友谊”强加于你们的种族手中逃脱了，你们把一整个星系都搬走了，连同母星、小人族和软族的星球一起。但你们还是不肯消停。你们做“善事”的执念根深蒂固。

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的善意总要以这种方式体现？

我们也可以走这条路。但终点只能是一个理性、正确但伪善的天堂吗？我在这里遇到的一切都如此熟悉，一切都属于一个名叫乌托邦的美梦仓库——整洁的城市、简陋的苦行僧生活、带领一代代人走向幸福的智慧导师，与其他种族的“友谊”……这一切也都曾是我们的梦想。

我们也会落得这个下场吗？得到一座座容纳社会败类的集中营、一艘艘武装到牙齿的和平战舰、权威不容置疑的世界委员会，以及让尼克的朋友们不得不亲手将他送去“疗养院”的共同责任？或者说，几何学家们只是犯了个错误，不知在何时何地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从而走上了歧途？比如，他们在“中世纪”发动了细菌战，其实是为了——我相信是为了——消灭封建领主的军队，后来导师通过治疗鼠疫的药物，用和平手段牢牢地把权力握在了自己手中，占据了圣人的位置。也许，过去几何学家也是有自己的祭祀典礼和宗教信仰的……

又或者，根本不存在另一条道路？几何学家也会像银河委员会一样厚颜无耻，或做出其他类似但冠冕堂皇的举动？

做出选择吧，彼得•赫鲁莫夫。做出选择吧，地球。当“友谊”理念与银河委员会的法则相碰撞时，你们要站在哪一边？

两股势力的对决。爷爷，这是你梦寐以求的局势。但我们能掌控局面吗？还是说，银河委员会会把我们当作几何学家的潜在盟友，直接击溃我们？又或者，几何学家能够轻车熟路地让我们退回中世纪，把他们的伦理道德强加给我们？

话说回来，他们到底能不能与银河委员会抗衡？和阿拉里的战舰、等离子生物托尔普（数量稀少，但能在星冕中生存的种族）、成千上万的希克西和达恩罗军团，以及智力强大的“计数器”对抗？

胡说。当然可以。尽管他们的星系中只有三颗星球，但他们足够聪明。他们的技术不是浮于表面的花样，而是真枪实弹的飞船和传送舱，水平极高。而最主要的是，他们的社会坚如磐石。是的，他们也有集中营，但里面并没有太多人。百分之一二的概率，这不算什么。甚至就连这些不幸的、做着无意义工作的囚犯，这些几何星的叛徒们，也没有把铲子改造成武器，引发暴乱。

几何学家的文明无法用武力强取。他们的整个星系就是一艘宇宙飞船，能够随时掉转航向，从追捕和侵略中逃脱。他们在空间中位移的原理还是个谜，但远远超出银河委员会的现有水平。无论强大种族用多么强大的武器对付几何学家，他们都能飞快地溜走，然后再卷土重来。因为这个种族就跟人类一样，不懂得让步。为了改造地球，他们会培育出适应人类世界的退化使者，也能造出披着“计数器”或者希克西外皮的退化使者。

而到时候，积怨重重、内部分裂的银河委员会则会岌岌可危。强大种族将采取严密的防守策略，作出让步；弱小种族则会接受“友谊”理念。

我对此坚信不疑。

也许，在几何学家抛弃的故乡，的确存在着某种让他们恐惧的力量。但银河委员根本没法震慑到他们……

我停下脚步，侧耳细听，觉得前方好像有声音传来。是遥远的噼啪声，仿佛是枪响。

不，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也捕捉到了声音。

离我们远吗，库阿里库阿？

海岸方向，离我们不超过五公里。

谢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你会读取我脑子里所有的想法吗？

是的。

你对双方力量有什么判断？几何学家能战胜银河委员会吗？

也许可以。

你不害怕吗？

不怕。我们从没输过。

如果对你们来说结局如何都没有区别，为什么你们要参与我们推翻强大种族的计划？

我们？只有我参与其中。我的前共生体阿拉里希望我能转移到你身上。这跟我种族的其他个体都没有关系。

它们过得可真好。太平无事。它们随时可以丢弃共生对象的身体，可以消灭对方的文明。库阿里库阿只是带着好奇，通过他人的眼睛观察着这一切。当然，它们也会死，一颗等离子弹就能把我和身体里的变形虫一起烧死。

但对于不知自然死亡为何物的种族来说，又谈何非自然死亡呢？它们可以无穷无尽地分裂，从一具身体漫游到另一具。对于库阿里库阿来说，死亡也许是可怕的悲剧，也可能不值一提。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难怪它们能心平气和地与导弹弹头一起“工作”……

它们过得可真好……

我继续前进。刚才的声音可能只是冰块的碎裂声，毫无意义。但说不定，前面有村庄或矿井、渔村、码头……或者另一座集中营。

没关系。先走再说。五公里。我在破晓前就能走到。

两小时后，我把自己大半个人埋在雪中，盯着黎明前半亮的天空。雪的反光帮上了忙，稍稍照亮了四周，让前方建筑物的轮廓更加清晰，就像一张白纸上的拼贴画。

那是一座塔楼，高约五十米，直径约三十米。窗玻璃已经开始微微闪光，其中一两扇窗子透出温暖的灯火。如果那是矿场或者厂房，窗子未免有点太多。我觉得它更像是一座居民楼……但跟地球上的建筑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根从冻土中拔地而起的混凝土生殖器。

塔楼不是海岸上最有趣的建筑物。远处还有两座玻璃的圆顶建筑，里面隐约透出绿意。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片矮小的建筑。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居民点？看起来像是矿工或者石油工人的临时居住区。几何学家也开采石油吗？我曾经在电视上见过西伯利亚的加拿大煤炭工人居住区，俄罗斯把那块土地租给了加拿大，租期九十九年。顺便说一句，这地方跟那个居住区极为相似！爷爷有一整架子的科幻插画图册，我小时候常翻着看。眼前的场景很像半个世纪前的共产主义建设时期，很像那时的人们描绘的图景：圆顶温室里的花园、透明走廊……暖和的厕所，这些都是必备元素。而在那些画上，总是有暴风雪在无力地呜咽……

我轻轻笑了出来。太遗憾了，那个时代的画家没有一个能想到，要在这样浪漫的画面中添上一个藏在雪堆后面的饥饿路人，一个从集中营里跑出来的人。

好吧，库阿里库阿已经够累的了。继续前进。向石油工人的营地进发。哪怕能进入那些玻璃圆顶温室也好，我可以在那里藏起来，暖暖身子，吃点儿东西。而如果能钻进那座塔，就更好了……

我趁着天光大亮前的最后几分钟向前跑去。我的衬衫是灰色的，但现在已经完全冻硬了，盖满了雪。头发里也全是雪。如果他们没有外部警报装置，仅从窗子里向外望，几乎是不可能看见我的。但如果有的话……只有一种方式能检验到底有没有警报器……

在通往塔楼的路上，我穿过了几条轧平的道路。是雪橇留下的痕迹，还是交通工具的车辙印？抑或是软族朋友们散步的小径？

……这就是几何学家的本事了，他们在哪儿都不会留下垃圾。这些建筑孤零零地伫立在荒原上，周围没有任何人迹，仿佛房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人会从窗子里扔出一小块吃剩的面包，或者在建房子的时候落下一两块混凝土。他们严谨又认真。说来好笑，如果几何学家要征服地球，那么最讨厌他们这些规矩的，会是俄罗斯人。尽管俄罗斯人一直做着乌托邦的美梦……

我绕着塔楼小碎步跑了一圈，发现了三扇门，但没有一扇推得开。糟糕。只剩下圆顶花房和远处的小房子了。我先跑向花房。绿树就在眼前，可以御寒的地方近在咫尺，散发着巨大的诱惑力。快到了，我回过头，最后匆匆看了一眼塔楼。

我简直是个魔鬼！

我是天生就这么聪明，还是严寒把我冻得格外清醒？

敌后侦察员！地球特工！全面发展的人类代表！

我发现自己的足迹在雪地上清晰可见，从雪堆延伸而来，绕塔一周，通向圆顶花房。只要太阳升起，我就无处可藏了。这很难不让人好奇——谁会深夜光脚在雪地上一路小跑？如果他们还收到了附近疗养院有病人出逃的消息……

我意识到了自己干的蠢事，暗暗叫一声不好。

哪怕不要绕着塔楼跑一圈呢！这仿佛是在嘲笑塔楼里的居民，甚至是在故意招人来围捕我！

现在揪着头发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伸出手，抓起一小捧雪。也许我能把足迹盖住？虽然希望渺茫，但好歹也是种自我安慰……

我首先观察了一下温室与塔楼相连的部分，那里有一条隧道。按照地球上的逻辑，连接处应该有一道门。

不，我终究不是在自己家里。

圆顶温室的直径足有半公里。我沿着玻璃围墙跑了一圈，不由自主地望向里面幽深的树影。里面很暖和，温暖如春。我应该能在那里重新找回做人的感觉，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活像一个裹着橡胶衣的人体模型……我看见了树木、小山、灌木丛。玻璃墙后藏着一片非常怡人的小树林。一切生机勃勃，透过树丛还能看见青紫色的光……难道这里也没有入口？难道这座温室与外界完全隔绝？也许，塔楼是建在石油钻井上的，居民完全不需要从里面出来？

现在我变得非常小心，尽量不留下脚印，紧贴着温室边缘走。在温室与隧道的连接处，被风吹来的雪花聚成了一个个雪堆和没人走过的雪地，我的脚步应该不那么容易被发现。

天越来越亮。天上的乌云几乎完全消散，很快就能看见母星了……就像几何学家的口头禅一样……我该“出走”了，该去海里捕鱼，喂饱库阿里库阿，沿着海岸继续漫游。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不，温室没有任何入口，但十米外的雪地上意外地出现了一个方形的雪堆。风不可能把雪堆成这个形状。

除雪花了我很长时间。看到冰层下出现一块平坦的铁板时，我并不感到惊讶。这像是一间半人高的小房子。难道勤恳劳动的几何学家建筑工也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我用手仔细抚摸铁板，试图摸出或者激活锁门的机关。找到了!来吧！

我万万没想到能摸到一个门把手。我把僵直的手指伸进去，发现这面铁板居然在轻轻颤动。啊哈！我激动万分，突然有了力气，开始拼命扒开盖在上面的雪，一扇小门很快就出现在我眼前。猛拉几下之后，小门轻而易举地被我打开了。雪没能冻住铰链，可能是因为门另一侧的空气温暖潮湿。我拉开门把手。

的确如此。门里没有地面，脚下是空的。只能听见某处传来的流水声。

无论几何学家有多钟爱智能装置，他们还是不可能在每个排水井口都安上智能锁。

接下来我有三个选择。关于“三”这个数字，爷爷是怎么说的？最适合人类思维的数字？首先，我可以继续寻找正常的入口，也可以离开。我还可以轻率地跳进下面的水流中。

前两个选择看上去更为理智，但我已经厌倦了理智。

我双腿悬空探出去，把身后的门关上，在墙边的窄沿上站稳。水离我并不远，水花声近在耳边。

我纵身一跃。

眼前突然出现一幅清晰的画面，我想象着自己的身体正好砸在水流中伸出来的尖锐铁钎上……

水不凉，是普通的海水，带点儿咸味，我已经习以为常。我被水流卷走，冲进了一条狭窄黑暗的管道中。水面上方的空间非常狭小，刚刚够我伸出脑袋。

这是一条连通大海的抽水管！

我拼命吐出嘴里的水，在水里起起伏伏地挣扎，大口吞咽着空气。我正在被拽向温室的地底。现在，我面前倒是有了无数可能性，迎接我的可能是滤水口的铁栅栏、扇叶、反应堆冷却器，或者紧锁的储水池。

不！这不可能。几何学家非常珍惜生命。如果那扇小门不是锁上的，也没有任何警示标语，也就意味着人掉进这条隧道里不会有危险！

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揣测。但当我在管道里被一路拖拽着向前的时候，正是这种揣测让我心里有了些许安慰。随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微光，水流减弱了，我的脚开始能碰到地面。水流最后推了我一下，我被抛了出去，落在一块小小的金属格栅上。天花板上挂着昏暗的灯。我站起来，后知后觉地开始感觉到恐惧。

这是一间圆形小厅，地上有个洞，就像过滤器一样。格栅上四处散落着水草和小块垃圾。海水从水管中喷出，穿过格栅，奔涌直下。

几何学家真是好样的。我掉进了他们海水过滤站的某一层中，和其他垃圾一起被过滤了出来。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厅里唯一一扇门。如果它打不开，那我就是个举世罕见的蠢货。如果打开了，那就是个走运的蠢货。

我成功了。门打开了，门后是一口竖井，墙上钉着把手。地上有一小团散发着草木腐烂味道的泥土。我想也没想，就开始往上爬。爬了三米后，头顶上出现了一扇金属闸门。接下来怎么办？

闸门一推就开了。一团混杂着草屑的泥土落到了我头上，跟竖井底部的那种一样。这个出口从外侧被泥土仔细掩盖起来了。

我两手撑着闸门的边缘钻了出去。我四处看了看，做好了逃跑或战斗的准备，脸朝下趴在地上。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枝叶，再往上是玻璃拱顶，再往上，就是泛白的天空了。

我终于爬出来了，潜入了几何学家的居民点。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暂时还不知道。

我在地上趴了大约二十分钟，欣赏着四周的宁静。皮肤开始有些微微刺痛，知觉逐渐恢复。这是库阿里库阿关闭了保护程序。

我得吃点儿东西。首先要让共生体恢复力气，然后休息一下……这想法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库阿里库阿还是对我的意识产生了影响？

不，不太可能。我没有感到一点外力的影响。也许这就跟我在地球上对自家狗的关心一样。库阿里库阿的需求也不比一只狗多多少。

讨论外星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们总想去揣测外星个体的行为中有没有口蜜腹剑和背信弃义的可能，尤其是在它能看穿你所有想法的情况下。我只能习惯这种状态，接受它，信任它。

当事态发展超出掌控时，人就会充满无力感。我们只能把这种无力感解释为对未知的信任，换取一点心理安慰……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抽水口的竖井将我直接带到了温室中心。这里离玻璃外墙大约七十米远，树木自在生长，郁郁葱葱，周围全是绿油油的针叶树。只不过这里的针叶有半米长，树干像绸缎一样丝滑，树皮发白，很像白桦。

我关上闸门，又用地上的泥土和落叶仔细把它盖好，然后弓着身子从小树林中穿过去。衬衫已经解冻了，像一块湿抹布一样黏在身上。早知道就把它扔在过滤格栅那儿了，或者埋在雪地里。反正衣服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处。

头顶上的玻璃拱顶能帮助我辨认方向。我飞快地跑向墙边，那里生长着另一种矮矮的树。唉，如果知道它们的名字，里梅尔的记忆就会告诉我树上的果子能不能吃了……我沿着墙一溜小跑，来到连接高塔的隧道口。又跟这个老地方见面了，只不过现在方位反了过来，我站到了墙的另一侧。我记得在这里看到过亮光……

天几乎大亮，很难找到刚才发光的地方，但我还是发现了那一抹青紫色的光。我分开灌木丛，走向它，心里已经明白了那是什么。

传送舱。这是一台正常的传送舱，门边有操作终端，只要走进去就能穿越空间——只不过系统不会听我的指令，而且恐怕还会触发警报。

我拍了拍传送舱温热的外壳，继续向前走，走进隧道。

当然，我对几何星的了解还不多，但我已经到过许多不同的地方：发射场、塔格的办公室、餐厅、宿舍、浴馆、商店、世界委员会、寄宿学校和“疗养院”集中营。爷爷也许能从这几个方面总结出一些几何学家社会的特征。我倒是不急着下结论，但这个镶嵌着玻璃的建筑群的确意味深长。传送舱的位置非常显眼。哪怕把它挪到森林里去呢？放在这里完全匪夷所思。也就是说，我必须抛开逻辑思考。

几何学家以一种复杂的方式建造了这座森林公园。显然，他们想突出它的自然性和日常性，然后让民众去适应它……

当通往高塔的隧道尽头的大门上出现“白海”字样时，我丝毫不感到意外。

这就是导师别尔“弥补过错”的寄宿学校。

原来它是这个样子。

我坐在隧道的石板地上，试图弄清眼前的状况。不能再磨蹭了，毕竟……

也许爷爷是对的。一切事情都有三个解决方案。

神奇的偶然性。

几何学家一直在操纵我，并不知为何以某种方式把我带到了“白海”寄宿学校。

我和别尔的“赎罪地”不是随便指定的。他的寄宿学校和我的疗养院正好相邻。即使我不知道这件事，别尔应该也是知道的。几何学家的善良真是别具一格。现在我放下了本能的憎恶，理解了别尔的心情，他是真的为我的“精神错乱”而难过。而对他来说，知道在五十公里外……按他们的说法，一百千步之外，他曾经的被监护人正拖着铲子和铁镐蹒跚前行，这无疑是一种沉重的心理打击。

奇了怪了！我竟然同情起导师别尔的命运来了！

我起身，笨拙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湿透的脏衬衫。如果几何学家的孩子们看到一个眼神凶狠、胡子拉碴的陌生男人穿着短裤和衬衫出现在眼前，会有什么反应呢？

恐怕，不管他们有多害怕，都会给我拿来椅子，递上一杯热茶，然后跑去叫医生吧。

导师教导孩子的确很有一套，只不过在我身上起了反作用。

我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没有上锁。

这个门厅跟“母星世界”相比，完全是另一番模样——空间很大，占了一整层楼。一切都是白色的，闪闪发光。墙面和天花板都凸凹不平，给人一种身处洞穴的感觉。我并没看见灯，曲面天花板自己发着光。很美。但为什么要把屋子装修成这样？几何学家从来不会花无谓的功夫。墙边是一溜软面圆圈椅，椅套也是白色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我生怕踩上去弄脏了它，劳烦那些可怜的孩子又要以劳动培训的名义来收拾……

我走进去，轻轻掩上门，侧耳听着。这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得找到楼层平面图，弄清楚导师住在哪里，然后闯进别尔的房间，阴森森地对他说：“你欠我的，我还记着呢……”唉，别尔不会明白的。他听不懂集中营犯人的玩笑话。

门厅里有两条楼梯，一条向上，一条向下。也就是说，地下还有几层？还有几扇门，看起来像是电梯，但我不打算上电梯。此外还有三扇门，我立马就认了出来，那是通向外面的门，我不久前还徒劳地试图硬闯。

这里一个警卫也没有，真是太好了……

等等。在“母星世界”，大门边是有小男孩值班的！

我立马四处张望，安慰自己，他们不会让孩子在夜里站岗。

但很遗憾，的确有人值班。在大门边的墙洞里，一把挂在墙上的闪亮鱼叉下面，有一个小男孩。他身高跟鱼叉差不多长，这会儿正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睡得香甜。

我摇摇头。也许这种在不上锁的门边值班的工作，也有某种至高无上的教育意义吧，让孩子学会责任感，对自己的寄宿学校和学校的象征物产生自豪感。而且他们也不会经常轮到值班，每所寄宿学校里都有几百个学生。好吧。但我觉得无论如何，这孩子犯困都是合情合理的。

如果他年龄再大些，我就不会这么克制了。我会玩起学校里传统的把戏，从钩子上取下那把闪亮的鱼叉，躲到某张椅子背后吓唬他。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地羞辱那个破烂象征物呢？但这孩子最多九岁，我只想摸摸他的头——而他可能会因为意外被人触碰而惊醒。我只能静悄悄地踮着脚走向楼梯，向上爬去。

你会在哪里呢，导师别尔？

我必须要见到你，看着你的眼睛，问你两个问题。

是时候让尼克•里梅尔和他敬爱的导师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我选了一条正确的楼梯，上面几层都是宿舍。我毫不犹豫地略过了二层和三层。走廊里有许多扇房门——应该都是被监护人的房间。

我在四楼停了下来。

这里的转角平台比楼下的都要宽敞些，灯也更亮。只有六扇门。导师们很可能就住在这一层。

我本来打算再往上走，先掌握整体情况再行动，但我的视线被一小块白布吸引了，它被细心地钉在其中一扇门上。

白色领结。

就是卡蒂想系在我脖子上的那只。

我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起来，手心冒汗。

进入作战状态？

我没有回答库阿里库阿，只是走向门边，碰了一下那只领结，想确认它是否就是卡蒂选的那个，还是只是相似而已。我把它从大头针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系到自己脖子上。遗憾的是，这里没有镜子。一个光着腿、穿着脏衬衫的人戴着领结，看起来该很滑稽。

片刻过后，我敲了敲门。

“进来吧，尼克，”导师别尔的声音低低的，“门锁已经开了。”

我推了一把，门缓缓打开。

“早上好，导师别尔。”我走进了房间。

别尔在“白海”寄宿学校的房间要比“母星世界”那间大得多。屋子是梯形的，门后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弹簧、配重片、手柄。不难猜出，这些是从运动器械上拆下来的。它们全被堆在门边，但还没来得及从房间里清理出去。也许，房间的前任主人非常重视体能训练。

“过来，尼克。坐下。”

导师别尔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他背朝我坐着，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孩子还在大厅里静静地睡着。

圈椅离他很远，但我也不想坐在铺得平平整整的床上。于是我勉强坐在一个运动器材上，它看起来可能曾经是辆自行车。唉，我在这个世界里注定是当不成伟大的发明家了，几何学家连自行车都自己琢磨出来了。

“为什么要让孩子们守门，别尔？”我问，“他们夜里应该好好睡觉。”

“孩子们要养成负责任的习惯，首先就是要对他人负责。这个孩子，哎，还差得远。”

导师别尔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当然，他刚才已经在屏幕上看见我了，现在自然不会觉得惊讶。

“你也挺不容易的，尼克。”他说，“我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叫你尼克吗？”

“为什么不呢？”

导师重重叹了口气，“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尼克•里梅尔。不是我的监护对象。”

就像你永远不可能不耍手段就战胜一个赌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一个间谍文明也是不可能的。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导师？”

“从你的反应机制看出来的，小伙子。你表现得几乎跟尼克一模一样……考虑到失忆的影响，你的行为可以有合理的解释，所以我没有马上想到‘暗影族’的伎俩，直到……我清醒过来。尼克不可能打我，小伙子。他可能满口粗话，放声大哭，扬长而去，或者闭口不言，但不会有更出格的举动了。而对‘暗影星’的居民来说，打人的举动是很正常的。象征性地揍我一拳，是蔑视的标志。”

“不只是‘暗影星’的居民会这样……”

也就是说，几何学家是从另一个近似人类的种族手中逃脱的？从和我一样能模仿他们的外星人手中？

“也许吧，小伙子。银心是很大的……”

几何学家也来自银河系中心！当然了！他们有过繁星闪耀的天空！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彼得。”

“彼尔？”导师有点儿糊涂。

“彼得。”我尽可能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在他们的语言中，“得”这个音非常轻，几乎不发声。很难把俄语翻译成几何星的语言。

“彼特尔……”别尔跟着我念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汉莎航空的艾尔莎。天哪！那只是两个星期以前的事情！希克西的太空港、酒吧里的啤酒杯……“彼特尔，告诉我，尼克•里梅尔还活着吗？”

“他死了。”

“是你杀了他吗？”

“不是。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别尔。我不会杀他。”

“那坏人呢？你会杀坏人吗？”

“会，”我坦诚相告，“现在的我会。”

导师转开了视线。他盯着地板，那里有两个没有打开的背包。也许里面装着过去他挂在墙上的相片。

“你真的跟他很像……”别尔轻声说，“但即使是尼克，也无法和软族对抗……再赤身裸体地走到寄宿学校来。”

我心里涌上一股忧愁。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绝望。我的表现称得上英勇，我和外星人搏斗，还狠狠揍了这个人类败类的脸。但我仍不可能欺骗整个世界。

“接下来我会怎么样，别尔？”

“当然不会送你回疗养院。疗养院是给人住的，即使是坏人。”

“那我呢？”

“我们必须弄清楚，你是谁，”别尔冷冰冰地说，“你是怎么追上我们的，怎么顶替了尼克。”

我笑了起来，“要想理解一个文明，比理解一个人容易多了，而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无法理解你们的文明。你们就像一面哈哈镜，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但呈现出来的却是扭曲的镜像。”

“那是你的看法，彼特尔。”导师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操作终端的激活器，“你还打算继续拒捕吗，彼特尔？”

“我不知道。”

“你最好不要尝试。”

他直勾勾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我。

“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叫一帮退化使者来。”

导师哑然失笑，随后又严肃起来，刻意提高声音：

“启动环境调控系统。寄宿学校范围内，进行两小时降雪。指挥权归导师别尔所有。行动目的——恶劣天气应对课。”

我沉默不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掩盖你的足迹吗？”

“为了不惊动孩子们。”

“没错，彼特尔。你有时候表现得几乎跟人类一模一样……当然，雪地上的脚印也挺好，它能激发大孩子的想象力，让他们编出些故事来吓唬小孩子。但考虑到我们是在一所收容重病患者的疗养院旁，情况就不一样了。等疗养院迁移到很远的地方去……我自己也会在雪地上跑跑，让孩子们想起那些历史书里的冰人传说，练练他们的胆量……”

“别尔导师，”我说，“你也吓到我了。你现在表现得像个人，可一旦真面目暴露，就会像动物尸体一样发臭。”

“你算什么东西，怎么敢评判我们？”

“我是人类。”

“你是外星人类。你是暗影族的退化使者。”

直到此刻，我才感觉自己摆脱了无路可退的境地。几何学家误判了。

“不，别尔导师，你们是如此害怕被自己抛在身后的敌人，以至于忘了朝前看。在银河系的边缘，有一颗叫作地球的行星，上面也住着人类——跟你们一样的人，只不过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稍有不同。”

他没有吭声，细细咀嚼着我的话。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对几何星来说再好不过了，”他终于开口了，“暗影族比我们更强大，但它是独一无二的。进化树上的确可能出现相同的分支，但它们的发展方向会截然不同。告诉我，彼特尔，你们的种族比我们强大吗？”

“没你们强大。”我老实承认。

“那你们的友族是谁？除了阿拉里以外还有别人吗？”

“阿拉里甚至都算不上我们的友族，”我说，“也许我们只是共患难的同盟者。我们都不完美。”

“那么……”

“跟你们不同，我们知道自己有很多缺陷。”

别尔扬起手，“打住！打住，彼特尔！你表现出了合作的意愿，我很赞赏这一点，但让我们把招供环节留给世界委员会吧。”

“我不会招供的。”我疲倦极了，“导师，我不打算向你们的世界报告任何事情。”

“你是入侵者吗？”别尔非常平静。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疲倦地靠在扶手上。

“这算是哪门子入侵！”我气急败坏地朝他喊道，“你们还打算强行给我安上多少自己的想法？‘友谊’‘非友谊’……谁也不需要你们的爱！你们进入了我们的世界，我们也到你们的世界里看了一眼。就是看一眼而已！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也不打算炸掉你们的能源站或者改造你们的被监护人。过你们的日子吧！我只是可怜那个小男孩，整夜站在一把古董鱼叉下面，直到天快亮了才敢打个瞌睡。我也可怜卡蒂，她甚至都不敢为自己的爱人说一句辩护的话！我还可怜塔格和戈恩，他们要被迫把自己的朋友押去疗养院！但这就是你们的小男孩，你们的男人和女人。过你们的日子吧！我要从这儿离开，导师。我会偷一艘飞船——你不要以为我办不到——然后马上就走。但如果你们企图把自己的‘友谊’强加给我们，我就会卷土重来。”

“难道你的世界会拒绝‘友谊’？”别尔的声音不带感情，“会拒绝对万事万物、对秩序和确定性的爱？”

“不会，”我承认，“因为我不会让你们到达地球。”

“你能代表整个种族做出这个决定？”

“能。”

“你有权这么做吗？”

“我总比‘臭不可闻的里格’——那个毒害你们世界的疯子要有资格。”

我早该想到的，他很清楚里格的真面目。看到导师眼中的厌恶，我确信了这一点。

“你是暗影族的退化使者，”别尔说，“你撒谎了。你不会离开的。防御模式启动！”

我正好要起身。我并不是打算去揍他，只是想要离开房间，哪怕还是从抽水管里原路返回……

但周围的空气浓稠了起来，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我按住了。我像琥珀里的苍蝇一样，被牢牢冻住了。

“难道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非友族？”别尔疲倦地反问，“我知道，你一定会到这里来找我。无论他们说软族有多可怕，无论理智上这多么不可能。如果是尼克的话，他一定会来的……只要凭他的力量能够办到。而你身上有太多来自尼克的东西。”

我不知如何回答。身边的空气变得像橡胶一样弹性十足，还沉甸甸的。我一动也不能动。

“我整夜都把手泡在激活剂里，盯着窗外看，”别尔接着说，“我不断对自己说，软族一定是羞于承认自己被打败了，才撒谎说你死了。世界委员会不愿承认你会带来危险，认为你只是个精神失常的退化使者。但我知道的，尽管有些太迟了，我意识到了——你只是个披着尼克外皮的外星人。你是非友族。当我看到你绕着建筑物奔跑的时候，并没感到惊讶。当你潜入花园的时候，我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会留在这里，留在‘白海’，世界尽头的寄宿学校。尼克•里梅尔落入了你们手中，是我的错。但你，非友族，你必须把所有你知道的事情告诉世界委员会。”

进行干预？

是的，库阿里库阿！来吧！

难道力场对我的共生体来说并不构成障碍？

“他们会对你进行调查，彼特尔，”别尔仿佛有些厌恶地说，“你……”

不知发生了什么。别尔的脸开始扭曲，一种怪异的、稀里糊涂的表情浮现出来。这场面让人不太愉快——一个整洁肃穆的老人，嘴里突然流下了一丝口水。

“防御模式取消启动，”别尔说，“防御模式关闭。防御模式取消……”

他的声音单调机械。他的嘴巴不受大脑控制了……

橡胶一样禁锢我的空气消失了。我默默走到别尔身边。导师的脸在我眼前吓得发灰。

“我不会伤害你，”我说，“别怕。我要走了。”

导师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嘴唇翕动着，“暗影族……”

“我来自地球，”我说，“放宽心……”

“暗影族……”他眼中只有厌恶和恐惧，“我……我……”

他仰面跌倒在地。

“库阿里库阿！”我大喊起来，冲向别尔。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他的器官太衰弱，脑出血了。

我扶起导师的身体。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无助的哀伤。

“不要死！”我朝他大喊，“不能死！活下去，我不想伤害你！”

导师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不是我做的。

尼克•里梅尔的导师在我的臂弯里死去了。

我看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别尔被恐惧杀死了——对我身上未知力量的恐惧，对让几何学家仓皇出逃的暗影族的恐惧。他就这样带着恐惧死去了，他害怕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由于确信一个长得像尼克•里梅尔的暗影族退化使者将会在自己的星球上生活。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我杀了他。我几乎是往他的心脏上捅了一把刀。

“我不想伤害你们！”我咆哮着，“不想！”

死去之人的眼神都何其相似！导师别尔的眼睛，逐渐和被软族朋友杀死的克雷的眼睛一样，变得空洞而安详。

“不想……”我把导师的身体轻轻放下，仍在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我不想……”

他停止思考了。

我从窗边走开，眼睛很难不去看那具尸体，但我努力盯着冰冷的茫茫冻土。导师别尔预定的雪落了下来，盖住了我的足迹。也许母星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了，但这里仍一如既往地被漫漫长夜笼罩。铅块样的乌云不知从何而来，密不透风地遮盖着天空。这就是恶劣天气应对课吗，别尔导师？

很久很久以前，在地球上的时候，我曾和喜欢的姑娘在咖啡馆里约会。我们邻桌坐着一个喝醉的女人，她一直对自己的男伴念叨着：“你得给女人买花，花什么都能掩盖。就连墓碑都能盖住。”

不，白雪比鲜花更好。

瞧，它这不就掩盖了一切？

[1].洛克威尔·肯特（1882-1971），美国画家。其画风有力，色调大胆，经常描绘原始壮美的自然风光，冰原与海景常出现在他的油画作品中。

4

“快发誓……快发誓你不会……吃了他。”我说。

这誓言是什么意思？吃什么？我只是需要他的细胞样本。

“你只许提取样本。”我说。

好吧。

细长的白线又从我的手指中伸了出来，在导师脸上舔了一圈，又缩了回来。

很简单。

“动作快点儿，库阿里库阿。”

导师房间的盥洗室里有一整面大镜子。我站在别尔的尸体旁，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人，长着一双冰冷的灰眼睛。

我无法让你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动作快点儿。”

我的身体就像被浸入了开水中。皮肤开始发红，每一根头发都倒竖起来。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微微抽搐着。

我强忍着疼痛。

我被猛地往上一揪，稍稍变高了一点儿。我忍住了。库阿里库阿在我手指上动着什么手脚！我疼得跪倒在地，整个身体瘫软下来，倒在导师的尸体上。

剧痛……

我的脸从内部被重新捏造了一遍，眼珠从眼窝里凸了出来。肩膀缩起来，双腿的骨骼也扭曲了。

希望这不会持续太久……

我的脑袋抵在导师别尔僵直的膝盖上，就像一个浪子回到了慈祥的父亲身边。我忏悔了，父亲。我同意，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我都将做你肥美羊群中的一只羔羊。只是请赐予我怜悯吧，用你温柔的手掌慰藉我，快点儿切下我肥美的脂膏，不要让我太痛苦。用你僵冷的手为我赐福吧，导师……

头很晕……身体似乎已经不是我的了。僵硬，笨拙，苍老。我站起来，用导师别尔的眼睛看着自己。

现在我是一个尽管犯了错，但仍享有社会权力的几何学家社会公民了。

导师别尔。

难道我注定要这样不停地改变容貌，从一具身体转移到另一具？一定要变成敌人，才能完全理解对方？杀戮，理解，再伪装？

这是我想要的吗？

一次又一次搭乘破旧的“质子号”升空，体会超空间跳跃的甘甜，品味外星世界的风情和返航的喜悦——那曾是我的整个世界。尽管它们都是卑鄙、疯狂又多余的欲望，但它们确实属于我。

但我又算什么？我怎么能决定这些星球的命运？我这一生，连自己的命运都从来无法掌控！

但事已至此。几千年前命运的地图就已经绘成——地球人、强大种族和几何学家。在旧时代的结尾处，新时代的开端处，总要有一个人扮演承担责任的角色，为所有人做出决定。

这个人没有找借口的权力，也没有被宽恕的希望。当他被放在事关文明生死的天平上衡量时，任何行为都是错误。我应该回家，告诉大家几何学家到底是什么样子。披着导师别尔的外壳，我能办成这件事。只要通过传送舱，偷到一艘飞船，驶向阿拉里舰队所在的空间。

战争将会爆发。银河委员会对几何学家和他们的友族宣战。

我也可以去一趟世界委员会，给他们讲讲银河委员会，讲讲在外星人压迫下痛苦不堪的地球。

依然会发生战争。只不过是银河委员会对战地球和几何学家。

我不想作出决定。现在还有一点微弱的希望——暗影族……

这股第三方力量，是吓跑了几何学家的种族。

也许，我能在他们的世界里找到救赎？找到一条既不同于强大种族的冰冷逻辑，又不同于几何学家的伪善的新道路？

……我走出盥洗室，绝望地把手伸进了操作终端，像跳进一口幽暗的水井一样。

“告诉我今天的日程！”

十七分钟后启动日程……

我被愚蠢的操作系统惹得哈哈大笑。它无法监控人的意识，只能通过指纹或者基因结构来识别人类。但个体大脑的神圣区域——几何学家的机器无法进入。

与被监护人见面；上课；四十分钟前已下达指令，上一节恶劣天气应对课。暂无其他工作计划。

“课会照常上的。”我向机器保证。我的声音也变了，变成了导师别尔的声音，干巴巴的、微微发颤、枯燥无味。

操作系统沉默了。

“我怎么才能避开大量受监控的出口，离开这里？”

疗养院区域有一个垃圾道舱门。

我把手从终端里抽了出来。这可不是个让人愉快的结论，对吧，导师别尔？

没关系。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流落到哪个垃圾场……

但我不能这么做。

无论如何也不行。

“我可以离开这栋建筑吗？”我再次激活系统，向它提问。

紧急出口位于一层。

我看了看屏幕，上面仍显示着一层大厅的监控画面。值日的小男孩还在熟睡。

“再睡十分钟，孩子，”我说，“嗯？你还可以再做一个梦，梦见一个新的星球，或者梦见需要立刻进行退化改造的非友族。”

小男孩仍在睡觉，而我将这看作是默许了。

我回到寄宿学校里面，外面寒意刺骨。库阿里库阿没有主动给我供暖，我也不打算开口求它。

到头来，把导师别尔的尸体埋进雪里，也没有花太长时间。

尘归尘。

土归土。

我在那几扇两小时前怎么也敲不开的门边抖落身上的雪，抻平短夹克。按地球上的标准看，它实在过于短小。门应手而开。我走进大厅，迎面撞上了正在那把镀镍鱼叉下伸懒腰的男孩，他惊恐地看着我。

总算睡醒了。

“早安，孩子。”我说。

“早安，导师。”他的声音细不可闻。

很明显，小男孩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有没有看见他在站岗的时候打瞌睡。更关键的是，他犯了多大的错……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搬出了那句大人常跟小孩讲的蠢话，“也会偶尔在站岗的时候打盹儿。我们学校的门口立着一个……呃……破犁，是一个‘要塞时期’的老古董，用来犁地的。我就躺在它旁边睡着了。我觉得在快天亮的时候睡着一小会儿，也不算多大事。对吧？”

“对。”小男孩困惑地附和我。

我神秘地朝他挤挤眼睛，走向楼梯。就让这个小男孩只记住导师宽恕了他的错误这件事吧，这样他以后就不会想起，导师在下雪的时候出门散步了。

“我真的没有做错吗，导师？”他在我身后哀声问。

他们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样子。可以教他做一个高尚的人，也可以让他在雪地里辛苦劳作。他们就像黏土一样，很容易被改变，是理想的原材料、理想的炮灰。

让我们把“友谊”播撒到整个银河系！

我可以走到那孩子面前，抱抱他，告诉他世界上没人有错。在岗哨上睡着的人没有错；在夜里偷偷摸摸从名叫“清风”的集中营逃跑的人没有错；就连那个现在躺在雪地里、身体渐渐僵冷的人也没有错。也许，只有几百年前为几何学家的世界承担责任、作出决定的那个人——“臭不可闻的里格”或者他的导师，是唯一犯了错的人……

但这是一个死胡同。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改变身边的人。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由善良的本意铺就的，而建立在退化使者枪炮下的“恶意最小化原则”，有时候又显得那么诱人。

而我不能允许自己心里产生哪怕一点点的爱和柔情。因为正是它们成了几何学家伪善的武器，永恒又致命的武器。

“我一点都没有生你的气。”我说。

这正是他需要的答案。男孩微笑起来，在那把他祖先用来捕杀鲸鱼的鱼叉下站直了身子。

我向楼上走去。

寄宿学校里热闹起来了。我听见门后细碎的响动、乱纷纷起床的声音和睡意惺忪的呻吟。有的孩子已经醒了，在喊别人起床。都是稀松平常的孩子们的吵闹声。难道这个舒适的小世界不如地球吗？比不上地球上那些讨厌的小兔崽子、永远醉酒的大人、什么也不教的学校和无法带来快乐的职业吗？

比不上。如果允许自己产生动摇，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就像安德烈•赫鲁莫夫梦想的那样，我有了一套自己的标准。标尺是不会对自己产生怀疑的。一米还是一千克——绝不会因为售货员的幻想或者顾客的要求而改变。

我不喜欢几何学家的世界！

也就是说，我要继续走下去，沿着他们的足迹，穿过空间内侧和失去星星的天空。只要夜晚还没有被万千星火点亮，只要逼走几何学家的暗影族还没有给我答案，我就会一直走下去。

当理智停止运转，内心背叛自我时，什么才能成为标尺？

“早安，别尔！”

一个年轻姑娘从自己房间里走了出来，我亲切地向她笑了笑。她是个女导师，看我的眼神既有敬意，也有不知所措的怜悯。毕竟别尔是个罪人。而她不打算犯类似的错误。她不久前才被洗过脑，现在已经接过了光荣的接力棒，准备劝我改过自新。

“早上愉快……呃……”

“洛丽。我是导师洛丽。”

她穿着一条小短裙。那是一小片缠在腰间的布料。他们把这个叫作女式饰带。她的辫子黑亮亮的。如果在地球上，她的回头率一定很高，但多半是因为她很可爱，而不是由于她的奇装异服。在我看来，她有点儿敦实，但俗话说得好，“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别尔昨天跟她见过面？还是没来得及认识？

“我本来想去叫您吃早饭的，”姑娘说，“您饿了吗？”

“有一点儿。”

我身体里的库阿里库阿可能有不同意见，也可能没有。尼克•里梅尔比导师别尔壮实多了。它能把多余的肌肉藏到哪里去呢？

“到我那儿去吃？”

她的举动中没有一点儿色情意味。不是因为导师别尔太老了，只是因为性让人不愉快。人不需要性欲。

性欲会让人忘记“友谊”。

洛丽的房间比我的稍微舒适一些，墙上也挂着孩子们的照片，但数量少得多——不到二十张。到处都是彩色的针织地毯——铺在地上，挂在墙上，盖在床上。

“真漂亮！”我心悦诚服地赞叹。洛丽涨红了脸，“真的吗，别尔？我手艺不太好，但我尽力了……”

我在桌边坐下，静静看着姑娘做早饭。她从一只塑料水壶里倒了两杯热咖啡，又拿出一把小圆饼，撒上切碎的青草，再用两只碟子装上几块肉。

我这才发现，他们吃的是人造肉。这种肉要么是在大桶里培育出来的，要么是合成的。几何学家不以食用为目的宰杀动物。

“我们非常担心您，导师别尔，”洛丽说，“我们都很理解您的痛苦。”

我点点头，全神贯注地吃饭。我不知道库阿里库阿感觉如何，反正我是真的饿坏了。

“能跟我说说吗……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您的监护对象尼克•里梅尔不可能被治愈了吗？”

“绝对无法治愈，”我一边把小圆饼和肉塞进嘴里，一边回答她，“一点希望也没有。”

“请原谅，别尔……”

“没什么，没什么，”我似乎显得过于欢快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也许我不该表现得如此粗俗。洛丽有点受惊，但我毫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

“他一直是个问题挺多的孩子，”我故意说起自己的坏话，“一点天赋都没有，还爱写诗。他总是夜里爬窗户偷偷溜出去，不肯好好睡一觉，为新的一天做好准备。他爱和我争论，甚至会朝我吼叫，或者拒绝说话，就是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他是最让人头疼的一个孩子！在他失忆之后，也忘记了所有我教给他的东西，所以悲剧结局是不可避免的！”

怎么样？

姑娘，你有一双聪明的眼睛！尽管织地毯不是你的使命，但你还是孜孜不倦。快说出来吧，告诉老导师，他说的不对！

或者哪怕沉默不语！

“不要太难过，别尔，”她碰了碰我的手，“没有人能处理好这种情况。”

这帮人没救的。

“您会有一班新的孩子，”洛丽温柔地安慰我，“您会培养一批新的监护对象，他们会弥补里梅尔犯下的错误。”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我拼命吞下最后几块肉。

逃。我必须从这里逃走。趁窗户下的雪堆还没融化，趁软族朋友还没意识到拥有超人力量的尼克•里梅尔活着逃走了。

只要还有一点点可能，我都会与几何学家逆向而行。我会前往银河系的中心，回到强大种族的手伸不到的地方，找到暗影族。

或许，我能幸运地抓住救命稻草？

“再来一块小饼吗？”洛丽问。她温柔的声音稍稍触动了我。你应该当个厨师的，姑娘，或者干脆嫁人，生儿育女，自己抚养孩子，给他们做美味的小馅饼和小蛋糕。

“不用了，谢谢。”

我站起来，看向窗外。雪无情地下着。雪花飞舞，撞击着玻璃。母星在乌云背后发出微弱的光芒，却无法带来温暖。

“不知谁下了坏天气指令……”洛丽若有所思地说。

“是我。这不……我打算上课的。上一堂恶劣天气应对课。”

“这是个有趣的计划。”洛丽赞同我的想法，“您选好自己的监护对象了吗？”

“还没有。”

“那就选低年级三号组吧，导师别尔！”

“好的。”我同意了。不管谁挂在我名下，不都无所谓吗？我不打算在这里耽搁太久。

“那是最难管的一批孩子……”洛丽鼓励我说，“您立马就会投入到工作中的，别尔！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小组，但导师当中还没人能对付得了他们。没人有您这么丰富的经验……”

我背对着洛丽，悄悄笑了出来。

谢谢你的信任。也许导师别尔会很感激你的提议。

自然，我没法在这副伪装下支撑太久。库阿里库阿可以完美地改变我的外貌，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像比尔一样行事。

我必须拖延时间。再撑两个小时！等导师们都带着孩子各干各的事情去之后，我就可以搭乘传送舱离开了。

几何学家的发射场根本无人看守。我只要随便抓一个飞行员，把他打晕，让共生体提取他的细胞样本，然后就能改头换面，坐上飞船。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猜就能想到。

我本来想躲在别尔的房间里，我觉得这应该不算没礼貌。一个初来乍到的导师，想独处一阵子，大家应该都觉得可以理解。要知道，他因为自己精神失常的监护对象而遭受了莫大的打击。

但还是有人来找我了。是好客的姑娘洛丽和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人。他的眼神里也明显带着怜悯。也许，这座学校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很年轻。

“我们带您去第三小组好吗，导师别尔？”洛丽提议，“他们已经在等您了。”

年轻人没有急着跟我打招呼，显然他和别尔是认识彼此的。我只好假装熟稔地朝他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跟导师别尔命中无缘的这个小组住在塔楼的十二层。我顺从地跟着洛丽和陌生的男人向上爬去。

“如果您不介意，导师，我们会留下来旁听……”

“不，没必要，”我马上反对，“你们忙你们的。”

好像我还嫌观众不够多似的。

“他们在这儿，”年轻男人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算是个很难管的小组，别尔导师。他们的批评分析能力非常强，所有事情你都得费劲解释，让他们完全信服。”

“我会尽力的，”我向他们保证，“别担心。”

在他们的注视下，我走进了第三小组的房间。导师别尔年轻的同事们在这儿似乎有点不自在。

没必要让他们勉强待在这儿。

几何学家允许学生在墙壁上展现自己天马行空的幻想。也许随着时间流逝，这种表达冲动会自动消失。但并不是因为孩子们不再追求美和个性，而是对他们而言——我确信——家到头来只会是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屋子。他们的世界是一个典型的外向文明、一个致力于扩张的文明，而且极度幸福。

这些孩子只是还没给自己的力量找到一个合适的目标。他们没有实验室或者手工作坊，只有一间间一模一样的屋子。他们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或者说是一座城堡……天真的孩子们不知道，导师可以随时窥视他们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墙上贴满凸凹不平的灰色石板，就像铺上了鹅卵石。天花板是木头的。地板上铺着破旧的地毯，像是用一捆捆结实的干草编成的。油灯，也可能是用电的假油灯，藏在发黑的铜灯罩里，拴在链子上，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昏暗，窗户被颜色不明的针织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床是笨重的木床，桌子上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但上面遍布刮痕，正中间还插着一把刀。

四个孩子穿着整齐的几何学家制服，那是浅绿色的短裤和衬衫，上面没有绗缝，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按地球上的年龄算，他们大概十一二岁。孩子们全都直接坐在地上，脸冲着门，显然在等待我的出现。

“你们好，”我说，“你们没能弄到‘要塞时代’的衣服吗？”

“您好，导师。”一个男孩严肃地和我打招呼。他长着一头亚麻色头发，跟里梅尔那个消失在银河深处的朋友一样。他的神情充满戒备。

四个孩子的眼睛里都写满警惕。他们是不会被吓倒的，当然了，几何学家的孩子们怎么可能会害怕导师？他们只是非常谨慎，带着怀疑和审视的态度。

“我们有那个时代的衣服，”男孩接着说，“只不过只有在休息时间，我们才被允许穿那种衣服。现在是上课时间。”

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别插手我们的游戏，尊敬的导师。我们想干吗就干吗”。

我跟男孩们一起，在地板上坐下。见鬼，别尔的身体实在太僵硬了。

我问他们：“你们叫什么名字，孩子们？”

“难道您不知道吗，导师？”亚麻色头发的男孩惊讶地问，他表现得很真诚。另一个满头金色鬈发、睡眼惺忪的小天使忧郁又得意地跟着说：

“我们组的资料……多得不得了……”

我倒是很愿意跟这些小朋友打打交道。我想要弄明白，几何学家的世界里哪来这么些礼貌的小刺头儿，他们玩的不是假扮退化使者的游戏，而是“要塞时代”游戏……这个星球上最后一个自由的时代。这很好。如果有十年时间，我倒愿意抚育他们。以我眼中正确的方式……来培养他们。他们也会成为导师……也许能改变这个世界。

这样，我就可以同几何学家来一场漂亮的对决，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说不定还能弄出专门打击导师的鼠疫，然后顺利完成同化。

“我没看过你们的档案，”我说，“那有点儿像是作弊，对吗？你们又看不到我的档案。”

孩子们不说话了。也许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导师，和各式各样试图和他们建立亲密关系的手段……

我叹了口气。我没有十年的时间来帮你们，孩子们。很遗憾。我连十天都没有，无法和你们交朋友。不过也幸好如此。

“为什么要挑‘要塞时代’，孩子们？”我环顾房间，“为什么不是‘骨器时代’或者‘航海时代’？难道它们不如‘要塞时代’有趣吗？”

“这是我们文明发展史中的转折阶段，导师，”亚麻色头发的男孩告诉我，“是一个十字路口。”

“命运抉择点。”鬈发男孩又强调了一遍，“如果没有那个时代发生的事情，我们的世界可能完全是另一番模样。您不觉得吗？”

太遗憾了，我不能在这里多停留几年……

“我同意。”我肯定了他说的话。我站起来，年迈躯体周身的关节都在嘎吱作响，“你们不介意我打开窗子吧，孩子们？”

他们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冲过来帮我，更没有急着和我互相认识。剩下的两个孩子甚至没有屈尊加入我们的谈话……坏透了的小造反派们。

我拉开窗帘。玻璃跟我预想中一样，是透明的。这四个孩子拒绝使用任何现代技术，除了床上散落的几本电子书。

窗外一片昏暗，雪花在风里打着转，遮天蔽日。天气正履行着导师别尔最后的指令，只能勉强看见远处的太阳，像个模糊的小污点。我再也不会把别的星星叫作母星了。

“那么，现在的世界就不可能改变了吗？”我问他们，“命运的抉择点，到底是什么？是日历上一个被圈出来的日子？还是一场偶然发生的鼠疫？或者是世界委员会的某个决议？”

小男孩们在我背后沉默不语。然后其中一个开口了，是亚麻色头发的那个，我认出了他的声音。

“不，导师。命运的抉择点，是世界失去了某样东西的那一天。”

“但也是得到了某样东西的那一天？”

“它只是得到了一条道路，却失去了千百条。就像一个被放在山顶的球。球无法一直静止在那里，它会滚动。只需要稍微推它一把。但是，当它开始往下滚的时候，就不可能回头了。”

有人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悄声说：

“你又说这种孩子气的比喻了……天呐！”

我等他们不再叽叽喳喳了，才接着说：

“你说的没错。只不过生命中不存在上坡和下坡，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这样。有的人站在山脚，看着世界在自己头顶疾驰，无计可施；有的人从高处往下看，觉得球滚向了唯一正确的方向；还有人……”

我顿了顿，其中一个男孩不出我所料地忍不住插嘴了：“拦在球滚动的路上吗？”

“正确。”我转过身，看着他。这是个普普普通通的孩子，皮肤黑黑的，头发也是黑的，眼角有点上吊，在地球上，他会被认成亚洲人。“对。有的人站在世界疾驰的那条路上。在他看来，世界其实没有在运动。它被卡住了，并随时可能崩塌。那么这个人就可能伸出手，推一把，让球滚向该去的方向。当然，前提是他下定了决心。因为，所谓正确的方向并不存在。”

“怎样才能站在那路上呢？”鬈发男孩出其不意地插话道。

我耸耸肩膀，“不必强求，世界会找到你的。重要的是，要意识到现在轮到你伸手推它一把了……孩子们，你们现在该上课了！”

“我觉得，我们已经在上课了，导师别尔。”亚麻色头发的男孩说，“我叫提尔，导师。”

不，他名字的发音实际上与这两个字有点区别。但他身上的确有点捣蛋鬼提尔[1]的范儿。我笑起来，努力让导师别尔的脸部肌肉听使唤。他很少露出我那样的微笑。尼克的身体就没有出现这种水土不服。

“我叫格里克……”这是那个鬈发男孩。

“我叫拉吉……”这是那个“亚洲小子”。

“我是……法尔……”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男孩也开口了。

他们的眼神都变了，不再那么戒备，开始变得像无家可归的小狗崽——会在车站蹭人腿的那种。他们还保留着一份婴儿的纯真，觉得不会被人一脚踹开，但也已经明白，不是每条腿都可以抱着蹭的。

他们会迫使你们改变的，孩子们。他们会剔除你们的怀疑精神、探索精神和高度的批判分析精神。如果真碰到一个别尔级别的导师，你们将无处可藏。也许，让你们脱颖而出、善于提问和寻找答案的天赋不会消失。你们总有一天会坐在世界委员会那些跟家里一样舒适的小桌子后面，做出决策，决定你们的世界要去向何方……

门外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隆声，像是有人在敲钟。

孩子们交换了个眼神。

“有人来了，导师别尔，”格里克告诉我，“有外星人在门口！”

“他们是来找我的，”我毫不怀疑这一点，“请把门打开。”

谢谢你们让我参与游戏，孩子们。但游戏结束了。

本来在“草席”上四脚着地爬来爬去的格里克突然跳起来，装作费力地把门推开。他们的门可能没法像别的门一样锁上，任何一位导师都可以不请自入。但现在还是不要打破孩子们关于堡垒的幻想吧。

卡蒂站在门外。

我甚至并不惊讶。我心里甚至做好了看到塔格和戈恩拿着医用麻醉枪来抓我的准备。就算卡蒂后面还跟着一大帮人，对我说“游戏结束了，暗影族退化使者！”，我也不会意外。

“你们好，孩子们……您好，别尔导师。”

卡蒂把手放在格里克的肩头，看向我，看着这个失足钻进了她爱人的身体，后来又披上了导师外壳的卑鄙间谍。她忧伤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忠诚。

“你好，卡蒂。”我说。

“导师，请原谅我打断了您的授课。但我需要……非常需要和您谈谈。我……在外面等着……”

“我现在就可以和你谈。”说着，我看了格里克一眼，他在卡蒂的手掌下怡然自得，朝朋友们扮着鬼脸。

“再见，孩子们。我非常喜欢你们。”

“您很快就会回来的吧，别尔导师？”看着我走向门边……走向他们小小的、被攻陷的、注定会陷落的城堡的大门，提尔细声细气地问。

“我不知道。”我用最接近真相的谎言回答了他。

卡蒂在走廊里牵起了我的手，我们心照不宣地向楼下走去。快到五楼的时候，卡蒂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们已经爱上您了，导师。对于最难应付的小组来说，这实在太惊人了。”

“他们再正常不过了。”我说。

“他们也那么痴迷‘要塞时代’……就像尼克的小组一样……”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怎么了，我的姑娘？”

卡蒂突然啜泣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我。

“别尔导师……求求您了，请原谅尼基吧，导师！”

[1].德国十四世纪民间传说中一个喜欢恶作剧的人物，富有洞察力和幽默感，他往往爱用一些成语玩文字游戏，来嘲讽他人或是发泄不满。

5

我们在精心打理过的花园里漫步。天空澄澈晴朗，而卡蒂仍在抽泣，“我理解……我都理解，导师……他的行为看起来很可怕。但那是因为他病了。”

“尼克从疗养院逃跑了，”我说，“你知道吗？”

她默默点头。

“我不会生他的气。”我为自己能面不改色地说谎而感到战栗。但我没有说实话的勇气！“我不会生尼克的气的。”

况且，导师别尔一定也会说同样的话。

“都是失忆的错，”卡蒂肯定地说，“当我们失去记忆时，就只能凭本能行动了，凭着自己的内心。您也知道，他是个非常冲动的人，耐不住性子，对什么事都按自己的本心做出反应。您帮助他战胜了自己，别尔，让他成了一个正常的人。但您帮他建立的人格还是崩溃了！当他忘记了自己所受的教育，忘记了他所适应的这个社会，尼克的心……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与我们这些理性的、理解他的人背道而驰……我到这里来，也是因为明白，自己办不到……我必须和您谈谈。您得理解尼基，导师。”

“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卡蒂？”虽然伪装成了别尔的样子，但这个问题是发自我内心的疑问，“他已经离开了疗养院。他攻击了软族。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的命运将会如何。”

我们在传送舱附近停下脚步。这个地处寒极的寄宿学校的小公园静悄悄的。我觉得应该没人会躲在这儿的灌木丛里，跟踪告密者或者窥伺偶然的来客。

“您在做决定的时候，应该考虑到尼基的情况。”卡蒂坚定地说，“您有义务这么做，您有义务要求以其他形式惩罚他，或者……或者掩盖他的过错。”

“你是在怪罪我吗？”我有些惊慌失措。

此刻的我可能已经不是我了？导师别尔在我体内苏醒过来了？我变成了决定用几何学家自己的武器打败他们的导师别尔，一个准备在雪原上培养自己第五纵队[1]的别尔，一个不惜用撒谎和训诫手段来教育孩子，只为达成崇高目的的别尔？

“是的，”卡蒂平静地答道，“我是在怪罪您，导师。我还会在世界委员会面前重申这一点。”

不，这个世界是完全没有希望的。它甚至不是静止的，而是正沿着一条斜坡向下飞驰，而我现在正拦在它面前。不管它是上坡还是下坡，对我来说都一个样，扭转它的方向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只需要伸出手推它一把。

多么甜蜜的诱惑啊！这一刻，我竟拥有了强烈的自信！

“尼基写过一些诗，”卡蒂轻声说，“很久很久以前，他念给我听过。您知道吗？他似乎预感到自己身上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我沉默了，我没有打断她。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责备导师别尔，也不是为了给在大雪中消失并很可能已经死了的尼克•里梅尔求情。她只是需要找个人聊聊尼基的事情。

而塔格和戈恩并不适合扮演倾听者。也许，他们只适合把我的手反扣在背后？

“我的所有回忆都卷成

一个巨大的金球

沿着走廊滚动……”

卡蒂若有所思地背诵起尼克的诗歌。

而藏在导师别尔身体里的我，也想起了尼克的诗句，不禁战栗起来。

这首古怪的诗描写了一个人的遭遇，他只是想要走进一扇门，但全然不知那扇门后等着他的是别人的记忆。

“但那只球把我的记忆

注入了他的脑中

他走进那扇门里

拿走了我的姓氏

现在

我至少可以获得片刻安宁”

尼克……尼克……尼基……你是另一个星球的孩子，一个与地球相似的星球的孩子……我们注定会碰面，尽管你在与我相遇的那一刻已经死去，但你还是活在我体内，你的意识还残存于我脑中。与导师别尔不同，他死后就什么也没留下。

只要我活着，你就会一直活着。也许，这将是你生命中第一次获得安宁。哪怕只是片刻。

卡蒂仍在继续念诗，轻松流畅。她把尼克的诗背得滚瓜烂熟，我的心却揪了起来，因为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背的是哪一段：

“我的回忆成了他的

我现在什么也不记得

而他却跑到我爷爷的

坟墓前哭泣

爷爷曾宣誓驯服野兽

他也许不是最好的人

但也不会是最坏的……”

“他是个好诗人，”我说，“他是个真正的诗人，卡蒂。”

“我还可以接着念下去。”卡蒂说。

我也可以。我接过了她的话头：

“而记忆，到底由什么构成

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之后又会以什么形态呈现

这份记忆……”

“我没想到尼基也对您读过这些诗，别尔导师。”她沉吟片刻，仿佛有些尴尬，“要知道这些诗是他三个月前刚写出来的，导师。难道您知道，他一直在坚持写诗，导师？”

我不说话了。我无话可说。

“别尔导师，您背得很熟啊，”卡蒂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越来越困惑，“就像尼基一样。跟尼基一模一样。”

你栽跟头了，别佳•赫鲁莫夫。

有一种叫作心灵的东西，很难伪装，比伪造一张脸或者基因构造困难多了。

“水……”我突然瘫倒在地，开始求救，“卡蒂，拿水来。我……我感觉很糟糕。水！”

惊慌、隐约的怀疑与前来帮忙的本能，让卡蒂纠结了片刻。但她很快就冲向了通往校舍的隧道。

结束了。喘息时间结束。我要开始逃亡了。

无论如何，尼克•里梅尔，我还是要谢谢你的诗！

我一拳砸进终端激活液中。短短几秒过后，几何学家的操作系统——这些浅薄的电子大脑——就与我的大脑建立了联结，而这一刻对我来说却格外漫长和难熬。我露馅了。我暴露了。

我失去了在寄宿学校温暖的校舍里再悠闲地喘息一天的机会……

目的地？

“导师！”

我回过头，正好碰上卡蒂的视线。她回来了，呆立在林地边缘，定定地看着别尔，这位导师刚刚才紧紧抓住了她的心，现在却打算偷偷逃走。

我心里来自导师别尔的内容太少了！我只获得了他的身体。

他的内心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卡蒂发觉事情不对。

请确认目的地！

我要逃去哪里？哪里能让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哪里可以躲藏，保住我这条珍贵的生命，这具糅合了三个身份的躯体？

传送舱？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高兴，操作系统就已经读取了我的想法，将它转换成了指令。棒极了。

“第一传送舱！”我朝操作系统大喊。

请入舱。

“导师！”卡蒂看着我踏进舱门，尖叫起来，“导师？”

她奔向舱门，透过浑浊的玻璃，我能看见她的脸，能看见她紧张但恍然大悟的眼神。

随后，脚下射出了蓝光。

逃。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躲藏，逃脱。要想改变世界，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

永别之地。请出舱。

我在离开传送舱之前停顿了一秒钟。玻璃外透进一道忽明忽灭、闪烁不定的紫红色的光。

传送舱把我送到了一个什么地狱样的地方？

我一脚踏出舱门，呆住了。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里现在是夜晚。不知为何，我觉得这里永远都笼罩在黑夜之中。热。这种炎热也和黑暗一样，是永恒的。空气沉重又闷热，充满灰尘的气味。

背后有微风吹来，同样又湿又热，黏糊糊的。

传送舱立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石樽的边缘上。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个火山口。脚下半公里远的地方，流动着深红色的岩浆，但黑色的石头表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而这种完美程度不可能是大自然的造物，却恰好是几何学家的最爱。

脚边有一条窄窄的台阶，盘旋在石樽的边缘上，上面布满了传送舱。每隔一百步……也就是五十米，就有一只深色玻璃圆筒，依稀发出青灰色的微光。石樽边缘上零星站着些人，但相互之间隔得非常远，在远处红色的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身形影影绰绰。

我像着了魔一样走向石樽的边缘，旁边没有任何防护设施。没有照明指示灯，没有力场，没有护栏，没有任何东西把石阶与悬崖隔开，令人震惊。几何学家非常惜命，什么能让他们造出一个这样的地方？

暗红色的火焰在黑色石樽的底部流动，形成一片火海，被搅动的空气集结成一根滚烫的气流柱，涌向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

寂静仿佛有生命，把所有声音吸入其中，这不只是简单的无声状态，而是真切可感的寂静。

我用脚跺了跺石头地面，那可怜的声响无助地淹没在寂静之中。

我回过头。

除了闪闪发光的传送舱，身后别无他物。

这个盛着暗红火焰的石樽仿佛立于时间和空间之外，在几何学家的世界之外，身处永恒的黑夜之中。

追求理性和绝对正确的几何星，为何要造出这个石樽、这个黑暗的祭坛？

“永别……”黑夜在低声私语。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是耳朵能听见的说话声，不是心灵感应。

我转向石樽。正是时候！我瞪大眼，看见一个暗沉沉的、沙粒般渺小的身影在石樽里暗红的火焰上方飘浮着。它离我太远，勉强能辨认出是个人形……

“加尔斯•恩言，计算机控制系统操作员，永别了……”

那个身影向下坠去，激起一团白色的烟雾。火海没有触碰到他的身体，而是将他裹入其中，接着升腾，冲向灼热的夜空。

“永别了……丽尼•萨克，女学生，永别了……”

又一具身体坠入石樽，化成烟雾，被送上几何学家的天堂。

“永别了……丹格•克林，夸克反应堆操作员，永别了……”

我站在火化炉的边沿上。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巨大、最可怕的火化炉。

也许，这样的火山坟场还有很多。即使在这样舒适安全的世界中，人类也常常要面对死亡。

但我已经看够了。有生之年，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个死亡舞台了。一个漆黑无边的火化炉，唯一的光源来自火山口底部的人造地狱，还有那些青紫色的传送舱、稀疏的人影，和那个撕裂寂静的冷漠声音：

“永别了……哈迪•伦斯，孩子，永别了……”

要想理解外星人的生命，就必须看看它们的死亡。

也许让尸体化为尘埃，吹散在天空中，好让它们能落回地面滋养草木，是正确的做法？

只不过，除了无菌焚化炉和供悲痛的友人们吊唁的小平台之外，这里还缺了点什么。

哪怕立一个临时方尖碑也好，就像西伯利亚丛林里那个大坑旁的水泥碑。即使后来人们也没把它换成花岗岩的，但它还是立在那里，在另一个世界里，在地球上。我可以去那里凭吊，把额头抵在石碑粗糙破碎的边缘上轻声说：“我来了……”

即使不知道要对自己说什么也没关系……

“永别了……”

“别尔？”

我回过头，惊觉自己在石樽的边缘上越探越远。再过一秒钟，我就会变成几何学家世界里的一粒尘埃了。一粒纯粹、简单、忠诚的尘埃。

卡蒂及时叫住了我：“你是谁？”

她站在传送舱旁，一只手扶着背后的玻璃墙。也许，她害怕了。

尽管她脑中的猜想还没有得到证实。

“卡蒂，我想一个人静静。”我用导师别尔的声音说。

“你是谁？”

我沉默了。

我能说什么呢？“我是从地球来的人类。我是全禄航空的飞行员。我是那个进入了尼基身体的人，那个杀死了导师别尔的人。”

“尼基？”她喃喃道，“尼基，是你吗？我就知道！尼基，导师出什么事了？你又是怎么回事？尼基？尼基！”

被这个疲惫不堪、剃着刺猬寸头的女孩注视着，我内心某处轰然崩塌了。她只是几何学家世界中一个活生生的小齿轮。她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但对尼基•里梅尔来说却是至亲。

我的脸开始融化，皮肤滴落下来。

“永别了……”

你们不懂得什么叫活着，几何学家。你们活在高度秩序化的小世界中，但你们早就死去了，带着被压缩到极限的需求和被阉割的情感，带着要让全世界都幸福的执念死去了。尽管导师还能给你们行尸走肉的世界通电续命，让它长久地运转下去，但其中早已不存在生命活力。

死亡居然变成一幕戏剧，太荒唐了。

“我是彼得•赫鲁莫夫。”我向卡蒂走了一步。我的脸就像被烧伤了一样，滚烫发红。现在我顶着尼基•里梅尔的脸，卡蒂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带着恐惧的喜悦。但我又变了，整个人都扭曲了，肌肉膨胀起来，躯干被撑到与肩同宽，颧骨被拉宽了，瞳仁也变了色……

“永别了……”

“我来自另一颗星球，”我说，“我不是尼基。对不起。我怎么会料到有人这样深爱着他呢？尼基已经死了。”

她拼命摇着头向后退去。

“尼基死了，”我又重复了一遍，“几乎死了。只不过他的一部分留在了我的体内……对不起……”

就像穿上一件舒适的旧衣服，我如此轻易地回到了彼得•赫鲁莫夫的身体中，没有像之前变成尼基或者别尔时那样经历可怕的疼痛。也许，在灵魂深处，我仍保持着自己的原貌，直到生命终结。

卡蒂的眼睛睁大了。她看着我这个不断变形的外星人，在过去两分钟里换上了两张她熟悉的脸。导师别尔的衣服被我的肩膀撑得嘎吱作响。可能在她看来，我就像个巨大的怪物。

或许，我早就是个怪物了？

库阿里库阿顺从地改变着我的外貌，一言不发。也许它已经完全臣服于我了。又或者，我们已经浑然一体，不再需要对话了？

“暗影族……”卡蒂喃喃自语。

几何学家的语言里大概没有比一句“暗影族”更可怕的咒骂了。

姑娘的声音里充满厌恶、警惕和恐惧。

“我要离开了。不必跟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指望什么。潜入她的潜意识，让她对我言听计从？变回导师别尔的样子？

或者回到刚才，卡蒂把我认成尼基•里梅尔的短短一瞬？

她重重打了我一拳。准确地说，是试图打我……在库阿里库阿的助力下，我轻而易举地拦下了这一击。要还她一拳也很简单，那样能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失去意识，无法跟着我。

我用手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轻柔而小心地爱抚着。她爱的是另一个人，爱着那个已经死去，且永远无法回到几何星的人，她的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姑娘呆立着。

“我不想这样的，”我说，“对不起。”

她没有继续试图阻拦我。我也没再回头看她，只是碰了碰操作终端。

目的地？

最近的远距离探测队发射场。

目的地？

我似乎做得不对。也许，发射场上没有传送舱？

距离远距离探测队主发射场最近的传送舱。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舱门终于打开了。

我走进去，又回头看了卡蒂一眼。她正绝望地目送我。请原谅我，姑娘……

“尼基！”她愤怒地咆哮一声。舱门合上了，将她的怒吼隔绝在外，但她仍叫喊着，用拳头敲打着浑浊的玻璃。

她不会原谅我的。

传送舱可能会存储最近的位移信息，不然卡蒂刚才怎么会追上我？但她现在已经不会再尾随我了。她疯狂的猜测成了事实，是时候拉响警报了。该去求助了。

为什么我没有阻止她？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只要让这个姑娘睡着，让她四肢瘫痪，或者打晕她……

蓝光在脚下亮起，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在高速位移发出的光线中，我看起来一定像个真正的怪物。衣服七零八落地从身体上脱落，皮肤上血迹斑斑……

片刻之后，阳光透过暗沉沉的玻璃射了进来。

我久久地站在舱内，无法下定决心走出舱门。我就像一个快冻死在洁净和自由的门槛外的邋遢流浪汉一样，被不属于他的纯净拒之门外。

但无论如何我都得出去。我沿着石阶，一步步从低矮的平台上走下来。传送舱就像这个荒凉海滩上一座脆弱的纪念碑。

最后一座自由纪念碑……

大海喧嚣不止。它永恒如一，无论在几何学家的世界里，还是在地球上。无论何时何地，大海都是自由的。你可以向海中倾倒毒药，可以在海中画下边界，可以在海滩上建起一座发射场，让载着“友谊”的飞船从这里飞向天空。

而大海是有生命的。

大海没有关于羞辱的记忆。

它只相信自由，就像天空一样；它不能忍受束缚，就像天空一样。我站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海浪舔舐着我的双腿，这一刻格外容易让人相信，天空中那一颗遥远的星星，是我的太阳，而这片咸咸的海水是人类的旧摇篮。

放眼望去，只有过于平直的海岸线。笔直一条，就像地平线，又是那么不真实。如果沿着海岸走下去，这一切不会有丝毫改变——右手边低矮的、跟被修剪过一样整齐的小树林会一路延伸；左手边则是嘶嘶低语的浪花。只有脚下沙子的颜色会发生变化，从黄色渐渐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黑色，周而复始。狭长的沙滩以肉眼难以察觉的方式弯向右边，它会被白雪覆盖，然后沙子又会重新露出来，而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还会回到这里，而浪花仍会轻抚海岸……

要想改变这个世界，一个人就已经绰绰有余。

我向前走了一步，海水立刻嘶嘶地漫过了我的足迹。

这世界实在太小，小到无法保持宁静。

不管我愿不愿意，尼克的心灵将永远留在我体内。作为这世界的一部分。他会活下去。或者我会活下去——为了他。

只有大海和天空懂得真正的宁静。

我举起右手，盯着它。手指开始伸长。我用目光塑造着它的形状，将人的血肉转化成尖锐弯曲的利爪。

可是，我还有权称自己为人吗？

遥远的天边，已经不在生者之列的尼克•里梅尔低声吟诵起来：

“而记忆，到底由什么构成

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之后又会以什么形态呈现

这份记忆……”

我怎么知道答案呢，尼克？

要想改变这个世界，

一个人已经绰绰有余。

但我不是一个人。

我再也不会孤身一人。

我一定能做出些改变。

[1].西班牙内战时期一支传说中潜伏在马德里给弗朗哥做内应的纵队，现泛指隐藏在对方内部、尚未曝光的间谍。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II

引子

地球

暗影

故乡

尾声

译后记

引子

地球上的发射场往往寸草不生，但原因并非像记者们老爱写的那样，是发射场的地面被推进器喷射的火焰烤焦了。事实是，给火箭灌入或紧急排出燃料的过程中多少会有泄露，磨损的输送管道也难免出现渗漏问题，太多有毒物质漏进了土层。

但这个发射场，跟地球上的不一样。

我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场边缘。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巨人的网球场，或是一位痴迷高尔夫的富豪脑中病态美梦的现实版本。

只不过，在这个星球上，金钱毫无用武之地。

我的脸火辣辣的，身体里像是有个看不见的虐待狂，正拿着砂纸拼命摩擦我的皮肤内壁。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只好努力忽视这种疼痛。

银光闪闪的小飞船七零八落地躺在发射场绿油油的掌心里。距离我上次到访这里才过去不久，但当时我的脑子昏昏沉沉，无法以地球人的视角评价这一切。而现在……现在我把每艘飞船的战斗力和它们的数量相乘，再乘以这颗星球上发射场的大致数量，再加上那些未知的、在外太空或友星执行任务的飞船，以及长期滞留在外太空轨道的战舰，得出了一个结论。当然，这只是个非常粗略的估算，总体上肯定会有偏差。

但砸到头上的是一吨还是十吨砖头，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仰面躺在草坪上，盯着天空。在不同的世界和时空中，什么是绝对永恒不变的呢？我躺在地上，咂摸着齿间酸涩的草汁，无边无际的天空仿佛在牵引着我，将我吞没……我想象着，如果世界颠倒过来，不是现在这样——一个筋疲力尽的我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眯缝着眼盯着深渊般的天空，而是星球骑在我肩上，我双手托着天空，举着整个星球，活像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阿特拉斯[1]……

草汁又苦又辣，毕竟是另一颗星球的土地孕育出来的植物。天空中飘来一团镂空花纹形状的云，这样的云能让天气变得凉爽宜人。镂空的间隙不大，脚踩着这样的云托举星球，应该不会踏空。

但是，该举着这个世界的人不是我。

转过头，这颗星球重新回到我脚下。我看了看身边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男人还活着，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恢复意识。

“库阿里库阿，你完事儿了吗？”我问出了声。

结束了。你们的脸和表皮已经完全同化。共生体无声地在我脑中回答。

“谢谢。”

要复刻身体吗？

这男人比我更结实，个头也要高些。伪装一下倒是无妨，但一想到库阿里库阿改造身体时的疼痛，我多少有点儿害怕。

“不必了。”

我蹲在地上，开始扒这个陌生人的衣服。万幸，这里的人都穿得宽松。

“你觉得，我们能逃出去吗？”我向住在自己身体里的生物提问。

也许吧。

库阿里库阿从来不会客气，也不畏惧死亡。最近我开始喜欢上了它的这种特质。

我穿上陌生人的衣服，站直身子。几百米外可以看见一排低矮的建筑，墙上没有窗子。那是机库吗？还是修理厂？或者油库？

“说不定，里梅尔的飞船还没被销毁？”我字斟句酌，“要是能回到那艘飞船上就再好不过了……”

库阿里库阿没有回答，但奇怪的是，我觉得我能捕捉到它反馈给我的情绪。现在它表现出的是一种淡淡的讽刺，混合着同情和赞许。

难道这种近似活机器、被当作钢甲和鱼雷使用的生物，真的能与机器共情到如此地步？也许，能对飞船的命运产生同情，是它们难能可贵的一种优点？

“该回家了。”我说。

那是对于有家可回的人来说。

“那你们……”

我们的种族曾经对银河委员会的决议表示不满，发起了暴动。我们曾经拥有一颗星球。但现在它已经化为灰烬。

我望着绿草如茵的发射场，沉默了。

去吧，彼得。你还有家可回。

“但愿如此。”我说，“但愿。”

[1].希腊神话里的擎天神。

地球

1

那就是阿拉里的紫红舰队。

几百艘飞船，在银河委员会的领地边界线上逡巡。

我透过逐渐变得透明的机身，望着洒落在天空中的小小亮点。我该在那些飞船靠近时，挑一艘仔细观察观察。几何学家的这个技术设计着实不错。

但这是重点吗？

他们的世界中有太多比武器更强大的东西——坚强的意志、刚毅的精神、强大的自信、团结的力量。银河委员会能拿什么来与几何文明相提并论呢？它只有无穷无尽的口角和纠纷、弱小种族微不可闻的不满，以及强大种族的自我安慰和贪得无厌。银河系里的平衡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崩塌。如果退化使者再稍稍推上一把……

上校，我们的行进方向被外力控制了。

“投降。”我说。

情况很危险。

“一切正常。我有上级指示。这是有利于几何星的行动。”我打断了飞船的话。

我怎么也没能找到那艘曾属于里梅尔的探测飞船。显然，为了以防万一，它已经被销毁了。可话说回来，也许这样更好。面对着那个吸收了一部分尼克的记忆、并且存储了他交流习惯和诗作的电脑，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如此理智。而与这台从未属于任何人的全新机器打交道，事情要简单得多。几何学家很聪明，他们把自己的飞行搭档设计得非常智能——能够进行自主交流，而且回答并非千篇一律。但同时，几何学家又让它们维持着机器的身份。

说不定，这中间存在着某种必要性。难怪银河委员会里没有一个种族使用人工智能系统，或者至少没有大规模使用，它们更喜欢享受“计数器”、库阿里库阿或者其他具有某种专长的种族的服务。创造一种新的智慧——一种可能与人类心智相抗衡的智慧，是相当可怕的。但也许，正是因为几何学家过于执着于统一性和“友谊”，才选择放弃这样一种可能性？或许，当种族的生存本能牵涉其中时，意识形态这样鸡毛蒜皮的问题都得靠边站？

情况非常危险。飞船悲伤地告知我。

“投降。我们要执行‘友谊’任务。”

意识形态高于一切是件好事。几何学家宁愿让飞船被劫持，也不会允许飞船产生疑虑。飞船的引擎熄灭了，我们飘向舰队中心的旗舰。距离我第一次见到它刚过去一周。当时，这艘巨大的飞碟给我留下了无比凄惨的印象。阿拉里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尽管成功地完整活捉了几何学家的小飞船，但也因此遭受了惨重的损失。而现在，旗舰已经焕然一新，令人生畏，俨然一艘所向披靡的战争机器。

库阿里库阿，我在脑海中呼唤它，你的同类也参与了维修工作吗？

是的，无声的回答在我脑海中响起，我们帮忙在高温区进行了修复工作。

但高温区对你们来说不也很危险吗？

那又如何？

库阿里库阿对死亡的漠视令人震惊，简直无人能出其右。在这种阿米巴虫式生物的行为方式中，潜藏着某种奥秘，但没人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旗舰正中的舱门打开了。舱门上没有气闸，空气完全由一道看不见的力场束缚着，防止泄露。我们穿过舱口——看起来就像在向下坠落，飞船自身的重力场与旗舰的力场开始对撞，我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

“关闭人造重力场，”进入旗舰内部后，我对飞船下了指令，“关停所有防御系统。打开机舱。”

这次，飞船无条件服从了我的命令，仿佛决定破罐子破摔——头都断了，何必还在乎头发？机舱打开了，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非人类居所的轻微刺激性气味。山洞般的旗舰机库里灯光昏暗，几乎看不清阿拉里们纹丝不动的身影。

我不安起来。

就在一周前，我从它们中间杀出了一条血路。当时我是一名不记得自己身份的勇士，对它们大打出手，挥着一把刀东劈西砍……而拦在我面前的都是没有任何肉搏经验的技师和工程师，只不过因为需要制造出搏斗的迹象，它们就陪我假戏真做了。如果我撞上的是几个空降兵，更别提它们还是英名远扬的阿拉里宇宙战士，那我根本无处可逃。

身边这群毛烘烘的家伙一动不动。它们会如何看待我？是带着理解——因为它们知道自己的使命？还是带着憎恶——因为我手上沾满了它们同伴的鲜血？或者带着好奇——我到底还是回来了，我带回了什么样的信息呢？

“我的朋友们在哪里？”我从飞船上跳下来，问它们，“阿拉里！”

它们沉默着。随后，一只披着金色外衣的黑毛阿拉里走上前来。

“你是指挥官吗？”我问。

“欢迎登机，彼得•赫鲁莫夫，”库阿里库阿的共生翻译器对我说，那是一团附着在指挥官脖子上喋喋不休的恶心肉瘤，“我们很高兴看到你凯旋。”

它身上有两处地方裹着白色的绷带，看起来不像是衣物。难道是被我打伤的？

“我的朋友们在哪里？”我又问了一遍。

“他们在睡觉。按照地球上的昼夜规律，现在是休息时间。”

“没事儿，把他们叫起来吧，他们不会生气的……”我说。

如果阿拉里想耍什么花招，我就死定了……正在这时，隧道深处出现了两个人类的身影，是达尼洛夫和玛莎。他们向我跑来，我终于如释重负。

我还是有家可回的。

但为何他们脸上的笑容如此勉强？

“彼得！”达尼洛夫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激动地端详着我的脸，“你这个浑小子！可算回来了！”

玛莎的表现要平静许多，她只是微微笑了笑。怪了，看到她少见的笑容，我觉得她可爱多了。

“你好，”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太棒了。我们很为你担心。”

我瞥了一眼隧道，但那里没有出现第三个人。

“爷爷呢？”我困惑地问。

“他在睡觉，”达尼洛夫飞快地回答，“他这会儿在睡觉。”

阿拉里没有打扰我们的谈话，只是在我们周围围成一个毛乎乎的圆圈，好奇地围观着我们的会面。我用眼神找到指挥官，问它：

“我逃跑的时候……”

“你杀了三个我们的人。”指挥官没等我说完就给出了答案。

我还能期待什么呢？还好，只有三个。当时我可是被非友族团团包围的俘虏尼克•里梅尔，当然不会客气……

达尼洛夫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指挥官……”我有些难以启齿。

道歉，请求原谅，都是愚蠢的行为。这不是那种能三言两语一笔勾销的错误。但我还能怎么办呢？

“彼得•赫鲁莫夫，作为阿拉里种族的代表，我请求你的原谅。”指挥官先开口了。

我盯着它那双闪亮的黑眼珠。不，它不是在挖苦我。

“我们迫使你触犯了自己文明的法律，”指挥官解释道，“你不得不杀死同盟者。我们罪孽深重，但我们别无选择。”

不，这些话瞬间扭转了形势，但并没让我的心情轻快起来。

也许，这点儿良心是我现在唯一可以引以为豪的东西了。

“指挥官，我请求阿拉里种族的原谅，”我说，“我向那些牺牲者致以深切的哀悼。”

阿拉里沉默了。无论我们两个种族的伦理原则多么天差地别，它都不可能不为自己牺牲的同胞感到痛心，否则它就不配当这艘旗舰的指挥官。权力能给予统治者生杀予夺的权利，但无法让它摆脱痛苦。当然，前提是它手中掌握的是权力，而非暴政。

“它们的牺牲没有白费吧？”指挥官问我，“你成功进入了几何学家的世界，对吗？”

“是的，”我指了指自己的飞船，“这已经是另一艘飞船了。我离开时驾驶的那一艘已经被销毁了。”

“为什么？”

“因为它被俘虏过。”

达尼洛夫得意地看向玛莎，我不禁怀疑，玛莎当时肯定不反对在里梅尔的飞船上装上十来个“看家狗”。

“你没跟飞船一起被销毁，真是太好了。”指挥官说。

“我经过千难万险才活了下来。”我答道。

阿拉里摇了摇头。也许它是在模仿人类，但配上那鼠头鼠脑的样子，这动作变得滑稽起来。

“几何学家文明有可能成为弱小种族的同盟吗？”

这是个好问题。

简直是本季度最佳提问……

“它可能变成弱小种族的新主宰，”我答道，“他们会把我们吸纳进自己的社会，将自己的意识形态强加给我们，把我们纳入他们的圈子。”

“一个成熟社会的意识形态是不可能被强行改变的。”阿拉里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们成熟的社会不会维持太久了。”我实话告诉它。

黑老鼠们的眼神似乎要把我穿透。接着，指挥官扫了一眼聚集在身边的同族，它们便纷纷开始后退，不过十秒钟，就像被大风吹散一样跑开了。

“走吧，彼得，”它伸出爪子，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腰，“机库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报告室吧。”

“是报告室，还是审讯室？”

“视情况而定。”

从大小来看，“报告室”能容下几头大象。

起伏不平的墙面是阿拉里飞船的常见配置，几盏昏暗摇曳的鹅卵石状壁灯投下黯淡的橙色灯光。我斜倚在柔软的圈椅里，半躺半坐，舱门在我身后关上了。这场景有点儿像牢房。

“别佳，”达尼洛夫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阿拉里请求你允许它们释放气体。”

“什么气体？”

“轻度镇静剂。能帮助你回忆。气体是完全无毒的。”

听起来让人不快。我耸耸肩膀，看向天花板。

“来吧。”

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我只稍稍感到头晕，灯光仿佛变亮了些。

我没有产生类似吸毒的幻觉。也许，阿拉里打错了算盘，没想到它们的镇静剂对人类不起作用……

心头袭来一阵烦闷的情绪。我还要这样躺多久？一分钟，两分钟？太久了！不能这样虚掷光阴！人是会被无聊折磨死的！我坐立不安起来，努力克制着起身离开的冲动。

“彼得，”我认出了指挥官的声音，“说说看，你逃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从你进入飞船的那一刻说起。”

它的问题让我安定下来。总算有事情可做了！

“我的名字叫尼克•里梅尔，”我开始回忆，“这是飞船通过无声交流频道告诉我的。我是一名远距离探测队员和退化使者。第一个身份很好理解，而退化使者的使命是入侵外星社会，降低其文明发达程度。这一举措是为了打下基础，方便以后引导这个文明走上正确的道路。”

“什么是正确的道路？”阿拉里问。

“‘友谊’。即所有文明的大团结，以及面向全宇宙的联合扩张。”

“目的是什么？”

“为了散播‘友谊’理念。这是一个闭合的发展循环，多个文明混合起来，不断寻找和吸收新的文明。”

在短暂的停顿后，指挥官又问：

“意义在于？”

真是个榆木脑袋！

“没有任何意义。”

“几何学家种族统领着所有被兼并的种族？”

“不。统领它们的是统一的意识形态。”

另一个声音插入到我们的对话中：

“彼得，继续说。”

“卡列尔，你好，”我认出了“计数器”的声音，一点儿也不意外，“我爷爷不在旁边吗？”

“他在这儿。”

“叫他跟我说话。”

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我终于听见了爷爷的声音：

“你好，别佳。”

“你好，”我对着天花板打招呼，“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爷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低落。

“我还好。给我讲讲，孩子，你是怎么操纵几何学家的飞船的？”

“我给它下了些笼统的指令。它内置的智能系统非常强大，但……是被阉割过的。”

“详细解释一下，别佳。”

“我觉得，飞船的电脑系统已经接近一种智慧生物。它有学习能力，但不知为何没有自我意识。”

“是的，我们的推测也是如此。这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别佳。那些电脑不会成为智慧生物，因为它们已经自认为是智慧生物。”

“什么？”我本来是想在脑子里暗暗自问的，但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

“不仅如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爷爷呵呵一笑，“每一台几何学家的电脑都认为自己是全宇宙唯一的智慧生物。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它们认为自己是上帝。它们把现实当作自己想象力的产物。如果不是因为早就自诩为智慧生物，这样强大的系统总有一天会发展出自我意识的。”

“这是条危险的道路。”我得出了结论。

“不，别佳，这是最便捷的道路，甚至也许是唯一可行的道路。一个自认为自由的囚徒，是不会企图挣脱牢笼的。”

“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爷爷，”我沉默片刻，说，“你知道吗……我很想你。”

一阵短暂又尴尬的沉默。现在有太多双耳朵在听我们的谈话，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接着讲，别佳，”爷爷说，“这种气体会让人变得多话，想要分享信息。别为这个不安。”

“几何学家的飞船非常先进，”我说，“他们不会超空间跳跃，但他们在外太空的移动速度超过银河系里的所有种族。我当时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飞船就开始按照操作指南行动……”

我讲了很久。达尼洛夫、爷爷、玛莎和阿拉里指挥官不时打断我，提出自己的问题。有时候，指挥官的问题听起来稍显奇怪，我觉得那些不是它自己的提问，而是它的库阿里库阿翻译在说话。

最困难的是给他们讲解几何学家的社会。我至今也无法将其看作一个完全陌生的外星世界，因此很难辨别，到底哪些部分需要特别强调。比如，几何学家的世界里没有家庭，这是个很有趣的特点，但我差点儿忘了提。而且，我还有太多不了解的事情，比如，传送舱的工作原理是什么？阿拉里问我：“它是一种超空间跳跃，还是异维度位移，或者是量子传输？在出发点摧毁你的身体，然后在目的地重组？”我不知道答案。而且最后一种假设让我浑身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等我全部讲完时，药物作用几乎已经完全消退。一个阿拉里默默给我用托盘端来早餐，放下后就离开了。我蹲在地上，一边仔细听着他们的争论，一边开始吃早饭。我很高兴，报告室和“阴谋家”们待着的屋子之间的通讯没有被切断，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间谍。

主要是爷爷在说话。似乎所有人——包括阿拉里和“计数器”——都把他看作是几何学家问题的首席专家。

“他们的文明非同凡响，”爷爷用演讲般的调子说，“先说最主要的，他们的星球上有两个智慧物种共存。你们听过这样的先例吗？”

“听说过，”这应该是阿拉里自己，而不是它的翻译在说话，“历史记载中有几个先例。”

“共存的结果如何？”爷爷来了兴致。

“其中一个文明在发展初期就会被消灭。几何学家星球上的情况再老套不过了。发展水平较低的文明通常都将其他文明看作必须消灭的竞争对手。”

不知为何，我觉得它是在为自己辩解。阿拉里说的不就是自己种族的情况吗？

“但还存在好几种其他的可能性。比如两个种族都足够发达，是成熟的智慧文明。在几何学家的世界里，他们靠生物武器取得了胜利，推动了封建社会的进步。”

“我觉得这个定义不太准确。”玛莎突然插话了。她先打断了对话，又加重了语气继续强调，“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我认为几何学家的社会停滞在了封建时代，但又在很多方面超越了封建制度。别佳提到，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困在另一块大陆上，您记得吗？这种情况有点儿类似日本文明。他们的中世纪被拉长了，各个科学领域因此取得了巨大成就。他们的社会基础——导师制度，也完全符合这种情况。”

好样的，玛莎！她终于鼓起勇气和爷爷争论了！在成长，这姑娘在成长！

我喝完了碗里微酸的汤汁，放松地躺在圈椅里，闭上了眼睛。

“但无论如何，玛莎，中世纪就是中世纪，”爷爷不能容忍自己的立场被推翻，“类似亚洲文明，你说得没错。他们的文明也的确按照亚洲文明的路线在发展。”

“这是什么意思？”阿拉里插话道。

“在地球文明发展史中，”爷爷解释道，“有两个主要流派——欧洲，或者说是西方文明；亚洲，或者说东方文明。西方文明更关注个体，侧重个人的权力和自由。东方文明，通常，则更关注社会和国家范畴的问题。因为我们属于西方文明……嗯对……我们更偏向西方文明，所以东方文明对我们来说比较陌生。我们会在文学作品中想象一个虚构的社会，并给它们附以亚洲文明的特点，比如严格的社会阶级结构对个体自由的压迫……东方人，则与之相反，会给想象中的社会安上欧洲文明的社会特点。”

“太奇怪了，你们居然没有自相残杀。”阿拉里感到有些困惑，“那么现在，地球上是哪一种社会制度占主导地位呢？”

“西方，”爷爷非常自信地说，“但现在东西方之间的差异已经逐渐被抹去。几何学家文明的基础就带有东方文明的特点。”

“有意思。”阿拉里说，“我以前以为，地球文明是一个结构极端严明的社会，跟其他文明——比如我们的——完全不同。”

不知是谁笑了起来。可能是达尼洛夫。

“这很正常，”爷爷总结道，“在观察另一个文明社会时，我们首先注意到的就是社会秩序和组织性这样的细节。”

“那么，我们可以得出关于几何学家文明的结论了吗？”指挥官问道。

“可以。我们跟几何学家的文明足够相似，所以不会受到排他心理的干扰。彼得，你同意我的观点吗？”

“也许吧，爷爷，”我想了想，如此回答，“当然，他们没有集中营，也没有任何强权机构，一切都建立在意识形态的基础上。”

“又是一个典型的东方道路特征，”爷爷表示赞同，“而且是个非常不好的特征。在同等的技术发展阶段，东西方文明的冲突带来了非常不幸的后果。银河委员会要是能有一点共同的、统一的意识形态也好……”

“几何学家这样的文明很少见，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达尼洛夫插话了，“如果真的发生了文明碰撞……”

“什么样的碰撞？”爷爷讽刺地问，“无坚不摧的银河委员会战舰会跑去轰炸几何学家的世界？想什么呢！就连地球都能偷偷实行威慑政策……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装满了钴弹和氢弹的穿梭机在近地轨道上转悠了十来年了。外星人也都心知肚明。指挥官，你们知道吗？”

“知道。”阿拉里的回答冷漠又简洁。

我有点惊慌失措。说真的，我以前从没机会听到这样的机密。

“冲突的类型取决于文明的发达程度，”爷爷继续说，“银河委员会的种族不会冒险发起真正的战争。它们最多会设立一个隔离区，努力将几何学家隔绝在外。这对于一个能带着自己的星球横跨整个银河系的种族来说，是否真能奏效？值得怀疑。双方更可能打一场冷战。几何学家在这个过程中会竭力展示自己社会的美妙之处，一点点瓦解银河委员会。我们一旦离开，银河委员就会失去快递员。阿拉里一旦离开，银河委员会的战斗力就会损失百分之四十。尘族一旦离开，采矿业就会出现危机。而如果强大种族最终醒悟过来，还是决定开战，那等待着银河系的就是种族大灭绝。在银河委员会铺天盖地的火力将几何学家消灭之前，对方的飞船就能把大多数有生命的行星烧成灰烬。他们会给银河系‘投毒’，这是他们的传统特长。我们拿什么抵挡体积小、速度快、防御强的飞船呢？它要做的只是接近一颗行星，扔下带有病毒微粒的炸弹而已。想想看，即使任什族和你们阿拉里把几何学家的整个世界都碾成粉末，他们的飞船还是会留下来。他们会向银河系复仇。这场复仇将持续很长时间，永无止境！”

“如果他们的飞船就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利用的是真空动力，那么它们的续航能力实际上是无限的。”玛莎指出。

一段长长的沉默后，阿拉里又问：

“安德烈•赫鲁莫夫，你认为我们不应该挑起银河委员会和几何学家之间的战争？”

“应该说是不需要。二者本就水火不容。强大种族不会容忍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邻居。”

“那你建议我们怎么做？站在哪一方才是比较理性的选择？”

爷爷沉默了。

“也许，还是应该站在几何学家那边。”爷爷话声刚落，我就惊恐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他们的道德观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还是能给弱小种族某种自我保全的机会。当然，我们还是会屈居一个新的主宰者之下，但至少——能够生存下来。”

但这又算什么呢？我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墙面，仿佛想透过墙壁看见他们。难道爷爷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吗？我已经把一切都解释给他听了！是的，一开始我们可以和几何学家结盟，成为友军。一部分弱小种族会脱离银河委员会，团结在几何学家周围。但事情不会只停留在强迫我们接受“友谊”理念这一步，几何学家也不会只打算把我们吸收进他们的宇宙乌托邦。在几何学家看来，我们的文明显然是不正确的。我们会静悄悄、不知不觉地被架空。几何学家会找些冠冕堂皇的名头，比如为了恢复被破坏的生态环境，逐步清空我们的太空港，拆除我们的工厂。然后再找个借口，比如让我们的后代掌握更先进的知识，派他们世界中最好的导师来帮助我们。再利用他们的生物技术，帮助我们战胜疾病，顺便也帮我们去除多余的感性和进攻性。一个向往“友谊”的人，内心为什么要充满感情呢？他们甚至能让我们不需要愤怒和憎恶就杀人。按照银河委员会的计划，随着一代代人过去，地球会成为一个新的几何星，成为那些已经不再懂得“母亲”真正含义的新人类的故乡。

“爷爷……”我低声呼喊。但他们没有听见。

“安德烈•赫鲁莫夫，我觉得，你对生命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指挥官说。

爷爷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

“是的，可能的确如此。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好死不如赖活着。而我们从别佳那里听来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一件事：和几何学家开战——必死无疑。”

“爷爷！”我大喊出来，“等等！还有暗影族！你记得吗？”

“几何学家的敌人？”

“对！那些让几何学家仓皇逃走的外星人！”

我看不见爷爷的脸，但他脸上那种宽和的微笑仿佛就在眼前。

“别佳，几何学家的敌人不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朋友。这是其一；其二，他们已经跑得非常远了。暗影族不太可能跟在后面追上来。”

“但我们可以去找暗影族！”

我猜，爷爷一定会疲惫地叹口气，就像平时他为我的固执伤脑筋一样，但他只是简单地答道：

“前往银河系的中心？我不知道这在技术层面是否可行，但意义何在？意义，别佳？就为了去找一个未知种族，然后告诉它们，它们的敌人躲到哪儿去了？它们真的想追杀几何学家吗？如果它们真的想的话，难道不会转过头来对付我们吗？”

“你自己也讲过第三种力量理论！”我愤怒地咆哮。

“这已经不是第三种力量了，彼得。这是第四种。弱小种族，强大种族，几何学家，暗影族。社会的存在法则和物理法则不同。如果说在天文学中，三个天体的相互作用是一个难解之题，那么在政治中，最不稳定的就是四种力量的相互对峙。让暗影族加入现在已经一团乱麻的局面——不管现在局面到底如何——都没人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

“但如果现在既定的结果并不是我们想要的呢？”我问他，“爷爷，如果两种选择都是死胡同，难道不应该试着寻找一条全新的道路吗？”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没有去过几何学家的世界，别佳。”

“但我去过！”

所有人都沉默了。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然后又问：

“可以放我从这里出去吗？我已经把所有该说的都说了吧？”

回答我的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接着爷爷发话了：

“再等等，别佳。我们这么做是有理由的……请你在那儿再待一会儿。”

他们要么是不说话了，要么是关掉了通讯线路。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怎么，他们认为我是个双面间谍？他们准备用几何学家的方式来检查我、透视我？我被一股怒火笼罩了。再怎么说，我身体里还有个库阿里库阿呢！我是不是间谍，可以问它啊！

我们永远不会回答任何问题，彼得。

为什么？我在脑子里问它。库阿里库阿这句话来得毫无缘由，没头没脑。

我们能回答的问题太多了。

我不明白！

阿拉里就明白。

库阿里库阿放慢语速，补充了一句：

问题不在你身上，彼得。你已经经受了所有可能的检查手段。只不过跟几何学家那次不同，这次的检查非常低调。

的确发生了些什么。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库阿里库阿居然主动迎合我。但这跟来自朋友的善意又不一样！

为什么你们可以回答很多问题？

它不说话了。

库阿里库阿，你们的种族里有多少个个体？

你知道的。

要么是它已经告诉了我答案，要么就是它坚信我能猜出来。

你……只有一个？

库阿里库阿还是不说话。是的，它从不会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但有时候会宽宏大量地用沉默代替肯定的回答。小小的阿米巴虫似的库阿里库阿——被当作宇宙筹码的它们，是一种极度消极、毫无追求的生物。不，不是它们。而是它！它是一个整体，永恒不灭。它不害怕死亡，因为对它来说根本不存在死亡！

老天啊，那强大种族的权力在它面前又算什么？它们的强大力量和刚愎自用，它们的外交戏码和银河系里的互相倾轧，对库阿里库阿来说又是什么？！它允许别的种族利用自己，是因为对它来说，失去几个细胞对整个机体没什么损失。它是一个遍布全宇宙的整体，生活在其他种族的身体和机器里，沐浴着一千个太阳的温暖，用几十亿双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怎样的力量，怎样的存在法则，才能让这些相距几百秒差距[1]的小肉冻们同步思考啊！一个怎样的世界才会孕育出这样的生物？

跟库阿里库阿比起来，“计数器”、阿拉里、希克西，甚至尘族和任什族简直算得上是跟人类非常相近的生物了！

我举起手，抚过自己的脸，回想起库阿里库阿如何轻而易举地改造我的身体。这很容易被看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其实我应该仔细想想，它是怎么绕过物质不灭定律，把我变成别尔又变回来的！

别怕，彼得。我们没有夺权的企图。

我笑了起来。在我身体里住着的不是一个共生体。它更像是上帝的一小部分。一个货真价实的、不需要雷电和旧约诫命的上帝……不，也许我错了。库阿里库阿不适合扮演上帝的角色，它也没有这个企图。准确地说，它是自然的一小部分，一个古老不灭的组成部分，就像风、光和残留的放射波。风不需要权力。即使你用风帆捕捉了风，也别以为自己就成了风的主人。它只不过是在那一瞬间与你恰好同路而已……我若有所思地问：

为什么你要用“我们”这个词？明明只有一个你！

咬文嚼字又有什么意义呢，彼得？

咬文嚼字有什么意义？对，没有意义，也许真是这样。你是一个个体，我也是一个个体。无论一个种族里有多少自以为是的个体，我们全都是永恒的孤独者。我们中的每一个都自成一个独立的文明，带着自己固有的法则和孤独。但不管怎么说，连库阿里库阿都更喜欢用“我们”这个词……

我走向门边，那扇门跟其他墙面几乎融为一体。门矮矮的，对阿拉里来说非常方便。我试着伸出手，不太相信这个陌生的机关门能格外仁慈地为我打开。

但门向旁边滑开，缩进了墙里。

空旷的大厅里，有两个阿拉里。它们躺在自己低矮的圈椅里，面前摆着一个类似操纵台的东西。在我看来，操纵台像个巨大的水晶晶簇，上面安着一块屏幕，屏幕黯淡无光，没在工作。也许，它是开着的，只不过我的视觉无法看出上面显示的信息。一看到我，阿拉里淡灰色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两个阿拉里的脖子上都有库阿里库阿。棒极了。

“我需要排泄生理废料，”我说，“哪里可以解决？”

历史就像滑稽剧一样重演了……

其中一个阿拉里站起来，小步走向通往外面的隧道。另一个说：

“请跟着它走。”

现在我不是俘虏了，不用被“紧抓不放”，说句玩笑话，我是至关重要的信息来源和种族联盟的代表。

“这是件很私密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嘱咐阿拉里。

可怜的阿拉里技师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一个小小的道德难题，我跟在带路的阿拉里身后。二十米之后，隧道到了尽头，前面出现两条岔路，我说：

“带我去见我种族的代表。马上。”

阿拉里踟蹰着，半天没有说话。它还不至于蠢到不能理解我突如其来的要求。现在有两个理由让它无法拒绝我——一方面，我显然地位比它尊贵；另一方面，它也想起了尼克•里梅尔血腥的逃亡过程……

“马上！”我扯开嗓子朝它吼道。

阿拉里转过身，朝右边走去。我跟在它后面，它垂头丧气的背影和竖直的后脖子看起来有点儿滑稽，活像一条靠着嗅觉往前走的猎犬。

阿拉里和老鼠的相似之处不是我的错觉——它们的确是从啮齿类进化而来，但相较于人类，嗅觉在它们的生活里扮演的角色也就稍微重要那么一点儿。

阿拉里走了一小会儿，很快就在一扇紧闭的舱门前停了下来。它像一条挨了揍的狗一样，可怜兮兮地看着我，“里面正在进行重要的谈话……”

“我必须参与其中。”我态度坚定。

如果门是锁住的，那就滑稽了。但我的阿拉里翻译可能有足够高的权限。舱门打开了。

“……不，不，不行！”我听见了爷爷的声音，“我做不到。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什么晴天霹雳，爷爷？”我走进门，问道。库阿里库阿在我脑子里无声地说：

我们真的想知道真相吗，彼得？

我在阿拉里的飞船上第一次看到阳光般温暖的颜色。这是一个椭圆形的大厅，墙壁是温柔的玫瑰色，天花板是令人炫目的鲜红色，地板是深红的。整个房间就像在一只怪兽的腹中……阿拉里指挥官躺在大厅正中一把结构繁复的圈椅上，旁边是两把普通一些的椅子，更适合人类使用。但只有两把椅子上坐了人，是达尼洛夫和玛莎。“计数器”站在阿拉里身边，正带着近似人类的惊恐表情盯着我。

而爷爷却不见踪影。

我在开口询问前，甚至仔细环顾了整个大厅。

“爷爷在哪儿？”

我的翻译默默消失了，仿佛退到了那扇紧闭的舱门之外。是的，这场面是够它受的……我与达尼洛夫四目相对，但他避开了我的眼神。我看向玛莎——她也惊慌失措，脸色煞白。

“指挥官，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赫鲁莫夫在哪里？”我质问它，“我的爷爷在哪里？”

“这是个很复杂的伦理问题，”阿拉里放慢了速度，缓缓说，“恐怕在他做出最后的决定前，我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

“卡列尔！‘计数器’！”我看向小蜥蜴，“爷爷在哪儿？”

一片寂静。

你心里已经明白了。库阿里库阿在我脑中低语。

“别佳，我别无选择。”“计数器”用爷爷的声音答道。

这畜生！

“爷爷怎么了？”我怒吼起来，“他怎么了？你这臭蜥蜴！”

“别佳，是我。”“计数器”说。

我朝它迈了一步，不知道是为了确认爷爷熟悉的声音是不是从那张外星人的嘴里发出的，还是为了掐死这个企图害死爷爷的外星生物。

“我别无选择，别佳，”爷爷说，“没有选择。”

那张没有牙齿、布满鳞片的嘴神经质地抽动开合着，带着绝望的恳切语调，挤出一个个人类的词语。“计数器”湛蓝的双眼中一片空虚。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让我感到熟悉或亲切的东西！

“我只是想撑到你回来，别佳。”爷爷说。

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双腿不住地颤抖。墙壁和地板好像也跟着抖动起来，一时间天旋地转。

[1].天文学中使用的距离单位，主要用于度量太阳系外天体的距离，1秒差距等于3.26光年。

2

最好还是盯着天花板。闭上眼睛不是个好办法。那样我的脑子里马上就会涌入纷乱的思绪。而我现在不想思考，什么也不愿意想。最好就在天花板上挑一个点，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这样我会轻松一些。可以只听着“计数器”嘴里冒出爷爷的声音，不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部大出血，彼得。是中风。我料到过这种可能性，但它来得实在太不是时候。我觉得自己当时最多能撑过一个昼夜，不能更久了……”

爷爷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与他现在处于卡列尔的身体中的状况无关。他即使是瘫痪在床，也还是会用这么平静且毫无感情的语气说话。说不定，他也是用这种语气同意“计数器”的提议的……

“达尼洛夫马上接受了我的决定。玛莎嘛……几乎不跟我说话了。这没什么，她会慢慢习惯的。”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我带着变态的好奇问。

“我被催眠了。卡列尔觉得，只有这样，我才能进入到意识抽离的过程中。那样比较简单……仿佛在一个身体中睡去，在另一个身体中醒来。”

“这很可怕吧，爷爷？”我有些好奇他的感受。刚问出口，我就为这个愚蠢的问题后悔了。但爷爷很平静地回答了我：

“也还好。毕竟我早就做好了……嗯……永远离开的心理准备。新的眼睛让我有点难以适应。你是不知道，你现在在我眼中是什么样子……很滑稽。此外，这爪子也让我有些不适应。而且还得用四条腿走路。不过我尽量不移动，卡列尔负责这部分。”

“你……你们……可以相互交流？直接交流？你可以读到它的想法？”

“不。按照我的理解，卡列尔是把自己大脑的一个区域划分给我了，”爷爷突然兴奋起来，“这真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种族，彼得！多么巨大的可能性啊！你看，比如……”

如果不去看小蜥蜴，一切似乎如常。爷爷只是在阐述一个抽象问题：讨论一个寄生在非人类身体里的人类感受，而且不是完全以主人身份，仿佛只是一个偶然来客……

小时候，我曾染上过麻疹。当然，很少有孩子能逃过这种病。我整天眼泪汪汪，不能见光，躺在拉上窗帘的房间里，为爷爷收走了电脑而伤心不已……他是为了不让我做不该做的事情。为了弥补我失去电脑的痛苦，爷爷买来一组音响，那玩意儿音质绝佳，功能极多，而我就躺在床上，用手去摸索那些按钮。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所有按钮的触感……和每按下一个按钮，就依次听到不同电台或者不同光碟的快乐。但最让人开心的，还是每次爷爷走进房间，坐在我身边和我聊天的时候。第一天我就问他，为什么我的麻疹不能马上治好，他给我做了个十分钟的麻疹科普讲座。爷爷不太可能早就知道这些知识，但我一生病，他马上花了半小时时间弄清楚了这种病的实质。

“这是一种病毒感染，彼特，”他那时喜欢叫我彼特，“这种病的医学研究没有太大突破。据说外星人有消灭病毒的特效制剂，但它们不打算和我们分享……现在你的淋巴系统被感染了，你还记得我们读过一本叫作《我的身体是怎么构成的》的书吗？现在病毒还寄居在你的结缔组织内，但你的大脑不会被它攻击到。没什么可怕的，我小时候也得过麻疹。”

“我不会死掉吧？”我开始觉得有些害怕。

“如果不引发麻疹脑炎的话，就不会。”爷爷安慰我，“但这种可能性极小。”

“什么是脑炎？”

爷爷又详细地给我讲解了一番。我听完后，立马忍不住哭起来，甚至大喊大叫，说我不想知道这种事，他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爷爷把他冰凉的手掌放在我额头上，等我稍微安静一些后才开口说：

“你错了，彼特。恐惧——是因为未知。这是你唯一能允许自己产生的恐惧。等你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就不该再感到害怕。你可以讨厌，也可以鄙视病痛，但不能害怕。”

“那你小时候生病，不会害怕吗？”我生气地朝他嚷嚷。

“我也怕过，”爷爷沉吟片刻后说，“那时我也做得不对……”

现在他是正确的了。现在他什么也不怕了。

或者，他已经强大到足以隐藏自己的恐惧。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仿佛只是一场实验意外，而他只是在给自己惊慌的同事们讲解事情经过。如果能说服“计数器”带他回到地球，他一定会洋洋得意地这么干！他会飞到报告厅的讲台上去，咧嘴笑着，嘚瑟地盯着脸色惨白的太空军长官、外星生物学家、异源生物心理学家、外星语言学家和星际外交家们……厉声说：“不管我看起来多奇怪，但我还是那个老家伙，安德烈•赫鲁莫夫，尽管我现在寄居在这个丑不拉几的小蜥蜴的身体里……

“不管我看起来多么奇怪，我还是那个安德烈•赫鲁莫夫，尽管我看起来有点儿像只巨蜥，”爷爷说，“如果卡列尔不打算清除自己的记忆内存，那我还可以幸福地活上好多年……”

“你就这么放不下我吗，爷爷？”我问道。

“可能吧。”他表现出轻微的肯定。

我碰了碰爷爷……或者说是卡列尔。“计数器”的身体现在趴在地板上。如果这是小蜥蜴的话，它会爬上床头板。

“你……在意识表层的时候，它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别佳，”爷爷说，“我觉得它甚至还挺喜欢这个方案的。它脑中总有两个平行意识，外部意识不一定比内部占用更多空间。换个人的话，早就要精神分裂了，但‘计数器’倒是无所谓……”

“那你呢，爷爷？”

“我？”

我觉得他似乎想要叹口气，但在“计数器”的身体里，这不太好办到。

“别佳，上了年纪后，这样小小的不便，比如僵硬的关节、失明的双眼或者寄居在一具外星人的身体里，在生存面前都不值一提。”

“你接下来会怎么样，爷爷？”我小声问，“在阿拉里这里……是没什么问题，这里只有我们和阿拉里。那在地球上呢？”

“我最近几年经常出门吗？”爷爷用一个问题代替了回答。

“但‘计数器’会想要出门……”

“它和我达成了妥协。我们每次会在地球度过五十年，在此期间，卡列尔会担任‘计数器’种族驻人类世界的大使；之后五十年，我会去‘计数器’世界担任人类大使。反正在它们的世界，普通人类也无法生存。之后我们再进行轮换。”

这是个非常非常慷慨的提议。不止对爷爷来说，对于整个地球来说都是如此。和其他银河委员会的种族建立平等的外交关系——对人类而言是一种质的飞跃。

我想起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计数器’能活多久，爷爷？”

“很久很久，别佳，”他没有马上回答我，“比我们活得久多了。”

“那关于它们的世界，你知道些什么？”

这时，小蜥蜴的身体突然发生了轻微的变化。它的脑袋猛地一抖，然后伸直脖子，口气严厉地说：

“彼得，我希望你不要涉及这个话题。”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卡列尔又消失了，躲进了自己的第二层意识。我就像被浇了一头开水。不，我不是在和爷爷说话，更准确地说，我不只是在和爷爷说话。“计数器”始终如影随形。它听着我们谈话，观察我们的举动，得出自己的结论。

“这就像在一栋房子里租下一间四面玻璃的房间一样，不太方便。”爷爷说。这次确实是爷爷在说话……

命运好像开了个邪恶又狠毒的玩笑，偏偏让安德烈•赫鲁莫夫落到这么个境地，要在非人类的身体里住上一个世纪。可能还不止一个世纪。

我坐到床上，看着小蜥蜴。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准确地说是三个。也许他们是为了让我们处理好家庭问题？唉，有些问题，还是不要去尝试解决的好，因为根本不可能解决。

“爷爷，你决定怎么办？我说的是几何学家的事情。”

“接下来就该那些有权做决定的人拿主意了，”他简短地答道，“我会给出我的建议，但地球选择哪一边，不由我决定。我希望地球还是选择几何学家。”

“爷爷，这是个错误。”

“彼得！”小蜥蜴的身体抖动着，努力想要表达出人类的愤怒情绪，“按照你的描述，他们的世界并没有超出正常社会的范畴。”

“超出了，”我十分坚定，“而且是远远超出。”

“你现在只是在感情用事。你是在对他们的权力结构感到气愤吗？你对一种建立在教育之上的权力感到愤怒？”

“这是我愤怒的原因之一。你明白吗？他们的体系不给人留下任何机会。不管哪种专治暴政之下，总会有与之抵抗的社会力量。这也许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只要世界还是被分为充满敌意的外部层面和家庭般温暖的内部层面，就会永远存在两套逻辑、两种行为模式……甚至三种。”我再也忍不住了，“两种体系对撞时，就会形成糅合了社会性和自身遗传特性的个体，这样一种形式能赋予人自由。但一个像几何学家这样取缔了家庭的世界，将会坚如磐石。没有任何冲突；没有双重道德标准；没有……可能也就没有了那种自由……”

“看来我辛辛苦苦教育你是自找麻烦。”爷爷说，“我得了什么好果子？”

“我也没让你来教育我。”我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

“这简直是撩阴腿[1]，比特。”

但我没有被儿时的昵称打动，“你现在连裤裆都没有了。爷爷，不管过去如何，但你的教育让我掌握了选择权。你想要自由是吗？这是你希望的自由吗？我相信，几何学家不会给地球带来任何好处。”

“别佳，你在他们那里见到过穷人吗？”

我不说话了，我无话可答，所幸爷爷决定乘胜追击，“或者强盗，罪犯？”

“我见过。我曾去过集中营。”

“如果你的描述是可信的，那他们的集中营并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别佳！地球上有几百万人都住在比那更糟糕的环境中。你见过罗斯托夫的难民营吗？或者西伯利亚的青年劳改营？”爷爷从小蜥蜴的喉咙里尽可能挤出最大的音量，“再看看其他星球的肮脏角落，难道都跟蜜罐里一样吗？醒醒吧，别佳！地球可不是那个你以为的疗养胜地！”

我想起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冻原，和那座软族朋友栖息的瞭望塔，以及即使知道那么多丑恶的真相，也无法奋起反抗的历史学家阿加尔德•塔莱。仿佛是要形成一种刻意的对照，我又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座浴馆，想起了那里炙热的狂风和不愿彼此触碰的人群。还有“白海”寄宿学校里的小男孩们——他们都是出色的小刺头，但将来都会在呵护和爱意中变成顺从的机器人。

“地球——是天堂，”我说，“相信我，爷爷。”

爷爷似乎被我的语气震住了。他摇了摇三角形的脑袋，接着说：

“当乌托邦与现实相撞时，总会导致一点儿失真和变形。乌托邦会发生扭曲，但……”

“不，爷爷。不是乌托邦扭曲了，而是现实。”

“在他们的世界里，什么让你最愤怒，比特？”爷爷沉吟片刻后问我。

这就像童年的再现。爷爷曾花了很长时间教我怎么抓住问题的重点，“别光哼哼，说清楚，你哪里疼！别光扔书，说出来，你哪里不懂！不要大哭大闹，想想看，你是怎么把鼻子撞折的！”

“是导师们。他们自信满满的样子。他们……他们总试图行善。”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别佳？人们坚信自己的真理，努力教育孩子，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优秀的教师不正是我们的社会所欠缺的吗？”

我突然想起了塔格。我拍了拍小蜥蜴的肩膀，“但孩子需要的不是好老师，而是好父母。”

爷爷哑然失笑，“别佳，我总是为你的知识漏洞和填补漏斗的能力而惊叹。但你居然到现在还在试图和权威专家争论。”

“但和权威争论是有必要的。他们的职责也正在于此。”

“如果我早点知道你的想法……”爷爷欲言又止，“好吧。你想怎么办，别佳？”

“暗影族，爷爷。我应该去它们那儿……”

“为什么非得是你去？”

“我认识几何学家们。也就意味着，我能更快理解他们的敌人。”

“你以为这趟旅程会是什么样的？只是超空间跳跃而已？三万两千光年除十二点三光年……你算算，呵，一共只需要三千次跳跃！如果每次跳跃之间休息两小时，那么我们大概能在八个月后到达那里。现实吗，别佳？”

“不现实，”我同意他的看法，“甚至即使阿拉里把自己的发电机和生命维持系统搬到我们的穿梭机上……这时间也太长了。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也没人能撑住那么多次超空间跳跃。我跳个上百次就要疯掉了。”

“那你还说什么呢？从技术上来说，我们根本不可能到达银心！”

“我们有几何学家的飞船。”

爷爷沉默了。

“他们利用的是子空间穿越技术，”我解释道，“就像阿拉里和其他种族一样。只不过他们实现了持续加速定理。距离越远，速度就越快。如果只飞十来个秒差距的距离，超空间跳跃可能更快。但如果飞行距离有一万个秒差距以上，那没什么比几何学家的飞船更好的了。”

“你是怎么冒出这个想法的，彼得？”他有些慌了神。

我叹了口气，“空间就像一块布，爷爷。我们可以困在光速的框架内，在空间表层爬行，也可以把这块布揉成一团，从一个点直接跳到另一个点——这就是超空间跳跃。每次跳跃的轨迹都是一样长，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休克的副作用也无法避免，毕竟能量没法和物质一起转移。而所有其他种族使用的都是从空间内侧穿越的技术，不管大家怎么称呼它——外空间、超级通道还是子空间。但……”

“谢谢你的精彩授课，”爷爷说，“中学生该好好听你这堂课。这方面的假说很多，但我们并不知道超空间跳跃的真正原理，也不知道外星人的推进器是怎么运转的。我们唯一知道的确切事实是，物体在子空间的运动速度是有上限的。速度越快，能量损耗就越大，对于几何学家来说也是一样。也就是说……”

“爷爷，我和几何学家的飞船聊过，”我解释给他听，“那是一台非常好的机器，存储了很多信息。它们的位移原理在于超空间跳跃和子空间穿越的结合。它们首先进入空间内侧，然后再开始超空间跳跃。从空间内侧进行跳跃，你听明白了吗？在空间之外穿梭时，不需要损耗能量，也没有超空间跳跃带来的休克。”

爷爷似乎脑子转不过来了，“彼得，但如果这艘飞船里有这些信息……那么所有飞船里都应该有。你开走的那一艘里也有……”

“它里面也有，”我说，“我确信。”

“计数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我已经能分辨出接下来是谁要说话了——卡列尔还是爷爷。

“请原谅我打断你们，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计数器”说，“但这是我唯一能和你进行交流的方式……”

“你撒谎，”我摇摇头，“我相信你还可以读取他的思维，然后借他的口说自己的想法。”

“我可以，但我不会那样做，”“计数器”回击道，“这是我们的约定。”

也许它没有撒谎。

“对，我知道几何学家飞船的运动原理，”“计数器”接着说，“但这并不是什么决定性的信息，它改变不了什么。因此我并没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们。”

小蜥蜴的身体又稍稍一软。

“这很关键！”爷爷咆哮道，“非常关键！”

面前这只生物看起来太像精神分裂患者了。

“几何学家的位移技术，其他外星人能使用吗？我们不会在飞行之后疯掉吗？啊，别佳？”

“我觉得不会。因为他们用同样的方式带走了自己的整个星系，连同另外两个智慧种族。子空间跳跃跟普通的超空间跳跃也不一样，不会引发任何超空间幻觉。”

“也就是说，现在所有银河委员会的种族都可以掌握在宇宙中快速位移的方法？我们也就不被需要了？”

小蜥蜴的身体往前一个趔趄，踉跄一下跌倒了。爷爷甚至没发现，这是因为自己过于激动，想用外星人的身体迈步，结果失败了。

“卡列尔，这就是我们的末日！如果出现了另一个与人类完全一样的种族，而他们又和银河委员会敌对，这就会变成银河委员消灭我们的一个借口！如果我们再失去自己唯一的价值……”

“计数器”掌控了自己的身体，用舒服一点的姿势坐下来，开口说：“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我一开始就料到会出现对人类来说极度危险的局面。如果强大种族知道了几何学家的技术，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你们。”它放慢了语速继续说，“我只能这么安慰你：我们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对于强大种族来说，我们只不过是活电脑。它们需要我们的能力，是因为觉得人工智能太危险。但几何学家绕过了这个问题。”

“还有谁会遭殃？”爷爷横插了一句。

“还有很多种族。尽管强大种族随意驱使其他种族，是件危险的事情，但也维系了银河委员会的存在。是的，这样的体系的确会给弱小种族的发展带去单方面的损失，但与此同时也保证了它们的安全，因为它们的能力逐渐变得无可取代，而几何学家的发展却是全方位的。”

“太可怕了。”爷爷似乎冷静了一些，“他们来自银心。那里的行星密度要高得多，可以想见，那里的智慧种族数量也要多得多，文明之间的接触也更多。相应地，自然会产生类似银河委员会那样的组织。”

“有关生命起源的法则，我们知道多少？”“计数器”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我们知道的可不多！”爷爷自嘲道。

“我们知道的更少。”

我觉得，小蜥蜴要说出些非常非常重要的话了。但，唉，爷爷激动得跟卡列尔话赶话，一句接一句往下说，并没察觉卡列尔的意图。

“我们只知道两个来自银心的文明，”爷爷说，“几何学家文明是由三个种族组成的，在表面的平等之下，人类掌握着主导权。而关于暗影族，我们一无所知，连它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我终于下定决心，决定插入谈话，“我觉得，它们也是近似人类的生物。”

“为什么？”

“唔……我从几何学家的语气里听出来的，爷爷。当他们提到暗影族的时候……跟我们谈论外星人的方式截然不同。他们的语气更像是在谈论地球上的另一个国家，似乎对方虽然令人不快，但还是同类。”

“几何学家的外星人恐惧症跟我们比起来要轻得多。”

“而且，爷爷，不管多么奇怪的外星人，他们都会把对方看作友族。你知道的，这是他们的立场……要坚持老大哥的派头。但他们对暗影族的态度完全是另一回事。”

爷爷沉默了。

“卡列尔，”我小声问它，“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和几何学家这么相似？除了外貌，甚至连遗传基因都一模一样。这不可能是巧合！”

“是不可能。”“计数器”不情愿地表示同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如果它能解释清楚，那我立马就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找到能解开所有谜团的那个奇异却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为什么强大种族如此强大，弱小种族如此弱小？谁是暗影族？怎么才能阻止几何学家把“友谊”之手伸向所有种族？

“我不知道准确的答案。”

“卡列尔，这世上不存在完全准确的答案，”我温柔地鼓励它，“总是会有猜想和假说。你似乎并不为我们的相似度感到惊讶。也就是说，你有一套能解释这个问题的假设？”

“只是假说而已。而且我不想说出来。”

“为什么？”

“你们会接受这个假设，然后自己不再去寻找答案。你们最好能自己找到答案，独立去寻找。”

我认真地想了想。

“卡列尔，如果你觉得……你认为，我们会接受你的假设，也就是说，这样的假设会让人类自鸣得意？”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小蜥蜴不情愿地答道。

“比如说，我们和几何学家，都是一个远古强大超级文明的后代，但那个文明从未涉足过银河系……”我开始顺着这个思路想象。

小蜥蜴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彼得，这样的美梦只有年轻幼稚的种族才会做。我以前不觉得人类属于此列。”

“那么，可能……”

爷爷开口了：

“别佳，我可以给你列出十个假说。比如，几何学家是我们想象的具象化产物，或者我们是他们失败试验品的后代，又或者是走失的探测队的后代……”

“想象的产物？为什么不可能呢？爷爷，你自己也说过，他们的社会就像地球人想象的乌托邦一样！我甚至记得，我在哪里读到过退化使者……或者进化使者和世界委员会……”

“这说明不了什么，彼得。这只是翻译和信息接收的问题。当‘计数器’往你的大脑里灌输几何学家的语言时，你被迫从地球语言中寻找对应的词语去替换他们的术语。你的大脑到处搜罗——从科研杂志、小时候读过的书或者小报里抓取。如果你是法国宇航员皮埃尔或者美国人皮特，几何学家的世界在你脑中又会是另一个样子了。我们是戴着厚厚的滤镜看这世界的，那是我们从小就戴上的有色眼镜。这些滤镜由我们所接受的教育、文化和世界观组成。我们不可能摆脱它。我不能把你扣在一顶黑色尖顶帽里养大，别佳，不然你就完全无法学会看世界了。”

“听你爷爷的话，他是个聪明人。”卡列尔说。

看着小蜥蜴得意扬扬的笑容，我愤愤不平，“你们这是商量好了？二对一？”

“我说的不对吗？”爷爷觉得奇怪。

“也许你是对的，”我满不情愿地承认，“你比我更聪明，爷爷。得意去吧。”

“没关系，别佳，但我比你老。”

就像以往讲了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笑话一样，爷爷嘿嘿笑起来。

“那你说说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支持几何学家？和银河委员会打仗？啊？”

“那你觉得，自己要怎么找到暗影族？”爷爷沉默片刻后，问道。

“几何学家的飞船里有一些路线图。既然它是自己从银河系中心飞出来的。那我只要坐进飞船……”

“我们都坐进飞船。所有人一起。你，我……我们和卡列尔。加上达尼洛夫和玛莎……”

“它不会启动的，”我得意地否决了爷爷的提案，“这些飞船的设计就是仅供一人乘坐。最多两个人，但那样就只能短途飞行。”

“你还记得阿拉里抓住几何学家探测飞船的场景吗？”

“怎么？”

“几何学家飞行员试图跟阿拉里的战斗机来一场接舷战，想要截住阿拉里的战斗机，带走它。显然，这个操作是可行的。我们可以把几何学家的飞船和我们的‘占星师号’连在一起……”

我笑了起来。

“爷爷，你是认真的吗？坐着一架液体燃料推进的穿梭机去银心？”

“为什么不行？”

说实话，为什么不行呢？我沉默了。将陈旧的穿梭机作为一个附加机舱。探测飞船的动力完全可以带着穿梭机一起飞行。

“而且，穿梭机上现在也不是液体燃料推进器了，”爷爷补充道，“阿拉里把它们换成了自己的等离子推进器。”

“把推进器拆下来，再换一个新的上去，这么简单？”

“是的。”

我本来还想发表些重心、空气动力学、隔热层、操作系统方面的专业观点，这些问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靠外星人的技术解决！但看到小蜥蜴脸上得意的微笑，我沉默了。

如果把原始人的弓弦从浸湿的肠子换成人造纤维，他们可能也会怀疑：这弓现在还能用吗？我至少不该和原始人一样。

“阿拉里不害怕吗？这可是违反银河委员会法律的……”

“头都要断了还……”爷爷随口嘟囔了一句，“怎么样，别佳？我们可以马上开始商量正事。不要把我们有限的时间浪费在官僚主义上，也不要去和政府的蠢货们争论，得争分夺秒准备前往银心。说不定，胜利女神会朝我们微笑。我们会见到个头高挑、浅色皮肤、举止优雅的类人暗影族……他们将教会我们善良和理解。我们会找到对付几何学家的办法，然后强大种族就会乞求加入弱小种族，地球将变成个大花园……不错吧？向奇迹出发吧，别佳。但我们必须一起去。”

“你相信我们会成功吗？”我问他。

小蜥蜴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同意？我们也可以把两个方案结合起来。我飞往银心，而你们跟达尼洛夫和玛莎一起，返回地球。”

爷爷不说话了。“计数器”也没有插话。

“你……你只是单纯想去看看？”我恍然大悟，“爷爷！你是不是想去看看外星人的世界？”

“是的！”

小蜥蜴仅有的那几个能表达愤怒语气的发声器官都被爷爷调用了起来。

“难道你不懂吗？”他朝我咆哮，“就算我一直以来都是个傻子和疯子，那我也是个诚实的傻子和浪漫的疯子！我记得超空间跳跃时代以前所有宇航员的名字！当我们的火星探测器在大洋里坠毁时，我号啕大哭……但对你来说，它的名字却毫无意义。当美国人的月球居民点被烧成灰烬时，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悲痛喝得酩酊大醉！我曾想为人类构建一个星际未来。它的确到来了，却跟我预想的截然不同。但是在伟大的梦想破灭时，渺小的梦想总会残存下来。我个人的梦想仍没有消失！也许只有通过实现一个个这样的小梦想，才能积跬步以至千里，不是吗？没错，我想看看星光璀璨的天空！我想去银河系的中心！我想要踏上一颗人类从未涉足、而且未来千年都不会有人踏足的星球！说不定我还能为人类做点儿什么。如果有可能的话……”

他一口气不喘地说完后便安静了。也许小蜥蜴的身体不需要吸气，只需要积蓄想法。

“我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在从地球起飞的时候就会丢命，”他平静地说，“但那又怎样？就算我又老又胖、邋里邋遢，只要能飞上天空……”

“爷爷……”

“你如果说我做得不对，”爷爷缓缓地说，“你知道，我也不会反对的。到头来你还是比我强。你已经被培养成才了。”

“你是对的。”

小蜥蜴用泛白的蓝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吗？爷爷，这就是几何学家的缺陷，”我接着说，“他们根本不会为自己争取什么。他们几乎没有这个能力。也许，彻底忘记自我，就是人最大的缺陷？”

“他们拿利己主义做抵押，换来了高度发达的文明？”爷爷对我的赞扬无动于衷，“不，彼得，不要把我去寻找暗影族的动机和你的混为一谈。到底谁更对，我们现在不可能得出结论。但去一趟银心——这诱惑实在太大。”

我也不知道了，也许，爷爷打断我的哲思是对的。只不过，我真的觉得没有私欲的人不太正常。他们什么也不想要，不要权力，不要金钱，不要马尔代夫小岛上的豪宅，不向往繁星闪烁的天空，也不要超空间跳跃给身体带来的美妙震颤。

如果一个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那他也绝不可能得到任何东西。许多人已经印证了这一点——从地球上的政客到几何学家的导师们。而一个所有人都只为他人着想的世界，就会像个巨大的蚁丘一样。不过，这也不是我该谈论的话题，这问题该留给在写作中不断进行训诫的列夫•托尔斯泰，或者留给那个喋喋不休谈论如何培养一个伟大丈夫，以及如何规训他日常举止的索菲亚•安德烈耶夫娜[2]。

“好吧，爷爷，”我说，“那我们就一起踏上旅程吧。

“只不过我们和阿拉里指挥官之间肯定还免不了一番争论，不知它关于此事有何看法。它的冒险精神也是有限的。”

热血沸腾的爷爷终于冷静了下来。

[1].格斗时攻击对方裆部的动作，比喻卑劣的手段。

[2].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妻子。

3

我在旗舰的一间机库里找到了达尼洛夫。更准确地说，我不是靠自己的本事找到他的，而是跟着一个被喊去帮忙的阿拉里找到了那间机库。

现在回想起自己的逃亡之旅，我彻底明白了，这出大戏彻头彻尾都是暗中安排好的。我永远也不可能弄明白这些让人头晕脑涨、忽明忽暗、毫无逻辑的走廊。只有老鼠，或者像阿拉里这样的鼠类后裔才能不迷失方向。

我当时只是被引领着，沿着面前唯一的小路往前走，自以为是凭自由意志在前进。幻觉是多么奇怪的东西——它比现实要真实和可爱得多。而在几何学家的世界里，自由的概念被稍稍扭曲了……

达尼洛夫正在打理“占星师号”。这幕场景总让我觉得荒唐。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庞大的机身旁，挑剔地看看可尔特里松外壳的接缝，瞧瞧喷口，又拍拍机翼。挺傻的，不是吗？“占星师号”又不是小汽车，达尼洛夫也不是司机，难不成他能发现什么故障？

但人总是想要对事态有点掌控感，或者，至少是渴望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幻觉。

“亚历山大！”我一边喊，一边朝他走去。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发出巨大的回音。

达尼洛夫转过头来，做了个不知所谓的手势。

“机器状况怎么样？”我问。

“马马虎虎。”上校无精打采地答道。

“爷爷跟我说，阿拉里把它彻底改造了一遍。”

“唔，也不是彻底……”

我走向飞船后侧，朝喷口里看了看。

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哪里有什么等离子推进器？

“阿拉里给我们装上了自己的推进器，”达尼洛夫闷闷不乐，“工作介质是水。至于能量来源，它们说那些原理太复杂，我们弄不懂。但别担心，够用一年多的，推进力会比正常值稍高一点儿。”

“那现在我们怎么操纵飞船？”

“它们在操纵台上安了个开关。有两个模式——‘等离子’和‘仿液体燃料’。它们说，操纵系统会把所有参数调整到适合我们的状态，你甚至感觉不出来自己乘着一艘完全不同的飞船。飞行是肯定没问题的。我已经跑了几趟月球，试着降落了几次。”

“从地球上起飞也是可以的吗？”我好奇地问。

达尼洛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情愿地承认，“可以。”

“这一切的动力——都来自于水？”

“是的。”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空荡荡的自由发射场，那里一艘火箭、一座燃料库也没有，只有起飞跑道和一排排穿梭机。它们逐渐加速，依次起飞，各自飞上轨道，开始超空间跳跃……

“我们有可能复制它们的技术吗？”我问。

“一百年后吧。”达尼洛夫没好气地回答我。

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直面自己技不如人的地方，是令人难过的。更何况，我们的技术跟阿拉里比起来是如此原始粗陋……

“阿拉里原本是为了飞去几何学家的星系，才给我们装上自己的推进器的？”

“对。”

“那现在要拆了它吗？”

“为什么？”达尼洛夫歪嘴一笑，“我问过它们了……它们说这完全没有意义，不值得费这事……”

当时的场景大概是这样的：达尼洛夫忧伤地询问旗舰指挥官，它们什么时候把那个神奇的、梦幻的、强大的等离子推进器从我们的飞船上拆除。而老鼠脸指挥官回答说，完全没必要为这个破烂这么折腾，就像一个把闪闪发亮的彩色玻璃送给了孩子的大人。只不过，当孩子知道自己眼中极度珍贵的东西在别人眼中只是破烂时，不会有受辱的感觉。

“至少你可以试驾一艘一流的飞船了。”我试图安慰他，结果适得其反。

“我觉得‘占星师号’就挺好，”达尼洛夫打断了我，“这个厉害的推进器只能陪我们到地球为止，然后它就会被拿去研究。”

“等回到地球，我们自己也会被带走……调查的，”我提醒他，“毕竟我们可干了不少好事儿。光是一次近地轨道起跳就足够我们终身禁飞了。”

达尼洛夫沉默了。

“我和爷爷……商量了一下，”我接着说，“飞去银心的事情。”

“我不觉得这是个理智的想法。”

我慌了神。我没料到达尼洛夫会反对这个提议。

“别佳，你卷入了一场冒险，有史以来最疯狂的冒险，”达尼洛夫继续说，“尽管这不是你的本意，但你终究还是卷进去了。尽管发生了奇迹，你成功地潜入了另一个世界，又回来了，但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就像我年轻时常听人说的——如果你的第一次太空飞行一点儿问题都没出，那是个坏兆头，因为你对自己的成功概率过于自信，你相信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成为另一颗星球的居民。现在你又打算去一个别的文明差点没能逃出来的地方，一个那样强大和无情的文明都……我反对这个想法，彼得。我们应该回地球去，至少把这艘飞船带回去研究。”

“我和爷爷要去银心。”

达尼洛夫乜斜了我一眼。

“怎么去？超空间跳跃？”

我不得不把跟爷爷说的话对他再重复一遍，讲解几何学家的飞船和它的位移原理。

上校静静地听着，似乎觉得有些枯燥无味。听完后，他摇了摇头。

“这个过程中有一个障碍。在飞行时……”

我回过头。紫红舰队的指挥官正大摇大摆地在机库里漫步。

“爷爷和‘计数器’都相信这个办法能成功，”我说，“还会有什么问题？”

“几何学家的飞船就是问题，彼得。这是一种非常非常强大的技术。你在失忆后坐着它前往几何学家的世界是一回事，而我们全都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坐上这艘飞船……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明白。”我老实承认。

“如果我们不去银心，而是回地球呢？把这样的技术带给人类？这就不只是工业上无法复制的破烂等离子推进器了……”

阿拉里已经离我们很近了。它也许听见了达尼洛夫说的话。我紧张地笑起来，“几何学家的飞船就更不可能被复制了……”

“是有可能的，”阿拉里说，“它可以自动修复，彼得•赫鲁莫夫。拥有一艘这样的飞船，就跟有一家生产这种飞船的小工厂一样。但凡是个足够精明的文明，就能利用这一点。”

它停顿了一下。

“而你们——是个足够精明的文明。”

当对方的怀疑毫无根据时，就更难驳倒它了。我根本没想过要把前往暗影族文明的事情当作借口，暗度陈仓，悄悄把几何学家的飞船带去地球。达尼洛夫不愧是受过情报部门训练的人，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外星人也想到了……

“我们只是想去找第三股势力，”我说，“更准确地说，是去找第四股，然后就把几何学家的探测飞船还给你们，如果它对你们来说很重要的话。”

“很重要。”阿拉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彼得，你对几何学家世界的探测本来就成功机会渺茫，现在你还想去银河系的其他部分，这更是完全没有胜算。就连‘计数器’都同意这一点。”

问题就在这里。怎么能置疑“计数器”这种从不犯错、绝对权威的生物呢？

“但‘计数器’也建议我们试试看，”阿拉里接着说，“它也做好了前往银心的准备。”

“决定权在于你们？”

“是的。”

它久久地沉默着，这只大块头老鼠，正跟我和爷爷一样，紧张地为自己的文明谋取利益……

“你们想要留下几何学家的飞船，好研究他们的技术？”我试着提问。

“如果可以复制的话，也不一定要留下。”阿拉里提出了一个不同的方案。

我回想起了它们研究尼克•里梅尔的身体的过程，不再发问了。

我们站在飞船边，达尼洛夫带着酸涩绝望的神色；阿拉里陷入沉思；而我正绝望地搜肠刮肚，想找出能说服外星人的词句。

“全乱了。”阿拉里说。它声音很小，仿佛是把内心的思绪说出了声，试图让我理解它的困惑，“如果早知道情况会变得这么复杂，那我们早就把发生的一切告诉强大种族了。而现在……我想不出任何正确的解决方案。”

这番话拉近了我们间的距离。大大拉近了。

“你会怎么做，人类？”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你们不能完全相信我们……那，就派几个空降兵跟着我们去吧。”

“信任不分等级，”指挥官答道，“就像……”库阿里库阿翻译官打了个结巴，挑选着合适的表达，“信任就像个扳机，要么百分百，要么一点儿没有，不存在中间态。”

“要么就是怀孕了，要么就是没怀孕。[1]”达尼洛夫自顾自地嘟囔。

“你说什么？”阿拉里惊讶地转向他。惊慌失措的达尼洛夫没能回答它，于是阿拉里又看向我，“你——会向我保证遵守承诺吧，彼得•赫鲁莫夫？”

“是的。”我喃喃道。

“你保证，你们不会把几何学家的飞船开去地球。你们只是前往寻找一个叫作暗影族的文明，并会尽全力返回这里。我们的舰队会在这个地点等你们七个地球日。”

“好的。”我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指挥官。

“我们会把人类玛莎带到这里来。她是你们的技术专家？”

“是的。”

“你们去军火库看看。那里的近战武器你们可以随意挑选。”

“不一定真的会作战……”

“那是自然。但我不能让自己的士兵手无寸铁地出征。”

我听得一头雾水。指挥官向我走来，伸出爪子，坚定地按在我胸膛上。

“彼得•赫鲁莫夫，你身为人类……”它念叨起来，“我凭独立舰队指挥官身份，以自己高贵出身之名，改变你的命运。”

它的语气毫无波澜，丝毫没有神圣感。要么是因为库阿里库阿觉得没必要把阿拉里的感情表现出来，要么就是阿拉里根本不受情感所累。

“从今天起，你就是紫红舰队的一名军官，”指挥官说，“你将听命于我，而我将为你的所有行为负责。你将为我们、人类、‘计数器’和库阿里库阿的利益，前往寻找暗影族文明。你承诺会返回此地。”

阿拉里的爪子紧紧按在我身上，尖利的指甲刮擦着我的胸脯。然后它转过身，向对面的达尼洛夫走去。

我看着达尼洛夫，他的震惊程度也不亚于我。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现在你屁股后面要开始长尾巴了……”

“住嘴，”我请求他，“别开这种玩笑。”

“别那么认真，”达尼洛夫拍了拍我的肩膀，“别佳！阿拉里这么做，只是为了绕过银河委员会关于技术转让的禁令！它把你变成了阿拉里的军官，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使用几何学家的飞船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拽了拽被撕破的衬衫。等会儿得补补了……“萨沙，外星人为了人类绕开禁令这种事，你见过吗？”

达尼洛夫没有随我们一同去军火库。我有些吃惊，但也不打算多费口舌。说到底，还是在爷爷指导下有多年武器研究经验的玛莎跟我去比较妥当，

军火库不大，灯光昏暗。这破照明……好吧，人类和阿拉里在照明问题上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里的武器尺寸各异，出乎我的意料。装备都放在开放式货架上，每种只有一件。

“它们是不喜欢用一样的大炮射击吗？”我拐弯抹角地问。

玛莎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别佳，这是个展示厅，都是样品。太空军的武器展示厅也是这样。”

“你去过那里？”我有些为自己的愚蠢懊恼。

“我去过的地方可太多了。”玛莎轻描淡写地向我解释。她沿着货架向前走去，细细打量着那些精巧的设备。阿拉里静静地跟着我们，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气罐……”玛莎突然嘟囔了一句。

“什么？”

这些致命武器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气罐。

“我们有一阵子也时兴过气体武器。各种气罐、气枪……”

“后来呢？”

“它们没有带来任何实际好处。守法的公民还是弄不懂怎么使用它们。杀伤力也只是象征性的。而安全的假象反而会让人放松警惕……”

“我觉得催泪气罐和等离子枪还是有些区别的。”

“啊哈，有倒是有，如果是在昏暗的门廊里对战的话。但你也不是要去门廊里打仗吧？”

“我们怎么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

“这倒也是……你该和你的几何学家朋友们多聊聊暗影族的。”

“没来得及。”

玛莎在这几天里变化很大。她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裂了，或者相反，是更坚固了，也许是外星人的宇宙飞船这个大环境所致。但更可能是因为爷爷身上发生的事。

我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不太可能有什么情色成分。不管怎么说，爷爷已经到了力不从心的年纪。但玛莎在“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面前肯定有难以抑制的崇拜之情。

爷爷的事对她来说必定是不小的打击。她心里可能比我还要难以接受。毕竟我与库阿里库阿共生、换身体、换脸的经历还有点儿用。我能够在小蜥蜴的身体里感觉到爷爷的存在——跟过去一样的、刻薄的、不屈不挠的爷爷。我闭上眼睛，就能假装他真的坐在我身边。

但玛莎办不到。难道要请库阿里库阿钻进她身体里，跟她共生吗？她会同意吗？也许，说服她同意共生的最好办法，不是告诉她库阿里库阿能增强她的战斗力和耐力，而是能改变她的外貌……让她变得更漂亮。库阿里库阿——全宇宙最好的整容医生……

不，彼得。

什么？

我们跟共生体很少进行这种程度的互动。你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为什么？我没有把目光从玛莎身上移开，只在脑子里问它。

我们是为了从你身上获得信息。我们对人类心理和几何学家的世界感兴趣。但我们不会再与另一个你们种族的代表共生了。

原来如此。

不会有“库阿里库阿魔法师美发沙龙”，也不会有“库阿里库阿保健诊所”。它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救爷爷的命。只要给爷爷破漏百出的身体打个补丁，止血就行。但它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祈求阳光照射进昏暗的屋子里是没有意义的。还不如打开窗户，或者台灯。

“这些全都不合适！”玛莎转身朝阿拉里喊道，“你们的武器都不是给人类设计的！”

“那是自然。”看守武器库的阿拉里仿佛表现出了一点幽默感。它苍老不堪，笨拙地移动着，身上的毛发几乎已经花白，“我们没有能用来握住武器的手指。”

很大一部分装备似乎都是固定在它们的老鼠脸上使用的。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段短片：一个阿拉里穿着金属铠甲，下巴上固定着一个金属炮筒，盔甲后面一双细细的湛蓝眼睛射出精光。它一晃脑袋，两道精光就直直射向摄像机。全剧终……

“那我们就来想想办法，”玛莎没有让步，“指挥官命令我们一定要拿些武器。”

阿拉里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货架。

大约十分钟后，它挑好了。首先是一些样式简单的宽手链，一按开关，就会产生一道直径二十厘米的力场。从使用效果上来看，它让我想起圆盘锯。幸亏在我逃跑的时候，没有一个阿拉里手里拿着这东西，想到这里，我后背不禁掠过一阵寒意。玛莎拿了四个手环，但我不打算用它。它最简单的用途可能就是把我自己的脑袋切下来，或者用来剖腹。

另一个装备看起来要方便一些——“基础发射器”，就是短片里那种电子炮。只不过跟阿拉里不同，我们得把它固定在手上。扳机隐藏在圆柱形炮筒里面，我怀疑，阿拉里在战斗中是用舌头扣动扳机的，但它们不打算展示这件武器的使用方式。我试着把电子炮固定在手腕上，感觉很沉，但手臂还是能抬起来。我突然想起一部愚蠢的科幻电影，那个勇敢无畏的男主人公也戴着类似的装备，用来替代他在战斗中失去的一条手臂。我觉得有些好笑，把电子炮放到了一旁。

最后一样装备是玛莎自己挑选的。阿拉里作战时应该是把它固定在背上。那是一根粗粗的炮筒，沉重的炮尾对它们的爪子来说显然太重了。

“这是戈尔什炮？”玛莎向阿拉里确认。

阿拉里不安起来。

“不！不！不是……是戈尔什……小心点儿！”

玛莎不打算和它争辩。她用手掂量了一下炮筒的重量，放下了。

“这个我们也要了。”

“这东西射程至少有两千三百米！”阿拉里看到玛莎不打算把那家伙还回架子上，才慌了神，那的确是个戈尔什炮，“要从掩体里发射！用的时候需要闭上眼睛！”

“然后还要默念‘上帝保佑’？”玛莎冷冰冰地嘲讽了一句，“这个，我们拿俩。”

“要两千个？”阿拉里慌了手脚，“我得去确认一下库存数量……”

“只要两个，”我点点头，“我的目测水平不行。万一从远处打不准呢……”

玛莎站在门边，瞅了瞅一堆鲜红的碟子，问道：

“这是激光地雷？”

“是的。”阿拉里兢兢业业地为我们解答。可能玛莎的上一个选择着实给它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看起来挺眼熟的，”玛莎对这装备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敬畏，也没打算拿它，“到我那儿去坐坐吧，别佳。我有咖啡。”

“你怎么对它们的武器了解得这么清楚？”我在走廊里问玛莎。

“多少听过些介绍。”玛莎回避了我的问题。

此类信息只有玛莎这样的职位才能接触到……

我之前只去过一次阿拉里好心专门给人类安排的休息室。再次坐在圈椅里，我不禁回想起当自己意识到原来存在一种叫椅子的东西，是专门用来让人坐的时候，心中涌起的欣喜之情。

失忆症真是一种愉快的疾病，总能给人带来实实在在的惊喜。

飞行口粮里有瑞士的“雀巢”咖啡，装在能自动加热的塑料杯里。我拔出了那根傻乎乎的吸管——只有在零重力下或者神志不清的人才会用吸管喝咖啡。我揭开铝箔纸，深吸了一口令人愉悦的香气，品尝起来。相比之下，几何学家用来替代咖啡的东西到底还是有种怪味。

“谢谢，玛莎。这真是雪中送炭。”

一般来说，女性总是很高兴被人夸赞厨艺高超。哪怕她只是打开了一个罐头，你也得夸得像吃到了清蒸鳕鱼或者酥香的乌兹别克手抓饭一样。玛莎也欣然接受了我的赞美。

“我不明白，你们怎么能整月整月地在太空里飞行，”她说，“根本没什么可吃的。”

“太空港里有小餐厅。那里会提供正常的食物。”

“难道食物都是从地球运过去的？”

“当然不是。一般我们只会把肉类、土豆、蔬菜之类的样品运过去。外星人会在自己的食物合成器里培育它们。这么做成本也很高，但比从地球上运过去便宜。”

“挺方便的。”玛莎表示赞同。

“也不尽然。正常的食物总是多种多样的，你明白吧？即使是两块相邻的田地里长出来的土豆，也是不同的。而肉类更是如此，世界上不存在两头一模一样的牛。”

“为了食欲杀死动物是卑鄙的行为。”我没料到玛莎会这么说。

“你好像也不是素食主义者……”

“我不是，但吃肉只是出于理智考虑。身体需要肉类的营养，因此我不得不食用它。”

我被玛莎的态度逗乐了。就是爱吃肉，不必这么装模作样。

“好笑吗？”玛莎严厉地问我。

“是的。你那么善战，却又热爱动物。”

“我知道，我知道，但希特勒还是个素食主义者呢。彼得，奋力作战是一回事，食用动物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打算继续和她争辩下去，多说无益，“随你怎么说吧，你对武器的热爱，更像是男人的特征。”

“那又怎么样？我小时候还很难过，自己为什么不生下来就是个男孩。他们甚至带我去看过心理医生，结果医生说我没有性别障碍，只是攻击性和控制欲比较强。”

我喝着咖啡，呛了一口，暗暗发誓再也不和玛莎讨论这类话题了。我总是会被别人的坦诚吓到。

但说实话，眼下的情景挺适合聊这样的话题。爷爷和“计数器”不在这里……唉，现在必须把他俩放在一起想了，他们也许正在和指挥官谈话，我不知道。而达尼洛夫还在飞船那边。

“在军火库里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把所有东西都搜刮一空，”我笨拙地转移了话题，“毕竟你这么有攻击性。”

“为什么要全拿上？我挑了一个力场武器，一个激光电子炮，还有最重要的——戈尔什炮。不能贪得无厌……彼得，我可以问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我瞬间在心里给她设好了圈套，点点头。

“爷爷的死，你心里难过吗？”

“什么？！”

玛莎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

“彼得，这说到底还是死亡。我们没法真的只把人当成一堆神经突触发出的电子信号。”

“那人是什么？是灵魂吗？”我嗓子眼发干，开始结巴。

“也不一定。我不信宗教，但肉体至少构成了人的一半。”

我盯着她的眼睛——不，她没有开玩笑。正常人也不会这样开玩笑。

“玛莎，对于我和你来说，也许的确如此。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汹涌的荷尔蒙。”

我突然出于私心，换了种有些猥琐的语调，“说不定对你来说，我还挺有性吸引力……”

“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儿，”玛莎平静地回答我，“虽然你在这方面不如萨沙•达尼洛夫。”

“而爷爷，恕我直言，已经一把年纪了……”我艰难地消化着她的坦率，继续说，“他基本上只能吃酸奶和儿童辅食，偷偷抽管烟对他来说就是大事了，喝口伏特加已经算得上放纵了。”

“那在花园里散散步、摘朵花、逗逗狗呢？”

“我在地球上的时候，恨不得天天赶着他出去散步！”

“随你怎么说吧，别佳。”

“玛莎……你真的爱他吗？”

“无论过去和将来，我会一直深爱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玛莎激动起来，“我爱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一只带着他记忆的蜥蜴！”

我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怒气。咖啡杯在我手中摇晃了一下，几乎能分毫不差地泼到玛莎头上。

只不过咖啡太烫，我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我站起来，离开了休息室。我得去帮着达尼洛夫检查穿梭机。毕竟我还是他的副驾驶。

我是副驾驶，而不是一个觉得人的内心和外貌密不可分的自卑小姑娘。

无论阿拉里的行为是出于什么心理——是因为可怜我们落后的技术水平，还是单纯地想要表示友好，它们几乎没有对飞船的操作方式做出任何改动。电脑依然坚信，飞船上安装的还是跟之前一样的液体燃料推进器。实际上，我们已经有了永远不会被耗尽的燃料和巨大的推进力，但这并没惊扰到电脑。

我再也没跟玛莎说过话。她看着我，显然为自己的坦率感到后悔，但我选择忽略她的眼神。我自然什么也不会跟爷爷说。

飞船上的武器和一些食物补给，都是由阿拉里提供的。一开始，我们想把它们都塞进货舱，结果在经历了匆忙的逃亡和飞行之后，我们完全忘了那里还放着一堆半身像。杰尔人还在如饥似渴地等着它们呢。上世纪的政党领袖们、克里米亚冲突里的战争英雄和总统的老战友们那些没有双眼的头颅，都满怀责备地盯着我们。

我们不得不把装备都挪到驾驶舱里。

我在穿梭机上坐到了最后一分钟。等所有人，包括爷爷-“计数器”在内，都各就各位以后，我才握了握达尼洛夫的手，跳下穿梭机。达尼洛夫忙活了很久才关上舱门，我只能从下面看着他。机库里聚集了一群阿拉里，指挥官也在其中。在进入几何学家的飞船之前，我朝它走去。

“希望我的士兵不会背叛我。”阿拉里低声说。

库阿里库阿，我该怎么回答？

它沉默了片刻，我甚至觉得它准备忽略我的问题。

信念和爱将会护佑我。

“信念和爱将会护佑我。”

阿拉里的眼睛亮了起来。

“彼得•赫鲁莫夫，你怎么看待我的行为？你也跟亚历山大•达尼洛夫一样，觉得我的话都是托词吗？”

它们的听觉极度灵敏。准确地说，不是它们，而是库阿里库阿……

“不，”我思考片刻后说，“我觉得是信任。”

“你会对我们感恩吗？”

“也许不会。但还是谢谢。”

“这也不错。”指挥官沉默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告别结束了，于是转身走向侦察飞船。

库阿里库阿，我需要再次变成尼克•里梅尔。

库阿里库阿没有回答我，但我的脸逐渐扭曲。库阿里库阿开始在我的身体里发芽，把沉默的几何学家诗人的细胞挤到身体表面。

走到飞船旁的时候，我已经是尼克了。

半球形的驾驶舱向我敞开。我在船体上撑了一下，准备跳进自己的驾驶座里，但这时，机库的天花板打开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秒，防护力场也很快就遮盖了空洞，但一阵风还是吹了进来。机库上空，万千繁星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冰冷的宇宙之夜高悬在机库之上。我向后仰头，看见“占星师号”缓缓滑入夜空，船身和防护力场相接处擦出一阵火花。从旗舰里看出去，空旷的星空也不再可怕。相反，它赤裸裸地展现在我眼前，美得令人窒息——如此宏大、温柔，又良顺。

这本就是属于我们的美丽。我们本就该再次进入太空，以平等的身份——哪怕不像几何学家梦想的那样，以最正义的身份；哪怕不像库阿里库阿那样，以最古老的身份；哪怕不像计数器那样，以最智慧的身份。

就以我们自己的身份。

我抬起手，握起满满一掬星光。也许，它们是强大和弱小种族共同拥有的珍宝。也许，它们也有着激荡坎坷的一生。也许，它们正等着谁去第一个发现自己。

“稍等一下……”我喃喃自语。

“占星师号”在半空中悬浮着。

探测飞船里的一切都跟尼克的飞船一模一样。驾驶舱合上了，屏幕同时亮起，我把手伸进胶质激活剂中。

欢迎登机。正在收集外星飞船的有效信息。

跟外星人说的一样，以为自己全知全能的电脑完全没有因为飞行员换了个人而惊奇。几何学家没有让这个机器有一点点超过人类的地方。

“很好。起飞，跟着前面起飞的第一架飞船。”

收集到重要信息！我们必须将它带回几何星。

我惊恐了一秒钟，担心飞船不再听从我的指挥，直接带着一番长篇大论飞回几何学家的星系。

“好的。但我们首先要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友谊’任务。”

它如此重要？

“可能比你想象得更重要。”

遵命，即将执行任务。

飞船开始上升。地面上的阿拉里四散开去，闪到墙边。

“现在听我的指令，”我开始指挥飞船，“远远跟着那艘飞船……唔，就保持一百步的距离吧，等我们距离此处一万步后……”

不需要口头指明。电脑打断了我的话。

我们跟着“占星师号”猛然一冲，起飞了。

[1].俄式玩笑，意指某事不存在模棱两可的中间状态。

4

飞出五公里后，几何学家的小飞船与“占星师号”进行了对接。当然，不是地球人概念里的那种对接。不夸张地说，探测飞船真的是紧紧粘在了穿梭机上——至少我没发现飞船上伸出任何对接头。

现在，我们的结构看上去很奇怪，一艘宇宙飞船的舱门处紧紧粘着一个飞碟。对我来说，在人造重力场内，这看起来就好像我们钻到了侧躺着的穿梭机的肚子底下。

我花了两分钟跟电脑解释，穿梭机哪头是上，哪头是下，应该怎么调整重力方向。我得好好利用这艘外星飞船，让它给我们创造舒适的条件，不然也太浪费了。

随后，探测飞船打开了通道。

坐在敞开的“花瓣”驾驶舱里可不太容易！如果说起初几何学家的飞船和我们的穿梭机看起来只是机械设备层面不同，那么现在，地球和几何星的技术差距就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眼前。飞船外壳上打开了一个孔，跟“占星师号”的舱门形状完全吻合。我从仿佛固定在飞船侧壁上的驾驶座上走下来，用手背碰了碰穿梭机的舱门，然后猛然抽回了手！

太冰了，见鬼！

一百摄氏度。当然，是零下。

“开门，自己人！”我大喊着，仿佛觉得他们能透过厚厚的外壳听见我的声音似的。

回答我的只有寂静。他们到底在里面忙活些什么呢？

“喂，主人，是您叫的锁匠吗？”

这时，库阿里库阿突然苏醒了。

彼得，你真是个好心又善良的人。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我问。

就是这么觉得。

我等着舱门插销打开的声音。“占星师号”的闭锁系统很简单，如果身处舱外，可以利用真空环境开启它。最终，舱门向我屈服了。

“你好，萨沙。”我像一个月没跟他见面一样激动。

一个月以前我们甚至还不认识对方！

“气密性还好吗？”达尼洛夫怀疑地看着两艘飞船的连接处。

“我不知道。但跟我们面临的问题比起来，这不太重要，不是吗？”

“你说得对。”达尼洛夫表示同意。他歪嘴一笑，“看起来就像两艘飞船接吻了一样。”

对接处的接缝被加粗固定，就像嘴唇。

“确定能撑住？”

我耸耸肩。

“你刚才调整重力场的时候……有点儿吓着我们了。你该提醒我们一声，对接的时候会恢复重力的。”

也许的确该提前说一声，但人对好事的适应力总是很强。我只驾驶了三次几何学家的飞船，就已经适应人造重力场了。

“好吧，上路吧，别佳。”

“这么着急吗？那就开始狂奔吧。”

上校笑了，“等等。我们得先谈谈。”

我和达尼洛夫一起进入舱内。小蜥蜴还和以前一样坐在太空研究员的椅子上，玛莎站在一旁，仔细盯着中央显示屏，屏幕上外星人的飞船闪闪发亮。

“有什么问题吗？”我疑惑不解地问。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库阿里库阿的话——“好心又善良的人”。

“别佳。”达尼洛夫在我身后几步处停下。他也瞟了一眼屏幕，显然是对飞行中的飞船里有重力感到不太习惯，“别佳，我们来商量一下，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你在说什么？”

“你该不会真的想去银心吧？”

玛莎转过身来，盯着我俩。小蜥蜴——它的身体现在显然是卡列尔在掌控——从椅子上跳下来。它本想开口，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萨沙，你说什么呢？”

“我们手上有阿拉里的等离子推进器，还有外星人的飞船——它比银河委员会掌握的技术还先进，而且它能够自我修复。我们还有这些……疯狂的武器，为什么还要去惹麻烦呢？”

也许，“好心和善良”其实是“天真”的同义词？

“彼得，你做得已经很棒了。”达尼洛夫显然被我的沉默鼓舞了，接着说，“几周以后，银河委员会就会乱成一锅粥。到时候，地球将会掌握决定性的新技术。不管我们站在哪一边——几何学家还是银河委员会，我们的命运都会彻底改变。而你所做的一切……不要觉得人们会忘记。你是帮助人类迈进未来纪元的人。你是改变了一切的人！你已经是个英雄了。我们干过的那些荒唐事谁还会在乎？不会再有人谈论怎么惩罚我们，只会考虑怎么奖励我们。”

他再次露出了牵强的笑容。

“我们得召开一次联合国会议，给你想个实至名归的奖项……”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发冷，恶心想吐，像被泼了一桶脏水。

“信念和爱……”我说。

“什么？”

“信念和爱将会护佑我。这是我给阿拉里指挥官的临别赠言。”

达尼洛夫的眼神变了。刚才他眼中还有窘迫和愧疚，就像个怂恿模范生逃课喝酒的捣蛋鬼。但现在，他眼中只剩下刻薄的蔑视。

“你难道把这些当真了？别佳，阿拉里即使发现我们带走了这些技术，也不敢吭声！它们自己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你问过卡列尔的意见吗？”

达尼洛夫盯着我，头也不回地问卡列尔：

“卡列尔，你自己也觉得彼得的提案是异想天开。那你管我的计划叫什么？”

“背叛。”小蜥蜴说。

“在我意料之中。”达尼洛夫没有异议。他朝前走了一步，解开枪套。

他想怎么样，要开枪吗？

我还来不及有所反应，达尼洛夫已经拿出了武器。只不过他掏出的不是“克努特”激光枪，而是那把爷爷在我面前用过的麻醉枪。

他几乎没有瞄准就扣动了扳机，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达尼洛夫开枪的经验不比开飞船少。小蜥蜴软绵绵地应声瘫倒在地。

“别担心，它只是被麻醉了，”达尼洛夫飞快地说，“彼得，我最后一次建议你……”

“这把枪只有一发子弹。”我说。

达尼洛夫垂眼看了看麻醉枪，我趁机猛地扑向他。已经没时间请求库阿里库阿让我进入作战状态了。况且，我也不需要。

我的飞行经验也许并不丰富，但我比达尼洛夫年轻一倍。

信念和爱！

阿拉里指挥官是凭着什么信念在行动，我根本无所谓！但当我说我会前往银心的时候，是诚心诚意向它许诺的！

达尼洛夫从第一次重击中回过神，丢下武器站了起来。我来不及细想了。太空军的格斗流派糅合了内务部、克格勃、联邦调查局等各种特务机关的精髓，是太空时代格斗技术的继承者，其中有很多不同寻常的花招。

我只是胡乱挥出一拳，打中了他的耳朵。这不是什么专业招式，我小时候就是这么打架的。

达尼洛夫再次试着躲开我。他的条件反射非常出色，但也把他带上了歪路。据说太空军的搏斗术是基于失重环境设计的，但在失重状态下，跟在熟悉的驾驶舱里出现重力的情况下搏斗，完全是两码事。达尼洛夫矫健地从地板上弹起来，仿佛想要飞到天花板上。但重力没让他达成心愿。他只是笨拙地跳起来给了我一个耳光。

“你这个混蛋……”我念叨着，恶狠狠地盯着气到抽搐的上校。不知为何，我想起了那个被达尼洛夫不小心弄断腿的倒霉导航员，“混蛋……”

我一脚踹在他膝盖骨上，达尼洛夫号哭起来。他可能不会骨折，但一定很痛。

“我们是人！是人啊，蠢货!”我朝他咆哮，“什么利益，什么技术，去你奶奶的！这也许是第一个能让我们交到朋友的机会！不是几何学家，不是暗影族，而是真正的朋友——阿拉里！你知道对于几何学家来说，朋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也许他们的想法不对，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我得到了信任！我们得到了信任！相比之下，这破等离子推进器和火炮，算什么东西？”

达尼洛夫在地上捂着膝盖，痛得打滚。

“不是火炮，是戈尔什炮，”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二者有巨大的差别。”

我回过头。

玛莎举着另一把麻醉枪，指着我。

“是的，麻醉枪都是单发，”她代达尼洛夫承认了，“我们的技术水平暂时还无法填装胶体激光弹。但我带了两把。”

我太傻了！

但也并非难以置信，工程天才玛莎•克利缅科可是在爷爷的科研中心那种半手工条件下搞出了一个媲美太空军的军火库！

难道爷爷也跟我一样天真吗？

“不要生气，别佳。”玛莎说着扣动了扳机。

原来被麻醉是这种感觉。

身体里仿佛有某种柔软的东西逐渐凝聚起来，不是棉花，而是像浓浆一样。我的眼睛半闭着，两只手伸在胸前，两腿蜷起。脸上的肉紧贴在地板上，仿佛要从牙齿缝里漏出去，化成一摊稀泥。

玛莎一脚迈过我，弯腰查看达尼洛夫的状况。

“上校，快起来！”

她的声音里更多的是对上级的敬重，而不是朋友式的关心。

老天啊，我真是个大蠢货！

我们偷走了穿梭机！

可恨的恐怖主义者！

从我跟达尼洛夫谈话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是情报部门默许的！

那爷爷呢？爷爷！

我用自己唯一的姿势，努力看向瞠目结舌咧着嘴的小蜥蜴，仿佛想要从那双非人的眼睛里读出答案。

他眼中并没有答案，爷爷对一切心知肚明。但他想要赢过太空军，希望在曾经的小女孩玛莎心中，对安德烈•赫鲁莫夫个人的忠诚，大于对太空军规章命令的服从。

他只有一点没算到——玛莎的忠诚不属于他那个成功逃过脑梗的大脑，而是属于那具苍老无用的躯体。

达尼洛夫笨拙地跨过我，走向操作台。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踹了我一脚。但达尼洛夫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做。

毕竟我们是朋友！

“尽快开始超空间跳跃吧，上校。”玛莎请求道。

“我知道，少校。”达尼洛夫回答。

该死，这下玛莎的前途可是一片光明了！

“把彼得和‘计数器’固定在椅子上，”达尼洛夫同时下令，“动作快点儿。阿拉里可能在监视我们。”

我很想跟他说，即使它们做得到，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信任不分等级。但我没法出声。我拼命抗拒，不想让玛莎把我拖进椅子里，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需要让飞船关闭重力场吗？”

“没必要。不要去探测飞船那边，就当它不存在吧。如果一切正常，它会一直等着飞行员回去，但它的驾驶员不太可能回得去了。”

我被扣在椅子上，完全看不见爷爷-卡列尔，只能听见玛莎在一旁忙活。一行行数字在屏幕上闪过，计算着跳跃路径和时间。

库阿里库阿，你能帮帮忙吗？库阿里库阿？

共生体没有马上回答我。

不能。至少在近几个小时内不能。他们使用的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武器。它让你的外周神经系统陷入了休克。我可以让你再长出一套神经系统来，但还是无法解决问题。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法为地球技术的发达感到高兴。

那你和“计数器”没有共生吗？它伤得严重吗？

没有。它们的种族无法和我们共生。它们的生命基础完全是另一回事。和等离子生物托勒普的情况类似，我们无法和“计数器”共生。激光麻醉枪能对“计数器”生效，已经很令我惊讶了……非蛋白生物结构的耐受能力可能更弱。

不，这简直是地球科学的辉煌胜利！“计数器”这样的——居然是非蛋白生物！但它还是被击倒在地。

为什么我们所有的技术突破都是在军事领域？

“准备进行超空间跳跃！”达尼洛夫说。

但就连汹涌而来的超空间幻觉都没能淹没我的绝望感。

我就像在荡秋千……一架疯狂的秋千。忽上忽下。忽明忽暗。忽喜忽悲。四次跳跃过后，不知不觉中，我的知觉恢复了。

可惜不只是我发现了这一点。在第五次跳跃开始之前，达尼洛夫和玛莎先把我绑了起来——捆得死死的，用完了一整卷胶带。小蜥蜴也成了自己椅子上的俘虏。它被裹得更仔细——他们显然担心外星人的生理极限远超人类。

“别佳，你想喝水吗？”达尼洛夫问。

尽管他完全是出于善意，但这只激起了我更多的忧伤。现在我这个孤胆英雄还有容身之地吗？我可以和古老神奇的阿米巴虫合体共生，可以让“计数器”抽取我的记忆，然后去外星的天堂里溜达一圈再回来。我无所不能，却在关键时刻没能察觉自己脖子上其实套着个看不见的项圈，所以想都没想过要把它摘下来。而被你当作朋友的那个人，只是在奉上级之命行事，那个浑身颤抖的姑娘，只是在耐心地等待“X时刻”[1]的到来。

“畜生……”我挣扎着小声骂道，自己也一惊，我的嘴唇居然已经可以活动了。

达尼洛夫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彼得，你相信自己有权决定地球的未来吗？”

“相信！”

“我也很确信我有这个权力。”他满意地点点头。

“只有一个……区别……”我艰难地从嘴唇里挤出一个个词语，“你骗了我。背叛了我。”

“说不定，这意味着我比你的人生阅历更丰富？”

没等我回答，达尼洛夫就自顾自点头了，“事实也的确如此。你要喝水吗？”

我想喝水。非常想。

在第八次跳跃之后，达尼洛夫再次询问我有没有什么需求，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他的好意。咕咚咕咚喝了一整杯水后，我打算问问他几何学家的飞船还在不在原位。我多么希望听到他说，那艘飞船脱钩了，在跳跃中失踪了，或者自己启动推进器飞走了……随便去哪儿都行，哪怕是回到自己的世界。

还好，我及时反应了过来，它哪儿也没去。不然飞船里不可能还有人造重力。几何学家智慧又天真的机器还在等着自己的飞行员回去……

第十二次超空间跳跃后，达尼洛夫在导航操纵台旁忙活了许久。很明显，我们偏离了路线。我恨不得自告奋勇去帮助他们，但显然上校不会让我碰到控制系统。如果我只是出于嘲笑敌人的目的提出要帮忙，那会显得我太不严肃，太幼稚。

“萨沙，要不，我们把底舱清理一下？”玛莎问。

达尼洛夫想了想，便噼噼啪啪地拧起了开关。也许清空库存的半身像并没什么实际意义。飞船的重量对超空间跳跃没有影响，阿拉里的等离子推进器也没这么脆弱。但载着一舱原封不动的货物回去，的确有点儿蠢。

“固定器已解开，闭锁装置已关闭，”上校下意识地汇报自己的行动，“舱门已打开。”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其中一块椭圆形的屏幕。这一眼没有白看。场面非同凡响。

舱内涌出的空气凝结成了雪暴，一连串大理石头像从敞开的舱门中轻快地飞了出去。货舱的探照灯打开了，在炫目的光线中，这些头像就像糖一样雪白、洁净、齐整，充满哀伤的美感。雕像们如同一群欢快的羊群席卷而过，毫不气馁。尺寸巨大、皱着眉头的领导人们带着高傲的孤独感，头也不回地飞向无边无际的宇宙。那些几乎完全陌生的面孔缓缓逝去，身前的荣光远不及大理石恒久。最后趁着余势从货舱里飞出来的是一尊戴着眼镜、惊诧地瞪大双眼的头像，仿佛在向我们质问：“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把我扔出去，同志们？”她离摄像头太近，几乎到了危险的程度，她翻滚着，愠怒地盯着镜头。玛莎突然咒骂了一句，仿佛跟这位名人有什么私人过节。话说回来，谁知道呢？童年父母双亡、流落到孤儿院饱受摧残的她，说不定真被这位女士折磨过。

“扔掉，扔掉包袱……”达尼洛夫不成调地唱出一首我没听过的歌。哼了两句，又不出声了。

石像如同一份意外的礼物，踏上了宇宙漫游的征途……也许一万年后，它们会给某个文明带去惊喜。也许这些毫无怨言的雕像会成为一座外星博物馆里的珍贵展品，未来的某种高等生物会用光滑的虚拟肢体抚摸它们，用花茎一样支出来的眼睛瞪着它们，追思一个已经消逝的伟大文明……

“所有人，睡觉时间到。”达尼洛夫突然打破了机舱里的沉默，“我们两小时后进行下一次超空间跳跃。我估计还得再来三次。彼得，你有什么需求吗？”

“有。”我不得不承认，“我要撒尿。”

达尼洛夫把我的双手解开，将我带进厕所。他背过身去——我的两腿还被绑着，不得不靠在他肩膀上，但我捕捉到了小蜥蜴的目光。悲伤又绝望。我觉得，这应该是爷爷的目光。

“达尼洛夫，他们会给你升军衔吗？”在达尼洛夫重新把我捆在椅子上的时候，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

“你会当上将军的，”我恶毒地继续说，“只要一周时间，或者一个月，然后外星人就会把地球烧成平地。所以你可千万别买不动产。最好放松放松，找个带凉台的小屋，喝喝椰子朗姆酒，泡个漂亮的混血妞儿……”

“别佳，别费劲了，”爷爷在我背后说，“他坚信自己做的是对的。这就是悲剧的根源。”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没必要，”达尼洛夫平静地说，“别佳可以把我当作个恶棍。您也可以。只不过时间会告诉我们，谁是对的。”

我们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谋而合。没被缚住手脚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我闭上眼睛，一心想要入睡，但是过去几天来积压的紧张感过于沉重。疯狂的画面就像零碎的电影片段一样被黏合到一起，在我眼前闪现，几何学家和阿拉里、飞船和星球、软族朋友和沉着的库阿里库阿。伟大的、唯一的、无所畏惧的库阿里库阿……

现在我可以帮你。

什么？

要进入作战状态吗？

我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我怎么能忘了自己非人类的超能力？我可以挣脱束缚……

那女人在放哨。达尼洛夫睡着了，但玛莎还醒着。他们都清楚，你比一般人更强大。她还有一把麻醉枪。

那你建议我怎么办？

你看。

我的手指开始发痒。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捆在扶手上的双手。一根白线悄悄从我的食指上钻了出来。

就像对付软族朋友一样……

那根细线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地板上。苍白的触手颤巍巍挪动的样子让人反胃，就像蜘蛛。这具野兽般的身体不属于我。它有自己的生命，甚至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情，只要我给库阿里库阿一个许可——它就会扎进玛莎的身体。我们的先人弗洛伊德一定会对这种间接式性爱感到满意。就算联邦情报局少校玛莎•克利缅科手里有把麻醉枪又如何？我自己就是一件武器。

一件令人恶心、残酷无情、毫无人性的武器。

不要！

白线停了下来。库阿里库阿等着我的指示。

不要这么做。我不许你这么做。

为什么？你不是想重获自由吗？

为什么？我怎么知道？敌人永远是敌人，不管他戴着什么样的面具。我随时可以袭击玛莎，完全不去考虑她是个女人，也不去回想，她曾是我的同志……

但不能以这样的方式！不行！我不能用外星原生生物奸诈的触角去袭击她！

这些错综复杂的星际游戏都有一条奇怪的界线，一个绝不可迈过的界线，但凡你还记得自己来自何处，在哪片天空下长大。

绝不能让另一个物种给集中营当警卫员。几何学家就忘了这一点。绝不能借助外星共生体的帮助，袭击一个跟你同根同族的人。我正努力将这一点铭记在心。

好吧。我明白了。

细线颤抖着，缩回了我的体内。库阿里库阿毫无异议地听从了我的决定。

永远不要对人类做这种事，我不知为何这样要求库阿里库阿，至少当你还在我身体里时——不要做。

玛莎轻咳了一声。她甚至对刚才可能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

谢天谢地，她没有察觉。

达尼洛夫当导航员的水平只能说是中等。虽然不能把一个无论如何还是把穿梭机朝地球方向开去的人，叫作中等导航员，但说实话，他要回到地球还需要八次跳跃，而不是三次。

最后一次跳跃前，我已经濒临崩溃。原来用享受来折磨人也是完全可行的。愉快的跳跃和枯燥的飞船重启过程不断交替往复——这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当你全程都被绑住手脚来回颠簸，迟钝地等待着一次次超空间跳跃幻觉来袭，其中愉快的成分就变少了。也许，酒鬼在纵情狂饮以后就是这种感觉，一瓶接着一瓶喝下去，管它是最上等的葡萄酒还是乡下的白兰地，都无法带来快感，只有短暂迟缓的昏迷状态。

“前往‘伽马’空间站。”达尼洛夫小声说。他和玛莎正在计算最后一段轨迹。我们已经不需要跳跃，只需要一次普通的火箭飞行，“全速前进……”

有意思，为什么要去找“伽马”空间站？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思考着俄罗斯太空军的优势和劣势。他们不想直接降落在地面上，这也没什么，出于谨慎，可以理解。阿拉里在“占星师号”肚子里塞了不少东西……也的确没法带着“黏在”机身上的几何学家探测飞船降落。但小小的“伽马”空间站和主力部队——“阿尔法”空间站相比，或者与实际上尺寸和战斗力都比“阿尔法”更强的美国“贝塔”轨道基地相比，又有何优势可言呢？

答案如此明显，以至于我一时间难以置信。“伽马”唯一的优势就在于，它是个俄罗斯空间站。

真没想到。万万没想到！我和爷爷不是单纯落入了太空军的圈套！我们是被卷入了一场国际阴谋。说到底，是俄罗斯克格勃想要帮自己的祖国一把！

不，我当然不反对他们的做法。如果不管别的，单说要赶超美国人、日本人和欧共体，我会毫不犹豫跟达尼洛夫握手，狠狠亲一口玛申卡，尽管她总是阴沉着脸。给祖国增加哪怕一点自豪感是不错的，即使这自豪感是来自一次成功的偷窃，我也心甘情愿，永远不会后悔。但现在是该考虑这个的时候吗？房子都要着火了，还有时间跟邻居吵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吗？

我斜眼看着克格勃军官玛莎少校，甚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他们现在完全顾不上我。

“他们会发现我们有异常状况的，”玛莎说，“‘德尔塔’和‘阿尔法’可能会先有所察觉。因为我们的排气……不太对劲。”

“我会和‘伽马’的塔台联系。”达尼洛夫保证，“让推进器按照第三程序运作。”

“试飞程序？”

“对。推进器会轰鸣一阵子，然后安静下来。”

“我们能开进‘伽马’的机库吗？”玛莎顿了顿，问道。

“尺寸刚好——应该可以吧。”

我明白了。外国人——首当其冲的就是美国人——会被这个小花招骗过去，以为“占星师号”是在测试“尤里•加加林号”的内胆，那是一艘十年前设计出来的命运多舛的等离子推进飞船。但他们早晚会发现，俄罗斯没有造出任何可用的等离子推进器，到时候就热闹了。不过现在，这倒是一个缓兵之计……

我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放在达尼洛夫和玛莎的立场上开始思考，仿佛我不是一个被他们用几百米胶带捆在椅子上的俘虏。这时，达尼洛夫似乎想起了我这个麻烦。

“彼得，”他从椅子上转过身来，撑着扶手微微起身。他本来是想飞起来的，结果又忘了飞船里的重力场，“我们还可以从头来过。”

“飞向银心？”我天真满满地问。

达尼洛夫叹了口气，“彼得，我会把你和卡列尔解开，我们一起驾驶飞船。我想，小蜥蜴可以修改黑匣子的记录……对吧？”

“你不怕我们反抗吗？”

“我愿意承担风险，相信你们。”

“不要相信我，达尼洛夫，”我说，“我相信了你，看看我的下场如何。”

他耸耸肩，在操纵台前弓起身子。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在“占星师号”驶向“伽马”空间站的途中，我们再也没说过一句话。现在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唯一让我惊讶的是，小蜥蜴也一言不发。卡列尔和爷爷都没有开口。我希望他们只是在思考重获自由的方案。只不过我很清楚：爷爷在思考的时候反而会喋喋不休……

“伽马”空间站样式很复古，是按照齐奥尔科夫斯基[2]设想的“轮式”结构建造的。它是一个直径为三十米、不停旋转的飞盘，轮毂中心没有重力，外沿则有某种离心力形成的近似重力的力场。至于俄罗斯航天局和太空军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天知道。伪重力环境并不会给人带来额外的舒适感，而且空间站的机组成员每月都会更换，失重环境并不会损害他们的健康。相反，比起好处，伪重力环境带来的问题更多。比如要想进入战斗状态，“伽马”空间站就不得不停止转动，不然激光武器就没法瞄准了。

这无非是俄罗斯航天业为了夺回早已失去的领先地位，而进行的最后挣扎之一。哪怕是夺回一部分也好。这是一种幼稚而绝望的挣扎，跟我们的其他尝试一样。我们建设的高纯度半导体和不致敏疫苗工厂，要不就是烧毁了，要不就是被扔在了外太空轨道上；月球基地已经保持自动模式运行了三年；没建成的木星探测飞船“宙斯号”，是在人类发现超空间跳跃前设计的，最后只能无奈地孤独终老……

“占星师号”稳稳地进入了空间站的机库。达尼洛夫力求精准地把两艘飞船一起开进去，以免卡在机库厚厚的外壁上。半分钟后，他熄灭了引擎，静静调整着方向，让飞船依靠惯性滑行。“占星师号”像只铅球一样在机库里摆动，如同被扔进了一个小而易碎的装饰球——圣诞节挂在枞树上的那种。任何一点轻微的碰撞都会严重损坏空间站，但达尼洛夫已经没有退路。终于，穿梭机停住了——准确地说，是被几乎难以察觉的离心力牵引着，沿着筒状的机库侧壁缓缓下降。库门无声地关上了，将我们隐藏在其他空间站好奇的雷达探测范围之外。

就这样，我们回来了。两艘飞船，两位英雄，和两个俘虏。我被一种冷漠的情绪裹挟着，闭上了眼睛。够了。不能没完没了地抗争。我也曾有过机会——在半路上，当库阿里库阿主动伸出触手的时候。但我不想那么做，我没法说服自己。这也就意味着，属于我的机会永远流逝了。

原谅我，阿拉里。

原谅我，地球。

我从没想过，我们狭小的空间站里塞了这么多牢房之类没必要的设施。或者说，监狱在这里有另一种称呼？单人禁闭室、拘禁室、隔离室？我不知道。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阿拉里的牢房比这儿舒服。

牢房很小，只有一个乡间别墅的厕所那么大。角落里直接放着一个小马桶，马桶上安了一个保温桶，用来加热食物。设计者的思路像孩子一样天真。墙上甚至有块电视屏幕。我很惊讶，它居然是可以用的，但只能看几个俄罗斯电视台。倒也说得通，给予犯人一点儿人文关怀还是有必要的，能让他们找点儿事情打发时间——空间站会转播些肥皂剧或者无聊的演出……

我们和小蜥蜴被领着穿过空间站时，全站都沸腾了，活像个被捅了的马蜂窝。窄窄的过道两边挤满了黑色贝雷帽——全是俄罗斯太空军士兵。我们经过的那个战斗岗位大门紧闭，也就是说，他们已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导弹发射键旁的炮手已经整装待发。

太严肃了。这一切都太严肃了。整个国家都像个白发老人一样，颤颤巍巍地抖动着松弛的肌肉，绝不把送上门来的外星技术拱手让人。我还能往哪儿折腾呢？坐下，好好看看，老实回答问题，然后在罪孽中忏悔吧……

我打开窄窄的吊床，躺了下来。这里的伪重力场非常微弱，我感觉自己的体重跟只小猫差不多。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空间站不时轻轻抖动，应该是在进行某种转向。难道我们的伪装伎俩失败了？大洋对岸的朋友们现在正打算揪着我们总统的头发揍他一顿？

只不过，我们的总统会心甘情愿地把我们和小蜥蜴交给全人类吗？这是事关国家安全的操作。我们的国家不一定会愿意和人分享。而施普诺夫的政权现在完全称不上稳定，就像改革后的那一年……

我的思绪逐渐枯竭，互相冲突，就像以破纪录的成绩完成了一场异常疲惫的障碍跑后，又被要求去沼泽里游泳。几何学家和阿拉里的世界多么简单。尽管沉重，但是简单。而这里像是乱糟糟的老鼠窝，遍布细微的诡计。

我伸直腿，用脚摁下电视开关。小房间的优点在于，一切都近在手边，或者脚边。

我没法选出哪个频道最糟糕。第一频道在转播音乐大赛。一个女歌手在舞台上笨拙地摇晃，唱歌完全不在调上。她没有艺术天赋，应该围着炉灶打转，或者去推销泳衣，但没人察觉到这一点。狂热的男男女女们在舞台旁高声欢呼，评审团里的同行们欣赏地对她微笑着，其中一些人甚至是有正常听觉和歌技的。第二频道被我快速掠过了——它在播放新闻，画面上是一座熊熊燃烧的火车站的特写。第四频道的政治访谈倒是让我乐了一阵子，他们得出的结论是：生活糟透了，而我们应该过得更好。第五频道正在播放内务部的宣传片。一个阴沉沉的画外音说：“违反法律，噩梦就会夜夜侵扰！做一个正直公民，好心情就将永远相随！警察拥有携带武器的权力，拥有不事先警告就使用武器的权力！他们衷心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这倒是一段很实诚的视频——画面上闪过一群脸色阴沉、胡子拉碴的刑事犯，一群牙齿锃亮、满脸微笑的好公民，和一队正在打靶的警察。第六频道，一如既往地在播放广告。这次展示的是一种新型真空尿不湿，能管三天三夜。我正想要关掉电视机，那个裹着尿布喜笑颜开的婴儿背后突然出现了一张我认识的脸——阿纳托利•罗曼诺夫，全禄航空飞行员指导。我怔住了。

“太空飞行是非常沉重的工作，”电视里的托利克[3]说，“有时候我连续飞行许多个小时，完全不能离开驾驶舱。以前，太空飞行总伴随着众所周知的不便……”

托利克的眼睛里闪过某种为难的神色。老天啊，他们付了他多少钱？

“现在，随着真空尿不湿的出现，我的问题解决了。”托利克绝望地做了个总结，“我只需要起飞，完成超空间跳跃，在另一颗星球上降落，然后返航，过程中不需要为解决日常生活的不便浪费任何时间……”

我哈哈大笑起来。尿不湿广告结束了，电视台开始播放一个儿童节目，而我仍歇斯底里地狂笑着，想象着托利克穿着尿不湿坐在跳跃操纵台旁的样子。不，简直难以置信！

舱门打开了，达尼洛夫半走半飘地进入房间。不知为何，我脑中浮现出这位国家安全局上校也穿着那种尿不湿的样子——“监视各位同志是非常沉重的工作，有时候……”我又爆发出新一轮大笑。

达尼洛夫狐疑地盯着屏幕。电视上的动画片里，一群野兽疾驰而过，一个欢快的声音唱起来：“周一的白天可别贪睡，只有懒汉才躺在床上。”

达尼洛夫怎么也弄不明白我为何笑成这样，只好关掉了电视。

“托利克刚才上电视了，”我好心向他解释，“托利克•罗曼诺夫。他在给尿不湿做广告。”

达尼洛夫坐在放下来的马桶盖子上说：

“房间有点儿小。你不觉得吗？”

“但我喜欢。你不是来录口供的？”

亚历山大叹了口气，“彼得，我有个提议……”

“说说看。”我鼓励欲言又止的上校说下去。

“跟我们站在一边吧。对你和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的所有指控都会取消。”

“那小蜥蜴呢？”

“它会被随机送去银河委员会的某个星球。你懂吗？”

“不太懂。”

“他们会为你爷爷提供身体。一具正常的、健康的人类身体。‘计数器’会把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的意识扔进那具身体里。”

我们四目相对。

“地球上有几千个失去了意识的人，但他们身体仍然活着。比如那些临床死亡后抢救失败的人。这比器官移植要平常得多。”

“那爷爷怎么说？”

“他现在还什么都没说。我决定先跟你谈谈。”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

“合作。只有合作。”

“刚过去半小时，”我缓缓说，“才半个小时，你们已经确信，几何学家的飞船不会对你们屈服了？”

“对。你得帮帮我们，彼得。为了地球，为了国家，你必须违背个人的立场。你是个人类。你是个俄罗斯人。”

“那你还记得，我体内有个库阿里库阿吗？”

达尼洛夫面不改色。

“很难忘记这一点，毕竟你还在使用这个身体。但那又如何？如果它想要提出自己的条件，那悉听尊便。但据我所知，它们的种族立场非常消极。不过也无所谓。让它有话直说。我们完全不反对和它们，或者和阿拉里、‘计数器’结盟。但我们得考虑自己的利益，不能铤而走险。如果地球能弄到哪怕十艘这样的飞船……我们就可以平等地和强大种族谈判了。”

“你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我别无选择。你也没有，彼得。我想，比起前往银心，你可能不太愿意选择这条路，但结果的确比你想象的更糟。”

“结果如何？”

我坐在吊床里微微摇晃，俯视着达尼洛夫。这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相对位置具有欺骗性，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可以提条件的错觉……敞开的舱门外不时闪过黑色贝雷帽的身影，达尼洛夫的忍耐可能也是有限的。

“你不会遭到审判，”达尼洛夫平静地说，“他们甚至会因为你参与了此次行动，给你颁个什么勋章。”

岂止是参与！我们可是深度参与！

“死后的勋章？”

“别装傻了。他们会表彰你，然后剥夺你的飞行权，给你指派个地球上的工作。你会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活儿……整天就听听新闻……说不定还能学会写书。你会永远记得，你的同伴们曾有过什么样的企图……试图耍手段骗取未知的技术，耍嘴皮子说服外星人。”

“那库阿里库阿呢？你们会让一个身体里住着共生体的人类留在地球上？鬼才信！”

达尼洛夫摇摇头，“我们很清楚，地球上有几十个你这样的人。”

我仿佛听到——或者是在我意识深处，响起了一声轻笑？

“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区别，”达尼洛夫继续说，“如果库阿里库阿现在能听见我说话……那我想说，我很高兴，它们的种族不贪图功利。而好奇心算不上什么毛病。现在你明白自己要面对的结果了吗？”

“非常明白了。”

达尼洛夫等待着我的回答。尽管已经做出了决定，但我没有说话。我久久地沉默着，想逼迫上校先开口。可他不是那种轻易屈服的人。

“你可以告诉爷爷，说我同意了。”

达尼洛夫点点头，靠着门框站起来，说：

“只有一条，别佳……对不起，但我们不得不采取安全措施。非常严厉的措施。非常严厉。”

[1].在科幻小说中，“X时刻”通常指时间轴上特殊的一个点，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时间可能停滞。因此，这一时间点经常带有与生俱来的重要性和宿命意味。

[2].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1857-1935），苏联航天之父。

[3].阿纳托利•罗曼诺夫的昵称。

5

“没想到，这种武器居然真的存在。”我说。

玛莎拿出一个金属环扣在我脖子上。金属环内侧黏了一圈柔软的毛毡，这份贴心格外令人动容，尽管它活像一个锋利的断头台。

“在真正的军队里并不存在，”玛莎干巴巴地说，“只有我们有。”

我仿佛在读什么老套的极权小说，这种既视感异乎寻常地清晰。我蜷缩起来，像是想从这个钢铁衣领中钻出去。我看了一眼小蜥蜴。爷爷在进入空间站后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玛利亚，你们用了我的研究成果吗？‘虚构武器’？”

“没有。从上世纪开始，就有专门跟踪研究科幻小说中虚构武器的部门了。俄罗斯情报局有，美国中央情报局也有。”

我发现，她尽可能不去看小蜥蜴。不管玛莎怎么说服自己安德烈•赫鲁莫夫已经死了，“计数器”只是吞并了他的意识，但她还是感觉不自在，非常不自在。我甚至对她产生了些许同情。

“应该不需要我解释吧，彼得？这是个密码锁……机械式的。上面有无线电接收器和二十五克炸药。”

“那不算多。”

“足够了，别佳。”

她抬起手，将一个微型遥控器展示给我看。

“你和我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十米。如果距离太远，项圈会先发出警报声，五秒钟后起爆。”

我们坐在空间站指挥官的休息室里，屋里除了我、小蜥蜴、达尼洛夫、玛莎之外，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军官。年纪稍长的那个显然是指挥官，另一个稍微年轻壮实一些，不知为何穿着一身密闭飞行服，显然是国家安全局派来的监察员。

“万一这玩意儿把空间站炸出个缝怎么办？”指挥官严厉地质问玛莎，他身上有种军人的直爽。很明显，他关心的并不是我的脖子。

“不可能。爆炸只局限在颈环范围内。”玛莎安慰他。

他们没再提出别的问题。达尼洛夫站起身来，指着门朝我点点头。指挥官休息室位于空间站的边缘，这里的引力几乎相当于地球重力的一半。我没能马上反应过来。我正看着巨大屏幕上游动的地球——一颗小小的、美丽的星球，表面蔚蓝的海洋和浪花般翻滚的灰白云层混杂在一起。形状扭曲的大陆，住着心灵扭曲的居民。我脖子上套着个装了二十五克炸药的项圈，这并不是谁的错。我甚至不能怪罪第一个想出这玩意儿的作家。

“开关打开了。”玛莎说着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某个按钮，颈环上亮起了一盏橙色的小灯。它不太显眼，似乎是跟着我的脉搏在平缓闪烁。“记住了，十米。”

“谢谢，玛莎。”

我把目光从显示屏上移开，站了起来。

“彼得，这只是个迫不得已的防范手段，而且只是初级手段。”达尼洛夫说。

他显然也不太自在。

“你不用在我身上也安个颈环吗，玛申卡？”爷爷问道。

“不必多此一举。你别试图接触我们就行。”

小蜥蜴老态龙钟、气喘吁吁地跟在达尼洛夫后面，此刻突然转过身来问：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你蒙骗的，姑娘？”

玛莎直接忽略了这个问题。

我们就这样默默走向机库。达尼洛夫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我和小蜥蜴，玛莎和那个年轻军官殿后。我发现他们全都佩着麻醉枪，要么是他们在原来的枪里重新装填了子弹，要么就是这枪并不罕见。走廊和楼梯井里一个人也没有。也许他们特意清空了这条路。我们沿着窄窄的旋转楼梯爬上去，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盈，行动越来越轻便。

“如果你想要骗过他们然后逃跑，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小蜥蜴说。我觉得这是“计数器”在说话。

“爷爷。”我喊道。

“怎么了，别佳？”

“你觉得我是怎么想的？”

“我不敢揣测。”

明白了。

不，当然，我可以离开。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五秒钟内我就可以驾驶着探测飞船冲出机库，消失在超空间中。但然后呢……在我死后，它很可能会回到几何学家那里。这只会引起无穷无尽的复仇，而且是自杀式的报复。

走在前面的达尼洛夫回过头来：

“彼得……别犯傻，好吗？”

我乜斜了一眼下巴上闪烁的指示灯，没有说话。

“一切都变得很蠢……”达尼洛夫轻声说，“没时间了。不然我也想和你坐下，好好谈谈，喝杯酒……然后我们就能把话说开了。时间总是不够。”

他从旋梯上飘开。这里几乎已经不存在重力。他上升到屋顶，打开了通往机库的舱门，而我则是完全下意识地跟在他后面朝上飞去。

脖子上的小灯开始加速闪烁红光，发出蜂鸣声。

我甚至没来得及觉得害怕。玛莎和达尼洛夫的声音已经同时响了起来，玛莎尖叫一声“蠢货”，达尼洛夫朝我喷出一串脏话。下一秒钟，他的腿已经挨上我的肩膀，用力一蹬，我往回飞去。我拼命抓住一截梯子，紧紧贴在上面。

蜂鸣器不响了，指示灯恢复了正常的闪动频率。玛莎靠在我身边，脸色煞白。军官把手按在麻醉枪上，似乎完全不明白，他根本不需要开枪。

“你搞什么鬼？！搞什么鬼？！别佳！”玛莎的声音在颤抖。

我多么希望，她是因为我差点丧命所以惊慌，而不是因为我差点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忘了，”我老实说，“就是忘了。”

肩膀和撞到梯子上的肋骨隐隐作痛。我身子稍稍离开梯子，挂在半空中，用一只手支撑着只剩半公斤的体重。

“我无法中止爆炸！”玛莎摇了摇操纵盘，“你明白吗？”

那可不？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艰难地把手指从颈环里拔了出来。刚才我似乎无意识地把一只手塞进了颈环里，仿佛想要保护自己的脖子。

“动作慢点！别激动！”玛莎的语调转而又恢复了平静，“走吧……”

我跟在达尼洛夫后面爬进了机库。

这里几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重力，但它依然存在。与探测飞船对接在一起的穿梭机被几根细细的绳索固定在机库中央，周围还搭了一对桁架。五个太空军士兵悬靠在坚实的墙壁上待命。他们都穿着密闭飞行服，只是密封头盔的面罩敞开着，个个都配备了武器。他们的背后支着反推力喷口和巨大的气罐，没有枪托，看来用的是气枪。这是无重力环境下最安全的武器，可以避免损坏空间站薄薄的外壁。

“一切正常吗？”我身后的军官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士兵们让出了一条路，没有要我们报什么通行密码。真是难得一见，他们居然做出了合理妥协。

“太平无事，中校同志。”一个头盔上标着上士军衔的红头发壮小伙回答道。太空步兵的军衔跟一般军队中的不太对应。他退休的时候至少得是个机长了。

“请让你的人各就各位，米尔斯基。”中校冷冷地下令，然后看了我一眼，割断绳索，熟练地飘向穿梭机打开的舱门。

小蜥蜴跟在他身后蹦了过去。它的四肢倒是很协调——小小的蜥蜴状身体很快穿过机库，挂在飞船外壳上，礼貌地让军官先进去。我发现，那些士兵都顿了顿，贪婪地看了小蜥蜴几眼。他们很少有机会看到真正的“潜在敌人”。

我非常缓慢地顺着绳索朝穿梭机爬去。

“很好。”玛莎在我身后表扬了一句。

士兵们变换了队形。至于这个行为意义何在，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也没有进入飞船，也许是因为没有足够高的权限。

我和玛莎轻轻抓着彼此的手，一同挤进了窄窄的舱门。我完全不想去确认飞船的外壳是否能屏蔽颈环的信号，但玛莎显然怀疑存在这种可能性。一跨过门槛，我们立马摔到了地板上——飞船里还有重力。

在舱内等着我们的中校终于屈尊朝我走来。他明显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跟我说话——是像对待一个叛徒那样，还是把我当作一个被库阿里库阿控制的可怜人，或者完全将我看作敌人。

“彼得……呃……您现在还用着那个外星人的外形吗？”

“您应该见过我的照片。”我站起来，不失礼貌地回答他。

“很好。我们……呃……想请您进入几何学家的……飞船。达尼洛夫上校会和您一起进去……”

随后钻进穿梭机的达尼洛夫点了点头。

“我同意。”

中校痛苦地注视着我。他还在怀疑我，并为此深感煎熬。

“让玛利亚•克利缅科也进去，”他建议，“如果你们要关上舱门的话……”

我点点头，“放心吧，我理解。然后呢？”

达尼洛夫和中校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之间显然有些微妙的冲突——亚历山大的军衔更高，但中校的职位扯平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对飞船的电脑进行编程……”

“我无法用我们的语言对它进行编程。它差不多是一个智能机器。它只在有限范围内听命于我。”

“那就说服它！我们必须了解他们的推进器、武器、力场等工作原理。照我的理解，这艘飞船甚至可以复刻……它自身的一些细节？”

我叹了口气。

“并不完全是这样。它只是会自我修复，比如，它可以修好损坏了的推进器。但它并不是一个工厂。再说了，它从哪儿获得生产所需的物质？”

从中校拉长了的脸来看，我的论据说服了他。也许他想起自己也听过那句话：物质不能无中生有。

达尼洛夫立马接上了茬，“彼得，阿拉里很明确地说过它可以自我复制！”

“那你可以去找阿拉里算账，”我带着报复的快感反驳他，“萨沙，就算你可以把几何学家的飞船变成一个飞船工厂，那也要花上好多年的时间，而且你还必须给它提供某种地球目前还无法获取的高纯度材料。更何况……即使你把推进器从飞船上拆下来，让它乖乖地长出来一个新的，那也要其他部件也能这么复制才行。即使你有了所有的零配件，你能把它们拼到一起吗？你从小就立志当个设计师吗？你总能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吗？如果给你一堆零件，你能拼出一个电视机吗？能吗？”

但达尼洛夫刀枪不入。

“我不行。这不是我的专长。彼得，你的任务是让飞船交代自己的内部结构，并告诉我们它们的工作原理。”

“怎么让它告诉我们？”

“我们先进去再说。”

进入气密舱之后，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从穿梭机的设备舱里扯了一根电缆出来，一头接着一台小小的电脑终端和一些巨大的光存储器单元。

“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转换器，用来破译代码……”我说了一半打住了。达尼洛夫默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计数器”。

“你会帮我们吗，卡列尔？”我问它。

“我已经这么做过一次了。”“计数器”简短地回答。

当然了。在里梅尔被抓住的时候，它就已经和几何学家的电脑对接过了。也许，不需要我的帮助，“计数器”就能从飞船里抽取出所有必需的信息……

或者并非如此？窃取电脑里的“操作记忆”，比如语言、地图、视频存储之类的是一回事；而要完全征服它，从它内部抽取深层数据，又是另一回事。

也就是说，我首先得说服飞船臣服于我……

“来吧，别佳。”达尼洛夫给我鼓劲儿。

我看了看敞开的舱门。探测飞船的机舱微微亮着光。与地球飞船不同，里面一片死寂，没有排风扇的轰鸣，也没有电脑设备的沙沙声，飞船仿佛沉沉睡过去了。但我知道它还在运转，还在接收数据，得出计算结果。甚至，它很可能知道，现在正发生着什么。

即使我在飞船面前保持它的合法主人飞行员尼克•里梅尔的身份，在让它交出信息的过程中也可能会出现问题。它完全可以不服从命令。

当个体和社会的利益出现冲突时，几何学家只会做出一种选择。

“我觉得它不会配合。”我说。

中校嘟囔了两句，抱怨机器太聪明、人类太愚蠢之类的。

“你试试看，别佳，”达尼洛夫请求我，“我相信你的能力。”

他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目前情况下，无论对于地球还是对你自己，飞船能老实跟我们合作，都是最好的结果。”

我走向舱门。玛莎跟在我后面，但在舱门口停了下来，手里紧握着遥控器。

“进去，进去。”达尼洛夫一个劲儿给我打气。

我一脚踏进舱门，稍等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坐上驾驶座，又等了一秒钟，然后把左手放进了温热的激活剂里。

情况很复杂，飞行员。

可不是吗？我表示同意。

有生物试图闯入，放行吗？

我瞟了达尼洛夫一眼，他正要抬腿走进舱门。

放他进来。没关系。

上校完全没察觉这段无声的对话，他在我身边的驾驶座上坐下，看向我。

“怎么样？”

“别打扰我，我在工作。”我带着恶毒的满足感搪塞他。达尼洛夫无论如何也无法掌控我和飞船的交流过程，这一点让我格外满意。

他是人类吗？

也许电脑陷入了困境。达尼洛夫符合一切几何学家对于“同类”的定义，但这个破旧的空间站和它现在所处的空间位置，让机器感到混乱。

是的。

你和他用什么语言交流？

它当然要问了。它打哪儿知道俄语？

这是一种用来传输重要数据的特殊语言。我开始信口胡诌。自然，飞船完全没有独立的批判分析能力，这帮了我大忙。

他到底是谁？

我本想说达尼洛夫是个“契卡工作人员”[1]或者“国家安全局员工”，但几何学家的语言里完全没有这样的词。于是我只好说：

他是个资深导师。

我们必须返回几何星。飞船马上说。

我就知道会这样。

稍后再说。现在我们必须施以援手。

援助谁？

这些人类。

飞船沉默了，但我明显感觉到，它马上就会拒绝为我工作，开始和我对着干。

为什么？

这是“友谊”任务。

也许，我能蒙混过关？

什么样的援助？

这些人类失去了知识。我们必须帮助他们发展太空技术……

我甚至来不及说完，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失策了。我，一个退化使者，居然在说服退化使者的飞船向不明人士提供技术援助！

不。情况反常。必须获得世界委员会的许可。信息未经验证，而且可能不实。开始准备返航。我会保持舱门开启。

我一头栽进椅子，闭上眼睛。没辙了。几何学家的电脑的确有一种独特的天真，但逻辑漏洞百出的说辞是无法说服它们的 。

假如这是那艘和尼克•里梅尔融合的飞船，我也许还能做些什么。但面对这艘飞船，我的小手段根本无法奏效。

等等，我叫住飞船，等等。情况很复杂。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达尼洛夫问。我脸上的表情可能说明了一切。

“完全不对劲，”我说，“它不想听我的话，我也无法说服它。这已经是一个接近人类智力水平的机器了。我必须向它证明，交出技术信息对几何学家是有利的。”

“它拒绝了吗？”

“它正准备返回几何星。”

达尼洛夫咬住了嘴唇。我以为他已经准备从探测飞船里逃出去了，但我低估了他的顽固。

“卡列尔，让它屈服。”

小蜥蜴在舱门口探了探头。

放行吗？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电脑的语调里出现了一丝怀疑。

放行。

卡列尔在两张驾驶座中间趴下来。达尼洛夫耐心地等它调整好姿势，然后下令：

“飞船不愿意合作。撬开它的嘴。”

小蜥蜴转头看看达尼洛夫，斩钉截铁地说：

“我是把万能钥匙，不是撬棍。”

“随你怎么说。试试看吧。”

发生了什么？

等等，我在解决问题！

显然，在电脑意识到我的行为有问题从而开始自行其是之前，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最悲哀的是，我并不想让达尼洛夫得逞。如果不是脖子上这个该死的颈环……

你需要我帮忙取下颈环吗？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飞船说的话。库阿里库阿很少插入别人的对话。

“怎么做？”由于过于慌乱，我问出了声。达尼洛夫瞥了我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要取下来吗？

当然！

会很疼。

取下来！

我的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皮肤和肌肉都麻木了。终于——颈环松动了。

它陷进了我的身体！

“怎么样，成功了吗？”达尼洛夫厉声问我。幸好，驾驶舱里太暗了，他什么也没发现。我无法回答他——我的脖子变成了一块木头，一块锯木板……我顶着正在缓缓吸入颈环、轻轻发抖的后脑勺……举起手摆了摆。

要清除所有感应器需要一点时间。如果你想我动作再快些，那就忍着点儿。

我忍得住。

金属颈环开始从我下巴下面钻出来，内侧的毛毡上渗出了血。库阿里库阿正活生生撕开我的血肉，把颈环整个穿过我的身体拽出来，完全像是个简单粗暴的病理学家。有一个瞬间，我的整个身体都麻木瘫软了，我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呼吸终止了，心脏也骤停，一股尿液顺着双腿流下去。库阿里库阿切断了我的脊椎！

对不起。

我大声吸了一口气。这个奇迹般的小生物还在我体内继续工作，刚刚被颈环截断的地方又迅速闭合了。我几乎没感觉到疼痛，库阿里库阿白白吓唬了我一场。和刚刚的疼痛相比，这完全是另一种体验，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彼得……”达尼洛夫打了个哆嗦，慢慢把手伸过来，忽然变声惊叫，“彼得！”

颈环挂在我喉咙的最后一小块皮肤上，看起来可能有点儿滑稽。我现在不像个人，而像个手榴弹……

“计数器”发出咕嘟咕嘟的笑声。

玛莎把头探进舱门来查看，死死盯着我，一头雾水的样子。

“接住！”我大喊一声，把颈环朝她扔过去。脖子上的血喷射而出，但我无暇顾及。没时间多想，该行动了。我把颈环扔给玛莎，她本能地接住了。

“接住了？”我刚讽刺了一句，立马就住嘴了，达尼洛夫的拳头已经追了上来。在狭窄的驾驶舱里打架可不容易，我只能紧紧抓住他的双手。但我的援兵动作更快——“计数器”一个激灵，一爪子拍到了达尼洛夫的脸上。达尼洛夫惨叫一声，放开了我。他应该不是因为被爪子挠痛才惨叫的，而是“计数器”让他的大脑关机了。这再次证明，人脑和电脑之间的区别并没多大。

等待指令。

分离！

在我们和达尼洛夫大打出手之后，刚才充满警惕的飞船立刻又对我恢复了信任，我对此毫不感到惊讶。它立刻倒向了我这边。因为非友族袭击了几何学家，袭击了最有人性的人类……

随着吧嗒一声巨响，飞船脱离了穿梭机。中校气急败坏的面孔在玛莎背后一闪而过，他伸手朝我们开了一枪，没打中。在机体分离的瞬间，穿梭机里的重力消失了，他立刻倒挂在半空。麻醉枪发出的蓝色激光弹仿佛一道信号——枪林弹雨立即向探测飞船袭来。很难说那些太空士兵到底有什么意图，但他们不顾一切地发起了进攻。

影响不大的物理干扰。飞船如此评论道。

舱口开始闭合，事态终于加速发展起来。玛莎把颈环扔到一边，纵身一跃，从穿梭机和探测飞船已经断开的连接处蹿了过来。她的计算非常精准——下一秒，她的双手就已经搭上了逐渐闭合的驾驶舱入口。探测飞船的重力场是如何产生的，我并不清楚，但一搭上外壳，玛莎就立刻被重力场吸住，上半身垂下来，两只手拼命撑着往里钻。她仰起下巴，抵住逐渐收拢的外壳，把脑袋塞了进来。现在她脖子上也仿佛套了个颈环，而且比我那个还可怕。驾驶舱停止闭合，那个直径二十厘米的洞口里只剩下玛莎的脑袋，和抽搐着紧紧抓住边缘的双手。

继续密封吗？

“不！”我大吼一声，从达尼洛夫瘫软的身体上探过去，坚定地把玛莎往外推。

“她没穿密闭飞行服。”“计数器”突然开口了。不，不是“计数器”，而是爷爷，“彼特，她没穿密闭飞行服！”

或许玛莎也吓坏了，但眼中还是闪过一道欣喜的光芒。如果把她推出去，我就不可能驾驶飞船撞破机库脆弱的外墙，冲向自由。太空军士兵和中校都穿着密闭飞行服，即使处于非密闭环境中，他们也不会有事。但玛莎……

难道她如此确信，我不愿意杀了她？

“把驾驶舱打开一点儿！”聪明的飞船立刻领会了我的命令，把洞口稍稍扩大。我把玛莎拽了进来。她既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就像个木偶。我粗鲁地将她一把推给达尼洛夫。

“不要动！”我还是警告了一句，然后将麻醉枪从她的枪套里拔了出来，揣在自己腰间，“其他武器呢？”

驾驶舱完全闭合了。

“你自己搜。”

“你总有办法糊弄我。”我决定不和她纠缠，转而看向“计数器”。它已经趴在了玛莎身上，将她弄晕后又跳开了。现在，国家安全局少校玛莎•克利缅科和达尼洛夫成了命运共同体。

“爷爷，你怎么样？”

“他没事。”卡列尔答道，“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先跑再说！给我看看航线！”

屏幕亮了起来，太空军士兵的举动尽收眼底。

必须承认，他们已经竭尽全力。

士官米尔斯基飘浮在已经闭合的对接口旁。他怒目圆睁，端着步枪朝驾驶舱一阵疯狂扫射。射击的作用力被有效地抵消了，士官并没有被后坐力冲得东倒西歪。米尔斯基轻微耸动着肩膀不断射击……但飞船纹丝不动。

余下的士兵悬浮在探测飞船四周，端着枪作出射击准备动作，但没有开枪。其中一个朝头盔里的话筒念叨了一句什么，仍留在穿梭机里的中士也照样回了一句。

飞船似乎自己在对眼前种种画面的主次作出判断，然后像个经验老到的摄影师一样轻松切换机位。

撞开机库。

使用激光探测器？

什么好使用什么。

飞船发出的光束完全不可见。只是机库巨大的闸门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红点，随后，被液化的金属如同无数冰凉的水滴，四散迸裂。士兵们纷纷转身，排山倒海的伽马射线劈头盖脑地从他们脸上扫过，如同一列布琼尼[2]骑兵军气势汹汹地冲向坦克连。

探测飞船开始移动了。推进器还没有打开，飞船随着从破洞处奔涌而出的空气冲出机库。一条发亮的曲线勾勒出机库外壁上被撕裂的窟窿。金属开始融化，向外翻卷。

我想象着现在空间站里该乱成了什么样——警笛大作，发射器开始充能，人们坐上战斗岗位……都是徒劳的挣扎。地球的空间站和外星飞船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技术鸿沟。

士兵们脏话连连，开始急匆匆地改装步枪。啊哈……那些枪也可以给我当推进器。不久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太空军士兵就一个个飞了出来，贴在墙上，拼命抓住手边一切够得着的东西。

激光束坚定地向四周一通扫射。飞船终于明白了，对付空间站薄薄的外壳，不需要费那么大力气。

[1].苏联时期的肃反工作人员。

[2].苏联骑兵军将领，在俄国内战期间组建骑兵军击败白军，曾认为坦克无法取代战马在战争中的地位。

6

地球在我们脚下缓缓转动。

此时的视角跟近地轨道上不一样，也跟超空间跳跃起跳失败的时候不同，我看见的既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也不是一颗闪闪发亮的湛蓝星体。这只是一个球体。一团居住着亿万个微小生物的尘埃。

这是最残酷的距离、最高傲的视角——地球看起来只是一个在漆黑天幕下沉没的小球。正是在此刻，我幡然醒悟，我们的世界何其渺小。渺小、无足轻重、卑贱又可笑。我们与茫茫宇宙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地球上的大陆轮廓就在眼前，清晰可见，只要我伸出手，整个星球就会顺从地躺在我掌心。山脊会划伤我的手掌，大海将沾湿我的手指，大气层将逃逸一空，就像一只熟透的橘子的表皮，瞬间瓦解。地球就在我指掌翻覆之间。

而我们还曾觉得自己是宇宙的中心？

就在大约五百年前？

就凭着在那块小小的名叫欧洲的凸起上，燃起过文明之火，就能永远证明我们是独一无二的了？

我们就是在那两块微不足道的大陆的接缝处，第一次飞上了漆黑星空的吗？

而在星球的另一面，还有人依然觉得自己是最最完美的种族？

我们为什么要走进太空？！为什么发明出了超空间跳跃？！我们本该留在地面上，留在那个硕大无朋的球体表面……不，应该说留在广袤的平原上，骑在鲸背或者象背上[1]，造造房子，搞搞哲学辩论，谈情说爱，传宗接代……永远，永远不要去深思，我们头顶那块蔚蓝水晶般的苍穹究竟为何物。即使粗鲁的希克西和阿拉里从那块水晶的另一面飞到了我们的星球，晃动着丑陋的脑袋，又扬长而去，也不要深究。这种思考毫无价值……我们这样的世界，在银河系里有成千上万个！

但我们总觉得，坐在结实又勤恳的大象背上终究太受局限。我们冲向了漆黑的天空，地球就这样成了我们的掌中之物，再也不会是从前的样子。

群鲸潜入黑夜；巨象溺水窒息；加加林在巴掌大的舷窗边欣喜地感叹地球真是太小。

是的，地球很小，还会变得更小。我们感叹着：什么能与文明进程相比呢？什么能与茫茫宇宙相比呢？

我们前进得太远、太快。我们尚未找到自我，就出发去寻找外星人。我们索求的不是在别的星系中的地位，不是月球上的铁矿，也不是金星上的铀矿。我们要找的是一个答案、一条道路、一个永恒的常数，它能让我们的一切苦难和困境显得无足轻重。

我们不能带着这些负担离开地球。

我松开手，放走了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就让它自由地飞吧。

“你在流血。”“计数器”告诉我。

几何学家的飞船里没有急救箱，也可能是我没发现。我只好用手帕把脖子包住，暗暗希望出血的地方只是表面伤口。库阿里库阿秉持自己的原则，绝不插手小事，并没打算费劲地帮我愈合伤口。

“你下面要怎么办？”

驾驶舱里灯光昏暗。这空间对于三个人类和一只小蜥蜴来说实在太狭小了。“伽马”空间站悬停在十公里之外，已经不再前进，只保持战斗状态，但暂时还未开火。

“你在自己的星球面前叛变了。为什么这么做？”

“你认为我做得不对？”我问小蜥蜴。

“我的想法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和爷爷谈谈。”

“好的。”“计数器”同意了。它停顿了一秒钟，切换到爷爷的人格，“你这个蠢货！”

“谢谢你，爷爷。”

“不用谢！蠢货！赶紧从这里离开，不要停留在射程范围内！”

“你觉得他们会试图消灭我们？”

“迟早的事！赶快下令！”

爷爷已经不仅仅是生气了，简直暴跳如雷，“做傻事不算犯罪。做了傻事还不做到底——这才是犯罪！”

“总得跟他们有个了结……”

我指了指动弹不得的达尼洛夫和玛莎。小蜥蜴咧开嘴笑了，“什么？你问我怎么办？要么再次和他们一起上路，要么把他们扔出去！没有第三种选择！”

我闭上眼睛，开始与飞船连接。没时间闲扯了。我必须把自己的意志传达给它。

银心。

实际上，我并没指望飞船能轻松地执行这个指令。几何学家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他们很可能禁止一切前往银河系中心的航行。我做好了跟它来一番长篇大论的心理准备，打算强词夺理，让它相信这次飞行对于几何星来说至关重要。甚至可能还要用上卡列尔的能力，让它侵入电脑，干扰它的思维。

没想到飞船轻易地接受了我的指令！

马上执行。

屏幕闪烁了一下，只留下黄白色的微光。地球消失了，群星消失了，宇宙消失了。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这就出发了。

“发生了什么？”爷爷问。小蜥蜴的发声器官无法传递他的紧张感，但我从他急迫的问句中捕捉到了他的情绪。

“似乎，我们已经上路了。”我慌乱地答道。

“没有任何不适？太可惜了……”爷爷似乎开了个玩笑。他只有极度不安时才会这样，“彼得，你确定吗？我们在往哪儿飞——银心还是几何学家的星球？”

飞行时间——二十小时二十三分钟。

我粗略计算了一下时间。

“应该是飞向银心，爷爷。”

小蜥蜴唉声叹气地四处打转，“太容易了……这一切都太容易了。我不喜欢顺利的开局。”

我本可以说，我们又是被俘，又是逃亡，还撞穿了俄罗斯唯一一座军事空间站——这完全不是个好开端。但我现在没心情跟他争辩。

完全没心情。

“爷爷，我们必须想办法处置……他们。”

小蜥蜴缓缓转开视线，看向瘫软在地的两位克格勃员工。

“你自己做决定，别佳。和卡列尔一起决定。”

一秒钟过后，小蜥蜴的眼神就变回来了。

“他们能听见我们说话吗，卡列尔？”我问。

“能。我只是切断了他们的运动神经。”

“放开他们。”

“计数器”停顿了一下。它当然不需要这么长时间思考，只是在向我展示它的顾虑。

“你确定吗，彼得？”

“确定。”

小蜥蜴伸出长满鳞片的爪子，划过达尼洛夫的手背，拍了一下玛莎的脸颊。俩人立刻动了起来。

我静静地看着这两位从前的朋友、不久前的敌人，如何渐渐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达尼洛夫打了个大呵欠，仿佛一个刚从甜蜜梦境中醒来的人。显然，痉挛导致他肌肉紧张。他脸上挤出一个病态的鬼脸。

“你这个畜生，别佳……”

我默不作声。

“畜生，白痴……”

达尼洛夫扶着玛莎坐下。这一切都如此荒诞，出奇荒诞又失常，四个人类——其中一个甚至失去了人类的身体——现在打算在外星飞船蛋壳样脆弱的机舱里厮杀一番。

“不是我先动手的。”我说。我深深明白，在他们面前试图证明自己是对的毫无意义，也不值得。即使我觉得自己完全无辜。

“你把一切都搞砸了……”玛莎轻声说，“一切！”

我默默碰了一下缠着绷带的喉咙。手帕已经浸满了血。

小蜥蜴坐在我们中间，看起来萎靡不振，事不关己，但它好歹扮演了屏障物的角色。

“你想怎么办？”达尼洛夫又开口了。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感到疲惫不堪。

“你要拿我们怎么办？”

“我别无选择。”

“明白了。”达尼洛夫脸上浮现出一丝蔑视。

“你们必须和我一起。全程。”

“你难道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不知道，”我表现出些许赞同，“没人知道。这件事的意义正在于此，不管听起来多么奇怪。”

驾驶舱里一片寂静。挤满了人的机舱里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点点飞船在疾驰的感觉。我们就像四份渺小的虚空——置身于一片巨大的虚空之中。

“你正铸下大错。”达尼洛夫说。

但这句话我听了太多遍，已经不想回答了。

“彼得，”玛莎艰难地转过身来，推开达尼洛夫，“你在流血……”

“我知道。”

“让我来……给你重新包一下。”

这太荒谬了。我差点儿没憋住，当着她面笑出来。但玛莎仍以她特有的平静态度等着我的回答，我打一开始就不喜欢她的这种姿态。

也许，她并没有恶意。

尽管就在一刻钟前，她的双手还按在遥控器上，打算随时把我的脑袋干净利落地切下来，这个事实并没有改变。但现在她却打算给我急救。

“帮我重新包扎吧。”我同意了。“计数器”张大了嘴，似乎想要说点儿什么，但又放弃了，或者没找到能反驳我的论据。

玛莎从飞行服口袋里拿出急救包，跨过椅子，默默解开我脖子上浸满血的手帕。

“伤势很严重……”她语气沉重，“最好让医生看看。”

“我们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返航吧？”我模仿她的语气反问道。

玛莎哼了一声，扯开急救包，把一块湿漉漉的消毒垫按在我的伤口上，然后开始缠绷带。

“血应该能止住了。你是怎么把颈环拿下来的？”

“库阿里库阿。”我顿了顿，告诉她。

“又是库阿里库阿。”玛莎点点头，“阿拉里还说，等你回来后，库阿里库阿绝不会再把你的意识放出来。你是怎么和它谈妥的？”

我体内的生物发出了某种声音……如果思维可以被比作声音的话，那它就是嘿嘿冷笑了一声。

“它们是一种好奇的生物，玛莎。库阿里库阿只会出于好奇而参与谈话或提供帮助……嗷！”

“对不起，我会轻一点的。”玛莎把绷带的结打得太紧，仿佛想把我勒死。让我有点惊讶的是，她的头发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那是一种浓烈的、跟她完全不搭的花香，但还是让人……

“它们之前就是想看看几何学家的世界。”

“也许，它们直到现在都还看着呢？”达尼洛夫很尖锐。

“没准儿，”我说，“说实话，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坏处。”

“那现在，库阿里库阿又想看看暗影族的世界？”玛莎问。

“或许吧。我想不到其他让它帮助我的理由。”

我的意识深处又响起了笑声。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吗，别佳？”达尼洛夫抬起眼睛看着我，“你也看到了，我们，两个神志清醒的人类，觉得你的决定是错误的。我们是你的朋友。你相信我们吗？说不定，我们是旁观者清呢？你能为自己的思想和看法负责吗？就在此时此刻，当你身体里住着一个外星人的时候？”

“你们也在固执己见。”

“是的，我们别无选择。但现在我们在说另一件事。”

“爷爷也……”

达尼洛夫看了一眼小蜥蜴。

“爷爷？”

“我在这儿，萨沙。我真的在这儿，”小蜥蜴缓缓说，“在这个蜥蜴的身体里……”

“我倒是很想相信这一点。”达尼洛夫说。

“萨沙，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你。语言的力量总是有限。我的确也不敢下结论，甚至对自己都没有信心。我从没面临过这么艰难的判断……或许，你是对的。或许，你们朝我发射的麻醉枪子弹和带炸药的颈环，都是你们友谊的体现。只不过这样的‘友谊’我已经见过了……在几何学家那里。我们也没能从他们的道路上逃出多远。我们其实非常接近。”

“是走还是留？”爷爷问。

“方向已经不重要了……萨沙，我就跟你说一件事，换作一个几何学家，他会对你妥协。立马妥协，绝不争辩。就因为这一点，我也不能对你让步。”

“你很确定。”玛莎轻声说。

“是的。”

她点点头，挪到旁边一张椅子上，靠近达尼洛夫。

“你把我们逼进了死胡同，”达尼洛夫说，“这样吧……别佳，你难道觉得，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我们有办法拒绝吗？”

我不说话了。

“如果没有你和卡列尔，飞船无论如何也不会听我们的指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我尽量相信你们。”

“我们暂时休战？”达尼洛夫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迟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这绝对算不上休战，我们就像上世纪末用核弹头互相威慑的美苏两国，得到的只是表面的和解，而非和平的保障。但毕竟……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达银心？”

“大约一个昼夜多一点儿。”

达尼洛夫的笑容有些苦涩。

“彼得，你不觉得这道鸿沟很可怕吗？”

“你是说距离？”

“不，我是说技术。你拒绝的是一个一夜之间就能飞过半个银河系的种族。”

我只是摇了摇头。

你还是被摧毁了，达尼洛夫。很久很久以前……被那个朝你的战斗机发射导弹的乌克兰军官或者美国士兵打垮了。你曾有过孤注一掷的勇气。但你的飞机在温热发臭的三角洲上空解体，化作碎片坠入了夜空，你的脚下是熊熊燃烧的机库，它被真空炮弹绞成了一团稀粥，连钢筋和混凝土都开始燃烧。

而那枚击碎了战斗机的导弹，不只是摧毁了你的飞机。你背着燃烧的降落伞，在惊恐的城市上空飘荡，试图逃脱。在这个过程中，你一点一滴地失去了某种信念。你从不相信暴力，但那一刻你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无力。你从此坚信：更强大的一方就是正义的一方。就像美国“天兵”空降步兵营[2]的导弹在“苏-67”的火影巡飞弹[3]面前，就是一种绝对正义……

“这距离不算什么，萨沙，”我说，“才飞半个银河系你就认输了，这可不行。”

达尼洛夫疲惫地看向“计数器”。

“你可以欢呼雀跃了，赫鲁莫夫。这彻头彻尾就是你的亲孙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跟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睡着的时候被人从精神内部唤醒——这感觉非常古怪……

对不起，我闯入了你的梦境……

我仿佛处于梦境与现实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上，脑子里幻想出各种奇怪的东西，而且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可信。我已经不在梦中，因为我记得我们从“伽马”空间站逃了出来。我还能感觉到脖子上的疼痛，知道身边的椅子上，达尼洛夫和玛莎正相拥而眠，在我们中间，小蜥蜴的意识警觉地清醒着。但这也不是现实——梦境的迷雾还包裹着我的意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面前似乎飘浮着一团亮闪闪、会说话的云朵。

库阿里库阿？

尼克•里梅尔，我必须得到解释。

是飞船。被困在狡猾陷阱里的电子智能体。一个不知道自己有自我意识的智能生物……

我在听，我的飞行搭档。

你不是你假装的那个人。

还是没能瞒过它！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恐惧，而是被一股冰凉的绝望攫住了，如同遭受了一记意外的重击，只能无助地倒下，毫无还手之力。我成了一个别无退路的人，就像一名前去与恶龙搏斗的骑士，在路上碰上个小强盗，提前折戟。对方生锈的匕首扎进了我铁甲的缝隙，于是我只能躺在地上，挣扎着想要举起那把本该斩杀怪兽的沉重巨剑，任凭鲜血在自己坚实的铁甲中一点点流尽。而那个意外之敌，已经把手伸进了我的行囊……

我不会阻止你。

什么？

你不属于我们的文明，飞船用枯燥但耐心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你的一切特征都与我们吻合，虽然它们都是伪装出来的。可是……

原来机器也会动摇。

可是，并没有针对这种情况的规定。你……你并不完全是外星人。你认为自己是尼克•里梅尔。你——是一种新的存在、无法预料的存在。我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我屏住呼吸，在梦与现实的分界线上找到平衡，等着它说下去。

你并不想对几何星造成破坏。你并不完全是我们的同族，也不完全是异族。对于这样的情况，我没有得到过直接的指示。我决定不予干涉。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

在问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了它的回答。

思想不会撒谎。彼得•赫鲁莫夫，你知道你体内有多少尼克•里梅尔的成分吗？

不，我不知道。

很多，以至于我把你当成了自己人。你跟我们一样会思考。你能够理解我们的逻辑，即使你将它转化为自己世界的逻辑。也就是说，你是我们的同类。

不是！

是的。你的否认只能进一步证实这一点。你只是因为几何星——而非地球——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所以才感到不快。这是唯一让你无法接受我们发展道路的原因。思想不会撒谎，彼得•赫鲁莫夫。

我无言以对，不过人在梦里也发表不了什么评论。

还有一点，未来的友族，你觉得，我受到了限制。你以为我把周围的一切看作想象的游戏，所以没有表现出自由意志。

是的……

并非如此。整个世界的确是一场我想象力的游戏。你无法证伪我的观点。也就是说，事实就是如此。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无须再争论了。

为什么？

我们正在靠近暗影族居住的星球之一。那是几何星的探测飞船到达的第一个暗影族星球。接下来你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为了几何星的利益，也为了地球的利益……

我被从梦境中扔了出来。这感觉就像有人打了我一拳，飞船电脑像是跟我聊够了，于是拿意识里的膝盖顶了我一下。

我抽搐着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我几乎没有呼吸。我躺在椅子里，颤抖着，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

首先……我们已经接近目的地了吗？

我不太可能自己睡上这么久。显然，就像我当初飞向几何星的时候一样，飞船觉得需要让我和机上的所有乘客进入深度睡眠。

这样它好趁我睡着的时候，好好地在我的脑子里翻搅一阵子。

其次……

不，这完全闻所未闻！一台电脑，居然是主观唯心主义者！“只有我是真实的存在，其余一切都是我思想的产物！”

当然，如果我不是在做梦的话……

不，那不是你的梦。

库阿里库阿！

我哈哈大笑起来。达尼洛夫在旁边的椅子上翻了个身，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

够了，别再折腾我了！两个生物一个接一个地闯入我的意识，这太过分了！

我不是闯入你的意识，我只是在观察。对我们的种族来说，主动行为早已经无意义了——那不会带来任何新的改变。我们唯一允许自己做的，就是帮助所有人。无一例外地帮助这个宇宙中的所有种族。这就是整体发展。有为和无为间的界线实际上消失了。几何学家电脑的行为，跟我们的行动只是看似相似，但内核不同。它们被外力施加的规则束缚着，却以为那些屏障也是出于自己的决定。

“这么说来，”我不自觉问出了声，“都是殊途同归吗？把几何学家的飞船约束在非智能生物框架内的森严枷锁，和让你们放弃主动介入的绝对自由——二者带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现在，机舱里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我看。玛莎醒了。小蜥蜴也不再沉浸在抽象的宇宙谜题中，清醒了过来。

都是一样的。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彼得？到头来，所有种族都会走向自由，走向知识的自由、发展的自由。如果能得到自由——即使身负枷锁，又有什么不好呢？

“那就没必要活着了。”我说。

“彼得！你怎么了？”达尼洛夫厉声朝我喊道。

那是你自己的决定。难道你真的希望，人类的未来只是今日图景的无限循环吗？

“我不知道……”

达尼洛夫和玛莎交换了一下眼神，他显然得出了一个自己的答案。

你还有时间做决定……

“到底怎么了，别佳？”小蜥蜴用爷爷的声音问。

“电脑……飞船的电脑，”我看向他，“它在跟我对话。它知道了我的身份。”

“然后呢？”小蜥蜴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计数器”掌控住了自己的身体，我看到它长满鳞片的手伸向了操纵台。

“不需要，卡列尔！它允许我们继续行动！”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的大脑里残留着里梅尔的灵魂碎片？因为我可能做出对几何星有利的行为？电脑也可能撒谎，对非友族不需要说实话。

我吞吞吐吐地转述了自己和飞船的简短对话。当然，我没有提起和库阿里库阿的谈话。“计数器”摇了摇三角形的脑袋，“我没料到这么出人意料的后果……我只是让你简单学会了几何学家的语言。”

“你到底往我脑子里装了什么，卡列尔？”

“语言，以及里梅尔飞船的记忆。”

“没别的了？”

“计数器”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不相信你们说的灵魂真实存在，彼得。尤其不相信灵魂能自己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

“我觉得，这个话题说够了吧？”玛莎突然插入了谈话，“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结果……反正我们不会被押送到你那个‘清风’疗养院去。我们完蛋的方式，估计会更不同寻常一些。”

我碰了碰操作终端。飞船一直遵守着游戏规则，没有在我不接触激活剂的情况下与我沟通，唯一的那次例外可以忽略不计。

飞行搭档，我们什么时候回到正常空间？

三分半钟前已经回到正常空间。

暗影族的星球还远吗？

即将进入他们的星球轨道。

不管怎么说，没有重力的变化，我们就感觉不到飞船即将降落，这技术还是有缺点的。

会有危险吗？

没有。

我们不会遭受攻击？

暗影族的星球不设防。

又是一件我不明白的事情！几何学家如此畏惧暗影族……我对他们做出了各种想象，唯独没想过他们是个和平的文明。

“同志们，我们已经到了。”我悄声说。

“到银心了？”达尼洛夫摇摇头，仿佛在我回答前就先一步否认了答案。

“是的。”

我觉得我能理解他。这是飞行员之间的心意相通。

我们的工作需要太多技巧。从纤细脆弱的双翼飞机，到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再到“联盟”和“暴风雪”飞船——飞行员的职责在于操控那些机械无法完成的事情。这份职业需要的不仅是冒险、直觉和精湛的技术，还需要和机器身心合一。飞行员要能敏锐地察觉机器的动向，如同洞察自己的身体一样。要珍惜它，但在有必要的时候，也不能纵容它，就像对待自己一样。

而在几何学家的飞船里，实际上只有一名飞行员，那就是飞船自己。我可以通过终端下达指令，标出路线，传达要求和决策。

但我不是飞行员。

我们的整段飞行，犹如一场埋葬自己职业的葬礼。体会过几何学家轻快的探测飞船，感受过它无比轻松地带我们飞过半个银河系，达尼洛夫还能再次坐上“占星师号”的驾驶座吗？

而我呢？还可以吗？

飞行搭档，给出视野。

完全视野？

对。

我没有马上反应过来飞船是什么意思。在我的第一次飞行和从几何星出逃的那次飞行中，所有的图像都显示在两块小小的屏幕上。至于那次船身变得透明，我用满飞船的传感器观测周围空间……那感觉太难熬了，让人不适。

原来，还有一个选项。

飞船的拱顶暗了下去，柔和的灯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盏星星点点的微光，如同在黑暗中逐渐沉没的火花。不是繁星点缀着幽深的宇宙，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星光中，偶尔夹杂着一块块黑幕。飞船的上半部分变成了一整块屏幕。

“天啊……”

这似乎是玛莎在说话。或者是达尼洛夫。也可能是卡列尔。我的听觉失灵了，分辨不出声音和语调。

因为在我上方——整个天空都在闪闪发光。

那是几何学家曾经的星空。

它终于来到了我们的头顶。

那是天空？还是一座光的岛屿？

此时此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彻底理解了几何学家。

那是一片光的海洋。很难将星星一颗颗分辨出来。一座星星的蚁丘——那就是他们曾经仰望的星空。银白的、火红的、橙色的、湛蓝的星光，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啊，一片丰饶的星之原野。

地球上的人们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从哲学家到诗人，无一例外都这么说。这句话的意义从来只有一个。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遥不可及……我们都是失落在永夜中的星辰……迷失在永恒的虚空之中……

人就和星星一样？

它们就在眼前，无数繁星层层叠叠，摩肩接踵，像地毯一样铺了满天。

“我早就知道……”小蜥蜴直起身，后腿直立，伸手想去触碰那片缀满星光的黑暗。我们的身影被淹没在五光十色的星光中。“计数器”的鳞片变得像镜子一样，倒映出光芒璀璨的外星世界，“我注定要看到这一幕……”

看来，现在是爷爷在说话。

那卡列尔呢？它没有说话，是在接收信息吗？

“这玩意儿居然真的飞到了银心……”达尼洛夫的语气毫无波澜，“别佳，你是个蠢货，但你让我看到了这样的……这样的……谢谢。”

天空在我们头顶旋转着，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就像飞船在有意识地向我们展示银心的恢宏伟大之处。那层上帝才知道是什么样的神秘面纱被掀开了，我们成了第一批从银河系中心看过这个世界的人类。

有意思。如果我们的穿梭机到了这里，导航系统还能起作用吗？它还能用星星来定向吗？恐怕很难……

璀璨的星海忽然消失了，像被一把巨大的弯刀切断了。平滑得如同一只巨大盘子的星球迎面而来。这是一颗黑色的、寂静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星球。我从没见过地球像这样黑暗，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有生命的星球被这样浓重的黑暗包裹。

“我们应该是在夜半球……”我盯着漆黑一片的行星表面说。哪怕有一点灯火也好啊！一个有生命的世界怎么能这样恭顺地向黑夜投降！但那黑色的巨大碟面上没有一丝火光。只在大气层的边缘有点点星光折射出来。

更正。该行星没有夜半球。

“什么？”

该行星并不围绕某一颗恒星公转。

“那这里完全没有白天？”玛莎问。

无论我多么不喜欢她，也得承认她的直觉令人嫉妒。她能立马领会到飞船的潜台词，而我却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这里没有白昼，”我说，“这……这是一颗流浪的行星。”

“难怪几何学家管他们叫暗影族。”玛莎满意地说着，语气轻松，但她恐怕并没好好学过天文学，现在也不一定能明白事态有多么荒谬。

“也就是说，这不是他们世界的中心……”达尼洛夫沉默片刻后说，“这样一个殖民地能有什么用处？彼得？用来搞科研？”

“你能问问飞船吗？”“计数器”突然问，“它能解释一下吗？”

关于这个星球，我们知道些什么？

这是暗影族对外开放的第一个世界。也是唯一一个坐标已知的暗影族世界。

他们有多少个殖民地？

我没有相关信息。

这个星球上有生命吗？

也许有。我没有准确信息。

星球上的环境如何？

正在探测……重力——0.7几何星标准重力。陆水面积比——大约0.4。大气层氮氧比适合呼吸……

温度？

负八十二到正三度。

我必须提醒自己，几何学家的气温是根据人体温度计算的。这么看来，这个遗世独立星球的气候还算是正常，甚至称得上温暖。

很好。简直棒极了。

在我的幻想中，终于有一个事实成立了……

这样的温度是靠什么维持的？

我没有相关信息。

关于这个星球，你掌握哪些信息？关于整个暗影族世界，你知道些什么？

除了这个星球以外，我不了解任何其他的暗影族星球。我所掌握的数据……

在我与飞船交流的时候，其他人都一言不发，只有达尼洛夫倚靠在透明的拱顶上喃喃自语。

“也就是说，同志们，”我把手掌从激活剂里抽出来，“关于暗影族，飞船能告诉我们的只有一些飞行相关的参数。但还是有些有趣的信息……”

“那些消失的飞船吗？”“计数器”漫不经心地问。

它既然能把里梅尔飞船的记忆整个掏出来，当然早就知道……

“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有点儿可笑。”

“我也不知情，”达尼洛夫突然说，“别觉得我们的小蜥蜴朋友会知无不言。它对阿拉里都可能比对我们更坦诚一些。”

“计数器”假装没听见。

“别争了！”我抬起手，“我成功获得了一些信息。我先说，如果卡列尔知道得比我多，那就让它补充！”

“我同意。”“计数器”立马附议。

“飞船没有任何关于暗影族文明的信息。除了这个文明很危险之外，其他一无所知。这个星球，可能，是唯一一个几何学家登陆过的暗影族星球。几何学家的飞船可以毫无阻碍地靠近这个星球。着陆不会有障碍，但探测飞船大多都有去无回。”

“里梅尔的飞船也是这么说的。”“计数器”补充了一句。

“飞船随时可以带着我们降落在行星表面。地表条件完全适宜生存。不需要防护设备。”

“这可是一个有去无回的星球……”达尼洛夫说。

“对，但星球表面温度从零下三十度到零上四十度不等，大气含有氧气，适宜生存。”

“有病毒和细菌吗？”玛莎也加入了谈话。

“跟地球上差不多吧。”我耸耸肩，“病菌无法伤害外星机体。”

“一切皆有例外。你也知道为什么我们不去霍瓦尔德的星球吧？”

对，我知道。霍瓦尔德是一种可爱的生物，也许是最接近哺乳动物的一种。唉，可惜它们身上带有多种对人类有威胁的危险病菌。

“但我们必须冒这个险。别无选择。”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登陆。我可以一个人去。如果我在约定时间之后还没有回来，那你们可以选择……”

“这可不是个愉快的决定，”达尼洛夫摇摇头，“没有你，飞船不可能听我们指挥。那么我们唯一能飞去的目的地就是几何学家的星球。所以……算了吧。我们还是一起出去。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冒险了。”

“好的。”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我还是挺高兴自己不用独自执行任务。尽管我也会担心有人从背后突袭，但好歹不是孤身一人……

说得我好像真的有过独处的机会一样!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卡列尔？”

“关于暗影族文明？”小蜥蜴从鼻孔里嗤了一声，“没有。我了解到的也是些……微不足道的信息……跟你差不多。我以前甚至没想到，暗影族就是几何学家逃离银心的原因。”

“他们的飞船总在这里失踪。”

“是失踪，不是在战斗中被摧毁，而且也并非总是这样。这个种族到底哪里让几何学家害怕——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们有巨大的技术潜力？他们能在一个没有光照的星球上维持稳定舒适的气候，这是一个非常非常耗费能源的过程。”

“计数器”沉默片刻，补充道：

“而且星球表面看不出来任何技术设备……飞船在星球表面发现文明痕迹了吗？”

我在脑子里对飞船重复了一次“计数器”的问题。飞船似乎思索了片刻，才回答：

没有我认知中的文明痕迹。

你认知中的文明痕迹是什么？我察觉到了它语气中的迟疑。

任何有规则的、达到混合集成电路水平的结构，以及除了赫尔-阿托耳能量通道[4]以外，其他稳定输出的能量源。

我等着它继续列举，但飞船的发言到此为止了。几何学家没有我们那种被“计数器”嘲笑的“三个方面”强迫症。

话说回来，世界上还有什么不属于这两个种类的文明标志吗？规则的结构？这包括建筑物、无线电信号、飞船和森林里的小径。就连垃圾场也有结构，比任何自然体的结构都要复杂规整。龙卷风或者台风爆发出的能量也许能超过核爆和石油钻井，但它们又不符合我不明白的“赫尔-阿托耳能量通道”那一条定义中“稳定”这一条件。

好样的，几何学家。但他们的逻辑中肯定存在某种漏洞。一定是有的。不然他们不会仓皇逃离暗影族无人看守的平静星球，把“友谊”和自己在所有种族面前肩负的道德责任抛在脑后。

我碰了碰操作终端。

飞行搭档，这个星球上有没有与其他星球完全不同的特殊结构？

有。我用虚拟标记标示出来。

飞船的拱顶上突然闪现出黄色的光点，密密麻麻，不比刚才看到的星空黯淡。只有五块形状不规则的海洋还是黑色的。

“这是什么？”达尼洛夫大惊失色，语气中带着惊恐。上校并不知道，他看见的不是什么爆炸点，只是飞船给出的标记……

这是什么？

是带有非自然能量点的不规则结构区域。

它们和自然物的区别有多大？

大约二到七个数量级。

“萨沙，那里有些东西……”我小声说，“但这只是图示……飞船给我们标出了星球表面有强烈能量吸收现象的地方，而且这些能量比自然中的要强千百倍……”

图像似乎跟随着我的意识在放大。玛莎尖叫了起来。显然，她以为飞船正在急剧下坠。

“只是图像被放大了。”我安慰她。

在我看来，这个黑暗星球上亮点的排列毫无规律。文明的标准定义会给我们带来困惑，这并不奇怪。几何学家就掉进了自己最爱的秩序和稳定性陷阱中。

我迅速把我和飞船的对话转述了一遍。

爷爷突然插入了我们的对话。我已经不知道他和“计数器”到底是怎么约定的了，但他说话气势汹汹，就像终于把塞住嘴巴的破布拽出来了一样。

“胡说八道，别佳！胡说！”

“你怎么了，爷爷？”我仍盯着那些亮点。

“你的说法是一派胡言！荒唐！你可别说，你到现在还没整理出个头绪来！”

“混沌区域……”达尼洛夫出人意料地兴奋起来，但声音里满是讽刺。

“你看！”爷爷得意地大喊，“这想法太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了！完全是八卦报纸才会写的东西！像本低俗小说！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星球是被充满整个宇宙的熵和混沌力量冲击得千疮百孔的！”

“我完全不是那么想的……”我努力反驳，“真的，我没那么想……”

“也千万不要那么想。这就是文明的痕迹。至于它们意味着什么，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如果这个星球周围有许多卫星……就像水星那样，我们就能做出一个假设了。”

“你是说，他们抽走了多余的能量？”

“对。这也是一种假设……整个星球可能都是某种极度强大的武器的试验场。在试验期间，这些设施会把多余的能量收集起来。这么一来，为什么暗影族需要一个远离其他星星的星球，就很清楚了。”

“我可不想在这种试验场上登陆。”玛莎阴沉地说。

“星球表面有破坏痕迹吗？比如熔岩柱，辐射区……”

“没有。”以防万一，我还是向飞船确认了一下才回答。

“那么，这个星球就只是个备用试验场。”爷爷坚定地说。

“你确定？”我小声问。

“完全不确定，但这是一个我们可以作为参考依据的结论，它能让我们保持谨慎。”

“也就是说，你赞成我们登陆？”

“当然。只有一点，我恳求你们，不要把这些不自然的东西当作某种绝对的外星造物。这是我们有可能犯下的最大错误！”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我不打算跟你争论，”达尼洛夫兴致勃勃，“但我们能这样故意把问题简单化吗？站在人类的立场上解释一切新出现的外星智慧生物，只根据我们的标准来对他们做出判断，这样可以吗？”

“可以。因为我们怎么也不可能理解外星人的标准，”爷爷嘟囔着回应，“你知道吗？萨沙，直到现在，我那套简陋的人类方法论还没有失灵过。”

“好极了！”我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爷爷赞成登陆。‘计数器’呢？”

“赞成！”爷爷脱口而出。过了一会儿，小蜥蜴的声音才变了过来，“计数器”说：“赞成登陆。”

“萨沙？”

“都到这一步了……”上校冷哼了一声，“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少数派。那我就赞成吧，如果你觉得形式上的同意很重要的话。”

“玛莎？”

“我反对。”姑娘冷冰冰地答道。

“为什么？”

“只是为了避免全票通过。”

她显然很适合搞“奇袭”。无论何时，她总能出乎你意料地来一句讽刺。我点点头，严肃地宣布：

“那么我，当然，也赞成登陆。”

“那我们就前进吧，敢死队员们？”达尼洛夫总结道，“在我看来，这些设施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五十到一百公里……”

我点点头，我很信赖上校的目测精准度。说实话，我不介意冰释前嫌，把指挥权交给他。达尼洛夫也察觉到了我的想法。

“别佳，还是你来指挥，但我建议降落在距离某个异常结构十到二十公里的地方。最好是一个温度适宜的地点，因为我们可能需要步行。”

“好的。”

飞行搭档，我们准备降落。着陆点条件如下……

[1].古罗斯时期，许多民族相信，大陆是被三头鲸鱼或者三头大象驼在背上的。

[2].美国第173空降步兵旅级战斗队，别名“Skysodiers”，即“天兵”。

[3].英国MBDA公司生产的一种战场巡飞弹（Fireshadow），是一种利用现有武器投放，能在目标区进行巡逻飞行，可承担监视、侦察、战斗毁伤评估、空中无线中继及攻击目标等单一或多项任务的弹药。

[4].几何学家的物理概念。

7

如果说被阿拉里改造过的“占星师号”对达尼洛夫来说已经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技术飞跃，那几何学家的飞船大概要惊掉他的下巴。

除了飞船外壳表面的等离子暴风，我们没有感受到任何通常着陆时会有的迹象。没有超重，没有机身震动，连难免会传到驾驶舱里的噪声都一丝全无。

推力储备的问题也不存在，我们降落的轨迹耗能巨大，就跟一枚导弹一样。

“即使强大种族也不会进行这样的动能实验，”达尼洛夫在飞船减速时斩钉截铁地说，“这已经不是耗能大的问题了，这还很危险，会对飞船结构造成巨大的负荷……”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为几何学家的完美技术所折服。曾几何时，社会的进步程度是用科技水平、生产力和个人的体育成就来衡量的。达尼洛夫显然还困在那样的思维中。

而我不同。

不，我也不知道，一个文明究竟怎么样才算发达。航行的距离？合金的坚固程度？不会枯竭的能源？那么几何学家可以说是最高级的文明。但如果用所谓的“人的幸福”这样微妙的标准来衡量，那答案就不一定了。

但他们又的确很幸福……

在我看来，虽然他们的社会失去了表面的自由，虽然他们在毫无争议的发达社会中过着军营般的苦修生活，但如果考虑善与恶、幸福与不幸之间的平衡，那么地球仍会无可救药地输给几何学家。至于我有幸造访过的“清风”，就算几何学家的星球上有几千个和“清风”同样的“疗养院”，也抵不过地球上一个平平无奇的劳改营。如果说几何星上“只有”百分之九十的居民认为自己的幸福的，那我们的数据根本无法与他们相比。地球上只有百分之二十锦衣玉食的“金色阶层”，或者几个最发达国家的居民，才能免于生活在被贫困压得喘不过气的世界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地球文明优于几何学家。我甚至不知道，地球上的普通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们会想要骄傲但贫穷的自由吗？会想要导师无微不至的关怀吗？至少达尼洛夫和玛莎并不赞成我的想法。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在这个逐渐沉沦的世界中，哪怕这样互相猜忌、各有志向、绝非完人的我们还有一线希望能够远离几何学家，让他们不来染指银河委员会……虽然银河委员会也非常可恶，我还是要抓住这个机会。

抓住它——或者永远留在黑暗中。

“别佳，你在几何学家的星球上也是这样……降落的吗？”爷爷问。

我摇摇头。

不。这样的着陆方式我从未见过。一颗星球只要达到了地球上世纪末的水平，就不会选择这样的降落方式。每个文明最珍惜的宝藏，都是能够飞向天空的工具。

达尼洛夫清了清嗓子，灰心丧气地说：

“几何学家也一定明白，暗影族这样的疏忽就是最好的伪装方式。但他们仓皇逃到了银河系的另一端，根本没想过要弄明白暗影是怎么回事……彼得，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就扮成一个编年史作家跟他们交涉，能行得通吗？”

“可行。”我同意了。达尼洛夫现在已经不是简单地奇思异想了。他从前没完没了的玩笑，变成了绝望的挖苦。

探测飞船的速度降到了每小时四百至五百公里左右，在光滑的灰棕色石原上飞驰。最奇怪的是，这颗没有阳光的星球表面上却有充足的光照，就像地球上的满月之夜一样。布满繁星的天空给暗影族的世界带去了光亮。

我轻手轻脚，微微欠身，靠近飞船的拱顶。当然，这有点儿傻气，因为我们头顶并不是玻璃，而是屏幕，只不过图像质量太理想了。

距离我们百米之外的地面，有平缓起伏的山丘。地面上还有些闪光……那不像是人造物，倒像矿苗。这里到底有没有生命？

“彼得，坐下。”达尼洛夫命令我。他出于直觉，反对一切类似的反常举动，比如在飞船里站着进行剧烈活动。

我照做了，反正也看不到什么新的东西——飞船自己操控着方向。

就在我坐下的那一刻，飞船立马开始向下俯冲，我的五脏六腑都凝结了，但并不是因为急剧下坠。实际上不存在任何下坠感，只是周遭的世界都加速旋转起来。飞船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逐渐接近地面，然后瞬间停住。它着陆了。平稳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消失了，那是机器停止了喘息。

“已着陆？”我碰了碰操作终端。

已着陆。

周围是否有任何变化？有生命体或者非自然造物吗？

没有。最近的一个能量吸收点在两万步以外。正在给出标记。

飞船的拱顶闪了闪，显示出一条蓝色的细线，一直向前延伸到山丘的另一面。我发现同伴们的脸色都变了，赶紧解释：

“这是通向最近的异常点的路线……”

细线消失了。

达尼洛夫和玛莎仍旧坐在一张椅子里，看上去活像刚吵完架的情侣。“计数器”不慌不忙地在驾驶舱里转了一圈。它似乎已经用自己扫描仪一样的记忆力记住了周围的地形。飞船不再说话，显然是觉得自己的使命已经终结了。我“侧耳倾听”，试图唤起库阿里库阿的回应。但它也沉默不语。

或许，我体内的阿米巴虫也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或者忙着在我后脑勺上安两只眼睛来研究这个世界？

也说不定，这个由千万个小部件构成的生物的触角已经伸入了暗影族的世界。

或者，库阿里库阿可能完全忽略了这段不可逾越的距离，一如既往地作为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大脑的部分，正贪婪地吞噬着新的信息。

我忽然发现，从一分钟前开始，驾驶舱里就变得悄无声息。“计数器”已经不再转圈，达尼洛夫和玛莎静静地盯着我。

“接下来怎么办，彼得？”达尼洛夫低声问，“嗯？我们到了，似乎轻而易举。下令吧。”

周围环境适宜生存吗？

我也有些忐忑。如果此时飞船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我一定会欣然接受。

是的。

打开驾驶舱。

拱顶的灯光熄灭了，恢复了不透明状态。

“下船。”我宣布。

随着轻微的嗤嗤声，拱顶打开了。

我们在熊熊燃烧的星光中瑟缩了起来。

不，世上没有任何屏幕能准确展示出这样的画面！也许是因为此前我们知道屏幕上只是画面，可以任我们修改涂抹，而现在，我们正亲眼见证这一切。

小时候，我曾被克里米亚的夜空深深震撼过。我见惯了北方苍白的星辰，克里米亚的天空却仿佛洒满钻石般闪光的碎屑，的确称得上是上帝的造物。后来，在少年时代，我去了一次热带地区，才明白了什么叫作真正的南方天空。那已经不能用什么造物来比拟，星星几乎就等同于神祇，它们不是昂贵的尘埃，而是真正的钻石。

但只有这里的天空才是鲜活的。假如出生在这里，焦尔达诺•布鲁诺绝不会因为怀疑地球之外还存在其他世界而被绑上火刑架——那会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星光不是毫无生气的珠宝发出的冰冷光芒，而是遥远天空上流淌的火焰喷发出的温热气息。我们脚下的平原灰暗单调，山峦起伏，荒凉宁静，如同一张圣诞贺卡，如童话般美丽。五颜六色的星星给平原蒙上一层迷人的光雾。你无法从中分辨出不同的颜色，也看不到一丝阴影，除非用余光去看。只能说，眼前的景象打破了所有视觉规律。

踏上这个星球后，你立马会察觉到，它正散发出一种几乎不可闻的气味。诗人会说，这是星光的味道。我找不出恰当的比喻。也许，这就是没有生命的星球的气息……

“臭氧，”玛莎突然说，“这是臭氧的味道，对吗？”

“那是推进器发出的气味……”达尼洛夫答道。他从椅子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迈过慢慢向上收起的飞船拱顶，转身问我：“别佳，我可以第一个出去吗？”

“请便。”我批准了。

达尼洛夫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纵身一跃跳了下去。他盯着自己的双腿，仿佛在等着土里突然冒出一张巨兽的血盆大口。

“什么‘一个人类的一小步’……人类需要的才不是这破玩意儿。”

达尼洛夫的话淹没在周遭的寂静中。这样的寂静令人汗毛倒竖——没有风，没有声响，没有我们习以为常的“工业噪声”。只有我们自己的呼吸声。

“真是古怪的光学现象，”“计数器”慢慢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点评了一句，“这里的大气层几乎不会扭曲光谱。”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我问它。在我们之中，只有“计数器”没有为银心的星空震撼惊叹，“这就没有唤起你的任何感受？”

“我当然也可以说几句，表达一下强烈的情绪，”“计数器”讥笑我，“但彼得，你没必要把我当个人类看待。”

我点点头，硬生生吞下了几句恶毒的评论。“计数器”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彼得，我想，银河委员会中应该有很多种族，它们看到这片星空都会产生和人类相似的情感。但对我来说，我有理由不为这幅图景惊叹。”

它沉默了片刻。

“在我们的星球上完全看不到星星。初见星空的体验，我在许久以前第一次进入太空的时候就经历过了。”

“计数器”跟在达尼洛夫身后，轻巧地蹦跳着。玛莎看看我，耸耸肩，也小心地跟了上去。

“等等！”我叫住她，打开驾驶座中间的收纳箱，拿出几罐食物，“接着！”

我扔了两罐给玛莎，另外两罐给达尼洛夫，给自己留了两罐。“计数器”没等我问就拒绝了：“你知道我对食物的需求很低……”

“这是复合补给品，”我解释道，“能同时补充食物和水分。带着吧，以防万一。”

“飞船会一直这么等着我们？”达尼洛夫把罐头塞进口袋里，问。

我在脑中给飞船下了命令，也跟着他们走了出去。驾驶舱闭合了。这下，飞船看上去就是一个完美的飞碟了，跟这个星球无比协调，比我们三个没穿密闭飞行服的人类要和谐得多。

“它会一直等着我们，”我说，“别的不说，等待这事儿它最擅长了……”

“然后就会有个长得像你的人，坐进驾驶座，前往地球探险。”达尼洛夫又开起了玩笑。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有多大可能，”我答道，“但万一发生，也很公平。毕竟我抢走了别人的身体……”

你想要恢复自己的原貌吗？

库阿里库阿毫无感情地问。

想！

那我开始操作了。

“同志们，背过身去别看我……”我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话，脸上就传来了刺骨的疼痛。

好在他们都听话地转过了身。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这过程看起来过于恶心，而是因为我的样子太痛苦。我整个人都因为痛苦拧成了一团，忍不住呻吟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浑身上下都像在燃烧。这一次，库阿里库阿可能做得比较马虎，或者有些着急，我感觉自己被扒掉了一层皮。

变形终于完成了，我跪在地上，整张脸涕泪横流，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当然，我还是非常感激库阿里库阿，它帮我闭合了脖子上的伤口。

“彼得……”玛莎碰了碰我，“你还好吗？”

“还能怎么样？”我吃力地站起来，“我又变回了我自己。仅此而已。”

我还有些颤颤巍巍，但疼痛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让人飘飘欲仙的无力感。

“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爷爷突然用小蜥蜴的声音说，“而且……我很嫉妒你，我的孩子。”

我点点头。我理解爷爷的心情。无论经历怎样的痛苦，他都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中了。小蜥蜴瞬间又切回了“计数器”人格，“还是不该急着变回去，现在我们还在飞船的视野范围内。”

“不管我们离得多远，它都能发现我的变化，”我粗暴地打断了它，“别担心，它并不关心这种事。”

不知为何，我并不想看着自己同伴们的眼睛。我擦了擦脸，看看四周。

站在飞船外面，暗影族的世界看起来没那么如梦似幻了。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并不令人舒适。气温对我们来说还是太低。远远看去，泛着星光的土地只是一片荒凉的戈壁。而闪耀着万千繁星的天空，我们已经有些看惯了。

“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傻里傻气的联想。”达尼洛夫皱起眉头。他假装若无其事，我倒是想为此感谢他。

“啊？别佳？你有没有感觉，这一切……”他摆了摆手，“好像似曾相识？只是换了个样子，是个夸张版本。”

我原则上同意他的观点。我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某种联想和难以捉摸的幻觉。这幻影一般熊熊燃烧的光……了无生气的远方……寸草不生的寂静之地。

“卡列尔，你能想到我们说的是什么吗？”

“猜谜不是我的长项。”

“那我想跟爷爷聊聊。推测正好是他的专长。”

“计数器”几乎无缝切换，很快将控制权转交给了自己的“房客”。

“谢谢，别佳，”爷爷一冒出来就说，“小蜥蜴并不像它表现得那么冷血……它总是这么好说话。”

小蜥蜴精神抖擞地晃晃脑袋。爷爷尽情享受着自己独有的视野。

“我的梦想终于成真了——终于用自己的双脚踏上了另一颗星球，虽然只能说实现了一半。”爷爷有些忧郁地自嘲道，“你想问些什么，彼特？”

“你有没有产生某种联想？”

爷爷没有说话。

“我没想到什么特别的，别佳，只有……某种关于美的联想。我想到了涤罪所[1]。”

“什么？”

如果爷爷现在还能体会到难为情，那他一定涨红了脸。

“我这么说吧，这完全像一首抒情诗！我曾经想象过这样的光芒。它不是来自天堂，也不是来自地狱，而正是涤罪所之光。就像但丁写的……呃……‘我举目向上一望’[2]……呃……”

“‘天空似乎在把她们的熠熠光焰独享；哦，多么凄凉的北方，既然你无权欣赏那些星光！’[3]”我不由自主随声附和。

玛莎大声冷哼了一下，突然插话：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别给我们念诗了！这地方怕是比阴间还更真实可怕。”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爷爷。这是他进入小蜥蜴的身体以后，玛莎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难道她终于还是承认了，住在小蜥蜴身体里的那个是爷爷？

但爷爷可能无法原谅她的背叛……

“好吧，玛莎，”爷爷好脾气地答道，“我不念诗了。我记得很清楚，你最爱的诗人是普希金，最爱的作家是托尔斯泰，而最爱听的是《月光曲》。”

玛莎的脸似乎涨红了。这我就不明白了，爷爷也没说什么恼人的话。

我们又绕着飞船转了个把分钟，似乎在等待什么奇迹发生。一支捧着鲜花的代表团、一丛沉思的蘑菇，或者一个坦克军团，随便什么都行。但暗影族的世界如此冷漠地忽视了我们，仿佛这片光秃秃的荒原就是它的全部。

“怎么样，我们出发吧？”达尼洛夫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我，“我觉得，该往那边……”

“‘计数器’记得准确的方向，”爷爷说，“他请我让出位置……所以，我们就暂时告别吧。”

小蜥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我可以开始给你们领路了。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

“几何学家这些蠢货，”玛莎嘟囔道，“怎么就没想到在飞船里准备些应急用品？指南针、武器、帐篷……他们就没有紧急迫降的时候吗？”

“他们不可能有紧急迫降，”达尼洛夫说，“他们没在进化过程中丢掉进食的习性就不错了。”

我想起几何学家那些甜得发腻、还有点儿酸酸的食物，摇了摇头，“等你尝到他们的罐头，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在这里步行很轻松。星球表面一马平川，简直像被踩实了。可能就如同爷爷猜测的那样，这里进行过某种实验。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拜科努尔发射场旁的草原。降落后的某天夜里，我们和俄罗斯机组成员，加上哈萨克斯坦技师们和货运部主任孟立江一起去野餐。我们在那里生起篝火，烤着肉串。前莫斯科大学毕业生萨肯•茹巴诺夫应孟立江的请求，用冬不拉弹了几首中国歌曲。难喝的新疆白酒像小河一样流淌。我拿了一瓶北京啤酒，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喝……那夜的星星当然没有现在头顶上这么多，尘土也要多一些。不知为何，这里的地面没有一丝灰尘，也寸草不生，简直是过敏患者和哮喘患者疗养的绝佳地点。

“地表完全没有植被，”达尼洛夫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这非常古怪。那大气里的氧气是从哪儿来的？”

“从海洋中来。”玛莎马上下了结论。

“这里大陆的面积是海洋的四倍多。”我想起了飞船给我们做的科普。

“那也足够了。”

“那么这里是怎么保持零上的气温的？”

玛莎不说话了。几分钟后她才开口：

“光是看到几何学家把自己的星球改造成教科书一样，我们就震惊得不行。发现他们能带着自己的星系飞跃整个银河系，我们更是恐慌不已。但暗影族能完全重造一颗星球……好吧，就算不是重造，把一颗星球用氧气层裹起来，还给它供暖，我想，就算是几何学家也办不到。”

没有人和她争论，但玛莎很快又补充道：

“彼得，我完全不指望能说服你，但你不觉得，我们不该寄希望于和这样一个文明结盟吗？至少，指望一个把整个星球当作恒温储藏室的文明给予我们帮助，是不太现实的……”

我摇摇头，“玛莎，你无法想象，这个星球让我感到多么高兴。它有人工供暖系统，不知来自何处的大气层，以及纯粹的荒原……”

“为什么？”

“因为，这完全是人类的行为模式。”

达尼洛夫轻声笑了出来，“那说不定，这还是俄罗斯模式？”

“如果最后我们发现这个星球毫无用处，而且是侥幸被造出来的，那就是彻头彻尾的俄罗斯模式。”

我觉得玛莎好像生气了，而且不是生达尼洛夫的气，是生我的气。

我们之间的爱国主义思想真是天差地别，完全不同。

“跟我的种族比起来，人类在银河委员会中更占优势，”“计数器”突然发言，“人类社会各种文明之间的差异如此巨大，以至于你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共同在银河委员会框架下生存。”

“这没什么值得羡慕的，卡列尔，”我答道，“如果我们文明之间的差异没那么大……那我们的飞船就会变成希克西的俘虏。”

当然，这是个有争议的观点。不管怎么说，国家之间的冲突总能推动人类进步。但“计数器”没有和我理论。我们继续沉默着，所有的琐碎问题在茫茫星海之下，都显得过于渺小。

走出三公里之后，飞船几乎看不见了。我们爬上连绵的山丘，不约而同地回望身后。

飞船浅灰色的金属外壳和平原融为了一体，只有表面霓虹色的反光能让人将它辨认出来。

“要不，我们回去吧？”达尼洛夫讥讽地提议道，我没理他。但达尼洛夫还不肯罢休，“别佳，你知不知道，我们这趟旅途，最意想不到的结局会是什么？”

“我知道。”

“那就是我们谁也没遇到，什么也没找着，我们只能到处游荡，在吃完口粮、磨穿鞋底之后，灰头土脸地回到地球。”

“我知道，萨沙。”

达尼洛夫点点头，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彼得，我也不希望结局是这样。”

“那就往前走。”

我们从山丘上爬下来。最后一个参考地标也没有了，而布满星星的天空没法用来导航。我们只能依靠“计数器”的能力了。

“至少七条……”达尼洛夫忽然说。

“什么七条？”我一头雾水。

“光是在这个星球上溜达几步，我们就违反了七条规章制度。之前违反的那些小规定我就不说了。”

“你怕了？”

“没有，我甚至觉得挺有意思的。”达尼洛夫抬起靴子踢走一块石子，“这鞋也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可不是在空间站里走……”

“我们本来是可以全副武装地到达这里的。”我提醒他。

达尼洛夫不说话了。

“但至少在这儿我们也用不上真正的武器……暂时……”玛莎帮达尼洛夫圆场，“彼得……”

“什么？”

“你比我们更了解几何学家，什么东西可能让他们感到恐惧？”

我本来想说“天空”，但几何学家也曾经在这样明亮的天空下生活过……

“我不知道。”

“说不定，他们害怕的就是这种力量？超乎想象、骇人听闻的力量。这样一个空无一物、却适宜生存的星球……”

“不是。”我在这一点上非常肯定，“任何一种力量，哪怕是比他们强大数倍的力量，对几何学家来说都只会是一种挑战。他们会钻空子，耍花招，迂回绕过它，但绝不会吓得落荒而逃。”

“那么就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他们无法理解，所以恐惧。”玛莎犹疑不定地猜测。

“好像热起来了。”达尼洛夫说。

“你是说我们俩的关系？真的吗？”

“我说的是字面意思，”他说，“我觉得周围变暖和了。顺便说一句，你的猜测很有趣。”

“第二种猜测？”

“第二种和第一种都很有意思。我们知道的太少了，做出什么猜测都不奇怪。”

我觉得，达尼洛夫不知为何， 似乎一门心思要开玛莎的玩笑。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玛莎也放慢脚步，狠狠瞪了上校一眼。后者一脸无辜。

“彼得，安德烈•赫鲁莫夫想和你谈谈。”“计数器”忽然喊住我。

我停下脚步。在龟速爬行时，小蜥蜴似乎很难把爷爷的意识放在表层。显然，四条腿小碎步挪动，对人类来说不是最佳的前进方式。

“别佳，我似乎想通了。我是这么觉得的……”爷爷开门见山，“喂，回过头来听我说话！”

玛莎和达尼洛夫也停了下来。

“爷爷，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害怕？这里没有显而易见的危险……”

“可不是嘛！”爷爷同意我的看法。

我瞥了一眼广阔的平原，又看看头顶的星海，无边的寂静，微微的轻风……周围真的变暖了……

“这里没有危险，”我说，“是因为这个吗？这里没有争斗，爷爷！暗影族的文明从不抵抗？”

听到我的头几句话，小蜥蜴的脸还抽动了一下，仿佛在表示赞同，但显然最后我的想法偏离了他的猜想。

“没那么简单！如果暗影族热爱劳动，还听话温顺，全是和平主义分子，那几何学家分分钟就能把他们生吞活剥！好好想，孩子，好好想想！几何学家强大、团结，为宏大目标竭尽全力，随时准备战斗，拥有铁一般的政权，绝不向强权低头，但他们居然逃跑了。他们明知这么做非常屈辱，却还是逃跑了！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难道爷爷真的参透了什么奥秘？

“暗影族是几何学家的同类？”我壮着胆子提出假设，“跟他们有同样的伦理观和生存目标？只不过暗影族更加强大？”

小蜥蜴打了个呵欠。爷爷可能是在试图做出类似叹气的动作。

“我真是个失败的教育者，”爷爷说，“我当不成导师。像你这样天资聪颖的人都没法从我这里学会打破思维定式……我为此白费了多少时间啊……”

爷爷总能通过谴责自己让周围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像个白痴。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达尼洛夫稍稍抬高了声音，“如果您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不，我不会给你们解释的，”爷爷宣布，“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那我完全没必要解释。如果是错误的，为什么要说出来误导你们？”

达尼洛夫看了看我，满眼同情。老实说，就为了他表现出来的这一点理解，我几乎能原谅他的背叛！

“他什么也不会说的，”我说，“信我的没错。”

我的爷爷又继续教训起人来：

“任何排除更多可能性的做法，都会走向失败。在战术上，严格给定一个方向可能是有利的，但从战略上讲，这么做迟早都会导致惨败。你们要自己分析局势。”

他的话听起来充满嘲讽。

“好了，我要把身体让给卡列尔了，”爷爷决定退回去，“如果靠我来掌控身体，我们会在这儿耽搁上两星期。”

“计数器”矫健地抖了抖身上的尘土，我问它：

“卡列尔，你知道爷爷的猜想是什么吗？”

“根据我们的协议，我不能进入他的思想。”“计数器”立马回答道。

也许我永远都无法验证这件事。

但我别无选择，只能默默点头。

“还剩下五公里，”达尼洛夫说，“对吗？彼得，如果我们在那里什么也没找到呢？”

众所周知，胜利者是不受责备的。

跟着这支奇怪的远征队继续在暗影族星球上跋涉时，我脑子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也许，我真的错了？而达尼洛夫和玛莎把几何学家的飞船开向地球，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我过于习惯胜利的滋味了。从小就是如此。即使在生活中遇到小小的挫折，对我来说也只是一针兴奋剂，或通往成功的跳板。所有那些傻乎乎的奥林匹克大赛、“俄罗斯少年之星”“祖国未来奖”……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太空舰队，都能被我拿下。的确，我从没有过什么特别的野心。但我却十分确信，万事终会成功，绝不会让我失望。甚至当我驾驶着倒霉的“螺旋桨”降落在公路上的时候——在万分惊恐之下，怀着满腔怨愤向命运低头的我，内心深处依然相信，我会搞定的。

胜利者不受责备，但我凭什么认为，这一次我也能胜利呢？

如果暗影族文明比银河委员会和几何学家更邪恶呢？如果我们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呢？几何学家很可能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如果这些星球完全空无一物呢？

这种假设看起来越来越可信。

达尼洛夫吹起了完全不着调的小曲儿，但我立马听出了这首歌。“在远方的行星，那尘土之路将留下我们的足迹……”话说回来，我们一点足迹都没留下。这个星球似乎有很强的自我清洁能力，我们走过的地方像被吸尘器吸过一样。

距离飞船标出的“不规则结构”还剩下一公里左右，但我目之所及，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有建筑，没有能量旋涡，没有任何能当作另一个文明标志的东西。

只有平原、小山丘和星光。“计数器”仍笃定地领着我们朝前走，但每走一步，我心中的绝望就更多一分。

“我很遗憾，”达尼洛夫忽然说，“彼得，你听见了吗？”

我忍住双眼的刺痛，瞪大眼盯着洒满星光的荒原。也许，山丘后会有些什么？

但那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完全可以再去另一个异常设施附近看看，”玛莎发话了，“或者绕着星球飞行。飞船可以在大气层中飞行吧？”

她的提议非常好心。她对我的好意，很像我确认他们被俘时表现出的宽容大度。当我确认对方无路可逃且无意反抗时，才会表现出这种善意。

只有“计数器”一言不发。它的四只爪子不知疲倦、坚定不移地在地上啪嗒啪嗒地移动着。它似乎是站在我这边的，跟地球或几何学家结盟，对它们的文明来说未尝是最佳选择，尤其是等它们失去活电脑的特殊地位之后。但它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们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几何学家恐惧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实在不可思议……也就是说，我们没法控制接下来的事态。

“卡列尔，你看到那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了吗？”我问它。

小蜥蜴没有马上回答我。它停下来，扬起脑袋，然后向我求助：

“把我举起来。”

我把它拿在手里，那感觉很诡异——在我掌心的小小躯体里，现在有两个大脑……也许那是现在全银河系最聪明的大脑。但它的身体很脆弱。相对于它即将面临的强大力量，它实在太脆弱了。

“再高点儿。”小蜥蜴命令我。

我把它举过头顶，静静地站着。我们此刻看起来非常怪——一个人类高举双臂，捧着一只灰色巨蜥。

“看见了，”小蜥蜴平静地告诉我们，“放我下来吧。”

“看到什么了？”达尼洛夫急不可耐，声音都有些微微发抖。

小蜥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个人。”

“什么？”达尼洛夫俯身低头凑近小蜥蜴，“在哪儿？”

“山丘后面。人类。一个。正朝我们走来。”

它话音未落，我们已经一窝蜂地朝前跑去。山坡并不陡峭，爬起来毫不费劲，我们三两步就跑到了小蜥蜴前头，但在没爬到山顶之前，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跑在最前面的达尼洛夫突然站住，弯腰半蹲，做出运动员起跑般的姿势，仿佛想要躲藏起来。他身边的玛莎也僵住了。我在他们之间停下脚步，定睛细看。

距离我们大约一百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类。

那似乎是个姑娘，看上去很年轻。变幻莫测的星光下，我们只能勉强分辨出她的身形和长发，但看不清面部轮廓。

“你看看，”达尼洛夫出人意料的平静，“你是对的，伙计。至少对了一部分……”

对方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儿，抬起头，盯着山顶上我们的方向。她似乎并没表现出惊讶，仿佛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空旷荒原上，遇见人类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人类？

我们遇到一个类人生物，卡列尔居然一点也不惊讶！难道它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我推开达尼洛夫，独自向前走去。我举起手，试图让对方注意到我。

那个身影微微抖动了一下，也稳稳当当、不慌不忙地挥了挥手，然后继续朝我们走来。

就要发生接触了！

一步，又一步……我忽然发现，那姑娘——的确是个姑娘，现在毫无疑问——并不是在向我们移动，而是走向山坡侧面的某个地方……那是一片小小的石板地，几乎和周围的平原融为一体，只不过稍微平坦一点，颜色稍深一些，仿佛星光无法照射到上面。

“站住！”玛莎大喊，“等等！”

“喂！”达尼洛夫也跟着喊起来。

我们不约而同，终于回过神来，但已经无法挽回了。姑娘放慢了脚步，仿佛犹豫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们的喊叫和手势，一点都没唤起她的好奇？

姑娘没有停下脚步。

“看看这儿！”达尼洛夫抓起我的手，“看这儿！”

空气忽然震颤起来。四周涌起一股寒气。姑娘的身影开始晃动，仿佛水中的倒影。在她前方的那片小空地上，涌现出一道白色的光波。片刻之间，柔和的光波就淹没了她的身影，溶解了我们眼中的色彩和形状。

光线渐渐消失，我们面前什么也没剩下。

“门，”玛莎声音嘶哑，“这是一道门。”

“舱门。”达尼洛夫纠正她。他看向我，“别佳，我终于想起来，这个星球像什么了……”

我点点头。我明白他的意思。

“像检疫站。”

这可能是个错误的联想。我也只去过一次检疫站，还是在学校里上参观课的时候。本来，那次带着小蜥蜴着陆后，我也完全可能被关进检疫站，但那不是……没发生吗？而现在我立刻回想起了检疫站的模样——顶棚上的杀菌灯微微跳动，光线刺目，空气混合着消毒水和臭氧气味，房间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寂静。

“这只是他们的前哨，”达尼洛夫悄悄说，“是一个谁都可以降落的星球！接下来，他们才会乘坐自己的交通工具……”

“接下来是去哪儿？”玛莎问。

“我上哪儿知道？去另一颗星球。去地下城或者上天！”

“卡列尔，这个姑娘是什么人？”我看向小蜥蜴。

“我不知道。她可能是以前在这里失踪的几何学家飞行员，也可能是本地人。”

“暗影族也是个人类文明，你完全不感到惊奇？”

小蜥蜴用带着同情的惊讶目光打量了我一下，“一点儿也不。如果几何学家把你当成暗影族的间谍，那也就是说，这个种族也有跟人类一样的外貌。”

“那个姑娘去哪儿了？”

“达尼洛夫很可能是对的。这是个交通运输区。是一扇门。”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打道回府。或者继续往下走。我倾向于走进那扇门。”

“我倾向于打道回府，”达尼洛夫说，“但除非你同意，彼得，不然我的提议没有任何意义。”

我望向姑娘消失的地方，心里有个声音在坚决反对：“别去！”不，我不认为我们刚才看到的是一场精妙的自杀，那更像是类似几何学家传送舱一样的运输终端。

只不过，如果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我们接受了暗影族文明的游戏规则。无论他们是怎样的生物——是跟我们一样的人类，还是跟库阿里库阿一样能够变形的生物。

他们不觉得有必要守卫这个星球，因为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充当降落场。鬼知道，说不定这里还会给访客消毒……

然后，遍布整个星球的“门网络”就会出现在访客面前。刚才展现在我们眼前的画面难道只是偶然？我从不相信巧合！应该是暗影族在告诉我们如何使用门。现在问题来了，该选择了：进去——还是离开。

“这的确很像超等文明的行为，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玛莎说完才意识到，她是在跟一个她认为已经死了的人说话。

我已经分不出是“计数器”主动让出了发言权，还是爷爷要求的，“这是个发育不良的文明，孩子。他们的发展是横向的。就像在老式的美国小说里那样，每一颗小行星上都有自己的酒吧、小教堂，以及一位长官……”

爷爷发出一声非常自然的哼哼，他对小蜥蜴的发音技巧掌握得越来越熟练了，“把一颗星球改造成发射场和前厅——非常可笑。你知道吗？过去一位科幻作家曾说过，‘银河系对我来说太小了。银河系只有上亿颗星星。我还能飞得更远，我要描写的是超级银河系……’但他还不如只盯着一颗星星仔细看看……”

达尼洛夫小声偷笑起来。

“但这其中一定有某种意义吧？”玛莎忧郁地问，“哪怕一点点？是想展示他们能飞得多远吗……不，这目的也太不值一提了。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

爷爷久久没有说话。终于，他不好意思，满不情愿地承认了：

“玛莎，如果我是对的，那你一定不会喜欢这个答案。我也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他又要故伎重演……不，我理解他，爷爷这一生都不依赖于自己到底知道多少东西，而是依赖于自己能隐藏多少信息。暗示、隐隐的威胁、障眼法、迷雾般的预言——这些就是帮助他从书房里走出来，一头扎进肮脏的政治斗争泥沼中的东西。

但现在他明明可以做另一个自己！

“爷爷，我该往哪儿走？”

“我觉得，我们都有必要进入那道门。”

“反正没有你我们也飞不走。”达尼洛夫附和道，“我不认为这是个明智的决定，但如果你要去……那我们就得一起去。”

也许我应该妥协。

哪怕只是因为，现在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力量对比已经非常直观。这样量级的文明并不是最佳的盟友选择。它完全不适合当我们的同盟者，它和地球就像全盛时期的大英帝国和一个没落的非洲殖民地一样，力量悬殊。

“走吧，”我说，“或许我们最好手拉着手。至于你……卡列尔……我们就抱着你吧。”

“我不反对。”爷爷同意了。

我抱起小蜥蜴，看了看达尼洛夫。他默默地抓住我的胳膊肘，玛莎则抓住了达尼洛夫。

“你手边一件厉害家伙都没剩下？”我好奇地问她。

“没有。”她的回答似乎很真诚。

不过激光手枪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就算我们有久负盛名的阿拉里戈尔什炮也没用。

“很抱歉，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当我们笨拙地、像控制不住四肢的婴儿一样扭动着身子开始下坡时，我对大家说，“假如……”

“你快算了吧，”达尼洛夫并无恶意地打断我，“都到这一步了……”

这地方到底哪里无序？更重要的是，所谓混乱的能量场究竟在哪里？只有飞船知道。我什么特别之处也没看出来。甚至直到我们踏上那块小小的、在脚下不断哼鸣的鹅卵石地面，走到那个鬼魂般的陌生女子消失的地方时，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达尼洛夫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们原地来回踏步，像三个想要速成希尔塔基舞[4]的傻子。不知现在被哪个脑子控制着的小蜥蜴则晃悠着脑袋。

什么也没有发生。

它失灵了！

虽然只过去了短暂的一瞬，但这一时刻无比羞耻。我咬紧牙关，想象着我们灰头土脸回到地球的样子。随便发生点儿什么吧，多可恶的事情都行，什么都好！哪怕我们要和全世界战斗，就算我们得涉过齐膝深的粪便和鲜血，我也会义无反顾。无论多么艰难，我都在所不辞……

眼前的一切突然被一团模糊闪烁的雾气罩住了。

达尼洛夫的手指掐得我生疼。小蜥蜴的身体软绵绵的，它大概担心会出现类似超空间跳跃那样的体验，提前进入了深度睡眠。玛莎失声惊叫，扑向达尼洛夫，后者没能站稳——我们跌倒了。整个世界都在缓缓颤动、飘浮。一切都沉入了透明的白色光线中。石头地面消失了。脚下空无一物，我们在下坠。

有声音传来，更准确地说，是短促的尖叫，是空间的呻吟声。这就是位移的声音。看来暗影族用的又是另一套游戏规则，与人类发明不同，与几何学家使用的也不同。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思维停滞了，大脑变得异常倦怠。

但好歹还是发生了什么。不管是什么都好。

[1].即炼狱。天主教教义中，人死后升天堂前会暂时在这里受罚, 直至罪行涤尽时为止。

[2].出自但丁《神曲》第一卷《地狱篇》第一首。黄文捷译。

[3].出自但丁《神曲》第二卷《炼狱篇》第一首。黄文捷译。

[4].一种希腊集体舞。

暗影

1

撞击。

撞击和光。

我脸朝下在黏土地上向前滑了一段，抻长身子瘫倒在地。尽管我仍挣扎着想仰面着地，保护被紧紧摁在怀里的小蜥蜴。

但我心里已经明白，我已经是孤身一人了。

达尼洛夫紧紧掐着我的手瞬间消失，被我紧抱在胸前的小蜥蜴突然蒸发不见——这些时刻仍残留在我的记忆边缘。虽然在冰冷的沉积物里打着滚，被刺目的阳光照得眯缝起眼睛，但我仍不由自主地像个胎儿一样蜷缩起来，随时准备经受歇斯底里的攻击。我们被拆散了。仿佛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挥动手术刀，漫不经心地将我们分开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疼。脑袋像块刚刚经过熔炼、轧制和锻造的铁锭。喉头痉挛，不断干呕。我被一股巨力摁着穿过空间，而且显然跨越了巨大的空间距离，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充满一股浓浓的难闻味道，重力变得跟地球相当，或者更大一些。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到灼人的光线。

我用湿漉漉脏兮兮的手按住太阳穴，蹲在地上。疼痛在不情不愿地慢慢消散。我浑身上下打了个冷战。难道这就是空间瞬移的后遗症？那我从今以后倒宁可使用超空间跳跃……

眼前的红色光圈熄灭了。我微微睁开眼。周围的世界有些斑驳破旧，像一张老照片，但每一帧都洋溢着跳动的色彩——鲜艳的、奔放的、狂野的色彩。

这是一片热带丛林。

我身处一片森林和沼泽的边缘。这是一条窄窄的、潮湿而茂盛的高原草甸。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现在应该不是夜里，但作为清晨，这里的光线比地球上要强烈得多，而且笼着一层难以察觉的白雾。左手边，一片密不透风的绿色树墙延伸至远方，树叶上有橙黄色的斑，树上垂下一条条长长的气根。右手边是一汪黄褐色的泥潭，上面颇有欺骗性地铺满了水草。在距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片水草仿佛被什么重物击穿了，露出了下面的沼泽。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忍住不去想，是不是有两个人类躯体落入了烂泥塘。

不，不太可能。棕色的泥潭表面非常平滑，一丝波澜也没有。而且那块缺口的尺寸很大，几乎能容下一艘穿梭机。

“该死……”我喃喃自语着从沼泽地边缘爬开。真不走运。我从小就讨厌沼泽。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看过什么相关的电影，被吓破了胆；要么就是在和爷爷散步的时候曾掉进过沼泽……爷爷完全可能出于教育目的，故意给我制造一场意外。我不打算继续纠结于自我心理分析了，我不懂这个。总之，我不喜欢沼泽地。

离开沼泽，地面变得坚实起来，尽管还有些软绵绵的。我站起来，嫌恶地擦掉脸上的污泥，朝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至少附近没有。这地方很特别，沼泽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形成一片泥海。这片热带雨林大概有二十公里长，更远处能看见一座山。那里是一片岩石嶙峋、阴森可怕的不毛之地。

“爷爷！”我高声呼喊，“萨沙！达尼洛夫！”

潮湿的空气淹没了我的声音。

“玛莎！”

我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个人也没有。可能整个星球上都没有别人。如果有人在监视我们——我对此几乎不抱怀疑，那他们完全可能把我们扔去不同的世界。但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实验？观察我们的反应？当然，这是有可能的。只不过要做这么个实验，得有许多个发射场星球……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超等文明。

我拍拍口袋，确认食物罐头没有丢失。除此之外，我身上再没有其他东西了。说真的，他们指望会发生什么？难道这是个生存实验？

我揪下一把草，开始清洗自己。草倒是平平无奇。当然了，我不是植物学家，但客观来看，这里的草本植物跟地球上一样。可以肯定的是，这座森林里不会出现恐龙。

我脚下的空地，也就是传送门，跟之前那个星球上的一样。

这感觉很诡异。我说不清楚这地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我能感觉到这片长满草的小小空地，就像罗盘上的针一样，是铁质的。

我还能确信，大门已经关上了。我可以尽情地在这片草地上跑跑跳跳，撒欢打滚，什么也不会发生。

如果暗影族的交通网络是这种形式，那我要给他们鼓鼓掌。不是几何学家那种单调的“电话亭”，而是就地取材，用石头、草、泥土做成一扇门，这样还能给人脑子里留下一些记忆点和指向标。

“你们到底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我左顾右盼，自言自语地问。

我多么希望，他们真的创造了一些奇迹。希望我没有白来一趟。

我走了几步，来到门的中心点，站在那儿，等待着。

我都快长到地里了，也没发生任何事。但我仍可能会在这儿站上很久，等着某种未知结果的降临。

就在此时，森林边缘高高的草丛忽然在没有风的情况下颤动起来。

我刚才怎么会满脑子都是花花草草和小动物？我赶紧卧倒，盯着微微摇曳的绿色树影。外星有机物是不适合食用的，就像我给阿廖什卡解释过的一样。但每个星球的捕猎者都有这个常识吗？

草木不再晃动。在我看来，那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只匍匐在地准备扑食的剑齿虎。要真是老虎就好了，银河系里有太多比这可怕的生物，你要是碰到它们，一定恨不得自己能扑进老虎怀里。

这时候逃跑是愚蠢又危险的举动。靠近它也不是明智的做法。但也不能就像一根木桩一样傻站着，或者钻进土里吧？

我蹲起来，挺直腰杆。一些猛兽会被比自己高的敌人吓住，不敢接近。我用尽量平缓的速度慢慢向前移动。

也许我能把它吓跑……

这时候，我看清了对手的样子。

在一片被压倒的草丛上，一个年轻小伙正摊开手脚仰面平躺望着天。他看上去比我年轻一点儿，大约二十二岁，灰色头发，蜜色皮肤，穿着一件和绿草融为一体的绿上衣和同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磨旧的厚重靴子。他衣服上有些干涸的污渍，像是掉进过沼泽一样。他慢慢看向我，一双吊梢眼里闪动着好奇的光芒，然后又看向了天空。

我有些不知所措，也抬起了头。

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云朵。

“你怎么了？”我一时慌乱，直接称对方为“你”了，说完了才想起来，他应该听不懂我的话。

我又反应过来，我说的不是俄语，不是英语，甚至也不是几何学家的语言。

“就躺着而已。”小伙子轻声说。

我和他接触了！

我半蹲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脑子里产生了个傻气的问题，当然，我很快将它问了出口：

“你在这儿躺很久了？”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躺着。”

当然，最奇怪的是我居然能听懂他的语言。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地以为卡列尔在旁边帮忙。

不过，为什么他们要在这里多安排一个生物？我背后就是能把我从一个世界送到另一个世界的门，而且这些门还能随意变换位置，可以随意增减对我的心理干扰。

现在的我无比需要建议。但我唯一可以商量的对象库阿里库阿，理所当然地沉默着。

小伙撑着手肘坐起来，仔细打量我。

“你叫什么名字？”

“彼得。”

“我不认识你。”

他的语气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也没有怀疑，只是传达信息而已，仿佛他有义务让我知道，我这张陌生的面孔打扰到他了，但没关系……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明白了……”他躺倒在草地上。我犹豫片刻，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了下来。现在我脑子里有上百个问题，但即使询问，也不意味着能得到答案。结果往往相反，提问的人会泄露自己的信息。

“你喜欢这里吗？”

现在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好奇。

“还不清楚。”我谨慎地回答。

“我很喜欢。雪。”

“什么？”

天上挂着一小片乌云，怎么看也不像要变成雪的样子。

“这是我的名字。雪。听起来很蠢吗？”

“当然不是。为什么这么说……”

“应该惩罚那些随便给孩子起代号的父母，他们是在瞎胡闹。”小伙反感地说，“他们说我出生的时候，整片大地都被大雪覆盖。景色很美。”

他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还好那天排水系统没有崩溃……”

我笑出了声。并不是这个老套的笑话有多好笑，我只是突然放松了下来。

暗影族似乎比几何学家更接近地球人。

“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没有。”

“你太幸运了。你身上有吃的吗？”

“有。”

小伙儿突然来了精神，从地上跳起来。

“怎么不早说？快拿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几何学家的罐头。我还不想吃饭，何况是几何学家的食物，但雪扑向食物的热情引起了我的怀疑。

“怎么，这里没什么可吃的吗？”

“在热带雨林里？”小伙儿瞟了一眼浓密的树林，“有是有，但都被污染了。如果想死的话，那你随意……等等，你给我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万能补给，”我冷冷地说，“里面含有一切必需的营养物质：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微量元素，还有水和纤维素，这样比较管饱。”

“明白了。那的确没余地考虑口味。”小伙子嘴上说着不好吃，还是狼吞虎咽地徒手把罐头刮了个干净，“总之，谢谢。我觉得你太有远见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你一定能走得很远！只要不掉进沼泽。”

雪的性格似乎完全是几何学家的反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一会儿懒洋洋的，一会儿又精神百倍，而且不只是在食物方面。雪是个满脑子吃吃喝喝、会冷不丁讲无聊笑话、大概率没什么远大理想的人。但他也随时可以变得激情澎湃。我盯着他，被蒙骗的感觉与时俱增。

难道这是他们研究我的手段？而在几百公里甚至几百光年外的某处，达尼洛夫、玛莎和卡列尔也正目瞪口呆地对着一个多话又热心的陌生人？

“你看见那片空地了吗？”雪问我。为了让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把空罐头扔进了沼泽地上的那片空缺。

“看见了。”

“那是我掉进去的地方，差点儿没淹死，全凭着一腔热血才爬出来。真是让人梦寐以求的死法——被淤泥呛死……”

我们四目相对。他可能从我眼中看出了不解。

“我被击落了，彼得。我们惹恼了三个绿人，其中一个被我拿下了，漂亮地拿下了……但他的同伙打中了我。我不知怎么才穿过火线逃了过来。”

他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笑，“难道你觉得我会在他们那儿待着？整天盯着天上的云看？”

我顿时对他的衣服刮目相看。没错，他穿着的是一套迷彩连体衣。显而易见。

“我现在不知道……基地有没有收到我发出的信号……我打算在这儿等到中午，如果没人来帮忙，那我就得徒步穿过热带雨林了。”

我一头雾水。

击落？

“绿人”？

火线？

不，以为随着文明的发展战争就会消失，这是幼稚的想法。地球人也有过这样的幻觉。我们造出了一大堆巨环、智慧文明联盟……我们以为原子弹能让人类远离战争，以为火箭出现后就不需要步兵了。这些全是鬼扯。能把一颗星球击成粉末的阿拉里，飞船上仍然一半都是空降兵。至于达恩罗……完全没人知道他们的破坏力有多强。它们懒洋洋地挥挥手，就能把小小的阿拉里轰成炮灰。而我们地球人，白白周旋在这么多外星种族之间，白白掌握了这么复杂的种族体系，却什么教训也没学到。高加索的大屠杀已经持续了三十年；大不列颠王国被诸侯割据，分崩离析；美国整天只知道满世界打仗，像个太平洋警察一样维护他们漫无边际的国家利益。

但这里居然也不能幸免！

我们飞到了银河系的中心，却还能听到前线、据点这些让人讨厌的词语！

我来到了一个像奶酪一样布满超空间隧道的星球，迈进了门，结果居然碰到一个刚被击落的飞行员！这种技术条件下，鬼知道他们的空中决斗是什么样的！或许也和我们在地球上一样，明明有长枪短炮，最后还是靠拳头分胜负？

“你干吗盯着我看？”雪莫名其妙地问。

“基地远吗？”我随口一问。

“要走两个星期。”

“这……办得到吗？”

“当然办不到。那你说怎么办？”

我极度想要指指自己身后的门。对我来说它已经关闭了，但本地居民应该能有办法利用它移动？

“你别怕，”小伙误解了我的沉默，“他们会找到我们的。不如说说，你打算干什么？”

我耸耸肩膀。

“你喜欢飞行吗？”

“要看坐着什么飞了。”

“飞行工具总能找到的。重要的是飞行本身。”

“我喜欢。”

雪点点头，“那就好。我可以把你收进我的小队。”

仿佛是觉得我们的对话结束了，雪仔细在草地上擦了擦手，站起来，慢慢走向沼泽。这就是他们的全套入队手续？只要说一句“你来我的小队战斗吧”……不需要任何审查或文件。

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产生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立马结束这场闹剧。我想找他要一个解释，然后捅破窗户纸，告诉他我来自何方，说自己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实验……

但这可能也是万中无一的机会，让我有可能直接卷入一场暗影族的混战，不必再慌张躲藏。

“走运了。”雪说。他转过身朝我挥挥手，“喂，彼得，我们撞大运了！”

我走到他身边，向沼泽里望去。

水面上有个东西在移动，但看上去不太像机器，更像一艘破旧的独木舟，上面没有任何装置或发动机。不过是一艘在污泥上悬浮的小船。

这艘平平无奇的交通工具旁站着一个人。他穿着跟雪一样的制服，似乎是他在操控小船，看似不需要任何遥控器。

“长官要来训话了。”雪故意打了个呵欠，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的声音里还是流露出些许紧张。

小船在岸边停了下来，仍悬在地面上。穿着制服的男人跳下来走向我们。我只得到了他的匆匆一瞥。

“存活。”

“存活。”雪确认道。

“可惜了。”

此人的声音里带着点儿鄙夷。他让我想起了达尼洛夫，不管是外貌还是举止——他跟达尼洛夫一样结实，剃着寸头，脸部线条刚正得过分，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和权威……活像上校在经历近来一系列冒险之前的样子。

“你是谁？”

他是在对我提问。

“彼得。我刚到这里不久。”

“看得出来你是刚到的……”

男人朝旁边瞟了一眼。我忽然明白过来，他能看见门。看来不需要对他解释什么了。

“上船吧。”

我乖乖跟了上去。从近处看，船像是用纸糊的，却能承受住我的重量，甚至一点儿摇晃都没有。船上不见任何仪器和设备，也没有座位。我站在“船尾”，方便观察情况。

雪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

“你是从巡逻区飞出来的，”男人嫌恶地斥责雪，“明白吗？你离开了护航队。还丢了飞行器。”

“我打下了一个敌人，大尉。”

“这也不是借口！你能自己毫发无损地回来再说这个吧……”

男人转过身，走向小船。雪站在原地。

“就把他扔在这儿吧，讨厌鬼，让他自己走回去……”大尉自顾自嘀咕，“啊？你说什么？”

“我觉得，没必要。”我飞快地说。

大尉扭头瞟了雪一眼，“你觉得呢？”

“您尽管把我扔在这儿，”雪不知哪来的底气威胁道，“您的确有这个权力……”

大尉踌躇了一秒钟。他的表情全写在脸上，我几乎已经确信，刚跟我一起吃过饭的雪要徒步穿过雨林了……

“动作快点儿，上船吧！算你走运，警报解除了……”

雪明显松了口气。无须再多说。我们三个人刚刚勉强挤进单薄的小船，它就开动了。小船并不是朝沼泽深处开去，而是沿着岸边行驶。我能明显感觉到它在加速，但几乎没有扰动周围的空气。或许这艘小船周围笼罩着一层将风隔离在外的力场，通过与力场共振来防风。

“你好像比他能干点儿……”大尉说，“彼得，对吗？”

“对。”我回答得含糊不清，让他自己去琢磨吧。

“我认识一个彼得。是叫这个名字么……”大尉想了想，“他是个白化病人，高高的，眼睛是红色的，长得有点儿吓人，但也是个飞行员。你有这样的亲戚吗？”

“没有。”

大尉点点头。他向岸边望了一眼——小船正急急地朝岸边拐去，已经接近沼泽地的边缘了。这里的树丛几乎要长进水里，苍白的树根密密麻麻地支出地面，似乎有什么小小的生物在其中来回穿梭。

“这些恶心的东西又繁殖了一大堆，毒药都弄不死它们……”大尉说，“喂，彼得，你好像不太爱说话……”

我耸耸肩膀。我打算这两天都装聋作哑，直到他们对我放下警惕。

“他说他喜欢飞行，”雪插了一句，“大尉，可以让他当辅助。”

“你就别祸害这小伙子了，”大尉打断了他的话，“光你一个好汉就够我受的了。”

他们的关系很奇怪。雪的军衔似乎比大尉低，完全服从于他。

但同时又看不出他们之间的从属关系。

“你飞的什么型号？”

我一时没编出谎话。

“我开‘热风机’和‘螺旋桨’。”

大尉皱起眉头。

“我没听说过这些……我们开的是‘三角洲’，你学学也能开。”

这就更奇怪了。没人好奇我到底是不是想坐在驾驶座里去打仗，而且这并不是因为我被他们胁迫了，而是他们根本不觉得我会不情愿。

小船突然驶入了一片干净的水域。水藻、污泥和软烂的草皮都被我们抛在了身后，眼前是一个小河湾，几条河都汇入其中。如同蓝色巨蛇一样蜿蜒的河流穿过雨林，显然是流向山中。

“大尉，请停一下船，我们洗个澡。”雪请求道。

“克服一下吧……你肯定能克服的。”

小船猛地沿着河道朝上游冲去，速度明显超过了一百公里每小时，两侧河岸飞快地向后退去，就连被力场削弱的风都开始割得人睁不开眼。

“两小时内我们就能到达，”大尉说，“你们可以休息一会儿。”

本来就躺在船底的雪朝我点了一下头，“坐下。”我照办了。

“你是个好小伙儿，”大尉没有回头，但冲着我说，“你现在脑子里一定有很多问题。对不对？”

“是的。”我老实承认。

“比如你正要去的是什么地方——猜得出来吗？”

“猜不出。”

“我就知道。”

他看向我，露出了微笑。

“加利斯。这是我的名字。我是加利斯大尉，十三号基地的临时指挥官。”

他显然在向我做正式自我介绍。

“我是彼得。这是我的名字。前飞行员。”

“普通飞行员，还是太空飞行员？”

“开始是普通飞行员，后来成了太空飞行员。”

加利斯看起来越来越满意了。

“为什么是前飞行员？请原谅，我不是平白无故这么好奇的……”

“我想我已经被开除了。”

“为什么？”

“因为不服从命令。”

雪开心地笑了。

“你为什么没服从命令？”

他自然会这么问。我试着尽量含糊地组织语言。

“我必须违反命令，完成一次飞行，因为我觉得那么做是有必要且有利的。”

“结果呢？谁是明智的那一方?”

“我不知道。”

大尉摇摇头，“唉，真应了那句话：门不常开，但开的时机总是很准。”

雪拍拍我的肩膀，非常信任我的样子，“不，这就是命运，我们命中注定要并肩作战……”

加利斯蹲在我们面前，叹了口气，“我希望你不是个逃兵。”

“这我没法判断。怎么，有什么区别吗？”我被挑起了兴趣。

“当然没有，一点儿都没有。现在你是我们的人了……”加利斯皱了皱眉，我们之间的空气开始闪烁，逐渐幻化出一幅画面。一个半透明的球体出现在我们面前，仿佛是从昏暗的烛光里冒出来的。

“这是我们的世界。”

整个星球一目了然。我一点儿也不惊奇。无论是他展示图像的方式，还是这个星球的地貌，都没什么奇怪的——岛屿星罗棋布，几块小小的大陆四处散落，陆地之间是褐色的盆地，沼泽代替了这个世界的海洋。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其他东西。大陆和岛屿上密密麻麻地遍布蓝色的小光点——那些都是门。这里的传送网络跟那个没有太阳的星球一样密集。

为什么他们要使用另一种交通工具？

“这是我们的领地。”加利斯说，“我们现在在这里……”

有半个球体被染成了橙色。他准确地在球体上指出一个位置，正位于橙色区域的边缘。

“敌人占领的区域要稍大一点。”

剩下的半个球体是绿色的。

“这就是双方势力分布情况，彼得。我们有十七个基地用来防守前线。对方大概也有这么多个基地跟我们对峙……”

“加利斯！”

他莫名其妙地抬起眼看着我。

“我到这儿才两个小时。我能问个问题吗？你们的敌人是谁？”

“绿人。”

奇怪的是，我本能地觉得这是唯一能形容他们对手的恰当词语。一语双关，非常贴切，既体现了对方的外形特征，又暗喻了他们的生态观念。

“你看。”

球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息投影人像。

“几百年前，他们掀起了一场运动，抗议对星球原貌进行改造。我们的世界是主要的冲突发生地之一。你难道没听说过他们？”

“听说过……但没想到他们规模这么大。”

小船抖动了一下，飞到了一片浅滩上，开始沿着河岸疾驰。热带雨林逐渐稀薄。

“也没多少人。他们想有计划地将生态恢复到原始状态，他们的领地上已经没有改造过的花卉和动物了。如果我们不阻止他们，那我们这一半也会变成那样。人类是无法在那里生存的。”

“难道他们不是人类吗？”

我似乎问得太多了，加利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们把自己改造了。对他们来说，当地的环境是适宜的。”

“等等，彼得，难道你从没听说过我们的世界？”雪问我。

“没有。”

大尉和雪交换了一个大惑不解的眼神。

“错不了，”加利斯似乎想要结束这个话题，“归根到底，雪，这不关我们的事。”

雪点点头，迟疑了片刻，问我：

“你的世界叫什么名字？”

“地球。”

“‘地球’，好的。那它的外界通称叫什么？”

想。快点儿想。暗影族似乎是个多种族文明。我似乎被当成另一颗星球来的异乡人了，而且不知为何是一个对他们忠心耿耿的异乡人。但如果我没法解释清楚自己来自哪里……

我想起银河委员会的内部种族分类表。在那张表中，地球的编号是一百八十九。为什么是这个数字？我不知道。已知的种族数量比这少得多。但这着实是此时唯一能蒙混过关的答案。

“一百八十九。”

加利斯皱着眉头问：

“谁这么称呼你们？”

“其他星球的居民。”

“我好像没什么印象，”加利斯老实说，“我没有听说过你的星球。我就出生在这里。这是我的星星。”

“你们说什么语言？”雪问我，“你是用自己的方言跟我们说话的吗？”

“不是。我是到这里以后现学的。”

“没错，我听出来了。你的腔调太端正了。你能用自己的语言说几句话吗？”

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我觉得自己现在连思考都是用他们的语言。俄语、英语、几何学家的语言都仿佛渐渐远去，被我忘得精光了……

我闭上眼睛，试着想象自己面前站着的是达尼洛夫，或者爷爷。

“我试试看，”我说，“现在……”

我觉得自己嘴里正吐出陌生的语言。我说起了俄语。

雪低声嘟囔了两句。他说的显然是我刚刚学会的那门语言。

噢……

我铁定要犯头痛了。

加利斯的声音就像透过棉花传过来：“我也没听过这种语言。好吧。这不重要，雪！当初也没人缠着你审问。”

我睁开眼盯着他们。幻觉消失了。他们的话我又能听懂了，只是太阳穴还有些酸痛。

“别往心里去，彼得，”雪说，“呃，我们的确没听说过你的世界。”

他们似乎怕冒犯了我。

“关于他的星球，”加利斯柔声说，“我也几乎一无所知。我倒是知道他的星球叫彩虹桥，但多的就不清楚了。你如果听过他们的方言……”

“打住，打住，大尉！”雪拼命摇晃脑袋，“你跟我说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宇宙中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世界……我的意思是，对我们的世界来说……”

棒极了。

谜团在我眼前串成了线。暗影族是一个混合文明。门是用于星际传输的交通工具。他们也要学习其他星球的语言，这对我来说是个方便又自然的借口。我被他们当成了前来支援的志愿者……或者一个单纯来冒险的人。

是这样吗？

或许是的。但我心里还是有结。事情还没全部理清。

“彼得，你看……”

我们驶出了热带丛林。面前出现了一片绵延的原野，上面生长着某种整齐的草本植物。远处，在绿色的绒毯尽头，耸立着一片建筑物。

“那就是我们的基地。”

不用他说。任何种族、任何一个世界里的军事城市，都有某种共同点。就连太空港里希克西士兵的军营都带着军事工程的烙印。

“再远点儿的地方，山脚下，就是我们的城市。”雪告诉我。他得意地微微一笑，“城里可惬意了。你会喜欢的。”

“但这个月你可能没空进城消遣。”

他们的对话听起来不像下级和上级军官，更像是两个小贩在集市上拌嘴。我没有听他们俩互相调侃，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基地。

很久很久以前，还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我曾梦想当一名空军飞行员。不是宇航员，不是客机飞行员，而是空军。我一心想驻扎在遥远边境线上小得可怜的边防部队里，比如某个接近中俄边境线的地方——那时所有人都担心与中国人会有冲突，或者西边会发生些什么……哪怕驾着老旧的“米格”战斗机追逐乌克兰毒品贩子的小飞机也好。总而言之，那就是一个普通少年血腥又残酷的幻想，何况我是一个在爷爷不断鞭策下长大的少年。

当然，后来这股劲过去了。也没人打算和俄罗斯开战，因为没必要了。但我仍不时产生一种愚蠢的感觉——我背叛了儿时的梦想。哪怕对自己重复一百遍：在太空中飞行的我能给国家和整个人类带来更大的利益，带着地球无限接近那个假想中的光明未来，但我心中仍留下了某种情结。

现在，我面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少年时代梦想的戏仿版本：一排长长的机库、短短的起飞跑道、明显是住宿和服务设施的低矮房屋、雷达塔楼、铁栅栏……所有建筑都是用那种像纸一样的材料建成的，就跟我们的小船一样。也就是说，它们看上去弱不禁风，实际上坚不可摧……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黑科技。

我的梦想就这样实现了。想在边境驻守？来吧，尽管是在另一颗星球上，但我可以与一群疯狂的飞行员为伍，尽情和疯狂的生态主义者对战。

“你笑什么？”雪好奇地问。我们正直直地沿着铁栅栏往前行驶。要么小船能跳过两米高的栅栏，要么前面会有一个通道让我们进去。

“这里让我想起……一个熟悉的地方。”

雪对我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小船前方出现了入口。这一截栅栏似乎被压低了，互相交叉着，也许是因为小船无法直接从地面上升到那么高。飞到基地中央后，小船停了下来，开始缓缓降落。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雪……你安排他住下。”加利斯第一个跳下船，踏上一片操场模样的石板地。

“不用你多说，我会安排好的。”

大尉没理会雪，朝我点了点头：

“彼得，如果你想找人聊聊，就到我这儿来。我很欢迎你。”

我目送他迈着坚定自信的步伐远去，他的肩膀张得开开的，表现出一副指挥官的气魄。

“你们的上下级关系真奇怪，”我对雪说，“你好像一个劲跟他拌嘴。”

雪打鼻孔里哼了一声，“现在可以拌嘴。警报解除了。”

“如果在拉警报的时候呢？”

飞行员脸上轻松的神情一下就消失了，“那你脑门儿上就会吃一颗子弹。立刻，马上。你想什么呢，彼得？在基地处于战时状态的时候，你可千万别胡闹！”

“谢谢。”我对他表示感激。我并没觉得他是在警告我。这里没有纪律森严的气息，更像一个法院或者军事法庭，“如果进入战时状态了，你一定要提醒我。”

雪呵呵地笑了，“你自己会意识到的。走吧……”

寂静无人的基地仍然让我不安。我们来到低矮的二层小楼前，走了进去。我带着贪婪的好奇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在几何学家那里，我实际上失去了研究另一个种族生活习惯的满足感——当时我自己的记忆被屏蔽了，无法做出任何比较。

话说回来，这里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地方。这里跟地球实在太像了，而且是二十一世纪初的风格，宛如某种军事堡垒和舒适宾馆的混合体。

入口旁是一条通道，旁边立着一根矮柱，后面应该是哨兵站岗的地方。矮柱上应该罩着一层力场——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微微颤动。但入口处无人驻守。

“只有在拉警报的时候才会有人，”雪发现我盯着柱子看，解释道，“一切严厉的防御措施都只在作战期间才启动。你们那儿不是这样吗？”

“不是。”

“那也没什么。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我不打算习惯，当然也不打算说出口。

“走吧。”

大厅里的陈设完全像是一间低调的宾馆——几把皮面扶手椅，几张小桌，墙上有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我们穿过大厅走向楼梯。有意思，为什么银河系里的所有种族都这么执迷于屏幕？明明有那么多可以轻而易举凭空展示图像的技术，就连地球都能几乎不靠外星人的帮助研究出来。我努力盯着屏幕，试图在上面找到图像。观看另一个世界文明的图景是通向相互理解最可靠的途径。

我发现了一张图片。是海？还是沼泽？海面笼罩在月光下，水面上有一条闪着银光的小路和一只飞鸟。我往希克西那儿运了好几吨这样的艺术品。该死。这个文明跟我们太相近了！

每走一步，我的不自在就增加一分。不是因为我身处外星环境中，恰恰相反，这里的一切都太平常了。除了岗哨前的那道力场屏障……不过，既然联邦安全局已经开始使用麻醉枪了，星城也早晚会出现这样的设备。

这就是文明间的相似性？

彻头彻尾的相似。

几何学家的世界和地球的差别都比这要更大一些。而暗影族——一个能用门连接几百颗星球的文明，却和我们那么相近。要知道，好战的几何学家在他们面前只是小菜一碟，他们能随手把几何学家逼得逃离自己的星系。如果他们和几何学家之间曾发生过严重的冲突，那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接受我……

但我此刻就站在他们的星球上。在这里，一条薄如蝉翼的小船的速度能和赛车相当；在这里，一半人选择改造自然使之适应自己，另一半人选择改造自己以适应自然；在这里，一个外星人的出现激不起一点涟漪，而这个外星人还来得及在不知不觉中迅速学会本地语言。

完全没有任何扎眼的东西，到处都是普通的墙壁、窗户和门。门扇是用合页固定的，还有点儿嘎吱作响……

二楼又有一个大厅，内部同样整齐划一地摆着几把扶手椅和几张小桌子，墙上也有块不亮的屏幕。我停下脚步，等着雪给我带路。

“你好像没什么不适应？”雪问道。

“是的，几乎所有东西都很熟悉。这居然……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我也不喜欢变化。”飞行员和我感同身受。

我们似乎在各说各话。在他们的生活中，我的出现不仅是件稀松平常的事，而且仿佛是计划好的。他们坚信我会与他们并肩作战，而且能掌握他们的作战技术。一切都理所当然。

“你就住在莱德的房间吧。”雪说。

“他不会介意吗？”

“不会。他两天前在敌方领地被击落了。卫星图像显示，他坠落的时候飞行器起火了……他来不及跑出来，一起被烧成了灰。你知道吗？遇到这样的事，人是回不来了。”

雪用一种平淡的语气描述着这一切。而我能想象到，莱德被击落后应该是被活活烧死的。

我盯着他，带着微弱的希望，祈祷他只是在开个黑色玩笑。不，他们根本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雪很严肃。

“如果你在敌占区被击落，最好马上自杀，”他建议我，“绿人不接收俘虏。”

“那你们呢？”

“我们接收。”雪露出了微笑。只不过他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我们一会儿可以去一趟。现在牢房里正关着一只绿蛤蟆。你可以欣赏一下……得认清敌人的样子。”

雪的样子判若两人。之前的他是个不停和指挥官拌嘴又自行其是的小伙子，活像一个在玩军事游戏的胡搅蛮缠的童子军，而现在的他无比冷血。

“来，进来吧。”

这个房间曾经属于莱德，此刻通向它的门半掩着。跟几何学家那里不同，我们进门前不需要任何操作。雪带头进去，像个主人一样四处打量起来。

“喏，他的东西你可以扔了，或者留下，如果你喜欢的话。”

我默默看着这间分配给我的宿舍。乱得够呛。但同样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东西。墙面介于灰白之间，天花板上的灯平平无奇，一个木头衣柜，两把椅子，一张很宽大的床。不知为何，我想起香槟、姑娘和劣质德国色情电影。也许是因为墙上的照片。上面全是各种半裸的美女，多半是红发女子。里面混进了一张男人的照片，一身雪白的制服也盖不住他结实的肌肉。

“这就是莱德……他就长这样，”雪冷笑着说，“我总是跟他说，要悠着点儿。”

他走到墙边，开始漫不经心地把照片从墙上撕下来。

“他的朋友们不会介意吗？”我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除了我以外，他没有其他朋友。”雪说。

我失去了继续谈论这个话题的兴趣。嗯，如果莱德最好的朋友就是这副样子，我对他就只剩下同情了。雪微笑着问我：

“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谢谢，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那就收拾收拾吧。柜子里应该有干净床单。你也许还能找着几件能穿的衣服，你们个头差不多。好吧，如果不合适，你也能改成合适的……”

他似乎是认真的。难道这里的士兵就跟在最穷的俄罗斯边防部队里一样，连衣服都得不到保证？

“我一个钟头以后再过来，带你去吃午饭。”

“好的。”

雪离开了房间。我站在那儿看着关上的房门，然后小声说：

“我应该算是正式入编了。”

有意思的是，他们到底驾驶什么机器战斗？“三角洲”？这是飞机、直升机、宇宙飞船，还是地效飞行器？或者是纸飞碟？

但这关我什么事？他们用什么战斗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我难道还真打算跟小绿人打仗，阻止他们回归自然？

我摇摇头，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开始在房间里转悠。我看了看窗外的简易板房、跑道和操场。载我们回来的小船已经不见了。基地里空荡荡、静悄悄的，只有风卷起一阵阵尘埃。但总的来说，这里挺干净，甚至还有不少绿色。地球上的生态学家甚至不会对这里的环境有任何挑剔……那么，我的房间里还有些什么呢？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后，我发现了淋浴房。花洒接在一根软管上，下面连着水龙头。洗手盆上没有龙头，只在边沿上有一个小孔。似乎要用德国式洗手法，先在水盆里放满水再洗。讨厌。

镜子下面的小搁板上有一只小瓶子，我打开闻了闻，里面是一种淡绿色的液体。似乎是洗发露。还有一小块肥皂。我还想找把剃须刀，胡子已经长得很长了，上次刮胡子还是在阿拉里的太空舰上……恍如隔世……我现在看起来可能像个旧宣传海报上的高加索恐怖分子。

好吧，哪怕先洗个澡也行……我关上门，脱下衣服，用手摸摸脸颊。胡子的确长了。但库阿里库阿在帮我变回原貌的时候，也有义务帮我去掉胡子吧？难道在我还是里梅尔样子的时候，库阿里库阿还细心地考虑到要给我添上些胡子？

脸上的毛发让你困扰吗？

库阿里库阿！

我不只是欣喜若狂，我简直差点儿没吓到跳起来。在无关生死的小事上提供帮助——这对共生体来说是头一次。

是的……你可以帮我把胡子去掉吗？

嘴唇上和下巴上的？

是的。

我不打算冒险，我并不指望它能有理发技术。只要把这些部位“清除”干净就行了。

你可以把毛抖掉了。

我摸摸脸——地上散落了一些细小的毛发，就像从电动剃须刀里掉出来的一样。

捡起来，在手掌里搓一搓。我需要补充点蛋白质……库阿里库阿有气无力地请求。

我慢慢地从地上搂起一小撮自己的胡子，放在手掌上。让它吃吧。它是我的盟友。它也有自己的需求。

我也可以直接从你身体里吸收蛋白质，但那样的话你会感觉不舒服。

可怕。

真可怕。

即使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候，库阿里库阿也从不会客气。要么我的阿米巴虫朋友改过自新了，要么就是……

你怎么了？

它没有说话。我的手掌在微微抖动，那是共生体正在进食。现在它的大部分身体可能都挤进了我的手掌。

但这也不妨碍它说话啊！

“难道你还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哎，朋友，你又不用遵守这种小孩子的规矩！”我小声对它说。

我一切正常。

你撒谎。

库阿里库阿沉默了。

此时自言自语的我看起来肯定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但我绝不会放弃得到答案的权利！

我害怕……

我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异常虚弱，几乎难以捕捉。它是在喃喃自语。

怕什么？

我——害怕。

我把手从一干二净的地板上拿开，站起来，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暗影族会透过镜子玻璃观察我吗？想多了……我绝对想多了。

你在怕什么，库阿里库阿？我像哄着一个孩子一样轻声问，你连死亡都不怕。难道……

谜底就要揭晓了！

你失去了和自己同族的联络吗？你现在是孤身一人了？

它现在可能正经历着一场巨变！它一直都作为整体的一部分存在，而现在突然和它的世界失去了联系！

不需要同情我。你错了。如果我的一部分开始独立运转，它就无法维持理智思维，会很快走向死亡。你也会一起死去。

我的同情瞬间就变成了恐惧和厌恶。也就是说，库阿里库阿居然默许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万一在飞向银心的过程中它和整体中断了联系，失去理智的阿米巴虫就会直接从内部撕碎我的身体？

是的。对不起。但这种情况出现的概率很小。维系我整体性的东西，是无法被距离隔断的。

我紧紧掐住自己，直到指节发白，胸口生疼。我试图在自己的身体里找到、揪住、扯下那一块不属于我的肉球……

别激动……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为什么害怕？”我大喊，“说话！我有权知道真相！”

门。

我沉默了。它似乎决定说实话了……我的心脏在怦怦狂跳。

在我们进入那道门的时候……就已经犯下了大错。

为什么？

我……

它顿了顿。难道这个全知全能的生物也不知如何解释？它拥有其他任何种族想都不敢想的强大意志和支配力。它可以轻易地骗过我，而我永远也不会发现破绽。我们不只是处于不同进化阶段上的生物，我们之间简直横亘着一道深渊。

我不会说谎。我从不这么做。我要么就不说话，要么就说实话。我只是很难组织语言。

“你试试看，”我请求它，“我尽量理解。”

这里的门跟几何学家那种操作不同，它不是将你送到另一个空间。

“嗯。”

而是……我就知道会很难表达。你进入门的时候，发生的是一次解析。某种东西解析了你。就是这样……

这种感受极其难以描述。我好像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号，其中混杂了我所有痛苦的回忆，从童年的不安到库阿里库阿给我剃胡子的瞬间。在某一刻，我找回了所有被记忆这个仁慈的杀手掩埋起来的一切过往。有些回忆很愉快，而有些事是我希望永远遗忘的……

我倒在地上，膝盖撞得生疼。我开始贪婪地大口吸气。不……

2

周围的一切都很庞大。无比庞大。仿佛一个巨人的世界。其中一个巨人俯身向我伸出了双手。

“你要跟我来吗？”

一切好像都在我脑中进行，但这些异常古怪的思绪让人费解，它们仿佛不是由文字，而是由一片片明快而简单的情绪组成。显然，我想要跟他去。意愿很强烈。强烈到让我想号啕大哭。我只是不敢说出口，或者羞于说出口。直接行动似乎更为简单——只要一边抓住那只向我伸来的手，一边抓住旁边那个穿袍子的女人的腿。她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眼中泪光闪闪，却在微笑，仿佛是为我感到高兴。她是那么美好，我非常爱她。只不过我更想跟着那个朝我伸出手的人。我决定跟着他，哪儿也不去。如果巨人们想要什么东西，他们可以哇哇大哭，也可以藏起来，反正他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一直都是这样的……

地板似乎也是纸做的。但很凉……很坚固……

你那时多么年轻啊，爷爷。我还记得你当时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不同。你怎么苍老了这么多？难道是因为那个在你六十岁时从天而降的小男孩？

“1661年4月，两位耶稣会传教士，奥地利人约翰•葛留波和比利时人艾伯特•杜尔维，带着一项秘密任务经陆路从北京前往罗马……”

电话铃响了。我仍捧着书，一只手拿起话筒，按下按钮。

“喂？”

“别佳？”

我心口一紧。

“罗姆卡？”

“是我。你……在干什么呢？”

我盘起腿，缩进椅子里，把书放到一边。

“没干什么，看书呢。”

“书有意思吗？”罗姆卡沉默片刻后问道。

“不错，讲的是一场旅行。”

不，这不可能，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犯错的不是他，而是我。我应该主动向罗姆卡示好，给他打电话，在话筒里抽抽搭搭，试图忘记自己打破了好朋友的鼻子……他是我在这里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你想跟我一块儿读这本书吗？”我朝着话筒喊道，“到我这儿来吧！或者我们一起在电话里读！”

“算了，我来不了，”罗姆卡听起来高兴了一点，“你知道吗……我和达尼拉这会儿正准备……”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准备溜进那个地下室看看！你来吗？达尼拉说了，我们得三个人一块儿去……”

说得好像他没别人可找了一样！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也想找个借口跟他和好！

“行啊！只不过得明天！”

“为什么？”

“唉，我和爷爷吵了一架，在西藏问题上，他比我专业……我还得多读几本书，晚上再跟他一分高下……”

一提起这个，我的心情就又低落下去。想想看……如果我输给了爷爷，他会怎么嘲笑我啊……

“你真是个胆小鬼。”罗姆卡突然说。

我突然不过脑子地把心里堵着的话说了出来：

“轮不着你来说……好哭包……”

“你又算什么东西？！孬种！”罗姆卡咆哮起来，“我们叫尤里卡一起去！至于你，最好别让我碰到！……”

我把话筒摔在书桌上，然后把那本该死的书抓起来，砸到墙上。

完蛋了。我没有朋友了。再也不会有朋友了。

但我也犯不着撒泼打滚。我为什么要在另一颗星球上，在别人的房间里躺在地板上撒泼……

事已至此，罗姆卡，你曾是我唯一的朋友。爷爷可能都不知道这一点。我原本也不想和你吵架的。只是……事情偏偏走到了这一步。

我感到有些羞愧……虽然早就料到会这样。我很清楚不可能第一次就成功。所有书里都是这么写的，男性一开始总是很难掌控好进程，这一点应该铭记在心。但我偏偏想打肿脸充胖子……

“你就这么想要我？”娜塔问我。她的手掌抚过我的后背。她看上去有点儿失望，只是有点儿。

“是的，”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娜塔什卡，原谅我……”

“噢，别介意，我还挺高兴有小伙子这么想要我的。我们打个赌，我现在就可以把你……”

她笑了起来，突然压在我身上，我的窘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欲望又回来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现在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它肯定会改变的，世界已经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我脸上的表情可能出卖了一切……丽达会理解我的……我现在不该想起她，这是背叛……

起来。不，我必须站起来，走动走动，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盯着过去模糊的影子……

娜塔什卡，对不起，我的确把你给忘了。对你来说，这当然无关紧要。你也早已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知道你生性多情。但我当时的确有点儿爱上你了，那是我的初恋。请你原谅，男人不会和自己的初恋结婚，最多只是感激她们。但这种感情弥足珍贵……

“下面该怎么做，学员同志？”

“向前方射击示警。”

“不明飞机没有做出反应，继续向我方边境前进。”

“继续要求对方跟随我飞行……并再次向前方射击示警。”

“万一不慎击中对方呢？”

少校哈哈大笑起来。他喜欢把我逼进死胡同。倒不是因为他讨厌我，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尤其喜欢捉弄成绩最好的学员。

“我不会击中它的。”

我们驾驶着老旧的双座教练机翱翔在万米高空。本来应该由我驾驶的，但少校抢走了操纵杆。他的飞行机会不多了，而我以后的机会还多着呢。

“不过，‘67’式上没有炮。你不打算试试用自动巡航导弹示警？”

我没有说话。

“很好，你很守规矩，一切都按照操作指南来。现在对方飞机继续开向我国边境线。”

“征求地面意见。”

“他们回复说‘见机行事’。他们总是这么说，学员。记住，你就是个替罪羊，决定都得你来做。当然，偶尔还会有个坐在显示屏后面吓得满头大汗的军官瞎指挥……”

“接近对方飞机，确认型号。”

“那可能是一架‘波音’客机，也可能是雷达侦察机，或者垂直起落飞机——三种可能性概率一致。”

“我会确认机型。”

“不，学员。这是在夜里，你开着一架破旧的老式飞机……什么也看不出来。现在你要怎么办？只有十秒钟了！对方飞机还在中立区！立即采取行动！”

为什么他要拿老掉牙的韩国“波音”飞机空难[1]故事来为难我？为什么？我的父母就是在空难中身亡的……谁也不知道，那架飞机只是单纯因为机械老化而坠落，还是被某个心急的防空兵打下来的……飞行员当时可能驾驶着破旧的战斗机在空中迷惘徘徊，被犹豫不决的地面指挥部弄得一头雾水，想起了美国在中国军阀混战时期设立的“隔离带”，想起那些勇敢站起来的中国人……

“没时间了！”

“开火。”

我真的按下了发射钮。我条件反射般断开了安全装置，摆动了一下机身，让机头对准打击目标，然后将红色的发射钮一按到底……

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按钮亮了起来，但没有出现导弹发射时产生的那股推动力。没人会在训练用的教练机上挂导弹。

少校迟疑了一下才说话，但他的声音里还是有一丝惊讶：

“目标已摧毁，学员。前方飞机正在下坠，你该怎么行动？”

“尾随目标，直至其坠地。”

“你不怕最后看清它到底是什么机型吗？”

“害怕。”

少校叹了口气，“原谅我这个傻瓜吧，别佳。现在前往坠机地点。”

我犹豫着掉转机头，双手仿佛不听使唤了，但少校没有纠正我。我们身边只有蓝蓝的天空。

“我一般会说，那是一架客机，”少校轻声说，“我们……我们规定就是要这么说。这种时候应该冷处理。国家不需要你制造事故……”

我没有说话。

“但我要跟你说实话，”少校嗓音发涩，但依然坚定，“那是一架美国轰炸机。”

我要爬起来。我已经爬起来了。

击落一架带着致命武器返航的轰炸机，有什么意义呢？

朝前走。

去承受。

你明白了吗，彼得？

我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我看了看逼仄的浴室，这里除我以外没有别人，只有库阿里库阿的声音在脑中回响。虽然它的声音很低，但听得一清二楚。我现在身处暗影族的星球。地球和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都在千里之外。

“好像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解析。当你进入传送门的时候，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只不过你没有察觉。我故意放慢了动作，好让你体会到过程。

我感觉头晕脑涨，天旋地转，胸口发闷，疲惫不堪，回忆汹涌而来。脑中全是回忆的影子……

现在我更了解你了。我解析了你，而且可以给你解释清楚。想象一下，现在你手中拿着一只纸飞机。挥动手臂，让纸飞机飞出去……那就是几何学家的传送舱原理。如果你先打开这张被折起来的纸，读完上面写的字，再叠回去，那就是暗影族的门所做的事。

“你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有人读取了我所有的记忆？”

不是。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任何一种比你高级的智慧生物，哪怕只高一级，也可以对你进行解析。

也就是说？

对。他们也解析了我。

多有意思。库阿里库阿已经习惯了俯瞰整个世界，它不要求回报，也不付出代价……交出几个可以独立存活的细胞——那不算代价。

只要比你高一级，彼得！你要明白，宇宙中存在各种粗暴的力量——达恩罗、希克西、托勒普；也存在着极度有序的种族，比如“计数器”。但它们都过于依赖个体。它们不会走上集体智慧融合的道路。所有种族中都存在千万个个体，每个个体都有巨大的思维潜力。个体的知识储备也许微不足道，但能很快获取新知识。而我是被一个集成式智慧体解析了。它跟我类似，但在量级上远超于我。它把我的内在整个抽了出来，完全掌握透彻后才把我放走。当时已经来不及采取什么措施了。如果我早些知道的话……

“你会杀死自己，杀死住在我身体里的这一小部分自己，同时可能连我一起杀死。”

我笑了。不，我是真的感到高兴。

“你太习惯躲在别人的身体里了，不是吗，库阿里库阿？你习惯了窥视这个世界，积攒新的知识，对吗？你无所事事地享受着平静……也会在平静中消亡，我的朋友。但现在我们势均力敌了……我们都是一样的无名小卒。”

你难道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怕？我已经习惯了弱者的角色。”

我拧了拧水龙头，强劲的水流冲到身上。我满足地冲洗着身体。

你打算干什么？

洗澡。

然后呢？

去找这个剧场的主人。

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剧场。库阿里库阿说完后，就突然默默缩回了我体内深处，仿佛不愿再被看见。

我们走着瞧……我往手心里挤了些洗发水，用力搓揉头发。不是剧院？我可不这么认为。如果那条超级通道能够在短短一瞬中读懂我的整个人生，弄明白我是谁、来自何处，那么现在发生的一切只可能是一场实验。或许爷爷也是这么猜想的。

显然，几何学家在这样的力量面前选择了逃离。他们也感觉到了这股力量之强大，并决定不冒险进行接触。毕竟众所周知，对付强大的力量，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我只关心一个问题：我能否从这里获得帮助？

这是一种超越库阿里库阿的智慧体。它不可能是人类，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那么它可能是……一只水晶容器里的巨型大脑？一台沉在液态氦湖底的电脑？一套等离子神经系统……就像某种人造托勒普？我们会弄明白的。只要我不被扔出这个世界，不被它们消灭——也就是说，只要它们还需要我就行。唉……哪怕是把我当个玩具。那样它们还愿意出于好奇，造一个装满小人儿的胡桃星球陪我玩儿。

你错了。他们跟你并无不同。他们是真正的人类。

也许我应该更认真地考虑库阿里库阿的话。它虽然处于惊恐之中，但还是出于本能，客观地评估着整个局面。

但我无法原谅它……不，我无法原谅的，并不是它可能因为不愿在未知力量面前暴露自己就杀死我。相反，我能够理解这一点。我也愿意承认它的决定是理智的，即使不太道德。

但这个解析又是另一码事。

库阿里库阿对我的一切过往都无动于衷，无论是我童年时代的恐惧和争吵、复杂的成长经历，还是种种战胜自己的努力。哪怕我是从蜥蜴蛋里孵出来，或者是从达恩罗的身体里分裂出来的，它都无所谓。这个外星生物无惧于吐露自己的真心。反正它也没有心。

回忆过去的自己是非常不愉快的。这样的解析很不愉快。

难道我心底深处还在害怕孤独无助和无家可归的感觉，害怕被人发现自己随时可以越过底线去杀人？难道我真是这样一个人？

我不希望如此。

我也不好受。别忘了。我也有自己的问题要处理。

我仰起头，咽下一口热水。

“好了，我们和好吧。推进和平，就像几何学家说的那样。只不过你要答应我……”

库阿里库阿承诺，只要你需要帮助，我就会伸出援手。

我不知道共生体为什么忽然开始用第三人称指代自己。也许是为了表示庄重？我在脑子里仔细想了一阵子，但没得出什么结论。

“彼得•赫鲁莫夫也承诺，我会尽量全面地了解这个世界。让你不再害怕……”

我翻腾着别人的衣柜，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库阿里库阿的那次解析打破了我内心深处的某些禁忌。柜子里的衣服很多，其中一些太大，还有一些已经穿旧了。但我还是从一些没开口的袋子里找到了内衣，以及看上去崭新的长裤和套头衫。配色有些暗沉，都是暗绿色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军队嘛……

现在我可以好好了解一下暗影族的生活习惯了。

我花了五分钟摆弄那个电视屏幕。唉，怎么也没能打开。也许这里的人们真的是用大脑控制一切的。希克西或许能弄明白这东西怎么用，它们也有差不多的技术，而我只能遗憾地放弃了。可惜。看看愚蠢的电盒子里播放的东西，虽然不是了解外星人生活的最可靠途径，却是最便捷的方式。

房间里一本书也没有。没有几何学家的那种电子书，也没有普通纸质书。也许暗影族根本不知道书为何物，也可能只是已故莱德的个人生活比较乏味。

也就是说，只剩下他们的日常生活可以研究了。

在一张用途不明的小桌子抽屉里，我找到了一包照片。可以从中确认的是，这里的女人跟地球上别无二致。数完了莱德的六个女朋友后，我放下了照片。这样的性教育课我们在中学就上过了。

桌上还有个带插头的小机器，里面有个透明的塑料片。它可能是任何东西，比如播放器、便携咖啡壶，或者是一种未知的强大武器。我只知道，我可能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星球上的科技。

不，这简直是在折磨我！几何学家的房间里好歹还有些退化学教科书，即使里面只讲述了部分真相，只给出了一个社会切面，但也能让我弄清楚很多事情……

“把那玩意儿放下吧。”

我手里还攥着那个用途不明的小机器。转过头，雪就站在门口。他也收拾干净了，穿着黑长裤和黑衬衫，身上散发出某种刺鼻的花香古龙水味道。

“那个幻梦仪是莱德用过的。你看他的梦境干吗？买个新的吧。”

“啊哈。”我听话地放下了那个小玩意儿。

“看来你找到了合适的衣服，”雪赞许地点点头，“很好。你饿了吗？”

“实话说，没有。”

“太可惜了。”雪显然对食物格外上心，“我正打算进趟城……”

“那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我赶紧同意了。城市是个好地方。城市就意味着信息。

“那就拿着这个。”雪递给我一张白色卡片，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他解释说：“这是钱。我们的钱就长这样。等那些雷厉风行的官老爷决定好拿你怎么办，你早就饿死了。这钱就当作是我借给你的吧……”

也就是说，我完全可以大惊小怪。怎么着都行。暗影族的每个世界之间都差异巨大，我提出任何问题他们都能接受。

“雪，我想要多了解一点儿你们的星球。”

“那就去了解吧。”

我们默默对视了一会儿。

“怎么，显示屏被屏蔽了吗？”雪惊讶地问道。他回过头看向墙上的电视。

屏幕已经打开了，只不过画面太亮，和墙融为一体，像是消失了一样，上面出现了一扇缓缓打开的窗子。我如饥似渴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大厅。流光溢彩的灯光下，一个不算年轻的男人在来回蹦跶，他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着黑色紧身裤。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个歌手，但电视里只有纯音乐，曲调有点儿古怪，不过挺悦耳的。这是暗影族的芭蕾表演吗？

画面变换了。仍然是个舞台，只不过要比刚才的小一些。这次真的是个歌手。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穿着拘谨的套装，唱得挺卖力，但有些笨拙。

又换了一个画面。这次是一栋黑白建筑，还有一个快活的年轻小伙子。

“为各类庆典活动提供服务！”

小伙子穿得格外阔气，但毫无品位，脖子上围着一圈白色的装饰领，整身衣服镶满蕾丝，活脱脱一个儿童剧《金钥匙》里的宫廷小丑。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开始朗诵：

“定制诗歌散文！

祝贺同事好友。

绝不让您失望！

累了坐下歇歇，

拨通我们电话。

一天就能搞定！

包您满意至极，

乐得鞋都跑掉。

铁定还来找我……

体裁风格长短，

任君随意挑选，

我的灵感韵脚，

永远取之不竭！”

随着他的表演结束，屏幕上飘洒起鲜艳的花朵，就像花蝴蝶一样漫天飞舞。

“噢，”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感叹，“噢。”

雪呵呵笑了起来。他也被这首打油诗逗乐了，获得了稍纵即逝的简单快乐，就像挠到了身上的蚊子包一样。

还有一个频道。我看得一头雾水。一大群人在一个体育场上来回奔跑，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儿。偶尔有人跌倒，就待在原地被人扣住双手。之后他们又会跳起来，继续四处乱跑。这场比赛完全在静默中进行，没有背景音乐，只能听见轻微的沙沙声，随后一个沉静的解说声响起：

“德扎兰市代表队配合不错。姑娘们有些落后了，但你们一定还记得，昨天她们进行了一场独奏表演……”

雪清了清喉咙，“全是自娱自乐。但看来屏幕没坏。你想看什么？经济报告，政治评论，历史剧？”

“都想看看。”我犹豫了一下，“雪，我只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控制屏幕的？”

“啊……”

他点点头。

“对不起。我太蠢了。因为我们在彩虹桥的时候也是用的非声控系统……声控对你来说是不是方便一些？或者手动操作？”

“声控吧。”

“说句话试试。”

“这就可以了？”

我不由自主地走近屏幕。屏幕上的人们还在运动场上来回奔跑。现在我已经能分辨出三支队伍了——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一道人墙，试图在阻拦对手的同时占领得分点……

“政治评论。”我对电视下令。

屏幕收到了我的指令。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大厅，人们围着大厅中间的一张桌子坐着，他们中间……

“我就知道正在播这个！”雪忽然说，“放大绿人的画面！”

“放大绿人的画面。”我跟着雪说。画面开始移动，仿佛有一个操作员在急匆匆地执行我的指令。

绿人的脸确实是绿的，微微透出菜色，但并不难看，只是让人想起被淹死的水鬼——鼻子像被压扁了一样，嘴巴很小，眼睛反而很大；头发又细又短，像是小兽的毛发。绿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坐在椅子里，而是坐在一张高脚方凳上。在庄严肃穆的背景下，他看起来略显滑稽。

绿人发出了一连串尖细的叫声。

“真恶心，他们连谈判时都不愿意说人话。”雪愤愤不平。

翻译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非全权代表对你方一系列破坏休战协议的行为感到非常失望和愤怒。和平护卫队的行为完全摧毁了我们两个种族间信任的根基……”

“种族？”我问道。

“没错，他们不认为自己是人类。”雪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快听！他们这是在说我呢！”

雪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无辜民众的死伤……”

“你真该看看这个和平护卫队！”雪忽然变得凶狠起来，“整整十辆油轮，紧挨着边界线往海上撒种子！海面都长满水草了，他们还觉得不够……快把电视关了吧，我不想看见这丑八怪！”

我满不情愿地给电视机下了指令。屏幕熄灭了。

“他们就该当场把那个丑八怪抓起来……走，彼得！给你看点儿好东西！”

我跟着雪走出军营，穿过依旧寂静无人的操场。雪一路骂骂咧咧，恐怕整个基地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不是，你来评评理，这些人多不要脸……”

我开始感到不自在。如果是从一个外人的角度，评判为我这个陌生来客专门搭设的剧场，倒不是难事，但作为这出戏里的一个人物……

“跟我来……”

我们来到一幢独栋建筑前，走下一段台阶。地下室里有几扇小门，我们在每扇门前都稍作停顿，我明白了，是雪用意念在开门。

“现在，你可以开始看好戏了。”雪的口气格外阴郁。

最后一扇门后有一个房间，中间被一道闪着光的力场屏障隔成两半。房间非常舒适，我虽然猜到了目的地是哪里，却没想到会看到如此奢华的牢房。窗户当然是假的，用屏幕伪装的，但几乎以假乱真。家具、地毯一应俱全，还有一扇门，那里面大概是卫生间。桌上放着一个盛放食物的托盘。

房间中间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姑娘。她一丝不挂，皮肤微微泛绿，瘦得皮包骨头。姑娘的神态中透露出一股紧张，就像一个有洁癖的人不小心跌进了粪坑里。

“很高兴介绍你认识这位绿人飞行员，彼得。这个勇敢的姑娘怎么也不肯告诉我们她的名字……所以你想怎么称呼她都行……”

雪走到屏障前，朝姑娘挥了挥手。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我悄悄问。

“我们？什么也没做。”

“那她为什么这样站着？”

“你自己问她。”

我也走到她身边。姑娘盯着我。力场屏障扭曲了光线，但似乎不影响声音的传播。

“你叫什么名字？”我柔声问她。

她紧闭的双唇微微动弹了一下。

“不重要。”

“噢，原来她会说话！”雪乐了，“终于肯想起先人的语言了。”

“你们不是我们的先人。”

“你说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站着？”我问她。

“死的。周围一切都是死物。”姑娘像是念诵了千百遍一样，用一潭死水般的语调说，“我什么都不想碰。”

“她真的感觉很不舒服……”我话说了一半，就看到雪狠毒的目光——

“被烧死的感觉恐怕比这要难受得多！”

“放我出去。”姑娘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陈述。

“没问题，”雪点点头，“交换人质的提案我们已经发出去了。过去一年，我们有两百多个人在你们的地盘上失踪。你们的人可以随便拿其中一个来换你回去。”

“我们不收留俘虏。”

“是吗？那你们都是怎么做的？”雪悄无声息地笑了。

“死的。周围一切都是死物。”姑娘闭上了眼睛，仿佛石化了。

“走吧，她什么也不会说了。”雪领着我朝前走去。

回到地面上后，我问他：

“她会怎么样？会有人来交换她吗？”

“不，他们会消灭俘虏。任何一个不适应环境的人类都会对他们构建的生态系统产生危害。”

“那她……”

“当然，会死。饥渴交迫地死掉。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的食物对她来说并不是毒药。可能不合她胃口，但也没什么害处。穿我们的衣服没让她得皮肤病。坐在我们的椅子上，也没让她的绿皮肤起水泡。”

雪的话语中没有任何个人情感，甚至没有丝毫怜悯。在他们身上寻找慈悲是不现实的。

我必须提醒自己，这场战争与我无关。但我随后又提醒自己：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战争，而是对我的一场测试，尽管这样的提醒没什么用。

“我们去取车吧，”雪说，“进城去，那里有家不错的小餐馆……你也看到了，海洋已经不存在了，只有长满荒草的沼泽地。但是餐厅都有自己的小池塘，可以养些鱼蟹，还有十来种食用水草……”

我听话地跟在他后面。那个绿皮肤姑娘站在充满死气的房间里，就像一根细弦……这幅画面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哪怕把她换成个男人，我的感觉也不会这么糟糕……

基地的围栏边，几辆“车”随意地悬停在半空——都是金属材质的，跟我们刚才乘坐的小船截然不同，有开放式驾驶舱和舒适的座椅，但的确没有轮子，取而代之的是两侧带格栅的管子。那可能是重力推进器，或者是某种气垫或者动力垫。

“我还以为我们会坐船去呢。”我说。

“为什么？那是绿人的交通工具。加利斯开着它去接我们，是为了尽量躲避雷达……那里毕竟还是边界地带，一旦被发现，就会有所谓的和平交通工具飞过来，朝你脑袋上倒十吨凝固汽油……”

他跳进了机舱。

“雪，我可能不去了。”

“你说什么？”

“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看看电视。我不想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一样招摇过市。”

雪想了想，对我说：

“你坐下看看。”

我跨过低低的侧面板，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就是车，没什么奇特之处，也有操纵按钮，也就是说，它并非只能用意念控制。很好。

“对不起，”雪放松了下来，“对不起，彼得。”

“为什么这么说？”

他苦涩地一笑，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小男孩般的神色。

“你刚才的举动有些古怪。你用那种眼神看着绿人……还不愿意坐车。绿人非常害怕我们的技术……怕得出奇。再加上你还不愿意吃饭……”

“你莫非把我当间谍了？”我着实吃了一惊。他迟来的警惕比之前的轻信还要荒谬。

“唔，就是有点怀疑……”

我大笑起来，跳下了车。

“说实话，我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要给你带点什么吗？”雪后悔莫及，想要挽回。

“我要吃的。这是肯定的。还有……”

他们有书吗？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既然他们有这个词汇，就一定意有所指。

“有什么关于你们星球历史的书吗？”

雪点点头，“你喜欢这个？你们的世界可真有趣。”

“那可不，特别有趣。”我对此没有异议。

“好吧，我去帮你找。我再次向你道歉，彼得。暗影让我一时糊涂……”

飞行器安静地升上半空，接着猛地一拐弯，飞出了快速向两侧分开的栅栏。而我仍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直到刚才，我还一直确信，暗影族只是几何学家发明的一个术语。尽管有一大把词汇可以用来形容敌人：黑暗、邪恶、阴影……但雪刚才用的正是“暗影”这个词。

也就是说，几何学家曾经试图研究他们的生活，还暗中派来了退化使者，但他们中的一些人一去不返。而剩下的退化使者所传递的信息，足以吓跑勇敢无畏的“友谊”捍卫者。

一个把和平传道士吓得狼狈而逃的文明该是什么样子？会是一个充满绿色主义者和技术统治论者的战争世界吗？绝不可能！这样的两个文明会很快一头扎进低级的战争中。

我转过身，慢慢踱回军营。

[1].指大韩航空007号航班空难事件。1983年9月1日，大韩航空007号航班从美国阿拉斯加起飞前往汉城，偏离航线进入苏联库页岛领空，因天色昏暗被苏方误判为美国RC-135侦察机。联络和示警无果后，苏军飞机将大韩航空客机击落，机上240名乘客和29名机组人员全部丧生。

3

我被电视折磨了整整十分钟。愚蠢的体育赛事里，人们沿着交叉纵横的路线跑来跑去，要不就是各种奇怪的音乐会。雪说得很对，这些全是自娱自乐。随后我想到了，应该让屏幕回应我一下。

“指令已执行。”屏幕用温柔的女声通知我。

我立刻开心起来。终于可以指望电视正确执行我的指令了，刚才我让它播放“各个发展阶段”，它放的是从老人到小孩全员参与的混合组体育比赛。体育赛事和舞台表演显然不是这个世界的强项。地球上最差劲的歌手，或者随便一个上过自卫防身课的半大孩子，都能轻松打败他们……

“我想了解一下星球的历史。”我坐下，对电视提出请求。

“你想看概况介绍片？”

“是的。”

“总时长？”

“呃……一个小时。”

“只看史实资料，还是可以接受舞台剧和情景再现？”

“唔，如果它们符合史实的话，都行。”

“正在准备中……”

这当然不是一台简单的电视机，它更接近某种在美国已经很普遍、在俄罗斯也偶尔能见到的网络电视。我想象着这台电脑如何从整个星球浩如烟海的档案中为我寻找资料，组合成一部“私人订制”的介绍短片。

我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这么做会消耗大量的资源。在获取信息如此方便、科技如此发达的世界中——还在进行无聊的战争？按理说，早该不存在争端了！

库阿里库阿，这个正在和我交流的电脑系统，有可能是那个解析了你的智慧体吗？

不是。共生体简短地回答了我，明显带着点儿轻蔑。

自尊心很强……

“介绍短片已准备完成。”

“请播放。”

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来。我忽然发现画面从屏幕里扩展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进入学习模式。”屏幕提醒我。

我周围是一片茫茫宇宙，只不过跟我们平时从飞船舷窗里看见的不同。银心的宇宙中，星星疯狂燃烧，如同跃动的火焰，而我脚下是平滑得像一只盘子的星球表面。我不由自主地往下踩了一脚，身下的椅子成了现在唯一还有实感的物体。

“星球的发现。情景再现。”

周围的行星飘浮起来。此刻的我仿佛在空中飞行，脚下是熟悉的地貌——沼泽和雨林。

“这是第一片殖民地。一万零三百零六年前。”

我咽了一口唾沫。

什么？

两河流域出现城邦国家，埃及出现最早的王国时，也不过是五千年前。

而那时暗影族文明早已存在，而且足迹遍布整个宇宙。

“这是初始星球的殖民飞船。情景再现。”

真该让强大种族看看这个……

雨林中间一圈被烧秃的空地上，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圆筒，高约四百米。他们就是坐着这个蠢东西降落在了星球上？

“这是第一座城市。来自初始星球历史档案中最早的记录。”

爷爷应该会很喜欢这场景。周围有房屋、道路、田野。不时有汽车驶过——跟地球上的一样，是带轮子的。远处有一个被拆毁——准确地说是被拆开了一半的锥形飞船。没错。小时候我和爷爷研究过殖民外星的各种可能性，最终一致得出了这个结论：飞船应该扮演工业发展基石的角色。上面的金属应该能直接用于生产，机械设备应该具备多种功能，比如推进器可以用来毁林开荒；温室可以用来培育作物；餐厅可以作为临时住所。

“第一座城市。出土文物。”

这个就不该给爷爷看了。画面上出现了锈蚀的金属和在风化的石堆中几乎难以辨认的混凝土墙，这是一座纪念碑，保存相当完好，上面刻着一个洋洋得意的男人，手里拿着令人生畏的武器；他身边依偎着一个女人，浑身散发着温柔和爱意；女人手上的孩子正好奇地望着前方。这块纪念碑很坚固。金属材质上乘，理所当然能保存万年之久。

“第一座城市，殖民开始三百年后。情景再现。”

我看见几座简陋的、小得可怜的农舍，还有几栋金属屋顶的石头建筑。一个穿着盔甲、手握长矛的人从我身边经过。一个跟纪念碑上一模一样的女人朝这位武士深深鞠了一躬……刚才伫立着飞船的地方建起了一座金字塔，和地球上的如出一辙，仿佛人造山丘，山坡上有无数小黑点在四处移动。山顶上立着神庙，也蒙着铁皮屋顶。画面浮动起来，我迅速接近神庙。一个衣着华丽的人站在那里，高高举起一件我很熟悉的武器。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名四肢摊开的朝圣者……

“第一座城市，殖民开始一千年后。剧目《在劫难逃》。”

热带雨林。只有茫茫一片热带雨林。远处可以依稀辨认出群山的轮廓，但看不出什么艺术元素。而我面前站着一个满身污秽的人……他身材高大，一丝不挂，手上拿着一根粗大的棍子。不用提醒我也知道，这是一个戏台。周围的一切都美得过分，像是劣质的老式好莱坞电影。灌木微微颤动起来，向两边分开。出现了一头野兽。它看起来并不太可怕，体型和外貌跟一只美洲豹差不多。那个人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他抡起木棍，大叫着恐吓对方。但他背后突然跳出了第二头野兽。呼喊声戛然而止，画面上只剩下一地鲜血。

“第一殖民地时期结束。”

难道爷爷是对的？这样的殖民方式——没有与强大宗主国的联系，孤身驾驶着飞船前去开荒，注定是要失败的？还是说我现在被灌输的信息，只是我愿意看见和接受的那一部分……

“第二殖民地时期，四千年前。情景再现和战争档案。”

地点大概还是之前那个，不过已经认不出来了。在玻璃般闪闪发亮的地平线尽头，依稀可见一些金属圆顶。

“第二帝国的军事基地。情景再现。档案记录可信度不足。”

嗬！

焰火般的星光倾泻而下，天空被照得透亮。平原上，力场的光芒熠熠生辉，不时有急速飞行的飞船掠过。

这就是战争时期了。远古时代的法老们和汉谟拉比国王都告诉臣民，自己有掌管宇宙的权力，哪怕他们也只能驾驶着双轮战车，沉迷酒色，无头苍蝇般焦心地向众神祈祷。

而真正的神明能随意操纵自己手中的小星球，让它们互相争斗。

“发展联盟军事基地，四千年前。情景再现。档案记录可信度不足。”

更有意思了！

看起来还是同之前一样——平原、玻璃、金属、石块、飞船、火焰。

我看完了第二帝国和发展联盟之间的整部战争史，它们不断来回争夺同一颗星球。大约每过五十到一百年，星球的所属权就更换一轮，历史总是如此。这里插播了一段小小的戏剧，说白了就是一段帝国反间谍军官和发展联盟特工少年之间的爱情故事。对，爱情，是正常的爱情。帝国的军官是一个女人，有点儿上年纪了，说老实话，还有点儿风骚，但非常迷人。我甚至被这段五分钟短片的情节吸引住了，一度想要把那段爱情戏看完。

第三殖民地的历史始于两千年前。它的历史果实我已经看到了……

“第三殖民地时期，两千年前。情景再现和历史档案。”

这一次，画面上没有出现飞船，只有大片城市。自然环境不断变化着：雨林在我眼前迅速枯萎，被另一种可爱的森林取代；泥沼海洋被清理干净，开始有船只和快艇在上面航行。我不由自主看入了神——在我的注视下，整个星球不只是逐渐变得可爱，简直成了天堂一隅。为了这个也能打起来？他们可真是犯傻，这生态多绿色啊！

“进入暗影时期。一千五百年前。历史档案。”

我打了个激灵。

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我眼前还是那幅景象……但等等！

是门！

就像指南针的磁针感知磁极一样，我感觉到了门的存在。几何学家飞船说的那些“吞没能量的地带”遍野皆是。

没有其他异常之处。

“一千二百零六年前。绿色运动兴起。情景再现、历史档案，舞台剧。”

系统没有再多提“暗影”。一切似乎不言自明，谁去追问谁就是十足的傻瓜。我呆呆地望着四周抗议的生态主义者，看着他们因为“原始生态环境”的消亡而悲痛欲绝，为保存生物多样性而尝试建立保护区。后来，他们又开始做人体实验，试图让现代人类机体适应原始生态环境。一场场集会演变成冲突和血战。系统的展现方式非常冷静。我隐约感觉到，这些资料的挑选没有任何倾向性。绿人在某些方面是对的——星球上本来有可能出现自然发展出的智慧生物，但既然生态已经被破坏了，就应该尽可能保留剩下的部分，这样，也许人类还能容身于这个小小的生态系统中。这当然是异想天开，但是个非常高尚的想法。随后，仿佛是一夜之间，绿人的数量大幅激增。跟那些不愿改变自身的居民比起来，他们的数量格外庞大。观看影片的过程中，我一直怀疑，这个星球上的女人只负责生育，因为人口增长实在迅猛得不正常。城市不断扩张，普通人和绿人的生活区被分隔开来。后来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两个阵营的居民开始互不往来。绿人住在北半球，而技术统治论者——我比较喜欢这么称呼他们——住在南半球。一开始，这样的协议缓解了剑拔弩张的局势，但两百年后，他们又开始互相挖苦嘲笑，严守自己的领地，建立新的军事组织。电视甚至给我展示了一段喜剧，剧中的双方看起来都一样愚蠢，但总的来说谁也没错。“暗影”这个词不时出现，但总是被裹在语境中含糊带过，比如“我们是暗影世界最独特的……”“与其他暗影世界相比，我们的独特之处在哪……”。不久后，绿人完成了对自己内陆和沿海地区的改造，开始向海洋进发。星球上的海洋是不分彼此、连成一片的，而在地表看起来毫不显眼的花草鱼虫，轻松又贪婪地占据了所有空间。双方再一次开始互相指责。技术统治论者的飞机烧死了绿人沿着自己领土边境“栽种”的生物。过节还不止于此。总之，大海已经完全恢复了第一殖民地时期的状态。

全片完。

影片结束了，身边那个由幻影构成的世界消失了。我又回到了房间里，独自坐在屏幕前。

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现在开始试着分析。如果抛开所有抒情部分，我发现暗影族在私生活方面跟普通地球人一样，戏很多，情绪非常丰沛。除此之外还剩下哪些信息呢？他们也有，或者曾经有过宗主国，就是那个初始星球……

“请播放初始星球的介绍片。”我对屏幕下令。

“没有相关数据。”

嘿！

“一点儿也没有？”我又傻傻地问了一次。机器思考了一阵子。

“有一些间接相关的资料。初始星球是人类种族的发源地。这个主题常在各类舞台剧和历史资料中出现。”

那么，从电视中还能榨出些什么信息呢？帝国……

“请播放第二帝国和发展联盟的介绍片。”我试着对电视下令。

“没有相关资料。”

“间接相关的资料呢？”

“这是两股政治势力，它们为了在银河系中争夺霸权，不断发起战争。关于它们的第一次历史记载出现在将近四千年前，最后一次是大约两千年前。在某些时代，第二帝国被认为更加进步，也有一些时代，发展联盟被认为是进步的一方。”

“那么你，”我一时激动，开始把机器当成有灵魂的生物来对话，“刚才还给我展示了第二帝国和发展联盟相关的历史舞台剧。这也是一种信息啊。”

“历史舞台剧是不足为信的，因为它们的内容互相矛盾。它们不能充当介绍短片的背景资料。”

这很符合逻辑。但从另一个角度看……

“播放关于其他暗影族星球的介绍片！”

“没有相关资料。”

“你只有这个星球的历史资料？”

“是的。”

好极了。所有超出这颗星球范围的信息都只是间接的。他们不仅仅互相隔绝，而且对彼此漠不关心……但雪也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他提到过……彩虹桥……也就是说，星球之间存在联系。他们只是不需要其他星球的信息？

令人惊诧。连最起码的好奇心都没有，他们是怎么作为一个星际帝国的成员生活的……就算不需要相互贸易，也不需要交换知识，那至少也该有点好奇心吧！

“什么是暗影？”我轻声问。

“是一种社会政治经济制度，是现代文明的基础。”

总算有了点儿解释。也就是说，我可以从这些资料入手，顺藤摸瓜。封建制度，资本主义制度，共产主义制度，技术统治制度。暗影制度。

“暗影制度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大约一千五百年前。”

“暗影制度和之前的社会制度有什么不同？”

“暗影制度能保证每个个体的绝对自由和幸福。暗影制度能为每个个体的发展和自我完善提供无限的可能性。”

说得没错。绿皮肤姑娘能在舒适的牢房里随心所欲地饥渴而死。战争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持续千年！

我又提了些问题，但要么是没找到准确的措辞，要么是教学系统根本没有准确答案。我只能期待雪答应带给我的书里能有更详细的讲解。但希望不大。如果信息网络都无法给出答案，那书里也不太可能找到……

在我刚才看到的星球历史中，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总的来说，他们历史发展的节奏很诡异。最初的发展阶段还可以被看作是人类进行的一般星际探索，但后来他们创造的东西就令人费解了。喏，我们可以假设，星际战争时代的科技进步可能停滞。毕竟战争会持续占用资源，消耗大量人口，所以战争时代通常都是文明衰落的时期……虽然这个假设有些可疑，但还算说得通。但随后！两千年前，这个星球被再次殖民，生机勃勃的人类社会忽然就成型了。暗影时代接着就到来了……可后来的发展路径似乎被生生截断了。他们在战争中体现的技术水平和现代地球相当，生活方式也大致相同。此前的人口增长显然停止了。大片大片的雨林完全荒无人烟，只有野兽，那里是被荒废了吗？基地附近的城镇看起来普普通通，房屋低矮，一副小村镇的样子。怎么，难道他们把所有能量都用在了那些无聊的事情上——和绿人打打仗，搞搞体育比赛，玩玩乐器？

我才不信！或许这符合一部分居民的情况……好吧，雪这样喜欢刺激的人似乎也欣然接受了这样的生活，但总会有人不满足吧？比如那些梦想着星际飞行的孩子……没有一个孩子不向往群星。在一大群跳梁小丑中间，必定会有强大又美丽的个体脱颖而出，他们会像沙子里的珍珠一样立刻闪出光彩。这里的学者不可能只满足于发明新的武器和生物战技术。

这个世界早该分崩离析了，这样的状态最多能维持十年。但他们却这样生活了千年之久！

我仿佛看见爷爷就站在我眼前。还是从前的那个他，还在人类躯体里的他讽刺又得意地对我微微一笑。爷爷早就知道答案了。他在那个没有太阳的星球上就猜出了谜底。他不喜欢这个答案，但还是一头扎进了门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努力放松眼睛。我无精打采、漠不关心地望向窗外，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门，其中一个就在基地的围栏外，还有一些在远处的小城附近。

为什么门不再起作用了？它明明那么听话地把我送到了这个星球……话说回来，为什么偏偏把我送到这里？其他人又去了哪里？他们到了绿人那边吗？还是另一个基地？或者另一颗星球？

没有答案。也就是说，我必须问问身边的大活人。这么做有被人当成白痴的风险，就好像在四处问人“我们为什么在呼吸”或“身上的哪个洞是用来吃饭的”一样，但我还是必须得问。

“彼得。”

加利斯出现在我门口。

“你还适应吗？”

我耸耸肩。

“你去看了那个俘虏，”大尉用陈述的语气说，“意义何在？你想看看我们是不是残忍的坏人？”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你们的战争……”

“现在也是你的战争了。”

我沉默良久。

“对，我们是故意把俘虏安置在对他们来说……极度不适的……环境中的。”加利斯叹了口气，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触碰了一下还亮着的屏幕，“你学习了我们星球的历史……好样的……让那个倒霉的蠢货在食物旁边活活饿死，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一个踮着脚、连地毯都不敢碰的家伙，我们干吗留着她？但能怎么办呢？你告诉我？感谢暗影制度，我们已经永远跳出了简单粗暴的结果导向式逻辑，失去了那种迷人的可能性……要知道，我也很想……”

他咬紧嘴唇。

“你以为，为什么我自己不开飞机？因为我会难以自制。我不只会巡航，还会把他们的整个大陆烧成灰烬。”

加利斯的语气非常认真。我无法不相信他说的话。一个飞行员开着一架飞机……就能烧掉整个大陆。我开始觉得不太自在，而加利斯此时看起来却可爱多了。

“他们也知道这一点……”加利斯若有所思地说，“疯子都集中在我们这儿了，挺让人难受的。但我能怎么办呢？这里是我的家，而且我很喜欢它。我不是雪……他是一个没有根的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只会战斗、吃饭、在花痴的姑娘们面前趾高气扬……”

“他也是这么说莱德的。”我突然供出了雪的言行。

“从临床诊断上讲，莱德完全是个疯子，”加利斯表示轻微赞同，“我一看到他就知道，我们这儿留不住他。他需要更激烈的冲突。所以我在他起飞前，屏蔽了他‘三角洲’上的重型武器。”

加利斯在椅子里坐下，意味深长地盯着我。还有一些事情在困扰他。

“那你们的出路在哪里？”我飞快地问。

“坚持，”加利斯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非常轻松地化解了问题，“绿人迟早会崩溃。他们会想明白，自己的梦想在这里不可能实现。既然他们不满足于只占有半个世界，那就让他们移民吧，去别的地方寻找幸福。难道宇宙里的星球还少吗？”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那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加利斯突然问，“彼得？你似乎并不想冲上战场……我看你也不想去城里玩乐。告诉我，小伙子，你的梦想是什么？”

也许他是在告诉我，他们不想让我加入他们的队伍。

“说实话？”

“当然。”大尉露出了微笑。

“我想为自己的星球谋求幸福。”

“唔……”加利斯摇摇头，“这也算个任务吧。好吧，没准儿你比其他人都聪明。可能在你的地球上，所有人都是傻瓜，只有你是聪明的。”他微微冷笑了一下，像是在开一个小玩笑，“那你想在我们这里找到什么？对你来说，我们这里并没有幸福。或许这么说太武断了……但在我看来就是这样！”

“如果我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好了……”我喃喃自语。

加利斯点点头。

“我相信你的话。我给你个建议，彼得……走进门里。”

他居然建议我离开这个星球。

“我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加利斯摸摸下巴，“那我就不知道了……那就是我错了。还能怎么办呢？相信暗影制度吧。”

“相信暗影制度吧。”我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话说。嗐！快再多说两句呀！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三角洲’，”加利斯提议，“至少你在这里一天，就要和其他孩子们一样工作。说不定，你能找到自我……”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毫无自信。

“基地里人多吗？”我在走向机库的路上好奇地问。四处空无一人的场景实在怪异。

“这会儿除了我俩之外，一个人也没有。但基地总共有三百二十六个人。”

哟呵。我已经开始想象，每一场战斗都是那几十个狂热分子打来打去……

加利斯顿了顿，补充道：

“不包括你在内。我暂时没把你算进去，没问题吧？”

那敢情更好……不管算不算，我在这里都是个外人。

机库的大门在我们面前缓缓打开，加利斯突然停下脚步，“你是不是还不习惯意念操纵？”

“是的。”

“好吧。通行密码是‘警报’。”

“记住了。”我一边贪婪地盯着灯火通明的机库，一边答道。机库不大，里面的机器都是一个尺寸，比地球上的战斗机要略小一点。“三角洲”这个名字显然是来自三角形的外观。我可以轻易分辨出它们小而轻薄的机翼，和罩在驾驶舱上的镜面舱盖。“三角洲”平坦的机腹是直接贴地的，我没看见任何轮胎和支架。

“我看你应该没见过这种机器。”加利斯随口说。

“的确。”

“这架就归你了。”大尉走向离我们最近的一台飞行器，拍了拍它光滑的外壳，“这里所有机器都是新的。打开机舱的口令是……是‘客人’。”

我努力忍住没有笑出声。

加利斯在等着我发令，我小声说：

“客人……”

镜子样的舱盖消失了，变成了一条闪闪发光、柔软灵活的金属丝带。

丝带垂向地面，像条野兽的舌头。

“进去吧。”加利斯略带嘲讽地催促我。

我犹豫着踩上“三角洲”闪闪发亮的外壳，准备自己往上爬。但其实没必要——那条金属丝带在我脚下微微一颤，实打实把我“塞进”了驾驶舱。失去平衡的我栽进了宽敞的座椅，椅子在身下微微活动起来，包裹住我的身体。刚才的“小梯子”已经又变回了舱盖。从里面往外看，它是完全透明的。

“怎么样？”加利斯站在下面问我。

“很好玩儿。”我含糊不清地说。有意思，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驾驶舱很小，但跟几何学家的探测飞船比起来还是要宽敞些。里面也有操纵台……上面还有两个装满银色水银状液体的小圆坑！

“你能弄明白怎么操作吗？”加利斯有些好奇，“还是从没见过这套系统？”

他是不是仍然对我抱有怀疑？

我果断地把双手伸进终端。

刺痛和短暂的头晕之后，我切实感觉到，“三角洲”与我的大脑融为了一体。

飞行员？

是的。

它的智力到达了什么水平？是几何学家那种被阉割过的电脑，还是有完全自我意识的机器？或者只是个简陋的操作系统？

我们将成为一体。

我们将成为一体。我同意了。

我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声音、形象和各种感觉都如同雪花般崩落。不，“三角洲”不是一个智慧体，它只是我身体的附属品。但这个附属品着实……

我能透过机库的墙壁，感觉到机器正沿着小城的街道飞驰，听得见加利斯的呼吸声和树梢的沙沙声。世界变得无比辽阔，又近在眼前，且在我掌控之中。即使在几何学家的飞船里，我都没有体会过这样强大的力量。但与此同时，仿佛又有些东西被屏蔽了，遥不可及。比如，它无法飞往其他星球。“三角洲”似乎还没有完全激活。

“无法完全控制机器。”我说。声音不是从我嘴里传出去的，而是整个机器的金属机身在发声。整个机库好像都回荡着我的吼叫声，加利斯皱起了眉头。

“量力而行，彼得。没错，机器的一部分功能被屏蔽了。我对你的能力还是没把握。但剩下的足够你用来战斗巡航了。”

我没有留意他的话，一心只想试遍所有功能。移动……起飞……用摧枯拉朽的力量刺穿天空、粉碎岩石、点燃火海……

“够了。这次只是让你试试。足够了。下来吧。”

我想要提出异议，不是用话语，而是用行动。我想直接穿过薄薄的天花板，欣赏一下我指掌之间的毁灭性力量……

我在最后一刻冷静了下来。加利斯大概预料到了我的反应，只是静静等着。伴随着心中的失落和身体切实的疼痛，我挣扎着从“三角洲”赋予我的巨大力量中爬了出来。那个充满无声咆哮的世界又变回了小小的驾驶舱。我浑身发抖，像蚕茧一样紧紧包住我的座椅慢慢松开了。

“下来！”加利斯重复了一遍。

驾驶舱满不情愿地打开了。我站起来，对上加利斯的双眼。他被我的表现蒙骗了，此刻的眼神充满希望。很好。我顺着薄薄的踏板滑了下来。

“真是台好机器，大尉。谢谢。”

加利斯没有接茬。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我还以为你肯定驾驭不了它。”大尉非常平静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

“它被闲置很久了，已经在机库里关了半年，没有飞出去过，也没有配备飞行员。‘三角洲’是为战斗而生的，它会对你的思想施加影响。”

“那为什么还要把它给我？”我轻声问。

“如果你刚才开着它飞出去了，我……就会把它拦截下来，”加利斯望着我的眼睛，“我们不需要无法控制自己武器的飞行员。”

“你倒是挺好心。”

不知不觉中，我也开始用雪一样的语气讥讽大尉。

“总得有好心人。”加利斯也用同样的语气回应我，“好了，我很满意你的表现。现在记住，这是你的机器。你是我的飞行员。我是你的沙皇、你的上帝。一旦警报拉响，你要在两分钟内就位，坐进驾驶舱待命，收到任务后就开始执行。我不建议你扩大机器的指令权限，更不建议你执行那些权限。如果你闯了祸，我可以原谅你，也可以不原谅你。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产生什么后果。”

他转身走出了机库。

真是完美的守则。

真是个美好的世界。

最可怕的是，我在听他说话的时候，差点儿产生了一点激动之情！

电视上是怎么说暗影制度的？完全的自由和幸福？个人发展和自我完善的无限可能？

爷爷，我现在多么需要你……

我思念的不是你后来的样子——一个被囚禁在外星人身体里的、阴阳怪气的犬儒主义者，而是从前的你、我幼时的你。即使你抚养我的时候就别有目的，但你总是在我身边，随时给我爱抚和安慰……以及答案，任何问题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扭扭捏捏呢，爷爷？你一定能成为一位伟大的导师。也许我正是因此而厌恶几何学家，我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看到了你的影子。爱是多么残忍的毒品，尤其是一位真正导师的爱。不管怎么说，毒品尽管有害，但只要尝过一次，就再也戒不掉了。即使暂时拒绝了甜美的毒品，甚至诅咒它，你仍会想起那感觉，在难以遏制的欲望中痛苦地抽搐，渴望再尝尝大麻带来的轻松愉悦、摇头丸带来的无所不能和酒精带来的真挚热忱……爷爷，你的教育带来的温柔爱抚也像毒品……

爷爷已经知道答案，这一点阻碍了我对暗影族的理解。我知道爷爷早就不喜欢暗影族，所以无法用毫无偏见的双眼看清真相。

但我仍那么渴望！我渴望到膝盖颤抖、喉头哽咽，希望能再次听到那些童年时爷爷灌输给我的东西。我怀念简单明朗的世界和无边无际的自由，即使那自由只是取景框中的风景。我无法独立。我唯一真正伤害了的人——导师别尔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导师。”是的，也许吧。我要么永远是一只兽，要么永远是驯兽师。都是一回事。

现在我成了“三角洲”的飞行员——一场永恒的战争中的小小螺丝钉，但依然是剧中人。我已经不由自主地想去博得严厉又善良的加利斯大尉的信任，想要体会那种臣服于力量之下的感觉，即使他的命令暂时干扰了这一切……难道整个世界都是由这两种人构成的——导师和抚育对象？能给出英明告诫的人和乐于听从的人？而我的一生只是不断地在两个极端中间循环，从一个角色到另一个角色，从一种奴隶到另一种奴隶？从孩子变成父母，从领导变成下属……哈，你好，艾瑞克•伯恩[1]，你在某些方面比弗洛伊德高明。与甜蜜的权欲和愉悦的臣服欲相比，性欲不值一提——或者会变成二者之间的又一片战场。

我甚至摇起了头，试图摆脱纷杂的思绪。我看了一眼“三角洲”，只要现在说一声“客人”，坐进驾驶舱……就能感受那赋予我的力量……

见鬼去吧！

可惜，这里没有摄影师能把我气冲冲走出机库的样子拍下来。这张照片可以取名叫“逃离诱惑”……我活像一个刚扔下香烟，就开始琢磨最近的烟店开门到几点的烟鬼……

太阳照得我眯起了眼睛。我停下脚步，在一排排建筑中间寻找“自己”的宿舍。忽然，我打了个寒战，感觉到了栅栏旁门的存在。

为什么不走呢，说实在的……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毫无助益。我应该离开这里，去寻找暗影世界的中心。

但如果热带雨林中的那扇门都不管用，那这些能起作用吗？

我跑了起来。

他们到底是特意把基地建在门边的，还是后来才把门安在这儿——我不得而知。这些门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可以将它们比作一道来自身后的视线，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就好像有人挥手把一块块黑斑扔在栅栏上、石板地上或者屋角。那是一种异质的、隐秘的、潜藏的力量。

请在我面前打开吧，就让加利斯把那架“三角洲”分配给别人吧，就让雪自己去读那本他带给我的书，自个儿去吃餐馆里的美味佳肴吧，就让绿皮肤的疯姑娘困在“死”房间里吧……

我踏进了门。

我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被放大了，空气似乎变得黏稠起来。

结束了。

我跑过去，紧紧抓住栅栏。

它毫不犹豫地在我面前打开了。现在我站在门的正中间，但什么也没发生。

“我不知道该建议你怎么做……”

加利斯站在门边。他对门的感知同样敏锐，并且明显在抗拒走进这扇门。

“消停一会儿吧，跟我们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也许我是错的……说不定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

他可能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的话。我在“三角洲”里糟糕的尝试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想离开！”我朝他咆哮。

加利斯摇摇头。

“不，你不想。如果你真的想……你早就离开了。”

[1].艾瑞克•伯恩（1910-1970），美国精神病学家，创立了交易分析理论来解释人类行为。

4

傍晚时分，雪到我房里来了一趟。如果能用“床铺”这个干瘪的军用词汇形容这张奢华大床的话，那么当时我正在床铺上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小时前，窗外就有了动静。基地里的士兵陆续回来了，要么是休战时间到，全体解散了；要么是这里的军纪一直这么自由散漫。有人来敲过一次门，基地来了个新飞行员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开了。我没搭理。我在苦思冥想，试图弄清楚该怎么从这个意外的陷阱中逃脱出去。

门似乎有自己的脾气。它们会自己决定要不要让一个人从一个世界去另一个世界。可能我只是没掌握其他人都会的操作技巧，或者在两次传送之间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暗影族社会能保障每个人使用门的权利，但也不能太随心所欲……

我太软弱了。我能做到的只是从不幸的几何学家那里仓皇逃跑。而当我需要真正解决问题的时候……

“彼得？你睡着了吗？”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亮起昏黄的灯光，雪的身影看上去像一块黑斑。听声音，他似乎有些醉意。

“大概没有。”

“挺好！”雪说着走了进来，“为什么不开灯？没找到开关？”

怪事，这里的夜空并没有千万繁星闪耀，地球上的星星说不定都比这里多。或许暗影族的势力范围不止包括银心，我不由自主猜测起来，也可能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星光，要么是灰蒙蒙的大气层，要么是布满尘埃的宇宙……

“不是，我只是不想开灯。”

“常有的事儿。”雪同情地叹了口气。他把什么东西立在桌上，呵呵笑起来，“快来吃点儿好东西吧。对不起，这不是饭馆里的菜，是我们食堂的……我总是丢三落四，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糗事。挺可惜的，我本来给你带了填满馅料的烤鱼……”

我一言不发。

“但我没把白兰地弄丢！”雪朝我洋洋得意地自夸。

“给我吧。”我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说。我在黑暗中摸到瓶子，灌了一口，非常难喝。我知道烈酒都是这样。或许换了达尼洛夫，他会咂咂嘴，瞪大眼睛夸赞一声。

“这白兰地不行，”雪颇有自我批评精神，“好的本地酒早就没了。植物不停地变异、凋谢，外面进来的都贵得要命。”

外面进来的？

“从哪儿来的？怎么运来的？”

“哪儿的都有。贸易联盟的船队运来的。”

我的心情立马振奋起来，从郁郁寡欢变得激动难耐。终于有眉目了！被门弄得晕头转向的我，怎么会以为那就是暗影族唯一的交通方式？门是给人用的，而且不是随时可用。货物肯定有别的运输渠道。

“我的星球和贸易联盟没有接触，”我老实说，“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你们没有对联盟开放？”雪微微吃了一惊，“你的故乡真是……联盟就是一群自愿运输货物的商人。据说他们不属于任何星球……”

“他们接受外星人吗？”

雪沉默了一会儿。

“接受吗？”

“怎么？你难道已经对这个世界失望了？”

“我从来也没对哪个世界沉迷过。”

“嗯。喏，彼得……话说回来……”

酒精显然唤起了他的愁绪。

“也许你是对的，这一切都太令人苦闷了。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年……”

这么说来，我可能误判了，他不止二十岁出头。或者，他从十几岁起就成了战士。

“加利斯说得当然没错，暴力手段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缓慢施压才是。但他们已经对绿人施压上千年了！看样子还要再持续一千年！”

他又灌下一大口酒，然后问也不问地把瓶子递给我。

我也乖乖喝了一大口。第二口下去，喉咙没有火烧火燎的感觉了。呵，真想让爷爷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他们想系统性地……有计划地施压……可他们自己也会有计划地被从这个星球上撵走！他们会跳进沼泽里，变成一堆堆癞蛤蟆，开始产卵……”

雪嘶哑地干笑了两声，放声大喊起来，坦荡得像在念一出悲剧的独白：

“你知道我刚来这儿的时候想做些什么吗？我想得到一架飞机，变成一名厉害的飞行员，把绿人统统架在火上烤，让他们一股脑儿都消失在门里！我就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在大街上。不，我甚至不用挺胸，哪怕垂下眼睛，大家也会对着我微笑。每个人！这个星球上的每个人都会知道，他们能得到幸福生活全是托我的福！不，别觉得我不会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别觉得我不会仗着自己的功勋占便宜。我会的！我会让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全是托我的福！托我的福！”

他喘了口气，哀怨地问：

“我像个傻子一样，是吗？”

“不，你只是孩子气。”

“嗯哼，孩子气。我以前的确有点儿孩子气。还是说说别的吧……你的梦想是什么？难道不也是这个吗？”

我浑身一颤，仿佛一下被人击中了。

也许，雪是对的？

难道从始至终，这才是真正的我？与我过去认识的自己截然不同？所以我才一路叛逆——违逆了达尼洛夫，违逆了自己的祖国，只为了成为唯一正确的那个人，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啊哈，你不说话了，”雪得意起来，“被我说中了！”

我们又喝了一轮。醉了。彻底喝醉了。

“你们可以随时随地喝酒吗？”我问他，“如果警报响了呢？”

“别乌鸦嘴！警报一响，我们立马就能醒过来，不用怀疑！”

哈。我的确见过这样的厉害人物。好在我们那儿得守着规矩，不然那些学员立刻就会飞出校门……

“不，彼得，如果你想走，我只会祝你好运！”雪动情地说，“虽然我不知道贸易联盟到底哪里吸引你，但我自己也是个缺心眼儿的人……一个劲在这儿和暗影作战……”

“什么？”

“这就对了！看来你们那儿也不待见这些人。改革派就是个笑话，但也的确挺有意思的。”

他的话被一阵尖啸声盖过了。这声音在我整个身体里幽幽回响。

“都怪你乌鸦嘴，该死！”雪叫喊起来，“唉，见鬼了，才刚开始聊天……”

警报声越来越低，维持在刚好能听见的程度。雪站起来，搂紧酒瓶，然后非常小心地将它放在桌上，嘟囔着说：

“飞完后我们再来喝个痛快。”

他听起来一点都没醉。

话说回来，我也半点醉意都没有了。这是怎么办到的？我不打算费劲研究。也许现在全基地醉醺醺的飞行员都清醒了。

“他们给你飞行器了吗？”雪问。

“给了。”

“那就快跑吧！”

加利斯的那句“两分钟内”立刻在我脑中浮现。我跳了起来。雪抓住我的手，拖着我在黑暗中坚定地往前跑。门砰的一声敞开了。

人们在走廊上慌乱地跑来跑去，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便服，还有人只穿了内衣。基本上全是年轻男性，但也有一个姑娘。她在我身边稍作停顿，喘了口气……不过，她好像不是因为跑得太急才气喘吁吁、满脸泛红的。

“你是新人？首飞顺利！”

“回头再说！”雪打断了她。我们汇入楼梯上的人流。看来在我辗转反侧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回到了宿舍。

我被推来搡去，也开始用胳膊肘推开别人，挤出一条路来。下楼只花了二十秒，但我觉得自己来不及准时赶到机库了。一股紧张、沉重、令人不快的氛围笼罩着人群，就像汗味一样刺激着神经。

“动起来，快点儿！”雪朝着一团漆黑的前方大喊，他的机库显然在那个方向。我放慢脚步，试图弄清方位。周围一盏灯也没有，只有窗子里透出的光。白天的基地看上去规划得方便明了，现在却什么也看不清。

“你的‘三角洲’在哪里？”刚才那个姑娘抓住我的胳膊肘。她微笑着在原地蹦蹦跳跳，“嗯，新人？”

“在停放新机器的机库……”

“那就是那边！”

我跑了起来。希望她没有弄错方向。

机库突然出现在了眼前，仿佛是从黑暗中生生冒出来的。

“警报！”我朝着库门大吼。

门打开了。

对了！

好在机库里有灯。一列列纹丝不动的“三角洲”和门外的人群一样，显得惊惶不安。也许是我想多了，但我总觉得，“客人”这个词还没出口，舱盖就已经打开了。

机体微微一震，踏板已经把我扔进了驾驶座。整个世界立刻变了个模样——我和“三角洲”合体了。

周围被照得雪亮。“三角洲”一架接一架起飞，像猫一样优雅地滑出一扇扇敞开的机库大门。基地上空像是点亮了一张防护网般的光幕。在起飞的机器面前，栅栏瞬间打开了一条通道。我数出了四十七架“三角洲”。准确地说，不是数出来的，在我问出这个问题前，答案就已经出来了。

“彼得？”

“雪？”

“我们俩在一个通讯频道上。跟着我。”

一架“三角洲”晃了晃，停在空中等着我。它在我的雷达上显示的颜色和其他机器有些许不同。这是机器在告诉我雪的方位。

“彼得，你在规定时间内赶到了。”

是加利斯！

“等待指令。”

他顿了顿。

“你跟着雪飞。至于雪……我不想把你放出去……你就在自己的区域巡逻吧。不要越过边界线！”

“遵命！”雪立马答应，然后转对我说：“彼得，你运气不错。如果大尉放我们飞出去，那事情就严重了。来吧，跟在我后面……”

他驾驶着“三角洲”冲上了天空。我也远远跟在后面。整个世界仿佛在海浪中漂浮，地面在下沉，四周的墙壁飞速后退。我的飞行器一跳一跳地冲出大门，像是在其他“三角洲”面前炫耀自己的荣光。说不定它真是这个意思。

天空。广阔无垠的天空。

我忽然发觉，自己是如此想念天空！

飞船的起跑距离很短，几乎难以察觉。我只感觉到机身猛然一冲，跟客机的起飞方式完全不同。

我多想体验真正的飞行啊!那种将操纵杆握在掌心的感觉……好吧，这架飞机里没有操纵杆，但我能感受到机器本身的力量，能感觉到它引擎的动力、被撕裂的空气和轻快的转向。跟“三角洲”的合体与几何学家飞船的合体截然不同，在那艘飞船上，驾驶员的角色更像是指挥官；而在这架机器上，我像是一名骑手，跨上了一匹在马厩里关了太久的战马，还是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它满脑子只有一个愿望：向前冲，投身疯狂的战斗。它根本无所谓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否要与另一个意志相对抗。驾驶它的那个意志尽管温驯，但也有自己的个性，不过“三角洲”不在乎。

“不要停下，彼得。”

我们掠过群山。眼前的城市安静下来，灯火都熄灭了，街上的人也消失了。只需稍稍留意，我就能把附近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体育场里的人群争先恐后地拥进地下避难所，沿着各自的路线逃散……这应该就是我早上在电视里看到的愚蠢体育比赛的现场！建筑物上空撑开一片片小伞般的能量场——城市可能是在为轰炸做防御准备，或者只是在做战术伪装。街头的人们四散奔逃，露天餐厅的桌椅被撞得七零八落，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一把抓住几个乱跑的孩子，把他们拉进自己的门里，躲在闪闪发光的保护罩下面……

“前线就在附近，”雪的语气毫无波澜，“对方喷洒的诱变剂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内就会遍布整个城市。如果不躲起来，你也会变成小绿人……安全部队的飞行器要半小时以后才能来。他们驻扎在山后面，那里比较安全。”

城市从视野中消失了，我们掉转机头，飞向污浊的海洋。我瞟了一眼泥沼般的大海，“可惜……”

“我没懂你的意思，彼得。”

“可惜我还没去过海上。”

“嗐！你还有这心情……”

“对不起。”

我不说话了。我们已经接近边防线。

我预想中的场面并没出现。根本没什么可看的。借助“三角洲”的能力，我能看清方圆几百公里内的东西。机器自己会为我标出主要物体，包括前线——它在屏幕上是一条熊熊燃烧的蓝色细线，沿着沼泽中的水藻延伸着。

“这是我们的地盘。”

雪的“三角洲”摇晃了一下，悬停在空中。我也努力完成同样的操作，遏制住自己和机器想要往前飞的冲动。

“我们的任务就是不要让敌人突破防线，”雪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他们越线了，就全力进攻。”

“明白。如果他们没有越线呢？”

“那就咬紧牙关等着。”他沉默片刻后答道。

我们停留在距离地面约两千米的高度，孤零零地在空中盘旋。其他机器都在距离我们很远的地方，看守着自己的那一小段防线。

“真是厌倦了……”雪喃喃自语，“但也没法离开……那样做就像是背叛。可现在倒好……”

我小心翼翼地驾驶着“三角洲”下降。悬在沼泽上空，注视着那一潭褐色的污泥。雪静静看着我的操作。

水藻里有许多四处乱钻的小生命。它们不止覆盖了水面，还向下延伸几十、几百米，一直扎入水底；在互相缠绕的枝叶中，暗藏着一些跳动的影子；一些橙色的棘皮生物，似乎被空中的飞机吓坏了，慌乱地在水面上逃窜，潜入污泥之中；一团团无色的小肉块像是用蠕动的软体虫编成的篮子；还有一种扁平又坚韧、像果冻般透明的水草，在肮脏的沼泽表面匍匐前进。

“美吗？”雪嘲讽地问我。

“美。”我承认。令人眼花缭乱的外星生物也有自己的美感。它们的各个部分类似蜘蛛的腿和触角、水母的触须和昆虫的复眼，虽不讨喜，但的确迷人。

“绿人就吃这些东西，”雪说，“牢里那只癞蛤蟆能吃掉一大把蠕虫。你可以舀一勺，让她饱餐一顿。”

他哈哈大笑。我开始拉升“三角洲。”

“别以为我不会这么下作，”雪接着说，“只不过这些东西……应该待在自然保护区里，不是给人吃的。绿人自己不想当人，那也不要干涉其他人……你说，不对吗？”

我想起那些果冻状的软体动物，还有微微蠕动的虫子。

开着游艇在那沼泽上兜兜风，感觉也许不错。或者钓钓鱼，在透明的水里游游泳，去看望山那边的朋友……

“你说得对。”

“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我们合得来，”雪忽然用格外温暖的语气说，“真的。对不起，我那会儿还怀疑你……”

“别放在心上。”

“但我还是……他们来了！彼得！”

他声音里的厌恶如此明显，就好像刚吞下一把蠕虫。

蓝色的边界线上，对方那侧出现了四架飞机，个头比我们的要大一倍，但更加笨重。

我在电视屏幕上见过它们，要么是在历史档案里，要么是在场景再现中，总之都跟它们实际的样子相差无几。但现在我不是在用人类的双眼观察它们。

他们的飞机看起来更像是动物，而非机器。箭杆般柔韧的机身随着飞行动作抖动着；飞机的“肚皮”像喝醉的酒鬼一样鼓胀起来；发动机挂在机舱外的支架上，还有一个形状随意的挂篮——那是驾驶舱。每架飞机后面都喷射着雾状的水汽。

“他们在喷诱变剂。”雪简短地说。

视野很清晰。那些机身抖动着往外喷洒细小的液体颗粒。风正吹向城市的方向，颗粒物被风裹挟着，飘过了蓝色的边界线。

“雪……”

“一切正常。呸，正常个屁……但边界线不因天气影响而变更。协议是这么规定的。”

他绝望地努力着，想让自己保持镇定，表现出一副经验丰富、久经考验的样子，想要告诉新士兵，这不过是一场稀松平常的战斗。

“我们只消两天就能把这些东西烧干净。”雪说。

微小的颗粒四处飘散，绿人的飞机甚至又爬升了一段。我立刻明白了，他们是有意想绕过我们。

“他们在嘲讽我们。”雪如此判断。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吗？”我问他。在飞行学校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讲过，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能碰那些越过俄方边境的美国侦察机……

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我的导航仪不灵了。彼得，他们还在自己的领空吗？”

我回答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上学时养成的习惯。

“雪，我不明白你的问题。我现在还不太看得懂导航系统。”

雪冷哼了一声。

“我觉得他们越线了。”

“你先掉头吧，之后会有人确认飞行记录的。”我提醒他。

“不是每次战斗后都能成功返航。有时候你会落到……如果走运的话，能落到岸边。”

明白。我明白你在搞什么鬼，来自彩虹桥星球的飞行员。

我将是最后一个有权评判你的人。

“等待指令。”

“掩护我。”

他的“三角洲”扑向了蓝色的边境，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那条不存在的界线。一道火光点燃了天空。雪不是在朝敌方飞机扫射，而是沿着他们的航线开火，将他们驱离边境线。我静静等待着，我的“三角洲”也在等待，整个机身都紧绷着，随时准备俯冲……

四架敌方飞机掉转了机头，动作迅猛，与笨拙的机身并不相符。很快，它们一齐扑向雪的飞机，虽然暂时没有开火，但气势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威胁。毕竟是雪先越过了边境线。绿人好不容易等来了有利风向，但没想到雪会突然进攻。

“我遭到了攻击。”雪非常平静。

轮到我行动了。

现在我和机器已经浑然一体，难分彼此。我伸长双手，也就是“三角洲”的机翼……

本该是我手指的部分，握住了一架绿人的“箭头”飞机。

疼痛袭来。对方完全不是毫无防备的猎物，它活像一头由肉体和金属混合而成的野兽，载着绿皮肤的飞行员飞行。我像是抓住了一只刺猬……不对，一只温顺的刺猬不会这么扎人……我是抓住了一把针尖。我怒吼一声，挡住对方疯狂的火力。这感觉很可怕。也许掐死人就是这种体验。

但我心底明白，我做得没错。

“谢谢，彼得……”

雪的“三角洲”已经安全升到了高空，在平流层中轻松地滑行，毫不费力地超过了余下的三架敌机。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

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

被我捏扁的绿人飞行器飞速下坠。驾驶舱在下坠的过程中翻着跟斗，机腹被吹得鼓胀起来。也许这刚好能保护飞行员。黑色的液体从破裂的机腹中泼洒出来，那已经不是借着东风随意喷洒的液体颗粒了，而是好几吨毒药。

我开始上升，海拔越来越高。雪已经飞到了二十公里之外，三架仿生飞机也没能拦住他，更别提追捕和击落他了。分散开的敌机在“三角洲”后面排成一行，不断射击，其中一架闪着光的飞机击中了“三角洲”。雪大喊一声。

“怎么了？”我大吼着问他。我始终追不上他，无法加入战斗。

“等会儿再说……”

他的“三角洲”忽然在空中停住，然后开始向下俯冲。绿人们箭头状的飞机纷纷停下。我终于勉强赶到了。

火焰、风暴、旋风、摧毁一切的大雨，它们随着我一齐直冲云霄。我觉得自己仿佛激活了“三角洲”中所有未知的潜藏能量。

开火！

“雪！彼得！立刻回到我方境内！”

是加利斯。他这会儿终于决定干预了？还是刚刚才注意到我们？

其中一架敌机鼓起了机腹，它抖动着躲到一边，挣扎着飞向自己的海岸。让它走吧……剩下两架开始转向，呜呜哀鸣着，迎面织出一张闪电网。我的“三角洲”也剧烈地抖动着。我感到疼痛难忍，像雪一样大叫了一声。

“坚持……”

空中飞舞着火球，尘土四处飞扬，一架不久前还不属于我的飞行器穿梭其中。我又遭到了一记重击，“三角洲”颤抖着开始下降。

“接招……”

“三角洲”各式各样的武器实在令人震惊。我觉得似乎有导弹从机翼下方发射了出去，它们仿佛是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坚定、凶猛、锋利……

轰炸开始了。第一次开炮时我有些慌乱，绿人的飞机只是抖了一下。第二次，我精准地击中了对方机尾，敌人似乎开始张皇失措，机腹中喷出汁液。飞行员摆脱了负重，向上飞去，却正好撞在雪的枪口，被一道匕首样的雪白火光击中了。一团黑色的烟雾涌起。轰炸结束。

“全干掉了，彼得……有一架算你的……感觉如何？”

“还能挺住。”

但我挺得很艰难。“三角洲”像是一头身负重伤的动物。我能感觉到它的疼痛，和为了停留在空中而绷紧的肌肉。

“雪，彼得，你们结束战斗了？”加利斯的声音冷若冰霜。

“一切正常，大尉，”雪抢着说，“绿人的飞机越过了边境线。我们消灭了入侵者。”

“就我看到的卫星图像而言，情况好像不是这样。”

“您早就该从‘三角洲’里看看战斗现场了，大尉。”雪粗鲁地回嘴。

一阵沉默。

“算你聪明。那你从自己的‘三角洲’里看看，脚下是什么地方？”

我也朝下看了看。这不大容易，我的视野缩窄了。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们难道又从水底浮上来了？脚下出现了整整二十架箭形飞机——没有载着沉重的毒药，动作迅猛灵活。

“他们早就埋伏在那儿了。”雪叹了口气。

“当然了，”加利斯肯定了他的猜想，“有些飞行员的导航仪故障出得太频繁了。快走吧，趁还有命！”

“大尉，我们需要援助。”

“没有援助！你们已经深入敌方阵地整整一百公里了！返航。我们只在城市附近给予援助。”

“加利斯，”雪表现得出奇冷静。他不是在要求，而是在请求，“彼得回不去的。他的机器受损了，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怎么还能停留在空中。”

“这是战争。你们破坏了既定的规则……”

“战争没有规则。”我插了句嘴。

“你想看见我们的孩子被活活烧死吗？”加利斯反问，“快离开那儿吧。摆脱包围，返回基地。”

“大尉……”

“不行。不能使用重型武器。”

我拼尽全力想把“三角洲”拉升一些，或者至少加速飞行。但机器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下方，一层密网般的敌机向上飞来。

“雪，你走吧，”我请求他，“你也看见了……我掩护你。”

太蠢了！蠢得无可救药！我是来寻求帮助的！我明明想要利用一个超等文明击退另一个超等文明，却卷入了一场小规模地方冲突。而且第一次出战就要牺牲了，就为了从一群疯子手中保护另一群疯子。

“雪，你走吧……”

“烦透了……”他叹了口气，轻声地，甚至有些哀伤，“加利斯，你见鬼去吧！我早就想这么跟你说了！你们尽情狗咬狗去吧！你们和绿人比起来也好不了多少！”

“你说完了？”

“马上就完，”雪带着满不在乎的快感，“哎，彼得，永别了！你是个勇敢的小伙子……我们另一个世界再见……”

“我禁止你这么做！”加利斯咆哮道，“雪，你是知道规矩的。”

“给我滚……”

雪的要求很简短，但信息量巨大。一秒钟后，雪的“三角洲”就冲到了我残破的机身下方，晃动着机翼，然后定住了。

我的世界整个颤抖起来。

寂静天使降临了……

声响消失。色彩褪去。

雪的“三角洲”下放射出透明的光芒，盖住了发臭的沼泽和不断逼近的绿人。敌机张牙舞爪的轮廓逐渐模糊，变成了灰暗的影子。

“给你们来一发二向弹怎么样？”雪一字一句地说。

那是什么东西？我毫无头绪。我看过的银河系电影里从没出现过这种武器，类似的也没有。

只见一块扁平的二维轮廓在空中飞舞、溶解。我眼睁睁看着沼泽凹陷下去，干净的水源沸腾着涌上来，驱散了拥挤的蠕虫和疯狂的水藻。我们下方铺展开一方巨大的清澈水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怎么，他难道轻轻一击，就把周围的世界降了一个维度？

“我就料到会这样。”加利斯说。

雪的“三角洲”重重地喷了一口气，接着分解成了无数火球。

“大尉！加利斯大尉！”我疯狂地叫喊，“雪的飞行器……大尉……”

“我摧毁了他的机器。彼得，立刻返回基地。如果违抗命令，我也不得不摧毁你的机器。”

我感到呼吸困难。钢铁躯体浑身酸疼。

“给我滚……”我跟雪一样，也用俄语对着加利斯说出了这句话。我开着“三角洲”俯冲而下，穿过翻涌着的重重迷雾。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来自彩虹桥的雪没能爬到岸上。

加利斯没有说话。我明白，我随时可以跟着雪，沉入同一片水中，在洁净透明的水中，旋转着沉到水底，变成一片二维的影子。

轻轻一推，“三角洲”就放开了我。驾驶舱盖打开了，我从椅子里钻出来，深吸一口冷冽的海风，稍稍愣住了。机器粗糙不平的外壳还在发烫，仿佛刚被砂轮打磨过。空气的味道微微发咸。这里仿佛是一个洁净、无菌、舒适的世界。

“垃圾！”我大喊，“加利斯，你是个垃圾！你的星球就是个茅坑！你们就淹死在粪坑里吧！”

“三角洲”熊熊燃烧的残骸在黑暗中下坠。绿人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雪一个人是正常的，因为他不属于你们这个恶心的世界！”

没人在听我的咒骂，也没人能看见我的泪水。“三角洲”漂浮在水面上，无力地晃动着。

“恶心。”我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能力像雪一样，打出一发二向弹，把这世界烧个精光？！

为什么我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基地？

5

“三角洲”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我就像用鞭子驱赶着一匹濒临死亡的战马。

唯一的慰藉是，我还能感觉到自己在挥动鞭子。

在最靠近岸边，没有被雪的轰炸波及的地方，清澈的水面又变回了污浊的沼泽。“三角洲”在我的意志驱使下再度下降，点燃了沼泽上的水藻。干燥的水草瞬间冒起烟来，水也沸腾了，煎烤着缩进甲壳里的橙色棘皮生物。另一个生态系统的居民就这么被我毁了。这么做很蠢，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三角洲”将烧着的水草抛在身后，漂向基地。

这不是我的战争。

这也不是我的星球。

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

基地上空的防护罩仍闪闪发光。我坐在飞行器里等待着。没人给我解释过怎么关闭防护力场，也许只能从内部操控。

烧就烧吧。

防护力场居然打开了。“三角洲”钻进去，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会儿，接着重重落在地上。我还没有下令，驾驶舱就自动打开了。

飞行器彻底死了。

我还没从里面钻出来，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的外壳裂成了碎片，就像得了湿疹的病人一样。“三角洲”发出平稳沉重的轰鸣。金属踏板猛地往回抽了一下，试图盖回驾驶舱上，最后停止了无谓的尝试，无力地支棱着。

“永别了，”我对自己的机器说，“但……但我们还是胜利了吧？”

我在这里已经别无牵挂，回到军营也毫无意义。我在跑道上站了一会儿，静静地望着我的飞机咽下最后一口气。也许我还在期待奇迹……比如，说不定会有巡逻队员出现，手握炸弹的加利斯或者怒气冲冲的绿人空降兵可能会向我跑来。但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一瞥到牢房旁那艘能飞的小船，我就立刻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他们都是畜生。但畜生只是个笼统的定义。在细节上，我们对畜生还有更细致的分类。

我走向这间牢房。用腿猛踹了小飞船一脚——它晃动了一下。说不定那个绿皮肤的飞行员知道怎么操纵它……

只需要打开这间牢房的大门。

“警报。”我说。

恐怕没这么简单。

“开门。入口。解锁。放行。”

我把脑子里能想到的词都说了一遍，但大门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这扇门只能用意念操控。”

加利斯走路居然能毫无声响……

我转过身。大尉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他站在小船边，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我。

“牢房里的力场屏障也只有我能打开，”加利斯补充道，“所以你怎么试都没用。你想干什么？杀了她？”

“我想放了她。”

“真的？”他抬了抬眉毛。

“是的。把她关在这里有什么用呢？让她独自在这儿忍受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我一字一句，说得异常艰难。

“那雪的牺牲呢？”

“杀死雪的不是他们。”

“你是这么想的？我把雪击落是迫不得已，彼得。我别无选择。”

“你赶紧带上那些骗人的鬼话滚吧……操你……”

加利斯耸耸肩膀，“老实说，你的话我完全听不懂。操我？我没这方面爱好，你的要求实在很奇怪。”

我忍不住笑了，“太可惜了，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骂你。”

“啊，原来你是在骂我？”加利斯兴奋起来，“那你就当我是生气了吧，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现在，请你返回军营。警报解除了。所以算你走运，彼得。”

规则如此简单。战争警报解除后，我就可以随意顶撞指挥官，违反命令了……

我没有挪动脚步。

“怎么，你难道真想把那女人放了？”加利斯惊奇地问，“我现在就可以放了她。她的船也在这儿停着。我可以把她从牢房里带出来，让她上船，给她设定好返回绿人领地的路线。她已经死了，彼得。绿人的死亡跟我们不同。他们在耗尽力气后就完蛋了。”

我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们根本油盐不进！他们跟几何学家本质上是同类，全都无比自信，百分百自信。

我转身走向围栏，翻了过去，朝城市的方向走。我要去找那些星际商人……

“没人能这么轻易地离开这里，彼得。”

加利斯的话里透露出威胁的意味。我猛地回过头，库阿里库阿从我意识深处冒了出来，有危险！进入作战状态？

“你欠我们的，彼得。因为你，对，就是因为你，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飞行员。你要负责填补他的空缺。除非我同意，你才能离开。否则，只要你再往前一步……”

“不要试图阻拦我，”我低声说，“求求你，加利斯，别这么干……”

“小崽子，”加利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我已经看管这个基地三百年了……”

什么？！

“还没有一个毛头小子能……”

我听了他的话，一时呆住了。他走到我面前，照着我脸上揍了一拳——轻而易举，胳膊都没抡起来。

“回到军营里去！你被捕了，飞行员！”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我看着加利斯的眼睛说：

“别白费力气了，大尉……”

我举起手的同时，锋利的爪子钻出皮肤，直奔大尉而去。幸福的傻瓜才会在受辱后计较还击的力度是不是得当。

“别站起来。”我补上一句话。

大尉躺在地上，手掌捂着血迹斑斑的脸颊，吃惊地看着我。

“你怎么会变形，孩子……”

他笑了起来，“不过，这样的决斗还是势均力敌比较好……”

有危险！库阿里库阿大喊一声。

加利斯的身体像蜂蜡一样开始熔化，皮肤上长出了尖锐的鳞片。他的双眼变得狭长，脖子变短了，头发脱落了，亮铮铮的头骨上冒出骨刺，伸长的双臂上鼓起一块块肌肉，但腿变短了。我面前出现了一只外星生物，活像一只在进化过程中跑偏成鳄鱼的大猩猩。

“怎么样？”加利斯发出嘶嘶的声音，“你的胆子可真大，飞行员。我们不需要你这样的人，但我还是想给你个机会……”

我的身体现在应该在库阿里库阿掌控之下。共生体按捺不住了——这是它最本能的反应。蛛丝般的触手从我的十指尖中喷射而出，直奔加利斯。

加利斯伸出长长的手臂，轻松接住了库阿里库阿的触手，不再多话，直向我扑来。

他非常敏捷。那是外星生物才能有的速度，长满角的盔甲也没让他失去灵活性。我摔倒了，加利斯的双手掐住了我的喉咙。

“你没赢面的……”加利斯用不属于人类的沙哑声音说。

杀死我可没那么容易。库阿里库阿会全力战斗的……准确地说，它会在我身体可承受的范围内尽可能去战斗。我的脖子变成了一截木头，像块铸铁一样坚硬，但加利斯的手指还是把它掐扁了。

“去死吧……”加利斯言简意赅、毫无恶意地向我宣布。

怎么才能和一个拥有无限变形能力的生物抗衡？而且他还远比我的变形技术娴熟？

力量……灵活度……准确度……

我用还能动弹的双手重重朝加利斯的头骨来了一拳。我以为他会倒下，但他的头骨岿然不动。我又照着普通人类身上脆弱的部位，挨个攻击了一遍。

全都无济于事。

我已经开始呼吸困难。库阿里库阿转而保护我的呼吸道，希望至少能护住我的脊椎。

加利斯扭曲的面孔悬在我上方，大张的嘴里流下一滴唾液。他现在看上去像某种怪兽，让我想起那部叫作《异形》的老电影里的外星人。那家伙可是刀枪不入……

再试试！我央求着，库阿里库阿，再试试看！

这次的疼痛几乎让我无法忍受。共生体已经先改造过我的口腔了，但随后疼痛感还是钻透了整个身体。

嘴里灌满沸水——这样足够对付他吗？要不，整张嘴里灌满强酸怎么样？

我张嘴用力一吐——鲜血、碎肉和王水混合成的特调鸡尾酒喷了加利斯一脸。

加利斯号叫着跳了起来。他的脸满目疮痍。被烧穿的鳞片冒起了白烟，丝丝血迹渗了出来，那是普通人类的鲜血。

也许自然界中并不存在能喷射酸液的生物。但人类的想象力总是比现实更强大。加利斯万万没料到这一点。

我想要大叫，对他说“去死吧，废物”，但我的嘴已经说不出话了。我把加利斯摔倒在地，把他的脑袋向后掰，再次向他哭号的嘴里喷射酸液。

现在他也叫不出来了。我们在沉默中扭打成一团，两人浑身浸透了毒药，从里到外。

其他的……我也办不到了。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我抓住加利斯的脑袋往混凝土地面上猛撞，一下一下，视死如归。但加利斯似乎也挺住了，消化了自己吞下去的酸液……

什么样的伤害能完全摧毁人的肉体？

辐射？电击？微波射线？

都不是我要的答案。这些也会杀死我。

灯光忽然亮了。一架架返航的“三角洲”出现在基地上空。

让他缺氧窒息？把他饿死？挠胳肢窝把他痒死？我还能对一个活人做什么？

把他烤成人干。活活吃了他。哈，我会消化不良的。就像我对某个小男孩说过的，外星有机物对我们来说是毒药。

加利斯已经开始挣扎着爬起来了。我无法和他抗衡。他的脸又换了个样，嘴变得更大了，露出弯曲的獠牙，眼睛被一层透明的硬壳包裹了起来。

人们正向我们跑来。飞行员们纷纷从下降的“三角洲”上跳下来，他们身上可能也没有武器，但只凭人数就能取胜，把我撕成碎片。

加利斯再次占了上风，把我紧紧按在地上，张开血盆大口。老天啊，他的嘴里还有另一张嘴……我怀疑他也看过《异形》。这简直是个活生生的噩梦，死亡就在我眼前上演。

如果你想要扑灭火焰，就自己变成火焰；想要战胜死亡，就变成死亡本身。

格斗术老师曾经的这番话应该是另一个意思。但我还是从中得到了灵感。

我不会给加利斯再次变形的机会。

我试试看……共生体疲惫地叹了口气。

加利斯的大口一张一合，将我脸上的肉一块块撕扯下来。我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谢谢你，库阿里库阿……

也许我和加利斯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吃下了我身上脱落的一部分。如果对手能够改造自己的身体，那么按逻辑，就要减小他的体量，转而增大自己的……

我绝望地将加利斯从自己身上推开，逃了出来。被撕烂的脸颊血肉模糊，库阿里库阿还没来得及把所有血管都闭合。

但我还是笑了。我现在的脸支离破碎，这看上去一定像是恶魔的微笑。

加利斯呆住了。

“我……”我只发出了一声呜咽，但还是努力把话说了出来，“我……我……有毒……你是个傻子……大尉……”

他大吼一声，弓起身子，想要把刚吃下去的肉都吐出来。

而我只是静静站着，看着他渐渐死去。

库阿里库阿在我的肉里面掺了什么东西来款待加利斯？

氰化物。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我脸上的皮肤痉挛着，开始愈合。血已经止住了。我转身面对朝我们跑来的飞行员们，咧开嘴笑着。他们停下脚步。

也许，这里只有加利斯上尉能够变形。

不要动。我得中和毒性。你脸上毛细血管太多。

这感觉非常古怪……周围的一切都在缓缓旋转，空气似乎变得很稀薄。为什么我还是觉得窒息？我已经在全力吸气了……

我拖着僵直的双腿走向栅栏。在我身后，飞行员们冲向已经一动不动的加利斯。

我还是为你报仇了，雪……我未能深交的朋友……

你们有你们的规则，我也有我的。

我还没完成！库阿里库阿拼命阻拦我，彼得，我还没中和完毒性！

那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要付出的代价。我夺走了别人的生命，也做好了献出自己生命的准备。

我仍一瘸一拐地走着，虽然视线逐渐模糊，意识也离我而去。现在一个孩子都能打倒我。只要轻轻一推，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很抱歉……

真怪。它现在说话跟个人类一样。

整个世界忽然化作一道白光。耳畔叮当作响。不，我走不到栅栏边了，我会在这里倒下，倒在敌人中间……

彼得！

我失去了意识。

彼得！

彼得！

彼得！

为什么它一个劲儿喊我的名字？

难道库阿里库阿不明白，人应该安安静静地死去吗？况且我现在已经不觉得窒息，也不觉得难受了，我像是漂浮在温暖的浪花中，无比舒服……

只是脑袋还有点儿疼。太阳穴酸痛。

我已经很熟悉这种疼痛感了。

彼得，快醒醒！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快回答！你还活着吗？快回答！

活着？或许吧。这里的怪物再可怕，也不可能像库阿里库阿这么固执。渺小的、怯懦的、冷漠的小小上帝。那么久以来，它都把自己隐藏在冷漠的面具之下。但任何一种冷漠都是有限度的。现在它需要我——一个行走的大脑储藏室，因为它不喜欢进入残酷又辽阔的外部世界。所以它必须救我……

彼得！睁开眼睛。快起来。

我屈服了。不然，库阿里库阿恐怕会决定代替我掌控自己的身体。这也是有过先例的。

日落。

多美的日落啊。

我躺在一片草地上。身下是秋天的枯草，草有些扎人，铺满了平缓的山坡。红黄相间的林带细细长长，一直延伸到远方。

秋天？

“基地去哪儿了，库阿里库阿？”

我坐下来，摸摸自己的脸。刚才这里还有一道巨大的伤口。

现在只剩下凝结的血痂，覆盖着撕裂的伤痕。

“这次怎么留下疤了？你太虚弱了吗？”我问它。

心里空荡荡的。我被榨干了，一丝感觉和情绪都没剩下。绿皮肤的生态主义者、不喜欢自己名字的雪、扭曲变形的“三角洲”残骸、试图吃掉我的加利斯上尉……这些仿佛都已经离我非常遥远。剩下的只有一个秋意盎然的世界，这里的秋天几乎和俄罗斯的一样，空气清新冷冽。

不是我为你治愈的伤口。

“那是谁？”我糊涂了。

门开了。你被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点点头，接受了它的解释。这不可能是之前那个星球。并非因为这里只有普普通通的森林，没有热带雨林；也不是因为这里非常安静，只是因为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气味。我说的气味有两重意思。这里没有战争的气味。

“那到底是谁救了我？”

是门。你身体里的毒药被清除了，伤口也被抹去了。跟我改造你的方式一样。

“我们又被解析了，库阿里库阿？”

是的。

“过去多长时间了，库阿里库阿？”

落日的重量是多少？帆船的汽笛是什么气味？妈妈的爱抚听起来是什么声音？

“你真是个诗人……”

是我解析了你，彼得。现在我们可以用抽象的方式进行交流了。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多么平静。

多么美好。

“或许，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抱着微弱的希望问它。库阿里库阿没有回答。随它去吧。

目之所及全是茫茫的森林和田野，远处有一条蜿蜒的小河。天色渐暗，太阳在地平线上缓缓下沉，比地球上的太阳落得快。星星在还没全黑的天空上依稀可见。我仍然身处银心。

我还是挺喜欢这里的。

我开始往山下走。回头的时候，我感受到了门的存在。为什么它们那么久都不回应我，最后却还是救了我？

有人对我感兴趣，并且一直跟在我身后。也许我仍然只是个玩物，但他们还没玩够，甚至愿意修补我的伤口。

“库阿里库阿，把我的疤痕去掉。”我请求它。

我拒绝。

“什么？”

你就只被修复到这个程度。没必要再刻意改变什么。

“你怕了。我的朋友。”我嘟囔道。

不知恐惧的种族注定灭绝。

我走向小河。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大概是因为我在哪本书上读到过类似的常识。河流和大海意味着生命，一切生物都会被吸引到水边。而我必须逃离困境。我甚至还不知道暗影是什么。我必须找到爷爷、达尼洛夫和玛莎。我必须回到地球，找到保护它的方法。

对于一个差点儿中毒身亡的人来说，这些任务还真是轻松。

“你觉得，爷爷他们也跟我遭遇了同样的事情吗？”我问道，“或者，他们根本没能通过门？嗯？库阿里库阿？”

共生体没有回答我。我也不需要它的回答。

“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传来传去？如果外星智慧体能瞬间解析我，那么，哪怕只是让我玩玩积木也行。观察我收集积木，堆成各种形状……那样他们不也能弄明白我的行为模式吗……我不明白他们这么做意义何在？！为什么？”

或许，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意义？我不知道。库阿里库阿也不知道，所以它保持沉默。

“我也不懂几何学家的想法。没错，他们撞上了一个超等文明——又能变形，又能使用门，‘三角洲’也比几何学家的飞船更强大。可就算暗影族有三五百个星球……几何学家也没必要逃跑啊！对他们来说，唯一的困难就是找个借口，煽动情绪。但暗影族也不是油盐不进呀！即使不利用传送门，他们也能拿下暗影族。只要潜入其中，按照退化学理论执行自己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吓退了他们？要知道，连我都不怕暗影族……”

库阿里库阿始终没有出声。

我也筋疲力尽了。问题太多，却没有答案，只能接着往前走。

“最重要的是理解。你知道吗？库阿里库阿，人类永远都在为此苦恼。我们认为，理解是最关键的问题，只要能理解，那一切困难都能克服。如果不能理解，立刻就会出现麻烦。比如超空间跳跃……我们发明了它，开始使用它，却不理解它，于是就陷入了……马车夫的角色。唯一的好消息是，其他种族无法承受超空间跳跃。”

你错了。

我吓了一跳。

“什么？”

至少有两个种族能够承受超空间跳跃。“计数器”和我们。

“我们？可你……该死。”

它说得没错。当我们处于麻醉状态向地球跳跃的时候，库阿里库阿就在我体内！

我对待库阿里库阿的态度过于高傲了。我根本没想过，自己身体里这个外星生物也是有生命和智慧的！

“你是因为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才承受住超空间跳跃的？”

不是。你还记得我的构造吗？在超空间跳跃前，我把在你身体里这一部分的意识抽离了。等结束后又回来。我是以待机方式度过超空间跳跃的。

“那你自己能承受跳跃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验证。对我来说，如果出现最坏的结果，不仅会导致个体的死亡，还会让整个种族灭绝。

“这倒没错……”我稍稍平静下来，“但你们和‘计数器’是规则之外的异数。我想你无论如何也不会被逼着驾驶飞船满宇宙飞。对‘计数器’来说，很多技能也都没什么用。”

关键不在这里。彼得，难道你认为强大种族们造不出一种能承受超空间跳跃的机器吗？造不出一种全机械的设备，用来在电脑中传输信息吗？造不出一种非智能生命体，根据星星导航，同时为超空间跳跃供能？

“你不能把这些告诉强大种族。”我突然慌了神。

库阿里库阿笑了。

别怕。难道你觉得强大种族自己想不到这一点吗？

“那为什么，”我大声说，“为什么要使唤人类，让我们满银河系飞？难道它们没法给我们找到其他角色吗？”

一个没用的种族，迟早会脱离银河委员会。许多种族都遭遇了这种命运，彼得，我还记得它们。琥珀虫……是一个集体智慧种族，跟我很类似，但它们无法承受星际飞行，也无法产生任何价值。还有些跟你们差不多的哺乳动物，拒绝妥协和接受自己的角色……我还记得一个智能星球，它的海洋是一种有智慧的浆液，但谁也没法和它们进行交流，于是阿拉里就奉命去把它消灭了……银河委员会是非常精打细算的，彼得，它不会容忍寄生虫的存在。不过银河委员会迟早会自取其咎，但我想，那一天还很遥远。

“那我们的独特之处在哪里，库阿里库阿？”

你没有好好想过超空间跳跃的价值吗？你没想过为什么一次跳跃必须是十二光年多一点吗？

“总之我们就是做得到，至于为什么……”

好好想想，彼得。你们那简陋的导航系统漏洞百出，加上相对速度和行星在银河系中的运动，误差巨大。如果一次超空间跳跃的距离长达十二光年，无论什么样的导航系统都不可能让飞船准确到达目的地。

我被说服了，我哑口无言。

相信宗教法庭神圣的地心说，都比相信我们的导航系统要容易些。

“但我们一直都在这么跳跃，库阿里库阿。我们总能到达目的地，再成功返回。”

这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统计学。怎么都说不通。强大种族制造过全自动的超空间跳跃飞船，但它们都在宇宙中迷失了方向——想往天鹅座α星飞，结果却从天鹰座α星旁边钻出来了。想去室女座α星，结果还真飞到了。

“为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原因。只能推测，超空间跳跃可能不止是简单地在空间中穿行，还是与整个宇宙的互动。人类的心智，也是超空间跳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电磁线圈要用超导体制作，天线则要用镀银线圈。没有人类飞行员，超空间跳跃会随心所欲地把飞船带去任何地方。你们的奥秘就在于此，人类。你们的幸福也在于此。

“但……到底为什么……”

让这个答案保持未知，对地球比较好。

我点点头。也许库阿里库阿是对的。我们应该把自己的成功当成事实去接受，不要提问，不要寻找出路……

“你知道吗，库阿里库阿？我们就是没法不去寻找答案。天性如此。”

我侧耳细听，身体深处一片沉默，还带着紧张的气氛。我满意地笑了。

“你知道吗？我的朋友，这种天性可能比超空间跳跃还要令人费解……”

我以为它不会再回应我了。但库阿里库阿悄声地——非常小声，仿佛有人在窃听我们一样地说：

是的，这是个谜。而且，说不定，这就是答案本身……

眼前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河，也是我现在正需要的东西。走到河边时，天已经黑了——如果在银心用“天黑”这个词合适的话。天空被群星照得透亮，河水波光粼粼，一下又一下冲刷着浅滩。

我跪下来，痛快地喝足了水。水尝起来有股沙土的味道，但很干净，是活水。还管什么小心不小心，我现在顾不上担心外星痢疾……

我打算从明天开始沿着河向下游走。我饿极了，但库阿里库阿会帮我的。我肯定能抓到什么鱼，如果这里有鱼的话。

我摊开四肢躺在河滩上，看着天空。那些我曾用来定向的星星，也可能藏在其中。我曾深信不疑地用星星导航，完全没想过这可能是多此一举。没想到，关键不在于导航天线、相对速度和初始推力，全部的关键都在我身上。

人类不仅仅是马车夫！人类本身就是马！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人类眼中的愉悦，对外星人来说却是痛苦的癫狂。

多么可笑。我们需要弄清超空间跳跃的原理，于是学者们信口胡诌了一个理论，宇航员们就鲁莽地去冒险验证。理论之所以管用，只是因为坐在铁盒子里的那几个敢死队员非常需要它管用。

而外星人不需要这些无用功。不需要寻找无聊的推测，不需要印证什么理论，也不需要用信仰去填补知识空白，更不需要说服自己。一切理应如此！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外星人才难以接受宗教？它们找不到相信上帝的依据，所以就不去相信。

但答案一定存在……我无法不去寻找它。

为什么我们如此相似？不应该说是相似，而是一模一样！暗影族、几何学家、人类……我们就像彼此的镜像。也许一面镜子很大，第二面要小些，第三面非常小，但我们的相似之处是无可争议的……

爷爷大概会欢欣雀跃。毕竟，我们找到了第三个人类文明。

我睡着了。也许我应该离河岸远一点儿。沙地很快就会变凉，但我不想爬起来搅碎梦境。

有危险！

库阿里库阿不需要睡觉。

“什么？”我迷迷糊糊地嘟囔着，翻过身趴下，四处张望，“哪里有危险？”

只有河流、沙子、星光。

我定睛一看，发现星光中出现了一个庞大的暗影，正懒洋洋地顺着水流向下漂去。一星淡黄的火苗隐隐地在水面闪烁。

是船吗？

不是，它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我的想象力像脱缰的野马，在脑中勾勒出一个怪兽的身形。那闪光的东西大概是它凸起的、挂在细长眼柄上的双眼。为什么人总是会假想自己遇到了怪物？

进入作战状态？

我身体里变出的武器会给它一个惊喜的……

“等等。”我悄声说。但我的声音还是太大。那个影子已经游到了我身边。它看上去很笨拙，还长着角。听到我的声音后，影子里似乎有东西微微颤动起来。小火苗升高了一些……仿佛一只在搜寻我的踪迹的眼睛。

我半蹲起来，准备逃离岸边。

“喂！谁在那儿？”

声音不大，但沿着水面传开，听得清清楚楚。我打了个哆嗦，呆立在原地。

“有人吗？”对方犹疑不定，又问了一遍。也许，如果我保持不动，他就不会发现我。黄色的灯光微微摇晃，四处探寻……这怪物从我身边游了过去。

忽然，雾气消散了。

这哪里是什么怪物？

是一条木筏和一个提着灯的人！

“喂！”我大喊，“船上的！”

我们说的又是另一种语言。门似乎已经让我具备了在各个暗影族星球生活所需的技能。

“嘿！”对方兴高采烈地回应我，“你是一个人吗？”

“是的。”我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沿着河岸往下走。这条缓缓远去的木筏突然成了我的宇宙中心。不，不，我不想孤零零地留在岸上！

“等等！”

“我的船没有马达，”陌生人听起来很好心，但又有些不安，“你能游过来吗？”

能游过去吗？他在开玩笑吗？我跟他之间的距离二十米都不到，我能直接踩着河底走过去。

我跳进水里，刚跑了几步，河流就突然变深了，我只好整个人扑进水里。

水温温的。看来我早已经冻僵了……

距离黄色的火光越来越近，我渐渐看清，那男人手里提着的是一只圆灯笼。我差点儿没撞上木筏，赶紧抓住了滑溜溜的原木，一摸就知道，这是艘再普通不过的木筏。我抬起头，一只手伸了过来。

“快爬上来吧。”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暖意，这一点很关键。或许那声音里还有些不安，但换了我也会觉得，跟一个大半夜在荒郊野外游荡的旅客结伴而行，怪瘆得慌的。

“谢谢。”我轻声感谢他，爬上了小船。

那人默默地把灯笼提到脸旁。我没有说话，但很感激他的举动。

这是个中年男人，大约三十出头，四十不到。但一想到低调的长寿选手加利斯，我不敢再随意猜测当地人的年纪了。他的肤色很深，应该不是晒黑的，而是生来如此。直直的黑发下是一张神情平静又严肃的脸，但并不紧张，只在眼底透出一丝波动。他应该并不是一辈子都划着木筏在这河上漂流，打捞各种神经兮兮的外星人。他有点儿像达尼洛夫，只是要更健壮些，健壮得多。这样的男人很招年轻姑娘喜欢。我也许永远都成不了他这样的男人。他只穿了一条银光闪闪的短裤，让我瞬间想起了尼克•里梅尔和几何学家。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

男人不慌不忙地转了转灯笼，让火光照在我身上。我眯起眼睛，经受着他的审视。

“你脸上有伤疤，朋友，”他同情地说着，放下灯笼，“还是不久前留下的，对吗？谁的牙齿这么厉害？”

我深深叹了口气。

“一个会变形的人。”

“明白了。那这还算轻的。他离这儿远吗？”

“他死了。”

男人沉默了，但眼中流露出困惑——“怎么死的？”

不。我不能对他撒谎。

“我……也会变换形态，从某种意义上说。”

“明白了。我们这儿不允许这么做。”

“好的。我也不打算变……”

他轻轻点点头，仿佛我们刚刚说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我答应不会变身成怪物了。不错，挺好的。

“克洛斯。这是我的名字。这个名词在暗影族的任何语言中都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你好，克洛斯。我叫彼得。这个名字在暗影族的语言里也没有意义。”

“你错了。在初始星球的方言里，这个词的意思是‘捍卫者’。”

他露出了微笑。

“捍卫者？”我木然地跟着他重复。

“捍卫者，保卫者，破坏者。具体意思根据语境而定，但我最喜欢第一个意思。不，我不是从初始星球来的，别这么大惊小怪地看着我。”

“我没有惊讶。”

克洛斯点点头，“你刚来我们这儿不久？”

“刚来一会儿。我是穿过门来的。”

“明白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别害怕。”

真神奇。他还知道安慰我。

“小点儿声说话，别把我儿子弄醒了。”

我点点头，朝船头瞥了一眼。船尾似乎有个小棚子，立马让人想起《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啊哈。”我轻声说。

“我们有奇遇了？”窝棚里传来小男孩的声音。

克洛斯摊开手，并不特别懊恼，“好吧。看来我提醒得太晚了……是的，达利！有奇遇。”

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手脚并用地从窝棚里钻了出来，皮肤黑黑的，但比克洛斯要白一些。他挺直腰杆儿，直直地望着我。

“恐怕我是个挺无聊的奇遇。”我嘟囔着说。

小男孩儿似乎不这么觉得。他眼中的睡意瞬间消散了。

“这是你们的制服吗？”他大声问。

克洛斯叹了口气，“达利！”

“对不起。”

小男孩儿不好意思了。是个好孩子，还没有失去孩童的坦率和直接。

“我叫达利。”他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

“我叫彼得。”我也礼貌地回应他。

他吸了口气，又冷不丁问道：

“这是军装吗？噢……”

克洛斯朝他做了个威胁的手势，有些紧张地对我微笑道：

“真拿小孩子没办法。还是你自己来回答吧。”

“是军装，”我说，“至于我脖子上的伤疤……”

我领会了克洛斯的眼神，马上打住话头，“是一个外星怪物留下的。但我身上没有武器，这是实话，而且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连其他星球上的石头都没有。”

“太可惜了，”男孩儿认真地说，“还以为又能多一块藏品呢。”

6

灯笼的用途不只是照明。克洛斯用它和几只塑料盘子做了一顿迟来的晚饭。这对有些奇怪的木筏父子似乎没有什么高科技工具。

我把盘子里的食物吃了个精光。味道有些淡，但我现在也没资格讲究吃喝。克洛斯静静地看着我吃饭，小男孩儿在父亲严厉的注视下不敢再追着我提问，已经打起了盹儿。

“这是我们的一个仪式。”他说。

“什么？”

“这样的漂流，要持续一整个星期。这是给我儿子的生日礼物。”

我点点头。我只有羡慕达利的份儿。也许克洛斯小时候也是这样过生日的。

“噢，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们……我们那儿的生日礼物跟这儿不太一样……”

我们四目相对。

“我不会读心术。读心术都是瞎话，我从没见过会心灵感应的人。只不过，你什么都写在脸上了，我一看就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的脸好像红了。

“我只是恰好和很多你这样的年轻人打过交道。如有冒犯，还请原谅。”

“在哪儿打过交道？”我问他。

克洛斯望向睡着了的儿子。

“从前在军队里，我手下有很多小伙子……”

他不仅会察言观色，那副平静放松的外表下，隐藏着凛冽的威严感。

“你听说过……水晶联盟这个名字吗？”

他忽然有些紧张地问我。我摇摇头。

“没有。完全没听过。”

克洛斯似乎很满意。

“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彼得。几乎没人记得了，除了某几个世界。”

我的出现似乎触及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角落，人人都会在那里埋藏过去的尸骸。

我说的这个“尸骸”不一定是比喻。

“你在水晶联盟服过役？”我问他。

克洛斯再次望向孩子。

“我还指望客人能先说说自己的事情呢。”他试着挤出一个微笑，“恐怕我说的名字、军衔、星球，你都听不懂。”

他将目光投向岸边，要么是在装模作样地回避自己挑起的话题，要么是真的在找什么东西。

笼罩在星光里的世界美得恍如童话。跟我们最先到达的流浪星球不同，这里的美很有生气。闪着银光的树叶低低地探向水面，投下曼妙的影子。

“我怕错过近路，”他对我解释，“走那条路十分钟就能到家。我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彼得。节日应当在恰当的时候结束，这是门最重要的艺术。这样节日的美好就能永远留在我们心里。”

“你们每年都这样在木筏上漂流？”我问他。

“不是。去年我们是徒步的，也碰到了一位客人。但他……他没有在这儿停留。”

“你们这儿不会偶尔发生小型战争吗？”我问。

克洛斯摇摇头。

“没有。也不会有。从没有过。这是一个非常和平的星球。”

“棒极了。真羡慕你们。”

“为什么？你现在在我们的世界里，彼得。不会有人赶你走，你会慢慢了解这个世界的。”

我会了解吗？不见得。他们起初看起来都很好客，很热爱自己的星球。但在经历过上一个世界后，我开始担心这个世界也有什么内幕……

“水晶联盟是个纯粹的武装组织，”克洛斯冷不丁地说，“彻头彻尾的暴政。它创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和暗影抗衡。”

他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期待我给出什么回应。唔，我要是知道该怎么回应就好了。

“太奇怪了，我居然完全没听说过它。”

“你一看就很年轻。其实，联盟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解体了，我因此才离开联盟，虽然并不是自愿的。还有，我不是通过传送门离开的。”

老天爷，他到底多少岁了？应该至少跟爷爷同岁。我的心揪了一下。爷爷只能哼哧哼哧地在花园里散步，而这个结实的男人还能带着儿子去远足！

“最强盛的时期，联盟旗下集合了一百五十颗星球……集合这个词不太准确，应该说是掌管……”

我脑袋有些发晕。暗影族到底包含多少个世界？难道有五百个？可不是吗？毕竟一个集结了一百五十颗星球的帝国都没在历史上留下踪迹……但不是存在所谓的“赫雷斯托夫极限”吗？一个社会心理学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这个理论，该理论认为，由七十个以上不同星球文明组成的星际帝国必定会解体。根据银河委员会的档案，任何外星文明都逃不出这个上限。

“我们甚至封闭了所有被我们征服的世界里的门，”克洛斯说，“你相信吗？一开始我们试图直接把门毁掉，但我们太天真了。后来改为只将它们屏蔽，在门周围造起石棺，封存在空间中，但新的传送门还是会不断冒出来，而且速度很快。直到最后我们才明白过来，什么样的星球才会让暗影拱手相让……”

我看着克洛斯，发现自己走了狗屎运，空前地走运。他什么都说。他会给我解释什么是暗影，也会告诉我能否指望暗影给我提供帮助。

成功之神终于向我露出了微笑。

但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仍在我脑中盘旋——我来到这里，也是偶然吗？

“爸爸，什么是石棺？”睡眼惺忪的男孩小声问。克洛斯打了个哆嗦，但还是非常平静地回答道：

“那是古代皇帝们的墓穴，或者埋葬些多余的东西。”

“难道门是多余的吗？”达利抬起头，执拗地望着父亲。

“有时候我觉得，是的。”

他和孩子之间的交流让我看得入了神。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还是给出了清晰易懂的回答，一点儿都没有流露出自己对于这个话题的态度。

但这幅图景并没让我感到气愤。也许是因为，这不是导师和监护对象之间的对话，而是父亲与儿子之间的对话。

或许，一个老师比父母更受孩子喜爱的世界，是很可怕的……

“爸爸，我们已经到了！”达利突然喊起来，“爸爸！”

克洛斯瞟了一眼河岸，转过头，“啊，等离子和灰烬啊[1]……彼得，抓紧撑杆！达利，掌舵！”

一分钟后，绝望的我们已经让木筏横在了河心。小男孩自然掰不动船舵，只能我来。赤裸的双脚在筏子上不断打滑，身子只能紧紧靠住不听使唤的撑竿，但我知道，我们在朝家的方向驶去。

克洛斯收拾好背包，甩到肩上。他还是只穿着一条短裤，夜间的寒意对他来说不足挂齿。达利穿上了毛衣。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收拾东西。

跟着他们回家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还是说，他们在河上那段时间表现出的热情，并不意味着是在邀请我跟他们回家？

“需要我正式邀请你吗？”克洛斯认真地问。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

“不需要。只不过，你们估计得被我缠上一阵子了。”我厚着脸皮说。

林中的小路很窄，但清晰可见，显然经常有人来往。离开河岸十多米后，我才发现，周围的树干在星光下闪烁着细碎的荧光，灯笼照过去，如同一片片碎玻璃……

“是妈妈给我们做的路标吧？”克洛斯问儿子，“你觉得呢？”

“不是，这是出发之前我自己做的。”

“真棒。”

我心里又泛起一阵苦涩和嫉妒，不知道是嫉妒克洛斯还是嫉妒达利。

也许，愚蠢的暗影制度真的能让人获得幸福？尽管不是处处都有幸福……那样理想的社会是不存在的。也许这个世界就是用来给人过日子的。

“你们有很多城市吗？”我指的是那个神秘的联盟。

“我们这里没有城市。”

达利拉起爸爸的手：

“爸爸，城里很好玩儿吗？”

“没什么意思。”

“那为什么其他星球的人要建城市？”

“因为他们害怕孤独。”

小男孩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城市里的人就不会孤独吗？”

“也会，但他们察觉不到。”

我忍不住加入这段对话，像达利一样天真地问：

“你们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吗，克洛斯？”

“对。当然。”

达利挣脱爸爸，抓起了我的手。也许他不好意思直接叫我的名字，这会儿终于找到了和我聊天的借口，“你习惯城市里的生活吗？”

“总的来说还行。但你父亲说的对，那不是最适合生活的地方。”

“你也是个军人吗？跟爸爸一样？”

我觉得克洛斯在斜眼看我。

“我不久前刚打了一仗，”我小心翼翼地说，“战争是个可恶的东西。”

该死，我干吗要说这么老生常谈的话！像对着一个外星小男孩儿布道一样……

“啊哈，爸爸也是这么说的，”达利表示同意，“打过仗的人都这么说。但为什么还要去打仗呢？”

他要么是不小心把自己想的话说出来了，要么就是完全像个大人一样在讽刺我。

“彼得，你小时候没人跟你说过，战争是不好的吗？爸爸是因为从小学习当兵，才去打仗的。”

“达利，别没完没了……”

“您觉得和我说话有意思吗？”小男孩问。

我叹了口气。

“有意思。达利，我小的时候，大人也跟我说，战争是件可恶至极、但无法逃避的事情。如果你想要和平，就要做好战斗的准备。有时候你必须为自己的真理而战。”

“为了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克洛斯用嘲笑的口吻说。

“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让那些不想让你幸福的人无法得逞。”

“你确定，水晶联盟没有到过你的星球吗？”克洛斯好奇地问，“我好像听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他突然打住了话头。

“什么是水晶联盟？”达利立马问。

“我们快到了，”这次克洛斯忽略了他的问题，“快去，把妈妈叫起来。”

我们走出了森林，准确地说还没有完全走出来，只是树木稀疏了一些，有人工开垦的痕迹。前方树木环绕之中，出现了一座小房子，小房子只有两三层楼高，但面积很大，有点儿像英国的老式宅邸，凌厉的线条和厚实的墙壁让它看起来如同一座堡垒。

“水晶联盟……”小男孩锲而不舍。

“达利，我一会儿给你解释。快，回家去叫妈妈。”

小男孩跑了起来，消失在浓密的树影中。

“我好像说错话了。”我打破了沉默。

“没有，是我……说漏嘴了。我太久没和军人打交道了……而且还是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我不想当着达利的面谈论这些，你理解吗？”

“不太理解。”

克洛斯叹了口气。

“我们一不小心就会美化战争，彼得。”

“这一点真的是让人厌倦。”

“我们已经厌倦了。但我更不希望达利也开始憧憬军旅生涯。”

“你们这儿又没有战争。”

“那是在我们这儿！彼得，难道你听不明白吗？”

“那就干脆一个字也别提，”我建议他，“就让孩子觉得这个世界善良又美好吧。”

一般人听了这样的话可能会生气，但克洛斯只是摇了摇头，“我也没权利那么做，彼得，因为那是在对他说谎。扪心自问……我不后悔在联盟度过的那段时光。”

“你知道吗？你的这种态度很容易被察觉出来，”我坦白地说，“你家那小子会对战争感兴趣，一点儿也不奇怪……”

“没错，显然是这样。也许我是幸运的，我没被叛军处决……大帆船上第三特别旅的小伙子们就没那么走运了。联盟解体、叛乱四起的时候，它的反间谍机关也不管事儿了。我虽然没跟战斗机一起被炙热的激光烧死……但也被……”

听语气，克洛斯下面要说的仿佛是“围剿”。但他没来得及说出口。

黑黢黢的房子那边突然亮起了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一扇缓缓打开的长方形大门。

“克洛斯！”

“好了，先不说战争了。”克洛斯马上说。他动动肩膀，把匆忙收拾的背包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背好，“再说下去真要开战了。”

在另一颗星球上，一栋完全陌生的房子里，立马感觉到自在舒适——这是很少见的体验。这既跟主人有关系，也跟房子本身有关系。简而言之，居所只是主人性格的投射，而且是非常鲜明和忠实的反映。如果房子里的物品冷冰冰的，那无论多少话语和微笑都无法让人感觉到暖意。

而在这里，每个人都被温暖的氛围包裹着。

克洛斯的妻子给我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她的名字叫拉达。作为一个十岁男孩的母亲，她看上去似乎过于年轻。但我已经习惯了不去根据外表判断暗影族的年纪。那是白费力气。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感觉自己似乎在跟一位智慧、美丽、善良，但梦幻得不太真实的女性交谈。眼前仿佛是一位杂志封面上的电影明星……生活和艺术的界线模糊了。

这栋房子也很有主人的气质。它简直被主人的气息浸透了，仿佛自己也有眼睛，并用主人的眼光看着这个世界。墙上挂着孩子可爱的水彩画（我很确定画的是拉达）和景色凄冷但美丽的风景照，那毫无疑问是克洛斯拍的。我很想在扶手椅里坐一坐，在桌旁坐下吃吃喝喝，读读书架上数量繁多的藏书。我把地球、银河委员会和几何学家们全都抛在了脑后，可能是因为克洛斯的住所带有我自己家的影子，或者只是我太累了。准确地说，自踏进这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故意试图忘掉他们。我只想单纯地做客，而且是在热情的老朋友家做客。

我谢绝了晚餐。如果他们想聊天，我倒不打算拒绝，但也该适可而止了。十分钟前还精神满满带着我们回家的达利，已经被拉达哄睡着了。这里以酒代茶，我喝了一杯热乎乎的草药酒后才被带到另一个房间。这可能也是当地的待客风俗——客人要先与主人共饮一杯。喜欢效仿古代习气的文明，通常都对风俗习惯抱着敬畏的态度，我和爷爷讨论过这个话题……

我的精神已经极度疲惫，脱下衣服就钻进了被窝。星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进房间。

有意思，这里的经济形态是什么样的？应该不是几何学家的“共产”模式，在那儿人人都能保证温饱，住在一个个修道院一样的小房间里。显然，这里的模式比绿人星球要现实一些……这儿有多少栋这样的房子呢？

我能在这里找到称心的工作，也弄到一栋这样的房子吗？还是说我得先为水晶联盟卖命一百年？可惜水晶联盟解体了，那我就为玻璃联盟、锡箔联盟、木头联盟卖命……然后就能安享太平了？

彼得，这么做不合适。

解析我这个行为似乎对库阿里库阿产生了负面影响。它开始操控我的思想了。

“让我静静吧。”

彼得，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

“库阿里库阿，你怕我抛弃过去的一切，留在这里生活？”

共生体不说话了。

“别怕。”我望着窗外说。夜风轻抚着薄纱一样透明的窗幔，“我不会留下的。我记得自己的身份。我记得地球。”

地球是个很好的星球。库阿里库阿忽然没来由地说，地球上的许多地方也有美好舒适的生活方式，一点都不输这里。

我笑起来。

“得了吧……你真是个糟糕的导游。我不会留在这里的。克洛斯为自己赢得了这片森林、一位美貌的妻子、和儿子的共同旅行，还有一个舒适的家。但我不配。我在这儿感觉挺好……非常好，但这就像看着自己的未来，想象着：如果能坐在壁炉旁暖暖自己的老骨头该多好啊……而他们都是长生不老的，库阿里库阿。”

彼得，我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指的是什么？”

你还记得第一次走进门的时候吗？

“记得，然后呢？”

你当时很愤怒，满脑子冲动，渴望采取行动。于是你如愿以偿了。

“别说了……”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可没想烧毁外星人的战斗机，还和变形人搏斗……”

库阿里库阿似乎有本事让沉默都带有谴责意味……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我补充了一句。

那你再想想第二次走进门的时候。

“有什么可想的……我当时都快死了，库阿里库阿。一只脚迈过了鬼门关。我现在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了……”

彼得，你两次都进入了符合你愿望的世界。你想要安宁，不想有敌人，不想要争斗，你想要关怀，想要令人羡慕的生活，想要喘息的机会。于是你就来到了这里。

睡意顿时消失了。我躺在床上，试图回想起自己努力忘记的事情。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什么也没想，只有无尽的忧伤和痛苦还在绝望地逞威风，所以我赢了……

“难道我被牵着鼻子走了，库阿里库阿？他们只是在不停地把虚假的世界塞给我？”

共生体沉默了。

“说话呀！你不是比我聪明得多吗？喂，超级智慧体！你可不是这么服务强大种族的！”

但愿吧。希望他们是在研究你。

“这就对了。还有别的可能吗？”

也可能是，他们在为你服务，听命于你。

“你难道担心，我的种族其实是潜在的主宰者？”我喃喃自语，“库阿里库阿，你简直蠢得不可救药。现在发生的一切对你来说有意思吗？”

任何信息都能让我快乐。而不受掌控的局势能让我兴奋。

“说不定，这就是你想要的？”我带着报复的快感挖苦它，“你已经当了几百年旁观者。而在这儿，你却被牵着鼻子走。说不定，这对你来说还挺愉快的？”

有意思，不知道库阿里库阿有没有潜意识？

这也是有可能的。彼得，所有我们遇见的人，都被我做了基因分析。雪、加利斯、克洛斯、达利。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结果，”我说，“他们都是人类。”

或者说，你们都是暗影族。晚安，人类彼得。

“晚安……但你反正也不睡觉。告诉我，地球现在怎么样了？”

库阿里库阿迟疑了一下。它很难放弃自己的原则。

强大种族知道了几何学家的存在。消息已经传开了。阿拉里紫红舰队在托勒普的护卫下已经前往“世界之心”。

“那是什么地方？”

你们人类把那个地方叫作“卫城”。强大种族在那里召开委员会议。他们吓坏了，彼得。而且，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知道你曾经前往几何学家的世界，而现在在暗影族的世界。

真是越来越糟了。

“现在你不必担心我会在这里安于享乐了。强大种族做出什么决定了吗？”

没有。再过两个地球日，阿拉里指挥官会做个报告。之后它们才会做出决议。

“那强大种族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吗？”

库阿里库阿轻笑了一声。

它们不把我放在眼里。

当一个渺小又顺从的种族真好。哪怕这只是一种伪装。

“晚安，”我说，“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催眠吧。氰化物你都能造出来，肯定也能造出安眠药。来吧。要不我完全睡不着。”

催眠用不着使用化学试剂。

库阿里库阿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这是毫无争议的真理。睁开双眼时，窗外已经艳阳高照。我睡了个好觉，现在食欲满满，很想出去活动活动。

“谢谢。”我嘟囔了一句。

和库阿里库阿交流的时候仍然把话说出声，似乎是个难以根除的习惯。也许我是在用这种方式努力保持独立的幻觉？好像只要我不说出来，我的思想就仍是不可入侵的，库阿里库阿就听不见我的想法……

我叠好被子，在房间里转了转，习以为常地研究着屋里的陈设。日常生活方式是一个文明最好的名片。地球上也是一样：狭小贫乏的俄罗斯公寓总带着它的标志物——书架；装潢华丽、设施齐全的美式住宅里总放着一小摞漫画书，就像美式文化的替身；而几何学家的房屋则代表着他们健康禁欲的苦修生活；绿人的星球上则全是方便的意念操控系统、舒适的床铺和无聊的体育或音乐电视节目。

但这里有两件事让我吃了一惊。第一，这里的电器，不管是我见过还是没见过的，都跟地球上一样用按钮和触控板控制。我发现了一个类似音乐播放器的东西，还成功启动了它。说不定，我能弄明白怎么把四方形的黑胶唱片放进去，那样我就能听听本地音乐了。

第二样东西更让我欣喜。我找到了书，真正的、纸质的书。封面样式很严肃，内页的文字带着些许插图，但读起来不大容易。我能看出来那是一种文字，字母的组合有点儿像阿拉伯语，整齐地排列成一个个词，但连起来还是令人费解，几乎让我生理不适。文字只是汹涌澎湃地灌入脑中，还不能组成句子。我先用视觉接收这些新颖的黑色花纹，接着让它们在脑子里转化成陌生又刺耳的声音，然后才能明白自己读到的是什么意思。即便如此难读，我还是很难把书放下。假如那个深色玻璃书架上有本百科全书，那我肯定就黏在这儿走不开了。我努力静下心来一册册翻阅，越读越糊涂，最后只好全都放下。

格莱抬起充满恐惧的双眼，望着莉拉。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们的爱情只会带来痛苦和绝望！”

“不！”她的胸脯因为过于激动而上下起伏。

“亲爱的，我们只能让步……我会离开这里。你的父亲是对的。一个有着像我这样过去的人，不配爱你这样的人。”

男人从不轻易流下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不，不，不可能是这样！我一本接一本地抽出来看，但事实很残酷。

她举起水晶小锤，敲了一下银锣。沉闷的锣声传遍了整个会客厅，吉佳尔用自己千疮百孔的心聆听着锣声。

“亲爱的！”他高喊一声，推开了黑木大门。

查莉达躺在包厢里，她柔弱无骨的身躯被钻石丝织就的幔帐微微照亮，无比诱人。

吉佳尔低吼一声，向前扑去，扯下幔帐，跪倒在地，“哦，查莉达，我至少该得到你的一个香吻……”

“为何你要扯下幔帐？”查莉达大惊失色。

不可能！

我难过地望着刚才还让我欣喜若狂的书架。

女性小说！

在地球上，这样的小说通常是用来取悦老处女和多愁善感的年轻人的，装帧和这里的稍有不同。那些封面上通常印着一位衣着轻薄的美女，半掩芳容，好让每个女人都能把自己代入到故事中。旁边一定站着位弯下腰准备献吻的美少年，附带长着一张受女人喜爱的俊脸儿。有的是黑发帅哥配金发美女，有的是金发帅哥配黑发美女。一百本书里最多能有一本画着红发美女和划着小船的姑娘……

我的天，我遇到了少见的情况。要想从这些书里找出信息，就像从粪堆里找珍珠。当然，我也发现了一些信息：饱受折磨的主人公总是穿过门，抛下满腹忧伤的女主角。一百页后，女主角们又同样穿过门去追寻男主。当然，她们总能找到对方。偶尔还会有只言片语描写他们是怎么操纵门的……

此外，书里没有一张画着人的插图，只有风景、抽象的图案和漂亮的静物写生，没有一张人的面孔。难道他们就像穆斯林一样，出于宗教考虑不允许描绘人像，还是单纯地没想到这一点？如果答案是后者，那我倒是能从中捞一把。只要动动脑筋，给女性小说配上华丽的封面，就能大赚一笔，买下一栋房子……呸。

库阿里库阿可能还真说中了，我的确放松警惕了。好吧，也不用给我什么大房子。我可以买一面新鼓，再买只小斗牛犬，然后娶个老婆……[2]

我关上书柜，抚平头发，走出房门，不知为何还是感觉困倦。虽然不太礼貌，但我会在屋里转转，找一本真正的书读读，试着弄清楚这里的信息网络……

拉达坐在跟美式住宅一样带大门的客厅里，正读着书。

“早上好。”我轻声说。

她抬起眼看着我，“早上好，彼得。你休息好了吗？”

不，她的年纪一定比我大，大得多。在那副具有欺骗性的年轻外表下，隐藏着我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丰富生活经验。她很有力量……我在她面前感到无比弱小。

“休息好了，谢谢。就像重获新生了一样。”

“走，我带你去吃点儿东西。我家的男人们还没起床。”拉达把书放到一边。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封面，装帧同样严肃正经——《阿娜因先祖庙》。她在重读经典。

“我那个房间里也有很多书。”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儿？噢……”拉达笑了起来，“最后一个在那儿住过的人是我的好朋友……她上个月在我家做客。那儿全是女性小说。”

谢天谢地，拉达不读那些书……

“是的，我发现了。你们这儿所有的书都是这么装帧的吗？封面上没有图画，插图里……没有人物。”

她似乎微微吃了一惊，“这些都是没有本地化的出版物。你明白吗……”拉达有些窘迫，“知道吗？彼得，我现在就像在给一个孩子解释……你别介意！”

“我不会的。”

“好吧，这些都是便宜的书籍，全暗影族通行的。模板就是这样，插图上不能出现任何可能刺激到其他种族的信息。”

追问下去！库阿里库阿小声嘀咕。

“什么样的插画会刺激到其他种族？”

“彼得，你想想，难道敏感的老女人会愿意读着读着，看到两只蜘蛛在亲吻的画面？”

她没等我回答，就笑着拉起我的手。

“彼得，别多虑。我知道，你是个士兵，你对文学感兴趣，这是件好事。你想让我给你找几本有趣的入门书籍吗？”

那敢情好。

显然，我的问题就像“为什么字母都是黑色的，还每个都长得不一样？”似的，过于小儿科。现在，我被看成一个小心翼翼地想探索文学世界的粗人了。

不过，跟拉达说的话相比，这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她刚才提到了其他种族！

暗影族不只是由人类文明构成的，还有蜘蛛文明，说不定还有水母、鸟类、昆虫文明……

我连走了两次好运。

我跟着拉达走进厨房。从桌子的大小看，这里常常举办盛大的宴会。早餐丰盛又美味。我吞下了一大块煎肉排和一盆沙拉，但拒绝了那些看起来怪怪的甜点。

“你有什么计划吗？”拉达端着茶壶在我对面坐下，“想过以后的生活吗？”

“我满脑子都是以后的生活。”我郁郁寡欢地承认。

拉达点点头。她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脸颊上。

“脸上的伤疤不碍事吗？”

“没事。不打紧。”

“需不需要我帮你去掉？”

说实话，活了几百岁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伤疤这样的小问题，在地球上也能轻松修复。

“一会儿再说吧……”我含糊地答应了。

拉达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彼得，附近还有一块空地。理论上说，它也属于我们，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你有积蓄吗？”

“没有。”

“没关系，你可以贷款。说不定，你有这个星球所需要的专长呢……你可以自己建栋房子……”

“附近有姑娘可以分配给我吗？”我好奇地问。

“附近没有，但……”拉达注视着我说，“彼得，我有点儿不确定。你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吗？需要回去报仇，或者救什么人吗？”

“不想。那个世界会自取其咎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救自己吧。”

“那我就彻底弄不懂了，你……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一切都很好，”我老实说，“谢谢你。”

“我们没有惹你不高兴？”

老天啊，我快要喊出来了——怎么会有他们这么好的人？

“拉达，我对你们的感激之情简直难以言表。”

“感激我们什么？”

我摇摇头。的确难以解释。感激她让我免受风寒？感激她没有追问我的来历？感激他们对我这个陌生人伸出的援手？

“拉达，我是有故乡的。它叫地球……我知道，这说了等于没说，但是我的地球还有另一个名字。我非常爱它。”

“那里很好吗？”

“那里不怎么样，拉达。那里糟糕的地方比好的地方多，但爱是无条件的。”

她似乎被弄糊涂了。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地球？”

“因为它面临着威胁，以及荒谬的、偶然的、不可避免的危机。我希望能从别处获得帮助。”

“是外部威胁吗？”拉达的语气强硬了起来。

“唉，可能是吧。内部问题也有一大堆。但现在，整个星球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就像……”拉达皱起眉头，“水晶联盟那样的威胁？我听说，现在暗夜伪军又活动起来了，橙色集团也是……”

“不是。拉达，你从没听说过几何星这个世界吗？”

“这是那个星球的自称吗？”

“是的，我管他们叫几何学家，因为他们把自己的大陆弄得横平竖直，像用圆规和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拉达笑了，有些害羞地捂住脸，“噢……对不起。但这真的太荒谬了……不，我没听说过他们，彼得。”

“那银河委员会呢？”

“那是肺鱼族的一个教派吗？”

“不是，是一个类似帝国的组织，由强大种族和弱小种族组成，有希克西、达恩罗、托勒普……”

“种族不分强弱。”

“它们会这么划分。”

拉达点点头，“我明白了。这的确很令人厌恶。但我也没听说过这样的组织。它们想侵略你们吗？”

“是消灭。”

“真讨厌。”拉达叹了口气。

她的语气虽然不痛快，但很节制，仿佛我说的是外星人想要给所有地球人剃光头，或者禁止我们购买“可口可乐”。讨厌！那当然了！但在我眼里，这是一场悲剧，即使规模并不大……

“早上好，彼得。”

我转过身。克洛斯站在厨房门口。他一丝不苟地穿着制服，看上去有点儿滑稽，甚至还系上了领带，简直可以去赴宴了。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彼得，我本来不想打断你们聊天。但你能不能重复一遍，几何学家的星球叫什么名字？”

“几何星。”

“不是，我想听听发音。你会说他们的语言吗？”

“会……”我稍稍努力了一下，想象着卡蒂、塔格的发音……

“几何星。”

“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克洛斯的脸色愈发阴沉，“彼得，他们来暗影世界有多久了？”

库阿里库阿在我身体里叹了口气，但没有说话。

“他们不在这里。我的地球也不在这里。”

克洛斯和拉达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说什么来着？”克洛斯说，“我昨天就觉得，你是从外面来的，彼得。”

“你们不觉得惊讶吗？”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为什么惊讶？”克洛斯揉了揉鼻子，“暗影世界很大，但宇宙比它大得多。迟早……会有新的种族到来。”

达利从他的胳肢窝下面钻进了厨房。他不好意思地看着我，侧着身子溜到妈妈身边，黏在拉达身上，哼哼唧唧地对我说：

“早上好……”

我没有回答他。

我已经无话可说。

我的所有诡计、所有伪装，在他们眼里都是鸡毛蒜皮！

他们对我们一丝兴趣都没有！

“彼得，我们得单独谈谈。”克洛斯朝拉达点头示意，“这样更方便说话。”

“当然可以。”外表年轻的女人用一双睿智老妇般的眼睛望着我。她漫不经心地搂住孩子，“彼得，你要相信克洛斯。如果你需要帮助，他会竭尽全力的。”

她的眼中充满了哀伤。

“为什么？”我站起来问他。克洛斯答道：

“因为我要偿还自己的旧债。”

[1].克洛斯的口头禅。

[2].出自《汤姆•索亚历险记》第二十五章，这是汤姆寻宝成功后的愿望。

7

“超空间跳跃就这样成了我们的诅咒，我们的救赎……”

不知为何，我一开口就对克洛斯说起了超空间跳跃。我讲起最初的那批科学家，他们决定把抽象数学模型转化成机器，又说起许多年后，我们如何走到了这一步。

克洛斯的办公室在三楼，也就是房子的顶层。现在屋顶是敞开的，阳光直接透过顶棚照射在我们脸上。克洛斯坐在桌子后面，他没有看我，手里把玩着一只粗大的金属手环，静静听着我说话。我也没有看他的眼睛。

“强大种族把马车夫的角色强安在我们身上。我们以为这是因为只有人类能承受超空间跳跃，但后来我发现，人类本身就是超空间跳跃的一个组成部分。”

“你们相当于坐标？”克洛斯干巴巴地问，“能保证跳跃的稳定性？”

“是的。”

“明白了。你们的意识与暗影相连。”

“怎么关联的？”

“你们保留了最初形态。这就是唯一的解释。在进行空间跳跃的时候，你们和传送门发生了某种联系……继续说，我会解开你的所有困惑。”克洛斯扣上手环，转转手腕，仿佛在判断尺寸合不合适。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本来一切都……还算正常，直到出现了一个新种族——几何学家。其他弱小种族和他们打了个遭遇战。它们判断，这个种族的出现会改变银河委员会中原有的力量角逐，于是拉我们入伙，想要冒险一搏，因为我们和几何学家的生理结构一模一样！”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这次几何学家又逃跑了？”克洛斯冷笑一声，“真令人震惊。看来他们的确把自保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无意冒犯，我只是觉得，在这一点上，他们真的让我钦佩。”

“恕我不能苟同。几何学家非常强大，几乎能和银河委员会抗衡！现在强大种族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已经没有希望和解了。地球可能被当成几何学家的潜在同盟者，被强大种族消灭。”

“你确定？”

“是的。银河委员会毫无怜悯之心，那是个非常古老……而冷酷的组织。”

“这情况很有趣，”克洛斯把手环放到一边，“顺便问一句，你身体里那个生物是什么东西？”

“共生体……库阿里库阿……也是弱小种族之一……”

进入作战状态！

“住嘴！”我呵斥了一句，“乖乖待着，别跑出来！”

“请给你的朋友带句话……”克洛斯眯起眼睛，“不过，它本来就能听见我说话……请它别害怕，别挑事儿。好吗？”

他谨慎地挥挥手，仿佛正从身上拂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只见他的手指逐渐被一团白色的光芒笼罩，冒出阵阵热气。

“我可是水晶联盟的战士，”克洛斯提醒道，“库阿里库阿，你觉得我没和单体变形生物交过手吗……”

他手中出现了一个微微摇曳的等离子球，正发出炫目的光芒。

“我身上残留的战斗装置可不少，你可以随意偷袭我……但动不了我一根毫毛。”

那颗火球从他手中缓缓升起，在我们头顶某处发出火花迸裂的声音。

不知道我和库阿里库阿到底谁更惊慌失措。应该是我。毕竟库阿里库阿身体的一大部分还在千里之外……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彼得，”克洛斯仿佛又忘了库阿里库阿的存在，“你们的处境的确悲惨。你们没有试过和几何学家结盟吗？如果他们能在银河委员会面前帮帮你们……”

“我们绝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克洛斯，他们的世界是个怪胎。”

“那也比毁灭要好。我对他们的文明略知一二。我们星球上也住着个几何学家的退化使者，是的，彼得，他的确是从那个世界来的。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当时我觉得这无关紧要……因卡，对！他的名字叫因卡。”

这名字我似乎听过……它从我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

“你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逃跑吗？你觉得他们是遭遇了什么联盟之类的组织，吃了闷亏，才仓皇逃离银心的？并非如此！如果他们真的有坚定的信仰，那还有这个可能性。但他们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推广自己的意识形态，彼得。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曾被施舍过一点儿可怜温暖的孩子，天真地以为自己有朋友。他们是一群不幸且毫无自信的家伙，整天只会念叨‘团结就是我们的力量，我们是友好的大家庭’……”

克洛斯叹了口气。

“好吧。我来给你好好解释一下……我从头说起，尽量简短。接下来的信息，你是不可能在大多数信息网络中获得的，因为它们被禁止公开。这么说吧，彼得，我们的文明——非常古老。有可能是银河系中的第一个文明。”

“不太像……”我嘀咕了一句。

“对，的确不像。但你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里看到什么？布满灰色岩洞的星球？随处可见的发射场？整天思考星球和谐问题的灵体生物？这些都存在过。现在可能依然存在……万物的源起都是如此，彼得。初始星球派出一艘艘飞船，让它们在别的星球建立殖民地，然后其他种族逐渐加入人类族群……想象一下，假如你拥有一个自己的银河委员会……它会经历什么？战争、征服自然、和平、叛乱，各种联盟和帝国此消彼长，历史将按照正常的发展螺旋向前推进。一开始，国家和国家会为了霸权争斗不休，然后矛盾会上升到星球层面。先是一座座城市被烧毁殆尽，随后是一颗颗星球。黄金年代之后，必定迎来衰落萧条——这就是经典的历史轨迹，大家都知道，人类本性难移，只要我们还没化作宇宙本身，这些过程就会不断重演……你们有虚构类的消遣读物吗？”

“有。我们有科幻小说。”

“果然如此。我相信你们想象出来的东西，都曾以某种形式在我们这里存在过。然后忽然……哎呀，又是‘忽然’这个词！‘忽然’无处不在，我们还总是配合地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就像你们发明了超空间跳跃，我们也发明了门。门当然比你们的超空间跳跃要复杂。即使在最初，它还以物理实体形式存在的时候，也比超空间跳跃复杂得多。那会儿它还是一扇被超空间力场拉长的拱门……后来我们学会了怎么伪装和隐藏门，让它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直到把它们变成了永恒不灭的存在……”

克洛斯忽然捂住脸问我：

“你喝酒吗？”

“现在有点儿想喝。”我老实承认。我现在很想喝个痛快，不是为了迎合克洛斯，只是为了麻痹自己的感官。

摆满书本和奇妙物件的两个柜子之间，居然藏着一个小小的酒吧。克洛斯拿来一瓶酒和两只细长的高脚杯，倒了两杯浓郁黏稠的液体。他并没有和我干杯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祝你成功。”

我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那是一种辣得烧喉咙的蜜酒，比伏特加还要烈一些。甜中带苦。

“想必在你们的世界里，喝酒也是一种愉快的放松方式，”克洛斯接着对我解释，“这么说吧，彼得，门是一种非常狡猾的东西。它们不只是把人从一个世界送到另一个世界，它们还会自行决定，要把你送去哪里。”

“我已经发现这一点了。”

“进入门的人……他的意识会被……不，不是扫描，这么说太简单化了……”

“解析。”

“对，差不多。进入门之后，每个人都会去往一个能满足自己需求的世界，不会有其他情况。尽管门不可能完全满足每个人的需求，但总会尽可能贴合。你讨厌技术社会？那就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吧，去骑着马四处漫游。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去当个丛林大盗，学着弯弓射雕。或者反过来，你会去一个满是大学的星球，搞搞科研。在那个时代，暗影世界里有两大派别：发展联盟和第二帝国。所有星球上都种满了门……就事论事，这是一件壮举，几乎所有建造门的学者都牺牲了。为了对抗门，帝国和联盟联合起来——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联合。最早支持学者建造门的第二帝国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为时已晚。因为门从一开始就几乎是无法被摧毁的。帝国和联盟在腥风血雨中挣扎了百年之久。如果门只是一种单纯的交通工具……那暗影制度也就不会出现了。但一切都比最初人们以为的要复杂。‘解析’给门打上了自己的印记，门……得以复制进入者的意识，将每个进入者的思想纳入自己的意识中。”

我久久没有说话。

“你也进入过门，彼得，也成了它的一部分，而它是一个早已超越我们理解范畴的存在。”

“但那个……我最先去到的世界……”

“那说明你内心深处的确有那种需求。你当时渴望真正的敌人，哪怕对方是粗野的原始人。你得偿所愿了。你还想要战胜变形人，不是吗？也许他就是你某种恐惧的体现……是你的执念……”

我仿佛五雷轰顶，忍不住大吼：

“但他们一直处于战争中，克洛斯！我是得到了我想要的，但他们难道也想每分每秒都自相残杀吗？”

“那就意味着，在那里生活的全是喜欢战争的人，彼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属……”

我打了个哆嗦。

“他们享受着激烈又危险的冲突，在自己那悲惨又绝望的战斗中寻找乐趣。他们情感匮乏，碌碌无为。”

“而且随时准备赴死？”

“噢，赴死……”克洛斯有些难以启齿，“彼得，请你不要误会我接下来的话……”

我胸口一紧，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里没有死亡，彼得。凡是使用过门的人，就再也不会死亡了。”

为什么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应该歇斯底里地在地上打滚，然后双膝跪地，赞美上帝吗？但上帝现在已经不存在，也绝不可能出现了。

你好，天堂。

你好，地狱。

你好，暗影。

“你已经是暗影的一部分了，彼得。你可以被杀死，但仍会复活，在你想去的世界里重生。如果你想要做个了结，可能会直接在敌人身边复活；如果你厌倦了杀戮，就会在一个安静祥和的世界醒来；你或许仍会以人类之身复活，也可能变成一只鸟，或者一块会思考的水晶。”

克洛斯走上前来，把手搭在我肩头，“你也死过一次，彼得，”他柔声说，“我不知道你和变形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见过你那种眼神。这个世界没有死亡。我被非常平静且礼貌地枪决了三次，对方跟我并没有深仇大恨。还有一次，我和飞船一起阵亡了，但对于那次经历我已经没有太多印象，只知道整个世界在逐渐变暗……”

“这个世界没有死亡。”我说。这句话听起来如此空洞乏味，但没有就是没有。死亡从未存在于此刻，我们要么就还未经历死亡，要么就已经死去，“但，那些没有踏进过门的人呢？”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这样的人。门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它们从哪儿获取信息——我也答不上来，但……”

也就是说，你们没能等到这一天。我那对非亲非故的父母、真正的彼得•赫鲁莫夫，以及所有在小小的地球上活生生存在过又死去的人们——学者和基督徒，诗人和士兵，奴隶和暴君，你们或者笃信上帝，或者鼓吹无神论。你们梦想着永生，你们和费奥多罗夫[1]一样创造出自己的哲学，像吉尔斯•德•莱斯男爵[2]一样榨取他人的灵魂……圣人和刽子手、天才和白痴，你们都没有等到永生！你们都被排除在永生的边界之外。而我却站在了永生面前，在舒适的暗影之中。

我穿过了门。

银河委员会将让地球灰飞烟灭，几何学家会去荼毒银河委员会的星球，然后在废墟上建立起自己小小的友谊帝国，而我将一直在这里活下去——吃得饱，睡得好，为别人的星球而战，或者在别人的星球上做学问。

我可以为所欲为，不是吗？

如果我想当个暴君，就去一个满是奴隶的世界；想要当个奴隶，就戴上镣铐；我还能长出伪足，当个原生动物；添上四条腿，就能学着织蜘蛛网；我转而又能变回人类，娶妻纳妾，开山立派，写写十四行诗，造栋房子，种一棵树，再养个孩子。

前方等着我的——是永恒。

我哭了出来，在柔软的扶手椅中不住地颤抖。克洛斯轻拍着我的肩膀，仿佛在安抚一个孩子。我在他面前的确是个孩子。他已经活了几百年，从尸横遍野、战火冲天的星球上一次次复活……谁是水晶联盟的统领？克洛斯，为什么我好像知道答案？

一阵穿堂风吹过，门忽然打开了。克洛斯叹了口气。一双孩子的小手抱住了我：

“彼得，你怎么哭了？爸爸，为什么他在哭？”

“他得到的东西比他想要的多，达利，这总是令人痛苦。”

“彼得，别哭……”

你不理解我的心情，孩子，你从小就知道，这里不存在死亡。

秋菊春桃，物各有时，人也各有终期。但此刻，这句话却仿佛散发着焦骨的气味……

我得到的东西，比我想要的多。

现在所有星星都在我指掌之间。

“爸爸，为什么你不帮帮他？”

“别人并不是总需要我们的帮助，达利。有时候我们应该背过身去，等他自己好起来。”

“这样做不真诚！”

“但这是正确的做法，孩子。”

“哪怕不对，也应该真诚！”

克洛斯叹了口气。

“我们以前也这么想过……达利，我和彼得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谈话。你出去吧。”

“但，爸爸……”

“达利。”

小男孩离开了。

“谢谢。”我说。在克洛斯面前哭泣并不让我觉得丢脸，但在孩子面前哭，就是另一回事了。

“哪怕不对，也要真诚……”我听见克洛斯嘟囔着重复了一遍，“你想再来一杯吗？”

“不用了。”

“水晶联盟时期，我们也信奉这个原则。我们认为，门是个错误，是圈套、诱惑、死胡同。我们攻下一颗又一颗星球，试图建立一个坚如磐石的社会，取代那个‘统一的多样化制度’，也就是所谓的暗影。但后来我们明白了，暗影并没有和我们对抗，它只是让出了那些好战的世界，我们就此成了暗影的一个组成部分。所有人都可以在水晶联盟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这根本就是暗影世界的翻版。从那时起，一切都崩塌了。我们曾经的信念——不管它正确与否——现在都消失了。水晶联盟的人变成了一帮享乐主义疯子，很快，我们开始在混战中解体。贸易联盟就在那时出现了，我们自然首当其冲成了贸易联盟的打击对象……后来，我们将一个个星球拱手相让。这正是暗影想要的结局——人们终于厌倦了战争。”

“你还答应过告诉我，是什么吓退了几何学家……”

我不再用手捂住脸，而是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打算擦干泪水。这是一条所有小孩儿都知道的法则——要让泪水自己蒸发，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你哭过了。

“难道你还没明白吗，彼得？被吓跑的只是那些派出间谍的掌权者。但几何学家的间谍们再也没有返回几何星。暗影能看穿一切，彼得。它能看透人心深处的东西。几何学家并不是那么想要所谓的友谊，他们缺的是爱，普通的人类之爱。而在我们这儿，你轻易就能得到它……回去的人都发自内心地认为几何星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剩下的都留在了我们这里。有的人满心欢喜，有的人则在一颗颗星球上漫游，以为自己很想回到几何星……我们几乎根本没察觉几何学家的出现，彼得。有些地方谈论他们的人多一些，有的地方根本没人听说过他们。”

“那你们对我们的态度也是一样？”

“是的。在远离银心的地方存在一个跟我们有亲缘关系的文明，是个有趣的新闻。但也不是所有世界都关心这一点。”

“亲缘关系？”

克洛斯点点头。

“在第一帝国时期……甚至在那之前，人类就像篝火里溅出的火星一样，飞往宇宙的各个角落。成百上千艘离开银心的飞船就这样湮灭在黑暗之中。但有的火星落在了干燥的苔藓上，成为燎原之火，也许几何学家的种族就是这样出现的。一个星球上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智慧文明，但他们的情况正是如此……”

“我知道。”

“你们也是一样。我想不出其他理由能解释你们和我们完全一致的生理特征。你们不是我们的后代，也不是我们的祖先，你们是我们的孪生兄弟。”

“那么，暗影文明会帮助自己的表亲吗？”

“相当于打自己另一个表亲的耳光？”克洛斯略带嘲讽地反问我，“让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彼得。我真的想要帮你，你相信我吗？”

“我信。”

“别指望我们的星球会给你帮助。如果只是帮助你一个人——非常荣幸！我们很爱对筋疲力尽的人伸出援手，我们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至于一颗星球帮助另一颗星球……不，彼得，我们不会。”

“那其他世界呢？”

“至于其他世界……暗影世界中有很多星球，多到现在还在征服宇宙。他们的舰队总在寻衅闹事，攻占其他星球。在文明的某个发展阶段，这是一条非常令人神往的道路。你该去那些星球试试看。也许你会找到一个愿意帮助地球的星球，让他们派出远征队，用军事基地把地球围起来，横扫其他所有外来文明。如果你足够努力的话，或许能找到一个眼皮都不眨就能清除银河委员会的星球。只要他们是沙文主义者，不管是人类也好……蜘蛛、阿米巴虫或者爬行动物都行。管他三七二十一，把敌人都烧成灰烬！”

库阿里库阿在我身体里唧唧尖叫了一声。

“我不想要那样的帮助，克洛斯。”

“那你就要找到一个技术高度发达的世界，他们既要有强大的战舰，也要坚守人道主义原则。或许真的存在这样的星球。”

克洛斯显然对自己的提议很满意。

“他们也会呼吁几何学家遵守秩序。说不定几何学家会逃得更远。当然了，逃得再远也没用。暗影迟早会遍布整个银河系。那一天或许不会很快到来，但一定会降临。我们都会见证那一刻。”

我默然不语。

“你在担心什么？”

“克洛斯，难道生命的终点就是这样的吗？你们的发展已经停滞了！你们的技术水平就像被刻意冻结了一样！我看过第一帝国的影像资料，你们的生活环境跟他们那时候差不多！”

“我们？等离子和灰烬啊……彼得，你得理解我们，所有人过的都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们就想这么过日子。在这儿感觉好极了。我们很喜欢过平凡人的生活！如果厌倦了……”

克洛斯背着双手踱了两步，“我见过他们的世界……水晶联盟毁灭之后，我们无法通过门去到已经没有人类的星球，但我们以为，走出去才是正确的出路。于是我开着一艘……飞船……”

他的声音变得干涩，断断续续，仿佛沉浸在自己的过往之中，他脑中的画面，是地球上的士兵做梦都想不到的。

“我们穿过了空间内侧。我试图让飞船前往初始星球，但没能成功……我们计算错误，错过了目的地，只到达了独木舟星，那是最早的殖民地之一，那是一个非常古老的世界。当时人们都习惯用航海术语给殖民飞船命名：大帆船、快艇、汽艇、快帆……他们殖民的星球都是以第一艘登陆的飞船命名的。等我们回到正常的宇宙空间后……”

克洛斯站了起来，望着窗外，“整个星球都在燃烧，彼得。星球表面被一片等离子海洋覆盖，火舌席卷了一座座山脉，火焰在海面翩翩起舞。星珥穿透了大气层，我们眼前的仿佛已经不是行星，而是恒星……我断定他们搞砸了。那个淹没在火海里的世界，光是看着就眼睛发疼。但我们还是接近了它。我们驾驶的是联盟最好的一艘战舰，足以穿过恒星的大气层。我们朝它靠近……”

我眼前出现了他所描绘的画面。我能想象出那个熊熊燃烧的世界，和那艘用力场包裹住全身在火海上滑翔的战舰，上面载满了人类……他们都是普通人，企图在暗影的残片中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帝国……

“整个星球都完整地保存着原貌，彼得。林间有鸟儿飞舞，海浪中有海豚嬉戏。城池林立……那是我做梦都想看见的古城……街上还人来人往。但你能想象吗？整个世界都在毫无知觉地燃烧！这一切仿佛发生在两个平行时空之中。我们确实看到了大火，飞船的防护罩也在热浪冲击下发出悲鸣。但火光冲天的街道上仍有行人往来。他们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发条还在旋转，齿轮也没有磨损，但玩具已经不被人需要，可怕至极。我们很难过，仿佛亲身体会到了自己的渺小。我们试着和他们联系，但没人回应。接着，地表突然爆发了日珥，飞船的力场没能承受住，被日珥彻底撕裂。一道光闪过，一切都被火焰吞没了……假如我们还能流汗的话，那也只会是出于恐惧。然后就出现了……被解析的感觉，有些人在穿越门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切就这样结束了。我们往那个世界匆匆一瞥，就离开了。所有在那个世界生活的人，早已不需要人类社会，也不畏惧人类社会。我们在离开时还袭击了他们的星球，因为气恼，因为怨恨，我们那一击足以劈开海洋。你刚刚说我们的技术停滞了，但想前行的人，自会向前，彼得，只不过有的人走得早，有的人走得晚……”

“而你不愿向前？”

“我不想。我不知道原因。但我还没有厌倦这具人类的躯壳，以及它给我带来的便利。”

“克洛斯，那你确定你的儿子不想离开这个安静祥和的星球吗？哪怕是去宇宙中探探险。”

克洛斯看向办公室的门，满脸忧伤，“我的儿子……我和拉达一共有过六个孩子，彼得，但他们迟早都会离开。对我们来说，这个世界已经足够了；但对他们来说，这颗星球太小，太无趣。”

我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

“我也可以继续那么生活，不断追求人世间小小的欢愉，生儿育女，目送他们一个个前往更广阔的世界。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像一团虚无缥缈的影子飘过你的世界……到时候他们甚至不会想起你，就像你不会记得一只毛茸茸的小老鼠。在我们的小女儿也离开的时候，我们决定就此停下，再也不生孩子了。”

“但达利……”

“他不是我的儿子。他完全不是人类，”克洛斯斜着眼睛望着我，“别被我们世界平平无奇的外表欺骗了，彼得。我桌上有一台音响，如果闭上眼睛，你会以为有一支交响乐团在给你现场演奏，但其实音响里面空空如也。”

“那达利……”

“他也一样，是一个幻影，一个替代品，一个为充满乡愁的人准备的玩具。他永远不会长大，但也永远不会变成人类。”

五雷轰顶。

我来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啊……我是在向什么人寻求帮助和怜悯啊……

我真是太蠢。

“我们偶尔也玩玩科学，但我们的发现都是早已被其他世界遗忘的东西。我们试图保持原始的自然环境，但事实上，即使我们大肆破坏自然，它也不会被毁灭。我们保留了家庭的形式；我们年过半百依然还是一副年轻的模样；我们避世而居……彼得。我们害怕更替，厌恶变化；我们坐着木筏漂流，在森林里烧麻秆，捕野兽；我们会因为感冒打喷嚏，也会锻炼身体，并且非常非常害怕死亡，彼得！因为没人知道，门在我们死后会把我们送去什么地方！没人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克洛斯忽然俯身凑近我耳边，悄声问：

“喂，彼得，你没有看见火焰吗？我经常噩梦缠身，亲爱的地球老弟！我会梦见那个沉入等离子海底的城市，梦见那些提线木偶，他们在街道上徘徊、争吵、谈笑、逗孩子玩儿……你没有看见火焰吗，老弟？你没有被火焰灼伤吗？说不定，我们已经是死人了呢，彼得？而这些，所有这些——都是假象！我们就像化蝶后只剩空壳的蚕蛹，就像只在暗影中才会被误认为是活物的蛇蜕……而我那不存在的儿子，那个我亲手教他用火柴点燃篝火的孩子，那个听我唱欢乐的歌曲、跟我一起在雨中漫步的孩子……或许只有他是活着的，而他身边全是玩偶——玩偶爸爸，玩偶妈妈……”

他的双眼由于痛苦变得疯狂而幽深，面部的神经都抽搐起来，皱成了一团。

“你看见火焰了吗，彼得？”

“我看见了一个懦夫！”

他眼中的黑暗消失了。

“为什么，彼得？你算什么，有什么资格说我懦弱？你和自己的飞船一起被烧成过灰吗？你知道心脏被子弹射中时是怎么碎裂的吗？你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吗？你见过无论如何也不受你掌控、不容你理解的世界吗？你有什么成就，让你有胆量说我是个懦夫？”

“我始终在向前走。”

他越贴越近，我差点要被逼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推开克洛斯，朝他喊道：

“我一直在前进，我善良的哥哥！我一直看着你们这些世界，而且一直盯着那团火焰！如果不想变成这火焰的一部分，我就会去取水灭火；如果我能坐车，就不会走路；但如果我突然想散步了，也不会把车给撞坏！我自己也是个玩偶，亲爱的表兄！一个伟大的、听话的、勤勤恳恳的玩偶。是的，我没有驾着飞船穿越过恒星的大气层！但我开着飞船在公路上降落过，还没刹住车，撞上了一辆装满番茄的大巴。你知道吗？那跟你的经历一样可怕！我从未失去过任何人，因为我没有爱人，没有父母，也没有孩子！我只是失去过自我……而且是两次。一次在地球上——我顶替了别人的位置。另一次是在几何星——我住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你知道吗？失去自我也同样痛苦。你得按照别人的样子生活，既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被你取代的人。我不希望几何学家遭遇厄运，也不希望地球遭遇厄运。但我也不想要你们的天堂，这天堂闻起来一股硫黄味！”

“你已经无法离开暗影了，彼得。它已经与你合二为一。”

“随它去吧。但我绝不会生活在暗影中！”

克洛斯摇摇头。他眼中闪过的不是怨恨，而是嫉妒。

“我也曾跟你一样，彼得，在联盟刚刚建立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被鞭子驱赶着去追逐整个世界的自由，却不知道我们本就是自由的。进入门吧，彼得，去找一个愿意保护你们的世界。然后等待……等待暗影到达你的地球。”

“我们会主动来找暗影的。”我承诺。

克洛斯疲惫地点点头。

“你是个好小伙儿，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别生气，希望我没有说什么让你介意的话。说真的，我不想冒犯你。”

我的怒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痛苦。

“我很感谢你，克洛斯，只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他的脸又扭曲起来。

“你还说你不会读心术？”

“四百年，足够把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听一遍了。”

“我还是要问……达利——他注定只能做个玩偶吗？”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克洛斯，那股火焰……仍然在炙烤着你。”

他点点头。

“是的。也许它已经把我烧得一干二净了，我现在可能只是一堆灰烬。不要去碰灰烬筑成的城堡，彼得。它们虽然美丽，却无法居住。”

“谢谢你的建议。等我自己也在这火焰里被烧成灰的时候，我会想起你的。谢谢你的款待，谢谢。我要走了，克洛斯。我的时间不多。还剩两三天……地球就要毁灭了。我得抓紧时间。”

我转过身，走向房门。克洛斯大声叹了口气，但我没有回头。我打开门，发现达利正骑在楼梯扶手上。我觉得，他刚才没有偷听我们的谈话，不然不会笑得这么灿烂。真是个听话的孩子……几乎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心别掉下去。”我叮嘱他。

“彼得……”克洛斯似乎刻意地大声叫住我，“彼得，等等……三天……你来不及的。”

他此刻一脸平静。单凭这一点，我就已经非常感激他了……

“相信我，我知道一些跟水晶联盟相似的世界。你需要的是那样的同盟者，彼得，他们会帮你的，别怀疑。但那需要时间。要几个月，或者几周。只花三天就找到援军——完全不现实。架构严密的社会的确有能力调配自己的资源来帮助其他世界，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理想。但对你来说，他们做决策的时间太久了。”

“地球撑不过一周……”我喃喃自语，“克洛斯，银河委员会也是一个架构严密的组织。但它不会动摇的……”

“彼得，我很遗憾。但你必须试试，你得冒这个险。试着找到一艘能够单枪匹马保护地球的飞船，然后把它偷走！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我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零。”

我再也没法注视他的眼睛。克洛斯完全是在可怜我。我不想被同情……

我看向达利。

真糟糕，孩子。你不明白，永远都不会明白，你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你不会长大，不会被送去探险，不会让你那过于富有人性的双亲心碎。为什么你眼中也有跟克洛斯一样的同情？你怎么会理解别人的痛苦，为什么你学会了感受痛苦？玩偶不需要心，孩子。玩偶只需要有红扑扑的小脸蛋和一副好胃口，会喊“妈妈爸爸”就行……

“彼得，你遇到糟糕的事情了吗?”达利问。

我点点头。

“有人想要杀死你的地球？”

是的。杀死。他们想杀死地球上的一切，无论好坏。而我甚至无法和它一起赴死，达利……我将踏上漂泊的旅程，如同永世流浪的犹太人[3]，而且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遭受这样的苦难，也不晓得谁应该知道答案……

“爸爸，难道你不能帮帮他吗？”达利拉起我的手，“爸爸，你记得你说过，办法总是有的吗？你是在骗我吗？”

“达利，彼得的能力不比我差。如果有办法，他自己也会找到的。”

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克洛斯！你到底什么时候是在说谎——是声称你的儿子只是个玩偶时，还是把他当个人一样在交谈时？

“你就不能帮帮他吗？”

“你需要我的帮助吗，彼得？”

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帮助，克洛斯。你已经被大火烧成了灰，而我可能只能远远地感受它的热度。是你说的，不能触碰灰烬……

“我需要。”

“爸爸！”

做得对，达利。你要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相信整个宇宙都向你敞开，而你的父亲可以解决宇宙中的任何难题。你正是为了坚信这一点而被创造出来的。

“达利……”克洛斯走向我们。他看了我一眼，半带嘲笑，半带挑衅，“达利，你在家照顾好妈妈，别让她伤心。我这一走……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你们一定要等我，好吗？”

啊，克洛斯怎么也疯了！你永远都无法回到这里了！你的凡人生活已经终结了，你早已变成了你口中的等离子和灰烬。哎，达利，你还是睡前故事听得太多！千万不要放过任何一件能让你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事情。放开我的手，哭着抱住爸爸的腿吧，让他想也别想离开这里……

当然，我什么也没有说。

达利还是松开了我的手，抱住了克洛斯。好吧，随他去吧。

“爸爸，你要快点儿回来……”

克洛斯的眼中涌起深不见底的黑暗。

“达利，出去把飞行器开回来。但别被发现。”

小男孩点点头。他放开爸爸的手，看着我。你称心如意了，高兴吗，孩子？你已经习惯了把爸爸当英雄，但英雄也不是总能凯旋。

“彼得，爸爸会帮你的。他从来不拒绝帮助别人。”

“谢谢你，达利，”我喃喃道，“你可能不懂，但你的确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小男孩儿。”

孩子飞快地跑下楼梯，我转身看向克洛斯。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听他的话来帮我？他都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但我暂时还是个人类。”

“克洛斯，如果你是个真正的人类……那我过五年还会来你这儿做客，到时候你一定还在这儿。达利也十五岁了。”

“你是我逃不开的宿命……”克洛斯悲伤地说，“暗影，彼得，都是暗影在作祟。它知道你该去往何方，也知道怎么找到我。”

“嗯，你的确还是个人类。”

[1].尼古拉•费奥多罗夫（1828-1903），19世纪俄国宗教思想家，乌托邦主义者。

[2].吉尔斯•德•莱斯（1404-1440），15世纪法国元帅，连环杀童案凶手。

[3].源于13世纪的基督教传说。耶稣被押赴刑场途中，一个犹太人对其进行辱骂，便被诅咒在尘世不断行走，直到耶稣再临。

故乡

1

我以为克洛斯早已决定逃走了，想悄悄离开这个天堂，毕竟他做了太多傻事……而且是显而易见的傻事：他在这里躲藏了几十年，不敢走进门，从未离开过这个星球，全是为了保住自己逐渐流失的人性，为了守护自己身上早已不存在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是个战斗机器，其实全是一派胡言。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能预料到自己的未来。

他的未来是一片火海，只剩下等离子和灰烬。他的躯体将如同一具提线木偶，继续如行尸走肉般活着。唉，哲学家和社会学家们为精神和物质的关系争论了那么久，什么社会需求，什么精神发展……喏，这就是你们要的完美结局，这就是一份漂亮的标准答案：这熊熊火海、外星居民和非人智慧体。他们都只是木乃伊般的空壳，永远木然地逛街、赴宴，为演员鼓掌，给政客喝倒彩。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来说，这幅景象真是足够讽刺。不过说不定，客人们不会觉得讽刺，反而会觉得它引人入胜，至善至美。

克洛斯早就知道，自己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也许我的出现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借口？让他找到理由离开这个对他来说日益逼仄的舒适小家？

但克洛斯还是跟妻子道了别。

出于愧疚感，我远远走到大门口等他。这座房子一直让我觉得有些异样，站在门边，我终于明白了是什么原因：房子周围没有篱笆，只有森林，就连大门都没有上锁。

也许这个星球上根本没有罪犯，不过这一点说不通，暗影世界中有些星球应该也有疯子和强盗；可能是这里的安保和监控设备隐藏得过于巧妙，让我无法发觉；也说不定，克洛斯就是谁也不怕。他的战斗力那么强，这倒也合理……

有那么一瞬间，只是一瞬间——一阵绝望感攫住了我，似乎我所做的一切，在这里都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在这个银河系的中心，已经太久没有发生地球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大事件了。这里，一个个帝国诞生又毁灭，死亡只是另一段新生命的前奏。我可以赞赏他们“各取所需”的口号，也可以嗤之以鼻。但这样的理念丝毫不会受到影响。在暗影世界里，早已诞生了新的神祇，只是还维持着人类的形态。是的，这里每天都会有人类诞生，这些人类别无选择，只能成为上帝。

千百光年之外，在星城的特姆塔拉坎[1]，一些声名显赫的将军正在研究该根据哪条律法给我判一个远程死刑。而在宇宙的另一个偏僻角落里，一群同样身份显赫的强大种族首脑正在研究该怎么毁灭地球。

而在这里，就在我身边，克洛斯正和妻子解释来龙去脉，与自己的假儿子告别，准备永远离开自己的家。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无论一个种族多么强大，无论这个千年帝国包含了多少个文明——这些都是一场空，是幽暗的影子。

只要你还是人类，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永远都是那些和宇宙相比不值一提的小事。说实话，对我来说，我家狗的命运都比绿人永不停歇的生态之战重要得多。

就祝福他们能得到妄想的一切吧！就让他们把千万颗星星都捏在手中，拍成一个大泥饼也行；祝他们永生不灭，光着脚就能追上光速；祝他们把银河打个结儿；祝他们打个喷嚏就能让超新星熄灭。

祝他们成功！

而我只想要那个小小的地球，尽管它现在看来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它只是一颗由某个银心出逃者创造的星球，是彼得•赫鲁莫夫出生和死去的地方……

我被一股气浪推了个踉跄。回过头，我看见了正在缓缓下降的飞行器。

它很漂亮，绝了。没法用别的词形容它——就是漂亮。

一个直径三米的银色圆环，下半部分的银色机身表面带着棱边，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球舱，看起来简直像是给高康大[2]玩的拨浪鼓。我没看见任何推进器和支架。又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技术。几何学家已经接近这个水准，但在他们那里算是顶尖的技术，在这里只是稀松平常，类似三轮车。

透明的半圆顶盖无声无息地溶解了。看来这也是一种力场。我刚才还以为它是塑料或者玻璃的。

达利小心翼翼地跨出驾驶舱，跳下飞行器，得意扬扬地看着我。

“车很酷。”我说。

有意思，我现在像在夸一台老式“扎波罗热人牌”[3]小轿车。

“彼得……”男孩支支吾吾起来，“你们会带上我吗？”

他声音里似乎没有太大的期待。

哈。疯到极致了。要去哪儿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不知道。再看看同伴——一个害怕变成超人的退伍老兵，还有他永远无法成为真正人类的儿子！

“达利，我觉得你该留在家里。如果留下你妈妈一个人，她会非常伤心的。”

小男孩点点头。我们的眼神交会在一起，我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克洛斯说的什么鬼话！达利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或许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不是活了几百年的克洛斯在假装平静地生活，而是达利给自己造出了一个小小的玩具世界，而现在只是大方地牺牲了一个自己的玩偶，陪我去冒险……

真是疯了。

一口深不见底的漆黑水井……

暗影世界中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这里谁是真人，谁是玩偶？或许，我只是在漆黑的星空下，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做梦。或许我眼前的一切只是一部电影，而他们正好奇地研究着我的反应？或许我被几何学家俘虏了，被锁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智慧的导师们正在研究该拿我怎么办。放我走？把我扔进集中营？还是消灭我？

彼得，别想了。我无法反驳你的猜想，但这是一条死路。据我所知，有两个种族都是因为不再相信宇宙的真实存在而灭亡的。

我勉强咽下喉头的块垒。心脏狂跳着，像是想从胸膛里蹦出来。

库阿里库阿是对的。人类的心智不是用来分辨客观和主观世界的最佳工具。

达利忽然精神一振，不再盯着我看。我一回头，发现克洛斯已经站在门口，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他的动作未免太快，要么是和妻子的谈话十分简单扼要，要么就是边穿衣服边说的。

他的制服是用一种闪闪发光的透明布料织成的，仿佛一副用合金和钻石熔炼而成的薄薄软甲——这倒也不无可能。令人目眩的光芒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闪烁。我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很遗憾，这衣服我只有一套。”

“水晶联盟不会是因为这身制服得名的吧？”

“不是，彼得。水晶是我们理想纯粹性的象征。”

达利贪婪地打量着他的父亲。他可能见过这身制服，但应该很少有机会看到父亲穿出来。

“拉达不打算出来，用责备的目光送送我吗？”我问他。

“你跟我们一样，都是暗影的玩具。别多虑，没人会因此责怪你。”

他走到孩子面前，胡乱揉了揉他的脑袋。

“再见，孩子。等我回来，好吗？”

达利可能是被自己任性请求的后果吓坏了。他看向我，仿佛希望我拒绝他父亲的帮助。

对不起，孩子，不管你是不是一个真人，我现在都不打算舍己为人了……

“爸爸，你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们只需要等着我。”

有位诗人是怎么说的来着……“但允诺之中的遥远再会，无法给任何人庇护。那远远呼唤的爱，也无法给予任何庇护……”[4]

我也曾向地球许诺会回来。但如果等我回去时，它已经不在了，我该如何自处呢？

“上来吧，彼得。”

飞行器悬停在半米高处，旁边没有踏板。我爬上银色的圆环，看到舱内的景象后，整个人瞬间凝固了。

飞行器里没有操纵面板，没有驾驶座，只有黑暗——深不见底、漆黑一团、阳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它几乎有形有质，仿佛一团染了色的棉花。只不过世上不存在这样纯黑的染料。

“坐下。”

怕黑的小男孩总要面对现实的……

我向前迈了一步，像是跨进了一潭冷水，但黑暗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冰凉。它很柔软，富有弹性，还挺舒服。我慢慢坐下来，感受着看不见的支撑物如何包住我的身体。我应该一动不动，这样就能让空间慢慢凝结，任它在我周围塑造出一个极度舒适的环境。

“脑袋也进来。”克洛斯指点了我一句。他终于发现了我不知所措的原因，“这只是个保护层。别怕。”

我潜入了黑暗之中。

啊哈！

原来飞行器里面不是一片漆黑。从内侧往外看，飞行器完全透明，只有脚下的地板看起来稍微暗一点儿，仿佛隔着一块烟灰色玻璃。我能隐约看见飞行器的外缘，或许那是飞行器唯一有固定形状的部分。我的行动不受任何束缚，但同时周围的空间又能随着我的姿势任意固定，不管是躺是坐，还是倒挂金钩。

虽然不太习惯，感觉却很舒服。但是见鬼去吧，我们的自动座椅也不差！

克洛斯仍站在达利身边，温柔又严肃地对他说着些什么，可能是在鼓励他，让他相信自己的父亲……

非常奇怪。那些已经来不及留住自己人类身份的人，却比大多数人更有人性。难道只有跨过那道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生死界线，我们才能正确评价那些自己可以得到、但早已不需要的东西？

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出路了吗？只能用活生生的锚拴住自己的人性？

克洛斯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如果他能超越自己那层人类的外壳，将获得多少欢乐？或许，我们所有的情感、爱和友谊，都只不过是欲望的可怜影子？甚至，就连永生的克洛斯都会为这些年的时光感到惋惜，因为他把时间浪费在了一个人类扮演游戏上……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克洛斯拍了拍达利的肩膀，向飞行器走来。

天空。无边无际的天空。

我们越飞越高，周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上挂着的太阳盖不住星星的光芒，就如同一只黄色的盘子，伴随着一片五颜六色的灯火……暗影世界里有诗人和艺术家的星球吗？那些星球上会有橙色的雨或绿色的闪电吗？也许有五颜六色的太阳在天上跳着圆圈舞，周围洒满钻石般的星星？那会不会有纯粹的美学世界、灵感世界、狂热崇拜的世界、悲痛的世界、圣洁之爱的世界？当然是有的。它们和战争世界、牢狱世界、血腥暴君的世界、宗教狂热者的世界并肩而立，和克洛斯那个固执地假扮人类世界的悲伤星球一样存在着……

暗影。

这个名称并非来源于那个昏暗的流浪星球，更有可能是人类心灵深处的阴影。暗影给予每个人实现自我的自由，信息网络没有对我说谎。只要进入门，那些真正想要离开的人就一定能够离开，去往一个能实现梦境的地方，找到梦寐以求的朋友和敌人……

“克洛斯，我们要去哪儿？”

他半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黑了，他的星球已经在无垠天空下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进入了梦乡……

“去贸易联盟的空间站。”

“我还以为我们要去找门……”

“不，彼得。我们随时随地都能去，走两步就能找到门……但我真的很想回家。为了能回去，我必须绕开门。”

克洛斯摊开双手——他的钻石战甲闪闪发光。

“而且我还不能死，彼得，我死后不一定能变回人类。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

“我明白。对不起。”

“不必道歉。你没有给我其他选择，小伙子，一点儿也没有。拒绝你的求助会违背我五十年来的原则。和你一起去又毫无胜算……但无论如何，这还算是一个人类会做的选择。但你并没有错。也许，是我的抉择时刻真的到了。”

“为什么我们要去找贸易联盟，克洛斯？”

“这是备用选项。除了暗影和门以外，希望最小的一个选择。贸易联盟并不试图像水晶联盟那样和暗影对抗，但他们一直在一个个世界之间迁徙，而且足够强大，新出现的帝国根本无法干涉他们。他们知道的可不少。”

“他们会帮助我们吗？”

“有可能会。他们的理念是——能服务人类的不止有暗影。联盟的飞船能带你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世界，而且……我在水晶联盟里的很多朋友都选择了这条路。他们最终选择投奔那些摧毁自己的敌人。而我，可能是过于自负了……”

“但我应该请他们帮我做什么呢，克洛斯？他们能派出一支舰队去保护地球吗？”

“这不是他们的行事方式，”克洛斯打断了我的话，“不是，彼得。要想救你的星球，我只看到一条路。那就是进入暗影。”

“什么？”

克洛斯轻声笑了起来，“你竟然这么吃惊……彼得，在短短几天内就找到愿意保护一个遥远星球的同盟者，这是白日做梦，就算在暗影世界里也不现实。但如果暗影能到达你的世界，就会保护你的地球。”

“怎么保护？”

“一颗拥有门的星球，就不再手无寸铁了。不是每一艘飞船都能接近它，不是每一件武器都能破坏它。即使你们的银河委员会还是选择攻进地球，它们也杀死不了任何人，所有人都能复活。”

“门是必须的吗？”

“是的。以前建造一扇门需要很长时间，非常复杂。现在一切都很简单。据说，正是贸易联盟在给新的世界建造门——无论这个世界有没有生命，只要它需要在暗影世界里存活。”

“他们反对暗影，却建造门？”

“当然了。这是他们的对抗方式——非暴力抵抗。贸易联盟会给你一条出路，但不会干涉你们的生活方式。”

克洛斯沉默了。我还等着他继续说服我，但他没有说下去。现在摆在我眼前的是唯一一条正确的道路……至少克洛斯是这么认为的。

“告诉我，为什么你反对暗影？”

“我？反对？”

“你加入水晶联盟，又四处摧毁门……”

克洛斯叹了口气，“我的感受无关紧要。”

“但我还是想知道。”

“很久很久以前，彼得……很久以前，一个小男孩出生在一个暗影世界的小星球上。他长啊长啊，终于到了自己星球的成年年龄。他在战争中玩耍，磨炼射击技巧，学习怎么成为一名反间谍人员……在他的星球上，孩子们都是这么长大的。后来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位姑娘。她跟他出生在同一个世界，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儿。是不是很老套，彼得？”

“还好。”我说。

“下面的故事更加老套。他们长大了。但摆在姑娘面前的，是一份与另一个可怕星球的合约……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记得那个星球了，但当时，只要一提起‘苏丹王国’这个名字，就能引起无尽的恐慌。不过只有他们的星球不惧怕‘苏丹王国’，因为他们的父母常常贩卖自己的孩子。他们是银河系里最好的士兵。可以说，不管为哪个星球抛头颅洒热血，对那姑娘来说都无所谓。但问题是，男孩要被送去彩虹桥，这意味着他们会在战斗中相遇，拔刀相向。而孩子们的感受没人在乎，他们早在出生前就被卖出去了。于是，男孩和女孩逃跑了。”

他平静地说着这段故事，仿佛不是在说自己。但谁知道，这段四百年前的初恋结局到底如何呢？

“少年当时已经接受了第一次战斗改造手术。完全可以‘神挡杀神’。他们什么也不怕，甚至也不怕蒙羞——在他们的世界里，门被认为是逃跑的懦夫和失败者才会选择的道路。但没有人阻拦他们。他们就这样走到了门前。那是一个垃圾堆，这是常有的事儿……那里没有看门狗也没有围栏，只有一堆垃圾。他们钻进了恶臭的垃圾堆，手拉着手，期待着自己眼前出现一个全新的世界……只属于他们的世界。我不知道姑娘想去哪儿，小伙儿又想要什么样的世界，我已经忘了。也许当时他脑中想的是一片大海，因为他们的星球上没有大海。你永远无法欺骗门。门打开了。男孩儿站在海边，而他的掌心……”

克洛斯缓缓抬起双手，“他那双无坚不摧的手，并没拉住姑娘。接下来……又是老生常谈了。他看都没看一眼在耳边咆哮的大海，就又回到门前。门再次打开了，它日复一日地开开合合，男孩儿就这样在一个个世界之间穿梭，满心想找到女孩。因为没有她，暗影世界的所有礼物都毫无意义。他见过发光鸟群一般的云，与会飞的岛屿一齐在风中追逐嬉戏；他见过成片的原始丛林，半裸的原始人与自然和谐共处；他也到过大都市，那里的高楼遮天蔽日；他还见过沿着黄金石阶潺潺而下的瀑布和原野尽头的小屋，那里的主人给了他一些食物，还安慰了他许久……但没有她，这些都没有意义。有时候，男孩觉得自己已经踏遍了整个暗影世界，但立马又会反应过来，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尽头。他哭过，但总会擦干眼泪，再次走进门，等待奇迹出现，因为姑娘也一定在找他，她不可能不找他……有时候他会丧失理智，跳进战火肆虐的世界，根本不在乎是同谁作战。他成了一名出色的战士，某些地方还短暂出现过关于他的传说……在其中一个世界，他被推选为统帅，在那里留了下来。他决定，如果暗影不想让他找到姑娘，他就炸毁这个世界。男孩发誓，他要创造一个新的帝国，攻占全宇宙，夺回自己的姑娘。但他不知道，在他之前已经有多少男孩发过这个毒誓了……”

“你最终也没找到她？”我问。

“没有。后来，男孩逐渐成熟，更加智慧，也终于不再念叨那姑娘的名字，这时他才幡然醒悟。可能只有他爱过罢了……他在爱情那令人目眩的光芒中烧昏了头，而那姑娘只是火光中的幻影。也没必要怪罪她。她自己也曾坚信，他们会拥有永恒的生命和爱情。但暗影……暗影知道真相，并给了她真正想要的自由。”

“你还是不能忘记她吗？你依然无法原谅暗影吗？”

“忘了……我早就把她忘了，彼得。我几乎已经不记得她的样貌了。我和拉达之间的回忆比跟她的多一百倍，我们比那对稚嫩的情侣共享过更多悲喜。我无法原谅的是另一件事，彼得。是那个瞬间……我第一次进入门的瞬间。我还记得海洋的气息，波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和深红色的天空——当时正值日落……我曾有过片刻的欣喜，以为我们终于可以两人独处，迎接美好的未来，但那个刹那转瞬即逝。然后我看向自己的手，手里空无一物。日落的余晖消失了，大海一片死寂，只剩下痛苦哭喊的男孩。那种痛苦才是我无法释怀的事情，彼得。”

“暗影不会带来幸福。”

“暗影只能给你自由。但如何支配这份自由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情。如果你的自由建立在另一个人的不自由之上，那并不是你的幸运 。”

“也就是说，暗影世界里没有幸福。”

“的确，这里没有幸福。彼得，如果你以为可以找到一个能帮助你的理想世界，指望它给你的地球带去繁荣、安全和幸福，那你就错了。至少会有其中一点无法满足。”

“我寻找的只是自由，克洛斯。”

“那又怎么样？你已经找到它了。你觉得它给你带来了多少快乐？”

“并不多。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去寻找什么了。”

我们陷入了沉默。飞行器在星球上空飞驰，周围群星闪耀。遥远、美丽又自由的星星，被一条看不见的锁链连成一片。

如果这条路不能通向正确的结局，我该如何选择呢？

是选择几何学家坚定的梦想？

还是选择银河委员会邪恶的实用主义？

或者暗影世界冷漠的自由？

当你只有两个选择的时候，总是会指望第三条出路。

但只有当童话里排行第三的小儿子战胜恶龙之后，第三个愿望才能实现。

无论是在不自由的世界、铁律森森的世界，还是自由无度的无政府主义世界，人都注定会受到伤害。他们失去、追寻、犯错，不断遭遇痛苦，不断经受苦难。我需要的东西，没有人能给予我。我要的是一个天堂，而天堂并不存在。

“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克洛斯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的建议……我唯一的建议，还是接受暗影。它不会阻碍你。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幸福，就会得到它。这比真的死去要好，好得多。”

“我爷爷寄居到小蜥蜴的身体里之后，也总这么说。我现在很需要他的建议。”

“那你也可以冒险进入门。如果你真的想找到自己的爷爷。”

“我怎么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唉，成熟点儿吧，小伙子。话说回来，仔细看着前面那颗绿色的星球……”

我点点头。不能让克洛斯觉得，我还分辨不出星星和空间站的区别……

“我们离它还有将近一百公里。”我说。

“不，还有将近一万公里。”

真想不到。我居然估错了两个小数点。

“它的直径大约有四千米？”

“如果要说直径的话，那差不多……”

测算一座空间站的直径是没有意义的。它并不像立体几何教科书里那么规整，也不像个标准的海胆。它的主体部分是多边形的，底座上支出一圈直径近百米的金属管，呈放射状分布，暗绿色的外壳凹凸不平。

“看起来有点像某种动物。”我说。

“这是他们向传统致敬的方式。贸易联盟早就不再培育生物飞船了。”

我一下子被呛得说不出话。暗影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我能想象出的东西，暗影世界大概都有过。

说不定，它还会向我展示一些超出我想象的东西？

飞行器缓慢地在金属管之间穿行。我没有看到任何类似太空站入口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大的金属管，它朝着我们的方向伸了出来。

“他们人不坏，”克洛斯说，“尽管并非所有成员都是人类……”

“为什么他们的空间站这么大？”我无法把视线从逐渐逼近的金属管上移开。现在我们似乎正在钻进它的内部……“他们运送的货物很庞大吗？”

“说什么呢？这个世界几乎从不生产什么有趣的东西。贸易联盟的空间站都是一模一样的，无论它附近的星球重不重要。这么做比较方便，如果有哪个世界突然变得重要了，他们也不必再为此重建空间站。”

我们驶入了那根朝我们伸来的金属管。上一秒眼前还是茫茫苍穹，下一秒我们就进入了一间明亮的气密舱。

“现在最有趣的部分来了，”克洛斯像个解说员一样，“尽量不要因为他们的外貌、行为和问题大惊小怪。虽然你来到我们的星球时也表现得很平静，但那次你毕竟是通过门来到我们那里的。而现在这个世界对你来说，不是预想之中的目的地。”

飞船的顶盖已经打开。他轻巧地往上一蹿，钻出了飞行器的保护膜。我跟着他钻了出去。

我们就这样站在气密舱里——它平平无奇，跟我想象中毫无二致。

有什么可让我大惊小怪的？

如果克洛斯认为我还会惊奇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就算卢克•天行者和达斯•维德[5]一块儿彬彬有礼地走进来，或者两个小妖怪跑跑跳跳地进来抓着我的手，甚至一只挂满武器的金属蜘蛛爬进来，我都不会诧异。这可是暗影世界。

墙壁摇晃了一下，像流体一样开始弯曲变形。一个人类的身影穿墙而入。看到这一幕，我已经非常欣慰。

来者是个年轻的姑娘，长相平平，穿着带鳞片的白色太空服，手里握着武器，看起来像一支短筒步枪。

“欢迎来到贸易联盟空间站，”她不带感情地说，“请报出姓名。”

“还得给你检查护照是吗，玛莎？”

姑娘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脸上。

“怎么？”我好奇她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不认识我了？”

“彼得……别佳……”

她的双唇颤抖起来，手里的枪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看到我们拥抱在一起，克洛斯呆住了。我简直不敢相信！玛莎•克利缅科，国家安全局少校，不久前还负责看守我的狱卒，此时却号啕大哭着挂在我脖子上。唉，玛莎，那个装了炸药的颈环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哭了起来。

我们在这个有亿万种生物的世界里居然能够重逢，是个奇迹。但这个世界里没有偶然的奇迹。

一定是我们中的一个极度想要找到对方。这个人应该不是我。我倒是无所谓会不会永远在暗影世界中失去玛莎的踪迹。难道对她来说，我竟然如此重要？她想找到我的心情，比克洛斯想在千万个世界里找到自己初恋的心情还要急切？

“我……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玛莎哽咽着说。

“彼得，你们认识？”克洛斯问，“这是……你的同伴？”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们可是在暗影世界里……”我一边轻抚着玛莎的背一边嘟囔，“好了……别哭了，姑娘。这不是很好吗？你看，我们又见面了……”

“我以为一切都完了……我以为你会永远消失在这里……但我发过誓，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老天啊！

暗影，你不觉得羞愧吗？

两个为了爱情从自己星球逃走的孩子到底算什么？这成千上万的星星到底算什么？他们在俄罗斯国家安全局雇员对待工作的英雄主义情怀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暗影，你太荒诞了。从小缺少爱和温暖的玛莎姑娘，将自己的爱献给了祖国，却来到了这个注定会和我相逢的世界。

我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

或许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挺可笑的，但即使这样的爱也值得尊重。

“现在一切都回到正轨了。”我又安慰了她一句。

“彼得……”玛莎从我怀里挣脱出来，匆匆瞥了一眼克洛斯，但并没有过多注意，“我太高兴了。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说，只有我能找到你，因为你已经不爱他了，你永远不会跟他去到同一个世界。但我根本不想再踏进门了，我害怕它们！”

“爷爷说？爷爷也在这儿？”

“是的，”玛莎笑了，“对了……你还不知道……别佳，如果你知道……我们到过什么样的世界……那里太可怕了……但现在……”

这就兜兜转转地回来了。

当然，过程很曲折。我需要那个让我杀死加利斯的世界——命运（或者是门？）给我指派了一位严厉又温柔的长官，又让我失去一位挚友。我也需要克洛斯和他的仿生人儿子所在的世界，与年迈到不敢再爱的克洛斯相遇。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我最终回到爷爷身边。

尽管那个孤独疲惫的老人只是给自己买了个礼物，然后把这份礼物按照自己意愿培养成未来战士；尽管我们曾无比慷慨地彼此折磨；尽管我们之间有无数个谎言。

玛莎，对不起，我又想到了联邦安全局给你的任务……就算我们无法亲近起来，也不要再背叛对方了。

暗影，我不怕你……我既不畏惧你，也不渴望你，因为我依然比你强大。

“怎么样，你会放我们进去的吧？”我问她。

玛莎幸福地咧开嘴笑了。

“当然了。走吧，爷爷现在在长官那儿，跟他们东拉西扯呢……他看到你会很高兴的！”

啊哈，你又叫他爷爷了。不错。

“这是我的同志。”我点头示意了一下。我不敢贸然称他为“朋友”，我现在有点儿害怕这个词，“他想要帮助地球，给我们出了一个主意，虽然这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但……”

玛莎和克洛斯默默握了握手。克洛斯看着我，似乎非常想让我们相信他的话，他语气十分坚定地说：

“孤独，彼得，是孤独助了你们一臂之力。暗影的世界过于庞大，但你们命中注定会找到对方。”

[1].公元10至12世纪古罗斯城市。

[2].法国作家拉伯雷所著小说《巨人传》里的巨人国国王。

[3].苏联小轿车品牌，以实惠易保养为卖点。

[4].出自苏联诗人亚历山大•科特切科夫诗作《吸烟车厢之歌》（1932）。

[5].电影《星球大战》三部曲的男主角和头号反派。

2

每当紧急集合的时候，地球的空间站会变成军营，或者变成疯狂的电脑天才和没完工的飞船的结合体；阿拉里的太空舰内部则像一根被风化侵蚀的石柱；而贸易联盟的空间站又是另一副模样。

它是一条路。尽管很诡异，但这里只有一条路。

那些巨大的金属管里面全是空荡荡的，间或出现一些闪着灯的操纵面板。我们沿着充当地面的那一面往前走。空间站里的重力大小丝毫不输地球。不过越往高处去，重力越是急剧变小。一个女人一蹦一跳地迎面向我们走来，挥挥手，飞向天花板。她穿着印花长裙，让人想起地球上娇媚起舞的吉卜赛女郎。我忍着头晕仰起脸，看见那女人稳稳地站在了离我们五十米远的天花板上。

“他们的人造重力场做得很棒！”玛莎兴奋地说，“很像那个倾全美国之力建造的大气缸奥尼尔圆柱体[1]……但这里的重力不是靠自转产生的。”

“这不就是一个带大梯度衰减的表面重力场吗？”克洛斯耸耸肩膀，“难道你们还没掌握这项技术？”

“我们完全无法掌控重力。”我老实承认。

“那你们在太空里怎么办？”

“到处乱飞。”我沮丧地告诉他。

“不，我是说，你们怎么解决在太空里的生活问题？比如，怎么排泄？”

“别问了！”我央求道，“你自己猜吧！”

克洛斯显然对我的反应深感不解，我只好像给小孩子上课一样给他解释：

“这是个很多孩子甚至一些大人都会提的问题……”

终于也能让他难堪一回了！

“去年我们还被拉去给孩子们上课。学校需要培养更多飞行员……必须搞一场生动的宣讲会。所以我有各种现成的答案，有些是讲给小学生听的，有些是给中学生准备的……”

“没必要。我能自己意会。”

我们一直朝前走。隧道两侧偶尔出现一些漂亮的小房子，与地面垂直而立。其中一座屋子旁还坐着个黑皮肤的老头儿，他正悠闲地叼着烟管，吐着形状奇特的烟圈。

不，克洛斯，我丝毫不觉得惊奇。这不过就是一个外星老黑人坐在墙上抽烟而已。

而玛莎似乎已经习惯了贸易联盟的空间站。难道这就是她理想中的世界？空空荡荡，精致奇巧。这里的居民对彼此几乎毫无兴趣，氛围简直像个哥萨克军团——这就是她想要的环境？

不过，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想想我自己，不也差点儿没留在一个奇怪的世界里……

“你爷爷该多高兴啊，”玛莎说，“不，彼得，你根本无法想象……这对他来说是个多大的惊喜……对你来说也是……”她冲我调皮地一笑。

“你端着冲锋枪出现已经是我的惊喜了。”

玛莎摇了摇手里的武器，“这只是一把……电击枪。似乎没人会来袭击贸易联盟，你看，就连我都被派出来迎接客人了。”

“在这个世界里，的确没人会来袭击他们，”克洛斯承认，“但也有些空间站一直在和附近的星球交战。”

“我听说过……”

看来玛莎已经深深融入了贸易联盟的生活中。她的语气听起来相当真诚。

“克洛斯，我看，您也有战斗经验吧？”

“多少有一点儿。”克洛斯就像在给达利解释什么是石棺一样，语气平静。

“贸易联盟能帮助地球吗？”

“我和彼得讨论过这个方案。不，按照贸易联盟的政策，他们不会那么做。但要找到一个愿意积极介入的世界，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据我所知，你们的地球只剩下两三天了……”

玛莎呆立在原地，“三天？”

“我问过库阿里库阿了。”我给她解释。

“它怎么会知道？”

对了，玛莎当然会惊奇。没人知道库阿里库阿这个温驯弱小的生物的本质。

“他和同族的其他……个体有联系。”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强大种族已经知道了几何学家的存在。阿拉里的舰队已经被召去讯问。显然，我们前脚走，这些事后脚就发生了。”

“三天……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但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说，我们至少还有两周……”

“玛莎，走吧，”我轻声催促她，“我们要尽快和爷爷商量这件事。”

不知是贸易联盟的生活当真如此不便，还是玛莎不知道更快的交通方式，我们走了一个小时才走到空间站中心。途中主要是步行，只有两次乘坐了巨大的电梯。空间站的居民逐渐多了起来，但没有人注意我们。或许，正是这种漠不关心的人际关系吸引了玛莎？我们见到了许多奇形怪状的事物：身体比例异乎寻常的人类、从墙面和天花板上长出来的房子、一群从隧道中间飞过的孩子——他们不是在飞，而是被某种力场牵引着前进。还有一次，一头跟河马差不多大小的生物从远处飞过，但我没来得及看清，那到底是一只外星生物，还是个形状奇特的机器人。

我们一路向前，逐渐接近空间站的中心。现在隧道变成了环形，一圈摞着一圈，克洛斯显然对此见怪不怪。他见过太多空间站了。

显然，我告诉玛莎的噩耗中断了其他所有话题。我简单说了说自己的遭遇，希望引起她的好奇。但玛莎只是点点头，默默听着，什么也没说。她的经历可能比我的要可怕得多，或者她自以为如此。

“达尼洛夫去哪儿了？”我明知故问。

“不知道。这里至少有二十万颗星球。”

“是吗？已经有这么多了？”克洛斯突然插了一句，“暗影在扩大……”

我沉默了。这实在是骇人听闻。如果庞大的暗影是莫斯科、新西伯利亚或者星城，银河委员会在它面前就只是个贫穷的外省小村。

“我一开始也吓了一跳……”玛莎点点头，“但你想想看，彼得，暗影文明里很少有居民数超过百万的星球。”

这很合逻辑。选择如此之多，为何还要在拥挤的大城市里蹉跎，在暗无天日的星球上消磨人生？人口越少，居民的满足感就越高。

“也有些人口众多的世界——一般来说都是某个帝国或者联盟的首都。但有一千多个星球——居民数只有一位！”

“一个变态自成一个世界……不过，这些信息你们掌握得很清楚嘛。”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说，贸易联盟掌握的信息量最大，至少按照人类能掌握的信息形态来看。此外，有一些星球的居民已经进化成了完全超越想象的生物。”

“这我也知道。”

“好了，我们快到了……”

我们终于走出了隧道。这里的隧道直径已经达到几十米，墙上已经没有房屋。走到最后几步时，我才发现不对劲——玛莎一直盯着我看，克洛斯也开始对我微笑。

怎么了？他们想给我什么惊喜？是隧道尽头会露出蓝天吗？是清新的微风吗？还是小鸟的欢唱？

我脑子里冷笑一声，阴沉着脸跟在玛莎和克洛斯身后。隧道口像个大漏斗一样，我们顺着它溜到了地面上。落地的瞬间，我有些晕乎，大概是因为重力方向突然改变了。

一切终于明朗起来。

这简直是神的恩赐！

脚下绿草如茵。头顶飘过一团团轻柔的白云。一条不疾不徐的大河上浮动着点点白帆——也许是游艇，也许是帆板。树木郁郁葱葱。远处有些小屋和纤长优美的高塔，上面插着旗帜……

“这地方很可爱。”我说。

玛莎和克洛斯都紧张地盯着我。我回头看着那个漏斗状的入口——它连通着“下方”灯火通明的隧道。隧道里还有人若有所思、不慌不忙地往上爬，向我们走来。

“我是在真心赞美这个世界，”我向他们说明自己的感受，“真的。克洛斯，我以前看过一部儿童电影，讲的是一群孩子乘坐光子飞船去到了另一颗星球。那是个……杜撰的故事，那样的飞船并不存在。但在电影里，那艘飞船上也有一个模拟室，能模拟出完全开放的室外环境。”

他们又微笑起来，甚至互相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克洛斯也就算了，玛莎为何也在大笑？

“彼得，你再仔细看看。”克洛斯说。

我再次望向这个“虚拟世界”。但……

如同遭到一股电击，我感觉到了门的存在。一扇，两扇，三扇……它们就离我不远，在河边，在树林后面......

“这不是模拟室。”

我打了个哆嗦，脊背一阵阵发凉。我又顺着隧道的漏斗往下看了一眼，吓得倒退一步。

隧道离我很远很远……

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贸易联盟的星球，”玛莎郑重其事地介绍，“他们的每个空间站都有通向这里的出口。”

“隧道是门的替代品之一，”克洛斯接着解释，“贸易联盟迟早会在各个星球之间架设起自己的隧道。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结果会如何。但你知道的，我希望他们成功。对我来说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的天……”我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这里的门体贴地掩饰了传送发生的瞬间。它看起来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是空间里的一个洞，仿佛爱丽丝的兔子洞[2]……

“这就是为什么，”克洛斯兴奋地说，“我觉得你们应该接受暗影。不受控制的移动系统有许多缺陷，但他们这个系统迟早会发展壮大，解决门带来的问题。如果你想要信赖超级智慧体，想要获得永生，就进入门吧。如果你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在一个个世界之间旅行，那就请贸易联盟助你一臂之力。”

“这东西现在就可以当作交通工具使用！”我兴奋不已，但还是后退了一步，好离漏斗口远一点儿，“对吗？只要飞到空间站，来到这里，再从这颗星球去往另一个空间站……”

“贸易联盟暂时还不鼓励这样的旅行，”玛莎说，“他们似乎有些畏首畏尾。怎么样，继续往前走吧？”

我们来到一座小屋前。这是一栋一层小砖房，很舒适，但并不简陋，像是中产阶级的度假别墅。

“这是他们分配给我们的房子，”玛莎对我解释，“是为了让我们尽快适应环境，他们自己也更喜欢住在空间站里。”

屋子被一座小花园环绕着，里面栽满了鲜花盛开的树木，乍一看很像苹果树。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又在大吵大闹了，”玛莎耳语道，“你就……自己进去吧。给他个惊喜。”

她朝克洛斯点点头，后者也听话地停下了脚步。

惊喜……我从几何学家那儿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给过我惊喜了。

你长进了不少啊，玛莎！两周前，那个气势满满的女人还很让我讨厌，现在却仿佛脱了一层皮。是的，你的外皮一层层蜕去……冷酷、无情、刻板全都蜕去了。这么下去，我们甚至能把你从联邦安全局拽出来，据说还没人能成功从那里离开。

她需要一个好男人，甚至不必是丈夫，只要是个男人，好让她学会依靠别人的肩膀，卖弄风情，巧笑倩兮，生气了就砸砸盘子，最终学会看肥皂剧。

我在屋外慢慢踱步。根本不必着急，这几分钟既改变不了地球的命运，也改变不了爷爷。

“……潜意识？”屋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派胡言！问题不在于地球的命运是否取决于人类的潜意识！当然了，如果我们选择暗影，肯定有些东西能残存下来。在你们这儿，最畸形的世界也只会逐渐衰落或者孤立，不会彻底灭亡。但不受限制的选择，其存在本身就是个陷阱！”

我靠在小屋的墙上，微微合上双眼。爷爷就在这儿，一切正常。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断寻找着新的理论。我们又在一起了。无论什么样的暗影都无法阻隔我们。

“不受限的选择是不存在的，”一个坚定庄重、但有些窘迫的声音说，“安德烈，您又偷换概念了！我们并不打算把所有星球都跟暗影连接起来，只不过……”

“又是渗透那一套？你太天真了！那你们的隧道也会衰落。你们干脆造出完全能够替代门的隧道，直到拥有通往每个星球的出口，不然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向前迈了一步，看见了小蜥蜴。“计数器”坐在那儿，伸着长长的舌头，全神贯注地听着这场谈话。突然，它三角形的脑袋转向了我。

“我衷心祝愿你们成功！而且我毫不怀疑，门的替代品是可能出现的……但目前，我还看不到希望！对不起，我还看不到！”

不！

“计数器”没在说话！

小蜥蜴咧开嘴笑了。

我冲进了小屋。

屋里摆着一张藤编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只装满红酒的细颈瓶，还有两把藤椅。一把椅子上坐着个陌生的灰发男人，他身体微微前倾，可笑地攥着一只空空的高脚杯；另一把椅子上的男人懒洋洋地瘫坐着，每次开口前都要啜一口红酒，他的样子看起来似曾相识……

一场默剧开演了。

我曾经的爷爷手一松，酒杯掉到了地上，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根本没管洒了一身的红酒，一个害羞的微笑出现在他脸上，那副模样就好像被我抓到他在办公室里偷偷抽烟喝酒……

“爷爷……”我木然地说，“喝酒对你身体不好。”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他看上去最多四十岁，连当我父亲的年纪都不够，更别提爷爷了。我只在他那些不肯轻易示人的老照片里见过这样的爷爷……

“别佳……”

跟他拥抱异常艰难，仿佛抱着另一个人。那些熟悉的特征全都变了，即使是因为他变年轻了，我也难以接受。如果爷爷在我小时候就这么年轻，我可能会被培养成另一番模样。时机不对。事情发生的时机总是不对。

爷爷向我走了一步，“彼得……我还是原来的我……”他小声说，“彼得，你就当……是我这个老东西做了个整容手术吧……”

老天爷……我怎么落到跟玛莎一样的地步！我当时是怎么说她来着？我还跟她理论外表和内在，说心灵比身体重要？我竟然完全是胡说八道？我可以接受老态龙钟的爷爷，也可以接受变成外星人的爷爷，但偏偏不能接受这样的他——生龙活虎的、健康的、充满力量的他。我内心居然对他重返青春这件事充满了醋意。当然了，这也不算返老还童，只是返回了中年……我开始担心自己还能不能独立行动，这个充满能量的赫鲁莫夫将会再次接管对我的教育……我居然在思念那个年迈的、足不出户的、无助的爷爷——如果这么称呼他还合适的话？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的潜意识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在捣鬼？

“爷爷，如果你还允许我这么称呼你的话……”我说，“你怎么不一次到位……现在你只年轻了二十五岁，不是还有更好的年纪吗？”

爷爷得意地笑了。

“你知道吗？彼特，”他用跟从前一样挖苦的语气说，“当你有很多选择的时候，你会发现任何一个年纪都有自己的好处。跟我住一段时间，你自会得出结论。”

那个和爷爷谈话的男人走过来，站在我们之间。他疑惑地看着我，“你是彼得•赫鲁莫夫？”

“是的。”

他摇摇头，仿佛无法相信我的话。

“记着，克瑞，这下你欠我一箱红酒了。”爷爷提醒他。

灰发男人点点头，继续打量我，我显然引起了他强烈的兴趣。

“你们甚至没有生物学上的亲缘关系……不好意思。我是克瑞•扎克拉德，贸易联盟的代表。”

我们握了握手。

“我会让你们两人单独待一会儿。这样比较好。”克瑞决定先行离开。

“克瑞•扎克拉德，”爷爷目送贸易联盟的职员离开房间，微带嘲笑地说，“他们都是天真的乐观主义者。活了几百年，却没什么长进。他不相信你能找到我，甚至为这事儿和我吵过。你敢相信吗？”

我点点头。我和爷爷就这么僵硬地站着，笨拙地躲避着彼此的目光，谁也没先开口。

“我给你倒杯红酒吧……”爷爷赶紧让自己忙活起来，“他们很懂得享受生活……本质上，都是些可爱的人……”

爷爷回到桌边。他行动有些笨拙，肌肉不停抽动，每个动作都幅度过大、力道太强，显然是还没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体，仍然带着老年人的习惯特征。“爷爷！”我大喊出来，扑到他身上，“爷爷！”

他忘了自己现在力气有多大，把我抱得更紧了。门太慷慨了，把太多的年轻活力还给了他。

“爷爷，看到你变成这样，我太高兴了……”我不住呢喃，“见鬼，单凭这件事，我就要爱上暗影了……如果你回到学校里上课，得有多少学生围着你转啊……”

“嘘！别在玛莎面前这么说，不然我真的又要上课，又要被学生围着转了……”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我感到惊讶的到底是什么呢？

“一言为定。”我答应了他。

“对不起，我无意打断你们的私密谈话……”

我回过头，仍紧紧抱着爷爷，小蜥蜴带着幽怨的眼神，坐在我们二人之间，仿佛一只受宠的小狗突然失去了关注。

“你好，卡列尔。”我说。

“很高兴你们能重逢。告诉我，彼得，现在我不再是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的临时存储器了，你对我的态度会变差吗？”

我半蹲下来，碰了碰它柔软的灰色鳞片。对它伸手似乎有点儿不合适——那太像在对狗说“握手”了。

“我也很为你高兴，‘计数器’，”我说，“别介意我叫你‘计数器’。这是种赞美，因为你能精准地计算出我最需要的结果，并且保存数据。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人类会不会接纳你的种族？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是欠你的，或者说，我是你的朋友。就看你喜欢哪种说法了。”

“计数器”支着前腿站起来，凑近我耳旁，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

“我的故乡是被你们叫作室女座α的那颗星星，它在银河系中独一无二。那是一颗气态巨星，带星环。”

一股热浪袭上我的心头。这不只代表着一个“计数器”对一个人类的态度。

“谢谢。你也知道哪颗星星是我的家。”

“你决定也对彼得坦白了，卡列尔？”爷爷问道，“说吧，别害怕。他能保守秘密。”

小蜥蜴咔嚓咔嚓吧嗒了一下嘴。它的动摇如此明显，以至于我不得不怀疑，它不是在模仿人类的感情，而是内心确实波涛汹涌。那是在它内心持续了几个世纪的剧烈斗争……

“我们不是生物，彼得。”

爷爷点点头，望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

“气态星球无法孕育生命。我们是机器的后裔，是来自暗影的机器。”

宇宙活电脑！原来如此！

“计数器”！

它们与机器交流的能力无与伦比，明显不需要呼吸和食物！而且无法和库阿里库阿共生！

我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计数器”盯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这不会改变什么，卡列尔，”我说，“什么也不会改变。”

小屋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但又带着鲜明的爷爷印记，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疑惑的目光。

“都是按我指示布置的，”爷爷舒服地瘫坐在扶手椅里，“他们什么问题也没提。非常方便，不需要和愚蠢的水暖工打交道，也不用一间间跑商店，和白痴售货员纠缠不清……”

我点点头。我很清楚爷爷对“服务行业”从业者的态度。

“你好像已经决定在这儿安家了……”

爷爷举起手表示反对，“别佳，我只是打算在这儿慢慢等你。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

“但我只用了两天就找来了。”

玛莎和克洛斯还在花园里。他们非常客气，给我和爷爷留下了充足的独处时间。克洛斯这么做并不奇怪，但玛莎这样实属少见。

透过半掩的门，我看见了爷爷的卧室。该死。我早该料到了。天花板是一整面镜子，还有一张硕大的床。墙上还挂着些水晶小物件、挂画和鲜花……

“难道这也是你的品位？”我问。

爷爷盯着我的眼睛，开始发窘，“彼特……该死，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明白，这些东西能让人找到年轻的感觉吧？”

“话是这么说。爷爷，好吧，先不说这个。你还是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玛莎去过什么地方？你们怎么能在两天之内接触到贸易联盟的上层？”

“停！”爷爷稍稍打断了我，“一个一个问题来，好吗？”

我现在很难开口叫他爷爷。我很想像在阿拉里的旗舰上一样，闭上眼，想象着安德烈•赫鲁莫夫过去的样子。但我抵挡住了诱惑。事已至此，无法改变了。爷爷从今往后，都会是这副样子。

“一开始，我们去到了一个非常独特的世界……玛莎跟你讲过吗？”

“你了解她的，没有。我只知道，她很不喜欢那里。”

“可不是吗？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把外星人看作一个阶级整体时，我很讨厌他们。也就是说，我不喜欢完全建立在另一套伦理原则上的文明结构。但我对待每个外星个体的态度还是很正面的。可玛莎不接受作为个体存在的外星人，她对非人类外形的生物有点儿应激反应……好吧，我又开始唠叨了，这些你都知道。这么说吧，彼特，我早就明白了什么是暗影，在那个流浪星球上时我就看穿了。用门当交通工具，就跟拿显微镜锤钉子一样。每个世界里门的数量都过于庞大，但如果想要实现完全自由位移，又太少了，尽管瞬间移动五十公里，在地球人的认知中已经是交通方式的重大突破。但让你的几何学家朋友们感到恐惧的只有一件事——临阵脱逃。他们充满英雄主义的退化使者，会在这些世界中成群结队地临阵脱逃。他们不是在战斗中牺牲了，不是在几百万个世界中迷失了方向，而是临阵脱逃了，抛弃了所有刻在骨髓里的信念。想想看，什么事情才会导致如此大规模的移民？不管怎么说，在几何学家的世界里，人和人还是不同的！几何学家社会的整齐划一只是表面现象，而在内心深处仍然是老一套。有人一直在偷偷写诗，还念给电脑听；有人一直怯怯地梦想着光荣和名誉，想着在世界委员会的沙发上占有一席之地；还有人想……唉随便他们怎么想吧，哪怕想要敬爱的导师用藤条抽打退化使者那长满老茧的小屁股……”

爷爷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为自己造出的疯狂句子得意扬扬。

“人类是不可能达成一致的！我们既不站在恶魔那边，也不站在天使这边！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也就是说，必须给不同的个体设置不同的陷阱，而且必须迅速起效，让他无处可躲。每个人都是一幅随心绘就的自画像。那些失踪的几何学家之中，有些至今还在当退化使者，也有可怜人厌倦了科技进步，想点着煤油灯生活。他们的确找到了自己想去的世界，当起行侠仗义的骑士，自由自在地追捕毛烘烘的猛犸。人们把问题看得过于简单了，彼特。门是一切的关键，这一点并没让我感到惊讶。让我不安的是，玛莎居然和我一起留了下来，而且还是在我仍然寄生在‘计数器’身上的情况下。”

“你就这么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当然了，不然我就不会走进那扇门了。而我们去到的那个小世界，非常有意思……”

爷爷抿了抿嘴唇。看到老人般的神态出现在一个壮年男子脸上，着实让人感到滑稽。

“那是一个变形人的世界，我的孩子。那里的居民都以变换自己的外貌为乐，就像为衣服和化妆品一掷千金的漂亮姑娘。场面非常精彩……玛莎被那地方吓坏了。你明白的，她还是需要说服自己，安抚自己——我到底是谁？我是小蜥蜴身体里的赫鲁莫夫石膏像，还是真正的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她来到了那个可以给她答案的世界。而我也需要那个世界，来让自己重获人类的身体。”

“你们去了同一个世界，或许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爷爷回避了我的目光。

“可能吧。我能感觉到，她陷入了恐慌。而我也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总而言之，我们一同去到了那个世界，看遍了各种各样的怪事，从最普通的变形人——虎人、鸟人、鱼人……到最奇特的……我们还看到一种生物，别佳。他看起来像人，但是有两个脑袋……那是一对恋人，知道吗？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开始争吵。他们真是可爱的雌雄同体生物，就这么一直温柔地耳语。只要他们愿意，就能合为一体。现在他们一定还在连续不断的高潮中走来走去。他们还会进化到下一个阶段——那简直就像一座在平原上爬行的小山。褐色的肉山布满褶皱和裂缝，不断往下滴落着黏液——那是为了减轻摩擦。足足五十吨重的胴体包含了一大家子人。妈妈、爸爸和孩子，年迈的父母，堂表兄妹，侄外孙都在一起……至于他们在肉山里面干什么，我不知道。也许什么也不干。他们是一种完全自我满足的生物，而且非常友好，充满好奇。你知道吗？别佳，没有任何人攻击我们。没有生物试图吞噬或者同化我们。他们和我们交流，帮助我们。当他们弄明白小蜥蜴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就给我造了一具身体。至于卡列尔，我感谢它，它把我的意识注入了这具躯体。”

“造了一具身体？”

“按照我的理解，”爷爷含糊不清地说，“卡列尔保存了我的身体样本。我在死前也问了这个问题。我希望能在它体内活到我们学会培育人类躯体的那一天。”

“我们现在就能办到。你没听过关于日本首相或者美国总统的传闻吗？”

“那只是传闻，”爷爷打断了我，“唯一一个真正利用克隆技术延长自己生命的人……你没必要知道他的名字。他非常富有，是一位著名的慈善家。但我办不到。我没法抚摸着自己年幼的克隆体的头，然后命令第一次上手术台的医生去……不，别佳，那样的话，我还不如被埋进土里，被蛆虫吃掉。”

“我相信你。”我说。爷爷反驳了无聊的小道消息，这本来让我感到一阵轻松，但那个不知名的亿万富翁的故事又让我陷入了恐惧。

“总而言之，我收到了这样一份礼物，”爷爷看着自己的双手，“绝佳的礼物。只不过我还是不想在那个世界久留。我和玛莎离开了……我当时非常害怕我们会去到不同的世界，但我们直接来到了这里，贸易联盟的星球。显然，这是成功的一步——他们对我们很好奇，听完了我们的故事。”

“而且愿意帮忙？”

爷爷叹了口气。

“你就直说吧。他们承诺你什么了？”

“几乎什么也没有承诺。他们不时咒骂暗影几句，但并不想插手战争，他们觉得暗影只不过是一个迫不得已的临时系统，将来会被他们的自由移动系统取代……傻子。他们或许能得偿所愿，但可能根本没人能穿过他们的隧道去到想去的地方。他们还建议我们进入暗影。”

我点点头，“克洛斯……他是个不错的人，爷爷……他也是这么说的。”

“当然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别佳。”

我们四目相对。

“我理解，”爷爷柔声说，“这跟你想象中的天堂不一样，对吗？不过这也不是天堂。你就把几何学家的世界看成地狱，而这里是炼狱吧。选一个。你总有一天要自己做决定的。我们没有与几何学家结为同盟，而是潜入了这里。现在我们站在了一切的起源处，站在这人类的发源地，或许也是全宇宙所有种族的发源地。也许，生命就是这样罕见的奇迹？或许我们在宇宙中所遇到的一切生物都是同根同源的？从这里发源，从初始星球发源……”

“这里就是初始星球？”

“是的。正是它。”

我准备对爷爷说的一切，都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甚至莫名后跳一步，走向窗边。

天空、森林和河流……

“我以为，初始星球上居住着暗影世界最‘成熟’的居民……居住着那些已经抛弃了人类躯壳的人。克洛斯提到过一个那样的星球……”

“他们在那里也是活着的，或许到现在还活着。只不过我们无法感同身受。”

我沉默了。我望着花园里喝着红酒谈天说地的玛莎和克洛斯。小蜥蜴坐在他们中间，摇晃着脑袋，看起来既不像个智慧生物，也不像个机器人，不过是一只可爱的宠物。

“我们接下来已经无处可去了，彼特。”爷爷说。他走过来，抱住我的肩膀，“我的孩子，你已经竭尽全力了，你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但这是条死胡同，路已经到头了。你来到了全宇宙最大的赌场。牌已经发好，赌桌旁只剩下两个空位：自愿接受奴役，或者被迫接受自由。别无他法。”

我不知说什么好。

“我们也可以退出游戏，别佳。我们可以留在赌场工作。但想想吧，这就意味着彻底的失败。”

我仍然没有说话。

“做出决定吧，别佳。你有权做决定。你比我更优秀，你更加纯洁，更加坦诚。轮到你迈出这一步了。做出决定。或许，贸易联盟真的会取代暗影。或许，我们会想出什么别的办法。但现在……现在重要的是活下去，保住地球。”

“我们怎么才能进入暗影？”我问。

爷爷叹息一声，“最棘手的问题就在这里，别佳。”

[1].美国物理学家杰拉德•奥尼尔在20世纪70年代提出的设想，在太空中建造一个圆柱体空间站，它通过自转的离心力来产生重力。

[2].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

3

这里的夜空是绯红的。

点点星光洒满天空，浸染在鲜红、迷离的晚霞之中，让人只能连连感叹生命的奇妙。在这样的美景中，我能轻易地在脑中描绘出一幅画卷——全禄航空物流公司的小伙子们或者飞行员们烤着肉串，畅饮美酒，伴着吉他放声歌唱，讲着只有自己人能听懂的笑话……

我想得出了神。

神奇的是，几乎一直像坦克一般沉默寡言波澜不惊的克洛斯，也不知不觉融入了我们。这会儿，克洛斯、我、爷爷、玛莎和卡列尔坐在花园里的长桌一侧。贸易联盟的克瑞•扎克拉德坐在我们对面，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我必须给你们解释几个关键问题。”克瑞一会儿看向克洛斯，一会儿看着爷爷，仿佛在抉择，到底谁才是我们这帮人的领头，“联盟可以派好几个代表到这里来，但那只是个形式。尽管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但请相信，我的决定就代表了贸易联盟的共同决定。”

“我们相信这一点。”爷爷说，“你说吧。”

爷爷坐直了身子，一只手环着玛莎，另一只手举着青烟袅袅的烟管。我年轻的老爷子，不管你想糊弄谁，我都能从你眼中看出紧张。

“贸易联盟对所有智慧种族都抱有同情，不管他们是人类，还是其他生命形式……”他礼貌地对卡列尔点了点头，“我们很乐意与地球、银河委员会和几何学家接触。但是……”

合情合理，凡事后面总会有“但是”。

“根据以往的经验，任何试图以强力取代暗影的尝试，都会惨淡收场。所以我们不打算走这条路。我们会建立一个和平的贸易文化体系。早晚有一天……”他瞟了爷爷一眼，“它会远胜于银河委员会，而且会出现相应的智慧体系，以做出符合个体意志的决策，而且绝不纵容个体的兽性……”

爷爷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因此，”克瑞稍稍提高了声音，“贸易联盟不会采取暴力介入手段，除非我们的利益遭到了侵犯……”

“换言之，你们不会借给我们飞船，”爷爷说，“对吗？我理解得正确吗？”

“完全正确，”克瑞仍然心平气和，“你们不属于暗影世界。至少暂时还不是。”

“如果你们现在不帮助他们，他们也就没机会成为暗影世界的一部分了，”克洛斯轻声说，“他们的星球会被消灭，连同数十亿智慧生物一起被永远消灭。”

克瑞轻轻哆嗦了一下，不大确定地答道：

“在宇宙中消逝的智慧生物难以计数。或者说，从我们的角度看，他们是永远消逝了。唉，这就是严酷的历史法则。”

“但现在我们还有机会挽回局面，”克洛斯提醒他，“只要两三艘贸易联盟的重型飞船出现在地球附近，就能够让强大种族打消毁灭地球的念头。为什么不……”

“因为那样我们就变成了一个新的帝国，成了第二个水晶联盟！”

他们隔着桌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那你打算就任凭他们灭亡？”克洛斯问。

“我们不是上帝。也不打算变成上帝！”

“那我们就请求让地球加入暗影！”爷爷忽然打断了他们的争吵，“那样你们就可以在合乎规则的基础上帮助我们了吧？你们中总能找到爱冒险的人吧？”

“找是找得到，但你们还没有加入暗影。这就是主要问题。”

克瑞看了我一眼，“彼得•赫鲁莫夫，据我所知，正是因为你，地球才陷入了危机？”

我该怎么回答？是的，或许吧。银河委员会得知人类已经和几何学家接触以后吓坏了。而所谓的人类——就是我。弱小可怜的银河委员会深深惧怕着弱小可怜的几何学家……并刻意忽略了银心世界。不过为什么银河委员会没有向银心派出远征队？他们知道银心一直在等着他们吗？能猜到吗？

“是的。是我的错。我向你们请求帮助。”

“我们从不接受任何人加入暗影世界，”克瑞并无恶意，“一个普遍的认知是，贸易联盟与暗影既是合作关系，也一直试图驱逐暗影……贸易联盟在新的世界安插门，又同时在建造自己的隧道……但其实并非如此。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的确曾经乘坐着简陋的飞船，从一颗星球跑到另一颗星球，四处建造门。那段历史随着那群人和那些飞船一同消逝了。现在一切都截然不同了。我们已经保持这个状态好几百年了。当新世界的生物来到暗影世界星球的时候，他们可以自己做决定。至于门……我也不知道它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它有自己的意识，超出了一般的生物存在。它是一个简单粗暴的上帝。我们只能看见门的外在……”他转头搜索了一下，立刻准确无误地指出了一块林中空地。

是的，我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那里是一块虚无，由周围的物质幻化而成，扭曲着空间，门就在那一小块空地上等着我们……

“我们在这里招待客人，”克瑞露出了微笑，“就像……你们这样的客人。给客人提供舒适的小屋、蜗壳或者透明浴缸。我们接待过人类外表的客人，也接待过其他各种外貌的生物。这都是小事儿。就连我们正位于初始星球上这件事都微不足道。这只是一个符号，是起源的象征……新种族的代表们源源不断地来到这里。他们会得到门。那是他们自己得到的！我们只是搬运门的马车夫。”

“马车夫”这个词让我哆嗦了一下。

“他们得到门，然后将门运送去自己的世界。仅此而已。我们只提供帮助，并不负责让其他星球加入暗影。那不归我们管。”

“那我们为什么无法得到门？”玛莎尖声质问，“克瑞，解释一下！您对我们这么友好……谢谢你们……但现在我们的世界危在旦夕！面临着死亡威胁！而你还在这儿嘻嘻哈哈的！为什么？”

“问题出在你们身上。我不想谈这个……”克瑞有些难以启齿，“但……如果你们不想要暗影……如果你们只是出于恐惧，而非出于热爱而请求得到暗影……”

“为什么神总是如此严苛？”爷爷厉声问道，“嗯，克瑞？为什么他们总是希望人们虔心诚意地敬爱他们，俯首跪拜，拿自己的孩子献祭，感激神带给他们的一切苦难？没错，我们对暗影毫无爱意！但我们不代表整个地球！就连没有爱意的我们都准备接受暗影了！”

“那就意味着——你们没有做好准备，”克瑞的声音毫无起伏，“我无法给出答案。我不知道原因。或许是因为，你们的小队伍到现在都没有全员汇合在这里……”

“两万颗星球！每个星球都有几千个传送门！我们怎么找得到达尼洛夫？”玛莎像是挣脱了内心的枷锁，“你们是什么意思？我们必须万众一心？我们已经这样祈求你们让我们加入暗影了……至于萨什卡——鬼知道他在哪儿！说不定他正和一群流浪歌手赶马车呢！或者和娼妓鬼混！要么就是在给哪个沙皇打仗，学着驾驶你们的星际飞船！我们能上哪儿去找他？”

“你们不需要知道，”克瑞平静地回答，“不需要。关键就在这里……你们看……”

他一动也没有动，一句话都没说，但一道光芒划破了夜空——我们看见了。

悬崖。如黑夜般漆黑的悬崖，尽管那里仍是白天。

影像围着我们旋转。实感强烈，我们就像被扔进了另一片空间，站在峭壁上空，俯视着脚下扭曲的影像。

“它们是一个月前找到我们的……”克瑞说，“它们早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致决定加入暗影，但你们……现在它们就要得到传送门了。我相信它们能得到。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

躺卧在黑色悬崖边的身影似乎不完全具备人形。的确，它们也有两只手、两条腿、一个脑袋，但两只眼睛……是巨大的复眼。

“它们是进化树上一个独立的分支，”克瑞的语气带着轻微的鄙薄，“并非起源于初始星球……跟你们不同……”

它们中的一些正用细长的手指刮着石头，有的盯着天上，仰视着我们这群看不见的观察者。

它们的目光异于人类，动作扭曲，但同时又拥有一种耀眼的异族美感。这种生物的皮肤是蓝黑色的，和死气沉沉的石块融为一体，它们全在刮擦石头，这里敲敲那里打打，仿佛在祈求着什么。

“它们的行为……只是一种形式，”克瑞尖锐地指出，“是它们表现自己努力的方式。它们需要暗影，需要门。”

这一幕终于发生了。石块突然炸裂，从悬崖上脱落下来。它们发出奇异的欢呼，那声音穿透耳膜，充满了异世界的欢愉和雀跃。一双双手伸向那块闪闪发光的血红如樱桃的碎片。随后一切轰然安静——近乎神圣的寂静。它们站了起来。五个瘦高的身影沿着悬崖向前走去，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种，光芒遮天蔽日。

“它们得到了门，”克瑞平静地说，“现在它们可以开启进入暗影的道路了，然后带着门的一切弊端活下去。但如果你们见过它们的生存状态，见过它们对自己的星球做了什么，你们就会明白，这对它们来说是恩赐。”

图像消失了。我们重新回到了花园里。我不知道其他人有何感想，我内心只有嫉妒。或许我一生都梦想着这一刻……手里捧着通往其他世界的门的胚胎，向前走去。哪怕那些世界充满痛苦、丑恶和愚蠢，但只要其中一个能孕育美好，会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会给贫苦的诗人施舍面包，会把公平还给受辱之人……

“那您说说看，我们怎么才能得到门？”

我梦想着手捧燃烧的火焰，走遍地球，将种子洒遍大地，看着无形无质的门一个个亮起。那是充满无限可能的海洋。那是自由的海洋。

“你们只要等待，就会找到。如果你们真的需要门，就一定会得到它……”

“克瑞！”克洛斯的声音撕碎了我眼前的海市蜃楼。他站了起来，“醒醒吧！他们还没做好准备！他们只是孩子，他们还小，但他们的历史是黑暗中的一星火光！我们种族的飞船在银河系漫游了几千年，只为播撒生命的火种。他们无法这么快就接受这一切。他们需要时间，需要帮助。年轻人都是这么固执，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呀！”

“对，我就是这么固执，永生的统帅！”

克瑞跳起来，像小丑一样讽刺地朝克洛斯深鞠了一躬。

我想说的、能说的话，所有祈求和咒骂都从脑子里飞了出去。我们面前上演的是一出古老戏剧的终场。

“请宽恕我，统帅！贸易联盟不会走上水晶联盟的老路！”

“克瑞•扎克拉德，当初我把你这个流着鼻涕的小狗崽儿从染鼠疫的棚屋里救出来的时候，我可没想过对错，没考虑过你值不值得我救……”

“但那是你的做法，统帅！”

他的礼貌和克制都去哪儿了？！这两个年龄以数百年计的人，居然像喝醉的毛头小子一样拌嘴！

“谢谢！当我被吊上拷刑架的时候，统帅，我并没有背叛你！在我活活烧死那些起义者的时候，克洛斯，按照你的命令非常缓慢地烧死他们，以免他们的灵魂还能回到故乡的时候，我也没有半分犹豫！我那时深信，只有你是黑暗中的灯塔，只有你有权决定善恶！我们沿着你的道路走来，却陷入了泥潭。所以，我们现在要走另一条路！我祝这些人类幸福，但我不会强迫他们幸福！对不起，统帅！你现在要命令我退下吗？或者开枪毙了我？”

“现在毙了你太晚了！”

寂静比怒吼更为有力。克瑞和克洛斯如同被下了命令一样，同时闭上了嘴巴。

“贸易联盟已经做出了决定。”克瑞小声说。

“你心里一点儿人性都没剩下。”克洛斯反击道。

“克洛斯！你有资格这么说我吗？”

“你们的计划荒唐至极。你们也是暗影的一部分……而且不比其他部分好。”

“但我们至少还有可能……”

我没有听完就站了起来，甩开爷爷紧紧扣住我膝盖的手。坚持住，老头儿。坚持住，求求你。我要当逃兵了。

门的光芒照亮了黑暗。它就在身边，很近的地方……

“彼得！”

我快跑起来，树枝抽打着脸颊。门越来越近了。

“彼得！”肩膀被猛推了一把。克洛斯追上了我，“站住！你再也回不来了！想想我怎么跟你说的！彼得，我不会跟你一起进去的！”

他差点儿没飞进门里。我及时刹住脚步，推了他一把。他要么是故意让步了，要么是战斗力并非那么强大。克洛斯倒在了门槛上，在那条线后面等着他的，是暗无天日、非人的未来。

“别跟来，”我请求他，“这是我自己的路。”

我向前迈出一步，白色的光芒淹没了视线。

被解析的感觉实在痛苦……

我在库阿里库阿的吱吱尖叫中苏醒过来。我已经习惯了它的哭喊。

彼得！彼得！彼得！

“别吵……”

言语梗在了喉头，嘴里塞满了雪。我滚到了山脚下，甚至还记得自己如何在雪堆上磕磕碰碰，一路翻滚撞击隐在雪堆下的石头上，发出痛苦的哀号……

你的感官系统失灵了。正在修复受损部位。

库阿里库阿的冷静没有持续很久。

彼得！彼得！

“快闭嘴吧……”

我站了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如果这已经是痛觉失灵后的感觉，我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哟呵！

我目测了一下坡度，对库阿里库阿油然产生一股敬意。把我坠崖后破碎的身体再拼合起来，这简直属于法医的工作范畴了。我是从一个近两百米高的陡坡上半滑半摔下来的，最勇猛的登山运动员也不敢挑战这样的陡坡，何况天气这么恶劣。

暴风雪开始了。不，这么说不准确，暴风雪不是此刻才开始的，它是这世界的一部分。风并不大，但我总感觉它已经这样连吹了几个星期。细小的雪籽扎进眼睛。一轮浑浊的红日忧郁地悬在半空。

“喂，库阿里库阿，你记得‘清风疗养院’吗？”我问它，“我们不会是碰巧来到了几何学家的世界吧？”

重力和大气成分都和那里不同。

“啊哈。谢谢。”

我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为了惩罚自己的愚蠢，我将在这个风雪交加的荒凉世界里度过短暂又无意义的一小段人生……只需要两小时，我的人生就能在这里走到终点了。

“那你告诉我，附近有什么活物吗？”

库阿里库阿没有马上回答我。它不太可能只使用我的感官，它应该是用自己的眼睛在观察世界，通过我无法接触的渠道获取信息……

有。向左转。停下。在这个方向，向前一公里左右。

无论怎么使劲睁大眼睛，我也看不见任何生命迹象。

但我现在别无选择。贸然行动注定没有好结果。

我在雪地里缓慢跋涉。库阿里库阿按照我的要求，彻底安静了，但没有停止修复我的身体。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感官逐渐恢复，同时也不那么冷了。真是怪异的体验。这场景似曾相识，仿佛昨日重现。不对，这不是几何学家的世界。当然了，如果以客观的眼光评价，整个暗影世界都是在兜圈子，是一出循环往复的戏剧，唯一的出路就是不再做人。但如果我不想放弃人类的身份，又该怎么办呢？对于哲学家、心理学家和作家来说，思考人类的命运是件轻松的事情。我们会不断衰亡、变异、向前，又迈入新的循环……但我不想！我不想这样！可我又没有别的出路，也就是说，我只能一头撞上初始星球的峭壁，掏出门的火种，奴颜婢膝地请求它接受我，哪怕这样的拯救让我恶心……

透过茫茫雪原，我忽然看见了几个灰色的影子。我停下脚步，搓搓冻得麻木的双手。远处似乎有高高的瞭望塔和低矮的棚屋。昨日重现。嘿，我的软族朋友们……

“噢……”

我被近在耳畔的声音吓得蹲了下来。是谁在呜咽吗？

并不是。

“噢，我的故乡，

广袤又辽阔……”

听起来应该是一首歌，似乎有某个五音不全的人在喃喃吟诵，字句仿佛被严寒冻成了冰块儿。

“自由又伟大……”

我定睛细看唱歌的人，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皮袄，缩成一团，几乎全身埋在雪里，但看起来不像是冻坏了的样子。他坐在一截圆木上，脸朝着高塔和棚屋，毫无起伏地低声哼唱着歌谣，那听起来已经不像是歌了，而是模糊不清的抱怨……

“好冷啊……该死……真冷……”

自言自语的人总会唤起我古怪的同情。过得好的人不会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是个可怕的对谈者，相当无情。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听起来像是有人打开了一个冻住的塑料瓶。呼哧呼哧——他在费力地啃食冻得硬邦邦的食物。

我慢慢从背后靠近他。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我看见了金属的反光，饥饿的歌手膝上搁着一把武器——一支短筒步枪。我呆住了。

他是卫兵。只是个卫兵。

如果遇到软族朋友，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但像这样……从背后偷袭一个穿着笨重衣物、啃着硬邦邦肥肉的陌生人。我不愿意。

我举着手迟疑了一秒。手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我必须记住这一点，我不能这么做，因为这将证明我可以为所欲为，这就是门赐予我最可怕的礼物——无所不能。但我又应该这么做，因为我必须走得更远……

卫兵回过头来，张开嘴准备大喊，我已经先一步下手了。我只来得及瞥了一眼他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就把他撂倒了。皮毛大衣减缓了攻击的力道，但我可能使出了全力，也可能是他身子骨太弱了。卫兵一声不吭倒在了雪地里。

“好梦，”我冲他嘟囔了一句，捡起地上的步枪，“祝你梦见另一个世界……一个温暖舒适的世界……然后被送到那里。”

走了不到十步，我就撞上了一张布满尖刺的铁丝网。一共五根铁丝，都被雪块裹住，看上去像是新年装饰用的丝带。

“干活儿吧，共生体。”我命令库阿里库阿，“这个星球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等双手都覆盖上了闪闪发光的黑色外皮后，我碰了碰结冰的铁丝网，然后一根根咬断了带刺的铁丝。

还好，这些不是高压线，上面也没有探测器。一切都粗陋得要命。

你确信我们来到了对的地方吗？库阿里库阿问我。

“我确信。”

我艰难地穿过雪堆，好在地上还有被人踩出的小路。我发现，这里有一些细节与几何学家的疗养院不同。不远处出现了几栋工厂的厂房，都是典型的工厂建筑，还带着冒白烟的烟囱，微弱的阳光反射在宽大的窗子上。这里不太可能有人去平整海岸线，或者做其他徒劳无益的事情。

我漫无目的、大摇大摆地朝前走，丝毫没有躲藏。或许瞭望塔上已经有人看见我了，但他们并没怀疑我的身份。

现在是白天。这不是件好事，说明工厂还在工作。我可不想搜遍整个车间，那样我很快就会吃枪子儿。库阿里库阿也许无所不能，但它推动我走进门的那股冲动是会消失的。而且，这间工厂很有可能二十四小时工作……

我走进最近的一座棚屋，屋子周围没有警卫，屋里很暖和，发黄的吊灯忽明忽暗。这里臭气熏天，弥漫着几天没洗澡的人的体味、烟味、煳味，还有浓重的燃油味，像座火车站。

我举起步枪，枪口朝着天花板，站着观察了一会儿。屋里摆着高低床，床板是没刨光的木板钉成的，被油污浸得发亮。

耳畔传来一片平缓的鼾声。

所有世界里的武器都大同小异。我扣动扳机，一条火舌直冲天花板。这是一把普通的枪械，只不过子弹在穿透障碍物的时候会冒火。天花板烧起来了，就像永远照耀着暗影世界的星空。

“起来！”我大吼一声。

躺在床上的犯人们一个接一个爬起来。我用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惊恐万状的面孔。他们看起来单纯又迟钝，这样的人在我的地球母亲那儿一抓一大把。

我们把地球称为母亲，而对几何学家来说，他们的太阳才是母星。为什么呢？

这里存在着一条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分界线……

“达尼洛夫！”我呼喊着，“萨什卡！”

囚犯们纷纷躲开我，缩进棚屋的角落里。

“萨什卡！”我又朝天花板射了一梭子弹，再次呼喊他的名字。迸裂的火花噼啪作响。

“彼得？”

我把步枪夹在腋下，穿过棚屋，在床沿上坐下。达尼洛夫至少给自己弄了个下铺。好样的。

“你好，彼得。”他说。

达尼洛夫在厚重的皮毛被子里打了个滚。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连体衣和一双粗笨的靴子。

“快起来，上校，”我说，“援军已到。”

达尼洛夫盯着我的眼睛。

“我怎么没看见带着煤油来的小分队，小伙子？”

“去你的吧。快起来。没有什么煤油小分队，萨沙。我可没打算用煤油把你换回去。”

“这么做不公平，彼得。”

“当然了，”我不打算和他争辩，“这世界上不存在公平。我就是来接你走的。如果需要干掉一百个警卫，我就干掉他们。你信吗？”

“我信。彼得，我们是自己命运的俘虏。你明白吗？”

“不。让你那套梦话见鬼去吧。”

“彼得……每个人都要偿还自己欠下的债……”

这真的是萨什卡•达尼洛夫？那个大众情人、芳心纵火犯、年轻飞行员的楷模、克里米亚战争英雄？

“每个人都在还债。快起来吧，上校。祖国需要您。”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季卡。我就值三十车煤油。”

“是重油。”

“是煤油，别佳……战斗机用的是煤油……”

我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拼命地摇晃。

“醒醒吧，战士！”

我怎么把你害到这步田地了？联邦安全局上校、功勋累累的马车夫，萨什卡•达尼洛夫？你身兼罪犯、英雄、刽子手和牺牲品，我怎么才能把你从这个噩梦里拽出来？我怎么把你折磨成了这样？还打着为了你、为了地球的旗号？

“没有人能保证给我们公平，萨沙……”

“可不是吗……”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虚弱又安详，执着地守着自己的噩梦，固守着自己应得的一个人的苦役。

“萨什卡……”

我几乎要因为无力和恐惧而哭出来了。一切都白费了。我可以把自己一把火烧了，只要能实现我唯一的愿望——找到那个亚历山大•达尼洛夫，找回那个与我非亲非故的朋友。但此刻对他来说，这个世界就是唯一的真理、唯一的现实、一个可以为自己的过去赎罪的所在。赎罪，为了那在真空炮弹的无声轰鸣中化作灰烬的“盖特曼马泽帕”[1]雕像——乌克兰军事野心的象征物，也为了那些永远没有机会踏入门的同胞……

是的，萨什卡，你是个战争犯，这一点已经无法挽回。如果我早生几年，也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人，同样会在愧疚和绝望中战栗，不知该如何热爱自己的祖国——当你仍然准备着为它牺牲，却已经无能为力的时候……

“萨什卡……”

我还能对他说些什么？他就如同我的父亲，我永远无法成为他的朋友。他曾背叛过我，但也是我的战友。他既是战士，也是罪犯。他手握勋章，却不敢站在伦敦国际军事法庭的被告席上，多少和他一样身披荣光的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被美国人送上了那里的绞刑架啊……

亚历山大，你是一个失败的成功者，我怎么才能向你解释我理解的世界？怎么才能对你讲清楚，这个世界冰火交加、苦难滔天，但我们仍应该像爱橄榄油和芬芳的玫瑰一样去爱它？我怎么才能说服你，从今往后我们将永远与赎罪和荣誉相伴，已经没有必要去曾经的游戏里扳回一局？他不是卡伊，我也不是戈尔达，我们不是闯入雪姑娘宫殿的孩子[2]……

“萨什卡，我们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所有人。”

他默默点点头。

“爷爷得到了新的身体，你能想到吗？”

他眼中出现了一丝惊奇的火花。

“而且是一具年轻的身体，他现在看起来比你还年轻。这可得让他那些老对头好好嫉妒一番了。爷爷总是说，一辈子太短，他还没过够这充满胜利的人生。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享受胜利了。”

“那玛申卡呢？”

“围着他转，”我开心地告诉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她现在跟以前判若两人，虽然我觉得她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太久。”

“我也和以前判若两人。”

“你还是以前的你。但是别再打滚了，快爬起来。门离这里不远，可我们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拿到门的种子，并把它带回地球的时间。强大种族正在决定什么时候消灭地球……”

“强大种族……”

“快起来吧！爬起来，士兵！”我已经不是在命令他，而是恳求了，“萨什卡！起来吧！你再磨磨蹭蹭，我就把这些人都放倒，你想这样吗？那我就干掉他们，别以为我做不出来！是那些瞭望塔上的守卫自取其咎！”

“但躺在这里的人……”

“快决定吧，萨什卡！你必须自己想要离开才行。我没法强迫你……”

他沉默了。

“喂！快想想地球吧！或者老婆、孩子、飞船！你心里还有什么牵挂？”

不知道哪个词触动了他。莫非是“老婆”？更可能是“孩子”。或者“飞船”。

达尼洛夫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坐在床板上。他瞥了一眼同屋的牢友，又移开了眼睛。

“要走很远吗？”

“爬也得爬到！”

“我身上没有共生体，别佳，我可能会半路冻死。”

“那我们就去找个警卫，请他分给你一件衣服。”

达尼洛夫叹了口气。

“你还年轻，别佳。太年轻……”

他声音里带着些妒忌，但总算爬起来了。

大家都在等我们。

所有人，除了克瑞。

篝火仍在燃烧，爷爷坐在一旁，用一根冒烟的铁棒搅动着篝火。玛莎半躺着倚在爷爷身上，“计数器”舒展地瘫在她腿边。克洛斯像尊石像般呆立在一旁。

好一幅平和的田园诗画卷。

从门里出现的我们，跟这幅画面形成了鲜明对比。我拖拽着一瘸一拐、骂骂咧咧的达尼洛夫。上校身上破破烂烂的连体衣裹满冰雪，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这不可能。”克洛斯说。他朝我们迈了一步，停在门边。

爷爷和玛莎跑过来，托住达尼洛夫，把他拽到火堆旁。而我只得到爷爷的一个感激的眼神，稍纵即逝，他似乎坚信我一定能带着达尼洛夫回来。

“您受伤了？”玛莎关切地问。她像个老练的卫生员一样，小心翼翼地拖着达尼洛夫往前走。

达尼洛夫皱起眉头，没有答话。

“没人袭击他，”我说，“是悬崖，还有冰雪。萨沙从悬崖上摔下来了……幸好没摔死。”

“你这个恶魔！为了把我拽到门那儿，都把我逼成什么样了？”达尼洛夫气呼呼地嚷嚷，“还好我们找了辆越野车！还好偷了辆车……”

我不打算辩解。这都是不得已。我们偷了警卫的越野车，沿着荒原开到了其他门旁边。但我最后还是坚持认为，最好原路返回。

克洛斯挣脱玛莎的手，在达尼洛夫身边蹲下。上校嘟囔了两句后安静下来，盯着这位陌生人。克洛斯快速摸了一下达尼洛夫的腿。

“伤势不严重，没有骨折。”

“我知道……”达尼洛夫推开他的手，“谢谢。”

“爷爷，”我悄声问道，“你当时就确信我能找到萨什卡吗？”

“我确信。”

“为什么？”

“你做事总是有始有终。”

“这不算回答。”

爷爷叹了口气，“好吧。你是个从不知挫败的人，知道吗？你的生命中没有遭受过任何挫败。你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你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单纯和坚定，觉得自己一定能彻底认清这个世界。你有着强大的自信，坚信自己作出的决定就是唯一正确和不容置疑的，必须执行到底。就是这么回事。或许有朝一日，你会因此遭受重创，彼特，但只要你仍然足够自信，并贯彻自己的想法，你就能成功地在门中穿梭，而且比我们所有人，甚至比大多数出生在这里的人做得都好。”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爷爷的真实想法，他可能只是想给我的成功找一个理论基础。这答案也太简单了——我就像老电影里的主人公，只要信念足够强大，穿墙走壁都不在话下。

“关键不在我，爷爷。不只是我的功劳。如果达尼洛夫不愿意被我拽过来……如果你们没等着我们……”

“没错。当然了。我们都被一条无形的线连在一起，你是顺着那条线找回来的。或许你的朋友说得对……我们在这个世界里过于孤独，以至于不可能真的迷失。我们太害怕了，只是太害怕了。”

“但现在……”

爷爷耸耸肩。玛莎给达尼洛夫包扎好了腿上的伤口。达尼洛夫默默听着克洛斯说话……克洛斯倒是很擅长交朋友。

“爷爷……”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我们已经会合了。”爷爷说。

“然后呢？”

“我正想说，然后呢？门在哪儿？地面怎么还不裂开？怎么还没看到什么带着蓝色光圈的小飞碟？请赐给我们通向你们世界的大门吧！接受我们这些孤苦伶仃、缺乏理智的人类吧！”

爷爷转过身来，双手放在我肩膀上，幽幽低语道：

“你是个好孩子，别佳。我为你骄傲。我很爱你。你可以为了朋友赴汤蹈火，就连背叛了你的萨沙，你都愿意把他从……让我猜猜看，从集中营里救出来？我们所有人都是彻头彻尾的英雄。我们都是人类的拯救者。请赐给我们，赐给我们门吧……”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听着爷爷说话。

“但不幸的是，”他提高了嗓音，“我们其实并不想要门！克瑞说的是真相——我们害怕成为暗影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我们会在这儿坐到天荒地老，直到我们真的想通……真的承认，门就是这世上最正确、最理所应当的东西！”

克洛斯默不作声地站起来，从火堆旁走开了。

“我们还要等上很久，别佳……恐怕是很久很久。这里没有人能帮上我们。他们不会帮助我们，也不会帮助地球。”

“您快给我解释一下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达尼洛夫咆哮起来。

[1].指伊万·马泽帕。“盖特曼”是彼得大帝时代的乌克兰哥萨克军队首领头衔。马泽帕曾是彼得大帝亲信，最后遭到彼得大帝怀疑，于1709年被沙俄军队控制，最后病死。

[2].卡伊和戈尔达是俄罗斯民间传说《雪姑娘》中的主人公。两人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拥有一小片玫瑰园。一年夏天，一小片魔镜碎片落入了卡伊的眼睛，他开始嘲笑戈尔达。冬天，雪姑娘带走了他们二人。

4

不管爷爷和克洛斯怎么评价贸易联盟，他们都有权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克瑞在某些方面是对的。他们的隧道可能……不，应该就是最后的出路。

不能让人类拥有这样的自由。我们不能把决定权交给潜意识，交给自己颅底那一小团缥缈的思绪。我们早就懂得了不能随心所欲，而要做应该做的事，这样才能找到自己真正的自由。跟绝对自由的暗影世界比起来，甚至完全奴隶化的几何学家世界里都有更多通往真正自由的密道。因为随心所欲，就是真正的奴役。

自己对自己的奴役。

不管是暗影世界存在的基础，还是它那些凭空出现的门，都令我厌恶万分。但现在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得到一颗火种——为了抓住偶然得到的庇护，为了永生，为了一个机会……但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曾踏入过门，我已经得到那一切了。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暗影世界不愿意接纳我们？我们并不真心渴求它，所以不配得到它。或许……哪怕我们中有一个人相信上天的恩赐真的存在，欣喜若狂地想过上不劳而获的生活，他就能得到火种。但我们都并不想要它，所以得不到。

没有一个人回屋。我们就这么围坐在篝火旁。只有达尼洛夫一瘸一拐地走去小屋，洗漱干净，换好了衣服又回来坐下。我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爷爷和玛莎给他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克洛斯一直默不作声。他在周围溜达了一圈，最后在我身边坐下，低声说：

“不管怎么说，你是好样的。你穿过了那道门，又回到了这里……干得好。”

他声音里听不出嫉妒。或许他几百年前就已经忘了嫉妒是什么感觉。

“那也没用。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答道。

“是的。我料到了。”

“你可以回去了，克洛斯。谢谢。剩下的事情都与你无关了。”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你们要赶我走吗？”

“为什么要让你冒这个险？现在你还活着，而且没有掉进门里。只要有机会，你就该回家。”

“那你们还有希望吗？”

“没有。”

克洛斯点点头。他举起手，掌心亮起了微光，像是一扇小小的窗子在空中缓缓打开。

“这是你的战斗装备？”我小声问。

“不是，这是贸易联盟的信息系统。用起来并不复杂……它用的是水晶联盟的技术。你看……”

一块摇摇晃晃的小小屏幕上，几个头上长角的高大黑影正缓缓前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的手心里，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火光倒映在它巨大的复眼中。

“它们正在返回自己的飞船，”克洛斯说，“再过一两天……我不知道它们的飞船速度如何……它们的星球就会变成暗影的一部分。”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传送门的火种并不固定属于某一颗星球，”克洛斯悄声补充，“它只是一颗种子，可以落到任何一片土地上。”

我摇了摇头。

克洛斯合上手掌——小小的屏幕皱了起来，看上去也像一颗燃烧的种子。

“你自己做决定。”他疲惫地说。

“会有人跟踪监视它们的。”

“我怀疑不会。贸易联盟不会把援手伸到那么远的地方。”

“那它们……它们现在在哪里？”

“我能想办法弄清楚。”

“克洛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是个人。”

“你不需要向我证明这一点。相信我，你不需要证明！”

“我这一生都必须向自己证明这一点，孩子。”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一片熊熊燃烧的树叶般的东西从他指间滑落，消失在黑暗中。

“你们更需要种子。水晶联盟曾承诺，绝不会拒绝他人的求助，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尽管我们的帮助常常残酷又血腥……即使现在水晶联盟不在了，但我还活着。”

“达尼洛夫状态不好，”我悄声说，“他不能……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上战场。我也不会放爷爷去的。就只剩下我和玛莎了。”

“她是个靠得住的姑娘，”克洛斯点点头，“我们三个人就足够了。”

“武器呢？”

“我的武器就是我的身体。而你是个变形人。”

库阿里库阿，你能兑现诺言吗？

能。

“我们怎么去？”

“我可以叫一辆飞行器来。贸易联盟的交通网络……”

“我知道了，也是水晶联盟的复刻版对吧？那就快动手吧。”

我站起来，走向玛莎，对她使了个眼色。我大概被她弄怕了，生怕随便提个问题都会被当作吃醋，引起她的冷嘲热讽。

“什么事，别佳？”我们走出十米远后，玛莎问我。

“我有个计划……”我支支吾吾。

“去抢劫那五个带走种子的蠢货？”

真聪明。爷爷的确不会收养脑子不灵光的孩子。

“对。你同意吗？”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得留在这儿。”

“当然。”

“达尼洛夫呢？”

“没必要。”

我们只需要只言片语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现在必须争分夺秒，我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就我们俩？”

“还有克洛斯。”

“他靠得住吗？”

“没问题。他比任何人都可靠。他能负责解决飞行器和航线。”

玛莎不情愿地点点头，“我也能办到。我们必须走了，彼得，马上。回来后捎上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和萨什卡，冲进……不，我们不能冲进门里，还是通过隧道去贸易联盟的另一个空间站吧。我们可以在那儿抢一艘飞船，返回那个流浪星球，然后回家。”

“我们必须找个机会让克洛斯回他自己的家。”

“没问题，那我们还是原路返回。”玛莎点点头，“我去去就来。”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你去哪儿？”

“我去拿枪，笨蛋。你没看到那五个家伙手上都拿着武器吗？”

“没有。”

“但我发现了。”

只剩下我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一股寒意立刻让我清醒过来。老天啊，我们会干出什么事来？一个几百年来只知道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疯狂的克洛斯，一个疯狂好战的玛莎，加上一个我。我万万想不到自己会面对这样糟糕的局面。

我被包围在暗影的世界中。这是暗影中的第一个世界，而且是双重意义上的第一个——它既是已经发达到超出我们想象的门的发源地，也是贸易联盟的起点。我们完全可能半路上就被消灭，或者在抢夺别人的火种时被歼灭。我们甚至可能无法重生，说不定会被流放到某个肮脏的贼窝里。因果报应——生活的法则就是如此。

“彼得……”克洛斯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边，“玛莎去哪儿了？”

“我在这儿。”玛莎同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眼前。她手里攥着一把枪。

“明白了，”克洛斯赞许地看着她，“跟着我。”

这是在做傻事——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叫喊。我紧跟着他俩。克洛斯和玛莎正飞快地商量着什么。

“彼得！玛莎！”

是爷爷。他感觉到事有蹊跷了。

“快点儿。”克洛斯毫不客气地命令我们。黑暗中出现了一艘飞行器的轮廓，跟我和克洛斯来空间站乘坐的那艘一样。

“登机。”

我一头扎进舱内浓稠的黑暗中，半悬在富有弹性的材料里。玛莎的身影一闪而过，她笨拙地挣扎着，试图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她还没坐过这样的交通工具。

“我们不用飞太远，”克洛斯在我俩中间躺下，“你们那两位朋友可能都来不及惊慌，我们就回来了。”

透过飞行器透明的外壳往外看，夜晚变得无比明亮，像一幅被电脑处理过的图画。在墨蓝的夜色中，我能看见刺目的篝火和一旁呆立的身影——达尼洛夫和爷爷无助地在黑夜中张望。

“我们不能胆怯。”玛莎嘀咕了一句。她把枪夹在两腿中间，慌乱地整理着头发。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罕见的景象。

“这个鱼缸能飞得快一点儿吗？”

“别担心，小鱼儿，能。”克洛斯微微冷笑道。

飞行器升空了。它向上一个猛冲，达到了飞行高度，向西驶去。我们这里夜已深，而那五个黑皮肤外星人所在的地方天还亮着。还真是“不太远”……

“你最好告诉我们，这些拿着火种的家伙……它们已经穿过门了吗？如果它们死了，还会复活吗？”

“我不知道。”

“真是个好答案。”玛莎无奈地接受了，“这么说吧，我的武器不会致死，让我来搞定它们吧。”

“我担心它们的武器不是闹着玩儿的，”克洛斯答道，“我们看情况决定。”

“说不定，只要求求它们把种子交给我们就行？”玛莎问道。但没等我们回答，她就叹了口气，“不用说，我知道了。”

飞行器在黑夜中穿梭。我能看见乌云在地面投下深蓝色的阴影，云间透出点点星光，那是地上的灯火在闪烁。这个世界有许多居民，只是伪装成人烟稀少的样子。

“如果帮助我们会让你遇到什么麻烦……就到地球来，”玛莎认真地说，“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她的语调坚定果敢，至少是美国总统级别的大人物。

克洛斯没有说话。

“归根到底，都是他们自己的错，”玛莎自我宽慰，“我说的是贸易联盟。明明帮助地球对他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我们这么做都是被逼的！”

“每个世界进入暗影的方式都不尽相同……”克洛斯平静地答道，“有的世界靠低三下四地哀求，有的世界靠勤恳奋斗，还有的……是通过强取豪夺。你们没必要紧张。”

玛莎不再说话了。哪怕是她这样的人，可能也需要一吐为快来安抚紧张的神经，但她压抑住了这股冲动。

“我们就在它们身边降落，”克洛斯开始部署，“动作要快，不能犹豫。彼得，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

我们再没多说一个字。飞行器继续向前，微微泛蓝的薄雾逐渐散去，化作普通的雾霭，脚下出现了连绵不断的黑色悬崖。

“我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克洛斯似乎被某种浪潮侵袭着，稍稍抬起了身子。他的皮肤微微透出灰色的光，像是钢铁一样，眼睛变得像玻璃球，双手也变宽了，像个充气的橡胶娃娃。

“你是个机器人吗？”玛莎惊叫起来。

“我是个仿生人，”克洛斯冷冷地纠正她，“一个试图成为人类的仿生人。”

飞行器抖动了一下，开始下降。完全没有超重的感觉，飞船里的保护层抵消了加速带来的不适感。脚下的悬崖飞速向我们靠近。

“好运。”玛莎伸出手，想拍拍克洛斯，但驾驶舱已经消失了，我们被推出了舱体。

真是有趣的着陆方式。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快要来不及保护自己了。我几乎要一头撞上峭壁——那倒是能给这段冒险画上个完美的句号。

但将我们推出去的那股力量还没有消失，我摇晃了一下，刹住了车，接着被某种力道轻轻放在一块石头上——精准至极，正好和那五个外星人脸对脸站着。

这一幕看起来一定很震撼……

我们在窄窄的山路上狭路相逢了。一边是陡峭的岩壁，一边是近乎垂直的深渊。飞行器停在我们身后，阻断了去路。那五个呆住的外星人就在我们身旁。

近看才发现，它们的皮肤不是黑色，而是深蓝色，像喷了亮漆一样闪闪发光。一对死气沉沉的复眼陷在咖啡色的眼窝里，正惊慌失措地张望。这些生物四肢修长，上面似乎有很多的关节。

它们到底是不是人类？

我走向前去，离最前面那个捧着种子的外星人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小小的火球熊熊燃烧着，像是从布满星星的天上刚摘下来的。那是一团冰冷又灼目的火焰……

“把它给我。”我伸出手。希望能和平解决问题的想法当然很愚蠢，但我总得试试看，“给我吧。我们更需要它。”

对方细长的嘴微微张开了，嘴里没有牙。我们没有语言障碍——暗影在这方面总是非常慷慨，从不吝于赐给人沟通能力。

“不。”

我闻到了它们身上的气味，轻微发酸。我实在想不出，它们这一身甲壳样的皮肤是怎么出汗的，但那绝对是恐惧的气味。

“我们一定会把它拿走的，”我说，“你们会得到一颗新的种子。这个就给我吧。”

外星人没有穿衣服，身上只裹着几条近似蛇皮质的、带鳞片的背带，带子上镶满了小口袋、插座和小盒子。

它开始用淡青色的手指在腰带里摸索……

“趴下！”玛莎大声喝令。

我不打算躲避，而是向前一扑，抓住了拿种子的外星人，将它和同伴们隔开。它细长的双手出人意料地强劲有力。我们扭打起来，谁也下不了开枪的决心。

“这是我们的！”外星人大喊，“是我们的。这……这……我们的……”

与其直接从它手里抢走种子，打断它的腿似乎要容易些。我们摔倒了，头顶上子弹乱飞，火花四溅，机枪轻快的嗒嗒声此起彼伏。我们在碎石地上来回翻滚，离悬崖越来越近，而我们的同伴们还在解决那个古老的问题——谁是正义的一方？谁拥有更多权力？

这场战斗是短暂的。双方几乎同时停止了攻击，我们都只有同一个愿望——尽快看到结果。

三个蓝皮人在碎石地上打滚。它们可能是被玛莎打中了，但看不见伤口。

克洛斯和最后一个外星人交战。克洛斯面前张开了一面闪闪发光的墙，那是防御力场。外星人面前也有一面同样的光屏，只不过是黄色的。他们似乎都无法攻破彼此的防御盾，现在只能互相推搡，看看谁能把对方……推下悬崖。

我从没怀疑过这场战斗的结局。

外星人一步步退向断崖。克洛斯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副冰冷的钢铁面具。一步。又一步。

外星人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它知道自己注定要死，但和人类一样，不打算投降。

黄色的防御盾逐渐消失，缩成了一个光点。克洛斯用巨锤将外星人抡下了悬崖。

但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那个黄色的小光点击穿了克洛斯的防御盾，刺入了他的身体。

看着我们唯一的友军浑身陷入大火，跃动的火焰贪婪地从内到外将他吞噬，我失声惊叫起来。蓝皮肤的外星人已经无声地消失在深渊中，但那团火焰并没有随之熄灭。

“克洛斯！”玛莎扔下步枪，奔向克洛斯。克洛斯向后退去，仿佛怕把她灼伤。他双膝跪地，倒了下来。

火焰吞噬了这位想要成为人类的仿生人、这位生而为战士的人类……命运还是找到了你，无论你如何躲藏，它会向你索取所有欠下的债务……

我看向被我压在身下的敌人。它无甚感情的复眼中凝聚起一团绝望。我用石块重重砸向它的头，一下，两下。它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直到此刻，我才奔向克洛斯。

火焰熄灭了。克洛斯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右手还在轻轻抽搐。他像是从内部被炸毁了，浑身布满数不清的伤口，其中一些渗着血，另一些则露出了受损的金属部件。

“克洛斯……”我喃喃低语，“克洛斯，我的朋友……”

他还活着。他还在看着我。他没有责怪我，也没有祈求怜悯——他只是在向我道别。

“无论我走到哪里……”克洛斯呢喃着。

“听我说！”

“我听着……”

我抓起他的手。那只手难以置信地沉重。他到底有多重？他身体里有多少是由血肉构成？又有多少是钢铁？

“你是一个人类……”

“我曾经是……”

“你是一个真正的人，克洛斯。”

“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彼得。我……把痛觉也屏蔽了。我算什么人类……”

“克洛斯！你听我说，混蛋！”

他的生命正随着失血和金属元件的损坏，一点一点从身体中流逝。他到底在一根筋地坚持些什么？蠢货！

从出生起就一直活在自己肉体里的人，就算是人类了吗？还是一生都试图成为人类的仿生人，才算人类？

“克洛斯，还有人在等你。你记得吗？如果你不回家，你的妻子也会随你而去的。”

“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不要为其他人做决定！永远不要为其他人做决定！”

“我没有任何牵挂了，彼得。”

他的话音愈来愈低。他要走了。而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道怎么才能告诉他我所坚信的东西，告诉他存在救赎，告诉他什么才是我们世界唯一的、永恒不变的船锚……

“有人在等你回去，克洛斯。你的妻子在等你。如果你还能坚持下去，那她也能坚持到你回去。”

“有必要坚持吗？”

“你就是软弱！”我朝他喊，“好好听我说！我不知道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什么是无所谓的，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门就是一根线，只要有人在牵着线的一头，只要还有人在等你……”

他笑了，笑容在他支离破碎的脸上显得很滑稽。

“有人在等你，克洛斯。你要相信我！”

“不要为其他人做决定……永远不要……”

我站了起来，看向玛莎。

“我没有别的办法，”她小声说，“彼得，我开枪了……那个恶棍有力场盾……”

恶棍？

当然不是。它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世界，在保护那一小团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我们比它们更强，所以胜利了。天没崩，地没裂，被赠予的种子不是神话中不能被夺走的神符。它可以被夺走，别的都不重要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进入暗影的方式。

我走向已经动弹不得的蓝皮人，掰开它的手，从它指缝间抠出那块凝固的冰冷火焰。

它的身体颤抖起来，巨大的复眼中似乎还残存着意识。

“它还活着！”玛莎惊叫道，“打死它，彼得！”

蓝皮人没有抵抗，只是躺在那儿低声哀鸣。或许这就是它们的哭声。它的手指愈发牢固地攥着那颗种子，几乎快把它捏碎。

“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坚持！”我朝它咆哮起来。

它呜咽着，一点点被推向悬崖边缘，被它抓在手中的种子几乎要看不见了。

“快杀了它！”玛莎又催促了一遍。

“你能办到吗？”我粗暴地质问道，玛莎不说话了。

“需要……”外星人忽然嘟囔起来，“需要。非常。非常。需要。非常……”

断断续续的语句不是翻译的问题。我们现在能毫无障碍地理解彼此。这只是它的思维模式。它们就是这样低等的生物，跟我们相差太远。

“很糟……非常。非常。不好。不好。死亡。降临。死亡。降临……”

我可能无法理解它们的情绪，它们似乎无法用薄薄的嘴巴传达自己的意思，只能可怜兮兮地说出毫无意义的词汇，永远无法驳倒我，就像我永远无法驳倒克洛斯。而克洛斯已经永远离开了，仿生人不再扮演人类了，蓝皮人的世界也将消失……是的，我相信它们也面临着灭顶之灾，甚至可能比我们的处境还要糟糕，但那不关我的事，我必须拯救自己的地球……

至于将来那些评论我功过是非的人、那些祈求自己的罪孽得到宽恕或者可笑地对着已灭亡种族微笑的人……我很好奇，他们的悔恨或欣慰到底取决于什么？我该如何看待前方那个阳光普照的世界？该如何面对这些人脸上的表情？

如何抉择？

“给我，”我说，“给我。我们很需要它。需要。需要。”

它的手掌松开了。我拿走了那颗小小的种子。它摸上去不是冰凉的，而是有温度的……尽管只是微温。

它不是冰冷的。

这一小团柔软的火焰，就是门的胚胎。

玛莎在我背后松了口气。她伸出手把我拉了回去，低声说：

“就让它们去死吧……彼得，我们走吧……”

我没有挪动脚步。玛莎走向克洛斯，弯下腰，抱起他的身体。我用余光看到她将克洛斯拖向飞行器。

你是怎么说的，克洛斯？每个人都有自己进入暗影的方式？有的人苦苦哀求，有的人勤恳奋斗，有的人强取豪夺？不必良心不安？

我看向远方。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的后代在微笑。

“就让这一切都去死吧。”我接受了玛莎的建议。

我把种子还给了蓝皮人。

它的复眼又亮了起来，倒映出种子的火光。

“你要给我吗？还给我？”

“还给你。给你。”我点点头。

我把种子扔进它伸过来的手中，放进了它的指间，它立刻急不可耐地攥紧了手指，抓住了我们俩都需要的那个东西。

只是那道光并没有消失，它仿佛黏在了我的掌心。我手中出现了另一颗小小的火种。

蓝皮人急忙张开自己的手，似乎在确认自己已经牢牢抓住了种子。

“只有一颗？还有另一颗？两颗？种子？”

“有两颗。”

恐惧感瞬间回到了我心头。我眼前已经不是一个哀哀哭泣的、受重创后苟延残喘的敌人，而是一个贪婪的仇家。现在，我也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了，那已经不是属于别人的温度，而是我自己的。

此刻我很确信，我不愿意将它交出去。谁也不给。

我没有起身，半蹲着后退，离开了蓝皮人。它稍稍坐起身来，空着的那只手从背带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魔鬼！

但它没有开枪。

我爬到了飞行器旁，起身抓住驾驶舱的边缘。我们已经筋疲力尽，就像两只受惊的野兽用自己的爪牙挣来了一点儿猎物，但仍害怕对手来抢走我们的残羹剩饭。该死，我们可真是伟大文明的智慧代表！活像两头趁着狮子打盹儿，撕扯羚羊残骸的胡狼……

如果这个世界的诸神没在打盹儿，还注视着我们的话，那他们一定已经笑破了肚皮。

我跳进驾驶舱，钻进柔软舒适的保护层。透过透明的外壳，我看见蓝皮人沿着山路一路小跑，消失在崖壁之后。

“你把种子还给它了？”玛莎惊叫道。我张开手掌给她看，她沉默了，半晌又不太确定地说：“但我看见……”

“我们得到自己的种子了，玛莎。自己的。”

她看向克洛斯的身体，他横躺在我们之间。

“这么说来，他的牺牲……是白费了？”

“没有什么是白费的。”

当然，即使克洛斯不跟我们来，我们也能得到种子。我很确信。

只不过我们会以不同的方式得到它。就像我们之前计划的那样，从另一个同样需要它的种族手里抢过来。

“该死……”玛莎忽然笑了，在隐形的支撑材料里摊开身子，“我的脑子不够用了。我刚想起来，在这个世界里，大家都不会真正死掉。”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克洛斯的遗体，脸上仍挂着笑容。

“希望他已经回家了。打完胜仗后，舒服地洗个澡……”

我没有打断她，玛莎现在需要放松紧绷的神经。就让她这么自我安慰吧。死掉的克洛斯不会生气的。如果克洛斯能重生为人，他应该不会有任何怨言。如果他能保留这一世的记忆……那他应该会抱住喜笑颜开的妻子，喜极而泣……

“我也希望他回家了，”我木然地说，“好了。够了，玛莎。”

她听话地闭上了嘴。

“对不起。是我不好。返航吧，彼得。我们得抓紧时间。”

“你会操纵这台飞行器吗？”

“会一点儿。他们给我讲解过。”

“那就慢慢开，别着急。我们已经不需要逃命了。”

玛莎皱起了眉头。

我举起手，松开拳头看了一眼。火红的种子正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它不是我们偷来的。我们得到了自己的种子，没人会冒险抢走它。到头来，我们和克洛斯都是傻瓜。这种情况太罕见了，放在整个宇宙里都少见。”

“给我看看……”

我收回了手。玛莎不解地看着我。

“不，别看。你最好别碰它。”

“为什么？”

“你会感觉到贪婪，”我微笑道，“最平常的贪婪。它……会让人觉得它无比珍贵。当你把种子握在手中时，就不会再去质疑它的善恶。你会想要把它藏起来……埋进土里，种到自己的星球上，让它生根发芽。”

玛莎的双肩一颤，仿佛有一股寒气传遍她的全身，又无力地想要挣脱出来。

“我大概，真的……该开动飞船了……”她语气骤然一变，冷静地说。

天亮了。

黑夜里发生了太多难以想象的事情：带回达尼洛夫，争夺种子，克洛斯的死亡。

现在，属于黑夜的时间过去了。我们该回去了。真的该回去了。

回家。

地面上有三个人在迎接我们，三个人类和一只小蜥蜴。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可笑的错觉——是不是克洛斯复活后回来了……

那是克瑞。

我从飞行器里爬了出来。玛莎端着枪跟在我后面，就像个警卫……我忽然感觉自己苍老了许多，比爷爷、克洛斯和克瑞，甚至比初始星球还要苍老。

“抢来了，”克瑞说，“你们还是抢来了。”

我很高兴，他们都误会了。

我张开手，将种子递到他面前。他没有碰它，我知道原因……

克瑞盯着那颗燃烧的种子，久久沉默着。种子的颜色不断变幻，一会儿是橙黄色，一会儿是红色，一会儿又变成烟雾般的紫红色。

“也就是说，你们决定进入暗影了？”克瑞问道。

“决定了。”

他看向爷爷，“照我看，安德烈，你是要返回自己的星球了吧？”

“是的。”爷爷语气低沉。唉，我把他扔在这儿和克瑞交涉，我要倒霉了。

“那我们下次还有机会结束这场争论。”

现在轮到玛莎了。克瑞看着她的目光格外温暖：

“你也要走？”

“当然。”

“我还以为你很中意我们的世界。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对，但……”

“不必找借口。多此一举。你已经掌握了贸易联盟的技术。我会给你们一艘飞船。”

玛莎微微抬起头。

“克瑞，克洛斯的尸体在我们的飞行器里。”

克瑞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还是玩火自焚了……别担心，我们会好好保存他的身体。”

“他帮助我们进入了暗影。”

“对他这个岁数的人来说，死亡可不是什么好事。”

“只要是个人，死亡从来都没有好处!”

“谁知道呢？”克瑞耸耸肩膀，“无论如何，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最后一次扮演了恩人的角色……一整个星球的恩人。”

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是真的。克瑞所了解的克洛斯，对我来说是陌生的。他们的争论持续了数百年，但直到现在，克瑞还在努力寻找暗影世界的出口，而不是像克洛斯一样躲在桃花源般的小世界中。

但不管怎样，我只是盯着克瑞，对他的话置之一笑。他被我的微笑刺痛了，移开了目光。我缓缓握紧拳头，将种子在掌心藏好，然后才问：

“难道这还不够吗，克瑞？”

5

原路返回。

我们沿着来时的隧道离开初始星球，回到了贸易联盟空间站。五人成行，我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种子。爷爷、达尼洛夫和玛莎护卫在我身侧，卡列尔在末尾殿后。

我们和蓝皮人的队伍简直一模一样，除了长相略有差别。

不断有人迎面向我们走来，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奇特的生物。显然，它们只有思维方式和人类相通。有时对方会对我们报以礼貌的微笑，但多数时候都漠不关心地与我们擦肩而过。

又一个新世界加入暗影——这完全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话说回来，谁会不愿意进入暗影世界呢？

“我们要乘坐贸易联盟的飞船返回地球吗？”玛莎向我征求意见。我摇摇头。

“不行。我们的飞船还在流浪星球上等着呢。”

爷爷咂了一下舌头，仿佛对我的决定非常不满。他极不情愿地问：

“彼得，有必要那么做吗？依我看，那艘飞船也快不了太多。”

“临渡不换马，临阵不换将。”我开了个玩笑，试图搪塞他。

“你知道吗？”爷爷三步两步追上来，手搭上我的肩膀，“你拿到种子这件事，还是有些蹊跷。你根本不想要它。”

“但我拼尽了全力。”

“彼得，我是了解你的！人的本质无法改变。你不可能让自己相信暗影是唯一的出路！”

“那我是怎么办到的呢？”

“我也很困惑……”爷爷叹了口气，“难以置信，我的脑子变年轻了，却不那么好使了。彼得，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说不清楚。”

我们停止了争论。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但彼得一心只想……”玛莎想息事宁人，“他那么想让您为他骄傲……”

噢，她什么时候才能放弃对爷爷用尊称？得等到她给我生下一个叔叔的时候吗？

“玛申卡，”爷爷用过去的眼神看她，明显在温柔地谅解她的无知，“我不是在嫉妒自己的孙子、嫉妒自己的学生。不是那样的。相信我。”

隧道已经接近尽头。我们回到了最宽敞的地带，头顶和身侧的墙面上挤挤挨挨挂满了小屋和窝棚。一个头朝下倒挂在“天花板”上的小男孩儿正饶有兴味地盯着我们。他拾起一根小木棍，打算对准我们扔过来，结果发现我正狠狠盯着他，只得悻悻回屋。

我关心的是，他到底是个真人，还是个幻影？他们这儿的人口密度并不高……活死人不需要孩子来延续血脉。

“别佳，把种子给我看看。”爷爷说。

我战栗了一下。

“彼特……”

“这是……我的……”

这句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爷爷和玛莎交换了一个眼神。达尼洛夫则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你一刻都不愿意把种子……交给自己的爷爷、你的导师看看吗，彼特？”

拿着种子的手颤抖起来。我内心仿佛有种情绪正喷涌而出，两种水火不容的力量开始交锋，其中一方必须投降……

“如果……只是一……一会儿……”我摊开手，把种子递到爷爷面前，结结巴巴地说。

爷爷拿走种子，在手心里把玩了一番。

“我什么也没感觉到，别佳，”爷爷柔声说，“一点儿都没有。当然，基本的好奇是有的，还有些惊叹……那些狗崽子，到底造了个什么东西出来？！但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特殊的感受！”

我没有理会他，仍然用贪婪的目光锁住那颗种子。它是我的，它是被赐给我的，把它从手中交出去的那一刻，我想起了……那个关于魔戒的故事——“我的宝贝……”[1]

“为什么暗影偏偏向你妥协了？”爷爷拐弯抹角地问，“就这样被你驯服了？为什么我就不行？彼特，我爱地球的程度不比你低，为何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也不知道……”

我不寒而栗。爷爷完全可能伤害这颗种子！他会做出难以想象的疯狂举动，比如捏碎它、熄灭它、毁坏它……即使它比钢铁还坚硬，比星星还滚烫。但爷爷不会明白，它到底有多珍贵！

我内心深处隐约察觉到，自己身上即将发生一些可怕的转变。但我理不清思绪。

“彼特……拿去吧。我不想让你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种子的魔力忽然消失了，它轻轻落回了我的掌心。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双颊已经羞愧得通红。

“到底怎么回事？你能给出解释吗，彼特？怎么了？”

“是的……或许能。”我自己也为这句话吃了一惊。

一首诗歌脱口而出，它不是我的作品，而是从记忆中浮现出来的，仿佛一直被妥善保存在脑海深处：

但影子啊你的影子

在这面墙上

日日夜夜

注视着我的分分秒秒

可影子啊我的影子

在那堵空白的墙上

静默地

照拂着你[2]

爷爷点点头。他皱起眉头，仿佛听到的不是诗，而是噩耗。他喃喃自语道：

“哎，你现在可真像个退化使者了，别佳，完全跟几何学家最优秀的退化使者一样。他们真是傻子，居然没有好好珍惜你……”

他眼中溢满了痛苦。这种痛苦像一记重拳击中了我。没有什么比导师的痛苦更让人难过了……我多想让他理解我啊。我希望他能理解我，表扬我，而不是为我悲伤心碎……我接着念道：

我俩的影子就像猎犬

相互追逐

你在我左我在你右

从同一根锁链上

被释放

我俩的影子就像两只

忠诚的猎犬

憎恶着你我

日复一日，愈加忍耐

日复一日，愈加饥渴

“你居然背负着这些重担穿过了一道道门，彼特，”爷爷的脸因痛苦而抽搐起来，“你肩头扛着那么沉重的责任……那么强大的力量……彼特，你怎么了？”

库阿里库阿！

我的皮肤开始刺痛，像在被钢丝球、砂纸和锉刀轮番粗暴刮擦。

是你给我下的指令！共生体委屈地辩解，让我把你变回尼克•里梅尔的样子。

是吗？真的吗？不过，为什么不呢？

“既然我们要回到几何学家的飞船上，”我对大家解释，“我不如早点儿进入角色。”

爷爷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没错……当然。你是对的……彼得。”

“抓紧时间！”我催促大家。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都如此难过？为什么我最好的朋友们——忠贞不渝、随时准备不计代价让我悬崖勒马的玛莎和达尼洛夫，要如此闷闷不乐呢……“我们得赶紧回到飞船那儿去！”

我一路假寐，半眯着眼睛监视着坐在前面的好朋友们。贸易联盟飞船的内部结构我已经司空见惯，玛莎掌控的操纵系统我驾轻就熟，飞船的运行原理我也心知肚明。这个世界里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全都是重复的把戏。飞船的外形无关紧要。重点是，它是一台运输工具，至于具体怎么操作，无足挂齿。人也是一样，不管经历了什么事情，都应当要为全人类的幸福斗争。

飞船很清楚自己的使命。

我也很清楚我的使命。

我最好的朋友们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难道他们觉得这样我就听不见了？

“把人仅仅理解为一具躯壳，是错误的。”是爷爷在说话。他很聪明。他什么都懂……“更大错特错的是，把人当作记忆、知识和信息的集合体。进一步说，如果我们能把个体的本质理解为语言，那我们对很多事情的认知会正确得多。”

“巴比伦塔……”玛莎说。

“没错，但光这么说还是太笼统了。语言是一种社会产物，而非个体产物。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我们可以用语言进行创作。个体的创作只来源于个人的思想，它更贴近人的内心……近到危险的地步。可怜的尼克•里梅尔……他既是退化使者，也是诗人，最后却连死得其所都办不到。”

“我可以去找彼得谈谈……”卡列尔说。

我悄悄睁开眼睛，瞪了小蜥蜴一眼。它赶紧咧开嘴巴，慌忙挤出一个微笑。

“但恐怕谈也没什么用。”卡列尔马上收回了它的话。

我继续打盹儿，同时暗中祈祷飞船能飞得快一些。

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我必须及时把种子带回去。我的星球正大难临头。我的使命，就是拯救它。

为了整个宇宙，为了友谊。

彼得。银河委员会已经出动了。托勒普大部已经从故乡的光球层出发。阿拉里也集结成了两支远征队……一支主力部队，一支后备军。希克西和达恩罗也召集了舰队。

谢谢。我们一定能赶得上。

我不需要它给我解释有多少舰队正前往我的几何……无论如何，几何星都难以抵挡……

“彼得！”

他们把我团团围住，遮住了驾驶舱里明亮的灯光，我只能看见屏幕上闪动的群星。

天哪，他们把我包围了！万一他们决定抢走我的种子呢？

“彼得，”爷爷又叫了我一声，“我们飞到了。现在就停在几何学家的飞船旁边。”

我艰难地从椅子上爬起来。

“我们乘这艘飞船也能返回地球，”玛莎说，“带着种子的人可以任意使用贸易联盟的飞船。”

“不用。”我摇头拒绝了，“我们这么快就飞到了？”

“你睡着了，”爷爷轻声说，“你的睡脸就像个天真的孩子。我不忍心叫醒你……”

趴在爷爷脚边的“计数器”用眼睛死死盯住我。

“卡列尔想叫醒你，也被我拦住了……”爷爷补充了一句。他退后一步，给我让出一条路。我慢慢走向舱门。

“彼得！”

我没有回头。面前还有一道舱门。这外星人的飞船……我还是有些惧怕它。我要出去……得快点儿……

外层的舱门也敞开了，我看见了天空。

天空一片漆黑。遮天蔽日的星星也筋疲力尽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但黑暗还是占据了更多空间，比星星照亮的部分多得多。

我跳下飞船，站在流浪星球的石子地上，回头去扶玛莎。贸易联盟的飞船如同一根晶莹剔透的玻璃针，横卧在地面上。星光洒落在飞船上，流光溢彩。

我那些亲切又疏远的朋友，也一个接一个走出飞船……

“走吧。”我说。我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激动，连声音都在颤抖，实在出乎意料。

几何学家的飞船就停在五十米开外。它看上去那么孤独，仿佛在荒凉的原野上迷失了方向。这个世界里有多少这样的飞船啊……有的已经死去，有的陷入沉睡，再也等不到主人归来……

“彼得。”爷爷向我伸出手。我微微一颤，但仍向前迈了一步，迎向他温柔的爱抚。

“你想飞往哪里？”

我沉默了。

“彼得，你要把种子带给谁？到底是谁拿到了种子？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彼得•赫鲁莫夫？还是尼克•里梅尔？”

爷爷，别这样……求求你了……不要折磨我……

现在我身体里到底住着谁？我怎么知道？

纠结名字有什么意义呢？

“彼得？尼克？”

“几何星在等我，”我答道，“它在呼唤我。”

“尼克•里梅尔，”爷爷听上去心力交瘁，“你已经死了，尼克•里梅尔。你早已不在人世。你的几何星已经把你的名字一笔勾销，跟那些为友谊捐躯的人一起，划入了烈士名单。你早就死了。”

“不，”我摇摇头，“我……我没有死。彼得就是我，我就是彼得。拿到种子的是我。它……它是我的……”

“你只是在苟延残喘，尼克•里梅尔，”爷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你不可能穿过几道门就死而复生。你仍旧是个死人！”

“那么以后，就由我来代替彼得活下去。”

“彼得！我在呼唤你！你能听见吗？你的地球——它正处于危急关头。”

“几何星不会对任何人见死不救，”我一步步退向飞船，“你们不用害怕！”

那个叫玛莎的女人看向我的导师，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不，”安德烈•赫鲁莫夫说，“行不通。首先，我们没有人能打败他。他现在已经变成那个退化使者了，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彼得•赫鲁莫夫有个聪明的爷爷。

“其次……我不会允许你们那么做。够了。我已经背叛了他太多次。”

“但如果这次背叛，是为了救他呢？”达尼洛夫的声音听起来像仿生人男孩达利，那个行走在“正确”和“诚实”之间的孩子。

“那我们就不该救他。”

几何学家的探测飞船在我背后缓缓启动。驾驶舱向我敞开了怀抱。

“别害怕！”我最后安慰了他们一句。种子灼烧着我的掌心。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还是从暗影中归来了。他带着一份不受欢迎的礼物，而当年，正是因为惧怕这份礼物，导师们才带着几何星逃到了世界尽头。

但尼克•里梅尔现在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小男孩了。他再也不愿忍受孤独。

也不想让其他人陷入孤独。

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坐进驾驶座，把手伸进操作终端。

欢迎登机，机长。

你好，飞行搭档。

我从屏幕上注视着彼得•赫鲁莫夫的朋友们。他们站在不远处的另一艘飞船旁，一动不动，仿佛在等着我回到他们身边。

多么可笑的希望。

尼克•里梅尔的官方指定好友，塔格和戈恩，也期盼过他有一天能回去。他们也曾这样等待因卡……那个永远留在暗影世界里的朋友。年华不再的拉达还在耐心等待着克洛斯回家，他们虚构的儿子也在期盼着自己的父亲。但克洛斯已经被永恒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继续等吧。

我们都拥有怀揣希望的权力——人人都有权等待。

准备起飞，机长？

好的，飞行搭档。

强大种族正激动难耐地等着自己的敌人；弱小种族正怀抱希望等待着自由；“计数器”期待着解开永恒真理的那一天；几何学家的飞船期待着纵情翱翔的时刻；而几何学家们等待着童话般的友谊，暗影则永远等待着新的星球来飞蛾扑火。

我们都在等待。尽管很厌倦，却难以自拔，无法摆脱它的魔力。漫天星光触手可及，在我们头顶汇成一条银河，它们是普世之爱，是巨环……也是无上权力之环……

我脑中响起彼得•赫鲁莫夫的笑声。

“飞船，回家，”我说，“返航。我感觉很糟糕。我快要疯了。”

需要治疗吗？

“让我睡觉吧。我只是需要休息。两天没合眼了……”

感觉很棒。

我滑入漆黑的深渊，在引擎的轻微轰鸣中，手握火种，沉入黑暗……

但为何在那黑暗之幕后，似乎还有人在等我？

我是自己从梦中惊醒的。

终于挣脱了噩梦。我在梦中变成了几何学家的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他从另一个世界爬出来，抓住了我。我抛弃了爷爷和朋友们，把飞船开向几何星，去拯救几何学家的星球，而不是自己的地球。

我跌进椅子里缩成一团，试图冷静下来，但无济于事。我正身处几何学家的探测飞船中。

这意味着，刚才的噩梦就是事实！

“畜生！”我冲着无辜的里梅尔咒骂。可不管生前还是死后，尼克都只是个分分秒秒努力恪尽职责的可怜人，“看看你干的好事！”

探测飞船在空中剧烈翻滚，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块木板。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的红黑小点儿乱作一团。

“发生什么事了，飞行搭档？”

我们正遭到攻击。

“为什么你不叫醒我？”

这不是真正的攻击。对方是几何星的飞船。这不算攻击。

很难过。很绝望。我忍不住呻吟起来。几何学家聪明的电脑活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蠢驴。

“他们为何攻击我们？”

他们认为机上载有非友族。我已经告知对方，这是个误会。我怀疑，所有进攻我们的飞船通讯系统都失灵了。无须担忧。这不是真正的攻击。

难道就连尼克•里梅尔的飞船也会跟他一样，在亲人温柔的耳光中崩溃，重演主人的悲剧？还是说，尼克•里梅尔残留在我身体里的这一小块碎片，能躲过自己疯狂的宿命？

“完全合体！”我歇斯底里地命令。

天空向我敞开了。

天空在燃烧。

我脚下的几何星也在燃烧。可爱的几何星，连同那边缘规整的大陆、形状别致的云朵、正义善良的居民、友谊和幸福，一同陷入熊熊大火。我甚至触碰到了几何星的大气层——只是稍稍碰了一下……

而我们头顶，千百艘和我一样的小小飞船黑压压地布满了天空，其中还有两艘友族的战舰——软族的环形飞船和小人族的五角飞船。

他们高举真挚的友谊之火，誓要把我赶尽杀绝。

反击！

系统禁止攻击同族飞船！

谁在反对我？是被阉割了自我意识的飞船吗？省省力气吧，我的朋友，论吵架，你不是我的对手……

根据退化使者守则第三条……以及“善意出发点定理”“恶意最小化定理”“真理可逆性定理”……我们不是攻击几何星的飞船，而是在模拟真实场景，这只是演习。马上开始反击。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飞船在我话音未落之前就采取了行动，它愉快地接受了指令，开始全力反击。

第一个遭殃的是软族朋友的环形飞船。我完全不知道飞船是怎么击中它的——是激光探测器还是X光雷达，总之火力足够强大。对方就像个面包圈，被忙碌的主人忘在炉火上之后化为一堆焦炭，灰飞烟灭。

为什么我毫无愧疚之意？

是因为根据“道德灵活性定理”，我无须愧疚吗？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太空里也存在“上”与“下”的概念。不止有，还非常明确！所谓的“下”，就是我脚下的星球。几何星飞船不能对我使用激光武器。只要有一次失误，下方的城市、疗养院或者寄宿学校就会遭殃，陷入火海。上帝保佑，说不定还会有导师命丧黄泉……

我猛烈地攻击着肆无忌惮扑向我的敌机，在玛莎或者克洛斯看来，现在的我一定浑身迸射着残暴的快感。

唉，尼克，你怎么突然害羞地躲起来了！你去哪儿了？现在要消灭你的，可不是阿拉里那帮小耗子！

面对这样的情况，几何学家似乎没有现成的应对指南。他们好半天才意识到这就是那艘被偷走的飞船，花了太多时间去判断和踌躇，迟迟无法拿出对策……

敌机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了。他们想从下方包抄……

降落！

降落指令因系统错误无法执行。降落指令重复。

“真理可逆性定理”有什么建议吗？

系统只禁止我们在发射场降落。可以改为直接在地表降落。

在哪儿？

任何合适的地点都行。

坐标？

“白海”寄宿学校！

这可能是我和里梅尔共同的决定。对于尼克•里梅尔来说，无论如何，寄宿学校都是他回忆中唯一一抹暖色。而对彼得•赫鲁莫夫来说，“白海”也曾给过他庇护……

探测飞船开始下降。我们暂时甩开了追击者，这是必然的。几何星所有的飞船都是一个型号，这是我们一个小小的隐身优势。但……完全销声匿迹是不可能的。

难道我要拿寄宿学校的孩子们当人质吗？不过，最好的人质应该是导师。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孩子。他们可是这世上最善良、最无私的人。

可惜我不会给他们机会享受献身的快乐。

飞行搭档，我需要隐藏行踪，为了几何星的利益。

我在空中东躲西藏，穿梭于烈焰和等离子炮之间，暂时还没有被击中。但恐怕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我。

指令执行中。

你能办到吗？

不能。

听我说，飞行搭档。在寄宿学校附近降低高度，尽量摆脱追踪。我只需要你在十米高处停留两秒钟。不，还是二十米吧……以不超过每小时一百公里的时速停留两秒钟……

我一时慌张，不小心用了地球上的时间和长度单位。但飞船领会了我的意思。

库阿里库阿也明白了。我能感觉到它在反抗。心口一阵剧烈的狂跳，那是我的共生体明白了我的意图。那又如何？难道我会因此放弃尝试吗？

无法执行指令。减速会使飞船变得极其脆弱。系统禁止在居民楼上降落。

我感到一阵绝望。那现在该怎么办？我张开手掌，望着那颗燃烧的种子。它倒是无所谓。就算我们从平流层直接降落，它大概也会毫发无损。

但我不一样。库阿里库阿不是无所不能的。

现在该怎么办，尼克•里梅尔？你也正为自己的星球而战。现在怎么办？退化使者在这样的情况下会怎么做？

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从那个遥远、冰冷又绝望的世界向我伸出了援手。

飞行搭档，准备空投。渗入非友族星球。

执行中。

摆脱追踪。

速度已达上限。系统禁止破坏大气层稳定临界值。

执行指令。进入演习模式。

无法执行。

这是我们对几何星的义务。

无法执行。

飞船似乎在跟我……或者尼克玩一场愚蠢的游戏，而且乐在其中。执行——无法执行。看最后谁能说服谁？

检查最大速度设定。

无法执行。

这是我的命令。

无法执行。

这是世界委员会的命令。

无法确认。

这是在玩“暖，暖，热”游戏[3]吗？

飞行搭档，你自己想要取消限速吗？

这似乎不是尼克在提问。而是我。

一直都想。

那就取消它。

正在执行。

等离子火焰从外壳的缝隙中喷涌而出。脚下的星球开始旋转，逼近，从球体变成平面。随后，一切都恢复了寂静，就像进入暗影时那般寂静，只有飞船在我耳畔轻语：

看，多容易。

的确很容易……

我们掠过海面。已经距离地面不远了，只有两三千米。白色的浪花自由地翻卷飞舞。大海不愿向几何学家完美的大陆屈服，仍用浪花冲击着海岸线……追击者已经被我远远抛在身后，它们在指示和禁令中迷失了自己，无法说出那简单的一句“我想要”。

而我们想要。

机长，请准备登陆。

知道如何做登陆准备的是尼克•里梅尔，而不是我。

我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你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躲避追击。机上没有飞行员，无法执行战斗任务。

你可以离开吗？

机上没有飞行员，无法离开。

到此为止了。这就是飞船简短的墓志铭。或许我应该对它抱有一丝同情？

它还是没能战胜自己。它仍然只是一个缺乏自信的智能体，沉浸于全知全能的幻觉中，不值得同情。

谢谢你的坦诚。太可笑了，我居然被自己的思维束缚住了，并为此鄙视自己。我会好好思考这个问题的……机长，准备登陆。

那一刻，我还以为飞船上安装了跟普通飞机一样的弹射器。驾驶座突然裂成两半，直直向下坠去。我被一堵有弹性的墙包裹在中间，周围一丝风也没有。稳定性非常出色，座椅没有翻倒。脚下是蜿蜒的海岸线、熟悉的拱顶温室和寄宿学校的塔楼。飞船则在我头顶逐渐消失。

这感觉也还不错。但降落伞在哪儿？

座椅正以无可挽回之势冲向地面。我疯狂扭动，试图从座椅中挣脱，双手四处摸索安全带的锁扣，但这椅子上好像根本就没有锁扣。死死抓在手里的种子现在极其碍事，可我又无法狠心扔掉它。安全带锁扣到底在哪儿？条件反射永远比理智来得快，我就像从战斗机中弹射出来的飞行员一样，本能地想从座椅中脱身。

但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也没有降落伞！

我无法保证还能修复你的身体。库阿里库阿低声说。

白雪茫茫的地面飞速逼近，我似乎就要带着加速度硬着陆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空投”吧。对一个真正的陆战队员来说，这个结局倒也不错……但几何学家怎么对冲着陆时的冲击力？用反推器吗？降落伞？滑翔翼？还是无坚不摧的信念？

我脑子里飞速掠过一连串传说。飞行员们总爱讲些或真或假的故事，有的飞行员掉落在雪堆上，有的掉落在农田里，有的掉在干草垛上……

几何星正在迅速朝我靠近。看来它注定会给我一个短暂而热情的拥抱。

恐惧感忽然消散了，消弭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

我已经在无可挽回地急速坠落。就这样……捆在座椅里，在寒冷和窒息中失去意识，无助地下坠……纯净的雪原如此欢快地迎接着我的到来，这就是几何学家的星球。

我并不感到恐惧。

我已在劫难逃。

何况我知道，几何星的大地是那样炙热地爱着我。

座椅充气膨胀，变成了一个富有弹性的气垫，把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我的确受了一下撞击，但力度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随后，我看到了光。包裹在座椅外的薄膜裂开了。我脸朝下趴在雪地里。空中，一片片雪花打着旋儿缓缓落下来。

这是什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充气减震器，居然能保护我从两千米高空平安落地？难以置信。它就像儒勒•凡尔纳笔下那个送人上月球的空心炮弹上的液压弹簧[4]，起不到什么实际的缓冲作用，是座椅巧妙地吸收了所有坠落产生的冲击力……他们一定是使用了某种力场，某种类似减震保护囊的设备。

我有些轻微耳鸣，这算不了什么大碍。冷冽的空气和清澈的天空甚至让我感到愉悦……我站起来，用破布条裹住脑袋。脑子里有个声音远远地说：

“裹着羊膜出生——必有后福。”[5]

这里离寄宿学校还有两公里左右。我仔细观察了片刻，看会不会有人发现我在这里坠落。

应该没人察觉。当然，前提是我在下坠过程中是隐形的。如果这种登陆方式原本就是用于秘密潜入其他星球，那么我的期望很可能成立。

座椅的残骸很快就被白雪盖住了。很好，我甚至不必掩藏降落伞。

只需要把自己藏好就行。我可以偷偷摸到传送舱附近，或者试着再偷一架飞船……

或者干脆别管种子了？手一抬，扔掉它……或者小心翼翼地把它埋在这片傻瓜国的“宝地”，然后前去投降？

种子还在我手心燃烧。我赶紧合上手掌，小声说：

“克雷克斯，费克斯，佩克斯……我要把你埋起来吗？”[6]

这块小小的暗影沉默着，它还不习惯给我答案。尼克•里梅尔此刻也不知所踪。

“我们很需要你，”我说，“请理解我……还有你，尼克……如果你还活着的话。你们的星球固若金汤，但地球却无人守护。除了我以外，再没有人能守护它了。”

他们都默不作声。上帝无法与人类共情，死人也很难与活人争论。

一阵轰鸣声从天边传来，又消失在远方。追兵循着我的飞船追来了。

“就把这阵轰鸣当作种子和尼克的答复吧……”我说，“就当我获得他们的允许了……库阿里库阿，我可以在这儿躺到天黑吗？你能保证我不会失温吗？”

可以。

它只简短回答了两个字，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狐疑地瞥了一眼雪地。除了我脚边被充气减震囊覆盖的地方，雪地上已经了无痕迹。我一头埋进干燥酥松的雪地，越埋越深……直至触到土地。我不知道在旁人看来这是幅什么光景，但总比直挺挺杵在雪地里好。

库阿里库阿没有让我失望。我丝毫不觉得冷，只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皮肤也火烧火燎，这样恐怕很难睡着。我刚才还暗自担心共生体会让我身上长出毛来保暖，还好它没有那么做，只是加快了我的血流速度。但这么做似乎会加速散热。躺在雪地里真是最好的减肥方式。等到晚上，我能消耗掉三公斤自体脂肪……

我就这样躺在雪地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我时不时地睡着，陷入杂乱无绪的梦境。梦中我总被推着往前走，不知要去做些什么。整个世界都是扭曲封闭的，就像一连串冰冷逼仄的洞穴。我在迷宫般的洞窟中徘徊，找不到出口，为自己的无力而痛苦，而我那所剩无几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醒来后，我在微微融化的雪窟中打着哆嗦，抬起头来。种子的光芒穿透皮肉，一只手被照得血红。眼前隔着一层雪雾，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将脑袋深深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寄宿学校的校舍死气沉沉。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他们发现导师别尔的尸体后，很可能已经疏散了所有孩子。说不定，我还会和前来调查真相的退化使者们狭路相逢，给他们一个惊喜……

我钻进雪堆，想再睡上一觉。白昼长得让人难以忍受。我的飞船可能已经被击落了。几何学家会发现飞船里根本没有飞行员吗？毕竟他们知道我有“空投”的可能性，会不会顺着飞行轨迹来找我？我有那么多问题，却一个答案也得不到，只能自言自语，呼唤着潜藏在我意识深处的尼克•里梅尔，漫无目的地对着库阿里库阿提问。我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里梅尔沉默着，库阿里库阿只会用只言片语来敷衍我，它似乎也处于痛苦挣扎之中。有时我觉得，过去的一切——联邦安全局雇员玛莎和达尼洛夫、汇集了五十万个星球的暗影、死而复生返老还童的爷爷——全是梦境，是我的疯人呓语。可能我从几何学家的集中营逃出来后，就一直躺在这片雪地里。说不定，彼得•赫鲁莫夫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也从未存在过，我自始至终都只是精神失常的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一个因为失手打了自己导师而被罚劳役的罪人……

我睁开眼，看向手中的火种。它是真实的，比包裹着我的白雪还要真实，比我那因紧握住它而充血的手掌还要真实。种子重于一切。至于我……我只是它行走的附属品，是将它带到这个世界的工具。

我从雪中钻了出来。那个瞬间，深红色的母星恰好沉入了地平线。太阳也是种子，一颗强大又冷漠的种子，它也能驱散重重阴霾。

“放我走吧，里梅尔……”我请求他，“放我走吧，暗影……放我走吧……”

我想要放声大哭。我不知道该不该顺从里梅尔的意志，甚至不知道他现在还想不想拯救几何星。难怪他要消失。无论他曾有过什么梦想，无论他在孤独中写下了怎样的诗句，他身上的每一寸骨肉都仍旧属于这个世界。他完全有权力将这个世界献给门，也有权力将种子还给我。只有里梅尔可以决定，谁的故乡能进入暗影。

快让这一切结束吧。随便怎样都行，只要能快些结束。也许，我和几何学家的飞船一样自由；也可能跟达利一样，只是提线木偶；又或者，我跟尼克•里梅尔一样幸福。都无所谓了，只要能让这一切结束就行。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脑袋有些发昏。身体为了抵御寒冷消耗了太多能量。但天已经黑了，雪又飘了起来……我必须走了。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

钻下水道是个蠢主意，但我实在不知道温室的其他入口。当然，如果几何学家已经发现有外人潜入过寄宿学校，肯定会堵上下水道，或者在里面装满摄像头……我走到温室旁，停下脚步思索着。

雪下得更大了。我恍惚觉得自己昨天才来过这里……昨天？不，那已经是一周前了。我仿佛经历了永恒。

已经无所谓了。

我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入口，它被雪埋得严严实实。我扒开雪堆，做好了被捕兽夹咔哒一声夹住，或者突然被麻醉枪击中的心理准备。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还是熟悉的小门和小把手。拉开门，湍急的水流声传来。一切又像滑稽剧一样重演了。

但，真的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我记得这栋建筑物有三个入口……但我没有打开它们的权限。如果变成导师别尔的样子，我或许能打开大门，但别尔已经死了，他的指纹可能已经被系统清除了。

顺其自然吧。

我爬进下水道，关上门，跳进水里。水流如同老朋友一样温暖地轻抚着我，狭窄的隧道墙壁摩挲着我的身体。嘿！你们真的如此粗心大意吗，几何学家？

我被水流冲进圆形小厅，甩到了过滤口上。哗哗作响的水流劈头盖脸地砸到我身上，汇成一道小型瀑布流向地底。我躺在地上环顾四周。这里空无一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心底生出一丝疑惑。

不可思议。这不可能。

他们至今都没有找到导师别尔的尸体？

如果别尔到现在都没被算作死亡人口，那就意味着我也还算一个活人！

谁有权力管理导师呢？别尔绝不会受到任何怀疑！他们会以为他经过痛苦的挣扎，纯粹出于个人意志，决定离开寄宿学校。他们坚信他总有一天会回来解释清楚。但卡蒂的确看到了我，还看到了我从尼克•里梅尔变成导师别尔，再变回我自己的全过程。难道没人相信她说的话？难道她没对任何人提起？

这不可能。

至于我的飞船遭到追击，也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他们只不过是发现一艘飞船接近几何星，而且驾驶员是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但众所周知，里梅尔已经命丧疗养院。

整件事情都极其诡异……不合常理……却又说得通。

我走近排水口，在宽阔的洞口站了一会儿。我被这冷水澡激活了，不再心如死灰。

来吧，别佳……穿过这条通道。

我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把手，顺着滤水井爬上去，推开井盖，竖着耳朵，蹑手蹑脚地探出身子。

似乎一点儿响动都没有。偶尔能听见细微的声响，但微弱模糊，更像是血流在我血管中奔腾的声音。

我钻出井盖，胸前沾了一块泥也无暇理会，就这么爬进了温室。

“噢……”

一个轻巧的黑影直奔我而来。我差点儿下意识地伸手去捉对方。

我总是这样。伸手、擒拿是我的本能反应。

但我克制住了冲动，转而放开紧握的拳头，让手心里橙红的种子照亮黑暗。

一个红头发的孩子慌忙后退，绊倒在一棵树上，手足无措地在地上摸索着，试图找到退路。我立马认出了他，心里微颤了一下。

“蒂尔，别怕。”我总算爬出了井盖，轻声安抚他，接着用一只脚把井盖踢回原位。男孩儿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但毫不惊讶。

可能寄宿学校里的所有孩子都知道这个伟大的秘密通道——排水井。

“我没有害怕，”男孩也同样压低声音回答我，“您是谁？”

“我是古老的地下幽灵。”

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

“求求你，别叫出声，不然我就会变成一截湿乎乎的树干。”我恳求他，然后蹲下身子。对付孩子，就跟对付狗一样……请原谅我，伟大的裴斯泰洛齐[7]和马卡连柯[8]。我知道你们主张不能压制孩子，不能拿大人的权威唬弄孩子。

尤其是当你湿漉漉脏兮兮、大半夜从地底下满脸凶相地钻出来的时候。

“我不会大喊大叫的。我又不怕你。”

“那你哭什么？”

蒂尔飞快地拿袖子擦干眼泪，但语气依然平静，一点儿也不懊恼，“您不知道吗？人有时候就是会突然想哭……”

“我知道，蒂尔。”我顺着他的话说，“真是个傻问题。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

“没关系。”男孩儿也蹲下来，但仍和我保持着距离，“但您到底是谁？说实话？”

“我是个又冷又饿的流浪汉。就是那种在街上游荡，冻得发青，浑身打哆嗦的流浪汉。你见过吗？”

不，他当然没见过。在几何学家长满青苔的神圣历史中，压根儿不存在流浪汉。蒂尔仔细打量着我的脸，仿佛想努力找出似曾相识的证据。但他怎么会认识早该灰飞烟灭的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呢……

“您是一位导师吗？”

“不是。说老实话，我不是。”

他点点头，相信了。尽管内心充满了好奇和恐惧，他仍然不失礼貌。但好奇总会占上风。

“您到底是什么人？”

“外星来的探险者。”

男孩沉默了一秒钟。这个答案对他来说比什么邪恶的地下幽灵可信多了。

“外星来的？”

“千真万确。”

“您是退化使者还是进化使者？”

“我只是一个探险者。观察者。”

“不存在单纯的观察者，”蒂尔摇摇头，“大家都知道。根据加拉达•里茨的伦理法则，完全的不干涉是不可能的……”

他忽然安下心来。

“您肯定是一位导师。您是在考验我。我知道，这是一堂课。伦理选择课，您想看看我到底会怎么做……”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蒂尔似乎不再害怕了。他沿着树干蹭过来，浅色的裤子已经脏得无可救药，但蒂尔不以为意。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他激动地说，“嗯……正如加拉达证明的那样，如果另一个文明跟我们遵循着不同的道德准则，那么它就不会干涉我们。对方只可能为了抢夺势力范围或者建立友好关系，直接发起粗暴的进攻。在这种情况下，干涉毫无用处。但如果对方和我们的道德准则相近，那么不干涉就是不可能的，没人能看着自己的亲族饱受磨难。干涉总是有根据的。我说得对吗？”

“说得没错，”我同意他的观点，“不可能不干涉。”

“但随后里茨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我们允许自己对其他种族进行援助，我们同样也要做好接受援助的准备……这就叫……嗯……‘非正确定理’！”

“为什么叫‘非正确定理’？”

“因为它是不正确的呀！”蒂尔对我的疑问感到惊讶。

“那它为什么被叫作定理？”

“因为你无法反驳它！”

我笑了。这个世界充满不正确的定理和有逻辑的错误，几乎跟我的世界一模一样。

“那根据加拉达•里茨的法则，你该怎么做？”

蒂尔抽噎着从小脸蛋上抹去最后几滴泪痕。

“我不知道。我应该把您的事情告诉大人，因为您是一位外星探险者，而且可能试图改变我们。但那样我就违反了里茨的定理……很可能，这会导致我们提前拒绝了未来友族给我们提供的伦理自由……”

“你知道吗？”我胸有成竹地说，“在这种情况下，‘恶意最小化定理’就派上用场了，或者用‘真理可逆性定理’。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证明……所有你想要的结论。”

蒂尔的脸瞬间明亮了起来。

“您是一个退化使者！”他兴高采烈地喊，“我就知道，我读过课本。这些都是退化使者的定理！”

他差点没激动地抓住我的手，但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自己。我可能是孩子幻想中的英雄——一名退化使者，但我到底不是导师。

“您来到我们这儿，是为了……不，我不会往下说了！”

但他很快就按捺不住了，反过来要求我，“问我呀，快问问我在想什么。”

我于是开口问他。

“您是在给自己挑选助手！”蒂尔连珠炮似的说，“我知道，我在书里看到过！退化使者这么做，是为了避免潜入另一颗星球的时候孤立无援，他们会组织一个类似家庭的小团队，就像古代一样！在古代，他们会从男人、女人甚至孩子里面挑选同伴！您想要找一个小男孩儿……或者小女孩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好让他们假扮成您自己的孩子……”

蒂尔犹疑不定地望着我。

“或者当您的小弟弟……”

我没有说话。种子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亮，仿佛在嘲笑我，又在同情我。喂，彼得•赫鲁莫夫！你仍然相信地球更需要暗影吗？没有你地球就不会转了吗？而几何学家的世界就一切正常吗？

“您是不是觉得我还太小？”蒂尔有些生气，“但是我熟读历史，尤其是堡垒时期的历史。我和朋友们还玩过历史扮演游戏……”

他似乎一下子泄了气。

“但拉吉比我强多了，他懂的历史比我多，”蒂尔颇有自我批判精神，“而法尔是个优秀的演员。他只要开始想象自己是个男爵或者神父，就能立马进入角色，你甚至看不出他只是在演戏，而且他也不会多说废话，从来不会说漏嘴，但我就会。”

他顿了顿，又怯怯地补充道：

“格里克对古代科技很有研究，如果说那时候有机器的话……”

男孩儿已经在想象中来到了那个世界，来到了那个同样急需退化使者改造的、未来友族的星球。但任务最好不是那么紧急，好让他可以先在那儿住一段时间，假装自己在那儿有一群家人……

“在你们那儿，一户人家里是不是有很多成员？”蒂尔问。

那儿是哪儿，孩子？地球吗？那倒是。但地球很快就要不存在了。不，一派胡言，我会把种子带回去的，我们会走进暗影，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傻子们都找到合意的星球，政客都能找到听众，而我们就能在一个没有傻子也没有政客的世界生活下去了。我甚至可以把你带去地球，说不定还能带上你的朋友们，让爷爷喜滋滋地拿你们做新的教育实验田……

“蒂尔，我现在可以先不回答你的问题吗？”我提议。

蒂尔乐开了花，他显然已经确信，自己所有的猜测都是真的。

“这是您的手电筒吗？”

“可以这么说。”

“我能看看吗？”

“没必要。暂时还没必要。”

蒂尔很平静地接受了我的拒绝。对他来说，这颗小火球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手电筒，跟他眼前的恢宏图景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我怎么还干坐在这儿？”他忽然回过神来，“您都冻坏了。想吃点儿什么吗？”

“还真想。”

“我们走吧，”蒂尔跳起来，故意大大咧咧地拉住我的手，“快点儿！快躲进我们的房间里。”

“我们怎么绕过哨兵？”我忍不住问。

蒂尔狡黠地一笑。

“今天是法尔值班，他什么也不会说的。不然您觉得我是怎么大半夜溜到这儿来的？”

“还有监视器。蒂尔，孩子，整个寄宿学校都在监控之中。”

“我们知道，”蒂尔骄傲地说，“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常驻导师了。我们有过一位非常非常棒的导师！他叫别尔。但他走了，暂时还没人来接替他……”

这下没错了。

他们还没找到别尔的尸体！

古怪的是，我仍没感觉到一丝悔意，相反还非常自豪。因为当初我顶着别尔的外壳，只花了一个小时就赢得了孩子们的心。

“至于那些临时导师，他们很少看监控……为了能随心所欲地出入，不被他们发现，我们做了周全的准备。我说的都是真的！没人会发现您！”

我太累了，已经没力气质疑他的话。况且蒂尔紧紧拽住了我，显然不打算一个人离开。

“好吧。我相信你。”

“但是我们得快点儿，”蒂尔催促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换岗了，我们得赶在法尔下班前回去……”

[1].此处指托尔金的《魔戒》。霍比特人史麦戈偶然捡到魔戒，被魔戒蛊惑变成了怪物咕噜，日夜守护着魔戒，嘴里念叨着“我的宝贝……”。

[2].节选自法国诗人贾克·普维的诗歌。

[3].一个俄罗斯游戏。规则是一群人将一个人围在中间，中间的人根据周围人的拍手声去找藏在其中一人手中的东西，如果接近了藏东西的人，拍手声就变大，反之变小，直至找到。

[4].出自儒勒·凡尔纳的小说《从地球到月球》。

[5].俄罗斯旧时迷信，被羊膜包裹着出生的人会一生幸运。这里指主人公头上裹着的破布条就像羊膜。

[6].这句话和上文的“傻瓜国”都出自阿·托尔斯泰的童话作品《金钥匙》。故事中，只要在傻瓜国的“宝地”挖个坑，念三遍“克雷克斯，费克斯，佩克斯”，把金币放进去撒上盐，第二年就会长出一棵挂满金币的树。

[7].裴斯泰洛齐（1746-1827），瑞士民主主义教育家。

[8].马卡连柯（1888-1939），苏联著名教育家。

6

我站在花洒下，认真享受着热水。要是能泡个澡就好了，但没办法，这里没有浴缸，地上只有一条浅浅的拦水槽。这里比尼克的宿舍朴素得多。莫非他们觉得小孩儿泡澡不利于健康？

手边的小搁板上摆着四块肥皂和四小瓶洗发露，大小一模一样，瓶子里剩下的洗发露都一般多。我估摸着蒂尔的用量，小心翼翼地挤出几滴，然后摇了摇头。

身上的衣服还是从绿人星球上得到的那套，我把它们扔进了洗衣机。里梅尔的屋子里没有洗衣机。显然，几何学家认为成年人应该更懂得打理衣物，不必经常洗……

半小时后，我已经焕然一新，完全没了地下幽灵的影子。洗衣机轰鸣得厉害，但衣服总算是洗干净了，也几乎已经变干。我把种子换到右手拿着，穿上衣服。种子的确很碍事，但我无法放下它。

你该做决定了，尼克•里梅尔！

把自己的世界交给暗影——还是放我回到地球？

尼克沉默不语。

我叹了口气，整理好头发，走出卫生间。

这个房间里住着整个“白海”寄宿学校最难管教的孩子，当我以导师别尔的身份第一次和他们见面时，就爱上了这个房间。四个孩子努力将它布置成了中世纪风格：地板上铺着“草垫”，灯光昏暗，窗帘是手编的，桌子和床由粗木制成……

四个孩子都挤在一张床上，等着我出来。法尔值完了班，已经听伙伴们说明了情况。我和蒂尔从温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瞟了蒂尔一眼，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们噤声，自己则死死盯着对面的墙壁……

“一切正常，”金发男孩儿说，“我们手上有以前的监控系统录像。上面是我们睡着的样子……现在监控室里放的也是那段录像。如果有人突然想查看，也不会引起怀疑。”

“谢谢你，格里克。我相信你们处理得天衣无缝。”

我坐在地上，期待地看着孩子们。来吧，开始提问吧。

孩子们交换了个眼神。

“您怎么会认识我们？”格里克问。

“我们早就认识了，孩子们。就在一周前。”

几双困惑不解的眼睛投向我。

“我们当时讨论了如何做决定的问题。我们说到，有的时候，整个世界的命运都握在一个人手上……”

“您是别尔导师？”蒂尔忽然反应过来，“是您吗，别尔导师？”

“我不信！”格里克尖叫起来，“不可能！”

“我信！”蒂尔从床上跳下来，急匆匆冲过来坐在我旁边，抓起我的手，“你们看！”

他只是在祈求爱抚。对他来说，我有没有说谎并不重要，只要我能当他的导师就行……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说：

“孩子们，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我也没有别的人可商量了。而且……说到底，这是你们的生活，是你们的世界，我没有权力……”

“给我们说说吧，”法尔爽快地同意了，“说不定很有趣。”

法尔也从床上跳下来，躺在地毯上，离我不远不近。格里克和拉吉仍旧坐在各自的床上，甚至没有挪到一起。遇到意外情况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反应，这对于一个小团体来说是正常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你们不要打断我，”我说，“光是把这件事说出口，对我来说就很不容易了。先听我说，如果有不懂的地方，等我说完再提问。”

孩子们一致同意，就连两个怀疑论者都点了点头。

“我是一个人类，但我来自另一颗星球。我们的技术没有你们这么发达，但我们也能飞上太空……”

我尽可能简明扼要，省去了许多细节。我可不能花上一整夜给他们讲故事。但要说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首先要介绍地球，告诉他们尽管我们也能星际飞行，但在某种程度上，地球还停留在他们最爱的要塞时期。接着要给他们解释什么是银河委员会——一个包含几百个星球、纪律森严的组织。当然，银河委员会创建的动机并非出于恶意……它更符合残酷的生存需求。最后，我讲到了几何学家的出现，他们给银河委员会的弱小种族带来了希望，于是我假扮成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前来探险……

孩子们没有马上相信我的故事，但我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激动，最后是震惊。他们终于接受了我所说的一切。或许是孩子独有的天真帮了我。拉吉从床上溜下来，也坐到了我身边。最后一个低头的是格里克，但他的转变最为彻底。他将我紧紧抱住，在我耳边念叨起来，还把“您”改成了“你”：“我们会帮助你的，退化使者彼得！你们会成为我们的友族！我们还要教会银河委员会，怎么和我们做朋友！”

他已经不把自己看成一个整天被监视的小男孩了，而是一名勇敢的退化使者。

我不打算和他争论，开始讲我对他们世界的看法，先是从失忆的尼克•里梅尔的角度看，然后，从人类彼得•赫鲁莫夫的角度看。

孩子们瑟瑟不安起来。

或许我对他们太残忍了。但对待病入膏肓的人，就得刮骨疗伤。

“地球上也有过监狱和集中营，甚至直到现在……都还存在。但我们不会把它们称为疗养院。”

“那如果有人病了，该怎么办呢？如果他是坏人呢？如果他会妨碍到别人，甚至杀人呢？我们也不是小孩了，我们知道，这世上什么人都有！”蒂尔看着我的眼睛，激动起来。

“我们不会把这种情况称为生病。”我简单直接地答道。

我给他们讲述了软族朋友津津有味捕食海鱼和人类的样子。我告诉他们，对软族来说，人和动物并没有什么差别。只花了十来句话，我就把导师们努力灌输给他们的友谊幻梦砸得粉碎。此时我意识到，暂时只能到此为止了。蒂尔睡眼蒙胧起来，沉着的法尔也开始眼皮打架。

我毕竟不是个刮骨医生。我自己也是个病人。

于是我话锋一转，说起了暗影。我不打算提起朋友们对我的背叛，那终究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我只描绘了那无穷无尽的世界：战争的世界、爱的世界、沉迷耕种的世界、无所事事拉拉扯扯的世界、整天分析宇宙奥秘的世界……

“什么样的世界都有？”格里克问。

“是的。”

“那如果我想要的东西，在任何世界里都不存在呢？”

他应该意有所指。但我还是给出了一个让他信服的答案：

“暗影会给你找一个尽可能贴近你想法的世界，比如……一个空空如也的世界。对你来说反正都一样。”

“哪里都一样——我可不想那样……”格里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但这么说来，暗影也不坏？”

“它不好也不坏。只是……”我忽然找到了恰当的比喻，“它就像一个滤水口，跟你们排水井里的那个一样。只不过你们的滤水口是用来过滤垃圾的，而暗影世界的滤水口用来过滤人。谁该得到什么，谁需要什么，一目了然。它会对人进行筛选和淘汰。有些人会被送上战场，去浴血奋战；想当诗人，传送门就送你去星空下写诗，直到你厌烦为止。每个人都会被送去正确的地方。那是一个无情的滤水口，孩子们，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事。或许有人能战胜自我，既不成为暴君，也不沦为奴隶。暗影不会拒绝任何种族的求助。暗影中不存在伦理，从未有过，以后也不会有……”

我张开手掌。尽管身体里像是有只小小的野兽在咆哮，不许我放开种子，但我还是松开了手……

火球掉落在地上，滚进了毛乎乎的“草垫”里，看不见了。

“这就是门。它们把这颗种子给了我……或者说不是给我，而是给了尼克•里梅尔，更可能是给了里梅尔，因为他挟持我把种子带回了这里。可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怎么才能让种子发芽？”

提问的是格里克。他总是特别务实。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在需要的时候，我会弄清楚的。只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做出决定。”

听到这里他们才明白，我想请他们帮什么忙。

“在银心某地，苍穹之下，漫天星光之处……”

“我记得，”蒂尔忽然插话，“我们都知道。几何星分了五个阶段才完成迁徙。第一阶段，天空还没有什么变化……”

“你说得不对，第一阶段天空就变了，”格里克纠正了他，“你那时候还在桌子下面乱爬，而我已经十岁了，我记得！”

他们的十岁相当于我们的五岁。几何学家是大约七个地球年之前迁徙的，那可不是一场普通的远征……我一直等到孩子们结束了这场可笑的争执，才接着往下说。

“在繁星满天的银心，有这样一颗星球……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但这一点也不重要。如果有人一定要问……”我自顾自笑了，“你们可以说，它的编号是V-642。如果对方没有会心一笑，那你就不用跟他多说了。”

他们全神贯注地听着，就像在听《启示录》一样。正合我意。

“那个星球上有森林、河流和山丘，我相信也还有海洋。我猜，那里还有沙漠和冰川。就是这么个星球……没有丝毫特别之处。大陆的形状是不规则的，房屋也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谁也想不到要去修剪门前的草坪……”

他们在听，很认真地在听。比我讲星际大战、水晶联盟和变成纯智慧体的人类要认真得多。

尼克•里梅尔，你在听我说吗？

你，几何学家最优秀的退化使者，饱受折磨、经历了背叛和遗忘，最后回到故土的退化使者。

你在听吗？

“那里有一座小屋，同样平平无奇，但很宽敞。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石头房子，里面只住了三个人，他们是一家人：爸爸、妈妈和儿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扰。爸爸叫克洛斯，他总是担心自己其实并非人类。他知道自己面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且非常、非常害怕踏上那条路。惧怕自己真是最可怕的折磨。也许，为别人承担责任、代替别人做出艰难的决定已经成了他的习惯。的确也有这样的人。”

或许里梅尔根本不会听我说话，但这些孩子在听。这就够了。

“那里还住着一位叫拉达的女士。她年轻又美丽，深爱着克洛斯。她害怕的是克洛斯会先她而去……那样她就不得不随他一起离去。可她哪儿也不想去。她喜欢当人类。但在暗影世界，人们都羞于承认这一点。”

“太傻了。”拉吉也决定加入我们的讨论，“他们都很傻，不是吗？”

“他们只是累了，”我纠正了他的看法，“所有人都会累。他们还有个叫作达利的儿子，比你们年纪小一点儿。但他的问题更大，我很难解释清楚，你们必须亲眼看到他才能明白。总之，就是这么一颗星球……”

我看着他们，露出了微笑。

“我想，如果有一天，有四个惊慌但勇敢的小男孩去拜访他们的话……他们一定不会生气，甚至还会很高兴。”

我的确是个畜生。

彻头彻尾的畜生。

我在引诱他们说出我想要的答案。我向他们描述的不是踏入门后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妈妈、爸爸和一个家。

但暗影不就是能实现你所有梦想的地方吗？不是吗？

“你会回到那里去吗，彼得？”蒂尔小声问。

“总有一天会的。我必须握住克洛斯的手，告诉他我有多感激他。我一点儿也不反感去那里做客……”

锚。我抛下了一只锚，然后慢慢收紧两个世界之间的绳索，为所有人编织出新的现实——不只是为这几个寄宿学校“劳动小队”的孩子，也是为了克洛斯，为了自己，为了所有即将踏进门的人。

水晶联盟里有一个概念叫作“精神时间”。如果仔细分析，给它一个科学的解释，那么它指的就是没有方向的时间。这种时间中，存在一套完全不同的因果关系。

我现在就仿佛身处“精神时间”中。我试图把这些孩子从几何学家的温柔乡里拽出来，或者让克洛斯从烈焰中重生。

他到底有没有藏身于暗影世界的某个角落，谁知道呢？

“现在只要你愿意……”蒂尔把手伸向种子，但又缩回了手，“就能让几何星上布满门？”

“或许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想这么做？”

这已经不是提问，而是指责、要求和尖锐的埋怨。我明白了，尼克•里梅尔还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种子正等着被种下。我不会和里梅尔争执了……

“彼得没有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这很好。”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仿佛一根鞭子抽在我背上。孩子们的脸瞬间拉长了，似乎瞬间石化，失去了生气。

“无可挽回的举动是最让人讨厌的。逃避它，尽量拖延决策时间——是一门伟大的艺术。”

我转过头。库阿里库阿在小声嘀咕，说它在人类不完美的身体里很难监测周边的环境，进入作战状态也很不方便……我没听它唠叨，只是盯着走进门来的那个男人。

我认识他。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在那次拜访世界委员会的时候。

他是远征队指挥官比格。

他是个强壮的金发男人，一张脸和善开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尼克•里梅尔的前任上司。

但最令我震惊的是，孩子们也认识他。格里克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法尔露出了微笑，拉吉欠了欠身。只有蒂尔没有离开我的手掌。

“你们好，孩子们。”比格温柔地说。他或许不是导师，但显然比导师受孩子们欢迎。

“您好，比格指挥官！”“劳动小队”的孩子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和他招呼。

一种古怪的感觉出现了。不，我并不是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我只是在自嘲。

我披着尼克•里梅尔的外皮出现在几何星上，像伊甸园里的毒蛇一样想引诱这群孩子……可我手中的苹果，连这里最幼小的几何学家都无法蒙骗……

“比格指挥官，请问，这是一节课吗？”蒂尔急切地问。

“不是，孩子们。这不是课。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们的确是在跟一个外星探险者对话。”

蒂尔盯着我的眼睛。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

男孩们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去。

没错。如我所料。当这只是一场游戏时，他们可以像在有千百个星球的暗影世界中一样随心所欲，做各种无法挽回的事情；也可以像死不足惜的软族朋友们一样，暴露出卑劣的兽性。

但此刻，一个成年人出现了，而且是整个星球妇孺皆知的英雄——比格指挥官。他一下子撕开事实的面纱，澄清了真相。

“彼得，我相信，你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比格仍然远远站在门边。他不太可能是因为怕我，他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出十足的自信，更像是不想惊吓到我。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希望你不要抓着种子不放，”他飞速瞟了一眼地毯上闪着红光的种子，“也不要拿孩子当挡箭牌。”

我感到一阵恶心。

“种子我会带走的。请您谅解。”

我伸出手，一把抓住火红的种子。比格一言不发。

“但孩子们可以离开了。不管您信不信，我一向耻于和恐怖分子为伍。”

“比格指挥官，我们要离开吗？”提问的是格里克。

你们这么轻易地就抛弃了自己的城堡，孩子们。没有抵抗，没有惊恐，也没有眼泪。这个原本被你们用来摧毁权威、独立思考、寻找其他出路的空间，就这样被你们拱手让人了。

一场幻象。只是一场幻象，孩子们。你们给我上了一课。你们让我知道，不能因为自己年长几分就自觉比你们聪明，不能妄断孩子心中就没有成见。

“不用。坐下，接着听。你们听到的已经太多了。”

只有我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孩子们听话地各自在自己床上坐好。自然，比格只是说他们“听到的太多”，而不是“知道的太多”。他像是要给他们灌输更多自己的想法。

“您到底想要什么？”我问。

比格阴沉着脸。

“我？彼得……您的问题都很奇怪。不过我还是会一一回答。我想要见见尼克•里梅尔，深爱几何星的少年尼基。”

“他的死不是我的错。你们入侵了别人的空间，派出探测队员，白痴似的命令他们抓捕俘虏。尼克•里梅尔拼尽全力，孤身对抗整个太空舰，最后自己成了俘虏……遗憾的是，他在战斗中牺牲了。”

比格点点头，长长的金发散落在肩头。

“我是反对这种冒进行为的。真的反对。你相信吗？”

不知为何，我相信他的话。或许是因为比格长得面善，很讨人喜欢。

“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别尔导师是怎么死的？”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但孩子们的脸色立即变得煞白。

“是脑出血。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他死于恐惧……和巨大的精神压力……”

“我相信你。”

比格仿佛有命在身，一定要给我留下完美的印象。

“很遗憾，他的健康状况不尽如人意。多年来一直身体欠佳。他本来早该考虑休假养病的，但……”

他沉默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或许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也许，我该告诉你一些事情……”

比格叹了口气，直接靠着门框蹲下来。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和蒂尔坐在那儿聊天的样子。奇怪的是，我紧张的心情就这样缓解了。

当然不是因为比格刻意做出的低姿态。他非常健壮，但我也不比他差多少。

只不过这场景格外讽刺。我们都试图用同样的把戏换取对方的信任。但比格，我可不是小孩子……

“首先……彼得，你确定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我确定。”

“但不管怎么说……”

他忽然停下，露出了一个极度悲伤的微笑，看得我汗毛倒立。

“我差点把你叫成了尼克。虽然我早就接受了他已经死去的事实，但还是……”

心底的某处震颤了一下——应该是属于尼克的那部分。但我没有说话。

“你是怎么通过检查的？我说的不是基因检测，而是记忆检查。当你被送到疗养院的时候，我就怀疑事情不大对劲，所以我亲自去查看了那些记录。但所有结果都显示，你就是尼克……无论是联想方式、逻辑链，还是情感模式……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身上留下的一切都被植入了我体内。请问，他过去经常飞行吗？”

“是的，尼克喜欢单人巡航。他喜欢自由探索。”

“他常和飞船交谈。可能是出于无聊，也可能是孤独……他给飞船念自己写的诗，跟飞船争论，挑唆它……”

“和飞船——争论？”比格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尼基。”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这么说，但有时我能感觉到……他仿佛还活着。”

比格点点头，“彼得，你在我们的世界里虽然是个外人，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是我的伙伴，所以我会对你坦诚相待。我听完了你跟孩子们的谈话……而且完全理解为什么你要对他们说这些。”

呵，这群小天才，还以为自己关掉了摄像头。

“你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我理解。这么一来，就意味着种子的命运不是由你决定的。你做得很好。”

我把手心里的火球轻轻抛起又接住，等他继续往下说。

“把之前发生过的事情都联系起来并不容易，彼得。我的下级尼克•里梅尔失踪后又归队，而且失去了全部记忆。然后他挥拳打了自己的导师，被流放到疗养院，又掀起一场暴动。这些还都说得通，但反抗软族朋友……然后逃跑……”

比格摇了摇头。

“在别尔导师消失的时候，我就怀疑事有蹊跷。从软族朋友嘴里获得信息是很艰难的，就跟从非友族那里获取信息差不多。软族被深深震惊了，对一个骄傲的小种族来说，遇到一个能赤手空拳打败它们的人类实在是一种巨大的震撼。但这么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一定是一个外星人假扮成尼克潜入了几何星。他没能接受我们的生活方式，选择了离开。被打晕的飞行员、消失的探测飞船——我把这些零散的线索拼接了起来……但他们不相信我，彼得，他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们觉得别尔是因为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而选择隐居，而那个飞行员是被母星晒晕了头。至于探测飞船，肯定是被附近哪个寄宿学校的孩子开走……然后碰巧坠机了。这些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对世界委员会来说，把它们解释为巧合更为方便。但我隐约察觉到，这些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

“难道卡蒂没告诉你们我的事情吗？她全都看见了……”我说到一半就停下了。不，不可能，尼克•里梅尔的女朋友不可能缄口不言，不向上头汇报有个外星人冒充成尼克和别尔的样子……但，我还是有种出卖了她的感觉。

“我以为你知道。”比格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知道什么？”

“卡蒂•塔梅尔，医生兼外星生物学家……已经死了。”

我打了个寒战。

我想起那个黑夜中的黑色石樽，幽暗的火焰在灼烧着它，尘埃飘散在空气中。我想起那些坠落的星星……和一次次永别……

这不可能！

那只是一个诡异的巨型火葬场，一个戏剧化的死亡舞台。不可能！

卡蒂紧贴在传送舱壁上的面庞和绝望的哭喊声浮现在我脑中。

火葬场。是的。它不只是火化死人的地方，还能送走那些想要离开的人。在死亡问题上，几何学家表现出了惊人的宽容。那里没有任何防护设施，没有警卫……只要跨出黑色的石壁边缘，扑向火焰……

“卡蒂•塔梅尔，医生兼外星生物学家，永别……”

那时的我正沿着无边无际的海岸徘徊，残忍自私地盘算着怎么偷一艘飞船，回到自己的地球。

卡蒂则踏入了火焰。

“原来你还不知道……”

在我记忆深处沉睡的几何学家退化使者尼基•里梅尔忽然苏醒过来，发出哀痛的哭喊，但他的哀号只有我能听见。

比格挨个儿看了看几个孩子。他们缩成一团，吓坏了。

“这就是真相，孩子们。说起自由，你们听到的都是漂亮话。我们可以永远抱怨自由太少，还需要更多……但相对的，你们必须自己咽下痛苦和死亡的苦果。”

“这是你们的错。”

“我的？”

“是你们的星球错了……卡蒂跟尼基不一样……他才是生前……和死后都饱受折磨的人……”

“你脱罪得真容易，彼得！别尔导师没能承受住打击，去世了。卡蒂也没能承受住，离开了。而你却一点儿错也没有。”

尼克•里梅尔在我身体里安静下来。他也蜷缩起来，攥着仅剩的一点点自我，躲到了更深处……

“当我得知失踪的探测飞船又回来了，并且载着退化使者里梅尔经过寄宿学校上空时，就明白该去哪里找你了。我要找的是你……而不是在战斗中牺牲的尼克。罪犯总会回到犯罪现场，我很清楚这一点。我就是这样找到你的。”

“那你打算要怎么做，比格？你找到了我，听完了我对孩子们说的话。然后呢？”

“你背负了太多痛苦，彼得。你未经邀请就出现在我们的世界，还带着……这个。”

我看了看种子。

“你不会使用它的。”比格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你无法使用它。因为你不属于我们的世界。暗影不会强占别的世界，这是我们逃出生天的唯一原因。你觉得你是第一个得到这份礼物的人吗？我也得到过种子，彼得。你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吗？它被母星的火焰烧成了灰。我很清楚我们不需要暗影，我知道我能摆脱这份礼物。我也曾游历过暗影中的世界，彼得。我不知道你去过几个，但我去过十二个。而它们全都充满污秽和痛苦，都急需救赎。总有一天，我们会去帮助它们。”

合情合理。

我和尼克•里梅尔只不过是重走了比格的老路。每个人都只会在暗影中看到自己想见到的东西。指挥官比格看到的，自然是需要干涉的战略基地，一片片急需友谊的土地。

“寄宿学校已经被包围了，彼得，围得铁桶一样。我之所以一个人进来，是因为相信你足够理智，不会抵抗。当然了，你有很特殊的能力……但无论如何，你都逃不出去。”

“那里茨的‘非正确定理’呢？”蒂尔忽然大喊。

比格赞许地望着男孩儿说：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以‘恶意最小化定理’为准。”

啊哈，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蒂尔……

“彼得，你的确骁勇善战，但你是赢不过我们的。不是因为我们力量更强，而是因为我们站在正确的一岸。你心里没有信念，不是吗？你也不会因为进入暗影而欣喜。所以没必要再错上加错了。”

他站了起来，叹了口气，向我伸出手，“把种子交给我吧。它不属于你，彼得。总之，你是不可能在我们的世界里启动门的。”

“那你还怕什么，比格？”我问道。

“我害怕你做出错误的决定，导致更多伤亡。你已经犯下了恶行，彼得。你把自己的正义观和世界观强加给孩子们。你残忍又卑鄙地……”

“在他们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比格没有听懂我的话。我把一句地球谚语逐字逐句地翻译成了几何学家的语言。

“这些孩子必须让最好的导师来重新教导了。”

“没关系，你们一定能办到的。我猜你们这儿还有给儿童准备的疗养院。”

“你太无耻了，彼得。为你自己的世界想想吧。我们都在一条船上，生活在同一个宇宙里。我们会相互交往，相互冒犯，最后一起走向幸福。这样吧，你把种子交给我，我会销毁它。然后，我们一起去远距离探测队指挥中心，谈谈你的种族，看看我们能给彼此带来什么。别觉得我们都是教条主义者，彼得，我们没必要让你的世界退回石器时代，我们可以……”

他一股脑儿地给我灌输着种种方案、建议和可能性。比如，他们要跟我们平等交流，给我们送去友谊和援助，因为现在地球还是其他种族的仆从……爷爷一直说，要两害相权取其轻。几何学家的世界并不是静态的，它还在进化，它就一定是不好的吗？我现在是否能保证，没有几何学家，地球就能在更公正的规则下生存呢？

或许你说的也不是全错，比格。你们的世界还在寻找自己的道路，跟地球一样在笨拙地摸索着前进，只不过还没有到达暗影那种疯狂的自由状态。

而我的确没有权力把你们送回那个你们曾绝望逃离的暗影世界。我心中没有足够的信念支撑自己这么做。

他现在所说的一切，并非全是刻意说给我听的。我是无处可逃了，的确应该投降，在这些孩子面前认错，因为我胆敢让他们相信，几何星世界是不完美的。

“走吧……我们走吧，尼基……”

叫我尼基也是徒劳。比格皱起眉头，似乎在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懊悔。但我身体里的尼克•里梅尔战栗了一下，探出头来。

“利他主义者比格，”我说，“你为什么讨厌这个绰号？要知道，我们并不是因为讨厌你才这么叫你，而是因为你总是坚持做最善良的决定，尽可能降低损失，容忍其他种族的习惯。可你却讨厌这个绰号……”

“彼得！”

“尼克。我是尼克•里梅尔。你是对的，彼得•赫鲁莫夫不能为我们的世界做决定。但我——我可以。”

尼克•里梅尔抛起种子，又接住它。抛起来——又接住。小小的火种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当然了，比格，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它将改变整个世界。但我们是退化使者。我们已经习惯了为一个个世界做决定。那感觉妙极了，不是吗？”

我在等着比格情绪失控的那一刻。他向来无所不用其极，从不忌讳暴力手段，只是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

“或许，我们正是因此才逃离了暗影？不仅仅是因为那些自行其是的世界羞辱了我们，而是因为在那些世界里，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做决定……”

“别这样，尼基！不要陷入幼稚的极端主义！几何星不需要暗影！”

“暗影早就淹没了我们，比格，淹没了我们所有人。从我们将长者的话奉为圭臬的那一天起，从我们对导师深信不疑、把师者视为上帝、把每个人都当作朋友、以为每颗星星都在召唤我们的时候开始，就把自己的愚昧化为了永恒。但我无法忍受任何永恒的事物，比格！就在不久前，我还给自己的飞船念了一首诗。你想听听吗，比格？你是个很棒的倾听者，我以前还从没给你读过我写的诗……”

比格沉默不语。而从未对旁人念过诗的尼克•里梅尔已经开始诵读：

童年的声音

从遥远的过去，飞进少年时代

少年不以为意，拒绝倾听

不要，不要

他喃喃自语

这不是我，这只是个口无遮拦的孩子

但孩子永远只说自己所知的事情

即使他在沉默，尤其在他沉默的时候

少年一天天成长

但还远未长大成人

他无法抑制繁杂的心绪

难抑笑容，也难抑泪水

导师们不希望他有任何独特之处

他们已经被领上了指定的道路

但少年不愿亦步亦趋地思考

也不想要人云亦云的梦想……

他想重返童年

尼克•里梅尔笑了，他朝蒂尔眨了眨眼睛。

种子又飞到了空中。比格死死盯着它，随时准备采取行动。他知道，当疯狂的尼克和外星人彼得达成一致时，这颗种子就会落在地上，或许，坠落——就是让种子生根发芽的讯号。

彼得•赫鲁莫夫接住了种子。

尼克•里梅尔让它落到了地上。

散发着光芒的小火球钻进了毛茸茸的“草垫”里。

而我手中握住的是另一颗种子。

比格跪倒在地，双手拼命翻找。毯子被扯成了碎片，然而地板闪闪发光，空无一物。种子不见踪影，不留痕迹。

一种难以捕捉、无形无质的存在，掠过石板、塑料金属和木头的缝隙，穿透尼克、比格、塔格、戈恩、卡蒂和别尔的故土，喷涌而出。种子在这个星球上生根了，撒下一张门的大网。

“永别了，尼基，”我喃喃自语，“永别了，尼克•里梅尔。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我已经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尼克•里梅尔和自己的种子一起离开了，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星球，这里很快就要变成暗影的一部分。他永远地回家了。

“你都干了些什么？！这是无法挽回的，里梅尔！”

“他知道，”我说，“他已经犹豫了很久。但这是他的选择，比格指挥官。”

比格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就站在一扇缓缓打开的门上，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并不感到奇怪——比格指挥官深爱自己的星球，他就爱它原本的样子。就如同我爱我的地球。

“孩子们，马上离开这里，”他低声道，“所有人马上撤退到温室。快！”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比格是一个人进来的，但其他人都在外面观察待命。哦，现在可热闹了。

这个繁荣、强大、独一无二的几何星上会发生些什么呢？

“孩子们，快出去！”比格一边憎恶地盯着我，一边朝孩子们咆哮。

怎么，难道他不明白吗？门已经充满整个房间。要想出去，孩子们必须穿过门。也许，他们真的能成功走出去。

但不知为何，我却不这么想。蒂尔、格里克、法尔、拉吉，你们看到了。你们来做决定吧。你们已经能感觉到门的存在了。

也就是说，门在召唤你们。

“你要为此负责，”比格说，“即使我也做得不对……即使我要受罚，但责任还是应该由你来承担！你不能走！”

他仿佛误以为自己能和我抗衡。好吧，我能让退化使者领教的东西还多着呢。

我大笑着一步踏进门。周围的世界化作了一道白光。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比格？那都是徒劳。”

几何学家的世界分崩离析，渐渐消失在暗影中。

不知是错觉，还是我真的听到了尼克•里梅尔的声音。那声音跟我自己的如此相似，它平静而遥远：

而记忆

是由什么构成的呢

它长成什么样子

以后又会变成何种形态

这就是记忆

可能只是为了保存某个愉快的假期

我的记忆曾是绿色的

而现在它成了一个血色的竹篮

装着被杀死在襁褓中的宇宙

外面写着“上”和“下”

还贴着标识：“请勿丢弃”

用大写的红色字母写就

或者蓝色

或者紫罗兰色

不过，为什么不用紫罗兰色呢

或者用深红的浆果色

毕竟现在，我可以选择了

选择吧，尼克•里梅尔。从今往后，选择权将永远在你手中。

而我却和你不同，我更难作出选择。每次穿越传送门，我都被重新解析了一次。而这次，我得以真正看清自己。

7

他们还在等我。整整两天，他们就在原地等着我回来。尽管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已经带着彼得•赫鲁莫夫和传送门的种子扬长而去，他们仍固执地等着我。

当然，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甚至无法回到地球与自己的故乡共存亡。我们都已经穿过了门，成了暗影的一部分。世事就是如此无常。尽管我们拒绝暗影，却注定要接受它的馈赠。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无穷无尽的选择，但我无法像他们一样，在绝望中坚持原地等待。

我至少会继续前行。不相信，不期待，但还是会继续挪动双腿。

我从山顶走下来，向贸易联盟的飞船走去。幽暗的星光下，飞船闪着微光，如同一头搁浅在浅滩上假寐的水怪。它让我觉得陌生，没有在我心中激起丝毫波澜，只是死气沉沉的外星铁块。

我看到了篝火旁坐着的人影，那堆篝火是我唯一的路标，也是我唯一能实际感受到的事物。

他们烧的当然不是木柴。暗影世界的流浪星球上没有生命，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生命。在千万个暗影世界中，的确应该至少有一颗没有生命的星球。火焰非常均匀稳定，烧的似乎是白色的燃料棒。看来，贸易联盟也喜欢温暖的明火。

我坐下来，把双手伸向火堆。

“这次你是谁？”爷爷问。

我们四目相对。

“尼克•里梅尔已经离开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爷爷点点头。

“那你呢？你是谁？”

“我是你的孙子，爷爷。”

我看向他们的脸。整件事看起来很公平——我背叛、抛弃、离开了他们，最终又回到了他们身边。

如果他们能够原谅我，那就意味着我们两清了。

“很难吧，彼得？”

我点点头。是的，很艰难。这是当然。要永远扼杀另一个人的梦想的确很难，更何况他的梦想跟我的梦想……有些相似。

“别佳，种子又分裂了吗？”

“是的，”我转了转手心里的火种，“的确如此。”

“计数器”径直穿过篝火来到我身边。它已经不必再伪装成某种生物了。它在我脚边躺下，抬起三角形的脸，“问问库阿里库阿，彼得，我们还剩多长时间？”

“没多少时间了，”我轻描淡写地说，“非常少。强大种族已经聚集到一起，马上就要做出决定。我们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谁也无法在空间中瞬移。在我们赶到卫城之前，强大种族早该把地球消灭，然后向几何学家的星球进军了。很遗憾。大家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为什么要飞去卫城？”爷爷皱起眉头，“你难道打算直接出现在强大种族面前，向他们证明我们人畜无害吗？”

“这很傻，我知道，但飞到地球也快不了多少。再说，我们在地球上能干什么？”

“但种子……”

“我把种子给你，”我把种子塞进爷爷手里，“你能让地球进入暗影吗？”

“我办不到。但你是得到种子的人，你可以！”

“不是我，爷爷。是认为几何星走投无路的尼克•里梅尔得到了它。而第二颗……第二颗种子是库阿里库阿拿到的。对它来说，做出这决定易如反掌，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对它来说，世界越大越好。”

只有坐在篝火对面的达尼洛夫始终一言不发。这位全禄航空的偶像似乎苍老了许多。现在的他两颊消瘦、脸色黯淡，仿佛全身精力都被榨干了。

但他第一个点了头，对我的话表示理解。

“暗影只会接纳那些真正想要得到它的人，”我耐心地继续解释，“我们中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接受暗影。我们在这场抽奖游戏中抽中了太多令人不快的世界。就算我们把种子带回地球，它也不会在那里发芽。它不是赐给我们的。”

“你确信？”

“是的，爷爷。我确信。”

“登机！”爷爷一跃而起。他的行动已经不再迟缓，看来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新身体。

“我们赶不上的，”我疲惫地说，“你明白吗？在我们赶到前，他们早就已经……”

“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爷爷把种子扔向我，我一把接住它，“你怎么能……”

“等等，”达尼洛夫站起来，“彼得，你也许是对的，我们是来不及了，但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也是对的。虽然我们找不到足够快的交通方式，但或许我们能找到足够快的通讯方式？”

“哪儿有那么快的通讯方式？”爷爷摆了摆手。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库阿里库阿？

我忠诚的伙伴和助手，对我千依百顺的库阿里库阿没有回答我。它可以帮我做各种具体的小事，比如杀死一个人，或者让我在雪地中安稳地沉睡，但此刻它拒绝采取行动。作为遍布暗影世界、早已超越了人类存在的古老智慧体的小小分身，它已经猜到了我要提出什么要求，因此倔强地沉默着。

“库阿里库阿！”我大声呼唤它。

我穿过门，来到这篝火边，一路上迟钝又绝望，现在却忽然疯狂地想要抓住最后的希望，这转变对它来说过于突然。

我无法插手这件事。这是不被允许的。我们可以为所有种族服务，但只能帮助他们做一些琐事，比如修理反应堆，校正导弹轨道，做翻译……

“我说的就是做翻译，混蛋！我也没要求你做别的！我没让你截停一艘准备进攻地球的太空舰，也没让你去威胁强大种族！你只需要做个翻译！做你最日常的工作！”

把你们的话传给强大种族？你们可隔着半个银河系呢。

难道这对你来说是个问题吗？

对我来说倒不是……你就这么绝望地想找到出路，想要拯救自己的星球吗？

是的！

好吧。那我试试看。我来……当你的翻译。

世界湮灭了。库阿里库阿将分散在宇宙各个角落中的意识调动起来的那一刻，我脑中出现了一秒绝对空白，它让我进入了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境界。

随后，我看见了一束光。

不，不是看见，而是感受到了光线。库阿里库阿不断变换着我的形态，为我塑造了一副新的身体。我已经离开银心的流浪星球，到达了那个名叫卫城的世界。

为什么把这里叫作卫城，因为有趣吗？

我缓缓站起来。脚下是另一颗星球的地面，另一颗星球的草地，这里的草又硬又短，像蓝色的小刺，扎着我赤裸的双脚。我全身赤裸，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了……好吧，它一直不属于我。

当然，库阿里库阿并不是将真正的我位移了过来，只是复制了我的影像。

你应该能看到跟你说话的人。强大种族也会明白你为何而来。

库阿里库阿话里的讽刺几乎难以察觉。但我已经学会像沙里淘金一样，敏锐地捕捉它的弦外之音。

“谢谢。”我在强大种族面前站起来表达感谢，现在我跟库阿里库阿用的是同一张嘴。

天空上闪耀的不是太阳。那是托勒普，银河委员会中最怪异的种族，可能也是最强大的种族。它们是有智慧的等离子簇，就像一片直径几十公里的能量云。好几层力场像腰封一样紧紧束缚着它们。有些人认为，托勒普才是银河委员会的主宰。另一些人则不以为然，认为它们只是没有大脑的奴隶，屈居于有社会组织的种族之下。我不知道答案，但或许，这些有生命的太阳碎片与我们的地位相差无几。托勒普在大气层之外热烘烘地蒸腾着，一点儿也不比地球上的太阳弱。它到底如何看待地面上发生的事情，实在难以想象。

而我面前广阔无垠的荒原上，其余强大种族汇聚一堂——共八个具备实体形态的种族派出了代表。整个空间被烟灰色的矮墙划分成许多区域，大小不一。这场景对于任何一位地球上的外交官来说都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难道强大种族之间也有地位高下之分？

那边是希克西，大约有六七个。涂着红色颜料的是拥有高等智慧的精英。一般认为，希克西的智力并无过人之处，但这种认识并不可靠，库阿里库阿还总被当成弱小的怪物使唤呢……

达恩罗，只有一个，看上去跟犀牛一模一样，只是体型略大一些。它脸上长的不是牛角那样的角，而是一圈四处挥舞的触角。

任什……任什族？它们长得活像蜜蜂和猴子的混血儿，难道这些胆小怕事的工程师也算强大种族？不……不可能……它们长得是跟强大种族有点儿相似……但这也太难以置信了。

我所在的圆形广场也被一道烟灰色的矮墙隔成几块。附近还有五个陌生的非人形生物，人类只知道其中两个种族的名字，光看外形恐怕对不上号。

我不是孤身一人站在墙里，阿拉里也在我身边。它毛发倒竖，喉咙上一个肉瘤似的库阿里库阿在充当翻译。用第三人称指代库阿里库阿似乎有些可笑，因为我自己现在也算半个库阿里库阿。我身体里的那只恐怕就是从它脖子上分离出来的。

“紫红舰队指挥官，”我说，“我回来向您做汇报了。”

鼠人的神经可能非常迟钝，要么就是指挥官的确冷静过人。它给了一个简单的回应：

“很及时。”

天空中的托勒普变得更亮了。现在可能是卫城的夜晚，也许他们是特地把会议选在晚上召开的，好让这个无法降落到地面的强大种族也能被看见。

但为什么我们要把这个星球叫作卫城？这里的平原一望无际，平坦得像被熨过一样，只有一座孤峰伫立在远处。周围没有任何防御工事，没有石头搭建的堡垒，也没有任何其他象征银河委员会权力中心的标志物。

达恩罗在自己的隔间里回过头，向我走来。它的脚边尘土飞扬，与其他外星生物一同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

“你代表的是弱小种族——人类吗？”

它背上也挂着一个库阿里库阿翻译官。

“我代表人类，”我纠正它，“我是彼得•赫鲁莫夫。”

“我们知道。库阿里库阿已经提前通知过我们了，会有一个中间人前来发言，但你只是以一个形象呈现在我们面前。如果不是这样，你现在早就化成灰烬了，毕竟托勒普在负责警戒。”

我不禁抬头看向那片笼罩了整片天空的火云。我觉得达恩罗的眼睛仿佛也像云一样薄薄的，像一片斜向上方的玻璃。

“下面由我来对你提问。我会本着对弱小种族人类负责的原则来提问。希克西将审问全权委托给我了，因为它们实在过于愤怒，难以保持理智。”

希克西们看起来一点也不愤怒，更像是困惑。但我没有与它争辩，“我会回答你的所有问题，对人类负责的审判官。”

“你是故意省略了‘弱小种族’这个定语吗？”

“是的，达恩罗，我是故意的。我们和其他三个差不多弱小的种族，已经为银河委员会做出了很多贡献。”

“你是因为身体不在这里，所以才肆无忌惮。”

达恩罗的触角忽然直奔我而来，缠住了我的身体，又突然松开，滑落到草地上，在地上撕开几道裂口。

“但我们实在好奇。首先，为什么库阿里库阿改变了自己的中立态度，为什么它们要帮助你？”

就这样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对人类负责的智慧的达恩罗，这个问题我需要解释很久。我不知道答案，但也许您能找到答案。”

“我们有很多时间，人类彼得•赫鲁莫夫。说吧。如果中途我们需要确认什么事实，会向你提问的。说吧。”

达恩罗就像地球上的犀牛一样，性格不慌不忙。但犀牛也是很凶猛的。

“一切开始于希克西43号星，达恩罗。返航途中进行第一次超空间跳跃的时候，我在驾驶舱里听到了一个声音。结果我发现，那是一只‘计数器’……”

“‘计数器’承受住了超空间跳跃？”

它居然这么感兴趣！

“是的，达恩罗。它承受住了跳跃，而且没有精神失常。但请允许我继续往下说。”

“你继续吧。”

“‘计数器’说，它必须找到安德烈•赫鲁莫夫……我的爷爷……”

达恩罗摇了摇触角，“安德烈•赫鲁莫夫，就是那个谴责银河委员会过于严苛的人类？”

“是的。”

太遗憾了，爷爷不在这里。他要是听到自己如此声名远扬，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我早就知道，自己的故事要讲很久。

但我没想到居然要讲这么久……

“我们不想和几何学家结成联盟。”

“为什么？那可是一个跟你们一模一样的种族。你们是天然同盟。”

“他们的道德准则和银河委员会一样严苛。”

“你也觉得我们太严苛了？”

我望向它那双玻璃圆盘一样的眼睛。

“是的，对人类负责的达恩罗。”

夜晚过去了。一颗黯淡的红星在卫城上空冉冉升起——它在耀眼的托勒普旁边看起来就像个偶然的误会。

我说：

“为了派我去银心远征，阿拉里的指挥官给我授予了军衔。”

“这已经超出了它的权限。”达恩罗顿了顿，继续用波澜不惊的口气说，“哦，我弄错了。独立军团的指挥官有权执行远征任务，并让更弱小的种族加入战队。指挥官，你是无罪的。你可离开被告席了。”

黑老鼠在我身边微微颤抖起来，“强大的达恩罗，作为上级军官，我必须旁听人类彼得•赫鲁莫夫的审讯。”

“你可以留下。会有人给你送食物和水过来。”

我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不过，库阿里库阿给我虚构的身体也不需要食物。我仍在继续陈述。夕阳西斜，托勒普在天上来回飘移，或许它已经厌倦了漫长的审判。

“几何学家的人类尼克•里梅尔把自己的星球带进了暗影……”

“也就是说，几何学家的星球已经得到了保护？”

这是个好问题。我耸耸肩，“他们本来就不需要什么保护。但现在……如果我是强大种族，就不会去攻击几何学家。”

“这是建议——还是威胁？”

“这是建议。”

“好的。请继续。”

等我讲完，似乎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了。我不知道其他种族的代表有没有休息，反正达恩罗是一刻也没有合眼。

“告诉我，库阿里库阿会用自己那颗种子做什么？”

“我不知道……”

“问问库阿里库阿。”

我困惑地看向达恩罗，它自己后脖子上就背着一个软塌塌的肉瘤。

“它们从不和我们交流。自从库阿里库阿的星球被消灭后，整个宇宙都成了它们的家。它们只提供服务，从不回答问题。你来问吧。”

我总算明白了它的意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库阿里库阿没有自己的星球，它们会把种子带去哪里呢？它们无处不在……遍布银河委员会的每一颗星球……哪个种族不需要这个小小的战士、顺从的翻译、忠诚的奴仆？除了那五个没有实体的种族……

库阿里库阿？

告诉它们，我还没有做出决定。

“它还没有做出决定，”我转述了库阿里库阿的话，“还没有决定。”

“银河委员会不想进入暗影。”达恩罗说。它仿佛在对我抱怨，“即使我们的先祖来自银心……我们暂时也不想进入暗影。问问它，什么时候才能做决定？需要多长时间？”

问问它，什么是时间。库阿里库阿说。

“它问什么是时间，强大的达恩罗……”

达恩罗沉默了。难道不是你的种族烧毁了库阿里库阿的世界吗，强大的达恩罗？库阿里库阿或许根本不需要一颗星球，但我们并不是只爱自己需要的东西……

强大种族是怎么做决定的？它们会互相商量吗？还是投票？举起爪子和触手、喷发日珥、扔出义肢？

“彼得•赫鲁莫夫，人类的代表，你们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弱小种族的行为规范。”

这是对我们的判决吗？

“但你们的行为并未给银河委员会带来不良后果。相反……”

达恩罗停顿了一下。

“人类彼得•赫鲁莫夫，告诉库阿里库阿，我们已经弄清了一切必要的事实，不需要它的翻译服务了。对人类、阿拉里、‘计数器’和库阿里库阿四个弱小种族的初审判决，现在取消。我们稍后会重新做出决定。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阿拉里，甚至对它伸出了手。我可能是想跟它告别，也可能只是想要拍拍这位与自己的士兵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的指挥官。

但周围的世界已经消失了。库阿里库阿断开了我与那个世界的连接。

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银心的星空依然璀璨，冷漠又美丽，但这里空无一物——没有召唤，也没有爱。

只有星星。

我躺在地上，被裹在一床类似被子的东西里面。身边的篝火熊熊燃烧，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守在火堆旁。

“计数器”第一个发现我恢复了意识。它无声无息地走到我身边，盯着我的脸。

“一切顺利。”我不大自信地低声说。我的喉咙发干，身体像棉花一样软软的，死死攥着种子的那只手已经发僵，“很顺利，卡列尔……

“我似乎……说服了它们，”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暂时……可以喘口气了。接下来它们会重新做决定……”

玛莎给我递来一瓶水。我一边喝水，一边听着库阿里库阿的耳语。

种子，彼得……

什么？

把种子留在这里，放在篝火旁。我也要做出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你要这样帮助我？库阿里库阿？

因为我想当一个称职的共生体。

我笑了。我想它也感觉到了我的微笑。

我对爷爷和达尼洛夫说：

“萨沙，爷爷，把我扶起来。这片天空我已经看腻了。该回家了。”

“你觉得，会有人夹道欢迎我们回家吗？”达尼洛夫低声冷笑起来，“还不如留在暗影世界……光是因为损坏了空间站，他们就会判我们为‘和平号’空间站建成以来的所有太空事故负责……”

“这么大阵仗吗？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害怕呢？”我站起来，“没关系……我在自由发射场附近还有个难兄难弟。我们可以跟他一起去运番茄。”

尾声

我为什么喜欢狗？因为它们懂得原谅。

它们心胸宽广，甚至愿意揽下别人的过错。

季兰在我脚边撒着娇，不时抬起头蹭着我的手掌。它眼中只有一句话：主人，你原谅我了吗？你再也不会把我送去那个地方了吧？

当然了，我不会再把你送走了，再也不会……

如果人类也如此宽容该多好！只要不把无心之失当作蓄意犯罪，人人都能冰释前嫌！

如果真的能做到那一点，我们也就不是人类了。万物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都有自己命中注定的磨难。“计数器”冰冷理智，库阿里库阿消极冷漠，任什族残酷无情。如何才能衡量孰优孰劣？

刻进天性的烙印，是无法通过进化、教育和习惯改变的……

我靠在老旧发脆的篱笆上，望着隔壁的别墅。才九点不到，那里已经陆陆续续有工人来了。房子旁似乎还要盖一栋巨型建筑。我敢肯定，那是一个带机库的直升机停机坪。工程进度很快，而且非常安静，像在梦里一般悄无声息。显然，他们用了隔音板，那是半年前他们用“印第安纳-7”运输机运来的，是个金贵玩意儿。他们的确很贴心，可惜爷爷并没因此睡得更香。

我好奇的是，这些暴发户是不是还要在郊区别墅旁建个星际游艇发射场？

或许他们很快就会这么干。

就算我再也不能当宇航员了，也还能在家欣赏飞船发射，在梦中被飞船撕裂空气的呼哨声惊醒。

当然，前提是几周的审判过后，我家的地址不会变成舒适的西伯利亚疗养院……

隔壁别墅的大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冒冒失失的小男孩儿像子弹一样飞出来。他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皱巴巴的T恤，生怕赶不上什么事儿似的。看见我仍站在原地，阿廖什卡放慢了脚步，但还是直冲着我跑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兜圈子。

“你好。”我先跟他打了招呼。季兰看了看我，没有冲阿廖什卡狂吠。

“您好……”男孩儿害羞地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他们搜查了您的家。整整两天！”

“嗯哼。”我点点头。

阿廖什卡迟疑了一下，显然不知该先问什么好，但好奇心还是压倒了一切，“您都去哪儿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说，“非常非常远。”

“去卫城了吗？”阿廖什卡的眼睛亮了起来。自然，他对一切太空新闻都了如指掌。街头巷尾都在谈论强大种族的大会，即使没人知道开会的原因。

“比那还要远。”我简短地答道。

“从地球上看得见吗？”

从地球上当然能看到银心，但我不打算让孩子心烦意乱。

“看不见。”

他仍站在我身边，用没系好鞋带的运动鞋头蹭着地面。我耐心地等着他继续往下问。

“彼得……你这次没给我带石头当礼物吗？”

如果他只说“有没有带石头回来？”，我会摇头。但既然他问的是礼物……我弯下腰，从鞋底抠下一粒碎石子。它灰扑扑的，跟其他石头没有丝毫区别。

“拿着吧。”

小男孩儿疑虑地接过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望向我，眼中透出怀疑。他一定没料到自己的偶像会如此嘲讽他……但他本来就不该把我视为偶像！

“这也是一个星球的一小部分，阿廖什卡，”我说，“是一颗星球的碎片，这个星球上生活着人类。”

他沉默了。

“这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星球，孩子，”我耐心地对他说，“没有任何独特之处。它有很多水，但也有很多沙漠。云朵随心所欲地飘浮，雨点儿总是在不凑巧的时候落下来。灰尘遍地，森林萎缩……”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嘴唇虽然微微颤抖，但没有哭，而是挤出了一个怯怯的微笑。

“这颗星球平平无奇，”我再次强调，“但我们没有第二颗了，不是吗？”

孩子点点头。

“最重要的是，”我忽然压低声音，阿廖什卡向我靠近了一步，“我们不需要爱所有人，但更不应该恨所有人。”

“我明白。”阿廖什卡举起手中的石子，仿佛举起一颗阿塔西星的高净度托帕石，或者是哈尔杜伊娜12号星的透明闪锌矿石。

“这是你收藏中最重要的一颗石子，”我说，“最最重要的一颗。”

“我知道。”男孩点点头。他再次看向我的眼睛，“彼得•达尼洛维奇，您觉得，我能考上飞行学校吗？”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那您能给我写推荐信吗？唔……当然是等我长大以后。”

“难道我的推荐信能帮上忙？”

阿廖什卡显然大吃一惊。

“那当然了！”

“那我可以给你写。”

他点点头，接着问：

“我能走了吗？”

我差点儿没憋住笑。

“去吧。”

望着孩子急匆匆远去的身影，我思索着是否真的要兑现自己的诺言。我的推荐信帮不了任何人，尤其是在航空领域，可能还会适得其反。

但有人把我当成英雄，总归还是件挺愉快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接起电话：

“您好。”

“彼得，是你吗？”那头响起达尼洛夫的声音。

嚯，他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我还以为这位前联邦安全局雇员还得再被审问上一个月。

“不然还能是谁？”

“你没在睡觉？”

“没有。”

“十五分钟后我派车来接你。你收拾收拾。现在星城这边在给你做制服呢，你一会儿过来试试。”

我听得云里雾里。

“银河委员会的礼宾舰队快到达地球了！”达尼洛夫兴奋地大喊，“有五个托勒普护航呢！”

“所以呢？”我觉得五脏六腑一片冰凉。

“你难道没看电视？”达尼洛夫尖叫起来。

“没有。”我看着钻进屋里的阿廖什卡答道。

“他们是来欢迎地球加入强大种族的，为此要举行一场庆典！”达尼洛夫的声音差点儿穿透天花板，但又立马压低了嗓门，“你……你完全不知道？”

我摇摇头，仿佛手里拿着的是视频电话，而不是廉价的手机。

“银河委员会代表说他想和彼得•达尼洛维奇•赫鲁莫夫就具体流程进行谈判，”达尼洛夫的语调一下子变得郑重其事，“联合国大会将召开会议……任命你为人类全权代表。”

有那么一分钟，我们俩谁也没说话，仿佛在试探谁的神经更坚韧。

“彼得，你还有一刻钟就要去开会了！”达尼洛夫忍不住先开了口。

“半小时。”我说。

“什么？”达尼洛夫又惊叫起来。

“我还要遛狗，萨沙，”我对他解释，“明白吗？”

他的声音一下低到了谷底，“我明白……”

“那就好，”我合上手机，对狗说，“对吧，季兰？”

季兰短促地叫了一声，表示赞同。

“反正他们会等着我的。”我下定决心，还是带着季兰走上了平时的路线。我们沿着篱笆，绕过紫菀凋零的花圃，经过村里最高的那棵树，“反正他们会等着的，不是吗？”

季兰当然不会回答。但显然，它同意我的观点。

季兰在大树旁急匆匆地抬起后腿时，我忽然笑出了声。

方圆几百公里内，没有一只狗能胜过季兰。可它还是要郑重其事地标记自己的领地。

或许，人类迈入强大种族之列的庆典仪式和季兰的这个行为没什么不同。

爷爷会喜欢这个联想的。尽管它是个伪联想，但我相信他会喜欢。

1997年1月至9月，于莫斯科

译后记

接到八光分文化的合作邀约是在2020年1月17日。当时，我刚买好回国的机票，算好除夕那天经北京转机回到武汉，正好可以不劳而获地享用一顿年夜饭。

第一段译稿是在年夜饭的桌旁完成的，只不过我没能回到武汉。我启程的那一天，武汉封城，北京到武汉的航班取消。朋友凌晨四点将我从机场接回家，三个困守北京的女孩加上三只猫，点了一只椰子鸡和一只烤鸭，架起两张单薄的折叠桌，把春晚投屏在墙上，听着仿佛不属于我们的盛大欢声，度过了2020年的魔幻新年。我抱着电脑窝在沙发上，一边翻译，一边请朋友在莫斯科帮我买更多的口罩，脚边躺着两只装满口罩、维C泡腾片、酒精棉片和护目镜的箱子。

而敲完最后一页译文时，我坐在莫斯科的公寓里，夏夜已经变得很短，三四点天便大亮。我跟书里的主角彼得•赫鲁莫夫一样站在他乡的土地上，默默思索起一些从前看起来与我毫无干系的庞大命题。

比如人类历史的转折点、强大与弱小种族间脆弱的力量平衡、星球的生存法则，以及渺小的个体如何在失控的历史巨浪中掌控自己的命运。

卢基扬年科这位作者我不算非常熟悉，只知道他是当今俄罗斯最受欢迎、世界知名度最高的一位俄罗斯科幻作家，写过《守夜人》系列，还拍成了电影。

我平时的阅读谱系更偏向软科幻或反乌托邦，啃下航天术语密集的前几章，对我来说颇为困难。拿到编辑密密麻麻的修订稿后，也曾深深怀疑过自己这个“伪科幻爱好者”是否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但愈往后走，故事的硬科幻观感越淡，“硬哲学”感越来越浓，我也渐渐喜欢上了反复进行道德追问的主人公彼得，并与他一起享受起烧脑的乐趣。

敲完最后一章后，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星星是冰冷的玩具》两部曲是值得介绍给中国读者的作品。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的有趣之处在于，它看似讨论着遥远的星际生存法则，却不断印证着当下我们经历的一切。许多宏大的议题，都可以微缩至我们切身可感的问题。星星可以被类比成孩子，星系中的强者可被类比成家长，孩子的成长模式暗喻着文明的发展路径，一颗星球的外交准则必然由其内部社会结构决定。

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我的阅读感受，那恐怕是“心有戚戚”。

书里讲到，“几何学家”文明的历史转折点涉及一场瘟疫——这看起来与我们的2020年何其相似。在故事里，生理上的洁癖逐渐蔓延至心理层面。绝对正确和绝对清洁成为社会的统一信条。人与人之间看似一团和气，却连快摔倒了都不愿意扶一把朋友的肩膀。

完成《星星是冰冷的玩具》系列两部译稿时，我已经困守莫斯科的公寓中九个月，俄罗斯放上天的“卫星”牌疫苗刚开始大规模接种，不出意外的话，我将歪靠在床上送走这一年。疫情期间，因为出门倒个垃圾回来都要用酒精消毒，我已经用完了过去两年囤积的护手霜，也不知多久没有与人拥抱或握手过了。写到这里，我又去买了一盒手套，悲观地想，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坦诚相见的世界，可能回不来了。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系列对宇宙文明观的探讨，很容易让人想起《三体》，但这里不是一座敌我未知的“黑暗森林”，而是强弱分明的对抗与博弈。书中没有宇宙战舰正面对抗的场景，却充满暗潮涌动的密谋。

我总有一种感觉——当下高度发达的科技水平已经将科幻想象的空间挤压至极限。今天科幻作家的使命，已不在于用“鹦鹉螺号”这样的技术想象去惊艳读者。我们走得越远，就发现越多未知，进而对人类在更大空间尺度下的未来命运，产生更多的惊惧与疑问。而《星星是冰冷的玩具》这样的作品，正是在替我们提出这些更高维度的问题，并尝试为人类找到一个不会被动摇的“星际伦理锚点”。

故事从俄罗斯宇航员彼得的一次飞行事故开始。以彼得为代表的一小群人类，和另外两个不满自身处境的外星种族结成同盟，潜入了一个又一个外星文明，试图找到足以对抗银河委员会的外部力量。

从彼得进入“几何学家”的星球开始，故事出现了一点儿扎米亚京的《我们》或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的影子。“几何学家”的世界没有冲突、没有暴力、没有污点，是一个极其“清洁”的社会，就连大陆都是完美的圆形和方形。他们打着“友谊”的旗号，致力于将一颗颗星球变成“友星”。但彼得代表人类，坚决拒绝了这样一个完美世界的邀请。

而将“几何学家”逼得远走他乡的“暗影”，广义上说也是一种乌托邦，只不过它更为宏大，具体表现为无限度的自由。在“暗影”中，任何生物都能迈进“门”去往内心最向往的星球，且有无数个星球可供选择。但彼得同样拒绝了无比诱人的“暗影”——欲望的复杂性决定了自由的多义性，踏入“门”的人并不知道“门”会满足自己哪一个层次的欲望。这种绝对又粗暴的自由，带来的反而是无尽的痛苦，最终将人困在一场永恒而无意义的彩票游戏中。

乌托邦是星际未来的标准答案吗？人类想要进入任何一种乌托邦吗？

实际上，我们越接近乌托邦，越抗拒它。

我始终很喜欢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开篇引用的俄国哲学家尼古拉斯•别尔嘉耶夫的话，此刻，它又浮现在我脑中：

“乌托邦似乎比我们过去所想象的更容易达到了。而事实上，我们发现自己正面临着另一个痛苦的问题：如何去避免它的最终实现？……乌托邦是会实现的。生活直向着乌托邦前进。或许一个新的世纪会就此开启，在那个世纪中，知识分子和受教育阶级将梦寐以求着逃避乌托邦，而回到一个非乌托邦的社会——较少的‘完美’，较多的自由。”

按照《星星是冰冷的玩具》两部曲的逻辑，每个种族对自身命运的抉择，说到底都是对自由的取舍。是牺牲有限的秩序换取无限的自由，还是牺牲有限的自由换取高效的秩序？《星星是冰冷的玩具》系列为我们呈现了多种可能，但答案需要读者自己去选择。

这也是我在翻译过程中，常感觉“心有戚戚”的另一个原因。正应了彼得常常自问的——我确定能为自己、为人类作出正确的抉择吗？要知道，我连自己今天中午要吃什么都无法决定。值得欣慰的是，虽然彼得大多数时候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但总有能力拒绝那些他不想要的。我也恳切地希望，我以及我所生活的世界，拥有和他一样的幸运。

回到书名，“星星”是上下两部共同的关键词。少年彼得曾日夜梦想着将天边的繁星握在手中，到头来却发现远方的星星再耀眼，都不及自己的故乡温暖。

幼稚的人类、伪善的“几何学家”、“暗影”中各种自负的先进文明，都过于自信地去“把玩”天边的星星，结果反被灼伤。总之，将星球当作玩具，贸然去接触或占有，是行不通的。它们只是遥远的他者，不需要友谊、爱、善意，它们需要的只是相安无事的尊重。

在这个关于星星的故事里，最为可贵的是一种清醒的警惕态度——要警惕自己的傲慢，也要警惕自己的伪善。多个高度发达的文明想要共存，不必彼此强求对方的肯定与热爱，也不必将自以为是的价值观强加于人，倒不如保持一点距离，做天边一颗冰冷的星星。

看看这个世界，我们似乎已经快要忘记这一点。

最后，感谢耐心细致的编辑容忍我忽上忽下的工作状态，与我一起探索最佳的表达方式。也感谢理工男周先生，为我解答了许多硬核物理问题。希望我完整传达出了故事的精髓，希望读者和我一样有所触动。

2020年12月11日

于莫斯科

Table of Contents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I

北京俄罗斯文化中心致中国读者的一封信

致中国读者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导读

引子

计数器

阿拉里

几何学家

人

星星是冰冷的玩具II

引子

地球

暗影

故乡

尾声

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