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封面

朝闻道

爱因斯坦赤道

真空衰变

真理祭坛

交换

尾声

山

山在那儿

顶峰对话

泡世界

哈勃红移

万有引力

地核世界

地层战争

海

星空

山无处不在

带上她的眼睛

草原

“落日六号”

透明地球

流浪地球

刹车时代

逃逸时代

叛乱

流浪时代

乡村教师

微纪元

回归

纪念碑

首都

微人类

宴会

新生

中国太阳

人生第一个目标：喝点不苦的水，挣点钱

人生第二个目标：到灯更多、水更甜的城里，挣更多的钱

人生第三个目标：到更大的城市，见更大的世面，挣更多的钱

人生第四个目标：成为一个北京人

人生第五个目标：飞向太空擦太阳

镜面农夫

人生的第六个目标：飞向星海，把人类的目光重新引向宇宙深处

梦之海

上篇

低温艺术家

取冰

两名艺术家的对话

梦之海

下篇

纪念碑和导光管

回收海洋

冰流星

尾声

时间移民

移民

跋涉

第一站：黑色时代

跋涉

第二站：大厅时代

跋涉

第三站：无形时代

跋涉

第四站：回家

镜子

追捕

犯人和被追捕者

大案

宇宙大爆炸

诬陷

超弦计算机、终极容量和镜像模拟

初始条件

创世游戏

历史检索

现实检索

单程递归

镜像时代

生日

未来

镜像时代

全频带阻塞干扰

1月5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1月5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5日，莫斯科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6日，莫斯科战区

1月7日，明斯克，北约军队作战指挥中心

1月8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9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掠过水星

1月10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1月11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12日，莫斯科防线

1月12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12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冲向太阳

1月13日，地球

1月13日，莫斯科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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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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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闻道

爱因斯坦赤道

“有一句话我早就想对你们说了，”丁仪对妻子和女儿说，“我的心大部分都被物理学占据了，只能努力挤出一个小角落给你们。为此我心里很痛苦，但也实在是没办法。”

他的妻子方琳说：“这话你对我说过两百遍了。”

十岁的女儿文文说：“对我也说过一百遍了。”

丁仪摇摇头说：“可你们始终没能理解我这话的真正含义。你们不懂得物理学到底是什么。”

方琳笑着说：“只要它的性别不是女就行。”

这时，他们一家三口正坐在一辆时速达五百公里的小车上，行驶在一条直径五米的钢管中。这根钢管的长度约为三万公里，在北纬四十五度线上绕地球一周。

小车完全自动行驶，透明的车厢内没有任何驾驶设备。从车里看出去，钢管笔直地伸向前方，小车像是一颗运行在无限长的枪管中的子弹。前方的洞口似乎固定在无限远处，看上去针尖大小，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周围的管壁如湍急的流水飞快掠过，他们肯定觉察不出车的运动。在小车启动或停车时，可以看到管壁上安装的数量惊人的仪器，还有无数等距离的箍圈。当车加速起来后，它们就在两旁浑然一体地掠过，看不清了。丁仪告诉她们，那些箍圈是用于产生强磁场的超导线圈，而悬在钢管正中的那条细管是粒子通道。

他们正行驶在人类迄今所建立的最大的粒子加速器中。这台环绕地球一周的加速器被称为“爱因斯坦赤道”，借助它，物理学家将实现上世纪那个巨人肩上的巨人最后的梦想——建立宇宙的大统一模型。

这辆小车本是加速器工程师用于维修的，现在被丁仪用来带着全家进行环球旅行。这旅行是他早就答应妻子和女儿的，但她们万万没有想到要走这条路。在这耗时六十小时环绕地球一周的旅行中，她们除了笔直的钢管什么都没看到。不过，方琳和文文还是很高兴很满足，至少在这两天多时间里，全家人难得地聚在一起。

旅行的途中也并不枯燥，丁仪不时指着车外飞速掠过的管壁对文文说：“我们现在正在驶过外蒙古，看到大草原了吗？还有羊群……我们在经过日本，但只是擦过它的北角。看，朝阳照到积雪的国后岛上了，那可是今天亚洲迎来的第一抹阳光……我们现在在太平洋底了，真黑，什么都看不见。哦不，那边有亮光，暗红色的。嗯，看清了，那是洋底火山口，它涌出的岩浆遇水很快冷却了，所以那暗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海底平原上的篝火。文文，大陆正在这里生长啊……”

后来，他们又在钢管中驶过了美国全境，潜过了大西洋，从法国海岸登上欧洲的土地，驶过意大利和巴尔干半岛，第二次进入俄罗斯，然后从里海回到亚洲，穿过哈萨克斯坦进入中国。现在，他们已走完最后的路程，回到了爱因斯坦赤道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的起点——世界核子中心，这儿也是环球加速器的控制中心。

当丁仪一家从控制中心大楼出来时，外面已是深夜，广阔的沙漠静静地在群星下伸向远方，世界显得简单而深邃。

“好了，我们三个基本粒子，已经在爱因斯坦赤道中完成了一次加速实验。”丁仪兴奋地对方琳和文文说。

“爸爸，真的粒子要在这根大管子中跑这么一大圈，要多长时间？”文文指着他们身后的加速器管道问。那管道从控制中心两侧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丁仪回答说：“明天，加速器将首次以它最大的能量运行。在其中运行的每个粒子，将受到相当于一颗核弹的能量的推动，加速到接近光速。这时，每个粒子在管道中只需十分之一秒就能走完我们这两天多的环球旅程。”

方琳说：“别以为你已经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这次环球旅行是不算的！”

“对！”文文点点头说，“爸爸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带我们在这长管子的外面沿着它走一圈，看看我们在管子里面到过的地方，那才叫真正的环球旅行呢！”

“不需要。”丁仪对女儿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你睁开了想象力的眼睛，那这次旅行就足够了。你已经在管子中看到了你想看的一切，甚至更多！孩子，更重要的是，蓝色的海洋、红色的花朵、绿色的森林都不是最美的东西，真正的美眼睛是看不到的，只有想象力才能看到。与海洋、花朵、森林不同，它没有色彩和形状。只有当你用想象力和数学把整个宇宙在手中捏成一团儿，使它变成你的一个心爱的玩具，你才能看到这种美……”

丁仪没有回家。送走了妻女后，他回到了控制中心。中心只有不多的几个值班工程师，在加速器建成以后历时两年的紧张调试后，这里第一次这么宁静。

丁仪上到楼顶，站在高高的露天平台上。看到下面的加速器管道像一条把世界一分为二的直线，他产生了一种感觉：夜空中的星星像无数只眼睛，它们的目光此时都聚焦在下面这条直线上。

丁仪回到下面的办公室，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进入了一个理论物理学家的梦乡。

他坐在一辆小车里，小车停在爱因斯坦赤道的起点。小车启动，他感觉到了加速时强劲的推力。他在四十五度纬线上绕地球旋转，一圈又一圈，像轮盘赌上的骰子。随着速度趋近光速，急剧增加的质量使他的身体如一尊金属塑像般凝固了。意识到这个身体中已蕴含了创世的能量，他有一种帝王般的快感。在最后一圈，他被引入一条支路，冲进一个奇怪的地方。这里是虚无之地。他看到了虚无的颜色，虚无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它的色彩就是无色彩，但也不是透明。在这里，空间和时间都还是有待于他去创造的东西。他看到前方有一个小黑点，急剧扩大，那是另一辆小车，车上坐着另一个自己。他们以光速相撞后同时消失了，只在无际的虚空中留下一个无限小的奇点，这万物的种子爆炸开来，能量火球疯狂暴涨。当弥漫整个宇宙的红光渐渐减弱时，冷却下来的能量天空中，物质如雪花般出现了。开始是稀薄的星云，然后是恒星和星系群。在这个新生的宇宙中，丁仪拥有一个量子化的自我，可以在瞬间从宇宙的一端跃至另一端。其实他并没有跳跃，他同时存在于这两端，同时存在于这浩大宇宙中的每一点。他的自我像无际的雾气弥漫于整个太空，由恒星沙粒组成的银色沙漠在他的体内燃烧。他无所不在，同时又无所在。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个概率的幻影，这个多态叠加的幽灵渴望地环视宇宙，寻找那能使自己坍缩为实体的目光。正找着，这目光就出现了。它来自遥远太空中浮现出来的两双眼睛，出现在一道由群星织成的银色帷幕后面。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美丽的眼睛是方琳的，那双充满天真灵性的眼睛是文文的。这两双眼睛在宇宙中茫然扫视，最终没能觉察到这个量子自我的存在。波函数颤抖着，如微风拂过平静的湖面，但坍缩没有发生。正当丁仪陷入绝望之时，茫茫的星海扰动起来，群星汇成的洪流在旋转奔涌。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宇宙间的所有星星构成了一只大眼睛。那只百亿光年大小的眼睛如钻石粉末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洒出的图案，正盯着丁仪看。波函数在瞬间坍缩。如回放的焰火影片，他的量子存在凝聚在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点上。他睁开双眼，回到了现实。

是控制中心的总工程师把他推醒的。丁仪睁开眼，看到核子中心的几位物理学家和技术负责人围着他躺的沙发站着，用看一个怪物的目光盯着他。

“怎么？我睡过了吗？”丁仪看看窗外，发现天已亮了，但太阳还未升起。

“不，出事了！”总工程师说。这时丁仪才知道，大家那诧异的目光不是冲着他的，而是由于刚出的那件事情。总工程师拉起丁仪，领着他向窗口走去。丁仪刚走了两步就被人从背后拉住，回头一看，是一位叫松田诚一的日本物理学家，上届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之一。

“丁博士，如果您在精神上无法承受马上要看到的东西，也不必太在意。我们现在可能是在梦中。”日本人说。他脸色苍白，抓着丁仪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刚从梦中醒来！”丁仪说，“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仍用那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总工程师拉起他，继续朝窗口走去。当丁仪看到窗外的景象时，立刻对自己刚才的话产生了怀疑。眼前的现实突然变得比刚才的梦境更虚幻了。

在淡蓝色的晨光中，以往他熟悉的横贯沙漠的加速器管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绿色的草带，沿东西两个方向伸向天边。

“再去看看中心控制室吧！”总工程师说。丁仪随着他们来到楼下的控制大厅，又受到了一次猝不及防的震撼——大厅中一片空旷，所有的设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放置设备的位置也长满了青草，那草是直接从防静电地板上长出来的。

丁仪发疯似的冲出控制大厅，奔跑着绕过大楼，站到那条取代加速器管道的草带上。看着它消失在太阳即将升起的东方地平线处，在早晨沙漠寒冷的空气中，他打了个寒战。

“加速器的其他部分呢？”他问喘着气跟上来的总工程师。

“都消失了。地上、地下和海中的，全部消失了。”

“也都变成了草？！”

“哦不，草只在我们附近的沙漠上有，其他部分只是消失了。地面和海底部分只剩下空空的支架，地下部分只留下空隧道。”

丁仪弯腰拔起一束青草。这草在别的地方看上去一定很普通，但在这里就很不寻常。它完全没有红柳或仙人掌之类的耐旱沙漠植物的特点，看上去饱含水分，青翠欲滴。这样的植物只能生长在多雨的南方。丁仪搓碎了一片草叶，手指上沾满绿色的汁液，一股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丁仪盯着手上的小草呆立了很长时间，最后说：“看来，这真是梦了。”

东方传来一个声音：“不，这是现实！”

真空衰变

在绿色草带的尽头，朝阳已升出了一半，它的光芒照花了人们的眼睛。在这光芒中，有一个人沿着草带向他们走来。开始他只是一个以日轮为背景的剪影，剪影的边缘被日轮侵蚀，显得变幻不定。当那人走近些后，人们看到他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白衬衣和黑裤子，没打领带。再近些，他的面孔也可以看清了。这是一张兼具亚洲人和欧洲人特点的脸，这在这个地区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但人们绝不会把他误认为是当地人。他的五官太端正了，端正得有些不现实，像某些公共标志上表示人类的一个图形符号。当他再走近些时，人们也不会把他误认为是这个世界的人了。他并没有走——他一直两腿并拢笔直地站着，鞋底紧贴着草地飘浮而来。在距他们两三米处，来人停了下来。

“你们好，我以这个外形出现是为了我们之间能更好地交流。不管各位是否认可我的人类形象，我已经尽力了。”来人用英语说，他的话音一如其面孔，极其标准而毫无特点。

“你是谁？”有人问。

“我是这个宇宙的排险者。”

回答中四个含义深刻的字立刻嵌入了物理学家们的脑海——“这个宇宙”。

“您和加速器的消失有关吗？”总工程师问。

“它在昨天夜里被蒸发了，你们计划中的实验必须被制止。作为补偿，我送给你们这些草，它们能在干旱的沙漠上以很快的速度生长蔓延。”

“可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加速器如果真以最大功率运行，能将粒子加速到1020吉电子伏特。这接近宇宙大爆炸的能量，可能给我们的宇宙带来灾难。”

“什么灾难？”

“真空衰变。”

听到这个回答，总工程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物理学家们——他们都沉默不语，紧锁眉头思考着什么。

“还需要进一步解释吗？”排险者问。

“不，不需要了。”丁仪轻轻地摇摇头说。物理学家们本以为排险者会说出一个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概念，但没想到，他说出的东西人类的物理学界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想到了，只是当时大多数人都认为那不过是一个新奇的假设，与现实毫无关系，以至于现在几乎被遗忘了。

真空衰变的概念，最初出现在1980年《物理评论》杂志的一篇论文中，作者是西德尼·科尔曼和弗兰克·德卢西亚。早在这之前，狄拉克就指出，我们宇宙中的真空可能是一种伪真空。在那似乎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幽灵般的虚粒子在短得无法想象的瞬间出现又消失。这瞬息间创生与毁灭的活剧在空间的每一点上无休止地上演，我们所说的真空实际上是一个沸腾的量子海洋，这就使得真空具有一定的能级。科尔曼和德卢西亚的新思想在于，他们认为某种高能过程可能产生出另一种状态的真空。这种真空的能级比现有的真空低，甚至可能出现能级为零的“真真空”。这种真空的体积开始可能只有一个原子大小，但它一旦形成，周围相邻的高能级真空就会向它的能级跌落，变成与它一样的低能级真空。这就使得低能级真空的体积迅速扩大，形成一个球形。这个低能级真空球的扩张速度很快就能达到光速，球中的质子和中子将在瞬间衰变，使球内的物质世界全部蒸发，一切归于毁灭……

“……以光速膨胀的低能级真空球将在0.03秒内毁灭地球，五个小时内毁灭太阳系，四年后毁灭最近的恒星，十万年后毁灭银河系……没有什么能阻止球体的膨胀，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宇宙都难逃劫难。”排险者说。他的话正好接上了大多数人的思维，难道他能看到人类的思想？！排险者张开双臂，作出一个囊括一切的姿势，“如果把我们的宇宙看作一个广阔的海洋，我们就是海中的鱼儿。我们周围这无边无际的海水是那么清澈透明，以至于我们忘记了它的存在。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不是海水，是液体炸药，一粒火星就会引发毁灭一切的大灾难。作为宇宙排险者，我的职责就是在这些火星燃到危险的温度前扑灭它。”

丁仪说：“这大概不太容易。我们已知的宇宙有二百亿光年半径，即使对于你们这样的超级文明，这也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

排险者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这笑同样毫无特点，“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你们已经知道，我们目前的宇宙，只是大爆炸焰火的余烬。恒星和星系，不过是仍然保持着些许温热的飘散的烟灰罢了。这是一个低能级的宇宙，你们看到的类星体之类的高能天体只存在于遥远的过去，在目前的自然宇宙中，最高级别的能量过程，如大质量物体坠入黑洞，其能级也比大爆炸低许多。在目前的宇宙中，发生创世级别的能量过程的唯一机会，只能来自于其中的智慧文明探索宇宙终极奥秘的努力。这种努力会把大量的能量聚焦到一个微观点上，使这一点达到创世能级。所以，我们只需要监视宇宙中进化到一定程度的文明世界就行了。”

松田诚一问：“那么，你们是从何时起开始注意到人类的呢？普朗克时代吗？”

排险者摇摇头。

“那么是牛顿时代？也不是？！不可能远到亚里士多德时代吧？”

“都不是。”排险者说，“宇宙排险系统的运行机制是这样的：它首先通过散布在宇宙中的大量传感器监视已有生命出现的世界，当发现这些世界中出现有能力产生创世能级能量过程的文明时，传感器就发出警报，我这样的排险者在收到警报后，将亲临那些世界监视其中的文明。但除非这些文明真要进行创世能级的实验，我们是绝不会对其进行任何干预的。”

这时，在排险者的头部左上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正方形，约两米见方，仿佛现实被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几秒钟后，那黑色的空间中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地球影像。排险者指着影像说：“这就是放置在你们世界上方的传感器拍下的地球影像。”

“这个传感器是在什么时候放置于地球的？”有人问。

“按你们的地质学纪年，在古生代末期的石炭纪。”

“石炭纪？！”“那就是……三亿年前了！”大家纷纷惊呼。

“这……太早了些吧？”总工程师敬畏地问。

“早吗？不，是太晚了，当我们第一次到达石炭纪的地球，看到在广阔的冈瓦纳古陆上，皮肤湿滑的两栖动物在原生松林和沼泽中爬行时，真吓出了一身冷汗。在这之前相当长的岁月里，这个世界都有可能突然进化出技术文明。所以，传感器应该在古生代开始时的寒武纪或奥陶纪就放置在这里。”

地球的影像向前推来，充满了整个正方形。镜头在各大陆间移动，让人想到一双警惕巡视的眼睛。

排险者说：“你们现在看到的影像是在更新世末期拍摄的，距今三十七万年。对我们来说，几乎是在昨天了。”

地球表面的影像停止了移动，那双眼睛的视线固定在非洲大陆上。这个大陆正处于地球黑夜的一侧，看上去是一个由稍亮些的大洋三面围绕的大墨块。显然大陆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这双眼睛的注意。焦距拉长，非洲大陆向前扑来，很快占据了整个画面，仿佛观察者正在飞速冲向地球表面。陆地黑白相间的色彩渐渐在黑暗中显示出来，白色的是第四纪冰期的积雪，黑色部分很模糊，是森林还是布满乱石的平原，只能由人想象了。镜头继续拉近，雪原占满了画面，显示图像的正方形现在全变成白色了，是那种夜间雪地的灰白色，带着暗暗的淡蓝。在这雪原上有几个醒目的黑点，很快可以看出那是几个人影，接着可以看出他们的身型都有些驼背，寒冷的夜风吹起他们长长的披肩乱发。图像再次变黑，一个人仰起的面孔占满了画面。在微弱的光线里无法看清这张面孔的细部，只能看出他的眉骨和颧骨很高，嘴唇长而薄。镜头继续拉近这似乎已不可能再近的距离，一双深陷的眼睛占满了画面，黑暗中的瞳仁里有一些银色的光斑，那是映在其中的变形的星空。

图像定格，一声尖厉的鸣叫响起。排险者告诉人们，预警系统报警了。

“为什么？”总工程师不解地问。

“这个原始人仰望星空的时间超过了预警阈值，已对宇宙表现出了充分的好奇。到此为止，已在不同的地点观察到了十起这样的超限事件，符合报警条件。”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前面说过，只有当有能力产生创世能级能量过程的文明出现时，预警系统才会报警。”

“你们看到的不正是这样一个文明吗？”

人们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排险者露出那毫无特点的微笑说：“这很难理解吗？当生命意识到宇宙奥秘的存在时，距它最终解开这个奥秘就只有一步之遥了。”看到人们仍不明白，他接着说：“比如地球生命，用了四十多亿年时间才第一次意识到宇宙奥秘的存在。但那一时刻距你们建成爱因斯坦赤道只有不到四十万年，而这一进程最关键的加速期只有不到五百年。如果说那个原始人对宇宙的几分钟凝视是看到了一颗宝石，那么其后你们所谓的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弯腰去拾它罢了。”

丁仪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起来还真是这样，那个伟大的望星人！”

排险者接着说：“以后我就来到了你们的世界，监视着文明的进程，像是守护着一个玩火的孩子。周围被火光照亮的宇宙使这孩子着迷，他不顾一切地让火越烧越旺，直到现在，宇宙已有被这火烧毁的危险。”

丁仪想了想，终于提出了人类科学史上最关键的问题：“这就是说，我们永远不可能得到大统一模型，永远不可能探知宇宙的终极奥秘？”

科学家们呆呆地盯着排险者，像一群在最后审判日里等待宣判的灵魂。

“智慧生命有多种悲哀，这只是其中之一。”排险者淡淡地说。

松田诚一声音颤抖地问：“作为更高一级的文明，你们是如何承受这种悲哀的呢？”

“我们是这个宇宙中的幸运儿。我们得到了宇宙的大统一模型。”

科学家们心中的希望之火又重新开始燃烧。

丁仪突然想到了另一种恐怖的可能，“难道说，真空衰变已被你们在宇宙的某处触发了？”

排险者摇摇头，“我们是用另一种方式得到大统一模型的，这一时说不清楚，以后我可能会详细地讲给你们听。”

“我们不能重复这种方式吗？”

排险者继续地摇头，“时机已过，这个宇宙中的任何文明都不可能再重复它。”

“那请把宇宙的大统一模型告诉人类！”

排险者还是摇头。

“求求你，这对我们很重要。不，这就是我们的一切！”丁仪冲动地去抓排险者的胳膊，但他的手毫无感觉地穿过了排险者的身体。

“知识密封准则不允许这样做。”

“知识密封准则？！”

“这是宇宙中文明世界的最高准则之一，它不允许高级文明向低级文明传递知识——我们把这种行为叫知识的管道传递——低级文明只能通过自己的探索来得到知识。”

丁仪大声地说：“这是一个不可理解的准则。如果你们把大统一模型告诉所有渴求宇宙最终奥秘的文明，他们就不会试图通过创世能级的高能实验来得到它，宇宙不就安全了吗？”

“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个大统一模型只是这个宇宙的，当你们得到它后就会知道，还存在着无数其他的宇宙，你们接着又会渴求得到制约所有宇宙的超统一模型。而大统一模型在技术上的应用会使你们拥有产生更高能量过程的手段，你们会试图用这种能量过程击穿不同宇宙间的壁垒，不同宇宙间的真空存在着能级差，这就会导致真空衰变，同时毁灭两个或更多的宇宙。知识的管道传递还会对接收它的低级文明产生其他更直接的不良后果甚至灾难，其原因大部分你们目前还无法理解，所以知识密封准则是绝对不允许违反的。这个准则所说的知识不仅是宇宙的深层秘密，还包括所有你们不具备的知识——假设人类现在还不知道牛顿三定律或微积分，我也同样不能传授给你们。”

科学家们沉默了。在他们眼中，已升得很高的太阳熄灭了，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整个宇宙顿时变成一个巨大的悲剧。这悲剧之大之广他们一时还无法把握，只能在余生不断地受其折磨。事实上，他们知道，余生已无意义。

松田诚一瘫坐在草地上，说了一句后来成为名言的话：“在一个不可知的宇宙里，我的心脏都懒得跳动了。”

他的话道出了所有物理学家的心声。他们目光呆滞，欲哭无泪。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丁仪突然打破沉默：“我有一个办法，既可以使我得到大统一模型，又不违反知识密封准则。”

排险者对他点点头，“说说看。”

“你把宇宙的终极奥秘告诉我，然后毁灭我。”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排险者说。他的回答不假思索，十分迅速，紧接着丁仪的话。

丁仪欣喜若狂，“你是说这可行？！”

排险者点点头。

真理祭坛

人们是这么称呼那个巨大的半球体的——真理祭坛。它直径五十米，底面朝上，球面向下，矗立在沙漠中，远看像一座倒放的山丘。这个半球是排险者用沙子筑成的，当时沙漠中出现了一股巨大的龙卷风，风中那高大的沙柱最后凝聚成这个东西。谁也不知道排险者是用什么东西使大量的沙子聚合成这样一个精确的半球形的，但它强度很高，尽管球面朝下放置都不会解体。但这样的放置方式使半球很不稳定，在沙漠中的阵风里，它明显在摇晃。

据排险者说，在他的那个遥远世界里，这样的半球是一个论坛。在那个文明的上古时代，学者们就聚集在上面讨论宇宙的奥秘。由于这样放置的半球的不稳定性，论坛上的学者们必须小心地使他们的位置均匀地分布，否则半球就会倾斜，上面的人就会滑下来。排险者一直没有解释这个半球形论坛的含义，人们猜测，它可能暗示了宇宙的非平衡态和不稳定。

在半球的一侧，还有一条沙子构筑的长长的坡道，通过它可以从下面走上祭坛。在排险者的世界里，这条坡道是不需要的。在纯能化之前的上古时代，他的种族是一种长着透明双翼的生物，可以直接飞到论坛上。这条坡道是专为人类修筑的，他们中的三百多人将通过它走上真理祭坛，用生命换取宇宙的奥秘。

三天前，当排险者答应了丁仪的要求后，事情的发展令世界恐慌。在短短一天时间内，有几百人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这些人除了世界核子中心的其他科学家外，还有来自世界各国的学者。开始只有物理学家，后来报名者的专业越出了物理学和宇宙学，出现了数学、生物学等其他基础学科的科学家，甚至还有经济学和史学这类非自然科学的学者。这些要求用生命来换取真理的人，都是他们所在学科的领军人物，是科学界精英中的精英，其中，诺贝尔奖获得者就占了一半。可以说，在真理祭坛前聚集了人类科学的精华。

真理祭坛前其实已经不是沙漠了，排险者在三天前种下的草迅速蔓延，草带宽了两倍，不规则的边缘延伸到真理祭坛下面。在这绿色的草地上聚集了上万人。除了即将献身的科学家和世界各大媒体的记者外，还有科学家的亲人和朋友。两天两夜无休止的劝阻和哀求已使他们心力交瘁，精神都处于崩溃的边缘，但他们还是决定在这最后的时刻做最后的努力。与他们一同做这种努力的还有数量众多的各国政府代表，其中包括十多位国家元首，他们也竭力留住自己国家的科学精英。

“你怎么把孩子带来了？！”丁仪盯着方琳问。在他们身后，毫不知情的文文正在草地上玩耍，她是这群表情阴沉的人中唯一的快乐者。

“我要让她看着你死。”方琳冷冷地说。她脸色苍白，双眼茫然地平视远方。

“你认为这能阻止我？”

“我不抱希望，但能阻止你女儿将来像你一样。”

“你可以惩罚我，但孩子……”

“没人能惩罚你，你也别把即将发生的事伪装成一种惩罚。你正走在通向自己梦中天堂的路上！”

丁仪直视着爱人的双眼说：“琳，如果这是你的真实想法，那么你终于从最深处认识了我。”

“我谁也不认识，现在我的心中只有仇恨。”

“你当然有权恨我。”

“我恨物理学！”

“可如果没有它，人类现在还是丛林和岩洞中愚钝的动物。”

“但我现在并不比它们快乐多少！”

“但我快乐，也希望你能分享我的快乐。”

“那就让孩子也一起分享吧。当她亲眼看到父亲的下场，长大后至少会远离物理学这种毒品！”

“琳，把物理学称为毒品，你也就从最深处认识了它。看，在这两天你真正认识了多少东西？如果你早点理解这些，我们就不会有现在的悲剧了。”

元首们在真理祭坛上努力劝说排险者，让他拒绝那些科学家的要求。

美国总统说：“先生——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我们的世界里最出色的科学家都在这里了，您真想毁灭地球的科学吗？”

排险者说：“没有那么严重，另一批科学精英很快会涌现并补上他们的位置，对宇宙奥秘的探索欲望是所有智慧生命的本性。”

“既然同为智慧生命，您就忍心杀死这些学者吗？”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生命是他们自己的，他们当然可以用它来换取自己认为崇高的东西。”

“这个用不着您来提醒我们！”俄罗斯总统激动地说，“用生命来换取崇高的东西对人类来说并不陌生。在上个世纪的一场战争中，我的国家就有两千多万人这么做了。但现在的事实是，那些科学家的生命什么都换不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得知那些知识，这之后，你只给他们十分钟的生存时间！他们对终极真理的欲望已成为一种地地道道的变态，这您是清楚的！”

“我清楚的是，他们是这个星球上仅有的正常人。”

元首们面面相觑，然后都困惑地看着排险者，他们不明白他的意思。

排险者伸开双臂拥抱天空，“当宇宙的和谐之美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你面前时，生命只是一个很小的代价。”

“但他们看到这美后只能再活十分钟！”

“就是没有这十分钟，仅仅经历看到那终极之美的过程，也是值得的。”

元首们又互相看了看，都摇头苦笑。

“随着文明的进化，像他们这样的人会渐渐多起来的。”排险者指指真理祭坛下的科学家们说，“最后，当生存问题完全解决，当爱情因个体的异化和融合而消失，当艺术因过分的精致和晦涩而最终死亡，对宇宙终极美的追求便成为文明存在的唯一寄托，他们的这种行为方式也就符合了整个宇宙的基本价值观。”

元首们沉默了一会儿，试着理解排险者的话。美国总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先生，您在耍我们，您在耍弄整个人类！”

排险者露出一脸困惑，“我不明白……”

日本首相说：“人类还没有笨到你想象的程度，你话中的逻辑错误连小孩子都明白！”

排险者显得更加困惑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逻辑错误。”

美国总统冷笑着说：“一万亿年后，我们的宇宙肯定充满了高度进化的文明。照您的意思，对终极真理的这种变态的欲望将成为整个宇宙的基本价值观，那时全宇宙的文明将一致同意，用超高能的实验来探索囊括所有宇宙的超统一模型，不惜在这种实验中毁灭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您想告诉我们这种事会发生？！”

排险者盯着元首们长时间不说话，那怪异的目光使他们不寒而栗。他们中有人似乎悟出了什么。

“您是说……”

排险者举起一只手制止他说下去，然后向真理祭坛的边缘走去。在那里，他用响亮的声音对所有人说：“你们一定很想知道我们是如何得到这个宇宙的大统一模型的，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宇宙比现在小得多，而且很热，恒星还没有出现，但已有物质从能量中沉淀出来，形成弥漫在发着红光的太空中的星云。这时生命已经出现了，那是一种力场与稀薄的物质共同构成的生物，其个体看上去很像太空中的龙卷风。这种星云生物的进化速度快得如同闪电，很快产生了遍布全宇宙的高度文明。当星云文明对宇宙终极真理的渴望达到顶峰时，全宇宙的所有世界一致同意，冒着真空衰变的危险进行创世能级的实验，以探索宇宙的大统一模型。

“星云生物操纵物质世界的方式与现今宇宙中的生命完全不同。由于没有足够多的物质可供使用，他们的个体自己进化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在最后的决定作出后，某些个体飞快地进化，把自己进化为加速器的一部分。最后，上百万个这样的星云生物排列起来，组成了一台能把粒子加速到创世能级的高能加速器。加速器启动后，暗红色的星云中出现了一个发出耀眼蓝光的灿烂光环。

“他们深知这个实验的危险，所以在实验进行的同时把得到的结果用引力波发射了出去。引力波是唯一能在真空衰变后存留下来的信息载体。

“加速器运行了一段时间后，真空衰变发生了，低能级的真空球从原子大小以光速膨胀，转眼间扩大到天文尺度，内部的一切蒸发殆尽。真空球的膨胀速度大于宇宙的膨胀速度，虽然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最后还是毁灭了整个宇宙。

“漫长的岁月过去了，在空无一物的宇宙中，被蒸发的物质缓慢地重新沉淀凝结，星云又出现了，但宇宙一片死寂，直到恒星和行星出现，生命才在宇宙中重新萌发。而这时，早已毁灭的星云文明发出的引力波还在宇宙中回荡，实体物质的重新出现使它迅速衰减。但就在它完全消失以前，被新宇宙中最早出现的文明接收到，它所带的信息被破译，从这远古的实验数据中，新文明得到了大统一模型。他们发现，对建立模型最关键的数据，是在真空衰变前万分之一秒左右产生的。

“让我们的思绪再回到那个毁灭中的星云宇宙。由于真空球以光速膨胀，球体之外的所有文明世界都处于光锥视界之外，不可能预知灾难的到来。在真空球到达之前，这些世界一定在专心地接收着加速器产生的数据。在他们收到足够建立大统一模型的数据后的万分之一秒，真空球毁灭了一切。但请注意一点：星云生物的思维频率极高，万分之一秒对他们来说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所以他们有可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推导出大统一模型。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们的一种自我安慰。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最后什么也没推导出来。星云文明掀开了宇宙的面纱，但他们自己没来得及向宇宙那终极的美瞥一眼就毁灭了。更为可敬的是，开始实验前他们可能已经想到了这种结果，但仍然决定牺牲自己，把包含着宇宙终极秘密的数据传给遥远未来的文明。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对宇宙终极真理的追求，是文明的最终目标和归宿。”

排险者的讲述使真理祭坛上下的所有人陷入长久的沉思。不管这个世界对他最后那句话是否认同，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将对今后人类思想和文化的进程产生重大影响。

美国总统首先打破沉默说：“您为文明描绘了一幅阴暗的前景。难道生命在漫长进程中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都是为了那飞蛾扑火的一瞬？”

“飞蛾并不觉得阴暗，它至少享受了短暂的光明。”

“人类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价值观！”

“这完全可以理解。在我们这个真空衰变后重生的宇宙中，文明还处于萌芽阶段，各个世界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追求着不同的目标。对大多数世界来说，对终极真理的追求并不具有至高无上的意义，为此而冒毁灭宇宙的危险，对宇宙中大多数生命是不公平的。即使在我自己的世界中，也并非所有的成员都愿意为此牺牲一切。所以，我们自己没有继续进行探索超统一模型的高能实验，并在整个宇宙中建立排险系统。但我们相信，随着文明的进化，总有一天，宇宙中的所有世界都会认同文明的终极目标。其实，就是现在，就是在你们这样一个婴儿文明中，也已经有人认同了这个目标。好了，时间快到了，如果各位不想用生命换取真理，就请你们下去，让那些想这么做的人上来。”

元首们走下真理祭坛，来到那些科学家面前，进行最后的努力。

法国总统说：“能不能这样，把这事稍往后放一放，让我陪大家去体验另一种生活。让我们放松自己，在黄昏的鸟鸣中看着夜幕降临大地，在银色的月光下听着怀旧的音乐，喝着美酒想着心爱的人……这时你们就会发现，终极真理并不像你们想得那么重要，与你们追求的虚无缥缈的宇宙和谐之美相比，这样的美更让人陶醉。”

一位物理学家冷冷地说：“所有的生活都是合理的，我们没必要互相理解。”

法国元首还想说什么，美国总统已失去了耐心，“好了，不要对牛弹琴了！您还看不出来这是怎样一群毫无责任心的人？还看不出这是怎样一群骗子？！他们声称为全人类的利益而研究，其实只是拿社会的财富满足自己的欲望，满足他们对那种玄虚的宇宙和谐美的变态欲望。这和拿公款嫖娼有什么区别？！”

丁仪挤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总统先生，科学发展到今天，终于有人对它的本质进行了比较准确的定义。”

旁边的松田诚一说：“我们早就承认这点，并反复声明，但一直没人相信我们。”

交换

生命和真理的交换开始了。

第一批八位数学家沿着长长的坡道走上真理祭坛。这时，沙漠上没有一丝风，仿佛大自然屏住了呼吸。寂静笼罩着一切。刚刚升起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沙漠上，那几条长影是这个凝固的世界中唯一能动的东西。

数学家们的身影消失在真理祭坛上，下面的人们看不到他们了。所有的人都凝神听着，他们首先听到祭坛上传来排险者的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这声音很清晰。

“请提出问题。”

接着是一位数学家的声音：“我们想看到哥德巴赫猜想的最后证明。”

“好的，但证明很长，时间只够你们看关键的部分，其余用文字说明。”

排险者是如何向科学家们传授知识的，以后对人类一直是个谜。在远处的监视飞机上拍下的图像中，科学家们都仰起头看着天空，而他们看的方向上空无一物。一个被普遍接受的说法是：外星人用某种思维波把信息直接输入到他们的大脑中。但实际情况比那要简单得多——排险者把信息投射在天空上，在真理祭坛上的人看来，整个地球的天空变成了一个显示屏，而从祭坛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小时过去了，真理祭坛上有个声音打破了寂静：“我们看完了。”

接着是排险者平静的回答：“你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真理祭坛上隐隐传来了多个人的交谈声，只能听清只言片语，但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人的兴奋和喜悦，像是一群在黑暗的隧道中跋涉多年的人突然看到了洞口的光亮。

“……这完全是全新的……”“……怎么可能……”“……我以前在直觉上……”“……天啊，真是……”

当十分钟就要结束时，真理祭坛上响起了一个清晰的声音：“请接受我们八个人真诚的谢意。”

真理祭坛上闪起一片强光。强光消失后，下面的人们看到八个等离子体火球从祭坛上升起，轻盈地向高处飘升。它们的光度渐渐减弱，由明亮的黄色变成柔和的橘红色，最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蓝色的天空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从监视飞机上看，真理祭坛上只剩下排险者站在圆心。

“下一批！”他高声说。

在上万人的凝视下，又有十一个人走上了真理祭坛。

“请提出问题。”

“我们是古生物学家，想知道地球上恐龙灭绝的真正原因。”

古生物学家们开始仰望长空，但所用的时间比刚才数学家们短得多，很快有人对排险者说：“我们知道了，谢谢！”

“你们还有十分钟。”

“……好了，七巧板对上了……”“……做梦也不会想到那方面去……”“……难道还有比这更……”

然后强光出现又消失，十一个火球从真理祭坛上飘起，很快消失在沙漠上空。

……

一批又一批的科学家走上真理祭坛，完成了生命和真理的交换，在强光中化为美丽的火球飘逝而去。

一切都在庄严与宁静中进行。真理祭坛下面，预料中的生离死别并没有出现。全世界的人们静静地看着这壮丽的景象，心灵被深深地震撼了。人类正在经历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灵魂洗礼。

一个白天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太阳已在西方地平线落下了一半，夕阳给真理祭坛洒上了一层金辉。物理学家们开始走向祭坛，他们是人数最多的一批，有八十六人。就在这一群人刚刚走上坡道时，从日出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寂静被一个童声打破了。

“爸爸！”文文哭喊着从草坪上的人群中冲出来，一直跑到坡道前，冲进那群物理学家中间，抱住了丁仪的腿，“爸爸，我不让你变成火球飞走！”

丁仪轻轻抱起了女儿，问她：“文文，告诉爸爸，你能记起来的最让自己难受的事情是什么？”

文文抽泣着想了几秒钟，说：“我一直在沙漠里长大，最……最想去动物园。上次爸爸去南方开会，带我去了那边的一个大大的动物园，可刚进去，你的电话就响了，说工作上有急事。那是个野生动物园，小孩儿一定要大人带着才能进去。我就只好跟你回去了，后来你再也没时间带我去。爸爸，这是最让我难受的事儿。在回来的飞机上我一直哭。”

丁仪说：“但是，好孩子，那个动物园你以后肯定有机会去，妈妈以后会带文文去的。爸爸现在也在一个大动物园的门口，那里面也有爸爸做梦都想看到的神奇的东西，而爸爸如果这次不去，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机会了。”

文文用泪汪汪的大眼睛呆呆地看了爸爸一会儿，点点头说：“那……那爸爸就去吧。”

方琳走过来，从丁仪怀中抱走了女儿，看着前面矗立的真理祭坛说：“文文，你爸爸是世界上最坏的爸爸，但他真的很想去那个动物园。”

丁仪两眼看着地面，用近乎祈求的声调说：“是的，文文，爸爸真的很想去。”

方琳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丁仪说：“冷血的基本粒子，去完成你最后的碰撞吧。记住，我绝不会让你女儿成为物理学家的！”

这群人正要转身走去，另一个女性的声音使他们又停了下来。

“松田君，你要再向上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说话的是一位娇小美丽的日本姑娘，她此时站在坡道起点的草地上，一支银色的小手枪顶着自己的太阳穴。

松田诚一从那群物理学家中走了出来，走到姑娘的面前，直视着她的双眼说：“泉子，还记得北海道那个寒冷的早晨吗？你说要出道题考验我是否真的爱你。你问我，如果你的脸在火灾中被烧得不成样子，我该怎么办？我说我将忠贞不渝地陪伴你一生。你听到这回答后很失望，说我并不是真的爱你；如果我真的爱你，就会弄瞎自己的双眼，让一个美丽的泉子永远留在心中。”

泉子拿枪的手没有动，但美丽的双眼噙满了泪水。

松田诚一接着说：“所以，亲爱的，你深知美对一个人生命的重要。现在，宇宙终极之美就在我面前，我能不看她一眼吗？”

“你再向上走一步我就开枪！”

松田诚一对她微笑了一下，轻声说：“泉子，天上见。”然后转身和其他物理学家一起沿坡道走向真理祭坛。身后清脆的枪声、脑浆溅落在草地上的声音和柔软的躯体倒地的声音，都没使他回头。

物理学家们走上了真理祭坛那圆形的顶面。在圆心，排险者微笑着向他们致意。突然间，映着晚霞的天空消失了，地平线的夕阳消失了，沙漠和草地都消失了。真理祭坛悬浮于无际的黑色太空中，这是创世前的黑夜，没有一颗星星。排险者挥手指向一个方向，物理学家们看到在遥远的黑色深渊中有一颗金色的星星。它起初小得难以看清，后来由一个亮点渐渐增大，开始具有面积和形状。他们看出那是一个向这里飘来的旋涡星系。星系很快增大，显出它磅礴的气势。距离更近一些后，他们发现星系中的恒星都是数字和符号，它们组成的方程式构成了这金色星海中的一排排波浪。

宇宙大统一模型缓慢而庄严地从物理学家们的上空移过。

……

当八十六个火球从真理祭坛上升起时，方琳眼前一黑，倒在草地上。她隐约听到文文的声音：“妈妈，那些哪个是爸爸？”

最后一个上真理祭坛的人是史蒂芬·霍金。他的电动轮椅沿着长长的坡道慢慢向上移动，像一只在树枝上爬行的昆虫。他那仿佛已抽去骨骼的绵软身躯瘫陷在轮椅中，像一支在高温中变软且即将融化的蜡烛。

轮椅终于开上了祭坛，在空旷的圆面上开到了排险者面前。这时，太阳落下了一段时间，暗蓝色的天空中有零落的星星出现，祭坛周围的沙漠和草地模糊了。

“博士，您的问题？”排险者问。对霍金，他似乎并没有表示出比对其他人更多的尊重。他面带毫无特点的微笑，听着博士轮椅上的扩音器发出的呆板的电子声音：“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天空中没有答案出现。排险者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的双眼中掠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恐慌。

“先生？”霍金问。

仍是沉默。天空仍是一片空旷，在地球的几缕薄云后面，宇宙的群星正在浮现。

“先生？”霍金又问。

“博士，出口在您后面。”排险者说。

“这是答案吗？”

排险者摇摇头，“我是说您可以回去了。”

“你不知道？”

排险者点点头说：“我不知道。”这时，他的面容第一次不再是一个图形符号。一片悲哀的黑云罩上这张脸，那样生动和富有个性，以至于谁也不怀疑他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最平常因而最不平常的普通人。

“我怎么知道？”排险者喃喃地说。

尾声

十五年之后的一个夜晚，在已被变成草原的昔日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上，一对母女正在交谈。母亲四十多岁，但白发已过早地出现在她的双鬓。从那饱经风霜的双眼中透出的，除了忧伤，就是疲倦。女儿是一位苗条的少女，大而清澈的双眸中映着晶莹的星光。

母亲在柔软的草地上坐下来，两眼失神地看着模糊的地平线说：“文文，你当初报考你爸爸母校的物理系，现在又要攻读量子引力专业的博士学位，妈都没拦你。你可以成为一位理论物理家，甚至可以把这门学科当作自己唯一的精神寄托，但，文文，妈求你了，千万不要越过那条线啊！”

文文仰望着灿烂的银河，说：“妈妈，你能想象，这一切都来自于两百亿年前一个没有大小的奇点吗？宇宙早就越过那条线了。”

方琳站起来，抓着女儿的肩膀说：“孩子，求你别这样！”

文文仍凝视着星空，一动不动。

“文文，你在听妈妈说话吗？你怎么了？！”方琳摇晃着女儿。

文文的目光仍被星海吸住收不回来，她盯着群星问：“妈妈，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啊……不——”方琳彻底崩溃了，又跌坐在草地上，双手捂着脸抽泣，“孩子，别，别这样！”

文文终于收回了目光，蹲下来扶着妈妈的双肩，轻声问道：“那么，妈妈，人生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使方琳灼热的心立刻冷了下来。她扭头看了女儿一眼，然后望着远方深思。十五年前，就在她望着的那个方向，曾矗立过真理祭坛。再早些，爱因斯坦赤道曾穿过沙漠。

微风吹来，草海上泛起道道波纹，仿佛是星空下无际的骚动的人海，向整个宇宙无声地歌唱着。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方琳喃喃地说。

发表于2002年第1期《科幻世界》

获2002年度（第14届）银河奖读者提名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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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山在那儿

“今天一定要搞清楚你这个怪癖，为什么从不上岸？”船长对冯帆说，“五年了，我都记不清‘蓝水号’停泊过多少个国家的多少个港口了，可你从没上过岸。如果‘蓝水号’退役了，你是不是也打算像那个电影主人公一样随它沉下去？”

“我会换条船。海洋考察船总是欢迎我这种不上岸的地质工程师的。”

“是陆地上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吧？”

“相反，陆地上有东西让我向往。”

“什么东西？”

“山。”

他们现在站在“蓝水号”海洋地质考察船的左舷，看着赤道上的太平洋。一年前“蓝水号”第一次过赤道时，船上还娱乐性地举行了古老的仪式。但随着这片海底锰结核沉积区的发现，“蓝水号”在一年中反复穿越赤道无数次，他们已经忘了赤道的存在。

现在，夕阳已沉到了海平线下，太平洋异常平静。冯帆从未见过平静的海面，这让他想起了喜马拉雅山上的那些湖泊，清澈得发黑，像地球的眸子。一次，他和两个队员偷看湖里的藏族姑娘洗澡，被几个牧羊汉子拎着腰刀追，后来追不上，就用石抛子朝他们抡石头，贼准，他们只好做投降状站下。那几个汉子走近打量了他们一阵儿就走了，冯帆听懂了他们嘀咕的那几句藏语：还没见过外面来的人能在这地方跑这么快。

“喜欢山？那你是山里长大的了。”船长说。

“不，”冯帆说，“山里长大的人一般都不喜欢山，他们总是感觉山把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我认识一个尼泊尔夏尔巴族登山向导，他登了四十一次珠峰，但每一次都在距峰顶不远处停下，看着雇用他的登山队登顶。他说只要自己愿意，无论从北坡还是南坡，都可以在十个小时内登上珠峰，但他没有兴趣。山的魅力是从两个方位感受到的：一是从平原上远远地看山，再就是站在山顶上。

“我的家在河北大平原上，向西能看到太行山。家和山之间就像这海似的一马平川，没遮没挡。我生下来不久，妈第一次把我抱到外面，那时我脖子刚硬得能撑住小脑袋，就冲着西边的山咿咿呀呀地叫。学走路时，总是摇摇晃晃地朝山那边走。大一些后，曾在一天清晨出发，沿着石太铁路向山走，一直走到中午肚子饿了才回头，但那山看上去还是那么远。上学后还骑着自行车向山走，那山似乎随着我向后退，丝毫没有近些的感觉。时间长了，远山对于我已成为一种象征，像我们生活中那些清晰可见但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那是凝固在远方的梦。”

“我去过那一带。”船长摇摇头说，“那里的山很荒，上面只有乱石和野草，所以你以后注定要失望。”

“不，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只想爬上去，并不指望得到山里的什么东西。第一次登上山顶时，看着抚育我长大的平原在下面延展，真有一种新生的感觉。”

冯帆说到这里，发现船长并没有专注于他们的谈话，而是仰头看着天。那里已出现了稀疏的星星，“那儿，”船长用烟斗指着正上方天顶的一处说，“那儿不应该有星星。”

但那里有一颗星星，很暗淡，丝毫不引人注意。

“你肯定？”冯帆将目光从天顶转向船长，“GPS早就代替了六分仪，你肯定自己还是那么熟悉星空？”

“那当然，这是航海专业的基础知识……你接着说。”

冯帆点点头，“后来在大学里，我组织了一支登山队，登过几座海拔七千米以上的高山，最后登的是珠峰。”

船长打量着冯帆，“我猜对了，果然是你！我一直觉得你面熟，改名了？”

“是的，我曾叫冯华北。”

“几年前你可引起不小的关注啊。媒体上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基本上是吧。反正那四个大学登山队员确实是因我而死的。”

船长划了根火柴，将熄灭的烟斗重新点着，“我感觉，做登山队长和做远洋船长有一点是相同的：最难的不是学会争取，而是学会放弃。”

“可我当时要是放弃了，以后也很难再有机会。你知道登山运动是一件很花钱的事，我们是一支大学生登山队，好不容易争取到赞助……由于我们雇的登山协同向导闹罢工，在建一号营地时耽误了时间，然后就预报有风暴，但从云图上看，风暴到那儿至少还有二十个小时。我们当时已经建好了海拔七千九百米的二号营地，立刻登顶的话，时间应该够了。你说我能放弃吗？”

“那颗星星在变亮。”船长又抬头看了看。

“是啊，天黑了嘛。”

“好像不是因为天黑……说下去。”

“后面的事你应该都知道。风暴来时，我们正在海拔八千六百八十米到八千七百一十米最险的一段上，那是一道接近九十度的峭壁，登山界管它叫第二台阶中国梯。当时峰顶已经很近了，天还很晴，只在峰顶的一侧雾化出一缕云。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觉得珠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把天划破了，流出那缕白血……很快一切都看不见了，风暴刮起的雪雾那个密啊，一下子就把那四名队员从悬崖上吹下去了，只有我死死拉着绳索。可我的登山镐当时只是卡在冰缝里，根本不可能支撑五个人的重量。也就是出于本能吧，我割断了登山索，任他们掉下去……其中两个人的遗体现在还没找到。”

“这是五个人死还是四个人死的问题。”

“是，从登山运动紧急避险的准则来说，我也没错，但就此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你说得对，那颗星星不正常，还在变亮。”

“别管它……那你现在的这种……状况，与那次经历有关吗？”

“还用说吗？你也知道当时媒体上铺天盖地的谴责和鄙夷，说我不负责任，说我是个自私怕死的小人，为自己活命牺牲了四个同伴……我至少可以部分澄清后一种指责，于是那天我穿上登山服，戴上太阳镜，顺着排水管，登上了学院图书馆的顶层。就在我跳下去前，导师上来了，在我后面说：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轻饶自己了？你这是在逃避更重的惩罚。我问他有那种惩罚吗？他说当然有，你找一个离山最远的地方过一辈子，让自己永远看不见山，不就行了？于是我就没有跳下去。这当然招来了更多的耻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导师说得对，那对我真的是一种比死更重的惩罚。我视登山为生命，学地质也是为的这个。让我一辈子永远离开自己痴迷的高山，再加上良心的折磨，实在是极重的惩罚。于是，我毕业后就找到了这个工作，成为‘蓝水号’考察船的海洋地质工程师，来到海上——离山最远的地方。”

船长盯着冯帆看了好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终于认定最好的选择是摆脱这个话题，好在现在头顶上的天空中就有一个转移话题的目标，“再看看那颗星星。”

“天啊，它好像在显出形状来！”冯帆抬头看后惊叫道。那颗星已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小小的圆形。那圆形很快扩大，转眼间成了天空中一个醒目的发着蓝光的小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们的目光从空中拉回了甲板，头上戴着耳机的大副急匆匆地跑来，对船长说：“收到消息，有一艘外星飞船正向地球飞来，我们所处的赤道位置看得最清楚。看，就是那个！”

三人抬头仰望。天空中的小球仍在急剧膨胀，像吹了气似的，很快胀到满月大小。

“所有的电台都中断了正常播音在说这事儿呢！那个东西早被观测到了，现在才证实它是什么。它不回答任何询问，但从运行轨道看，它肯定是有巨大动力的，正高速向地球扑过来！他们说那东西有月球大小呢！”

现在看，那个太空中的球体已远不止月亮大小了，它的内部现在可以装下十个月亮，占据了天空相当大的一部分，这说明它比月球距地球要近得多。大副捂着耳机接着说：“他们说它停下了，正好停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的同步轨道上，成了地球的一颗同步卫星！”

“同步卫星？就是说它悬在那里不动了？！”

“是的，在赤道上，正在我们上方！”

冯帆凝视着太空中的球体。它似乎是透明的，内部充盈着蓝幽幽的光。真奇怪，他竟有种盯着海面看的感觉。每当海底取样器升上来之前，海呈现出来的那种深邃都让他着迷。现在，那个蓝色巨球的内部就是这样深不可测，像是地球海洋在远古丢失的一部分正在回归。

“看啊，海！海怎么了？！”船长首先将目光从具有催眠般魔力的巨球上挣脱出来，用烟斗指着海面惊叫。

前方的海天连线开始弯曲，变成了一条向上拱起的正弦曲线。海面隆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这水包急剧升高，像是被来自太空的一只无形的巨手提了起来。

“是飞船质量的引力！它在拉起海水！”冯帆说，他很惊奇自己这时还能进行有效的思考。飞船的质量相当于月球，而它与地球的距离仅是月球的十分之一！幸亏它静止在同步轨道上，引力拉起的海水也是静止的，否则滔天的潮汐将毁灭世界。

现在，水包已升到了顶天立地的高度，呈巨大的圆头锥形，表面反射着空中巨球的蓝光，而落日的光芒又用艳丽的血红勾勒出它的边缘。水包的顶端在寒冷的高空雾化出了一缕云雾，那云飘出不远就消失了，仿佛是傍晚的天空被划破了似的。这景象令冯帆心里一动，他想起了……

“测测它的高度！”船长喊道。

过了一分钟有人喊道：“大约九千一百米！”

在这地球上有史以来最恐怖也是最壮美的奇观面前，所有人都像被咒语定住了。“这是命运啊……”冯帆梦呓般地说。

“你说什么？！”船长大声问，目光仍固定在水包上。

“我说这是命运。”

是的，是命运。为逃避山，冯帆来到太平洋中，而就在这距山最远的地方，竟出现了一座比珠穆朗玛峰还高二百米的水山。现在，它是地球上最高的山。

“左舵五，前进四！我们还是快逃命吧！”船长对大副说。

“逃命？有危险吗？”冯帆不解地问。

“外星飞船的引力已经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低气压区，大气旋正在形成。我告诉你吧，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风暴，说不定能把‘蓝水号’像树叶似的刮上天！但愿我们能在气旋形成前逃出去。”

大副示意大家安静，捂着耳机听了一会儿，说：“船长，事情比你想的更糟！电台上说，外星人是来毁灭地球的，他们仅凭飞船巨大的质量就能做到这一点！飞船引力产生的不是普通的大风暴，而是地球大气的大泄漏！”

“泄漏？向什么地方泄漏？”

“飞船的引力会在地球的大气层上拉出一个洞，就像扎破气球一样，空气会从那个洞逃逸到太空中去，地球大气会跑光的！”

“这需要多长时间？”船长问。

“专家们说，只需一个星期左右，全球的大气压就会降到致命的低限。他们还说，当气压降到一定程度时，海洋会沸腾起来。天啊，那是什么样子啊……现在各国的大城市都陷入混乱，人们一片疯狂，都拥进医院和工厂抢氧气……呵，还说，美国卡纳维拉尔角的航天发射基地都有疯狂的人群拥入，想抢作为火箭发射燃料的液氧……”

“一个星期？就是说我们连回家的时间都不够了。”船长说着，摸出火柴，再次点燃熄灭的烟斗。

“是啊，回家的时间都不够了……”大副茫然地说。

“要这样，我们还不如分头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冯帆说。他突然兴奋起来，感到热血沸腾。

“你想做什么？”船长问。

“登山。”

“登山？登……这座山？！”大副指着海水高山吃惊地问。

“是的，现在它是世界最高峰了。山在那儿了，当然得有人去登。”

“怎么登？”

“登山当然是徒步的——游泳。”

“你疯了？！”大副喊道，“你能游上九公里高的水坡？那坡看上去有四十五度！那和登山不一样，你必须不停地游动，一松劲就滑下来了！”

“我想试试。”

“让他去吧。”船长说，“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还不能照自己的愿望生活，那什么时候能行呢？这里离水山的山脚有多远？”

“二十公里吧。”

“你开一艘救生艇去吧，”船长对冯帆说，“记住多带些食品和水。”

“谢谢！”

“其实你挺幸运的。”船长拍拍冯帆的肩说。

“我也这么想。”冯帆说，“船长，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在珠峰遇难的那四名大学生登山队员中，有我的恋人。当我割断登山索时，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这样的：我不能死，还有别的山呢。”

船长点点头，“去吧。”

“那……我们怎么办呢？”大副问。

“全速冲出正在形成的风暴，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冯帆站在救生艇上，目送着“蓝水号”远去。他原准备在其上度过一生的。

另一边，在太空中的巨球下面，海水高山静静地耸立着，仿佛亿万年来一直就在那儿一样。

海面仍然很平静，但冯帆感觉到了风力在缓缓增强。空气已经开始向海山的低气压区聚集了。救生艇上有一面小帆，冯帆升起了它。风虽然不大，但方向正对着海山，小艇平稳地向山脚驶去。随着风力的加强，帆渐渐鼓满，小艇的速度很快增加，艇首像一把利刃划开海水，到山脚的二十公里路程只走了四十分钟。当感觉到救生艇的甲板在水坡上倾斜时，冯帆纵身一跃，跳入被外星飞船的光芒照得蓝幽幽的海中。

他成为第一个游泳登山的人。

现在，已经看不到海山的山顶。冯帆在水中抬头望去，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道一望无际的海水大坡，坡度有四十五度，仿佛是一个巨人把海洋的另一半在他面前掀起来一样。

冯帆用最省力的蛙泳游着，想起了大副的话。他大概算了一下，从这里到顶峰有十三公里左右，如果是在海平面，他的体力游出这么远是不成问题的，但现在是在爬坡，不进则退，登上顶峰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冯帆不后悔这次努力，能攀登海水珠峰，这也算是圆了他的登山梦吧。

这时，冯帆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感觉。他已明显地感到海山的坡度在增加，身体越来越随着水面向上倾斜，游起来却没有感到更费力。回头一看，看到了被自己丢弃在山脚的救生艇。他离艇之前已经落下了帆，此刻小艇却仍然稳稳地停在水坡上，没有滑下去。他试着停止游动，仔细观察周围，发现自己也没有下滑，而是稳稳地浮在倾斜的水坡上！冯帆一砸脑袋，骂自己和大副都是白痴：既然水坡上呈流体状态的海水不会下滑，上面的人和船怎么会滑下去呢？

现在冯帆知道，海水高山是他的了。

冯帆继续向上游，感到越来越轻松。头部出水换气的动作能够轻易完成，这是他的身体变轻的缘故。重力减小的其他迹象也开始显现出来——冯帆游泳时溅起的水花下落的速度变慢了，水坡上海浪起伏和行进的速度也在变慢。这时大海阳刚的一面消失了，呈现出了正常重力下不可能有的轻柔。

随着风力的增大，水坡上开始出现排浪。在低重力下，海浪的高度增加了许多，形状也发生了变化，变得薄如蝉翼，在缓慢的下落中自身翻卷起来，像一把无形的巨刨在海面上推出的一卷卷玲珑剔透的刨花。海浪并没有增加冯帆游泳的难度，反而推送着他向上攀游，因为浪的行进方向是向着峰顶的。随着重力的进一步减小，更美妙的事情发生了：薄薄的海浪不再是推送冯帆，而是将他轻轻地抛起来。有一瞬间，他的身体完全离开了水面，旋即被前面的海浪接住，再抛出。他就这样被一只只轻柔而有力的海之手传递着，快速向峰顶进发。他发现，这时用蝶泳的姿势效率最高。

风力继续增强，重力继续减小，水坡上的浪已超过了十米，但起伏的速度更慢了。由于低重力下水之间的摩擦并不剧烈，这样的巨浪居然没有发出声音，只能听到风声。身体越来越轻盈的冯帆从一个浪峰跃向另一个浪峰。他突然发现，现在自己腾空的时间已大于在水中的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在游泳还是在飞翔。有几次，薄薄的巨浪把他盖住了，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由翻卷的水膜形成的隧道中。在他的上方，薄薄的浪膜缓缓卷动，浸透了巨球的蓝光。透过浪膜，可以看到太空中的外星飞船。巨球在浪膜后变形抖动，像是用泪眼看去一般。

冯帆看看左腕上的防水表，发现自己已经“攀登”了一个小时。照这样出人意料的速度，最多再有这么长时间就能登顶了。

冯帆突然想到了“蓝水号”。照目前风力增长的速度看，大气旋很快就要形成，“蓝水号”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超级风暴了。他突然意识到船长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应该将船径直驶向海水高山。既然水坡上的重力分量不存在，那“蓝水号”登上顶峰将如同在平海上行驶一样轻而易举，而峰顶就是风暴眼，是平静的！想到这里，冯帆急忙掏出救生衣上的步话机，但没人回答他的呼叫。

冯帆已经掌握了在浪尖飞跃的技术。他从一个浪峰跃向另一个浪峰，又“攀登”了二十分钟左右，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二的路程。浑圆的峰顶看上去不远了，在外星飞船洒下的光芒中柔和地闪亮，像是等待着他的一个新的星球。这时，呼呼的风声突然变成了恐怖的尖啸，这声音来自所有方向。风力骤然增大，二三十米高的薄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在半空中被飓风撕碎。冯帆举目望去，水坡上布满了被撕碎的浪峰，像一片在风中狂舞的乱发，在巨球的照耀下发出一片炫目的白光。

冯帆进行了最后的一次飞跃。他被一道近三十米高的薄浪送上半空，那道浪在他脱离的瞬间就被疾风粉碎了。他向着前方的一排巨浪缓缓下落，那排浪像透明的巨翅缓缓向上张开，似乎在迎接他。就在冯帆的手与升上来的浪头接触的瞬间，这面晶莹的水晶巨膜在强劲的风中粉碎了，化作一片雪白的水雾。浪膜粉碎时，发出一阵很像是大笑的怪声。与此同时，冯帆已经变得很轻的身体不再下落，而是离癫狂的海面越来越远，像一片羽毛般被狂风吹向空中。

冯帆在低重力下的气流中翻滚着。晕眩中，他只感到太空中发光的巨球在围绕着他旋转。当他终于能够初步稳住自己的身体时，竟然发现自己在海水高山的顶峰上空盘旋！水山表面的排排巨浪从这个高度看去像一条条长长的曲线，标示出旋风呈螺旋状会聚在山顶。冯帆在空中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快。他正在被吹向气旋的中心。

当冯帆飘进风暴眼时，风力突然减小，托着他的无形的气流之手松开了，冯帆向着海水高山的峰顶坠下去，在峰顶的正中扎入了蓝幽幽的海水。

冯帆在水中下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上浮，这时周围已经很暗了。当窒息的恐慌出现时，冯帆突然意识到了他所面临的危险：入水前的最后一口气是在海拔近万米的高空吸入的，含氧量很少，而在低重力下，他在水中的上浮速度很慢，即使自己努力游动加速，肺中的空气怕也支持不到自己浮上水面。一种熟悉的感觉向他袭来，他仿佛又回到了珠峰的风暴卷起的黑色雪尘中，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就在这时，他发现身边有几个银色的圆球正在与自己一同上浮，最大的一个直径有一米左右。冯帆突然明白这些东西是气泡！低重力下的海水中有可能产生很大的气泡。他奋力游向最大的气泡，将头伸过银色的泡壁，立刻能够顺畅地呼吸了！当缺氧的晕眩缓解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球形空间中，这是他再一次进入由水围成的空间。透过气泡圆形的顶部，可以看到变形的海面波光粼粼。在上浮中，随着水压的减小，气泡迅速增大，头顶的圆形空间开阔起来，他感觉自己是在乘着一只水晶气球升上天空。上方的蓝色波光越来越亮，最后到了刺眼的程度。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大气泡破裂，冯帆升上了海面。在低重力下，他冲上了水面近一米高，然后又缓缓落下来。

冯帆首先看到的是周围无数缓缓飘落的美丽水球。水球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足球大小。这些水球映着空中巨球的蓝光，细看内部还分许多层，显得晶莹剔透。这都是冯帆落到水面时溅起的水，在低重力下，由于表面张力而形成球状。他伸手接住一个，水球破碎时发出一种根本不可能是水所发出的清脆的金属声。

海山的峰顶十分平静，来自各个方向的浪在这里互相抵消，只留下一片碎波。这里显然是风暴的中心，是这狂躁世界中唯一平静的地方。这平静以另一种洪大的轰鸣为背景，那就是旋风的呼啸。冯帆抬头望去，发现自己和海山都处于一口巨井中，巨井的井壁是由气旋卷起的水雾构成的，这浓密的水雾在海山周围缓缓旋转，一直延伸到高空。巨井的井口就是外星飞船，它像太空中的一盏大灯，将蓝色的光芒投到井内。冯帆发现那个巨球周围有一片奇怪的云，呈丝状，像一张松散的丝网。它们看上去很亮，像自己会发光似的。冯帆猜测，那可能是泄漏到太空中的大气所产生的冰晶云。它们看上去围绕在外星飞船周围，实际与之相距三万多公里。要真是这样，地球大气层的泄漏已经开始了。这口由大旋风构成的巨井，就是那个致命的漏洞。

不管怎么样，冯帆想，我登顶成功了。

顶峰对话

周围的光线突然闪烁着暗了下来。冯帆抬头望去，看到外星飞船发出的蓝光消失了。他这时才明白那蓝光的意义：那只是一个显示屏空屏时的亮光，巨球表面就是一块显示屏。现在，巨球表面出现了一幅图像，图像是从空中俯拍的，是浮在海面上的一个人在抬头仰望，那人就是冯帆自己。半分钟左右，图像消失了。冯帆明白图像的含义——外星人只是表示他们看到了自己。这时，冯帆真正感到自己站在了世界的顶峰上。

屏幕上出现了两排单词，各国文字的都有，冯帆只认出了英文的“ENGLISH”、中文的“汉语”和日文的“日本语”，其他的，也显然是用地球上各种文字所标明的相应语种。有一个深色框在各个单词间快速移动，冯帆觉得这景象很熟悉。他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他发现深色框的移动竟然是受自己的目光控制的！他将目光固定到“汉语”上，深色框就停在那里。他眨了一下眼，没有任何反应。应该双击，他想着，连眨了两下眼，深色框闪了一下，巨球上的语言选择菜单消失了，出现了一行很大的中文：

你好！

“你好！”冯帆向天空大喊，“你能听到我的话吗？！”

能听到，你用不着那么大声，我们连地球上一只蚊子的声音都能听到。我们从你们行星外泄的电波中学会了这些语言，想同你随便聊聊。

“你们从哪里来？”

巨球的表面出现了一幅静止的图像，由密密麻麻的黑点构成，复杂的细线把这些黑点连接起来，构成一张令人目眩的大网，这分明是一幅星图。果然，其中的一个黑点发出了银光，越来越亮。冯帆什么也没看懂，但他相信这幅图像肯定已被记录下来，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们应该能看懂的。巨球上又出现了文字，星图并没有消失，而是成为文字的背景，或者桌面。

我们造了一座山，你就登上来了。

“我喜欢登山。”冯帆说。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们必须登山。

“为什么？你们的世界有很多山吗？”冯帆问。他知道这显然不是人类目前迫切要谈的话题，但他想谈。既然周围的人都认为登山者是傻瓜，那他只好与声称必须登山的外星人交流了。他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一切。

山无处不在，只是登法不同。

冯帆不知道这句话是哲学比喻还是现实描述，他只能傻傻地回答：“那么你们那里还是有很多山了。”

对于我们来说，周围都是山，它把我们封闭了，我们要挖洞才能登山。

这话令冯帆迷惑，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是怎么回事。

泡世界

外星人继续说：我们的世界十分简单，是一个球形空间。按照你们的长度单位计量，半径约为三千公里。这个空间被岩层所围绕，向任何一个方向走，都会遇到一堵致密的岩壁。

我们的第一宇宙模型自然而然地建立起来了：宇宙由两部分构成，其一就是我们生存的半径为三千公里的球形空间；其二就是围绕着这个空间的岩层，这岩层向各个方向无限延伸。所以，我们的世界就是这固体宇宙中的一个空泡，我们称它为泡世界。这个宇宙理论被称为密实宇宙论。当然，这个理论不排除这样的可能：在无限的岩层中还有其他的空泡，离我们或近或远。这就成了以后我们探索的动力。

“可是，无限厚的岩层是不可能存在的，会在引力下塌缩的。”

我们那时不知道万有引力这回事，泡世界中没有重力，我们生活在失重状态中。真正意识到引力的存在是几万年以后的事了。

“那这些空泡就相当于固体宇宙中的星球了？真有趣，你们的宇宙在密度分布上与真实宇宙正好相反，像是真实宇宙的底片啊。”

真实宇宙？这话很浅薄，只能说是现在已知的宇宙。你们并不知道真实宇宙是什么样子，我们也不知道。

“那里有阳光、空气和水吗？”

都没有，我们也都不需要。我们的世界中只有固体，没有气体和液体。

“没有气体和液体，怎么会有生命呢？”

我们是机械生命，肌肉和骨骼由金属构成，大脑是超高集成度的芯片，电流和磁场就是我们的血液。我们以地核中的放射性岩块为食物，靠它提供的能量生存。没有谁制造我们，这一切都是自然进化而来，由最简单的单细胞机械、由放射性作用下的岩石上偶然形成的PN结进化而来。我们的原始祖先首先发现和使用的是电磁能，至于你们所谓的火，我们从来就没有发现过。

“那里一定很黑吧？”

亮光倒是有一些，是放射性物质在岩壁上产生的，那岩壁就是我们的天空了。光很弱，在岩壁上游移不定，但我们也由此进化出了眼睛。空泡中是失重的，我们的城市就悬浮在那昏暗的空间中，它们的大小与你们的城市差不多，远看去像一团团发光的云。机械生命的进化时间比你们碳基生命要长得多，但我们殊途同归，都走到了对宇宙进行思考的那一天。

“不过，这个宇宙可真够憋屈的。”

憋……这是个新词汇。所以，我们对广阔空间的向往比你们要强烈。早在泡世界的上古时代，向岩层深处的探险就开始了。探险者们在岩层中挖隧道前进，试图发现固体宇宙中的其他空泡。

关于这些想象中的空泡，有着很多奇丽的神话。对远方其他空泡的幻想构成了泡世界文学的主体。但这种探索最初是被禁止的，违者将被短路处死。

“是被教会禁止的吗？”

不，没什么教会。一个看不到太阳和星空的文明是产生不了宗教的。元老院禁止隧洞探险是出于很现实的理由：我们没有你们近乎无限的空间，我们的生存空间半径只有三千公里。隧洞挖出的碎岩会在空泡中堆积起来，由于相信有无限厚的岩层，所以隧洞就可能挖得很长，最终挖出的碎岩会把空泡填满的！换句话说，是把空泡的球形空间转换成长长的隧洞空间。

“好像有一个解决办法：把挖出的碎岩放到后面已经挖好的隧洞中，只留下供探险者们容身的空间就行了。”

后来的探险确实就是这么进行的。探险者们容身的空间其实就是一个移动的小空泡，我们把它叫作泡船。但即使这样，仍然有相当于泡船空间的一堆碎石进入空泡，只有等待泡船返回时，这堆碎石才能重新填回岩壁。如果泡船有去无回，那么这一小堆碎石占据的空泡空间就无法恢复，就相当于这一小块空间被泡船偷走了，所以探险者们又被称为空间窃贼。对于那个狭小的世界，这么一点点空间也是宝贵的。天长日久，随着一艘艘泡船的离去，被占据的空间也将十分巨大。因此，泡船探险在远古时代也是被禁止的。同时，泡船探险是一项十分艰险的活动。一般的泡船中都有若干名挖掘手和一名领航员，那时还没有掘进机，只有靠挖掘手（相当于你们船上的桨手）使用简单的工具不停地挖掘，泡船才能在岩层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进。在一个仅能容身的小小空洞里机器般劳作，在幽闭中追寻着渺茫的希望，无疑需要巨大的精神力量。由于泡船一般是沿着已经挖松的来路返回，所以相对容易些，但赌徒般的发现欲望往往会驱使探险者越过安全的折返点，继续向前。这时，返回的体力和给养都不够了，泡船就会搁浅在归程中，成为探险者的坟墓。尽管如此，泡世界向外界的探险从未停止过。

哈勃红移

在泡纪元33 281年的一天（这是模仿地球纪年法，泡世界自己的纪年十分古怪，你理解不了），泡世界的岩层天空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从洞中飞出的一堆碎岩在空中飘浮着，在放射性物质产生的微光中像一群闪烁的星星。中心城市的一队士兵立刻向小破洞飞去（记住，泡世界是没有重力的），发现这是一艘返回的探险泡船。它在八年前就出发了，谁也没有想到竟能回来。这艘泡船叫“针尖号”，它在岩层中前进了二百公里，创造了返回泡船的航行距离记录。“针尖号”出发时有二十名船员，但返回时只剩随船科学家一人了，我们就叫他哥白尼吧。船上其余的人，包括船长，都被哥白尼当食物吃掉了。事实上，这种把船员当给养的方式，是早期地层探险效率最高的航行方式。

按照严禁泡船探险的法律，犯下食人罪的哥白尼将在泡世界首都被处死。这天，几十万人聚集在行刑的中心广场上，等着观赏哥白尼被短路时美妙的电火花。但就在这时，世界科学院的一群科学家漂过来，公布了他们的一个重大发现：根据“针尖号”带回的沿途各段的岩石标本，科学家们发现，地层岩石的密度，竟是随着航行距离的增加而减小的！

“你们的世界没有重力，怎么测定密度呢？”

通过惯性，比你们的方法要复杂一些。科学家们最初认为，这只是由于“针尖号”偶然进入了一个不均匀的地层区域。但在以后的一个世纪中，在不同方向上，有多艘泡船以超过“针尖号”的航行距离深入地层并返回，带回了岩石标本。人们震惊地发现，所有方向上的地层密度都是向外递减的，而且减幅基本一致！这个发现动摇了统治泡世界两万多年的密实宇宙论。如果宇宙密度以泡世界为核心向外递减，那总有密度减到零的距离。科学家们依照已测得的递减率，很容易计算出，这个距离是三万公里左右。

“嘿，这很像我们的哈勃红移啊！”

是很像。你们想象不出星系的退行速度能够大于光速，所以把退行速度接近光速的星系定为可视宇宙的边缘。而我们的先祖却很容易知道密度为零的状态就是空间，于是新的宇宙模型诞生了。在这个模型中，从泡世界向外，宇宙的密度逐渐减小，直至淡化为空间，这空间延续至无限。这个理论被称为太空宇宙论。

密实宇宙论是很顽固的，它的占优势地位的拥护者推出了一个打了补丁的密实宇宙论，认为密度的递减只是由于泡世界周围包裹着一个较疏松的球层，穿过这个球层，密度的递减就会停止。他们甚至计算出了这个疏松球层的厚度是三百公里。其实对这个理论进行证实或证伪并不难，只要有一艘泡船穿过三百公里的岩层就行了。事实上，这个航行距离很快达到了，但地层密度的递减趋势仍在继续。于是，密实宇宙论的拥护者又说前面的计算有误，疏松球层的厚度应是五百公里。十年后，这个距离也被突破了，密度的递减仍在继续，而且递减率有增加的趋势。密实派们接着把疏松球层的厚度增加到一千五百公里……

后来，一个划时代的伟大发现将密实宇宙论永远送进了坟墓。

万有引力

那艘深入岩层三百公里的泡船叫“圆刀号”，它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探险泡船，配备有大功率挖掘机和完善的生存保障系统，因而它向地层深处航行的距离创造了纪录。

在到达三百公里深度（或说高度）时，船上的首席科学家（我们叫他牛顿吧）向船长反映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当船员们悬浮在泡船中央睡觉时，醒来后总是躺在靠向泡世界方向的洞壁上。

船长不以为然地说：思乡梦游症而已。他们想回家，所以睡梦中总是向着家的方向移动。

但泡船中与泡世界一样是没有空气的，如果移动身体就只有两种方式：一是蹬踏船壁，这在悬空睡觉时是不可能的；另一种方式是喷出自己体内的排泄物作为驱动，但牛顿没有发现这类迹象。

船长仍对牛顿的话不以为然，但这个疏忽使他自己差点被活埋了。这天，向前的挖掘告一段落，由于船员十分疲劳，挖出的一堆碎岩没有立刻运到船底，大家就休息了，想等睡醒后再运。船长也与大家一样在船的正中央悬空睡觉，醒来后却发现自己与其他船员一起被埋在了碎岩中！原来，在他们睡觉时，船首的碎岩与他们一起移到了靠向泡世界方向的船底！牛顿很快发现，船舱中的所有物体都有向泡世界方向移动的趋势，只是它们移动得太慢，平时觉察不出来而已。

“于是牛顿没有借助苹果就发现了万有引力！”

哪有那么容易？！但在我们的科学史上，万有引力理论的诞生比你们要艰难得多，这是我们所处的环境所决定的。当牛顿发现船中物体定向移动的现象时，想当然地认为引力来自泡世界那半径三千公里的空间。于是，早期的引力理论出现了让人哭笑不得的谬误：认为产生引力的不是质量，而是空间。

“能想象，在那样复杂的物理环境中，你们牛顿的思维比我们牛顿的可要复杂多了。”

是的，直到半个世纪后，科学家们才拨开迷雾，真正认清了引力的本质，并用与你们相似的仪器测定了万有引力常数。引力理论获得承认也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一旦意识到引力的存在，密实宇宙论就完了，引力是不允许无限固体宇宙存在的。

太空宇宙论得到最终承认后，它所描述的宇宙对泡世界产生了巨大的诱惑力。在泡世界，守恒的物理量除了能量和质量外，还有空间。泡世界的空间半径只有三千公里，在岩层中挖洞增大不了空间，只是改变空间的位置和形状而已。同时，由于失重，地核文明是悬浮在空间中，而不是附着在洞壁（相当于你们的土地）上，所以在泡世界，空间是最宝贵的东西。整个泡世界文明史，就是一部血腥的空间争夺史。而现在惊闻空间可能是无限的，怎能不令人激动！于是，从此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探险浪潮，数量众多的泡船穿过地层向外挺进，企图穿过太空宇宙论预言的三万二千公里的岩层，到达密度为零的天堂。

地核世界

说到这里，如果你足够聪明，应该能够推测出泡世界的真相了。

“你们的世界，是不是位于一个星球的地心？”

正确，我们的行星大小与地球差不多，半径约八千公里。但这颗行星的地核是空的，空核的半径约为三千公里。我们就是地核中的生物。

不过，发现万有引力后，我们还要过许多个世纪才能最后明白自己世界的真相。

地层战争

太空宇宙论建立后，追寻外部无限空间的第一个代价却是消耗了泡世界的有限空间。众多的泡船把大量的碎岩排入地核空间，这些碎岩悬浮在城市周围，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使原来可以自由漂移的城市动弹不得，因为城市一旦移动，就将遭遇毁灭性的密集石雨。这些被碎岩占掉的空间，至少有一半永远无法恢复。

这时，元老院已由泡世界政府代替。作为地核空间的管理者和保卫者，政府严厉地镇压了疯狂的泡船探险。但最初这种镇压效率并不高，因为当得知探险行为发生时，泡船早已深入地层了。所以政府很快意识到，制止泡船的最好工具就是泡船。于是，政府开始建立庞大的泡船舰队，深入岩层拦截探险泡船，追回被它们盗走的空间。这种拦截行动自然遭到了探险泡船的抵抗，于是，地层中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这种战争真的很有意思！”

也很残酷。首先，地层战争的节奏十分缓慢，因为以那个时代的掘进技术，泡船在地层中的航行速度一般只有每小时三公里左右。地层战争推崇巨舰主义，因为泡船越大，续航能力越强，攻击力也更强。但不管多大的地层战舰，其横截面都应尽可能地小，这样可以将挖掘截面降到最小，以提高航行速度。所以，所有泡船的横截面都是一样的，大小只在于其长短。大型战舰的形状就是一条长长的隧道。由于地层战场是三维的，所以其作战方式类似于你们的空战，但要复杂得多。当战舰接触敌舰发起攻击时，首先要快速扩大舰首截面，以增大攻击面积，这时的攻击舰就变成了一根钉子的形状。必要时，泡舰的舰首还可以形成多个分支，像一只张开的利爪那样，从多个方向攻击敌舰。地层作战的复杂性还表现在：每一艘战舰都可以随意分解成许多小舰，多艘战舰又可以快速组合成一艘巨舰。所以当两支敌对舰队相遇时，是分解还是组合，是一门很深的战术学问。

地层战争对于未来的探险并非只有负面作用。事实上，在战争的刺激下，泡世界发生了技术革命。除了高效率的掘进机器外，还发明了地震波仪，它既可用于地层中的通信，又可用作雷达探测，强力的震波还可作为武器。最精致的震波通信设备甚至可以传送图像。

地层中曾出现过的最大战舰是“线世界号”，它是泡世界政府建造的。当处于常规航行截面时，“线世界号”的长度达一百五十公里，正如舰名所示，相当于一个长长的小世界了。身处其中，有置身于你们的英法海底隧道的感觉。每隔几分钟，隧道中就有一列高速列车驶过，这是向舰尾运送掘进碎石的专列。“线世界号”当然可以分解成一支庞大的舰队，但它大部分时间还是以整体航行的。“线世界号”并非总是呈直线形，在进行机动航行时，它那长长的舰体隧道可以形成一团自相贯通或交叉的、十分复杂的曲线。“线世界号”拥有最先进的掘进机，巡航速度是普通泡舰的两倍，达到每小时六公里，作战速度可以超过每小时十公里！它还拥有超高功率的震波雷达，能够准确定位五百公里外的泡船。它的震波武器可以在一千米的距离上粉碎目标泡船内的一切物体。这艘超级巨舰在广阔的地层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消灭了大量的探险泡船，并每隔一段时间将吞并的探险泡船空间送还泡世界。

在“线世界号”的毁灭性打击下，泡世界向外部的探险一度濒于停滞。在地层战争中，探险者们始终处于劣势，他们不能建造或组合长于十公里的战舰，因为在地层中这样的目标极易被“线世界号”上或泡世界基地中的雷达探测定位，进而被迅速消灭。但是，要使探险事业继续下去，就必须消灭“线世界号”。经过长时间的筹划，探险联盟集结了一百多艘地层战舰围歼“线世界号”，这些战舰中最长的也只有五公里。战斗在泡世界向外一千五百公里处展开，史称“一千五百公里战役”。

探险联盟首先调集二十艘战舰，在一千五百公里处组合成一艘长达三十公里的巨舰，引诱“线世界号”前往攻击。当“线世界号”接近诱饵，成一条直线高速冲向目标时，探险联盟埋伏在周围的上百艘战舰沿与“线世界号”垂直的方向同时出击，将这艘一百五十公里长的巨舰截为五十段。“线世界号”被截断后分裂出来的五十艘战舰仍具有很强的战斗力，双方的二百多艘战舰缠斗在一起，在地层中展开了惨烈的大混战。战舰空间不断地组合分化，渐渐已分不清彼此。在战役的最后阶段，半径达二百公里的战场已成了蜂窝状，就在这个处于星球地下三千五百公里深处的错综复杂的三维迷宫中，到处都是短兵相接的激战。在这个位置，星球的重力已经很明显，而与政府军相比，探险者对重力环境更为熟悉。在迷宫内宏大的巷战中，这微弱的优势渐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探险联盟取得了最后胜利。

海

战役结束后，探险联盟将战场的所有空间合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半径为五十公里的球形空间。就在这个空间中，探险联盟宣布脱离泡世界独立。独立后的探险联盟与泡世界的探险运动遥相呼应，不断地有探险泡船从地核来到联盟，它们带来的空间使联盟领土的体积不断增大，探险者们得以在一千五百公里高度获得了一个前进基地。被漫长的战争拖得筋疲力尽的泡世界政府再也无力阻止这一切，只得承认探险运动的合法性。

随着高度的增加，地层的密度也逐渐降低，使得掘进变得容易了。另外，重力的增加也使碎岩的处理更加方便。以后的探险变得顺利了许多。在战后第八年，就有一艘名叫“螺旋号”的探险泡船走完了剩下的三千五百公里航程，到达了距泡世界中心——也就是距星球中心——八千公里、距泡世界边缘五千公里的高度。

“哇，那就是到达星球的表面了！你们看到了大平原和真正的山脉，这太激动人心了！”

没什么可激动的，“螺旋号”到达的是海底。

“……”

当时，震波通信仪的图像摇了几下就消失了，通信完全中断。在更低高度的其他泡船监听到了一个声音，转换成你们的空气声音就是啵的一声，这是高压海水在瞬间涌入“螺旋号”空间时发出的。泡世界的机械生命和船上的仪器设备是绝对不能与水接触的，短路产生的强大电流迅速汽化了渗入人体和机器内部的海水，“螺旋号”的乘员和设备在海水涌入的瞬间都像炸弹一样爆裂了。

接着，联盟又向不同的方向派出了十多艘探险泡船，但都在同样的高度遇到了同样的事情。除了那神秘的啵的一声，再没有传回更多的信息。有两次，在监视屏幕上看到了怪异的晶状波动，但不知道那是什么。跟随的泡船向上方发出的雷达震波也传回了完全不可理解的回波，那回波显示上方既不是空间，也不是岩层。

一时间，太空宇宙论动摇了，学术界又开始谈论新的宇宙模型。新的理论将宇宙半径确定为八千公里，认为那些消失的探险船接触了宇宙的边缘，没入了虚无。

探险运动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以往无法返回的探险泡船所占用的空间，从理论上说还是有希望回收的，但现在，泡船一旦接触宇宙边缘，其空间就永远损失了。到这一步，连最坚定的探险者都动摇了，因为在这个地层中的世界，空间是不可再生的。联盟决定，再派出最后五艘探险泡船，在接近宇宙边缘五千米时以极慢速上升，如果发生同样的不测，就暂停探险运动。

又损失了两艘泡船后，第三艘“岩脑号”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岩脑号”以极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向上掘进，接近海底时，海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压塌船顶的岩层瞬间涌入，而是通过岩层上的一道窄缝呈一条高压射流喷进来。“岩脑号”在航行截面上长二百五十米，在高地层探险船中算是体积较大的，喷射进来的海水用了近一小时才充满船的空间。在触水爆裂前，船上的震波仪记录了海水的形态，并将数据和图像完整地发回联盟。就这样，地核人第一次见到了液体。

泡世界的远古时代可能存在过液体，那是炽热的岩浆。后来星球的地质情况稳定了，岩浆凝固，地核中就只有固体了。有科学家曾从理论上预言过液体的存在，但没人相信宇宙中真有那种神话般的物质。现在，从传回的图像中，人们亲眼看到了液体。他们震惊地看着那道白色的射流，看着水面在船内空间缓缓上升，看着这种似乎违反所有物理法则的魔鬼物质适应着它的附着物的任何形状，渗入每一道最细微的缝隙。岩石表面接触它后似乎改变了性质，颜色变深了，反光性增强了。最让他们感兴趣的是，大部分物体都会沉入这种物质中，但有部分爆裂的人体和机器碎片却能浮在其表面！而这些碎片的性质与那些沉下去的没有任何区别。地核人给这种液体物质起了一个名字，叫“无形岩”。

以后的探索就比较顺利了。探险联盟的工程师们设计了一种叫“引管”的东西。这是一根长达二百米的空心钻杆，当钻透岩层后，钻头可以像盖子那样打开，将海水引入管内，管子的底部有一个阀门。携带引管和钻机的泡船上升至距海底五千米的位置后，引管很顺利地钻透岩层，伸入海底。钻探毕竟是地核人最熟悉的技术，但另一项技术他们却一无所知，那就是密封。由于泡世界中没有液体和气体，所以也没有密封技术。引管底部的阀门很不严实，没有打开阀门，海水已经漏了出来。

事后证明这是一种幸运，因为如果将阀门完全打开，冲入的高压海水的动能将远大于上次的射流，那道高压射流会像激光一样切断所遇到的一切。现在从关闭的阀门渗入的水流却是可以控制的。你可以想象，泡船中的探险者们看着那一道道细细的海水在他们眼前喷出，是何等震撼啊。

他们这时对于液体，就像你们的原始人对于电流一样无知。在用一个金属容器小心翼翼地接满一桶水后，泡船下降，将引管埋在岩层中。在下降的过程中，探险者们万分谨慎地守护着那桶作为研究标本的海水，很快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无形岩居然是透明的！由于上次裂缝中渗入的海水混入了沙土，他们没有发现这一点。随着泡船下降深度的增加，温度也在增加，探险者们惊恐地看到，无形岩竟是一种生命体！它在活过来，表面愤怒地翻滚着，呈现出由无数涌泡构成的可怕形态。但这怪物在展现生命力的同时也在消耗自己，化作幽灵般的白色影子消失在空中。当桶中的无形岩都化作白色魔影消失后，船舱中的探险者们相继感到了身体的异常。短路的电火花在他们体内闪烁，最后他们都变成一团团焰火，痛苦地死去了。联盟基地中的人们通过监视器传回的震波图像看到了这可怕的情景，但监视器也很快短路停机了。前去接应的泡船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在与下降的泡船对接后，接应泡船中的乘员也同样短路而死，仿佛无形岩化作了一种充满所有空间的死神。但科学家们也发现，这一次的短路没有上一次那么剧烈，他们得出结论：随着空间体积的增加，无形死神的密度也在降低。接下来，在付出了更多的生命代价后，地核人终于又发现了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物质形态：气体。

星空

这一系列的重大发现终于打动了泡世界政府，使其与昔日的敌人联合起来，投身于探险事业之中。一时间，对探险的投入急剧增加，最后的突破就在眼前。

虽然对水蒸气的性质有了越来越多的了解，但缺乏密封技术的地核科学家一时还无法避免它对地核人生命和仪器设备的伤害。不过，他们已经知道，在距海底四千五百米以内的区间中，无形岩是死的，不会沸腾。于是，地核政府和探险联盟一起在距海底四千八百米的位置建造了一所实验室，装配了更长、性能更好的引管，专门进行无形岩的研究。

“直到这时，你们才开始做阿基米德的工作。”

是的，可你不要忘记，我们在原始时代，就做了法拉第的工作。

在无形岩实验室中，科学家们相继发现了水压和浮力定律，同时与液体有关的密封技术也得以发展和完善。人们终于发现，在无形岩中航行，其实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比在地层中航行容易得多。只要船体的密封和耐压性达到要求，不需任何挖掘，船就可以在无形岩中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上升。

“这就是泡世界的火箭了。”

应该称作“水箭”。水箭是一个蛋形耐高压金属容器，没有任何动力设施，内部仅可乘坐一名探险者，我们就叫他泡世界的加加林吧。水箭的发射平台位于距海底五千米的位置，是在地层中挖出的一个宽敞的大厅。在发射前一小时，加加林进入水箭，关上了密封舱门。确定所有仪器和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后，自动掘进机破坏了大厅顶部厚度不到十米的薄岩层，随着轰隆一声，岩层在上方无形岩的巨大压力下坍塌了，水箭浸没于深海的无形岩之中。周围的尘埃落定后，加加林透过由金刚石制造的透明舷窗，惊奇地发现，发射平台上的两盏探照灯在无形岩中打出了两道光柱，由于泡世界中没有空气，光线不会散射，这时地核人第一次看到了光的形状。震波仪传来了发射命令，加加林扳动手柄，松开了将水箭锚固定在底部岩层上的铰链。水箭缓缓离升海底，在无形岩中急剧加速，向上浮去。

科学家们按照海底压力，很容易计算出了上方无形岩的厚度，约一万米。如无意外，上浮的水箭能够在十五分钟内走完这段航程，但以后会遇到什么，谁都不知道。

水箭在一片寂静中上升着，透过舷窗看出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几粒悬浮在无形岩中的尘埃在舷窗透出的光亮中飞速掠过，标示着水箭上升的速度。

加加林很快感到恐慌。他是生活在固体世界中的生命，现在第一次进入了无形岩的空间，一种无依无靠的虚无感攫住了他。十五分钟的航程是那么漫长，仿佛浓缩了地核文明十万年的探索历程，永无止境……就在加加林的精神即将崩溃之际，水箭浮上了这颗行星的海面。

上浮惯性使水箭冲上了距海面十几米的空中。在下落的过程中，加加林从舷窗中看到了下方无形岩一望无际、波光粼粼的广阔表面，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表面反射的光来自哪里。水箭重重地落在海面上，飞溅的无形岩白花花一片洒落在周围，水箭像船一样平稳地浮在海面上，随波浪轻轻起伏着。

加加林小心翼翼地打开舱门，慢慢探出身去，立刻感到了海风的吹拂。过了好一阵儿，他才悟出这是气体。恐惧使他战栗了一下。他曾在实验室的金刚石管道中看到过水汽的流动，但宇宙中竟然有如此巨量的气体存在，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加加林很快发现，这种气体与无形岩沸腾后转化的那种不同，不会导致肌体的短路。他在以后的回忆录中有过一段这样的描述：

我感到这是一只无形巨手温柔的抚摸，这巨手来自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无限巨大的存在，在这个存在面前，我变成了另一个全新的我。

加加林抬头望去，这时，地核文明十万年的探索得到了最后的报偿。

他看到了灿烂的星空。

山无处不在

“真是不容易，你们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探索，才站到我们的起点上！”冯帆赞叹道。

所以，你们是一个很幸运的文明。

这时，逃逸到太空中的大气形成的冰晶云面积扩大了很多，天空一片晶亮，外星飞船的光芒在冰晶云中散射出一圈绚丽的彩虹。下面，大气旋形成的巨井仍在轰隆隆地旋转着，像是一台超级机器在一点点碾碎这颗星球。而周围的山顶却更加平静，连碎波都没有了。海面如镜，又让冯帆想起了藏北的高山湖泊……冯帆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了现实。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他问。

我们只是路过，看到这里有智慧文明，就想找人聊聊。谁先登上这座山顶我们就和谁聊。

“山在那儿，总会有人去登的。”

是，登山是智慧生物的本性，他们都想站得更高些，看得更远些，这并不是生存的需要。比如你，如果为了生存就会远远逃离这山，可你却登上来了。进化赋予智慧文明登高的欲望是有更深的原因的，这原因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山无处不在，我们都还在山脚下。

“我在山顶上。”冯帆说。他不容别人挑战自己登上世界最高峰的荣誉，即使是外星人也不行。

你在山脚下，我们都在山脚下。光速是一个山脚，空间是一个山脚，被禁锢在光速和空间这狭窄的深谷中，你不觉得……憋屈吗？

“生来就这样，习惯了。”

那么，我下面要说的事你会很不习惯的。看看这个宇宙，你感觉到什么？

“广阔啊，无限啊，这类的。”

你不觉得憋屈吗？

“怎么会呢？宇宙在我眼里是无限的，在科学家们眼里好像也有二百亿光年呢。”

那我告诉你，这是一个二百亿光年半径的泡世界。

“……”

我们的宇宙是一个空泡，一块更大固体中的空泡。

“怎么可能呢？这块大固体不会因引力而坍缩吗？”

至少目前还没有，我们这个气泡还在超固体块中膨胀。引力引起坍缩是对有限的固体块而言的，如果包裹我们宇宙的这个固体块是无限的，就不存在坍缩问题。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谁也不知道那个超固体宇宙是不是有限的。有许多种猜测，比如引力在更大的尺度上被另一种力抵消，就像电磁力在微观尺度上被核力抵消一样，我们意识不到这种力，就像处于泡世界中意识不到万有引力一样。从我们收集到的资料上看，对于宇宙的气泡形状，你们的科学家也有所猜测，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那块大固体是什么样子的？也是……岩层吗？”

不知道，五万年后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才能知道。

“你们要去哪里？”

宇宙边缘。我们是一艘泡船，叫“针尖号”，记得这名字吗？

“记得，它是泡世界中首先发现地层密度递减现象的泡船。”

对，不知我们能发现什么。

“超固体宇宙中还有其他的空泡吗？”

你已经想得很远了。

“这让人不能不想。”

想想一块巨岩中的几个小泡泡，就是有，找到它们也很难，但我们这就去找。

“你们真的很伟大。”

好了，聊得很愉快，但我们还要赶路。五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认识你很高兴。记住，山无处不在。

由于冰晶云的遮拦，最后这行字已经很模糊。接着，太空中的巨型屏幕渐渐暗下来，巨球本身也在变小，很快缩成一点，重新成为星海中一颗不起眼的星星，这变化比它出现时要快许多。这颗星星在夜空中疾驶而去，转眼消失在西方天际。

海天之间黑了下来，冰晶云和风暴巨井都看不见了，天空中只有一片黑暗的混沌。冯帆听到周围风暴的轰鸣在迅速减小，很快变成了低声的呜咽，然后完全消失了，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冯帆有了下坠的感觉。他看到周围的海面正在缓缓地改变形状，海山浑圆的山顶在变平，像一把正在撑开的巨伞一样。他知道，海水高山正在消失，他正在由九千米高空向海平面坠落。在他的感觉中，只过了两三分钟，他就停止了下降。他知道这点，是由于自己身体下降的惯性使他没入了已停降的海面之下。好在这次沉得并不深，他很快游了上来。

周围已是正常的海面，海水高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风暴也完全停止了。风暴强度虽大，但持续时间很短，只是刮起了表层浪，所以海面也很快平静下来。

天空中的冰晶云已经散去，灿烂的星空再次出现。

冯帆仰望着星空，想象着那个遥远的世界。真的太远了，连光都会走得疲惫。那是很早以前，在那个星球的海面上，泡世界的加加林也像他现在这样仰望着星空。穿越广漠的时空荒漠，他们的灵魂相通了。

冯帆一阵恶心，吐出了些什么。凭嘴里的味道，他知道是血。他在九千米高的海山顶峰得了高山病，肺水肿出血了，这很危险。在突然增加的重力下，他虚弱得动弹不得，只能靠救生衣把自己托在水面上。尽管不知道“蓝水号”现在何处，但基本上可以肯定，方圆一千公里内没有船了。

在登上海山顶峰的时候，冯帆感觉此生足矣，那时他可以从容地去死。但现在，他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怕死的人。他攀登过岩石的世界屋脊，这次又登上了海水构成的世界最高峰，下次会登什么样的山呢？他得活下去才能知道。几年前在珠峰雪暴中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感觉曾使他割断了连接同伴和恋人的登山索，将他们送进了死亡世界，现在他知道自己做对了。如果真要通过背叛才能拯救自己的生命，他会背叛的。

他必须活下去，因为山无处不在。

发表于2006年第1期《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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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她的眼睛

连续工作了两个多月，我实在累了，便请求主任给我两天假，出去短暂旅游一下散散心。主任答应了，条件是我再带一双眼睛去。我也答应了，于是他带我去拿眼睛。眼睛放在控制中心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现在还剩下十几双。

主任递给我一双眼睛，指指前面的大屏幕，把眼睛的主人介绍给我。她是个小姑娘，在肥大的太空服中更显娇小，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显然刚刚体会到太空不是她在大学图书馆中想象的浪漫天堂，某些方面甚至可能比地狱还稍差些。

“麻烦您了，真不好意思。”她连连向我鞠躬。这是我听到过的最轻柔的声音，我想象着这声音从外太空飘来，像一阵微风吹过轨道上庞大粗陋的钢结构，使它们立刻变得像橡皮泥一样软。

“一点都不，我很高兴有个伴儿的。你想去哪儿？”我豪爽地说。

“什么，您自己还没决定去哪儿？”她看上去很高兴，但我立刻感到有两个疑点。其一，地面与外太空通信都有延时。即使在月球，延时也有两秒钟，小行星带延时更长，但她的回答几乎感觉不到延时。这就是说，她现在在近地轨道，那里回地面不用中转，费用和时间都不需多少，没必要托别人带眼睛去度假。其二，是她身上的太空服。作为个人航天装备工程师，我觉得这种太空服很奇怪：在服装上看不到防辐射系统，放在她旁边的头盔面罩上也没有强光防护系统。我还注意到，这套服装的隔热和冷却系统异常发达。

“她在哪个空间站？”我扭头问主任。

“先别问这个嘛。”主任阴沉着脸。

“别问好吗？”屏幕上的她也说，还是那副让人心软的小可怜样儿。

“你不会是被关禁闭了吧？”我开玩笑说，因为她所在的舱室十分窄小，显然是一个航天器的驾驶舱，各种复杂的导航系统此起彼伏地闪烁着，没有窗子，也没有观察屏幕，只有一支在她头顶打转的失重的铅笔说明她是在太空中。听了我的话，她和主任似乎都愣了一下，我赶紧说：“好，我不问自己不该知道的事了，你还是赶快决定我们去哪儿吧。”

她的双手握在胸前，双眼半闭着，似乎是在决定生存还是死亡，或者认为地球会在我们这次短暂的旅行后爆炸。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哦，这对我来说不容易，您要是看过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话，就能明白这有多难了！”

“我们没有三天，只有两天。在时间上，这个时代的人都是穷光蛋。但比那个十九世纪出生的盲人幸运的是，我和你的眼睛在三小时内可以到达地球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就去我们起航前去过的地方吧！”她告诉了我那个地方，于是我带着她的眼睛去了。

草原

这是高山与平原、草原与森林的交接处，距我工作的航天中心有两千多公里，乘电离层飞机只用几分钟就到了。面前的塔克拉玛干，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已由沙漠变成了草原，又经过几代强有力的人口控制，这儿再次变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现在，大草原从我面前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天山覆盖着暗绿色的森林，几座山还有银色的雪冠。我掏出她的眼睛戴上。

所谓眼睛，就是一副传感眼镜。当你戴上它时，你所看到的一切图像会由超高频信息波发射出去，被远方另一个同样戴传感眼镜的人接收到，于是那人就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就像你带着那人的眼睛一样。

现在，长年在月球和小行星带工作的人已有上百万，他们回地球度假的费用是惊人的。于是，吝啬的宇航局就设计了这玩意儿，使每个生活在外太空的宇航员在地球上都有了另一双眼睛，由地球上真正能去度假的幸运儿带上这双眼睛，让身处外太空的思乡者分享他的快乐。起初，这个小玩意儿被当作笑柄，但后来由于用它“度假”的人能得到可观的补助，竟流行开来。最尖端的技术被采用，这人造眼睛越做越精致，现在，它已能采集戴着它的人的脑电波，把他的触觉和味觉一同发射出去。于是，多带一双眼睛去度假成了宇航系统地面工作人员从事的一项公益活动。当然，由于度假中的隐私等原因，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再带双眼睛，但我这次无所谓。

我对这一切大发感叹，但从她的眼睛中，我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抽泣声。

“上次离开后，我常梦到这里，现在回到梦里来了！”她细细的声音传来，“我现在就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冲出来呼吸到空气。我太怕被封闭了。”

我真的听到她在做深呼吸。

我说：“可是，同你周围的太空比起来，这草原太小了。”

她沉默了，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啊，当然，太空中的人还是被封闭的。二十世纪一个叫耶格尔的飞行员曾有一句话，是描述飞船中的宇航员的，说他们像……”

“罐头里的肉。”

我们都笑了起来。她突然惊叫：“呀，花儿，有花啊！上次我来时是没有的！”不错，辽阔的草原上到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能近些看看那朵花吗？”我蹲下来看，“呀，真美啊！能闻闻它吗？不，别拔下它！”我只好半趴在地上闻，一缕淡淡的清香，“啊，我也闻到了，真像一首隐隐传来的小夜曲呢！”

我笑着摇摇头，这是一个风潮变幻莫测的时代，女孩子们都浮躁到了极点，像这样见花落泪的林妹妹真是太少了。

“我们给这朵小花起个名字好吗？嗯……叫它梦梦吧。我们再看看那一朵好吗？它该叫什么呢？嗯，叫小雨吧。再看那一朵——啊，谢谢——看它的淡蓝色，它的名字应该是月光……”

我们就这样一朵朵地看花，闻花，然后再给它们起名字。她陶醉其中，没完没了，忘记了一切。我对这套小女孩的游戏实在厌烦了，到我终于忍不住叫停时，我们已给上百朵花起了名字。

一抬头，我发现已走出了好远，便回去拿丢在后面的背包。当我拾起草地上的背包时，又听到她的惊叫：“天啊，你把小雪踩住了！”我扶起那朵白色的野花，觉得很可笑，就用两只手各捂住一朵小花，问她：“它们都叫什么？”

“当心啊，别再碰伤它们！左边那朵叫水晶，也是白色的，它的茎上有分开的三片叶儿；右边那朵叫火苗，粉红色，茎上有四片叶子，上面两片是单的，下面两片连在一起。”

她说的都对，我有些感动了。

“你看，我和它们都互相认识了。以后漫长的日子里，我会一遍遍地想它们每一个的模样儿，像读一本美丽的童话书。你那儿的世界真好！”

“要是你再这么孩子气地多愁善感下去，那些挑剔的太空心理医生会让你永远待在地球上。”

我在草原上毫无目标地漫步，很快来到一条隐没在草丛中的小溪旁。我迈过去，继续向前，她叫住了我，说：“我真想把手伸到小溪里。”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一股清凉流遍全身。她的眼睛用超高频信息波把这感觉传递给远在太空的她，我又听到了她的感叹。

“你那儿很热吧？”我想起了她那窄小的控制舱和隔热系统异常发达的太空服。

“热，热得像……地狱。呀，天啊，这是草原的风！”这时我刚把手从水中拿出来，微风吹在湿手上凉丝丝的，“不，别动，这真是天国的风呀！”我把双手举在草原的微风中，直到水被吹干。然后应她的要求，我又把手在溪水中浸湿，再举到风中把天国的感觉传给她。我们就这样又消磨了很长时间。

我再次上路，沉默地走了一段后，她轻轻地说：“你那儿的世界真好。”

我说：“我不知道，灰色的生活把我这方面的感觉都磨钝了。”

“怎么会呢！这世界能给人多少感觉啊！要说清这些感觉，就如同说清大雷雨有多少雨点一样。看天边那大团的白云，银白银白的，我觉得它们好像是固态的，像发光玉石构成的高山。下面的草原倒像是气态的，好像所有的绿草都飞离了大地，成了一片绿色的云海。看！当那片云遮住太阳又飘开时，草原上光和影的变幻是多么气势磅礴啊！看看这些，你真的感受不到什么吗？”

……

我带着她的眼睛在草原上转了一天。她渴望看草原上的每一朵野花、每一株小草，看草丛中跃动的每一缕阳光，渴望听草原上的每一种声音。一条突然出现的小溪，小溪中的一条小鱼，都会令她激动不已；一阵不期而至的微风，风中一缕绿草的清香都会让她落泪……我感到，她对这个世界的情感已丰富到病态的程度。

日落前，我走到了草原中一座孤零零的白色小屋前。那是为旅游者准备的一间小旅店，似乎好久没人光顾了，只有一个迟钝的老式机器人照看着旅店里的一切。我又累又饿，可晚饭只吃到一半，她又提议我们立刻去看落日。

“看着晚霞渐渐消失，夜幕慢慢降临森林，就像在听一首宇宙间最美的交响曲。”她陶醉地说。我暗暗叫苦，但还是拖着沉重的双腿去了。

草原的落日确实很美，但她对这种美倾泻的情感使这一切蒙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

“你很珍视这些平凡的东西。”回去的路上，我对她说。这时夜色已然深沉，繁星满天。

“你为什么不呢？这才像在生活。”她说。

“我，还有其他大部分人，不可能做到这样。在这个时代，得到太容易了。物质的东西自不必说，就连蓝天绿水的优美环境、乡村和孤岛的宁静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甚至以前人们认为最难寻觅的爱情，在虚拟现实网上至少也可以暂时体会到。所以人们不再珍视什么了，面对一大堆唾手可得的水果，他们拿起一个咬一口就扔掉了。”

“但也有人面前没有这些水果。”她低声说。

我感觉自己刺痛了她，但不知为什么，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

这天夜里，我梦到了她，穿着太空服在那间小控制舱中，眼里含泪，向我伸出手来喊：“快带我出去，我怕被封闭！”我惊醒了，发现她真在喊我。我是戴着她的眼睛躺着睡的。

“请带我出去好吗？我们去看月亮，月亮该升起来了！”

我脑袋发沉，迷迷糊糊、很不情愿地起了床。到外面后发现月亮真的刚升起来，草原上的夜雾使它有些发红。月光下的草原也在沉睡，无数萤火虫的幽光在朦朦胧胧的草海上浮动，仿佛是草原的梦在显形。

我伸了个懒腰，对着夜空说：“喂，你是不是从轨道上看到了月光照到这里？告诉我你的飞船的大概方位，说不定我还能看到呢，我肯定它是在近地轨道上。”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轻轻哼起了一首曲子。一小段旋律过后，她说：“这是德彪西的《月光》。”接着又哼下去，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月光》的旋律同月光一起从太空降落到草原上。我想象着太空中那个娇弱的女孩——她的上方是银色的月球，下面是蓝色的地球，小小的她从中间飞过，把音乐融入月光……

直到一个小时后我回去躺到床上，她还哼着音乐，但是不是德彪西的我就不知道了。那轻柔的乐声一直在我的梦中萦绕。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变成了呼唤。她又叫醒了我，还要出去。

“你不是看过月亮了吗？”我生气地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记得吗？刚才西边有云的，现在那些云可能飘过来了，月亮正在云中时隐时现呢……想想草原上的光和影，多美啊，那是另一种音乐。求你带上我的眼睛出去吧！”

我十分恼火，但还是出去了。云真的飘过来了，月亮在云中穿行，草原上大块的光斑在缓缓浮动，如同大地深处浮现的远古的记忆。

“你像是来自十八世纪的多愁善感的诗人，完全不适合这个时代，更不适合当宇航员。”我对着夜空说，然后摘下她的眼睛，挂到旁边一棵红柳的枝上，“你自己看月亮吧，我真的得睡觉去了，明天还要赶回航天中心，继续我那毫无诗意的生活呢。”

她的眼睛中传出了细细的声音。我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径自回去了。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阴云布满天空，草原笼罩在蒙蒙细雨中。她的眼睛仍挂在红柳枝上，镜片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小心地擦干镜片，戴上它。原以为她看了一夜月亮，现在还在睡觉，但我却从她的眼睛中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声。我的心一下子软下来。

“真对不起，我昨晚实在太累了。”

“不，不是因为你，呜呜，天从三点半就阴了，五点多又下起雨……”

“你一夜都没睡？！”

“……呜呜，下起雨，我，我看不到日出了，我好想看草原的日出。呜呜，好想看的，呜……”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脑海中浮现出她眼泪汪汪、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样儿，眼睛竟有些湿润。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她教会了我某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月夜中草原上的光影一样朦胧。由于她，以后我眼中的世界与以前会有些不同了。

“草原上总还会有日出的，以后我一定会再带你的眼睛来，或者，带你本人来看，好吗？”

她不哭了。突然，她低声说：“听……”

我没听见什么，但紧张起来。

“这是今天的第一声鸟鸣。雨中也有鸟呢！”她激动地说，如同听到庄严的世纪钟声一样。

“落日六号”

又回到了灰色的生活和忙碌的工作中，以上的经历很快就淡忘了。很长时间后，我洗些旅行时穿的衣服时，在裤脚上发现了两三颗草籽。在我的意识深处，也有一颗小小的种子留了下来。在我孤独寂寞的精神沙漠中，那颗种子已长出了令人难以察觉的绿芽。虽然是无意识地，但一天的劳累结束后，我已能感觉到晚风吹到脸上时那淡淡的诗意，鸟儿的鸣叫已能引起我的注意，我甚至黄昏时站在天桥上，看着夜幕降临城市……世界在我的眼中仍然是灰色的，但星星点点的嫩绿已然出现，并在增多。当这种变化发展到让我觉察出来时，我又想起了她。

也是无意识地，在闲暇时甚至睡梦中，她身处的环境常在我的脑海中出现——密闭窄小的控制舱，奇怪的隔热太空服……后来这些东西在我的意识中都隐去了，只有一样东西凸现出来，那就是在她头顶上打转的那支失重的铅笔。不知为什么，一闭上眼睛，那支铅笔总在我的眼前浮现。终于有一天，我走进航天中心高大的门厅时，一幅见过无数次的巨大壁画把我吸引住了，壁画上是从太空中拍摄的蔚蓝色的地球。那支飘浮的铅笔又在我的眼前出现，同壁画叠在一起，我又听到了她的声音：“我怕被封闭……”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除了太空，还有一个地方会失重！

我发疯似的跑上楼，猛砸主任办公室的门。他不在，我心有灵犀地知道他在哪儿，就飞跑到存放眼睛的那个小房间。主任果然在里面，正看着大屏幕。她在大屏幕上，还在那个封闭的控制舱中，穿着那件“太空服”。画面暂停了，是以前录下来的。“是为了她来的吧？”主任说，眼睛还看着屏幕。

“她到底在哪儿？”我大声问。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她是‘落日六号’的领航员。”

一切都明白了，我无力地跌坐在地毯上。

“落日”工程原计划发射十艘飞船，从“落日一号”到“落日十号”，但计划由于“落日六号”的失事而中断了。

第一次太空飞行一个半世纪后，人类开始了相反方向的探险。

“落日”系列飞船不是宇宙飞船，而是“地航”飞船，它们在地层中航行，潜入地球的深处。

四年前，我在电视中看到过“落日一号”发射时的情景。那时正是深夜，吐鲁番盆地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如太阳般耀眼的火球，火球的光芒使新疆夜空中的云层变成了绚丽的朝霞。当火球暗下来时，“落日一号”已潜入地层。大地被烧红了一大片，这片圆形的发着红光的区域中央，是一个岩浆湖泊，白热化的岩浆沸腾着，激起一根根雪亮的浪柱……那一夜，远至乌鲁木齐，都能感到飞船穿过地层时传到大地上的微微震动。

“落日”工程的前五艘飞船都成功地完成地层航行，安全返回了地面。其中，“落日五号”创造了迄今为止人类地层航行的深度记录——海平面下3100公里。“落日六号”不打算突破这个纪录。因为据地球物理学理论，在地下3400~3500公里处，存在着地幔和地核的交界面，学术上把它叫作“古腾堡不连续面”。一旦通过这个交界面，便进入地球的液态铁镍核心，那里物质密度骤然增大，“落日六号”的设计强度是不允许在如此大的密度中航行的。

“落日六号”的航行开始很顺利，飞船只用两个小时便穿过了地壳和地幔的交界面——莫霍不连续面——并在大陆板块漂移的滑动面上停留了五个小时，然后它就开始了在地幔中三千多公里的漫长航行。宇宙航行是寂寞的，但宇航员们能看到无垠的太空和壮丽的星群；而地航飞船上的地航员们，只能感受到飞船周围不断向上移动的高密度物质。从飞船上的全息后视电视中能看到这样的情景——炽热的岩浆刺目地闪亮着，翻滚着，随着飞船的下潜，在船尾飞快地合拢起来，瞬间充满了飞船通过的空间。据一名地航员回忆，他们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飞快合拢并压下来的岩浆，这个幻象使他们意识到压在他们上方那巨量的不断增厚的物质。一种地面上的人难以理解的压抑感折磨着地航飞船中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受到幽闭恐惧症的袭击。

“落日六号”出色地完成着各项研究工作。飞船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15公里，飞船需要航行两百多个小时才能到达预定深度。但是，航行区的物质密度突然由每立方厘米6.3克猛增到9.5克，物质成分由硅酸盐类突然变为以铁镍为主的金属，物质状态也由固态变为液态。尽管“落日六号”当时只到达了2 500公里的深度，但所有的迹象却残酷地表明，他们闯入了地核！后来得知，这是地幔中一条通向地核的裂隙。地核中的高压液态铁镍充满了这条裂隙，使得在“落日六号”的航线上，古腾堡不连续面向上延伸了近1 000公里！飞船立刻紧急转向，企图冲出这条裂隙，不幸就在这时发生了：由中子材料制造的船体顶住了突然增加到每平方厘米1 600吨的巨大压力，但是，飞船分为前部烧熔发动机、中部主舱和后部推进发动机三大部分，当飞船在远大于设计密度和设计压力的液态铁镍中转向时，烧熔发动机与主舱结合部断裂，从“落日六号”用中微子通信发回的画面中我们看到，已与船体分离的烧熔发动机在一瞬间被发着暗红光的液态铁镍吞没了。地层飞船的烧熔发动机用超高温射流为飞船切开航道前方的物质，没有它，只剩下一台推进发动机的“落日六号”在地层中是寸步难行的。地核的密度很惊人，但构成飞船的中子材料密度更大，液态铁镍对飞船产生的浮力小于它的自重，于是，“落日六号”便向地心沉下去。

人类登月后，用了一个半世纪才有能力航行到土星。在地层探险方面，人类也要用同样的时间才有能力从地幔航行到地核。现在的地航飞船误入地核，就如同二十世纪中叶的登月飞船偏离月球迷失于外太空，获救的希望是丝毫不存在的。

好在“落日六号”主舱的船体是可靠的，船上的中微子通信系统仍和地面控制中心保持着通畅的联系。以后的一年中，“落日六号”航行组坚持工作，把从地核中得到的大量宝贵资料发送到地面。他们被裹在几千公里厚的物质中，这里别说空气和生命，连空间都没有，周边尽是温度高达五千度、压力可以把碳在一秒钟内变成金刚石的液态铁镍！它们密密地挤在“落日六号”的周围，密得只有中微子才能穿过。“落日六号”无异于处在一座巨大的炼钢炉中！在这样的世界里，《神曲》中的《地狱篇》像是在描写天堂了。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命算什么？仅仅能用脆弱来描写它吗？

沉重的心理压力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落日六号”地航员们的神经。一天，船上的地质工程师从睡梦中突然跃起，竟打开了他所在的密封舱的绝热门！虽然这只是四道绝热门中的第一道，但瞬间涌入的热浪立刻把他烧成了一缕青烟。指令长在另一个密封舱飞快地关上了绝热门，避免了“落日六号”的彻底毁灭。但他自己被严重烧伤，在写完最后一页航行日志后死去了。

从那以后，在这个星球的最深处，在“落日六号”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现在，“落日六号”内部已完全处于失重状态，飞船已下沉到6300公里深处，那里是地球的最深处，她是第一个到达地心的人。

她在地心的世界是那个活动范围不到10平方米的闷热的控制舱。飞船上有一副中微子传感眼镜，这个装置使她同地面世界多少保持着一些感性的联系。但这种如同生命线的联系不能长时间延续下去，飞船里中微子通信设备的能量很快就要耗尽，现有的能量已不能维持传感眼镜的超高速数据传输。终于，三个月前，在我从草原返回航天中心的飞机上，把她的眼睛摘下来放到旅行包中的时候，这种联系中断了。

那个没有日出的细雨蒙蒙的草原早晨，竟是她最后看到的地面世界。

“落日六号”的中子材料外壳足以抵抗地心的巨大压力，而飞船上的生命循环系统还可以运行五十至八十年，她将在那不到10平方米的地心世界里度过自己的余生。

我不敢想象她同地面世界最后告别的情形，但主任让我听的录音却出乎我的意料。来自地心的中微子波束已很弱，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但十分平静：

“……你们发来的最后一份补充建议已经收到。我会按照研究计划努力工作的。将来，可能是几代人以后吧，会有地心飞船找到‘落日六号’并同它对接，有人会再次进入这里，但愿那时我留下的资料会有用。请你们放心，我会在这里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我现在已适应这里，不再觉得狭窄和封闭了。整个世界都围着我呀，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上面的大草原，还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朵我起了名字的小花呢。再见。”

透明地球

在以后的岁月中，我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我都喜欢躺在那里的大地上。我曾经躺在海南岛的海滩上、阿拉斯加的冰雪上、俄罗斯的白桦林中、撒哈拉的沙漠里……每当此时，地球在我眼中就变得透明了。在我下面六千多公里深处，在这巨大的水晶球中心，我看到了停泊在那里的“落日六号”地航飞船，感受到了从几千公里深的地球中心传出的她的心跳。我想象着金色的阳光和银色的月光透射到这个星球的中心，我听到了那里传出的她吟唱的《月光》，还听到她那轻柔的话音：

“……多美啊，这又是另一种音乐了……”

有一个想法安慰着我：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她都不会更远了。

发表于1999年第10期《科幻世界》

获1999年度（第11届）银河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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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地球

刹车时代

我没见过黑夜，我没见过星星，我没见过春天、秋天和冬天。

我出生在刹车时代结束的时候，那时地球刚刚停止转动。

地球自转刹车用了四十二年，比联合政府的计划长了三年。妈妈给我讲过我们全家看最后一次日落的情景——太阳落得很慢，仿佛在地平线上停住了，用了三天三夜才落下去。当然，以后没有“天”也没有“夜”了。东半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有十几年吧）将处于永远的黄昏中，因为太阳在地平线下并没落深，还在半边天上映出它的光芒。

就在那次漫长的日落中，我出生了。

黄昏并不意味着昏暗，地球发动机把整个北半球照得通明。地球发动机安装在亚洲和美洲大陆上，因为只有这两个大陆完整坚实的板块结构才能承受发动机对地球巨大的推力。地球发动机共有一万二千台，分布在亚洲和美洲大陆的各个平原上。从我住的地方，可以看到几百台发动机喷出的等离子体光柱。你想象一座巨大的宫殿，有雅典卫城上的神殿那么大，殿中有无数根顶天立地的巨柱，每根柱子都像巨大的日光灯管那样发出蓝白色的强光，而你则是那巨大宫殿地板上的一个细菌，这样，你就可以想象到我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其实这样描述还不是太准确，地球发动机的喷射必须有一定的角度，这样切线推力分量才能刹住地球的自转，所以天空中的那些巨型光柱是倾斜的，我们是处在一个将要倾倒的巨殿中！如果有人突然从南半球到北半球，多半会精神失常的。比这景象更可怕的是发动机带来的酷热，户外气温高达七八十摄氏度，必须穿冷却服才能外出。在这样的气温下，常常会有暴雨，而发动机光柱穿过乌云时的景象简直是一场噩梦！光柱蓝白色的强光在云中散射，变成无数种色彩组成的疯狂涌动的光晕，整个天空仿佛被白热的火山岩浆所覆盖。爷爷老糊涂了，有一次被酷热折磨得实在受不了，看到下大雨喜出望外，赤膊冲出门去，我们没来得及拦住他，外面雨点已被地球发动机超高温的等离子光柱烤沸，把他身上烫脱了一层皮。

但对于在北半球出生的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这一切都很自然，就如同刹车时代以前的人们，看见太阳、星星和月亮很自然一样。我们把那以前人类的历史都叫作“前太阳时代”，那真是个让人神往的黄金时代啊！

在我小学入学时，作为一门课程，老师带我们班的三十个孩子进行了一次环球旅行。这时地球已经完全停转，地球发动机除了维持这颗行星的静止状态外，只进行一些姿态调整，所以从我三岁到六岁的三年中，光柱的光度大为减弱，这使得我们可以在这次旅行中更好地认识我们的世界。

我们首先近距离见到了地球发动机，是在石家庄附近的太行山出口处看到的。那是一座金属的高山，在我们面前赫然耸立，占据了半个天空。同它相比，西边的太行山脉如同一串小土丘。有的孩子惊叹它如珠峰一样高。我们的班主任小星老师是一位漂亮姑娘，她笑着告诉我们，这台发动机的高度是一万一千米，比珠峰还要高两千多米，人们管它叫“上帝的喷灯”。我们站在它巨大的阴影中，感受着它通过大地传来的震动。

地球发动机分为两大类，大一些的叫“山”，小一些的叫“峰”。我们登上了“华北794号山”。登“山”比登“峰”花的时间长，因为“峰”是靠巨型电梯上下的，上“山”则要坐汽车沿盘“山”公路走。我们的汽车混在不见首尾的长长车队中，沿着光滑的钢铁公路向上爬行。我们的左边是青色的金属峭壁，右边是万丈深渊。车队由五十吨重巨型自卸卡车组成，车上满载着从太行山上挖下的岩石。汽车很快升到了五千米以上，下面的大地已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地球发动机反射的一片青光。小星老师让我们戴上氧气面罩。随着我们距喷口越来越近，光度和温度都在剧增，面罩的颜色渐渐变深，冷却服中的微型压缩机也大功率地忙碌起来。在六千米处，我们见到了进料口，一车车的大石块倒进那闪着幽幽红光的大洞中，一点声音都没传出来。我问小星老师，地球发动机是如何把岩石做成燃料的？

“重元素聚变是一门很深的学问，现在给你们还讲不明白。你们只需要知道，地球发动机是人类建造的力量最大的机器，比如我们所在的华北794号，全功率运行时能对大地产生一百五十亿吨的推力。”

我们的汽车终于登上了山顶，喷口就在我们头顶上。由于光柱的直径太大，我们现在抬头看到的是一堵发着蓝光的等离子体巨墙，向上伸延到无限高处。这时，我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堂哲学课，那个憔悴的老师给我们出了一个谜语：“你在平原上走着走着，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墙，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墙是什么？”

我打了一个寒战，随后把这个谜语告诉了身边的小星老师。她想了好长一会儿，困惑地摇摇头。我把嘴凑到她耳边，把那个可怕的谜底告诉她：“死亡。”

她默默地看了我几秒钟，突然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从她的肩上极目望去，迷蒙的大地上，耸立着一座座金属巨峰，从我们周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巨峰吐出的光柱，如一片倾斜的宇宙森林，刺破我们摇摇欲坠的天空。

我们很快到达了海边，看到城市摩天大楼的尖顶伸出海面，退潮时，白花花的海水从大楼无数的窗子中流出，形成一道道瀑布……刹车时代刚刚结束，其对地球的影响已触目惊心：地球发动机加速造成的潮汐吞没了北半球三分之二的大城市；发动机带来的全球高温融化了极地冰川，更给这大洪水推波助澜，波及南半球。爷爷在三十年前亲眼目睹了百米高的巨浪吞没上海的情景，他现在讲这事的时候眼还直勾勾的。事实上，我们的星球还没起程就已面目全非了，谁知道在以后漫长的外太空流浪中，还有多少苦难在等着我们呢？

我们乘上一种叫“船”的古老交通工具，在海面上航行。地球发动机的光柱在后面越来越远，一天以后就完全看不见了。这时，大海处在两片霞光之间——一片是西面地球发动机的光柱产生的青蓝色霞光，一片是东方海平面下的太阳产生的粉红色霞光——它们在海面上的反射使大海也分成了闪耀着两色光芒的两部分，我们的船就行驶在这两部分的分界处，这景色真是奇妙。但随着青蓝色霞光的渐渐减弱和粉红色霞光的渐渐增强，一种不安的气氛在船上弥漫开来。甲板上见不到孩子们了，他们都躲在船舱里不出来，舷窗的帘子也被紧紧拉上。一天后，我们最害怕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们集合在那间用来做教室的大舱中，小星老师庄严地宣布：“孩子们，我们要去看日出了。”

没有人动。我们目光呆滞，像突然冻住一样僵在那儿。小星老师又催了几次，还是没人动。她的一位男同事说：“我早就提过，环球体验课应该放在近代史课后面，学生在心理上就比较容易适应了。”

“那没什么用的。在近代史课前，他们早就从社会上知道一切了。”小星老师说，她接着对几位班干部说，“你们先走，孩子们，不要怕，我小时候第一次看日出也很紧张的，但看过一次就好了。”

孩子们终于一个个站了起来，朝着舱门挪动脚步。这时，我感到一只湿湿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回头一看，是灵儿。

“我怕……”她嘤嘤地说。

“我们在电视上也看到过太阳，反正都一样的。”我安慰她说。

“怎么会一样呢，你在电视上看蛇和看真蛇一样吗？”

“……反正我们得上去，要不这门课会扣分的！”

我和灵儿紧紧拉着手，和其他孩子一起战战兢兢地朝甲板走去，去面对我们人生中的第一次日出。

“其实，人类把太阳同恐惧连在一起也只是这三四个世纪的事。这之前，人类是不怕太阳的；相反，太阳在他们眼中是庄严和壮美的。那时地球还在转动，人们每天都能看到日出和日落。他们对着初升的太阳欢呼，赞颂落日的美丽。”小星老师站在船头对我们说。海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在她身后，海天连接处射出几道光芒，好像海面下的一头大得无法想象的怪兽喷出的鼻息。

终于，我们看到了那令人胆寒的火焰。开始只是天水连线上的一个亮点，但很快增大，渐渐显示出了圆弧的形状。这时，我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恐惧使我窒息，脚下的甲板仿佛突然消失，我在向海的深渊坠下去，坠下去……和我一起下坠的还有灵儿，她那蛛丝般柔弱的小身躯紧贴着我颤抖不已。还有其他孩子，其他所有人，整个世界，都在下坠。这时我又想起了那个谜语，我曾问过哲学老师，那堵墙是什么颜色的，他说应该是黑色的。我觉得不对，我想象中的死亡之墙应该是雪亮的，这就是为什么那道等离子体墙让我想起了死亡。这个时代，死亡不再是黑色的，而是闪电的颜色。当那最后的闪电到来时，世界将在瞬间变成蒸汽。

三个多世纪前，天体物理学家就发现太阳内部氢转化为氦的速度突然加快，于是，他们发射了上万枚探测器穿过太阳，最终建立了这颗恒星完整精确的数学模型。巨型计算机对这个模型计算的结果表明，太阳的演化已向主星序外偏移，氦元素的聚变将在很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太阳内部，由此产生一次叫“氦闪”的剧烈爆炸。之后，太阳将变为一颗巨大但暗淡的红巨星，它膨胀到如此之大，地球将在太阳内部运行！事实上，在这之前的氦闪爆发中，我们的星球已被气化了。

这一切将在四百年内发生，现在已过了三百八十年。

太阳的灾变将炸毁和吞没太阳系所有适合居住的类地行星，并使所有类木行星完全改变形态和轨道。自第一次氦闪后，随着重元素在太阳中心的反复聚集，太阳氦闪将在一段时间内反复发生，这“一段时间”是相对于恒星演化来说的，其长度实际上可能是人类历史的上千倍。所以，人类在以后的太阳系中已无法生存下去，唯一的生路是向外太空恒星际移民。而照人类目前的技术力量，全人类移民唯一可行的目标是半人马座比邻星，这是距我们最近的恒星，有四点三光年的路程。在这个问题上，人们已达成共识，争论的焦点在移民方式上。

为了加强教学效果，我们的船在太平洋上折返了两次，又给我们制造了两次日出。现在我们已完全适应了，也相信了南半球那些每天面对太阳的孩子确实能活下去。

以后我们就在太阳下航行了。太阳在空中越升越高，凉爽下来的天气又热了起来。我正在自己的舱里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外面有喧乱的人声。灵儿推开门，探进头来。

“嗨，飞船派和地球派又打起来了！”

我对这事儿不感兴趣，他们已经打了四个世纪了。但我还是到外面看了看，在那打成一团的几个男孩儿中，一眼就看出了挑起事儿的是阿东。他爸爸是个顽固的飞船派，因参加一次反联合政府的暴动，现在还被关在监狱里。有其父，必有其子。

小星老师和几名粗壮的船员好不容易才拉开架，阿东鼻子血糊糊的，振臂高呼：“把地球派扔到海里去！”

“我也是地球派，也要扔到海里去？”小星老师问。

“地球派都扔到海里去！”阿东毫不示弱。现在，全世界飞船派情绪又呈上升趋势，所以他们也狂起来了。

“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小星老师问。其他几个飞船派小子接着喊了起来：

“我们不和地球派傻瓜在地球上等死！”

“我们要坐飞船走！飞船万岁！”

……

小星老师按了一下手腕上的全息显示器，我们面前的空中立刻显示出一幅全息图像，孩子们的注意力被它吸引过去，暂时安静下来。那是一个晶莹透明的密封玻璃球，直径大约十厘米，球里有三分之二充满了水，水中有一只小虾、一小枝珊瑚和一些绿色的藻类植物，小虾在水中悠然地游动着。小星老师说：“这是阿东的一件自然课设计作品，小球中除了这几样东西外，还有一些看不见的细菌，它们在密封的玻璃球中相互依赖，相互作用。小虾以海藻为食，从水中摄取氧气，排出含有机物质的粪便和二氧化碳废气。细菌将这些东西分解成无机物质和二氧化碳。然后，海藻利用这些无机物质和二氧化碳在人造阳光的照射下进行光合作用，制造营养物质，进行生长和繁殖，同时放出氧气，供小虾呼吸。这样的生态循环应该能使玻璃球中的生物在只有阳光供应的情况下生生不息。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课程设计。我知道，这里面凝聚了阿东和所有飞船派孩子的梦想。这就是你们梦中飞船的缩影啊！阿东告诉我，他按照计算机中严格的数学模型，对球中每一样生物进行了基因设计，使它们的新陈代谢正好达到平衡。他坚信，球中的生命世界会长期存在下去，直到小虾寿命的终点。老师们都很钟爱这件作品。我们把它放到所要求强度的人造阳光下，默默地祝福他创造的这个小小的世界，能像阿东预想的那样长存。但现在，时间只过去了十几天……”

小星老师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小箱子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玻璃球。死去的小虾漂浮在水面上，水混浊不堪，腐烂的藻类植物已失去了绿色，变成一团没有生命的毛状物覆盖在珊瑚上。

“这个小世界死了。孩子们，谁能说出为什么？”小星老师把那个死亡的世界举到孩子们面前。

“它太小了！”

“说得对，太小了。小的生态系统，不管多么精确，也是经不起时间的风浪的。飞船派想象中的飞船也一样。”

“我们的飞船可以造得像上海或纽约那么大。”阿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是的，按人类目前的技术最多也只能造这么大。但同地球相比，这样的生态系统还是太小了，太小了。”

“我们会找到新的行星。”

“这连你们自己也不相信。半人马座没有行星，最近的有行星的恒星在八百五十光年以外，目前人类能建造的最快的飞船也只能达到光速的百分之零点五，这样就需十七万年才能到那儿，飞船规模的生态系统连这十分之一的时间都维持不了。孩子们，只有像地球这样规模的生态系统、这样气势磅礴的生态循环，才能使生命万代不息！人类在宇宙间离开了地球，就像婴儿在沙漠里离开了母亲！”

“可……老师，我们来不及了，地球来不及了——它还来不及加速到足够快，航行到足够远，太阳就爆炸了！”

“时间是够的，要相信联合政府！这我说了很多遍。如果你们还不相信，我们就退一万步说：人类将自豪地去死，因为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

人类的逃亡分为五步：第一步，用地球发动机使地球停止自转，使发动机喷口对准地球运行的反方向；第二步，全功率开动地球发动机，使地球加速到逃逸速度，飞出太阳系；第三步，在外太空继续加速，飞向比邻星；第四步，在中途使地球重新自转，掉转发动机方向，开始减速；第五步，地球泊入比邻星轨道，成为这颗恒星的行星。人们把这五步分别称为刹车时代、逃逸时代、流浪时代Ⅰ（加速）、流浪时代Ⅱ（减速）、新太阳时代。

整个移民过程将延续两千五百年时间，一百代人。

我们的船继续航行，到了地球黑夜的部分。在这里，阳光和地球发动机的光柱都照不到，在大西洋清凉的海风中，我们这些孩子第一次看到了星空。天啊，那是怎样的景象啊，美得让我们心醉。小星老师一手搂着我们，一手指着星空。看，孩子们，那就是半人马座，那就是比邻星，那就是我们的新家！说完她哭了起来，我们也都跟着哭了，周围的水手和船长，这些铁打的汉子也流下了眼泪。所有的人都用泪眼望着老师指的方向，星空在泪水中扭曲抖动，唯有那颗星星是不动的。它是黑夜大海狂浪中远方陆地的灯塔，是冰雪荒原中快要冻死的孤独旅人前方隐现的火光，是我们心中的太阳，是人类在未来一百代的苦海中唯一的希望和支撑……

在回家的航程中，我们看到了起航的第一个信号：夜空中出现了一颗巨大的彗星，那是月球。人类带不走月球，就在月球上也安装了行星发动机，把它推离地球轨道，以免在地球加速时相撞。月球上行星发动机产生的巨大彗尾使大海笼罩在一片蓝光之中，群星看不见了。月球移动产生的引力潮汐使大海巨浪滔天，我们改乘飞机向南半球的家飞去。

起航的日子终于到了！

我们一下飞机，就被地球发动机的光柱照得睁不开眼，这些光柱比以前亮了几倍，而且所有光柱都由倾斜变成笔直。地球发动机开到了最大功率，加速产生的百米巨浪轰鸣着扑上每个大陆，灼热的飓风夹着滚烫的水沫，在林立的顶天立地的等离子光柱间疯狂呼啸，拔起了陆地上所有的大树……这时从宇宙空间看，我们的星球也成了一颗巨大的彗星，蓝色的彗尾刺破了黑暗的太空。

地球上路了，人类上路了。

就在起航时，爷爷去世了，他身上的烫伤已经感染。弥留之际，他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啊，地球，我的流浪地球啊……”

逃逸时代

学校要搬入地下城了，我们是第一批入城的居民。校车钻进了一个高大的隧洞，隧洞呈不大的坡度向地下延伸。走了有半个钟头，我们被告知已入城了，可车窗外哪有城市的样子？只看到不断掠过的错综复杂的支洞和洞壁上无数的密封门，在高高洞顶的一排泛光灯下，一切都呈单调的金属蓝色。想到后半生的大部分时光都要在这个世界中度过，我们不禁黯然神伤。

“原始人就住洞里，我们又住洞里了。”灵儿低声说，这话还是让小星老师听见了。

“没有办法的，孩子们，地面的环境很快就要变得很可怕很可怕。那时，冷的时候，吐一口唾沫，还没掉到地上呢，就冻成小冰块儿了；热的时候，再吐一口唾沫，还没掉到地上，就变成蒸汽了！”

“冷我知道，因为地球离太阳越来越远了。可为什么还会热呢？”同车的一个低年级的小娃娃问。

“笨，没学过变轨加速吗？”我没好气地说。

“没有。”

灵儿耐心地解释起来，好像是为了缓解刚才的悲伤，“是这样，跟你想的不同，地球发动机没那么大劲儿，它只能给地球很小的加速度，不能把地球一下子推出绕日轨道。在地球离开太阳前，还要绕着它转十五个圈儿呢！在这期间，地球会慢慢加速。现在，地球绕太阳转着一个挺圆的圈儿，可它的速度越快呢，这圈儿就越扁，越快越扁，越快越扁……所以后来，地球有时会离太阳很远很远，当然冷了……”

“可……还是不对！地球到最远的地方是很冷，可在扁圈的另一头儿，它离太阳——嗯，我想想，按轨道动力学，它离太阳还是现在这么近啊，怎么会更热呢？”

真是个小天才，记忆遗传技术使这样的小娃娃具备了成人的智力水平，这是人类的幸运，否则，像地球发动机这样连神都不敢想的奇迹，是不会在四个世纪内变成现实的。

我说：“还有地球发动机呢，小傻瓜。现在，一万多台那样的大喷灯全功率开动，地球就成了火箭喷口的护圈了……你们安静点吧，我心里烦！”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地下的生活，像这样在地下五百米处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遍布各个大陆。在这样的地下城中，我读完小学并升入中学。学校教育都集中在理工科，艺术和哲学之类的教育被压缩到最少——人类没有这份闲心了。这是人类最忙的时代，每个人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很有意思的是，地球上所有的宗教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现在终于明白，就算真有上帝，他也是个王八蛋。历史课还是有的，只是课本中前太阳时代的人类历史在我们听来就像伊甸园中的神话一样。

父亲是空军的一名近地轨道宇航员，在家的时间很少。记得在变轨加速的第五年，在地球处于远日点时，我们全家到海边去过一次。运行到远日点顶端那一天，是一个如同新年或圣诞节一样的节日，因为这时地球距太阳最远，人们都有一种虚幻的安全感。像以前到地面上去一样，我们必须穿上带有核电池的全密封加热服。外面，地球发动机林立的刺目光柱是主要能看见的东西，地面世界的其他部分都淹没于光柱的强光中，看不出变化。我们乘飞行汽车飞了很长时间，到了光柱照不到的地方，到了能看见太阳的海边。这时的太阳只有棒球大小，一动不动地悬在天边，它的光芒只在自己的周围映出了一圈晨曦似的亮影。天空呈暗暗的深蓝色，星星仍清晰可见。举目望去，哪有海啊，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在这封冻的大海上，有大群狂欢的人。焰火在暗蓝色的空中绽放，冰冻海面上的人们以一种反常的情绪狂欢着，到处都是喝醉了在冰上打滚儿的人，更多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唱着不同的歌，都想用自己的声音压住别人。

“每个人都在不顾一切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爸爸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呵，忘了告诉你们，我爱上了黎星，我要离开你们和她在一起。”

“她是谁？”妈妈平静地问。

“我的小学老师。”我替爸爸回答。我升入中学已两年，不知道爸爸和小星老师是怎么认识的，也许是在两年前那个毕业仪式上？

“那你去吧。”妈妈说。

“过一阵子我肯定会厌倦，那时我就回来，你看呢？”

“你要愿意当然行。”妈妈的声音像冰冻的海面一样平，但很快激动起来，“啊，这一颗真漂亮，里面一定有全息散射体！”她指着刚在空中绽放的一朵焰火，真诚地赞美着。

在这个时代，人们看四个世纪以前的电影和小说时都莫名其妙。他们不明白，前太阳时代的人怎么会在不关生死的事情上倾注那么多的感情。当看到男女主人公为爱情而痛苦或哭泣时，他们的惊奇是难以言表的。在这个时代，死亡的威胁和逃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除了当前太阳的状态和地球的位置，没有什么能真正引起他们的注意并打动他们了。这种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关注，渐渐从本质上改变了人类的心理状态和精神生活。对于爱情这类东西，他们只是用余光瞥一下而已，就像赌徒在盯着轮盘的间隙抓住几秒钟喝口水一样。

过了两个月，爸爸真从小星老师那儿回来了，妈妈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爸爸对我说：“黎星对你印象很好，她说你是一个有创造力的学生。”

妈妈一脸茫然，“她是谁？”

“小星老师嘛，我的小学老师，爸爸这两个月就是同她在一起的！”

“哦，想起来了！”妈妈摇头笑了，“我还不到四十，记忆力就成了这个样子。”她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全息星空，又看看四壁的全息森林，“你回来挺好，把这些图像换换吧，我和孩子都看腻了，但我们都不会调整这玩意儿。”

地球再次向太阳跌去的时候，我们全家已经把爸爸和小星老师的事忘了。

有一天，新闻报道海在融化，于是我们全家又到海边去。地球正在通过火星轨道，按照这时太阳的光照量，地球的气温应该仍然是很低的，但由于地球发动机的影响，地面的气温正适宜。能不穿加热服或冷却服去地面，那感觉真令人愉快。地球发动机所在的半球天空还是老样子，但到达另一个半球时，真正感到了太阳的临近：天空是明朗的纯蓝色，太阳在空中已同起航前一样明亮了。可我们从空中看到海并没融化，还是一片白色的冰原。当我们失望地走出飞行汽车时，听到惊天动地的隆隆声，那声音仿佛来自这颗星球的最深处，真像地球要爆炸一样。

“这是大海的声音！”爸爸说，“因为气温骤升，厚厚的冰层受热不均匀，这很像陆地上的地震。”

突然，一声雷霆般尖厉的巨响插进这低沉的隆隆声中，我们后面看海的人群欢呼起来。我看到海面上裂开一道长缝，其开裂速度之快如同广阔的冰原上突然出现的一道黑色闪电。接着在不断的巨响中，这样的裂缝一条接一条地在海冰上出现，海水从所有的裂缝中喷出，在冰原上形成一条条迅速扩散的急流……

回家的路上，我们看到荒芜已久的大地上，野草在大片大片地钻出地面，各种花朵竞相怒放，嫩叶给枯死的森林披上绿装……所有的生命都在抓紧时间焕发活力。

随着地球和太阳的距离越来越近，人们的心也一天天揪紧了。到地面上来欣赏春色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深深地躲进了地下城中。他们这不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酷热、暴雨和飓风，而是躲避那对越来越近的太阳的恐惧。有一天，在我睡下后，听到妈妈低声对爸爸说：“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爸爸说：“前四个近日点时也有这种谣言。”

“可这次是真的，我是从钱德勒博士夫人口中听说的，她丈夫是航行委员会的那个天文学家，你们都知道他的。他亲口告诉她，已观测到氦的聚集在加速。”

“你听着，亲爱的，我们必须抱有希望，这并不是因为希望真的存在，而是因为我们要做高贵的人。在前太阳时代，做一个高贵的人必须拥有金钱、权力或才能，而在今天，你只需要拥有希望。希望是这个时代的黄金和宝石，不管活多长，我们都要拥有它！明天把这话告诉孩子。”

和所有的人一样，我也随着近日点的到来而心神不定。有一天放学后，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市中心广场，在广场中央有喷泉的圆形水池边呆立着，时而低头看着蓝莹莹的池水，时而抬头望着广场圆形穹顶上梦幻般的光波纹，那是池水反射上去的。这时我看到了灵儿，她拿着一个小瓶子和一根小管儿，在吹肥皂泡。每吹出一串，她都呆呆地盯着空中飘浮的泡泡，看着它们一个个消失，然后再吹出一串……

“都这么大了还干这个，好玩吗？”我走过去问她。

灵儿见了我喜出望外，“我俩去旅行吧！”

“旅行？去哪儿？”

“当然是地面啦！”她挥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用手腕上的计算机甩出一幅全息景象，显示出一片落日下的海滩。微风吹拂着棕榈树，白浪拍打着金黄的沙滩，一对对情侣在铺满碎金的海面前相依相偎。“这是梦娜和大刚发回来的，他俩现在还满世界转呢，他们说外面现在还不太热，外面可好呢，我们去吧！”

“他们因为旷课刚被学校开除了。”

“哼，你根本不是怕这个，你是怕太阳！”

“你不怕吗？别忘了你因为怕太阳还看过精神病医生呢。”

“可我现在不一样了，我受到了启示！你看，”灵儿用小管儿吹出了一串肥皂泡，“盯着它看！”她用手指着一个肥皂泡说。

我盯着那个泡泡，看到它表面上光和色的狂澜，那狂澜以人的感觉无法把握的复杂和精细在涌动，好像那个泡泡知道自己生命短暂，所以要疯狂地把浩如烟海的记忆中的无数梦幻和传奇向世界演绎。很快，光和色的狂澜在一次无声的爆炸中消失了。我看到了一小片似有似无的水汽，这水汽也只存在了半秒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看到了吗？地球就是宇宙中的一个小水泡，啪一下，什么都没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是这样的，据计算，在氦闪发生时，地球被完全蒸发掉至少需要一百个小时。”

“这就是最可怕之处了！”灵儿大叫起来，“我们在这地下五百米，就像馅饼里的肉馅一样，先给慢慢烤熟了，再蒸发掉！”

一阵冷战传遍我的全身。

“但在地面就不一样了，那里的一切瞬间被蒸发，地面上的人就像那泡泡一样，啪一下……所以，氦闪时还是在地面上为好。”

不知为什么，我没同她去，她就同阿东去了，我以后再也没见到他们。

氦闪并没有发生，地球高速掠过了近日点，第六次向远日点升去，人们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由于地球自转已停止，在绕日轨道的这一侧，亚洲大陆上的地球发动机面朝地球的运行方向，所以在通过近日点前都停了下来，只是偶尔做一些调整姿态的运行，我们这儿处于宁静而漫长的黑夜之中。美洲大陆上的发动机则全功率运行，那里成了火箭喷口的护圈。由于太阳这时正悬挂在西半球，那儿的高温更是可怕，草木生烟。

地球的变轨加速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进行着。每当地球向远日点升去时，人们的心也随着地球与太阳距离的日益拉长而放松；而当它在新的一年向太阳跌去时，人们的心就一天天紧缩起来。每次到达近日点，社会上就谣言四起，说太阳氦闪就要在这时发生。直到地球再次升向远日点，人们的恐惧才随着天空中渐渐变小的太阳平息下来，但下一次恐惧又在酝酿……人类的精神像在荡着一个宇宙秋千，更恰当地说，在经历着一场宇宙俄罗斯轮盘赌——升上远日点和跌向太阳的过程是在转动弹仓，掠过近日点时则是扣动扳机！每扣一次时的神经比上一次更紧张。我就是在这种交替的恐惧中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其实仔细想想，即使在远日点，地球也未脱离太阳氦闪的威力圈，如果那时太阳氦闪爆发，地球不是被气化而是被慢慢液化，那种结果还真不如在近日点。

在逃逸时代，大灾难接踵而至。

由于地球发动机产生的加速度及运行轨道的改变，地核中铁镍核心的平衡被扰动，其影响穿过古腾堡不连续面，波及地幔。各个大陆地热逸出，火山爆发，这对于人类的地下城市是致命的威胁。从第六次变轨周期后，在各大陆的地下城中，岩浆渗入灾难频繁发生。

那天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到市政厅的广播：“F112市全体市民注意，城市北部屏障已被地应力破坏，岩浆渗入！岩浆渗入！现在岩浆流已到达第四街区！公路出口被封死，全体市民到中心广场集合，通过升降梯向地面撤离。注意，撤离时按《危急法》第五条行事。强调一遍，撤离时按《危急法》第五条行事！”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迷宫般的通道，地下城现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我知道现在的危险：只有两条通向外部的地下公路，其中一条去年因加固屏障的需要已被堵死，如果剩下的这条也堵死了，就只有通过经竖井直通地面的升降梯逃命了。升降梯的载运量很小，要把这座城市的三十六万人运出去需要很长时间，但也没有必要去争夺生存的机会，联合政府的《危急法》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古代曾有过一个伦理学问题：当洪水到来时，如果一次只能救走一个人，是去救父亲呢，还是去救儿子？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这个问题很不可理解。

当我到达中心广场时，看到人们已按年龄排起了长队。最靠近电梯口的是由机器人保育员抱着的婴儿，然后是幼儿园的孩子，再往后是小学生……我排在队伍靠前的部分。爸爸现在在近地轨道值班，城里只有我和妈妈。我现在看不到妈妈，就顺着长长的队伍跑，没跑多远就被士兵拦住了。我知道她在最后一段，因为这座城市是学校集中地，家庭很少，她已经算年纪大的那批人了。

长队以让人心里着火的慢速度向前移动。三个小时后，轮到我跨进升降梯时，心里一点都不轻松，因为这时在妈妈和生存之间，还隔着两万多名大学生呢！而我已闻到了浓烈的硫黄味……

我到地面两个半小时后，岩浆就在五百米深的地下吞没了整座城市。我心如刀绞地想象着妈妈最后的时刻：她同没能撤出的一万八千人一起，看着岩浆涌进市中心广场。那时已经停电，整个地下城只有岩浆那可怖的暗红色光芒。广场那高大的白色穹顶在高温中渐渐变黑，所有的遇难者可能还没接触到岩浆，就被这上千度的高温夺去了生命。

但生活还在继续。在这残酷可怕的现实中，爱情仍不时闪现出迷人的火花。为了缓解人们的紧张情绪，在第十二次到达远日点时，联合政府居然恢复了中断达两个世纪的奥运会。我作为一名机动雪橇拉力赛选手参加了奥运会，驾驶机动雪橇，从上海出发，沿冰面横穿封冻的太平洋，再横穿美洲大陆，到达终点纽约。

发令枪响过之后，上百只雪橇在冰冻的海洋上以每小时二百公里左右的速度出发了。开始还有几只雪橇相伴，但两天后，它们或前或后，都消失在地平线之外。这时，背后地球发动机的光芒已经看不到了，我正处于地球最黑暗的部分。在我眼中，世界就是由广阔的星空和向四面无限延伸的冰原组成的，这冰原似乎一直延伸到宇宙的尽头，或者它本身就是宇宙的尽头。而在无限的星空和无限的冰原组成的宇宙中，只有我一个人！雪崩般的孤独感压倒了我，我想哭。我拼命地赶路，名次已无关紧要，只是为了在这可怕的孤独感杀死我之前尽早地摆脱它，而那想象中的彼岸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就在这时，我看到天边出现了一个人影。近了些后，我发现那是一个姑娘，正站在她的雪橇旁，长发在冰原上的寒风中飘动。你知道这时遇见一个姑娘意味着什么——我们的后半生由此决定了。她是日本人，叫山彬加代子。女子组比我们先出发十二个小时，她的雪橇卡在冰缝中，把一根滑杆卡断了。我一边帮她修雪橇，一边把自己刚才的感觉告诉她。

“您说得太对了，我也是那样的感觉！是的，好像整个宇宙中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吗？我看到您从远方出现时，就像看到太阳升起一样呢！”

“那你为什么不叫救援飞机？”

“这是一场体现人类精神的比赛。要知道，流浪地球在宇宙中是叫不到救援的！”她挥动着小拳头，以日本人特有的执着说。

“不过现在总得叫了，我们都没有备用滑杆，你的雪橇修不好了。”

“那我坐您的雪橇一起走好吗？如果您不在意名次的话。”

我当然不在意，于是，我和加代子一起在冰冻的太平洋上走完了剩下的漫长路程。经过夏威夷后，我们看到了天边的曙光。在被那个小小的太阳照亮的无际冰原上，我们向联合政府的民政部发去了结婚申请。

当我们到达纽约时，这个项目的裁判们早等得不耐烦，收摊走了。但有一个民政局的官员在等我们，他向我们致以新婚的祝贺，然后开始履行职责：他挥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全息图像，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万个圆点，代表这几天全世界有几万对男女向联合政府申请结婚。由于环境的严酷，法律规定每三对新婚配偶中只有一对有生育权，抽签决定。加代子对着半空中那几万个点犹豫了半天，点了中间的一个。当那个点变为绿色时，她高兴得跳了起来。但我的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我的孩子出生在这个苦难的时代，是幸运还是不幸呢？那个官员倒是兴高采烈，他说每当一对儿“点绿”的时候，他都十分高兴。他拿出了一瓶伏特加，我们三个轮着一人一口地喝，为人类的延续干杯。我们身后，遥远的太阳用它微弱的光芒给自由女神像镀上了一层金辉。对面，是已无人居住的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群，微弱的阳光把它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纽约港寂静的冰面上。醉意蒙眬的我，眼泪涌了出来。

地球，我的流浪地球啊！

分手前，官员递给我们一串钥匙，醉醺醺地说：“这是你们在亚洲分到的房子，回家吧。哦，家多好啊！”

“有什么好的？”我漠然地说，“亚洲的地下城充满危险，这你们在西半球当然体会不到。”

“我们马上也有你们体会不到的危险了，地球又要穿过小行星带，这次是西半球对着运行方向。”

“上几个变轨周期也经过小行星带，不是没什么大事吗？”

“那只是擦着小行星带的边缘走，太空舰队当然能应付，他们可以用激光和核弹把地球航线上的那些小石块都清除掉。但这次……你们没看新闻？这次地球要从小行星带正中穿过去！舰队要对付的是那些大石块，唉……”

在回亚洲的飞机上，加代子问我：“那些石块很大吗？”

我父亲现在就在太空舰队干那种工作，所以尽管政府为了避免惊慌照例封锁消息，我还是知道一些情况。我告诉加代子，那些石块大得像一座大山，五千万吨级的热核炸弹只能在上面打出一个小坑。“他们就要使用人类手中威力最大的武器了！”我神秘地告诉加代子。

“你是说反物质炸弹？”

“还能是什么？”

“太空舰队的巡航距离是多远？”

“现在他们力量有限，我爸说只有一百五十万公里左右。”

“啊，那我们能看到了！”

“最好别看。”

加代子还是看了，而且是没戴护目镜看的。反物质炸弹的第一次闪光是在我们起飞不久后从太空传来的，那时加代子正在欣赏飞机舷窗外空中的星星，这使她的双眼失明了一个多小时，以后的一个多月眼睛都红肿流泪。那真是让人心惊肉跳的时刻，反物质炮弹不断地击中小行星，强光在漆黑的太空中此起彼伏地闪现，仿佛宇宙中有一群巨人围着地球用闪光灯疯狂拍照似的。

半小时后，我们看到了火流星，它们拖着长长的火尾划破长空，给人一种恐怖的美感。火流星越来越多，在空中划过的距离越来越长。突然，机身在一声巨响中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又是连续的巨响和震颤。加代子惊叫着扑到我怀中，她显然以为飞机被流星击中了，这时舱里响起了机长的声音：

“请各位乘客不要惊慌，这是流星冲破音障产生的超音速爆音。请大家戴上耳机，否则您的听力会受到永久性损害。由于飞行安全已无法保证，我们将在夏威夷紧急降落。”

这时我盯住了一颗火流星，那个火球比别的大出许多，我不相信它能在大气中烧完。果然，那火球疾驰过大半个天空，越来越小，但还是坠入了冰海。我从万米高空看到，海面被击中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白点，那白点立刻扩散成一个白色的圆圈，圆圈迅速在海面扩大。

“那是浪吗？”加代子颤着声儿问我。

“是浪，上百米的浪。不过海封冻了，冰面会很快使它衰减的。”我自我安慰地说，不再看下面。

我们很快在檀香山降落，由当地政府安排去地下城。我们的汽车沿着海岸走，天空中布满了火流星，那些红发恶魔好像是从太空中的某一个点同时迸发出来的。一颗流星在距海岸不远处击中了海面，没有看到水柱，但水蒸气形成的白色蘑菇云高高地升起。涌浪从冰层下传到岸边，厚厚的冰层轰隆隆地破碎了，冰面显出了浪的形状，好像有一群柔软的巨兽在冰下排着队游过。

“这颗流星有多大？”我问那位来接应我们的官员。

“不超过五公斤，不会比你的脑袋大吧。不过刚接到通知，在北方八百公里外的海面上，刚落下一颗二十吨左右的。”

这时他手腕上的通信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后对司机说：“来不及到204号门了，就近找个入口吧！”

汽车拐了个弯，在一个地下城入口前停了下来。我们下车后，看到入口处有几个士兵，他们都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眼里充满了恐惧。我们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在天海连线处，我们看到一道黑色的屏障，乍一看好像是天边低低的云层，但那“云层”的高度太整齐了，像一堵横在天边的长墙，再仔细看，墙头还镶着一线白边。

“那是什么呀？”加代子怯生生地问一个军官，得到的回答让我们毛发直竖。

“浪。”

地下城高大的铁门隆隆地关上。约莫过了十分钟，我们听到从地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咕噜噜的，像一个巨人在地面打滚。我们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百米高的巨浪正在滚过夏威夷，也将滚过各个大陆。但另一种震动更吓人，仿佛有一只巨拳从太空中不断地击打地球。在地下，这震动并不大，只能隐约感到，但每一次震动都直达我们灵魂深处。这是流星在不断地击中地面。

我们的星球所遭到的残酷轰炸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星期。

当我们走出地下城时，加代子惊叫：“天啊，天怎么是这样的？！”

天空是灰色的，这是因为高层大气弥漫着小行星撞击陆地时产生的灰尘，星星和太阳都消失在这无际的灰色中，仿佛整个宇宙在下着一场大雾。地面上，滔天巨浪留下的海水还没来得及退去就封冻了，城市幸存的高楼形单影只地立在冰面上，挂着长长的冰凌柱。冰面上落了一层撞击尘，于是这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灰色。

我和加代子继续回亚洲的旅行。在飞机越过早已无意义的国际日期变更线时，我们见到了人类所见过的最黑的黑夜。飞机仿佛潜行在墨汁的海洋中。我们看着机舱外那没有一丝光线的世界，心情也黯淡到了极点。

“什么时候到头呢？”加代子喃喃地说。我不知道她指的是这段旅程，还是这充满苦难和灾难的生活，我现在觉得两者都没有尽头。是啊，即使地球航出了氦闪的威力圈，我们得以逃生，又怎么样呢？我们只是那漫长阶梯的最下一级，当我们的一百代孙爬上阶梯的顶端，见到新生活的光明时，我们的骨头都变成灰了。我不敢想象未来的苦难和艰辛，更不敢想象要带着爱人和孩子走过这条看不到头的泥泞路。我累了，实在走不动了……就在我被悲伤和绝望窒息的时候，机舱里响起了一声女人的惊叫：“啊！不！不能，亲爱的！”

我循声看去，见那个女人正从旁边的一个男人手中夺下一把手枪，他刚才显然想把枪口凑到自己的太阳穴上。这人很瘦弱，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无限远处。女人把头埋在他膝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安静。”男人冷冷地说。

哭声消失了，只有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在轻响，像不变的哀乐。在我的感觉中，飞机已粘在这巨大的黑暗中，一动不动；而整个宇宙，除了黑暗和飞机，什么都没有了。加代子紧紧钻在我怀里，浑身冰凉。

突然，机舱前部一阵骚动，有人在兴奋地低语。我向窗外看去，发现飞机前方出现了一片朦胧的光亮，那光亮是蓝色的，没有形状，十分均匀地出现在前方弥漫着撞击尘埃的夜空中。

那是地球发动机的光芒。

西半球的地球发动机已被陨石击毁了三分之一，但损失比起航前预测的要少。东半球的地球发动机由于背向撞击面，完好无损。从功率上来说，它们是能使地球完成逃逸航行的。

在我眼中，前方朦胧的蓝光，如同从深海漫长上浮后看到的海面的亮光。我的呼吸又顺畅起来。

我又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亲爱的，痛苦呀恐惧呀这些东西，也只有在活着时才能感觉到。死了，死了什么也没有了，那边只有黑暗，还是活着好。你说呢？”

那瘦弱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盯着前方的蓝光，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他能活下去了。只要那代表希望的蓝光还亮着，我们就都能活下去，我又想起了父亲关于希望的那些话。

下了飞机，我和加代子没有去我们在地下城中的新家，而是到设在地面的太空舰队基地去找父亲。但在基地，我只见到了追授给他的一枚冰冷的勋章。这勋章是一名空军少将给我的，他告诉我，在清除地球航线上的小行星的行动中，一块被反物质炸弹炸出的小行星碎片击中了父亲的单座微型飞船。

“当时那个石块和飞船的相对速度有每秒一百公里，撞击使飞船座舱瞬间气化了，他没有一点痛苦，我向您保证，没有一点痛苦。”将军说。

当地球又向太阳跌回去的时候，我和加代子又到地面上来看春天，但没有看到。世界仍是一片灰色。阴暗的天空下，大地上分布着由残留海水形成的一个个冰冻湖泊，见不到一点绿色。大气中的撞击尘埃挡住了阳光，使气温难以回升。甚至到了近日点，海洋和大地也没有解冻，太阳只是一片朦胧的光晕，仿佛是撞击尘埃后面的幽灵。

三年以后，空中的撞击尘埃才有所消散，人类终于最后一次通过近日点，向远日点升去。在这个近日点，东半球的人有幸目睹了地球历史上最快的一次日出和日落。太阳从海平面上一跃而起，迅速划过长空，大地上万物的影子快速地变换着角度，仿佛是无数根钟表的秒针。这也是地球上最短的一个白天，只有不到一个小时。当太阳没入地平线，黑暗再度降临大地时，我感到一阵伤感。这转瞬即逝的一天，仿佛是对地球在太阳系四十五亿年进化史的一个短暂总结。直到宇宙末日，地球也不会再回来了。

“天黑了。”加代子忧伤地说。

“最长的一夜。”我说。东半球的这一夜将延续两千五百年，一百代人后，半人马座的曙光才能再次照亮这片大陆。西半球也将面临最长的白天，但比这里的黑夜要短得多。在那里，太阳将很快升到天顶，然后一直静止在那个位置上，渐渐变小。在半个世纪内，它就会融入星群难以分辨了。

按照预定的航线，地球升向与木星的会合点。航行委员会的计划是：地球第十五圈的公转轨道是如此之扁，以至于它的远日点会到达木星轨道，地球将与木星在几乎相撞的距离上擦身而过。在木星巨大引力的拉动下，地球将最终达到逃逸速度。

离开近日点后两个月，就能用肉眼看到木星了。它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光点，但很快显出圆盘的形状。又过了一个月，木星在地球上空已有满月大小，呈暗红色，能隐约看到上面的条纹。这时，十五年来一直垂直的地球发动机光柱中有一些开始摆动，地球在作会合前最后的姿态调整。木星渐渐沉到了地平线下。以后的三个多月，木星一直处在地球的另一面，我们看不到它，但知道两颗行星正在交会之中。

有一天我们突然被告知东半球也能看到木星了，于是人们纷纷从地下城中来到地面。我走出城市的密封门来到地面，发现开了十五年的地球发动机已经全部关闭了。我再次看到了星空，这表明同木星最后的交会正在进行。人们都在紧张地盯着西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光，那光区渐渐扩大，伸延到整个地平线的宽度。我现在发现，那暗红色的区域上方同漆黑的星空有一道整齐的边界，那边界呈弧形，从地平线的一端跨到了另一端，在缓缓升起，巨弧下的天空都变成了暗红色，仿佛一块同星空一样大小的暗红色幕布逐渐把地球同整个宇宙隔开。当我回过神来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那暗红色的幕布就是木星！我早就知道木星的体积是地球的一千三百倍，现在才真正感觉到它的巨大。这宇宙巨怪在整个地平线上升起时引发的恐惧和压抑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一名记者后来写道：“不知是我身处噩梦中，还是这整个宇宙都是造物主巨大而变态的头脑中的噩梦！”木星恐怖地上升着，渐渐占据了半个天空。这时，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云层中的风暴，那风暴把云层搅动成让人迷茫的混乱线条。我知道，那厚厚的云层下是沸腾的液氢和液氦的大洋。著名的大红斑出现了，这个在木星表面维持了几十万年的大旋涡大得可以吞下整整三个地球。这时木星已占满了整个天空，地球仿佛是浮在木星沸腾的暗红色云海上的一只气球！而木星的大红斑就处在天空正中，如一只红色的巨眼盯着我们的世界，大地笼罩在它那阴森的红光中……谁都无法相信小小的地球能逃出这巨大怪物的引力场。从地面上看，地球甚至连成为木星的卫星都不可能。我们似乎就要掉进那无边云海覆盖着的地狱中去了！但领航工程师的计算是精确的。暗红色的迷乱的天空继续缓缓移动，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西方的天边露出了黑色的一角，那黑色迅速扩大，其中有星星在闪烁——地球正在冲出木星的引力魔掌。这时警报尖叫起来，木星产生的引力潮汐正在向内陆推进。后来得知，百多米高的巨浪再次横扫了整个大陆。在跑进地下城的密封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仍占据半个天空的木星，发现木星的云海中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后来知道，那是地球引力作用在木星表面留下的痕迹——我们的星球也在木星表面拉起了如山的液氢和液氦的巨浪。这时，木星巨大的引力正在把地球加速甩向外太空。

离开木星时，地球已达到了逃逸速度，它不再需要返回潜藏着死亡的太阳系，而是向广漠的外太空飞去。漫长的流浪时代开始了。

就在木星暗红色的阴影下，我的儿子在地层深处出生了。

叛乱

离开木星后，亚洲大陆上一万多台地球发动机再次全功率开动。这一次，它们要不停地运行五百年，不停地加速地球。这五百年中，发动机将把亚洲大陆上一半的山脉当作燃料消耗掉。

从四个多世纪死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人们长出了一口气。但预料中的狂欢并没有出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想象。

在地下城的庆祝集会后，我一个人穿上密封服来到地面。童年时熟悉的群山已被超级挖掘机夷为平地，大地上只有裸露的岩石和坚硬的冻土，冻土上到处是白色的斑块，那是大海潮留下的盐渍。面前那座爷爷和爸爸度过了一生的曾有千万人口的大城市现在已是一片废墟，钢筋外露的高楼残骸在地球发动机光柱的蓝光中拖着长长的影子，好像是史前巨兽的化石……一次次的洪水和小行星的撞击已摧毁了地面上的一切，各大陆上的城市和植被都荡然无存，地球表面已变成火星一样的荒漠。

这一段时间，加代子心神不定。她常常扔下孩子不管，一个人开着飞行汽车出去旅行，回来后，只是说她去了西半球。最后，她拉我一起去了。

我们的飞行汽车以四倍音速飞行了两个小时，终于能够看到太阳了。它刚刚升出太平洋，看上去只有棒球大小，给冰封的洋面投下一片微弱的、冷冷的光芒。加代子把飞行汽车悬停在五千米的空中，然后从后面拿出了一个长长的东西。去掉封套后，我看到那是一架天文望远镜，业余爱好者用的那种。加代子打开车窗，把望远镜对准太阳，让我看。

从有色镜片中，我看到了放大几百倍的太阳，我甚至清楚地看到太阳表面缓缓移动的明暗斑点，还有日球边缘隐隐约约的日珥。

加代子把望远镜同车内的计算机联起来，记录下一幅太阳影像。然后，她又调出了另一幅太阳图像，说：“这是四个世纪前的太阳图像。”接着，计算机对两幅图像进行比较。

“看到了吗？”加代子指着屏幕说，“它们的光度、像素排列、像素概率、层次统计等参数都完全一样！”

我摇摇头说：“这能说明什么？一架玩具望远镜，一个低级图像处理程序，加上你这个无知的外行……别自寻烦恼了，别信那些谣言！”

“你是个白痴。”她说着，收回望远镜，把飞行汽车向回开去。这时，在我们的上方和下方，我又远远地看到了几辆飞行汽车，同我们刚才一样悬在空中，从每辆车的车窗中都伸出一架望远镜对着太阳。

以后的几个月中，一个可怕的说法像野火一样在全世界蔓延。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地用更大型、更精密的仪器观测太阳。后来，一个民间组织向太阳发射了一组探测器，它们在三个月后穿过日球。探测器发回的数据最后证实了那个传言。

同四个世纪前相比，太阳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各大陆的地下城已成了一座座骚动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一天，按照联合政府的法令，我和加代子把儿子送进了养育中心。回家的路上，我俩都感到维系我们关系的唯一纽带已不复存在了。走到市中心广场，我们看到有人在演讲，另一些人在演讲者周围向市民分发武器。

“公民们！地球被出卖了！人类被出卖了！文明被出卖了！我们都是一个超级骗局的牺牲品！这个骗局之巨大之可怕，上帝都会为之休克！太阳还是原来的太阳，它不会爆发，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它是永恒的象征！爆发的是联合政府中那些人阴险的野心！他们编造了这一切，只是为了建立他们的独裁帝国！他们毁了地球！他们毁了人类文明！公民们，有良知的公民们！拿起武器，拯救我们的星球！拯救人类文明！我们要推翻联合政府，控制地球发动机，把我们的星球从这寒冷的外太空开回原来的轨道！开回到我们的太阳温暖的怀抱！”

加代子默默地走上前去，从分发武器的人手中接过一支冲锋枪，加入拿到武器的市民的队列中。她没有回头，同那支庞大的队列一起消失在地下城的迷雾里。我呆呆地站在那儿，手在衣袋中紧紧攥着父亲用生命和忠诚换来的那枚勋章，它的边角把我的手扎出了血……

三天后，叛乱在各个大陆同时爆发了。

叛军所到之处，人民群起响应。到现在，很少有人不怀疑自己受骗了。但我加入了联合政府的军队，这并非出于对政府的信任，而是因为我三代前辈都有过军旅生涯，他们在我心中种下了忠诚的种子，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背叛联合政府对我来说都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美洲、非洲、大洋洲和南极洲相继沦陷，联合政府收缩防线，死守地球发动机所在的东亚和中亚。叛军很快包围了这里。他们对政府军占有压倒性优势，之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取得进展，完全是由于地球发动机。叛军不想毁掉地球发动机，所以在这一广阔的战区没有使用重武器，联合政府得以苟延残喘。双方这样相持了三个月后，联合政府的十二个集团军相继倒戈，中亚和东亚防线全线崩溃。两个月后，大势已去的联合政府连同不到十万军队在靠近海岸的地球发动机控制中心陷入重围。

我就是这残存军队中的一名少校。控制中心有一座中等城市大小，它的中心是地球驾驶室。我拖着一条被激光束烧焦的手臂，躺在控制中心的伤兵收容站里。就是在这儿，我得知加代子已在澳洲战役中阵亡。我和收容站里所有的人一样，整天喝得烂醉，对外面的战事全然不知，也不感兴趣。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在高声说话。

“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吗？你们在自责。在这场战争中，你们站到了反人类的一边，我也一样。”

我转头一看，发现讲话的人肩上有一颗将星，他接着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拯救自己的灵魂。地球驾驶室距我们这儿只有三个街区，我们去占领它，把它交给外面理智的人类！我们为联合政府已尽到了责任，现在该为人类尽责任了！”

我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抽出手枪，随着这群突然狂热起来的受伤和没受伤的人，沿着钢铁通道，向地球驾驶室冲去。出乎意料，一路上我们几乎没遇到抵抗，倒是有越来越多的人从错综复杂的钢铁通道的各个分支中加入我们。最后，我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门前，那钢铁大门高得望不到顶，它轰隆隆地打开了，我们冲进了地球驾驶室。

尽管以前无数次在电视中看到过，所有的人还是被驾驶室的宏伟震惊了。很难判断这里的实际大小，因为驾驶室淹没在一幅巨型太阳系全息图中。整幅图实际就是一个向所有方向无限伸延的黑色空间，我们一进来，就悬浮在这空间之中。由于尽量反映真实的比例，太阳和其他行星都很小很小，小得像远方的萤火虫，但能分辨出来。以那遥远的代表太阳的光点为中心，一条醒目的红色螺旋线扩展开来，像广阔的黑色洋面上迅速扩散的红色波纹。这是地球的航线。在螺旋线最外层的一点上，航线变成明亮的绿色，那是地球还没有完成的路程。那条绿线从我们的头顶掠过，顺着看去，我们看到了灿烂的星海。绿线消失在星海的深处，我们看不到它的尽头。在这广漠的黑色空间中，还飘浮着许多闪亮的灰尘，其中几颗尘粒飘近，我发现那是一块块虚拟屏幕，上面翻滚着复杂的数字和曲线。

我看到了全人类瞩目的地球驾驶台，它好像是漂浮在黑色空间中的一颗银白色的小行星。看到它，我更难以想象这里的巨大——驾驶台本身就是一个广场，现在上面密密麻麻地站着五千多人，包括联合政府的主要成员、负责实施地球航行计划的星际移民委员会的大部分成员，以及那些最后忠于政府的人。这时，我听到最高执政官的声音在整个黑色空间响了起来：

“我们本来可以战斗到底的，但这可能导致地球发动机失控，这种情况一旦发生，过量聚变的物质将烧穿地球，或蒸发全部海洋，所以我们决定投降。我们理解所有的人，因为在还要延续一百代人的艰难奋斗中，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个奢求。但也请所有的人记住我们。站在这里的这五千多人里，有联合政府的最高执政官，也有普通的列兵，是我们把信念坚持到了最后。我们都知道自己看不到真理被证实的那一天，但如果人类得以延续万代，以后所有的人都将在我们的墓前洒下眼泪。这颗叫地球的行星，就是我们永恒的纪念碑！”

控制中心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五千多名最后的地球派成员一群群走了出来，在叛军的押送下向海岸走去。一路上两边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冲他们吐唾沫，用冰块和石块砸他们。他们中有人密封服的面罩被砸裂了，外面零下一百多度的严寒使那些人的脸麻木了，但他们仍努力地走下去。我看到一个小女孩，举起一大块冰用尽全身力气狠命地向一个老者砸去，她那双眼睛透过面罩射出疯狂的怒火。

当我听到这五千人全部被判处死刑时，觉得太宽容了。难道让他们仅仅一死吗？这一死就能偿清他们的罪恶吗？能偿清他们用一个离奇变态的想象和骗局毁掉地球、毁掉人类文明的罪恶吗？他们应该死一万次！这时，我想起了那些作出太阳爆发预测的天体物理学家、那些设计和建造地球发动机的工程师，他们在一个世纪前就已作古，我现在真想把他们从坟墓中挖出来，让他们也死一万次。

真感谢死刑的执行者，他们为这些罪犯找了一种“最佳”的死法：他们收走了被判死刑的每个人密封服上加热用的核能电池，然后把他们丢在大海的冰面上，让零下百度的严寒慢慢夺去他们的生命。

这些人类文明史上最险恶、最可耻的罪犯在冰海上站了黑压压的一片，岸上有十几万人在看着他们，十几万副牙齿咬得咔咔响，十几万双眼睛喷出和那个小女孩一样的怒火。

这时，所有的地球发动机都已关闭，壮丽的群星出现在冰原之上。

我能想象出严寒像无数把尖刀刺进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血液在凝固，生命从他们的体内一点点流走。这想象中的感觉变成一种快感，传遍我的全身。看到那些人在严寒的折磨中慢慢死去，岸上的人快活起来，他们一起唱起了《我的太阳》。我唱着，眼睛看着星空的一个方向。在那个方向上，有一颗刚刚显出圆盘形状的星星发出黄色的光芒，那就是太阳。

啊，我的太阳，生命之母，万物之父，我的大神，我的上帝！还有什么比您更稳定，还有什么比您更永恒？我们这些渺小的、连灰尘都不如的碳基细菌，拥挤在围着您转的一粒小石头上，竟敢预言您的末日，我们怎么能蠢到这个程度！

一个小时过去了，海面上那些反人类的罪犯虽然还全都站着，但已没有一个活人，他们的血液已被冻结了。

我的眼睛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几秒钟后，视力渐渐恢复，冰原、海岸和岸上的人群又在眼前慢慢显影，最后完全清晰了，而且比刚才更清晰，因为这个世界现在笼罩在一片强烈的白光中，刚才我眼睛的失明正是由于这突然出现的强光的刺激。但星空没有重现，所有的星光都被这强光所淹没，仿佛整个宇宙都被强光融化了。这强光从太空中的一点迸发出来，那一点现在成了宇宙中心，那一点就在我刚才盯着的方向。

太阳氦闪爆发了。

《我的太阳》的合唱戛然而止，岸上的十几万人呆住了，似乎同海面上那些人一样，冻成了一片僵硬的岩石。

太阳最后一次把光和热洒向地球。地面上冰结的二氧化碳干冰首先融化，腾起了一阵白色的蒸汽；然后海冰表面也开始融化，受热不均的大海冰层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渐渐地，照在地面上的光柔和起来，天空露出了微微的蓝色；后来，强烈的太阳风产生的极光在空中出现，苍穹中飘动着巨大的彩色光幕……

在这突然出现的灿烂阳光下，海面上最后的地球派们仍稳稳地站着，仿佛五千多尊雕像。

太阳氦闪爆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两个小时后，强光开始急剧减弱，很快熄灭了。在太阳的位置上，出现了一颗暗红色球体，它的体积慢慢膨胀，最后达到了从原来地球轨道上看到的太阳大小。这意味着它的实际体积已大到越出火星轨道，而水星、金星和火星这三颗地球的伙伴行星，已在上亿度的辐射中化为一缕轻烟。但那个红球已不是太阳，它不再发出光和热，看去如同贴在太空中的一张冰冷的红纸，它那暗红色的光芒似乎是周围星光的散射。这就是小质量恒星演化的归宿——红巨星。

五十亿年的壮丽生涯已成为飘逝的梦幻。太阳死了。

幸运的是，还有人活着。

流浪时代

当我回忆这一切时，半个世纪已过去了。二十年前，地球航出了冥王星轨道，航出了太阳系，在寒冷广漠的外太空继续着孤独的航程。

最近一次去地面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是儿子和儿媳陪我去的。儿媳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就要做母亲了。

到地面后，我首先注意到，虽然所有地球发动机仍在全功率运行，巨大的光柱却看不到了，这是因为地球大气已消失，等离子体的光芒没有散射的缘故。我看到地面上布满了奇怪的黄绿相间的半透明晶体块，这是固体氧氮，是已冻结的空气。有趣的是，空气并没有均匀地冻结在地球表面，而是形成了小山丘似的不规则的隆起。在原来平滑的大海冰原上，这些半透明的小山形成了奇特的景观。银河纹丝不动地横过天穹，也像被冻结了，但星光很亮，看久了还刺眼呢。

地球发动机将不间断地开动五百年，到时地球将加速至光速的千分之五，然后地球将以这个速度滑行一千三百年，走完三分之二的航程，然后掉转发动机的方向，开始长达五百年的减速。地球将在航行两千四百年后到达比邻星，再用一百年时间泊入这颗恒星的轨道，成为它的一颗行星。

我知道已被忘却

流浪的航程太长太长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东方再次出现霞光

我知道已被忘却

起航的时代太远太远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人类又看到了蓝天

我知道已被忘却

太阳系的往事太久太久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鲜花重新挂上枝头

……

每当听到这首歌，一股暖流就涌进我这年迈僵硬的身躯，我干涸的老眼又湿润了。我好像看到半人马座三颗金色的太阳在地平线上依次升起，万物沐浴在温暖的光芒中。固态的空气融化了，天变蓝了。两千多年前的种子从解冻的土层中复苏，大地绿了。我看到我的第一百代孙子孙女们在绿色的草原上欢笑，草原上有清澈的小溪，溪中有银色的小鱼……我看到了加代子，她从绿色的大地上向我跑来，年轻美丽，像个天使……

啊，地球，我的流浪地球……

发表于2000年第7期《科幻世界》

获2000年度（第12届）银河奖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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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教师

他知道，这最后一课要提前讲了。

又一阵剧痛从肝部袭来，使他几乎晕厥过去。他已没有气力下床了，便艰难地挪向床边的窗口。月光映在窗纸上，银亮亮的，使小小的窗户看上去像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那个世界的一切一定都是银亮亮的，如同用银子和不冻人的雪做成的盆景。他颤颤地抬起头，从窗纸的破洞中望出去，幻觉立刻消失了。他看到了远处自己度过了一生的村庄。

村庄静静地卧在月光下，像是百年前就没了人似的。那些黄土高原上特有的平顶小屋，形状同村子周围的黄土包没啥区别，在月夜中颜色也一样，整个村子仿佛已融入这黄土坡之中。只有村前那棵老槐树很清楚，树上干枯枝杈间的几个老鸦窝更是黑黑的，像是落在这暗银色画面上的几滴醒目的墨点……其实，村子也有美丽温暖的时候。比如秋收时，外面打工的男人女人大都回来了，村里有了人声和笑声，家家屋顶上堆着金灿灿的玉米，打谷场上娃们在秸秆堆里打滚。再比如过年的时候，打谷场被汽灯照得通亮，在那里连着几天热闹红火，摇旱船，舞狮子。那几头狮子只剩下咔嗒作响的木头脑壳，上面油漆都脱了，村里没钱置新狮子皮，就用几张床单代替，玩得也挺高兴……但正月十五一过，村里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挣生活去了，村子一下没了生气。只有每天黄昏，当稀稀拉拉几缕炊烟升起时，村头可能出现一两个老人，扬起山核桃一样的脸，眼巴巴地望着那条通向山外的路，直到在老槐树上挂着的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天黑后，村里早早就没了灯光——娃娃和老人睡得都早，电费贵，现在到一块八一度了。

这时村里隐约传出一声狗叫，声音很轻，好像那狗在说梦话。他看着村子周围月光下的黄土地，突然觉得那仿佛是纹丝不动的水面。要真是水就好了，今年是连着第五个旱年了，要想有收成，又要挑水浇地了。想起田地，他的目光向更远处移去。那些小块的山田，月光下如同巨人登山时留下的一个个脚印。在这只长荆条和毛蒿的石头山上，田也只能是这么东一小块西一小块的。别说农机，连牲口都转不开身，只能凭人力耕种。去年一家什么农机厂到这儿来，推销一种微型手扶拖拉机，可以在这些巴掌大的地里干活儿。那东西真是不错，可村里人说他们这是闹笑话哩！他们想过那些巴掌地能产出多少东西来吗？就是绣花似的种，能种出一年的口粮就不错了，遇上这样的旱年，可能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呢！为这样的田买那三五千一台的拖拉机，再搭上两块多一升的柴油？！唉，这山里人的难处，外人哪能知晓呢？

这时，窗前走过了几个小小的黑影，在不远的田垄上围成一圈蹲下来，不知要干什么。他知道他们都是自己的学生。其实只要他们在近旁，不用眼睛他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这直觉是他一生积累出来的，只是在这生命的最后时间里更敏锐了。

他甚至能认出月光下的那几个孩子，其中肯定有刘宝柱和郭翠花。这两个孩子都是本村人，本来不必住校的，但他还是收他们住了。刘宝柱的爹十年前买了个川妹子成亲，生了宝柱，五年后娃大了，对那女人看得也松了，结果有一天她跑回四川了，还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这以后，宝柱爹也变得不成样儿了，开始是赌，同村子里那几个老光棍一样，把个家折腾得只剩四堵墙一张床。然后是喝，每天晚上都用八毛钱一斤的地瓜烧把自己灌得烂醉，拿孩子出气，每天一小揍三天一大揍，直到上个月的一天半夜，抡了根烧火棍差点把宝柱的命要了。郭翠花更惨了，要说她妈还是正经娶来的，这在这儿可是个稀罕事儿，男人也很荣光了。可好景不长，喜事刚办完，大家就发现她妈是个疯子，之所以迎亲时没看出来，大概是吃了什么药。本来嘛，好端端的女人哪会到这穷得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但不管怎么说，翠花还是生下来了，并艰难地长大。但她那疯妈妈的病也越来越重，犯起病来，白天拿菜刀砍人，晚上放火烧房，更多的时间是阴森森地笑，那声音让人汗毛直竖……

剩下的都是外村的孩子了。他们的村子距这里最近的也有十里山路，只能住校。在这所简陋的乡村小学里，他们一住就是一个学期。娃们来时，除了带自己的铺盖，每人还背了一袋米或面，十多个孩子在学校的那个大灶做饭吃。当冬夜降临时，娃们围在灶边，看着菜面糊糊在大铁锅中翻腾，灶膛里秸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这是他一生中看到过的最温暖的画面，他会把这画面带到另一个世界的。

窗外的田垄上，在那圈娃们中间，亮起了几点红色的小火星。在这一片银灰色的月夜背景上，火星的红色格外醒目。这些娃在烧香，接着他们又烧起纸来，火光把娃们的形象以橘红色在冬夜银灰色的背景上显现出来，这使他又想起了那灶边的画面。他脑海中还出现了另一幅类似的画面：当学校停电时（可能是因为线路坏了，但大多数时间是因为交不起电费），他给娃们上晚课，手里举着一根蜡烛照着黑板。“看见不？”他问。“看不见！”娃们总是这样回答。那么一点点亮光，确实难看清，但娃们缺课多，晚课是必须上的。于是他再点上一根蜡，手里两根举着。“还是看不见！”娃们喊。他于是再点上一根，虽然还是看不清，但娃们不喊了，他们知道再喊老师也不会加蜡了——蜡太多了也是点不起的。烛光中，他看到下面娃们的面容时隐时现，像一群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拼命挣脱黑暗的小虫虫。

娃们和火光，娃们和火光，总是娃们和火光，总是夜中的娃们和火光，这是这个世界深深刻在他脑子中的画面。

他知道娃们是在为他烧香和烧纸，他们以前多次这么干过，只是这次，他已没有力气斥责他们迷信了。他用尽了一生在娃们的心中燃起科学和文明的火苗，但他明白，同笼罩着这偏远山村的愚昧和迷信相比，那火苗是多么弱小，就像这深山冬夜中教室里的那根蜡烛。半年前，村里的一些人来到学校，要从本来已很破旧的校舍取下椽子木，说是修村头的老君庙用。问他们校舍没顶了，娃们以后住哪儿？他们说可以睡教室里嘛。他说那教室四面漏风，大冬天能住？他们说反正都是外村人。他拿起一根扁担和他们拼命，结果被人家打断了两根肋骨。好心人抬着他走了三十多里山路，送到了镇医院。

就是在那次检查伤势时，意外发现他患了食道癌。这并不稀奇，这一带是食道癌高发区。镇医院的医生恭喜他因祸得福，因为他的食道癌现在处于早期，还未扩散，动手术就能治愈。食道癌是手术治愈率最高的癌症之一，他算拣了条命。

于是他去了省城，去了肿瘤医院，在那里他问医生动一次这样的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说像你这样的情况可以住我们的扶贫病房，其他费用也可适当减免，最后下来不会太多的，也就两万多块吧。想到他来自偏远山区，医生接着很详细地给他介绍住院手续怎么办。他默默地听着，突然问：“要是不手术，我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呆呆地看了他好一阵儿，才说：“半年吧。”他长出了一口气，好像得到了很大安慰。

至少能送走这届毕业班了。

他真的拿不出这两万多块。虽然民办教师工资很低，但干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按说也能攒下一些钱了。只是他把钱都花在娃们身上了，他已记不清给多少学生代交了学杂费，最近的就有刘宝柱和郭翠花。更多的时候，他看到娃们的饭锅里没有多少油星星，就用自己的工资买些肉和猪油回来……反正到现在，他全部的钱也只有手术所需费用的十分之一。

沿着省城那条宽长的大街，他向火车站走去。这时天已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发出迷人的光芒，多彩而斑斓，让他迷惑。还有那些高楼，一入夜就变成了一盏盏高耸入云的巨大彩灯。音乐声在夜空中飘荡，疯狂的，轻柔的，走一段一个样。

就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他慢慢地回忆起自己不算长的一生。他很坦然，各人有各人的命，早在二十年前初中毕业回到山村小学时，他就选定了自己的命。再说，他这条命很大一部分是另一位乡村教师给的。他就是在自己现在任教的这所小学度过童年的，他爹妈死得早，那所简陋的乡村小学就是他的家，他的小学老师把他当亲儿子待，日子虽然穷，但他的童年并不缺少爱。那年，放寒假了，老师要把他带回自己的家里过冬。老师的家很远，他们走了很长的积雪的山路，看到老师家所在的村子的一点灯光时，已是半夜了。他们身后不远处浮现出四点绿莹莹的亮光，那是两双狼眼。那时山里的狼很多，学校周围就能看到一堆堆狼屎。有一次他淘气，把那灰白色的东西点着扔进教室，浓浓的狼烟充满了教室，把娃们都呛得跑了出来，让老师很生气。现在，那两只狼向他们慢慢逼近，老师折下一根粗树枝，挥动着想拦住狼的来路，同时大声喊着让他向村里跑。他当时吓糊涂了，只顾跑，只想着那狼会不会绕过老师来追他，想着会不会遇到其他的狼。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村子，同几个拿猎枪的汉子去接老师，却发现他躺在一片已冻成糊状的血泊中，半条腿和整只胳膊都被狼咬掉了。老师在送往镇医院的路上就咽了气。在火把的光芒中，他看到了老师的眼睛，老师的腮帮被深深地咬下一大块，已说不出话，但用目光把一种心急如焚的牵挂传给了他。他读懂了那牵挂，记住了那牵挂。

初中毕业后，他放弃了在镇政府里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直接回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山村，回到了老师牵挂的这所乡村小学。这时，学校因为没有教师已荒废好几年了。

前不久，教委出台新政策，取消了民办教师，其中的一部分经考试考核转为公办。当他拿到教师证时，知道自己已成为一名国家承认的小学教师了，很高兴，但也只是高兴而已，不像别的同事那么激动。他不在乎什么民办公办，只在乎那一批又一批的娃，从他的学校读完了小学，走向生活。不管他们是走出山去还是留在山里，他们的生活同那些没上过一天学的娃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所在的山区，是这个国家最贫困的地区之一。但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里的人们对现状的麻木。记得那是好多年前了，搞包产到户，村里开始分田，然后又分其他东西。对于村里唯一的一台拖拉机，油钱怎么出，出机时怎么分配，大伙总也谈不拢，最后大家都能接受的唯一办法是把拖拉机分了——真的分了，你家拿一个轮子他家拿一根轴……再就是两个月前，有一家工厂来扶贫，给村里安了一台潜水泵，考虑到用电贵，人家还给带了一台小柴油机和足够的柴油。挺好的事儿，但人家前脚走，村里后脚就把机器卖了，连泵带柴油机，卖了一千五百块钱，全村好好吃了两顿，算是过了个好年……一家皮革厂来买地建厂，村里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把地卖了。那厂子建起后，硝皮子的毒水流进河里，渗进井里，人一喝了那些水浑身就起红疙瘩。就这也没人在乎，还沾沾自喜那地卖了个好价钱……村里那些娶不上老婆的光棍儿，每天除了赌就是喝，但不去种地。他们都能算清：县里每年总会有些救济，那钱算下来怎么也比在那巴掌大的山地里刨一年土坷垃挣得多……没有文化，人们都变得下作了。穷山恶水固然让人灰心，但真正让人感到没指望的，是山里人那呆滞的目光。

他走累了，就在人行道边坐下来。他面前，是一家豪华的大餐馆，靠街的全是一整面透明玻璃，华丽的枝形吊灯把光芒投射到外面。整个餐馆像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穿着华贵的客人则像一群多彩的观赏鱼。他看到靠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胖男人，头发和脸似乎都在冒油，看上去像用一大团表面涂了油的蜡做的。男人两旁各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暴露的女郎，男人转头对一个女郎说了句什么，把她逗得大笑起来，男人跟着笑起来；另一个女郎则娇嗔地用两个小拳头捶那个男的……真没想到还有个子这么高的女孩子，秀秀的个儿，大概只到她们一半……他叹了口气。唉，又想起秀秀了。

秀秀是本村唯一没有嫁到山外的姑娘，也许是因为她从未出过山，怕外面的世界，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和秀秀好过两年多，最后那阵差点儿就成了。秀秀家里也通情达理，只要一千五百块的肚疼钱。但后来，村子里出去打工的人赚了些钱回来，和他同岁的二蛋虽不识字但脑子活，去城里干起了挨家挨户清洗抽油烟机的活儿，一年下来竟赚了个万把块。前年这个二蛋回来待了一个月，秀秀不知怎的就跟他好上了。秀秀一家全是睁眼瞎，家里粗糙的干打垒墙壁上，除了贴着一团一团用泥巴和起来的瓜种子，还划着长长短短的道道儿，那是她爹多少年来记的账……秀秀没上过学，但自小对识文断字的人有好感，这是她同他好的主要原因。但二蛋的一瓶廉价香水和一串镀金项链就把这种好感全打消了，“识文断字又不能当饭吃。”秀秀对他说。虽然他知道识文断字是能当饭吃的，但具体到他身上，吃得确实比二蛋差好远，所以他也说不出什么。秀秀看他那样儿，转身走了，只留下一股让他皱鼻子的香水味。

和二蛋成亲一年后，秀秀生娃死了。他还记得那个接生婆，把那些锈不拉叽的刀刀铲铲放到火上烧一烧就向里捅。秀秀可倒霉了，血流了一铜盆，在送镇医院的路上就咽气了。成亲办喜事的时候，二蛋花了三万块，那排场在村里真是风光死了，可他怎的就舍不得花点钱让秀秀到镇医院去生娃呢？后来他一打听，这花费一般也就二三百，就二三百呀。但村里历来都是这样，生娃是从不去医院的。所以没人怪二蛋，秀秀就这命。后来他听说，比起二蛋妈来，她还算幸运。二蛋妈生二蛋时难产，二蛋爹从产婆那儿得知是个男娃，就决定只要娃了，于是把二蛋妈放到驴子背上，让那驴子一圈圈走，硬是把二蛋挤出来。听当时看见的人说，院子里血流了一地……

想到这里，他长出了一口气，笼罩着家乡的愚昧和绝望使他窒息。

但娃们还是有指望的。对那些在冬夜寒冷的教室中盯着烛光照着的黑板的娃娃来说，他也是蜡烛，不管能点多长时间，发出的光有多亮，他总算是从头点到尾了。

他站起身来继续走，没走多远就拐进了一家书店。城里就是好，还有夜里开门的书店。除了回程的路费，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买了书，以充实他的乡村小学里那小小的图书室。半夜，提着两捆沉重的书，他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在距地球五万光年的远方，在银河系的中心，一场延续了两万年的星际战争已接近尾声。

那里的太空中渐渐出现了一个方形区域，仿佛灿烂的群星的背景被剪出一个方口。这个区域的边长约十万公里，区域的内部是一种比周围太空更黑的黑暗，让人感到一种虚空中的虚空。从这黑色的正方形中，开始浮现出一些实体，它们形状各异，都有月球大小，呈耀眼的银色。这些物体越来越多，组成了一个整齐的立方体方阵。这银色的方阵庄严地驶出黑色正方形，构成了一幅挂在宇宙永恒墙壁上的镶嵌画。这幅画以绝对黑体的正方形天鹅绒为衬底，由纯净耀眼的白银小构件镶嵌而成，仿佛是一首宇宙交响乐的固化。渐渐地，黑色的正方形消融在星空中，群星填补了它的位置，银色的方阵庄严地悬浮在群星之间。

银河系碳基联邦的星际舰队，完成了本次巡航的第一次时空跃迁。

在舰队的旗舰上，碳基联邦的最高执政官看着眼前银色的金属大地，上面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纹路，像一块无限广阔的银色蚀刻电路板，不时有几艘闪光的水滴状小艇出现在大地上，沿着纹路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行驶几秒钟，然后无声地消失在一口突然出现的深井中。时空跃迁带过来的太空尘埃被电离，成为一团团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云，笼罩在银色大地的上空。

最高执政官以冷静著称，他周围那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淡蓝色智能场就是他人格的象征。但现在，像周围的人一样，他的智能场也微微泛出黄光。

“终于结束了。”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振动了一下，把这个信息传送给站在他两旁的参议员和舰队统帅。

“是啊，结束了。战争的历程太长太长，以至于我们都忘记了它的开始。”`参议员回答。

这时，舰队开始了亚光速巡航，它们的亚光速发动机同时启动，旗舰周围突然出现了几千个蓝色的太阳，银色的金属大地像一面无限广阔的镜子，把蓝太阳的数量又复制了一倍。

远古的记忆似乎被点燃了。其实，谁能忘记战争的开始呢？这记忆虽然传承了几百代，但在碳基联邦的万亿公民的脑海中，它仍是那么鲜活，那么铭心刻骨。

两万年前的那一时刻，硅基帝国从银河系外围对碳基联邦发动全面进攻。在长达一万光年的战线上，硅基帝国的五百多万艘星际战舰同时开始恒星蛙跳。每艘战舰首先借助一颗恒星的能量打开一个时空虫洞，然后从这个虫洞跃迁至另一颗恒星，再用这颗恒星的能量打开第二个虫洞继续跃迁……由于打开虫洞消耗了恒星大量的能量，恒星的光谱会暂时红移。当飞船完成跃迁后，恒星的光谱会渐渐恢复原状。当几百万艘战舰同时进行恒星蛙跳时，所产生的这种效应是十分恐怖的——银河系的边缘出现一条长达一万光年的红色光带，向银河系的中心移过来。这个景象在光速视界是看不到的，但在超空间监视器上却能显示出来。那条由变色恒星组成的红带，如同一道一万光年长的血潮，向碳基联邦的疆域涌来。

碳基联邦最先接触硅基帝国攻击前锋的是绿洋星。这颗美丽的行星围绕着一对双星恒星运行，它的表面全部被海洋覆盖。那生机盎然的海洋中漂浮着由柔软的长藤植物构成的森林，温和美丽、身体晶莹透明的绿洋星人在这海中的绿色森林间轻盈地游动，创造了绿洋星伊甸园般的文明。突然，几万道刺目的光束从天而降，硅基帝国舰队开始用激光蒸发绿洋星的海洋。在很短的时间内，绿洋星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这颗行星上包括五十亿绿洋星人在内的所有生物都在沸水中极度痛苦地死去，它们被煮熟的有机质使整个海洋变成了绿色的浓汤。最后海洋全部蒸发了，昔日美丽的绿洋星变成了一个由厚厚蒸汽包裹着的地狱般的灰色行星。

这是一场几乎波及整个银河系的星际大战，是银河系中碳基和硅基文明之间惨烈的生存竞争，但双方谁都没有料到战争会持续两万银河年！

现在，除了历史学家，谁也记不清有百万艘以上战舰参加的大战役有多少次了。规模最大的一次超级战役是第二旋臂战役，战役在银河系第二旋臂中部进行，双方投入了上千万艘星际战舰。据历史记载，在那广漠的战场上，被引爆的超新星就达两千多颗。那些超新星像第二旋臂中部黑暗太空中怒放的焰火，使那里变成超强辐射的海洋，只有一群群幽灵似的黑洞漂行其间。战役的最后，双方的星际舰队几乎同归于尽。一万五千年过去了，第二旋臂战役现在听起来就像上古时代缥缈的神话，只有那仍然存在的古战场证明它确实发生过。但很少有飞船真正进入过古战场，那里是银河系中最恐怖的区域，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辐射和黑洞。当时，双方数量多得难以想象的战舰为了进行战术机动，进行了大量的超短距离时空跃迁。据说一些星际歼击机在空间格斗时，时空跃迁的距离竟短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几千米！这样就把古战场的时空结构搞得千疮百孔，像一块内部被老鼠钻了无数长洞的大乳酪。飞船一旦误入这个区域，就可能在瞬间被畸变的空间扭成一根细长的金属绳，或压成一张面积有几亿平方公里但厚度只有几个原子的薄膜，立刻被辐射狂风撕得粉碎。但更为常见的是，飞船变为建造它们时的一块块钢板，或者旧得只剩下一个破外壳，内部的一切都变成古老灰尘。而人在这里也可能瞬间回到胚胎状态或变成一堆白骨……

但最后的决战不是神话，它就发生在一年前。在银河系第一和第二旋臂之间的荒凉太空中，硅基帝国集结了最后的力量，这支由一百五十万艘星际战舰组成的舰队在自己周围构筑了半径一千光年的反物质云屏障。碳基联邦投入攻击的第一个战舰群刚完成时空跃迁，就陷入了反物质云中。反物质云十分稀薄，但对战舰具有极大的杀伤力。碳基联邦的战舰立刻变成一个个刺目的火球，但它们仍奋勇冲向目标。每艘战舰都拖着长长的火尾，在后面留下一条发着荧光的航迹，这由三十多万个火流星组成的阵列，构成了碳硅战争中最为壮观、最为惨烈的画面。在反物质云中，这些火流星渐渐缩小，最后在距硅基帝国战舰阵列很近的地方消失了，但它们用自己的牺牲为后续的攻击舰队在反物质云中打开了一条通道。在这场战役中，硅基帝国最后的舰队被赶到银河系最荒凉的区域——第一旋臂的顶端。

现在，这支碳基联邦舰队将完成碳硅战争中最后一项使命——在第一旋臂的中部建立一条五百光年宽的隔离带。隔离带中的大部分恒星将被摧毁，以制止硅基帝国的恒星蛙跳。恒星蛙跳是银河系中大吨位战舰进行远距离快速攻击的唯一途径，而一次蛙跳的最大距离是二百光年。隔离带一旦建立，硅基帝国的重型战舰要想进入银河系中心区域，就只能以亚光速跨越这五百光年的距离。这样，硅基帝国实际上被禁锢在第一旋臂顶端，再也无法对银河系中心区域的碳基文明构成任何严重威胁。

“我带来了联邦议会的意愿，”参议员用振动的智能场对最高执政官说，“他们仍然强烈建议：在摧毁隔离带中的恒星前，对它们进行生命级别的保护甄别。”

“我理解议会。”最高执政官说，“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各种生命流出的血足够形成上千颗行星的海洋了。战后，银河系中最迫切需要重建的是对生命的尊重。这种尊重不仅是对碳基生命的，也是对硅基生命的。正是基于这种尊重，碳基联邦才没有彻底消灭硅基文明。但硅基帝国并没有这种对生命的感情。如果说碳硅战争之前，战争和征服对于它们还仅仅是一种本能和乐趣的话，那么现在，这种东西已根植于它们的每个基因和每行代码之中，成为它们生存的终极目的。由于硅基生物对信息的存贮和处理能力大大高于我们，可以预测硅基帝国在第一旋臂顶端的恢复和发展将是神速的，所以我们必须在碳基联邦和硅基帝国之间建成足够宽的隔离带。在这种情况下，对隔离带中数以亿计的恒星进行生命级别的保护甄别是不现实的。第一旋臂虽属银河系中最荒凉的区域，但其拥有生命行星的恒星仍可能达到支持蛙跳的密度，这种密度足以支持中型战舰进行蛙跳，而即使只有一艘硅基帝国的中型战舰闯入碳基联邦的疆域，可能造成的破坏也是巨大的。因此，在隔离带中只能进行文明级别的甄别。为了拯救银河系中更多的高级和低级生命，我们不得不牺牲隔离带中某些恒星周围的低级生命，这一点我已向议会说明。”

参议员说：“议会也理解您和联邦防御委员会，所以我带来的只是建议而不是法案。但隔离带中周围已形成3C级以上文明的恒星必须得到保护。”

“这一点毋庸置疑。”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闪现出坚定的红色，“对隔离带中拥有行星的恒星的文明检测将是十分严格的！”

舰队统帅的智能场第一次发出信息：“其实我觉得你们多虑了。第一旋臂是银河系中最荒凉的荒漠，那里不会有3C级以上文明的。”

“但愿如此。”最高执政官和参议员同时发出了这个信息，他们智能场的共振使一道弧形的等离子体波纹向银色金属大地的上空扩散开去。

舰队开始了第二次时空跃迁，以近乎无限的速度奔向银河系第一旋臂。

夜深了，烛光中，全班的娃们围在老师的病床前。

“老师歇着吧，明儿个讲也行的。”一个男娃说。

他艰难地苦笑了一下，“明儿个有明儿个的课。”

他想，如果真能拖到明天当然好，那就再讲一堂课。但直觉告诉他，怕是不行了。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娃把一块小黑板放到他胸前的被单上。这最后一个月，他就是这样把课讲下来的。他用软弱无力的手接过娃递来的半截粉笔，吃力地把粉笔头放到黑板上，这时又一阵剧痛袭来，手颤抖了几下，粉笔哒哒地在黑板上敲出了几个白点儿。从省城回来后，他再也没去过医院。两个月后，他的肝部疼了起来，他知道癌细胞已转移到那儿了。这种疼痛越来越厉害，最后变成了压倒一切的痛苦。他一只手在枕头下摸索着，找出了一些止痛片，是最常见的用塑料长条包装的那种。对于癌症晚期的剧疼，这药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可能是由于精神暗示，他吃后总觉得好一些。杜冷丁倒也不算贵，但医院不让带出来用，而且就是带回来也没人给他注射。他像往常一样从塑料条上取出两片药来，但想了想，又把剩下的十二片全剥出来，一口吞了下去——他知道以后再也用不着吃药了。然后，他挣扎着想向黑板上写字，但头突然偏向一边，一个娃赶紧把盆接到他嘴边，他吐出了一口黑红的血，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喘息起来。

娃们中传出了低低的抽泣声。

他放弃了在黑板上写字的努力，无力地挥了一下手，让一个娃把黑板拿走。他开始说话，声音细若游丝：

“今天的课同前两天一样，也是初中的课。这本来不是教学大纲上要求的，但我想，你们中的大部分人，这一辈子可能永远也听不到初中的课了，所以我最后讲一讲，也让你们知道稍深一些的学问是什么样子。昨天讲了鲁迅的《狂人日记》，你们肯定不大懂，不管懂不懂都要多看几遍，最好能背下来，等长大了，总会懂的。鲁迅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的书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读读的，你们将来也一定要找来读读。”

他累了，停下来喘息着歇歇，看着跳动的烛光。鲁迅写下的几段文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不是《狂人日记》中的，课本上没有，他是从自己那套本数不全、已经翻烂的《鲁迅全集》上读到的，许多年前读第一遍时，那些文字就深深地刻在他脑子里：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绝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接着讲下去：

“今天我们讲初中物理。物理你们以前可能没有听说过，它讲的是物质世界的道理，是一门很深很深的学问。

“这课讲牛顿三定律。牛顿是从前英国的一个大科学家，他说了三句话，这三句话很神的，把人间天上所有东西的规律都包括进去了，上到太阳月亮，下到流水刮风，都跑不出这三句话划定的圈圈。用这三句话，可以算出什么时候日食，就是村里老人说的天狗吃太阳，一分一秒都不差的。人飞上月球，也要靠这三句话。这就是牛顿三定律。

“下面讲第一定律：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不变。”

娃们在烛光中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就是说，你猛推一下谷场上那个石碾子，它就一直滚下去，滚到天边也不停下来。宝柱你笑什么？是啊，它当然不会那样，这是因为有摩擦力，摩擦力让它停下来。这世界上，没有摩擦力的环境可是没有的……”

是啊，他人生的摩擦力就太大了。在村里他是外姓人，本来就没什么分量，加上他这个倔脾气，这些年来把全村人都得罪了。他挨家挨户拉人家的娃入学，跑到县里，把跟着爹做买卖的娃拉回来上学，拍着胸脯保证垫学费……这一切并没有赢得多少感激。关键在于，他对过日子的看法同周围的人太不一样，成天想的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这是最让人讨厌的。在查出病来之前，他曾跑到县里，居然从教育局要回一笔维修学校的款子，村子里只拿走了一小部分，想过节请个戏班子唱两天戏，结果让他搅了，愣从县里拉了个副县长来，让村里把钱拿回来，可当时戏台子都搭好了。学校倒是修了，但他扫了全村人的兴，以后的日子更难过。先是村里的电工——村长的侄子，把学校的电掐了，接着做饭取暖用的秸秆村里也不给了，害得他扔下自个儿的地不种，一人上山打柴。更别提后来拆校舍房椽子那事了……这些摩擦力无所不在，让他心力交瘁，让他无法作匀速直线运动，他不得不停下来了。

也许，他就要去的那个世界是没有摩擦力的，那里的一切都是光滑可爱的，但那有什么意义？在那边，他的心仍留在这个充满灰尘和摩擦力的世界上，留在这所他倾注了全部生命的乡村小学里。他不在了以后，剩下的两个教师也会离去，这所他用力推了一辈子的小学校就会像谷场上那个石碾子一样停下来。他陷入深深的悲哀，但不论在这个世界或是那个世界，他都无力回天。

“牛顿第二定律比较难懂，我们最后讲。下面先讲牛顿第三定律：当一个物体对第二个物体施加一个力，第二个物体也会对第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娃们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听懂了没？谁说说？”

班上学习最好的赵拉宝说：“我知道是啥意思，可总觉得说不通。晌午我和李权贵打架，他把我的脸打得那么痛，肿起来了，所以作用力应该不相等的才对，我受的肯定比他大嘛！”

喘息了好一会儿，他才解释说：“你痛是因为你的腮帮子比权贵的拳头软，它们相互的作用力还是相等的……”

他想用手比划一下，但手已抬不起来了。他感到四肢像铁块一样沉，这沉重感很快扩展到全身，他感到自己的躯体像要压塌床板，陷入地下似的。

时间不多了。

“目标编号：1033715。绝对目视星等：3.5。演化阶段：主星序偏上。发现两颗行星，平均轨道半径分别为1.3和4.7个距离单位，在一号行星上发现生命。这是红69012舰的报告。”

碳基联邦星际舰队的十万艘战舰目前已散布在一条长一万光年的带状区域中，这就是正在建立的隔离带。工程刚刚开始，只是试验性地摧毁了五千颗恒星，其中拥有行星的只有一百三十七颗，而行星上有生命的这是第一颗。

“第一旋臂真是个荒凉的地方啊！”最高执政官感叹道。他的智能场振动了一下，用全息图隐去了脚下的旗舰和上方的星空，使他、舰队统帅和参议员悬浮于无际的黑色虚空中。接着，他调出了探测器发回的图像——虚空出现了一个发着蓝光的火球，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产生了一个白色的方框，那方框调整大小，圈住了这颗恒星并把它的图像隐去了，于是他们又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但这黑暗中有一个小小的黄色光点，图像的焦距开始大幅度调整，行星的图像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推向前来，很快占满了半个虚空，三个人都沉浸在它反射的橙黄色光芒中。

这是一颗被浓密大气包裹着的行星。在它那橙黄色的气体海洋上，汹涌的大气运动描绘出极端复杂的不断变幻的线条。行星图像继续移向前来，直到占据了整个虚空，三个人被橙黄色的气体海洋吞没了。探测器带着他们在这浓雾中穿行，很快雾气稀薄了一些，他们看到了这颗行星上的生命。

那是一群在浓密大气上层飘浮的气球状生物，表面有美丽的花纹，不停变幻着色彩和形状，时而呈条纹状，时而呈斑点状，不知这是不是一种可视语言。每个气球都有一条长尾，那长尾的尾端不时炫目地闪烁一下，光沿着长尾传到气球上，化为一片弥漫的荧光。

“开始四维扫描！”红69012舰上的一名上尉值勤军官说。

一束极细的波束开始从上至下飞快地扫描那群气球。这束波只有几个原子粗细，但它的波管内的空间维度比外部宇宙多一维。扫描数据传回舰上，在主计算机的内存中，那群气球被切成了几亿亿个薄片，每个薄片只有一个原子的厚度。在薄片上，每个夸克的状态都被精确地记录下来。

“开始数据镜像组合！”

主计算机的内存中，那几亿亿个薄片按原有顺序叠加起来，很快组合成一群虚拟气球。在计算机内部广漠的数字宇宙中，这个行星上的那群生物体有了精确的复制品。

“开始3C级文明测试！”

在数字宇宙中，计算机敏锐地定位了气球的思维器官，它是悬在气球内部错综复杂的神经丛中间的一个椭圆体。计算机在瞬间分析了这个大脑的结构，并越过所有低级感官，直接同它建立了高速信息接口。

文明测试是从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中任意地选取试题，测试对象如果能答对其中三道，则测试通过。如果头三道题没有答对，测试者有两种选择：可以认为测试对象没有通过，也可以继续测试，题数不限，直到测试对象答对的题数达到三道，这时可认为其通过测试。

“3C文明测试试题1号：请叙述你们已探知的组成物质的最小单元。”

“滴滴，嘟嘟嘟，滴滴滴滴。”气球回答。

“1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2号：你们观察到物体中热能的流向有什么特点？这种流向是否可逆？”

“嘟嘟嘟，滴滴，滴滴嘟嘟。”气球回答。

“2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3号：圆的周长和它的直径之比是多少？”

“滴滴滴滴嘟嘟嘟嘟嘟。”气球回答。

“3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4号……”

“到此为止吧。”当测试题数达到10道时，最高执政官说，“我们时间不多。”他转身对旁边的舰队统帅示意了一下。

“发射奇点炸弹！”舰队统帅命令。

奇点炸弹实际上是没有大小的，它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几何点，一个原子同它相比都是无穷大，虽然最大的奇点炸弹质量有上百亿吨，最小的也有几千万吨。当一颗奇点炸弹沿着长长的导轨从红69012舰的武器舱中滑出时，可以看到一个直径达几百米的发着幽幽荧光的球体，这荧光是周围的太空尘埃被吸入这个微型黑洞时产生的辐射。同恒星引力坍缩形成的黑洞不同，这些小黑洞在宇宙之初就形成了，它们是大爆炸前的奇点宇宙的微缩模型。碳基联邦和硅基帝国都有庞大的船队，游弋在银河系银道面外的黑暗荒漠搜集微型黑洞。有的海洋行星上的种群把这些船队戏称为“远洋捕鱼船队”，而这些船队带回的东西，是银河系中最具威慑力的武器之一，是迄今为止唯一能够摧毁恒星的武器。

奇点炸弹脱离导轨后，沿一条由母舰发出的力场束加速，直奔目标恒星。过了不长的一段时间，这颗灰尘似的黑洞高速射入了恒星表面火的海洋。想象在太平洋的中部突然出现一口半径一百公里的深井，就可以大概把握这时的情形。巨量的恒星物质开始被吸入黑洞，汹涌的物质洪流从所有方向会聚到一点并消失在那里。物质被吸入时产生的辐射在恒星表面产生了一团刺目的光球，仿佛给恒星戴上了一枚光彩夺目的钻石戒指。随着黑洞向恒星内部沉下去，光团暗淡下来，可以看到它处于一个直径达几百万公里的大旋涡正中。那巨大的旋涡散射着光团的强光，缓缓转动着，呈现出飞速变幻的色彩，使恒星从这个方向看去仿佛是一张狰狞的巨脸。很快，光团消失了，旋涡也渐渐消失，恒星表面似乎又恢复了它原来的色彩和光度。但这只是毁灭前最后的平静。随着黑洞向恒星中心下沉，这个贪婪的饕餮者更疯狂地吞食周围密度急剧增大的物质，在一秒钟内吸入的恒星物质总量可能相当于上百颗中等行星。黑洞巨量吸入物质时产生的超强辐射向恒星表面蔓延，由于恒星物质的阻滞，只有一小部分到达表面，其余辐射的能量留在了恒星内部，快速破坏着恒星的每一个细胞，从整体上把它飞快地拉离平衡态。从外部看，恒星的色彩在缓缓变化，从浅红变为明黄，从明黄变为鲜艳的绿色，从绿色变为如洗的碧蓝，从碧蓝变为恐怖的紫色。这时，在恒星中心的黑洞产生的辐射能已远远大于恒星本身辐射的能量。随着更多的能量以非可见光形式溢出恒星，紫色渐渐加深，这颗恒星看上去如同太空中一个在忍受超级痛苦的灵魂。痛苦急剧增大，紫色已深到极限，这颗恒星仅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走完了它未来几十亿年的旅程。

一团似乎吞没整个宇宙的强光闪起，然后慢慢消失。在原来恒星所在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一个急剧膨胀的薄球层，像一个被吹大的气球，这是被炸飞的恒星表面。随着薄球层体积不断增大，它变得透明了，可以看到它内部的第二个膨胀的薄球层，然后又可以看到更深处的第三个薄球层……这颗爆炸中的恒星，就像宇宙中突然显现的一个套一个的玲珑剔透的镂花玻璃球，其中最深处的薄球层的体积也是恒星原来体积的几十万倍。当爆炸恒星的第一层膨胀外壳穿过那颗橙黄色行星时，它立刻被气化了。其实，在恒星爆炸的壮丽场景中根本就看不到它。同那膨胀的恒星外壳相比，它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其大小甚至不能成为那几层镂花玻璃球上的一个小点。

“你们感到消沉？”舰队统帅问。他看到最高执政官和参议员的智能场暗下来了。

“又一个生命世界毁灭了，像烈日下的露珠。”

“那您就想想伟大的第二旋臂战役，当两千多颗超新星被引爆时，有十二万个这样的世界同碳硅双方的舰队一起化为蒸气。阁下，时至今日，我们应该超越这种无谓的多愁善感了。”

参议员没有理会舰队统帅的话，径直对最高执政官说：“这种对行星表面取随机点的检测方式是不可靠的，可能漏掉行星表面的文明特征。我们应该进行面积检测。”

最高执政官说：“这一点我也同议会讨论过。在隔离带中我们要摧毁的恒星有上亿颗，其中估计有一千万个行星系，行星数量可能达五千万颗。我们时间紧迫，对每颗行星都进行面积检测是不现实的。我们只能尽量加宽检测波束，以增大随机点覆盖的面积。除此之外，只能祈祷隔离带中那些可能存在的文明在其星球表面的分布尽量均匀了。”

“下面我们讲牛顿第二定律……”

他心急如焚，极力想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娃们多讲一些。

“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首先，加速度，这是速度随时间的变化率，它与速度是不同的：速度大，加速度不一定大；加速度大，速度也不一定大。比如：一个物体现在的速度是110米每秒，两秒后的速度是120米每秒，那么它的加速度就是120减110除2，5米每秒——呵，不对，5米每秒的平方。另一个物体现在的速度是10米每秒，两秒后的速度是30米每秒，那么它的加速度就是30减10除2，10米每秒平方。看，后面这个物体虽然速度小，但加速度大！呵，刚才说到平方，平方就是一个数自个儿乘自个……”

他惊奇自己的头脑如此清晰，思维如此敏捷。他知道，自己生命的蜡烛已燃到根上，棉芯倒下了，把最后的一小块蜡全部引燃了，一团比以前的烛苗亮十倍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剧痛消失了，身体也不再沉重。其实，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的全部生命似乎只剩下那个在疯狂运行的大脑。那个悬在空中的大脑竭尽全力，尽量多尽量快地把自己存贮的信息输出给周围的娃们，但靠说话来传输知识是来不及了。他产生了一个幻象：一把水晶样的斧子把自己的大脑无声地劈开，他一生中积累的那些知识——虽不是很多，但他很看重的——像一把发光的小珠子毫无保留地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悦耳的叮当声，娃们像见到过年的糖果一样抢那些小珠子……这幻象让他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你们听懂了没？”他焦急地问。他已经看不到周围的娃们，但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们懂了！老师快歇着吧！”

他感觉到那团最后的火焰在弱下去，“我知道你们不懂，但你们把它背下来，以后慢慢会懂的。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老师，我们真懂了，求求你快歇着吧！”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背呀！”

娃们抽泣着背了起来：“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这几百年前就在欧洲化为尘土的卓越头脑产生的思想，以浓重的西北方言的童音在二十世纪中国最偏僻的山村中回荡，就在这声音里，那烛火灭了。

娃们围着老师已没有生命的躯体大哭起来。

“目标编号：500921473。绝对目视星等：4.71。演化阶段：主星序正中，带有九颗行星。这是蓝84210号舰的报告。”

“一个精致完美的行星系！”舰队统帅赞叹。

最高执政官很有同感，“是的，它的固态小体积行星和气液态大体积行星的配置很有韵律感。小行星带的位置恰到好处，像一条美妙的装饰链。还有最外侧那颗小小的甲烷冰行星，似乎是这首音乐最后一个余音未尽的音符，暗示着某种新周期的开始。”

“这是蓝84210号舰，将对最内侧1号行星进行生命检测，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没有大气，自转缓慢，温差悬殊。1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2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10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该行星没有生命。”

舰队统帅不以为然地说：“这颗行星的表面温度可以当冶炼炉了，没必要浪费时间。”

“开始2号行星生命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有稠密大气，表面温度较高且均匀，大部分为酸性云层覆盖。1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2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10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该行星没有生命。”

通过四维通信，最高执政官对一千光年之外蓝84210号舰上的值勤军官说：“直觉告诉我，3号行星有生命的可能性很大，在它上面检测三十个随机点。”

“阁下，我们时间很紧了。”舰队统帅说。

“照我说的做。”最高执政官坚定地说。

“是，阁下。开始3号行星生命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有中等密度的大气，表面大部为海洋覆盖……”

来自太空的生命检测波束落到了亚洲大陆靠南一些的一点上，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五千米的圆形。如果是在白天，用肉眼有可能觉察到波束的存在，因为当波束到达时，在它的覆盖范围内，一切无生命的物体都将变成透明状态。现在它覆盖的中国西北的这片山区将如同水晶的山脉——阳光在这些山脉中折射，将是一幅十分奇异壮观的景象——大地也会变成深不可测的深渊。而被波束判断为有生命的物体则保持原状态不变，人、树木和草在这水晶世界中显得格外清晰醒目。但这效应只持续了半秒钟，检测波束完成初始化后，一切就会恢复原状，旁观者肯定会认为自己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但现在，这里正是深夜，自然难以觉察到什么了。

这所山村小学，正好位于检测波束圆形覆盖区的圆心上。

“1号随机点检测，结果……绿色结果，绿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目标编号：500921473，第3号行星发现生命！”

检测波束对覆盖范围内的众多种类生命体进行分类。在以生命结构的复杂度和初步估计的智能等级进行排序的数据库中，一个方形掩蔽物下的一簇生命体排在首位。于是波束迅速收缩，会聚到那个掩蔽物上。

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接收到从蓝84210号舰上发回的图像，并把它放大到整个太空背景上，那所山村小学的影像在瞬间占据了整个宇宙。图像处理系统已经隐去了掩蔽物，但那簇生命体的图像仍不清晰。它们的外形太不醒目了，几乎同周围行星表面的以硅元素为主的黄色土壤融为一体。计算机只好把图像中所有的无生命部分，包括这些生命体中间的那具体形较大的已没有生命的躯体，全部隐去，这样那一簇生命体就仿佛悬浮在虚空之中。尽管如此，它们看上去仍是那么平淡和缺乏色彩，像一簇黄色的植物，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在它们身上不会发生任何奇迹的生物。

一束纤细的四维波束从蓝84210号舰发射。这艘有一个月球大小的星际战舰正停泊在木星轨道之外，使太阳系暂时多了一颗行星。那束四维波束在三维太空中以接近无限的速度到达地球，穿过那所乡村小学校舍的屋顶，以基本粒子的精度对这十八个孩子进行扫描。数据的洪流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率传回太空。很快，在蓝84210号舰主计算机的广阔内存中，孩子们的数字复制体形成了。

十八个孩子悬浮在一个无际的空间里，那空间呈一种无法形容的色彩——实际上那不是色彩，虚无是没有色彩的，虚无是透明中的透明。孩子们都不由得想拉住旁边的伙伴，但手却从伙伴身体里毫无阻力地穿过去了。孩子们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计算机觉察到这一点，认为这些生命体需要一些熟悉的东西，于是在自己内存宇宙的这一部分模拟出这个行星天空的颜色。孩子们立刻看到了蓝天，没有太阳，没有云，更没有浮尘，只有蓝色，无比纯净，无比深邃。孩子们的脚下不是大地，而是与头顶一样的蓝天。他们似乎置身于一个无限的蓝色宇宙中，而他们是这宇宙中唯一的实体。计算机感觉到，这些数字生命体仍然处于惊恐中。它用了亿分之一秒想了想，终于明白了：银河系中大多数生命体并不惧怕悬浮于虚空之中，但这些生命体不同，它们是大地上的生物。于是，它给了孩子们一个大地，并给了它们重力感。孩子们惊奇地看着脚下突然出现的大地，它是纯白色的，上面有黑线划出的整齐方格。他们仿佛站在一个无限广阔的语文作业本上。他们中有人蹲下来摸摸地面，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光滑的东西。他们迈开双脚走，但原地不动——这地面是绝对光滑的，摩擦力为零。他们很惊奇自己为什么不会滑倒。这时有个孩子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子，沿着地面扔出去。那鞋子以匀速直线运动向前滑去，孩子们呆呆地看着它以恒定的速度渐渐远去。

他们看到了牛顿第一定律。

有一个声音，空灵而悠扬，在这数字宇宙中回荡：

“开始3C级文明测试，3C文明测试题1号：请叙述你所在星球生物进化的基本原理，是自然淘汰型，还是基因突变型？”

孩子茫然地沉默着。

“3C文明测试题2号：请简要说明恒星能量的来源。”

孩子茫然地沉默着。

……

“3C文明测试题10号：请说明你们星球上海洋的液体的分子构成。”

孩子仍然茫然地沉默着。

那只鞋在遥远的地平线处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了。

“到此为止吧！”在一千光年之外，舰队统帅对最高执政官说，“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否则我们肯定不能按时完成第一阶段的任务。”

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发出了微弱的表示同意的振动。

“发射奇点炸弹！”

载有命令信息的波束越过四维空间，瞬间到达了停泊在太阳系中的蓝84210号舰。那个发着幽幽荧光的雾球滑出了战舰前方长长的导轨，沿着看不见的力场束急剧加速，向太阳扑去。

最高执政官、参议员和舰队统帅把注意力转向了隔离带的其他区域，那里又发现了几个有生命的行星系，但其中最高级的生命是一种生活在泥浆中的无脑蠕虫。接连爆炸的恒星像宇宙中怒放的焰火，使他们想起了史诗般的第二旋臂战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最高执政官智能场的一小部分下意识地游移到太阳系，他听到了蓝84210号舰舰长的声音：“准备脱离爆炸威力圈，时空跃迁准备，三十秒倒数！”

“等一下，奇点炸弹到达目标还需多长时间？”最高执政官说，舰队统帅和参议员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它正越过内侧1号行星的轨道，大约还有十分钟。”

“用五分钟时间，再进行一些测试吧。”

“是，阁下。”

接着听到了蓝84210号舰值勤军官的声音：“3C文明测试题11号：一个三维平面上的直角三角形，它的三条边的关系是什么？”

沉默。

“3C文明测试题12号：你们的星球是你们行星系的第几颗行星？”

沉默。

“这没有意义，阁下。”舰队统帅说。

“3C文明测试题13号：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的运行状态如何？”

数字宇宙广漠的蓝色空间中突然响起了孩子们清脆的声音：“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不变。”

“3C文明测试题13号通过！3C文明测试题14号……”

“等等！”参议员打断了值勤军官，“下一道试题也出关于甚低速力学基本近似定律的。”他又问最高执政官，“这不违反测试准则吧？”

“当然不，只要是测试数据库中的试题。”舰队统帅代为回答。这些令他大感意外的生命体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了。

“3C文明测试题14号：请叙述相互作用的两个物体间力的关系。”

孩子们说：“当一个物体对第二个物体施加一个力，第二个物体也会对第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3C文明测试题14号通过！3C文明测试题15号：对于一个物体，请说明它的质量、所受外力和加速度之间的关系。”

孩子们齐声说：“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3C文明测试题15号通过，文明测试通过！确定目标恒星500921473的3号行星上存在3C级文明。”

“奇点炸弹转向！脱离目标！”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急剧闪动着，用最大的能量把命令通过超空间传送到蓝84210号舰上。

在太阳系，推送奇点炸弹的力场束弯曲了。长达几亿公里的力场束此时像一根弓起的长杆，努力把奇点炸弹挑离射向太阳的轨道。蓝84210号舰上的力场发动机以最大功率工作，巨大的散热片由暗红变为耀眼的白炽色。力场束向外的推力分量开始显示出效果，奇点炸弹的轨道开始弯曲，但它已越过水星轨道，距太阳太近了，谁也不知道这努力是否能成功。通过超空间直播，全银河系都在盯着那个模糊的雾团的轨迹。它的亮度急剧增大，这是一个可怕的迹象，说明炸弹已能感受到太阳外围空间粒子密度的增大。舰长的手已放到了那个红色的时空跃迁启动按钮上，以在奇点炸弹击中太阳前的一刹那脱离这个空间。但奇点炸弹最终像一颗子弹一样擦过太阳的边缘。当它以仅几万米的高度掠过太阳表面时，由于黑洞吸入太阳大气中大量的物质，亮度增到最大，太阳边缘出现了一个刺眼的蓝白色光球，使它在这一刻看上去像一个紧密的双星系统，这奇观对人类将永远是个难解之谜。蓝白色光球飞速掠过时，下面太阳浩瀚的火海黯然失色。像一艘快艇掠过平静的水面，黑洞的引力在太阳表面划出了一道“V”形的划痕，波及半个太阳。奇点炸弹撞断了一条日珥，这条从太阳表面升起的百万公里长的美丽轻纱在高速冲击下，碎成一群欢快舞蹈着的小小的等离子体旋涡……奇点炸弹掠过太阳后，亮度很快暗下来，最后消失在茫茫太空的永恒之夜中。

“我们险些毁灭了一个碳基文明。”参议员长出一口气说。

“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么荒凉的地方竟会存在3C级文明！”舰队统帅感叹说。

“是啊，无论是碳基联邦，还是硅基帝国，其文明扩展和培植计划都不包括这一区域。如果这是一个自己进化的文明，那可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最高执政官说。

“蓝84210号舰，你们继续留在那个行星系，对3号行星进行全表面文明检测，你舰前面的任务将由其他舰只接替。”舰队司令命令道。

同他们在木星轨道之外的数字复制品不一样，山村小学中的娃们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在那间校舍里的烛光下，他们只是围着老师的遗体哭啊哭。不知哭了多长时间，娃们最后安静下来。

“咱们去村里告诉大人吧。”郭翠花抽泣着说。

“那又咋的？”刘宝柱低着头说，“老师活着时村里的人都腻歪他，这会儿肯定连棺材钱都没人给他出呢！”

最后，娃们决定自己掩埋自己的老师。他们拿起锄头铁锹，开始在学校旁边的山地上挖墓坑。灿烂的群星在整个宇宙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天啊！这颗行星上的文明不是3C级，是5B级！”看着蓝84210号舰从一千光年之外发回的检测报告，参议员惊呼起来。

人类城市的摩天大楼群的影像在旗舰上方的太空中显现。

“他们已经开始使用核能，并用化学推进方式进入太空，甚至已登上了他们所在行星的卫星。”

“他们的基本特征是什么？”舰队统帅问。

“您想知道哪些方面？”蓝84210号上的值勤军官问。

“比如，这个行星上生命体记忆遗传的等级是多少？”

“他们没有记忆遗传，所有记忆都是后天取得的。”

“那么，他们的个体相互之间信息交流的方式是什么？”

“极其原始，也十分罕见。他们身体内有一种很薄的器官，在这颗行星以氧氮为主的大气中振动时可产生声波，同时把要传输的信息调制到声波之中，接收方也用一种薄膜器官从声波中接收信息。”

“这种方式信息传输的速率是多大？”

“大约每秒1~10比特。”

“什么？！”旗舰上听到这话的人全都大笑起来。

“真的是每秒1~10比特，我们开始也不相信，但反复核实过。”

“上尉，你是个白痴吗？！”舰队统帅大怒，“你是想告诉我们，一种没有记忆遗传、相互间用声波进行信息交流、并且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每秒1~10比特的速率进行交流的物种，能创造出5B级文明？！而且这种文明是在没有任何外部高级文明培植的情况下自行进化的？！”

“但，阁下，确实如此。”

“但在这种状态下，这个物种根本不可能在每代之间积累和传递知识，而这是文明进化所必需的！”

“他们有一种个体，有一定数量，分布于这个种群的各个角落，这类个体充当两代生命体之间知识传递的媒介。”

“听起来像神话。”

“不，”参议员说，“在银河文明的太古时代，确实有过这种个体，但即使在那时也极其罕见。除了我们这些星系文明进化史的专业研究者，很少有人知道。”

“你是说那种在两代生命体之间传递知识的个体？”

“他们叫教师。”

“教——师？”

“一个早已消失的太古文明单词，很生僻，在一般的古词汇数据库中都查不到。”

这时，从太阳系发回的全息影像焦距拉长，显示出蔚蓝色的地球在太空中缓缓转动。

最高执政官说：“在银河系联邦时代，独立进化的文明十分罕见，能进化到5B级的更是绝无仅有。我们应该让这个文明继续不受干扰地进化下去，对它的观察和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对太古文明的认识，对今天的银河文明也有启示。”

“那就让蓝84210号舰立刻离开那个行星系吧，并把这颗恒星周围一百光年的范围列为禁航区。”舰队统帅说。

北半球失眠的人，会看到星空突然微微抖动。那抖动从空中的一点发出，呈圆形向整个星空扩展，仿佛星空是一汪静水，有人用手指在水中央点了一下似的。

蓝84210号舰跃迁时产生的时空激波到达地球时已大大衰减，只使地球上所有的时钟都快了三秒，但在三维空间中的人类是不可能觉察到这一效应的。

“很遗憾，”最高执政官说，“如果没有高级文明的培植，他们还要在亚光速和三维时空中被禁锢两千年，至少还需一千年时间才能掌握和使用湮灭能量，两千年后才能通过多维时空进行通信。至于通过超空间跃迁进行宇宙航行，可能是五千年后的事情了。至少要一万年，他们才具备加入银河系碳基文明大家庭的起码条件。”

参议员说：“文明的这种孤独进化，是银河系太古时代才有的事。如果古老的记载正确，我那太古的祖先生活在一个海洋行星的深海中。在黑暗世界的无数个王朝后，一个庞大的探险计划开始了。他们发射了第一艘外空飞船，那是一个透明的浮力小球，经过漫长的路程浮上海面。当时正是深夜，小球中的先祖第一次看到了星空……你们能够想象，那对他们是怎样的壮丽和神秘啊！”

最高执政官说：“那是一个让人向往的时代。一粒灰尘样的行星对先祖都是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在那绿色的海洋和紫色的草原上，先祖敬畏地面对群星——这感觉我们已丢失千万年了。”

“可我现在又找回了它！”参议员指着地球的影像说。它那蓝色的晶莹球体上浮动着雪白的云纹，酷似一种来自他祖先星球海洋中的美丽珍珠，“看这个小小的世界，它上面的生命体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做着自己的梦，对我们的存在、对银河系中的战争和毁灭全然不知。宇宙对他们来说，是希望和梦想的无限源泉。这真像一首来自太古时代的歌谣。”

他真的吟唱了起来。他们三人的智能场合为一体，荡漾着玫瑰色的波纹。那从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太古时代传下来的歌谣听起来悠远、神秘、苍凉，通过超空间传遍了整个银河系。在这团由上千亿颗恒星组成的星云中，数不清的生命感到了久违的温馨和宁静。

“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可以理解的。”最高执政官说。

“宇宙的最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不可理解的。”参议员说。

当娃们造好那座新坟时，东方已经放亮了。老师是放在从教室拆下来的一块门板上下葬的，陪他入土的是两盒粉笔和一套已翻破的小学课本。娃们在那个小小的坟头上立了一块石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李老师之墓”。

只要一场雨，石板上那稚拙的字迹就会消失。用不了多长时间，这座坟和长眠在里面的人就会被外面的世界忘得干干净净。

太阳从山后露出一角，把一抹金辉投进沉睡着的山村。在仍处于阴影中的山谷草地上，露珠闪着晶莹的光，可听到一两声怯生生的鸟鸣。

娃们沿着小路向村里走去，那一群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谷淡蓝色的晨雾中。

他们将活下去，为了在这块古老贫瘠的土地上收获虽然微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发表于2001年第1期《科幻世界》

获2001年度（第13届）银河奖读者提名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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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纪元

回归

先行者知道，他现在是全宇宙中唯一的一个人了。

他是在飞船越过冥王星时知道的。从这里看去，太阳是一颗暗淡的星星，同三十年前他飞出太阳系时没有两样。但飞船计算机刚刚进行的视行差测量告诉他，冥王星的轨道外移了许多，由此可以计算出太阳比他启程时损失了百分之四点七四的质量，由此又可推论出另外一个使他的心先是颤抖然后冰冻的结论——

那事已经发生了。

其实，在他启程时，人类已经知道那事要发生了，通过发射上万只穿过太阳的探测器，天体物理学家确定了太阳将要发生一次短暂的能量闪烁，并损失大约百分之五的质量。

如果太阳有记忆，它不会对此感到不安。在几十亿年的漫长生涯中，它曾经历过比这大得多的巨变。当它从星云的旋涡中诞生时，它的生命的巨变是以毫秒为单位的。在那辉煌的一刻，引力坍缩使核聚变的火焰照亮了星云混沌的黑暗……它知道自己的生命是一个过程，尽管现在处于这个过程中最稳定的时期，但偶然的、小小的突变总是免不了的，就像平静的水面上不时会有一个小气泡浮起并破裂。能量和质量的损失算不了什么，它还是它，一颗中等大小、视星等为-26.8的恒星。甚至太阳系的其他部分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水星可能被熔化；金星稠密的大气将被剥离；再往外围的行星所受的影响就更小了——火星的颜色可能由于表面的熔化而由红变黑；地球嘛，不过是表面温度升高至四千摄氏度，这可能会持续一百小时左右，海洋肯定会被蒸发，各大陆表面岩石也会熔化一层，但仅此而已。这以后，太阳又将很快恢复原状，但由于质量的损失，各行星的轨道会稍微后移。这影响就更小了，比如地球，气温可能稍稍下降，平均降到零下一百一十摄氏度左右，这有助于熔化的表面重新凝结，并多少保留一些水和大气。

那时人们常谈起一个笑话，说的是一个人同上帝的对话：上帝啊，一万年对你是多么短啊？上帝说：就一秒钟。上帝啊，一亿元对你是多么少啊？上帝说：就一分钱。上帝啊，给我一分钱吧！上帝说：请等一秒钟。

现在，太阳让人类等了“一秒钟”——预测能量闪烁的时间是在一万八千年之后。这对太阳来说确实只是一秒钟，但却可以使目前活在地球上的人类对“一秒钟”后将发生的事采取一种超然的态度，甚至当作一种哲学理念。影响不是没有的，人类文化一天天变得玩世不恭起来，但人类至少还有四五百代的时间可以从容不迫地想想逃生的办法。

两个世纪后，人类采取了第一个行动：发射了一艘恒星际飞船，在周围一百光年以内寻找带有可移民行星的恒星。飞船被命名为“方舟号”，这批宇航员都被称为“先行者”。

“方舟号”掠过了六十颗恒星，也就是掠过了六十个炼狱。其中的一颗恒星有一颗行星，那是一滴直径八千公里的处于白炽状态的铁水。因其系液态，所以在运行中不断地改变着形状……“方舟号”此行唯一的成果，就是进一步证明了人类的孤独。

“方舟号”航行了二十三年，但这是“‘方舟’时间”。由于飞船以接近光速行驶，地球时间已过了两万五千年。

本来“方舟号”是可以按预定时间返回的。

由于在接近光速时无法同地球通信，必须把速度降至光速的一半以下，这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和时间。所以，“方舟号”一般每月减速一次，接收地球发来的信息。而当它下一次减速时，收到的已是地球一百多年后发出的信息了。“方舟号”历经的时间和地球的时间，就像从高倍瞄准镜中看目标一样，瞄准镜稍微移动一下，镜中的目标就跨越了巨大的距离。“方舟号”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在“‘方舟’时间”自起航十三年、地球时间自起航一万七千年时从地球发出的。“方舟号”一个月后再次减速，发现地球方向已寂静无声了。一万多年前对太阳的计算可能稍有误差，在“方舟号”这一个月，地球这一百多年间，那事发生了。

“方舟号”真成了一艘方舟，但已是一艘只有诺亚一人的“方舟”。其他七名先行者，有四名死于一颗在飞船四光年处突然爆发的新星的辐射，两人死于疾病，一人（男）在最后一次减速通信时，听着地球方向的寂静，开枪自杀了。

以后，这唯一的先行者曾使“方舟号”很长时间保持在可通信速度。后来他把飞船加速到光速，心中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又使他很快把速度降下来聆听，由于减速越来越频繁，回归的行程拖长了。

寂静仍持续着。

“方舟号”在地球时间自启程两万五千年后回到太阳系，比预定时间晚了九千年。

纪念碑

穿过冥王星轨道后，“方舟号”继续飞向太阳系深处。对于一艘恒星际飞船来说，在太阳系中的航行如同海轮行驶在港湾中。太阳很快大了亮了。先行者曾从望远镜中看了一眼木星，发现这颗大行星的表面已面目全非，大红斑不见了，风暴纹似乎更加混乱。他没再关注别的行星，径直飞向地球。

先行者用颤抖的手按下一个按钮，高大舷窗的不透明金属窗帘正在缓缓打开。啊，我的蓝色水晶球，宇宙的蓝眼珠，蓝色的天使……先行者闭起双眼，默默祈祷着。过了很长时间，才强迫自己睁开双眼。

他看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地球。

黑色的是熔化后又凝结的岩石，那是墓碑的黑色；白色的是蒸发后又冻结的海洋，那是殓布的白色。

“方舟号”进入低轨道，从黑色的大陆和白色的海洋上空缓缓越过。先行者没有看到任何遗迹，一切都被熔化了，文明已成过眼烟云。但总该留个纪念碑的，一座能耐四千度高温的纪念碑。

先行者正这么想着，纪念碑就出现了。飞船收到了从地面发上来的一束视频信号，计算机把这信号显示在屏幕上，先行者首先看到了用耐高温摄像机拍下的两千多年前的大灾难景象。能量闪烁时，太阳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亮度突然增强，太阳迸发出的能量主要以可见光之外的辐射传出。他看到，蓝色的天空突然变成地狱般的红色，接着又变成噩梦般的紫色；他看到，城市中他熟悉的高楼群在几千度的高温中先是冒出浓烟，然后像火炭一样发出暗红色的光，最后像蜡一样熔化了；灼热的岩浆从高山上流下，形成一道道巨大的瀑布，无数道这样的瀑布又汇成一条条发着红光的岩浆的大河，大地上火流的洪水在泛滥；原来是大海的地方，只有蒸汽形成的高大蘑菇云，这形状狰狞的云山下部映射着岩浆的红色，上部透出天空的紫色，蘑菇云急剧扩大，很快一切都消失在这蒸汽中……

当蒸汽散去，又能看到景物时，已是几年以后了。这时，大地已从烧熔状态初步冷却，黑色的波纹状岩石覆盖了一切。还能看到岩浆河流，它们在大地上形成了错综复杂的火网。人类的痕迹已完全消失，文明如梦一样无影无踪了。又过了几年，水在高温状态下离解成的氢氧又重新化合成水，大暴雨从天而降，灼热的大地上再次蒸汽弥漫，这时的世界就像在大蒸锅中一样阴暗、闷热和潮湿。暴雨连下几十年，大地被进一步冷却，海洋渐渐恢复了。又过了上百年，因海水蒸发形成的阴云终于散去，天空现出蓝色，太阳再次出现了。再后来，由于地球轨道外移，气温急剧下降，大海完全冻结，天空万里无云，已死去的世界在严寒中变得无比宁静。

先行者接着看到了一个城市的图像：林立的细长的高楼群，镜头从高楼群上方降下去，出现了一个广场，广场上一片人海；镜头再下降，先行者看到所有的人都在仰望天空；镜头最后停在广场正中的一个平台上，平台上站着一个漂亮姑娘，好像只有十几岁，她在屏幕上冲先行者挥挥手，娇滴滴地喊：“喂，我们看到你了，像一颗飞得很快的星星！你是‘方舟一号’？”

在旅途的最后几年，先行者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虚拟现实游戏中度过的。在游戏中，计算机接收玩家的大脑信号，根据玩家思维构筑三维画面，画面中的人和物还可根据玩家的思想做出有限的反应。先行者曾在寂寞中构筑过从家庭到王国的无数个虚拟世界，所以现在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幅那样的画面，但这幅画面造得很拙劣。由于大脑中思维的飘忽性，这种由想象构筑的画面总会有些不对的地方，但眼前这个画面中的错误太多了：首先，当镜头移过那些摩天大楼时，先行者看到有很多人从楼顶窗子中钻出，径直从几百米高处跳下，经过让人头晕目眩的下坠，这些人都平安无事地落到地上；同时，地上有许多人一跃而起，像会轻功似的一下就跃上几层楼的高度，然后他们的脚踏上了楼壁伸出的一小块踏板（这样的踏板每隔几层就有一个，好像专门为此而设），再一跃，又飞上几层，就这样一直跳到楼顶，从某个窗子钻进去——仿佛这些摩天大楼没有门和电梯，人们就是用这种方式进出的；当镜头移到那个广场平台上时，先行者看到人海中出现了几个用线吊着的水晶球，那球直径可能有一米多，有人把手伸进水晶球，轻易地抓出水晶球的一部分，在他们的手移出后，晶莹的球体立刻恢复原状，而人们抓到手中的那部分立刻变成了一个小水晶球，那些人就把那个透明的小球扔进嘴里……除了这些明显的谬误外，有一点最能反映设计这幅计算机画面的人思维的混乱：在这城市的所有空间，都飘浮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物体，它们大的有两三米长，小的也有半米长，有的像一块破碎的海绵，有的像一根弯曲的大树枝；那些东西缓慢地飘浮着，一根大树枝飘向平台上的那个姑娘，她轻轻推开了它，那大树枝又打着转儿，向远处飘去。先行者理解这些，在一个濒临毁灭的世界中，人们是不会有清晰和正常的思维的。

这可能是某种自动装置，在大灾难前被人们深埋地下，躲过了高温和辐射，后来又自动升到这个已经毁灭的地面世界上。这装置不停地监视着太空，监测到零星回到地球的飞船时就自动发射那个画面，给那些幸存者以这样糟糕透顶又滑稽可笑的安慰。

“这么说，后来又发射过‘方舟’飞船？”先行者问。

“当然，又发射了十二艘呢！”那姑娘说。且不说这个荒诞变态的画面的其他部分，这个姑娘造得倒是真不错，她那融合东西方精华的姣好面容露出一副无比天真的样子，仿佛她仰望的整个宇宙是个大玩具。那双大眼睛好像会唱歌，还有她的长发，好像失重似的永远飘在半空不落下，使得她看上去像身处海水中的美人鱼。

“那么，现在还有人活着吗？”先行者问，他最后的希望像野火一样燃烧起来。

“您这样的人吗？”姑娘天真地问。

“当然是我这样的真人，不是你这样用计算机造出来的虚拟人。”

“前一艘‘方舟号’是在七百三十年前回来的，您是最后一艘回归的‘方舟号’了。请问您船上还有女人吗？”

“只有我一个人。”

“您是说没有女人了？”姑娘吃惊地瞪大了眼。

“我说过只有我一人。在太空中还有没回来的其他飞船吗？”

姑娘把两只白嫩的小手在胸前绞着，“没有了！我好难过好难过啊，您是最后一个这样的人了。如果，呜呜……如果不克隆的话……呜呜……”这美人儿捂着脸哭起来，广场上的人群也是一片哭声。

先行者的心如沉海底，人类的毁灭最后被证实了。

“您怎么不问我是谁呢？”姑娘又抬起头来仰望着他说。她又恢复了那天真神色，好像转眼就忘了刚才的悲伤。

“我没兴趣。”

姑娘娇滴滴地大喊：“我是地球领袖啊！”

“对，她是地球联合政府的最高执政官！”下面的人也都一齐闪电般地由悲伤转为兴奋，这真是个拙劣到家的仿制品。

先行者不想再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起身要走。

“您怎么这样？！首都的全体公民都在这儿迎接您。前辈，您不要不理我们啊！”姑娘带着哭腔喊。

先行者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问：“人类还留下了什么？”

“照我们的指引着陆，您就会知道！”

首都

先行者进入了着陆舱，把“方舟号”留在轨道上，在那束信息波的指引下开始着陆。他戴着一副视频眼镜，可以从其中的一枚镜片上看到信息波传来的画面。

“前辈，您马上就要到达地球首都了。它虽然不是这颗星球上最大的城市，但肯定是最美丽的城市，您会喜欢的！不过您的着落点要离城市远些，我们不希望受到伤害……”画面上那个自称地球领袖的女孩还在喋喋不休。

先行者在视频眼镜中换了一个画面，显示出着陆舱正下方的区域。现在高度只有一万多米了，下面是一片黑色的荒原。

后来，画面上的逻辑更加混乱起来。也许是几千年前那个画面的构造者情绪沮丧到了极点，也许是发射画面的计算机的内存在这几千年的漫长岁月中老化了。画面上，那姑娘竟然开始唱起歌来：

啊，尊敬的使者，你来自宏纪元！

辉煌的宏纪元，

伟大的宏纪元，

美丽的宏纪元，

你是烈火中消逝的梦……

这个漂亮的歌手唱着唱着开始跳起来。她一下从平台跳上几十米的半空，落到平台上后又一跳，居然飞越了大半个广场，落到广场边的一座高楼顶上；又一跳，飞过整个广场，落到另一边，看上去像一只迷人的小跳蚤。有一次她在空中抓住一根几米长的奇形怪状的飘浮物，那根大树干载着她在人海上空盘旋，她优美地扭动着苗条的身躯。

下面的人海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大声合唱：“宏纪元，宏纪元……”每个人轻轻一跳就能升到半空，以至于人群看起来如撒到振动鼓面上的一片沙子。

先行者实在受不了了，把声音和图像一起关掉。他现在知道，大灾难前的人们嫉妒他们这些跨越时空的幸存者，所以做了这些变态的东西来折磨他们。但过了一会儿，画面带来的烦恼就消退了一些。当感觉到着陆舱接触地面的震动时，他产生了一个幻觉：也许他真的降落在一个高空看不清楚的城市中。但他走出着陆舱，站在那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上时，幻觉消失了，失望使他浑身冰冷。

先行者小心地打开宇宙服的面罩，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空气很稀薄，但能维持人的呼吸。气温在零下四十度左右。天空呈大灾难前黎明或黄昏时的深蓝色，但现在太阳正在上空照耀着。先行者摘下手套，没有感到它的热力。由于空气稀薄，阳光散射较弱，天空中能看到几颗较亮的星星。脚下是刚凝结了两千年左右的大地，到处可见岩浆流动的波纹形状。地面虽已开始风化，但仍然很硬，很难见到土壤。这带波纹的大地伸向天边，其间有一些小小的丘陵。在另一个方向，可以看到冰封的大海在地平线处闪着白光。

先行者仔细打量四周，看到了信息波的发射源。那儿有一个镶在地面岩石中的透明半球玻璃罩，直径大约有一米，半球玻璃罩似乎扣着一片很复杂的结构。他还注意到远处的地面上还有几个这样的透明半球，相互之间隔开二三十米，像地面上的几个大水泡，反射着阳光。

先行者又在他的左镜片中打开了画面。在计算机的虚拟世界中，那个恬不知耻的小骗子仍在那根飘浮在半空中的大树枝上忘情地唱着扭着，并不时向他送飞吻，下面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在向他欢呼。

……

宏伟的微纪元！

浪漫的微纪元！

忧郁的微纪元！

脆弱的微纪元！

……

先行者麻木地站着。深蓝色的苍穹中，明亮的太阳和晶莹的星星在闪耀，整个宇宙围绕着他——最后一个人类。

孤独像崩落的积雪一样埋住了他。他蹲下来，捂住脸抽泣。

歌声戛然而止，虚拟画面中的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他。那姑娘骑在半空中的大树枝上，嫣然一笑。

“您对人类就这么没信心吗？”

这话中有一种东西使先行者浑身一震，他真的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来，他突然注意到，左镜片画面中的城市暗了下来，仿佛阴云在一秒钟内遮住了天空。他移动脚步，城市立即亮了起来。他走近那个透明半球，俯身向里面看。虽然看不清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微结构，但他左镜片中的画面上，城市的天空立刻被一个巨大的东西占据了。那是他的脸。

“我们看到您了！您能看清我们吗？去拿个放大镜吧！”姑娘大叫着，广场上再次沸腾起来。

先行者明白了一切。他想起那些跳下高楼的人，在微小环境下，重力是不会造成伤害的。同样，在那样的尺度下，人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跃上几百米（几百微米？）的高楼。那些大水晶球实际上就是小水珠。在微小的尺度下，水的表面张力处于统治地位，人们从那些水珠中抓出来喝的水珠就更小了。城市空间中飘浮的那些看上去有几米长的奇怪东西，包括载着姑娘飘浮的大树枝，只不过是空气中细微的灰尘。

那座城市不是虚拟的，它就像两万五千年前人类的所有城市一样真实，它就在这个直径一米的半球形透明玻璃罩中。

人类还在，文明还在。

在微型城市中，飘浮在树枝上的姑娘——地球联合政府最高执政官——向几乎占满整个宇宙的先行者自信地伸出手来。

“前辈，微纪元欢迎您！”

微人类

“在大灾难到来前的一万七千年中，人类想尽了逃生的办法，其中最容易想到的是恒星际移民，但包括您这艘在内的所有‘方舟’飞船都没有找到带有可居住行星的恒星。即使找到了，以大灾难前一个世纪人类的宇航技术，连移民千分之一的人类都做不到。另一个设想是移居到地层深处，躲过太阳能量闪烁后再出来。但那不过是延长死亡的过程而已——大灾难后，地球的生态系统将被完全摧毁，养活不了人类。

“有一段时期，人们几乎绝望了。但某位基因工程师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丝火花：如果把人类的体积缩小十亿倍会怎么样？这样人类社会的尺度也会缩小十亿倍，只要有很微小的生态系统，消耗很少的资源，就可以生存下来。很快，全人类都意识到这是拯救人类文明唯一可行的办法。这个设想是以两项技术为基础的：其一是基因工程，在修改人类基因后，人类将缩小至十微米左右，相当于一个细胞大小，但其身体的结构完全不变——做到这点是完全可能的，人和细菌的基因本来就没有太大的差别；其二是纳米技术，这是一项在二十世纪就发展起来的技术，那时人们已经能造出细菌大小的发电机了，后来人们可以在纳米尺度上造出从火箭到微波炉的一切设备，只是那些纳米工程师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们的产品的最后用途。

“培育第一批微人类似于克隆：从人类细胞中抽取全部遗传信息，然后培育出同主体一模一样的微人，但其体积只是主体的十亿分之一。以后，他们就同宏人（微人对你们的称呼，他们还把你们的时代叫‘宏纪元’）一样生育后代了。

“第一批微人的亮相极富戏剧性。有一天，大约是您的飞船起航后一万二千五百年吧，全球的电视上都出现了一个教室，教室中有三十个孩子在上课，画面极其普通，孩子是普通的孩子，教室是普通的教室，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镜头拉开，人们发现这个教室是放在显微镜下拍摄的……”

“我想问，”先行者打断最高执政官的话，“以微人这样微小的大脑，能达到宏人的智力吗？”

“那么您认为我是个傻瓜了？鲸鱼也并不比您聪明！智力不是由大脑的大小决定的，以微人大脑中的原子数目和它们的量子状态的数目来说，其信息处理能力是同宏人大脑一样的……嗯，您能请我们到那艘大飞船里去转转吗？”

“当然，很高兴。可……怎么去呢？”

“请等我们一会儿！”

最高执政官跳上了半空中一个奇怪的飞行器，那飞行器就像一片带螺旋桨的大羽毛。接着，广场上的其他人也都争着向那片“羽毛”上跳。这个社会好像完全没有等级观念，那些从人海中随机跳上来的人肯定是普通平民，他们有老有少，但都像最高执政官姑娘一样一身孩子气，兴奋地吵吵闹闹。这片“羽毛”上很快挤满了人，空中不断出现新的“羽毛”，每片刚出现，就立刻挤满了跳上来的人。最后，城市的天空中飘浮着几百片载满微人的“羽毛”，它们在最高执政官那片羽毛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向一个方向飞去。

先行者再次伏在那个透明半球上方，仔细观察里面的微城市。这一次，他能分辨出那些摩天大楼了，它们看上去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直立的火柴棍。先行者穷极目力，终于分辨出那些羽毛一样的交通工具，它们像清水中漂浮的细小白色微粒，如果不是几百片一群，根本无法分辨出来——凭肉眼看到微人是不可能的。

在先行者视频眼镜的左镜片中，那由微人摄像师用小得无法想象的摄像机实况拍摄的画面仍很清晰，现在那摄像师也在一片“羽毛”上。先行者发现，在微城市的交通中，碰撞随时都在发生。那群快速飞行的“羽毛”不时互相撞在一起，或者撞在空中飘浮的巨大尘粒上，甚至不时迎面撞到高耸的摩天大楼上！但飞行器和它的乘员都安然无恙，似乎没有人去注意这种碰撞。其实这是个初中生都能理解的物理现象：物体的尺度越小，整体强度就越高，两辆自行车碰撞与两艘万吨轮碰撞的后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两粒尘埃相撞，它们会毫无损伤。微世界的人们似乎都有金刚之躯，毫不担心自己会受伤。当“羽毛”群飞过时，旁边的摩天大楼上不时有人从窗中跃出，想跳上其中的一片，这并不总是能成功的，于是，那人就从几百米处开始了令先行者头晕目眩的下坠，而下坠的过程中，那人还在神情自若地同经过的大楼窗子中的熟人打招呼！

“呀，您的眼睛像黑色的大海，好深好深，带着深深的忧郁呢！您的忧郁罩住了我们的城市，您把它变成一个博物馆了！呜呜呜……”最高执政官又伤心地哭了起来，其他人也都同她一起哭，任他们乘坐的“羽毛”在摩天大楼间撞来撞去。

先行者也从左镜片中看到了城市的天空中自己那双巨大的眼睛，那放大了上亿倍的忧郁深深震撼了他自己。“为什么是博物馆呢？”先行者问。

“因为只有在博物馆中才有忧郁。微纪元是无忧无虑的纪元！”地球领袖高声欢呼，尽管泪滴还挂在她那娇嫩的脸上，但她已完全没有悲伤的痕迹了。

“微纪元是无忧无虑的纪元！”其他人也都忘情地欢呼起来。

先行者发现，微纪元人类的情绪变化比宏纪元快上百倍，这变化主要表现在悲伤和忧郁这类负面情绪上，他们能一瞬间摆脱这种情绪。还有一个发现让他更惊奇：由于负面情绪在这个时代十分少见，微人把它当成了稀罕物，一有机会就迫不及待地去体验。

“您不要像孩子那样忧郁。您很快就会发现，微纪元没有什么可忧虑的！”

这话使先行者万分惊奇，他早看出微人的精神状态很像宏时代的孩子，但孩子的精神状态还得要夸张许多倍才真正像他们。“你是说，在这个时代，人们越长越……越幼稚？”

“我们越长越快乐！”领袖女孩说。

“对，微纪元是越长越快乐的纪元！”众人大声应和着。

“但忧郁也是很美的，像月光下的湖水，它代表着宏时代的田园爱情，呜呜呜……”地球领袖又大放悲声。

“对，那是一个多美的时代啊！”其他微人也眼泪汪汪地附和着。

先行者笑起来，“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忧郁，小人儿。真正的忧郁是哭不出来的。”

“您会让我们体验到的！”最高执政官又恢复到兴高采烈的状态。

“但愿不会。”先行者轻轻地叹息说。

“看，这就是宏纪元的纪念碑！”当“羽毛”群飞过另一个城市广场时，最高执政官介绍说。先行者看到那个纪念碑是一根粗大的黑色柱子，有过去的巨型电视塔那么粗，表面光滑，高耸入云，他看了好长时间才明白，那是一根宏人的头发。

宴会

“羽毛”群从半球形透明罩上的一个看不见的出口飞了出来，这时，最高执政官在视频画面中对先行者说：“我们距您那个飞行器有一百多公里呢，我们还是落到您的手指上，您把我们带过去要快些。”

先行者回头看看身后不远处的着陆舱，心想，他们可能把计量单位也都微缩了。他伸出手指，“羽毛”群落了上来，看上去像是在手指上飘落了一小片细小的白色粉末。

先行者从视频画面中看到，自己的指纹如一道道半透明的山脉，降落其上的“羽毛”飞行器显得很小。最高执政官第一个从“羽毛”上跳下来，立刻摔了个四脚朝天。

“太滑了，您是油性皮肤！”她抱怨着，脱下鞋子远远地扔出去，光着脚丫好奇地来回转着。其他人也都下了“羽毛”，手指上的半透明山脉间出现了一片人海。先行者粗略估计了一下，他的手指上现在有一万多人！

先行者站起来，伸着手指小心翼翼地向着陆舱走去。

刚进入着陆舱，微人群中就有人大喊：“哇，看那金属的天空，人造的太阳！”

“别大惊小怪，像个白痴！这只是小渡船，上面那个才大呢！”最高执政官训斥道，但她自己也惊奇地四下张望，然后又同众人一起唱起那支奇怪的歌来：

辉煌的宏纪元，

伟大的宏纪元，

忧郁的宏纪元，

你是烈火中消逝的梦……

在着陆舱飞向“方舟号”的途中，地球领袖继续讲述微纪元的历史。

“微人社会和宏人社会共存了一个时期，在这段时间里，微人完全掌握了宏人的知识，并继承了他们的文化。同时，微人在纳米技术的基础上，发展起了一个十分先进的技术文明。宏纪元向微纪元的过渡期大概有……嗯，二十代人左右吧。

“后来，大灾难临近，宏人不再进行传统生育了，他们的数量一天天减少；而微人的人口飞快增长，社会规模急剧扩大，很快超过了宏人。这时，微人开始要求接管世界政权，这在宏人社会中激起了轩然大波，顽固派拒绝交出政权，用他们的话说，怎么能让一帮细菌领导人类！于是，在宏人和微人之间爆发了一场世界大战！”

“那对你们可太不幸了！”先行者同情地说。

“不幸的是宏人，他们很快就被击败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用一把大锤就可以捣毁你们一座上百万人的城市。”

“可微人不会在城市里同他们作战。宏人的那些武器对付不了微人这样看不见的敌人，他们能使用的唯一武器就是消毒剂，而他们在整个文明史上一直用这东西同细菌作战，最后也并没有取得胜利。他们现在要战胜的是跟他们有着同样智力的微人，取胜就更没可能了。他们看不到微人军队的调动，而微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他们眼皮底下腐蚀掉他们的计算机芯片。没有计算机，他们还能干什么呢？大不等于强大。”

“现在想想是这样。”

“那些战犯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几千名微人特种部队士兵带着激光钻头空降到他们的视网膜上……”领袖女孩恶狠狠地说。

“战后，微人取得了世界政权。宏纪元结束了，微纪元开始了！”

“真有意思！”

登陆舱进入了近地轨道上的“方舟号”，微人们乘着“羽毛”四处观光，这艘飞船之巨大令微人们目瞪口呆。先行者本想从他们那里听到赞叹的话，但最高执政官这样告诉他自己的感想：“现在我们知道，就是没有太阳的能量闪烁，宏纪元也会灭亡的。你们对资源的消耗是我们的几亿倍！”

“但这艘飞船能够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行，可以到达几百光年远的恒星。小人儿，这件事，只有巨大的宏纪元做得到。”

“我们目前确实做不到，我们的飞船目前只能达到光速的十分之一。”

“你们能宇宙航行？”先行者大惊失色。

“当然不如你们。微纪元的船队最远只到达金星。刚收到他们的信息，说现在那里比地球更适合居住。”

“你们的飞船有多大？”

“大的有你们时代的……嗯……足球那么大，可运载十几万人；小的嘛，只有高尔夫球那么大——当然是宏人的高尔夫球。”

现在，先行者最后一点优越感荡然无存了。

“前辈，您不请我们吃点什么吗？我们饿了！”当所有“羽毛”飞行器重新聚集到“方舟号”的控制台上时，地球领袖代表所有人提出要求。几万个微人在控制台上眼巴巴地看着先行者。

“我从没想到会请这么多人吃饭。”先行者笑着说。

“我们不会让您太破费的！”女孩怒气冲冲地说。

先行者从贮藏舱拿出一听午餐肉罐头，打开后，用刀小心地剜下一小块，放到控制台上那一万多人的旁边。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控制台上一小块比硬币大些的圆形区域，那区域只是光滑度比周围差些，像在上面呵了口气一样。

“怎么拿出这么多？这太浪费了！”地球领袖指责道。从视频眼镜中可以看到，在她身后，人们拥向一座巍峨的肉山，从那粉红色的山体里抓出一块块肉来大吃着。再看看控制台上，那小块肉丝毫不见减少。眼镜屏幕上，拥挤的人群很快散开了，有人还把没吃完的肉扔掉，领袖女孩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的肉摇摇头。

“不好吃。”她评论说。

“当然。这是生态循环机中合成的，味道肯定好不了。”先行者充满歉意地说。

“我们要喝酒！”地球领袖又提出要求，这又引起了微人们的一片欢呼。先行者吃惊不小，因为他知道酒是能杀死微生物的！

“喝啤酒吗？”先行者小心翼翼地问。

“不，喝苏格兰威士忌或莫斯科伏特加！”地球领袖说。

“茅台酒也行！”有人喊。

先行者还真有一瓶茅台酒，那是他自起航时一直保留在“方舟号”上、准备在找到新殖民行星时喝的。他把酒拿出来，把那白色瓷瓶的盖子打开，小心地把酒倒在盖子中，放到人群的边上。他在眼镜屏幕上看到，人们开始攀登瓶盖那道似乎高不可攀的悬崖绝壁。光滑的瓶盖在微尺度下有大块的突出物，微人用他们攀爬摩天大楼的本领很快攀到了瓶盖的顶端。

“哇，好美的大湖！”微人们齐声赞叹。从眼镜屏幕上，先行者看到那广阔酒湖的湖面由于表面张力而呈巨大的弧形。微人记者的摄像机一直跟着最高执政官。这个女孩用手去抓酒，但够不着，于是她坐到瓶盖沿上，用一只白嫩的小脚在酒面上划了一下，她的脚立刻包在一颗透明的酒珠里。她把脚伸上来，用手从脚上那颗大酒珠里抓出了一颗小酒珠，放进嘴里。

“哇，宏纪元的酒比微纪元好多了。”她满意地点点头。

“很高兴我们还有比你们好的东西。不过你这样用脚够酒喝，太不卫生了。”

“我不明白。”她不解地仰望着他。

“你光脚走了那么长的路，脚上会有病菌什么的。”

“啊，我想起来了！”地球领袖大叫一声，从旁边一位随行者的手中接过一个箱子。她把箱子打开，从中取出一个活物，那是个足球大小的圆家伙，长着无数只乱动的小腿，她抓着其中一只小腿，把那东西举起来，“看，这是我们的城市送您的礼物！乳酸鸡！”

先行者努力回忆着他的微生物学知识，“你说的是……乳酸菌吧！”

“那是宏纪元的叫法。这就是使酸奶好吃的动物，是有益的动物！”

“有益的细菌。”先行者纠正说，“现在我知道细菌确实伤害不了你们，我们的卫生观念不适合微纪元。”

“那不一定。有些动物……呵呵，细菌，会咬人的，比如大肠杆狼，战胜它们需要体力。但大部分动物，像酵母猪，是很可爱的。”地球领袖说着，又从脚上取下一团酒珠送进嘴里。当她抖掉脚上剩余的酒球站起来时，已喝得摇摇晃晃了，舌头也有些打不过转来。

“真没想到人类连酒都没有失传！”

“我……我们继承了人类所有美好的东西，但那些宏人却认为我们无权代……代表人类文明……”地球领袖可能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们继承了人类所有的哲学，西方的，东方的，希腊的，中国的！”人群中有一个声音说。

地球领袖坐在那儿，向天空伸出双手大声朗诵着：“没人能两次进入同一条河流：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万物！”

“我们欣赏梵·高的画，听贝多芬的音乐，演莎士比亚的戏剧！”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是个问题！”领袖女孩又摇摇晃晃站起，扮演起哈姆雷特来。

“但在我们的纪元，你这样儿的女孩是做梦也当不了世界领袖的。”先行者说。

“宏纪元是忧郁的纪元，有着忧郁的政治；微纪元是无忧无虑的纪元，需要快乐的领袖。”最高执政官说，她现在看起来清醒了许多。

“历史还没……没讲完，刚才讲到……哦，战争，宏人和微人间的战争，后来微人之间也爆发过一次世界大战……”

“什么？不会是为了领土吧？”

“当然不是。在微纪元，要是有什么是取之不尽的东西的话，就是领土了。是为了一些……一些宏人无法理解的事。在一场最大的战役中，战线长达……哦，按你们的计量单位吧，一百多米。那是多么广阔的战场啊！”

“你们所继承的宏纪元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多了。”

“再到后来，微纪元就集中精力为即将到来的大灾难做准备了。微人用了五个世纪的时间，在地层深处建造了几千座超级城市，每座城市在您看来都是一个直径两米的不锈钢大球，可居住上千万人。这些城市都建在地下八万公里深处……”

“等等，地球半径只有六千公里。”

“哦，我又用了我们的单位。那相当于你们的……嗯，八百米深吧！当太阳能量闪烁的征兆出现时，微世界便全部迁移到地下。然后，然后就是大灾难了。

“在大灾难后的四百年，第一批微人从地下城中沿着宽大的隧道（大约是宏人时代的自来水管粗细）用激光钻透凝结的岩浆来到地面；又过了五个世纪，微人在地面上建起了人类的新世界，这世界有上万个城市，一百八十亿人口。

“微人对人类的未来是乐观的，这种乐观之彻底、之毫无保留，是宏纪元的人们无法想象的。这种乐观的基础，就是微纪元社会尺度的微小，这种微小使人类在宇宙中的生存能力增强了上亿倍。比如您刚才打开的那听罐头，够我们这座城市的全体居民吃一到两年，而那个罐头盒，又能满足这座城市一到两年的钢铁消耗。”

“作为一个宏纪元的人，我更能理解微纪元文明这种巨大的优势。这是神话，是史诗！”先行者由衷地说。

“生命进化的趋势是向小。大不等于伟大，微小的生命更能同大自然保持和谐。巨大的恐龙灭绝了，同时代的蚂蚁却生存下来。现在，如果有更大的灾难来临，一艘像您的着陆舱这样大小的飞船就可能把全人类运走。在太空中一块不大的陨石上，微人也能建立起一个文明，创造一种过得去的生活。”

沉默了许久，先行者对着他面前占据硬币般大小面积的微人人海庄严地说：“当我再次看到地球时，当我认为自己是宇宙中最后一个人时，我是全人类中最悲哀的人。哀莫大于心死，没有人曾面对过那样让人心死的境地。但现在，我是全人类中最幸福的人——至少是宏人中最幸福的人——我看到了人类文明的延续。其实，用文明的延续来形容微纪元是不够，这是人类文明的升华！我们都是一脉相传的人类，现在，我请求微纪元接纳我作为你们社会中一名普通的公民。”

“从我们探测到‘方舟号’时，我们就已经接纳您了。您可以到地球上生活，微纪元供应您一个宏人的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会生活在地球上，但我需要的一切都能从‘方舟号’上得到，飞船的生态循环系统足以维持我的残生了，宏人不能再消耗地球资源了。”

“但现在情况正在好转。除了金星的气候正变得适合人类外，地球的气温也正在转暖，海洋正在融化，可能到明年，很多地方将会下雨，将能生长植物。”

“说到植物，你们见过吗？”

“我们一直在保护罩内种植苔藓，那是一种很高大的植物，每个分支有十几层楼高呢！还有水中的小球藻……”

“你们听说过草和树木吗？”

“您是说那些像高山一样巨大的宏纪元植物吗？唉，那是上古时代的神话了。”

先行者微微一笑，“我要办一件事情。回来时，我将给你们看我送给微纪元的礼物。你们会很喜欢那些礼物的！”

新生

先行者独自走进了“方舟号”上的一间冷藏舱，冷藏舱内整齐地摆放着高大的支架，支架上放着几十万个密封管——那是种子库，收藏了地球上几十万种植物的种子，是“方舟号”准备带往遥远的移民星球上去的。还有几排支架，那是胚胎库，冷藏了地球上十几万种动物的胚胎细胞。

明年气候变暖时，先行者将到地球上去种草。这几十万类种子中，有生命力极强的能在冰雪中生长的草，它们肯定能在现在的地球上种活的。

只要地球生态恢复到宏时代的十分之一，微纪元就将拥有天堂中的天堂。事实上，地球能恢复的可能远不止于此。先行者幸福地想象着微人们第一次看到那棵顶天立地的绿色小草时的狂喜。那么一小片草地呢？一小片草地对微人意味着什么？一个草原！一个草原又意味着什么？那是微人的一个绿色宇宙了！草原中的小溪呢？当微人们站在草根下看着清澈的小溪时，那在他们眼中是何等壮丽的奇观啊！地球领袖说过会下雨，会下雨就会有草原，就会有小溪的！还一定会有树。天啊，树！先行者想象一支微人探险队，从一棵树的根部出发，开始他们漫长而奇妙的旅程。每一片树叶，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还会有蝴蝶，它的双翅是微人眼中横贯天空的彩云。还会有鸟，每一声啼鸣在微人耳中都是来自宇宙的洪钟……是的，地球生态资源的千亿分之一就可以哺育微纪元的一千亿人口！现在，先行者终于理解了微人们向他反复强调的一个事实——

微纪元是无忧无虑的纪元。

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微纪元，除非……

先行者打了一个寒战，他想起了自己要来干的事，这事一秒钟也不能耽搁了。他走到一排支架前，从中取出了一百支密封管。

这是他同时代人的胚胎细胞，宏人的胚胎细胞。

先行者把这些密封管放进激光废物焚化炉，然后又回到冷藏舱仔细看了好几遍。他在确认没有漏掉这类密封管后，回到焚化炉边，毫不动感情地，他按下了按钮。

在激光束几十万摄氏度的高温下，装有胚胎的密封管瞬间汽化了。

发表于2001年第4期《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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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太阳

水娃从娘颤颤的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裹，包裹中有娘做的一双厚底布鞋、三个馍、两件打了大块补丁的衣裳和二十块钱。爹蹲在路边，闷闷地抽着旱烟锅。

“娃要出门了，你就不能给个好脸？”娘对爹说。爹仍蹲在那儿，还是闷闷地一声不吭。娘又说：“不让娃出去，你能出钱给他盖房娶媳妇啊？”

“走！东一个西一个都走逑了，养他们还不如养窝狗！”爹干号着说，头也不抬。

水娃抬头看看自己出生和长大的村庄。这处于永恒干旱中的村庄，只靠着水窖中积下的一点雨水过活。水娃家没钱修水泥窖，用的还是土水窖，那水一到大热天就臭了。往年，这臭水热开了还能喝，就是苦点儿涩点儿，但今年夏天，那水热开了喝都拉肚子。听附近部队上的医生说，是地里什么有毒的石头溶进水里了。

水娃又低头看了爹一眼，转身走去，没有再回头。他不指望爹抬头看他一眼。爹心里难受时，就那么蹲着抽闷烟，一蹲能蹲几个小时，仿佛变成了黄土地上的一大块土坷垃。但他分明又看到了爹的脸，或者说，他就走在爹的脸上。看周围这广阔的西北土地，干干的黄褐色，布满了水土流失刻出的裂纹，不就是一张老农的脸吗？这里的什么都是这样，树、地、房子、人，黑黄黑黄的，皱巴巴的。他看不到这张伸向天边的巨脸的眼睛，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双巨眼在望着天空，年轻时那目光充满着对雨的企盼，年老时就只剩呆滞了。其实这张巨脸一直是呆滞的，他不相信这块土地还有过年轻的时候。

一阵子风吹过，前面这条出村的小路淹没于黄尘中。水娃沿着这条路走去，迈出了他新生活的第一步。

这条路，将通向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

人生第一个目标：喝点不苦的水，挣点钱

“哟，这么些个灯！”

水娃到矿区时，天已黑了。这个矿区是由许多私开的小窑煤矿组成的。

“这算啥？城里的灯那才叫多哩。”来接他的国强说。国强也是水娃村里的，出来好多年了。

水娃随国强来到工棚住下，吃饭时喝的水居然是甜丝丝的！国强告诉他，矿上打的是深井，水当然不苦了，但他又加了一句：“城里的水才叫好喝呢！”

睡觉时，国强递给水娃一包硬邦邦的东西当枕头。打开看，是黑塑料皮包着的一根根圆棒棒，再打开塑料皮，看到那棒棒黄黄的，像肥皂。

“炸药。”国强说，随即便翻身呼呼睡着了。水娃看到他也枕着这东西，床底下还放了一大堆，头顶上吊着一大把雷管。后来水娃知道，这些东西足够把他的村子一窝端了！国强是矿上的放炮工。

矿上的活儿很苦很累，水娃前后干过挖煤、推车、打支柱等活计，每样一天下来都把人累得要死。但水娃就是吃苦长大的，他倒不怕活儿重，他怕的是井下那环境，人像钻进了黑黑的蚂蚁窝，刚开始真像做噩梦，但后来也惯了。工钱是计件，每月能挣一百五，好的时候能挣到两百出头，水娃觉得很满足了。

但最让水娃满足的还是这里的水。第一天下工后，浑身黑得像块炭，他跟着工友们去洗澡。到了那里后，工友们用脸盆从一个大池子中舀出水来，从头到脚浇下来，地下流淌着一条条黑色的小溪。当时水娃就看呆了。妈妈呀，哪有这么用水的，这可都是甜水啊！因为有了甜水，这个黑糊糊的世界在水娃眼中变得美丽无比。

但国强一直鼓动水娃进城。国强以前就在城里打过工，因为偷建筑工地的东西被当作盲流遣送回原籍。他向水娃保证，城里肯定比这里挣得多，也不像这样累死累活的。

就在水娃犹豫不决时，国强在井下出了事。那天他排哑炮时，炮炸了。从井下被抬上来的国强浑身嵌满了碎石，死前他对水娃说了一句话：“进城去，那里灯更多……”

人生第二个目标：到灯更多、水更甜的城里，挣更多的钱

“这里的夜像白天一样呀！”

水娃惊叹说。国强说得没错，城里的灯真是多多了。现在，他正同二宝一起，一人背着一个擦鞋箱，沿着省会城市的主要大街向火车站走去。二宝是水娃邻村的人，以前曾和国强一起在省城里干过。按照国强给的地址，水娃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他。他现在已不在建筑工地干，而是干起擦皮鞋的活儿来。水娃找到他时，与他同住的一个同行正好有事回家了，他就简单地教了水娃几下子，然后让水娃背上那套家伙同他一起去擦鞋。

水娃对这活计没有什么信心，他一路上寻思，要是修鞋还差不多。擦鞋？谁花一块钱擦一次鞋（要是鞋油好些得三块），这人准有毛病！但在火车站前，他们摊还没摆好，生意就来了。这一晚上到十一点，水娃竟挣了十四块！但在回去的路上，二宝一脸晦气，说今天生意不好，言下之意显然是水娃抢了他的买卖。

“窗户下那些个大铁箱子是啥？”水娃指着前面的一座楼问。

“空调，那屋里现在跟开春儿似的。”

“城里真好！”水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

“在这儿只要吃得苦，赚碗饭吃很容易的，但要想成家立业可就没门儿了。”二宝说着，用下巴指了指那幢楼，“买套房，两三千一平米呢！”

水娃傻傻地问：“平米是啥？”

二宝轻蔑地晃晃头，不屑理他。

水娃和十几个人住在一间同租的简易房中，这些人大都是进城打工和做小买卖的农民，但在大通铺上，紧挨着水娃的却是个城里人，不过不是这个城市的。在这里时，这个人和大家都差不多，吃的和他们一样，晚上也是光膀子在外面乘凉。但每天早晨，他都西装革履地打扮起来，走出门时像换了一个人，真给人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感觉。这人姓庄名宇，大伙儿倒是都不讨厌他，这主要是因为他带来的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水娃看来就是一把大伞，但那伞是用镜子做的，里面光亮亮的。把伞倒放在太阳地里，在伞把头上的托架上放一锅水，那锅底被照得晃眼，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水娃后来知道这叫太阳灶，大伙儿用这东西做饭烧水，省了不少钱，可惜没太阳时就不能用。

这把叫太阳灶的大伞没有伞骨，就那么薄薄的一片。水娃最迷惑的时候就是看庄宇收伞：这伞上伸出一根细细的电线一直通到屋里，收伞时，庄宇进屋拔下电线的插销，那伞就噗的一下摊到地上，变成了一块银色的布。水娃拿起布仔细看，它柔软光滑，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表面映着自己变形的怪象，还变幻着肥皂泡表面的那种彩纹。一松手，银布便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到地上，仿佛是一掬轻盈的水银。当庄宇再插上电线的插销时，银布就又如同一朵开放的荷花般懒洋洋地伸展开来，很快变成一个圆圆的伞面倒立在地上；再去摸摸那伞面，薄薄的、硬硬的，轻敲会发出悦耳的金属声响。它强度很高，在地面固定后能撑住一个装满水的锅或壶。

庄宇告诉水娃：“这是一种纳米材料，表面光洁，具有很好的反光性，强度很高。最重要的是，它在正常条件下呈柔软状态，但在通入微弱电流后会变硬。”

水娃后来知道，这种叫纳米镜膜的材料是庄宇的一项研究成果。申请专利后，他倾其所有投入资金，想为这项成果打开市场，但包括便携式太阳灶在内的几项产品都无人问津，结果血本无归，现在竟穷到向水娃借钱交房租。虽落到这地步，但这人一点儿都没有消沉，每天仍东奔西跑，努力为这种新材料找出路。他告诉水娃，这是自己跑过的第十三个城市。

除了那个太阳灶外，庄宇还有一小片纳米镜膜，平时它就像一块银色的小手帕摊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每天早晨出门前，庄宇总要打开一个小小的电源开关，那块银手帕立刻变成硬硬的薄片，成了一面光洁的小镜子，庄宇会对着它梳理打扮一番。有一天早晨，他对着小镜子梳头时，斜了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水娃一眼，说：“你应该注意仪表，常洗脸，头发别总是乱乱的。还有你这身衣服，不能买件便宜点的新衣服吗？”

水娃拿过镜子来照了照，笑着摇摇头，意思是对一个擦鞋的来说，没必要那么麻烦。

庄宇凑近水娃，“现代社会充满着机遇，满天都飞着金鸟儿，说不定哪天你一伸手就抓住一只，前提是你得拿自己当回事儿。”

水娃四下看了看，没什么金鸟儿。他摇摇头说：“我没读过多少书呀。”

“这当然很遗憾，但谁知道呢，有时这说不定是一个优势。这个时代的伟大之处就在于捉摸不定，谁也不知道奇迹会在谁身上发生。”

“你……上过大学吧？”

“我有固体物理学博士学位，辞职前是大学教授。”

庄宇走后，水娃目瞪口呆了好半天，然后又摇摇头，心想，庄宇这样的人跑了十三个城市都抓不到那鸟儿，自己怎么行呢？他感到这家伙是在取笑自己，不过这人本身也够可怜够可笑的了。

这天夜里，屋里的其他人有的睡了，有的聚成一堆打扑克，水娃和庄宇则到门外几步远的小饭馆里看人家的电视。这时已是夜里十二点，电视中正在播出新闻，屏幕上只有播音员。

“在今天下午召开的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新闻发言人透露，举世瞩目的中国太阳工程已正式启动，这是继三北防护林之后又一项改造国土生态的超大型工程……”

水娃以前听说过这个工程，知道它将在头上的天空中再建造一个太阳，这个太阳能给干旱的大西北带来更多的降雨。这事对水娃来说太玄乎，每次遇到这种事，他都会问庄宇，但他扭头一看，只见庄宇圆睁双眼瞪着电视，半张着嘴，好像被它摄去了魂儿。水娃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毫无反应，直到那则新闻过去很久才恢复常态，自语道：“真是……我怎么就没想到中国太阳呢？”

水娃茫然地看着他，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连水娃都知道的事，这事儿哪个中国人不知道呢？他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那他现在想到了什么呢？这事儿与他庄宇——一个住在闷热的简易房中的潦倒流浪者——能有什么关系？

庄宇说：“记得我早上说的话吗？现在一只金鸟飞到我面前了，好大的一只金鸟儿。其实它以前一直在我的头顶盘旋，我他妈居然没感觉到！”

水娃仍然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庄宇站起身来，“我要去北京了，赶两点半的火车。小兄弟，你跟我去吧。”

“去北京？干什么？”

“北京那么大，干什么不行？就是擦皮鞋，也比这儿挣得多好多！”

于是，就在这天夜里，水娃和庄宇踏上了一列连座位都没有的拥挤列车。列车穿过夜色中广阔的西部原野，向太阳升起的方向驰去。

人生第三个目标：到更大的城市，见更大的世面，挣更多的钱

第一眼看到首都时，水娃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只有在看见后才知道是什么样儿，凭想象是绝对想不出来的。比如北京之夜，就在他的想象中出现过无数次，最早不过是把镇子或矿上的灯火扩大许多倍，然后是把省城的灯火扩大许多倍。然而，当他和庄宇乘坐的公共汽车从西站拐入长安街时，他才知道，过去那些灯火就是扩大一千倍，也不是北京之夜的样子。当然，北京的灯绝对不会有一千个省城的灯那么多那么亮，但这夜中北京的某种东西，是那个西部城市怎样叠加也产生不出来的。

水娃和庄宇在一间便宜的地下室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分了手。临别时，庄宇祝水娃好运，说如果以后有难处可以找他。但当水娃让他留下电话或地址时，他却说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我怎么找你呢？”水娃问。

“过一阵子，看电视或报纸，你就会知道我在哪儿。”

看着庄宇远去的背影，水娃迷惑地摇摇头。他这话可真是费解：这人现在身无分文，今天连旅馆都住不起了，早餐还是水娃出的钱，甚至连他那个太阳灶，也在起程前留给房东顶了房费。现在，他已是一个除了梦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乞丐。

与庄宇分别后，水娃立刻去找活儿干，但大都市给他的震撼使他很快忘记了自己的目的。整个白天，他都在城市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仿佛是行走在仙境中，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傍晚，他站在首都的新象征之一——去年落成的五百米高的统一大厦前，仰望着那直插云端的玻璃绝壁。在上面，渐渐暗下去的晚霞和很快亮起来的城市灯海正进行着摄人心魄的光与影的表演，水娃看得脖子酸疼。当他正要走开时，大厦本身的灯也亮了起来，这奇景以一种更大的力量攫住了水娃的全部身心，他继续在那里仰头呆望着。

“你看了很长时间，对这工作感兴趣？”

水娃回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典型的城里人打扮，但手里拿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什么工作？”水娃迷惑地问。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人问，同时拿安全帽的手向上一指。

水娃抬头向他指的方向看，高高的玻璃绝壁上居然有几个人，从这里看去只是几个小黑点儿。“他们站那么高干什么呀？”水娃问，又仔细地看了看，“擦玻璃？”

那人点点头，“我是蓝天建筑清洁公司的人事主管，我们公司主要承揽高层建筑的清洁工程，你愿意干这工作吗？”

水娃再次抬头，高空中那几个蚂蚁似的小黑点让人头晕目眩，“这……太吓人了。”

“如果是担心安全，那你尽管放心，这工作看起来危险，但我向你保证，安全措施是很完备的。只要严格按规程操作，绝对不会有危险。而且，因为敢干这工作的人很少，工资在同类行业中是最高的。你嘛，每月工资一千五，工作日管午餐，公司代买人身保险。”

这钱数让水娃吃了一惊，他呆呆地望着经理，后者误解了水娃的意思，“好吧，取消试用期，再加三百，每月一千八，不能再多了。以前这个工种基本工资只有四五百，每天有活儿干再额外计件，现在是固定月薪，相当不错了。”

于是，水娃成了一名高空清洁工，英文名字叫蜘蛛人。

人生第四个目标：成为一个北京人

水娃与四位工友从航天大厦的顶层谨慎地下降，用了四十分钟才到达第八十三层，这是他们昨天擦到的位置。蜘蛛人最头疼的活儿就是擦倒角墙，即与地面的角度小于九十度的墙。而航天大厦的设计者为了表现他那变态的创意，把整座大厦设计成倾斜的，顶部与地面之间由一根细长的立柱支撑。据这位著名建筑师说，倾斜更能表现出上升感。这话似乎有道理，这座摩天大厦也名扬世界，成为北京的又一标志性建筑。但这位建筑大师的祖宗八代都被北京的蜘蛛人骂遍了，清洁航天大厦有的活儿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一场噩梦，因为这座倾斜的大厦有整整一面全是倒角墙，高达四百米，与地面的角度小到六十五度。

到达工作位置后，水娃仰头看看，头顶上这面巨大的玻璃悬崖仿佛正在倾倒下来。他一只手打开清洁剂容器的盖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吸盘的把手。这种吸盘是为清洁倒角墙特制的，但并不好使，常常脱吸，这时蜘蛛人就会荡离墙面，被安全带吊着在空中打秋千。这种事在清洁航天大厦时多次发生，每次都让人魂飞天外。就在昨天，水娃的一位工友脱吸后远远地荡出去，又荡回来，在强风的推送下直撞到墙上，撞碎了一大块玻璃，他的额头和手臂上各划了一道大口子，而那块昂贵的镀膜高级建筑玻璃让他这一年的活儿都白干了。

到现在为止，水娃干蜘蛛人的工作已经两年多了，这活儿可真不容易。地面上风力二级时，百米空中的风力就会有五级，而在现在的四五百米的超高层建筑上，风就更大了。危险自不必说，从本世纪初开始，蜘蛛人的坠落事故就时有发生。冬天，那强风就像刀子一样锋利。清洗玻璃时最常用的氢氟酸洗涤剂腐蚀性很大，能使手指甲先变黑再脱落。而到了夏天，为防洗涤药水的腐蚀，蜘蛛人得穿着不透气的雨衣雨裤雨鞋。如果是擦镀膜玻璃，背上太阳暴晒，面前玻璃反射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这时水娃觉得真像是被放在庄宇的太阳灶上。

但水娃热爱这个工作，这两年多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这固然因为在外地来京的低文化层次的打工者中，蜘蛛人的收入相对较高，但更重要的是，他从工作中获得了一种奇妙的满足感。他最喜欢干那些别的工友不愿意干的活儿——清洁新近落成的超高建筑。这些建筑的高度都在两百米以上，最高的达五百米。悬在这些摩天大楼顶端的外墙上，北京城在下面一览无遗地伸延开去。那些上世纪建成的所谓高层建筑从这里看下去是那么矮小，再远一些，它们就像一簇簇插在地上的细木条，而城市中心的紫禁城则像是用金色的积木搭起来的。在这个高度，听不到城市的喧闹，北京成了一个可以一览无余的整体，仿佛一个以蛛网般的道路为血脉的巨大生命体，在下面静静地呼吸着。有时，摩天大楼高耸在云层之上，腰部以下笼罩在阴暗的暴雨之中，腰部以上却阳光灿烂。每到这时，看着脚下一望无际的滚滚云海，水娃总觉得他的身体都被云海之上的强风吹得透明了……

水娃从这些经历中领悟了一个哲理：事情得从高处才能看清楚。如果你淹没于这座大都市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将显得纷繁而复杂。城市仿佛是一个无边无际的迷宫，但从这高处一看，整座城市不过是一个有一千多万人的大蚂蚁窝罢了，而它周围的世界又是那么广阔。

第一次领到工资后，水娃到一个大商场转了转。乘电梯上到第三层时，他发现这是一个让自己迷惑的地方。与繁华的下两层不同，这一层的大厅比较空旷，只摆放着几张大得惊人的矮桌子。在每张桌子宽阔的桌面上，都有一片小小的楼群，每幢楼有一本书那么高，楼间有翠绿的草地，草地上有白色的凉亭和回廊……这些小建筑好像是用象牙和奶酪做成的，看上去那么可爱，它们与绿草地一起，构成了精致的小世界，在水娃眼中，真像是一个个小天堂的模型。最初他猜测这是某种玩具，但这里见不到孩子，桌边的人们也一脸认真和严肃。他站在一个小天堂边上对着它出神地望了很久，一位漂亮小姐过来招呼他，他这才知道这里是出售商品房的地方。他随便指着一幢小楼，问最顶上那套房多少钱，小姐告诉他那是三室一厅，每平方米三千五百元，总价值三十八万。听到这数目，水娃倒吸一口冷气，但小姐接下来的话让这冷酷的数字温柔了许多：“分期付款，每月一千五到两千元。”

他小心地问：“我……我不是北京人，能买吗？”

小姐给了他一个动人的微笑，“您可真逗，户口已经取消几年了，还有什么北京人不北京人的？您住下不就是北京人了吗？”

水娃走出商场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长时间。夜里的北京在他的周围五光十色地闪耀着。他手中拿着售房小姐给的几张花花绿绿的广告纸，不时停下来看看。仅在一个多月前，在那座遥远的西部城市的简易房中，在省城拥有一套住房对他来说都还是一个神话。现在，他离买下那套北京的住房还有相当的距离，但这已不是神话了，它由神话变成了梦想，而这梦想，就像那些精致的小模型一样，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可以触摸到了。

这时，有人从里面敲水娃正在擦的这面玻璃，这往往是麻烦事。在办公室窗户上出现的高楼清洁工总让超级大厦中的白领们产生一种莫名的烦恼，好像这些人真如其俗名那样是一个个异类大蜘蛛。他们之间的隔阂远不止那面玻璃。在蜘蛛人干活儿时，里面的人不是嫌有噪声，就是抱怨阳光被挡住了，变着法儿和他们过不去。航天大厦的玻璃是半反射型的，水娃很费劲地向里面看，终于看清了敲玻璃的人，那居然是庄宇！

分手后，水娃一直惦记着庄宇。在他的记忆中，庄宇一直是一个西装革履的流浪汉，在这个大城市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过着艰难的生活。在一个深秋之夜，正当水娃在宿舍中默默地为庄宇过冬的衣服发愁时，却真的在电视上看到了他！当时，中国太阳工程正在选择构建反射镜的材料，这是工程的技术核心。在十几种材料中，庄宇研制的纳米镜膜被最后选中了。他由一名科技流浪汉变成了中国太阳工程的首席科学家，一夜之间举世闻名。这以后，虽然庄宇频频在各种媒体中出现，但水娃反而把他忘了——他觉得他们之间已没有什么关系。

在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水娃看到庄宇与两年前相比，从里到外都没有变，甚至还穿着那身西装。现在水娃知道，这身当时在他眼中高级华贵的衣服实际上次透了。水娃向庄宇讲述了自己在北京的生活，最后笑着说：“看来咱俩在北京干得都不错。”

“是的是的，都不错！”庄宇激动地连连点头，“其实，那天早晨对你大谈时代和机遇时，我几乎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我是说给自己听的。但这个时代真的充满了机遇。”

水娃点点头，“到处都是金色的鸟儿。”

接着，水娃打量起这间充满现代感的大办公室来。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室内不同寻常的装饰——天花板整个是一幅星空的全息图像，办公室中的人如同置身于灿烂星空下的院子里。在这星空的背景前悬浮着一个银色的圆形曲面，那是一个镜面，很像庄宇的那个太阳灶，但水娃知道，这个太阳灶的面积可能有几十个北京那么大。在天花板的一角，有一盏球形的灯，与这镜面一样，这球灯没有任何支撑地悬浮在空中，发出耀眼的黄光。镜面把它的一束光投射到办公桌旁的大地球仪上，在其表面打出一个圆圆的亮点。那个球灯在天花板下缓缓飘移，镜面转动着追踪它，始终保持着那束投向地球仪的光束。星空、镜面、球灯、光束、地球仪和其表面的亮点，形成了一幅抽象而神秘的构图。

“这就是中国太阳吗？”水娃指着镜面敬畏地问。

庄宇点点头，“这是一个面积达三万平方千米的反射镜，它在三万六千千米高的同步轨道上向地球反射阳光。从地面看上去，天空中像多了个太阳。”

“我一直搞不明白，天上多个太阳，地上怎么会多了雨水呢？”

“这个人造太阳可以以多种方式影响天气，比如通过改变大气的热平衡来影响大气环流、增加海洋蒸发量、移动锋面，等等。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其实，轨道反射镜只是中国太阳工程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一个复杂的大气运动模型，它在许多台超级计算机上运行，精确地模拟出某一区域大气的运动状态，然后找准一个关键点，用人造太阳的热量施加影响，就会产生巨大的效应，足以在一段时间内完全改变目标区域的气候……这个过程极其复杂，不是我的专业，我也不太明白。”

水娃又问了一个庄宇肯定明白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太傻，但还是鼓足勇气问了出来：“那么大个东西悬在天上，不会掉下来吗？”

庄宇默默地看了水娃几秒钟，又看了看表，一拍水娃的肩膀，说：“走，我请你吃饭，同时让你明白中国太阳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但事情远没有庄宇想得那么简单，他不得不把要讲授的知识线移到粗浅的底层。水娃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圆球上，但他意识深处的世界还是一个天圆地方的结构，庄宇费了很大劲才使他真正明白了自己栖身的地球只是一颗漂浮在无际虚空中的小石球。这个晚上，水娃并没有搞明白中国太阳为什么不会掉下来，但宇宙在他的脑海中已完全变了样，他进入了自己的托勒密时代。第二天晚上，庄宇同水娃到大排档去吃饭，并成功地使水娃进入了哥白尼时代。又用了两个晚上，水娃艰难地进入了牛顿时代，知道了（当然仅仅是知道了）万有引力。接下来的一个晚上，借助办公室里的大地球仪，庄宇使水娃迈进了航天时代。在接下来的一个公休日，也是在那个大地球仪前，水娃终于明白了“同步轨道”是什么意思，同时也明白了中国太阳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这一天，庄宇带水娃参观了中国太阳工程的指挥中心。在一块高大的屏幕上，映出了同步轨道上中国太阳建设工地的全景：漆黑的空间中漂浮着几块银色的薄片，航天飞机在那些薄片前像几只小小的蚊子。最让水娃感到震撼的，是另一块大屏幕上从三万六千千米高度拍摄的地球。他看到，大陆像漂浮在海洋上的一张张大牛皮纸，山脉像牛皮纸的褶皱，而云层如同牛皮纸上残留的一片片白糖末……庄宇指给水娃看哪里是他的家乡，哪里是北京，水娃呆呆地看了好半天，冒出一句话：“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人想的事情肯定不一样……”

三个月后，中国太阳的主体工程完工。在国庆节之夜，反射镜首次向地球的黑夜部分投射阳光，并把巨大的光斑固定在京津地区。这天夜里，水娃在天安门广场上同几十万人一起目睹了这壮丽的日出：西边的夜空中，一颗星星的亮度急剧增强，在这颗星的周围有一圈蓝天在扩散。当中国太阳的亮度达到最大时，这圈蓝色已占据了半个天空，在它的边缘，色彩由纯蓝渐渐过渡到黄色、橘红和深紫。这圈渐变的色彩如彩虹把蓝天围在中央，形成了人们所称的“环形朝霞”。

水娃在凌晨四点才回到宿舍。他躺在狭窄的上铺，中国太阳的光芒从窗中透进来，照在枕边墙上那几张商品住宅广告上。水娃把那几张彩纸从墙上撕了下来。

在中国太阳的天国之光下，他曾为之激动不已的理想显得那么平淡渺小。

两个月后，清洁公司的经理找到水娃，说中国太阳工程指挥中心的庄总让他去一下。自从清洁航天大厦的活儿干完后，水娃就再也没见过庄宇。

“你们的太阳真是伟大！”在航天大厦的办公室里见到庄宇后，水娃由衷地赞叹道。

“是我们的太阳，特别是你也有份儿——现在这里看不到中国太阳了，它正在给你的家乡造雪呢！”

“我爸妈来信说，家里今冬的雪真的多了起来！”

“但中国太阳也遇到了大问题，”庄宇指指身后的一块大屏幕，上面显示着两个圆形的光斑，“这是在同一位置拍摄的中国太阳的图像，时隔两个月，你能看出来它们有什么差别吗？”

“左边那个亮一些。”

“看，仅仅两个月，反射率的降低用肉眼都能看出来了。”

“怎么，是大镜子上落灰了吗？”

“太空中没有灰，但有太阳风，也就是太阳喷出的粒子流。时间一长，它使中国太阳的镜面表层发生了质变，蒙上了一层极薄的雾膜，反射率就降低了。一年以后，镜面将变得像蒙上一层水雾一样，那时中国太阳就会变成中国月亮，什么事都干不了了。”

“你们开始没想到这些吗？”

“当然想到了……我们还是谈你的事吧，想不想换个工作？”

“换工作？我还能干什么呢？”

“还是干高空清洁工，但是在我们这里干。”

水娃迷惑地四下看看，“你们的大楼不是刚清洁过吗，还用专门雇高空清洁工？”

“不，不是让你擦大楼，是擦中国太阳。”

人生第五个目标：飞向太空擦太阳

这是一次由中国太阳工程运行部的高层领导人参加的会议，讨论成立镜面清洁机构的事。庄宇把水娃介绍给大家，并介绍了他的工作。当有人问到学历时，水娃诚实地说他只读过三年小学。

“但我认字的，看书没问题。”水娃对与会者说。

一阵笑声响起。“庄总，你这是在开玩笑吗？”有人气愤地喊道。

庄宇平静地说：“我没开玩笑。如果组成三十个人的镜面清洁队，把中国太阳全部清洁一遍需要半年时间。清洁队需要不停地工作，这至少要有六十到九十人进行轮换，如果正在制定中的《空间劳动保护法》出台，可能需要更多的人，也就是说，需要一百二十甚至一百五十人。我们难道要让一百五十名有博士学位的、在高性能歼击机上飞过三千小时的宇航员去干这项工作吗？”

“那也得差不多吧？在城市高等教育已经普及的今天，让一个文盲飞向太空？”

“我不是文盲！”水娃对那人说。

对方没理他，接着对庄宇说：“这是对这个伟大工程的亵渎！”

与会者们纷纷点头赞同。

庄宇也点点头，“我早就料到各位会有这种反应。在座的，除了这位清洁工之外都具有博士学位，那么好，就让我们看看各位在清洁工作中的表现吧！请跟我来。”

十几位与会者迷惑不解地跟着庄宇走出会议室，进入电梯。这种摩天大楼中的电梯分快、中、慢三种，他们乘坐最快的一种，飞快加速，直上大厦的顶层。

有人说：“我是第一次乘这种电梯，真有乘火箭升空的感觉！”

“我们进入同步轨道后，大家还将体验清洁中国太阳的感觉。”庄宇说，周围的人都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走出电梯后，大家又跟着庄宇爬了一段窄扶梯，最后从一扇小铁门走出去，来到了大厦的露天楼顶。他们立刻置身于阳光和强风之中，上面的蓝天似乎比平时看到的清澈了许多，向四周望去，北京城尽收眼底。楼顶上已经有一小群人在等着，水娃吃惊地发现，那竟是清洁公司的经理和他的蜘蛛人工友们！

庄宇大声说：“现在，我们就请大家体验一下水娃的工作。”

于是，那些蜘蛛人走过来给每一位与会者扎上安全带，然后领他们走到楼顶边缘，帮助他们小心地站到作为蜘蛛人工作平台的十几块小小的吊板上，然后吊板开始慢慢下降，悬在距楼顶边缘五六米处不动了，被挂在大厦玻璃墙上的与会者们发出了一阵绝不掺假的惊叫声。

“各位，我们继续开会吧！”庄宇蹲着从楼顶边缘探出身去，对下面的人喊。

“你个混蛋！快拉我们上去！”

“你们每人必须擦完一块玻璃才能上来！”

擦玻璃是不可能的，下面的人能做的只是死抓着安全带或吊板的绳索一动不动，根本不可能松开一只手去拿放在吊板上的刷子或打开清洁剂桶的盖子。在他们的日常工作中，这些航天官员每天都在图纸或文件上与几万千米的高度打交道，但在这亲身体验中，四百米的高度已经令他们魂飞天外了。

庄宇站起身，走到一位空军大校的上面，他是被吊下去的十几个人中唯一的镇定自若者。他开始擦玻璃，动作沉稳。最让水娃吃惊的是，他的两只手都在干活，并没有抓着什么稳定自己，而他的吊板在强风中贴着墙面一动不动，这对蜘蛛人来说也只有老手才能做到。但当水娃认出他就是十多年前“神舟八号”飞船上的一名宇航员时，对眼前所见也就不奇怪了。

庄宇问：“张大校，你坦率地说，眼前的工作真比你们在轨道上的太空行走作业容易吗？”

“如果仅从体力和技巧上来说，相差不是太多。”前宇航员回答说。

“说得好！宇航训练中心的一项研究表明，在人体工程学上，高层建筑清洁工的工作与太空中的镜面清洁工作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在危险且需要时时保持平衡的位置上，从事重复单调且消耗体力的劳动；都要时时保持着警觉，稍一疏忽就会有意外事故发生。这事故对宇航员来说，可能是错误漂移、工具或材料丢失、生命维持系统失灵等；对蜘蛛人来说，则可能是撞碎玻璃、工具或清洁剂跌落、安全带断裂滑脱等。在体能技巧方面，特别是在心理素质方面，蜘蛛人完全胜任镜面清洁工作。”

前宇航员仰视着庄宇点了点头，“这使我想起了那个古老的寓言：卖油人把油通过一个铜钱的方孔倒进油壶中，所需的技巧与将军把箭射中靶心同样高超，差异只在于他们的身份。”

庄宇接着说：“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库克发现了澳洲，但这些新世界都是由普通人开发的，这些开拓者在当时的欧洲处于社会的最下层。太空开发也一样，国家在下一个‘五年计划’中把近地空间作为第二个西部，这就意味着航天事业的探险时代已经结束，它不再只是由少数精英从事的工作。让普通人进入太空，是太空开发产业化的第一步！”

“好了好了，你说的都对！可快把我们弄上去啊！”下面的其他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在回去的电梯上，清洁公司的经理凑到庄宇耳边低声说：“庄总，您慷慨激昂了半天，讲的道理有点太大了吧？当然，当着水娃和我这些小弟兄的面，您不好把关键之处挑明。”

“嗯？”庄宇不解地看着他。

“谁都知道，中国太阳工程是以准商业方式运作的，中途差点因资金缺口而停工，现在，留给你们的运作费用没有多少了。在商业宇航中，正规宇航员的年薪都在百万以上，我这些小伙子每年就可以给你们省几千万。”

庄宇神秘地一笑，说：“您以为，区区几千万就值得我冒这个险吗？我故意把镜面清洁工的文化程度标准压到最低，这个先例一开，中国太阳在空间轨道的其他工作岗位，我就可以用普通大学毕业生来做，这一下，省的可不止几千万。如您所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真的没剩多少钱了。”

经理说：“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进入太空是一项何等浪漫的事业。我清楚地记得，邓小平在访问肯尼迪航天中心时，把一位美国宇航员称作神仙。现在——”他拍着庄宇的后背，苦笑着摇摇头，“我们彼此彼此了。”

庄宇扭头看了看那些蜘蛛人小伙子，提高了音量说：“但是，先生，我给他们的工资怎么说也是你给的八到十倍！”

第二天，包括水娃在内的六十名蜘蛛人进入了坐落在石景山的中国宇航训练中心。他们都是从外地来京打工的农村后生，来自中国广阔田野的各个偏僻角落。

镜面农夫

西昌基地，“地平线号”航天飞机从它的发动机喷出的大团白雾中探出头来，轰鸣着升上蓝天。机舱里坐着水娃和其他十四名镜面清洁工，经过三个月的地面培训，他们被从六十人中挑选出来，首批进入太空进行实际操作。

在水娃这时的感觉中，超重远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他甚至有一种熟悉的舒适感，这是孩子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的感觉。在他右上方的舷窗外，天空的蓝色在渐渐变深。舱外隐约传来爆破螺栓的啪啪声，助推器分离，发动机声由震耳的轰鸣变为蚊子似的嗡嗡声。天空变成深紫色，最后完全变黑，星星出现了，都不眨眼，十分明亮。嗡嗡声戛然而止，舱内变得很安静，座椅的振动消失了，接着后背对椅面的压力也消失了，失重出现。水娃他们是在一个巨大的水池中进行的失重训练，这时的感觉还真像是浮在水中。

但安全带还不能解开，发动机又嗡嗡地叫了起来，重力重新把每个人按回椅子上，漫长的变轨飞行开始了。小小的舷窗中，星空和海洋交替出现，舱内不时充满了地球反射的蓝光和太阳白色的光芒。窗口中能看到的地平线的弧度一次比一次大，能看到的海洋和陆地的景色范围也一次比一次大。向同步轨道的变轨飞行整整持续了六个小时，舷窗中星空和地球的景色交替变化，渐渐产生催眠作用，水娃居然睡着了。但他很快被扩音器中指令长的声音惊醒，那声音说变轨飞行结束了。

舱内的伙伴们纷纷飘离座椅，紧贴着舷窗向外瞅。水娃也解开安全带，用游泳的动作笨拙地飘到离他最近的舷窗，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完整的地球。但大多数人都挤在另一侧的舷窗边，他也一蹬舱壁蹿了过去，却因速度太快在对面的舱壁上碰了脑袋。从这扇舷窗望出去，他才发现“地平线号”已经来到中国太阳的正下方，反射镜已占据了星空的大部分面积，航天飞机如同飞行在巨大的银色穹顶下的一只小蚊子。“地平线号”继续靠近，水娃渐渐感受到镜面的巨大：它已占据了窗外的所有空间，一点都感觉不到它的弧度，他们仿佛飞行在一望无际的银色平原上。距离在继续缩短，镜面上现出了“地平线号”的倒影。可以看到银色大地上有一条条长长的接缝，像地图上的经纬线一样织成了方格，成了能使人感觉到相对速度的唯一参照物。渐渐地，银色大地上的经线不再平行，而是向一点会聚。这趋势急剧加快，好像“地平线号”正在驶向这巨大地图上的一个极点。极点很快出现了，所有经向接缝都会聚在一个小黑点上，航天飞机向着这个小黑点下降。水娃震惊地发现，这个黑点竟是银色大地上的一座大楼——一个全密封的圆柱体。水娃知道，这就是中国太阳的控制站，是他们以后三个月在冷寂太空中唯一的家。

太空蜘蛛人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每天（中国太阳绕地球一周的时间也是二十四小时），镜面清洁工们驾驶着一台台有手扶拖拉机大小的机器擦光镜面。他们开着这些机器在广阔的镜面上来回行驶，很像在银色的大地上耕种着什么，于是西方媒体给他们起了一个诗意的名字：镜面农夫。这些“农夫”的世界是奇特的，他们脚下是银色的平原，由于镜面的弧度，这平原在远方的各个方向缓缓升起，但由于面积巨大，周围看上去却如水面般平坦。上方，地球和太阳总是同时出现，后者比地球小得多，倒像是它的一颗光芒四射的卫星。在占据天空大部分的地球上，总能看到一个缓缓移动的圆形光斑。在地球黑夜的一面，这光斑尤其醒目，这就是中国太阳在地球上照亮的区域。镜面可以调整形状以改变光斑的大小，当银色大地在远方上升的坡度较大时，光斑就小而亮；当上升坡度较小时，光斑就大而暗。

镜面清洁工的工作是十分艰辛的。他们很快发现，清洁镜面的枯燥和劳累，比在地球上擦高楼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天收工回到控制站后，往往累得连太空服都脱不下来。随着后续人员的到来，控制站里拥挤起来，人们像生活在一艘潜水艇中。但能够回到站里还算幸运，镜面上距站最远处近一百千米，清洁到外缘时往往下班后回不来，只能在“野外”过“夜”，从太空服中吸些流质食物，然后悬在半空中睡觉。工作的危险更不用说，镜面清洁工是人类航天史上在太空行走最多的人。在“野外”，太空服的一个小故障就足以置人于死地，还有微陨石、太空垃圾和太阳磁暴等危害。这样的生活和工作条件使控制站里的工程师们怨气冲天，但天生就能吃苦的“镜面农夫”们却默默地适应了这一切。

在进入太空后的第五天，水娃与家里通了话。这时水娃正在距控制站五十多千米处干活，他的家乡正处于中国太阳的光斑之中。

水娃爹：“娃啊，你是在那个日头上吗？它在俺们头上照着呢，这夜跟白天一样啊！”

水娃：“是，爹，俺是在上面！”

水娃娘：“娃啊，那上面热吧？”

水娃：“说热也热，说冷也冷。俺在地上投了个影儿，影儿的外面有咱那儿十个夏天热，影儿的里面有咱那儿十个冬天冷。”

水娃娘对水娃爹说：“我看到咱娃了，那日头上有个小黑点点！”

水娃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的眼泪涌了出来，说：“爹、娘，俺也看到你们了，亚洲大陆的那个地方也有两个小黑点点！明天多穿点衣服，我看到一大股寒流从大陆北面向你们那里移过来了！”

……

三个月后，换班的第二分队到来，水娃他们返回地球去休三个月的假。他们着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每人买了架单筒高倍望远镜。三个月后，他们再次回到中国太阳上。在工作的间隙，大家都用望远镜遥望地球，望得最多的当然还是家乡，但在四万千米的距离上是不可能看到他们的村庄的。他们中有人用粗笔在镜面上写下了一首稚拙的诗：

在银色的大地上我遥望家乡

村边的妈妈仰望着中国太阳

这轮太阳就是儿子的眼睛

黄土地将在这目光中披上绿装

“镜面农夫”们的工作是出色的，他们逐渐承担了更多的任务，范围超出了他们的清洁工作：首先是修复被陨石破坏的镜面，后来又承担了一项更高层次的工作——监视和加固应力超限点。

中国太阳在运行中，其姿态总是在不停地变化，这些变化是由分布在其背面的三千台发动机完成的。反射镜的镜面很薄，由背面的大量细梁连成一个整体，在进行姿态或形状调整时，有些位置可能发生应力超限，如果不及时对各发动机的出力给予纠正，或在那个位置进行加固，任其发展，超限应力就可能撕裂镜面。这项工作的技术要求很高，发现和加固应力超限点都需要熟练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

除了进行姿态和形状调整外，最有可能发生应力超限的时间是在轨道“理发”时，这项操作的正式名称是“光压和太阳风所致轨道误差修正”。太阳风和光压对面积巨大的镜面产生作用力，在每平方千米的镜面上达两千克左右，使镜面轨道变扁上移。在地面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变形的轨道与正常的轨道同时显示，很像是正常的轨道上长出了头发，这个离奇的操作名称由此而来。轨道“理发”时，镜面产生的加速度比姿态和形状调整时大得多，这时，“镜面农夫”们的工作十分重要，他们飞行在银色大地上空，仔细地观察着地面的每一处异常变化，随时进行紧急加固。他们每次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收入因此大幅增长。但这中间获利最多的，还是已成为中国太阳工程第一负责人的庄宇，因为他连普通大学毕业生也不必雇用了。

但“镜面农夫”们都明白，他们这批人是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太空工人了，以后的太空工人文化程度最低也是大学本科。但他们完成了庄宇所交给自己的使命，证明了太空开发中的底层工作最重要的是技巧和经验，是对艰苦环境的适应能力，而不是知识和创造力，普通人完全能够胜任。

但太空也在改变着“镜面农夫”们的思维方式。没有人能像他们这样，每天从三万六千千米的太空居高临下地看地球，世界在他们面前只是一只小沙盘，地球村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比喻，而是眼前实实在在的现实。

“镜面农夫”作为第一批太空工人，曾在全世界引起轰动。但随着近地空间开发产业化的飞速发展，许多超级工程在太空中出现，其中包括用微波向地面传送电能的超大型太阳能电站、微重力产品加工厂等，可容纳十万人的太空城也开始建设。大批产业工人拥向太空，他们都是普通人，世界渐渐把“镜面农夫”们忘记了。

几年后，水娃在北京买了房子，建立了家庭，又有了孩子。每年，他有一半时间在家里，一半时间在太空。他热爱这项工作，在三万多千米高空的银色大地长时间地巡行，使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超脱的宁静。他觉得自己已找到了理想的生活，未来就如同脚下的银色平原一样平滑地向前伸展。但后来的一件事打破了这种宁静，彻底改变了水娃的心路历程，那就是他与史蒂芬·霍金的交往。

没有人想到霍金能活过一百岁，这既是医学的奇迹，也是他个人精神力量的表现。近地轨道的第一所太空低重力疗养院建立后，他便成为第一位疗养者。但上太空过程中发生的超重反应差一点要了他的命，而返回地面也要经受超重，所以在太空电梯或反重力舱之类的运载工具发明之前，他可能回不了地球了。事实上，医生建议他长住太空，因为失重环境对他的身体是最合适不过的。

霍金起初对中国太阳没什么兴趣，他从低轨道再次忍受加速重力（当然比从地面进入太空时小得多）来到位于同步轨道的中国太阳，是想看看在这里进行的一项关于背景辐射强度各向微小异性的宇宙学观测。观测站之所以设在中国太阳背面，是因为巨大的反射镜可以挡住来自太阳和地球的干扰。但在观测完成，观测站和工作小组都撤走后，霍金仍不想走，说他喜欢那里，想多待一阵儿。中国太阳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他，新闻界做出了各种猜测，但只有水娃知道实情。

在中国太阳上生活的日子里，霍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镜面上散步。让人不可理解的是，他只在反射镜的背面散步，每天散步的时间长达几个小时。太空行走经验最丰富的水娃被站里指定陪博士散步。这时的霍金已与爱因斯坦齐名，水娃当然听说过他，但在控制站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是很吃惊。水娃想象不出一个瘫痪到如此程度的人怎么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尽管他对这位大科学家做了什么还一无所知。但在散步时，丝毫看不出霍金瘫痪。也许是有了操纵电动轮椅的经验，他操纵太空服上的微型发动机与正常人一样灵活。

霍金与水娃的交流很困难，他虽然植入了由脑电波控制的电子发声系统，说话不像上个世纪那么困难了，但他的话要通过实时翻译器译成中文水娃才能听懂。按领导的交代，为了不影响博士思考问题，水娃从不主动搭话，但博士却很愿意与他交谈。

博士最先是问水娃的身世，然后回忆起自己的早年。他向水娃讲述童年时在圣阿尔班斯住的那幢阴冷的大房子，冬天结了冰的高大客厅中响着瓦格纳的音乐；还有那辆放在奥斯明顿磨坊牧场的二手车，他常和妹妹玛丽一起乘着它到海滩去；还有他常与父亲去的齐尔顿领地的爱文豪灯塔……水娃惊叹这位百岁老人的记忆力，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们之间居然有共同语言。水娃讲述家乡的一切，博士很爱听，当走到镜面边缘时，博士还让水娃指给他看水娃家乡的位置。

时间长了，谈话不可避免地转到科学方面。水娃本以为这会结束他们之间难得的交流，但并非如此。用最通俗的语言向普通人讲述艰深的物理学和宇宙学，对博士似乎是一种休息。他向水娃讲述了大爆炸、黑洞、量子引力……水娃回去后，就啃博士在上世纪写的那本薄薄的小书，再向站里的工程师和科学家请教，居然明白了不少。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一次散步到镜面边缘时，博士朝着从边缘露出一角的地球对水娃说，“这个大镜面隔开了下面的地球，使我忘记了尘世的存在，能全身心地面对宇宙。”

水娃说：“下面的世界好复杂的，可从这里远远地看，宇宙又是那么简单，只是太空中撒着一些星星。”

“是的，孩子，真是这样。”博士点点头说。

反射镜的背面与正面一样，也是镜面，只是多了如一座座小黑塔似的姿态和形状调整发动机。每天散步时，博士和水娃两人就紧贴着镜面缓缓地漂行，常常从中心一直漂到镜面的边缘。没有月亮时，反射镜的背面很黑，表面是星空的倒影。与正面相比，这里的地平线很近，且能看出弧形。星光下，由支撑梁组成的黑色经纬线在他们脚下移动，他们仿佛漂行在一个宁静的小星球的表面。遇上姿态或形状调整，反射镜背面的发动机启动，这小星球的表面就会被一簇簇小火苗照亮，更使这里显出一种美丽的神秘。在这小小的世界之上，银河灿烂地照耀着。就在这样的境界中，水娃第一次接触到宇宙最深层的奥秘。他明白了自己看到的所有星空，在大得无法想象的宇宙中也只是一粒灰尘，而这整个宇宙，不过是百亿年前一次壮丽焰火的余烬。

许多年前，作为蜘蛛人踏上第一座高楼的楼顶时，水娃看到了整个北京；来到中国太阳时，他看到了整个地球；现在，水娃面对着他人生第三个壮丽的时刻——他站到了宇宙的楼顶上，看到了他以前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东西。虽然他获得的知识还很粗浅，但足以使他对那更遥远的世界产生强烈的兴趣。

有一次，水娃向站里的一位工程师说出了自己的困惑：“人类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登上了月球，为什么后来反而缩了回来，到现在还没登上火星，甚至连月球也不去了？”

工程师说：“人类是现实的动物，上世纪中叶那些由理想主义和信仰驱动的外太空探索是没有长久生命力的。”

“理想和信仰不好吗？”

“不是说不好，但直接创造经济利益更好。如果从那时开始，人类就不惜代价，做飞向外太空的赔本买卖，地球现在可能还在贫困之中，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反而不可能进入太空，即使只是进入近地空间也不行。朋友，别中了霍金的毒，他那套东西一般人玩儿不了的！”

水娃从此变了。他仍然与以前一样努力工作，表面平静地生活，但显然在想着更多的事。

时光飞逝，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中，水娃和他的伙伴们从三万六千千米的高度清楚地看到了祖国和世界的变化。他们看到，三北防护林形成了一条横贯中国东西的绿带，黄色的沙漠渐渐被绿色覆盖，家乡也不再缺少雨水和白雪，村前干枯的河床又盈满了清流……这一切也有中国太阳的一份功劳，它在改变大西北气候的宏大工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除此之外，这些年，中国太阳还干了许多不寻常的事，比如融化乞力马扎罗山的积雪以缓解非洲干旱，使举行奥运会的城市成为真正的不夜城……

但对于最新的科学技术来说，用这种方式影响天气显得过于笨拙，且有太多的副作用，中国太阳已完成了它的使命。

国家太空产业部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为人类第一批太空产业工人授勋。这不仅仅是表彰他们二十年来辛勤而出色的工作，更重要的是，这六十位只有小学或初中文化程度的青年进入太空工作，标志着太空开发已对所有人敞开了大门。经济学家们一致认为，这是太空开发产业化的真正开端。

这个仪式引起了新闻媒体的极大关注，除了以上原因，在普通大众心中，“镜面农夫”们具有传奇色彩的经历也是媒体的兴趣点。同时，在这个追逐与忘却的时代，有一个怀旧的机会也是很不错的。

当年那些憨厚朴实的小伙子现在都已人到中年，但他们看上去变化并不是太大，人们从全息电视中还能认出他们。他们中的大部分已通过各种方式接受了高等教育，其中有一些人还获得了太空工程师的职称，但无论在自己还是公众的眼里，他们仍是那群来自乡村的打工者。

水娃代表伙伴们讲话，他说：“随着电磁输送系统的建成，现在进入近地空间的费用，只及乘飞机飞越太平洋费用的一半，太空旅行已变成一件平常稀松的事。但新一代人很难想象，在二十年前，进入太空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很难想象那会是怎样令他激动和热血沸腾，我们就是那样一群幸运者。

“我们这些人很普通，没什么可说的。我们能有这样不寻常的经历是因为中国太阳，这二十年来，它已成为我们的第二家园。在我们的心目中，它很像一个微缩的地球。最初，我们把镜面上的接缝当作北半球的经纬线，说明自己的位置时，总是说在北纬多少度，东经西经多少度。到后来，随着我们对镜面的熟悉，渐渐在上面划分出了大陆和海洋，我们会说自己是在北京或莫斯科，我们每个人的家乡在镜面上也都有对应的位置，对那一块我们擦得最勤……在这个银色的小地球上，我们努力工作，尽了自己的责任。先后有五位镜面清洁工为中国太阳献出了生命，他们有的是在太阳磁暴暴发时没来得及隐蔽，有的是被陨石或太空垃圾击中。

“现在，这块我们生活和工作了二十年的银色土地就要消失了，我们很难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

水娃沉默了，已是太空产业部部长的庄宇接过了话头，“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感受，但在这里可以欣慰地告诉大家：中国太阳不会消失！这我想你们也都知道了，对于这样一个巨大的物体，不可能采用上世纪的方式，让它坠入大气层烧掉。它将用另一种方式找到自己的归宿，其实很简单，只要停止轨道‘理发’，并进行适当的姿态调整，太阳风和光压将最终使它超过第二宇宙速度，离开地球，成为太阳的卫星。许多年后，行星际飞船会在遥远的地方找到它。那时，我们也许会把它变成一个博物馆，我们这些人会再次回到那银色的平原上，一起回忆我们这段难忘的岁月。”

水娃突然激动起来，他大声问庄宇：“部长先生，你真的认为会有这一天，你真的认为会有行星际飞船吗？”

庄宇呆呆地看着水娃，一时说不出话来。

水娃接着说：“上世纪中叶，当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印下第一个脚印时，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人类将在十到二十年之内登上火星。现在，八十六年过去了，别说火星了，月球也再没人去过，理由很简单：那是赔本买卖。

“上世纪冷战结束后，经济准则一天天地统治世界，人类在这个准则下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现在，我们消灭了战争和贫困，恢复了生态，地球正在变成一个乐园。这就使我们更加坚信经济准则的正确性，它已变得至高无上，渗透到我们的每个细胞中。人类社会已变成了百分之百的经济社会，投入大于产出的事是再也不会做了。对月球的开发没有经济意义，对太阳系其他行星的大规模载人探测是经济犯罪；至于进行恒星际航行，那是地地道道的精神变态。现在，人类只知道投入、产出，并享受这些产出了！”

庄宇点点头说：“本世纪人类的太空开发仍局限于近地空间，这是事实。它有许多更深刻的原因，已超出了我们今天的话题。”

“没有超出。现在，我们有一个机会，只需花很少的钱就能飞出近地空间，进行远程宇宙航行。太阳光压可以把中国太阳推出地球轨道，同样能把它推到更远的地方。”

庄宇笑着摇摇头，“呵，你是说把中国太阳当作太阳帆船？从理论上说是没问题的。反射镜的主体薄而轻，面积巨大，经过长期的光压加速，理论上它会成为人类迄今发射过的速度最快的航天器。但这也只是从理论而言。实际情况是，一艘船只有帆并不能远航，它上面还要有人。一艘无人的帆船只能在海上来回打转，连港口都驶不出去，记得史蒂文森的《金银岛》里对此有生动的描述。要想借助于光压远航并返回，反射镜需要精确而复杂的姿态控制，而中国太阳是为在地球轨道上运行而设计的，离开了人的操作，它只能沿着无规则的航线瞎飘一气，而且飘不了太远。”

“不错，但它上面会有人的，我来驾驶它。”水娃平静地说。

这时，收视统计系统显示，这个频道的收视率急剧上升。全世界的目光正在被吸引过来。

“可你一个人同样控制不了中国大阳，它的姿态控制至少需要……”

“至少需要十二人。考虑到星际航行的其他因素，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人。我相信会有这么多志愿者的。”

庄宇不知所措地笑笑，“真没想到，我们今天的谈话会转移到这个方向。”

“庄部长，二十多年前，你不止一次地改变了我的人生方向。”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沿着那个方向走了这么远，已远远超过我了。”庄宇感慨地说，“好吧，很有意思，让我们继续讨论下去吧！嗯……很遗憾，这个想法是不可行的：中国太阳最合理的航行目标是火星，可你想过没有，中国太阳不可能在火星上登陆。如果要登陆，将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会使这个计划失去经济上的可行性；如果不登陆，那和无人探测器一样，有什么意思呢？”

“中国太阳不去火星。”

庄宇迷惑地看着水娃，“那去哪里，木星？”

“也不是木星，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去海王星？去冥王……”庄宇突然顿住，呆呆地盯着水娃看了好一会儿，“天啊，你不会是说……”

水娃坚定地点点头，“是的，中国太阳将飞出太阳系，成为恒星际飞船！”

与庄宇一样，全世界顿时目瞪口呆。

庄宇两眼平视前方，机械地点点头，“好吧，就让我们不当你是在开玩笑。让我大概估算一下……”说着，他半闭起双眼开始心算。

“我已经算好了。借助太阳的光压，中国太阳最终将加速到光速的十分之一。考虑到加速所用的时间，大约需要四十五年时间到达比邻星。然后再借助比邻星的光压减速，完成对半人马座三星系统的探测，再向相反的方向加速，用几十年时间返回太阳系。听起来是个美妙的计划，但实际上只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你又想错了。到达比邻星后，中国太阳不会减速，而是以每秒三万多千米的速度掠过它，并借助它的光压再次加速，飞向天狼星。如果有可能，我们还会继续蛙跳，飞向第三颗恒星、第四颗……”

“你到底要干什么？”庄宇失态地大叫起来。

“我们向地球所要求的，只是一套高可靠性但规模较小的生态循环系统和……”

“用这套系统维持二十个人上百年的生命？”

“听我说完。和一套生命低温冬眠系统。在航行的大部分时间，我们处于冬眠状态，只在接近恒星时才启动生态循环系统。按目前的技术，这足以维持我们在宇宙中航行上千年。当然，这两套系统的价格也不低，但比起人类从头开始一次恒星际载人探测来，它所需的资金只有后者的千分之一。”

“就是一分钱不要，世界也不会允许二十个人去自杀。”

“这不是自杀，只是探险。也许我们连近在眼前的小行星带都过不去，也许我们会到达天狼星甚至更远，不试试怎么知道？”

“但有一点与探险不同：你们肯定是回不来了。”

水娃点点头，“是的，回不来了。有人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从不向与己无关的尘世之外扫一眼；有的人则用尽全部生命，只为看一眼人类从未见过的事物。这两种人我都做过。我们有权选择各种生活，包括在十几光年之遥的太空中飘荡的一面镜子上的生活。”

“最后一个问题：在上千年的时间里，以每秒几万甚至十几万千米的速度掠过一颗又一颗恒星，发回人类要经过几十年甚至几个世纪才能收到的微弱的电波，这有什么意义？”

水娃微笑着向全世界说：“飞出太阳系的中国太阳，将会使享乐中的人类重新仰望星空，唤回他们的宇宙远航之梦，重燃他们进行恒星际探险的愿望。”

人生的第六个目标：飞向星海，把人类的目光重新引向宇宙深处

庄宇站在航天大厦的楼顶，凝视着天空中快速移动的中国太阳。在它的光芒下，首都的高楼投下了无数快速移动的影子，北京仿佛成了一张随着中国太阳转动的大面孔。

这是中国太阳最后一次环绕地球运行。它已达到了第二宇宙速度，将飞出地球的引力场，进入绕太阳运行的轨道。这人类第一艘载人恒星际飞船上有二十个人。除水娃外，其他人是从上百万名志愿者中挑选出来的，其中包括三名与水娃共事多年的“镜面农夫”。中国太阳还未启程就达到了它的目标：人类社会对太阳系外宇宙探险的热情再次高涨了。

庄宇的思绪回到了二十三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在那座西北城市，他和一个来自干旱土地的农村男孩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夜行列车。

作为告别，中国太阳把它的光斑依次投向各大城市，让人们最后一次看到它的光芒。最后，中国太阳的光斑投向大西北，水娃出生的那个小村庄就在光斑之中。

村边的小路旁，水娃的爹娘同乡亲们一起注视着向东方飞行的中国太阳。

水娃爹喊道：“娃啊，你要到老远的地方去吗？”

水娃从太空中回答：“是啊，爹，怕是回不了家了。”

水娃娘问：“那地方很远？”

水娃回答：“很远，娘。”

水娃爹问：“比月亮还远吗？”

水娃沉默了几秒钟，用比刚才低许多的声音说：“是的，爹，比月亮还远。”

水娃的爹娘并不觉得特别难受，娃是在那比月亮还远的地方干大事呢！再说，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年头，即使是远在天涯海角的人，也随时都可以和他说话，还可以在小电视上看见他，这跟面对面没啥子区别。但他们不会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小屏幕上的儿子将变得越来越迟钝，对爹娘关切的问话，他要想好长时间才能回答。他想的时间开始只有几秒钟，以后越来越长，一年后，爹娘每问一句话，儿子将呆呆地想一个多小时才能回答。最后儿子将消失，他们将被告之水娃睡觉了，这一觉要睡四十多年。在这以后，水娃的爹娘将用尽余生，继续照顾那块曾经贫瘠现已肥沃起来的土地，过完他们那充满艰辛但已很满足的一生。他们最后的愿望将是在遥远未来的一天，终于回家的儿子能看到一个更美好的家园。

中国太阳正在飞离地球轨道，它在东方的天空中渐渐暗下去，它周围的蓝天也慢慢缩为一点。最后，它将变为一颗星星，融入群星之中。但早在这之前，太阳的曙光就会把它完全淹没。

曙光也照亮了村前的这条小路，现在它的两旁已种上了白杨，不远处还有一条与它平行的小河。二十四年前的那天，也是在这清晨时分，在同样的曙光下，一个西北农家的孩子怀着朦胧的希望在这条小路上渐渐远去。

这时北京的天已经大亮，庄宇仍站在航天大厦的楼顶，望着中国太阳最后消失的位置，它已踏上了漫长的不归路。中国太阳将首先进入金星轨道之内，尽可能地接近太阳，以获得更大的加速光压和更长的加速距离，这将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变轨飞行来实现，其行驶方式很像大航海时代逆风行驶的帆船。七十天后，它将通过火星轨道；一百六十天后，它将掠过木星；两年后，它将飞出冥王星轨道，成为一艘恒星际飞船，飞船上的所有人将进入冬眠；四十五年后，它将掠过半人马座，宇航员们将短暂苏醒。中国太阳起程一个世纪后，地球才能收到他们发回的关于半人马座的探测信息。这时，中国太阳正在飞向天狼星的路上，由于半人马座三星的加速，它的速度将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六十年后——也就是自地球起程一个世纪后，到达天狼星，当中国太阳掠过这个由天狼星A、B构成的双星系统后，它的速度将增加到光速的十分之二，向星空的更深处飞去。按照飞船上生命冬眠系统能维持的时间极限，中国太阳有可能到达波江座ε星，甚至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最后到达鲸鱼座Τ星，这些恒星被认为可能有行星存在。

谁也不知道中国太阳能飞多远，水娃他们将看到什么样的神奇世界。也许有一天，他们对地球发出一声呼唤，要等上千年才能收到回音。但水娃始终会牢记母星上一个叫中国的国度，牢记那国度西部一片干旱土地上的一个小村庄，牢记村前的那条小路，他就是从那里起程的。

发表于2002年第1期《科幻世界》

获2002年度（第14届）银河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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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海

上篇

低温艺术家

是冰雪艺术节把低温艺术家引来的。这想法虽然荒唐，但自海洋干涸以后，颜冬一直是这么想的。不管过去多少岁月，当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当时，颜冬站在自己刚刚完成的冰雕作品前，周围都是玲珑剔透的冰雕，向更远处望去，雪原上矗立着用冰建成的高大建筑，这些晶莹的高楼和城堡浸透了冬日的阳光。这是最短命的艺术品，不久之后，这个晶莹的世界将在春风中化作一汪清水。这过程除了带给人一种淡淡的忧伤外，还包含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也许是颜冬迷恋冰雪艺术的真正原因。

颜冬把目光从自己的作品上移开，下定决心在评委会宣布获奖名次之前不再看它。他长出一口气，抬头扫了一眼天空，就在这时，他第一次看到了低温艺术家。

最初他以为那是一架拖着白色尾迹的飞机，但那个飞行物的速度比飞机要快得多。它在空中转了一个大弯，那尾迹如同一支巨大的粉笔在蓝天上随意地画了个勾。在勾的末端，那个飞行物居然停住了，就停在颜冬正上方的高空中。尾迹从后向前渐渐消失，像是被它的释放者吸了回去似的。

颜冬仔细地观察尾迹最后消失的那一点，发现那点不时地出现短暂的闪光。他很快确定，那闪光是一个物体反射阳光所致。接着，他看到了那个物体，它是一个小小的球体，呈灰白色。很快他又意识到，那个球体并不小，它看上去小只是因为距离的原因，它这时正在飞快地扩大。颜冬很快明白了，那个球体正在从高空向他站的地方掉下来，周围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四散而逃。颜冬也低头跑起来，他在一座座冰雕间七拐八拐。突然间，地面被一个巨大的阴影所笼罩，颜冬的头皮一紧，一时间血液仿佛凝固了。但预料的打击并未出现，颜冬发现周围的人也都站住了脚，呆呆地向上仰望。他也抬头看，那个巨大的球体就悬在他们上空百米左右。它并不是一个完全的球体，似乎在高速飞行中被气流冲击得变了形：向着飞行方向的一半是光滑的球面；另一半则出现了一束巨大的毛刺，使它看上去像一颗剪短了彗尾的彗星。它的体积很大，直径肯定超过了一百米，像悬在半空中的一座小山，使地面上的人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急剧下坠的球体在半空中急刹住后，被它带动的空气仍在向下冲来，很快到达地面，激起了一圈飞快扩散的雪尘。据说，当非洲的土著人首次触摸西方人带来的冰块时，总是猛抽回手，惊叫：好烫！在颜冬接触到那团下坠的空气的一刹那，他也产生了这种感觉：这团空气的温度一定低得惊人。幸亏它很快扩散了，否则地面上的人都会被冻僵。但即使这样，几乎所有人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冻伤。

颜冬的脸已由于突然出现的严寒而麻木。他抬头仔细观察那个球体表面，那半透明的灰白色物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冰。这悬在半空中的是一个大冰球。

空气平静下来之后，颜冬吃惊地发现，那半空中巨大冰球的周围居然飘起了雪花。雪花很大，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洁白，并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但这些雪花只在距球体表面一定距离内出现，飘出这段距离后立刻消失，以球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雪圈，仿佛是雪夜中的一盏街灯照亮了周围的雪花。

“我是一名低温艺术家！”一个清脆的男音从冰球中传出，“我是一名低温艺术家！”

“这个大冰球就是你吗？”颜冬仰头大声问。

“我的形象你们是看不到的。你们看到的冰球是我的冷冻场冻结空气中的水分形成的。”低温艺术家回答说。

“那些雪花是怎么回事？”颜冬又问。

“那是空气中氧和氮的结晶体，还有二氧化碳形成的干冰。”

“你的冷冻场真厉害！”

“当然。就像无数只小手攥紧无数颗小心脏一样，它使其作用范围内所有的分子和原子停止运动。”

“它还能把这个大冰团举在空中吗？”

“那是另一种场了，反引力场。你们每人使用的那一套冰雕工具真有趣：有各种形状的小铲和小刀，还有喷水壶和喷灯。有趣！为了制作低温艺术品，我也拥有一套小小的工具，那就是几种力场，种类没有你们的这么多，但也很好使。”

“你也创作冰雕吗？”

“当然，我是低温艺术家。你们的世界很适合进行冰雪造型艺术。我惊讶地发现这个世界早已存在这种艺术。我很高兴，我们是同行。”

“你从哪里来？”颜冬旁边的另一位冰雕者问。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你们无法理解的世界，那个世界远不如你们的世界有趣。本来，我只从事艺术工作，一般不同其他世界交流，但看到这样一个展览会，看到这么多的同行，我产生了交流的愿望。不过坦率地说，下面这些低温作品中真正称得上是艺术品的并不多。”

“为什么？”有人问。

“过分写实，过分拘泥于形状和细节。当你们明白宇宙除了空间什么都没有，整个现实世界不过是一大堆曲率不同的空间时，就会明白这些作品是何等可笑。不过，嗯，这一件还是有点儿感觉的。”

话音刚落，冰团周围的雪花伸下来细细的一缕，仿佛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漏斗流下来的，从半空中一直伸到颜冬的冰雕作品顶部才消失。颜冬踮起脚尖，试探着向那缕雪花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那缕雪花的附近，他的手指又感觉到了那种灼热，他急忙抽回来，手已经在手套里冻僵了。

“你是指我的作品吗？”颜冬用另一只手揉着冻僵的手说，“我……我没有用传统的方法，也就是用现成的冰块雕刻作品，而是建造了一个由几大块薄膜构成的结构。在这个结构下面长时间地升腾起由沸水产生的蒸汽，蒸汽在薄膜表面冻结，形成一种复杂的结晶体。当这种结晶体达到一定的厚度后，去掉薄膜，就做成了你现在看到的造型。”

“很好，很有感觉，很能体现寒冷之美！这件作品的灵感是来自……”

“来自窗玻璃！不知你是否能理解我的描述：在严冬的凌晨醒来，你蒙眬的睡眼看到窗玻璃上布满了冰晶，它们映着清晨暗蓝色的天光，仿佛是你这一夜梦的产物……”

“理解理解，我理解！”低温艺术家周围的雪花欢快地舞动起来，“我的灵感也被激发了，我要创作！我必须创作！”

“那个方向就是松花江，你可以去取一块冰，或者……”

“什么？你以为我这样的低温艺术家，要从事的是你们这种细菌般可怜的艺术吗？这里没有我需要的冰材！”

地面上的人类冰雕艺术家们都茫然地看着来自星际的低温艺术家。颜冬呆呆地说：“那么，你要去……”

“我要去海洋！”

取冰

一支庞大的机群在五千米空中向海岸线方向飞行。这是有史以来最混杂的一个机群，由从体型庞大的波音巨无霸到蚊子似的轻型飞机在内的各种飞机组成，是全球各大通讯社派出的采访飞机，还有研究机构和政府派出的观察监视飞机。这乱哄哄的机群紧跟着前面一条短粗的白色航迹飞行着，像一群追赶着牧羊人的羊群。那条航迹是低温艺术家飞行时留下的。它不停地催促后面的飞机快些。为了等它们，它不得不忍受这比爬行还慢的速度（对于可随意进行时空跃迁的它，光速已经是爬行了）。它不停地抱怨说，这会使自己的灵感消失的。

对于后面飞机上的记者们通过无线电喋喋不休的提问，低温艺术家一概懒得回答，他只有兴趣同坐在一架中央电视台租用的运12上的颜冬谈话。于是到后来，记者们都不吱声了，只是专心地听着这一对艺术家同行的对话。

“你的故乡是在银河系之内吗？”颜冬问。这架运12距离低温艺术家最近，可以看到那个飞行中的冰球在白色航迹的头部时隐时现，这航迹是冰球周围的超低温冷凝大气中的氧氮和二氧化碳形成的。有时飞机不慎进入这滚滚掠过的白雾中，机窗上立刻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霜。

“我的故乡不属于任何恒星系，它处于星系之间广漠的黑暗虚空中。”

“你们的星球一定很冷。”

“我们没有星球，低温文明起源于一团暗物质云中。那个世界确实很冷，生命从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中艰难地取得微小的热量，吮吸着来自遥远星系的每一丝辐射。当低温文明学会走路时，我们便迫不及待地进入银河系这个最近的温暖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我们也必须保持低温状态才能生存，于是我们成了温暖世界的低温艺术家。”

“你指的低温艺术就是冰雪造型吗？”

“哦，不不。用远低于一个世界平均温度的低温与这个世界发生作用，以产生艺术效应，这都属于低温艺术。冰雪造型只是适合于你们世界的低温艺术，冰雪的温度在你们的世界属于低温，在暗物质世界就属于高温了；而在恒星世界，熔化的岩浆也属于低温材料。”

“我们之间对艺术美的感觉好像有共同之处。”

“不奇怪。所谓温暖，不过是宇宙诞生后一阵短暂的痉挛所产生的同样短暂的效应，它将像日落后的暮光一样转瞬即逝。能量将消失，只有寒冷永存。寒冷之美才是永恒的美。”

“这么说，宇宙最终将热寂？”颜冬听到耳机中有人问，事后知道提问者是坐在后面飞机上的一位理论物理学家。

“不要离题，我们只谈艺术。”低温艺术家冷冷地说。

“下面是海了！”颜冬无意间从舷窗望下去，看到弯曲的海岸线正在下面缓缓移过。

“再向前。我们要到海洋最深的地方，那里便于取冰。”

“可哪儿有冰啊？”颜冬看着下面广阔的蓝色海面不解地问。

“低温艺术家到哪里，哪里就会有冰。”

低温艺术家又向前飞行了一个多小时，颜冬从飞机上向下看，下面早已是一片汪洋。这时，飞机突然拉升，超重使颜冬两眼一黑。

“天啊，我们差点儿撞上它！”飞行员大叫。原来低温艺术家突然停下了，后面的飞机都猝不及防地纷纷转向。“妈的，惯性定律对这家伙不起作用，它的速度好像是在瞬间减到零。按理说，这样的减速早把冰球扯碎了！”飞行员对颜冬说，同时拨转机头，与别的飞机一起，浩浩荡荡地围绕着悬在空中的冰球盘旋。静止的冰球又在空气中产生了大量的氧氮雪花，但由于高空中的强风，雪花都被吹向一个方向，像是冰球随风飘舞的白发。

“我要开始创作了！”低温艺术家说。没等颜冬回话，它突然垂直降落下去，仿佛在空中举着它的那只无形的巨手突然放开了。飞机上的人们看着它以自由落体越来越快地下落，很快消失在海面蓝色的背景中，只能隐约看到它在空气中拉出的一道雾化痕迹。很快，海面上出现了一团白色的水花。水花消失后，有一圈波纹在扩散。

“这个外星人投海自杀了。”飞行员对颜冬说。

“别瞎扯了！”颜冬拖着东北口音，白了飞行员一眼，“飞低些，那个冰球很快就要浮起来了！”

但冰球并没有浮出来，在那个位置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这白点很快扩大成一个白色的圆形区域。这时飞机的高度已经很低，颜冬仔细观察，发现那白色区域其实是覆盖在海面的一层白色雾气。白雾区域急剧扩大，加上飞机在继续降低，很快目力所及的海面全部冒起了白雾。这时颜冬听到了一个声音，像连续的雷声，又像是大地和山脉在断裂。这声音来自海面，盖住了引擎的轰鸣声。飞机贴海飞行，颜冬向下仔细观察白雾下的海面，首先发现海面反射的阳光很完整很柔和，不像刚才那样呈刺目的碎金状。接着他看到海的颜色变深了，海面的波浪变得平滑，但真正震撼他的是下一个发现：那些波浪是凝固不动的。

“天啊，海冻住了！”

“你没疯吧？”飞行员扭头扫了他一眼说。

“你自个儿仔细看看……嗨，我说你怎么还往下降啊？想往冰面上降落？”

飞行员猛拉操纵杆，颜冬眼前又一黑，听到他说：“啊，不，妈的，真邪门儿了……”再看看飞行员，一副梦游的表情，“我没下降。那海面，哦不，那冰面，在自己上升！”

这时他们听到了低温艺术家的声音：“你们的飞行器赶快让开，别挡住上升的路。哼，要不是有同行在一架飞行器里，我才不在乎撞着你们呢。我在创作中最讨厌干扰灵感的东西。向西飞，向西飞，那面距边缘比较近！”

“边缘？什么的边缘？”颜冬不解地问。

“我采的冰块呀！”

所有的飞机像一群被惊飞的鸟，边爬高边向低温艺术家指引的方向飞去。在它们下面，因温度突降产生的白雾已消失，淡蓝色的冰原一望无际。尽管飞机在爬高，但冰原的上升速度更快，所以飞机与冰面的相对高度还是在不断降低。“天啊，地球在追着我们呢！”飞行员惊叫道。渐渐地，飞机紧贴着冰面飞行了，凝固的波涛从机翼下滚滚而过，飞行员喊道：“我们只好在冰面上降落了！我的天，边爬高边降落，这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运12飞到了冰块的尽头，一条笔直的边儿从机身下飞速掠过，下面重新出现了波光粼粼的液态海洋。这情形很像航空母舰上的战斗机起飞时，跃出甲板的瞬间所看到的，但后面这艘“航母”有几千米高！颜冬猛回头，看到巨大的暗蓝色悬崖正在向后退去。这道悬崖表面极其平整，向两端延伸出去，一时还望不到尽头。悬崖下部与海面相接，可以看到海浪拍打在上面形成的一条白边，但这条白边在颜冬看到它几秒钟后就突然消失了，代之以另一条笔直的边儿——大冰块的底部已离开了海面。

大冰块以更快的速度上升。运12同时在下降，它的高度很快位于海面和空中的冰块之间。这时颜冬看到了另一个广阔的冰原，与刚才不同的是，它在上方，形成了一片极具压抑感的阴暗天空。

随着大冰块的继续上升，颜冬终于在视觉上证实了低温艺术家的话：这确实是一个大冰块，一大块呈规则长方体的冰。现在，在空中已经可以完整地看到它。这淡蓝色的长方体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天空，它那平整的表面不时反射着阳光，如同高空的一道道刺目的闪电。在由它构成的巨大背景前，有几架飞机正缓缓爬行，如同在一座摩天大楼边盘旋的小鸟，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事后从雷达观测到的数据表明，这个冰块长六十公里，宽二十公里，高五公里，为一个扁平的长方体。

大冰块继续上升，它在空中的体积渐渐缩小，终于在心理上可以让人接受了。与此同时，它投在海面上巨大的阴影也在移动，露出了海洋上有史以来最恐怖的景象。

颜冬看到，他们飞行在一个狭长的盆地上空，这盆地就是大冰块离开后在海中留下的空间。盆地四周是高达五千米的海水的高山，人类从未见过水能构成这样的结构：它形成了几千米高的悬崖！这液态的悬崖底部翻起百米高的巨浪，上部在不停地崩塌，悬崖就在崩塌中向前推进，它的表面起伏不定，但总体与海底保持着垂直。随着海水悬崖的推进，盆地在缩小。

这是摩西劈开红海的反演。

最让颜冬震撼的是，整个过程居然很慢！这显然是尺度的缘故，他见过黄果树瀑布，觉得那水流下落得也很慢，而眼前的这海水悬崖，尺度要比那瀑布大两个数量级，这使得他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欣赏这旷世奇观。

这时，冰块投下的阴影已完全消失。颜冬抬头一看，冰块看去只有两个满月大小，在天空中已不太显眼了。

随着海水悬崖的推进，盆地已缩成了一道峡谷。紧接着，两道几十公里长、五千米高的海水悬崖迎面相撞，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海天间久久回荡，冰块在海洋中留下的空间完全消失了。

“我们不是在做梦吧？”颜冬自语道。

“是梦就好了，你看！”飞行员指指下面。在两道悬崖相撞之处，海面并未平静，而是出现了两道与悬崖同样长的波带，仿佛是已经消失的两道海水悬崖在海面的化身，分别朝着相反的方向分离开来。从高空看去，波带并没有惊人之处，但仔细目测，可知它们的高度都超过了两百米，如果近看，肯定像两条移动的山脉。

“海啸？”颜冬问。

“是的，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海啸。海岸要遭殃了。”

颜冬再抬头看，蓝天上，冰块已看不到了。据雷达观测，它已成为地球的一颗冰卫星。

在这一天，低温艺术家以同样的方式又从太平洋中取走了上千块同样大小的冰块，把它们送入绕地球运行的轨道。

这天，在处于夜晚的半球，每隔两三个小时就可以看到一群闪烁的亮点横贯夜空。与背景上的星星不同的是，如果仔细看，每个亮点都可以看出形状。那是一个个小长方体，它们都在以不同的姿势自转，使它们反射的阳光以不同的频率闪动。人们想了很久也不知如何形容这些太空中的小东西，最后还是一位记者的比喻得到了认可：

“这是宇宙巨人撒出的一把水晶骨牌。”

两名艺术家的对话

“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了。”颜冬说。

“我约你来就是为了谈谈，但我们只谈艺术。”低温艺术家说。

颜冬此时正站在一个悬浮于五千米高空中的大冰块上，是低温艺术家请他到这里来的。现在，送他上来的直升机就停在旁边的冰面上，旋翼还转动着，随时准备起飞。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冰原，冰面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向脚下看看，淡蓝色的冰层深不见底。在这个高度上，晴空万里，风很大。

这是低温艺术家已从海洋中取走的五千块大冰中的一块。在这之前的五天里，它以平均每天一千块的速度从海洋中取冰，并把冰块送到地球轨道上去。在太平洋和大西洋的不同位置，一块块巨冰在海中被冻结后升上天空，成为夜空中那越来越多的亮闪闪的“宇宙骨牌”中的一块。世界沿海的各大城市都受到了海啸的袭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灾难渐渐减少了，原因很简单：海面在降低。

地球的海洋，正在变成围绕它运行的冰块。

颜冬用脚跺了跺坚硬的冰面说：“这么大的冰块，你是如何在瞬间把它冻结，如何使它成为一个整体而不破碎，又用什么力量把它送到太空轨道上去？这一切远远地超出了我们的理解和想象。”

低温艺术家说：“这有什么，我们在创作中还常常熄灭恒星呢！不是说好了只谈艺术吗？我这样制作艺术品，与你用小刀铲制作冰雕，从艺术角度看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那些轨道中的冰块暴露在太空强烈的阳光中时，为什么不融化呢？”

“我在每个冰块的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的透明滤光膜，这种膜只允许不发热频段的冷光进入冰块，发热频段的光线都被反射，所以冰块能保持不化。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你这类问题了。我停下工作，不是为了谈这些无聊的事。下面我们只谈艺术，要不你就走吧，我们不再是同行和朋友了。”

“那么，你最后打算从海洋中取多少冰呢？这总和艺术创作有关吧！”

“当然是有多少取多少。我向你谈过自己的构思，要完美地表达这个构思，地球上的海洋还是不够的。我曾打算从木星的卫星上取冰，但太麻烦了，就这么将就吧。”

颜冬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高空的寒冷使他有些颤抖。他问：“艺术对你很重要吗？”

“是一切。”

“可……生活中还有别的东西，比如，我们还需要为生存而劳作，我就是长春光机所的一名工程师，业余时间才能从事艺术。”

低温艺术家的声音从冰原深处传了上来，冰面的震动使颜冬的脚心有些痒痒，“生存，咄咄，它只是文明的婴儿时期要换的尿布。以后，它就像呼吸一样轻而易举了，以至于我们忘了有那么一个时代竟需要花精力去维持生存。”

“那社会生活和政治呢？”

“个体的存在也是婴儿文明的麻烦事，以后个体将融入主体，也就没有什么社会和政治了。”

“那科学，总有科学吧？文明不需要认识宇宙吗？”

“那也是婴儿文明的课程。当探索进行到一定程度，一切将毫发毕现，你会发现宇宙是那么简单，科学也就没必要了。”

“只剩下艺术？”

“只剩艺术，艺术是文明存在的唯一理由。”

“可我们还有其他的理由，我们要生存。下面这颗行星上有几十亿人和更多的其他物种要生存，而你要把我们的海洋弄干，让这颗生命行星变成死亡的沙漠，让我们全渴死！”

从冰原深处传出一阵笑声，又让颜冬的脚痒起来，“同行，你看，我在创作灵感汹涌澎湃的时候停下来同你谈艺术，可每次，你都和我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真让我失望。你应该感到羞耻！你走吧，我要工作了。”

“日你祖宗！”颜冬终于失去了耐心，用东北话破口大骂起来。

“是句脏话吗？”低温艺术家平静地问，“我们的物种是同一个体一直成长进化下去的，没有祖宗。再说，你对同行怎么能这样？嘻嘻，我知道，你忌妒我，你没有我的力量，你只能搞细菌的艺术。”

“可你刚才说过，我们的艺术只是工具不同，没有本质的区别。”

“可我现在改变看法了。我原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可原来是一个平庸的可怜虫，成天喋喋不休地谈论诸如海洋干了呀生态灭绝呀之类与艺术无关的小事，太琐碎太琐碎。我告诉你，艺术家不能这样。”

“还是日你祖宗！”

“随你便吧，我要工作了，你走吧。”

这时，颜冬感到一阵超重，一屁股跌坐在光滑的冰面上，同时，一股强风从头顶上吹下来，他知道冰块又继续上升了。他连滚带爬地钻进直升机，直升机艰难地起飞，从最近的边缘飞离冰块，险些在冰块上升时产生的龙卷风中坠毁。

人类与低温艺术家的交流彻底失败了。

梦之海

颜冬站在一个白色的世界中，脚下的土地和周围的山脉都披上了银装。那些山脉高大险峻，使他感到仿佛置身于冰雪覆盖的喜马拉雅山中。事实上，这里与那里相反，是地球上最低的地方。这是马里亚纳海沟，昔日太平洋最深的海底。覆盖这里的白色物质并非积雪，而是以盐为主的海水中的矿物质，当海水被冻结后，这些矿物质就析出并沉积在海底，最厚的地方可达百米。

在过去的两百天中，地球上的海洋已被低温艺术家用光了，连南极和格陵兰的冰川都被洗劫一空。

现在，低温艺术家邀请颜冬来参加他的艺术品最后完成的仪式。

前方的山谷中有一片蓝色的水面，那蓝色很纯很深，在雪白的群峰间显得格外动人。这就是地球上最后的海洋了，它的面积相当于滇池大小，早已没有了海洋那广阔的万顷波涛，表面只是荡起静静的微波，像深山中一个幽静的湖泊。有三条河流汇入这最后的海洋，它们是在干涸的辽阔海底长途跋涉后幸存下来的大河，是地球上有史以来最长的河，到达这里时已变成细细的小溪了。

颜冬走到海边，在白色的海滩上把手伸进轻轻波动着的海水。由于水中的盐分已经饱和，海面上的波浪显得有些沉重，而颜冬的手在被微风吹干后，析出了一层白色的盐末。

空中传来一阵颜冬熟悉的尖啸声，这声音是低温艺术家向下滑落时冲击空气发出的。颜冬很快在空中看到了它，它的外形仍是一个冰球，但由于直接从太空返回这里，在大气中飞行的距离不长，球的体积比第一次出现时小了许多。这之前，在冰块进入轨道后，人们总是用各种手段观察离开冰块时的低温艺术家，但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它进入大气层后，那个不断增大的冰球才能显示它的存在和位置。

低温艺术家没有向颜冬打招呼，冰球垂直坠入这最后海洋的中心，激起了高高的水柱。然后又出现了那熟悉的一幕：一圈冒出白雾的区域从坠落点飞快扩散，很快白雾盖住了整个海面，然后是海水快速冻结时发出的那种像断裂声的巨响，再往后白雾消散，露出了凝固的海面。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整个海洋都被冻结了，没有留下一滴液态的水，海面也没有凝固的波浪，而是平滑如镜。在整个冻结过程中，颜冬都感到寒气扑面。

接着，已冻结的最后的海洋被整体提离了地面。开始只是小心地升到距地面几厘米处，颜冬看到前面冰面的边缘与白色盐滩之间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缝。空气涌进长缝，去填补这刚刚出现的空间，形成一股紧贴地面的疾风，被吹动的盐尘埋住了颜冬的脚。提升速度加快，最后的海洋转眼间升到半空中。体积如此巨大的物体的快速上升在地面产生了强烈的气流扰动，一股股旋风卷起盐尘，在峡谷中形成一根根白色的尘柱。颜冬吐出飞进嘴里的盐末，那味道不是他想象的咸，而是一种难言的苦涩，正如人类面临的现实。

最后的海洋不再是规则的长方体，它的底部精确地模印着昔日海洋最深处的地形。颜冬注视着最后的海洋上升，直到它变成一个小亮点，融入浩荡的冰环中。

冰环相当于银河的宽度，由东向西横贯长空。与天王星和海王星的环不同，冰环的表面不是垂直而是平行于地球球面，这使得它在空中呈现出一条宽阔的光带。这光带由二十万块巨冰组成，环绕地球一周。在地面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每个冰块，并能看出它的形状。这些冰块有的自转，有的静止。这二十万个闪动或不闪动的光点构成了一条壮丽的天河，在地球的天空中庄严地流动着。

在一天的不同时段，冰环的光和色都不断地变幻。

清晨和黄昏是它色彩最丰富的时段，这时，冰环的色彩由地平线处的橘红渐变为深红，再变为碧绿和深蓝，如一条宇宙彩虹。

白天，冰环在蓝天上呈耀眼的银色，像一条流过蓝色平原的钻石大河。白天冰环最壮观的景象是日环食，即冰环挡住太阳的时刻。这时大量的冰块折射着阳光，天空中出现奇伟瑰丽的焰火表演。依太阳被冰环挡住的时间长短，分为交叉食和平行食。所谓平行食，是太阳沿着冰环走过一段距离。每年还有一次全平行食，即太阳从升起到落下，沿着冰环走完它在天空中的全部路程。这一天，冰环仿佛是一条撒在太空中的银色火药带，在日出时被点燃，那璀璨的火球疯狂燃烧着越过长空，在西边落下，其壮丽至极，已很难用语言表达。正如有人惊叹：“这一天，上帝从空中踱过。”

然而，冰环最迷人的时刻是在夜晚。它发出的光芒比满月亮一倍，银色的光芒洒满大地。这时，仿佛全宇宙的星星都排成密集的队列，在夜空中庄严地行进。与银河不同，这条浩荡的星河中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每个长方体的星星。这密密麻麻的星星中有一半在闪耀，这十万颗闪动的星星在星河中构成涌动的波纹，仿佛宇宙的大风吹拂着河面，使整条星河变成了一个有灵性的整体……

在一阵尖啸声中，低温艺术家最后一次从太空返回地面，悬在颜冬上空，一圈纷飞的雪花立刻裹住了它。

“我完成了，你觉得怎么样？”它问。

颜冬沉默良久，只说出了两个字：“服了。”

他真的服了，这之前，他曾连续三天三夜仰望着冰环，不吃不喝，直到虚脱。能起床后，他又到外面去仰望冰环。他觉得永远也看不够。在冰环下，他时而迷乱，时而沉浸于一种莫名的幸福之中，这是艺术家找到终极之美时的幸福。他被这宏大的美完全征服了，整个灵魂都融化其中。

“作为一名艺术家，能看到这样的创造，你还有他求吗？”低温艺术家又问。

“我别无他求了。”颜冬由衷地回答。

“不过嘛，你也就是看看。你肯定创造不出这种美。你太琐碎。”

“是啊，我太琐碎，我们太琐碎，有啥法子？都有自己的老婆孩子要养活啊。”

颜冬坐到盐地上，把头埋在双臂间，沉浸在悲哀之中。这是一个艺术家在看到自己永远无法创造的美时，在感觉到自己永远无法超越的界限时，产生的最深的悲哀。

“那么，我们一起给这件作品起个名字吧。叫——‘梦之环’，如何？”

颜冬想了一会儿，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好，它来自于海洋，或者说是海洋的升华，我们做梦也想不到海洋还具有这种形态的美，就叫——‘梦之海’吧。

“‘梦之海’……很好很好，就叫这个名字，‘梦之海’。”

这时颜冬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我想问，你在离开前，能不能把‘梦之海’再恢复成我们的现实之海呢？”

“让我亲自毁掉自己的作品，笑话！”

“那么，你走后，我们是否能自己恢复呢？”

“当然可以，把这些冰块送回去不就行了？”

“怎么送呢？”颜冬抬头问，全人类都在竖起耳朵听。

“我怎么知道！”低温艺术家淡淡地说。

“最后一个问题：作为同行，我们都知道冰雪艺术品是短命的，那么‘梦之海’……”

“‘梦之海’也是短命的。冰块表面的滤光膜会老化，不再能阻拦热光。但它消失的过程与你的冰雕完全不同，这过程要剧烈和壮观得多——冰块将汽化，压力使薄膜炸开，每个冰块变成一个小彗星，整个冰环将弥漫着银色的雾气，然后‘梦之海’将消失在银雾中，银雾也将扩散到太空中消失。宇宙只能期待我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下一件作品。”

“这将在多长时间后发生？”颜冬的声音有些发颤。

“滤光膜失效，用你们的计时，嗯……大约二十年吧。嗨，怎么又谈起艺术之外的事了？琐碎琐碎！好了，同行，永别了，好好欣赏我留给你们的美吧！”

冰球急速上升，很快消失在空中。据世界各大天文机构观测，冰球沿垂直于黄道面的方向急速飞去，在其加速到光速一半时，突然消失在距太阳十三个天文单位的太空中，好像钻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洞，以后再也没回来。

下篇

纪念碑和导光管

干旱已持续了五年。

焦黄的大地从车窗外掠过。时值盛夏，大地上没有一点绿色，树木全部枯死，裂纹如黑色的蛛网覆盖着大地，干热风扬起的黄沙不时遮盖了这一切。有好几次，颜冬确信他看到了铁路边被渴死的人的尸体，但那些尸体看上去像是旁边枯死的大树上掉下的一根根干树枝，倒没什么恐怖感。这严酷的干旱世界与天空中银色的“梦之海”形成鲜明的对比。

颜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直舍不得喝自己带的那壶水。那是他全家四天的配给，是妻子在火车站硬让他带上的。昨天单位里的职工闹事，坚决要求用水来发工资。市场上非配给的水越来越少，有钱也买不到了……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一看，是邻座。

“你就是那个外星人的同行吧？”

自从成为人类与低温艺术家沟通的信使后，颜冬就成了名人。开始他是一个正面角色和英雄，可是低温艺术家走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传言说，就是他在冰雪艺术节上激发了低温艺术家的灵感，否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有个发泄怨气的对象总是好事，所以到现在，他在人们的眼中简直成了外星人的同谋。好在后来有更多的事要操心，人们渐渐把他忘了。但这次他虽戴着墨镜，还是被认了出来。

“你请我喝水！”那人沙哑地说，嘴唇上的两小片干皮屑掉了下来。

“干什么！你想抢劫？”

“放聪明点儿，不然我要喊了！”

颜冬只好把水壶递给他，这家伙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旁边的人惊异地看着那人，从过道上路过的列车员也站住呆呆地看了他半天。他们不敢相信竟有人这么奢侈，这就像有海时（人们对低温艺术家到来之前的时代的称呼）看着一个富豪一人吃一顿价值十万元的盛宴一样。

那人把空水壶还给颜冬，又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没关系的，很快就都结束了。”

颜冬明白他这话的含义。

首都的街道上已很少有汽车，罕见的汽车也是改装后的气冷式，传统的水冷式汽车已经严格禁止使用了。幸亏世界危机组织中国分部派了辆车来接他，否则他绝对到不了危机组织的办公大楼。一路上，他看到街道都被沙尘暴带来的黄尘所覆盖，见不到几个行人。缺水的人在这干热风中行走是十分危险的。

世界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已经奄奄一息了。

到了危机组织办公大楼后，颜冬首先去找组织的负责人报到。负责人带着他来到了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告诉他这就是他将要工作的机构。颜冬看看办公室的门，与其他的办公室不同，这扇门上没有标牌。负责人说：“这是一个秘密机构，这里所有的工作严格保密，以免引起社会动乱。这个机构的名称叫纪念碑部。”

走进办公室，颜冬发现这里的人都有些古怪：有的人头发太长，有的人没有头发；有的人的穿着在这个艰难时代显得过分整洁，有的人除了短裤什么都没穿；有的人神色忧郁，有的人兴奋异常……中间的长桌上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模型，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

“欢迎您，冰雕艺术家先生！”在听完负责人的介绍后，纪念碑部的部长热情地向颜冬伸出手来，“您终于有机会把您从外星人那里得到的灵感发挥出来。当然，这次不能用冰为材料。我们要创作的，是一件需要永久保存的作品。”

“这是在干什么？”颜冬不解地问。

部长看看负责人，又看看颜冬，说：“您还不知道？我们要建立人类纪念碑！”

颜冬显得更加茫然了。

“就是人类的墓碑。”旁边一位艺术家说。这人头发很长，衣衫破烂，一副颓废派模样，手里拿着一瓶二锅头，喝得很有些醉意。这东西是有海时剩下的，现在比水便宜多了。

颜冬向四周看看说：“可……我们还没死啊。”

“等死了就晚了。”负责人说，“我们应该做最坏的打算，现在是考虑这事的时候了。”

部长点点头，“这是人类最后的艺术创作，也是最伟大的创作。作为一名艺术家，还有什么比参加这一创作更幸福的吗？”

“其实都他妈多……多余！”长发艺术家挥着酒瓶说，“墓碑是供后人凭吊的，没有后人了，还立个鸟碑？”

“注意名称，是纪念碑！”部长严肃地更正道，然后笑着对颜冬说，“他虽这么说，可提出的创意还是不错的：他提议全世界每人拿出一颗牙齿，用这些牙齿可以建造一座巨碑，每颗牙齿上刻一个字，足以把人类文明最详细的历史都刻上了。”他指指一个看上去像白色金字塔的模型。

“这是对人类的亵渎！”另一位光头艺术家喊道，“人类的价值在于其大脑，他却要用牙齿来纪念！”

长发艺术家又抡起瓶子灌了一口，“牙……牙齿容易保存！”

“可大部分人都还活着！”颜冬又严肃地重复一遍。

“但还能活多久呢？”长发艺术家说，一谈到这个话题，他的口齿又利落了，“天上滴水不下，江河干涸，农业全面绝收已经三年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业已经停产，剩下的粮食和水，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这群废物，”秃头艺术家指着负责人说，“忙活了五年时间，到现在，一块冰也没能从天上弄下来！”

对秃头艺术家的指责，负责人只是付之一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以人类现有的技术，从轨道上迫降一块冰并不难，迫降一百甚至上千块冰也能做到，但要把在太空中绕地球运行的二十万块冰全部迫降，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果采取传统手段，用火箭发动机减速使其返回大气层，就需制造大量可重复使用的超大功率发动机，并将它们送入太空。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水平和资源储备，有许多不可克服的障碍。比如说，要想拯救地球的生态系统，如果从现在开始，需要在四年时间里迫降一半冰块，这样平均每年就要迫降两万五千块冰，它所需要的火箭燃料在重量上比有海时人类一年消耗的汽油还多！可那不是汽油，那是液氢、液氧和四氧化二氮、偏二甲肼之类，制造它们所消耗的能量和资源，是生产汽油的上百倍。仅此一项，就使整个计划成为不可能。”

长发艺术家点点头，“所以说末日不远了。”

负责人说：“不，不是这样。我们还可以采取许多非传统、非常规方法，希望还是有的。但在我们努力的同时，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颜冬说。

“为最坏的打算？”长发艺术家问。

“不，为希望。”他转向负责人说，“不管你们召我来干什么，我来有自己的目的。”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带的那体积很大的行囊，“请带我到海洋回收部去。”

“你去回收部能干什么？那里可都是科学家和工程师！”秃头艺术家惊奇地问。

“我从事应用光学研究，职称是研究员。除了与你们一样做梦外，我还能干些更实际的事。”颜冬扫了一眼周围的艺术家说。

在颜冬的坚持下，负责人带他来到了海洋回收部。这里的气氛与纪念碑部截然不同，每个人都在电脑前紧张地工作着。办公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台可以随意取水的饮水机，这简直是国王的待遇。不过想想，这些人身上背负了人类的全部希望，也就不奇怪了。

见到海洋回收部的总工程师后，颜冬对他说：“我带来了一个回收冰块的方案。”说着他打开背包，拿出了一根白色的长管子，管子有手臂粗，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约一米长的圆筒。颜冬走到向阳的窗前，把圆筒伸到窗外摆弄着，那圆筒像伞一样撑开，“伞”的凹面镀着镜面膜，使它成为一个类似于太阳灶的抛物面反射镜。接着，颜冬把那根管子从反射镜底部的一个小圆洞中穿过去，然后调节镜面的方向，使它把阳光聚焦到伸出的管子的端部。这时，管子的另一端把一块刺眼的光斑投到室内的地板上。由于管子是平放着的，那块光斑呈长椭圆形。

颜冬说：“这是用最新的光导纤维做成的导光管，在导光时衰减很小。当然，实际系统的尺寸比这要大得多。在太空中，只要用一面直径二十米左右的抛物面反射镜，就可以在导光管的另一端得到一个温度达三千度以上的光斑。”

颜冬向周围看看，他的演示并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那些工程师们扭头朝这边看看，又都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电脑屏幕，不再理会他了。直到那光斑使防静电地板冒出了一股青烟，才有最近的一个人走了过来，说：“干什么，还嫌这儿不热？”同时把导光管轻轻向后一拉，使采光的一端脱离了反射镜的焦点。地板上的光斑虽然还在，但立刻变暗了许多，失去了热度。颜冬惊奇地发现，这人摆弄这东西很在行。

总工程师指指导光管说：“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喝点水吧。听说你是坐火车来的，从长春到这儿的火车居然还开？你一定渴坏了。”

颜冬急着想解释自己的发明。但他确实渴坏了，冒烟的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错，这确实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总工程师递给颜冬一杯水。

颜冬一口气喝光了那杯水，呆呆地望着总工程师问：“您是说，已经有人想到了？”

总工程师笑着说：“与外星人相处，使你低估了人类的智力。其实，在低温艺术家把第一块冰送到轨道上时，就已经有很多人想到了这个方案。后来又有了许多变种，比如用太阳能电池板代替反射镜，用电线和电热丝代替导光管，其优点是设备容易制造和运送，缺点是效率不如导光管方案高。现在，对这一方案的研究已进行了五年，技术上已经成熟，所需的设备大部分也制造出来了。”

“那为什么还不实施？”

旁边的一名工程师说：“这个方案将使地球海洋失去百分之二十一的水。这部分水或变成推进蒸汽散失了，或在再入大气时被高温离解。”

总工程师扭头对那名工程师说：“你们可能还不知道，美国人最新的计算机模拟表明，在电离层之下，再入时高温离解产生的氢气会立刻同周围的氧再化合形成水，所以高温离解的损失以前被高估了，总损失率估计为百分之十八。”他又转头看向颜冬，“但这个比例也够高的了。”

“那你们有把太空中的水全部取回来的方案吗？”

总工程师摇摇头，“唯一的可能是用核聚变发动机，但目前我们在地面上都得不到可控的核聚变。”

“那为什么还不快些行动呢？要知道，犹豫不决的话，地球会失去百分之百的水的。”

总工程师坚定地点点头，“所以，在长时间的犹豫之后，我们决定行动了。很快，地球将为生存决一死战。”

回收海洋

颜冬加入了海洋回收部，负责对已生产出的导光管进行验收的工作。这虽不是核心岗位，但他感到很充实。

在颜冬到达首都一个月后，人类回收海洋的工程开始了。

在短短的一个星期内，从全球各大发射基地，有八百枚大型运载火箭发射升空，把五万吨荷载送入地球轨道。然后，从北美的发射基地，二十架航天飞机向太空运送了三百名宇航员。由于沿同一航线频繁发射，在各基地上空形成了一道长久不散的火箭尾迹。在轨道上看，仿佛是从各大陆向太空牵了几根蛛丝。

这批发射，把人类在太空的活动规模提高了一个数量级，但所使用的技术仍是二十一世纪初的。这使人们意识到，在现有的条件下，如果全世界齐心协力孤注一掷干一件事，会取得怎样的成就。

在电视直播中，颜冬同所有人一起目睹了在第一个冰块上安装减速推进系统的过程。

为了降低难度，首批迫降的冰块都是不自转的。三名宇航员降落在这样一个冰块上，他们携带着如下装备：一辆形状如炮弹、能够在冰块中钻进的钻孔车，三根导光管，一根喷射管，三个折合起来的抛物面反射镜。只有这时，才能感觉到冰块的巨大。他们三人仿佛是降落在一个小小的水晶星球上，在太空中强烈的阳光下，脚下冰的大地似乎深不可测。在黑色的天空上，远远近近悬浮着无数个这样的水晶星球，有些还在自转。周围那些自转或不自转的冰块反射和折射着阳光，在三名宇航员站立的冰面上，不停地进行着令人目眩的光与影的变幻。向远处看，冰环中的冰块越来越小，密度却越来越大，渐渐缩成一条致密的银带弯向地球的另一面。距离最近的一个冰块与他们所在的这块间距只有三千米，以它的短轴为轴自转着。在他们眼中，这种自转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气势，仿佛三只小蚂蚁看着一幢水晶摩天大楼一次次倒塌下来。这两个冰块在一段时间后将会因引力而相撞，结果将使滤光膜破裂，冰块解体，破碎后的冰块将很快在阳光下蒸发消失。这种相撞在冰环中已发生了两次，这也是首先迫降这块冰的原因。

操作开始后，一名宇航员启动了那辆钻孔车，钻头旋转起来，冰屑呈锥状向外飞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钻孔车钻破了冰面那层看不见的滤光膜，像一颗被拧进去的螺丝一样钻进了冰面，在后面留下一条圆形的钻洞。随着钻洞向冰层深处延伸，在冰层中隐约可以看到一条不断延长的白线。到达预定深度后，钻孔车转向，沿另一个方向驶出冰面，这就形成了另一条钻洞。总共向冰块深处打四条钻洞，使其相交于冰层深处的一点。接下来，宇航员们把三根导光管插入三条钻洞，再把一根喷射管插入直径较大的第四条钻洞，喷射管的喷口正对着冰块运行的方向。然后，宇航员用一根细管向导光管、喷射管与洞壁之间填充某种速凝液体，使其形成良好的密封。最后，他们张开了抛物面反射镜。如果说回收海洋的最初阶段采用了什么最新技术的话，那就是这些反射镜了。它们是纳米科技创造的奇迹，折合起来时只有一立方米大小，但张开后能形成一面直径达五百米的巨型反射镜。这三面反射镜，像冰块上生长的三片银色的荷叶。宇航员们调整导光管的伸出端，使其受光端头与反射镜的焦点重合。

在冰层深处三条钻洞的交点，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点，它像一个小太阳，照亮了大冰块中神话般的奇景：银色的鱼群，随波浪舞动的海草……这一切在瞬间冻结时都保持着栩栩如生的姿态，甚至连鱼嘴中吐出的串串小气泡都清晰可见。在距此一百多公里的另一个回收中的冰块里，导光管导入冰层深处的阳光照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那是一条长达二十多米的蓝鲸！这就是人类昔日的海洋。

蒸汽使冰层深处的光点很快模糊了。在蒸汽散射下，光点变成了一个白色光球。随着被融化的冰体积的增加，光球渐渐膨胀。当压力达到预定值后，喷射管喷嘴上的盖板被冲开了，一股汹涌的蒸汽急速喷出。由于没有阻力，它呈一个尖尖的锥形向远方扩散，最后在阳光中淡化消失了；还有一部分蒸汽进入了另一个冰块的阴影，被冷凝成冰晶，仿佛是一大群在阴影中闪闪发光的萤火虫。

首批一百个冰块上的减速推进系统启动了。由于冰块质量巨大，系统产生的推力相对来说很小，它们须运行少则十五天、多则一个月的时间，才能使冰块减速到坠入大气层的速度。在坠落之前，宇航员们将再次登上冰块，取回导光管和反射镜。要全部迫降二十万个冰块，这些设备应尽可能重复使用。

以后对自转的冰块的回收操作要复杂许多，推进系统将首先刹住其自转，再进行减速。

冰流星

颜冬与危机委员会的人们一起来到太平洋中部的平原上，观看第一批冰流星的坠落。

昔日的海底平原一片雪白，反射着强烈的阳光，不戴墨镜是睁不开眼的。但这并没有使颜冬想起自己东北故乡的雪原，因为这里是地狱般炎热，地面气温接近五十摄氏度。热风吹起盐尘，打得脸生疼。在远处，有一艘十万吨油轮，那巨大的船体斜立在地面上，有几层楼高的螺旋桨和舵上覆满了盐层。再看看更远处连绵的白色群山，那是人类从未见过的海底山脉，颜冬的脑海中顿时涌出两句诗：

大海是船儿的陆地，黑夜是爱情的白天。

他苦笑了一下，经历了这样的灾难，还摆脱不了艺术家的思维。

一阵欢呼声响起，颜冬抬头朝人们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在横贯长空的银色冰环中，出现了一个红色的亮点。这亮点飘出了冰环，膨胀成一个火球，火球的后面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这蒸汽尾迹越来越长，越来越粗，色彩也更浓更白。很快，火球分裂成数十块，每一块又继续分裂，每一小块都拖着长长的白尾，这一片白色的尾迹覆盖了半个天空，好像一棵白色的圣诞树，每根树枝的枝头都挂着一盏亮闪闪的小灯……

更多的冰流星出现了，超音速音爆传到地面，像滚滚春雷。旧的蒸汽尾迹渐渐淡化，新的尾迹不断出现，使天空被一张错综复杂的白色巨网所覆盖。现在，已有几万亿吨的水重新属于地球了。

大部分冰流星都在空中分裂汽化了，但是也有较大的碎冰块直接坠落到地面，其中一块的坠落点距离颜冬所在的地方约四十公里。海底平原在巨响中震动不已，远处的山脉间腾起一团顶天立地的白色蘑菇云。大团的蒸汽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白光，并随风渐渐扩散，变为天空中的第一片云层。后来，云多了起来，第一次挡住了炙烤大地五年的烈日，并盖满了整个天空，颜冬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凉爽。

云层继续变黑变厚，其中红光闪闪，不知是闪电，还是仍在不断坠落的冰流星的光芒。

下雨了！这是即使在有海时也罕见的大暴雨。颜冬和其他人在雨中欢呼狂奔，仿佛灵魂都在这雨中融化了。但后来大家只好都躲进车内或直升机里，因为这时，人在雨中会窒息。

雨一直下到黄昏才停。海底平原上出现了许多水洼，在从云缝中露出的夕阳下闪着金光，仿佛大地的一只只刚睁开的眼睛。

颜冬随着人群，踏着黏稠的盐浆，跑到最近的水洼前。他掬起一捧水，把那沉甸甸的饱和盐水洒到自己的脸上，任它和泪水一同流下，哽咽着说：“海啊，我们的海啊……”

尾声

十年以后。

颜冬走上了冰封的松花江江面，他裹着一件破大衣，旅行袋中放着那套保存了十五年的工具：几把形状各异的刀铲、一个锤子、一只喷水壶。他跺跺脚，证实江面确实冻住了。松花江早在五年前就有了水，但这是第一次封冻，而且是在夏天封冻。由于干旱少雨，同时大量的冰流星把其引力势能在大气层中转化为热能，全球气候一直炎热无比。但在海洋回收的最后阶段，最大体积的冰块被迫降，这些冰块分裂后的碎块也较大，大多直接撞击地面。几座城市被摧毁，但撞击激起的尘埃挡住了太阳的热量，使全球气温骤降，地球进入了新的冰期。

颜冬抬头看看夜空，这是他童年时看到的星空，冰环已经消失，群星的背景上，只有少数残存的小冰块在快速移动。“梦之海”又变回现实的海，这件宏伟的艺术品，其绝美与噩梦一起永远铭刻在人类的记忆中。

虽然回收海洋的工程已经结束，但以后的全球气候肯定仍是极其恶劣的，生态还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人类的生活将十分艰难，但至少可以活下去了，这使所有人感到满足。确实，冰环时代使人类学会了满足，但人类还学会了更重要的东西。现在，世界危机组织改名为太空取水组织，另一项宏大的工程正在计划中：人类打算飞向遥远的类木行星，把木星卫星上和土星光环中的水取回地球，以弥补地球在海洋回收过程中失去的百分之十八的水。人们首先打算用已经掌握的冰块驱动技术，驱动土星光环中的冰块驶向地球。当然，在那样遥远的距离上，阳光已很微弱，只有用核聚变来汽化冰块核心，以得到所需的推力。至于木星卫星上的水，要用更复杂的技术才能取得。已经有人提出把整个木卫二从木星的引力巨掌中拉出来，使其驶向地球，成为地球的第二个卫星。这样，地球上能得到的水将超过百分之十八，地球的生态系统将变得天堂般美好。当然，这都是遥远未来的事，活着的人谁都没有希望看到它实现。但这希望使人们在艰难的生活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这是人类从冰环时代得到的最大财富：回收“梦之海”使人类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教会了他们做以前从不敢做的梦。

颜冬看到远处的冰面上聚着一小堆人，便一滑一滑地走了过去。那些人看到他后都向他跑来，有人摔了一跤后爬起来接着跑。

“哈哈，老伙计！”跑在最前面的人同颜冬热情拥抱。颜冬认出来了，他就是冰环时代之前好几届冰雪艺术节的冰雕评委之一。颜冬曾发誓不再同这些评委说话，因为上一届艺术节上的冰雕特等奖，显然是基于那个妙龄女作者的脸蛋和身段，而不是基于她的作品。接着，他又认出了其他几个人，大都是冰环时代之前的冰雕作者。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他们穿着破烂，苦难和岁月已把他们中许多人的双鬓染白。现在，颜冬有种流浪多年后回家的感觉。

“听说，冰雪艺术节又恢复了？”他问。

“当然，要不咱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寻思着，日子这么难……”颜冬裹紧了破大衣，在寒风中发抖，不停地跺着冻得麻木的脚。其他人也同他一样，哆嗦着，跺着脚，像一群乞丐难民。

“咄，日子难怎么了？日子再难，也不能不要艺术啊，对不对？”一位老冰雕家上下牙打着架说。

“艺术是文明存在的唯一理由！”另一个人说。

“去他妈的，老子存在的理由多了！”颜冬大声说，众人都大笑起来。

然后大家都沉默了。他们回顾着这十几年的艰难岁月，挨个儿数着自己存在的理由。最后，他们重新把自己从大灾难的幸存者变回为艺术家。

颜冬掏出一瓶二锅头，大家你一口我一口传着喝，暖暖身子。然后他们在空旷的江岸上生起一堆火，在火上烘烤一把油锯，直到它能在严寒中启动。大家走到江面上，油锯哗哗作响地切入冰面，雪白的冰屑四下飞溅。很快，他们从松花江中取出了第一块晶莹的方冰。

发表于2002年第1期《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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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移民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题记

移民

告全民书

迫于已无法承受的环境和人口压力，政府决定进行时间移民，首批移民人数为八千万，移民距离为一百二十年。

要走的只剩下大使一个人了，他脚下的大地是空的，那是一座巨大的冷库，里面冷冻着四十万人。在这个世界其他地方，还有两百个这样的冷库，其实它们更像——大使打了一个寒战——坟墓。

桦不同他走，她完全符合移民条件，而且拿到了让人羡慕的移民卡。但与那些向往未来新生活的人不同，她认为现世和现实是最值得留恋的。她留下了，让大使一个人走向一百二十年之后的未来。

一小时后，大使走了，接近绝对零度的液氦淹没了他，凝固了他的生命。他率领着这个时代的八千万人，沿着时间，踏上了逃荒之路。

跋涉

无知觉中，时光流逝，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出生、爱情、死亡，狂喜、悲伤、失落，追求、奋斗、失败……一切的一切，如迎面而来的列车，在外部世界中呼啸着掠过……

……十年……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八十年……一百年……一百二十年。

第一站：黑色时代

绝对零度下的超睡中，意识随机体凝固，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以至于大使醒来时，以为是低温系统出现故障，出发不久后，自己便被临时解冻了。但对面原子钟巨大的等离子显示屏告诉他，一百二十年过去了，一个半人生过去了，他们已是时代的流放者。

一百人的先遣队在一星期前醒来，并与这个时代联系。队长这时站在大使旁边，大使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到能说话的程度。在他探询的目光下，先遣队长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国家元首在冷冻室大厅里迎接他们。他看上去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同他一起来的人也一样。在一百二十年之后，这很奇怪。大使把自己时代政府的信交给他，并转达了自己时代的人民对未来的问候。元首没说太多的话，只是紧紧握住大使的手。元首的手同他的脸一样粗糙，使大使感到一切的变化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大。他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在他走出冷冻室后立刻消失了。外面是黑色的：黑色的大地，黑色的树林，黑色的河流，黑色的流云。他们乘坐的悬浮车扬起了黑色的尘土。路上反向行驶的坦克纵队像一列移动的黑块，空中低低掠过的直升机像一群黑色的幽灵。特别可怕的是，现在的直升机没有一点声音。一切像被天火遍烧了一样。他们驶过一个大坑，那坑太大了，像大使时代的露天煤矿。

“弹坑。”元首说。

“……弹坑？”大使没敢问出那个骇人的数字。

“是的，这颗当量大约一万五千吨级。”元首淡淡地说，苦难对他来说已是淡淡的了。

在两个时代的会面中，空气凝固了。

“战争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次是两年前。”

“这次？”

“你们走后还有过几次。”

元首避开了这个话题。他不像是一百二十年后的晚辈，倒像大使时代的长辈。这样的长辈会出现在那个时代的工地和农场里，用宽阔的胸怀包容一切苦难。“我们将接收所有的移民，并且保证他们在和平环境中生活。”

“这可能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大使的一个随员问道，他本人则沉默着。

“这届政府和全体人民将不惜一切代价做到这点，这是责任。”元首说，“当然，移民还要努力适应这个时代。这有些困难，一百二十年来变化很大。”

“有什么变化？”大使说，“一样的没有理智，一样的战争，一样的屠杀……”

“您只看到了表面。”一位穿迷彩服的将军说，“以战争为例，现在两个国家这样交战：首先公布自己各类战术和战略武器的数量、型号，根据双方各种武器的对毁率，计算机可以给出战争的结果。武器是纯威慑性质的，从来不会动用。战争就是计算机中数学模型的演算，以结果决定战争的胜负。”

“如何知道对毁率呢？”

“有一个国际武器实验组织，他们就像你们时代的……国际贸易组织。”

“战争已经像经济一样正规和有序了。”

“战争就是经济。”

大使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黑色世界，“但现在，世界好像不仅仅在演算。”

元首用深沉的目光看着大使，“算过了，但我们不相信结果真能决定胜败。”

“所以我们发起了你们那样的战争，流血的战争，‘真’的战争。”将军说。

“我们现在去首都，研究一下移民解冻的问题。”元首再次避开了这个话题。

“返回。”大使说。

“什么？！”

“返回。你们已无力承受更多的负担了，这个时代不适合移民，我们再向前走一段吧。”

悬浮车返回了一号冷冻室。告别前，元首递给了大使一本精装书，“这是一百二十年的编年史。”他说。

这时，一名政府官员带来一位一百二十三岁的老人，他是现在能找到的唯一一位与移民同时代生活过的人，他坚持要见见大使。“好多的事，你们走后，好多的事啊！”老人拿出两个碗——大使时代的碗——给碗里满上酒，“我的父母是移民，这酒是我三岁时他们走前留给我的，让我存到他们解冻时喝。我见不到他们了！我也是你们见到的最后一个同时代的人了。”

喝了酒后，大使望着老人平静干涸的双眼，觉得这个时代的人似乎已不会流泪了，老人的眼泪却流了下来。他跪下来，抓住大使的双手：

“前辈保重，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大使在被超低温的液氦凝固之前，桦突然出现在他那残存的意识中。他看到她站在洒满秋日的落叶上，后来落叶变黑，出现了一块墓碑。那是她的墓碑吗？

跋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中飞速掠过……

……一百二十年……一百三十年……一百五十年……一百八十年……两百年……两百五十年……三百年……三百五十年……四百年……五百年……六百年。

第二站：大厅时代

“怎么这么久才叫醒我？！”大使吃惊地看着原子钟。

“先遣队已以百年为间隔醒来并出动了五次，最长的一次，我们曾在一个时代生活了十年，但每次都无法实现移民，所以没有唤醒您。这个原则是您自己确定的。”先遣队长说。大使这才发现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许多。

“又遇到战争了？”

“没有，战争永远消失了。前三个时代的生态环境继续恶化，直到两百年前才开始好转，但后两个时代拒绝接收移民。这个时代是否同意接收，最后需要您和委员会来决定。”

冷冻室大厅里没有人。在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时，先遣队长低声对大使说：“变化远远超出您的想象，要有心理准备。”

大使刚一踏进这个时代，脚下就响起了一阵乐声，像过去时代的风铃声一样梦幻。他低头，看到自己踏在水晶状的地面上，水晶的深处有彩色的光影在变幻。水晶看上去十分坚硬，踏上去却像地毯般柔软。踏到的位置响起风铃般的乐声，同时一圈圈同心的彩色光环以踏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踏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大使抬头望去，发现目力所及之处，整个平原都呈水晶状。

“全球所有的陆地都铺上了这种材料，以至于整个世界都像人造的一样。”先遣队长说。看着大使惊愕的目光，他笑了，好像说：还有更令人吃惊的呢！大使又注意到自己在水晶地面上的影子有好几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延伸。他抬起头来——

六个太阳。

“现在是深夜，但两百年前就没有夜晚了。您看到的是同步轨道上的六块反射镜，它们把阳光反射到地球夜晚的一面，每块镜面有几百平方公里的面积。”

“山呢？”大使发现，地平线上连绵的群山不见了，大地与蓝天的相接处如尺子划出的一般平直。

“没有山，全被平掉了，全球各大洲都是这样的平原。”

“为什么？！”

“不知道。”

大使觉得那六个太阳如大厅里的六盏灯。大厅！对了，他产生了一种朦胧的感觉。他进一步发现，这是一个干净得出奇的时代，整个世界没有尘土，令人难以置信地一点儿都没有。大地如同巨大的桌面一样干净。天空同样一尘不染，呈干净的纯蓝色，但由于六个太阳的存在，天空已失去了过去时代的那种广阔和深邃，变得像大厅的拱顶。大厅！他的感觉更确定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大厅！铺着柔软的发出风铃声的水晶地毯，悬着六盏吊灯的大厅！这是个精致的、干净的时代，同上次的黑色时代形成鲜明对比。以后的移民编年史中，它被叫作“大厅时代”。

“他们不来迎接我们吗？”大使看着眼前空旷的平原问道。

“我们得自己到首都去见他们。这个时代虽然有精致的外表，却缺乏礼仪，甚至连好奇心也没有了。”

“他们对移民是什么态度？”

“同意接收，但移民只能在与社会隔绝的保留区生活。至于保留区的位置，在地球还是其他行星上，或在太空专门建一座城市，由我们决定。”

“这绝对不能接受！”大使愤怒地说，“全体移民必须融入现在的社会，融入现在的生活。移民不是二等公民，这是时间移民最基本的原则！”

“这不可能。”先遣队长摇摇头。

“是他们的看法？”

“也是我的。哦，请听我把话说完。您刚解冻，而在此之前，我已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半年多。请相信我，现实远比您看到的更离奇。就是发挥最疯狂的想象力，您也无法想象出这个时代十分之一的现状。与此相比，旧石器时代的原始人理解我们的时代倒容易多了！”

“移民开始时，已经考虑了适应的问题，所以移民的年龄都在二十五岁以下。我们会努力学习，努力适应这一切的！”大使说。

“学习？”先遣队长笑着摇摇头，“您有书吗？”他指着大使的手提箱问，“什么书都行。”大使不解地拿出一本伊凡·亚历山大罗维奇·冈察洛夫在十九世纪末写的《环球航海游记》，这是他出发前看到一半的书。先遣队长看了一眼书名说：“随便翻到一页，告诉我页数。”大使照办了，翻到二百三十九页。先遣队长流利地背诵起航海家在非洲的见闻，令人难以置信地一字不差。

“看到了吗？根本不需要学习，他们就像我们往磁盘上拷数据一样向大脑中输入知识！人的大脑能达到记忆的极限。如果这还不够，看这个——”先遣队长从耳后取下一个助听器大小的东西，“这是量子级的存储器，人类有史以来所有的书籍都可以存在里面。愿意的话，可以连一本账本都不放过！大脑可以像计算机访问内存一样提取它的信息，比大脑本身的记忆还快。看到了吗？我自己就是人类全部知识的载体。如果愿意，您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也能做到。对他们来说，学习是一种古老的不可理解的神秘仪式。”

“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能马上得到一切知识？”

“孩子？”先遣队长又笑了，“他们没有孩子。”

“那孩子呢？”

“我说过没有。家庭在更早的时候就没有了。”

“就是说，他们是最后一代人了。”

“也没有‘代’。‘代’的概念不存在了。”

大使的惊奇变成了茫然，但他还是努力去理解，并多少理解了一些，“你是说，他们永远活着？！”

“身体的一个器官失效，就更换一个新的；大脑失效，就把其中的信息拷贝出来，再拷到一个新培植的脑中去。当这种更换进行了几百年后，每人唯一留下的就是自己的记忆。你能说清他们是孩子还是老人吗？也许他们倾向于把自己当成老人，所以不来接我们。当然，愿意的话，也会有孩子的，通过克隆或是更传统的方法，但不多了。这一代长生者现在已生存了三百多年，还会继续生存下去。这一切会产生出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形态，您想象得出来吗？我们所梦想的东西——博学、美貌、长生——在这个时代都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

“那么这是理想社会了？他们还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吗？”

“没有。但正因为他们能得到一切，同时也就失去了一切。对我们来说这很难理解，对他们来说却是真实的感受。现在远不是理想社会。”

大使的茫然又变成了沉思。天空中的六个太阳已斜向西方，很快落到地平线下。当西天只剩下两个太阳时，启明星出现了，接着，真正的太阳在东方映出霞光。那柔和的霞光使大使感到了一丝慰藉，宇宙间总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五百年，时间不算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大使像在问先遣队长，又像在问整个世界。

“人类的发展是一个加速过程。我们时代的五十年，可与过去五百年相比；而现在的五百年，也许与过去的五万年相当了！您还认为移民能适应这一切吗？”

“加速到最后会是什么？”大使半闭起双眼。

“不知道。”

“你所拥有的全人类的知识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游历这几个时代后最深的感受是：知识能解释一切的时代过去了。”

……

“我们继续朝前走！”大使作出了决定，“带上那块芯片，还有他们向人脑输入知识的机器。”

在进入超睡前的朦胧中，大使又见到了桦。桦越过六百二十年的漫漫长夜向他看了一眼，那让人心醉又心碎的眼神，使大使在孤独的时间流浪中有了家园的感觉。大使梦见水晶大地上出现了一阵缥缈的飞尘，那是桦的骨骼变成的吗？

跋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中飞速掠过……

……六百年……六百二十年……六百五十年……七百年……七百五十年……八百年……八百五十年……九百年……九百五十年……一千年。

第三站：无形时代

冷冻室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大使第三次站在未知时代的门槛前，这次他做好了看到一个全新时代的心理准备，但出门后发现，变化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水晶地毯仍然存在，铺满大地；六个太阳也在天空中发着光。但这个世界给人的感觉与大厅时代全然不同。首先，水晶地毯似乎已经“死”了，深处的光影还有，但暗了许多，在上面走动时不再发出风铃声，也没有美丽的波纹出现。太空中的六个太阳，有四个已暗淡无光，它们发出的暗红色光只能标明自己的位置，而不能照亮下面的世界。最引人注意的变化是：这世界有尘土了！尘土在水晶地面上薄薄地落了一层。天空不再纯净，有灰色的流云。地平线也不是那么清晰笔直了。所有的一切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大厅时代的大厅已人去屋空，外部的大自然慢慢渗透进来了。

“两个世界都拒绝接收移民。”先遣队长说。

“两个世界？”

“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有形世界就是我们熟知的世界，尽管已很不相同。虽然还存在同我们一样的人，但对很大一部分人来说，有机物已不是他们的主要组成部分了。”

“同上次一样，平原上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大使极目远望。

“有几百年，人们都不用在地面上行走了。您看——”先遣队长指指空中的某个位置，大使透过尘土和流云，隐约看到一些飞行物，距离很远，仿佛只是一群小黑点。“那个黑点，也许是一架飞机，也许就是一个人。任何机器都可能是一个人的身体，比如海上的一艘巨轮，操纵巨轮的电脑就是这个人大脑的拷贝。一般来说，每个人有几具身体，这些身体中总有一具是同我们一样的有机体——这是人们最重视的一具身体，虽然也是最脆弱的，这也许是由于来自过去的情感吧。”

“我们是在做梦吗？”大使喃喃地问。

“与有形世界相比，无形世界更像一个梦。”

“我已经能想象出那是什么——人们连机器的身体也不要了。”

“是的。无形世界就是一台超级电脑的内存，每个人就是内存中的一个软件。”

先遣队长指了指前方。地平线上有一座山峰，孤独地立在那里，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金属光泽，“那就是无形世界中的一块大陆。您还记得上次我们带回的那些小小的量子芯片吧，而您看到的是量子芯片堆成的高山！由此可以想象，或根本无法想象，这台超级电脑的容量。”

“在它里面，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在内存里，人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量子脉冲的组合罢了。”大使说。

“正因为如此，您可以真正随心所欲，创造您想要的一切。您可以创造一个有千亿人口的帝国，在那里您是国王；您可以经历一千次各不相同的浪漫史，在一万次战争中死十万次；那里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的主宰，比神更有力量。您甚至可以为自己创造一个宇宙，那宇宙里有上亿个星系，每个星系有上亿颗星球，每颗星球都是各不相同的您渴望或不敢渴望的世界！不要担心没有时间享受这些，超级电脑的速度使那里的一秒钟有外面几个世纪长。在那里，唯一的限制就是想象力。无形世界中，想象与现实是一个东西。当您的想象出现时，想象同时也就变为现实了，当然，是量子芯片内的现实，用您的说法——脉冲的组合。这个时代的人们正在渐渐转向无形世界，现在生活在无形世界中的人数已超过有形世界。虽然可以在两个世界都有一份大脑的拷贝，但无形世界的生活如毒品一样，一旦经历过，谁也不想再回到有形世界里来——我们充满烦恼的世界对他们如同地狱一般。现在，无形世界已掌握了立法权，正在渐渐控制整个世界。”

跨过一千年的两个人，梦游似的看着那座量子芯片的高山，忘记了时间，直到真正的太阳像过去亿万年的每一天那样点亮了东方，他们的注意力才回到了现实。

“再以后会是什么呢？”大使问。

“无形世界中，作为一个软件，您可以轻易地拷贝多个自我。如果对自己性格的某些方面不喜欢，比如您认为在受着感情和责任心的折磨，您也可以把这两方面都去掉，或把它们拷贝一个备份，需要时再连接到您的自我上。您也可以把一个自我分裂成多个，分别代表您个性的某个方面。进一步，您可以与别人合为一体，形成一个由两者精神和记忆组合而成的新自我。再进一步，还可以组合几个、几十个或几百个人……够了，我不想让您发疯，但这一切在无形世界中随时都在发生。”

“再以后呢？”

“只能猜测，现在最明显的迹象是，无形世界中的个体可能会消失，最终所有人合为一个软件。”

“再以后？”

“不知道。这已是个哲学问题了。经过这几次解冻，我已经害怕哲学了。”

“我则相反，已是个哲学家了。你说得对，这是个哲学问题，必须从哲学的深度来思考。对这次移民，我们早就该这样思考，但现在也不晚。哲学是一层纸，现在至少对于我，这层纸被捅破了，突然间——几乎突然间，我知道我们以后的路了。”

“我们必须在这个时代结束移民。再走下去，移民将更难适应目的地时代的环境。”先遣队长说，“我们应该起义，争得自己的权利。”

“这不可能，也没必要。”

“我们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当然有，而且这个选择就像前面正在升起的太阳一样清晰和光明。请把总工程师叫来。”

总工程师已同大使一起解冻，现在正在冷冻室中检查和维护设备。由于被频繁解冻，他已由出发时的青年变成老人了。当茫然的先遣队长把他叫来后，大使问：“冷冻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现在绝热层良好，聚变堆的工作情况也正常。在大厅时代，我们按当时的技术更换了全部的制冷设备，并补充了聚变燃料，现在看来，所有两百个冷冻室，即使以后不更换任何设备，不进行任何维护，也可维持一万两千年。”

“好极了。立刻在原子钟上设定最终目的地，全体人员进入超睡，在到达最终目的地之前，不再有任何人解冻。”

“最终目的地定在？”

“一万一千年。”

……

桦又进入了大使超睡前的残存意识中，这一次最真实：她在呼唤他，她的长发在寒风中飘动，大眼睛含着泪。在进入无知觉的冥冥中之前，大使对她喊：“桦，我们要回家了！我们要回家了！”

跋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中飞速掠过……

……一千年……两千年……三千五百年……五千五百年……七千年……九千年……一万年……一万一千年。

第四站：回家

这一次，甚至在超睡中也能感觉到时光的漫长了。在一万年的漫漫长夜中，在一百个世纪的超长等待中，连忠实地控制着全球两百个超级冷冻室的电脑都要睡着了。在最后的一千年中，它的部件开始损坏，无数只由传感器构成的眼睛一只只地闭上，集成块构成的神经一根根瘫痪，聚变堆的能量相继耗尽。在最后的几十年中，冷冻室仅靠绝热层维持着绝对零度。后来，温度开始上升，很快到了危险的程度，液氦开始蒸发，超睡容器内的压力急剧增高，一万一千年的跋涉似乎将在一声爆破中无知觉地完结。但就在这时，电脑唯一还睁着的那双眼看到了原子钟的时间，这最后一秒钟的流逝唤醒了它古老的记忆，它发出了一个微弱的信号，苏醒系统启动了。在核磁脉冲的作用下，先遣队长和一百名先遣队员的身体中接近绝对零度的细胞液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融化，然后升到正常体温。一天后，他们走出了冷冻室。一个星期后，大使和移民委员会的全体委员都苏醒了。

当冷冻室的巨门刚刚开启一条缝时，一股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大使闻到了外面的气息，这气息同前三个时代不同，它带着嫩芽的芳香，这是春天的气息，家的气息。大使现在已几乎肯定，他在一万年前的决定是正确的。

大使同委员会的所有人一起跨进了他们最后到达的时代。

大地是泥土，但土是看不见的，因为上面长满了一望无际的绿草。冷冻室的门前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可以看到河底美丽的花石和几条悠闲的小鱼。几个年轻的先遣队员在小河边洗脸，他们光着脚，脚上有泥，轻风送来了他们的笑声。只有一个太阳，蓝天上有雪白的云朵。一只鹰在懒洋洋地盘旋，有小鸟的叫声。远远望去，一万年前大厅时代消失了的山脉又出现在天边，山上覆满了森林……

对经历过前三个时代的大使来说，眼前的世界太平淡了，他为这种平淡流下了热泪。经过一万一千年流浪的他和所有人都需要这平淡的一切，这平淡的世界是一张温暖而柔软的天鹅绒，他们把自己疲惫破碎的心轻轻放上去。

平原上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先遣队长走过来，大使和委员们的目光集中在他脸上，那是最后审判日里人类的目光。

“都结束了。”先遣队长说。

谁都明白这话的含义。在神圣的蓝天绿草之间，人类沉默着，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知道原因吗？”大使问。

先遣队长摇摇头。

“由于环境？”

“不，不是由于环境，也不是战争，不是我们能想到的任何原因。”

“有遗迹吗？”大使问。

“没有，什么都没留下。”

委员们围过来，开始急促地发问。

“有星际移民的迹象吗？”

“没有，近地行星都恢复到未开发状态。也没有恒星际移民的迹象。”

“什么都没留下？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以前的山脉都被恢复了，是从海洋中获取的岩石和土壤。植被和生态也恢复得很好，但都看不到人工的痕迹。古迹只保留到公元前一世纪，以后的时代痕迹全无。生态系统自行运转估计有五千多年了，现在的自然环境类似于新石器时代，但物种不如那时丰富。”

“什么都没留下，怎么可能？！”

“他们没什么话要说了。”

最后这句话使大家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切您都预料到了，是吗？”先遣队长问大使，“那么，您应该想到原因了？”

“我们能想到，但永远无法理解。原因要在哲学的深度上找。在对存在思考到终极时，他们认为不存在是最合理的，并选择了它。”

“我说过，我怕哲学！”

“那好，我们暂时离开哲学吧。”大使走远几步，面向委员们。

“移民到达，全体解冻！”

两百个聚变堆发出最后的强大能量，核磁脉冲融化着八千万人。一天后，人类从冷冻室中走出，在沉寂了几千年的各个大陆上扩散开来。在一号冷冻室所在的平原上，聚集了几十万人，大使站在冷冻室门前巨大的台阶上面对他们，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听到他的讲话，但他们把听到的话像水波一样传开去：

“公民们，本来计划走一百二十年的我们，走了一万一千年，最后到达这里。现在的一切你们都看到了，他们消失了，我们是仅存的人类。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又留下了一切。这几天，所有的人一直在努力寻找，渴望找到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真没什么可说的吗？不！他们有，而且说了！看这蓝天，这草地，这山脉，这森林，这整个重新创造的大自然，就是他们要说的话！看看这绿色的大地，这是我们的母亲！是我们力量的源泉！是我们存在的依据和永恒的归宿！以后人类还会犯错误，还会在苦难和失望的荒漠中跋涉，但只要我们的根不离开大地母亲，我们就不会像他们那样消失。不管多么艰难，人类和生活将永远延续！公民们，现在这世界是我们的了。我们开始了人类新的轮回。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但又拥有人类有过的一切！”

大使把那只来自大厅时代的量子芯片高高举起，把全人类的知识高高举起。突然，他像石像一样凝固了，他的眼睛盯着人海中一个飞速移动的小黑点。近了，他看清了那束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长发，那双他认为在一百个世纪前已化为尘土的眼睛。桦没留在一万一千年前，她最后还是跟他来了，跟他跨越了这漫长的时间沙漠！当他们拥抱在一起时，天、地、人合为一体了。

“新生活万岁！”有人高呼。

“新生活万岁！”这呼声响彻整个平原，群鸟欢唱着从人海上空飞过。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一切都开始了。

发表于《微纪元》（沈阳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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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

随着探索的深入，人们发现量子效应只是物质之海表面的涟漪，是物质更深层规律扰动的影子。当这些规律渐渐明朗时，在量子力学中飘忽不定的实在图像再次稳定下来，确定值重新代替了概率，新的宇宙模型中，本认为已经消失了的因果链再次浮现并清晰起来。

追捕

办公室里竖立着国旗和党旗，宽大的办公桌旁有两个人。

“我知道首长很忙，但这事必须汇报，说真的，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桌前一位身着二级警监警服的人说，他年近五十，但身姿挺拔，脸上线条刚劲。

“继峰啊，我清楚你最后这句话的分量，三十年的老刑侦了。”首长说，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手中的一支缓缓转动的红蓝铅笔，仿佛在专心评价削出的笔尖形状。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这样将自己的目光隐藏起来，在过去的岁月中，陈继峰能记起的首长直视自己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每一次都是自己一生的关键时刻。

“每次采取行动之前目标总能逃脱，他肯定预先知道。”

“这事，你不会没遇到过吧？”

“当然，要只是这个倒没什么，我们首先能想到的就是内部问题。”

“你手下的这套班子，不太可能。”

“是不可能。按您的吩咐，这个案子的参与范围已经压缩到最小，组里只有四个人，真正知道全部情况的只有两个。不过我还是怕万一，就计划召开一次会议，对参加人员逐个盘查。我让沈兵召集会议，您认识的，十一处很可靠的那个，宋诚的事就是他办的……但这时，邪门的事出现了……您，可别以为我是在胡扯，我下面说的绝对是真的。”陈继峰笑了笑，好像对自己的辩解很不好意思似的，“就在这时，他来了电话，我们追捕的目标给我来了电话！我在手机里听到他说：你们不用开这个会，你们没有内奸。而这个时刻，距我向沈兵说出开会的打算不到三十秒！”

首长手中的铅笔停止了转动。

“您可能想到了窃听，但不可能，我们的谈话地点是随意选的，在一个机关礼堂中央，礼堂里正在排演国庆大合唱，说话凑到耳根儿才能听清。后来这样的怪事接连发生，他给我们来过八次电话，每次都谈到我们刚刚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最可怕的是，他不仅能听到一切，还能看到一切！有一次，沈兵决定对他父母家进行搜查，组里的两个人刚起身，还没走出局办公室呢，就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你们搜查证拿错了，我的父母都是细心人，可能以为你们是骗子呢。’沈兵掏出搜查证一看，首长，他真的拿错了。”

首长轻轻地将铅笔放在桌上，沉默着等陈继峰继续说下去，但后者好像已经说不出什么了。首长拿出一支烟，陈继峰忙拍拍衣袋找打火机，但没有找到。

桌上两部电话中的一部响了。

“是他……”陈继峰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后低声说。首长沉着地示意了一下，他按下免提键，立刻有话音响起——声音听上去很年轻，有一种疲惫无力感：

“您的打火机在公文包里。”

陈继峰和首长对视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翻找起来，一时没找到。

“夹在一份文件中了，就是那份关于城市户籍制度改革的文件。”目标在电话中说。

陈继峰拿出那份文件，啪的一声，打火机掉到了桌面上。

“好东西，法国都彭牌的，两面各镶有三十颗钻石，整体用钯金制成，价格……我查查，是三万九千九百六十元。”

首长没动，陈继峰却打量了一下办公室，这不是首长的办公室，而是事先在大办公楼里任意选的一间。

目标在继续显示着自己的威力：“首长，您那盒中华烟还剩五根，您上衣袋中的降血脂麦非奇罗片只剩一片了，再让秘书拿些吧。”

陈继峰从桌上拿起烟盒，首长则从衣袋中掏出药的包装盒，都证实了目标所说准确无误。

“你们别再追捕我了，我现在也很难，不知道该怎么办。”目标继续说。

“我们能见面谈谈吗？”首长问。

“请您相信，那对我们双方都是一场灾难。”对方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陈继峰松了一口气，现在他的话得到了证实，而让首长认为他在胡扯，比这个对手的诡异更令他不安，“见了鬼了……”他摇摇头说。

“我不相信鬼，但看到了危险。”首长说，有生以来第四次，陈继峰看到那双眼睛直视着自己。

犯人和被追捕者

近郊市第二看守所。

宋诚在押解下走进这间已有六个犯人的监室，这里大部分是待审期较长的犯人。宋诚面对着一双双冷眼，看守人员出去后刚关上门，有一个瘦小的家伙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板油！”他冲宋诚喊，看到后者迷惑的样子，他解释道，“这儿按规矩分成大油、二油、三油……板油，你就是最板的那个。喂，别以为是爷们儿欺负你来得晚，”他用大拇指向后指了指斜靠在墙根儿的一个满脸胡子的人，“鲍哥刚来三天，已经是大油了。像你这种烂货，虽然以前官儿不小，但现在是最板的！”他转向那人，恭敬地问，“鲍哥，怎么接待？”

“立体声。”那人懒洋洋地说。

几个躺着的犯人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抓住宋诚将他头朝下倒提起来，悬在马桶的上方，慢慢下降，使他的脑袋大部分伸进了马桶里。

“唱歌儿！”瘦猴命令道，“这就是立体声，就来一首同志歌曲，《左右手》什么的！”

宋诚不唱，那几个人一松手，他的脑袋完全扎进了马桶中。

宋诚挣扎着将头从恶臭的马桶中抽出来，紧接着大口呕吐起来，他现在知道，诬陷者给予他的这个角色，在犯人中都是最受鄙视的。

突然，周围兴高采烈的犯人们一下散开，飞快地闪回到自己的铺位上。门开了，刚才那名看守警察又走了进来，他厌恶地看着蹲在马桶前的宋诚说：“到水龙头那儿把脑袋冲冲，有人探视你。”

宋诚冲完头后，跟着看守来到了一间宽大的办公室，探视者正在那里等着他。来人很年轻，面容清瘦，头发纷乱，戴着一副宽边眼镜，拎着一只很大的手提箱。宋诚冷冷地坐下了，没有看来人一眼。被获准在这个时候探视他，而且不去有玻璃隔断的探视室，直接到这里面对面，宋诚已基本猜出了来人是哪一方面的。但对方的第一句话让他吃惊地抬起头，大感意外：

“我叫白冰，气象模拟中心的工程师，他们在到处追捕我，和你一样的原因。”来人说。

宋诚看了来人一眼，觉得他此时的说话方式有问题：这种话应该是低声说出的，而他的声音正常高低，好像他所谈的事根本不用避人。

白冰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说：“两小时前我给首长打了电话，他约我谈谈，我没答应。然后他们就跟踪上了我，一直跟到看守所前，之所以没有抓我，是对我们的会面很好奇，想知道我要对你说些什么，现在，我们的谈话都在被窃听。”

宋诚将目光从白冰身上移开，又看着天花板。他很难相信这人，同时对这事也不感兴趣，即使他在法律上能侥幸免于一死，在精神上的死刑却已经执行，他的心已死了，此时不可能再对什么感兴趣了。

“我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白冰说。

宋诚的嘴角隐现一丝冷笑，没人知道真相，除了他们，但他懒得说出来了。

“你是七年前到省纪委工作的，提拔到这个位置还不足一年。”

宋诚仍沉默着，他很恼火，白冰的话又将他拉回到他好不容易躲开的回忆中。

大案

自从本世纪初郑州市政府首先以一批副处级岗位招聘博士以来，很多城市都效仿这种作法，后来这种招聘上升到一些省份的省政府一级，而且不限毕业年限，招聘的职位也更高。这种作法确实向外界显示了招聘者的大度和远见，但实质上只是一种华而不实的政绩工程。招聘者确实深谋远虑，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些只会谋事不会谋人的年轻高知没有任何从政经验，一旦进入陌生险恶的政界，就会陷在极其复杂的官场迷宫中不知所措，根本不可能立足，这样到最后在职缺上不会有什么损失，产生的政绩效益却是可观的。就是这个机会，使当时已是法学教授的宋诚离开平静的校园和书斋投身政界。与他一同来的那几位不到一年就全军覆没，垂头丧气地离去，唯一的收获就是对现实的幻灭。但宋诚是个例外，他不但在政界待了下来，而且走得很好。这应归功于两个人，其一是他的大学同学吕文明，本科毕业那年宋诚考研时，吕文明则考上了公务员，依靠优越的家庭背景和自己的奋斗，十多年后成为国内最年轻的省纪委书记。是他力劝宋诚弃学从政的，这位单纯的学者刚来时，吕文明不是手把手——而是手把脚地教他走路，每一步踏在哪儿都细心指点，终于使宋诚绕过只凭自己绝对看不出来的处处雷区，一路向上地走到今天。他要感谢的另一个人就是首长……想到这里，宋诚的心抽搐了一下。

“得承认，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能说人家没给你退路。”白冰说。

宋诚点点头，是的，人家给退路了，而且是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

白冰接着说：“首长和你在几个月前有过一次会面，你一定记得很清楚。那是在远郊阳河边的一幢别墅里，首长一般是不在那里接见外人的。你一下车就发现他在门口迎接，这是很高的礼遇了。他热情地同你握手，并拉着你的手走进客厅。别墅客厅布置给你的第一印象一定是简单和简朴，但你错了：那套看上去有些旧的红木家具价值百万；墙上唯一一幅不起眼的字画更陈旧，细看还有虫蛀的痕迹，那是明朝吴彬的《宕壑奇姿》，从香港佳士得拍卖行以八百万港币购得；还有首长亲自给你泡的那杯茶，那是中国星级茶王赛评出的五星级茶王，五百克的价格是九十万元。”

宋诚确实想起了白冰说的那杯茶，碧绿的茶水晶莹透明，几根精致的茶叶在这小小的清纯空间里缓缓飘行，仿佛一首古筝奏出的悠扬仙乐……他甚至回忆起自己当时的随感：要是外面的世界也这么纯净该多好啊。宋诚意识中那层麻木的帷帐一下子被掀去了，模糊的意识又聚焦起来，他瞪大震惊的双眼盯着白冰。

他怎么知道这些？这件事处于秘密之井的最底端，是隐秘中的隐秘，这个世界上知道的人加上自己不超过四个！

“你是谁？！”他第一次开口了。

白冰笑笑说：“我刚才自我介绍过，只是个普通人，但坦率地告诉你，我不仅仅是知道得很多，而且我什么都知道，或者说什么都能知道，正因为这个他们也要除掉我，就像除掉你一样。”

白冰接着讲下去：“首长当时坐得离你很近，一只手放在你的膝盖上，他看着你的慈祥目光能令任何一个晚辈感动，据我所知（记住，我什么都知道），他从未与谁表现得这样亲近，他对你说，年轻人，不要紧张，大家都是同志，有什么事情，只要真诚地以心换心，总是谈得开的……你有思想、有能力、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特别是后两项，在现在的年轻干部里面真如沙漠中的清泉一样珍贵啊，这也是我看重你的原因，从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啊。这里要说明一下，首长的这番话可能是真诚的，以前在工作中你与他交往的机会不是太多，但有好几次，在机关大楼的走廊上偶然相遇，或在散会后，他都主动与你攀谈几句，他很少与下级、特别是年轻的下级这样的，这些人们都看在眼里。虽然在组织会议上他从没有为你说过什么话，但他的那些姿态对你的仕途是起了很大作用的。”

宋诚又点点头，他知道这些，并曾经感激万分，一直想找机会报答。

“首长抬手向后示意了一下，立刻进来一个人，将一大摞文件材料轻轻地放到桌子上，你一定注意到，那个人不是首长平时的秘书。首长抚着那摞材料说：就说你刚刚完成的这项工作吧，充分证明你的那些宝贵素质，如此巨量而艰难的调查取证，数据充分而翔实，结论深刻，很难相信这些只用半年时间就完成了。你这样出类拔萃的纪检干部要多一些，真是党的事业之大幸啊……你当时的感觉，我就不用说了吧。”

当然不用说，那是宋诚一生中最惊恐的时刻，那份材料先是令他如触电似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就像石化般僵住了。

“这一切都是从对一宗中纪委委托调查的非法审批国有土地案的调查开始的。嗯……我记得你童年的时候，曾与两个小伙伴一起到一个溶洞探险，当地人把它叫老君洞，那洞口只有半米高，弯着腰才能进去，但里面却是一个宏伟的黑暗大厅，手电光照不到高高的穹顶，只有纷飞的蝙蝠不断掠过光柱，每一个小小的响动都能激起辽远的回声，阴森的寒气浸入你的骨髓……这就是那次调查的生动写照：你沿着那条看似平常的线索向前走，它把你引到的地方令你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着调查的深入，一张全省范围的腐败网络气势磅礴地展现在你的面前，这张网上的每一条经络都通向一个地方，一个人。现在，这份本来要上报中纪委的绝密纪检材料，竟拿在这个人的手中！对这项调查，你设想过各种最坏的情况，但眼前发生的事却是你万万没有想到的。你当时完全乱了方寸，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怎么到了您手里？首长从容地一笑，又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你立刻得到了答案——纪委书记吕文明走进了客厅。

“你站起身，怒视着吕文明说：你，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违反组织原则和纪律？

“吕文明挥手打断你，用同样的愤怒质问道：这事为什么不向我打个招呼？你回答说：你到中央党校学习的一年期间，是我主持纪委工作，当然不能打招呼，这是组织纪律！吕文明伤心地摇摇头，好像要难过得流出泪似的：如果不是我及时截下了这份材料，那……那是什么后果呀！宋诚啊，你这个人最要命的缺陷就是总要分出个黑和白，但现实全是灰色的！”

宋诚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记得当时呆呆地看着同学，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的，因为以前他从未表露过这样的思想，难道那一次次深夜的促膝长谈中表现出的对党内腐败的痛恨，那一次次触动雷区时面对上下左右压力时的坚定不移，那一次次彻夜工作后面对朝阳流露出的对党和国家前途充满使命感的忧虑，都是伪装？

“不能说吕文明以前欺骗了你，只能说他的心灵还从来没有向你敞开到那么深，他就像那道著名的人称火焙阿拉斯加的菜，那道爆炒冰激凌，其中的火热和冰冷都是真实的……首长没有看吕文明，而是猛拍了一下桌子，说：‘什么灰色？文明啊，我就看不惯你这一点！宋诚做得非常优秀，无可指责，在这点上他比你强！’接着他转向你说：‘小宋啊，就应该这样，一个人，特别是年轻人，失去了信念和使命感，就完了，我看不起那样的人。’”

宋诚当时感触最深的是：虽然他和吕文明同岁，但首长只称他为年轻人，而且反复强调，其含意很明显——跟我斗，你还是个孩子。而宋诚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首长接着说：但，年轻人，我们也应该成熟起来。举个例子来说，你这份材料中关于恒宇电解铝基地的问题，确实存在，而且比你已调查出来的还严重，因为除了国内，还涉及外资方勾结政府官员的严重违法行为。一旦处理，外资肯定撤走，这个国内最大的电解铝企业就会瘫痪。为恒宇提供氧化铝原料的桐山铝矾土矿也要陷入困境；然后是橙林核电厂，由于前几年电力紧张时期建设口子放得太大，现在国内电力严重过剩，这座新建核电厂发出的电主要供电解铝基地使用，恒宇一倒，橙林核电厂也将面临破产；接下来，为橙林核电提供浓缩铀的照西口化工厂也将陷入困境……这些，将使近七百亿的国家投资无法收回，三四万人失业，这些企业就在省城近郊，这个中心城市必将立刻陷入不稳定之中……上面说的恒宇的问题还只是这个案件的一小部分，这庞大的案子涉及正省级一人、副省级三人、厅局级二百一十五人、处级六百一十四人，再往下不计其数。省内近一半经营出色的大型企业和最有希望的投资建设项目都被划到了圈子里，盖子一旦揭开，这就意味着全省政治经济的全面瘫痪！而涉及面如此之广的巨大动作，会产生什么其他更可怕的后果还不得而知，也无法预测，省里好不容易得到的政治稳定和经济良性增长的局面将荡然无存，这难道对党和国家就有利？年轻人，你现在不能延续法学家的思维，只要法律正义得到伸张，哪管它洪水滔天！这是不负责任的。平衡，历史都是在各种因素间建立的某种平衡中发展到今天的，不顾平衡一味走极端，在政治上是极其幼稚的表现。

“首长沉默后，吕文明接着说：‘这个事情，中纪委那方面我去办；你，关键要做好专案组那几个干部的工作。下星期我会中断党校学习，回来协助你……’

“‘混帐！’首长再次猛拍桌子，把吕文明吓得一抖。‘你是怎么理解我的话的？你竟认为我是让小宋放弃原则和责任？！文明啊，这么多年了，你从心里讲，我是这么一个没有党性没有原则的人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圆滑？让人伤心啊。’然后首长转向你：‘年轻人，在这件事上，你们前面的工作做得十分出色，一定要顶住干扰和压力坚持下去，让腐败分子得到应有的惩罚！案情触目惊心啊，放过他们，无法向人民交代，天理也不容！我刚才讲的你绝不能当成负担，我只是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提醒你，要慎重，避免出现不可预测的严重后果，但有一点十分明确，那就是这个腐败大案必须一查到底！’首长说着，拿出了一张纸，郑重地递给你：‘这个范围，你看够吗？’”

宋诚当时知道，他们也设下了祭坛，要往上放牺牲品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单，够了，真的够了，无论从级别上还是从人数上，都真的够了。这将是一个震惊全国的腐败大案，而他宋诚，将随着这个案件的最终告破而成为国家级反腐英雄，将作为正义和良知的化身而被人民敬仰。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蜥蜴在危急时刻自断的一条尾巴，蜥蜴跑了，尾巴很快还会长出来。他当时看着首长盯着自己的样子，一时间真想到了蜥蜴，浑身一颤。但宋诚也知道他害怕了，自己使他害怕了，这让宋诚感到自豪，正是这自豪，一时间使他大大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更由于一个理想主义者血液中固有的某种东西，他作出了致命的选择。

“你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拿起了那摞材料，对首长说：根据党内监督条例规定，纪委有权对同级党委的领导人进行监督，按组织纪律，这材料不能放在您这里，我拿走了。吕文明想拦你，但首长轻轻制止了他，你走到门口时听到同学在后面阴沉地说：宋诚，过分了。首长一直送你到车上，临别时他握着你的手缓缓地说：年轻人，慢走。”

宋诚后来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深长意味：慢走，你的路不多了。

宇宙大爆炸

“你到底是谁？！”宋诚充满惊恐地看着白冰，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绝对没人能知道这么多！

“好了，我们不回忆那些事了。”白冰一挥手中断了讲述，“我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吧，以解开你的疑问——你……你知道宇宙大爆炸吗？”

宋诚呆呆地看着白冰，他的大脑一时还难以理解白冰最后那句话，后来，他终于作出了一般人的正常反应，笑了笑。

“是的是的，我知道太突兀了，但请相信我没有毛病，要想把事情讲清楚，真的得从宇宙诞生的大爆炸讲起！这……妈的，怎么才能向你说清楚呢？还是回到大爆炸吧。你可能多少知道一些，我们的宇宙诞生于二百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在一般人的想象中，那次创世爆炸像漆黑空间中一团怒放的焰火，但这个图像是完全错误的：大爆炸之前什么都没有，包括时间和空间，都没有，只有一个奇点，一个没有大小的点，这个奇点急剧扩张开来，形成了我们今天的宇宙，现在一切的一切，包括我们自己，都来自于这个奇点的扩张，它是万物的种子！这理论很深，我也搞不太清楚，与我们这事有关的是这一点：随着物理学的进步，随着弦论之类的超级理论的出现，物理学家们渐渐搞清了那个奇点的结构，并且给出了它的数学模型，与这之前量子力学的模型不同，如果奇点爆炸前的基本参数确定，所生成的宇宙中的一切也就都确定了，一条永不中断的因果链贯穿了宇宙中的一切过程……嗨，真是，这些怎么讲得清呢？”

白冰看到宋诚摇摇头，那意思或是听不懂，或是根本不想听下去。

白冰说：“我说，还是暂时不要想你那些痛苦的经历吧。其实，我的命运比你好不到哪里去。刚才介绍过，我是一个普通人，但现在被追杀，下场可能比你还惨，就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如果说你是为使命和信念而献身，我……我他妈的纯粹是倒霉！倒了八辈子霉！所以比你更惨。”

宋诚悲哀的目光表达了一个明确的意思：没有人会比我惨。

诬陷

在与首长会面一个星期后，宋诚被捕了，罪名是故意杀人。

其实，宋诚知道他们会采用非常规手段对付自己，对于一个知道得这么多又在行动中的人，一般的行政和政治手段都不保险了，但他没有想到对手行动这样快，出手又这样狠。

死者罗罗是一个夜总会的舞男，死在宋诚的汽车里，车门锁着，从内部无法打开，车内扔着两罐打火机用的丙烷气，罐皮都被割开了口子，里面的气体全部蒸发，受害人就是在车里的高浓度丙烷气里中毒而死的。死者被发现时，手中握着已经破碎的手机，显然是想用它来砸破车窗玻璃。

警方提供的证据很充分，有长达两个小时的录像证明宋诚与罗罗已有三个多月的不正常交往，最为有力的证据是罗罗死前给110打的一个报警电话。

罗罗：“……快！快来！我打不开车门！我喘不上气，我头疼……”

110：“你在哪里？把情况说清楚些！”

罗罗：“……宋……宋诚要杀我……”

……

事后，在死者手机上发现一小段通话录音，里面是宋诚和受害人的几句对话：

宋诚：“我们既然已走到了这一步，你就和许雪萍断了吧。”

罗罗：“宋哥，这何必呢？我和许姐只是男女关系嘛，影响不了咱们的事，说不定还有帮助呢。”

宋诚：“我心里觉得别扭，你别逼我采取行动。”

罗罗：“宋哥，我有我的活法儿。”

……

这是十分专业的诬陷，其高明之处就在于，警方掌握的证据几乎百分之百是真实的。

宋诚确实与罗罗有长时间的交往，这种交往是秘密的，要说不正常也可以，那两段录音都不是伪造的，只是后面那段被曲解了。

宋诚认识罗罗是由于许雪萍的缘故，许是昌通集团的总裁，与腐败网络的许多节点都有着密切的经济关系，对其背景和内幕了解很深。宋诚当然不可能直接从她嘴里得到任何东西，但他发现了罗罗这个突破口。

罗罗向宋诚提供情况绝不是出于正义感，在他眼里，世界早就是一块擦屁股纸了，他是为了报复。

这个笼罩在工业烟尘中的内地都市，虽然人均收入排在全国同等城市的最后，却拥有多家国内最豪华的夜总会。首都的那些高干子弟，在京城多少要注意一些影响，不可能像民间富豪那样随意享乐，就在每个周末驱车沿高速公路疾驶四五个小时，来到这座城市消磨荒淫奢靡的两天一夜，在星期天晚上又驱车赶回北京。罗罗所在的蓝浪夜总会是最豪华的一家，这里点一首歌最低三千元，几千元一瓶的马爹利和轩尼诗一夜能卖出两三打。但蓝浪出名的真正原因并不在于此，而是因为它是一家只接待女客的夜总会。

与其他的同伴不同，罗罗并不在意其服务对象给的多少，而在意给的比例。如果是一个年收入仅二三十万的外资白领（在蓝浪她们是罕见的穷人），给个几百他也能收下。但许姐不同，她那几十亿的财富在过去的几年中威震江南，现在到北方来发展也势如破竹，但在交往几个月后，扔出四十万就把他打发了。让许姐看上不容易，要放到同伴们身上，用罗罗的话说他们要美得肝儿疼了。但罗罗不行，他对许雪萍充满了仇恨。那名高级纪检官员的到来让他看到了报复的希望，于是他施展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又和许姐联系上了。平时许雪萍对罗罗嘴也很严，但他们在一起喝多或吸多了时就不一样了。同时，罗罗是个很有心计的人，许多时候，他会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从熟睡的许姐身边无声地爬起来，在她的随身公文包和抽屉里寻找自己和宋诚需要的东西，用数码相机拍下来。

警方手中那些证明宋诚和罗罗交往的录像，大都是在蓝浪的大舞厅拍的，往往首先拍的是舞台，上面一群妖艳的年轻男孩在疯狂地摇滚着，镜头移动，显示出那些服饰华贵的女客人，在幽暗中凑在一起，对着台上指指点点，不时发出暧昧的笑声。最后镜头总是落到宋诚和罗罗身上，他们往往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里，头凑在一起密谈着，显得很亲密。作为唯一的男客，宋诚自然显得很突出……宋诚实在没有办法，大多数时间他只能在蓝浪找到罗罗。舞厅的光线总是很暗，但这些录像十分清晰，显然使用了高级的微光镜头，这种设备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这么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自己了，这令宋诚看到与对手相比自己是何等的不成熟。

这天，罗罗约宋诚通报最新的情况，宋诚在夜总会见到罗罗时，他一反常态，要到他的车里谈，谈完后，他说现在身体不舒服，不想上去了，上去后老板肯定要派事儿，想在宋诚的车里休息一会儿。宋诚以为他的毒瘾又来了，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将车开回机关，把车停在机关大楼外面，自己到办公室去处理一些白天没干完的工作，罗罗就待在车里。四十多分钟后他下来时，已经有人发现罗罗死在充满丙烷气味的车里。车门只有宋诚能从外面打开。后来，公安系统参与此案侦察的一位密友告诉宋诚，他的车门锁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从其他方面也确实能够排除还有其他凶手的可能性。这样，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宋诚杀了罗罗，而宋诚则知道只有一个可能：那两个丙烷罐是罗罗自己带进车里的。

这让宋诚彻底绝望了，他放弃了洗清自己的努力：如果一个人以自己的生命为武器来诬陷他，那他是绝对逃不掉的。

其实，罗罗的自杀并不让宋诚觉得意外，他的HIV化验呈阳性。但罗罗以一死来陷害自己，显然是受人指使的，那么罗罗得到了什么样的报酬？那些钱对他还有什么意义？他是为谁挣那些钱？也许报酬根本就不是钱，那是什么？除了报复许雪萍，还有什么更强烈的诱惑或恐惧能征服他吗？这些宋诚永远不可能知道了，但他由此进一步看到了对手的强大和自己的稚嫩。

这就是他为人所知的一生了：一个高级纪检干部，生活腐化变态，因同性恋情杀被捕，他以前在男女交往方面的洁身自好在人们眼里反倒成了证据之一……一只被人群踏死的臭虫，他的一切很快就将消失得干干净净，即使偶尔有人想起他，也不过是想起了一只臭虫。

现在宋诚知道，他以前之所以做好了为信念和使命牺牲的准备，是因为根本就不明白牺牲意味着什么。他曾想当然地把死作为一条底线，现在才发现，牺牲的残酷远在这条底线之下。在进行搜查时他被带回家一次，当时妻子和女儿都在家，他向女儿伸出手去，孩子厌恶地惊叫一声，扑在妈妈的怀里缩到墙角，她们投向自己的那种目光他只见过一次，那是一天早晨，他发现放在衣柜下的捕鼠夹夹住了一只老鼠，他拿起夹子让她们看那只死鼠……

“好了，我们暂时把大爆炸和奇点这些抽象的东西放到一边，”白冰打断了宋诚痛苦的回忆，将那只大手提箱提到桌面上，“看看这个。”

超弦计算机、终极容量和镜像模拟

“这是一台超弦计算机，是我从气象模拟中心带出来的，你说偷出来的也行，我全凭它摆脱追捕了。”白冰拍着那只箱子说。

宋诚将目光移到箱子上，显得很迷惑。

“这是很贵的东西，目前在省里还只有两台。根据超弦理论，物质的基本粒子不是点状物，而是无限细的一维弦，在十一维空间中振动，现在，我们可以操纵这根弦，沿其一维长度存储和处理信息，这就是超弦计算机的原理。

“在传统的电子计算机中的一块CPU，或一条内存，在超弦机中只是一个原子！超弦电路是基于粒子的十一维微观空间结构运行的，这种超空间微观矩阵，使人类拥有了几乎无限的运算和存储能力。将过去的巨型计算机同超弦机相比，就如我们的十根手指头同那台巨型机相比一般。超弦计算机具有终极容量，终极容量啊，就是说，它可以将已知宇宙中的每一个基本粒子的状态都存储起来并进行运算，就是说，如果是基于三维空间和一维时间，超弦机能够在原子级别上模拟整个宇宙……”

宋诚交替地看着箱子和白冰，与刚才不同，他似乎在很注意地听白冰的话，其实他是在努力寻找一种解脱，让这个神秘来人的这番不着边际的话，将自己从那痛苦的回忆中解脱出来。

白冰说：“很抱歉我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大爆炸奇点超弦计算机什么的，与我们面对的现实好像八竿子打不着，但要把事情解释清楚，就绕不开这些东西。下面谈谈我的专业吧。我是个软件工程师，主要搞模拟软件，也就是建立一个数学模型，在计算机里让它运行，模拟现实世界中的某种事物或过程。我是学数学的，所以建模和编程都搞，以前搞过沙尘暴模拟、黄土高原水土流失模拟、东北能源经济发展趋势模拟等等，现在搞大范围天气模拟。我很喜欢这个工作，看着现实世界的某一部分在计算机内存中运动演化，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白冰看看宋诚，后者的双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似乎仍在注意听着，于是他接着说下去：“你知道，物理学在近年来连续地大突破，很像上世纪初那阵儿，现在，只要给定边界条件，我们就可以拨开量子效应的迷雾，准确地预测单个或一群基本粒子的运动和演化。注意我说的一群，如果群里粒子的数量足够大，它就构成了一个宏观物体，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在原子级别上建立一个宏观物体的数学模型。这种模拟被称为镜像模拟，因为它能百分之百地准确再现模拟对象的宏观过程，如同为宏观模拟对象建立了一个数字镜像。打个比方吧，如果用镜像模拟方式为一个鸡蛋建立数学模型，也就是将组成鸡蛋的每一个原子的状态都输入模型的数据库，当这个模型在计算机中运行时，如果给出的边界条件合适，内存中的那个虚拟鸡蛋就会孵出小鸡来，而且那只内存中的虚拟小鸡，与现实中的那个鸡蛋孵出的小鸡一模一样，连每一根毛尖都不会差一丝一毫！你往下想，如果这个模拟目标比鸡蛋再大些呢？大到一棵树、一个人、很多人，大到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甚至大到整个地球？”白冰说到这里激动起来，开始手舞足蹈，“我是一个狂想爱好者，热衷于在想象中把一切都推向终极，这就让我想到，如果镜像模拟的对象是整个宇宙会怎么样？！”白冰进入一种不能自已的亢奋中，“想想，整个宇宙！奶奶的，在一个计算机内存中运行的宇宙！从诞生到毁灭……”

白冰突然中断兴奋的讲述，警觉地站了起来，这时门无声地开了，走进两个神色阴沉的男人，其中一位稍年长些的对着白冰抬抬双手，示意他照着做，白冰和宋诚都看到了他敞开的夹克中的手枪皮套，白冰顺从地举起双手，年轻的那位上前在他的身上十分仔细地上下轻拍了一遍，然后对年长者摇摇头，同时将那只大手提箱从桌上提开，放到离白冰远一些的地方。

年长者走到门口，对外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进来三个人，第一个人是市公安局局长陈继峰，第二人是省纪委书记吕文明，最后进来的是首长。

年轻人拿出了一副手铐，但吕文明冲他摇了摇头，只见陈继峰将头向门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两个便衣警察走了出去，其中一人走前从办公桌桌腿上取下一个小东西放进衣袋，显然是窃听器。

初始条件

白冰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他淡淡一笑说：“你们终于抓到我了。”

“准确地说是自投罗网，得承认，如果你真想逃，我们是很难抓到你的。”陈继峰说。

吕文明表情复杂地看了宋诚一眼，欲言又止。首长则缓缓地摇摇头，语气沉重地低声道：“宋诚啊，你，怎么堕落到这一步呢……”他双手撑着桌沿长久地默立着，眼睛有些湿润，谁看到都不会怀疑他的悲哀是真诚的。

“首长，在这儿就不必演戏了吧。”白冰冷眼看着这一切说。

首长没有动。

“诬陷他是您策划的。”

“证据？”首长仍没有动，从容地问。

“那次会面后，关于宋诚您只说过一句话，是对他说的。”白冰指指陈继峰，“继峰啊，宋诚的事你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还是认真办一办吧。”

“这能证明什么？”

“从法律意义上当然证明不了什么，这是您的精明和老练之处，即使是密谈都深藏不露。但他，”白冰又指了指陈继峰，“却领会得很准确，他对您的意思一直领会得很准确，对宋诚的诬陷是他指示刚才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具体干的，那人叫沈兵，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整个过程可是一个复杂的大工程，我就不用细说了吧。”

首长缓缓转过身来，在办公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两眼看着地板说：“年轻人，必须承认，你的突然出现有许多令人吃惊的地方，用陈局长的话说叫见鬼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语气变得真诚起来，“说明你的真实身份吧，如果你真是上级派来的，请相信，我们是会协助工作的。”

“不是，我多次声明自己是个普通人，身份就是你们已经查明的那样。”

首长点点头，看不出白冰的话让他感到欣慰还是更加忧虑。

“坐，都坐吧。”首长对仍站着的吕、陈二人挥挥手，然后伏身靠近白冰，郑重地说：“年轻人，今天，我们把一切都彻底讲清楚，好吗？”

白冰点点头，“这也是我的打算。我，从头说起吧。”

“不，不用，你刚才对宋诚说的那些我们都听到了，就从中断处接着说吧。”

白冰语塞，一时想不起刚才说到哪儿了。

“在原子级别模拟整个宇宙。”首长提醒他，看到白冰仍然不知如何说起，他便自己接着说下去，“年轻人，我认为你这个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不错，超弦计算机具有终极容量，为这种模拟运算提供了硬件基础，但，你想过初始状态的问题吗？对宇宙的镜像模拟必须从某个初始状态开始，也就是说，要在模拟开始时的某个时间断面上，将宇宙的全部原子的状态一个一个地输入计算机，以在原子级别上构建一个初始宇宙模型，这可能吗？别说是宇宙了，就是你说的那个鸡蛋都不可能，构成它的原子数比有史以来出现过的所有鸡蛋的数量都要大几个数量级；甚至一个细菌都不可能，它的原子数也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退一步说，就算动用了难以想象的人力和物力，将细菌甚至鸡蛋这类小物体的初始状态从原子级别上输入计算机，那么它们运动和演化所需要的边界条件呢？比如鸡蛋孵出小鸡所需要的温度、湿度等等，这些边界条件在原子级别上的数据量同样大得不可想象，甚至可能要大于模拟对象本身。”

“您能对技术问题进行如此描述，我很敬佩。”白冰由衷地说。

“首长是高能物理专业的高才生，是改革开放恢复学位后国内的第一批物理学硕士之一。”吕文明说。

白冰对吕文明点点头，又转向首长，“但您忘了，存在着那样一个时间断面，宇宙是十分简单的，甚至比鸡蛋和细菌都简单，比现实中最简单的东西都简单，因为它那时的原子数是零，没有大小，没有结构。”

“大爆炸奇点？”首长飞快接上话，几乎没有空隙，显示出他沉稳迟缓的外表下灵敏快捷的思维。

“是的，大爆炸奇点。超弦理论已经建立了完善的奇点模型，我们只需要将这个模型用软件实现，输入计算机运算就可以了。”

“是这样，年轻人，真是这样。”首长站起身，走到白冰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显出了少有的兴奋，对刚才的那番对话不甚了了的陈继峰和吕文明则用迷惑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你从那个科研中心拿出来的超弦计算机吗？”首长指着那只大手提箱问。

“偷出来的。”白冰说。

“呵，没关系，宇宙大爆炸的镜像模拟软件一定在里面吧？”

“是的。”

“做做看。”

创世游戏

白冰点点头，把箱子提到桌面上打开了它。除了显示设备外，箱子里还装着一个圆柱体容器，超弦计算机的主机其实只有一个烟盒大小，但原子电路需要在超低温下运行，所以主机浸在这个绝热容器里的液氮中。白冰将液晶显示器支起来，动了一下鼠标，处于休眠状态下的超弦计算机立刻苏醒，液晶屏亮起来，像睁开了一只惺忪的睡眼，显示出一个很简单的界面，仅由一个下拉文本框和一个小小的标题组成，标题是：请选择创世启爆参数

白冰点了一下文本框旁边的箭头，下拉出一行行数据组，每组有十几个数据项，各行看上去差别很大，“奇点的性质由十八个参数确定，参数的组合原则上是无限的，但根据超弦理论的推断，能够产生创世爆炸的参数组的数量是有限的，但有多少组目前还是个谜。这里显示的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们随便选一组吧。”

白冰选中一组参数后，屏幕立刻变成了乳白色，正中凸现了两个醒目的大按钮：

引爆　取消

白冰点了引爆按钮，屏幕上只剩下一片乳白，“这白色象征虚无，这时没有空间，时间也还没有开始，什么都没有。”

屏幕的左下角出现了一个红色数字“0”。

“这个数字是宇宙演化的时间，0的出现说明奇点已经生成，它没有大小，所以我们看不到。”

红色数字开始飞快增长。

“注意，宇宙大爆炸开始了。”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小点，很快增大为一个球体，发出耀眼的蓝光。球体急剧膨胀，很快占满了整个屏幕，软件将视野拉远，球体重新缩为遥远处的一点，但爆炸中的宇宙很快又充满了整个屏幕。这个过程反复重复着，频率很快，仿佛是一首宏伟乐曲的节拍。

“宇宙现在正处于暴胀阶段，它的膨胀速度远超过光速。”

随着球体膨胀速度的降低，视野拉开的频率渐渐慢下来，随着能量密度的降低，球体的颜色由蓝向黄红渐变，后来宇宙的色彩在红色上固定下来，并渐渐变暗，屏幕上的视野不再拉远，变成黑色的球体在屏幕上缓慢地膨胀着。

“好，现在距大爆炸已经一百亿年了，这个宇宙处于稳定的演化阶段，我们进去看看吧。”白冰说完动了动鼠标，球体迅速前移，屏幕完全黑了下来，“好，现在我们就在这个宇宙的太空中了。”

“什么也没有啊？”吕文明说。

“我们看看……”白冰说着，按动鼠标右键弹出了一个很复杂的界面，一个程序开始统计这个宇宙中的物质总量，“呵，这个宇宙中只有十一个基本粒子。”他又调出了一大堆信息仔细读着，“有十个粒子结成了五个粒子对，互相环绕对方运行，不过每个粒子对中的两个粒子相距几千万光年，要上百万年才能相对运动一毫米；还有一个粒子是自由的。”

“十一个基本粒子？！说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吕文明说。

“有空间啊，近千亿光年直径的空间！还有时间，一百亿年的时间！时空是最实在的存在！要说这个宇宙，还是创造得比较成功的，以前创造的相当多的宇宙连空间都很快湮灭了，只剩时间。”

“无聊。”陈继峰“哼”了一声，转身不再看屏幕。

“不，很有意思，”首长高兴地说，“再来一次。”

白冰退回到引爆界面，重选了一组参数，再次启动了大爆炸。这个新宇宙诞生的过程看上去与刚才基本相同，也是一个在膨胀中渐渐暗下来的球体。在创世后的一百五十亿年，球体完全变黑，宇宙的演化稳定下来，白冰让视点进入宇宙内部，这时，连最不感兴趣的陈继峰也惊叹起来。广漠的黑色太空下，一张银色的大膜向各个方向延伸至无穷远处，大膜上点缀着各种色彩的小球体，像滚动在广阔镜面上的多彩露珠。

白冰又调出了分析界面，看了一会儿后说：“运气好，这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宇宙，半径约四百亿光年，其中一半是液体，一半是空间。也就是说，这个宇宙就是一个深度和表面半径都是四百亿光年的大洋！宇宙中的固体星球就浮在洋面上！”白冰将画面推向洋面，可以看到银色的洋面在缓缓波动着，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星球的近景，“这个漂浮着的星球有……我看看，木星那么大吧，啊，它还在自转哪！看它表面的那些山脉，在出水和入水时是何等的壮观！我们就把这液体叫水吧。看那被山脉甩到轨道上的水，在洋面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彩虹环呢！”

“是很美，但这个宇宙是违反物理学基本定律的。”首长看着屏幕说，“别说四百亿光年深的海洋，就是四光年，那水体也早在引力下坍缩成黑洞了。”

白冰摇摇头说：“您忘了最基本的一点：这不是我们的宇宙，这个宇宙有自己的一套物理定律，与我们宇宙中的完全不同。在这个宇宙中，万有引力常数、普朗克常数、光速等基本物理常数与我们的宇宙完全不同；在这个宇宙中，一加一甚至都不等于二。”

在首长的鼓励下，白冰继续演示下去，第三个宇宙被创造出来，进入其中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堆极其混乱的色彩和形状，白冰立刻将它关掉了。“这是一个六维宇宙，我们无法观察它，其实大多数情况都是这样，我们创造的前两个都是三维宇宙只是运气好而已，宇宙从高能状态冷却后，被释放到宏观的维数为三的概率只有三比十一。”

第四个宇宙出现时，所有的人都很迷惑：宇宙呈现一个无际的黑色平面，有无数根银光闪闪的直线与黑色平面垂直相交。看过分析数据后，白冰说：“这个宇宙与上面相反，维数比我们的低，是一个二点五维的宇宙。”

“二点五维？”首长很吃惊。

“您看，这个黑色的没有厚度的二维平面就是这个宇宙的太空，直径约五千亿光年；那些与平面垂直的亮线就是太空中的恒星，它们都有几亿光年长，但无限细，只有一维。分数维的宇宙很少见，我要把这组创世参数记下来。”

“有个问题：”首长说，“如果你用这组参数再次启动大爆炸，所得到的宇宙与这个完全一样吗？”

“是的，一样，而且其演化过程也完全一样，一切在大爆炸时就决定了，您看，物理学穿过量子迷雾之后，宇宙又显示出了因果链和决定论的本性。”白冰依次看看每个人，郑重地说，“我请各位都牢记这一点，如果要理解我们后面将要面对的那些可怕的事，这是关键。”

“真的很有意思，做上帝的体验，超脱而空灵，很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首长感叹道。

“我的感觉同您一样，”白冰离开了计算机，站起来来回踱步，“所以，我就一遍又一遍地玩着创世游戏，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启动了一千多次大爆炸，那一千多个宇宙，其神奇壮观，很难用语言形容，我像吸毒似的上了瘾……本来我可以这样一直玩儿下去，我们之间将永远素不相识，不会有任何关系，我们双方的生活都会按正常的轨迹进行下去，但……唉，真他妈的……那是今年年初一个下雪的晚上，已经午夜两点了，很静很静，我启动了那天的最后一次大爆炸，在超弦计算机中诞生了第一千二百零七号宇宙，就是这一个……”

白冰回到计算机前，将文本框下拉到底，选择了最后的一组创世参数，启动了宇宙大爆炸。新生的宇宙在蓝光中急剧膨胀后熄灭为黑色。白冰移动鼠标，在创世之后的一百九十亿年进入了这个他编号为“1207”的宇宙。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灿烂的星海。

“‘1207’的半径约二百亿光年，宏观维数是三；这个宇宙中，万有引力常数是一点六七乘十的负十一次方，真空中的光速是每秒三十万公里；这个宇宙中，电子电量是一点六零二乘十的负十九次方库仑；这个宇宙中，普朗克常数是六点六二六……”白冰凑近首长，用令人胆寒的目光逼视着他，“这个宇宙中，一加一等于二。”

“这是我们的宇宙。”首长点点头，他仍很沉着，但额头有些潮湿了。

历史检索

“得到1207号宇宙后，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做了一个搜索引擎，以模式识别为基础。然后，我就从天文资料中查到银河系与仙女座、大小麦哲伦等相邻星系的几何构图，在全宇宙范围内查询这种构图，得到了八万多个结果。下一步我就在这个范围内，用银河系和邻近星系本身的形状进行查询，很快在宇宙中定位了银河系。”以漆黑的太空为背景，一个银色的大旋涡在屏幕上显示出来，“太阳的定位就更容易了，我们已经知道它在银河系中的大致范围——”白冰用鼠标在大旋涡的一条旋臂顶端拉出一个小矩形框，“仍用模式识别的方法，在这个范围中很快就定位了太阳。”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耀眼的光球，光球周围环绕着一个雾蒙蒙的大环，“哦，这时太阳系的行星还没有诞生，这个星际尘埃构成的环就是构成它们的原材料。”白冰在屏幕下方调出了一个滚动条，“看，用这个来移动时间，”他将滑块缓缓前移，越过了两亿年的漫漫时光，太阳周围的尘埃环消失了，“现在九大行星已经诞生。这是真实尺度的图像，不是天象演示，所以找到地球还要费些事，我把以前存储的坐标调出来吧。”于是，原始地球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灰蒙蒙的球体，白冰转动鼠标的滚轮，“我们降低高度，好，现在，大约是一万米高吧。”下面大陆仍笼罩在迷雾之中，但雾中纵横交错的发着红光的网线显现出来，像胚胎上的血管，白冰指着那些网线说，“这是岩浆河，”他继续转动鼠标滚轮，穿过浓浓的酸雾，褐色的海面出现了，紧接着视点扎入海中，一片浑浊，有几个微小的悬浮物，它们大多是圆形的，也有其他较复杂的形状，与其他悬浮物最明显的区别是，它们自己在运动，而不是随水流漂移，“生命，刚出现的生命。”白冰用鼠标点点那些微小的东西说。他很快地反向转动滚轮，将视点重新升到太空中，再次显示出古地球的全貌，然后移动时间滚动条，亿万年时光又飞逝而过，笼罩在地球表面的浓雾消失了，海洋在变蓝，大陆在变绿，后来，巨大的冈瓦纳古陆像初春的冰块分崩离析，“如果愿意，我们可以看到生命进化的全过程，包括几次大灭绝和随之而来的生命大爆发，但是算了吧，省些时间，我们就要看到关系到咱们命运的谜底了。”古陆的各个碎块继续漂移，终于，一幅熟悉的世界构图出现了。白冰改变了时间滚动条的比例，开始以较慢的速度移动时间，并在一点停住了，“好了，在这里，人类出现了。”他又将滑块小心地向前移动一小段，“现在，文明出现了。

“对于上古的历史，一般只能宏观地看看，检索具体事件不太容易，具体人物就更难了。一般的历史检索是靠两个参数：地点和时间，这两点在上古历史记载中很难准确，我们做一次看看吧，来，我们下去了！”白冰说着，将鼠标在地中海范围的一个位置双击了一下，视点高度令人目眩地急剧降低，最后，一个荒凉的海滩出现了，黄沙的尽头，是一片连绵的橄榄丛。

“古希腊时代的特洛伊海岸。”白冰说。

“那……你能移到木马屠城的时间吗？”吕文明兴奋地问。

“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木马。”白冰淡淡地说。

陈继峰点点头，“那种东西像儿戏，在实际的战争中是不可能的。”

“从来没有过特洛伊战争。”白冰说。

首长很惊奇，“这么说，特洛伊城是因为别的原因毁灭的？”

“从来没有过特洛伊城。”

另外三个人惊奇地面面相觑。

白冰指着屏幕说：“现在显示的就是应该发生那场战争时特洛伊海岸的真实情景，我们再前后移动五百年……”白冰小心地微移鼠标，屏幕上的海岸在白昼和黑夜的高频转换中急剧闪动，树丛的形状也在飞快变化，沙滩的尽头闪过几座小棚屋，时而还能看到几个一闪而过的小小的人影，棚屋时多时少，但最多时也没有超过一个村庄的规模，“看到了吗？伟大的特洛伊城只在那些游吟诗人的想象中存在过。”

“怎么会呢？”吕文明惊叫起来，“本世纪初有考古发现证实啊！当时还挖出了……阿伽门侬的黄金面具。”

“阿伽门侬的面具？”白冰大笑一声。

“随着历史记载的增多和更加准确，往后的检索就越来越容易，再做一次。”

白冰将视点升回地球轨道，这次他没有使用鼠标，而是手工输入了时间和地理坐标，视点向亚洲西部降落。很快，屏幕上显示出一片沙漠，在一处红柳丛的阴影下躺着几个人，他们穿着破旧的粗布袍，皮肤黝黑，头发很长且被沙尘和汗水弄成一缕缕的，远远看去像一堆破烂的废弃物。白冰说：“这里离穆斯林村庄不远，但鼠疫流行，他们不敢去。”有一个身形瘦长的人坐了起来，四下看看，确认别人都睡熟了后，拿起旁边一个人的羊皮水囊喝了一通，又从另一个人的破行囊中拿出一块饼，掰下三分之一放到自己的包里，随后满意地躺下了。

“我用正常速度运行了两天，看到他五次偷别人的水喝，三次偷别人的饼。”白冰用鼠标点着那个刚躺下的人说。

“他是谁？”

“马可·波罗。检索到他可不容易，关押他的那个热那亚监狱的地点和时间都比较准确，我在那里定位了他，随后往回跟踪他经历了那次海战，提取了一些特征点，又往回跳过一大段时间跟到这里，这是在那时的波斯、现在的伊朗巴姆市附近，不过都白费劲儿了。”

“那他是在去中国的路上了，你应该能跟着他进入忽必烈的宫殿。”吕文明说。

“他没有进入过任何宫殿。”

“你是说，他在中国期间只是在民间待着？”

“马可·波罗根本就没有来过中国，前面更加险恶的漫漫长路吓住了他，他们就在西亚转悠了几年，后来这人把从那里道听途说来的传闻讲给了那位作家狱友，后者写成了那本伟大的游记。”

三个人再次惊奇地面面相觑。

“再往后，检索具体的人和事就更加容易了，再来一次，到近代吧。”

在一间很暗的大屋子里，一张很宽的木桌子上铺着一张大地图，桌旁围着几个身着清朝武官服的人，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这是北洋海军提督府的一次会议。”

有一个人在说话，画面传出的声音很模糊，且南方口音重，听不懂。白冰解释说：“这个人说，在近海防御中，不要一味追求大炮巨舰，就这么点儿钱，与其从西洋购买大吨位铁甲舰，不如买更多数量的蒸汽鱼雷快艇，每艘艇上可装载四至六枚瓦斯鱼雷，构成庞大的快艇攻击群，用灵活机动的航线避开日舰舰炮火力，抵近攻击……我曾请教过多位海军专家和战史研究者，他们一致认为，如果在当时这人的想法得以实施，北洋水师将是甲午海战中的胜利者。这人的高明和超前之处在于，他是海战史上最早从新式武器的出现发现传统大炮巨舰主义缺陷的人。”

“他是谁？邓世昌？”陈继峰问。

白冰摇摇头，“方伯谦。”

“什么？就是那个在黄海大海战中临阵脱逃的怕死鬼？”

“就是他。”

“直觉告诉我，这些才像真实的历史。”首长沉思着说。

白冰点点头，“是啊，到这一步，超脱和空灵消失了，我陷入了郁闷中，我发现，我们基本上被自己所知道的历史骗了：那些名垂青史的人物并非全是英雄，他们中也有卑鄙的骗子和阴谋家，他们用权势为自己树碑立传且成功了。而那些为正义和真理献身的人，有很多默默地惨死在历史的尘埃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也有很多在强有力的诬陷下遗臭万年，就像现在宋诚的命运；他们中只有极少数的人得到了历史正确的记忆，其比例连冰山的一角都不到。”

这时，人们才注意到一直沉默的宋诚，看到他已经悄悄振作起来，两眼放出光芒，像一个已经倒地的战士又站了起来，拿起武器并跨上一匹新的战马。

现实检索

“然后，你就进入了1207宇宙中的现实，是吗？”首长问。

“是的，我在那个镜像中将时间调到现在。”白冰说着，同时将屏幕时间滑标上的滑块推到尽头，这时视点又回到了太空中，蓝色的地球看上去与古代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就是1207镜像中的现实：我们这个内地省份，经过了几十年不间断的能源和资源输出，除了矿产开采和电力之外，至今也未能建立起一个像样的工业体系，只留下了污染，农村的大片地区仍处于贫困线下，城市失业严重，治安状况恶化……我自然想看看领导和指挥着这一切的人是怎样工作的，最后看到了什么，我就不用说了。”

“你这样做的目的呢？”首长问。

白冰苦笑着摇摇头，“别以为我有他那样崇高的目的，”他指指宋诚，“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自得其乐地过日子，你们干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本来根本不想惹你们的，但……我为这个超级模拟软件费了这么大劲儿，自然想通过它得些实惠，于是，我就给你们中的几个人打电话，想小小地敲一笔钱……”他说着突然变得恼怒起来，“你们干吗要这么过激反应？！干吗非要除掉我？！其实给我那笔钱不就完了嘛……好了，现在我把一切都讲清楚了。”

五个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们都默默地盯着屏幕上的地球，这是现实中的地球的数字镜像，他们也在镜像中。

“你真的能够在这台计算机中观察到世界上发生过的一切？”陈继峰打破沉默问。

“是的，历史和现实的所有细节，都是这台计算机中运行的数据，数据是可以随意解析的，不管多么隐秘的事情，观察它们不过是从数据库中提取一些数据进行处理，这个数据库以原子级别存储着整个世界的镜像，所有数据都是可以随意提取的。”

“能证明一下吗？”

“这很容易：你出去，随便到什么地方，随便干一件什么事，然后回来。”

陈继峰依次看了看首长和吕文明，转身走出了房间。两分钟后，他回来了，无言地看着白冰。

白冰移动鼠标，使视点从太空急剧下降，悬在这城市上空，城市一览无遗地展现在屏幕上。白冰移动画面仔细寻找，很快找到了近郊的第二看守所，找到了他们所在这幢三层楼房。视点随即进入了楼房内，在二楼空荡的走廊中移动，画面上出现了坐在走廊中长椅子上的两个便衣警察，其中的沈兵正在点一支烟；最后，画面中出现了他们所在的办公室的门。

“现在的模拟画面，只比正在发生的现实滞后零点一秒，让我们后退几分钟。”白冰将时间滑标向后移了一点点。

屏幕上，门开了，陈继峰走了出来，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看到他后立刻站了起来，陈向他们摆摆手示意没事，就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视点紧跟着他，像有人用摄像机在跟踪拍摄。镜像画面上，陈继峰进了卫生间，从裤子口袋中掏出手枪，拉了一下枪栓后装回裤袋，白冰将这个画面定住，并使其像三维动画一样旋转至各个方位。陈继峰走出卫生间，画面跟着他回到了办公室，并显示出了正在等待中的另外四人。

首长不动声色地看着屏幕，吕文明则抬头警觉地看了陈继峰一眼。

“这东西确实厉害。”吕文明阴沉着脸说。

“下面我为您演示它更厉害的地方。”白冰说着，使屏幕上的画面静止了，“由于镜像模拟的宇宙是以原子级别存储的，所以我们可以检索到这个宇宙中的每一个细节。下面，让我们看看陈局长上衣口袋中装着什么。”

白冰在静止画面上拉出一个方框，圈住陈继峰的上衣袋范围，然后弹出一个处理界面，经过一系列操作，上衣袋外侧的布被去除了，显示出放在衣袋中的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片。白冰使用拷贝键将纸片复制下来，然后启动了一个三维模型处理软件，将拷贝的数据粘贴到软件的处理桌面上，又经过几项操作，那张折叠的纸片被展开来，那是一张外汇支票，数额是二十五万美元。

“下面，我们就追踪这张支票的来源。”白冰说着关闭了图像处理软件，又回到四个人的静止画面上来。白冰在陈继峰上衣袋中那张已被选定的支票上按右键调出功能选项，选择了trace（意为“跟踪”）一项，支票闪动起来，画面也立刻活动了，时间在逆向流动，显示首长一行三人退出了办公室，又退出了大楼，退回到一辆汽车上，其中的陈继峰和吕文明戴上了耳机，显然是在监听白冰和宋诚的谈话。跟踪检索继续进行，场景不断变换，但那张闪动的支票作为检索键值一直处于画面的中央，陈继峰仿佛被它吸附着，穿过一个又一个场景。终于，那张支票跳出了陈的上衣袋，钻进了一个小篮子，那个篮子又从陈的手中跳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中，在这个时刻，白冰使画面静止了。

“就从这里开始放吧。”白冰说着，启动了画面以正常速度播放，这好像是在陈继峰家的客厅里，屏幕上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拎着那个水果篮站在那里，好像刚进来，陈继峰则坐在沙发上。

“陈局长，温哥托我来看看您，也是表示一下上次的谢意。他本想亲自来的，但觉得为了免去一些闲话，这种走动还是少些好。”

陈继峰说：“你回去告诉温雄，现在他条件好了，一定要走正道，总是出格对谁都没好处，也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温哥怎么能忘记陈局的教诲呢？他现在不但为社会积极贡献，在贫困地区建了四所小学，政治上也要求进步，已经当选市人大代表了！”来人说着，将果篮放到茶几上。

“东西拿走。”陈继峰挥挥手说。

“哪敢带什么好东西，那不是成心惹陈局长生气嘛，一点水果，表表心意。您是不知道，温总一说起您，都眼泪汪汪的，说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来人走后，陈继峰关上门回到茶几旁，将果篮的水果全倒出来，从篮底拿出那张支票放进了上衣袋。

首长和吕文明都冷冷地看了陈继峰一眼，这些他们显然都不知晓。温雄是利成集团的总裁，那是个包含着餐饮、长途客运等众多业务的庞大公司，其原始积累来自于温雄黑社会体系的贩毒利润，他们使这座城市成为云南至俄罗斯毒品管道上一个重要的枢纽，现在温雄在合法商业上发展顺利，他的黑道毒品业务也在前者的补充滋养下更快地膨胀起来，致使这座内地城市毒品泛滥，治安恶化。而陈继峰这个后台是其生存的重要保证。

“收的是美元？一定是要给儿子汇去吧。”白冰笑着说，“您儿子在美国读书的钱可全是温雄出的……对了，想不想看看贵公子现在在地球那一边干什么？很容易的，现在波士顿是午夜，不过上两次我看到他时，他都还没有睡觉。”白冰将视点升到太空，将地球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将北美大陆放大，在大西洋海岸找到了那座灯火灿烂的城市，很快定位了他以前显然找到过的一座公寓，视点进入公寓卧室后，显示出一幅令人尴尬的画面：一个黄皮肤男孩儿正在和一白一黑两个妓女鬼混。

“陈局长，看到儿子是怎样花你的钱了吗？”

陈继峰恼怒地将液晶显示屏反扣到箱子上。

被深深震慑了的几个人再次陷入沉默，过了很久，吕文明问：“这些天，你为什么只是逃跑，没有想过通过更……正当的方式摆脱困境呢？”

“您是说我到纪委去举报？真是个好主意，我开始也这么想过，于是便在镜像中对纪委领导班子进行查询，”白冰抬头看了看吕文明，“您应该知道我都看到了什么，我不想落到您老同学这样的下场。那么我能去检察院和反贪局吗？郭院长和常局长对大部分重大举报肯定会严格秉公办理，对一小部分会小心地绕开；而我将举报的那些，一说出口他们就会同你们一起要了我的命。那么还能去哪儿呢？让媒体将这一切曝光吗？省里新闻媒体的那几个关键人物我想你们都清楚……这是一张互相联结在一起的大网，哪一根线都动不得啊，我哪儿有地方可去？”

“你可以去中央。”首长仔细观察着白冰，不动声色地说。

白冰点点头说：“这是唯一的选择了，但我是个普通的小人物，所以首先来见见宋诚，找到一个稳妥可靠的渠道，也顾不得你们的追杀了。”白冰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但这个选择并不轻松，你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这样做最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项技术将公布于世。”

“很对。那时，笼罩在历史和现实上的所有迷雾将一扫而光，一切的一切，在明处和暗处的，过去和现在的，都将赤裸裸地展现于光天化日之下。到那时，光明与黑暗，将不得不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决斗，世界将陷入一片混乱……”

“但最后的结果，是光明取得胜利。”一直沉默的宋诚终于说话了，他走到白冰面前，直视着他说，“知道黑暗的力量来自哪里吗？就是来自黑暗，也就是说来自它的隐蔽性，一旦暴露在明处，它的力量就消失了，如腐败之类的，大多如此。而你的镜像，就是使所有黑暗完全暴露的强光。”

首长和陈、吕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

沉默，超弦计算机的屏幕上，原子级别的地球镜像静静地悬浮在太空中。

“有一个机会，”首长突然站起身，对吕、陈二人说，“好像有一个机会。”

首长上前扶着白冰的肩膀说：“为什么不将镜像中的时间标尺移向未来？”

白冰和陈、吕二人不解地看着首长。

“如果我们能够准确地预见未来，就能够在现在改变它，这样我们就能控制未来历史的走向，也就控制了一切……年轻人，你认为这没有可能吗？也许，我们能够一起肩负起创造历史的使命。”

白冰明白过来，苦笑着摇摇头，站起身走到计算机前，用鼠标将时间标尺拉长，在零时标后面拉出了一个未来时段，然后对首长说：“您自己来试试吧。”

单程递归

首长扑向计算机，动作敏捷得如饥饿的鹰见到地面上的小鸡，令人恐惧。他熟练地移动鼠标，将时间滑标滑过零时点，在滑标进入未来时段的瞬间，一个错误提示窗口跳了出来：

Stack overflow……

白冰从首长手中拿过鼠标，“让我们启动错误跟踪程序，Step by step吧。”

模拟软件退回到出错前，开始分步运行。当现实中的白冰将滑块移过零时点，镜像中虚拟的白冰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错误跟踪程序立刻放大了镜像中的那台超弦计算机的屏幕，可以看到，在那台虚拟计算机的屏幕上，第二层的虚拟白冰也正在将滑块移过零时点；于是，错误跟踪程序又放大了第三层虚拟中的那台超弦计算机的屏幕……就这样，跟踪程序一层层地深入，每一层的白冰都在将滑块移过零时点。这是一套依次向下包容的永无休止的魔盒。

“这是递归，一种程序自己调用自己的算法，正常情况下，当调用进行到有限的某一层时会得到答案，多层自我调用的程序再逐层按原路返回。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无限调用自己、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单程递归，由于每次调用时都需将上层的现场数据存入堆栈，就造成了刚才看到的堆栈存储器溢出，由于是无限递归调用，即使超弦计算机的终极容量也会被耗尽的。”

“哦。”首长点点头。

“所以，虽然这个宇宙中的一切过程早在大爆炸发生时就已经决定，但未来对我们来说仍是未知的，对讨厌由因果链而产生的决定论的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安慰吧。”

“哦——”首长又点点头，他“哦”的这一声很长很长。

镜像时代

白冰发现，首长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仿佛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似的，整个身躯在萎缩，似乎失去了支撑自身的力量而摇摇欲坠；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撑着椅子慢慢地坐下，动作艰难且小心翼翼，好像怕压断自己的哪根骨头。

“年轻人，你，毁了我的一生。”首长缓缓地说，“你们赢了。”

白冰看看陈继峰和吕文明，发现他们也与自己一样不知所措，而宋诚，则昂然挺立在他们中间，脸上充满了胜利的光彩。

陈继峰缓缓站起来，从裤口袋中抽出握枪的手。

“住手。”首长说，声音不高，但威严无比，使陈继峰手中的枪悬在半空不动了，“把枪放下。”首长命令道，但陈仍然不动。

“首长，到了这一步，必须果断，他们死在这儿说得过去，不过是因拒捕和企图逃跑被击毙……”

“放下枪，你这条疯狗！”首长低沉地喝道。

陈继峰拿枪的手垂了下来，慢慢地转向首长，“我不是疯狗，是条好狗，一条知道报恩的狗！一条永远也不会背叛您的狗！！像我这样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对让自己有今天的上级，就具有值得信任的狗的道德，脑子当然没有那些一帆风顺的知识分子活。”

“你什么意思？”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的吕文明站了起来。

“我的意思谁都明白，我不像有些人，每走一步都看好两三步的退路，我的退路在哪儿？到这时刻我不自卫能靠谁？！”

白冰平静地说：“杀我没用的，如果你想把镜像公布于世，这是最快捷的办法。”

“傻瓜都能想到这类自卫措施，你真的失去理智了。”吕文明低声对陈继峰说。

陈继峰说：“我当然知道这小子不会那么傻，但我们也有自己的技术力量，投入全力是有可能彻底销毁镜像的。”

白冰摇摇头，“没有可能。陈局长，这是网络时代，隐藏和发布信息是很简单的事，我在暗处，跟我玩这个你赢不了的，就算你动用最出色的技术专家都赢不了，我就是告诉你那些镜像的备份在哪儿、我死后它如何发布，你也没办法；至于那组创世参数，就更容易隐藏和发布了，打消那念头吧。”

陈继峰慢慢地将手枪放回裤袋，颓然坐下了。

“你以为自己已经站在历史的山巅上了，是吗？”首长无力地对宋诚说。

“是正义站在历史的山巅了。”宋诚庄严地说。

“不错，镜像把我们都毁了，但它的毁灭性远不止于此。”

“是的，它将毁灭所有罪恶。”

首长缓缓地点点头。

“然后毁灭所有虽不是罪恶但肮脏和不道德的东西。”

首长又点点头，说：“它最后毁灭的，是整个人类文明。”

他这话使其他的人都微微一愣。

宋诚说：“人类文明从来就没有面对过如此光明的前景，这场善恶大搏斗将洗去她身上的一切灰尘。”

“然后呢？”首长轻声问。

“然后，伟大的镜像时代将到来，全人类将面对着一面镜子，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能在镜像中精确地查到，没有任何罪行可以隐藏，每一个有罪之人，都不可避免地面临最后审判，那是没有黑暗的时代，阳光将普照每个角落，人类社会将变得水晶般纯洁。”

“换句话说，那是一个死了的社会。”首长抬头直视着宋诚说。

“能解释一下吗？”宋诚带着对失败者的嘲笑说。

“设想一下，如果DNA从来不出错，永远精确地复制和遗传，现在地球上的生命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在宋诚思考之际，白冰替他回答了：“那样的话，现在的地球上根本没有生命，生命进化的基础——变异，正是由DNA的错误产生的。”

首长对白冰点点头，“社会也是这样，它的进化和活力，是以种种偏离道德主线的冲动和欲望为基础的，水至清则无鱼，一个在道德上永不出错的社会，其实已经死了。”

“你为自己的罪行进行的这种辩解是很可笑的。”宋诚轻蔑地说。

“也不尽然。”白冰紧接着说，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有些吃惊，他犹豫了几秒钟，好像下了决心地说下去，“其实，我不愿意将镜像模拟软件公布于世，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我也不太喜欢有镜像的世界。”

“你像他们一样害怕光明吗？”宋诚质问道。

“我是个普通人，没什么阴暗的罪行，但说到光明，那也要看什么样的光明，如果半夜窗外有探照灯照你的卧室，那样的光明叫光污染……举个例子吧：我结婚才两年，已经产生了那种……审美疲劳，于是与单位新来的一个女大学生有了……那种关系，老婆当然不知道，大家过得都很好。如果镜像时代到来，我就不可能这样生活了。”

“你这本来就是一种不道德不负责任的生活！”宋诚说，语气有些愤怒。

“但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吗？谁没有些见不得人的地方？这年头儿要想过得快乐，有时候就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像您这样一尘不染的圣人，能有几个？如果镜像使全人类都成了圣人，一点出轨的事儿都不能干，那……那他妈的还有什么劲啊！”

首长笑了起来，连一直脸色阴沉的吕、陈二人也露出了些笑容。首长拍着白冰的肩膀说：“年轻人，虽然没有上升到理论高度，但你的思想比这位学者要深刻得多。”他说着转向宋诚，“我们肯定是逃不掉的，所以你现在可以将对我们的仇恨和报复欲望放到一边。作为一个社会哲学知识博大精深的人，你不会真浅薄到认为历史是善和正义创造的吧？”

首长这话像强力冷却剂，使处于胜利狂热中的宋诚冷静下来，“我的职责就是惩恶扬善，匡扶正义。”他犹豫了一下说，语气和缓了许多。

首长满意地点点头，“你没有正面回答，很好，说明你确实还没有浅薄到那个程度。”

首长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仿佛被冷水从头浇下，使他从恍惚中猛醒过来，虚弱一扫而光，那刚失去的某种力量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站起身，郑重地扣上领扣，又将衣服上的皱褶处仔细整理了一下，然后极其严肃地对吕文明和陈继峰说：“同志们，从现在起，一切已在镜像中了，请注意自己的行为和形象。”

吕文明神情凝重地站了起来，像首长一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长叹一声说：“是啊，从此以后，苍天在上了。”

陈继峰一动不动地低头站着。

首长依次看看每个人，说：“好，我要回去了，明天的工作会很忙。”他转向白冰，“小白啊，你明天下午六点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超弦计算机带上。”然后他又转向陈、吕二人，“至于二位，好自为之吧。继峰你抬起头来，我们罪不可赦，但不必自惭形秽，比起他们，”他指指宋诚和白冰，“我们所做的真不算什么了。”

说完，他打开门，昂头走去。

生日

第二天对于首长来说确实是很忙的一天。

一上班，他就先后召见省里主管工业、农业、财政、环保等领域的负责人，向他们交代了下一步的工作。虽然同每位领导谈的时间都很短，凭借丰富的工作经验，首长还是言简意赅地讲明了工作重点和最需要注意的问题，同时，他以老到的谈话技巧，让每个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交流，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上午十点半钟，送走了最后一位主管领导，首长静下心来，开始写一份材料，向上级阐明自己对本省经济发展和解决省内国有大中型企业面临的问题的意见，材料不长，不到两千字，但浓缩了自己这几十年的工作经验和思考。那些熟悉首长理念的人看到这份材料应该很吃惊，这与他以前的观点有很大差别。这是他在权力高端的这么长时间里，第一次纯粹从党和国家的最高利益的角度，在完全不掺杂私心的情况下发表自己的意见。

材料写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首长没有吃饭，只是喝了一杯茶，便接着工作。

这时，镜像时代的第一个征兆出现了，首长得知陈继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枪自杀，吕文明则变得精神恍惚，不断地系领口的扣子，整理自己的衣服，好像随时都有人给他拍照似的。对这两件事，首长一笑置之。

镜像时代还没有到来，黑暗已经在崩溃了。

首长命令反贪局立刻成立一个专案组，在公安和工商有关部门的配合下，立刻查封自己的儿子拥有的大西商贸集团和儿媳拥有的北原公司的全部账目和经营资料，并依法控制这些实体的法人。对自己其他亲戚和亲信拥有的各类经济实体也照此办理。

下午四点半，首长开始草拟一份名单。他知道，镜像时代到来后，省内各系统落马的处级以上干部将数以千计，现在最紧要的是物色各系统重要岗位的合适接任人选，他的这份名单就是向省委组织部和上级提出的建议。其实，在镜像出现之前，这份名单在他的心中已存在了很长时间，那都是他计划清除、排挤和报复的人。

这时已是下午五点半，该下班了，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欣慰，自己至少做了一天的人。

宋诚走进了办公室，首长将一份厚厚的材料递给他，“这就是你那份关于我的调查材料，尽快上报中纪委吧。我昨天晚上写了一份自首材料，也附上了，里面除了确认你们调查的事实外，还对一些遗漏做了补充。”

宋诚接过材料，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白冰要来这里，带着超弦计算机。你应该告诉他，镜像软件马上就要上报上级，一开始，上级领导会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谨慎使用它，要防止镜像软件提前泄漏到社会上，那会产生很大的副作用，非常危险，基于这个原因，你让他立刻将自卫所用的备份，在网上或什么其他地方的，全部删除；还有那个创世参数，如果告诉过其他人，让他列出名单。他相信你，会照办的。一定要确认他把备份删除干净。”

“这正是我们想要做的。”宋诚说。

“然后，”首长直视着宋诚的眼睛，“杀了他，并毁掉那台超弦机。现在，你不会认为我这样做还是为自己着想吧？”

宋诚一愣，随后摇头笑了起来。

首长也露出笑容，“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以后的事情与我无关。镜像已经记下了我说的这些话，在遥远的未来，也许有那么一天，会有人认真听这些话的。”

首长对宋诚挥了挥手让他走，然后仰在椅子的靠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沉浸在一种释然和解脱中。

宋诚走后，六点整，白冰准时走进了办公室。他的手里提着那只箱子，提着历史和现实的镜像。

首长招呼他坐下，看着放在办公桌上的超弦计算机说：“年轻人，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我在镜像中看看自己的一生？”

“当然可以，这很容易的！”白冰说着，打开箱子启动了电脑。镜像模拟软件启动后，他首先将时标设定到现在，定位了这间办公室，屏幕上显示出两个人的适时影像后，白冰复制了首长的影像，按动鼠标右键启动了跟踪功能。这时，画面急剧变幻起来，速度之快使整块屏幕看起来一片模糊，但作为跟踪键值的首长的影像一直处于屏幕中央，仿佛世界的中心，虽然这影像也在急剧变化，但可以看到人越变越年轻。“现在是逆时跟踪搜索，模式识别软件不可能根据您现在的形象识别和定位早年的您，它需要根据您随年龄逐渐变化的形象一步步追踪到那时。”

几分钟后，屏幕停止了闪动，显示出一个初生儿湿漉漉的脸蛋儿，产科护士刚刚把他从盘秤上取下来，这个小生命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动人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呵呵，这就是我了，母亲多次说过，我一生下来就睁开眼睛了。”首长微笑着说，他显然在故作轻松地掩盖自己心中的波澜，但这次很例外地，他做得不太成功。

“您看这个，”白冰指着屏幕下方的一个功能条说，“这些按钮是对图像的焦距和角度进行调整的。这是时间滚动条，镜像软件将一直以您为键值进行显示，您如果想检索某个时间或事件，就如同在文字处理软件中查阅大文件时使用滚动条差不多，先用较大时间跨度走到大概的位置，再进行微调，借助于您熟悉的场景前后移动滚动条，一般总能找到的，这也类似于影碟的快进退操作，当然这张碟正常播放将需……”

“近五万小时吧。”首长替白冰算出来，然后接过鼠标，将图像的焦距拉开，显示出产床上的年轻母亲和整间病房，这里摆放着那个年代式样朴素的床柜和灯，窗子是木制的，引起他注意的是墙上的一块橘红色光斑，“我出生时是傍晚，时间和现在差不多，这可能是最后一抹夕阳了。”

首长移动时间滚动条，画面又急剧闪动起来，时光在飞逝，他在一幅画面上停住了。一盏从天花板上吊下的裸露的电灯照着一张小圆桌，桌旁，他那戴着眼镜、衣着俭朴的母亲正在辅导四个孩子学习，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也就是三四岁，显然是他本人，正笨拙地捧着一个小木碗吃饭。“我母亲是小学教师，常常把学习差的学生带回家里来辅导，这样就不耽误从幼儿园接我了。”首长看了一会儿，一直看到幼年的自己不小心将木碗儿中的粥倒了一身，母亲赶紧起身拿毛巾擦时，才再次移动了时间滚动条。

时光又跳过了许多年，画面突然亮起了一片红光，好像是一个高炉的出钢口，几个穿着满是尘污的石棉工作服的人影在晃动，不时被炉口的火焰吞没又重现，首长指着其中的一个说：“我父亲，一名炉前工。”

“可以把画面的角度调一下，调到正面。”白冰说着，要从首长手中拿过鼠标，但被首长谢绝了。

“哦不不，这年厂里创高产加班，那时要家属去送饭，我去的，这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工作，就是从这个角度，以后，他炉火前的这个背影在我脑子里一直印得很深。”

时光又随着滚动条的移动而飞逝，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停止了，一面鲜红的队旗在蓝天的背景上飘扬，一个身穿白衣蓝裤的男孩子正仰视着它，一双手给男孩儿系上红领巾，孩子右手扬上头顶，激动地对世界宣布他时刻准备着，他的眼睛很清澈，如同那天如洗的碧空。

“我入队了，小学二年级。”

时光跳过，又一面旗帜出现了，是团旗，背景是一座烈士纪念碑，一小群少年对着团旗宣誓，他站在后排，眼睛仍像童年那样清澈，但多了几分热诚和渴望。

“我入团，初一。”

滚动条移动，他一生中的第三面红色旗帜出现了，这次是党旗。这好像是在一间很大的阶梯教室中，首长将焦距调向那六个宣誓中的年轻人中间的一个，让他的脸庞占满了画面。

“入党，大二。”首长指指画面，“你看看我的眼睛，能看出些什么。”

那双年轻的眼睛中，仍能看到童年的清澈、少年的热诚和渴望，但多了一些尚不成熟的睿智。

“我觉得，您……很真诚。”白冰看着那双眼睛说。

“说得对，直到那时，我对那个誓词还是真诚的。”首长说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动作很轻微，没有被白冰注意到。

时间滚动条又移动了几年，这次移得太过了，经过几次微调，画面上出现了一条林荫道，他站在那里看着一位刚刚转身离去的姑娘，那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含着晶莹的泪，一副让人心动的冰清玉洁的样子，然后在两排高大的白杨间渐行渐远……白冰知趣地站起身想离开，但首长拦住了他。

“没关系，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了。”说完，他放下鼠标，目光离开了屏幕，“好了，谢谢，把机器关了吧。”

“您为什么不继续看呢？”

“值得回忆的就这么多了。”

“……我们可以找到现在的她，就是现在的，很容易！”

“不用了，时间不早了，你走吧，谢谢，真的谢谢。”

白冰走后，首长给保卫处打了个电话，让机关大院的哨兵到办公室来一下。很快，那名武警哨兵进来，敬礼。

“你是……哦，小杨吧？”

“首长记性真好。”

“我叫你上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是我的生日。”

哨兵立刻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话也不会说了。

首长宽容地笑笑，“向战士们问好，去吧。”在哨兵敬礼后转身离去之际，他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哦，把枪留下。”

哨兵愣了一下，还是抽出手枪，走过去小心地放在宽大的办公桌的一端，再次敬礼后走了出去。

首长拿起枪，取出弹夹，把子弹一颗颗地退出来，只留下一颗在弹夹里，再把弹夹推上枪。下一个拿到这枪的人可能是他的秘书，也可能是天黑后进来打扫的勤杂工，那时空枪总是安全些。

他把枪放到桌面上，把退出来的子弹在玻璃板上摆成一小圈，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然后，他踱到窗前，看着城市尽头即将落下的夕阳，它在市郊的工业烟尘后面呈一个深红色的圆盘，他觉得它像镜子。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自己胸前的“为人民服务”的小标牌摘下来，轻轻地放到桌面上小幅国旗和党旗的基座上。

然后，他在办公桌旁坐下，静静地等候着最后一抹夕阳照进来。

未来

当天夜里，宋诚来到气象模拟中心的主机房，找到了白冰，他正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已经启动的超弦计算机的屏幕。

宋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小白，我已经向你的单位领导打了招呼，马上有一辆专车送你去北京，你把超弦计算机交给一位中央领导，听你汇报的除了这位领导，可能还有几名这方面的技术专家。由于这项技术非同寻常的性质，让人完全理解和相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讲解和演示的时候要耐心……白冰，你怎么了？”

白冰没有转过身来，仍静坐在那里，屏幕上的镜像宇宙中，地球在太空中悬浮着，它的极地冰盖形状有些变化，海洋的颜色也由蓝转灰了些，但这些变化并不明显，宋诚是看不出来的。

“他是对的。”白冰说。

“什么？”

“首长是对的。”白冰说着，缓缓转身面对宋诚，他的双眼布满血丝。

“这是你思考了一天一夜的结果？”

“不，我完成了镜像的未来递归运算。”

“你是说……镜像能模拟未来了？！”

白冰无力地点点头，“只能模拟很遥远的未来。我在昨天晚上想出了一种全新的算法，避开较近的未来，这样就避免了因得知未来而改变现实对因果链的破坏，使镜像直接跳到遥远未来。”

“那是什么时间？”

“三万五千年后。”

宋诚小心翼翼地问：“那时的社会是什么样子？镜像在起作用吗？”

白冰摇摇头，“那时没有镜像了，也没有社会了，人类文明消亡了。”

震惊使宋诚说不出话来。

屏幕上，视点急剧下降，在一座沙漠中的城市上空悬停。

“这就是我们的城市，是一座空城，已死去两千多年了。”

死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正方形的世界，所有的建筑都是标准的正立方体，且大小完全一样，这些建筑横竖都整齐地排列着，构成了一个标准的正方形城市。只有方格状的街道上不时扬起的黄色沙尘，才使人不至于将城市误认为是画在教科书上的抽象几何图形。

白冰移动视点，进入了一幢正立方体建筑内部的一个房间，里面的一切已经被漫长岁月积累的沙尘埋没了，在窗边，积沙呈一个斜坡升上去，已接上了窗台。沙中有几个鼓包，像是被埋住的家电和家具，从墙角伸出几根枯枝似的东西，那是已经大部锈蚀的金属衣帽架。白冰将图像的一部分拷贝下来，粘贴到处理软件中，去掉上面厚厚的积沙，露出了锈蚀得只剩空架子的电视和冰箱，还有一张写字台样的桌子，桌上有一个已放倒的相框，白冰调整视点，使相框中的那张小照片占满了屏幕。

这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合影，但照片上的三人外貌和衣着几乎完全一样，仅能从头发的长短看出男女，从身材的高低看出年龄。他们都穿着样式完全一样的类似于中山装的衣服，整齐而呆板，扣子都是一直扣到领口。宋诚仔细看看，发现他们的容貌还是有差别的，之所以产生一样的感觉，是因为他们那完全一致的表情，一种麻木的平静，一种呆滞的庄严。

“我发现的所有照片和残存的影像资料上的人都是这样的表情，没有见过其他表情，更没有哭或笑的。”

宋诚惊恐地说：“怎么会这样呢？你能查查留下来的历史资料吗？”

“查过了，我们以后的历史大略是这样的：镜像时代在五年后就开始了，在前二十年，镜像模拟只应用于司法部门，但已经对社会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人类社会的形态发生了重大变化。以后，镜像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角落，历史上称为镜像纪元。在新纪元的头五个世纪，人类社会还是在缓慢发展之中。完全停滞的迹象最初出现在镜像六世纪中叶，首先停滞的是文化，由于人性已经像一汪清水般纯洁，没有什么可描写和表现的，文学首先消失了，接着是整个人类艺术都停滞和消失。接下来，科学和技术也陷入了彻底的停滞。这种进步停滞的状态持续了三万年，这段漫长的岁月，史称‘光明的中世纪’。”

“以后呢？”

“以后就很简单了，地球资源耗尽，土地全部沙漠化，人类仍没有进行太空移民的技术能力，也没有能力开发新的资源，在五千年时间里，一切都慢慢结束了……就是我们现在显示的这个时候，各大陆仍有人在生活，不过也没什么看头了。”

“哦——”宋诚发出了像首长那样的长长的一声，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用发颤的声音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我是说现在，销毁镜像吗？”

白冰抽出两支烟，递给宋诚一支，将自己的点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白色的烟雾吐在屏幕中那三个呆滞的人像上，“镜像我肯定要销毁，留到现在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些。不过，现在我们干什么都无所谓了，有一点可以自我安慰：以后发生的一切与我们无关。”

“还有别人生成了镜像？”

“它的理论和技术都具备了，而根据超弦理论，创世参数的组合虽然数量巨大，但是有限的，不停试下去总能碰上那一组……三万多年后，直到文明的最后岁月，人们还在崇拜和感谢一个叫尼尔·克里斯托夫的人。”

“他是谁？”

“按历史记载：虔诚的基督教徒，物理学家，镜像模拟软件的创造者。”

镜像时代

五个月后，普林斯顿大学宇宙学实验中心。

当灿烂的星海在五十块屏幕中的一块上出现时，在场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都欢呼起来。这里放置着五台超弦计算机，每台中又设置了十台虚拟机，共有五十个创世模拟软件在日夜不停地运行，现在诞生的虚拟宇宙是第32961号。

只有一个中年男人不动声色，他浓眉大眼，气宇轩昂，胸前那枚银色的十字架在黑色的套衫上格外醒目。他默默地划了一个十字，问：

“万有引力常数？”

“一点六七乘十的负十一次方！”

“真空光速？”

“每秒二十九点九八万公里！”

“普朗克常数？”

“六点六二六！”

“电子电量？”

“一点六零二乘十的负十九次方库仑。”

“一加一？”他庄重地吻了一下胸前的十字架。

“等于二，这是我们的宇宙，克里斯托夫博士！”

发表于2004年第12期《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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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频带阻塞干扰

以深深的敬意献给俄罗斯人民，他们的文学影响了我的一生。

在战场电磁干扰形式的选择上，本手册主张采用对某一特定频率或信道所进行的瞄准式干扰，而不主张采用同时干扰一个较宽频带的阻塞式干扰，因为后者对己方的电磁通信和电子支援措施也会产生影响。

——摘自1993年美国陆军《电子战手册》

1月5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失陷的城市已经看不见了，战线在一夜之间后退了四十公里。

在凌晨的天光下，雪原呈现出寒冷的暗蓝色。在远方的各个方向上，被击中的目标冒出一道道黑色的烟柱，笔直地向高空升去，好像是连接天地的一条条细长的黑纱。顺着烟柱向上看，卡琳娜吃了一惊——刚刚显现晨光的天空被一团巨大的白色乱麻充塞着，这纷乱的白色线条仿佛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巨人疯狂地画在天上的。那是歼击机的混乱尾迹，是俄罗斯空军和北约空军为争夺制空权所进行的一夜激战留下的。

来自空中和远方的精确打击也持续了一夜。在非专业人士看来，打击似乎并不密集，爆炸声每隔几秒钟甚至几分钟才响一次。但卡琳娜知道，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一个重要目标被击中，几乎不会打空。这一声声爆炸，仿佛是昨夜这篇黑色文章中的一个个闪光的标点符号。凌晨到来时，卡琳娜不知道防线还剩下多少力量，甚至不知道防线是否存在，似乎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人在抵抗。

卡琳娜少校所在的电子对抗排是在半夜被摧毁的，当时这个排所在的位置落下了六颗激光制导炸弹。卡琳娜所乘的那辆装载干扰机的BMP-2装甲车还在燃烧，这个排的其他电子战车辆现在都变成散落在周围雪地上的一堆堆黑色金属块。卡琳娜所在的弹坑中的余热正在散去，她感到了寒冷。她用手撑着坐直身，右手触到了一团黏糊糊的冰冷绵软的东西，看去像一个沾满了黑色弹灰的泥团。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一块残肉。她不知道它属于身体的哪一部分，更不知道属于哪个人。在昨夜的那次致命打击中，阵亡了一名中尉、两名少尉和八名士兵。卡琳娜呕吐起来，但除了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拼命把双手在雪里擦，想把手上的血迹擦掉，但黑红色的血在寒冷中很快凝固，还是那么醒目。

令人窒息的死寂已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意味着新一轮的地面进攻就要开始了。卡琳娜拧大了别在左肩上的对讲机的音量，但传出的只有沙沙的噪音。突然，几句模糊的话语传了出来，仿佛是大雾中掠过的几只鸟儿：

“……06观察站报告：1437阵地正面，M1A2三十七辆，平均间隔六十米；‘布莱德雷’运兵车四十一辆，距M1A2攻击前锋五百米；M1A2二十四辆，‘勒克莱尔’八辆，正在向1633阵地侧翼迂回，已越过同1437的接合部。1437，1633，1752，准备接敌！”

卡琳娜克制住因寒冷和恐惧引起的颤抖，使地平线在望远镜视野中稳定下来。她看到天边出现了一团团模糊的雪雾，给地平线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边儿。

这时，卡琳娜听到身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一排T90式坦克越过她的位置冲向敌人，在后面，更多的俄罗斯坦克正在越过高速公路的路基。卡琳娜又听到了另一种轰鸣，敌人的攻击直升机群在前方的天空中出现，它们队形整齐，在黎明惨白的天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点阵。卡琳娜周围坦克的发烟管启动了，随着一阵低沉的爆破声，阵地笼罩在一团白色的烟雾中。透过白雾的缝隙，她看到俄罗斯的直升机群正从头顶掠过。

坦克上的125毫米口径炮疾风骤雨般地响了起来，白雾变成了疯狂闪烁的粉红色光幕。几乎与此同时，敌人的第一批炮弹落了下来，白雾中，粉红色的光芒被爆炸产生的刺眼蓝白色闪电所代替。卡琳娜伏在弹坑底部，感到身下的大地在密集的巨响中像一张震动的鼓皮，身边的泥土和小石块被震得飞起好高，落满了她的后背。在这爆炸声中，还可隐约听到反坦克导弹发射时的嘶鸣。卡琳娜感到整个宇宙都在这撕心裂肺的巨响中化为碎片，向无限深处坠落……就在她的神经几乎崩溃时，这场坦克战结束了，它只持续了约三十秒钟。

当白雾和浓烟散去时，卡琳娜看到面前的雪地上散布着被击中的俄罗斯坦克，燃起一堆堆裹着黑烟的熊熊大火。她举目望去，远方同样有一大片被击毁的北约坦克，看上去只是雪原上一个个冒出浓烟的黑点。但更多的敌人坦克正越过那一片残骸冲过来，裹在由履带搅起的一团团雪雾中。“艾布拉姆斯”那凶猛的扁宽前部不时从雪雾中露出来，仿佛是一只只从海浪中冲出的恶龟，滑膛炮炮口的闪光不时亮起，好像恶龟闪亮的眼睛……低空中，直升机的混战仍在继续，卡琳娜看到一架“阿帕奇”在不远的半空爆炸，一架米28拖着漏出的燃料，摇晃着掠过她的头顶，在几十米之外坠地，炸成了一团火球。近距空空导弹的尾迹，在低空拉出了无数条平行的白线……

卡琳娜听到咣的一声，转身一看，不远处一辆被击中后冒出浓烟的T90后部的底门打开了，没看到人出来，只见门下方垂下一只手。卡琳娜从弹坑中跃出，冲到那辆坦克后面，抓住那只手向外拉。车内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一股灼热的气浪把卡琳娜向后冲了几步远。她的手中抓着一团黏软的、很烫的东西，那是从坦克手的手上拉脱的一团烧熟的皮肤。卡琳娜抬头看到一股火焰从底门中喷出，车内已成了一座小型的炼狱，在那暗红色的透明火焰中，阵亡坦克手的身影清晰可见，像在水中一样波动着。

卡琳娜又听到两声尖啸，这是她左前方的一个导弹班把最后两枚反坦克导弹发射出去，其中一枚有线制导的“赛格”导弹成功地击毁了一辆“艾布拉姆斯”；另一枚无线制导的导弹则被干扰，向斜上方冲去，失去了目标。导弹班的六个人撤出掩体，向卡琳娜所在的弹坑跑来。一架“科曼奇”直升机向他们俯冲下来，那棱角分明的机体看上去像一只凶猛的鳄鱼。一长排机枪子弹打在雪地上，击起的雪和土如同一道突然立起又很快倒下的栅栏。这栅栏从那支小小的队伍中穿过，击倒了其中四人，只有一名中尉和一名士兵到达了弹坑。这时卡琳娜才注意到那名中尉戴着坦克防震帽，可能来自一辆已被击毁的坦克。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管反坦克火箭筒。跳进弹坑后，中尉首先向距他们最近的一辆敌坦克射击，击中了那辆M1A2的正面，诱发了它的反应装甲，火箭弹和反应装甲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很怪异。坦克冲出了爆炸的烟雾，反应装甲的残片挂在它前面，像一件破烂的衣衫。那名年轻的士兵继续对着它瞄准，手中的火箭筒随着坦克的起伏而抖动，一直没有击发。当距他们只有四五十米的坦克冲进一处低洼地时，那名士兵只能站到弹坑边缘向斜下方瞄准。他手中的火箭筒与那辆“艾布拉姆斯”的120毫米口径炮同时响了，坦克的炮手情急之中发射的是一发不会爆炸的贫铀穿甲弹，初速每秒八百米的炮弹击中了那个士兵，把他上半身打成了一团飞溅的血花！卡琳娜感觉到细碎的血肉有力地打在她的钢盔上，噼啪作响。她睁开眼睛，看到就在她眼前的弹坑边缘，那名士兵的两条腿如同两根黑色的树桩，无声地滚落到弹坑底部她的脚下。他身体被粉碎的其他部分，在雪地上溅出了一大片放射状的红色斑点。火箭击中了“艾布拉姆斯”，聚能爆炸的热流切穿了它的装甲，车体冒出了浓烟。但那个钢铁怪兽仍拖着浓烟向他们冲来，直到距他们二十米左右才在车体内的一声爆炸中停了下来，那声爆炸把它炮塔的顶盖高高地掀了上去。

紧接着，北约的坦克阵线从他们周围通过，地皮在履带沉重的撞击下微微颤抖。但这些坦克对他们俩所在的弹坑未加理会。当第一波坦克冲过去后，中尉一把拉住卡琳娜的手，拽着她跃出弹坑，来到一辆已布满弹痕的吉普车旁。在两百多米远处，第二道装甲攻击波正快速冲过来。

“躺下装死！”中尉说。卡琳娜于是躺到了吉普车的轮子边，闭上双眼，“睁开眼更像！”中尉又说，并在她脸上抹了一把不知是谁的血。他也躺下，与卡琳娜成直角，头紧挨着卡琳娜的头。他的钢盔滚到了一边，粗硬的头发扎着卡琳娜的太阳穴。卡琳娜大睁着双眼，看着几乎被浓烟吞没的天空。

两三分钟后，一辆半履带式“布莱德雷”运兵车在距他们十几米处停下来，从车上跳下几名身穿蓝白相间雪地迷彩服的美军士兵，他们中的大部分平端着枪呈散兵线向前去了，只有一个朝这辆吉普走来。卡琳娜看到两只粘满雪尘的伞兵靴踏到了紧靠她脸部的地方，插在伞兵靴上的匕首刀柄上82空降师的标志清晰可辨——一匹帕加索斯飞马。那个美国人俯身看她，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卡琳娜尽最大努力使自己的目光呆滞无神，对着那双透出惊愕的蓝色瞳仁。

“Oh，God！”

卡琳娜听到了一声惊叹，不知是惊叹这名肩上有一颗校星的姑娘的美丽，还是她那满脸血污的惨相，也许两者都有。接着他伸手解她领口的衣扣，卡琳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把手向腰间的手枪移动了几厘米，但这个美国人只是扯下了她脖子上的识别牌。

他们等的时间比预想的长。敌人的坦克和装甲车源源不断地从他们两旁轰鸣着通过，卡琳娜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雪地上都快冻僵了。她这时竟想起了一首军旅诗歌中的一句，那首诗是她在一本记述马特洛索夫事迹的旧书上读到的：“士兵躺在雪地上，就像躺在天鹅绒上一样。”她得到博士学位的那天，曾把这句诗写到日记上。那也是一个雪夜，她站在莫斯科大学科学之宫顶层的窗前。那夜的雪也真像天鹅绒，雪雾中，首都的万家灯火时隐时现。第二天她就报名参军了。

这时，一辆敌方吉普车在距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三名北约军官在车上抽着雪茄聊天。卡琳娜和中尉的周围空旷起来，他们跳上己方吉普车，中尉把车发动，沿着早已看好的路飞快驶去。他们身后响起了冲锋枪的射击声，子弹从头顶飞过，其中一颗打碎了后视镜。吉普车迅急拐进了一个燃烧着的居民点，敌人没有追过来。

“少校，你是博士，对吗？”中尉开着车问。

“你在哪儿认识的我？”

“我见过你和列夫森科元帅的儿子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中尉又说：“现在，他的儿子可是世界上离战争最远的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知道……”

“没什么意思，说说而已。”中尉淡淡地说。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个话题上，他们都在想着还抱有的那一线希望——

但愿整个战线只有这一处被突破。

1月5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

米沙感到了一个人独居一座城市的孤独。

“万年风雪号”太空组合体确实有一座小城市那么大，体积相当于两艘巨型航空母舰，能容纳五千人同时在太空中生活。当组合体处于旋转重力状态时，里面甚至有一个游泳池和一条小河，这在当今的太空工作环境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奢侈。但事实是，“万年风雪号”是自“和平号”以来俄罗斯航天界一贯的节俭思维的结果。它的设计思想是：赋予一个构造从事太阳系内太空探索的所有功能。这样虽一次性投资巨大，但从长远看还是十分经济的。“万年风雪号”被西方戏称为“太空的瑞士军刀”，它可作为空间站在地球各个高度的轨道上运行，也可以方便地移动到绕月轨道上，或作行星际探索飞行。“万年风雪号”已去过金星和火星，还探测过小行星带。以它那巨大的体积，等于把一个研究院搬到了太空中。就太空科学研究而言，它比西方那些数量众多但小巧玲珑的飞船具有更大的优势。

当“万年风雪号”准备开始前往木星的为期三年的航行时，战争爆发了。它上面的一百多名乘员几乎全都返回了地面——他们大部分是空军军官——只留下了米沙一个人。这时，“万年风雪号”暴露出它的一个缺陷：它目标太大，且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没有预见到后来太空军事化的进程，是设计者的一个失误。战争爆发后，“万年风雪号”只能进行躲避飞行。去外太空是不行的。在木星轨道之内，有大量的北约无人航行器，它们体积都不大，武装或非武装，每一个对“万年风雪号”都是致命的威胁。于是，它只有航向近日空间。“万年风雪号”引以为傲的主动制冷式热屏蔽系统，使它可以比目前人类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更接近太阳。现在“万年风雪号”已到达水星轨道，距太阳五千万公里，距地球一亿公里。

虽然“万年风雪号”上的大部分舱室已经关闭，但留给米沙的空间仍大得惊人。透过广阔的透明穹顶，比地球上看去大三倍的太阳发出耀眼的光芒，太阳表面的耀斑和紫色日冕中奇丽的日珥清晰可见，有时甚至还可以看到光球表面因对流而产生的米粒组织。这里的宁静是虚假的。飞船外面，太阳抛出的粒子流和射电波的狂风巨浪在呼啸，“万年风雪号”就是这动荡海洋中一粒漂浮的小小的种子。

一束细如游丝的电波把米沙同地球连接起来，也把那遥远世界的忧虑带给了他。他刚刚得知，莫斯科近郊的控制中心已被巡航导弹摧毁，对“万年风雪号”的控制转由设在古比雪夫的第二控制中心执行。他每隔五个小时接收一份从地球传来的战争新闻，每到这时，他就想起了父亲。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米哈伊尔·谢米扬诺维奇·列夫森科元帅觉得自己面对着一堵墙，他面前实际是一幅平铺的莫斯科战区全息战场地图。而以前当他面对挂在墙上的宽大纸制地图时，却能看到广阔而深邃的空间。不管怎样，他还是喜欢传统的地图。记不清有多少次，要找的位置在地图的最下方，他和参谋们只好趴在地上看。现在想起来，他不禁微微一笑。他又想起多次演习前，在野战帐篷中用透明胶带把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拼贴起来，他总贴不好，倒是第一次随他看演习的儿子一上手就比他贴得好……发现自己又想起儿子，他警觉地打住了思绪。

作战室中只有他和西部集群司令两人，后者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们凝神盯着全息地图上方变幻的烟团，仿佛那就是严峻的战局。

西部集群司令说：“北约在斯摩棱斯克一线的兵力已达七十五个师，攻击正面有一百公里宽，已多处突破。”

“东线呢？”列夫森科元帅问。

“第11集团军的大部也倒向右翼联盟了，这您是知道的。右翼联盟的军队已达二十四个师，但他们对雅罗斯拉夫尔的攻击仍然是试探性的。”

地面的一次爆炸把微微的震动传了下来，作战室里充满了随着顶板上的挂灯而轻轻摇晃的影子。

“现在，已有人谈论退守莫斯科，凭借城市外围建筑和工事进行巷战了，像七十多年前一样。”

“胡说八道！我们一旦从西线收缩，北约就可能从北部迂回，在加里宁同右翼军队会合，莫斯科将不战自乱。下步作战方针，第一是反击，第二是反击，第三还是反击。”

西部集群司令叹了一口气，无言地看着地图。

列夫森科元帅接着说：“我知道西线力量不够，准备从东线抽调一个集团军加强西线。”

“什么？现在雅罗斯拉夫尔的防守已经很难了。”

列夫森科元帅笑了笑，“现在相当多的指挥官只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严峻的形势让我们钻进去出不来了。从目前的态势看，你认为右翼联盟的军队没有力量攻下雅罗斯拉夫尔吗？”

“我认为不是，像第14集团军这样的精锐部队，集中了如此密集的装甲和低空攻击力量，在没有遭受太大损失的情况下，一天的推进还不到十五公里，显然是有意放慢的。”

“这就对了。他们在观望，在观望西线战局！如果我们在西线夺回战场主动权，他们就会继续观望下去，甚至有可能在东线单方面停火。”

西部集群司令把刚拿出的一支烟夹在手上，忘了点火。

“东线的几个集团军的叛变确实是在我们背后捅了一刀，但一些指挥官在心理上把这当作借口，使我们的作战方针趋向消极。这种心态必须转变！当然，应当承认，要从根本上扭转战局，莫斯科战区的力量不够，我们的最终希望寄托在增援的高加索集群和乌拉尔集群上。

“较近的高加索集群要完成集结并进入出击位置，最少也需一个星期。考虑到争夺制空权的因素，时间可能还要长。”

1月5日，莫斯科

卡琳娜和中尉的吉普车开进城时已是下午三点多，空袭警报刚刚响过，街上空荡荡的。

中尉长叹一口气说：“少校，我真想念我那辆T90啊！四年前从装甲学院毕业的时候，我正失恋，可刚到部队的我一看到那辆坦克，心情一下子由阴转晴了。我摸着它的装甲，光溜溜、温乎乎的，像摸着女孩子的手。嗨，女孩儿算什么，这才是男人真正的伴侣！可今天早上，它中了一颗‘西北风’。唉，可能现在火还没灭呢……”

这时，城市西北方向传来密集的爆炸声。这是现代空袭中很少见的野蛮的地毯式轰炸。

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唉，不到三十秒钟，整整一个坦克营就完了。”

“敌人的伤亡也很大。”卡琳娜说，“我注意观察了战果，双方被击毁的装甲的数量相差并不大。”

“敌我坦克的对毁率大约1比1.2吧。直升机差一些，但也不会超过1比1.4。”

“尽管如此，战场的主动权也仍在我们一边——我们在数量上占很大优势——仗怎么会打成这样呢？”

中尉扭头看了卡琳娜一眼，“你是搞电子战的，还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那套玩意儿，什么第五代C3I，什么三维战场显示，还有动态态势模拟、攻击方案优化之类的，在演习中很像回事，可一到实战中，我面前的液晶屏上最常显示的就两句：COMMUNICATION ERROR和COULD NOT LOG IN。就说今天早上吧，我对正面和两翼的情况完全不清楚，只接到一个命令：接敌。唉……假如再投入一半的增援兵力，敌人就不会在我们的位置突破。整个战线的情况，大都如此。”

卡琳娜知道，在刚刚过去的战斗中，双方在整个战线上投入的坦克总数可能超过一万辆，还有数目相当于坦克一半的武装直升机。

他们的车驶入了阿尔巴特街，昔日的步行街现在空空荡荡，古玩店和艺术品商店的门前堆着做工事的沙袋。

“我的那辆钢铁情人不亏本儿。”中尉仍沉浸在早上的战斗中不可自拔，“我肯定打中了一辆‘挑战者’，但我最想打中的是一辆‘艾布拉姆斯’，知道吗？一辆‘艾布拉姆斯’……”

卡琳娜指着一家古玩店的门口，“那儿，我爷爷就死在那儿。”

“可这里好像没有遭到空袭。”

“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才四岁。那个冬天真冷啊。暖气停了，房间里结了冰，我只好抱着电视机取暖，听着总统在我怀中向俄罗斯人许诺一个温暖的冬天。我哭着喊冷，喊饿，爷爷默默地看着我，终于下了决心，拿出他珍藏的勋章，带着我走了出去，来到这条街。那时这儿是自由市场，从伏特加到政治观点，人们什么都卖。一个美国人看上了爷爷的勋章，但只肯出四十美元。他说，红旗勋章和红星勋章都不值钱的，但如果有赫梅利尼茨基勋章，我肯出一百美元；光荣勋章，一百五十；纳希莫夫勋章，两百；乌沙科夫勋章，两百五；最值钱的胜利勋章你当然不可能有，那只授给元帅，但苏沃洛夫勋章也值钱，我可以出四百五十美元……爷爷默默地走开了。我们沿着寒风中的阿尔巴特街走啊走，后来爷爷走不动了，天也快黑了，他无力地坐到那家古玩店的台阶上，让我先回家。第二天人们发现他冻死在那里，一只手伸进怀中，握着他用鲜血换来的勋章，睁大双眼看着这个他在七十多年前从古德里安的坦克群下拯救的城市……”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一个星期以来，列夫森科元帅第一次走出了地下作战室，踏着厚厚的白雪散步，同时寻找着太阳。这时，太阳已在挂满雪的松林后面落下了一半。在元帅的想象中，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夕阳那橘红色的表面缓缓移动。那是“万年风雪号”，元帅的儿子在上面。他是这颗星球上离父亲最远的儿子了。

这件事在国内引起了许多流言蜚语，国际上，敌人更是大肆炒作。《纽约时报》用大得吓人的黑体字登出了一个标题：《战争史上逃得最远的逃兵！》，下面是米沙的照片，照片的注脚是：在俄国政府煽情动员三亿俄罗斯人用鲜血淹没入侵者时，他们最高军事统帅的儿子却乘着这个国家唯一一艘巨型飞船，逃到了距战场一亿公里的地方。他是目前这个国家最安全的人了。

但列夫森科元帅问心无愧。从中学到博士后，米沙周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谁。航天控制中心作出这个决定，仅仅是因为米沙的研究专业是恒星数学模型。“万年风雪号”这次接近太阳，对他的研究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而组合体不能完全遥控飞行，上面至少应有一个人。总指挥也是后来从西方的新闻中才得知米沙的身份的。

另一方面，不管列夫森科元帅是否承认，在他的内心深处，确实希望儿子远离战争。这并不仅仅是出于血肉之情。列夫森科元帅总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属于战争。是的，他是世界上最不属于战争的人了。但他又知道自己这想法有问题：谁是属于战争的？

况且，米沙就属于恒星吗？他喜欢恒星，把全部生命投入到对它的研究上面。但他自己却是恒星的反面，他更像冥王星，像那颗寂静、寒冷的矮行星，孤独地运行在尘世之光照不到的遥远空间。米沙的性格，加上他那白皙清秀的外表，使人很容易觉得他像个女孩子。但列夫森科元帅心里清楚，儿子从本质上一点不像女孩子——女孩儿都怕孤独，但米沙喜欢孤独。孤独是他的营养，他的空气。

米沙是在东德出生的。儿子的生日对元帅来说是一生中最暗淡的一天。那天傍晚，还是少校的他，在西柏林蒂加尔登苏军烈士墓前，同部下一起为烈士们站四十多年来的最后一班岗。他的前面，是一群满脸笑容的西方军官，和几个牵着狼狗来换防的吊儿郎当的德国警察，还有那些高呼“红军滚出去”的光头新纳粹。他的身后，是大尉连长和士兵们含泪的眼睛。他控制不住自己，只好也让泪水模糊了这一切。天黑后回到已搬空的营地，在这回国前的最后一夜，他得知米沙出生了，但妻子却因难产而死……回国后日子也很难。同从欧洲撤回的四十万军人和十二万文职人员一样，他没有住房，和米沙住在一间冬冷夏热的临时铁皮屋里。他昔日的战友为了生活什么都干，有的向黑社会出售武器，有的甚至到夜总会跳脱衣舞。但他一直像军人一样正直地活着，米沙也在艰辛中默默地长大。同别的孩子不同，他似乎天生就会忍受，因为他有自己的世界。

早在上小学的时候，米沙每天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静悄悄地一人度过整晚，元帅起初以为他在看书，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儿子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星星。

“爸爸，我喜欢星星。我要看一辈子星星。”他这样对父亲说。

十一岁生日那天，米沙首次向父亲提出了一个要求：想要一架天文望远镜。这之前，他一直用列夫森科元帅的军用望远镜观察星星。后来，那架天文望远镜就成了米沙唯一的伴侣。他在阳台上看星星可以一直看到东方发白。有不多的几次，他们父子俩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元帅总是把望远镜对准夜空中看起来最亮的一颗星，但儿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颗没意思，爸爸。那是金星，金星是行星，我只喜欢恒星。”

但对其他男孩子喜欢的东西，米沙却一点兴趣都没有。隔壁空降兵参谋长家的那个小胖子，偷拿父亲的手枪玩儿，结果走火把大腿打穿了。参谋部将军们的那些男孩子，如果能让爸爸领到部队的靶场上打一次枪，就算是最高的奖赏了。但男孩子对武器的这种天生的迷恋，在米沙身上丝毫没有出现。从这点来说，他确实不像男孩子。元帅对此很不安，他几乎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对武器无动于衷，以至于后来作了一件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很不好意思的事。有一次，他把自己的那支马卡诺夫式手枪悄悄放到了儿子的书桌上。放学回来后不久，米沙就拿着枪从他的小房间中出来——他拿枪像女人一样，小心地握着枪管——把枪轻轻地放到父亲面前，淡淡地说：“爸，以后别把这东西乱放。”

在米沙的前途问题上，元帅是一个开明的人。他不像自己周围的那些将军，一心让儿子甚至女儿延续自己的军旅生涯。但米沙离父亲的事业确实太远太远了。

列夫森科元帅不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但作为全军统帅，他不止一次在上万名官兵面前斥责一位将军。但对米沙，他却从来没有发过火。这固然因为米沙一直默默地沿着自己的轨道成长，很少让父亲操心；更重要的是，米沙身上似乎生来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超脱的气质，这气质有时甚至让列夫森科元帅感到有些敬畏。就如同他在花盒中随意埋下一颗种子，却长出了绝世珍稀的植物。他敬畏地看着这植物一天天成长，小心地呵护着它，等着它开出花朵。他的期望没有落空，儿子现在已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天体物理学家。

这时，太阳已在松林后面完全落下去，地上的雪由白色变成了浅蓝色。列夫森科元帅收回了思绪，回到地下作战室。开作战会议的人都到齐了，包括西部集群和高加索集群的主要指挥官。

另外还有电子战指挥官，从少将到上尉都有，大部分是刚从前线回来的。作战室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双方是西部集群的陆战部队和电子战部队的军官们。

“我们正确判明了敌人主攻方向的转变。”塔曼摩的费列托夫师长说，“我们的装甲力量和陆航低空攻击力量的机动性也并不差，但通信系统被干扰得一塌糊涂，C3I指挥系统几乎瘫痪！集团军中的电子战单位，级别从营升到了团，从团又升到了师，这两年在这上面的资金投入比常规装备的投入都多，就这么个结果？！”

负责指挥战区电子战的一位中将看了身边的卡琳娜一眼。同其他刚从前线归来的军官一样，她的迷彩服上满是污渍和焦痕，脸上还残留着血迹。中将说：“卡琳娜少校在电子战研究方面很有造诣，同时也是总参派往前线的电子战观察员，她的看法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像卡琳娜这样的年轻博士军官大多心直口快，无所顾忌，往往被人当枪使，这次也不例外。

卡琳娜站起来说：“上校，话不能这么说！比起北约，我们这些年对C3I的投入微不足道。”

“那电子反制呢？”师长问，“敌人能干扰我们，你们就不能干扰他们？！我们的C3I瘫痪了，北约的却运转得很好，像上了润滑油似的。今天早上我对面的陆战一师能那么快速地转变攻击方向就是证明！”

卡琳娜苦笑了一下，“提起对敌干扰，费利托夫上校，不要忘了，就是在你们师的阵地上，你的人用枪顶着操作员的脑袋，逼停了集团军电子对抗部队的干扰机！”

“怎么回事？”列夫森科元帅问，这时人们才发现他进来了，纷纷起身敬礼。

“是这样，”师长对元帅解释说，“对我们的通信指挥系统来说，他们的干扰比北约的更厉害！在北约的干扰中，我们还能维持一定的无线通信，可他们的干扰机一开，就把我们全盖住了！”

卡琳娜说：“可同时敌人也全被盖住了！这是我军目前实施电子反制可选择的唯一战略。北约目前在战场通信中，已广泛采用诸如跳频、直接序列扩频、零可控自适应天线、猝发、单频转发和频率捷变等技术。我们用频率瞄准方式进行干扰根本不起作用，只能采用全频带阻塞干扰。”

第5集团军的一位上校质问：“少校，北约采用的可全是频率瞄准式干扰，频带还相当窄，而我们的C3I系统也普遍采用了你提到的那些通信技术，为什么他们对我们的干扰那样有效呢？”

“这原因很简单。我们的C3I系统是建立在什么样的软硬件平台上？UNIX，LINUX，甚至WINDOWS 2010，CPU是INTEL和AMD！这是用人家养的狗给自己看门！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可以很快掌握诸如跳频规律之类的电子战情报，同时用更多更有效的纯软件攻击加强其干扰效果。总参谋部曾经大力推广过国产操作系统，但到了下面阻力重重，你们集团军就是最顽固的堡垒……”

“好了，你们所说问题和矛盾正是今天会议要解决的。开会！”列夫森科元帅打断了这场争论。

当大家在电子沙盘前坐好后，列夫森科元帅叫过一位少校参谋，这个身材细高的年轻人双眼眯缝着，好像不适应作战室中的光线。“介绍一下，这位是邦达连科少校，他的最大特点就是深度近视。他的眼镜与众不同，别人的眼镜镜片在镜框里边，他的镜片在镜框外面，哈，就像茶杯底那么厚啊！但我们现在看不到镜片——早上少校的吉普车遇到空袭时给砸了，好像隐形眼镜也弄丢了？”

“报告首长，那是五天前在明斯克丢的。我的眼睛是在半年内变成这样的。这变化早些的话，我进不了伏龙芝军事学院。”少校立正说。

虽然谁也不知道元帅为什么介绍这位少校，人群中还是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战争爆发以来的事实说明，虽然有白俄罗斯战场的失利，但在空中和陆上常规武器方面，我们并不比敌人差多少；而在电子战方面，我们的差距之大出乎意料。造成这样的局面有很深远的历史原因，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我们要明确的是以下一点：目前，电子战是我军夺回战争主动权的关键！我们首先必须承认敌人在电子战方面的优势，甚至是压倒性优势，然后我们必须以我军现有的电子战软硬件条件为基础，制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这套战略战术的目的，是要在短时间内，使我军和北约在电子战方面形成力量上的平衡。也许大家认为这不可能——我军上世纪末以来的战争理论，主要是基于局部有限战争的，对目前在军事上如此强大的敌人的全面进攻，确实研究得不够。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我们必须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思维。下面我要介绍的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就可以看作这种思维的结果。”

灯灭了，电脑屏幕和电子沙盘都关闭了，重重的防辐射门也紧紧关闭，作战室淹没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是我让关灯的。”黑暗中传来元帅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和沉默中慢慢流逝，这样过了有一分钟。

“大家现在有什么感觉？”列夫森科元帅问。

没有人问答。浓重的黑暗使军官们仿佛沉没在夜之海的海底，呼吸都有些困难。

“安德烈将军，你说说看。”

“这几天在战场上的感觉。”第5集团军军长说。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其他人呢？大概都与他有同感吧？”元帅说。

“当然。您想想，耳机里除了沙沙声什么也没有，屏幕上一片空白，对作战命令和周围的战场态势一无所知，可不就是这种感觉嘛！这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啊！”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种感觉。邦达连科少校，你呢？”列夫森科元帅问。

邦达连科少校的声音从作战室的一角传来，“我的感觉不像他们这么糟糕。在亮着灯的时候，我看周围也是模模糊糊的。”

“你甚至还有一种优越感吧？”列夫森科元帅问。

“是的，元帅。您可能听说过，在纽约大停电时，是瞎子带领人们走出摩天大楼的。”

“但安德烈将军的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有一双鹰眼，还是个神枪手，喝酒时常用手枪在十几米外开酒瓶盖。想想他和邦达连科少校在这里用手枪决斗，可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黑暗中的作战室又陷入了沉默，指挥官们都在思考。

灯亮了，人们都眯起了双眼，这与其说是不能适应突然出现的亮光，不如说是对元帅刚刚的暗示感到震惊。

列夫森科元帅站起来说：“我想，刚才我已把我军的电子战新战略表达清楚了：全频段大功率的阻塞干扰，在电磁通信上，制造一个双方‘共享’的全黑暗战场！”

“这样将使我军的战场指挥系统全面瘫痪！”有人惊恐地说。

“北约也一样！瞎大家一起瞎，聋大家一起聋——在这样的条件下同敌人达到电子战的力量平衡。这就是新战略的核心思想。”

“那总不至于让我们用通信员骑摩托车传达作战命令吧？！”

“要是路不好，他们还得骑马。”列夫森科元帅说，“我们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样的全频带阻塞干扰，至少可覆盖北约百分之七十的战场通信系统，这就意味着他们的C3I系统将全面瘫痪。同时还可使敌人百分之五十至百分之六十的远程打击武器失去作用，尤其是‘战斧’巡航导弹——现在这种导弹的制导系统同上个世纪有了很大的改变，那时的‘战斧’主要使用地形匹配和小型测高雷达来导航，现在这种导航方式只用作末端制导，而在其运行过程的大部分都依靠全球卫星定位系统。通用动力公司和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认为，他们所做的这种改进是一大进步。美国人太相信来自太空中的导航电波了，但GPS系统的电波传输一旦被干扰，‘战斧’就成了瞎子。这种对GPS的依赖在北约大部分远程打击武器中都存在。在我们所设想的战场电磁条件出现时，敌人就会被迫同我们打常规战，我们自己的优势就会充分发挥出来。”

“我还是心里没底。”被从东线调往西线的第12集团军军长忧心忡忡地说，“在这样的战场通信条件下，我甚至怀疑我的集团军能不能从东线顺利地调到西线。”

“你肯定能的！”列夫森科元帅说，“这段距离，对库图佐夫来说很短，我不信今天的俄罗斯军队离了无线电就走不过去了！被现代化装备惯坏的，应该是美国人而不是我们。我知道，当整个战场都处于电磁黑暗中时，你们心中肯定会感到恐惧。这时要记住，敌人比你们恐惧十倍！”

看着卡琳娜的身影混在穿迷彩服的军官中，消失在作战室的出口，列夫森科元帅不禁担心起来。她将重返前线，而她所在的电子战部队将是敌人火力最集中的地方。昨天，在同一亿公里远的儿子那来回延时达五分钟的通话中，元帅曾告诉他卡琳娜很好，但在今早的战斗中，她就险些没回来。

米沙和卡琳娜是在一次演习中认识的。那天，元帅和儿子一起吃晚饭，同往常一样，他们默默地吃着，米沙早逝的母亲在远处的镜框中默默地看着他们。米沙突然说：“爸爸，我想起明天就是您的五十一岁生日了，我应该送您一件生日礼物。我是看见那架天文望远镜才想起来的，那件礼物真好。”

“送我几天时间吧。”

儿子抬头静静地看着父亲。

“你有你的事业，我很高兴。但做父亲的想让儿子了解自己的事业，这总不算过分吧！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军事演习怎么样？”

米沙笑着点点头。他很少笑的。

这是本世纪国内规模最大的一场演习。演习开始的前夜，米沙对公路上那滚滚而过的钢铁洪流没什么兴趣。一下直升机，他就钻进野战帐篷，用透明胶带替父亲粘贴刚发下来的作战地图。第二天演习的整个过程中，米沙也没表现出丝毫的兴趣。这早在列夫森科元帅的预料之中，但有一件事使他感到莫大的安慰。

上午进行的演习项目是装甲师进攻高地，米沙同一群地方官员一起坐在观摩台的北侧。这次观摩台的位置虽在安全距离之外，但应那些猎奇的地方官员的要求，比过去大大靠前了。图22轰炸机群掠过高地上空，重磅航空炸弹雨点般地落下，使那座山头变成喷发的火山口。这时，那群地方官员才明白真实战场同电影里的区别。在那地动山摇的巨响中，他们全都用双臂抱住脑袋伏在桌子上，有几位女士甚至尖叫着往桌下钻。但元帅看到，只有米沙一个人直直坐着，仍是那副冷漠的表情，静静地无动于衷地看着那座可怕的火山，任爆炸的火光在他的墨镜中狂闪。一股暖流冲击着列夫森科元帅的心田。儿子，你的身上到底流着军人的血啊！

这天晚上，父子俩在白天的演习现场散步。远处，各种装甲车辆的前灯如繁星洒满山谷和平原，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儿。

“这场演习要花多少钱？”米沙问。

“直接费用大约三亿卢布。”

米沙叹了口气，“我们的课题组想搞第三代恒星演化模型，申请了三十五万经费都批不下来。”

列夫森科元帅把他早就想对儿子说的话说了出来：“我们两个的世界相差太远了。你的恒星，最近的也有四光年吧，它同地球上的军队与战争真是毫不相干。我对你的事业知之不多，但很为之感到骄傲。作为军人，我们也是最想让儿子了解自己事业的人。哪一个父亲不把对儿子讲述自己的戎马生涯当作最大的幸福？而你对我的事业却总抱着冷漠的态度。事实上，我的事业是你的事业的基础和保障。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武装力量保证它的和平的话，像你从事的这种纯基础研究根本不可能进行。”

“爸爸，你说反了。如果人们都像我们这样，用全部的生命去探索宇宙的话，就能领略到宇宙的美——它的宏大和深远后面的美。而一个对宇宙和自然的内在美有深刻感觉的人，是不会去进行战争的。”

“你这种想法真是幼稚到家了！如果战争是因为人们缺乏美感造成的，那和平可太容易了！”

“您以为让人类感受这种美就那么容易吗？”米沙指指夜空中灿烂的星海，“您看这些恒星。人们都知道它们是美的，但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体会到这种美的最深层呢？这无数的天体，它们从星云到黑洞的演化是那么壮丽，它们喷发的能量是那么巨大，但您知道吗？只用数目不多的几个优美的方程式就能精确地描述这一切。用这些方程式建立的数学模型能极其精确地预言恒星的一切行为。甚至我们对自己星球上大气层建立的数学模型，精确度都要比它低几个数量级。”

列夫森科元帅点点头，“这是可能的，据说人类对月球的了解比对地球海底的了解还要多。但你所说的对宇宙和自然深层次美的感受还是制止不了战争。没有人比爱因斯坦更能感受这种美了，原子弹不还是在他的建议下造出来的吗？”

“爱因斯坦在他的后期研究中没什么建树，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过多地介入了政治。我不会走他的老路的。但，爸爸，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也会尽自己的责任的。”

米沙在演习区待了五天。元帅不知儿子是什么时候认识卡琳娜的。第一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得很融洽了。他们谈恒星，而卡琳娜对此知道的很多。卡琳娜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但因为拥有博士学位，她早早就扛上了一颗校星，他对此心里多少有些别扭。不过除此之外，他对卡琳娜的印象还是很好的。第二次见到米沙和卡琳娜在一起时，列夫森科元帅发现他们的关系已更加亲密。他们谈话的内容让他很意外——他们在谈电子战。当时他们俩在距元帅的吉普车不远的一辆坦克边，并没有避开别人的意思。

元帅听到米沙说：“你们现在只关注于一些纯软件的、高层次的东西，比如C3I、病毒攻击、数字战场，等等，可你想到没有，你们可能握着一把木头做的剑。”看着卡琳娜惊奇的目光，米沙继续说，“你想过这些东西的基础吗，也就是位于网络七层协议最下面的物理层？对于民用网络，可以使用光纤和定向激光之类的东西作为通信媒介。但对于用于战场的C3I系统，它的各个终端是快速移动且位置不定的，只能主要依赖电磁波来进行信息联系，而电磁波这东西，你知道，在干扰下就像薄冰一样脆弱……”

元帅真的吃惊不小。他从未与儿子交流过这些，米沙更不可能偷看他的机密文件，但米沙却把元帅在电子战上多年来形成的思想简明准确地表达了出来！米沙的这番话对卡琳娜的影响更大，居然使她偏离了原来的研究方向，研制出一种代号“洪水”的电磁干扰装置。“洪水”的大小可以装入一辆装甲车，能同时发出3KHz到30GHz的强烈电磁干扰波，覆盖除毫米波之外的所有电磁通信波段。这种武器在西伯利亚某基地进行的第一次实验就为军队惹来了一屁股官司——“洪水”使附近那座城市的电磁波通信全部中断，手机不通了，传呼机不响了，电视机和收音机都收不到信号。对银行和股市的影响更是灾难性的，地方上把造成的损失说成了天文数字。“洪水”的灵感来自于一种电磁炸弹，原理是使用高爆炸药在一次性线圈中产生强烈的电磁脉冲。所以“洪水”工作起来如同火箭发动机一样，产生的音响能震破附近的窗玻璃，这就决定了它只能遥控操作，而距它两三千米处的操作人员还得穿上防微波辐射的防护服。“洪水”在总装备部和总参谋部的电子战指挥机构引起了很大的争论。很多人认为它没什么实战价值，在有限战场上使用它，就如同在巷战中使用核武器，对敌我的杀伤力都一样大。但在元帅的坚持下，“洪水”还是批量生产了两百多台。现在，在统帅部新的电子战战略中，它将担当主要角色。

儿子爱上了一个军中的姑娘，元帅深感意外。他的结论是，米沙对卡琳娜的感情同她的职业无关。后来米沙带卡琳娜到家里来过几次，第一次卡琳娜穿着一件亮丽的连衣裙，走时元帅听到米沙对卡琳娜说：“下次穿军装来。”这事使元帅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结论。他现在知道，米沙爱上卡琳娜，与她是一名少校军官并非一点关系也没有。与演习第一天上午感到的别扭不同，现在元帅觉得卡琳娜肩上的那颗校星无比美丽。

1月6日，莫斯科战区

强烈的电磁波在战区上空很快聚集，最后形成了巨大的电磁台风。据战后人们回忆，当时在远离前线的山村里，人们也看到动物和鸟儿骚动不安；在灯火管制的城市中，人们能看到电视天线上感应出的微小火花……

从东线调往西线的第12集团军的一个装甲团正在急速行军，团长站在停靠路边的吉普车旁，满意地看着漫天雪尘中急速行进的部队。敌人的空袭远没有预料的强度，所以部队可以在白天赶路了。这时，三枚“战斧”导弹低低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冲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清晰可闻。不一会儿，远处响起了三声爆炸。团长身边的通信员拿着只听得到沙沙声的耳机无事可做，转头看看爆炸的方向，然后惊叫起来让他看，他让通信员不要大惊小怪，但旁边的一位少校营长也让他看，他就看了，然后困惑地摇了摇头。“战斧”不是每枚都能命中目标，但像这样三枚相距上千米落到空无一物的田野上，真是少见。

两架苏27孤独地飞行在战区五千米上空。它们本来属于一支歼击机中队，但这支中队刚刚在海上跟一组北约的F22发生了遭遇战，混战中，它们和中队失散了。在以前，重新会合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现在，无线电联络不通了，原来对高速歼击机来说很狭小的空域，现在变得如宇宙一样广阔，要想会合如同大海捞针。这对长僚机只能紧贴着飞行，距离之近像在飞特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听到对方的无线电呼叫。

“左上方发现可疑目标，方位220，仰角30！”僚机报告。长机飞行员沿那个方位看去，冬日雪后的晴空一碧如洗，能见度极好。两架飞机向斜上方靠近目标观察。那个目标与他们同一方向飞行，但速度慢了许多，所以他们很快追上了它。当他们看清目标后，真觉得白天见了鬼。那是一架北约的E-4A预警飞机，是歼击机最不可能遇到的敌方飞机，就像一个人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一样。E-4A预警飞机上的雷达监视面积可达一百万平方公里，环视一圈只需五秒钟。它能发现远离防区两千公里处的目标，可以提供四十分钟以上的预警时间。它能发现一千至两千公里范围里的八百至一千个电磁信号，每次扫描可询问和识别两千个海陆空各类目标。预警机从不需护航，它强有力的千里眼可使自己远远地避开歼击机的威胁。所以长机飞行员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他和僚机向四周的空域仔细搜索了一遍，明净寒冷的空中看不到任何东西，长机决定冒一次险。

“雷球雷球，我将发起攻击，你向317方位警戒，但注意不要超出目视距离！”

看着僚机向着机长认为最可能有埋伏的方位飞去后，他松开油门，猛拉操纵杆。苏27拖着加速产生的黑烟，如一条仰起头的眼镜蛇向斜上方的预警机扑去。这时，E-4A也发现了向自己逼近的威胁，急忙向东南方向作逃脱的机动飞行。干扰热寻的导弹的镁热弹不断地从机尾蹦出，那一串小小的光球仿佛是它那被吓出壳的灵魂。预警飞机在歼击机面前就如同自行车在摩托车面前一样，是无法逃脱的。这时长机飞行员才感到，他刚才给僚机的命令是多么自私。他在E-4A的后上方远远跟着它，欣赏着到手的猎物。E-4A背上蓝白相间的雷达天线罩线条优美，像一件可人的圣诞玩具。它那粗大的白色机身，如同摆在盘子里的一只肥美的烤鸭，令他垂涎欲滴，又不忍下刀叉。但直觉使他不敢拖延。他首先用二十毫米口径机炮做了一个点射，击碎了E-4A的雷达天线罩。他看到，西屋公司制造的AN/PY-3型雷达的天线碎片飞散在空中，如圣诞节银色的纸花。接着他用机炮切断了E-4A的一只机翼，最后，射速达每分钟六千发的双管机炮射出的死亡之刃，将已经翻滚下坠的E-4A拦腰斩断。苏27盘旋着跟随两块坠落的机体，飞行员看到，人员和设备不停地从机舱中掉出来，就像从盒中掉出的糖果一样，有几朵伞花在空中绽开。他想起了在刚过去的空战中，一位战友被击落时的情景：一架F22三次从战友的降落伞上方掠过，把伞冲翻了，他看着战友像一块石头一样渐渐消失在大地的白色背景中。他克制了这样做的冲动，同僚机会合后，双机编队以最快的速度脱离这个空域。

他们仍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

走散的飞机并不止那两架。在西线的上空，一架隶属于美国陆军骑一师的“科曼奇”漫无目的地飞着，飞行员沃克中尉却倍感兴奋。他刚从“阿帕奇”转飞“科曼奇”不久，对这种上世纪末才大量装备陆军的武装攻击直升机不太适应。他不喜欢“科曼奇”没有脚踏的操纵系统，同时觉得它的双目头盔瞄准镜不如“阿帕奇”的单目镜舒服，但他最不适应的还是坐在前面的攻击指挥员哈尼上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哈尼说：“中尉，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是这架直升机的大脑，你只是它的电子和机械部件的一部分——你要尽一个部件的责任！”而沃克最讨厌作为一个部件而存在。记得一位年近百岁的参加过“二战”的前海军飞行员参观他们的基地时，在看了看“科曼奇”的座舱后，摇摇头说：“唉，孩子们，我当年那架野马式，座舱里的仪表还不如现在微波炉上的多。我最好的仪表是它！”他拍了拍沃克的屁股，“我们两代飞行员的区别，就是空中骑士和电脑操作员的区别。”沃克想当空中骑士，现在机会来了。在俄罗斯人那近乎变态的疯狂干扰下，这架直升机上的什么“作战任务设备一体化系统”、什么“目标探测系统”、什么“辅助目标探查分类系统”、什么“真实视觉场面发生器”，还有“资料突发系统”，全他妈的休克了！只剩下那两台一千二百马力的T800型引擎还在忠实地转动着。哈尼平时就是全凭那些电子玩意儿发号施令的，现在他那张喋喋不休的臭嘴也随着这些东西沉默下来。这时，内部送话系统传来了哈尼的话音：

“注意，发现目标，好像在左前方，好像在那个小山包旁边，有一支装甲部队，好像是敌人的，你……看着办吧。”

沃克差点笑出声来。哈，这小子，听他以前是怎么指挥的：“发现目标，方位133，90式坦克十七辆，89式运兵车二十一辆，向391方位以平均时速四十三点五公里运动，平均间隔三十一点四米。按AJ041号优化攻击方案，从179方位以三十七度倾角进入……”现在呢，“好像”有装甲部队，“好像”在“山包那边”。这他妈用你说？我早看见了！还让我看着办。你是废物了哈尼，现在是我的天下，我要用屁股当仪表做一个骑士了！这架“科曼奇”在我的手中将不辜负它那英勇的印第安部落的名字。

“科曼奇”向着那显而易见的目标冲去，把机上的六十二枚27.5英寸口径“蜂巢”火箭全部发射出去。沃克陶醉地看着那群拖着火尾的“小蜜蜂”欢快地向目标飞去，把敌人的车队淹没于一片火海之中。但当他迂回飞行观察战果时却发现事情不对，地面上敌人的士兵没有隐蔽，而是全都站在雪地上冲他指点着，像是在破口大骂。沃克飞近一些，清楚地看到了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上的标志，那是个三环同心圆，中间是蓝色，然后是一个白圈儿和一个红圈儿。沃克眼前一黑，顿时感到世界变成了地狱，不禁破口大骂起来：

“你个狗娘养的白痴，你瞎眼了？！”

但他还是聪明地远远飞开，以防那些暴怒的法国佬还击。“你个狗娘养的，你现在大概在想到军事法庭上怎样把责任推给我。你推不掉的，你是负责目标甄别的，你要明白这一点！”

“也许……我们还有机会补救。”哈尼怯生生地说，“我又发现了一支部队，就在对面……”

“去你妈的吧！”沃克没好气地说。

“这次没错，他们正在同法国人交火！”

这下沃克又来了精神，驾机向新目标冲去，看到对方主要是步兵，装甲力量不多，这倒证实了哈尼的判断。沃克把仅剩的四枚“地狱火”导弹发射出去，然后把加特林双管机枪的射速调到每分钟一千五百发并开始射击。他舒服地感觉到机枪通过机体传来的微微振动，看到地面敌人的散兵线被撒上了一层白色的“胡椒面”。但一名老练的武装直升机飞行员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他扭头一看，只见一枚肩射导弹刚刚从左下方一名站在吉普车上的士兵肩上发射出来。沃克手忙脚乱地发射了诱饵镁热弹，又向后方作摆脱飞行，但晚了一点，那枚导弹拖着蛛丝般的白烟击中了“科曼奇”的机头下部。沃克从爆炸带来的短暂昏眩中醒来时，发现直升机已坠落到雪地上。沃克拼命爬出全是白烟的机舱，在雪地上抱住一棵刚被螺旋桨齐腰砍断的树，回头发现前舱中的哈尼上尉已被炸成肉浆。随即，他看到前方一群端着冲锋枪的士兵正在向他跑来。沃克颤抖着抽出手枪放到面前的雪地上，然后掏出俄语会话本读了起来：

“吾已方下无起，吾是战扶，日内瓦……”（“我已放下武器，我是战俘……”）

他后脑挨了一枪托，肚子上又挨了一脚。但他翻倒在雪地上时却大笑起来——他可能被揍个半死，但不会全死，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士兵衣领上波兰军队的鹰形领章。

1月7日，明斯克，北约军队作战指挥中心

“把那个该死的军医叫来！”托尼·帕克上将烦躁地喊道。当那名瘦高的上校军医跑到面前时，他恼怒地说：“怎么搞的？你折腾了两次，我的假牙还在嗡嗡响！”

“将军，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也许是您的神经系统有问题，要不我给您打一针局部麻醉？”

这时，一位少校参谋走过来说：“将军，请把假牙给我，我有办法的。”于是帕克取下假牙，放到了少校递过来的纸巾上。

关于将军掉的两颗门牙，媒体的普遍说法是在波斯湾战争中他所在的坦克被击中时造成的，只有将军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那次是断了下颚，牙则是更早些时候掉的。那是在克拉克空军基地，当时的世界好像除了火山灰外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空气也是灰的，就连他和基地最后一批人员将要登上的那架“大力神”，机顶上也落了厚厚白白的一层。火山岩浆的暗红色火光在这灰色的深处时隐时现。那个菲律宾女职员还是找来了，说基地没了，她失业了，房子也压在火山灰下，让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活？她拉着他求他一定带她到美国去，他告诉她这不可能，于是她脱下高跟鞋朝他脸上打，打掉了他的两颗门牙。看着灰色的海水，帕克默念，我的孩子，现在你在哪儿？你是和母亲在马尼拉的贫民窟中度日吗？你的父亲现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你而战。俄罗斯的民主政府上台后，北约的前锋将抵达中国边境，苏比克和克拉克将重新成为美国在太平洋上的海空军基地，那里将比上个世纪更繁荣，你会在那儿找到工作的！如果你是个女孩，说不定像你妈妈（她叫什么来着，哦，阿莲娜）一样能认识个美国军官……

修牙的少校回来了，打断了将军的胡思乱想。将军拿过纸巾上的假牙装上，几秒钟后惊奇地看着少校，“嗯？你是怎么做到的？”

“将军，您的假牙响是因为它对电磁波产生了共振。”

将军盯着少校，分明不相信他的话。

“将军，真是这样！也许您以前也曾暴露在强烈的电磁波下，比如在雷达的照射范围里，但那些电磁波的频率同您的假牙的固有频率不吻合。而现在，空中所有频带的电磁波都很强烈，于是导致了这种情况。我把假牙进行了一些加工，使它的共振频率提高了许多，它现在仍然共振，但您感觉不到了。”

少校离开后，帕克将军的目光落到了电子作战图旁的一只座钟上。钟座是骑着大象的汉尼拔塑像，上面刻着“战必胜”三个字，原来摆放在白宫的蓝厅，当时总统发现他的目光总落在那玩意儿上，就亲自拿起了在那儿放了一百多年的钟赠给了他。

“上帝保佑美国，将军，现在您就是上帝！”

帕克沉思了很久，缓缓地说：“命令全线停止进攻，用全部空中力量搜寻并摧毁俄罗斯人的干扰源。”

1月8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敌人停止进攻了，你好像并不感到高兴。”列夫森科元帅对刚从前线归来的西部集群司令说。

“是高兴不起来。北约的全部空中力量已集中打击我们的干扰部队，这种打击确实是很奏效的。”

“这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列夫森科元帅平静地说，“我们的战术在开始会使敌人手足无措，但他们总会想出对付的办法的。用于阻塞式干扰的干扰机，由于其强烈的全频带发射，很容易被探测和摧毁。好在我们已争取了相当的时间，现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两个集群的快速集结上了。”

“情况可能比预想的严峻。”西部集群司令说，“在我们失去电子战优势之前，可能没有给高加索集群进入出击位置留下足够的时间。”

西部集群司令走后，列夫森科元帅看着电子沙盘上的前线地形，想起了正处于敌人密集火力下的卡琳娜，由此又想起了米沙。那天，米沙回到家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之前元帅已听到传言，说他儿子是那所大学中唯一一名反战分子，结果被学生们打了。

“我只是说不要轻言战争，我们真的不能同西方达成一种理智的和平吗？”米沙对父亲解释说。

元帅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对儿子说：“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你可以不说话，但以后绝不允许出现类似的言论。”

米沙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晚上一进家门，元帅就告诉米沙：“俄共上台了。”

米沙看了父亲一眼，淡淡地说：“吃饭吧。”

再往后，西方宣布俄罗斯新政府为非法，杜波列夫组织右翼联盟并发动内战，列夫森科元帅都不需要告诉米沙了，父子俩每天晚上都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吃饭。直到有一天，米沙接到航天基地的通知，收拾起行装走了。两天后，他乘航天飞机登上了在近地轨道运行的“万年风雪号”。

又过了一周，战争全面爆发了。这是一场由空前强大的敌人从意料不到的方向发起的旨在彻底肢解俄罗斯的世界大战。

1月9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掠过水星

由于“万年风雪号”的速度很快，它不可能成为水星的卫星，只能从这颗行星面对太阳的那一面高速掠过。这是人类第一次用肉眼直接对水星表面进行近距离观察。米沙看到，水星表面高达两公里的峭壁，蜿蜒数百公里，穿过布满巨大坑穴的平原。他还看到被行星地质学家称作“不可思议的地形”的名叫“卡托里萨”的盆地，其直径达一千三百公里。它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在水星的另一面，有一个面积相仿的盆地正对着它。人们猜测，这是一颗巨大的彗星撞击了水星，强烈的震波穿过了整个星体，在两个半球同时形成了极其相似的两个盆地。米沙还发现水星表面有许多明亮的光斑。当他在屏幕上把那些光斑放大后，激动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水星上的水银湖泊，平均面积达上千平方公里。

米沙想象着在水星那漫长的白天，在那摄氏1800℃的高温下，站在水银湖岸边的情形。即使在狂风中，水银湖也会很平静，而水星没有大气，没有风，湖的表面如广阔的镜子平原，太阳和银河毫不失真地投射在上面。

“万年风雪号”掠过水星后，将继续靠近太阳，一直航行到它那由核聚变制冷装置支持的绝热层所能忍受的极限距离。太阳的高温将是它最好的掩护，北约的任何太空航行器都不可能飞进这座酷热的地狱。

看看这广阔的宇宙，再想想一亿公里之外的母星上的那场战争，米沙再次哀叹人类目光的狭隘。

1月10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看着敌人渐渐靠近的散兵线，卡琳娜明白了为什么当周围的干扰点相继被摧毁后，只有她这里幸存下来——敌人想夺取一台完整的“洪水”。

由三架“科曼奇”和四架“黑鹰”组成的直升机群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这台“洪水”的位置。由于“洪水”巨大的电磁发射，对它的遥控只能通过光缆，敌人顺着光缆发现了卡琳娜所在的距那台“洪水”三千米的遥控站。这是一间被废弃的孤立的小库房。

四架运载着敌人四十多名步兵的“黑鹰”在距库房不到二百米处降落了。当时，遥控站中除卡琳娜之外，还有一名上尉和一名上士。上士听到引擎声响，刚拉开库房门，就被直升机上的狙击手射出的一颗子弹掀开了头盖骨。敌人随后的火力很谨慎也很节制，显然怕伤了库房里他们想得到的设备，于是卡琳娜和那名上尉得以多坚守了一段时间。

现在，在卡琳娜的左前方，上尉的冲锋枪沉默了，这枪声是这里唯一的安慰。她看到在作为掩体的树桩后面，上尉一动不动，一圈殷红的鲜血正在他周围的雪地上扩散。卡琳娜处在库房前由几个沙袋堆成的简易掩体后面，脚下散落着八只冲锋枪弹匣，滚烫的枪管在沙袋上面的积雪中发出嘶嘶的声音。每当卡琳娜射击时，对面的敌人就卧倒，子弹在他们前面溅起一团团雪花，而半圆形包围圈未受攻击方向的敌人则跃起快步推进一段距离。现在，卡琳娜仅剩下三只弹匣了，她开始打单发，这没有经验的举动等于告诉敌人她子弹不多了，他们开始更快更大胆地推进。卡琳娜再次换弹匣时，听到沙袋顶上厚厚的积雪“吱”的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中飞快地钻了过来，她感到右肋被什么猛推了一下，没有疼痛，只有一阵很快扩散的麻木感，温热的血顺着右侧身体流下去。她坚持着，几乎是漫无目标地打完了这只弹匣。当她伸手拿起沙袋顶上最后一只弹匣时，一颗子弹打断了她的前臂，弹匣掉到雪地上。卡琳娜站起身，回头向库房门走去，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迹。当她拉开门时，又一颗子弹穿透了她的左肩。

由瑞特·唐纳森上尉率领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海豹”突击队小分队谨慎地靠近库房。唐纳森和两名陆战队员越过那名俄罗斯上士的尸体，踹开门冲进帐篷，发现里面只有一名年轻女军官。她坐在他们的目标——“洪水”遥控仪旁边，一只被打断的手臂无力地垂在控制台上，对着显示屏上映出的影子；另一只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滴下的鲜血在她脚下积成了小小的血洼。她对着冲进来的美国人和那排枪口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唐纳森长出了一口气，但这口出来的气再也没有吸回去——他看到她整理头发的手从控制台上拿起了一个墨绿色的椭圆东西，把它悬在半空中。唐纳森立刻认出那是一枚气体炸弹，由于是装备武装直升机的，体积很小。那东西可由激光近炸引信引爆，在距地面半米处发生两次爆炸，第一次扩散气体炸药，第二次引爆炸药雾，他现在就是一支箭也飞不出它的威力圈。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向下压着，“镇静，少校，镇静下来，不要激动！”他朝周围示意了一下，陆战队员们的枪口垂了下来，“您听我说，事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您将得到最好的医疗，您将被送到德国最好的医院，然后，会作为第一批交换的战俘……”少校又对他笑了一下，这使他多少受到了一些鼓励，“您完全没必要采用这么野蛮的方式，这是一场文明的战争，它本来是会很顺利的，这一点在二十天前越过波俄边境时我就感觉到了。当时你们的大部分火力都被摧毁，只有零星的机枪声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我们这场光荣而浪漫的远征。您看，一切都会很顺利的，没必要……”

“我还知道另一次更美妙的开始。”少校用纯正的英语说，她轻柔的声音如同来自天堂，能让火焰熄灭、钢铁变软，“美丽的沙滩，棕榈树上挂着欢迎的横幅。到处是漂亮的姑娘，留着齐腰的长发，穿着沙沙作响的丝裤，在年轻的士兵中移动，用红色和粉红色的花环装点着他们，羞怯地对着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微笑……上尉，您知道这次登陆吗？”

唐纳森困惑地摇摇头。

“这就是1965年3月8日上午9点，在岘港，美国首批海军陆战队士兵登上越南土地的情景，也是越战的开端。”

唐纳森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冰窟，刚才的镇静瞬间消失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开始颤抖，“不，别这样，少校。您这样对待我们是不公平的！我们没有杀过多少人，杀人的是他们。”他指着窗外半空中悬停着的直升机说，“是那些飞行员，还有那些在很远的航空母舰上操作电脑指引巡航导弹的先生，但他们也都是些体面的先生，他们所面对的目标都是屏幕上漂亮的彩色标记，他们按一下按钮或动一下鼠标，耐心地等一会儿，那些标志就消失了。他们都是文明的先生，他们没有恶意，真的没有恶意……您在听我说吗？”

少校笑着点点头。谁说死神是丑恶恐怖的？死神真美。

“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在马里兰大学读博士，她像您一样美丽，真的，她还参加反战游行……”我真该听她的，唐纳森想，“您在听我说吗？您也说点什么吧，求求您说点什么……”

美丽的少校最后对敌人微笑了一次，“上尉，我尽责任。”

这时，赶来增援的俄军104摩步师的一支部队距那个“洪水”遥控站还有半公里，他们首先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炸，然后远远看到那间宽阔田野中孤零零的小库房隐没于一团白雾之中。紧接着是一声比刚才响百倍的巨响，地动山摇，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库房的位置出现，火焰裹在黑色的浓烟中高高升起，化作高耸的蘑菇云，如绽放在天地之间的一朵绝美的生命之花。

1月11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别废话，要吧！”列夫森科元帅对高加索集群司令说。

“我想让前两天的战场电磁条件再保持四天。”

“你清楚，我们的战场干扰部队现在有百分之七十已被摧毁，我现在连四个小时都无法给你了！”

“那我的集群将无法按时到达出击位置，北约的空中打击大大迟滞了部队的集结速度。”

“要是那样的话，你就把一颗子弹打进自己脑袋里去吧！现在敌人已逼近莫斯科，已到了七十年前古德里安到过的位置。”

在走出地下作战室的途中，高加索集群司令在心里默念：莫斯科，坚持啊！

1月12日，莫斯科防线

塔曼摩步师师长费利托夫上校清楚，他们的阵地最多只能再承受一次进攻了。

敌人的空中打击和远程打击渐渐猛烈起来，而俄军的空中掩护却越来越弱了。这个师的装甲力量和武装直升机都所剩无几，最后的坚守几乎全靠血肉之躯了。

师长拖着被弹片削断的腿，拄着一支步枪走出掩体。他看到战壕挖得不深，这也难怪，现在阵地上大部分都是伤员了。但他惊奇地发现，在战壕的前面构起了一堵整齐的高约半米的胸墙。师长很奇怪这胸墙是用什么材料这么快筑起的，这时，他看到被雪覆盖的胸墙上伸出几条树枝一样的东西，走近一看，那是一只只惨白僵硬的手臂……他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一位上校团长的衣领。

“混蛋！谁让你们用士兵的尸体筑掩体的？！”

“是我命令这样干的。”师参谋长的声音从师长身后平静地响起，“昨天晚上进入新阵地太快，这里又是一片农田，实在没有什么别的材料了。”

他们沉默对视着。参谋长额头绷带中流出的血在脸上一道道地冻结了。这样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人朝这堵用青春和生命筑成的胸墙走去。师长的左手拄着用作拐杖的步枪，右手扶正了钢盔，向着胸墙行军礼，仿佛在最后一次检阅自己的部队……

他们路过了一个被炸断双腿的小士兵，从断腿中流出的血把下面的雪和土混成了红黑色的泥，这泥的表面现在又冻住了。小士兵正躺着把一颗反坦克手雷往自己怀里放，他抬起没有血色的脸，朝师长笑了笑，“我要把这玩意儿塞进‘艾布拉姆斯’的履带里。”

寒风卷起道道雪雾，发出凄厉的啸声，仿佛在奏着一首上古时代的战歌。

“如果我比你先阵亡，请你也把我砌进这堵墙里。这确实是一个好归宿。”师长说。

“我们两个不会相差太长时间的。”参谋长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语调说。

1月12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一位参谋来告诉列夫森科元帅，航天部部长急着要见他，事情很紧急，是有关米沙和电子战的事。

听到儿子的名字，列夫森科元帅心里一震。他已得知卡琳娜阵亡的消息，但他无法想象一亿公里之外的米沙同电子战有什么关系，他甚至想象不出米沙现在和地球有什么关系。

部长一行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多说话，径直把一只三英寸光盘递给了列夫森科元帅，“元帅，这是我们一小时前收到的米沙从‘万年风雪号’上发回的信息。后来他又补充说，这不是私人信息，希望您能当着所有相关人员的面播放它。”

作战室中的所有人听着来自一亿公里以外的声音：“我从收到的战争新闻中得知，如果电磁干扰不能再持续三到四天的话，我们可能输掉这场战争。如果这是真的，爸爸，我能给您这段时间。

“以前，您总认为我所研究的恒星与现实相距太远，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我记得曾对您提起过，恒星产生的能量虽然巨大，但它本身却是一个相对单纯和简单的系统。比如我们的太阳，组成它的只是两种最简单的元素：氢和氦；它的运行也只是由核聚变和引力平衡两种机制构成。同我们的地球相比，它的运行状态在数学模型上比较容易把握。现在，我们对太阳已经建立了十分精确的数学模型，其中也有我做的工作。通过这个数学模型，我们可以对太阳的行为作出十分精确的预测，这就使我们可以利用一个微小的扰动，在短时间内局部打破太阳运行的平衡。方法很简单：用‘万年风雪’精确撞击太阳表面的某点。

“也许您认为，这不过是把一块小石头投入海洋，但事实不是这样。爸爸，这是一粒沙子掉进了眼睛！

“根据数学模型我们得知，太阳是一个极其精细而敏感的能量平衡系统，如果计算得当，一个微小的扰动就能在太阳表面和内部产生连锁反应，这种反应扩散开来，其局部平衡就会被打破。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先例，最近的记载是在1972年8月初，在太阳表面一个很小的区域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电磁爆发，对地球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飞机和轮船上的罗盘指针胡乱跳动，远距离无线电通信中断；在北极地区，夜空中闪动着炫目的红光；在乡村，电灯时亮时灭，如同处于雷暴的中心。这种效应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现在比较可信的解释是：当时一颗比‘万年风雪号’还小的天体撞击了太阳表面。这样的太阳表面平衡扰动在历史上一定多次发生，但大部分发生在人类发明无线电接收装置以前，所以没被察觉。这些对太阳表面的撞击都是随机的、偶然的，因而所能产生的平衡扰动在强度和范围上都是有限的。

“但‘万年风雪号’对太阳的撞击点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所产生的扰动比上面提到的自然产生的扰动要大几个数量级。这次扰动将使太阳向太空喷发出强烈的电磁辐射，包括从极低频到甚高频的所有频带的电磁波。同时，太阳射出的强烈的X射线将猛烈撞击对短波通信十分重要的电离层，从而改变电离层的性质，使通信中断。在扰动发生时，地球表面除毫米波外的绝大部分无线电通信将中断。这种效应在晚上可能相对弱一些，但在白天甚至会超过你们前两天进行的电磁干扰。据计算，这次扰动大约可持续一周。

“爸爸，以前我们两个人一直生活在相距遥远的两个世界中，互相交流很少。但现在，我们这两个世界已融为一体，我们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战，我为此自豪。爸爸，像您的每一个士兵一样，我在等着您的命令。”

航天部部长说：“米哈伊尔博士所说的都是事实。去年，我们向太阳发射过一枚探测器，它依据数学模型的计算对太阳表面进行了一次小型的撞击实验，证实了模型所预言的扰动。米哈伊尔博士和他的研究小组还提出了一个设想：将来也许可以用这种方法适当改变地球的气候。”

列夫森科元帅走进一个小隔间，拿起直通总统的红色电话。过了一会儿，他从隔间走了出来。历史对这一时刻的记载是不同的，有人说他马上说出了那句话，也有人说他沉默了一分钟之久，但那句话的内容是一致的。

“告诉米沙，照他说的去做吧。”

1月12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冲向太阳

“万年风雪号”的十台核聚变发动机全部打开，每台发动机的喷口都喷出了长达上百公里的等离子体射流，它在作最后的轨道和姿态修正。

在“万年风雪号”的正前方，有一道巨大的美丽日珥，那是从太阳表面盘旋而上的灼热的氢气气流，像一条长长的轻纱，飘浮在太阳火的海洋上空，变幻着形状和姿态。它的两端都连着日球表面，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拱门。“万年风雪号”从这高达四十万公里的凯旋门正中缓缓地、庄严地通过。前方又出现了几道日珥，它们只有一头同太阳相连，另一头则伸进太空深处。发动机闪着蓝光的“万年风雪号”像穿行在几棵大火树中的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后来，那蓝光渐渐熄灭，发动机停止了，“万年风雪号”的轨道已精确设定，剩下的一切都将由万有引力定律来完成了。

当飞船进入了太阳的上层大气日冕时，上方太空黑色的背景变成了紫红色，这紫红色的辉光弥漫了这里的所有空间。在下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阳色球中的景象。在那里，成千上万的针状体闪闪发光。那些东西在19世纪就被天文学家观察到了，它们是从太阳表面射向高空的发光的气体射流，这些射流使得太阳大气看上去像一片燃烧的大草原，每株草都有上千公里长。在这燃烧的大草原下面就是太阳的光球，那是无边无际的火的海洋。

从“万年风雪号”发回的最后的图像中，人们看到米沙从巨大的监视屏前起身，打开了透明穹顶外面的防护罩，壮丽的火的海洋展现在他面前。他想亲眼看看自己童年梦幻中的世界。火之海在抖动变形，那是半米厚的绝热玻璃在熔化。很快，那上百米高的玻璃壁化作一片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像一个初见海洋的人陶醉地面对海风，米沙伸开双臂迎接那向他呼啸而来的摄氏6000℃的飓风。在摄像机和发射设备被烧熔之前发回的最后几秒钟图像中，可以看到米沙的身体燃烧起来，最后变成了一支跳动的火炬，和太阳的火海融为一体……

接下来的景象只能猜想了：“万年风雪号”的太阳能电池板和突出结构首先熔化，由于其表面张力在飞船的表面形成一个个银色的小球。当“万年风雪号”越过色球和日冕的交界处时，它的主体开始熔化。当它深入色球两千公里后，整个飞船完全熔化了。一个个分开的金属液珠合并成一个巨大的银色液球，精确地沿着那已化为液体的计算机所设定的目标高速飞去。太阳大气的作用开始显现——液球的周围出现了一圈淡蓝色的火焰，向后拖了几百公里长，颜色由淡蓝渐变为黄色，在尾部变成美丽的橘红色。

最后，这美丽的火凤凰消失在浩渺的火海之中。

1月13日，地球

人类回到了马可尼之前的世界。

入夜，即使在赤道地区，夜空也充满了涌动的极光。

面对着一片雪花的电视屏幕，大多数人只能猜测和想象那块激战中的广阔土地上的情形。

1月13日，莫斯科前线

帕克将军推开了企图把他拉上直升机的82空降师师长和几名前线指挥官，举起望远镜继续看着远方。那里，俄罗斯人的坦克滚滚而来。

“定标4000米，9号弹药装填，缓发引信，放！”

从来自后方的射击声帕克知道，还有不到三十门105毫米口径榴弹炮可以射击，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用于防守的重武器了。

一小时前，这个阵地上唯一一支装甲力量——德军的一个坦克营——以令人钦佩的勇气发起反冲锋，并取得了显著的战果：在距此八公里处击毁了相当于他们坦克数目一倍半的俄罗斯坦克。但由于数量上的绝对劣势，他们在俄罗斯人的钢铁洪流面前如正午太阳下的露珠一样消失了。

“定标3500米，放！”

炮弹飞行的嘶鸣过后，在俄罗斯人的坦克阵前面掀起了一道由泥土和火焰构成的高墙。但就如同塌下的泥土只能暂时挡住洪水，洪水终将漫过来一样，爆炸激起的泥土落下后，俄罗斯人的装甲前锋又在浓烟中显现。帕克看到他们的编队十分密集，如同在接受检阅。在前几天用这种队形进攻是自取灭亡，但现在，在北约的空中和远程打击火力几乎全部瘫痪的情况下，这却是可以采用的队形，可以最大限度地集中装甲攻击力量，以确保在战线一点上的突破。

防线配置的失误是在帕克将军预料之中的，因为在这样的战场电磁条件下，要想准确快速地判明敌人的主攻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下一步的防守他心中一片茫然，在C3I系统全面瘫痪的情况下，快速调整防御布局十分困难。

“定标3000米，放！”

“将军，您在找我？”法军司令若斯凯尔中将走了过来。他身边只跟着一名法军中校和一名直升机飞行员。他没穿迷彩服，胸前的勋章和肩上的将星擦得亮亮的，但却戴着钢盔，提着步枪，显得不伦不类。

“听说在我们的左翼，幼鹿师正在撤出阵地？”

“是的，将军。”

“若斯凯尔将军，在我们的身后，七十万北约部队正在撤退，他们的成功突围取决于我们的坚固防守！”

“是取决于你们的坚固防守。”

“我听不明白。”

“您什么都明白！你们对我们隐瞒了真实战局，你们早就知道右翼联盟的军队要在东线单方面停火！”

“作为北约军队最高指挥官，我有权这样做。将军，我想您也明白，您和您的部队有接受指挥的职责。”

……

“定标2500米，放！”

……

“我只遵守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命令。”

“我不相信现在您能收到这样的命令。”

“几个月前就收到了。在爱丽舍宫的国庆招待会上，总统亲自向我说明了在这种情况下法国军队的行为准则。”

“你们这些戴高乐的杂种，这几十年来你们一直没变！”帕克终于失控制了。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将军。如果您不走，我也会一个人留下来，我们一起光荣地战死在这广阔的雪原上。拿破仑在这儿也失败过，我们不丢人。”若斯凯尔向帕克挥动着那支FAMS法军制式步枪说。

……

“定标2000米，放！”

……

帕克慢慢地转过身，面对一群前线指挥官，“请你们向坚守阵地的美军部队传达我下面的话：我们并非生来就是一支只能靠电脑才能打仗的军队，我们原本是由庄稼汉组成的军队。几十年前，在瓜达卡纳尔岛，我们在热带丛林中一个地洞一个地洞地同日本人争夺；在溪山，我们用圆锹挡开北越士兵的手榴弹；更远一些的时候，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伟大的华盛顿领着没有鞋穿的士兵渡过冰封的特拉华河，创造了历史……”

“定标1500米，放！”

“我命令，销毁文件和非战斗辎重……”

“定标1200米，放！”

帕克将军戴上钢盔，穿上防弹衣，并把那支9毫米口径手枪别在左腋下。这时榴弹炮的射击声沉默了，炮手正把手榴弹填进炮膛中，接着响起了一阵杂乱的爆炸声。

“全体士兵，”帕克将军看着已像死亡屏障一样在他们面前展开的俄罗斯坦克群说，“上刺刀！”

战场的浓烟后面，太阳时隐时现，给血战中的雪野投下变幻的光影。

发表于2001年第8期《科幻世界》

获2001年度（第13届）银河奖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朝闻道

爱因斯坦赤道

真空衰变

真理祭坛

交换

尾声

山

山在那儿

顶峰对话

泡世界

哈勃红移

万有引力

地核世界

地层战争

海

星空

山无处不在

带上她的眼睛

草原

“落日六号”

透明地球

流浪地球

刹车时代

逃逸时代

叛乱

流浪时代

乡村教师

微纪元

回归

纪念碑

首都

微人类

宴会

新生

中国太阳

人生第一个目标：喝点不苦的水，挣点钱

人生第二个目标：到灯更多、水更甜的城里，挣更多的钱

人生第三个目标：到更大的城市，见更大的世面，挣更多的钱

人生第四个目标：成为一个北京人

人生第五个目标：飞向太空擦太阳

镜面农夫

人生的第六个目标：飞向星海，把人类的目光重新引向宇宙深处

梦之海

上篇

低温艺术家

取冰

两名艺术家的对话

梦之海

下篇

纪念碑和导光管

回收海洋

冰流星

尾声

时间移民

移民

跋涉

第一站：黑色时代

跋涉

第二站：大厅时代

跋涉

第三站：无形时代

跋涉

第四站：回家

镜子

追捕

犯人和被追捕者

大案

宇宙大爆炸

诬陷

超弦计算机、终极容量和镜像模拟

初始条件

创世游戏

历史检索

现实检索

单程递归

镜像时代

生日

未来

镜像时代

全频带阻塞干扰

1月5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1月5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5日，莫斯科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6日，莫斯科战区

1月7日，明斯克，北约军队作战指挥中心

1月8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9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掠过水星

1月10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1月11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12日，莫斯科防线

1月12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12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冲向太阳

1月13日，地球

1月13日，莫斯科前线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朝闻道

爱因斯坦赤道

真空衰变

真理祭坛

交换

尾声

山

山在那儿

顶峰对话

泡世界

哈勃红移

万有引力

地核世界

地层战争

海

星空

山无处不在

带上她的眼睛

草原

“落日六号”

透明地球

流浪地球

刹车时代

逃逸时代

叛乱

流浪时代

乡村教师

微纪元

回归

纪念碑

首都

微人类

宴会

新生

中国太阳

人生第一个目标：喝点不苦的水，挣点钱

人生第二个目标：到灯更多、水更甜的城里，挣更多的钱

人生第三个目标：到更大的城市，见更大的世面，挣更多的钱

人生第四个目标：成为一个北京人

人生第五个目标：飞向太空擦太阳

镜面农夫

人生的第六个目标：飞向星海，把人类的目光重新引向宇宙深处

梦之海

上篇

低温艺术家

取冰

两名艺术家的对话

梦之海

下篇

纪念碑和导光管

回收海洋

冰流星

尾声

时间移民

移民

跋涉

第一站：黑色时代

跋涉

第二站：大厅时代

跋涉

第三站：无形时代

跋涉

第四站：回家

镜子

追捕

犯人和被追捕者

大案

宇宙大爆炸

诬陷

超弦计算机、终极容量和镜像模拟

初始条件

创世游戏

历史检索

现实检索

单程递归

镜像时代

生日

未来

镜像时代

全频带阻塞干扰

1月5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1月5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5日，莫斯科

1月5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6日，莫斯科战区

1月7日，明斯克，北约军队作战指挥中心

1月8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9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掠过水星

1月10日，斯摩棱斯克前线

1月11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12日，莫斯科防线

1月12日，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部

1月12日，近日轨道，“万年风雪号”冲向太阳

1月13日，地球

1月13日，莫斯科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