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老人的战争

幽灵舰队

消失的殖民星球

佐伊的战争

人类决裂

万物的终结

目录

第一部

1

2

3

4

5

6

第二部

7

8

9

10

11

12

第三部

13

14

15

16

17

18

致谢

第一部

1

七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做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给妻子上坟，第二件是参军。

两者相比，给凯西上坟不那么戏剧化。[最新电子书免费分享社群，群主V信 1107308023 添加备注电子书]

她葬在哈里斯溪公墓，沿着马路走不到一英里，就是我现在居住和我们过去生儿育女的地方。让她入土为安比想象中困难得多，我和她都没有预料到谁会需要丧葬服务，因此从未作过任何安排。因为妻子没有预订过墓地而和墓地管理方唇枪舌剑，这种事情往小里说也令人备受屈辱。最后还是我的儿子查理——他凑巧是镇长——费了一番周折，这才搞到那一小片土地。当镇长的老爸确实也有好处。

不多废话了，说说她的坟墓吧。简简单单，不惹人注意，没有大块墓碑，只放了块那种小地标。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葬在旁边的珊德拉·凯恩，黑色抛光大理石的墓碑大得夸张，不但镶有珊迪 [1] 高中时的照片，正面还用喷砂机刻了几句济慈嗟叹青春和美貌逝去的感伤诗句。这完全是珊迪的风格。若是知道珊德拉带了块大得夸张的墓碑长眠身边，凯西肯定会乐不可支；两人在世时，珊迪从未放松过与凯西的消极对抗竞赛，这委实令人发噱。凯西带着一个馅饼参加本地的烘焙义卖，珊迪保证会带上三个和一肚子怨气，如果凯西的馅饼凑巧先卖了出去，那她的怨气则将溢于言表。凯西会试图平息珊迪的怒火，动用优先购买权，买下她的一个馅饼。从珊迪的角度来看，很难说这到底让情况转好还是变得更糟了。

珊迪的墓碑大概算是这番争斗的总结陈词，凯西没法对此反戈一击，因为她毕竟先走一步。但另外一方面，我不记得有谁来探望过珊迪，她过世后，斯蒂夫·凯恩卖掉房子搬去了亚利桑那，脸上的笑容比十号州际公路还宽阔。过了一阵子，他寄给我一张明信片；他搞上了那儿某个五十年前的A片红星。得知这消息后的整个星期，我一直觉得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珊迪的儿孙住在隔壁镇子，但探访频率就仿佛他们也住在亚利桑那。她下葬后，恐怕唯有我读过珊迪墓碑上的济慈诗句，而我也只是在给几英尺外的妻子上坟时捎带着看上两眼罢了。

凯西的墓上刻着她的姓名(凯瑟琳·蕾蓓卡·佩里)、生卒年月和几个字：爱妻慈母。每次上坟我都一遍又一遍地读这几个字。我克制不住自己；虽然只是四个字，难以说尽一切，却完美地总结了她的一生。这几个字无法告诉你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不出她怎么迎接每一天，如何勤勉劳作、兴趣何在、喜欢去哪儿旅行。不可能让你知道她最爱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发型、投票给谁、幽默感好不好。寥寥几个字，无法帮助你了解她，只能让你知道有人爱着她——事实也的确如此。她会觉得这就够了。

我厌恶这里。我厌恶相伴四十二年的妻子就这么离开我。那个星期六早晨，前一分钟她还在厨房里，一边搅拌华夫饼的面糊，一边给我描述昨晚图书馆理事会上的骚乱；下一分钟，她就躺在了地上，中风使得她抽搐不止。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该死的香草放在哪儿了”，这点尤其让我痛苦。

我厌恶成为终日徘徊墓园陪伴亡妻的那种老人。年轻的时候(很年轻的时候)，我问过凯西，上坟究竟有什么意义。曾经属于某个人的腐骨烂肉并不是这个人，仅仅是腐骨烂肉而已。那个人已经离去，去了天堂或者地狱或者天晓得什么地方，也可能就此湮灭。拜祭一扇牛肉与此并无区别。等你老了，你会明白事实未尝改变，你只是不在乎了而已，因为你没有其他出路。

然而，尽管厌恶墓园，但我也感谢存在这么一个地方。我想念妻子。在墓园想念她还稍微好受些，这里的她毕竟已经故去，但在其他地方，她都是活生生的。

我没待多久。我一向如此。足够让我知道时隔八年，伤口仍然新鲜就行。痛楚能够提醒我，除了像个老傻瓜似的站在墓园里，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体会到痛楚，我转身就走，一路上没有回头。这是我最后一次探访墓园和给妻子上坟，但我并不想耗费太多心神去记住这一切。因为，如我所说，这里的她毕竟已经死去，记住墓地毫无价值。

说起来，报名参军也没什么戏剧性。

我居住的镇子太小，没有专属的征兵处。我只能驱车前往郡府格林维尔 [2] 报到。征兵处位于一条没啥特色的商店街上，是个临街的铺面。左邻是有执照的卖酒小店，右舍替人文身。按照进入这几家的先后顺序不同，隔天早晨醒来时你也许会惹上大麻烦。

征兵处里面能有多不起眼，就有多不起眼。办公桌上摆着电脑和打印机，后面坐着一个人，前面摆着两把椅子。墙边一字排开另有六把椅子，椅子前的小桌上放着征兵信息和几本过期的《时代》和《新闻周刊》。凯西和我十年前来过；别说有啥变化了，我觉得什么都没挪过地方，包括杂志在内。办事员似乎换了一个。至少我不记得上次那位有这么多头发，还有胸部。

办事员正忙着在电脑上打字，听见我进来，连头也没抬。“马上就好。”她喃喃说道，这想必是对于开门的巴甫洛夫反应。

“慢慢来，”我说，“人多，没办法。”这个玩笑已经摸到了挖苦的边，但她既不搭理我，也毫无赞赏之意，近几年我的玩笑似乎都是这个下场，发现自己“宝刀未老”终归是件好事。我在桌前坐下，等待办事员做完手上的活儿。

“来还是去？”她还是没有抬头看我。

“什么？”我问。

“来还是去，”她重复道，“来签入伍意向书，还是去开始服役？”

“哦。去，谢谢。”

这个回答终于让她看我了，她眯起眼睛，隔着厚度惊人的镜片打量我。“约翰·佩里。”她说。

“正是在下。你怎么知道？”

她低头接着看电脑。“尽管可以等三十天再正式入伍，但大部分想参军的人都选生日报到。今天只有三个人过生日。玛丽·华洛里打电话说她不打算去了，而你看起来又不像辛西娅·史密斯。”

“这话着实好听。”我说。

“另外，你也不是来签意向书的，”她还是不搭理我泼洒出去的幽默感，“据此可以推断出，你就是约翰·佩里。”

“为什么不能是个四处闲逛找人聊天的孤苦老头呢？”我说。

“附近很少有这种人，”她说，“隔壁恶魔文身的小伙子吓得他们退避三舍。”她终于推开键盘，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那么，请出示证件。”

“但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提醒她。

“公事公办。”她答道，说话间连最细微的一丝笑意都没有。每天和絮絮叨叨的老屁虫打交道显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奉上驾照、出生证明和身份证。她接过去，从抽屉里取出掌纹板插上电脑，然后递给我。我把手掌向下按在上面，等待扫描结束。她取回掌纹板，拿起我的身份证，在侧面划了一下，对比掌纹信息。最后，她终于说：“你是约翰·佩里。”

“这不是回到起点了吗？”我说。

她还是不理我。“十年前，在志愿入伍介绍会上，你已获悉殖民防卫军的信息，以及参军后将要承担哪些责任和义务。”她的语气说明，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日子里，这段话她每天至少要重复一遍。“作为补充，在接下来的十年间，我们多次寄送补充材料，帮助你记住你将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现在，请问，你是否需要我方提供补充信息或补充说明，还是认为你已完全了解将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请注意，索取补充材料或选择不加入殖民防卫军，都不会使你得到惩罚。”

我回忆起了格林维尔社区中心的那次介绍会。第一部分是一群老家伙坐在折叠椅上，喝着咖啡，吃着甜甜圈，听着殖民防卫军的某位忠诚卫士唠叨人类殖民史。接着，他把小册子发给大家，小册子介绍的是殖民防卫军的服役生活，看起来和其他军队没有什么区别。问答环节中，我们发现他根本不是殖民防卫军的人，只是受雇在迈阿密山谷地区进行宣讲而已。

介绍会的第二部分是简单体检——医生来采集血样，用棉签擦拭口腔内侧获取细胞样本，最后是脑部扫描。我显然通过了。从此以后，他们每年寄给我一份我在介绍会上拿过的小册子。过了第二年，我连读也不读就直接扔进垃圾桶。

“我了解。”我答道。

她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我。纸上的文字分几段，每段下面都留有签名的空间。我认出了这张纸。十年前我签过一张非常类似的文件，旨在确认我了解十年后将会面对什么。

“我把每段话念给你听，”她说，“每段结束时，如果你理解并认可所听到的内容，就在段落下签上你的姓名和今天的日期。如果有疑问，请在段落结束时向我询问。如果不理解或不认可我念的或解释的内容，那就不要签字。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答道。

“很好，”她说，“第一段：我，签字人，承认并确认我完全出于本人意愿参加殖民防卫军，未受任何威胁，服役期限不少于两年。我同时知道，在战争期间，或视情况需要，此期限还可由殖民防卫军一方延长八年。”

这个“总共十年”的扩展条款对我来说并不新鲜，因为我读过一两次他们提供的信息，不过我估计有很多人恐怕根本没仔细看这一条，而仔细看了的人恐怕也没几个真觉得军队会留他们十年之久。要我说，殖民防卫军如果不认为有此必要，就不会提出这个十年条款了。拜隔离法案所赐，我们很少听说殖民战争的事情。但就听闻的内容而言，宇宙实在不是什么和平仙境。

我签了字。

“第二段：我确认志愿加入殖民防卫军，代表我同意携带武器，并使用武器对抗殖民联盟的敌人，这有可能包括其他的人类武装力量。在服役期间，我不能拒绝携带或使用武器，或出于宗教或道德原因拒绝参加战斗。”

谁会志愿参军，然后宣称他出于良知拒服兵役呢？我签了字。

“第三段：我确认并同意我愿意遵守《殖民防卫军行为准则》，尽心尽力执行上级军官发布于我的命令与指示。”

我签了字。

“第四段：我确认志愿参加殖民防卫军，代表我愿意接受殖民防卫军认为可强化战斗能力的任何内科、外科、摄生疗法及其他治疗手段。”

终于来了：这就是每年都有无数我这种七十五岁老家伙参军的原因。

我曾经对祖父说，等我到了他这把年纪，科学家肯定已经找到了大幅度延长人类寿命的办法。他哈哈大笑，说他小时候也这么想，可结果他还是变成了一个老头。现在我的处境相同。衰老的问题在于，那些该死的烂事不是一件接一件地发生，而是所有烂事同时砸在了你的头上。

你无法阻止衰老。基因疗法、更换器官和整容手术，这些都是很好的抗争手段。但衰老迟早会找上门来。换个肺，你的心脏爆了瓣膜。换颗心，你的肝脏忽然肿胀如充了气的猪尿泡。换块肝，中风又霹雳一声打下来。这是衰老的王牌：大脑无法置换。

多年以前，人类的预期寿命达到了九十岁，从此就没怎么变过。古来稀的七十不稀奇之后，我们又赢得了二十年，这时候上帝他老人家大概亲自插手了。人们的寿命可以延长，也的确得到了延长，但多出来的那些年却是身为老人而活。关于这一点，改变的东西委实不多。

比方说，看看你吧：二十五、三十五、四十五，甚至五十五岁，你都还感觉良好，觉得可以征服世界。等你到了六十五，躯体低头一看，毁灭的魔影在不远处隐现，那些神秘莫测的“内科、外科、摄生疗法及其他治疗手段”就忽然变得引人入胜了。接下来，七十五岁，朋友开始辞世，你至少更换了一个主要器官，睡个觉要起夜四次，爬段楼梯一准让你气喘吁吁，还总有人说在这个年纪你算是状态不错了。

拿这些东西交换在战场度过神采奕奕的十年，你开始觉得这笔交易划算得没得比了。特别是如果你不交换，十年后你就到了八十五岁，和葡萄干的共同之处是你们都皱皱巴巴而且都没有前列腺，不同之处是葡萄干天生没有前列腺。

那么，殖民防卫军是如何逆转衰老进程的呢？下界无人知晓。地球上的科学家非但没法解释，甚至不能复制成功案例——尽管他们没有少做尝试。殖民防卫军不在地球运作，因此你无法询问退伍老兵。更有甚者，他们只在地球征兵，因此普通殖民者也不清楚答案，再者说，询问殖民者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你做得到的。不管殖民防卫军在地球外施行了什么法术，那都完成于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地球和各国政府鞭长莫及。就连山姆大叔也无计可施。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某国议会或总统或独裁者下决心要禁止殖民防卫军征兵，逼迫他们公布秘密。殖民防卫军从不争辩，只是打包走人。然后呢？这个国家的七十五岁老人就纷纷出国度长假，然后一去不返。殖民防卫军一不解释，二不说理，三不泄露半点线索。想知道他们怎么让人返老还童？那就报名参军吧。

我签了字。

“第五段：我确认志愿加入殖民防卫军，我将放弃我在原属政治实体中的公民身份，就此个案而言，美利坚合众国；同时将放弃我在地球的定居权。我确认我的公民身份将由此转至殖民联盟，具体转至殖民防卫军。我理解并明了放弃本地公民身份和地球居住权代表我从此不得返回地球，待殖民防卫军服役结束后，殖民联盟及/或殖民防卫军将安置我到指定的殖民星球居住。”

简而言之：你再也不能回家了。这是隔离法案中的重要条款，此法案由殖民联盟和殖民防卫军强制执行，以防地球再次遭受“大去势”之类的外星生物灾难袭击。地球居民当时深受其害。一年之内，三分之一的男性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也难怪地球会变得如此心胸狭窄了。现在的人没那么热衷于封锁了，他们看腻了地球，想去看看宇宙各处都是什么模样，没有留下后代的曾祖辈早已被人遗忘。但是，只有殖民联盟和殖民防卫军才拥有可以进行恒星际旅行的跃迁引擎。因此，事情就是这样了。

(同意在殖民联盟安置你的星球定居，这个约定基本上是多此一举，因为只有他们拥有飞船，他们愿意送你去哪儿就送你去哪儿。他们才不可能让你驾驶太空船呢。)

隔离法案和跃迁引擎的垄断有个副作用，那就是地球不可能联系各个殖民地，各个殖民地之间也是一样。想让某个殖民地及时回话只有一个办法：把你的消息放进一艘带有跃迁引擎的飞船；殖民防卫军甚至不太情愿帮各个殖民星球的政府传送文本和数据，其他人就更加没有这个福气了。当然，你可以架起射电天线，等待其他殖民地的信号凑巧扫过，但就连离地球最近的阿尔法殖民地也在八十三光年之外。星球和星球之间想传点儿闲话实在不太容易。

我没有求证，但我猜让大部分人打退堂鼓的正是这个段落。期待重拾青春是一回事，但抛弃你在七十五年间所了解的一切、你认识和爱过的每一个人、体验过的各种事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跟你的整个人生说再见，这还真他妈的是件难事。

我签了字。

“第六段——最后一段，”办事员说，“我理解并确认在最后签字后的七十二小时之后，或被殖民防卫军运离地球之后，无论两者谁先谁后，我都将被所有相关的政治实体——就此个案而言，俄亥俄州和美利坚合众国——在法律上认定死亡。我的所有遗产将被按照法律重新分配。所有随死亡解除的法律责任和义务将就此中止。所有法律记录，无论褒奖还是惩罚，都将就此失效，所有债务将依照法律作废。我理解并确认，本人如果尚未对财产继承作出安排，殖民防卫军将在七十二小时内提供一应法律上和财务上的顾问服务。”

我签了字。就这么说吧：我还有七十二小时可活。

“如果我没有在七十二小时内离开地球，那将发生什么？”我把那张纸还给办事员。

“什么也不会发生，”她接过文件，“除了你从法律上说已经过世了，你的全部财产都将按照遗嘱分配，健康和人寿保险将被取消，偿付给你的继承人。另外，你从法律上说已经过世了，因此不能得到法律的保护，无论是遭到诽谤还是谋杀。”

“这么说，如果有人扑上来杀了我，他是不会负任何法律责任的了？”

“呃，也不尽然，”她说，“如果有人杀了从法律上说已经过世的你，我记得在俄亥俄州会因为‘侵扰尸体’而受审。”

“有意思。”我说。

“不过，”她就事论事的语气越来越让人沮丧，“一般不会搞得那么复杂。从现在开始，七十二个小时内，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不去参军。给我打电话就行。如果我不在，自动答录机会记下你的姓名。一旦我们确定你真的打算退出，你将被免除随后的所有义务。不过请记住，退出一次，你就永远不能申请参军了。机会只有一次。”

“明白了，”我答道，“需要我宣誓吗？”

“不用，”她说，“让我处理好这张表格，然后把机票给你就行。”她转身面对电脑，敲打了几分钟键盘，最后揿下回车键。“电脑正在生成机票，”她说，“稍等片刻。”

“好的，”我说，“介意我问个问题吗？”

“我结婚了。”她说。

“我没打算问这个，”我说，“不过，真有人动歪心思？”

“始终有，”她说，“很烦人。”

“真替你难过。”我说。

她点点头。

“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见过殖民防卫军的人。”

“你是说除了志愿入伍的人？”

我点点头。

“没有。殖民防卫军在地球上有个公司，处理各种征兵的事情，但谁也没见过他们的人。我估计连这个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都没见过。所有信息和资料都来自殖民联盟的使馆人员，而非殖民防卫军本身。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来地球。”

“给一个从来没碰过面的组织工作，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烦心？”

“不烦心，”她说，“工作轻松，薪水好得出奇——和他们装修办公室的那点儿小钱相比。再说，你正要去参加这么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组织。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烦心？”

“不烦心，”我承认道，“我老了，妻子过世了，不再有值得留下的理由了。你以后会参军吗？”

她耸耸肩。“我才不介意变老呢。”

“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介意，”我答道，“等真的老了，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打印机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吐出一个名片大小的东西。她拿起来递给我。“你的机票，”她对我说，“证明你是约翰·佩里，是殖民防卫军的新兵。别弄丢了。去代顿机场的通勤车三天后上午八点半在征兵处门口发车，建议你早点来。只能带一件随身行李，因此请仔细挑选你想带走的物品。

“到了代顿，你先搭上午十一点的航班去芝加哥，然后下午两点乘三角翼飞机去内罗毕。内罗毕比这里早九个钟头，所以飞机应该在当地时间午夜落地。殖民防卫军的代表会来接你，你可以选择搭凌晨两点的豆杆去殖民太空站，也可以先休息一下，搭上午九点的豆杆。到了太空站，你就是殖民防卫军的人了。”

我接过机票。“如果航班迟到或延误怎么办？”

“我在这儿工作了五年，这些航班连一次都没有延误过。”她答道。

“哇，”我说，“我敢打赌，殖民防卫军的火车也从不误点。”

她面无表情地瞪着我。

“知道吗？”我说，“我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努力说笑话。”

“我知道，”她答道，“真抱歉。我小时候做手术摘除了幽默感。”

“哦。”我说。

“开玩笑而已。”她说着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噢。”我起身和她握手。

“祝贺你，新兵。”她说，“祝你在群星之间有好运气——我是说真的。”她补充道。

“谢谢，”我答道，“感激不尽。”

她点点头，坐下去，眼睛又盯上了电脑。我可以走人了。

出去的路上，我看见一位老妇人穿过停车场，走向征兵处。我走到她面前。“辛西娅·史密斯？”我问。

“是的，”她答道，“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想说声生日快乐而已，”我说，然后指指天空，“也许到了上面还会碰面。”

她想明白了，对我笑笑。今天终于有人被我逗笑了。事情有所好转。

2

脚下的内罗毕猛然坠落；我们走到一边，仿佛这儿是什么高速电梯(豆杆这东西确实就是一种高速电梯)，望着地球滑向深渊。[最新电子书免费分享社群，群主V信 1107308023 添加备注电子书]

“从上边看他们就像蚂蚁!”站在我身旁的利昂·迪克咯咯笑道，“黑蚂蚁!”

我有强烈的冲动想砸破窗户，把利昂扔出去。可惜这里的窗户都打不破；豆杆的所谓“窗户”和轿厢其他部分质地相同，也是金刚石复合材料，只是特地做成透明的，好让搭乘者观赏脚下的风景罢了。轿厢密不透气，几分钟后这个特性就将非常有用，因为到时候我们会升到非常高的高处，砸破窗户将导致爆炸性减压、缺氧症和死亡。

因此，利昂恐怕不会意外地发现自己突然开始重返大地的怀抱了。实在遗憾。从芝加哥开始，利昂这只一肚子香肠和啤酒的虱子就黏上了我。这家伙的血管里至少有一半是猪油，居然能活到七十五岁，我真是叹为观止。往内罗毕的航班上，我足有一半时间都在听他一边放屁，一边阴森森地阐释殖民地种族构成的阴谋论。在这场滔滔不绝的独角戏里，放屁还是比较令人愉快的一部分；我这辈子从没如此渴望过一副耳机，好让我欣赏飞机上的影音娱乐。

我选择了前一个离开内罗毕的豆杆航班，想借此甩掉这家伙。他看着像是放屁一天后需要稍事歇息的那种人。可惜我实在时运不济。同利昂和他的臭屁再共度六小时，这彻底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豆杆轿厢若是有窗户，而我又没法把他扔出去的话，我恐怕情愿自己跳出去。情急之下，我只好动用了唯一有可能避开他的办法：说我必须上个厕所。利昂不怎么乐意，咕哝着表示同意。我逆时针在轿厢里溜达，大体而言走向洗手间的方向，但更主要是为了寻找一个利昂找不到我的地方。

这可不容易。豆杆的轿厢形如甜甜圈，直径约一百英尺。甜甜圈中间的那个窟窿，也就是轿厢沿着豆杆滑动的洞眼，直径约二十英尺。缆索的直径显然稍微再小点儿，大概是十八英尺，很难想象一根几千英里长的缆索竟然只有这么粗。剩下的空间里放置了舒适的小隔间和长沙发，人们可以坐下来聊天，另有几小块区域供旅客观赏娱乐节目、玩游戏和就餐。当然，还有很多靠窗位置供你观景，你可以俯瞰地球，可以平视其他几根豆杆缆索和轿厢，也可以仰望殖民太空站。

大体而言，轿厢就像一家经济型酒店舒适的大堂，忽然被发射上了地球同步轨道。唯一的毛病是开放式设计使得我很难找到躲藏的地方。这个班次并未满员，因此乘客数量不够多，我不能往人群里一钻了事。最后，我决定在轿厢中心附近的售货亭喝点什么，这里大约和利昂站立的位置相对。视线没法拐弯，所以在这里最有可能逃离他的魔爪。

离开地球的过程从肉体上说相当恼人，这得感谢神憎鬼厌的利昂，但从心理上说却轻松得出乎意料。去年我终于下定决心：是的，我要参加殖民防卫军；接下来就只是例行公事地安排后事和告别了。十年前，我和凯西刚决定参军之后，便让儿子查理成为了我们住处的共同所有者，这样他无需通过继承就能得到那幢房子。除此之外，凯西和我别无长物，只有些一辈子积累下来的各色小玩意儿。其中比较拿得出手的都被我在过去一年内送给了亲友，剩下的就交给查理去处理吧。

告别亲友也没多困难。人们对这个消息的反应无非是惊讶和悲伤，但在程度方面各有不同：一方面，大家都知道参加殖民防卫军意味着你将一去不回，但另一方面，参军和死亡又有所区别。他们知道你还活在天空中的某个地方；妈的，搞不好过一阵子，他们还会来和你做伴呢。这和几百年前看着熟人跳上四轮马车驶向西部有几分类似，人们会哭泣，会想念他们，然后回去该干啥干啥。

总而言之，整整一年前我就宣布了这个消息。时间这么长，足够你说完该说的话，了结该了结的事情，化解该化解的仇怨。在这一年间，我跟老朋友和家人聚了好几次，也最后一次揭开了几块陈年疮疤，结局基本上都不错。我甚至还为几件我其实并不太抱歉的事情请求了宽恕，其中有一次不知怎的让我和对方上了床——在正常情况下我恐怕没这个念头。有些必要的事情非做不可，就算是给别人一个交代吧。这能让他们心情愉快，何况你也不需要付出什么。我愿意为我其实不太在乎的事情道歉，让地球上有人祝福我武运昌隆，而不是顽固到底，搞得有人希望异形吧唧吧唧吃掉我的脑髓。管这个叫果报保险好了。

我最挂念的是查理。和许多父子一样，我们处得并不好。我不是最体贴的父亲，他也不是最有人生目标的儿子，虚度人生直到三十好几。第一次发现我和凯西有参军意愿的时候，他大发雷霆。他提醒我们，我们曾经反对过次大陆战争。他提醒我们，我们经常教导他，暴力无法解决问题。他提醒我们，我们曾禁足他整整一个月，只是因为他和比尔·杨出去打靶而已——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居然会提起这种事情，我和凯西都觉得很是稀奇。

凯西过世给父子争斗画上了句号，因为我和他都意识到我们所争论的大部分事情其实无关紧要。我是鳏夫，他是单身汉，有段时间我和他加起来就是完整的一个世界了。没多久，他认识了丽莎，他们结了婚。再过一年，在某个异常忙乱的夜晚，他同时升格为父亲和再度当选镇长。查理大器晚成，不过相当成器。我和他有过一次促膝长谈，我为一些事情真诚道歉，也同等真诚地告诉他，他的成就让我多么骄傲。聊完这些，我和他坐在门廊上，喝着啤酒，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话，看着我的孙子亚当在前院打儿童棒球。分别的时候，我们怀着爱意互道珍重，理想中的父子关系也不过如此了。

我站在售货亭边，一边抿着可乐，一边想着查理和他的家庭，利昂那嘟嘟囔囔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接踵而至的是个低沉而锐利的女性声音，说了些什么回应利昂。我忍不住隔着售货亭张望。利昂显然又拦住了某个可怜的女人，正在大讲特讲他那颗白痴大脑此刻琢磨出来的什么荒唐阴谋论。骑士精神压过了独善其身的欲望，我出面干涉。

“我只是想说，”利昂正在这么说，“实在太不公平了，你、我、每个美国人，都必须老成狗屎才有机会上天，而那些印度崽子却被一船又一船地运往新开发的星球，他们生得有多快，走得就有多快——那可真是他妈的快。太不公平了。你难道觉得很公平不成？”

“不，似乎不怎么公平，”那女人答道，“但我觉得，在他们眼中，我们把新德里和孟买从地球上抹掉也不怎么公平。”

“我就是这个意思!”利昂叫道，“我们用核弹炸了缠头佬!我们赢了战争!胜利应该有奖赏才对。可你看看结果怎么样。他们输了，却在宇宙里到处殖民，我们想上天，唯一的办法却是志愿入伍保护他们!请原谅我这么说，但《圣经》的确有言道‘谦卑人必承受地土’，对吧？要我说，输掉一场他妈的战争，应该能让你学得谦卑点儿!”

“利昂，我觉得你弄错了这句话的意思。”我说着走近他们。

“约翰!看，明白我话的人来了。”利昂朝我咧嘴一笑。

那女人转身面对我。“你认识这位先生？”她的问话中暗流涌动，意思是说如果我认识，那肯定是脑子有问题。

“我在去内罗毕的航班上遇见过他。”我答道，轻轻挑起一根眉毛，意思是说那家伙才不是我主动结识的呢。“约翰·佩里。”我说。

“杰西·冈萨雷斯。”她说。

“幸会幸会。”我答道，然后扭头对利昂说，“利昂，你弄错了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出自《山上宝训》，原话是这样的：‘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承受地土是奖赏，而非惩罚。”

利昂眨眨眼，嗤之以鼻。“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们赢了。棕色小屁股吃了我们几脚狠的。殖民宇宙的应该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我张开嘴刚想说话，却被杰西抢了先。“‘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她说话的对象是利昂，眼睛却在看身边的我。

利昂瞠目结舌地瞪了我俩好一会儿。“你们不是认真的吧？”隔了半晌，他开口道，“《圣经》可没说美国人应该被困在地球上，听凭一群棕皮猴子占领银河系，老天在上，他们连耶稣都不相信!《圣经》肯定也没说还得让我们去保护他们。天哪，我有个儿子参加了那场战争，被某个缠头佬一枪敲掉了一个卵蛋!卵蛋!狗娘养的，他们活该被轰炸。要我兴高采烈地去殖民地给他们擦屁股，门也没有!”

杰西对我丢个眼色。“这次轮到你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说。

“完全不介意，请吧。”她答道。

“‘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我引用《圣经》，“‘咒诅你们的要为他祝福，憎恨你们的要为他求福，凌辱你们的迫害你们的要为他祷告；这样，就可以做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利昂的脸色涨红如煮熟的龙虾。“你们俩的脑子都他妈有病。”说完，他以那身脂肪所允许的最高速度，跺着脚走开了。

“耶稣，谢谢你，”我说，“这句话请从字面上理解。”

“你引用《圣经》很熟练，”杰西说，“当过牧师不成？”

“没有，”我答道，“不过我住的镇子只有两千居民，却有十五座教堂。让我有机会学习宗教说辞。再者说，不信教也不妨碍你欣赏《山上宝训》。你呢？有什么借口？”

“天主教学校的宗教课，”她说，“十年级的时候因为背经得过绶带。说来也很了不起，大脑能把这些东西一存就是六十年，最近从超市出来却经常记不起车停在哪儿了。”

“唉，无论如何，还是让我替利昂道个歉吧，”我说，“我不怎么认识他，但足够让我知道他是个白痴了。”

“‘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杰西耸耸肩，“再说，他只是把很多人的心声说了出来而已。我觉得这种看法愚蠢而错误，但不代表我无法理解。我也希望存在别的办法能让我见到殖民地，而不是等上一辈子，最后靠参军才能上天。要是我年轻的时候就能离开地球，恐怕早就走了。”

“这么说，你入伍不是为了追求军队里的刺激。”我说。

“当然不是，”她略有些轻蔑地说，“你难道是因为特别想打仗？”

“不。”我答道。

她点点头。“我也不是。大部分人都不是。你那位利昂朋友参军肯定不是为了行伍生涯——他从骨子里厌恶要我们保护的那些人。参军是因为人们不想死，不想变老；是因为过了一定年龄，生活在地球上就很没劲了。也有人是因为想在死之前见识一下别的地方——比方说我。我只是想看看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她扭头眺望窗外。“听见自己这么说，感觉真是很滑稽。知道吗？直到昨天，我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得克萨斯州。”

“别难过，”我说，“得州地方很大。”

她笑了笑。“谢谢。我并不怎么难过。只是很滑稽而已。小时候我读了《年轻殖民者》系列的全部小说，也看过电视剧，梦想过饲养大角星牛，在伽马主星殖民地和邪恶的地虫作战。年纪大些，我发觉殖民者全都来自印度、哈萨克斯坦和挪威这种无法养活自己人口的国家，我出生在美国，意味着我没法上天。还有，根本不存在什么大角星牛和地虫!十二岁的时候，我搞清楚这些事情，真是失望极了。”

她又耸耸肩。“我在圣安东尼奥长大，‘出门’去得州大学念书，然后又回到圣安东尼奥工作。后来结了婚，度假去墨西哥湾海岸。三十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丈夫和我打算去意大利，可惜没走成。”

“发生什么了？”

她笑了起来。“他的秘书。结果他们俩去意大利度蜜月了，而我留在家里。不过嘛，他们在威尼斯吃海贝双双食物中毒，还好我没去成。但是，从那以后，我对旅行就断了念想。我知道一到岁数自己肯定会参军，结果我不就来了吗？不过现在我的确希望从前能多出去走走。我在达拉斯搭三角翼飞到内罗毕，非常好玩。真希望我这辈子不止飞过这一趟。更别说这个了——”她朝窗外的豆杆缆索挥挥手，“我从没想过我会愿意乘上这种玩意儿。我是说，这缆索究竟是靠什么支撑的？”

“信仰，”我说，“你相信它不会掉下去，它就不会掉下去。别多想，否则咱们就麻烦了。”

“我相信的是，”杰西说，“我想吃东西了。一起去？”

“信仰，”哈利·威尔逊哈哈大笑，“说起来，或许的确是信仰支撑住了缆索，因为基础物理学绝对做不到。”

哈利·威尔逊走到杰西和我吃饭的小隔间边，开口第一句是：“你们似乎互相认识，这可比其他人强得多了。”我们邀请他坐下，他欣然接受。哈利告诉我们，他在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教了二十年高中物理，自从走进豆杆轿厢的那一刻起，他就对这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支撑缆索的不是物理学，这话什么意思？”杰西说，“相信我，这会儿我可不想听见这种话。”

哈利微笑道：“不好意思，让我换个说法。支撑豆杆的原理肯定和物理学有关系，但这个物理学绝对不普通。这里的许多事情怎么看怎么说不通。”

“物理学讲座似乎快开始了。”我说。

“我教了十几岁的孩子几十年物理，”哈利掏出小记事簿和钢笔，“保证不会让你头疼，请相信我。好了，你看，”哈利先在页面底端画个圆圈，“这是地球，而这个——”他在页面中间画了个较小的圆圈，“——是殖民太空站，是个地球同步卫星，意思是说它和自转中的地球保持相对静止状态。总是挂在内罗毕上空。都还能听懂吧？”

我和杰西点点头。

“那好。你们看，豆杆背后的原理是这样的：把殖民空间站和地球用‘豆杆’连接起来——所谓豆杆，就是窗外那些缆索——然后让电梯轿厢沿着它往返运行，此刻我们就坐在这么一个轿厢里。”哈利画了一条线代表缆索和一个小方块代表轿厢，“重点在于，要进入地球轨道，缆索上的轿厢不需要达到逃逸速度，而运载火箭就不一样了。这对你我来说是好事，否则去殖民空间站的路上，我们就会觉得有头大象站在胸口了。道理很简单吧？

“但问题是，这根豆杆违背了传统地空电梯模型所必须遵守的物理规则。举例来说——”哈利画了一条从殖民空间站到页面顶端的线，“——殖民空间站不该位于豆杆尽头。原因与质量平衡和轨道动力学有关，按理说应该存在另外一段缆索，从空间站向太空延伸上万英里。没有这种平衡物的豆杆天生不稳定而危险。”

“你想说我们这根豆杆没有？”我说。

“这根豆杆不但非常稳定，而且多半是人类发明的最安全的运载工具，”哈利说，“这根豆杆已经连续运行了一个多世纪。这是殖民者离开地球的唯一途径。从来没有因为不稳定或不稳定导致的材料失效而发生过事故。四十年前发生过著名的豆杆炸弹事件，但那纯属人为破坏，与豆杆本身的物理构造无关。豆杆从建成那天起就稳定得让人惊叹。但是，从基础物理学的角度说，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是什么支撑住了豆杆呢？”杰西说。

哈利再次露出笑容：“唉，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对吧？”

“你是说你也不清楚？”杰西问。

“的确不清楚，”哈利承认道，“但这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因为我只是——曾经是——区区一名高中物理教师而已。不过，话也说回来，据我所知，谁也不清楚它的工作原理——我指的是地球上，殖民联盟显然清楚。”

“怎么可能呢？”我问，“老天在上，豆杆立在这儿已经一个多世纪了。难道就没有谁愿意动动脑子搞清楚它的工作原理？”

“我可没这么说，”哈利答道，“当然有人尝试过。这些年都不是秘密了。建造豆杆的时候，政府和媒体曾经要求殖民联盟公布其工作原理。殖民联盟的回答基本上等于‘自己琢磨吧’，然后就是句号了。物理学界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还起了个名字叫‘豆杆难题’。”

“很没创意。”我说。

“嗯，物理学家把想象力花在别的地方了。”哈利咯咯一笑，“重点在于，难题到现在还没有解开，原因大致有二。第一，豆杆复杂得难以置信——我已经说过了质量平衡，但还有其他问题呢，比方说缆索强度，比方说风暴和其他大气现象导致的豆杆振荡，甚至还有缆索的锥度该如何变化。其中任何一项在现实世界中都是异常棘手的难题，试图一次性全部解决更是不可能的任务。”

“第二个原因呢？”杰西问。

“第二个原因是没有研究的理由。就算搞明白了，我们也花不起钱修建一个。”哈利往后一靠，“当老师前，我在通用电气的土木工程部做事。我们当时正在论证大西洋海底铁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是研究过往项目和项目提案，看其中的技术和工程手段是否能应用于海底铁路项目。大体而言，就是高喊万福玛利亚，瞧瞧老天能不能恩赐什么降低成本的办法。”

“通用电气就是被这个项目搞破产的，对吧？”我问。

“现在你明白他们为啥要降低成本了吧，”哈利说，“还有我为啥当了老师。在那以后，通用电气发不出我的工资，发不出好多人的工资。总而言之，我翻阅了很多旧提案和报告，其中一部分是机密资料，有一份跟豆杆有关。通用电气受雇于美国政府，为在西半球建设豆杆系统做第三方可行性研究——政府想在亚马逊戳个特拉华州大小的窟窿，然后把豆杆立在赤道上。

“通用电气的答案是别犯傻。报告里说，即便在几个主要技术方面获得突破，这个项目仍旧是异想天开——和建造豆杆所需要的技术没有关系，而是工程预算比美国的年度国民生产总值高两倍。前提还是费用不会超过预算——这当然更是不可能的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报告本身也至少有十年历史。但我估计费用在现在不可能降低太多。因此，我们没有修建新的豆杆——想把人和物品送进太空，有不少更便宜的办法——便宜得多。”

哈利再次凑上来。“这就引出了两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第一，殖民联盟怎么有能力制造出这个技术怪兽；第二，他们费神费力建造它的原因。”

“呃，显而易见，殖民联盟的技术比地球先进。”杰西说。

“显而易见，”哈利答道，“但原因呢？殖民者再怎么说也是人类。非但如此，殖民者都征募自有人口问题的穷国，往往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抵达新的家园星球后，按理说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挣扎求生上，而不是研究如何建造豆杆。另外，星际殖民的核心技术是跃迁引擎，这项技术是在地球上发展起来的，一个多世纪以来没有什么像样的进步。因此，从表面上看，殖民者没有理由在技术方面领先我们。”

我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除非他们作弊。”我说。

哈利咧嘴一笑：“没错。我也这么想。”

杰西看看我，看看哈利。“我没有跟上你们的思路。”她说。

“他们作弊了，”我说，“你看，在地球上，我们与世隔绝。只能靠自己学习——没错，我们一直有发明创造，一直在改良技术，但这很缓慢，因为我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但是，在宇宙里——”

“在宇宙里，人类遇到了其他智慧种族，”哈利说，“其中肯定存在科技比我们领先很多的。或者通过贸易，或者通过反向工程，他们搞清楚了工作原理。有参照物供你研究，这比自个儿瞎捣鼓要容易得多。”

“所以，他们作弊了，”我说，“殖民联盟偷看了别人的笔记。”

“呃，殖民联盟为什么不和地球分享他们的发现呢？”杰西问，“保守秘密有什么意义？”

“他们也许认为越是无知就越是没有伤害力。”我说。

“也许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哈利说着朝窗户打个手势，豆杆的缆索闪过窗外。“豆杆之所以存在，并不是因为它是把人送上殖民空间站的最简单的办法，而是因为它属于最困难的那种办法——事实上，豆杆的造价最昂贵，技术上最复杂，政治上最具威慑力。豆杆本身就是一个提醒：殖民联盟已经甩开地球几光年了。”

“我怎么从来不觉得豆杆有什么威慑力？”杰西说，“我根本就没怎么想过它。”

“因为威慑的对象不是你，”哈利说，“如果你是美国总统，想法恐怕就不同了。其他的暂且不论，殖民联盟毕竟把我们堵在了地球上。除了他们的殖民和征兵，根本不存在太空旅行的其他手段。政治领袖永远有压力，一方面要对抗殖民联盟，另一方面又要帮助国民上天。豆杆是个恒久不变的提醒，它在说，‘造不出这东西，就别动心思挑战我们。’另外，豆杆只是殖民联盟决定向我们展示的唯一一项技术。想想还有什么没让我们看到的吧。我敢保证美国总统见识过，否则他和地球上的其他领袖就没这么乖了。”

“你这些话没有一句能让我觉得殖民联盟是好人。”杰西说。

“他们不一定很邪恶，”哈利说，“说不定殖民联盟正在努力保护地球。宇宙浩茫，很难说邻居都很友善。”

“哈利，你是生性多疑？”我问，“还是说你年纪越大，就越是把世界往坏里想？”

“否则我是怎么活到七十五岁的？”哈利咧嘴坏笑，“话说回来，我才不介意殖民联盟的科技更先进呢。反正对我有好处。”他举起一条胳膊。“瞧瞧这东西，”他说，“松松垮垮的旧玩意儿，保养得不怎么好。但殖民防卫军将会收下这条胳膊——还有身体的其他部件——整饬得能上阵杀敌。知道他们是怎么弄的吗？”

“不知道。”我答道。杰西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哈利说，任手臂扑通一声落在桌上。“我完全猜不透他们打算怎么做。还不止，我根本想象不出他们能怎么做——如果殖民联盟真的把地球封锁在了技术发展的初级阶段，那么解释给我们听就和向只见过马拉车的人解释豆杆轿厢没啥区别了。但他们反正做到了，对吧？否则为啥要征召七十五岁的老家伙入伍呢？老年病兵团可没法征服宇宙——别往心里去。”他连忙加上最后一句。

“没关系。”杰西笑着答道。

“这位女士，这位先生，”哈利看着我和杰西，“我们大可以认为我们对即将面临的事情已经有所准备，但我觉得恐怕都是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豆杆的存在就是明证。它比我们所能想象的更巨大、更陌生，而这只是旅程的头一部分而已。接下来的将更更巨大、更更陌生。尽可能作好准备吧。”

“跟演戏似的，”杰西干巴巴地说，“听了你这番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准备了。”

“我知道。”我说着侧身挪出小隔间，“我要去尿尿。如果宇宙比我所能想象的更巨大、更陌生，那我还是腾空了膀胱再去面对它吧。”

“有正牌童子军的气概。”哈利说。

“童子军哪儿需要像我上这么多次厕所。”我说。

“当然需要，”哈利说，“等他六十年就是了。”

3

“不知道你俩怎么想，”杰西对我和哈利说，“不过就目前来说，这可不是我心目中军队的模样。”

“还不坏，”我说，“来，再吃个甜甜圈。”

“我不需要再吃一个甜甜圈，”她嘴里这么说，但还是接了过去，“我需要的是睡一觉。”

我明白她的意思。离家已有十八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我很想打盹，但却坐在星际巡航舰宽敞得难以置信的食堂里，和上千个新兵一起边喝咖啡边吃甜甜圈，等待有人告诉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最后这部分倒是和我心目中的军队颇为相似。[最新电子书免费分享社群，群主V信 1107308023 添加备注电子书]

抵达目的地后先是一阵忙乱，接着就是等待。刚走出豆杆轿厢，就有两个官僚味十足的殖民联盟职员迎了上来，说我们是即将离港的太空船在等待的最后一群新兵，因此请立刻跟着他们走，免得预定的时间表出岔子。接着，他们一个开路一个殿后，既有效率又相当无礼地驱赶着几十个老龄公民横穿整个空间站，前往殖民防卫军那艘名叫亨利·哈德逊号的飞船。

急吼吼地赶路显然让杰西和哈利好不失望，我也一样。殖民空间站是个庞然巨物——直径超过一英里(实际上是一千八百米，七十五年人生历程之后，我大概终于不得不开始习惯公制单位了)，乃是新兵和殖民者唯一的中转太空港。被驱赶着横穿它，无法驻足欣赏，这就像五岁孩童在圣诞节被忙于赶路的父母匆匆带过玩具店。我很想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直到对方让步为止。很可惜，我的年龄对于这种行为来说太大了(另外一方面，还不够大)。

紧走慢赶的这一路上，所见所闻吊足了我的胃口。那两个蛮横的殖民联盟职员连戳带刺驱赶着我们，经过了一个非常宽敞的等待室，里面挤满了我猜是巴基斯坦人或印度穆斯林的男女老少。大多数人在耐心等候交通艇送他们登上某艘硕大无朋的殖民运输飞船——隔着窗户，我能看见远处漂浮着一艘这样的飞船。还有些人或者操着带各种口音的英语在和殖民联盟的职员争吵什么，或者在安抚显然觉得非常无聊的孩子，或者在行李里翻找食物。角落里，有一群男人跪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祈祷。我刚开始琢磨他们该如何在两万三千英里高空找准麦加的方向，就被赶着走过这块地方，他们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之外。

杰西拉拉我的袖子，指指右边。在一小片就餐区里，我瞥见了某个有触手的蓝色东西，它举着一杯马丁尼。我招呼哈利看，而他完全被迷住了，甚至掉头走了两步细看，让殿后的联盟职员大吃一惊。她带着最难看的脸色把哈利嘘回队伍里，而哈利则咧开大嘴，笑得像个白痴似的。“吉哈尔，”他说，“我看见它正在吃辣鸡翅。好恶心。”接着嘿嘿嘿笑个没完。吉哈尔是人类遇到的第一个外星智慧种族，那是殖民联盟垄断太空旅行之前的事情。他们为人不错，就是吃东西的时候要用脑袋上的几十根触须把酸液注射到食物里，然后将所得到的浆液呼噜噜地吸进一个孔道。的确挺恶心的。

哈利才不在乎呢，因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外星人。

长途跋涉终于迎来终点，我们走进一个等待室，航班显示屏上亮着“亨利·哈德逊/殖民防卫军新兵”这几个字。大家感激涕零地坐下歇息，那两个职员去和等在交通艇门口的其他职员说话。哈利这家伙显然是个好奇宝宝，溜溜达达地走到窗口，欣赏我们即将搭乘的飞船。杰西和我拖着疲惫的身躯站起来，跟了过去。窗户上有个小小的信息显示屏，帮助我们在熙来攘往的船流中找到了它。

当然了，亨利·哈德逊号并没有停靠在门外。空间站在不停旋转，让一艘十万公吨的星际飞船优雅地跟上它的步伐，这件事实在难度不小。和其他殖民地飞船一样，它和空间站保持了一段合理的距离，更容易操控的交通艇和货船来回运送给养、乘客和机组成员。哈德逊号停在上方数英里处，和缺乏美感、讲求实用性的大型轮辐式殖民飞船不同，这艘飞船的线条更流畅，形状更扁平，更重要的是，外形根本不是圆柱体或轮辐。我提醒哈利注意这一点，他点点头。“全时人工重力，”他说，“而且作用区域非常大。很了不起。”

“上来的这一路上不是都有人工重力吗？”杰西说。

“是啊，”哈利说，“豆杆轿厢升得越高，重力发生器的输出功率就越大。”

“那太空船使用人工重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杰西问。

“因为这件事困难得没边了，”哈利说，“制造重力场需要消耗巨大能量，所需能量随半径变化呈指数增长。他们也许作了弊，没有制造一整个巨大的重力场，而是用多个较小的重力场取而代之。但即便如此，单是制造豆杆轿厢里的重力场，就足够你家镇子照明好几个月了。”

“这就难说了，”杰西说，“我住在圣安东尼奥 [3] 。”

“好吧。那就他家小镇好了。”哈利竖起大拇指对着我，“重点在于，这是对能量的极大浪费。在绝大多数需要人工重力的场合，轮辐结构要简单和便宜得多，造个轮辐，转起来，把人和物品安置在内框上。一旦开始旋转，你只需要补偿摩擦所损耗的少许能量而已。人工重力场则恰好相反，它需要持续输出大量能量。”

他指着亨利·哈德逊号说：“你们看，哈德逊旁边有艘交通艇。拿交通艇当参照物，我估计哈德逊号长八百英尺，宽两百，高一百五十。想制造足以包裹这个宝贝儿的单一人工重力场，保证能让圣安东尼奥灯光黯淡。即便采用多个重力场，所需能量也非常可观。因此，他们要么有个不但能保持人工重力，同时还能驱动推进和生命支持等诸多系统的能量源，要么就是找到了某种低功耗的新办法制造重力。”

“也许并不便宜，”我指着停靠在亨利·哈德逊号旁边的殖民者运输飞船说，“看那艘殖民飞船。轮辐式的。另外，殖民空间站也在旋转。”

“殖民联盟把最先进的技术留给了军队，”杰西说，“这还只是接送新兵的飞船而已。哈利，我认为你说得对。天晓得我们把自己送给了什么组织。”

哈利咧嘴一笑，转身眺望远处的亨利·哈德逊号，殖民空间站不停旋转，飞船懒洋洋地兜着圈子。“我喜欢让别人跟着我的思路想问题。”

没多久，那两个职员又驱赶着我们排队登上交通艇。我们向守在门口的殖民联盟职员出示身份卡片，他将我们的名字登记成一份名单，他的同事则将PDA [4] 发给我们。“感谢您曾定居地球，请笑纳这可爱的分别礼物。”我对他开玩笑。但他似乎没听懂。

交通艇没有人工重力。联盟职员拴牢我们，警告说无论如何也别动念头解开自己；为了确保幽闭恐惧症最严重的人也不犯这个错误，挽具上的锁在飞行期间根本不受我们控制。问题就这样得到了解决。塑料发网被分发给头发比较长的人，长发在失重时会四处乱飘。

他们说，如果有人晕机，请使用座位侧袋里的呕吐袋。他们提醒我们，别等到最后一秒钟才掏出呕吐袋。失重时，呕吐物会随处飘飞，刺激其他乘客的肠胃，使得第一个呕吐者在余下航程乃至整个军旅生涯中很不受欢迎。这番话让好些人立刻窸窸窣窣地准备了起来。我旁边的女人紧紧攥住她的呕吐袋。我暗自作好最坏的打算。

感谢上帝，没人呕吐，去亨利·哈德逊号的这一路大体上风平浪静。重力刚消失，我的大脑高喊“天哪，要摔死了”，接着就像坐了一段超级长但很平缓的云霄飞车。差不多五分钟后，我们抵达了哈德逊号。入坞又花了另外一两分钟，虹膜门打开，让交通艇开进去，然后再次关闭。随后的几分钟里，我们等待空气被送进船坞。一阵轻微的刺痛过后，重量感忽然重新出现。人工重力起了作用。

船坞的门打开，出现了一个没露过面的联盟职员。“欢迎登上殖民防卫军亨利·哈德逊号飞船，”她说，“请解开自己，拿上行李，沿着灯光指引的通道离开船坞。舱内空气将在整七分钟后抽空，以便让本艘交通艇离开，接收下一艘交通艇。因此，诸位请抓紧时间。”

我们所有人的动作都快得惊人。

接着，我们被领进亨利·哈德逊号宽敞的食堂，船员请我们喝点咖啡，吃两个甜甜圈，休息休息。稍后会有职员前来讲解情况。等待的时候，先于我们登船的新兵也逐渐坐进食堂；隔了半个钟头，房间里挤满了数以百计的老家伙。我从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么多老人。哈利也没有。“活像星期三早上全世界最大的丹尼斯店 [5] 。”他说，起身给自己添了杯咖啡。

就在膀胱开始抗议我喝多了咖啡的时候，一位相貌堂堂的先生走进食堂，径直走向房间前部，他身穿殖民联盟外交官的蓝色制服，房间里的噪音音量开始降低，终于有人来解释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看得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他站了几分钟，直到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为止。“欢迎。”他说。我们都吓了一跳。他的身上肯定带着麦克风，说话声通过墙上的扬声器广播出来。“我叫萨姆·坎贝尔，隶属于殖民联盟，协助殖民防卫军开展工作。尽管从技术上说我不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但殖民防卫军授权我代表他们培训在座诸位，因此，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请把我看作你们的长官。我知道有许多人搭乘的是最后一班交通艇，迫切希望能立刻休息；而最早登船的人已经等了一整天，迫切希望能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为了同时照顾双方，我会尽量说得简明扼要。

“大约一小时后，殖民防卫军亨利·哈德逊号将离开轨道，准备首次跃迁，前往凤凰星系，我们在那里稍事停留，补充给养，然后前往罗盘座贝塔星的三号行星，你们将在那里开始训练。别担心，我知道你们现在还听不懂这些话。你们只需要知道，两天零几个小时后，我们将抵达第一个跃迁点，在此期间，我的手下会给诸位做一系列测试，评估心理和生理状况。时间安排正在下载入你们的PDA。请抽空查看。PDA还可以指引你们去任何需要去的地方，因此不用担心迷路的问题。刚登船的人还将在PDA上找到各自的舱室。

“除了找到自己的舱室之外，今天晚上各位没有其他任务了。有很多人赶了很长时间的路，希望你们能得到充足休息，为明天的测试作好准备。说到时间，现在各位可以开始习惯本舰的时间了，也就是殖民星球通用标准时间。此刻是——”他看看手表，“——殖民时间2138 [6] 。PDA已经设定为本舰时间。明天起床后0600至0730用早餐，然后是生理测试与强化。早餐不是强制性的，你们还不受军队作息时间的约束，但明天这一整天都会很辛苦，因此我强烈建议各位吃早餐。

“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以将PDA接入亨利·哈德逊号的信息系统，使用人工智能界面帮助你们，用触感笔写下问题或者对着PDA的麦克风说话就行。客舱的每层甲板都有殖民联盟的人员，可向他们请求帮助。根据诸位的个人资料，医疗人员已经了解你们或许会遇到的问题和需要，有可能已经预约好了今晚探访舱室的时间。请检查PDA。你们还可以随时去医务室。食堂今晚彻夜开放，但到早晨的正常运营时间才开始服务。请在PDA上查询服务时间和菜单。最后，明天请换上殖民防卫军的新兵制服。制服现已送往舱室。”

坎贝尔停了一秒钟，向众人投来我认为他觉得意味深长的一瞥。“本人谨代表殖民联盟和殖民防卫军，欢迎各位成为新公民和最新一批守护战士。上帝保佑你们，祝各位未来平安。

“顺便说一句，如果有兴趣观看我们离开轨道，视频信号将会送往瞭望甲板的剧场。剧场很宽敞，能容纳所有新兵，因此无需担心座位问题。亨利·哈德逊号的速度很快，到明天早餐时地球就只有蘸料碟大小了，到午餐时将只是太空中的一个亮点。这也许是最后见到家乡星球的机会。如果这对你们很有意义的话，那就过来看看吧。”

“新室友怎么样？”瞭望甲板的剧场里，哈利坐进我旁边的座位。

“我实在不想提。”我答道。我在PDA的指引下找到舱室，发现室友已经开始整理行李了：利昂·迪克。他瞅了我一眼，说：“哦，看呐，《圣经》变态。”就此对我视而不见，这在一个十英尺见方的房间里可不容易做到。利昂抢了下铺(对于七十五岁的老膝盖来说，下铺确实有优势)；我把行李扔在铺位上，拿起PDA，出门找到在同一层甲板的杰西。她的室友是一位和蔼妇人，名叫玛琪，跟她打了声招呼就去看亨利·哈德逊号离港了。我告诉杰西我的室友是谁，她听了大笑不止。

把前后经过告诉哈利时，她又笑了一场，哈利怜悯地拍拍我的肩膀。“别难过。熬到罗盘座贝塔星就好了。”

“管他的，”我说，“你的室友怎么样？”

“不知道，”哈利说，“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也占了下铺，狗娘养的。”

“我的室友可爱极了，”杰西说，“初次见面，她请我吃自家烤的曲奇，说是孙女的临别礼物。”

“她可没请我吃曲奇。”我说。

“呃，她又不和你住在一起，对吧？”

“曲奇好吃吗？”哈利问。

“活像燕麦味道的石子儿，”杰西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咱们三个人里，我的室友最像样。我命好。”宽阔的屏幕亮了起来，她伸手指着屏幕喊道：“看，地球!”地球挂在半空中，解析度好得让人目瞪口呆。这东西的制造者太厉害了。

“真希望我家客厅能挂个这样的显示器，”哈利说，“保证能举办全街区最受欢迎的超级碗聚会。”

“好好看着，”我说，“咱们这辈子只待过这么一个地方。认识的人、爱过的人，都在那儿了。现在我们正在离开它。难道二位就没有任何感受吗？”

“兴奋，”杰西说，“也难过。但不算太难过。”

“绝对不算太难过，”哈利说，“留在地球上，我们只能继续衰老和死亡。”

“你还是有可能会死，知道吗？”我说，“你参加的是军队。”

“是啊，但我不会老死，”哈利说，“我有了第二次死在青春岁月的机会，可以留下一具漂亮的尸体，足以弥补上次错过的遗憾了。”

“还真够浪漫的。”杰西冷眼道。

“说得对。”哈利答道。

“听，”我说，“开始脱离轨道了。”

剧场的扬声器里传来亨利·哈德逊号离港时和殖民空间站的对话。接着是低沉的隆隆声响和最轻微不过的震颤，我们仅能通过座椅稍微有所感觉。

“引擎。”哈利说。杰西和我点点头。

屏幕上的地球开始慢慢缩小，虽说依然是个庞然大物，依然是耀眼的蓝色和白色，但占据屏幕的比例显然在无情地逐步变少。几百名前来观看的新兵默不作声地望着地球渐行渐远。我看了一眼哈利，他尽管刚才还高谈阔论，此刻却陷入了安静的沉思。杰西的脸上挂着一行泪水。

“喂，”我握住她的手，“不算太难过，还记得吗？”

她对我笑笑，也握住我的手。“不，”她嗓音嘶哑，“不算太难过。但还是不好受，还是不好受啊。”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望着我们熟悉的一切在屏幕上越变越小。

我把PDA的闹钟设定在0600。时间一到，小扬声器播放出轻柔的管乐，音量逐渐增大，直到叫醒我为止。我关掉音乐，悄悄从上铺爬下来，打开衣橱里的小灯，翻找毛巾。衣橱里挂着我和利昂的新兵制服：每人两套殖民防卫军的浅蓝色运动衫和运动裤、两件浅蓝色的T恤、两条浅蓝色的丝光棉系带裤、两双白袜子、两套贴身短内衣和两双蓝色运动鞋。在抵达罗盘座贝塔星之前，我们显然不需要穿军服。我穿上运动裤和T恤衫，抓起也挂在衣橱里的一条毛巾，踢踢踏踏地晃进走廊去洗澡。

等我回来，房间里的灯全亮着，但利昂还躺在床上——灯肯定是到时间自动点亮的。我在T恤外面套上运动衫，顺便穿好了袜子和运动鞋。我准备完毕，可以去慢跑，也可以——呃，去做今天该做的任何事情。现在嘛，先吃早饭。出门时，我推了推利昂。这家伙是个混球，但就算混球也不该因为睡懒觉而错过吃饭。我问他要不要去吃早饭。

“什么？”他口齿不清地说，“不吃。别烦我。”

“你确定？”我问，“知道大家是怎么说早餐的吧？这是一天最重要的一顿饭，等等。来吧，你需要能量。”

利昂真的咆哮了起来：“我老妈死了三十年，据我所知，她没有借你的身体还魂。给我他妈的滚出去，让我睡觉。”

很高兴发现利昂对我还是这么蛮横。“好吧，”我说，“我吃完早餐就回来。”

利昂咕哝了两句什么，翻了个身。我出门去吃早餐。

早餐令人叹为观止，要知道说这话的我娶过一个早餐手艺能让甘地停止绝食的老婆。我领了两份比利时华夫饼——金灿灿的，外脆里酥，裹着糖霜和怎么尝怎么像是佛蒙特枫糖的糖浆(如果你觉得自个儿分辨不出佛蒙特枫糖浆，那肯定是因为你根本没吃过)，再浇上满满一大勺融化得恰到好处的稀奶油，正巧填补了华夫饼深深的洞眼。另外还有嫩得过头的嫩煎蛋和四条厚厚的黄糖培根，橙汁新鲜得估计橙子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榨成了汁，最后是一杯刚从驴子背上卸下来的咖啡。

我想我大概已经死了，这儿其实是天堂。从法律上说，我在地球上已经被宣布死亡，此刻又乘着宇宙飞船穿越太阳系，因此这么说也不算太离谱。

“天哪。”我放下满载的托盘，身旁的一位伙计这么说，“看看这托盘上有多少脂肪。存心想得冠心病不成？我是医生，我最清楚。”

“啊哈，”我指着他的托盘说，“你那份煎蛋卷似乎用了四个鸡蛋，外加火腿和干酪各一磅。”

“‘依其言，勿效其行。’我开业当内科医生时的格言，”他说，“如果患者肯乖乖听话，而不是效仿我这个坏榜样，他们恐怕都能活到今天。这个教训大家请记牢。顺便说一句，我叫托马斯·简恩。”

“约翰·佩里。”我和他握了握手。

“很高兴认识你，”他说，“虽说同时也很难过，因为吃了这些东西，你一小时内就将死于心脏病突发。”

“约翰，别听他的。”我们对面的女人说，她的盘子里剩下些薄煎饼和香肠的残渣。“汤姆 [7] 只是想骗你的食物罢了，免得他再站起来排队。我的一半香肠就是这么被他抢走的。”

“你的指控尽管确凿，但与本案无关，”托马斯愤愤不平地说，“我承认本人对他的华夫饼心怀不轨，没错，我不否认。但如果牺牲我的冠状动脉就能延长他的寿命，那我也觉得非常值得。就当我舍身为战友挡了手雷吧。”

“正常手雷可不会泡在糖浆里。”她说。

“应该泡上才对，”托马斯说，“那样舍己救人的例子就会多起来了。”

“给你，”我说着切下半片华夫饼，“挡这个去吧。”

“我保证一头扑上去。”托马斯信誓旦旦。

“听你这么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说。

桌对面的女士自我介绍，她叫苏珊·瑞尔顿，来自华盛顿州贝尔维尤市。“到目前为止，你对咱们的太空小冒险感觉如何？”她问我。

“要是知道吃得这么好，肯定早几年就想办法混进来了，”我答道，“谁能想到部队伙食竟是这样的。”

“我觉得这里还不算是军队，”托马斯的嘴里塞满了华夫饼，“更像是殖民防卫军的候诊室，明白我的意思吧？真正的部队伙食要简单得多。就别提可以穿着运动鞋走来走去了。”

“你认为他们这是想让咱们放下戒心？”我问。

“是的，”托马斯答道，“你看，这艘船装着上千个彼此陌生的老家伙，全都离家万里，举目无亲，没有工作。这个精神冲击绝对他妈的够劲。让咱们好吃好喝，别去胡思乱想，这是最起码的事情了。”

“约翰!”正在排队的哈利看见了我。我朝他挥挥手，他和另外一个男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室友艾伦·罗森萨尔。”他用介绍的语气说。

“诨号‘睡美人’。”我说。

“对了一半，”艾伦说，“我的确美得倾国倾城。”

我把哈利和艾伦介绍给苏珊和托马斯。

“啧啧啧，”托马斯打量着他们的托盘，“又有两个人要动脉硬化了。”

“还是扔两条培根给汤姆吧，”我说，“否则这番话会没完没了。”

“你居然暗示食物能收买我，我很受侮辱。”托马斯说。

“哪儿是暗示？”苏珊说，“根本就是直言不讳的陈词。”

“唉，我知道你的室友运不佳，”哈利说着把两条培根递给托马斯，托马斯一脸严肃地接了过去，“我就不一样了。这位艾伦是理论物理学家，聪明绝顶。”

“而且美得倾国倾城。”苏珊插了一句。

“谢谢你记得这么清楚。”艾伦说。

“这似乎是一桌子讲理性有智慧的成年人，”哈利说，“那么，诸位觉得今天会有什么节目？”

“我的日程表里0800是体检，”我说，“大家应该都有份。”

“对，”哈利答道，“但我的意思你们都清楚。返老还童治疗是否从今天开始？是不是过了今天咱们就不再是老家伙了？”

“谁说过了今天就不再是老家伙了？”托马斯说，“只是想当然而已，因为我们认为士兵肯定是年轻人。但转念再一想，谁也没见过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只是想当然而已，有可能错到九霄云外去了。”

“衰老的士兵能有什么价值？”艾伦问，“要我这副德性上战场，天晓得究竟对谁有好处。我的背不好，昨天从豆杆轿厢走到登机口险些要了我的老命。背着包扛着枪急行军二十英里？想也别想。”

“要我说，咱们显然将会接受修整，”托马斯说，“但这和返老还童不是一回事。我是医生，对这种事略知一二。无论什么年龄，都有可能让人体工作得更好，发挥更强的机能，但每个年龄段都有其特定的能力底限。七十五岁的躯体天生缓慢、缺少灵活性，比年轻时更难修复。当然了，七十五岁的躯体也做得出了不起的事情。不是吹牛，但告诉各位，在地球上我定期跑十公里比赛。不到一个月前还跑过。我比五十五岁的时候跑得更快。”

“你五十五岁的时候跑多快？”我问。

“呃，其实是这样的，”托马斯说，“五十五岁时我是个肥佬。换心以后我才开始认真保养身体。我想说的重点是，身体机能良好的七十五岁老人其实可以做很多事情，不是非得返老还童才行，但他的状态必须要很好。也许这支军队需要的就是这个。也许宇宙中的其他智慧种族都是软脚蟹。假如真是这样，年迈士兵这个概念虽说古怪，但也说得通了，因为年轻人对社会还有大用。他们面前摆着整整一个人生，而我们则是最合适不过的炮灰。”

“按你这么说，我们依然会是老人，只是非常、非常健康的老人而已。”哈利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托马斯答道。

“喂，别说这个了，让我心情很低落。”哈利说。

“把水果杯给我，我就闭嘴。”托马斯说。

“就算如你所说，我们能变成身体机能良好的七十五岁老人，”苏珊说，“但我们还是会继续衰老。五年后，我们就是身体机能良好的八十岁老人了。八十岁，那是我们作为士兵的年龄上限。”

托马斯耸耸肩：“我们的服役期限是两年。也许只需要让我们正常运转两年就行。七十五岁和七十七岁的区别不如七十五岁和八十岁的区别那么大，甚至不如七十七岁和八十岁的区别那么大。每年有成千上万的老人志愿入伍。两年过后，用一批更新的新兵取代我们就是了。”

“服役期限上限是十年，”我说，“契约里有这一条，虽说很难读懂。要我说，这就意味着他们的技术能让我们正常运转那么多年。”

“还有，他们取了我们的DNA样本，”哈利说，“也许会克隆器官更换什么的。”

“有道理，”托马斯承认道，“不过，从克隆的躯体上把所有器官、骨骼、肌肉和神经移植到我们身上，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他们还得想办法处理大脑，那玩意儿没法移植。”

托马斯环顾四周，终于意识到他扫了全桌人的兴。“我可没说咱们不会返老还童，”他说，“单是在这艘船上的见闻，就足够让我知道殖民联盟的技术比地球先进得多了。然而，身为一名医生，我实在猜不透他们该怎么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戏剧化地逆转衰老过程。”

“熵是个婊子，”艾伦说，“能支持这个结论的物理理论有的是。”

“我倒觉得有个证据能证明，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改进咱们的身体机能。”我说。

“别卖关子，”哈利说，“汤姆那个全银河系最衰老军队的理论很倒胃口。”

“这不就是吗？”我说，“如果他们没法修整我们的躯体，就不会供应这些脂肪含量足以在一个月内将大多数人斩杀殆尽的食物了。”

“这话不假，”苏珊说，“非常有道理，约翰，我的心情好起来了。”

“谢谢，”我说，“基于这个证据，我相信殖民防卫军有能力治疗我全部的病痛，因此，现在我要回去再吃一轮了。”

“帮我带些薄煎饼。”托马斯说。

“喂，利昂，”我说着推了推那坨肉山，“起床了。睡觉时间已经结束。八点钟安排了体检。”

利昂躺在床上，纹丝不动。我翻个白眼，叹了口气，弯腰去使劲推他。我马上注意到他的嘴唇是青紫色。

哦，糟糕了，我心想，然后拼命摇晃他。毫无反应。我抓住他的躯干，把他从铺位拽到地板上。我感觉到的是尸体的沉重感。

我抓起PDA，呼叫医疗救助。接着，我在他旁边跪下，朝他嘴里呼气，按压他的胸膛，直到两名医疗人员赶到，把我从他身上拖起来。

这时候，敞开的房门外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我看见杰西，伸手把她拉进房间。她看见地板上的利昂，立刻伸手捂住嘴。我飞快地抱了她一下。

“他怎么样了？”我问一个殖民联盟的医生，他正在查看他的PDA。

“死了，”他说，“死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像是心脏病发作。”他放下PDA，站起来，低头又看了利昂一眼。“倒霉蛋。都到这儿了，结果却散了架。”

“最后时刻志愿加入幽灵旅。”另一个医生说。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在这种时候说笑话真是太没品了。

4

“好，让我看看。”我走进医生的办公室，他瞥了一眼他的大号PDA。“约翰·佩里，对吧？”

“正是在下。”我说。

“我是拉塞尔医生。”他上下打量着我。“看你这脸色，像是家里的狗刚死了。”他说。

“其实，”我说，“死的是我的室友。”

“噢，对，”他又瞥了一眼他的PDA，“利昂·迪克。本来就排在你后面。他可实在太不赶巧了。嗯，让我把他从日程表上划掉。”他在PDA屏幕上敲打了几秒钟，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拉塞尔医生的临床态度有待改善。

“现在嘛，”他的注意力回到我身上，“咱们看看你的情况。”

房间里除了拉塞尔医生和我，还有一把给医生坐的椅子，一张小台子和两个容槽。容槽内部轮廓如人体，各有一扇带弧度的透明小门盖住内部区域。容槽顶端是个吊臂，吊臂尽头是个杯状物体，尺寸恰好能装下一颗人头。实话实说，这玩意儿让我心情紧张。

“请躺进去，姿势自便，舒服就行，然后咱们就可以开始了。”拉塞尔医生说着拉开靠近我的那个容槽的小门。

“需要脱衣服吗？”我说。据我所知，身体检查总得看见身体才行。

“不需要，”他说，“不过要是脱了衣服你更自在，那就脱吧。”

“既然不是非脱不可，难道还真有人脱？”我问。

“其实还真有，”他说，“要是多年来一直有人教你怎么做一件事情，到头来就会习惯成自然的。”

我没脱衣服，把PDA搁在桌上，走到容槽边，转过身，向后靠，躺了进去。拉塞尔医生关上门，退后两步。“稍等一下，让我调整容槽。”他在PDA上敲打了两下。我感觉到容槽的人形凹坑在改变形状，贴合了我的身体曲线。

“够瘆人的。”我说。

拉塞尔医生微微一笑：“你马上会感觉到振动。”他刚说完，我就感觉到了。

“问个事，”容槽在我身下微微地颤动着，“之前跟我一起在候诊室里的那些弟兄，他们进来以后去了哪儿？”

“走那扇门出去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PDA，抬起一只手朝背后挥了挥。“恢复区。”

“恢复区？”

“别担心，”他说，“这话是不是让体检听起来很可怕？事实上，你的扫描刚刚结束了。”他在PDA上敲打了两下，振动立刻停止。

“现在要我做什么？”我问。

“别乱动就行，”拉塞尔医生说，“还有别的项目要做，然后得复核你的检查结果。”

“意思是说检查已经结束了？”我问。

“现代医学很了不起吧？”他说。他把PDA的屏幕亮给我看，PDA正在下载扫描的结果概要。“连张嘴说‘啊——’都不需要。”

“没错，不过，这样的扫描能有多详细呢？”

“足够详细了，”他说，“佩里先生，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六个月前。”我说。

“医生怎么说？”

“他说我保养得不错，就是血压稍微有点儿高。怎么了？”

“嗯，基本上没错，”拉塞尔医生说，“只是他漏掉了睾丸癌。”

“什么？”我说。

拉塞尔医生又把PDA转过来；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生殖器官的伪彩色图像。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自己那玩意儿在面前挥舞。“看，”他指着左睾丸上的一块黑斑说，“结节。狗崽子很是不小。肯定是癌症。”

我怒视着他。“知道吗？拉塞尔医生，大部分医生宣布这种坏消息都会找个委婉些的法子。”

“很抱歉，佩里先生，”拉塞尔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没心没肺的，但这根本不算什么问题啊。即便在地球上，睾丸癌也很容易治愈，特别是像你这样的早期。退一万步讲，顶多不过失去那颗睾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惜我凑巧是那颗睾丸的主人。”我咆哮道。

“这更多是个心理问题，”拉塞尔医生说，“总而言之，你已经到了我们这儿，别担心就是了。几天后，你将接受全方位的机体修复，到时候也会处理你的睾丸。这几天肯定不会有问题。癌细胞还在睾丸内部，尚未扩散到肺部和淋巴结。你挺健康。”

“我要和这粒卵蛋说再见吗？”我说。

拉塞尔医生笑了笑。“我认为你尽可以保得住，”他说，“再者说，要不要和它说再见，这根本就不需要操心。除了小事一桩的睾丸癌，七十五岁的人能有多健康，你就有多健康。这是好消息；现在不需要对你做任何处理。”

“要是发现了什么真的很严重的问题呢？”我问，“比方说，如果癌症已经到了晚期？”

“‘晚期’是个很不精确的用语，佩里先生，”拉塞尔医生说，“从最终结果看，每个人都是晚期病人。就这次检查而言，我们真正的目标是帮助面临即刻危险的新兵稳定病症，让他们撑过接下来的这几天。你那位不走运的室友迪克先生，他的例子并不罕见。有不少新兵熬了这么久，却死在体检之前。这对大家都不是好事。”

拉塞尔医生在PDA上查着什么。“你看，就迪克先生而言，他死于心脏病突发，按理说我们应该去掉他动脉内堆积的脂肪，给他能够增强血管壁强度的药物，防止血管破裂。这是我们最常用的治疗手段。大部分七十五岁老人的动脉都需要加固。就你而言，如果癌症已经开始扩散，我们会先压制肿瘤，不让维持生命的器官受到即刻威胁，然后清理浸润区域，以免你在接下来这几天里有什么三长两短。”

“为什么不干脆治好呢？”我问，“你们能‘清理’浸润区域，听起来似乎只要愿意就可以彻底治好。”

“可以是可以，但没这个必要，”拉塞尔说，“你们几天后就将得到更全面的修复。我们只需要让你们撑到那时候就行了。”

“‘全面修复’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说。

“意思是等结束之后，你会觉得奇怪，你当初为啥那么操心睾丸上的一个小小黑斑，”他说，“我向你保证是真的。现在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做。头部请向前倾。”

我照他说的做。拉塞尔医生伸手拉下吊臂，把可怕的杯罩放在我的脑袋上方。“在接下来这几天内，搞清楚你的大脑活动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他说着后退几步，“为了这个目的，需要把传感器阵列植入你的颅骨。”他一边说，一边在PDA屏幕上敲敲打打——我对他的这个动作已经不怎么放心了。杯罩套上我的脑袋，发出轻微的吸附声。

“怎么植入？”我问。

“嗯，这会儿你的头皮和脖颈应该有些刺痒。”拉塞尔说。我感觉到了。“那是注入器正在就位。它们就像许多微型皮下针头，会把传感器注射进去。传感器本身非常小，但数量很大。大约有两万个左右。别担心，它们有自我消毒能力。”

“疼吗？”我问。

“不太疼。”他点了点PDA的屏幕。两万个微型传感器钻进颅骨，感觉像是四把斧头同时砸在头上。

“我操!”我伸手去抓脑袋，双手却撞在容槽的门上。“狗娘养的，”我朝拉塞尔医生叫道，“你说不疼的!”

“我说‘不太疼’。”拉塞尔医生说。

“跟什么比不太疼？大象踩脑袋？”

“和传感器互相连接的时候相比，”拉塞尔医生说，“好消息是连接一完成，疼痛就会停止。忍耐一下，顶多一分钟而已。”

他又点了点PDA的屏幕。八万根针头在脑袋里朝各个方向乱戳。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想殴打医生。

“天晓得，”说话的是哈利，“我觉得这样子挺好玩。”他揉揉脑袋，和所有人一样，两万个侦测大脑活动的皮下传感器让脑袋布满了灰蒙蒙的小斑点。

早晨时成立的队伍在午餐时再次聚首，这次又加上了杰西和她的室友玛琪。哈利宣布我们正式结党，冠名“老屁帮”，他提出和隔壁餐桌来场食物大战的动议。投票结果否决了他的念头，其中托马斯居功至伟，他指出食物扔出去就没法进嘴了，而且虽说不太可能，但午餐确实比早餐更加丰盛。

“幸好如此，”托马斯说，“经过上午那场大脑注射，我愤怒得险些想绝食了。”

“难以想象。”苏珊说。

“请注意‘险些’两个字的语气，”托马斯说，“但我必须要说，真希望地球上也有那种容槽。肯定能节省我百分之八十的门诊时间。腾出更多时间让我打高尔夫。”

“你对病人还真够尽心尽力的。”杰西说。

“呸，”托马斯说，“高尔夫基本上都是陪他们打的。他们保证全心全意赞成。说起来很郁闷，但我不得不承认，容槽让医生对我做出了完美的诊断，我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厉害。诊疗医生做梦也想要那东西。它发现我的胰腺有个针头大的肿瘤。在地球上，肿瘤要再大上许多倍，或者患者已经出现了症状，否则怎么也不可能有所察觉。你们几位有什么惊喜吗？”

“肺癌，”哈利说，“几小块黑斑。”

“卵巢囊肿。”杰西说。玛琪说她也有。

“风湿性关节炎，早期。”艾伦说。

“睾丸癌。”我说。

男人纷纷倒吸凉气。“哎呀。”托马斯说。

“他们说我会活下去的。”我说。

“只是走路一边高一边低。”苏珊说。

“够了。”我说。

“我有一点不明白：他们为啥不解决掉这些问题，”杰西说，“医生说我的囊肿有口香糖球那么大，但又说我不用担心。我似乎还没超脱到不担心这种问题的地步。”

“托马斯，你号称自己是医生，对吧？”苏珊说着敲敲她灰光闪闪的眉头，“这些小杂碎是干什么的？为啥不直接做个大脑扫描了事？”

“要我说，只是乱猜的，因为我也毫无头绪，”托马斯说，“他们想监控我们训练时的大脑活动情况，但没法把我们捆在机器上训练，因此只能把机器装在我们身上了。”

“谢谢你的解释，深具说服力，虽说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苏珊说，“我想问的是，监测大脑活动的目的何在？”

“谁知道呢，”托马斯说，“也许真能给我们装上全新的大脑。或者想办法添补新的大脑组织，所以得预先知道哪些部分需要改善。反正我只希望别再给我安装一套这种鬼东西了，现在这套差点儿没疼死我。”

“说到这个，”艾伦对我说，“听说今天早上你的室友走了。你没事吧？”

“我还行，”我说，“不过的确挺让人郁闷。医生说他只要能撑到今天早晨的体检，他们多半就能救他一命。吃药去掉血管里堆积的脂肪什么的。我觉得都怪我没叫他起床吃早饭，否则他说不定就能熬到体检了。”

“别太自责了，”托马斯说，“你怎么可能预知未来？凡人终有一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不该死在差几天就能接受‘全面修复’的时候，‘全面修复’是医生的原话。”

哈利插嘴道：“不是我这人缺少同情心——”

“接下来肯定没好话。”苏珊说。

“——但我念大学的时候，”哈利朝苏珊丢了一块面包，“若是室友去世，通常来说你就不需要参加期末考试了。你们懂的，心理创伤嘛。”

“说来有趣，你的室友也可以不参加了，”苏珊说，“原因差不多相同。”

“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哈利说，“总而言之，你觉得他们会允许你不参加今天安排好的测评吗？”

“恐怕不可能，”我说，“即便他们允许，我也不会接受。否则我还能干什么？在舱室里傻坐一天？那才真叫压抑呢。他是死在房间里的。”

“你可以搬走，”杰西说，“说不定还有别人也死了室友。”

“这想法很病态，”我说，“再说我也不想搬走。利昂死了，我当然很惋惜。但现在我可以独霸整个房间了。”

“创伤显然已经开始愈合。”艾伦说。

“我只是想尽量忘掉痛苦罢了。”我说。

“你的话不多，对吧？”苏珊忽然对玛琪说。

“是的。”玛琪答道。

“哎，大家的日程表上接下来都是什么？”杰西问。

每个人都伸手去掏PDA，然后羞愧地齐齐停下。

“刚才还真有高中生活的味道。”苏珊说。

“唉，管他的，”哈利说着还是掏出了他的PDA，“我们连午餐帮派都组织好了。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结果，哈利和我一起参加第一项评测。我们被领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摆好了桌椅。

“妈了个巴子的，”坐下时哈利这么说，“这下真的回到高中了。”

一个殖民联盟的职员走进房间，这种印象愈发强烈了起来。“现在测试基本语言和数学能力，”监考官说，“你们的PDA正在下载第一份试卷。多项选择。请在三十分钟内尽可能多地回答问题。如果在三十分钟内完成测试，请坐在原处或检查答案。不要和其他受训者讨论。现在开始。”

我低头看PDA。上面是个词汇类比问题。

“开玩笑吧？”我说。房间里的其他人跟着咯咯直笑。

哈利举手示意。“老师，”他说，“想进哈佛，我得拿多少分？”

“这个笑话没创意了，”职员说，“诸位请认真答题。”

“我忍了六十年，就想在数学上多考几分，”哈利说，“给你们瞧瞧我的厉害。”

第二项评测更加难熬。

“请盯紧白色方块。只移动眼睛，头不要动。”职员调暗灯光。六十道视线射向墙上的白色方块。它开始缓缓移动。

“真不敢相信，上太空就是为了这个。”哈利说。

“会好起来的，”我说，“走运的话，还有另一个方块可以看呢。”

第二个白色方块出现在墙上。

“你莫不是进过这房间？”哈利说。

接着，哈利和我分道扬镳，我单独参加了下面的节目。

第一个房间里有一名殖民联盟的职员和一堆积木。

“请用积木搭个房子。”职员说。

“那你得多给我一杯果汁。”我说。

“我尽量。”职员许诺道。我用积木搭了房子，然后走进第二个房间，这个房间的职员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从迷宫中央开始走，看你能不能出得来。”

“老天在上，”我说，“吸了毒的耗子都做得到。”

“但愿如此，”职员说，“不过，还是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走完迷宫，接下来那个房间的职员要我报数和背字母表。我已经懒得琢磨缘由了，他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下午的稍晚些时候，我被惹怒了。

“我读过你的档案。”这次的职员是个瘦巴巴的年轻男人，一阵强风就能把他当风筝放上天。

“很好。”我说。

“档案说你结过婚。”

“是的。”

“你对结婚有什么看法？喜欢吗？”

“喜欢。比不结婚好上一万倍。”

他嗤笑两声。“那么，发生了什么？离婚？拈花惹草？”

这家伙原本还有几分让人厌恶的趣味感，此刻却也在飞速消散。“她死了。”我说。

“死了？怎么死的？”

“中风。”

“中风可真叫一个绝，”他说，“‘砰’的一下，大脑就成了脑壳布丁。还好她没活下来。否则现在肯定肥得不行，整个儿一卧床不起的大萝卜，对吧？你得用麦管什么的喂她吃东西。”他发出啧啧的吸吮声。

我没有搭腔。有一部分大脑在思考我能多快扑上去拧断他的脖子，但大部分的我只是坐在那里，陷入茫然的震惊和狂怒。我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意识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吩咐我赶紧呼吸，否则马上就会昏厥过去。

职员的PDA忽然嘀嘀嘀地叫了起来。“好了。”他说，随即立刻起身，“我们结束了，佩里先生，请允许我道歉，刚才不该那么评论你妻子的死因。我的任务是以最快速度激起新兵的愤怒反应。我们的心理学模型显示出，你对刚才那类言论的反应最为负面。请你理解，就我个人而言，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那么说你过世的妻子。”

我傻乎乎地瞪着他看了几秒钟。最后咆哮道：“哪会有那么变态的恶心测试啊？!”

“我承认这些测试极度令人不快，请允许我再次道歉。我只是在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绝没有别的意思。”

“苍天在上!”我说，“知道我差一点儿就他妈地拧断了你的脖子吗？”

“说实话，我知道，”他的语气既冷静又克制，一听就明白他确实知道，“我的PDA在跟踪你的精神状态，赶在你爆发之前的那一刻发出响声。但就算它不提醒，我也知道。这份工作我做了有些年头了，很清楚应该会发生什么。”

我还在竭力平息怒火。“你对每个新兵做这种事情？”我问，“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答道，“事实上，我是被特地挑来完成这个任务的，因为我的个头比较小，让新兵无论男女都会产生他能揍得我屁滚尿流的错觉。我是个非常称职的‘小爬虫’。然而，如果需要的话，我有能力制服任何一名新兵。尽管通常来说没这个必要。如我所说，我就是干这行的。”

“这份工作可不咋的。”我说。我终于让自己恢复了理性。

“‘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家伙说，“我觉得挺有意思，每个新兵爆发的原因各自不同。但你说得对，这份工作压力很大，不适合所有人。”

“你在酒吧里恐怕不怎么受欢迎吧？”我说。

“其实，据说我挺有魅力的。前提是我不去存心触怒别人。佩里先生，这个环节结束了。请你走右边那扇门，接受下一项测验。”

“不会再想个办法惹我发火吧？”

“你也许还会发火，”他说，“但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这项测试只做一次。”

我朝右边那扇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我明白你是在完成工作，”我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的妻子是个了不起的好人。她不该被这么利用。”

“我知道，佩里先生，”他说，“真的知道。”

我走过了那扇门。

隔壁房间里是个漂亮姑娘，凑巧全身赤裸，要我尽量回忆七岁生日派对上的事情。

“真不敢相信，居然赶在吃饭前放这么部电影给我们看。”杰西说。

“不算赶在吃饭前，”托马斯说，“然后还放了《兔八哥》的动画片呢。再说也不难看。”

“哦，是啊，肠部手术的片子大概没法让你倒胃口，医生大人，但我们其他人都恶心坏了。”杰西说。

“意思是说你不吃那几块肋排了？”托马斯指着她的盘子说。

“还有谁遇到裸体女人问童年往事了？”我问。

“裸体男人。”苏珊说。

“女人。”哈利说。

“男人。”杰西说。

“女人。”托马斯说。

“男人。”艾伦说。

大家一起看他。

“怎么了？”艾伦说，“我是同性恋。”

“这有什么意义呢？”我问，“我说的是裸体，不是艾伦喜欢男人。”

“谢谢。”艾伦干巴巴地答道。

“他们在努力激发各种特定反应，就是这样，”哈利说，“今天所有测试针对的都是最基本的智力和情感反应，它们是更复杂和微妙的情绪和智能的基础。他们只是想搞清楚我们最原始的思考和应对方式而已。裸体显然是想唤起性欲。”

“但从头到尾问的都是童年往事，这才是我疑惑的地方。”我说。

哈利耸耸肩：“没了负罪感，性爱又有什么意思？”

“最让我生气的是惹大家生气的那个环节，”托马斯说，“我发誓我要捶死那鸟人。他说小熊队活该降级小联盟，因为他们有两百年没拿过世界系列赛的冠军了。”

“这话不是挺有道理吗？”苏珊说。

“少招惹我，”托马斯说，“给我听清楚了，不许诋毁小熊队。”

如果说第一天是在全方位地侮辱你的智力，那么第二天就是在全方位地侮辱你的体能了——或者，侮辱你完全没有体能。

“给你一个球，”考官对我说，“拍球。”拍完，他说我可以去做下一项测试了。

我沿着小号跑道走了一圈，然后奉命跑了一小段，做了几下最简单的健美操，打了会儿游戏机，奉命用光枪打墙上的靶子，还游了会儿泳。这部分我喜欢，我向来喜欢游泳，只要脑袋能露出水面就行。他们让我和其他几十个人在一间休闲室待了两个钟头，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打了几局桌球，打了一盘乒乓球。上帝啊，我还玩了打圆盘。

从头到尾，我连一滴汗都没流。

“这他妈的究竟是什么军队？”吃午饭的时候，我问老屁帮。

“道理嘛，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哈利说，“昨天是基础智力和情感评测。今天是基础运动能力。再说一遍，他们似乎对高级活动的基础很感兴趣。”

“乒乓球难道也能算是高级身体活动的指标？”我问。

“手眼协调，”哈利说，“对时间的把握能力。精确度。”

“很难说啥时候你得把手雷一拍子打回去。”艾伦插嘴道。

“没错，”哈利说，“再说了，你希望他们怎么做？让我们跑马拉松？一英里没跑完我们就全体阵亡了。”

“那是你，软面团。”托马斯说。

“允许我纠正一下，”哈利说，“我们的托马斯朋友要跑完五英里，心脏才会爆炸。前提是他没有因为吃多了而引发腹绞痛。”

“别傻了，”托马斯说，“谁都知道比赛前要用碳水化合物积蓄能量，所以我要再去拿些意大利细面条。”

“托马斯，今天不跑马拉松。”苏珊说。

“时间还早，难说得很。”托马斯说。

“说到时间，”杰西说，“我的时间表是空着的。今天后面没有任何安排了。至于明天，计划表上只有一条，0600到1200，‘完成机体增强’，然后是晚餐后2000的新兵集合。”

“我的时间表也是到明天结束。”我左右扫了两眼，发现大家今天都没事了。“那么，”我说，“咱们上哪儿找点乐子呢？”

“接着打圆盘。”苏珊说。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哈利说，“1500诸位有安排吗？”

我们一起摇头。

“那好，”哈利说，“到时候在这儿碰头。咱们老屁帮去旅行考察。”

“允许咱们来这儿吗？”杰西问。

“当然，”哈利说，“为什么不允许？再说就算不允许，他们又能拿我们怎么办？我们还没有正式加入军队，军事法庭无法正式审判我们。”

“话是没错，但他们说不定会找个气闸把咱们扔出去。”杰西说。

“别说傻话，”哈利说，“那是浪费干净空气。”

哈利领着我们走上殖民地人员生活区的一处瞭望甲板。他说得对，谁也没有明确说过新兵不得登上殖民地人员生活区的甲板，当然也没有说过可以登上(或者应该登上)。站在这么一个空荡荡的甲板上，我们七个人感觉像是逃课去看西洋景的学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确实正在看西洋景。“做今天小小练习的时候，我和一个殖民联盟的人聊了起来，”哈利说，“他说亨利·哈德逊号将在今天1535跃迁。我想咱们谁也没真的见识过跃迁，因此我问他去哪儿看得最清楚，他说了这个地方，所以我就带大家来了。还有——”他看了一眼PDA，“——四分钟。”

“不好意思，”托马斯说，“我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意大利细面条好吃极了，但我的结肠显然有不同的意见。”

“托马斯，以后遇到这种事情，求求你千万别告诉大家，”苏珊说，“咱们还没亲密到那个地步呢。”

“哦？怎样才能变得亲密到那个地步呢？”托马斯说。大家都懒得搭理他。

沉默了几秒钟，我开口问道：“有人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吗？我说的是在太空里的位置。”

“还在太阳系内，”艾伦指着舷窗说，“因为还能看见各个星座。看，那是猎户座。距离如果真的很远，那么恒星在我们眼中的相对位置就会改变。星座的形状会被拉伸，或者完全变了模样。”

“我们这是要跃迁到哪儿去？”杰西问。

“凤凰星系，”艾伦说，“但这个答案没有多少意义，因为‘凤凰’是颗行星，不是恒星。也有个叫‘凤凰’的星座，就在那儿——”他指着一簇星辰，“——但行星凤凰并不是那个星座的任何一颗恒星的行星。要是我没记错，行星凤凰其实位于天狼座内，在更北边——”他指着另外一簇更加黯淡的星辰，“——但现在我们不可能看见这颗行星。”

“你很懂星座，真厉害。”杰西钦佩道。

“谢谢，”艾伦说，“小时候我的理想是当宇航员，但宇航员的薪水少得可怜，所以我就改行搞理论物理去了。”

“发明什么新的亚原子粒子能挣大钱？”托马斯说。

“唉，不能，”艾伦坦白道，“不过我研究出了一套理论，帮助我效力的公司发明了用于海军舰艇的新型容能系统。公司的利润分享激励计划很不错，我能得到百分之一的利润。钱太多了，我根本花不完——相信我，我花钱如流水。”

“有钱的感觉肯定不错。”苏珊说。

“反正不坏，”艾伦承认道，“当然，我现在已经没钱了。入伍必须放弃财富。还得放弃很多其他东西。比方说，一分钟后，我花在记忆星座上的那许多时间就全都等于白费了。咱们去的地方没有猎户座、小熊座和仙后座。说来有些傻气，但比起金钱，我更怀念的是星座。钱总还可以再赚，但我们却没法回地球了。现在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这些老朋友。”

苏珊走过去，搂住艾伦的肩膀。哈利低头看看PDA：“时间快到了。”他开始倒数读秒。数到“一”，我们抬起头，望向窗外。

根本没有什么戏剧化的场面。前一秒钟，我们盯着满天繁星。后一秒钟，满天繁星还是满天繁星，只是换了一幅画面而已。万一眨了眼，就有可能错过这个变化。然而，你看得出这完全是一片陌生的天空。我们在星座方面虽说没有艾伦那么丰富的知识，但大部分人都认得猎户座和北斗七星。此刻它们都已不见踪影，变化虽说细微，但又不容置疑。我看了一眼艾伦，他牵着苏珊的手，呆若木鸡。

“飞船在转向。”托马斯说。亨利·哈德逊号改变航向，群星在我们眼前逆时针旋转。忽然之间，行星凤凰出现在视野内，一段庞大的蓝色圆弧悬在我们头顶。行星凤凰的上空(或者脚下，从我们所见的方向而言)是个无比巨大、无比宏伟、无比繁忙的空间站，我们只能瞠目结舌地望着它。

最后，终于有人说话了。出乎意料的是，开口的居然是玛琪。“瞧瞧这个大家伙。”她说。

我们一起扭头看她。她显然有些生气。“我又不是哑巴，”她说，“只是话不多而已，但这东西值得我评论一句。”

“太他妈扯了，”托马斯扭头接着看空间站，“殖民空间站相比之下跟坨屎似的。”

“你数到了多少条飞船。”杰西问我。

“数不清，”我说，“几十条，搞不好有几百条。我都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星际飞船存在。”

“谁要是还以为地球是人类宇宙的中心，”哈利说，“现在是个修正看法的好机会。”

我们站在那里，望着舷窗外崭新的世界。

0545，我的PDA叮叮咚咚地叫醒了我，奇怪，闹钟明明设定在0600。屏幕在闪烁；有条标着“紧急”的消息。我点了一下那条消息。

通知

0600至1200将对所有新兵进行最终的机体增强治疗。

为确保按时完成，全体新兵请留在舱室内，等待殖民联盟职员来陪同各位前去实施机体增强。为保证顺利进行，舱室门将在0600关闭。请利用现在这段时间去洗手间，或处理需要在舱室外完成的其他个人事务。0600之后如需使用洗手间，请通过PDA联络本层甲板的殖民联盟职员。

你将在约定时间前十五分钟得到通知；请在殖民联盟职员抵达门口前穿好衣服，做好准备。早餐取消，午餐和晚餐照常。

到了我这把年纪，不需要提醒两次就得撒尿。我踢踢踏踏地走向洗手间，前去解决个人问题，希望我的预约宁早勿晚，我可不想求得许可才能上厕所。

给我预约的时候不早也不晚。0900，我的PDA通知了我，0915，门上响起猛烈的敲门声，还有个男人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打开门，两个殖民联盟的职员站在门口。得到许可，我飞快地去了趟洗手间，然后跟着他们从我那层甲板回到拉塞尔医生的候诊室。没等多久，我就获准走进了他的检查室。

“佩里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他说着伸出一只手。陪我来的殖民联盟职员走对面那扇门离开了。“请进容槽。”

“上次我进去，你把几千根钢钉敲进了我的脑袋，”我说，“请原谅，可我真的不怎么有兴趣再爬进去了。”

“我能理解，”拉塞尔医生说，“不过今天保证不疼。另外，时间非常紧张，所以，请吧。”他对容槽打个手势。

我不情不愿地钻了进去。“哪怕有一丁点儿刺痛，我就揍你一顿。”我警告他。

“悉听尊便。”拉塞尔医生说着关上了容槽的门。我注意到，和上次不同，拉塞尔医生扣上了门闩，他也许把我的威胁当真了。我并不介意。“告诉我，佩里先生，”扣门闩的时候，他问我，“你对过去几天有何看法？”

“让我摸不着头脑，还挺生气，”我说，“早知道你们把我当学龄前儿童对待，我恐怕就不会志愿参军了。”

“人人都这么说，”拉塞尔医生说，“那就让我解释一下我们在做什么吧。植入传感器阵列有两个目的。首先，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们监控你在发挥各种基础功能和经历某些原始情感反应时的大脑活动。所有人的大脑都以近乎相同的方式处理信息和体验，但具体的方法和程序又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这就好比每个人的手都有五根手指，却没有相同的一套指纹。我们所做的事情就是分离你的‘精神指纹’。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很好。你现在应该明白这两天为啥让你们做那些荒谬愚蠢的事情了。”

“比方说和裸体女人讨论七岁生日派对。”我说。

“那个环节让我们获得了很多非常有用的信息。”拉塞尔医生说。

“我看不出来。”我说。

“那是个技术问题，”拉塞尔医生言之凿凿，“总而言之，过去这两天让我们清楚地了解了你的大脑如何使用神经系统传递和处理各种各样的刺激，这些信息就是我们的模板。”

没等我问是什么东西的模板，拉塞尔医生就说了下去。“其次，除了记录大脑活动，传感器阵列还在实时传送大脑活动的表现内容。简而言之，它在广播你的意识。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和具体的脑内过程不同，意识是无法被记录下来的。想要传送，就必须实时传送。”

“传送。”我说。

“正是如此。”拉塞尔医生说。

“介意我问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吗？”我问。

拉塞尔医生笑了：“佩里先生，你志愿参军的时候，肯定以为我们会让你返老还童，对吧？”

“是啊，”我说，“谁不这么认为？老家伙没法上阵厮杀，但征兵征的都是他们。你们肯定有办法让他们焕发青春。”

“你认为我们的手段是什么？”拉塞尔医生问。

“不知道，”我说，“基因疗法。克隆器官，用什么办法把旧的全去掉，换上新的。”

“说对了一半，”拉塞尔医生说，“基因疗法和克隆器官，这两样我们的确使用。但我们并不‘去掉’任何东西——除了你。”

“我没听懂。”我说。我觉得浑身冰冷，像是现实世界忽然从脚下被人一把抽掉了。

“你的肉体已经老旧，佩里先生，用不了多长时间了。拯救或更新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肉体这东西，老旧了不会增值，更换零部件也不会让它运转如新。当躯体衰老了，它就只会继续衰老下去。因此，我们将抛弃它，彻彻底底抛弃它。我们打算挽救的只有一个部分，是不曾衰老的那个部分——你的思维，你的意识，你的自我。”

拉塞尔医生走向职员刚才出去的那扇门，他敲了敲门，然后回头对我说：“好好看一眼你的肉体吧，佩里先生。”他说：“因为你就要和它说再见了。你的意识另有去处。”

“去哪儿？”我的嘴巴干得说不出话。

“这儿。”他说着拉开了门。

那两位殖民联盟的职员走进门，其中一位推着轮椅，轮椅上坐了个人。我伸长脖子去看，随即开始颤抖。

那个人是我。

五十年前的我。

5

“现在，请放松。”拉塞尔医生对我说。

职员已经把年轻的我推到了另一个容槽边，这会儿正忙着将那具躯体放进去。它/他/我没有丝毫抵抗。他们就像在搬动一个处于深度昏迷的人——或者，一具尸体。我被吸引住了，说被吓呆了也行。脑袋里有个细小的声音说还好来之前我去过厕所，否则肯定得尿在腿上。

“怎么——”我刚一开口就哽住了。我的嘴巴太干，没法说话。拉塞尔医生对一名职员说了句话，职员出去端了一小杯水回来。拉塞尔医生拿着杯子喂水给我喝，他真贴心，我恐怕根本拿不住杯子。我喝水的时候，他继续对我说话。

“‘怎么’通常来说能引出两个问题，”他说，“第一个：怎么弄出这个年轻的你的？答案是，十年前，我们取了你的基因样本，然后制造了你的新躯体。”他把杯子拿开。

“克隆体。”我终于能说话了。

“不，”拉塞尔医生说，“不完全是。DNA被大幅度修改过了。最显著的区别很明显，你一眼就看得出——肤色。”

我扭头又看了一眼，看见年轻版的自己让我刚才过于震惊，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个显而易见且分外刺眼的区别。

“他是绿色的。”我说。

“你应该说你是绿色的，”拉塞尔医生说，“或者是，大约五分钟后的你是绿色的。这是一个‘怎么’的答案。第二个问题：怎么把我弄进去？”他指着我的绿皮副本说：“答案是传送意识。”

“怎么传？”我问。

“获取传感器阵列跟踪所得的大脑活动表现，把它——也就是你的意识——传送过去，”拉塞尔医生说，“我们提取了过去几天内搜集的大脑活动模式，用这些信息让新大脑为容纳你的意识做好准备，因此，等我们把你送过去，一切都会显得非常熟悉。当然，这只是非常简化的描述而已，事实上要复杂得多。不过这会儿这么说就够了。现在，让我给你接上。”

拉塞尔医生抬起胳膊，去拉头顶上的吊臂。我忍不住把脑袋扭到一边，他停了下来。“佩里先生，这次不会放任何东西进去了，”他说，“注射帽已经换成了信号放大器。没什么好担心的。”

“对不起。”我把脑袋放回原处。

“没关系，”拉塞尔医生说着将帽罩盖在我的头上，“你比绝大多数新兵的表现好得多。前面那位老兄号得跟杀猪似的，最后还晕了过去。我们只好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传送了他。等他醒来，他会变成一个绿油油的年轻人，而且非常、非常困惑。相信我，你太帮忙了。”

我笑笑，望向即将属于我的那具躯体。“他的帽罩呢？”我问。

“不需要，”拉塞尔医生开始在PDA上敲打起来，“如我所说，那具躯体做过大幅度的修改。”

“听着怎么不太妙？”我说。

“等你进去以后，感觉就不一样了。”拉塞尔医生折腾完PDA，扭头面对我，“都准备好了。我给你说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求之不得。”我说。

他把PDA转给我看。“等我揿下这个按钮——”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按钮说，“——传感器阵列就开始将你的大脑活动信号传送进放大器，等得到了大脑活动的完整镜像，我把你的容槽连接上专用的电脑记忆库。与此同时，新大脑也会和电脑库建立类似的连接。三方连接校验通过，我们把你的意识播送进入新大脑。待意识在新大脑里扎了根，我们断开连接。然后嘛，你就拥有了新的大脑和新的躯体。有问题吗？”

“这套程序有没有出过岔子？”我问。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拉塞尔医生说，“答案是出过。在非常罕见的情形下，的确有可能出问题。不过，这种事情极其罕见。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转换过几千个人，只有一次失败记录。那位女士在传送过程中突发脑溢血，大脑活动模式一片混乱，意识没能传递过去。其他人则非常顺利。”

“只要没死，我就活着。”我说。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不过呢，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意识何时传送完毕？”

“通过这个——”拉塞尔医生敲敲他的PDA，“——再说你也会告诉我们。相信我，你肯定会知道传送已经结束了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你难道有过这种经历？也传送过？”

拉塞尔医生笑着答道：“正是如此，而且还是两次。”

“但你不是绿色的。”我说。

“因为我经过了第二次传送，你不是非得永远保持绿色不可。”他的语气有些怅然若失。接着，他眨眨眼，视线回到PDA上。“不好意思，佩里先生，咱们得长话短说了，你后面还有好几个新兵要传送呢。准备好了吗？”

“当然他妈的没有，”我说，“我吓得都快把肠子拉出来了。”

“让我换个说法，”拉塞尔医生说，“准备好一了百了了吗？”

“妈的，来吧。”我说。

“那就开始吧。”拉塞尔医生在PDA上敲打起来。

容槽发出细微的铿锵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我扭头瞪着拉塞尔医生。“放大器，”他说，“一分钟左右就好。”

我咕哝着表示知道了，然后望向新的自己。那具躯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容槽里，活像在塑形过程中被人洒了绿漆的蜡像。躯体酷似多年前的我——说实话，比我当年更加像样。我年轻时身材不怎么像是运动员。这个版本的我拥有游泳健将的肌肉，还有一头浓密的好头发。

我将进入那具躯体，难以想象。

“解析度满格，”拉塞尔医生说，“打开连接。”他在PDA上敲了一下。

随着一阵轻微的摇晃，我的脑袋像是忽然成了个空旷有回音的巨大房间。“哇噢。”我说。

“回声室？”拉塞尔医生问。我点点头。“电脑记忆库，”他说，“你的意识觉察到了此处和彼处之间的细微延时。没什么好担心的。好了，现在连接新躯体和电脑记忆库。”他又在PDA上敲了一下。

房间对面，新的我睁开了眼睛。

“是我操纵的。”拉塞尔医生说。

“他有一双猫眼。”我说。

“你有一双猫眼，”拉塞尔医生说，“两条连接都很稳定，没有干扰。我这就开始传送。你会有点儿晕头转向。”敲PDA——

——我摔了

下———去

(感觉像被狠狠按进柔软的床垫)

所有记忆像失控的砖墙砸在我脸上

分外清晰的片段里我站在圣坛前

望着凯西沿着过道一步步走近

看见她的脚踩到了婚纱裙摆

她的步子微微地踉跄一下

接着她优雅地稳住身体

她抬头对我笑像是说

嘿嘿这可拦不住我

——另一段关于凯西的闪回里该死的香草放在哪儿了还有和面盆叮叮当当地落在厨房的瓷砖地上——

(天哪，凯西)

我又变回了我自己，瞪着拉塞尔医生的房间，头晕目眩，同时能看见他的脸孔和后脑勺，我心想：妈的，这个把戏有意思。这个念头以立体声的形式在脑海里回荡。

我忽然发觉：我同时身处两个地方。

我笑了笑，看见旧我和新我同时微笑。

“我打破物理定律了。”我用两张嘴对拉塞尔医生说。

他说：“你进入新躯体了。”

接着，他在该死的PDA上敲打了起来。

又只剩下了一个我。

另一个我。我能分辨得出，因为我盯着的不再是新我，而是旧我。

旧我瞪着我，像是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非常奇异的事情。

目光像是在说：你不再需要我了。

然后，旧我闭上了双眼。

“佩里先生。”拉塞尔医生说，他又叫了一声，然后轻轻拍打我的面颊。

“什么，”我说，“我在这儿，不好意思。”

“佩里先生，请问你的全名。”

我想了一秒钟，然后说：“约翰·尼古拉斯·佩里。”

“生日？”

“六月十日。”

“二年级老师叫什么？”

我直勾勾地瞪着拉塞尔医生：“天哪，哥们，就算换了原先那具躯体，我也不记得这种事情。”

拉塞尔医生笑了：“欢迎开始新生活，佩里先生。你顺利过关。”他解开容槽门的门闩，完全打开，“请出来吧。”

我用双手，绿色的双手，扶住容槽的侧边，撑着身体爬出来。我伸出右脚，略微踉跄了一下。拉塞尔医生上前扶住我。“当心，”他说，“你当老人当了很久。需要时间回忆年轻是什么感觉。”

“这话什么意思？”我说。

“呃，”他说，“比方说，你可以直起腰了。”

他说得对。我稍微有些佝偻(年轻人，记得喝牛奶)。我直起腰，又走了一步。然后再一步。好消息，我还记得怎么走路。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笑得像孩子似的满脸开花。

“感觉怎么样？”拉塞尔医生问。

“感觉很年轻。”我的喜悦只泄露了一点点。

“理当如此，”拉塞尔医生说，“这具躯体的生理年龄是二十岁。实际上还要更加年轻，我们如今有办法快速培育躯体了。”

我试着跳了跳，觉得都快蹦回地球了。“我还没到饮酒年龄呢。”我说。

“心底里你仍旧七十五岁。”拉塞尔医生说。

听见这句话，我停止了蹦跳，走到躺在容槽里的旧躯体旁边。它看起来既悲哀又衰败，像个用旧了的手提箱。我伸手触摸自己昔日的面颊。温乎乎的，我感觉到了呼吸。我吓得一缩。

“它还活着。”我说着退开几步。

“已经脑死亡了，”拉塞尔医生赶忙说，“你的所有认知功能都被传送走了。传送完成，我就关闭了这副大脑。它现在不过是个自动机器——能呼吸，有血液循环，除此之外就没了，而且还是暂时性的。放在那儿不管，它几天内就会自然死亡。”

我犹犹豫豫地走回旧躯体旁。“准备怎么处理它？”我问。

“暂时先储存起来，”拉塞尔医生说，“佩里先生，我不得不催你了，请你返回自己的住处，好让我继续处理其他新兵。中午之前还有不少人要传送呢。”

“关于这具躯体，我有几个问题。”我说。

“有本普及手册，”拉塞尔医生说，“我下载一份到你的PDA里。”

“老天，多谢了。”我说。

“不客气，”拉塞尔医生朝那两名殖民联盟的职员点点头，“他们将陪你返回住处。最后再让我说声恭喜吧。”

我走向职员，转身刚准备离开，又停了下来。“等一等，”我说，“忘了一件事情。”我走到仍然躺在容槽里的旧躯体旁，抬起头看着拉塞尔医生，指指容槽的门。“我得解开门闩。”我说。拉塞尔医生点点头。我解开门闩，打开门，拿起旧躯体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个简朴的金戒指。我摘下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接着，我用新的双手捧着旧的脸庞。

“谢谢，”我对自己说，“谢谢你，为了所有一切。”

说完，我和两名职员一起离开。

崭新的你

新躯体指南

献给殖民防卫军新兵

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全体成员敬

两百年，我们培育更好的躯体!

手册已经在PDA里等待我阅读了，上面这是扉页的内容。至于画面，请运用一下想象力吧，它模仿了达·芬奇的人体解剖图，只是那个裸体哥们儿被换成了一个裸体绿皮兄弟。咱们接着往下看。

现在，你已经从殖民防卫军手中得到了新躯体。谨致祝贺!这具新躯体是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几十年的心血结晶，并按照殖民防卫军的严格要求进行了优化。这份文件旨在简要介绍新躯体的重要特征及功能，并解答新兵对新躯体的部分常见问题。

躯体不止新，而且更好

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新躯体的绿色皮肤。这不仅仅是为了美观。你的新皮肤(叶绿肤TM )整合了叶绿素，成为额外的能量来源，能够优化躯体对氧气和二氧化碳的利用率。结果：你将感觉更加清新、更加耐久——更能承担殖民防卫军的职责!这只是个开始，更多改善还有待你的发现。举例如下：

·血液组织已被“智能血TM ”替代，这个革命性的系统将携氧量提高了四倍，同时还能使躯体不受疾病和毒素侵害，也不用担心失血会导致死亡!

·专利“猫眼TM ”技术对视觉的提高必须亲眼目睹方能相信!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数量的增加提高了成像清晰度，超过自然演化所得的绝大多数视觉系统。专门设计的光线放大器能让你在极度缺光的环境下拥有清晰的视觉。

·成套的“非常感TM ”感官增强系统将触觉、嗅觉、听觉和味觉提升到了难以企及的高度，神经布局经过扩展，神经连接经过优化，各个感官的可感知范

围都得到扩展。你立刻就能体验到个中区别。

·你想变得多强壮？有了“铁臂TM ”技术，肌肉强度和反应时间均有大幅度提升，你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有多么强壮、多么迅速——事实上，强壮和迅速得甚至让政府颁布了法律，规定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不得在民用市场销售这项技术。这完全是面向新兵的“特惠”!

·永不掉线!“脑伴TM ”电脑永远不可能遗失，因为它就位于大脑内部。我们独家拥有的“自适应辅助交互接口”帮助你访问“脑伴TM ”。“脑伴TM ”同时还能协调新躯体里的各个纳米科技系统，例如“智能血TM ”。殖民防卫军的军人极其信赖这项伟大的技术——你也不会例外。

创造更好的你

毫无疑问，这具新躯体的能力将让你叹为观止。你是否思考过它的设计过程呢？你或许有兴趣知道，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已经设计了一系列先进的改良躯体，你的这具只是其中最新的型号。通过使用独有的专利技术，我们采用了其他物种的基因信息和缩微机器人技术来改进这具躯体。尽管艰苦卓绝，但你的赞赏将是最大的鼓励!近两个世纪前，我们第一次改善了人体，从此以后，我们一直在积累工作成果。为了进行改变和改进，我们首先依靠先进的电脑模型技术，模拟每个改善方案对整个躯体造成的结果，然后使用生物体模型加以检验。只有在此之后，改善方案才会用于最终的躯体设计，同时与你提供的“起始”DNA进行整合。请放心，每项改善都经过了测试，非常安全，旨在塑造一个更好的你!

关于新躯体的常见问题

1.新躯体是否有品牌？

有!这具新躯体是防卫者七系列之“大力神”型，技术全称CG/CDF12型1.2.11版。这个型号归殖民防卫军专用。另外，每具躯体都有维护保养所需的序列号，你可以通过“脑伴TM ”获取自己的序列号。别担心，仍可在日常生活中继续使用原名!

2.新躯体会衰老吗？

防卫者系列躯体的设计目标，是向殖民防卫军提供能在完整工作寿命内始终保持最优性能的产品。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在基因层级部署了最先进的再生技术，以降低自然损耗。只需最基础的摄生疗法，这具新躯体就能在操作年限内保持最佳状态。你还会发现伤害和残疾都将很快得到纠正——你马上就可以站起来重新飞奔了!

3.这些了不起的改善能传给子孙后代吗？

不行。这具躯体及其生物和技术系统都是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的专利产品，未经允许，不得转让。而且，由于防卫者系列所实施的大量改善，其DNA在基因上与未经修改的人体已不再匹配，实验室测试显示，与防卫者系列交配将无一例外地导致对胚胎的致命伤害。另外，殖民防卫军认为传递基因信息的能力对现役军人而言并不必要，因此，防卫者系列没有生育能力，但其他相关功能并无变化。

4.我对新躯体的神学含意有所担忧。我该怎么办？

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和殖民防卫军对意识传送所引发的神学和心理学争论并无官方立场，我们理解许多新兵对此有所疑虑。每艘运兵船都配有地球各主要宗教的神职人员和心理医生。我们鼓励你向他们求助，和他们探讨你面临的问题。

5.我将在新躯体里待多久？

防卫者系列专为殖民防卫军设计；只要你还在殖民防卫军服役，就可使用和享受新躯体内先进的技术和生物学成果。退役时，我们将提供一具根据原始DNA培养的未经修改的新躯体。

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的全体人员祝贺你获得了新躯体!我们相信，在你的殖民防卫军服役期间，这具躯体将极好地为你服务。感谢你为各殖民地作出的贡献，请享用——你的新躯体。

我放下PDA，走到舱室的水槽前，在镜子里端详着我的新面孔。

很难不去注意这双眼睛。旧躯体有一双棕眼——土褐色，有些可爱的金色斑点。凯西曾说书上讲虹膜色斑其实是多余的脂肪组织，所以我有一双“肥胖的”眼睛。

如果说那双眼睛有点胖，那么这双就绝对是痴肥了。从瞳孔到眼眶，颜色从纯金逐步变绿，虹膜边缘呈祖母绿色，这个颜色一缕一缕地刺向瞳孔。镜子正上方的灯光直射在脸上，瞳孔此刻是一条狭缝。我先关掉镜灯，然后关掉大灯；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来自PDA上一个小小的二极管。旧眼睛在这种环境中肯定伸手不见五指。

新眼睛瞬间就适应了。房间里很昏暗，但我能清清楚楚地辨认出每一个物件。我回到镜子前，发现瞳孔放大得像是颠茄素过量。我打开镜灯，看着瞳孔以惊人的速度缩小。

我脱掉衣服，第一次仔细打量新躯体。早些时候对体形的印象没错，我找不到恰当的说法，只能说我换了个人。我顺着胸膛和搓衣板一般的腹部摸下去。我这辈子哪儿见过自己这么结实强健。天晓得他们怎么把新我变得如此健康的。不知道多久以后我会回到真正二十多岁时的松垮模样。但紧接着我又想到一点：既然他们对新躯体的DNA都做了这么多手脚，它非常有可能根本不会变得松松垮垮的。希望如此。我挺喜欢这个全新的我。

还有，天哪，从眼睫毛往下，我一根毛也没有。

我是说，寸草不生——连半根毛发的影子都没有。胳膊光秃秃的，双腿光秃秃的，后背光秃秃的(咳咳，后面似乎本来就没长毛)，私处也光秃秃的。我摸摸下巴，想看看是否有点儿胡须茬儿什么的，结果光滑得和婴儿屁股似的——或者是我现在的屁股。我低头端详自己的那玩意儿，实话实说，没了毛发，看着有点凄凉。头发很浓密，是没什么特点的棕色。这和上一个肉身没啥区别。

我把手举到面前，仔细打量我的肤色。绿色很浅，但不扎眼，还算好看，要是嫩黄绿色估计我就应付不来了。全身上下颜色均匀，只有乳头和龟头颜色稍深。大体而言，明暗对比和从前一样，只是换了个色调而已。我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静脉血管更显眼了，而且泛着灰色。估计“智能血TM ”(天晓得那是什么鬼东西)就是这个颜色，而不是血红色。我重新穿上衣服。

我的PDA哔哔哔地叫起来。拿起来，上面有条信息等着我。

你可以连接‘脑伴TM ’电脑系统了， 信息这么读道，是否要现在激活？ 屏幕上有两个按钮，一个是“是”，一个是“否”。我点了“是”。

忽然之间，不知何处响起了一个浑厚、饱满而让人宽心的声音。我吓得险些从这身绿皮里蹿出去。

“哈啰!”那声音说，“你正在通过拥有专利的‘自适应辅助交互接口’接入‘脑伴’体内电脑!不要惊慌!感谢‘脑伴’集成系统的功能，你此刻听见的声音直接经由听觉中枢生成。”

好极了，我心想，脑袋里又多了一个声音。

“听完这段简要介绍，你随时可以关闭声音。现在开始，请你先通过回答‘是’或‘不’来决定几个选项，帮助电脑学习识别这两种答案。如果准备好了，请说‘是’。现在请说。”

声音停下了。我有些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请说‘是’。”那声音重复道。

“是!”我答得有点神经质。

“谢谢你说‘是’。现在请说‘不’。”

“不。”我说。有那么一瞬间，我唯恐“脑伴”以为我拒绝了他的请求，忽然大发神经，用电流煎了我的大脑。

“谢谢你说‘不’。”那声音答道。原来是个拘泥于字面意思的家伙哪。“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你将了解到你不需要口述命令就可以让‘脑伴’作出回应。但是，在短时间内，你也许仍旧更愿意用语言和‘脑伴’沟通。现在，你可以选择继续使用音频还是切换成文字界面。你愿意切换成文字界面吗？”

“天哪，是。”我说。

我们以文字界面继续。 一行文字浮现在眼前，与我直视的物体对比分明。我转动头部，那行字停留在视野中央，色泽对比不停改变，确保我每时每刻都看得一清二楚。牛逼。

第一次进行文字沟通时，建议你保持坐姿，以免弄伤自己。 脑伴写道，现在请坐下。 我坐了下去。

在你和“脑伴TM ”的最初几次接触中，你会发现口头交流更为容易。为了帮助“脑伴TM ”理解你的问题，现在教“脑伴TM ”理解你所说的内容。请读出以下这些音素。 我从右到左念了一遍。脑伴接着让我念几个短句。我照办了。

谢谢。 脑伴写道，你的“脑伴TM ”现在可以根据你的声音执行命令了。你是否愿意人格化你的“脑伴TM ”？

“是。”我答道。

许多“脑伴TM ”用户都会给他们的“脑伴TM ”起一个“脑伴TM ”之外的名字。你是否愿意立刻为你的“脑伴TM ”命名？

“是。”我说。

请说出你想给“脑伴TM ”起的名字。

“‘傻逼’。”我说。

你选择了“傻逼”这个名字。 脑伴写道。不得不夸奖它一句，拼写正确无误。请注意，许多新兵为他们的“脑伴TM ”起了这个名字。你是否愿意选择一个其他的名字？

“不。”我说，这么多新兵对脑伴都有同样看法，我不禁倍感骄傲。

你的“脑伴TM ”现在更名为傻逼， 脑伴写道，你可以随时更换这个名字。现在，请激活傻逼的访问口令。虽然傻逼随时处于活动状态，但只在激活后才接受指令。请选择一个短语。傻逼建议你使用“激活傻逼”，但其他短语亦可。现在请说出你的激活短语。

“喂，傻逼。”我说。

你选择了“喂，傻逼”。请重复一遍确认。 我重复了一遍。脑伴接着要我选择一个结束短语。我(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滚吧，傻逼”。

你是否希望傻逼用第一人称来称呼自己？

“那当然。”我说。

我是傻逼。

“废话。”

我在等待你的命令或查询。

“你有智能吗？”我问。

我配备有自然语言处理器和其他系统，可以理解问题和看法，并提供相应的答案，这往往使我看起来像是拥有智能，特别是当我接入更大的电脑网络之后。然而，“脑伴TM ”系统并不具备自然智能。举例来说，我只是在自动回答你的提问。这是一个常见问题。

“你是怎么理解我的话的呢？”

当前阶段，我在对你的说话声音作出响应， 傻逼写道，你说话时，我同时在监测你的大脑，学习大脑意欲和我交流时的活动状 况。不用多久，你不必说话，我也能理解你的意思了。到时候，你也将学会在没有声音和视觉提示的情况下使用我。

“你有哪些功能？”我说。

我拥有大量功能，想查看按格式编排的列表吗？

“谢谢。”我说。

巨大的表单出现在眼前。想查看子目录列表，请选择顶层目录并说，“展开(分类标题)。”想执行某项功能，请说，“打开(分类标题)。”

我顺着列表一路读下去。显然，傻逼不会做的事情还真是少。他能向其他新兵发送消息，能下载各种报告，能播放音乐和视频，还能玩游戏。他能调阅系统中的任何文档，能储存海量数据，能执行复杂的运算。他能诊断病情并提供治疗建议，能和选定的其他脑伴用户创建局域网，能同声传译数以百计的人类和外星语言，甚至能在视野中标注其他脑伴用户的信息。我打开这个选项。我连自己都不太认得出，想认出老屁帮的其他成员恐怕就没希望了。总而言之，让傻逼呆在脑袋里确实用处多多。

我听见门闩解锁的声音，于是抬头去看。“喂，傻逼，”我说，“几点了？”

现在是1200。 傻逼写道。我把一个半钟头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和他厮混上。够了，别沉迷。我得去见见真正的人类了。

“滚吧，傻逼。”我说。

再见。 傻逼写道。我才读完，这行文字就消失了。

有人敲门。我走过去开门。多半是哈利，天晓得他现在啥模样。

他看着像个美若天仙的黑发美女，深(绿)橄榄色皮肤，两条腿挺拔修长。

“你不是哈利。”我蠢得不可思议了。

黑发美女先是瞪着我，然后上上下下打量我。“约翰？”她最后说。

我呆呆地看了一秒钟，她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脑海里——几乎就在同时，她的身份也像个鬼魂似的浮现在眼前。“杰西。”我说。

她点点头，我还在盯着她看。我张嘴想说什么。她一把抓住我的脑袋，恶狠狠地吻了上来，用力之大，直把我扑回了舱室里。推倒我的过程中，她居然还腾出工夫反腿踢上了门。我非常佩服她。

我都忘记年轻人有多么容易勃起了。

6

我也忘记年轻人能接连勃起多少次了。

“别误会，”搞完第三次(!)，趴在我身上的杰西说，“我并没有完全被你吸引住。”

“感谢上帝，”我说，“否则我就要被榨干了。”

“别误会，”杰西说，“我很喜欢你。即便在——”她打着手势，想找个合适的字眼形容让人返老还童的全身移植，“——改变之前，你很睿智，也很友善，还挺好玩的。是个好朋友。”

“啊哈，”我说，“你知道，杰西，通常来说，‘咱们做个朋友吧’往往是不做爱的借口。”

“我只是不希望你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罢了。”

“我的感觉是这样的：被神奇地传送进了一具二十岁的躯体，任谁都会兴奋异常，非得找碰见的第一个人大干几场才行。”

杰西盯着我看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没错!就是这样。不过就我而言，是碰见的第二个人。我有个室友，你知道的。”

“对，玛琪也焕然一新了吗？”

“我的天哪，”杰西说，“跟她一比，约翰，我简直成了搁浅的鲸鱼。”

我伸手摸着她的侧腹：“这条搁浅的鲸鱼还挺好看的。”

“我知道!”杰西忽然坐了起来，骑在我身上。她抬起胳膊，在脑后交叉双臂，本已饱满而结实的胸部显得更加挺拔。我能感觉到她夹着我腰部的大腿内侧在放射热量。尽管我现在还没勃起，但我清楚恐怕马上就要重振雄风了。“我是说，看看我。”她这句话毫无必要，因为自从她起身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我美艳绝伦。这可不是过度自负。我在真实生活中从没有这么好看过。连个边儿都沾不到。”

“很难相信。”我说。

她抓起双乳，把乳头指着我的脸。“看见了？”她说着晃晃左边那只，“在真实生活中，这一只比另一只小一个罩杯，但还是大得出奇。我从青春期开始背疼了一辈子。它们只在十三岁那年的一个星期里才这么结实过。”

她抓起我的双手，放在她平坦完美的腹部上。“这儿也从来不是这个样子，”她说，“我的腹部一直有赘肉，生孩子之前就有。有了两个孩子以后——呃，就这么说吧，要是我又要了第三个，腰围恐怕还得翻倍。”

我的手滑向后方，捏住她的臀部。“这个呢？”我问。

“肥硕无比，”杰西笑道，“亲爱的朋友，我块头很大。”

“块头大又不是犯罪，”我说，“凯西块头就挺大。我照样喜欢。”

“当时我也并不在意，”她说，“为身体问题烦心很愚蠢。但反过来，现在也不肯交换回去了。”她伸手抚摸全身，场面刺激得很。“我很性感!”说完，她咯咯一笑，向后甩头。我哈哈大笑。

杰西俯下身子，盯着我的脸。“我觉得这双猫眼难以置信地迷人，”她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用了猫的DNA。你知道的，把猫的DNA和我们的嫁接起来。我倒是不介意半人半猫。”

“我不觉得这双眼睛真的来自猫的DNA，”我说，“咱们没有展现出其他的类猫属性。”

杰西又坐了起来。“比方说？”她说。

“呃，”我的双手在她的胸部游走，“比方说，公猫阴茎有倒钩。”

“胡扯。”杰西说。

“真的，”我说，“刺激母猫排卵的正是这些倒钩。自己查书去吧。总而言之，我那玩意儿没有倒钩。如果有，你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这啥也证明不了，”杰西说，忽然把下半身向后一挺，上半身向前一扑，直接趴在了我身上。她的笑容很猥琐，“很可能咱们动作还不够猛烈，倒钩没有突出来。”

“我怎么觉得有人在挑战我。”我说。

“我怎么觉得有个奇怪的东西。”她说着蠕动起来。

“你在想什么？”云收雨散，杰西问我。

“我在想凯西，”我说，“想我们也经常这么躺在一起。”

“你是说在地毯上？”杰西微笑着说。

我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不是这个，只是在做爱后躺在一起，聊聊天，相依相伴。我们就是在这种时候第一次谈起参军的。”

“你为什么提出参军？”杰西问。

“不是我，”我说，“而是凯西。那是我的六十岁生日，我很沮丧，因为又老了一岁。她建议我们年龄一到就去签约。我有些惊讶，因为我们一辈子都对军队没有好感。我们参加了次大陆战争的抗议，而且还是在这种做法不怎么流行的时候。”

“很多人参加了那场战争的抗议。”杰西说。

“是啊，但我们是打心眼里反对，甚至有点成了镇子上的笑料。”

“那她是怎么让你们接受志愿参加殖民防卫军这件事情的呢？”

“她说她并不反对普遍意义上的战争和军队，只反对那场战争和我们的军队。她说人类有权保卫自己，而宇宙很可能环境险恶。她说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更重要的是我们能重获青春。”

“但你们不能同时参军，”杰西说，“除非年龄相同。”

“她比我小一岁，”我说，“我也这么跟她说来着——我说，我一入伍就会被宣布死亡，你我就不再是夫妻了，宇宙茫茫，天晓得还能不能相见。”

“她怎么说？”

“她说那都是细节问题。她会再次找到我，像上次一样拖着我上圣坛。要知道，她真的会。碰到这种事情，她比野熊还凶猛。”

杰西用胳膊肘撑起半个身子，看着我：“她没能在这儿陪你，约翰，我很替你难过。”

我笑着说：“没事，只是我时不时地会想念老婆。”

“我明白，”杰西说，“我也想念我丈夫。”

我看看她。“记得他抛弃你找了个妹子，然后食物中毒了。”

“没错，然后也没错，他活该把肠子呕出来，”杰西说，“我并不想念那个男人，但我想念有丈夫的那种感觉。跟命中注定的人一起生活，那感觉真不赖。结婚真美好。”

“结婚真美好。”我赞同道。

杰西拱到我身边，一条胳膊搭在我的胸口：“当然，现在也不赖。我有段时间没干这档子事了。”

“躺在地上？”

这次轮到她打我脑袋了：“不对。呃，好吧，其实也对。但更确切地说，是做爱后躺在地上。其实说到底还是做爱本身。你可不想知道我有多久没做过爱了。”

“当然想知道。”

“狗东西。足足八年。”

“难怪一看见我就扑了上来。”我说。

“说得对，”杰西说，“谁让你的位置离我近呢。”

“位置就是一切，家母经常这么说。”

“你母亲很不寻常，”杰西说，“嘿，贱人，几点了？”

“什么？”

“我在和脑袋里的声音说话。”她说。

“起了个好名字。”我说。

“你管你那个叫什么？”

“傻逼。”

杰西点点头：“听着正是一对儿。贱人说现在刚过1600。还有两个钟头才吃晚饭。明白什么意思？”

“不明白。我觉得就算年轻，就算受过改造，四次也到极限了。”

“冷静。意思是咱们还有时间小睡片刻。”

“给你拿块毯子来？”

“别傻了。在地毯上做爱不代表我想在地毯上睡觉。你有张多余的床，我去那儿睡。”

“我岂不要自己小睡片刻了。”

“我会补偿你的，”杰西说，“等我睡醒记得提醒我。”

我提醒了她，她补偿了我。

“我的天老爷啊，”托马斯在桌边坐下，盘子里的食物多得可怕，他能搬得动就是个奇迹了，“咱们都漂亮得没法用语言形容了。”

他说得对。老屁帮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托马斯、哈利和艾伦怎么看都是退役男模；我绝对是四个人里的丑小鸭，看着——呃，看着还是很赏心悦目。至于女人，杰西美得惊世骇俗，苏珊更胜一筹，而玛琪绝对是女神一尊。直视她会让你眼睛发疼。

直视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会让你眼睛发疼，而且是头晕目眩的那种美妙疼痛。老屁帮花了几分钟面面相觑。漂亮的不止是我们几个。扫视整个房间，我连一个难看的人都找不到。这感觉既美妙，又令人不安。

“简直不可能。”哈利忽然对我说。我看着他。“我也左右看了看，”他说，“房间里所有的人年轻时不可能一个个都这么好看。”

“说你自个儿吧？哈利，”托马斯说，“别人我不知道，我还没当年青葱岁月的时候帅了呢。”

“你现在倒确实青得跟葱似的，”哈利说，“就算排除这位不怎么可信的托马斯——”

“我要哭着去找镜子了。”托马斯说。

“——大家也不可能都这么让人赏心悦目。我坦白，我二十岁的时候可够惨烈的。很胖，满脸粉刺，而且已经开始脱发了。”

“别形容了，”苏珊说，“我都开始性奋了。”

“我还想吃饭呢!”托马斯说。

“现在我可以随便嘲笑当年，因为我有了这具皮囊，”哈利从上而下摸着自己的身体，像是在展示今年的新款时装，“新我和旧我没啥关系，我向各位保证。”

“听起来这似乎让你很烦恼。”艾伦说。

“的确有点烦恼，”哈利承认道，“我的意思是说我愿意接受。但如果有人送我一匹马，我终归要掰开嘴巴看看牙齿的。请问，我们为何如此好看？”

“基因优良。”艾伦说。

“没错，”哈利说，“但这是谁的基因呢？咱们的？还是他们在哪个实验室里接合出来的？”

“咱们现在都体健貌端，”杰西说，“我刚才还和约翰说过，这具躯体比我过去真正的身体强得多。”

玛琪忽然开口。“我也这么说过，”她说，“想说‘旧身体’的时候，我的用词是‘真正的身体’。就仿佛这具身躯对我来说还不够真实似的。”

“姐们儿，够真实了，”苏珊说，“你总得拿它撒尿吧。我很清楚。”

“就是这个女人，居然批评我喜欢分享个人隐私。”托马斯说。

“要问我，我倒是有个看法，”杰西说，“那就是他们不但提高了身体的性能，在其他方面也有所改进。”

“同意，”哈利说，“但这不是原因。”

“让我们产生紧密的联系。”玛琪说。

大家都瞪着他。“瞧瞧，是谁从壳里钻出来了？”苏珊说。

“有本事咬我啊。”玛琪说。苏珊咧嘴笑笑。“你们看，每个人都倾向于喜欢我们认为有吸引力的人，这是最基础的人类心理。另外一方面，这个房间里的人，包括老屁帮在内，其实彼此之间都很陌生，短时间内很难被任何因素联系在一起。让大家都变成别人眼中的俊男美女，这能够增进联系，或者在训练开始后，将会因此增进联系。”

“大家都在互相抛媚眼，这对组织军队能有啥好处呢？”托马斯说。

“那并不是目的，”玛琪说，“性吸引只是副作用而已。重点在于快速建立彼此之间的信任和忠诚。无论是否存在性欲，大家都本能地愿意相信和帮助他们觉得有吸引力的人，这就是新闻播音员往往很迷人的原因，也是有魅力的人在学校里不需要好好念书的原因。”

“但我们现在都很有吸引力了啊，”我说，“在吸引力的汪洋大海里，仅仅还算好看的人都得遭殃。”

“哪怕是现在，有些人仍旧比其他人更好看，”托马斯说，“每次看玛琪，我都觉得这个房间正在被人抽真空似的。玛琪，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没关系，”玛琪说，“我们现在使用的基准线不是此刻的模样，而是过去的模样。短期之内，我们还将本能地使用这个基准线，而他们所需要的正是这个短期优势。”

“你的意思是说，看着我，你没有缺氧的感觉？”苏珊对托马斯说。

“那句话不是在侮辱其他人呐。”托马斯说。

“等我勒死你的时候，我会记起这句话的，”苏珊说，“好一个缺氧。”

“你们别打情骂俏了，”艾伦把注意力放回玛琪身上，“你的吸引理论挺有道理，但我觉得你还忘了最吸引咱们的那个人：我们自己。好坏不论，现在这具躯体对我们来说仍旧陌生。我是说，我现在是个绿皮人，脑袋里还有台叫‘二愣子’的电脑——”他停下来，看着我们。“你们怎么称呼你们的脑伴？”

“傻逼。”我说。

“贱人。”杰西说。

“鸡巴样。”托马斯说。

“缺心眼。”哈利说。

“撒旦。”玛琪说。

“甜心，”苏珊说，“显然只有我一个人喜欢我的脑伴。”

“脑壳里忽然冒出个声音，不为所动的估计只有你了，”艾伦说，“这正是我的看法。忽然变得年轻，在生理和机能方面忽然起了巨大的变化，这很容易让人心理失衡。虽说返老还童让人开心，至少我很开心，但我们还是会疏远这个新的自己。把我们造得漂亮些，这能帮助我们‘安顿下来’。”

“咱们在和一群诡计多端的家伙打交道。”哈利阴森森地做了总结。

“喂，高兴点儿，哈利，”杰西捅了捅他，“能把变得年轻性感理解成黑暗阴谋的人，我只认得你一个。”

“你觉得我性感吗？”哈利问。

“如梦似幻，亲爱的。”杰西说，对他夸张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哈利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本世纪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行，我接受了。”

剧场里挤满了新兵，站在大家面前的是个经过战火洗礼的老兵。脑伴告诉我们，他在殖民防卫军服役十四年，参与过许多战役，战役的名称此刻对我们尚无意义，但毫无疑问，我们迟早会明白的。他曾经开拓过新的疆土，遭遇过新的种族，而且一经发现就将对方悉数消灭。他看起来顶多二十三岁。

“晚上好，诸位新兵，”等我们都就座了，他开始训话，“我是布莱恩·希吉中校，在接下去的航程中，我将担任你们的指挥官。不过，就实际意义而言，这个头衔没多大意思——从现在到抵达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还剩下一周的时间，而给你们的命令只有一个。不过，听从这个命令，将让诸位记住：从今往后，你们必须服从殖民防卫军的规章制度。换上新的身体，新的责任随之而来。

“你们对新身体肯定有所疑问，想知道它们能做些什么，能承受多少压力，如何在殖民防卫军的服役期间使用它们。等在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开始训练，诸位这些疑问很快就将得到解答。但现在，首要目标就是让你们熟悉这具新皮囊。

“因此，在剩下的航程中，给诸位的命令就是：尽情享乐。”

队伍中响起了嗡嗡的交头接耳声和零零落落的笑声。颁布的军令居然是尽情享乐，这未免过于违反直觉，简直到了好笑的地步。希吉中校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

“我明白这个命令非同寻常。然而，用新躯体尽情享乐是熟悉新能力的最佳途径。训练一开始，军队就会要求你们拿出最无懈可击的表现。不存在什么‘逐步提高’——没时间干这种事情。宇宙是个危险的地方。训练期很短，也很艰难。没时间让你们慢慢熟悉情况。

“新兵们，请把本周视为旧生命和新生命之间的桥梁。你们以后会发现这段时间稍纵即逝，现在请尽情使用这些为军事用途设计的新躯体，享受普通人可以享受的一切欢乐。你们会发现亨利·哈德逊号满是你们在地球上喜闻乐见的娱乐和休闲设施。请随便使用。请尽情享乐。去熟悉你们的新躯体，稍微了解一下你们的潜力，看是否有可能摸到极限。

“女士们，先生们，训练开始前还会有最后一次简报会。在此之前，享乐吧!我不想说得太夸张，但是，尽管在殖民防卫军中的生涯自有其乐趣，这也许是诸位最后一次肆意使用你们的新躯体了。建议各位利用好这段时间。建议各位尽情享乐。就这样，解散。”

所有人都玩疯了。

一开始，当然是性爱。每个人都在和其他所有人亲热，全船被新兵用来做爱的地方多得数不胜数。过了第一天，任何半遮蔽的场所都成了疯狂亲热的爱巢，你走动时必须弄出很大响动才符合礼数，这样能确保你经过的情侣及时分开。第二天的某个时候，大家都知道了我有个单间，请求使用的人纷至沓来。我当场拒绝了所有人。我过去没有经营过妓院，往后也没有这种打算。唯一可以在我房间里乱搞的只有我和受到邀请的客人。

客人只有一位。不是杰西，而是玛琪。原来，我还是个皱巴老头的时候，她就对我有了情意。希吉中校训话结束，她差不多在我的房门口伏击了我，我怀疑这搞不好是受过改造的女人的标准求偶过程。总而言之，她其实很有意思，私下里更是一点也不羞怯。结果，她曾是奥柏林学院的教授，主讲东方宗教哲学，就这个课题写过六本专著。端的是真人不露相。

老屁帮的其他成员也各有乐子。和我放纵一番过后，杰西和哈利配成了一对儿。艾伦、汤姆和苏珊则达成了某种安排——汤姆处于核心位置。还好汤姆吃得多，他的确需要保持体力。

在外人眼中，新兵对于性爱的痴迷显然很不体面，但就我们的立场(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卧场”)而言，这却非常说得通。找一群由于缺少伴侣、身体衰弱、性欲减退而没什么性生活的人，把他们塞进富有魅力且能力非凡的全新躯体，再将他们扔进远离一切熟悉事物和至亲好友的遥远太空，这三者结合的成果必然是性爱。之所以做爱，是因为我们有这个能力，是因为这比孤独强得多。

当然，除了性爱，我们也做别的事情。这些耀眼夺目的新躯体如果只拿来做爱，那就像只用一个音符唱歌似的。新躯体据说不但全新，而且还经过改善，我们用简单而令人惊讶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我和哈利打了一场乒乓球，最后不得不中途休战，因为显然谁也没法赢过对手——不是由于我们水平太次，而是我们的反应和手眼配合水平达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谁都不可能失球。我们你来我往地打了三十分钟，要不是乒乓球在高速撞击中裂为碎片，我们恐怕还能继续打下去。太荒谬了。太神奇了。

其他新兵也找到了类似的事情。第三天，我挤在人群里，观看两个新兵打架，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吓人的武术格斗了。他们运用新躯体做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类的柔韧性和标准重力。有个场面，一个男人飞起一脚，另一个男人被踹出去了半个房间那么远。那家伙非但没有化为一堆碎骨瘫倒在地，反而先一个后空翻稳住身形，随即就扑向他的对手。怎么看怎么像是电影特效——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特效”。

厮杀完毕，两个大老爷们深呼吸鞠躬，然后各自倒在对方怀里，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甚至达到梦寐以求的高度，这感觉既怪异又美妙，同时也令人不安。

当然，有些人玩过了头。我亲眼看见一名新兵跃下高台，不知是以为她会飞，还是觉得她能毫发无损地落地。就我的观察，她摔碎了右腿、左臂和下颚，颅骨也有裂缝。然而，她居然活了下来，这在地球上完全是不可能的。更有甚者，两天后她又回来接着折腾了，但显然要归功于殖民联盟发达的医疗科技，而不是这蠢女人高超的复原能力。但愿有谁告诉她今后别再这么缺心眼了。

不玩弄身体的时候，人们玩弄各自的意识——或者脑伴，反正两者差不多。走在飞船上，经常会看见新兵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慢吞吞地一下一下点头。他们或者在听音乐，或者在看电影，或者在做类似的事情，反正作品会被径直放进他们的脑袋。我自己也这么做。在搜索飞船的存储系统的时候，我凑巧发现他们有《乐一通》动画的完整大合集，不但包括华纳时期的经典作品，还包括那些角色进入公共领域后的后续作品。某天夜里，我花了几个小时欣赏大笨狼怀尔被狂殴乱揍，直到玛琪要我在她和飞奔鸵鸟之间作出选择为止。我选了她。飞奔鸵鸟毕竟随时都在那儿等着我。我把所有这些动画片都下载到了傻逼里。

在诱惑和朋友之间选择朋友，这是我经常做的事情。老屁帮的成员都清楚，这个小团体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我们只是偶然巧遇的七个人，处于不可能持久的一个环境之中。可是，我们还是成了朋友，而且是很亲密的朋友，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彼此相知相守。毫不夸张地说，我和托马斯、苏珊、艾伦、哈利、杰西还有玛琪的友情，绝不亚于我后半段“普通”生活中交往的任何密友。我们成了一个团伙，一个家庭，就连小小的摩擦争吵也同样拥有。我们是其他人关怀照顾的对象。我们不了解身边的这个宇宙，这个宇宙也不在乎我们的存在，在这里，我们需要这种温情。

我们有了紧密的联系。甚至在殖民联盟的科学家没有用生物手段迫使我们抱成一团之前，我们就有了紧密的联系。随着亨利·哈德逊号离终点越来越近，我知道我将很想念他们。

“这个房间里现在有一千零二十二名新兵，”希吉中校说，“两年之内，你们中有四百人将会死去。”

希吉又站在了剧院的讲台上。这次他背后多了个布景：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漂浮在太空中，像个蓝白绿棕四色条纹的巨型弹珠。我们对其视而不见，眼神都汇聚在希吉中校的身上。他说出的数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可真是个奇迹，因为我们又享受了一夜我们以为会永远如此的自由时光，这会儿才早上六点整，大部分人连站也站不稳。

“第三年，”他继续道，“另外一百人也会死去。第四、第五年，又是一百五十人。十年后，是的，各位新兵，军队肯定会要求你们服役满十年，你们当中将有七百五十人殒命战场。四分之三的人将一去不返。这就是殖民防卫军的存亡比例——不仅仅是过去十年、二十年，而是建军以来两百多年的记录。”

剧院里一片死寂。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因为我站在台下的时候也想过同样的事情，”希吉中校说，“你们在想——我他妈的为啥站在这儿？那家伙说我十年内必死无疑!但是，请记住一点，即便留在地球上，你们也多半会在十年内逝世——而且是作为一个衰弱老人死去，死得毫无价值。在殖民防卫军，你有可能会牺牲，你很可能会牺牲，但你绝不会死得毫无价值。你的牺牲，是为了让人类在宇宙中存活下去。”

希吉背后的银幕一闪，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被三维星图取而代之。“让我解释一下人类的处境吧，”他说，太空中零落散布着的几十颗星球亮起绿光，“这些是人类已经殖民的星系，我们在银河系算是有了立足之地。这些是拥有相似科技水准和生存条件要求的外星种族的已知存在地。”数以百计的星球燃起红光，完全包围了人类的光点。剧院里惊呼声不绝于耳。

“人类面临两个难题，”希吉中校说，“第一，殖民是一场竞赛，对手是与我们相似的其他智能种族。殖民是人类延续的关键。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们必须殖民，否则就会被其他种族包围封锁。竞争非常激烈。人类在诸多智能种族中仅有几个同盟。种族之间很少结成同盟，早在人类踏入太空之前，宇宙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你们或许会认为，从长远看，外交手段还是有可能见效的。但眼前的现实不一样，人类处于激烈而严酷的竞争之中。我们不可能停止扩张，寄希望于什么和平方案，让所有种族共享殖民成果。止步不前等于给人类判死刑。因此，我们必须通过战斗进行殖民。

“第二个难题是，找到的适合殖民的行星往往居住着智慧生命。如果可能，我们愿意和当地族群混居，尽量创造和谐环境。但不幸的是，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受欢迎。发生这种事情固然很遗憾，但满足人类的需求永远是、也必须是首要目标。因此，殖民防卫军也是一支侵略武装。”

他的背景切换回了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在一个理想的宇宙里，我们不会需要殖民防卫军，”希吉说，“但这个宇宙并不完美。因此，殖民防卫军有三个使命。首先，保卫已经存在的人类殖民地，使其不受袭击和侵略所害。其次，寻找新的适合殖民的星球，使其不受竞争种族的掠夺、殖民和入侵。再次，让有原住民的星球为人类殖民做好准备。

“作为殖民防卫军的士兵，你们必须尽心尽力地执行上述三个使命。无论从什么角度说，这份职责都既不轻松，也不简单，更不干净。但却必须完成。人类的生存需要我们这么做，而我们需要你们这么做。

“你们中有四分之三的人将在十年内牺牲。尽管士兵的躯体、武器和科技都在持续改进，但这个数字恒定不变。然而，你们在身后留下的宇宙将供你们的子孙、他们的子孙和全人类的子孙成长繁衍。代价的确高昂，但值得为之献身。

“有些人也许在想，你们个人能从服役中得到什么。服役结束后，你们将得到从头再来的人生。你们可以找个殖民星球定居下来。殖民防卫军会尊重你的选择，提供你需要的一应物品。谁也不能保证你在新的人生中一定获得成功，因为成功与否取决于你本人。但是，你将拥有一个良好的开局，并且因为曾经服役保护殖民者而享受到同胞们的感激之情。或者，也可以像我一样重新参军。若是知道我这种人的比例，诸位肯定会大吃一惊。”

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闪了闪，继而消失，希吉中校成了所有视线的唯一中心。“希望大家都听从我的建议，尽情享乐了整整一个星期，”他说，“现在，你们的职业生涯开始了。一小时后，你们将被送离亨利·哈德逊号，开始训练。这儿有好几个训练基地，我们将把每个人的指定去处发送到脑伴里。请返回舱室整理个人物品，衣服不用管了，基地将提供新的衣物。脑伴会通知你去哪里集合下船。”

“祝你们好运，新兵们。愿上帝保佑大家，愿你们带着光荣和自豪为人类战斗。”

说完，希吉中校对我们行了个礼。我不知所措，大家也都一样。

“命令传达完毕，”希吉中校说，“解散。”

我们七个人围着刚才的座位站在一起。

“他们显然没留下什么告别的时间。”杰西说。

“看看电脑，”哈利说，“说不定有些人要去同一个基地。”

我们查了脑伴。哈利和苏珊去阿尔法基地，杰西去贝塔，玛琪和托马斯去伽马，艾伦和我去德尔塔。

“老屁帮被拆散了。”托马斯说。

“别眼泪汪汪的，”苏珊说，“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喜欢，我愿意，”托马斯说，“其他人我都不认识。老面袋子，我连你都会想念的。”

“我们忘了一件事情，”哈利说，“人也许不在一起，但还是可以保持联络。我们有脑伴，分别给其他人创建一个邮箱就行了。‘老屁帮’俱乐部。”

“在这儿行得通，”杰西说，“但开始执行任务后恐怕就成问题了。咱们到时候说不定一个在银河东头，一个在西头。”

“飞船通过凤凰星保持联络，”艾伦说，“每艘飞船都有可跃迁的无人机，定时返回凤凰星受领命令和上报飞船现状。无人机也装载邮件。一个人的消息送到其他人那儿也许需要花点儿时间，但到最后总是能送到的。”

“听着像是漂流瓶，”玛琪说，“带有超强火力的漂流瓶。”

“就这么办，”哈利说，“咱们是个小家庭，无论身处何方，都要互相照应。”

“这下轮到你眼泪汪汪了。”苏珊说。

“我倒是不怕想念你，苏珊，”哈利说，“你和我一起走，但我会想念其他几个人的。”

“那就说好了，”我说，“同甘共苦，永远的老屁帮。宇宙，当心点儿。”我伸出手，老屁帮的其他成员依次把手压在我的手上。

“天哪，”苏珊把手压在其他人的手上，“现在轮到我眼泪汪汪了。”

“很快就会好的。”艾伦说。苏珊用另一只手轻轻打了他一拳。

我们尽可能长久地站在那里。

[1] 　珊德拉的昵称。

[2] 　美国俄亥俄州西部达克郡郡府，该郡以美国独立战争期间著名将领威廉·达克为名。

[3] 　圣安东尼奥是得州第二大城市，人口超过一百三十万。

[4] 　个人数字助理(Personal Data Assistant)的英文缩写，按照书中描述，类似于平板电脑。

[5] 　Denny's，美国最大的连锁餐厅品牌，全年无休营业。

[6] 　军队所用的四位时间，前两位是小时，后两位是分钟。

[7] 　托马斯的昵称。

第二部

7

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上，这里的太阳，也就是罗盘座贝塔星，刚刚开始爬上一片荒僻的平原，向东而去；天空被大气成分染上了一丝浅绿色，青色比地球的天空更重，但仍旧在蓝色的范围之内。绵延起伏的平原上，紫色和橙色的野草随着晨风摇曳；有两对翅膀的类鸟动物在半空中嬉戏，用狂野而毫无规律的猛扑和俯冲测试气流和气旋。这是我们在新世界度过的第一个早晨，我和同船战友都是第一次踏上其他星球的表面。风景很漂亮。若不是有个怒气冲天的大块头军士长冲着我的耳朵直嚷嚷，简直就可以用完美来形容了。

唉，可惜啊。

“耶了个稣的冰棍棒啊!”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喊道，他刚检阅完六十个新兵排成的方阵，我们立正站在德尔塔基地航空港的停机坪上(希望姿势还算标准)。“我们绝对要在他妈的宇宙里吃败仗了。看一眼你们这群货色，‘九流废物’这几个字就他妈蹿出了我的脑壳。你们如果已经是地球能提供的最像样的人了，那咱们还不如赶紧弯下腰，让敌人把触须往屁眼里捅算了。”

几个新兵忍不住嘿嘿地笑了。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怎么看都像来自演员培训中心，完全一副你心目中的教官模样——体型硕大，怒气冲天，打一露面就满嘴稀奇古怪的污言秽语。毫无疑问，在接下来的几秒钟之内，他将走到一名被逗乐了的新兵面前，先是劈头盖脸一顿羞辱，然后让那家伙俯卧撑一百次。看了七十五年的战争戏，这就是收获。

“哈哈哈!”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连看都懒得看我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群痴呆二愣子。我知道你们正在欣赏我的表演。太好笑了!我和电影里的教官一模一样!这家伙太他妈的有意思了!”

笑声停了下来。电影里没有最后这几句。

“你们还不明白，”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说，“你们以为，我这么说话，是因为教官就应该这个德性。你们以为，训练上几周，这个粗暴但公正的外表就会开始剥落，我会隐约表现出被大部分人打动了的样子。到训练结束，我虽然不情愿，但你们能赢得我的尊重。你们以为，我会满怀爱意目送你们出发，期待诸位去把宇宙变成人类的乐土，心知我把你们教导成了更优秀的战士。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以为的这些事情，完全是彻头彻尾的扯鸡巴淡!”

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沿着队列踱着步子：“你们这些想法他妈的根本不沾边，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真的去过宇宙。我见过我们的敌人，亲眼目睹过跟我有私交的人变成热烘烘的肉块，但仍旧活着，还在企图惨叫。在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我的指挥官成了他妈的外星人的自助餐。我看着那些狗玩意儿抓住他，把他按倒在地，扯出他的内脏分给大家，狼吞虎咽地吃个干净——还没等我们任何一个人有他妈的任何反应，他们就已经钻回了地下。”

我背后有人从嗓子眼儿里嗤笑一声。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停下脚步，昂起头。“哦。有人觉得我在开玩笑。总是存在这种狗日的傻逼，所以我一直留着这东西。激活。”他说。所有人眼前都忽然出现了一个视频窗口。我晕头转向地迟疑了一秒钟，这才意识到鲁伊兹可以远程激活我的脑伴，接入他提供的视频流。这个视频应该来自头盔上的小型摄像机。我们看见几个士兵蜷缩在散兵坑里，正在讨论明天的行程。一名士兵安静下来，忽然用巴掌一拍地面。他抬起头，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看着同伴，大喊：“敌袭!”顷刻间，他屁股底下的土地拱了起来。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太快了，摄像机的主人尽管在惊恐中出于本能转过身去，却还是没能避开那一幕。场面非常令人不快。新兵中有人开始呕吐，讽刺的是，这正好响应了摄像机主人的行为。谢天谢地，军士长随即关闭了视频流。

“我现在没那么好玩了吧？”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嘲笑道，“不再他妈的是个标准的快活教官了吧？你们不再是军旅喜剧的演员了吧？欢迎来到操蛋的宇宙!宇宙是个操蛋的鬼地方，朋友们。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在表演教官训话的戏码。被撕成碎片的家伙是我有幸认识的最优秀的战士。你们谁也摸不着他的脚后跟，但你们都看见了他的结局。考虑一下你们的下场吧。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真心诚意地相信，打心底里相信，如果人类顶多只能提供你们这种货色，那我们就他妈的毫无机会了。你们相信我吗？”

有几个人憋出一句“相信，长官”或者类似的话。其他人虽说没有脑伴的协助，但开膛破肚的那一幕仍旧在眼前不停上演。

“长官？长他妈的官？我他妈的是军士长，你们这群二球。老子就是干这个的!回答问题的时候，表示肯定就说‘是，军士长’，否定就说‘不，军士长’。听懂了吗？”

“是，军士长!”我们答道。

“你们就这点儿本事？再说一遍!”

“是，军士长!”我们叫道。有些人险些被后面这一嗓子震出眼泪。

“在接下来十二周内，我的任务就是把你们训练成士兵。我对天发誓，老子要疯狂操练你们。虽说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你们这些狗日的都是软蛋，但我还是要疯狂操练你们。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这不是地球上老掉牙的军队，教官不需要让胖子减肥，让瘦子长肉，让没脑子的长脑子——你们每个人都有一辈子的经验和一具处于巅峰的全新身体。你们肯定会以为这会让我的任务变得轻松些。可!惜!并!没!有!

“你们每个人都有七十五年的坏习惯，都有自以为是的观念，都需要我在他妈的三个月里清洗得一干二净。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新躯体是什么高级玩具。是的，我知道你们上个星期都干了什么。你们跟猴子得了狂犬病似的乱搞。猜猜看怎么了？跟玩乐时间说再见吧!接下来这十二周内，你要是趁着冲澡还有精神打手枪就算你狗运昌盛了。诸位漂亮男女，这个高级玩具将被用于工作。因为我要把你们变成士兵，而士兵是个二十四小时的工作。”

鲁伊兹继续在新兵面前踱步：“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可能喜欢你们中的任何人。原因？因为我很清楚，不管我和我的同伴有多努力，到头来你们还是会让我们难堪。这让老子很不爽，让我睡不着觉，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教导你们，到头来你们还是会让战友失望。我只想尽量确保你们完蛋的时候，不会拖累整个小队跟你们一块完蛋。没错——你们要是只弄死自己，就算老子成功了!

“呐，你们肯定觉得我只是对你们大多数人心怀泛泛的仇恨罢了。请允许我向诸位保证，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们每个人都会完蛋，但完蛋的方式各有不同，因此我会基于每个人的不同情况厌恶你们所有人。妈的，即便是这会儿，你们每个人就都各有让我烦得牙痒痒的地方。相信我的话吗？”

“是，军士长!”

“放屁!肯定还有谁觉得我只会讨厌其他人。”鲁伊兹猛地伸出一条胳膊，指着那片平原和初升的太阳，“用你们漂亮的新眼睛看看远处的发射塔!只能勉强瞅见罢了，女士们，先生们，它在十公里之外。我这就在你们每个人身上找找让我生气的地方，等我找到了，你们就他妈的给我朝发射塔飞奔。如果一小时内回不来，明天早上全排集体再跑一遍。听懂了吗？”

“是，军士长!”我看得出有人在脑子里做算术，军士长的意思是我们要以五分钟一英里的速度跑去跑回。我有个强烈的预感：明天早上大家还得再跑一遍。

“谁在地球当过兵？现在出列。”鲁伊兹问。七个新兵上前一步。

“真他妈的该死，”鲁伊兹说，“全宇宙我最恨的新兵莫过于当过兵的了。必须花费额外的时间和精力打磨这些狗崽子，让你们忘掉在地球上学到的每一件操蛋事。你们这些龟孙子只学过和人类作战!即便这样也打得鸡屎不如!哈，没错，次大陆战争我们从头到尾都在看。妈的，花了六他妈年才打败连火器都没有的敌人，而且最后还是靠作弊赢的。娘娘腔才用核弹。娘!娘!腔!殖民防卫军要是和美国军队一路货色，知道人类今天在哪儿吗？躲在哪个小行星上，在隧道墙壁上刮他妈的藻类植物吃!你们当中谁是海军陆战队？”

两个新兵又上前一步。“最糟烂的下三滥，”鲁伊兹对着他们的面门说，“死在你们这些狗养的杂种手上的防卫军士兵比随便哪个外星种族杀的都多——不按常理出牌，就知道用海军陆战队的作风办事。旧躯体的什么地方估计还有‘永远忠诚’ [1] 的文身呢，对吧？对吧!”

“是，军士长!”两人答道。

“算你们走运，现在身上没文身，否则老子发誓肯定会把你们按倒在地，亲手拿刀子割掉那块肉。哦，你们觉得我不会这么干？哈，和你们特宝贝的傻缺海军陆战队，还有地球上的任何其他军队不一样，在这儿教官就是他妈的上帝。我可以把你们的屌肠子掏出来做香肠馅饼，上头只会叫我找个新兵收拾干净地上那堆碎肉。”鲁伊兹退后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几个当过兵的新兵。“这是真正的军队，女士们，先生们。不是陆军、海军、空军或海军陆战队。你是殖民防卫军的一员。每次忘记这一点，我就会跳出来踢爆你的屌脑袋。现在给我开始跑!”

他们拔腿就跑。

“谁是同性恋？”鲁伊兹问。四个新兵上前一步，其中包括艾伦，他就站在我旁边。我注意到他上前时皱起了眉头。

“历史上有不少最伟大的战士是同性恋，”鲁伊兹说，“亚历山大大帝。狮心王理查。斯巴达有一个特别连队，其中只接纳同性情侣，建制理念是说，为了保护恋人，而不止是同袍，士兵作战会更加勇猛。和我有交情的几位最优秀的士兵是骨子里的同性恋。都是他妈的没得比的优秀战士。

“但请让我告诉你们，你们这种人有什么地方惹我冒火：总是选择最他妈不恰当的时候表白。三次，完全不同的三次，我和同性恋并肩作战，情况变得不妙，结果他妈的三次，他都选择在这个时刻说他有多爱我。该死的，太他妈的不是时候了。外星人正打算吸我的脑子，战友却想探讨感情关系!就好像我没事可做似的。行行好帮战友一个忙，要是看上了谁，记得选个不打仗的时候表白，千万别挑怪兽要活撕了你的紧要关口。现在给我跑吧!”他们也绝尘而去。

“少数民族？”十个新兵上前一步。“放他妈的屁。仔细看看自己，一群呆逼。这儿每个人都是一身绿皮。不存在什么少数民族。想当他妈的少数民族？行啊，宇宙里有两百亿人类。其他智能物种加起来超过四万亿，他们都想把你变成下午茶的点心。这些还只是我们已经知道的!谁他妈的再给我唧唧歪歪什么他是少数民族，老子就挥起绿皮拉丁大脚，踢爆你那个没完没了放屁的屁股。滚!”他们拼命奔向平原。

事情就这么继续下去。鲁伊兹挑出基督徒、犹太人、穆斯林、无神论者、政府雇员、医生、律师、教师、蓝领、养宠物的、有枪支的、修炼武术的、摔跤迷和——奇怪的来了，跳木鞋舞的。这东西惹他生气已经够奇怪了，队伍里居然真有人跳这个更是怪上加怪。新兵或者三五成群，或者成双成对，或者形单影只，离开队伍，奔向远方。

最后，我意识到鲁伊兹在直勾勾地瞪着我。我竭力保持立正姿势。

“让雷劈了我吧，”鲁伊兹说，“居然还漏了一个二杆子。”

“是，军士长!”我几乎喊破喉咙。

“难以置信，你居然不在我讨厌的那些鸟人之中!”鲁伊兹说，“你莫非想逃过明天早上颐神养性的小小慢跑？”

“不，军士长!”我吼叫道。

“你身上竟然不存在我讨厌的地方，老子拒绝相信，”鲁伊兹说，“哪儿人？”

“俄亥俄，军士长!”

鲁伊兹做个鬼脸，没有其他的反应了。俄亥俄是个人畜无害的无聊地方，到头来居然拉了我一把。“靠什么过日子？”

“自由职业，军士长!”

“具体是什么的？”

“作家，军士长!”

鲁伊兹凶残的笑容回来了，他显然对摇笔杆子的没什么好感。“快说你是写小说的，新兵，”他说，“小说家特别不顺眼。”

“不，军士长!”

“天哪，我操!你写什么？”

“广告文案，军士长!”

“广告!你都写过什么王八蛋广告？”

“最有名的作品是小轮威利，军士长!”小轮威利是涅槃轮胎公司的吉祥物，这家公司为特种车辆制造轮胎。我琢磨出了这个形象和他的口头禅，交给公司的形象设计师发挥。小轮威利的诞生赶上了摩托车的复兴风潮，这阵狂热持续了好些年，威利给涅槃公司挣了不少钱，一方面是广告象征物，另一方面通过授权制造毛绒玩具、T恤衫、酒杯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曾经有计划要制作儿童娱乐节目，可惜后来不了了之。小轮威利挺傻气的，但大获成功使得我从此不缺客户。它给我带来了很多好处，不过此刻似乎行不通了。

鲁伊兹忽然跳上来，对着我的脸吼道：“新兵，你是小轮威利的幕后黑手？”

“是，军士长!”对几毫米之外的一张脸大吼大叫确实能带来异常的快感。

鲁伊兹在我面前又停留了几秒钟，仔细打量我，逼着我退缩，他甚至还号叫了两声。接着，他后退几步，开始解衬衫。我仍旧保持立正姿势，但忽然非常、非常地惊恐。他剥开衬衫，把右肩亮给我看，然后走到我面前。“新兵，说，你在我肩膀上看见了什么!”

我低头望去，心想，他妈的不可能啊。“小轮威利的文身，军士长!”

“太他妈对了，”鲁伊兹喝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新兵。当初在地球上，我娶了个坏心眼的恶婆娘。不折不扣是条响尾蛇。尽管跟她过日子就像用软刀子慢慢捅死你，但她提出离婚的时候，我还是痛苦得想自杀。心情最低落那会儿，我站在巴士站台上，准备等下一班车进站时一头撞死算了。可是，一抬头，我看见了车上的小轮威利广告。知道上面说什么，对吧？”

“‘有时候你需要的只是上路。’军士长!”这句台词花了我整整十五秒构思。世界真奇妙。

“没错，”他说，“看着那个广告，我的感觉就是‘醍醐灌顶’——我明白了，我需要的只是上他妈的路。我跟那个恶婆娘离了婚，唱着歌儿说珍重再会，收拾好行李塞进行囊，开门扬长而去。从那个幸运日开始，小轮威利就成了我的化身，代表我对自由和个人实现的渴望。他救了我一命，新兵，我这辈子都会心怀感谢。”

“不客气，军士长!”我吼道。

“新兵，遇见你是我的荣幸。另外，你也是我上任以来头一个一眼挑不出毛病的新兵，让我一肚子不痛快和烦闷。但是，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不用多久，估计顶多几个钟头，你就会做点儿让我不高兴的事情。事实上，为了确保你能惹老子生气，我决定让你担任排长。这个活儿非常操蛋，一丁点儿好处都没有，因为你必须耗费比我多一倍的力气折磨那群废物，因为他们将会犯下数不尽的过失，而你必须承担责任。他们会憎恨你，厌恶你，拆你的台，万一他们成功了，我还会落井下石。你感觉如何，感觉如何了，新兵？允许自由发言!”

“我似乎要倒大霉了，军士长!”我喊道。

“废话，新兵，”鲁伊兹说，“从你落进我的手掌心那一刻，你就已经开始倒霉了。现在给我跑。排长怎能不和士兵一起跑呢？快滚!”

“不知道该说恭喜还是该替你担心。”艾伦说，我们正走向食堂去吃早饭。

“一边恭喜一边担心吧，”我说，“不过更有道理担心。我就很担心。啊哈，看见他们了。”我指着聚在食堂门前的三男两女五个新兵说。

昨天早些时候，冲着通信发射塔狂奔的路上，脑伴忽然让一条文本信息在视野正中闪烁起来，我险些没一头撞上大树。我及时拐弯，只撞疼了一侧肩膀，然后吩咐傻逼在我弄死自己之前赶紧切换成语音模式。傻逼接受命令，开始朗诵那条消息。

“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任命约翰·佩里担任第六十三预备排排长的议案已获通过。恭喜你得到晋升。你现在有权读取第六十三预备排各新兵的人事档案和脑伴信息。请注意：这些信息仅供公务使用；非军事目的使用将导致立即撤销排长职位，并由基地司令官决定是否交付军事法庭处理。”

“妙极了。”我说着越过一条小沟。

“在本排结束早餐之前，你需要向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报告你的班长人选，”傻逼继续说道，“你是否需要浏览本排人员的档案，以帮助你完成挑选？”

当然需要，这就看吧。我跑着步，脑伴高速朗读每个新兵的具体情况。到我跑到通信塔的时候，我把候选名单缩减到了二十个人。到我快要回到基地的时候，我已经把整个排分成六个班，并且向其余五个班的班长发送了邮件，让他们到餐厅和我碰面。脑伴真是越用越顺手。

我还注意到我仅用五十五分钟就回到了基地，一路上没有超过任何一个新兵。我问了问傻逼，发现跑得最慢的新兵好死不死居然是个前海军陆战队队员，而他也只花了五十八分钟一十三秒。明天不需要跑通信塔了，就算跑，至少理由也不会是跑得太慢。毫无疑问，鲁伊兹军士长有能力换个借口修理我们，我只希望那个借口不是我的表现。

五位新兵看见我和艾伦走近，赶忙“啪”的一声立正——虽说姿势不尽标准。三个人立刻敬礼，另外两个怯生生地跟上。我回了礼，露出笑容。“别害怕，”我对慢了一拍的两个人说，“这对我也很新鲜。来吧，先排队，边吃边说。”

“要不我先回去？”排队的时候，艾伦问，“你恐怕有很多话要和他们说。”

“不，”我说，“你还是留下吧，帮我判断一下这几个人。另外，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是咱们这个班里我的副手。我得照看一整个排，所以这个班实际上将由你指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搞得定，”艾伦笑着答道，“谢谢你把咱俩分在一个班里。”

“喂，”我说，“要是连这么无伤大雅地照顾一下朋友都不行，当头儿还有啥意思呢？再说了，万一我完蛋，还有你给我垫背。”

“正是本人，”艾伦说，“阁下军旅生涯的安全气囊。”

食堂人满为患，但我们七个人还是占领了一张桌子。“先介绍一下，”我说，“通报一下各自姓甚名谁。我是约翰·佩里，至少就此刻而言，是本排的排长。这是我所在的班的副手，艾伦·罗森萨尔。”

“安琪拉·莫琴特，”正对着我的女人说，“来自新泽西的特伦顿。”

“泰瑞·邓肯，”她旁边的男人说，“蒙大拿州的密苏拉。”

“马克·杰克逊，圣路易斯。”

“萨拉·奥康纳，波士顿。”

“马丁·加拉贝迪安，加州‘阳光城’弗雷斯诺。”

“啊哈，我们来自五湖四海。”我说。大家咯咯轻笑，效果不错。“我就说几句，因为要是耽搁太久，就说明我根本不清楚我在干什么。总而言之，之所以挑选你们五位，是因为你们的经历说明你们有能力担任班长。选安琪拉是因为她当过首席执行官，泰瑞经营过牛场，马克当过陆军上校——绝无对鲁伊兹军士长的不敬之意，但我确实觉得这挺有用的。”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马克答道。

“马丁进过弗雷斯诺的市议会。萨拉教了三十年幼儿园，显然是我们里面最适合这个职位的。”又是一阵笑声。哥们，兄弟我旗开得胜哪。

“跟诸位实话实说，”我说，“我不打算跟大家唱黑脸。鲁伊兹军士长已经做到头了，我再怎么学也学不像。再说那也不是我的风格。我不了解诸位的领导风格，但希望你们能尽量身体力行，帮助新兵熬过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不怎么在乎这个排长位置，但我希望能确保排里的每个新兵都能经过应有的训练，学到足够的技能，好在宇宙里生存下去。鲁伊兹那段家庭小电影镇住我了，希望你们也一样。”

“老天在上，我反正被镇住了，”泰瑞说，“外星人把那倒霉蛋像杀牛似的开膛破肚。”

“参军前他们怎么不播放那段录像？”安琪拉说，“估计我会宁可老死地球上。”

“那是战争，”马克说，“难免伤亡。”

“咱们尽量不让排里的弟兄落得如此下场吧，”我说，“我把整个排分成六个班，每个班十个人。我带A班，安琪拉B，泰瑞C，马克D，萨拉E，马丁F。我授予你们用脑伴调取手下新兵档案的权限。副手你们自己选，明天午餐时把人选发给我。你和副手必须维持纪律，让训练顺利进行。要我说，我选你们几位就是让自己啥也不干。”

“除了带领自己那个班。”马丁说。

“所以他找了我。”艾伦说。

“咱们每天午餐时碰头，”我说，“其他两顿饭和各自的班一起吃。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处理，随时联系我就行了。不过，我真心希望诸位能尽量自己解决问题。如我所说，我不想跟你们唱黑脸，但无论如何我都是排长，因此请照我说的做。如果我觉得有谁不够格，那我会首先知会他一声，要是再不管用，那就撤换。这与个人感情无关，只是想确保大家得到应有的训练，进了宇宙能活下去。你们都同意吗？”众人纷纷点头。

“很好，”我举起水杯，“为第六十三预备排干杯，祝全体顺利过关。”我们碰杯，然后边吃边聊。形势一片大好嘛，我心想。

可惜好景不长。

8

罗盘座贝塔星三号行星的一天是二十二小时十三分钟二十四秒，其中只有两个小时供我们睡觉。

第一天夜里我就搞清楚了这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傻逼号丧似的在我脑子里拉响警报，我醒得太快，结果从铺位(当然，是上铺)上摔了下来。确认鼻子被碰破之后，我开始阅读漂浮在脑袋里的文字。

佩里排长，请注意，再过——这里是个正在一秒一秒变小的数字，现在正显示为一分四十八秒——鲁伊兹军士长和他的副手就将进入你的兵营。他们进来的时候，全排士兵都应已经醒来并立正站好。任何没有立正的新兵都算违反军纪，并给你留下不良记录。

我立刻把这条消息通过前一天建立的通讯群组转发给各位班长，然后向所有人的脑伴广播警报，同时打开营房的照明灯。接下来的几秒钟挺搞笑，新兵被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轰然噪音猛地吵醒，多数人晕头转向地跳下床，我和班长把还躺在铺位上的几个人拽到地上。没过一分钟，所有人都立正站好，剩下的几秒钟则花费在了说服几个脑筋格外慢的新兵上，让他们知道现在不是撒尿或穿衣服的时候，只需要站在床边就行了，还有就是别在鲁伊兹进门的时候惹他生气。

但惹不惹他反正都要生气。“老他妈的天啊，”鲁伊兹叫道，“佩里!”

“是，军士长!”

“两分钟前发了警报，你他妈都干什么了？打手枪吗？你的排没有准备好!他们没有穿好衣服，怎么完成接下来的训练？你有什么借口？”

“军士长，通知说全排应在你和副手抵达时立正站好!没有说应该穿衣服!”

“天哪，佩里!你以为立正不包括穿衣服吗？”

“我不敢冒昧以为，军士长!”

“‘冒昧以为’？嘴皮子挺利索嘛，佩里？”

“不，军士长!”

“好吧，那就冒昧请你的排去演兵场吧。给你四十五秒，快!”

“A班!”我吼道，拔腿就跑，祈祷上帝让整个班跟上步伐。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安琪拉在吆喝B班的人跟她跑。选她算是选对了。来到演兵场，A班在我背后站成一列。安琪拉带着她的人排在我右边，泰瑞和其他三个班有样学样。F班的最后一个人踩着第四十四秒就位。太惊人了。演兵场上还有其他预备排在列队，和第六十三排一样，他们也没穿衣服。心头大石暂时落地。

还没喘上一口气，鲁伊兹就带着两名副手溜溜达达地出现了。“佩里!现在几点!”

我接上脑伴：“本地时间0100，军士长!”

“了不起，佩里，居然会查时间。几点钟熄灯的？”

“2100，军士长!”

“说对了!现在肯定有人在琢磨，为啥只睡两个钟头就要被叫起来跑步。我们很残忍？是虐待狂？非得把你们搞垮才行？说对了，没错!但这还不是弄醒你们的原因。原因很简单——你们不需要更多的睡眠了。感谢这些漂亮的新躯体，两个钟头就能得到充足的睡眠!一晚上睡八个钟头不过是习惯成自然。不需要更久，女士们，先生们。睡得太久就是浪费老子的时间。从今天开始，你们只需要睡两个钟头，也只能睡两个钟头。

“好了。谁跟我说说，我昨天为什么叫你们一小时内跑完二十公里？”

一个新兵举起手。“说说看，汤普森。”鲁伊兹说。他要么记住了全排每个新兵的姓名，要么是打开了脑伴，实时提供这些信息。我的胆子还没大到敢去揣测真正原因的地步。

“军士长，是因为你有原因憎恨我们每一个人!”

“答得好，汤普森。不过，只对了一部分。让你们一小时内跑完二十公里是因为你们做得到。连最慢的人也比规定时间快了两分钟抵达终点。这意味着即便不经过训练，即便不费什么真正的力气，你们每个龟孙子的速度都赶得上地球的奥运冠军。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知道吗？因为你们都不是人类了。你们比人类更优秀，只是自己还不清楚而已。妈的，你们花了一个星期在飞船墙上跟发条玩具似的弹来弹去，却多半还不清楚你们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好吧，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很快就会改变看法。训练第一周就是让你们相信这一点。你们肯定会相信。你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接着，我们穿着内衣跑了二十五公里。

二十五公里长跑，七秒百米短跑，六英尺跳高，十米跳远，两百公斤自由举重，数以百计的仰卧起坐、引体向上和俯卧撑。正如鲁伊兹所说，困难的不是做这些事情，而是相信你能做这些事情。一路上每个环节都有新兵失败，其原因只能形容为勇气不足。鲁伊兹和副手会扑向倒下的新兵，逼着他们重新投入训练(然后让我做俯卧撑，因为我和班长显然没有给予新兵足够的恐吓)。

每个新兵，每一个新兵，都有他或她的疑虑时刻。我在第四天遭遇到了同样的事情。六十三预备排绕着基地的游泳池站成一圈，每个新兵都抱着一个二十五公斤的沙袋。

“人体的弱点是什么？”鲁伊兹一边绕着我们走，一边训话，“不是心脏，不是大脑，不是双脚，也不是你们能想到的任何部位。我告诉你们是什么——血液，这是个坏消息，因为血液在体内无处不在。血液既携带氧气，也携带疾病。受伤时血液会凝固，但速度往往不够快，结果是你因为流血过多而死。所谓流血过多而死，真正的死因是供氧不足，因为血液都他妈喷到地上去了，对你来说毫无他妈的用处。

“感谢老天赐予的聪明才智，殖民防卫军一脚踢开人类血液，换成智能血。智能血由数以十亿计的纳米机器人组成，血液能做的它都能做，而且做得更好。智能血不是有机体，因此不受生物威胁的侵害。智能血和脑伴协同，能在几毫秒内凝结——砍了你的腿，你连一滴血也不会流。更重要的是，智能血所谓‘细胞’的携氧量四倍于普通红血球。”

鲁伊兹停下脚步。“此时此刻，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诸位即将抱着沙袋跳进游泳池。你们将沉到池底，停留不少于六分钟的时间。六分钟足以杀死普通人类，但你们憋气六分钟连一个脑细胞都杀不死。为了鼓励你们留在底下，第一个浮上来的打扫厕所一星期。如果谁没到六分钟就浮上来，那么，诸位每个人都将和基地某处的某个粪坑发展一段亲密关系。听懂了？那就下去吧。”

我们跳进泳池，正如军士长所说，立刻沉到了三米深的池底。我险些立刻精神崩溃。小时候我曾经掉进过一个封了顶的游泳池，我撕破了封泳池用的塑料膜，晕头转向、惊恐万状地在水里挣扎了一两分钟，拼命想钻回水面。时间并没有长到足以让我溺水，但已经足以让我一辈子不愿意被水淹过头顶了。忍了三十秒，我开始觉得我需要深吸一口新鲜空气了。一分钟我都看不到头，更别提六分钟了。

有人拽了拽我。我扭过头——动作有些过于剧烈——看见身边的艾伦伸过一只手来。水底光线昏暗，但我还是看见他敲了敲他的脑袋，然后指了指我。这时候，傻逼说艾伦请求联机。我在心底默念一声接受。脑伴模拟的艾伦说话声缺乏感情，此刻在脑袋里响起。

怎么了？——艾伦问。

恐惧症——我默然道。

别慌——艾伦答道。忘记你在水底下——

不他妈可能——我答道。

那就假装你不在水里——艾伦答道。查看一下各个班，看是否还有人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助——

脑伴模拟的艾伦说话声有种古怪的镇定感觉，在我身上起了作用。我打开联络各位班长的频道，先确定他们都没问题，然后命令他们检查自己的部下。每个班都有一两名新兵处于崩溃边缘，班长尽量安慰他们。我能看见身边的艾伦也在检查A班情况。

三分钟，四分钟。马丁那组人里有个新兵开始挣扎，身体前后摇摆，但沙袋锚定了他。马丁扔下他的沙袋，游到那名新兵面前，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强迫对方盯着他的脸。我接通马丁的脑伴，听见他在对新兵说——看着我的眼睛。这句话似乎起了效果，新兵停止挣扎，渐渐放松。

五分钟，无论供氧能力是否有所提高，大家显然都憋得慌了。新兵有的不停换脚，有的原地蹦跳，有的挥舞沙袋。角落里有个女兵拿脑袋使劲撞沙袋。我有一半心思哈哈大笑，另一半则在考虑是不是也撞两下试试看。

五分四十三秒，马克班里的一个新兵扔掉沙袋，浮向水面。马克扔掉沙袋，悄无声息地扑上去，抓住新兵的脚腕，用体重把新兵拽回水底。

我正在想马克的副手怎么不去帮忙，脑伴扫了一眼却告诉我，那个企图上浮的新兵就是他的副手。

六分钟。四十个新兵扔下沙袋，蹿向水面。马克放开副手的脚腕，从下面推着他上浮，确保副手第一个出水，心甘情愿地去替全排打扫厕所。正准备扔掉沙袋，却看见艾伦在摇头。

排长——他的消息这么说。应该坚持到最后——

玩蛋去吧——我答道。

对不起，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答道。

我坚持到了七分三十一秒，觉得肺就快爆炸了，这才浮向水面。但我熬过了我的疑虑时刻。我相信了，我已经不止是人类了。

第二周，我们拿到了武器。

“这是殖民防卫军标准配发的MP35步兵步枪。”鲁伊兹端起他的枪，我们的则还套着保护袋，摆在演兵场我们脚边的泥地上。“MP代表着‘多用途’。根据需要，它能随时制造和发射六种不同的子弹或波束，其中包括爆炸性和非爆炸性的步枪子弹，可以半自动也可以全自动开火，还可以发射低当量枪榴弹、低当量制导导弹、高压可燃液体和微波能量束。让大家梦想成真的就是这东西。”鲁伊兹举起一块似乎是金属的亚光物体，我脚边的步枪旁边也有这么一块，“高密度纳米机器弹药，能在开火前即刻完成自我组装。因此这种武器非常灵活，不需要多少训练，你们那几坨不开化的脑子肯定最喜欢这一点。

“以前当过兵的肯定记得部队里怎么教你定时拆装武器。绝对不许这么对待MP35!MP35是高度复杂的机械设备，你们没那个本事跟它乱搞!它具有自我诊断和修复能力，还能接入脑伴，把遇到的问题通知你们——前提是有问题，其实根本不可能有，因为投入使用这三十年来，还没有一把MP35出过任何故障。这是因为，不像地球上那些二愣子军事科学家，我们有能力制造出好用的武器!你的任务不是乱搞你的武器，而是拿着武器开火。信任你的武器，它无疑比你们聪明。记住这一点，你们就有机会活下去了。

“将MP35从保护袋里取出来，用脑伴接通，你的MP35就会立刻被激活。一旦这么做了，这把MP35就会完全属于你。在训练基地期间，只有你能用你的MP35开火，但首先必须得到排长或班长的许可，而排长和班长又必须先得到教官的许可。在战场上，只有装备了殖民军配发的脑伴的殖民军士兵才能使用你的MP35。因此，只要你别惹恼队友，就永远不需要担心会有谁用你的武器对你开火。

“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随时随地携带MP35，就连拉屎也不许放下。就连洗澡也不许放下——别担心弄湿，它能排出任何判定为外来物的东西。就连吃饭也不许放下。就连睡觉也不许放下。要是你们不知怎的找到了时间打炮，也得让你的MP35在旁边大饱眼福。

“你们要学会如何使用这种武器，因为它能救你的小命。美国海军陆战队虽说是五等残废不假，但他们的步枪誓词还是很有道理的，其中有一段这么说：‘这是我的步枪。虽有很多相似的，但这一把是我的。我的步枪是我的挚友，如同我的生命。我将运用它如同运用我的生命。步枪没了我便是废物，我没了步枪便成废人。我将准确地发射我的步枪，我将比敌人打得更准，我将在他击中我之前击中他，我一定能击中。’

“女士们，先生们，牢牢记住这段誓词。这是你的步枪，请拿起来激活吧。”

我跪下来，摘掉步枪的保护袋。尽管鲁伊兹把MP35形容得天花乱坠，但其外表实在不太起眼。它有点分量，但并不笨重，整体重量很均衡，尺寸非常适合操作。枪托一侧有块胶贴：“脑伴激活过程：启动脑伴，语音输入‘激活MP35，序列号ASD-324-DDD-4E3C1’。”

“喂，傻逼，”我说，“激活MP35，序列号ASD-324-DDD-4E3C1。”

序列号为ASD-324-DDD-4E3C1的MP35已经被殖民防卫军新兵约翰·佩里激活，傻逼答道，现在请装弹。一小方示意图在视野的角落里浮现出来，告诉我如何为步枪装载弹夹。我弯下腰，拿起那个长方形的所谓弹夹——险些失去平衡摔个狗吃屎。弹夹重得夸张，“高密度”三个字当之无愧。我按照指示把弹夹插进步枪，示意图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数量清单：

可用射击类型

注意：使用一种类型的弹药将减少其他类型的可用数量

步枪：200

霰弹枪：80

枪榴弹：40

导弹：35

火焰喷射：10分钟

微波：10分钟

现在选择：步枪

“选择霰弹枪。”我说。

霰弹枪已选择。傻逼答道。

“选择导弹。”我说。

导弹已选择，傻逼答道，请选定目标。忽然之间，排里的每个人都多了一圈贴身的绿色轮廓线，朝谁看，谁的轮廓线就开始闪烁。管他妈的，我心想，随便选定了一个人，是马丁班上姓丰岛的新兵。

目标已选定，傻逼确认道，你可以射击、取消或选择第二个目标。

“哇噢。”我取消了目标，低头盯着手里的MP35。我扭头看着艾伦，他拿着枪站在我旁边。“我很害怕我这把枪。”我说。

“没错，”艾伦说，“两秒钟前，我险些用枪榴弹崩了你。”

我正要对他这番令人震惊的坦白作出回应，却被队伍另一头的风波打乱了步伐，鲁伊兹忽然冲到一个新兵面前。“你刚才说什么？”鲁伊兹逼问道。大家安静下来，一起扭头去看是谁触怒了鲁伊兹。

这个新兵是萨姆·麦凯恩。记得某次午餐碰头时，萨拉·奥康诺形容他的嘴巴大过脑子。难怪他当了大半辈子销售员。即便离他鼻尖仅有几毫米的地方就是鲁伊兹，但他仍旧满脸谄媚，尽管谄媚中带着惊讶，但依然是谄媚不假。他显然不清楚鲁伊兹为啥这么生气，但直到此刻还指望着全身而退。

“我只是在赞赏我的武器，军士长，”麦凯恩说着举起他的枪，“我刚才在对弗洛里斯新兵说，我都快替未来将在战斗中遭遇的王八羔子感到抱歉了——”

麦凯恩还在唠叨，鲁伊兹一把夺过他的枪，轻轻一转，枪托就砸在了麦凯恩的太阳穴上。麦凯恩像堆脏衣服似的瘫倒在地。鲁伊兹冷静地抬起腿，一靴子踩住吃惊不小的麦凯恩的喉咙。他调转枪口，麦凯恩惊恐地盯着自己那杆枪的枪口。

“小屎球，这会儿没那么拽了吧？”鲁伊兹说，“就当我是你的敌人好了。现在快替我感到抱歉啊？你他妈的还没喘完一口气，我就缴了你的械。宇宙里那些王八羔子更是快得难以置信。你还在瞄准，他们就已经扯开你的肚子，把肝撕成碎片摆在脆饼上吃干净了。千万别替那些王八羔子感到抱歉。他们不需要你的怜悯。新兵，记住了吗？”

“是，军士长!”麦凯恩在靴子底下哑着喉咙说。他都快吓哭了。

“我看还没记住。”鲁伊兹用枪口抵住麦凯恩的眉心，咔嗒一声扣动了扳机。所有人都吓得一缩，麦凯恩尿了裤子。

“白痴，”等麦凯恩意识到他还没死，鲁伊兹开口说道，“刚才你没有认真听讲。MP35在基地内仅供所有者使用，那就是你个傻逼。”他站直身体，轻蔑地把步枪扔给麦凯恩，然后转身对着全排的人。

“你们这些新兵比我想象中更没脑子，”鲁伊兹大声道，“给我听清楚了：人类历史上没有哪支军队上阵带的武器低于克敌下限。战争很昂贵，消耗金钱和生命，没有哪个文明拥有无限量的金钱和生命。因此，打仗必须节省。给你们只配备了最必要的武器，不可能更多。”

他凶巴巴地瞪着我们：“听明白了吗？有谁理解了我的意思吗？崭新的身体和牛逼的新武器无法让你们拥有不公平的优势，只是在宇宙里战斗求生的最低要求罢了。你们这些猪脑子，我们并不想给你们这些新躯体，但是如果不给你们，人类恐怕早就绝种了。”

“都听明白了吗？终于搞清楚你们将会面对什么了吗？清楚了吗？”

训练不光是在室外为了人类而修炼杀戮技巧，偶尔也在室内上课。

“体能训练让诸位学习了如何克服你们对新躯体能力的先入之见，”第六十到六十三预备排的新兵坐满了课堂，奥格尔索普中尉对大家说，“现在，你们的意识也需要同样开开眼界，清洗掉某些深植心底的预判和偏见，你们或许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这种东西。”

奥格尔索普中尉按下讲台上的一个按钮。他背后的两面视频板亮了起来。出现在我们左手边的画面恍如噩梦，是个浑身节瘤、黑黢黢的鬼东西，几副带锯齿的龙虾钳子下流兮兮地盘踞在一个湿答答的黑窟窿里，单是看着就能闻到扑鼻恶臭了。这堆无以名状的玩意儿算是躯体，上头还伸出了三根眼柄或者触角之类的东西，还滴着褐色的汁液。H.?P.?洛夫克拉夫特 [2] 见了也要尖叫奔逃。

右手边是个有点像鹿的动物，一双手挺漂亮，和人类的差不多，脸上有几分好奇神色，透着智慧和祥和。就算没法跟这家伙相亲相爱，至少也能学点宇宙真理什么的。

奥格尔索普中尉拿起教鞭，指着噩梦说：“这位是巴松嘉人。巴松嘉人是彻头彻尾的和平主义者。他们的文明已经延续了几十万年，数学造诣让我们的数学简直像是一加一等于二。他们生活在海洋里，过滤浮游生物为食，和人类在好几颗行星上友好相处。他们是好人，而这家伙——”他敲敲视频板，“——在他的种族里是个帅得不寻常的家伙。”

他挥起教鞭，猛敲第二块视频板上友善的鹿头人：“告诉你们，这个王八蛋是萨隆人。我们和萨隆人的初次正式接触发生在我们搞清一个非法殖民地的下落之后。联盟禁止自由殖民，至于为什么，这就是原因。他们降落的那颗行星也是萨隆人的殖民目的地。一来二去不知怎的，萨隆人觉得人类很好吃，于是袭击人类殖民地，建起人肉养殖场。成年男人只留下几个取种，其他的统统遇害。女人被人工授精，新生儿则被抱走，像小牛似的关在圈里养肥。

“我们过了好些年才找到这个地方。殖民防卫军的突击队将萨隆人的殖民地夷为平地，活烤了他们的殖民首领。不消说，从此以后，我们一直在和那群吃小孩的龟孙子打仗。”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奥格尔索普说，“对谁好谁坏有先入之见会要你的命。拟人偏见的代价非常高昂，因为某些外形最像我们的外星人更愿意吃人肉汉堡包，而不是跟我们和平共处。”

另外一堂课上，奥格尔索普让我们猜地球士兵比殖民军士兵多了哪个优势。“肯定不是体能和武器，”他说，“因为这两项殖民军显然领先。地球士兵的优势在于他们清楚敌人是谁，也大体知道战斗如何进行——有哪些兵种参战，使用哪些武器，战斗的目标是什么。因此，即便战争起因和战役目标完全不同，在战争或战役中得到的经验也可以直接用于另一场战争或战役。

“殖民防卫军就没这么幸运了。举例来说，我们最近和艾弗格人打了一场。”奥格尔索普敲敲一块视频板，画面中出现了一只鲸鱼状的动物，身体两侧长出巨大的触须，触须分叉，末端变成未充分发育的许多只手。“他们最长能达到四十米，拥有让水聚合的技术。我们的船开着开着，周围的水忽然变成了像是流沙的泥状物，把船连同船员一起拽下去。和他们战斗的经验该怎么用于……呃，比方说，芬威人呢？”另一块视频板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只类似蜥蜴的怪物。“他们居住在沙漠里，体形很小，喜欢发动远程生物袭击。

“答案是用不上。然而，殖民防卫军的战士还是转战四方。这是防卫军战损率如此之高的原因之一：因为每一场战役都是全新的，每一次战斗的环境都与以往不同，至少对于具体的士兵个体来说是这样。如果我这番话能总结出什么道理，那就是：诸位请把脑子里对战争如何进行的所有想法都扔出窗外。在这儿的训练能让你们开阔视野，对未来将在宇宙里碰到什么有个概念。但千万要记住，身为步兵，你们往往是首先遭遇敌对种族的一群人，对方的手段和动机都是未知数，有时候根本不可能被了解。脑子转得要快，不能想当然地以为先前的法子这次也能奏效。那是找死的捷径。”

再有一次，一个新兵问奥格尔索普，殖民防卫军为啥要在乎殖民地和殖民者。“你们反复灌输，我们都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她这么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为何要关心殖民者的死活呢？他们毕竟只是普通人类。为什么不把繁衍防卫军士兵看作人类进化的下一步，我们自己另觅出路呢？”

“别以为你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奥格尔索普的话引来一片笑声，“简而言之三个字：做不到。殖民军士兵受过大量的基因和机体改造，导致他们在基因层面就是绝育的。你们的模板中使用了最普通的遗传材料，所以DNA携带了过多的致命隐性基因，受精卵不可能得到发育。再者说，你们还有许多非人类的基因片段，因此不可能和普通人类混血生殖。殖民防卫军士兵是了不起的基因工程成就，但也是进化道路上的死胡同。所以你们也没啥好自鸣得意的，虽说三分钟就能跑一英里，却谁也生不出小孩。

“另外一方面，从更广义的角度来说，没这个必要。人类的下一步进化已经开始。和地球一样，大部分殖民地相互隔绝。几乎所有殖民者都在自己的殖民地度过一生。人类在适应他们的新家园，这在文化上已经有所体现。最初几个殖民星球的语言和文化跟地球比已经有所区别。过上一万年，基因也将发生变化。假以时日，有多少个殖民星球，就将有多少种不同的人类。多样性是人类繁衍的关键所在。

“从哲学上说，你们之所以应该对殖民地有感情，也许是因为改变后的你更能体会到人类的潜力，人类可以继续演化，成为能在宇宙中存活下去的种族。换个通俗的说法，你之所以应该关心，是因为殖民者代表着人类的未来，而无论你们改变了多少，比起宇宙间的其他智慧种族，你们仍旧最接近人类。

“但归根结底，你们之所以应该在乎，是因为你们已经足够成熟。这也正是殖民防卫军选择老人当兵的原因之一，而不仅仅因为你们都退休了，早就成为社会的负担。你们的年龄已经够大，足以清楚有些东西比自己那条命更重要。你们大部分人成过家，儿孙满堂，明白有些事情比一己私利更有价值。就算你们最后没能当上殖民者，也仍旧认同殖民有利于人类并且值得为之战斗的观点。很难把这种观点灌输进十九岁年轻人的大脑，但你们凭借阅历已经明白了。在宇宙中，阅历很重要。”

我们接受灌输。我们开枪射击。我们不停学习。我们突飞猛进。我们很少睡觉。

第六周，我撤掉了萨拉·奥康诺的班长职位。团队训练中，E连总是落后，在连队练兵中拖了六十三排的后腿。每次有奖杯落到别人手里，鲁伊兹都会咬牙切齿地折磨我。萨拉很有风度地接受了处罚，她是这么回答我的：“真抱歉，和带小孩毕竟不一样。”艾伦接替了她的位置，在他的鞭策之下，E班振奋起来。第七周，六十三排从五十八排手中夺过射击奖杯。好笑的是，萨拉到头来却是个一流射手，帮助我们登上冠军宝座的正是她。

第八周，我不再和脑伴交谈。傻逼研究我有很长时间了，已经能够理解我的脑波模式，正确预测我的需要。我在某次模拟实弹训练中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当时我把MP35从步枪子弹切换成制导导弹，瞄准开火，击中两个远程目标，然后切换成火焰喷射器，及时烧死了忽然从附近石头缝里蹿出来的六英尺长的恶心虫子。等我发觉我并没有口述命令时，只觉得全身上下一阵悚然。可没过几天，开口吆喝傻逼做这做那却变得让我很不耐烦了。你看，让人发毛的事情这么快就变得理所当然。

第九周，我、艾伦和马丁·加拉贝迪安不得不教训了一顿马丁手下的一个新兵，那家伙企图坐上马丁的班长位置，甚至不惜搞些小动作来达到目的。他曾经是个有点名气的流行明星，习惯了不择手段地往上爬。他本事不小，拉拢了几个战友参与阴谋，但倒霉的是，他不够聪明，未能意识到班长马丁有权阅读他私下传递的消息。马丁找到我，我说没必要惊动鲁伊兹或其他教官，咱们自己解决。

就算谁注意到基地有艘浮空艇昨夜曾擅离职守一小会儿，他们也啥都没说。同样的，如果有谁看见一个新兵倒挂在船外，被两双手分别抓住两只脚腕，脑袋离树梢近得可怕，他们也还是保持了缄默。当然了，更不会有谁说他听见了这个新兵绝望的惨叫声，又或者马丁对这位前明星最著名的专辑所发表的激烈品评。不过第二天早餐时，鲁伊兹军士长倒是刺了我一句，说我看着有点儿狼狈。我说也许和饭前您让我跑的那轻松愉快的三十公里有点关系。

第十一周，第六十三排和其他几个排被空降进基地北方的群山。目标很简单：在四天内找到并干掉其他排，然后让幸存者返回基地。为了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刺激，每个新兵都佩戴了一种装置，它能确定佩戴者是否被击中了。一旦电路接通，被击中的新兵就会疼得全身瘫痪，倒地不起(在附近观战的教官晚些时候会送他回基地)。我很清楚被击中的滋味，因为鲁伊兹想在基地先展示一番它的威力，于是拿我当了试验品。我向全排士兵强调再强调，你们绝对不想体验那种感觉。

我们刚落地，就遭受到了第一波攻击。没等我找到枪手，提醒全排注意，手下有四个新兵已经倒地不起。我们干掉两个敌人，另外两个逃之夭夭。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遇到数次零星攻击，这表明其他几个排大多拆分成了三四个人一组的小队，此刻正在追猎其他排的类似小队。

我的想法不一样。脑伴能让我们时刻无声地保持联系，彼此之间的距离根本不是问题。其他排似乎没有注意到这其中的奥妙，那可就是他们的不幸了。我先让全排每人都在脑伴里向其他战友打开一条保密的通讯链路，然后下令就地解散，各自为战，一边行进，一边记录地形，标出他们发现的敌方小队的踪迹。这样，我们就有了一张不断扩大的地形图，而且还标注了敌人的位置。就算我手下的哪个新兵出局，他提供的情报也能让战友为其复仇(至少也能确保战友不会立刻遭难)。单兵作战速度更快、更无声无息，可以不时滋扰其他排的小队，遇到合适的机会还可以协同作战。

这套战术起了奇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躲起来传递情报，碰到好机会就集体作战。第二天，我和一个叫雷利的新兵干掉了敌方两个小队；他们忙着交火，却被我和雷利躲在远处一一狙杀。他干掉两个，我干掉三个，另外三个显然死于互射。干得真是漂亮。完事以后，我和雷利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双双遁入森林，继续追踪敌人，分享地形信息。

后来，其他几个排搞清楚我们的战术，妄图依葫芦画瓢，可惜那时候六十三排的人数已经占了上风。中午时分，我们干掉最后几个人，把敌方一扫而光，然后慢跑差不多八十公里返回基地。我们排的最后一个人也在1800之前赶了回去。清点数字，最开始的那四个包括在内，我们统共只牺牲十九个人，战损率不到三分之一，却消灭了其他七个排半数以上的士兵。这下连鲁伊兹军士长都没话可说了。基地司令官把作战竞赛的奖杯颁给他，他那张老脸居然挤出了半个笑容。天晓得这么一笑能让他死掉多少个细胞。

“孽缘难断啊，”刚刚当上二等兵的艾伦·罗森萨尔在登船区朝我走来，“又分到同一艘船上了。”

的确如此。我们将搭乘弗朗西斯·德雷克号运兵船回凤凰星，然后等待殖民防卫军莫德斯托号的召唤。随后，我们将加入殖民防卫军第233步兵营D连2排。每艘船一个营，差不多一千名士兵。熟人很容易失散。能继续和艾伦做伴，我很开心。

我打量着艾伦，欣赏着他干净整洁的殖民军蓝色制服，欣赏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我也穿了这么一身。“该死的，艾伦，”我说，“咱们肯定很帅。”

“我对穿军服的男人情有独钟，”艾伦对我说，“现在我穿上军服，诱惑就更大了。”

“啊哈，”我说，“鲁伊兹军士长驾到。”

鲁伊兹瞄到正在等交通艇的我，看见他走近，我放下装了军便服和最后几件私人物品的桶包，干净利落地对他行了个军礼。

“稍息，二等兵，”鲁伊兹回了个礼，“你们去哪儿？”

“莫德斯托号，军士长，”我说，“罗森萨尔二等兵和我都是。”

“太他妈的扯了，”鲁伊兹叫道，“233营？哪个连？”

“D连，军士长。二排。”

“他妈的了不起，二等兵，”鲁伊兹说，“你们要享受亚瑟·凯耶斯中尉的指挥了，希望那个狗日的还没被什么外星人操了屁眼。见到他替我问好，顺便告诉他，安东尼奥·鲁伊兹军士长认为你脑子里的屎少过他带的大部分新兵。”

“谢谢你，军士长。”

“不是说给你听的，二等兵。你还是一坨屎，只是不太大的一坨罢了。”

“那是当然，军士长。”

“很好。说够了，失陪。有时候你需要的只是上路。”鲁伊兹军士长行个军礼，我和艾伦连忙还礼。鲁伊兹盯着我和艾伦，露出半个干巴巴的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家伙吓得我都快拉裤子了。”艾伦说。

“我倒有点喜欢他。”

“你当然喜欢他了。他觉得你的脑子里不全是屎。这在他的世界里算是赞扬。”

“你以为我听不懂吗？”我说，“现在我得努力做到这一点了。”

“好好努力，”艾伦说，“你毕竟仍旧是一坨屎。”

“这话我爱听，”我说，“至少我还有个伴儿。”

艾伦咧嘴一笑。交通艇打开舱门。我们抓起行李，走了进去。

9

“我能打中，”沃森在他躲藏的那块石头背后张望，“让我做掉一个试试看。”

“不行，”带队的比韦洛斯下士说，“他们的防护盾还开着，别浪费弹药。”

“妈的，”沃森说，“我们来了几个钟头了。我们坐在这儿，他们坐在那儿。等他们放下防护罩，我们该怎么办？走过去朝他们开火？这他妈又不是十四世纪。杀人用不着事先预约。”

比韦洛斯面露怒色：“沃森，让你当兵不是请你思考的。闭上他妈的鸟嘴，给我做好准备。再说也等不了多久了，他们的仪式还剩下最后一个环节，然后就办正经事。”

“真的？最后一个节目是啥？”沃森说。

“唱歌。”比韦洛斯说。

沃森嗤笑道：“唱什么？音乐剧？”

“不，”比韦洛斯说，“我们的死亡。”

话音刚落，就像约定好的一样，包裹康苏人基地的半球形防护盾开始闪烁。我调整视力，聚集在几百米开外的防护盾上，一个康苏人正巧走了出来，防护盾黏在他巨大的硬甲上，直到他走出一段距离，宛若细丝的静电场才落回防护盾上。

他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在开战前走出防护盾的康苏人。差不多十二个小时前出现了第一个康苏人，那是个低级普通小兵，吼叫着向我们挑战，正式声明康苏人想要打仗的意图。信使的级别低下说明康苏人不怎么看得起我们，如果真把我们当回事，他们就会派出高级官员了。我们没有谁觉得受到了冒犯。无论对手是谁，康苏人的信使基本上都是小角色。再者说，除非你对康苏人的费洛蒙格外敏感，否则他们的模样都非常相似。

几小时后，第二个康苏人从防护盾后冒出来，像一群母牛被打谷机碾到了似的嚎叫几声，紧接着就“砰”的一声爆炸了，粉红色的血液、内脏和硬甲碎片如小雨般落下，洒在防护盾上被烤得嘶嘶作响。康苏人显然认为，若是一名士兵在战前如此献祭，他的灵魂就能先勘察敌情一段时间，然后去往康苏人的灵魂该去的地方。这在我眼中是让最优秀的士兵白白送命，但考虑到我是他们的敌人，很难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好的。

第三个康苏人级别最高，他扮演的角色只是解释我们为何要死和我们将会怎么死。这个环节结束，我们就可以开始杀人或被杀了。如果在此之前朝防护盾开枪，想让他们别这么啰唆，那只是白费力气罢了。除非能把康苏人的防护盾扔进恒星内核，否则谁也敲不开这东西。杀死信使的唯一结果就是让开场仪式重头来过，进一步推迟战斗和杀戮。

必须要说清楚，康苏人可不是龟缩在防护盾后面，他们只是有很多战前仪式要折腾，不希望子弹、粒子束或爆炸物不合时宜地出现，打断了按部就班的步骤而已。事实上，康苏人最喜欢的就是痛快淋漓大战一场。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冲上某个星球，安营扎寨，发起挑战，让当地人用战争手段赶走他们。

这次的情形也没有区别。康苏人根本没兴趣在这颗行星殖民。他们只是把一个人类殖民地轰成碎片，借此通知殖民防卫军他们就在附近，非常想活动活动筋骨。对康苏人置之不理是不可能的，他们会没完没了地杀害殖民者，直到有人出来正式开战为止。另外一方面，你也无法理解他们心目中的正式宣战是什么样子。你只能不停增兵，直到康苏信使走出防护盾，宣布开战为止。

除了刀枪不入的牛逼防护盾，康苏人的战斗科技和殖民防卫军差不多。这根本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乐观，因为根据多方搜集的情报显示，康苏人和其他种族战斗时，武器和技术也总是和对手差不多。这足以证明一个观点：康苏人玩的不是战争，而是体育运动。跟踢足球没啥区别，只是把正常观众换成了惨遭屠戮的殖民者。

率先进攻康苏人则是痴心妄想，他们所在的整个恒星系都被防护盾笼罩，所需能量来自康苏恒星的白矮星伴星。这颗白矮星被完全裹在某种能量吸收装置内，全心全意为防护盾服务。换句话说，千万别招惹有这个本事的人就是了。然而，康苏人有一种稀奇古怪的荣誉体系。在战斗中将他们赶出某个星球，他们就永远不会回来了。这就仿佛战争是接种疫苗，而我们好比抗体。

以上内容均由战斗任务数据库提供，指挥官凯耶斯中尉在战前命令我们阅读这些情报。沃森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这说明他根本没读报告。我并不惊讶，因为打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属于那种固执而愚蠢的自大狂，迟早要害队友和他一同丧命。问题在于，他的队友里有我一个。

康苏人展开利刃般的胳膊，这东西多半是在进化过程中，为了对付母星上的某些难以想象的恐怖动物而产生的，底下更像胳膊的附肢指向天空。“要开始了。”比韦洛斯说。

“我一枪就能干掉他。”沃森说。

“你敢开枪，我就亲手毙了你。”比韦洛斯说。

天空中噼噼啪啪地爆发出上帝亲手开枪的巨响，紧接着传来的声音像是链锯在锯铁皮屋顶。那是康苏人在唱歌。我接通脑伴，让它从头翻译给我看。

请听，尊贵的敌手

我们是你欢欣往生的工具

我们用我们的方式感谢你

我们已经献祭最好的灵魂

我们将踏着尸体赞美你们

为你们的灵魂得救而歌唱

你们无福未能生而为“人”

因此我们送你们走向救赎

请鼓起勇气投入激烈战斗

重生就可能回归我等怀抱

受祝福的战斗让土地神圣

在此生死之人都获得解脱

“真他妈吵。”沃森说着伸出手指挖左耳。估计他都没费神请脑伴翻译唱词。

“老天在上，这既不是打仗，也不是踢足球，”我对比韦洛斯说，“而是一场洗礼。”

比韦洛斯耸耸肩：“殖民防卫军可不这么想。他们每次都是这么开战的。上头觉得这像是他们的国歌，只是过场仪式而已。看，防护盾开始降下了。”她朝防护盾打个手势，防护盾正在闪烁，前后左右都开始减弱。

“操他妈怎么还没完，”沃森说，“我都快睡着了。”

“你们两个给我听清楚了，”比韦洛斯说，“冷静点，集中精神，别冒头。我们的位置很有利，中尉要我们在那群龟孙子冲过来的时候狙杀他们。少玩花的，瞄准胸口开枪就是了。那儿是他们的大脑。干掉一个，意味着其他人就可以少担心一个。只准用步枪，其他弹药都会让我们过早暴露。不许说话，从现在开始只能用脑伴。听懂了？”

“听懂了。”我说。

“懂他妈的了。”沃森说。

“很好。”比韦洛斯说。防护盾终于完全失效，几小时前就已瞄准目标的导弹悉数发射，人类和康苏人之间登时全是一道道导弹尾迹。爆炸的冲击波过后，紧接着是一阵人类的号叫声和康苏人带有金属质感的吱喳声。有几秒钟，万籁俱寂，唯有烟雾升腾；然后，康苏人发出刺耳的长长喊声，向人类发起冲锋，人类守住原位，尽量在短兵相接前多撂倒几个康苏人。

“动手。”比韦洛斯说。说完，她抬起MP，瞄准原处的一个康苏人开火。我们立刻跟上。

备战步骤描述如下：

一、让系统检查你的MP35步兵步枪。这是最简单的第一步。MP35具有自我检测和修复能力，必要时还可以用弹药块为原料制造零件，排除故障。想彻底毁掉一支MP，唯一的办法是将它放在运行中的火箭发动机后面。不过考虑到士兵多半总把武器带在身边，所以你遇到的麻烦恐怕也不小。

二、穿上战斗服。这是标准配发的自封闭弹力紧身服，除面部外覆盖全身，设计主旨是让你在战斗期间忘记身体的存在。由纳米机器人构成的“织物”不但隔热，还能进行光合作用。无论你在北极浮冰还是在撒哈拉沙漠，身体能体验到的差异只有景色不同。紧身衣能通过毛细作用吸走汗水，过滤后将水分储存起来，等你有空了灌进水壶。尿液也可以这么处理，不过一般不提倡穿着紧身衣大小便。

腹部——或者其他任何地方——挨上一枪，紧身衣受到冲击的部位会瞬间硬化，将动能沿着紧身衣表面传递出去，而不是让子弹钻进体内。你会疼得哭爹喊娘，但总比让子弹欢快地打穿你的肚肠强得多。可惜的是，紧身衣有其阻挡上限，因此避开敌方火力仍旧至关重要。

系上腰带，腰带容纳了格斗刀、多用途工具(瑞士军刀长大后原来是这个样子)、可以折叠得让你认不出来的单人帐篷、水壶、一周分量的高能饼干和三个弹药块。在脸上涂满富含纳米机器人的面霜，它能接通紧身衣，共享环境信息。进入伪装模式，看你能不能在镜子里找到自己。

三、为全部队友打开一个脑伴频道，在返回舰船或翘辫子之前不要关闭。在新兵训练营里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还挺沾沾自喜的呢，却没料到这早就是战斗期间非正式惯例中最神圣的一条了。脑伴通讯意味着不会存在不明确的命令或信号，而且不会因为说话而暴露位置。如果在战斗期间有殖民防卫军士兵开口，那么他不是太愚蠢就是中了弹在惨叫。

脑伴通讯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稍不留神就会把情绪一同广播出去。忽然觉得你要尿裤子了，转瞬间却发现即将失禁的不是自己，而是某个战友，这种事情会让你分神。如果犯错的是你，队友绝对不会轻饶你。

只和队友保持联系，要是向全排开放频道，突然就会有六十个人在你的脑袋里咒骂、战斗和死去。你不需要这个。

最后一点，丢掉幻想，服从命令，消灭所有不是人类的东西，保住自己那条小命。殖民防卫军的做法非常简单。服役头两年，每个人都是步兵，无论你在地球上是守门人、外科大夫、参议员还是流浪汉。熬过这头两年，你就有机会专业化，混个永久性的殖民军工作，而不是辗转战场，扮演每支军队中必须存在的支持性炮灰。但是，在两年时间里，上面送你去哪儿，你就必须去哪儿，抱着枪，杀敌求生。简单归简单，但简单和容易是两码事。

干掉一名康苏士兵需要两枪。这是新发现，关于他们的情报从没提过单兵防护盾，但的确有什么东西能挡住第一枪，让他们四仰八叉屁股(从部位上看像是屁股)着地，但几秒钟后就会起身。因此，你必须开两枪：第一枪撂倒，第二枪让他们再也起不来。

连续两枪击中同一个移动目标，这在纵深数百米的混乱战场上可不容易做到。发现这个问题以后，我让傻逼创建了一套特定射击程序，扣一次扳机，就射出两颗子弹，第一颗是空尖弹，第二颗携带炸药。我在两次开枪间把程序送到MP上，前一瞬间我还在单发射出标准步枪子弹，下一个瞬间我就用上了“康苏杀手”特别程序。

我爱我的这杆枪。

我把这套射击程序转发给沃森和比韦洛斯；比韦洛斯按照指挥链向上级转发。不到一分钟，战场上就噼噼啪啪地充斥着快速双发的枪声了，几十个康苏人随即去见阎王，炸药炸烂了他们的内脏器官，碎肉噗噗地打在硬甲内侧。听着很像崩爆米花。我看了一眼比韦洛斯。她正在无情地瞄准射击。沃森边开枪边咧嘴大笑，活像刚在农场气枪比赛中赢了毛绒玩具的小男孩。

啊哈——比韦洛斯发来消息。被发现了，卧倒——

“什么？”沃森探出头去。我抓住他，把他拽倒在地，导弹恰好击中我们刚才用作掩护的巨石，将其化为无数碎石，雨点般砸在我们身上。我抬起头，及时看见一块保龄球大小的石头疯狂地旋转着落向我的脑袋。我想也没想就挥起手臂打了过去，整条胳膊的紧身衣瞬间硬化，那块石头像垒球似的懒洋洋地飞远。胳膊疼得要命。要是还在地球上，我的手臂恐怕已经骄傲地断成三截了。我再也不会这么干了。

“我操，好他妈险。”沃森说。

“闭嘴。”我说，同时发消息给比韦洛斯：现在怎么办？——

坚持住——她回复道，取下腰带上的多用途工具，命令它变成镜子，然后把镜子举过石块边缘偷看。六个，不，七个，正在上来——

附近忽然“噼啪”一声。五个了——她更正道，然后收起工具。切换成枪榴弹，然后待命——

我点点头，沃森咧咧嘴，比韦洛斯发送动手——我们同时隔着石块发射枪榴弹。我数了数，一人三颗；九声爆炸后，我吐一口浊气，祈祷一句，接着一跃而起。我看见一个康苏人成了尸体，一个拖着残躯在晕头转向地逃跑，另外两个在手脚并用地找掩护。比韦洛斯干掉了受伤的那个，我和沃森分别干掉另外两个。

“欢迎参加派对，宇宙爬虫!”沃森陷入狂喜，叫喊着跳出他躲藏的那块巨石，恰好和第五个康苏人撞了个照面。这个康苏人的动作比枪榴弹快了一步，在我们屠杀它的伙伴时卧倒了。它举起武器，对着沃森的鼻子就是一枪；沃森的脸先是向内凹陷下去，紧接着向外鼓起，曾经构成沃森头部的身体组织和智能血如间歇泉喷发般洒了康苏人一身。子弹穿过沃森的脑袋，击中紧身衣的头罩，紧身衣瞬时硬化，压力使得子弹、智能血、颅骨碎片、脑浆和脑伴顺着唯一的开口喷了出去。

沃森不知道他被什么击中了。他最后通过脑伴频道发送的是一个浪头般的情绪，大致可以形容为茫然和迷惑，就像某个人知道他看见了出乎预料的东西，但还没搞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时的惊讶感觉。接着，他的链接中断了，仿佛数据源突然被切断似的。

沃森的面门炸成碎肉，开枪的康苏人开始唱歌。我的翻译功能一直开着，因此沃森的死亡场面在我眼中被配上了字幕，“得救赎了”这几个字不断重复，而他的头颅碎块在康苏人的胸口汇成涓涓细流。我尖叫着扣动扳机。康苏人猛地向后飞出去，一颗又一颗子弹穿过胸骨，在他体内引爆，他的身体随即炸开了花。到我住手的时候，估计我已经在这具康苏人的尸体上浪费了三十发子弹。

“佩里，”比韦洛斯重新开始用自己的声音说话，把我从难以自持的状态中拉了出来，“康苏人的大部队上来了。咱们得走了，快!”

“沃森呢？”我问。

“别管他，”比韦洛斯说，“他已经死了，你还活着，没空哀悼他了。打完仗回来取尸体。快，咱们得活下去。”

我们获得了胜利。双发射击的技法让康苏人严重减员，他们后来也学聪明了，改换战术，收缩战线，没有再次正面进攻，而是改用导弹袭击，但这时战局已定，他们无力回天。过了几个钟头，康苏人全线撤退，启动防护盾，留下一个小队举行自杀仪式，这代表康苏人承认了战败。等这几个康苏人把仪仗刀插进脑腔，我们的任务就只剩下了收敛尸体和救护伤员。

今天二排的表现相当不错。阵亡两人，有一个就是沃森；受伤四人，重伤员只有一个，她将把接下来的几个月用在培植下半段肠子上，另外三个人几天内就能归队。大体而言，情况原本有可能糟糕得多。康苏人的一艘装甲浮空艇撞进了四排C连的人堆里，随即引爆，收割了十六条人命，其中包括排长和两个班长，四排剩下的大部分人也不同程度地受伤。要是四排的副排长不是已经阵亡，经历这么一场惨事，他恐怕也得自杀。

凯耶斯中尉发布了解除警报的命令，我回去给沃森收尸。一群八条腿的食腐动物已经开始聚餐。我毙掉一个，剩下的四散奔逃。就这么一小会儿，它们就吃掉了好些肉。我暗地里有些惊讶：一个人没了脑袋和大部分软组织后，身体居然会轻那么多。我把沃森的残骸装进运尸袋，前往几公里外的临时停尸处。路上我只停下呕吐了一次。

走进半途，艾伦看见了我。“要帮忙吗？”他赶上来和我并排而行。

“我没事，”我说，“他反正也没多重了。”

“里面是谁？”艾伦说。

“沃森。”我答道。

“哦，他啊，”艾伦做个鬼脸，“好吧，什么地方还是会有人想念他的。”

“别弄得我掉眼泪，”我说，“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艾伦说，“大部分时候缩着脑袋，时不时举起枪，朝着敌人的大致方向开几枪。也许干掉了几个，天晓得。”

“听见战斗开始前他们的死亡圣歌了吗？”

“当然听见了，”艾伦说，“听着像两列火车在交配。那声音可不是你想不听就能不听的。”

“是啊，”我说，“我想问的是，你看翻译过来的文字了吗？明白那段东西是什么意思吗？”

“看了，”艾伦说，“我不怎么喜欢他们的计划，逼着我们皈依他们的宗教，其中似乎牵涉到很多死亡什么的东西。”

“殖民防卫军觉得那只是个仪式，就像在念一段按照他们以往行径制定的祷文。”我说。

“你怎么想？”艾伦问。

我朝沃森的尸体甩甩头：“杀死他的康苏人使劲尖叫‘得救赎了，得救赎了’，他要是把我开膛破肚，估计也要这么嚷嚷。我觉得殖民防卫军低估了形势。康苏人在战斗后之所以不再返回，我认为原因并不是他们承认了战败。他们并不为输赢而战。在他们眼中，这颗行星已经被鲜血封圣。我想他们认为这颗行星已经归他们所有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占领它？”

“也许不到时候，”我说，“也许在等待什么末日大决战。但我的看法是这样的：我觉得殖民防卫军并不清楚康苏人是否把自己看作这里的主人。等到未来某个时候，大家搞不好会大吃一惊的。”

“好吧，我相信你的话，”艾伦说，“就我所知，每支军队都有自以为是的光荣传统。不过，你有什么提议吗？”

“妈的，艾伦，我屁也想不出，”我说，“只希望等这种事情发生时，咱们都已经死了很多年。”

“换个不这么压抑的话题吧，”艾伦说，“你能在战斗中想出克敌制胜的射击程序，真是了不起。看到被击中的龟孙子爬起来继续前进，我们有不少人当时非常恼火。接下来这几个星期，每天都会有人请你喝酒。”

“喝酒本来就不要钱，”我说，“别忘记了，这趟地狱之旅全程免费。”

“呃，如果喝酒要花钱，肯定有人会请你。”艾伦说。

“我觉得没那么了不起。”话刚出口，我却发现艾伦已经停步立正了。抬起头，我看见比韦洛斯、凯耶斯中尉和一位我不认识的军官在大步流星地走向我。我停下脚步，等他们走近。

“佩里。”凯耶斯中尉说。

“中尉，”我说，“对不起，长官，我现在无法敬礼。我正在送尸体前往停尸处。”

“尸体还能去哪儿呢？”凯耶斯对尸体打个手势，“是谁？”

“沃森，长官。”

“唉，他啊，”凯耶斯说，“没能活多久，对吧？”

“他容易兴奋，长官。”我说。

“我也这么觉得，”凯耶斯说，“唉，管他的。佩里，这位是里比斯基中校，第223营的指挥官。”

“长官，”我说，“对不起，我现在无法敬礼。”

“是啊，你拿着尸体呢，我知道，”里比斯基说，“小伙子，我只是想祝贺你今天想出了那个射击方案。你节省了许多时间，救了不少条性命。狗日的康苏人变着法地折腾我们。单兵防护盾是个新点子，他妈的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二等兵，我要申请通报嘉奖你。你有什么想法？”

“谢谢你，长官，”我说，“但我相信总有人会想到这个法子的。”

“有可能，但你是第一个，这就很重要了。”

“是，长官。”

“等我们回到莫德斯托号，小伙子，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个老步兵请你喝一杯。”

“荣幸之至，长官。”我说。我看见艾伦在背后嘲笑我。

“好了，再次祝贺你。”里比斯基对沃森打个手势，“替你的朋友感到难过。”

“谢谢你，长官。”艾伦替我们俩敬礼。里比斯基还礼，带着凯耶斯转身离去。比韦洛斯转身面对我和艾伦。

“你似乎很开心。”比韦洛斯对我说。

“我只是忽然想到，有五十年没人喊我‘小伙子’了。”我答道。

比韦洛斯笑了笑，指着沃森说：“知道送他去哪儿吗？”

“停尸处就在山脊那头，”我说，“我把沃森放下，然后搭第一艘运兵船回莫德斯托号，希望你能批准。”

“妈的，佩里，”比韦洛斯说，“今天你是英雄，爱怎样就怎样。”她转身离去。

“嘿，比韦洛斯，”我说，“总是这样的吗？”

她又转回来：“什么总是这样的吗？”

“这个，”我说，“战争。战役。战斗。”

“什么？”比韦洛斯嗤之以鼻，“见鬼了，才不是呢，佩里。今天只是小菜一碟。能有多轻松，就有多轻松。”她放声大笑，小跑着离开了。

这就是我参加的第一场战役。我的战争生涯刚刚拉开序幕。

10

老屁帮损失的第一个人是玛琪。

她死在一个名叫“节制”的殖民星球的上层大气中，“节制”这名字很讽刺，因为和大部分采矿工业发达的殖民星球一样，这地方也是酒吧和妓院星罗棋布。节制星的地壳富含金属，使得人类一方面很难在此定居，另一方面也很难守住阵脚。常驻此处的殖民防卫军是普通殖民地的三倍，还得不时派兵增援。玛琪所在的代顿号接到的就是这种增援任务，因为奥胡军队突降节制星上空，把无人机大军撒向星球表面。

离节制星主要太空港墨菲城一百公里处有个铝矿，玛琪的那个排属于前去夺回这个铝矿的部队，但他们连着陆都没能做到。在降落的过程中，奥胡人的导弹击中了她乘坐的交通艇。导弹撕开船壳，几个士兵被吸入太空，玛琪就在其中。这几个人几乎都立刻丧命，不是死于巨大的冲击力，就是被船壳碎片刺穿了身体。

但玛琪没有死。她被吸入太空时意识完全清楚，紧身战斗服自动封闭了她的脸部，以防肺部排尽空气。玛琪立刻向班长和排长发送消息，但班长的残躯正在下落中垂死挣扎，而排长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不能怪他，交通艇没有配备太空救援装置，本身也受到了严重损伤，已经燃起大火，正在歪七扭八地飞向最近的殖民防卫军太空船，帮助幸存者逃生。

向代顿号求救同样徒劳无功。代顿号正在和几艘奥胡飞船交火，无法派人营救她。其他船只的情况相同。此刻哪怕没有开战，她的目标本来也已经够小的了，而且还彻底落入了节制星的重力控制范围，离节制星的大气层太近，只有最英勇的拯救方案才有可能奏效。现在战火正酣，她难逃一死。

玛琪的智能血达到了供氧极限，身体迫切地需要氧气，她却端起MP，瞄准最近的一艘奥胡飞船，计算好弹道，接二连三地射出导弹。每颗导弹的发射都给了玛琪同等大小的反作用力，让她加速坠入节制星深邃的夜空。战役结束后搜集的数据显示，她的导弹虽说早早耗尽了燃料，但都击中了那艘奥胡飞船，造成了一些轻微伤害。

接着，玛琪转过身，面对即将杀死她的那颗星球，变回了原来那位优秀的东方宗教哲学教授，用俳句的形式写了首辞世歌。

友人勿哀伤

吾乃坠落一流星

早早往生去

她把这首诗连同生命的最后几秒钟一起发送给我们，然后就在节制星的茫茫夜空中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流星。

她曾是我的朋友，和我有过一段短暂的情缘。换了我面对死亡，肯定不如她勇敢。我敢打赌，这颗流星肯定亮得耀眼。

“殖民防卫军的问题不在于战斗力不够优秀，而是太容易被动用了。”

撒迪厄斯·本德如是说，他是马萨诸塞州选出的两届民主党参议员，曾在不同时期担任过驻法大使、驻日大使和驻联合国代表；在克劳总统任期间担任国务卿曾力挽狂澜。他是作家和演说家，还是最近被补充进D排的一个小兵。跟我们关系最大的当然是最后这个头衔，而我们都觉得参议员大使国务卿本德二等兵是个一肚子狗屎的鸟人。

从鲜肉到老鸟的变化速度快得惊人。艾伦和我第一次登上莫德斯托号时，凯耶斯中尉的欢迎虽说挺诚恳，但多少有些敷衍了事(听我们传达完鲁伊兹军士长的赞许，他挑了挑一侧眉毛)，其他士兵的态度则是和颜悦色但视而不见。班长在需要的时候向我们训了话，队友把我们应该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除此之外，我们被排除在外。

这个态度并不针对我们俩。其他三个新人，沃森、盖曼和麦凯恩，得到的待遇完全相同。起因有两点。第一，新人之所以报到，是因为有旧人走了——“走了”一般代表着“死了”。从军队的层面说，士兵的替换就和齿轮差不多。但从排和班的层面说，你所代替的就是一个朋友，一个战友，一个曾经一起并肩战斗、克敌制胜但不幸死去的人。无论你是谁，你都取代了某个人的朋友，替换了某些人的战友，这对认识死者的人来说，终归是个不大不小的冒犯。

第二，非常简单，你还没有上过战场。没上过战场，你就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怎么也不可能是。这不是你的错，就算是，很快也将得到纠正。在你踏上战场之前，你只是路人甲乙丙丁，凑巧占据了一个比你出色的人的位置罢了。

和康苏人打完，我立刻注意到了区别。他们称呼我的名字，而不是姓氏，在食堂里邀请我一块吃饭，拉着我打桌球和聊天。比韦洛斯班长开始询问我的意见，而不是吆喝我做这做那。凯耶斯中尉讲了个鲁伊兹军士长的段子，其中包括浮空艇和殖民地居民的女儿，我压根儿就不信这是真事。简而言之，我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不对，我们当中的一员。对付康苏人的射击程序和继之而来的嘉奖对我很有帮助。不过，艾伦、盖曼和麦凯恩也被接纳了，他们除了作战和没有死掉之外啥也没做，但这其实就足够了。

在过去的三个月期间，又有几批新肉加入了我们的排，看着他们取代朋友的位置，我们理解了排里其他人看着我们取代朋友的感受。我们的反应完全相同：没上过战场，你只是个物体，占据了一块空间，仅此而已。大多数新肉明白这个道理，顶着压力熬过最初几天，直到我们见到他们的表现为止。

参议员大使国务卿本德二等兵却是个不懂事的。从露面那一刻起，他就在拍全排人的马屁，一个一个人问候过去，拼命想建立深厚的私人感情。太烦人了。“他莫非想竞选什么不成？”艾伦抱怨道，这话虽不中亦不远矣。一辈子往上爬就有这种效果，你甚至不知道啥时候该闭嘴装孙子。

参议员大使国务卿本德二等兵还有个坏毛病，他一辈子都以为其他人对他的话打心底里感兴趣，这就是他嘚吧嘚吧说个没完的原因，连显然没人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也不例外。因此，他在食堂公开抨击殖民防卫军存在什么问题，其实相当于自言自语。但即便如此，他的话还是激怒了正在和我吃饭的比韦洛斯。

“不好意思，”她说，“你能重复一下最后那句话吗？”

“我说，殖民防卫军的问题不在于战斗力不够优秀，而是太容易被动用了。”本德重复道。

“真的假的？”比韦洛斯说，“这我就想听个究竟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本德说着换了个姿势，我立刻认出这是他在地球时最喜欢的姿势：双手展开，两臂略略向内弯曲，仿佛是想牢牢把握住他正在宣讲的观念，好让他传递给其他人。亲身成为这个动作的接收方，我才意识到这有多么居高临下。“毫无疑问，殖民防卫军的战斗力非常强大。但是，从现实意义上说，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我们采取了哪些措施去避免使用这支力量？是否存在一些时候，用外交谈判可以获得更多的成果，我们却动用了武力呢？”

“你肯定错过了我听过的一场讲演，”我说，“知道是哪个吗？就是关于宇宙并不完美、地产业竞争非常激烈的那一场。”

“噢，我听过，”本德答道，“我只是不确定是否该相信。银河系有多少颗恒星？一千亿，差不多吧？大部分都有某种类型的行星系统。地产从根本上说是取之不竭的。不，我认为真正的问题是，我们之所以使用武力对付其他种族，是因为武力使用起来最简单。武力很迅速，很直接，比起复杂的外交谈判来说，武力太简单了。一块土地，你要么占领，要么不占领。这和外交手段大相径庭，外交从智力上说是困难得多的一项事业。”

比韦洛斯瞥了我一眼，然后扭头对本德说：“你觉得我们做的事情很简单？”

“不，当然不，”本德笑着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说的简单是相对于外交手段而言的简单。给你一把枪，叫你从原住民手中抢占一个山头，这个情况相对而言比较简单。但如果我让你去找原住民，商谈出一个解决方案，让他们允许你获取那个山头，事情就复杂得多了——你怎么处理现有的居民，如何补偿他们，他们对山头继续拥有哪些权利，等等。”

“前提是你拎着外交邮袋露面时，山头上的原住民没有立刻开枪崩了你。”我说。

本德对我一笑，有力地朝我一指：“看，正是如此。我们假定对手和我们一样好战。但是，假如，我说的是假如，还存在通往外交谈判的一扇门，哪怕这扇门只开了一条缝呢？有理性的智能种族难道就不可能选择这扇门吗？举例来说，韦德人。我们即将和他们开战，对吧？”

的确如此。艾恩哈特星系有三颗同时适合双方的宜居行星，韦德人和人类已经为此缠斗十多年了。一个恒星系拥有多个宜居行星实属罕见。韦德人很顽固，但实力稍弱。他们的行星网络不大，工业基本上还集中在母星。韦德人没有退出艾恩哈特星系的意思，因此我方的计划是跃迁至韦德人的大本营，砸烂太空港和主要工业区，让他们的扩张能力倒退个几十年。包括第233营在内的特遣部队将在韦德人的首都登陆，破坏那个地方。我们尽量不杀害平民，但必须在国会和宗教聚集场所的墙上打几个窟窿。这种行为对他们的工业并无影响，但可以传达一个信息：只要愿意，我们可以随时搞死他们。他们的信心肯定会被动摇。

“韦德人怎么了？”比韦洛斯问。

“这个嘛，我研究了一下他们，”本德说，“他们的文化很引人入胜。最高艺术形式是弥撒大合唱，有点像格里高利圣歌——整个城市的韦德人聚集在一起，然后开始吟唱。据说几十公里之外都能听到歌声，而且一唱就是几个钟头。”

“所以呢？”

“所以呢，我们应该赞赏和探索这种文化，而不是因为被挡了路就把他们困在母星上。殖民者有没有哪怕稍微尝试一下和他们达成和平协定呢？我没有看到这么做的记录。我认为我们应该尝试一下。也许咱们能缔造和平呢。”

比韦洛斯嗤之以鼻：“本德，谈判超出了命令范围。”

“我在第一个参议员任期内曾经随贸易访问团前往北爱尔兰，结果促使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缔结了和平协定。上面没有授权我达成协议，美国国内因此引发了好一场论战。可是，和平的机会出现在面前，你怎么可以不去把握住呢？”本德说。

“我记得这件事，”我说，“紧接着就是两个世纪以来最血腥的游行季节。你那个和平协定可不怎么成功。”

“不是协定本身的错，”本德自我辩解道，“有几个天主教的年轻人吸毒吸坏了脑子，往奥兰治人的游行队伍里扔了颗手雷，然后就全都完蛋了。”

“现实中的人类真可耻，居然妨碍了你的和平理念。”我说。

“你看，我说过了，外交谈判并不容易，”本德说，“但我认为与这些人和平共处所能得到的，到最后肯定比抹杀他们所能获得的更多。这个选择好歹也值得讨论一下。”

“谢谢你的布道，本德，”比韦洛斯说，“如果你肯暂时让出讲台的话，我有两点意见想表达一下。首先，你没上过战场，因此，对我和其他所有人来说，你知道的和自以为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是臭狗屎。这儿不是北爱尔兰，不是华盛顿特区，更不是地球。参军意味着你现在是一名士兵，你给我记清楚了。其次，无论你怎么想，二等兵，你现在担负的职责并非宇宙和全人类，而是我、你的队友、你的排和殖民防卫军。上头下命令，你就服从。要是胆敢做什么超出命令范围的事情，那我跟你就有的谈了。听懂了吗？”

本德镇定自若地看着比韦洛斯。“‘奉命行事’，有多少邪恶假汝之名而行？”他说，“希望我们不要遇到使用这种借口的时候。”

比韦洛斯眯起眼睛。“我吃完了。”她说，端着餐盘起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本德扬起眉毛。“我没想冒犯她。”他对我说。

我上下打量着本德。“我说本德，你对‘比韦洛斯’这个姓难道完全没有印象？”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不怎么耳熟。”他说。

“往小时候想，”我说，“那会儿咱们也就五六岁。”

他的脑袋里灵光一现。“有个秘鲁总统姓比韦洛斯，记得他是遇刺身亡的。”

“没错，佩德罗·比韦洛斯，”我说，“死的不止是他，还有他的妻子、弟弟、弟弟的妻子和大部分家庭成员，是在军事政变中被残杀的。只有佩德罗的一个女儿活了下来。士兵扫荡总统官邸，搜寻家庭成员的时候，保姆把她塞进了扔脏衣服的通道。顺便说一句，他们先强奸了保姆，然后割了她的喉咙。”

本德绿色的脸庞染了一层灰色。“她难道就是总统的女儿？”

“正是她，”我说，“猜猜怎么着？政变被扑灭后，杀害她全家的士兵上了法庭，借口就是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因此，你的观点有没有道理暂且不提，刚刚听你说教的这个人正是全宇宙最不需要听这番邪恶屁话的人。她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这个借口屠杀她全家人的时候，她就躲在地下室的脏衣服堆里，流着血，尽量不哭出声来。”

“天哪，太抱歉了，”本德说，“我什么也不该说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这正是比韦洛斯的观点。到了宇宙里，你啥也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听好了，”降落的时候，比韦洛斯说，“我们的任务仅限于破坏。我们将在他们的政府机构中心附近降落，然后摧毁建筑物，但除非被人瞄准，否则请勿射击有生命的目标。我们已经一脚踢中了他们的卵蛋，不需要在他们倒霉的时候继续激怒他们。动作要迅速，搞完破坏就撤退。都明白了？”

到此刻为止，这次行动还宛如小菜一碟；二十四艘殖民防卫军的军舰忽然冲进韦德人的母星星域，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殖民防卫军几天前在艾恩哈特星系发动佯攻，诱使韦德战舰前去增援，因此他们的母星要塞几乎无人把守，剩下那几艘在突袭中也很快被击沉了。

我们的驱逐舰迅速打击了韦德人的主要太空港，这个建筑物长达几公里，炸断几处关键连接点，太空港就被它自己的向心力撕碎了(不需要浪费超出必要的过多弹药)。我们没有探测到他们发射了小型跃迁舱去通知仍在艾恩哈特星系的韦德飞船。因此那些韦德战舰不可能及时知道受骗上当。就算有韦德人的战舰侥幸逃生，回到母星也会发现没有港口供它停靠和修理。等他们赶到，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本地空域没有了威胁，殖民防卫军从容不迫地瞄准了工业中心、军事基地、采矿场、精炼厂、脱盐厂、水坝、太阳能发电机组、海港、太空发射设施、主要公路和其他重建星际飞行所必须建造的设施。六小时毫不留情的连续轰炸过后，我们行之有效地把韦德人推回了内燃机时代，他们多半要在这个时代停留一段时间了。

殖民防卫军没有大面积轰炸主要城市，肆意屠杀平民并不是我们的目标。防卫军的情报部门认为，炸毁水坝有可能导致下游出现大量伤亡，但这个结论不足以改变计划。韦德人没有任何办法阻止防卫军把主要城市夷为平地，但我方认为韦德人的工业和技术基地被定点清除后，不可避免的瘟疫、饥荒、政治和社会动荡将让他们忙得焦头烂额。因此，攻击平民不但不人道，而且是在浪费资源——对于殖民防卫军高层来说，两者一样重要。除了把首都当作心理战目标发动突袭之外，防卫军没有考虑其他的地面行动。

在首都居住的韦德人似乎并不领情。我们还没落地，导弹和激光束已经乒乒乓乓地打在了交通艇的船壳上，听起来像是有谁顶着冰雹在船壳上煎鸡蛋。

“两人一组，”比韦洛斯把手下配成对，“不许单独行动。跟着地图走，别被堵进死胡同。佩里，你带本德。可千万别让他去签什么和平协定。作为奖励，你们俩先登陆。去高处对付狙击手。”

“本德。”我示意他过来，“把MP换成导弹，给我走。打开伪装。只用脑伴联络。”登陆斜梯放了下去，我和本德冲出舱门。我前方四十米处是一尊什么抽象雕塑；我一边带着本德飞奔，一边举枪轰掉了它。这辈子就没喜欢过抽象艺术。

我奔向西北方向的一幢大型建筑物。隔着大堂的玻璃，我能瞥见几个爪持长形物体的韦德人，我朝他们发射了两颗导弹。导弹击中玻璃，也许无法杀死里面的韦德人，但肯定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我和本德有时间藏匿起来。我给本德发消息，叫他轰掉建筑物二楼的一扇窗户；他这么做了，我们蹿进那扇窗户，看见了一屋子的办公小隔间。妈的，连外星人也得上班。不过，房间里没有活着的韦德人。估计今天大部分韦德人都躲在家里不想上班。唉，不是他们的错。

本德和我找到了一条盘旋向上的坡道。大堂里的韦德人没有追上来。估计他们正忙着应付其他的防卫军士兵，已经把我们忘干净了。坡道的终点是屋顶，我及时拦住本德，没让他冒冒失失地跑出去。我慢慢地爬了上去，看见三个韦德狙击手控制了大楼的这一侧。我干掉两个，本德干掉剩下那个。

现在呢？——本德发送信息。

跟我走——我答复道。

标准韦德人像是黑熊和杀气腾腾的超级大飞鼠的混种产物，被我们打死的韦德人像是端着来复枪的杀气腾腾的超级大飞熊，只是后脑勺被炸飞了。我们以最快速度横着走到屋顶边缘。我示意本德去一个死掉的韦德狙击手那里，我则是旁边的另一个。

钻到下面去——我发送道。

什么？——本德回复道。

我对其他几幢建筑物的屋顶打个手势。其他屋顶还有韦德人——我发送道。先伪装，让我干掉他们——

我呢？——本德发送道。

盯紧屋顶的入口，别让咱们重蹈这几个倒霉蛋的覆辙——我回复道。

本德做个鬼脸，钻到韦德人的尸体底下。我也钻了进去，马上后悔不迭。不知道活着的韦德人散发什么味道，但死了的绝对顶风臭十里。本德换个姿势，瞄准屋顶入口。我接通比韦洛斯，通过脑伴把头顶视图发给她，接着开始逐个敲掉其他屋顶上的韦德狙击手。

我干掉了四个屋顶上的六个韦德人，他们这才发现我的小动作。有个狙击手举起武器瞄准了我，我脑子里稍动念头，MP步枪就抹杀了他。我发消息给本德，叫他扔掉尸体，跟我离开屋顶。刚下屋顶不到几秒钟，导弹就落在了刚才的位置上。

下楼的路上，我们迎面撞上了我早知道肯定要上楼的那几个韦德人。谁更吃惊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揭晓，我和本德抢先开枪，然后退回上一层楼。我顺着斜道往下射了几颗枪榴弹，让韦德人有事情可以琢磨，而我和本德则拔腿就跑。

“现在他妈的怎么办？”本德对我喊道，我们奔过这层楼面。

脑伴，白痴——我发送道，然后拐过一个转角。别暴露位置——我跑到玻璃幕墙前，向外望去。离地面至少有三十米，即便躯体经过增强，跳下去也得送命。

他们来了——本德发送道。背后传来的声音估计来自几个杀气腾腾的韦德人。

躲起来——我发送道，把MP对准离我最近的玻璃幕墙，开了一枪。玻璃粉碎，但没有坍塌。我抓起估计是韦德人座椅的东西，扔向窗户。接着，我躲进本德旁边的办公小隔间。

妈的怎么办——本德发送道。冲着我们来了——

等着——我回复道。别乱动。准备开火，等我的命令。自动模式——

四个韦德人拐过转角，小心翼翼地走向破碎的玻璃幕墙。我听见他们叽里咕噜的交谈声，于是打开翻译程序。

“——从墙上的洞跳出去了。”一个韦德人对另外一个韦德人说，他们走近了玻璃幕墙。

“不可能，”另外一个说，“太高了。他们会摔死的。”

“我见过他们跳出很远距离，”前一个说，“也许跳下去也没事。”

“那些(无法翻译)再厉害，也不可能摔下130德格(度量单位)还活着，”第三个走到前两个身边，“那些(无法翻译)吃(无法翻译)的还在附近什么地方。”

“看见坡道上的(无法翻译——可能是名字)了吗？那些(无法翻译)用他们的枪榴弹把(它)炸成了碎片。”第四个说。

“我们和你走的是同一条坡道，”第三个说，“当然看见了(它)。安静，搜查这片区域。如果他们还在，咱们就能为(无法翻译)报仇了，然后就地庆祝。”第四个拉近他和第三个之间的距离，伸出一只大爪子，像是表达同情。非常好，这四个韦德人现在都站在玻璃幕墙上的窟窿前了。

动手——我向本德发送，然后跃起开火。四个韦德人像牵线木偶似的抽搐了几秒钟，然后被子弹的冲击力推出了墙上的窟窿。本德和我等了几秒钟，然后轻手轻脚地返回坡道。除了(无法翻译——可能是某人的名字)的碎肉，坡道上空无一人，弥漫着的味道比他在屋顶上的狙击手同胞还可怕。不得不承认，到目前为止，我对韦德母星的全部印象就是鼻子很受折磨。我们回到二楼，沿着进来的路出去，走过被我们送出窗外的那四个韦德人。

“这和我想象中的可不一样。”经过尸体的时候，本德呆呆地看着他们。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我问。

“我也不完全清楚。”他答道。

“呃，那就谈不上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了。”我把脑伴切换到比韦洛斯。我们下来了——我发送道。

来我这儿——比韦洛斯回复道，同时发来她的位置信息。带上本德，太难以置信了——她话音未落，我就听见了：那声音压过了混乱的枪响和枪榴弹的爆炸，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吟唱，正在政府中心的建筑物之间回荡。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本德都有点喜出望外了，我们拐过最后一个转角，走向底下天然形成的圆形剧场。剧场里聚集了几百个韦德人，一边吟唱，一边摇晃身体、挥舞棍棒。他们周围有几十个防卫军士兵已经抢占了有利位置，若是开火，那就是一场集体打靶。我打开翻译程序，但没有得到任何结果。要么是因为吟唱的内容毫无意义，要么是他们使用的方言还没有被殖民地语言学家破译。

我看见比韦洛斯，走了过去。“这是在干什么？”我压过喧嚣对她喊道。

“我也想知道，”她答道，“我只是观众。”她对左手边点点头，凯耶斯中尉正在和其他军官商量。“他们在讨论我们该怎么做。”

“为什么没人开枪？”本德问。

“因为他们没朝我们开枪，”比韦洛斯说，“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只在必要时朝平民开枪。他们看起来像是平民。虽然拿着棍棒，但没有用棍棒威胁我们，仅仅是边吟唱边挥舞而已。因此，没有必要杀死他们。本德，还以为你知道了会高兴呢。”

“我的确很高兴，”本德显然大喜过望，举手一指，“看，领头的那个人。他是伏伊，宗教领袖，拥有崇高的地位。正在唱的这首歌很可能就是他写的。有谁翻译出来了吗？”

“没有，”比韦洛斯说，“他们使用了一种我们不懂的语言。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

本德走上前去。“祈祷和平，”他说，“肯定是。他们无疑知道我们对他们的星球干了什么，亲眼看见了我们怎么破坏城市。遇到这种事情，谁会不哭求老天呢？”

“唉，你这家伙真能胡扯，”比韦洛斯怒道，“你他妈又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他们也许在唱打算怎么扯掉我们的脑袋，然后怎么往脖子里撒尿。也许在唱歌送别他们的死者。甚至有可能在唱他妈的购物清单。我们就是不知道，你也不可能知道。”

“你错了，”本德说，“我在地球为和平奔走了五十年。我知道人们何时准备迎接和平。我知道他们何时会渴望和平。”他指着吟唱不休的韦德人。“他们准备好了，比韦洛斯。我能感觉到。证明给你看。”本德放下MP，走向圆形剧场。

“该死的，本德，”比韦洛斯喊道，“给我回来!这是命令!”

“我不再‘奉命行事’了，下士!”本德也喊道，突然跑了起来。

“糟糕!”比韦洛斯惊呼，追了上去。我伸手去抓她，却扑了个空。

这时，凯耶斯中尉和其他几名军官终于抬起头，看着本德跑向韦德人，比韦洛斯紧追不舍。我看见凯耶斯喊了句什么，比韦洛斯忽然站住。凯耶斯肯定同时通过脑伴下达了命令。本德应该也接到了停下的命令，但他反正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跑向韦德人。

本德在剧场边缘停步，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最后，领唱的伏伊注意到了这个孤零零地站在集会人群边缘的地球人，停止了吟唱。跟唱的那些人没了带领，困惑地交头接耳了一分钟左右，随即也注意到了本德，于是都扭头看着他。

这正是本德期待的那个时刻。本德肯定在等待韦德人注意到他的那段时间里把想说的话翻译成了韦德语，因为当他开口的时候，他在尽量使用对方的语言，从各种职业的角度来说，他做的都还不错。

“我的朋友，寻求和平的伙伴们。”他伸出双手，两臂略向内弯曲。

事后多方搜集的数据显示，在不到一秒钟内，有超过四万根细针被射进了本德的身体，韦德人管这种针叫艾夫奇，是从那些看似棍棒的东西里射出来的，它们根本不是棍棒，而是韦德人的传统枪械，形状模仿韦德人奉为圣物的一截树枝。每一根艾夫奇都穿透了本德的紧身衣和躯体，将他切成碎渣，他这个人简直就像忽然融化了似的。后来大家都承认，这是我们亲眼见过的最不同寻常的死法。

本德的躯体化为一团红雾，殖民防卫军的士兵朝圆形剧场开枪。这的确是一场集体打靶，没有哪个韦德人逃出剧场或对任何防卫军士兵(除了本德)造成伤害。屠杀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得到停火命令之后，比韦洛斯走向曾经是本德的那团血污，发疯般的拼命践踏。“狗娘养的，现在觉得你的和平怎么样啊？”本德化为血泥的内脏器官染红了她的小腿，比韦洛斯哭了起来。

“知道吗？其实本德说得对。”返回莫德斯托号的路上，比韦洛斯对我说。

“说对什么了？”我问。

“殖民防卫军被使用得太快、太频繁了，”比韦洛斯说，“开战比谈判容易。”她朝韦德母星的大致方向挥挥手。“其实没这个必要，你也清楚。把这些可怜虫轰出宇宙，接下来的几十年他们只能忍饥挨饿，自相残杀。今天固然没有杀害平民——好吧，干掉本德的那群人除外。但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会有很多韦德人死于瘟疫和内乱，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办法。这和种族灭绝没有多大区别。我们之所以能够心安理得，是因为事情发生时我们早就离开了。”

“你以前可从没同意过本德的意见。”我说。

“不对，”比韦洛斯说，“我只是说他屁也不知道，说他只应该对我们负责。但我没说过他错了。他应该乖乖听我的。如果他肯奉他妈的命行事，这会儿就还活着呢，而不是让我从鞋底把他往下刮。”

“他多半会说他死得其所。”我说。

比韦洛斯嗤之以鼻。“少胡扯，”她说。“本德那是自己找死。妈的，我们刚摧毁了他们的星球，他却像朋友似的走向那群人。王八蛋。我要是他们中的一员，肯定也会开枪。”

“现实中的人类真可耻，居然妨碍了他的和平理念。”我说。

比韦洛斯笑了笑。“如果本德真在关心和平，而不是想满足自我，他就应该学习我，佩里，你也一样。”她说，“服从命令。尽量保命。熬到步兵役期结束。参加军官培训计划，一路往上爬。成为发布命令而不是服从命令的人。然后，尽量缔造和平。否则我怎么可能耐住性子‘奉命行事’？只是因为我知道，我迟早要改变这种命令。”她靠回去，闭上眼睛，睡完了剩下的归途。

两个月后，路易莎·比韦洛斯死在一颗名叫“深水”的狗屁烂泥星球上。我们班受命清除汉伊人殖民地底下的天然洞穴，结果却误入陷阱。我们在战斗中被逼进了一个有五条隧道连通的岩室，其中四条隧道里站满了汉伊人的步兵。比韦洛斯先命令我们退回原先那条隧道，然后独自对洞口开火，岩石坍塌，封死隧道。脑伴数据显示，她随即转身开始朝汉伊人开火，但没能坚持多久。班里的其他士兵杀出一条血路，回到地面上。我们本来就是被逼进陷阱的，杀出来实在谈不上轻松，可总比死于伏击强得多。

比韦洛斯死后获颁英勇奖章。我被提升为下士，领导本班。比韦洛斯的行军床和储物柜交给了一个名叫惠特福德的新人，到目前为止，这个人还不错。

组织更换了一个齿轮。我很想念她。

11

托马斯被他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弄死了。

这东西新得连殖民防卫军都还没有给它命名，所在的殖民地也新得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官方代码：大熊座47 [3] ，殖民地622。殖民防卫军沿用了基于地球的星座名称，原因和继续规定一天二十四小时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相同：这是最简单的办法。按照标准工作程序，新殖民地必须每天汇总全部数据，装入跃迁无人机，无人机返回凤凰星，以便殖民联盟政府掌握最新情况。

殖民地622在过去六个月内始终保持联络，除了新殖民地草创初期常见的争执、困难和混乱之外，他们没有报告任何值得关注的情况，只说当地有一种黏菌爬得到处都是，会突然出现在机械、电脑、畜栏，甚至殖民者居住的房间里。他们把这东西的基因分析结果送往凤凰星，同时恳求技术部门发明能根除问题的杀真菌剂。从那天以后，发往凤凰星的跃迁无人机就空无一物了，殖民地没有上载任何信息。

防卫军调遣托马斯和苏珊驻扎的图森号前去调查。图森号尝试从轨道上呼叫殖民地；无人回应。视频信号显示殖民地建筑物之间没有任何活动，包括人和动物在内，什么动静都没有。然而，那些建筑物本身却似乎完好无损。托马斯所在的排受命登陆侦察。

黏糊糊的东西覆盖了整个殖民地，到处都是一层厚达数厘米的黏菌，从电线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通讯器材上也全是这玩意儿：似乎是个好消息——有可能只是因为黏菌阻断了信号发射。乐观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托马斯所在的班走近畜栏，发现牲口全死了，而且在黏菌的辛苦劳作下都已深度腐烂。他们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那些殖民者，状态和牲口差不多。几乎所有人(或者说所有尸体的残骸)都在床上或床边；有家小的和值夜班的除外，有家小的往往死在孩子的房间里，或者倒毙在去孩子房间的走廊上，值夜班的都在岗位上或附近。无论发动攻击的是谁，攻击的时间都选得很晚，而且下手异常迅速，殖民者完全没有时间作出反应。

托马斯建议搬一具尸体去殖民地的医务室，他可以做个快速解剖，看看是什么杀死了殖民者。班长点头同意，托马斯和一名队友在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边蹲下，托马斯从腋窝底下抱住尸体，队友抓住双腿。托马斯说数到三一起抬，才数到二，尸体上的黏菌就一蹿老高，“啪”的一下湿乎乎地打在他脸上。他张嘴惊呼，黏菌顺着嘴巴钻进喉咙。

托马斯的其他队友立刻让战斗服升起面罩，几秒钟后，黏菌就钻出了每一条缝隙，向他们发动进攻。攻击在整个殖民地的范围内几乎同时开始。托马斯所在的排还有六名士兵也被塞了满嘴黏菌。

托马斯拼命想把黏菌从嘴里拽出来，但那东西滑进了他的喉咙深处，兵分两路，一方面堵住他的气管，钻进肺部，另一方面顺着食道进入胃部。托马斯用脑伴请队友带他去医务室，那里也许有办法能吸出足够多的黏菌，好让他重新呼吸。在托马斯遭受永久性脑损伤之前，智能血可以支持他十五分钟。这个点子很不错，或许也有可能奏效，可惜黏菌开始在托马斯的肺部分泌辅助消化的酸液，由内而外活生生地吃他。托马斯的肺部随即溶解，几分钟后死于休克和窒息。另外六位战友也是这么死的，大家事后认为这同样是那些殖民者的死因。

托马斯的排长下令留下托马斯和其他所有罹难者，全排撤退回交通艇，然后返回图森号。图森号拒绝交通艇登舰。全排人被一个个带进飞船，先用绝对真空杀死仍旧附着在战斗服上的黏菌，再接受高强度的体内和体外灭菌处理，这套过程听起来有多可怕，经历起来就有多痛苦。

后续的无人机侦察结果显示，殖民地622没有任何幸存者。那种黏菌拥有足以协同发动两场攻击的智力，基本上不受传统武器的伤害。子弹、枪榴弹和导弹只能消灭很小一部分黏菌，剩下的大部分则毫发无损；火焰喷射器能烧死表层的黏菌，但对底下的那许多层则束手无策；激光武器能切开黏菌群落，但造成的损伤却小得可怜。军队发现黏菌几乎占领了这颗星球，于是中止了应殖民者要求而开始的杀真菌剂研究。寻找其他宜居星球比消灭一整颗星球的黏菌要便宜得多。

托马斯的死亡提醒了我们，在宇宙里，我们非但不清楚我们将要对抗什么，有时候我们根本想象不到可能会对抗什么。托马斯犯了个错误，他以为敌人总是和人类存在相似之处。他错了。他因此而死。

征服宇宙开始对我造成影响。

心神不定的感觉肇生于金达尔星球。我们埋伏起来，伏击一群返回高处巢穴的金达尔士兵，用激光束和导弹炸烂他们巨大的翅膀，他们尖叫着翻翻滚滚摔落两千米的悬崖绝壁。到了乌达斯普利星，这种感觉真的对我造成了影响。当时我们穿着有助于控制身体的惯性缓冲能量服，从尘环的一块石头蹦到另一块石头上，正在和形如蜘蛛的文迪人玩捉迷藏。文迪人最喜欢把尘环中的岩石朝星球表面扔，而且精心计算好降落轨道，让落石不偏不倚地砸中哈尔福德人类殖民地的顶棚。抵达科瓦班达的时候，我已处于癫狂边缘。

也许要怪就怪科万度人自己。科万度人在许多方面和地球人非常相似：两足哺乳动物，艺术天赋非同寻常，尤擅诗歌和戏剧，繁殖速度飞快，而牵涉到宇宙和地盘时，态度极其咄咄逼人。人类和科万度人常常争夺同一颗尚未开发的宜居星球。科瓦班达在成为科万度人的殖民地之前，曾经是人类的殖民地，但当地的一种病毒让定居者长出了难看的多余肢体和嗜血的多余性格。可是，这种病毒连让科万度人头疼都做不到，他们自顾自地住下了。六十三年后，殖民联盟终于开发出疫苗，想回来继续居住。不幸的是，科万度人和人类实在是一路货色，他们对“分享”这个概念缺乏兴趣。就这样，我们来了，向科万度人宣战。

个子最高的科万度人还不到三厘米。

科万度人并不愚蠢，没有让他们的微小士兵去攻击体型足有其六七十倍的人类。他们首先动用的是飞行器、远程迫击炮、坦克和其他有可能伤害我们的武器装备，也确实给我们带来了一些麻烦——想击中时速达到数百公里但只有二十厘米长的飞行器并非易事。但一方面你只需要让他们难以使用这些武器就行了(我们在科瓦班达主城的公园降落，炮弹如果没有击中我们，就会伤害他们自己的人)，另一方面，你反正很容易就能除掉这些烦人的东西。我方士兵在摧毁科万度军队时格外用心，不但因为他们个头很小，需要投入更多的注意力，更因为谁也不想被三厘米高的敌人杀死。

但是，到最后，击落了所有飞行器，干掉了所有坦克，你必须开始对付科万度人了。怎么和科万度人作战呢？答案很简单：踩死他。抬起脚，放下去，一使劲，他就了账了。你这么做的时候，科万度人会朝你射击，扯开小小的嗓门拼命嘶吼，但那叫声你只能隐约听见罢了。这都是白费力气。你的战斗服能挡住人类尺度的高能子弹，你几乎感觉不到科万度人朝你的脚趾发射过任何东西，你几乎感觉不到脚底下吧唧一声踩死了个把小东西。抬起头，找到下一个科万度人，重复一遍这套动作。

我们就这么在科瓦班达主城漫步了几个小时，不时停下瞄准五六米高的摩天大楼，一颗导弹就足以将其夷为平地。排里有些士兵朝建筑物发射霰弹，让弹丸在建筑物里像弹珠似的疯狂乱撞，而每颗弹丸都足以削掉一个科万度人的脑袋。但最主要的还是踩踏。我离开地球的时候，著名的日本怪兽哥斯拉正迎来第无数次复兴，它肯定会觉得这个场面很熟悉。

我不记得我从何时开始哭泣，开始猛踢摩天大楼，但时间肯定很久，用力肯定很大，因为等有人找到艾伦，他好不容易让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傻逼说我弄断了三根脚趾。艾伦陪着我走进我们登陆的公园，帮助我坐下。正往下坐，一个科万度从一块石头背后冒出来，瞄准我的面门开火。那感觉像是有几粒砂子打在脸上。

“去你妈的!”我像抓弹珠似的抓起那个科万度人，愤怒地将他扔向附近的一幢摩天大楼。他忽地飞远，旋转着画出平滑的弧线，吧唧一声撞上那幢楼，然后从两米高空摔落地面。附近其他的科万度人显然纷纷放弃了暗杀我的计划。

我扭头面对艾伦。“你不是有个班要带吗？”我问。他的班长被一个愤怒的金达尔人扯掉了整张脸，艾伦很快获得了提升。

“我也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他说，然后耸耸肩，“他们没事，都在执行命令，再说科万度人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现在的任务是打扫战场，迪普顿管得过来。凯耶斯叫我把你弄清醒，搞明白你在犯什么病。请问，你到底在犯什么病？”

“天哪，艾伦，”我说，“刚才这三个钟头，我像踩虫子似的踩死了很多智慧生命。我把他们他妈的活活踩死。艾伦，这——”我挥舞手臂，“——他妈的实在太荒谬了。他们只有三厘米高。咱们就像格列佛在毁灭小人国 [4] 。”

“约翰，打什么仗不是我们自己能选的。”艾伦说。

“这一仗让你感觉如何？”我问。

“有点烦心，”艾伦说，“根本不是堂堂正正的战斗，只是一边倒的屠杀。不过也有好处，我的班上最严重的伤亡就是有人震破了耳膜。这在战斗中简直称得上奇迹。因此，总的来说，我感觉还不赖。再说科万度人也不是真的这么没用。双方比分差不多算是平局。”

虽然让人惊讶，但这也是事实。体型让他们在太空战中占尽上风；我们很难追踪科万度人的飞船，他们的战斗机虽说个头小，每一架只能造成非常有限的损害，但一拥而上时我们就惨了。只有在地面战斗，我们才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保卫科瓦班达的舰队规模较小，因此殖民防卫军才决定收复这颗星球。

“我不是说总分谁领先的问题，艾伦，”我说，“我在说敌人只有三他妈的厘米高。再往前，我们在和蜘蛛打仗。再往前，我们在和天杀的翼龙打仗。我对尺度的感觉全给搞乱了。我对自我的感觉全给搞乱了。艾伦，我都不觉得我还是人类了。”

“从技术上说，你本来就不是人类了。”艾伦想逗我开心。

可惜没用。“好吧，换个说法，我都感觉不到我还和人类有什么联系了，”我说，“我们的任务是接触新的种族和文化，然后尽快杀光这些狗娘养的。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仅限于作战所需的情况。在我们眼中，他们仅仅作为敌人存在。除了他们的智慧足以反击之外，我们简直就像在消灭动物。”

“这让大多数士兵更容易接受现实，”艾伦说，“不赋予蜘蛛人格，杀死它就不会难过，哪怕它是有智慧的大蜘蛛——也许对有智慧的大蜘蛛来说尤其是这样。”

“也许正是这个让我很烦心，”我说，“完全不需要理会结果。就像刚才，我抓起一个会思考的活物，把它摔死在建筑物上。我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感觉，艾伦。我们的行动应该有后果。无论理由是否正当，这些行为应该让我们觉得恐惧。我对我的行为毫无恐惧。这让我非常害怕。我害怕其中的意义。我像个他妈的怪物，践踏着这个城市。我开始觉得这就是我了。我成了什么？怪物!我是一只，你也是一只。我们都是没人性的怪物，而我们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

艾伦无话可说。于是，我们看着人类士兵踩死一个个科万度人，直到最后没东西可踩了才停下。

“这家伙到底犯什么病了？”班长级别的战后简报会上，凯耶斯中尉向艾伦询问我的情况。

“他觉得咱们都是没人性的怪物。”艾伦说。

“哦，这个问题啊，”凯耶斯中尉转身看着我，“佩里，你入伍多久了？”

“快一年了。”我说。

凯耶斯中尉点点头。“也到时候了，佩里。大部分人都会在一年左右的时候发现他们成了没心没肺的杀戮机器，没有良知和道德。有些人早些，有些人晚些。扬森——”他指指另外一个班长，“——撑了十五个月才崩溃。扬森，给他说说你干了什么。”

“我朝凯耶斯开了一枪，”隆·扬森说，“觉得他代表了把我变成杀戮机器的邪恶体系。”

“险些崩掉我的脑袋。”凯耶斯说。

“算你走运。”扬森坦承。

“是啊，还好你没打中。否则不但我得送命，你的大脑也会在玻璃缸里沉沉浮浮，因为缺乏外界刺激而发狂。等你意识到你并没有真的变成没人性的怪物，只是在试图理解这个彻底错乱的局面，那时候你就解脱了。前七十五年人生，你最刺激的事情顶多是偶尔搞一炮，忽然之间，你却捧着MP在和太空章鱼杀个你死我活。老天在上，那种从头到尾根本不失控的家伙才让人最不放心了。”

“艾伦没有失控，”我说，“他入伍的时间和我一样长。”

“倒也是，”凯耶斯说，“罗森萨尔，你有什么解释？”

“我是个嘶嘶作响的锅炉，里面全是互相冲撞的怒气，中尉。”

“啊哈，压抑型的，”凯耶斯说，“棒极了。爆发的时候千万别朝我开火，谢谢了。”

“这我可没法保证，长官。”艾伦说。

“知道我怎么处理的吗？”另一个班长艾美·韦伯说，“我列举我想念的地球上的东西，一方面很让人郁闷，但另一方面也能提醒我，我没有完全脱离地球。如果你还有挂念，那就还和它有联系。”

“你想念什么？”我问。

“比方说，公园里的莎士比亚 [5] ，”她说，“在地球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看了场堪称完美的《麦克白》。天哪，太了不起了。宇宙里似乎没什么像样的现场演出。”

“我想念女儿的巧克力屑曲奇。”扬森说。

“莫德斯托号上也有巧克力屑曲奇，”凯耶斯说，“好吃得很。”

“不如我女儿做的。秘诀是糖蜜。”

“听着就恶心，”凯耶斯说，“最讨厌糖蜜了。”

“好在我朝你开枪的时候不知道，”扬森说，“否则肯定不会打偏。”

“我怀念游泳，”格雷戈·雷德利说，“我住在田纳西州，常常在家旁边的河里游泳。一年到头大多数时候能冻死人，但我就喜欢这样。”

“过山车，”凯耶斯说，“超大型的那种，能让你觉得肠子要从脚底下甩出去了。”

“书，”艾伦说，“星期天早晨，又大又厚的精装本。”

“佩里，你呢？”韦伯说。“你现在最想念什么？”

我耸耸肩。“只有一样。”我说。

“怎么也不可能比想念过山车更白痴，”凯耶斯说，“说吧。这是命令。”

“我唯一想念的是婚姻生活，”我说，“我想念和我老婆坐在一起，聊聊天，看看书，什么都行。”

大家都沉默了下去。“这可新鲜了。”雷德利说。

“妈的，我才不想念呢，”扬森说，“我的婚姻生活的最后二十年实在不值一提。”

我环顾四周。“有没有谁的配偶也参了军？还保持联系吗？”

“我丈夫在我之前入伍，”韦伯说，“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我老婆在博伊西号上，”凯耶斯说，“偶尔给我留个信什么的。我不觉得她特别想念我。估计看了三十八年已经看够了。”

“来到宇宙以后，人们就不怎么想和过去的生活扯上关系了，”扬森说，“当然了，正如艾美所说，我们也想念各种小细节，这是不让自己发疯的办法之一。但这就像让你回到过去，回到作出抉择、改变人生轨迹的时刻之前。如果你能回去，为什么还要作出同样的决定呢？你已经活过那种人生了。虽说我对我的选择并不后悔，但肯定不会急匆匆地作出同样的决定。我老婆也在宇宙里，没错，但她正高高兴兴地过着没有我的新生活呢。话也说回来，让我再选一次，我恐怕也不会急匆匆地签约入伍了。”

“诸位，你们的话一点也不鼓舞人心啊。”我说。

“你为什么想念婚姻生活？”艾伦问。

“呃，首先，我想念我的妻子，”我说，“但我也想念那种……怎么说呢？安乐的感觉。觉得这就是你应该待的地方，旁边是你应该相守的人。我在宇宙里绝对没有这种感觉。我们四处征战，身边的人搞不好明天后天就死了——没有冒犯大家的意思。”

“没关系。”凯耶斯说。

“宇宙里没有稳定可言，”我说，“没有什么能让我觉得安全。我的婚姻生活很普通，有高潮也有低谷，但就算到了最低处，我也知道它靠得住。我怀念那种安全感，那种和某个人心灵相通的感觉。我们之所以是人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我们对其他人有意义，而其他人对我们也有意义。我怀念的是这种感觉，能让我觉得我属于人类。这就是我想念婚姻生活的原因。”

又是好一阵沉默。“妈的，佩里，”雷德利最后说，“要这么说，我也挺怀念婚姻生活的。”

扬森哼了一声：“我不。佩里，你继续想念婚姻生活吧。我继续想念女儿的曲奇。”

“糖蜜，”凯耶斯说，“恶心。”

“别再说了，长官，”扬森说，“否则我就掏枪了。”

苏珊的死法和托马斯几乎完全相反。极乐星钻井工人罢工，成品油产量急剧下降。图森号奉命运送不参加罢工的工人，保护他们让几个已关闭的钻井平台恢复生产。罢工的工人用简易火炮发动袭击，苏珊恰好在他们攻打的一个平台上，苏珊和另外两名士兵摔下平台，掉进几十米下的大海。另外两人落海时已经死亡，但苏珊尽管被严重烧伤，几乎丧失知觉，却仍然活着。

发动袭击的罢工工人把苏珊捞了上来，决定用她杀一儆百。极乐星有一种别称“大嘴”的食腐生物，带转轴的大嘴一口就能轻松吞下一个人。大嘴喜欢吃从平台扔进大海的垃圾，因此时常光顾钻井平台。罢工工人把苏珊架起来，几耳光扇醒，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番言论，让脑伴链接把这番话带给殖民防卫军。接着，他们宣判苏珊有通敌罪，该当死刑，将她又推回垃圾槽道底下的大海。

没等多久，一只大嘴就游了过来，一口就吞掉了苏珊。这时苏珊还活着，拼命挣扎，想从它嘴里逃出去。但就在她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有个罢工工人朝大嘴的背鳍开了一枪，这东西的大脑就在这个位置。大嘴立刻毙命，带着苏珊沉下水底。吞下她的大嘴沉入深海，苏珊死了，不是因为被鱼吃掉，也不是溺水，而是死于水压。

罢工工人沉重打击压迫者的庆功会没能持续多久。图森号的后续兵力扫荡了工人的营地，逮捕了几十个恶党魁首，枪决后喂了大嘴。杀害苏珊的那几位除外，他们被直接喂给大嘴，跳过枪决这个环节。罢工随即结束。

苏珊的死让我清醒过来，提醒我人类可以和任何异种一样没人性。如果我在图森号上，想必会亲手把杀害苏珊的王八蛋喂给大嘴，心里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歉疚。我和科万度人作战时曾经很害怕自己变成了什么怪物，不知道此刻的念头与之相比究竟是好是坏。但是，我不再担心这种事会让我丧失人性了。

12

参加过珊瑚星之战的人都记得珊瑚星被攻占时自己正在干什么。我当时正在听艾伦说我心目中的宇宙如何早已不复存在。

“第一次跃迁，我们就离开它，”他说，“去了隔壁的宇宙。跃迁就是这么回事。”

这让我和埃德·马奎尔好一阵瞠目结舌。我们和艾伦坐在军营的“稍息”酒吧里。愣了半晌，接替艾美·韦伯担任班长的埃德开了口：“我没听懂，艾伦。我以为跃迁就是让飞船越过光速。难道不是吗？”

“不是，”艾伦说，“爱因斯坦仍旧没错——光速无法超越。再说了，你也不会愿意以任何跟光速沾点边的速度在宇宙间飞行。以每秒钟几十万公里的速度飞行，撞上一丁点尘埃，飞船就会多一个大窟窿。飞得越快，死得越快。”

埃德眨眨眼，摸摸脑袋。“呜呼，”他说，“我听不懂了。”

“好吧，是这样的，”艾伦说，“你问我跃迁引擎的工作原理。如我所说，很简单：它把一个物体从我们的宇宙中拿起来，比方说莫德斯托号，然后塞进另外一个宇宙。问题在于我们管它叫‘引擎’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引擎，因为这个过程跟加速度毫无关系，只跟物体在多重宇宙中的位置有关。”

“艾伦，”我说，“你还是在说天书。”

“对不起，”艾伦思索了一小会儿，“你们的数学功底怎么样？”

“我还稍微记得点儿微积分。”我说。埃德·马奎尔点点头。

“唉，”艾伦说，“好吧，那我尽量往简单里说——别觉得我在哄小孩。”

“尽量。”埃德说。

“那好。首先，你所在的这个宇宙——我们此刻所在的这个宇宙——只是无穷多个可能存在的宇宙中的一个，这是量子物理所规定的。举例来说，一个电子在某个位置出现，这个电子的位置就定义了我们的这个宇宙，而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这个电子处于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位置。还听得懂吗？”

“不完全懂。”埃德说。

“唉，没有科学的慧根。算了，那就直接相信我的话吧。重点在于：存在多个宇宙，也就是多重宇宙。跃迁引擎做的事情就是打开一扇通往其他宇宙的门。”

“它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你们数学不行，我没法解释。”艾伦说。

“那就是魔法了。”我说。

“就二位而言，没错，”艾伦说，“但物理学确实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我不明白，”埃德说，“既然我们已经穿越了多个宇宙，但每个宇宙怎么会都和我们的宇宙一模一样呢？科幻小说里但凡提到‘平行宇宙’，肯定会出现什么重大差异。否则就不可能知道你在另一个宇宙里了。”

“你的话恰好回答了你的问题，”艾伦说，“咱们先假定不可能把物体从一个宇宙送进另一个宇宙。”

“这我可以接受。”我说。

“但物理学却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为从最基本的层面说，宇宙符合量子物理的描述，基本上不存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尽管从实际角度说或许的确不可能。然而，在其他条件完全不变的情况下，每个宇宙都更希望让不可能发生的事件的发生频率降到最低，特别是在亚原子量级以上。”

“宇宙怎么能‘希望’什么呢？”埃德问。

“你们的数学知识不够。”艾伦说。

“不够，的确不够。”埃德翻了个白眼。

“宇宙确实有偏好。举例来说，宇宙喜欢走向熵增，喜欢让光速成为恒量。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这些东西，但非常费劲。跃迁也一样。把物体从一个宇宙送进另一个宇宙实在太困难了，除非前后两个宇宙完全相同——就这么说吧，不可能性守恒。”

“但你怎么解释我们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呢？”我问，“我们从一个宇宙的某个点离开，怎么却去了另一个宇宙中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点？”

“呃，可以这么想，”艾伦说，“把一整艘太空船送进另一个宇宙，这实在太不可能了，简直不可思议。从宇宙的观点来看，太空船在后一个宇宙的哪个地方出现，这是最最无足轻重的小事。所以我才说‘引擎’二字完全用错了地方。我们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抵达而已。”

“那你刚刚离开的那个宇宙发生了什么呢？”埃德问。

“另一个版本的莫德斯托号从另一个宇宙立刻跳了进来，船上还有平行版本的咱们，”艾伦说，“多半是这样的。有无穷小的概率会发生其他事情，但一般而言就是这样了。”

“那么，我们还能回去吗？”我问。

“回哪儿去？”艾伦问。

“回我们出发的那个宇宙。”我说。

“不可能，”艾伦说，“呃，从理论上说，存在这个可能性，但基本上不可能实现。可能性的分支在不停创造宇宙，我们去的宇宙通常是在我们跃迁前那个瞬间刚刚创生的——我们能跃入这些宇宙的原因之一，就是它们和原先的宇宙最为接近。和某个特定的宇宙分离越久，它就有越多的时间发生改变，你就越不可能跃迁回去。连回到一秒钟前刚离开的那个宇宙，其可能性也低得可怜。返回我们一年前从地球跃迁至凤凰星时离开的那个宇宙，这就根本不在讨论范围中了。”

“我很郁闷，”埃德说，“我喜欢我那个宇宙。”

“好吧，埃德，听着，”艾伦说，“你跟约翰和我来自不同的宇宙，因为我们第一次跃迁的时候身边没有你。这还没完，和我俩一起参加第一次跃迁的那些人，现在也和我们不在同一个宇宙里了，因为他们后来都在不同的飞船上，跃迁去了不同的宇宙——后来重聚的老朋友全是来自平行宇宙的其他版本。当然了，他们的外貌和行为完全相同，因为除了这儿那儿有几个电子改变了位置之外，他们确实是一样的。但是，我们所来自的宇宙却彻底不同。”

“这么说，咱们那个宇宙就剩下了你和我。”我说。

“那个宇宙多半还存在，”艾伦说，“但在眼前这个宇宙里，肯定只有你我来自那个宇宙。”

“我不知道我对此该有什么感觉。”我说。

“别太往心里去，”艾伦说，“在宇宙之间跳跃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其实无论你在哪个宇宙，所有事物基本上都是一样的。”

“那为啥还需要星际飞船呢？”埃德问。

“答案显而易见，来到新宇宙后，带我们前往目的地。”艾伦说。

“不，不对，”埃德说，“我是说，如果你能从一个宇宙跳进另一个宇宙，为啥非得使用太空船，而不是从一个星球跳到另一个星球呢？让人直接跃迁到星球表面好了。省得让我们在太空中吃子弹。”

“宇宙希望跃迁能远离行星和恒星这种重力阱，”艾伦说，“特别是在跃迁去另一个宇宙的时候。跃迁的终点可以很接近重力阱，所以我们进入新宇宙时总是离目的地很近，但远离重力阱会让跃迁离开变得容易，因此我们总是先航行一段距离，然后再跃迁。其中的指数关系我可以写给你们看，但是——”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的数学知识不够。”埃德说。

艾伦正要安慰一下他，我们的脑伴忽然同时响起警报。莫德斯托号收到了珊瑚星大屠杀的消息。无论你在哪个宇宙，这种事都能让你毛骨悚然。

珊瑚星是人类定居的第五颗行星，也是第一颗比地球更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地质稳定，气候温和，绝大部分土地都可耕种，动植物和地球的动植物基因接近，足以满足人类在营养学和审美上的需求。最初有传闻说要管这里叫伊甸园，但大家都觉得这个名字太容易招惹麻烦了。

因此，最后选定的名字是珊瑚星，因为有类似珊瑚的生物在赤道热带地区创造了多姿多彩的群岛和暗礁。人类在珊瑚星上的扩张被罕见地限制在最小范围内，居住在此的大部分人也选择了前工业时代的简单生活。人类在宇宙中很少会去努力适应殖民地原有的生态系统，一般都是耕作后引入玉米和牛只，但珊瑚星是个罕有的例外。结果不错，为数不多的人类群落适应环境，融入珊瑚星的生态圈，过上了简朴克制的好生活。

也正因为如此，勒雷伊侵略军进攻时，他们毫无防备。勒雷伊和人类士兵加殖民者的数量是一比一。驻守珊瑚星上空和地表的殖民防卫军进行了短暂但英勇的抵抗，但很快战败；殖民者也让勒雷伊人付出了不少代价。然而，没过多久，殖民地就被夷为平地，幸存下来的殖民者遭到屠宰，因为勒雷伊人多年前就喜欢上了人肉，一有机会就绝对不会放过。

通过脑伴广播给我们的片段中有防卫军拦截到的一档美食节目，勒雷伊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厨在讨论如何切分人体制作不同食物，比方说颈骨最适合熬汤，浓汤清汤都不错。除了让我们震怒之外，这段视频还证明了珊瑚星大屠杀事先经过周密预谋，连二等名流都有机会参与这场狂欢。很显然，勒雷伊人打算在此定居。

勒雷伊人没有浪费时间，径直冲向侵略行动的首要目标。杀死全部殖民者后，勒雷伊人运来采矿平台，在珊瑚星的岛屿上搞起了露天采矿。勒雷伊人曾经联络过殖民联盟，想磋商在岛上开矿的事情，勒雷伊人的母星曾经遍布珊瑚礁，但工业污染和商业开采却将之毁灭殆尽。殖民联盟政府拒绝了他们的请求，一方面是因为殖民者希望能保持这颗星球的完整，另一方面则是勒雷伊人的食人爱好早已臭名昭彰。谁也不想让他们在殖民地上空盘旋，伺机将不够警觉的人类做成肉干。

殖民联盟政府的失误在于没能看清勒雷伊人有多重视开采珊瑚礁这件事情，除了商业用途，其中还掺有宗教因素，但殖民联盟的外交官却未能正确理解。政府也没能看清勒雷伊人愿意为此承担何种风险。殖民联盟政府和勒雷伊人打过几次交道，双方关系一直不好——对于一个将你视为早餐中不可或缺的营养成分的种族，怎么可能和他保持良好关系呢？但总的来说，两家还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但现在，勒雷伊人母星最后一块珊瑚礁即将灭种，他们对珊瑚星矿藏的渴望终于不可遏制，最终挥拳砸在了人类脸上。珊瑚星被他们占领，我们必须发动更加猛烈的袭击，夺回自己的领地。

“形势他妈的不妙，”凯耶斯中尉对各位班长说，“等我们抵达珊瑚星，还会更加不妙。”

我们坐在本排的待命室里，一杯杯咖啡正在变凉，我们一页页翻看暴行记录和来自珊瑚星系的监控信息。没有被勒雷伊人打下来的跃迁无人机发来报告：对方飞船正在源源不断地抵达，有战斗舰艇，也有来运输珊瑚的。珊瑚星大屠杀后不到两天，就有上千艘勒雷伊飞船在珊瑚星上空盘旋，迫不及待地准备开始掠夺。

“这是已知的情况，”凯耶斯把珊瑚星系的地图发进我们的脑伴，“据估计，在珊瑚星系活动的勒雷伊舰艇中，大部分是商业或工业飞船。根据我方掌握的型号规格判断，总数的四分之一，也就是三百艘左右，拥有军事级别的攻防能力，这些有不少是运兵船，防护和火力都较弱。但战舰比我方的更大、更猛。估计地面上有多至十万名勒雷伊士兵，已经开始巩固战线。

“他们预料我们会为珊瑚星而战，但防卫军的最佳情报显示，他们的预估时间是四到六天以后——我们需要这么多的时间调动巨型战舰到跃迁位置。他们知道殖民防卫军喜欢使用压倒性力量，而这需要时间做准备。”

“那么，我们何时开始进攻？”艾伦问。

“十一个小时后。”凯耶斯说。我们都不安地换了个坐姿。

“这怎么可能呢，长官？”隆·扬森问。“那样的话，能投入战斗的飞船要么已经位于跃迁位置，要么在几小时内能进入跃迁位置。加起来能有多少艘？”

“算上莫德斯托号，六十二艘。”凯耶斯说，我们的脑伴随即下载了可用船只的清单。我立刻注意到了汉普顿锚地号，那是哈利和杰西所在的飞船。“还有另外六艘正在加速赶往跃迁位置，但我们进攻时恐怕不能把他们算在内。”

“老天在上，凯耶斯，”埃德·马奎尔说，“敌我舰艇数五比一，就算能全员登陆，地面武装也只有二比一。我还是更喜欢传统的压倒性作战。”

“等我们的巨型战舰就位，敌人也早就做好准备了，”凯耶斯说，“我们的任务是小规模突袭，尽量在现在给他们造成最大损伤。四天后大部队将会跟上：两百艘全副武装的战舰。如果咱们能顺利完成任务，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抹平剩下的勒雷伊军队。”

埃德嗤之以鼻：“说得好像咱们还能欣赏到似的。”

凯耶斯凶巴巴地笑了笑。“你也太没信心了吧。诸位，我知道这可不是舒舒服服的月面远足。但我们也不是去送死的。我们不和他们一对一玩命，而是定点进攻几个目标。我们将在半路上突袭勒雷伊运兵船，不让他们继续投入地面力量。我们还将空降士兵，在他们开始采矿前打乱他们的步伐，让勒雷伊人难以在不误伤自己军队和设备的情况下打击我们。只要有机会，我们就要攻击商业和工业飞船，将大规模火力引离珊瑚星轨道，等我方增援部队赶到的时候，前后夹攻勒雷伊人。”

“等等，说清楚地面武装的事情，”艾伦说，“先让士兵登陆，然后用飞船引开勒雷伊人的战舰？我们这些登陆的士兵岂不成了那个啥吗？”

凯耶斯点点头：“至少要孤军奋战三四天。”

“好得很。”扬森说。

“这是战争，白痴，”凯耶斯骂道，“让诸位非常不舒服或者非常不方便，我很抱歉。”

“如果计划失败，他们击落了我们的飞船，那怎么办？”我问。

“那咱们就完蛋了呗，”凯耶斯说，“尽量别让这种假设成真吧。咱们是职业士兵，现在有任务了。受训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计划有风险，但并不愚蠢，而且如果奏效，我们就能夺回珊瑚星，重创勒雷伊人。因此，还是假设咱们能成功吧。这个主意很疯狂，但也有可能实现。各位越是努力，就越有可能成功。明白了？”

大家又不安地换个坐姿。我们并没有完全信服，但也无可奈何。无论愿不愿意，我们都得去。

“六艘也许能参战的飞船，”扬森说，“都是哪些？”

凯耶斯花了半秒钟获取信息。“小石城号，莫比尔号，韦科号，曼西号，伯灵顿号，雀鹰号。”

“雀鹰号？”扬森说，“我操。”

“雀鹰号怎么了？”我问。这个名字不同寻常，因为营级军舰按惯例都由中等规模的城市命名。

“幽灵旅，佩里，”扬森说，“殖民防卫军特种部队。超量级的凶神恶煞。”

“从没听说过。”我说。其实我觉得我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了。

“殖民防卫军只有特殊任务才会出动他们，”扬森说，“他们和其他人合不来。不过，登陆时若是有他们帮忙倒不赖。省得咱们走一趟鬼门关。”

“的确不赖，但多半指望不上他们，”凯耶斯说，“兄弟姐妹们，好坏暂且不论，这场戏咱们唱主角。”

十个小时后，莫德斯托号跃迁进入珊瑚星轨道，没几秒钟，一艘停在近处的勒雷伊巡航舰发射的六枚导弹就击中了我们。莫德斯托号右舷尾部的引擎组四分五裂，飞船脚前头后地翻起了疯狂的跟头。中弹的时候，我的班和艾伦的班已经坐进运兵交通艇，爆炸的冲击力把几个士兵掀翻摔在舱壁上。停机舱里，松脱的设备和各种材料肆意乱飞，击中了另外一艘交通艇，但我们这艘侥幸逃过一劫。还好交通艇被电磁场吸附在舱壁上，没有跟着飞来飞去。

我激活脑伴，检查飞船的情况。莫德斯托号严重受损，勒雷伊人正在扫描我们，下一批导弹显然即将发射。

“该走了。”我对飞行员菲奥娜·伊顿喊道。

“控制室还没有放行。”她说。

“再过十秒钟，第二批导弹就将击中我们，”我说，“那就是他妈的放行令。”

菲奥娜吼叫起来，同样连接在莫德斯托号主机上的艾伦喊道：“导弹升空。二十六秒到达。”

“来得及飞出去吗？”我问菲奥娜。

“走着瞧，”她打开和其他交通艇联络的频道，“我是六号交通艇的飞行员菲奥娜·伊顿。三秒钟后我将执行紧急出港程序。祝各位好运。”她扭头对我说：“系上安全带。”然后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一道强光勾勒出舱门的轮廓，舱门飞了出去，空气逃逸时的咆哮声淹没了门被炸开的轰然声响。没有固定住的东西都被吸了出去。星空随着莫德斯托号的转动而飞速旋转，看得我头昏眼花。菲奥娜向引擎输出动力，等了一小会儿，让杂物先飞出舱门，随即切断固定交通艇的电磁场，驾着小船冲出舱门。出舱的时候，菲奥娜手动补偿了莫德斯托号的旋转，但动量稍嫌不足，我们刮着屋顶飞了出去。

我接通发射舱的视频输出。另外几艘交通艇也三三两两地冲出舱门，刚有五艘小船成功脱离莫德斯托号，第二波导弹就击中了飞船，莫德斯托号的旋转轨迹忽然发生改变，把几艘已经脱逃的交通艇撞个粉碎。至少有一艘小船爆炸了，碎片击中摄像机，视频信号随即中断。

“切断脑伴和莫德斯托号的连接，”菲奥娜说，“勒雷伊人能用这东西追踪我们。请口头转告你的手下。”我照办了。

艾伦走到前面来。“后面有几个人受了伤，”他对我们的手下打个手势，“但都不严重。有什么计划？”

“我把航向对准珊瑚星，然后关闭了引擎，”菲奥娜说，“他们多半在寻找喷射尾迹和脑伴传输信号，以便锁定导弹，因此装死也许能争取到足够时间，让我们进入大气层。”

“也许？”艾伦问。

“你还有更好的计划？我洗耳恭听。”菲奥娜说。

“我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艾伦说，“所以完全赞同您的计划。”

“刚才他妈的究竟是怎么了？”菲奥娜说，“跃迁刚结束，他们就发动了进攻。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会在哪儿出现？”

“也许咱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艾伦说。

“我不这么认为，”我指着窗外说，“看。”

我指的是左舷窗外的一艘勒雷伊巡航战舰，亮光闪烁，导弹齐射。右舷极远处，一艘防卫军的巡航舰陡然出现。几秒钟后，导弹准确地击中了防卫军巡航舰的舷侧。

“不他妈的可能啊。”菲奥娜说。

“他们完全清楚防卫军的船将在哪儿出现，”艾伦说，“我们中埋伏了。”

“怎么可能做到呢？”菲奥娜问道，“究竟他妈的发生了什么？”

“艾伦？”我说，“物理学家。”

艾伦望着受损的防卫军巡航舰，它已经开始倾斜，又一排导弹击中目标。“毫无头绪，约翰。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太糟糕了。”菲奥娜说。

“别丧气，”我说，“咱们遇上大麻烦了，慌乱没有半点好处。”

“你还有更好的计划吗？我洗耳恭听。”菲奥娜重复道。

“我可以访问我的脑伴吗？不连接莫德斯托号的主机。”我问。

“当然，”菲奥娜说，“只要信号别离开交通艇就行。”

我接入傻逼，调出珊瑚星的地形图。“各位，”我说，“今天突袭采矿设施的行动恐怕不得不告吹了。逃出莫德斯托号的人不够多，没法发动像样的攻击。另外，我觉得不是每艘交通艇都能完好无损地落地。菲奥娜，不是每个驾驶员都能像你这么快地回过神来。”

菲奥娜点点头，我看得出她略微放松了些。表扬往往让人愉快，特别是在危急关头。

“那好，新计划是这样的，”我把地图传给菲奥娜和艾伦，“勒雷伊军队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一是珊瑚礁，一是在这条海岸线上的殖民城市。因此，咱们去这儿——”我指着珊瑚星最大一片陆地的正中间，“——躲在山区，等第二波大部队。”

“前提是他们愿意来，”艾伦说，“等我们的跃迁无人机飞回凤凰星，他们就会知道勒雷伊人清楚飞船脱离跃迁的准确地点。知道了这一点，他们就未必肯来了。”

“不，他们会来的，”我说，“顶多不在我们希望的那个时候来。我们必须做好等待的准备。好消息是珊瑚星适合人类居住。我们有的是食物，愿意吃多久都行。”

“我可没心情殖民垦荒。”艾伦说。

“又不是永久性的，”我说，“再说总比另外一个下场强得多。”

“有道理。”艾伦说。

我扭头对菲奥娜说：“想安全着陆，我们有什么可做的吗？”

“祈祷，”她说，“我们现在没有危险，这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像块太空垃圾，但任何体积大于人体的东西进入大气层，都会被勒雷伊军队追踪到。我们一开始机动飞行，他们就会发现我们。”

“我们能在大气层外停留多久？”我问。

“没多久，”菲奥娜说，“没食物，没水，就算咱们有加强的新躯体也撑不了多久。船上有几十号人，新鲜空气很快就会耗尽。”

“进入大气层多久以后必须打开发动机？”我说。

“等不了多久，”她说，“一旦开始翻跟头就无法恢复控制了。我们会掉下去摔死。”

“那就尽力而为吧。”我说。她点点头。“好了，艾伦，”我说，“通知手下，计划有所改变。”

“出发。”菲奥娜说着点燃了推进器。加速度把我紧紧地钉在副驾驶员的座位上。我们不再向珊瑚星自由坠落，而是瞄准地面径直飞了下去。

“颠簸来了。”菲奥娜说，交通艇冲进大气层，像沙球般当当乱响。

仪表板“叮咚”一声。“主动扫描，”我说，“我们被盯上了。”

“知道。”菲奥娜驾驶飞船向内急转。“几秒钟后就将进入高空云层，”她说，“也许能掩护一下。”

“真的？”我问。

“假的。”她说，但还是飞进了云层。

向东飞了几公里，又是“叮咚”一声。“还在被追踪，”我说，“距离三百五十公里，正在接近。”

“得赶在他们飞到头顶之前尽量接近地面，”她说，“速度和火力我们都占劣势。只能尽量接近地面，希望他们的导弹多击中树木，而不是咱们。”

“太不振奋人心了。”我说。

“我今天不擅长振奋人心，”菲奥娜说，“抓紧了。”我们俯冲下去，势头猛得让我想吐。

勒雷伊的飞船已经在头顶上了。“导弹。”我说。菲奥娜向左一侧，交通艇翻滚着落向地面。一颗导弹飞过头，消失在远处；另一颗在我们掠过一个山头的瞬间击中了山顶。

“漂亮。”我说，话音未落，第三颗导弹就在屁股后面引爆，震得交通艇立刻失去控制，我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第四颗导弹惊天动地，弹片撕裂了交通艇的侧面，我在呼啸的风声中听见了手下士兵的惨叫。

“撑不住了。”菲奥娜拼命调整飞行姿势。交通艇以可怕的高速飞向一小片湖水。“将在水面坠机，”她说，“对不起。”

“你干得不错。”我说，交通艇的机头撞上了湖水。

机头向下撕裂，发出金属弯曲和折断的声音，驾驶舱和船身一分为二。载着我和艾伦手下的机舱旋转着飞出去，我有一瞬间看清了他们，情形宛如一幅静态摄影，他们大张着嘴，喊叫声被其他的噪音吞没，船身轰鸣着擦过已经在水面上开始解体的机头。在难以想象的高速旋转中，金属碎片和器具被甩出机头。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带走了我的下巴。我试图尖叫，呛了一口血，离心力把灰色的智能血甩出伤口。我无意中瞥见了菲奥娜，她的头部和右臂被留在了身后某处。

当的一声金属脆响，我的座位从驾驶舱断了出去。我仰面朝天，滑向一块突出的山岩，座椅慢吞吞地逆时针旋转，椅背在水面上起伏蹦跳。我的右腿撞上那块岩石，动量突然改变，犹如纯酒精般猛烈的疼痛化为一道黄白色的闪电，股骨像椒盐脆饼似的噼啪折断，脚不偏不倚地落在曾经是下巴的地方，我多半成了历史上第一个踢中自己悬雍垂 [6] 的人。我飞过水边的陆地，终于落在了什么地方，周围的树枝仍在不断掉落，交通艇的乘客舱刚刚从这里穿了过去。一根树枝重重地砸在我胸前，至少弄断了三根肋骨。但我不久前才踢中过自己的悬雍垂，因此这个结尾实在算不上什么。

我望着上方(我没有选择余地)，看见艾伦头下脚上挂在半空中，一根折断的树枝刺进他的肝脏位置，支撑住了他的重量。智能血从他的前额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脖子上。我看见他的双眼抽动几下，认出了我。接着，我的脑伴收到了一条消息。

你看着很惨——他发送道。

我无法回复，只能直勾勾地看着他。

但愿我能看见我将前往的群星——他发送道，然后又发送了一遍，又发送了一遍。此后就没有再发送了。

嘁嘁喳喳的声音。粗糙的趾肉抓住我的胳膊。傻逼辨认出了这种声音，把翻译的结果发送给我。

——这个还活着。

——别管它，很快就死了。再说绿的也不好吃，还没熟呢。

喷鼻息的声音，傻逼翻译为(大笑)。

“我了个操，看看这个，”有人说，“狗日的还活着。”

另一个声音，很耳熟。“让我看看。”

静默。还是那个耳熟的声音。“把木头从他身上搬开。带他回去。”

“老天在上，头儿，”前一个声音说，“你看看他，还是给他脑袋上来他妈的一枪吧，对他更仁慈。”

“上面叫我们把幸存者带回去，”耳熟的声音说，“猜猜怎么着？他活下来了。就他一个人活下来了。”

“这副屌样也算活着？”

“说完了没有？”

“完了，长官。”

“很好。搬开树枝。勒雷伊人很快就会追上来。”

睁开眼睛好似举起千钧巨石。有人搬开我身上的树枝，爆炸般的剧痛逼着我抬起眼皮。但我立刻瞪大了眼睛，没有下巴的嘴倒吸一口凉气，权当替代惊叫了。

“天哪!”前一个声音说，这是个金发男人，他扔掉那根粗大的树枝，“他醒着!”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我残存的脸上。“嘿，”耳熟的声音说，“嘿，你没事了。一切都好，你安全了。我们带你回家。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她的脸进入视野。我认识这张脸。我和它的主人结过婚。

凯西来接我了。

我哭了。我知道我死了。我不介意。

我开始失去意识。

“你见过这位老兄？”我听见金发男人问。

“别傻了，”我听见凯西答道，“当然没见过。”

我走了。

进入另一个宇宙。

[1] 　Semper Fidelis，通常缩写成Semper Fi，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格言。

[2] 　H.P.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ips Lovecraft， 1890—1937)，美国著名恐怖小说家，代表作《克苏鲁神话》。

[3] 　大熊座47的中文名是天牢三，天文学家现已确认这颗类似太阳的黄矮星拥有至少两颗行星。

[4] 　出自美国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 1667—1745)的《格列佛游记》。

[5] 　纽约著名的夏季演出活动，在中央公园从1954年连续举办至今。

[6] 　悬雍垂：口腔内软腭向下突出的部分，俗称“小舌头”。

第三部

13

“噢，你醒了，”我睁开眼睛，有人对我说，“听着，别说话。你浸泡在溶液里，通过脖子上的插管呼吸。另外，你还没有下巴。”

我扫视四周。我漂浮在温暖的透明黏稠液体里。浴盆外有些东西，但我的眼睛无法对焦。正如对方所说，浴盆内侧的控制板上伸出了一根呼吸管，蜿蜒通向我的脖子。我想顺着它看看自己的身体，但围绕我头部下半截的设备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想伸手去摸，但无法挪动胳膊。这让我非常担心。

“别担心，”那声音说，“我们关闭了你的行动能力。等你从治疗槽出来，我们就给你恢复原样。两三天的事情而已。顺便说一句，你仍旧可以访问脑伴。要是想说话，可以使用脑伴。现在我就在用脑伴跟你沟通。”

我他妈在哪儿——我发送道。我怎么了——

“这里是凤凰星上空的布伦尼曼医疗中心，”那声音说，“全宇宙最好的康复机构。你正在进行深度治疗。我是菲奥里纳医生，从你进来那天就在照顾你了。至于你怎么了，嗯，让我看看。首先，你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所以请别担心。说完这个，我要告诉你，你失去了下颚、舌头、右耳和大半张右脸。你的右腿从股骨中央折断；左腿粉碎性骨折，左脚缺了三个趾头和脚后跟——我们觉得这些是被咬掉的。好消息是你胸腔以下的脊骨严重受损，因此这些痛苦你大概都没有体验到。说到肋骨，你断了六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胆囊，导致大量内出血。还有伤口暴露数日导致的败血症和其他几种全身感染和特异性感染。”

我以为我死了——我发送道。至少是快死了——

“你反正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所以告诉你也无妨。”菲奥里纳医生说，“如果你的身体没有经过改进，你现在确实应该死了。还好智能血维持着你的生命，在你流血致死前凝结了，而且控制住了感染。不过还是险过剃头。如果搜救人员当时没有找到你，你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们把你抬回雀鹰号，塞进维生器，一路送到这儿来。他们在船上没法抢救你，你需要特殊治疗。”

我看见我妻子了——我发送道。她在救我的队伍里——

“你妻子也是士兵？”

她已经死了好几年——

“哦，”菲奥里纳医生说，“呃，你当时已经濒临死亡。在那个阶段，幻觉并不罕见。光亮的隧道，死去的亲属，等等。听着，下士，你的躯体还需要大量治疗，让你睡过去更方便我们做事。你在治疗槽里除了漂浮反正也无事可做。我这就把你送回睡眠模式。下次醒来，你就在治疗槽外面了，下巴也长了回来，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好吗？”

我的班情况如何——我发送道。我们坠机了——

“睡吧，”菲奥里纳医生说，“等你出来我们再聊。”

我刚开始构思一个很能表达愤慨的回答，但一波倦意猛地袭来。我还没来得及想我要多久才能睡着，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嘿，看看是谁醒来了，”有个新声音说，“一个笨得连死都不会的家伙。”

这次我不再漂浮在一缸黏液里了。我望过去，看见了声音的主人。

“哈利。”我的下巴没法动弹，只能勉强说话。

“还是那个老哈利。”他微微欠身。

“抱歉，我起不来，”我咕哝道，“受了点儿小伤。”

“瞧您说的，‘受了点儿小伤’，”哈利翻个白眼，“马屁股上的耶稣啊。大半个你都丢在珊瑚星上了，约翰。我知道。我看着他们把你那几块肉从珊瑚星上救回来。听说你还活着，我的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笑话不错。”我说。

“对不起，”哈利说，“不是存心一语双关的。但我差点没认出你来，约翰，你就是一堆肉块。别误会我的意思，但我当时真希望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他们还能把你拼回去。”

“很高兴让你失望了。”我说。

“很高兴我失望了。”他说。这时有人走进了房间。

“杰西。”我说。

杰西绕到床的另外一边，亲亲我的面颊。“欢迎回到生者的国土，约翰，”她后退一步，“看看咱们，又碰头了。三个火枪手。”

“两个半。”我说。

“别那么煞风景，”杰西说，“菲奥里纳医生说你可以完全康复。下巴明天就能长好，不过腿还得多等两天。你很快就能四处溜达了。”

我伸手摸摸右腿。右腿还在原处，至少我感觉它在。我拉开被单仔细一看，的确在：我的腿。好吧，差不多算是我的腿。膝盖底下有条翠绿色的滚边。滚边之上，我的腿看着像是我的腿，滚边之下，我的腿看着像假肢。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一个手下曾经在战斗中被炸断了腿，他的腿就是这么复生的。医生把一条富含营养物的假肢接在截肢创面上，然后在弥合区域注射一剂纳米机器人。纳米机器人以你的DNA为引导物，将假肢里的营养物质和原材料转换成肌肉和骨骼，连接上既有的肌肉、神经、血管及其他。那圈纳米机器人沿着假肢逐渐下移，直到假肢完全被转换成骨骼和肌肉组织。任务完成，纳米机器人随着血液进入肠道，随粪便排出体外。

这套方法称不上优雅，但很管用——不需要外科手术，不需要等待克隆肢体，不需要装上笨拙的人工器官，只需要等待几周而已，时间长短取决于断肢长度。我的下巴想必就是这么长回去的，还有现已完好无缺的左脚脚趾和后跟。

“我在这儿躺了多久？”我问。

“你在这个房间躺了一天，”杰西说，“之前在治疗槽里睡了差不多一周。”

“我们花了四天赶到这里，那几天你都在维生器里——你知道吗？”哈利问。我点点头。“被发现前，你在珊瑚星上躺了好几天。因此，加起来你昏迷了两周左右。”

我看着他们两人。“很高兴见到二位，”我说，“别误会我的意思，但你们为啥在这儿？怎么不在汉普顿锚地号上？”

“汉普顿锚地号被击毁了，约翰，”杰西说，“跃迁刚一结束，就挨了他们的迎头痛击。我们的交通艇险些没能飞出停机舱，路上还撞坏了引擎。幸免于难的只有我们这艘船，漂了快一天半才被雀鹰号发现。差点全员窒息而死。”

我回忆起当时见到的场景：勒雷伊飞船在我方巡航舰结束跃迁时发动攻击。不知道挨打的是否就是汉普顿锚地号。“莫德斯托号怎么样了？”我问，“你们知道吗？”

杰西和哈利交换了一个眼神。“莫德斯托号也被击毁了，”哈利最后说，“所有飞船无一幸免，一边倒的屠杀。”

“不可能全死了吧，”我说，“你说雀鹰号救起了你们。我也是他们救回来的。”

“雀鹰号来得比较晚，第一波攻击结束后才到，”哈利说，“结束跃迁的地点离珊瑚星很远。不管勒雷伊人是怎么侦测到我方飞船的，反正漏掉了它，但雀鹰号在你坠机的地方停船时也还是被发现了。好不容易才逃掉。”

“有多少幸存者？”我问。

“莫德斯托号上只有你。”杰西说。

“还有其他的交通艇也起飞了。”我说。

“被击落了，”杰西说，“勒雷伊人干掉了所有大于保鲜盒的东西。我们的交通艇之所以幸免，只是因为引擎死火。他们大概懒得浪费导弹。”

“一共有多少个幸存者？”我问，“不可能只有我和你们那艘交通艇吧。”

杰西和哈利默不作声。

“不他妈的可能吧。”我说。

“我们中了埋伏，约翰，”哈利说，“所有飞船都在跃迁入珊瑚星空域时立刻被击中。不清楚勒雷伊人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就是做到了，而且接下来还扫除了他们能找到的每一艘交通艇。所以雀鹰号才冒着全员牺牲的风险去救你，因为除了我们，你是唯一的幸存者。只有你那艘交通艇勉强抵达了地面。他们跟着交通艇的信标找到你。你们的驾驶员在坠机前打开了信标。”

我回忆起菲奥娜和艾伦。“损失了多少人？”我问。

“六十二艘满员的营级巡航舰，”杰西说，“差不多九万五千人。”

“我快吐了。”我说。

“所谓瓮中捉鳖，”哈利说，“毫无疑问。所以我们都还在这儿，咱们现在无处可去了。”

“还不止呢，他们没完没了地盘问我们，”杰西说，“好像我们知道什么似的，但飞船被击中的时候，我们已经上交通艇了。”

“他们等你复原等得望眼欲穿，”哈利对我说，“殖民防卫军的调查员很快就会来拜访你。”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一点幽默感也没有的人。”哈利答道。

“很抱歉，佩里下士，我们没有心情开玩笑，”纽曼中校说，“损失了六十艘飞船和十万士兵，无论是谁都会变得非常严肃。”

可我只是在纽曼问我怎么样的时候回答了一句“粉身碎骨”而已。原以为拿自己的身体开开玩笑没那么不合时宜。看来我错了。

“很抱歉，”我说，“但我不完全是在开玩笑。你估计也知道，我把好大一部分躯体留在了珊瑚星上。”

“那么，你是怎么登上珊瑚星的呢？”哈维娜少校问。她是另一位盘问我的人。

“我大致记得我登上了交通艇，”我说，“但最后那段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哈维娜瞥了纽曼一眼，像是在抱怨这家伙怎么说笑个没完？“下士，在你的事故报告中，你说你命令交通艇的驾驶员炸开了莫德斯托号停机舱的门。”

“没错。”我说。昨天夜里，哈利和杰西走后不久，我提交了事故报告。

“谁授权你下这个命令的？”

“我自己，”我说，“莫德斯托号正在接连遭受导弹攻击。我觉得在紧要关头发挥一下个人主动性没什么不好的。”

“你知道全舰队有多少艘交通艇成功出舱吗？”

“不知道，”我说，“但看情况恐怕不多。”

“少于一百，但莫德斯托号占了七艘。”纽曼说。

“你知道有多少艘登上了珊瑚星吗？”哈维娜问。

“据我所知，只有我那一艘。”我说。

“没错。”哈维娜说。

“所以？”我问。

“所以，”纽曼说，“你似乎非常走运，及时炸开舱门，让你的交通艇及时离开，然后又活着登上了珊瑚星。”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纽曼。“你在怀疑我什么吗，长官？”我问。

“你必须承认，这可是一连串的巧合。”哈维娜说。

“绝对是，”我说，“莫德斯托号被击中后，我下令炸门。飞行员受过训练，而且头脑冷静，带着我们驶向珊瑚星，到足够接近地面的地方才中弹，我因此幸免于难。如果你记性够好，应该记得我也险些送命——大半个身子散落在罗德岛那么大的一片区域内。要说走运，我唯一走运的就是在死前被人发现了。其他的都得怪我或飞行员技术好和有头脑。不好意思，我们大概过于训练有素了，长官。”

哈维娜和纽曼交换了个眼神。“我们只是在遵循规范调查罢了。”纽曼轻描淡写地说。

“老天在上，”我说，“想想看，如果我真有背叛防卫军的计划，而且还打算活下去，难道不会想办法保住我那该死的下巴吗？”处在我这种情况，朝长官咆哮几声应该不会受到追究。

我猜对了。“咱们接着说。”纽曼说。

“随便你，接着说。”我答道。

“你说你看见防卫军巡航舰刚跃迁进入珊瑚星空域，就有勒雷伊战斗巡航舰朝它开火。”

“没错。”我说。

“你居然能看见这个，真是稀奇。”哈维娜说。

我叹息道：“你们打算从头到尾都这么问下去？如果你们不是总想着要我承认我是间谍，咱们的进展估计能快不少。”

“说到导弹袭击，下士，”纽曼说，“还记得导弹发射是在防卫军飞船进入珊瑚星空域之前还是之后吗？”

“要我说，就是进入之前的那一瞬间，”我说，“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们很清楚我们的船将在何时何地出现。”

“你觉得真有这种可能性吗？”哈维娜问。

“我不知道，”我说，“直到被袭击前的一天，我甚至都还不知道跃迁引擎的工作原理。就我所知道的，似乎不该存在能预测飞船将在何时何地出现的办法。”

“‘就你所知道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纽曼说。

“艾伦，另一个班的班长——”我没有说他是我的朋友，搞不好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他说跃迁引擎的原理是把飞船送进另一个非常相似的宇宙，无论消失还是出现的概率原本都低得不可能再低。如果真是这样，那似乎就不该存在能预测飞船将在何时何地出现的办法。飞船只会忽然出现。”

“那么，你认为珊瑚星究竟发生了什么？”哈维娜问。

“什么意思？”我反问。

“如你所说，不该存在能预测飞船跃迁路线的办法，”哈维娜说，“因此，我们只可能认为被伏击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

“又绕回来了，”我说，“你们看，就算真有这么一个叛徒，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就算他想方设法通知了勒雷伊人，说我们的舰队马上就到，也不可能预知每艘飞船具体出现在珊瑚星空域的哪个地方——请记住，勒雷伊飞船在等我们。我们正在跃迁进入珊瑚星空域的时候，他们就发射了导弹。”

“那么，还是老问题，”哈维娜问，“你认为珊瑚星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耸耸肩。“也许跃迁和我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并非那么难以预测。”我说。

“别对盘问太在意了，”哈利递给我一杯从医院餐厅端来的果汁，“‘你活下来了，所以很可疑’这套把戏我和杰西也见识过了。”

“你有什么感觉？”我问。

“妈的，”哈利答道，“我还挺赞同的。实在太可疑了。好玩的是他们似乎并不喜欢这种回答。不过说到底，你也不能责怪他们。殖民联盟这次被干得人仰马翻。要是搞不清楚珊瑚星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麻烦可就大了。”

“好吧，你看问题的角度很有意思，”我说，“你觉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哈利说，“也许跃迁并非那么难以预测。”他喝了一口自己的果汁。

“有趣，我也这么说来着。”

“好吧，不过我的确这么认为，”哈利说，“我不像艾伦那么懂理论物理学，愿上帝让他安息，但我们理解跃迁的理论模型不知哪儿出了错。很显然，勒雷伊人有办法预测我方飞船的跃迁位置，而且精确度极高。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觉得他们不该有这个能力。”我说。

“说得好。但他们就是做到了。结论显而易见，我们的跃迁模型是错误的。如果观测结果和理论有冲突，那就该把理论扔出窗外。因此，现在的问题是：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我问。

“有几个，但这实在不是我擅长的，”哈利说，“我的数学知识不够。”

我哈哈大笑：“知道吗？没多久以前，艾伦也说过同样的话。”

哈利笑着举起果汁杯。“敬艾伦。”他说。

“敬艾伦，”我说，“以及所有缺席的朋友。”

“阿门。”哈利说，我们一起喝了一口果汁。

“哈利，你说他们把我带上雀鹰号的时候，你也在场。”我说。

“是的，”他说，“一堆烂肉。别在意。”

“没关系，”我说，“还记得带我回来的那个小队吗？”

“略有印象，”哈利说，“但印象不深。我们整个旅程都被隔离在一个区域内。他们把你带上船的时候，我们正好在做体检，我在医疗室看见了你。”

“救我的那个小队里是不是有个女人？”

“是的，”哈利说，“高个子。棕色头发。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了。实话实说，当时我更关注你，而不是把你抬进房间的人。我认识你，不认识他们。怎么了？”

“哈利，我老婆就在救我的那几个人里面。我敢发誓。”

“你老婆不是死了吗？”哈利说。

“我老婆的确死了，”我说，“但那就是她。不是跟我结婚的那个凯西，而是一个防卫军士兵，绿皮肤……”

哈利面露疑色。“你很可能出现幻觉了。”

“是啊，但如果真是幻觉，幻觉里的凯西为啥是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呢？为什么不是我记忆中她原来的样子呢？”

“不知道，”哈利说，“按照字典上说的，幻觉不是现实。不需要遵守规则。没什么理由禁止你幻觉中的老婆是个防卫军士兵。”

“哈利，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说胡话，但我确实看见我老婆了，”我说，“我的身体也许被切碎了，但大脑很正常。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哈利呆坐片刻。“我的班在雀鹰号上闷了好几天，”他说，“我们挤在一间休闲室里，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他们甚至不准我们接入船上的娱乐服务器。连上厕所都有人押送。我们只能随便聊天，谈论这艘船的船员，谈论特种部队的士兵。有意思的事情来了：谁也不认识从普通士兵转入特种部队的人。这本身没什么。我们大部分人都还处于服役的最初几年。但还是很有意思。”

“也许必须服役很长时间才有机会进去。”我说。

“有可能，”哈利说，“但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他们毕竟有个‘幽灵旅’的名号。”他又喝了一口果汁，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我决定去深入挖掘挖掘。要是我一去不回，记得替我复仇。”

“我尽量，不过得看情形。”我说。

“很好，”哈利咧嘴一笑，“你也做点儿调查吧。你至少还得接受好几次盘问，不妨试试盘问一下他们。”

“雀鹰号怎么了？”紧接着的一轮面谈中，哈维娜少校问。

“我想给他们发个信，”我说，“感谢他们救我一命。”

“没这个必要。”纽曼中校说。

“我知道，但这么做符合礼节，”我说，“想想看，若不是他们，树林里的动物就会把我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吃掉，别的不行，我至少可以发个小小的感谢信吧。实际上，我很想直接发给找到我的那几位弟兄。我该怎么做呢？”

“你做不到。”哈维娜说。

“为什么啊？”我假扮天真。

“雀鹰号是特种部队的飞船，”纽曼说，“他们保持通讯静默。特种部队飞船和舰队其他船只之间的联络受到严格限制。”

“喂，似乎有点不公平，”我说，“我服役一年多了，给其他飞船上的朋友寄信从没遇到过问题。特种部队的士兵再非同寻常，总也想听听宇宙里亲朋好友的消息吧。”

纽曼和哈维娜对视一眼。“跑题了。”纽曼说。

“我只不过想发个信罢了。”我说。

“交给我们吧。”哈维娜说，但听她的语气，其实是在说：想得美。

我叹了口气，然后第二十次叙述我为何要下令炸开莫德斯托号停机舱的门。

“你的下巴怎么样了？”菲奥里纳医生问。

“完全恢复，准备嚼点什么了，”我说，“倒不是说我不喜欢拿麦管吸汤，但喝了一段时间终归有些单调。”

“谨表同情，”菲奥里纳说，“给我看看你的腿。”我掀开被单让他看——那个环已经降到了小腿肚。“非常好，”他说，“你可以开始走路了。尚未长成的部分能支撑住你的体重，动一动对腿部肌肉有好处。等会儿我给你拿个拐杖。我看见有朋友来探视过你。让他们带你吃午饭去吧。”

“求之不得。”我说着稍微活动了一下那条新腿。“跟新的一样。”我说。

“而且更好，”菲奥里纳说，“你入伍以后，我们对防卫军的身体结构又做了几项增强。都放进这条腿里了，躯体的剩余部分也会受益。”

“这让我不得不琢磨一个问题，殖民防卫军为啥不干脆做到底？”我说，“把人类躯体换成完全为战斗设计的什么东西。”

正在用平板电脑看数据的菲奥里纳抬起头。“你一身绿皮，有双猫眼，脑袋里还装了个电脑，”他说，“你还想多不像人类？”

“有道理。”我说。

“当然，”菲奥里纳说，“我让勤务兵拿拐杖来。”他敲敲平板电脑，发送命令。

“哎，医生，”我说，“你医治过雀鹰号上的人吗？”

“没有，”他说，“可千万别，下士，你已经够挑战极限的了。”

“这么说，你没医治过雀鹰号的船员？”

菲奥里纳嘿嘿怪笑：“喔，没有。他们是特种部队。”

“所以呢？”

“就这么说吧，他们的需求也很特殊。”菲奥里纳答道，刚说完，勤务兵就拿着拐杖进来了。

“知道你能查出幽灵旅的什么消息吗？我说的是通过官方渠道。”哈利说。

“想必不多。”我说。

“‘不多’已经是往大里说了，”哈利答道，“一点都他妈的查不到。”

哈利、杰西和我在凤凰星太空站的食堂共进午餐。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病房，因此我建议尽量往布伦尼曼的远处走。这个食堂位于太空站的另一边，俯瞰某个小型船坞，没啥风景可看，但汉堡的美味却传遍了整个太空站。事实证明我们确实不虚此行，厨子参军前开过汉堡主题连锁餐厅。这里地方狭小，永远挤满食客。然而，我和哈利的汉堡却在逐渐变凉，因为我们谈论幽灵旅谈论得忘乎所以。

“我问哈维娜和纽曼该怎么给雀鹰号发信，结果被他们挡了回来。”我说。

“不足为奇，”哈利说，“从官面上说，雀鹰号的确存在，但顶多只能找到这么多信息了。查不到船员、尺寸、列装武器和驻守方位。所有信息都不在网络上。我在殖民防卫军的数据库里全面搜索了特种部队和‘幽灵旅’，同样一无所获。”

“这么说，二位什么也没查到。”杰西说。

“喂，我可没这么说，”哈利微笑起来，“找不到官方消息，非官方的消息却可谓车载斗量。”

“你又是怎么找到非官方消息的呢？”杰西说。

“唉，你要知道，”哈利说，“我闪亮的人格常能创造奇迹。”

“求你了，”杰西说，“我在吃东西呢。这比你俩说的话重要多了。”

“那么，你查到了什么？”我咬了一口汉堡，的确美味。

“请先记住，这都是传闻和小道消息。”哈利说。

“言下之意是多半比官方消息更接近事实。”我说。

“多半如此，”哈利赞同道，“最惊人的新闻是，他们雅号‘幽灵旅’确实有其原因。这不是官方称号，你要记住，而是民间别称。我不止在一个人那里听见传闻，说特种部队的成员都是死人。”

“你说什么？”我说。低头吃汉堡的杰西也抬起头来。

“从本质上说，不是真正的死人，”哈利说，“不是回魂尸。有很多应征者在七十五岁生日之前去世。碰到这种事情，殖民防卫军不会把他们的DNA扔掉了事，而是拿来制造特种部队的士兵。”

我脑子灵光一闪：“杰西，还记得利昂·迪克死掉的那时候吗？医生怎么说来着？‘最后时刻志愿加入幽灵旅。’我当时还以为那是什么低级笑话。”

“怎么可以这么做？”杰西问，“完全有悖伦理。”

“是吗？”哈利说，“你申请参军，就给了防卫军权力，他们可以采取任何必要手段强化你的战斗能力，而死人是没有战斗力的。都写在合同里。就算不合伦理，至少也是合法的。”

“话虽这么说，但拿我的DNA制造新躯体供我使用是一码事；脱离我的控制，随便使用我的躯体，这就是另一码事了。”杰西说。

“小差别，小小差别。”哈利说。

“想到自己的躯体在四处乱跑，我就心里不高兴，”杰西说，“我觉得殖民防卫军无权这么做。”

“他们做的难道还少吗？”哈利说，“你知道新躯体都受过深度基因改造吧？特种部队的躯体显然改造得比咱们的更多。特种部队的士兵是小白鼠，先拿他们试验新研究出来的改良和能力，然后再普及推广。据说有些改造非常彻底，躯体被改造得都不像人类了。”

“我的医生说什么特种部队有特殊需求，”我说，“但就算加上幻觉的因素，救我的那些人也还是很像人类。”

“我们在雀鹰号上也没看见变种人和畸形。”杰西说。

“他们不许我们随便走动，”哈利说，“而是把我们封闭在一个区域里，不许我们接触外面的任何东西。我们只看见了医疗室和休闲区。”

“经常有人看见特种部队参加战斗和四处闲逛。”杰西说。

“的确，”哈利答道，“但这不等于特种部队的全体成员都亮过了相。”

“你又犯猜疑症了，亲爱的。”杰西往哈利嘴里塞了一根炸薯条。

“谢谢，宝贝儿，”哈利嚼了起来，“但就算抛开特种部队受过彻底改造的传闻不谈，也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能解释约翰为啥看见他老婆了。不过，那其实不是凯西。只是有人在使用她的躯体罢了。”

“谁？”我问。

“唉，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哈利说，“你老婆死了，所以他们不可能把她的人格放进那具躯体。特种部队的士兵要么是什么批量预制的人格——”

“——要么是别人拿这具新躯体换掉了自己的旧躯体。”我说。

杰西打个寒战：“很抱歉，约翰。但的确让人毛骨悚然。”

“约翰？你没事吧？”哈利问。

“什么？哦，没事，”我说，“只是一时间千头万绪想不清楚了。我老婆还活着，但不是真的活着，而是另外有人顶着这具躯体四处走动，这太难以接受了。我还宁可认为当时我是在幻觉中见到了她。”

我望着哈利和杰西。他们都像中了定身法。

“二位？”我说。

“说谁谁到。”哈利说。

“什么？”我说。

“约翰，”杰西说，“她在排队买汉堡。”

我猛然转身，撞掉了我的餐盘。紧接着的感觉像是被人塞进了桶碎冰。

“天哪。”我说。

那就是她。毫无疑问，那就是她。

14

我正想起身，哈利抓住我的手。“你干什么？”他问。

“找她聊聊。”我说。

“确定你想这么做？”他问。

“你胡扯什么？”我说，“当然确定。”

“我只想说，也许可以让杰西或我先找她聊聊，”哈利说，“看她是不是想见你。”

“妈的，哈利，”我说，“又不是他妈的六年级。那是我老婆。”

“不，约翰，那不是你老婆，”哈利说，“而是彻底不同的另一个人。你连她愿不愿意跟你说话都不知道。”

“约翰，就算她愿意跟你说话，你们也完全是两个陌生人，”杰西说，“无论你想从这次偶遇中得到什么，都不可能如愿以偿。”

“我没想得到任何结果。”我说。

“我们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杰西说。

“我不会有事的，”我看着他们两人，“求你了，哈利，让我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哈利和杰西互视一眼。哈利放开了我的手。

“谢谢。”我说。

“你想跟她说什么？”哈利追问道。

“感谢她救我一命。”我说着站了起来。

这时候，她和两名同伴已经拿到汉堡，在食堂里面的一张小桌坐下了。我左右穿梭，来到那张桌前。他们三个人正在聊天，看见我走近，就都不说话了。她背对着我，注意到同伴抬头看我，于是转过身。我停下脚步，端详着她的面容。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了。除了显而易见的肤色和眼睛，她比我认识的那个凯西年轻得多——这张脸属于半个世纪以前的凯西。但即便如此，也还有不同之处：她比从前的凯西瘦削，这要归功于防卫军在基因中设定的良好身材。凯西的头发总是乱蓬蓬地难以梳理，就算她年岁渐长，其他女人都换成更庄重的发型，她也还是那个样子。我面前这个女人却留着不到衣领的齐耳短发。

最让我不习惯的是发型。我有很久没见过不是绿皮肤的人了，因此肤色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可是，这个发型和我的记忆却是天差地别。

“盯着人看很不礼貌，”那女人用凯西的嗓音说，“别急着开口，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当然是，有个声音在我脑海里说。

“很抱歉，我不想打扰你，”我说，“你恐怕认不出我了。”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的确不记得，”她说，“相信我，基本训练的时候咱们不在一起。”

“你救了我，”我说，“珊瑚星。”

听见这句话，她有些动容。“我操，”她说，“难怪我没有认出你。上次看见你，你的脑袋缺了下半边。别介意。还有一点也别介意，因为我实在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我可不敢打赌说你能挺过来。”

“我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我说。

“显然如此。”她说。

“我叫约翰·佩里，”我伸出手，“不好意思，能请教一下您的名字吗？”

“简·萨根。”她和我握手。我握的时间稍微有点长。等我松开，她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表情。

“佩里下士，”她的一名同伴说，他用刚才这几秒钟通过脑伴查询了我的信息，“我们在赶时间，半小时内必须归舰，如果你不介意——”

“你不记得在其他地方见过我了？”我打断他的话，问简。

“不记得，”她开始变得冷淡了，“谢谢你过来问候，但现在我更想吃东西。”

“有件东西我想传给你，”我说，“一幅照片，用脑伴。”

“没这个必要。”简说。

“一幅照片而已，”我说，“传完就走。求你了。”

“好吧，”她说，“快点儿。”

我离开地球时带走的少数几件物品中有一本数码相册，收有家人、朋友和我喜欢的地方的照片。脑伴激活后，我把这些照片都上传进了本地存储空间。回想起来，这个举动非常明智，因为相册和其他来自地球的物品都跟着莫德斯托号消失了——只有一样东西幸免。我找到某张特别的照片，发送过去。我看着她接通脑伴，忽地再次转过头来，瞪着我。

“现在认出我了吗？”我问。

她的动作比普通防卫军士兵更快，她一把揪住我，砰地将我按在旁边的舱壁上。我很确定有根才修复不久的肋骨又断了。食堂另一头，哈利和杰西一跃而起，跑了过来。简的同伴拦住他们。我挣扎着想呼吸。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简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想玩什么花样？”

“我是约翰·佩里，”我哑着喉咙说，“没想玩任何花样。”

“放屁。照片从哪儿来的？”她逼近我，压低声音，“谁帮你合成的？”

“不是合成的，”我也同样压低了声音，“照片来自我的婚礼。那是……我的结婚照。”我险些说我们的结婚照，但及时控制住了舌头。“照片里的女人叫凯西，是我妻子。她没来得及入伍就去世了。他们取过她的DNA，拿来制造了你。她有一部分在你身上。你有一部分在这张照片里。你有一部分给了我这个。”我举起左手，给她看结婚戒指——这是我唯一还没失去的地球物品。

简咆哮一声，抓起我，扔向房间的另一头。我滑过几张桌子，撞飞了汉堡、调料包和纸巾架，最后落回地面。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脑袋撞到了什么突出的金属物，太阳穴渗出血水，但一瞬间就凝固了。哈利和杰西撇下堵住他们的特种部队士兵，朝我跑来。简大步走向我，不过半路上被同伴拦住了。

“听我说，佩里，”她说，“从现在开始，他妈的给我滚远点儿。再让我碰见你，你就后悔当初没让我扔下你等死吧。”她大步走开。一名同伴跟了上去，先前和我说过话的另外那名同伴走向我们。杰西和哈利起身去拦他，他举起双手，表示休战。

“佩里，”他说，“你搞什么名堂？发了什么给她？”

“自己问她，老兄。”我说。

“你要叫我泰戈尔中尉，下士。”泰戈尔看看哈利和杰西。“我认识你们俩，”他说，“汉普顿锚地号上的。”

“是的，长官。”哈利说。

“你们三个给我听好，”他说，“我不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无论你们搞什么名堂，都别把我们牵扯进去。想怎么吹牛就怎么吹牛，但只要出现了‘特种部队’这四个字，我保证会亲自动手，让你们军旅生涯剩下的时间既短暂又痛苦。我不开玩笑。老子会操爆你们的脑袋。听懂了？”

“懂了，长官。”杰西说。哈利点点头。我喘着粗气。

“带你们的朋友去找医生吧，”泰戈尔对杰西说，“被人把屎都给踢出来了。”他转身离开。

“天哪，约翰，”杰西拿起一张餐巾纸，清理我的头部创口，“你干了什么？”

“发了张结婚照给她。”我说。

“够含蓄的，”哈利左右张望，“你的拐杖呢？”

“大概在她按住我的那面墙附近。”我说。哈利走过去拿拐杖。

“你还好吧？”杰西问我。

“好像断了根肋骨。”我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就目前情况来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也断掉了。”

杰西用手捧住我的脸。哈利带着拐杖回来。他们陪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向医院。菲奥里纳医生大为光火。

有人推醒了我。等我看清对方是谁，我开口想说话。她伸手捂住我的嘴。

“安静，”简说，“按理说我不该来。”

我点点头。她松开手。“小声说话。”她说。

“可以用脑伴。”我说。

“不行，”她说，“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小声点就行了。”

“好的。”我说。

“今天我很抱歉，”她说，“实在太意外了。遇到这种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没事，”我说，“都怪我，不该那么冒失。”

“伤得厉害吗？”她问。

“被你打断了一根肋骨。”我说。

“对不起。”她说。

“已经愈合了。”我说。

她前前后后打量着我的脸。“听着，我不是你的妻子，”她忽然说，“我不清楚你认为我是谁，有什么身份，但我绝对不是你的妻子。要不是你今天给我看照片，我都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个人。”

“总得让你知道你从哪儿来，对吧？”我说。

“为什么？”她气呼呼地说，“我们知道我们是用其他人的基因造出来的，但上头不肯说基因属于谁。有何必要呢？那个人反正不是我们。我们甚至不是克隆体——我的DNA里有些片段甚至并非来自地球。我们是殖民防卫军的小白鼠，没听过这个说法？”

“听过。”我说。

“所以，我不是你的妻子。我来找你就是想说明这一点。我很抱歉，但我不是。”

“没事。”我说。

“好吧，”她说，“行了。我走了。今天把你扔过了整个房间，对不起。”

“你几岁？”我问。

“什么？问这个干什么？”她问。

“好奇而已，”我说，“再说我还不想让你走。”

“我几岁和你有什么关系？”她说。

“凯西去世已经九年了，”我说，“我想知道他们等了多久才把她的基因挖出来制造你。”

“我六岁。”她说。

“你和我遇见过的绝大多数六岁小孩不一样，希望这么说你别介意。”我说。

“显老呗，”她说，等了一会儿，“开玩笑的。”

“我知道。”我说。

“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她说，“因为我认识的人差不多都是这个年纪。”

“什么感觉？”我问，“我是说，这种生活是什么样的？六岁，没有过去。”

简耸耸肩。“某天我忽然醒来，既不知道我在哪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我就在这具躯体里了，而且知道很多事情。知道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思考，怎么打仗。他们说我是特种部队的人，现在该接受训练了，还有，我叫简·萨根。”

“好名字。”我说。

“随便选的，”她说，“名字都是常用名，姓氏基本上来自科学家和哲学家。我那个班上有泰德·爱因斯坦，有朱莉·巴斯德。刚开始当然不知道。等他们帮助我们发展出自我认同感，那时候我才逐渐了解自己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认识的人都没有多少记忆。直到第一次遇到胎生人，我才意识到自己非常与众不同。我们很少有机会遇到他们。两种人界限分明。”

“‘胎生人’？”我问。

“我们对你们这些人的称呼。”她说。

“要是真的界限分明，那你去食堂干什么？”我问。

“我想吃汉堡，”她说，“倒不是禁止来往，只是习惯了而已。”

“就从没琢磨过自己是用谁制造出来的吗？”我问。

“偶尔也会，”简说，“但得不到答案。他们不肯说出我们的原型是谁。要知道，有些人采用了不止一个人的DNA。但原型反正都死了。必须是过世的人，否则政府也不会拿来制造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有谁认识他们，他们的熟人如果参军，恐怕也很难遇到我们。胎生人进了宇宙死得很快。我还不知道有谁遇到过原型的亲属，或者丈夫。”

“你把照片给上司看了吗？”我问。

“没有，”她说，“他问了我。我说你发了张自己的照片，已经被我删除了。我的确删除了，这个动作会被记录在案，他就算去查我也不怕。我没有把谈话内容告诉任何人。能再给我一次吗？那张照片？”

“当然可以，”我说，“如果你要，我还有其他照片。如果想了解凯西这个人，我很愿意给你说说。”

简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我，模糊的光线让她显得更像凯西了。看着她，我一阵心痛。“不知道，”隔了一会儿，她说，“我也不知道我想了解什么。让我先想想吧。暂时只给我那张照片就行。谢谢。”

“正在发送。”我说。

“我得走了，”她说，“听着，我没来过。要是以后再碰到我，别让人知道咱们见过面。”

“为什么不行？”我问。

“反正很重要就是了。”她说。

“好吧。”我说。

“结婚戒指能给我看看吗？”简说。

“当然。”我摘掉戒指，拿给她看。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仔细端详内圈。

“上面写着什么。”她说。

“‘挚爱永恒——凯西’，”我说，“她刻了这几个字给我。”

“你们结婚了多久？”她说。

“四十二年。”我答道。

“你有多爱她？”简问，“你妻子，凯西。结婚时间长了，待在一起也许只是出于习惯。”

“有些人的确是，”我说，“但我非常爱她。从结婚那天到现在，我一直爱着她。”

简站起来，再次打量我，然后把戒指还给我，没有道别就离开了。

“快子 [1] 。”哈利说着走近我和杰西吃早饭的桌子。

“上帝保佑你。”杰西说。

“非常好笑，”他坐了下来，“快子也许能解释勒雷伊人为何能预测我们的跃迁。”

“好极了，”我说，“要是杰西和我知道快子是什么东西，也许还能表现得更加兴奋一些。”

“快子是一种亚原子奇特粒子，”哈利说，“速度快过光速，沿时间轴逆向运行。迄今为止只存在于理论中，因为你很难追踪一个既比光速快又逆时间运行的东西。但按照跃迁引擎所基于的物理理论推断，快子存在于任何一次跃迁之中：将物质和能量转送进另外一个宇宙，快子则从目的地宇宙返回前一个宇宙。跃迁引擎在转送过程中会产生特别的快子聚集模式。如果你能观测到快子开始按照这个模式聚集，就会知道有一艘带跃迁引擎的飞船正在路上，而且还会知道确切的抵达时间。”

“这是你从哪儿听来的？”我问。

“我和你们俩不一样，没有四处游荡消磨时间，”哈利说，“我在一些有意思的地方交朋友。”

“如果我们知道这个快子聚集模式什么的，以前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杰西问，“你的言下之意是我们一直都是活靶子，只是运气好才活到了现在。”

“呃，我不是说了吗？快子到目前为止都只存在于理论中，”哈利说，“这么说都还是轻描淡写了。快子根本不是实在物质，顶多只是数学上的抽象概念，它和我们生活起居的实在宇宙毫无联系。我们所知道的各个智慧种族都没有利用快子做过任何事情，它没有实际用途。”

“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我说。

哈利打个赞同的手势。“如果快子猜想正确，那就意味着勒雷伊人的这项科技远远超过我们的研发能力。我们在科技竞赛中落后了。”

“怎么迎头赶上呢？”杰西问。

哈利笑了：“哈，谁说要迎头赶上了？还记得我们在豆杆上初次见面的情形吧？我们谈起过殖民地的科技水平远高于地球，还记得我怎么说那些技术的来源吗？”

“通过接触外星种族。”杰西说。

“没错，”哈利说，“或许是买来的，或许是战利品。依我看，如果真有办法追踪两个宇宙间的快子流，那我们自己多半也能开发出这种技术。但研究需要时间和资源，我们消耗不起，因此，更有可能性的办法是直接从勒雷伊人手里抢夺。”

“防卫军难不成打算反攻珊瑚星？”我说。

“那是当然，”哈利说。“但现在的目标已经不止是夺回珊瑚星了，这甚至不是首要目标。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搞到他们的快子探测技术，然后找到克制它的办法，或者拿来对付勒雷伊人。”

“上次去珊瑚星，我们被打得很惨。”杰西说。

“我们别无选择，”哈利柔声说，“我们必须获取这项技术。如果它被传播出去，所有种族就都能跟踪殖民防卫军的行动了。毫不夸张地说，我们会比他们晚知道自己的目的地。”

“一边倒的大屠杀。”杰西说。

“这次估计要投入更多的特种部队了。”哈利说。

“说到特种部队。”我把前一天夜里和简见面的事情告诉了哈利，哈利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跟杰西说这个。

等我说完，哈利说：“看来她不打算杀你了。”

“和她谈话感觉肯定很奇怪，”杰西说，“就算你知道她真的不是你妻子。”

“更别提只有六岁了。老兄，这够诡异的。”哈利说。

“六岁的影响很明显，”我说，“她在情感上很不成熟，情绪波动的时候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之所以把我扔过整个房间，是因为她不清楚还能怎么处理那一刻的感情。”

“是啊，她只知道战斗和杀戮，”哈利说，“一辈子的记忆和历练能帮助我们稳定情绪。就连普通军队里的青头小兵也有二十年人生经历。实话实说，特种部队都是些儿童士兵。这有点触及伦理底线了。”

“我不想揭你的旧疮疤，”杰西说，“不过，你在她身上看见凯西的影子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显而易见，她外形很像凯西，”我说，“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丝凯西的幽默感，还有她的暴脾气。凯西也很容易冲动。”

“她有没有把你扔过整个房间？”哈利坏笑着问。

我也咧嘴一笑。“如果她有这个力气，有好几回恐怕是会动手的。”我说。

“基因遗传得分。”哈利说。

傻逼忽然自动激活。佩里下士，那条消息说，请于1000去凤凰太空站艾森豪威尔舱的行动总部，参加基冈将军主持的简报会。切勿迟到。我确认收到，然后把内容告诉了哈利和杰西。

“还以为只有我在有意思的地方交了朋友呢，”哈利说，“约翰，你瞒得我们好苦。”

“我完全不清楚这是为啥，”我说，“从没见过基冈这个人。”

“他只是殖民防卫军第二集团军的指挥官而已，”哈利说，“小人物，小人物。”

“真好笑。”我说。

“现在是0915，”杰西说，“你还是赶紧动身吧。要我们陪你走过去吗？”

“不用了，你们继续吃早饭吧，”我说，“散步有助于我的康复。绕着太空站外圈走两公里就到艾森豪威尔舱了。我能准时赶到。”我站起来，抓起一个甜甜圈准备路上吃，以朋友的姿态亲了亲杰西的面颊，然后转身离开。

事实上，艾森豪威尔舱不止两公里远，但我的腿终于长完全了，我需要锻炼一下。菲奥里纳医生说得对——新腿不止是新，让我感觉精力更加充沛。当然了，我刚刚从重伤中恢复过来，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死里逃生的人恐怕都会有精力更加充沛的感觉。

“别转身。”简在我背后咬着我的耳朵说。

我险些被一口甜甜圈噎死。“可别再这么偷袭我了。”我没有转身，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对不起，”她说，“不是想存心吓唬你的。但我不该和你说话。听着，事情和你要去参加的简报会有关。”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说。

“不重要。重要的是，答应他们的请求。一定要答应。这样才能保证你在接下来的事情中的安全——尽可能地安全。”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我问。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她说。

“我的朋友呢？”我说，“哈利和杰西。他们有麻烦吗？”

“我们全都有麻烦，”简说，“我没法帮助他们。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你推销出去。照我说的做。很重要。”一只手飞快地碰了碰我的胳膊，片刻之后，我能感觉到她已经离开了。

“佩里下士，”基冈将军向我还礼，“稍息。”

我被带进一间会议室，高级军官济济一堂，军衔上的黄铜加起来足够装饰一艘十八世纪的纵帆船。我无疑是房间里军阶最低的人，而第二低的就已经是中校了。这位中校不是别人，正是我最尊敬的调查员纽曼先生。我不怎么自在。

“小伙子，你看着有点找不到北。”基冈将军对我说。和房间的其他人一样，和防卫军的所有士兵一样，他看着顶多二十五六岁。

“我的确有点找不到北，长官。”我说。

“嗯，可以理解，”基冈说，“请坐。”他指着桌边的一张空椅子说，我走过去坐下。“我听说了你的不少事情，佩里。”

“谢谢，长官。”我尽量不去看纽曼。

“听着怎么不太兴奋呢？下士。”他说。

“我没想出风头，长官，”我说，“只是尽我的本分而已。”

“即便如此，你已经很出风头了，”基冈说，“珊瑚星上空有百来艘交通艇勉强升空，但着陆的只有你那一艘，基本上都要归功于你下令炸开舱门，果断逃生。”他朝着纽曼一竖大拇指。“纽曼一五一十全跟我说了。他觉得应该发你奖章。”

就算基冈说纽曼觉得你应该担纲主演本军今年的《天鹅湖》会演，我恐怕也不可能更加惊讶了。基冈注意到我的表情，咧嘴一笑：“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纽曼那张黑脸闻名遐迩，所以他才最适合这份工作。好吧，怎么样，下士？觉得自己配得上这枚奖章吗？”

“恕我直言，长官，配不上，”我说，“我们坠机了，除我以外没有第二个生还者。这很难称得上什么功绩。再者说，成功降落珊瑚星都该归功于我那艘船的机长菲奥娜·伊顿。”

“伊顿机长已获追授，”基冈将军说，“她已经过世，奖章只是个小小安慰，但对于殖民防卫军来说仍然很重要，可以让大家知道，我们记住了她的英勇行为。尽管你很谦逊，下士，但勋章还是要发给你的。珊瑚星战役还有其他幸存者，但都是出于幸运，你却在困境中主动出击，展示了领导才能。另外，你以前也展示过头脑敏捷的特点。对付康苏人的射击程序，在预备排时的领导能力。鲁伊兹军士长特别提及你在最后一场实战演习中使用脑伴的方式。我跟那个狗日的一起服过役。鲁伊兹甚至不会赞扬他老妈把他生了下来，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想我明白，长官。”我说。

“我也这么想。那么，小子，你获得了一枚铜星。祝贺你。”

“是，长官，”我说，“谢谢你，长官。”

“不过，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基冈将军朝桌子另一头打个手势，“你大概没见过斯奇拉德将军吧，特种部队的司令官。稍息，不用敬礼。”

“长官。”我还是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下士，”斯奇拉德说，“跟我说说，你对珊瑚星的局势有何耳闻。”

“没什么了解，长官，”我说，“只跟朋友闲聊过几句。”

“真的吗？”斯奇拉德干巴巴地说，“还以为你那位朋友威尔逊二等兵已经跟你全面介绍过了呢。”

我意识到自己本来就不甚出色的扑克脸工夫近来越发退化了。“没错，我们当然听说了威尔逊二等兵的事迹，”斯奇拉德说，“你不妨告诉他，他的打探远不如他想象中那么隐蔽。”

“哈利听了肯定会大吃一惊。”我说。

“毫无疑问，”斯奇拉德说，“我还敢肯定，他也跟你说了特种部队士兵的性质。顺便说一句，这不是什么国家机密，但我们没有把特种部队的信息放进通用数据库。我们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执行高度机密的任务上，很少有机会和其他士兵厮混——而且也没什么兴趣。”

“斯奇拉德将军和特种部队将领导我们在珊瑚星反攻勒雷伊人，”基冈将军说，“想占领这颗行星，首要难点就是找到他们的快子侦测设备，尽量关闭而不是摧毁它，但被逼无奈时也可摧毁。戈尔登上校——”基冈指了指纽曼旁边那位面容严肃的男人，“——认为我们知道它的位置。上校。”

“简单说两句，下士，”戈尔登说，“第一次向珊瑚星发动进攻前的监视结果显示，勒雷伊人在环珊瑚星轨道上部署了一系列小型卫星。我们当时认为它们是间谍卫星，帮助勒雷伊人识别地面的殖民地和军队活动，但我们现在认为它们是监测快子聚集模式的阵列。我们相信解析卫星数据的跟踪站就位于地面，是在勒雷伊人第一波进攻时登陆的。

“之所以认为它在地面上，是因为勒雷伊人会认为那里最安全，”斯奇拉德将军说，“放在船上，就有可能被来袭的防卫军飞船意外击中。你也知道，除了你那艘交通艇外，我们的飞船都未能接近珊瑚星地表。因此追踪站位于地面的可能性非常大。”

我扭头看基冈。“允许我提个问题吗？长官。”

“请说。”基冈答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我只是个下士，所属的班、排、营一概没有。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情况。”

“因为你是珊瑚星战役的少数幸存者之一，而且还是唯一一个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人，”基冈说，“斯奇拉德将军和他的人相信，如果有曾经参加过第一次进攻的人提供临场建议和评论，就能提高反击成功的可能性，我也同意。这个人就是你。”

“恕我冒昧，长官，”我说，“我没怎么参与战斗，而且结果很灾难。”

“不比其他人更加灾难，”基冈说，“下士，我不想骗你——我也希望能有其他人选，但非常可惜，事实上并没有。就算你提不出什么建议，作用微乎其微，也总比没有强。再者说，你已经在战场上展示过了临场发挥和迅速反应的能力。你会派上用场的。”

“要我做什么呢？”我问。基冈望向斯奇拉德。

“你将派驻雀鹰号，”斯奇拉德说，“他们这支特种部队应付类似局势最有经验。你的任务是根据你在珊瑚星的经验向雀鹰号的高级军官提供建议和评论，并在需要时担任防卫军常规部队和特种部队之间的联络官。”

“我要参战吗？”我问。

“你是编外人员，”斯奇拉德说，“恐怕很难需要你参与实战。”

“你必须明白，这项任务非比寻常，”基冈说，“任务和人员差异使得特种部队和常规部队基本上从不混合作战。就算在战斗中对上了同一个敌人，两者往往还是各行其是，互不干涉。”

“我明白。”我说。我明白的事情比他们知道的更多。简也驻扎在雀鹰号上。

斯奇拉德像是看穿了我的思路，忽然开口说道：“下士，我知道你跟我的一名手下有过冲突，这个人也驻扎在雀鹰号上。希望这种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是，长官，”我说，“那件事是个误会，我认错人了。保证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斯奇拉德对基冈点点头。“很好，”基冈说，“下士，考虑到你的新角色，我认为你的军衔不足以担当这个任务。现在提升你为中尉，即刻生效，请于1500向雀鹰号指挥官科里克少校报到。你有足够时间收拾东西和道别。还有问题吗？”

“没有，长官，”我说，“但我有个请求。”

“真是稀奇，”等我说完，基冈开口道，“换了其他场合，对这两个人，我都不会同意的。”

“我明白，长官。”我说。

“不过，我同意了。说不定能有什么好结果呢。好了，中尉。解散。”

我发出信息，哈利和杰西尽快赶来了。我把我的任命和升职告诉了他们。

“你觉得这是简策划的？”哈利说。

“我知道是她，”我说，“她告诉了我。说不定我还真的能派上用场呢。她多半好好游说了一番。我过几个钟头就要出发了。”

“咱们又要拆伙了，”杰西说，“哈利和我那个排里剩下的人也要被拆开，分派到其他飞船上。我们正在等命令呢。”

“谁知道呢，约翰，”哈利说，“也许会跟你一起反攻珊瑚星。”

“不，不会的，”我说，“我请基冈将军把你们提升出普通步兵队伍，他同意了。你们的第一阶段役期已经结束，很快将得到其他任命。”

“你在胡扯什么？”哈利说。

“你调任殖民防卫军的军事研究部门，”我说，“哈利，他们知道你在四处打探。我说服了他们，这么处理对你对别人都有好处。你将研究我们从珊瑚星带回来的各种东西。”

“我做不到，”哈利说，“我的数学知识不够。”

“这点小事拦不住你，”我说，“杰西，你也去军事研究部，后勤队伍。时间太短，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不会很有意思，但去了以后可以参加其他内容的培训。你们都可以离开第一线了。”

“这么做不公平，约翰，”杰西说，“我们没有服满役期。排里的战友都将回去战斗，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留在后方。再说你也要回去。我不想这样。我愿意服满役期。”哈利跟着点头。

“杰西，哈利，求求你们，”我说，“你们看。艾伦死了。苏珊和托马斯死了。玛琪死了。我的班和我的排全死了。除了你们，我在宇宙里所有的朋友全死了。我有机会保住你们的命，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其他人我已经帮不到了，只能为你们做点事情。我需要你们活着。你们就是我在宇宙里的一切。”

“你还有简。”杰西说。

“我还不清楚简对我来说是什么呢，”我说，“但我知道你们对我来说是什么。你们现在就是我的家人。杰西，哈利，你们是我的家人。别生我的气，我只是想让你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吧，就当为了我。”

15

雀鹰号很安静。普通运兵船总是充满了聊天说笑喊叫等各种生活必不可少的人类声音。特种部队的士兵却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力。

刚登船，雀鹰号指挥官就解释了一番。“别指望他们跟你说话。”科里克少校向前来报到的我说。

“长官？”我说。

“特种部队的士兵，”他说，“并不是针对你，我们只是很少说话。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完全只靠脑伴交流。速度更快，更何况我们不像你们，倾向于口头交谈。我们生下来就有脑伴。别人第一次跟我们说话，用的就是脑伴。因此，我们绝大多数时候都通过脑伴沟通。请别在意。总而言之，我已经命令士兵在有必要和你沟通的时候开口交谈了。”

“没这个必要，长官，”我说，“我也可以用脑伴。”

“你跟不上我们，”科里克少校说，“你的大脑设定在某个速度上，我们的则在另一个速度上。跟胎生人交谈，我们觉得像在用半速说话。和我们说话的时间长了，你会注意到我们转折生硬，用词简略。我们的感觉就像在和迟钝的儿童说话——绝无冒犯的意思。”

“没关系，长官，”我说，“但我跟你沟通似乎没问题。”

“嗯，身为指挥官，我要经常和特种部队之外的人打交道，”科里克说，“另外，我比手下的绝大多数士兵年纪大，学会了不少社交礼仪。”

“请问您几岁了，长官。”我问。

“下周十四，”他说，“好了，明天0600有一场参谋会议。在此之前，你去安顿下来，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早晨再详谈。”他敬个礼，放我走了。

简在我的舱室里等我。

“又是你。”我笑着说。

“又是我，”她答得很简短，“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我说，“虽说上船只有十五分钟。”

“我们都在谈论你。”简说。

“是啊，听得出来，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我说。简开口正要说话，我连忙举起一只手。“开玩笑的，”我说，“科里克少校说了脑伴的事情。”

“所以我才喜欢这么跟你说话，”简说，“和跟别人说话不一样。”

“我好像记得你救我的时候也开口说话来着。”我说。

“当时我们担心被敌人追踪，”简说，“这么做更安全。另外，我们在公众场合也开口说话。不想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为什么要安排我上雀鹰号？”我问。

“你对我们很有用，”简说，“你的经验也许能派上用场，一方面是珊瑚星，另一方面是我们备战中的某个要素。”

“这话什么意思？”我问。

“科里克少校明天早上会在简报会上说的，”简说，“我也参加。我指挥一个排，还做情报工作。”

“就只为了这个？”我问，“因为我也许有用？”

“不，”简说，“但想把你弄上船，这是唯一说得通的理由。听我说，我不能跟你待太久。我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但我想了解她。凯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听你说。”

“我会告诉你的，”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简问。

“你得跟我说说你的情况。”我说。

“为什么？”

“因为过去这九年，我一直以为我的妻子已经逝世，现在你却忽然出现，我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我说，“我对你了解得越多，就越能接受你不是她的这个事实。”

“我没什么可说的，”简说，“更何况我才六岁。根本没时间做任何事情。”

“我去年一年做的事情比我前面那些年的加起来还要多，”我说，“相信我。六年足够了。”

“长官，能做个伴吗？”一位和善的年轻(估计只有四岁)特种兵和四个伙伴端着餐盘立正站在我面前。

“这张桌子没人。”我说。

“有些人喜欢一个人吃饭。”他答道。

“我不是那种人，”我说，“请坐，都坐下吧。”

“谢谢，长官，”他说着把餐盘放在了桌上，“我是萨姆·孟德尔下士。这几位是乔治·林奈二等兵、威尔·黑格尔二等兵、吉姆·玻尔二等兵和扬·费米二等兵。”

“约翰·佩里中尉。”我说。

“嗯，你觉得雀鹰号怎么样，长官？”孟德尔问。

“好地方，很安静。”我说。

“的确安静，长官，”孟德尔说，“我刚才还在和林奈说，我这个月只说了顶多十个字。”

“你刚刚打破了自己的纪录。”我说。

“我们打了个赌，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帮我们搞清楚结果，长官。”孟德尔说。

“要不要做什么很吃力的事情？”我问。

“不用，长官，”孟德尔说，“我们只是想知道你的年龄。你看，黑格尔赌你比全班士兵的年龄加起来还老一倍。”

“你们总共多少岁？”我问。

“包括我，全班共有十名士兵，”孟德尔说，“我是最年长的。我五岁半。其他的都在二到五岁之间。总年龄是三十七岁零两个月。”

“我七十六，”我说，“因此他说得对，不过随便哪个防卫军新兵都能让他赢。没到七十五岁的根本不能入伍。还有，我不得不说，年龄比你们全班加起来还要大一倍，这让我非常不是滋味。”

“是的，长官，”孟德尔说，“但另一方面，我们的军龄都至少有你两倍长，所以咱们扯平了。”

“好像是的。”我说。

“肯定很有意思吧，长官，”桌子下首的玻尔说，“参军前你有一整个人生，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我问，“我过去的人生，还是参军前有过一个人生？”

“两方面。”玻尔说。

我忽然意识到，除我之外的这五个人都没有拿起叉子吃东西。刀叉撞击餐盘的拍电报似的声音原本充满了整个食堂，此刻也基本上安静了下来。我回忆起简的话，大家对我都很感兴趣。她显然说对了。

“我喜欢我过去的人生，”我说，“要是没有体验过，恐怕很难觉得那种生活激动人心，甚至连有意思都算不上。但对我来说，那是一段美好的生活。至于在参军前有过一个人生，我当时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在入伍之前，我根本没思考过军旅生涯会是个什么样。”

“那你为什么选择参军呢？”玻尔问，“总得有点什么概念吧。”

“不，完全没有，”我说，“我不认为我们这些老家伙有谁真的明白。绝大多数人没有打过仗或当过兵。没有谁猜到防卫军会把我们的意识抽出来，塞进一个只有部分来自我们的新躯体。”

“这似乎挺蠢的，长官，”玻尔说，这提醒了我，他大概只有两岁，还不会委婉表达意思，“我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不清楚要面对什么，却报名加入了某个组织。”

“呃，”我说，“你们从来没有衰老过。未经改造的七十五岁老人比你们更愿意孤注一掷地冒险。”

“能有什么区别呢？”玻尔问。

“这话一听就是永不衰老的两岁士兵说的。”我说。

“我三岁。”玻尔忙着为自己辩护。

我举起手。“喏，”我说，“咱们换个角度。我今年七十六，加入殖民防卫军实属孤注一掷的冒险。但另一方面，那是我本人的选择。我并不是非来不可。如果你们觉得很难理解，那请考虑一下我对你们的看法吧。”我指着孟德尔说。“我五岁的时候，连系鞋带都不太会。如果你们很难想象我这把年纪参军是什么感觉，那就请想象一下，我有多难想象身为五岁的成年人，除了战争一无所知是什么感觉。别的不说，我至少知道防卫军之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们呢？”

孟德尔看看他的同伴们，他们同样看着他。“我们通常不想这些事情，长官，”孟德尔说，“刚开始，我们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寻常的。我们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以同样方式‘出生’。在我们眼中，你们才不同寻常：有童年，在参军之前有过一个人生。感觉非常缺乏效率。”

“难道就没有想过离开了特种部队会是什么样子吗？”我问。

“我没法想象，”玻尔说，其他人跟着点头，“我们都是士兵。这就是我们的职业。这就是我们的身份。”

“所以我们才觉得你很有意思，”孟德尔说，“这种生活出自你的选择。还存在另外一种生活方式。这些观念对我们来说很陌生。”

“你是做什么的，长官？”玻尔问，“前一个人生？”

“作家。”我说。他们面面相觑。“怎么了？”我问。

“这种生活方式够奇怪的，长官，”孟德尔说，“把文字码在一起就能拿工资。”

“有的是更糟糕的工作。”我说。

“我们没想冒犯你，长官。”玻尔说。

“没有冒犯我，”我说，“你们只是看问题的视角不同罢了。但这倒是让我有些好奇，你们为什么做这个？”

“做哪个？”玻尔说。

“战斗，”我说，“你们要明白，殖民防卫军的大部分士兵都是我这种人。殖民地的居民和你们的差别比我和你们的差别更大。为什么要为他们而战？为什么和我们并肩作战？”

“我们是人类，长官，”孟德尔说，“和你一样是人类。”

“考虑到我的DNA现状，这么说意义并不大。”我说。

“你知道你是人类，长官，”孟德尔说，“我们也一样。你我的关系比你想象中更接近。我们知道殖民防卫军怎么挑选新兵。你在为与你素未谋面的殖民者战斗，他们还曾经是你那个国家的敌人呢。你又是为了什么要为他们战斗呢？”

“因为他们是人类，也因为我承诺过，”我说，“至少刚开始是这样的。现在我不止为了殖民地而战。我的意思是说，虽说的确在为他们而战，但归根结底，我参加战斗是为了我的排和我的班——我过去的排和班。我参加战斗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失望。”

孟德尔点点头。“这也是我们上战场的原因，长官，”他说，“总算还有一件事情能让你我都成为人类。很高兴了解到这一点。”

“的确。”我赞同道。孟德尔咧嘴一笑，拿起叉子开始吃饭，房间里再次充满叮叮当当的餐具碰撞声。我抬起头，发现简在远处的屋角望着我。

早晨的简报会一开始，科里克少校直奔主题。“防卫军的情报部门认为勒雷伊人名不副实，”他说，“任务的第一部分就是搞清楚他们说得对不对。我们要去拜访康苏人。”

这话让我猛然警醒，而我显然不是唯一的一个。“康苏人和这事情有他妈什么关系？”我左手边的泰戈尔中尉问。

科里克对他旁边的简点点头。“在科里克少校和其他人的要求下，我研究了殖民防卫军和勒雷伊人的其他遭遇战，寻找是否存在技术进步的迹象，”简说，“在过去这一百年间，我们和勒雷伊人有过十二次重大战争和几十次小摩擦，过去五年内，有过一次重大遭遇战和六次小摩擦。在此期间，勒雷伊人的技术曲线明显落后于我方。原因有几个，一点是他们的文化对于技术进步存在系统性歧视，另一点是和技术先进的种族缺乏积极交流。”

“换句话说，他们不但落后，而且故步自封。”科里克少校说。

“举个例子，跃迁引擎技术就特别符合这个描述，”简说，“直到珊瑚星战役之前，勒雷伊人的跃迁技术还远远落后于我方——事实上，他们现在对于跃迁物理学的理解完全基于防卫军一百多年前提供的信息，当时防卫军尝试过和勒雷伊人贸易，但终告放弃。”

“为什么放弃？”会议桌对面的荣格上尉问。

“勒雷伊人吃掉了三分之一的贸易代表。”简说。

“恐怖。”荣格上尉说。

“重点在于，考虑到勒雷伊人的本性和技术水平，他们不可能忽然间从落后那么远的地方蹿到前面去，”科里克少校说，“最有可能的是他们并没有突飞猛进，而是从其他文明那里获得了跃迁引擎预测的技术。勒雷伊人认识的种族我们全都打过交道，有能力做这种事情的只有一个。”

“康苏人。”泰戈尔说。

“正是康苏人，”科里克说，“这群龟孙子能让白矮星俯首听命，不出预料的话，恐怕也把跃迁引擎预测技术踩在了脚底下。”

“他们为啥要和勒雷伊人搞七捻三呢？”会议桌尽头的道尔顿中尉问，“康苏人只在需要活动筋骨的时候才来找我们麻烦，而我们的技术要比勒雷伊人先进多了。”

“康苏人和我们不同，科技不是他们的行为动机，”简说，“我们的技术对他们来说分文不值，就像蒸汽发动机的秘密对我们来说。他们的行为应该另有其他动机。”

“宗教。”我说。所有视线都落在了我身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礼拜时放了个响屁的唱诗班男孩。“我的意思是，我的排和康苏人打过仗，他们开场时先要祈祷，为这场战斗祝圣。当时我跟一个朋友说，我认为康苏人是在用战斗为这颗星球洗礼。”大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当然，我有可能错了。”

“你没有弄错，”科里克说，“防卫军内部对康苏人的战斗原因一直有争论，以他们的技术水平，想也不想就能抹杀整个地区内其他的星级文明。主流观点是他们为了娱乐而打仗，就像我们打棒球和踢足球。”

“我们既不踢足球，也不打棒球。”泰戈尔说。

“说的是其他人，呆子，”科里克笑着说，马上又严肃起来，“但是，防卫军情报部门有相当有分量的几个人认为康苏人作战存在宗教意义，和佩里中尉的看法差不多。勒雷伊人不一定能和康苏人平等贸易，但他们也许有康苏人想要的其他什么东西。搞不好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但勒雷伊人本身就是宗教狂，”道尔顿说，“宗教是他们进攻珊瑚星的根本原因。”

“他们有数个殖民地，其中几个不如其他的那么有价值，”简说，“不管是不是宗教狂，拿一个不太成功的殖民地换珊瑚星肯定是桩好交易。”

“对被交换掉的殖民地的勒雷伊人就不够好了。”道尔顿说。

“唔，可惜我不在乎。”科里克说。

“康苏人给勒雷伊人的技术能让他们遥遥领先这部分空间的其他文明，”荣格说，“康苏人的本事再大，打破一个地区的力量平衡也会遭到反噬。”

“除非康苏人也阴了勒雷伊人一把。”我说。

“什么意思？”荣格说。

“我们认为康苏人给了勒雷伊人制造跃迁引擎侦测系统的专门技术，”我说，“但他们也有可能只给了勒雷伊人一台机器，附带产品手册之类的东西，让勒雷伊人能操作就行。这么做，勒雷伊人得偿所愿，把珊瑚星从我们手上抢过去，而康苏人也没有严重改变这片区域的力量平衡。”

“直到勒雷伊人搞清楚那鬼东西的工作原理。”荣格说。

“按照他们原先的技术水平，那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我说，“足够我们揍得他们哭爹喊娘，从他们手上抢走这项技术。如果康苏人真的把全套技术给了他们怎么办。如果康苏人只给了他们一台机器怎么办。如果康苏人根本不在乎这个地区的力量平衡怎么办。不可测的如果实在太多了。”

“为了搞清楚这些‘如果’的答案，我们这就去拜访一下康苏人，”科里克说，“我们已经派了跃迁无人机去通知他们。接下来就看咱们能弄到什么情报了。”

“我们要把哪个殖民地割让给他们？”道尔顿说。很难分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都不给，”科里克说，“但我们有别的东西，也许能诱使他们接见我们。”

“我们有什么？”道尔顿说。

“他。”科里克指着我说。

“他？”道尔顿说。

“我？”我说。

“你。”简说。

“我怎么突然又惊又怕呢？”我说。

“你的双发射击程序让防卫军快速消灭了数以千计的康苏人，”简说，“根据以往经验，如果有曾在战斗中杀死大量康苏人的防卫军士兵随行，康苏人就会非常乐于和这个殖民地使团会面。你的射击程序送许多康苏战士上了西天，他们的死亡显然是你的功绩。”

“你的手上染着八千四百三十三个康苏人的鲜血。”科里克说。

“了不起。”我说。

“的确了不起，”科里克说，“你能让咱们进康苏人的大门。”

“我进了大门会有什么下场？”我问，“要是哪个康苏人杀了八千人类，咱们会怎么对待他？”

“他们和咱们的思路不一样，”简说，“你应该不会有事。”

“好一个应该。”我说。

“另一种可能性是刚在康苏人的空域出现，就被炸个灰飞烟灭。”科里克说。

“我明白，”我说，“下次记得提前告诉我，让我作好思想准备。”

“形势发展得非常快。”简漠然道。我的脑伴忽然收到一条信息：相信我。我看着简，简淡淡地看着我。我点点头，看上去是在赞同她说的话，其实是表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等他们倾慕完佩里中尉，我们怎么办？”泰戈尔说。

“如果一切都照着先前的会面步骤来，我们就有机会提最多五个问题，”简说，“具体个数依照我方和康苏人的五对五搏斗决定。双方一一捉对厮杀。康苏人不带武器，我们的战士可以带刀，弥补我们缺少劈砍臂的缺陷。特别需要注意的是，根据我方曾经参加过的这项仪式，康苏人派出的都是罪犯或蒙羞的士兵，需要通过搏斗恢复名誉。不用说，他们打得非常坚决。我们有几个人赢，就能提几个问题。”

“怎么算是赢？”泰戈尔问。

“你杀死康苏人，或者康苏人杀死你。”简说。

“引人入胜。”泰戈尔答道。

“还有一点，”简说，“康苏人要在我们当中挑选格斗者，因此按照礼节，使团人数应该三倍于格斗者。唯一可排除在外的是首领，他们认为这个人类地位崇高，不该和康苏人的罪犯和失败者拼杀。”

“佩里，你就是使团首领了，”科里克说，“只有你杀了八千只该死的甲虫，按照他们的逻辑，你自然应该是首领。再者说，只有你不是特种部队的士兵，和我们不同，没有经过速度和力量的进一步改造。你要是被选中，多半死路一条。”

“你居然关心我，真是感动。”我说。

“不是这样的，”科里克说，“我们的头号明星要是被低级罪犯宰了，肯定会破坏康苏人与我们合作的机会。”

“好吧，”我说，“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你心软了呢。”

“不可能，”科里克说，“好了。抵达跃迁位置之前，我们还有四十三个小时。使团由四十个人组成，排长和班长全部参加，其他的人由我挑选。从现在到跃迁，诸位必须训练手下士兵的近身格斗技能。佩里，我把使团礼节下载给你了；认真学习，别搞砸了。跃迁后，你和我碰个头，我把我们想提的问题按照优先顺序告诉你。如果顺利，我们能提五个问题，但也得为更少的情况做好准备。各位，行动起来吧。解散。”

在这四十三个小时里，简努力理解凯西这个人。她时常突然出现，提问，听我回答，然后消失，继续忙她的分内事。用这种方式了解某个人的一生，也挺稀奇的。

我正在前舱休息室研究外交礼节，她说：“跟我说说她。”

“她念一年级的时候，我认识了她。”我说，然后不得不解释一年级是什么。接着，我给她讲了记忆中第一件和凯西有关的事情：一二年级同上美术课，内容是用纸做建筑模型，我和她合用一瓶糨糊。她捉到我吃了一小口糨糊，说我很恶心，惹得我打了她，结果她给我留了个黑眼圈。她被停课一天。我们直到初中才再次说话。

“几岁念一年级？”她问。

“六岁，”我说，“和你现在一样大。”

几个小时后，另外一个地方，她又说：“跟我说说她。”

“凯西有次险些跟我离婚，”我说，“结婚十年，我出轨了。凯西发现后简直暴跳如雷。”

“你和其他人上床关她什么事？”简说。

“其实重点不在上床，”我说，“而是我对她撒谎了。在她看来，和其他人上床只是荷尔蒙导致的缺陷。撒谎则是不尊重她，她不想和一个不尊重她的人继续过日子。”

“最后为什么没离婚？”简问。

“因为尽管出轨，但我还是爱她，她也爱我，”我说，“我们想在一起，所以努力解决了问题。话说回来，过了几年，她也出轨过一次，所以大可以说我们扯平了。后来我们反而过得更融洽了。”

隔了一段时间，简又说：“跟我说说她。”

“凯西做的馅饼好吃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告诉她，“她的樱桃大黄派能让你两腿发软。凯西的馅饼有一年进了俄亥俄州的农展竞赛，州长是裁判。一等奖是西尔斯赞助的新烤炉。”

“她赢了？”简问。

“没，得了第二名，一百美元家居用品店的礼券。但过了一个星期，州长办公室打来电话，州长助理说由于政治原因，一等奖不得不颁给某位重要捐助人的老婆的好朋友，但自从州长尝了一口凯西的馅饼，他就成天赞不绝口。因此，能不能求你再烤个馅饼给他，让他别再唠叨什么馅饼不馅饼的了，行吗？”

“跟我说说她。”简说。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爱上了她是高中三年级，”我说，“学校组织演出《罗密欧与朱丽叶》，她被选中演朱丽叶。我是助理导演，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搭布景，就是在给阿莫斯太太煮咖啡，阿莫斯太太是负责导演的老师。凯西在台词上遇到了麻烦，阿莫斯太太派我和凯西对台词。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每次排练结束，凯西和我就去她家练台词，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别的事情，十几岁的孩子谁不是这样呢？当时其实谁都没多想什么。表演进入带妆彩排，我看着凯西和扮演罗密欧的杰夫·格林说那些台词，不禁万分嫉妒。她说台词的对象应该是我啊!”

“你怎么做的？”简问。

“从星期五晚间到星期天下午一共有四场演出，我总是跑到别处去游荡，而且尽量避开凯西。星期天晚上有全体演职人员的派对，扮演女仆的朱迪·琼斯找到我，说凯西在餐厅的装卸平台哭得死去活来。凯西以为我讨厌她，因为我这四天一直躲着她，而她根本不知道原因。朱迪说如果我不去告诉凯西我爱她，她就找把铁锨敲死我。”

“她怎么知道你爱上凯西了？”简问。

“十几岁的少年若是爱上了谁，除了当事人之外恐怕无人不知，”我说，“别问我为什么。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于是我去了装卸平台，看见凯西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两条腿在平台外面荡啊荡。那天是满月，月光洒在她脸上，我觉得她从来没有那么漂亮过。我的心都快爆炸了，因为我知道，我百分之百地确定，我爱上了她，而且怎么也说不清究竟有多爱她。”

“你是怎么做的？”简说。

“我作弊了，”我说，“因为我凑巧记住了一大段《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我走向坐在平台上的她，背诵了第二场第二幕的大部分念白。‘轻声!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起来吧，美丽的太阳……’这些句子我早就知道，但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等我背完，我走过去，第一次吻了她。她十五，我十六，我知道我会娶她，厮守一辈子。”

就在跃迁进入康苏人的空域之前，简说：“跟我说说她是怎么去世的。”

“星期天早晨，她在做华夫饼，找香草的时候中风了，”我说，“当时我在客厅里。记得她自言自语说她把香草放在哪儿了，可片刻之后，我听见‘咔嚓’一声，然后是一声闷响。我跑进厨房，看见她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倒下时在厨台边缘撞了头，正在流血。我抱住她，打了急救电话。我拼命给她止血，说我爱她，一遍一遍地说。医护人员赶到，把她从我怀里拖走，让我坐上救护车，在去医院的路上握着她的手。她在救护车上咽气，当时我就握着她的手。我看着她眼中的光熄灭，但我还是一遍一遍说我有多爱她，直到进了医院，医生把她推走。”

“为什么那么做？”简问。

“我想保证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有多么爱她。”我说。

“失去你爱的人是什么感觉？”简问。

“我也死了，”我说，“只是在等待躯壳跟上。”

“现在还是这样吗？”简说，“我是说，在等待躯壳跟上。”

“不，不再是了，”我说，“终究还是会活下去的，只是进入了另外一段人生。”

“这么说，你现在这是第三段人生了。”简说。

“应该是的。”我说。

“觉得这次人生怎么样？”简问。

“很喜欢，”我说，“喜欢身边的人。”

窗外的星辰重新排列，飞船已经进入康苏空域。我和简默然安坐，融入笼罩全船的静寂。

16

“你们可以称我大使，尽管我配不上这个头衔，”对面的康苏人说，“我是罪犯，在帕恩殊战役中令自己蒙羞，因此我被迫用你们的语言和你们交谈。如此屈辱令我渴望死亡，在重生前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希望经过这些步骤，我能被视为不再那么毫无价值，由此获准死去。以上就是我不惜玷污自己，和你们说话的原因。”

“我也很高兴遇见你。”我答道。

我们站在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拱顶大厅中央，这地方是康苏人不到一小时前建成的。人类当然不得踏上康苏人的土地，就连康苏人或会再次造访的地方也不行。得知我们抵达，自动机器在康苏空域的一个区域建起了这座拱顶大厅，这片区域早就被隔离出来，专门用以接待不受欢迎的访客。等双方磋商结束，拱顶大厅将会内爆，然后飞向最近的黑洞，免得它的哪个原子污染了我们这个宇宙。我觉得最后这招有点儿用力过猛了。

“我们知道你们想问几个和勒雷伊人有关的问题，”大使说，“也知道你们愿意参加我们的祭典，赢得提问的荣誉。”

“是的。”我说。我背后五十米处，三十九位特种部队的士兵身穿全套战斗服，立正站好，现有情报说康苏人不觉得这是什么平等会晤，因此没必要按照外交礼节着装。另外，我们中的每个人都有可能被选中参战，必须为上阵搏杀做好准备。我稍稍打扮了一下，这是我的主意。要我担当这个小小使团的领袖，好歹得有个样子才行。

康苏人背后同样的距离处，站着五个康苏人，一人两柄模样吓人的长刀。不问也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伟大的人民知晓你们正确地发起了请求，举行我们的祭典，并且按照我们的要求出现在了这里，”大使说，“但是，如果你们没有带来那个遣送我方勇士光荣往生的人，我们仍旧会认为这个请求不值得理睬。这个人就是你吗？”

“正是我。”我说。

康苏人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打量我。“奇怪，一位伟大的勇士竟然是这个模样。”大使说。

“同感。”我答道。我们得到的情报说，康苏人一旦接受请求，就会信守承诺。只要我们肯按照惯例捉对厮杀，在磋商现场再怎么表现都无关紧要。因此，我也就欣然油嘴滑舌起来。事实上，按照情报部门的看法，康苏人更喜欢我们这个样子——这能增强他们的优越感。道理我不懂，管用就行。

“五名罪犯已被选出，和你们的士兵对战，”大使说，“人类缺少康苏人的身体特征，因此我们为你们的士兵提供刀具，愿意的话，敬请使用。刀在我方格斗者的手中，他们把刀递给你们的哪个士兵，就是选中了这个人格斗。”

“我明白。”我说。

“你方士兵如果活了下来，它可以把刀留下，作为胜利的象征。”大使说。

“谢谢。”我说。

“我们没有兴趣回收不洁的东西。”大使说。

“懂了。”我说。

“战斗过后，我们会回答你们争取到的问题，”大使说，“现在开始选择对手。”大使发出能让柏油逃离路面的尖锐叫声，背后的五个康苏人抽出刀，向前经过大使和我，走向我们的士兵。谁也没有畏缩。这就叫有纪律。

康苏人没花多久就选定了对手。它们径直上前，把刀递给正对它们的人。在它们眼中，我们都是一个样子。五把刀递给了跟我吃过饭的孟德尔下士、乔·古德尔二等兵、珍妮弗·阿奎那二等兵、弗雷德·霍金中士和简·萨根中尉。他们一言不发地接过刀。康苏人退回大使身后，我们的其他士兵后退几米，被选中的人留在原处。

“你们依次战斗吧。”大使说，然后退回它的斗士背后，只留下我站在中央，左右两边十五米处各有一排斗士，耐心等待着杀个你死我活。我走到一旁，但仍旧留在两排斗士之间，指了指离我最近的人类士兵和康苏人。

“开始。”我说。

康苏人展开它的劈砍臂，改造成扁平模样的硬甲锋利若剃刀，再次露出底下状如人类手臂和手的较小附肢。震天吼声刺透拱顶，它迈步上前。孟德尔下士扔掉一把刀，左手握住另外一把，直直地走向康苏人。到了相距三米的地方，令我眼花缭乱的战斗开始了。十秒钟，孟德尔下士的胸口挨了一记横劈，伤口深可见骨。康苏人也不好过，头部和硬甲相接的柔软部位深深地镶着一把刀。孟德尔刚才抢进了康苏人的怀里，硬吃对方一劈，换得机会，干净利落地刺中了康苏人最显眼的弱点。孟德尔扭动刀锋，猛地一提，切断康苏人的神经索和几条主要血管，康苏人抽搐片刻，瘫倒在地。孟德尔拔出刀，用右臂压住侧肋，回到特种部队的队伍中。

我示意古德尔和他的康苏人对手开始。古德尔龇牙一笑，迈着轻快的舞步出列，双手持刀，刀尖向下，刀锋向后。康苏人大吼一声，展开两条劈砍臂，一头冲了过来。古德尔也迎上去，却在最后一瞬间倒地滑行，做了个跑垒员滑垒的动作，溜到康苏人的身下。康苏人挥臂砍落，连同左耳切掉了古德尔头部左边的好大一块肉。古德尔扬刀上挥，砍掉康苏人的一条几丁质支撑腿；那条腿像龙虾螯钳似的噼啪断裂，垂直于古德尔的前进方向飞了出去。康苏人身体一歪，倒了下去。

古德尔以臀部为轴，回转半圈，抛起双刀，一个后滚翻，双脚落地，恰好赶在双刀坠落前一把接住。他头部的左半边成了一大口灰色硬结，但脸上仍旧挂着笑容，他扑向拼命想起身的康苏人。康苏人挥舞劈砍臂的动作慢了小半拍，古德尔原地回旋，反手突刺，第一把刀像长矛似的刺进它的背甲，再一转，还是反手突刺，第二把刀扎进康苏人的胸甲。古德尔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康苏人，抓住两把刀的刀柄，狠命一拧。被切碎的内脏从康苏人的胸口和背后喷出来，它猛一抽搐，倒下去再也没起来。古德尔笑呵呵地跳着快步舞归队。他显然玩得挺开心。

阿奎那二等兵没有跳舞，看模样也不像玩得很开心。她和康苏人警觉地绕着对方转圈，等了足足二十秒，康苏人终于沉不住气，率先扑向对手，它举起劈砍臂，像是要刺穿阿奎那的腹部。阿奎那向后一仰，没站稳，摔倒在地。康苏人跳到她身上，左劈砍臂刺穿她左臂桡骨和尺骨之间的软肉，将左臂钉在地上，右劈砍臂则伸向她的咽喉。康苏人动了动后腿，摆正姿势，准备一下砍掉阿奎那的头颅。为了能使得上劲，它把右劈砍臂稍稍向左拉开。

康苏人挥臂下劈，就在最后一刻，阿奎那闷哼一声，把身体朝对方的来势方向猛地一挣，左臂和左手的软组织和肌肉登时四分五裂，她又加了两分力气，撞进康苏人怀里。阿奎那旋转身体，挥刀突刺，连同右手一起捅进康苏人的硬甲。康苏人想推开她，但阿奎那用双腿夹住了对方的上腹部，就此挂在那里。康苏人临死前在阿奎那的背上连续捅了几下，但劈砍臂在距离自己太近的时候用不上力气。阿奎那勉强甩开康苏人的尸体，走向特种部队的士兵，中途不支倒地，不得不被队友抬走。

我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参加格斗了。尽管特种部队士兵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超于我，但这两者并不是最主要的问题。他们的战斗策略来自对“可接受的损失”这个概念的迥异理解。普通士兵不可能像阿奎那刚才那样牺牲肢体——七十多年的定见让普通士兵认为四肢不可替代，失去其中之一可能会死，因此千万别弄断。这对特种部队的士兵就不是问题了，他们一向知道失去的肢体还能再生，而且也清楚自己对创伤的承受力远高于普通士兵所能理解的。倒不是说特种部队的士兵毫无畏惧，只是恐惧感产生的时间比常人要晚得多。

我示意霍金中士和他的康苏对手开战。这次的康苏人没有展开劈砍臂，而是走到拱顶中央，等待对手上前。霍金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前进，步步为营，判断着出手的最佳时刻：前一步，停下，侧一步，停下，前一步，停下，再前一步。就在他某次深思熟虑之下迈出谨慎的一小步时，康苏人突然像臭虫似的弹起来，两条劈砍臂同时刺穿霍金，挑起来扔向空中。霍金掉下来的时候，康苏人恶狠狠地又是一劈，砍掉了他的脑袋，身体被拦腰一分为二。躯干和双腿朝不同方向飞去，脑袋落在康苏人面前。康苏人端详片刻，伸出劈砍臂，用尖头刺穿霍金的脑袋，使劲扔向人类。脑袋撞在地面上，发出湿乎乎的声音，弹起来旋转着飞过众人头顶，一路上泼洒着脑浆和智能血。

前四个会合中，简一直焦躁地站在队伍里，带着几分神经质，不停抛接她的匕首。此刻她迈步上前，准备开始拼杀，她的对手，最后一名康苏战士也一样。它盛气凌人地向前走了一大步，大幅度挥舞两条劈砍臂，发出的叫嚣声足以震碎拱顶，让大家都被吸进太空。它的下颚张得出奇地宽大。三十米外，简眨眨眼，运足力气，瞄准张大的下颚抛出一把匕首，劲道之猛，刀刃径直穿出康苏人的后脑勺，头部的硬甲卡住了刀柄。震天狂吼戛然而止，出乎意料地变成了一只大肥虫被鲜血和匕首呛死的咯咯声。那家伙伸手去拔刀，还没完成这个动作就一头栽倒，发出最后一声湿漉漉的吞咽声。

我走到简面前。“匕首似乎不是这么用的吧。”我说。

她耸耸肩，抛接着剩下的一把刀。“没人说不能这么用。”她答道。

康苏大使绕过倒下的康苏人，轻快地走向我们。“你们赢得了提四个问题的权力，”它说，“现在问吧。”

四个问题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指望三个就不错了，也为两个做了准备。我们原以为康苏人会更难对付一些。当然了，牺牲一名士兵，其他人丢掉几个零件，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大获全胜，但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才最重要。虽说比不上五个，可四个问题已经让我们大喜过望了。

“康苏人是不是向勒雷伊人提供了跃迁引擎的探测技术？”我问。

“是的。”大使说，但没有继续解释。没关系，我们本来就不指望康苏人能在给出必要答案之外多做解释，再说大使的答案已经给接下去的问题提供了信息。勒雷伊人的技术来自康苏人，意味着他们非常有可能并不清楚其工作原理。我们不需要担心勒雷伊人扩大使用范围，或者把这项技术卖给其他种族。

“勒雷伊人有多少台跃迁引擎探测仪？”我们原先想问康苏人向勒雷伊人提供了多少台探测仪，但考虑到勒雷伊人搞不好又制造了几台，因此还是问总数为好。

“一台。”大使答道。

“人类所知的其他种族中，有多少个拥有探测跃迁引擎的能力？”这是第三重要的问题。我们认为康苏人知道的种族比人类多，因此泛泛地问有多少个种族掌握这项技术对我们没有用处。同样的，问他们把这项技术给了哪些种族也毫无意义，因为其他种族也有可能自己研究出这项技术。宇宙间并不是每项技术都来自更先进的种族，大家时不时也都会自己鼓捣点儿东西出来。

“没有。”大使答道。又是个幸运的消息。别的不说，至少让我们有时间研究应对手段了。

“你还能提一个问题。”简把我的注意力引回大使身上，它站在那里，等待着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妈的，我心想，豁出去了。

“康苏人能荡平这片宇宙里的绝大多数种族，”我说，“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我们爱你们。”大使说。

“你说什么？”我说。这已经是第五个问题了，康苏人并无回答的必要，但它还是说了下去。

“我们珍视一切拥有昂卡特潜能的生命——”“昂卡特”这个词的音调像是挡泥板刮砖墙，“——它指的是参与伟大的重生循环，”大使说，“我们照顾你们，照顾所有低等种族，为你们的星球祝圣，这样所有居住在那里的人就可以在循环中重生了。我们察觉到了我们在你们的成长中应负的责任。勒雷伊人认为我们之所以提供你们刚才所问的技术，是因为他们把一颗星球给了我们，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看到了让你们两个种族接近完美的机会，于是怀着欣喜的心情实现了它。”

大使展开劈砍臂，露出来的附肢张着双手，像是在恳求什么。“你们值得加入我们的时间已经临近。今天你们还不洁净，即便得到怜爱，也依然需要被斥责。但你们应该满足，因为解救的日子就在眼前。我用你们的语言和你们交谈，玷污了自己，现在就要赴死，但我帮助你们朝着伟大轮回上的位置更近了一步，故而能在循环中重新得到位置。我蔑视你们，我爱你们，你们是我的诅咒，你们是我的救赎。离开吧，让我们毁掉这个地方，庆祝你们的成就。走吧。”

“我不喜欢这样，”在接下来的简报会上，我和其他人叙述完经历，泰戈尔中尉说，“一点也不喜欢。康苏人把技术给了勒雷伊人，目的就是让勒雷伊人好好整治我们一场。天杀的虫子就是这么说的。把我们像木偶似的随便操弄。他们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对勒雷伊人说我们就要反击了。”

“没这个必要，”荣格上尉说，“勒雷伊人有跃迁引擎探测技术。”

“你明白我的意思，”泰戈尔答道，“康苏人不打算帮我们的忙，因为他们显然希望我们和勒雷伊人拼个你死我活，好让我们‘进步’到另一个宇宙水平上去，谁知道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既然康苏人不打算帮咱们的忙，那就别浪费时间谈论他们了。”科里克少校说，“我们也许在按照他们的计划往前走，但请记住，他们的计划碰巧和我们的计划在一定程度上相一致。我不认为康苏人在乎胜利者是我们还是勒雷伊人，因此，请集中精神思考我们打算做什么，而不是康苏人打算做什么。”

我的脑伴“咔嗒”一声打开，科里克发送了珊瑚星和勒雷伊母星的地图。“勒雷伊人的技术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因此我们有机会同时对珊瑚星和他们的母星发动迅猛攻势，”他说，“就在我们谈论康苏人的时候，防卫军的飞船已经抵达了跃迁位置。我们有六百艘飞船已经就位，随时准备跃迁，这差不多是全军的三分之一战斗力。听完我们的汇报结果，防卫军就将向珊瑚星和勒雷伊母星同步发起突袭。计划的重点是夺回珊瑚星，同时压制住有可能增援的勒雷伊部队。打击母星是为了毁掉停在那里的飞船，强迫太空中的其他勒雷伊飞船作出抉择，要么增援珊瑚星，要么救援勒雷伊母星。

“两场进攻是否能成功，都取决于一件事情：敲掉他们预知我们跃迁的能力。这意味着占领追踪站，关闭探测仪，不能毁掉它。殖民防卫军需要追踪站里的技术。勒雷伊人也许搞不懂那东西，但我们在技术曲线上遥遥领先。除非别无选择，否则不能炸毁追踪站。我们的任务是占领追踪站，坚守，直到增援部队登陆。”

“具体要坚守多久？”荣格问。

“同步攻击将在我们进入珊瑚星空域后四小时开始，”科里克说，“增援部队有可能在战斗打响后几小时赶到，但这取决于船对船战斗的激烈程度。”

“我们进入珊瑚星空域后四小时？”荣格问，“而不是我们占领追踪站？”

“没错，”科里克说，“所以，弟兄们，咱们非得拿下追踪站不可。”

“不好意思，”我说，“有个小细节让我很不安。”

“请讲，佩里中尉。”科里克说。

“防卫军的攻击能否成功，取决于我们能否占领可以预测我方飞船跃迁的追踪站。”我说。

“没错。”科里克说。

“而我们跃迁进入珊瑚星空域时，这同一个追踪站也将追踪我们的飞船。”我说。

“没错。”科里克说。

“如果诸位还记得，我曾经搭乘过一艘飞船，它在进入珊瑚星空域时被追踪到了，”我说，“飞船炸得粉身碎骨，除我之外的每一个人都牺牲了。你们就不担心相同的事情会发生在这艘船上吗？”

“我们上次潜入珊瑚星空域时没有被侦测到。”泰戈尔说。

“我知道，因为正是雀鹰号救了我，”我说，“相信我，我感激涕零。可是，我觉得这种把戏只能耍一次。但如果我们跃迁到离珊瑚星足够远的地方，确实避开了追踪站的探测，那就需要好几个钟头才能抵达珊瑚星。时间不允许我们这么做。想让计划成功，雀鹰号的进入地点必须离珊瑚星足够近。那么，我很想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既执行计划，又不让飞船被炸成碎片。”

“答案非常简单，”科里克少校说，“我们没有指望飞船不被炸成碎片。按照预测，飞船会在抵达时被炸个稀烂。事实上，计划是否成功就取决于此。”

“你说什么？”我说。我看看四周，原以为会看见跟我一样困惑的表情，但每个人却似乎都若有所思。我觉得这个场景太不正常了。

“高轨道插入，对吧？”道尔顿中尉问。

“是的，”科里克说，“但有过改进。”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们做过这种事？”

“不完全相同，佩里中尉，”简一开口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答案是肯定的，我们有过让特种部队从飞船直插大气层的经验，通常是因为无法使用交通艇，珊瑚星的情形就是这样。我们穿特制的空降服，能隔绝进入大气层时摩擦产生的热量，除此之外就跟普通空降差不多了。”

“但这次不一样，飞船会被下方火力炸成碎片。”我说。

“这个小问题倒是新出现的。”简承认道。

“你们疯狂得不可救药了。”我说。

“但这战术无懈可击，”科里克少校说，“飞船如果被炸个稀烂，敌人在碎片中看见尸体就不会起疑心了。防卫军刚派跃迁无人机送来了追踪站位置的最新情报，我们可以直接跃迁到珊瑚星上空的最佳降落位置。勒雷伊人会认为他们及时阻止了我们的进攻，在我们发动奇袭之前甚至不会知道我们的存在，等他们知道，一切就都太迟了。”

“前提是有人能逃过最初一轮打击。”我说。

科里克望向简，点点头。“防卫军为我们创造了一些回旋余地，”简对众人说，“他们给带护盾的集束导弹装上跃迁引擎，然后投入珊瑚星空域。护盾一受攻击，导弹就会发射，而勒雷伊人很难拦截我们的导弹。过去两天内，防卫军已经用这种手段干掉了好几艘勒雷伊飞船。勒雷伊人现在会等上几秒钟，先精确锁定来物的轨迹，然后再开火。在雀鹰号被击中前，我们有十到三十秒时间。这段时间不足以让毫无防备的飞船做任何事情，但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让士兵下船了。也许还有时间让机组人员发动一次进攻，吸引勒雷伊人的注意力。”

“机组人员要为此留在船上？”我问。

“我们会和其他人一样穿上空降服，通过脑伴操纵飞船，”科里克少校说，“等第一轮导弹齐射后再弃船。一旦离开飞船，在深入珊瑚星大气层之前，我们都不能使用脑伴。如果使用了，又凑巧被勒雷伊人监听到，那就会暴露我们还活着的事实。风险的确存在，但船上所有人机会均等。顺便说一下你的安排，佩里中尉。”

“我？”我说。

“很显然，飞船被击中的时候，你不会愿意留在船上，”科里克说，“另外一方面，你也没受过执行这种任务的训练，我们也答应过只需要你担任临场顾问。让你参与行动，我们会良心不安的。简报会结束后，我们给你一艘交通艇，再用跃迁无人机把交通艇的坐标和救援请求发回凤凰星。凤凰星永远有救援船驻守在跃迁位置上，他们一天之内就能接上你。但我们会留给你一个月的口粮。交通艇本身也配备了跃迁无人机，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

“怎么？你要甩掉我？”我说。

“不是对你有意见，”科里克说，“总得有人向基冈将军报告形势和我们与康苏人的磋商经过吧，身为我们和防卫军常规武装之间的联络官，你是做这两件事的不二人选。”

“长官，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更愿意留下。”我说。

“我们实在没地方收留你，中尉，”科里克说，“你在凤凰星更能为这次行动服务。”

“长官，恕我直言，你的队伍里至少有一个空缺，”我说，“霍金中士死于我们和康苏人的磋商，阿奎那二等兵丢掉了半条胳膊。行动开始前，你没法补充缺额。我虽然不是特种部队的人，但至少是个有经验的老兵。聊胜于无嘛。”

“记得你说我们疯狂得不可救药。”荣格上尉对我说。

“你们的确疯狂得不可救药，”我说，“如果想让这个计划成功，那你们就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帮助。另外，长官，”我扭头对科里克说，“请记住，我在珊瑚星失去了所有队友。作壁上观让我心里不好受。”

科里克望向道尔顿：“阿奎那情况如何？”

道尔顿耸耸肩。“给她用了加速痊愈治疗法，”他说，“让胳膊这么快长出来真是疼得人死去活来，但她能在跃迁前恢复正常。我不需要他。”

科里克望向简，简瞪着我。“你说了算，萨根，”科里克说。“霍金是你的士官。你要的话，他就归你指挥。”

“我不想要他，”简直勾勾地看着我，“但他说得对。我缺一个人。”

“好。”科里克说。“那就帮他熟悉情况。”他扭头对我说，“要是萨根中尉认为你赶不上，我们就把你塞进交通艇。听懂了？”

“听懂了，少校。”我也盯着简。

“很好，”他说，“欢迎加入特种部队，佩里。据我所知，你是我们队伍中的第一个胎生人。尽量别搞砸了，否则我向你保证，勒雷伊人绝对不是你要面对的大麻烦。”

简没有等我同意就走进了我的舱室。她现在可以这么做了，因为她是我的上司。

“你以为你他妈在干什么？”她说。

“你们缺一个人，”我说，“我就是一个人。算术你懂的。”

“我把你弄上船是因为知道我能把你送上交通艇，”简说，“你如果被重新编入步兵，就会坐上参与进攻的某艘飞船。特种部队要是没能占领追踪站，你清楚那些飞船和搭乘的士兵会有什么下场。我只知道这么一个能保证你安全的办法，却被你轻易扔掉了。”

“你可以告诉科里克说你不要我，”我说，“你听见他的话了。他很愿意一脚把我踢进交通艇，让我在康苏空域飘啊飘的，直到有人把我捞回去。你没有赶我走是因为你清楚这个计划有多疯狂，你知道你们需要一切能得到的帮助。我不知道我会成为你的手下，简。如果阿奎那无法恢复，我同样有可能接受道尔顿的指挥。要是科里克不说，我甚至不知道霍金是你的士官。我只知道一点：想让计划成功，你就需要能搞到的所有人手。”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简说，“这不是你的任务。你也不是我们中的一员。”

“现在难道还不是吗？”我说，“我在这艘船上。多亏你帮忙，我上了雀鹰号。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的整个连队被炸得粉身碎骨，大部分其他的朋友也都死了。另外，正如你们中的某个人说的，咱们都是人类。妈的，我和你一样，都是在实验室里长出来的。至少这具躯体是。我当然可以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因此，我留下来了。”

简忽然爆发。“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她说，“你说过你想了解我。你想了解哪个部分？某天忽然醒来，脑子里装着一整个图书馆的信息，从怎么杀猪到如何开飞船全清楚，却不知道自己叫啥，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名字。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一个人没有童年，甚至没见过孩童，直到一次踏上某个烧焦的殖民地，见到地上的尸体才晓得孩童是什么。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还有件事你也许想听听，第一次和胎生人说话的时候，我们都要按捺住打人的冲动，因为你们说话、做事、思考都太他妈慢了，我们都想不通军队为啥要征召你们入伍。

“还有，每个特种部队的士兵都给自己捏造了一段历史。我们知道我们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我们知道我们是用死者的碎片拼凑起来的。往镜子里看，我们知道看见的是别人，我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镜子里的人不存在了——他们和我们永远不可能相遇。因此，我们都尽力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象他们的生活、孩子、丈夫或妻子，我们很清楚，这些都不可能属于我们。”

简踏上几步，到了我的面前。“想知道遇见这个女人过去的丈夫是什么感觉吗？看表情就知道他认出了你，但无论你千想万想，自己却没有同样的感觉。你知道他非常想用不属于你的那个名字呼唤你。知道他看着你的时候，见到的是几十年的共同生活，而你对此却一无所知。知道他曾和你在一起，曾进入过你的身体，你去世时曾握着你的手，说他有多么爱你。知道他没法让你变成胎生人，但可以让你拥有连续性，拥有一段过去，了解自己曾是什么样的人，帮助你理解自己的身份。你能想象我有多么渴望这一切吗？我愿意用任何代价保住你。”

她离我更近了，嘴唇几乎贴上了我的嘴唇，但没有接吻的意图。“你和我共同生活的时间，比我和自己共同生活的时间长十倍，”简说，“你守护着我的过去。你无法想象这对我有什么意义，因为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她退了回去。

我望着她步步后退。“你不是她，”我说，“你亲口对我说过的。”

“天哪，”简怒喝道，“我撒谎了。我就是她，你也知道。如果她还活着，肯定也参加了防卫军，他们会用制造我的DNA制造她的新躯体。我有外星人的基因片段，但你也不完全是人类，她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我身上人类的部分和她一样。我缺少的只是记忆。我缺少的只是整个那一段人生。”

简走到我面前，捧住我的脸。“我是简·萨根，我知道，”她说，“过去六年属于我，那六年真实存在。这是我的人生。但我也是凯瑟琳·佩里。我想取回那段人生，而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你。你必须活下去，约翰。没了你，我会再次迷失。”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帮我活下去，”我说，“把需要我知道的都告诉我，努力完成这个任务。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助你的队伍。帮助我，简，让我帮助你。你说得对，我不清楚你的感受，不清楚身为你们中的一员的感受。但我知道我不想坐在该死的交通艇里，而你却在上阵厮杀。我也需要你活下去。公平吗？”

“公平。”她说。我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17

这一部分很容易——简发送道。顺其自然就行。

舱门被炸开，爆炸性减压接踵而来，让我想起了上次抵达珊瑚星空域时的情形。希望下次来别再是被这么抛出机舱了。不过，这次舱内没有未经固定的危险物体。雀鹰号的机舱里只有船员和士兵，都穿着臃肿的密闭空降服。我们的脚用电磁片锁定在地板上，等舱门飞远，到了不会误伤人员的地方，电磁片就会切断供电，让逃逸气流把我们送出飞船——货舱事先加过气压，确保到时候还能有足够的推力。

推力的确还很足。脚下的磁场刚关闭，我们就像被巨人从特大号的耗子洞里一把揪了出去。我遵照简的命令，顺其自然，听任自己翻翻滚滚飞进太空。效果不错，因为我们就希望有这个效果：出乎意料地突然被甩进一无所有的太空。就算勒雷伊人观察到，也不会起疑心。我和特种部队的士兵乱糟糟地飞进太空，在寻找下方的过程中享受了一瞬间翻江倒海的眩晕感，所谓下方，就是两百公里外暗沉沉的珊瑚星。我们将要降落的地方，白昼正濒临结束，东方闪着耀眼的强光。

我的自转让我恰好看见雀鹰号有四处同时爆炸，火球位于飞船的另外一面，火焰勾勒出了船体轮廓。感谢真空，没有巨响，也没有热浪，但炫目的红黄火球在视觉上弥补了其他感官的缺憾。我继续自转，看见雀鹰号奇迹般地发射了导弹，导弹飞向视野外的某艘敌船。雀鹰号被击中的时候还有人没离开。继续自转，这次我看见又一波导弹击中雀鹰号，把它炸成两截。还留在船上的人这下死定了。希望他们发射的导弹击中了目标。

我孤零零地落向珊瑚星。附近也许还有其他士兵，但谁也看不见谁。降落服不反光，而且又有命令在进入珊瑚星下层大气前不得使用脑伴。除非我能瞥见有谁挡住哪颗恒星，否则肯定找不到别人。隐踪匿迹对偷袭很有好处，特别是上面还有人在找你的时候。我又下坠了一段距离，珊瑚星的轮廓吞没着一颗颗星辰。

我的脑伴“嘀嗒”一响，该升起防护罩了。我发信同意，一股纳米机器人涌出背上的一个小包。机器人构成的电磁网包裹住我，将我封闭在一个纯黑的球体中，所有光线被隔绝在外。现在我在摸黑坠落了。感谢上帝，我没有幽闭恐惧症，否则这会儿非吓得屁滚尿流不可。

防护罩是高轨道插入的关键。进入大气层时产生的热量能把身体烧成焦炭，防护罩则从两个方面保护士兵的安全。首先，防护罩的球体产生于士兵仍在真空中坠落之时，这能够降低导热率，除非士兵不知怎的触碰到了防护罩与大气层接触的外壳。为了避免这种事情，构成防护罩的电磁场同时也把士兵固定在球体中央，不让他随便乱动。谈不上舒适，但总比被空气分子活活撕烂身体强得多。

纳米机器人吸收热量，把部分能量用于强化固定士兵的电磁网，尽量散去剩余的热量。这层纳米机器人迟早会被烧尽，这时候会有另一批机器人穿过电磁网取而代之。在理想的情况下，保护罩会坚持到你不再需要它为止。我们按照珊瑚星的大气厚度校准过纳米机器人的配给数量，还加了少许余量。但心情紧张还是免不了的。

防护罩开始穿过珊瑚星的下层大气，我感觉到了震颤。傻逼的涡流警告基本等于废话。我在内层小球里咔嗒咔嗒乱转，隔绝层虽说固定住了我的身体，但所留的晃动余地有些过大。有个能把几千度高温直接传给你的球体摆在面前，任何朝它而去的运动，无论多么微小，都会让你心惊肉跳。

珊瑚星地表若是有谁抬头望天，定将看见数以百计的流星划破夜空。即便他对流星的质地有所怀疑，也只会认为是勒雷伊人刚刚击毁的人类飞船的大块碎片。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中，一个坠落的士兵和一块坠落的船壳看上去没啥区别。

大气层渐渐稠密起来，阻力减缓了我的速度；几秒钟后，球体不再热得发红，随即完全坍塌，我像小鸡破壳似的被弹了出去。视野中不再是漆黑一团的纳米机器人壁面，而是一个黑黢黢的世界，仅有几个地方被荧光海藻照亮，呈现出珊瑚礁的嶙峋轮廓；除此之外，还有些更刺眼的灯光，那是勒雷伊人的营地，也是从前人类的定居点。我们的目标是后一种光源。

脑伴禁令解除——科里克少校发送道。我吃了一惊，我原以为他和雀鹰号一起罹难了。各排长请报到，士兵随排长整队——

西方约一公里处的几百米上方，简忽然亮了起来——当然不是在现实中闪出霓虹光彩，那是惹来地面部队炮火的好办法，而是通过脑伴标示她的位置。其他士兵或远或近地开始发光，这些人是我的新战友。我们在空中调整方向，朝一个地方聚拢。与此同时，珊瑚星的地表变成了地形图，上面有几个针尖般的光点在发亮，这几个光点靠得很近，正是追踪站及其临近的兵站。

简将大量情报输送给士兵。自从我加入简的排，特种部队的士兵就不再跟我客气，把口头对话换回了平时使用的脑伴交流模式。按照他们的看法，要和他们并肩战斗，就必须遵守他们的规则。过去三天我的沟通恍如一团糨糊。简说胎生人交换信息速度比较慢，这话实在太保守了。特种部队士兵互相传送消息的速度比我眨眼都快。没等我搞清楚第一条消息在说什么，对话和辩论多半已经结束了。更让我痛苦的是，特种部队传递的消息不仅限于文字和语音，他们还利用脑伴传递情感的能力来发送突然产生的情绪，那情形类似于作家使用标点符号。有人说了个笑话，听见的人都会用脑伴哈哈大笑，快乐情绪像是橡皮弹似的穿透脑壳，让我头疼不已。

然而，这的确是更有效率的“说话”方式。简正在描述我们排的任务、目标和战略，所花时间只有普通防卫军指挥官的十分之一。你和战友正在以空降终速落向一颗行星的地表，能用这种手段提点大家可真是好上加好。说来让人惊讶，我居然能跟上简传送信息的速度。我发现秘诀在于停止抵抗，也不再试图按照旧习惯组织这些信息，因为口头传送的信息永远是断断续续的。你只需要像从水龙头喝水那样，张开嘴巴就行了。另外一方面，我不需要说话回应，这同样能帮助我提高理解速度。

追踪站位于一块高地顶端，不远处是被勒雷伊人占领的一个小型人类定居点。这个定居点在一条小山谷里，山谷尽头就是追踪站，原先是定居点的指挥中心及其附属建筑。勒雷伊人选择此处是为了使用人类的输电线路，利用指挥中心的电脑系统、传送系统和其他资源。勒雷伊人在指挥中心内部及周围建筑了防御工事，但实时图像(由科里克的一名参谋提供，她在胸口绑了个间谍卫星)显示工事配备的火力不强，人手也不多。勒雷伊人过于自信，认为跃迁探测技术和太空战舰足以荡平敌袭。

其他几个排分别负责占领指挥中心和寻找并控制电子设备(用于整合来自卫星的追踪信息，加以分析后上传给勒雷伊飞船)。我们排的任务是占领把地面信号传送给飞船的发射塔。如果信号传送硬件也是先进的康苏设备，那就切断发射塔的线路，并抵挡不可避免的勒雷伊人反攻；如果只是普通的勒雷伊技术，那么炸掉就行。

无论是切断线路还是炸掉，追踪站都将停止工作，勒雷伊人只能盲目飞行，无从得知我方飞船将在何时何地出现。发射塔离指挥中心有段距离，比起附近的其他地方来说，兵力较为集中，但我们已经有了计划，能在着陆前消耗他们的兵力。

选择目标——简发送道。目标地区的图层随即出现在脑伴里。红外视图中，勒雷伊士兵和机器闪闪发光，浑然不觉大难将至。我们每个班、每个小队、每个士兵都选定并瞄准了目标。我们会尽可能只击毙勒雷伊人，而不损伤设备，消灭勒雷伊人后，他们的设备也能为人类所用。枪不杀人，杀人的是扣扳机的外星人。选定目标后，我们在空中略略散开。现在只剩下了等待，等待我们降到距地面一公里的高度。

一公里——一千米高的半空中，剩下的纳米机器人组成了机动滑翔伞，随着让人肠胃翻腾的一记猛拉，坠落势头陡然放慢，我们一边下降，一边上下浮动、左右迂回，避免互相碰撞。滑翔伞和战斗服一样有伪装功能，不但转成漆黑夜色，而且隔绝热量。除非你知道你要找什么，否则绝不可能看见我们。

消灭目标——科里克少校发送道，无声无息的降落终结于许多把MP同时倾泻子弹时的震耳枪声。地面上，勒雷伊士兵和工作人员猝不及防，被子弹削掉了脑袋和肢体；他们的同伴只有几十分之一秒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相同的命运就立刻落在他们身上。我瞄准的是发射塔附近的三个勒雷伊人，前两个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第三个抬起枪口，对着黑暗准备射击，但他的判断是我在前方，而非上方。我在它有机会搞清楚之前就消灭了它。不到五秒，室外所有能看见的勒雷伊人悉数毙命，而我们离地面还有好几百米呢。

探照灯亮了，但刚一放光就被我们敲掉。我们朝战壕和散兵坑发射导弹，把里面的勒雷伊人炸成肉酱。勒雷伊士兵涌出控制中心和兵营，顺着导弹的轨迹还击，但我方士兵早已机动飞离了原先的位置，这会儿正忙着消灭在开阔地射击的勒雷伊人。

我找到的着陆点离发射塔不远，命令傻逼计算一条能避开火力的机动路径。就快降落的时候，两个勒雷伊人忽然冲出发射塔旁边的工棚，一边朝着我的大致方向胡乱射击，一边奔向指挥中心。我击中了其中一个的腿，它倒在地上，嘎声惨叫。另一个停止射击，用勒雷伊人肌肉发达的鸟类双腿狂奔。我示意傻逼解除滑翔伞，静电场瞬间瓦解，纳米机器人化为惰性尘埃。我下坠几米，落在地上，就地一滚，起身瞄准正在飞速跑远的勒雷伊人。它沿着一条直线逃窜，没有不停变向、时快时慢，那样可就很难击中了。我只一枪就打中躯干，撂倒了它。另一个勒雷伊人还在我背后惨叫，但忽然扑哧一声就没了动静。转过身，我看见简站在背后，MP还指着勒雷伊人的尸体。

跟我来——她发送道，示意我跟她进工棚。路上又有两个勒雷伊人冲出房门，还有第三个在工棚里开火。简卧倒还击，我追击逃跑的勒雷伊人。他们倒是跑起了之字路线，我只干掉了一个，另一个滚下堤岸，逃之夭夭。简厌倦了和工棚里的勒雷伊人你来我往，于是放了一颗枪榴弹，发闷的惊呼过后就是“轰隆”一声巨响，勒雷伊人的尸块飞出房门。

我们冲进工棚，勒雷伊人的碎肉溅得到处都是，房间里摆着一溜电子仪器，脑伴扫描后确认全是勒雷伊人的通讯器材。这里是发射塔的操作中心。简和我退出房间，朝工棚里乱射导弹和枪榴弹。爆炸的场面蔚为壮观。发射信号已被切断，不过我们还得处理塔顶的传输设备。

简手下的各位班长发来情况报告。发射塔和附近地区均已被占领。勒雷伊人从一开始就没能组织起有效反攻。我们几无伤亡，本排没有人牺牲。战斗的其他几方面也很顺利。最激烈的交火发生于指挥中心，我方士兵逐一搜查每个房间，见一个勒雷伊人杀一个。简派两个班增援指挥中心，让另一个班打扫战场和看管发射塔的设备，最后两个班在四周设立警戒线。

你——她发送道，转身对我指了指发射塔。爬上去，告诉我上面有什么。

我抬头看着发射塔，这是最标准的无线电发射塔：高约一百五十米，除了支起塔顶设备的金属架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结构。到目前为止，这是最像样的勒雷伊制品了。他们侵略珊瑚星之前，这座发射塔并不存在，因此肯定是他们在眨眼间搭起来的。这固然只是一座无线电发射塔，但另一方面，你给我在一天之内建造个无线电发射塔看看。塔身的突起组成了通往塔顶的梯子。勒雷伊人的体形和重量与人类相近，因此这梯子也适用于我。我爬了上去。

塔顶的风大得危险，有一坨小轿车大小的天线和仪器。我用脑伴扫描了一下，它把视频图像和勒雷伊技术资料库作了对比。这完全是勒雷伊人的东西。卫星传递下来的数据是在指挥中心进行处理的。希望攻打指挥中心的弟兄们别一不小心炸了康苏人的设备。

我把情况汇报给简。她让我尽快从塔顶下来，免得被碎片砸死。我不需要她说第二遍，连忙爬回地面。刚站稳，几颗导弹就掠过头顶，命中塔顶的那堆仪器。爆炸的冲击力很大，固定发射塔的钢缆“当”的一声断裂了，要是有谁站在钢缆挥舞的范围之内，肯定会被削掉项上人头。发射塔开始摇晃，简命令手下朝塔基开火，导弹很快炸断了金属支架。发射塔先是扭曲变形，然后呻吟着一路坍塌倒下。

指挥中心方向的枪声也停了，传来零零星星的欢呼声；不管那儿有多少勒雷伊人，此刻都已经全体覆灭。我让傻逼显示时间。从我们跳出雀鹰号到现在，一共还不到九十分钟。

“他们完全没料到我们会来。”我对简说，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

简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望向发射塔。“他们的确没料到。这是好消息，坏消息是他们现在知道了。刚才都是简单的，困难的就快开始了。”

她转过身，开始向全排士兵布置任务。勒雷伊人的反击即将来临。濒死的疯狂反扑。

“想再次成为人类吗？”简问我。这是登陆前的那个晚上，我们正在食堂选餐。

“什么意思？”我笑着说。

“别装傻，”她说，“回到真正的人类躯体里。未经人工改进的躯体。”

“当然，”我说，“我的兵役还剩下八年多点儿。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就退伍找个地方殖民。”

“意味着重新变得孱弱和迟钝。”特种部队的士兵说话总这么直接。

“没那么可怕，”我说，“再说还有其他补偿。比方说，孩子。还有和别人交往的能力，不需要因为他们是殖民地的外星敌人就见一个杀一个。”

“你会再次衰老和死去。”简说。

“应该是的，”我说，“人类谁无生老病死？这个——”我举起一条绿色的胳膊，“——不属于寻常人类，你也知道的。说到死，在防卫军的每一年，我的死亡概率都要高于随便哪个殖民者。从保险业的角度说，当一个未经改良的人类殖民者才更理性。”

“你现在还活着呢。”简说。

“都靠大家照顾，”我说，“你呢？有退伍和殖民的打算吗？”

“特种部队不退伍。”简说。

“你是说不许退伍？”我说。

“不，允许是允许的，”简说，“我们的役期和你们一样，也是十年，但不可能少于十年。问题在于，我们从不退伍。”

“为什么？”我问。

“我们对特种部队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经验，”简说，“我们出生，我们战斗，这就是我们——只擅长战斗。”

“难道没想过有一天不打打杀杀的吗？”我问。

“为什么？”简问。

“呃，一方面，可以极大降低你的惨死概率，”我说，“另一方面，能让你有机会过上你梦想的那些生活。就是你为自己编造的过往历史。普通防卫军士兵在入伍前有过那么一场人生。你可以在退伍后补上。”

“我不知道一个人应该做些什么。”简说。

“欢迎加入人类，”我说，“这么说，特种部队的人都不离开军队？从来没人退伍？”

“我认识两个，”简说，“但他们是一对儿。”

“后来呢？”我问，“去了哪儿？”

“我也不确定，”简含糊其词道，随后换了话题，“明天你紧跟着我。”

“明白。”我说。

“你还是太慢，”简说，“我不希望你干扰其他人。”

“谢谢。”我说。

“很抱歉，”简说，“我知道这么说话不得体，但你也带过兵，知道我担心什么。我愿意承担你有可能带来的风险，其他人没这个责任。”

“我明白，”我说，“我不觉得受到了冒犯。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我还打算退伍呢。想退伍，总得让自己活到那时候才行。”

“做事有目标就是好。”简说。

“必须同意，”我说，“你也该考虑考虑退伍的事情。如你所说，有个让自己活下去的目标很不错。”

“我不想死，”简说，“这个目标足够了。”

“好吧，”我说，“如果你改了主意，我会从我定居的地方寄张明信片给你。欢迎你来做伴。我们可以弄个农场，养养鸡，种种玉米。”

简嗤笑道：“开玩笑吧？”

“不，真心话。”我说。我很清楚我是认真的。

简沉吟半晌，然后说：“我不喜欢种地。”

“你怎么知道？”我说，“你又没种过地。”

“凯西喜欢种地吗？”简说。

“一点儿也不喜欢，”我说，“她连伺候花园的耐心都没有。”

“啊哈，明白了吧？”简说，“我有讨厌种地的前科。”

“总之考虑一下。”我说。

“也许我会的。”简说。

该死的弹夹放在哪儿了——简发送道。紧接着导弹就击中了目标。我卧倒在地，简所在的露头山岩化为碎石，如雨点般落在我周围。抬起头，我只看见简的一只手，还在不停抽搐。我跑向她，但被一阵散射堵了回来。我后退几步，躲回我刚才所在的石块背后。

我向下望去，看见了偷袭我和简的勒雷伊小队。两个勒雷伊人正在慢慢爬坡，朝我们而来，第三个在帮第四个装导弹。我很清楚这颗导弹将射向何方。我瞄准前面两个勒雷伊人发射了一枚枪榴弹，听见他们手忙脚乱地寻找掩护。枪榴弹爆炸，我没再理会他们，而是瞄准扛导弹的勒雷伊人开了一枪。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手指一动扣下了发射扳机，导弹的尾焰喷向同伴的脸，后者惨叫着抱住眼带，没头苍蝇似的乱窜。我给它头部一枪。导弹飞起来，画出弧线离我而去。我没有费神等着看它落在什么地方。

前面两个勒雷伊人又开始往上爬。我朝他们的大致方向发射了第二枚枪榴弹，给他们添点麻烦，然后拔腿奔向简。枪榴弹落在其中一个勒雷伊人的脚边，把它的腿脚炸了个稀巴烂。第二个趴回地上。我又赏给它一枚枪榴弹，这次它闪避得不够快。

我在简身旁跪下，她还在抽搐，一块石头打穿了她的头部侧面。智能血已经迅速凝结，但伤处边缘仍在一下一下地涌出小股血液。我对简说话，但她毫无反应。我接通她的脑伴，收到的只是不规则的情绪爆发，有震惊，也有痛苦。她的眼睛扫来扫去，却没了神采。她就快死了。我攥紧她的手，拼命按捺住汹涌澎湃的眩晕和似曾相识的感觉。

反击始于我们占领追踪站不久后的黎明，猛烈二字不足以形容敌人的汹汹来势。勒雷伊人意识到保护伞被撕开了，于是疯狂反扑，想夺回追踪站。他们没有时间准备，也没有制订过计划，进攻纯属自发组织，但完全不计后果。一艘接一艘运兵船出现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多的勒雷伊人投入战场。

特种部队的士兵用疯狂和多变的战术抵挡勒雷伊人。第一批运兵船刚着陆，我方战士就冲了上去，登陆门才开启，便有导弹和枪榴弹射进兵员舱。直到勒雷伊人派出空军增援后，他们的舰艇这才不是一落地就被炸成碎片。我方大部队守卫指挥中心和里面宝贵的康苏科技，我们排负责在外围游击，骚扰勒雷伊部队，拖慢他们的前进速度。简和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距离指挥中心几百米的一块露头山岩上，这就是原因。

正下方有另一个勒雷伊小队开始摸向我们。必须换个地方了。我朝勒雷伊人发射了两枚导弹，暂时挡住他们，然后弯下腰，用消防员的姿势扛起简。简呻吟起来，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看见先前拿来当过掩护的一块巨石，拔腿冲过去。勒雷伊人在背后对我放枪。子弹嗖嗖飞过，石块碎屑刮破了我的脸。我成功地躲到巨石背后，放下简，瞄准勒雷伊人发射了一枚枪榴弹。枪榴弹爆炸，我冲出巨石，杀了个回马枪，两大步奔到他们面前。勒雷伊人吱嘎号叫，没等他们想通该怎么对付一个径直扑过来的人类，我就把MP切换到了自动挡，在他们有所反应前一通扫射。接着，我赶回简身旁，接通她的脑伴。还有活动。简没死。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会很艰难。目的地是一小间维修厂，但我和那里之间隔着一百米左右的开阔地。勒雷伊步兵已经在开阔地边缘拉开了战线，还有一艘飞船正朝我想去的方向而去，寻找可供射杀的人类。我接通傻逼，确定简的手下的位置，发现附近有三个人：两个在开阔地靠我这边，离我三十米，第三个在另外那头。我命令他们掩护我，然后扛起简，冲向那个棚屋。

枪弹撕裂空气，击中双脚曾经在或将要在的土地，掀起草皮漫天飞舞。一颗跳弹击中左臀，带得下半身猛地一歪，剧痛流遍左半身。肯定会留下一大块淤青。我尽量稳住脚步，一步一步不停奔跑。身后传来导弹击中勒雷伊人所在位置的隆隆声。机动小队赶到了。

勒雷伊飞船转身对我开炮，随即拐弯想避开我方士兵发射的一枚火箭弹。它成功了，运气却不够好，没能避开从其他方向射来的另外两枚。第一枚击中引擎；第二枚钻进挡风玻璃。飞船一沉，开始歪斜，但还在继续飞行，直到又一枚火箭弹穿过破碎的挡风玻璃，在驾驶舱里爆炸。飞船轰然坠地，我趁机跑到棚屋门口。背后瞄准我的勒雷伊人把注意力转向简的部下，他们给勒雷伊人造成的损失比我大得多。我撞开房门，扛着简跳进凹下去的修理室。

这里相对安静些，我检查着简的要害。凝固的智能血完全包住了头部创口，难以看清损伤有多严重、碎石插进大脑多深的地方。她的脉搏还很有劲，但呼吸急促而不规律。具有超强携氧能力的智能血现在可以一展身手了。我不再认定简必死无疑，但不清楚该怎么做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我请求傻逼的帮助，得到了一条出路：指挥中心有个小医务室，设备简陋，但拥有便携式维生舱。那东西能稳定简的伤情，直到登上飞船，返回凤凰星接受救治。我记起上次拜访珊瑚星的情形，简和雀鹰号的船员当时也把我塞进了维生舱。投桃报李正当时。

一串子弹呼啸着穿过上方的窗户，还有敌人记得我在这里。该换个地方了。我算好路径，目的地是五十米外一道勒雷伊人挖的战壕，不过现在归特种部队所有。我通知战友我要过去；他们用火力替我压制敌人，我沿着之字形路线跑向战壕。我总算回到了特种部队的火线后。前往指挥中心剩下的那几步路就没什么值得一说的了。

我赶在勒雷伊人决定摧毁指挥中心之前冲了进去。他们对夺回追踪站已经失去兴趣，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将其夷为平地。我仰望天空。尽管已有晨曦，但还是能看见蓝天上有亮光闪烁。殖民防卫军的舰队到了。

指挥中心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勒雷伊人炸烂，康苏科技即将灰飞烟灭。时间不多了。我钻进建筑物，其他人都在往外跑，唯有我奔向医疗室。

指挥中心的医务室里有个庞大而复杂的怪东西。这就是康苏人的追踪系统。天晓得勒雷伊人为啥把它放在医务室里，但他们确实这么做了，结果让医务室成了整个指挥中心唯一没有被打得稀烂的地方——特种部队有命令要保证追踪系统完好无损。我们的人用闪光弹和匕首袭击了这个房间里的勒雷伊人。勒雷伊人遍布刀伤的尸体还七横八竖地躺在地上。靠在墙边的追踪系统看上去平淡无奇，发出嗡嗡的运行声响，听着还有几分让人安心的效果。仅有的输入输出设备是一小块显示屏和一个访问接口，连着随便扔在旁边病房床头柜上的勒雷伊存储模块。追踪系统可不知道再过几分钟，自己就要被勒雷伊人的炮弹炸成一团散乱的线头了。我们保卫这鬼东西的所有努力将付诸东流。

指挥中心在摇晃。我不再思考追踪系统的事情，先轻轻地把简放在病床上，然后四处寻找维生舱。我在相邻的储藏室找到了这东西，它形如用半个塑料圆柱包起来的轮椅。我在维生舱旁边的架子上找到了两块便携能量源，将一块插进维生舱，看了一眼控制面板。能支撑两个钟头。我抓起另外一块能量源。事先多做准备，免得事后悔恨。

我把维生舱推到简的病床旁，又一颗炮弹击中目标，控制中心整个随之晃动，电源被切断了。冲击波把我推向一旁，被勒雷伊人的尸体绊倒在地，脑袋磕在墙上，撞得我眼冒金星，剧痛难忍。我边骂娘边爬起来，感觉到一小股智能血涌出前额的伤口。

电灯闪烁了几秒钟，在几次明灭之间，简发送了犹如浪头的一则情感信息，强烈得让我不得不扶住墙壁。简醒了，有了知觉，在这几秒钟内，我看见了她认为她看见的东西：房间里还有别人和她在一起，这个人和她长相相同，用双手抚摸着简的面颊，对她微笑。灯光闪烁，她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灯光再次闪烁，完全亮起，幻影消失了。

简抽搐起来。我走过去，她的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接通她的脑伴，她还有知觉，但已经在昏迷边缘了。

“喂，”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你中弹了，简。你还活着，但我得把你放进维生舱，直到送进医院为止。你救过我，还记得吗？所以咱们扯平了。坚持住，好吗？”

简握紧我的手，但没有什么力道，像是要让我仔细听她说。“我看见她了，”她耳语道，“我看见凯西了。她对我说话。”

“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简说，精神有些涣散，但很快又恢复了神智，“她说我该和你去种地。”

“你怎么回答？”我问。

“我说好啊。”简说。

“好。”我说。

“好。”简说完又昏了过去，脑伴送出不规则的大脑活动信号。我抱起她，尽量轻柔地放进维生舱。我吻了她一下，启动维生舱，舱门封闭，嗡嗡地开始运转。简的神经和生理读数很快降低到极点。可以走了。我低头看着轮子，推着维生舱绕过几分钟前绊倒我的勒雷伊人尸体，发现有个存储模块戳出了勒雷伊人的腹袋。

指挥中心再次中弹，左右晃动。应该逃命的我却弯下腰，抓起存储模块，走到访问接口前，把模块插了上去。显示器亮起来，出现勒雷伊语的文件列表。我打开一个文件，是张示意图。关掉，换个文件打开，还是示意图。我返回最初列表，在图形界面上寻找顶层目录的入口。找到了，打开，我让傻逼翻译眼前的文字。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康苏追踪系统的用户手册。示意图、操作说明、技术设置、故障修复程序。全都在这儿了。除了系统本身，这就是最好的战利品。

又一颗炮弹击中指挥中心的侧面，我被掀翻在地，医务室里弹片横飞。一块金属刺穿了我面前的显示屏，另一块打穿了追踪系统本身。它不再嗡嗡哼唱，而是发出被掐住脖子的窒息声。我抓起存储模块，从访问接口上拔下来，攥住维生舱的把手，拔腿就跑。刚跑到勉强算是安全的地方，最后一颗炮弹打穿指挥中心，整个建筑物被炸塌了。

面前的勒雷伊人正在撤退，追踪站不再是战略重点。天空中的几十个黑点是正在着陆的交通艇，里面装满了急于夺回珊瑚星的防卫军士兵。我很高兴让他们接手，此刻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科里克少校在不远处和几个参谋交流意见，他示意我过去。我推着简走向他。他低头看看她，然后抬头看着我。

“据说你扛着萨根跑了大半公里，又在勒雷伊人开始炮击的时候冲进指挥中心，”科里克说，“记得有谁说过我们疯狂得不可救药来着。”

“我并不疯狂，长官，”我说，“我拥有校准得相当精确的风险观。”

“她怎么样？”科里克朝简点点头。

“已经稳定了，”我说，“但头部伤得很重。必须尽快送进医疗舱。”

科里克朝一艘正在登陆的交通艇点点头。“第一艘交通艇，”他说，“你们都给我上去。”

“谢谢你，长官。”我说。

“谢谢你，佩里，”科里克说，“萨根是我最优秀的军官之一。谢谢你救了她。唉，要是你连追踪系统也一并救下，那我今天可就真是过节了。辛辛苦苦保卫这该死的追踪站，结果全他妈泡汤了。”

“至于这个嘛，长官，”我说着拿起了存储模块，“有个东西估计你会感兴趣。”

科里克瞪着存储模块，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枪打出头鸟，上尉。”他说。

“呃，长官，应该不会吧，”我说，“再说我是中尉。”

“走着瞧，咱们走着瞧。”科里克说。

简登上了第一艘回去的交通艇。我却被耽搁了好久。

18

我荣升上尉，但没再见过简。

两者相比，荣升上尉比较戏剧化。背着简在战场上狂奔几百米，然后冒着炮火把她放进维生舱，这已经足够让我在官方报告里露脸了。而我同时还缴获了康苏追踪系统的技术示意图，按照科里克少校私下里所说的，这似乎有点过分了。说得我好像有的选似的。我在第二次珊瑚星战役中的表现让我又得了几枚勋章，升迁接踵而至。若是有谁注意到我一个月就从下士升到了上尉，他们肯定也没多声张。唉，我也一样。总而言之，事后几个月始终有人请我喝酒。当然啦，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喝酒不要钱。收到这份心意我就很知足了。

康苏人的技术手册被直接送往军事研究部。哈利后来说看那东西就像阅读上帝他老人家的手稿。勒雷伊人知道怎么使用追踪系统，但完全不明白工作原理，就算有了完整的示意图，他们恐怕也没法照样拼凑出第二台。他们缺乏必要的制造能力。我们知道这一点，因为我们同样缺乏必要的制造能力。单是推测这东西的工作原理就开创了一整个崭新的物理学分支，还让殖民联盟开始重新审视跃迁引擎技术。

哈利被选入一个小组，负责研究这种技术的实际应用。他快活得都找不到北了，杰西抱怨说他让人简直没法忍受。哈利曾经因为数学知识不足而苦恼不已，现在却无所谓了，因为周围的人反正都没有足够的数学知识。这无疑更加明确了一个事实：绝对不能招惹康苏人。

第二次珊瑚星战役过后几个月，有流言说勒雷伊人重返康苏空域，向康苏人祈求更多的科技。康苏人的回应是让勒雷伊飞船内爆，然后扔进最近的一个黑洞。我觉得这招有点儿用力过猛了，不过流言毕竟只是流言嘛。

夺回珊瑚星之后，防卫军给我的任务一个比一个轻松，先是作为防卫军的最新一位英雄巡游各个殖民地，让殖民者知道殖民防卫军在为诸位抛头颅洒热血。我不得不耐着性子看了许多场阅兵式，当了许多次烹饪大赛的评委。过了几个月，虽说能拜访一两个星球而又不需要杀光所有居民很让人开心，但我还是想换点事情做做了。

公关巡游结束后，殖民防卫军指派我管理运送新兵的飞船。我站在一千个换上新躯体的老家伙面前训话，先吩咐他们尽情享乐，隔一个星期又说十年内诸位四个要死三个。这个差事苦乐参半，说实话让我有些受不住。走进运兵船的食堂，看见一群群新朋友在相互接触，结下深厚的感情，就像当初的我跟哈利和杰西、艾伦和玛琪、汤姆和苏珊。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大部分恐怕都没戏。这么混了几个月，我请求调岗。没人表示异议，因为这份工作谁都干不久。

最后，我请求重归战场。倒不是说我喜欢打仗，而是我莫名其妙地很擅长战斗。重生的我从骨子里就是个战士。我答应了要上战场，那就上战场吧。总有一天我会换种活法，但在此之前，我想忠于职守。我得到一个连，被分派上了陶斯号。这就是我的归宿。陶斯号是艘好船，我指挥一群好兵。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我没再见过简，这没有什么戏剧性。毕竟见不到一个人算不得大事。简搭第一艘回程的交通艇去了阿玛里洛号，随船军医看到她的特种部队标识牌，把她推到医疗舱的角落里，连维生舱的门都没开，一路送回凤凰星，交给特种部队的医官处理。我最后搭乘贝克斯菲尔德号回到凤凰星。那时简已经身处特种部队的医院腹地，我这种凡人哪里有资格见她一面，即便是个热辣滚烫的新英雄也没门。

没过多久，我就戴着勋章升了职，开始在各个殖民地巡游讲演。后来还是科里克少校捎信给我，说简已经康复，和雀鹰号的大部分幸存士兵一起上了名叫风筝号的新船。我发给简的信息都碰了壁。特种部队就是特种部队，他们是幽灵旅。你没资格知道他们去哪儿，在干什么，甚至他们其实就在你的鼻子底下。

但是，我知道他们就在附近。特种部队的士兵每次见到我，都会用脑伴“乒”我一下，也就是发一条简短的情感消息表示尊敬。尽管时间不长，但我是唯一在特种部队服过役的胎生人。我救了他们中的一员，还曾在危难关头力挽狂澜，让任务反败为胜。我每次都“乒”回去，算是回礼，但除此之外绝不说任何会让他们泄露身份的话。特种部队的士兵喜欢这样。我没再在凤凰星或其他地方见过简。

但我有过她的消息。分配到陶斯号后不久，傻逼说有个匿名者发了条消息给我。这可够新鲜的，我还没有通过脑伴收过匿名信呢。我打开消息，见到一片麦地，远处有幢农舍，太阳正冉冉升起。或许是日落也未可知，但我觉得不像。我花了半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一张明信片。接着，我听见了她的声音，我很熟悉这个声音，这辈子曾在两个不同的女人那里听到过。

你问过我特种部队的人退伍后去哪儿，我说我不知道——她发送道，其实我知道。如果我们愿意，有个地方可供前去，在那里第一次学习如何成为人类。到时候，我想我会去的。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你不是非来不可。但你如果愿意，那就来吧。你是我们中的一员，对吧？

我暂停播放，镇定心神后，继续听了下去。

我有一部分属于你爱过的那个人——她发送道，我想，那一部分我希望重新得到你的爱，也希望我能同样爱你。我不是她。我只能是我。但我认为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爱我。我希望你爱我。能来的时候就来找我吧。我等你。

就此结束。

回想我最后一次站在妻子墓前的那天，转身而去时我义无反顾，因为我知道我的妻子并不在那个地洞里。我进入了一段新的人生，再次找到了她，她存在于另一个有着自己人格的女人身上。等这段人生结束，我也会义无反顾地转身而去，因为我知道她在等我，在另外一段不同的人生中等我。

我还没有再次见到她，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很快，就快了。

[1] 　快子(Tachyon)，音近打喷嚏，西方有习俗，打喷嚏时，旁边的人要说“上帝保佑你”。

致谢

本书的出版之路充满了兴奋和惊奇，一路上有太多的人提供了帮助和鼓励，真是不知该从谁开始说起。

还是先说参与制作你手上这本书的人吧。首先必须感谢的是帕特里克·尼尔森·海登，他不但买下了这东西，还贡献了堪称明断的编辑意见。感谢特蕾莎·尼尔森·海登，为了她的辛勤劳作、判断、建议和对话。多纳托·詹科拉绘制的封面比我期待中的还要酷。他非常厉害，艾琳·加洛也一样，后者我希望她已经爱上了“沙滩男孩”乐队。Tor出版社的各位：非常感谢，保证在写完下一本书之前搞清楚你们的名字。

早期有几位朋友充当了本书的“测试读者”，我必须在此向他们表示感谢。但愚蠢的我居然弄丢了完整名单(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但其中提供了反馈的一部分人包括(无先后顺序)：埃琳·鲁尔克、玛丽·安妮·格拉扎尔、克里斯托弗·麦卡洛、史蒂夫·亚当斯、艾利森·贝克尔、林奈特·米利特、詹姆斯·康茨、蒂芙尼·卡伦和杰弗里·布朗。被我忘记的名字和湮没在电子邮件存档里的名字至少都还有这么多，千万请原谅我的失误，感谢你们的贡献，下次我保证记得更清楚些。对天发誓。

我欠以下这些科幻、奇幻作家和编辑们的情，感谢他们的帮助和/或友谊，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还上这些人情：科里·多克托罗、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肯·麦克劳德、贾斯汀·拉巴莱斯蒂尔、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查尔斯·斯特罗斯、娜奥米·克里泽、玛丽·安妮·莫汉拉基和苏珊·玛丽·格罗皮。特别要提到的是尼克·萨根，为了向他父亲致敬，我在书中使用了他的家姓；另外，我和他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他现在是“尼克和萨根互踢屁股团”的重要成员了。祝我的代理人伊桑·艾伦伯格生意兴隆，他最近正忙着说服别人发行这本书的各国译本。

感谢我的朋友和家人，他们没让我写书写得发疯。他们是(无先后顺序)：德文·德赛、凯文·斯塔普夫、丹尼尔·梅因茨、莎拉·佐尔、娜塔莎·科尔杜斯、斯蒂芬妮·林恩、凯伦·迈斯纳、斯蒂芬·内贝特、常(Cian?Chang)、克里斯蒂·盖顿、约翰·安德森、里克·麦金尼斯、乔·里比斯基、卡伦和鲍勃·巴斯耶、特德·拉尔、谢利·斯金纳、埃里克·佐恩、帕梅拉·里本(你现在出名了!)、米卡尔·伯恩斯、比尔·迪克森和里甘·埃弗里。我的“大杂烩(Whatever)”和“顺便说一句(By?the?Way)”这两个博客的读者，你们忍受了看我唠叨出版经过的痛苦，谨向诸位脱帽致敬。向克莉丝汀和雅典娜·斯卡尔齐奉上我的吻，我爱你们。老妈，希瑟、鲍勃、盖尔、卡伦、多拉、迈克、布伦达、理查德，各位侄子侄女、表兄表弟、叔伯兄弟(实在太多了)——还有被我忘掉了的所有人，请接受我的谢意吧。

最后：谢谢你，罗伯特·A.海因莱因，你对我的启发显而易见(因此致谢一节只能放在本书末尾了)。

约翰·斯卡尔齐

2004年6月

献给莎拉·佐尔，为了友情及一切。

献给克里斯蒂和雅典娜，为了耐心和爱。

目录

第一部

1

2

3

4

5

6

7

第二部

8

9

10

11

12

13

14

15

后记

第一部

1

谁也没注意到那块岩石。

原因非常简单，那块岩石毫无特色，混在数百万的岩石和冰块之中，飘浮在某个已经没有了彗星的空轨道上，再怎么看都只是那颗彗星的一片残骸。这块岩石比有些碎片小，比有些碎片大，但就分布标度而言，没有任何特征能将它与其他碎片区分开。尽管可能性小得可怜，但就算行星防御网络探测到了这块岩石，粗略检查也只会显示出它的成分是硅酸盐和些许金属矿物。言下之意，一块岩石，尺寸远没有大到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害。[最新电子书免费分享社群，群主V信 1107308023 添加备注电子书]

不过对于恰好拦住这块岩石及其数千兄弟去路的这颗行星来说，这只是个学术假设而已，因为它并不拥有行星防御网络，倒是毫无例外地有个引力势阱。那块岩石和许多同胞就这么掉了进去——它们将形成一场流星雨，这颗行星每公转一圈与彗星轨道相交一次，每次都会有许多岩石和冰块化为灰烬。岩石与空气摩擦产生过多热量，细小的彗星碎片在大气层中燃烧，可惜没有智慧生物站在这颗苦寒行星的表面，否则一抬头就能看见美丽的满天火雨。

绝大多数新产生的流星将在大气层中气化；它们凹凸不平的固态表面在炽热的坠落过程中，变成细小颗粒构成的漫长尾迹。这些细小颗粒悬浮在大气层中，以后会成为水滴的凝结核，被水滴的重量拖向地面，形成雨水(就这颗行星的自然条件而言，更有可能是雪花)。

但这块岩石的质量却占了上风。风压在石块上撕开发丝般的细缝，密度越来越大的大气层使得石块暴露出了结构上的缺陷和弱点，大气层继而发动猛烈的攻击。碎块剥落，火光一闪而逝，在空中燃尽。岩石穿越大气层走到旅途尽头，剩下的质量足以对行星表面造成冲击，狠狠砸在一片被狂风扫净了冰雪的石质平原上。

撞击气化了这块岩石和不大不小的一片平原，制造出同样不大不小的一个陨石坑。这片石质平原在行星表面之上和之下的绵延距离都颇为可观，撞击让平原像铃铛似的响了起来，但谐波比大多数已知智慧生物的听觉范围都低了几个八度。

大地颤抖。

行星表面之下的深处，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那块石头。

“地震。”莎兰盯着监视器说。

几秒钟后，又是一阵颤动。

“地震。”莎兰说。

凯南隔着自己的监视器望向助手，问：“你打算震一次说一次？”

“想让你随时知道发生了什么。”莎兰说。

“好意我心领了，”凯南说，“但真的没必要震一次说一次。我是科学家，明白大地抖动说明我们在经历地震。第一次宣布挺有用，但重复个五六次就单调了。”

又是一阵隆隆声。“地震，”莎兰说，“第七次了。另外，你不是地质构造学家。你擅长的领域虽然多，但地震不在其中。”尽管莎兰说话时还是老样子板着脸，但讽刺意味却不难察觉。

要是凯南没有在和这位助手睡觉，他说不定会被激怒；可惜事实相反，他只好逼着自己宽宏大量地笑了笑，说：“我怎么不记得你是构造地质学专家？”

“爱好而已。”莎兰答道。

凯南张嘴正要说话，地面忽然猛地扑向了他。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是地面突起扑向他，而是他突然被掀翻在地。此刻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砖上，身边是原本摆在工作台上的半数物件，高脚凳倒在右手边一人远的地方，还在不停摇动。

他望向莎兰。莎兰总算从监视器上挪开视线，部分原因是监视器掉在地上撞碎了，散落在摔倒的莎兰身边。

“怎么回事？”凯南问。

“地震？”莎兰带着希望猜测道，实验室又开始剧烈抖动，吓得她尖叫起来。灯具和隔音板从天花板上掉落；凯南和莎兰挣扎着爬进工作台底下，他们蜷缩起身体，周围的一切都在向内坍塌。

震动不久停止。凯南借着还没熄灭的闪烁灯光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实验室差不多都落在了地上，大半个天花板和部分墙壁也包括在内。实验室平时满是工人和凯南的其他助手，但今天只有他和莎兰半夜回来给测序工作收尾。团队人员都回基地兵营了，多半在睡觉——好吧，现在应该醒了。

通往实验室的走廊里回荡起凄厉的噪声。

“你听见了？”莎兰问。

凯南点头表示肯定。“战斗岗位的警笛。”

“我们被袭击了？”莎兰问，“还以为这个基地有护盾呢。”

“确实有，”凯南答道，“好吧，曾经有。至少应该有。”

“嗯，不得不说，护得不错。”莎兰说。

凯南终于被惹火了，怒道：“没有十全十美这回事，莎兰。”

“抱歉。”面对老板突如其来的怒火，莎兰连忙安抚他。凯南“哼”了一声，从工作台底下爬出来，走向一个倒下的储物柜。“过来帮帮我。”他对莎兰说。两人把储物柜转到凯南能推开柜门的角度，里面是一柄小型射弹枪和一个弹夹。

“从哪儿搞来的？”莎兰问。

“这是军事基地啊，莎兰，”凯南答道，“当然有武器。我有两把枪。这儿一把，军营一把。我觉得碰到这种局面也许会有用。”

“咱们又不是军人。”莎兰说。

“记得问袭击者咱们是不是军人有啥区别，”凯南把枪递给莎兰，“拿着。”

“别给我，”莎兰说，“我不会用。你拿着吧。”

“确定？”凯南问。

“确定，”莎兰说，“我拿着的结果多半是打中自己的腿。”

“好吧，”凯南说着把弹夹插进手枪，把枪揣进衣袋，“咱们去兵营。我们的人在那儿。要是出了事情，咱们应该和他们在一起。”莎兰没有出声，点头赞同，平时喜欢冷嘲热讽的个性荡然无存，她面色惨白，胆战心惊。凯南飞快地捏了捏她的胳膊。

“走吧，莎兰，”他说，“不会有事的。咱们先试着回兵营。”

两人穿行于走廊的瓦砾之间，忽然听见地下楼梯间的门隆隆滑开。凯南在尘埃和昏暗的光线中勉强辨认出两个硕大的人影走进门，他转身沿原路返回实验室，莎兰的想法和老板相同，但动作更快，已经跑到了实验室门口。离开这一层只能搭电梯，可电梯在楼梯间的另一头。他们被困住了。凯南边退边拍拍衣袋，他对枪械的经验并不比莎兰更丰富，很难相信自己能击中远处的一个目标，更别说两个了，而且两个恐怕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凯南主管。”一个人影说。

“什么？”凯南不由自主地答道，马上后悔这么轻易暴露了自己。

“凯南主管，”人影又说，“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在这儿不安全。”人影走到一簇光线下，变成了亚滕·兰特，基地的指挥官之一。凯南其实是根据证章和他甲壳上的家徽认出他的。亚滕·兰特是艾尼沙人，凯南不得不有点羞愧地承认，尽管在基地待了这么久，艾尼沙人在他看来还都是一模一样。

“谁在袭击我们？”凯南问，“他们是怎么找到基地的？”

“无法确定袭击者的身份和袭击原因。”亚滕·兰特答道。

挂在他脖子上的小型仪器将口器发出的咔嗒声翻译成凯南能听懂的话。亚滕·兰特不需要仪器就能听懂凯南说的话，但需要仪器与凯南交谈。“轰击来自行星轨道，目前只找到了敌方的登陆舰艇。”亚滕·兰特走向凯南，凯南尽量按捺住闪避的冲动。尽管他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双方也保持着良好的工作关系，但接近这个巨型昆虫种族还是让他提心吊胆。“凯南主管，不能被他们发现你在这里。我们必须在基地被攻破前转移你。”

“好吧。”凯南说。他示意莎兰过来。

“她不行，”亚滕·兰特说，“只有你。”

凯南停下脚步，说：“她是我的助手，我需要她。”

又一次轰击震得基地颤动不已。凯南被摔在墙上，瘫倒在地。他注意到亚滕·兰特和另一名艾尼沙士兵都纹丝未动。

“主管，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亚滕·兰特说。翻译器的单调语气给这句话增添了挖苦的味道。

凯南还想争辩，但莎兰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凯南，他说得对，”她说，“你必须离开。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尤其是你，如果你被发现，那就是一场灾难。”

“我不能撇下你啊。”凯南说。

“凯南，”莎兰指着漠然旁观的亚滕·兰特说，“他是基地军衔最高的长官之一。我们正在遭受袭击。上头不会因为区区小事派他来找你。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快走吧。我能找到办法回兵营。我们在这儿已经住了不少时间，对吧？所以我记得怎么回去。”

凯南盯着莎兰看了足足一分钟，指着亚滕·兰特背后的艾尼沙士兵说：“你，护送她回兵营。”

“我需要他在我身边，主管。”亚滕·兰特说。

“你一个人就能搞定我，”凯南说，“要是他不护送她，那就我自己去。”

亚滕·兰特遮住翻译器，示意士兵过来，他们凑得很近，咔嗒咔嗒地小声交谈——其实没有必要，因为凯南完全不懂艾尼沙语。两人随即分开，士兵走过去站在莎兰身边。

“他会带她回兵营，”亚滕·兰特说，“你别再提要求了。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快跟我走，主管。”他伸出手，抓住凯南的胳膊，拉着他走向楼梯间的连通门。凯南扭头张望，看见莎兰害怕地抬头打量巨大的艾尼沙士兵。亚滕·兰特把他推进门，助手爱人最后的身影消失了。

“很痛啊。”凯南说。

“安静。”亚滕·兰特说，推着凯南上了楼梯。他们开始向上爬，艾尼沙人短得惊人但非常灵巧的后附肢恰好配合上了凯南的步伐。“找你花的时间就够长了，劝你走又耽搁了这么久。你怎么不在营房里？”

“我们正在做一些收尾工作，”凯南说，“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可做。现在去哪儿？”

“向上，”亚滕·兰特说，“去地下维修铁道。”

凯南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亚滕·兰特，尽管落后了几级台阶，但亚滕·兰特还是几乎和他一般高。“那条铁道通往水耕农场。”凯南说。凯南、莎兰和团队的其他成员有时会去基地广阔的地下水耕农场欣赏绿叶——除非你格外喜欢体温过低的感觉，否则这颗行星的地表可不怎么招人喜欢。水耕农场是这儿最近似于大自然的地方。

“水耕农场是个天然洞窟，”亚滕·兰特推着凯南继续向前走，“底下是个封闭区域，有条地下河汇入地下湖。那儿隐藏着一个供你居住的小型生活舱。”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凯南说。

“没想到有这个必要。”亚滕·兰特说。

“得游过去吗？”凯南问。

“有个小潜艇，”亚滕·兰特说，“即使对你来说也很狭小，已经按照生活舱的位置设置好了路线。”

“我要在那儿待多久？”

“最好一秒钟也别待，”亚滕·兰特说，“否则就会是很长一段时间。还有两段楼梯，主管。”

又爬了两段楼梯，两人停下脚步，凯南气喘吁吁，亚滕·兰特对着通信器咔嗒咔嗒说话。战斗的声音隔着石质地面和混凝土墙壁从几层楼之上传下来。“敌人已经攻到基地，但被我们暂时拦在了地面，”亚滕·兰特对凯南说，他放下通信器，“敌人还没有打到这一层。还是先让你安全藏好吧。请跟紧我，主管，别落下。听懂了吗？”

“听懂了。”凯南说。

“那就出发。”亚滕·兰特说。他收起颇为吓人的武器，打开门，大踏步走进走廊。亚滕·兰特继续前进，凯南注意到艾尼沙人的后附肢从甲壳内多伸出了一个关节。这个构造类似于弹簧，让艾尼沙人能在战斗时发挥出可怕的速度和敏捷性，凯南不由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各种爬行昆虫。他按捺住反感和战栗，跑步跟上，奔向这层另一头的小地铁站，走廊里遍地瓦砾，他走得磕磕绊绊，怎么也快不起来。

凯南喘着粗气跑到小地铁站前，亚滕·兰特正在检查车头的控制系统，地铁的乘客车厢是敞篷的。亚滕·兰特已经松开了车头和车厢之间的连接装置，他说：“叫你跟紧我的。”

“咱俩中有个老人，再说我的腿也不会变成两倍长，”凯南指着车头说，“要我上去吗？”

“我们应该走路的。”亚滕·兰特说，凯南听得腿肚子已经开始抽筋了。“但我认为你跑不完整段路，而且就快没时间了。我们只能冒险开车，上去。”凯南满怀感激地爬进车头的乘客区——空间很大，因为是给两个艾尼沙人准备的。亚滕·兰特把小车头开到最高速度，大约两倍于艾尼沙人的跃步速度，在逼仄的隧道里快得令人很不舒服。接着，亚滕·兰特转过身，举起武器，在背后的隧道中寻找目标。

“基地如果被攻破，我该怎么办？”凯南问。

“你在生活舱里很安全。”亚滕·兰特说。

“对，但如果基地被攻破，谁来救我呢？”凯南问，“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生活舱里吧？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无论生活舱准备得多么充分，给养迟早会耗尽。更别提空气了。”

“生活舱能分离出水中溶解的氧气，”亚滕·兰特说，“你不会窒息而死。”

“太棒了，但还有饿死的问题呢？”凯南说。

“地下湖有个出口——”亚滕·兰特只说到这里，车头就猛地一晃脱轨了。隧道坍塌的声音淹没了其他所有响动。凯南和亚滕·兰特感到脚下一顿，接着便飞离了车厢，跌进烟雾腾腾的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凯南发觉自己被亚滕·兰特戳醒了。“快醒来，主管。”亚滕·兰特说。

“我看不见。”凯南说。亚滕·兰特闻言打开武器上的照明灯。“谢谢。”凯南说。

“你还好吧？”亚滕·兰特问。

“我没事，”凯南说，“但只要可能，我希望今天别再摔在地上了。”亚滕·兰特咔嗒两声表示同意，转动光束，查看困住他们的崩塌落石。凯南爬起身，踩着碎石有点立足不稳。

亚滕·兰特把光束转回到凯南身上，说：“留在这里，主管，比较安全。”光束落向铁轨。“也许还有电流。”光束再次转开，照向新监狱的墙壁。不知出于偶然还是有人安排，轰击使得铁轨将凯南和亚滕·兰特围了起来，碎石垒成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缺口。凯南心想这下子窒息成了真正的问题。亚滕·兰特继续勘察周界，不时试着对通信器说话，通信器似乎不工作了。凯南坐下，尽量不深呼吸。

过了一段时间，已经放弃勘察、关灯休息的亚滕·兰特忽然打开灯，把光束投向最接近基地的碎石墙壁。

“怎么啦？”凯南问。

“安静。”亚滕·兰特说着走近碎石墙壁，像是在听什么。几秒钟过后，凯南也听见了，有可能是说话声，但不是本星球的人，也不带善意。爆破声随即传来。碎石墙壁另一边的人决定要进来了。

亚滕·兰特快步从碎石墙壁走向凯南，举着武器，光束照得凯南什么也看不见。“非常抱歉，主管。”亚滕·兰特说，这时凯南意识到亚滕·兰特得到的安全护送命令恐怕到此为止了，他不假思索地一扭身，避开光束；原本射向身体中央的子弹打在胳膊上，带着他转了半圈，他再次摔在地上。凯南挣扎着跪起来，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面前，因为亚滕·兰特的光束落在了他背上。

“等一等，”凯南对着影子说，“别从背后开枪。我知道你必须这么做。但别从背后开枪。求你了。”

一阵沉默，其间点缀着爆破碎石的声响。“转过来，主管。”亚滕·兰特说。

凯南缓缓转身，膝盖碾着碎石，手放在上衣口袋里——口袋像是铐住了他的手。亚滕·兰特开始瞄准，不慌不忙地把枪口对准凯南的大脑。

“准备好了吗，主管？”亚滕·兰特说。

“好了。”凯南说完，在衣袋里把枪口对着光束，向着亚滕·兰特开火。

凯南的枪声正好和碎石墙壁另一侧的爆炸声同时响起。亚滕·兰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打中了，直到鲜血淌出甲壳上的伤口。光束下的凯南几乎看不清那道伤口，他只看见亚滕·兰特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盯着看了几秒钟，又抬头望向凯南，一脸困惑。这时候凯南已经掏出了衣袋里的枪，对着亚滕·兰特连开三枪，在艾尼沙人身上将弹夹打空。亚滕·兰特倚着前腿微微俯身，接着又向后移动了同等距离，各条腿以不同的角度张开，巨大的身躯落在地上。

“抱歉。”凯南对尸体说。

封闭空间内充满尘土，碎石墙壁终于被炸开，光线洒了进来，武器上带着照明灯的生物紧随其后。其中之一看见凯南，吼了一声，几束灯光突然集中在他身上。凯南丢下枪，举起没受伤的胳膊投降，从亚滕·兰特的尸体旁走开。要是入侵者决定给他开几个窟窿，为了保命而杀死亚滕·兰特就毫无意义了。一名入侵者穿过光束走向凯南，嘴里用它自己的语言嘟囔着什么，凯南终于看清了对方是什么种族。

他受过的外星生物学教育起了作用，帮他细数这个物种的表型特性。左右对称，两足，因此有手臂和腿的肢体区分；膝盖的弯曲方向与他不同；体形和正视图与他相差无几，这点不足为奇，因为无数所谓“智慧种族”都是左右对称的双足生物，而且体形和体重近乎相同。这正是宇宙这个角落的物种间屡有争端的原因之一：可用的土地那么少，有相同需求的物种却那么多。

那生物又朝他吼了一嗓子，凯南心想，这下看出区别来了，对方的躯干更宽阔，有扁平的腹部，骨架和肌肉总体而言很不灵巧。双脚如树桩，双手如木棍。性别差异明显(要是没记错，面前这个是雌性)。感觉器官低劣，只有两个小小的视觉和听觉输入口，不像凯南，绕头一周都是视觉和听觉带。头上是角蛋白细丝，而不是供散热的皮肤褶皱。凯南不是第一次想道，就身体而言，演化可没有特别优待这个种族。

演化只让他们更有侵略性，更加危险，而且他妈的很难从星球表面铲除干净。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凯南面前的生物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掏出一个模样难看的短小物件。凯南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视觉输入器官。

“操你妈的人类。”他说。

生物抡起手里的东西砸向凯南，凯南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各种颜色在眼前乱舞，他当天最后一次栽倒在地。

凯南被带进房间，桌前的人类说：“记得我是谁吗？”俘获凯南的人给了他一把椅子，适应他那(对人类而言)向反方向弯曲的膝盖。人类开口说话，桌上的扬声器放出翻译后的结果。桌上仅有的另一件东西是个注射器，装满了透明液体。

“你是打晕我的那个士兵。”凯南说。扬声器没有翻译他的话，说明士兵在什么地方还藏了一个翻译装置。

“说得对，”人类说，“我是简·萨根中尉，”她指指高脚凳，“请坐。”

凯南坐了下去。“没必要打晕我的，”他说，“我会心甘情愿跟你走。”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理由要打晕你。”萨根说。她对凯南被亚滕·兰特打伤的胳膊打个手势，问：“胳膊怎么样了？”

“感觉挺好。”凯南说。

“我们没法完全修复它，”萨根说，“我们的医学技术能迅速治愈我们受的伤，但你是勒雷伊人，不是人类。我们的医疗方式并不特别奏效。不过我们已经尽力了。”

“谢谢。”凯南说。

“我猜打伤你的是我们发现和你在一起的艾尼沙人，”萨根说，“也就是被你打死的那位。”

“对。”凯南说。

“我很好奇，你们怎么会互相开枪？”萨根问。

“他要杀我，我不想死。”凯南说。

“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位艾尼沙人为什么要杀你？”萨根说。

“我是他的囚犯，”凯南说，“估计他收到的命令是不能让我活着被俘，必要时就杀了我。”

“你是他的囚犯，”萨根重复道，“但你却有武器。”

“我找到的。”凯南说。

“真的？”萨根说，“这个艾尼沙基地的保安措施太糟糕了。不像他们的风格。”

“唉，人无完人嘛。”凯南说。

“我们在基地发现的其他勒雷伊人呢？”萨根问，“他们也是囚犯？”

“是啊。”凯南心头泛起对莎兰和团队其他成员的关切之情。

“你们都是怎么成为艾尼沙人的囚犯的？”萨根问。

“我们搭勒雷伊飞船去一个殖民地替换当地的医疗队，”凯南说，“艾尼沙人袭击了我们的飞船。他们登船俘虏了我们，把我们送到这里来。”

“多久以前的事情？”萨根问。

“有段时间了，”凯南答道，“我也不确定具体多久。这儿按照艾尼沙人的时间作息，我不熟悉他们的时间单位。另外，这颗行星有自己的自转周期，一天的时间很短，所以就更让人糊涂了。再说我也不懂人类的计时方法，所以我没法精确描述。”

“我们的情报机关没有过去一年内——也就是你们的三分之二个赫克德内——艾尼沙人袭击勒雷伊飞船的记录。”萨根说的赫克德是个勒雷伊词，指母星环绕其恒星一周所需的时间。

“也许贵情报机关没你想象的那么高明呗。”凯南说。

“有可能，”萨根答道，“不过，考虑到艾尼沙和勒雷伊从外交上说还处于交战状态，因此飞船遭袭肯定会引起注意才对。比这更小的纠葛都惹得双方打过仗。”

“我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告诉你？”凯南说，“我们被带下飞船，送进基地。基地外面在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或者没发生什么，我知道的恐怕并不多。”

“你们被关押在基地里？”萨根问。

“是的。”凯南答道。

“我们搜查了整个基地，只找到一个很小的拘押区，”萨根说，“没有证据表明你们被关了起来。”

凯南以勒雷伊人的方式沮丧一笑。“如果你见过基地，那无疑也见过了这颗行星的表面，”他说，“如果有谁企图逃跑，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冻死。再说能往哪儿逃呢？”

“你怎么知道？”萨根说。

“艾尼沙人说的，”凯南答道，“我的团队成员并不打算用远足验证这个论断。”

“那么你并不了解这颗星球喽？”萨根说。

“只知道有时候很冷，有时候非常冷，”凯南说，“我对这颗星球的了解仅限于此。”

“你是医生。”萨根说。

“我不明白这个词，”凯南指了指扬声器，“你的机器不够聪明，没找到我们语言里的对等词。”

“你是医学专家，你从事医疗活动。”萨根说。

“对，”凯南说，“我专门研究遗传学，所以我的团队和我才上了那艘飞船。我们的一个殖民地发生瘟疫，疾病影响的是基因定序和细胞分裂。上头派我们前去调查，希望能找到治疗手段。要是你们已经搜查过基地，就肯定见到了我们的设备。抓我们的艾尼沙人足够仁慈，给了我们地方搭建实验室。”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萨根问。

“也许认为让我们忙着研究我们的项目比较方便管理吧，”凯南说，“如果真是这样，倒是挺有效，因为我们尽责保守秘密，努力不惹麻烦。”

“但你偷武器是个例外。”萨根说。

“我得手有段时间了，显然没有引起怀疑。”凯南说。

“你使用的武器是为勒雷伊人设计的，”萨根说，“这是个艾尼沙军事基地，多奇怪啊。”

“肯定是他们登船时缴获的，”凯南说，“你要是去搜查基地，肯定还能找到很多勒雷伊人设计的其他物品。”

“我总结一下，”萨根说，“你和你的医疗小队在不确定的一段时间之前被艾尼沙人俘虏后带到这里来，你们被关押在这里，与自己人失去联系。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艾尼沙人打算怎么对付你们。”

“正是如此，”凯南说，“除此之外，我认为他们不希望别人知道我在这里，因此基地遭受袭击后，一名艾尼沙人试图杀死我。”

“这倒是真的，”萨根说，“很抱歉，你比你们其他人运气更好。”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凯南说。

“我们只找到你这么一个活着的勒雷伊人，”萨根说，“其余的都被艾尼沙人枪杀了。大多数死在看似营房的地方。找到另一个的地方不远处估计就是你的实验室，因为那儿有很多勒雷伊科技的设备。”

凯南一阵难受，说：“你撒谎。”

“很遗憾，并没有。”萨根答道。

“是你们人类杀了他们。”凯南怒道。

“艾尼沙人既然试图杀你，”萨根说，“为什么不杀你们团队的其他成员？”

“我不相信你。”凯南说。

“我能理解，”萨根说，“但事实如此。”

凯南坐在那儿，哀悼逝去的同胞。萨根没有打扰他。

“好吧，”凯南最终开口，“说吧，你要我交代什么。”

“首先，凯南主管，”萨根说，“实话。”

凯南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人类第一次对他直呼其名——还有头衔。他说：“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狗屁。”萨根说。

凯南再次指着扬声器说：“翻译不完整。”

“你是凯南·苏恩·苏主管，”萨根说，“你受过医学训练这一点倒是不假，两个主要研究领域分别是外星生物学和半有机神经网络防御系统，要我说，这两个研究领域能结合得很好。”

凯南一言不发。萨根继续道：“哪，凯南主管，我先介绍一下我们知道的情况。十五个月前，勒雷伊和艾尼沙还在打那场断断续续打了三十年的战争，我们当然很支持你们打仗，因为这样你们就不会来招惹我们了。”

“也不尽然，”凯南说，“别忘了珊瑚星战役。”

“啊，确实，”萨根说，“我参加了，险些送命。”

“我有个弟弟死在那儿，”凯南说，“最小的弟弟。你们说不定见过。”

“也许，”萨根说，“十五个月前，勒雷伊和艾尼沙还是敌人。接着忽然就不是了，具体为什么，我们的情报机关搞不清楚。”

“我们已经探讨过贵情报机关的短处了，”凯南说，“经常有种族停止交战。珊瑚星战役之后，我们和你们也不再打仗了。”

“你我停止打仗是因为我们击败了你们，你们撤退了，而我们开始重建珊瑚星，”萨根说，“这就是重点。我们有理由停止打仗，至少暂时休战，但你们和艾尼沙却没有原因。因此我们很担心。

“三个月前，我们在这颗行星上空的间谍卫星注意到一点，尽管这里据称无人定居，但忽然来了很多艾尼沙人和勒雷伊人的飞船。这颗行星既不归艾尼沙也不归勒雷伊所有，而是奥宾人的领土，事情就变得更有意思了。主管，你要知道，奥宾人不和其他种族混居，也足够强大，艾尼沙和勒雷伊都不敢贸然涉足他们的领土。

“于是我们在行星上空放置了一颗更先进的间谍卫星，寻找有人定居的迹象，但一无所获。身为一名防御专家，主管先生，能大胆猜测一下原因吗？”

“我猜是基地有护盾。”凯南说。

“确实如此，”萨根说，“而且事实证明，采用的就是你专门研究的那种防御系统。当然啦，我们当时并不清楚，但现在知道了。”

“基地如果有护盾，那怎么会被你们发现呢？”凯南问，“好奇而已，职业病。”

“扔石块。”萨根答道。

“什么？”

“石块，”萨根说，“一个月前，我们在行星表面撒了几十个地震探测器，设置用来分析返回的信号，确定地下是否有人工建筑。根据经验，位于地下的秘密基地更容易设置护盾。我们依靠行星的自然地震活动缩小调查区域，然后向感兴趣的区域扔石块。今天我们在攻击前扔了几块，获取基地的确切声波图像。石块之所以好，是因为看起来很像天然流星，不会惊动任何人。再说护盾没法防止地震波成像。大部分种族忙着开发抵御光学和高能电磁扫描的护盾，却忘了声波也很危险。这就是高科技的缺陷：总是忽视低等级技术的有效性。比方说，扔石块。”

“还是让人类互相砸石块吧。”凯南说。

萨根耸耸肩。“我们不介意敌手带枪参加刀战，”她说，“反而更方便我们挖心——或者其他负责输送血液的器官。你们的过度自信便宜了我们。结果如你所见，因为你在我们手上了。但是，主管先生，我们真正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艾尼沙和勒雷伊合作已经足够令人困惑，艾尼沙和勒雷伊加奥宾？这不止让人困惑，而是很有意思。”

“我根本不清楚这颗行星归谁所有。”凯南说。

“更有意思的是你本人，凯南主管，”萨根没有搭理凯南，“趁你失去知觉，我们对你做的基因扫描证明了你的身份，然后调取飞船上的记录，了解了你的个人历史。我们知道你在外星生物学领域内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人类。你在勒雷伊很可能是人类遗传学的头号权威。我们还知道你特别感兴趣的是人类大脑的工作机理。”

“那是我在神经网络方面的关注点之一，”凯南说，“和你说的不一样，我并不特别对人类大脑感兴趣。所有大脑都有其有趣之处。”

“随便你怎么说，”萨根说，“但不管你在这儿研究什么，都重要得足够让艾尼沙人宁可杀了你和你的团队，也不愿意见到你们落入人类之手。”

“我说过了，”凯南说，“我们是他们的囚犯。”

萨根翻个白眼，说：“咱们就继续互相装傻吧，凯南主管。”

凯南俯身向前，隔着桌子凑近萨根，问：“你是哪一种人类？”

“什么意思？”萨根说。

“我们知道有三种人类，”凯南说着竖起手指——比人类手指长得多，关节也多好几个——数着不同之处，“有未经改造的人类，各行星上的殖民者。他们的体型、身材和肤色各不相同——表现出良好的基因多样性。第二种是士兵阶层内的大部分成员，体型和身材仍旧有所不同，但区别要小得多，而且都是一个肤色——绿色。我们知道这些士兵使用的不是原装躯体，意识从贵种族年迈成员的躯体里被转移进了更强壮和健康的新躯体。新躯体经过了大量基因改造，改造得甚至不能生育，无论是在成员之间还是与未经改造的人类。但他们仍旧被认为是人类，尤其是从脑组织的角度来说。

“但第三类，”凯南说着靠了回去，“萨根中尉，我们听说了一些故事。”

“听说了什么？”萨根问。

“听说他们由死者创造而来，”凯南说，“听说是把死者的人类遗传物质与其他物种的基因混合再混合，就是想看看能制造出什么东西。听说他们之中有些成员虽然认为自己是人类，其实根本不像。听说他们生下来就是成年，拥有技能，但没有记忆。不但没有记忆，也没有自我。没有道德感。没有约束。没有——”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字眼。“用你们的话说，”他最后说，“没有人性。在成年躯体里的儿童战士。可憎的怪物。殖民地联盟的工具，用来执行某些任务，这些任务他们不能或不愿交给拥有人生经验和道德自我的士兵，或信仰神灵以至担心遭受报应的士兵。”

“一位科学家居然会关心灵魂，”萨根说，“这有违实用主义。”

“我是科学家，但我也是勒雷伊人，”凯南说，“我知道我有灵魂，而且我很注意它。萨根中尉，你有灵魂吗？”

“据我所知，凯南主管，没有，”萨根说，“灵魂难以量化。”

“那么你是第三种人类了。”凯南说。

“没错。”萨根说。

“用死者的血肉构造而来。”凯南说。

“用她的基因，”萨根说，“不是血肉。”

“基因构造血肉，中尉。基因梦见血肉，灵魂栖息之所。”凯南说。

“现在你又是诗人了。”萨根说。

“引用而已，”凯南说，“一位勒雷伊哲学家说的，他也是科学家。可惜你不知道。能问一下你几岁吗？”

“七岁，快八岁了，”萨根说，“约合四个半赫克德。”

“这么年轻，”凯南说，“像你这么大的勒雷伊人多半还没上学。中尉，我比你大十多倍。”

“但你却成了我的俘虏。”萨根说。

“确实，”凯南赞同道。“真希望能换个别的环境见面，中尉，我很愿意研究一下你。”

“这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萨根说，“从你所谓‘研究’的意思来说，道谢好像不太适合。”

“可以让你一直活着的。”凯南说。

“哦，好极了，”萨根说，“不过你似乎要如愿以偿了，虽然方式有所不同。你现在应该明白自己的囚犯身份了吧，不过这次是真的，而且这辈子都只能当囚犯了。”

“你开始说那些我们政府或许感兴趣的事情时我就猜到了，”凯南说，“例如扔石块云云。看来你是打算处决我喽？”

“我们人类很讲求实际，凯南主管，”萨根说，“你拥有我们很感兴趣的知识，如果愿意配合，没理由不让你继续研究人类的基因和大脑。不过是为了我们，而非勒雷伊人。”

“但我必须背叛我的人民。”凯南说。

“正是如此。”萨根承认道。

“那我还是宁可死掉算了。”凯南说。

“恕我直言，主管先生，你要是真这么想，大概就不会干掉想杀死你的艾尼沙人了，”萨根说，“我认为你想活下去。”

“也许吧，”凯南说，“但不管你猜得对不对，孩子，我现在都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的自由意志愿意透露的内容已经说完了。”

萨根对凯南微笑道：“主管先生，你知道人类和勒雷伊人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我们有不少共同之处，”凯南答道，“随你挑。”

“基因，”萨根说，“人类和勒雷伊人的基因序列大不相同，这点不必多讲，但从宏观层面说，我们颇为相似，特别是我们都各继承双亲的一组基因。双亲性交繁殖。”

“有性繁殖物种的性繁殖过程都很标准，”凯南说，“有些物种是三亲甚至四亲繁殖，但为数极少，因为效率太低。”

“毫无疑问，”萨根说，“主管先生，听说过弗洛尼希综合征吗？”

“勒雷伊人罕见的一种基因疾病，”凯南答道，“非常罕见。”

“据我所知，这种疾病起因于两个并无关联的基因组的缺陷，”萨根说，“一个基因组调节神经细胞发育，尤其是细胞周围的电绝缘神经鞘。第二个基因组调节的勒雷伊人器官能产生类似于人类淋巴的物质。这种物质的作用部分与淋巴相同，部分不同。人类淋巴拥有一定的导电能力，但勒雷伊人的这种物质是电绝缘的。就我们对勒雷伊人生理学的了解而言，你们淋巴的电绝缘性质没有特别的好处或坏处，就像人类淋巴的导电特性既不加分也不减分一样——只是生来如此。”

“是的。”凯南说。

“可是，对于不幸拥有两个神经发育基因缺陷的勒雷伊人来说，电绝缘性却非常有益，”萨根说，“这种液体充满勒雷伊人的细胞间隙，神经细胞也不例外，它确保神经的电信号不偏离正轨。勒雷伊人淋巴的有趣之处在于，它的成分由荷尔蒙控制，荷尔蒙信号只要有个微小变化就能让它从绝缘变得能导电。还是那句老话，对于大部分勒雷伊人来说，这一点不好也不坏。但假如有个勒雷伊人的神经细胞由于基因缺陷裸露在外——”

“假如神经电信号泄露进入他的身体，结果将导致癫痫和惊厥，继而死亡。”凯南说，“之所以非常罕见，就因为这是致命的。因基因缺陷而发生淋巴导电和神经裸露的个体总是死于妊娠期，细胞刚开始分化，综合征就开始现形。”

“但也有成年人弗洛尼希综合征发作，”萨根说，“基因编码在稍晚时候——成年早期——改变荷尔蒙信号。足以让个体繁殖后代，将基因传递下去。但另外一方面，要表达就得两组基因均有缺陷。”

“没错，那是当然，”凯南说，“这就是弗洛尼希综合征如此罕见的第二个原因，单一个体很难同时拥有两组带缺陷的神经基因和两组在成年后导致淋巴器官内荷尔蒙变化的基因。你到底想说什么？”

“主管先生，你登船后我们取了样本，证明你的基因会导致神经缺陷。”萨根说。

“但我没有荷尔蒙变化的基因缺陷，”凯南说，“否则我早就死了。弗洛尼希综合征在成年早期发病。”

“此话不假，”萨根说，“但杀灭勒雷伊人淋巴器官内的特定细胞束就能诱发荷尔蒙变化。杀灭足够多分泌必要荷尔蒙的细胞束，器官仍然能产生淋巴液，只是特性有所不同。对你来说，是致命的特性。化学手段可以做到这一点。”

凯南的视线落在始终摆在桌上的注射器上：“这大概就是有此功能的化学药品吧。”

“那是解毒剂。”萨根说。

简·萨根发现凯南·苏恩·苏主管自有其值得敬佩之处，他没有轻易崩溃。器官渐渐用新淋巴取代旧物质，液体成分发生变化，导电淋巴浓度逐步提高，全身各处神经随意失效，身体抽搐痉挛，整个身体的导电性每一分钟都在提高，他忍受了好几个钟头的痛苦。要是他没在最后一刻让步，恐怕想说话也说不出口了。

但他毕竟是垮掉了，哀求给他解毒剂。他终究还是想活命。萨根亲自为他注射解毒剂(事实上并不是解毒剂，因为死去的细胞束无法复活，他在余生中必须每日注射这东西)。解毒剂流遍凯南的全身，而萨根获悉有一场针对人类的战争正在酝酿之中，也知道了征服和扑灭所有人类的路线图。这场灭族屠杀计划周详，基于前所未有的三种族通力合作。

以及，一个人类。

2

詹姆斯·罗宾斯上校盯着验尸台上的腐尸看了一分钟，记住了尸体在地下埋藏一年多能腐烂成什么样。他注意到了颅骨的损伤，其顶端的三分之一被霰弹枪弹丸打飞，颅骨严重变形，主人因此丧命——向三个异星种族出卖了人类的很可能就是他。接着，他抬起头，望向凤凰星太空站的验尸官温特斯上尉。

“你可别说这不是布廷博士的尸体。”罗宾斯上校说。

“嗯，确实是，”温特斯说，“但也不是。”

“我说啊，泰德，要是把你这种专家证词报告给麦特森将军听，我肯定会被打屁股的，”罗宾斯上校答道，“你就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抱歉，吉姆，”温特斯上尉指着台子上的尸体说，“从基因角度说，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布廷博士是殖民者，因此他从未被移入军人的躯体。因此他的躯体拥有他的全部原始DNA。我作了标准的基因测试。躯体拥有布廷的DNA，出于无聊，我也测试了线粒体DNA，同样对得上。”

“那问题在哪儿？”罗宾斯问。

“问题在于骨骼发育，”温特斯说，“在真实宇宙中，人类骨骼发育随着营养和锻炼之类的环境因素波动。要是在高重力行星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搬去重力较低的星球，就会影响骨骼的生长情况。如果发生过骨折，也会留下证据。你的整个生活史都显示在骨骼发育之中。”

温特斯俯身拿起从尸体上锯下来的左腿，指着股骨横截面说：“这具尸体的骨骼发育却异常规则，生长过程中不存在环境变化和事故影响，纹理表明始终营养良好，生活毫无压力。”

“布廷来自凤凰星，”罗宾斯说，“凤凰星殖民已有两百多年。他成长的地方并不是条件艰苦的殖民地，不需要他挣扎求生，努力解决温饱问题。”

“也许吧，但还是对不上，”温特斯说，“就算住在人类宇宙中最发达的地方，但你还是会滚下楼梯，会在运动时骨折。当然你有可能一辈子连一次旁弯骨裂都没遇到过，但你认识这样的人吗？”罗宾斯摇摇头。“可这家伙就是。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因为医疗记录表明他十六岁那年摔断过这条腿，”温特斯晃晃那截左腿，“滑雪时的意外，撞上一块石头，折断了股骨和胫骨。可这里却见不到证据。”

“据说如今医疗科技很发达的。”罗宾斯说。

“谢谢夸奖，确实先进得很，”温特斯说，“但不是魔法。折断股骨不可能不留下印痕。就算一辈子不骨折也无法解释骨骼发育得如此均匀规则。想得到这样的结果，只能让骨骼在没有任何环境压力的条件下发育。布廷必须一辈子活在一个盒子里。”

“或者克隆养育所。”罗宾斯说。

“或者克隆养育所。”温特斯赞同道，“还有一个合理解释是这位朋友截断大腿，重新长了一条，但我查过他的记录，并不存在这种事。为了确证，我从肋骨、骨盆、臂骨和颅骨的未损伤部位都取了样本，所有样本均显示出不自然的均匀规则骨骼发育过程。吉姆，这是一具克隆的躯体。”

“那么，查尔斯·布廷还活着。”罗宾斯说。

“我不清楚，”温特斯说，“但这具尸体不是他。唯一的好消息是各项身体迹象表明，这个克隆人直到死前最后一刻都泡在缸里，非常有可能根本没苏醒过，就算苏醒过也没有意识和知觉，否则醒过来看见世界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就只是枪口，人生可真是太糟糕了。”

“那么，要是布廷还活着，他同时也是杀人犯。”罗宾斯说。

温特斯耸耸肩，放下那截左腿。“你说了算，吉姆，”他答道，“殖民防卫军每天都在生产躯体，我们为新兵制作改良过的超级躯体，等他们服役期满，再给他们从原始DNA克隆而来的新躯体。这些躯体在放入意识之前拥有人权吗？每次传送完意识，就会多出一具躯体，而这具躯体也曾经有过意识。这些躯体有人权吗？如果有，那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因为我们处理躯体的动作快得很。吉姆，知道我们怎么对待那些使用过的躯体吗？”

“不知道。”罗宾斯承认道。

“做肥料，”温特斯说，“实在太多，埋不过来，所以我们绞碎躯体，灭菌后制造肥料，送往新开拓的殖民地，驯服土壤，种植适应人类的农作物。说新殖民地是靠尸体建立起来的也不为过，当然，其实并不是死者的尸体，而是生者抛弃的躯体。只有当意识死在里面的时候，我们才会埋葬躯体。”

“泰德，你得考虑一下休假了，”罗宾斯说，“这份工作正在让你变态。”

“让我变态的不是这份工作，”温特斯指着假冒查尔斯·布廷的尸体说，“要我怎么处理？”

“埋回去。”罗宾斯说。

“但这不是查尔斯·布廷啊。”温特斯说。

“对，确实不是，”罗宾斯赞同道，“但查尔斯·布廷如果还活着，我不希望他发现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扭头看着验尸台上的尸体，“无论这具躯体知不知道它的命运，都应该得到更体面的待遇。起码能让他入土为安。”

“日他妈的查尔斯·布廷。”格雷戈·麦特森将军说着抬起双脚撂在桌面上。

罗宾斯上校站在办公桌的另一边，一言不发。见到麦特森将军，他总觉得心神不宁。麦特森担任殖民防卫军军事研究局的首脑已近三十年，但和防卫军的所有军事人员一样，军方配给他的躯体能抵抗衰老，所以他和防卫军的所有人员一样，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岁。罗伯逊上校认为一个人在防卫军里的军衔越高，外貌就该弄得越老成，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的将军缺乏必要的威严感。

罗宾逊想了想麦特森恢复真实年龄的样子：一百二十五岁左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比阴囊还皱巴的老东西裹着制服。要不是他自己也有九十岁，本来的样子比麦特森好看不到哪儿去，这么想想还挺好玩的呢。

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位将军，躯体反映的若是真实年龄，他恐怕会比现在还要年轻。比起普通的防卫军人员，特种部队更让罗宾斯心神不宁，年龄只有三岁，但躯体已经发育完全，而且拥有致命武力——实在太不对劲了。

当然，这位将军不一定非得是三岁，说不定已经进入青春期了。

“这么说，我们的勒雷伊朋友没有撒谎，”坐在办公桌前的斯奇拉德将军说，“你们意识研究部的主任还活着。”

“轰掉了克隆体的脑袋，这一招倒是新鲜，”麦特森将军说，声音里的讽刺浓得都快滴下来了，“那帮倒霉蛋，从实验仪器里捡他的脑浆捡了一个星期。”他抬头看着罗宾斯说，“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吗？怎么培育克隆体的？做这种事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总不可能是他在衣橱里随便凑合出来的吧？”

“就目前所知，他修改了克隆槽监控软件的代码，”罗宾斯说，“让监控系统误以为一个克隆槽出了故障，搬出去维修。布廷作了报废处理，拿去放在私人实验室储存区，接上自己的服务器和电源。服务器没有挂进网络，这个克隆槽是报废的，只有布廷有权进入那块存储区。”

“所以他确实是在衣橱里凑合出来的，”麦特森说，“下三滥的王八蛋。”

“他被推定死亡后，你们应该就能进入那块存储区了吧，”斯奇拉德说，“见到克隆槽，难道就没人觉得奇怪？”

罗宾斯刚张开嘴，麦特森就发话了：“一名表现优秀的研究带头人，例如布廷，总会储存大量报废或冗余的仪器，方便他改进和优化技术，以免干扰正在使用的设备。要我猜，发现克隆槽的时候，克隆槽肯定已经排空和消毒，断开了服务器和电源。”

“正是如此，”罗宾斯说，“要不是接到您的报告，斯奇拉德将军，我们无论如何也没法串起这些事情。”

“我们的情报能派上用场，我当然很高兴，”斯奇拉德说，“但我真希望你们在此之前就已经想通了。想到军事研究局有个身处高层的叛徒，而且还率领着一个极其敏感的部门，我觉得非常难以置信。你们早该发现的。”

罗宾斯对此无话可说。除了军事威力之外，特种部队的名声也就只有不会说话和缺乏耐心了。三岁的杀人机器可没什么时间学习社交礼仪。

“该发现什么？”麦特森说，“布廷从没有表露过要叛变的兆头。前一天他还在好好工作，后一天就被发现在实验室自杀了——至少我们当时这么认为。没有遗书。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脑袋里除了工作还有其他念头。”

“你之前说过布廷讨厌你。”斯奇拉德对麦特森说。

“布廷确实讨厌我，而且讨厌得很有道理，”麦特森说，“另外，我也讨厌他。可是，一个人不可能因为认为上司是狗娘养的就背叛整个种族啊。”麦特森指着罗宾斯说，“这位上校也不怎么待见我，他是我的副官，但他不会带着高度机密的情报去投靠勒雷伊人或艾尼沙人。”

斯奇拉德望向罗宾斯，问：“真的吗？”

“哪句话，长官？”罗宾斯说。

“你不喜欢麦特森将军。”斯奇拉德说。

“你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习惯他，长官。”罗宾斯说。

“言下之意是说我是个浑球，”麦特森吃吃笑道，“无所谓。我反正不是来讨大家喜欢的，我的任务是研发武器和新技术。至于布廷的脑袋里在转什么念头，恐怕和我扯不上什么关系。”

“他的脑袋里到底在转什么念头？”斯奇拉德问。

“你比我们更清楚，斯奇拉德，”麦特森答道，“是你在伺候那位勒雷伊科学家，教他告密。”

“凯南主管没有面对面见过布廷，至少他是这么说的，”斯奇拉德说，“他不清楚布廷的动机，只知道布廷向勒雷伊人提供了脑伴硬件的最新进展。凯南主管带领团队的任务之一就是尝试将脑伴技术和勒雷伊人的大脑结合起来。”

“真是谢天谢地，”麦特森说，“脑袋里装着超级电脑的勒雷伊人。”

“他的结合研究似乎不太顺利，”罗宾斯望向斯奇拉德，“至少你们从他的实验室取回的数据这么说。勒雷伊人的大脑构造和我们的大不相同。”

“狗运不错，”麦特森说，“斯奇拉德，你得从你那伙计嘴里多榨出点情报来。”

“除了他那份工作和研究内容之外，凯南主管并不是特别有用，”斯奇拉德说，“我们活捉的几个艾尼沙人拒绝交谈——这是委婉的说法。我们只知道勒雷伊人、艾尼沙人和奥宾人在联合对抗人类，但不知道原因、手段和时间，也不清楚布廷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麦特森，我们需要你们派人搞清楚这一点。”

麦特森朝罗宾斯点点头，问：“情况如何？”

“布廷掌握着大量敏感情报，”罗宾斯稀里哗啦地说了起来，“他带领的几个团队研究意识传送、脑伴研发和躯体制造技术，每一样对敌人都很有用，不但能帮助敌人研发科技，也能用来寻找我们的弱点。布廷本人是躯体间传送意识的权威。不过，他能带走的情报毕竟有限。布廷是平民科学家，他没有脑伴。他的克隆体拥有他登记过的全部人工大脑，他不太可能还有一个备份。人工大脑受到严格监控，而且需要几周时间训练适应。我们只查到了布廷使用他登记过的人工大脑的网络记录。”

“我们说的可是一个能瞒过你们自己操作克隆槽的家伙。”斯奇拉德说。

“倒不是说他绝对不可能携带信息储存设备离开实验室，”罗宾斯说，“但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更有可能只带走了脑袋里的知识。”

“还有他的动机，”斯奇拉德说，“不知道他的动机，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危险的一点。”

“我更担心他了解的情况，”麦特森说，“哪怕只是自然大脑记住的知识，也已经太多了。我让几组人停下手头的工作，想方设法提高脑伴的安全级别。我们要让布廷的知识尽快过时。罗宾斯负责梳理布廷留下的数据。只要里面有值得关注的信息，我们都会找到的。”

“等我们谈完，我要去见布廷以前的技术员，”罗宾斯说，“哈利·威尔逊中尉。他说他有些我应该会感兴趣的东西。”

“那我们就不耽搁你了，”麦特森说，“请便吧。”

“谢谢，长官，”罗宾斯说，“最后问一句，我们现在有什么时间限制吗？我们靠突袭那个基地得知了布廷的叛变消息。毫无疑问，艾尼沙人已经知道他们的计划泄露了。我想知道在他们报复之前，有多少时间可供我们调查。”

“我们的时间还算充足，上校，”斯奇拉德说，“谁也不知道我们突袭了那个基地。”

“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罗宾斯问，“将军，我绝对没有不尊重特种部队的意思，但那种规模的袭击很难隐藏。”

“艾尼沙人只知道他们和基地失去了联系，”斯奇拉德说，“要是前去调查，他们会发现一块陨石落在距离基地十公里的地方，基地和附近的一切都化为乌有。他们爱怎么检测就怎么检测，但只会查到自然灾害的证据——因为确实掉了一颗陨石，只是有人推了它一把而已。”

“漂亮归漂亮，”罗宾斯上校说着朝哈利·威尔逊的全息显示器打个手势，那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微型灯光演出，“可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这是查理·布廷的灵魂。”威尔逊说。

罗宾斯连忙从显示器前退开，抬起头望着威尔逊说：“什么意思？”

威尔逊朝显示器点点头，重复道：“查理的灵魂。更精确地说，承载查尔斯·布廷意识的动态电子系统的全息展示。再精确一点，查尔斯·布廷意识的复本。你要是喜欢探讨哲学，当然可以说这不是他的灵魂，只是意识而已。但如果查理真的做了你说的那些事情，他也许还拥有原先的智慧，可我觉得他已经失去了灵魂——丢在这儿了。”

“大家都说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到，”罗宾斯说，“没有大脑，意识模型就会崩溃，所以我们才需要在活体之间传送意识。”

“嗯，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原因，”威尔逊说，“因为我觉得吧，大家要是知道自己的意识会被防卫军的技术人员从脑壳里吸出来，直接放进电脑存储空间，恐怕会更加抗拒吧。请问你愿不愿意？”

“天，当然不愿意，”罗宾斯说，“传送我的时候，我险些尿了裤子。”

“我就是这个意思，”威尔逊说，“总而言之，你说得没错。直到有这东西为止——”他指了指全息显示器，“在此之前，我们想做也做不到。”

“布廷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罗宾斯问。

“作弊了呗，”威尔逊说，“一年半以前，查理和大家都只能研究源自人类的科技，还有从其他种族或偷或借来的技术。我们所在空域的大部分种族与人类的技术水平大致相同，因为太弱的不是被赶出家园等死就是已经亡族灭种。可是，有个邻居却领先大家好多光年。”

“康苏。”罗宾斯说，脑海里浮现出康苏人的模样：体型巨大，状如螃蟹，先进得难以想象。

“没错，”威尔逊说，“勒雷伊人几年前突袭我们的珊瑚星殖民地时，康苏人向他们提供了一项技术，我们在反击时偷了回来。我参加了负责逆向工程康苏技术的小组，实话实说，大部分内容我们到现在也没搞懂，好不容易只想明白了几点零星知识，其中之一交给查理研究，以改进意识传送过程。我就是这么和他打上交道的：我教他怎么使用这东西。如你所见，他学得飞快。当然了，工具先进自然方便做事，人类就是这么从燧石取火发展到使用喷灯的。”

“你对这东西毫无了解？”罗宾斯问。

“对，”威尔逊答道，“但见过类似的，因为查理在用康苏科技优化现有的意识传送过程。我们做到了从前做不到的事情，建立缓存机制，能极大降低传送两端的失败风险。但查理没有告诉别人。要不是你叫我彻查他的个人工作，我肯定发现不了。算我们运气好，否则这台设备就已经清空并转给防卫军天文所了。他们想看看康苏技术能把恒星内部模拟成什么样子。”

罗宾斯指着全息显示器说：“我觉得这东西比较重要。”

威尔逊耸耸肩：“一般来说，其实没什么用处。”

“开玩笑吧？”罗宾斯说，“从此能储存意识了。”

“那当然，这个也许有点用处，但拿它做不了什么啊，”威尔逊说，“你了解意识传送的细节吗？”

“略知一二，”罗宾斯说，“我不是专家。我担任将军的副官是因为有组织才能，而不是科研背景。”

“那好，听我说，”威尔逊说道，“你自己也说过，离开大脑，意识模型通常会崩溃。这是因为意识完全依赖于大脑的物质结构——不是随便哪个大脑，必须是产生意识的那个大脑。意识模型就像指纹，源自特定的某个人，究其根本，源自特定的基因组合。”

威尔逊指着罗宾斯说：“上校，请看一眼你的躯体。这具躯体经过了基因水平上的大量改造——你的皮肤是绿色的，拥有改良后的肌肉，人工血液的携氧能力比真正血液高出好多倍。你是本人基因和增强能力的人工基因的杂交体。因此，在基因水平上说，你早就不是你自己了——只有大脑除外。你的大脑是百分之百的人类大脑，完全源自你本人的基因。否则的话，你的意识就传送不过来。”

“为什么？”罗宾斯问。

威尔逊咧嘴一笑：“我也想知道。我只是在转述查理及其组员的原话而已，我在这儿只配打打下手。但我很清楚这意味着它——”威尔逊指了指全息显示器，“对你毫无用处，因为它需要大脑，而且是查理的大脑，否则不可能让它开口。另外，查理的大脑和他本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要是这东西对我们毫无用处，”罗宾斯说，“那请问你叫我下来一趟倒是为了什么？”

“我只说一般情况下没什么用处，”威尔逊答道，“但换个非常特定的角度，也许能变得相当有用。”

“威尔逊中尉，”罗宾斯说，“求你别卖关子了。”

“意识不仅是一种本体感，也包括了知识、情绪和精神状态。”威尔逊指着全息显示器说，“这东西拥有的感知能力和制作这份复本时的查理完全相同。要我说，如果你想搞清楚查理的计划和原因，不妨从这里起步。”

“你不是说没有布廷的大脑就无法存取这个意识吗？”罗宾斯说，“我们可没有这东西。”

“但我们有他的基因，”威尔逊说，“为了达到他的目标，查理制造了一个克隆体。为了达到你的目标，上校，我建议你也制造一个。”

“克隆查尔斯·布廷，”麦特森将军嗤之以鼻，“一个难道还不够糟糕？”

麦特森、罗宾斯和斯奇拉德坐在凤凰星空间站的将军食堂里。麦特森和斯奇拉德正在吃饭，罗宾斯面前空空如也。原则上说，将军食堂对所有军官开放，但除非得到将军的邀请，将官以下的军官从不走进这里，进来了也顶多喝杯水。罗宾斯心想，天晓得这个荒谬的规矩是怎么开始的。他很饿。

将军食堂位于凤凰星空间站旋转轴的末端，一整块透明的水晶玻璃构成了四壁和天花板，景色煞是壮观。凤凰行星慵懒地沿轨道行进，占据了几乎全部天空，这块蓝白颜色的瑰丽宝石与地球颇为相似，总能一刀扎中罗宾斯大脑里的思乡中枢。离开地球很容易，因为当时你七十五岁，不离开就只能在飞快流逝的几年间老死，但一旦离开就再也不能回去。在人类殖民地所处的敌意宇宙里生活得越久，罗宾斯就越是怀念五六十岁乃至七十出头时那种逐渐衰弱但无忧无虑的日子。无知让人幸福——至少让人内心平和。

太迟了，罗宾斯心想，把视线放回麦特森和斯奇拉德身上。“威尔逊中尉认为，想搞清楚布廷的脑袋里在转什么念头，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退一万步说，也比现在的两眼一抹黑强得多。”

“有一点我先弄明白，威尔逊中尉怎么知道电脑里储存的是布廷的脑波？”麦特森说，“布廷也有可能复制了别人的意识。妈的，难说不是他的猫。”

“脑波图形符合人类意识的特征，”罗宾斯说，“这一点可以确定，因为我们每天都要传送成百上千个意识。总之不是猫。”

“我开玩笑的，罗宾斯，”麦特森说，“但仍旧有可能不是布廷。”

“确实有可能是别人，但概率很小，”罗宾斯说，“布廷的实验室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在研究这东西。你不可能随便复制某个人的意识，意识不是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走的东西。”

“知道该怎么传送出来吗？”斯奇拉德将军问，“你那位威尔逊中尉说它储存在由康苏科技改造而来的机器上。就算想使用，我们有谁知道怎么用吗？”

“没有，”罗宾斯说，“还没有。威尔逊似乎有信心能搞明白，但他不是意识传送的专家。”

“我是，”麦特森说，“更确切地说，我手下有一帮早就知道怎么传送的专家。传送过程不但涉及要传送的意识，还涉及两颗切实存在的大脑——当然我们可以减少到一颗。不消说，我们还得考虑伦理问题呢。”

“伦理问题？”罗宾斯没能按捺住音调里的讶异。

“对，上校，伦理问题，”麦特森有些恼火，“信不信由你。”

“呃，我不是想怀疑你的伦理，将军。”罗宾斯说。

麦特森挥挥手：“无所谓，但我没有胡说。殖民地联盟有一条历史悠久的法律，禁止克隆防卫军之外的其他人员——无论死活，尤其是活人。只允许我们在士兵服役期满后克隆人类，把他们塞回未经改造的躯体。布廷是平民，而且是殖民者。我们无法合法克隆他，千想万想都不行。”

“布廷就制作了一个克隆体。”罗宾斯说。

“即使如此，上校，我们也不能让叛徒的道德观引导我们。”麦特森又恼火了起来。

“可以以研究为理由获取殖民地法律的特许，”罗宾斯说，“有过先例，你也这么做过。”

“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麦特森说，“我们确实得到过特许，但那是在无人定居的行星上测试武器系统。折腾克隆体会让保守派大脑短路的。这种事情连委员会内部表决都过不了。”

“布廷是解开勒雷伊及其同盟的阴谋的关键，”罗宾斯说，“这次我们应该学习美国海军陆战队，与其事先征询同意，不如事后求取原谅。”

“我敬佩你高举海盗旗的勇气，上校，”麦特森说，“但你可不是他们发泄的对象，至少不是唯一一个。”

一直在狼吞虎咽吃牛排的斯奇拉德咽下一口肉，放下刀叉说：“交给我们。”

“什么意思？”麦特森说。

“把意识模型交给特种部队，将军，”斯奇拉德说，“还有布廷的基因。我们拿来打造一名特种部队士兵。我们制造的每个士兵都用了不止一组基因，因此从技术角度说，他将不是克隆体。假如没有成功传送意识，那也无所谓。我们只是多了一名特种部队士兵而已。不会有损失。”

“但意识传送如果成功了，我们就有了一个想背叛人类的特种部队士兵，”麦特森说，“听起来不怎么好玩。”

“我们可以作好预防措施。”斯奇拉德重新拿起刀叉。

“你们要使用一个活人的基因，而且还是一名殖民者，”罗宾斯说，“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特种部队只使用志愿加入防卫军但在服役开始前死去的那些人的基因，所以才有‘幽灵旅’的别称。”

斯奇拉德抬起头，瞪着罗宾斯说：“我不喜欢这个名称。死亡志愿兵的基因只是一个组分，我们通常当成模板使用，但特种部队在用以制造士兵的遗传物质方面兼收并蓄，考虑到我们为防卫军执行的任务，这一点完全有必要。再者说，布廷从法律上说已经死亡，有携带他的基因的尸体为证。我们不知道他还活着。他有还在世的亲属吗？”

“没有，”麦特森说，“他有过老婆孩子，但都死在了他前面。没有其他亲属。”

“这就没问题了，”斯奇拉德说，“你死后，基因就不属于你了。我们以前也用过亡故的殖民者的基因。没理由不能再做一次。”

“我说斯奇拉德，你好像从来没提过你是怎么制造手下的。”麦特森说。

“我们向来守口如瓶，将军，”斯奇拉德说，“你知道的。”他切下一块牛排塞进嘴里，罗宾斯饿得肚子咕咕叫。麦特森冷哼一声，靠进椅子里，抬头仰望以难以察觉的速度自转的凤凰行星。罗宾斯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又是一阵思乡情绪涌上心头。

麦特森重新望向斯奇拉德，说：“好人坏人暂且不论，但布廷是我的人。斯奇拉德，我不能把责任推给你。”

“那好，”斯奇拉德朝罗宾斯点点头，“把罗宾斯借调给我。他担任联络官，这样军事研究局仍旧没有放手。两边共享情报。我们还需要借调那位技术员威尔逊。他可以和我们的技术人员一起研究整合康苏技术。要是成功了，我们就能得到查尔斯·布廷的记忆和动机，找出应对这场战争的手段。要是不成功，我就多了一名特种部队士兵。不奢求，不浪费。”

麦特森望着斯奇拉德，脑子转得飞快。“我说斯奇拉德，你似乎很想接下这个盘子。”

“人类正在迈向和三个结盟种族的大战争，”斯奇拉德说，“这种事情前所未有。我们能打败其中的任何一个，但一次三个就困难了。特种部队接到命令，要在开始前阻止这场战争。如果克隆布廷能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那就应该放手一搏。至少也该试试看。”

“罗宾斯，”麦特森说，“你怎么想？”

“要是斯奇拉德将军没弄错，这么做就能绕过法律和伦理问题，”罗宾斯说，“因此必然值得一试，而且线索也不会断掉。”对于和特种部队的技术人员和士兵合作，罗宾斯自然有他的顾虑，但现在似乎不是讨论的好时机。

麦特森却不需要像他这么细心，他说：“将军，你那帮孩子和普通士兵处得不好。这是军事研究局和特种部队研究部门很少合作的原因之一。”

“特种部队说到底也还是士兵，”斯奇拉德说，“他们懂得服从命令。会成功的，有过先例。防卫军有个普通士兵在珊瑚星战役中参与了特种部队的任务。既然上次能成功，这次就也能让双方的技术人员好好合作，不至于打破头什么的。”

麦特森边想边轻敲面前的桌子，问：“需要多长时间？”

“我们要建立这具躯体的模板，不止是沿用原主人的基因，”斯奇拉德说，“我得先和我的技术人员确认一下，不过从头搭建模板通常需要个把月，培育躯体又是至少十六周。另外一方面是研究传送意识的技术，需要多少时间很难说。不过两边可以同时进行。”

“有可能加快进程吗？”麦特森说。

“可以倒是可以，”斯奇拉德说，“但有可能培育出一具尸体，甚至更可怕。制造躯体是急不来的，这你很清楚。你那些士兵的躯体也需要遵循相同的时间表，加速的结果你应该很清楚。”

麦特森做个鬼脸。罗宾斯担任麦特森的联络官只有十八个月，这话让他想起麦特森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很久。工作关系如何暂且不论，罗宾斯永远不能完全理解他的上司。

“好吧，”麦特森说，“归你了。看你能不能榨出点什么情报。不过你得看好了。我和布廷虽说关系不好，但我从不觉得他有可能叛变。他糊弄了我，糊弄了所有人。你把查尔斯·布廷的意识放进特种部队士兵的躯体，天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

“同意，”斯奇拉德说，“传送如果成功，我们很快就会挖出情报；如果不成功，我知道该怎么处置他。确保万无一失。”

“很好。”麦特森再次望向在天上转动的凤凰星。“凤凰，”他望着旋转不休的行星说，“这种动物会复活。很好，非常恰当。凤凰能浴火重生，知道吧？希望这个复活的家伙不要毁了那上面的一切。”

三个人一起望向天空中的行星。

3

封在容槽里的躯体被推进灌注实验室，罗宾斯上校对威尔逊中尉说：“就是它了。”

“就是它了，”威尔逊附和道，走到暂时用来展示躯体生命特征的显示器前，“上校，当过父亲吗？”

“没有，”罗宾斯说，“我的个人取向不往那头走。”

“好吧，”威尔逊说，“这是最接近那一刻的情形了。”

育成实验室通常会有最多十六名特种部队士兵一起接受意识灌注，这些士兵同时激活和受训，在训练中培养团队协调性，降低激活时拥有完整意识但没有任何表观记忆所产生的困惑感。但今天这里只有一名士兵，他将容纳查尔斯·布廷的意识。

两百多年前，初生的殖民联盟在一场保卫战中遭受了重大挫折——当时被毁灭而又重建的殖民星球被命名为凤凰星——意识到未经改造的人类士兵无法完成任务。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是软弱的。那些年，人类史书记载了有史以来最惨烈的几场败仗，其中屡被提及的例子就是阿姆斯特朗战役：我们扭转了败局，但是代价惨重。那次的敌人，所有的敌人，都太快，太无情，太残酷，太多。人类科技并不落后，所持武器也不亚于绝大多数敌手的，但决定性的武器还是扣动扳机的战士。

初期的改造相对简单：增加速度、耐久性、肌肉体积和力量。但是，早期的基因工程师在玻璃器皿里改造人类却有实践和伦理的双重约束，必须苦苦煎熬十八年左右，得等待受到改造的人类拥有足够的体魄和头脑去打仗。殖民防卫军懊恼地发现，很多经过较少(相对而言)基因改造的人类得知自己是天生炮灰时并不特别开心，拒绝踏上战场，无论怎么灌输宣传都不管用。未经改造的人类也同样心生反感，因为这种行径怎么琢磨怎么像是宣传优生学的人类政府，而人类历史上还没有哪个热衷于优生学的政府向星际空间拓展过。

基因改造士兵的最初尝试害得殖民联盟在政治上险些招致灭顶之灾，殖民联盟只是勉强存活下来。若不是阿姆斯特朗战役让各个殖民地看清了他们正在对抗一个什么样的宇宙，联盟恐怕早已解体，人类殖民地落得互相竞争，而不是协力对抗他们遇到的各个智慧种族。

拯救联盟的还有几乎同时出现的两项关键技术发明：一是在几个月内将人类躯体强制培育到成人大小；二是意识传送系统，能把一个人的人格和记忆传递到另一颗大脑内，前提是两颗大脑来自相同的基因，传送前用一系列程序在新大脑内培育出必要的生物电通道。两项新技术使得殖民地联盟可以转而开发一个巨大的兵源：老人，很多宁可接受军营生活也不愿老死的老人。另外还有个好处，老人不管怎么死，都不会导致大量健康年轻人被外星武器断送性命，从而造成断代性人口灾难。

有了这么广阔的新兵源，殖民防卫军忽然有了挑选成员的自由。防卫军不再要求殖民者服兵役，殖民者得以专注于开发新星球，按照所在地的承载能力尽量繁衍后代；同时消除了导致殖民者和政府之间政治紧张气氛的关键因素。既然殖民地的年轻人不必被迫抛下家人，死在几万亿英里之外的战场上，殖民者也就不再关注基因改造士兵的伦理问题，特别是那些士兵还是志愿参战的。

防卫军没有要求殖民者志愿参军，而是在人类母星地球的居民中挑选新兵。地球有几十亿人口，实际上，这个数量比所有殖民地加起来还多。兵源数量广阔极了，乃至于防卫军可以缩减范围，从最富裕和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国家征召新兵，这些国家的经济环境使得国民能活到晚年，而社会蓝图导致了两方面的过度强调：一方面是对年轻的渴求；另一方面是全民对衰老和死亡都有严重的心理恐惧。这些老人被所属社会塑造成了防卫军最佳也是最渴望的新兵；防卫军很快发现他们甚至会在不甚了解兵役具体内容的情况下参军——不过话又说回来，报名者知道得越少，新兵就召得越多。新兵以为在防卫军服兵役和在地球上服兵役差不多。防卫军乐于保持这种误解。

事实证明，征召工业化国家的老人这条路异常成功，为了保护兵源，殖民联盟禁止这些国家向外星殖民，只从经济和社会问题促使年轻人希望尽快逃跑的那些国家挑选殖民者。划分士兵和殖民者的来源后，殖民联盟在两个领域内都获得了良好的结果。

征召老人当兵给防卫军带来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难题，很多新兵在服役前就不幸辞世，成为心脏病、中风与过多食用芝士汉堡、芝士蛋糕和芝士条的受害者。防卫军一直在采集志愿者的DNA样本，最后发现手头积累了大量不知如何处理的人类基因组。另一方面，防卫军发现他们不仅希望而且有必要继续用士兵躯体模型做试验，这样既能改进设计，又不会影响部队已经具备的战斗能力。

接下来，又一项突破诞生了。无比强大而轻便的半有机质电脑，可以完全和人类大脑整合，虽说被非常不相称地轻描淡写冠以“脑伴”之名。对于满载一生知识和经验的大脑来说，脑伴在智力、记忆和沟通方面能够提供巨大帮助。

但对于货真价实的“空白心灵”，脑伴就更加有用了。

罗宾斯望向容槽里被悬浮场固定住的躯体，对威尔逊说：“看着不怎么像查尔斯·布廷嘛。”

威尔逊正在对储存布廷意识的硬件作最终调整，头也不抬地答道：“布廷是未经修改的人类，我们认识的他早已步入中年。二十岁的他多半很像这具躯体，当然，绿色皮肤、猫眼和其他改进除外，再说他本人的体型只怕也没这么好。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我真正二十岁的时候可没我现在这么壮实，而且还不需要锻炼。”

“你的躯体经过改造，能照顾好自己。”罗宾斯提醒威尔逊。

“真是感谢上帝，我爱甜甜圈爱得深切。”威尔逊说。

“而代价是被宇宙里除人类之外的各个智慧种族追杀。”罗宾斯说。

“好段子。”威尔逊说。

罗宾斯转向容槽里的躯体，说：“做了这么多改造，不会影响意识传送吧？”

“应该不会，”威尔逊说，“新基因组里，有关大脑发育的基因都没有改动。脑壳里装的是布廷的大脑，至少从遗传学角度说是这样。”

“大脑情况如何？”罗宾斯问。

“看着不错，”威尔逊敲敲容槽控制系统的监视器，“健康，已经作好了准备。”

“你认为能成功吗？”罗宾斯问。

“问住我了。”威尔逊答道。

“知道咱们都充满自信可真是太棒了。”罗宾斯说。

威尔逊正要答话，却被打断了。房门打开，麦特森将军和斯奇拉德将军走进来，背后跟着特种部队的三名意识灌注技术员。技术员径直走向容槽，麦特森走向罗宾斯，罗宾斯和威尔逊一起行礼。

“快说我们会成功。”麦特森一边回礼一边说。

“威尔逊中尉和我正好说到这儿。”罗宾斯只迟疑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间。

麦特森转向威尔逊：“所以呢，中尉？”

威尔逊指着容槽里三名技术员正在摆弄的躯体：“躯体很健康，大脑也一样。脑伴工作正常，这个并不稀奇。我们已经把布廷的意识模型和传送设备整合在了一起，遇到的问题少得惊人，测试运行证明传送不会遇到问题。从理论上说，我们应该能像传送任何一个意识那样传送他的意识。”

“内容听起来很有信心，中尉，但语气怎么有点没底？”麦特森说。

“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将军，”威尔逊答道，“传送对象在传送时通常是有意识的，这对传送过程很有用处，但这次不同。只有唤醒躯体，我们才能知道传送成不成功。这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在不是两颗大脑之间传送意识。设备里存储的如果不是布廷，意识模型就无法接管大脑。即使是布廷的意识，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刻印成功。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情来保证顺利传送。你读过我们的报告，但里面还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地方。通往成功的每一条道路我们都清楚，但导致失败的道路就难说了。”

“你到底认为会不会成功？”麦特森问。

“我认为会，”威尔逊答道，“对正在做但并不了解的事情，我们必须保持积极心态。出错的可能性还很大，长官。”

“罗宾斯？”麦特森说。

“我赞成威尔逊中尉的看法，将军。”罗宾斯说。

技术人员完成调试，向斯奇拉德将军报告，将军点点头，走到麦特森身边说：“技术员说他们准备好了。”

麦特森看看罗宾斯，看看威尔逊，最后说：“好吧，开始。”

殖民防卫军特种部队制造士兵的配方很简单：从人类基因组开始，逐步缩减。

人类基因组包括大约两万个基因，由三百亿对碱基构成，分布于二十三对染色体上。大部分基因组是所谓的“垃圾”，这些序列片段在DNA的最终产品——一名人类——身上并无编码作用。大自然只要把一个序列放进DNA，哪怕毫无用处，似乎也懒得再拿出去了。

特种部队的科学家可没那么讲究。每次构造新躯体模型时，他们的第一步就是除去冗余和不活化的基因物质，到最后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精简版DNA序列，但这个序列毫无用处，因为修改人类基因组破坏了染色体结构，复制能力随之丧失。不过这只是第一步，还有好几步才到重新装配和复制新基因组呢。

轻量化的新DNA序列包括让人类是人类的每一个基因，但这远远不足。人类的基因型决定了人类无法呈现出特种部队需要的可塑性，言下之意，我们的基因造不出特种部队那些超人。剩下的人类基因组被分开、重新设计和重新装配，得到的基因编码产生充分增强的各种能力。这个过程需要引入外源基因和遗传物质。来自其他人类的基因在结合时很少出现问题，因为人类基因组本来就能容纳来自他人基因组的遗传信息(这个经常被热烈完成的自然过程名叫“性爱”)；其他地球生物的基因相对而言也不难，因为地球生物都拥有相同的基因块，彼此在遗传学上有着亲缘关系。

结合非地球种族的遗传物质就困难得多了。有些星球演化出了类似于地球的基因结构，遗传物质中也有地球生物基因内的核苷(不一定非得是全部。也许并非意外，这些星球上的智慧种族都出了名地喜欢吃人，比方说觉得人肉颇为美味的勒雷伊人)。但大多数外星物种的遗传结构和成分都迥异于地球生物，使用他们的基因就不能只是剪切和粘贴了。

特种部队解决这个难题的办法是这样的：读取外星种族的DNA对等物，用转码器“编译”成地球生物DNA格式的遗传信息；所得到的DNA如果能发育，诞生的个体在外貌和官能上都会接近原先的外星生物。接下来就可以采集编译生物的基因，放进特种部队的DNA了。

这个基因设计过程最终的结果是一组DNA，所描述的生物基于人类，但完全不是人类；假如在这个阶段让它开始发育，你将得到一团纠结扭曲的肉块，连它的精神教母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雪莱见了都要绕着走。将DNA拽得远离人类之后，特种部队的科学家现在又要重新修饰遗传信息，把他们创造的怪物变回可辨识的人类外形。这些科学家自认这是最困难的步骤，有几个私下里还怀疑过有没有这个必要；但你必须记住，这些家伙本身看起来一个个都是人类外形。

DNA到这里总算装配完毕，其主人将有人类的外形和超人的能力。不过，即使加入了非地球的基因，它还是比一般的人类DNA简洁得多；后继的编码工程使得DNA组合成五对染色体，比未经改造人类的二十三对少了许多，比果蝇只多一对。尽管特种部队的士兵和基因来源者拥有相同的性别，与性发育有关的基因也保留在了最终的缩减版DNA内，但他们没有Y染色体，这一点让最初指派给特种部队的(男)科学家略感不安。

装配完毕的DNA放进受精卵空壳，再放进发育容槽，受精卵逐渐开始有丝分裂。从受精卵到胚胎发育完全的这个过程被加快了许多倍，新陈代谢的热量足以导致DNA变性。发育容槽充满了导热液体和纳米机器人，纳米机器人渗入发育中的细胞，散出胚胎快速生长时产生的热量。

特种部队的科学家还要继续降低士兵躯体的人类比重。生物层面的拆修之后是技术升级。将特殊化的纳米机器人注入快速发育的特种部队胚胎头部，目的地有两个：大部分赶往骨髓丰富的骨骼中心，消耗骨髓后取而代之，产生携氧能力更强、更容易凝结和几乎免疫所有疾病的智能血；其余的纳米机器人迁居快速扩张的大脑，为脑伴电脑奠定基础，完工的脑伴将是一个玻璃球大小的东西。这个球体深植于大脑中央，被密密麻麻的触须环绕，触须感应大脑的电场，翻译念头，将结果送往士兵的眼睛和耳朵内的输出设备。

还有其他的改造措施，很多尚处于试验阶段，仅在一小部分发育体身上测试，看是否能产生什么优势。要是有优势，改造措施就会在特种部队内广泛应用，列入殖民防卫军普通士兵的下一代升级方案候选清单。要是没有，改造措施随着试验主体消亡。

特种部队的士兵在二十九天内长成人类新生儿尺寸；只要容槽的新陈代谢管理不出错，十六周就能长到成人尺寸。殖民防卫军尝试过继续缩短发育周期，结果导致新陈代谢热量过大直接烤焦了躯体。要是DNA转录出错，胎儿没有流产，躯体就算不死也会患上癌症或出现致命突变。十六周，DNA的化学稳定性已被推到极限；在十六周结束后，发育容槽让一种人工荷尔蒙流遍躯体，将新陈代谢拉回普通水平。

在发育过程中，容槽会训练躯体，增强其力量，让未来的主人一醒来就能使用。大脑内，脑伴协助形成一般性的神经通道，刺激各个器官的控制中枢，减轻意识从无到有的困难。

对于大部分特种部队士兵来说，现在只剩下所谓的“出生”了，也就是灌注过程，接下来他将迅速(一般而言)而顺利地开始军旅生涯。对于某一名特种部队士兵来说，还剩下一个步骤需要完成。

斯奇拉德朝技术员打个手势，他们忙碌起来。威尔逊把注意力放回设备上，等待开始传送的信号。技术员示意准备完毕，威尔逊把那个意识送上路。机器轻轻嗡鸣，容槽里的躯体一动不动。过了几分钟，威尔逊和技术员讨论几句，又和罗宾斯说了几句，罗宾斯走到麦特森身边，说：“完成了。”

“完成了？”麦特森望向容槽里的躯体，“看着没什么不同，还像是在昏迷。”

“还没有唤醒他呢，”罗宾斯说，“技术员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唤醒他。唤醒特种部队的士兵很简单，把脑伴切换到意识融合模式，让士兵在建立起意识之前能有个临时自我感。但这具躯体里已经有个意识了，他们不想打开脑伴，以免引起意识混乱。”

麦特森“哼”了一声，他觉得这个点子很好笑。“别打开脑伴，就这么唤醒他，”他说，“假如真是布廷，我可不喜欢他头脑混乱。我要他交代问题。”

“是，长官。”罗宾斯说。

“要是成功了，他一醒来就会知道他是谁，对吧？”麦特森问。

罗宾斯望向威尔逊，威尔逊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威尔逊耸耸肩点点头。罗宾斯说：“我们觉得是的。”

“很好，”麦特森说，“我希望他一睁眼就看见我。”他走到容槽前，把自己贴在没有意识的躯体面前。“叫他们唤醒这个龟孙子。”他说。罗宾斯对一名技术员点点头，技术员伸出手指，猛戳她一直在摆弄的控制台。

躯体抖了一下，完全是人们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自己正在坠落时的反应。眼皮忽闪抽搐，突然睁开。双眼左右扫视，似乎有点迷糊，视线最后落在俯身狞笑的麦特森脸上。

“好啊，布廷，”麦特森说，“看见我吃了一惊吧？”

躯体拼命把脑袋凑近麦特森，像是想说什么。麦特森非常配合地弯下腰。

躯体放声尖叫。

斯奇拉德将军走出灌注室，在厕所里找到了正在撒尿的麦特森。

“耳朵怎么样了？”斯奇拉德问。

“这他妈是个什么问题啊，”麦特森面对墙壁说，“你试试让个白痴冲着你耳朵大叫一声，然后再来跟我谈感受。”

“他不是白痴，”斯奇拉德说，“你唤醒了一个新生的特种部队士兵，而且没有开脑伴。他毫无自我感，只是做了每个新生儿都会做的事情。你还能指望什么？”

“我指望他是查尔斯·他妈的布廷，”麦特森抖了抖那话儿，“你没忘记吧，否则我们为什么要培育容槽里的那个小王八蛋？”

“你知道不一定能成功的，”斯奇拉德说，“我告诉过你，你的部下也告诉过你。”

“谢谢你的提醒，”麦特森，他拉上拉链，走到洗手池前，“这场小冒险只是浪费了许多他妈的时间。”

“他仍旧可能有用，”斯奇拉德说，“意识也许需要时间浮现。”

“罗宾斯和威尔逊说他只要醒来，意识就在躯体里了，”麦特森在龙头底下挥着手说，“该死的自动龙头!”他最后干脆用一只手包住感应器，水终于流了出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做这种事，”斯奇拉德说，“罗宾斯和威尔逊也许搞错了。”

麦特森一声冷笑：“没有‘也许’，斯奇拉德，他俩确实搞错了，但错的地方和你说的不一样。另外，在等待他的‘意识浮现’期间，你还打算派手下照顾一个发育完全的成年婴儿吗？我猜你会说‘不行’，反正我他妈的肯定不帮你养。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麦特森洗完手，左顾右盼找纸巾盒。

斯奇拉德指着对面墙壁说：“空了。”

“唉，不想都知道，”麦特森说，“人类能从DNA制造出士兵，却记不住厕所里是要放纸巾的。”他使劲甩手，把剩下的水擦在裤子上。

“先不提纸巾的问题，”斯奇拉德说，“你难道要把这名士兵让给我？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打开他的脑伴，让他尽快加入训练小队。”

“急什么？”麦特森说。

“他是一名发育完全的特种部队士兵，”斯奇拉德说，“虽然我也没那么着急，但你很清楚特种部队的周转率有多高。我们永远缺人。就这么说吧，我有信心断定这名士兵最后应该能派上用场。”

“你倒是乐观得很。”麦特森说。

斯奇拉德笑了笑，问麦特森：“你知道特种部队士兵是怎么起名的吗，将军？”

“沿用科学家和艺术家的名字。”麦特森说。

“科学家和哲学家，”斯奇拉德说，“其实只用姓氏，名是从常用人名里随便选的。我的名字来自里奥·斯奇拉德。他协助制造了第一枚原子弹，后来对此很内疚。”

“我知道里奥·斯奇拉德是谁。”麦特森说。

“我没暗示说你不知道，将军，”斯奇拉德说，“但谁知道你们真生人到底知不知道呢。你们的知识结构总有奇怪的空白。”

“我们把接受高等教育的那几年都花在求偶上了，”麦特森说，“分心得很，都没空把二十世纪科学家的事迹往脑袋里塞了。”

“想象得到，”斯奇拉德半冷不热地说，然后顺着刚才的思路讲了下去，“除了科学天赋，斯奇拉德还擅长预测未来。他预见到了二十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和其他重要事件。这让他神经兮兮的，比方说他总是住旅馆，永远带着求生包。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有意思，”麦特森说，“言下之意是？”

“我不想说我和里奥·斯奇拉德有任何关系，”斯奇拉德说，“我只是凑巧分配到了他的名字而已，但我觉得我也有他的预测天赋，特别是在战争方面。我认为这场即将来临的战争将非常险恶。这不是瞎猜，因为已经知道了目标，所以我们一直在搜集情报。但就算不掌握任何情报，也该知道人类同时对抗三个种族的胜算很小。”斯奇拉德朝实验室摆摆头，“这名士兵也许没有布廷的记忆，但他仍旧有布廷的基因。我认为这一点会很有用，我们将会需要一切能得到的帮助。你就管他叫我的求生包吧。”

“你决定留着他，仅仅因为直觉？”麦特森说。

“直觉很重要。”斯奇拉德说。

“斯奇拉德啊，有时候你倒确实像个青少年。”麦特森说。

“你愿意把这名士兵让给我了，将军？”斯奇拉德问。

麦特森随意挥挥手，说：“送你了，将军，好好享用。至少我不必担心这个会叛变人类。”

“谢谢。”斯奇拉德说。

“你打算怎么玩你的新玩具？”麦特森问。

“首先呢，”斯奇拉德说，“该给他起个名字。”

4

和大多数新生儿一样，他降临人世时也放声大叫。

他周围的世界是无形混沌。世界刚出现，有个东西离他很近，发出一些怪声音，这吓坏了他。那东西突然退开，留下了响亮的声音。

他哭了起来。他尝试移动躯体，但做不到。他继续哭。

又一个东西接近他，按照先前唯一的经验，他在恐惧中尖叫，试着逃开。那东西发出一些声音，做了一些动作。

清楚了。

就仿佛意识架上了一副矫正镜片。世界突然变得井然有序。陌生归陌生，但各种事物都有了意义。他知道尽管他认不出也叫不出所见事物的名称，但这些东西都有名称和属性。他的意识有一部分活跃起来，心急火燎地想给事物分门别类，但此刻还做不到。

整个宇宙就在嘴边但就是说不出来。

“能收到吗？”前方的形状——一个人——问他。他能。他能听见这个问题，但他知道对方并没有出声，问题被直接塞进了他的脑海。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他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张开嘴，试图答话。

“别出声，”面前的人说，“试着把你的回答发送给我。比说话快。我们都是这么交流的。告诉你办法。”

指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得到的不止是指南，还有一个念头：他不明白的所有事情都可以被定义、阐述和放入语境。就在他思考这一点的时候，他感觉到刚才收到的指南开始扩张，不同的概念和想法分别进入不同的神经通道，寻找着各自的意义，以建立起他能够使用的框架。这些概念和想法汇集成一个大想法，这个格式塔让他有了回应的能力。他感觉到回应面前那个人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意识觉察到这一点，提出一系列备选的回应内容。每份内容又像指南一样自动解压，提供了意义、语境和配套的回应内容。

所有这些只花了不到五秒钟。

“我收到了。”他最后说。

“很好，”他面前的人说，“我是朱迪·居里。”

“哈啰，朱迪。”他说，在此之前，大脑解压了名字的概念，解释了别人报上名字和身份后你该如何回应。他想报上他的名字，但这部分是个空白。他忽然非常困惑。

居里对他笑了笑，问：“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

“对。”他说。

“这是因为你还没有名字，”居里说，“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谢谢。”他说。

“你叫雅列·狄拉克。”居里说。

雅列感觉到名字在脑海里解压。雅列：来自《圣经》的名字(“来自《圣经》的”一词的定义解压，领着他走向“书籍”和《圣经》的定义，他没有去读《圣经》，因为他感觉到阅读这本书和接下来将会解压的内容不是几秒钟读得完的)，雅列是玛勒列的儿子，以诺的父亲，《摩门经》(又是一本解压但他没有理会的书)里雅列一族的领袖。词义：后代。“狄拉克”有几个定义，多数来自保罗·狄拉克，一位科学家。雅列本已解压过名字的意义和命名习俗的内涵。他望向居里。

“我是保罗·狄拉克的后代？”他问。

“不，”居里说，“你的名字是从候选姓名中随意挑选的。”

“但我的名意味着后代，”雅列说，“姓氏来自家族。”

“就算在真生人里，名通常也没有多少意义，”居里说，“对于我们，连姓氏也没有意义。雅列，不要过度研读你的姓名。”

雅列对此思考了几秒钟，让这些念头自由解压。有一个叫“真生人”的概念拒绝自我解压；雅列记下要继续探索，但此刻暂且搁下。他最后说：“我很困惑。”

居里笑着答道：“刚开始确实会经常困惑。”

“帮助我，让我别这么困惑。”雅列说。

“我会的，”居里说，“但我没法陪你太久。雅列，你没有按照时间表出生，你的队友两天前就开始训练了。你必须尽快融入集体，否则就有可能永远滞后。我带你去见队友，路上尽量给你说说，剩下的交给他们解释。好了，从容槽里出来吧。既然已经能思考，看看你走路怎么样。”

“走路”的概念自我解压，容槽里捆住雅列的束具松开，雅列稳住身子，坐起来，跳出容槽，一只脚站上地面。

“人类的一小步。”居里说。雅列惊讶地发现这句话解压出的内涵异常丰富。

“首先第一点，”居里领着雅列穿过凤凰星空间站，“你认为是你在思考，其实并不是。”

雅列的第一反应是说我不懂，但他忍住了，直觉第一次起作用，告诉他这恐怕是他近期对大部分事情的反应。他改口道：“请解释。”

“你刚出生，”居里说，“你的大脑——真正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没有知识和经验。代替大脑工作的是一台名叫‘脑伴’的脑内电脑，正在向你传递知识和信息。你认为你明白了的所有事情实际上都通过了脑伴的处理，以你能领会的方式反送给你。建议你如何回应各种事情的也是脑伴。注意人群。”居里左右躲闪，避开聚在通道中央的一群防卫军士兵。

雅列跟着她躲闪。“但我感觉这些我都知道，”雅列说，“就仿佛我曾经知道，但现在不知道了。”

“在你出生前，脑伴调整过你的大脑，”居里说，“帮你铺设所有人类都具备的神经通道，让大脑为快速学习和处理信息做好准备。你的大脑已经作好了学习的准备，所以你会感觉你早就知道了。在你生命中的第一个月，看什么都会觉得似曾相识。等你学会了，知识储存进真正的大脑，就不需要把脑伴当成拐杖了。我们天生如此，搜集信息、处理并理解信息的速度比真生人快好几倍。”

雅列停下脚步，一方面是让意识解压居里刚才说的那些内容，但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居里觉察到他停下了脚步，也跟着站住，说：“怎么了？”

“这是你第二次使用‘真生人’这个词，我找不到它的定义。”

“上头不会把这种词语放进脑伴。”居里说。她继续向前走，指着通道里的其他士兵说：“他们就是‘真生人’——生下来是婴儿，发育时间很久，需要好些年。你出生才十六分钟，而他们活十六年知道的也许还不如你多。这么发育非常没效率，但符合自然规律，他们因此认为这就是正确的。”

“你不认为？”雅列问。

“我认为这无关正确错误，只是缺乏效率而已。”居里答道，“我和他们一样活着，‘真生人’这个字眼并不恰当，因为我们也是生出来的。出生，生活，死去。没有区别。”

“所以我们和他们一样。”雅列说。

居里扭头看了他一眼，答道：“不，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被设计得在肉体和精神方面都强于他们。我们行动更敏捷，思考更迅速，连交谈都比他们快。第一次和真生人交谈，感觉就像他们在以半速行动。哪，看着。”居里停下脚步，做出困惑的表情，拍拍恰好路过的一名士兵的肩膀。

“抱歉，”她说——用嘴巴说，“据说这一层有个餐厅，汉堡好吃得不得了，但就是找不着。能帮个忙吗？”居里说话的声音和雅列在脑海里听见的声音差不多，但语速比较慢，刚开始雅列都有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没问题，”士兵答道，“你说的那地方离这儿有几百码，顺着这个方向继续走就能看见，遇到的第一个餐厅就是。”

“太好了，谢谢，”居里重新迈步，对雅列说，“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就好像他们是弱智什么的。”

雅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大脑已经解压了“汉堡”的概念，继而解压了“食物”，导致他意识到了与谈话内容完全无关的一件事。他对居里说：“我认为我饿了。”

“不急，”居里说，“你应该和训练队友一起吃饭。这是团队体验的一部分。以后你做大部分事情都要和训练队友一起做。”

“你的训练队友在哪里？”雅列说。

“这个问题有意思，”居里说，“我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们了。训练结束后你很难再见到训练队友。训练结束后，你将被分配到需要你的岗位上，然后融入所在的班和排。现在我融入的特种部队排负责在士兵出生时灌输意识。”

雅列在脑海里解压“融入”的概念，但发现很难理解。正要再次尝试，居里打断了他的思路，她还在继续说话。“很抱歉，你在队友中将处于不利位置，”她对雅列说，“他们醒来时就已融入集体，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他们要花几天时间适应你。你应该和他们同时出槽和融合的。”

“我为什么没有呢？”雅列问。

“到了。”居里说着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是什么？”雅列问。

“交通艇机师的待命室，”居里说，“带你飞一段。来吧。”她为雅列开门，然后跟着雅列进去。

房间里有三位正在打扑克的机师。居里说：“我找克劳德中尉。”

“他啊，正被操得死去活来呢，”一名机师说着把一枚筹码丢进底池，“加十点。”

“欲仙欲死，”另一名机师说着也扔了一枚，“跟十点。”

“我们要是真在赌钱，二位的嘲笑或许还稍微有点杀伤力，”第三个人说，根据排除法，他就是克劳德中尉。他扔下三枚筹码，“十点跟了，再加二十。”

“费用全免的地狱观光就属这一点最不好，”第一名机师说，“费用既然全免，就没理由发钱给大家了。跟。”

“要是早知道我的老板是这样，我保准不会申请加入，”第二名机师说，“跟。”

“嘿嘿，看来你们俩除了没脑子之外，现在就连老命也快没了，”克劳德说，“别说什么被劳动异化，你们早就异化得连渣都不剩了。另外，见到这手牌还得破费几百块钱。”他摊开手上的扑克，“一对A，三个8。相对垂泪吧二位。”

“唉，妈的!”第一名机师说。

“谢谢你，卡尔·马克思。”第二名赞颂道。

“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在牌桌上这么说，”克劳德说，“你该感到自豪。”

“哦，我自豪得很，”那名机师答道，“就是千万别告诉我老妈。她那颗德州老心脏会碎成几瓣的。”

“一定帮你保守秘密。”克劳德说。

“克劳德中尉，”居里说，“您能在本世纪内回答我一句吗？”

“抱歉啊，中尉，”克劳德说，“我只是必须先完成仪式性的口头羞辱。你肯定能理解的。”

“不怎么理解，”居里说着朝雅列点点头，“这就是要送往卡森营地的那个新兵。命令和许可你应该已经拿到了。”

“应该吧，”克劳德停下半分钟，访问脑伴，“对，拿到了。我的交通艇也已经整修完毕，加满燃料。我提交一下飞行计划，咱们就可以出发了。”他望着雅列，“就你一个人，没别的？”

雅列望向居里，居里摇摇头。“没有，”他说，“就我一个人。”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嘴里发出声音，第一次明白形成语言是多么缓慢，他有点惊讶。他还觉察到了舌头的存在和舌头在嘴里的蠕动过程，这让他稍微有点恶心。

克劳德注意到雅列和居里之间的交流，没有评论，朝椅子打个手势说：“那好，哥们儿，请坐。我马上就带你出发。”

雅列坐下，抬头看着居里，问：“我现在该做什么？”

“克劳德中尉用交通艇带你去凤凰星的卡森营地，你和训练队友会合，”居里说，“他们比你提前几天进入训练，但最初一两天主要是融入集体和稳定人格。你不一定错过了真正的训练。”

“你会在哪儿？”雅列问。

“我就在这儿，”居里说，“你觉得还会是哪儿？”

“不知道，”雅列说，“我害怕，我只认识你一个人。”

“冷静。”居里说，雅列感觉到她传递来了一种情绪，脑伴处理后为他解压了“移情”的概念。“几小时后，你就会融入训练队友中了，一切都会好的。到时候你会更理解这个世界的。”

“好的。”雅列说，但并不完全相信。

“再见了，雅列·狄拉克。”居里说着微笑一下，转身离开。雅列感觉到居里在他的意识里继续逗留了几秒钟，直到她忽然想起忘了关闭链接通道，这才突然消失。雅列不由回顾起了两人共处的这段短暂时光，脑伴为他解压了“回忆”的概念。回忆的概念触发了一种情绪，脑伴解压“动人”的概念。

“哎，我能问个问题吗？”克劳德问雅列，他们开始降向凤凰星的地表。

雅列思考着这个问题，其语义结构的二义性允许多种诠释。一方面，克劳德已经通过提问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另一方面，他明显有向雅列提问的能力。雅列的脑伴提示(雅列也赞同)这并不是问题的正确诠释。可以推测，克劳德知道他从程序上来说有能力向雅列提问，假如在此之前他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雅列的脑伴还在解压并分类补充其他诠释，雅列不由希望有朝一日他不需要无休无止地解压概念，就能直接领悟语句的正确诠释。他诞生和觉醒不过一个钟头，已经觉得这么做很烦人了。

雅列思考着可用的选项，过了一段时间——对他而言颇为漫长但对机师而言几乎不存在——他壮着胆子扔出了似乎最符合语境的答案。

“好。”雅列答道。

“你是特种部队的对吧？”克劳德问。

“对。”雅列答道。

“你多大年纪了？”克劳德问。

“现在？”雅列问。

“对。”克劳德答道。

雅列的脑伴提醒雅列，他有个内置的天文钟，他读取时间，答道：“七十一。”

克劳德上下打量他：“七十一岁？按照大家的说法，你在特种部队算是非常老的了。”

“不，不是七十一岁，”雅列说，“七十一分钟。”

“不是扯淡吧？”克劳德说。

他又花了一小段时间选择诠释，最后答道：“不是扯淡。”

“妈的，太古怪了。”克劳德说。

“怎么说？”雅列问。

克劳德张开嘴又闭上，瞪了雅列一眼，说：“呃，你大概不知道，但对于大部分人类，和一个才出生一个多钟头的家伙聊天就很古怪。妈的，牌局刚开始的时候，你都还没出世呢。大部分人类在你这个年纪都还不一定学会了呼吸和拉屎呢。”

雅列查询脑伴后答道：“此刻我正在做两件事中的一件。”

这话逗得克劳德吃吃发笑，说：“破天荒第一次听你们说笑话。”

雅列思考片刻，答道：“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正在做其中之一”。

“那我只能衷心希望是呼吸了。”克劳德说。

“确实是。”雅列答道。

“那就好，”克劳德又吃吃暗笑，“我有一瞬间还以为我总算遇到了有幽默感的特种部队士兵呢。”

“抱歉。”雅列说。

“天，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克劳德说，“你出生才一个多钟头，有些人活了一百年也培养不出幽默感。我有至少一个前妻从结婚到离婚连微笑都没笑过一次。你好歹有刚出生当借口，她可没有借口呀。”

雅列思考片刻，答道：“也许你这人不好玩。”

“看，”克劳德说，“你这不就在说笑话嘛。这么说，你真的只有七十一分钟大？”

“现在七十三了。”雅列答道。

“目前感觉如何？”克劳德问。

“对什么感觉什么如何？”

“这些啊，”克劳德朝四周打个手势，“生命、宇宙以及一切。”

“孤独。”雅列答道。

“呼，”克劳德说，“这么快就领悟了。”

“你为什么觉得特种部队的士兵没有幽默感？”雅列问。

“嗯，倒不是说你们不可能有，”克劳德答道，“只是我没见过而已。拿你在凤凰星空间站的那位朋友说吧，漂亮的居里小姐，我这一年一直在努力逗她发笑。每次送特种部队士兵去卡森营地，我都会见到她。但到现在还没成功。虽说也许只有她才这样，可每次接送特种部队士兵来往卡森营地，我都要努力逗你们发笑，但到现在也还没成功过。”

“也许你真的很不好玩。”雅列再次猜测道。

“看，你又说笑话了，”克劳德说，“不，我想过或许真是这样，但我逗普通士兵发笑毫无问题，至少逗其中一部分人发笑毫无问题。普通士兵很少有机会接触你们特种部队，但接触过的都同意你们没有幽默感。我们只能猜测这是因为你们生下来就是成年人，培养幽默感需要时间和练习。”

“给我说个笑话。”雅列说。

“真的？”克劳德说。

“真的，”雅列说，“一定要，我想听笑话。”

“让我想想看啊，”克劳德思考片刻，然后说，“好的，我想到了一个。你应该不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是谁吧？”

雅列沉默了几秒钟，答道：“现在知道了。”

“你刚才的行为很吓人，”克劳德说，“很好。笑话是这样的。一天晚上，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助手华生决定去露营，明白吗？于是他们生了篝火，开了瓶酒，烤烤棉花糖什么的。反正就是寻常套路，接着就各自睡觉了。半夜里，福尔摩斯醒来，叫醒了华生。‘华生，’他说，‘看天，跟我说你见到了什么。’华生答道，‘星星。’福尔摩斯问，‘这说明了什么？’华生开始列举，比方说几百万颗星星，比方说天空清澈预示明天是晴天，比方说宇宙壮美证明上帝伟大。等他说完了，他转向福尔摩斯，问，‘福尔摩斯，你觉得夜空说明了什么？’福尔摩斯答道，‘说明有个王八蛋偷了咱们的帐篷!’”

克劳德期待地看着雅列，见到雅列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不由皱起眉头说：“你没听懂。”

“我听懂了，”雅列说，“但不好玩啊，确实有人偷了他们的帐篷。”

克劳德瞪着雅列看了几秒钟，放声大笑道：“我也许真的不好玩，但你太他妈的好玩了。”

“可我并没有说笑话啊。”雅列说。

“哈，这就是你的魅力所在了，”克劳德说，“好啦，即将进入大气层。交换笑话告一段落，让我集中精神安全着陆。”

克劳德把雅列留在卡森营地的太空港停机坪上，对雅列说：“他们知道你已经到了，有人正过来接你。乖乖等他们，别乱跑。”

“好的，”雅列说，“谢谢你送我一程，还有你的笑话。”

“客气了，”克劳德说，“不过我觉得两件事里有一件比另一件对你更有用。”克劳德伸出手，脑伴解压这个礼节的概念，雅列伸手握住克劳德的手。两人握手。

“现在你知道怎么握手了，”克劳德说，“这是必备的技能。祝你好运，狄拉克。你结束训练后，如果还是我送你回去，咱们再互相说笑话吧。”

“乐意之至。”雅列说。

“那你最好多学几个段子，”克劳德说，“别指望我总是重担一肩挑。看，有人过来了。估计他是来接你的。再见，雅列。离升降梯远点儿。”克劳德钻回交通艇里，准备回程飞行。雅列从交通艇前走开。

“雅列·狄拉克？”快速走近的那个人说。

“对。”雅列答道。

“我是加百列·布雷赫，”对方说，“你训练班的教官。跟我走。先见一见你的训练队友。”布雷赫走到雅列面前，和来时同样迅速地转身走向营地。雅列连忙跟上。

“你刚才在和机师交谈，”布雷赫边走边说，“你们在聊什么？”

“他在跟我说笑话，”雅列说，“他说大部分士兵认为特种部队没有幽默感。”

“大部分士兵对特种部队毫无了解，”布雷赫说，“听着，狄拉克，别再这么做了。你只是在给他们的偏见添砖加瓦。真生人士兵说特种部队没有幽默感是在侮辱我们，言下之意是说我们不如他们有人性。我们没有幽默感，所以就像是人类制造用来娱乐的次等机器人，只是毫无感情的机器人，用来让他们产生优越感。别给他们这种机会。”

脑伴解压完毕布雷赫的慷慨陈词，雅列回想他和克劳德的谈话，感觉不到克劳德在暗示他比雅列优等；但雅列也必须承认他生下来才几个钟头，有可能遗漏了很多信息。可是，雅列还是觉得布雷赫的话和他的亲身经历之间有出入——尽管也许并不大。

他壮着胆子提问道：“特种部队有幽默感吗？”

“当然有，狄拉克，”布雷赫扭头看了他一眼，“每个人类都有幽默感。我们只是没有他们那种幽默感。给我说一个机师讲的笑话。”

“好的。”雅列重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笑话。

“你看，多愚蠢的故事啊，”布雷赫说，“好像华生不知道帐篷丢了似的。这就是真生人幽默感的问题，总是暗示说有人是白痴。没有这种幽默感完全不可惜。”布雷赫散发出恼怒的情绪，雅列决定还是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换个话题，问：“这儿的都是特种部队吗？”

“是的，”布雷赫说，“特种部队只有两个训练营地，卡森营地是其中之一，也是凤凰星上唯一的训练营地。看见森林怎么环绕营地了吗？”布雷赫朝营地边缘摆摆头，来自地球的树木和凤凰星本地的巨型植物群正在竞争优势地位。“方圆六百公里之内没有文明痕迹。”

“为什么？”雅列问，回忆起布雷赫先前对真生人的评论，“上头不想让我们接触其他人？”

“上头不想让其他人接触我们，”布雷赫说，“特种部队的训练和真生人的训练不同，我们不需要普通防卫军和平民的娱乐，他们也许会误解在这里见到的东西。别打扰我们，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单独训练，这样最好。”

“我知道我的训练进度落后了。”雅列说。

“落后的不是训练，”布雷赫说，“而是融入。我们明天才开始训练，但融入和训练同样重要。没有融入集体，你就不可能参加训练。”

“我该怎么融入？”雅列问。

“首先，和训练队友碰面，”布雷赫在一个小兵营的门口停下，“到了。我通知过他们你要来，他们正在等你。”布雷赫打开门，让雅列进去。

兵营里的陈设很简单，与过去几百年的人类兵营毫无区别。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八张床，十五名男女有的坐在床上，有的站在床边，眼睛都盯着雅列。突如其来的关注淹没了他，脑伴解压“害羞”的概念。他急切地想和训练队友打招呼，忽然意识到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脑伴进行多人对话；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这时候张嘴说话就行。交流的复杂性难住了他。

他最后张嘴说：“哈啰。”有几个未来的训练队友被这种原始沟通方式逗乐了，谁也没有反过来问候他。

“我认为我没有开好头。”雅列向布雷赫发送道。

“他们在等你融入后作自我介绍。”布雷赫说。

“我什么时候融入？”雅列问。

“现在。”布雷赫答道，将雅列融入了他的训练队友行列。

雅列以中等程度讶异了十分之一秒，因为脑伴通知雅列，上司布雷赫能有限访问雅列的脑伴。就在这时，十五个人涌入雅列的脑海，而雅列同时出现在十五个人的脑海里，这件事顶开了先前的信息。信息犹如闪电，无法控制地击穿了雅列的意识，十五段人生故事倾泻而入，他相比之下贫乏得多的经历分岔流入十五根管道。问候寒暄变得多余，雅列在一瞬间内知道并感觉到了他对这十五个陌生人需要了解的全部情况，他们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人类之间的关系顶多不过如此了。还好这十五段人生都短得不合自然规律。

雅列被庞大的信息量击昏了。

“有意思。”雅列听见一个人说。他几乎立刻认出说话的人是布莱恩·迈克尔逊，尽管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有过交流。

“希望他没打算养成这个习惯。”另一个声音说。斯蒂芬·西博格。

“别难为他了，”第三个声音说，“他出生时没有融入集体，突然间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搭把手，扶他起来。”

萨拉·鲍林。

雅列睁开眼睛。鲍林跪在他旁边，布雷赫和其他队友在面前围成半圈，一个个面露好奇之色。

“我没事。”雅列向所有人发送道，他把回应输入面向全班的交流频道，布雷赫也包括在内。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这么做，这是融入时倾倒进脑海的一部分信息。“刚才没准备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没事了。”

训练队友散发出的情绪犹如光环，每个人各自不同，有关切，有困惑，有恼怒，有无所谓，有好笑。雅列循着那股好笑的情绪返回源头，鲍林的愉悦显而易见，不但有情绪光环，还有一脸怪笑为证。

“好吧，看起来你没那么娇贵嘛，”鲍林说着站起身，伸出手说，“起来吧。”雅列抓住她的手，跟着站起来。

“萨拉有宠物了。”西博格说，几个队友心里泛起好笑的情绪，但有一种奇特的情绪犹如针刺，雅列突然意识到那是嘲笑。

“闭嘴，斯蒂芬，”鲍林说，“你都不知道宠物是什么意思。”

“也改变不了他是宠物的事实。”西博格说。

“更改变不了你是二货的事实。”鲍林说。

“我不是宠物。”雅列说，所有人忽然扭头看他。他觉得这次没有第一次那么可怕了，因为他们这些人本来就在他的脑海里。他把注意力放在西博格身上：“萨拉只是对我表示善意罢了。我并不会因此变成宠物，她也不会变成主人。只能说明她心肠够好，愿意拉我起来。”

西博格恶狠狠地“哼”了一声，从半圆形行列里抽身走开，打算去找点更有意思的事情做做。另外几个人跟着他走了。萨拉转向布雷赫，问：“每个训练班都有这种事？”

布雷赫微笑道：“你以为存在于彼此的脑海里就能让大家更容易相处？反而让你无处可躲。我真正惊讶的是你们居然还没打架。通常到了这时候，我不用撬棒就分不开受训者了。”布雷赫转向雅列，“你没事吧？”

“应该没事，”雅列说，“我需要一点时间理清头绪。脑袋里东西太多，我正在分门别类。”

布雷赫又望向鲍林：“你认为你能帮他理清头绪吗？”

鲍林笑着答道：“当然。”

“那狄拉克就交给你照看了，”布雷赫说，“明天开始训练。看能不能在明天前帮他跟上进度。”布雷赫转身走开。

“看来我真的成了你的宠物。”雅列说。

好笑的情绪从鲍林涌向雅列，她说：“你很好玩。”

“你是今天第二个这么说的。”雅列说。

“真的？”鲍林说，“说个好笑的笑话听听。”

雅列讲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笑话，鲍林放声大笑。

5

特种部队士兵的训练为期两周。加百列·布雷赫以一个问题开始了雅列所在班(正式名称是第八训练班)的训练。“你们和其他人类的区别何在？”他问，“知道答案的请举手。”

全班在布雷赫面前大致排成半圆形，众人沉默，最后还是雅列举起了手。“我们比其他人类更聪明、更强壮、更敏捷。”他回忆起了朱迪·居里的话。

“猜得不错，”布雷赫答道，“但说错了。我们被设计得比其他人类更强壮、更敏捷、更聪明，但这是我们的不同之处导致的结果。根本区别在于，在所有人类之中，只有我们生下来就有目标。这个目标很简单，帮助人类在宇宙中求生。”

全班成员面面相觑，萨拉·鲍林举起手：“有其他人帮助人类求生，我们在凤凰星空间站和来这里的路上见过他们。”

“但这不是他们生下来的目标，”布雷赫说，“你见到的那些人，那些真生人，生下来并没有任何计划。他们之所以出生，是因为生物本能要求人类制造后代，但生物本能并不考虑生下来以后的事情。真生人会活上好多年都完全不清楚自己打算干什么。据我所知，他们中间有些人一辈子也搞不明白。他们只是茫然混完一生，到死跌进坟墓。可悲，而且缺乏效率。”

“你们这辈子会做很多事情，但茫然瞎混绝对不在其中，”布雷赫继续道，“你们生下来就是为了保护人类，也是按照这个目标设计的。你们身上从基因开始的一切都体现出这个目标。所以你们才比其他人类更强壮、更敏捷、更聪明。”布雷赫朝雅列点点头，“所以你们生下来就是成人，作好了快速、有效、高效投入战斗的准备。殖民防卫军训练真生人士兵需要三个月，我们不但只需要两周，而且完成的内容还多得多。”

斯蒂芬·西博格举起手，问：“真生人训练为什么要那么久？”

“我演示给你看，”布雷赫说，“今天是训练第一天，你们知道怎么立正和其他的基本军姿吗？”训练班的所有人茫然地看着布雷赫。“很好，”布雷赫说，“指南来了。”

雅列感觉到新信息涌入大脑。新知识杂乱无章地堆在意识里，雅列感觉到脑伴把信息导入正确的地方，他现在对解压的过程已经十分熟悉，新的知识展开枝杈与雅列已知的知识连接在一起。

雅列立刻明白了列队操练的各种规程。不止如此，他的大脑还油然升起一种出乎意料的情绪，又被整个训练班的融合思想扩大了许多倍。他们乱七八糟地在布雷赫面前或站或坐，甚至还有靠着兵营台阶的——这么做不对。失礼，可耻。三十秒后，他们立正站成了四乘四的整齐方阵。

布雷赫笑着说：“你们第一次就成功了，阅兵稍息。”全班改成稍息站姿，双脚分开，手放在背后。“很好，”布雷赫说，“稍息。”全班放松了上半身。

“真生人需要训练多久才赶得上你们刚才的水平，我说了你们也不肯相信，”布雷赫说，“真生人需要操练，重复操练，一遍又一遍练习，才有可能做得对，他们学会的内容你们在一两个周期内就能学会并吸收。”

“真生人为什么不这么训练？”艾伦·米利肯问。

“他们做不到，”布雷赫说，“他们的旧意识挡了路。光是学习如何使用脑伴就够难为他们的了。我要是像刚才那样给他们发送军姿规程，他们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另外，他们无法融入集体，不能像你们——像所有特种部队士兵那样自动分享信息。他们不是为此设计的，不是为此而生的。”

“我们更优秀，但真生人士兵也存在啊。”斯蒂芬·西博格说。

“对，”布雷赫说，“特种部队的数量还不到防卫军战斗力的百分之一。”

“我们如果这么好，数量为什么这么少？”西博格问。

“因为真生人害怕我们。”布雷赫答道。

“什么？”西博格问。

“他们对我们有戒心，”布雷赫说，“他们培育我们是为了保护人类，但他们怀疑我们还算不算人类。他们把我们设计成更优秀的士兵，但他们担心设计有缺陷。因此他们认为我们是较低等的人类，分配给我们的任务是他们害怕会让他们丧失人性的任务。他们制造我们的数量仅够完成那些任务。他们不信任我们，因为他们不信任他们自己。”

“愚蠢。”西博格说。

“讽刺。”萨拉·鲍林说。

“两者都有，”布雷赫说，“理性不是人类的强项。”

“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想。”雅列说。

“你说得对，”布雷赫看着雅列说，“你无意间倒是说中了特种部队的种群弱点。真生人很难信任特种部队，而特种部队很难理解真生人。问题始终没有解决。我已经十一岁了——”讶异的情绪在全班成员之间传递，他们无法想象那么久远的一段时间。“我敢发誓我在大多数时候还是不理解真生人。他们的幽默感——狄拉克，我和你讨论过的——只是最显而易见的例子。因此，除了体能和心理训练，特种部队还需要接受一项特别训练：真生人的历史与文化。这样在遇到真生人士兵时，也就能理解他们和他们是如何看待我们的了。”

“听着像是浪费时间，”西博格说，“真生人如果不信任我们，我们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这是我们生下来的目标——”布雷赫说。

“我又没有要求被生下来。”西博格说。

“——而且你这么想就和真生人一样了，”布雷赫说，“我们也是人类。我们为人类而战，也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战。没有谁要求降生，但我们已经生下来了，而且还是人类。我们为我们自己而战，如果我们不保卫人类，我们就和其他人类一样死路一条。宇宙不会网开一面。”

西博格陷入沉默，但把恼怒广播给了所有人。

“我们只能做这个吗？”雅列问。

“什么意思？”布雷赫说。

“我们为了打仗而生，”雅列说，“但我们还能干其他事情吗？”

“你有什么建议？”布雷赫问。

“不知道，”雅列说，“可我只有一天大，知道得不够多。”这话惹得大家发笑，布雷赫露出笑容。

“我们为此而生，但我们不是奴隶，”布雷赫说，“我们有服役期，十年，期满后可以选择退役，以真生人身份殖民。甚至有一个专为我们开辟的殖民地。有些特种部队士兵去了那儿，有些选择去其他殖民地加入真生人，但大部分人留在特种部队里。比方说，我。”

“为什么？”雅列问。

“这是我生下来的目标，”布雷赫重复道，“而且我很擅长。你们都很擅长，或者说没多久就会变得很擅长。现在，开始训练。”

“我们做很多事情都比真生人快，”萨拉·鲍林说着舀起一大勺汤，“但我猜吃饭肯定不是其中之一，吃得太快会噎着。很好玩，但不是好事。”

分配给第八训练班的两张餐桌的其中一张，雅列坐在萨拉对面。艾伦·米利肯对真生人和特种部队的训练方式很好奇，发现真生人以排而非班为单位训练，特种部队训练班与防卫军训练班的人数也不同。米利肯把他在这个题目上找到的资料发送给八班全体成员，加入所有人的信息库。融合的另一项优势自然体现，八班只要有一名成员学到什么东西，其他成员也会知道。

雅列吱溜吱溜地喝着他的汤，他说：“我认为我们吃饭也比真生人快。”

“怎么说？”鲍林问。

雅列舀了一匙汤，“因为他们边说话边喝汤就会这样。”他说，汤从嘴里漏了出来。

鲍林捂住嘴，按下大笑。过了半秒钟，她说：“糟糕。”

“怎么了？”雅列问。

鲍林左右看看，雅列环顾四周，发现整个食堂的人都在看他。雅列这才意识到他要是开口说话，所有人都能听见。食堂里只有他在吃饭时用嘴说了话。雅列忽然意识到最后一次听见别人说话是和克劳德中尉道别。出声说话很奇怪。

“抱歉。”他在公共频道上说。大家继续吃饭。

“出丑了吧。”桌尾的斯蒂芬·西博格对雅列说。

“开玩笑而已。”雅列说。

“‘开玩笑而已’，”西博格嘲弄地重复道，“白痴。”

“你很不友好。”雅列说。

“‘你很不友好’。”西博格说。

“雅列就算是白痴，但至少还会自己说话。”鲍林说。

“喂，鲍林，闭嘴，”西博格说，“你插什么嘴。”

雅列正要反击，视野内忽然出现了一幅图像。几个矮小的畸形人类尖着嗓子争论什么。其中之一用鹦鹉学舌来嘲笑对方，和西博格刚才对雅列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他们是什么人？”西博格问，鲍林也满脸困惑。

加百列·布雷赫的声音跃入脑海。“小孩，”他说，“尚未发育完全的人类。他们正在吵架。看见了吗？他们吵架的方式和你们刚才一模一样。”

“是他挑起的。”西博格在食堂里寻找布雷赫。布雷赫在远处一张餐桌前，和其他军官一起吃饭。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三个人。

“真生人之所以不信任我们，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深信我们是孩童，”布雷赫说，“拥有成年尺寸的躯体，但情感发育受挫的孩童。问题在于，他们是正确的。我们必须学会像成年人、像所有人类那样控制情绪，而给我们的学习时间短得可怕。”

“可是——”西博格说。

“安静，”布雷赫说，“西博格，今天下午操练结束后你有个任务。你可以通过脑伴访问凤凰星的数据网络。你的任务是研究礼节和如何解决人际冲突。尽量搜集资料，在今晚十二点前与八班同伴分享。明白了吗？”

“明白了。”西博格说着责难地横了雅列一眼，接着扑向他的食物。

“狄拉克，你也有个任务。读《弗兰肯斯坦》。看你能得到什么感想。”

“是，长官。”雅列说。

“还有，别再从嘴角滴汤了，”布雷赫说，“看着像智障。”布雷赫关闭了链接。

雅列望向鲍林，问：“你为什么能全身而退？”

鲍林把汤匙伸进汤里。“我没有乱玩食物，”她说着吞下一口汤，“而且也没有表现得像小孩。”说完她朝雅列吐吐舌头。

下午的训练向八班介绍了他们的武器，MP-35A突击步枪。这种武器通过脑伴认证与主人绑定，只有主人和另一名拥有脑伴的人类能开枪。这个特性大大降低了防卫军士兵用武器互射的概率。特种部队使用的MP-35A经过额外改造，以利用他们的融合能力；它有个显著的优点是可以遥控射击。特种部队多年来利用这一点让不少好奇心旺盛的外星人受到了致命惊吓。

MP-35A不是普通的步枪。它可以按照使用者的判断，发射子弹、霰弹、榴弹和微型制导导弹，同时还能喷射火焰和离子束。各种弹药都是在转瞬之间由MP-35A从沉重的金属纳米机器人结块中制造出来的。雅列不由琢磨起了步枪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脑伴忠诚地解压了这种武器背后的原理，继而解压了普通物理学这个巨大而难以处理的数据包，但此刻的八班正身处射击场。解压得到的信息自然也转发给了全班人员，所有人带着程度不同的恼怒瞪着雅列。

“抱歉。”雅列说。

到漫长的下午结束时，雅列已经掌握了MP-35A繁多复杂的功能选项。雅列和新兵约书亚·莱德蒙集中精神研究MP可发射的各种子弹，评估优缺点，将结果转发给全班成员。

正准备继续研究另外几个弹药选项时，八班其他成员传来这些选项的研究结果，雅列和莱德蒙体验到了信息共享的好处。雅列不得不承认，尽管他和斯蒂芬·西博格关系不好，但若是想找人用火焰喷射器掩护他，西博格绝对是不二人选。回兵营的路上，雅列这么告诉了西博格，西博格没搭理他，反而开启了与安德蕾·盖尔曼的私人对话。

吃过饭，雅列在兵营外的台阶上找个地方坐下。在脑伴的短暂指导之下(他格外小心，缓存了他的搜索历史，以免早些时候数据溢出的悲剧重演)，他登入凤凰星的公共数据网络，取得一份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当代普罗米修斯》，一八三一年的第三版。

八分钟后，他读完这本书，陷入震惊，凭直觉(正确地)知道了布雷赫为什么要他读这本书：他和八班——以及所有特种部队士兵——都是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从尸体拼凑出并赋予生命的可怜怪物的精神后裔。雅列看到弗兰肯斯坦在创造生命时有多么自豪，在怪物得到生命后又有多么恐惧和抗拒；看到怪物如何夺门而出，杀死博士的家人和朋友；看到最后造物者和造物如何被火葬堆吞没——怪物和博士的命运彼此缠结。怪物和特种部队的隐喻实在太明显了。

但又有所不同。雅列思考着特种部队的命运是否就是被真生人误解和排斥，正如创造者对怪物那样，忽然回想起他和克劳德中尉的短暂接触。克劳德看起来既不害怕也不厌恶雅列，他向雅列伸出了手，而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却拒绝对他创造出的怪物做出这个姿态。雅列又想到另一点，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固然是怪物的创造者，而他的创造者——玛丽·雪莱——却在字里行间表达了对怪物的怜悯和同情。故事里真正的人类比虚构的人类更加复杂，更倾向于怪物，而非怪物的创造者。

他对此足足思考了一分钟。

雅列急切地搜索与文本相关的链接，很快发现了著名的一九三一年电影版，以十倍速贪婪地看完，却收获了大大的失望：一个可悲的蹒跚唠叨鬼代替了雪莱笔下有说服力的怪物。雅列飞快浏览其他电影版本，得到的仍旧是失望。这些电影里没有他认同的那个怪物，哪怕完全忠实原著的几个版本也一样。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成了笑话。看到二十一世纪末，雅列放弃了寻找电影改编版。

雅列换个方向，搜寻其他造物的故事，很快认识了星期五、机·丹尼尔·奥利瓦、数据、HAL、机器人玛利亚、阿童木、几代终结者、钱纳·福耳图那、机器浑球乔和其他各种拟真人、机器人、电脑、复制人、克隆人和基因工程产品——都和他一样，是弗兰肯斯坦的精神后裔。出于好奇，雅列从雪莱向前搜寻，又找到了皮格马利翁、土偶、何蒙库鲁兹和发条机器人。

他看着书籍和影像资料里的这些造物，他们往往可悲而缺乏幽默感到了危险的程度，因而成为怜悯的对象和喜剧段落的主体。他现在明白布雷赫为何对幽默感这个问题如此敏感。敏感代表着特种部队受到了真生人的误解——至少雅列是这么想的，直到他开始搜索以特种部队为主角的文学和娱乐影视作品。

完全没有。殖民时代充满了殖民防卫军及其所经历战役和事件的娱乐作品——阿姆斯特朗战役是格外受重视的题材——但没有任何作品甚至暗示有特种部队的存在；勉强算数的是一套罗摩殖民地出版的地摊小说，讲述一群色欲熏心的超人士兵秘密部队的冒险故事，他们征服虚构的外星种族靠的是激烈性爱，操得对方投降为止。雅列此时对性的理解仅限于生殖意义，忍不住怀疑为何会有人觉得这是征服敌人的有效手段。他估计自己遗漏了关于性的某些重要信息，决定记下来，以后请教布雷赫。

然而，谜团仍旧存在，从殖民地产出的小说中，为何找不到特种部队的存在？

换一天晚上再探索吧。雅列急着要与全班分享他的研究结果。他取出缓存里的成果，公布给其他人。这时他意识到正在分享结果的不止他一个人，布雷赫给八班的大多数人布置了作业，这些结果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其中有西博格的礼节和冲突心理学(雅列能感觉到西博格边看资料边翻白眼)，有布莱恩·迈克尔逊的殖民防卫军重要战役记事，有新兵杰瑞·汤川的动画片，有萨拉·鲍林的人类生理学。雅列决定下次见到她要开开玩笑，因为早些时候她还对雅列被布置了作业表达了同情呢。脑伴忠实地解压队友学到的各种知识。雅列靠在台阶上，望着夕阳，信息自动分岔、展开。

新知识全部解压完毕，凤凰星的太阳已经落山。他坐在照亮兵营的一汪灯光中，望着凤凰星的昆虫同等物绕着灯光嗡嗡乱飞。一只胆大包天的小虫落在雅列的胳膊上，把针状长喙插进雅列的身体，吸食他的体液。几秒钟后，小虫死了。雅列的智能血里有纳米机器人，得到脑伴的提醒，在小虫体内自焚，用所携带的氧气当助燃剂。可怜的小东西从内到外被烧焦，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它的尸体袅袅升出。雅列心想不知是谁设计了脑伴和智能血的防卫反应程序，那家伙肯定有厌恶生命的问题。

也许真生人害怕我们是正确的，雅列心想。

雅列听见队友在军营里争论今晚学到的知识，西博格认为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是个讨厌鬼。雅列冲进室内，去维护怪物的尊严。

第一周的上午和下午，八班学习战斗、防御和杀戮。晚上他们学习其他知识，雅列对其中一些是否有价值表示怀疑。

第二天傍晚，安德蕾·盖尔曼将“脏话”的概念介绍给了八班，她在中午注意到这个话题，在晚餐前与大家分享。吃饭的时候，八班狂热地彼此呼喊“操他妈的拿一下盐，你他妈的屎袋子”，直到布雷赫叫他们“少他妈的放屁了，因为说多了就他妈没意思了”，众人赞同布雷赫的观点，直到盖尔曼教全班怎么用阿拉伯语骂人。

第三天，八班成员请求进入食堂厨房，使用烤箱和一些特定物品，他们得到了许可。第二天早晨，卡森营地的其他训练班都分到了足够每个新兵(以及教官)吃的糖屑曲奇。

第四天，八班成员尝试互相说他们在凤凰星数据网络上找到的笑话，大部分笑话未能奏效。脑伴一解压笑话的语境，笑话就不再好笑。只有萨拉·鲍林从头笑到尾，最后的结论是她之所以笑，是因为她认为他们大部分人不会说笑话这件事很好笑。其他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这又逗得鲍林笑得从床上掉了下来。

大家同意这个很好笑。

而且双关语也恰到好处。

第五天下午是一堂信息课，讲述人类殖民地开辟和殖民地与其他智能种族的关系(简而言之，始终糟糕)，八班挑剔地评价了殖民地时代之前有关星际战争的幻想小说和影视作品，结论颇为一致：《世界大战》除了结尾都不错，八班觉得那结尾廉价又扯淡；《星河战队》动作场面很好，但需要大量解压哲学概念，他们更喜欢电影版，尽管大家觉得电影版傻兮兮的；《千年战争》让八班的大多数人哀伤得难以表达，因为小说里的战争那么漫长，而这些人出生才一个星期；看完《星球大战》，每个人都想要光剑，可郁闷的是相应技术并不存在，大家都同意伊沃克人都该死掉。

两部经典作品震住了他们。《安德的游戏》让大家心情愉快，书里的士兵和他们一样，只是个头较小而已。主角甚至也是为了和外星种族作战而培育的。第二天，八班成员打招呼都成了“嚯，安德”，直到布雷赫叫他们闭嘴，集中精神。

另一部是《查理返乡》，殖民时代开始前的最后几本书之一，也是最后几本对宇宙有着虚假幻想的书之一。这个宇宙里的外星种族用怀抱而非武器欢迎人类。这本书后来改编成电影，但这时候它已经不是科幻而是奇幻了，而且还是特别苦涩的那种奇幻。票房惨败。八班成员被这本书和这部电影俘虏了，被这个永远不可能存在的宇宙迷住了，这个宇宙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因为不需要他们。

第六天，雅列和八班的其他人终于明白了性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七天是第六天导致的直接结果，他们休息。

第七天深夜，鲍林和雅列躺在鲍林的床上，亲密但没有在做爱。“有没有价值另当别论，”鲍林对雅列说，她指的是他们学到的那些知识，“这些东西也许本身并没有用处，但能让我们更加亲密。”

“我们已经更加亲密了。”雅列附和道。

“不只是这个，”鲍林往雅列身上贴了贴，接着松开，“作为人类、作为一个集体更加亲密。你说的那些东西都傻乎乎的，但在教导我们如何成为人类。”

现在轮到雅列往鲍林身上贴了，他趴在她的胸口说：“我喜欢当人类。”

“我也喜欢你当人类。”鲍林说着笑出了声。

“你们俩太操蛋了，”西博格说，“安静点，我要睡觉。”

“抱怨鬼。”鲍林说。她低头看雅列有没有话要说，但雅列已经睡着了。她轻轻亲吻雅列的头顶，也睡了过去。

“第一周，你们已经把身体训练到了真生人士兵的水平，”布雷赫说，“现在该教你们做一些只有你们才做得到的事情了。”

八班站在漫长的障碍训练跑道起点处。

“我们已经跑过这条跑道了。”路加·古尔斯特兰德说。

“观察力不错嘛，古尔斯特兰德，”布雷赫说，“为了奖励，今天你第一个跑。你留在这儿，其余人在跑道上散开，间距尽量平均。”

八班成员沿着跑道站成一条直线，布雷赫扭头问古尔斯特兰德：“看见跑道了？”

“看见了。”古尔斯特兰德答道。

“你觉得能闭着眼睛跑完吗？”

“不行，”古尔斯特兰德答道，“我记不住所有陈设，说不定会绊倒摔死。”

“大家都同意吗？”布雷赫问。众人散发出赞同的情绪。“但是，今天在解散之前，诸位都将闭着眼睛跑完这条跑道。因为你们有这个能力，你们融入了队友集体。”

全班人员表达出程度各自不同的怀疑。“我们利用融合交谈和分享信息，”布莱恩·迈克尔逊答道，“和跑步完全是两码事。”

“不，不是两码事，”布雷赫说，“上周的夜间任务不是惩罚和浪费时间。你们已经知道了，通过脑伴和出生前的调整，你们可以自行快速学习。尽管你们没有意识到，但上周你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彼此之间分析和吸收海量信息。那些信息和障碍训练并无区别。注意。”

雅列和八班的其他成员同时倒吸一口气。他不但能在脑海里感觉到加百列·布雷赫的存在，布雷赫的肉身感知和个人处境也叠加在了雅列自己的意识之上。

“用我的眼睛看。”布雷赫说。雅列把注意力集中在这条指令上，视野忽然从他本人的视角切换成了布雷赫的，这让他一阵天旋地转。布雷赫左右转动，雅列看见了正在望着布雷赫的自己。布雷赫关掉了他分享的视角。

“越练越熟，”布雷赫说，“从现在开始，你们每次实战演练都要这么做。融合使得你们拥有全宇宙独一无二的情境知觉。所有智慧种族在交战中都会尽量分享信息，连真生人士兵在打仗时都会保留一个脑伴频道常开，但只有特种部队拥有这种层级的分享和战术知觉。这是我们行动和战斗的核心。

“如我所说，上周你们已经学到了真生人的基本作战技法，也就是如何以个人身份参与战斗。现在你们要学习特种部队的作战技法，也就是如何与集体融合参与战斗。你们将学会分享和信任同伴分享的信息。这不但能救你的命，还能救战友的命。这将是训练课程中最难也是最重要的内容。所以务必注意。”

布雷赫转向古尔斯特兰德：“现在，闭上眼睛。”

古尔斯特兰德犹豫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闭着眼睛。”

“你必须信任战友。”布雷赫答道。

“战友我当然信任，”古尔斯特兰德说，“我只是不相信自己。”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布雷赫说，“出发。”

古尔斯特兰德闭上眼睛，迈出第一步。雅列站在跑道半程的位置上，看见站在最前面的杰瑞·汤川微微俯身，像是要缩短他和古尔斯特兰德两人意识之间的物理距离。古尔斯特兰德穿越跑道的速度很慢，但步子越来越稳当。快到雅列这里时，古尔斯特兰德跳下悬在烂泥上方的木梁，脸上露出微笑。他已经相信了自己。

雅列感觉到古尔斯特兰德向他请求开放视角。雅列对他开放全部感官，顺便送去鼓励和肯定的情绪。他感觉到古尔斯特兰德收到情绪，随即传来感谢。古尔斯特兰德抓住雅列身旁的绳索，把注意力放在攀爬墙壁上。古尔斯特兰德爬到顶端，他感觉到古尔斯特兰德满怀信心地转向下一名战友。快到头的时候，古尔斯特兰德已经接近全速前进。

“很好，”布雷赫说，“古尔斯特兰德，接替最后一个人，其他人向前走一个位置。汤川，轮到你了。”

又有两个人跑完，这时不但是队员与正在跑的战友分享视角，正在跑的战友也把视角分享给其他人，让大家对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做好准备。又一个人跑完，队员开始和行列中的下一名队员分享视角，好让它们更好地帮助场上战友切换视角。到雅列上跑道的时候，全班已经完全融合了所有人的视角，开始练习如何一边不中断自身视角，一边快速分析下一个人的视角并捡取相关信息。感觉就像通神——身处两地。

雅列在古怪的群体意识陪伴下跑得兴高采烈，直到烂泥上的木梁为止——借用的视角忽然从脚下转开，雅列踩了个空，直挺挺地摔进烂泥。

“抱歉。”斯蒂芬·西博格过了几秒钟说。雅列睁开眼睛，爬出烂泥。“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分神了。”

“放屁，”艾伦·米利肯私下对雅列说，“我是他的下一站，就看着他呢。他才没被咬。”

布雷赫插了进来：“西博格，战场上要是因为虫咬这种事害死战友，你会很不幸地掉出气闸的，记住这一点。狄拉克，快跑。”

雅列闭上眼睛，迈开步子。

“西博格为啥总跟我过不去？”雅列问鲍林。两人正在练习匕首格斗。八班成员完全打开融合知觉，捉对厮杀五分钟。敌手百分之百了解你的内心活动情况，这是额外的有趣挑战。

“真不知道？”鲍林说，左手松垮垮地握刀，慢慢兜圈，“两点。第一，他是浑球；第二，他喜欢我。”

雅列停下兜圈的脚步。“什么？”他说。鲍林凶狠地扑上来，朝右虚晃半步，左手自下而上划向雅列的脖子。雅列踉跄退向右后方，躲开这一刀；鲍林把刀换到右手，向下劈刺，只差一厘米错过雅列的大腿。雅列站直，摆出防卫姿势。

“你引我分神。”他说，继续兜圈。

“是你自己分神的，”鲍林说，“我只是趁机利用而已。”

“不砍断一条大动脉你是不会开心的对吧？”雅列说。

“要我开心？闭上嘴，好好用匕首来杀我就是了。”鲍林答道。

“我说——”雅列猛地向后倾斜，他在鲍林出击前的最后一瞬间感觉到了鲍林的意图。没等鲍林缩回去，雅列重新站直，钻进鲍林的臂展范围之内，举起右手，想用刀尖轻触鲍林的胸腔。没等刀尖击中目标，鲍林突然挺起脑袋，撞在雅列的下巴底部。雅列的两排牙齿咔嗒碰撞，视野一片雪白。鲍林抓住雅列失神的瞬间，抽身一记扫堂腿，雅列平展展地摔在地上。等雅列恢复神志，鲍林已经用双腿压住他的胳膊，匕首搭在他的颈动脉上。

“我说，”鲍林学着雅列刚才的话说，“这要是真的格斗，我已经割断了你的四根大动脉，扑向下一个目标了。”鲍林收起匕首，松开压住雅列双臂的膝盖。

“还好这不是真的格斗，”雅列撑起身子，“至于西博格——”

鲍林一拳打在雅列的鼻子上，他的脑袋向后仰去。片刻之后，鲍林的匕首又压在了他的喉咙上，双腿压住他的两臂。

“搞什么？”雅列说。

“五分钟没到，”鲍林说，“还得继续打。”

“可你——”雅列说。鲍林挥刀刺进他的脖子，智能血喷涌而出。雅列痛呼出声。

“别跟我‘可你——’”鲍林说，“雅列，我喜欢你，但我注意到你不够专注。我们是朋友，我知道你认为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边格斗边聊天。但我向你保证，下次你再像刚才那样露出破绽，我就割断你的喉咙。智能血多半能救你一命，也会让你记住即使是朋友，我也可能重伤你。我太喜欢你了，所以不希望你在真正的战斗中因为分心而死。战场上的敌人可不会停下来陪你聊天。”

“战场上你会照顾我的。”雅列说。

“你知道我会的，”鲍林说，“但融合不是万能的，雅列，你自己也必须当心。”

布雷赫说五分钟到了。鲍林看着雅列起身。“我是认真的，雅列，”鲍林把他拽了起来，“下次多留神，免得挨我的刀子。”

“我明白，”雅列说着摸摸鼻子，“或者吃你的拳头。”

“没错，”鲍林说着微笑道，“这方面我不挑剔。”

“所以，你说西博格喜欢你只是要我分神？”雅列说。

“嘿嘿，不，”鲍林说，“那完全是真的。”

“哦。”雅列说。

鲍林笑出了声，说：“你看，又分神了不是？”

萨拉·鲍林是第一批中弹的，她和安德蕾·盖尔曼在侦察一个小山谷时遭到伏击。鲍林被击中了头部和颈部，立刻身亡；盖尔曼拼死辨别出枪手的位置，紧接着也被三颗子弹击中胸部和腹部撂倒。两人与队友的融合瞬间崩溃，感觉就像从全班的集体意识里被生生拽走。又有几个人陆续倒下，八班的战斗力大打折扣，剩下的队员乱作一团。

八班这场战争游戏打得非常糟糕。

杰瑞·汤川腿部中弹，问题变得愈加严峻。他身上的训练服记下这一“枪”，冻结了这条腿的行动能力。汤川的步子迈到一半，就这么倒下，挣扎着爬到一块大石头背后，凯瑟琳·伯克利几秒钟前先躲到了这里。

“你应该用压制火力掩护我的。”汤川责备道。

“我掩护你了，”伯克利说，“还用你说？但我只有一个人，他们有五个人。你行你来。”

十三班的五名队员将汤川和伯克利困在石块背后，他们再次举枪齐射。十三班队员感觉到了模拟的训练步枪后坐力，脑伴在视觉和听觉方面模拟子弹飞向山谷尽头的死角。汤川和伯克利的脑伴相应地模拟部分子弹打烂石块，其他子弹嗖嗖飞过。子弹当然不是真的，但就模拟物来说，已经足够真实了。

“我们需要帮助。”汤川对指挥这次练习的斯蒂芬·西博格说。

“收到。”西博格说，扭头望向雅列，雅列是他剩下的唯一帮手，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八班还剩下四名站得住的士兵(对汤川，这只是个比喻)，十三班却有七名队员在森林中穿梭。机会不大。

“别总那么看着我，”西博格说，“又不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雅列说。

“你肯定在这么想。”西博格说。

“我也没这么想，”雅列说，“我在复查数据。”

“什么数据？”西博格问。

“十三班的行动和思维模式，”雅列说，“根据八班阵亡队员传来的数据，我想看有没有咱们用得上的信息。”

“能快点吗？”汤川说，“这儿的情况非常不妙。”

雅列望向西博格，西博格叹息道：“好吧，我洗耳恭听。你有什么看法？”

“你会认为我发疯了的，”雅列说，“但我注意到了一点，我们和他们都极少注意上方。”

西博格抬头望向茂密的森林，阳光穿过地球树木和凤凰星植物织成的顶棚，凤凰星植物粗大的竹状树干伸展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枝杈。两类物种在基因上并无竞争关系，来自不同行星，所以生性相克。两者要抢夺阳光，都尽可能地向高空爬升，分出浓密的枝杈，为树叶和树叶的等同物提供光合作用的战场。

“我们不注意上方是因为上面只有树木。”西博格说。

雅列看着他，在脑袋里读秒。读到七，西博格说：“噢。”

“噢。”雅列附和道，他调出地图，“我们在这里，汤川和伯克利在这里。两者之间都是树木。”

“你认为我们可以一路从树上过去。”西博格说。

“这个不是问题，”雅列说，“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及时救出汤川和伯克利，同时不发出声音，免得害死自己。”

雅列很快发现在树上穿行属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情。上路才两分钟，他和西博格就两次险些坠地，在枝杈间移动需要的协调能力超乎想象。凤凰星植物的枝杈不如预想中那么能承重，地球树木的枯枝数量多得惊人。他们的行进不但慢，而且吵闹。

东方传来飒飒声，雅列和西博格分别抱住树干，不敢动弹。三十米开外，雅列的六米之下，十三班的两名队员走出灌木丛。他们非常警觉，正在用眼睛和耳朵搜寻猎物，但没有向上看。

雅列从眼角看见西博格缓缓举起MP。“等一等，”雅列说，“我们还在他们的余光视野内，等完全背对我们再动手。”两名士兵缓缓前行，来到了雅列和西博格的前方。西博格对雅列点点头。两人悄悄取下MP，尽可能端稳，瞄准对方后背。西博格命令开火，子弹以点射飞出。对方身体一挺，中弹倒地。

“其他人压制住了汤川和伯克利，”西博格说，“咱们快走。”他拔腿就跑。西博格的主动性逗乐了雅列，这家伙刚才还那么郁闷，此刻突然有精神了。

十分钟后，汤川和伯克利的弹药即将耗尽，雅列和西博格看见了十三班的剩余队员。左手边八米以下，两名士兵躲在一棵倒伏的大树背后；右手边三十米开外，另外两名士兵躲在一堆石块背后。这四个人让汤川和伯克利无暇他顾，第五名士兵偷偷摸摸从侧面包抄，但他们都背对着雅列和西博格。

“我收拾树后的两个，你收拾石块背后的两个，”西博格说，“我通知伯克利有人偷袭，但叫她在我们动手前按兵不动。没必要过早暴露。”雅列点点头。西博格恢复自信，策划能力也越来越强。雅列把这部分资料储存起来，留待以后思考。他变换姿势，背靠树干，用左脚勾住下方的枝杈，更好地支撑身体。

西博格爬向下方的枝杈，想避开遮挡瞄准视线的一根枝条，却不料落脚处是一段枯枝，枯枝咔嚓一声断裂，掉下去发出了难以忍耐的响动。西博格失去平衡，拼命去抓更下方的枝杈，MP失手而飞。地上的四名士兵扭头张望，看见他无可奈何地吊在半空中，纷纷举起武器。

“妈的。”西博格抬头望向雅列。

雅列瞄准石块背后的士兵先是一轮扫射，一人抽搐倒下，另一人爬到了石块的另一边。雅列转身扫射大树背后的士兵，虽说没能击中目标，但对方被他压制住了一瞬间，他抓住机会，把MP调到制导导弹模式，朝两名士兵之间的位置射出一发。模拟的导弹爆出无数虚拟弹片。两人倒下。雅列再转身，恰好对上正在石块背后瞄准的士兵。她刚扣动扳机，雅列就射出了一枚制导导弹。雅列感觉到肋部一紧，训练服收缩，勒得他生疼。他继续调整MP。他中弹了，但既然没有摔下去，就说明他还活着。

实战演习!肾上腺素涌遍全身，雅列觉得他都要尿裤子了。

“拉我一把。”西博格说着伸出左手，让雅列把他拽上去。第五名士兵正好绕过来，一枪击中他的右肩。训练服冻结了西博格的这条胳膊，他松开枝杈。雅列赶在西博格的坠势难以阻挡前抓住了他的左手。雅列的左腿仍旧勾着那根树枝，被额外的重量压得疼痛不已。

地面上，那名士兵开始瞄准。不管是不是虚拟子弹，雅列知道要是被击中，训练服冻结身体，他不但会松开西博格，自己多半也会掉下去。雅列用右手摸出战斗匕首，扔了出去。匕首插进那名士兵的左大腿，士兵倒在地上，边惨叫边试着拔出匕首，却被伯克利从背后摸上来，一枪夺去了他的行动能力。

“这一场八班获胜，”雅列听见布雷赫说，“我现在松开被冻结诸位的训练服。下一轮三十分钟后开始。”雅列右边侧肋的压力陡然消失，西博格冻结的训练服也松开了。雅列把西博格拽上去，两人小心翼翼地爬回地面，捡起各自的武器。

十三班被冻结的队员在等他们，从还在地上呻吟的队友身边冲过来，其中之一对着雅列的面门大喊：“狗娘养的，你朝查理扔飞刀。你难道想杀人吗？这他妈的还是不是战争游戏？”

西博格插进雅列和那名士兵之间，说：“傻逼，这话留给你的朋友吧。他要是击中我们，我会从八米高处摔下去，根本没法控制姿势。他瞄准的时候怎么不关心我的死活？雅列的飞刀救了我一命。你的朋友也死不了。所以去他妈的，也去你妈的。”

西博格和那名士兵大眼瞪小眼对峙几分钟，最后那名士兵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回去找队友了。

“谢谢。”雅列对西博格说。

西博格看看雅列，看看汤川和伯克利，最后说：“咱们走，还有一场呢。”他跺着脚走开，三个人跟上。

回程的路上，西博格放慢脚步，到雅列身边说：“爬树是个好主意。另外，还好你抓住我，没让我掉下去。谢谢。”

“不客气。”雅列说。

“但我还是不太喜欢你，”西博格说，“但我以后不再找你碴儿了。”

“我觉得这是个好开始。”雅列答道。

西博格点点头，重新走到前面，剩下的一路上，他都很安静。

雅列和前八班的其他队员走进交通艇，他们要去凤凰星空间站执行第一次任务，迎面听见克劳德中尉说：“哎呀呀，瞧瞧这是谁？莫不是我的雅列哥们儿？”

“哈啰，克劳德中尉，”雅列说，“很高兴能再见。”

“叫我戴夫，”克劳德说，“看来你结束训练了。妈的，真希望我的训练也能两周结束。”

“但我们学得很不少。”雅列说。

“这点我完全不怀疑，”克劳德说，“那么，狄拉克二等兵，你去哪艘船？去哪儿？”

“我被派往风筝号，”雅列答道，“还有我的两个朋友，萨拉·鲍林和斯蒂芬·西博格。”雅列指了指已经落座的鲍林，西博格还没有登船。

“我见过风筝号，”克劳德说，“新船，漂亮的线条。不过当然没上去过。你们特种部队总是神神秘秘的。”

“大家都这么说。”雅列说。安德蕾·盖尔曼登上交通艇，撞了雅列一下。她发来抱歉的情绪，雅列望过去，微微一笑。

“看起来今天要满载，”克劳德说，“你要是愿意，可以继续坐副驾驶的位置。”

“谢啦，”雅列望向鲍林，“我想这次还是和朋友坐在一起吧。”

克劳德望向鲍林，说：“完全可以理解。不过别忘了，你还欠我几个新笑话。希望训练的时候，上头给了你培养幽默感的机会。”

雅列犹豫了一小会儿，回想起他和加百列·布雷赫的第一次对话，他问：“克劳德中尉，你读过《弗兰肯斯坦》吗？”

“没有，”克劳德说，“但我知道故事，没多久前才看过最新的电影版。怪物会说话，据说这样更接近原著。”

“你有什么感想？”雅列说。

“还凑合，”克劳德说，“表演有点过火。我很同情怪物，弗兰肯斯坦博士是个王八蛋。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而已，”雅列说着朝快满员的座舱点点头，“我们都读过这本书，让我们有很多想法。”

“啊哈，”克劳德说，“我明白了。雅列，请允许我跟你分享一下我的人生观。简而言之，只有五个字：我喜欢好人。你看着像个好人。难说这一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很重要，但对我很重要。”

“谢谢夸奖，”雅列说，“我的人生观似乎也差不多。”

“那就好，咱们应该能处得来，”克劳德说，“现在我要问的是，有新笑话吗？”

“好像有几个。”雅列答道。

6

“你要是不介意，咱们在这儿还是开口说话吧，”斯奇拉德将军对简·萨根说，“见到两个人面面相觑不出声，服务人员会非常紧张的。他们要是看不见我们在交谈，就会一分钟过来问一次我们有什么需要。很烦人。”

“如您所愿。”萨根答道。

两人坐在军官餐厅里，凤凰星在天顶旋转。萨根看得目不转睛，斯奇拉德跟着她的视线仰望。

“壮观吧？”他说。

“确实。”萨根说。

“在空间站的任何一个停泊口都能看见凤凰星，至少有些时间看得见。但谁也不多看一眼，”斯奇拉德说，“可一进这儿，就再也转不开眼睛了。反正我总是这样。”他指着包裹餐厅的透明拱顶说，“这是个礼物，知道吗？”萨根摇摇头。“建造空间站的时候，亚拉人送的。完完全全是钻石质地。他们说这是天然钻石，来自一块更大的结晶，是他们从母星系的气态巨行星的内核挖出来的。亚拉人是了不起的工程师，书上这么说，因此这个说法应该不假。”

“我不熟悉亚拉人。”萨根答道。

“灭绝了，”斯奇拉德说，“一百五十年前，他们和奥宾人为了争夺殖民地开战。他们有一支克隆军队，有快速制造克隆体的手段，刚开始他们似乎能战胜奥宾人，但奥宾人后来针对克隆体的基因培育出一种病毒。这种病毒在感染初期看似无害，像流感一样通过空气传播。我们的科学家估计它在一个月内传遍了整个亚拉军队。再一个月，病毒进入成熟期，开始攻击亚拉军用克隆体的细胞繁殖循环。感染者是真的融化了。”

“同时？”萨根问。

“持续了一个月，”斯奇拉德说，“所以我们的科学家估计病毒花了一个月感染整支军队。亚拉军队被清除后，奥宾人立刻扫灭了亚拉平民。这场灭族屠杀迅速而凶残。奥宾人可没什么同情心，现在奥宾人拥有亚拉人的全部行星，殖民联盟因此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克隆军队这个点子很糟糕；第二，别惹奥宾人。直到目前，我们都和他们相安无事。”

萨根点点头。特种部队的战列巡洋舰风筝号携其船员最近开始侦察和偷袭奥宾领地，评估奥宾人的军力和反应能力。这个任务非常危险，因为奥宾人从不宽恕袭击者，但严格地来说，奥宾人和殖民联盟并不处于敌对状态。奥宾-勒雷伊-艾尼沙联盟的消息被严格保密；殖民联盟和防卫军的大部分成员不知道这个消息和三者联盟对人类有何威胁。艾尼沙人甚至在凤凰星的殖民地首都凤凰城驻有外交使节。严格地说，他们还是人类的盟友。

“你是要和我谈偷袭奥宾领地的事情吗？”萨根说。除了在风筝号上带领一个班，她还是船上的情报官，负责评估敌方军力。大部分特种部队军官都有不止一个职位，同时还要带领战斗小队，这样不但能保持船员精简，让军官留在战斗岗位上，还能增强特种部队的使命感——既然你为保卫人类而生，那么谁也躲不过战斗。

“先不谈这个，”斯奇拉德说，“这里不是地方。我想谈的是你的一名新兵。风筝号有三个新兵，其中两个交给你。”

萨根怒道：“是的，但这是个问题。我的班只有一个空缺，却补充了两个人，于是你就调走一个老兵给新人腾地方。”萨根回想起威尔·利斯特接到去游隼号的调令时的那一脸无助。

“游隼号是艘新船，需要有经验的人手，”斯奇拉德说，“我向你保证，其他船上还有其他班长和你一样生气。风筝号必须交出一名老兵，而我凑巧有个新兵想安排给你，于是我就让游隼号调走了一个你的人。”

萨根正想继续抱怨，一转念还是闭上了嘴，生着闷气。斯奇拉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大部分特种部队士兵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是童年和青春期没有受到社交礼仪教导的结果。萨根的自我控制能力是她引起斯奇拉德注意的原因之一，当然，还有其他因素。

“我们说的是哪个新兵？”萨根最后说。

“雅列·狄拉克。”斯奇拉德说。

“他有什么特殊的？”萨根问。

“他有查尔斯·布廷的大脑。”斯奇拉德说，看着萨根再次按捺住本能地回答。

萨根最后说出的是：“你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而且越来越好。”斯奇拉德说着把狄拉克的全部保密档案发送给萨根，技术材料也包括在内。萨根默然静坐，消化这些材料。斯奇拉德坐在对面，看着这位初级军官。过了一分钟，一名餐厅侍者过来问他们需要什么。斯奇拉德要了茶，萨根没有搭理他。

“好吧，我懂了。”看完文件，萨根说，“但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叛徒塞给我呢？”

“布廷是叛徒，”斯奇拉德说，“狄拉克只是有他的大脑。”

“而你们试过把叛徒的意识刻印在这颗大脑里。”萨根说。

“对。”斯奇拉德说。

“我请你再次注意我的问题。”萨根说。

“因为你在这方面有经验。”斯奇拉德说。

“处理叛徒吗？”萨根困惑道。

“处理不寻常的特种部队成员，”斯奇拉德说，“你曾短暂指挥一名真生人防卫军战士。约翰·佩里。”听见这个名字，萨根稍微有点不自在，斯奇拉德注意到了，但没有多说什么。“他在你手下干得不错。”斯奇拉德说。最后一句话纯属讽刺和轻描淡写，因为在珊瑚星战役中，佩里扛着受伤失去知觉的萨根跑过几百米战场，让萨根得到医疗救治，接着冲进一幢正在崩塌的建筑物中，找到了敌方的关键科技装备。

“那是佩里的功劳，和我没关系。”萨根说。提起佩里，斯奇拉德感觉到萨根又是一阵情绪波动，但他仍旧没说什么。

“你太谦虚了，”斯奇拉德说，停下来等侍者奉茶，“我要说的重点在于，狄拉克是个混合体，”他继续道，“他确实是特种部队士兵，但同时也许还有特种部队士兵之外的一面。我需要一个和特种部队士兵之外的角色打过交道的人。”

“‘特种部队士兵之外’，”萨根重复道，“将军，听你的意思，你认为布廷的意识还在狄拉克脑海里的某处？”

“我可没这么说。”但斯奇拉德的语气说明他或许确实这么认为。

萨根思考着这个问题，特别是其中的言下之意，然后说：“你无疑知道风筝号接下来的一系列任务要求我们接触勒雷伊人和艾尼沙人，”她说，“其中和艾尼沙有关的任务格外敏感。”所以我特别需要威尔·利斯特，萨根心想，但没说出口。

“我当然知道。”斯奇拉德伸手端起茶杯。

“而我手下的战士拥有随时可能浮现的叛徒人格，你不觉得这有点冒险吗？”萨根说，“不但对他的任务有风险，也有可能危及他的战友。”

“这显然是个风险，”斯奇拉德说，“我指望你用经验去处理的正是这个。但是，他也有可能成为关键信息的宝库，这个我同样需要有人处理。别的不说，你是情报官，因此是管理这名士兵的理想军官。”

“科里克有什么看法？”萨根说的是科里克少校，风筝号的指挥官。

“他什么看法也没有，因为我没有告诉他，”斯奇拉德说，“这是无必要不得告知的保密材料，谁该知道谁不该知道由我决定。他只知道船上有三个新兵。”

“我不喜欢这样，”萨根说，“从头到尾都不喜欢。”

“我没要你喜欢，”斯奇拉德说，“只在告诉你要处理这件事。”他喝了一口茶。

“我不希望他在我们和勒雷伊人或艾尼沙人打交道的时候担当关键角色。”萨根说。

“你对他和对你手下的其他士兵不能有区别。”斯奇拉德说。

“那他就有可能和其他士兵一样阵亡。”萨根说。

“为了你好，可千万别是被友方火力打死的。”斯奇拉德说着放下茶杯。

萨根再次陷入沉默。侍者走近，斯奇拉德不耐烦地挥手赶开。

“我要让另外一个人看这份档案。”萨根指着脑袋说。

“资料是保密的，理由很明显，”斯奇拉德说，“需要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除此之外我们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甚至狄拉克都不知道他的过往。我们希望能维持现状。”

“你要我接受的这名士兵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萨根说，“你至少要让我作足准备。我知道一个研究人类大脑功能和脑伴融合的专家，我认为他的看法应该会很有用。”

斯奇拉德思考片刻，问道：“你信任这个人？”

“这件事上我信任他。”萨根答道。

“你知道他的安全级别吗？”斯奇拉德问。

“知道。”萨根说。

“高得足够处理这种情况吗？”

“嗯，”萨根答道，“这个嘛，就不好说了。”

“哈啰，萨根中尉。”凯南主管用英语说，他的发音很差劲，但这可不是凯南的错，他的嘴部构造不适合人类的大部分语言。

“哈啰，主管。”萨根说，“你正在学习我们的语言。”

“是啊，”凯南说，“我有时间学习，实在无事可做。”凯南指着PDA旁的一本克坎恩语书籍说，克坎恩语是勒雷伊人的主要语言。“只有两本书有克坎恩语版本。要么学语言，要么研究宗教。我选了语言。人类的宗教更……”凯南在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英语词汇里搜索，“……难。”

萨根朝PDA点点头：“现在你有电脑了，选择不止这些。”

“对，”凯南说，“谢谢你给我电脑。我很高兴。”

“不客气，”萨根说，“但电脑是要换取代价的。”

“我知道，”凯南说，“我读了你要我读的那些档案。”

“所以？”萨根问。

“我必须换用克坎恩语说话，”凯南说，“我的英语词汇量太少。”

“行。”萨根说。

“我深入研究了狄拉克二等兵的档案，”凯南说，克坎恩语的辅音很刺耳，但他说得飞快，“查尔斯·布廷是天才，找到了在大脑之外保存意识的办法。你们是白痴，居然试图把这个意识塞回大脑里。”

“白痴，”萨根露出了最细微不过的笑容，这个字眼翻译成克坎恩语，从系在脖子上的小扬声器里传了出来，“这是你的专业评价，还是主观意见？”

“两者都是。”凯南说。

“说说原因。”萨根说。凯南正要把文件从PDA上发给她，萨根却抬起手拦住了他。“我不需要技术细节，”她说，“只想知道狄拉克会不会危害我的队伍和我的任务。”

“好吧，”凯南说，他犹豫片刻，继续道，“大脑，甚至是人类大脑，就像一台计算机。这个类比并不完美，但适用于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计算机运行需要三个部件：硬件、软件和数据文件。软件运行于硬件上，文件靠软件处理。没有软件的硬件无法打开文件。把文件放进缺少关键软件的计算机，它不会有任何反应。明白我的意思吗？”

“到现在都明白。”萨根说。

“很好。”凯南说，伸手拍拍萨根的脑袋，萨根按捺住折断凯南手指的冲动。“那么，大脑是硬件，意识是文件，但对于那位狄拉克朋友来说，你们缺少软件。”

“软件是什么？”萨根问。

“记忆，”凯南答道，“经验，感官活动。把布廷的意识放进他的大脑，大脑缺少经验去理解这个意识。假如意识还在狄拉克的大脑里——请注意‘假如’二字——意识也处于孤立状态，而且完全没有办法存取。”

“新生的特种部队士兵一醒来就有知觉，”萨根说，“但我们同样缺乏经验和记忆。”

“他们体验到的并不是意识。”凯南说，萨根能感觉到他话中的反感。“你们该死的脑伴强行人工打开感官通道，创造出意识的幻象，而你们的大脑很清楚这一点。”凯南指着PDA说，“你们给了我很高的权限，允许我访问大脑和脑伴研究的资料。你知道这一点吗？”

“我知道，”萨根说，“是我要他们允许你阅读全部档案的，只要能帮得上忙。”

“因为你知道我这辈子都将是一名囚犯，就算我能逃跑，也会很快死于你们让我得上的那种疾病，所以允许我阅读不会有任何坏处。”凯南说。

萨根耸耸肩。

“嗯——”凯南继续道，“知道吗？特种部队士兵的大脑吸收信息比普通防卫军战士快得多，这一点并没有合理解释。两者都是未经修改的人类大脑，脑伴电脑也没有区别。特种部队士兵的大脑在出生前作过预先调整，这一点与普通士兵的大脑不同，但并不该显著提高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然而，特种部队士兵的大脑吸收和处理信息快得惊人。知道原因吗？中尉，这是大脑在自我保护。普通的防卫军士兵已经拥有意识和使用意识的经验，而你们特种部队士兵两者都没有。你们的大脑察觉到脑伴强迫大脑接受的人工意识，因此连忙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起自己的意识，以免人工意识对大脑造成永久改变——或者杀死大脑。”

“不存在因脑伴而死的特种部队士兵。”萨根说。

“哦，现在当然不会有，”凯南说，“但要是追溯到初期，恐怕就很难说你会发现什么了。”

“你知道什么？”萨根问。

“我什么也不知道，”凯南不偏不倚地说，“只是随便猜测罢了，重点在于一方面是你们用所谓‘意识’唤醒特种部队士兵；另一方面是你们对狄拉克二等兵做的事情，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完全不是一码事，差得远了。”

萨根换个话题，说：“你说过布廷的意识有可能已经不在狄拉克的大脑里了。”

“非常有可能，”凯南说，“意识需要外部刺激，否则就会消散。因此几乎不可能在大脑之外完好保存意识模型，而做到了这一点的布廷是天才。我猜即使布廷的意识曾经存在于狄拉克的大脑里，现在也已经散失了，而你只是多了一名士兵而已。很难确定那个意识现在还在不在，说不定被狄拉克二等兵的意识包裹住了。”

“如果在他的大脑里，会因为什么原因苏醒呢？”萨根问。

“要我猜猜看吗？”凯南问。萨根点点头。“你们之所以无法在第一时间接触到布廷的意识，原因是那颗大脑没有记忆和经验。随着狄拉克二等兵积累经验，也许会有什么接近其本质的事情解开那个意识的某些部分。”

“然后他就变成查尔斯·布廷了。”萨根说。

“也许会，”凯南说，“也许不会。狄拉克二等兵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和自我的观念。布廷的意识要是醒来，恐怕不会成为他脑海里的唯一意识。是好是坏你说了算，萨根中尉。这点我无法确定，也不清楚布廷醒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需要你告诉我的正是这些事情。”萨根答道。

凯南发出勒雷伊人的吃吃笑声，他说：“给我安排实验室，我也许能告诉你一些答案。”

“你不是说你永远不会帮助我们吗？”萨根说。

凯南换回英语说：“留给我思考的时间很多，太多了。语言课不够。”他换回克坎恩语说，“这么做不能帮你对付我的同伴，但能帮助你。”

“帮助我？”萨根说，“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肯帮助我，因为我拿电脑使用权贿赂了你。除此之外，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是我让你变成了囚犯啊。”

“而且还让我患上一种疾病，要是敌人不每天给我一份解毒剂，我就会死去。”凯南说着从固定在牢房墙壁上的小桌里拿出一个小注射器。“我的解毒剂，”他说，“他们允许我自行注射。有一次我下决心不给自己打针，看他们会不会见死不救。我还活着，答案可想而知。但他们先让我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个钟头。说起来，就是你对我做的事情嘛。”

“但还是无法解释你为何愿意帮助我。”萨根说。

“因为你记得我，”凯南说，“对于其他人，我只是你们诸多敌人中的一个，甚至都不太值得给我一本书，免得我无聊得发疯。有一天要是忘了给我解毒剂，我就这么死掉，对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你至少认为我还有价值。在我生存的这个小小宇宙里，敌人归敌人，但你是我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

萨根望着凯南，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倨傲。他现在多么可怜和怯懦，有一瞬间萨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可悲的事情。

“抱歉。”她说，听见自己这么说，她很惊讶。

凯南又发出一阵勒雷伊人的吃吃笑声。他说：“我们当时在策划毁灭你的人民，中尉，现在依然如此，你不需要觉得太抱歉。”

萨根对此无话可说。她发信号给监狱官说她要走了，牢房门打开，一名看守抱着MP过来守门。

门在身后徐徐滑上，她转身对凯南说：“谢谢你的帮助，我会请他们安排实验室的。”

“谢谢，”凯南说，“我并不抱太大希望。”

“确实。”萨根答道。

“另外，中尉，”凯南说，“忽然想到一点。狄拉克二等兵会参与军事行动，对吧？”

“对。”萨根说。

“盯着他点儿，”凯南说，“无论是人类还是勒雷伊人，战斗时的压力都会给大脑留下永久印记。这是一种原始经验。如果布廷的意识还在，战争有可能会唤醒他。有可能因为战争本身，也有可能因为某些经历的组合。”

“你说我在战斗中该怎么盯着他点儿？”萨根问。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凯南说，“除了被你抓住那次，我从未参加过战争。我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但你要是真的担心狄拉克，换我是你，我就一定会那么做。你们人类有句俗话，‘接近朋友，但更要接近敌人’。我看两者都符合狄拉克二等兵。换了我，我一定会盯紧他。”

风筝号抓住了勒雷伊巡洋舰打盹的机会。

跃迁引擎是一种很难伺候的技术。一方面，有了它就能进行恒星际航行，其原理并不是驱动飞船超过光速(这是不可能的)，而是在时空连续体上打洞，把飞船(或者装配有跃迁引擎的任何物体)直接放到同一个宇宙里的任何地方。

(事实上，情况也并非完全如此。起点和终点之间的空间距离越远，跃迁航行的可靠性就越以指数级下降。原因是所谓的“跃迁引擎视界难题”，会造成飞船及其机组人员的失踪，我们还没完全吃透这个问题。这将人类和其他使用跃迁引擎的种族困在了离母星不太远的恒星际“临近地区”。一个种族若是想控制住殖民地——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殖民扩张行为就会被限制在跃迁引擎视界所定义的球体内。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问题并无实际意义，因为人类所在的临近地区存在着激烈的土地竞争问题。不过康苏人是个例外，他们的技术比附近空域的其他种族先进得多，连他们用不用跃迁引擎都是个问题。)

另一方面，跃迁引擎又有许多怪毛病，要用就不得不忍耐，比方说它对起点和终点的要求。出发时，跃迁引擎需要相对“平滑”的时空连续体，意味着激活跃迁引擎时，飞船必须远离附近行星的重力阱，这就只能靠普通引擎穿越空间了。然而，跃迁引擎的终点可以尽量接近行星，从理论上说，要是领航员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飞船可以直接降落地表。殖民联盟公开并强烈反对用跃迁引擎降落行星地表，而殖民防卫军却认可意外突袭的战略价值。

风筝号抵达这颗人类定居者命名为“葛底斯堡”的行星上空，在距离勒雷伊巡洋舰仅四分之一光秒处突然出现，双管轨道炮已经预热完毕，随时准备开火。风筝号的炮手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就调整好方向，瞄准了那艘明显手忙脚乱的倒霉巡洋舰，而轨道炮的磁化炮弹只需要二又三分之一秒就能从风筝号飞到猎物那里。轨道炮的炮弹速度够快，足以击穿勒雷伊飞船的外壳，像子弹穿过炼乳似的在其内部肆虐，但炮弹的设计者并不满足，炮弹接触到物质就会膨胀爆炸。

炮弹击中勒雷伊飞船后的一瞬间就变成了全宇宙速度最快的霰弹乱射，碎片和弹片沿着与原始弹道相关的各种矢量疯狂乱飞。改变这些弹道所需的能量当然不小，无疑降低了弹片的速度。不过，弹片有的是能量可供浪费，唯一的结果就是弹片有了充足的时间，可以肆意破坏勒雷伊飞船，打穿已经受伤的飞船，开始它们穿越太空的漫长而无摩擦力的旅程。

还好风筝号与勒雷伊巡洋舰的相对位置不佳，第一发炮弹只击中了前方右舷，碎片斜向上穿过飞船，不怎么体面地捅破了几层甲板，把一些勒雷伊船员炸成团团血雾。炮弹打进飞船时形成一个十七厘米口径的利落圆孔，出去时却是个边缘参差的十米窟窿，金属、血肉和空气无声无息地飞向真空。

第二发炮弹的弹道与第一发平行，位置靠后一些，可惜没有炸裂，出口只比入口稍微大一点点，不过好在它打烂了勒雷伊飞船的一部引擎。巡洋舰的自动损伤控制系统放下舱壁，隔离受损引擎，关闭了另外两部引擎，以免造成连锁故障。勒雷伊飞船切换成应急能源，袭击和防御的力量变得非常有限，两方面都无法有效地对抗风筝号。

风筝号因为使用轨道炮而耗尽了一部分能源(开始重新充能)，于是朝勒雷伊巡洋舰发射了五枚传统的战术核弹，一了百了地解决了问题。导弹飞行需要一分多钟，不过风筝号现在有的是时间。巡洋舰是附近空域唯一的勒雷伊飞船。勒雷伊飞船亮起一道细小的火光，行将毁灭的巡洋舰发射了跃迁无人机，它能迅速赶到能跃迁的地方，将巡洋舰的命运通知勒雷伊军方。风筝号朝无人机发射了第六也是最后一枚导弹，导弹将在距离跃迁点不到一万公里的地方赶上并摧毁无人机。等勒雷伊人知道巡洋舰的下场，风筝号已经在许多光年之外了。

勒雷伊巡洋舰已经成了一个逐渐扩张的碎片场，萨根中尉和她领导的第二排收到了执行任务的许可。

雅列努力排除杂念，凝神内观，以安抚第一次出任务的紧张情绪，还有因运兵船落入葛底斯堡星大气层时的颠簸而产生的些许恐惧。坐在旁边的丹尼尔·哈维却让他很难集中精神。

运兵船飞速下坠，哈维说：“该死的流窜殖民者，跑出来建设非法殖民地，遇到他妈的外星种族爬进窝巢，就来找我们哭诉。”

“悠着点儿，哈维，”阿莱克斯·伦琴说，“别自寻烦恼。”

“我只想知道一点，这些狗娘养的是怎么来这些地方的，”哈维说，“殖民联盟没有送他们来，没有殖联的允许，你哪儿也去不了。”

“当然可以，”伦琴说，“殖联控制不了所有的恒星际航行，只能控制住人类的。”

“这些殖民者不是人类吗，爱因斯坦？”哈维说。

“喂，”朱莉·爱因斯坦说，“别把我扯进去。”

“只是个习惯说法罢了，朱莉。”哈维说。

“白痴，殖民者确实是人类，但运送他们的不是，”伦琴说，“殖联和一些外星种族有贸易往来，流窜殖民者花钱搭他们的飞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愚蠢。”哈维说着环顾全排，寻找支持。大部分士兵要么在闭目养神，要么存心不掺和。哈维喜欢争吵是出了名的。“殖联要是愿意，当然能阻止。通知外星人，不许搭载流窜殖民者。这样我们就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了。”

前排座位上的简·萨根转过头，用厌烦的语气对哈维说：“殖联并不想阻止流窜殖民者。”

“这他妈的是为什么？”哈维问。

“他们是惹祸精，”萨根说，“会违抗殖联命令、跑去开辟非法殖民地的人，要是强迫他留在家里，反而会闹出更多麻烦。殖联觉得犯不着这么做，于是就睁只眼闭只眼由他们去了。反正他们全靠自己。”

“直到遇到麻烦为止。”哈维嗤之以鼻。

“通常来说，即使如此，”萨根说，“流窜者也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们来干什么？”伦琴说，“倒不是说我支持哈维，但他们确实是流窜殖民者啊。”

“因为有命令。”萨根说，闭上眼睛，结束了争论。哈维“哼”了一声，正要说话，运兵船忽然颠簸得格外厉害了。

“地面的勒雷伊人似乎知道我们来了，”机师位置上的乍得·阿西齐说，“有三枚导弹正飞向我们。抓着点儿，我看能不能在它们接近前烧掉它们。”几秒钟后，机舱里响起低沉而连绵不断的嗡嗡声。运兵船的防御性微波激射器在点火应付导弹。

“为什么不按照以前的老路子，”哈维说，“在轨道上轰死这帮狗贼？”

“下面还有人类呢，”雅列壮着胆子说道，“我猜我们不能使用有可能伤害或杀死他们的战术。”

哈维瞥了雅列一眼，随即改变话题。

雅列望向萨拉·鲍林，萨拉朝他耸耸肩。进入二排后的这一周，形容他们和老队员之间关系的最恰当词汇是“冷淡”。非要打交道的话，其他人对他们客气得怕人，除此之外就尽可能地忽视他俩。本排长官简·萨根简明扼要地说这是新兵在第一次上战场前的必经之路。“接受就是了。”她说完就转身做事去了。

这让雅列和鲍林都很不安。被随意无视是一码事，但被拒绝完全融合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他们得到了部分链接，允许使用公共频道讨论和分享与任务相关的信息，但训练班的那种亲密共享则不见踪影。雅列扭头看着哈维，第无数次怀疑融合会不会只是训练工具。如果真是那样，先给你再夺走就未免太残忍了一些。不过，他也注意到了排内战友之间存在融合的证据。微妙的动作和行为说明除了个人意识之外，还存在无需开口的公共交谈和感官共享。雅列和鲍林很想加入，但他们明白不让他们加入是在测试他们的反应。

既然无法与战友融合，为了弥补这一点，雅列和鲍林的融合变得格外亲密。第一周，他们在对方的脑海里停留得太久，尽管彼此喜爱，但他们仍然开始厌弃对方。他们发现确实存在过度融合这回事。两人邀请斯蒂芬·西博格与他们非正式地融合，以冲淡这种亲密关系。西博格在一排也受到了同样的冷眼待遇，但他在一排没有训练队友陪伴，见到他们的邀请，感激涕零得都有点可怜了。

雅列望向简·萨根，心想排长会不会在执行任务时仍旧不让他和萨拉融入集体？那样似乎很危险——至少对他和鲍林来说很危险。

像是听见了他的想法，萨根望向他，开始说话。“分配任务，”她说着把葛底斯堡迷你殖民地的地图连同每个人的任务发送给众人，“记住，这是一次扫荡清除任务。没有侦测到跃迁无人机的活动，所以他们要么全死了，要么被圈养在某个无法向外传递消息的地方。目标是在尽量不破坏殖民地建筑的前提下清除勒雷伊人。尽量不，听见了吗，哈维？”她直勾勾地盯着哈维，哈维不自在地扭了扭。“有必要的话，随便你们炸来炸去，但我们破坏什么，定居者就会缺少什么。”

“什么？”伦琴说，“你不是开玩笑吧？意思是说他们如果还活着，我们还要允许他们留在这儿？”

“他们是流窜者，”萨根说，“我们不能强迫他们有理智。”

“呃，但我们可以强迫他们。”哈维说。

“我们不会强迫他们，”萨根说，“我们还有新人需要保护。伦琴，你负责带鲍林，我带狄拉克。剩下的人，两两组队执行任务。我们在这里着陆——”地图上亮起一小块着陆区，“你们任意发挥创造力，尽快赶到应该去的地方。记住要侦察环境和敌人的情况，你们在为我们所有人侦察。”

“还不如说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呢。”鲍林对雅列用悄悄话说。就在这时，融合的感官冲击——那么多视角叠加在本人视角上的超感知性——排山倒海而来，雅列好不容易才没叫出声来。

“别伤到自己。”哈维说，排里传来几股好笑的情绪。雅列没有理会，努力消化战友提供的情感和信息格式塔。有他们能战胜勒雷伊人的信心；有地下构造图，可以用来制订赶往目标地点的路径；有与即将到来的战斗似乎没什么关系的紧张、期待和兴奋；还有众人一致觉得没必要保护建筑物，因为殖民者多半已经死了。

“你背后。”雅列听见萨拉·鲍林说，他和简·萨根在收到图像和数据的同时转身开火，从鲍林的远距视角望去，三名勒雷伊士兵悄无声息但并非无影无踪地绕过一幢小型综合建筑物，打算伏击雅列和萨根。三名士兵刚冒头，迎面飞来雅列和萨根发射的子弹，一名士兵当即倒地，另外两个分头逃跑。

雅列和萨根迅速调取其他战友的视角，看有谁能干掉其中一个或全部两个逃跑的敌人。可惜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包括鲍林在内，她已经转回原先的任务，去敲掉葛底斯堡定居点边缘处的勒雷伊狙击手。萨根长叹一口气。

“你追那个，”她吩咐道，自己去追另外一个人，“当心自己的小命。”

雅列跟着勒雷伊士兵飞奔，对方强有力的鸟类双腿跑得飞快，甩开了雅列一段距离。雅列追上去，勒雷伊士兵猛地转身，单手持枪朝他胡乱射击，后坐力震得枪口上扬，枪飞出勒雷伊士兵的手。子弹钻进雅列前方的土地，雅列转向寻找掩护，勒雷伊人的枪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勒雷伊士兵没有去捡，而是继续逃窜，钻进了殖民地车辆调配站的修车场。

“我需要帮助。”雅列在门口说。

“彼此彼此，”哈维在别处说，“王八蛋比咱们至少多一倍。”

雅列穿过入口走进修车场。左右张望一眼，他发现这里只有两个出入口，另外一扇门和入口在同一面墙上，这面墙上还有一扇用来通风的窗户。修车场的窗户都在高处，而且很小，勒雷伊人不可能钻过去。敌人还在修车场的某处。雅列走向一侧，开始有条不紊地搜查场地。

一个矮架上盖着一块防水油布，一把匕首突然从油布底下刺出来，砍中雅列的小腿。刀刃才近身，军用防护服的纳米机器织物瞬间变硬。雅列毫发无损。但他吃了一惊，反而绊倒了自己，稀里哗啦摔在地上，脚腕扭了一下，MP也脱手了。勒雷伊人爬出藏身之处，没等雅列抓回武器，就用握刀的手推开了MP。MP飞出雅列伸手可及的范围，勒雷伊人刺向雅列的面门，在他脸上划开一个大口子，智能血喷涌而出。雅列惨叫一声，勒雷伊人爬下去跑向MP。

雅列转过身，见到勒雷伊士兵已经用MP瞄准了他，奇长无比的手指笨拙但有力地抓住枪托和扳机。雅列顿时无法动弹，勒雷伊士兵怪叫一声，扣动了扳机。

毫无反应。雅列这才想起MP设置成由他的脑伴控制，人类以外的种族无法开火。他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勒雷伊士兵又是怪叫一声，抡起MP，砸在雅列已经被他划破的面颊上。雅列大声叫痛，踉跄后退。勒雷伊士兵把MP扔到架子高处两个人都拿不到的地方，接着从工作台上捞起一根轮轴，挥舞着冲向雅列。

雅列用胳膊挡开第一击，防护服再次凝固，但这一击打得他胳膊生疼。第二击，他伸手去抓轮轴，但估计错了速度，轮轴狠狠敲在手指上，打断了右手食指和中指，把右臂砸得垂了下去。勒雷伊士兵挥动轮轴，从侧面击中雅列的头部，雅列跪倒在地，头晕目眩，先前扭伤的脚腕又扭了一下。雅列晕乎乎地用左手抽出匕首，勒雷伊士兵一脚踢在他手上，匕首飞了出去。勒雷伊士兵紧接着第二脚踢在雅列的下巴上，牙齿咬中舌头，智能血淌进口腔，染红了牙齿。勒雷伊士兵推倒雅列，抽出匕首，俯身来割雅列的喉咙。雅列的意识突然跳回和萨拉·鲍林练习格斗的训练课：她骑在雅列身上，匕首贴着他的喉咙，说他不该分神。

他现在精神很集中。

雅列使劲一吸，把一口智能血喷在勒雷伊士兵的面门和眼带上。怪物抽搐退缩，雅列抓住机会，命令脑伴让智能血在勒雷伊士兵脸上做它在凤凰星上被吸血小虫吞下后做的事情：爆燃。

智能血烧灼勒雷伊士兵的面门和眼带，勒雷伊士兵惨叫着丢下匕首，抓挠脸孔。雅列拿起匕首，从侧面插进勒雷伊士兵头部。勒雷伊士兵戛然惊叫，突然软瘫下去，向后倒在地上。雅列也倒了下去，他静躺片刻，让眼睛休息，勒雷伊士兵闷烧时的刺鼻气味越来越浓。

“起来。”过了一阵，有人对他说，用靴尖捅了捅他。雅列皱起眉头，仰望上方。来者是萨根。“走吧，狄拉克。我们全歼了敌人。你就别装死了。”

“我受伤了。”雅列说。

“妈的，狄拉克，”萨根说，“看着你，我眼睛都疼了。”她朝勒雷伊士兵打个手势，“下次记得开枪。”

“保证记住。”雅列说。

“说起来，”萨根说，“你的MP呢？”

雅列望向高处的架子，说：“能帮我找把梯子吗？”

“你需要缝针，”萨根说，“脸都快掉下来了。”

“中尉，”朱莉·爱因斯坦说，“你快过来。我们找到定居者了。”

“有活着的吗？”萨根说。

“天哪，没有。”爱因斯坦说，萨根和雅列都通过融合感觉到她打了个哆嗦。

“你在哪儿？”萨根说。

“呃，”爱因斯坦说，“我想你还是自己来看吧。”

一分钟后，萨根和雅列来到了殖民地屠宰场。

两人走到近处，萨根说：“他妈的勒雷伊人。”她转向在屠宰场外等待的爱因斯坦，“他们在里面？”

“在里面，”爱因斯坦说，“后面的冷库。”

“所有人？”萨根问。

“应该是的，不过很难说，”爱因斯坦说，“大部分已经被肢解了。”

冷库里塞满了肉。

特种部队士兵目瞪口呆地望着铁钩上剥了皮的躯体。铁钩下的桶里装满内脏，加工到不同程度的肢体堆在台子上。另外一张台子上是许多脑袋，颅骨被锯开，准备取出大脑。台子旁的大桶里装着取空了的脑袋。

一块防水油布下是一小堆未经处理的尸体。雅列走过去掀起油布，底下是所有的儿童。

“天哪，”萨根说，她扭头对爱因斯坦说，“派人联系殖民地行政办公室，调取能找到的全部医疗和遗传记录，还有殖民者的照片。要靠这些东西辨认尸体。再派两个人去翻垃圾箱。”

“找什么？”爱因斯坦问。

“残渣，”萨根说，“勒雷伊人已经吃掉的人。”

雅列听见萨根下令，脑袋里嗡嗡直响。他俯身盯着那堆孩童尸体，怎么也转不开眼睛。尸堆最上面是个小女孩，精灵般的脸孔那么沉静、安详和美丽。他伸手轻轻抚摸女孩的面颊：冰凉。

不知怎的，雅列心头涌起一阵凄凉。他呕了一下，转过身去。

丹尼尔·哈维，找到冷库的是他和爱因斯坦，走过来对雅列说：“第一次。”

雅列抬起头，问：“什么？”

哈维朝尸体摆摆头：“第一次见到儿童，对吧？”

“对。”雅列说。

“我们总是这样，”哈维说，“第一次见到殖民者，是殖民者的尸体。第一次见到儿童，是儿童的尸体。第一次见到不是人类的智能生物，不是已经死了就是正企图杀死我们，因此我们必须杀掉它，于是它也变成尸体。我等了好几个月才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殖民者，到现在我还没见过活生生的儿童。”

雅列扭头看着尸堆，问：“这个有多大？”

“妈的，不知道，”哈维也望了过去，“估计三四岁吧，顶多五岁。知道哪一点特别有趣吗？她比你我加起来都大。她比你我加起来再翻个倍都大。朋友，这个宇宙他妈的乱套了。”

哈维溜溜达达地走开。雅列盯着小女孩又看了一分钟，用油布盖住她和其他孩子。他转身去找萨根，在殖民地的行政大楼外找到了她。

“狄拉克，”见到他走近，萨根说，“你对第一次任务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很可怕。”雅列说。

“确实，”萨根答道，又问，“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吗？为什么来这个流窜者定居点？”

雅列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她用嘴说的，他跟着开口答道：“不知道。”

“因为这个定居点的领袖的母亲是殖民联盟国务卿，”萨根说，“这个白痴王八蛋想向母亲证明，殖民联盟反对非法定居的规定是侵犯民权。”

“侵犯了吗？”雅列问。

萨根望向雅列：“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而已。”雅列说。

“也许侵犯了，也许没侵犯，很难说。”萨根答道，“但不管侵没侵犯，都绝对不该选择这颗行星证明他的观点。尽管勒雷伊人在这颗行星上连一个定居点都没有，但多年前就声明了对这里的主权。我猜那个龟孙子心想既然防卫军在上次战争中大败勒雷伊人，那么勒雷伊人说不定会因为害怕报复而睁只眼闭只眼。结果，十天前，我们在行星上空的间谍卫星被敲掉了，下手的就是刚才被我们炸沉的那艘巡洋舰——间谍卫星在被敲掉前拍到了一张巡洋舰的照片。于是我们就出动了。”

“真是一塌糊涂。”雅列说。

萨根郁闷地笑了笑，说：“现在我得回该死的冷库验尸了，非得找到国务卿的儿子不可。告诉国务卿说她儿子全家被勒雷伊人剁碎做成食物，这个光荣的任务也是我的。”

“他全家？”雅列问。

“老婆，”萨根说，“一个女儿，四岁大。”

雅列想到尸堆最顶上的小女孩，猛地打个哆嗦。萨根死死地盯着他，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雅列说，“就是觉得他们死得很冤。”

“老婆和孩子确实死得冤，”萨根说，“带她们来这儿的白痴王八蛋活该。”

雅列又打个哆嗦，说：“随你怎么说。”

“我就要这么说，”萨根说，“走吧，该去辨别殖民者的身份了——或者说辨认他们的肉块。”

“唉，”雅列走出风筝号的医务室，萨拉·鲍林对他说，“你做事总这么不当心。”她伸手抚摸雅列的面颊，尽管做了纳米级的缝合，但还是留下了一道伤疤。“能看见你受伤的位置。”

“不疼了，”雅列说，“反正比我的脚腕和手指强。脚腕没骨折，但手指需要几天才能痊愈。”

“也比死掉强。”鲍林说。

“这倒是真的。”雅列承认道。

“而且还教了大家一个新招，”鲍林说，“智能血居然还能这么用。大家现在管你叫岩浆雅列了。”

“大家都知道能让智能血燃烧，”雅列说，“我在凤凰星上经常看见人们用智能血烧虫子。”

“是啊，大家都用它烧小虫，”鲍林说，“但想到也能烧大虫子就需要一定脑力了。”

“我其实什么都没想，”雅列说，“只是不想死而已。”

“不想死能让人变得这么有创造力，有意思。”鲍林说。

“能让人变得精神非常集中，这才真的有意思，”雅列说，“我想起你说我需要集中精神，看来你救了我一命。”

“很好，”鲍林说，“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

雅列忽然停下脚步。“怎么了？”鲍林问。

“你没感觉到？”雅列问。

“感觉到什么？”鲍林问。

“我觉得我特别想性交。”雅列说。

“呃，雅列，”鲍林说，“忽然在走廊里站住并不是你平时表达特别想性交的办法。”

“鲍林，狄拉克，”阿历克斯·伦琴说，“娱乐室，快来。战后庆祝活动要开始了。”

“噢!”鲍林说，“庆祝。有蛋糕和冰激凌吗？”

没有蛋糕，也没有冰激凌。只有一场群交。二排除了一个人不在，其他所有人全在娱乐室里，裸体程度各自不同。他们三三两两地躺在沙发和软垫上，亲吻，互相贴紧。

“这就是战后庆祝活动？”鲍林说。

“每次打完一仗，”阿历克斯·伦琴说，“我们就要举办一次。”

“为什么？”雅列问。

阿历克斯·伦琴盯着雅列，有点难以置信地问：“群交难道还需要理由吗？”雅列正要回答，但伦琴举起一只手。“首先，我们走过死荫的山谷，来到了另外一边。没有比群交更能让你感觉你还活着的了。见过今天的那种烂事，我们需要尽快忘掉。其次，因为性爱那么美妙，你融入的集体同时做爱尤其如此。”

“你的意思是说不会中断我们的融合了？”鲍林问。她是用调笑的口吻问的，但雅列感觉到问题深处有一丝细微的紧张。

“不会，”伦琴轻声说，“你们已经是战友了。这不但是性爱，还是在更深刻地表达沟通和信任，是另外一个层次的融合。”

“听着非常可疑，很像是胡扯。”鲍林笑着答道。

伦琴发送了一波哈哈大笑。“唉，被你看出来了。我不否认，这首先是为了性爱。但你会明白的。”他向鲍林伸出手，“来吧？”

鲍林看了雅列一眼，使个眼色，抓住伦琴的手，说：“悉听君便。”雅列望着两人走开，忽然觉得有人戳他的肩膀，转身一看，站在背后的是朱莉·爱因斯坦，赤身裸体，喜气洋洋。

“雅列，让我测试一下你是不是真能喷岩浆。”她说。

过了天晓得多久，鲍林找到雅列，在他身旁躺下。

“今晚很有意思。”她说。

“这么说也不错。”雅列说。伦琴之前说过融合集体同时做爱感觉大不相同，事实证明这么说实在太轻描淡写了。除了一个人，雅列纠正自己，说：“萨根为什么不在？”

“阿历克斯说她以前参加，但最近不了，”鲍林说，“她在一场险些战死的战役后就不再参加了。那是几年前的事情。阿历克斯说参不参加完全自愿，没有人因此说她不好。”

听见“阿历克斯”的名字，雅列感觉到一阵尖锐的情绪；先前爱因斯坦骑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瞥过伦琴和鲍林一眼。雅列有点尴尬地说：“倒是说得通。”

鲍林用一条手臂撑起身子，问：“你开心吗？参加这个？”

“你知道我很开心。”雅列说。

“我知道，”鲍林说，“我脑袋里能感觉到你。”

“对。”雅列说。

“但你似乎并不完全投入。”鲍林说。

雅列耸耸肩：“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鲍林凑过来轻轻亲吻雅列：“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我并不想吃醋。”雅列说。

“要我说，没有谁天生就想吃醋。”鲍林答道。

“抱歉。”雅列说。

“没什么好抱歉的，”鲍林说，“我很高兴我们融合了，我很高兴能成为这个排的一员。群交乐趣无穷。但是，雅列，你对我来说很特殊，一向如此。你是我的最爱。”

“最爱，”雅列赞同道，“永远。”

鲍林笑得很开心。“很高兴我们谈妥了，”她的手向下摸去，“现在嘛，轮到我享受一下我的最爱了。”

7

“三十公里，”简·萨根说，“下车喽。”

二排的士兵跳下运兵船，坠入德流乌上方的夜空，德流乌是艾尼沙一族的首都。下方，爆炸的火光点缀着天空，但那不是反舰防御系统震碎运兵船的剧烈爆炸，而是焰火五颜六色的美丽火花。这是查法兰节的最后一夜，艾尼沙借此庆祝万象更新。整个星球的艾尼沙人走上街道，以适合所在地区和时节的各种方式饮宴嬉闹，大部分艾尼沙人都醉意蒙眬且春情萌动。

德流乌在这次查法兰节里格外喧闹。除了传统的节日娱乐，今年的庆祝内容还有一项：册封继承人，艾尼沙权首菲莱布·瑟尔正式宣布女儿维尤特·瑟尔为艾尼沙的下一任统治者。为了纪念这次册封，菲莱布·瑟尔拿出一份她喂养维尤特·瑟尔的王浆，批准大规模合成生产其稀释后的复制品，装在小罐里，在查法兰节的最后一晚送给德流乌的市民们。

王浆若是以原始形态喂给未变态发育的艾尼沙人，就会导致接受者产生显著的发育变化，在其发育到成年形态时表现出明显的生理和心理优势。稀释后的合成物则不同，会给成年艾尼沙人带来非常美妙的迷幻快感。大部分德流乌市民已经在焰火晚会和灯光表演前喝下了王浆，此刻坐在私家花园和公园里，望着焰火爆炸出的璀璨亮光，亮光在王浆的作用下扩展占据了艾尼沙人的整个感知光谱，口器咔嗒咔嗒地发出艾尼沙人的“哦”和“哇”。

三十公里的高空中，正在快速坠落的雅列看不见也听不见艾尼沙人的目眩神迷，下方的焰火固然灿烂，但离他很远，爆炸声由于距离和稀薄的同温层大气而散失了。雅列的感官被许多其他事情占据——队友的位置、降落的速度和不可缺少的机动操作——他需要确保自己降落在指定地点，同时在即将爆发的一系列事件中避开危险。

找到队友的位置是其中最简单的。二排成员都身穿黑体纳米机器防护服，装备也包上了护罩，只剩下一人一个的微型能束发射/接收器还在工作，它们在降落前记下其他战友的位置，在空中以毫秒间距继续获取位置。雅列知道萨拉·鲍林在右前方四十米处，丹尼尔·哈维在下方六十米处，最后跳下运兵船的简·萨根在上方两百米处。葛底斯堡之后没多久，雅列第一次参加噩梦般的高空夜间跳降时，他虽然做到了没有跟丢能束信号，但落地位置离战友有好几公里，孤身一人，不辨方向。他为此被骂得狗血淋头。

雅列的目标地点在底下不到二十五公里处，脑伴将其标成高亮，脑伴同时计算出一条降落路径提供给他。脑伴根据风速和其他大气现象，在降落过程中随时更新路径；同时还精确地跟踪着投射在雅列视野内的三根排列紧密的虚拟光柱。三根光柱从天而降，指着一幢建筑物中的三块区域：建筑物是权首的宫殿，也是菲莱布·瑟尔的住处、王庭和政府所在地。

随着雅列和二排战友降到离地面四公里的位置时，三根光柱的含义变得明确。从特种部队放置在低轨道上的卫星发射出的三条粒子束，出现在半空中。一条粒子束很模糊，一条亮得刺眼，第三条最暗淡，还不停闪烁。见到这副景象，听着伴之而来的洪亮隆隆声，德流乌的市民欢呼赞叹。他们的意识被王浆弄得既敏感又迟缓，以为粒子束是灯光表演的一部分。只有入侵者和德流乌灯光表演的实际操作者从一开始就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产生粒子束的卫星逃不过艾尼沙行星防御网的注意，发现敌方武器正是行星防御网的任务所在。然而眼下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卫星伪装得很好，变成了三艘修理拖船。几个月前，葛底斯堡事件后不久，拖船就已安排妥当，殖民联盟在艾尼沙三大空间站之一有外交泊位，拖船属于日常维修舰队。这三艘船确实也是性能良好的拖船，但无论从外观看还是通过内部检测都很难发现引擎经过了颇不寻常的改造，对软件的巧妙修改隐藏了引擎的能力，只有最专注的调查者才有可能察觉。

风筝号出现在艾尼沙空域，因为最近和勒雷伊巡洋舰打过一仗，因此请求许可入港修理船壳和控制系统，三艘拖船被派去执行牵引任务。风筝号在交火中获胜，但不得不在完全修复损伤前暂时撤退(风筝号特地选了一个防卫力量中等的勒雷伊殖民地开战，那里的军事力量足以击退特种部队飞船，但又不够把风筝号彻底炸沉)。风筝号指挥官礼节性地请艾尼沙军方登船参观，艾尼沙军方礼节性地婉言谢绝，他们已经通过与勒雷伊人的非常规情报渠道证实了风筝号的说法。风筝号同时请求让船员离舰去特雷施(专为殖民联盟外交使节和艾尼沙驻扎人员开设的旅游胜地)休息，获得了批准。特雷施位于德流乌的东南部，一艘运兵船载着二排两个班的“度假人员”出发，飞行路线恰好经过德流乌城南。

运兵船在德流乌附近飞过，报告说遇到大气湍流，不得不向北闪避，短暂擦过德流乌上空的禁飞区。艾尼沙航空指挥部注意到了飞行路线的变化，命令运兵船避开湍流后立刻返回原先的飞行计划上。几分钟后，运兵船校正航线，但船上少了两个班。

敌人从表面上说是你的盟友，而且不知道你知道它是敌人，这时候做事可真是有意思。

分配给风筝号的拖船射出粒子束，击中权首宫殿。第一束比另外两束强烈得多，打穿了六层宫殿，深入内部，气化了备用发电机和以下二十米处的主供电线路。主供电线路遭到破坏，宫殿的电力系统转向备用机组，但备用机组在几毫秒前已被摧毁。没有中央备用供电，几套小规模备用机组开始工作，通过安全门系统封锁了宫殿。根据电力和安全系统设计者的思路，主供电和备用机组同时失灵说明宫殿很可能遇到了攻击。这一点倒是不假，但设计者没有想到的是，无中央系统控制的小规模机组在攻击者的计划中扮演了必不可少的角色。

这道粒子束造成的次级损害相对很小，能量被特意调控到仅限于其周界之内，直插艾尼沙行星的土地。打出的窟窿有八十码深，但掀起的部分岩屑(还有六层宫殿的部分碎片)把它填得只有几米深。

第二道粒子束击穿的是宫殿的行政区域。和第一道粒子束不同，这道被调得范围很宽，目的就是引发出巨量废热。粒子束所及之处，宫殿的行政区域膨胀融化。极热的空气冲刷办公室，炸开门窗，引燃了燃点在九百三十二摄氏度以下的所有物品。片刻之内，三四十个值夜班的艾尼沙政府工作人员、军队警卫和门房被活活烤死在甲壳里。粒子束中央是权首的私人办公室，办公室连同所有物品在几微秒内化为灰烬，粒子束的高热和能量引发火风暴，把灰烬吹向迅速解体的行政区域的每个角落。

第二道是三道粒子束里最具破坏力但也是最不重要的。特种部队并不打算也不希望在私人办公室内刺杀权首，因为她很少在夜间去这间办公室，今晚尤其不可能，因为她是查法兰庆祝仪式的一部分，此刻正在履行公共职责。她在德流乌城的另外一头，这顶多只能算是一次笨拙的尝试。不过，特种部队就是想让袭击看起来像是意图刺杀权首的笨拙尝试，这样权首及其令人望而生畏的保安队伍就可以远离宫殿，让二排去执行他们真正的任务了。

第三道粒子束的能级最低，一闪一闪地犹如外科手术般扫过宫殿屋顶，像手术烧灼似的每次剥去一层皮肤。这道粒子束的目标不是掀起恐惧或大规模破坏，而是要打出一条通往某个房间的直接路径，二排的目标就在那里，这个筹码要是用得好，就能让艾尼沙人退出袭击人类的三方盟约。

“要我们绑架谁？”丹尼尔·哈维问。

“维尤特·瑟尔，”简·萨根说，“艾尼沙皇权的继承人。”

丹尼尔·哈维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提醒雅列想起特种部队士兵尽管有意识融合，为什么还非得面对面开简报会。说到底，什么都代替不了肢体语言。

萨根把任务情报和任务内容转发给大家，但哈维在信息解压完毕前就又说了起来。“我们什么时候也开始搞绑架了？”哈维问，“这可是条新路子。”

“我们以前也绑架过，”萨根说，“没什么新鲜的。”

“我们绑架过成年人，”哈维说，“通常来说，都是意图伤害人类的家伙。这次要绑架的是个孩子。”

“说是幼虫更合适。”阿历克斯·伦琴已经解压完任务简报，开始阅读。

“随你怎么说，”哈维说，“幼虫，崽子，小孩。重点在于，我们要用无辜幼体充当谈判筹码。没说错吧？这恐怕确实是第一次。很下作。”

“这话居然是你说出来的？每天都有人叫你别满嘴喷粪哪。”伦琴说。

哈维望向伦琴，说：“没错，你经常叫我别满嘴喷粪。但我必须要说，这个任务臭不可闻。你们这帮人，脑子都有病了不是？”

“哈维，敌人可没你那么高尚。”朱莉·爱因斯坦说着转发了一张葛底斯堡星上的孩童尸堆照片。雅列又打了个哆嗦。

“所以我们就必须和他们一样卑鄙？”哈维说。

“听着，”萨根说，“这事不是投票表决。我们的情报人员说勒雷伊、艾尼沙和奥宾很快就要大规模进军人类空域。我们一直在边缘地带骚扰勒雷伊和奥宾，但始终无法对艾尼沙采取行动，因为我们还得接受一个彬彬有礼的幻象——他们是人类的盟友。这给了他们时间备战，尽管我们喂给艾尼沙人很多假情报，但他们对人类的弱点还是过于了解了。我们有可靠的情报说艾尼沙完全参与了所有袭击计划。如果公开对抗艾尼沙，他们三方就会一起扑上来，而我们的资源不足以和他们同时开战。哈维说得对，这次任务把我们带进了新领域，但其他计划都不如这个有震慑力。我们无法从军事上战胜艾尼沙，但能从心理上打垮他们。”

这时雅列已经读完了整个报告，他对萨根说：“还不止是绑架。”

“对，”萨根说，“单独绑架不足以迫使权首接受我方条件。”

“天哪，”哈维也看完了所有材料，“比屎都他妈臭。”

“比其他的计划强，”萨根说，“除非你真的认为殖民联盟能同时拿下三个敌人。”

“允许我提个问题吗？”哈维问，“我们为什么总摊上这种烂事？”

“我们是特种部队，”萨根说，“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狗屁，”哈维说，“你要去自己去。我们不去。谁都做不出这种事。不能因为其他人不想去就逼着我们去。”

哈维环顾简报室，说：“来吧，我们至少可以说给自己听。军事情报部门的真生人浑球想出这个计划，然后一帮真生人将军签字通过，但殖民防卫军的真生人司令官完全不想牵涉进去。于是就交给我们，大家认为我们不会介意，因为我们是一帮两岁大的无道德刽子手。妈的，我有道德，我知道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有。面对面作战老子寸步不退。你们都清楚这一点。但这不是面对面的战斗。这是他妈的狗屁。一等一的臭狗屁。”

“好吧，确实是狗屁，”萨根说，“但同时也是我们的任务。”

“别派我去抢那东西，”哈维说，“我愿意给去的人打掩护，但这杯毒酒我本人就不碰了。”

“我不会派你去的，”萨根说，“有的是其他任务可以交给你。”

“倒霉事到底交给谁呢？”阿历克斯·伦琴说。

“我自己去，”萨根说，“还要两个志愿者。”

“我已经说过了，我负责掩护。”哈维说。

“万一我的脑袋挨了枪子，哈维，要有其他人负责绑架。”萨根说。

“我去，”萨拉·鲍林说，“不过哈维说得对，这坨屎臭气熏天。”

“谢谢，鲍林。”哈维说。

“别客气，”鲍林答道，“别太得意。”

“有一个了，”萨根说，“还有谁？”

简报室里的所有人都望向雅列。

“什么？”雅列忽然不自在起来。

“没什么，”朱莉·爱因斯坦说，“只是你和鲍林总出双入对的。”

“不完全是这样，”雅列说，“我们在排里已经七个月了，掩护过你们每一个人。”

“别激动，”爱因斯坦说，“又没人说你俩结婚了，而且我们每一个人都掩护过你，但每个人都更愿意和某个特定的人一起执行任务。我的搭档是伦琴。萨根的是哈维，因为除了她谁也不肯收他。你和鲍林是搭档。没别的意思。”

“别取笑雅列了，”鲍林笑着说，“他这人很实诚，跟你们这群下流胚不一样。”

“我们是实诚的下流胚。”伦琴说。

“或者说下流得很实诚也行。”爱因斯坦说。

“玩笑开够了吧，”萨根说，“我还缺一个志愿者。”

“狄拉克。”哈维替他报名。

“够了。”萨根说。

“不，”雅列说，“我去。”

萨根似乎想反对，但一转念又算了。“好的。”她说，然后继续简述情况。

“又来了，”雅列一边听简报，一边在私人频道上向鲍林发送道，“你也看见了吧？她其实想说‘不行’的。”

“看见了，”鲍林说，“但她并没有说啊。而且上了战场，她对你和对任何人都没有区别。”

“这我明白，”雅列说，“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似乎不太喜欢我。”

“她似乎对任何人都不太喜欢，”鲍林说，“别疑神疑鬼了。总而言之，我很喜欢你，除了你疑神疑鬼的时候。”

“我努力。”雅列说。

“好好努力，”鲍林说，“谢谢你志愿加入。”

“呃，这个嘛，”雅列说，“民心所向而已。”

鲍林笑出了声。萨根瞪了她一眼。“抱歉。”鲍林在公共频道上说。

过了几分钟，雅列在私人频道上呼叫鲍林：“你真觉得这次的任务很糟糕吗？”

“妈的迎风臭十里。”鲍林答道。

粒子束消失，雅列和二排战友弹开降落包。纳米机器人充电，从背包里以藤蔓形式展开，组成一个个单人滑翔翼。雅列不再自由坠落，向宫殿调整方向，飞往第三道粒子束留下的冒烟窟窿，这个洞口通往继承人所在的育儿室。

权首宫殿和圣彼得大教堂差不多宏伟，可不是个小地方，正厅外是权首的王庭和现已崩塌的行政区域，非艾尼沙人不得出入。公共记录中没有宫殿的建筑结构图，而宫殿本身遵循的是天然艾尼沙建筑风格，以流动和混沌为主旨，与连绵不断的白蚁窝群落颇为相似，从中寻找重要的区域或房间谈何容易。在实施绑架艾尼沙继承人的计划之前，首先必须找到继承人所在的私人房间。军事研究局认为这个难题很有分量，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却不多。

解决方案是往小处想；没错，往单细胞生物的方向想——比方说，C.xavierii，这是一种艾尼沙原核生物，以演化论的观点看，和细菌是一码事。正如各种细菌与人类构成了愉快的共生关系，C.xavierii和艾尼沙人也是一样，它主要存在于体内，但体表也有。和许多人类一样，并非每个艾尼沙人都能坚持洗手间里的好习惯。

殖民联盟军事研究局破译了C.xavierii的遗传密码，重组后创建出新亚种C.xavierii movere，其DNA能构造出线粒体尺寸的无线电收发器。这些微小的有机机器通过测量与收发范围内其他艾尼沙人身上C.xavierii的相对位置，记录下宿主的一举一动。显微装置的记录能力有限，只能记下不到一个小时的宿主活动，但每次细胞分裂都会产生一部新的记录机器，继续跟踪宿主的活动。

军事研究局把接受过基因改造的微生物放进洗手液，由一位不知内情的殖民联盟使节传入权首宫殿，这名使节与艾尼沙外交官经常有身体接触。接下来，通过日常接触，艾尼沙外交官又把细菌传给宫殿内的工作人员。那位殖民联盟使节(及使节团全体人员)的脑伴都经过了秘密修改，能记录即将从宫殿工作人员和居住者——包括权首和她的继承人——身上发射出的微电波。不到一个月，军事研究局就通过人员活动情况绘制出了权首宫殿完整的内部结构图。

军事研究局没有告诉殖民联盟使节团说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了间谍。不仅因为这样能保障他们的安全，还因为他们要是知道了自己被如此利用，肯定会暴跳如雷。

雅列飞近宫殿屋顶上，收起滑翔翼，在远离洞口的地方降落，以防意外崩塌。二排战友不是正在着陆就是已经着陆，忙着在洞口系速降索准备滑降。雅列看见了萨拉·鲍林，她已经走到了洞口，透过烟雾和尘土向下张望。

“别往下看。”雅列对她说。

“说晚了。”她答道，顺便把视角中令人头晕目眩的画面发送给雅列。雅列在融合中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期待；他自己的心情也差不多。

速降索已经绑好。“鲍林，狄拉克，”简·萨根说，“行动。”粒子束从天而降到现在还不足五分钟，每耽搁一秒都会增加猎物被转移的风险。他们还必须想办法应付迟早要赶到的军队和紧急响应人员。炸掉行政区域能帮二排暂时引开注意力，但不可能持久。

三个人扣上速降索，滑降四层，径直冲进权首的居住区。育儿室就在前方，他们先前决定不把粒子束径直打向育儿室上方，以免意外引发坍塌。雅列在滑降时明白了这个决定有多明智，虽然说起来是“外科手术”般精确，但粒子束还是将权首住处上方的三层楼破坏得一团糟，大量瓦砾直接砸了下去。

“打开红外线装置，”萨根在速降时说，“灯光已切断，下面灰尘很厉害。”雅列和鲍林执行命令。粒子束的余能和下方闷烧的建筑物散发着热量，红外线视野内亮堂堂的。

三个人刚进入权首住处，负责保安的警卫就撞开大门，冲进房间，扑向入侵者。雅列、萨根和鲍林解下降锁，重重落进底下的瓦砾堆里——艾尼沙的重力比地球更强。雅列掉在瓦砾堆上，险些被断桩刺个对穿，防护服立刻硬化，帮他躲过厄运。三个人用肉眼和红外视力扫视房间，确定警卫的位置，把情报送给上方。几秒钟后，屋顶上传来噼啪几声脆响，警卫应声而倒。

“安全了，”阿历克斯·伦琴说，“这个区域已被封锁，我们没看见其他警卫。其他人正在下来。”话音未落，朱莉·爱因斯坦和另外两名二排战友就顺着速降索滑下来了。

育儿室紧邻权首的私人房间，出于安全考虑，两个房间都是可封闭的独立单元，绝大多数暴力手段都无法突入(来自外太空的超强粒子束除外)。两个房间外面总是戒备森严，因此两者之间的安保手段很简单。权首卧室和育儿室只隔着一扇雕琢华丽的门，门上只有一道门闩。雅列开枪敲掉门闩，在鲍林和萨根掩护下走进房间。

雅列正要检查左右死角，有什么东西猛扑上来。他蹲下就地一滚，抬起头，发现一个艾尼沙人挥舞着临时抓起的棍子，企图砸烂他的脑袋。雅列用胳膊挡开那一击，飞起一脚，正中艾尼沙人两条前下肢之间的位置，踢碎了他的甲壳，艾尼沙人惨叫起来。雅列从眼角余光瞥见房间里还有一个艾尼沙人，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不停尖叫的东西。

前一个艾尼沙人咆哮着又扑了上来，咆哮戛然而止，但他还在向前冲，最后软瘫在雅列身上。艾尼沙人倒下以后，雅列才意识到刚才听见了枪声。他绕过艾尼沙人张望，见到萨拉·鲍林站在尸体背后，抓住艾尼沙人的披风，把尸体从雅列身上拽开。

“他还没扑向我，你就应该干掉他才对。”雅列说。

“再抱怨一句，我就让这鬼东西压死你，”鲍林说，“你就不能推一把吗？好让自己尽快脱身。”鲍林拉，雅列推，艾尼沙人翻身滚到旁边。雅列爬出来，仔细打量袭击者。

“是他吗？”鲍林说。

“说不清，”雅列说，“他们看着都差不多。”

“走吧。”鲍林说着凑近端详那个艾尼沙人。她查了查任务简报，说：“就是他，孩子他爸。权首的配偶。”

雅列点点头。贾翰·希奥，权首的配偶，出于政治原因和权首生下继承人。艾尼沙皇室的母系传统规定，继承人的父亲要在继承人变态发育前负责照顾继承人。传统还规定，在继承人册封典礼后，父亲必须在继承人身边守护三个艾尼沙日，象征他接受父亲的责任。这一点，还有与册封典礼相关的其他几个原因，决定了要在此时实施绑架。刺杀贾翰·希奥是任务中次要但关键的一部分。

“他为保护他的孩子而死。”雅列说。

“他是这么死的，”鲍林说，“不是为此而死的。”

“我不觉得这对他有什么区别。”雅列说。

“臭气熏天的任务。”鲍林说。

房间一角响起枪声。自从进入房间以来持续不断的尖叫声暂停片刻，马上又更加急切地响了起来。萨根走出角落，一只手拿MP，另一条胳膊的臂弯里抱着一团拼命蠕动的白色东西。另外一个艾尼沙人倒在萨根开枪的地方。

“保姆，”萨根说，“不肯把继承人给我。”

“你问他要了吗？”鲍林说。

“要了，”萨根指着扣在腰带上的小翻译器说，它将在任务后期派上用场，“反正我试过了。”

“看来杀死权首配偶没什么用处嘛。”雅列说。

萨根抱着的尖叫东西拼命扭动，险些掉出她的怀里。萨根扔下MP，抱紧那东西。萨根把那东西牢牢抱在胳膊和躯体之间，那东西叫得愈加响亮。雅列仔细打量那东西。

“这就是继承人了。”雅列说。

“没错，”萨根说，“事实上是她，雌性的。尚未变态发育的艾尼沙人。很像一条尖叫的大蛆。”

“能给她打镇静剂吗？”鲍林说，“太吵了。”

“不行，”萨根说，“需要让权首看见她还活着。”继承人继续蠕动，萨根用另一只手抚摸她，希望能让她平静下来。“狄拉克，帮我拿MP。”她说。雅列俯身捡起枪。

灯光亮起。

“妈的，”萨根说，“电力恢复了。”

“我们不是炸掉了备用发电机吗？”雅列问。

“是的，”萨根说，“看来不止一组，该走了。”三个人退出育儿室，萨根抱着继承人，雅列举着他和萨根的两杆MP。

回到权首住处，二排的两名队员挂在绳索上。朱莉·爱因斯坦负责把守权首住处的两扇门。

“他们负责掩护上面的两层楼，”爱因斯坦说，“洞口在这几层穿过的房间都只有单一入口，至少建筑图是这么画的。但最上面一层是完全开放的结构。”

“运兵船正在来的路上，”阿历克斯·伦琴说，“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刚开始交火。”

“需要人手掩护我们上去，”萨根说，“还要压制最上面一层的敌方火力。既然是全开放的，那就是敌人要出现的地方。”

“收到。”伦琴说。

萨根把继承人递给鲍林，取下装备背包，掏出肩带，肩带上有个腹袋，尺寸刚好能装下继承人。她费了些力气，把号哭不已的继承人塞进腹带，扣好，斜挎在身上，肩带从右肩背后固定住。

“我爬中间那根，”萨根说，“狄拉克，你左边，鲍林，右边。我们爬，爱因斯坦负责掩护，上去以后，你们掩护她和另外两个人出来。明白了？”

“明白。”雅列和鲍林答道。

“给我的MP装满弹药，交给爱因斯坦，”萨根对雅列说，“她不会有时间装子弹的。”雅列取出萨根MP的弹匣，取出他的一个备用弹匣装进去，把MP递给爱因斯坦。她接过去，点头致谢。

“准备好了，”伦琴在上面说，“你们快点。”

他们刚抓住各自的绳索，门外就传来了艾尼沙人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开始向上爬，爱因斯坦开始射击。经过上面两层楼的时候，雅列看见战友在冷静地等待，盯着各自房间唯一的出入口。融合意识告诉雅列，他们都怕得要死，正在等待决定命运的时刻。

雅列听见上方传来枪声。艾尼沙人已经冲到了最顶上一层。

萨根带着继承人，但没有MP和装备背包，一加一减，她的负担最轻，所以爬得飞快，领先于雅列和鲍林。爬到能抓住屋顶的高度，她伸手去够朱利安·洛威尔的手。但就在这时，两颗子弹斜着击中了她的肩膀，第三颗子弹擦过萨根的肩膀，击中洛威尔的右眼，打穿大脑，在颅骨内侧弹跳，钻进脖子，撕裂了颈动脉。洛威尔的脑袋向后一仰，随即落向前方，身体瘫下去，向前掉进洞口，恰好撞在萨根身上，撕开了装着继承人的肩带的最后几丝纤维。萨根感觉到肩带断裂松开，但正忙着保持平衡不掉下去，根本顾不上抓住肩带。

“接住。”她说，阿历克斯·伦琴抓住她，把她拉上安全地带。

雅列伸手去捞，但没有抓住，肩带离他太远。肩带飞过鲍林，鲍林一把抓住，肩带绕着她转了半圈。

雅列感觉到朱莉·爱因斯坦在下面发出震惊和剧痛的情绪。她的MP陷入沉默。紧接着传来了艾尼沙人爬进权首房间的沙沙脚步声。

鲍林仰望雅列，说：“快爬。”

雅列拼命爬，不看脚下。经过宫殿最顶上一层的时候，他瞥见了二十几具艾尼沙人的尸体，尸体背后，活着的艾尼沙人数量更多，他们朝正在攀爬的雅列射击，雅列的战友用子弹和枪榴弹还击。他很快爬过他们，一个没见过的战友把他拽上屋顶。转过身，他看见萨拉·鲍林抓着绳索，一只手拎着肩带。下方的艾尼沙人瞄准了她。她抓着肩带，无法攀爬。

鲍林望着雅列，微微一笑。“我的最爱。”她说，把肩带抛向雅列，第一批子弹随即击中她的身体。雅列伸出手，子弹打得鲍林在半空中舞动，冲击力超过了防护服的抵御范围，钻进她的双腿、躯体、后背和颅骨。雅列抓住肩带，提了上去，她向下坠落，摔到洞底。他感觉到她生命的最后一息，接着就消失了。

战友拖着他登上运兵船，这时他还在哭喊。

统治艾尼沙的是母系部族文化，很适合这个种族，其远祖是居住在蜂巢内的类昆虫生物。各大部落的母系族长投票选出权首，这个过程听起来很开化，其实不然，因为收集选票有可能牵涉到残忍得难以形容的经年内战，部落内要通过战斗决定由谁担任族长。为了避免权首即将卸任引发大规模动荡，权首当选后，皇位成为世袭，而且压力很大——权首必须在登基后的两艾尼沙年内生育并册封一名有生育力的继承人，以此确保未来的权力有序交接，否则所在部落的统治地位就将随其退位而结束。

艾尼沙女族长会喝下富含激素的王浆，导致躯体大规模彻底变化(这是其血统的另一个产物)，而且终生拥有繁殖能力，所以生产继承人很少构成问题，问题在于从哪个部落选择继承人的父亲。女族长不会因为爱情结婚(严格来说，艾尼沙人根本没有结婚的概念)，因此政治考虑就成了焦点。无法爬到顶端的部落转而竞争(手段微妙得多，通常也不太残酷)配偶人选，好处是可以直接提升部落的社会地位，还有能力影响国家政策，这是配偶部落“嫁妆”的一部分。新登顶的部落权首选择配偶有两条途径，或者是最强大的盟友部落，以此充当效忠的奖赏；或者是最强大的敌对部落，前提是这次权首“投票”格外混乱，整个艾尼沙民族需要修补彼此之间的关系。相比之下，靠代代相传登基的权首选择配偶就有很大的回旋余地了。

菲莱布·瑟尔是现任瑟尔家族(这个部落在过去几百年间曾三次掌握权柄)的第六代权首。继位后，她从希奥部落选择了权首，这个部落在扩张殖民地方面野心勃勃，最终导致艾尼沙决定与勒雷伊和奥宾秘密结盟，共同进攻人类。由于在这场战争中扮演主导地位，艾尼沙将取得殖民联盟最好的几个星球，包括殖民联盟的母星凤凰。勒雷伊人分得的行星较少，但其中包括珊瑚星，殖民联盟最近在那里狠狠地羞辱了他们。

奥宾人还是那么神秘，他们贡献的力量仅略少于艾尼沙人，但只要一颗行星：人口过多、资源耗尽的地球。地球的情况非常糟糕，以至于殖民联盟将其置于隔离之中。艾尼沙和勒雷伊都乐于让出地球。

希奥部落鼓吹的国家政策使得艾尼沙倾向于对人类发动战争。尽管受到权首制度的约束，但各个艾尼沙部落还有各自的议事会。至少有一个叫盖伦的部落强烈反对袭击殖民联盟，理由是人类相当强盛，顽固得令人头疼，而且感觉遇到威胁就不太讲究原则。盖伦认为勒雷伊倒是个更好的目标，因为勒雷伊与艾尼沙敌对多年，在珊瑚星遭受人类重创后军力薄弱。

菲莱布·瑟尔权首在这件事上没有理会盖伦议事会的意见，但她注意到盖伦部落明显对人类有好感，于是选择盖伦部落一名叫胡·盖伦的议员担任艾尼沙驻殖民联盟的大使。胡·盖伦最近被召回艾尼沙，观礼继承人册封仪式，与权首一起庆祝查法兰节。二排突袭时，胡·盖伦坐在权首附近，杀死权首丈夫并劫走继承人的二排呼叫权首时，他正和权首躲在一起。

“艾尼沙人停止射击了，”阿历克斯·伦琴说，“看来知道继承人在我们手里了。”

“很好。”萨根说。鲍林和爱因斯坦死了，还有几个士兵被困在宫殿里，她想把他们救出来。她示意大家登船。丹尼尔·哈维给她包扎肩伤，她疼得龇牙咧嘴。防护服完全挡住了第一颗子弹，但第二颗打穿防护服，造成了严重伤害，右臂暂时完全失去活动能力。她举起左手，指了指运兵船中央的小轮床。权首继承人维尤特·瑟尔被绑在轮床上，仍在不停地扭动，她不再尖叫，但还在呜咽，疲惫渐渐战胜恐惧。

“谁给她打针？”萨根问。

“我来。”雅列抢在别人开口前站起来，从萨根座位下的医疗包里取出注射器。他转身走到维尤特·瑟尔身前，无比仇恨这东西。脑伴把示意图叠加在视野上，告诉他从哪儿下针，要把长长的针头插进内脏多深，才释放针筒里的物质。

雅列恶狠狠地把针头插进维尤特·瑟尔的身体，冰冷的金属扎得维尤特·瑟尔拼命哭喊。雅列揿下注射器上的按钮，把一半的液体推进继承人两个尚未发育的生殖囊的一个之中。雅列拔出注射器，将针头扎进另外一个生殖囊，推空了针筒。纳米机器人覆盖了生殖囊的内壁，自行燃烧，烧死组织，生殖囊的主人不可逆转地丧失了生殖能力。

维尤特·瑟尔因为困惑和疼痛而哀号。

“接通权首了，”伦琴说，“音频视频都有。”

“接进公共频道，”萨根说，“阿历克斯，你到轮床边当镜头。”

伦琴点点头，站在轮床前，视线对准萨根，把来自耳朵和眼睛的音频和视频信号接进脑伴，充当麦克风和摄像头。

“接通了。”伦琴说。艾尼沙权首出现在雅列和运兵船全员的视野中。尽管看不懂艾尼沙人的表情，但很明显权首愤怒得都要燃烧了。

“他妈的人类屎渣，”权首说(更确切地说是翻译器说，它没有逐字对译，而是表达出了文字背后的情绪)，“给你们三十秒，把女儿还给我，否则我就向你们的所有行星宣战。我发誓要把它们化为灰烬。”

“闭嘴。”萨根说，腰带上的扬声器吐出翻译。

线路另外一头传来许多响亮的咔嗒声，权首王庭震惊得无以复加。难以想象，居然有人敢这么和权首说话。

“你说什么？”权首最后说，她本人也很震惊。

“我说‘闭嘴’，”萨根答道，“你要是够聪明，就该好好听我说话，免得你我两方人民无谓受苦。权首，你不会向殖民联盟宣战，因为你已经向我们宣战了。你们、勒雷伊和奥宾。”

“我完全不知道——”权首说。

“再撒谎，我就割掉你女儿的脑袋。”萨根说。

又是一阵咔嗒声，权首闭上了嘴巴。

“请问，”萨根说，“你们是不是已经向殖民联盟开战了？”

“对，”权首过了好一阵答道，“或者说很快就将开战。”

“我认为不会。”萨根说。

“你是谁？”权首说，“哈特林大使在哪儿？我凭什么要和拿我女儿生命威胁我的人谈判？”

“哈特林大使应该还在她的办公室里，努力搞清楚局势，”萨根说，“既然你认为没必要向她通报贵方的军事计划，那么我们也同样认为没必要。权首，你之所以正在和拿你女儿生命威胁你的人谈判，是因为你对人类孩子的生命构成了威胁。你之所以在和我谈判，是因为此刻你只配和我谈判。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你再也不可能和殖民联盟谈判了。”

权首陷入沉默，最后说：“让我看看我的女儿。”

萨根对伦琴点点头，伦琴转身望向又开始低声啜泣的维尤特·瑟尔。雅列看着权首的反应，权首从星球领袖变回母亲，孩子的痛苦和恐惧她感同身受。

“你们的要求是什么？”权首说。

“停战。”萨根答道。

“还有另外两方，”权首说，“我们要是退出，他们一定会想知道原因。”

“那就继续备战，”萨根说，“转而袭击你的一方盟友，我建议勒雷伊。他们国力衰败，突袭应该能拿下他们。”

“奥宾呢？”权首说。

“留给我们处理。”萨根说。

“你们行吗？”女王显然很怀疑。

“当然。”萨根说。

“你难道说我们要掩盖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权首说，“你们用来摧毁宫殿的粒子束在几百里外都看得见。”

“别掩盖，好好调查，”萨根说，“殖民联盟乐于协助艾尼沙朋友调查，到时候发现元凶是勒雷伊人，你们就有理由开战了。”

“还有什么要求？”权首说。

“有个叫查尔斯·布廷的人类，”萨根说，“我们知道他在协助你们。我们要他。”

“不在我们手上，”权首说，“在奥宾那儿。你们尽管去找奥宾人要吧。还有什么要求？”

“我们要你保证你会退出战争。”萨根说。

“难道要签订条约？”权首问。

“不，”萨根说，“你换配偶，由我们选择。”

这话引得王庭发出了最响亮的一阵咔嗒声。

“你们杀害了我的配偶，居然还想挑选下一个？”权首问。

“对。”萨根说。

“为什么？”权首暴怒道，“我的维尤特已被册封!她是合法的继承人。如果我满足你们的要求，你们放我的女儿回来，她还是希奥部落的一员，按照传统，他们仍旧拥有政治影响力。如果你们杀死我的女儿，破坏他们的影响力——”权首泣不成声地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们这么做了，我为什么还要满足你们的要求呢？”

“权首，”萨根说，“你的女儿没有生育能力。”

沉默。

“你们不会那么做吧？”权首恳求道。

“已经下手了。”萨根说。

权首抿紧口器，发出超越尘世的哀恸叫声。她在哭泣。她从座位上起身，在画面外痛哭，忽然重新出现，凑到离镜头最近的地方。“你们这些魔鬼!”权首尖叫道。萨根没有吭声。

继承人册封后不能撤销。继承人无法生育意味着这条权首血脉的断绝。权首血脉断绝意味着许多年激烈的血腥内战，各个部落为了登基而竞争。如果各个部落得知继承人无法生育，他们不会等待继承人自然死亡才开始自相残杀。在位权首将被刺杀，让无法生育的继承人掌权，无法生育的继承人接着成为刺杀目标。权位唾手可得，很少有人会耐心等待。殖民联盟使维尤特·瑟尔丧失生育能力，宣判了瑟尔权首血脉的终结，艾尼沙即将陷入内乱。除非权首答应他们的要求，接受一件异常可怕的事情。权首本人很清楚局面。

但她还是反抗了，权首说：“我不会允许你们替我挑选配偶。”

“我们会通知各部落的族长，说你的女儿没有生育能力。”萨根说。

“我会就地摧毁你们的运兵船，连同我的女儿。”权首尖叫道。

“动手吧，”萨根说，“所有族长都将知道，是你这个权首的无能使得我们袭击艾尼沙，导致配偶和继承人丧命。接着你会发现不管你选择哪个部落向你提供配偶，那个部落都会拒绝你的要求。没有配偶就没有继承人，没有继承人就没有和平。权首，我们很熟悉艾尼沙历史。我们知道部落曾经为了更小的事情拒绝提供配偶，遭到联合抵制的权首都撑不了多久。”

“不会的。”权首说。

萨根耸耸肩：“那就杀了我们吧，或者拒绝我们的要求，我们把你丧失生育能力的女儿还给你；要么就按我们说的做，与我们合作，延续权首血脉，让艾尼沙民族远离内战。这就是你的全部选择。你的考虑时间不多了。”

雅列看着各种情绪掠过权首的面部和身体，她是外星人，看起来很奇怪，但没有减少其中的力度。这场挣扎悄无声息，但撕心裂肺。雅列想起简报会上萨根的话：人类无法从军事上战胜艾尼沙，必须从心理上打垮他们。雅列望着权首逐渐屈服，最后终于垮了。

“说吧，要我册封谁。”权首说。

“胡·盖伦。”萨根说。

权首转身望向胡·盖伦，胡·盖伦静悄悄地站在她背后，露出艾尼沙人的苦涩笑容。她说：“我并不吃惊。”

“他为人不错，”萨根说，“而且会安慰你的。”

“人类，你要是敢再安慰我一句，”权首说，“我就宣布开战。”

“抱歉，权首，”萨根说，“我们达成协议了吗？”

“是的。”权首说，又哭了起来。“噢，天哪，”她喊道，“噢，维尤特。噢，天哪。”

“你知道你必须做什么。”萨根说。

“不，不行，我做不到。”权首哭道。听见她的哭声，已经安静下去的维尤特·瑟尔又扭动起来，哭着要妈妈。权首再次崩溃。

“你必须这么做。”萨根说。

“求你了，”艾尼沙行星上最有权势的生物恳求道，“我做不到。求你了，人类，帮帮我。”

“狄拉克，”萨根说，“动手。”

雅列抽出战斗匕首，走向萨拉·鲍林为之而死的小东西。她被捆在轮床上，扭动着要妈妈，她将孤独而恐惧地死去，远离每一个爱过她的人。

雅列也崩溃了，他不知道原因。

简·萨根走到雅列身边，接过匕首，举起来。雅列转过身去。

哭声停歇。

第二部

8

最后起作用的是黑色软糖豆。

雅列扫视着凤凰星空间站军人商店的糖果摊，见到了它们，没有理睬，他更喜欢巧克力；但视线总忍不住要看回去，那是个单独的小罐子，而其他各种糖豆都混在一起。视线第五次被拽回黑色软糖豆上，雅列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黑色软糖豆有什么特殊的？”

“爱吃的爱死，不爱吃的恨死，”店员说，“大部分人不爱吃，觉得把它们从糖豆堆里挑出来很麻烦，爱吃的更愿意一小袋专门装它们。所以我总是进货，但放在单独的罐子里。”

“你是爱吃的还是不爱吃的？”雅列问。

“完全无法忍受，”店员答道，“但我丈夫怎么吃都吃不够，喜欢边吃边朝我哈气，就为了惹我生气。有次我干脆一脚把他踢下床去。没吃过黑色软糖豆？”

“没有，”雅列说，他的嘴里在微微流口水，“但我想试试。”

“勇敢得很。”店员说，拿起一个透明小塑料袋装满糖豆递给雅列。雅列接过去，拈出两颗，店员记下这笔生意；雅列是防卫军成员，不需要花钱买软糖豆(和其他东西一样，软糖豆也是白送的，防卫军士兵总是充满感情地管这个叫费用全免的地狱观光)，但店员要记录士兵买了什么，据此找防卫军收钱。资本主义进入太空，而且活得还很滋润。

雅列把两颗软糖豆丢进嘴里，用臼齿咬碎，停下来，等待唾液把甘草的香味带上舌尖，香气越过上颚，在鼻腔内扩散。他闭上眼睛，意识到糖豆和记忆中一样美味。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店员望着他狂热的举动，问：“怎么样？”

“好，”雅列边嚼边说，“好极了。”

“我要告诉我丈夫，他又多了个伙伴。”店员说。

雅列点点头，答道：“两个，我的小女儿也很喜欢。”

“那就更好了。”店员说，但这时雅列已经离开，陷入自己的思绪，走向他的办公室。雅列走了十步，吞下满嘴的软糖豆，伸手继续去拿，但蓦地停下了。

我的小女儿，他心想，哀恸和记忆重重地落在他头上，他浑身抽搐，把软糖豆全呕在了走廊上。他咳嗽着吐出喉咙里剩下的软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佐伊，雅列心想。我的女儿。我已经死去的女儿。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雅列身体一缩，退开时险些被呕吐物滑倒，手里的那袋软糖豆飞了出去。他望着拍他的女人，是防卫军的什么士兵。她奇怪地看着雅列，脑袋里响起短促而尖厉的嗡嗡声，像是加快了十倍的说话声。那声音响了一次，又一次，仿佛两记耳光扇在脑壳里。

“干什么？”雅列朝那女人喊道。

“狄拉克，”她说，“冷静。告诉我，你怎么了？”

雅列只觉得困惑和恐惧，他迈着沉重的步子飞快逃开，一路上撞上了好几个行人。

简·萨根目送狄拉克蹒跚走远，低头看着那摊黑乎乎的呕吐物和撒了一地的软糖豆。她扭头望向糖果摊，走了过去。

“你，”她指着店主说，“刚才发生什么了？”

“那家伙过来，买了些黑色软糖豆，”店主说，“说他很喜欢，塞了一把到嘴里，然后走了几步就全吐掉了。”

“就这些？”萨根问。

“就这些，”店主说，“我和他聊了几句，说我丈夫很喜欢黑色软糖豆，他说他孩子也喜欢，然后拿上软糖豆就走开了。”

“他说起他的孩子？”萨根问。

“是啊，”店主说，“他说他有个小女儿。”

萨根顺着走廊望过去，狄拉克已经不见踪影。她朝狄拉克刚才去的方向拔腿就跑，同时尝试呼叫斯奇拉德将军。

雅列来到空间站的一部电梯前，里面的人出来，他走进去，揿下他的实验室所在楼层的按钮，忽然发现他有一条绿色的胳膊。他猛地缩回手，胳膊狠狠地砸在轿厢墙上，剧痛让他意识到这其实就是他的胳膊，而他无法摆脱这东西。轿厢里的其他人奇怪地看着他，有个人的视线格外怨毒。他抽胳膊的时候险些打中那女人。

“抱歉。”他说。那女人“哼”了一声，摆出直视前方的搭电梯姿势。雅列有样学样，在电梯的拉绒金属墙壁上看见了自己模模糊糊的绿色倒影。雅列的困惑和焦虑已经接近了恐惧，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可不能在满是陌生人的电梯里发疯。社交制约在这一刻起了作用，使他没有被身份困惑引发的恐慌压倒。

雅列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电梯到达他的楼层，他要是肯花几秒钟问问自己是谁，肯定会惊讶地发现他根本没有确定的答案。不过，他没有这么做，普通人一般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雅列知道绿皮肤不对劲，知道他的实验室就在下面三层，知道女儿佐伊已经死了。

电梯来到雅列的楼层，他走出电梯，踏入一条宽阔的通道。凤凰星空间站的这一层没有糖果摊，也没有军人商店。每隔一百英尺左右就站着一个防卫军士兵，把守着通往这一层深处的各条走廊。每条走廊口都有生物测定和脑伴/人工大脑扫描器，扫描每一个走近的人。要是这个人不被允许进入那条走廊，防卫军警卫会在他来到走廊口之前截住他。

雅列知道他按理说能进入大部分走廊，但怀疑现在这具怪异躯体能不能走进其中的任何一条。他顺着通道前进，样子像是他很清楚要去哪儿。他走向他的实验室和办公室所在的那条走廊。到了那里，他也许就能想出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就快来到走廊口，他发现通道里的所有防卫军警卫都转身盯着他。

该死，雅列心想。前方不到五十英尺就是他的走廊了。冲动之下，他跑了过去，惊讶地发现他的躯体竟能如此迅猛地扑向目标。把守走廊的士兵也同样迅猛，士兵端起MP，但雅列抢先一步，重重一掌拍在士兵身上。士兵撞在走廊墙上，倒地不起。雅列停也不停地从士兵身边跑过去，奔向走廊前方两百英尺外的实验室大门。跑着跑着，四周警铃大作，应急门纷纷关闭。一扇应急门从走廊的墙壁里弹出来，在半秒钟内封锁了这块区域，雅列在最后一瞬间挤过去，险些被拦在目标之外。

雅列跑到实验室门口，一把推开。里面有一名防卫军军事研究技术员和一个勒雷伊人。看见勒雷伊人站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所产生的认知矛盾让雅列动弹不得，恐惧如匕首，刺穿这一刻的惶惑。他害怕的不是勒雷伊人，而是被揭穿做了什么危险、可怕、理当遭受惩罚的事情。雅列的大脑转得飞快，寻找与这种恐惧相关的记忆和解释，但什么也没想起来。

勒雷伊人晃动着头部，绕过他所在的试验台，走向雅列。

“你就是他，对吧？”勒雷伊人说，他的英语口音很奇怪，但能听得懂。

“谁？”雅列问。

“他们制造的士兵，用来困住一名叛徒，”勒雷伊人说，“但没有成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雅列说，“这是我的实验室。你是谁？”

勒雷伊人再次晃动头部，说：“也许他们终究还是做到了。”勒雷伊人指着自己说，“凯南。科学家，囚犯。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你知道你是谁吗？”

雅列张嘴回答，忽然意识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张着嘴呆站了几秒钟，直到应急门刷地打开，刚才和他交谈过的女兵走进房间，举起枪，打中他的头部。

“第一个问题。”斯奇拉德将军说。雅列躺在凤凰星空间站的医务室里，还没完全从那发晕眩弹里清醒过来，两名防卫军警卫守在床尾，简·萨根站在墙边。“你是谁？”

“雅列·狄拉克二等兵。”雅列答道。他没有问斯奇拉德是谁，因为脑伴在将军走进房间那一刻就识别出了他的身份。斯奇拉德的脑伴也能轻而易举地判断雅列是谁，所以这个问题并不只是为了辨别身份。“我驻扎在风筝号上，我的指挥官是萨根中尉，她就站在那边。”

“第二个问题，”斯奇拉德将军说，“你知道查尔斯·布廷是谁吗？”

“不知道，长官，”雅列说，“我应该知道吗？”

“有可能，”斯奇拉德说，“我们在他的实验室门口找到了你。你告诉那个勒雷伊人说这是你的实验室。说明你认为你是查尔斯·布廷，至少在那一分钟这么认为。萨根中尉说她和你交谈时，你对自己的名字毫无反应。”

“我记得我不知道自己是谁，”雅列说，“但不记得我认为我是另外一个人。”

“但你去了布廷的实验室，你可从来没去过那儿，”斯奇拉德说，“我们知道你没有用脑伴调取空间站地图找实验室的位置。”

“我没法解释，”雅列说，“记忆就在我的脑海里。”雅列看见这句话让斯奇拉德瞥了萨根一眼。

门打开了，两个男人走进来。没等脑伴辨别出他们的身份，其中的一个就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雅列面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说。

雅列一拳把他打翻在地。警卫举起MP，雅列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愤怒和冲动中恢复神智，立刻高举双手。

男人站起来，雅列的脑伴这时才辨别出他的身份：格雷戈·麦特森将军，军事研究局的老大。

“这就权当回答了。”麦特森举起手，捂住右眼。他大步流星走进卫生间，去检查他的伤势。

“别那么确定。”斯奇拉德说。他扭头问雅列：“二等兵，你认识刚才挨你拳头的那个人吗？”

“我现在知道他是麦特森将军，”雅列说，“但打他的时候并不知道。”

“你为什么打他？”斯奇拉德问。

“不知道，长官，”雅列说，“只是……”他停了下来。

“二等兵，回答我的问题。”斯奇拉德说。

“就是当时觉得应该那么做，”雅列说，“没法解释为什么。”

“他确实记得一些事情，”斯奇拉德扭头对麦特森说，“但不是全部，而且不记得他是谁。”

“狗屁，”麦特森在卫生间里说，“他记得的事情够他给我当头一拳了。龟孙子想这么揍我想了好多年。”

“将军，他有可能全都记起来了，但想让你相信其实并没有。”另外一个男人对斯奇拉德说。雅列的脑伴认出他是詹姆斯·罗宾斯上校。

“有可能，”斯奇拉德说，“但到目前为止，他的行为并不支持这个看法。他如果真是布廷，就不会有兴趣让我们知道他记得任何事情。殴打将军可不明智。”

“确实不明智，”麦特森走出卫生间，“只是泄愤罢了。”他转向雅列，指着眼睛——被砸出血管的智能血构成了一圈淤青。“要是在地球上，黑眼圈会在我脸上一挂就是几个星期。我该因为违反军纪而枪毙了你。”

“我说将军。”斯奇拉德开口道。

“别害怕，斯奇拉德，”麦特森说，“我认可你的推测。布廷不会蠢得殴打我，因此他并不是布廷。但有一星半点的布廷已经开始冒头了，我想知道我们能让布廷冒出来多少。”

“布廷想挑起的战争已经结束，将军，”简·萨根说，“艾尼沙人将在背后捅勒雷伊一刀。”

“嗯，这倒是不错，中尉，”麦特森说，“但就情形来看，还有三分之二的问题没有解决。奥宾人还在盘算什么，据说布廷在他们那儿，我看宣布胜利和取消追捕还为时过早。我们仍旧需要了解布廷知道什么，这位二等兵的脑壳里有两个人格在打架，我们也许还能多做点儿什么，鼓励那家伙跳出来唱戏。”他扭头对雅列说，“二等兵，你怎么看？大家管你们叫幽灵旅，但只有你脑袋里真的有幽灵。想把他弄出来吗？”

“恕我冒昧，长官，我还是不知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雅列答道。

“你当然不知道，”麦特森说，“很显然，除了实验室的位置，你对查尔斯·布廷狗屁不知。”

“还知道一点，”雅列说，“知道他有个女儿。”

麦特森将军小心翼翼地摸摸黑眼圈，答道：“曾经有，二等兵。”麦特森放下手，转向斯奇拉德，“斯奇拉德，我想请你把他还给我。”他说，注意到萨根中尉瞪了斯奇拉德一眼。毫无疑问，她正在向斯奇拉德发送特种部队代替说话的那种精神信息。“暂时而已，中尉，”他说，“用完就还你，而且保证不弄坏。再说他要是跟你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一枪打死，我们可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你以前可不担心他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一枪打死，”萨根说，“长官。”

“哎呀呀，特种部队著名的傲慢态度嘛，”麦特森说，“刚还在想你啥时候会露出六岁本质呢。”

“我九岁了。”萨根说。

“我一百三，所以你得听你曾曾祖父的话，”麦特森说，“以前我不关心他的死活，是因为我觉得他没啥用处。现在他也许能派上用场，我当然不希望他死掉。要是最后发现其实没用，当然可以还给你，爱死不死关我屁事，但无论如何你都没有表决权，所以请闭上嘴，中尉，让大人谈大人的事。”萨根一肚子怒火，不过还是闭上了嘴。

“你打算拿他怎么办？”斯奇拉德说。

“当然是放在显微镜底下喽，”麦特森答道，“搞清楚记忆为啥泄漏，看能不能再引出些别的什么。”他朝罗宾斯一竖大拇指，“表面上，他将分配给罗宾斯当助手。而私下里，我希望他能在实验室多待一段时间。我们从你们手里接管的勒雷伊科学家在实验室里越来越有用。我想看看他能把这家伙怎么样。”

“你认为你能信任一个勒雷伊人？”斯奇拉德问。

“妈的，斯奇拉德，”麦特森说，“他拉屎都有摄像头拍他屁眼，一天不给他用药他就会死。我手下的科学家里，只有他是我能百分之百信任的。”

“好的，”斯奇拉德说，“上次我一开口你就把他交给我，这次就还给你吧。但记住他是我们的人，将军，你知道我对我的人是什么态度。”

“合理。”麦特森说。

“调令已经放进你的待批事务中，”斯奇拉德说，“你批准后就生效了。”斯奇拉德朝罗宾斯和萨根点点头，瞥了雅列一眼，转身走出医务室。

麦特森转向萨根：“有什么道别的话就快说吧。”

“谢谢，将军。”萨根说。她对雅列说：“什么混账玩意儿。”

“我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查尔斯·布廷是谁，”雅列说，“我尝试过存取数据库，但他的相关信息都是保密内容。”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萨根说，“不管你将得知什么，我都希望你记住一点，归根结底，你是雅列·狄拉克，而不是别人。无论你是怎么被制造出来、为了什么制造出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雅列·狄拉克。我有时候会忘记这一点，很抱歉。但我要你牢牢记住。”

“我会记住的。”雅列说。

“很好，”萨根说，“刚才我们说的那个勒雷伊人叫凯南，见到他，就说萨根中尉请他罩着你，就说我欠他一个人情。”

“我已经见过他了，”雅列说，“我会跟他说的。”

“抱歉，用眩晕弹打了你的脑袋。”萨根说，“迫不得已，你明白的。”

“当然，”雅列说，“谢谢。再见，中尉。”

萨根离开了房间。

麦特森指着警卫说：“你俩可以走了。”警卫离开房间。麦特森转向雅列，说：“哪，二等兵，我愿意相信你今天早些时候那种发作不是常事，但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你的脑伴将设置成定位和记录模式，这样你就没法给我们惊喜了，而我们总是知道去哪儿找你。一旦改变设定，凤凰星空间站上的每个防卫军士兵都会得到对你格杀勿论的命令。在搞清楚你脑袋里装着的到底是谁、究竟在盘算什么之前，你的所有念头都将是公开的。听明白了？”

“明白。”雅列说。

“很好，”麦特森说，“那么，小子，欢迎加入军事研究局。”

“谢谢，长官，”雅列说，“现在，能不能有谁行行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麦特森笑呵呵地吩咐罗宾斯：“你告诉他。”说完就离开了。

雅列望向罗宾斯。

“呃，”罗宾斯说，“哈啰。”

“脑袋上那块淤青很有意思。”凯南指着雅列的头部侧面说。凯南在用勒雷伊语说话，雅列的脑伴替他翻译。

“谢谢，”雅列说，“挨了一枪。”雅列说的是英语，学习了几个月，凯南的英语已经很熟练了。

“我记得，”凯南说，“当时我也在。说起来，我也被你们萨根中尉打晕过。你和我，咱们可以开俱乐部了。”凯南转向站在附近的哈利·威尔逊。“威尔逊，你也可以参加。”

“免了，”威尔逊说，“记得一位智者说过，绝对不要参加主动邀请你成为会员的俱乐部。另外，我不想挨眩晕弹。”

“胆小鬼。”凯南说。

威尔逊鞠躬道：“谢谢夸奖。”

“好吧，”凯南把注意力放回雅列身上，“你应该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了吧。”

雅列回想起昨天与罗宾斯上校尴尬而拐弯抹角的交谈。“罗宾斯上校说我之所以出生，就是为了把查尔斯·布廷的意识装进我的大脑，可惜没能成功。他说布廷曾是这儿的科学家，但后来叛变了。他还说我感觉到的新记忆其实是布廷的旧记忆，而且谁也不知道为何记忆当时没有浮现，现在却冒了出来。”

“他跟你说了多少布廷的生活和研究内容？”威尔逊问。

“零，”雅列说，“他说要是我从他那儿或档案里知道得太多，就有可能干扰记忆自然浮现的过程。是这样吗？”

威尔逊耸耸肩。凯南说：“你是第一个遇到这种事的人类，因此没有先例可以指导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最接近你目前情况的是某几种健忘症。昨天，你能找到这间实验室，记起布廷女儿叫什么，但你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情况类似于来源性遗忘症。但也不尽相同，因为问题没有出在你自己的记忆上，有问题的是其他人的记忆。”

“所以你也不知道怎么从我脑子里引出更多的记忆。”雅列说。

“我们有几个设想。”威尔逊说。

“设想。”雅列重复道。

“更确切地说是假说，”凯南答道，“记得许多个月之前，我告诉萨根中尉说，我认为布廷的意识之所以没有浮现在你的大脑里，是因为那是一个成熟的意识，放进缺少足够体验的不成熟大脑，意识找不到落脚之处。但你现在拥有那些体验了，对吧？上战场七个月，随便哪个意识都会变得成熟。也许你体验的某些事情搭起了通往布廷记忆的桥梁。”

雅列回想过去。“最后一次任务，”他说，“对我非常重要的一个人死了，而布廷的女儿也死了。”雅列没有向凯南提起维尤特·瑟尔之死，没有提起拿着将要杀死她的匕首时他是如何崩溃的，但他同时也想起了这些事情。

凯南点点头，说明他对人类语言的了解也包括非语言信号，他说：“对，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刻。”

“但当时为什么没有唤醒记忆呢？”雅列问，“事情发生在我回到凤凰星空间站以后，那会儿我正在吃黑色软糖豆。”

“《追忆似水年华》。”威尔逊说。

雅列望向威尔逊：“什么？”

“实际上，书名更准确的翻译是《追寻逝去的时光》，”威尔逊说，“马塞尔·普鲁斯特的小说。整本书开始于主角蘸着茶水吃蛋糕，然后洪水开闸般引出了童年记忆。人类的记忆和感觉联系紧密。吃软糖豆很可能触发了某些记忆，特别是软糖豆有什么重要意义的话。”

“我记得他说佐伊最喜欢吃黑色软糖豆。”雅列说，“布廷的女儿，名叫佐伊。”

“也许吃糖豆就足够唤起这段记忆了。”凯南赞同道。

“也许你该再吃些软糖豆。”威尔逊打趣道。

“我吃了，”雅列严肃地说。他请罗宾斯上校替他买了一小袋，上次当场呕吐让他不好意思自己去买。拿到后，雅列坐在新安排的住处里，抱着口袋慢吞吞地吃了一个钟头的软糖豆。

“然后呢？”威尔逊问。雅列只是摇摇头。

“二等兵，给你看点东西。”凯南说，揿下键盘上的一个按钮。试验台的显示区域上出现了三团小小的灯光表演。凯南指着其中之一说：“这个展示的是查尔斯·布廷的意识——复制品，多亏了他的技术成就，我们才能保留一份存档。旁边展示的是你本人的意识，来自你的训练期间。”雅列一脸惊讶。“对，二等兵，他们一直在跟踪记录你的情况；你一出生就是他们的科研对象。不过这只是展示而已。和布廷的意识不同，他们没有保留存档。

“第三个是你当前的意识，”凯南说，“你没有受过训练，看不懂这些展示图形，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第三个与另外两个明显不同。我们认为，这是你的大脑第一次试图将布廷意识与你本人的意识融合在一起。昨天的事情改变了你，有可能是永久性的。能感觉到吗？”

雅列思考片刻，最后说：“我没觉得有什么区别。新记忆归新记忆，但我不认为我的行为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殴打将军除外。”威尔逊说。

“意外而已。”雅列说。

“不，不是，”凯南忽然激动起来，“二等兵，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出生时他们想让你成为某个人，但生下来的你是另外一个人。现在你正在成为第三个人，他是前面两个人的综合体。要是继续下去，而且获得成功，更多的布廷就将陆续涌现。但你会改变。你的人格将会改变，而且有可能非常剧烈。你将变成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人。我希望确定你明白了这一点，因为我想让你选择要不要这么做。”

“自己选？”雅列问。

“对，二等兵，自己选，”凯南说，“你很少有机会做的事情。”他指着威尔逊说，“威尔逊中尉就选择了他的生活，他加入殖民防卫军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你和所有特种部队士兵都没有权力选择。二等兵，你有没有意识到，特种部队士兵其实是奴隶？上不上战场由不得你决定，你没有拒绝的权利，甚至不允许你知道你能不能拒绝。”

这一连串说理弄得雅列很不舒服，他说：“我们不这么看问题。能服役我们很骄傲。”

“你们当然很骄傲，”凯南说，“你生下来他们就是这么调适你的，你的大脑刚启动，脑伴替你思考，替你在选择树上选定某些枝杈，剪掉另外一些。等你的大脑能自己思考，通往其他选择的路径就已经被封死了。”

“我一直在作各种决定啊。”雅列反驳道。

“不包括重大决定，”凯南说，“别人通过调适和军旅生活，二等兵，替你作了你短暂一生中的所有选择。有人选择要创造你——这一点你和其他士兵相同；但他们又选择要把某人的意识刻印在你大脑里。他们选择让你成为战士，选择要你面对哪些战役。在他们觉得合适的时候，又选择把你交给我们。只要有必要，他们就愿意选择破坏你的大脑，让查尔斯·布廷的意识取代你的意识，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我选择要你自己选择。”

“为什么？”雅列问。

“因为我可以这么决定，”凯南说，“也因为你应该选择。还因为显然其他人都不会允许你自己选择。这是你的生命，二等兵。你要是选择继续，我们会告诉你一些我们认为能解开布廷记忆和人格的办法。”

“我要是选择不继续呢？”雅列说，“会发生什么？”

“我们会告诉军事研究局，我们拒绝对你下手。”威尔逊说。

“他们会找其他人的。”雅列说。

“那倒是肯定的，”凯南说，“但你至少能作出你的选择，而我们也会作出我们的。”

雅列意识到凯南说得有道理。他这一生中，所有影响重大的选择都是其他人替他作出的。他的决定权仅限于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是在战场上，若是作了其他决定就必然死路一条。他不认为自己是奴隶，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考虑过不参加特种部队会怎么样。加百列·布雷赫对他所在的训练班说过，十年服役期结束，他们可以移民，当时谁也没有问他们为啥非得服役十年。特种部队的训练和拓展将个人选择摆在了全班或全排的需要之下；甚至融合——特种部队最大的军事优势——也在尽量抹杀个体对自身的感觉，将个体并入集体。

(想到融合，雅列感到一阵孤独的痛苦。调令下达之后，雅列与二排的融合就被切断了。战友的念头和情绪构成的底层背景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巨大空洞。他的意识还是第一次与其他人隔绝，要不是已有准备，他恐怕会在再也不能感觉到战友的那一刻发疯。事实上，断开当天，雅列的大部分时间都过得非常压抑。这是血淋淋的残酷截肢手术，还好他知道只是暂时的，否则真的无法忍受。)

雅列越来越不安，意识到他的生命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控制、支配、命令和指挥，意识到他完全没有准备过接受凯南提供的选择。他的第一反应是说没问题，他愿意继续下去，深入了解他本来应该成为的查尔斯·布廷，接着在一定程度上变成那个人。可是，他并不知道这究竟出自他本人的意愿，还是仅仅因为别人要他这么做。雅列忽然心生怨恨，恨的不是殖民联盟和特种部队，而是凯南，因为凯南让他怀疑自己和他作过的选择是否明智——更确切地说，他到底有没有选择权。

“换了是你呢？”雅列问凯南。

“可我不是你。”凯南说，拒绝继续说下去。威尔逊也同样不愿帮忙。两人接着在实验室里忙活，雅列盯着那三个都从某个方面代表着他的意识图像，陷入沉思。

“我选好了，”两个多小时后，雅列说，“我愿意继续。”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凯南说。

“因为我想进一步了解所有这些。”雅列答道。他指着第三个意识的图像说，“你说我在改变，我在变成另外一个人。我相信你的话。但我仍旧感觉我还是我。我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以后我依然还是我。另外，我想知道实情。”

雅列指着凯南说：“你说我们特种部队是奴隶，你说得对，这一点我无法反驳。但他们还说过，全人类只有我们生下来就有目标——保护人类的安全。在此之前，我无法选择要不要为这个目标服务，但我现在可以选择了。我选择继续。”

“你选择当奴隶。”凯南说。

“不，”雅列说，“我作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就不再是奴隶了。”

“但你选择的这条路正是把你当成奴隶的那些人希望你去走的。”凯南说。

“这是我的选择，”雅列说，“如果布廷想伤害人类，那么我想阻止他。”

“这意味着你会变得像他一样。”威尔逊说。

“我本来应该成为他，”雅列说，“就算变得像他，但我自己仍有容身之处。”

“所以这是你的选择了。”凯南说。

“对。”雅列答道。

“哈，感谢上帝。”威尔逊显然心头大石落地。凯南似乎也放松了下来。

雅列奇怪地看着他们，对凯南说：“我不明白。”

“我们得到的命令是尽量引出你大脑里的查尔斯·布廷。”凯南说，“你要是说不行，我们拒绝执行命令，这就多半宣判了我的死刑。二等兵，我是一名战俘。之所以能拥有这一丁点自由，唯一的原因是我还有些许利用价值。我一旦变得没用，防卫军就会收回维持我生命的药物，或者换个别的办法杀死我。威尔逊中尉应该不会因为违抗军令而被枪毙，但据我所知，防卫军的监狱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抗命的统统进去，但从没看见能出来的。”威尔逊说。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雅列说。

“因为那样对你作选择就不公平了。”威尔逊说。

“我们私下决定让你自己选，接受任何后果。”凯南说，“我们既然在这件事上作出了我们的决定，那就希望你在作决定时也能享有同样的自由。”

“谢谢你选择继续，”威尔逊说，“你作决定的时候，我等得都快尿裤子了。”

“抱歉。”雅列说。

“别多想了，”威尔逊说，“因为你还要作一个选择呢。”

“我们想到了两个方案，都有可能更大规模地从布廷的意识里引出记忆，”凯南说，“第一个是最初将布廷放进你大脑的意识传送过程的变种。我们可以重新执行这个过程，将他的意识再次植入你的大脑。你的大脑现在已经足够成熟，所以他的意识非常有可能会站住脚——实际上，说不定会彻底呈现。但是，这么做有可能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比方说？”雅列问。

“比方说随着新的意识进入，你的意识会被彻底抹掉。”威尔逊说。

“呃。”雅列说。

“看得出问题有多严重吧。”凯南说。

“我恐怕不想选择这条路。”雅列说。

“我们也这么想，”凯南说，“这样的话，我们还有个不那么有侵略性的B计划。”

“什么呢？”雅列说。

“顺着记忆小径走一趟，”威尔逊说，“软糖豆只是起点。”

9

詹姆斯·罗宾斯上校仰望天空中缓缓旋转的凤凰行星，心想，真是忍不住啊。

斯奇拉德将军注意到罗宾斯坐立不安。“你不太喜欢将军食堂，对吧，上校？”他说着把牛排塞进嘴里。

“讨厌极了，”话出口，罗宾斯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连忙添上一句，“长官。”

“没法怪你，”斯奇拉德边嚼牛肉边说，“禁止非将军在这里吃饭实在蠢到姥姥家了。顺便问一句，你的水好喝吗？”

罗宾斯低头看着面前凝满水珠的杯子，说：“非常提神，长官。”

斯奇拉德用叉子朝整个将军食堂挥了一圈，说：“说起来都怪我们——我说的是特种部队。”

“怎么说？”罗宾斯问。

“特种部队将军会把手下带到这儿来，不止军官，还包括普通士兵。因为下了战场，特种部队里谁也不把军衔真当回事，所以你会在这儿看见大批特种部队战士，享用美味牛排，欣赏头顶的凤凰行星。这就惹恼了其他将军，不仅因为他们是普通士兵，更因为他们是幽灵旅的人。那是很久以前了，当时看见不到一岁的士兵还会让你们真生人毛骨悚然。”

“现在也还是，”罗宾斯说，“有时候。”

“对，我知道，”斯奇拉德说，“但你们现在掩饰得比较好。总而言之，过了一段时间，真生人将军广而告之说这里是他们的游乐场，于是其他人进来就只能享用一杯你面前这种提神清水。因此，上校，允许我代表特种部队，为此带来的不便赔个不是。”

“谢谢，将军，”罗宾斯说，“我反正不饿。”

“算你运气。”斯奇拉德又吃了几大口牛排。罗宾斯上校盯着将军的食物，实际上他饥肠辘辘，但说出来就太不明智了。罗宾斯在脑子里记住，下次再被叫来将军食堂开会，一定记得先吃东西。

斯奇拉德吞下一口牛排，把注意力放回罗宾斯身上。“上校，听说过埃斯托星系吗？别查脑伴，就说你知不知道吧。”

“没听说过。”罗宾斯答道。

“那么克兰娜呢？莫纳克亚呢？谢菲尔德呢？”

“我知道地球上的莫纳克亚，”罗宾斯说，“但我想你指的不是那儿。”

“当然不是，”斯奇拉德用叉子指了指凤凰星东侧的某个地方，“莫纳克亚星系在那个方向，就在凤凰行星的跃迁视界边上。那儿有新殖民地。”

“夏威夷人的？”罗宾斯问。

“当然不是，”斯奇拉德说，“根据我得到的数据，大部分是泰米尔人。星系不是他们命名的，他们只是住在那儿而已。”

“这个星系有什么特殊的？”罗宾斯说。

“特殊在不到三天前，特种部队的一艘巡洋舰在那里失踪了。”斯奇拉德说。

“遭到了袭击？”罗宾斯问，“被摧毁了？”

“没有，”斯奇拉德说，“就是失踪了。抵达后就失去了联络。”

“它呼叫过那儿的殖民地吗？”罗宾斯问。

“本来就不会呼叫。”斯奇拉德的语气很平淡，说明罗宾斯不该追问细节。

罗宾斯当然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说：“那艘船在重返真实空间时遇到了意外？”

“我们通过跃迁送去了传感无人机，”斯奇拉德说，“没找到飞船，没找到黑匣子，预计的飞行路线上没有船身残骸。什么也没有。就是消失了。”

“古怪。”罗宾斯说。

“一般，”斯奇拉德说，“真正古怪的是，这是本月如此失踪的第四艘特种部队飞船。”

罗宾斯目瞪口呆地盯着斯奇拉德：“你们失踪了四艘巡洋舰？怎么丢的？”

“唉，上校，要是知道，我们早就去踩断肇事者的脖子了，”斯奇拉德说，“而我却还在你面前吃牛排，岂不说明我们和其他人一样也还蒙在鼓里吗？”

“但你确实认为幕后有黑手，”罗宾斯说，“而不是飞船或跃迁引擎出了问题。”

“当然认为幕后有黑手，”斯奇拉德说，“一艘船失踪，可能只是意外。一个月失踪四艘船，这他妈肯定是异常。绝对不是飞船或引擎的问题。”

“你认为幕后黑手是谁？”罗宾斯问。

斯奇拉德被惹恼了，他放下餐具说：“老天啊，罗宾斯，你难道觉得我找你谈话是因为我没有朋友吗？”

罗宾斯忍俊不禁，说：“那么，奥宾人？”

“奥宾人，”斯奇拉德说，“肯定是他们。就是天晓得把查尔斯·布廷藏在哪儿的奥宾人。飞船失踪的星系要么靠近奥宾空域，要么附近有奥宾人曾经争夺过的行星。这条线索很单薄，但我们此刻只有这一条线索。我们不知道事情的发生经过和原因，希望你能帮我指个方向。”

“你想知道我们和狄拉克二等兵的进展？”罗宾斯问。

“不介意的话。”斯奇拉德说着又拿起餐具。

“进展缓慢，”罗宾斯坦陈道，“我们认为造成记忆漏出的是压力和感官输入。我们无法对他施加像上战场那样高强度的压力，但可以一次一点地把布廷的生活片段灌输给他。”

“布廷的记录？”斯奇拉德问。

“不是，”罗宾斯答道，“至少不是布廷撰写的报告和档案，也不是其他人提供的记录。这些东西并非来自布廷本人，而我们又不想引入外界视角。凯南和威尔逊中尉使用的是原始信息源，布廷的记录和笔记，还有布廷的东西。”

“你指的是布廷的个人物品？”斯奇拉德问。

“他拥有的物品，他喜欢的事物——还记得软糖豆吧？还有他认识的其他人的东西。我们把狄拉克带去布廷居住和成长的地方。你知道的，他就是凤凰行星本地人，搭交通艇下去没多久。”

“他倒是过得舒服，还能下去散心，”斯奇拉德嫌弃地说，“但你说进展缓慢。”

“更多的布廷意识正在呈现，”罗宾斯说，“但大部分似乎只是人格。我读过狄拉克二等兵的心理评估档案，到目前为止，他都算是被动型的性格，更倾向于接受事情发生在身上，而不是促使事情发生。和我们共事的第一周，他确实如此；但过去这三周以来，他越来越过度自信和有领导欲望，也就是说从心理学角度讲，他越来越像从前的布廷。”

“这么说，他正变得越来越像布廷。很好，”斯奇拉德说，“他回忆起什么了吗？”

“呃，缓慢就缓慢在这儿，”罗宾斯说，“回来的记忆非常少，而且大部分和家庭生活有关，而不是工作。我们给他播放布廷口述的工作记录，他总是一脸茫然地听着。给他看布廷小女儿的照片，他就会焦躁不安一分钟，然后告诉你拍照时发生了什么。情况让人很挠头。”

斯奇拉德嚼着牛排，陷入思考。罗宾斯趁机享用了几口凉水——其实没有他说的那么提神。

“关于小女儿的记忆没有唤起什么相关记忆吗？”斯奇拉德问。

“有时候会，”罗宾斯说，“有张照片是布廷和女儿在某个研究基地，让他想起了布廷在那里完成的部分工作，是意识缓存的早期研究，时间在他返回凤凰星空间站、开始使用我们获得的康苏科技之前。但就布廷为何决定叛变这个问题而言，他没想起任何有价值的内容。”

“给他看布廷女儿的其他照片。”斯奇拉德说。

“能找到的都给他看过了，”罗宾斯说，“其实并不多，而且这儿没有她的物品，玩具、绘画等等的一概没有。”

“为什么没有？”斯奇拉德问。

罗宾斯耸耸肩，答道：“她死在布廷返回凤凰星空间站之前，我猜他不愿意随身携带她的物品。”

“这么说就有意思了。”斯奇拉德说。他的视线像是聚焦在远方某处，说明他正在读取脑伴传来的信息。

“什么？”罗宾斯说。

“你说话的时候，我调取了布廷的档案，”斯奇拉德说，“布廷是殖民者，但他为殖民联盟工作的时候，却必须驻扎在军事研究局的设施内。来空间站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工作地点是科维尔科研空间站，听说过吗？”

“耳熟，”罗宾斯说，“但记不清了。”

“据说是个零重力实验室，”斯奇拉德说，“搞生物医学研究，所以布廷才去了那儿，但研究的主要是武器和导航系统。有意思的来了，空间站实际上位于一个行星环上空，离环面仅有一公里。用行星环的碎石测试近距导航系统。”

罗宾斯听懂了。有行星环的石质行星很罕见，有人类殖民地的就更稀奇了——殖民者更愿意选择体育场大小的石块千年落一回的地方，而空中还有军事研究局的空间站绕轨道飞行的，恐怕就只有那么一个了。

“奥玛。”罗宾斯说。

“奥玛，”斯奇拉德赞同道，“人类不再拥有的殖民地。我们永远无法证明袭击殖民地和空间站的是不是奥宾人。有可能是勒雷伊人袭击了殖民地，他们在和人类作战时削弱了兵力，在得到补充前又遭到了奥宾人的袭击。因此我们不可能为此事向奥宾人宣战。我们只知道还没等人类聚集军队前去收复，奥宾人就宣布了对那个星系的宗主权。”

“而布廷的女儿就在那个殖民地。”罗宾斯说。

“根据伤亡名单，她在空间站，”斯奇拉德把名单发给罗宾斯过目，“那个空间站很大，有家属区。”

“天哪!”罗宾斯说。

“你知道，”斯奇拉德漫不经心地说，叉起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科维尔空间站遭到攻击时，并没有被完全摧毁。事实上，有可靠数据表明，空间站大体完好无损。”

“哦。”罗宾斯说。

“包括家属区。”

“啊，好吧，”罗宾斯忽然明白过来，“我想说我已经不喜欢你的主意了。”

“你说狄拉克的记忆对压力和感官输入的响应最强烈，”斯奇拉德说，“带他去布廷女儿死去的地方，布廷女儿的全部私人物品应该也在那儿，这应该算是非常带劲的感官输入了吧。”

“只有一个小问题，那个星系属于奥宾，由奥宾拥有并守卫。”罗宾斯说。

斯奇拉德耸耸肩。“这就是压力的来源。”他说。他把餐具在盘子上摆在“完毕”的位置，从面前推开盘子。

“麦特森将军之所以接管狄拉克二等兵，就是因为将军不希望他死在战场上，”罗宾斯说，“把他扔进奥玛空域似乎违背了这个愿望，将军。”

“对，可是，三天前我有四艘飞船和一千多名部下忽然失踪得像是从来没存在过，因此将军不想使狄拉克受到伤害的愿望只能让步了，”斯奇拉德说，“说到底，狄拉克毕竟是特种部队的人。我可以强制执行调令。”

“麦特森会不开心的。”罗宾斯说。

“难道我会吗？”斯奇拉德说，“尽管麦特森对特种部队和我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但我和他的关系总归不错。”

“不只对你，”罗宾斯说，“他对所有人都高高在上。”

“是啊，他倒是个公平的王八蛋，”斯奇拉德说，“他自己也清楚，但觉得无所谓。话虽如此，我可不想跟他对着干，但迫不得已我还是会的。不过我觉得应该没这个必要。”

侍者过来收走斯奇拉德的盘子，斯奇拉德顺便点了甜品。罗宾斯等侍者离开后问：“为什么觉得没这个必要？”

“要是我说特种部队已经有人登上奥玛，正在为收复星系作准备呢？”斯奇拉德问。

“我会非常怀疑，”罗宾斯说，“这种动静迟早会引来注意，而奥宾人冷酷无情。要是被他们发现，他们是绝对不会容忍的。”

“这一点你说得对，”斯奇拉德说，“但你怀疑错了。特种部队驻扎奥玛已经超过一年，甚至登上过科维尔空间站。我认为我们可以不惊动任何人，让狄拉克二等兵进出一趟。”

“怎么进出？”罗宾斯说。

“非常小心地进出，”斯奇拉德说，“再用上几件新玩具。”

侍者带着将军的甜品回来：两大块巧克力屑曲奇。罗宾斯盯着盘子，他很喜欢巧克力屑曲奇。“你明白要是你错了，没能瞒着奥宾人让狄拉克进出空间站，奥宾人就会杀死他，你收复奥玛的秘密计划就会暴露，狄拉克脑子里布廷的情报也会跟着他一起消失。”罗宾斯说。

斯奇拉德咬了一口曲奇，说：“有风险。但要收益就要承担风险。我们如果这么做，却没有成功，那咱们可就他妈死定了。但要是不这么做，就要冒狄拉克永远无法恢复布廷记忆的风险，那我们在奥宾人的下一步计划面前就毫无还手之力，到时候咱们一样他妈死定了。横竖是个死，上校，我更愿意站着死，而不是跪着被处决。”

“你很擅长描绘心理意象，将军。”罗宾斯说。

“谢谢，上校，”斯奇拉德说，“尽力而为罢了。”他伸手拿起第二块曲奇递给罗宾斯，说，“拿着，我看你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罗宾斯望着曲奇，环顾四周道：“我不能吃。”

“当然可以。”斯奇拉德说。

“按理说我不能在这儿吃东西。”罗宾斯说。

“那又怎样？”斯奇拉德说，“去他妈的。这个传统很可笑，你自己也知道。所以尽管打破它。拿着。”

罗宾斯接过曲奇，愁眉苦脸地盯着看。

“唉，敬爱的上帝啊，”斯奇拉德说，“难道还要我命令你吃了这鬼东西不成？”

“也许有用。”罗宾斯说。

“好吧，”斯奇拉德说，“上校，我向你直接下令。吃了这该死的曲奇。”

罗宾斯吃下曲奇，侍者义愤填膺。

“看哪。”哈利·威尔逊对雅列说，两人走进褐耳鹰号的货舱。“您的战车。”

所谓“战车”有一个碳化纤维兜篮座椅，有两个极小的离子引擎(座椅左右各一个，功率有限，机动性更是可怜)，还有一个办公室冰柜大小的物体，位于座椅的正后方。

“这叫战车？太难看了。”雅列说。

威尔逊嘿嘿一笑。雅列的幽默感在过去这几周突飞猛进，或者说越来越合威尔逊的口味——让他想起他认识的那个愤世嫉俗的查尔斯·布廷。威尔逊对此既高兴又警觉，高兴是因为他和凯南做出了成绩，警觉是因为布廷再怎么说都是人类的叛徒。威尔逊挺喜欢雅列，不希望这种命运落在他头上。

“难看归难看，但技术是最先进的。”威尔逊说。他走过去，拍拍冰柜模样的物体。“这是我们创造出的最小的跃迁引擎，”他说，“刚从装配线上热烘烘地下来。不光体积小，还是我们这几十年来在跃迁引擎技术方面获得的第一项重大突破。”

“让我猜猜看，”雅列说，“基于我们从勒雷伊人那儿偷的康苏科技。”

“被你说得像是我们干了坏事似的。”威尔逊说。

“呃，你要知道，”雅列拍拍脑袋，“要不是康苏科技，我也不会陷入这种困境。这么说吧，我对使用康苏科技持保留意见。”

“说得非常有道理，”威尔逊说，“不过这东西确实不错。我的一个朋友参与了研发，我跟你说过来着。绝大多数跃迁引擎都要求你在使用前飞入较为平坦的时空，必须远离行星才行。这个就没那么挑剔了，到拉格朗日点就可以。只要一颗行星有个够大的卫星，你就能找到五个重力场足够平坦的临近地点供你发动引擎。再解决几个小缺陷，就能革命太空旅行了。”

“‘解决几个小缺陷’？”雅列说，“我马上就要使用这东西了，有缺陷可不妙。”

“缺陷在于引擎对与其连接的物体质量非常敏感，”威尔逊说，“质量太大就会在时空连续体上制造出过大的局部翘曲，导致跃迁引擎行为怪异。”

“比方说？”雅列问。

“比方说爆炸。”威尔逊说。

“听起来很不鼓舞人心。”雅列说。

“嗯，说爆炸不是很准确，”威尔逊说，“我向你保证，真正发生的物理过程还要更加怪异。”

“你可以住嘴了。”雅列说。

“不过你没必要担心，”威尔逊继续道，“需要五吨左右物质，引擎才会变得不稳定。所以这爬犁才这么像沙滩车。就算加上你，质量也还是远远低于阈值。你应该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有事。”雅列故意重复道。

“喂，别那么孩子气好吗!”威尔逊说。

“我还不到一岁，”雅列说，“我愿意孩子气就孩子气。来，扶一把，让我上去。”

雅列好不容易才坐进爬犁的兜篮座位；威尔逊帮他扣上安全带，把MP放进座位一侧的储物箱。“检查系统。”威尔逊说。雅列激活脑伴，连接上爬犁，检查跃迁引擎和离子引擎的完整性——一切正常。爬犁没有手动控制装置，雅列要用脑伴控制它。“爬犁挺好。”雅列说。

“防护服呢？”威尔逊问。

“也挺好。”爬犁的驾驶舱是开放式的，雅列的防护服转成真空防护状态，头罩会滑下来完全遮住面部，封闭起整个身体。防护服的纳米机器纤维有感光能力，会把视觉和其他电磁信息直接喂给雅列的脑伴，因此雅列在头罩遮住双眼时反而比平时“看”得更清楚。雅列的腰部围着重复呼吸装置，在必要的情况下能提供一周空气。

“那么你可以出发了，”威尔逊说，“你在这边的坐标已经输入系统，从那边返回的时候也必须有坐标。你只用输入坐标，然后舒舒服服一躺，剩下的全交给爬犁。斯奇拉德说特种部队的接应队伍会在那边等你。你的联络人是马丁上尉，他有为你确认他身份而设的秘钥。斯奇拉德说你必须不折不扣执行他的命令。明白了？”

“明白。”雅列说。

“很好，”威尔逊说，“那我走了。这儿马上开始抽真空。打开防护服。舱门一开，你就激活导航程序，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它。”

“明白。”雅列重复道。

“祝你好运，雅列，”威尔逊说，“希望你能找到有用的东西。”他走出停机舱，褐耳鹰号的维生系统嘶嘶抽出舱内的空气。雅列激活头罩，瞬间黑暗之后，随着防护服的视觉信号传入，雅列的周围感知能力来了个三级跳。

嘶嘶抽气声逐渐减轻，终于消失，雅列坐在真空里。隔着金属船身和爬犁的碳化纤维外壳，他能感觉到舱门徐徐打开。雅列激活爬犁的导航程序，爬犁从地面升起，缓缓驶出舱门。飞行计划的轨迹显示在雅列的视野内，目的地离此处有一千多公里，是凤凰星和卫星贝纽之间未被其他物体占据的L4点。离子引擎发动，雅列感觉到加速度产生的重力。

爬犁来到L4点，跃迁引擎适时激活。视野上方不到一公里处忽然出现了一组宽阔的行星环，突如其来得让雅列惊愕不已。行星环包围着左手边一颗蓝色类地行星的边缘。雅列的爬犁刚才还在以可观的速度前进，此刻却变得一动不动。离子引擎在跃迁前一瞬间熄火，惯性并没有跟着爬犁一起跃迁。雅列对此很高兴，他觉得那两个离子引擎太小，恐怕没法及时停下爬犁，他会一头扎进行星环，撞死在翻滚的巨岩上。

“狄拉克二等兵。”雅列听见有人这么说，核实秘钥叮咚一声发进脑伴。

“在。”他说。

“我是马丁上尉，”雅列听见对方说，“欢迎来到奥玛。请耐心等待，我们这就来接你。”

“不如你把方向发给我，我来找你。”雅列说。

“还是免了吧，”马丁说，“奥宾人最近对这一带的扫描比平时更勤快。我们不想给他们看见我们的机会。请原地等待。”

过了一分钟左右，雅列发现行星环里有三块石头在缓缓向他移动。“似乎有石块在朝我飞来，”他向马丁发送道，“我要机动闪避了。”

“别。”马丁说。

“为什么？”雅列问。

“因为我们不喜欢追着你跑。”马丁说。

雅列把防护服对准来袭的石块并放大，注意到石块有突出的边缘，而且都拖着像是牵引索的东西。雅列望着石块飞近，最后来到爬犁附近。其中一块石头在雅列前方改变姿势，另外两块石头开始连接牵引索。石块有一个人那么大，呈不规则的半球形，近看像是没有头部开口的乌龟壳，以四角对称伸出四个突起，突出物各有两个关节，末端是张开的手掌，都有能对折的大拇指。石块下端平坦，色彩斑斓，中央有一条线，说明下端是能打开的，上端并排有几小块平坦而光滑的补片，雅列估计那是感光材料。

“没想到吧，二等兵？”石块发出了马丁的声音。

“没有，长官。”雅列说。他在内部数据库里查询与人类友好(至少不公开抱有敌意)的少数几个智慧物种，却没有找到有谁哪怕只是稍微有点像面前这怪物。“我以为你会是人类。”

雅列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好笑情绪，马丁说：“我们是人类，二等兵，和你一样是人类。”

“你看着不像人类。”话刚出口，雅列就后悔了。

“当然不像，”马丁说，“但我们也不居住在典型的人类环境中。我们经过改造，以适应所生活的地方。”

“你们住在哪儿？”雅列问。

马丁的一条突出物朝周围挥了挥，说：“这儿，适应居住在太空里。防真空的躯体。用有光合作用能力的条带获取能量，”马丁拍拍他的下部，“这里面有个器官，养殖改造过的海藻，提供我们需要的海藻和有机化合物。我们可以在这儿一住就是几周，执行刺探和破坏任务，而奥宾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来了。他们一直在寻找防卫军飞船，肯定困惑得要死要活。”

“那是当然。”雅列说。

“好了，斯特罗斯说我们可以走了，”马丁说，“我们要拖你回去，等着。”雅列觉得爬犁一抖，接着是微弱的震颤，牵引索开始收紧，拖着爬犁驶向行星环。石块飞得很稳定，靠后肢的小型喷气背包调整姿势。

“你们天生就是这样？”雅列问。

“我不是，”马丁说，“他们在三年前创造了这个躯体型号。一切都是全新的，然后征求志愿者测试。不经测试就把意识丢进去，那就太极端了。我们想知道人类能不能适应它而不发疯。这具躯体几乎是个全封闭系统。氧气、营养成分和水汽来自我的海藻器官，排出的废物反过来供海藻食用。不需要像人类那样吃喝，甚至不像普通人那么撒尿。不做你天生应该做的事情确实能让人发疯。你肯定不相信不撒尿能伤害你的心智，但请相信我，确实会。这是他们在全面投产前必须解决的问题之一。”

马丁指着另外两块石头说：“哪，斯特罗斯和波尔，他们天生就是这个躯体，在里面过得非常适应。我跟他们解释吃汉堡和拉屎，他们看我的表情像是我发疯了。给他们解释普通人的性生活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他们也过性生活？”雅列讶异道。

“性欲可不能随便瞎摆弄，”马丁说，“那对物种来说是坏事。对，我们随时都能过性生活。”他指着下端说，“我们这儿有开口，外壳边缘能和其他人的外壳边缘无缝连接。我们能用的体位比较受限制。你们的躯体比我们的更加灵活。但另一方面，我们能在真空里打炮。这把戏就够瞧的了。”

“应该是吧。”雅列说。他觉得上尉正在步入“过度分享”的领域。

“但我们是另外一个人种，这点毫无疑问，”马丁说，“连命名体系都和特种部队的其他人不一样。我们的姓氏来自往日的科幻作家，而不是科学家。我换躯体的时候连名字也一块改了。”

“你还会换回去吗？”雅列说，“换回普通躯体？”

“不了，”马丁说，“刚换过来的时候还愿意，但现在已经习惯了，这就是我的普通躯体，而且还是大势所趋。防卫军制造我们是为了创造战斗优势，和创造原来的特种部队一样。结果很成功。我们就像暗物质，可以偷偷摸向飞船，敌人以为我们是碎石，直到我们在和飞船擦身而过时把便携核弹贴在船壳上，接下来嘛，他们就什么都没法以为了。”

“但还不止如此，”马丁继续道，“我们是第一批为适应太空生活而有机改造的人类。我们的每个器官都是有机体，甚至包括脑伴——我们拥有第一批完全有机的脑伴。这个改进将广泛应用于特种部队的下一个新躯体型号。我们的所有东西都通过DNA表现。他们要是能找到让我们自然繁殖的办法，那人类就有新物种了：宇宙人，居住在行星际的空间之中。到时候我们就不需要为了土地打仗，意味着人类将会胜利。”

“除非你不想长得像乌龟。”雅列说。

马丁送来一阵强烈的好笑情绪。“说得好，”他说，“确实如此，我们也知道。我们自称卡美拉，你明白的。”

雅列困惑片刻，想起他在卡森营地以十倍速观看的科幻电影，这才回过神来。“就是那个日本怪物？”

“你明白了。”马丁说。

“你们也能喷火吗？”雅列问。

“问奥宾人吧。”马丁说。

爬犁进入了行星环。

钻进科维尔空间站侧壁上的窟窿，雅列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具尸体。

卡美拉之前报告特种部队说科维尔空间站大体完好，但“大体完好”对居住在真空里的士兵显然意义不同。空间站内没有空气、生命和重力，多亏了太阳能电池板和坚固耐用的工程设计，部分电路系统还没有切断供电。卡美拉很熟悉空间站，他们来过这里，搜集没有被奥宾人摧毁或掠走的档案、文件和物品。他们没有碰尸体，因为奥宾人还时不时地登上空间站，要是尸体数量大幅度减少，他们多半会注意到。因此脱水的冰冷尸体都还在空间站内飘浮。

这具尸体贴在走廊舱壁上。炸开这个窟窿的时候，雅列估计尸体应该不在附近，爆炸造成的减压会把他吸入太空。雅列转身向马丁确认。

“新飘来的，”马丁证实道，“至少没在这个区域见过。尸体和各种物品总在空间站里飘来飘去。你要找的人里有他吗？”

雅列飘向死者。尸体被烤干了，所有水分都已沸腾散失。就算布廷认识他，现在肯定也认不出了。

雅列看着死者的白大褂，姓名牌说他叫厄普托·查特杰。纸一样的皮肤是绿色的。名字应该属于殖民者，但他显然曾是某个西方国家的公民。

“不知道他是谁。”雅列说。

“那就走吧。”马丁说。他用两只左手抓住栏杆，推着躯体飘进走廊。雅列跟上去，遇到尸体碰撞着飘过走廊就松开栏杆躲避。天晓得他会不会在走廊里或其他某处撞见佐伊·布廷的浮尸。

不，一个念头说。他们没有找到过她的尸体。他们几乎没有找到殖民者的尸体。

“停下。”雅列对马丁说。

“怎么？”马丁问。

“我记起来了。”雅列说着闭上眼睛，尽管他还戴着头罩。再睁开眼睛，他觉得思路更加敏锐，精神更加集中。他同时知道了应该去什么地方。

“跟我来。”雅列说。

雅列和马丁是从武器研究区进入空间站的，向着转轴走是导航和生物医药研究区，转轴中央是零重力实验室。雅列领着马丁向转轴走，顺时针穿行于走廊之间，偶尔停下，让马丁用千斤顶撬开不工作的应急门。走廊照明灯的电力来自太阳能电池板，光线虽然微弱，但对于雅列的增强视觉已经绰绰有余。

“到了，”雅列最后说，“这是我作研究的地方。也就是我的实验室。”

实验室充满了碎屑和弹孔。闯进实验室的人对抢夺技术成果毫无兴趣，只想杀死里面的所有人。台面和一张桌子的侧面有干涸的黑色血迹。至少有一个人中枪死亡，但尸体不在这里。

杰罗姆·寇斯，雅列心想。我的助手叫这个名字。他出生在危地马拉，小时候移民到美国，正是他解决了缓存溢出的问题——

“妈的。”雅列骂道。有关杰瑞·寇斯的记忆飘浮在脑海里，努力寻找背景信息。雅列扫视房间，寻找电脑和记忆存储设备，但一无所获。他问马丁：“你们的人拿走了这儿的电脑吗？”

“没动这个房间的，”马丁说，“我们找到机会进来之前，有些实验室的电脑和其他设备就已经失踪，肯定被奥宾人或其他什么人拿走了。”

雅列推着自己飘到他知道属于布廷的办公桌前。桌面上的东西早就飘得不知所终。雅列拉开抽屉，找到的都是文具、活页夹之类的东西，没有特别有价值的。正要关上放活页夹的抽屉，雅列看见其中一个活页夹里有纸张。他停下来，从中抽出一张纸。一幅画，有佐伊·布廷的签名，字写得很有热情，不怎么清晰。

她每周三上美术课的时候，都要给我画一幅画。每次我拿到一幅新的，就用图钉挂起来，取下上一幅收进活页夹。从来不扔掉。雅列瞥了一眼办公桌上方的软木板，有图钉，但没有画。最后一幅大概飘到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去了。雅列按捺住非得去寻找的冲动，推了一把办公桌，飞向房门。马丁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哪儿，他就飞进了走廊。马丁连忙追了上去。

科维尔空间站的工作区走廊犹如医院般空空荡荡；家属区则尽量表现得完全不同。脚下铺着地毯——尽管只是工业地毯。美术课的老师鼓励孩子在走廊墙上作画，画里有太阳、猫狗和鲜花山丘，除非你是家长，否则绝对不会认为那是艺术。而走廊里的碎屑和墙上的零星黑色血迹也破坏了欢乐的气氛。

布廷是研究的带头人，而且有小孩，所以住处比大部分人的宽敞，但仍旧狭小得令人难以忍受——空间在空间站上非常珍贵。布廷的住处是十号，位于C走廊尽头(C代表猫，墙上画满了各种构造稀奇古怪的猫)。雅列拖着身体在走廊里飞向十号房间。门关着，但没有锁。雅列拉开门，飘了进去。

和其他地方一样，物品也在房间里无声飘荡。雅列认出了其中一些，另外一些他认不出来。大学朋友送的一本书。相框里的一张照片。一支笔。他和谢莉尔度蜜月时买的小地毯。

谢莉尔，他的妻子，登山时失足摔死。就在他来这里前辞世，出发前倒数第二天是她的葬礼。他记得他在葬礼上抓着佐伊的手，听见佐伊问妈妈为什么要走，要他许诺永远不离开她。他当然许诺了。

布廷的卧室很小，旁边佐伊的卧室对五岁以上的人来说都狭窄得难受。超小号的儿童床塞在一个角落里，卡得紧紧的，所以没有飘走，连床垫都还在原处。图画书、玩具和毛绒动物四处飘荡。其中一样东西吸引了雅列的目光，他伸手抓住。

大象巴巴。在殖民联盟停止接受富国殖民者之前，行星凤凰就已经是殖民地了，这里有很多法国人，布廷就是法国血统。巴巴与阿斯泰利克斯、丁丁和呆子都是凤凰星儿童喜欢的卡通人物，这些角色纪念的是地球上的童年时光，地球离凤凰星太远，很少有人会想起它。佐伊没见过活生生的大象——进入太空的大象屈指可数——但谢莉尔把巴巴当四岁生日礼物送给佐伊时，她仍旧喜出望外。谢莉尔死后，佐伊将巴巴当作图腾，不管去哪儿都要带着它。

他出发去凤凰星作为期数周的最终测试，把佐伊留在海伦娜·格林的住处，他还记得佐伊因为没带巴巴而哭得多么伤心。他已经快要误机，没时间回去取。最后他答应给她的巴巴找个塞莱斯特，这才止住她的哭泣。安静下来的佐伊亲了他一下，去凯伊·格林的房间和小朋友玩了。随后他就完全忘了巴巴和塞莱斯特这件事，直到按计划要返回奥玛和科维尔的那一天。正在琢磨该怎么合情合理地解释他为何空手回家，忽然有人把他拉到一边，说奥玛和科维尔遭到攻击，基地和殖民地全员尽灭——他的女儿，他最爱的那个人，孤单惶恐地死去，远离爱过她的所有人。

雅列抓着巴巴，意识和布廷记忆之间的障碍土崩瓦解，他感觉到布廷的哀恸和愤怒，就仿佛这是他自己的情绪。找到关键了。正是这件事，他的女儿，他的佐伊·乔丽，他的欢乐源泉，她的死让布廷走上了叛变之路。雅列无力地抵抗着，感觉着布廷的情绪，勉强想象得知女儿死讯时的厌恶和惊骇；生命中由女儿占据的位置，现在是空洞而可怕的痛楚；还有，疯狂而怨毒的欲望，想在哀悼之外做些什么事情。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雅列，事情一件件想起来，闯进意识，扎下根须，激得他不停喘息。记忆闯进意识的速度太快，有些本身就不完整，有些他无法完全理解，用粗略的线条勾勒出布廷叛变之路的轮廓。雅列不记得他和奥宾人第一次接触的过程，只记得有一种发泄的感觉，像是作了某个决定，这个决定将他从挥之不去的痛苦和愤怒之中解放了出来——他看见自己和奥宾人达成协议，以他关于脑伴和意识研究的知识换取安全的容身之处。

他无法把握科学工作的细节，理解布廷的这些知识需要大量训练，而雅列的大脑根本没有这些训练所需要的神经通道。他只得到了感官体验的记忆：策划假死逃遁时的快乐，与佐伊分离时的痛楚，离开人类空域、着手创造复仇工具的欲望。

在纷乱的感觉和情绪之中，偶尔也有确凿的记忆如珠宝般闪光，是在记忆场里重复出现的数据，是因为不止一次事件而记住的内容。有些事情在记忆中忽隐忽现，但他就是抓不住。他知道佐伊是布廷叛变的关键，但不知道这个关键究竟是怎么起作用的，他觉得每次伸出手，答案都会滑出手心，他急得心痒难耐。

雅列转而将注意力放在确凿而能把握住的记忆片段上。雅列的意识围住其中一段记忆，那是个地名，从说话方式不同于人类的异族的语言粗略翻译而来。

雅列知道布廷在哪儿了。

布廷住处的大门滑开，马丁抓着门框飘进来，见到雅列在佐伊的房间里，推动身体飘向他。“该走了，狄拉克，”他说，“瓦列说奥宾人快到了。他们肯定在空间站装了监控设备。我真蠢。”

“给我一分钟。”雅列说。

“没有一分钟了。”马丁说。

“好吧。”雅列说，他抓着巴巴飘出房间。

“现在可不是拿纪念品的时候。”马丁说。

“闭嘴，”雅列说，“咱们走。”他推着躯体飘出布廷的住处，没有回头看马丁有没有跟上。

厄普托·查特杰还在雅列和马丁最初看见他的地方。在外窥探的奥宾侦察机却是新出现的。

“没有别的路可以离开空间站吗？”雅列问，他和马丁挤在查特杰的尸体旁边。他们能从一个角度看见侦察机，不过侦察机显然还没有发现他们。

“当然有，”马丁说，“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在其他侦察机出现前赶到地方。逼不得已的话，我们可以敲掉一架侦察机。再多就有麻烦了。”

“你们班的人呢？”雅列问。

“正在过来的路上，”马丁说，“我们尽量把环外活动控制到最低点。”

“换了其他时候倒是个好主意。”雅列说。

“我不认得那艘飞船，”马丁说，“像是新型号的侦察机，我连它有没有武器都不清楚。要是没有，咱俩用MP应该就能敲掉。”

雅列思考着这个方案。他抓住查特杰，把尸体朝洞口轻轻一推。查特杰缓缓飘过洞口。

尸体有一半通过了洞口，马丁说：“目前看还不错。”

查特杰突然四分五裂，侦察机射出的子弹击穿了冻干的尸体。肢体碎块剧烈转动，又被穿过洞口的弹雨打得粉碎。雅列能感觉到子弹打在走廊对面墙上的冲击波。

雅列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像是大脑在被针戳。侦察机微微改变姿势。“卧倒!”雅列想对马丁说，但信息没传过去。雅列站稳脚跟，抱着马丁一起卧倒，又一轮弹雨打过走廊，把洞口撕得更宽大，擦着雅列和马丁的身体飞过去。

明亮的橙色火焰在外面一闪，从他卧倒的位置，雅列看见侦察机猛地一歪。侦察机下方，一枚导弹画着弧线飞上来，击中侦察机的腹部，将它炸成两截。雅列默默记住：卡美拉确实能喷火。

“——玩得真开心，”马丁说，“现在我们必须躲藏一两周了，奥宾人会四处搜索炸毁飞船的凶手。二等兵，你给我们的生活增加了不少乐趣。现在该走了。弟兄们已经把牵引索射上来了。趁着其他侦察机还没赶到，咱们快逃。”马丁起身爬过去，一使劲飞出洞孔，飘向悬在上方五米处的牵引索。雅列跟上去，一只手抓住牵引索保命，另一只手攥紧巴巴。

奥宾人搜捕了三天，这才罢手。

“欢迎回来，”威尔逊说，他走近爬犁，忽然停下，“那是巴巴？”

“是啊。”雅列坐在爬犁上，把巴巴抱在大腿上。

“我好像不太想问你这是发生了什么。”威尔逊说。

“你会想的，”雅列说，“相信我。”

“和布廷有关？”威尔逊问。

“和他的关系太大了，”雅列说，“哈利，我知道了他为何叛变。我全知道了。”

10

雅列抱着巴巴返回凤凰星空间站的前一天，特种部队巡洋舰鱼鹰号跃迁进入长野星系，前去调查跃迁无人机从神户星矿场传回的求救信号。鱼鹰号就此失去联系。

雅列应该向罗宾斯上校汇报，但他径直走过罗宾斯的办公室，在麦特森将军的秘书阻拦他之前，闯进了麦特森的办公室。麦特森在办公室里，抬头看着雅列进门。

“拿着，”雅列把巴巴塞进惊讶的麦特森手里，“龟孙子，我现在知道为啥要揍你了。”

麦特森低头看着毛绒动物，他说：“让我猜一猜，这是佐伊·布廷的，看来你已经恢复记忆了。”

“记起的足够多了，”雅列说，“足够知道你要为她的死亡负责。”

“有意思，”麦特森放下巴巴，“我怎么觉得应该是勒雷伊人或者奥宾人？”

“别装傻，将军。”雅列说。麦特森挑起一侧眉毛。“你命令布廷来这儿工作一个月，他请求带上女儿，但你拒绝了。布廷留下女儿，女儿死了。他怪你。”

“你显然也一样。”麦特森说。

雅列没有理会他，问：“你为什么不让他带上女儿？”

“二等兵，我又不是开托儿所的，”麦特森说，“我需要布廷集中精神工作。布廷的老婆已经死了。谁来照顾他的女儿？他在科维尔空间站有朋友能帮忙，所以我叫他把女儿留在那儿。我没想到空间站和殖民地会遭到袭击，没想到他女儿会死。”

“凤凰星空间站有的是平民科学家和工作人员，”雅列说，“有不少人带着家属。他可以在这儿找人或者雇人在他工作时照看佐伊。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你自己也清楚。说实话吧，你为什么不让他带上女儿？”

罗宾斯得到麦特森秘书的通知，走进将军的办公室。麦特森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说：“听着，布廷有个顶尖的大脑，但脾气也怪得可以，妻子去世之后尤其糟糕。谢莉尔就像散热片，吸收了他的怪脾气，她让布廷保持正常。她不在了，布廷变得很不对劲，特别是牵涉到女儿的事情。”

雅列张开嘴，麦特森举起一只手。“二等兵，我没有责备他的意思，”麦特森说，“他妻子去世了，他有个小女儿，当然非常挂念她。我当过爹，明白那种感受。可他在团队协作方面也有缺陷，这就使问题更严重了。他的研究进度已经落后。这是我调他来凤凰星空间站完成测试的另一个原因。我希望他能好好做事，别被其他事情分心。结果挺不错，我们提前完成测试，情况非常好，于是我下令把他提升到主任级别，在测试阶段之前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做。科维尔空间站遇袭的时候，他正在回去的路上。”

“他认为你拒绝他只是因为你是个小心眼暴君。”雅列说。

“呃，他确实这么认为，”麦特森说，“完全是布廷的风格。哪，他和我一向合不来。我俩的个性不对付。他需要花很大力气伺候，要不是这厮是他妈的天才，根本犯不着那么麻烦。我和我的人总是在他背后盯着他，他特别讨厌这一点。他讨厌必须解释和证明他做得对。他讨厌我根本不在乎他讨厌不讨厌。要是他认为只有我是卑鄙小人，我可一点也不惊讶。”

“你难道想说其实并非如此？”雅列问。

“当然了。”麦特森说。雅列投来怀疑的目光，麦特森举起双手。“好吧。唉，也许我和他不愉快的历史扮演了一个小小的角色。也许比起其他人，我更加不愿意放他一马。我承认。但我最关注的是能不能让他出成果。再说我还给那龟孙子升职了呢。”

“但他一直没有原谅你害死佐伊的事情。”雅列说。

“二等兵，你难道认为是我想害死那小姑娘吗？”麦特森说，“你难道认为我不知道要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他女儿现在就还活着吗？老天!布廷因此恨我，我根本不怪他。我不想害死佐伊·布廷，但我承认我应该为她的死亡承担部分责任。这话我也对布廷说过。你自己在记忆里找好了。”

确实如此。雅列在脑海里看见麦特森走进他的实验室，尴尬地表示哀悼和同情。雅列回忆起他听见那些愚蠢字句时的感受，麦特森的言下之意是孩子的死并不怪他，那一刻他的心情是那么惊愕。他感觉到冰冷的怒火涌上心头，不得不提醒自己，此时的这些感情来自另外一个人，死去的也不是他的女儿。

“他没有接受你的道歉。”雅列说。

“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二等兵，”麦特森沉默片刻，这才重新开口，“说到哪儿了？你显然已经有了布廷的记忆。你是他吗？我是说，在内心深处，你是他吗？”

“我还是我，”雅列说，“还是雅列·狄拉克。但我能感觉到查尔斯·布廷的感受。我理解他的行为。”

罗宾斯重复道：“你理解他的行为。意味着你赞同吗？”

“叛变？”雅列问。罗宾斯点点头。“当然不。我能感觉到他的感受，感觉到他有多么愤怒，有多么思念女儿。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为此背叛全人类的。”

“感觉不到还是记不起来？”罗宾斯问。

“两者都是。”雅列答道。在科维尔空间站灵光突现后，更多的记忆陆续重现，都是与布廷生活各方面相关的特定事件与零碎数据。雅列能感觉到发生的事情已经改变了他，为布廷的生活创造了更肥沃的土壤。但鸿沟仍旧存在。雅列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担忧。“也许继续思考能唤起更多的记忆，”他说，“但这方面我暂时没有任何情报。”

“但你知道他现在的下落，”麦特森把雅列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布廷，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道他曾经在哪儿，”雅列说，“至少知道他离开时要去哪儿。”地名清晰地出现在雅列的脑海里，布廷似乎对这个地名非常专注，仿佛那是他的护身符，把地名烙印在记忆里。“他去了阿瑞斯特。”

麦特森和罗宾斯用脑伴调取阿瑞斯特的资料，两人沉默片刻。麦特森最后说：“哦，糟糕。”

奥宾人的母星系有四颗气体巨行星，其中之一叫查，轨道位于碳基生命的适居带内，有三颗行星尺寸的卫星和几十颗更小的卫星。较大卫星里最小的一颗叫萨鲁夫，轨道位于查星的洛希极限边缘，被巨大的潮汐力破坏成了无法居住的岩浆球。第二颗叫奥比诺，大小是地球的一倍半，但由于缺少金属元素而比地球轻，它是奥宾人的母星。第三颗叫阿瑞斯特，尺寸和质量都和地球差不多。

阿瑞斯特有大量的土生动物，但很少有奥宾人居住，只有几个面积不等的前哨基地；但它离奥比诺很近，因此几乎不可能前去袭击。防卫军飞船无法潜入，阿瑞斯特离奥比诺只有几光秒。他们刚出现就会被奥宾人扑杀。除非集合大股武装力量，否则不可能把布廷从阿瑞斯特带走。带走布廷意味着宣战，而就算敌人只有奥宾一方，殖民联盟也还没有作好准备。

“咱们得和斯奇拉德将军谈谈。”罗宾斯对麦特森说。

“确实，”麦特森说，“要是存在非得特种部队出动不可的任务，那就是这个了。说起来——”麦特森望向雅列，“等我们把事情告诉斯奇拉德，你就必须回特种部队了。怎么处理是他的问题，意味着你也会成为他的问题。”

“我会想你的，将军。”雅列说。

麦特森嗤之以鼻：“你说话真是越来越像布廷了，这可不是好事。倒是提醒了我，下去见见那只虫子和威尔逊中尉，让他们再检查一下你的大脑。我要把你还给斯奇拉德将军，但我答应过不会弄坏你。按照他的标准，太像布廷似乎也算‘弄坏’。至少对我来说如此。”

“遵命，长官。”雅列说。

“好，你可以走了，”麦特森拿起巴巴扔给雅列，说，“这东西也带走。”

雅列接住巴巴，面对将军放在麦特森的办公桌上，说：“还是您收着吧，将军，留个念想。”没等麦特森有机会反对，他就朝罗宾斯点点头，走了出去。

麦特森盯着毛绒动物看了几秒钟，抬头望着像是要说什么的罗宾斯。“上校，他妈的一个字也别说这大象!”麦特森说。

罗宾斯换个话题，问道：“你认为斯奇拉德还会收下他吗？你自己说过，他说话越来越像布廷了。”

“你自己说吧，”麦特森朝雅列背影消失的方向挥挥手，“你别是忘了吧？是你和斯奇拉德要从零部件拼凑起那个王八蛋的。现在他在你们手上了，或者说在斯奇拉德手上了。老天。”

“所以你很担心。”罗宾斯说。

“我从开始就一直很担心他，”麦特森说，“他在我们这儿的时候，我总希望他能做点什么蠢事，好让我找个合法的理由毙了他。我们在培育第二个叛徒，特别是这个还有军用的躯体和大脑，这点让我很不喜欢。要是我说了算，我更愿意把狄拉克二等兵关进一个只有厕所和喂食口的大房间，关到腐烂为止。”

“但他仍然是你的部下。”罗宾斯说。

“斯奇拉德说得很清楚，他要狄拉克回去，天晓得他有什么该死的傻理由，”麦特森说，“他指挥的是战斗部队。如果真的吵起来，决定权肯定会落在他手上。”麦特森拿起巴巴，看了又看。“我只希望看在老天的分上，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嗯，”罗宾斯说，“也许狄拉克并不如你所想的那么像布廷。”

麦特森轻蔑地“哼”了一声，朝罗宾斯晃晃巴巴。“看见了？这可不是什么该死的纪念品。这是查尔斯·布廷本人送来的警告。不，上校，狄拉克正是如我所想的那么像布廷。”

“毫无疑问，”凯南对雅列说，“你已经变成了查尔斯·布廷。”

“他妈的见鬼。”雅列说。

“真他妈的见鬼，”凯南附和道，他指着显示器说，“你现在的意识模型与布廷留下的那个几乎完全相同。不同之处固然还有，但区别已经很细微了。不管从哪方哪面说，你的意识都和过去的查尔斯·布廷一模一样。”

“我没有什么不同的感觉。”雅列说。

“真的吗？”哈利·威尔逊从实验室的另外一头说。

雅列张开嘴，正要说话，忽然停下了。威尔逊咧嘴一笑。“你确实感觉到了不同吧，”他说，“我看得出，凯南也看得出。你比以前更有侵略性，反驳起来嘴巴更利落。雅列·狄拉克比较安静和内向——更加单纯，尽管这么说并不完全确切。你不再安静和内向，当然更不单纯。我记得查尔斯·布廷，你更像他，而不是过去的雅列·狄拉克。”

“但我并没有想叛变人类的念头啊。”雅列说。

“当然不会，”凯南说，“你和他有相同的意识，甚至有部分记忆也相同。但你有你自己的经历，塑造你看待事物的方法。你和他就像同卵双胞胎，拥有相同的基因，但过着不同的人生。查尔斯·布廷和你是意识的孪生兄弟，但你的经历仍旧是你的经历。”

“所以你们不认为我会变成坏人咯？”雅列说。

凯南做了个勒雷伊人的耸肩动作。雅列望向威尔逊，威尔逊做了个人类的耸肩动作。他说：“你说你知道查尔斯叛变的动机是女儿之死，你现在记得他女儿和他女儿是怎么死的了，但你的行为和我们在你脑海里见到的东西都证明你不会因此崩溃。我们打算建议允许你返回现役。他们会不会采纳我们的建议是另外一码事，毕竟你脑内的这个家伙正是一年前策划颠覆人类的那位老兄。不过我认为这不是你要担心的问题。”

“这当然是我要担心的问题，”雅列说，“因为我想找到布廷。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我不但要协助完成任务，还希望能亲自找到他，把他带回人类世界。”

“为什么？”凯南问。

“我想理解他，我想知道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做出这种事情，能让一个人叛变。”雅列说。

“你会惊讶于原因有多么微小，”凯南说，“甚至只是某个敌人的些许善意就够了。”凯南背过身去，雅列忽然想起凯南的处境和效忠对象。凯南望着别处，嘴里说：“威尔逊中尉，能让我和狄拉克二等兵私下谈几分钟吗？”威尔逊挑起眉毛，但没说什么就走出了实验室。凯南转向雅列。

“我想向你道歉，二等兵，”凯南说，“还想提醒你一些事情。”

雅列对凯南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说：“凯南，你没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

“我不同意，”凯南说，“正是我的怯懦造就了你。要是我足够坚强，挺过萨根中尉对我的酷刑折磨，应该已经死了，你们不会知道这场针对人类的战争，也不会知道查尔斯·布廷还活着。善恶暂且不论，但我要是足够坚强，你就没有理由要出生，也不会被另外一个意识占据大脑。可我很脆弱，想活下去，哪怕是以囚犯和叛徒的身份活下去。有些人类殖民者会说这是业报，因果只能由我自己承受。

“但我在无意之中对你犯了罪，二等兵，”凯南说，“比起其他所有人，我更有资格当你的父亲，因为如果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对你犯下可怕的恶行。人类用人工意识——你们那该死的脑伴——制造活生生的士兵，这已经很可怕了，但对于你，出生只是为了承载另一个意识，这简直是渎神的罪孽。侵犯了你成为自己的权利。”

“没你说的那么可怕。”雅列说。

“唉，真是有那么可怕，”凯南说，“勒雷伊人崇尚灵性和原则，信仰是我们处世之道的核心。我们最高的价值观就是自我的神圣性——我们相信每个人都应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呃——”凯南摇了摇脖子，“当然，是每个勒雷伊人。和大部分种族一样，我们很少关注其他种族的需求，特别是双方需求有所冲突的时候。

“不过无论如何，”凯南继续道，“选择都很重要。独立也很重要。你上次来见我和威尔逊的时候，我们让你选择是否继续。你还记得吧？”雅列点点头。“我不得不坦白，我那么做不但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因为正是我导致你在无法选择的情况下出生，所以给你选择的机会就是我的道德责任了。你接受这个机会，作出选择，我觉得我减轻了部分罪孽。不是全部。我的恶业还没消完，但毕竟消除了一部分。二等兵，我要为此谢谢你。”

“不客气。”雅列说。

“现在我要提醒你了，”凯南说，“萨根中尉在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时折磨了我，最后我屈服了，几乎将我们袭击人类的计划和盘托出，但有一点我撒了谎。我说我从没见过查尔斯·布廷。”

“你见过他？”雅列说。

“对，”凯南说，“见过一次，他来向我和其他勒雷伊科学家解释脑伴的构造，讨论怎么为勒雷伊人改造脑伴。很有吸引力的人类。非常热烈。有他独特的魅力，就算勒雷伊人也看得出。他有激情，我们勒雷伊人对激情很能共鸣。非常有激情。很有紧迫感。而且极其愤怒。”

凯南凑近雅列：“二等兵，我知道你以为事情和布廷的女儿有关，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实有关，但布廷还有别的动机。女儿之死可能只是导致某个念头成形的意外事件，驱策他的是这个念头，让他成为叛徒。”

“是什么？”雅列问，“那个念头是什么？”

“不知道，”凯南坦白道，“复仇当然是最明显的理由，但我见过他，复仇无法解释一切。二等兵，你会有更好的角度去搞清楚这一点。你拥有他的意识。”

“我完全不知道啊。”雅列说。

“嗯，也许你会想到的，”凯南说，“我必须提醒你，你要记住，无论他受什么驱使，他都已经向这个动机屈服了，完全而彻底地屈服了。劝他回头已经为时已晚。你的危险是如果遇见他，你会认同他和他的动机。你毕竟是为了理解他而设计出来的。捞到机会，布廷一定会利用这一点。”

“我该怎么做？”雅列问。

“记住你是谁，”凯南说，“记住你不是他，记住你永远有选择。”

“我会记住的。”雅列说。

“希望如此，”凯南说着站起身，“祝你好运，二等兵。你可以走了。出去的时候叫威尔逊进来。”凯南走到橱柜前，有意背对雅列。雅列走出房门。

“你可以回去了。”雅列对威尔逊说。

“好的，”威尔逊说，“希望他的话对你有用。”

“很有用，”雅列说，“这家伙很有意思。”

“这么说也不错，”威尔逊说，“知道吗？狄拉克，他把自己看成了你的长辈。”

“我看出来了，”雅列说，“挺好，虽说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父亲。”

威尔逊嘿嘿笑道：“生命充满惊喜，狄拉克。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大概是去见凯南的孙女。”雅列说。

雅列返回凤凰星空间站之前六小时，红隼号启动跃迁引擎，跃入一个有颗暗淡的橙色恒星的星系，从地球望去，这里属于圆规座星系，但你的望远镜要足够强大才能看得到。红隼号的目标是检查殖民联盟货船汉迪号的残骸，通过紧急跃迁无人机送回凤凰星的黑匣子数据说汉迪号的引擎遭到故意破坏。红隼号没有送回黑匣子数据，红隼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机师休息室里，克劳德中尉从他的老巢上抬起头——所谓老巢，其实是张桌子，上面摆着俘获警惕心不强的人的诱饵(学名：一摞扑克)——看见雅列站在面前。

“哎呀，莫不是笑话大师他本人驾到？”克劳德笑着说。

“哈啰，中尉，”雅列说，“长久不见。”

“可不怪我，”克劳德说，“我一直都在这儿，你去哪儿了？”

“出去拯救人类呗，”雅列说，“你知道的，日常工作。”

“活儿很脏，但总得有人干，”克劳德说，“还好是你不是我。”克劳德伸腿蹬出一把椅子，抬手拿起扑克。“怎么不坐？一刻钟以后我要去办补给任务的起飞手续，正好有空教你怎么打输德州扑克。”

“我已经知道怎么打输了。”雅列说。

“瞅瞅，你那种风格的笑话又来了。”克劳德说。

“我来其实是为了你的补给任务，”雅列说，“希望你能让我跟你下去一趟。”

“乐意之至，”克劳德开始洗牌，“把你的离港许可发给我，咱们正好上船打两把。补给交通艇下去一路上基本都靠自动导航，之所以非要我坐上去，只是为了万一坠机，上头可以说还死了人。”

“我没有离港许可，”雅列说，“但我需要去一趟凤凰星。”

“为什么？”克劳德问。

“给死去的亲属扫墓，”雅列说，“而我很快就要出任务了。”

克劳德嘿嘿笑着开始切牌，他说：“等你回来，那位死去的亲属应该还在原处吧。”

“我担心的不是那位死去的亲属。”雅列说。他伸手指着扑克说：“可以吗？”克劳德把扑克递给他，雅列坐下开始洗牌。“看得出，中尉，你喜欢赌博。”他说。他洗完牌，把扑克放在克劳德面前。

“切牌。”雅列说。克劳德从三分之一处切开牌堆。雅列拿起较小的一叠摆在面前。“咱们同时各挑一张，我的点数高，你带我去凤凰星，我去见我想见的人，你起飞前我一定回来。”

“要是我的点数高，咱们就三局两胜。”克劳德说。

雅列笑着说：“那就太缺乏运动精神了。准备好了吗？”克劳德点点头，雅列说：“抽牌。”

克劳德亮出方片八，雅列是梅花六。“该死!”雅列说。他把面前的扑克推向克劳德。

“死去的亲属是谁？”克劳德拿起扑克。

“很复杂。”雅列说。

“说来听听。”克劳德说。

“制造我来容纳的那个意识的主人的克隆体。”雅列说。

“好吧，你说的复杂可真是一点不错，”克劳德说，“我半个字也没听懂。”

“他就像是我的兄弟，”雅列说，“但我不认识他。”

“你才一岁大，生活就这么多姿多彩。”克劳德说。

“我知道，”雅列说，“不是我的错。”他站起身，“回见，中尉。”

“唉，别走，”克劳德说，“给我一分钟，我撒个尿咱们就走。上交通艇的时候你千万别开口，话都由我来说。另外记住一点，要是遇到麻烦，我会全推到你身上。”

“那还用说？”雅列说。

瞒过机舱管理人员简单得甚至可笑。雅列紧跟克劳德，克劳德以公事公办的高效率作完起飞前的检查，和管理人员谈了谈。他们对雅列视而不见，觉得既然他跟着克劳德，所以就有权登船。三十分钟后，交通艇悠然飞出凤凰星空间站，雅列向克劳德展示他不怎么擅长打输德州扑克，克劳德恼羞成怒。

到了凤凰星空间站的地面太空港，克劳德和地面人员交谈片刻，然后回到雅列身边，说：“他们装货需要三个钟头，你能在三个钟头之内打个来回吗？”

“墓地就在凤凰城外。”雅列说。

“那就没问题了，”克劳德说，“知道怎么去吗？”

“完全不清楚。”雅列说。

“什么？”克劳德说。

雅列耸耸肩，坦白道：“我没想到你会真的带我下来，所以没有作过准备。”

克劳德哈哈大笑。“上帝眷顾傻瓜，”他朝雅列打个手势，“那就来吧，咱们去见你的兄弟。”

梅泰里天主教公墓位于梅泰里区的心脏地带，梅泰里区是凤凰星最古老的几块居住区之一，建立时凤凰星还叫新弗吉尼亚，凤凰城还叫克林顿，敌人还没有将早期殖民地夷为平地，迫使人类集结收复这颗星球。公墓里历史最久的墓碑可追溯到殖民初期，梅泰里当时只是塑料和泥巴搭建的房屋，骄傲的路易斯安那人定居此处，把这里称为克林顿城的第一个住宅郊区。

从第一排墓碑出发，雅列要探访的坟墓位于墓地另一头。三个坟墓只有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三个名字，生卒日期各自不同：布廷家的查尔斯、谢莉尔和佐伊。

“老天，”克劳德说，“一家人啊。”

“不，”雅列在墓碑前跪下，“不完全是。谢莉尔葬在这里。佐伊死在远方，和许多其他人一样，没有找到尸体。查尔斯没有死。下葬的另有其人，是他创造的克隆体，好让别人以为他自杀了。”雅列伸手摸着墓碑，“所以这里并不是一家人。”

克劳德看着跪在墓前的雅列。“我去兜一圈。”他说，想给雅列一段时间独处。

“不，”雅列看着他说，“别走。我马上就好。”克劳德点点头，望向附近的树林。雅列把注意力放回墓碑上。

他对克劳德撒了谎，他想见的人其实不在这里。除了丁点怜悯，雅列对被布廷杀害以伪装自杀的克隆体毫无情绪可言。布廷的记忆还在雅列脑海里不断涌现，布廷对克隆体抱着最冷静客观的态度，甚至没有激起任何感情；克隆体在布廷眼中不是人类，只是完成目标的工具，但雅列对那个目标全无记忆，因为布廷在最后动手之前先备份了他的意识。雅列试着同情克隆体，不过他来这里是为了别人。雅列希望克隆体从来没有苏醒过，然后就不再去想他了。

雅列把注意力放在谢莉尔·布廷这个名字上，感觉到模糊而自相矛盾的情绪在记忆里泛起回响。雅列意识到布廷固然喜欢他的妻子，但要称“喜欢”为“爱情”就有点言过其实了。他们结婚是因为两人都想要孩子，彼此理解，还算喜欢和对方相处，但雅列感觉到这份情感纽带到最后逐渐淡漠。两人之所以没有分手，纯粹因为都爱女儿，比起离婚的麻烦和对女儿的伤害，冷却的关系更加能够容忍和易于接受。

从雅列脑海的裂缝里冒出一段出乎意料的记忆：导致谢莉尔丧命的那次旅行，她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和一个朋友，布廷怀疑那是她的情人。雅列没有觉察到嫉妒。布廷并不怨恨她有情人，布廷自己在外面也有女人。但雅列感觉到了布廷在葬礼上的愤怒，遗体告别时，疑似妻子情人的那家伙在墓前停留得太久，占用了布廷哀悼亡妻的时间，占用了佐伊与母亲告别的时间。

佐伊。

雅列在墓碑上勾着佐伊的名字，念着她的名字，她应该在这里安息，但却没有。他感觉到哀恸从布廷的记忆中淌出，流入他的心灵。雅列再次抚摸墓碑，感觉着刻在石头上的名字，他哭了。

一只手落在雅列的肩膀上，他抬起头，看见是克劳德。

“没事，”克劳德，“每个人都会失去心爱的人。”

雅列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失去了我爱的人。萨拉。我感觉到她的死亡，感觉她在我心里留下一个空洞。但这个不一样。”

“因为是个孩子？”克劳德说。

“是我根本不认识的孩子，”雅列说，再次抬头望着克劳德，“她死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不认识她。不可能认识她。但我确实认识。”他指指太阳穴，“有关她的一切都在这儿。我记得她的出生，记得她走的第一步、说的第一个字。记得在她母亲的葬礼上抱着她。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记得听说她的死讯。都在这儿。”

“谁也不会拥有别人的记忆，”克劳德想安慰雅列，“脑袋不是这么工作的。”

雅列苦笑道：“但确实可以，我确实有。我跟你说过了。我出生是为了承载另一个人的意识。他们以为不会成功，结果却成功了。现在他的记忆成了我的记忆。他的人生成了我的人生。他的女儿——”

雅列停了下来，无以为继。克劳德在雅列身边跪下，搂住他的肩膀，让他哀悼死者。

“不公平，”克劳德最后说，“要你悼念这个孩子，这不公平。”

雅列轻声一笑，淡然答道：“要公平？找错宇宙了。”

“这倒是的。”克劳德赞同道。

“我想悼念她，”雅列说，“我对她有感觉。我能感觉到我对她的爱——他对她的爱。我想记住她，尽管这意味着我必须悼念她。记住她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你说呢？”

“不，”克劳德说，“应该不是。”

“谢谢，”雅列说，“谢谢你陪我来，谢谢你帮助我。”

“朋友嘛，就该这样。”克劳德说。

“狄拉克。”简·萨根说。她站在两人背后，“你被重新激活了。”

“啪”的一下，雅列感觉到他重新融入集体，感觉到简·萨根的知觉涌向他，感觉到稍微有点反感，但大部分意识因为返回更大的自我存在体而欢欣鼓舞。雅列在脑海深处明白，融合不仅是为了共享信息和建立更高层次的意识，更是为了控制，为了把个人与集体绑在一起。特种部队士兵很少退伍的原因在于，退伍意味着失去融合，失去融合意味着孤独。

特种部队士兵几乎从不单独存在，哪怕身体独处的时候也一样。

“狄拉克。”萨根又说。

“用正常方式说话，”雅列说着站起身，但没有去看萨根，“你这样很没礼貌。”

萨根犹豫了极短的一瞬间，然后说：“好吧。狄拉克二等兵，该走了。我们必须返回凤凰星空间站。”

“为什么？”雅列说。

“我不能在他面前说，”萨根指的是克劳德，“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中尉。”

“没关系。”克劳德说。

“跟我说清楚，”雅列说，“否则我是不会走的。”

“我向你下令。”萨根说。

“拿你的命令堵屁眼去吧，”雅列说，“我忽然烦透了做特种部队的一分子，烦透了被人推来推去。你要么告诉我去哪儿和为什么，要么我就留在这儿不走了。”

萨根长叹一口气，转向克劳德：“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顶着脑门毙。”

“大姐，”克劳德说，“你说什么我都信。”

“三小时前，奥宾人摧毁了红隼号，”萨根说，“红隼号在被完全摧毁前发射了跃迁无人机。过去两天内，我们还损失了另外两艘飞船——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认为奥宾人想对红隼号重施故伎，但不知为何失败了。我们运气不错，虽说不知道这个算不算走运。除了这三艘，特种部队上个月还失踪了四艘飞船，显然奥宾人专拣特种部队下手。”

“为什么？”雅列问。

“不知道，”萨根说，“但斯奇拉德将军决定我们不能坐看船只遭受袭击了。狄拉克，我们要去抓布廷。十二个小时内动身。”

“发疯了吗？”雅列说，“我们只知道他在阿瑞斯特。有整整一颗卫星要找。我们能动用多少舰艇？要进攻的可是奥宾人的母星系啊。”

“我们知道他在阿瑞斯特上的方位，”萨根说，“我们有个瞒过奥宾人抓他的计划。”

“怎么抓？”

“这个我就不能大声说了，”萨根说，“讨论结束，狄拉克。你到底走不走？离袭击开始还有十二个小时。你已经害我浪费时间下来找你，回去就别再害我浪费时间了。”

11

该死，将军，简·萨根心想，她匆忙穿过风筝号，赶往停机舱控制室。别躲着我，专横的兔崽子。她留神没有把念头按特种部队的对话模式发送出去。特种部队成员的思考和说话两者很接近，几乎每个人都有那种“我难道念出声了？”的时刻。但现在脑袋里的念头要是说出声，肯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自从收到命令，去凤凰星接回擅离职守的雅列·狄拉克，萨根就开始四处寻找斯奇拉德将军。与命令同时收到的还有一份通知，狄拉克重新归她指挥；另有一组来自罗宾斯上校的保密备忘录，详述最近发生在狄拉克身上的各种事情。他去科维尔空间站走了一趟，记忆突然涌入脑海，他的意识模型现在和查尔斯·布廷的一模一样。除了这些材料，罗宾斯还转发了一份麦特森将军写给斯奇拉德的信，麦特森强烈要求斯奇拉德不要让狄拉克返回现役，建议至少扣留他到人类与奥宾人的本轮对抗结束为止。

萨根觉得麦特森将军是个混账东西，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正中要害。指挥狄拉克的时候，萨根始终不太舒服。他是个有本事的好士兵，但他脑袋里还有第二个意识，随时会漏出来污染前一个意识，这一点让萨根很警惕，她还明白狄拉克有可能在执行任务时发疯，连累其他人一块丧命。那天狄拉克在凤凰星空间站的散步区发疯时正在休假，萨根还觉得这算是个胜利呢。直到麦特森跳出来解除了她对狄拉克的责任，她才允许自己对狄拉克产生怜悯情绪，认识到狄拉克从未证实过萨根对他的怀疑。

但当时是当时，萨根心想，现在狄拉克回来了，而且脑子确实不太对劲。他在凤凰星上居然有胆子抗命，萨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动手再给他开个屁眼。他第一次发疯的时候，萨根用眩晕弹制服了他，这次她很想再给他脑门一枪，以此证明她有多么不喜欢布廷传染给他的那个德性。回程搭乘的是信使快船，直接驶入风筝号的停机舱，一路上她甚至没给他好脸色看。斯奇拉德在船上，正在和风筝号的指挥官科里克少校谈话。萨根早些时候从风筝号呼叫在凤凰星空间站的将军，将军没有理会她，此刻既然在同一艘飞船上了，萨根打算去堵将军，该说的话还是非说不可。她一步两级台阶地爬上楼梯，推开控制室的门。

“就知道你要来。”见到她走进房间，斯奇拉德说。将军坐在操纵停机舱的控制台前。操纵停机舱的士兵可以通过脑伴完成所有任务，一般来说也肯定如此，控制台只是后备系统而已。说到这个问题，飞船上的所有控制设备其实都是脑伴的后备系统。

“你当然知道我要来，”萨根说，“你是特种部队的司令官。能通过脑伴信号查到我们每个人的位置。”

“这倒不是，”斯奇拉德说，“只是因为我熟悉你这个人而已。我把狄拉克重新交给你指挥，就根本没指望过你不会来找我麻烦。”斯奇拉德把椅子稍微转了个角度，伸展双腿。“我确定你要来，特地清空了这个房间，方便咱们私下谈谈。结果，你看。”

“允许我自由发言吗？”萨根问。

“请便。”斯奇拉德说。

“你他妈的失心疯了，长官。”萨根说。

斯奇拉德哈哈大笑：“中尉，没想到你会说得这么自由。”

“你和我读过同样的报告，”萨根说，“我知道你明白狄拉克现在有多么像布廷。他们连思考方式都一模一样。但你居然让他参与搜寻布廷的任务。”

“对。”斯奇拉德说。

“天哪!”萨根喊道。特种部队的交谈方式迅速而高效，但实在不适合发表感叹。不过为了强调，萨根还是向斯奇拉德将军发送了一波烦闷和恼怒的情绪，将军默然接受。萨根最后说：“我不想负责指挥他。”

“我不记得问过你要不要负责指挥他。”斯奇拉德说。

“他对我们排的其他士兵是个危险，”萨根说，“对任务也是个危险。你明白我们要是失败意味着什么。我们不需要额外增加的风险。”

“我不同意。”斯奇拉德说。

“老天在上，”萨根说，“为什么？”

“接近朋友，但更要接近敌人。”斯奇拉德说。

“什么？”萨根说。她忽然回想起几个月前和凯南的交谈，当时凯南也说了同样的话。

斯奇拉德重复一遍，然后说：“我们尽最大可能接近了敌人。他就在我们的队伍里，而且不知道自己是敌人。狄拉克认为他是我们的一员，因为据他所知，他确实是。但现在他的思考和行为方式都像我们的敌人，而我们会知道他的每一个念头。这一点极其有用，值得冒险。”

“除非他叛变。”萨根说。

“他要是叛变，你会知道的，”斯奇拉德说，“他融入了你们排，他的行为一旦有悖于你们的利益，你和任务内的其他人都会立刻知道。”

“融合又不是读心术，”萨根说，“我们只在他开始行动之后才知道他的想法，这意味着他可以杀死我的一名士兵或者暴露我们的方位，还可以做许多其他事情。就算融入集体，他还是个危险。”

“中尉，有一点你说对了，”斯奇拉德说，“融合不是读心术——除非你有合适的固件。”

萨根感觉到通信队列里叮咚一声：脑伴升级。她还没来得及接受，数据包就开始自动解压。升级代码迅速传播，大脑电信号模式紊乱了一瞬间，搅得萨根好生难受。

“这他妈是什么？”萨根说。

“读心术升级包，”斯奇拉德说，“一般只有将军和特殊军事调查官才配置，不过我觉得你有这个资格，但仅限这次任务。你一回来我们就去掉，你要是敢告诉别人，我们就打发你去个偏僻荒凉的破地方。”

“我不明白，怎么可能呢？”萨根说。

斯奇拉德做个鬼脸，答道：“你自己想想吧，中尉。想想我们是如何交流的。我们思考，决定要和别人说话了，脑伴就会翻译出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公开的想法和私下里的念头并没有显著区别。我们要是不能读心，那才叫奇怪呢。脑伴就是干这种事的。”

“但你没有告诉大家。”萨根说。

斯奇拉德耸耸肩：“谁也不想知道他其实没有隐私吧，连自己的脑袋里都一样。”

“所以你能读到我私下里的想法？”萨根说。

“比方说你说我是专横的兔崽子？”斯奇拉德问。

“那个是有上下文的。”萨根说。

“是话就有上下文，”斯奇拉德说，“别担心，中尉。没错，我能读到你的念头。我能读到受我指挥的每一个人的念头。但通常我不会去读。没必要，而且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无用信息。”

“但你能读到别人的想法。”萨根说。

“对，可绝大多数人都很无趣，”斯奇拉德说，“我当上特种部队司令官，刚升级的时候，花了几乎一整天听别人的想法。你知道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间想什么吗？他们在想，我饿了；或者，我要拉屎；或者，我要跟他上床。然后又回到我饿了。就这么周而复始直到死亡。相信我，中尉，和这种能力共度一天，你对人类心智的复杂性和伟大程度的看法就会不可逆转地大打折扣。”

萨根笑了：“随你怎么说吧。”

“我就这么说了，”斯奇拉德说，“不过，以你而言，这种能力会派上实际用处，因为你能听到狄拉克的想法，感觉到他的个人情绪，但他不会知道他受到了监视。要是他考虑叛变，你会在他动手前知道。你可以在狄拉克杀人或破坏任务前反制他。我认为这足以抵消带上他的风险了。”

“他要起了二心我该怎么办？”萨根问，“他要是成了叛徒？”

“那当然是处决他了，”斯奇拉德说，“一秒钟也别犹豫。但你必须确定，中尉，你知道我能钻进你的脑袋，所以请别心血来潮就崩了他的脑袋。”

“是，将军。”萨根说。

“很好，”斯奇拉德说，“狄拉克在哪儿？”

“他在停机舱，和排里战友在一起作准备工作。上来的路上我把命令告诉了他。”萨根说。

“你现在何不查查他？”斯奇拉德问。

“用我的升级程序？”萨根问。

“对，”斯奇拉德说，“在任务开始前学习一下，任务开始你就没空摆弄了。”

萨根打开新工具，找到狄拉克，开始听他的念头。

“简直是抽风。”雅列心想。

“你说对了。”斯蒂芬·西博格说。雅列离开后，他加入了二排。

“我难道说出声了？”雅列说。

“不，白痴，我会读心术。”西博格说着送来一波好笑的情绪。萨拉·鲍林死后，雅列和西博格之间的问题烟消云散，两人都因为失去萨拉而倍感难过，这种情绪压过了西博格对雅列的嫉妒(或者其他不快)。说他是朋友，雅列或许还会有点犹豫，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趋向友爱，加上融合这个纽带就更加融洽了。

雅列环视停机舱，见到那二十四架跃迁爬犁——也就是迄今为止生产出来的所有爬犁。他望向西博格，西博格爬上一台，正在检查系统。

“我们要拿这东西去攻打一颗星球，”西博格说，“几十个特种部队士兵，各坐一个沙鼠笼子太空旅行。”

“你见过沙鼠笼子？”雅列问。

“当然没有，”西博格说，“我连沙鼠都没见过，但我见过照片，看起来就是这个模样。什么傻逼会去开这种东西啊。”

“我就开过。”雅列说。

“倒是回答了我的问题，”西博格说，“感觉如何？”

“感觉很没遮挡。”雅列说。

“好极了。”西博格说着翻个白眼。

雅列明白他的感受，但也理解这次袭击背后的逻辑。几乎全部有星际航行能力的生物都会使用飞船在真实空间内往来，因此出于必要性考虑，行星际侦测和防御网络的分辨率都限于飞船尺寸的大型物体。环绕阿瑞斯特的奥宾防御系统也不例外。特种部队的飞船会立刻被发现并遭受攻击，而比一个人大不了多少的微型框架结构物体就不会了。

特种部队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们已经六次派出爬犁，悄悄钻过防御网络，刺探阿瑞斯特向外发送的通信信号。正是在最后一次任务中，他们在一道通信光束中听到了查尔斯·布廷的声音，那次通信是在公开频道上，发往奥比诺星，询问补给船只的抵达时间。捕捉到信号的特种部队士兵追踪到源头——阿瑞斯特星一个大型岛屿岸边的科研前哨基地，他耐心等待，直到布廷再次对外联络，他确定了布廷的方位，这才踏上归程。

得知这个消息，雅列打开了录音文件，听他应该要成为的那个人的说话声音。他在威尔逊和凯南播放的录音中听过布廷的声音——和这个文件里的完全相同，虽然更苍老、嘶哑和紧张，但音色和声调不会有错。雅列意识到布廷的声音和他的多么相似，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颇为不安。

我的人生很离奇，雅列心想，抬头看了看，确认这个念头没有漏出去。西博格还在研究爬犁，看样子应该没听见他说话。

雅列穿过那几排爬犁，走向停机舱里的另一个物体：球形，比爬犁稍大。这是特种部队使用的有趣玩意儿，名叫“俘虏舱”，要是有人或物需要运输，但又无法亲自押送，特种部队就会动用这东西。球体中空，能容纳大部分中等体形智慧种族的一名成员，特种部队士兵把运输目标塞进去，封闭舱门，后退，看着俘虏舱的喷射引擎点火，把舱体送上天。喷射引擎一点火，舱内的大功率反重力场就适时打开，否则乘客非得被压扁不可。太空中的特种部队飞船负责收回舱体。

俘虏舱是为布廷准备的。计划很简单，突袭已确认布廷所在的科研前哨站，切断其与外部的通信；抓捕布廷，把他塞进俘虏舱，弹射到跃迁距离之外，风筝号跃迁过来，停留足够收回俘虏舱的时间，然后在奥宾人追击前逃跑。抓走布廷之后，他们将使出老伎俩摧毁科研前哨站，用一颗恰好够大的流星抹去前哨站，流星坠落的地方与前哨站的距离恰到好处，不会引来任何怀疑。这次流星将落在离海岸几英里的地方，掀起海啸消灭前哨站。特种部队研究落石战术已有几十年，他们知道该怎么掩饰成一场意外。要是一切按计划进行，奥宾人甚至不会知道他们遭到了袭击。

在雅列看来，这套计划有两个互相关联的重大缺陷。首先，跃迁爬犁无法着陆，进入阿瑞斯特的大气层就得玩完，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在大气层中也无法操纵爬犁飞行。执行任务的二排战士将跃迁到阿瑞斯特大气层边缘的真实空间，然后靠近宇宙高空跳伞，飞向地面。二排战士做过这种事情，萨根在珊瑚星战役中试过，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雅列觉得这是自找麻烦。

突入手段引出了计划中的第二个重大缺陷：任务完成后，二排战士的脱身会不太容易。抓捕布廷成功后，下达给二排的命令听起来很不妙，尽量远离科研前哨站，免得被预定的海啸淹死(任务计划考虑周到，提供了附近的高地分布图，他们在那里应该——应该？——不会被大浪打湿)，接着徒步走进无人定居的岛屿内陆躲藏几天，等待特种部队发送俘虏舱救回他们。执行任务的二排士兵有二十四人，需要不止一轮俘虏舱撤离，萨根已经通知雅列说他俩将最后离开阿瑞斯特。

想起萨根的通知，雅列皱起眉头。他知道萨根一直不太喜欢他，也知道这是因为萨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原型是一名叛徒。萨根比雅列更了解他自己。他转调给麦特森的时候，萨根的告别感觉颇为真诚，但自从他在墓地见到萨根和重新受她指挥之后，萨根就似乎特别生他的气，就仿佛他正是布廷本人。一方面，雅列能理解，因为正如凯南所说，比起以前的雅列，他现在确实更像布廷；但在更切实的一方面说，雅列很厌恶被当成敌人。雅列暗自怀疑，萨根要他留到最后是不是方便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他。

他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萨根有能力杀死他，这一点他很肯定；但除非他给萨根一个理由，否则她是不会杀他的。最好别给她理由，雅列心想。

再说了，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萨根，而是布廷本人。任务预计会遇到驻扎科研站的小股奥宾士兵的抵抗，但没有考虑科学家和布廷会不会抵抗。雅列觉得这么想不对。雅列脑海里有着布廷的愤怒，尽管不明白布廷的研究细节，但他知道这个人足智多谋。雅列觉得布廷恐怕不会轻易认输——倒不是说布廷会拿起武器，他明显不是战士，但布廷的大脑就是他的武器。正是布廷的大脑想出办法背叛殖民联盟，导致众人陷入此刻的境地。想当然地以为他们可以进去抓了布廷就走，这可不是好兆头，他几乎确定会遇到出乎意料的情况。

会怎么出乎意料呢？雅列就猜不到了。

“饿不饿？”西博格问雅列，“只要一琢磨任务的疯狂程度，我就特别想吃东西。”

雅列笑道：“你肯定经常饿得难受。”

“特种部队的福利，”西博格说，“和跳过尴尬笨拙的青春期一样。”

“最近在研究青春期？”雅列问。

“是啊，”西博格说，“因为要是运气好，我有朝一日也能活到那个年纪。”

“你刚才还说咱们能跳过尴尬笨拙的青春期呢。”雅列说。

“嗯，等我长到那么大的时候就不尴尬笨拙了，”西博格说，“来吧，今晚吃千层面。”

他们去吃东西了。

萨根睁开眼睛。

“如何？”斯奇拉德问，她倾听雅列心声的时候，斯奇拉德一直在看着她。

“狄拉克担心我们低估了布廷，”萨根说，“担心布廷会以我们没料到的手段发动攻击。”

“很好，”斯奇拉德说，“因为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才要狄拉克参与任务。”

绿意盎然、云雾缭绕的阿瑞斯特占据了雅列的视野，庞大得让雅列吃了一惊。突然跃入大气层的边缘地带，但只有一个碳纤维笼子包裹着身体，这会让你心烦意乱。雅列觉得他要掉下去了——当然，这正是他此刻面对的现实。

够了，他心想，把自己从爬犁里松开。雅列在向着阿瑞斯特的方向找到了另外五名早于他跃迁的战友：萨根、西博格、丹尼尔·哈维、安妮塔·曼利和弗农·魏格纳。他还找到了俘虏舱，不由松了一口气。俘虏舱的质量离五吨限额只差一点，大家稍微有点担心它会重得无法使用迷你跃迁引擎。战友都已经与爬犁分离，此刻正在自由飘浮，缓缓飘离将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机械蜘蛛。

他们六个人是前锋部队，任务是引导俘虏舱降落，为很快就将赶到的二排其他成员清理出降落区域。布廷所在的岛屿覆盖着茂密的热带丛林，因此降落的难度很大；萨根选择降落的草场距离科研前哨站大约十五公里。

“散开，”萨根对部下说，“穿过最难降落的那段大气层再集合。在我开口前保持通信静默。”

雅列调整姿势，面对阿瑞斯特一头扎了下去，脑伴刚感觉到稀薄大气的推力，就让纳米机器人涌出背包，组成保护性的球体，力场将他安放在内部中央，免得他碰到球面被烧焦。球体不透光，雅列独自悬浮在狭窄而黑暗的小世界里。

此时剩下的只有雅列自己的思绪，他将心思转到奥宾人身上，布廷与之为伍的种族桀骜不驯但又深具魅力。殖民联盟对奥宾人的记录可以追溯回联盟初期，人类与奥宾人就一颗人类定居者命名为卡萨布兰卡的星球发生争执，结果奥宾人以可怕的效率铲除了定居者，负责收复那颗星球的防卫军也同样惨败收场。奥宾人不投降，也不接受战俘。他们如果下定决心要什么，那就会不断努力，直到成功。

要是挡路挡得他们不痛快了，他们会觉得一劳永逸除掉你比较符合他们的利益。制造凤凰星空间站将军食堂钻石穹顶的亚拉人，他们可不是被奥宾人有条不紊地消灭的第一个种族，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不过奥宾人有个好处，就是他们不像其他星级种族那么索求无度。殖民联盟开辟十个殖民地的时间，奥宾人只会开辟一块。另外，虽说碰到了合适的星球，奥宾人会毫不犹豫地从原先主人的手上抢过去，但合适奥宾人的星球却不多。自从卡萨布兰卡之后，奥玛是奥宾人第一次抢夺人类的星球，尽管看情形更像是投机行为(按照推测，他们是从勒雷伊人那里抢走的，而勒雷伊人是靠战斗从人类手上抢走的)，而不是真正的扩张行动。奥宾人不愿无缘无故地扩张种族领地，这是防卫军怀疑发动战争另有其人的主要原因之一。但如果是勒雷伊人突袭奥玛又试图纳为己有，殖民联盟肯定会报复并尝试收复失地。勒雷伊人懂游戏规则，不像奥宾人那么清高。

奥宾人还有一点很值得玩味，那就是一般而言，除非你挡了他们的路或者妄图向他们下手，奥宾人对其他智慧种族提不起半点兴趣。他们既不设立大使馆，也没有任何同其他种族交流的官方渠道。就殖民联盟所知，奥宾人从未与任何其他种族签署过条约。奥宾人要是和你开战，你只会在他们朝你射击后才知道。你要是不和奥宾人开战，他们就完全不与你来往。奥宾人没有恐外症，恐外症意味着仇恨其他种族。他们只是无所谓而已。但就是这样的奥宾人，却和另外两个种族结成联盟，共同对抗殖民联盟，这一点让人心惊胆战。

撇开奥宾人与其他智慧种族的关系(或者该说缺乏关系？)不提，尽管殖民防卫军不怎么相信，但各个种族之间确实流传着有关奥宾人的一条流言：奥宾人的智能不是演化的产物，而是另外一个种族赐予他们的。防卫军之所以不相信这条流言，是因为银河系的这块空间内竞争激烈，说哪个种族会费神费力帮助钻木取火的后辈，这个念头实在太荒谬了。防卫军只知道有种族灭绝了所开发星球上的类智能生物——铲除竞争者永远不嫌早，却不知道会有谁反其道而行之。

但这条流言若是属实，那么奥宾人的智能设计者多半是康苏人，附近空间只有他们拥有足以提升一整个物种的尖端科技，再说他们还有这方面的哲学动机，因为康苏人的种族使命就是帮助本地区的其他智慧种族趋向完美(简而言之，康苏人就是榜样)。他们这套理论的缺点在于，康苏人帮助其他种族趋向康苏式完美的手段通常是强迫某个倒霉种族和他们作战，或者逼着两个弱小种族互相争斗，就像康苏人在珊瑚星战役中促使人类对抗勒雷伊人那样。最有能力创造出另一个智慧种族的种族更倾向于直接或间接地毁灭一个智慧种族，这个智能种族可能是因为未能达到康苏人难以预测的高标准而沦为牺牲品。

说康苏人不可能创造奥宾人，难以预测的高标准就是主要理由之一，因为在所有智慧种族中，唯有奥宾人全无文化可言。人类和其他种族对奥宾人进行的为数甚少的外星生物学研究发现，除了纯粹工具性的简单语言和研究技术的能力之外，奥宾人没有任何创造才能，没有适于其任一感官的艺术形式，没有外星生物学家能辨认出的任何文学、宗教和哲学。奥宾人甚至都不怎么有政治，这一点尤其闻所未闻。奥宾社会过于缺乏文化，甚至有撰写奥宾人档案的防卫军人员严肃地提出，奥宾人是否闲聊——究竟有没有闲聊的能力——都很成问题。雅列不是康苏人的专家，但他觉得康苏人如此关注不可言喻之物和末世，应该不会创造一个对两者都毫不在意的种族。要是奥宾人确实来自智能设计，倒反而成了演化具有价值的确凿证据。

包裹着雅列的纳米机器人球体突然分开飞远。强光照得他拼命眨眼，好不容易才适应过来，他开始感知附近的队友。指引能束找到他，高亮标出其他人，对光线敏感的防护服使得他们近乎隐身，俘虏舱也有伪装层。雅列飘向俘虏舱，想去检查俘虏舱的情况。萨根让他退开，自己过去检查。雅列和队友聚拢，但仍旧保持间距，免得妨碍别人打开降落伞。

全班到低无可低的高度才打开降落伞，尽管有伪装，但还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俘虏舱的降落伞很大，撑得住相当强的空气阻力变化，噼啪一声巨响，纳米机器人构成的伞罩猛地打开，被空气撕成碎片，紧接着迅速重组。俘虏舱的降速减慢，降落伞撑住了。

雅列扭头望向南方几公里外的科研前哨站，提高头罩的放大倍数，看前哨站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好判断一下他们有没有被发现。他没有看到，魏格纳和哈维证实了他的观点。几秒钟过后，全班降落地面，抱怨着把俘虏舱推进草场边缘的树丛，快手快脚用枝叶盖住。

“大家千万记得咱们把东西藏在哪儿了。”西博格说。

“安静。”萨根说，注意力似乎放在脑子里的什么事情上。“是伦琴呼叫，”她说，“其他人正准备打开降落伞。”她提起MP，“走，咱们确定一下不会发生意外。”

雅列忽然有种特殊的感觉，像是脑袋被戳了一下。

“噢，该死!”雅列说。

萨根扭头看他，说：“怎么了？”

“有麻烦了。”雅列说，这句话才说到半截，雅列就觉得他和全班的融合被猛地切断了。他惊呼一声，抱住脑袋，一种主要感官被强行扯出脑壳的剧痛席卷而来。雅列看见和听见战友纷纷倒地，因为痛苦和晕眩而惨叫呕吐。他跪倒在地，竭力呼吸，跟着一阵干呕。

雅列挣扎起身，跌跌撞撞跑向萨根，萨根跪在地上，正在擦嘴角的呕吐物。他抓住萨根的胳膊，想把萨根拉起来，他说：“快，不能倒下，必须躲起来。”

“他妈——”萨根咳嗽两声，啐了一口，抬头看着雅列，“怎么了？”

“我们被切断了，”雅列说，“我在科维尔空间站遇到过这种事。奥宾人在阻止我们使用脑伴。”

“怎么阻止？”萨根喊叫的声音响得过头。

“不知道。”雅列说。

萨根站起身，东倒西歪，说：“是布廷，是布廷告诉他们的。肯定是他。”

“有可能。”雅列说。萨根轻轻晃动，雅列稳住她的身体，绕到正面对她说，“中尉，我们必须行动。要是奥宾人在阻挡信号，那他们就肯定知道我们来了。他们会来找我们。我们必须集合大家，迅速撤退。”

“还有其他人在下来，”萨根说，“一定要……”她停了下来，挺直腰，像是被冰冷可怕的东西浇了个透心凉。“噢，天哪，”她说，“噢，天哪。”她抬头望向天空。

“怎么了？”雅列也抬起头，寻找空气中的小小涟漪，那是经过伪装的降落伞。他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天上空空如也，又花了一秒钟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噢，天哪!”雅列说。

阿历克斯·伦琴刚开始还以为他不知怎的和战友失去了能束链接。

唉，妈的，他心想，调整姿势，展开四肢，旋转几圈，让能束接收器搜寻战友的位置，让脑伴根据最后一次通信外推计算他们的方位。不需要找到所有人，一个就够，有一个就能重新链接，重新融合。

什么也没有。

伦琴抛开担忧。他有过失去能束链接的经历——只有一次，但一次就绰绰有余了。上次他落地后就恢复了链接，这次仍会那样。再说他也没时间可以浪费了，因为他马上要打开降落伞，为了隐藏行踪，他们的开伞高度必须尽可能地接近地面，因此这是个精细活儿。伦琴请脑伴确定高度，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脑伴和他已经足足有一分钟没有任何联系了。

伦琴花了十秒钟处理这个念头，但大脑拒绝处理。他再次尝试，这次大脑不但拒绝处理，还拼命抗拒，因为大脑知道接受这个念头的后果。他再次尝试访问脑伴，一次再一次，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要抵抗住正在以指数增长的惊恐感。他在脑海里喊叫。没人回答。没人听见他的喊叫。他孤独一人。

阿历克斯·伦琴这时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理智，在余下的掉落过程中不停地扭动踢打，撕扯天空，用他极少使用的嗓子惨叫，大脑有一小部分游离在现实之外，惊讶于脑壳里回响的这个声音。降落伞没能打开，因为它和伦琴的几乎全部物品和脑内过程一样，也受脑伴控制，靠脑伴激活。脑伴这种设备多年来始终非常可靠，殖民防卫军人员早就不将其视为设备，而是与大脑的其他部分和士兵的躯体一样，当成了天生就有的东西。伦琴的坠落越过了最低开伞高度，他不知道、不在乎也没有感觉到经过生死线意味着什么。

逼得伦琴发疯的并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而是孤独和隔绝，出生六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切断融合。有融合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本排战友的每个亲密细节，他们怎么作战、怎么交媾、怎么度过活着的每个时刻和死亡的那个时刻。知道他们辞世时会有自己陪伴，知道自己辞世时会有他们陪伴，这让伦琴非常安心。但现在他们没有在陪伴他，他也没有在陪伴他们。隔绝产生的恐怖，无法在朋友和他迎来相同命运时安慰他们的羞愧，两者陪着他坠向死亡。

阿历克斯·伦琴再次扭动身体，面向即将杀死他的大地，发出被遗弃者的凄惨叫声。

雅列惊恐地望着天空中旋转的灰色小点——它似乎在最后几秒内越飞越快——发现那其实是个不停尖叫的人，随着让人恶心的泼溅响声，那人重重地摔在草场上，紧接着还可怕地弹了一下。这一幕吓得雅列恢复了行动能力。他猛推萨根，叫喊着催促她快跑，自己跑向其他战友，拽起他们，推着他们跑向树林，以免被掉落的躯体砸死。

西博格和哈维已经恢复神志，但只顾呆望天空，看着朋友赴死。雅列猛推哈维，扇了西博格一耳光，叫喊着要他们动起来。魏格纳躺在地上不肯动弹，看样子像是恐慌症发作，雅列拖起他，交给西博格，叫西博格快跑。他伸手去拉曼利，曼利推开他，尖叫着爬向草场。她爬起身，开始奔跑，战友的躯体落在周围，摔得四分五裂。跑出六米，她停下了，蓦然转身，在尖叫中丧失了剩余的理智。雅列转过身，不让自己看见一具躯体砸落在她身边，一条腿飞出来砸中她的肩膀和脖子，碾碎了大动脉和骨头，折断的肋骨插进肺部和心脏。曼利闷哼一声，尖叫戛然而止。

从第一具躯体算起，两分钟内，二排其他的士兵全摔死在了地上。雅列和战友在树林里望着这一幕。

结束以后，雅列转向本班剩下的四个人，查看情况。他们都处于程度不同的惊吓状态，萨根的反应最正常，魏格纳则最迟钝，不过他终于明白了周围正在发生什么。雅列有点犯恶心，除此之外都还好，他有过很长一段切断了融合的时间，现在没有融合也能正常行动。就目前而言，领头的是他。

他转向萨根，说：“我们必须移动。进树林，离开这儿。”

“任务——”萨根说。

“不存在任务了，”雅列说，“敌人知道我们在这儿，我们要是留下就必死无疑。”

这几句话似乎打醒了萨根，她说：“必须派人回去。搭乘俘虏舱。通知防卫军。”她盯着雅列说，“但你不行。”

“我不行。”雅列赞同道。他知道萨根这么说是出于怀疑，但此刻没空担心这个问题。他不能回去，因为全班只有他还能正常行动。他建议道：“你回去。”

“不行。”萨根淡然答道，语气不容置疑。

“那就西博格吧。”雅列说。除了萨根，西博格最接近正常；他可以向防卫军讲述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作好最坏的准备。

“西博格。”萨根赞同道。

“好的，”雅列转向西博格，“过来，斯蒂芬，我帮你坐进去。”

西博格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搬开盖住俘虏舱的枝叶，他伸手去开门，却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雅列说。

“该怎么打开这东西？”西博格说，因为长久不说话而嗓音嘶哑。

“用你的……糟糕。”雅列说。俘虏舱是通过脑伴打开的。

“唉，真他妈的了不起。”西博格怒气冲冲地跌坐在俘虏舱旁边。

雅列走向西博格，突然停下，昂起头。

远处有东西正在接近，而且毫无掩饰踪迹的打算。

“怎么了？”萨根问。

“有人来了，”雅列说，“而且不止一个，奥宾人。他们发现我们了。”

12

他们东躲西藏了半个钟头，终于被奥宾人逼进死角。

要是分头逃跑，将追击的奥宾人引向不同的方向，那就有可能牺牲其他士兵，保护一两个人溜掉。然而，为了弥补融合缺失的问题，他们待在一起，留在彼此的视线之内。刚开始带路的是雅列，萨根拽着魏格纳殿后。跑着跑着，雅列和萨根交换了角色，萨根领着他们跑向北方，远离追击他们的奥宾人。

微弱的呜呜声越来越响，雅列抬起头，透过树冠望见一架奥宾飞行器赶过队伍，向北而去。前面的萨根向右急转，跑向东方，她也听见了飞行器的呜呜声。几分钟后，第二架飞行器出现，追上队伍，降到离树冠仅有十米的高度。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周围的树枝纷纷爆裂坠地。奥宾人开火了。几颗大口径弹丸打在萨根前方的地面上，她连忙停下脚步。向东跑到此为止，全班转向北方。飞行器掉头飘向他们，他们一旦放慢脚步或者向东向西偏离太远，就奉上一阵弹雨。飞行器并不是在追杀他们，而是在驱赶他们去某个目的地。

十分钟后，他们走进另一块较小的草场，来到了这个目的地，第一架飞行器里的奥宾人正在等待他们。第二架飞行器在身后准备降落，再往后是最初出现的那群奥宾人，雅列他们一直没有甩掉这些家伙，此刻能在树林中见到他们的身影了。

魏格纳还没有完全从失去融合的精神创伤中恢复正常，他挣脱雅列的手，举起MP，显然是决定不能不战而降。他瞄准等在草场上的那群奥宾人，扣动扳机。MP毫无反应。为了防止敌人用MP对付防卫军士兵，MP开火需要脑伴验证，但此刻没有得到验证。魏格纳绝望嘶吼，紧接着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脑袋，打飞了眉骨以上的所有部分。雅列看见一名奥宾士兵垂下武器。

雅列、萨根、哈维和西博格聚成一团，抽出战斗匕首，背靠背地各自面对一个方向。拔刀是个毫无意义的挑衅姿态，他们不认为奥宾人需要走进匕首的攻击范围才能杀死他们。知道他们将死在伙伴的身旁，这还算是个小小的安慰。不是融合，但他们只能指望这么多了。

这时，第二架飞行器已经着陆，从里面走出六个奥宾人，三个携带武器，两个带着其他装备，最后一个空着手。空着手的那个以奥宾人特有的优雅步态晃晃悠悠走向人类，在安全距离之外停下，三个携带武器的奥宾人守在他背后，他不停眨动的复眼似乎对准了离他最近的萨根。

“投降吧。”奥宾人说的是英语，虽说带齿音，但很清晰。

萨根惊讶道：“什么？”就她所知，奥宾人从不接受俘虏。

“投降，”奥宾人又说，“否则就死。”

“我们要是投降，你会让我们活下去？”萨根说。

“对。”奥宾人说。

雅列瞥了一眼他右手边的萨根，看见她在考虑对方的要求。雅列觉得这个要求没什么不好，即使投降，奥宾人也还是有可能杀死他们，但不投降就百分之百死路一条。他没有建议萨根接受，他知道萨根不信任他，也不想听他关于任何事情的建议。

“放下武器。”萨根最后说。雅列扔掉匕首，解下MP，其他人也一样。奥宾人逼着他们脱掉背包和腰带，只剩下贴身的防护服。原先那群奥宾人里走出两个，捡起武器和装备返回飞行器。一个奥宾人走到哈维面前，雅列感觉到哈维绷紧了肌肉，估计哈维正在拼命克制踢打对方的冲动。

除掉武器和装备后，奥宾人强迫他们散开，携带设备的奥宾人走过来，在他们每个人面前挥舞那个设备，寻找着什么东西，雅列估计是在找隐藏的武器。两个奥宾人查完另外三个，来到雅列面前，突然停下了检查，其中一个用奥宾语对领头的奥宾人说了句什么，音调柔和婉转。领头的奥宾人带着两个带武器的奥宾人走到雅列面前。

“你跟我们走。”奥宾人说。

雅列望向萨根，想知道她是否希望自己乖乖听话，却没得到任何反应。雅列问：“去哪儿？”

领头的奥宾人转身叽叽喳喳说了几句，他背后的一名奥宾人举起枪，瞄准斯蒂芬·西博格的腿开火。西博格惨叫倒地。

领头的奥宾人把视线放回雅列身上，又说了一遍：“你跟我们走。”

“我操，狄拉克!”西博格说，“跟他妈的奥宾人走!”雅列出列，奥宾人押着他走向飞行器。

萨根望着雅列出列，有一瞬间考虑是否要扑上去拧断他的脖子，干掉奥宾人和布廷的战利品，确保狄拉克不会得到做蠢事的机会。那一刻转瞬即逝，再说成功的把握实在不大。要是成功了，他们会被悉数处决。现在至少还活着。

领头的奥宾人转向萨根，他认出萨根是这个班的首领。“你留下。”奥宾人说完一跳一跳地走开，没有给萨根开口的机会。她上前一步，想和越走越远的奥宾人说话，但另外三个奥宾人举枪逼近。萨根举起双手退开，但奥宾人继续向前走，示意萨根和其他人行动起来。

她转向还躺在地上的西博格，问：“腿怎么样？”

“防护服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他指的是防护服硬化和吸收枪弹冲击力的能力，“不算太糟糕，我能活下去。”

“能走路吗？”萨根问。

“只要你别逼我享受走路的乐趣就行。”西博格答道。

“那就走吧，”萨根伸手拽起西博格，“哈维，带上魏格纳。”丹尼尔·哈维走到死去的战友身前，用消防员的姿势背起尸体。

奥宾人赶着他们走进略微偏离草场中央一点的洼地，一小丛树木说明底下的岩床已被侵蚀。他们走进洼地，萨根听见一架飞行器离开的呜呜声，接着是另一架飞行器降落的声音。来者比前两架更大，落在洼地附近，从腹部的舱门里滚出几台一模一样的机器。

“这他妈是什么？”哈维说着放下魏格纳的尸体。萨根没有吭声，望着机器——共有八台——绕着洼地自行就位。与机器同来的奥宾人爬上机器顶部，掀开金属盖板，露出发射钢矛的多管巨炮。掀开所有盖板之后，奥宾人激活了钢矛炮；险恶的钢矛炮缓缓启动，开始追踪物体。

“防护栏，”萨根说，“把咱们困在这儿。”萨根尝试朝一台钢矛炮走了一步，钢矛炮转向她，开始追踪她的动作。她又向前走了一步，钢矛炮发出刺耳的高频尖啸，萨根估计这是越界警告，估计再走一步的下场至少是被打断一条腿，不过她没有冒险验证这个猜想。她从钢矛炮前退开，钢矛炮关闭警铃，但直到萨根又退了几步才停止她的追踪动作。

“他们早就准备好这些东西了，”哈维说，“好得很。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萨根望着那些钢矛炮，说：“实在不大。”

“怎么说？”哈维说。

“这些东西来自科研前哨站，”萨根指着钢矛炮说，“肯定是的。附近没有其他建筑物，而科研前哨站通常不会配备这种东西。他们用这些东西关押过别人。”

“哦，好吧，”西博格说，“关押过谁？为什么呢？”

“特种部队失踪了六艘飞船，”萨根没提被奥宾人袭击并摧毁的那一艘，“机组人员总得有个去处，说不定就被带到这儿来了。”

“但还是没有回答为什么的问题。”西博格说。

萨根耸耸肩，她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一点。

飞行器起飞的声音响彻四周。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附近只剩下了大自然的环境声响。

“好得很。”哈维说，他朝钢矛炮扔了块石头，钢矛炮追踪石头的飞行轨迹，但没有开火。“把我们扔在这儿，没有吃的喝的，没有东西防风遮雨。你觉得奥宾人会不会从此再也不来了？”

萨根觉得这个可能性确实非常大。

“这么说，你就是我了，”查尔斯·布廷对雅列说，“有意思，还以为我会更高些呢。”

雅列没有说话。一进科研前哨站，他就被关进容槽，上了锁，被推着穿过几条空旷的走廊，最后来到他估计是实验室的地方，这里满是陌生的仪器。

雅列被扔在那儿躺了几个钟头，布廷这才走进房间，大踏步走到容槽前查看雅列的身体，就仿佛他是一只很有意思的大虫子。雅列希望布廷能凑到近处，好赏他一记头槌，可惜未能如愿。

“那是开玩笑。”布廷对雅列说。

“我知道，”雅列说，“可惜不好笑。”

“唉，”布廷说，“最近缺乏练习，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奥宾人不怎么爱说俏皮话。”

“注意到了。”雅列说。来科研前哨站的这一路上，奥宾人都完全沉默。领头的奥宾人只对雅列说过四个字：落地后的“出去”和打开便携容槽时的“进去”。

“这就只能怪康苏人了，”布廷说，“制造奥宾人的时候，他们估计忘了放幽默模块，当然，还忘了放很多其他东西。”

雅列不由自主地(也可能是因为脑袋里布廷的记忆和人格)集中了精神，他问：“这么说是真的了？康苏人提升了奥宾人。”

“你想叫提升就叫提升吧，”布廷说，“但‘提升’这个词天生就有提升者意图良好的含义，不过在这儿却看不见证据。就我从奥宾人这儿听说的，康苏人某天心血来潮，想要是将智能赐予某个物种会发生什么，于是来到奥比诺，找到一种位于低等生态位的杂食动物，给了他们智力。明白吗？只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而已。”

“发生了什么呢？”雅列问。

“各种出乎意料的后果接踵而至，我的朋友，”布廷说，“最后嘛，暂时是你和我都来到了这间实验室。一条直线，连接了开端和此刻。”

“我不明白。”雅列说。

“你当然不明白，”布廷说，“你没有掌握全部的数据，我在来这里之前也没有那些数据，所以就算你知道我当时知道的全部事情，也不会知道这一点。你知道我知道的多少事情？”

雅列没有答话。布廷笑道：“总之够多的了。看得出你和我有一部分相同兴趣。提到康苏人，我看见你竖起了耳朵。也许咱们该从比较简单的事情开始。比方说，你叫什么？你算是我的克隆体，和你说话却不知道怎么称呼你让我有点心烦。”

“雅列·狄拉克。”雅列说。

“啊哈，”布廷说，“对啊，特种部队的命名规则。名字随便挑一个，姓氏是著名科学家。我曾经给特种部队做过事情——当然，是间接的，因为你们不喜欢特种部队之外的人跑来碍事。你们管我们叫什么来着？”

“真生人。”雅列说。

“对，”布廷说，“你们喜欢和真生人保持距离。总而言之，特种部队的命名规则总让我想笑。可选的姓氏委实有限，几百个而已，大部分都是搞经典科学的欧洲科学家。名字就更别提了!雅列、布莱德、辛西娅、约翰、简。”他用愉悦的嘲讽语气说出这些名字，“就没几个西方之外的科学家，而且根本没道理嘛，特种部队和防卫军的其他人不一样，又不是从地球招募来的。你要是叫优素福·艾尔-比鲁尼其实也没有区别。特种部队使用的姓名集合体现了特种部队和你的创造者的观点。你说呢？”

“我喜欢我的名字，查尔斯。”雅列说。

“说得好，”布廷说，“但我的姓名来自家族传承，而你的只是随意搭配而来罢了。倒不是说‘狄拉克’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狄拉克肯定来自保罗·狄拉克。听说过‘狄拉克之海’吗？”

“没有。”雅列说。

“狄拉克认为真空实际上是负能量的广阔海洋，”布廷说，“多么美丽的图景。当时有些物理学家觉得这个假说非常牵强——也许确实如此，但很有诗意，他们并不能欣赏。不过他们毕竟是物理学家，没法强求他们满怀诗意。奥宾人是了不起的物理学家，但他们内心的诗意还不如一只小鸡。他们绝对不懂得欣赏狄拉克之海。你感觉如何？”

“被捆得难受，”雅列说，“而且需要撒尿。”

“那就尿呗，”布廷说，“我不介意。容槽有自我清洁能力。再说我相信你的防护服能通过毛细作用带走尿液。”

“那得用脑伴指挥才做得到。”雅列说。不和使用者的脑伴沟通，防护服纤维内的纳米机器人只有最基础的防护能力，比方说在受到冲击时硬化，以防使用者在失去知觉或脑伴受损时受伤。排走汗水和尿液之类的次级功能则设定为非必要的。

“啊哈，”布廷说，“那好吧，看我帮你一把。”布廷走到一张试验台前，揿下台上的某个物体。塞在雅列脑壳里的厚棉絮突然消失，脑伴恢复了功能。雅列没有理会撒尿的生理需要，拼命想和简·萨根取得联系。

布廷笑眯眯地望着雅列，看着雅列在脑海里挣扎了一分钟，然后说：“没用的。这个天线能干扰十米范围内的信号。你可以在实验室里使用脑伴，但仅止于此，你的朋友们仍旧受到阻塞。你联系不上他们，联系不上任何人。”

“你不可能阻塞脑伴。”雅列说。脑伴通过一组多频信号冗余传输加密的信息流，每次传输使用的频率各自不同，变化模式由两个脑伴联系时生成的一次性秘钥决定。阻塞其中任何一个信息流都不可能，阻塞全部就更是闻所未闻了。

布廷走到天线前，再次揿下按钮；棉絮又回到了雅列的脑海里。“你说什么？”布廷说。雅列按捺住尖叫的冲动。过了一分钟，布廷重新打开天线。“一般而言，你说得对，”布廷说，“脑伴最新的通信协议是我监督研究的。我帮助设计了整套机制。你说得完全正确。你不可能阻塞通信信息流，除非用高能信号源压过所有可能存在的通信，包括自己的。

“但我不是这么阻塞脑伴信号的，”布廷说，“你知道什么是‘后门’吗？程序员或设计师会在复杂的程序或设计中留下一条方便通道，免得非要经过重重关卡才能抵达内核，这就是后门。我在脑伴系统里留了个后门，只能用我的验证信号打开。设计后门是为了让我在最后一次原型迭代时监控脑伴的功能，但同时也允许我在发现故障时微调系统以屏蔽某些特定的功能，其中就包括关闭信号传输模块。原始设计里没有这个，所以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布廷停下来打量雅列，说：“但你应该知道后门啊。也许你不会想到可以当作武器使用，因为我在来这里之前也没想到，但如果你是我，就应该知道后门。说真的，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有我这个人？”雅列想引开话题，“你知道我就是你，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布廷咬了雅列的诱饵，“我们决定将后门用作武器之后，我重新编写了武器的代码——几乎就是后门的代码，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这意味着它能检查受其影响的脑伴的功能状况，结果证明非常有用，原因数不胜数，其中有一点是让我们知道每次要应付多少士兵，还允许我们看到每个士兵的意识快照——结果证明这个也很有用。

“你最近去过科维尔空间站，对不对？”

雅列没有吭声。布廷恼怒道：“哎呀，别装了。我知道你去过。别弄得像是你在泄露国家机密似的。”

“对，”雅列说，“我去过科维尔空间站。”

“谢谢配合，”布廷说，“我们知道奥玛有防卫军士兵，也知道他们进过科维尔空间站。我们在空间站放置了侦测装置，扫描脑伴里的后门，但警报从未被触发。你们在那儿的士兵肯定配备了结构不同的脑伴。”布廷望着雅列，等他作出反应，但雅列毫无反应，布廷继续道，“可是，你却触动了警铃，因为你拥有我设计的脑伴。拿到采集得来的意识信号，你能想象我有多惊讶吧？我很熟悉自己的意识图案，因为我用自己的意识模型做了许多试验。我通知奥宾人说我在找你，我们反正在搜集特种部队的士兵，所以对他们来说没什么难的。说实话，他们应该在科维尔空间站试着抓过你。”

“他们在科维尔空间站试图杀了我。”雅列说。

“抱歉，”布廷说，“哪怕是奥宾人，太投入了也难免兴奋过头。不过那次以后我就通知他们要先扫描再开枪了，这下你心安了吧？”

“谢谢，”雅列说，“今天对我的战友很有意义，他脑袋吃了一枪。”

“讽刺!”布廷说，“绝大多数特种部队士兵怎么都学不会。你是从我身上得到这一手的。如我所说，奥宾人有时候也会兴奋过头。我不但让奥宾人在外面找你，还说他们要作好受到袭击的准备，因为要是有个特种部队士兵带着我的意识跑来跑去，摸到这里来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你们应该不会冒险发动大规模攻击，但多半会鬼鬼祟祟做点什么——事实果然如此。我们一直在监听这类袭击，监听你的信号。你刚着陆，我们就开动系统，切断了脑伴。”

雅列想起排里战友从天上坠落的情形，非常难受。他说：“王八蛋，你应该等他们全部着陆的。只要阻塞了脑伴信号，他们就变得毫无抵抗能力。你知道的。”

“才不是毫无抵抗能力呢，”布廷反驳道，“就算不能用MP，你们还有匕首和格斗技巧。切断脑伴信号会让你们大部分人恐慌症发作，但有些人仍旧能反抗。你就是例子，尽管你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有准备。你如果有我的记忆，就该知道没有链接是什么感觉。即使如此，六个人着陆也还是太多了，我们只需要你一个人而已。”

“为什么？”雅列问。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查尔斯·布廷说。

“如果你只需要我，那么打算拿我们班的战友怎么办？”雅列问。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已经引得我离题太久了，对吧？”布廷笑着说，“我想知道你对我有什么了解，对成为我有什么感觉，还有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的计划。”

“既然我在你面前，你就已经知道我们很了解你了，”雅列说，“你的存在不再是秘密。”

“请允许我说这一点让我非常赞赏，”布廷说，“我以为我把行踪掩盖得相当完美了。没有格式化储存意识模型的存储设备，这个怪我不好。我急着离开，你明白的，但这毕竟不是理由。怪我愚蠢。”

“我不同意。”雅列说。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布廷说，“因为要是没有那东西，你就不可能出现在这儿了——这话明里暗里都说得通。我很赞赏的是他们居然把意识传送进了一颗大脑，就连我在离开前也没想到该怎么做。是谁研究出来的？”

“哈利·威尔逊。”雅列说。

“哈利!”布廷叫道，“人不错，不过不知道他有这么聪明。他掩饰得很好。当然啦，他接手之前，我已经做完了大部分工作。回到你说的事情上，殖民联盟知道我在这儿，嗯，确实是个问题。但同时也是个很有意思的机会。机会嘛，总是人创造的。好吧，言归正传，咱们就别东拉西扯了，我要告诉你，你怎么回答将决定你剩下的那几名战友的生死。听懂了吗？”

“听懂了。”雅列说。

“很好，”布廷说，“哪，告诉我，你都知道我的哪些情况。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工作？”

“只知道个大概，”雅列说，“细节我难以理解。我没有足够相似的经历，让那部分记忆扎根。”

“有没有相似的经历至关重要，”布廷说，“有意思。这就能解释你为何不知道后门了。我的政治观点呢？我对殖民联盟和防卫军的看法呢？”

“我猜你不喜欢他们。”雅列说。

“猜得不错，”布廷说，“但听起来，你对我这方面的想法没有第一手的资料。”

“没有。”雅列说。

“因为你缺乏这方面的经历，对吧？”布廷说，“你毕竟是特种部队的士兵。他们在训练课上可不会教你质疑权威。我的个人经历呢？”

“我记得大部分，”雅列说，“这方面我有足够的经历。”

“所以你知道佐伊。”布廷思忖道。

听见女孩的名字，雅列感觉到一阵情感悸动。“我知道她。”他的声音稍微有点沙哑。

布廷听出了这一点。“你也感觉到了，”他凑近雅列，“对不对？知道他们通知说她死了的时候，我有什么感觉。”

“我感觉到了。”雅列说。

“可怜虫，”布廷轻声说，“被制造出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感觉痛苦。”

“我认识她，”雅列说，“我通过你认识她的。”

“我明白了。”布廷说，走到一张试验台前。“我被出卖了，雅列，”他恢复镇静，继续道，“你足够像我，所以相当有意思。”

“意思是说你会放过我的战友？”雅列问。

“暂时，”布廷说，“只要你好好配合。他们被枪炮困住了，要是胆敢走近到三米之内，子弹就会把他们打成肉酱，所以没必要杀他们。”

“我呢？”雅列说。

“你嘛，我的朋友，要接受全面而彻底的大脑扫描，”布廷看着桌面，双手操作键盘，“实话实说，我要记录下你的意识，仔细查看一番。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像我。你似乎缺少了许多细节，而且还需要克服特种部队的洗脑。不过，就重要的地方而言，我估计咱们挺像的。”

“我知道有一个方面咱们完全不同。”雅列说。

“是吗？”布廷说，“说说看。”

“我不会因为死了女儿就背叛全人类。”雅列说。

布廷若有所思地盯着雅列看了一分钟，最后说：“你真的以为我是因为佐伊死在科维尔而做这件事的？”

“是的，”雅列说，“而且我不认为应该用这种办法纪念她。”

“不认为，对吗？”布廷说着转过身，揿下键盘上的一个按钮。雅列的容槽隆隆开动，他觉得大脑像是被钳住了。

“我正在记录你的意识，”布廷说，“放松。”他走出房间，随手关上门。雅列觉得大脑被越钳越紧，根本放松不下来，只好闭上眼睛。

过了几分钟，雅列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布廷回来了，站在门口问雅列：“意识记录的滋味如何？”

“他妈的疼死人。”雅列说。

“这个副作用很糟糕，”布廷说，“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有空得研究一下。”

“非常感谢。”雅列咬牙切齿道。

布廷笑着说：“又是讽刺。”他继续道，“不过我带了减轻痛苦的礼物给你。”

“不管是什么，我要双份。”雅列说。

“我看一个就足够了。”布廷说，他拉开门：佐伊站在走廊里。

13

布廷说得对。雅列的痛楚不翼而飞。

“宝贝儿，”布廷对佐伊说，“给你介绍一位我的朋友。这是雅列。请向他问好。”

“你好，雅列先生。”佐伊用柔弱而犹豫的声音说。

“嗨，”雅列不敢说得太多，他害怕自己会语不成声，连忙收拾起心神，“你好，佐伊。很高兴认识你。”

“佐伊，你不记得雅列了，”布廷说，“但他记得你。我们在凤凰星的时候他就认识你了。”

“他认识妈咪吗？”佐伊问。

“他肯定认识妈咪，”布廷说，“谁不认识妈咪啊？”

“他为什么在那个箱子里？”佐伊问。

“他在帮爹地做个小实验，没什么。”布廷说。

“做完试验他能来和我玩吗？”佐伊说。

“到时候看，”布廷说，“现在和他说再见吧，亲爱的。他和爹地还有很多工作要忙。”

佐伊转向雅列说：“再见，雅列先生。”她回到走廊里，大概是回住处去了。雅列抻着脖子目送她离开，听着她的脚步声。布廷关上门。

“你明白你不可能去陪她玩的，”布廷说，“只是佐伊在这儿很孤单。我请奥宾人在一个小型人类殖民地上空放了颗卫星，盗录娱乐节目哄她开心，免得她怀念殖民联盟富有教育意义的节目带来的欢乐。不过她在这儿没有玩伴。虽说有个奥宾人保姆，但保姆只能保证她别从楼梯上摔下来。只有我陪着她。”

“告诉我，”雅列说，“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奥宾人屠杀了科维尔空间站上的每个人。”

“奥宾人救了佐伊，”布廷说，“袭击科维尔空间站和奥玛的是勒雷伊人，不是奥宾人。勒雷伊人是为了报复殖民联盟在珊瑚星击败他们。他们根本不想要奥玛，只是挑了个最容易攻打的目标。奥宾人发现了他们的计划，算好时间，在袭击的第一阶段结束后赶到，勒雷伊人还没从和人类的战斗中恢复过来。他们把勒雷伊人赶出科维尔，开始搜索空间站，发现平民都被塞进了一间会议室关押起来。勒雷伊人杀死了全部军人和科学家，因为他们经过改造的躯体不好吃，但殖民者嘛——嗯，他们就不错。要是奥宾人没有选择那个时间点突袭，勒雷伊人已经屠杀并吃掉他们了。”

“其他平民呢？”雅列问。

“呃，当然是被奥宾人杀掉了呗，”布廷说，“你知道的，奥宾人不接收俘虏。”

“但你说他们救了佐伊？”雅列问。

布廷笑了笑。“搜查空间站的时候，奥宾人在科学实验室转了一圈，看有没有值得窃取的好点子，”他说，“奥宾人是了不起的科学家，但不怎么有创造力。他们能改良从各处找到的点子和技术，但不擅长开创思路。科学空间站正是他们对奥玛有兴趣的原因。他们发现了我在意识方面的研究，起了兴趣。他们发现我本人不在空间站，但佐伊在，于是扣下她，开始找我。”

“他们用她勒索你。”雅列说。

“不，”布廷说，“更像个善意的邀请，是我向他们提出了许多要求。”

“佐伊在他们手上，你还向他们提要求？”雅列说。

“正是如此。”布廷说。

“比方说？”雅列问。

“比方说这场战争。”布廷答道。

简·萨根摸近第八门也是最后一门钢矛炮。它和另外几门钢矛炮一样，也开始追踪她。她继续接近，它发出警报。她知道要是进入三米范围，钢矛炮就会开火。萨根捡起一块石头，径直扔向钢矛炮，石块击中目标，毫无损伤地弹开，钢矛炮的控制系统跟踪了石块，但没有加以处理。钢矛炮能分辨石块和人。了不起的工程成就，萨根心想，但不怎么厚道。

她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走到安全地带边缘，把石块扔向钢矛炮右侧。钢矛炮追踪石块，右手边的另外一门钢矛炮瞄准了她。这些钢矛炮在分享瞄准数据，她没法靠转移某一门的注意力逃跑。

他们所在的洼地很浅，萨根能顺着边上望出去，根据她的观察，附近地区没有奥宾士兵。他们要么躲了起来，要么相信人类哪儿也去不了。

“逮住了!”

萨根转过身，看见丹尼尔·哈维走了过来，他手里抓着什么正在蠕动的东西。哈维说：“看谁找到晚餐了。”

“那是什么？”萨根问。

“我他妈怎么知道？”哈维说，“我看见它钻出地面，赶在它爬回去之前逮住了它。居然还敢反抗。我不得不抓住它的脑袋，免得被它咬伤。我看咱们可以吃它。”

这时候西博格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端详着那东西说：“我才不吃呢。”

“随便，”哈维说，“你饿死好了。中尉和我一人一半。”

“我们没法吃，”萨根说，“这儿的动物不匹配我们的消化系统，估计和吃石头的效果差不多。”

哈维看着萨根，像是她刚在他脑袋上拉了一泡屎。“好吧。”他说，俯身想放走那东西。

“等一等，”萨根说，“我要你扔出去。”

“什么？”哈维说。

“把那东西扔向钢矛炮，”萨根说，“我想看它们会怎么处理活物。”

“用不着这么残忍吧。”哈维说。

“刚才你还想吃那鬼东西呢，”西博格说，“现在却担心残忍不残忍了？”

“闭嘴。”哈维说，他抬起胳膊，准备把那东西扔出去。

“哈维，”萨根说，“别直接朝炮口扔，谢谢。”

哈维忽然意识到根据轨迹向回追踪原理，抛射物会直接回到他身上。“抱歉，”他说，“犯傻了。”

“往高处扔，”萨根说，“越高越好。”哈维耸耸肩，把那东西抛向高处，那东西划着弧线飞离他们，在半空中蠕动着。钢矛炮尽可能抬高炮口追踪那东西，仰角大约五十度。炮身旋转，那东西刚回到射程内，炮口发射出一阵细密的钢针，钢针接触到那东西的身体就开始膨胀，把那东西打得稀烂。不到半秒钟，那东西就变成了一团血雾，另有两三块碎肉掉在地上。

“好得很，”哈维说，“现在我们知道这些武器很管用，而且我还在饿肚子。”

“有意思。”萨根说。

“我饿肚子有意思？”哈维说。

“不，哈维，”萨根恼怒道，“我现在才不关心你的肚子呢。有意思的是炮筒只能抬高到一定角度，这是地面压制武器。”

“所以呢？”哈维说，“我们就在地面上啊。”

“树木，”西博格忽然说，“狗娘养的。”

“有想法了，西博格？”萨根问。

“训练的时候，狄拉克和我从树上溜过去偷袭敌方，赢了一场战争游戏，”他说，“他们以为我们会从地面发动攻击，一直没想到要抬头看，于是被我们摸到了头顶上。我险些从树上掉下去摔死。不过这点子很管用。”

三个人扭头望向洼地内的树木——不是真正的树木，而是阿瑞斯特的树木对应物——细长的大型植物，向天空伸展数米。

“快说，咱们是不是都有同一个疯到家的念头，”哈维说，“我可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想到了。”

“来，”萨根说，“看看咱们能用这些树木做什么。”

“太疯狂了，”雅列说，“奥宾人不可能因为你的请求开战。”

“真的吗？”布廷说，讥讽的笑容爬上面庞，“你知道这个，是因为你对奥宾人有第一手的深入了解？因为你研究过许多年这个问题？因为你的博士论文是写奥宾人的？”

“没有哪个种族会因为你求他们开战就开战，”雅列说，“奥宾人不会为了除他们之外的任何人做任何事情。”

“他们现在也没有啊，”布廷说，“这场战争当然有目的——他们要我能给予他们的一件东西。”

“那是什么？”雅列问。

“我能给予他们灵魂。”布廷说。

“我不懂。”雅列说。

“因为你不了解奥宾人，”布廷说，“奥宾人是被创造出来的种族，康苏人制造他们只是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与传言相反的是，康苏人并不完美，他们也会犯错。他们制造奥宾人的时候犯了个大错。他们赋予奥宾人智慧，但无法给予奥宾人意识——他们没有这个能力。”

“奥宾人当然有意识，”雅列说，“他们有社会，会交流；有记忆，会思考。”

“那又怎样？”布廷说，“白蚁有社会，每个物种都能交流，不需要有智能也可以记忆——你脑袋里的电脑记得住你做的每一件事情，但那东西从根本上说不比石头更聪明。说到思考，思考难道需要你的内省吗？完全不需要。你可以制造出一个有星航能力的种族，但他们不比原生动物更懂得内省，奥宾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奥宾人能共同意识到种族的存在，但成员不具备所谓的‘人格’。没有自我，没有‘我’。”

“说不通啊。”雅列说。

“为什么？”布廷说，“自我意识的标志物是什么？奥宾人有吗？狄拉克，奥宾人没有艺术，没有音乐、文学和视觉艺术。他们能从知性上理解艺术这个概念，但不懂如何欣赏艺术。他们的交流仅限于彼此告知事实，去哪儿，山那边有什么，他们要杀多少人。他们不会撒谎。他们并没有限制撒谎的道德禁制——说起来，他们压根儿没有限制任何事的道德禁制——但他们无法编造谎言，就像你我无法凭借意念举起物体。我们的大脑没有这种构造，他们的大脑没有那种构造。每个人都会撒谎——每个有意识、需要维护自我形象的人都会撒谎，但他们不会撒谎。他们是完美的。”

“无法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我不觉得这个叫‘完美’。”雅列说。

“他们是完美的，”布廷坚持道，“他们不会撒谎。他们在他们的社会结构之内完美地彼此合作，按照预定方式解决挑战和分歧，从不背后伤人。他们是道德完美的，因为他们的道德是绝对的，是用编码写好的。他们没有虚荣心和野心，甚至没有性虚荣。他们全都是雌雄同体，交换遗传信息就像你我握手一样平常。他们也没有恐惧。”

“所有生物都有恐惧，”雅列说，“连没有意识的动物也有恐惧。”

“不，”布廷说，“生物只是生存本能，看似恐惧，但并不是一码事。恐惧是逃避死亡和痛苦的欲望，深植于你对自我有可能不复存在的认知之中。恐惧是和存在相关的。奥宾人无论怎么说都没有自我存在，所以他们从不投降，也不接受俘虏，所以殖民联盟害怕他们，明白了吗？因为你无法让他们害怕。多么了不起的优势啊!这个优势太伟大了，要是再让我负责制造人类士兵，我肯定会建议剥夺他们的意识。”

雅列不由颤抖。布廷注意到了，他说：“别傻了，狄拉克。你不会想说拥有意识对你来说有多么值得高兴吧？意识让你知道，他们制造你是为了某个目标，而不仅仅是赋予你存在；意识让你知道，你的记忆其实并不是自己的东西；意识让你明白，你的存在目标只是杀死殖民联盟要你去杀的人和东西。你是有自我的武器而已，没有自我反而更快活。”

“放什么狗屁!”雅列说。

布廷笑着答道：“哈，说得好。我恐怕也不会想要失去意识。既然按理说你就是我，所以我一点也不奇怪你有相同的感觉。”

“奥宾人要是这么完美，还需要你干什么？”雅列说。

“当然是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有多完美，”布廷说，“他们知道他们缺少意识，尽管对他们个人无关紧要，但对种族来说就至关重要了。他们见到了我对意识的研究工作——主要集中在意识传送方面，但也有我早期关于完整记录和储存意识的笔记。他们认为我能提供他们所渴望的东西——非常想要的东西。”

“你给了他们意识？”雅列问。

“还没有，”布廷说，“但已经很接近了，足够让他们比以前更加渴望它。”

“‘渴望’，”雅列重复道，“对一个缺乏情感能力的种族，这种情绪够强烈的。”

“知道‘奥宾’是什么意思吗？”布廷问，“在这个字眼还没有被用来指代他们的种族之前，奥宾语里的‘奥宾’是什么意思，知道吗？”

“不知道。”雅列说。

“意思是‘缺乏’，”布廷昂起头，沉思道，“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追溯绝大多数智慧种族的自我称谓的语源，总会得到这个种族的成员的某种变体——因为每个种族都从各自的小小母星起步，相信他们就是宇宙的绝对中心。但奥宾人不一样。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身份，用来描述自己的词语说明他们知道他们缺乏其他智慧种族都拥有的某样东西。他们缺乏的是意识。这是他们拥有的唯一一个描述性名词。哦，还有奥比诺，意思是缺乏者的家园。除此之外的所有词汇都干巴巴的。阿瑞斯特的意思是第三颗卫星。‘奥宾’这个名字很了不起，想象一下，要是每个种族都能用他们最严重的缺陷给自己命名，那该多好啊。我们可以管我们的种族叫‘傲慢’。”

“他们怎么知道缺乏意识对他们有影响呢？”雅列问。

“夏娃怎么知道吃智慧树的果实对她有影响呢？”布廷说，“不该有影响，但确实有。夏娃是可以被诱惑的，假如你相信上帝全知全能，就明白这说明上帝存心诱惑夏娃犯错。要我说，这个把戏怎么看怎么下作。奥宾人没有理由要渴望情感能力，对他们来说没有好处，但他们还是想要。我认为康苏人并没有搞砸，失手创造了一个没有自我的智慧种族，而是存心把奥宾人造成这个样子，设置他们渴望他们无法拥有的某件东西。”

“为什么？”

“康苏人做事需要什么理由？”布廷说，“你是附近最发达的种族，做事没必要向我们这些钻木取火的野蛮人解释理由。咱们就这么说吧，他们相当于神祇，而奥宾人则是没有情感能力的倒霉蛋亚当和夏娃。”

“所以你是那条毒蛇。”雅列说。

听见雅列用比喻反唇相讥，布廷不禁笑了。他说：“也许是吧。也许满足了奥宾人的心愿，我就会把他们赶出没有自我的天堂。不过那是他们需要处理的问题，而我从中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会得到我的战争，终结殖民联盟。”

三个人望着的那棵“树”高约十米，直径约一米。树干遍布褶皱，能将雨水导入内部。每隔三米，较大的褶皱长出环形枝蔓和细枝，随着高度上升，直径越来越小。萨根、西博格和哈维望着这棵树随风飘舞。

“风这么小，树都能摇成这样。”萨根说。

“上面的风也许很大。”哈维说。

“就算大也大不到哪儿去，”萨根说，“只有十米高。”

“也许是空心的，”西博格说，“就像凤凰星上的树木。狄拉克和我那次耍花招的时候，必须格外小心脚下的凤凰星树木。有些小枝杈撑不住我们的体重。”

萨根点点头。她走到树前，把体重挂在一条较小的褶皱上，褶皱撑住了一小段时间，这才被萨根折断。她再次抬起头，边观察边思考。

“打算爬树玩儿，中尉？”哈维问。萨根没有回答，抓住褶皱爬了上去，尽量平均分配重量，不让任何一条褶皱过度受力。向上爬了三分之二，到树干逐渐变细的地方，她感觉到树木开始弯曲，体重正在压弯树干。四分之三，树干明显弯曲。萨根等着听见树木折断或劈裂，但什么也没等到，只有褶皱互相摩擦的瑟瑟声音。这些树的韧性很强，萨根估计它们见识过不少大风，阿瑞斯特是颗海洋星球，大得可怕的飓风时常扫过相对而言小得微不足道的陆地。

“哈维，”萨根说，她稍微前后移动，保持树木的平衡，“你觉得树干像不像会折断的样子？”

“底部看着挺好。”哈维说。

萨根望向离她最近的钢矛炮，问：“你觉得这棵树和那门炮有多远？”

哈维猜到了她打算干什么。“对你想做的事情来说，中尉，还不够远。”

萨根不太确定，说：“哈维，把魏格纳带过来。”

“什么？”哈维说。

“把魏格纳带过来，”萨根说，“我要做实验。”哈维不敢相信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跺着脚去搬魏格纳的尸体了。萨根低头看着西博格，问：“你感觉如何？”

“腿很疼，”西博格说，“头更疼。总觉得缺了什么。”

“融合，”萨根说，“离了融合很难集中精神。”

“我倒是能集中精神，”西博格说，“只是总集中在我缺了多少东西上。”

“你能行的。”萨根说。西博格“哼”了一声。

几分钟后，哈维用消防员扛人的姿势带着魏格纳回来了。“让我猜一猜，”哈维说，“你要我把他递给你。”

“对，谢谢。”萨根说。

“好的，该死，有何不可？”哈维说，“没有比扛着死尸爬树更轻松的了。”

“你能行的。”西博格说。

“只要你们别让我分神就行。”哈维嘟囔道。他调整一下魏格纳的位置，开始爬树，把他和魏格纳的体重加到树上。树干吱嘎作响，弯曲得愈加厉害，哈维只能一点一点慢慢爬，一边保持平衡，一边又不能丢掉魏格纳。等他爬到萨根身边，树干已经弯曲到了近九十度。

“现在呢？”哈维说。

“能把他放在咱们中间吗？”萨根说。哈维嘟囔着小心翼翼地卸下魏格纳，转动自己的身体，把魏格纳靠在树干上。他抬头看着萨根，说，“有句话我非说不可，这么糟蹋他可不地道。”

“他在帮助我们，”萨根说，“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呢。”她小心翼翼地把一条腿跨过树干，哈维在反方向依样而行。“数到三。”萨根说，数到三，两人同时从离地五米处跳下树。

那棵树摆脱了两个人的分量，垂直向上反弹，紧接着荡向对面，魏格纳的尸体被抛离树干，划着弧线飞向钢矛炮。这次发射不太成功，魏格纳在发射前最后一刻从树干上滑了下来，没能借到所有力量，他在上天前就失去了重心。弧线把魏格纳带到离他最近的钢矛炮前方，他刚落入射程，就被炸得粉身碎骨，变成一堆肉块和内脏掉在地上。

“我的天。”西博格说。

萨根扭头问西博格：“你那条腿能爬树吗？”

“可以，”西博格说，“不过我可不着急那么找死。”

“你不会的，”萨根说，“我去。”

“你看见了魏格纳的下场，对吧？”哈维问。

“看见了，”萨根说，“他是尸体，无法控制抛射轨迹；再说他比我重，压树的又是你和我。我体重更轻、活着、你俩体重更大。我应该能飞过钢矛炮。”

“你要是错了，就会变成肉酱。”哈维说。

“至少死得痛快。”萨根说。

“也对，”哈维说，“但很狼狈。”

“我说，等我死了，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评论，”萨根说，“现在嘛，咱们一起爬树吧。”

几分钟后，西博格和哈维站在了萨根左右两边，萨根蹲在弯曲的树干上，尽量保持平衡。

“有遗言吗？”哈维问。

“哈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他妈的讨厌鬼。”萨根说。

哈维笑着答道：“我也爱你，中尉。”他朝西博格点点头。“跳。”他说，两人跳了下去。

树木嗖地扬起，萨根调整位置，顶住加速度，保持姿势。树干荡到头，萨根双脚一蹬，把自己的力量也加在弹力上。萨根在难以企及的高度飞行，她觉得避开钢矛炮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钢矛炮追踪着她，但无法开火。炮管跟着她移动，直到她飞出周界，落向界外的草场。她只来得及想“这会很疼”，就团起身砸在了地上。防护服瞬间硬化，吸收了部分冲击力，但萨根觉得至少撞裂了一根肋骨。硬化的防护服让她滚得比预计的更远。她终于停下，躺在高秆草的草丛中，努力回想该怎么呼吸。恢复正常所花的时间比预料中多了好几分钟。

萨根听见哈维和西博格在远处对她喊叫。她还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低沉的嗡嗡声，音调越来越尖厉。她还是躺在草丛里，调整姿势，想看那是什么。

那是两个奥宾人驾着小型武装飞行器，正在径直朝她飞来。

“你首先必须理解，殖民联盟是邪恶的。”布廷对雅列说。

雅列的头疼带着三倍的力量回来了，他很想再次见到佐伊。“我不明白。”他说。

“唉，你当然不理解。”布廷说，“你顶多几岁大，一辈子都在按照别人的吩咐做事。你几乎没有自己作过选择，对不对？”

“这番话我已经听见过了。”雅列想起了凯南。

“是特种部队的什么人说的？”布廷的惊讶不似做假。

“是个勒雷伊囚犯，”雅列说，“叫凯南，说见过你一次。”

布廷皱起眉头，答道：“这个名字很陌生，我最近见过很多勒雷伊人和艾尼沙人，印象都比较模糊。不过勒雷伊人对你这么说倒是合情合理。他们觉得特种部队这个概念在道德上异常骇人听闻。”

“对，我知道，”雅列说，“他说我是奴隶。”

“你当然是奴隶!”布廷兴奋起来，“至少也是契约奴仆，受困于你无法控制的服役期限。对，他们说你们是为了拯救人类而生，用融合把你和一个排的战友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们感觉良好。但说到底，这些只是控制你们的手段。你一岁大，顶多两岁。你对宇宙能有什么了解？你知道的就是他们告诉你的——宇宙充满敌意，人类永远遭受袭击。可是，如果我说殖民联盟说的那些都是错的，你会怎么想呢？”

“不可能是错的，”雅列说，“宇宙充满敌意，我见识过足够多的战斗，明白这一点。”

“但你见识的全都是战斗啊，”布廷说，“除了按照殖民联盟的旨意去屠杀，你还去过哪儿？宇宙对殖民联盟来说充满敌意，这一点倒是没说错，但充满敌意是有原因的，殖民联盟对宇宙充满敌意。自从人类进入宇宙之后，几乎遇到哪个种族都要打仗。虽说殖民联盟觉得某几个种族有利用价值，可以充当盟友或贸易伙伴，但数量少得可以忽略不计。狄拉克，在殖民联盟的跃迁视界内，我们知道有六百零三个智慧种族的存在。你知道联盟将其中多少个视为威胁，允许防卫军先发制人地任意袭击吗？五百七十七个!你对你知道的百分之九十六的智慧种族抱有敌意，这就不是愚蠢的问题了，而是种族自杀。”

“其他种族也在互相征战，”雅列说，“又不是只有殖民联盟喜欢打仗。”

“对，”布廷说，“每个种族都有要竞争和开战的对象，但其他种族不会遇到谁都要打仗。在被人类逼着结盟之前，勒雷伊人和艾尼沙人是多年的敌人，天晓得，说不定以后还会再翻脸。但没有一个种族将其他种族视为永久性的威胁。谁也不这么做，除了殖民联盟。狄拉克，听说过高端密会吗？”

“没有。”雅列说。

“高端密会是本银河系几百个种族共同召开的大型会议，”布廷说，“二十多年前召开的，旨在制定本地区具有实际效力的政府框架结构，希望能系统性地分配新殖民地，而不是让各个种族争夺战利品和抵挡企图夺走战利品的敌人，从而终结抢夺地盘的无谓冲突。大家会组建多种族部队，攻击用武力强占殖民地的任何人，借此巩固这个体系。不是每个种族都签字认可协议，但拒绝派代表参加会议的种族却只有两个。一个是康苏人，因为他们没这个必要；另一个就是殖民联盟。”

“你难道指望我相信这种屁话？”雅列说。

“我什么都不指望你，”布廷说，“因为你屁也不知道。防卫军的普通士兵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殖民者显然也都不知道。殖民联盟拥有所有的飞船、跃迁无人机和通信卫星，在空间站处理所有贸易和少得可怜的外交事务。殖民联盟是信息流通的瓶颈，他们决定殖民地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不单是殖民地，还有地球。妈的，地球的情况最糟糕。”

“为什么？”雅列问。

“因为地球在过去两百年间被逼成了社交白痴，”布廷说，“狄拉克，殖民联盟在地球牧养人类，用富国补充兵源，用穷国充当殖民种子库。殖民联盟实在太喜欢这个安排了，甚至在尽力遏制地球的社会演变。他们不希望地球发生变化，免得搞乱士兵和殖民者的生产计划，所以他们把地球与其他人类隔绝开，不让地球上的人类知道他们被完美地控制在了停滞状态。他们制造出一种疾病——他们称之为‘去势病’——告诉地球人说这是外星传染病，以此借口隔离了地球。他们让这种病每隔一两代就发作一次，只是为了巩固这个借口。”

“我遇到过地球来的人，”雅列想起了克劳德中尉，“他们又不傻，要是被迫困在原始状态，他们会发现的。”

“哦，殖民联盟每隔几年就会允许他们发明一两样东西，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在发展曲线上，但都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布廷说，“这次是新电脑，下次是音乐播放器，再下次是器官移植。偶尔允许大家为土地打打仗，免得人们失去活力；但另一方面，地球的社会和政治结构与两百年前毫无区别，他们居然认为这是因为达到了真正的稳定点。另外，他们活到七十五岁就会老死!太荒谬了。殖民联盟把地球管得实在太好，地球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受到了管理。彻底被蒙在鼓里。所有殖民地也都被蒙在鼓里。没人知道实情。”

“除了你。”雅列说。

“我参与制造士兵，狄拉克，”布廷说，“他们必须让我知道情况。我拥有最高密级，直到我干掉自己的克隆体为止，所以我知道高端密会的事情，所以我知道要是不消灭殖民联盟，人类就会被连根拔起。”

“我们目前似乎还活得不错。”雅列说。

“这是因为殖民联盟占了混乱的便宜，”布廷说，“一旦高端密会通过最终协议——也就是明后年的事情——殖民联盟就无法继续建造殖民地了。高端密会将把人类踢出他们企图占领的任何一颗行星，殖民联盟也无法再去强占别人的殖民地了。人类将受到制约，要是有其他种族想抢夺人类的行星，谁会去阻止他们？高端密会不保护不参与协商的种族。人类将被缓慢但坚决地赶回母星——要是到最后还回得去的话。”

“除非开战。”雅列并没有掩饰他的怀疑。

“正是如此，”布廷说，“问题不在于人类，而是殖民联盟。除掉殖民联盟，除掉现在这个牧养人民、为了一己私利愚弄人民的政府，用真正致力于服务人民的政府取代，加入高端密会，通过分配得到新殖民地的合理份额。”

“而且在你的领导之下，对吧？”雅列说。

“在理清条理之前，对。”布廷说。

“但要去掉你的行动盟友勒雷伊和艾尼沙将要夺走的那些星球。”雅列说。

“毕竟无利不起早嘛。”布廷说。

“还有奥宾人占领地球。”雅列说。

“那是为了我，”布廷说，“个人要求。”

“倒是不错。”雅列说。

“你还是低估了奥宾人对意识的渴求程度。”布廷说。

“我还更希望你是在为佐伊复仇呢。”雅列说。

布廷后退一步，像是挨了一耳光，他凑近雅列，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知道失去佐伊对我意味着什么，你知道的。让我告诉你一些你似乎不知道的吧。从勒雷伊人手中夺回珊瑚星之后，军事情报局预测到勒雷伊人将发动反击，列出了五个最危险的目标。奥玛和科维尔空间站就在最顶上，知道防卫军是怎么处理的吗？”

“不知道。”雅列说。

“什么也没做，”布廷啐道，“就因为防卫军在珊瑚星战役后被摊薄了兵力，某位将军认为他非常想从罗布人手中抢夺一个殖民星球。换句话说，占领新地盘比保护既有产业更重要。他们知道会遭受袭击，但什么也没做。在奥宾人联络我之前，我只知道我的女儿之所以会死，都是因为殖民联盟没有履行应尽的义务：保卫自己人民的生命，保卫我女儿的生命。相信我，狄拉克，这一切都是为了佐伊。”

“你的战争要是没能按照计划展开呢？”雅列轻声问，“奥宾人仍旧想要意识，但没有东西可给你。”

布廷笑着说：“你暗示的是我们已经失去了勒雷伊和艾尼沙这两个盟友吧？”雅列没能掩饰住惊讶。“对，我们当然知道。不得不承认，我还担心了好几天呢。不过现在我们有办法让事情回到轨道上了，单凭奥宾人就能拿下殖民联盟。”

“你恐怕不会告诉我是什么办法吧？”雅列说。

“我很愿意告诉你，”布廷说，“那就是你。”

萨根在地上抓挠，寻找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手指握住了什么结实的东西，她使劲一拔——只是一块泥巴。

唉，去他妈的，她心想，一跃而起，把泥巴块扔向恰好驶过的悬浮车。泥巴块砸在第二个奥宾人的脑袋上，他向后坐在第一个奥宾人身上，第一个奥宾人没有准备，身子一歪，从鞍座上掉了下来，四仰八叉地落在地上。

萨根一眨眼就从草丛里扑到了那个奥宾人身上。头晕目眩的奥宾人举枪想瞄准萨根，萨根向旁边一让，抓住武器夺过来，顺手砸在奥宾人身上。奥宾人尖叫一声，倒地不起。

悬浮车在远处掉头，准备冲向萨根。萨根看了看手里的武器，想知道能不能在悬浮车回来之前搞明白怎么用，随即放弃了这个念头。她抓住地上的奥宾人，一拳打在对方脖子上，免得它恢复战斗力，她在奥宾人身上寻找利器，发现奥宾人腰间挂着像是战斗匕首的东西——形状和重心都很不趁手，但现在别无选择。

悬浮车已经完全转过身，正在扑向萨根。她看见炮管旋转，准备开火。萨根握着匕首俯身，另一只手拉起地上的奥宾人，闷哼一声，把奥宾人扔向悬浮车和炮口。针雨打得奥宾人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萨根躲在他背后，跳到一旁，但尽量接近悬浮车，在驾驶者经过的那一瞬间挥起匕首。她感觉到胳膊被猛扯一下，自己转了大半圈，倒在地上，而匕首插进了奥宾人的身体。她在地上躺了几分钟，晕头转向，全身剧痛。

她好不容易爬起来，看见悬浮车在几百米外空转。奥宾人还坐在上面，脑袋耷拉着，只靠一小块皮肤连在脖子上。萨根把奥宾人推下悬浮车，收缴了武器和给养，擦掉座位上的血迹，花了几分钟研究怎么使用。她开着悬浮车掉头，飞向防护圈。悬浮车轻而易举地越过钢矛炮屏障，萨根在火力范围外降落，停在哈维和西博格面前。

“你看着很糟糕。”哈维说。

“感觉更糟糕，”萨根说，“好了，你是想搭车离开，还是再跟我继续磨嘴皮？”

“那要看情况了，”哈维说，“去哪儿？”

“我们有任务，”萨根说，“咱们还是去完成任务吧。”

“那是，”哈维说，“咱们三个人，赤手空拳干掉几十个奥宾士兵，袭击一个科研前哨站。”

萨根拿起奥宾人的武器递给哈维，说：“现在你有武器了，只是你得学会怎么用。”

“好得很。”哈维说着接过武器。

“你觉得奥宾人要过多久才会意识到他们丢了一架悬浮车？”西博格问。

“一秒钟都不需要，”萨根说，“来吧，咱们行动。”

“你的意识似乎记录完了。”布廷对雅列说，转向他的桌面显示器。布廷还没开口，雅列就已经知道了，因为夹住大脑的老虎钳刚在半秒钟之前松开。“你说能让你回归袭击殖民联盟正轨的是我？什么意思？”雅列问，“我不可能帮助你。”

“为什么？”布廷说，“你难道不想把人类从慢速窒息中拯救出来？”

“就这么说吧，你的讲演没能完全说服我。”雅列答道。

布廷耸耸肩，说：“看来只能这样了。既然你是我——或者说是我的副本——我还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思维方式呢。可到头来，无论你拥有多少我的记忆和个性，毕竟还是另外一个人，对吧？不过，只是暂时而已。”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雅列说。

“我会说到的，”布廷说，“但请允许我先给你讲个故事——能澄清一些事情。许多年前，奥宾人和一个叫亚拉的种族因为地盘起了争执。表面上看，亚拉和奥宾军力相当，但亚拉军队是由克隆人组成的。这意味着他们会受到同样的基因武器的伤害，奥宾人设计出一种病毒，这种病毒有一段潜伏期，时间长得足够让病毒传播开，然后融化倒霉的亚拉人宿主的肉体。亚拉军队被完全抹去，接着亚拉人也是一样。”

“多么美好的故事。”雅列说。

“别急，还没到高潮呢，”布廷说，“不久以前，我开始思考怎么用类似的办法对付殖民防卫军，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殖民防卫军的军用躯体对疾病几乎完全免疫，智能血不允许病原体的存在；其次，防卫军和特种部队的躯体其实并不是克隆躯体，所以就算能感染他们，也不会得到类似亚拉人的效果。可紧接着，我想到每一具防卫军躯体里都有一件完全相同的东西，而我非常熟悉这件东西。”

“脑伴。”雅列说。

“对，脑伴，”布廷答道，“我可以制造出一种针对脑伴的缓释病毒，这种病毒将在脑伴里扎根，每次有防卫军成员互相交流就复制出去，潜伏到我选择的某日某时发作。它会导致由脑伴调节的所有身体系统发生紊乱，拥有脑伴的所有人瞬间死去，人类的全部星球都将对征服者敞开大门。快捷简单，没有痛苦。

“但有个问题，我无法把病毒传进去。我设置的后门仅限于诊疗使用。我能读出特定系统的指数，能关闭这些系统，但设计时没有考虑到上传代码。要上传代码，我需要有人接受代码，扮演携带者的角色。于是奥宾人就开始寻找志愿者。”

“特种部队的那些飞船。”雅列说。

“我们觉得特种部队士兵若是被封锁了脑伴，会变得更加脆弱。你们从未离开过它，而防卫军的普通士兵离了它还能发挥功能。结果证明这个猜测很正确。你们到后来也还是能恢复，但起初的震惊阶段给了我们充裕的时间进行研究。我们把那些士兵带到这里来，尝试说服他们担任携带者。刚开始好言好语，后来威逼利诱。可惜谁也不肯屈服，倒是都很遵守纪律。”

“他们都在哪儿？”雅列问。

“死了，”布廷说，“奥宾人的劝说手段比较有强迫性。唉，我应该改造一下的。有几个活了下来，我还在用他们研究意识。他们还活着，不过是作为广口瓶里的大脑活着。”

雅列一阵恶心，他说：“操你妈的，布廷。”

“谁叫他们不肯当志愿者。”布廷说。

“他们让你失望了，我很高兴，”雅列说，“我自己也会这么做。”

“我不这么认为，”布廷说，“狄拉克，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因为他们的脑袋里都没有我的大脑和意识，而你有。”

“就算有你的大脑和意识，我也不是你，”雅列说，“你自己说过。”

“我说过你暂时还是另外一个人，”布廷说，“我想你恐怕不知道，要是我把这儿的意识——”布廷敲敲他的太阳穴，“放进你的脑袋里会发生什么，对吧？”

雅列想起他与凯南和哈利·威尔逊的谈话，他们曾建议把记录下的布廷意识叠加到他本人的意识之上，不禁浑身冰凉。“会抹掉我现在的这个意识。”

“对。”布廷说。

“你要杀死我。”雅列说。

“唉，对。”布廷说，“不过我刚录制了一份你的意识，因为我需要微调我本人的传输过程。那是五分钟之前的你，所以你只能算是半死。”

“狗娘养的。”雅列说。

“等我把我的意识传送进你的躯体，我将亲自担任病毒的携带者。病毒当然不会感染我，但其他所有人都会尝到它的厉害。接下来，我要干掉你的战友，带着佐伊坐上俘虏舱——你们真是贴心，连这个都准备好了——返回殖民联盟的空域。我会告诉他们说查尔斯·布廷已经死了，奥宾人暂时偃旗息鼓，等脑伴病毒发作再发动攻击，强迫殖民联盟投降。事情就是这样，你和我将拯救人类。”

“别拉我下水，”雅列说，“我跟这事毫无关系。”

“真的吗？”布廷笑了，“听着，狄拉克，殖民联盟不会认为是我给他们画上了句号。到时候我早就死了，他们眼中只看得到你。唉，亲爱的朋友，你不可能置身事外。你没有选择。”

14

“这个计划我越想就越是不喜欢。”哈维对萨根说。他俩和西博格趴在包围科研前哨站的树林边缘。

“那就别多想了。”萨根说。

“这对你来说比较容易，哈维。”西博格说，他想活跃气氛，却没能成功。

萨根低头看着西博格的腿，问：“你真能行？你瘸得更厉害了。”

“我没事，”西博格说，“我才不会像坨屎似的坐在这儿，看着你俩去完成任务。”

“我不是这个意思，”萨根说，“我是说你和哈维可以交换角色。”

“我真的没事，”西博格坚持道，“再说我要是抢了哈维的饭碗，他会杀人的。”

“太他妈对了，”哈维说，“老子就擅长杀人。”

“腿很疼，但我能走能跑，”西博格说，“我不会有事的，不过现在咱们别坐着光说不练了。腿上的肌肉都快打结了。”

萨根点点头，扭头望向科研前哨站。这是一组最简朴的建筑物，北端是奥宾人的营房，紧凑得难以置信；奥宾人大概不想要也不需要任何隐私。和人类一样，奥宾人就餐时也聚在一起，许多人去营房旁边的食堂吃饭。哈维的任务是在那里闹出些动静，吸引奥宾人的注意力，让科研前哨站各处的奥宾人向他聚集。

南端有个宽敞的棚屋，里面是供能系统和稳压器。奥宾人使用的能源大体而言是巨型电池，靠和基地有段距离的风车组持续充能。西博格的任务是想办法切断供电，他必须就地取材，完成任务。

南北两端之间是科研前哨站本身。切断供电后，萨根将摸进去，找到布廷，带着他出来，塞进俘虏舱，有必要的话就揍得他不省人事。要是遇到狄拉克，她需要迅速判断狄拉克还能不能派上用场，还是跟着前身一起变成了叛徒。假如是后者，她就必须干净利落地杀死他。

萨根估计她无论如何都必须杀死狄拉克，她不认为自己有时间判断狄拉克值不值得信任，也没有升级后的脑伴帮她读取狄拉克的思想。萨根花了半秒钟嘲笑自己的读心能力，号称超级秘密武器，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却根本用不上。萨根不想被迫杀死狄拉克，但她不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其他选择。也许他已经死了，萨根心想，那就省了许多麻烦。

萨根推开这个念头，她不喜欢刚才这条思路暴露出的性格特点。要是真能遇到狄拉克，到时候再烦恼不迟吧。这会儿他们三个人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说到底，最重要的是把布廷塞进俘虏舱。

我们有个优势，萨根心想，我们都不指望自己能活下来，所以我们有得选。

“准备好了？”萨根问。

“准备好了。”西博格说。

“妈的，好了。”哈维说。

“那就动手吧，”萨根说，“哈维，你先上。”

雅列打了个瞌睡，醒来时发现佐伊盯着他，他露出笑容，说：“哈啰，佐伊。”

“哈啰，”佐伊皱着眉头说，“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我叫雅列。”他说。

“噢，对，”佐伊说，“哈啰，雅列先生。”

“哈啰，亲爱的，”雅列说，再次发现自己很难保持声音的平稳。他低头看着佐伊手里的毛绒动物，问，“那是小象塞莱斯特吗？”

佐伊点点头，举起来让他看。“嗯哼，”她说，“以前还有个巴巴，不过弄丢了。你知道巴巴吗？”

“知道，”雅列说，“我记得还见过你的巴巴呢。”

“我想我的巴巴，”佐伊轻声细气地说，不过马上又有了精神，“但后来爸爸回来了，给我带来了塞莱斯特。”

“他走了多久？”雅列问。

佐伊耸耸肩，说：“很久。他说他有事情要先处理，但他说他会派奥宾人保护我，照顾我。”

“奥宾人在照顾你吗？”雅列说。

“应该是吧，”她说着耸耸肩，压低声音，“我不喜欢奥宾人，他们好无聊。”

“看得出，”雅列说，“很抱歉，佐伊，你和你爸爸要分隔那么久。我知道他非常爱你。”

“我知道，”佐伊说，“我也爱他。我爱爸爸和妈妈，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可惜我没见过他们——还爱我在科维尔的朋友。我想念他们。你说他们想念我吗？”

“肯定想念。”雅列说，尽量不去想她的朋友们的命运。他望向佐伊，发现佐伊噘起了嘴。“怎么啦，宝贝儿？”他问。

“爸爸说我要和你回凤凰星，”佐伊说，“他说你会陪着我，好让他完成这儿的工作。”

“你爸爸和我谈过这件事了，”雅列小心翼翼地说，“你不想回去？”

“我想和爸爸一起回去，”她哀怨地说，“我不想让他留在这儿。”

“他不会和你分开太久的，”雅列说，“只是来带你回家的飞船特别小，只容得下你和我两个人。”

“你可以留下啊。”佐伊说。

雅列笑着说：“我也想啊，亲爱的。等你爸爸的时候，咱们可以找好多乐子，我保证。等咱们回到凤凰星空间站，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我要买糖吃，”佐伊说，“这儿没有糖。爸爸说奥宾人不造糖。他试着给我做过一次。”

“怎么样？”雅列问。

“难吃死了，”佐伊说，“我想吃硬糖球、奶油糖、棒棒糖和软糖豆。我喜欢黑色的软糖豆。”

“我记得，”雅列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在吃黑色软糖豆。”

“那是什么时候？”佐伊问。

“很久以前了，亲爱的，”雅列说，“但我记得很清楚，就像昨天。等咱们回去了，你要多少糖我就给你买多少。”

“不能太多，”佐伊说，“会胃疼的。”

“太对了，”雅列说，“可不能害你胃疼，胃疼很不好。”

佐伊仰头对雅列一笑，他的心都要碎了。“你好傻，雅列先生。”她说。

“哦，”雅列笑着答道，“我努力。”

“好啦，我要走了，”佐伊说，“爸爸在打盹，他不知道我在这儿。我回去叫醒他，因为我饿了。”

“快去吧，佐伊，”雅列说，“谢谢你来看我，佐伊。很高兴见到你。”

“好的，”佐伊转身离开，边走边挥手，“再见，雅列先生!回头见。”

“回头见。”雅列知道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爱你!”佐伊用孩子的随意语气喊道。

“也爱你。”雅列用父亲的口吻轻声说。听见隔壁走廊的门关上，他这才撕心裂肺地放出一口憋了好久的气。

雅列望着实验室，视线扫过布廷带来传送意识的控制台，在布廷推进房间的第二部容槽上稍作停留——布廷将躺进那个容槽，把意识送进雅列的躯体，抹杀雅列的存在，就仿佛雅列只是个占位符，放在躯体里等真正的主人回归。

雅列转念一想，实情难道不是这样吗？这具躯体本就是为布廷准备的，制造它就是为了这个。雅列之所以会存在，只是因为布廷的意识刚开始拒绝驻留，必须被诱骗出来，分享雅列这个保姆创造出的思维空间。更加讽刺的是，现在布廷想全盘接收，想把雅列彻底踢出去。该死，雅列疯狂地想着。我刚把这颗大脑配置成我喜欢的样子!他哈哈大笑，听见自己的笑声颤抖而怪异。他想镇定下来，用一次又一次的呼吸让自己恢复理智。

雅列听见布廷在脑海里描述殖民联盟的罪过，听见凯南(他在这些事上非常信任凯南)在回应这些指责。他回顾自己在特种部队里的过往，他们打着“为了人类安全”旗号在宇宙里做的事情。殖民联盟确实掌握着每一条通信线路，指挥着每一次行动，严格控制人类社会的各方各面，坚决而残酷地攻击他们知道的几乎所有种族。

要是宇宙真的像殖民联盟说的那么饱含敌意，也许如此严格的控制是正当的，否则就无法抢占地盘，满足种族发展的需要，为人类在宇宙中争得一席之地。但假如宇宙并非如此，鼓励殖民联盟连年征战的不是外部竞争，而是内部的疑心病和恐外症，那么雅列知道殖民联盟正领着他和他在特种部队内外认识的每一个人以各种方式走向人类的慢性死亡，而布廷向他保证说这就是事实。假如真是这样，他早该拒绝参战。

可是，雅列心想，布廷并不可靠。布廷声称殖民联盟是邪恶的，但他自己也选择要做邪恶的事情。他引导三个种族——其中两个还交恶多年——联合袭击殖民联盟，使得数以百万计的人类和数以十亿计的其他智慧生物面临战争的威胁。他用特种部队士兵做实验，杀害士兵。他还计划用脑伴病毒杀死所有的特种部队和防卫军士兵，考虑到殖民防卫军的人数和特别构造，这和种族灭绝有什么区别？殖民防卫军被消灭后，人类殖民地和地球将丧失抵抗力，无法阻止其他种族将人类的殖民地据为己有。奥宾人就算愿意，也挡不住其他种族的哄抢，而奥宾人追求的并不是土地，而是意识。

雅列意识到，缺少保护的殖民者必死无疑。人类殖民地将被摧毁，殖民者无处可去。银河系这个区域内的种族生性不喜欢和别人共享土地。地球及其数十亿人口将会幸免，你很难不打一仗就赶走几十亿人口。人口稀少、生态压力较小的殖民星球更有吸引力。但要是有谁决定袭击地球，而殖民联盟确实为其一己私利而阻碍了地球的发展，那么地球就将无力抵抗——能活下来，但损伤会很大。

难道布廷会看不到这一点？雅列问自己。也许他看到了，但宁可相信事情不会朝那个方向发展。也许他根本没考虑过行动的后果。奥宾人联络他的时候，也许布廷只看到了这个种族的绝望——他们想要他能给他们的一件东西，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布廷要他们拿月亮来换，却没想到拿到月亮后该怎么办。也许布廷根本没想到奥宾人真会去打他想要的那场战争。

各种念头交织之下，雅列担心佐伊担心得要死。如果布廷兵败身死，她会遇到什么命运？如果布廷侥幸成功，她又会怎样？雅列很内疚，因为几十亿条性命的轨迹即将被改变或终结，而他却那么担心一个小女孩的命运，但他就是忍不住。他竭尽全力寻找一条能让佐伊活过重重劫难的道路。

必须作出的抉择让雅列无所适从，可供参考的信息如水流过，能做到的事情实在太少，他丧失了全部勇气。他觉得全世界只有他最不该为了这些事情苦恼，但此刻他无能为力。他闭上眼睛，考虑着他面前的选择。

一小时后，布廷领着一个奥宾人走进房间，雅列睁开眼睛。布廷说：“你醒着。”

“是的。”雅列说。

“该传送意识了，”布廷说，“我已经设置好程序，模拟运行了几次，看样子会很成功。没必要继续拖延了。”

“看来我没法阻止你杀死我了。”雅列轻松道。

布廷犹豫起来，雅列马上看了出来，先前提到杀人也让布廷有点不安。很好，雅列心想。

“说到这个，”布廷说，“需要的话，开始传送之前，我可以运行指令让你入睡。你不会有任何感觉。我建议你接受。看你愿不愿意了。”

“你似乎并不愿意。”雅列说。

“根据模拟结果来看，这样会提高传送的难度，”布廷说，“如果你也是清醒的，传送会更加保险。”

“那就算了，我还是宁可醒着，”雅列说，“我可不想增加你的难度。”

“听着，狄拉克，”布廷说，“这么做无关个人恩怨。你必须明白，你提供了一条干净利落解决问题的途径，尽可能减少各方的牺牲。我很抱歉，你不得不死，否则就会死更多的人。”

“你要用病毒杀死所有殖民防卫军战士，我怎么不觉得这是在尽可能减少各方的牺牲呢？”雅列说。

布廷转身吩咐奥宾人开始准备，奥宾人走向控制台，忙碌起来。

“告诉我，”雅列说，“你杀死殖民防卫军的所有士兵之后，谁来保护人类殖民地？人类将没有任何防护力量，因为全都死在了你手上。”

“奥宾人将在短时间内保护他们，”布廷说，“直到人类建立新的防卫力量。”

“你确定吗？”雅列说，“等你给了奥宾人意识，他们凭什么还要听你使唤？还是你打算暂且扣下，等他们满足你的下一个要求再说？”

布廷瞥了房间里的奥宾人一眼，然后面对雅列说：“我不会扣下任何东西，他们愿意配合，是因为他们答应过。”

“你愿意拿佐伊的生命赌博？”雅列问，“这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情。”

“别用女儿教训我。”布廷怒道，转过身去。雅列悲伤地颤抖起来，思考着他正在作出的选择。

奥宾人朝布廷点点头：到时候了。布廷再次望向雅列，问：“开始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是留到以后吧。”雅列答道。

布廷张开嘴，想问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没等他说话，前哨站外就突然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超大口径的枪械在猛烈射击。

哈维就是为这种鸟事而活的。

接近前哨站的时候，他只担心萨根中尉会使出她深思熟虑、有条不紊的标志性步法，偷偷摸摸，逼着他踮着脚尖像狗屁间谍似的走路。他最讨厌这种狗屁东西。哈维知道他是哪块料，知道他最擅长什么。他是个闹哄哄的龟孙子，最擅长轰个沸反盈天，炸个天塌地陷。偶尔自省的时候，哈维估计他的原型——他的大部分DNA来源——是个什么反社会王八蛋，比方说纵火狂或者职业摔跤手，说不定还因为伤人坐过牢。不管那是谁——或者什么东西——哈维都愿意好好亲他一口。他和自己的天性相处得绝对好，禅宗和尚做梦都想有他那么好。因此，听见萨根说他的任务是吸引注意力，方便她和西博格执行任务，哈维在脑海里乐得直跳舞。他保证能吸引来无数的注意力。

问题只在于手段。

哈维不喜欢自省，但不代表他蠢。他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尽管不喜欢，但也明白隐踪匿迹的价值。之所以每次闹得翻天覆地还能脱身，首要原因就是他非常坚持战略和保障。给他任务，他会尽力完成，但选的办法总能制造出最多的混乱，但同时也一定能完成目标。哈维在战略方面的指导策略之一就是简单。只要情况不变，哈维更愿意选择快刀斩乱麻。你要问他，他会说这是他的奥卡姆剃刀兵法：踢别人的屁股，最简单的路子通常最正确。

正是这种哲学让哈维接收了萨根抢来的悬浮车，他骑上去，研究了几秒钟基本导向方法，开足马力撞向奥宾人食堂的大门。还没等他撞上，食堂大门自己向内打开了，某个奥宾人吃完饭回去值班。哈维露出疯狂的笑容，把油门踩到底，然后猛踏刹车，(希望)把该死的外星佬撞回屋里。

动作完成得很完美。奥宾人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悬浮车的枪管捅在胸口，牵线木偶似的向后飞去，落地时几乎到了食堂的另一头。哈维的受害者旋转着摔在地上，房间里其他的奥宾人同时抬起头，许多复眼转向房门、哈维和露出了偌大枪口的悬浮车。

“哈啰!”哈维的吼声犹如雷鸣，“二排向你们问好!”说完，他恶狠狠地揿下开火按钮。

场面立刻变得一片狼藉。真是他妈的漂亮。

哈维太喜欢这个任务了。

科研站的另一侧，西博格听见哈维开始了他快活的工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倒不是说西博格不喜欢哈维，但跟着二排出了几次任务，你很难不领悟到一个道理：要是不喜欢见到周围毫无必要地发生爆炸，那就最好远离丹尼尔·哈维。

爆炸声和枪声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把守供能系统的奥宾士兵离开岗位，去站点另一头帮助正在狂欢中遭受屠杀的同伴。西博格拖着一条腿奔向供能系统，边跑边皱眉。他冲进房门，看见几个他估计是科学家的奥宾人，吃了一惊。西博格用古怪的奥宾武器干掉一个，接着拧断了另一个的脖子——这比想象中更让西博格不舒服，他觉得手下一用劲，对方的脖子就脱开了。西博格和哈维不一样，他不是天生的暴力狂，他天生什么都不是。他从一开始就觉察到了这一点，用过度补偿加以弥补，所以许多训练队友才觉得他是个浑球。他已经克服了心魔——要是不克服，就会被人推下悬崖——但他永远克服不了一个念头：说到底，特种部队也许并不完全适合他。

西博格冲进隔壁房间，这个房间占据了棚屋的大部分空间，有两台巨型机械，西博格估计那就是他必须破坏的电池组。哈维只要还活着，就会持续吸引奥宾人的注意力，不过西博格估计这段时间不会太久。西博格在房间里寻找控制台或控制面板，希望能得到些许启示，告诉他该怎么切断电源。他一无所获，控制系统都在刚才他杀死了两个奥宾人的房间里。西博格心想他应该留个活口，说服对方帮他关闭电源，但一转念又觉得那恐怕是死路一条。

“操!”西博格气馁大叫，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举起奥宾武器，朝一套电池组开了一枪。子弹打中巨型电池组的金属外壳，擦起火花。紧接着，西博格听见了尖细的呜呜声，像是空气吹出一个极小的窟窿。他望向子弹的落点，见到一股绿色的高压气流喷涌而出。西博格望着那里。

去他妈的，西博格心想，举起武器，瞄准气流喷出的位置。看看那鬼气体可不可燃。

可燃。

供能系统爆炸的冲击波将萨根掀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足有三秒钟眼前发黑。她刚恢复视觉，恰好看见供能室的几大块残骸朝她飞来。萨根连忙后退，躲过碎石，本能地通过融合查看西博格有没有奇迹般地活下来。当然，没有融合可供查看。另外，你也不可能逃过这种级别的爆炸。不过，她能感觉到哈维，有一瞬间因为哈维的暴力狂欢而战栗。萨根把视线投向科研站本身。窗户已被震碎，有几个区域燃起大火。她花了几秒钟制订计划，忽然意识到融合已经恢复。切断供电不知怎的恢复了脑伴功能。

萨根浪费了整整两秒钟，她陶醉在融合和脑伴的失而复得之中，然后才想到要看有没有别人和她融合在一起。

冲击波将布廷和奥宾人掀翻在地。雅列感觉到容槽剧烈抖动。两个容槽都没有倒下。灯光熄灭，半秒钟后，应急电源启动，房间里亮起柔和的绿光。奥宾人爬起来，去墙边打开实验室的后备发电机。布廷站起身，喊着佐伊的名字冲出房间。雅列看着他跑远，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狄拉克，”简·萨根说，“回答我。”融合犹如一道金光，沐浴在雅列身上。

“在。”雅列说。

“布廷还活着吗？”萨根说。

“对，”雅列说，“但他已经不是任务的目标了。”

“我不明白。”萨根说。

“简，”雅列第一次直呼萨根的名字，“佐伊还活着，就在这儿。布廷的女儿，你必须找到她，尽快把她带走。”

萨根只犹豫了一瞬间，然后说：“你得把事情全告诉我，快。”

雅列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从布廷那里了解到的全部情况转给萨根，包括从布廷恢复他脑伴功能那一刻起他就开始记录的对话——尽管希望渺茫，但他仍旧希望有战友活了下来，想办法找到他。萨根没时间立刻听取全部对话，但对话已经交给了她，那就是他的证据。

等雅列传送完毕，萨根说：“我们还是应该带布廷回去。”

“不，”雅列尽可能激烈地送出这个字，“只要他还活着，奥宾人就会去救他。奥宾人有一件非常想要的东西，而布廷是关键。奥宾人既然肯因为布廷的请求而发动战争，也会为了抢他回去而发动战争。”

“那我杀了他。”萨根说。

“去救佐伊，”雅列说，“布廷交给我处理。”

“怎么处理？”萨根说。

“请相信我。”雅列说。

“狄拉克。”萨根说。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雅列说，“也知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但是，中尉，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过，无论如何，要记得我是雅列·狄拉克。我现在要对你说，中尉，我知道我是谁。我是殖民联盟特种部队的雅列·狄拉克，我的任务是拯救人类。我请你相信我，让我完成我的任务。”

萨根沉默良久。雅列听见走廊里传来布廷回来的脚步声。

“好好完成任务，二等兵。”萨根说。

“我会的，”雅列说，“谢谢。”

“我去找佐伊。”萨根说。

“告诉她，你是雅列先生的朋友，说雅列先生和爹地都说她可以跟你走，”雅列说，“还有，别忘了她的毛绒大象。”雅列送出他认为佐伊所在的方位——就在实验室所在的这条走廊里。

“不会忘记的。”萨根说。

“我要断开融合了，”雅列说，“再见，中尉，谢谢你，谢谢你做的一切。”

“再见，雅列。”萨根说，送来一波类似于安慰的情绪，然后切断了融合；她消失了。

雅列孤独一人。

布廷回到实验室里，冲着奥宾人大喊大叫，奥宾人连忙打开几个开关。实验室重新亮起灯光。

“咱们快开始，”布廷对奥宾人说，“我们遭到了攻击，必须立刻做完这件事。”布廷看了雅列一眼。雅列笑了笑，闭上眼睛，听着奥宾人敲打控制面板的声音，布廷打开又关上容槽的门，雅列的容槽响起了低沉的嗡嗡声，正在为意识传送蓄能。

走到生命尽头，雅列最大的遗憾就是人生实在太匆匆，只有一年。但这一年他遇到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雅列徘徊在脑海里，最后一次感受大家的身影：简·萨根，哈利·威尔逊，凯南，麦特森将军，罗宾斯上校，二排，他们共享融合的亲密感，古怪的马丁上尉和卡美拉，他和克劳德中尉说的笑话，萨拉·鲍林，他的最爱，还有佐伊。只要萨根能找到，佐伊就能活下去。萨根肯定会找到她的。

罢了，雅列心想。没有遗憾。我活得无怨无悔。

雅列听见轻柔的敲键声，奥宾人启动了传送过程。他尽可能地保持住自我的存在，到最后一刻才放弃。

隆隆巨响震得佐伊从床上摔到了地上，电视也从墙上掉了下来，佐伊哭叫起来。保姆过来看她有没有受伤，却被佐伊一把推开。她要的不是保姆，而是爹地，爹地果然马上就冲进了房间，把她搂进怀里，安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接着爹地放下她，说再过几分钟，雅列先生就会来找她，她必须按照雅列先生说的做，不过现在她必须和保姆留在房间里，因为这里更加安全。

佐伊又哭了一会儿，告诉爹地说她不要他走，爹地说他绝对不会再抛下她了。说不通啊，因为雅列先生马上就要来接她走，但她的感觉还是好了点。爹地对保姆说了些什么，转身离开。保姆走进客厅，拿着奥宾人用的武器回来。真是奇怪，因为佐伊从没见过保姆使用武器。外面没有再响起爆炸声，但佐伊能听见砰砰砰的枪声。佐伊回到床上，抱紧塞莱斯特，等待雅列先生。

保姆叫了一声，朝佐伊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举起武器，冲出房间。佐伊尖叫着躲进床底下，哭着想起了科维尔空间站的那次，心想那些像大鸡似的怪物是不是又要来抓她了。她听见隔壁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一声惨叫。佐伊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房间里多了一双脚，这双脚走向佐伊的床。佐伊捂住嘴巴，但忍不住还是抽泣了一两声。那双脚变成膝盖，又变成手和手臂，最后是一张横过来的脸，那张脸对她说话。佐伊尖叫起来，抱着塞莱斯特向后退，但她刚从床底下爬出来，就被那女人抓住，搂进怀里。佐伊又踢又喊，但几秒钟后，佐伊意识到那女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没事的，佐伊，”女人说，“没事了，嘘，嘘。没事了。”

佐伊终于不再挣扎，转过头说：“爹地呢？雅列先生呢？”

“他们现在都很忙，”女人抱着佐伊说，“他们叫我来接你，保证你不会有事。我是简小姐。”

“爹地叫我等雅列先生来接我。”佐伊说。

“我知道，”简小姐说，“但他们现在都脱不开身。外面很乱，他们都没法来接你，所以才派我来，保护你的安全。”

“保姆保护我的安全。”佐伊说。

“保姆被叫走了，”简小姐说，“外面现在真的很乱。”

“我听见特别响的声音。”佐伊主动说。

“对，所以大家才那么忙。”简小姐说。

“好吧。”佐伊还有点怀疑。

“哪，佐伊，”简小姐说，“我要你搂住我的肩膀，用腿缠住我的腰，紧紧地贴着我，闭上眼睛，直到我叫你睁眼。做得到吗？”

“嗯哼，”佐伊说，“那我怎么抱塞莱斯特呢？”

“嗯，把她放在你和我之间，这儿。”简小姐说着把塞莱斯特放在她的肚子和佐伊的肚子之间。

“她会挤得很难受。”佐伊说。

“我知道，”简小姐说，“但它不会有事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佐伊说。

“那就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我。”简小姐说。佐伊照她说的做，不过走出卧室的时候，佐伊的眼睛还没闭上，走进客厅，佐伊看见保姆似乎睡在地上。接下来的一路上，佐伊始终闭着眼睛，等待简小姐叫她睁眼。

萨根在科研站里遇到的大多数奥宾人都躲着她走，她估计他们都是专业科学家，但偶尔也有企图端起武器甚至徒手袭击她的。不过这里空间狭小，奥宾人的枪械过于笨重，很难精准射击，因此萨根坚持只用匕首，而且动作飞快。这套战术遇到佐伊的奥宾保姆败下阵来，她的脑袋险些被轰掉。萨根朝保姆丢出匕首，保姆一分神，萨根扑上去展开肉搏。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奥宾人的一条腿突然被家具卡住，萨根知道运气来了，抓住机会挣脱出来，骑在奥宾人身上，卡住脖子掐死了敌人。她找到佐伊，抱在怀里。该离开了。

“哈维。”萨根说。

“现在有点忙。”哈维说。通过意识融合，萨根看见他正杀出一条血路，跑向另一部悬浮车。之前有一架飞船试图起飞，从空中干掉他，他开着前一部悬浮车撞了上去。

“目标到手，我需要支援。还需要交通工具。”

“五分钟，两样都给你，”哈维说，“别催我就行。”

“我必须催你。”萨根说完中断了对话。布廷住处外的走廊向北经过实验室，向东通往科研站的其他区域。要是走经过实验室的走廊，她能更快与哈维会合，但萨根不想冒险让佐伊看见父亲和雅列。萨根叹了口气，回到房间里，拿起奥宾人的武器，握在手里觉得很不称手。这是双手使用的武器，而且是奥宾人的双手，并不适合人类。萨根希望大家都逃出了大楼或者忙于追赶哈维，这样她就不需要开火了。

可惜事与愿违，她用了三次，第三次是在弹药耗尽后用枪托殴打奥宾人。奥宾人惨叫起来。佐伊也是，萨根每次被迫使用武器，佐伊就会喊叫。不过她守住了承诺，始终紧闭双眼。

萨根跑到她进入科研站的地方——底楼楼梯间一扇被击破的窗户。“你在哪儿？”她问哈维。

“信不信由你，奥宾人不怎么乐意让我借用他们的装备，”哈维发送道，“别烦我，马上就到。”

“我们安全了吗？”佐伊问，她的脑袋埋在萨根的肩膀上，说话声音有些发闷。

“还没有，”萨根说，“快了，佐伊。”

“我要爹地。”佐伊说。

“我知道，佐伊，”萨根说，“嘘——”

萨根听见楼上传来响动。

天哪，哈维，萨根心想，快点吧。

奥宾人惹得哈维越来越生气。在食堂碾死十几个奥宾人无疑是独一无二的畅快体验——神清气爽，特别是他知道奥宾龟孙子是怎么屠杀二排大部分战友的。开着小型悬浮车撞飞船当然也有其特别的乐趣。可是，回到地面的哈维终于意识到这里有多少天杀的奥宾人，徒步跑来跑去应付他们就更是难上加难。然后还有萨根——意识融合恢复了，这是好事——说什么需要交通工具。好像还嫌老子不够忙似的。

她说了算，哈维说。事实证明，弄到一部停着的悬浮车很困难。奥宾人把悬浮车都停在院子里，但院子只有一个出入口，却至少有两个奥宾人在院子里寻找他。

看哪，哈维说，一部悬浮车进入视野，从小变大。机会来了。哈维刚才蹲在墙边，尽量不引来注意力，此刻他主动走到显眼的地方，拼命挥舞双手。“喂!”哈维喊道，“王八蛋!来抓我呀，鼻涕虫!”

不知道是听见了他的喊叫，还是看见了他的举动，奥宾人驾着悬浮车转向哈维。好吧，哈维心想，现在我他妈的该怎么办？

结果，首先是跳着躲开悬浮车枪口射出的一蓬针雨。哈维就势一滚，爬起来，用奥宾人的武器朝正在逃跑的奥宾人开火。第一枪差了十万八千里，第二枪敲掉了奥宾人的后脑勺。

所以才需要戴头盔啊，白痴，哈维心想，跑向战利品，去接萨根。一路上他遇到好几个徒步的奥宾人，他们企图用他对付悬浮车驾驶员的办法对付他。比起开枪，哈维更愿意碾死他们，不过他这人并不挑剔。

“交通工具来喽。”哈维对萨根说，见到萨根怀里的东西，他大吃一惊。“那是个孩子!”他说。

“我知道，”萨根说，把佐伊牢牢地放在悬浮车上，吩咐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俘虏舱。”哈维把速度加到最大，径直飞向目的地。似乎暂时无人追击。

“我们好像是来抓布廷的吧？”哈维说。

“计划有变。”萨根说。

“布廷呢？”哈维问。

“交给狄拉克处理了。”萨根说。

“狄拉克!”哈维又吃了一惊，“还以为他死了呢。”

“相信他现在已经死了。”萨根说。

“那他怎么处理布廷？”哈维说。

“不知道，”萨根说，“只是知道他一定能做到。”

布廷睁开新躯体的眼睛。

嗯，不算新，他纠正自己：略磨损。

奥宾助手打开容槽，扶他起身；布廷踉跄着走了几步，接着又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布廷环顾四周，欣喜地看见实验室有多么生机勃勃和迷人，就仿佛他的感官在最低档运行了一辈子，现在忽然被调到了最高一档。连科学实验室在他眼中也那么美好。

布廷望向旧躯体——已经脑死亡，但还在呼吸，还能苟延残喘几个钟头，顶多一天。布廷要用新躯体的记录功能录下旧躯体的死亡，带着证据和女儿登上俘虏舱。前提是俘虏舱还在原处，他心想，奥宾人抓住的特种部队士兵不知怎的逃出来了。其中之一说不定已经坐进俘虏舱离开。嗯，布廷心想，无所谓。他已经在脑海里编造了另一套说辞，就说他——狄拉克——杀死了布廷。既然无法得到意识，奥宾人于是决定休战，允许狄拉克带着布廷的尸体和佐伊离开。

嗯——不算特别可信，布廷心想。他必须想出足够多的细节。不过，无论编造什么样的说辞——

布廷忽然注意到视野内有个图标在闪动——信封的图标。

你有一条来自雅列·狄拉克的留言，视野下部出现了一行字。说“打开”就能打开阅读。

“打开。”布廷大声说。有意思。

信封打开，图标消失。留言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声讯。

“哈啰，布廷。”一个模拟的声音说，听起来很像狄拉克——布廷纠正自己：听起来很像我自己。“看来你占了上风，已经占据这具躯体。离开之前，我想跟你说说我最后的想法。

“有一位智者曾经对我说，选择至关重要，”那声音继续道，“我的生命很短暂，绝大多数时间内没有作过选择——或者至少没作过重大抉择。不过生命走到尽头，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我无法选择生死，因为你替我作了决定；但你说我别无选择，只能帮助你实现计划，这话你说错了。我有得选，而且我已经选好了。

“我选择的是不帮助你。我无法判断殖民联盟对人类是不是最好的政府，我没有时间去了解应该了解的情况。但是，我选择不拿几百万甚至几十亿条性命冒险，不帮你推翻它的统治。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但这是我的决定，能最大限度地允许我完成我的使命：保护人类的安全。

“说起来有点讽刺，布廷，你和我有那么多相同的想法，有着同一个意识，或许连目标都一样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但尽管有这么多共同之处，却在行动手段上得出了相反的结论。真希望你我有更多的时间相处，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和兄弟，而不是承载你的意识的容器。可惜为时已晚。对我来说已经太迟了——也许你还没有意识到，对你来说也一样。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谢谢你。好坏暂且不论，我毕竟因为你而活过一段短暂的时光，体验过生命所能给予的欢乐与悲伤。能让我有幸认识和爱护佐伊——衷心希望她现在已经安全了。我因你而生，查尔斯，也因你而死。

“现在，请允许我岔开话题，不过我保证会在最引人注目的时候说回正题。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智能血有一项很厉害的特性是能够瞬间氧化，也就是爆燃。我忍不住觉得编码者是对智能血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因为第一次见识到这个能力，是特种部队士兵在用它杀死企图吸血的昆虫。不过事实证明这个能力很有用，在战斗中救过我的命。

“查尔斯，你制造了一种病毒，打算用来征服殖民联盟。既然你那么了解电脑病毒，就应该听说过特洛伊木马这个名词。这条留言，我的朋友和兄弟，就是特洛伊木马。打开信封，你就运行了我编写的一小段程序。这个程序指示我的智能血里的所有纳米机器人在我的命令下同时爆燃。听我说话的这段时间，恰好就是我估计这段程序传遍我的智能血所需要的时间。

“现在，咱们看看结果吧。”

把佐伊放进俘虏舱的时候，萨根收到了一条留言，发送者是雅列·狄拉克。

“如果你能读到这条留言，就说明查尔斯·布廷已经死了，”留言是这么说的，“我设定让脑伴在运行程序，指挥智能血爆燃后立刻发送这条留言。即使爆燃没有杀死他——其实不可能啦——他也会在几分钟后窒息而死。无论如何，他已经死了，我也一样。不知道你会不会收到这条留言——希望会，也希望你平安顺利。再见了，萨根中尉，很高兴能认识你。若是见到凯南，告诉他，我听了他的忠告，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萨根把留言转发给哈维。“了不起，”哈维说，“他是骨子里的特种部队士兵。”

“对，确实是，”萨根说着示意哈维坐进俘虏舱，“哈维，进去。”

“开什么玩笑。”哈维说。

“总得有人陪佐伊回去，”萨根说，“我是指挥官，我留下。”

“中尉，”哈维说，“那孩子又不认识我，是你把她救出魔窟的，所以也是你陪她回去。再说我还不想回去呢。我玩得太开心了。估计在殖民联盟扔陨石砸烂这地方之前，我能把他们杀个干净。完事以后，我打算进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抢回去。萨根，你先走吧。叫他们过几天送个俘虏舱下来接我。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反正我会玩得很开心的。”

“好吧，”萨根说，“你要是能摸进科研站，记得取回布廷实验室里传送模块的存储设备。这是首要任务。”

“那上面记录了什么？”哈维说。

“不是什么，”萨根说，“而是谁。”

远处传来嗡嗡声。“他们追上来了，”哈维说，“中尉，快进去。”

发射过后几分钟，佐伊问：“我们安全了吗？”

“对，佐伊，”萨根说，“我想我们安全了。”

“爹地怎么没来？”佐伊问。

“不知道，佐伊，”萨根摸着佐伊的头发说，“不知道。”

狭窄的俘虏舱里，佐伊向她举起手臂，萨根紧紧抱住佐伊。

15

“好吧，斯奇，你说得对，”麦特森将军说，“雅列·狄拉克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

麦特森将军、斯奇拉德将军和罗宾斯上校在将军食堂共进午餐，这次三个人都吃上了饭。正式打破下属不得在此用餐传统的正是麦特森将军，那次他给罗宾斯点了好大一盘番茄肉酱意大利面，旁边一位将军见了怒火万丈，他扯着嗓门答道：“干瘪老屎球，闭上他妈的鸟嘴。这个人配得上一盘该死的意大利面。”从此以后，其他将军也开始带属下前来用餐。

“谢谢，将军，”斯奇拉德说，“哪，要是你不介意，能给我说说你打算怎么修补脑伴的问题吗？你的人在脑伴里留下一道后门，害得我损失了七艘飞船。”

“罗宾斯，你具体说说。”麦特森说。两人转向罗宾斯，他小心翼翼地咽下满嘴的威灵顿牛排。

“我们近期内就将封闭那道后门——这是肯定的，”罗宾斯说，“对外宣布说这是脑伴系统的一次重大升级。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要复审脑伴系统的全部代码，筛查遗留代码、后门和其他有可能造成安全隐患的代码。我们还将检测脑伴之间传递的交谈和信息是否有病毒。布廷传播病毒的手法再也不可能成功了。”

“从一开始就不该能成功，”斯奇拉德说，“电脑技术刚成形那会儿就存在病毒防护程序了，你们却没有在脑伴里安装这东西。你们忘记了最基础的电脑安全规则，险些害死所有人。”

“之所以没安装是因为根本不需要，”麦特森说，“脑伴是个封闭系统，对外部攻击完全免疫。就连布廷的攻击最后也没能成功。”

“但只差那么一丁点。”斯奇拉德说。

“对，之所以只差一丁点，是因为在座的某位老兄想制造一具躯体，好把查尔斯·布廷的意识塞进去，”麦特森说，“我就不说那是谁了。”

“哼。”斯奇拉德说。

“现在使用的脑伴系统反正也要淘汰了，”罗宾斯说，“下一代脑伴经过卡美拉的测试，即将向防卫军的全体人员普及。新系统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架构，百分之百是有机物，代码经过优化，没有早期脑伴代码中的遗留问题。这类攻击将找不到下嘴之处，将军。”

“研发上一代脑伴的家伙大概会无计可施，”斯奇拉德说，“研发新一代脑伴的那些人呢？你得盯着点儿他们，免得有谁走上歧途。”

“我们一定会的。”罗宾斯说。

“我拭目以待。”斯奇拉德说。

“说到走上歧途，”麦特森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萨根中尉？”

“什么意思？”斯奇拉德说。

“直话直说吧，她知道得太多了，”麦特森说，“通过布廷和狄拉克，她知道了高端密会，也知道我们怎么严格控制这方面的情报。她的密级没到这么高。这些信息非常危险。”

“说到底，这些毕竟是事实，”斯奇拉德说，“所以我不明白有什么危险的。高端密会客观存在。他们要是真的联合行动，我们恐怕就要逆流而动了。”

“之所以危险，是因为那不是全部的事实，斯奇，你也知道，”麦特森说，“布廷不知道反高端密会的存在，不知道我们牵涉得有多么深，不知道我们怎么操纵双方互相敌对。局势发展得很快。必须缔结联盟和作出抉择的时刻即将到来。人类将不再能够冠冕堂皇地保持中立。我们不希望萨根到处乱嚼舌根，散播流言。”

“那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呗，”斯奇拉德说，“老天在上，她是情报官，应付得了真相。”

“我说了不算。”麦特森说。斯奇拉德要开口，麦特森举起双手。“我说了不算，斯奇。要是反高端密会与高端密会正式决裂，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整个该死的银河系将会开战。到时候光靠地球招募的新兵就不够了，联盟会要求殖民地也出一把力，甚至有可能强制征兵。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殖民地将会暴动。能避免内讧就算走运了。之所以不让殖民地知道这方面的情报，不单因为我们想把他们蒙在鼓里，还因为我们不希望整个联盟他妈的四分五裂。”

“等待越久，结果就越糟糕，”斯奇拉德说，“联盟永远也找不到好办法向殖民地通报这个消息。等殖民地自己搞明白了，他们会琢磨联盟为啥瞒了他们那么久。”

“我说了不算啊。”麦特森说。

“知道，我知道，”斯奇拉德恼怒道，“算你走运，还有个办法。萨根的服役期就快满了，我记得还剩下几个月，顶多一年，足够让我们允许她提前退役。就我所知，她退役后本来就打算离开部队。我们把她安置到一个新开辟的殖民地，她要是和邻居说起高端密会，谁他妈会在乎啊？大家都忙着种庄稼呢。”

“你觉得你能劝她提前退役？”麦特森说。

“可以诱惑她嘛，”斯奇拉德说，“几年前，萨根喜欢上了防卫军一个叫约翰·佩里的士兵。佩里比她晚几年开始服役，不过我们可以提前让他退伍。另外，她似乎也喜欢上了佐伊·布廷，佐伊·布廷是孤儿，需要安置。你明白我打算说什么了吧。”

“明白，”麦特森说，“就这么办吧。”

“我会亲自督办的，”斯奇拉德说，“说到秘密，你们和奥宾人的谈判如何了？”

麦特森和罗宾斯同时向斯奇拉德投去警惕的目光。“谁在和奥宾人谈判啊？”罗宾斯说。

“当然谁也没有，”斯奇拉德说，“你们没有在和奥宾人谈判如何继续开发布廷的意识程序，奥宾人没有在和你们谈判如何打垮仍然坚持开战的勒雷伊人或艾尼沙人。大家谁也没有和谁谈判。那些并不存在的谈判进展如何？”

罗宾斯望向麦特森，麦特森点点头。“不是特别好，”罗宾斯说，“这几天恐怕谈不出个所以然来。”

“多么不美妙啊。”斯奇拉德说。

“我还是想说说萨根，”麦特森说，“你觉得何时能得到她的答复？”

“我今天就和她谈，”斯奇拉德说，“我会给她一周时间准备。应该足够她处理好需要处理的事情了。”

“比方说？”麦特森说。

“道别和了结呗，还能是什么？”斯奇拉德说，“我还希望她帮我下几个决定。”

简·萨根望着看似微型灯光演出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雅列·狄拉克的灵魂。”凯南说。

萨根瞥了他一眼，说：“记得你说过特种部队的士兵没有灵魂。”

“此一时彼一时，”凯南说，“而且我现在也没那么愚蠢了。不过这确实是他的意识，”凯南说，“似乎是你的一名部下救回来的，而且据我所知，由布廷亲手录制。我明白你的任务是判断如何处理它。”

萨根点点头。斯奇拉德来找过她，提出让她和约翰·佩里退役，并且将佐伊·布廷交给他们抚养，交换条件有两个：第一，不得泄露高端密会的存在；第二，决定怎么处理雅列·狄拉克的意识。

“高端密会的事情我能理解，”萨根说，“但狄拉克的事情我不明白。”

“我只是很好奇你会怎么做而已。”斯奇拉德说，拒绝进一步解释。

“你打算怎么处理？”凯南问。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萨根问。

“我很清楚你应该怎么处理，”凯南说，“但我不是你，因此在听到你的决定之前，不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萨根望向哈利·威尔逊，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萨根问：“哈利，换了是你呢？”

“抱歉，简，”威尔逊笑着说，“我请求援引第五修正案。这是你的决定。”

“你可以让他复活。”萨根对凯南说。

“有可能，”凯南说，“我们现在更了解这套技术了。比起当初他们为接受布廷的人格调适狄拉克的大脑，我们现在能更好地调适大脑了。传送无法扎根的风险依然存在，到时候你会遇到狄拉克那样的情况：一个人格正常发育，另一个人格逐渐冒头。不过我认为现在的风险小得多，很快就算不上重大风险了。我认为只要你愿意，我们确实能让他复活。”

“但这并不是雅列想要的，对吗？”萨根说，“他知道布廷记录了他的人格，他可以请我想办法取回存储设备。但他没有。”

“对，他没有。”凯南赞同道。

“雅列作出了他的决定，”萨根说，“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于他。凯南，请抹除记录。”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知道你有灵魂了吧，”凯南说，“请接受我的道歉，对不起，我曾经有所怀疑。”

“用不着道歉，”萨根说，“不过心意我领了。”

“谢谢，”凯南说，“萨根中尉，不知道我能不能向你求个人情。也许算不上人情，说是请你还债更恰当。”

“什么？”萨根问。

凯南的视线越过萨根，落在威尔逊身上，威尔逊忽然变得非常不安。凯南对威尔逊说：“你不需要留下听我说，我的朋友。”

“我当然要留下，”威尔逊说，“不过请允许我重复一遍，你是个天杀的傻瓜。”

“记住了，”凯南说，“谢谢你的关心。”

威尔逊抱起胳膊，一脸为难。

“说吧。”萨根说。

“我想死，中尉，”凯南说，“过去这几个月，我逐渐感觉到解毒剂的效力越来越弱，痛苦与日俱增。”

“我们可以加大剂量。”萨根说。

“对，也许会管用，”凯南说，“不过我很痛苦，不仅是肉体的痛苦。我远离同胞和家乡，远离能带给我欢乐的事物。我珍惜我与哈利·威尔逊的友谊，珍惜与你的友谊——天哪!与你的友谊。但每天我都觉得我身上属于勒雷伊人的那一部分，真正是我本人的那一部分，正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小，用不了多久，就将变得丁点儿不剩。到时候我将孤独一人，彻底孤独。活着归活着，但里面已经死了。”

“我可以劝斯奇拉德将军释放你。”萨根说。

“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威尔逊说。

“你知道他们不可能释放我，”凯南说，“我已经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情，知道得也太多了。就算你们确实释放了我，你认为勒雷伊人还会欢迎我回家吗？不，中尉。我远离家乡，我知道我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很抱歉，凯南，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萨根说，“要是能从头再来，我一定会改变这一切。”

“为什么？”凯南说，“你帮助人类避免了战争，中尉，我只是一部分代价而已。”

“但我还是很抱歉。”萨根说。

“那就还债吧，”凯南说，“帮我去死。”

“怎么帮？”萨根说。

“研究人类文化的时候，我读到了切腹自尽，”凯南说，“你知道吗？”萨根摇摇头。凯南继续道，“日本人的自杀仪式。仪式中包括一名介错人，是自尽者的副手，在切腹者最痛苦的时候杀死他，帮他减轻痛苦。我选择死于你让我患上的疾病，萨根中尉，但我害怕我会在最痛苦的时候喊救命，当初我就那么做了，结果让自己蒙羞，走上一条领着我来到这里的道路。副手能避免我再次蒙羞。我请你担任我的介错人，萨根中尉。”

“除非在战场上，否则我不认为殖民防卫军会允许我杀死你。”萨根说。

“对，我觉得这一点讽刺得难以想象，”凯南说，“不过，这次他们会允许的。我已经求得麦特森将军的许可，也求得斯奇拉德将军允许你担任我的副手。”

“我要是拒绝呢？”萨根问。

“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凯南说，“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你说你相信我想活下去，你说得对。但如我刚才所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想得到解脱。如果非得独自去死，那我就会独自去死，可我并不希望那样。”

“不会的，”萨根说，“我接受，凯南，我担任你的介错人。”

“我从灵魂最深处谢谢你，萨根中尉，我的朋友。”凯南望向默默流泪的威尔逊，“你呢，哈利？我曾请你陪我到最后一刻，你拒绝了，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威尔逊使劲点头，答道：“好的。我陪你，恶心的龟孙子。我会看着你去死的。”

“谢谢，哈利，”凯南说，重新转向萨根，“我需要两天结束这里的工作。第三天晚上，你能来见我吗？”

“好的。”萨根说。

“你的格斗匕首，我认为，会很合适。”凯南说。

“如你所愿，”萨根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吗？”

“还有一件，”凯南说，“你要是做不到，我也能理解。”

“说吧。”萨根说。

“我出生在法拉殖民地，”凯南说，“我在那儿长大。要是有可能的话，死后也想回到那里。我知道这事非常难办。”

“交给我了，”萨根说，“哪怕我得亲自跑一趟。我答应你，凯南，我发誓你一定能回家。”

佐伊和萨根回到凤凰星空间站后一个月，萨根带佐伊搭交通艇去给父母上坟。

交通艇的机师是克劳德中尉，他问起雅列，萨根说雅列已经牺牲。克劳德中尉沉默片刻，然后开始讲雅列说过的那些笑话。萨根笑得很开心。

在墓碑前，萨根站在旁边，佐伊跪下去，读着父母的名字，音调清晰而平静。一个月，萨根看着佐伊从刚见面时的惶惑女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哭着要爸爸——变得越来越开朗和健谈，渐渐接近了实际年龄。说来凑巧，她只比萨根小几天而已。

“我的名字。”佐伊抚摸着她的名字说。

“你刚被劫走的时候，你父亲以为你已经死了。”萨根说。

“呃，可我并没有死。”佐伊反对道。

“当然没有，”萨根笑着说，“没有，绝对没有。”

佐伊摸着父亲的名字说：“他其实不在这儿，对不对？不在这底下。”

“对，”萨根说，“他死在了阿瑞斯特星，我就是从那儿把你接回来的。”

“我知道，”佐伊望着萨根说，“雅列先生也死在了那儿，对不对？”

“对。”萨根说。

“他说他认识我，可我真的不记得他。”佐伊说。

“他确实认识你，事情很难解释，”萨根说，“等你年纪大些，我再向你解释。”

佐伊再次望向墓碑。“认识我的人都走了，”她轻轻用单调的声音说，“我的亲人都走了。”

萨根在佐伊身旁跪下，充满感情地抱了抱她。“我很抱歉，佐伊。”

“我知道，”佐伊说，“我也很抱歉。我想念爹地和妈咪，甚至有点想念雅列先生，虽然我不怎么认识他。”

“我知道他们也想念你，”萨根说，她转过来面对佐伊，“听着，佐伊，我很快就要去殖民地生活了。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跟我去。”

“只有你和我吗？”佐伊说。

“不，你、我，还有一个我非常爱的男人。”萨根说。

“我会喜欢他吗？”佐伊问。

“我想会的，”萨根说，“我喜欢他，我也喜欢你，所以你们有理由彼此喜欢。你、我、他。”

“就像一家人。”佐伊说。

“对，就像一家人，”萨根说，“非常像一家人。”

“可我已经有爹地和妈咪了。”佐伊说。

“我知道，佐伊，”萨根说，“我绝对不想让你忘记他们，永远也不要。约翰和我只是两个凑巧有幸和你一起生活的成年人罢了。”

“约翰，”佐伊说，“约翰和简。约翰和简和佐伊。”

“约翰和简和佐伊。”萨根重复道。

“约翰和简和佐伊。”佐伊说着站起身，跟着这三个名字的抑扬顿挫摇摆，“约翰和简和佐伊，约翰和简和佐伊!我喜欢!”佐伊说。

“我也喜欢。”萨根说。

“嗯，那好吧，”佐伊说，“我饿了。”

萨根笑道：“那好，咱们去吃饭。”

“好的，”佐伊说，“让我跟妈咪和爹地说再见。”她跑过去亲吻墓碑，说，“我爱你们。”然后跑回到萨根身旁，拉住萨根的手，“我准备好了，咱们去吃饭。”

“好的，”萨根说，“想吃什么？”

“我们有什么？”

“选择多得很，”萨根说，“随便说吧。”

“好的，”佐伊说，“知道吗？我特别擅长作选择。”

“嗯，”萨根紧紧搂住女孩，“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

后记

首先，认为既然已经奠定了基础，所以再写一本很容易的各位，允许我对你们说：哇哈哈哈哈哈!咳，才怪。

因此，我第一个要感谢的是编辑帕特里克·尼尔森·海登，他时不时发邮件轻描淡写说他多么期待读到下一章，而不是多么想掐死我——他多半早该动手，搞不好现在仍旧会，因为整本书稿已经落入他的手里，掐死我实在没有坏处(除非他还想再出一本)。

Tor出版社里还有许多绝对了不起的朋友值得我奉上爱意和巧克力：特蕾莎·尼尔森·海登、丽兹·戈瑞斯基、爱莲娜·加洛、最近离开的菲奥娜·李(她还活着，在中国)、多特·林和汤姆·杜赫迪。不过，大体而言，在Tor工作的人都值得我奉上爱意和巧克力，我这么说可不是因为我屡次拖稿而害他们受苦——好吧，也许有一点——但这绝对不会减少我的谢意。同时感谢里奇·科林，校对排版受苦了。

当然还必须感谢我的代理人伊森·艾伦伯格，他睿智而富有远见地制定了合同。

这本书之所以会存在，有一个原因是本系列首作《老人的战争》有幸在网上得到了很多称赞，这些评论者的品味深受读者信任。谢谢各位，特别要感谢的是格伦·雷诺兹、科里·多克托罗、斯蒂芬·格林、斯蒂芬·贝恩布里奇和尤金·沃罗赫。要是你怀疑过网络评论是否有用，请相信我的话：老天，太有用了。

你要是琢磨过这本书里的有些点子为何那么妙，最简单的答案是因为我见到它们在其他书籍里获得了成功，心想：“了不起，我得偷来用一用。”我有意偷师的作家有尼克·萨根[他的意识传送在《伊登伯恩》(Edenborn)一书里用得极为成功]、司各特·维斯特菲尔德[《复活的帝国》(The Risen Empire)和《世界的杀戮》(The Killing of Worlds)里的太空大战能看得你喜极而泣]和大卫·布林，他的“提升”概念[参见《提升之战》(The Uplift War)]让我非常动心。谢谢我在书里用到他们名字的各位科幻奇幻作家。

和过去一样，蕾根·埃弗雷这个第一读者实在必不可少。每个作家都应该有一个蕾根，但我的蕾根·埃弗雷只属于我自己。她是我的。走开!

查得·布林克寄给我一本书要我签名，我花了几个月才还给他——其实，书还在我手上。我觉得在书后对他表示感谢能弥补我迟迟不寄书的过错。另外，你显然不该寄书给我求签名。错不在你，在我。

德文·迪塞尔、娜塔莎·柯杜思、凯文·斯汤普勒、麦凯乐·布鲁斯、丹尼尔·美因茨、贾斯廷·拉巴里丝提尔、劳伦·麦克劳林、安德鲁·沃芬登、查理斯·通、比尔·谢弗、凯伦·迈斯纳、安妮·K.G.墨菲、常(Cian Chang)、克里斯汀、约翰·安德森、斯蒂芬·本内特、艾琳·巴比和乔·里比斯基，还有许多其他我记不起名字的朋友——因为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但你们知道你们是谁，我爱大家，愿意为你们生小孩，双胞胎都行。

最后但最重要的，我必须感谢克里斯汀·斯卡尔齐和雅典娜·斯卡尔齐，你们在我写作本书时是那么耐心，这对雅典娜来说尤其难熬，因为她曾经跑去跟她妈妈说：“爹地好无趣。”唉，亲爱的，我保证从今往后不再那么无趣，就从这一刻开始吧。

约翰·斯卡尔齐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消失的殖民星球 / (美) 斯卡尔齐 (Scalzi,J.) 著 ;

姚向辉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6

（老人的战争）

书名原文: The Last Colony

ISBN 978-7-5399-9253-2

Ⅰ. ①消… Ⅱ. ①斯… ②姚…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9717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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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THE LAST COLONY

AUTHOR: JOHN SCALZI

Copright: 2007 BY JOHN SCALZI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ETHAN ELLENBERG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6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6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6-207号

书  名 消失的殖民星球

著  者 （美）约翰·斯卡尔齐

译  者 姚向辉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读客姚红成 读客周奥扬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良远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5

字  数 223千

版  次 2016年11月第1版    2016年1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9253-2

定  价 35.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后 记

献给帕特里克与特蕾莎·尼尔森·海登，朋友和编辑

献给海瑟与鲍勃，兄弟和姐妹

献给雅典娜，女儿

献给克里斯汀，一切

第一章

听我说说我离开的那些世界吧。

地球，你知道的；没有人不知道它。它是人类的诞生地，但现在已经没几个人当它是我们的母星了——自从殖民联盟出现，引导并保护人类种族在宇宙中扩张，凤凰星就接过了母星的角色。但话说回来，故土毕竟难忘。

从地球到宇宙，就像小镇青年登上大巴来到大城市，一整个下午都在傻看高耸入云的建筑物。然后他被人打了闷棍，因为他犯了错，错误就是傻乎乎地端详这个奇异的新世界，而这个世界里还有其他存在。这些其他存在没时间也没同情心应付新进城的乡下小子，他们很愿意为了他的随身行李杀了他。小镇青年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因为他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最新电子书免费分享社群，群主V信 1107308023 添加备注电子书]

我在地球上活了七十五年，绝大多数时间都住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上，和同一个女人共度了差不多一辈子。她死了，留在地球上。我活了下来，并离开地球。

我要说的第二个世界是个比喻。殖民防卫军带我离开地球，只留下了我身上那些他们需要的组件：一是意识，二是我的一小部分DNA。他们用后者为我建造了新躯体，年轻、敏捷、强壮、美丽但并非全是人类的躯体。他们把我的意识塞进去，却没给我多少时间享受第二次青春。他们带走这具由我占据的新躯体，在接下来的几年内费尽心思地想搞死我——让我去对抗一切需要对抗的敌对外星种族。

敌对的外星种族有很多。宇宙很大，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却少得可怜，而太空又凑巧挤满了也想要那些星球的其他智慧种族。事实证明，这些种族没几个热爱分享的。我们当然也不喜欢。大家都打来打去，宜居星球在彼此之间频繁换手，直到被某个种族牢牢占领，别人谁也抢不走为止。在过去几百年间，人类成功殖民了几十颗星球，但也在更多的星球上遭遇了失败。不过，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没能帮我们交到什么朋友。

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六年。我勇猛作战，不止一次地差点儿丧命。我交了些朋友，大部分都死了，也有几个因为我而保住了性命。我遇到一个女人，她和我在地球上共度一生的女人惊人地相似，但并不完全是她本人。我保卫殖民联盟，为此我相信我也帮助了人类在宇宙中求生。

这段生活到头，殖民防卫军取出始终就是“我”的那一部分我，塞进第三具也是最后一具躯体。这具躯体很年轻，但并不怎么敏捷和强壮——说到底，只是人类的躯体而已。然而这具躯体不需要战斗和牺牲。我挺怀念那段强壮得像个卡通英雄的时间，但并不怀念我遇到的每一个外星种族都很想杀死我的那种经历。这个交易很公平。

接下来的一个世界你恐怕听都没听说过。站在我们以前的母星地球上（几十亿人仍在那里生活，梦想进入星空）仰望天穹，紧邻大熊座的天猫座内有一颗黄色恒星很像我们的太阳。它拥有六颗主要行星，其中第三颗简直就是地球的翻版：周长是地球的96%，但铁质内核稍大一点，因此重量是地球的101%（当然你不会注意到那多出来的1%）。它有两颗卫星，一颗有月球的三分之二大，但距离更近，因此占据了相同的天球面积。另一颗是被捕获的小行星，体积更小，距离更近。它的轨道并不稳定，最终会掉下来砸中行星。根据合理估算，这件事将发生在二十五万年之后，当地居民这会儿还不太担心。

人类在大约七十五年前发现了这颗星球，当时伊兰人已经建立了殖民地，但殖民防卫军纠正了这个错误。然后，伊兰人——怎么说呢？研究了一番等式两边的数字，双方折腾好几年后总算尘埃落定。殖民联盟于是向地球殖民者开放这颗星球，殖民者主要来自印度，分几批抵达。第一批就在防卫军从伊兰人手中夺过这颗星球之后。第二批在地球的南亚次大陆战争结束后不久，重掌政局的临时政府请乔德里政权最尊贵的支持者选择是殖民还是监禁，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选择带着全家离开地球。这些人对进入星空没什么梦想，只是被逼无奈罢了。

既然提到了这里的居民，你一定会以为星球的名字能够反映他们的血统。那你就错了。这颗行星叫哈克贝利，为之起名的殖民联盟工作人员无疑很喜欢马克·吐温。哈克贝利比较大的卫星叫索亚，比较小的叫贝琪，三块大陆分别叫萨缪尔、兰亨和克莱门；克莱门大陆旁有一条弯曲而狭长的火山岛链，名叫丽薇群岛，位于卡拉维拉斯 【1】 海中。早在第一批定居者抵达前，这位吐温迷就已经给行星上的主要特征地形起好了名字，定居者似乎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现在请你和我一起站在这颗星球上。仰望天空，远眺莲花座的方向。那里有一颗恒星，与这颗行星所环绕的恒星一样是黄色，我出生并度过了上上一段人生的那颗行星就围绕它运行。它和这里离得太远，肉眼根本看不见，我对我在那儿的那段人生也常有这种感觉。

我叫约翰·佩里，今年八十八岁。我在这颗行星居住了近八年。这里是我的家，我和妻子，还有领养的女儿生活在一起。欢迎来到哈克贝利。在这个故事里，哈克贝利是我将要离开的又一个世界，但还不是最后一个。

这个我如何离开哈克贝利的故事和所有的好故事一样，都开始于一头羊。

我吃完午饭回来，助理莎维德丽·贡图帕利连脑袋也没抬。“你的办公室有一头羊。”她说。

“嗯——”我说，“还以为咱们喷过杀羊剂了呢。”

这话总算让她瞅了我一眼，于我已经算是不小的胜利。“羊还带来了琴格普特兄弟。”她说。

“该死。”我说。上一对和琴格普特兄弟闹得一样凶的兄弟叫该隐和亚伯，而那对兄弟最后好歹还有一个直接采取了行动。“我好像告诉过你，我要是不在就别放他们进我的办公室。”

“你没说过这种话。”莎维德丽说。

“那就从此刻开始生效吧。”我说。

“但就算你说过，”莎维德丽放下手里的书，“前提还得是那两个琴格普特肯听我的，但他们谁会呢？阿夫塔布和一头羊咣咣当当地走进去，然后是尼辛。两个人加起来都没看我一眼。”

“我不想和琴格普特兄弟打交道，”我说，“我刚吃过饭。”

莎维德丽从办公桌旁边拿起垃圾桶放在桌上。“别客气，先吐一场。”她说。

认识莎维德丽是几年前的事情，当时我代表殖民防卫军环游殖民地，向人民宣扬防卫军的伟大。在哈克贝利殖民地的新果阿镇，莎维德丽站起来，说我是帝国主义和殖民联盟专制政权的工具。我立刻喜欢上了她。从防卫军退伍时，我决定在新果阿定居。镇子许我巡察官的职位，我接受下来，却在工作第一天吃惊地见到了莎维德丽，她说无论我喜不喜欢，她都会担任我的助理。

“再提醒我一下，你为什么接受这份工作。”我隔着垃圾桶对莎维德丽说。

“纯属任性而已，”莎维德丽说，“你到底还吐不吐了？”

“我看还是留着吧。”我说。她抓过垃圾桶放回原位，捡起那本书继续读。

我有了主意。“喂，莎维德丽，”我说，“要我这份工作吗？”

“当然，”她打开书，“等你应付完琴格普特兄弟，我马上就接手。”

“谢谢。”我说。

莎维德丽哼了一声，又回到文学冒险的世界中。我鼓起勇气，走进办公室。

站在房间正中央的那头羊很可爱。坐在我办公桌前两把椅子上的琴格普特兄弟就不怎么可爱了。

“阿夫塔布。”我朝两兄弟里的哥哥点头致意。“尼辛。”我朝弟弟点头致意。“还有这位朋友。”我朝那头羊点头致意。我坐下。“今天下午又有什么贵干？”

“佩里巡察官，请允许我开枪打死我的哥哥。”尼辛说。

“我的职务描述里似乎没有这一条，”我说，“再说这也未免太过激了。你还是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尼辛指着哥哥说：“这杂种偷了我的种。”

“什么？”我问。

“我的种，”尼辛说，“你问他。他没法否认。”

我眨眨眼，扭头问阿夫塔布：“偷了你弟弟的种，阿夫塔布，是真的吗？”

“请你原谅我的弟弟，”阿夫塔布说，“他喜欢大惊小怪，你知道的。他想说的是他有一头公羊从他的牧场走到我的牧场上，让我的一头母羊怀了孕，然后他就声称我偷了他那头羊的精液。”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羊，”尼辛说，“那是普拉巴特，我的获奖公羊。配种要收很大一笔，阿夫塔布不想出这个钱。于是就想办法偷了我的种。”

“是普拉巴特的种，你个白痴，”阿夫塔布说，“你没修好你家围栏，结果你的羊跑到我的牧场上来，这又不是我的错。”

“天，说得真好，”尼辛说，“佩里巡察官，我必须告诉你，有人剪断了围栏铁丝。普拉巴特是被诱骗到他的牧场上去的。”

“你出幻觉了，”阿夫塔布说，“再说就算是真的——先说清楚，根本不是——那又怎样？你的宝贝普拉巴特已经回去了。”

“但你有了这头怀孕的母羊，”尼辛说，“你一没有出钱二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让它怀孕了。这是偷盗，彻彻底底的偷盗。不只是偷盗，你企图毁了我！”

“你这又是胡说什么？”阿夫塔布说。

“你企图繁育新的种羊。”尼辛指着那头羊对我说，羊正在啃阿夫塔布的椅背。“不要否认。这是你最好的母羊。让它怀上普拉巴特的种，你就会得到一头种羊。你企图摧毁我的生意。你问他，佩里巡察官。问他这头母羊怀了什么。”

我望向阿夫塔布：“阿夫塔布，你这头母羊怀的是什么？”

“出于纯粹的巧合，其中一头是公的。”阿夫塔布说。

“我要打掉这一胎。”尼辛说。

“这又不是你的羊。”阿夫塔布说。

“那就把生下来的小羊给我，”尼辛说，“抵偿你偷走的种。”

“又来了，”阿夫塔布望向我，“你明白我遇到什么事了吧，佩里巡察官。他放他的羊越过牧场边界，随便让我的母羊怀孕，然后靠他的垃圾配种勒索我。”

尼辛气得咆哮起来，朝他哥哥打各种手势。阿夫塔布也不甘示弱。那头羊绕到办公桌后，好奇地打量我。我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块糖喂给它。“你和我都不该在这儿听他们吵架。”我对羊说。羊没有回答，但我看得出它同意我的看法。

按照最初的计划，村镇巡察官的职责很简单：新果阿的村民对当地或区域政府有意见就来找我，我帮他们绕过所有繁文缛节办事。说起来，战斗英雄最适合的也就是这种角色了：他对农垦殖民地的日常生活几乎毫无用处，并且他在高层的名声够糟糕，所以只要出现在门口，高层就不得不正眼看他。

但过了几个月，新果阿的村民开始带着其他问题来找我了。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忽然成了万金油，从农耕设备购买建议到婚姻问题咨询都来找我，一名村民回答道：“啊，我们不想去麻烦官老爷，找你更方便也更容易。”新果阿的行政官罗西·库卡尼对此非常高兴，因为如今归我解决的麻烦原先找的都是他。这下他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钓鱼和在茶铺玩多米诺。

绝大多数时候，这个巡察官得到的新任务都让我很开心。帮助他人终归是好事，人们愿意听我的意见就是好上加好。但另一方面，每一位人民公仆都会告诉你，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了少数几个讨厌鬼身上。在新果阿，扮演讨厌鬼角色的正是琴格普特兄弟。

谁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讨厌对方。我本来以为和他们的父母有关，但拜赞和尼蕾都是可爱的好人，他们对此同样万分困惑。有些人和另外一些人就是天生合不来，但这两个合不来的人恰好又是两兄弟。

要是他们没有一个挨着一个地圈建农场就好了，这样彼此也就不需要每天打照面了。刚上任不久，我对两人中稍微讲道理一点的阿夫塔布说，你不如考虑一下，搬到村子另一侧刚清理出来的一片土地上去，因为远离尼辛应该能解决他俩之间的绝大多数问题。“哦，那岂不是便宜了他？”阿夫塔布用最最讲理的语气说。从此以后，我放弃了用理性解决这个问题的念头，愤怒的琴格普特兄弟时常登门肯定是我造的什么孽的报应吧。

“好了。”我说，让忙着用语言互相残杀的两兄弟安静下来，“听听我的想法。我认为这头可爱的母羊是怎么怀孕的并不重要，所以咱们先放下这一茬。二位是不是都同意，让母羊怀孕的是尼辛的公羊？”

两兄弟都点点头，母羊优雅地保持安静。“很好。那么你们两个就算是生意伙伴了，”我说，“阿夫塔布，生下来的公羊归你，随便你拿去配种。但前六次配种的报酬全归尼辛，以后的报酬一半归他。”

“那前六次他肯定会免费配种的。”尼辛说。

“那么六次以后的最低配种费用就是前六次的平均数，”他说，“他要是企图害你，最后会害到自己头上去。再说这个村子并不大，尼辛。假如大家认为阿夫塔布出租种羊只是为了搞垮你的生意，他们是不会找他配种的。省钱和当个坏邻居之间有条界限呢。”

“要是我不想和他合伙怎么办？”阿夫塔布说。

“那你可以把小羊卖给尼辛。”我说。尼辛张嘴想反对。“对，卖给他，”我抢在他出声之前说，“拿小羊去找穆拉尼，请他估个价钱。穆拉尼和你们两个都不亲近，所以他的估价会很公平。可以吗？”

琴格普特兄弟思前想后，换句话说就是绞尽脑汁琢磨对方会不会比自己更不高兴。最后他们的结论是两人同样不开心，因此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两人都点头表示赞成。

“很好，”我说，“现在给我出去，别弄脏了我的地毯。”

“我的羊才不会乱拉屎。”阿夫塔布说。

“我担心的不是羊。”我说，赶他们出去。他们走后，莎维德丽出现在门口。

“你坐的是我的位置。”她朝我的椅子点点头。

“滚你的吧，”我抬起两只脚放在桌上，“你不肯接烦人的案子，也就没有准备好坐我的宝座。”

“你要这么说，我就继续扮演助理这个谦卑角色吧，告诉你一声，在你忙着哄琴格普特兄弟的时候，治安官打过电话。”莎维德丽说。

“什么事？”我问。

“没说就挂了，”莎维德丽说，“你知道治安官这个人的。非常没礼貌。”

“强硬但公平，她的座右铭，”我说，“要是事情真的很重要，那她肯定会留口信，所以我回头再找她好了。这会儿我要先赶点文书活儿。”

“你没有文书活儿，”莎维德丽说，“你全交给我了。”

“做完了吗？”我问。

“就你所知，做完了。”莎维德丽说。

“那我就放松一下，享受我高超的管理技巧吧。”我答道。

“很高兴之前你没有用垃圾桶呕吐，”莎维德丽说，“因为现在我用得上了。”没等我想出够漂亮的反击，她就出门回自己的座位了。

自从第一个月共事，我们就一直这么唇枪舌剑。她花了一个月才接受现实：尽管我当过兵，但其实并不是殖民主义工具，或者就算是，我也是个通情达理、挺有幽默感的工具。既然承认了我来不是为了向她的村庄传播霸权主义，她也就放松下来，开始嘲讽我。我们这七年始终是这样的关系，颇为愉快。

既然文书活儿都做完了，村庄的所有问题全解决了，我做了我这个位置的人应该做的事情：打盹。欢迎来到殖民村庄巡察官的忙碌世界。在别处也许不是这个样子，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

醒来时刚好看见莎维德丽关门下班，我向她挥手告别，然后又懒散了几分钟，终于从椅子上起身，出门回家。走着走着，我忽然看见治安官从马路另一侧向我走来。我穿过马路，迎上她，亲吻她的嘴唇。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么做。”简说，当然是我吻过之后。

“你不喜欢我吻你？”我问。

“不喜欢你在我上班的时候吻我，”简说，“削弱我的权威。”

简，一名特种部队士兵，因为亲吻丈夫而变得软弱，这个念头荒谬得让我笑了出来。可是我要是说出来的话，简随之而来的拳脚交加会残忍得恐怖。不过我没有说出口。“抱歉，”我说，“我会尽量不再削弱你的权威。”

“谢谢，”简说，“不过我反正要来找你，因为你没回我的电话。”

“我今天忙得腾不出手。”我说。

“我后来又打过电话，莎维德丽描述过你究竟有多忙。”简说。

“糟糕。”我说。

“糟糕。”简也同意。我们开始走回家。“我想说的是葛帕尔·博帕拉明天会过来领受他的社区服务。他又一次酒后闹事，朝一头牛瞎嚷嚷。”

“我的报应啊。”我说。

“牛也这么觉得，”简说，“牛给他当胸一脑袋，撞得他砸穿了商店橱窗。”

“老葛没事吧？”我问。

“擦伤，”简说，“窗框脱开了。塑料的，没破。”

“今年第三次了，”我说，“他应该去见的不是我，而是真正的行政官。”

“我也这么对他说，”简说，“但那样他会进本区拘留所关四十天，莎希几周内就要生产。她需要他在身边，他最好别进监狱。”

“好吧，”我说，“我来想想怎么收拾他。”

“你今天怎么样？”简问，“除了打盹以外。”

“今天我被琴格普特了，”我说，“这次还有一头羊。”

简和我边聊着这一天发生的事边往家走，我们每天都这么走回家，走回村庄地界外我们的那个小农场。拐上家门口的那条路，我们撞见了女儿佐伊，她正在遛土狗巴巴，巴巴见到我们，快活得都要疯了。

“它知道你们回来了，”佐伊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半路上突然拔腿狂奔，我不跑就跟不上。”

“很高兴知道还有人想我们。”我说。简爱抚巴巴，巴巴的尾巴摇成了龙卷风。我轻轻亲吻佐伊的面颊。

“你们有客人，”佐伊说，“差不多一小时前来的，开着浮空车。”

镇上没人有浮空车，这东西在农耕社区又招摇又没用。我扭头看简，简耸耸肩，像是说不是找她的。“他说他是谁了吗？”我问。

“没说，”佐伊答道，“只说他是你——约翰的老朋友。我说我可以打电话叫你，他说他很愿意等一会儿。”

“好吧，那他长什么样？”我问。

“年轻，”佐伊说，“挺好看。”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挺好看的朋友，”我说，“这个词儿属于你们，我的青春期女儿。”

佐伊翻个白眼，嗤笑道：“谢谢，九十岁的老爸。你要是允许我说完，估计就会听见一个能让你知道你确实认识他的细节了：他的皮肤是绿色的。”

我和简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殖民防卫军成员拥有绿色皮肤，经过基因改良的皮肤可以产生叶绿素，提供战斗需要的额外能量。简和我都曾拥有过绿色皮肤。我已经恢复了本来的肤色，简更换躯体时得到许可，选了更加标准的皮肤色调。

“他没说他要干什么？”简问佐伊。

“没说，”佐伊答道，“我也没问。我只想到应该来找你们，先提醒你们一声。我把他留在了门廊上。”

“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屋子四周鬼鬼祟祟。”我说。

“恐怕很难，”佐伊说，“我留下希克利和迪克利守着他。”

我咧嘴笑道：“这就能让他留在原处了。”

“我也这么想。”佐伊说。

“你比你这个年龄的人机灵得多，青春期的女儿。”我说。

“得平均一下你嘛，九十岁的老爸。”她说。她蹦蹦跳跳跑回屋子，巴巴紧随其后。

“这嘴皮子，”我对简说，“肯定是你传给她的。”

“她是领养的，”简说，“再说家里嘴皮子利索的又不是我。”

“这种细节就别太在意了，”我说，抓住她的手，“走吧。我想看看咱们的客人吓得有多屁滚尿流。”

我们发现客人坐在门廊秋千上，两个奥宾人默不作声且恶狠狠地盯着他。我立刻认出了他。

“里比斯基将军，”我说，“真是稀客。”

“你好，少校。”里比斯基用我以前的军衔称呼我。他指着奥宾人说：“一别多年，你交的新朋友很有意思嘛。”

“希克利和迪克利，”我说，“我女儿的伴儿。非常友好，除非觉得你对她构成威胁。”

“然后会怎么样？”里比斯基问。

“那得看情况了，”我说，“不过别担心，通常都很快。”

“好极了。”里比斯基说。我让奥宾人退下，他们离开去找佐伊。

“谢谢，”里比斯基说，“奥宾人总让我很紧张。”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简说。

“我看出来了，”里比斯基说，“允许我问一声吗，你们女儿为什么有两个保镖？”

“不是保镖，是陪伴，”简说，“佐伊是我们领养的女儿。她的生身父亲是查尔斯·布廷。”这话让里比斯基挑起眉毛。他的军衔足够高，知道布廷的事情。“奥宾人尊敬布廷，但他死了。他们希望能了解他的女儿，于是派了两个人陪她。”

“她不觉得难受？”里比斯基说。

“她小时候的保姆和保护者都是奥宾人，”简说，“她和他们在一起很自在。”

“你们不觉得难受？”里比斯基问。

“他们看管和保护佐伊，”我说，“还在这儿帮忙干活。他们陪着我们是殖民联盟与奥宾人达成的协议的一部分。比起让奥宾人与我们结盟，让他们留在这儿似乎只是个小小的代价。”

“这倒是真的。”里比斯基站起身，“听我说，少校。我有个任务想交给你，”他朝简点点头，“其实是你俩。”

“说来听听。”我说。

里比斯基朝希克利和迪克利刚进去的屋子摆摆脑袋。“就算没关系，我也不想在他俩有可能听见的地方说。有什么地方咱们能说几句悄悄话吗？”

我瞥一眼简。她淡然一笑，说：“我知道个地方。”

我们在田地里走到一半，我拉住里比斯基将军，他问：“在这儿停下？”

“你问有没有地方可以说悄悄话，”我说，“现在我们和任何一双耳朵——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奥宾人的——都隔着至少五英亩庄稼了。欢迎来说悄悄话，殖民地就是这个风格。”

“这是什么庄稼？”里比斯基拉过一根长秸秆说。

“高粱。”简站在我旁边说。巴巴坐在简身旁挠耳朵。

“听起来很耳熟，”里比斯基说，“不过好像没亲眼见过。”

“在这儿是主要作物，”我说，“好作物，抗高温抗旱，这儿夏天真的很热。人们用它做粑克日面包 【2】 和其他食物。”

“粑克日，”里比斯基朝小镇打个手势，“所以这儿的居民主要是从印度来的。”

“有一部分是，”我说，“大部分在这儿出生。这个村子有六十年历史。哈克贝利星的绝大多数殖民点都在克莱门大陆。我们来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开张。”

“所以不存在南亚次大陆战争的阴影吗？”里比斯基说，“你们是美国人，他们是印度人。”

“气氛紧张不起来，”我说，“这儿的居民和所有地方的移民都一样，首先当自己是哈克贝利人，然后才是印度人。再传一代就更加无所谓了。再说简也不是美国人。在他们眼中，我们就算有其他身份，那也是退伍士兵。我们刚来的时候还挺稀奇呢，但现在我们只是约翰和简了，还有马路走到头的那块农场。”

里比斯基又打量一眼农田。“看见你们还种地，我很吃惊，”他说，“你们不是有正式工作吗？”

“种地就是正式工作，”简说，“绝大多数邻居都种地。想了解他们，知道他们需要我们做什么，种地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我那么说没别的意思。”里比斯基说。

“我知道。”我说，硬生生挤进对话。我朝农田打个手势，“我们有四十英亩地。不算多——不足以抢其他农民的饭碗——但足够让大家明白，新果阿村民关心的问题就是我们关心的问题，明白我们很认真地想成为新果阿人和哈克贝利人。”

里比斯基将军点点头，望着手里的高粱秆。正如佐伊说过的，他是绿色皮肤，好看，年轻——至少看起来很年轻，多亏了殖民防卫军给他的躯体。只要他还占据这具躯体，看上去就是二十三岁，尽管他实际上已经一百多岁了。他看起来比我年轻，但实际上我比他年轻十五岁左右。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退役时我的防卫军躯体换成了基于我本人DNA培植的原生躯体。现在我看起来至少三十岁。我能接受这一点。

离开防卫军的时候，里比斯基是我的上司，但他和我是老交情了。我第一次作战时认识了他，那会儿他是中校，我是列兵。他随口称呼我“小子”，因为我比较年轻。那年我七十五岁。

这是殖民防卫军的问题之一：对躯体做的基因工程调整搞乱了你的年龄感。我现在九十岁出头。简一出生就是防卫军特种部队的成年士兵，今年十六岁左右。这问题想一想都头疼。

“你该说说你究竟是为什么来的了，将军。”简说。与自然诞生的人类共同生活七年也没有磨平特种部队养育方式带来的棱角，她依然不顾社交礼仪，总是直奔话题而去。

里比斯基歪了歪嘴角，把高粱秆儿扔在地上。“好吧，”他说，“你退役之后，佩里，我升职调任到了殖民开垦部，这个部门负责播种和支援新殖民地。”

“但你还是防卫军的人，”我说，“看绿色皮肤就知道了。我以为殖民联盟的平民和军队这两个翅膀是各司其事的。”

“我是联络人，”里比斯基说，“负责居中协调两边的事情。你能想象这个活儿多么有意思吧？”

“接受我的同情。”我说。

“谢谢，少校。”里比斯基说。好几年没有人用军衔称呼我了。“真的很感谢。我今天来是想请你——你们两个——帮我完成一个任务。”

“什么样的任务？”简问。

里比斯基望向简。“领导一个新殖民地。”他说。

简望向我。我看得出她已经不喜欢这个点子了。“这难道不是殖民开垦部的工作吗？”我问，“这个部门形形色色的成员的职责难道不就是领导殖民地吗？”

“这次不行，”里比斯基说，“这个殖民地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简问。

“殖民联盟一直是从地球招募殖民者，”里比斯基说，“但近些年，殖民地——已成规模的殖民地，比方说凤凰星、极乐星、北海道星——一直在逼迫联邦允许他们的居民建立新殖民地。这些地方的人已经自己尝试过建立非法殖民地了，但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

我点点头。非法殖民地就是未经许可建立的不合程序的殖民地。殖民联盟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理由是一个人既然愿意去非法殖民地，那他待在家里反而会惹麻烦，因此就随便他们好了；但另一方面，除非殖民者里有身居高位者的子女，否则非法殖民地呼叫帮助，殖民防卫军是不会搭理你的。非法殖民地的存活率低得难以想象，绝大多数熬不过六个月。其他殖民种族通常不会放过他们。这不是一个慈悲为怀的宇宙。

里比斯基看见我点头，说了下去。“殖民联盟更希望殖民地先管好自己的事情，但这个问题慢慢变成了政治难题，联盟再也没法当作没听见了。因此殖民部建议我们向第二代殖民者开放一颗星球。接下来的情形可想而知。”

“各个殖民地斗得你死我活，都想让自己的人去殖民。”我说。

“说得太对了，”里比斯基说，“于是殖民部就出来扮演所罗门，说每个闹腾的殖民星球都可以向首轮殖民出一定数量的殖民者。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两千五百人的种子殖民团，十个殖民地每个出两百五十人。但我们缺少领导他们的人选。每个殖民地都不希望其他殖民地的人管事。”

“殖民星球又不止十个，”我说，“你可以从他们之外的星球招募领导者。”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里比斯基说，“但在真实的宇宙里，十个之外的殖民星球都很生气，因为他们的人没有进入殖民名单。我们给过承诺，说假如这个殖民地能够成功，我们就愿意开放其他星球。但就目前而言，这还是个烂摊子，其他人都不肯沾手。”

“这个计划一开始是哪个白痴提出的？”简问。

“事实上，这个白痴就是我。”里比斯基说。

“干得好。”简说。我心想，还好她已经不在军队里了。

“谢谢，萨根治安官，”里比斯基将军说，“非常感谢你的坦白。很显然，这个计划有些方面是我没预见到的。话说回来，我来正是因为这个。”

“除了简和我对如何管理种子殖民点一无所知，你的计划还有一个缺陷，那就是我们已经是殖民者了，”我说，“我们在这儿住了将近八年。”

“但你自己也说过，你们是退役士兵，”里比斯基说，“退役士兵是个独立的兵种。你不是真正的哈克贝利星人，你来自地球。简曾经是特种部队的成员，言下之意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好意思。”他对简说。

“但前一个问题还是一样，我们都没有管理种子殖民点的经验，”我说，“当年我巡游殖民地做政府公关时去过奥顿星。他们有做不完的事情。你不能把没受过训练的人随便扔到这种岗位上去。”

“怎么没接受过训练？”里比斯基说，“你们两个都是军官。该死，佩里，你当过少校。你领导过一个三千名士兵组成的横跨战斗群的兵团。这比种子殖民点的人数都要多。”

“殖民地又不是军队。”我说。

“对，不是，”里比斯基赞同道，“但需要的技能没什么区别。你们已经退役，而且做的都是殖民地管理的工作。你是巡察官——你知道殖民地政府如何运转，知道怎么办成一件事。你妻子是治安官，负责维持秩序。你加上她，需要的技能差不多就全了。我不是随便一拍脑袋就想到你的，少校。我会想到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八成五，剩下的在殖民者前往洛诺克之前也能搞定。洛诺克，这是我们给这个殖民地起的名字。”他补充道。

“我们在这儿有我们的生活，”简说，“有我们的工作和职责，有我们的女儿，她也有她的生活。你不能随随便便要我们连根拔起，帮你解决你的小小政治危机。”

“好吧，随随便便是我不对，请原谅，”里比斯基说，“通常应该是殖民地的外交信使前来传达请求，然后丢下一大堆各种文件。但我凑巧有别的事情来哈克贝利星，所以一石二鸟也没什么不好。我真的没想到我会站在一片高粱地里尝试说服你们。”

“好吧。”简说。

“至于小小政治危机，形容词你用错了，”里比斯基说，“这是中等规模的政治危机，而且眼看着就要变成大型危机。这东西已经不只是又一个人类殖民地了。各星球政府和媒体把它打造成了人类离开地球后最大的殖民事件。其实并不是——这点你可以相信我，但现在谁还关心事实？事情已经变成了媒体闹剧和政治头条，殖民部只能采取守势。这个殖民地越来越脱离我们的控制，因为有太多方面在里头有既得利益。我们需要重新掌控住它。”

“说到头还都是政治。”我说。

“不，”里比斯基说，“你误会了。殖民开垦部想掌握住它，不是为了盘算政治资源，而是因为它是一个人类殖民地。你们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宇宙。殖民地的生死，殖民者的生死，完全取决于我们准备得好不好、保卫是否得力。殖民部的职责是让殖民者在殖民之前尽可能准备好。防卫军的职责是在殖民者立稳根基前保护他们。无论等式哪一边出问题，殖民地都是死路一条。

“就目前而言，等式的殖民部这一边丧失了功能，因为我们没有提供领导权，其他各方都在拼命阻止别人填补真空。我们快没有时间了。洛诺克眼看就要开局。问题是我们能不能管理好。要是不能，洛诺克最终夭折，那就会付出惨重代价。因此我们只能成功。”

“既然这个政治热土豆如此烫手，我看不出把我俩扔进这个政治绞肉机里有什么用，”我说，“谁能保证他们看见我们会心花怒放？”

“我说过了，我不是随便一拍脑袋就想到你们的，”里比斯基说，“我们在部里列了一个候选名单，包括愿意为我们和防卫军做事的各色人等。我们觉得要是殖民部和防卫军都能同意某个人选，就肯定能让各殖民地政府接受他。你们都在名单上。”

“什么位置？”简问。

“中间靠后，”里比斯基说，“对不起。但其他候选者都不行。”

“好吧，被提名也算脸上有光了。”我说。

里比斯基咧嘴笑笑。“我一直不喜欢你的冷嘲热讽，佩里，”他说，“我明白我一次给你们压了好大一个担子。没指望你们立刻回答我。所有文件都在我这儿。”他敲敲太阳穴，意思说他把信息储存在了脑伴里，“你有手持终端吗？我可以把文件传给你，你们有空了就仔细看看。只要这个有空别超过一个标准周就行。”

“你要我们放下这儿的一切跟你走。”简又说。

“对，”里比斯基说，“是的。我还在唤起你的责任感，因为我知道你有。殖民联盟需要聪明、有能力、有经验的人帮我们运作这个殖民地。你们符合条件。我请你们去做的事情比你们在这儿做的事情重要得多。你们在这儿的工作别人也能做。你们走了自然会有人接手，也许不会太优秀，但肯定会足够好。反过来，我请你们为新殖民地做的事情，就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也能做的了。”

“你说我们在名单中间靠后。”我说。

“名单很短，”里比斯基对我说，“你们两个之后就是万丈深渊了。”他又转向简：“听我说，萨根，我知道我有点强人所难。我跟你做个交易吧。既然是种子殖民点，言下之意就是第一批人进去后，会花两三年开垦，为第二批做好准备。等第二批到了，情况多半已经稳定下来，到时候只要你们愿意，你、佩里和你们的女儿就可以回这儿来。殖民部会确保屋子和工作都等着你们。妈的，我们甚至可以派人帮你们收割庄稼。”

“你别这么施舍我，将军。”简说。

“我没有，”里比斯基说，“我是真心诚意的，萨根。你的生活会在这儿等着你，各方各面都等着你，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但现在我确实需要你们两个。殖民部会保证你们不虚此行。你们会重新得到这里的生活。你们会保证洛诺克殖民地活下来。考虑一下吧，尽快作个决定。”

醒来的时候简不在身旁，我发现她站在房前的路上仰望星空。

“这么站在路上会被车撞的。”我说，从背后走过去，抬起双手放在她肩膀上。

“不会有车撞我的，”简拉住我的左手，“白天都很难见到一辆车。你看——”她用右手指着天空，画出星座的形状，“看，白鹤座。莲花座。珍珠座。”

“我实在认不清哈克贝利这儿的星座，”我说，“我总在找我生下来就看见的那些。抬起头，我有一部分脑子还在想北斗七星和猎户座。”

“来这儿之前我从没看过星空，”简说，“我是说看见归看见，但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只是星星而已。来到这里之后，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星座。”

“我记得。”我说，我确实记得。维克拉姆·巴纳里杰，在地球上是名天文学家。我们来新果阿的头一年，他经常来我们家做客，耐心地为简指出天上的星座。在教简认全哈克贝利星的所有星座后不久，他就去世了。

“刚开始我根本看不见。”简说。

“星座？”我问。

简点点头。“维克拉姆指给我看，但我看见的就是一团星星，”她说，“他给我看星图，我看见星星应该如何彼此连接，然后我抬起头，看见的……还是星星。就这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有一天晚上，我下班走路回家，忽然抬起头，我对自己说：‘那是白鹤座啊。’我就看见了。看见了白鹤。看见了星座。那时候我知道这里就是我的家。那时候我知道我来这儿是为了定居。知道我属于这个地方。”

我的手臂滑下去，搂住她的腰。

“但你不属于这个地方，对吧？”简问。

“你在哪儿，我就属于哪儿。”我说。

“你明白我的意思。”简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我喜欢这儿，简。我喜欢这儿的人。喜欢我们的生活。”

“但是……”简说。

我耸耸肩。

简感觉到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我并没有不开心。”我说。

“我没说你不开心，”简说，“我知道你对我或佐伊都没有不开心。要是里比斯基将军不出现，我猜你都不会注意到你已经准备好向前走了。”

我点点头，亲吻她的后脑勺。她说得对。

“我和佐伊谈过。”简说。

“她怎么说？”我问。

“她喜欢你，”简说，“她喜欢这儿，但这儿不是她的家。去一个新建立的殖民地，她喜欢这个主意。”

“勾起了她的冒险欲望。”我说。

“也许吧，”简说，“这儿没什么险可以冒。我喜欢这儿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

“一个特种部队士兵这么说也挺有意思。”我说。

“我这么说恰恰因为我是特种部队士兵，”简说，“我有过九年不间断的冒险生活。我天生就是这个命，要不是你和佐伊，我会死在那种生活里，体验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大家对冒险看得太高了。”

“但你还是想再冒冒险。”我说。

“因为你想。”简说。

“我们还没有决定呢，”我说，“我们可以拒绝。你属于这个地方。”

“你在哪儿，我就属于哪儿，”简重复我的话，“我确实属于这里，但换个地方也未尝不可。我只在这一个地方待过。也许我只是吓得不敢离开罢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事情能吓住你。”我说。

“能吓住我的事情比能吓住你的事情要多，”简说，“你没有注意到，是因为有时候你的眼神不够好。”

“谢谢。”我说。我们拥抱着站在路上。

“再说我们还是可以回来的。”简最后说。

“对，”我说，“只要你愿意。”

“将来会知道的。”简说。她扭头亲吻我的面颊，从我怀抱里挣脱出来，沿着这条路向前走。我转身走向屋子。

“陪我走走。”简说。

“好，”我说，“对不起，还以为你想一个人静静呢。”

“不，”简说，“陪我走一走。我给你看我的星座。我们还有时间做这个。”

第二章

尤尼佩罗·塞拉号做了一次空间跳跃，一颗蓝色与绿色的星球突然出现在塞拉号的观景室舷窗外。观景室的座位上，几百名受邀同行的贵宾、记者和殖民开垦部的官员哦哦啊啊，像是这辈子从没俯瞰过一颗行星似的。

“女士们，先生们，”殖民部部长凯琳·贝尔说，“这就是新殖民行星洛诺克。”房间里掌声雷动，最后变成记者们对录音机口述笔记的一片咝咝声。他们忙着记录，所以很多人没看见防卫军的两艘巡洋舰突然在中等距离外出现，布鲁明顿号和费尔班克斯号护送这场媒体野餐会遨游星海。看见它们，我不禁觉得洛诺克恐怕不像殖民联盟希望大家相信的那样已经完全驯化。要是殖民部部长连同一众记者和贵宾被外星突击艇炸成碎片，事情只怕会大大不妙。

我用眼神告诉简我看见了巡洋舰，她望过去，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我和她都没吭声。我们希望能一句话都不说地熬过这场媒体闹剧。我们早就发现我和她都很不擅长应付媒体。

“允许我稍微介绍一下洛诺克的背景资料，”贝尔说，“洛诺克的赤道周径接近一万三千公里，比地球和凤凰星都要大，但不如中国星大，中国星依然是联盟最大的殖民星球。”中国星的几个记者轻描淡写地欢呼一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笑声。“它的尺寸和构成使得物体在这里的重量比在凤凰星重百分之十，你们下去以后，大多数人会感觉自己的体重增加了一两公斤。大气是常见的氮气和氧气，但氧气含量较高，接近百分之三十。你们也会感觉到的。”

“我们是从谁手上抢到这颗星球的？”一名记者问。

“我还没说到这个呢。”贝尔说，底下一阵不满的咕哝声。贝尔以喜欢照本宣科开无聊发布会而著名，今天她的状态格外好。

洛诺克星球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三角洲，一条较小的河流汇入一条较大的河流。“殖民地将在这里建立，”贝尔说，“较小的河流我们命名为阿贝麦尔，较大的是罗利。罗利河流经整片大陆，就像地球上的亚马孙河和凤凰星上的阿纳萨齐河。向西几百公里——”画面卷动——“是弗吉尼亚洋。有足够空间可供扩展。”

“殖民点为什么不放在海岸边？”有人问。

“因为不需要，”贝尔说，“又不是十六世纪。我们的船只跨越的是星海，而不是大洋。我们可以在最适合的地点建立殖民地。这个地方——”贝尔拉回最初的位置——“深入内陆足够远，不需要担心时常袭击罗利河入海口的飓风，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地理和气象上的优势。另一方面，这颗行星上的生命形式与我们的化学构成不同。殖民者不能吃当地物种，打鱼就别想了。因此比起海岸线，在冲积平原建立殖民地更加合理，因为有空间可以种植自己的食物。”

“现在能谈谈我们是从谁手上抢到这颗星球的吗？”还是刚才那个记者。

“我还没说到这个呢。”贝尔仍旧是这一句。

“但这些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另外某个人说，“就在发给我们的通稿里。读者很想知道我们是从谁手上夺过这颗星球的。”

“我们没有从任何人手上夺过这颗星球，”贝尔说，显然因为被打乱步调很不高兴，“是赠送的礼物。”

“谁这么大方？”第一个开口的记者继续问。

“奥宾人。”贝尔答道。底下顿时炸了锅。“我很愿意仔细讨论这一点，但必须等会儿再说。首先嘛——”三角洲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像是长毛树木的东西，它们不完全属于植物也不完全属于动物，是洛诺克星的优势生命形式。绝大多数记者没有理会她，而是忙着对录音机口述洛诺克与奥宾人的关系。

“奥宾人管它叫加辛希尔星。”里比斯基将军在他的私人交通艇里对我说道。几天前，我们乘他的交通艇从我们坐的运输船去凤凰星空间站听取正式汇报，并认识将担任我们副手的几位殖民者。“意思是‘第十七颗行星’，它是奥宾人殖民的第十七颗行星。这个种族的想象力不是很丰富。”

“奥宾人似乎不会轻易放弃一颗行星。”简说。

“他们没有，”里比斯基说，“我们交换来的。我们给了他们一年前从盖尔塔人手上抢来的一颗小型行星。加辛希尔对他们反正用处不大。这是一颗六级行星，化学构成与奥宾本土足够相似，因此时常有奥宾人被当地病毒害死。但人类和当地化学构成完全不兼容，因此我们不会感染当地的病毒、细菌和其他鬼东西。奥宾人得到的盖尔塔行星并不怎么好，但总比这儿更适合生存。公平交易。那么，你们有找到时间看殖民者的档案了吗？”

“找到了。”我说。

“有什么想法吗？”里比斯基问。

“有，”简说，“选拔过程简直是发疯。”

里比斯基对简微笑道：“要是哪天你会玩外交辞令了，我反而会不知该如何是好。”

简拿起个人终端，调出选拔过程的信息。“极乐星的殖民者是彩票摇出来的。”她说。

“首先要证明身体能够适应严酷的殖民环境，然后才能参加摇奖。”里比斯基说。

“京都星的殖民者都属于同一个厌恶技术的宗教组织，”简说，“那他们怎么登上殖民飞船？”

“他们是门诺派教徒殖民者，”里比斯基说，“他们不是疯子，也不是极端分子。只是尽量活得简单。这在新建立的殖民地可不是坏事。”

“翁布里亚的殖民者是通过游戏节目选出来的。”简说。

“没有赢的玩家就滚回家。”我说。

里比斯基不理我。“对，”他对简说，“游戏节目，要求参与者在考验忍耐力和智力的几项测试中互相竞争，忍耐力和智力到了洛诺克肯定用得上。萨根，所有殖民地都有我们的身心标准清单，洛诺克的每一名殖民候选人都必须符合这些条件。除此之外，如何选拔就由殖民地自己说了算。其中有一些，例如伊利星和中国星，他们的选拔过程就很标准。另外一些不太标准而已。”

“但你并不担心。”简说。

“只要殖民者符合我们的要求，我就不担心，”里比斯基说，“各殖民地提供殖民候选人，我们按我们的标准再次检查。”

“他们都通过了？”我问。

里比斯基哼道：“远着呢。阿尔比恩殖民地的领导人从敌对名单里挑选殖民者，罗斯星的殖民人选是出价最高的一批人。最后我们只好出马监督这两个殖民地的选拔过程。不过，最终结果是你们得到了一批我眼中最优秀的殖民者。”他转向简：“就这么说吧，比起从地球来的殖民者，这帮人不知道要好到哪儿去了。我们的筛选算不上严苛。我们的哲学一直是这样的：只要你能走上殖民运输船，你就入伙了。不过，我们为这个殖民地稍微提高了一点标准。所以别担心，你们的殖民者足够优秀。”

简向后一靠，没有完全被说服。我不怪她。我也没有完全被说服。我们三个人陷入沉默，交通艇忙着靠港停泊。

“你们家女儿呢？”里比斯基问，交通艇慢慢停稳。

“她还在新果阿，”简说，“负责打包行李。”

“还有和朋友开告别派对，这方面我们想得越少越好。”我说。

“青春期。”里比斯基说，站起身继续说，“现在嘛，佩里，萨根。记得我说过这次移民已经变成了媒体闹剧吗？”

“记得。”我说。

“很好，”他说，“准备好见见小丑们吧。”他领着我们下交通艇，走向闸门，殖民联盟的所有新闻媒体似乎都在蹲守我们。

“我的天。”我在通道里停下。

“现在来不及惊恐了，佩里，”里比斯基挽住我的胳膊，“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所有事情。你就出去接受他们的考问吧。”

“那么，”扬·克拉尼茨悄悄挤到我旁边，我们降落洛诺克星还不到五分钟，“身在涉足一颗新星球的首批人类之中是什么感觉？”

“我这不是第一次了。”我说，用脚趾戳戳地面。我没有看他。过去这几天里，我越来越讨厌他的油腔滑调和适合上电视的好相貌。

“是啊，”扬说，“但这次没有谁企图一枪崩掉你的那只脚。”

我终于扭过头看他，见到一脸烦人的假笑，这在他们翁布里亚母星似乎是胜利者的笑容。我从眼角看见他的女摄像师贝阿塔·诺维茨正在慢吞吞地拍一个全景镜头。她让摄影机记录所有东西，回头再根据需要剪辑。

“说这话还为时尚早，扬。还有的是时间看人中枪。”我说。他的笑容微微一抖。“现在嘛，你和贝阿塔另外找个人去骚扰吧。”

克拉尼茨叹口气，打破伪装。“听我说，佩里，”他说，“你知道，等我剪辑这段，你会怎么看怎么像个混球的。你应该让语气缓和一点，明白吗？给我点可以做文章的素材。我们真的很想做战争英雄这个题材，但你给我的东西实在太少。来吧，你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老天在上，你在地球上做的就是广告业。”

我气呼呼地挥手叫他滚蛋。克拉尼茨望向我右边的简，但没有尝试让她评论一两句。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刻，他应该找过简采访，我猜简最后吓得他屁滚尿流，但那一段大概没有视频记录。“走，贝阿塔，”他说，“我们反正也得拍一段特鲁西约了。”他们走向着陆舰艇，去找一位更会说话的殖民地未来领导者。

克拉尼茨让我脾气暴躁。整趟旅途都让我脾气暴躁。表面上是我、简和几位殖民者代表去现场考察，看看我们的殖民点选址，深入了解这颗行星。实际上这是一场媒体野餐会，我们这些人都是明星。拉着我们下去转一圈，拍几张照片就回去，这纯属浪费时间。克拉尼茨是把外表看得比实质更重要的烦人精典范。

我扭头对简说：“等殖民点启动后，我可绝对不会想念他。”

“你肯定没有仔细读殖民者的档案，”简说，“他和贝阿塔都是翁布里亚殖民小组的成员。他会和我们在一起。他和贝阿塔为此还结了婚，因为翁布里亚不允许单身人士殖民。”

“因为已婚夫妻更能适应殖民生活？”我猜测道。

“应该说夫妻竞争的游戏节目更有娱乐性才对。”简答道。

“他参加了那个节目？”我问。

“他是主持人，”简说，“但规则就是规则。他们的婚姻只是权宜之计。克拉尼茨的恋爱关系从没超过一年，而贝阿塔是铁杆同性恋。”

“你居然知道这么多，吓死我了。”我说。

“我以前是情报部门的，”简说，“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关于他，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吗？”我问。

“他的计划是记录洛诺克殖民地的第一年，”简说，“他已经签了个每周播出的节目，还签了一本书。”

“好得很，”我说，“好吧，至少我们知道他是怎么溜上这艘飞船的了。”降落洛诺克的第一艘飞船上按理说只有十二名殖民者代表和殖民开垦部的几名职员。塞拉号上的记者发现没有邀请他们和殖民者一起下去，险些闹出一场暴动。克拉尼茨打破僵局，提议把贝阿塔拍摄的内容放进共享池。其他记者可以乘后续飞船下来，拍摄远景镜头，然后把克拉尼茨的素材剪进去。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参加洛诺克星殖民的，他最憎恨的几名同事恐怕只能目送他走进气密室。

“别担心这个，”简说，“再说他也没错。这是你第一次踏上新星球却没有谁企图杀死你。好好享受吧。来。”她踏上我们降落的大片本土草地，走向一排看着像却并不完全是树的东西。说起来，本土草类也不完全是草。

无论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不完全是草的草和不完全是树的树都非常茂盛，颜色绿得不可思议。潮湿的富氧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我们身上。时值这半球的晚冬，但在纬度和季候风的共同作用下，天气暖和得十分舒服。我很担心仲夏会是什么样子，我猜我大概会出许多汗。

我追上简，她停下查看一棵看似树木的东西。它没有叶子，却有毛皮。毛皮似乎在蠕动。我凑近细看，见到一大群小动物在毛皮里面跑来跑去。

“树虱，”我说，“好得很。”

简露出微笑，这可是稀奇事。“我觉得很有意思。”她说，拍了拍一截树枝。一只树虱从毛皮里跳到她手上。她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一口气吹掉。

“你觉得在这儿会高兴吗？”我问。

“我觉得在这儿会很忙，”简说，“里比斯基将军爱怎么吹嘘选拔过程就怎么吹嘘吧。我读过殖民者的档案。我不信这些家伙不会对自己和他人构成威胁。”她朝运输艇的方向点点头，刚才最后一眼看见克拉尼茨就是在那儿。“比方说克拉尼茨。他想的不是殖民。他想写其他人怎么殖民。他似乎觉得等我们到了这儿，他会有无数时间可以做节目和写书。在他想明白之前，估计得饿个半死。”

“说不定他是野外生存专家呢。”我说。

“你是乐天派。”简说，扭头望着毛皮树和里面爬来爬去的小东西。“我喜欢你这一点，但我不认为我们应该从乐观主义的视角处理问题。”

“有道理，”我说，“但你不得不承认，你看错了那帮门诺派教徒。”

“一时间看错而已，”简扭头看我，“不过你说得对。他们是比我想象中适合得多的候选者。”

“你以前都不认识门诺派教徒。”我说。

“到哈克贝利星之前，我不认识任何教徒，”简说，“我对印度教也没什么感觉，不过湿婆我倒是觉得挺顺眼。”

“我猜也是，”我说，“但门诺派教徒就不一样了。”

简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说谁谁到。”她说。我转过身，看见一个高大苍白的男人走向我们。他衣着简朴，戴着宽檐帽，名叫海勒姆·约德尔，门诺派教徒选他陪我们走这一趟。

我向他的身影微笑。我和简不一样，我认识不少门诺派教徒。我曾经生活的俄亥俄州的那个地区有很多门诺派教徒——还有阿米什、兄弟会和再洗礼派的各类变种。门诺派教徒和普通人一样，每个人的性格各不相同，但作为一个集体，他们相当友善和诚恳。我家房子需要修葺的时候，我总是挑选是门诺派教徒的承包商，因为他们会把认真完成工作放在第一位，要是出了问题，他们也不会和你争辩，只会默默修好。这种处世态度值得支持。

约德尔举起手和我打招呼。“我想我应该也来看看，”他说，“殖民地的两位领袖看一样东西看得这么认真，我觉得我也该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一棵树，”我说，“好吧，天晓得我们最后会管它叫什么。”

约德尔望着那东西。“我看像是一棵树，”他说，“披着毛皮，可以叫它毛皮树嘛。”

“我也这么想，”我说，“但别和毛榉树搞混就行。”

“当然，”约德尔说，“那可就太傻了。”

“你看咱们的新世界怎么样？”我问。

“我看应该不错，”约德尔说，“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住在这里的人。”

“同意，”我说，“这就让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了。我在地球上的俄亥俄州认识的不少门诺派教徒都挺自闭，更愿意把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我想知道你们这帮人会不会这样。”

约德尔微笑道：“不会，佩里先生。门诺派教会在践行信仰上各不相同。我们选择尽可能简单的生活和衣着。需要科技的时候我们不会弃绝它，但不需要的时候我们就不用了。我们选择来这个世界居住，担当盐和光。我们希望能成为你和其他殖民者的好邻居，佩里先生。”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我说，“看起来咱们的殖民地前途一片光明。”

“这可难说。”简说，又朝远处点点头。克拉尼茨和贝阿塔向我们走来。克拉尼茨脚步轻快，贝阿塔就慢得多了。一整天追着殖民者跑显然不对她的胃口。

“找到你了，”克拉尼茨对约德尔说，“我录到了其他所有殖民者的看法——好吧，她除外——”他朝简挥挥手，“现在想听你说两句，好放进媒体的共享池。”

“我跟你说过了，克拉尼茨先生，我不愿被拍照和接受访问。”约德尔喜洋洋地说。

“因为宗教原因吗？”克拉尼茨说。

“不，”约德尔说，“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清静点儿。”

“京都殖民地的朋友们肯定会很失望的，看不见他们的老乡……”克拉尼茨忽然停下，望着我们三个人的背后，“那些他妈的是什么？”

我们慢慢转身，看见毛皮树树丛向内大约五米处有两只野鹿大小的动物平静地望着我们。

“简？”我问。

“不清楚，”简说，“给我们的报告里没怎么描述当地动物。”

“贝阿塔，”克拉尼茨说，“走近一点，咱们拍个好镜头。”

“要去你自己去，”贝阿塔说，“我才不想被吃掉，好让你拍个好镜头。”

“哎呀，别逗了，”克拉尼茨说，“它们要是想吃人，早就扑上来了。你看。”他慢慢凑近那两只动物。

“我们应该允许他这么做吗？”我问简。

简耸耸肩：“理论上说，殖民地还没正式建立呢。”

“有道理。”我说。

克拉尼茨摸到了离它们只有几米的地方，两只动物里较大的一只终于忍不住了，它怒吼一声，前冲一步。克拉尼茨尖叫一声，子弹似的跑向交通艇，险些绊跤跌倒。

我转向贝阿塔。“快说你拍下来了。”我说。

“还用你说。”她说。

树丛里的两只动物完成了任务，悠闲地慢慢走开。

“哇，”莎维德丽说，“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殖民新闻的大明星吓得尿裤子。”

“这是实话，”我说，“虽然我跟你实话实说，不过要是活完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景，我还是能够开开心心地闭眼的。”

“那就当是额外奖励好了。”莎维德丽说。

真正告别哈克贝利星的前一天，我和她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莎维德丽坐我办公桌里面的座位，我坐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

“我的宝座风景如何？”我问。

“风景不错，但你的宝座有点凹凸不平，”莎维德丽说，“好像被什么人的懒骨头压得彻底变形了。”

“买把新椅子还不是件很简单的事？”我说。

“唔，库卡尼行政官肯定会喜出望外地给我报销的，”莎维德丽说，“在他眼中我只会给他找麻烦。”

“你就是个惹祸精，”我说，“巡察官的岗位描述里有这一条。”

“巡察官的任务似乎是解决麻烦。”莎维德丽答道。

“嗯，好吧，”我说，“你非要跟我争就争吧，抠字眼小姐。”

“多么可爱的名字，”莎维德丽在椅子里前后转圈，“再说我只是惹祸精的助理。”

“不再是了，”我说，“我向库卡尼推荐你担任本村巡察官，他答应了。”

莎维德丽停止转圈。“你真的说服他了？”

“刚开始他不答应，”我承认道，“但我很会说服人。我的理由是这样一来，至少你的精力会放在帮助别人上，而不是骚扰他们。”

“罗西·库卡尼，”莎维德丽说，“一个多么崇高的好人。”

“他当然有不情愿的时候，”我又说，“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你点点头，这份工作就归你了。我的宝座就归你了。”

“我才不要你这把椅子呢。”莎维德丽说。

“行啊，”我说，“那你也就没东西可以想念我了。”

“我也不想要这份工作。”莎维德丽说。

“什么？”我说。

“我说，我不想要这份工作，”莎维德丽说，“听说你要走，我就开始找工作。结果还真找到一个。”

“什么工作？”我问。

“还是助理。”莎维德丽说。

“但你可以当巡察官啊。”我说。

“哦，对，新果阿的巡察官。”莎维德丽说，她看见我的表情——再怎么说这都曾经是我的工作啊。“不好意思。你见识过了宇宙，然后才来做这份工作。但我从小到大看见的都是这个村庄。我三十岁，也该出去走走了。”

“你的新工作在密苏里市？”我指的是本区首府。

“不是。”莎维德丽说。

“我想不出了。”我说。

“也不是很新鲜。”莎维德丽说，然后在我有机会反击前一口气说完，“我的新工作不在这颗星球上，而是在一个名叫洛诺克的新殖民地。也许你听说过？”

“呃，现在我彻底不明白了。”我说。

“据说领导这个殖民地的是个两人小组，”莎维德丽说，“我找他们中的一个求职。她答应了。”

“你是简的助理？”我问。

“事实上，我是殖民地领导人的助理，”莎维德丽说，“既然领导人有两个，那么我也是你的助理。谢谢，我还是不会给你倒茶的。”

“哈克贝利星不在可以派遣殖民者的殖民地名单里啊。”我说。

“对，”莎维德丽说，“但殖民地领导人可以随意雇佣帮手。简认识我也信任我，知道你和我配合得很好，所以很合理。”

“她什么时候雇佣你的？”我问。

“你在这儿公布消息的那天，”莎维德丽说，“你出去吃午饭的时候她来过。我们谈了谈，她问我要不要这份工作。”

“你们两个都没想到应该告诉我一声？”我问。

“她想告诉你来着，”莎维德丽说，“但我请她先别说。”

“为什么？”我问。

“否则咱们怎么会有这场令人愉快的美好对话呢。”莎维德丽说，坐在我的椅子里转圈，哈哈大笑。

“从我的宝座上滚下来。”我说。

家中的东西已经打包收拾干净，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视线有点蒙眬，希克利和迪克利走了过来。

“我们想和你谈一谈，佩里少校。”希克利对我说。

“哦，好的。”我吃了一惊。希克利和迪克利在陪着我们的这七年里，我们只谈过寥寥数次，而且没有一次是他们主动找我的。他们只会默不作声地等待召唤。

“让我们打开植入物。”希克利说。

“好的。”我说。希克利和迪克利的手伸到长颈根部的领口，按下领口右侧的一个按钮。

奥宾人是被创造出来的种族。康苏人，这个先进得我们几乎无法想象的种族，发现了奥宾人的祖先，用科技强行让这些倒霉蛋拥有了智能。奥宾人虽说变成了智慧种族，但没有产生意识。奥宾人完全缺少能够产生意识（也就是自我感）的那部分东西。单个的奥宾人没有自我和人格，只有奥宾人群体才明白他们缺少一种其他智慧种族都拥有的东西。康苏人把奥宾弄得缺少意识究竟是意外还是存心，这一点还有待讨论，但就我这些年和康苏人打交道的经历而言，我怀疑他们只是好奇而已，奥宾人无非是他们的一场实验。

奥宾人无比渴求意识，甚至愿意冒险和殖民联盟开战。这场战争出于查尔斯·布廷的要求，这位科学家首先在大脑的支持性结构之外记录并储存了人类意识。特种部队在布廷有机会让奥宾人拥有个体意识前杀死了他，但布廷的工作已经接近完成，殖民联盟于是和奥宾人达成交易。奥宾人一夜之间成了盟友，殖民联盟凭借布廷的成果，基于防卫军现有的脑伴技术创造了意识植入体。这个意识作为外挂附件存在。

人类（知道这段往事的少数人类）自然将布廷视为叛徒，他妄图颠覆殖民联盟，若是成功就会害死数以十亿计的人类。奥宾人则自然将布廷视为普罗米修斯式的种族英雄，他的馈赠不是火种，而是意识。想要英雄行为具有相对性的例子吗？这就是一个。

我对这件事的感觉很复杂。对，布廷背叛了他的种族，活该去死。他同时也是佐伊的生身父亲，而佐伊是我遇到过的最可爱的人之一。你收养的漂亮女儿聪明得可怕，很难说你是不是会很高兴她的生身父亲已经死了，虽然你知道那家伙还是死了比较好。

考虑到奥宾人对布廷的感情，他们认为佐伊是他们的一分子也就不足为奇了。和平协议的主要条款之一，大体而言就是探视权。最终谈定的结果是两名奥宾人要与佐伊和她的收养家庭住在一起。他们来了以后，佐伊给他们起名希克利和迪克利。希克利和迪克利得到允许，可以记录他们与佐伊共度的部分时间。这些记录通过意识植入体与全体奥宾人共享，结果就是佐伊与所有奥宾人同在。

简和我答应下来，没提什么限制条件，那会儿佐伊还太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等佐伊长大到能够领会这件事的实质之后，如何决定就全看她的意思了。佐伊也答应了。她喜欢与一整个种族分享人生这件事情，虽说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她想独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每到这种时刻，希克利和迪克利就关闭植入体。没必要把美好的意识浪费在不能与佐伊共度的时间上。这次，他们想有意识地和我谈话，光是这一点就够新鲜了。

希克利和迪克利激活领口部件后有一小段延迟，领口里是储存他们意识的硬件，在这段时间里，领口部件与大脑内的神经覆盖层沟通。这情形就像看着梦游者醒来，也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当然了，还是不如接下来的事情让人毛骨悚然：希克利对我微笑。

“离开这个地方，我们感到非常悲伤，”希克利说，“请你理解，我们整个有意识的生活都在这里度过。我们心里对它很有感情，所有奥宾人都一样。谢谢你允许我们分享你的生活。”

“不用客气。”我说。奥宾人想和我谈的应该不是这种琐碎小事。“听起来你们似乎要离开我们？还以为你们要和我们一起去呢。”

“是的，”希克利说，“我和迪克利关注你的女儿，与其他所有奥宾人分享体验，我们都意识到了这是多么巨大的负担。有时候能够吞没一切。我们不能长时间打开植入体，你知道的。情感应力太强烈了。植入体还不完美，我们的大脑也有缺陷。我们被……过度刺激了。”

“我不知道这个。”我说。

“我们不想让它成为你的负担，”希克利说，“再说对你来说也不重要。我们尽量控制，所以你不需要知道。但最近，迪克利和我都发现，每次打开植入体，我们对佐伊、对你和对萨根中尉的情感就会立刻吞没我们。”

“最近我们过得都很紧张。”我说。

另一个奥宾人笑了，笑容比刚才那个更可怕。

“抱歉，”希克利说，“我没说清楚。我们的情感不是因为要离开这个地方或这颗星球的焦虑，或者即将飞往另一颗行星的兴奋或紧张，而是另一种非常明确的情感：担忧。”

“我觉得我们都有事情需要担心……”我刚说完这半句就停下了，因为我看见了希克利脸上的表情——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希克利看起来很不耐烦，也可能是觉得我害他头疼了。“对不起，希克利。请继续。”

希克利呆站了半分钟，像是有什么事情犹豫不决，然后突然转身和迪克利商量。我在那儿胡思乱想，忽然觉得一个孩子几年前开玩笑给这两个怪物起的名字似乎一点都不适合了。

“请原谅，少校，”希克利最后终于又转向我，“很抱歉，我也许有些唐突了。我们似乎无法完全表达我们的担忧。你或许并不了解某些事情，让你知道这些事情并不是我们的任务。允许我问你一句：你怎么看宇宙的这个区域的局势？这里有我们奥宾人，有你们殖民联盟，还有其他好几个种族。”

“我们在打仗，”我说，“我们建立了殖民地，想保证它们的安全。其他种族建立了他们的殖民地，也想保证它们的安全。我们为了符合各自种族需求的行星开战。我们全都在彼此开战。”

“啊哈，”希克利说，“我们全都在彼此开战。没有盟友？没有和约？”

“显然也有一些，”我说，“我们与奥宾人有和约。其他种族和另外某些种族有和约或盟约。但大体而言，我们确实都在彼此开战。怎么了？”

希克利的笑容从可怕变成了恐怖。“我们会尽可能地告诉你实情，”希克利说，“我们会告诉你已经提到的事情。我们知道你们的殖民部部长声称奥宾人将你们称之为洛诺克的行星送给了你们。我们管那颗行星叫加辛希尔。我们知道他们说作为交换，我们接收了你们的一颗行星。”

“是啊。”我说。

“不存在这样的协议，”希克利说，“加辛希尔依然是奥宾人的领土。”

“怎么可能？”我说，“我去过洛诺克。我去未来要建立殖民点的地方走了一圈。你肯定是弄错了。”

“我们不会弄错。”希克利说。

“肯定弄错了，”我说，“别误会我的意思，但你们两个是一名青春期人类的伴当和保镖。你们这个层级的人很可能接触不到最准确的情报。”

希克利的脸上闪过什么表情，我猜有可能是被逗乐了。“我向你保证，少校，奥宾人派来保护和照顾布廷女儿及其家人的绝对不是普通伴当。我同样向你保证，加辛希尔依然在奥宾人手中。”

我思考着这件事。“你想说殖民联盟在洛诺克的事情上撒谎了？”

“你们的殖民部部长很可能得到了错误的情报，”希克利说，“我们说不准。但无论为什么出错，错误依然是错误。”

“也许奥宾人允许我们在你们的星球上殖民呢？”我说，“我知道奥宾人身体的化学构成使得你们容易受当地病毒感染。让盟友待在那里总比荒弃了强。”

“也许吧。”希克利说，那种不予置评的语气一听就很勉强。

“殖民飞船两周后就会离开凤凰星空间站，”我说，“再过一周我们将在洛诺克星降落。就算你说的是实话，我现在也无能为力了。”

“请允许我再次道歉，”希克利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可以做什么或者应该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让你知道我们担忧的部分原因。”

“还不止这个？”我问。

“我们能说的已经全说完了，”希克利说，“最后还有一点。我们听你差遣，少校。你、萨根中尉，当然还有佐伊——尤其是她。她父亲的礼物让我们成为我们。他的要价很高，但我们乐于交换。”我不由颤抖，记起了他所谓的要价是什么。“他在得到要价前死去，这笔债因此落空。现在我们的债主变成了他女儿，她与我们分享她的生活，这又是一笔新的债务。我们依然欠她的。欠她的就是欠她家人的。”

“谢谢你，希克利，”我说，“你和迪克利待我们很好，我们非常感谢。”

迪克利的笑容回来了。“真不想说你又误会了我的意思，少校。我和希克利始终听你差遣，以后也一样。但我说‘我们听你差遣’的时候，这个‘我们’指的是奥宾人。”

“奥宾人，”我说，“你指的是你们全体。”

“对，”希克利说，“我们全体。如果需要的话，直到我们中的最后一个。”

“天，”我说，“对不起，希克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就说你会记得的，”希克利说，“等时机来临。”

“我会记得的。”我说。

“这次对话的内容，我们必须请你保守秘密，”希克利说，“暂时。”

“好的。”我说。

“谢谢你，少校。”希克利说。他看一眼迪克利，然后又望向我。“我们的情绪恐怕太激烈了。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们要关闭植入体了。”

“请便。”我说。两位奥宾人伸手到领口关闭人格。我望着活力从他们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是空白智能。

“我们去休息了。”希克利说，然后和伙伴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第三章

你可以这么殖民：招募两三百人，允许他们带上觉得适合的物资，让他们找颗行星把他们放下去，说声“回头见”，然后一年后回来捡骨头——他们不是因为无知和缺乏物资导致的营养不良死光了，就是被也想占领这颗星球的其他种族屠杀干净了。

这么殖民显然不是很有效。在我们委实仓促的准备期间，简和我都读过足够多以这种方式设立的非法殖民点的报告，明白这个结论并非毫无根据。[最新电子书免费分享社群，群主V信 1107308023 添加备注电子书]

但话回来，你也不能一次向某个新殖民星球投下十万人以及满足文明的所有舒适设施。殖民联盟想这么做倒是也能做到，但他们不想这么做。无论一颗行星的重力场、环境、陆地、大气和生化结构与地球（或人类已经移民的其他星球）多么相近，它都不是地球，因此也就不可能知道这颗星球为人类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在新开发的行星降落，我们才是外来者，我们知道生命系统会怎么对付外来者：它会尽可能迅速地杀死外来者。

说到失败的殖民地，我可以跟你分享一件小小轶事：不算非法殖民地，导致人类放弃殖民点的首要原因不是与其他种族的领土争端，而是能杀光所有定居者的当地病菌。我们可以和其他智慧种族作战，我们理解这种战争。但和一整个企图杀死你的生态系统作战，那就完全是另一桩更加棘手的事情了。

把十万名殖民者放在一颗星球上，然后看着他们死于某种传播速度快得你无法及时治疗的当地疾病，这纯粹是浪费优秀的殖民资源。

听我这么说，你可别低估了领土争端。人类殖民地在生命期头两三年内遭到袭击的概率以指数级升高。殖民地忙着自我建设，容易遭受袭击。驻守新殖民地的殖民防卫军虽说为数不少，但比起十几二十年后在殖民地上空建成空间站之后的数量还是九牛一毛。有一点显而易见：你在一颗星球上建立了殖民地，这颗星球对其他人的诱惑力就会大大增加，因为这些殖民者已经替你做完了殖民所需的全部艰苦工作，你只需要铲平原有的殖民者，将殖民地据为己有即可。

把十万名殖民者放在一颗星球上，然后看着他们被别人铲平，这同样纯粹是浪费优秀的殖民资源。尽管殖民联盟基本上只在地球上的第三世界国家招募殖民者，但假如每次一个新殖民地遭遇失败，你就会失去十万名殖民者，那么殖民者这个资源很快就会被耗尽。

所幸两种场景之间还有令人愉快的折中方案：把两千五百名左右的殖民者在初春时节放在一颗新开辟的行星上，给他们合适且耐用的科技工具以满足即时之需，再给他们两个任务：首先，在新星球上达到自给自足；其次，为两三年后第二批一万名左右的殖民者做好准备。第二批殖民者会得到另外五年时间，准备迎接再下一批的五万名殖民者。以此类推。

初期的正式殖民者共计五批，如果情况理想，最后殖民地的人口将达到一百万左右，组成许多小镇和一两个较大的城市。等第五批殖民者安顿好，殖民地的组织架构趋于完善，一应事务切换进入滚动式的殖民程序。等人口达到一千万左右，移民中止，殖民地在殖民联盟的联邦体系内得到有限的自治权，人类在残酷宇宙的铁掌下又筑起了一道抵御种族灭绝的堤坝。但这一切都有个前提，那就是第一批的两千五百人必须要熬过有敌意的生态体系、其他种族的袭击、人类自身的组织缺陷和永远存在的坏运气。

两千五百名殖民者，这个数字足够大，可以启动把一颗宜居星球变成人类星球的程序；但也足够小，就算他们全死绝了，殖民联盟也只会流下一滴眼泪，然后继续向前走——而且流眼泪这一步还可有可无。对于人类在群星之间繁衍这件事，我们既至关重要又可以牺牲，这么想还挺有意思的。大体而言，留在哈克贝利星只怕更加明智一些。

“好吧，我放弃，”我指着正被吊进费迪南·麦哲伦号货舱的巨型集装箱说，“告诉我，究竟是什么？”

负责装卸货的工头奥尔多·费罗看着手持终端上的清单。“是殖民地污水处理厂的全部液体物料，”他说，指着一排集装箱，“那里是污水管、化粪池和垃圾运输工具。”

“洛诺克不设露天厕所，”我说，“我们拉屎也要拉得有格调。”

“不是格调问题，”费罗说，“你们去的是一颗六级行星，生态系统与我们不匹配。你们必须利用所有能搞到的肥料。污水处理系统能回收你们从粪便到尸体的所有生物废物，为你们的农田制造肥料。这大概是全部货物里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了。千万别弄坏。”

我微笑道：“你似乎很懂污水处理。”

“嗯，对，”费罗说，“更确切地说，我很懂怎么为新殖民地收拾行李。我在这个货舱工作了二十五年，一直在为新殖民地运输东西。给我一份装箱单，我能告诉你这个殖民地会建在什么样的星球上、季节怎么样、重力大概多少、这个殖民地能不能熬过第一年。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们殖民地的生态系统与人类不匹配吗？污水处理装置不算——那个是新殖民地的标配。”

“愿闻其详。”我说。

费罗点了一下手持终端的屏幕，把终端塞给我，上面是一张集装箱列表。“好，首先，”费罗说，“食物储备。每一艘殖民地舰艇都为全体殖民成员准备了三个月的干粮和基础食物，外加一个月的干粮，让殖民地有时间开始狩猎和自己出产食物。但你们带了六个月的粮食和两个月的干粮。这对不匹配的生态体系很常见，因为你们不能立刻开始靠地吃饭。事实上，对于不匹配的生态体系，你们也不太平常，通常只有四个月的粮食和六周的干粮。”

“为什么要多给我们准备食物？”我问。其实我知道答案，领导这个殖民地的毕竟是我，但我想知道费罗有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厉害。

费罗微笑道：“线索就在你眼前，佩里先生。你们还装运了双倍的土壤改良剂和肥料。说明当地土壤不够好——对种植人类食物不够好。额外的食物能帮你们争取时间，因为说不定会有白痴没法改良土壤。”

“你说得对。”我说。

“那当然，”费罗答道，“最后一点：你们治疗中毒的医药储备也比平常多，这对不匹配的生态体系也很正常。你们还带了超大量的兽用解毒剂。这就提醒了我，”费罗拿回手持终端，拉出另一张装箱单，“牲畜饲料也是双倍。”

“你是物流大师啊，费罗，”我说，“考不考虑殖民？”

“才不呢，”费罗说，“我见过很多新殖民团出发，知道其中有一些会失败。我很乐意帮你们装箱和卸货，然后挥手道别，回凤凰星陪我老婆和猫。不好意思，佩里先生。”

“没什么。”我说，朝装箱单点点头，“那么，你说你看装箱单就知道一个殖民地能不能成功。我们怎么样？”

“你们准备得很充分，”费罗说，“你们不会有事的。但你们有些成员比较稀奇。装箱单上有些东西连我都没见过有谁运输过。有几个集装箱里全是过时许多年的装备。”费罗调出装箱单给我看，“你看，你们有开铁匠铺需要的所有器具。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铁匠铺。我还以为这些东西出了时代秀场就见不着了呢。”

我看着装箱单。“我们有一些殖民者是门诺派教徒，”我说，“他们能不用现代科技就不用，觉得会让他们分神。”

“你们有多少那个什么派的殖民者？”费罗问。

“两百还是两百五人吧。”我把手持终端还给他。

“嚯，”费罗说，“那好吧，看来你们准备得相当充分，万一时间旅行回到蛮荒西部也没问题。要是殖民失败，你们可不能怪后勤保障。”

“那就只能全都是我的错了。”我说。

“恐怕只能这样。”费罗说。

“我认为有一点大家都同意，那就是咱们谁也不想见到这次殖民失败，”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没有这个危险。但某些已经作出的决定让我很担心，我认为这些决定反而让我们处境艰难。”

会议桌四周迎来一圈点头。我看见右手边的莎维德丽在做笔记——记录点头的都有谁。会议桌的另一头，简坐在那儿不动声色，但我知道她也在数人头。她以前是情报部门的。这是她的本职工作。

今天差不多算是洛诺克管理委员会的正式就职会议，委员会里有领导殖民点的我和简，还有十名殖民者代表，一个星球一名代表，他们将担任我和简的副手——但只是从理论上说。在现实世界中，权力角逐的争斗已经开始。

曼弗雷德·特鲁西约是这帮家伙的带头大哥。几年前，他担任伊利星驻殖民联盟立法机构的代表时，大力推进允许殖民星球开辟新殖民地的议案。殖民部采纳了建议，但拒绝让他领导新殖民地，这让他憋了一肚子火。领导殖民地的人选最后落在我和简头上，他不认识我们，也不觉得我们有多了不起，这就让他的火气更大了。但他足够精明，会将恼怒伪装成各种普通议题，把开会的大部分时间花在用甜言蜜语给我和简挖陷阱上。

“举例来说，这个委员会，”特鲁西约前后扫视会议桌四周，“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维护各自殖民地的利益。我不怀疑我们会极好地完成这项工作。但对于殖民地领袖来说，这只是个建言委员会——只能提供建言。这恐怕无法让我们良好地满足殖民地的各种需求。”

我们还没离港，他已经开始呼吁革命了，我心想。换了以前我还有脑伴的时候，我可以把这一整个念头丢给简。她看见了我向她投去的眼神，她的眼神说明她很清楚我在想什么。

“所有新殖民地都在殖民开垦部的规章制度管理之下，”简说，“制度要求殖民地领导人单独行使管理和行政权。到达目的地以后，我们会非常忙乱，每下一个决定都要召集法定人数表决是不现实的。”

“我不是说不让你们履行职责，”特鲁西约说，“只是说我们的投入不该仅仅是个象征。从这个殖民地还在绘图板上开始，我们有很多人就已经参与工作了。我们的经验也是财富。”

“而我们只参与了短短几个月而已。”我替他点明。

“你们是这项工程新加入的宝贵补充，”特鲁西约回答得很圆滑，“我希望你们能看到让我们加入决策过程的好处。”

“要我说，那些殖民规章制度之所以存在，确实有它的原因，”我说，“殖民部监督过几十颗星球的殖民，他们似乎很清楚该怎么做。”

“但那些殖民者来自地球上的欠发达国家，”特鲁西约说，“他们缺少我们拥有的许多优势。”

我感觉到身旁的莎维德丽绷紧了身体。她一向万分厌恶老牌殖民地（殖民联盟接手管理前由西方国家建立的殖民地）的傲慢。

“你所谓的优势是什么呢？”简说，“约翰和我与‘那些殖民者’和他们的后代生活了七年，莎维德丽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没有感觉到在座各位比他们拥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优势。”

“我的用词似乎不太恰当。”特鲁西约说，接着展开又一轮糖衣炮弹的攻势。

“恐怕是的，”我打断他的发言，“然而，非常抱歉，这个问题纯属学术讨论。殖民部的规定在管理第一轮殖民这件事上没给我们多少弹性，也不允许殖民者的原属地干涉殖民者。我们有义务平等对待所有殖民者，不看他们原先来自何方。我认为这个政策相当明智，你说呢？”

特鲁西约噎了一下，被人反问显然让他很生气。“对，当然。”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那么，我们还是暂时跟着规矩做事吧。现在，”趁着特鲁西约尚未重整旗鼓，我赶紧说，“还有谁？”

“我们有些人对铺位安排不太满意。”喀土穆星的代表保罗·古铁雷斯说。

“有什么不对吗？”我问。

“他们和喀土穆的其他殖民者隔得太远，所以不太高兴。”他说。

“整艘船从头到尾才几百米，”我说，“通过手持终端很容易就能查询铺位信息。彼此定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这我明白，”古铁雷斯说，“我只是以为我们会按各自的群体分配铺位。”

“这正是我们不这么做的原因，”我说，“你要明白，一旦踏上洛诺克，就再也没有喀土穆人、伊利人或者京都人的区别了。”我朝海勒姆·约德尔点点头，他也朝我点点头。“我们将全都是洛诺克人。大家还是先习惯起来吧。我们一共只有两千五百人，再分成十个部族未免太少了点。”

“道理是这个道理，”罗斯殖民地的玛丽·布莱克说，“但我不认为定居者会很快忘记他们的故乡。”

“他们不会忘记，”我说，“我也不希望他们忘记自己从哪儿来。我只希望他们能更关注自己身处何方——或者说很快将要身处何方。”

“但参与的殖民者都代表了各自的殖民星球。”特鲁西约说。

“那么做符合逻辑，”简说，“至少目前是这样。到达洛诺克以后，我们可以再讨论这个问题。”这句话在半空中挂了几秒钟。

中国星的玛塔·皮罗举起手。“有传闻说两名奥宾人要和我们一起去洛诺克。”

“不是传闻，”我说，“是真的。希克利和迪克利是我们家的成员。”

“希克利和迪克利？”富兰克林星的李晨问。

“我女儿佐伊小时候给他们起的名字。”我说。

“不好意思，允许我问一句，你们家的成员里怎么会有两个奥宾人？”皮罗问。

“我女儿养的宠物。”简说。众人发出不安的笑声。倒是不坏。特鲁西约明枪暗箭折磨了我们一个钟头，被他们看作是敢把恐怖异形当伴侣动物养的猛人，这种感觉着实不坏。

“你得把特鲁西约那孙子从停机舱扔出去。”会议室清空后，莎维德丽这么对我说。

“放松，”我说，“有些人不发号施令就活不下去。”

“古铁雷斯、布莱克和特鲁西约结成了政治小团体，”简说，“当然了，特鲁西约已经跑着去找克拉尼茨，吐露这次会议的详细情况。他俩最近很亲密。”

“但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问题。”我说。

“是的，”简说，“其他代表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特鲁西约，另外，普通殖民者还在陆续登船。他没时间去认识伊利星之外的其他殖民者。就算他去串联了一帮人，殖民部也不可能更换我们。贝尔部长从他们都是代表那会儿就很讨厌特鲁西约了。接受他的建议，但指派我们领导，这只是她刺激特鲁西约的又一招而已。”

“里比斯基将军提醒过我们，事情会和政治扯上关系。”我说。

“里比斯基将军很擅长从不说清楚我们应该知道的所有事情。”简答道。

“你说得对，”我说，“但就这一点而言，他完全正确。咱们这会儿就别担心这个了。我们还有无数事情要做，等麦哲伦号离开凤凰空间站，我们只会越来越忙。说起来，我答应过佐伊，今天带她下凤凰星转一转。你们去不去？已经报名的有我、佐伊和奥宾两兄弟。”

“我就免了，”莎维德丽说，“我还是不太习惯希克利和迪克利。”

“你认识他们都快八年了。”我说。

“对，”莎维德丽说，“快八年了，每次交谈五分钟。得让我慢慢延长见面时间。”

“好吧，”我转向简，“你呢？”

“我要去见斯奇拉德将军，”她指的是特种部队指挥官，“他想和我叙叙旧。”

“好吧，”我说，“那你也错过了。”

“你们下去干什么？”简问。

“去探望佐伊的父母，”我说，“另一对父母。”

我站在墓碑前，墓碑上刻着佐伊父母和佐伊本人的名字。佐伊的生卒年月显然不对，因为人们以为她是某次殖民地遭袭的遇难者。她父亲的日期也不对，当然这个没那么明显。只有她母亲的日期完全准确。佐伊蹲下细看这几个名字。希克利和迪克利打开意识，但只体验了十秒钟的狂喜——他们站在布廷的墓碑前——然后就关闭连接，冷漠地站在远处。

“我记得上次我来这儿，”佐伊说，她把带来的小花束靠在墓碑上，“就是简问我要不要和你们一起生活的那一天。”

“对，”我说，“你先知道了你会和我一起生活，然后我才知道我会和你们两个一起生活。”

“我以为你和简彼此相爱，”佐伊说，“所以打算住在一起。”

“是的，”我说，“我们彼此相爱，但事情很复杂。”

“我们这个小家庭有哪一点不复杂了？”佐伊说，“你八十八岁，简只比我大一岁，我是人类叛徒的女儿。”

“你还是全宇宙唯一有奥宾人保护的少女。”我说。

“说到复杂，”佐伊说，“白天是个普通孩子，晚上却是一整个外星种族的崇拜对象。”

“还有更糟糕的搭配呢。”我说。

“那当然，”佐伊说，“你会觉得既然我是一整个外星种族的崇拜对象，那隔三岔五地就可以不做家庭作业了。其实并不是这样，别以为我没注意到。”

“我们不希望你被这冲昏了头脑。”我说。

“谢谢。”她说，指着墓碑，“连这个都很复杂。我还活着，埋在底下的是我父亲的克隆体，不是他本人。这里只有我母亲是真的。我的生身母亲。真是很复杂。”

“对不起。”我说。

佐伊耸耸肩。“我已经习惯了。大多数时候并不坏。会让你看得更通透，明白吗？在学校里，听着安贾丽或者查德娜抱怨说她们的人生有多复杂，我心里就会想，姑娘啊，你哪里知道什么叫复杂。”

“很高兴听见你能处理得这么好。”我说。

“我只能尽量，”佐伊说，“我必须承认，你们说出我父亲真相的那一天确实不太好受。”

“那天对我和简也不轻松，”我说，“但我们认为你有权知道真相。”

“我明白，”佐伊站起身，“但你要知道，一天早晨醒来，心想我的生身父亲只是个普通科学家，然后晚上睡觉时，却知道他险些抹杀了整个人类。你也会心烦意乱的。”

“你父亲对你很好，”我说，“无论除此之外他有什么身份，做了什么事情，这一点他都没做错。”

佐伊走过来拥抱我。“谢谢你带我来这儿。你是个好人，九十岁的老爸。”她说。

“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青春期的女儿，”我说，“准备走了吗？”

“稍等片刻。”她回到墓碑前，飞快跪下，亲吻墓碑。她站起身，忽然变成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少女。“上次我来也这么做过，”她说，“想看看感觉是不是还一样。”

“一样吗？”我问。

“对。”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好了，咱们走吧。”我们走向墓园大门。我掏出手持终端，叫出租车来接我们。

“觉得麦哲伦号怎么样？”我边走边问。

“挺有意思，”佐伊说，“上次坐飞船已经是好多年前了。我都忘了是什么感觉。这艘船可真大。”

“它能容纳两千五百名殖民者和他们的所有物资。”我说。

“这个我知道，”佐伊说，“我只是在说它确实很大。不过已经开始拥挤了。殖民者已经上船。我认识了其中几个——我指的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

“有看着顺眼的吗？”我问。

“有几个，”佐伊说，“有一个姑娘似乎很想了解我。格雷琴·特鲁西约。”

“什么，特鲁西约？”我说。

佐伊点点头：“怎么了？你认识她？”

“我应该认识她父亲。”我说。

“世界真小。”佐伊说。

“还会变得越来越小。”我说。

“有道理，”佐伊环顾四周，“我猜我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只是要去新殖民地，”我说，“又不是要渡冥河。”

佐伊露出微笑。“你没看墓碑吗？”她说，“我已经去过那一边了。起死回生不是难题。困难的事情都在人世间。”

佐伊和我回到我们的特等舱，莎维德丽说：“简在打瞌睡。她说她不太舒服。”

我忍不住挑起眉毛。哪怕是转入了普通躯体，简也还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健康的。“对，我知道，”莎维德丽看见我的眉毛，“我也觉得奇怪。她说她没事，但几小时内别去打扰她。”

“好吧，”我说，“谢谢，佐伊和我反正要去休闲舱。一起去吗？”

“简请我在她打盹的时候帮她做点事情，”莎维德丽说，“下次吧。”

“你为简工作可比为我工作卖力得多。”我说。

“这个叫鼓舞人心的领导才能。”莎维德丽说。

“说得好。”我说。

莎维德丽赶我们出去。“简醒了我就呼叫你的手持终端，”莎维德丽说，“快走吧。别害我分神。”

麦哲伦号的休闲舱布置得像个小公园，挤满了殖民者及其家人，正在体验麦哲伦号能够提供的娱乐活动，从凤凰星到空间跳跃点再到洛诺克星的航程将持续一周。我们来到休闲舱，佐伊看见三个少女，使劲对她们挥手；她们中的一个也朝佐伊挥手，招呼她过去。我猜她就是格雷琴·特鲁西约。佐伊扭头瞥了我一眼算是告别，然后匆匆离开。我在休闲舱里乱转，打量我的殖民同伴。很快他们就会视我为殖民点领导人，但目前我还可以开开心心当个无名氏。

乍看之下，这些殖民者似乎都在自由穿行，但一两分钟后，我就注意到存在一些团体，殖民者的小集体分开站立。英语是所有殖民地的通用语言，但每个殖民地都有自己的第二语言，取决于殖民者的来源地。我在走动中听见了一些只言片语：西班牙语、中文、葡萄牙语、俄语、德语。

“你也听到了。”我背后有人这么说，我转过身，看见说话的是特鲁西约。“各种各样的语言，”他微笑道，“我们原属地的残留习惯，你大概会这么说吧？等我们到了洛诺克，我猜他们也不会停止使用这些语言。”

“你这是转弯抹角暗示殖民者不会急着扔掉各自的籍贯，成为崭新的洛诺克人吗？”我说。

“这只是我看到的现象而已。我相信过一段时间，我们都会成为……洛诺克人。”特鲁西约说，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像是他不得不吞下去的大头钉，“但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很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要久，毕竟我们在那里要做的事情没有先例。不只是由十个老牌殖民星球建立一个新殖民地，还有在一个殖民地混合十种不同的文化。要我实话实说，我对此持保留意见。我认为殖民开垦部应该听取我最初的建议，只让一个殖民地提供定居者。”

“你也清楚官僚主义，”我说，“总是搞砸完美的计划。”

“嗯，是的。”特鲁西约说，轻轻一摆手，将持多种语言的定居者——也许还包括我——都圈了进来，“咱们都清楚我和贝尔部长关系很差。她从一开始就反对洛诺克计划，但各个殖民地给的压力太大，她无法阻止这件事成为现实。但另一方面，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尽量让整件事变得难以管理。其中就包括请两个虽说好心肠但毫无经验的新手来领导殖民地，他们根本不清楚这种局势的地雷都埋在哪儿，等殖民最终失败，他们正好适合当替罪羊。”

“你想说我和简是被人利用的傻瓜。”我说。

“我想说你和你妻子很聪明、有能力，但在政治上是可以牺牲的小卒。”特鲁西约说，“等殖民失败，责任会砸在你们头上，而不是贝尔。”

“尽管是她选择了我们。”我说。

“真的是她吗？”特鲁西约说，“据说提名你们的是里比斯基将军。他基本上不可能被政治事件牵连，因为他属于殖民防卫军，防卫军不必关心政治。不，等屎盆子扣下来了，佩里，会径直扣在你和你妻子头上。”

“你这么确定这个殖民地会失败，”我说，“但你还是来了。”

“我非常确定这个殖民地会失败，”特鲁西约说，“我也非常确定有些人——包括贝尔部长在内——乐于看见它失败，以此报复政敌和掩盖自己的无能。他们设计好了要让它失败。谁能力挽狂澜？就是有决心和经验能帮助它活下来的那些人。”

“举例来说，就是你这样的人。”我说。

特鲁西约向我走近一步。“佩里，我明白现在很容易让人认为这些话都是我自吹自擂。我真的明白。但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另外一些事情。这艘船有两千五百人，他们之所以会在船上，都是因为六年前，我在殖民联盟的代表大会上站出来，主张我们也有殖民权。我必须为此负责，我无法阻止贝尔和她那帮小丑瞎凑合，他们就希望这个殖民点自我毁灭，到时候我必须为把这些人推进火坑负责。今天上午，我提议你允许我们帮你管理殖民地，不仅仅是因为我想发号施令，还因为考虑到殖民部给你的所有资源，你将会需要你能得到的一切帮助，而我们和这些事情已经打了许多年交道。如果我们不帮助你，另外一个结局就是必然且彻底的失败。”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们的管理技能。”我说。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什么，”特鲁西约说，“该死，佩里，我希望你成功。我希望这个殖民地成功。我最不想做的就是破坏你和你妻子的权威。我要是那么做了，就会威胁到整个殖民点所有人的生命。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想帮助你，对抗真正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说殖民部会伤害两千五百条人命，只是为了报复你。”我说。

“不，”特鲁西约说，“不是报复我。但是不是为了反制对其主导殖民事务的威胁呢？是不是帮助殖民联盟让殖民地各安其位呢？比起这种目标，两千五百名殖民者算得了什么？只要你对殖民稍有了解，就知道两千五百名殖民者是种子殖民点的标准人数。我们经常会失去一整个种子殖民点，我们知道以后还会失去。我们已经习惯了。那不是两千五百条人命，而只是一个种子殖民点。

“但事情有趣就有趣在这里。失去一个种子殖民点，这在殖民部的标准规程里属于意料之内。但这些殖民者来自联盟内的十颗星球，他们都是第一次派遣殖民团体。这些星球都会品尝到失败的滋味，会冲击国民的神经。然后殖民部可以转身说，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允许你们殖民了吧？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他们会把这些理由喂给各个殖民地，而殖民地只能咽下去，我们只能回归现状。”

“多么有意思的推理。”我说。

“佩里，你在殖民防卫军待了好些年，”特鲁西约说，“你知道殖民联盟的政治游戏会有什么最终结果。请你真心诚意地回答我，以你的所有经验，我刚才描述的局面难道完全不可能发生吗？”

我没有吭声。特鲁西约阴森地笑了笑。“你想一想吧，佩里，”他说，“下次你和你妻子在建言会议上向我们这些人关上大门之前，请你考虑一下我的话。我相信你会做你认为对殖民地最好的事情。”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我背后的什么地方。“我们的女儿似乎已经认识了。”

我转过身，看见佐伊正在兴高采烈地和我刚才见过的一个女孩聊天，也就是之前招呼佐伊过去的那个女孩。“似乎确实是的。”我说。

“她们似乎挺合得来，”特鲁西约说，“要我说，我们的洛诺克殖民就在这里开始。我们应该学习她们才对。”

“一个无私的曼弗雷德·特鲁西约，你说我能相信世上有这种事吗？”简说。她靠坐在床上，巴巴趴在床脚边，尾巴满足地摇来摇去。

“算上我，我们就是两个都不信了。”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但问题是，我也不能对他的话置之不理。”

“为什么？”简问。她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瓶，但姿势很尴尬。我拿起水瓶和杯子，给她倒水。

“记得希克利说的洛诺克星的问题吧？”我把水杯递给她。

“谢谢。”她说，五秒钟之内就喝完了一杯水。

“哇，”我说，“你确定你感觉好点儿了？”

“我没事，”她说，“就是口渴而已。”她把水杯还给我，我又倒了一杯给她。这杯水她喝得端庄多了。“洛诺克星的问题。”她提示我接着说。

“希克利说洛诺克星依然在奥宾人的控制下，”我说，“假如殖民部确实认为这次殖民会失败，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何必交换一个你知道你的殖民者一定守不住的星球。”简说。

“没错，”我说，“还有一点。今天我去过货舱，和货运班头对了一遍装箱单，他说我们装运了许多过时的装备。”

“这个大概和门诺派教徒有关吧？”简说，又喝了一口水。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但和特鲁西约谈过之后，我又检查了一遍装箱单。货运班头说得对。过时的装备太多了，不能全归在门诺派教徒头上。”

“我们装备不足。”简说。

“问题就在这儿，”我说，“我们不是装备不足，而是有许许多多过时的装备，但并不是取代了更先进的装备，而是额外的补充。”

简思考片刻。“你认为这代表了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这能代表什么，”我说，“物资调拨错误这种事时有发生。记得我在防卫军的时候，有一次船上没有医药储备，而是装了许多正装袜。也许只是搞错了什么，点错了几个小数点。”

“我们应该找里比斯基将军谈谈。”简说。

“他不在空间站，”我说，“今天上午出发去珊瑚星了——偏偏是珊瑚星，他的办公室说他去监督验收新的行星级防卫网络。他要一个标准周才会回来。我请他的办公室帮我查一下新殖民地的物资储备。但这种事的优先级不高——毕竟没有关系到殖民地的生死存亡。在我们出发之前，他们还有许多事要操心。但我们说不定真的漏掉了什么。”

“如果我们漏掉了什么东西，可没有多少时间去找齐了。”简说。

“我知道，”我说，“虽说我很想认定特鲁西约只是一个妄自尊大的鸟人，但我们必须假设他或许确实关心新殖民地的利益。考虑到各种因素，这件事让我很头疼。”

“还有一种可能性：他确实是个妄自尊大的鸟人，但他也确实关心新殖民地的利益。”简说。

“你看事总喜欢看光明的一面。”我说。

“请莎维德丽检查装箱单，寻找有没有什么遗漏。”简说，“我让她对近期的种子殖民点做了大量研究。如果有遗漏，她一定会发现。”

“你给了她许多事情做。”我说。

简耸耸肩。“你没有让她发挥全部才能，”简说，“所以我才雇了她。她的能力远远超过你让她做的那些事情。当然这不完全是你的错。你倒霉就倒霉在必须和琴格普特那对白痴兄弟打交道。”

“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没和他们打过交道，”我说，“你应该试一试，一次就好。”

“假如我非得和他们打交道，一次就够了。”简说。

“你今天和斯奇拉德将军谈得怎么样？”在她进一步质疑我的能力前，我转换了话题。

“挺好，”简说，“事实上，他说的一部分话就是特鲁西约今天对你说的话。”

“殖民部希望这次殖民失败？”我问。

“不，”简说，“这次殖民存在你我不了解的许多政治角力。”

“比方说……”我问。

“他没有详细说，”简答道，“他这么说是因为信任我们处理事情的能力。他问我要不要换回特种部队的躯体——以防万一。”

“斯奇拉德将军，”我说，“一等一的笑话大师。”

“他不完全是开玩笑。”简说，我露出我最困惑的表情，她举起手叫我安静，“我的旧躯体不在他手边。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希望我别带着未经改良的人类躯体去这个殖民地。”

“多么令人愉快的主意。”我说。我发现简开始冒汗。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我觉得你发烧了，这可是新鲜事。”

“未经改良的躯体，”简说，“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我去再给你倒些水。”我说。

“不用了，”简说，“我不渴，但我非常饿。”

“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们有什么？”简说。

“差不多什么都有。”我说。

“很好，”简说，“那就来一份什么都有。”

我拿出终端联系厨房。“还好麦哲伦号带了双倍口粮。”我说。

“照我现在的状态，恐怕这些口粮撑不了太久。”简说。

“很好，”我说，“但好像有句老话说什么发烧要靠饿肚子治。”

“对我来说，”简说，“老话显然大错特错。”

第四章

“简直就像新年晚会。”佐伊说，从我们所在的贵宾高台环顾休息舱里狂欢的殖民者。乘麦哲伦号航行一周后，我们还有五分钟就要跳跃到洛诺克星了。

“完全就是新年晚会，”我说，“跳跃结束，殖民地的时钟正式开始运转。那将是洛诺克时间第一年第一天第一分钟的第一秒。那里的一年有三百零五天，一天有二十五小时零八分钟，请做好准备。”

“我的生日岂不是更频繁了？”佐伊说。

“对，”我说，“而且每个生日都比较长。”

莎维德丽和简站在我和佐伊的旁边，正在讨论莎维德丽用手持终端查到的什么东西。我想嘲笑一下她们这种每时每刻都在谈工作的劲头，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她俩已经迅速成为殖民点领导集体的组织核心，当然，我对此并不吃惊。假如有什么事情是她们认为有必要在这会儿处理的，那么事实上也多半如此。

简和莎维德丽是我们的大脑，我负责公共关系。在过去这一周里，我和每个殖民团体都待了几个钟头，回答他们有关洛诺克、我和简的问题，还有他们想知道的其他事情。每个团体都有自己的怪癖和好奇。伊利星的殖民者有点冷漠——也许反映了特鲁西约的态度，他坐在最后一排看我讲话——我在他们面前装傻瓜，炫耀高中时学的那点儿西班牙语（我们顺势讨论了一会儿伊利星为当地动植物创造的“新西班牙语”词汇），大家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京都星的门诺派教徒恰好相反，刚开始很亲切地用水果馅饼款待我，但一轮玩笑过后，他们开始就殖民管理的一切方面无情地考问我，海勒姆·约德尔看得很开心，事后他对我说：“我们的生活确实简单，但脑子并不简单。”喀土穆星的殖民者还在生我的气，因为我不肯按照他们的籍贯安排铺位。富兰克林星的殖民者想知道我们能从殖民联盟得到多少帮助，还想知道他们能不能回富兰克林星探亲。阿尔比恩星的殖民者想知道要是洛诺克遭到攻击，我们有什么应对计划。凤凰星的殖民者想知道在繁忙的殖民事务之外，还有没有时间给他们举办垒球联赛。

疑问和难题，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切题有的琐碎，有的至关重要有的鸡毛蒜皮——但所有问题都扔向了我，我的任务就是接球，假如他们对我的答案不满意，那就尽量安抚他们，至少让他们觉得有人认真对待他们的烦恼。说到这个，近几年当巡察官得到的经验真是无价之宝。不仅因为我拥有寻找答案和解决问题的经验，更是因为我花了好几年练习倾听别人倒苦水，然后安慰他们说一定会有办法的。麦哲伦号的一周航行结束，殖民者已经开始找我协调酒吧赌赛和平息内心烦恼了。仿佛旧日重现。

你问我答和解决殖民者的个人难题对我也很有帮助，我需要感觉一下这些殖民者都是什么角色和他们彼此之间能不能处得来。我不相信特鲁西约的理论，什么多地混杂的殖民点是官僚机构的破坏战术，但我也同样不会轻易认为他们会和平共处。麦哲伦号启航当天，就有某个星球的青少年企图和另外某个星球的青少年挑起争斗。发生过不止一起。他们虽然没有打起来——格雷琴·特鲁西约和佐伊用嘲讽浇灭了男孩们的火气，证明你永远不能低估少女毒舌的力量——但听着佐伊在饭桌上讲述这件事，简和我都默默记在了心里。青少年或许愚蠢莽撞，但青少年的行为往往在模仿他们从成年人那里得到的信号。

第二天，我们宣布要打青少年躲避球巡回赛，因为躲避球是所有殖民地的通行游戏。我们向各殖民地代表暗示，说他们若是能说服他们的孩子出场就再好不过了。立竿见影，我们组织起了十支分别由八人组成的队伍（才刚过第一天，孩子们已经觉得麦哲伦号上无事可做了），每个队的队员都是随机选择的，这样也阻止了按原殖民地组队的想法。接下来，我们定出时间表，最后的冠军赛就在向洛诺克星跳跃的前一天。这下青少年不但有事可做，而且还和其他殖民地的孩子混在了一起。

比赛第一天，成年人来看比赛——他们也没什么事可做。第二天，我看见各个殖民地的成年人开始交谈，讨论哪支队伍能走到最后。我们有了进展。

第三天，简被迫取缔了一个赌局。好吧，也许不全是进展。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当然了，简和我都不会幻想通过躲避球就能建设和谐社会。这个担子对一个弹来弹去的红色小球未免有点太重。噼啪一声脆响无法将特鲁西约的破坏构想送出局。不过和谐社会可以等等再说。现在能让大家多碰碰面聊聊天、彼此熟悉起来就不错了。躲避球巡回赛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决赛结束（居下风的神龙队居然咸鱼翻身，打败了一路凯旋的黏菌队——光是这个名字就让我打心眼里喜欢了），颁奖典礼过后，绝大多数殖民者留在休闲舱，消磨空间跳跃前的短暂时光。休闲舱的几块屏幕都在转播麦哲伦的前向视角，现在还是一片漆黑，但等跳跃结束就会被洛诺克星的画面充满。殖民者兴奋而喜悦。佐伊说这就像新年晚会，她一点也没说错。

“还有多久？”佐伊问我。

我看看手持终端。“快了，”我说，“一分二十秒。”

“让我看看。”佐伊抢过我的手持终端，就手又抢过我用来恭喜神龙队获得冠军的麦克风。“大家好！”她的声音经过放大，响彻整个休闲舱，“离跳跃还有最后一分钟！”

殖民者欢声雷动，佐伊自说自话地每隔五秒钟读一次时间。格雷琴·特鲁西约和两个男孩跑过来爬上贵宾台，在佐伊旁边坐下，其中一个男孩搂住佐伊的腰。

“喂，”我招呼简，让她看佐伊，“看见了？”

简望过去。“那肯定是恩佐。”

“恩佐？”我说，“从哪儿蹦出来的？”

“放松，九十岁的老爸。”简说，很不寻常地抬起胳膊搂住了我的腰。她通常只在私下里表达感情，但自从那次发烧后，她变得更加放得开了。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么做，”我说，“削弱我的权威。”

“你差不多得了。”简说。我咧嘴笑笑。

佐伊读到最后十秒，和三个朋友开始读秒，殖民者大声应和。大家喊到“零”，船舱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眼睛和脑袋都转向屏幕。黑色虚空像是永远不会改变，但画面眨眼间就变成了一颗星球：巨大、绿色、崭新。

船舱里一阵欢呼。人们互相拥抱接吻，一时间找不到更适合的歌曲，于是大合唱起了《友谊地久天长》。

我扭头亲吻妻子。“欢迎来到新世界。”我说。

“也欢迎你来到新世界。”她说。她再次亲吻我，佐伊忽然蹿到我和简之间，想同时亲吻我俩，险些撞倒我们。

过了几分钟，我从佐伊和简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看见莎维德丽目光炯炯地盯着离她最近的屏幕。

“星球又不长腿，”我对她说，“你可以放松一会儿了。”

莎维德丽似乎过了几秒钟才听见我在说话。“什么？”她说，显得很焦虑。

“我说……”我刚要说话，她的视线就落回了屏幕上。我走近她。

“怎么了？”我问。

莎维德丽扭头看着我，忽然凑近，像是要吻我——她没有吻我，而是把嘴唇凑到了我的耳朵旁。“这不是洛诺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急切。

我后退一步，第一次全神贯注看屏幕上的星球。这颗行星是绿色的，生机盎然，和洛诺克一样。透过云层，我能看见底下的陆地轮廓。我努力回忆洛诺克的地图，但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主要关注的是将会建立殖民点的三角洲，而不是大陆地图。

我回到莎维德丽身旁，凑近她的脑袋说：“你确定？”

“确定。”莎维德丽说。

“非常确定？”我问。

“非常。”莎维德丽答道。

“这是哪儿？”我问。

“不知道，”莎维德丽说，“这就是重点。我认为没有人知道。”

“怎么……”佐伊挤过来，要莎维德丽拥抱她。莎维德丽拥抱她，但还是看着我的眼睛。

“佐伊，”我说，“能把手持终端还给我吗？”

“当然。”佐伊说，顺便亲了一下我的面颊。我接过手持终端，来信图标开始闪烁。发信人是麦哲伦号的船长凯文·赞恩。

“这颗星球不在目录里，”赞恩说，“我们快速测量了大小和质量，匹配搜索发现最接近的是奥玛星，但这绝对不是奥玛。轨道上没有殖民联盟的卫星。我们还没有飞完一圈，但目前还没找到智慧生命的迹象，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种族。”

“没有其他办法能辨认这是什么星球吗？”简问，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拉着她离开庆祝现场，留下莎维德丽向殖民者解释我们为何缺席。

“我们正在比对星图，”赞恩说，“从恒星的相对位置开始，看是否符合已知的任何空域。要是得不到结果，我们就开始做光谱分析。假如能找到几颗我们认识的恒星，就可以通过三角定位搞清楚方位了。但这恐怕需要一点时间，就目前而言，我们迷路了。”

“也许我这么说像个傻瓜，”我说，“但不能逆转航程跳回去吗？”

“通常可以，”赞恩说，“空间跳跃前你肯定知道你要去哪儿，使用这个信息就能制定回程路线。但我们使用的就是洛诺克星的信息。我们应该去洛诺克星，结果却没去。”

“有人篡改了你的导航系统。”简说。

“没这么简单。”布莱昂·加斯第说，他是麦哲伦号的副舰长。“空间跳跃之后，工程部被锁在了主引擎之外。我们可以监控引擎，但不管在舰桥还是在引擎室都无法输入指令。空间跳跃的终点可以很接近行星，但起点必须远离星球的重力阱。我们被困住了。”

“我们在漂流？”我问。这方面我不是行家，但我知道飞船不一定每次都能滑进完全稳定的环绕轨道。

“我们有机动引擎，”加斯第说，“飞船不会一头栽向这颗星球，但机动引擎不可能很快就能把我们带到跳跃距离之外。就算我们知道这是哪儿，也没办法马上跳回去。”

“我不认为我们应该立刻公布目前处境，”赞恩说，“现在只有舰桥人员知道星球不对和引擎被锁，工程部只知道引擎被锁。两件事我一确认就通知了你。就目前而言，没有其他人知情。”

“几乎没有，”我说，“我们的助理知道。”

“你告诉了你们的助理？”加斯第问。

“是她告诉我们的，”简没好气地答道，“而且在接到你们的通知之前。”

“莎维德丽不会告诉别人，”我说，“这会儿还没传开。但这种事你不可能一直瞒着大家。”

“我明白，”赞恩说，“但我们需要时间修复引擎，搞清楚这究竟是哪儿。要是在此之前告诉大家，我怕会酿成大恐慌。”

“前提是你真能修复引擎，”简说，“你忽视了更大的问题，那就是这艘船遭到了蓄意破坏。”

“我们没有忽视，”赞恩说，“等我们恢复了引擎的控制权，就有可能知道是谁搞鬼了。”

“你们在出发前没有在电脑上运行检测程序吗？”简问。

“当然运行了，”赞恩怒道，“我们遵循了所有的标准流程。我们想说的就是这个。结果一切正常，而且此刻的结果依然一切正常。我命令技术官运行了一次全系统检测，检测结果说一切正常。就电脑所知道的，我们在洛诺克星，而且能够完全控制引擎。”

我思考片刻。“导航和引擎控制系统有问题，”我说，“其他系统呢？”

“目前没发现，”赞恩说，“但既然能搞坏导航和引擎，让电脑认为不存在任何问题，那么其他系统也很难说有没有中招。”

“关闭系统，”简说，“应急系统是离散的，在系统重启前应该能正常运转。”

“这么做恐怕不可能不引发恐慌，”加斯第说，“再说重启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取回控制权。电脑此刻认为一切正常，重启后只会恢复目前状态。”

“但要是不重启，就无法保证扰乱引擎和导航系统的人不会对生命支持或重力系统下手。”我说。

“我觉得，他们要是想对生命支持或重力系统下手，我们早就死了。”赞恩说，“想听我的看法？这就是我的看法。我打算保持系统现状，同时尽量找到无法访问导航和引擎系统的原因。我是船长，我有权下决定。我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然后再通知你们的殖民者。”

我望向简，她耸耸肩。“我们得花至少一天整理要运往地面的集装箱，大部分殖民者需要一两天时间才能准备好出发。我们可以先做做样子，开始整理集装箱。”

“言下之意就是要调用你的货舱工作人员。”我对赞恩说。

“就他们所知道的，我们已经到了应该来的地方。”赞恩说。

“那就明天开始准备货物运输吧，”我说，“第一批集装箱可以向地面运输前的时间都给你。要是到时候你们还没找到问题，我们就只能告诉殖民者了。行吗？”

“很合理。”赞恩说。赞恩的一名手下过来找他，他转身和他交谈。我转向简。

“说说你有什么想法。”我轻声说。

“我在想特鲁西约对你说的话。”简同样压低声音。

“他说殖民部想破坏这次殖民，我不认为他说的会是这种事情。”我说。

“假如他们想证明殖民有多么危险，希望这次殖民失败，但如果又有人担心说不定真会成功，那就很难说了，”简说，“这么一来，他们就有了个现成的消失的殖民点。”

“消失的殖民点。”我说，抬起手捂住眼睛。“我的天。”我说。

“什么？”简说，

“洛诺克，”我说，“地球上有过一个叫洛诺克的殖民点。英国人在美洲的第一个殖民点。”

“然后？”简说。

“消失了，”我说，“总督回英国请求帮助和物资支援，但等他回去，所有定居者都不见了。著名的消失的洛诺克殖民点。”

“听起来太明显了一点。”简说。

“是啊，”我说，“假如他们真的打算弄丢我们，我不认为他们会事先这么提示我们。”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洛诺克殖民团，我们迷失了方向。”简说。

“真是他妈的讽刺。”我说。

“佩里，萨根，”赞恩说，“请过来一下。”

“怎么了？”我问。

“我们收到了外面来的信号，”他说，“加密的压缩粒子束。他要找你们。”

“这是好消息吧？”我说。

赞恩不予置评地“哼”了一声，按下按钮，把呼叫者接到了内部通话系统上。

“我是约翰·佩里，”我说，“简·萨根和我在一起。”

“哈啰，佩里少校，”呼叫者说，“哈啰，萨根中尉，很荣幸能和你们交谈。我是特种部队的斯特罗斯中尉。我得到的任务是告诉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你听我说得对不对，”斯特罗斯说，“你们跳跃到应该是洛诺克殖民地的地方，却发现飞船在绕另一颗行星飞，你们认为自己迷失了方向。赞恩船长应该会发现他无法使用引擎。是不是这样？”

“是的。”我说。

“那就好，”斯特罗斯说，“好了，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你们没有迷失方向，我们很清楚你们在哪儿。坏消息是你们暂时哪儿都去不了。见面时我会告诉你们所有细节——你们俩、赞恩船长和我，十五分钟后怎么样？”

“你说见面是什么意思？”赞恩说，“我们没有在附近区域找到任何舰艇。我们无法证实你的身份。”

“萨根中尉可以为我担保，”斯特罗斯说，“至于我在哪儿，请接入你们的14号外部摄像机，然后打开照明灯。”

赞恩看上去既气恼又困惑，他朝舰桥上的一名高级船员点点头。赞恩头顶上的显示屏亮了，画面上是右舷船壳的一部分。画面黑乎乎的，直到一盏探照灯点亮，射出一个光锥。

“我只看见了船壳。”赞恩说。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镜头内突然出现了一个状如乌龟的物体，离船壳只有一英尺左右。

“那是什么？”赞恩说。

乌龟挥挥手。

“狗娘养的。”简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赞恩说。

简点点头。“那是一个卡美拉，”她转向赞恩，“那就是斯特罗斯中尉。他说的是真话。我认为我们刚刚撞进了一个狗屎世界。”

“哇，空气。”斯特罗斯在停机舱里前后挥手，“我很少有机会感受这个。”斯特罗斯懒洋洋地漂浮在半空中享受着，赞恩切断了停机舱的重力，因为斯特罗斯主要生活在微重力环境中。

乘电梯去停机舱的路上，简向我和赞恩解释了一番。卡美拉是人类（好吧，也算是人类，他们的DNA源于人类，但添加了很多其他东西），经过彻底的塑形和改造，适应在没有空气的外太空生存和工作。为了这个，他们拥有带硬壳的躯体，抵抗真空和宇宙射线；在一个特殊器官内储存了经过基因改造的共生藻类，向身体提供氧气；他们身上有能够进行光合作用的条带，四肢顶端都是手。另外，他们都是特种部队士兵。殖民防卫军内有传闻说某些特种部队士兵外形大异常人，原来传闻并不只是传闻。我想到了我刚加入防卫军时认识的好朋友哈利·威尔逊，他就喜欢这种奇闻异事。下次见面我非得告诉他不可，就是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虽然是特种部队的士兵，但斯特罗斯的一举一动非常不严肃，从说话风格（“说话”只是比喻的说法，声带在太空毫无用处，因此他没有声带，他的脑伴生成声音，直接传给我们的手持终端）到显然容易分神的个性都是例子。有个词可以形容他这种人：

脑子有洞。

赞恩没有在寒暄上浪费时间。“我想知道你他妈是怎么控制我飞船的。”他对斯特罗斯说。

“很简单，”斯特罗斯还在不停挥手，“也就是用代码在你的硬件上创建虚拟机。你的软件运行在虚拟机内，它不可能知道自己实际上不是运行在硬件上，也就不可能看出问题了。”

“从我的电脑上弄掉它！”赞恩说，“然后你也滚出我的飞船。”

斯特罗斯摊开三只手，第四只还在拍动空气。“你难道觉得我长得像程序员？”他问，“我不知道怎么写代码，我只知道怎么操作。再说给我下命令的人职位比你高。对不起啊，船长。”

“你是怎么来这儿的？”我问，“我知道你适合在太空生活，但我很清楚你身上没有跳跃引擎。”

“我搭了你们的便车，”斯特罗斯说，“我在船壳上趴了十天，等你们启航。”他拍拍硬壳，“内置纳米迷彩，”他说，“相当新的小把戏。要是我不想被发现，你们永远也找不到我。”

“你在船壳上趴了十天？”我问。

“没那么难熬，”斯特罗斯说，“我忙着学我的博士课程。比较文学。忙得很。当然了，是远程学习。”

“算你厉害，”简说，“咱们还是集中精神讨论目前的情况吧。”她冷冷地厉声说，和赞恩炽烈的怒火形成对比。

“好的，”斯特罗斯说，“我刚把有关文件和命令发到你们的手持终端上了，你们有空可以仔细阅读。不过重点是这样的：你们以前看到的洛诺克星球是个幌子，现在来到的才是真正的洛诺克殖民地。你们将在这颗行星上殖民。”

“但我们完全不了解这颗星球啊。”我说。

“情况介绍都在文件里，”斯特罗斯说，“大体而言，比原来那颗要理想得多。生命化学结构符合我们的食物需求。好吧，是你们的需求，不是我的。你们可以立刻开始养殖。”

“你说之前那颗星球是个幌子，”简说，“什么的幌子？”

“事情很复杂。”斯特罗斯说。

“说来听听。”简说。

“呃，好吧，”斯特罗斯说，“首先，你们知道种族联合体是什么吗？”

第五章

简的脸色像是挨了一巴掌。

“怎么了？是什么？种族联合体是什么？”我问。我望向赞恩，他抱歉地摊摊手。他也不知道。

“他们真的动手了。”简停了几秒钟说。

“嗯，对。”斯特罗斯说。

“种族联合体是什么？”我重复道。

“是个跨智慧种族的组织，”简依然望着斯特罗斯，“目标是联合控制这部分太空，阻止其他种族殖民。”她转向我，“最后一次听说这个名词，就是在我们去哈克贝利星之前。”

“你知道这个，却没有告诉我。”我说。

“命令不允许我告诉你，”简说，声音有点暴躁，“那是交易的一部分。我可以自由离开特种部队，但必须忘记我听到的有关种族联合体的一切。但就算我想说也没法告诉你，因为根本没什么可说的。就我当时知道的，一切都还在草创阶段，没什么进展。而且我是听查尔斯·布廷说的。他在星际政治这方面称不上是最可信的观察家。”

简似乎真的生气了，天晓得是对我还是对眼下的局势。我决定不再逼她，而转向斯特罗斯。“但现在种族联合体成了真正的问题。”

“是的，”斯特罗斯说，“已经两年多了。它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发出警告，禁止非种族联合体成员的种族继续殖民。”

“否则……”赞恩问。

“否则联合体就要抹平新建立的殖民地，”斯特罗斯说，“这次偷天换日就是为了这个。我们让种族联合体相信我们正在组织殖民团，即将移居某颗行星。但实际上我们派殖民团去了另一颗星球。这颗星球不在记录里，不在星图上，除了少数几名高层人士外谁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当然，我知道，因为我要告诉你们。现在你们也知道了。种族联合体摩拳擦掌，打算在你们登陆前袭击洛诺克。现在他们没得打了，因为根本找不到你们。因此他们会显得愚蠢而软弱，我们则会显得形象高大。据我所知，事情就是这样的。”

现在轮到我生气了。“所以殖民联盟在和这个什么联合体玩捉迷藏？”我说，“真他妈开心。”

“开心是一种说法，”斯特罗斯说，“你们要是被他们发现，恐怕就不太会开心了。”

“这件事要持续多久？”我问，“如你所说，这么做能给种族联合体当头一棒，那他们肯定会来找我们。”

“你说得对，”斯特罗斯说，“他们要是发现你们，会毫不犹豫地抹平你们。因此现在的任务就是让你们更难被发现，我认为你肯定不会喜欢任务的这一部分。”

“第一点，”我对洛诺克殖民点的诸星球代表说，“禁止洛诺克殖民点以任何方式联系殖民联盟的其他各殖民地。”

会议桌四周吵得沸反盈天。

简和我各坐会议桌的一端，等待喧嚣平息。他们花了好几分钟才安静下来。

“太疯狂了。”玛丽·布莱克说。

“完全同意，”我说，“但每次洛诺克与其他殖民星球联系，就会留下能找到我们的足迹。星际飞船的船员通常有数百人。他们谁都不和朋友或配偶交谈是不现实的。你们已经知道肯定有人在找我们。你们以前所属的政府、你们的家人还有媒体都在找能透露线索的人。只要有人朝我们抬起一根手指头，种族联合体就能找到我们。”

“麦哲伦号呢？”李晨问，“它总要返程吧。”

“事实上，它不回去了。”这个消息引来了一阵惊呼。我记得斯特罗斯说出这个细节的时候，赞恩船长脸上露出了何等的狂怒。赞恩威胁要抗命，斯特罗斯提醒他说他无法控制飞船引擎，要是他和船员不和其他殖民者一起去地面，他们就会发现生命支持系统也会丧失控制。那一刻真是难堪。

斯特罗斯告诉赞恩，麦哲伦号的下场是径直撞向恒星，场面变得更加难看。

“麦哲伦号的船员在殖民联盟还有家庭，”海勒姆·约德尔说，“配偶、子女。”

“是啊，”我说，“所以你们明白形势有多严峻了吧？”

“我们养得起他们吗？”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我不是说要赶走他们，但殖民团的储备是为两千五百人准备的。现在要加上多少，两百人？”

“两百零六人，”简说，“这不是问题。我们携带的口粮比同等规模的殖民团多一倍，而且这颗星球有我们能食用的动植物——应该是这样。”

“这种与世隔绝要持续多久？”布莱克问。

“无限期。”我说。又是一阵抱怨。“我们的生存全靠与世隔绝。就这么简单。但反过来事情也更容易了。种子殖民点必须为两三年后的第二批殖民者打好基础。我们不需要担心这个。我们可以只关注满足自己的需求。情况会大大不同。”

众人黑着脸赞成我的话。目前我能指望的也就这么多了。

“第二点，”我说，打起精神等待反扑，“不许使用会向外界暴露殖民点存在的科技。”

这次他们隔了几分钟也没安静下来。

“这也太荒谬了，”保罗·古铁雷斯最后说，“一切有无线连接功能的设备都有可能被探测到。用广谱信号接收器扫描一遍就知道了。它会尝试连接范围内的所有东西，然后告诉你它找到了什么。”

“我明白。”我说。

“我们的所有科技产品都是无线的，”古铁雷斯举起移动终端，“你看这个。连一个他妈的有线接口都没有。就算想接也接不上。货舱里所有的自动设备都是无线的。”

“先不提设备了，”李晨说，“我的所有殖民者都有植入体内的定位器。”

“我的也有，”玛塔·皮罗说，“那东西可没有关闭按钮。”

“那就只能挖出来了。”简说。

“需要做外科手术才行。”皮罗说。

“你们植入在哪个位置？”简问。

“殖民者的肩膀上。”皮罗说。李晨跟着点头，他的殖民者也植入在肩膀上。“不是大手术，但还是要动刀子。”

“但另一个结果就是暴露所有殖民者的位置，害得他们被发现并丢掉性命。”简说得言简意赅，“我看你们的殖民者只能受苦了。”皮罗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就算取出了定位器，但我们其他的设备怎么办？”古铁雷斯把话题拉了回去，“全都是无线的。农牧设备，医疗设备。全都是。你难道要说我们不能使用必须赖以生存的设备？”

“货舱里的设备并不全都支持无线连接，”海勒姆·约德尔说，“我们带的设备都不支持。我们带的都是聋哑设备，需要有人控制。我们操作得挺好。”

“你们有设备，”古铁雷斯说，“我们没有，其他人都没有。”

“我们可以分享。”约德尔说。

“不是分享不分享的问题。”古铁雷斯怒道。他花了两秒钟冷静下来。“我相信你愿意帮助我们，”他对海勒姆说，“但你们只带了足够你们使用的设备。其他人的数量加起来有你们十倍。”

“我们有设备。”简说。会议桌前的所有人都望向她。“我发了一份货舱装箱单给你们。你们会发现，在所有现代化设备之外，我们还有全套过时的工具和物资——所谓‘过时’是相对今天而言。这说明了两点。第一，殖民联盟希望我们自力更生。第二，他们不希望我们死掉。”

“这个问题可以这么看，”特鲁西约说，“但换个角度看，就是他们知道要把我们扔给这个种族联合体，却不给我们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器，而是叫我们静静地别出声，夹着尾巴做人，也许种族联合体就不会听见我们的声音。”会议桌边传来一阵响应声。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说，“无论殖民联盟的理由是什么，事实是我们已经在这儿了，而且哪儿都去不了。等我们登上地面，搞定殖民事务，然后再坐下来慢慢谈殖民联盟的战略有何深意吧。但现在我们需要集中精神考虑怎么活下去。那么，海勒姆，”我把我的手持终端递给他，“在我们之中，你最清楚一件设备能不能满足我们的需求。你看可以吗？”

海勒姆接过手持终端，前前后后看了几分钟货物清单。

“很难说，”他最后说，“我得亲眼看见才行，得见到操纵机器的人才行。再说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但我认为我们能让殖民点运作起来。”他看了一遍会议桌前的众人，“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大家。我无法替我的弟兄们作这个保证，但从我的经验来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每一个人都愿意响应号召。我们能做到，我们能让它运作起来。”

“还有一个选择，”特鲁西约说，所有人都望向他，“我们不躲藏。我们使用手头的所有设备，船上的一切资源，努力存活下去。等这个种族联合体出现，我们就说我们是非法殖民地，与殖民联盟毫无关系。种族联合体的敌人是殖民联盟，不是非法殖民地。”

“我们这是在违抗命令。”玛丽·布莱克说。

“切断关系是双刃剑，”特鲁西约说，“我们与世隔绝，殖民联盟也就无法查看我们的状况了。就算我们违抗命令，那又怎样？我们属于殖民防卫军吗？他们难道能枪毙我们、能踢走我们？再说了，在座各位难道真的认为这些命令还有效力？殖民联盟抛弃了我们。不只是这样，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要抛弃我们。他们辜负了我们的信任。要我说，我们就按原计划展开。我们转为非法殖民地。”

“你说要我们转为非法殖民地，我不认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简对特鲁西约说，“我去过的最后一个非法殖民地，所有殖民者都被当作食物屠杀。我们发现了一个储藏室的孩童尸体，等待分割装箱。你别开玩笑了。转为非法殖民地等于给自己判死刑。”简的声音在半空中挂了几秒钟，等待胆敢唱反调的人开口。

“风险固然存在，”特鲁西约接受了挑战，“但我们已经落单。我们从各方各面说都是非法殖民地，只有名字不同而已。还有，我们可不知道你们这个种族联合体是不是真有殖民联盟宣传的那么恐怖。殖民联盟每天都在蒙骗我们，毫无信用可言。谁能保证他们把我们的利益放在了心上呢？”

“那么，你想要种族联合体对我们有恶意的证据？”简说。

“那当然好。”特鲁西约说。

简扭头对我说：“给他们看。”

“看什么？”特鲁西约问。

“这个。”我说。我用很快就不能使用的手持终端打开壁挂的屏幕，输出一个影像文件。视频开头是一个生物站在山丘或悬崖上，它背后似乎是一个小市镇。市镇完全沐浴在炫目的强光之中。

“你们看见的村落是个殖民点，”我说，“在种族联合体命令非会员种族停止殖民后不久，由瓦伊德人建立。种族联合体的禁令下得太早，刚开始还无法强制执行。因此有些非会员种族没搭理他们，但现在种族联合体开始补缺口了。”

“光是从哪儿来的？”李晨问。

“是轨道上种族联合体的飞船照下来的，”简说，“恐吓战术，让敌方昏头转向。”

“所以轨道上肯定有很多飞船。”李晨说。

“对。”简说。

照亮瓦伊德殖民点的强光突然熄灭。

“来了。”我说。

杀人粒子束刚开始几乎看不清，粒子束的目标是毁灭，而非展示，几乎所有能量都灌注进了目标，而不是供摄像机拍摄。突如其来的高热使得空气泛起涟漪，连隔得很远的摄像机都能拍到。

还不到半秒钟，整个殖民点就燃烧爆炸了。极热的空气卷起旋风，将建筑物、车辆和居民的碎片和尘土吹上高空，展示出粒子束的威力。火龙卷直插天际，碎片倒映出点点火光。

高热与烟尘的震荡波从殖民点的废墟向外扩展。粒子束闪烁熄灭。天空中的灯光秀随即消失，只剩下黑烟和火焰。破坏周径之外，偶尔亮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火光。

“那是什么？”约德尔说。

“我们认为是殖民点被摧毁时不在殖民点的殖民者，”我说，“他们在清理现场。”

“我的天，”古铁雷斯说，“殖民点被摧毁了，这些人本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想证明他们不是闹着玩。”简说。

我关掉视频播放。房间里一片死寂。

特鲁西约指着我的手持终端说：“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这段视频吗？”我问。他点点头。“显而易见，是种族联合体的信使交给殖民联盟国务院的，所有非会员种族的政府都收到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特鲁西约说，“为什么要展示他们做出这种……暴行？”

“告诉大家他们是认真的呗，”我说，“问我怎么看，我会说无论我们这会儿对殖民联盟有多么大的意见，也不敢假定种族联合体能跟我们讲道理。殖民联盟对他们不屑一顾，他们绝对不会置之不理。他们会来找我们。我们不会给他们找到我们的机会。”这句话带来的又是一阵沉默。

“现在怎么办？”玛塔·皮罗说。

“我看咱们得投票了。”我说。

特鲁西约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请原谅，”他说，“我好像听见你说我们该投票了？”

“要表决的就是我们刚摆在各位面前的这套计划，”我说，“也就是殖民联盟交给简和我执行的计划。考虑到各种因素，我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计划。但是，只有大家全体同意，这套计划才能落实下去。你们得回去向各自管理的殖民者解释情况。你们得说服他们接受。想要这个殖民点正常运转，就需要所有人的配合。首先从在座各位开始。”

我站起身，简跟着起立。“你们讨论的时候，我们不该在场，”我说，“我们在外面等着。”我和简走出房间。

“出什么问题了吗？”我问简。

“你不是开玩笑吧？”简怒道，“我们被困在人类的已知空间之外，等待种族联合体发现我们，把我们烧成灰烬，你居然问我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在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说，“你刚才逢人就呛几句。我们的处境很糟糕，你和我必须集中精神。还要尽可能地耍弄外交手段。”

“你是会耍外交手段的那个人。”简说。

“好吧，”我说，“但你这样可帮不上忙。”

简似乎在脑袋里从一数到十。然后又数了一遍。“对不起，”她最后说，“你说得对。我很抱歉。”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问。

“现在不行，”简说，“回头只剩咱俩了再说。”

“现在不就只有我和你吗？”我说。

“转身。”简说。我转过身，看见莎维德丽。我扭头去看简，但她已经走开了。

“没事吧？”莎维德丽目送简走远。

“我要是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我说。我等着莎维德丽的犀利反击——没有，光是这个就足以说明莎维德丽的心理状态了。“有人注意到我们来错地方了吗？”我问她。

“我认为没有，”莎维德丽说，“绝大多数人和你一样——对不起——不是很清楚这颗行星应该长什么样。有人注意到你不在，还有所有殖民者代表。但大家似乎都没有往坏里想。你们本来就该开会讨论殖民事务。我知道克拉尼茨在找你，但我看他只是想听你对庆典和空间跳跃的评论。”

“好的。”我说。

“什么时候你想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得叫我一声。”莎维德丽说。我正要按老一套给她一个俏皮的回答，却看见了她眼中的神情。“很快，莎维德丽，”我说，“我保证。但还有几件事情先要整理出头绪。”

“行啊，老板。”莎维德丽说，稍微放松了一点。

“帮个忙，”我说，“找到希克利或者迪克利。我要和他们谈点事情。”

“你认为他们知道点什么？”莎维德丽问。

“我知道他们肯定知道点什么，”我说，“我只是需要搞清楚他们到底知道多少。叫他们去我的房间等我。”

“好的，”莎维德丽说，“我去找佐伊。他们永远在佐伊的三十米半径内。我觉得她开始觉得有点烦了。他们似乎让她的新男友很紧张。”

“莫非是那个叫恩佐的小子？”我问。

“就是他，”莎维德丽说，“小伙子人不错。”

“等我们着陆了，我会请希克利和迪克利带他出去好好走一圈。”我说。

“身处危机之中，你居然还能琢磨要怎么收拾敢打你女儿主意的小伙子，真是太有意思了，”莎维德丽说，“虽说心理扭曲，但我不得不说值得敬佩。”

我咧嘴笑笑，莎维德丽报以微笑，这正是我的目的。“做事总得有个主次嘛。”我说。莎维德丽翻个白眼走了。

几分钟后，简重新出现，手里拿着两个杯子。她递给我一个。“茶，”她说，“讲和的礼物。”

“谢谢。”我接过茶杯。

简朝房门打个手势，殖民地代表还在里面讨论。“有动静吗？”

“没有，”我说，“我没有偷听。”

“要是他们认为我们的计划是一坨屎，你打算怎么办？”简问。

“很高兴你这么问，”我说，“那我就只能摊摊手了。”

“有远见，我明白了。”简喝着茶说。

“不要和我顶嘴，”我说，“那是莎维德丽的工作。”

“看，克拉尼茨来了。”简朝走廊尽头摆摆头，记者冒了出来，贝阿塔一如既往地跟着他。“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替你做掉他。”

“岂不是会害贝阿塔守寡？”我说。

“我看她是不会介意的。”简说。

“暂时留他一条命吧。”我说。

“佩里，萨根，”克拉尼茨说，“听我说，我知道你们最喜欢的肯定不是我，但能不能就空间跳跃跟我说两句什么？我保证会让你们颜面生辉。”

会议室的门开了，特鲁西约探出头。

“稍等，扬，”我对克拉尼茨说，“我很快就有话要对你说了。”简和我回到会议室里，关门之前，我听见克拉尼茨大声叹息。

我望向各殖民地的代表。“怎么说？”我问。

“其实也没什么可讨论的，”特鲁西约说，“我们决定暂时按殖民联盟的计划走。”

“好，太好了，”我说，“谢谢你们。”

“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应不应该告诉殖民者。”特鲁西约问。

“跟他们说实话，”简说，“原原本本说清楚。”

“你以前只说殖民联盟如何欺骗我们，”我对特鲁西约说，“老路不要再走第二遍了。”

“你要我们原原本本全告诉他们？”特鲁西约说。

“全告诉他们，”我说，“记住这个。”我打开门，招呼克拉尼茨。克拉尼茨和贝阿塔走进房间。“从他开始吧。”我朝克拉尼茨打个手势。

所有人齐齐望向他。

“呃，”克拉尼茨说，“怎么了？”

“麦哲伦号的船员将是最后知道的。”我对简说。我刚开完与赞恩和斯特罗斯的后勤会议回来。简和莎维德丽一直忙着按目前处境重排殖民地的设备优先顺序。不过这会儿房间里只剩我、简和巴巴，巴巴是一条狗，周围的紧张气氛影响不了它的快乐。“他们落地后，斯特罗斯会设定麦哲伦号驶向恒星。不会留下痕迹，不会有我们的踪影。”

“斯特罗斯怎么办？”简说。她没有看我，她坐在写字台前，用手指轻叩桌面。

“他说他会‘出去逛逛’。”我说。简抬起头，投来困惑的眼神。我耸耸肩。“他更适应太空生活，”我说，“他打算留在太空里。他说博士论文会让他有事可做，直到有人来接他。”

“他认为会有人来接他，”简说，“真是乐观。”

“一个人乐观终归没坏处，”我说，“尽管斯特罗斯怎么看都不像悲观派。”

“是啊。”简说，手指敲出另一套节奏，“奥宾人怎么说？”

“哦，对。”我说，想起早些时候与希克利和迪克利的对话，“奥宾人。他们似乎很清楚种族联合体的存在，但被禁止向我们透露信息，因为我们对种族联合体一无所知。大体而言，和我的某位配偶不无相似之处。”

“我不会为此道歉，”简说，“那是我保证过的事情，否则就不能跟你和佐伊一起生活。当时感觉很合理。”

“我没有要你道歉，”我尽可能温柔地说，“我只是很恼火。斯特罗斯给我们的文件说有几百个智慧种族加入了种族联合体。就我所知，它是宇宙历史上最大的组织，在过去几十年间慢慢成形，从我在地球那会儿就存在了。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真是难以想象，这怎么可能？”

“因为你不该知道。”简说。

“它横跨了人类全部的已知空间，”我说，“怎么可能隐藏一个这种规模的东西？”

“当然能做到。”简说，敲击声突然停止。“殖民联盟经常干这种事。你想一想殖民地之间是怎么联系的。他们无法直接对话，彼此之间相距太远。殖民地必须编码通信内容，用往返殖民地的飞船运送。殖民联盟控制了人类空间内的全部舰船航行。一切信息流通都必须经过殖民联盟。只要能控制信息流通，你就能隐藏任何东西。”

“我不认为这是真的，”我说，“迟早会有风声。当初在地球上……”简突然嗤之以鼻。“怎么了？”我问。

“你说‘当初在地球上’，”简说，“假如在人类空间内还存在一个能用‘彻底无知’形容的地方，那就只能是地球了。”她随便指了指整个房间，“你当初在地球上知道这些吗？回想一下。你和所有防卫军新募兵员入伍时，完全不清楚宇宙里会是什么样子。你甚至不知道他们怎么能让你们上战场。殖民联盟蓄意让地球与世隔绝，约翰，切断与其他人类星球的联系。也没有信息往来。殖民联盟不只向地球隐瞒全宇宙的存在，也向全宇宙隐瞒地球的存在。”

“地球是人类的母星，”我说，“殖民联盟当然希望它保持低调。”

“放他妈的屁！”简真的生气了，“你怎么可能蠢得相信这种屁话？殖民联盟隐藏地球不是为了情感价值，而是因为地球是一项资源。它就像工厂，无穷无尽地生产完全不清楚宇宙是什么样子的殖民者和士兵，因为他们知道了反而不符合殖民联盟的利益，所以殖民联盟就不让他们知道。你就不知道。你和他们其他人一样无知。所以请不要说你无法隐藏这种事情。让人吃惊的不是殖民联盟向你隐瞒种族联合体的存在，而是殖民联盟居然会告诉你。”

简又敲了一会儿桌面，突然恶狠狠地一拍桌子。“妈的！”她说，用双手抱住脑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显然怒火万丈。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我说。

“不是你，”她说，“我不是对你生气。”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说，“但你刚才说我无知又愚蠢，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想知道你是不是在说实话。”

简向我伸出手。“过来。”她说。我走到桌前。她把我的手按在桌子上。

“我要你帮我做件事，”她说，“用你最大的力气拍桌子。”

“为什么？”我问。

“求你，”简说，“拍就是了。”

这是一张标准的木纹贴面碳纤维桌，便宜、耐用、难以损坏。我攥紧拳头，使劲砸向桌面。这一拳发出了沉闷的砰然声响，震得我胳膊有点疼。桌子摇晃了几下，但没有损坏。巴巴在床上望向我，想看我在犯什么傻。

“哇。”我说。

“我差不多和你一样强壮。”简平淡地说。

“应该是吧。”我说，然后揉着胳膊从桌边走开，“但你的体型比我好，所以估计更强壮一点。”

“是啊。”简说，她坐在那儿，一拳砸在桌上。随着发出枪声一般的巨响，写字台应声而断。半张桌子飞出去砸在门上。巴巴呜咽起来，在床上缩成一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妻子，她冷冷地看着剩下的半张桌子。

“狗娘养的斯奇拉德，”她指的是特种部队的指挥官，“他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对我们。斯特罗斯是他的部下，因此他肯定知道。他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他决定无论我愿不愿意，都要给我一具特种部队的躯体。”

“怎么做到的？”我问。

“我们一起吃午餐，”简说，“他肯定放在了食物里。”殖民防卫军在一定范围内允许升级士兵的躯体，升级一般通过注射或灌注纳米机器人进行，纳米机器人会修复并改进身体组织。殖民防卫军不会使用纳米机器人修复人类躯体（但这么做也不存在技术障碍），或者利用纳米机器人改造躯体。“量肯定很小。足够在我体内扎根就行，然后自我复制。”

我脑袋里灵光一闪。“你发烧的时候。”

简点点头，还是不肯看我。“发烧，然后总是又饿又渴。”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问。

“昨天，”简说，“我总是弄弯和折断东西。我拥抱佐伊，她说我弄疼她了，我只好住手。我拍拍莎维德丽的肩膀，她问我为什么打她。我一整天都觉得笨手笨脚。然后我见到了斯特罗斯。”这个名字几乎是啐出来的，“我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是笨拙，而且是在被改造，变回我以前的样子。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觉得和你无关。但我总在想这个，我忘不掉这件事。我被改造了。”

简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我不要这个躯体，”她恶狠狠地说，“我选择和佐伊还有你一起生活就抛下了这些。离开那个躯体是我的选择，当时很痛苦。离开我认识的所有人。”她拍拍脑袋侧面——指的是她不再携带的脑伴，“离开他们一直陪伴我的声音。第一次感觉这么孤独。认识到新躯体的局限，发现有那么多事情我再也不能做了，当时很痛苦。但那是我的选择。我接受了。尽量从中找到美的存在。我第一次发现我的生活不只是眼前能看见的那些东西。我学会了辨认星座，不只是看见星辰。我的生活就是你的生活，也是佐伊的生活。是我们三个人的生活。相比之下，值得我抛开那些东西。”

我走到简的身旁，搂住她。“会好起来的。”

“不，不会。”简说，她轻轻苦笑，“我知道斯奇拉德在想什么，明白吗？他认为他把我变得比普通人类厉害是在帮助我——帮助我们。但他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你把一个人变成超人，同时也把他变得非人。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学习当一个普通人类。他连想也没想就夺走了这一切。”

“但你还是你，”我说，“这一点没有改变。”

“希望你说得对，”简说，“希望这就足够了。”

第六章

“这颗星球一股胳肢窝味儿。”莎维德丽说。

“好得很。”我说。莎维德丽已经走出去了，我还在穿长靴。我好不容易穿上，站起身。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莎维德丽说。巴巴走到莎维德丽身旁，莎维德丽弯腰爱抚它。

“倒不是说你说得不对，”我说，“只是我以为你踏上了一个新世界，你能稍微有点敬意呢。”

“我住在帐篷里，对着铁桶撒尿，”莎维德丽说，“然后还要拎着铁桶穿过整个营地倒进污水处理池，让机器提炼尿素制造肥料。要是我不用每天花那么多时间拎着自己的排泄物走来走去，说不定我就会对这个星球有点敬畏感呢。”

“那你少撒尿不就好了？”我说。

“呵呵，谢了，”莎维德丽说，“您真是快刀斩乱麻的典范。难怪这儿你说了算呢。”

“再说铁桶只是暂时用用而已。”我说。

“你两周前也是这么说的。”莎维德丽说。

“唔，我道歉，莎维德丽，”我说，“我应该意识到两周不够一整个殖民点从奠基发展到巴洛克级的享乐。”

“不用铁桶撒尿可不是享乐，”莎维德丽说，“而是文明的标志，以及拥有坚实的墙壁。以及洗澡。有句话我非说不可，殖民点的所有人最近洗澡都不太勤快。”

“现在你明白这颗星球为啥有一股胳肢窝味儿了吧？”我说。

“本来就有一股胳肢窝味儿，”莎维德丽说，“我们只是添头而已。”

我站在那儿，用鼻孔深深吸气，展示我有多么享受这儿的空气。可惜算我倒霉，莎维德丽说得对。洛诺克确实怎么闻都是一股胳肢窝味儿，我吸了满满一肺的空气，得花上好大力气才不作呕。话虽这么说，莎维德丽的表情让我欣喜若狂，实在不愿承认我快被这股味道熏晕了。

“啊——”我吐出一口长气，总算没有咳嗽。

“希望你被呛死。”莎维德丽说。

“说到这个，”我回到帐篷里，拎出我的夜壶，“我也有些好料要处理。愿意陪我走一趟吗？”

“我还是免了吧。”莎维德丽说。

“对不起，”我说，“我好像用错了语气。走吧。”莎维德丽叹口气，陪我踏上克洛坦小村的主干道，走向污水处理池。巴巴跟在我们背后，时不时冲出去和孩子们打招呼。巴巴是整个殖民点唯一的牧羊犬，有时间交朋友，所以活得很受欢迎，而且膘肥体壮。

“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我们小村的布局模仿了罗马军团营地。”莎维德丽边走边说。

“是的，”我说，“其实还是他的点子呢。”而且是个好点子。小村呈四方形，有三条彼此平行的纵向干道，第四条横向干道（戴尔大道）与它们相交。小村中央是公共食堂（我们的食物储备在这里按时按量发放）、小广场（孩子们和青少年在这里尽量消磨时间）和行政帐篷（同时也是我、简和佐伊的住处）。

戴尔大道两侧是成排的帐篷，一个帐篷十个人，通常是两户家庭外加我们能塞进去的单身男女和没有子女的夫妻。没错，很不方便，也很拥挤。莎维德丽和三户三口之家住在一起，三个孩子不是婴儿就是刚开始走路；她心情不佳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每晚只能睡三个小时。洛诺克一天有二十七小时零六分钟，所以她的心情想好也难。

莎维德丽指着小村边缘说：“我猜罗马兵团不会用集装箱筑起周界屏障吧。”

“应该不会，”我说，“但那是他们的损失。”用集装箱筑起周界是简的主意。在罗马帝国时代，兵团营地通常由壕沟和栅栏环绕，以抵挡匈奴人和野狼。这儿没有匈奴人或类似的角色（目前尚无），但有些人报告称见到大型野兽在村外草丛中游荡，我们不希望孩子和青少年（还有某些鲁莽的成年人，这种人已经现了原形）走到离村庄一公里以外的树林里去。集装箱很适合筑周界，它们够高够结实，而且我们手头很多——足以绕着营地筑两圈周界，两圈之间留下合适的间隙，足够让被流放的愤怒货舱工作人员在需要时装卸货物。

莎维德丽和我走到克罗坦村的西头，这里有一条湍急的小溪，因此村庄这一侧建起了目前唯一的污水处理点。西北角有管道将溪水送往过滤蓄水池，生产适合饮用和烹饪的清水；同时还送往两个淋浴间，每个人只能洗一分钟（一家人可以洗三分钟），排队的其他人可以保证时限规定能得到严格执行。西南角是污水处理池（比较小的一个，不是费罗班头指给我的那一台），殖民者必须将夜晚产生的排泄物倒进去。白天大家可以使用污水池四周的流动厕所。厕所前永远有人排队。

我走到污水池前，屏住呼吸把污物倒进槽口。污水池可不是什么芬芳场所，它用我们的排泄物制造肥料和清水，肥料要收集并储存起来，清水主要排入小溪。我们曾经讨论过要不要把处理水送回营地，大家普遍认为无论干不干净，喝或者用处理过的尿液洗澡会给殖民者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有道理。但有一小部分水引去灌溉和冲洗马桶。大城市的生活品质。

我走向莎维德丽，她用大拇指指了指西墙。“什么时候去洗澡？”她问，“没有恶意，但说你一股胳肢窝味儿都算是恭维话了。”

“你打算这么挖苦我多久？”我问。

“直到我有户内厕所的那一天，”莎维德丽说，“这个的前提是我还有一个能安放它的户内。”

“这就是洛诺克梦。”我说。

“等我们让殖民者搬出帐篷，住进自己的屋子，再谈洛诺克梦不迟。”莎维德丽说。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我说。我正要往下说，却被佐伊挡住了去路。“找到你了。”佐伊说，向我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我发现了一只宠物。”

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那东西也瞪着我。它有点像进过太妃糖拉长机的老鼠，最突出的特征是四只椭圆形的眼睛，脑袋两侧一边两只。另外，和目前为止在洛诺克星上发现的所有脊椎动物一样，前肢都有三根手指和一根相对的大拇指。它用指头在佐伊的手上保持平衡。

“可爱吧？”佐伊问。小东西似乎打了个嗝儿，佐伊看见了，从小袋子里取出一块脆饼喂给它。它用一只手抓住脆饼，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随你怎么说，”我说，“在哪儿发现的？”

“食堂外面有一群。”佐伊拿给巴巴看，巴巴闻了闻它，小东西咝咝还击。“它们看着我们吃饭。”她这一说提醒了我，我忽然意识到，过去一周我见到它们的次数多得过分。“我猜它们饿了，”佐伊又说，“格雷琴和我出来喂它们，但它们全跑掉了。只剩下这家伙，它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一块脆饼。我想养它。”

“最好别养，”我说，“你怎么知道它去过哪儿。”

“我当然知道，”佐伊说，“它就在食堂周围出没。”

“你没听懂我的重点。”我说。

“我听懂了，九十岁的老爸，”佐伊说，“但你想想看。要是它想向我注入毒液，企图吃掉我，这会儿早就动手了。”她手里的小东西吃完脆饼，又打了个嗝儿，突然蹿出佐伊的手心，朝集装箱屏障的方向跑去。“喂！”佐伊叫道。

“和小狗一样忠心耿耿，我看出来了。”我说。

“等它回来，我会转告它你的话有多么难听，”佐伊说，“然后我要放它在你脑袋上拉屎。”

我拍拍夜壶。“不，免了，”我说，“有这东西伺候呢。”

佐伊看见夜壶，噘起嘴唇。她可不怎么喜欢那东西。“呸，谢谢你的描述。”

“客气什么。”我说。我突然发现佐伊少了一对尾巴。“希克利和迪克利呢？”我问。

“老妈请他们去看什么东西了，”佐伊说，“其实我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个。她叫你去看什么东西。她在屏障外头。北大门旁边。”

“好。”我说，“你去哪儿？”

“广场呗，”佐伊说，“还能去哪儿。”

“对不起，亲爱的，”我说，“我知道你和你的朋友们都很无聊。”

“开什么玩笑，”佐伊说，“我们都知道殖民会很艰苦，但没有人说过会这么无聊。”

“你要是想找点事情做，我们可以开设学校。”我说。

“我们很无聊，于是你建议上学？”佐伊说，“你到底是谁？再说也不太可能，因为你们收走了所有人的手持终端。没有课程，恐怕很难上课。”

“门诺派教徒有书籍，”我说，“旧式书籍，纸张印刷的。”

“我知道，”佐伊说，“也只有他们不会无聊得发疯。天哪，我想我的手持终端了。”

“这其中的讽刺能压死人了。”我说。

“我要离你远点儿，”佐伊说，“免得捡起石头砸你。”尽管嘴里这么威胁，但她还是飞快地拥抱了我和莎维德丽才走。巴巴跟着她跑了，她比我们有意思。

我们继续向前走，莎维德丽说：“我理解她的感受。”

“你也想捡石头砸我？”我说。

“有时候，”莎维德丽说，“但不是现在。我指的是想念手持终端这件事。我也想念。你看这个。”莎维德丽从臀部口袋里掏出一个活页本，海勒姆·约德尔和门诺派教徒送了她一摞这东西。“我现在只能用这个了。”

“野蛮。”我说。

“随便你开玩笑吧，”莎维德丽收起笔记本，“用惯了手持终端，真的很难换成笔记本。”

我没有和她争论。我们走出小村的北大门，找到简、希克利、迪克利和简任命的两名治安官——他们以前是麦哲伦号上的保安人员。“你来看这个。”简说，走向周界上的一个集装箱。

“要我看什么？”我问。

“这些。”简指着集装箱接近顶部的地方，那里的高度接近三米。

我眯起眼睛细看。“是抓痕。”我说。

“对，我们在其他集装箱上也发现了。还不止这些。”简走过两个集装箱。“有东西在这儿挖洞，”她说，“看起来像是想从集装箱底下挖洞钻过去。”

“祝它好运。”我说。集装箱的宽度超过两米。

“我们在周界另一侧发现了一个洞，纵深长度近一米。”简说，“有东西企图在夜里钻进来。它无法跳过集装箱，于是想从底下进来。而且不止一只。我们发现附近有大量植物被踩倒，集装箱上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爪印。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肯定成群活动。”

“是人们在树林里看见的那些大型动物吗？”我问。

简耸耸肩。“没有人近距离见过它们，白天它们也从不接近这里。换了其他地方，我们可以在集装箱顶上安装红外线摄像头，但在这儿不行。”简不需要解释原因。警戒摄像头和我们手上的几乎所有科技产品一样，也通过无线传输，而无线设备就是安全隐患。“无论是什么，它们都知道躲开夜间岗哨，但话说回来，夜间岗哨没有夜视仪可用。”

“无论是什么，你都认为它们能构成危险。”我说。

简点点头。“我不认为食草动物会这么想钻进来。外面的这种动物看见我们，闻到我们的气味，想进来看看我们到底怎么样。我们必须弄清楚它们是什么，还有附近大概有多少只。”

“如果是食肉动物，那么数量就会受到限制，”我说，“过多的捕食者会消灭被捕食者种群。”

“是啊，”简说，“但光是这么说，我们可搞不清它们究竟有多少只，以及能构成什么样的威胁。我们只知道它们夜间出动，体型够大，只差一点就能跳上集装箱，智力够高，会企图挖洞钻过来。在确定它们能构成什么威胁之前，我们不能让人们开始垦殖。”

“我们的人有武器。”我说。货物里有传统的老式枪械和非纳米材料的弹药。

“我们的人有枪械，”简说，“但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用。他们要是开枪，打伤的更有可能是自己。再说我担心的不只是人，我更担心我们的牲畜。我们无法承担被猎食者吃掉太多牲畜的代价。尤其是现在这个起步阶段。”

我望向树丛。我和林木线之间有一名门诺派教徒，他在指导一批殖民者如何驾驶老式拖拉机。再往远处看，两个殖民者在采集土壤样本，我们要分析土壤与人类作物的匹配程度。“这个提议恐怕不会太受欢迎，”我对简说，“人们已经开始抱怨被关在营地里了。”

“花不了多久就能找到，”简说，“希克利、迪克利和我今晚在集装箱顶上放哨。他们的眼睛有红外视力，所以能发现对方。”

“你呢？”我问。简耸耸肩。自从在麦哲伦号上她发现自己又被改造了之后，基本上不会谈起自己究竟拥有哪些能力。但考虑到她的其他能力都得到了扩展，视力恐怕也不会例外。“要是看见了，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今晚按兵不动，”简说，“我想先知道它们的种类和数量，然后再考虑如何处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应该让所有人在日落前一小时回到周界内，白天必须有武装人员陪同才能出周界。”她朝两名人类治安官点点头。“他们接受过武器训练，麦哲伦号上还有几个人也一样。先这么开始吧。”

“在搞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之前，不得外出垦殖。”我说。

“对。”简说。

“委员会肯定会吵翻天。”我说。

“我去告诉他们。”简说。

“不，”我说，“交给我吧。你的吓人名声已经传开了。我不希望永远是你带来坏消息。”

“我无所谓。”简说。

“我知道，”我说，“但这不代表就应该全交给你。”

“好吧，”简说，“你去告诉他们，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知道这种动物是否会造成威胁。这么说估计有用。”

“希望如此。”我说。

“我们对这种动物一无所知吗？”曼弗雷德·特鲁西约问。他、赞恩船长和我并排走向村庄的信息中心。

“对，”我说，“目前还不知道它们的模样。简今晚会去搞清楚。目前我们熟悉的只有食堂附近的类鼠动物。”

“丑鼠。”赞恩说。

“什么？”我问。

“丑鼠，”赞恩说，“青少年就是这么叫它们的，因为太他妈难看了。”

“好名字，”我说，“重点在于，光是熟悉丑鼠一种动物，我们可不敢说我们已经了解了这里的整个生物圈。”

“我知道你认为谨慎很重要，”特鲁西约说，“但人们越来越难以安抚。我们带他们来到一个谁也不了解的地方，对他们说你们再也不能联系亲友了，然后整整两个星期不给他们任何事情做。简直是关监狱。我们必须让大家进入殖民的下一个阶段，否则他们只会成天怀念自己被夺走的正常生活。”

“我知道，”我说，“但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对这颗星球一无所知。你们俩和我看过同样的文件。勘察这颗行星的人显然都没花哪怕十分钟着陆走一圈。我们有行星的基础生物化学数据，但也就这么多了。我们几乎没有动植物的任何资料，甚至不知道这儿的生物圈能不能分成动物和植物。我们不知道土壤适不适合我们的作物。不知道本地生物能不能食用或利用。殖民部通常对新殖民地提供的所有资料，我们一概没有。我们必须在启动前搞清楚这些情况，而很不凑巧的是我们又被弄瘸了一条腿。”

我们来到信息中心，别看名字好听，其实只是个为此改造的集装箱而已。“你们先请。”我为特鲁西约和赞恩拉开第一道门。进去以后，我转身关闭这道门，等纳米网格完全包裹住外门，将它变成毫无特征的黑色，我才打开内门。纳米网格受程序控制，能吸收和阻断所有种类的电磁波。它覆盖了这个集装箱的墙壁、地面和天花板。这事情不能多想，你的感觉就像站在了一片虚无的正中央。

纳米网格的设计者在内门里等着我们。“佩里总督，”杰瑞·本奈特说，“赞恩船长，特鲁西约先生，欢迎大家回到我的黑盒子里。”

“纳米网格怎么样？”我问。

“很好，”本奈特指着天花板说，“没有电磁波进来，没有电磁波出去。薛定谔会嫉妒死的。但我需要更多电力，网格耗费的能量简直惊人。更不用说其他这些设备了。”本奈特指了指房间中央的科技产物。感谢纳米网格，整个洛诺克只有这儿拥有超过地球二十世纪中叶的科技，使用不需要化石燃料驱动的技术供能。

“我会看看能怎么帮忙的，”我说，“本奈特，你是创造奇迹的人。”

“哈，”他说，“我只是个普通技工。这是你要的土壤检验报告。”他递给我一台手持终端，我把玩片刻，然后才望向屏幕。“好消息是我检验过的土壤样本基本适合人类作物。至少从化学角度上说，土壤里没有会杀死或阻碍作物生长的成分。所有样本里都发现了小型生物。”

“好事还是坏事？”特鲁西约问。

“问住我了，”本奈特说，“我一边处理这些样本，一边阅读土壤管理的资料。我妻子在凤凰星种过一点花花草草，有昆虫似乎是好事，因为它们能疏通土壤。谁知道呢，也许她说得对。”

“她说得对，”我说，“土壤拥有足量的生物体通常是好事。”特鲁西约怀疑地看着我。“喂，我种过地，”我说，“但我们还不清楚这些生物对人类作物会有什么反应。我们在向生物圈引入新物种。”

“你们的讨论已经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所以我就往下说了。”本奈特说，“你问有没有办法关闭手头这些科技产品的无线模块。想听长的答案还是短的？”

“先说短的吧。”我说。

“不完全可行。”本奈特说。

“好吧，”我说，“只能听长的版本了。”

本奈特拿起一台被他拆开的手持终端，掀开顶盖递给我。“这台手持终端是殖民联盟技术的标准产品。你们能看见所有组件，中央处理器、显示器、数据存储单元、无线发射装置——它通过这个组件与其他手持终端和电脑沟通。这些组件彼此之间没有物理连接，它们本身都是通过无线方式互相连接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翻来覆去端详这台手持终端。

“因为便宜，”本奈特说，“制造微型数据传输装置的成本接近于零，比物理材料便宜得多——物理材料虽说本身也不贵，但加起来就是很大一笔成本了。因此几乎所有制造商都是这么做的。基于成本考虑。手持终端里的物理连接仅限于从电池到各个部件，依然是因为这么做比较便宜。”

“供电连接能传输数据吗？”赞恩问。

“恐怕不行，”本奈特说，“通过物理连接传输数据当然没问题，但接进每一个组件修改内核命令就超出我的能力了。编程技术先不谈，所有制造商都锁掉了内核的访问权。那里的数据有知识产权。再说就算我进得去，也没法保证它能正常工作。另外，让所有数据绕道电池，我都想不出该怎么做。”

“这么说，就算我们能关闭全部无线传输模块，所有设备都依然会漏出无线信号。”我说。

“对，”本奈特说，“在非常短的距离之内——不超过几厘米——但信号确实存在。如果你真的在找这类东西，就肯定能侦测到。”

“考虑了这么多，只要有一点信号就会让所有努力成为泡影。”特鲁西约说，“假如有人在侦测这么微弱的无线电信号，那他们就肯定会用光学手段扫描星球表面，很容易就会发现我们。”

“让我们不被看见是个难题，”我对特鲁西约说，“但眼前这是个简单问题。咱们先处理简单的。”我转向本奈特，把手持终端还给他。“我还有个问题，你能制作有线的手持终端吗？没有无线组件和无线发射模块的那种。”

“相信肯定能找到现成的设计，”本奈特说，“有些蓝图已经进入公有领域。但我不怎么熟悉生产制造。我可以利用手头的材料拼凑个东西出来。无线组件已经是通用标准，但总有使用线缆连接的东西。不过，我们恐怕做不到让每个人携带电脑行走，更别说替换大量设备的机载电脑了。说实话，出了这个黑匣子，我们不可能很快摆脱二十世纪初期的科技。”

我们几个人思考片刻。“能不能至少扩展一下这个？”赞恩最后说，朝四周打个手势。

“我想应该可以，”本奈特说，“我认为尤其有必要造一个黑匣子医务室，因为我干活的时候曹医生总来害我分神。”

“她眼馋你的设备。”我说。

“不，她实在太可爱，”本奈特说，“这会让我和我老婆吵架的。但说正经的，我这儿只有一两台她的诊断设备，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迟早会有人遇到真正的医疗问题。”

我点点头。已经有人弄断胳膊了，一名少年爬上屏障，不小心摔了下来。算他运气好，没有折断脖子。“我们有足够用的纳米网格吗？”我问。

“存货差不多都在这儿了，”本奈特说，“但我可以用程序让它再自己制造一些。我需要更多的原材料。”

“我让费罗帮你，”赞恩说的是货舱班头，“看看库存里能不能找到。”

“每次我见到他，他都似乎特别生气。”本奈特说。

“也许是因为他应该在家，而不是在这儿吧，”赞恩怒道，“也许他不怎么喜欢被殖民联盟绑架。”两周过去了，想到飞船被毁和船员陷入困境，船长依然气不打一处来。

“抱歉。”本奈特说。

“我要走了。”赞恩说。

“还有两件小事，”本奈特对我说，“我们刚来的时候，你让我打印的那些文件快好了，所以你很快就能拿到一份硬拷贝。影音文件没法打印，但我正在用程序处理，帮你弄一份抄本。”

“很好，谢谢，”我说，“还有一件呢？”

“我按你的要求，用监控设备扫了一遍营地，寻找无线信号。”本奈特说。特鲁西约挑起眉毛。“固态设备，”本奈特对他说，“不发射，只接受。总而言之，我要告诉你们，营地里还有三台无线设备在发射信号。”

“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扬·克拉尼茨说。

我不是第一次勉强按捺住火气，才没有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我们一定要将事情复杂化吗？”我说，“扬，我很想假装我们不是十二岁，谈话时不需要来来回回的‘我也是’‘我没有’。”

“我和大家一样，也交出了我的手持终端。”克拉尼茨说，朝贝阿塔摆摆头。贝阿塔躺在小床上，用一块毛巾盖着眼睛，她似乎有偏头痛的毛病。“贝阿塔交出了手持终端和摄影机。我们的东西都交给你了。”

我望向贝阿塔。“你说呢，贝阿塔？”我问。

贝阿塔掀起毛巾的一角，皱着眉头望向我们。她叹了口气，盖好毛巾。“检查他的内裤。”她说。

“什么？”我问。

“贝阿塔！”克拉尼茨说。

“他的内裤，”贝阿塔说，“至少有一条内裤的腰部有个小袋，藏着一台微型录音机。他有个翁布里亚国旗徽章，带音视频偷摄功能。这会儿多半就戴着呢。”

“臭娘们儿，”克拉尼茨说，本能地按住徽章，“你被开除了。”

“有意思，”贝阿塔隔着毛巾按住眼睛，“我们离文明世界天晓得隔着几千光年，我们这辈子都没机会回翁布里亚了，你却每天对着内裤自吹自擂，想写一本永远也不会写的书。现在又要开除我。扬，你醒醒。”

克拉尼茨夸张地站起身，想走出去。“扬。”我说，抬起手。扬一把扯掉徽章，拍在我的手掌心。“现在就要我脱内裤吗？”他嘲讽道。

“内裤你留着，”我说，“录音机给我就行。”

“若干年以后，人们会想要了解这个殖民地的往事，”克拉尼茨说，手伸进裤子在内裤里摸索，“他们会想要了解往事，但无论怎么寻找，都找不到任何资料。他们之所以什么资料都找不到，是因为殖民地的首领花费宝贵的时间，管制整个殖民地唯一的媒体人员。”

“贝阿塔也是媒体人员。”我说。

“她是摄像师，”克拉尼茨说，把录音机拍在我掌心里，“不一样的！”

“我没有压制你，”我说，“只是不允许你破坏这个殖民点。录音机我没收了，我会请杰瑞·本奈特打印一份内容抄本给你，但字体只能用最小号，因为我不想浪费纸张。所以你会拥有全套笔记。你去找莎维德丽，就说我让她给你一本记事簿。一本，扬。其余的要用在正事上。如果你嫌一本不够，可以去找门诺派试试看。”

“你要我手写记录，”克拉尼茨说，“用纸和笔。”

“塞缪尔·佩皮斯 【3】 就用得挺好。”我说。

“前提是扬会写字。”贝阿塔在床上嘟囔道。

“臭娘们。”克拉尼茨说，走出帐篷。

“多么不幸的婚姻。”贝阿塔感叹道。

“显然如此，”我说，“想离婚吗？”

“那得看了，”贝阿塔又掀起毛巾，“你觉得你的助理有没有兴趣约会？”

“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没听到她和任何人约过会。”我说。

“所以答案是否定的。”贝阿塔说。

“答案是‘我他妈怎么知道’。”我答道。

“唔——”贝阿塔放下毛巾，“诱惑。但婚姻还是暂时保持吧。惹得他非常恼火，他折磨了我这么多年，能报复一下我非常开心。”

“多么不幸的婚姻。”我说。

“显而易见。”贝阿塔说。

“我们必须拒绝。”希克利对我说。希克利、迪克利和我在黑匣子里。我以为等我告诉奥宾人他们必须交出无线意识植入物，他们应该会很有理性地听从劝告。

“你们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命令。”我说。

“因为你的命令从不违反双方的和约，”希克利说，“我们与殖民联盟的和约允许我们两个跟从佐伊，也允许我们记录这些体验并与其他奥宾人分享。命令我们交出意识植入体与此矛盾。违反了我们的和约。”

“你们可以主动交出植入体，”我说，“这不就解决问题了？”

“我们不愿意，”希克利说，“那样会破坏我们对其他奥宾人的责任。”

“我可以请佐伊让你们交出植入体，”我说，“我无法想象你们会违抗她的命令。”

希克利和迪克利的脑袋凑到一起，过了一会儿分开。“那会让我们非常痛苦。”希克利说。我心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词能被说得像是要世界末日了。

“你们要明白，我并不想这么做，”我说，“但殖民联盟给我们的命令说得很清楚。我们不能轻易泄露我们在这颗星球上的消息。种族联合体会来斩尽杀绝的。我们所有人，也包括你们和佐伊。”

“我们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希克利说，“我们认为风险微乎其微。”

“记得提醒我给你们看那段小电影。”我说。

“我们看过，”希克利说，“那段视频也发给了我们的政府。”

“你们既然看过，怎么能看不出种族联合体对我们构成威胁呢？”我问。

“我们仔细查看了那段视频，”希克利说，“我们认为风险微乎其微。”

“你们没有资格作这个决定。”我说。

“我们有，”希克利说，“根据我们的和约。”

“我是这颗星球的法定权威。”我说。

“你是，”希克利说，“但你无权随意破坏和约。”

“保护整个殖民点不被屠杀不叫随意。”我说。

“消除所有无线设备以避免被探测到就是随意。”希克利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对迪克利说。

“我到现在都和希克利意见相同。”迪克利说。

我沉思片刻。

“我们遇到难题了，”我说，“我不能强迫你们交出植入体，但也不能让你们带着它跑来跑去。回答我这个问题：如果我请你们待在这个房间里，但让佐伊经常探视你们，这算不算违反和约？”

希克利考虑了一会儿，说：“不违反。但我们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我说，“但我没有其他选择。”

希克利和迪克利又讨论了几分钟。“这个房间覆盖着电磁波屏蔽材料，”希克利说，“给我们一些。我们可以用它覆盖我们的设备和我们自己。”

“暂时没有更多的了，”我说，“我们得制造一些，但需要时间。”

“只要同意这个方案，我们可以等这段制造时间。”希克利说，“在这段时间内，出了这个房间，我们就不会使用植入体，但你要请佐伊多来看我们。”

“好的，”我说，“谢谢。”

“不客气，”希克利说，“也许这么做反而正好。自从来到这里，我们发现她陪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进入青春期了，”我说，“新朋友，新星球，新男朋友。”

“对，恩佐，”希克利说，“我们对他感觉非常矛盾。”

“欢迎加入俱乐部 【4】 。”我说。

“我们可以除掉他。”希克利说。

“天，千万别。”我说。

“也许等一阵再说。”希克利说。

“比起杀死佐伊的追求者，我更希望你们能集中精神，帮简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企图冲进村庄周界。”我说，“也许在情感上没那么让人愉快，但从大局考虑，对我们会更有帮助。”

简把那东西“扑通”一声扔在会议室的地上。那东西有点像大号的郊狼，但郊狼没有四只眼睛，爪子上也没有与手指相对的大拇指。“迪克利在一个洞里发现了这一只。另外还有两只，不过都跑掉了。这只也想跑，但被迪克利杀死了。”

“开枪打死的？”玛塔·皮罗说。

“用刀。”简说。这个答案引来了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绝大多数委员会和殖民者见了奥宾人还非常不自在。

“你认为这就是你们担心的捕食动物吗？”特鲁西约问。

“有可能。”简说。

“有可能。”特鲁西约说。

“爪子的形状符合我们见到的抓痕，”简说，“但我觉得太小了。”

“大小不论，弄出抓痕的就是这种动物。”特鲁西约说。

“很可能。”简说。

“你见到体型更大的了吗？”李晨问。

“没有，”简望向我，“我们连着盯了三个晚上，昨夜是第一次看见有东西接近屏障。”

“海勒姆，你几乎每天都要出屏障，”特鲁西约说，“你见过类似的动物吗？”

“我见过一些动物，”海勒姆说，“但要我说，它们都是食草动物。我没见过长得像这个的。不过我没有在晚上出过屏障，萨根总督认为它们是夜行动物。”

“但她也没有见到更多的，”玛丽·布莱克说，“我们不能因为几个鬼影就永远不开始垦殖。”

“抓痕和地洞可是真的。”我说。

“这我不反对，”布莱克说，“但也许只是孤立事件。也许一群这种动物几天前经过，看见屏障觉得很好奇。它们发现进不来，就向前继续走了。”

“有可能。”简又说。从语气听得出她并不赞同布莱克的看法。

“我们还要因为这个等多久才开始垦殖？”保罗·古铁雷斯说，“很多人等我们停止说空话等得要发疯了。过去这几天，人们开始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拳头。我们在和时间赛跑，对不对？现在是这儿的春天，我们必须开始种庄稼和为放牧开垦草地。我们已经吃掉了两周的储备粮。要是再不开始垦殖，我们会有大麻烦的。”

“我们没有在说空话，”我说，“我们被扔在一颗谁也不了解的星球上。我们必须花些时间勘测，免得被它杀个一干二净。”

“我们到现在还活着，”特鲁西约插嘴道，“这是个好兆头。保罗，你先放松一下。佩里说得很正确。我们不能随便走出去开辟农场。但是，佩里，保罗说得也对。我们不能再窝在营地里什么都不做了。萨根花了三天寻找这种动物的踪迹，我们杀死了其中一个。我们必须谨慎，对，我们必须不断了解洛诺克星。但我们也必须开始垦殖。”

委员会的所有人都盯着我，想听我的决定。我看了一眼简，她难以觉察地耸了耸肩。她不认为外面不存在真正的威胁，但除了这具动物尸体，她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特鲁西约说得对，现在必须开始垦殖了。

“同意。”我说。

“你让特鲁西约抢走了会议的主导权。”准备上床前简这么说。她压低声音。佐伊已经睡着了。希克利和迪克利漠然地站在行政帐篷里屏风的另一侧。他们穿着覆盖全身的屏蔽服，这是用新生产的首批纳米网格制造的。屏蔽服能保证无线信号不会外泄，同时也将奥宾人变成了会走路的影子。这会儿他们大概也睡着了，但对我来说很难分辨。

“看来是的，”我说，“特鲁西约是职业政客。他有时候就有这个本事。尤其是他有道理的时候。我们确实得让大家走出村庄了。”

“我想让每一批垦殖者都接受武器训练。”简说。

“好主意，”我说，“但恐怕很难说服门诺派那帮人。”

“我很担心他们。”简说。

“那你只会越来越担心。”我说。

“他们是你的知识库，”简说，“他们最清楚该怎么操纵各种非自动化的机械，按几个按钮就能制造出东西来。我可不希望他们被吃掉。”

“假如你想更用心地保护门诺派那帮人，我绝对没有意见，”我说，“但假如你想让他们放弃他们的为人之道，那你恐怕就要吃惊了。另外，正因为他们是这么一群人，所以才有可能拯救整个殖民地。”

“我不理解宗教。”简说。

“置身其中更容易理解，”我说，“再说你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尊重。”

“我当然尊重，”简说，“但我同样尊重一个事实，那就是这颗星球依然有办法杀死我们，但我们还没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办法。我看其他人恐怕不怎么重视这一点。”

“会有个办法能搞清楚的。”我说。

“你和我还没讨论过咱们要不要参加垦殖呢。”简说。

“我觉得把时间花在这上面恐怕不太明智，”我说，“我们现在担任的是殖民地总督，而且这儿没有我们会用的自动机械。我们已经够忙的了。等克洛坦稍微空一点，咱们可以造一幢漂亮的小房子。如果你想种东西，我们弄个花园好了。再说我们本来就需要一个花园，种水果和蔬菜。交给佐伊打理就不错。让她有事可做。”

“我也想种花，”简说，“玫瑰。”

“真的假的？”我说，“你以前好像并不怎么热爱美丽的花朵。”

“不是因为这个，”简说，“而是这颗星球一股胳肢窝味儿。”

第七章

洛诺克行星每三百二十三个洛诺克日绕它的恒星旋转一周。我们将一洛诺克年定为十一个月，每个洛诺克月有二十九天四小时零三十秒。我们用殖民者来源的十颗星球和麦哲伦号为月份命名。我们将抵达洛诺克的那一天定为一月一日，将一月命名为麦哲伦月。麦哲伦号的船员很感动，这是好事，但给月份命名那天已经是麦哲伦月二十九日了。属于他们的月份马上就要结束，因此他们也高兴不到哪儿去。

决定允许开始垦殖后不久，海勒姆·约德尔找我单独谈话。他说殖民者中有很大一部分显然不够垦殖的资格，他们只接受过现代农耕设备的训练，无法适应门诺派熟悉的手工劳动和普通机械。我们虽然带来了基因改良后的速生种子，两个月内就能收割第一茬作物，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实际上我们并不懂，因此饥荒就在前方等着我们。

约德尔问能不能让门诺派为整个殖民地种植庄稼，免得三个月后我们上演星际食人惨剧。门诺派可以接收其他殖民者当学徒，在现场手把手教学。我欣然同意。阿尔比恩月的第二周，门诺派成员看完土壤研究报告，他们种植小麦、玉米和各种蔬菜；他们从冻眠中唤醒蜜蜂，让它们去跳授粉舞蹈；他们放牧牲畜，教来自另外九个殖民地和一艘飞船的殖民者熟悉精耕和混栽、保碳和高卡种植，还有如何在最小的空间内得到最大的收成。我稍微放松了一点，莎维德丽前阵子一直在拿人肉开玩笑，她终于找到了新的嘲讽对向。

翁布里亚月，丑鼠发现速生马铃薯很好吃，我们在三天内就失去了好几英亩。我们遭遇了第一种农业害兽。医疗室已经建成，黑匣子里拥有全套设备。一名殖民者在搭谷仓时不小心被带锯切掉一根手指，曹医生只花几个小时就用手术机器人接了回去，她非常高兴。

中国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主持了洛诺克星的第一场婚礼，女方是富兰克林星的凯瑟琳·晁，男方是罗斯星的凯文·琼斯。婚礼上大家闹得很欢。两周后我主持了洛诺克星的第一场离婚——还好不是晁和琼斯。贝阿塔终于受够了让人恼火的扬·克拉尼茨，和他分道扬镳。这次大家闹得更欢。

伊利月十号，我们完成了第一次大收割。我宣布这一天是法定假日和感恩节。殖民者为门诺派建造会堂以示感谢——在建造会堂的过程中，他们只是偶尔请求门诺派教徒的指点。第二批作物定于不到一周后播种。

喀土穆月，帕特里克·一美和朋友去西墙外的小溪边玩耍。他沿着小溪奔跑，滑了一跤，头部撞在一块石头上，溺水身亡。他年仅八岁。殖民点的大部分民众参加了葬礼。喀土穆月的最后一天，帕特里克的母亲安娜偷了朋友的一件厚重外套，在口袋里装满石块，走进小溪追随儿子而去。她成功了。

京都月，五天里有四天下大雨，毁坏庄稼，打乱了殖民点当年第二次收割的计划。佐伊和恩佐闹分手闹得很不愉快，第一次恋爱经常会弄得人心烦意乱，闹分手并不稀奇。佐伊的情缘刺激得希克利和迪克利非常痛苦，他们甚至开始公开讨论怎么解决恩佐的问题。佐伊命令他们停下，他们有点吓住她了。

极乐月，交狼（就是那种类似郊狼的猎食动物）又回来骚扰殖民点，企图袭击羊群这个现成的食物源。殖民者于是想方设法发动反击。莎维德丽在顽抗三个月之后，终于和贝阿塔约会了一次。第二天莎维德丽将昨晚描述为“一场很有意思的失败”，但拒绝深入讨论。

洛诺克进入仲秋时节，最后一批临时帐篷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的简单小屋，有些就在克洛坦小镇上，有些在周界外的垦殖地上。一半殖民者还住在克洛坦镇上，向门诺派教徒学习农耕技术。另外一半已经开出了各自的垦殖地，隔年将自己播种和收割。

莎维德丽的生日（从哈克贝利星日历转换成洛诺克日历）是极乐月二十三日。我给她的礼物是小木屋里的室内厕所，另一头连接很容易排空的小型化粪池。莎维德丽真的哭了出来。

罗斯月十三日，亨利·阿伦怀疑妻子瑟蕾莎与曾经同住一个帐篷的男人有外遇，于是打了她。瑟蕾莎的回应是用沉重的平底锅还击，打断了他的下巴，敲掉了三颗牙齿。亨利和瑟蕾莎都去看了曹医生，亨利随后进了由马厩匆忙改建而成的监狱。瑟蕾莎申请离婚，搬进原来同住一个帐篷的那个男人家。她说他们以前根本就没睡过，但这么一说确实是个他妈的好主意。

那个男人名叫约瑟夫·朗。凤凰月二十日，朗失踪了。

瑟蕾莎·阿伦来向简报案说朗失踪了，我对简说：“首先，亨利·阿伦最近在哪儿？”

“白天被监视劳动，”简说，“只有撒尿的时候才放他一个人去。夜间回监狱牢房睡觉。”

“牢房好像不是很难逃出来。”我说。牢房以前是用来关马匹的。

“对，”简说，“但马厩就很难了。只有一扇门，有一道锁，而且还在外面。夜里他不可能出去。”

“他可以找朋友收拾朗。”我说。

“我不认为阿伦有朋友，”简说，“查德和阿里录过他们邻居的口供，大家都说亨利挨那一平底锅纯属活该。我会让查德再去问一问，但我不觉得能有什么结果。”

“你怎么看？”我问。

“朗的垦殖地紧挨着树林，”简说，“瑟蕾莎说他们曾经进过树林散步。林象穿过那片区域迁徙，朗想去仔细看看。”林象就是我们落地后不久有人在树林边缘看见的笨拙动物，它们似乎会定期迁徙觅食。我们来的时候刚好是它们在我们这里停留的尾声，现在是新一轮的开始。要我说，林象还不如我长得像大象呢，但无论我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反正是叫定了。

“所以朗去看林象，结果迷路了。”我说。

“或者被踩死了，”简说，“林象的个头够大。”

“那好吧，咱们召集一个搜索队，”我说，“假如朗真的迷路，他要是不傻，就会留在原地等我们去找他。”

“他要是不傻，又怎么会去追林象呢？”简说。

“你肯定不喜欢玩远足狩猎。”我说。

“经验告诉我，不要故意去追异星动物，”简说，“因为它们经常会反过来追杀你。我一小时后召集搜索队。你也一起来吧。”

刚过中午，搜索队开始寻找朗。有一百五十人主动参加，亨利·阿伦不受待见，但瑟蕾莎和朗有很多朋友。瑟蕾莎想报名，但我让她的两个朋友陪她回家了。我害怕带上她结果撞见朗的尸体。简将搜索区域分为许多小块，一组人负责一小块，每个小组都必须用喊声保持联系。莎维德丽和贝阿塔虽说在约会中遭遇了很有意思的失败，但两人成了好朋友，她们和我一个小组，莎维德丽紧握着早些时候从某位门诺派教徒那换来的旧式罗盘。简离我有一段距离，佐伊、希克利和迪克利陪着她。我不怎么情愿让佐伊参加搜索，但有简和奥宾人陪同，她在树林里比在克洛坦镇上要安全得多。

搜索开始三小时后，希克利跑了过来，身披纳米网格屏蔽服的他显得阴森森的。“萨根中尉想见你。”他说。

“好的。”我说，示意莎维德丽和贝阿塔跟我走。

“不，”希克利说，“就你一个人。”

“怎么了？”我问。

“我不能说，”希克利说，“快来吧，少校，别磨蹭了。”

“那我们就困在这恐怖的森林里了。”莎维德丽对我说。

“你们想往哪儿走都行，”我说，“但千万记得通知两侧的小组，免得他们跟丢。”说完，我就跟着大步流星离开的希克利小跑而去。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简的身旁。除了简，玛塔·皮罗还有另外两名殖民者也在，三个人都脸色惨白，毫无表情。他们背后是一头林象的庞然尸体，无数小虫嗡嗡乱飞，林象再过去还有一具较小的尸体。简瞥我一眼，对皮罗那三个人说了句什么。他们看看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朝殖民地的方向走去。

“佐伊在哪儿？”我问。

“我让迪克利送她回去了，”简说，“我不想让她看见这个。玛塔和她的小组发现的。”

我指了指较小的尸体。“看着像是约瑟夫·朗。”我说。

“没那么简单，”简说，“你过来。”

我们走到朗的尸体旁。尸体血肉模糊。“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简说。

我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强迫自己排空胡思乱想。“他被啃过。”我说道。

“我也是这么告诉玛塔和其他人的，”简说，“我也暂时希望他们这么认为。你看得再仔细点儿。”

我皱起眉头，继续打量尸体，想看清明显被我看漏的什么细节。我忽然看到了。

我吓得浑身冰冷。“天哪。”我说，后退几步。

简瞪着我。“你也看见了，”她说，“他不是被啃咬过，而是被屠宰的。”

医务室里挤着一整个委员会加上曹医生，大家都很不舒服。“不太好看，做好心理准备。”我提醒他们，然后拉开被单，露出约瑟夫·朗的残缺尸体。只有李晨和玛塔·皮罗像是要呕吐，情况比我预想中要好得多。

“天哪。有东西吃了他。”保罗·古铁雷斯说。

“不。”海勒姆·约德尔说。他凑近朗。“你们看，”他指着一个地方，“组织是被切断而非撕开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扭头看着简，“所以你叫我们来看。”简点点头。

“为什么？”古铁雷斯说，“我不明白。你要我们看什么？”

“这个人是被屠宰的，”约德尔说，“下手的人用某种利器切下他的肉块。应该是刀或斧。”

“你怎么看得出？”古铁雷斯问约德尔。

“我屠宰过相当多的动物，知道伤口会是什么样。”约德尔说，抬头看着我和简，“二位总督在战场上见过足够多的暴力，知道这是什么伤口。”

“但你们不可能确定。”玛丽·布莱克说。

简扭头对曹医生点点头。“骨头上的裂纹符合切割器具，”曹医生说，“角度很精确，被动物啃咬过的骨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做这件事的是智慧生物，不是野兽。”

“你的意思是说殖民点有杀人犯？”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

“杀人犯？”古铁雷斯说，“去他妈的杀人犯！有个食人魔在四处游荡。”

“不对。”简说。

“什么意思？”古铁雷斯说，“你自己说的，这个人像牲口似的被开膛破肚，下手的肯定是殖民点的某个人。”

简望向我。“好吧，”我说，“我必须严肃一点了。作为殖民联盟派驻洛诺克殖民地的总督，我在此宣布，与会各位都有义务遵守《联邦保密法》。”

“我同意。”简说。

“意思是说，我们在这里的所有言行出了这个房间都不得对外泄露，违者当以背叛联邦论处。”我说。

“你什么意思？”特鲁西约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说，“不是开玩笑。敢对外泄露我和简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这个‘大’能有多大？”古铁雷斯说。

“枪决。”简说。古铁雷斯犹豫地笑了笑，等待简说她在开玩笑，但始终没有等来。

“好吧，”特鲁西约说，“我们明白。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我说，“我们叫你们来有两件事。首先是这个，”——我指了指朗的尸体，曹医生已经把被单又盖了回去——“其次是这个。”我从试验台上的一块毛巾底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特鲁西约。

他看了一会儿，说：“看着像是矛头。”

“就是矛头，”我说，“在朗旁边的林象尸体里发现的。估计被掷出去插在林象身上，林象拔出来后折断了——或者先折断再拔出来。”

特鲁西约正要把矛头递给李晨，突然停下来，又低头看着矛头。“你不会真的是那个意思吧？”他说。

“被屠宰的不只是朗，”简说，“林象也遭到了屠宰。朗的周围有脚印，因为玛塔和他的搜索小组，我和约翰都看过他。林象周围也有足迹，但不属于我们。”

“林象是被交狼咬死的，”玛丽·布莱克说，“交狼成群活动，这种事很正常。”

“你没听明白，”简说，“林象是被屠宰的，屠宰林象的人也屠宰了朗，而屠宰林象的不是人类。”

“你的意思是说洛诺克星还有某种土著智慧生物。”特鲁西约说。

“对。”我说。

“多智慧？”特鲁西约问。

“足够做出这东西来，”我指的是矛头，“虽然很简陋，但毕竟是矛。而且足够它们做出用于屠宰的刀具来。”

“我们来洛诺克星快一年了，”李晨说，“假如它们真的存在，我们为什么从没见过？”

“我认为我们见过，”简说，“我认为就是我们抵达不久企图进入克洛坦村的动物。爬不过屏障就想挖洞钻过来。”

“我以为那是交狼。”李晨说。

“我们在一个洞里杀了一头交狼，”简说，“不代表挖洞的就是交狼。”

“洞恰好在我们第一次看见林象的那段时间出现，”我说，“现在林象回来了。也许这种生物是跟着兽群跑的。没有林象，就没有洛诺克穴居人。”我指着朗说：“我猜它们在捕猎林象。正在屠宰割肉的时候，朗不巧正好路过。它们也许出于恐惧杀了他，然后也割了他的肉。”

“它们将朗视为猎物。”古铁雷斯说。

“这一点还不确定。”我说。

“少来了，”古铁雷斯指着朗说，“狗娘养的把朗做成了他妈的肉排！”

“对，”我说，“但我们并不清楚他是不是被猎杀的。我不希望我们仓促得出结论。也不希望大家因为这些生物和它们对我们的恶意而陷入恐慌。就我们所知，它们没有任何意图。这次很可能只是偶然相遇。”

“你难道想建议咱们假装乔 【5】 不是被杀和吃掉的吗？”玛塔·皮罗说，“这怎么可能？荣和伊凡知道，因为他们和我一起发现的尸体。简叫我们别声张，所以我们还没说出去。但这种事不可能永远保密。”

“这部分不需要保密，”简说，“你们可以告诉大家，但别多说什么。有动物杀人的那部分请暂时保密。”

“我不会骗我的人说这只是偶发的动物袭击。”古铁雷斯说。

“没有人要你这么做，”我说，“跟他们说实话：有捕食动物跟随林象群，它们很危险，在得到进一步通知前，禁止进入森林，没有特别的事情就别离开克洛坦。但暂时就说到这里为止。”

“为什么？”古铁雷斯说，“它们对我们构成了真正的威胁。它们已经杀死了一名人类，吃了我们中的一员。我们的人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要是人们认为有某种智慧生物在猎杀他们，就会有各种非理性的反应，”简说，“比方说你现在的样子。”

古铁雷斯瞪着简。“我不喜欢你暗示我的反应不合理性。”

“那就别做非理性的事情，”简说，“因为那样会造成不必要的后果，古铁雷斯，别忘了你必须遵守《联邦保密法》。”古铁雷斯安静下去，但显然并不满意。

“听我说，”我说，“假如它们真是智能生物，那么别的暂且不提，我认为我们对它们负有一定责任，首先就是不要因为误解就杀光它们。另外，假如它们真有智能，那么肯定有办法能让它们知道应该远离我们。”我指了指矛头，特鲁西约把矛头递给我。“老天在上，它们还在用这东西，”我挥了挥矛头，“哪怕只用我们不得不使用的土枪，估计也能把它们杀光一百次了。但我觉得杀戮这种事能免则免。”

“允许我换个角度看问题，”特鲁西约说，“你请我们向人们隐瞒生死攸关的信息。我——我认为保罗也一样，认为隐瞒这种信息会让人们更不安全，因为大家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你抬起头来看一眼。我们挤在一个用防电波纤维包裹的集装箱里，否则就有可能暴露行踪，这是因为我们的政府向我们隐瞒了生死攸关的信息。殖民联盟政府把我们当傻子耍，所以我们才会活成现在这个鸟样。别介意……”特鲁西约对海勒姆·约德尔说。

“没关系。”约德尔答道。

“我的重点是，我们的政府用秘密主义毁了我们，”特鲁西约说，“我们为什么要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们的人民？”

“我不打算永远保密，”我说，“但暂时缺少情报，无法证明这种生物能不能构成真正的威胁，我希望能先搞清楚这个，免得大家被丛林里出没的洛诺克星原始人吓得发疯。”

“你猜想人们会吓得发疯。”特鲁西约说。

“我也希望事实能证明我是错的，”我说，“但咱们暂时先把保险摆在第一位吧。”

“我们反正没得选，你想怎样就怎样吧。”特鲁西约说。

“天哪。”简说。我在她的声音里听见了一丝不寻常的语气：恼怒。“特鲁西约，古铁雷斯，你们用一用你们的脑子行吗？我们并不是非得告诉你们这些。发现尸体的是玛塔，但她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你们只有约德尔看得懂那是什么伤口，但他也是到了这儿才看见的。如果我们不想告诉你们，你们就不可能知道。我可以销毁证据，你们谁都不会发现。但我们不想这么做，我们知道我们必须告诉你们。我们信任你们，愿意分享并非必须分享的信息。也请你们信任我们，在你们告诉殖民者之前，先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的要求并不过分。”

“我即将告诉你的所有内容都受《联邦保密法》保护。”我说。

“我们有联邦？”杰瑞·本奈特问。

“杰瑞。”我说。

“对不起，”杰瑞说，“怎么了？”

我说出智慧生物的存在，还有昨晚委员会碰头的结果。“够凶险的，”杰瑞说，“你要我做些什么？”

“查看联盟给我们有关这颗星球的所有文件，”我说，“要是发现有任何地方说明联盟知道这种动物的存在就告诉我。随便什么都行。”

“没有直接提到过，”本奈特说，“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我为你打印文件的时候读过一遍。”

“我要找的也不是直接提到的地方。我指的是任何能说明它们存在的文字。”我说。

“你认为殖民联盟蓄意隐瞒这颗星球存在智慧生物？”本奈特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我说，“说不通。但把我们送到截然不同的另一颗星球来，然后切断所有联系，这么做也同样说不通，对吧？”

“朋友，你说得有道理，”本奈特说，思考片刻，“你要我查多深？”

“尽可能深，”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本奈特拿起工作台上的手持终端，调出一份文件。“殖民联盟使用标准格式存储这些文件，”他说，“文本、图像、音频，都用了同一种文件格式。这种格式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追溯编辑历史。你写个草稿，发给老板，老板修改后发还给你，你能看见老板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修改。无论修改过多少次都有记录，删除的内容保存在元数据里。打开版本跟踪功能才会看见这些东西。”

“因此做过的修改应该还在文件里。”我说。

“有可能，”本奈特说，“殖民联盟有规定说必须削除最终版本内的这类元数据，但规定是一码事，让人记住要这么做就是另一码事了。”

“那就去看吧，”我说，“我要你检查所有内容。这么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

“没有的事，”本奈特说，“批处理命令很容易就能解决问题，然后就看怎么设置搜索参数了。交给我吧。”

“我欠你一个人情，杰瑞。”我说。

“是吗？”本奈特说，“能不能帮我找个助理？整个殖民点只有我一个搞技术的，事情非常多。我从早到晚都关在这个箱子里。要是有人陪我就好了。”

“这事交给我，”我说，“文件交给你。”

“说定了。”本奈特说，挥手赶我出去。

我一出来，简和海勒姆·约德尔就迎向我。“我们有问题了，”简说，“大问题。”

“什么？”我说。

简朝海勒姆点点头。“保罗·古铁雷斯和另外四个人今天经过我的农场，”海勒姆说，“带着步枪走进树林。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他和朋友们去打猎。我问他们去打什么，他说我应该很清楚他们打算打什么。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我的宗教禁止我杀死智慧生物，我请他重新考虑他要去做的事情，因为他将会违背你的命令，计划杀死另一种智慧生物。他哈哈大笑，走向树林。他们现在就在树林里，佩里总督。我认为他们打算杀死能找到的所有那种生物。”

约德尔送我们到他看见那几个人走进树林的地方，说他在外面等我们。简和我进去，开始寻找他们留下的足迹。

“这儿。”简指着地上的脚印说。保罗和他那帮人毫无掩饰踪迹的意识——也可能是他们想掩饰，却非常不擅长。“白痴。”简说，就跟着脚印跑了出去，想也没想就用上了新躯体给她的速度。我连忙跟上去，但没她那么快，也不如她安静。

一公里后，我追上了她。“别再这样了，”我说，“我的肺都快喘出来了。”

“安静。”简说。我闭上嘴。简的听力无疑和速度一样也经过了强化。我尽量安静地把氧气吸进肺部。她开始向西走，我们听见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三声。简跑向枪声响起的地方，我尽可能快地跟上她。

又过了一公里，我们跑进一片林间空地。简跪在一具躯体旁，躯体下的血泊正越来越大。另一个人坐在旁边，靠灌木丛撑住身体。我跑到简和躯体旁，躯体的前襟满是鲜血。她几乎没有抬头。“已经死了，”她说，“子弹从肋骨和胸骨之间进去，径直穿过心脏，从背后出来。倒地前多半就死了。”

我抬头看男人的面孔。我花了一小会儿才认出他：马可·弗洛瑞斯，来自喀土穆星的殖民者。我把弗洛瑞斯留给简，走向茫然瞪视前方的那个男人。他也是喀土穆星的殖民者，盖伦·德隆。

“盖伦。”我说，蹲下直视他的眼睛。他看不到眼前的现实，我打了几下响指，好不容易叫醒他。“盖伦，”我又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打中了马可。”德隆用闲谈的平淡声音说。他的视线越过我，没有看任何东西。“我不是存心的。它们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我朝一只开枪，马可恰好插进来。子弹打中他。他倒下了。”德隆用双手抱住前额，使劲揪头发。“我不是存心的，”他说，“它们就突然跳出来了。”

“盖伦，”我说，“你们是和保罗·古铁雷斯还有另外两个人来的，他们去哪儿了？”

德隆大致指了指西边。“它们逃跑了。保罗、胡安和戴特去追。我留下看看能不能救马可。看看……”他的声音又断了。我站起身。

“我不是存心的，”德隆还是用平淡的声音说，“它们就突然跳了出来，而且动作太快了。你应该看看它们。你要是见到了，见到它们的长相，就会知道我为什么必须开枪。”

“它们长什么样子？”我问。

德隆惨笑，终于望向我。“像人狼。”他闭上眼睛，又把脑袋放回手里。

我回到简身旁。“德隆吓呆了，”我说，“咱们谁带他回去？”

“他怎么说？”简问。

“说那些东西突然跳出来，然后朝那儿跑了，”我指着西边说，“古铁雷斯和另外两个人去追了。”我突然想到，说：“他们会中埋伏的。”

“走，”简指着弗洛瑞斯的步枪说，“带上。”她跑了出去。我拿起弗洛瑞斯的步枪，查看弹仓，然后再次追赶妻子的脚步。

又是一声枪响，紧接着是几个人的喊叫声。我加速狂奔，跑上一段斜坡，在一片树丛间的空地上看见了简，她跪在一个男人的背上，男人痛得惨叫。保罗·古铁雷斯用枪指着简，命令她放开那男人。简毫不动摇。第三个男人站在旁边，看着像是要尿裤子了。

我端平步枪瞄准古铁雷斯。“放下枪，保罗，”我说，“快放下，否则我就放倒你。”

“叫你老婆放开戴特。”古铁雷斯说。

“不行，”我说，“快放下武器。”

“她要扭断他的胳膊了！”古铁雷斯说。

“要是她想扭断他的胳膊，胳膊现在已经断了，”我说，“要是她想杀了你们三个，你们早就没气了。保罗，最后一遍。放下枪。”

保罗扔下步枪。我瞥了一眼第三个男人——他应该叫胡安，他也扔下了手里的枪。“跪下，”我对他们说，“跪下，手掌放在地面上。”他们跪下了。

“简。”我说。

“这家伙对我开枪。”简说。

“我不知道是你！”戴特说。

“闭嘴。”简说。他乖乖闭嘴。

我走过去捡起胡安和古铁雷斯的枪。“保罗，你的另外两个人呢？”我问。

“在后面哪儿吧，”古铁雷斯说，“那些鬼东西突然蹦出来，然后往这个方向跑，我们追了上来。马可和盖伦估计往另一个方向追了。”

“马可死了。”我说。

“那些狗娘养的抓住他了！”戴特说。

“不，”我说，“盖伦开枪打死的。就像你险些开枪打死了简。”

“天哪，”古铁雷斯说，“马可。”

“所以我才想暂时保密，”我对古铁雷斯说，“免得会有白痴做这种事。你们这些蠢货，半点也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现在你们死了一个人，凶手是你们的另一个人，剩下几个人险些中埋伏。”

“噢，天哪。”古铁雷斯说，他四肢着地，想勉强起身，但失去平衡，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我们送你们回去，都给我起来，”我说，走向古铁雷斯，“按原路返回，路上可以接上盖伦和马可。保罗，对不起……”我从眼角看见简打手势叫我闭嘴。她在听什么动静。我望向她，比着口型说：“怎么了？”

简低头看着戴特。“你们追的那些东西往哪个方向跑了？”

戴特指着西边说：“那个方向。我们正在追它们，它们突然消失，然后你就冒出来了。”

“你说消失是什么意思？”简问。

“前一秒钟还能看见，下一秒就看不见了，”戴特说，“那些狗娘养的快得很。”

简从戴特身上起来。“站起来吧。”她说，望向我，“他们不是险些跑进埋伏圈。这儿就是埋伏圈。”

这时我也听见了简刚才在听的响动：许多个轻柔的咔嗒声汇集在一起，从树丛中传来——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我操。”我说。

“这是什么鬼声音？”古铁雷斯说着抬起头，把脖子露给了恰好扎下来的一支短矛，短矛插进胸骨顶端的柔软部位，径直钻入他的内脏。我就地一滚，避开飞向我的短矛，抬头望去。

人狼像雨点似的落下来。

两只人狼落在我和古铁雷斯身旁，古铁雷斯还活着，想把短矛拔出来。一只人狼抓住短矛的尽头，将短矛插进古铁雷斯的胸腔，使劲摇晃了几下。古铁雷斯口吐鲜血而死。第二只人狼向我挥舞双爪，我翻滚避开，它撕破了我的上衣，但没碰到皮肤。我用一只手抬起始终抱在怀里的步枪，那东西用双掌（或双爪、双手）抓住枪管，想从我手中夺过去。它似乎不明白枪口会射出子弹，于是我给它上了一课。杀死古铁雷斯的怪物发出尖细的咔嗒声，我希望那代表的是恐惧，它向东跑去，几步蹿上一棵树，爬了几步，然后跳出去落在另一棵树上，随即消失在了树叶中。

我环顾四周。它们不见了。全都不见了。

有什么东西一动。我端起枪瞄准。那是简。她从一只人狼身上拔出匕首。旁边还躺着另一只人狼。我寻找胡安和戴特，发现两人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没事吧？”简问我。我点点头。简站起身，手按住身体侧面，鲜血从手指缝里流淌出来。

“你受伤了。”我说。

“我没事，”她说，“看着吓人而已。”

远处传来人类的惨叫声。

“德隆。”简拔腿就跑，手依然按着伤口。我追上去。

德隆的大半个身体不见了，只剩下小半个留在原地。不见了的大半个身体还活着，在不停惨叫。一道血迹从他原来坐着的地方洒向一棵树。又是一声惨叫。

“它们带他向北走了，”我说，“我们追。”

“不。”简指给我看。东边的树丛中有动静。“它们用德隆当诱饵，想引我们过去。它们的大多数往东边去了。就是殖民点的方向。”

“总不能留着德隆不管吧，”我说，“他还活着。”

“我去找他，”简说，“你回镇上。当心点儿，看着树上和脚下。”说完她就不见了。

十五分钟后，我跑出树林边缘，回到殖民点的地界内，发现四只人狼站成半圈，围着默不作声的海勒姆·约德尔。我立刻卧倒。

人狼没有注意到我，它们的精神全放在约德尔身上，约德尔还是一动不动。两只人狼拿着短矛对准他，他要是乱动就扎穿他。约德尔没有动。四只人狼发出咔嗒声和咝咝声，咝咝声落在我的听力范围边缘，怪不得简比我们其他人更早听见它们。

一只人狼走向约德尔，对他发出咔嗒声和咝咝声。它矮壮且肌肉发达，约德尔高大却瘦削。人狼的一只手拿着简陋的石刀，它伸出一只爪子，使劲戳了一下约德尔的胸膛。约德尔站在原处一声不吭。怪物抓住他的右臂，又是闻又是端详。约德尔仍没有抵抗。门诺派教徒是和平主义者。

人狼突然狠狠一拳打在约德尔的胳膊上，也许是为了试探。约德尔被打得一个趔趄，但没有倒下。人狼发出一连串咕噜声，另外三只也跟着发出咕噜声。我估计它们是在大笑。

人狼突然用爪子挠了一把约德尔的脸，划破约德尔的右面颊，发出清晰可辨的撕裂声。鲜血涌出，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捂住脸。人狼发出呜呜声，盯着约德尔，四只眼睛眨也不眨，等着看他的反应。

约德尔放开捂着受伤面颊的手，直勾勾地看着那只人狼。他慢慢扭头，把另一侧面颊留给对方。

人狼从约德尔面前退回同伴的队伍中，嘴里发出咕噜声。用短矛瞄准约德尔的两只人狼微微垂下矛尖。我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半秒钟，发现自己浑身冷汗。约德尔始终拒绝反抗，那些怪物足够聪明，明白他对它们不构成威胁。

再抬起头，我看见一只人狼直盯着我。

它发出令人胆寒的叫声。离约德尔最近的人狼看了我一眼，咆哮一声，把石刀插进约德尔的身体。约德尔身体僵挺。我抬起步枪，瞄准那只人狼的脑袋开枪。它应声而倒；另外三只人狼蹿回树林中。

我跑向约德尔，他已经倒在地上，试探着在摸石刀。“别碰它。”我说。要是石刀刺破了主要血管，拔出来会导致他大出血而死。

“真疼啊。”约德尔说。他抬起头看着我，咬着牙微笑道，“唉，险些成功。”

“已经成功了，”我说，“真是对不起，海勒姆。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海勒姆说，“我看见你卧倒。看见你给我一个机会。你做得很对。”他向人狼的尸体伸出手，摸着它摊开的一条腿。“真希望你不用打死它。”他说。

“对不起。”我又说。海勒姆没能再说什么。

“海勒姆·约德尔、保罗·古铁雷斯、胡安·埃斯科贝多、马可·弗洛瑞斯、戴特·格鲁伯、盖伦·德隆，”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六条人命。”

“是啊。”我说。我坐在我家的厨台前。佐伊在特鲁西约家，和格雷琴过夜。希克利和迪克利陪着佐伊。简在医务室，除了身体侧面的伤口，她在追赶德隆时受了很严重的擦伤。巴巴的脑袋搁在我的大腿上。我漫不经心地爱抚着它。

“一具尸体。”特鲁西约说。我抬起头。“我们组织了一百人进森林去你说的地方。我们找到了血迹，但没有他们的尸体。被那些怪物带走了。”

“盖伦呢？”我说。简说她一路追赶，发现了好几块盖伦的身体。盖伦不再惨叫后，她没继续追赶，受伤让她支撑不下去了。

“我们找到了一些尸块，”特鲁西约说，“但离一具尸体还差得远。”

“好得很，”我说，“他妈的好得很。”

“你有什么感觉？”特鲁西约问。

“天哪，”我说，“你想我会有什么感觉？我们今天失去了六个人。我们他妈的失去了——失去了海勒姆·约德尔。要不是他，我们早就死光了。他和其他的门诺派教徒，救了这个殖民点。现在他死了，而且是我的错。”

“是保罗纠集起这帮人的，”特鲁西约说，“他违抗你的命令，还害死了另外五个人。让你和简冒上生命危险。要是有谁应该负责，那就是他了。”

“我不会要保罗负责。”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特鲁西约说，“所以我才那么说。保罗是我的朋友，算是在这儿最好的朋友了。但他做了蠢事，害死了那些人。他应该听你的。”

“唉，是啊，”我说，“我以为把它们的存在当作机密能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才那么做的。”

“是秘密就会泄露，”特鲁西约说，“你知道这一点。或者说应该知道。”

“我应该让大家知道这种动物的存在的。”我说。

“也许吧，”特鲁西约说，“你当时必须作决定，你作了决定。但我不得不说，我没想到你会作出那种决定。不像你的风格。不介意我说一句吧？你不擅长处理秘密。这儿的其他人同样也不擅长。”

我哼了一声表示同意，轻轻爱抚我的小狗。特鲁西约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扭了一小会儿。“现在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我说，“现在我最想做的就是一拳打穿墙壁。”

“我建议你别这么做，”特鲁西约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接受我的建议，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的建议。”

我忍不住笑了笑，我朝房门摆摆头：“民众怎么样？”

“吓得屁滚尿流，”特鲁西约说，“昨天死了一个，今天六个，其中五个还死不见尸，大家都害怕接下来会轮到他。我猜接下来几天，所有人都会回村里睡觉。这是一种智慧生物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古铁雷斯组织队伍的时候告诉了他手下的所有人。”

“要是再有一组人出去猎杀人狼，我也不会吃惊的。”我说。

“你打算叫它们人狼？”特鲁西约说。

“你看见杀死海勒姆的那家伙了，”我说，“你自己说像不像。”

“帮个忙，别把这个名字传出去，”特鲁西约说，“大家已经够惊恐了。”

“好吧。”我说。

“另外，对，有一组人想出去复仇，一帮白痴小子。包括你女儿的男朋友恩佐。”

“是前男友，”我说，“你没有说服他们别干傻事吗？”

“我说五个成年人出去猎杀它们，结果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特鲁西约说，“他们听了这个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

“很好。”我说。

“今晚你得去公共食堂露个面，”特鲁西约说，“大家都会在那里。他们需要见到你。”

“我现在可没法见人。”我说。

“你没得选，”特鲁西约说，“你是殖民点的领导者。人们在哀悼，约翰。只有你和你妻子侥幸逃生，而她在医务室。你要是一整个晚上都躲在家里，大家会觉得没有人能逃脱那种动物的毒手。另外，你有秘密瞒着他们。你得想办法补偿。”

“天，真不知道你是心理学家。”我说。

“我不是，”他说，“我是政治家。你也是，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这就是殖民地领袖的工作。”

“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说，“你想要殖民地领袖的这份工作吗？我愿意给你。就现在，给你好了。我知道你认为你应该领导这个殖民点。那么，这份工作归你了。要不要？”

特鲁西约停下来斟酌片刻。“你说得对，”他说，“我曾经认为我应该领导这个殖民地。现在偶尔还这么认为。有朝一日我估计会当上的。但现在这不是我的工作，而是你的。我的工作是当你忠心耿耿的反对派。你忠心耿耿的反对派这么认为：你的人民很害怕，约翰，你是他们的领导者。他妈的快去领导他们。长官。”

隔了很久。“你这是第一次叫我‘长官’。”我说。

特鲁西约咧嘴笑笑：“一直留着特殊场合用呢。”

“好吧，”我说，“算你厉害。真的，算你厉害。”

特鲁西约站起身。“那咱们晚上见吧。”

“好的，晚上见，”我说，“我尽量安慰大家。谢谢。”他挥手表示别客气，开门出去。有人走上我的门廊，来的是杰瑞·本奈特。

我招手让他进来。“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我问。

“关于那些怪物，什么也没有，”本奈特说，“我用各种参数搜索过了，什么也没找到。能用的材料本来就不多。他们没怎么勘察这颗星球。”

“说点我不知道的。”我说。

“好吧，”本奈特说，“知道种族联合体轰炸殖民地的那段录像吗？”

“对，”我说，“和这颗行星有什么关系？”

“没有，”本奈特说，“我跟你说过，我用批处理命令检查所有数据文件的编辑历史。命令连同这个文件一起处理了。”

“这个文件有什么特殊的？”我问。

“唔，你那段视频只是一个文件的一部分。元数据里有原始视频的时间码。时间码显示那段视频只是另个视频的尾巴。内容不止这些。”

“还有多少？”

“很多。”本奈特说。

“能找回来吗？”我问。

本奈特微笑道：“已经搞定。”

和几十个紧张的殖民者交谈完，六小时后，我推开了黑匣子的大门。本奈特说过他会把视频文件装载到一台手持终端里，这台手持终端就摆在他的桌上。我拿起终端，视频文件已经打开，放在开始位置暂停。开场画面是两个生物站在山上俯瞰一条河。我从看过的那段视频里认出了那座山和其中一个生物。另一个生物我没见过。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然后咒骂着自己好蠢，我放大画面，那个生物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瓦伊德星人。

“哈啰，”我对这个生物说，“你和抹平你们殖民地的家伙在谈什么呢？”

我开始播放视频，寻找答案。

第八章

两个生物站在可以远眺河流的峭壁边缘，望着大草原尽头的落日。

“你们的落日很美。”塔瑟姆·高将军对钱·奥伦森说。

“谢谢，”奥伦森答道，“因为火山。”

高扭头望着奥伦森，似乎觉得很好笑。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只有这条大河、河两岸的峭壁和一个小型殖民地，殖民地位于从峭壁伸向河边的缓坡上。

“不是这儿。”奥伦森感觉到高无声的嘲弄。他指着西方，太阳刚落到地平线以下。“那个方向，离这儿隔着半个星球。地壳活动剧烈。有一圈火山围绕整个西大洋。秋末有一座火山刚刚喷发。大气中还有火山灰。”

“今年冬天肯定很难熬。”高说。

奥伦森打个手势，表示恰恰相反。“规模大得能让日落很美，但还没大到能影响气候。这里的冬天很温和。这是我们选择定居的原因之一。夏天够热，适合作物生长。土壤肥沃。水源充足。”

“而且没有火山。”高说。

“没有火山，”奥伦森赞同道，“也没有地震，因为我们就在一个地壳板块的正中央。但雷暴雨非常吓人。去年夏天刮起龙卷风，冰雹有你脑袋那么大。庄稼因此绝收。但没有任何地方是完美的。大体而言，这里很适合初创殖民地，为我们的人民建设一个新世界。”

“同意，”高说，“就我所见，你把这个殖民点领导得非常好。”

奥伦森微微低头。“谢谢，将军。您的赞扬是我最大的荣幸。”

两人又把视线投向落日，暮霭渐渐包围了他们。

“钱，”高说，“你知道我不能允许你保留这个殖民点。”

“唉，”奥伦森微笑道，依然望着落日，“社交拜访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我来不是为了这个。”高说。

“我知道，”奥伦森说，“你们击毁我的通信卫星，那是第一条线索。”奥伦森抬起胳膊，指着山坡下高的士兵，奥伦森手下的农民警惕地看着士兵。“这是第二条线索。”

“他们来是为了炫耀武力，”高说，“我需要和你谈谈，但又不想吃子弹。”

“那炸毁卫星呢？”奥伦森说，“恐怕不是为了炫耀武力吧？”

“那是不得已之举，为了你们好。”高答道。

“我看未必。”奥伦森说。

“如果我留下卫星，你或殖民地的其他人就会发射跃迁无人机，通知你们的政府说你们受到攻击，”高说，“但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你刚说我不能保留这个殖民点。”奥伦森说。

“确实不能，”高说，“但这和受到攻击是两码事。”

“我看不出两者的区别，将军，”奥伦森说，“尤其是您的炮火击毁了我们昂贵的卫星，您的士兵站在我们的土地上。”

“我们认识多久了，钱？”高说，“我们认识很久了，既是朋友也是对手。你亲眼看过我做事。你可曾见过我说一套做一套？”

奥伦森沉吟片刻，最后说：“没有。你确实是个傲慢的浑球，塔瑟姆，但你永远说什么就做什么。”

“那就再相信我一次吧，”高说，“别的不说，我希望我们能和平解决问题，所以来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人。因为你和我的行为会有重大影响，超过这颗星球和这个殖民点。我不能让你保留这个殖民点。你知道的。但这不代表你和你的人应该为此受苦。”

奥伦森又是一阵沉默。“我必须承认，看见你在飞船上，我吃了一惊，”他说，“我们知道存在被种族联合体找上门的风险。你们费心费力让所有种族排队站好，然后宣布禁止殖民，只怕不会允许我们钻空子。我们为这个可能性做过准备。但我以为来的会是某个底层官僚，没想到却是种族联合体的主席阁下。”

“我们的朋友，”高说，“值得我以礼相待。”

“你这么说真是太仁慈了，将军，”奥伦森说，“但无论是不是朋友，这都有点小题大做。”

高微笑道：“唉，有可能。说本来会是小题大做更确切，但这个殖民点比你想象中更加重要。”

“我不明白，”奥伦森说，“尽管我很喜欢这儿，这些人都很不错，但毕竟只是一个种子殖民点，连两千人都不到。我们还在为温饱奋斗的阶段，只是种种庄稼，准备迎接下一轮定居者。而他们也只会为再下一轮定居者做准备。这些事情有什么重要的？”

“你就别跟我假装听不懂了，”高说，“你很清楚这个殖民点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你们种植或制造什么，而是因为它的存在本身违反了《联合体协议》。未来会在联合体境内引出其他不受监管的殖民地。你们对协议视为不见，严重挑战了种族联合体的权威。”

“我们没有视而不见，”奥伦森说，声音里渐渐变得恼火起来，“只是不适用于我们而已。我们没有在《联合体协议》上签字，将军。我们没有，另外几百个其他种族也没有。我们有权自由殖民，我们也正是这么做的。你无权过问，将军。我们是一个主权国家。”

“开始和我打官腔了，”高说，“记得这说明我惹你生气了。”

“你别和我套近乎，将军，”奥伦森说，“我们以前是朋友，对，也许现在依然是。但你不能怀疑我究竟忠于谁。不要以为你们把大部分种族拉进种族联合体，就拥有多了不起的正确性。在联合体结成之前，你们来攻击我的殖民点，那就是抢夺土地，简单直接。现在你们有了你们宝贝的种族联合体，但抢夺土地依然是抢夺土地，简单直接。”

“我记得你曾经认为种族联合体是个好主意来着，”高说，“记得你还和其他瓦伊德外交人员争辩过来着，记得你说服了他们，然后又说服了你们的雅塔弗伊，允许瓦伊德加入种族联合体。”

“老雅塔弗伊遇刺身亡，”奥伦森说，“你知道的。他儿子的想法完全不同。”

“是啊，”高说，“他父亲遇刺身亡，对他来说也未免太顺心了。”

“这就不归我管了，”奥伦森说，“新雅塔弗伊登上王座，我无权违抗他的意志。”

“老雅塔弗伊的儿子是白痴，你很清楚。”高说。

“也许吧，”奥伦森说，“但我说过了，你不能怀疑我究竟忠于谁。”

“我完全不怀疑，”高说，“从来不怀疑。你忠于瓦伊德人民，所以你才努力想加入种族联合体。如果瓦伊德加入了联合体，那你们也许就可以在这颗星球殖民了，还有另外四百多个种族支持你们这么做。”

“我们当然有权殖民，”奥伦森说，“我们也已经拥有了这颗星球。”

“你们很快就会失去它了。”高说。

“我们绝对不会把这颗星球交给种族联合体，”奥伦森回想高说过的话，“因为那样它就是种族联合体的领土了，而不属于瓦伊德人。我们必须和联合体的其他种族分享这颗星球。种族联合体现在还是这么考虑的，对吧？一颗行星多个种族。星球的归属不取决于种族，只取决于是否加入联合体，由此建立永久的和平。至少你是这么考虑的。”

“你以前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的。”高说。

“生命充满惊喜，”奥伦森说，“世事常有变化。”

“是啊，”高说，“你记得是什么让我走上建立联合体这条路的吧？”

“亚敏战役，”奥伦森说，“你们从凯伊人手上夺回那颗星球的战役。”

“完全没有必要，”高说，“他们是水栖生物。我们没有理由不能分享那颗星球，但我们不肯，他们也不肯。双方失去的都比得到的更多。在那场战役之前，我和你们该死的雅塔弗伊一样仇恨外族，和你现在假装的程度也差不多。打完仗，看见我们把亚敏星球毒害成那个样子，我觉得很羞愧。羞愧啊，钱。我知道这种事永远不会结束。除非我主动去结束它。除非我改变大家做事的规则。”

“于是你来了，带着你伟大的种族联合体，你所谓的宇宙和平的希望，”奥伦森嘲讽道，“你打算把我和我的殖民点从这颗星球铲除掉。你没有结束这种事，将军，也没有改变做事的规则。”

“对，没有，”高同意道，“还没有，但已经越来越近了。”

“我还在等你说我的殖民点为什么这么重要呢。”奥伦森说。

“《联合体协议》规定，联合体的成员种族不能私自保留新发现的行星，他们可以殖民，但其他成员种族也可以。”高说，“协议还规定，协议生效后，假如种族联合体发现的星球已有非会员种族殖民，那么联合体将为全体会员种族夺取这颗星球，但殖民必须通过种族联合体进行。我们向所有非成员种族通报了这件事。”

“我记得，”奥伦森说，“你这么说之后不久，我被选来领导这个殖民点。”

“但你还是殖民了。”高说。

“种族联合体在当时并不一定会成功，将军，”奥伦森说，“尽管你满怀使命感，但你依然有可能失败。”

“有道理，”高说，“但我没有失败。现在种族联合体已经成立，我们必须强制执行协议。协议签订后有几十个殖民地陆续建成，其中就包括你这个。”

“我明白了，”奥伦森说，“为了种族联合体的荣光，我们是一系列征服中的第一个。”

“不，”高说，“不是征服。我一直想说的就是这个。我希望能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结局。”

“什么结局？”奥伦森问。

“你们自己主动撤离。”高说。

奥伦森盯着高。“老朋友，你肯定是彻底丧失理智了。”他说。

“听我说，钱，”高急切地说，“从你这儿开始是有原因的。我认识你。我知道你忠于谁——你的人民，而不是你们的雅塔弗伊和他的种族自杀政策。种族联合体将会禁止瓦伊德人继续殖民。就这么简单。你们只能保有在协议签订前已经占领的那些星球。不会更多了。你们会在那几颗星球上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瓜分宇宙。你们会遭到孤立——禁止贸易，禁止去其他星球。你们会被隔离，老朋友。隔离，会让你们衰败消亡。你们知道种族联合体能做到这些。你知道我能做到这些。”

奥伦森没有说话。高继续道：“我无法改变雅塔弗伊的想法，但你可以帮助我，向其他人展示，种族联合体更愿意通过和平手段解决问题。放弃你们的殖民点。说服殖民者离开。你们可以返回母星。我保证你们一路安全。”

“你知道这个提议有多么空洞，”奥伦森说，“放弃殖民点，我们就会被打上叛徒的烙印。我们所有人。”

“那就加入联合体吧，钱，”高说，“不是瓦伊德人，而是你，你和你的殖民者。种族联合体即将向移民开放第一颗殖民星球，你的殖民者可以加入。你们将依然是一个新世界的第一批居民，你们可以继续当殖民者。”

“而你们可以因为不屠杀整整一个殖民地的居民而得到公关优势。”奥伦森说。

“对，”高说，“当然了，这也是部分好处。看见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这样更容易说服其他种族放弃殖民星球。今天不流血就能帮助我们以后少流血。你能拯救的生命不只是你的这些殖民者。”

“你说这是一部分好处，”奥伦森说，“还有其他部分吗？”

“我不希望你死。”高说。

“你是说你不想杀死我。”奥伦森说。

“是的。”高说。

“但你会杀死我的，”奥伦森紧追不放，“我，还有我的每一个殖民者。”

“是的。”高说。

奥伦森苦笑道：“有时候真希望你也会说一套做一套。”

“习惯成自然了。”高说。

“你永远都会是这样，”奥伦森说，“这是你所谓的魅力的一部分。”

高没有说话，抬头望着星空，渐暗的天空中，群星开始闪烁。奥伦森跟着他向上看。“在找你的飞船？”

“找到了，”高指着空中说，“柔星号。你还记得吧。”

“记得，”奥伦森说，“又小又旧，第一次遇见你，你就在那艘船上。你居然还拿它当主舰，我真是吃惊。”

“执掌宇宙的好处之一就是允许你保留怪癖。”高说。

奥伦森指着高的士兵说：“要是我记得没错，柔星号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一小群士兵。我相信这些人已经足够完成任务了。但如果你是为了表明态度，这点人马似乎有点气势不足。”

“前面你还说我小题大做，现在怎么又气势不足了？”高说。

“你亲自来这儿是小题大做，”奥伦森说，“气势不足说的是你这些士兵。”

“我希望不需要动用士兵，”高说，“希望你能听从理性。要是这样，就不需要带太多士兵了。”

“假如我不听从你的‘理性’呢？”奥伦森说，“你用一个连队就可以杀干净这个殖民点，将军，但我们也能让你付出代价。我手下有些人以前当过兵，所有人都很顽强。我们也会灭掉你的一些士兵。”

“我知道，”高说，“但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动用士兵。假如你不肯听从理性和老朋友的恳求，我其实有另外一个计划。”

“是什么？”奥伦森问。

“我给你看。”高说，望向他的连队。一名士兵跑过来，高对他点点头。士兵敬个礼，对通信装置说了句什么。高扭头望着奥伦森。

“你曾经游说过你的政府加入联合体，虽然失败了，但那不是你的错。种族联合体能够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相信你一定同意我的看法。”高说，“联合体现有四百一十二个种族，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打算和阴谋，建立组织时必须全盘考虑在内。种族联合体现在还很脆弱，内部有摩擦，也有小团体。有些种族加入是想争取时间，然后据为己有。有些加入是觉得联合体能帮他们节省殖民的力气，但不想付出任何代价。我必须让所有成员明白，种族联合体能保障所有成员的安全，但同时也需要他们承担义务。不加入联合体的种族必须知道我们能做什么，我们的成员都做了什么。”

“因此你代表的是所有联合体种族。”奥伦森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说。

“我又听糊涂了，将军。”奥伦森说。

“你看，”高再次指着他的飞船说，“能看见柔星号吗？”

“能。”奥伦森说。

“告诉我，你还看见了什么。”高说。

“星空，”奥伦森说，“你要我看什么？”

“你继续看。”高说。

片刻之后，柔星号旁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更多的飞船。”奥伦森说。

“对。”高说。

“多少艘？”奥伦森说。

“你继续看。”高说。

飞船闪烁亮起，一艘一艘，然后三三两两，然后成群成片。

“这么多啊。”奥伦森过了一会儿说。

“继续看。”高说。

奥伦森继续看着，直到确定不会有更多的飞船亮灯为止，他扭头看着高，高依然在仰望星空。

“你的上空有四百一十二艘飞船，”高说，“联合体的每个成员种族各一艘。就是这个舰队，将拜访协议签订后未经许可殖民的所有星球。”高转向他的副官，黑暗中很难看见副官的身影。高对副官点点头。士兵又对通信装置说了句什么。

天空中的每一艘飞船都射出一道相干光束，照向河岸上的殖民点，将殖民点笼罩在炫目的白光之中。奥伦森痛苦地大叫一声。

“探照灯，钱，”高说，“只是探照灯。”

奥伦森隔了好一会儿才能够回答。“探照灯，”他最后说，“但过一会儿就不是了，对吧？”

“我一下令，舰队的所有飞船就会校准光束，”高说，“你的殖民点将被摧毁，联合体的所有成员种族都会参与。必须这么做才行。大家的安全，大家的责任。没有哪个种族可以说它不同意这份代价。”

“真希望我看见你下来的时候就宰了你，”奥伦森说，“我们站在这儿谈落日，你却准备这么对付我。你和你该死的种族联合体。”

高摊开手臂，卸下防备。“杀了我吧，钱。杀了我也无法拯救你的殖民点，更不可能挡住种族联合体。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阻止联合体占领这颗星球、占领其他星球。种族联合体有四百一十二个种族。对抗联合体的种族都在单独作战。瓦伊德、勒雷伊、弗朗、人类，在协议签订后私自开垦殖民地的所有种族。别的不提，只说数量好了。我们的人更多。一个种族对抗一个种族是一码事。一个种族对抗四百一十二个种族就是另一码事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奥伦森扭头望着沐浴在白光中的殖民点。“跟你实话实说，”奥伦森对高说，“你也许会觉得很讽刺。我被选中来领导这个殖民地的时候，我警告雅塔弗伊说你会来找麻烦的——你，还有整个种族联合体。他说联合体永远不会结成，你是个异想天开的傻瓜，我能被你说服，所以我也是傻瓜。要那么多种族同意一件事已经足够困难，更别说大联合了。种族联合体的敌人也在使劲，他们不可能失败。他说就算其他种族会失败，人类也能阻止你们。他很佩服人类不需要自己插手就能让所有人斗得不可开交的本事。”

“他错得不算厉害，”高说，“但人类的手伸得太长，他们一向如此。他们推出来反制联合体的组织已经分崩离析。那些种族现在更担心人类，而不是我们。等联合体收拾到人类头上，恐怕就没多少种族值得担心了。”

“你可以先去找人类的麻烦。”奥伦森说。

“时机问题。”高说。

“我换个说法吧，”奥伦森说，“你不是非得先来追杀我们的。”

“但你们就在这儿，”高说，“你们和种族联合体有渊源。你和我有渊源。换了其他地方，毫无疑问，一上来肯定就是毁灭。但你和我有机会妥善解决问题。不但是此时此刻和这个殖民点，还会影响以后的发展。”

“你给我压了很重的担子，”奥伦森说，“还有我的人民。”

“是啊，”高说，“对不起，老朋友。我找不到其他的办法。我看见一个机会，能告诉所有人，种族联合体想要和平，那么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你们确实会作出很大的牺牲。但我求求你了，钱，帮助我。帮助我拯救你的人民，而不是毁灭他们。帮助我在这片宇宙空间建立和平。我恳求你的帮助。”

“你恳求我？”奥伦森提高嗓门说，他走向高，“你有四百一十二艘战舰用武器指着我的殖民点，你恳求我帮助你建立和平？呸！你说的是什么空话，老朋友？你来找我，吹嘘我们的友情，然后要我交出什么？我的殖民点、我的忠诚、我的身份，我拥有的一切。用枪指着我要我交出来。帮你建立和平的假象。好像你来不是为了赤裸裸的征服。你用殖民者的生命要挟我，要我选择是让他们叛国还是立刻被你杀死。然后你还想说你多么富有同情心。下地狱吧，将军。”奥伦森转过身，气呼呼地走开，在他和高之间拉开一段距离。

隔了一会儿，高说：“那么，这就是你的决定了。”

“不，”奥伦森依然背对将军，“我无法一个人作出这种决定。我需要一点时间和殖民者谈谈，让他们知道有什么选择。”

“你需要多少时间？”高说。

“这儿的夜晚长得很，”奥伦森说，“给我一个晚上。”

“全是你的了。”高说，奥伦森点点头，准备离开。

“钱——”高叫道，走向瓦伊德人。奥伦森停下脚步，举起一只巨大的爪子让将军别说了。他转过身，向高伸出爪子，将军抬手握住。

“我记得和你的第一次见面，”奥伦森说，“老雅塔弗伊受邀去那个该死的破石头卫星——你所谓的什么中立区——和你还有其他种族的代表会面，我也参加了。我记得你站在讲坛上，用你能发声的所有语言向大家问好，第一次向我们讲述种族联合体的概念。我记得我扭头对老雅塔弗伊说，毫无疑问，这是个彻头彻尾该进精神病院的疯子。”

高哈哈大笑。

“演讲完，你和所有肯听你详细解释的使节见面，其中也包括我们，”奥伦森说，“我记得你拼命说服我们，说联合体是我们必须参与其中的组织。我记得你说服了我。”

“因为我并不是个该进精神病院的疯子。”高说。

“哈，不，将军，你就是，”奥伦森说，“彻头彻尾。但同时也是正确的。我记得我扪心自问，万一这个疯狂将军真的成功了呢？我努力想象——我们这部分宇宙，和平共处。但我就是想象不出。我眼前好像有一堵白墙，挡住了我的视线。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我愿意为联合体而战。我看不到联合体能带来的和平，甚至无法想象，但我知道我想要这份和平。我知道能让它成为现实的只有这个疯狂的将军。我相信过。”奥伦森松开将军的手。“很久以前了啊。”他说。

“我的老朋友。”高说。

“老朋友，”奥伦森也说，“确实很老。我得走了。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塔瑟姆。真的很高兴。当然了，真希望在不是这么一个环境下。”

“当然。”高说。

“但世事不正是这样吗？生命充满意外。”奥伦森转身离开。

“我该怎么知道你们已经作出决定？”高问。

“你会知道的。”奥伦森说，没有回头。

“怎么知道？”高问。

“你会听见的，”奥伦森扭头对将军说，“我向你保证。”他扭过头，走上运输艇，和随从一起离开。

高的副官走过来。“他说你会听见的是什么意思？”他问。

“他们会咏唱，”高指着依然笼罩在白光下的殖民点说，“他们的最高艺术形式是仪式化的咏唱，以此表达庆祝、哀悼和祈祷。钱和殖民者谈完之后，会用咏唱通知我答案。”

“我们在这儿都能听见？”副官问。

高微笑道：“你要是听过瓦伊德人的咏唱，就不会这么问了。”

整个漫长的夜晚，高都在默默等待和聆听，副官或另一名士兵偶尔送来热饮，帮他保持警醒。殖民星球的太阳从东方升起，高终于听见了他在等待的咏唱。

“在唱什么？”副官问。

“安静。”高恼怒地挥挥手，副官连忙退开。过了一会儿，高说：“他们刚开始咏唱，现在是在欢迎日出。”

“代表什么？”副官问。

“代表他们在欢迎日出，”高说，“仪式，每天都要重复。”

晨祷的音量和响度跌宕起伏，持续了一段逼得将军快发疯的漫长时间。最后的结尾刺耳而断断续续的，在晨祷后半段一直走来走去的高陡然停下脚步。

从殖民点响起另一种咏唱，节奏迥然不同，而且越来越响亮。高听了好一会儿，身体突然一沉，像是忽然疲惫不堪。

副官立刻出现在他身旁。高挥手赶开他。“我没事，”他说，“我没事。”

“他们现在唱的是什么，将军？”副官问。

“国歌，”高说，“他们的国歌。”他站直身子，“他们说他们不会离开，说他们宁可作为瓦伊德人死去，也不愿被种族联合体奴役。整个殖民点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童。”

“他们疯了。”副官说。

“他们是爱国者，我的副官，”高转向他，“他们选择了他们相信的理念。请不要侮辱这个选择。”

“对不起，将军，”副官说，“我只是无法理解。”

“我理解，”高说，“我只是希望能有不同的结局。给我通信器。”副官快步离开。高扭头望着殖民点，听着这里殖民者咏唱他们的傲骨。

“你永远这么固执，老朋友。”高说。

副官带着通信器回来。高接过去，输入密码，调到公用频道。“我是塔瑟姆·高将军，”他说，“所有舰艇的粒子束武器请瞄准，等待我的开火命令。”晨光中依然清晰可辨的探照灯光束熄灭了，战舰人员开始调整粒子束武器。

咏唱戛然而止。

高几乎丢下通信器。他站在那里，嘴巴大张，望着脚下的殖民点。他缓缓走到悬崖边，轻声说着什么。站在旁边的副官努力去听。

塔瑟姆·高将军在祈祷。

这一刻悬在那里，时间仿佛停止。很快，殖民者又开始咏唱国歌。

高将军站在俯瞰河流的悬崖边，双眼紧闭。他听着瓦伊德人的国歌，等了不知多久。

他举起通信器。

“开火。”他说。

第九章

简已经从医务室回来，在我们住处的门廊上等我，眼睛望着星空。

“在找什么？”我问。

“图案，”简说，“从我们抵达到现在，还没有人勾出任何星座。我得试试看。”

“怎么样？”我问。

“很不妙，”她低头看着我，“我在哈克贝利星花了那么久才看见已经存在的星座，勾画还不存在的星座就更加困难了。我只能看见许多恒星。”

“集中精神看最亮的那些。”我说。

“这就是问题了，”简说，“我的眼睛现在比你的好，比这儿任何人的都要好。在我眼里，恒星都很明亮。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我到哈克贝利星之前一直看不到星座。信息太多了。人类的眼睛才能看见星座。我的人性又被夺走了一小块。”她再次仰起头。

“感觉如何？”我看着她说。

“我没事。”简说，撩起衬衫下摆。虽说光线暗淡，但她身体侧面的裂口依然清晰可辨，不过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曹医生帮我缝合，但她还没动手，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她想取血样化验感染，我说不需要费事。血管里现在流的是智能血液了，但我不能告诉她。”她松开衬衫下摆。

“还好皮肤不是绿色的。”我说。 “对，”简说，“也没有猫科动物的眼睛和脑伴，但不代表我的身体能力没有增强，只是没那么显而易见而已，这一点我很感激。你去哪儿了？”

“看瓦伊德殖民点被摧毁时的视频的导演剪辑版。”我说。简好奇地看着我，我复述我刚看过的视频。

“你相信吗？”简问我。

“相信什么？”我问。

“那位高将军并不想摧毁那个殖民点。”简说。

“很难说，”我说，“谈判看起来很真诚。另外，如果他只是想摧毁这个殖民点，不需要假模假式劝说殖民者投降也一样可以摧毁。”

“除非那是震慑战术，”简说，“击溃殖民者的意志，迫使他们投降，但还是摧毁殖民点。把证据交给其他种族，挫败他们的士气。”

“有可能，”我说，“但前提是你想征服这个种族。然而种族联合体似乎不是这样的，它更像种族之间的联盟，而非一个大帝国。”

“我不会光靠一段视频就作出这种假设。”简说。

“我明白，”我说，“但我很不安。在殖民联盟给我们的文件里，种族联合体只是简简单单摧毁了一个瓦伊德人的殖民点。我们应该将他们视为威胁。但根据我刚才说的视频，事情没那么简单。”

“所以才被剪辑掉了。”简说。

“因为不够明确？”我问。

“因为会让人迷惑，”简说，“殖民联盟派我们来这儿，给了我们确切的命令和这些命令的背景信息，离开这些背景信息，我们就会对他们产生怀疑。”

“你不认为那是个问题。”我说。

“我将其视为一种战术。”简说。

“但我们做事的前提是种族联合体是个紧迫的威胁，会造成人类种族灭绝，”我说，“这段视频说明不一定。”

“你又开始从少量信息做过多假设了。”简说。

“你了解种族联合体，”我说，“搞种族灭绝符合你对他们的印象吗？”

“不符合，”简说，“但我说过了，我对种族联合体的了解完全来自查尔斯·布廷，而他密谋颠覆殖民联盟。他不够可信。”

“但我还是不舒服，”我说，“我不喜欢这种被人隐瞒信息的感觉。”

“殖民联盟管控信息，”简说，“因此控制整个联盟。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不禁要怀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我们不知道，”我说，“还有，为什么要隐瞒。”

“我们不可能知道，”简说，“关于种族联合体，我们只有殖民联盟提供的信息。就这么多。再加上这段新视频。没别的了。”

我思考片刻。“不，”我说，“不止这些。”

“你们俩能说谎吗？”我问希克利。希克利和迪克利站在我面前，我们在住处的客厅里，我坐在办公椅上，简站在我旁边。佐伊被我们叫醒，在沙发上打哈欠。

“我们从未向你们说过谎。”希克利说。

“但你显然会避重就轻，因为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说。

“我们能说谎，”希克利说，“这是意识带来的好处之一。”

“我可不会说这是好处。”我说。

“说谎打开了沟通中许多很有意思的可能性。”希克利说。

“倒是没错，”我说，“但现在我对这些可能性不感兴趣。”我转向佐伊：“亲爱的，我要你命令这两位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不许说谎或回避。”

“为什么？”佐伊说，“怎么了？”

“听我的，佐伊。”我说。佐伊照我说的做了。

“谢谢，”我说，“你可以回去睡觉了，亲爱的。”

“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佐伊问。

“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我说。

“你命令我叫他们俩跟你说实话，然后希望我相信这不需要我担心？”佐伊问。

“佐伊。”简说。

“再说，我要是走了，可没法保证他们不对你说谎。”佐伊抢在简开口前一口气说完，她知道她可以和我商量，而简却是说到做到。“他们从情感上说可以对你说谎，因为他们不担心会不会让你失望，但他们不愿意让我失望。”

我转向希克利，问：“是这样吗？”

“如果我们感觉有必要，就可以对你说谎，”希克利说，“但我们不会对佐伊说谎。”

“你看。”佐伊说。

“禁止向任何人透露谈话的任何内容，否则接下来一年你就只能蹲马厩了。”我说。

“我的嘴唇已经封死。”佐伊说。

“没那么简单，”简走到佐伊身旁，“你要明白，接下来你将听见的内容，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包括格雷琴。包括你的其他朋友。任何人都不行。这不是游戏，也不是好玩的小秘密，佐伊，而是非常严肃的正经事。如果你没有准备好，那就立刻出去吧。我宁可冒希克利和迪克利对我们说谎的风险，也不愿意拿你冒险。我们说禁止向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意思是你真的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你明白了吗？愿不愿意？”

“愿意，”佐伊盯着简说，“我明白，简。一个字也不泄露。”

“谢谢，佐伊。”简说，弯腰亲吻佐伊的头顶。“开始吧。”她对我说。

“希克利，记得我请你们交出意识植入体那次的谈话吗？”我说。

“记得。”希克利说。

“我们谈到了种族联合体，”我说，“你说你不认为种族联合体对这个殖民地构成威胁。”

“我说我们认为他们的威胁风险微乎其微。”希克利说。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我问。

“种族联合体更愿意清除而不是摧毁殖民地。”希克利说。

“你怎么知道这个？”我问。

“根据我们政府向我们提供的种族联合体的信息。”希克利说。

“为什么不和我们分享这些信息？”我问。

“我们得到命令，不许我们分享。”希克利说。

“谁的命令？”我问。

“我们的政府。”希克利说。

“他们为什么不许你们分享？”我问。

“我们政府有正式命令，禁止向你们分享你们没有通过正规渠道得到的情报。”希克利说，“这是出于对你们政府的尊重，你们政府在许多方面要求我们政府保密和信任。我们——我和迪克利——不会向你们说谎，但也不被允许主动提供信息。你应该还记得，离开哈克贝利星之前，我们问你是否了解这部分宇宙的现状。”

“记得。”我说。

“我们那么问是想知道我们可以和你们分享多少我们的情报，”希克利说，“其实不该说你们似乎知道得不多的，因为我们不能分享太多信息。”

“但现在你正在分享。”我说。

“因为你在问，”希克利说，“而佐伊命令我们不能说谎。”

“你看过那段种族联合体摧毁瓦伊德人殖民点的视频。”我说。

“对，在你给你们的殖民者看的时候。”希克利说。

“符合你们得到的视频吗？”我问。

“不符合，”希克利说，“我们的文件要长得多。”

“我们的版本为什么那么短？”我问。

“我们无法猜测你们的政府为什么这么做。”希克利说。

我停顿片刻，这句话的结构留下了许多诠释空间。

简插嘴道：“你说种族联合体更愿意清除而不是摧毁殖民点。你这么说是因为那段视频，还是因为你们还有其他情报？”

“我们还有其他情报，”希克利说，“那段视频仅仅是种族联合体第一次拔除殖民点。”

“另外还有多少个？”简问。

“不清楚，”希克利说，“我们和我们政府中断联系已经超过大半洛诺克年，但离开哈克贝利星的时候，种族联合体已经拔除了十七个殖民点。”

“其中摧毁了多少个？”简问。

“三个，”希克利说，“其他的只是清除。其中十个遣送回原种族，另外四个选择加入联合体。”

“你们有证据？”我问。

“种族联合体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拔除殖民点的经过，与所有非成员种族的政府分享。”希克利说，“我们有我们抵达洛诺克星之前的全部拔除记录。”

“为什么？”简问，“这种信息和你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政府很清楚，尽管种族联合体已经发出警告，但你们还是执意建立了这个殖民点，”希克利说，“虽说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们猜到殖民联盟会想办法向种族联合体隐藏这颗星球。等种族联合体找到你们的殖民点，我们会向你们展示这部分信息。”

“为什么？”简问。

“说服你们放弃殖民点，”希克利说，“我们不会允许它被摧毁。”

“因为佐伊。”我说。

“对。”希克利说。

“哇。”佐伊说。

“安静，亲爱的。”我说。佐伊恢复安静。我仔细打量希克利。“要是我和简不愿意放弃呢？”我问，“要是我和她决定让他们摧毁这个殖民点呢？”

“我们不想回答。”希克利说。

“不要逃避问题，”我说，“回答我。”

“我们会杀死你和萨根中尉，”希克利说，“你们，以及有可能导致殖民点被摧毁的其他殖民点领导者。”

“你们会杀死我们？”我说。

“对我们来说会很艰难，”希克利承认道，“我们必须先关闭意识植入体再动手，我猜想迪克利和我大概都不会再打开它了。我们将无法承担那份情绪。另外，我们知道萨根中尉身体的活动参数已经改回了特种部队级。杀死她会非常困难。”

“你怎么知道？”简诧异道。

“凭观察，”希克利说，“我们知道你尽量想隐藏，中尉，但各种小细节暴露了真相。你切菜的速度太快了。”

“他们在说什么？”佐伊问简。

“回头告诉你。”简说，扭头继续问希克利，“所以呢，你们还能杀死我和约翰？”

“如果你们不选择放弃的话，是的。”希克利说。

“你们敢？”佐伊站起来，气冲冲道，“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做。”

情感超载使得希克利和迪克利全身颤抖，他们在努力处理佐伊的愤怒。“这件事我们必须拒绝你，”希克利最后对佐伊说，“你太重要了。对我们，对所有奥宾人。”

佐伊怒不可遏道：“我已经因为奥宾人失去了一个父亲。”

“大家都冷静点，”我说，“别忙着喊打喊杀。谢谢。这根本不构成问题。佐伊，希克利和迪克利不会杀死我们，因为我们不会允许他们摧毁殖民点。就这么简单。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你遇到那种事，佐伊。希克利、迪克利和我都同意，你的生命太重要了。”

佐伊深吸一口气，开始啜泣。简搂住她，扶她坐下。我转向两个奥宾人。

“有句话我和你们两个说清楚，”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佐伊。”

“我们会的，”希克利说，“永远如此。”

“很好，”我说，“顺便尽量不要杀死我和简。”

“我们尽量。”希克利说。

“很好，”我说，“问题解决。咱们继续。”我不得不暂停片刻，整理思路。得知自己成了暗杀对象，再看见佐伊因此情绪崩溃，我的心情也非常不好受。“你们说据你们所知，共有十七个殖民点被拔除。”我说。

“对。”希克利答道。

“十四个的殖民者活了下来，其中四个加入了种族联合体，”我说，“指的是这些殖民者加入，还是整个种族加入？”

“这些殖民者加入。”希克利说。

“因此这些被拔除殖民点的种族，没有一个因为这而加入种族联合体。”我说。

“对，”希克利说，“种族联合体内部对此也有所不安，他们以为至少会有一些种族接受邀请，加入组织。但拔除殖民点反而坚定了他们的抵抗决心。”

“种族联合体并不强迫别的种族加入他们。”简在沙发上说。

“对，”希克利说，“只是不允许这些种族继续扩张。”

“我想不出能怎么执行这条规定，”我说，“宇宙这么大。”

“确实是，”希克利说，“但没有哪个种族愿意放弃对殖民星球的管辖权，所以种族联合体总会有办法发现这些殖民地。”

“除了这儿，”我说，“所以殖民联盟才要我们藏起来。对人类来说，在宇宙间生存下去比控制星球重要得多。”

“也许吧。”希克利说。

“我想看一看你手头的那些文件，”简说，“还有我们那份加长版的视频。”

“我们需要去实验室转码。”希克利说。

“不如就现在吧。”我说。简和我亲吻佐伊道晚安，我们出门去黑匣子。希克利和迪克利走在前面。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简边走边说。

“说什么？”我问。

“我们不会允许殖民点被摧毁。”简说。

“首先，我们的女儿当时濒临精神崩溃，以为希克利和迪克利要提刀捅死我们。”我说，“其次，要是一个选择是放弃殖民点，另一个是让殖民点的所有男人、女人和孩童化作灰烬，我知道我会选哪一个。”

“你又基于有限的情报作假设了，”简说，“我必须先看过那些录像，然后再对这种事情作决定。在此之前，一切选择都有可能。”

“我已经看出我们要绕着这个话题一直打转了。”我说，抬起头望着星空，简也跟着抬起头。“不知道哪一颗是哈克贝利的恒星，”我说，“也许我们就该待在那儿，这样洛诺克就会是其他人的难题了，至少暂时肯定是。”

“约翰。”简说，我转过身，她落后我几步，站在那里望着天空。

“怎么了？”我说，又抬起头，“看出星座了？”

“那儿有一颗我没见过的星星，”简指给我看，“就是那颗。”

我眯起眼睛，随即意识到我眯不眯眼都无所谓，因为我不知道哪颗星星应该存在、哪颗星星不应该存在。但紧接着我也看见了。非常明亮，而且还在移动。

“天哪。”我说。

简突然尖叫起来，抱着脑袋倒在地上。我扑过去。她开始抽搐。我想搂住她，但她挥动胳膊，手掌拍在我的头部侧面，把我打翻在地。我眼前直冒金星，不知道有多久无法动弹，难受得只想呕吐。

希克利和迪克利一人一条胳膊拽我起来。我头晕目眩地环顾四周寻找简，但她已经不在地上了。她发疯般的跺着脚走来走去，疯子般喃喃自语。她停下脚步，仰起头，女妖似的狂叫，吓得我也跟着大叫。

最后，她跺着脚走到我面前，说：“你只能一个人去见他们了，因为这会儿我会见一个杀一个的。”

“你在说什么？”我问。

“他妈的殖民联盟，”简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天空，“就是他们，他们要下来了，来这儿。”

“你怎么知道？”我问。

简别开视线，发出怪异的笑声，我从没听她这么笑过，希望以后永远也不要再听到。“唉，记得上次我们谈到我的新能力时，我说我没有脑伴吗？”

“记得。”我说。

“好，”简说，“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不得不说，还以为你见到我会很高兴呢，”里比斯基将军说，“你看其他人多高兴啊。”他对我窗外的街道挥手，清晨的街道挤满了洛诺克人，他们因为与世隔绝终于结束而兴奋得忘乎所以。“萨根去哪儿了？”

“你得告诉我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将军。”我说。

里比斯基扭头看着我。“你说什么？”他说，“虽然我不是你的指挥官了，佩里，但我的军衔依然比你高。稍微尊重一点应该更合适吧？”

“去他妈的尊重，”我说，“也去你妈的。从你招募我和简开始，关于这个殖民点你就没说过一句实话。”

“我已经尽可能说实话了。”里比斯基说。

“尽可能说实话。”我说。我声音里的怀疑任谁都不可能听错。

“允许我换个说法，”里比斯基说，“我已经在我被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说实话了。”

“你对我和简，还有整个殖民点的所有人说谎。”我说，“你把我们扔进这个宇宙的屁眼里，威胁说一个谁都没听说过的组织会来消灭我们。你接收受过现代装备训练的殖民者，然后强迫他们使用几乎没见过的古代机械。要不是我们凑巧有一帮门诺派教徒，你今天会见到的只有满地白骨。另外，你们没有仔细勘察这颗星球，不知道这儿还存在土生智慧种族，因为这个过去三天我们死了七名殖民者。所以恕我直言，将军，你他妈的实在混蛋。简为什么不在？因为如果她在，你这会儿恐怕已经死了。我本人对你也没什么好念头。”

“有道理。”里比斯基阴沉下来。

“现在，”我说，“回答问题吧。”

“既然你提到消灭，那你肯定知道种族联合体了，”里比斯基说，“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给我们的那些情报。”我说，没有提起我其实知道得更多。

“那么你就知道他们在积极寻找新殖民点并逐个清除，”里比斯基说，“可想而知，已经有殖民点被拔除的种族对此肯定很不愉快。殖民联盟在领导对种族联合体的抵抗运动，这个殖民点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

“怎么个重要法？”我问。

“隐藏就是胜利，”里比斯基说，“天哪，佩里，你们来这儿快一年了。种族联合体找你们找得都快发疯了。他们一天找不到你们，可怕的程度就减少一分，就越来越像是——怎么说呢？全宇宙最大的金字塔骗局。在这个体系内，几个强大种族欺瞒一堆弱小种族，夺取了能找到的所有宜居星球。我们用这个殖民点为杠杆，撬动不那么坚定的一些种族。在种族联合体达到临界质量，压垮除他们外的所有种族之前，我们就动摇了他们的根基。”

“而这么做需要欺骗所有人，包括麦哲伦号的船员。”我说。

“非常不幸，是的，”里比斯基说，“你看着，知情者必须限制在最少数量内。殖民部部长、我、特种部队的斯奇拉德将军，还有他亲手挑选的几名士兵。我亲自监督并操纵了殖民者的部分人选。门诺派教徒不是偶然出现的，佩里。你们有那么多过时机械也不是偶然的。真可惜，我们不能告诉你，真可惜，我们找不到其他办法。但我不会为此道歉，因为计划成功了。”

“家里怎么说？”我说，“殖民者的来源星球怎么说？你这么玩弄他们亲友的生命。”

“他们不知道，”里比斯基说，“种族联合体的存在是国家机密。佩里。我们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殖民地，他们还不需要担心这个。”

“你不认为我们的人民需要知道这部分宇宙有几百个种族结成了联邦？”我问。

“我相信他们会想要知道，”里比斯基说，“咱们私下里说说，要是我说了算，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但下决定的不是我，不是你，也不是我们这些人。”

“因此所有人依然认为我们失踪了。”我说。

“对，”里比斯基说，“第二个失踪的洛诺克殖民点。你们很出名。”

“但你刚刚打破了僵局，”我说，“你来了，等你回去，人们会知道我们在这儿。另外，我的人已经知道种族联合体了。”

“他们为什么知道？”里比斯基问。

“因为我们告诉他们了，”我不敢相信他竟会这么问，“你开玩笑吗？我命令他们不许使用比联合收割机更先进的科技，但能不给出任何原因吗？我只怕会成为这颗星球上第一个被谋杀的人。所以他们知道，既然他们知道，他们在殖民联盟认识的所有人也会知道。除非你打算维持现状，那样的话，外面蹦跶庆祝的那些人会捆住你的大拇指，把你吊起来。”

“不，我们不会把你们塞回洞里，”里比斯基说，“但另一方面，你们也没有完全从洞里出来。我们来是为了办两件事情。首先是接回麦哲伦号的船员。”

“他们肯定会感激涕零的，不过赞恩船长估计很想问你讨回一艘飞船。”我说。

“其次是告诉你们，你们之前不能使用的所有设备，现在可以使用了，”里比斯基说，“和人类的第二个千年说再见吧。欢迎来到高科技时代。但你们依然不能向殖民联盟发送信息。还有一些细节等待完善。”

“使用现代设备会泄露我们的位置。”我说。

“没错。”里比斯基说。

“你是玩我对不对？”我说，“我们花了一年隐藏踪迹，方便联盟削弱联合体的力量，现在你又要我们主动泄露方位。也许是我没听懂，但我看不出让种族联合体屠杀我们能怎样帮助殖民联盟。”

“你只是猜测你们会被屠杀。”里比斯基说。

“还有其他选择吗？”我问，“我们苦苦哀求，种族联合体就会让我们收拾行李滚蛋？”

“我不是这个意思，”里比斯基说，“我想说的是殖民联盟之所以隐藏你们，是因为我们有这个需要。现在我们需要让种族联合体知道你们的方位。我们已经计划好了。等我们准备好了我们的小小惊喜，也就不需要再向各殖民星球隐瞒你们或种族联合体的秘密了。因为种族联合体将分崩离析，你们将是其中的关键。”

“这次你得告诉我们你们的计划。”我说。

“行啊。”里比斯基说，开始讲述。

“你怎么样？”我问简，我们在黑匣子里。

“不再想一刀捅死几个人了，你想问的是这个吗？”简用手指点了点额头，表示里面有个脑伴，“但我还是不太喜欢这个。”

“你怎么会不知道它的存在？”我问。

“脑伴是通过远程激活的，”简说，“我不可能自己打开它。里比斯基的飞船发出搜索信号，信号唤醒脑伴。现在它打开了。听我说，我看完了希克利给我的文件。”

“所有文件？”我问。

“对，”简说，“我已经被彻底改造，再加上脑伴，我恢复了特种部队的处理速度。”

“然后？”我问。

“都查过了，”简说，“希克利提供的视频和记录来自种族联合体，这部分虽然可疑，但每个个案都有相应的材料，来自奥宾人，来自有殖民点被拔除的种族，还有殖民联盟。”

“有可能全都是伪造的，”我说，“是个巨大的骗局。”

“不可能，”简说，“殖民联盟文件的元文本内有供验证的哈希码。我用脑伴查过了，是真的。”

“顿时让你对希克利老伙计刮目相看，对不对？”我说。

“是啊，”简说，“他说奥宾人不会随便挑两个人来陪佐伊，这显然不是空话。不过就我在这些文件里看到的，迪克利才是他们两个里的头儿。”

“天哪，”我说，“还以为你已经很了解这哥们了呢——或者姐们，或者就奥宾人而言：性别不明的生物。”

“不是性别不明，”简说，“而是雌雄同体。”

“这位高将军呢？”我说，“有他的档案吗？”

“有一些记录，”简说，“但只有最基础的资料。他是福伦星人，他在加长版视频里说的应该是真话，与凯伊星人的战争过后，他开始积极推动创建种族联合体。刚开始没什么希望，他因为政治煽动罪被投进监狱。但福伦帝国的统治者很快遭遇了很不幸的结局，下一个政权释放了将军。”

我挑起眉毛。“刺杀？”我问。

“不是，”简说，“慢性睡眠失调症。吃饭的时候突然睡过去，一头撞在餐刀上。餐刀刺穿大脑，瞬间死亡。将军本来可以成为福伦帝国的统治者，但他决定去推动建立种族联合体。他没有统治福伦帝国，福伦帝国甚至不是种族联合体的创始成员之一。”

“我和里比斯基谈话的时候，他说种族联合体是个金字塔骗局，”我说，“最顶上的种族获得好处，底下的种族只能挨宰。”

“也许吧，”简说，“就我在档案里看到的，联合体开放的第一颗星球只有相对较少的一些种族殖民。但这到底是说明某些种族有优先权，还是他们更适应这颗星球，我就看不出来了。即便是前者，事情和洛诺克星也没什么区别。我们的殖民者完全来自最古老的几颗人类殖民星球，它们比殖民联盟的历史还要悠久。无论是人种构成还是经济结构，它们和其他殖民星球都不太一样。”

“你认为种族联合体对我们构成威胁吗？”我问简。

“我当然认为，”简说，“文件说得很清楚，殖民点如果不主动撤离，就会被种族联合体摧毁。他们的行动模式永远相同：让战舰充满天空，所有飞船同时向殖民点开火。大城市尚且逃不过这种火力，更别说区区一个殖民点了。洛诺克殖民点会被瞬间蒸发。”

“你认为可能性大吗？”我问。

“不清楚，”简说，“现在手头的资料比以前更多了，但依然不够完整。我们缺少大半年的情报，我认为我们恐怕也弄不到。至少殖民联盟不会给我们。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的权限不够阅读希克利给我的殖民联盟文件。然而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不打一仗就把殖民点交出去。你告诉里比斯基我们都知道什么了吗？”

“没有，”我说，“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行。”

“你不信任他。”简说。

“就这么说吧，我有顾虑，”我说，“里比斯基这家伙也没跟我说实话。我问他假如我们愿意，种族联合体会不会放我们离开这颗星球，听他的意思是他们不会。”

“他对你说谎。”简说。

“他选择不完全对我开诚布公，”我说，“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说谎。”

“但你不认为这是个问题。”简说。

“我认为这是他的战术。”我说。简不禁笑了，因为在早些时候的对话中，我和简的角色恰好相反。“但同时也让我认为，我们不能轻信他对我们说的任何一句话。我们之前被耍弄过。我不怀疑他们会再次耍弄我们。”

“你越来越像特鲁西约了。”简说。

“我还真的挺希望呢，”我说，“他刚开始认为这都是因为他和殖民部部长的政治纠纷。到了现在，这个观点简直荒谬得可爱。我们就好像在迷宫里，简。每次我以为我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会突然冒出来一堆新的复杂因素。我只希望能解开这该死的谜题。”

“但我们拥有的情报不足以解开谜题，”简说，“我看过了希克利的所有情报，但它们已经过时，我们不知道联合体的政策有没有改变，他们的权力是更加稳固，还是趋向崩溃。殖民联盟不跟我们说实话，但不确定是出于恶意，还是他们选择只告诉我们这些，免得我们分神。种族联合体和殖民联盟都有自己的盘算，但单凭手头的资料，我们推测不出他们到底有什么计划。更重要的是，我们卡在双方之间。”

“有个词语可以形容我们的处境，”我说，“卒子。”

“问题是谁的卒子。”简说。

“我认为我知道，”我说，“我跟你说说最新的进展吧。”

听我说完，简说：“我能想出十二种出错的可能性。”

“我也是，”我说，“我愿意打赌咱们的十二种还都不一样。”

第十章

抵达洛诺克空域一周后，殖民联盟的萨卡加维亚号启程返回凤凰星，带走了麦哲伦号的一百九十名船员。十四名船员决定留下。他们中有两人与殖民者结婚；还有两人，一个已经怀孕，不愿回去面对丈夫，一个怀疑凤凰星有逮捕令等着他回去；另外十个就是想留下而已。此外还有两名船员也留在了洛诺克星：他们去世了，一个因为心脏病，一个因为醉酒后不当操作农耕机械。赞恩船长和留下的船员道别，保证会想办法把欠薪交给他们，然后匆忙离开。他是好人，我不会责怪他那么想返回殖民联盟的空域。

萨卡加维亚号返回凤凰星后，麦哲伦号的船员并不能回家。洛诺克星基本上尚未开发，人类还不了解那里的动植物和疾病，觉得有可能会对普通人造成致命伤害。全体人员将在凤凰星空间站防卫军医疗机构的一幢独立小楼内隔离一个标准月。不用说，船员听说这个消息，险些酿成暴动。最后的折中方案是：船员接受隔离，但允许每人接触几名关系最密切的亲友，条件是这些亲友必须严格保密，直到殖民联盟正式公布失踪的洛诺克殖民者已被找到。船员和他们的家人兴高采烈地同意了。

不用说，麦哲伦号船员返回的消息立刻泄露了。新闻媒体和各殖民星球的政府想了解更多的情况，得到的却是联盟政府的官方否认和非官方的警告：胆敢发布这个新闻，就会引来难以想象的负面后果。这则新闻在明面上依然是秘密，但消息在船员家属之间很快传开，并向他们的朋友和同事扩散，以及其他民用和军用飞船的船员。萨卡加维亚号的船员默默证实了这个消息，尽管他们中有很多人也登上过洛诺克星，而且都接触过麦哲伦号的船员，但他们却没有接受隔离。

殖民联盟在已知空域内没多少盟友，但毕竟还是有几个。盟友飞船的船员很快也知道了麦哲伦号船员的下落。他们驾驶飞船去其他太空港，这些太空港与殖民联盟的关系不一定友好，有些甚至属于种族联合体的。就是在这里，有些船员把消息变成了现金。种族联合体在寻找失踪的洛诺克殖民团，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们乐于用现金购买靠得住的情报，这更不是秘密了。

主动提供消息的船员得到了联合体的鼓动，鼓动的方式是难以形容的慷慨财富，仅仅是为了知道这段时间麦哲伦号船员是在哪片空域度过的。这个情报没那么容易搞到手——所以赏金才高得那么难以想象。但有趣的是，就在萨卡加维亚号返回凤凰星空间站后不久，助理领航员因为当班醉酒而遭到解雇。他发现自己上了黑名单，再也不能参与星际旅行。对贫穷的恐惧加上对复仇的渴望，这位前领航员通过各种渠道宣布，他拥有据说是某些人很感兴趣的那部分情报，他愿意拿出来分享，只要报酬能弥补殖民联盟民用舰队对他造成的伤害就行。他得到了那份报酬，而他交出了洛诺克殖民星球的坐标。

就这样，洛诺克殖民星球的第二年仅仅过了两天，一艘飞船就出现在了我们上空。这艘船是柔星号，载着高将军，他向身为殖民点领袖的我致以问候，请我和他见面，讨论这颗星球的未来。今天是麦哲伦月三日，根据殖民防卫军情报部门在“消息泄露”前的估算，高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你们的落日很美。”塔瑟姆·高将军通过用系绳挂着的翻译装置说。太阳在几分钟前就落山了。

“这句话听着耳熟。”我说。

我是一个人来的，留下简安抚克洛坦那些惶恐不安的殖民者。高将军的飞船降落在溪流的另一侧，离村庄有一公里，这附近目前尚未开始垦殖。我走过飞船，飞船上的一小队士兵盯着我，他们的举止说明他们不认为我对将军构成什么威胁。他们的看法是正确的。我完全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我想看看现实中的他和那些视频里的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听见我的回答，高优雅地打个手势。“抱歉，”他说，“我没有敷衍的意思，你们的落日确实很美。”

“谢谢，”我说，“可惜这不归功于我，这颗星球不是我创造的，但还是得谢谢您的夸奖。”

“不客气，”高说，“很高兴知道贵政府让你接触了我们拔除殖民点的记录。我曾担心他们会不愿意。”

“是吗？”我说。

“是的，”高说，“我们知道殖民联盟对信息传播的管控有多么严厉。我们担心等我们来了，发现你们对我们一无所知，或者一知半解。缺少信息会导致你们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比方说不放弃这个殖民点。”我说。

“对，”高说，“在我们看来，放弃殖民点是最优的选择。”高又说，“你有没有参过军，佩里总督？”

“参过，”我说，“殖民防卫军。”

高上下打量我，说：“但你不是绿色的。”

“现在不是了。”我说。

“我猜你指挥过队伍。”高说。

“是的。”我说。

“那么你肯定知道，当你的人数和火力都远远不足，面对的又是位值得尊敬的敌手，那么投降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高说，“这个敌手会尊重你对殖民者下的命令，若是情况颠倒，他也会希望你这么对待他的士兵。”

“我很不情愿地告诉你，就我在防卫军的经验而言，极少会遇到愿意接受我们投降的敌手。”我说。

“唉，也对，”高说，“但这是你们政策的结果，佩里总督，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防卫军政策的结果，你们只能被动遵守而已。你们人类也不怎么擅长接受其他种族的投降。”

“我很愿意对你网开一面。”我说。

“谢谢，佩里总督。”高说，即便隔着一层翻译器，我都听得出他觉得非常可笑，“但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希望你会回心转意。”我说。

“我希望你能向我投降，”高说，“如果你看过种族联合体之前拔除殖民点的资料，那么你就会知道，对主动放弃的殖民点，我们会尊重他们的牺牲。你的人民不会受到伤害。”

“我看过你们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我指的是那些不被你炸得灰飞烟灭的殖民点，”我说，“但我听说我们是特例。殖民联盟在我们的下落上欺骗了你们。我们让种族联合体变得就像一个笨蛋。”

“是啊，消失的殖民团。”高说，“我们在那儿等你们，我们知道你们的飞船应该何时跃迁，本来应该有几艘飞船迎接你们的，其中也包括我的。本来殖民人员连下飞船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打算摧毁麦哲伦号。”我说。

“不，”高说，“除非它试图发动攻击或开始殖民，否则我们只会护送它到跃迁地点，返回凤凰星。但如你所说，你们欺骗了我们，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你们。你尽可以说这让种族联合体变成了笨蛋，但我们觉得这也表示这次行动是殖民联盟孤注一掷之举。再说，我们还是发现了你们。”

“只花了一年而已。”我说。

“也许还会再花一年，”高说，“也许明天就会发现。发现你们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佩里总督，并不是能不能发现。我请求你认真考虑。贵政府用你和这个殖民点所有成员的生命冒险，只为了演一出蔑视我们的皮影戏。这次殖民注定徒劳无功，我们迟早会发现你们。再说我们已经发现了你们，而且也来了。”

“你似乎很生气，将军。”我说。

将军的嘴部改变形状，我猜他是在微笑。“我确实很生气，”他承认道，“我把本来可以用来建设种族联合体的时间和资源浪费在寻找你们上，还要抵挡部分联合体成员的政治攻击，他们将贵政府的傲慢变成对我的个人恩怨。有相当数量的联合体成员还想通过直击心脏的方式惩罚人类，也就是攻击凤凰星。”

我同时感觉到焦急和放松。高说“直击心脏的方式惩罚人类”的时候，我以为他指的是地球，但他指的其实是凤凰星，这提醒了我，只有出生在地球的人类才将地球视为人类的心脏。在宇宙中的其他人看来，凤凰星才是人类的母星。“如果种族联合体真有你声称的那么强大，你们当然可以攻击凤凰星。”我说。

“我们可以，”高说，“我们可以摧毁凤凰星，可以抹平人类的每一个殖民星球。我跟你实话实说，无论属不属于种族联合体，都没有多少种族会为此打抱不平。对种族联合体内那些想灭绝人类的种族，我是这么告诉他们的：种族联合体不是一台征服的机器。”

“随你说吧。”我说。

“我就是这么说的，”高说，“无论种族联合体内外，人们最难理解的就是这一点。靠政府扩张的帝国无法永续，佩里总督。统治者的野心和对战争的无情贪欲会从内部掏空帝国。种族联合体不是帝国，佩里总督，我也无意于灭绝人类。我希望人类也能加入种族联合体。否则的话，我会让人类自生自灭，但仅限于种族联合体成立前已经占有的那些星球。不过我更希望你们加入我们。人类非常强大，极有智慧，在短时间内取得了惊人的成就。有些种族进入宇宙已经几千年了，但始终进展缓慢，殖民也称不上成功。”

“我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说，“有那么多种族已经存在和殖民了那么久，但只有在我们进入宇宙后才发现你们的踪影。”

“我有个答案，”高说，“但我保证你不会喜欢。”

“说来听听。”我说。

“我们放在彼此争斗上的精力远远多于探索。”高说。

“这个答案太简单化了，将军。”我说。

“你看看我们的文明吧，”高说，“我们的规模都差不多，因为我们通过战争限制彼此。我们的技术水平差不多，因为我们彼此协商、交换和窃取。我们栖息在宇宙的同一个区域内，因为我们就是从这儿起步的，我们宁可控制殖民星球，也不愿意让它们自行发展。我们争夺相同的星球，偶尔靠探索发现新星球，然后我们又像食腐动物争夺尸体似的彼此撕咬。我们的文明处于均衡状态，佩里总督，人为的均衡，拖着我们走向彻底的混乱。人类没有进入太空前，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们的到来暂时打破了平衡，但现在你们和我们一样，也同样陷入窃取和争夺的老模式。”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说。

“是啊，”高说，“允许我问问你，佩里总督，人类最近发现了多少颗宜居星球？有多少颗是从其他种族手上抢过去的？人类又被其他种族抢走了多少颗？”

我回忆在假洛诺克星一日游的那天，记者问这颗星球是从谁手上抢过来的。大家都想当然地认为它是抢来的，没有人想到有可能是新发现的。“这颗星球就是新发现的。”我说。

“这是因为贵政府想隐藏你们的踪迹，”高说，“哪怕像人类这样有活力的种族，现在也只会因为孤注一掷才探索了。你们和我们其他种族一样，也被同样的停滞模式束缚了手脚。你们的文明和我们其他种族的文明一样，也会慢慢滑向衰退。”

“你认为种族联合体能改变这个局面。”我说。

“在任何体系内，都有一个限制成长的因素，”高说，“我们的文明就是一个体系，限制我们成长的因素是战争。消除这个因素，这个体系就会蓬勃生长。我们可以集中精神合作，可以探索，而非彼此争斗。要是种族联合体早就存在，我们也许可以在人类进入宇宙前就找到你们，迎接你们。也许我们可以一同探索宇宙，寻找新的智慧种族。”

“然后怎么处理他们呢？”我问，“这颗星球有个智慧种族——除我们之外还有一个。我们和他们的相遇不怎么令人愉快，我们死了好几个人。我费了不少工夫，才说服殖民者不要冲出去杀死每一个能见到的这种生物。将军，假如你为种族联合体发现了一颗新行星，这颗星球上存在没见过的智慧种族，你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高将军说。

“不知道？”我问。

“唉，真的不知道，”高说，“这种事情还没有发生过。我们忙着巩固在已知种族和已探索星球内的地位，没有时间去探索宇宙。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真是抱歉，”我说，“这不是我想听见的答案。”

“就你这些殖民者的未来而言，佩里总督，我们处于一个非常敏感的时刻，”高说，“我不想用谎言毫无必要地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尤其是对目前局势而言，这种猜想只是琐碎的区区小事。”

“我不得不说，高将军，我很愿意相信你。”我说。

“那么，这就是个好开头了。”高说。他打量着我。“你说你参加过殖民防卫军。据我所知，这说明你不是在殖民联盟内出生的，而是来自地球。对吗？”

“非常正确。”我说。

“人类确实很有意思，”高说，“在所有智慧种族中，只有你们改变了母星。我指的是主动改变。只从一颗星球招募军队的种族不止你们一个，但只有你们的征兵星球不是主星。我看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地球和凤凰星还有其他殖民星球之间的关系。我们其他种族觉得难以理解。也许有朝一日你能解释给我听。”

“也许吧。”我说得有所保留。

高误会了我的语气。“但不是今天。”他说。

“很抱歉，不是今天。”我说。

“真可惜，”高说，“和你谈得很有意思。我们拔除了三十六个殖民点。你们是最后一个。只有你们和第一个殖民点的领袖没有太多话想说。”

“不答应你的要求，我们就会瞬间灰飞烟灭，聊天恐怕很难尽兴。”我说。

“也有道理，”高说，“但领袖才能和个性终归有点关系。在被拔除的殖民点里，许多领袖似乎都缺乏这东西。不禁让我怀疑，启动这些殖民点究竟是真的想殖民，还是想看我们是不是会真的执行殖民禁令。不过还有一个企图刺杀我的。”

“显然没有成功。”我说。

“对，根本没有成功。”高说，朝士兵打个手势，他们警惕地盯着我，但保持了一段距离表示尊重。“在她对我动刀之前，一名士兵射杀了她。我要求在开阔地碰面不是没有理由的。”

“不只是为了看落日。”我说。

“真可惜，不是。”高说，“正如你能够想象的，杀死那位殖民点领袖之后，和她的副手打交道时场面就有些紧张了。但最后那个殖民点的人员还是主动撤离了，除领袖外没有流一滴血。”

“但你也没有放弃流血，”我说，“如果我拒绝主动撤离，你会毫不犹豫地摧毁我们。”

“对。”高说。

“按照我的理解，被你拔除了殖民点的那些种族，无论手段是否暴力，他们最后都没有加入种族联合体。”我说。

“没错。”高说。

“你似乎并没有赢得人心和支持。”我说。

“我不太理解你们的用词，”高说，“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对，这些种族没有加入种族联合体，但认为他们会立刻加入也是不现实的。我们刚刚拔除了他们的殖民点，他们无力阻止。你这么侮辱了一个人后，他们不可能马上就接受你的思路。”

“要是他们联合起来，就有可能构成威胁。”我说。

“我知道你们的殖民联盟正在努力促成此事，”高说，“现在很少有事情能逃过我们的耳目了，佩里总督，这个也不例外。但殖民联盟以前就尝试过，我们还在筹备阶段，他们就帮助建立了一个‘反种族联合体’。但当时没有成功，我们认为现在一样不会成功。”

“你有可能会猜错。”我说。

“有可能，”高说，“我们走着瞧。现在，我们必须说回正题了。佩里总督，我请求你向我投降。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帮助你的殖民者返回他们的母星。你们也可以选择独立于政府加入种族联合体。他们还可以选择拒绝，被我们摧毁。”

“允许我也给你一个建议，”我说，“别管这个殖民点。派无人机去你的舰队，我知道舰队就在跃迁点，准备过来。叫他们按兵不动。召集你的士兵，返回你的飞船离开。假装你根本没有发现我们。放过我们。”

“现在这么做已经太晚了。”高将军说。

“我猜也是，”我说，“但我希望你记住，我向你提出过这个建议。”

高默默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大概能猜到你打算怎么回答我，佩里总督，”他说，“在你开口之前，我恳求你能重新考虑。请记住你有得选，确实有得选。我知道殖民联盟给你下了命令，但你也要记住良知能够左右你的选择。殖民联盟是人类的政府，但这件事情对人类比对殖民联盟更重要。你不像会被人随意摆布的角色，无论是我，是殖民联盟，还是其他任何势力。”

“你要是觉得我很硬气了，那你真该见见我妻子。”我说。

“我很愿意，”高说，“我真的很愿意。”

“我很愿意说你说得对，”我说，“我很愿意说我不会被人随意摆布，但恐怕我没法这么做。有些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现在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将军，我没有选择，但我还是给了你一个我不该给你的选择。我请求你立刻离开，而不是召唤舰队，就让洛诺克殖民团继续失踪下去吧。请你认真考虑一下。”

“我不能这么做，”高说，“对不起。”

“我不能放弃这个殖民点，”我说，“随你便吧，将军。”

高扭头望向一名士兵，对他打个手势。

“需要多久？”我问。

“不会太久。”高说。

他说得对。几分钟后，第一批飞船出现了，夜空中的新星辰。不到十分钟，舰队悉数抵达。

“这么多。”我说。我的眼睛里有泪水。

高将军注意到了。“我会给你时间返回殖民点，佩里总督，”他说，“我保证会很快，没有痛苦。为了你的人民，请你坚强一些。”

“我不是为了我的人民流泪。将军。”我说。

将军望着我，再抬起头的时候，恰好看见第一艘战舰爆炸。

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意志力。

殖民联盟当然有摧毁联合体舰队的意志力。联合体舰队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难以容忍的威胁，殖民联盟得知其存在之后就决定要摧毁它。但是，在面对面的战斗中，殖民联盟不可能摧毁这支舰队。四百一十二艘战舰，比整个防卫军舰队都要庞大。舰队只在拔除殖民点时才会聚齐，因此各个击破是有可能的，但这同样无济于事，因为战舰所属的政府可以更换飞船，而且这会让殖民联盟向种族联合体内的四百多个种族宣战，他们中的大多数虽然和殖民联盟处于敌对状态，但并不构成直接威胁。

另一方面，殖民联盟想要的不只是摧毁种族联合体的舰队，还想羞辱和动摇联合体本身，直接攻击其使命和信用的核心。种族联合体的信用来自规模和强制执行殖民禁令的能力。殖民联盟需要找到攻击手段，能够削弱联合体的规模优势，同时嘲笑它的封锁禁令。殖民联盟必须在种族联合体展示力量的那一刻发动精准打击，也就是它正准备拔除殖民点的时候。更确切地说，是我们的一个殖民点。

但是，在种族联合体发出威胁后，殖民联盟没有建立新的殖民点。我们最新的殖民星球是埃佛勒斯，恰好在联合体颁布禁令前几周开始垦殖，因此也就没有受到威胁。殖民联盟需要再建立一个殖民点。

轮到曼弗雷德·特鲁西约和他的殖民大计登场了。殖民部这些年对他始终置之不理，不单是因为部长恨他入骨，更是因为保住一颗行星的最优策略是尽可能多地繁衍人口，直到你不可能有效地全部消灭。殖民地人口必须产出更多的殖民者，而不是更多的殖民地，因此开垦殖民地这个任务就交给地球上的过剩人口了。要不是种族联合体的出现，特鲁西约就算吆喝到老死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成果。

但现在就用得上特鲁西约这帮人了。殖民联盟向各个殖民星球隐瞒了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当然还有许多其他信息），但各个殖民星球迟早需要知道这件事情，因为种族联合体太庞大了，不可能弃之不理。殖民联盟想把种族联合体塑造成没有特定目标的敌人，同时希望各个殖民星球联合投入到对抗大业中。

殖民防卫军的征兵范围仅限于地球，同时殖民联盟鼓励各殖民星球多关注本地政治，而不是联盟级别的问题，因此殖民者的视野很少会超过自己所在的星球。但是，从十个人口最稠密的星球征募殖民者投入到洛诺克，这样殖民联盟一半多的人口就开始关注洛诺克，洛诺克与种族联合体的对抗时也是一样。简而言之，这一个方案能够简简单单解决好几个难题。

特鲁西约得到通知，他的申请终获批准，但主导权随即又被夺走：确实因为贝尔部长恨他入骨，但同时也是为了将他赶出指挥圈。特鲁西约太精明了，把那些细节摆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他必定会猜出端倪。另一方面，这么做能营造出各大殖民星球在争夺主导权的政治氛围，从而吸引视线，隐藏殖民联盟的真实意图。

在最后一刻空降两名殖民点领袖，这样洛诺克殖民团的指挥架构中没有任何人拥有足以破坏计划的能力。殖民联盟的计划是争取时间和创造机会，摧毁种族联合体的舰队。隐藏洛诺克殖民团就能够争取时间。

时间至关重要。殖民联盟草拟计划的时候，想实施还为时太早。即便殖民联盟能够出手对抗种族联合体，殖民地受到联合体威胁的其他种族也未必会跟进。殖民联盟需要时间争取盟友。再三考虑后，联盟认为最后的办法就是让其他种族也失去一些殖民地。这些失去殖民地的种族会将消失的洛诺克星球视为证据：本领通天的联合体也能够被挫败。借此提高殖民联盟在他们中的地位，争取潜在的盟友，等待时机到来。

对于种族联合体内一些有所不满的成员，洛诺克也是一个符号，他们只感觉到联合体的宏大构想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却看不到能够迅速到手的好处。要是人类能够挑战种族联合体，最后又全身而退，那么留在联合体内还有什么好处呢？洛诺克一天不被发现，地位较低的联合体成员对这个他们让出主权的组织的不满就会发酵一天。

但殖民联盟需要时间还有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他们需要时间辨别组成舰队的四百一十二艘飞船，需要时间搞清楚不行动的时候，这些战舰会在何处停留。他们需要时间在每一艘战舰的大致空域部署卡美拉士兵。和斯特罗斯中尉一样，这些特种部队士兵也适应太空的严苛环境。和斯特罗斯一样，他们也全身披挂内置式纳米迷彩，帮助他们接近甚至附着在这些飞船上，不为人知地停留数天甚至数周之久。和斯特罗斯不一样的是，这些士兵都携带了威力巨大的微型炸弹，里面是几十克细颗粒的反物质，借助磁力悬浮在真空中。

萨卡加维亚号带着麦哲伦号的船员返回后，卡美拉士兵出动执行任务。他们悄无声息地隐藏在各自目标飞船的外壳上，战舰在约定的地点集结，准备去某颗星球上空亮相，让底下的殖民者望之丧胆。看到柔星号的无人机跃迁现身，卡美拉士兵轻轻放置炸弹，然后在飞船跃迁前脱离船壳，他们可不想在爆炸时离船太近。

他们也不需要。遥控引爆炸弹的是斯特罗斯中尉，他驻扎在安全距离之外，检查炸弹都已就位并激活，然后按他看起来最有冲击力的顺序逐个引爆。斯特罗斯这家伙怪癖很多。

炸弹引爆后，会把反物质像霰弹似的轰进战舰外壳，扩散范围尽可能大，以保证物质和反物质碰撞湮灭时足够有效。最后，这次爆炸绚烂且恐怖。

这些细节都是我后来在其他场合下陆续得知的，但即便在我和高将军交谈的那段时间内，我也很清楚洛诺克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殖民点，其目标不是为人类再创造一个家园，或者扩张我们在宇宙间的势力。它象征着反抗，用于争取时间，同时也是蜜糖陷阱，用来诱捕梦想改变宇宙的一个智能生物，并在他眼前摧毁这个美梦。

如我所说，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意志力。我们拥有时间。我们拥有意志力。

高将军望着舰队寂静但猛烈地爆炸。在我们背后，他的士兵惊恐地叫喊，眼前所见令他们困惑而害怕。

“你知道会这样。”高轻声说。他始终望着天空。

“我知道，”我说，“我试过警告你，将军。我请你不要召唤舰队。”

“是啊，”高说，“难以想象你的上级为什么会让你这么做。”

“和他们没关系。”我说。

高转向我，我看不懂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极度的震惊，其中还有一丝好奇。“你提醒了我，”高说，“出于自己的意志。”

“是的。”我说。

“你为什么这么做？”高问。

“我也不清楚。”我承认道，“你为什么想尽量撤离殖民者，而不是杀光他们？”

“这么做符合道德。”高说。

“也许这也是我的理由，”我说，抬头望着持续不断的爆炸，“也可能只是我不想这么多鲜血沾在我的手上。”

“这不是你的决定，”高说，“我不得不这么认为。”

“不是，”我说，“但也一样。”

爆炸终于停止了。

“你的飞船被放过了，高将军。”我说。

“放过了，”他重复道，“为什么？”

“因为就是这么计划的，”我说，“你的飞船，但只有你这一艘。你可以从洛诺克星安全飞到跃迁点，返回自己的领土，但现在你必须离开了。安全离开的保证一小时后失效。对不起，我不清楚你们衡量时间的单位。简而言之就是你得抓紧时间了，将军。”

高扭头对一名士兵吼了句什么，士兵显然没有听见，他又吼了一声。一名士兵过来，他盖住翻译器，用他们的语言对士兵说了几句。士兵跑向同伴，边跑边喊。

他转向我。“这会让事情变得很艰难。”他说。

“恕我直言，将军，”我说，“我觉得这正是他们的意图。”

“不，”高说，“你不明白。我说过，种族联合体内部有些种族想灭绝人类，就像你屠杀我的舰队那样屠杀你们。现在我想控制住他们就很困难了。他们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但他们拥有自己的战舰和政府。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现在我还能不能挽回局面，我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听我的。”

一队士兵过来接将军，两名士兵抬起武器对准我。将军吼了一句，他们收起武器。高向我走近一步，我控制住后退的冲动，留在原地。

“照看好你的殖民点，佩里总督，”高说，“它不再是隐藏的了。从今往后，你的殖民点将恶名昭彰。会有人为刚才的事情寻求报复，整个殖民联盟都将成为目标，但这里是最初的发生地。”

“你会来报复吗，将军？”我问。

“不会，”高说，“我指挥下的联合体舰队和军队都不会返回这里。我向你保证，向你本人，佩里总督。你试过警告我，我欠你这个人情，但我只能控制住我的舰队和军队。”他朝士兵打个手势，“就目前而言，我控制的军队只有他们。我指挥的飞船只有一艘。希望你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我明白。”我说。

“那么，佩里总督，有缘再见了，”高说，“照看好你的殖民点，保护好它。为了你，希望事情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艰难。”高转过身，快步走向交通艇准备离开。我目送他远去。

“计划很简单，”里比斯基将军是这么对我说的，“我们摧毁他的舰队，只留下他那艘飞船。他返回种族联合体，想方设法控制行将崩溃的局势。你要明白，我们留他一命就是为了这个。即便出了这种事，依然会有人效忠于他。种族联合体将陷入内乱，最终摧毁这个组织。比起杀死高将军、让种族联合体解体，内乱能更能有效地削弱联合体内的各大种族。种族联合体很快将分崩离析，殖民联盟会趁机捡取他们的果实。”

我望着高的交通艇升空，拖着尾迹飞向夜色。

我希望里比斯基将军是正确的。

但我不认为事实如此。

第十一章

殖民联盟放置在洛诺克上空的防护卫星发来数据，攻击殖民点的导弹簇突然出现在大气层边缘，一瞬间就释放出它装载的五枚火箭，武器从冰冷的太空钻进越来越稠密的大气层。

火箭进入大气层时，其中两枚的隔热罩失灵，火箭在白热的头波中剧烈爆炸，但比起弹头击中目标的爆炸还是差了几个量级。这两枚未能完成任务的火箭在上层大气中燃烧殆尽，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防护卫星跟踪另外三枚火箭的轨迹，向殖民点发送攻击警报。信息传到殖民点最近重新激活的所有手持终端上，告诉大家空袭即将到来。殖民者扔下餐盘，抱着孩子跑向村里的公用防空洞和农庄里的家庭避难室。门诺派教徒的农场上，最近在地界边缘安装的警笛发出啸叫。

简离镇子比较近，她遥控开启了殖民点的防空系统——这是在允许洛诺克使用现代设备后匆忙安装的。所谓“防空系统”是所有防卫设施的统称，对洛诺克而言是一组互相连接的自动地面防卫火炮和村庄两头各一座的两座粒子束炮塔。从理论上说，粒子束炮塔能摧毁飞向我们的那些火箭，但前提是我们能保证它们的能量供应。可惜我们做不到，我们的电网靠太阳能供电，对日常消耗而言绰绰有余，但无法满足粒子束武器所需的大量电能。炮塔的内置电池可供五秒钟高能发射或十五秒低能发射。低能发射无法彻底摧毁导弹，但足以破坏其导航核心，让导弹偏离轨道。

简断开地面火炮的供电。这次用不上它们。她接通防护卫星，将数据全速载入她的脑伴，方便她尽快搞明白该用炮塔做些什么。

简为武器充能的当口，防护卫星在判断哪一枚火箭对殖民点的威胁最大，用卫星所载的能量束武器直接发动攻击。卫星击中目标，在导弹上打出一个洞，但能量不足以使其解体。卫星重新校准，击中剩下三枚中第二枚火箭的引擎。导弹发疯般的飞向天空，最终落在了远离我们的某个地方。

防护卫星的电池耗尽了，无法继续攻击最后一枚导弹；卫星将导弹的速度和轨迹发送给简，简立刻将数据转给粒子束炮塔。炮塔上线，开始追踪导弹的轨迹。

粒子束武器的相干波束很容易因为距离而丧失能量。简需要最大化发挥炮塔的效能，只能让导弹飞近再开火。简操纵两个炮塔同时用最大功率开火。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择，因为这枚导弹异常坚固。尽管两个炮塔都击中了目标，但简也只摧毁了导弹的控制中枢、武器、引擎和导航系统。导弹在殖民点上空失效，但惯性载着它以极高的速度下坠。

失效的导弹于村外一公里处击中地面，在休耕的农田上挖出一道可怕的深沟，将推进剂抛洒到半空中，推进剂随即爆燃。爆炸的震荡波只比得上弹头引爆的一个零头，但隔着一公里也把我震得坐倒在地，害得我大半个小时什么也听不见。导弹的碎片朝各个方向飞去，推进剂爆燃给碎片增加了动能。有一些碎片钻进森林，撞倒洛诺克树木，引燃植物。还有一些碎片砸穿附近的农庄，造成数个房屋和谷仓倒塌，牲畜变成遍地碎肉。

导弹引擎外罩的一块碎片抛上高空，划着弧线落回地面，但这片地面底下恰好是古奇诺家新修建的避难室。冲击力砸塌了避难室上方的土层，外罩打穿地面，钻进避难室。古奇诺一家都在里面：布鲁诺和娜塔莉·古奇诺，六岁的双胞胎姐妹玛利亚和凯瑟琳娜，十七岁的儿子恩佐。恩佐最近重新开始追求佐伊，比上一次要成功得多。

他们都没能活着走出避难室。

整个家庭瞬间死亡。这是无法描述的可怕惨剧。

但情况本来还可能更糟糕。

攻击后的第一个小时，我听取殖民点各处的损坏情况报告，然后和莎维德丽一起去古奇诺家的农庄。我看见佐伊在古奇诺家的门廊上，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被震碎满地的玻璃之间。希克利站在她身边，迪克利和简站在稍远处的避难室的残骸旁。避难室旁只有他们两人，远处站着几个男人，在等待简的指示。

我走到佐伊身旁，使劲搂住她。她接受我的拥抱，但没有拥抱我。“天哪，亲爱的，”我说，“非常遗憾。”

“我没事，老爸。”她说，但语气说明她在骗我。

“我知道，”我放开她，“但我还是觉得很抱歉。这会非常难受。你现在不一定非得待在这儿。”

“但我不想离开。”佐伊说。

“不是要赶你走，”我说，“我只是不知道你该不该目睹这些。”

“我应该在这儿，”佐伊说，“我需要亲眼看见。”

“好吧。”我说。

“我今晚本来也会在这儿的，”佐伊指了指背后的屋子，“恩佐请我来吃晚饭，我说我会来的，然后和格雷琴在一起忘了时间。我正要打电话给他，就听见警报拉响。我本来也会在这儿的。”

“亲爱的，你不能因为这个责怪自己。”我说。

“我没有责怪自己，”佐伊说，“我很高兴我不在，所以才觉得难过。”

我忍不住发出颤抖的笑声，再次拥抱佐伊。“天哪，佐伊，”我说，“我也很高兴你不在这儿。我对此并不觉得难过。对恩佐和他们家发生的事情，我很难过。但我很高兴你能平平安安地和我们在一起。不要因为自己活着而难过，亲爱的。”我亲吻她的头顶。

“谢谢，老爸。”佐伊说，但似乎并不完全信服。

“我让莎维德丽陪着你，我去找老妈聊聊，可以吗？”我说。

佐伊哧哧一笑。“怎么了？你觉得希克利不够安慰我的？”她说。

“他肯定可以，”我说，“但我要借用他几分钟。可以吗？”

“当然，老爸。”佐伊说。莎维德丽过来坐在佐伊身旁的台阶上，搂住佐伊。我示意希克利跟我走。他和我并排走开。

“你的情感植入体现在开着吗？”我问。

“没有，”希克利说，“佐伊的悲伤太难以承受了。”

“请你打开，”我说，“我觉得开着比较容易和你对话。”

“如你所愿。”希克利说，打开情感植入体，随即瘫倒在地。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希克利爬起来，“我说过佐伊的情绪强烈得难以置信。我还在努力适应。我们在她身边从未体验到过这些情绪。新情绪总是更难处理。”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希克利站起身，“对不起。”

“哪儿的话。”我说，“听我说，你们和其他奥宾人有联系吗？”

“有，”希克利说，“间接联系，通过你们的卫星数据中转。我们最近才恢复联系，得到了过去一年的大事摘要，但没有得到完整的报告。”

“为什么？”我问。我们继续向前走。

“你们的数据流不够安全。”希克利说。

“你们想向上级汇报一些事情，但不希望被殖民联盟监听。”我说。

“对。”希克利说。

“什么事情？”我问。

“观察结果，”希克利说，“还有建议。”

“一段时间之前，你说如果我们需要帮助，奥宾人愿意伸出援手，”我说，“还算数吗？”

“据我所知，还算数，”希克利说，“你在请求我们帮忙吗，佩里少校？”

“还没有，”我说，“只是想知道我有什么选择。”

简抬起头，看着我和希克利走近。“我不想让佐伊过来看到这些。”她对我说。

“那么可怕？”我问。

“还要可怕，”简说，“想听我的建议吗？把引擎外罩拖出来，用沙土填满避难室，然后竖起墓碑。想找到足够多的尸骨安葬纯属白费力气。”

“天哪，”我朝引擎外罩点点头，“对这东西有什么了解？”

简朝站在旁边的迪克利打个手势。“迪克利说看标记知道是诺瑞星的东西。”她答道。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说。

“殖民联盟和他们几乎没有联系，”简说，“但也不一定是他们发射的。他们只有一颗行星，从不殖民。他们没有理由要攻击我们。”

“他们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吗？”

“不是，”迪克利走过来，“但他们向联合体的部分成员出售武器。”

“因此这有可能是种族联合体发动的袭击。”我说。

“有可能。”迪克利说。

“高将军说他不会攻击我们。”简说。

“他也说他恐怕无法阻止其他人攻击我们。”我说。

“我不认为这是攻击。”简说。

我朝引擎外罩的残骸打个手势，它仍在辐射热量。“但看着像是攻击。”我说。

“假如真是攻击，我们早就死了，”简说，“这是小规模的闹着玩而已，不可能是真正的攻击。动手的人把导弹丢在殖民点的正上方，恰好是防护卫星能捕捉到踪迹的位置，防护卫星能消灭就消灭，无法消灭就把信息发送给我们。对真正的攻击来说这太愚蠢了，但对测试我们的防护体系来说就不愚蠢了。”

“要是凑巧摧毁了殖民点，就算是意外奖赏。”我说。

“对，”简说，“动手的人知道我们有什么样的防护手段和我们的能力范围，但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不可能蠢得不知道我们能如何防护就发动攻击。”

“同时还表示下一次袭击就不止是五枚导弹了。”我说。

“多半不是。”简说。

我打量着面前的废墟。“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说，“我们只差一点就击落不了这鬼东西，而且还是牺牲了几条人命。我们需要更好的防护措施，现在就要。殖民联盟在我们胸口画了个靶标，他们必须帮我们不被击中。”

“我看抗议信的措辞再激烈也没有用。”简说。

“对，”我赞同道，“运送补给品的圣华金号两天后到达。咱俩得有一个跟船返回凤凰星空间站。堵住办公室的大门，他们就很难再对你置之不理了。”

“你的信心比我足。”简说。

“要是在凤凰星找不到援助，我们也许还有其他选择。”我望向希克利，正想说什么，但看见莎维德丽和佐伊走向我们，我连忙迎上去，牢牢记住简说过她不希望佐伊走得太近。

莎维德丽举着手持终端。“有给你的邮件。”她说。

“天哪，莎维德丽，”我说，“现在没这个工夫。转给扬吧。”自从官方宣布洛诺克殖民团重新出现后，人类听说过的所有媒体都在联系简和我，或恳求或哄骗或命令，总之就是想访问我们。洛诺克星收到的第一个跃迁无人机数据包里有五百个这种请求。简和我都没有时间和兴趣跟他们打交道，但我们知道某人既有时间也有兴趣，因此扬·克拉尼茨正式成了洛诺克殖民点的宣传部长。

“如果是媒体的请求，我才不会来烦你呢，”莎维德丽说，“殖民部发来的，标为机密和十万火急。”

“什么内容？”我问。

“我不知道，”莎维德丽说，“它不许我打开。”她把手持终端递给我，让我看她的访问权限不足。我退出她的账户，用自己的登入。远离手持终端过了一年，我一方面意识到我以前有多么依赖这东西，另一方面也意识到现在我是多么不愿意依赖它。我仍然不随身携带终端，靠莎维德丽向我通报最新消息。

手持终端读取我的生物特征码，我输入口令，打开这封信。

“他妈的太好了。”一分钟后，我感叹道。

“没事吧？”莎维德丽说。

“当然有事，”我说，“你去告诉简，尽快收拾好这儿，然后立刻去行政楼找我。你去找曼弗雷德·特鲁西约和扬·克拉尼茨，叫他们也来见我。”

“好，”莎维德丽说，“发生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我把手持终端还给她，她接过去。“我被解除了殖民点领袖的职务，”我说，“同时召集我去凤凰星空间站报到。”

“唔，只是暂时解除职务而已，因此是好事。”曼弗雷德说，把显示这份信件的手持终端递给克拉尼茨。他们两个、简、莎维德丽和陪同克拉尼茨的贝阿塔都挤在我的办公室里，只想看看这个小房间能不能一次塞下这么多人。“暂时解职说明他们还没有决定吊死你，他们想先找你谈谈，然后再决定。”

“这个职务最后还是落在你头上了，曼弗雷德。”我坐在办公桌后面说。

特鲁西约瞥一眼站在办公桌旁边的简。“我看我得先过她这一关才行，但恐怕机会不大。”

“约翰不做了，我也不会霸着这个职位。”简说。

“你的能力远远超过这个职位，”特鲁西约说，“再说谁都不会和你过不去。”

“我对我的能力没有疑问，”简说，“只是不想要这个职位了而已。”

特鲁西约点点头。“总而言之，他们没有说打算永久解除你的职务，”他指着传到了贝阿塔手上的终端说，“你被叫去接受问询。我混过立法机构，所以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个时间点上进行的问询往往是为了挽回什么人的面子，而不是真的要质询你。还是因为我混过立法机构，所以我可以告诉你，殖民部有无数事情需要挽回面子。”

“但除非你做了什么他们可以指责你的事情，否则他们也不会叫你回去。”克拉尼茨说。

“好得很，扬，”贝阿塔说，“我们永远可以指望你的支持。”

“我又没说他做错了什么，贝阿塔。”克拉尼茨叫道。当上殖民点的宣传部长之后，克拉尼茨重新雇佣贝阿塔为助理，但他们离婚后的个人关系显然没怎么改善。“我的意思是说，他肯定做了某些事情，可以让他们用作借口指控他，强制他接受问询。”

“你确实做了，对吧？”特鲁西约问我，“你和高将军谈话的时候，你给他指了一条退路，劝他不要召唤舰队。你不该那么做的。”

“对，不该。”我说。

“我得说我对此也有点困惑。”特鲁西约说。

“当时我必须给他指这条路才行，”我说，“为了我自己的良知。”

“道德问题撇开不谈，”特鲁西约说，“要是有人存心找麻烦，可以指控你叛国。殖民联盟的计划要求让联合体舰队出现在这里，而你有意破坏他们的战略。”

我转向克拉尼茨。“你和其他记者谈过，”我说，“听到什么风声吗？”

“说你要被指控叛国？没有，”克拉尼茨说，“有许许多多记者想访问你或简，但想问的都是联合体舰队被摧毁的那个晚上和我们是怎么在这儿求生的。我打发很多记者去找曼弗雷德和其他委员会成员。他们也许听到过什么消息。”

我扭头问特鲁西约：“有吗？”

“同样没有，”特鲁西约说，“但你和我们一样清楚，殖民联盟讨论或策划的事情很少会传出他们的会议室。”

“他们想指控你叛国，就因为你没有上蹿下跳杀死几十万智慧生命？”莎维德丽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为什么那么厌恶殖民联盟的权力机构了。”

“也许根本不是这回事，”简说，“约翰也许要是去当替罪羔羊，假如真是这样，那么问题就是凭什么能让他当替罪羊。换句话说，要是殖民联盟研究过他和高在一起时的言行，那么问题肯定出在他的言行如何影响了后续发展。”

“你认为有什么事情没有按照计划发展？”我对简说。

“我认为要是计划执行得毫无偏差，那就不需要寻找替罪羊了，”简说，“如果是种族联合体发动了今晚的袭击，就说明他们恢复元气的效率超过了殖民联盟的预期。”

我又望向克拉尼茨，他看懂了我的眼神。“我看到的媒体报道完全没提到种族联合体，正面和负面的消息都没有。”他说。

“不合逻辑。”我说。里比斯基将军说过，计划有一部分是趁联合体惨败之机向各殖民星球公布这个组织的存在。现在联合体已经惨败，媒体上应该全是他们的消息。“完全提都没提？”

“没有提到他们的名字，”克拉尼茨说，“我看过的媒体报道只是说殖民联盟发现有一群威胁到这个殖民点的敌意种族，因此殖民联盟想办法欺骗了他们。报道也提到了这儿的那场战役，但没有直呼‘种族联合体’的名字。”

“但我们知道种族联合体，”莎维德丽说，“这儿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的人向亲友发送信件和视频时，肯定会提到他们。秘密不可能永远是秘密。特别是今晚之后。”

“殖民联盟要是愿意，就有很多办法可以瞒天过海。”贝阿塔对莎维德丽说，“我们不知道今晚是谁发动了袭击，有可能是任何一个种族，单凭袭击本身也无法证明存在一个种族联合体。假如殖民联盟想淡化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可以告诉媒体说他们为了保护我们，存心给了我们错误的信息。要是我们认为全宇宙都在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就会更加认真地保障自己的安全。”

莎维德丽指着我问：“他和高将军的会面只是一场幻觉？”

“他被植入了记忆，”贝阿塔说，“问询是为了扭转他对事件经过的记忆，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热爱阴谋论？”莎维德丽对贝阿塔说。

“欢迎经常找我讨论。”贝阿塔说。

“也有可能记者和其他人也知道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克拉尼茨说，“只是无法通过官方媒体渠道发布消息。假如殖民联盟不鼓励记者谈论种族联合体，那他们多半不会向我们提起……”

“……因为我们完全通过跃迁无人机与外界联系，”简说，“所以殖民联盟能够监督我们的通信。”

“对。”克拉尼茨说。

我想起希克利担心殖民联盟会监听他们和其他奥宾人的通信，有这种顾虑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你们没有暗码之类的东西吗？”我问克拉尼茨，“即便受到监听，也能告诉其他记者什么消息的那种暗码。”

“你难道要我写‘老鹰在午夜翱翔 【6】 ’？”克拉尼茨问，“不，我们没有暗码，就算有，也没人敢冒险。你以为殖民联盟不会寻找语义特质和隐藏模式吗？”他指着简说，“据说她在防卫军的情报部门工作过。你问她好了。”

“因此不但是我们不知道殖民联盟知道什么，而且是我们无法知道殖民联盟知道什么，”莎维德丽说，“我们现在这样和失踪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不，”我说，“我们能想办法知道，但在这儿不可能。”

“啊哈，”特鲁西约说，“你要去凤凰星空间站，你认为你在空间站能挖出更多内情。”

“对。”我说。

“你会忙着接受问询，”特鲁西约说，“不会有太多时间去捕捉坊间传言。”

“你在殖民联盟政府内还有熟人吗？”我问特鲁西约说。

“除非发生了政变，否则肯定有，”特鲁西约说，“时间才过了一年。我可以帮你牵线认识几个人。”

“我更希望你能跟我去。”我说，“如你所说，我会忙着接受问询。再说你的熟人和你谈比和我谈更容易说实话。尤其是考虑到你以前对我的评价。”我望向克拉尼茨，“你也去，扬。你在媒体圈还有人脉。”

贝阿塔嗤之以鼻。“他只认识播音员，”她说，“带上我。我认识制片人和剪辑师，给他这种人喂台词的那些人。”

“你们都去，”我赶在克拉尼茨反唇相讥前说，“我们必须从尽可能多的信息源那里搜集情报。曼弗雷德，政府。你们俩，媒体圈。简，特种部队。”

“不，”简说，“我留下看家。”

我顿了顿，吃了一惊。“负责袭击联合体舰队的是特种部队，”我说，“他们很可能最了解此事的余波。简，我需要你去搞清楚。”

“不去。”简说。

“约翰，”莎维德丽说，“我们刚遭遇袭击，你不在的时候必须有人管理殖民点。这儿需要简。”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但简的眼神平淡而没有表情。无论究竟是为什么，我此刻都找不到答案。再说莎维德丽说得也很对。“好吧，”我说，“我也还有几个人可以去找。除非他们打算把我关进牢房。”

“我们三个陪你去，他们不会有意见吗？”特鲁西约说。

“我看不会，”我说，“我们刚遭遇了袭击。我会忙着接受问询。曼弗雷德，你要去堵门恳求殖民联盟加强我们的防护措施，而且必须要快。贝阿塔担任我们的文化部长，除了找熟人了解情况，她还要去征求许可，接触娱乐和教育节目。我们现在有这个能力了。作为宣传部长，扬会忙着兜售洛诺克星第一年的故事。你们都有各自要办的事情。合理吧？”

“很合理。”特鲁西约赞同道。克拉尼茨和贝阿塔也点点头。

“很好，”我说，“接我们的飞船两天后抵达。”我起身示意会议结束。我想赶在简离开前拉住她聊几句，但第一个走出房门的却是她。

我回到家，问简：“佐伊呢？”

“在特鲁西约家。”简说。她坐在门廊上的椅子里爱抚巴巴，“她、格雷琴还有一帮朋友在哀悼恩佐。她今晚多半不回来了。”

“她怎么样？”我问。

“她爱的一个人死了，”简说，“对任何人都会很艰难。她以前也失去过爱的人。但这是第一次失去同辈的人。而且是她的朋友。”

“而且还是初恋对象，”我说，“这就更麻烦了。”

“是啊，”简说，“事情现在都很麻烦。”

“说到这个，我想问一问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你不肯去凤凰星空间站。”

“莎维德丽说了原因，”简说，“你要离开殖民点去接受问询，这就够糟糕了，然后你还要带走特鲁西约。必须有人留下来看家。”

“但还不止这些，”我说，“我非常了解你，知道你有心事。”

“我不想为破坏殖民点安全负责。”简说。

“这话怎么说？”我问。

“首先，要是让我见到斯奇拉德将军，我会扭断那王八蛋的脖子。”简说，“要是这样，他们恐怕不会放过我，那么这个殖民点就会完全没人领导了。”

“你永远说到做到。”我说。

“是啊，”简说，“估计是凯西传给我的。”

“估计是。”我说。简会直接提到凯西，这可真是稀奇。一个人和丈夫谈论丈夫的前妻已经够难的了，更别提你还是用他前妻的DNA制造出来的。每次简提到凯西，就说明她心里还装着其他事情。我没有说话，等她准备好向我倾述。

“我有时候会梦到她，”简最后说，“梦到凯西。”

“梦到她什么？”我问。

“她和我聊天，”简说，“她说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我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我们谈论家庭、生活和我们彼此。醒来以后，我不记得我们具体谈了什么，只记得我们谈过。”

“肯定让你很头疼。”我说。

“不，”简说，“完全不。我喜欢和她聊天。我喜欢和她有联系的那种感觉。她是我的一部分。母亲、姐妹、自我，全都是。我喜欢她来看我。我知道只是梦而已，但还是很美好。”

“我猜也是。”我想起凯西，简那么像她，但又那么不一样。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去看她。”简说。

“我看好像不太可能，”我说，“她离开已经很久了。”

“不，”简说，“我说的是去她的长眠之地。”

“好像也不太可能，”我说，“一旦离开地球，就不允许再回去了。”

“我可没离开过地球，”简低头看着巴巴，巴巴的尾巴懒洋洋地拍出欢快节奏，“离开的只有我的DNA。”

“我不认为殖民联盟分得清这个区别。”我说。简难得开玩笑，我不禁也笑了笑。

“我知道他们不会允许，”简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地球这个大工厂太宝贵，不能被宇宙的其他部分污染。”她望向我，“你不想回去看看吗？你的大半生都在那里度过。”

“想啊，”我说，“但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没什么东西能让我留在那里了。我妻子死了，孩子长大成人。说再见并不困难。现在我只关心这儿。这里是我现在的家。”

“是吗？”简望向星空，“我记得我站在哈克贝利家门口的路上，心想我能不能把另一颗星球当成我的家。把这颗星球当成我的家。”

“能吗？”我问。

“现在还不行，”简说，“这颗星球的一切都有变数。我们以为应该来这里的每一个理由到头来都是半真半假。我关心洛诺克。我关心这里的居民。假如需要，我愿意为他们而战，尽我所能保卫洛诺克。但这不是我的家。我不相信这里，你呢？”

“我不清楚，”我说，“但我知道我担心这次问询会从我手中夺走它。”

“你认为这儿会有人在乎殖民联盟认为谁应该管理这个殖民点？”简问。

“多半没有，”我说，“但还是不舒服。”

“好吧，”简思考片刻，最后说，“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去看看凯西。”

“我尽量想办法。”我说。

“这种话要真心诚意地说才行。”简说。

“我是真心诚意的。”我说，不知怎的有点吃惊，因为我确实是。“我很想让你见见她。真希望你能见到在世时的她。”

“我也是。”简说。

“那就说定了，”我说，“现在我们只需要想个办法潜回地球，而且还不能让殖民联盟击落我们乘坐的飞船。我得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吧，”简说，“但不是现在。”她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进屋。

第十二章

“非常抱歉，佩里总督，耽搁你这么久。”贾斯汀·布切说，她是殖民部分管殖民法务的副部长助理，“如你所知，最近这儿的情况有些忙乱。”

我当然知道。特鲁西约、克拉尼茨、贝阿塔和我乘货运飞船返回凤凰星空间站，走出运输艇的时候，发现一向繁忙的空间站似乎又热闹了三倍。我们谁都没见过空间站像现在这样挤满了防卫军士兵和联盟工作人员。肯定是出大事了。我们意味深长地面面相觑，因为无论究竟发生了什么，无疑都跟我们和洛诺克星有关系。我们甚至没有道别就分头去执行各自的任务了。

“当然，”我说，“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好几件事情同时发生，”布切说，“但这会儿都不是你需要担心的。”

“我明白了，”我说，“很好。”

布切点点头，向桌边的另外两个人使个眼色，我站在他们面前。“这次问询主要关于你和种族联合体的塔瑟姆·高将军的那次对话。”布切说，“这是一次正式问询，因此你必须尽可能坦诚、直接和完整地回答所有问题。但是，这不是审讯，你没有被指控犯罪。假如未来某时你被指控犯罪，审讯你的将是殖民部的殖民事务法庭。你明白吗？”

“明白。”我说。殖民部的殖民事务法庭只靠法官一个人断案，帮助殖民地首领及其指派的法官迅速作出决定，以免耽搁殖民者的殖民大业。殖民事务法庭的判决拥有法律效力，但仅限于特定的案件。殖民事务法庭的法官或担任法官的殖民地首领不能凌驾于殖民部法规之上，但殖民部理解殖民地情况千差万别，立法需求并不一定完全相同，因此最高法规少得惊人。殖民事务法庭的架构也很扁平，判决结果不容上诉。简而言之，殖民事务法庭的法官可以为所欲为，被告的处境只怕不怎么理想。

“很好，”布切看着她的手持终端说，“那么，我们开始吧。你和高将军谈话的时候，你首先声称接受他的投降，然后又答应允许他离开洛诺克空域，不伤害他本人和他的舰队。”她从终端上抬起头，“是这样吗，总督？”

“是的。”我说。

“里比斯基将军，我们已经传召过他，”这对我倒是新闻，我忽然想到，里比斯基这会儿大概非常后悔他推举我担任殖民点总督，“他向我们作证说，你接到的命令是和高进行不牵涉实质内容的对话，直到舰队被摧毁，然后通知他，只有他的飞船逃过了这次袭击。”

“是的。”我说。

“那就好，”布切说，“那就请你先谈谈你是怎么想的吧，你为什么先声称接受高的投降，然后又劝他带着舰队安全离开？”

“大概是希望能够避免流血吧。”我说。

“你无权作出这个决定。”布莱恩·贝克莱上校说，他代表殖民防卫军出席问询。

“我不同意，”我说，“我的殖民点有受到攻击的危险。我是殖民点的领袖，我的任务是保证殖民点的安全。”

“那次攻击全歼了种族联合体的舰队，”贝克莱说，“你的殖民点绝对不会有危险。”

“那次攻击也可能失败，”我说，“不是我不尊敬防卫军或特种部队，上校，但他们策划的攻击不是总能成功。我去过珊瑚星，防卫军的计划惨败，我们死了十几万人。”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我们会失败？”贝克莱问。

“我的意思是我明白计划只是计划，”我说，“但我对我的殖民点负有责任。”

“你认为高将军有可能向你投降吗？”第三个人问我。我花了几秒钟琢磨这个人：劳伦斯·斯奇拉德将军，防卫军特种部队的指挥官。

他的出现让我异常紧张。在所有人之中，他是最没有理由出现的。他在官僚等级中比布切和贝克莱高了许多层，见到他心平气和地坐在委员会里（甚至不是问询委员会的主席），就好像看见哈佛大学的校长在给你看孩子。这实在太不符合逻辑了。要是他认为我破坏了特种部队监督执行的秘密行动，决定为此送我下地狱，另外两名委员无论怎么看都毫无意义了。我就像烤钎上的一块肉。这种认知让我非常不安。

但另一方面，我对这个人也非常好奇。我妻子非常想扭断他的脖子，因为他在没有征得我妻子允许的情况下，将她改造回了一名特种部队士兵，而且他对此只怕毫无悔恨。我不禁琢磨出于对妻子的忠诚，我是不是应该扑上去扭断他的脖子。不过他是特种部队的士兵，哪怕我用的还是经过基因强化的那具躯体，也还是会被他揍得满地找牙，现在恢复普通肉身只怕机会又少了几分。简大概不会喜欢我害得自己的脖子被扭断。

斯奇拉德等我回答，表情平静。

“不，我没有理由相信他有可能投降。”我说。

“但你还是问了他，”斯奇拉德说，“表面上是为了你的殖民点的生存。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你请他投降，而不是求他饶过你的殖民点。直接请他饶过殖民点和殖民者的生命，这难道不是更加谨慎的态度吗？根据殖民联盟向你提供的有关高将军的信息，你不会有理由认为投降会是他愿意考虑的问题。”

当心，我的脑海深处传来警告。斯奇拉德提问的方式说明他认为我拥有其他来源的情报。事实上我确实有，但他似乎不可能知道。假如他知道而我说了谎，我也许会一头扎进狗屎的海洋。决定，快决定。

“我知道我们计划发动攻击，”我说，“也许我因此过度自信了。”

“所以你承认你对高将军说的话有可能让他猜到我们即将发动攻击。”贝克莱说。

“我猜他看到的只是一名殖民领袖在虚张声势，企图拯救他的人民。”我说。

“无论如何，但你现在明白，从殖民联盟的角度看，你的行为有可能破坏这次行动，受到危害的不仅仅是你的殖民点的安全，而是整个殖民联盟。”布切说。

“我的行为可以有许多种理解，”我说，“除了我自己的理解，我无法证实其他理解的真实性。我的看法是我在做我认为必要的事情，以保护我的殖民点和我的殖民者。”

“根据你和高将军的谈话，你承认你不应该建议他撤回舰队，”贝克莱说，“你知道你的建议违背了我方的意愿，暗示了我们向你告知过我方的意愿。假如将军足够冷静，跟着你的思路推理下去，那么这次袭击就会败露。”

我停顿片刻。情况有点荒谬了。倒不是说我没料到在问询中会指控我犯罪，但我以为他们能稍微含蓄一点。不过我猜既然布切说最近一切都很忙乱，那么我的问询也不该例外。“我不知道该如何评论你所谓的推理思路，”我说，“我只是做了我当时认为正确的事情。”

布切和贝克莱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他们已经从问询中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对他们来说，这场问询已经结束。我盯着我的鞋尖。

“你对高将军这个人怎么看？”

我抬起头，大吃一惊。斯奇拉德将军坐在那儿，还是心平气和地等待我回答。布切和贝克莱同样吃惊，斯奇拉德的问题显然不在剧本里。

“我不确定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你当然明白，”斯奇拉德说，“你和高将军共处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相信你有时间思考和研究将军的为人——无论是联合体舰队毁灭之前还是之后。就你对他的了解而言，你对他这个人怎么看？”

该死，妈的，我心想。毫无疑问，斯奇拉德知道我对高将军和种族联合体的了解超过了殖民联盟给我的信息。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暂时不用考虑，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回答。

你已经死定了，我心想。布切和贝克莱显然打算送我上殖民事务法庭，无论用的是什么罪名（我猜是渎职，但玩忽职守甚至叛国也不是不可能），审判过程都会短暂而残酷。我以为斯奇拉德来是为了确保得到他想要的结果（我企图扰乱他的行动显然让他很不愉快），但现在我就没那么确定了。突然之间，我完全猜不到斯奇拉德参加问询的真实目的。但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我都已经完蛋了。

好吧，这是官方问询，因此记录会进殖民联盟的档案。所以，管他妈的。

“我认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说。

“什么？”贝克莱说。

“我说，我认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重复道，“比方说，他来不是为了直接摧毁洛诺克殖民点。他答应饶过我的殖民者，或者接受他们加入种族联合体。殖民联盟提供给我的信息没有说我们还有其他选择。根据我得到的信息，也是所有殖民者通过我得到的信息，高和联合体舰队会直接摧毁他们发现的殖民点，因此我们才苦苦躲藏了一整年。”

“只是对你说他会接受投降不代表他真的会这么做，”贝克莱说，“你曾经是防卫军的军官，当然明白假情报的价值，也会毫不犹豫地向敌人提供假情报。”

“我不认为洛诺克殖民点能称得上什么敌人，”我说，“我们不到三千人，他们有四百一十二艘战舰。我们没有任何防护武器和军事优势能让他们接受投降，而不是摧毁我们。那会是一场彻底的残酷屠杀。”

“你不知道残酷在战争中的心理价值吗？”贝克莱说。

“我知道，”我说，“不过，根据殖民联盟提供的信息，我并没有感觉到这是将军的心理状态和军事战术的一部分。”

“你没那么了解将军吧？”布切说。

“我同意，”我说，“因此我选择听从自己的直觉判断，但我记得将军提到，在洛诺克之前，他监督过三十多次殖民点的拔除行动。假如你有这些事件的情报，知道将军对这些殖民点的处置手段，就不难判断他这个人是否值得尊敬和他究竟有多残酷了。你有这方面的情报吗？”

“我们有，”布切说，“但你已被暂时解除了总督职务，因此我们无权向你提供。”

“我明白，”我说，“在我被解除职务之前，你们有这些情报吗？”

“你是不是在暗示殖民联盟有意向你隐瞒信息？”贝克莱问。

“我什么也没有暗示，”我说，“我只是在提问。我的重点是想说，由于殖民联盟没有向我提供这方面的信息，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来补全我拥有的那些情报。”我望着斯奇拉德，“按照我的判断，就我对高将军的了解，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斯奇拉德考虑片刻。“佩里总督，假如在殖民联盟的攻击计划完成之前，高将军出现在洛诺克星，你会怎么办？”

“你想问我会不会交出这个殖民点？”我问。

“我问你会怎么办。”斯奇拉德说。

“我会利用高的方案，”我说，“我会让他送洛诺克殖民者返回殖民联盟。”

“那么你会交出这个殖民点了。”布切说。

“不，”我说，“我会留下来保护洛诺克。我估计我妻子也会留下。还有其他愿意留下来的人。”佐伊当然除外，我心想，但我很不喜欢希克利和迪克利拖着连打带哭叫的佐伊登上运输艇的场景。

“这有什么区别？”贝克莱说，“有殖民者才叫殖民地。”

“我同意，”我说，“但有一个殖民者就足以支撑一个殖民点了，有一个殖民者为殖民联盟而死就够了。我要为我的殖民地和我的殖民者负责。我会拒绝交出洛诺克殖民点，但也会尽我所能保证殖民者的生命。就实际意义而言，两千五百名殖民者对抗一整个舰队和一个人对抗没什么区别。我的死亡足以完成殖民联盟希望我实现的目标。你要是以为我会为了满足一个殖民点被毁应达到多少的狗屁统计数字，就拉着洛诺克其他的殖民者一起去死，那么，贝克莱上校，你的脑子肯定是出了严重的问题。”

贝克莱的脸色像是要跳过桌子扑向我。自始至终，斯奇拉德都是那副莫测高深的表情。

“好了，”布切说，想把问询拉回正轨，“我看我们已经知道了想了解的所有情况，佩里总督。你可以走了，等待这场问询的斟酌结果。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不得离开凤凰星空间站。明白吗？”

“明白，”我说，“我需要找个地方住下吗？”

“我看不需要那么久。”布切说。

“首先要清楚，我听到的一切都不是从正规渠道来的。”特鲁西约首先说道。

“到了这会儿，我看我也不会相信从正规渠道来的消息。”我说。

特鲁西约点点头：“真高兴听你这么说。”

“你听到了什么消息？”我问。

“坏消息，”他说，“以及更坏的消息。”

特鲁西约、克拉尼茨、贝阿塔和我坐在我最喜欢的职员餐厅里，就是汉堡包天下第一的那家餐厅。我们都点了汉堡包，但汉堡包已经冷了，被撂在一边，我们缩在最隐蔽的角落里谈话。

“‘坏’有多坏？”我问。

“前两天夜里，凤凰星遭到了导弹袭击。”特鲁西约说。

“这不叫坏消息，这叫有人犯蠢，”我说，“凤凰星拥有人类星球中最强大的行星防护体系，比玻璃球大的导弹都飞不进去。”

“对，”特鲁西约说，“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凤凰星有一百多年没有遇到过任何规模的袭击了。这次袭击不是为了造成伤害，而是想传递一个消息：所有人类星球都在报复打击的范围之内。这个声明够坚决的吧？”

我思考片刻，咬了一口汉堡包。“所以凤凰星不是唯一遭受导弹袭击的星球？”我问。

“不是，”特鲁西约说，“我的朋友说所有殖民星球都遭到了袭击。”

我险些呛住。“所有？”我重复道。

“所有，”特鲁西约说，“已经建成的殖民地没有任何危险，行星防护体系挡住了袭击。有些比较小的殖民点有一些损失。塞多纳星被抹掉了一整个定居点，上万人死亡。”

“你确定吗？”我说。

“小道消息，”特鲁西约说，“但来自我信任的一个情报源，他和塞多纳星的代表谈过。我非常信任我的这个情报源。”

我扭头问克拉尼茨和贝阿塔：“符合你们打听到的消息吗？”

“符合，”克拉尼茨说，“曼弗雷德和我的情报源不一样，但听到的消息是一样的。”贝阿塔也点点头。

“但新闻节目没有任何报道。”我低头看着摆在桌上的手持终端。我开着终端，等待这次问询的结果。

“对，”特鲁西约说，“殖民联盟把袭击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他们引用了《联邦保密法》——还记得这鬼东西吧？”

“记得，”想起人狼和古铁雷斯，我不禁皱眉，“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我看也不会给联盟带来任何好处。”

“袭击解释了我们在这儿看见的混乱，”特鲁西约说，“我在防卫军内部没有情报源，他们的嘴巴封得很死，但我知道所有殖民星球的代表都在哭天喊地，哀求防卫军直接出马保护。战舰被召集和重新分派任务，但不可能照顾到每一颗殖民星球。就我听说的，防卫军在排列优先顺序，决定哪些星球必须得到保护、哪些星球的损失可以接受。”

“洛诺克在什么位置？”我问。

特鲁西约耸耸肩。“到了这一步，每颗星球都想得到优先保护，”我说，“我找了我认识的所有立法代表，请求增强洛诺克星的防护措施。他们都说他们很愿意，但必须在他们的星球得到保护的前提之下。”

“大家都不提洛诺克了，”贝阿塔说，“所有人都盯着各自的星球。虽然不能报道，但他妈的不可能不关注。”

她说完这句，我们都盯着各自的汉堡包陷入沉思。我想得过于投入，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我背后，直到特鲁西约抬起头。“佩里。”他说，朝我背后使个眼色。我一扭头看见了斯奇拉德将军。

“我也喜欢这儿的汉堡包，”他说，“我倒是也想坐下吃一个，但考虑到你妻子的事情，你恐怕不愿意和我同桌吃饭。”

“既然你这么说了，将军，”我说，“我必须承认你说得一点不错。”

“那就陪我走走吧，佩里总督，”斯奇拉德说，“我们有很多要谈的，时间又太短。”

“好吧。”我说。我拿起餐盘，瞥一眼伙伴们。他们谨慎地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我把餐盘里剩下的东西倒进旁边的回收容器，转身问将军：“去哪儿？”

“走，”斯奇拉德说，“带你去兜风。”

斯奇拉德的个人交通艇停在太空中，左舷能看见凤凰星，右舷是凤凰星空间站。“你看，”他朝凤凰星和空间站打个手势，“景色不错，对吧？”

“非常不错。”我说，琢磨着斯奇拉德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我心里有妄想症的那一部分害怕他会突然打开交通艇舱门，把我扔进茫茫宇宙，不过他也没穿太空服，因此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但话说回来，他是特种部队的，说不定根本不需要太空服。

“我没打算杀了你。”斯奇拉德说。

我忍不住笑了。“你显然会读心术。”我说。

“读不了你的心，”斯奇拉德说，“但我猜得出你在想什么。别怕。我不会杀你，就算不为别的，也因为我害怕萨根会来追杀我。”

“你已经上了她的黑名单。”我说。

“这个我不怀疑，”斯奇拉德说，“但那是逼不得已的，我不打算为此道歉。”

“将军，”我说，“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来这儿是因为我喜欢看风景，还因为我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只有在这艘交通艇上，我才能保证不会有任何人以任何手段偷听我要对你说的话。”将军伸出手，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凤凰星和空间站的画面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纳米防护网。”我说。

“是的，”斯奇拉德说，“没有信号能进来，也没有信号能出去。你明白切断信号对特种部队士兵来说是多么可怕的幽闭体验吗？我们习惯了通过脑伴时刻互相联系，失去信号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三种知觉。”

“我明白。”我说。简讲过她和其他特种部队士兵追捕查尔斯·布廷的那次行动，布廷想办法切断了特种部队士兵的脑伴信号，导致大部分士兵死亡，幸存者里有几个彻底精神失常。

斯奇拉德点点头：“那么你就明白现在这样对我们有多么恐怖了，哪怕我也不例外。实话实说，我真是难以想象，萨根怎么能抛弃这一切嫁给你。”

“人和人还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沟通。”我说。

“随你怎么说，”斯奇拉德说，“总而言之，我愿意主动这么做，你应该能理解我要说的话有多么严肃了。”

“好吧，”我说，“我准备好了。”

“洛诺克有大麻烦了，”斯奇拉德说，“我们都有大麻烦了。按照殖民联盟的预计，摧毁联合体舰队会导致种族联合体陷入内战。这一点倒是不假，种族联合体此刻正在自行崩溃。效忠高将军的种族是一个阵营，另一个阵营的领袖是个亚瑞斯人，名叫奈波洛斯·埃塞尔。就目前而言，能让联合体内这两个阵营不去摧毁对方的因素只有一个。”

“是什么？”我问。

“是殖民联盟没有预计到的因素，”斯奇拉德说，“也就是种族联合体内的所有种族已经达成共识，要联合摧毁殖民联盟。不是高将军的围堵政策，而是想连根拔起。”

“因为我们干掉了那支舰队。”我说。

“这是直接原因，”斯奇拉德说，“殖民联盟忘记了一点，袭击那支舰队不但袭击了种族联合体，还袭击了联合体内的所有成员。舰队内的飞船往往是各个种族的旗舰。我们摧毁的不只是一个舰队，而是许多种族的象征。我们恶狠狠地踢了联合体内所有种族的卵蛋，佩里，他们不可能原谅我们。另外一点，我们摧毁联合体舰队是想争取其他未结盟的种族，我们想和他们结盟。种族联合体的成员认为，想让这些种族继续保持未结盟状态，最好的办法就是拿殖民联盟杀一儆百，杀得干干净净。”

“你似乎并不吃惊。”我说。

“对，”斯奇拉德说，“最初开始讨论摧毁联合体舰队的时候，我就请特种部队的情报部门预测了行动后果。可能性最大的结局本来就是这样。”

“他们为什么听不进去？”我问。

“因为防卫军的预测说出了殖民联盟想听的话，”斯奇拉德说，“还因为到最后，殖民联盟更愿意相信普通人类的脑力成果，而不是他们创造用来干脏活儿的那些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

“比方说摧毁联合体舰队。”我想起了斯特罗斯中尉。

“是啊。”斯奇拉德说。

“如果你真的认为结局会是这样，你应该拒绝执行命令的，”我说，“你不该让你的士兵摧毁舰队。”

斯奇拉德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我要是拒绝，就会被撤下特种部队指挥官的职务。特种部队和其他人类一样，也有野心，也会贪腐。我能想到我手下至少有三个将军会乐于上位，执行任何愚蠢的命令。”

“但你毕竟执行了那些愚蠢的命令。”我说。

“是的，”斯奇拉德说，“但我是按我的方式执行的。其中包括安排你和萨根去领导洛诺克殖民地。”

“是你安排的？”我说，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

“呃，好吧，我安排的是萨根，”斯奇拉德说，“你只是家属而已。我愿意接受，是因为你应该不会搞砸事情。”

“很高兴你这么看得起我。”我说。

“有了你，提名萨根就容易多了，”斯奇拉德说，“我知道你和里比斯基将军有渊源。总而言之，你说不定也会有用。但事实上，你和萨根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你们的女儿，佩里总督。你们的女儿才是我选择让你们领导洛诺克的原因。”

我拼命琢磨这个谜团。“因为奥宾人？”我问。

“对，因为奥宾人，”斯奇拉德说，“因为奥宾人爱戴她的生父，还有他赐予他们的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的意识，将她视为离活神只差一步的存在。”

“真抱歉，我不明白奥宾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说，但我在说谎。我很清楚答案，只是想亲耳听见斯奇拉德说出来。

“因为没有他们，洛诺克星就是死路一条，”他说，“洛诺克的存在就是为了给联合体舰队设下陷阱。现在整个殖民联盟都受到攻击，联盟必须考虑怎么最优分配防护力量。”

“我们已经意识到洛诺克星没什么防护价值了，”我说，“我和我的人今天痛苦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不，”斯奇拉德说，“情况还更要糟糕。”

“还能糟糕到哪儿去？”我问。

“能到这个地步：对殖民联盟来说，洛诺克覆灭比存活的价值更高。”斯奇拉德说，“你要明白，佩里，殖民联盟即将和我们所知的绝大多数种族展开生死搏斗。把地球老农民变成士兵的体系很快就要不够用了，他们需要尽快从殖民星球招募军队。洛诺克就在这儿派上用场了。存活的洛诺克只是一颗殖民星球而已，但覆灭的洛诺克会变成提供殖民者的十颗星球以及联盟内其他星球的反抗象征。随着洛诺克的覆灭，联盟公民会主动请战，殖民联盟当然会允许。”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我说，“显然已经讨论过了。”

“当然没有，”斯奇拉德说，“永远也不会讨论。但事情就会这么发生。殖民联盟知道洛诺克对种族联合体的成员也是个象征，这是他们第一次遭受挫败的地点。战败自然会有报复。殖民联盟也很清楚，他们不认真防御洛诺克，报复很快就会到来。来得越早，对殖民联盟来说就越理想。”

“我不明白，”我说，“你的意思是说，为了对抗种族联合体，殖民联盟需要让普通人变成士兵。为了激励他们主动参军，洛诺克需要被摧毁。但你又说你挑选简和我领导洛诺克，是因为奥宾人爱戴我女儿，不会允许洛诺克殖民点被摧毁。”

“没那么简单，”斯奇拉德说，“奥宾人不会允许你女儿被杀，这个是真的。他们不一定会保护你们的殖民点，但奥宾人能给你们另一项优势：情报。”

“我又被你绕晕了。”我说。

“别装傻，佩里，”斯奇拉德说，“那是侮辱我。我知道你对高将军和种族联合体的了解超过你接受所谓问询时表现出来的那些。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正是特种部队为你准备了高将军和种族联合体的资料，也就是很不小心地留下了大量元数据的那些文件。我还知道你女儿的奥宾人保镖对种族联合体的了解远远超过我们能在资料里告诉你的那些。因此你知道你可以相信高将军的保证，因此你才会试图说服他不要召唤舰队。你知道舰队会被摧毁，他会失去地位。”

“你又不知道我肯定会去看元数据，”我说，“你押了太多赌注在我的好奇心上。”

“也不尽然，”斯奇拉德说，“要记住，你在人选中本来就可有可无。我留下信息是为了让萨根去发现。她当了好几年情报官，会自然而然地检查文件的元数据。你首先找到那些信息纯属意外。信息本来就会被找到，把事情交给命运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但那些情报现在对我毫无用处，”我说，“这些无法改变洛诺克已经危在旦夕的现状，我无论怎么做都挽回不了。你也参加了刚才的问询。他们允许我告诉简我会烂死在哪个监狱里就算我走运了。”

斯奇拉德挥挥手。“问询的结果是尽忠职守，”他说，“我们谈完后，你随时可以返回洛诺克。”

“我收回我的话，我们参加的一定不是同一场问询会。”我说。

“没错，布切和贝克莱都认为你严重渎职，”斯奇拉德说，“都想把你交给殖民事务法庭，五分钟内你就会被定罪和判刑。但是，我说服他们改变了主意。”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怎么说呢？一个人若有秘密，终归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斯奇拉德说。

“你勒索他们。”我说。

“我让他们明白，每个行动都有后果，”斯奇拉德说，“全盘考虑之下，比起把你留在这儿，他们更喜欢放你回去的后果。不过在他们眼中，留下和回去最终也没什么区别。他们认为你回到洛诺克也是死路一条。”

“这个好像不能怪他们。”我说。

“你确实很可能没命，”斯奇拉德说，“但如我所说，你也有一定优势。一是你和奥宾人的关系，一是你有你妻子。用好他们，你也许能帮洛诺克活下去，当然还有你自己。”

“但我们又绕回老问题了。”我说，“听你这么说，殖民联盟需要洛诺克灭亡。你帮助我拯救洛诺克，将军，就是在和殖民联盟对着干。这是叛国。”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斯奇拉德说，“我不担心被打成叛国者，我担心的是洛诺克毁灭的后果。”

“洛诺克毁灭，殖民联盟就会有军队。”我说。

“然后就会和这部分太空中的绝大多数种族开战，”斯奇拉德说，“必输无疑。战败的后果是人类灭绝。所有人类，从洛诺克开始连根拔起。连地球都不例外，佩里。地球会被摧毁，几十亿居民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死。谁都活不下去。人类处在灭亡边缘了，而且还是我们自找的灭亡。除非你能阻止，除非你能拯救洛诺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我说，“在我来之前，洛诺克刚刚遭受过袭击。仅仅五枚导弹，我们用尽全力阻挡，否则已经全体覆灭了。要是有一帮联合体种族想把我们碾成灰尘，我看我们实在不可能抵挡。”

“你必须找到办法。”斯奇拉德说。

“你是将军，”我说，“你要想办法。”

“我的办法，”斯奇拉德说，“就是把责任交给你。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否则就会在殖民联盟的组织机构内丢掉官位，然后就会失去力量。自从他们决定攻击种族联合体之后，我一直在尽我所能努力着。我尽量在瞒着你的前提下利用你，但这个阶段过去了，你已经知道实情。佩里，你的任务是拯救人类。”

“毫无压力。”我说。

“你做这种事做了好几年，”斯奇拉德说，“还记得殖民防卫军的职责吗？‘为人类在群星之中争取一席之地’，这是你当时的任务，也是你现在的任务。”

“当时有整个殖民防卫军和我分担，”我说，“现在的职责似乎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

“那就让我帮你吧，”斯奇拉德说，“不过只能是最后一次。我的情报部门说，高将军的一名幕僚将会刺杀将军，是他信任的一个人——事实上，是他的一名亲信。刺杀会在本月内发生。我们没有其他情报了。我们无法通知高将军说有人要刺杀他，就算能通知他，他也不会认真看待我们的警告。高将军要是死了，种族联合体就会团结在奈波洛斯·埃塞尔周围，而他的计划就是摧毁殖民联盟。奈波洛斯·埃塞尔一旦掌权，事情就结束了。殖民联盟会被摧毁，人类将会灭亡。”

“所以我该怎么处理这条情报？”我问。

“想办法利用它，”斯奇拉德说，“而且要尽快，然后为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做好准备。还有一点，佩里，帮我转告萨根，我不会为增强她的能力而道歉，但我对局势发展到非得这么做感到很抱歉。告诉她，我估计她还没有仔细研究她的所有能力。就说她的脑伴拥有完整的控制功能。请原话转告，谢谢。”

“‘完整的控制功能’算是什么意思？”我问。

“萨根要是愿意，会解释给你听的。”斯奇拉德说。他伸出手，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凤凰星和空间站重新出现在舷窗外。

“现在，”斯奇拉德说，“佩里总督，你该返回洛诺克星了。你离开了太久，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要我说，你必须抓紧时间了。”

第十三章

除了洛诺克，埃佛勒斯是人类最年轻的殖民地，创立后不久，种族联合体就颁布了禁止其他种族殖民的禁令。和洛诺克一样，埃佛勒斯的防护体系也很薄弱：只有两颗防护卫星、六座粒子束炮塔（两个殖民点每个三座）和环绕轨道上的一艘防卫军巡洋舰。埃佛勒斯遭到袭击的时候，驻扎在殖民点上空的是得梅因号。好战舰，好船员，但一艘巡洋舰毕竟敌不过六艘亚瑞斯战舰，这些战舰以可怕的精度跃迁进入埃佛勒斯星空域，然后立刻向得梅因号和防护卫星发射导弹。得梅因号从中间被劈开，坠向埃佛勒斯星地表；防护卫星则变成了一堆太空垃圾。

行星防护体系既已崩溃，亚瑞斯战舰不紧不慢地从高轨道用粒子束炙烤殖民者，最后派了一支部队下去屠杀殖民点边缘幸存下来的殖民者。埃佛勒斯的五千八百名殖民者死去。亚瑞斯战舰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也没有留下部队占领这颗星球。他们来只是为了扫灭人类定居者。

伊利星和埃佛勒斯不一样，它是人类最古老也是人口最稠密的殖民星球，拥有完备的行星防护体系和殖民防卫军驻守部队，除了野心大得接近疯狂的种族，谁也不敢靠近这里。可是，行星防护体系毕竟无法追踪落进重力阱的每一颗冰雪或岩石流星。几十颗看似无害的流星落进大气层，飞到纽科克市上空。流星下坠时与大气层摩擦发热，热量经过传导和聚集，为藏在岩石中的微型化学激光器充能。

几道激光束击中了纽科克市与防卫军武器系统有关的战略要地，另外几道肆意开火，破坏了住宅、学校和市场，几百人丧命。能量耗尽后激光器在大气层中焚毁，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殖民联盟无法查到凶手的身份和动机。

这些事件发生在我、特鲁西约、贝阿塔和克拉尼茨返回洛诺克的路上。我们当时自然一无所知。我们对殖民联盟遭到的定点袭击一无所知，一方面因为联盟封锁了新闻，另一方面也因为我们的心思全放在自己怎么活下去上。

“你们说过奥宾人可以提供保护，”回到洛诺克几小时后，我对希克利这么说，“我们很乐于接受。”

“有些复杂因素。”希克利说。

我看一眼简，然后又看着希克利。“唔，就猜到肯定有，”我说，“没有复杂因素就不好玩了。”

“我感觉到了讽刺。”希克利说，声音里没有哪怕一丝幽默感。

“对不起，希克利，”我说，“我这一周过得很不顺，情况似乎越来越糟。请告诉我，这些复杂因素都是什么。”

“你离开之后，奥比诺星派来了一艘跃迁无人机，我们终于联系上了我们的政府。我们得知，麦哲伦号失踪后，殖民联盟正式请求奥宾人不要干预洛诺克殖民星球的事务，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

“特别提到了洛诺克。”简说。

“对。”希克利说。

“为什么？”我问。

“殖民联盟没有解释，”希克利说，“我们现在猜想是因为假如奥宾人尝试定位，就有可能扰乱殖民联盟攻击联合体舰队的计划。我们的政府答应不干预，但说明要是佐伊受到任何伤害，我们就会非常不悦。殖民联盟向我们政府保证说佐伊非常安全。和从前一样安全。”

“殖民联盟对联合体舰队发动袭击后呢？”我问。

“协议没有说明何时能够允许干涉，”希克利的声音里还是没有任何幽默感，“因此我们依然受到协议的束缚。”

“所以你们不能为我们做任何事情。”简说。

“我们负责保护佐伊，”希克利说，“但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范围仅限佐伊。”

“要是佐伊命令你保护殖民点呢？”我问。

“佐伊可以命令迪克利和我做任何事情，”希克利说，“但她的请求恐怕不足以让奥宾人干涉。”

我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到窗口仰望夜空。“奥宾人知道殖民联盟在遭受袭击吗？”

“我们知道，”希克利说，“联合体舰队被摧毁后，发生了多起袭击事件。”

“那么你们肯定明白，殖民联盟必须决定保卫哪些殖民星球、牺牲哪些殖民星球。洛诺克恐怕会落到后面的行列里。”

“我们知道。”希克利说。

“但你们仍旧不能保护我们。”我说。

“只要洛诺克星还属于殖民联盟就不行。”希克利说。

还没等我开口，简就说话了。“解释一下。”

“洛诺克星如果独立，我们的回答就不一样了，”希克利说，“假如洛诺克宣布脱离殖民联盟独立，奥宾人就会认为他们有义务在过渡期提供帮助和支持，直到殖民联盟将其重新纳入版图，或者承认洛诺克星的主权地位。”

“但这么一来，你们就有可能和殖民联盟交恶。”简说。

“殖民联盟这会儿有不少其他事情要操心，”希克利说，“就长期而言，我们不认为向独立后的洛诺克伸出援手能造成什么影响。”

“所以你们可以帮助我们，”我说，“但需要我们先宣布脱离殖民联盟独立。”

“我们不会建议你们脱离或不脱离，”希克利说，“我们只是在此陈述，假如你们脱离，我们就会帮助你们防御。”

我转向简：“你怎么看？”

“我看这些殖民者不一定能接受我们宣布独立。”简说。

“要是不独立就死呢？”我说。

“他们有些人说不定宁死也不愿叛离联盟，”简说，“或者永远与其他人类脱离关系。”

“咱们去问问他们。”我说。

瓦伯什殖民地受到的袭击甚至称不上像样。几枚导弹摧毁了行政办公楼和地标建筑，几百名巴弗士兵冲进来疯狂扫射。但话说回来，瓦伯什并不是真正的目标，真正的目标是跃迁来保护这个殖民点的三艘防卫军巡洋舰。跃迁无人机通知防卫军，发动袭击的是一艘巴弗巡洋舰和三艘小型炮艇，三艘巡洋舰收拾它们绰绰有余。然而就在无人机跃迁离开瓦伯什空域之后，又有六艘巴弗巡洋舰跃迁而至，先摧毁了发射无人机的卫星，接着摆开阵势守株待兔。

防卫军巡洋舰小心翼翼地进入瓦伯什空域，因为此时局势已经明朗：殖民联盟正在遭受大规模打击。防卫军的战舰指挥官们既不愚蠢也不贪功，但从他们抵达瓦伯什空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防卫军巡洋舰奥古斯塔号、萨凡纳号和波特兰号击毁了三艘巴弗巡洋舰和所有的小型炮艇，但随即也被击毁，金属碎片、空气和船员散落在瓦伯什上空的宇宙中。这件事让防卫军损失了三艘可以用来保卫殖民联盟的巡洋舰。它也是一个信号：每次遇到袭击，防卫军都必须派出压倒性兵力去应对，因此就减少了防卫军能够同时保护的殖民星球数量。根据战况做过调整的优先顺序再次调整，殖民联盟处于劣势，洛诺克的处境愈发艰难。

“你疯了吗？”玛丽·布莱克说，“那个什么种族联合体在袭击我们，想杀得我们片甲不留，你的解决方案居然是独立，放弃全人类的帮助？简直是发神经。”

会议桌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我知道情况不出简的所料，简和我孤掌难鸣。连特鲁西约——他比其他人更了解形势，要是我没记错，曾经建议过我们转为非法殖民点——听见我们的独立提议，也缩了回去。这帮人还是那么难说话。

“我们不会孤立无援，”我说，“只要我们独立，奥宾人就会帮助我们。”

“这么一说我就感觉安全多了，”布莱克嘲讽道，“异星种族在策划杀死所有人类，不过别担心，有一伙宠物外星人可以保护我们。说不定他们啥时候就决定和其他种族同流合污了呢。”

“你这么描述奥宾人可不太准确。”我说。

“但奥宾人最关心的不是我们这个殖民点，”李晨说，“而是你的女儿。老天千万要保佑你的女儿，否则我们可怎么办啊？奥宾人没有理由要帮助我们。我们会孤立于整个殖民联盟之外。”

“我们已经孤立于整个殖民联盟之外了，”我说，“殖民联盟的所有星球都在遭受攻击。防卫军疲于奔命。我们不是优先考虑的对象，以后也不会被优先考虑。我们已经完成了我们的历史使命。”

“只有你这么说而已，”李晨说，“我们可以使用手持终端了，所以能收到新闻。新闻里没有这种消息。”

“我倒是可以作证，”特鲁西约说，“虽然此刻我还不打算支持独立，但佩里没有说谎。殖民联盟有他们要优先考虑的对象，我们绝对不在其中。”

“我不是说信不过你们和你们的话，”李晨说，“但你想一想你要我们做什么吧。你要我们光凭你的一面之词，就拿所有东西——真的是所有东西——冒险。”

“就算我们同意，然后呢？”洛尔·盖博说，他接替了海勒姆·约德尔的代表席位，“我们会变得孤立。要是殖民联盟逃过这一劫，我们这帮反叛者就必须和他们谈判。要是殖民联盟崩溃，我们会变成仅剩的人类，依靠另一个种族的恩惠求生。所有其他智慧种族都要我们的人头，他们能庇护我们多久？良知能允许我们请求奥宾人冒着灭族的危险保护我们吗？殖民联盟就是人类本身。无论局势好坏，我们都属于它。”

“不完全是人类本身，”我说，“还有地球呢。”

“地球被殖民联盟塞在角落里，”布莱克说，“这会儿它帮不上我们的忙。”

我叹了口气。“我能猜到结果了，”我说，“委员会自行表决吧，简和我会回避。但请听我一句，仔细斟酌一下。不要被你们对奥宾人的偏见，”我看了一眼玛丽·布莱克，“或者爱国主义的情绪蒙蔽了视线，忘记我们处于战争之中，我们就在最前线，而且得不到殖民联盟的帮助。我们只能依靠自己。我们必须考虑，为了生存，我们能做些什么，因为其他人都不会照顾我们。”

“你以前从没这么泄气过，佩里。”玛塔·皮罗说。

“那是因为局势从没这么让人泄气过，”我说，“好了，投票吧。”

我投票赞成脱离联盟。简弃权——我和她的老规矩是两人只算一张票。委员会其他成员都赞成留在殖民联盟内。

从规则上说，我这张票有最终决定权。当然了，从规则上说，通过投票决定是否脱离联盟，而我投了赞成票。因此其他人说不定是在帮我的忙。

“我们是殖民联盟的殖民点，”我说，“以后也还是。”会议桌边的众人绽放笑容。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玛丽·布莱克问。

“我在考虑，”我说，“相信我，我在考虑。”

美丽星名副其实，是一颗美丽的星球，野生动物极为丰富，而且生物构成恰好满足人类肠胃的需要。美丽星从十五年前开始垦殖，这个殖民地还很年轻，但欣欣向荣得在联盟已经拥有了一席之地。袭击美丽星的是德特鲁兹人，不过这个种族的头脑比不上野心。殖民联盟一边倒地打赢了这场遭遇战。美丽星上空的三艘防卫军巡洋舰干净利落地击溃了德特鲁兹侵略军，他们在第一轮攻击中重创了德特鲁兹人设计拙劣的飞船，然后不紧不慢地追击企图向跃迁点逃窜的德特鲁兹飞船，直到防卫军轨道炮射出的弹头击中德特鲁兹飞船。德特鲁兹人的进取心未能得到一丝回报。

德特鲁兹人这场突袭之所以值得警惕，不是因为他们无能得可笑，而是因为德特鲁兹根本不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他们和殖民联盟一样，也是未结盟的种族。德特鲁兹人和殖民联盟一样，同样被种族联合体禁止殖民，但他们还是发动了突袭。他们知道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陷入了大规模战争，所以就有可能趁机夺取根基还不稳固的人类殖民星球；除了他们，还有越来多的种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殖民联盟受了伤，鲜血滴在海水里，小一点的鲨鱼就游出深海，想试着咬上几口。

“我们为你的女儿而来。”希克利对我说。

“什么意思？”我问。尽管局势糟糕，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笑。

“我们的政府认为，洛诺克遭到袭击和被摧毁已经不可避免。”希克利说。

“好得很。”我说。

“对于这样的结局，对于我们无法帮助你避免这样的结局，”希克利说，微微欠身，表示同情，“迪克利和我都感到非常抱歉。”

“呃，谢谢。”我说，希望听起来不会显得太虚情假意。

看起来还好。“我们不被允许干涉或提供援助，但我们认为让佐伊远离危险是可以接受的。”希克利继续道，“我们为她和我们要了一艘运输船，飞船已经出发。我们想通知你，因为她是你的女儿，还因为我们得到了许可，你和简只要愿意，也可以登船。”

“这样我们三个就可以逃离这个烂摊子了。”我说。希克利点点头。“那其他人呢？”

“我们没有得到接收其他人的许可。”希克利说。

“但没有得到许可就等于不能接收吗？”我问，“要是佐伊想带上她的好朋友格雷琴，你们会拒绝她吗？要是我和简留下，你们认为佐伊会离开吗？”

“你们打算留下？”希克利说。

“当然。”我说。

“你们会死的。”希克利说。

“也许吧，”我说，“不过我正在努力避免这个结果。但话说回来，我们属于洛诺克。我们不会离开，估计你们也不太可能说服佐伊扔下我们还有她的朋友离开。”

“如果你命令她走，她会愿意的。”希克利说。

我微笑着拿起桌上的手持终端，向佐伊发信息，请她立刻来办公室见我。没几分钟，佐伊就来了。

“希克利和迪克利想带你离开洛诺克。”我说。

“你和老妈也一起走？”佐伊问。

“不。”我说。

“那就去他的吧。”佐伊盯着希克利的眼睛说。

我向希克利摊开双手，表示无能为力。“跟你说过了。”我说。

“你没有命令她离开。”希克利说。

“走吧，佐伊。”我说。

“滚你的，九十岁的老爸。”佐伊说，虽然微笑，但同时又非常严肃。她转向奥宾人。“也滚你们两个的。说到这个，那就连我对奥宾人的什么狗屁意义一起滚吧。你们要保护我，就保护我关心的人。保护这个殖民点。”

“我们做不到，”希克利说，“我们被禁止这么做。”

“那你们就有个难题了，”佐伊说，笑容消失，双眼炯炯有神，“因为我哪儿都不会去。你们和其他人都不可能改变这一点。”佐伊跺着脚冲了出去。

“我猜也就是这个样子。”我说。

“你没有尽你所能去说服她。”希克利说。

我眯着眼睛看希克利。“你的意思是我不够真诚。”

“对。”希克利说，表情比平时更加高深莫测，但我能够想象说这种话对他有多么困难，情绪反应很可能会逼着他关闭意识接口。

“你说得对，”我说，“我并不真诚。”

“但为什么呢？”希克利问，声音里的痛苦让我惊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在亲手杀死你的孩子，也是查尔斯·布廷的孩子。”

“她还没死呢，”我说，“我们都没死。这个殖民点也没死。”

“你知道我们不会允许佐伊受到伤害。”迪克利突然打破沉默。我想起来他在两个奥宾人里是地位比较高的那一个。

“你又打算杀死我和简来保护佐伊了？”我问。

“希望不需要。”迪克利说。

“多么令人愉快的模糊回答。”我说。

“并不模糊，”希克利说，“你知道我们的处境，也明白什么是必要的手段。”

“那我也想请你们记住我的处境，”我说，“我说过不管在什么环境下，你们都必须保护好佐伊。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

“但你的行为让我们难以完成任务，”希克利说，“甚至不可能完成。”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我有个提议。你们的飞船很快就会来了。我可以保证佐伊和你们上飞船，但你们要保证送她去一个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希克利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我说。

“那我们就很难答应你了。”希克利说。

“难就难在这儿，”我说，“但我向你们保证，你们送她去的地方肯定比这儿安全得多。好了。同意，我保证她跟你们走。不同意，你们就得想办法在这儿保护她，或者杀了我和简，绑架她离开。你们挑一条路吧。”

希克利和迪克利凑到一起谈了几分钟，我从没见过他们谈这么久。

“我们接受你的条件。”希克利说。

“很好，”我说，“现在我只需要说服佐伊了。更别提还有简呢。”

“现在能说我们要送佐伊去哪儿了吗？”希克利说。

“去送个口信。”我说。

克里斯汀娜·玛丽号刚在喀土穆空间站靠港，引擎舱就突然炸裂，这艘商船的后四分之一瞬间气化，推动前四分之三直插进喀土穆空间站。空间站外壳扭曲破裂。空气裹着人员飞出裂缝。整个撞击区域的气密舱壁立刻弹出，随即又被克里斯汀娜·玛丽号的巨大质量扯出固定点，造成更多的空气和人员迸出飞船。飞船终于停下，爆炸和撞击重创了喀土穆空间站，空间站的五百六十六名人员遇难，克里斯汀娜·玛丽号的全体船员仅有六人逃生，其中两人不久又被宣告伤重不治。

克里斯汀娜·玛丽号的爆炸不只摧毁了飞船和空间站，它恰好碰上了喀土穆星猪果的收割季。猪果这种当地美食是喀土穆星的主要出口物之一，成熟后很快就会腐烂（喀土穆星的定居者用过熟的果实喂猪，只有猪才吃这么熟的果实，它因此得名），因此喀土穆星投下大笔金钱，确保要在仅有数天的成熟期之内收割并通过空间站发运本季猪果。有几百艘殖民联盟的飞船齐聚喀土穆星上空，等待猪果成熟，克里斯汀娜·玛丽号只是其中之一。

喀土穆空间站被毁，储运猪果的流水线体系随即崩溃。飞船派遣运输艇去地面，尽量装运猪果，但很快又在地面引发了混乱，人们争论哪些飞船可以优先接收货物。另一方面，他们必须打开集装箱，重新包装后送上运输艇，而货运工人的数量缺口太大。海量猪果在集装箱里腐烂，喀土穆星的经济遭受重创，重建空间站（它同样是其他货物出口的命脉）和加强防御以抵挡下一轮攻势更是雪上加霜。

在克里斯汀娜·玛丽号停靠喀土穆空间站之前，它将身份信息、货物装运清单和近期航程发给了空间站，这是标准的安全“握手”过程中的一环。记录显示飞船的上上一次停靠地点是奎伊母星，奎伊人是殖民联盟的少数盟友之一。停靠在它旁边的是一艘伊兰飞船，伊兰人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对爆炸的检查分析证明，飞船无疑被人蓄意安装了炸弹，而不是引擎核心意外泄露。凤凰星颁布命令，过去一年内去过非人类星球的飞船必须经过扫描和搜查才能停靠空间站。几百艘货运飞船漂浮在太空中，货物开箱检查，船员接受隔离，这颗星球就像新时代的威尼斯，正在等待另一种瘟疫的根除。

克里斯汀娜·玛丽号遭到蓄意破坏，在它前往的地点迎来毁灭，不仅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还暂时瘫痪了殖民联盟的经济。这一招出得真叫漂亮。

听说我派佐伊去给高将军送口信，洛诺克管理委员会的反应并不怎么好。

“我们必须讨论叛国的问题。”曼弗雷德·特鲁西约对我说。

“我对叛国没有问题，”我说，“我随时都可以停下。”我看了一圈其他几名委员。笑话没引来多少笑容。

“该死，佩里，”我从没见过李晨这么生气，“种族联合体计划要杀死我们，你却和他们的领导人递纸条？”

“而且还派女儿去做这种事，”玛丽·布莱克说，声音里饱含厌恶，“派你唯一的孩子去见人类的敌人。”

我望向简和莎维德丽，她们朝我点点头。我们料到会遇到这种事，也讨论过应该怎么处理。

“不，不是这样，”我说，“我们有敌人，而且数量众多，但高将军不在其列。”我复述我和斯奇拉德将军的那次谈话，尤其是有人密谋刺杀高将军。“高答应过我们，他不会攻击洛诺克，”我说，“要是他死了，我们和想杀死我们的人之间就没有任何缓冲了。”

“现在难道有吗？”李晨说，“还是你忘了几周前的那场袭击？”

“我没有忘记，”我说，“要是高彻底丧失他对种族联合体的控制，情况只怕会更加糟糕。如果他知道了这场刺杀阴谋，他可以借此重新控制住种族联合体。那样的话，我们就安全了，至少比现在安全。我认为值得冒险去通知他。”

“你没有召集委员会投票表决。”玛塔·皮罗说。

“我不需要，”我说，“我仍旧是殖民点的领导人。简和我决定这么做对殖民点最好。再说你们只怕也不会答应。”

“但这就是叛国，”特鲁西约重复道，“这次是真的了，约翰。这和转弯抹角请将军不要召集舰队不太一样，你直接干涉种族联合体的内政。殖民联盟不可能允许你这么做，尤其是他们已经叫你去问询过一次了。”

“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我说。

“对，好，但不幸的是，我们也会为你的行为负责，”玛丽·布莱克说，“除非你觉得殖民联盟会认为你是一个人做出这种事情的。”

我望着玛丽·布莱克。“允许我好奇问一句，玛丽，你认为殖民联盟会怎么做？派防卫军来逮捕我和简？实话实说，我还盼着他们这么做呢。至少遭袭时这儿还有驻军。否则他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晾着咱们等死，可你猜怎么着？这不正是现状吗？”

我环顾众人。“我认为我们需要重新强调一下诸位始终不肯正视的现实了，那就是我们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只能靠自己。我们现在对殖民联盟的价值就是用毁灭激发其他殖民星球的斗志，让他们带着自己的人民和财富参加战争。我不介意成为整个殖民联盟的吉祥物，但我不希望为此而死。我也不希望你们任何人为此而死。”

特鲁西约望向简，问：“你同意他的所有决定？”

“情报来自我以前的指挥官，”简说，“我和他有个人恩怨，但我不怀疑情报的真实性。”

“但他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特鲁西约问。

“他当然有，”简说，“他希望我们别被全宇宙的其他智慧种族像踩虫子似的消灭干净。我觉得他的态度很清楚了。”

这话让特鲁西约犹豫了一小会儿。“我说的是他会不会有我们看不清的小算盘。”他最后说。

“我看很难，”简说，“特种部队都是直肠子。有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鬼鬼祟祟，但事到临头，我们只会径直扑上去。”

“殖民联盟在这件事上就没跟我们说过一句实话，”我说，“他是第一个。”

“他们别无选择。”李晨说。

“你少跟我说这个，”我说，“我们已经陷得太深，不可能再吃这一套了。对，殖民联盟在和种族联合体玩阴谋游戏，没必要告诉我们这些卒子他们在玩什么。但现在殖民联盟换了新的游戏，有个条件就是要把我们从棋盘上拿下去。”

“我们并不能肯定。”玛塔·皮罗说。

“我们能肯定洛诺克几乎不设防，”特鲁西约说，“我们知道再怎么要也要不到补给。理由暂且不论，约翰说得对。我们确实面临困境。”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能派自己的女儿去和高将军谈判。”玛丽·布莱克说。

“因为符合逻辑。”简说。

“我看不出逻辑在哪儿。”布莱克说。

“佐伊有奥宾人陪同，”简说，“奥宾人和种族联合体不算敌对关系。高将军会接见奥宾人，但绝对不会礼待殖民联盟的飞船。”

“前提是我们能弄到殖民联盟的飞船，但实际上弄不到。”我说。

“约翰和我不可能离开洛诺克，一旦离开就会被殖民联盟和殖民者注意到。”简说，“佐伊则不一样，她和奥宾人的关系很特殊。殖民联盟可以接受她在奥宾人的坚持之下离开洛诺克。”

“她还有另一个优势，”我说，众人齐刷刷地望向我，“就算我或简想办法见到了高，他也没有理由认为我们的情报是真实的。以前有过殖民点首领自我牺牲的先例。但佐伊就不一样了，我们给高的不只是情报本身。”

“还给了他一名人质。”特鲁西约说。

“对。”我说。

“你在玩一场冒险游戏。”特鲁西约说。

“这不是游戏，”我说，“我们必须确保他能听到我们想传递的消息。另外，我们计算过风险。奥宾人陪着佐伊，要是高做什么傻事，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你还是在拿她的生命冒险，”布莱克说，“你拿她的生命冒险，而她还是个孩子。”

“她要是留在这里，就会和我们其他人一起等死，”简说，“离开至少能活下去，而且能帮我们寻求生机。我们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玛丽·布莱克张开嘴想说什么。简立即说道：“你要是还想对我女儿说三道四，可千万要想清楚了再开口。”布莱克闭上了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你没有通知我们就擅自行动，”洛尔·盖博说，“但现在又来告诉我们。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们派佐伊去是因为有这个必要，”我说，“我们有权作这个决定，我们也作了。但玛丽说得对，你们也将承担我们行为的后果，我们必须告诉你们。玛丽说得没错，你们有些人会对我们丧失信心。现在你们需要你们能够信任的领袖。我们已经说清了我们做的事情和理由。我们的行为后果之一是你们必须投票表决，看还要不要我和简领导这个殖民点。”

“殖民联盟不会接受新的人选。”玛塔·皮罗说。

“我认为那取决于你们怎么对他们说了，”我说，“要是说我们通敌，我猜他们会欣然接受的。”

“所以你要我们决定的其实是要不要向殖民联盟告发你们。”特鲁西约说。

“我们要你们决定做你们认为必要的事情，”我说，“就像我们之前那样。”我站起身，简跟着我走出办公室，沐浴在洛诺克的阳光下。

“你猜我们要等多久？”我问简。

“不用太久，”简说，“玛丽·布莱克会保证他们尽快的。”

“真是谢谢你没有杀了她，”我说，“否则这信任投票的结果就很难说了。”

“我确实想杀了她，但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简说，“她说得对，我们拿佐伊的生命冒险，而佐伊还是个孩子。”

我走到妻子身旁。“她和你差不多大。”我爱抚着她的手臂。

简抽出手臂。“不一样，你知道的。”她说。

“对，不一样，”我说，“但佐伊已经够大了，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失去了她爱的人，和你一样，和我一样。她知道她还有可能失去更多的人。她选择去。我们给了她一个选择。”

“一个虚假的选择，”简说，“我们站在她面前，请她拿自己的生命和她认识的所有人的生命去冒险。你别跟我说她有什么公平的选择机会。”

“确实不公平，”我说，“但我们也只有这些选择可以给她。”

“我恨这个该死的宇宙，”简转开视线，“我恨殖民联盟，恨种族联合体，我恨这颗殖民星球。我恨所有一切。”

“我呢？”我问。

“现在问这个不太合适。”简说。我们坐下等待。

半小时后，莎维德丽走出总督办公室。她双眼通红。“唉，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她说，“好消息是给了你们十天时间，然后再通知殖民联盟你们勾结高将军。这个要感谢特鲁西约了。”

“真是好消息。”我说。

“是啊，”莎维德丽说，“坏消息是你们出局了。两个人一起。一致通过。我只是秘书，无权投票。对不起。”

“谁上位了？”简问。

“当然是特鲁西约，”莎维德丽说，“你们还没关上门，这个狗娘养的就开始夺权了。”

“他没那么糟糕。”我说。

“我知道，”莎维德丽擦着眼睛说，“我只是想让你们觉得我会很想念你们的。”

我微笑道：“哈哈，非常感谢。”我拥抱她，她使劲拥抱我，然后退开。

“现在怎么办？”莎维德丽问。

“我们有十天时间，”我说，“现在我们等待。”

这艘飞船了解洛诺克星的防御体系，更确切地说，知道洛诺克星防御体系的漏洞，因此出现在了行星另一侧的上空，也就是我们仅有的那颗防护卫星侦察不到的地方。飞船缓缓落入大气层，减少摩擦生热，然后沿经线跨越半个星球，驶向殖民点。在飞船进入防护卫星的视界之前，为了防止卫星侦测到引擎的热量，飞船关闭引擎，借重力滑翔向殖民点，宽大但极薄的压电展翼支撑起小而轻盈的船身。飞船悄无声息地落向目标，也就是我们。

飞船结束漫长的滑翔，收起展翼，打开机动引擎和悬浮力场。卫星捕捉到突如其来的热浪和能量输出，立刻发出警报——但为时已晚，因为飞船已经开始着陆。卫星将遥感信号发给粒子束炮塔，炮塔开始预热武器，粒子炮已经充能完毕。

负责殖民点防务的仍旧是简，她发信号通知卫星结束警戒状态。虽说还没有进入克洛坦的城墙，但飞船已经在殖民点边界内了。卫星若是开火，殖民点本身也会受损。简同样命令炮塔下线，炮塔对殖民点的损害也会超过对飞船的损害。

飞船落地，简、特鲁西约和我走了上去。飞船的舱门徐徐滑开，一名乘客跳出来，叫喊着冲向简，简摆开架势迎接冲击——结果还是准备不足，她和简都摔倒在地。我过去嘲笑她们，简抓住我的脚腕，把我也拽了下去。特鲁西约谨慎地站在远处，以免被殃及池鱼。

我终于挣脱出来，对佐伊说：“怎么去了那么久？再过一天半，你老妈和我就要去凤凰星接受叛国审讯了。”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佐伊说，“但我非常高兴见到你。”她再次搂住我。

“佐伊，”简说，“你见到高将军了？”

“岂止见到，”佐伊说，“他被暗杀时我们就在现场。”

“什么？”简和我同时叫道。

佐伊举起双手。“但活下来了，”她说，“如你们所见。”

我扭头对简说：“我好像吓得尿裤子了。”

“我没事，”佐伊说，“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说起来，哪怕是对青少年而言，你似乎也有点太淡定了。”我说。佐伊咧嘴笑笑。我再次拥抱她，力气用得更大了。

“将军呢？”简说。

“也活下来了，”佐伊说，“不只是活下来了，他气得暴跳如雷，现在召集人马，要求他们向他效忠。”

“效忠？”我说，“听起来不像他。他对我说过，种族联合体不是帝国。要求人们向他效忠，听起来像是他要当皇帝了。”

“他最亲密的幕僚企图刺杀他，”佐伊说，“他现在很需要别人向他效忠。”

“这个我不反对。”我说。

“还没完呢，”佐伊说，“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仍有一些种族拒绝从命，领导者叫埃塞尔，奈波洛斯·埃塞尔。按照将军的说法，袭击殖民联盟的就是他们。”

“对。”我说，想起斯奇拉德也提到过埃塞尔。

“高将军让我给你带个信，”佐伊说，“他说埃塞尔要来洛诺克。埃塞尔想毁灭洛诺克，因为将军没有做到。将军说，毁灭洛诺克会给埃塞尔带来优势，向人们展示他更有能力领导种族联合体。”

“好得很，”我说，“既然人人都把洛诺克当卒子，这个混蛋为什么要例外？”

“要是这个埃塞尔在大范围攻击殖民联盟，那干掉我们只怕是轻而易举。”特鲁西约说，他依然和我们三个保持一段距离。

“将军说情报称埃塞尔的计划不是从太空发动攻击，”佐伊说，“他打算降落地面，用军队攻占洛诺克殖民点。将军说他打算只派遣刚刚够用的军队，和将军的整支舰队恰好形成对比，以此证明能力。将军给我的文件里说得更清楚。”

“所以会是一小股武装力量。”我说，佐伊点点头。

“除非来的只是他本人和两三个朋友，否则我们的问题还是问题。”特鲁西约朝我和简点点头，“这儿只有你们两个受过真正的军事训练。就算加上我们的地面防御工事，面对真正的士兵，我们也撑不了多久。”

简正要开口，但被佐伊抢了先。“这个我早就想到了。”她说。

特鲁西约按下微笑的冲动。“你想到了？”他说。

佐伊正色道：“特鲁西约先生，你女儿是我在这颗星球上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她出事，我也不希望你出事。我有资格提供帮助，请不要跟我端架子。”

特鲁西约直起腰。“对不起，佐伊，”他说，“我没有失礼的意思。只是我没料到你能拿出计划。”

“我也没料到。”我说。

“很久以前，我抱怨说我虽然是一整个外星种族的崇拜对象，但还是每天必须做家庭作业，还记得吗？”佐伊说。

“有点印象。”我说。

“很好，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决定搞清楚这个身份究竟有什么用处。”佐伊说。

“我还是不明白。”我说。

佐伊抓住我的手，然后又抓住简的手。“来吧，”她说，“希克利和迪克利还在船上，他们在帮我盯着某样东西。我想给你们看看。”

“看什么？”简问。

“是个惊喜，”佐伊说，“但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第十四章

简叫醒我的办法是一脚把我踹下床。

“搞什么？”我睡眼蒙眬地在地上说。

“卫星信号突然中断了。”她说。简跳下床，抓起衣橱上的高倍望远镜，跑了出去。我立刻清醒了，跟着她跑出去。

“看见什么了？”我问。

“卫星被击落，”她说，“离卫星原来位置不远处有一艘飞船。”

“这个埃塞尔不懂什么叫低调吗？”我说。

“他不觉得有这个必要，”简说，“再说低调也不符合他的用意。”

“准备好了应付他吗？”我说。

“无所谓有没有准备好了，”简说，放下望远镜，看着我，“到时候了。”

出于公平起见，佐伊回来后，我们通知殖民部说我们认为洛诺克即将受到攻击，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手段可用于防御这种级别的攻击。我们恳求援助，却只得到了里比斯基将军的一次视察。

“你们两个，肯定吃了一大把鬼知道是什么的药。”里比斯基走进总督办公室，劈头盖脸就说，“我真后悔选了你们领导这个殖民点。”

“我们反正已经不是这个殖民点的领导人了，”我指着坐在我以前位置上的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他才是。”

里比斯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他望着特鲁西约：“你无权担任殖民点领导人。”

“这儿的殖民者和你的看法不同。”特鲁西约说。

“这儿的殖民者还没有投票权。”里比斯基说。

“这儿的殖民者在这一点上也和你的看法不同。”特鲁西约说。

“那么他们一定和你们一起吃了傻瓜药。”里比斯基说，转向我和简，问，“他妈的发生了什么？”

“我们发给殖民部的那封信应该说得很清楚了，”我说，“我们有理由相信洛诺克即将受到攻击，即将发动攻击的人打算杀干净我们。我们需要防御手段，否则就会死。”

“你们用明文发送信件，”里比斯基说，“很容易被人截获。”

“加密了，”我说，“军用编码。”

“用的协议已经被人破解，”里比斯基说，“好几年前就被破解了。”他望向简，“你肯定知道，萨根。你负责这个殖民点的安全。你知道应该使用什么编码。”简没有吭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只要还关心这件事，就知道我们的处境岌岌可危。”我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这就像在脑袋上绑了一大块熏肉，然后走进老虎的巢穴。”里比斯基说。

“那么殖民联盟就更有理由保护我们了。”特鲁西约说。

里比斯基扭头看着特鲁西约。“只要他在场，我就不会再说什么了。”他说，“我不关心你们达成了什么协定，因为事实上这个殖民点的头脸不是他，而是你们两个。现在该说正经的了，我们要谈的是机密内容。他没有权限。”

“但他还是这个殖民点的领导人。”我说。

“你就算让他当上了暹罗国王也一样，”里比斯基说，“他必须出去。”

“你决定吧，曼弗雷德。”我说。

“我出去，”特鲁西约站起身，“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里比斯基将军。我们这儿很清楚殖民联盟如何利用我们，玩弄我们的命运，视我们的生命为儿戏。我们的生命，我们家人、孩子的生命。要是殖民联盟现在拒绝保护我们，我们可很清楚真正的凶手是谁。不是什么外星种族，也不是种族联合体，而是殖民联盟。就这么简单。”

“说得好，特鲁西约，”里比斯基说，“但说得好不代表就是真的。”

“将军，到了现在这时候，我恐怕不会认为你有资格鉴定真假了。”特鲁西约说。他朝我和简点点头，在将军有机会反唇相讥前走了出去。

特鲁西约出去之后，我说：“你对我们说的话，我们都会告诉他。”

“那你们的罪名就不但是渎职，还会加上叛国了。”里比斯基在办公桌前坐下，“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你们肯定疯了。你，”他看着简说，“我知道你知道那套编码协议已经失效。你肯定知道你公布了这颗星球的防御有多脆弱。我都没法想象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有我的理由。”简说。

“很好，”里比斯基说，“告诉我。”

“不。”简说。

“什么？”将军问。

“我说不，”简说，“我不信任你。”

“天，好极了，”里比斯基说，“你刚在自己的殖民点上画了个无比巨大的靶标，然后说你不信任我。”

“殖民联盟对洛诺克做了很多事情，但从没想到要知会我们一声，”我说，“现在风水轮流转。”

“我操，”里比斯基说，“这又不是他妈的小学操场。你们在拿这些殖民者的性命赌博。”

“和殖民联盟的行为有区别吗？”我问。

“你们没有这个资格，”里比斯基说，“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殖民联盟就有权拿这些殖民者的性命赌博了？”我问，“有权把他们摆在外面，等着敌军来毁灭他们？他们不是士兵，将军。他们只是平民。我们有些殖民者是虔诚的和平主义者。这是你们安排的。殖民联盟有这个权限，能把这些人放在这儿等死。但你们他妈的没有这个权力。”

“听说过考文垂吗？”里比斯基说。

“英国城市考文垂？”我问。

里比斯基点点头：“二战期间，英国截获情报，得知敌方要轰炸考文垂。他们甚至知道具体的时间。但如果撤离市民，就会泄露他们能解开敌方密码的事实，因此就无法继续窃听敌方的计划了。为了全英国的利益，他们任凭这次轰炸发生。”

“你的意思是说洛诺克就是殖民联盟的考文垂。”简说。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有一个想消灭我们的死敌，”里比斯基说，“我们必须优先考虑人类的利益——全人类的利益。”

“前提是殖民联盟这么做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考虑。”我说。

“我不能说得太细，但联盟的计划比其他势力打算对人类做的事情强得多。”里比斯基说。

“但你不认为殖民联盟的行为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考虑。”简说。

“我没这么说。”里比斯基说。

“你在这么想。”简说。

“你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里比斯基说。

“我非常清楚你在想什么，”简说，“我知道你来是想通知我们，殖民联盟不会派飞船或士兵来保护我们。我知道你知道原本有飞船和士兵可以来保护我们，但被派遣去扮演你认为不必要或冗余的角色了。我知道你原本就是想扯个什么谎说服我们，所以你才会亲自前来，为了给谎言加点情感分。我知道你是被迫的，你觉得很厌恶，但更让你觉得厌恶的是，你居然允许自己真的做这种事。”

里比斯基盯着简，嘴巴大张。我也一样。

“我知道你认为殖民联盟把洛诺克牺牲给种族联合体是个愚蠢的决定；我知道你知道利用我们的牺牲好在殖民星球招募士兵的计划已经制定好了；我知道你认为从殖民星球招募士兵不会让殖民星球变得安全，反而更容易受到伤害，因为种族联合体有了攻击平民的理由，以切断潜在的兵源供应；我知道你认为殖民联盟下了一步死棋；我知道你认为殖民联盟必输无疑；我知道你担心我和约翰，担心这个殖民点，担心你自己，担心全人类；我知道你觉得已经没有出路了。”

里比斯基沉默良久，最后说：“你知道的似乎很多。”

“确实够多，”简说，“但我们想听你说实话。”

里比斯基看看我，又看看简。他消沉下去，烦闷地扭了扭身子。“我还能说什么？你似乎全都知道了，”他说，“殖民联盟什么都不会给你们。我努力说服他们给你们些什么，随便什么都行……”他望向简，似乎想知道她是否认为他在说实话，但她只是不出声地看着他。“但他们决定维持现状，保护更发达的那些殖民星球。他们说这是为了更有战略地利用军事力量。我不同意，但这个决定没有辩论的余地。敞开给敌人的新殖民星球不止洛诺克一个。”

“但只有我们已经确定成了攻击目标。”我说。

“我本来要说个符合逻辑的故事，解释为什么分不出兵力保护你们。”里比斯基说，“我选择的是说你们用失效编码发送求援信件，我们的飞船和士兵因此可能遇到危险。这个说法的好处是有可能成真，”他瞪了简一眼，“但基本上只是个幌子。我来不是为了给你们一个说法，而是我觉得我欠你们的人情，至少该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你更愿意当着我们的面撒谎，而不是隔着茫茫太空。你说我该怎么想呢？”我说。

里比斯基苦笑道：“现在回想起来，这实在不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他转向简，“我还是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情报源，”简说，“你说出了我们应该知道的实际情况。殖民联盟像剪断风筝的线一样放弃了我们。”

“不是我的决定，”里比斯基说，“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

“我知道，”简说，“但这会儿已经不重要了。”

里比斯基望向我，希望能得到更有人情味的回答。可惜我也没有。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能告诉你。”简说。

“因为你们不信任我。”里比斯基说。

“因为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情报源会告诉别人我们在计划什么，”简说，“我们承担不了那个代价。”

“但你们在计划什么，”里比斯基说，“你们用失效的编码方式发送信件，你们希望别人看到这封信。你们想把什么人引到这儿来。”

“你该走了，将军。”简说。

里比斯基吃了一惊，他不习惯被人赶走。他起身走向房门，到门口忽然转身。“无论你们在计划什么，我都希望能成功，”他说，“你们要是能拯救这个殖民点，我不知道最后会有什么结果，但无论如何，肯定比你们失败强。”他出去了。

我转向简。“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说，“你是怎么得到那些情报的。你没有和我通过气。”

“我以前也不知道，”她点了点太阳穴，“你说斯奇拉德让你转告我，他给了我完整的控制功能。这些功能之一就是读心——至少在特种部队是这样的。”

“什么？”我说。

“你回想一下你有脑伴的时候，”简说，“脑伴能读取你的思想，它就是这么工作的。用它读取其他人的思想只是软件问题而已。特种部队的将军有权限读取士兵的思想，不过斯奇拉德说过，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太好用，因为人们每时每刻都在想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次显然派上了用场。”

“这么说，有脑伴的人都有可能被读取思想？”我说。

简点点头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和你去凤凰星空间站了吧？因为不想泄密。”

我朝里比斯基刚出去的那扇门摆摆头道：“但他现在知道了。”

“不，”简说，“他不知道我受过改造。他只会瞎猜是哪个幕僚口风不紧，还有消息是怎么传到我耳朵里的。”

“你还在读他的思想。”我说。

“自从他降落就没停过，”简说，“直到他离开才会停止。”

“他这会儿在想什么？”我问。

“他还在琢磨我是怎么知道的，”简说，“他在想我们。他希望我们能成功。这一点他没说谎。”

“他认为我们能成功吗？”我问。

“当然不认为。”简说。

粒子束炮塔瞄准来袭的导弹开火，但导弹太多，它疲于应付。炮塔被炸得粉碎，碎片撒在四周的土地上，那里离克洛坦还有一段距离。

“我收到了一条信息，”简对我和特鲁西约说，“命令我们停止抵抗，等待飞船降落。”她顿了顿，“继续抵抗将招来一场地毯式轰炸。对方要我回答，表示收到通知。一分钟内不回答等同于挑衅，他们将开始轰炸。”

“你怎么看？”我问简。

“我们反正也只能准备到这个地步了。”简说。

“曼弗雷德？”我问。

“我们准备好了，”他说，“愿上帝保佑能够成功。”

“克拉尼茨？贝阿塔？”我扭头看着扬·克拉尼茨和贝阿塔，两人全套记者打扮。贝阿塔点点头，克拉尼茨竖起大拇指。

“说我们确认收到通知，我们立刻停火，”我对简说，“告诉他们，我们期待他们的到来，讨论投降条款。”

“好了。”半秒钟后，简说。我转向站在贝阿塔旁边的莎维德丽。“轮到你了。”我说。

“好得很。”莎维德丽说，语气非常欠缺说服力。

“你会过关的。”我说。

“我觉得我要呕吐了。”她说。

“可惜我把铁桶留在办公室了。”我说。

“我可以吐在你的皮靴上。”莎维德丽说。

“说真的，”我说，“准备好了吗，莎维德丽？”

她点点头。“准备好了，”她说，“咱们开始吧。”

我们各就各位。

没等多久，天空中的一个光点渐渐变成两艘运兵船。运兵船在克洛坦上空盘旋了一小会儿，然后降落在一公里外一片无人耕种的田地里。不，我们特地开垦了这片田地，铲掉了已经出苗的作物。我们猜到会有运兵船降落，希望能引导他们降落在某个看起来特别诱人的地点。这一招成功了。我在脑海里看见了简的狞笑。换了简，她见到没有作物生长的农田肯定会格外小心，但这正是我们这么做的原因之一。要是带领士兵的是我，我也会避开这种地点。军人最基础的能力在今天会很关键，可想而知我们要打一场什么样的硬仗。

我拿起望远镜看过去，运兵船已经打开舱门，士兵涌出船舱。他们身材精悍，厚实的皮肤颜色斑驳。和他们的首领一样，全都是亚瑞斯人。这支武装力量和高将军那支舰队的区别由此可见一斑。高让种族联合体的所有成员一起分担武装攻击的责任，埃塞尔更愿意把荣光留给自家人马。

士兵排成队伍：三个连队，每个连队三十到三十五人，共计一百人左右。埃塞尔无疑足够自信，但话说回来，地面上的一百名士兵只是假象，飞船上肯定还有更多的士兵，况且飞船从轨道上就能把殖民点炸成平地。无论地面还是空中，埃塞尔的火力都足以把我们所有人杀死几十次。大多数亚瑞斯士兵挎着标准的亚瑞斯自动武器，这种弹头抛射武器以其速度、精确性和凶猛著名。每个连队各有两名士兵带着肩扛式导弹发射器，就这次袭击而言，带这东西纯属炫耀。我没有看见粒子束武器和火焰喷射器。

埃塞尔走了出来，仪仗队亦步亦趋。埃塞尔身穿全套亚瑞斯士兵装备——主要是为了炫耀，因为他没打过仗。不过要我说，你想以将军身份领导军事行动，就应该全副武装才对。埃塞尔的肢体比较粗壮，眼柄周围的纤毛比士兵黑；他比手下的士兵年纪大，体形也不够好。但从他那颗外星人的脑袋上看得出，他对自己相当满意。他面对士兵乱打手势，估计是在发表讲演。

王八蛋。他离我们只有一公里，站在开阔地带一动不动。要是我或简有合适的步枪，我们可以干净利落地崩了他的脑袋——然后我们多半也得死，因为他的士兵和飞船会碾平洛诺克殖民点。但这种事想一想还是挺好玩的，因为只是空想而已，我们没有合适的步枪，再说不管怎样，我们希望埃塞尔能活到最后。杀死他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嗯哼。

埃塞尔发表讲演的时候，他的卫兵忙着扫视周围，寻找威胁。我希望简在她的岗位上看到一切：他们这群人并不全是无能之辈。我真的很想让她记住这一点，但我们处于电波缄默状态。我们不想在游戏开始前暴露自己。

埃塞尔的演讲终于结束，士兵穿过田地，走向连接农庄和克洛坦的小路。一个连队打前锋，寻找威胁和异常。其他人列队前进，但队伍谈不上有多整齐。他们不认为会有什么抵抗。

他们也不会在通往克洛坦的小路上遇到抵抗。殖民点的人全都醒着，知道有敌来犯，但我们命令他们待在家中和避难室里，不要接触进入克洛坦的士兵。我们希望他们能扮演好怯懦惊恐的殖民者角色。对一部分人来说不成问题，但对另外一部分人来说就有点难了。对于前者，我们希望他们能尽可能安全地藏好；对于后者，我们希望能约束好他们。我们给他们安排了晚些时候要执行的任务——希望还有晚些时候这回事吧。

打前锋的连队无疑在用红外线和热感应传感器扫描四周，看有没有人企图偷袭。他们只会见到殖民者在窗口望着夜色下的士兵威武行军。我看见至少有两个殖民者在门廊上望着士兵经过。门诺派教徒。他们是和平主义者，但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和平主义者。

克洛坦和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依然是罗马兵团军营的现代版，仍旧有两层集装箱垒成的城墙。绝大多数居民已经离开镇子，建起了自己的住宅和农庄，但有几个人还住在镇上，包括我、简和佐伊，以前搭帐篷的地方盖起了几幢永久性的建筑物。营地中央的休闲区保持原状，前面是行政大楼，另一侧是与休闲区平行的一条小径。莎维德丽一个人站在休闲区的正中央。她将是亚瑞斯士兵和埃塞尔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希望也是他们能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类。

我从我的岗位上能看见莎维德丽。破晓时分，天气并不冷，但她显然在颤抖。

第一批亚瑞斯士兵来到克洛坦的周界边，他们停下查看四周，确定前方不是陷阱。他们花了几分钟检查，最后确定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们。队伍继续前进，亚瑞斯士兵走进休息区，警惕地看着莎维德丽，她沉默地站在场地中央，这会儿只在微微颤抖了。没多久，所有士兵都走进了集装箱包围的克洛坦小镇。

埃塞尔穿过队伍，在莎维德丽面前站住。他打个手势，部下递上翻译装置。

“我是奈波洛斯·埃塞尔。”他说。

“我是莎维德丽·贡图帕利。”莎维德丽说。

“你是这个殖民点的首领？”埃塞尔说。

“不是。”莎维德丽说。

埃塞尔的眼柄抖了抖。“这个殖民点的首领在哪儿？”他问。

“他们很忙，”莎维德丽说，“所以派我来见你。”

“你是什么人？”埃塞尔说。

“我是秘书。”莎维德丽说。

埃塞尔的眼柄愤怒地伸长，险些撞在一起。“我有力量夷平这整个殖民点，你们的首领却派秘书来见我。”他说。埃塞尔打算在胜利时表现一下的宽宏大量显然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呃，他们让我给你带个信。”莎维德丽说。

“让你给我带个信？”埃塞尔说。

“对，”莎维德丽说，“他们要我告诉你，如果你和你的士兵愿意返回飞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们会很愿意饶过你们的性命。”

埃塞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随即发出高亢的嗡嗡声，这是亚瑞斯人在表示很好笑。大多数士兵和他一起发出嗡嗡声，简直就像愤怒的黄蜂在聚会。他停下嗡嗡声，走到莎维德丽面前站住，莎维德丽真是个角色，连半步都没有退缩。

“我本来想放过绝大多数殖民者，”埃塞尔说，“只处死你们的领袖，因为他犯下了反对种族联合体的罪行，帮助殖民联盟伏击我们的舰队。你这是想诱惑我改变主意。”

“那么，你的回答是‘不’？”莎维德丽说，直盯着埃塞尔的眼柄。

埃塞尔后退一步，转向一名卫兵。“杀了她，”他说，“然后咱们就动手。”

卫兵举起武器，瞄准莎维德丽的身体，轻点枪身上的触摸式扳机。

武器爆炸了，沿枪械发射装置平面的正交垂直方向断裂，朝上方垂直送出集束能量。卫兵的眼柄与这个平面相交，眼柄立刻被切断。他抓住剩下的半截眼柄，边摸索边痛苦地惨叫。

埃塞尔转过身，困惑地看着莎维德丽。

“你在有机会的时候应该乖乖离开的。”莎维德丽说。

简一脚踹开行政楼的后门，隐藏身体热量的纳米网格外套着殖民部配发的标准警用装甲，我们这个小分队的其他人也是这样。但她端着的不是殖民部配发的标准武器，而是一部火焰喷射器。

简示意莎维德丽后退，莎维德丽不需要她提醒两次。简面前是亚瑞斯士兵惊恐的嗡嗡叫声，他们企图向简开枪，武器却在手中剧烈爆炸。士兵吓得转身逃跑，简走上前去，向他们喷吐火焰。

佐伊带着我们走进交通艇，给我们看她想展示的东西。我问：“这是什么？”这东西的尺寸犹如一头幼象。希克利和迪克利站在它旁边，简走上去，研究那东西一侧的控制面板。

“是我给殖民点的礼物，”佐伊说，“吸能场。”

“聚能场？”我说。

“不，吸能，”佐伊说，“不是聚能。”

“能做什么？”我问。

佐伊扭头对希克利说：“告诉他。”

“吸能场有可以重新导向动能，”希克利说，“将动能引向上方或使用者选择的其他方向，并用重新定向后的动能为吸能场本身充能。使用者可以用一组参数指定重定向的能量级别。”

“你得换个方式解释给我听，就当我是傻瓜，”我说，“因为我显然听不懂。”

“它能挡住子弹。”简看着控制面板说。

“什么？”我说。

“这东西能产生一个力场，从超过特定速度的所有物体中吸取能量。”简说，扭头看着希克利，“是这样吧？”

“速度是使用者可以指定的参数之一，”希克利说，“其他参数还有超过特定时间或特定温度输出的能量。”

“所以我们可以编程让它挡子弹或手雷，它完全能做到。”我说。

“对，”希克利说，“不过对物理武器的效果比对能量武器的更好。”

“挡子弹比挡粒子束更厉害。”我说。

“对。”希克利说。

“要是指定能量水平，低于这个水平就能保持能量，”简说，“所以可以调得能挡子弹，但箭可以飞过去。”

“只要箭的能量水平低于你指定的阈值就行。”希克利说。

“我能想到许多应用方法。”我说。

“我说过了，你们肯定会喜欢的。”佐伊说。

“这是你给过我的最好的礼物，亲爱的。”我说。佐伊嘻嘻一笑。

“必须说一句，吸能场的持续时间很有限，”希克利说，“这儿的能量源太小，它只能运行几分钟，具体时间得看你要创造的吸能场有多大。”

“覆盖克洛坦镇区，能运行多久？”我问。

“大约七分钟。”简说。她已经看懂了控制面板。

“这就更切实了。”我说。我扭头问佐伊：“你是怎么说服奥宾人给我们这东西的？”

“我先讲道理，然后谈条件，然后苦苦哀求，”佐伊说，“最后，我发脾气。”

“你说什么，发脾气？”我说。

“别那么看着我，”佐伊说，“奥宾人对我的情绪简直敏感得要命，你们都知道的。想到我爱的和关心的人都会被杀死，我很容易就可以耍点小情绪。其他手段都没有成功，但这个奏效了。所以你别那么看着我，九十岁的老爸。希克利、迪克利和我去找高将军的时候，奥宾人去帮我准备了这东西。”

我扭头看着希克利。“我记得你说过你们不被允许帮助我们，因为你们和殖民联盟有约定。”

“我不得不指出，佐伊的描述里有一个小小错误，”希克利说，“吸能场不是我们的科技。它太先进了，不可能是。它属于康苏人。”

简和我互视一眼。康苏人比包括人类在内的其他种族要先进不知道多少，而且他们绝对不会轻易给出任何科技。

“是康苏人给你的？”我问。

“事实上，是给你的。”希克利说。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处境？”我问。

“他们遇到了另外一些奥宾人，在交谈中提到这个话题，康苏人很受触动，主动决定送你这个礼物。”希克利说。

我想起我认识简后不久，她和我得到机会向康苏人提问的那次。回答问题的代价是特种部队的士兵一死三残。我很难想象区区一场“交谈”就能让康苏人送出这种级别的科技。

“所以奥宾人和这份礼物没有任何关系。”我说。

“除了应你女儿的要求将它送到这里之外，没有。”希克利说。

“我们得找个机会感谢一下康苏人。”我说。

“我不认为他们期待得到你的感谢。”希克利说。

“希克利，你有没有对我说过谎？”我问。

“我不认为你知道我或任何奥宾人曾对你说过谎。”希克利说。

“对，”我说，“我也不认为我知道。”

亚瑞斯人队伍的排尾，士兵跌跌撞撞退向殖民小镇的大门，曼弗雷德·特鲁西约等在那里，他坐在货运卡车的控制室里——我们拆掉了卡车的多余部件并加以改造，目的是提高加速度。货运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片封闭场地的侧面，特鲁西约趴在控制室里，直到所有士兵都走进克洛坦，他才打开卡车的电池组，沿着小路慢慢摸过来。听见惨叫声——那是他在等待的信号——他就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特鲁西约看见火焰喷射器的烈焰，他加快速度，冲进克洛坦敞开的大门，顺手打开了货运卡车的探照灯，三名正在逃命的亚瑞斯士兵被强光照得动弹不得。他们是第一批被重型货卡碾死的士兵，特鲁西约撞进队伍，又碾死了十几名士兵。他到市政广场前的小路向左拐，从侧面带倒两名士兵，然后准备再次拐弯。

特鲁西约驾驶卡车刚冲进门，希克利就按下关门的按钮，然后和迪克利一起拔出样子恐怖的长刀，等待跑向他们的倒霉士兵。亚瑞斯士兵这会儿脑子不够用了——本以为会是小菜一碟的军事行动变成了一边倒的大屠杀（被屠杀的是他们）。但不幸的是，希克利和迪克利的脑子非常好用，而且擅使长刀，他们还提前关闭了情感植入体，以便杀得效率非凡。

这时候，简的火焰喷射器的燃料已经耗尽，干掉了差不多一整个亚瑞斯士兵的连队，她也拔出匕首冲进人堆。简先帮几个烧伤最严重的士兵解脱了痛苦，然后扑向还能站起来的那些人——更确切地说，还能逃跑的那些人。他们跑得很快，但改造后的简跑得更快。简研究过亚瑞斯人的武器、盔甲和弱点。亚瑞斯军用护甲的侧面连接处最容易突破，细刃匕首插进去就能切断亚瑞斯人身体侧面的大动脉。我看着简在实践中应用知识，她伸手抓住一名正在逃跑的亚瑞斯士兵，把他向后一拽，匕首插进护甲侧面的缝隙，士兵瘫倒在地，生命迅速流失。简连步伐都没有乱，随即扑向下一个目标。

我敬畏地欣赏着她的英姿。我明白了斯奇拉德将军为什么说不会为改造她而道歉。她的力量、速度和无情能够拯救我们的殖民点。

简背后有四名亚瑞斯士兵镇定下来，恢复了战术思考的能力，丢掉枪械，拔出匕首，一起扑向简。站在内圈集装箱城墙上的我终于派上了用场：我提供空中打击的火力。我端起复合弓，一箭射中跑在最前面那名士兵的脖子，但他背后那名士兵就没这么好应付了。被射中的士兵抓住箭杆儿，向前倒下；另外三名士兵加快速度，但其中一个人的脚部还是被我射中了，然而我瞄准的明明是他的脑袋。他发出嗡嗡声栽倒，简立刻转身，扑上去结果了他。

我在建筑物之间寻找另外两名士兵——没有看见，但突然听见“铿锵”一声。我低下头，看见一名士兵正在往集装箱上爬，他用来垫脚的垃圾桶叮叮当当滚走。我向他射出一箭，但箭插在了他胸口的护甲上。显然我并不适合使用弓箭。我没时间再搭箭挽弓了。这名士兵已经爬上集装箱，手持匕首冲向我，嘴里叫喊着什么。我不禁心中一沉，怀疑我杀死了他特别关心的什么人。我抽出自己的匕首，但亚瑞斯人已经扑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我跌倒在地，匕首从集装箱上飞了出去。

我就地一滚，抬脚踹开亚瑞斯人，手脚并用跑向集装箱的边缘；但亚瑞斯人立刻又扑了上来，匕首插向我的肩膀，被警用护甲挡住。他举刀想再次攻击我，我抓住他的一根眼柄，使劲一拽。他惨叫着抓住眼柄，踉跄退向集装箱边缘。匕首和弓箭都离我太远，我心想去他妈的，跳起来扑向亚瑞斯人。我们一起飞出集装箱边缘，下坠时我用手臂抵住他的咽喉。我们落在地上，我上他下，我的手臂压碎了他的气管（或者亚瑞斯人的类似器官）。我的胳膊抽痛不已，估计有一阵子没法用了。

我从亚瑞斯人的身体上起身，抬起头——集装箱上冒出一条黑影：克拉尼茨。他和贝阿塔在记录这场战斗。

“还活着吗？”他问。

“显然。”我说。

“呃，能再飞一次吗？”他说，“我没拍好。”

我朝他竖起中指。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估计他在笑。“把匕首和弓箭扔给我。”我说。我看一眼手表，力场再过九十秒就会失效。克拉尼茨把武器给我，我在街巷之间穿梭，在亚瑞斯士兵身上射完最后一支箭，然后躲藏起来，直到时间耗尽。

还剩三十秒，希克利打开大门，和迪克利一起退开，放侥幸活下来的士兵逃跑。仅剩下的二十几个士兵没有花点时间思考大门为什么会打开，他们仓皇逃向一公里外的运兵船。我们目送最后几名士兵逃出大门，然后关闭了吸能场。埃塞尔和剩下的护卫跑在队伍中央，护卫粗暴地推着上司向前跑。他还拿着枪，大多数士兵被企图开枪者的下场吓坏了，以为再也不能使用武器，因此把枪扔在了镇子上。我捡起一把枪，跟着他们出去。简扛起一架导弹发射器。克拉尼茨和贝阿塔跳下集装箱，跟了上来。克拉尼茨跑在前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贝阿塔留在我和简的身旁。

亚瑞斯士兵逃跑时有两点是想当然了。首先，子弹在洛诺克是无效的。其次，他们逃跑时穿过的那片土地仍旧是他们进军时的那片土地。这两点都是错误的。沿逃跑路径布置的自动炮塔突然开火，以精确的点射收割生命，控制炮塔的是简，她用脑伴给所有目标做了电子标识，然后才让炮塔开火。简不希望埃塞尔意外身亡。趁着亚瑞斯人被关门打狗的时候，殖民者从隐蔽的地洞里拖出了便携式炮塔并放好。简无情地训练过殖民者，他们能在几分钟内取出炮塔并放在应有的位置上。这一招成功了，只有一个炮塔指错方向，因此未能投入使用。

最后的几名亚瑞斯士兵在绝望中举枪射击，诧异地发现武器又能射出子弹了。两名士兵卧倒在地，朝我们的方向射击，掩护同伴跑向运兵船。我感觉到一颗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然后才听见声音。我也连忙卧倒在地。简转动炮塔，报销了那两名亚瑞斯士兵。

没多久就只剩下埃塞尔和贴身护卫还活着了——还有两艘运兵船的驾驶员，他们已经发动引擎，准备逃之夭夭。简端起肩扛式导弹发射器，命令我们卧倒（我反正还没起来），朝比较近的运兵船开火。导弹飞过埃塞尔和护卫（两人也连忙卧倒），击中运兵船的船舱，爆炸的烈焰顿时吞没了飞船。第二名驾驶员看够了这一切，立刻起飞。他只爬升了五十米左右，飞船就被接连两枚导弹击中，发射导弹的分别是希克利和迪克利。导弹打烂了引擎，运兵船撞向树林，从地上扯出许多树木，发出噼里啪啦的木头折断声，最后在视线外的某处轰然坠毁。

埃塞尔的护卫按住上司，自己也降低身体举枪开火，企图在死之前多拉上几人。

简低头看着我。“枪里还有弹药吗？”她问。

“应该吧。”我说。

她扔下导弹发射器。“搞出点响动，别让他起来，”她说，“但也别真的伤了他。”

“你要干什么？”我问。

她脱掉警用护甲，露出漆黑的贴身纳米网格。“摸过去。”她说完，很快就在黑暗中变得无影无踪。我胡乱开火，趴在地上，护卫没有击中我，但弹着点离我只有几厘米而已。

不远处传来诧异的惊呼声，然后是更响亮的嗡嗡叫声，叫声很快戛然而止。

“安全了。”简说。我跳起来跑向她。她站在护卫的尸体前，拿着护卫的武器，瞄准还趴在地上的埃塞尔。

“他没有武器。”简说，把从他身上抢下来的翻译装置塞给我，“给你，你跟他谈。”

我接过装置，蹲下去。“你好啊。”我说。

“你们都死定了！”埃塞尔说，“我有一艘船就在你们头顶上，船上有许多士兵，他们会下来追杀你们。然后我的船会把这个殖民点轰成碎渣。”

“是吗？”我说。

“当然。”埃塞尔说。

“我不得不报告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说，“你的船已经不存在了。”

“你在撒谎。”埃塞尔说。

“没有，”我说，“是这样的，你用飞船敲掉我们的卫星，但我们部署的跃迁无人机就再也收不到它的信号了。那台无人机只有在收不到信号的情况下才会跃迁。无人机的跃迁目的地有几枚可跃迁的导弹在等待。这些导弹跃迁到洛诺克空域，找到并击毁了你们的飞船。”

“那些导弹是从哪儿来的？”埃塞尔问。

“很难说清楚，”我说，“制造导弹的是诺瑞人，但你也了解他们。他们向所有人出售武器。”

埃塞尔坐在地上瞪着我。“我不相信。”他最后说。

我扭头对简说：“他不相信我。”

简扔给我一件东西，说：“他的通信器。”

我递给他，说：“呼叫你的飞船。”

愤怒的嗡嗡叫声响了好几分钟，埃塞尔把通信器扔在地上。“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他问，“你们杀死了其他所有人。”

“跟你说过了，只要离开，你的士兵都能活下去。”我说。

“你的秘书说的。”埃塞尔啐道。

“她其实已经不是我的秘书了。”我说。

“回答我的问题。”埃塞尔说。

“你活着的价值比死了高，”我说，“有人非常希望能留你一条命。权衡之下，我们觉得把你交给他对我们比较有利。”

“高将军？”埃塞尔说。

“猜对了，”我说，“我不知道高将军打算怎么对付你，但暗杀未遂加上企图夺权，我看不太会令人愉快。”

“也许咱们可以……”埃塞尔说。

“咱们就别假模假式玩这套了，”我说，“你刚才还想杀死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这会儿忽然想和我做交易？”

“高将军不也一样？”埃塞尔说。

“说得好，”我说，“区别在于我不认为你动过放殖民者一条生路的念头，但高将军很认真地保证了他们的安全。区别很大。好了。现在我要把翻译装置交给我的妻子，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你要好好听她说话，否则她虽然不会杀死你，但你会觉得死掉反而比较幸福。明白了吗？”

“明白了。”埃塞尔说。

“很好。”我说，起身把翻译装置给简，“把他关进我们用来当监狱的货舱吧。”

“没问题。”简说。

“还能用跃迁无人机通知高将军吗？”我问。

“能，”简说，“我安顿好埃塞尔就发送信息。我们该怎么告诉殖民联盟？”

“还没想好，”我说，“等他们接连几天没有收到跃迁无人机的消息，估计会猜到这儿出了什么事。但看见我们还活得好好的，他们肯定会非常恼火。我很想在那时候对他们说一声‘去你妈的’。”

“这可不是什么像样的计划。”简说。

“我知道，但这会儿我只能想到这个，”我说，“脑子里只有‘我操，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们能做到，是因为敌人自大而无能。”简说。

“我们能做到都是因为有你，”我说，“是你计划的，是你执行的。你做到了。虽然这么做会让你生气，但我还是要说，你这个全功能的特种部队士兵改变了局势。”

“我知道，”简说，“但这会儿我还没兴趣考虑这个。”

远处传来哭声。

“似乎是贝阿塔。”简说。我留下简收拾埃塞尔，跑向哭声传来的地方。跑了两百米，我看见她伏在某人身上。

死者是克拉尼茨。两颗亚瑞斯子弹击中了他，一颗在锁骨，一颗在胸口。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

“愚蠢的王八蛋，”贝阿塔握着克拉尼茨的手，“追新闻总这么拼命。”

她俯身亲吻他的额头，合上他的眼睛。

第十五章

“你知道你们不能留在洛诺克。”高将军说。

我微笑望向他，我们在柔星号的小会议室里。“他妈的为什么？”我说。

高沉思片刻，他没听过我这个表述方式。“因为你们活下来了，”他最后说，“因为你们的殖民点活下来了，殖民联盟无疑会又惊又怒。因为你们给了敌人关系他生死的情报，因为敌人给了你们关系你们生死的情报。因为你们允许我来带走奈波洛斯·埃塞尔。因为你上了我的飞船，和我交谈。”

“我成了叛徒。”我说。

“我没这么说。”高说。

“你不会那么说，”我说，“你能活着都是因为我。”

“有道理，”高说，“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对你的殖民点不是叛徒，对你管理的人民不是叛徒。你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们。”

“谢谢，”我说，“但我不认为殖民联盟会喜欢这个理由。”

“对，”高说，“我也不认为，所以我又要说回最初的话题了。”

“你们打算怎么对付埃塞尔？”我问。

“目前的计划是送他上法庭。”高说。

“你可以打开气密门把他丢出去。”我说。

“那样会让我个人非常愉快，”高说，“但对种族联合体就不怎么好了。”

“但听佐伊告诉我的，你开始让人们向你个人效忠，”我说，“再走半步就有权把惹恼你的人丢进太空了。”

“岂不是更应该送他上法庭吗？你觉得呢？”高说，“我并不情愿搞什么效忠，但人们对领袖的谦卑毕竟有限，更别说这个领袖还害得他们的舰队葬身在了茫茫太空。”

“可别怪我。”我说。

“不怪你，”高说，“怪不怪殖民联盟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对付殖民联盟？”我问。

“还是我最初的计划，”高说，“围堵。”

“而不是进攻。”我说。

“不，”高说，“种族联合体内部的反叛已经平息。只有埃塞尔面临审判。但我认为殖民联盟现在应该很清楚了，种族联合体不是那么容易颠覆的。我希望他们别再企图突破限制。”

“你实在不够了解人类。”我说。

“恰恰相反，”高说，“假如你认为我会回去执行老计划，那你肯定是傻瓜。我不打算攻打殖民联盟，但我会确保它无法再次攻击我或者种族联合体。”

“怎么个确保法？”我问。

“你不会以为我真能告诉你吧？”高说。

“试试总无妨嘛。”我说。

“显然不会告诉你的。”高说。

“你打算怎么对付洛诺克？”我问。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打算攻击这里。”高说。

“你说过了，”我说，“当然，有没有舰队是个区别。”

“你怀疑我。”高说。

“不，”我说，“我畏惧你。”

“我不希望你害怕。”高说。

“我也这么希望，”我说，“你来说服我吧。”

“洛诺克不会再遭受种族联合体的攻击，”高说，“种族联合体将其视为人类的合法殖民地。你们最后一个殖民星球。”他敲了敲会议桌以示确认，“但还是合法的殖民地。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订协约。”

“我看殖民联盟不会承认协约的效力。”我说。

“大概不会，”高说，“但我会向人类政府发出正式照会，同时声明不得打破除此之外的殖民禁令。私底下，我会和未结盟的种族打招呼，说要是有谁对这颗星球打主意，种族联合体就会非常不高兴。有禁令摆在那儿，他们本来也不会。但强调一下重点终归没坏处。”

“谢谢，将军。”我说。

“别客气，”高说，“还好不是每颗星球的领导人都像你这么难缠。”

“我算好说话的，”我说，“真正难缠的是我老婆。”

“有埃塞尔和战事记录作证，我相信，”高说，“我要求和你单独谈谈，希望她别生气。”

“她不会生气，”我说，“和人好言好语交谈的本来就该是我。不过佐伊很失望，因为她不能来见你。她很喜欢你。”

“我也一样，”高说，“你这一家人都很了不起。”

“我同意，”我说，“她们愿意留着我，我觉得很光荣。”

“按照法律，你的妻子和女儿也有可能被控叛国，”高说，“她们也必须离开洛诺克。”

“你可真会给人鼓劲，”我说，“我一直尽量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你这么做可不明智。”高说。

“当然不明智，”我说，“但不明智不等于我不想那么做。”

“你们打算去哪儿？”高说。

“我完全想不到，”我说，“肯定不能是殖民联盟内的任何地方，否则我们只能在家庭牢房里过一辈子了。奥宾人可以为了佐伊接纳我们，但殖民联盟会向奥宾人施压，要求引渡我们。”

“还有一个选择，”高说，“我邀请过你加入种族联合体。这个邀请依然作数。你们一家可以来种族联合体生活。”

“谢谢你的好心，”我说，“但我认为我做不到。和奥宾人生活也有同样的问题。我还没有做好与全人类断绝关系的准备。”

“没那么可怕。”高说，我捕捉到了一丝讽刺的味道。

“也许你能做到，”我说，“但我会怀念我的同类的。”

“种族联合体的原则就是让尽可能多的种族和平共处，”高说，“你难道想说你做不到？”

“我能做到，”我说，“但区区三个人类实在不够。”

“种族联合体乐于接纳殖民联盟，”高说，“单独一个殖民星球也行，哪怕是洛诺克都可以。”

“我看洛诺克不会觉得这个点子有多少吸引力，”我说，“殖民联盟也一样。就单独的殖民星球而言，他们对种族联合体恐怕还一无所知呢。”

“是啊，殖民联盟的信息封锁。”高说，“我必须得说，我非常认真地思考过，要不要向殖民联盟的星球直接发射跃迁卫星，用流媒体广播有关种族联合体的信息，直到卫星被击落。效率很低是真的，但至少能让大家听见种族联合体的声音。”

我思考片刻。“不，”我说，“普通的数据流就够了。”

“你有什么建议吗？”高说。

“还没想好，”我说，看着高的眼睛，“将军，我也许有个提议给你。”

“什么？”高说。

“很宏大，”我说，“也很烧钱。”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高说。

“但要做就必须现在做。”我说。

“我很愿意听听你的提议，”高说，“但‘很宏大，也很烧钱’稍微有点模糊，我没法答应你。”

“有道理。”我说。

“何不说来听听？”高说。

“我得先和简商量一下。”我说。

“不管是什么，佩里总督，只要牵涉到我的帮助，你就有可能永远无法脱开叛国的罪名，”高说，“至少在殖民联盟的眼中是这样。”

“就像你说过的，将军，”我说，“更重要的是我忠于谁。”

“我接到了逮捕你的命令。”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

“是吗？”我说。我和他站在我即将搭乘离开的交通艇前。

“命令是几小时前来的，”特鲁西约说，“殖民联盟还给了我们一颗新的通信卫星。顺便说一句，洛诺克空域有一艘种族联合体的飞船，殖民联盟对此不怎么高兴。”

“所以你要逮捕我？”我问。

“我很想，但非常可惜，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们一家，”特鲁西约说，“我怀疑你们已经离开了洛诺克。我们打算在全殖民地展开搜索，但我不怎么指望能找到你们。”

“我为人鬼祟，真的。”我说。

“我一直这么说你来着。”特鲁西约说。

“你会为此惹上麻烦的，”我说，“这个殖民地最不需要的是新领导人被拖去问询。”

“作为你的殖民地领导人，我可以以官方身份命令你别多管闲事。”特鲁西约说。

“所以他们正式批准了你的继任。”我说。

“否则我怎么逮捕你？”特鲁西约说。

“说得好，”我说，“恭喜。你一直想领导这个殖民点来着，总算如愿以偿了。”

“我可没打算用这种方式得到这个职位。”特鲁西约说。

“曼弗雷德，很抱歉我们挡了你的道。”我说。

“抱歉？”曼弗雷德说，“要是由我领导，我们早就全死了。你、简和佐伊救了这个殖民点。我很高兴我没有挤到队伍的最前面。”

“谢谢。”我说。

“你肯定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说出这番话。”特鲁西约说。我哈哈大笑，看见佐伊眼泪汪汪地跟格雷琴还有其他朋友道别。

“佐伊会想念格雷琴的。”我说。

“格雷琴也会想念佐伊的，”特鲁西约说，“我有点想求你让佐伊留下。为了格雷琴，也为了我们。”特鲁西约朝希克利和迪克利点点头，他们站在一旁，沉浸在佐伊与朋友道别的情绪之中。“你说你和种族联合体谈成了协定，但我还是很希望有奥宾人能给我们撑撑腰。”

“洛诺克不会有事的。”我向他保证。

“我猜你说得对，”特鲁西约说，“希望如此。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殖民地该多好啊，我们已经受够了所有人的关注。”

“我想我可以帮你吸引掉一些注意力。”我说。

“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在盘算什么。”特鲁西约说。

“我已经不是你的领导人了，所以我不能以官方身份叫你别多管闲事，”我说，“但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

特鲁西约叹息道：“你明白我的苦衷，我们一直是其他所有人计划的中心，但这些计划到最后没有一个产出了应有的结果。”

“包括我们自己的。”我提醒他。

“包括我自己的。”特鲁西约点头道，“我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但考虑到失败的比例，我害怕反冲的力量会波及洛诺克。我要为我的殖民地考虑。我们的殖民星球。我们的家。”

“我们的殖民星球，”我赞同道，“但不再是我的家了。”

“即便如此也一样。”特鲁西约说。

“朋友，你必须信任我，”我说，“我拼命想保证洛诺克的安全，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停手。”

莎维德丽从交通艇下来，拿着手持终端走向我们。“都好了，”她对我说，“简说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你和大家说过再见了？”我问她。

“是的。”莎维德丽亮出手腕，手腕上套着个手镯，“贝阿塔送的，说是她祖母传给她的。”

“她会想念你的。”我说。

“我知道，”莎维德丽说，“我也会想念她的。她是我的朋友。我们都会想念其他人的，所谓‘离别’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可以留下的，”特鲁西约对莎维德丽说，“你没有理由要和这个白痴亡命天涯。我可以给你涨工资，两成怎么样？”

“天，涨工资？”莎维德丽说，“诱惑哦，但我跟着这个白痴的时间太久了。我喜欢他。当然了，我更喜欢他的家人——这个大家都一样吧。”

“好得很。”我说。

莎维德丽微笑道：“别的不说，他会逗我开心。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去搞清楚。对不起。”

“好吧，三成。”特鲁西约说。

“成交。”莎维德丽说。

“什么？”我说。

“我开玩笑的，”莎维德丽说，“白痴。”

“提醒我扣你的工资。”我说。

“你现在打算怎么付我工资？”莎维德丽说。

“喂，”我说，“有事情需要你去照看，在那边，离这儿很远。”

“唔——”莎维德丽说。她过去拥抱特鲁西约，竖起大拇指指着我说，“要是我跟他闹翻了，就回来找你要我原来的工作。”

“等着你呢。”特鲁西约说。

“好极了，”莎维德丽说，“要说过去这一年给了我什么教训，那就是永远得有后备计划。”她又拥抱了一下特鲁西约。“我去叫佐伊，”她对我说，“你上交通艇我们就出发。”

“谢谢，莎维德丽，”我说，“马上就来。等会儿见。”她捏了捏我的肩膀，走开了。

“你和朋友都道别过了吗？”特鲁西约问。

“这不正在道别吗？”我说。

几分钟后，交通艇飞上天空，驶向柔星号。想念朋友的佐伊在默默流泪。简坐在她旁边，轻轻搂住女儿。我望着舷窗外，心想我又离开了一个世界。

“感觉怎么样？”简问我。

“悲伤，”我说，“我本来希望这里成为我的世界。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家。但不行，还不行啊。”

“抱歉。”简说。

“抱歉什么？”我说，扭头对她微笑，“很高兴我们来了。我伤心是因为不能留在这里。”

我扭头继续望着舷窗外。洛诺克的天空在四周渐渐变成黑色。

“这是你的飞船。”刚被领进观景舱的里比斯基将军对我说，我在观景舱里等着他。

“是啊，”我说，“暂时是的。不妨说是我们租用的。以前好像属于亚瑞斯人，你肯定觉得很讽刺吧。同时也解释了天花板为什么这么低。”

“我该叫你佩里船长吗？”里比斯基问，“比你之前的职位低了一级。”

“其实船长是简。我是她的名义上司，但管飞船的是她。所以我大概是司令吧。比之前高了一级。”

“佩里司令，”里比斯基说，“好听，可惜没什么新意。”

“我想也是。”我说，拿起手里的移动终端，“他们带你上船的时候，简呼叫过我。她说你有可能会试图杀了我。”

“天哪，”里比斯基说，“我很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希望你别真的打算动手，”我说，“倒不是说你做不到。你还是防卫军的士兵，足够敏捷和强壮，能在别人阻止之前扭断我的脖子。但事后你走不出这个房间。我不希望你死。”

“谢谢。”里比斯基干巴巴地说，然后说，“不，我来不是为了杀你。我来是想理解你。”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我说。

“首先你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找我。”里比斯基说，“殖民联盟有各种各样的外交人员，要是种族联合体想和殖民联盟豪赌一场，应该是他们来和你谈才对。所以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觉得我欠你一个解释。”我说。

“解释什么？”里比斯基说。

我打个手势。“这个，”我说，“我为什么在这儿，而不是在洛诺克，或者殖民联盟内的任何一颗星球。”

“我猜是你不想因为叛国上法庭吧。”里比斯基说。

“有这个原因，”我说，“但不止如此。殖民联盟的情况怎么样？”

“你不是认真的吧？难道指望我会在这儿告诉你？”里比斯基说。

“大体谈谈就行。”我说。

“他们还好，”里比斯基说，“种族联合体停止了攻击。洛诺克确定已经安全，我们一个月内就会派出第二批殖民者。”

“比时间表提前了。”我说。

“我们决定要加快进度，”里比斯基说，“同时还在大规模增强它的防御水平。”

“很好，”我说，“真可惜，这种事没有发生在我们受袭之前。”

“咱们就别假装不知道其中的因果了吧。”里比斯基说。

“说起来，殖民联盟怎么看我们这场胜利？”我问。

“当然是欢天喜地、万众欢腾了。”里比斯基说。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我说。

“你很了解殖民联盟，”里比斯基说，“明面上的说法就是唯一的说法。”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会有现在这些事情。”

“我没听懂。”里比斯基说。

“就在我们阻击埃塞尔之前，你对我说了一些话，”我说，“你说殖民联盟比任何人都关心全人类的利益。”

“我记得。”里比斯基说。

“你说得对，”我说，“在宇宙中的所有政府、种族和智能生物中，殖民联盟确实是最认真照顾我们、照顾整个人类的。但我最近开始怀疑，他们的活儿究竟做得好不好。你看殖民联盟在洛诺克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他们在建立殖民点的原因上欺骗我们，在种族联合体的意图上欺骗我们。他们强迫我们参与军事行动，险些毁灭了整个殖民联盟。最后又企图为了全人类的利益牺牲我们。但全人类会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吗？会吗？殖民联盟控制通信，控制信息流动。现在洛诺克活下来了，殖民联盟永远也不会说出真相。殖民联盟权力结构外的人甚至不知道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到现在都不知道。”

“殖民联盟认为有必要这么做。”里比斯基说。

“我知道，”我说，“他们一直认为有必要这么做。你来自地球，将军。你记得地球对宇宙、对殖民联盟的了解是多么贫乏。我们报名加入一支军队，我们对这支军队和它的存在目的一无所知，只因为我们不想孤零零地在家老死。我们知道他们有办法让我们返老还童，这一点就足够了。我们因此来到这里。殖民联盟就是这么做事的。只告诉你足够让他们达到目标的信息。绝对不会再多。”

“我不总是赞同殖民联盟的做事方法，”里比斯基说，“你知道我不赞成殖民联盟放弃洛诺克的计划。但我似乎还是听不懂你的意思。要是种族联合体知道了我们对洛诺克制定的计划，一定会酿成灾难性的后果。种族联合体想限制人类的发展，佩里。他们仍旧想这么做。假如我们不反抗，宇宙的其他空间就不会有我们的身影了。人类会灭亡。”

“你把人类和殖民联盟搞混了，”我说，“种族联合体想围堵殖民联盟，是因为殖民联盟拒绝加入种族联合体。但种族联合体不是人类。”

“只是名字上的区别而已。”里比斯基说。

“是啊，”我指着观景舱的弧形舷窗外说，“你来的时候看见其他飞船了吧。”

“是的，”里比斯基说，“我没有数，但我猜应该是四百一十二艘。”

“差不多，”我说，“加上这艘是四百一十三。说起来，我给它起名叫洛诺克号。”

“好得很，”里比斯基说，“袭击我们下一个殖民星球的舰队会有一丝讽刺的意味了。”

“这么说，殖民联盟还有继续殖民的计划？”我说。

“这个问题容我无可奉告。”里比斯基说。

“无论种族联合体和殖民联盟会不会开战、什么时候开战，这艘船都不会参与，”我说，“这是一艘商船。这个舰队的其他飞船也都是。这个舰队的每一艘飞船都装载着其来源星球的货物。费了很大的力气，这一点必须告诉你。花了两个月才让所有种族签字同意。高将军还不得不扭断了几个家伙的胳膊——或者别的什么器官。对某些种族来说，出一艘战舰很容易，出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就难了。”

“一支战舰舰队无法说服殖民联盟加入种族联合体，商船舰队只怕也做不到。”里比斯基说。

“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拿起手持终端，“简，开始跃迁。”

“什么？”里比斯基说，“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说过了，”我说，“我在解释我的动机。”

洛诺克号悬浮在太空中，一段距离内不存在有可能扰乱跃迁引擎的重力阱。简下令发动跃迁引擎。我们在时空连续体上打了个洞，转眼间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观景舱外的景色区别不大：前一瞬间我们看着一片茫茫星海，下一瞬间我们看着另一片茫茫星海。但我们很快就分辨出了天空中的图案。

“你看，”我指给里比斯基看，“猎户座，金牛座，英仙座，仙后座。”

“我的天哪。”里比斯基轻声说。

洛诺克原地变向，星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行星：蓝色、绿色、白色相间的星球。

“欢迎回家，将军。”我说。

“地球。”里比斯基说，他正想说什么，但望着他多年前离开的这个世界，他忽然忘记了开口。

“你说错了，将军。”我说。

里比斯基花了几秒钟才摆脱思乡之情。“什么？”他说，“什么说错了？”

“考文垂，”我说，“我查了查。英国人知道会有空袭。这一点你没说错。但他们不知道敌人会空袭哪里。英国人没有牺牲考文垂。殖民联盟也不应该牺牲洛诺克的。”

“我们为什么来这儿？”里比斯基问。

“你自己说过了，将军，”我说，“殖民联盟不会加入种族联合体，但地球也许会。”

“你打算把地球纳入种族联合体？”里比斯基说。

“不，”我说，“我们要让地球自己选择。我们会给地球来自种族联合体内的所有星球的礼物，然后我会给地球我的礼物。”

“你的礼物。”里比斯基说。

“真相，”我说，“全部真相。殖民联盟、种族联合体、我们离开母星进入宇宙后的经历。随便殖民联盟怎么摆布它的那些星球，将军，但这颗星球会决定自己的命运。人类和殖民联盟不再是同义词了，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了。”

里比斯基看着我。“你没有资格这么做，”他说，“没有资格为这些人作决定。”

“我也许没有资格，”我说，“但我有这个权力。”

“你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里比斯基说。

“我想我知道，”我说，“我在改变这个世界。”

窗外，又一艘飞船跃入视野。我拿起手持终端。屏幕上是地球空域的示意图。在发光的圆圈四周，一个个光点开始出现，一艘一艘，三三两两，成群成片。等所有飞船都到齐了，它们开始用所有能接受信号的人类语言广播问候信息，同时送出不加密的数据流，向地球讲述这几十年的历史和科技发展。真相，尽可能接近事实的真相。这是我给这颗星球的礼物，这里曾经是我的家乡，希望它能再次成为我的家乡。

第十六章

第一眼我没有认出他。首先是因为我在什么地方看过他，走在美国众议院门前的台阶上看见他就已经足够出乎意料了。其次是因为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最后还因为他不是绿色的。

“斯奇拉德将军，”我说，“吓了我一跳。”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说。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我说。

“哈，是啊，”斯奇拉德说，“殖民联盟现在必须和地球上的人类政府打交道，我们发现假如我们还是原来的样子，地球上的政治家就不会正眼看你。”

“绿皮不容易啊，”我说。

“确实，”斯奇拉德说，“于是我把自己弄得老了一点，也白了一点。似乎挺管用。”

“我猜你没说你都还没到能租车的年纪吧？”我说。

“他们已经很头疼了，我看就没这个雪上加霜的必要了。”斯奇拉德说，“有时间吗？想跟你聊聊。”

“我今天的听证会已经结束了，”我说，“有得是时间。”

斯奇拉德夸张地环顾四周。“你那帮记者呢？”

“哈，他们，”我说，“高将军今天在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开听证会。我只是和众议院的农业委员会开会。仅仅摆了一台现场转播的摄像机而已。几个月前就没人跟着我跑了。外星人比较有意思。”

“王者的光环就这么没了。”斯奇拉德说。

“我不介意，”我说，“在杂志封面待一阵当然很好，但毕竟是会过气的。一起走走？”

“荣幸之至。”斯奇拉德说。我们走向国家广场。虽说已经下了杂志封面，但我这张脸还是蛮好认的，所以偶尔还是会有人瞥我一眼，不过华盛顿居民早就看够了著名政治家——我猜我应该是这个身份，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名头了。

“不介意我问一句吧，将军？”我说，“你来地球干什么？”

“今天我在游说参议员，”斯奇拉德说，“美国暂停了防卫军征兵的计划，这是个问题。美国一直是我们的兵源大头，所以其他国家禁止民众入伍始终不是什么问题，他们的贡献可忽略不计。但没有了美国，我们就不可能达到目标，尤其是其他国家也纷纷暂停了征兵计划。”

“我知道暂停征兵的事情，”我说，“我问的是你来干什么。”

“我似乎很擅长说政客的语言，”斯奇拉德说，“很显然，中度社交无能在这儿是个优势，这正是特种部队的优势。”

“你觉得你能说服他们撤销禁令吗？”我问。

斯奇拉德耸耸肩。“很复杂，”他说，“殖民联盟瞒了地球那么久，所以现在一切都变得很复杂。你来告诉每一个人，他们都错过了什么好事。他们非常生气。问题是气愤会不会让他们倒向种族联合体，而不是其他人类。”

“什么时候投票？”我说。

“三周后。”斯奇拉德说。

“一定很有意思。”我说。

“活在很有意思的时代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斯奇拉德说。

我们默默地走了几分钟。

“有些话我想告诉你，但仅限于咱们私下聊聊，”斯奇拉德说，“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

“首先，我想谢谢你，”他说，“从没想到过我能有机会来地球看看。要是你没彻底毁掉殖民联盟的做事手段，我也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所以，谢谢你。”

我很难藏住脸上的笑意。“不客气。”我说。

“其次，我要向你道歉。”

“你要向简道歉，将军，”我说，“被你改造了的是她。”

“我改造了她，但利用了你们两个。”斯奇拉德说。

“你说你这么做是为了人类的生存，”我说，“我没兴趣被你或者任何人利用，但至少我比较认同你的目标。”

“我没有完全对你说实话，”斯奇拉德说，“对，我担心殖民联盟会导致人类灭亡。阻止这个结果是我的首要目标，但我还有另外一个目标，一个自私的目标。”

“是什么？”我说。

“特种部队是殖民联盟的二等公民，”斯奇拉德说，“一向如此。他们需要我们，但不信任我们。为了让殖民联盟活下去，最艰难的工作都交给我们——摧毁联合体舰队的是我们，但奖赏是更多的工作、更多的责任。我需要让殖民联盟认可我的人，明白我们对联盟有多么重要。答案就在你身上。”

“我，”我说，“你说过选我们是因为简和佐伊，不是我。”

“骗你的，”斯奇拉德说，“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简和佐伊对人类存亡至关重要，但你对我的目标至关重要。”

“我不明白。”我说。

“因为你发现自己受到利用会勃然大怒，”斯奇拉德说，“萨根中尉发现殖民联盟利用了她和洛诺克，她无疑会很生气，但她的处理手段是直接解决眼前的问题。这就是她受到的训练。直线思考。你妻子有许多美德，佩里，但耍手腕绝对不在其中。但你就不一样了。你会仔细琢磨，会寻找长期有效的处理手段，会惩罚利用你的人，会确保人类不会两次面对相同的威胁。”

“领着种族联合体来地球，”我说，“切断殖民联盟的兵源？”

“我们认为有这个可能性，”斯奇拉德说，“虽然不大，但确实存在。结果是殖民联盟需要仰仗手头现成的军事力量。我们。”

“还有殖民者呢？”我说。

“殖民者有近两百年没有为自己打过仗了，”斯奇拉德说，“会酿成灾难的。重任迟早会落在特种部队头上。”

“但你来地球是为了游说他们撤销征兵禁令。”我说。

“上次我们谈话的时候，我说过我为什么允许他们利用特种部队的士兵去摧毁联合体舰队。”斯奇拉德说。

“好让你继续控制局势。”我说。

斯奇拉德摊开双手，像是在说“你看”。

“我还是很难相信是你策划了这一切。”我说。

“我什么都没有策划，”斯奇拉德说，“我留下了也许会成真的可能性，做好看结果行动的准备。我怎么可能想到你最后会这么做？商船。你的思路太奇怪了。我本来以为会再搞一支战舰舰队。”

“我很高兴能让你吃惊。”我说。

“算你厉害，”斯奇拉德说，“现在让我还你一个人情吧。我知道萨根中尉还没有原谅我。”

“绝对没有，”我赞同道，“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当普通人类，却被你毁掉了。”

“替我转告她，”斯奇拉德说，“她是个原型。完全用人类基因组设计的特种部队士兵。她是百分之百的人类，连染色体的数量都一样。她比人类厉害，这是当然，但毕竟还是人类。虽然经过了这么多，但她始终还是人类。”

“她脑袋里有个脑伴。”我说。

“这是我们特别引以为傲的东西，”斯奇拉德说，“最新一代脑伴基本上是有机体。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用人类基因组生成这么一个东西。她是第一个拥有全整合的人类脑伴的人。”

“为什么拿她做实验？”我说。

“因为我知道她用得上，我知道她珍视自己的人性。”斯奇拉德说，“我希望能兼顾两面，这项技术恰好到了测试阶段。转告她，我非常遗憾之前不能这么对她说。我有我不想公布这项技术的理由。”

我仔细打量斯奇拉德。“你也在使用这项技术，对不对？”

“对，”斯奇拉德说，“我终于是彻底的人类了。就是最普通的人类。假以时日，特种部队的所有成员都会变成这样。这一点很重要。对于我们将对殖民联盟和人类扮演的角色，我们的身份非常重要。转告简，佩里。她是我们中的第一个。我们中最人类的一个。一定要告诉她。”

三周后，我带简去探望凯西。

俄亥俄老家还是我二十年前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变得更破旧了。我们开上老宅的漫长车道，看见儿子查理一家和跟我稍微沾亲带故的所有人都在等我们。回来后我见过查理两次，他来华盛顿特区找我。我们已经克服了我比他显得年轻几十岁的震撼，也克服了他发现简那么像他老妈的震撼。但对其他人来说，这次见面刚开始实在很尴尬。

要不是佐伊插进来破冰，局面只怕会一直僵持下去。第一个被她盯上的是查理的儿子亚当，她逼着亚当叫她“佐伊姑妈”，虽说亚当其实比她大。大家渐渐对我们热络起来，尤其是对我。他们把过去二十年的八卦消息一股脑儿地灌给我，给简讲述她不可能知道的凯西的往事。年老的亲戚和青春期的少年围着佐伊打转。莎维德丽给查理讲我当巡察官时的趣事。

太阳西沉，简和我亲了一口佐伊，溜出屋子，沿着乡间小路走向哈里斯溪公墓，来到刻着我妻子名字的简朴墓碑前。

“凯瑟琳·蕾蓓卡·佩里。”简念道，单膝跪下。

“没错。”我说。

“你在哭，”简没有回头，“我听得出来。”

“对不起，”我说，“但我没想到还能有回来的一天。”

简扭头看着我说：“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个伤心的。”

“没关系，”我说，“本来就会伤心。但我希望你能见见她。希望我能陪着你见她。”

“你还爱她。”简扭头看着墓碑。

“是的，”我说，“希望你不介意。”

“我是她的一部分，”简说，“她是我的一部分。你爱她，爱的也是我。我不介意你继续爱她。我希望你爱她，希望你永远爱她。”

我向她伸出手，她握住我的手。我们在妻子的墓碑前，就这么待了很久。

“你看星星。”简最后说。

“北斗七星。”我指给她看。

简点头道：“我看见了。”

我搂住简。“记得你在哈克贝利星说过，就在你终于看见星座的那一刻，你知道你有家了。”

“我记得。”简说。

“还这么认为吗？”我问。

“对，”简扭头看着我，“我有家了。我们回家了。”

我亲吻我的妻子。

“银河。”我们的嘴唇分开，她仰望天空。

“是啊，”我也抬起头，“在这儿看得确实很清楚。我喜欢住在乡下，这也是一个原因。在城市里，灯光会淹没银河。但在这儿就能看清楚。我猜在你的眼睛里一定很壮观吧。”

“真美。”简说。

“想起来了。”我说，把斯奇拉德说她是第一个彻底的人类特种部队士兵的事情告诉了她。

“有意思。”她说。

“所以你是百分之百的人类。”我说。

“我知道，”简说，“我已经猜到了。”

“是吗？”我说，“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怀孕了。”简微笑道。

后 记

随着这本书的结束，约翰·佩里和简·萨根的冒险也暂时告一段落了。我希望他们能继续前进，但前进的旅程中不再有我们相伴。有朝一日我也许还会重返他们的宇宙，探索其他的角落，看它有没有因为这本书里的事件而改变。不过就此刻而言，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去探索其他地方和其他人物。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谢谢陪我一起走过这段旅程的读者朋友，无论你们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宇宙，还是经历了全部三本小说后来到了这里。创作这个系列的乐趣之一就是听取反馈和阅读邮件，看大家感谢我的努力，鼓励我（有些时候甚至是要求我）别偷懒，快去写下一本。你们显然知道该怎么哄作者开心。

能有帕特里克·尼尔森·海登担任这三部小说的编辑，我实在是三生有幸。帕特里克对科幻小说业拥有灵敏的嗅觉，对他操作的书籍有着雄心壮志，这两点都让我受益良多。具体来说，这本书也得益于帕特里克的耐心，我整章整章删除内容，把格外讨人厌的角色（你们不会和他们相遇）扔进深井，导致交稿时间一再延期。帕特里克没有抱怨（太多）。我深深感谢他的这份信心。我还要感谢汤姆·杜赫迪，他对这个系列的鼓励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我还要对Tor出版社的其他朋友表示难以言喻的谢意：特蕾莎·尼尔森·海登、丽兹·戈瑞斯基、艾琳·加洛、多特·林和Tor出版社那些无情的市场人员。也必须感谢约翰·哈里斯，他再次画出了超一流的封面。感谢校稿人，让我显得真的懂语法会拼写，也感谢装帧设计师。我只是写了一本书而已，他们让它变得完美。

我和这本书搏斗的时候，有许多朋友帮我保持精神正常。其中有尼克·萨根和贾斯汀·拉巴莱斯蒂尔，他们和我一样在赶截稿期。你应该去找他们的小说读一读，看看这些年你究竟错过了什么。还有几位朋友帮我保持头脑清醒和保证我和人类有着足够的接触：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道塞尔和珍妮·杨、德文·迪塞尔、安妮·K.G.墨菲和凯伦·迈斯纳。还有很多人我想对他们说声谢谢，尤其是科幻小说写作圈里的朋友，但一一列举恐怕要写到天亮，所以我就说声谢谢你们（这个你们包括了许许多多的人），千万就当你已经在我感谢的名单里了。我还必须提一句我博客《大杂烩》和《顺便说一句》 【7】 的读者，感谢你们日复一日的鼓励，帮我完成功课，哪怕我不得不为此减少博客文章。

在写作《消失的殖民星球》过程中，我被提名约翰·W.坎贝尔奖的最佳科幻新人并最终获奖。一同获得提名的还有莎拉·莫奈特、克里斯·罗伯逊、布兰登·桑德森、K.J.毕晓普和史蒂芙·斯文斯顿，我很幸运地跟莎拉、克里斯还有布兰登交上了朋友。事实证明，说我比他们写得好是句令我受宠若惊的谎话，希望你们下次去书店或者在线买书时能看看他们的作品。你们不会失望的。

我杀死了这本书里一个叫约瑟夫·朗的角色。真正的约瑟夫·朗是我在美国在线（AOL）工作时的朋友，祝他活得幸福久长，感谢他允许我使用他的名字。斯特罗斯中尉显然是盗用了查尔斯·斯特罗斯的名字，这位了不起的科幻小说作家也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斯特罗斯不像书里的斯特罗斯那么怪。里比斯基将军得名于乔·里比斯基，我多年的朋友和编辑。希望他喜欢他的角色。

还有，再次万分感谢里根·埃弗里，她继续担任我的首批读者，帮我修改润色。她当我的首批读者已有十年之久。我把她当作我的幸运符。

最后，谢谢克里斯汀和雅典娜，我的妻子和女儿，尤其是克里斯汀。认识克里斯汀和我的人常说简·萨根明显以克里斯汀为原型。这样的类比当然有界限——据我所知，我妻子可没有只用匕首就屠了几个连队的士兵——但简的智慧、力量和个性无疑来自我妻子的智慧、力量和个性。实话实说，我老婆实在牛逼。另外，她的心肠很好，不但能够容忍我，而且还鼓励我、支持我和爱我。有她做伴，我简直太幸运了。我将整个系列献给她——《来自十二个星球的敌人》、《幽灵舰队》和《消失的殖民星球》。这些书属于她，我只是写了出来而已。

约翰·斯卡尔齐

2006年9月20日

【1】 马克·吐温原名萨缪尔·兰亨·克莱门。丽薇（奥利维亚·兰登·克莱门的昵称）是他的妻子。《卡拉维拉斯县的著名跳蛙》是他的成名作。哈克贝利、索亚和贝琪都是《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里的角色。——译注（若无特别说明，文中所有注释均为译注，下文不再一一说明）

【2】 Bhakri，一种圆形扁平未经发酵的面包，是印度的一种主食。——编者注

【3】 塞缪尔·佩皮斯（1633—1703），英国海军官员和下议院议员。他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英国的社会生活，包括1665—1666年大瘟疫和1666年伦敦大火。

【4】 Join the Club，英文俚语，意思是“我也是”。——编者注

【5】 约瑟夫的昵称。

【6】 英语中常见的暗语，意指某个阴谋正在进行。语义常会随着主语和情境的变化而变更。——编者注

【7】 《大杂烩》（Whatever），是斯卡尔齐个人博客网站，从1998年9月更新至今；《顺便说一句》（By the Way）是他在美国在线网站开设的博客，从2003年更新到2008年。2007年12月，他与美国在线达成协议，不再更新此博客，将更多的时间用在写作上。——编者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佐伊的战争 / (美) 约翰·斯卡尔齐 (John Scalzi)

著 ; 姚向辉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7.11

书名原文: Zole’s Tale

ISBN 978-7-5594-1116-7

Ⅰ. ①佐… Ⅱ. ①约… ②姚…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2500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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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 S TALE by JOHN SCALZI

Copyright © 2008 BY JOHN SCALZI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ETHAN ELLENBERG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7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6-207号

书  名 佐伊的战争

著  者 （美）约翰·斯卡尔齐

译  者 姚向辉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邹景岚 姚红成   孙若羚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良远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9.5

字  数 244千

版  次 2017年11月第1版    2017年1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116-7

定  价 4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序 章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二部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部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后 记

献给凯伦·梅斯纳和安妮·KG·墨菲

特别献给雅典娜

你该怎么讲述自己在历史上最伟大的传奇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我这么问是因为我必须如此。我是佐伊·布廷-佩里：一名殖民者，被困在一颗命运多舛的新辟行星上。我是一个外星种族的崇拜偶像；我是一场星际棋局的玩家（也是棋子），这场游戏关系到拯救人类或者看着人类毁灭；我是历史的见证者；我是朋友；我是女儿；我是人类。我十七岁。

地球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参与的那个故事，但你们不知道我的故事：不仅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也为了让你们——你们所有人——活下去，我是怎么做到我做的那些事情的，我是怎么做到我必须去做的那些事情的。现在我要讲述我的故事了，以我所知道的唯一方式：不一定坦诚，但保证真实，从头到尾，让你们感受到我的感觉：喜悦、害怕、惶恐、惊慌、诧异、绝望、希望。过去发生的一切，我们因此来到地球，地球因此脱困。全都通过我的眼睛。

这是一个你已经知道的故事，但你并不知道所有的细节。

序 章

我举起老爸的手持终端，和大厅里的两千人一起读秒。

“五！四！三！二！一！”

大厅随即鸦雀无声，因为所有人的视线——真的是所有人——都被牢牢地粘在了麦哲伦号公共区四周的显示屏上。这些显示屏上前一秒还是似尘繁星，此刻变得一片黑暗，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接下来会出现的东西。

一颗蓝色和绿色的行星出现了。

我们顿时发狂。

因为这是我们的星球：洛诺克，我们的新家。我们将是这颗星球的第一批登陆者，第一批定居者，第一批在此生活的人类。我们为第一次见到它而欢庆，两千名洛诺克定居者挤在飞船的公共区里，互相拥抱和亲吻，高唱《友谊地久天长》，因为来到一个新世界，你还能唱什么歌呢？新世界，新起点，新的一年，新的生活。新的一切。我拥抱我最好的朋友格雷琴，我们冲着我用来读秒的麦克风号叫，傻瓜似的蹦蹦跳跳。

我们蹦够了，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说话。“太美了。”恩佐说。

我转身看着他，看着这个英俊不凡的少年——我正在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和他交往。他简直就是完美的集合体：俊美得令人心如鹿撞，但他自己对此显然一无所知，因为过去这一个星期，他一直在企图用言语打动我。言语！就好像他没读过青春期手册，不知道见了女孩应该怎么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我很喜欢他这个样子，也很喜欢他咬着我的耳朵说话时，眼睛看着我，而不是这颗星球。我瞥了一眼我的父母，他们在六米外亲吻庆祝抵达目的地。这个主意似乎不错。我伸手按住恩佐的后脑勺，拉近他，对准他的嘴唇赏了一个吻。我们的初吻。新世界，新生活，新男友。

我还能怎么说呢？此情此景也感染了我。

恩佐当然没有抱怨。“啊，美丽的新世界，有这么出色的人物！ 【1】 ”等我终于又让他呼吸了，他这么说。

我对他微笑，我的双臂还缠着他的脖子。“这句你练了很久吧？”我说。

“也许吧，”他承认道，“我想给你一个高质量的初吻。”

明白了吧？绝大多数十六岁少年会利用亲吻直袭胸部，他却拿来引用莎士比亚。有些少年说不定还不如他。

“你太可爱了。”我说着再次亲吻他，然后开玩笑地推开他，跑向我的父母，打断两人的亲热，要他们也给我一个拥抱。他们是这个殖民团的领袖，很快就将忙得没时间喘息了，所以我得抓紧机会多享受一下家庭的温暖。我们拥抱欢笑，然后格雷琴拉走了我。

“看我拍到了什么。”她说，把她的手持终端塞到我眼前。屏幕上是我和恩佐亲吻的视频。

“你这个小魔鬼。”我说。

“真是叹为观止，”格雷琴说，“你险些没把他的脑袋吞下去。”

“够了啊。”我说。

“我说错了吗？你看。”格雷琴揿下一个按钮，视频开始慢动作播放，“就这段，你简直如狼似虎，就好像他的嘴唇是巧克力做的。”

我拼命忍住才没笑出声来，因为她说得很对。“够放荡，”我说，“我不得不表扬自己。”我单手抢过她的手持终端，删除文件，然后还给她。“给你，谢谢。”

“天哪，不。”格雷琴轻声惊呼，接过手持终端。

“明白什么叫禁止侵犯他人隐私了吧？”我说。

“哦，明白了。”格雷琴说。

“很好，”我说，“不过，在给我看之前，你已经发送给我们认识的所有人了，对吧？”

“有可能。”格雷琴说，捂住嘴，瞪大眼睛。

“魔鬼。”我敬佩地说。

“谢谢。”格雷琴说，行了个屈膝礼。

“记住，我知道你住在哪儿。”我说。

“而且一辈子不会搬家。”格雷琴说，我们发出令人羞耻的少女尖叫声，然后再次拥抱。和同样的另外两千人过一辈子，这固然有可能会无聊得要死，不过有格雷琴在身边就不会了。

我们结束拥抱，我环顾四周，看我还想找谁庆祝一下。恩佐在附近逛来逛去，但他足够聪明，知道应该等我去找他。我放眼望去，看见莎维德丽·贡图帕利——我父母的助理——正在和我父亲很严肃地讨论什么。莎维德丽，聪明，有能力，还有一肚子淘气的坏水，但她永远在工作。我挤到她和老爸之间，想和她拥抱。对，我就是这么喜欢拥抱。但有个道理你要明白，新世界这东西只有一次初见的机会。

“佐伊，”老爸说，“手持终端还给我可好？”

我拿走了老爸的手持终端，是因为他设定了麦哲伦号从凤凰星系跃迁到洛诺克的具体时间，我用它来读跃迁前的最后几秒。我当然有我自己的手持终端，就装在我的口袋里。毫无疑问，我亲吻恩佐的视频正在收件箱里等着我呢，我们所有朋友的收件箱里肯定都有一份。我暗自记下一笔：要想办法报复格雷琴，甜蜜但无情的报复，必须得有目击者，还有农场牲畜。我把老爸的手持终端还给他，亲了一口他的面颊，然后回去找恩佐了。

“那么……”恩佐微笑道。天哪，他言简意赅的时候就更可爱了。我大脑的理性部分在说教：迷醉让一切看起来比实际上更美好；但非理性的部分（占绝大多数）说：理性部分你别废话了，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

“那么……”我也说，当然远不如他那么可爱，但恩佐似乎没有注意到。

“我刚才在和马格迪聊天。”恩佐说。

“啊呃。”我说。

“马格迪没那么糟糕吧。”恩佐说。

“嗯，‘没那么糟糕’基本上就是‘糟糕’的同义词。”我说。

“他说他和麦哲伦号的几个船员聊过，”恩佐（很可爱地）说了下去，“他们说船员层的观景舱一般没什么人。他说去那儿看到的星球很美。”

我的视线越过恩佐的肩膀，看见马格迪很激动地在和格雷琴说话（更确切地说是他对着格雷琴说话，究竟是什么就取决于你怎么看了）。“我猜他想看的不是这颗星球。”我说。

恩佐扭头看了一眼。“或许不是，”他说，“不过我要替马格迪说句公道话，某人似乎也并不特别抗拒被看嘛。”

我对他挑起一侧眉毛；话虽这么说没错，但我知道格雷琴比谁都喜欢和人调情。“你呢？”我说，“你想看什么？”

恩佐笑着举手投降。“佐伊，”他说，“我刚上一垒。我想再多磨练一下再往前走。”

“哈，说得好听，”我说，“这台词对所有姑娘都管用吗？”

“我只在你一个人身上试过，”恩佐说，“所以管不管用你说了算。”

我真的脸红了，凑上去拥抱他。“目前还不错。”我说。

“很好，”恩佐说，“另外，你要知道，我见过你的保镖，我可不想让他们拿我练射击。”

“什么？”我假装惊讶，“你不会被希克利和迪克利吓住吧？他们连人都不在这儿。”实话实说，恩佐完全有理由害怕希克利和迪克利，他俩对他已经有所怀疑，要是他敢做什么蠢事，他们会非常乐于找个气闸把他丢出去，但现在没必要让他知道得这么详细。有条经验法则说得好：一段关系刚开始的时候，千万别吓得新男友屁滚尿流。

再说希克利和迪克利也没有参加庆典。他们很清楚绝大多数人类见了他们都会精神紧张。

“我更害怕的其实是你父母，”恩佐说，“但他们似乎也不在。”恩佐朝约翰和简几分钟前所在的位置摆摆头，他们两个都已不见踪影。我看见莎维德丽也走出了公共区，像是突然要去什么地方似的。

“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我自言自语道。

“他们是殖民点的领袖，”恩佐说，“很可能是去忙了。”

“有可能。”我说。约翰和简不告诉我一声他们去哪儿就消失了，这种事情并不常见，因为那可是最基本的礼节。我忍住冲动，没有掏出手持终端给他们发消息。

“那么，观景舱，”恩佐说，把话头拉回正题，“想去看看吗？”

“那个观景舱在船员层。”我说，“我们不会惹上麻烦吧？”

“有可能，”恩佐说，“但他们能怎么样呢？逼我们跳船板？顶多叫我们滚蛋而已。但在滚蛋前，我们可以欣赏到了不起的美景。”

“好吧，”我说，“但马格迪要是突然变出一身触手，那我转身就走。有些东西我实在不想看见。”

恩佐大笑。“你说了算。”他说，我偎依进他怀里。有个新男友真是令人愉快。

我们又花了些时间陪朋友和朋友的家人一起欢庆。等大家稍微安静下来一点，我们跟着马格迪和格雷琴穿过麦哲伦号，走向船员观景舱。我以为溜进船员活动区会很困难，结果不但轻松，而且还有一位开门出来的船员特地帮我们拉着门。

“安保在麦哲伦号上不是什么大问题。”格雷琴扭头对我和恩佐说，看见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抬头对我微笑。她确实是魔鬼，但同时也为我高兴。

观景舱确实就在马格迪所说的那个地方，但他的邪恶计划无法如愿以偿了，因为这里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空无一人。麦哲伦号的四名船员围坐在一张桌子前，聊得正起劲。我瞥了一眼马格迪，他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把叉子。我看得很开心。可怜的马格迪啊，挫折就是他的名字。

“看。”恩佐说，他还握着我的手，他领着我走向巨大的观景窗。鲜翠欲滴的洛诺克星充满了视野，被位于我们背后的恒星照得透亮，亲眼看见确实比通过显示器欣赏要令人赞叹。看一样东西是不是通过自己的双眼，这里头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东西——洛诺克——我们的世界。

“来错地方了。”我模糊听见左手边聊天的那桌人这么说。

我扭头望去。四位船员聊得热火朝天，亲密得像是身体趴在了桌子上，而不是坐在座位里。一名船员背对我，但我能看清另外的两男一女，他们的表情非常严肃。

我有偷听别人谈话的习惯——只要不被逮住，就不算坏习惯。要想不被逮住，诀窍就是请确保你的注意力看起来放在其他地方。我松开恩佐的手，向观景窗走了一步。这么做一方面让我更加靠近那张桌子，另一方面阻止了恩佐继续咬着我的耳朵灌输甜言蜜语。我假装全神贯注地望着洛诺克星。

“迷路是不可能的，”一名船员说，“咱们的船长尤其不可能。只要他愿意，他能让麦哲伦号环绕一块小石头飞行。”

背对我的船员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

“扯什么淡，”前一名船员说，“过去二十年有过多少飞船迷路？过去五十年？早就没有飞船会迷路了。”

“你在想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反过来又吓了恩佐一跳。“对不起。”他说。我扭头给他一个气恼的表情。我用手指封住嘴唇命令他安静，然后用眼神叫他注意我背后的那桌人。恩佐朝我背后张望，看见了他们。什么？他比着嘴型说。我微微摇头，叫他别再打扰我了。他奇怪地看着我。我抓住他的手，意思是我没有生他的气，然后将注意力放回那桌人的对话上。

“——冷静。我们现在还一抹黑呢。”另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我觉得）属于那位女士。“还有谁知道这个？”

背对我的船员又嘟囔了句什么。

“很好。就这样下去好了，”她说，“我要是在我的部门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会尽量压下去的，但前提是大家都能这么做。”

“这么做可拦不住船员传闲话。”另外一个人说。

“对，但能减慢流言传播的速度。这就已经足够了，等弄清楚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说吧。”女人说。

又是一阵嘟囔。

“唔，假如确实如此，那我们的问题就大了，对吧？”女人说，声音里突然透出她的所有紧张情绪。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恩佐抓着我的手，他感觉到了，关切地看着我。我全心全意拥抱他。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对话我就听不到了，但此时此刻我更需要一个拥抱。优先级发生了变化。

背后传来推开椅子的声音。我转过身，见到四位船员（现在看来，实际上都是高级职员）正在走向舱门。我放开恩佐，走向离我最近的船员，也就是刚才背对我的那一位。我拍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见到我显得非常吃惊。

“你是谁？”他说。

“麦哲伦号出了什么事吗？”我问。想了解情况，最重要的是不能分神，比方说从对方的身份开始提问。

男人对我怒目而视——我经常读到这个词语，但在此时此刻之前，还没有亲眼见识过。“你偷听了我们的谈话？”

“飞船迷路了？”我问，“我们知道我们在哪儿吗？飞船出什么问题了吗？”

他后退一步，像是被问题击中了身体。我应该上前一步，继续逼问他。

但我没有。他重新站稳，视线越过我，落在恩佐、格雷琴和马格迪身上，他们三个都在看我和他。他终于意识到了我们是谁，随即挺直腰杆。“你们这些孩子不该来这儿的。快出去，否则我叫保安把你们丢出去。回去找你们的家人吧。”他转身离开。

我再次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先生，等一等。”我说。他没有搭理我，径直走出观景舱。

“发生什么了？”马格迪在船舱另一头问我，“我可不想因为你招惹了什么船员而惹上麻烦。”

我瞪了马格迪一眼，转身再次望向窗外。蓝绿相间的洛诺克依然挂在半空中，但突然没那么美丽了，突然变得陌生，变得危机四伏。

恩佐按住我的肩膀。“怎么了，佐伊？”他问。

我只是望着窗外。“我觉得我们迷路了。”我说。

“为什么？”格雷琴问，她走到了我身旁，“他们在谈什么？”

“我没听全，”我说，“但似乎是说我们没到应该到的地方。”我指着外面的行星说，“说这不是洛诺克。”

“说什么疯话？”马格迪说。

“听起来当然很疯狂，”我说，“但不一定就是胡说八道。”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持终端呼叫老爸。无人接听。我又呼叫老妈。

还是无人接听。

“格雷琴，”我说，“你呼叫一下你老爸试试看？”她老爸是我父母手下殖民团委员会的成员。

“他不接。”过了一会儿，她说。

“不一定就是出事了，”恩佐说，“我们刚跃迁到我们的新家。他们也许正忙着做事呢。”

“他们说不定还在庆祝呢。”马格迪说。

格雷琴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马格迪，你怎么这么幼稚？”她说。马格迪揉着脑袋，没敢再开口。这个夜晚他真是事事不如意。格雷琴转向我：“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不知道，”我说，“他们打算不让船员议论这件事。言下之意是有些船员很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用不了多久，风声就会传到殖民者耳朵里。”

“已经传到殖民者耳朵里了，”恩佐说，“我们就是殖民者。”

“我们很可能会去告诉别人，”格雷琴说，“要我说，至少应该告诉你的父母和我老爸。”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持终端，说：“我看他们很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们应该确定一下。”她说。于是我们离开船员观景舱，去找各自的父母。

我们没有找到他们，他们在开委员会。我找到了希克利和迪克利——更确切地说，他们找到了我。

“我看我该走了。”恩佐说，因为希克利和迪克利盯着他看了一分钟，眼睛连一次都没眨。不过这不代表着威胁，因为他们本来就不眨眼。我亲了一下他的面颊。他和马格迪走了。

“我去打探消息，”格雷琴说，“看大家都在说什么。”

“好，”我说，“我也试试看。”我拿起手持终端，“听到什么就告诉我。”她离开了。

我转向希克利和迪克利。“你们二位，”我说，“本来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我们来找你。”希克利说。他是他们两人中的发言者。迪克利当然会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语出惊人。

“为什么？”我问，“我非常安全。自从离开凤凰星空间站，我就安全得一塌糊涂。麦哲伦号上不存在任何威胁。你们这一路上只会吓得恩佐魂不附体。你们这会儿来找我干什么？”

“事情起了变化。”希克利说。

“什么意思？”我问，但手持终端突然开始振动：格雷琴呼叫我。

“也太快了吧？”我问。

“我正好撞见了米卡，”她说，“你不会相信一名船员刚跟她哥说了什么。”

成年殖民者要么还蒙在鼓里，要么是知道了但口风很紧，但青少年之间的传闻机器已经全力开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我们“得知了”以下情况：

在跃迁往洛诺克星的途中，麦哲伦号偏离轨道，与一颗被甩出银河系的恒星靠得太近。

船员哗变，大副指控赞恩船长无能，解除了他的职务。

赞恩船长在舰桥击毙了背叛他的大副，声称要枪决他的所有同党。

电脑系统在跃迁前发生故障，我们不知道此刻位于何方。

外星人袭击了飞船，正在考虑要不要彻底解决我们。

洛诺克星对人类有毒，我们一降落就会死。

引擎室发生核心泄漏事故（天晓得这是什么意思），麦哲伦号离爆炸只差一毫米。

环保恐怖分子黑进麦哲伦号的电脑系统，将我们送往另一个方向，以免又一颗星球遭到人类荼毒。

不，不对，黑进电脑系统的是变成星际海盗的非法殖民者，他们打算抢走我们的物资，因为他们的非法殖民点已经奄奄一息。

不，不对，是哗变船员企图抢夺物资，把我们赤条条地扔在这颗星球上。

不，不对，不是黑心船员、非法殖民者、星际海盗和环保恐怖分子，而是某个白痴程序员搞乱了代码，弄得我们不知道究竟跃迁到了哪儿。

不，不对，其实没出事，现在这是标准流程。根本没出事，真是该死，别骚扰船员，让我们好好做事。

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们知道这些传闻绝大多数都是胡说八道。但在胡说八道底下，有一点重要的事实非常清楚：困惑和不安的情绪已经在船员之间蔓延，然后从他们感染了我们。情况发展得很快，演化出许多谣言——但目的不是为了编造谣言，而是想理解某些事情。某些已经发生但不该发生的事情。

从开始到现在，老妈、老爸、格雷琴的老爸和委员会的其他成员都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他们突然被召集在一起开闭门会议。

抵达新世界的庆典过后，公共区有段时间变得空空荡荡，这会儿人又渐渐多了起来。但这次大家聚在一起不是为了欢庆。他们显得困惑、不安而惶恐，有些人开始露出怒色。

“再这么下去要出乱子了。”我们再次碰头的时候，格雷琴这么说。

“你怎么样？”我问。

她耸耸肩。“出事了，这点可以确定。所有人都很紧张，所以我也很紧张。”

“你可别给我发疯，”我说，“否则等到我失控，就没有人会来拦住我了。”

“哦，好，一切如你所愿。”格雷琴说，夸张地翻个白眼，“也好，至少这下我不需要跟马格迪斗智斗勇了。”

“我就喜欢你碰到什么事都能看到光明一面的优点。”我说。

“谢谢，”她说，“你呢？”

“实话实说？”我问。她点点头。“快要吓死了。”

“谢天谢地，”她说，“原来我并不孤独。”她举起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段非常狭小的距离，“过去这半个小时内，我离吓得尿裤子只差这么远。”

我连忙后退一步。格雷琴哈哈大笑。

飞船的内部广播系统响了。“我是赞恩船长，”一个男人说，“本次广播的对象包括全体乘客和船员。所有船员请在十分钟后，也就是飞船时间23 : 30，在各自所属部门的会议室集合。所有乘客请在十分钟后，也就是飞船时间23 : 30，在乘客公共区集合。所有乘客请务必出席。殖民点领袖将发表重要讲话。”广播就此结束。

“走吧。”我指着平台对格雷琴说，今晚早些时候，我和她就在那里为了抵达新世界读秒。“咱们去占个好位置。”

“这里会变得非常拥挤。”她说。

我指着希克利和迪克利说：“有他们陪着我们。你知道的，他们不管去哪儿，周围都会空出好大一片。”格雷琴望向他们俩，我意识到她也不是特别喜欢他们。

几分钟后，委员会成员从公共区的一扇侧门鱼贯而入，走向那个平台。格雷琴和我站在最前排，希克利和迪克利在我们背后左右各五英尺的地方。外星保镖能制造出自己的缓冲区。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嘿。”当然是恩佐。

我扭头看见他，微笑道：“正在想你会不会来这儿呢。”

“所有殖民者都必须参加这次会议。”他说。

“不是泛指的这儿，”我说，“而是脚下的这儿。”

“哦，这儿，”恩佐说，“我孤注一掷，赌你的保镖不会捅死我。”

“很高兴你这么做了。”我说着抓住他的手。

平台上，殖民团领袖约翰·佩里（也就是我老爸）走上前，拿起今晚摆在那儿还没收起来的麦克风。他弯腰拿麦克风的时候，与我对视了一瞬间。

关于老爸，我得说明一下。他很聪明，有他非常擅长的事情，眼神几乎永远透着一丝笑意。他觉得差不多所有事情都很好玩，也能让差不多所有事情变得很好玩。

可是，此刻他捡起麦克风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却灰暗而沉重，我从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样子。他的这双眼睛提醒了我，无论他看起来多么年轻，实际上年龄却相当大了。尽管他说起来总是云淡风轻，但他这辈子经历过的麻烦岂止一点两点。

而这会儿他又看见了麻烦。就是现在，和我们一起。看见麻烦即将落在我们所有人头上。

等他开口说话，其他人立刻就会知道，但就在我看见他的眼神的这一刻，我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处境。

我们迷失了方向。

第一部

第一章

飞碟在我家前院降落，一个小绿人走了出来。

是飞碟吸引住了我的眼球。在我来的那个地方，绿人实在不算稀奇。殖民防卫军的全体成员都是绿色皮肤，这是他们接受的基因改造的一部分，旨在帮助他们更好地作战。皮肤内的叶绿素可以提供他们蹂躏外星人时所需的额外能量。

哈克贝利星（也就是我定居的这颗殖民星球）很少有殖民防卫军战士到访，这个殖民地建成后，有几十年未曾遭受严重攻击了。不过殖民联盟想方设法想让所有殖民者了解防卫军的方方面面，而我对他们的了解也超过了绝大多数人。

但这个飞碟嘛，唔，就是新鲜事了。新果阿是个农垦社区，只能看见拖拉机、收割机、运送牲口的货车，还有想去省会找点刺激时乘坐的四轮公共汽车。很少能见到飞行运输工具。小得仅够单人乘坐的飞行运输工具降落在门口草坪上，这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要我和迪克利出去会会他吗？”希克利说。我们在屋里看着绿皮人爬出运输工具。

我扭头看着希克利。“你觉得他真会有什么威胁吗？要我说，假如他想攻击我们，从天上扔块石头砸在屋顶上不是更简单吗？”

“我一向谨慎。”希克利说。这句话还有半句没说，那就是“只要牵涉到你”。希克利真是贴心，但也很多疑。

“还是先看看第一道防线靠不靠得住吧。”我说着走向纱门。土狗巴巴站在门口，前爪搭在门上，正在诅咒犬科的基因缺陷害得它没有足够的大脑和相对而生的大拇指，否则就可以拉开门而不是只能扑在门上了。我替它开门，淌着口水的巴巴蹿了出去，活像一颗热能制导导弹。不得不夸奖一下绿皮人的应对，他单膝跪地，老朋友一般迎接巴巴，不过还是被涂了一身口水。

“还好他不溶于水。”我对希克利说。

“巴巴这条看门狗不太称职。”希克利说，望着绿皮人和我家的狗嬉戏。

“是啊，确实不行，”我赞同道，“但你要是有什么东西需要弄湿，交给它倒是肯定没问题。”

“容我记下来，以备日后参考。”希克利说，他这种不予置评的语气专门用来对付我的冷嘲热讽。

“千万记住，”我说，再次打开门，“你留在屋里，先别出去。”

“如你所愿，佐伊。”希克利说。

“谢谢。”我说，走上门廊。

这时候绿皮人已经踏上门廊台阶，巴巴在他背后蹦蹦跳跳。“我喜欢你的狗。”他对我说。

“我发现了，”我说，“但我的狗对你只是一般般。”

“你怎么看得出来？”他问。

“因为你还没有被唾沫淹死。”我说。

他哈哈大笑。“下次我会再努力一点。”他说。

“记得带毛巾。”我说。

绿皮人指着屋子说：“这是佩里少校家吗？”

“应该是吧，”我说，“他的东西反正都在。”

这么回答的结果是两秒钟冷场。

对，你已经看见了，我是个话里带刺的小坏蛋。多谢关心。和老爸住了这么多年就会有这个结果。他觉得自己的嘴皮子很利索。就我个人而言，我无法评价这究竟是好是坏，但我不得不说，只要遇见顶嘴和说俏皮话的机会，我就绝对不会放过。给我合适的上下文，看我怎么刺得你体无完肤。我觉得这么做可爱又迷人，老爸也一样。关于这个看法，我和他无疑是少数派。但就算不提别的，光是看别人的反应就够我开心了。有些人觉得很好玩，有些人则不。

我认为这位绿皮朋友恐怕应该归入“不怎么欣赏”的阵营，因为他的反应是改变话题。“不好意思，”他说，“我好像还不知道你是谁。”

“佐伊，”我说，“佩里少校的女儿。也是萨根中尉的女儿。”

“哦，对，”他说，“抱歉，我想象中你要更年轻一些。”

“以前比较年轻。”我说。

“我该猜到你是他女儿的，”他说，“你的眼睛很像他。”

克制住冲动。我大脑的礼节回路说，克制住。由他去。

“谢谢，”我说，“我是领养的。”

绿皮朋友呆站在那儿足有一分钟，一脚踏进这个陷阱的人都是这种反应：当场愣住，挤出笑容，开动脑筋思考该怎么摆脱失言带来的困局。我要是凑上去，多半能听见前额叶咔嗒咔嗒运转尝试重启的声音。

你看看，做人何必这么刻薄？我大脑的礼节回路说。

但另一方面，你看：既然这家伙叫老爸“佩里少校”，那么老爸退役时多半就认识他，而退役是八年前的事情。殖民防卫军士兵生不出孩子。这是他们接受的战士基因改造的结果之一，明白吧？——以防意外怀孕什么的——因此他顶多服役期满，刚被装进新的普通躯体内就让老妈怀上我。而且还有“十月怀胎”的那段时间。我看起来也许比十五岁的真实年龄小一点，但我向你保证，再小也不像只有七岁。

实话实说，在这种环境下，我认为我的歉意恐怕非常有限。成年人应该会做最简单的算术。

不过，你把一个人晾在那儿也不能太久。“你管我老爸叫‘约翰·佩里少校’，”我说，“你是在部队里认识他的吗？”

“是啊。”他说，对话能够继续下去，他看起来非常开心。“不过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估计我都认不出他了。”

“我猜长相应该没怎么变，”我说，“只是皮肤颜色不一样了。”

他嗤嗤笑道：“大概是吧。绿色皮肤会让人很难融入社会。”

“我看他只怕永远也没法真的融入这里。”我说，立刻意识到这句话有各种各样的误解方式。

当然了，这位客人没有浪费时间，立刻扑了上去。“他难道不肯融入？”他问，弯腰爱抚巴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哈克贝利星的绝大多数居民来自印度——地球上的印度，要么就是来自印度的那些人在这儿生下的后代。和他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是另一种文化，我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绿皮人说，“不过我猜他和这儿的居民相处得不错。佩里少校就是这样。所以他才在做他现在的那份工作。”老爸的工作是巡察官，帮助人们在政府官僚体系内披荆斩棘。“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他喜欢这儿的生活吗？”

“问这个干什么？”我问。

“我只是想知道他从宇宙里退下来以后过得好不好。”他说，抬起头看着我。

我的脑海深处响起警铃。我突然发觉这场随意闲聊突然变得不怎么随意了。这位绿皮客人不是为了社交拜访而来的。

“我觉得他挺喜欢的，”我忍住没有多说什么，“怎么了？”

“好奇而已。”他说着又拍了拍巴巴。我忍住冲动，没有把我的狗叫回来。“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从军队退回平民的生活，”他环顾四周说，“这儿看起来相当平静。这个转变相当巨大。”

“我觉得他挺喜欢的。”我重复道，着重强调每一个字的发音，除非这位绿皮客人是只癞蛤蟆，否则就该知道别再纠缠这个话题了。

“很好，”他说，“你呢？喜欢这儿吗？”

我正要回答，但立刻闭上了嘴。因为，唔，这确实是个问题。

在人类殖民星球生活，听起来引人入胜，实际上却是另一码事了。刚听见这个概念的人会认为殖民星球的居民会经常往返于行星之间，在这颗行星生活，在另一颗行星工作，度假则再去另一颗行星：比方说专供寻欢作乐的度假星什么的。但令人悲哀的是，现实要无聊得多。绝大多数殖民者一辈子就在他们的母星生活，根本不会出去看看宇宙是什么模样。

你不可能随意往返星球之间，因为这么做通常需要有很正式的理由：你是某艘商船的船员，运送水果和柳条篮飞越星际空间，要么你在星际联盟找个工作，开始你身为星际官僚的光鲜生涯。或者你是运动员，每四年有一次殖民联盟奥林匹克运动会。偶尔会有著名音乐家或演员去各个殖民地巡演。

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你只会在一颗星球上生老病死，连鬼魂都只会在这颗星球上逗留，折磨你的后代。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明白我的意思吗？绝大多数人在日常生活中基本上不会离开住处方圆几十公里的区域。一个人要是不下决心浪迹天涯，就不太可能踏遍所在星球的绝大多数地方。既然你连自己所在星球都没好好看过，没见过其他星球又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

但前提是你得在一颗有意思的星球上。

为了防止有人说哈克贝利星的坏话，我得先声明一下：我爱哈克贝利星，真的爱它。我也爱我们居住的小镇新果阿。在一个充满田园风光的农垦小镇长大，你能享受到无数乐趣：生活在农场里，有羊有鸡有麦田和高粱地，有丰收节和冬祭。没有哪个八九岁的孩子会觉得这种生活并非乐趣无穷。但等你进入青春期，开始思考你这辈子打算做什么，你就不得不琢磨自己有哪些选择了。这时候，农场啦羊啦鸡啦还有你从小就认识而且一辈子都会认识的那些人，对完整的生命体验来说似乎就不那么令人愉快了。当然了，这些东西还是这些东西，但这正是问题所在。想有所改变的是你自己。

已知宇宙历史上所有的小镇少年大概都体验过这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青春期痛苦，我明白我也不例外。但在这么一颗殖民星球上，所谓“大城市”（密苏里市的首都区）的全部神秘和浪漫也只是能瞭望堆肥场，我希望能出去见见世面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了。

我的意思不是说密苏里市有什么不好（堆肥场也没什么不好，这是必须存在之物），更适合的说法是，等你走出去，在真正的大城市或者辽阔而险恶的宇宙里生活过了，这会是你想要回来安享余生的地方。老妈的想法我很清楚，那就是她热爱哈克贝利星上的生活。但在她来这里定居之前，她是特种部队的一名士兵。她很少谈起她见过和做过的事情，但根据我的个人体验，我也大致有所了解。我无法想象一辈子都过这种生活。我认为她可以说自己已经看够了这个宇宙。

在来哈克贝利星之前，我也见识过宇宙的一些组成。但和简（也就是老妈）不一样，我不认为我已经愿意说我这辈子都只想留在哈克贝利星了。

但这些话我没有一句想对这个绿皮人说，我突然怀疑起他的来意。天上掉下个绿皮人，打听包括你在内的家庭成员的心理状态，这足以让一个少女怀疑究竟在发生什么了。尤其是我忽然想到，我还不知道这家伙叫什么呢。他没自我介绍就开始刺探你的家庭生活。

也许只是他不小心忘记了——这毕竟不是什么正式会晤——但我的脑海里警铃大作，我决定今天给这位绿皮朋友的免费情报到此为止了。

绿皮人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耸耸肩表示不予置评。我今年十五岁，有资格耸肩膀。

他退了半步。“你父亲大概不在家吧？”他说。

“还没回来。”我说。我在手持终端上查询，拿给他看。“他几分钟前刚下班。他和老妈正在走回家的路上。”

“好的。你母亲是这儿的治安官，对吧？”

“是的。”我说。简·萨根，边疆女执法人员——去掉“边疆”二字，这个头衔很适合她。“你也认识她？”我问。特种部队和普通士兵完全是两个概念。

“久仰大名而已。”他说，又是那种看似随意的语气。

朋友，给你一个小小忠告：没有什么比假装随意但未能成功更加引人怀疑的了。绿皮人离成功差了大概一公里那么远，我受够了被人套话的窝囊感觉。

“我想去散个步，”我说，“老妈和老爸估计就在路上。我去告诉他们你来了。”

“我和你一起去。”绿皮人提议道。

“不用麻烦了。”我说，示意他走上门廊，指着秋千说，“你一路上肯定累坏了，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好的，”他说，“只要你放心把我留在这儿就行。”我觉得他是想和我开个玩笑。

我对他微笑。“没关系，”我说，“你会有伴儿的。”

“你要把狗留给我？”他说着坐下。

“比狗更好，”我说，“我把你留给我的两个朋友。”然后招呼希克利和迪克利出来见客，我从门口走开，望着这位客人，等着欣赏他俩出来时他脸上的表情。

他居然没有吓得尿裤子。

不得不夸奖他一声厉害。奥宾人——也就是希克利和迪克利所属的种族——看起来不完全像蜘蛛和长颈鹿的杂合体，但足以让人类大脑的某些部分拉响排空肚肠的警报。过一阵看习惯了当然没什么，但重点在于“过一阵”三个字。

“这位是希克利，”我指着我左边那位说，然后指着我右边那位说，“这位是迪克利。他们是奥宾人。”

“嗯，我知道。”客人说，语气就像一只特别小的动物被两只特别大的猛兽逼进死角，还要嘴硬假装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呃，那么，他们是你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我说，语气里加上了分量恰到好处的无脑热情，“他们最喜欢陪客人玩。我去找我父母的时候，他们会很高兴陪着你的。是吧？”我对希克利和迪克利说。

“是的。”他们异口同声说。希克利和迪克利的声音本来就够单调的了，用立体声播放这么单调的声音则尤其吓人（对我来说当然很开心）。

“向我们的客人问好。”我说。

“你好。”立体声再次响起。

“呃，”绿皮人说，“好。”

“很好，大家都是好朋友了。”我说着走下门廊。巴巴撇下绿皮朋友跟上我。“那我走啦。”

“真的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吗？”绿皮人说，“我没关系的。”

“不用了，真的，”我说，“我可不想让你觉得非得站起来什么的。”我的视线看似随意地飘向希克利和迪克利，像是在暗示说他们要是把他切成肉排可就太不幸了。

“很好。”他说，在秋千上坐好。我觉得他看懂了我的暗示。你看，一个人就是这么学会看似随意地做事的。

“很好。”我说，和巴巴沿着小路去找我父母了。

第二章

我从卧室窗户爬上屋顶，扭头看着迪克利说：“把望远镜递给我。”它把望远镜递给我——

（奥宾人是“它”，而不是“他”或“她”，因为它们是雌雄同体生物，也就是每个人都有雌性和雄性的性器官。好了，请随便坏笑吧。我等着。笑够了？好。）

——然后跟着我爬出窗户。你多半没见过奥宾人伸展身体爬出窗户，所以我必须告诉你这个场面相当令人难忘：非常优雅，无法用人类的任何动作与之类比。茫茫宇宙，诞生了许多外星人。它们确实存在。

希克利陪着我上屋顶，迪克利在外面盯着我，免得我脚下打滑或者突然沮丧，摔下或者跳下屋顶。每次我爬窗外出，这就是它们的标准规程：一个陪着我，另一个在地面守护。它们做得很露骨。我还小的时候，老爸和老妈会看见迪克利突然冲出门，在屋顶底下转来转去，它们会跟着大声嚷嚷，叫我快回房间去。有两个爱操心的外星伙伴也有麻烦的一面。

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从来没有从屋顶上摔下去过。

唔，好吧，有一次。那年我十岁。不过是在情有可原的环境下，所以不能算数。

总而言之，现在我不需要担心约翰或简叫我回屋里去了。我十几岁以后他们就不再这么做了。另外，今天我爬屋顶的原因正是他们。

“他们在那儿。”我说，指给希克利看。老妈、老爸和绿皮客人站在我们家高粱地的正中间，离这儿有几百米。我抬起望远镜，他们从小竖条变成了真人。绿皮人背对我，他正在说话，因为简和约翰都专注地看着他。简的脚边动了动，巴巴猛地抬起脑袋，老妈弯腰爱抚它。

“不知道他在对他们说什么。”我说。

“离得太远了。”希克利说。我扭头看它，想发表“开什么玩笑，天才”之类的评论。但我看见它的意识颈圈，想到这东西不但能赋予希克利和迪克利情感（还有关于自我的概念），同时还能扩展感知范围——主要被它们用来保护我远离麻烦。

我同时也想起了它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脖子上的意识颈圈。我父亲（生物学上的父亲）为奥宾人发明了这东西。我同时还想起了我之所以会在这里，也正是因为这些颈圈。我说的“在这里”是指还活着。

不过我没有沿着这条思路继续前进。

“我以为它们会派上用场呢。”我指着颈圈说。

希克利轻轻抚摸颈圈。“颈圈有许多用途，”它说，“却不包括能让我们听见几百米外高粱地中央的对话。”

“所以你没有用处了。”我说。

希克利点点头，用它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如你所说。”

“取笑你真是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我说。

“对不起。”希克利说。

事实上，希克利确实感到很抱歉。假如你的大部分意识需要依靠脖子上的机器存在，那么想变得风趣又毒舌就很困难了。凝聚个体意识需要的精力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在此之上，再想拥有平衡良好的讽刺感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我探身拥抱了一下希克利。说起来很有意思。希克利和迪克利在这里是为了我：了解我，从我身上学习，保护我，需要的话还要为我赴死。而我呢？感觉要维护它们，还稍微有点可怜它们。我父亲（生物学上的父亲）给了他们意识，这是奥宾人缺少的东西，在这个种族的全部历史中，它们一直在寻求这东西。

但他没有把意识白送给它们。

希克利接受我的拥抱，尝试着摸了摸我的脑袋。我突然情感外露的时候，它会变得很害羞。我特意没有对奥宾人流露太多情感。我的情绪若是太激烈，就有可能扰乱它们的意识。它们对我兴奋过度的时候非常敏感。于是我从它身边退开，又拿起望远镜偷看老爸老妈。这会儿说话的是约翰，带着他标志性的歪嘴坏笑。绿皮客人再次开口说话，他的笑容消失了。

“不知道那家伙是谁。”我说。

“他是萨缪尔·里比斯基将军。”希克利说。

我不禁又看了它一眼。“你怎么知道？”我问。

“了解谁拜访你和你的家人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希克利说，又碰了碰它的颈圈，“他一降落我们就查过他。我们的数据库里有他的信息。他是人类殖民防卫军和殖民部之间的联络人，负责保护新建的殖民点。”

“哈克贝利星不是新殖民星球。”我说。它确实不是，我们来的时候它已经垦殖了五六十年。这段时间足以克服新殖民星球面临的各种吓人难题，让人口繁衍到侵略者难以彻底清除的地步——希望如此。“你认为他找老爸老妈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希克利说。

“他等约翰和简回来的时候没和你们说什么吗？”我说。

“没有，”希克利说，“他挺安静的。”

“唔，是啊，”我说，“很可能是因为被你们吓得都快拉裤子了。”

“他没有留下粪便。”希克利说。

我嗤嗤笑道：“有时候我很怀疑你们是不是真的缺少幽默感。我的意思是他被你们吓得太厉害，所以说不出话了。”

“我们以为你让我们看着他就是为了这个。”希克利说。

“嗯，对，”我说，“但如果我知道他是将军，也许就不会那么难为他了。”我指着我父母说，“我不希望因为我跟他乱开玩笑，结果害得老爸老妈吃苦头。”

“我认为他这个职衔的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是不会因为你的几句话生气的。”希克利说。

我脑袋里冒出一连串可供反击的俏皮话，恳求我至少挑一个扔出去。我没有搭理它们。“你认为他来这儿肩负着什么重要使命。”我说。

“他是将军，”希克利说，“而且来了这儿。”

我又拿起望远镜偷看。里比斯基将军（现在我知道他的名字了）稍微侧过身，我大致能看清他的面容了。他在对简说话，然后又扭头对老爸说话。我盯着老妈又看了几秒钟。她面容严峻。无论他们在讨论什么，她肯定不怎么喜欢这个话题。

老妈突然扭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知道我在看她。

“她是怎么做到的？”我说。简还在特种部队那会儿，躯体经过的基因改造甚至还要超过普通士兵的躯体。和老爸一样，退伍时她也换上了普通人类的躯体。她不再是超人，但依然警觉得吓人——这两者没多少区别。我从小到大就没什么事能逃过她的视线。

她的注意力回到里比斯基将军身上，将军又在对她说话。我抬起头问希克利：“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在高粱地里谈话。”

“里比斯基将军问你父母，有没有地方能私下里说几句，”希克利说，“他的意思主要就是要避开迪克利和我。”

“你们盯着他的时候有没有录像？”我问。希克利和迪克利的领圈能够录制音频、视频和情感数据。这些片段会发送给其他奥宾人，让它们体验与我共度的美好时光。奇怪吗？是的。烦人吗？有时候，但通常不会。但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思考到背后的含义，就会：什么？天哪，一整个外星种族在通过希克利和迪克利的眼睛体验我的青春期！和十亿雌雄同体生物分享初潮是一种什么体验？我觉得那是我们所有人的第一次。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录像。”希克利说。

“唔，好吧。”我说。

“此刻我正在录像。”希克利说。

“呃，我不知道你该不该这么做，”我指着我父母说，“我不希望他们惹上麻烦。”

“我们与贵政府的协议允许我们这么做，”希克利说，“协议允许我们录制所有你们允许我们录制的内容，报告我们体验的所有事情。迪克利和我发送查询请求，我方政府就知道了里比斯基将军的到访。假如里比斯基将军希望秘密来访，他应该去其他地方找你父母。”

我的生活有很大一部分是协议磋商的主题，我决定不去深究这个事实。“我不认为他知道你们在这儿，”他说，“我让你们吓唬他的时候，他似乎吃了一惊。”

“他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或者忘记了奥宾人与殖民联盟之间的协议，这不是我们的问题。”希克利答道。

“大概吧。”我说，有点无言以对。

“要我停止录像吗？”希克利问。我能听出来它的声音略微有点颤抖。假如我在表露不快时不够小心，就有可能害得希克利情绪过载，然后它会在屋顶上来一个奥宾人的暂时性精神崩溃。这可不是好事。它说不定会一头栽下去，折断它弯弯曲曲的小脖子。

“没事，”我说，虽然内心不以为然，但还是尽量用安慰的语气说，“反正现在关掉也已经晚了。”希克利明显放松下来。我忍住没有叹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们回来了。”希克利指着我的父母说。我顺着它的手望过去，老爸老妈和里比斯基将军正在朝屋子走。我正想钻回房间去，但再次看见老妈在盯着我看。该死，之前她确实发现我了。她很可能早就知道我和希克利在屋顶上。

回来的一路上，老爸始终没有抬起头。他陷入了重重思绪。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感觉就像他周围的世界全都消失了，他会对一切视而不见，直到想清楚他在想的事情。估计今晚我见不到正常时的他了。

他们走出高粱地，里比斯基将军停下来和老爸握手，老妈站在握手距离之外。将军转身走向他的浮空车。跟着他们三个人走进高粱地的巴巴跑向将军，还想再讨一个爱抚。将军走到浮空车旁后，巴巴如愿以偿，欢快地跑向屋子。浮空车打开门，将军正要上车，忽然又停下，扭头直勾勾地看着我，挥了挥手。我想也没想就也对他挥了挥手。

“算你厉害。”我自言自语道。浮空车载着里比斯基将军离开地面，返回他来的地方了。

将军，你找我们干什么？我心想，“我们”这两个字让我吃了一惊。但这么想完全符合逻辑。无论他要我父母做什么事情，我都是其中的一分子。

第三章

“觉得这儿怎么样？”吃过晚饭，洗盘子的时候，简问我，“我指的是哈克贝利星。”

“这不是今天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了。”我说，接过她递给我的盘子擦干。

老妈微微挑起一侧眉毛。“里比斯基将军也问了这个？”她说。

“没错。”我说。

“你是怎么说的？”简问。

“我说我挺喜欢这儿。”我说，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等着下一个盘子。

下一个盘子握在简的手里。“但你真的喜欢吗？”她问。

我稍微有点夸张地叹了口气。“唉，我认输，”我说，“发生什么了？今晚吃饭的时候，你和老爸像两具僵尸。整个晚饭，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和你们说话，想听见比咕哝一声多一点儿的回答，但我知道你们没注意到，因为你们都陷在了自己的脑海里。巴巴都比你们俩健谈得多。”

“对不起，佐伊。”简说。

“宽恕你了，”我说，“但我还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指了指简的手，意思是我还在等那个盘子。

她把盘子递给我。“里比斯基将军请你父亲和我去领导一个新殖民点。”

现在轮到我抓着盘子不放手了。“一个新殖民点？”

“对。”简说。

“是‘另一颗星球’上的一个新殖民点对吧？”我问。

“对。”简说。

“哇！”我说。

“对。”简说。她知道该怎么用一个字表达万种情绪。

“他为什么找你们？”我问，继续擦盘子，“不是我小看你们，老妈。但你是一个小镇上的治安官，老爸是个巡察官，离殖民点领袖有十万八千里呢。”

“没关系，”简说，“我们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里比斯基将军说我们的军队经验能派上用场。约翰是少校，我是中尉。至于其他方面的经验，里比斯基认为在踏上新殖民星球之前，我们很快就能学会。为什么要选我们？因为这不是一个普通殖民点。殖民者并非来自地球，而是来自殖民联盟内历史最久的十颗行星。由殖民者殖民的殖民地。第一次尝试。”

“而输出殖民者的殖民行星都不希望其他殖民行星的殖民者担任领袖。”我猜测道。

简微笑道：“是啊。我们是折中后的候选人，最不会引起非议的解决方案。”

“明白了，”我说，“被人需要也挺不错的。”我们继续洗碗碟，沉默了几分钟。

“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简最后打破沉默，“你喜欢这儿吗？想待在哈克贝利星上吗？”

“我也有投票权？”我问。

“当然有，”简说，“假如接受这个职务，我们就必须离开哈克贝利星，至少要过好几年，等新殖民点建成并开始运转后才能回来。但事实上很可能就一去不回了，意思是我们所有人将永远离开这里。”

“假如？”我说，有点吃惊，“你们没有答应？”

“这不是在高粱地里能决定的事情，”简看着我说，“也不是我们点头就行的事情。这是个很复杂的决定。我们刚才一直在查询各种信息，想知道殖民联盟对这个殖民地有什么打算。我们也必须考虑我们在这里的生活。我的、约翰的，还有你的。”

我咧嘴微笑。“我在这儿有生活吗？”我问，意思是想开个玩笑。

简却很认真。“说正经事呢，佐伊。”她说，笑容离开我的嘴角，“你的一半人生是在这里度过的。你有你的朋友，你熟悉这个地方。只要你愿意，就能在这里开拓自己的未来。你可以在这里度过人生。这可不是什么想放开就能放开的东西。”她将双手伸进水槽，在肥皂泡底下寻找碗碟。

我望着简，她的声音含着感情。她说的不只是我。“你在这儿也有你的生活。”我说。

“是啊，”简说，“我喜欢这儿。我喜欢我们的邻居和朋友。我喜欢当治安官。这儿的生活很适合我。”她把刚洗干净的烘焙盘递给我，“来这儿之前，我在特种部队里过了一辈子，在飞船上。这是我生活过的第一个星球，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有什么好考虑的呢？”我问，“你不想去，那么我们就不该去。”

“我没说我不想去，”简说，“我只是说我在这儿有我的生活。这完全是两码事。有很好的理由应该去，但去不去不应该只听我的看法。”

我擦干烘焙盘放好。“老爸什么想法？”我问。

“他还没告诉我。”老妈说。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要是老爸不想做一件事，他可不会遮遮掩掩。既然他花时间思考了，多半就是想去。”

“我知道。”老妈说。她开始洗餐具。“他在考虑该怎么告诉我。假如他能知道我们的心意，或许可以帮他下定决心。”

“好的。”我说。

“所以我才问你喜不喜欢这儿。”简又回到开始的话题。

我边擦厨台边思考，最后说：“我喜欢这儿。但我不确定我想不想在这儿生活。”

“为什么？”简问。

“因为这儿没什么生活可言，对吧？”我说。我指着新果阿的大致方向说：“这儿能选择的生活方式很有限。无非是农民、农民、小店老板和农民。也许还有你和老爸这种政府职位。”

“去了新殖民点，你的选择也还是这几个，”简说，“佐伊，第一批殖民者的生活没什么情趣。重点是生存，还有建设新殖民地，准备迎接第二批殖民者。因此不是农民就是工人。除了几个肯定已有人选的特定角色，你的选择余地将非常有限。”

“是啊，但至少能见到点新鲜东西，”我说，“在那里，我们会建设一个新世界。在这里，我们只是维持旧世界的运行。不过实话实说，老妈，这儿的生活实在太平静了。有人打架对你来说已经算是大日子了。老爸一天到头最了不起的成就无非是解决一头羊归属权的争端。”

“会遇到很可怕的事情的。”简说。

“我又没说想看人打仗。”我说——还是开玩笑。

老妈再次熄灭了我的热情。“崭新的殖民星球，”她说，“永远最有可能遭遇袭击，因为居民数量最少，防卫军的力量最薄弱。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老妈这么说让我真的吃了一惊。我确实很清楚这一点。我很小的时候（被简和约翰领养之前），我所在的那颗星球（或者说我下面的那颗星球，因为我在空间站生活）遭遇了袭击。奥玛人。简基本上从不提起这件事，因为她知道我想到那段经历会有什么感觉。“你认为那里也会发生这种事？”我问。

简肯定觉察到了我脑袋里的念头。“不，我不这么认为，”她说，“这是个不寻常的殖民地。在某些意义上说是个实验殖民地。有政治压力希望这个殖民地必须成功，因此别的不说，它首先肯定会得到更多更好的防卫力量。我认为那里会比绝大多数殖民星球刚开始保护得更好。”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我说。

“但依然有可能遭到袭击，”简说，“约翰和我在珊瑚星一起打过仗。珊瑚星属于人类定居的第一批行星，但还是遭到了袭击。没有哪个殖民地是百分之百安全的。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风险。当地的病毒或捕食动物有可能消灭所有殖民者。坏天气会造成绝收。殖民者会准备不足。殖民——真正的殖民，和我们在哈克贝利星的生活不一样，那是每日不断的艰苦劳作。有些殖民者会无法适应，拖累整个殖民点。糟糕的领袖会做出糟糕的决定。”

“我不认为我们需要担心最后那一条。”我说，想尽量哄她开心。

简没有上钩。“我想说这件事并非全无风险，”她说，“危险肯定存在，而且很多。假如我们决定要去，就必须睁大眼睛看清风险。”

这完全就是老妈的风格。她不像希克利和迪克利那样彻底没有幽默感，我能逗得她哈哈大笑，但她依然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严肃的人。每次她想让你集中精神思考她认为重要的什么事情，她就一定能抓住你的注意力。

这当然是一项优秀品质，但此时此刻却让我很不舒服。毫无疑问，这正是她的计划。

“老妈，我明白，”我说，“我知道风险的存在。我知道有很多事情会出岔子。我知道肯定会很艰难。”我停了下来。

“但是……”简说，意思是她知道我在等她开口。

“但是，如果领导殖民点的是你和老爸，那我就认为值得去冒这些风险，”我说，“因为我信任你们。假如你们认为无法处理好那些事情，你们就不会接受这份工作。再说我也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去冒不必要的风险。只要你们决定要去，我就愿意去。我百分之百愿意。”

我突然意识到，在我说这段话的时候，我的手放在了胸口，轻轻地摸着挂在胸口的小挂件：简给我的玉雕大象。我拿开手，有点不好意思。

“另外，无论如何，开辟新殖民地肯定不会无聊。”我说，不过最后的结语有点底气不足。

老妈微笑，拔出水槽的塞子，擦干双手，然后朝我走了一步，亲吻我的头顶——我足够矮，她足够高，她这么做自然而然。“让你老爸再多琢磨几个钟头吧，”她说，“然后我去告诉他我们的立场。”

“谢谢，老妈。”我说。

“刚才吃饭的时候真是对不起了，”她说，“你老爸有时候会彻底陷入沉思，今天我也陷入了沉思，没注意到他陷进去了。”

“我明白，”我说，“你应该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叫他别发呆。”

“容我记下来，以备日后参考。”简说。她亲了一下我的面颊，然后松开我。“去做作业吧。我们还没离开这颗星球呢。”她走出厨房。

第四章

我来说说玉雕大象的故事吧。

我母亲（生物学上的母亲）叫谢莉尔·布廷。她死在我五岁那年，和朋友去爬山时失足遇难。我对她的记忆不会出你所料，无非是五岁儿童脑海里的模糊片段，再加上一些旧照片和视频。五岁这个年纪，失去母亲已经很糟糕了，所以更不能指望我能记得她是谁。

她留给我的东西之一是我四岁的生日礼物：《大象巴巴》 【2】 的毛绒玩偶。那天我生病了，从早到晚都躺在床上，所以我很不开心，我努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开心，因为四岁的我就是这个德性。母亲用巴巴玩偶给了我一个惊喜，我们偎依在床上，她给我读巴巴的故事，直到我躺在她身上睡着。这是我关于她最深刻的一段记忆，直到今天依然如此。我不太记得她的长相，只记得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暖，还有我躺在她软乎乎的肚子上，她摸着我的脑袋，而我沉沉睡去。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印象，那是她给我的爱和安全的感觉。

我想念她，依然如此。哪怕是现在，哪怕是此时此刻。

母亲过世后，我无论去哪儿都带着巴巴。巴巴连接着我和她，连接着我不再拥有的爱和安全感。离开巴巴意味着离开她留给我的一切。我才五岁，我就是这么对待丧母的。要是不这么做，我猜我恐怕会陷入自闭。如我所说，五岁这个年纪，失去母亲已经很糟糕了；但要是不当心的话，这也是个容易迷失自我的年纪。

母亲的葬礼过后不久，父亲和我离开凤凰星，来到奥玛轨道上的科维尔空间站，他在这里做研究。他偶尔会因为工作离开空间站。碰到这种时候，我就去我的朋友凯伊·格林家住。有一次父亲外出办事，匆忙间忘了把巴巴放进我的行李。等我发现（显然没过多久），我开始哭闹和惊慌。为了安抚我，也因为他确实爱我，他答应回来时给我带个塞莱斯特的玩偶。他要我在他回来前保持勇敢。我说好的，他亲吻我，叫我去和凯伊玩。我就去了。

他离开之后，我们遭到袭击。过了很久我才再次见到父亲。他记得他的承诺，给我一个塞莱斯特玩偶。我见到他的时候，这是他做的第一件事情。

塞莱斯特陪着我，但我失去了巴巴。

后来，我变成孤儿。约翰和简收养了我，我叫他们“老爸”和“老妈”，而不是“父亲”和“母亲”，因为那是我留给亲生父母查尔斯和谢莉尔的称呼。约翰和简完全理解，他们不介意我这么区别对待。

搬到哈克贝利星之前（就是出发前），简和我走进凤凰星首都凤凰城的一家购物中心。我们要去买冰激凌，路过玩具店的时候，我跑进去和简玩捉迷藏。我玩得很开心，直到我跑进一条放毛绒玩具的过道，结果迎面撞见了巴巴。当然不是我的巴巴，但很像我那只，我无法动弹，只能停下来盯着看。

简从我背后走过来，因此看不见我的表情。“咦？”她说，“是巴巴。要买一个配你的塞莱斯特吗？”她伸出胳膊，从架子上拎了一只下来。

我尖叫起来，从她手里一把拍掉，转身跑出玩具店。简追上来抱紧我，我哭个不停，她把我搂在怀里，像生日那天母亲给我读故事书时那样爱抚我的脑袋。我哭得停不下来，等我终于哭够了，把母亲送过我一个巴巴的事情说给简听。

简明白我为什么不想再要一个巴巴——那样感觉不对。企图用新东西取代旧记忆是不对的。另一个巴巴无法取代母亲送给我的那一个。问题不在玩具本身，而在于它代表的所有记忆。

我请简不要把巴巴和刚才的事情告诉约翰。当着新妈妈的面崩溃一次，我觉得已经足够了。我不想把新爸爸也拉进来。她答应了。她又给了我一个拥抱，然后我们去吃冰激凌，我吃掉了一整个香蕉船，险些吃吐。对八岁的我来说这是件好事。真的，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一周后，简和我站在防卫军舰队亚美利哥·韦斯普奇号的观景舱里，俯瞰这颗名叫哈克贝利的蓝色星球，我们将在这里度过一生（至少当时这么认为）。约翰刚走开，去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我们很快就要搭运输艇去密苏里市，然后去新果阿我们的新家。简和我拉着手，指着显著地貌让对方看，想从近地轨道上找到密苏里市——当然找不到，但我们猜得八九不离十。

确定了密苏里市的方位（或者它应该的方位）后，简对我说：“我有个礼物送给你。我想在登上哈克贝利星之前给你。”

“希望是小狗！”我说。我已经朝这个方向暗示了一两个星期了。

简放声大笑。“没有小狗！”她说，“至少在安顿下来前不行，没问题吧？”

“哦，好吧。”我失望地说。

“不是小狗，是这个。”简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链子，上面拴着一个浅绿色的什么东西。

我接过银链，看着吊坠说：“是只大象。”

“对。”简说。她单膝跪地，好看见我的脸。“出发前我在凤凰星买的。我在一家店里看到，它让我想起了你。”

“因为巴巴。”我说。

“对，”简说，“但还有其他原因。哈克贝利星的大多数居民来自地球上一个叫印度的国家，他们中有很多人信奉印度教。印度教有个叫迦尼萨的神，祂长了个大象脑袋。迦尼萨是智慧之神，而我觉得你很聪明。祂还是起始之神，放在这儿也说得通。”

“因为我们要在这里开始我们的人生。”我说。

“对。”简说。她从我手中拿过吊坠和项链，套在我的脖子上，在颈后扣紧。“有个说法叫‘大象永远不会遗忘’，听说过吧？”我点点头。“佐伊，约翰和我非常为能成为你的父母而骄傲。我们很高兴你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能帮我们活得更有意义。但我知道，我们都希望你不会忘记你的生身父母。”

她抽回身子，轻轻抚摸吊坠。“这是为了提醒你，我们究竟有多么爱你，”简说，“但我希望它同时也能提醒你，你的父母同样爱你。你有两对爱你的父母，佐伊。不要因为现在和我们生活，就忘了前一对父母。”

“我不会的，”我说，“我保证。”

“还有最后一个原因，我想延续传统，”简说，“你的母亲和父亲都给过你一只大象。我也想给你一只。希望你能喜欢。”

“我爱死它了。”我说，扑进简的怀里。她接住我，拥抱我。我们拥抱了好一会儿，我还掉了几滴眼泪。我才八岁，所以可以随便掉眼泪。

最后，我松开简，又看着吊坠。“这是用什么做的？”我问。

“玉石。”简说。

“有什么含义吗？”我问。

“唔，”简说，“大概是玉石很美丽吧。”

“老爸也会送我一只大象吗？”我问。八岁意味着你可以立刻切换到贪得无厌模式。

“不知道，”简说，“我还没有和他谈过这个，因为你不让我告诉他。我估计他不知道大象的事情。”

“说不定他会自己想到。”我说。

“说不定。”简说。她站起身，又拉住我的手，我们再次望向哈克贝利星。

一周后的一天——我们已经住进哈克贝利星的新家——老爸走进大门，怀里抱着一个不停扭动的小东西。

不，不是大象。朋友们，动点脑筋好不好？是只小狗。

我高兴得尖叫起来——我可以这么做，请记住，当时我才八岁——约翰把小狗递给我。它立刻扑上来企图舔我的脸。

“阿夫塔布·琴格普特的母亲家刚有一窝乳狗断奶，打算把小狗分给各户人家。”老爸说，“不过，前提是你想要。你对这种动物好像没什么热情，对吧？反正随时可以还给他。”

“你敢！”我在小狗飞舞的舌头之间叫道。

“好吧，”老爸说，“记住它是你的责任。你要喂它，遛它，照顾它。”

“我会的。”我说。

“还有阉割它，付它的大学学费。”老爸说。

“什么？”我说。

“约翰。”老妈说，她正坐在椅子里读书。

“最后两项先别管，”老爸说，“但你必须给它起名。”

我伸直胳膊仔细打量小狗，它隔着那么远依然想舔我的脸，在我手里靠尾巴的力量扭来扭去。“有什么好听的狗的名字吗？”我问。

“点点，雷克斯，菲多，小弟，”老爸说，“不过这些名字都很俗套。通常人们会起些更好记的名字。我小时候有条狗叫湿婆，因为它是鞋子毁灭者。不过在印度人社区叫这个恐怕不太适合。还是换个别的好了。”他指着我的大象吊坠说，“我注意到你最近很迷大象。你有塞莱斯特了，叫它巴巴怎么样？”

简坐在老爸背后，我看见她从书上抬起头看着我，她想起了在玩具店发生的事情，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忍不住大笑。

“所以就当你答应了？”老爸过了一会儿说。

“我喜欢这个名字。”我说。我抱住我的小狗，然后又伸直手臂。

“你好啊，巴巴。”我说。

巴巴快活地叫了两声，然后尿了我一衬衫。

这就是玉石大象的故事。

第五章

有人敲门，“当当当”的节奏是我九岁时教给希克利的，当时我把它吸收进了一个秘密俱乐部。我把迪克利吸收进了另外一个秘密俱乐部。老妈、老爸和巴巴也一样。九岁的我显然满脑子都是秘密俱乐部。现在我都说不出希克利的秘密俱乐部叫什么了，但只要我的卧室门关着，希克利就还是会用这套暗码敲门。

“请进。”我说。我站在卧室窗口。

希克利走进房间。“屋里很黑。”它说。

“半夜三更不开灯就会这样。”我说。

“我听见你走来走去，”希克利说，“所以来问问你是不是需要什么。”

“比方说一杯热牛奶？”我说，“我没事，希克利，谢谢你。”

“那我就走了。”希克利说着开始后退。

“不，”我说，“你过来一下。看。”

希克利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望向我指着的地方：我家门前小路上的两个人影——老妈和老爸。“她在外面已经待了一段时间，”希克利说，“佩里少校是几分钟前出去的。”

“我知道，”我说，“我看见他出门。”大约一小时前，我也听见了老妈出去的声音；纱门的吱嘎声让我爬下了床。反正我也没睡着。想到要离开哈克贝利星，去另外一颗星球殖民，害得我的大脑不肯安歇，然后又让我满地乱走。离开这里的念头渐渐变得真实，使得我比自己想象中更加紧张。

“你知道那个新殖民星球吗？”我问希克利。

“我们知道，”希克利说，“今晚早些时候，萨根中尉告诉了我们。迪克利已经向我们政府提交了查询请求，以获取更多的信息。”

“你为什么要用军衔称呼他们？”我问希克利。我的大脑在寻找攻击目标，这会儿盯上了这个。“我指的是老妈和老爸。为什么不像其他人那样叫他们‘简’和‘约翰’？”

“不合适，”希克利说，“显得太亲昵。”

“你们和我们住了七年，”我说，“稍微亲密一点儿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假如你希望我们叫他们‘约翰’和‘简’，那么我们就会这么称呼他们。”希克利说。

“随你们的便，”我说，“我的意思是说，只要你们愿意，就可以直接叫他们的名字。”

“我们会记住的。”希克利说。不过我猜它们的礼节恐怕不会很快改变。

“你们会跟我们去，对吧？”我改变话题，“去新殖民地。”我当然不会认为希克利和迪克利会不跟我们去，但我猜这么想当然也许不一定正确。

“协议允许我们这么做，”希克利说，“但决定权在你。”

“唉，我当然想要你们一起去了，”我说，“连巴巴都要带上，怎么能扔下你们俩呢？”

“我很高兴能和你的狗相提并论。”希克利说。

“我觉得你领会错了我的意思。”我说。

希克利举起一只手。“不，”它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是暗示我和希克利就像宠物。你是想表示巴巴是你们家庭的一部分。你们绝对不会撇下它。”

“它不只是家庭的一部分，”我说，“它就是我们的家庭成员。虽然爱流口水，湿乎乎的，但依然是家庭成员。你们也一样。怪兮兮的外星人，偶尔还挺碍事，但也是家庭成员。”

“谢谢你，佐伊。”希克利说。

“不客气。”我说，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今天和希克利的谈话方向有点怪。“所以我才问你们为什么要用军衔称呼老爸老妈，明白吗？家庭成员之间通常不这么做。”

“假如我们真是你们家庭的成员，那么这个家庭可实在不寻常，”希克利说，“因此很难界定我们通常怎么做或者不怎么做。”

我不禁扑哧一笑。“好吧，有道理。”我说。我想了一会儿，然后问：“希克利，你叫什么名字？”

“希克利。”它说。

“不，我的意思是你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前的名字，”我说，“我叫你希克利之前，你肯定本来就有个什么名字。迪克利也一样。”

“不，”它答道，“你忘记了。在你的生物学父亲帮忙之前，奥宾人并不拥有意识。我们没有自我感和向自己或其他人描述自己的需要。”

“那超过两个人做事岂不是会很困难吗？”我问，“直接叫‘哎，你’只能用于两个人吧？”

“我们有描述符，在工作中能帮助我们辨认其他人，”希克利说，“但描述符和名字是两码事。你给我们起名迪克利和希克利，就赋予了我们真正的名字。我们成了第一批拥有名字的奥宾人。”

“真希望我当时就知道这些。”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否则肯定不会用童谣给你们起名。”

“我喜欢我的名字，”希克利说，“它在奥宾人里很流行。‘希克利’和‘迪克利’都是。”

“还有其他的奥宾人叫希克利？”我说。

“嗯，有，”希克利说，“现在有几百万了。”

我对此无言以对，只好把注意力放回老爸老妈身上，他们依然站在小路上，彼此偎依。

“他们很爱对方。”希克利跟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你接下来会说什么，但他们确实相爱。”我说。

“我看得出区别，”希克利说，“在他们交谈的方式中，他们彼此沟通的方式中。”

“应该是吧。”我说。希克利的结论实际上都说得轻了。约翰和简岂止彼此相爱，他们完全为对方而疯狂，在青春期的女儿眼里，那种感情既令人感动又叫人尴尬。感动是因为谁不希望他们的父母彼此相爱到骨子呢？尴尬是因为，呃，父母耶！不该动不动就当着你的面卿卿我我。

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展示给你看。老爸做得比较明显，但我觉得老妈的感情比他还深。老爸结过婚，之前妻子在地球上过世了。他有一部分心意依然在她身上。但在他之前，从没有谁走进过简的心房。她的一颗心全给了约翰，或者说能分给配偶的那部分心意全给了他。不过无论你怎么分割，他们俩都肯为对方赴汤蹈火。

“所以他们才在那儿，”我对希克利说，“我指的是这会儿站在小路上。因为他们彼此相爱。”

“什么意思？”希克利说。

“你自己说过，”我说，“你看得出区别，在他们沟通的方式里。”我又指着他们俩说：“老爸想去领导这个殖民点，他要是不想去，早就一口回绝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今天一直闷闷不乐，心不在焉，是因为他想去，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简喜欢这儿。”

“比你和佩里少校更喜欢这儿。”希克利说。

“嗯，对，”我说，“她在这里成婚，在这里组成家庭。哈克贝利星是她的母星。要是简不允许他点头，他就会拒绝。她之所以在外面，就是为了和他说清楚。”

希克利再次望向老爸老妈的剪影。“她也可以在屋里说的。”

我摇摇头。“不，”我说，“你看她抬头望天的样子。老爸出去之前，她就一直站在那儿看星空。估计是在找那颗新行星所环绕的恒星，但实际上是在和哈克贝利星道别。老爸想看着她这么做。老妈也清楚。这是她出去的原因之一——告诉他，她已经准备好离开这里了。她之所以准备好了，是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

“你说这是她出去的原因之一，”希克利说，“还有其他原因吗？”

“其他原因？”我问。希克利点点头。“唔，她也想和自己告别。她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老爸。”我望着简说，“她的人格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这儿形成的。我们很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你很难离开自己的家园。对她来说尤其困难。我认为她在想办法放手——从说再见开始。”

“你呢？”希克利说，“你需要告别吗？”

我思考了一分钟左右。“不知道，”我承认道，“说来有趣，我已经在四颗行星上生活过了。好吧，三颗行星和一个空间站。待在哈克贝利星的时间最长，因此这儿比另外几个都更像我的母星。我知道我会怀念这儿的很多事情，会想念我的一些朋友。但除此之外……我很兴奋。我想这么做：去新行星殖民。我想去。我兴奋、紧张，还有一点儿害怕。明白吗？”

希克利没有回答。窗外，老妈从老爸身边走开了两步，老爸扭头望着我们家，然后又转向老妈。她向他伸出手，老爸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人沿着小路一起向前走。

“再见了，哈克贝利星。”我轻声说。我从窗前转身，让老爸老妈享受他们的散步。

第六章

“真不知道你怎么可能觉得无聊。”莎维德丽说，她趴在观景舱的栏杆上，从凤凰星空间站望着麦哲伦号，“这地方棒极了。”

我扭头看着她，假装怀疑道：“你是谁，你把莎维德丽·贡图帕利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莎维德丽一脸无辜地说。

“我认识的莎维德丽毒舌又刻薄，”我说，“你却欢腾得像个女学生。因此，你不是莎维德丽，而是什么恐怖的快活星人假扮的，我讨厌你。”

“话不能乱说，“莎维德丽答道，“你是女学生，却很少有欢腾的时候。我认识了你这么多年似乎从没见过你欢腾的样子。你和欢腾这两个字几乎不沾边。”

“好吧，你比女学生更欢腾，”我说，“但岂不更糟糕了？这下你高兴了吧？”

“确实很高兴，”莎维德丽说，“眼神不错嘛。”

“哎呀呀。”我说，翻个白眼以示强调，然后又趴在观景舱栏杆上，心头的郁闷更上一层楼。

害我烦恼的当然不是莎维德丽。她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可以兴奋：她从小到大都住在哈克贝利星上，这会儿终于换了个地方，而这个地方又是凤凰星空间站，人类有史以来建造过的最大的空间站，它环绕整个殖民联盟的母星凤凰星运行。从我认识她的那天开始（也就是她在哈克贝利星新果阿担任老爸的助理那天开始），莎维德丽就散发着自然而然的“嘴贱光环”，这是我喜爱并向她学习的原因之一。一个人总得有个榜样嘛，你明白的。

但自从离开哈克贝利星，终于能去宇宙开开眼界的兴奋就笼罩了她。她见了什么都会打心眼里兴奋一番——甚至会早早起床来看麦哲伦号（也就是即将运送我们去洛诺克星的飞船）靠港。我为她见到什么都兴奋的劲头而高兴，只要逮住机会就要无情地嘲笑她。对，报应迟早会来——莎维德丽教过我不少嘴贱的招式，但她肯定还有压箱底的绝招——不过在此之前，这是能让我开心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了。

听我说，凤凰星空间站很大，很繁忙，但你要是没有正经事做（或者像莎维德丽这样刚从原始部落走出来），就会觉得闲得发慌。这里不是游乐园，而是闹哄哄地挤满了政府办公室、太空港和军事总部的无聊集合体。除了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会死人（因为外面没有新鲜空气，只有会让人肺部爆炸的真空），它就是个最常见的大而无当的、毫无特征的、无聊至死的政府大楼，人们在这儿办理各种大而无当的、毫无特征的、无聊至死的政府事务。它的设计与快乐无关，至少和我感兴趣的所有快乐无关。我大概可以去提交点什么申请，总比这么消磨时间来得刺激。

而莎维德丽呢？除了因为终于离开哈克贝利星而莫名兴奋，她和约翰还有简每天忙得像狗似的，自从我们抵达凤凰星空间站，他们就在没日没夜地推动洛诺克星殖民的进程，努力了解将和我们一起出发的殖民者，监督物资和器材装上麦哲伦号。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我依然无事可做，而且连个伴都没有。我甚至不能和希克利、迪克利，还有巴巴一起无聊，老爸叫希克利和迪克利在空间站上尽量别抛头露面，狗则根本不允许在空间站乱跑。我们只能铺开一地纸巾让巴巴“办事”。第一天晚上我铺开纸巾，想让它就地解决问题，它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开什么玩笑。对不起了，好哥们儿，快尿吧，求你了。

我之所以能和莎维德丽待这么一会儿，唯一的原因就是我放出了哭求和负罪感的二合一大招，说服她午休时带我转转。说是午休，但她还是带着手持终端，把午餐的一半时间花在了查看装箱单上。她对这个居然还更加兴奋。我说我觉得她大概有病。

“你觉得无聊，我很抱歉。”莎维德丽回到现实中来，“你应该告诉你老爸老妈。”

“相信我，我说过了。”我说，“老爸自告奋勇拉我一把。他说他会带我去凤凰星。最后采购一通，做些别的什么。”这个“别的什么”实际上是去凤凰星的主要原因，但我不想告诉莎维德丽。我这会儿已经够郁闷的了。

“你没认识几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殖民者吗？”莎维德丽问。

我耸耸肩。“我见到了一些。”

“但你没有和他们说话。”莎维德丽说。

“说来也是。”我答道。

“因为你害羞。”莎维德丽说。

“你的毒舌终于回来了。”我说。

“我同情你的无聊，”莎维德丽说，“但你这么沉浸在无聊里是不对的。”她环顾观景舱，船舱里没多少人，他们或者坐在那儿发呆，或者在读书，或者在看外面靠港的飞船。“她怎么样？”她指的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女，正看着观景舱外发呆。

我看了一眼。“什么怎么样？”我说。

“她看起来和你一样无聊。”莎维德丽说。

“外表有可能会骗人。”我说。

“咱们去问问看。”莎维德丽说。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就出声招呼道：“喂，你好？”

“怎么了？”少女说。

“我这位朋友认为她是整个太空站上最无聊的青春期少女。”莎维德丽指着我说，我脚下没有地缝可以躲进去。“不知道你对此有何看法。”

“唔，”少女想了好一会儿说，“我不想吹牛，但我觉得我的无聊程度恐怕无人能及。”

“天，我喜欢她。”莎维德丽对我说，招手示意那姑娘过来。“这位是佐伊。”她介绍我道。

“我会说话。”我对莎维德丽说。

“格雷琴。”她说，向我伸出手。

“你好。”我握住她的手。

“我对你的无聊很感兴趣，非常愿意听你说一说。”格雷琴道。

哈，我心想，我也喜欢她。

莎维德丽不禁微笑。“很好，既然二位看起来挺合得来，那我得走了，”她说，“有几个集装箱的土壤改良剂需要我去照看。”她亲了我一口，向格雷琴挥挥手，转身离开。

“土壤改良剂？”等她走远了，格雷琴对我说。

“说来话长。”我说。

“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格雷琴说。

“莎维德丽是我父母的助理，他们是一个新殖民点的领袖，”我指着麦哲伦号说，“这是我们将要搭乘的飞船。莎维德丽的任务之一是确保装箱单上所有东西都进货舱。估计这会儿轮到土壤改良剂了。”

“你父母是约翰·佩里和简·萨根。”格雷琴说。

我盯着她看了足一分钟。“对，”我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老爸经常提起他们，”她指着麦哲伦号说，“你父母领导的这个殖民点？那是我老爸的主意。他是伊利星在殖民联盟立法会的代表，多年来一直在呼吁要允许已建成的殖民星球参与殖民，而不仅仅是让地球居民开垦新行星。殖民部最后终于同意了，一转身却把新殖民星球的领导权给了你父母，而不是他，然后告诉我老爸说这是政治上的多方妥协的结果。”

“你老爸怎么看？”我问。

“唔，我刚认识你，”格雷琴说，“不确定你对脏话的容忍程度能到什么段位。”

“哈。明白了，真是不妙。”我说。

“我不认为他讨厌你的父母，”格雷琴马上澄清道，“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他做了那么多事情，因此理当领导这个新殖民点。‘失望’无法描述他的感受。但我也不敢说他喜欢你的父母。殖民部的任命出来后，他搞到了他们的档案，花了一整天边看边自言自语。”

“真对不起，让他失望了。”我说。我在脑海里琢磨是不是该把格雷琴从朋友的备选名单里划掉。特别烂俗的“双方家族正在开战”桥段。我遇见的第一个也要去洛诺克的同龄人啊，我们却处于不同的阵营。

但她却答道：“哈，这有什么。他后来有点钻牛角尖了。他自比摩西，就像，呃，我带着我的人民来到应许之地，我本人却不能进去。”——她比划了个手势以示强调——“然后我就明白了，他这是反应过度。因为我们也要去，明白吗？再说他还在你父母的建言委员会里呢。于是我就对他说你他妈闭嘴吧。”

我诧异道：“你真这么对他说的？”

“呃，没有，”格雷琴说，“我的原话是‘要是我踢了路边的小狗，它估计都没你哭得这么可怜’。”她耸耸肩，“能叫我怎么说呢？有时候他需要克服一下他的自我。”

“你和我绝对会成为好朋友。”我说。

“是吗？”她对我咧嘴笑道，“谁知道呢？工作时间如何？”

“长得简直可怕，”我说，“工资就更加恐怖了。”

“我会受到凄惨的虐待吗？”她问。

“你会每天晚上都哭得睡不着。”我说。

“只给吃面包皮？”她问。

“才怪，”我说，“面包皮是喂狗的。”

“哈，非常好，”她说，“好吧，你过关了。咱们可以当好朋友。”

“很好，”我说，“人生中的又一个大决定。”

“是啊。”她说，从栏杆前走开，“行了，跟我走。没必要把怨气浪费在自己身上。咱们去找点什么东西嘲笑吧。”

从那以后，凤凰星空间站变得有意思多了。

第七章

老爸带我去凤凰星干什么呢？让我给自己上坟！

这件事显然需要一个解释。

我出生在凤凰星上，在这里度过了生命的头四年。我的住处附近有个公墓。公墓里有块墓碑，墓碑上有三个名字：谢莉尔·布廷、查尔斯·布廷和佐伊·布廷。

母亲的名字在上面，是因为她确实葬在这儿。我记得来这里参加她的葬礼，看着她的灵柩落入墓穴。

父亲的名字在上面，是因为有好几年，人们相信他就葬在这儿。其实不然，他的遗体留在了阿瑞斯特星，他和我还有奥宾人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不过确实有一具尸体葬在这儿，看起来很像我父亲，基因也和他一模一样。为什么会这样？那就是一个复杂的故事了。

我的名字在上面，是因为在父亲和我去阿瑞斯特之前，他曾经以为我在科维尔空间站遇袭时不幸身亡。当然不会有尸体，因为我还活着，但父亲并不知道。在他得知我还活着之前，他已经把我的名字和生卒日期刻在了墓碑上。

因此就是这样：三个名字，两具遗体，一个坟墓。全宇宙我只能在这里找到我一定意义上的生身父母。

从某个角度说，我是孤儿，而且孤得不能再孤了：我父母都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或许在凤凰星上还有我两代外的什么表亲，但我从没见过他们，就算他们真的存在，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的，你能说什么呢？“嗨，我们有百分之四的基因组是相同的，交个朋友呗？”

事实上，我是我这条血脉的尽头，布廷家族的最后一人——直到我决定生孩子为止。不过我有个想法，现在请让我放上来说一说。

从某个角度说，我是孤儿。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说……

唔。首先，老爸就站在我背后，望着我跪下查看刻有我名字的墓碑。我不知道其他收养家庭怎么样，但我敢说，与约翰和简待在一起，我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他们的重视和爱护——反过来也是一样。哪怕是我步入青春期早期，每天嚷嚷六次（星期天十次）“我恨你们”和“别理我”的时候也一样。换了是我，肯定会把我扔在公共汽车站的——保证如此。

约翰给我讲述他在地球上的生活，他有个儿子，儿子又有个叫亚当的儿子，亚当现在应该和我差不多大，但从辈分上说得叫我姑妈。我觉得这实在太棒了。我一方面没有任何亲人，另一方面又是某个人的姑妈，变来变去挺好玩的。我这么对老爸说，他说“你包罗万象 【3】 ”，然后好几个钟头满脸笑容地走来走去。我最后终于逮住了他，要他解释那是什么意思。沃尔特·惠特曼，他明白那其中的含义。

另外，我身边还站着希克利和迪克利，情绪的力量使得它们抽搐颤抖，因为它们站在我父亲的坟墓前——虽说他实际上并没有葬在这儿，也永远不可能了。但这并不重要。墓碑蕴含的意义使得它们激动不已。我想也不妨这么说：奥宾人通过我父亲领养了我，但我与它们的关系不像是老爸和女儿或者姑妈和侄子。我更像是它们的女神，一整个种族的女神。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也许事实上没那么自我膨胀，地位更接近于守护神、种族图腾或吉祥物。很难用语言形容，绝大多数时候我甚至都没法理解。我没有被奉上王座什么的，据我所知，女神不需要做家庭作业，也不需要捡狗屎。假如当偶像就是这个意思，那么日复一日地还真有点不太令人兴奋呢。

但回过头再一想，希克利和迪克利之所以会住进我家，和我一起生活，是因为它们的政府与我们的政府签订和约时，把这一条放进了必要条款里。我其实是两个智慧种族的协约条款。这种事你该怎么看呢？

好吧，我尝试过一次使用这个身份：我还小的时候，某天夜里企图和简争辩，说我应该可以晚睡，因为条约给了我这个特别地位。我以为这么说很聪明。她的回答是翻出超过一千页的协议——天晓得，我不知道我们居然会有一份硬拷贝——请我在协议里找出允许我为所欲为的条款。我气冲冲地去找希克利和迪克利，要它们去告诉老妈，允许我爱怎样就怎样。希克利说它们必须向政府请求指导，但那需要好几天时间，到那时候我早就熬不住去睡觉了。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到官僚主义的残暴本质。

但这里面的含义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我属于奥宾人。哪怕是坟墓前的此时此刻，希克利和迪克利也在用我父亲为它们制造的意识装置录制信号。影像会被存储下来，发送给所有奥宾人。每一个奥宾人都会站在我背后，看着我跪在自己和父母的坟墓前，用手指抚摸他们和我的名字。

我属于那么多人。我属于约翰和简，属于希克利、迪克利和每一个奥宾人。但即便如此，尽管我能感觉到那么多维系——我拥有的所有那些维系——有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孤独，觉得自己犹如浮萍，没有任何根基。也许我这个年纪就是会有这种感觉，每个人都会有的疏离感。也许找到自我的前提就是要斩断一切维系。也许每个人都会有这种体验。

但我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坟墓前——我自己的坟墓前——我感觉到了这种时刻。

我之前也到过这个墓碑前。第一次是母亲下葬，然后是几年后，简带我来向母亲和父亲道别。认识我的所有人都不在了，我这么告诉自己。我的所有家人都不在了。简向我敞开怀抱，请我跟她和约翰去另一颗星球生活。请我允许她和约翰成为我新的家人。

我摸着脖子上的玉石大象，想到简，不禁微笑。

我是谁？我的家人是谁？我属于谁？这些问题很容易回答，但又无法回答。我属于我的家人，属于奥宾人，但有时候又不属于任何人。我是女儿，是女神，是个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或想要什么的少女。我的大脑因为这些事情吵吵闹闹，害得我头疼。我希望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很高兴有约翰陪着我。我想去找新朋友格雷琴，互相讽刺挖苦，直到两个人都放声大笑。我想回我在麦哲伦号上的船舱，关灯，抱着狗大哭一场。我想离开这个傻乎乎的坟墓。我不想离开，因为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已经逝去的家人。

有时候我不知道是我的生活真有这么复杂，还是我胡思乱想得过了头。

我跪在墓碑前，又思考了好一会儿，想跟母亲和父亲最后说声再见，把他们留在我心里，放下，离开，去当女儿、女神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那个少女，去属于每一个人但又只属于自己。

这可花了我好一会儿。

第八章

“你看起来很悲伤。”搭运输艇回空间站的路上，希克利这么说。迪克利坐在希克利旁边，一如既往地沉默。

“我确实很悲伤，”我说，“我想念我的母亲和父亲。”我望向约翰，他和驾驶员克劳德中尉一起坐在运输艇的前舱。“搬家、告别和出发让我有点脆弱。不好意思。”

“不需要道歉，”希克利说，“这段旅程对我们来说也很有压力。”

“哦，好得很，”我转向它们，“越伤心越需要伙伴。”

“如果你愿意，我们会乐于逗你开心。”希克利说。

“真的？”我说，这可是新招儿，“你们怎么逗我开心？”

“可以给你讲故事。”希克利说。

“什么故事？”我问。

“迪克利和我最近在写的一个故事。”希克利说。

“你们在写故事？”我说，忘了掩饰声音里的难以置信。

“吃惊吗？”希克利说。

“绝对的，”我说，“我不知道你们有这个能力。”

“奥宾人没有自己的故事，”希克利说，“我们是通过你学到的，在你要我们读故事给你听的时候。”

我困惑了一小会儿，然后想了起来。我小时候试过请希克利和迪克利给我读床头故事。往好里说吧，那是个失败的实验。它们就算开着意识装置，哪怕讲不出故事就要死，它们也救不了自己的小命。节奏错得一塌糊涂：简而言之，就是它们不知道该怎么读出故事里的情绪。它们能读出文字，但讲不了故事。

“这么说，你们后来一直在读故事。”我说。

“有时候，”希克利说，“童话和神话。我们最感兴趣的是神话，因为故事里有神祇和创造。迪克利和我决定为奥宾人写一部创世神话，这样我们就有自己的故事了。”

“你想讲给我听的就是这个故事。”我说。

“假如你认为会让你开心的话。”希克利说。

“唔，是个欢乐的创世神话吗？”我问。

“是我们的神话，”希克利说，“你应该知道其中也有你的戏份。”

“那好吧，”我说，“现在我绝对想听一听了。”

希克利和迪克利用它们的语言飞快地谈了几句。“我们给你讲比较短的版本。”希克利说。

“还有比较长的版本？”我说，“我越来越好奇了。”

“运输艇航程剩下的时间不够讲完比较长的版本，”希克利说，“除非我们先回凤凰星降落，然后重新起飞，然后再降落起飞。”

“那就比较短的版本吧。”我说。

“很好，”希克利开始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

“真的假的？”我说，“‘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什么不对吗？”希克利问，“你们有许多故事和神话就是这么开头的。我们认为这很合适。”

“没什么不对的，”我说，“只是有点老套。”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改。”希克利说。

“不，”我说，“对不起，希克利，我打断了你。请重新开始吧。”

“很好，”希克利说，“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颗气态巨行星，巨行星的一颗卫星上居住着一些生物。它们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居住在一颗卫星上，不知道这颗卫星围绕一颗气态巨行星运转，不知道行星是什么，甚至不知道任何它们能够理解的事情。它们是动物，没有意识，在从出生到死亡的一生中都没有思想，也不知道思想的存在。

有一天，这些动物不知道具体时间的一天，外来者造访了这颗环绕气态巨行星运转的卫星。这些外来者是康苏人，但这颗星球上的动物并不知道，因为“康苏人”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而这些动物不够聪明，不会问康苏人他们叫什么，也不知道事物可以拥有名字。

康苏人来这颗卫星探索，他们记录下了有关这颗星球的一切信息，从大气构成到地形到水系，还有生活在卫星陆地、空中和水中的所有生命形态。康苏人发现了居住在卫星上的那些动物，对它们和它们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兴趣，于是着手研究它们和它们的生老病死。

康苏人观察了一段时间，最后决定改造这种生物，给它们某些康苏人拥有但这些生物没有的东西，也就是“智能”。康苏人采集这些生物的基因并加以改造，让它们的大脑继续生长，产生出这些生物凭借经验和无数年演化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到的智能。康苏人改造了一些这种动物，将它们放回卫星上，经过许多代繁衍，所有这种生物都拥有了智能。

康苏人给了这种生物智能之后，并没有在卫星上继续停留，也没有向它们传授知识，而是直接离开，只在空中留下机器监控它们，但这些生物并不知道。因此这种生物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康苏人的存在，还有他们对这种生物做过什么。

这种生物拥有智能后，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它们学会了许多事情。它们学会了如何制造工具、创造语言、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分工合作、耕种土地、采矿和创造科学。它们繁衍、学习，但不知道在所有智慧生物中，它们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它们还不知道其他智慧生物的存在。

这种生物拥有智能后的一天，另一个智慧种族来到了这颗卫星，他们是康苏人之后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智慧种族，不过前述的这种生物并不记得康苏人的存在。这些新出现的智慧生物自称阿尔萨人，每个阿尔萨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卫星上的生物让阿尔萨人非常惊讶，它们是智慧生物，懂得制造工具和城市，但这个种族没有名字，其成员本身也没有名字。

这种生物通过阿尔萨人发现了它们为什么是独一无二的：在已知宇宙内，只有它们不拥有意识。尽管它们能够思考和进行逻辑推理，但和其他智慧生物不一样，它们不知道自我是什么东西。这种生物在这颗卫星的表面生活、繁衍和成长，但无法意识到它们作为个体的存在。

这些生物发现了这个事实，尽管个体无法感觉到，但在它们的种族内产生了一种渴望，渴望的对象是它们没有的一样东西：它们作为整体知晓但作为个体不拥有的意识。直到此时，这种生物才第一次给了它们自己一个名字，它们自称“奥宾”，在它们的语言中意思是“匮乏者”，不过更适合的译法是“被剥夺者”或“无天赋者”。虽然种族有了名字，但单独的个体依然没有。

阿尔萨人怜悯这些现已自称“奥宾人”的生物，告诉它们，有一些机器在围绕这颗星球运转，而这些机器是康苏人留在那里的，他们知道康苏人这个种族拥有近乎无限的智能，但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目标。阿尔萨人研究了奥宾人，发现它们的生物构成并非自然演化而成，因此奥宾人知道了它们是被谁创造出来的。

奥宾人请求阿尔萨人带它们去找康苏人，想问清楚康苏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但阿尔萨人拒绝了，说康苏人只接见想挑战他们的种族，害怕要是带奥宾人去见康苏人，阿尔萨人会变成康苏人的敌人。

因此，奥宾人决定它们必须学习作战。奥宾人没有向阿尔萨人开战，因为他们待奥宾人很好，怜悯它们，没有打扰它们的安宁。但这时候又出现了一个叫贝莱斯蒂尔的种族，他们计划在奥宾人居住的这颗卫星上殖民，杀死所有奥宾人，因为它们不肯和贝莱斯蒂尔人和平共处。奥宾人和贝莱斯蒂尔人开战，杀死了所有登陆者，并在战斗的过程中发现它们拥有一项优势：奥宾人没有自我意识，因此它们不畏惧死亡，其他种族害怕的东西它们一概不怕。

奥宾人杀死贝莱斯蒂尔人之后，学习对方的武器和科技。过了一段时间，奥宾人走出那颗卫星，开始在其他卫星殖民，人口逐渐扩增，与选择与奥宾人开战的种族开战。

许多年后，终于有一天，奥宾人认为它们准备好去见康苏人了，它们搞清楚康苏人的栖息地，出发去会见他们。虽然奥宾人足够强大和坚定，但它们不了解康苏人究竟有多么强大，康苏人完全不理睬它们，杀死了胆敢呼叫或进攻的所有奥宾人——这些奥宾人数以千计。

最后，康苏人对他们创造的这种生物有了好奇心，主动提出可以回答三个问题，但全宇宙的所有奥宾人必须分出一半，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给康苏人。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因为尽管奥宾人个体不了解死亡，但这么大规模的献祭会伤害整个种族，因为这时候它们在智慧种族间已经树敌不少，他们很可能会趁着奥宾人的虚弱发动进攻。然而，奥宾人有这种渴求，它们需要答案。因此，一半奥宾人主动向康苏人献祭，以各种方法在各种地方自我了断。

康苏人满意了，回答了奥宾人的三个问题。对，是他们给了奥宾人智慧。对，他们可以给奥宾人意识，但他们没有，因为他们想知道没有意识的智慧是什么样子。不，他们不会给奥宾人意识，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也不会允许奥宾人再次恳求。从那天之后，康苏人没有再允许奥宾人和他们对话；那天之后去见他们的使团悉数被杀。

奥宾人花了许多年和许多种族作战，逐渐恢复献祭前的力量，其他种族也明白了：与奥宾人开战就等于死亡，因为奥宾人不会大发善心，不会怜悯，也没有恐惧，因为奥宾人根本不明白这些情绪。有很长一段时间，它们就是这么生活的。

一天，一个叫勒雷伊的种族袭击了一颗人类殖民星球及其轨道空间站，杀死了能找到的所有人类。但在勒雷伊人的任务彻底完成之前，奥宾人又袭击了他们，因为奥宾人也想要这颗殖民星球。第一次袭击削弱了勒雷伊人的力量，奥宾人击败并杀死了他们。奥宾人夺取了这颗星球及其轨道空间站，奥宾人知道这个空间站是个科研基地，于是查阅记录，想看看有什么可供利用的技术成果。

就是在这个时候，奥宾人发现一位名叫查尔斯·布廷的人类科学家基于人类从康苏人那里偷来的技术，正在研究用机器在体外存储意识的方法。研究尚未完成，登上空间站的奥宾人无法理解这项技术，它们找来的奥宾科学家也是一样。奥宾人在空间站的人类幸存者中寻找查尔斯·布廷，但没有找到，发现袭击发生时他恰好不在空间站上。

奥宾人随后发现查尔斯·布廷的女儿佐伊在空间站上，它们从空间站上带走了她，杀死了其他所有人类。奥宾人照顾她，保护她的安全，想办法通知查尔斯·布廷说她还活着，假如他能让奥宾人拥有意识，就会把女儿还给他。但查尔斯·布廷很生气，愤怒的对象不是奥宾人，而是人类——因为他认为是他们扔下他的女儿等死。他提出要求，他可以让奥宾人拥有意识，但交换条件是奥宾人必须和人类开战并击败人类。奥宾人自己做不到这件事，但它们联合了另外两个种族，一个是刚袭击过人类的勒雷伊人，另一个是人类的盟友艾尼沙人，三方一同向人类开战。

查尔斯·布廷很满意，于是去找奥宾人和他女儿，开始为奥宾人研制意识装置。在他完成任务之前，人类得知了奥宾人、勒雷伊人和艾尼沙人的结盟密谋，抢先发动袭击。盟友关系破裂，在人类的唆使下，艾尼沙人向勒雷伊人开战。人类杀死查尔斯·布廷，抢走了他女儿佐伊。尽管奥宾人个体没有感觉到，但整个种族陷入绝望，因为查尔斯·布廷答应要给奥宾人意识，所以他是奥宾人最像朋友的朋友，他肯帮奥宾人做连伟大的康苏人都不肯做的事情：赋予奥宾人个体意识。他死了，奥宾人拥有自我的希望随之破灭。失去他的女儿更是加剧了这种绝望，因为他女儿是他的一部分，因此也受到全体奥宾人的宠爱。

接下来，人类向奥宾人传信，声称他们知道布廷的工作，愿意继续研究和完善，换取奥宾人的结盟，奥宾人必须与人类订约，向艾尼沙人开战；艾尼沙人击败勒雷伊人后，已与奥宾人结盟，共同对抗人类。奥宾人答应下来，但有个补充条款：在奥宾人得到意识后，人类要允许它们的两名成员去了解佐伊·布廷这个人，与其他所有奥宾人分享这部分知识，因为她是查尔斯·布廷——奥宾人的朋友和英雄——留在世间的一部分。

于是，奥宾人和人类结成同盟，奥宾人如期突袭并击败了艾尼沙人。在被创造后的第几千个世代，奥宾人终于得到了由查尔斯·布廷赐予它们的意识。奥宾人选出两名成员去陪伴和保护佐伊·布廷，分享她和她的新家庭的生活。佐伊见到它们的时候并不害怕，因为她曾和奥宾人生活过，她给它们两个起了名字：希克利和迪克利。它们成了最早拥有名字的奥宾人。它们很高兴，它们知道自己很高兴，多亏了查尔斯·布廷送给它们和所有奥宾人的礼物。

后来，它们就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希克利对我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什么？”我问。

“我们不确定‘后来，它们就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这个结尾合不合适。”希克利说，停下来仔细打量我。“你在哭。”它说。

“对不起，”我说，“我想起了过去。有我出场的那些片段。”

“故事讲错了？”希克利说。

“没有。”我说，抬起手向它们保证没有，“没有讲错，希克利。只是你们讲述的方式和我记忆中的方式有点……”我擦掉眼泪，寻找合适的字眼，“稍微有点不同。”

“你不喜欢这个神话？”希克利说。

“喜欢，”我说，“非常喜欢。只是想起某些往事，让我很难过。我们有时候就是会这样。”

“对不起，佐伊，害得你不愉快了。”希克利说，我听出了它声音里的悲伤。“我们想逗你开心来着。”

我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希克利和迪克利面前，搂住它们两个。“我知道，”我说，“你们愿意这么做，我非常非常高兴。”

第九章

“天哪，快看！”格雷琴说，“青春期少年，就要做傻事了。”

“闭嘴，”我说，“绝对不可能。”但我还是望了过去。

没错，就在麦哲伦号公共区的另一头，两帮少男彼此大眼瞪小眼，满脸我们要为某件鸡毛蒜皮小事打个痛快的表情。他们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只有一个人除外，他怎么看都像是在企图说服某个看起来特别想打架的男孩。

“有一个似乎还长着大脑。”我说。

“八个里的一个，”格雷琴说，“比例实在不怎么可观。要是他真长着大脑，应该乖乖让开才对。”

“确实，”我说，“千万别让少男去做少女该做的事情。”

格雷琴对我微笑：“我们这是心灵融合了对不对？”

“我想你知道答案。”我说。

“你打算计划一下还是临场发挥？”格雷琴问。

“等我们做完计划，估计已经有人被打掉牙了。”我说。

“说得好。”格雷琴说，起身走向那几个男孩。

二十秒后，男孩惊诧地发现他们中间多了个格雷琴。“你们害我赌输了。”她对看起来最气势汹汹的少年说。

那家伙瞪着眼睛看她，拼命开动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大脑，想弄明白格雷琴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啥？”他说。

“我说，你们害我赌输了。”格雷琴重复道，用大拇指使劲一指我，“我和那位叫佐伊的打赌，赌麦哲伦号出港前不会有人真的动手打架，因为没有人会蠢到做这种事，害得他全家被踢下飞船。”

“甚至是在出发前两小时被踢下飞船。”我说。

“是啊，”格雷琴说，“因为什么样的蠢货才能做出这种事呢？”

“比方说某个少年白痴？”我建议道。

“显然如此，”格雷琴说，“你看——你叫什么来着？”

“啥？”那小子重复道。

“你叫什么？”格雷琴说，“你父母是怎么称呼你的？尤其是你害得他们被踢下飞船以后，他们会怎么怒火万丈地称呼你？”

他看了一圈身边的伙伴。“马格迪。”他说，然后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

“很好，听我说，马格迪，我对人类有信心，甚至包括其中的青春期少男。”格雷琴用语言碾碎了马格迪原本想说的话，“我认为哪怕是青春期少男都不会蠢到给赞恩船长足够的理由，让船长在他还能做到的时候把你们踢下船。飞船出发以后，他顶多只能关你们禁闭。但这会儿他可以让船员把你和你们全家扔回装卸舱，然后你就可以目送我们离开了。所以我说，蠢得这么无可救药的人不可能存在。但我的好朋友佐伊不同意。你是怎么说的来着，佐伊？”

“我说青春期少男的思路只会绕着他们刚发育不久的睾丸打转。”我说，眼睛盯着试图说服朋友不要动手的那个少年，“还有哦，他们身上的味道很有意思。”

这个男孩不禁微笑。他明白了我们的意图。我没有报以微笑，免得破坏了格雷琴策划的这场戏。

“我肯定是对的，她肯定是错的，我实在深信不疑，甚至和她打了赌，”格雷琴说，“我押上我能在麦哲伦号上搞到的每一份甜点，赌不可能存在这么愚蠢的人。这个赌注可是够瞧的了。”

“她爱死了甜点。”我说。

“是啊，确实如此。”格雷琴说。

“她见了甜点就不要命。”我说。

“结果你们害得我输掉了我所有的甜点，”格雷琴用手指戳着马格迪的胸口说，“这是不可接受的！”

刚才和马格迪对峙的少年嗤嗤一笑，格雷琴猛地转身，那小子吓得退了一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好笑，”格雷琴说，“你们全家也一样会被踢下船。”

“挑事儿的是他。”那小子说。

格雷琴夸张地讶异道：“‘挑事儿的是他’？佐伊，快说我听错了。”

“不，你没有，”我说，“他就是这么说的。”

“人过了五岁似乎就不可能拿这个当理由了。”格雷琴说，不屑地打量那个男孩。

“你现在对人类还有信心吗？”我问。

“快没了。”格雷琴说。

“和你的所有甜点一样。”我说。

“让我猜猜看。”格雷琴说，朝她面前的一伙少年挥挥手，“你们来自同一颗星球。”她转过身，望着对面的另一伙少年，“你们来自另一颗星球。”男孩们不安地变幻站姿——被她说中了。“你们见面第一件事情就是因为自己原先住在哪里而挑事打架。”

“这是你和将要与你过一辈子的人能做的最明智的事情了。”我说。

“我怎么不记得新殖民者指导手册里有这条？”格雷琴说。

“真是有意思，居然没有。”我说。

“是啊。”格雷琴说，没再继续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所以？”格雷琴说。

“啥？”马格莱迪说，这显然是他最喜欢的字眼。

“你们到底还打不打了？”格雷琴说，“要是还想害我输掉赌注，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了。”

“她说得对，”我说，“快吃午饭了。甜点在召唤。”

“要么这就开打，要么快点解散。”格雷琴说完，向后退开。

这些男孩忽然意识到，他们打架的理由突然变成了一个女孩能不能吃到纸杯蛋糕，于是心灰意冷，各自找了个方向离开。理智男孩和朋友走远时，没有忘记回头多看我一眼。

“好玩。”格雷琴说。

“是啊，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想再干一架，”我说，“不能每次都用甜点羞辱他们。这些殖民者来自十颗不同的星球。男孩能找到一百个可以干架的愚蠢理由。”

“京都星的殖民者是门诺派教徒。”格雷琴说，“和平主义者，所以只剩下八十一个愚蠢少年的打架组合了。”

“但你加上我只有两个人，”我说，“这个对比有点悬殊。另外，你怎么会知道京都星那些人的事情？”

“我父亲有一阵以为他会领导这个殖民团，逼着我读了所有殖民者和来源星球的报告。”格雷琴说，“他说我要当他的副官。好像我特别想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似的。”

“但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我说。

格雷琴的手持终端响了，她掏出来看着屏幕。“说谁谁到，”她让我看屏幕，“老爸在召唤。”

“去当你的副官吧。”我说。

格雷琴翻个白眼。“谢谢。一起去看出发如何？然后咱们去吃午饭。既然你赌输了，你的甜点就归我了。”

“敢碰我的甜点，你会死得惨不忍睹。”我说。格雷琴笑着离开。

我掏出我的手持终端，看有没有约翰或简的消息。有一条简的留言，说希克利和迪克利有事找我。唔，他们知道我在船上，也知道怎么用手持终端找我——我去哪儿都带着它。我考虑要不要呼叫希克利和迪克利，但想到它们迟早会找到我，就收起了手持终端。抬起头，理智男孩站在我面前。

“嗨。”他说。

“呃。”我答道，与对答如流的我说了再见。

“对不起，我不是想偷偷摸过来吓你的。”他说。

“没关系。”我说，稍微有点口吃。

他伸出手。“恩佐，”他说，“你应该叫佐伊，对吧？”

“是的。”我说，握住他的手。

“你好。”他说。

“你好。”我说。

“你好。”他说，似乎意识到他一直在原地打转，于是露出笑容。

接下来是大约……呃……四千七百万秒尴尬的沉默。实际上只有一两秒，但正如爱因斯坦所说，有些事件天生就能自我延伸。

“刚才谢谢你们了，”恩佐最后说，“我说的是阻止他们打架。”

“不用谢，”我说，“很高兴你不介意我们插手你正在做的事情。”

“哈，我反正做得不是很顺利，”恩佐说，“马格迪这家伙，一旦疯起来，就很难按回去了。”

“说起来，你们到底在吵什么？”我问。

“有点傻。”恩佐说。

“这个我知道。”我说，但立刻希望恩佐别会错意。他微微一笑。恩佐得了一分。“我指的是吵架的原因。”

“马格迪嘴巴很坏，嗓门又大，”恩佐说，“另外那帮人经过时，他对他们的打扮说了些难听的话。其中一个生气了，然后两边就吵起来了。”

“所以你们在为服装潮流争吵。”我说。

“我说过了有点傻，”恩佐说，“但你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人在气头上，就很难再用理智思考问题了。”

“但你的理智没有失灵。”我说。

“那是我的任务，”恩佐说，“马格迪负责给我们找麻烦，我负责让大家摆脱麻烦。”

“所以你和他认识很久了。”我说。

“我们从小就是好朋友，”恩佐说，“他其实没那么混账。只是有时候做事不动脑子。”

“你负责照看他。”我说。

“互相的，”恩佐说，“我这人不太能打架。我们认识的很多孩子要是不知道会被马格迪修理，肯定会来占我的这个便宜。”

“你为什么不太能打架？”我问。

“因为你必须爱打架才行。”恩佐说，随即意识到他似乎践踏了自己的男子气，再往下说就被一脚踢出青春期少年俱乐部，“别误会我的意思。要是马格迪不在身边，我也能保护好自己。但我们是一对好搭档。”

“你是二人组里的脑子。”我帮他提词。

“有可能。”他承认道，忽然发现我哄着他掏心窝说了这么多，但他对我依然一无所知，“你和你的朋友呢？谁是二人组里的脑子？”

“我觉得格雷琴和我在脑子方面掌握得都挺好。”我说。

“听起来很可怕。”恩佐说。

“稍微有点吓人也没什么不好。”我说。

“好吧，算你们厉害。”恩佐说，语气自然而然得恰到好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有脸红。“那么，听我说，佐伊——”恩佐开口道，视线突然飞向我背后。我看见他陡然瞪大眼睛。

“让我猜猜看，”我对恩佐说，“我背后有两个非常恐怖的外星人。”

“你怎么知道？”恩佐过了一分钟终于说。

“因为你这是最常见的反应。”我说，扭头看了一眼希克利和迪克利。“稍等一下。”我对它们说。它们后退一步。

“你认识他们？”恩佐说。

“它们算是我的保镖吧。”我说。

“你需要保镖？”恩佐问。

“事情有点复杂。”我说。

“现在我明白你和你的朋友为什么都是二人组里的脑子了。”恩佐说。

“别担心，”我扭头对希克利和迪克利说，“二位，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恩佐。来和他问个好。”

“你好。”它们用可怕的单调声音说。

“呃。”恩佐说。

“它们只要不认为你对我构成威胁，就是百分之百无害的。”我说。

“要是认为呢？”恩佐问。

“我也不太确定，”我说，“不过我估计你会变成无数块非常小的方形肉块。”

恩佐盯着我看了一分钟。“别误会我的意思，”他说，“但现在我有点害怕你了。”

我报以微笑。“别怕。”我说，抓住他的手，他像是吃了一惊，“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恩佐的面部在上演一部好戏：喜悦——因为我主动握住他的手，忧惧——害怕要是他表露出太多的喜悦，就会被切成无数方形小肉块。非常可爱，他真的非常可爱。

希克利像是得到了暗示，窸窸窣窣地原地挪步。

我叹了口气。“希克利和迪克利有事找我。”我对恩佐说，“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恩佐说，从我的手里抽出手。

“我还会见到你吧？”我问。

“希望如此。”恩佐说，看表情是大脑在命令他别表现得那么心急火燎。闭嘴，愚蠢的大脑，心急火燎是好事。他后退，转身离开。我目送他远去。

然后转向希克利和迪克利。“最好是什么要紧事。”我说。

“刚才那是谁？”希克利问。

“恩佐，”我说，“我已经介绍过了。他是个男孩，而且是个很可爱的男孩。”

“他有不纯洁的意图吗？”希克利问。

“什么？”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纯洁的意图？你不是开玩笑吧？不，没有，我认识他顶多二十分钟。就算对一个青春期少男而言，你说的也未免太快了一点。”

“我们听说的可不是这样。”希克利说。

“听谁说的？”我问。

“佩里少校，”希克利说，“他说他也曾经有过青春期。”

“啊，天哪，”我说，“谢谢你一家门哦，让我想到满脑子荷尔蒙的少年老爸。要排除这种印象，我得去做心理治疗才行。”

“你以前请我们帮过忙，解决青春期少年的事情。”希克利说。

“那只是个案而已。”我说。确实如此，在我们离开哈克贝利星之前，老爸老妈去洛诺克星考察环境，默许我在家里召开一场告别派对，阿尼尔·拉米什自说自话溜进我的卧室，脱光了衣服，被我发现后，他声称要把贞操当告别礼物献给我。好吧，他的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他费尽心思不提到这里面有关“贞操”的那些细节。

无论他怎么说，我都不怎么想要这份礼物，哪怕礼物已经拆开了“包装”。我请希克利和迪克利送他出去。阿尼尔的反应是大声惨叫，钻出窗户，跳下屋顶，光着身子一路逃回家，非常值得一看。第二天我找人把他的衣服送了回去。

可怜的阿尼尔，其实人不坏，只是喜欢自欺欺人，还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要是恩佐弄出什么问题，我一定会告诉你们的，”我说，“但在此之前，别去打扰他。”

“如你所愿。”希克利说。我看得出它对此并不怎么高兴。

“你们找我是想谈什么？”我问。

“我们有奥宾人政府给你的信件，”希克利说，“一份邀请函。”

“邀请我干什么？”我问。

“邀请你访问奥宾人母星，巡游我们的星球和殖民地，”希克利说，“你的年纪已经可以单独旅行了。通过我们录制的资料，全体奥宾人都从你小的时候就认识你，因此全体奥宾人都很想亲眼见到你。我们的政府请求你接受这个邀请。”

“什么时候？”我问。

“立刻。”希克利说。

我看着希克利和迪克利。“现在来邀请我？”我说，“再过不到两个小时，我们就要去洛诺克了。”

“我们也才刚收到这份邀请函，”希克利说，“我们一收到就来找你了。”

“不能等一阵吗？”我问。

“我们政府想在你出发去洛诺克前邀请你，”希克利说，“等你在洛诺克星安顿下来，很可能就不想离开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了。”

“多长的一段时间？”我问。

“我们已经将预定时间表发到了你的手持终端上。”希克利说。

“我在问你。”我说。

“整个巡游将花费人类的十三个标准月，”希克利说，“假如你愿意，时间还可以延长。”

“允许我复述一下，”我说，“你们要我在接下来的两小时内决定，要不要撇下我的家人和朋友，用至少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单独游览奥宾人的所有星球。”

“是的，”希克利说，“当然了，迪克利和我会陪着你的。”

“但没有其他人类。”我说。

“如果你想要，我们可以帮你找几个。”希克利说。

“是吗？”我说，“那真是太好了。”

“很好。”希克利说。

“我是在挖苦你，希克利，”我有点生气，“我的答案是不去。听我说，希克利，别开玩笑了。你要我在最后两小时内做出能改变一生的决定。这实在太荒谬了。”

“我们明白这次邀请来的时间不是很合适。”希克利说。

“我觉得你们不明白，”我说，“我觉得你们知道时间很仓促，但似乎不明白这么做很无礼。”

希克利微微畏缩。“我们不想触犯你的。”它说。

我险些对它大吼，但忽然停下，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因为我大脑里的理性回路告诉我，你就快要过度反应了。希克利和迪克利到最后一分钟来发出邀请固然让人生气，但为此咬掉它们的脑袋也毫无意义。这个邀请有什么地方让我觉得很不对劲。

我花了一分钟才想明白。希克利和迪克利实际上想让我离开我认识和刚认识的所有人，单独度过一年多时间。很久以前，奥宾人带我离开科维尔空间站后，我已经有过这种遭遇了，当时我只能等待父亲找到办法赎回我。那是过去的事情，而且处境也很不相同，但我记得当时的孤独和渴望与人类接触的感觉。我对希克利和迪克利有感情，它们算是我的家人，但我需要与人类接触，与人类接触能得到的东西是它们无法给我的。

还有，我刚告别整个村庄的熟人，在那之前还和老师朋友说了再见——通常来说就是永别了——我说再见的次数比绝大多数同龄人要多。现在我刚认识了格雷琴，恩佐看起来也挺有意思。我不想在熟悉他们之前就和他们说再见。

我望着希克利和迪克利，尽管它们非常了解我，但不可能理解这个邀请对我为什么会有这个作用。这不是它们的错，我大脑的理性回路说。说得很正确——所以它才是我大脑的理性回路嘛。我平时不太喜欢它，但遇到这种事情通常是它有道理。

“对不起，希克利，”我最后说，“我没想对你大喊大叫的。请接受我的道歉。”

“当然。”希克利说，它的身体舒展开了。

“但就算我想去，两小时也不够让我考虑清楚，”我说，“你们找约翰和简谈过了吗？”

“我们觉得最好直接找你，”希克利说，“你要是想去，就能影响他们让不让你去的决定。”

我不禁微笑。“没你们想象中那么轻松，”我说，“你们也许以为我已经够大了，可以一个人去巡游奥宾人的所有星球，但我向你们保证，老爸对此的看法截然不同。简和莎维德丽花了好几天才说服他允许我在他们出去时召开告别派对。你以为他会在区区两小时内同意让我一去就是一年多？你们太乐观了。”

“这件事对我们政府非常重要。”迪克利说。我吃了一惊。除了用单调的声音打招呼，迪克利很少开口。迪克利觉得有必要亲自说话，这一点就够意外的了。

“我明白，”我说，“但还是太意外了。这会儿我不可能做出这么巨大的决定。请转告你们的政府，接到你们的邀请我备感荣幸，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去巡游奥宾人的所有星球，真心诚意想去。但不能像现在这样去。另外，我也想去洛诺克星。”

希克利和迪克利沉默片刻。“等佩里少校和萨根中尉听到我们的邀请，说不定会同意，他们也许能说服你。”希克利说。

别生气，千万别生气。“这话什么意思？”我问，“前面你们说你们想让我答应，这样他们就有可能同意，现在又想反过来先去劝他们同意？你问过我了，希克利。我的答案是不行。你以为去找老爸老妈能说服我改变主意？这说明你根本不了解人类青少年的行为，而且肯定不了解我这个人。就算他们说可以——相信我，他们不会的，因为他们首先会来问我的意见。我会把我对你们说的话再跟他们说一遍。听明白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我仔细观察希克利和迪克利，寻找通常伴随烦恼而来的颤抖或抽搐，但两个奥宾人坚若磐石。“很好，”希克利说，“我们会向我们的政府通报你的决定。”

“告诉它们，过一段时间我会考虑的。也许一年以后吧。”我说。到时候我也许能说服格雷琴陪我去，还有恩佐——反正只是做做白日梦嘛。

“我们会通报的。”希克利说，和迪克利一起朝我点点头，然后离开。

我环顾四周。公共区有几个人望着希克利和迪克利离开，另外一些人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他们大概从没见过一个姑娘带着两个外星宠物吧。

我叹了口气，掏出移动终端找格雷琴，但在点开她的地址前停下了。虽说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但这会儿我需要静一静。有事情正在发生，我必须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事情，都肯定害得我精神紧张。

我把手持终端放回口袋里，回想起刚才希克利和迪克利说的话，忽然担心起来。

第十章

那天吃过晚饭，我的手持终端收到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来自格雷琴，内容是这样的：“那个叫马格迪的跟踪了我，请我和他约会。看来他喜欢把他羞辱得无地自容的姑娘。我说行啊——因为他还算顺眼。你就别等我了。”我看得笑了。

第二条来自恩佐，他不知怎样搞到了我的移动终端地址，我怀疑格雷琴与此有关。消息标题是“给我刚认识的一个姑娘的一首诗，准确来说是俳句。写到这儿，标题已经比诗本身长了，唔，够讽刺。”内容是这样的：

她名叫佐伊，

笑容如夏风，

别把我切成肉块。

我不禁放声大笑。巴巴看着我，渴望地竖起尾巴，大概以为我的快乐会变成它的食物。我给了它一块剩下来的熏肉。看来它没猜错，你是条聪明的狗，巴巴。

麦哲伦号从凤凰星空间站出发后，殖民地的二位领袖知道了公共区险些酿成的动乱，因为我在晚餐桌上告诉了他们。约翰和简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然后转变了话题。如何让拥有截然不同文化的十个群体整合成一个集体，他们应该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现在只是从未成年人的角度再次得到确认。

我猜到他们会找到办法解决问题，但他们提出的方案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躲避球，”吃早饭的时候，我对老爸说，“你们打算让我们这些孩子玩躲避球。”

“不是所有孩子，”老爸说，“只包括会因为无聊而去惹是生非的那些。”他在吃一块什么点心，巴巴眼巴巴地守在旁边。简和莎维德丽已经出去办事了——她们是这个组合里的大脑。“你不喜欢躲避球？”老爸问。

“我挺喜欢，”我说，“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躲避球能解决这个问题。”

老爸放下点心，擦擦手，扳着手指数理由给我听。“第一，我们有设施和合适的场地。麦哲伦号上没法儿踢足球和打板球。第二，躲避球是团体运动，因此可以让大群青少年参加。第三，这项运动不复杂，不需要花时间向所有人说明规则。第四，这是一项对抗运动，能够帮助孩子消耗多余的能量。第五，它足够激烈，能吸引你昨天提到的那些白痴少年，但也不够激烈，因此大家不会严重受伤。”

“还有吗？”我问。

“没了，”老爸说，“手指也用完了。”他又拿起那块点心。

“但男孩们会和朋友组队，”我说，“因此从一颗星球来的人还是只会和同伴待在一起。”

“假如我不是个彻底的白痴，肯定会赞同你的看法，”老爸说，“简也一样。我们有办法。”

办法：登记加入比赛的人会被分配进一支队伍，而不是允许大家各自组队。我不认为队员是任意分配的；格雷琴和我查看各队名单时，格雷琴注意到几乎所有队伍都没有来自同一颗星球的两名队员，连恩佐和马格迪都被放进了不同的队伍。只有京都星的孩子们在同一支“队伍”里——作为门诺派教徒，他们不想参加竞争性运动，因此请求担任裁判。

格雷琴和我没有加入任何队伍；虽说没有得到任命，但我们主动肩负起了联赛管理者的角色。我们无情嘲弄一帮野孩子的传说早已流传开来，他们对我们是五分害怕五分敬畏。格雷琴的伊利星朋友这么告诉格雷琴，格雷琴说：“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厉害了。”我们正在欣赏第一场系列赛，一方是猎豹队，另一方是伟哉红球队——名字大概来自比赛用球。我个人不怎么喜欢这个队名。

“说起来，你们昨晚的约会怎么样？”我问。

“有点毛手毛脚。”格雷琴说。

“要我让希克利和迪克利找他谈谈吗？”我问。

“不用，我还控制得住，”格雷琴说，“而且你的外星人朋友也让我胆战心惊——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说，“它们其实挺友善的。”

“它们是你的保镖，”格雷琴说，“不该友善才对，就应该吓得人屁滚尿流。而且它们确实做得到。还好它们不会二十四小时跟着你，否则谁还敢和我们说话。”

事实上，自从前天讨论过巡游奥宾人的所有星球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希克利和迪克利。我害怕我伤害到了它们的感情。我得去看看它们究竟怎么样了。

“哎，你的‘男朋友’刚干掉猎豹队的一个人。”格雷琴指着正在场上的恩佐说。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就像马格迪不是你的男朋友。”我说。

“他和马格迪一样毛手毛脚吗？”格雷琴问。

“这算什么问题？”我说，“你怎么会问这个？我被你气疯了。”

“意思就是一样咯？”格雷琴说。

“不，完全不，”我说，“他非常有规矩，甚至写了首诗给我。”

“不可能！”格雷琴叫道。我拿出手持终端给她看。她看完把手持终端还给我。“你得到一个会写诗的，我得到一个毛手毛脚的。太不公平了。交换吧？”

“想也别想，”我说，“但他不是我男朋友。”

格雷琴朝恩佐点点头。“你问过他的意见吗？”

我望向恩佐，他一边满场游走，一边偷偷摸摸看我。他发现我在看他，朝我微笑点头，结果被红球结结实实地击中耳根，咣当一声栽倒在地。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

“天哪，你好一点，”格雷琴说，“怎么能嘲笑男朋友的苦难？”

“我知道！我就是这么坏！”我说，笑得前仰后合。

“你配不上他，”格雷琴酸溜溜地说，“你配不上他的诗。两个都给我吧。”

“想也别想。”我说，一抬头看见恩佐就站在我面前。我连忙举起手捂住嘴。

“晚了。”他说，我当然笑得更厉害了。

“她在嘲笑你的痛苦，”格雷琴对恩佐说，“听见了没有，在嘲笑你。”

“天哪，对不起。”我边笑边说，想也没想就起身拥抱恩佐。

“她企图分你的神，不让你看清她的邪恶面目。”格雷琴提醒道。

“她成功了。”恩佐说。

“唉，算了，”格雷琴说，“以后再想办法提醒你吧。”她非常夸张地扭头去看赛场，但时不时看我一眼，露出坏兮兮的笑容。

我松开恩佐。“我其实一点儿也不邪恶。”我说。

“对，只是看见别人的痛苦很开心。”恩佐说。

“你下场了，”我说，“伤得没那么重吧？”

“有些伤是外面看不出来的，”恩佐说，“有关存在性的伤痛。”

“天哪，朋友，”我说，“区区躲避球打出了存在性的伤痛，那肯定是打球的方式出问题了。”

“我看你实在不懂这种运动底下的哲学内涵。”恩佐说。我又开始咯咯笑了。“不许笑，”恩佐淡然道，“我是认真的。”

“希望你不是，”我又笑了一会儿，“想去吃午饭吗？”

“太想了，”恩佐说，“给我一分钟，让我从咽鼓管里把躲避球掏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在日常对话中使用“咽鼓管”这个词。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刻，我有点爱上他了。

“今天没怎么看见你们。”我在希克利和迪克利的舱室里对它们说。

“我们知道很多同行的殖民者看见我们会有所不安。”希克利说。它和迪克利坐在按奥宾人体型设计的高脚凳上，除了高脚凳，房间里空空荡荡。奥宾人已经得到意识，最近甚至开始尝试写故事了，但室内装修对它们来说显然还是个谜。“因此决定我们最好别经常露面。”

“谁决定的？”我问。

“佩里少校，”希克利说，还没等我开口就补充道，“我们也同意了。”

“你们俩要和我们一起生活，”我说，“和我们所有人。大家应该尽快习惯你们才对。”

“我们同意，他们会有时间习惯我们的，”希克利说，“但就目前而言，我们认为先让船上这些人习惯彼此比较好。”我开口正要回答，但再次被希克利打断。“我们今天没有出现，你难道没有因此受益吗？”

我想起格雷琴今天早些时候的话：要是希克利和迪克利总跟着我，其他青少年永远也不会接近我们——我觉得有点惭愧。“我不希望你们觉得我不想让你们跟着我。”我说。

“我们不会那么认为的，”希克利说，“你也别多想。等到了洛诺克星，我们就会恢复本来的角色。人们有时间了解你这个人，也就会更容易接受我们。”

“我还是不希望你们觉得你们必须因为我而待在房间里，”我说，“把我在这儿关一个星期，我会发疯的。”

“对我们来说并不难，”希克利说，“没有需要的话，我们就会切断意识。时间那叫一个飞逝。”

“这话非常接近开玩笑了。”我说。

“看你怎么说了。”希克利答道。

我微笑道：“可是，假如那是你们待在房间里的唯一原因……”

“我没有说那是唯一的原因。”希克利打断了我，它几乎从不这么做，“我们也在利用这段时间做准备。”

“为在洛诺克星生活做准备？”我问。

“对，”希克利说，“还有等我们到了洛诺克星，该怎么服务你才最好。”

“我觉得按平时那样就够了。”我说。

“有可能，”希克利说，“我们认为你也许低估了洛诺克星与以往生活的区别，而我们的责任就是帮助你。”

“我知道会大不相同，”我说，“我知道各方各面都会艰苦得多。”

“我们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希克利说，“事实确实如此。”

“会艰苦得让你们花这么多时间做准备吗？”我说。

“对。”希克利说。我等了一秒钟，想听它接下来会说什么，但它没继续说下去。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我问希克利，“我能怎么帮助你？”

希克利花了一秒钟思考。我望着它，希望能觉察到点什么；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很擅长观察它的情绪。没什么不寻常或不对劲的，就是平时的希克利。

“没有，”希克利最后说，“我们希望你就做你正在做的事情：认识新的同伴，和他们交朋友，享受一点愉快的时光。等我们到了洛诺克星，恐怕你就不会再有这么多时间可供玩耍了。”

“但你们错过了开心的时刻啊，”我说，“平时你们肯定会在场记录的。”

“这次你只能一个人享受了。”希克利说。又是一个准笑话，我再次微笑，上去拥抱它们，这时我的手持终端振动起来：是格雷琴。

“你的男朋友打躲避球真是烂透了，”她说，“他鼻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他说没有你在旁边嘲笑，痛苦也就没那么愉快了。所以你快过来，安慰一下这可怜的孩子——或者再增加点他的痛苦。两样都行。”

第十一章

我来介绍一下我在麦哲伦号上的生活吧。

首先，约翰和简让青少年不自相残杀的邪恶计划大获成功，我只好不情愿地承认老爸做了件正确的事情，他开心得似乎有点过分。每支躲避球队伍都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打破了孩子们围绕原殖民地构成的固有圈子。假如所有人都把他们对部族的忠诚心转换到球队上，也许会构成新的问题，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只是用新愚忠取代了旧的而已。但孩子们对母星的朋友依然有忠诚心，对手队伍里至少会有一个旧友。因此大家都以礼相待——至少能约束住最有侵略性的那些孩子，直到所有人都克服了挑事打架的冲动。

老爸大致就是这么向我解释的，他开心得乐不可支。“所以你明白了吧？我们编织了一个人际关系的潜在网络。”某天我们看比赛的时候，他这么对我说。

“我的天哪。”莎维德丽坐在我们旁边，她说，“自满的味道浓得我都要作呕了。”

“你只是嫉妒罢了，怪自己为什么没想到这个点子。”老爸对莎维德丽说。

“我当然想到了，”莎维德丽说，“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你应该还记得，是我和简完善了这个计划。你只是独揽了全部功劳而已。”

“何等可鄙的谎言。”老爸说。

“当心球！”莎维德丽说。我们低头躲避一颗飞向观众的乱弹球。

是谁想出来的暂且不论，躲避球计划还带来了一些其他好处。联赛第二天，各支球队开始制定队歌，队员在各自的音乐收藏里寻找能够鼓舞士气的歌曲。在这件事上，我们看见了真正的文化鸿沟：一颗星球很流行的歌曲在另一颗星球却闻所未闻。喀土穆星的孩子们听变种索卡，罗斯星的孩子们热爱重跺舞曲，等等等等。对，这些音乐的节奏都很棒，能听得你手舞足蹈，但假如你想把一个人激怒得七窍生烟，只需要说你喜欢的音乐比他喜欢的强就行了。孩子们不时掏出手持终端，用播放列表里的歌曲证明各自的观点。

麦哲伦号音乐大战就此打响：大家将手持终端连成网络，每个人都在疯狂地制作播放列表，以证明自己喜欢的音乐毫无疑问就是有史以来最好的音乐。我很快就沉浸在了音乐的海洋中，除了变种索卡和重跺舞曲，还有杀死训练、持续音、单倍体音乐、快乐舞步（具讽刺意味的是，和名字完全是另一码事）、乱涂、新波普、情调、古典情调、伊利跺步、杜瓦和声和摇动者，甚至还有一种特别诡异的东西：声称是华尔兹，但缺少关键的四三拍——事实上我就根本没听出任何可辨识的拍号。我用开放的态度听了所有音乐，然后对提供音乐的人说你们太可怜了，因为你们从来没听过哈克贝利之声，然后送出我的播放列表。

“你们是用掐死猫的声音做音乐的吗？”马格迪说。他、我、格雷琴和恩佐在听我最喜欢的歌曲《德里之晨》。

“那是西塔琴，你这只猿猴。”我说。

“哈克贝利星的语言里，‘西塔’就是‘掐死猫’的意思吗？”马格迪说。

我转向恩佐。“帮我解围。”我说。

“我比较赞同掐死猫的理论。”恩佐说。

我一拳打在他胳膊上。“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

“曾经是，”恩佐说，“在我知道你怎么对待宠物之前。”

“快听！”马格迪叫道。西塔琴的声音跳出合奏，令人心碎地悬浮于曲调的桥梁之上。“就是这儿，猫终于死了。佐伊，承认吧。”

“格雷琴？”我望向我最后的盟友，她经常和我一起对抗凡夫俗子。

格雷琴看着我。“可怜的猫。”她说，放声大笑。马格迪抢过手持终端，调出可怕的摇动者噪音。

有句话我要说清楚：《德里之晨》听起来绝对不像在掐死猫，真的不像。他们都有音盲之类的毛病，尤其是马格迪。

无论音盲与否，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度过了很多时间。恩佐和我不温不火地玩着掉枪花的游戏，而格雷琴和马格迪在互相感兴趣和用语言彼此贬低的两级之间摇摆。不过这种事你也明白。前者经常会导致后者，反之亦然。估计荷尔蒙对此的贡献很大，就这么说吧：他俩都是青春怒放的俊美典范。两人似乎都愿意忍受对方，以换取欣赏容貌和毛手毛脚的权利——假如格雷琴汇报的情况一切属实的话，那么马格迪就不完全是在单手拍掌了。

至于恩佐和我，我们是这么相处的：

“我做了点东西给你。”我说着把手持终端给他。

“你给我做了个手持终端？”他说，“我一直想要一个来着。”

“好笑。”我说。他当然有手持终端——我们都有，没了它还算什么青少年？“不，点击那个视频文件。”

他听话地点了，看了一会儿，然后歪着脑袋瞪着我。“所以躲避球打中我脑袋的全过程你都录下来了？”他问。

“当然不是，”我说，“有些是你被击中其他地方的镜头。”我拿过手持终端，用手指拨过视频播放器的快进条，“看。”我给他看当天早些时候裆部被击中的镜头。

“天，好极了。”他说。

“你痛得缩成一团的时候真可爱。”我说。

“很高兴你这么认为。”他显然没我这么兴致勃勃。

“再看一遍吧？”我说，“这次用慢动作。”

“还是算了，”恩佐说，“那是一段惨痛的回忆。一天经历一次就足够了。”

我觉得我快脸红了，勉强用毒舌压下去。“可怜的恩佐，”我说，“叫得嗓子都哑了的可怜孩子。”

“你的同情如此泛滥，”他说，“我觉得你挺喜欢看我倒霉。应该帮我出点主意才对。”

“动作快一点，”我说，“尽量别总被击中。”

“太有帮助了。”他说。

“给你，”我点击手持终端的发送按钮，“也在你的存储空间里了。你可以珍藏到永远。”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说。

“有没有东西要送我？”我问。

“说起来还真有。”恩佐说着掏出手持终端，按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屏幕上是又一首小诗。我从头读到尾。

“真是贴心。”我说。这首诗写得很美，但我不想当着他的面表现出来，尤其是我刚发给他一段下半身被球击中的视频。

“嗯，好。”恩佐拿回手持终端，“请记住，我是在看到那段视频前写的。”他点击屏幕上的按钮，“给，也在你的存储空间里了。你可以珍藏到永远。”

“我会的。”我说——真的打算这么做。

“很好，”恩佐说，“告诉你吧，为了这些东西，我可受了不少凌辱。”

“为了这些诗？”我问。恩佐点点头。“被谁凌辱？”

“当然是马格迪了。”恩佐说，“他撞见我写诗给你，把我嘲笑得体无完肤。”

“马格迪心中的诗歌大概都是下流的顺口溜吧。”我说。

“他没那么傻。”恩佐说。

“我没说他傻，”我说，“只是低俗。”

“唔，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恩佐说，“你打算怎么样？”

“你肯为他出头，真是贴心。”我说，“但我要告诉你，他敢再因为你写诗给我而嘲笑你，我就去踢得他哭爹喊娘。”

恩佐微笑道：“你和你的保镖一起？”

“哼，我一个人就行，”我说，“不过也许会拉上格雷琴。”

“我看她肯定会去。”恩佐说。

“想都不需要想的。”我说。

“看来我最好还是继续给你写诗了。”恩佐说。

“很好。”我说，拍拍他的脸蛋，“真高兴能和你这么谈心。”

恩佐确实说到做到，我每天都能收到几首他的新诗。大多数贴心又好玩，只是稍微有点爱炫耀，因为他会换着体裁给我写诗：俳句、十四行、六节体，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但看得出肯定有规律的。

我当然全都拿给格雷琴看了，她拼命想表现得不为所动。“这一首的音步断掉了。”某次看球的时候，我给她看了一首新诗，她看完后这么说。莎维德丽这会儿正在休息，来和我们一起看球。“换了是我，就会因为这个甩掉他。”

“没有断掉，”我说，“以及他并不是我的男朋友。”

“一个人每天准时写诗给你，你居然说他不是你男朋友？”格雷琴问。

“要是成了男朋友，他就不会再写诗给她了。”莎维德丽说。

格雷琴一拍脑门。“太对了，”她说，“终于说得通了。”

“还给我，”我抢过我的手持终端，“太酸溜溜了。”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有人写六节诗给你。”莎维德丽说。

“而且音步断掉了。”格雷琴说。

“闭嘴，你们两个。”我说，翻转手持终端，录制比赛画面。这是一场四分之一决赛，恩佐的球队在打神龙队。“你们的恶言恶语害得我没法欣赏恩佐被虐了。”

“你说谁酸溜溜来着？”格雷琴说。

随着响亮的噼啪一声，躲避球砸在恩佐脸上，他的面容顿时变得没那么可爱了。他用双手捂住脸，大声咒骂，跪倒在地。

“你看看。”我说。

“可怜的孩子啊。”莎维德丽说。

“他死不了，”格雷琴说，扭头问我，“拍下来了吧？”

“肯定能剪到精选里。”我说。

“我好像说过了，你配不上他。”格雷琴说。

“喂，”我说，“他写诗给我，我录他的笨拙动作。男女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

“记得你说过他不是你的男朋友。”莎维德丽说。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说，把他被羞辱的片段存进“恩佐”文件夹，“但不代表我们就不能有关系了。”我收起手持终端，迎接捂着脸走近的恩佐。

“你拍下来了？”他对我说。我扭头对格雷琴和莎维德丽微笑，像是在说，你们瞧。两人使劲翻白眼。

总而言之，麦哲伦号离开凤凰星空间站后，要用一周左右时间飞出所有大型重力阱的影响范围，然后才能跃迁到洛诺克星。这段时间我基本上全用在了看躲避球、听音乐、与新朋友聊天和录制恩佐被球打的镜头上。但除此之外，我还稍微花了点时间研究我们将在那儿度过余生的那颗星球。

有些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洛诺克是一颗六级行星，因此（我在手持终端能访问网络的地方，特地查询了殖民联盟殖民部的规则文档）这颗星球与地球重力、大气、温度、自传速度的偏差均在百分之十五之内，但生物圈不匹配人类的生物构成——言下之意就是你吃了那儿的东西，要么当场毙命，要么吐个干净。

（我不禁对行星究竟有多少个分级产生了兴趣。结果是十八个，其中十二个名义上不适合人类生存。也就是说，要是有人说你在一艘驶往十二级行星的殖民飞船上，你最好立刻去找逃生舱，或者加入船员队伍，因为只要能够避免，你就绝对不想降落在这么一颗星球上。除非你喜欢拖着比平时重一倍半的体重，跋涉在一颗弥漫着氨气的星球上，多半会在死于辐射前死于窒息。两者反正都不怎么令人愉快。欢迎回家，朋友。）

假如你是种子殖民团的成员，来到一颗六级行星该怎么做呢？嗯，简在哈克贝利星上说得很对：辛勤工作。你只带了一定量的食物，必须在耗尽前吃上自己种的粮食，但在种庄稼前，你必须重整土壤，让它适应可供人类（以及其他源自地球的动物，例如我们的大多数牲畜）食用的植物，否则植物就会被土壤里不匹配的成分毒死。你还必须保证刚才提到的牲畜（还有宠物、孩童和在训练期间没有好好听课的粗心成人）不去吃这颗星球上生长的任何东西，尽快做好毒理学筛查，免得它们被夺去生命。从我们得到的殖民历史材料看得出，这件事做起来比听上去要困难，因为牲畜可不会听你的劝说——幼儿和某些成年人也一样。

重整土壤完毕后（同时也没有在有毒环境中失去所有牲畜和蠢蛋），下一步就是拼上性命种庄稼了，因为你的命确实全靠这些庄稼了。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培训材料里充满了憔悴的殖民者的照片：他们搞砸了种植，在严冬后变得瘦弱不堪（或者更惨）。殖民联盟不会帮你——你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有时候付出的代价是你的生命。

庄稼种下去，伺候到成熟收割，然后重头再来，一遍又一遍；同时还要建设基础设施，因为种子殖民团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打好基础，准备迎接数标准年后更大规模的殖民团。等他们降落，环顾四周，看着你创造的一切，说：“唔，殖民显然并不难嘛。”这时候你不妨一拳打在说这话的人脸上。

除了这些风险，你在心底里还必须记住一点：新建立的殖民地最容易遭到攻击。人类去会被生态圈杀死的六级行星殖民（甚至去一切因素都想弄死你的十二级行星殖民）不是没有理由的。原因是还存在很多其他智慧种族与人类拥有相同的生存需求，而我们都想尽可能多地掌握殖民星球。要是去了一个地方，发现已经有其他种族殖民，唔，这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已。

我很清楚这一点。约翰和简也一样。

但我怀疑其他人（不管我的同龄人还是年纪更大的殖民者）都不懂这个道理。他们不明白，无论这是不是一颗六级行星、土壤有没有经过重整、种没种庄稼、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只要一艘飞船出现在我们的天空中，船上装满了想要夺取这颗星球的外星人，那我们就变成了某些人的绊脚石。这种事恐怕不亲身经历，你就不可能明白。

也可能大家只是尽量不去想而已，因为我们对此束手无策。我们不是士兵，仅仅是殖民者罢了。当殖民者就意味着你领受了任务。一旦你领受了这个任务，有些事就还是能不想就不要去想为妙。

我们在麦哲伦号上的这一周内，当然完全不需要去想。我们在享受人生——实话实说，也许有点享受过头了。我估计大家对殖民生活都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边看躲避球冠亚军决赛边把我的想法告诉老爸。赛场上，神龙队用红球瀑布淹没了一场不败的黏菌队，也就是马格迪所在的球队。我对此毫无意见，随着他的球队保持连胜，马格迪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吃些羞辱对一个男孩来说不是坏事。

“当然很不切实际，”老爸说，“等我们到了洛诺克，你以为你们还会有时间玩躲避球吗？”

“我说的不只是躲避球。”我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希望你太担心。给你讲个故事吧。”

“天，好极了，”我说，“有故事听。”

“别这么冷嘲热讽，”老爸说，“我刚离开地球，加入殖民防卫军的时候，也享受了这样的一个星期。我们刚得到新的躯体——就是里比斯基将军那种绿皮躯体——然后得到命令，尽量用新躯体享受一个星期时间。”

“听起来很容易出事。”我说。

“也许吧，”老爸说，“但大体而言实现了两个目标。首先是帮我们熟悉新躯体的功能。其次是给我们一点时间放松享受交朋友，然后再送我们上战场。所谓暴风雨前的宁静。”

“所以你这是给我们一个星期享受人生，然后派大家去挖盐矿。”我说。

“不一定是盐矿，但肯定得下地干活，”老爸指着还在满场飞奔的孩子们说，“我猜你这些新朋友里有很多人都没想到，等我们着陆以后，他们也一样要干活。这是个种子殖民点，不能浪费任何人手。”

“还好我在离开哈克贝利星之前已经接受了像样的教育。”我说。

“哦，学还是要上的，”老爸说，“这点我可以保证，佐伊。但活也一样要干。你的所有朋友都不例外。”

“简直太不公平了，”我说，“又要干活，又要念书。”

“别指望我们会同情你们。”老爸说，“你们坐下来读书的时候，我们会在外面挥汗如雨。”

“‘我们’指的是谁？”我说，“你是殖民团的领袖，你负责管理。”

“我在新果阿既是巡察官也是农夫。”老爸说。

我嗤之以鼻。“你指的是你花钱买种子，然后包给乔杜里·舒贾特去种吗？”

“这不是重点，”老爸说，“重点是等我们到了洛诺克，所有人都会很忙。你只能指望你的朋友。我知道我在防卫军就是这么一路走下来的。过去这一周你交了些新朋友，对吧？”

“对。”我说。

“你想离开他们在洛诺克生活吗？”老爸问。

我想到格雷琴、恩佐甚至还有马格迪。“绝对不想。”我答道。

“那么这个星期就完成了它的任务，”老爸说，“我们在去一颗新星球开拓第一个殖民点的路上，大家从陌生人变成朋友。我们都会需要别人的帮助。我们必须携手努力。这就是一周享乐的实际好处了。”

“哇，”我说，“现在我明白什么叫‘编织了人际关系的潜在网络’了。”

“看，你明白了。”老爸说，他的眼神同时在说：对，他听懂了我的挖苦。“所以这儿才是我说了算。”

“随你怎么说吧。”我说。

“我反正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老爸说。

神龙队最后一次打得黏菌队全体出局，开始在场上庆祝胜利，观看比赛的殖民者也欢声雷动，进入迎接当晚大事件的喜悦情绪——半小时后，飞船就将跃迁到洛诺克星。

老爸站起身。“轮到我了，”他说，“我得去准备给神龙队颁奖。真是可惜，我押了黏菌队，爱死了他们的名字。”

“别把失望写在脸上。”我说。

“我尽量，”他说，“你会留下迎接跃迁吗？”

“开玩笑吗？”我说，“所有人都会在这儿迎接跃迁。我可不想错过一场好戏。”

“很好，”老爸说，“睁开眼睛迎接挑战永远是个好主意。”

“你觉得真会有那么不同吗？”我说。

老爸亲吻我的头顶，拥抱我。“亲爱的，我知道就会有那么不同。我不知道的是接下来还会有多少不同。”

“我们总会知道的。”我说。

“对，再过二十五分钟，”老爸指着某处说，“看，你老妈和莎维德丽。咱们一起去迎接新世界吧？”

第二部

第十二章

一阵叮当乱晃，砰的一声闷响，交通艇呜呜放下起落架，引擎随即关闭。就这么简单：我们登上了洛诺克星。我们到家了——第一次。

“这是什么味道？”格雷琴皱起鼻子说。

我闻了一下，也皱起鼻子。“估计飞行员的着陆点选在臭袜子山上。”我说。我努力安慰巴巴，它似乎因为什么事情很兴奋：也许它就喜欢这股味道。

“是这颗星球的味道。”安娜·福克斯说。她是麦哲伦号的船员，负责运送货物，降落过几次地面。殖民点的大本营已经几乎完工，格雷琴和我是领导者的孩子，因此得到许可，搭最后一班送货运输艇下来，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起等定班摆渡飞船。我们的父母已经下来好几天了，他们负责监督卸货。“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福克斯说，“附近差不多都是这股味道。要是有风从树林那头吹过来，那才叫一个难闻。”

“什么？”我问，“有多难闻？”

“就好像你认识的所有人同时在你脚边呕吐。”福克斯说。

“好极了。”格雷琴说。

随着金属碾磨的隆隆声，送货飞船的巨型舱门徐徐打开。货舱里的空气涌出去，洛诺克星的气味扑面而来。

福克斯对我们微笑。“好好享受吧，二位女士。你们这辈子每天都要闻这股味道了。”

“你也一样。”格雷琴对福克斯说。

福克斯收起笑容。“我们几分钟后就要开始搬集装箱了，”她说，“你们两个别碍事，快点出去。要是集装箱压碎了你们金贵的小身体，那可就太可惜了。”她转身走向另外几名船员。

“很好，”我对格雷琴说，“现在似乎不该提醒她也被困在这儿了吧？”

格雷琴耸耸肩。“她活该。”她说，接着走向货舱门。

我咬住腮帮子，决定不作评论。过去这几天害得所有人都神经兮兮的。知道自己迷路了就会有这个结果。

我们跃迁到洛诺克星的那一天，老爸是这么宣布我们不幸迷路的消息的。

“我已经听说了那些流言，所以请让我先说一句：我们很安全。”老爸对殖民者说。几小时前，我们就在这同一个讲台上读秒迎接跃迁。“麦哲伦号很安全。我们此刻没有任何危险。”

周围的人群显然松了一口气。我怀疑很多人没听懂“此刻”二字的意思。我猜约翰特地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确实如此。“但我们不在我们应该在的地方，”他说，“殖民联盟没有送我们去本来要去的地方，而是来了另外一颗星球。联盟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得知一个名叫‘种族联合体’的外星种族联盟企图阻止人类继续殖民，如果需要甚至会动用武力。种族联合体无疑就在我们本来要跃迁到的地方等我们。因此他们送我们来了另一颗截然不同的星球。我们脚下这颗才是真正的洛诺克星。

“我们此刻没有危险，”约翰说，“但种族联合体正在寻找我们。假如我们被发现，他们就将驱逐我们——很可能会凭借武力。要是无法驱逐我们，他们就会摧毁我们的殖民点。我们目前很安全，但我不想欺骗你们。他们正在搜捕我们。”

“带我们回去！”有人喊道。众人嗡嗡附和。

“我们回不去。”约翰说，“殖民防卫军将赞恩船长关在了麦哲伦号的控制系统之外。他和船员也将加入我们的殖民团。将我们和所有补给都送上地面后，麦哲伦号将被摧毁。我们回不去。谁都回不去了。”

愤怒的叫声和交头接耳的讨论充满了大厅。老爸好不容易让他们安静下来。“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件事。我不知道，简不知道，各殖民星球的代表不知道，赞恩船长也不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同样被蒙在鼓里。殖民联盟和殖民防卫军出于他们的某些原因，认为让我们留在这儿更加安全，而不是返回凤凰星。无论我们同不同意，我们都必须面对现实。”

“我们该怎么办？”人群中的另一个声音叫道。

老爸望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我们就做我们本来要做的事情，”他说，“开始殖民。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这些人决定参加殖民的时候，早就知道有可能遇到危险。你们知道种子殖民点有多么危险。就算没有这个种族联合体在搜寻我们，殖民点依然有可能遭遇袭击，依然是其他种族的进攻目标。这些因素没有任何变化，有变化的地方是殖民同盟已经知道了是谁在为什么寻找我们。因此他们想办法在短时间内保护了我们的安全，也在长时间内给了我们一个先手。因为我们现在知道该怎么避免被发现了。我们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的安全了。”

人群又是好一阵交头接耳。我右手边有个女人问：“我们该怎么保护自己的安全？”

“你们各自的殖民星球代表会仔细解释的，”约翰说，“查看你们的手持终端，每人都会得到麦哲伦号上的一个地点，你们和原星球的同伴去那里见各自的代表。他们会解释我们该怎么做，同时回答你们更进一步的问题。但有一点我要事先声明。所有人都必须配合我们的工作。每一个人都要做出牺牲。我们在这里殖民的工作本来就不轻松，现在只会变得更加艰难。

“但我们必将成功。”老爸说，斩钉截铁得让不少人吃了一惊，“摆在面前的任务虽然艰难，但并非不可能完成。我们齐心协力就能成功。我们互相帮助就能成功。无论我们来自哪颗星球，我们现在都必须成为洛诺克星人。要是有得选，我肯定不希望现在这种事发生。但现实如此，我们必须克服困难。我们能够成功。我们必须成功。我们要携手共同成功。”

我走出运输艇，踏上这颗新星球的地面。烂泥盖住了我的靴子。“好得很。”我说。我走向前方，烂泥吸住了我的脚。我拼命不把吸力想成某种巨大的隐喻。巴巴跳下运输艇，开始闻来闻去，至少它挺开心的。

望向四周，麦哲伦号的船员正在忙碌。已经着陆的其他运输艇在卸货，另一艘运输艇在一段距离外降落。标准尺寸的集装箱堆放在地面上。通常来说，从集装箱里取出货物后，箱体本身会被装上运输艇，带回去重新利用，一方面是不能浪费，一方面是用不着。但这次不同，没有理由要把箱体运回麦哲伦号了。麦哲伦号不会返航，这些集装箱再也不会拿来装运货物了。说到这个，有些集装箱甚至都不会打开卸货。我们在洛诺克星的新处境根本不需要白费那个工夫。

但这并不是说箱体就毫无用处了，事实上还真有。这个用处就摆在我面前：几百米开外，他们正在用集装箱搭建一道屏障。屏障内将是我们暂时的住处：一个能容纳两千五百人（还有满腹怨气的麦哲伦号船员）的小村庄。在老爸、老妈和其他殖民首领勘察这颗新星球，确定我们需要怎么做才能挣扎求生之前，大家只能挤在小村庄里了。

我望着几个船员用吊臂将一个集装箱垒进屏障，他们关闭电源，集装箱坠落几毫米，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就算隔了这么远，我也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这个集装箱里的东西很沉重。很可能是我们不被允许使用的农耕设备。

格雷琴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我想跑上去追赶她，但看见简从刚就位的那个集装箱背后走出来，正在和一名船员交谈。于是我走向了她。

老爸提到“牺牲”的时候，实际上有两重意思。

首先，洛诺克星和殖民联盟必须切断联系。我们向殖民联盟发送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个装载数据的跃迁无人机，都有可能暴露洛诺克的方位。殖民联盟向我们发送东西也是一样。因此我们将彻底与世隔绝：没有帮手，没有补给，甚至没有亲友的邮件。我们会很孤独。

刚开始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的。成为殖民者毕竟就等于撇下了过去的生活。我们和无法一起来的亲友说过了再见，绝大多数人都明白这个再见基本上就等于永别。但即便如此，交流并不会完全断绝。按照常理，每天都会有跃迁无人机从殖民星球出发，将信件、新闻和情报送回殖民联盟。每天同样会有跃迁无人机抵达殖民星球，带来信件、新闻、新节目、新歌曲、新小说和其他东西，让我们觉得我们依然是人类的一部分，只是暂时被困在一颗殖民星球上种庄稼。

但现在这些全没了。你首先体会到的是没有新小说、新音乐和新节目，尤其是你在出发前正在追某部剧或某支乐队——但你随即意识到，事实上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知道被你留下的那些亲友的生活状态了。你将无法看见可爱的侄子第一次下地走路；你将无法知道祖母何时过世；你将无法欣赏这个朋友的婚礼录像，读到那个朋友努力写出来想卖掉的小说，在照片里看见你仍爱着的人们站在你曾经喜爱过的地方。所有这些都没有了，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等大家领悟到这一点，他们遭受了巨大的打击——然后他们又领悟到另外一点：我们在乎的所有人都再也不可能知道我们遇到了什么事情，这个打击就更大了。为了骗过那个叫种族联合体的组织，殖民联盟甚至没有把目的地告诉我们，又怎么可能告诉其他人他们在我们的去向上做了手脚呢。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会以为我们走丢了。有些人甚至会认为我们死了。约翰、简和我不怎么担心这个，因为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我们就是完整的一家人，但其他人都会有对他们牵肠挂肚的亲人。莎维德丽的母亲和祖母还在世：她想到她们很可能以为她已经死了的那一刻，脸上露出的表情让我不得不跑过去拥抱她。

我不敢想象奥宾人会怎么看待我们的失踪。希望奥宾人提出疑问的时候，殖民联盟驻奥宾母星的大使还有干净内裤替换。

但另外一项牺牲更加残忍。

“你来了。”简看见我走近，弯腰爱抚跑上去献媚的巴巴。

“显然是的，”我说，“这儿永远这样吗？”

“怎样？”简问。

“泥泞，”我说，“下雨，寒冷，满地烂泥。”

“我们正好赶上了开春，”简说，“这种天气还要持续一阵。我觉得以后会好起来的。”

“你觉得？”我说。

“我希望，”简说，“但谁都不知道。我们有关这颗星球的情报很少。殖民联盟似乎没有完成标准的勘测工作。我们不能发射卫星，跟踪天气和气候变化。因此我们只能希望天气能慢慢好起来了。要是能确切知道当然更好，但现在我们只能希望。格雷琴呢？”

我朝刚才看见她的方向摆摆头。“估计去找她老爸了。”我答道。

“你和她之间都还好吧？”简说，“你们俩总是出双入对的。”

“还好，”我说，“这几天每个人都有点神经兮兮的，老妈。我们大概也一样。”

“你其他的那些朋友呢？”简问。

我耸耸肩。“这两天没怎么见到恩佐，”我说，“被困在这地方的现状大概吓坏了他。连马格迪都没法让他高兴起来。我去找了他两次，但他不怎么想说话，再说我本来也高兴不到哪儿去。不过他仍然写诗给我——写在纸上，请马格迪转交。说起来，马格迪恨透了这个差使。”

简微笑道：“恩佐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我说，“不过现在似乎不是考虑要不要和他交往的好时候。”

“唔，就像你说的，这几天每个人都神经兮兮的，”简说，“会好起来的。”

“希望如此吧。”我打心底里说。我很能克服忧郁和烦闷，但我毕竟也有极限，而我正在逼近极限。“老爸呢？还有希克利和迪克利呢？”它们是和老爸老妈乘第一艘运输艇下来的；前一阵它们在麦哲伦号上很少露面，这几天更是彻底离开了我，我忍不住有点想它们了。

“我们请希克利和迪克利去勘察周围区域了。”简说，“它们在帮我们绘制地形图。这个任务让它们有事可做，而且能派上用场，同时又可以远离绝大多数殖民者。我觉得殖民者这会儿对非人类种族都不怎么友善，还是尽量别给他们机会找奥宾人挑事吧。”

我点头赞同。任何企图向希克利或迪克利挑衅的人，最乐观的结果也得断几根骨头。就算占理的是希克利或迪克利（尤其是这种时候），也会让它们变得不受欢迎。老爸老妈暂时打发它们出去办事是很明智的。

“你老爸和曼弗雷德·特鲁西约在一起。”后面那位是格雷琴的老爸。“他们在规划临时村庄。打算把村庄建成罗马兵团的营地。”

“准备迎接西哥特人的进攻。”我说。

“我们不知道需要迎接什么人的进攻。”简说。就事论事的语气实在让我高兴不起来。“估计你会发现格雷琴和他俩在一起。朝营地走就能看见他们。”

“要是能直接呼叫格雷琴的手持终端找她多好啊。”我说。

“是啊，”简赞同道，“但我们现在不能使用手持终端，所以你就用眼睛找吧。”她亲了一口我的鬓角，走过去和船员交谈。我叹了口气，走向营地去找老爸。

牺牲之二：凡是内置电脑的物品都不得继续使用——实际上就是我们手头的绝大多数装备。

原因是无线电波。电子设备之间靠无线电波完成通信。要是联合体在认真搜索我们（殖民联盟向我们保证，他们确实在这么做），就能通过这种微弱的无线电信号找到我们。但光是关闭通信功能还不够，因为技术人员说，依靠无线电波彼此连接的不仅仅是设备本身，设备内部的部件之间也使用无线电波彼此连接。

我们不可能让电子设备不泄露我们的踪迹，要是有谁知道它们的工作频率，只需要一个无线电信广播号打开设备就能找到我们了——至少技术人员是这么说的。我不是工程师，我只知道我们再也不能使用很多设备了，它们对我们来说不但毫无用处，而且会构成危险。

使用电子设备降落和建设殖民点属于不得不冒的风险。没有电子设备，我们很难驾驶交通艇降落；向下飞当然不成问题，但着陆会很麻烦（会搞得一团糟）。但是，等所有人都来到地面，我们就不能再使用电子设备了。我们必须切断信号，含有电子设备的机器都只能原封不动地留在集装箱里。有可能永远也不能启封。其中包括：数据服务器、娱乐控制台、现代农耕设备、科学仪器、医疗仪器、厨具、车辆和玩具。还有手持终端。

这个消息当然不可能受到欢迎。每个人都有手持终端，每个人都靠手持终端过日子。手持终端是你用来存储短信、邮件、喜欢的电视节目、音乐和书籍的东西。录音录像也得靠手持终端。你用手持终端和你喜欢的人分享你喜欢的内容。它是我们所有人的外脑。

突然之间，手持终端不能用了：所有殖民者的手持终端（比人手一台还稍微多一点）都被收缴入库。有些人企图把手持终端藏起来，至少有一名殖民者企图打昏前来收缴手持终端的船员。在赞恩船长的命令下，这位殖民者在麦哲伦号的禁闭室过了一夜，有传闻说船长调低了禁闭室的温度，这位殖民者像筛糠似的抖了一整夜。

我很同情这位殖民者。我和手持终端已经分开了三天，但每次想找格雷琴，想听音乐，想看恩佐有没有发消息给我，或者想做我每天用手持终端做的几百件事情之一时，都会不自觉地去掏手持终端。我怀疑这也是人们脾气暴躁的原因之一：他们被切除了外脑。在手持终端消失前，你都无法意识到你有多么依赖这个蠢东西。

失去手持终端，每个人都一肚子气，但我的脑海深处有个念头，那就是人们之所以这么看重手持终端，有一部分原因是它能让大家不去思考现实：需要用来维持生命的大量设备，我们现在再也不能使用了。你不可能取下农耕设备上的电脑，这些设备没了电脑就无法运转，电脑就是设备的组件。就好像取出你的大脑，然后指望你的身体还能跑来跑去一样。我估计大家都不愿面对现实，不愿思考我们的麻烦究竟有多大。

事实上，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因素只有一个：殖民团内的两百五十名门诺派教徒。他们信仰的宗教让他们使用过时的古老科技，所携带的农耕设备没有电脑，所有人里只有首领海勒姆·约德尔使用手持终端（根据老爸的说法，也只在和殖民者委员会的其他成员联络时使用）。不使用电子设备对他们来说就是正常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什么很残忍的事情。远离科技使得他们在麦哲伦号上显得是一群怪人，在青少年群体里尤其如此。但现在反而会拯救所有人的性命。

但这一点并没有让所有人安心。马格迪和他几个不那么可爱的朋友说，门诺派教徒就是活生生的证据，说明殖民联盟从一开始就打算害我们陷入困境，因此对教徒们生出了怨气，就好像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似的。事实胜于雄辩：马格迪处理压力的手段是生气和无事生非，他在旅程刚开始的那次寻衅并非意外。

马格迪在压力下变得怒气冲冲，恩佐变得自闭，格雷琴变得暴躁。我不太清楚我变成了什么样。

“你没精打采的。”老爸对我说。我们站在一顶帐篷外，这就是我们暂时的居所。

“对，我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说。我望着巴巴到处乱跑，圈定地盘。我能怎么说呢？它是一条狗。

“我没听懂。”老爸说。我解释了自从迷失之后我的几个朋友的表现。“哦，好吧。”老爸说，“说得通。唔，不知道能不能安慰你，但我要是不工作，估计也会变得没精打采的。”

“多么令人振奋的家风。”我说。

“甚至不能怪遗传。”老爸说。他环顾四周。前后左右都是集装箱、用油布和麻绳捆扎的成摞帐篷，挡住了我们这个新镇的街道。他又看着我说：“你怎么看？”

“我看这就像上帝拉的一泡屎。”我说。

“哈，唔，现在确实是。”老爸说，“但加上辛勤工作和一点儿爱，我们就能爬出这个烂泥坑。那一天会是多么美好啊。”

我大笑道：“别逗我笑。我正努力没精打采呢。”

“对不起。”老爸说。他一点儿对不起的意思都没有。他指着隔壁的帐篷说：“至少你会和朋友待在一起。这是特鲁西约家。他和格雷琴会住在这儿。”

“很好。”我说。先前我找到老爸时，格雷琴和她父亲也在；他们去勘察了未来定居点附近的一条小河，确定建设化粪池和净水场的最佳地点。未来几周内不会有室内厕所，我们必须用铁皮桶解决问题。听见这个，我真是无法抑制激动的心情。格雷琴的老爸拖着她去看备选地点，她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我看她有点后悔提前降落了。“什么时候能让其他殖民者下来？”我问。

老爸指着前方。“我们打算先建立周界，”他说，“我们已经下来了几天，目前还没有危险的动物从林子里蹿出来，但我觉得谨慎永远好过后悔。我们今晚就把最后一批集装箱从货舱里运下来。明天应该就能垒好周界，封闭内部空间。也就是还要两天。三天后所有人就都能下来了。怎么？已经觉得无聊了。”

“也许吧。”我说。巴巴跑到我面前，对我咧开嘴，猛摇尾巴，爪子上全是烂泥。我看得出它正在考虑要不要立起来沾我一身泥浆。我拼命用心灵感应告诉它不许扑我，希望它能听见。“麦哲伦号上这会儿已经不可能更无聊了。所有人都浑身长刺。我说不准，殖民似乎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当然不是。”老爸说，“我们是个例外情况。”

“天，为什么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呢？”我说。

“这会儿慨叹这个太晚了。”老爸指着帐篷说，“简和我差不多已经整理好了。很小很挤，特别狭窄。我知道你有多么喜欢这种环境。”我忍不住又笑了笑。“我得去找曼弗雷德了，还得找简聊聊，然后咱们一起吃午饭吧，看看能不能给咱们找点乐子。你进去休息一会儿，等我们回来。至少不需要在没精打采的时候吹冷风。”

“好的。”我说。我亲了一口老爸的面颊，他朝小溪走去。我钻进帐篷，巴巴跟着我。

“很好，”我环顾四周，对巴巴说，“非常有品位的现代难民主义装潢。哦，这些帆布小床真是太可爱了。”

巴巴抬头看着我，满脸犬类的傻笑，然后跳上一张帆布床躺下。

“白痴，”我说，“好歹先擦擦爪子再上床。”巴巴对我的批评置若罔闻，打个哈欠，闭上眼睛。

我也爬上那张帆布床，掸掉大块的烂泥，然后用巴巴当枕头躺下。它似乎并不在意——在意也没用，因为它占据了我的半张床。

“哎呀，到家了。”我说，“希望你喜欢。”

巴巴吸了吸鼻子。说得好，我心想。

尽管道理都解释清楚了，但还是有些人就是无法接受我们已经落单的现实。在各个殖民星球代表牵头的集体恳谈会上，永远有人（或者几个人）跳出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肯定有办法能让我们与全人类保持联系，什么至少应该把手持终端留给我们。

于是殖民星球代表发送了最后一个文件到他们的手持终端上。那是个视频文件，由种族联合体拍摄，发送给我们这片宇宙空间的所有种族。视频中，种族联合体的领导人高将军，站在俯瞰一个小型定居点的山坡上。第一次看这段视频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个人类定居点，但说明文字说那个定居点属于瓦伊德人——我对这个种族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的住宅和建筑物很像人类的，或者说足够接近人类的风格，不可能不引起你的注意。

高将军站在山坡上，时间长得足以让你琢磨他究竟在看什么，片刻之后，这个定居点被上千条光束击中，在烈火中化为灰烬，说明文字说光束来自殖民点上空的几百艘战舰。几秒钟之内，整个殖民点连同所有居民就消失殆尽，只余下一道冉冉升起的黑烟。

从此再也没有人怀疑过我们为什么要藏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看了多少遍这段录像。在老爸来找我，让我交出手持终端前（殖民团领导人的子女也没有特权），我看了至少几十遍。但我这一遍又一遍看的并不是袭击。更确切地说，我看的并不是袭击本身，而是站在山坡上的那条身影，下令发动袭击的那个生物，手上沾着一整个殖民团的鲜血的那个首领。我看的是那个高将军。我琢磨他下令袭击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有什么感觉？后悔？满足？喜悦？痛苦？

我努力想象，要什么样的疯狂才能下令夺去几千条无辜的生命。我很高兴我无法理解，但这个将军可以，这让我非常恐惧。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且正在追杀我们。

第十三章

降落洛诺克星两周后，马格迪、恩佐、格雷琴和我外出漫游。

“当心脚下。”马格迪对我们说，“这儿有不少大石头。”

“好得很。”格雷琴说。她点亮小手电筒——它属于允许使用的科技产品，只是传统的LED灯泡，没有电脑芯片——照亮地面，寻找落脚点，瞄准一个看中的位置，跳下集装箱外墙的边缘。恩佐和我听见噗嗤一声，然后是连串咒骂。

“我说过了当心脚下。”马格迪说，用手电筒照亮格雷琴。

“快关上，马格迪。”她说，“我们就不该出来，你会害我们惹上麻烦的。”

“唔，好吧。”马格迪说，“要是你没和我们一起出来，这么批评还比较有说服力。”他把手电从格雷琴照向仍在集装箱上的我和恩佐。“你们两个到底来不来？”

“求你关掉手电好不好？”恩佐说，“会被巡逻员看见的。”

“巡逻员在围墙的另一头呢。”马格迪说，“不过你们要是不赶快，恐怕就很难说了。所以快跳吧。”他用手电在恩佐脸上扫了几下，制造出烦人的频闪效果。恩佐叹了口气，滑下集装箱。半秒钟后，我听见一声闷响。一个人待在集装箱顶上，我突然觉得自己成了靶子；这道防御性周界环绕整个小村庄，入夜后不允许我们超过这条线外出活动。

“快点。”恩佐对我悄声说。他至少知道我们不该出来，所以应该压低嗓门。“跳下来，我接着你。”

“你是傻瓜吗？”我也悄声说，“我的鞋跟会插进你的眼窝的。”

“开玩笑而已。”恩佐说。

“很好。”我说，“别接我。”

“天哪，佐伊，”马格迪的嗓门绝对称不上悄声，“你到底跳不跳了？”

我跳下集装箱，坠落三米左右，着陆时摔了一小跤。恩佐用手电照亮我，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眯起眼睛看着他，让他拉我起身。我用手电去照马格迪。“浑蛋。”我对他说。

马格迪耸耸肩。“走吧。”他说，沿着周界走向目的地。

几分钟后，我们用手电照进一个洞。

“哇。”格雷琴说，“我们违反宵禁，冒着被夜间警卫击毙的风险跑出来，为的就是这个。地上的一个洞。马格迪，下次出来去哪儿玩由我说了算。”

马格迪哼了一声，在洞口跪下。“假如你稍微留意过最近的风声，就会知道这个洞让委员会陷入了恐慌。”马格迪说，“前几天夜里，趁着巡逻员不在附近，有什么东西挖了这个洞。这种东西企图从外面钻进我们的殖民点。”他转动手电，照亮身旁的集装箱，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看，集装箱上有抓痕。有什么东西企图爬到顶上去，发现爬不上去，所以才在地上挖洞。”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附近有一群猎食动物？”我问。

“不一定非得是猎食动物。”马格迪说，“也可能就是喜欢挖洞。”

我用手电照亮抓痕。“是啊，这个推测多么合理。”

“我们就不能白天来看吗？”格雷琴问，“万一有东西扑上来企图吃人，我们也看得见？”

马格迪用手电照亮我。“白天她老妈让警卫一直守着这儿，不允许其他人接近。再说挖洞的动物也早就走了。”

“等它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格雷琴说。

“别担心。”马格迪说，“我做过准备。再说这个洞只是一种尝试而已。我老爸有朋友在当警卫，有个警卫说今晚闭门前，他们在森林里看见了一群林象。咱们去看看如何？”

“我们应该回去。”恩佐说，“马格迪，我们不该出来的。要是被发现，我们都要倒霉。林象明天去看也一样。等太阳升起来，我们真能看见了再说。”

“明天它们醒来就会去觅食。”马格迪说，“而且我们也只能端着望远镜远远地看一眼。”马格迪指着我说，“允许我提醒你们一句，她父母已经把我们关了两个星期，想先查清楚这颗星球上有什么东西能伤害我们。”

“或者杀死我们。”我说，“那样肯定会搞出事情。”

马格迪挥挥手。“我的重点是，假如我们真想看看那些动物——我说的是到近处仔细看看清楚——我们就只能这会儿去。他们在睡觉，不知道我们出来，我们在被发现前就会回去。”

“我还是认为应该现在就回去。”恩佐说。

“恩佐，我知道这会儿出来占用了你和你女朋友亲热的宝贵时间。”马格迪说，“但除了佐伊的扁桃体，我觉得你或许也想探索一下别的东西。”

算马格迪走运，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不在我或恩佐的攻击范围之内。

“马格迪，你又说浑蛋话了。”格雷琴说。

“好吧。”马格迪说，“你们先回去。咱们明天见。我去替大家看林象。”他走向森林，边走边用手电照亮脚下的草地（总之就是类似野草的地面植被）。我用手电照亮格雷琴。她翻个白眼，跟着马格迪走上去。过了一会儿，我和恩佐也跟了上去。

找一头大象。稍微变小一号。去掉耳朵。长鼻子短一点，鼻子的尽头是触手。拉长四肢，直到看起来似乎无法支撑体重。眼睛变成四只。然后再对它的身体做一些其他古怪变形处理，得到的结果当然不像大象，但比起其他你能想象的动物来说，与它最接近的依然是大象。

这就是我们的林象。

过去这两周，我们被关在小村庄里，等待可以开始垦殖生涯的“安全”信号。我们看见了几次林象，有时候是在靠近村庄的树林里，有时候甚至会走进村庄和树林之间的空地。一群孩子在殖民点的大门口（集装箱围墙上的一个开口，到夜晚就会关闭）看热闹，朝一只林象使劲挥手，惹得它发疯似的冲向他们。换了我们这些青少年，挥手的动作肯定会看似无所谓得多，因为我们尽管也想看林象，但不希望表现得过于刻意，否则就会损害我们在新朋友之间的酷劲儿。

当然了，马格迪装得对林象不屑一顾。一群林象经过时，他会不情不愿地跟着格雷琴去大门口看热闹，但到了门口，他就和另外几个同样希望表现得像是被拽到门口去的男人待在一起。只是为了炫耀吧，我估计。这些男人，哪怕是刻意扮酷也脱不了幼稚的气息。

我们看见的林象是栖息在附近地区还是季节性迁徙时经过了这里，人们各执一词。我不知道谁说得对，因为我们才来两个星期。从远处看，所有林象都一个样。

到了近处，我们很快发现，它们的气味真是可怕。

“这颗星球不管什么都一股屎味儿吗？”格雷琴在我耳边说，我们抬头仰望林象。它们站在那里睡觉，身体微微地前后摇摆。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离我们躲藏处最近的林象突然放了个响亮的屁。我们又是作呕又是嬉笑。

“嘘——”恩佐说。他和马格迪蹲在两米外的灌木丛后，离林象选择过夜的空地仅有咫尺之遥。这群林象有十几只，在星光下睡觉放屁。恩佐似乎不怎么享受这次夜间探险，我猜他害怕我们会不小心吵醒林象。他的担心并非多余，林象的腿在远处看起来很脆弱，但到近处却发现，它们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踩死我们，而这里有十几只林象。万一吵醒它们，它们发起疯来，我们搞不好会被踩成肉酱。

我猜“探索扁桃体”的怪话也有点伤害了他。自从我和他正式开始交往以来，马格迪就一直在逼问恩佐，而且态度怎么说都称不上友善。他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现在全看马格迪与格雷琴走到哪一步了。我估计目前格雷琴和他正在断交期。有时候我觉得我需要整理一份示意图甚至流程图，否则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

另一只林象放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屁。

“再待下去我就要窒息了。”我对格雷琴说。她点点头，示意我跟她走。我们摸到恩佐和马格迪的藏身处。

“可以回去了吧？”格雷琴对马格迪说，“我知道你也许很喜欢这股味道，但我们三个就快连晚饭都吐出来了。再说我们已经出来够久了，其他人说不定会开始怀疑我们去了哪儿。”

“稍等一下。”马格迪说，“我想再接近一点。”

“你开玩笑吧？”格雷琴说。

“来都来了。”马格迪说。

“你有时候真是白痴到底了，自己知道吗？”格雷琴说，“你难道要走到一群野兽面前去说哈喽吗？它们会弄死你的。”

“它们在睡觉。”马格迪说。

“等你走进兽群，它们就醒了。”格雷琴说。

“我没那么蠢。”马格迪生气了，耳语声变得响亮。他指着离我们最近的林象说，“我只想离它再近一点而已。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别担心了。”

格雷琴正要反击，恩佐举起手，让两人都别说了。“看，”他指着空地中央说，“有一只要醒了。”

“天，好极了。”格雷琴说。

恩佐指着的那头林象晃晃脑袋，抬起头，伸出长鼻上的触手前后摆动。

“它在干什么？”我问恩佐。恩佐耸耸肩。他并不比我更懂林象。

它又挥舞了一会儿触手，摆动的幅度很大，我突然明白了它在干什么。它在闻气味。某种不该存在的气味。

林象低声吼叫，不是大象那种从长鼻里发出的叫声，而是发自喉咙深处。其他林象立刻醒来，跟着吼叫，纷纷动了起来。

我望向格雷琴。该死，我比着口型说。她点点头，扭头望向林象。我望向马格迪，他突然缩成了一小团。我猜这会儿他不想去近处看了。

离我们最近的林象原地转圈，擦过我们躲藏的灌木丛。我听见它的脚砰砰落地，它在改变站姿。我认为现在应该逃跑了，但身体拒绝从命，不肯让我控制双腿。我愣在那里，蹲在灌木丛背后，等待被踩死。

但蹄子并没有落在我头上。半秒钟后，那头林象和它的伙伴朝同一个方向跑远了：远离我们的方向。

马格迪从蹲姿跳起来，听着兽群渐渐远去的隆隆脚步声。“好的，”他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猜它们闻到了我们的气味。”我说，“我们被发现了。”

“我说过你是白痴。”格雷琴对马格迪说，“它们醒来的时候你要是在中间，我们就只能把你的碎肉铲进铁皮桶了。”

他们开始斗嘴。我转向恩佐，恩佐转过身，面对林象逃跑的反方向。他闭着眼睛，但似乎在集中精神做什么事情。

“怎么了？”我问。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指着他的前方说：“风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对。”我说，我没听懂他的意思。

“你打过猎吗？”恩佐问。我摇摇头。“我们在林象的下风处。”他说，“风把我们的气味吹离它们。”他指着第一头林象醒来的地方说，“我觉得林象闻到的不是我们。”

天啊。“好的。”我说，“我听懂了。”

恩佐转向马格迪和格雷琴。“二位，”他说，“该走了。快点。”

马格迪用手电照亮恩佐，正想说点什么讽刺挖苦的话，突然看清了恩佐的表情。“怎么了？”

“林象不是被我们惊跑的。”恩佐说，“我觉得这儿还有什么其他动物，猎杀林象的动物。我觉得它正在朝这个方向来。”

恐怖片里有个烂俗桥段是一群青少年在树林里迷路，以为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背后紧紧追赶。

现在我明白原因了。假如你想体验一下时刻处于大小便失禁的恐惧边缘是什么滋味，不妨半夜三更去森林里，带着被猎杀的不祥感觉跑个一两公里试试看。它会让你感觉充满活力，真的，我保证，但绝对不是你想感觉的那种充满活力。

马格迪自然跑在最前面，是因为他认识回去的路，还是因为他跑得最快就很难说了。格雷琴和我紧随其后，恩佐跑在末尾。我放慢脚步，想看看他怎么样了，但他挥手叫我快跑。“跟紧格雷琴。”他说。这时我意识到他是故意留在最后的，这样有东西追上来就必须先过他那一关。要不是我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浑身颤抖，正在拼了命地跑向营地，我肯定会停下来给他一个热吻。

“这儿走！”马格迪对我们说，指着一条不规则的天然小径，我认出早些时候我们进树林的时候走过这条路。我的精神全放在了那条小径上，有什么东西从格雷琴背后摸过来抓住了我。我惊声尖叫。

砰的一声，然后是一声闷响，接着是一声惨叫。

恩佐扑向抓住我的东西。一秒钟后，他躺在地上，迪克利的匕首抵着他的喉咙。我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拿匕首的是谁。

“迪克利！”我喊道，“住手！”

迪克利停下了。

“放开他。”我说，“他对我没有危险。”

迪克利拿开匕首，从恩佐身旁走开。恩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远离迪克利和我。

“希克利？”我问，“没事吧？”

前方传来希克利的声音。“你的朋友有手枪。我缴了他的械。”

“他要掐死我！”马格迪说。

“要是希克利想掐死你，你早就说不出话了。”我喊道，“希克利，放开他。”

“他的手枪我收起来了。”希克利说。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马格迪从地上爬起来。

“好了。”我说。我们全都停了下来。就好像有人拔掉了塞子，我体内的肾上腺素全都从脚底流了出去。我慢慢蹲下，免得摔倒。

“不，不好。”马格迪说。我看见他在朦胧中走向我。迪克利挡在我和马格迪之间。马格迪怒气冲冲的脚步声突然停下。“那是我爸的枪。要是被他发现，我就死定了。”

“你为什么要带枪啊？”格雷琴说。她走回我所在的地方，希克利跟着她。

“我说过我做过准备。”马格迪说，转向我，“你得叫你的保镖当心点。”他指着希克利说，“我险些崩掉这一个的脑袋。”

“希克利？”我说。

“我没有遇到真正的危险。”希克利淡然道，它的注意力放在别处。

“把枪还给我。”马格迪说。他大概是想威胁希克利，只可惜嗓音过于嘶哑。

“等我们回到营地，希克利会把你爸的枪还给你的。”我说，我感觉到疲惫欲死的头疼即将袭来。

“现在！”马格迪说。

“够了，马格迪。”我喝道。我突然非常疲惫和生气。“你就他妈的少说一句你的枪吧。你没弄死我们算你走运，没有打中它们也算你走运。”我指了指迪克利和希克利，“否则的话你已经死了，而我们必须解释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所以你就给我闭嘴吧。闭嘴，咱们回家。”

马格迪瞪了我一眼，跺着脚走向村庄。恩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跟着朋友走了。

“好得很。”我说，用双手揉搓太阳穴。可怕的头疼已经摸到门口，这次出现的品种将会蔚为大观。

“我们该回营地了。”希克利对我说。

“你这么觉得？”我说，站起来跺着脚从他和迪克利身边走开，只剩下格雷琴一个人和我的两个保镖在一起，她也立刻跟了上来。

“我不希望今晚的事情传到约翰和简的耳朵里去。”我对希克利说，它、迪克利和我站在营地的公共区里。时间这么晚了，公共区只剩下几个人还在晃悠，希克利和迪克利出现后也纷纷离开。两周还不足以让大家习惯它们。公共区完全归我们了。

“如你所说。”希克利说。

“谢谢。”我说，再次转身走向我和父母同住的帐篷。

“你不该进树林的。”希克利说。

这话让我站住了，我转身面对希克利。“你说什么？”我问。

“没有我们的保护，”希克利说，“你不该进树林的。”

“我们有保护。”我说，我有一部分大脑不相信这话真是从我嘴里冒出来的。

“你们的保护是一把手枪，持枪者还不懂怎么使用。”希克利说，“他发射的子弹打进地面，离他自己还不到三十厘米。他险些打中自己的脚。我缴他的械是因为他对自己构成威胁，而不是对我。”

“我一定会转告他的。”我说，“但这不是重点。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希克利，不需要你的许可。你和迪克利又不是我父母。那份协约没说你可以随便支使我。”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希克利说，“但你没有通知我们就走进森林，是在拿自己冒不必要的风险。”

“但你们还是跟着我进了森林。”我说。这话说得像是在指责人，因为我这会儿就想拿别人撒气。

“是的。”希克利说。

“所以你们自说自话，虽然我没有允许你们这么做，但你们还是跟着我走来走去。”我说。

“是的。”希克利说。

“别再做这种事了。”我说，“我知道隐私这个概念对你们很陌生，但有时候我并不想要你们留在我附近。你们明白吗？你，”我指着迪克利说，“今晚险些割断我男朋友的喉咙。我知道你们不喜欢他，但这么做就有点过分了。”

“迪克利是不会伤害恩佐的。”希克利说。

“但恩佐不知道。”我又转向迪克利，“万一他挣扎起来怎么办？你为了按住他说不定就会伤害他。我不需要这种保护。真的不需要。”

希克利和迪克利默默地站在那里，沉浸在我的怒火之中。过了几秒钟，我厌倦了这种僵持。“所以？”我说。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们正在逃出森林。”希克利说。

“是吗？所以呢？”我说，“我们以为有东西在追我们。我们去看林象，有什么东西惊走了它们，恩佐认为是某种猎食动物。虚惊一场。其实没有东西在追我们，否则你们跳出来吓得我们魂不附体的时候，它肯定会追上来的。”

“不对。”希克利说。

“什么不对？你们没有吓得我们魂不附体？”我问，“我好像不这么认为。”

“不对，”希克利说，“确实有东西在追你们。”

“你在胡说什么？”我说，“我们后面什么都没有。”

“它们在树上。”希克利说，“在你们上方跟踪你们。打算绕到前方堵你们。我们先听见它们的声音，然后才听见你们。”

我忽然两腿发软。“它们？”我问。

“所以我们听见你们的声音就立刻赶到了你的身边。”希克利说，“为了保护你。”

“它们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希克利说，“我们没有时间仔细观察。我们相信你朋友开的那一枪吓走了它们。”

“所以不一定是在猎杀我们，”我说，“也有其他的可能性。”

“有可能。”希克利说，每次它不想和我争论，就会使用这种无可无不可的语气。“无论它们是什么，都在跟着你和你的同伴一起移动。”

“二位，我累了。”我说，因为我不需要再思考这些事情了，要是再多想一秒钟（一群什么动物在树上跟踪我们），我大概就会在公共区瘫倒在地。“咱们明天继续谈吧？”

“如你所愿，佐伊。”希克利说。

“谢谢。”我拖着脚走向我的帆布床，“记住我的话，不许告诉我老爸老妈。”

“我们不会告诉他们的。”希克利说。

“还有不许跟踪我。”我说。它们没有搭腔。我疲惫地朝它们挥挥手，转身去睡觉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恩佐家的帐篷外找到他，他正在读书。

“哇，一本真正的书。”我说，“你杀了谁抢来的？”

“从一个门诺派孩子那儿借来的。”他说，把书脊亮给我看，“《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听说过吗？”

“你面前这姑娘来自一颗名叫哈克贝利的行星，你说她有没有听说过《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我说。希望我难以置信的语气能逗他开心。

显然没有。“对不起。”他说，“我没联系起来。”他打开书，翻到刚才读到的地方。

“那个，”我说，“我想谢谢你。谢谢你昨晚做的事情。”

恩佐从书上抬起头。“我昨晚什么也没做。”

“你留在格雷琴和我后面，”我说，“挡在我们和追赶我们的东西之间。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做很了不起。”

恩佐耸耸肩。“但根本没有东西在追赶我们。”他说。我考虑要不要把希克利说的告诉他，但想想还是忍住了。“后来真的有东西冒出来扑向你的时候，你却抢在了我前面。因此实际上我并没有帮上忙。”

“呃，说到这个。”我说，“我想道歉，为迪克利的那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个人的外星保镖险些用匕首割掉你的脑袋，光是说声对不起似乎不太够。

“别在意。”恩佐说。

“但我很在意。”我说。

“不需要。”恩佐说，“你的保镖在完成他的任务。”有一瞬间，恩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他只是歪了歪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完我想说的话，好让他接着读他那本生死攸关的小说。

我忽然想到，自从降落洛诺克星以来，恩佐就没再给我写过诗。

“呃，那好。”我无力地说，“回头再见吧。”

“听着不错。”恩佐说，友好地挥挥手，一头扎进哈克贝利·费恩的故事。我回到自家帐篷，看见巴巴，走过去紧紧拥抱它。

“快祝贺我，巴巴。”我说，“我好像和男朋友吵了第一次架。”

巴巴舔着我的脸。我的心情好了一点，但并不多。

第十四章

“不，你的调子还是太低。”我对格雷琴说，“所以听起来很平淡。你至少得提高一个音才行。就像这样。”我唱出我希望她唱的那个声部。

“我就是这么唱的。”格雷琴说。

“不，你唱得比这个低。”我说。

“那就是你唱错了音。”格雷琴说，“因为我唱的就是你唱的这个音。来，接着唱。”

我清清喉咙，唱出我要她唱的那个音。她跟着我唱，配合得很好。我停下来，听着格雷琴唱。她走调了。

“唉，该死。”我说。

“我说过了。”格雷琴说。

“要是能把这首歌调出来就好了，你可以听着音调跟唱。”我说。

“你要是能把这首歌调出来，我们就不需要自己唱了。”格雷琴说，“像文明人那样坐下听就行了。”

“说得好。”我说。

“一点儿也不好。”格雷琴说，“我向你发誓，佐伊。我知道去新殖民的星球会很艰苦，我准备好了。但要是知道他们会拿走我的手持终端，我肯定会选择留在伊利星。来，说吧，骂我浅薄。”

“浅薄。”我说。

“然后说我说错了。”格雷琴说，“你敢吗？”

我没有说她说错了。我明白她的感受。对，承认你怀念你的手持终端很浅薄，但你从小到大一直能在手持终端上调出所有的解闷项目：音乐、节目、书籍、朋友，然后有一天不得不和它说再见，你肯定会活得很痛苦。非常痛苦。“困在荒岛上只能砸椰子壳玩”的那种痛苦。因为手持终端是无可替代的。是啊，门诺派教徒带来了他们的小图书馆，但绝大多数书籍都是《圣经》、农垦指南和少数几本“经典”，《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在里面算是年代最近的了。至于流行音乐和其他娱乐项目？唔，和他们不怎么合得来。

显而易见，有些门诺派青少年看着我们其他人戒断娱乐觉得很好玩。我不得不说，这帮家伙没什么基督徒的精神。但另一方面，降落洛诺克星之后，只有他们的生活没有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换了我是他们，看着一群人哀叹离了某个玩具生活变得多么艰难，我大概也会有点得意扬扬吧。

我们做的事情就是人们遇到匮乏时的行为：适应。自从降落洛诺克星以来，我没有读过一本书，但已经在《绿野仙踪》全集的等待名单上了。没有录制的剧集和娱乐节目，但莎士比亚永远不会让人失望；从周日开始将有连续七天的《第十二夜》读者演出。水准肯定不会太高（我听过了几个人的朗读），但恩佐负责朗读西巴斯辛的台词，他发挥得不错——实话实说，这是我第一次现场欣赏莎士比亚戏剧，也是第一次在校园庆典外看戏剧表演。再说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做。

至于音乐，唉，情况是这样的：降落后只过了几天，有几位殖民者翻出吉他、手风琴、手鼓和其他乐器，开始尝试合奏。效果当然很差，因为大家都不了解其他人的音乐。和麦哲伦号上的情况差不多。于是他们开始教别人学习自己的歌曲，有人唱，很快也就有人来听了。就这样，在宇宙的尽头，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洛诺克殖民地重新发明了“赛歌会”——这是老爸的叫法。我说这名字很蠢，他说他同意，但其他的叫法（“乱唱会”）更不好听。这我就没话说了。

洛诺克赛歌会（他们现在自己也这么叫了）接受点歌，但这个点歌的意思是点歌者自己来唱他点的歌。要是乐手不会伴奏，你还得先唱几遍，让他们学会才行。这就引出了一个好玩的变化，歌手开始清唱他们喜爱的歌曲，一开始是单人，慢慢变成组合——赛歌会观众有可能也会加入。人们先排练好再来参加逐渐变成了一种自觉，这样观众就不需要在音乐变得悦耳前遭受几轮折磨了。

无可否认，有些组合编排得比其他人好，说句礼貌的话，听某些人唱歌还不如听猫洗澡的惨叫呢。不过到现在，赛歌会开始几个月后，人们逐渐找到了感觉。也有人带着新歌来会场清唱。最近几场赛歌会上最流行的歌是《开上我亲爱的拖拉机》，讲述一名殖民者向门诺派教徒学习驾驶手扶拖拉机的故事，之所以是门诺派教徒，是因为只有他们会操纵无电脑的农耕机器，因此肩负起了种庄稼和教其他人使用这些机器的重任。歌曲的结尾是拖拉机被开进了沟里。这首歌源自真实生活。门诺派教徒觉得很好玩，虽说代价是一台拖拉机的损毁。

关于拖拉机的歌曲与我们以前听的音乐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另一方面，无论从什么意义上说，我们和以前的我们也有这么遥远，所以也挺适合这儿的。从社会学意义上说，再过二十到五十年，无论殖民联盟是否允许我们联系其他人类，洛诺克星都会发展出独有的音乐形式。估计会叫洛诺清唱，或者赛歌诺克，或者其他什么。

但就此时此刻而言，我只想让格雷琴唱准这个音，好在下次赛歌会上唱出还算像样的《德里之晨》，让观众跟着我们一起唱。可是我失败得一塌糊涂——我就是这个感觉，虽然某首歌一直是你最喜欢的歌曲，但你并不清楚其中的每一个转折和间隔。这首歌保存在我的手持终端上，我不但现在无法使用它，以后恐怕也很难了，因此我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真是没用。“我有主意了。”我对格雷琴说。

“是你去学习怎么唱歌不跑调吗？”格雷琴问。

“比这更好。”我说。

十分钟后，我们来到克洛坦的另一头，站在小镇唯一的信息中心门口。整个洛诺克只有这里还能找到在正常运转的电子设备，因为这东西能隔绝所有无线电和其他信号。很可惜，我们手头能完成这个任务的高科技产品非常稀少，已经全用在覆盖这个集装箱上了。好消息是他们正在继续制造。坏消息是制造出来的也只够覆盖一个医务室。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格雷琴和我走进会客区，遮蔽信号的材料弄得这里乌漆墨黑的；你必须先关上外门，然后才能打开内门。因此有一秒半的时间，我们像是被阴森恐怖的死亡世界吞噬了。总之我绝对不推荐这种体验。

打开内门，我们看见了那位电脑天才。他看着我和格雷琴，有点吃惊，然后露出拒人千里的表情。

“不行。”他用语言给表情作证。

“喂，本奈特先生，”我说，“你都还不知道我们要什么呢。”

“唔，让我猜猜看，”杰瑞·本奈特说，“两个少女——凑巧都是殖民点领导人的女儿——凑巧走进整个殖民点唯一能玩手持终端的地方。唔。她们是想玩手持终端呢，还是想找一个中年胖子聊天呢？佩里小姐，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我们只是想听一首歌，”我说，“给我们一分钟，然后他们立刻滚蛋。”

本奈特叹息道：“知道吗？每天都有好几拨你们这样的人，灵机一动跑来找我，问能不能借个手持终端看部电影、听点音乐或者读本什么书。啊，对，只要一分钟就好。保证不出声，你就当我不存在。我要是答应了，其他人就会也跑来求我。最后我会把无数时间花在帮你们弄手持终端上，就没时间做佩里小姐您父母安排我做的工作了。所以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装把锁？”格雷琴说。

本奈特恶狠狠地瞪了格雷琴一眼。“非常风趣。”他说。

“你在给我父母做什么事情？”我问。

“你父母要我找出并打印殖民联盟的每一份行政备忘录和文档，他们需要查阅的时候就不用来占用我的时间了。”本奈特说，“一方面我觉得这么做很正确，但从切身感受的另一方面说，这件事已经占用了我整整三天，我估计还得要四天才做得完。我的打印机时不时卡纸，所以必须有人时刻盯着。这个人就是我。所以你听好了，佩里小姐：四年的技术教育和二十年的职业生涯，现在我在宇宙尽头沦落成一只看打印机的猴子。说真的，我已经实现了我的人生目标。”

我耸耸肩。“交给我们好了。”我说。

“你说什么？”本奈特说。

“如果你要做的仅仅是保证打印机不卡纸，这个任务我们肯定应付得了。”我说，“我们为你工作几个小时，交换你允许我们在这儿使用手持终端。这段时间你愿意做什么都随便你。”

“或者干脆去吃午饭。”格雷琴说，“给你妻子一个惊喜。”

本奈特沉吟片刻。“拿帮我做事当交换条件。”他说，“还没有人用过这一招。非常狡猾。”

“我们总得试一试嘛。”我说。

“现在是午餐时间。”本奈特说，“只是打印而已。”

“一点儿不错。”我说。

“而且就算你们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对我也没什么坏处，”本奈特说，“你们的父母不会因为你们无能而惩罚我。”

“裙带关系，你占尽了好处。”我说。

“再说也不会出问题。”格雷琴说。

“对。”我说，“我们最擅长看打印机了。”

“好吧。”本奈特说，从工作台上拿起他的手持终端，“用我的好了。会用吗？”

我瞪了他一眼。

“对不起。好了。”他在屏幕上调出一组文件，“这些是今天要打出来的。打印机在那儿——”他指着工作台的另一头——“打印纸在那个箱子里。喂进打印机里，打完的文档摆在打印机旁边。要是卡纸——肯定会卡的，而且会卡好几次——把纸抽出来，让打印机自动吃一张进去。打印机会自动重打刚才在打的最后一页。打印文件的时候，你们可以同步访问娱乐文件库。我下载了所有文件，全放在一起了。”

“你下载了所有人的文件？”我问，感觉有点受到了侵犯。

“别担心。”本奈特说，“我只能访问共用文件。上交手持终端前，只要你们按要求加密了私人文件，你们的秘密就是安全的。碰到音乐文件，扬声器会自动打开。音量别开得太大，否则就听不见卡纸了。”

“你连扬声器都装上了？”格雷琴问。

“是的，特鲁西约小姐。”本奈特说，“信不信由你，但中年胖子也是会喜欢听音乐的。”

“这我知道。”格雷琴说，“我老爸就喜欢听他的音乐。”

“我就不留在这儿听你打击我的自尊心了。”本奈特说，“我过两个小时回来。千万别毁了我这儿。要是有人进来借手持终端，答案一概是不行。”他开门出去了。

“我好像听见了一丝讽刺挖苦。”我说。

“无所谓。”格雷琴伸手来抢手持终端，“给我。”

“喂！”我举起手持终端不给她，“先做正经事。”我架好打印机，把文件放进打印队列，然后找到《德里之晨》打开。开场乐段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我沉浸其中，险些落泪。

“你的记忆居然差得这么远，真是太了不起了。”格雷琴听到一半说。

“嘘——”我说，“就是这段。”

她看见我的表情，没有再说话，直到一曲结束。

几个月不碰手持终端，区区两个小时怎能满足你？对此我想说的只有这个。但也足以让我和格雷琴走出信息中心时，感觉像是舒舒服服地泡了几个小时的热水澡——说起来，这也是我们好几个月没有做过的事情了。

“我们必须保守这个秘密。”格雷琴说。

“对，”我说，“不能让大家都去骚扰本奈特先生。”

“不，我只是喜欢享受一点儿特权而已。”格雷琴说。

“很少有人能把这种话说得理直气壮。”我说，“但你却做到了。”

格雷琴点点头。“多谢夸奖，大人。现在我得回家了。我答应要在天黑前给菜园除好草的。”

“踩烂泥踩得开心。”我说。

“谢谢。”格雷琴说，“想当好人的话，不妨来帮我一把。”

“我正在努力培养邪恶情绪呢。”我说。

“随你便。”格雷琴说。

“晚饭后碰头练习如何？”我说，“现在我们都知道该怎么唱那一段了。”

“听起来不错。”格雷琴说，“至少希望如此。”她挥挥手，走向住处。我左右看看，觉得今天挺适合出去散步。

事实确实如此。太阳高悬，春光明媚，在能吞噬光线的信息中心待了几个小时，对比尤其强烈；洛诺克的春天正在全力绽放，实际上相当美丽，虽说当地植物的花朵闻起来就像烂肉泡在阴沟泥里（这个形容是马格迪的杰作，他时不时也能说出两个金句）。不过待了一两个月后，你就不会注意那股气味了——或者是接受了现实，承认你对它无能为力。这颗星球就是这个味道，你只能忍耐。

但真正让今天适合出去散步的是仅仅两个月，我们的世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恩佐、格雷琴、马格迪和我那次午夜漫步后不久，约翰和简放大家走出克洛坦小镇，殖民者搬进乡野，建设房屋和农场，负责首轮种植的门诺派教徒帮助大家，传授经验，田地里已经长出了庄稼。这些庄稼经过基因改造，生长非常迅速，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将迎来初次收割。看起来我们确实能生存下去了。我走过新建的房屋和田地，经过乡亲们时朝他们挥手致意。

我走过最外围的一片农田，爬上一道缓坡。山坡的另一侧只有野草、灌木丛和森林。这道山坡日后将属于另一个农场，外面的山谷将被分割成更多的农庄和牧场。真是有意思，区区几千个人类就能开始改变地貌。不过此时此刻，这儿只有我一个人，就目前而言，这是我的私人领地：只属于我一个人。唔，好吧，有时候也属于我和恩佐两个人。

我躺了下去，望着天上的白云，不禁露出微笑。也许我们躲在了银河系最偏僻的角落里，但此时此刻一切都还不错。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活得开心，只要学会调整视角，以及不去理睬无处不在的怪味。

“佐伊。”我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我吓了一跳，随即看见了希克利和迪克利。它们刚爬上坡顶。

“不许这么吓我。”我坐了起来。

“我们想和你谈谈。”希克利说。

“在家的时候不能谈吗？”我问。

“这儿比较好。”希克利说，“我们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我说，起身看着它们。两人似乎不太对劲，我花了一分钟才想到哪儿不对。“你们为什么没戴意识模块？”我问。

“我们担心你的安全正在受到越来越严重的威胁。”希克利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指的是广泛意义上的安全。”

“你是说在这里的安全吗？”我说，“放松，希克利。大白天的，再说山坡那头就是亨托茨家的农场。我不会遇到什么倒霉事的。”

“这儿有猎食动物。”希克利说。

“这儿有郊狼。”我说，指的是我们发现在克洛坦附近逗留的类犬肉食动物。“一只郊狼我还应付得了。”

“它们成群活动。”希克利说。

“白天不会。”我说。

“你不只是白天来这里。”希克利说，“而且不总是一个人来。”

我稍微有点脸红，想对希克利发火，但它没戴意识装置，我发火毫无意义。“我好像说过了，我想有隐私的时候，你们两个不许跟着我。”我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

“我们没有跟着你。”希克利说，“但我们又不傻。我们知道你去了哪儿，也知道你是和谁去的。你不够谨慎，因此给自己带来了危险，但又不允许我们陪着你。我们无法像我们希望和被希望的那样保护你。”

“我们来这儿已经几个月了，二位，”我说，“没有任何人被任何东西袭击过。”

“要是迪克利和我没有及时找到你，那天夜里你在树林里就有可能遭到袭击。”希克利说，“那天夜里在树林里的不是郊狼。郊狼不会爬树，也不会在树间跳跃。”

“而你们也看见了，我离树林还远着呢。”我指着林木线说，“无论那东西是什么，似乎都不会离开树林来这儿，否则肯定会被我们发现。希克利，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我们担心的不仅仅是这里的猎食动物。”希克利说。

“我没听懂。”我说。

“有人在搜寻这个殖民点。”希克利说。

“你们也看过那段视频，应该记得这个种族联合体会从天上轰炸殖民点。”我说，“要是被联合体找到，我觉得连你们也没办法保护我。”

“我们担心的不是种族联合体。”希克利说。

“只有你们不担心吧。”我说。

“不只是种族联合体会在搜寻这个殖民点，”希克利说，“还有其他势力也会搜寻，为了讨好种族联合体，或者为了牵制他们，或者为了自己夺取。他们不会从天上轰炸殖民点，而是会用传统方式夺取这里。入侵和屠杀。”

“你们两个今天是怎么了？”我说，努力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

可惜没有成功。“然后还有你的身份问题。”希克利说。

“什么意思？”我说。

“你应该很清楚。”希克利说，“你不仅仅是两位殖民领袖的女儿。你对我们，对全体奥宾人，也很重要。佐伊，这件事并不是秘密。你从小就是谈判的筹码。我们奥宾人利用你和你父亲谈判，请他为我们制造意识装置。你是奥宾人和殖民联盟之间的协议条款。我们毫不怀疑，任何攻击这个殖民点的势力都会企图俘虏你，好和奥宾人谈条件。甚至种族联合体都会受到诱惑这么做。或者杀死你，杀死整个种族的崇拜符号，以重创我们。”

“太疯狂了。”我说。

“已经发生过了。”希克利说。

“什么？”我说。

“你还在哈克贝利星的时候，有过不少于六次的尝试，企图俘虏或杀死你。”希克利说，“最后一次就在你离开哈克贝利星的数天前。”

“但你们一直没有告诉我？”我说。

“你们和我们的政府都决定，你和你父母都不需要知道这件事情。”希克利说，“你还是个孩子，你父母想尽量让你活得不引人瞩目。奥宾人愿意帮助他们。那六次尝试都离成功还差得远。我们在你遭遇危险很早之前就阻止了他们。奥宾政府每一次都向企图危害你安全的种族表达了不悦。”

我打了个寒战。奥宾人可不是你愿意与之为敌的种族。

“要不是因为你目前的处境，我们也肯定不会告诉你；为了告诉你，我们也违反了我们得到的命令。”希克利说，“我们与奥宾人用来保护你的体系切断了联系。你的行为越来越独立，并且越来越厌恶我们在你生活中扮演的角色。”

最后这句话像是扇了我一记耳光。“我没有讨厌你们。”我说，“我只是需要独处的时间。要是伤害了你们，我道歉。”

“我们没有被伤害。”希克利说，“我们有我们的责任，履行责任的手段必须适应环境。我们正在作出调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现在你该学习如何保护自己了。”希克利说，“你想变得更加独立，不让我们时刻跟着你，而我们也缺少以前用来保护你的那么多资源。我们一直想教你如何战斗。现在，为了这两个理由，你有必要开始训练了。”

“教我战斗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们会教你如何自我防御。”希克利说，“夺取敌人手中的武器，使用武器，让敌人丧失战斗力，必须的时候杀死敌人。”

“你们想教我怎么杀人。”我说。

“有这个必要。”希克利说。

“我不确定约翰和简会不会同意。”我说。

“佩里少校和萨根中尉都知道如何杀人。”希克利说，“两人在军队中都为了生存杀过人。”

“但这不等于他们希望我也会杀人。”我说，“另外，我也不确定我想不想学。你说你们必须适应环境以履行责任。很好，你们想办法适应吧。但我不打算学习怎么杀人，好让你们觉得自己完成了多么了不起的任务，因为我现在都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要你们继续干下去了。”

“你不想让我们保护你，”希克利说，“那就学习如何保护自己吧。”

“我不知道！”我说，我气得大吼，“明白吗？我讨厌被人逼着做这做那。讨厌自己是什么需要保护的特殊东西。啊，你们知道吗？每一个人都需要被保护，希克利。我们全都有危险。随时都可能有几百艘飞船在天上冒出来杀死我们所有人。我受够了。我时不时就只想忘记这些烦恼。你们两个冒出来胡说八道之前我就正在这么做。所以真是谢谢你们了。”

希克利和迪克利没有吭声。它们要是戴了意识装置，我最后这段爆发多半会害得它们过载抽搐。但它们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

我数到五，尽量控制住自己。“听我说，”我换上自以为比较通情达理的语气，“给我几天考虑一下，可以吗？你们一次给了我太多事情需要考虑，让我仔细想清楚再说。”

它们还是一言不发。

“够了。”我说，“我要回去了。”我快步走过希克利身旁。

再一转眼，我已经趴在地上了。

我翻个身，望着希克利，困惑不已。“搞什么？”我说，想爬起来。

迪克利已经移动到了我背后，粗暴地把我又推倒在草地上。

我手脚并用，从两人面前爬开。“够了。”我说。

它们拔出战斗匕首走向我。

我吓得大叫一声，跳起来，全速奔向坡顶和底下的亨托茨家农场。但奥宾人比人类跑得快。迪克利从侧面绕到我前方，举起匕首。我向后急退，又摔倒在地。迪克利扑上来。我尖叫翻滚，爬起来又跑下山坡。

希克利等在那儿，它前来堵截。我做个向左闪避的假动作，但它没有上当，一把抓住我的左臂。我用右拳打它。希克利轻而易举地挡开，然后反手一击打中我的太阳穴，同时松开我的胳膊。我踉跄后退，惊诧得说不出话。希克利用一条腿绊住我的腿，猛地一抽，我整个人飞了起来，向后跌倒，后脑勺着地。炽热的剧痛充满脑袋，我只能躺在那儿，体会天旋地转。

有重物压住我的胸口，希克利用膝盖抵住我，让我无法动弹。我绝望地抓它挠它，但它的脖子很长，头部始终远离我的攻击，完全不为所动。我扯开嗓门喊救命，虽然知道不会有人听见，但还是喊个不停。

我扭头看见迪克利站在旁边。“求求你。”我说。迪克利没有说话，它什么都感觉不到。现在我明白它们为什么不戴意识装置来找我了。

我抱住迪克利抵住我胸口的腿，拼命想推开它。它又加了几分力气，又是一巴掌打得我天旋地转，举起另一只手砸向我的头部，动作流畅得可怕。我吓得尖叫。

“你没有受伤。”希克利忽然说，“你可以起来了。”

我躺在地上，不敢动弹，眼睛望向希克利的匕首，匕首插在地上，离头部近得让我的眼睛难以聚焦。我用胳膊肘撑起身体，翻身远离匕首，趴在地上呕吐。

希克利等我吐完，说：“我们不会为此道歉。我们愿意接受你因此做出的一切决定。但请你记住：你的身体没有受到伤害，甚至不会留下瘀青。我们下手很有分寸。然而，短短几秒钟之内，你的生死完全由我们决定。其他来杀你的人不会这么为你着想，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在最后一刻停下。他们不会关心你，不会同情你，他们只想杀你。而且很容易成功。我们知道只是说给你听，你肯定不会相信我们。我们必须向你证明。”

我爬起来，很难站直，踉跄后退，尽可能远离它们。“你们去死。”我说，“你们两个去死。从今往后不许接近我。”我向克洛坦走去。等两腿能支撑住身体了，我开始奔跑。

“嘿，”格雷琴走进信息中心，转身关紧内门，“本奈特先生说你在这儿。”

“对。”我说，“我求他再让我帮他看一天打印机。”

“离不开音乐了？”格雷琴开玩笑道。

我摇摇头，给她看我在看的东西。

“这些是机密档案，佐伊。”她说，“防卫军情报汇总。要是被人发现，你会惹上麻烦的。本奈特绝对不会再让你进这个门。”

“我不在乎。”我说，嗓音沙哑，格雷琴警觉地看着我。“我必须知道情况有多糟糕。我必须知道是谁在威胁我们，对我们有什么要求——还有对我。看，”我拿起手持终端，调出高将军的档案，他是种族联合体领袖，也就是录像中下令摧毁那个殖民点的元凶。“这个将军要是找到我们就会杀死我们所有人，但我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屠杀无辜百姓？他的生命中发生了什么，会让他觉得杀死一整颗星球的定居者是个好主意？不觉得我们应该知道吗？但我们不知道。我们有他的服役记录，但没有别的了。”我把手持终端扔回桌上，动作无所谓得吓了格雷琴一跳，“我想知道这个将军为什么要杀死我，要杀死我们所有人。你不想知道吗？”我捂住额头，靠着工作台瘫坐下去。

“好吧。”格雷琴等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必须说说你今天遇到了什么。因为下午我和你说再见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望向格雷琴，苦笑了一声，忽然崩溃，开始痛哭。格雷琴过来搂住我，等了好一会儿，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真的是所有事情。

等我说完，她没有说什么。“说说你怎么想。”我说。

“我要是说了，你会恨我的。”她说。

“别傻了。”我说，“我才不会恨你呢。”

“我觉得它们说得对。”她说，“希克利和迪克利。”

“我恨你。”我说。

她轻轻推了我一把。“不许恨我。”她说，“我没说它们攻击你是对的。那么做真的越线了。但你不是一个普通女孩——别误会了我的意思。”

“胡说什么？”我说，“你看见我和别人不一样了吗？见过吗？我当自己很特殊了吗？你听见过我和别人说这种事吗？”

“但别人本来就知道。”格雷琴说。

“我知道。”我说，“但不是听我说的。我尽量活得像个普通人。”

“好吧，你是个完全普通的姑娘。”格雷琴说。

“谢谢。”我说。

“一个完全普通的姑娘，但遭遇了六次未遂刺杀。”格雷琴说。

“但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我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而是我的身份。因为其他人把我当成了什么人。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如果你死了，那就有关系了。”格雷琴说，赶在我接话前举起手，“对你老爸老妈也有关系。对我会有关系。我肯定对恩佐也会有关系。对几十亿外星人肯定会有很大的关系。你想想看。有人会为了你企图炸毁一颗星球。”

“我不想思考这种事情。”我说。

“我知道。”格雷琴说，“但我不认为你有得选。无论你怎么挣扎，不管愿不愿意，你都还是你。你无法改变这一点，只能想办法解决。”

“谢谢你鼓舞人心的消息。”我说。

“我只是想帮忙。”格雷琴说。

我叹息道。“我知道，格雷琴。对不起。我并不想一口咬掉你的脑袋。我只是厌倦了我的人生要靠其他人选择。”

“什么，所以你才觉得你和我们其他人不一样吗？”格雷琴问。

“正是我的意思嘛，”我说，“我是个完全普通的姑娘。谢谢你终于明白过来了。”

“完全普通。”格雷琴赞同道，“除了奥宾人女皇的身份。”

“恨死你了。”我说。

格雷琴笑得分外灿烂。

“特鲁西约小姐说你想见我们。”希克利说。迪克利和格雷琴（她帮我叫来了两个奥宾人）站在它旁边。我们站在山坡上，也就是我的保镖几天前袭击我的地方。

“在我说其他话之前，你们必须知道，我对你们依然无比生气。”我说，“很难说我以后能不能原谅你们袭击我，哪怕我理解你们为什么这么做和你们为什么认为自己必须这么做。这句话你们给我记清楚了。我要确保你们也感觉到了。”我指着希克利脖子上的意识领圈。

“我们感觉到了。”希克利的声音在颤抖，“足够让我们考虑以后还要不要再打开意识了。这段记忆实在过于痛苦。”

我点点头。我想说很好，但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说了就会后悔。但不代表我不能这么想——至少暂时这么想。

“我不会要你们道歉。”我说，“我知道你们不会道歉。但我要你们保证，你们永远不会再做那种事情了。”我说。

“我们保证。”希克利说。

“谢谢。”我说。我估计它们也不可能再那么做了。这种事情要么一次就奏效，要么就永远不会奏效。但这不是重点，我需要的是我能再次信任它们。不过现在还不行。

“你愿意接受训练了？”希克利问。

“对。”我说，“但我有两个条件。”希克利等我开口。“首先，格雷琴和我一起接受训练。”

“我们没有准备过训练除你之外的人。”希克利说。

“我不在乎。”我说，“格雷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可能学习怎么自救而不和她分享。再说我觉得你们似乎没有注意到，但你们两个都不是人类外形。与另一名人类对练应该会很有帮助。不过这一点没得商量。你们不训练格雷琴，我就不接受训练。这是我的选择，我的条件。”

希克利转向格雷琴。“你愿意接受训练？”

“除非佐伊参加。”她说，“她再怎么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希克利望向我，“她有你那种幽默感。”

“我怎么没注意到？”我说。

希克利转向格雷琴。“会很艰难的。”它说。

“我知道，”格雷琴说，“但还是算上我吧。”

“第二个条件呢？”希克利对我说。

“我接受是为了你们两个。”我说，“我指的是战斗训练。我自己才不愿意呢。我不认为我需要。但你们认为我需要，而且你们只会让我做你们认为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就接受了。但你们也要为我做一件事情。我要你们做的事情。”

“你要我们做什么？”希克利问。

“我要你们学唱歌。”我指了指格雷琴，“你们教我们战斗，我们教你们唱歌，参加赛歌会。”

“唱歌？”希克利说。

“对，唱歌。”我说，“大家依然很害怕你们。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实在没多少人味儿。但要是我们四个在赛歌会上唱一两首，就会大大有助于让人们接受你们。”

“我们从来没唱过歌。”希克利说。

“对，你们以前也从来没写过故事。”我说，“但你们已经写了第一个。道理是一样的，只是变成唱歌而已。人们也不会怀疑我和格雷琴为什么成天和你们泡在一起了。答应吧，希克利，肯定会很有意思的。”

希克利一脸拿不准主意的表情，我突然有了个好玩的念头：也许希克利是害羞了。似乎很荒谬。这家伙打算教我十六种杀人手段，提到唱歌却怯场了。

“我愿意唱歌。”迪克利说。我们都诧异地望向迪克利。

“它说话了！”格雷琴叫道。

希克利用奥宾人的语言对迪克利咔嗒咔嗒说了些什么。迪克利咔嗒咔嗒回答。希克利回答，迪克利再回答，似乎有点居高临下。然后，老天在上，希克利居然叹了一口气。

“我们愿意唱歌。”希克利说。

“好极了。”我说。

“我们明天开始训练。”希克利说。

“好。”我说，“但唱歌练习今天就开始。现在。”

“现在？”希克利说。

“那是。”我说，“反正咱们都到齐了。格雷琴和我为你们选好了一首歌。”

第十五章

接下来的几个月真叫一个累。

清晨：体能训练。

“你们太软了。”第一天，希克利对我和格雷琴说。

“可耻的谎言。”我说。

“很好。”希克利指着至少一公里外的林木线说，“以最快速度跑到森林边缘，然后跑回来，路上不许停下。”

我们开始跑。好不容易回到起点，感觉像是肺部很想从气管爬出来，因为我这么虐待它们而揍我一顿。格雷琴和我瘫倒在草地上，拼命喘息。

“你们太软了。”希克利重复道。我没有争辩，不仅因为此刻我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开始体能训练。慢慢一步一步来。”它和迪克利走开，留下格雷琴和我躺在地上，幻想等氧气重新回到体内，如何用一万种手段谋杀希克利和迪克利。

上午：去学校，与其他不下地干活的孩童和青少年一样。书本和文具数量有限，因此需要共用。我、格雷琴、恩佐和马格迪共用一套课本。我们彼此交谈的时候这么做很好，但碰到有些人不想开口就不怎么好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集中点精神？”马格迪在我和格雷琴眼前挥手。今天应该做微积分练习。

“够了。”格雷琴说。她把脑门贴在桌上。今天清晨的锻炼相当艰苦。“天哪，好想念咖啡。”她说，抬眼看我。

“这道题能在我们有生之年解出来吗？”马格迪说。

“哎呀，你担心什么。”格雷琴说，“我们反正又进不了大学。”

“但题还是要做的。”恩佐说。

“那就交给你们了。”格雷琴说。她俯身把书本推给他们，“我和佐伊并不需要学这东西，我们本来就会。你们俩总是等着我们做作业，然后使劲点头，好像知道应该怎么做似的。”

“才不是呢。”马格迪说。

“是吗？简单。”格雷琴说，“证明一下。给我点颜色看看。”

“我觉得某人被晨练弄得很暴躁。”马格迪嘲笑道。

“这话什么意思？”我说。

“意思是自从你们俩开始折腾那些天晓得什么鬼事以后，在课堂上就基本上毫无用处了。”马格迪说，“无论暴躁格雷琴怎么暗示，事实上最近是你们在借我们的光，你们自己也很清楚。”

“数学是我们在借你们的光？”格雷琴说，“我看未必吧。”

“除了数学的所有课程，亲爱的。”马格迪说，“除非你觉得恩佐上周攒的那篇殖民联盟早期历史报告不算数。”

“那不是‘我们’，而是恩佐。”格雷琴说，“谢谢你，恩佐。高兴了吗，马格迪？现在就都像我这样闭嘴吧。”格雷琴把脑门贴回桌面上。恩佐和马格迪面面相觑。

“唉，把书给我。”我伸手去拿书，“我来做题。”恩佐把书滑给我，不愿和我对视。

下午：训练。

“训练怎么样？”某天清晨，恩佐看见我锻炼完一瘸一拐地回家。

“指的是什么？我现在能不能杀死你？”我问。

“呃，不是。”恩佐说，“不过既然你提到这个，允许我好奇一下。你能吗？”

“那得看了，”我说，“取决于要我用什么杀死你。”一阵尴尬的沉默。“这是个玩笑。”我说。

“你确定？”恩佐说。

“到今天都还没讲到怎么杀生呢。”我改变话题，“今天学的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行动。你明白的，避免被俘虏。”

“或者摸到别人背后搞突袭。”恩佐说。

我叹息道：“对，好的，恩佐，摸到别人背后搞突袭。杀死他们。因为我喜欢杀人。杀个不停，这就是我。刀斧手小佐伊。”我加快步伐。

恩佐赶上我。“对不起。”他说，“我那么说不对。”

“是吗？”我说。

“只是大家谈论的话题而已，你要知道。”恩佐说，“你和格雷琴在做的事情。”

我停下脚步。“什么样的谈论？”我问。

“呃，你想想看，”恩佐说，“你和格雷琴每天下午为世界末日做准备。你觉得人们会怎么谈论？”

“不是那样的。”我说。

“我知道。”恩佐说，伸出手抚摸我的胳膊，我想到最近我们花在彼此爱抚的时间上似乎越来越少了。“我也这么告诉大家，但也封不住大家的嘴。不单是因为你们在训练，而且还因为是你和格雷琴。”

“所以？”我问。

“你们是殖民点领导者的女儿，人人都知道她老爸在委员会里位置仅次于你老爸。”恩佐说，“看起来你们得到了特别对待。如果只有你，大家反而容易理解。镇民都知道你和奥宾人的古怪关系……”

“没什么古怪的。”我说。

恩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好吧，随便你。”我说。

“大家知道你和奥宾人的关系，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他们不会觉得奇怪。”恩佐说，“但你和格雷琴两个人，大家就开始紧张了。他们怀疑你们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太荒谬了。”我说，“格雷琴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才叫上了她。我是不是应该再叫上别人？”

“确实应该。”恩佐说。

“比方说？”我问。

“比方说我。”恩佐说，“也就是你的男朋友。”

“对，这样人们就不会传闲话了。”我说。

“也许会，也许不会。”恩佐说，“但至少我时不时就能见到你了。”

我对此无话可说，只能亲了恩佐一口。

“唉，我不是想让你觉得不好或者有负罪感什么的。”等我亲完，恩佐说，“但我真的想多见见你。”

“这句话可以有好几种解释。”我说。

“先从最纯洁的开始好了。”恩佐说，“但如果你愿意，从那儿也可以继续向前走。”

“可是你每天都能见到我啊，”把话题往回倒一点，“我们也总是一起去看赛歌会。”

“一起做作业好像不能算在一起吧。”恩佐说，“欣赏你训练希克利模仿西塔琴独奏的乐趣也差不多……”

“那是迪克利。”我说，“希克利模仿鼓声。”

恩佐用手指封住我的嘴唇。“乐趣也差不多。”他重复道，“我想要一点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他亲吻我，重点强调得相当不错。

“现在怎么样？”等他吻完，我说。

“不行啊。”恩佐说，“我得回家照顾玛利亚和卡特琳娜，我爸妈要去和朋友吃饭。”

“哇。”我说，“给我一个吻，说你想和我独处，然后吊我胃口，有一手。”

“但我明天下午有时间。”恩佐说，“到时候吧，等你练完捅人以后。”

“捅人已经练完了。”我说，“最近练的是勒杀。”

沉默。

“开玩笑。”我说。

“这个就只能相信你了。”恩佐说。

“好玩。”我又给他一个吻，“明天见。”

第二天的训练格外漫长。我没吃晚饭，径直去了恩佐家的农场。他母亲说他等了一阵，后来去马格迪家了。第二天在课堂上我们没怎么说话。

晚上：学习。

“我们和杰瑞·本奈特谈好了，允许你们一周使用两晚信息中心。”希克利说。

我突然很同情杰瑞·本奈特，听说他被希克利和迪克利吓得不轻，只要它们能放过他，估计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我在心里记下一笔，下次赛歌会要请本奈特参加。让奥宾人站在众人前，摆动脖子模仿印度手鼓的声音，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容易消除大家对它们的恐惧了。

希克利继续道：“你可以在信息中心通过殖民联盟的档案研究其他智慧种族。”

“为什么要我们研究他们？”格雷琴问。

“学习如何和他们作战，”希克利说，“如何杀死他们。”

“种族联合体有几百个种族。”我说，“我们要一个一个学过来吗？一周两晚似乎不太够。”

“我们将集中精力研究联合体之外的种族。”希克利说。

格雷琴和我互视一眼。“但计划杀死我们的不是这些种族吧？”格雷琴说。

“有许多种族想杀死你们。”希克利说，“其中一些的动力比另外一些更足。比方说勒雷伊人。他们最近打输了对艾尼沙人的战争，艾尼沙人占领了勒雷伊人的大多数殖民星球，然后又被奥宾人打败。勒雷伊人不再能够直接威胁有实力的种族和殖民星球了。但要是他们找到你，毫无疑问他们会企图杀死你。”

我不禁颤抖。格雷琴注意到了。“你还好吧？”她问。

“我没事。”我说，但答得太快了，“我遇到过勒雷伊人。”格雷琴奇怪地看着我，但没说什么。

“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份清单。”希克利说，“杰瑞·本奈特已经准备好了各个种族的档案供你阅读。请格外注意各个种族的生理学特征。这对我们的课程非常重要。”

“学习如何与他们作战？”我说。

“对。”希克利说，“还有学习如何杀死他们。”

学习开始三周后，我翻出一个不在名单上的种族。

“哇，他们的样子真吓人。”格雷琴在我背后说，她发现我已经看了好一会儿这份档案。

“康苏人。”我说，“确实非常吓人，句号。”我把手持终端递给格雷琴。“他们是人类已知最先进的种族。相比之下，我们就像钻木取火的原始人。现在的奥宾人就是他们制造出来的。”

“基因改造？”格雷琴问。

我点点头，说：“希望下次他们别忘了编码人格。你在看什么？”

“好奇而已。”我说，“希克利和迪克利曾经向我提起过他们。对奥宾人来说，他们是接近至高力量的存在。”

“他们的神。”格雷琴说。

我耸耸肩。“更像是玩蚂蚁农场的小孩。”我说，“而且是用放大镜玩。”

“听起来真可爱。”格雷琴把手持终端还给我，“希望我永远不要遇到他们。除非他们和我站在同一边。”

“他们不站在任何人那一边。”我说，“而是高高在上。”

“上也是一个边。”格雷琴说。

“但不是我们这一边。”我说，在手持终端上调出我应该阅读的内容。

深夜：其他所有活动。

“唔，这倒是个惊喜。”我对恩佐说，他坐在我家门口，我刚在信息中心度过令人振奋的一个晚上回来。“最近很少见到你。”

“你最近很少见到任何人。”恩佐起身迎接我，“只有你和格雷琴两个人。自从学习小组解散，你就一直在躲我。”

“我没有躲你。”我说。

“但你也没有特地来找过我。”恩佐说。

好吧，算他说对了。

“我不怪你。”我改变话题，“马格迪发疯不是你的错。”马格迪和格雷琴互相挖苦了几个星期，语言越来越激烈，最后终于到了放毒的阶段：两人在课堂上大吵大闹，马格迪说了些不可能被原谅的话，气冲冲地走出去，恩佐紧随其后。我们的小团体就此寿终正寝。

“对，全都是马格迪的错。”恩佐说，“格雷琴没完没了刺激他，直到他终于失控和这事情毫无关系。”

这次对话偏到了我非常不想让它去的那个方向，我大脑的理性回路叫我快改变话题，别纠缠下去了。但我大脑里毕竟也有不怎么理性的部分，它突然变得非常气恼。“所以你到我家门口来就是为了说我好朋友的坏话吗？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让你来找我？”

恩佐张开嘴想说什么，然后只是摇摇头。“算了。”他说，开始离开。

我挡住他的去路。“别走。”我说，“你来找我肯定有原因。告诉我是什么。”

“我为什么很少见到你？”恩佐说。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我问。

“不，”恩佐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问这个。但现在我想问清楚，马格迪和格雷琴闹翻已经两个星期了，佐伊，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但从那以后我也很少能见到你。如果你不是在躲我，那也未免装得太好了一点。”

“既然是格雷琴和马格迪之间的事情，他走掉后你为什么要跟着出去？”我问。

“他是我的朋友。”恩佐说，“得有人帮他冷静下来。你知道他是什么脾气。你知道他得靠我消火。这算什么问题？”

“我的意思是这不仅仅是马格迪和格雷琴之间的事情，”我说，“而是关系到我们所有人。你、我、格雷琴、马格迪。你最后一次离开马格迪单独做任何事情是什么时候？”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没有坐在旁边看吧？”恩佐说。

“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说，“你总是跟着他，免得他挨揍、摔断脖子、做蠢事。”

“我不是他养的狗。”恩佐说，真的有点生气了。新鲜事。

我没有理会。“你是他的朋友。”我说，“他最好的朋友。格雷琴是我的朋友。现在你我最好的朋友甚至不肯看见对方。这也影响到了我们，恩佐。来，我问你，你对格雷琴怎么看？你不怎么喜欢她，对吧？”

“我们有过关系更好的日子。”恩佐说。

“是啊。因为她和你最好的朋友在交往。我对马格迪也是一样。我向你保证，他对我也是这样。格雷琴对你谈不上有多友好。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恩佐，但绝大多数时候，你我都是一揽子关系里的一部分。我们和我们最好的朋友是连在一起的。这会儿我对这种通俗剧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因为不去想烦心事会过得更轻松。”恩佐说。

“因为我累了，恩佐。”我恶狠狠地说，“明白吗？我累了。每天早晨我醒来，必须去跑步，做拉伸，等等等等，一起床就累得我要死。你们其他人都还没睡醒，我就已经要累死了。然后去学校。然后一整个下午接受训练，学习如何保护自己，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外星人冲下来开始大屠杀。然后晚上读书，研究宇宙里的每一个种族，不是因为好玩，而是万一什么时候需要杀死某个种族的成员，我得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儿。我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其他事情，恩佐。我累了。

“你认为我觉得这些事情很好玩吗？你认为我不能去见你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吗？把所有时间全花在学习打打杀杀上？你认为每天都要面对全宇宙都想来屠杀我们的事实很好玩吗？你上次想到这种事情是什么时候？马格迪是什么时候？恩佐，我每天都要想这种事。我每时每刻都活在这种念头里。所以你别对我说什么不操心可以活得更轻松。你不明白。对不起。但你真的不明白。”

恩佐盯着我看了足有一分钟，伸手擦拭我的面颊。“你可以告诉我，你知道的。”他说。

我轻轻笑道：“我没有时间。”恩佐微微一笑。“再说我不希望你担心。”

“现在说有点太迟了。”恩佐说。

“对不起。”我说。

“没关系。”他说。

“我想你，你知道的。”我擦掉脸上的泪水，“想和你厮混，哪怕意味着要见到马格迪。我想念能和你认真交谈的那时候；想念看着你打躲避球被打出局的时候；想念你写给我的诗；想念所有这些。对不起，我们最近生彼此的气，而且没有想办法弥补。对不起，恩佐，我想你。”

“谢谢。”恩佐说。

“别客气。”我说。

我们在那里站了一分钟，看着彼此的眼睛。

“你是来和我分手的，对吧？”我最后说。

“对，”恩佐说，“是啊。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女朋友。”

“当然是。”恩佐说，“不过只在你有时间的时候。”

我发出沙哑的笑声。“唉，问题就在这儿了，对吧？”我说。

“是啊。”恩佐说，我知道他觉得很抱歉，因为他不得不这么说。

就这样，我的初恋结束了。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天亮了，我爬起来，走向锻炼地点，一切从头开始。锻炼。念书。训练。学习。

非常累人。

大多数时候，这就是我的一天，一个月，两个月，直到我们抵达洛诺克差不多整一年。

各种事情开始发生。迅速得让人应接不暇。

第十六章

“我们在找乔·朗。”简对集合起来的搜索队伍说，他们站在森林边缘乔的住处旁。老爸和莎维德丽站在她身边，让她主持大局。“他已经失踪了两天。他的伴侣阿伦说，得知林象返回这片区域，他非常激动，说他想接近一个兽群仔细看看。请让我们假设他真的这么做了，因此有可能迷了路，也有可能被林象弄伤了。”

简指着林木线说：“我们四人一组搜索这片区域，从这里排成一行散开。每个小组的成员必须与左右两边的同伴用叫声保持联系；每个小组最左最右的成员必须与其他小组的成员用叫声保持联系。每隔几分钟就互相呼叫一次。我们要慢慢来，尽量谨慎。我不希望我们里面再有人迷路，听懂了吗？如果你们与小组成员失去联系，请停下来站在原处，等组内同伴重新找到你。如果你旁边的人没有回应你的呼叫，请停下来提醒与你有联系的其他人。再说一遍，千万别再有人迷路了，尤其是我们正在找乔。好了，你们都认识要找的这个人吧？”

人们纷纷点头，这一百五十多个来找朗的男男女女大多都是他的朋友。我只大致记得他的长相，不过我觉得要是有人挥舞着双手奔向我们，嘴里大喊“谢天谢地你来啦”，那多半就是朗了。加入搜索队能让我少上一天学，这个理由不可谓不好。

“那么，好了。”老妈说，“咱们分组吧。”人们开始四个四个分成一组，我转向格雷琴，心想她和我加上希克利和迪克利应该是一组。

“佐伊。”老妈说，“你跟我走。带上希克利和迪克利。”

“能带上格雷琴吗？”我问。

“不行。”简说，“人数太多了。对不起，格雷琴。”

“没关系。”格雷琴对老妈说，然后转向我，“没了我请努力活下去。”她说。

“够了，”我说，“我们又没有在约会。”她咧嘴笑笑，转身走向另一个小组。

几分钟后，三十六个四人小组在半公里多点的林木线前站成一排。简打出信号，我们开始搜索。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无聊：大家慢吞吞地在森林里一步一步走了三个小时，寻找乔·朗留下的任何踪迹，每隔几分钟就互相呼叫一次。我什么都没找到，左边的老妈什么都没找到，右边的希克利什么都没找到，希克利右边的迪克利也什么都没找到。倒不是我真的浅薄得无可救药，但我以为找人会比这个稍微有意思一点的。

“什么时候能休息一下吗？”我看见简进入视野，走过去问她。

“累了？”她说，“你接受了那么长时间的训练，在树林里走一圈应该很轻松才对。”

这话让我停下了脚步。我没有把接受训练这件事当作什么秘密——考虑到我每天搭进去了多少时间，想遮遮掩掩是不可能的——但我和简也几乎不会谈到这个话题。“不是耐力的问题，”我说，“而是因为无聊。我盯着地面看了三个钟头，脑子有点昏昏沉沉的了。”

简点点头:“很快就可以休息一下了。要是接下来一小时在这片区域找不到线索，我打算到乔农场的另一头重新集合人马，从那里继续搜索。”她说。

“你不介意我接受希克利和迪克利的训练吧？”我问，“我们似乎很少提到这件事。不只是你，还有老爸。”

“刚开始两个星期我们很担心，因为你每天都鼻青脸肿地回来，直接上床睡觉，连说声‘你好’的力气都没了。”简说，她边走边看地面，“你和恩佐断了，我觉得很抱歉。但你已经够大了，可以自己决定要怎么度过业余时间，我和你老爸都决定不会替你拿主意。”

我很想说，呃，可受训并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但简说了下去。“除此之外，我们认为这么做很明智。”她说，“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被找到，但我觉得那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我能保护好自己，约翰也一样。我们都当过兵。我们很高兴看见你在学习如何自保。等真的走到那一步，能不能自保就关系到生死了。”

我停下脚步。“哎，你这么说可真是让人担心啊。”我说。

简也停下脚步，转身走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

“你刚才的意思是到最后我说不定又会独自一个人？”我说，“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努力保护自己？我说，这个念头可实在不怎么让人愉快。”

“我不是这个意思。”简说，她伸手抚摸几年前给我的玉石大象，“约翰和我绝对不会离开你，佐伊，绝对不会扔下你不管。你必须记住这一点。我们向你保证过。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会需要彼此的帮助。会自保就意味着我们能更好地彼此帮助，意味着你也能帮助我们。想想看，佐伊。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到最后说不定会至关重要。对我和约翰。对整个殖民点。这才是我想说的意思。”

“情况不会坏到那个地步吧？”我说。

“嗯，我也这么觉得。”简说，“至少我希望不会。”

“谢谢。”我挖苦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老妈说。

“我明白，”我说，“我只是觉得你表达得这么生硬很好玩。”

我们左边远处传来一声惊呼。简转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向我，表情说明刚才的母女情深时光就这么突然结束了。“留在这儿。”她说，“传话下去，让大家停下。希克利，跟我来。”她和希克利朝着叫声的方向跑去，动作敏捷得难以置信但又悄无声息，忽然让我想到：对啊，我老妈事实上是个退伍战士。以前这只是个概念，但现在我也有了欣赏这一点的基础。

几分钟后，希克利回来找到我们，经过迪克利身边时用奥宾语咔嗒咔嗒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看着我说：“萨根中尉叫你和迪克利回殖民点去。”

“为什么？”我问，“他们找到乔了？”

“找到了。”希克利说。

“他还好吗？”我问。

“他死了。”希克利说，“萨根中尉认为搜索队继续待在森林里就有可能也遭遇危险。”

“为什么？”我问，“因为林象？他是被踩死的吗？”

希克利直勾勾地看着我：“佐伊，你不需要我提醒你，你们上次夜里走进森林时有东西曾经尾随你们。”

我忽然浑身冰冷。“不需要。”我说。

“无论那是什么，它们似乎都在林象迁徙时跟着兽群走。”希克利说，“现在又跟着兽群回到了这附近。它们似乎在森林里撞上了乔·朗。”

“我的天哪，”我说，“我必须告诉简。”

“我向你保证，她已经看出来了。”希克利说，“我要去找佩里少校，所以他也很快就会知道了。这件事会得到处理的。中尉让你先回克洛坦，我也一样。迪克利会陪着你。快走吧。另外，我建议你保持沉默，等你父母宣布消息。”希克利大步走开。我目送它走远，然后快步走向小镇，迪克利和我并排，我们的动作悄无声息，就像我们无数次的练习。

乔·朗不幸死去的消息很快就在殖民点传播开了。他的死状的风言风语传得更快。格雷琴和我坐在克洛坦社区中心的最前排，望着喜欢传闲话的镇民轮流发表看法。

首先开口的是李俊和伊凡·布莱克，正是他们所在的小组发现了尸体。他们在享受聚光灯下的明星时刻，向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讲述发现尸体的经过：朗遇到了什么样的袭击以及袭击者吃掉了部分尸体。有些人猜测是一群郊狼（当地的食肉动物）堵截并攻击了乔·朗，但李俊和伊凡嘲笑说不可能。我们都见过郊狼，它们只有乳狗那么大，见到殖民者就逃之夭夭（理由很充分，因为有些殖民者会因为家畜受其骚扰而开枪射杀它们）。郊狼，哪怕成群结队，绝对不可能在朗身上留下他们见到的那种伤口。

血腥细节传开后不久，朗的尸体被送到了医务室，殖民委员会在那里碰头。政府人员齐聚一堂让人们怀疑朗的死有可能是谋杀——所谓“政府”只是十二个人，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和其他定居者一样下地干活，但传闲话的人并不在乎。朗最近在和一个不久前离开丈夫的女人交往，这个丈夫因此成了主要嫌犯；也许是他跟踪朗走进森林，杀死他，然后郊狼发现了尸体。

这个推测让李俊和伊凡不太高兴，因为他们的神秘猎杀者更有魅力，但其他人似乎更喜欢比较普通的版本。然而，这位疑似杀人犯早已因为其他罪名被简逮捕，根本不可能犯下命案，绝大多数人对此却置之不理。

格雷琴和我知道传闻与事实毫无关系，李俊和伊凡的推测更接近真相，但我们都保持了沉默。说出我们知道的情况只会让大家更加疑神疑鬼。

“我知道那是什么。”马格迪对一群男性伙伴说。

我用胳膊肘推了推格雷琴，朝马格迪摆摆脑袋。她翻个白眼，赶在他开口前大声叫他过来。

“什么事？”他说。

“你智障吗？”格雷琴问。

“你看，格雷琴，这就是我想念你的原因了。”马格迪说，“你的魅力。”

“就像我想念你是因为你的头脑一样。”格雷琴说，“不知道你打算跟你那帮哥们儿说的是什么。”

“我要告诉他们那次我们去看林象发生了什么。”马格迪说。

“因为你觉得这会儿应该让大家再多一个惊恐的理由。”格雷琴说。

“没有人惊恐啊。”马格迪说。

“现在还没有。”我说，“但是，马格迪，把那次的事情捅出来没有任何好处。”

“我认为大家应该知道他们要对付什么东西。”马格迪说。

“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在对付什么东西。”我说，“我们当时什么都没看见。你只会给传闻火上浇油而已。让我老爸老妈、格雷琴的父亲和委员会的其他成员完成他们的任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给大家一个交代，你最好别给他们添乱。”

“我会考虑你的意见的，佐伊。”马格迪说，转身要回去找他的伙伴。

“好吧。”格雷琴说，“我的意见你也考虑一下：你告诉你那帮哥们儿有东西在森林里跟踪我们，我就告诉他们结果是你啃了一嘴泥，因为你惊慌失措，朝希克利开了一枪，然后被他撂倒在地。”

“那一枪真的很不像样。”我说，“险些打掉自己的脚趾头。”

“说得好。”格雷琴说，“讲到这一段肯定特别欢乐。”

马格迪眯起眼睛盯着我和格雷琴，然后一言不发地跺着脚回去了。

“觉得能行吗？”我问。

“肯定能行。”格雷琴说，“马格迪的自我比这颗星球都大。他花在让自己好看上的时间和精力简直恐怖。他绝对不会允许被我们搅和了。”

像是听到了她的话，马格迪望向格雷琴。格雷琴挥手微笑。马格迪偷偷朝她竖起中指，开始和朋友说话。“你看，”格雷琴说，“他没那么难以理解。”

“你以前很喜欢他的。”我提醒她。

“我还是挺喜欢他。”格雷琴说，“他很帅，你知道的。人也好玩。只是需要把脑袋从自己的某个部位里拔出来才行。再过一年，他大概就没那么惹人讨厌了。”

“或者两年。”我说。

“我比较乐观。”格雷琴说，“总而言之，咱们掐灭了一个谣言。”

“其实不是谣言。”我说，“那晚确实有东西跟踪我们。希克利说的。”

“我知道。”格雷琴说，“那东西迟早会露面。我只是不希望牵涉到我们。我老爸还不知道我偷偷出去玩的事情呢，而且他这人信奉惩罚没有时效可言的原则。”

“所以你担心的不是人们恐慌，”我说，“只是在给自己擦屁股。”

“我有罪。”格雷琴说，“但避免恐慌是我给自己找的好借口。”

然而事实证明，该来的恐慌总是要来的。

保罗·古铁雷斯是殖民委员会的成员，他在碰头会上得知乔·朗不但是被杀的，而且是被蓄意杀害的，还有，杀害他的不是人类。森林里确实存在某种生物，而且聪明得足以制造长矛和短刀。聪明得足以拿可怜的乔·朗当食物。

老爸老妈命令委员会成员暂时不要议论此事，以免引发恐慌。保罗·古铁雷斯置若罔闻——事实上，他和他们对着干。

“他们说什么这件事在《联邦保密法》的管辖范围内，说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们。”古铁雷斯对他周围的一群人和另外几个旁观者说，他们都带着步枪。“我说去他妈的。森林里有某种动物在杀我们的人。它们有武器。他们说这种动物跟着林象群跑，但我认为它们一直就在森林里琢磨我们，研究怎么追猎我们。它们追猎了乔·朗，并杀了他。我和弟兄们打算以牙还牙。”说完，古铁雷斯带着他的搜捕队走向了森林。

古铁雷斯的讲演和搜捕队出发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殖民点。我属于最后一批听说的，当时正和其他孩子跑向社区中心，这会儿古铁雷斯那伙人已经进森林好一阵了。我去找父母，但约翰和简也出发去找搜捕队了。他们以前当过兵，我认为他们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我错了。约翰和简找到了搜捕队，但没等两人带他们回来，就中了森林怪物的伏击。古铁雷斯那伙人在伏击中死光了。简腹部中刀。约翰追赶逃跑的怪物，在林木线边缘赶上它们，但它们冲进另一名殖民者的农场，袭击了这名殖民者。他是海勒姆·约德尔，门诺派教徒之一，训练其他殖民者在没有智能机器的情况下如何种地，因而拯救了整个殖民点。他是和平主义者，甚至没有和怪物搏斗，但它们还是杀死了他。

仅仅两个小时，六名殖民者不幸遇难，我们发现洛诺克星并非完全属于人类，另外一种智能生物正在学习如何猎杀我们。

但我更担心我老妈。

“现在还不能去看她。”老爸对我说，“曹医生正在治疗她。”

“她不会有事吧？”我问。

“她会好起来的。”老爸说，“医生说情况不像看起来那么糟糕。”

“看起来很糟糕吗？”我问。

“非常糟糕。”老爸说，随即意识到这会儿需要的不是坦诚，“不过你看，她受伤后还追着那些怪物跑了一阵。要是受伤严重，她就不可能那么做了，对吧？你老妈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认为她不会有事的。总之医生正在治疗她。要是明天这会儿她已经像没事人似的走来走去了，我是肯定不会吃惊的。”

“你用不着骗我。”我说，虽说前面那些都是我最想听的话。

“没有骗你。”老爸说，“曹医生很有两把刷子，而你老妈最近受伤特别容易好。”

“你还好吧？”我问。

“不算最好。”他说，语气平淡而疲惫，因此我决定不再追问下去了。我拥抱他，说我去找格雷琴待一阵，言下之意就是我不烦你了。

走出我们家，夜幕正在降临。我望向克洛坦的大门，见到殖民者纷纷走进各自的住处，看来大家都不打算在小镇的城墙外度过这个夜晚。我一点儿也不怪他们。

我转身走向格雷琴家，诧异地看见她大步流星地走向我。“出事了。”她对我说。

“怎么了？”我问。

“我们的智障朋友马格迪带着一群哥们儿进了森林。”格雷琴说。

“我的天。”我说，“快告诉我，恩佐没有陪着他。”

“恩佐当然陪着他。”格雷琴说，“恩佐永远和他在一起。哪怕跟着他跳悬崖也要努力说服他。”

第十七章

我们四个人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走进森林，格雷琴就是在这里见到马格迪、恩佐和另外两个朋友进入林木线的。我们竖起耳朵寻找他们的声音，他们都没有受过悄无声息行动的训练。对他们来说这是不利因素，尤其是在有怪物打算追杀人类的这个节骨眼上。对我们来说是有利因素，因为我们也想找到他们。我们在地面寻找人类的声音，在树木间留意怪物的动静。我们已经知道它们能追踪我们，希望我们也能追踪它们。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东西在匆忙跑动。我们赶往那个方向，格雷琴和我打先锋，希克利和迪克利断后。

格雷琴和我接受了几个月的训练，学习如何行动、如何保护自己、如何战斗和杀死对手（如果有必要的话）。今晚，这些知识点都有可能派上用场。我们有可能需要战斗，甚至有可能必须杀死对手。

我非常害怕，要是停止奔跑，说不定会缩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没有停下脚步。我不停奔跑，想赶在怪物之前找到恩佐和马格迪。找到他们，救他们的命。

“古铁雷斯离开后，马格迪认为没必要继续保守秘密了，于是在朋友面前吹牛。”格雷琴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让大家觉得他曾经面对过那种怪物，我们其他人吓得抱头鼠窜，而他想办法挡住了它们。”

“白痴。”我说。

“你老爸老妈没能把去打猎的那帮人带回来，他的一群朋友来找他，商量组织搜索队。”格雷琴说，“其实他们只是找个借口，想带着枪进森林逛一圈罢了。我老爸收到风声，打算阻止他们。他提醒他们说五个成年人进了森林，结果一去不回。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但后来听说马格迪只等到我老爸去找你老爸老妈，然后就组织起几个和他一样白痴的智障进了森林。”

“没有人看见他们出发吗？”我问。

“他们对别人说他们去马格迪父母的农场打靶。”格雷琴说，“这会儿练练枪法听起来很合理。他们去农场转了一圈就出发了。马格迪的家人和其他人一样都躲在镇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离开。”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马格迪现在应该不会告诉你这些了吧。”

“他那一小撮人留下了一个人。”格雷琴说，“以赛亚·米勒想参加，但他老爸不许他拿步枪去‘打靶’。我听见他在抱怨，然后逼着他说出了剩下的事情。”

“他有没有告诉过别人？”我问。

“应该没有。”格雷琴说，“倒不是说他怎么思考过了，我只是觉得他不想惹麻烦而已。不过我们应该去告诉别人。”

“要是说出去就会引发恐慌。”我说，“已经死了六个人。现在去告诉大家说又有四个人，而且是四个孩子，也进了森林，大家会发疯的。然后会有更多的人拿着枪进森林，会死更多的人，怪物会杀人，他们很可能也会因为过度紧张而意外打死同伴。”

“那你打算怎么办？”格雷琴问。

“我们受过训练，格雷琴。”我说。

格雷琴顿时瞪大了眼睛。“天哪，不。”她说，“佐伊，我爱你，但这么做就是发神经了。我绝对不会再和你去树林里当那些怪物的目标，我也绝对不可能允许你去。”

“不会只是你和我。”我说，“希克利和迪克利……”

“希克利和迪克利也会叫你别发神经。”格雷琴说，“它们才花了几个月教你怎么保护自己，你以为它们会欢天喜地跟你去让怪物练飞矛？我看不可能。”

“咱们去问问它们。”我说。

“格雷琴小姐说得对。”我对希克利和迪克利说完，希克利立刻对我这么说，“这是个非常糟糕的想法。处理这种事的应该是佩里少校和萨根中尉。”

“老爸这会儿要应付剩下的一整个殖民点，”我说，“老妈因为上次处理这种事受伤，还在医务室接受治疗。”

“你不觉得这就很说明问题了吗？”格雷琴说。我扭头看她，有些生气，她连忙举起手。“对不起，佐伊。这么说不好。但你想想看：你老妈是特种部队的，她靠战斗为生。要是她和它们对打的结果都是要在医务室过夜，就证明那东西的战斗力相当可观。”

“除了我们还有谁？”我问，“老妈和老爸去找搜捕队是有理由的，他们受过战斗训练，有这方面的经验，其他人去了只会送死。但他们这会儿没法去找马格迪和恩佐，要是怪物跟上他们，他俩和他们另外两个朋友都会有生命危险。现在只有我们能去找他们。”

“我有句话说了你别生气。”格雷琴说，“但你似乎很兴奋，好像很想去森林里找到怪物战一场。”

“我想去找恩佐和马格迪。”我说，“我只想找到他们。”

“我们应该通知你父亲。”希克利说。

“通知了他，他会叫我们别去。”我说，“我们商量得越久，找到我们朋友的时间也就越久。”

希克利和迪克利贴着脑袋咔嗒咔嗒小声交流了一阵。“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希克利最后说，“但我们会帮你。”

“格雷琴？”我问。

“我在想马格迪值不值得费这个劲儿。”她说。

“格雷琴。”我说。

“开玩笑的。”她说，“就是你吓得快尿裤子的时候开的那种玩笑。”

“假如真的要去，”希克利说，“就必须假设有可能发生战斗。你们受过使用枪械和手持武器的训练。你们必须做好使用武器的准备。”

“我明白。”我说。格雷琴点点头。

“那我们就准备起来吧。”希克利说，“我们必须悄无声息。”

无论先前我对自己在做什么有多少信心，走进森林的那一刻就全都烟消云散了，在树木间奔跑带我回到了那个晚上——我们拼命逃跑，看不见的一只或一群未知生物紧随其后。当时和现在的区别是我受过训练，准备好了战斗。我以为这样的区别能改变我的心态。

事实上并没有。我很害怕，而且不是一星半点。

刚才听见的窸窸窣窣奔跑声越来越近了，而且直冲着我们而来——在地面上，速度很快。我们四个停下脚步，找地方藏好，准备应付即将出现的东西。

两条人影冲出灌木丛，直线跑过我和格雷琴躲藏的地方。跑过希克利和迪克利身边时，它们伸出胳膊抓住了他们。希克利和迪克利按倒他们，两个少年惊恐大叫，步枪滑过地面。

格雷琴和我跑过去安抚他们，看见人类出现应该有点用处。

不是恩佐和马格迪。

“嗨，”我尽量温柔地对离我比较近的男孩说，“嗨，放松。你安全了。放松。”格雷琴也在这么安慰另外一个男孩。我终于认出了他们：艾尔伯特·于和米切尔·格鲁伯，两人都早早被我归在“有点白痴”的类别里，因此和他们基本上没打过交道。他们对我也是一样。

“艾尔伯特，”我对离我比较近的男人说，“恩佐和马格迪在哪儿？”

“让你那东西放开我！”艾尔伯特说。迪克利还按着他呢。

“迪克利。”我说。它放开了艾尔伯特。“恩佐和马格迪在哪儿？”我重复道。

“我不知道。”艾尔伯特说，“我们分开了。树上那些怪物对着我们念经，米切尔和我害怕了，就跑了。”

“念经？”我问。

“或者唱歌，或者弹舌头，鬼知道是什么。”艾尔伯特说，“我们正在往前走，寻找那些怪物，忽然听见树上传来这种怪声音。就好像它们想让我们知道它们在跟踪我们，但我们根本没有察觉到。”

我有些担心。“希克利？”我问。

“树上没有特别的动静。”它答道。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它们包围了我们。”艾尔伯特说，“马格迪朝它们开了一枪。那声音突然变得非常响。米切尔和我就溜了，我们拼命逃跑。没有看见马格迪和恩佐去了哪儿。”

“多久以前？”我问。

“不知道。”艾尔伯特说，“十分钟，十五分钟？差不多吧。”

“你们从哪个方向来？”我问。艾尔伯特指给我看。我点点头。“起来，”我说，“迪克利带你和米切尔去林木线。出了森林你们就回镇上。”

“我才不和那鬼东西走呢。”米切尔说，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行，那么你们有两个选择。”我说，“留在这儿，祈祷我们在那些怪物之前回来，或者祈祷你们能在它们追上之前跑出森林。或者，让迪克利帮助你们，你们也许能活下来。自己选吧。”我其实没必要说得这么凶恶，但这个白痴居然不希望别人帮他活下去，我不禁有些生气。

“好吧。”他说。

“很好。”我说。我捡起步枪递给希克利，接过迪克利的武器，“把他们送到林木线接近马格迪家农场的地方，出去以后再把枪还给他们，然后尽快回来找我们。”迪克利点点头，逼着艾尔伯特和米切尔跑起来，很快就消失了。

“我一直就不喜欢他们。”他们离开后，格雷琴说。

“我看得出为什么。”我说，把迪克利的枪交给希克利，“走吧，咱们别磨蹭了。”

我们先听见了声音，然后才看见他们——事实上先听见声音的是希克利，奥宾人的听力比人类好。“它们在唱歌。”希克利悄声说，领着格雷琴和我走向歌声传来的方向。就在我们看见它们之前，迪克利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希克利把武器还给它。

一小片空地上有六条身影。

我先认出了恩佐和马格迪。他们跪在地上，垂着脑袋，等待即将降临的命运。光线不够好，我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不必看见表情就能猜到他们肯定很害怕。无论前面已经发生了什么，都绝对不可能是好事，现在他们只能等待结局了——只是不知道会如何结局而已。

我望着恩佐跪在那里的身影，突然想起了我为什么会爱上他。他在这儿是因为他对马格迪的友情。他不想让马格迪惹麻烦，或者至少分担他的麻烦。他是个地道的好人，非常罕见，对十几岁的青少年而言更是奇迹。我来找他是因为我还爱着他。我们这几个星期顶多只在学校里互相问好——在一个小社区分手，你必须给自己创造空间——但这并不重要。我还没有斩断和他的情丝。他有一部分还住在我心里，我估计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不可能完全消失。

是啊，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想起这些确实不太合适，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说想起这些又不会发出声音，所以就随它去吧。

我望向马格迪，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等眼前的危机过去了，我要狠狠收拾他一顿。

另外四条身影……

人狼。

我只能这么形容它们。它们看起来凶恶且强壮，显然是食肉动物，外形犹如噩梦，举止和嘴里发出的声音说明肯定拥有与之相配合的大脑。和我们目前见过的所有洛诺克动物一样，它们也有四只眼睛，但除此以外，它们简直就是从民间传说里跳出来的一种生物，这种生物叫人狼。

三头人狼忙着奚落和戳弄马格迪和恩佐，显然在玩弄和威胁他们。其中一头拿着马格迪的步枪，正在用步枪捅马格迪。不知道枪有没有上膛，万一走火会不会打中马格迪或其他人狼。另一头人狼拿着长矛，时不时戳一下恩佐。它们不停互相发出吱吱喳喳的叫声，无疑是在讨论该如何对待马格迪和恩佐，以及怎么收拾他们。

第四头人狼与另外三头拉开一段距离，举止也不一样。另外三头人狼用武器戳恩佐或马格迪的时候，它会上去尽量阻止它们，挡在人和其余人狼之间。它偶尔走过去和其他人狼交谈，指着恩佐和马格迪表示强调。它想说服同伴做什么事情。放人类走？有可能。但无论它有什么念头，另外三头人狼都并不买账。然而第四头人狼始终没有放弃。

它突然让我想到了恩佐，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在努力说服马格迪不要毫无理由地犯蠢打架。他当时没有成功。格雷琴和我不得不插手阻挠。此刻这头人狼也没有成功。

我扭头张望，看见希克利和迪克利已经就位，可以干净利落地朝人狼开枪。格雷琴也从我身旁走开了，正在举起她的武器。

我们四个人一起行动，人狼都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就会被我们干掉。迅速、利落、轻松，我们可以带恩佐和马格迪回家，其他人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发生过。

这么做当然最明智。我悄无声息地找到位置，举起武器，花了一两分钟止住颤抖，准备攻击。

我知道我们会用什么顺序干掉敌人，最左边的希克利负责站在一起的那三头里的第一头，迪克利负责第二头，格雷琴负责第三头，我负责最后一头，也就是单独站在旁边的那一头。我知道伙伴们在等我示意开枪。

一头人狼又走上去戳恩佐。我那头人狼连忙过去阻止，可惜为时已晚。

我知道了——我不想这么做。真的不想。不想杀死它。因为它想救我的朋友，而不是杀死他们。虽然这是最简单的救人方案，但它不该为此而死。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三头人狼又开始叽叽喳喳，刚开始似乎很混乱，但三个声音合在一起，很快就有了节拍。持矛的人狼用长矛顿地，三头人狼配合节拍，彼此呼应，这显然是某种庆祝胜利的咏唱。第四头人狼打手势的动作更加激烈了。我非常担心咏唱结束会发生什么。

它们继续咏唱，仪式即将来到尽头。

因此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情。

我也开始唱歌。

我张开嘴，唱出《德里之晨》的第一句。不太好，没有唱准。事实上简直一塌糊涂，这几个月的练习和赛歌会演出都等于白费工夫了。但我不在乎。它完成了我需要它完成的任务。人狼立刻沉默下来，我唱了下去。

我望向格雷琴，她离我不远，所以我能看见她满脸“你失心疯了吗”的表情。我用眼神说帮我一把。她绷起脸，略略压低枪口，瞄准一头人狼——同时开始和我合唱，声部与我的声部上下飘飞，就像我们无数次练习中的那样。在她的帮助下，我找准了音调，继续下去。

现在人狼知道了，我们不止一个人。

格雷琴左边，迪克利加入合唱，熟练地模仿西塔琴的演奏。看起来很好笑，但闭上眼睛，你很难分清发出声音的是它还是真的西塔琴。我沉浸在拨弦乐声中，继续歌唱。迪克利左边，希克利也加入合唱，用长颈模仿鼓声，找准节拍打了下去。

现在人狼知道了，我们的人数和它们一样多。我们早就可以杀死它们，但我们没有。

我愚蠢的计划开始奏效。现在我必须搞清楚的只是我打算接下来怎么做。因为实际上我毫无概念。我只知道我不想打死我那头人狼。这头人狼从同伴身旁走开，正在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决定出去会会它。我垂下枪口，走进林间空地，依然唱个不停。

持矛的人狼开始举起长矛，我的喉咙突然发干。我估计我那头人狼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因为它转过身，疯狂地朝持矛人狼说着什么。它垂下长矛。我那头人狼不知道，但它刚刚救了它的同伴一命，否则就会吃格雷琴的爆头一枪。

我那头人狼又转向我，继续朝我走来。我一直唱到整首歌结束。这时，我那头人狼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我们的歌唱完了。我站在那里，等着看我那头人狼接下来会做什么。

它指着我的脖子，指着简给我的玉石大象。

我摸了一下。“大象。”我说，“就像你们的林象。”

它盯着吊坠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最后吱吱喳喳地说了句什么。

“哈啰。”我答道——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们又花了几分钟互相打量。另外三头人狼里的一头吱吱喳喳说了句什么。我这头人狼吱吱喳喳地回答，然后侧着脑袋看我，像是在说你表示了诚意，我愿意帮助你。

于是我指着恩佐和马格迪说：“他们俩属于我。”打着我希望能表达意思的手势，让我那头人狼理解我的意图。“我想带他们回去。”我指着殖民点的方向，“我们不会再来打搅你们。”

人狼看着我的那些手势，我不知道它理解了多少。我说完，它指了指恩佐和马格迪，然后指了指我，最后指了指殖民点的方向，像是在说，让我确定一下我理解得对不对。

我点点头，说：“对。”然后重复了一遍所有手势。我们真的有交流了。

也许是我猜错了——因为紧接着，我这头人狼爆发出一连串的吱吱喳喳，还有许多大幅度的指天画地。我努力领会，但完全看不懂。我绝望地看着它，想理解它表达的意思。

它终于明白了我完全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它指了指马格迪，然后指了指一头人狼手里的步枪，然后指了指它的身体侧面，最后指了指我，像是叫我仔细看看。我没有理会理智的劝告，凑过去看了看，见到了我先前没有看见的细节：我这头人狼受伤了。它的身体侧面有一道难看的伤口，两边翻起血肉模糊的毛皮。

智障马格迪打中了我这头人狼、

只是擦伤。还好马格迪的准头依然那么差，否则他多半已经死了。但光是擦伤就够难以收拾了。

我从它身旁退开，用手势说我看清楚了。它指了指恩佐，指了指我，然后指了指殖民点的方向。它指了指马格迪，然后指了指它的伙伴们。意思很清楚：恩佐可以跟我走，但马格迪要交给它的伙伴们。毫无疑问，马格迪的下场会很惨。

我摇摇头，明白无误地表示两个人我都要。我那头人狼同样明白无误地表示马格迪归它们了。我们的谈判就此撞墙。

我上下打量我这头人狼。它身材粗壮，个头和我差不多，裹着一条短裙，用腰带抓紧。腰带上挂着一把石刃。我在历史课本里见过这种匕首——属于地球上的旧石器时代。旧石器时代有一点很好玩，当时的人类基本上还只会敲石头，但大脑比现代人类反而要大。它们是穴居人，但不愚蠢，有能力思考复杂的事情。

“希望你有旧石器人类的大脑。”我对我这头人狼说，“否则我就要惹上麻烦了。”

它又侧了侧脑袋，像是想理解我在对它说什么。

我又打个手势，表示我想和马格迪谈一谈。我这头人狼似乎不怎么乐意，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回答了句什么，表现得很生气。最后，我这头人狼向我伸出手。我让它抓住我的手腕，它带着我走向马格迪。它的伙伴在我背后散开，提防我做出什么蠢事。我知道林间空地外的希克利和迪克利肯定会开始移动，寻找更好的进攻角度。目前的局势依然有可能出事，出大事。

马格迪仍然跪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不肯抬头看我。

“马格迪。”我说。

“宰了这些蠢东西，快点救我们回去。”他压低嗓门飞快地说，但就是不肯看我，“我知道你知道怎么做。我知道你有足够的人手这么做。”

“马格迪。”我重复道，“仔细听我说，别打断我。这些东西想杀你。它们愿意放恩佐回去，但要留下你，因为你打伤了它们中的一个。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快杀了它们。”马格迪说。

“不。”我说，“马格迪，是你来找它们的。你想猎杀它们。你朝它们开枪。我会尽量避免让你被杀。但我不会因为你自作自受而杀死它们。除非我迫不得已。听懂了吗？”

“它们会杀死我们。”马格迪说，“你、我、恩佐。”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但你再不闭嘴，仔细听我要说什么，就多半会得到这种下场。”

“快杀……”马格迪说。

“我的天，马格迪，”马格迪旁边的恩佐突然说，“整个星球只有她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你却非得跟她吵架。你这浑蛋真是不知好歹。现在你给我闭嘴，听她怎么说。我还想活着回家呢。”

我不知道他的爆发让谁更吃惊，是我还是马格迪。

“好吧。”马格迪隔了半晌说。

“它们想杀你，是因为你打伤了它们中的一员。”我说，“我要说服它们放你走。但你必须信任我，听从我的指挥，不许争辩也不许还击。最后再问一遍：听懂了吗？”

“懂了。”马格迪说。

“很好。”我说，“它们认为我是你们的头领。因此我必须让它们以为你的行为让我很生气。我要当着它们的面惩罚你。先告诉你一声，会很痛。非常痛。”

“你就……”马格迪说。

“马格迪！”我说。

“唉，好吧。”马格迪说，“随便你好了。”

“好。”我说，“对不起。”我一脚踢在他的侧肋上，非常狠的一脚。

他嗷的一声倒下去，瘫在地上。无论他做好了什么准备，肯定都没料到这一脚。

他在地上喘息了一分钟，我揪住他的头发。他抓住我，想掰开我的手。

“不要挣扎。”我说，又一拳捣中他的侧肋，以强调我的看法。他明白了，停止挣扎。我把他的脑袋向后拉，对着他大喊大叫，质问他为什么开枪，先指他的步枪，然后指受伤的人狼，来回几次以示强调。四头人狼很快理解了我的意思，吱吱喳喳地讨论起来。

“道歉。”我命令马格迪，还揪着他的头发。

马格迪向受伤的人狼伸出手。“对不起。”他说，“要是我知道朝你开枪的结果是挨佐伊一顿痛揍，我是死也不会那么做的。”

“谢谢。”我说，松开他的头发，然后又给了他一记耳光。马格迪再次倒下。我望向人狼，想知道它是否满意。它看起来还有点不太明白。

我站在马格迪面前。“你怎么样？”我问。

“我似乎要吐出来了。”他说。

“很好。”我说，“说不定会有用。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了。”他说，随即吐了一地。人狼发出敬畏的吱吱喳喳声。

“好了。”我说，“最后一幕，马格迪。你必须完全信任我。”

“请不要再伤害我了。”马格迪说。

“就快好了。”我说，“站起来，谢谢。”

“我好像起不来了。”他说。

“你当然能起来。”我说，一拧他的胳膊，给他一点动力。马格迪倒吸一口凉气，站了起来。我推着他走向我那头人狼，它好奇地打量着我和马格迪。我指了指马格迪，然后指了指人狼的伤口。我指了指人狼，朝马格迪的身体侧面比划了一个劈砍的动作，然后指了指人狼的石刃。

人狼又朝我侧了侧脑袋，像是在说，朋友，你确定你真是这个意思吗？

“以牙还牙嘛。”我说。

“你要让它捅我一刀？”马格迪说，声音到句尾夸张地提了起来。

“你朝它开枪。”我说。

“它会杀了我的。”马格迪说。

“你也有可能会杀死它的。”我说。

“我恨你。”马格迪说，“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恨你。”

“闭嘴。”我说，朝人狼点点头。“相信我。”我对马格迪说。

人狼拔出匕首，扭头望向同伴，它的同伴在大声交谈，开始先前的吟唱——我没有理解错——区别在于这会儿能用暴力手段对付马格迪的只剩下我这头人狼了。

人狼在那儿站了一分钟，沉浸在伙伴的吟唱中。紧接着，他毫无警示地朝马格迪挥刀，动作非常敏捷，我只看见了它收回匕首，没有看清它是怎么出刀的。马格迪痛得咬牙吸气。我松开手，他捂着侧肋倒在地上。我走到他旁边，抓住他的双手说，“让我看看。”马格迪拿开手，以为鲜血会喷涌而出，已经皱起了眉头。

他的身体侧面只有最细的一道红线。人狼这一刀是想告诉马格迪，要是它愿意，他会受更重的伤。

“我就知道。”我说。

“知道什么？”马格迪说。

“知道我在和旧石器时代的原始人打交道。”我说。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马格迪说。

“躺着。”我说，“别起来，等我的信号。”

“我根本不想动。”他说，“说真的。”

我站起来面对人狼，它的石刃已经回到了腰带上。它指了指马格迪，然后指了指我，最后指了指殖民点的方向。

“谢谢你。”我说，朝人狼轻轻点头，希望它能领会我的意思。我抬起头，看见它又在盯着玉石大象看。不知道是因为它从来没见过珠宝首饰，还是因为大象很像林象。这些人狼跟着林象群迁徙，林象很可能是它们的重要食物来源，是它们的维生手段。

我解下项链，递给我这头人狼。它接过去，轻轻抚摸吊坠，它在微光中旋转闪光。它发出赞赏的咕咕声，然后把吊坠还给我。

“不。”我说，举起一只手，指了指吊坠，指了指它，“是你的了。我送给你。”人狼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某种颤音，它的伙伴围住了它。它举起吊坠，让它们欣赏。

过了一会儿，我说：“过来。”示意它把项链还给我。它还给我，我——动作非常慢，以免惊吓了它——把项链戴在它脖子上，然后扣紧。吊坠落在它的胸口，它再次抚摸玉石大象。

“告诉你，”我说，“这是一位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因此我不会忘记曾经爱过我的人。今天我把它送给你，你会记得我很感谢你，因为你把我爱的人还给了我。谢谢你。”

人狼又朝我侧了侧脑袋。

“我知道你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说，“但还是谢谢你。”

人狼从腰带上拔出匕首，平放在手上，举到我面前。

我接过石刃。“哇。”我说，拿到眼前欣赏。我很小心，没有触碰刀刃，我已经见识过了它的锋利。我想还给人狼，但它举起手（或爪，或者你愿意怎么叫都行），模仿我刚才对它做的动作。它要把匕首送给我。

“谢谢你。”我又说。它发出吱吱喳喳的声音，然后回到伙伴身旁。拿着马格迪步枪的人狼扔下枪，它们头也不回地走向最近的树丛，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爬了上去，一转眼就无影无踪了。

“我操，”我愣了一分钟，说，“我都不敢相信，真的成功了。”

“你不敢相信？”格雷琴说。她从藏身之处出来，径直走到我面前。“你有什么毛病吗？我们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你居然对它们唱歌。唱歌！你以为这是赛歌会吗？绝对不要再这么做了。绝对不要。”

“谢谢你跟着我唱。”我说，“也谢谢你相信我。我爱你。”

“我也爱你。”格雷琴说，“但不等于我还会再陪你发疯。”

“说得好。”我说。

“不过看见你揍得马格迪满地找牙也算是值了。”格雷琴说。

“天哪，我觉得很对不起他。”我说。

“真的假的？”格雷琴说，“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好玩？”

“哦，好吧。”我说，“稍微有一点。”

“我还在这儿呢。”马格迪躺在地上说。

“所以你得谢谢佐伊。”格雷琴说，弯腰亲吻他，“你这个能气死人的白痴。我很高兴你还活着。你要是再敢做这种事情，我就亲手宰了你。你知道我能做到。”

“我知道。”他说，然后指着我说，“你要是不愿意，她会帮你的。我明白。”

“很好。”格雷琴说，起身向马格迪伸出手，“起来吧。我们要走很长一段路回家，我看我们已经用光了今年的全部运气。”

“你打算怎么告诉你父母？”回家的路上，恩佐问我。

“今天晚上吗？什么都不说。”我说，“他们今晚有足够的事情需要操心。不需要我去告诉他们，就在他们养伤的时候，我对付了四头险些再杀死两名殖民者的人狼，仅仅使用歌唱的力量击败了它们。我看还是等个一两天再说吧。这是个暗示——听懂了吗？”

“完全懂了。”恩佐说，“但你总得告诉他们一些什么吧？”

“是啊。”我说，“总得说点什么。要是这些人狼在跟着林象兽群走，那每年它们迁徙回来，我们就会面临同样的问题。我认为我们必须告诉大家，它们并不是嗜血成性的野蛮人，但还是尽量别去招惹它们比较好。”

“你是怎么知道的？”过了一分钟，恩佐问我。

“知道什么？”我说。

“那些狼人不是嗜血成性的野蛮人。”恩佐说，“你按住马格迪，让那头人狼给他一刀。你认为它不会捅死马格迪。我听见你了，你知道。然后你还叫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希望如此。它花了天晓得多少时间不让它的同伴杀死你们俩。我不认为它这么做仅仅是因为是个好人。”

“好人狼。”恩佐说。

“好随便它是什么。”我说，“重点在于，人狼已经杀死了几名人类。我知道约翰和简为了救人也杀死了几头人狼。我们双方——殖民者和人狼——都表现出了我们有杀死对方的能力。我认为也必须表现出我们有不杀死对方的能力。我们在可以杀死它们的时候对它们唱歌，让它们知道了这一点。我认为我那头人狼明白了。因此我给它一个机会报复马格迪，我猜它不会真的伤害他。因为我认为它希望我们知道它足够聪明，知道要是它伤害了马格迪会发生什么。”

“但你还是冒了很大的风险。”恩佐说。

“是的。”我说，“但另一个选择是杀死它和它的伙伴，或者是它们杀光我们。或者我们互相残杀。我希望我能达成更好的结果。另外，我不认为风险真的很大。它拦着伙伴不伤害你们俩，这种行为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谁？”恩佐问。

“你。”我说。

“唉，是啊。”恩佐说，“我看今晚就是我最后一次跟着马格迪，不让他给自己惹麻烦了。从今往后他只能靠自己了。”

“我对此不想说什么坏话。”我说。

“我看也是。”恩佐说，“我知道马格迪有时候惹得你很想发飙。”

“确实。”我说，“确实如此。但我还能怎么做呢？他是我的朋友。”

“他属于你。”恩佐说，“我也是。”

我扭头看着他。“这句你也听见了？”我问。

“相信我，佐伊。”恩佐说，“从你露面后，我就一直在听你说话。我这辈子都能背得出你说了什么。谢谢你，让我留下了这条命。”

“也要谢谢格雷琴、希克利和迪克利。”我说。

“我也会去感谢他们的。”恩佐说，“但这会儿我只想谢你。谢谢你，佐伊·布廷-佩里。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不客气。”我说，“够了，别说了。我都要脸红了。”

“我不相信。”恩佐说，“再说这么暗，我也看不清楚。”

“你摸我的脸。”我说。

他摸了摸。“感觉并不特别烫嘛。”他说。

“你摸得不对。”我说。

“最近缺乏练习。”他说。

“唔，解决一下。”我说。

“交给我了。”恩佐说，然后亲吻了我。

“这应该会让你脸红才对，而不是流眼泪。”吻完，他这么说。

“对不起。”我说，努力平复情绪，“我只是很怀念这一切。刚才那样。还有我们。”

“都怪我。”恩佐开口道。

我捂住他的嘴唇。“我不在乎是谁的错。”我说，“真的不在乎，恩佐。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只是不想再那么想念你了。”

“佐伊。”恩佐说，他抓住我的手，“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你拥有我。我属于你。你自己说的。”

“是的。”我承认道。

“那就说定了。”恩佐说。

“好。”我微笑道。

夜色下，我们在恩佐家门口再次亲吻。

第十八章

希克利与老爸关于种族联合体和殖民联盟的谈话很有意思，直到希克利说它和迪克利动过杀死老爸老妈的念头为止。接下来嘛，唔，我就没怎么听了。

实话实说，这一天过得够累的。

我和恩佐道过晚安，拖着两条腿走回家，意识只剩下一丝清明，把石刃藏在我的衣橱里，挡开巴巴的舌头攻势，连衣服都没脱就瘫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觉。我躺下后不知过了多久，简从医务室回到家，亲吻我的额头，脱掉我的靴子，我对此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我喃喃对她说看见她好起来了我很高兴——至少我在脑海里这么说了，不知道这几个字有没有从嘴里冒出来。我觉得应该真的说了。但那会儿我实在疲惫欲死。

可是，没过多久，老爸进来轻轻推醒了我。“起来，亲爱的。”他说，“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明早起来就做。”我嘟囔道，“我发誓。”

“不行，宝贝儿。”他说，“必须现在。”他的语气温柔但坚决，说明他真的要我立刻起床。我爬了起来，但还是用嘟嘟囔囔维持我的尊严。我们走进客厅，老爸领着我走向沙发，我坐下，尽量保持半清醒的状态，免得在完事之前再睡过去。老爸在书桌前坐下，老妈坐在他旁边。我睡意朦胧地对她笑笑，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希克利和迪克利坐在我和老爸老妈之间。

老爸对希克利说：“你们俩能说谎吗？”

“我们没有对你说过谎。”希克利说。哪怕半梦半醒，但我还是听出了它并没有回答老爸的问题。老爸和希克利你来我往了一阵，把是否有能力说谎变成了一段谈话（要我说，这种能力主要用在与其争辩还不如说谎的蠢事上，可惜谁也不问我的意见），老爸让我命令希克利和迪克利回答他的所有问题，不许撒谎和闪烁其词。

我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为什么？”我问，“发生什么了？”

“请你下这个命令。”老爸说。

“好的。”我说，转向希克利，“希克利，请回答我老爸的提问，不许对他说谎，也不许回避他的问题。可以吗？”

“如你所愿，佐伊。”希克利说。

“迪克利，你也一样。”我说。

“我们都会诚实地回答问题。”希克利说。

“谢谢。”老爸说，然后转向我：“你可以回去睡觉了，亲爱的。”

我很生气。我是一个人，不是吐真剂。“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说。

“不是需要你担心的事情。”老爸说。

“你命令我叫他们俩跟你说实话，然后希望我相信这事不需要我担心？”我问。睡眠毒素还没完全离开我的体内，因为这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我对老爸老妈实在不怎么礼貌。

像是在证实我的感觉，简稍微坐直了一点。“佐伊。”她说。

我调整语气。“再说，我要是走了，可没法保证他们不对你说谎。”我尽量用讲道理的语气说，“他们从情感上说可以对你说谎，因为他们不担心会不会让你失望，但他们不愿意让我失望。”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我估计应该是真的。

老爸转向希克利。“是真的吗？”

“如果我们感觉有必要，就可以对你说谎，”希克利说，“但我们不会对佐伊说谎。”

说起来非常有意思，你无法判断希克利这么说是因为确实如此，还是为了证实我的说法，假如是后者，那么这句话的可信性就很成问题了。我要是再清醒一点儿，估计会思考得更加透彻。但此刻我只能点点头，对老爸说：“你看。”

“禁止向任何人透露谈话的任何内容，否则接下来一年你就只能蹲马厩了。”老爸说。

“我的嘴唇已经封死。”我说，险些做个封嘴唇的手势，但在最后一秒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个决定很明智，因为简突然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满脸“我比死神还严肃”的表情。“没那么简单。”她说，“你要明白，接下来你将听见的内容，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包括格雷琴，包括你的其他朋友，任何人都不行。这不是游戏，也不是好玩的小秘密，佐伊，而是非常严肃的正经事。如果你没有准备好，那就立刻出去吧。我宁可冒希克利和迪克利对我们说谎的风险，也不愿意拿你冒险。我们说禁止向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意思是你真的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你明白了吗？愿不愿意？”

几个念头同时跳进我的脑海。

首先，正是在这种时刻，我才会大致感受到简曾经是个多么可怕的士兵。别误会我的意思，她是一个女孩能得到的最好的母亲，但每次她露出这一面，就会变得难以想象的冰冷和直接。一言以蔽之：吓人。这还只是在和我说话呢。我试图想象她抱着防卫军配发的步枪，面带这个表情穿过战场的样子。至少有三个内脏器官被这个念头吓得猛地一缩。

第二个念头：要是她知道了我今晚做的事情，不知道会怎么看待我保守秘密的能力。

第三个念头：也许她知道了，这是要和我算账。

又有几个内脏器官被这个念头吓得猛地一缩。

简依然看着我，冰冷如石像，等待我的回答。

“愿意。”我说，“我明白，简。一个字也不泄露。”

“谢谢，佐伊。”简说，弯腰亲吻我的头顶。你看，她又变成了我老妈。要我说，正是这样才让我更加害怕。

问题解决了，老爸开始向希克利询问种族联合体的情况，他想知道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还有迪克利对他们有什么了解。自从跃迁到洛诺克之后，我们就一直在等待联合体找上门来，等他们找到我们，肯定会摧毁这个殖民点，就像殖民联盟给我们那段录像里他们摧毁瓦伊德殖民点那样。老爸想知道希克利所了解的种族联合体是否符合我们的印象。

希克利说大体而言是的。它们对种族联合体知道得不少，来自奥宾人政府掌握的资料——但奥宾人的资料与殖民联盟告诉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显示出联合体在找到殖民点后，更愿意驱逐其中的居民，而不是直接摧毁。

老爸问希克利为什么，既然它们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希克利说奥宾政府命令它们不得主动分享情报。要是老爸去问希克利和迪克利，它们不会说谎掩饰，但在今天之前，一直没有人去问它们。我觉得这么说让老爸觉得希克利和迪克利很狡猾，但他没有追究下去。

老爸问希克利有没有看过殖民联盟给我们的那段录像，就是种族联合体摧毁瓦伊德殖民点的现场记录。希克利说它和迪克利有它们自己的版本。老爸问两个版本难道不一样吗。希克利说是的，奥宾人的版本更长，下令摧毁瓦伊德殖民点的高将军试图说服殖民点领导人，允许种族联合体疏散殖民者，但瓦伊德人拒绝离开，最后战舰才摧毁了殖民点。希克利说另外有几次在其他殖民星球，殖民者请求被疏散，联合体带他们离开殖民星球，或者送回母星，或者允许他们以公民身份加入种族联合体。

简问有多少。希克利说据它们所知，种族联合体拔除了十七个殖民点。其中十个的殖民者被送回母星。四个加入了种族联合体。只有三个殖民点的定居者拒绝离开，最终被摧毁。种族联合体在不允许任何一方擅自新开殖民点这件事上非常认真，但与殖民联盟告诉我们的情况不同，他们并不会为了强调观点而摧毁一整个新殖民点。

非常有意思，同时也令人不安。原因很简单：如果希克利在说实话（确实如此，希克利不会对我说谎，也不会违背我的意愿对我父母说谎），那么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殖民联盟完全弄错了种族联合体及其领导者高将军的情况，要么是殖民联盟在我们被种族联合体发现的后果上说了谎。前者当然并非不可能，殖民联盟与我们所知的几乎全部外星种族都关系紧张，想搜集情报肯定更加困难。但后者的可能性恐怕要高得多：我们的政府欺骗了我们。

可是，殖民联盟为什么要欺骗我们呢？欺骗我们，把我们一脚踢到宇宙的不知道什么角落里，让我们生活在担心被发现的恐惧之中，将一整个殖民点置于险地，这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我们自己的政府打算干什么？

要是种族联合体真的发现了我们会怎么办？

这些问题思考起来很有意思，我险些没听见希克利解释它和迪克利为什么有种族联合体拔除其他殖民点的记录：要是种族联合体真的来到这里，它们想用这些资料说服老爸老妈投降，而不是被摧毁。它们为什么想说服老爸老妈呢？

“因为佐伊？”老爸问希克利。

“对。”希克利说。

“哇。”我说，大新闻耶。

“安静，亲爱的。”老爸说，然后把视线放回希克利身上：“要是我和简不愿意放弃呢？”

“我们不想回答。”希克利说。

“不要逃避问题。”老爸说，“回答我。”

我看见希克利在回答前瞥了我一眼。“我们会杀死你和萨根中尉。”希克利说，“你们，以及有可能导致殖民点被摧毁的其他殖民点领导者。”

老爸说了些什么，希克利答了些什么，但我几乎充耳不闻，因为我的大脑在忙着处理刚才听见的那段对话，却遭遇了彻底而绝然的挫败。我知道我对奥宾人很重要。我一直很清楚这个事实。几个月前，希克利和迪克利再次证明了这一点：它们突然攻击我，向我展示被猎杀是什么滋味和我为什么必须学会保护自己。但此刻它们明白无误地阐述了我对奥宾人的重要性：要是迫不得已，为了救我的命，它们会选择杀死我的老爸老妈。

我不知道该怎么思考这种事情。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这个念头想进入我的大脑，我的大脑却怎么都不肯让步。感觉就像灵魂出窍。我飘浮在这场对话之上，听着简突然加入讨论，问希克利说你们已经坦白了你们的计划，你和迪克利是否还会杀死她和约翰。杀死我的老爸老妈。

“如果你们不选择放弃的话，是的。”希克利说。

我觉得我脑袋里的一根筋突然绷断了，忽然间我很高兴地发现我知道了应该有什么感觉：怒不可遏。

“你们敢？”我气冲冲地说，“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做。”我吃惊地发现自己站在那里。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起来的。愤怒让我全身颤抖，我不确定自己怎么还能站得住。

我的怒火让希克利和迪克利畏缩，全身颤抖。“这件事我们必须拒绝你，”希克利说，“你太重要了。对我们，对所有奥宾人。”

对所有奥宾人。

我险些冲它吐口水。

又来了。我这一生都和奥宾人捆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是什么人，因为我对它们有什么意义。我本人的生活与此毫无关系——除了我的生活对几十亿奥宾人来说就是一场真人秀，拥有无穷的娱乐价值。假如查尔斯·布廷的女儿是另外一个人，它们也会欣然欣赏她的生活。假如另外那个女孩的收养者妨碍到了奥宾人给她制订的计划，它们也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他们。我是谁毫无关系，唯一有关系的是我凑巧是某人的女儿，而奥宾人认为这个人给了它们某种东西。这个人的女儿被用来当作交换那件东西的筹码。这个人最后因为给了它们那件东西而死。现在它们又想要制造更多的牺牲者。

因此我让希克利和迪克利知道了我的感受。“我已经因为奥宾人失去了一个父亲。”我说，把我的全部感情倾注在最后两个字里。我的全部气恼、厌恶、恐惧和愤怒，因为它们如此漫不经心地决定从我身边夺走向我展示了何谓爱、关怀和尊重的两个人，就好像他们只是挡道的小石子。

那一刻我恨死了希克利和迪克利。那种恨意来自你喜爱的人彻底而完全地背叛了你的感情。我恨它们，因为它们相信它们爱我，所以会为此背叛我。

我恨它们。

“大家都冷静点。”约翰说，“别忙着喊打喊杀的。谢谢。这根本不构成问题。佐伊，希克利和迪克利不会杀死我们，因为我们不会允许他们摧毁殖民点。就这么简单。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你遇到那种事，佐伊。希克利、迪克利和我都同意，你的生命太重要了。”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哭了起来。我感觉忽然从两条腿开始失去了知觉，简出现在我身边，抱住我，领着我坐回沙发上。我在她怀里哭泣，就像好多年前在玩具店门口那样，大脑拼命梳理思绪。

我听见老爸让希克利和迪克利发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一直保护我。它们发誓了。我却不想再要它们的帮助和保护了。我知道这种感觉会过去的。哪怕是在这一刻，我也知道我会有这种感觉只是因为刚才的对话，但这并没有改变我的感觉。从今往后我都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老爸继续和希克利讨论种族联合体，想看奥宾人掌握的拔除其他殖民点的资料。希克利说只能去信息中心看，时间已近破晓，但老爸还是想现在就看。他亲了我一口，和奥宾人一起出门了。简多留了一小会儿。

“你没事吧？”她问我。

“我这一天过得太紧张了，老妈。”我说，“真希望它早点过去。”

“很抱歉让你听见了希克利的话。”简说，“我觉得那种话怎么听都不会让人开心。”

我抽着鼻子微微一笑。“你似乎接受得挺不错。”我说，“要是有人说它们计划杀死我，我看我大概不可能很冷静地接受。”

“我告诉你，听希克利那么说，我并不特别吃惊。”简说。我吃惊地抬起头看着她。“要记住，你是和约条款。”她说，“你是奥宾人体验生活的主要途径。”

“它们都是活着的。”我说。

“不。”简说，“它们只是存在。哪怕加上了意识植入体，佐伊，它们也不太清楚该怎么过日子。对它们来说完全是新鲜事。它们整个种族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它们看你的生活不仅是为了娱乐，更因为你教它们如何生活。你在教奥宾人学习生活。”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这个问题。”我说。

“我知道你没有。”简说，“你不需要。生活对你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比很多其他人都要自然。”

“但奥宾人有一年没见过我了。”我说，“希克利和迪克利除外。假如我在教它们如何生活，真不知道它们过去这一年是怎么过的。”

“它们很想念你。”老妈说，再次亲吻我的头顶，“现在你知道它们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要救你、都要保护你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妈最后抱了我一下，走向门口去找老爸和奥宾人。“我不知道要去多久。”她说，“你回去接着睡吧。”

“我太激动了，这会儿睡不着。”我说。

“你去睡一会儿，醒来很可能就没这么激动了。”简说。

“相信我，老妈。”我说，“想让我比这会儿更激动，那得有天塌下来那么大的大事才行。”

第十九章

话真不该乱说。天塌下来那么大的事很快就来了。

殖民联盟再次露面。

交通艇降落，小绿人跳出来。我心想，多么熟悉的一幕啊。尤其是连小绿人都是同一个：里比斯基将军。

但区别当然存在。上次见到里比斯基将军，他在我家前院降落，而且只有他和我。这次他的交通艇降落在克洛坦镇大门口的草坪上，好大一片殖民点的居民都看见了他降落。自从我们来到洛诺克，他是第一个外来访客，他的出现似乎说明我们的流放终于迎来了结束。

里比斯基将军站在交通艇前，望着前方的人群。他挥手致意。

人们疯狂欢呼，欢呼持续了好几分钟，就仿佛大家从来没见过别人挥手似的。

最后，将军开始发言：“洛诺克的殖民者，”他说，“我带来了好消息。你们躲藏的日子结束了。”又一阵欢呼打断了他的讲演。等大家平静下来，将军继续道，“就在我说话的这一刻，我的飞船正在轨道部署通信卫星。你们很快就可以向母星的亲友发送信息了。从今天开始，命令不得使用的电子和通信设备都将发还给你们。”人群中的少男少女欢声雷动。

“我们知道政府亏欠你们很多。”里比斯基将军说，“我来是为了告诉大家，你们的牺牲并非白费。我们相信用不了多久，威胁你们安危的敌人就将被遏制——不仅是遏制，应该说是击败。没有你们，我们不可能完成这个目标。因此我代表全体殖民联盟，向你们表示感谢。”

又是一阵欢呼和胡言乱语。将军似乎很享受沐浴在阳光下的这一刻。

“现在我必须去和殖民点领导者讨论回归殖民联盟的事项了。有些步骤会需要一些时间，因此我请大家保持耐心。但此刻请允许我这么说：欢迎回到文明世界！”

人群彻底发狂。我翻个白眼，低头望着和我一起来看着陆的巴巴。“把你扔在荒野里一年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说，“再傻的事情看起来也像是娱乐。”巴巴抬头看着我，伸出舌头哈气。我看得出它同意我。“走吧。”我说。我们穿过人群走向将军，按理说陪他去找老爸是我的任务。

里比斯基将军先看见的是巴巴。“嘿！”他说，弯腰让巴巴舔手，巴巴热情洋溢地照办了。狗是好狗，但实在不怎么会看人。“我记得你。”他爱抚着巴巴说，抬起头看见了我，“我也记得你。”

“哈喽，将军。”我很有礼貌地说。人群还围着我们，但很快就开始散去，他们冲向殖民点的各个角落，去传递刚刚得到的好消息。

“你好像长高了。”他说。

“时隔一年。”我说，“我正在长身体，虽说一直被你们蒙在鼓里。”

将军就当没听见。“你母亲说你会陪我去见他们。我有点吃惊，他们自己没有来。”他说。

“他们这几天忙得很。”我说，“我们大家都一样。”

“原来殖民生活比你想象中更加刺激。”将军说。

“差不多吧。”我打个手势，“我知道我老爸很想和你谈谈，将军，咱们就别让他干等了。”

我拿着手持终端，总觉得不太对劲。

格雷琴也注意到了。“感觉很奇怪。”她说，“好久不带着这东西走来走去，我都快忘了。”

“在信息中心用的时候你似乎记得很清楚嘛。”我说，提醒她我们过去这一年的很大一部分时间是怎么度过的。

“不一样。”她说，“不是说我不记得如何使用，而是我忘了带着它走来走去的感觉。两码事。”

“实在不习惯也可以还回去嘛。”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格雷琴立刻说，然后微笑道，“不过也确实让人深思。过去这一年，没有这东西，大家也都熬下来了。赛歌会、戏剧，等等等等。”她看着手持终端说，“不得不说，那些东西让人挺怀念的。”

“我觉得那些已经是我们的一部分了。”我说，“我们身为洛诺克人的一部分。”

“也许吧。”格雷琴说，“这个想法不错，就看会不会成真了。”

“我们可以排练一首新歌。”我说，“希克利说迪克利一直想换点新花样玩玩。”

“有意思。”格雷琴说，“你的一个保镖变成了音乐剧铁粉。”

“它也是洛诺克的居民。”我说。

“确实如此。”格雷琴，“更加有意思了。”

我的手持终端开始闪烁，格雷琴的也一样。她看了一眼屏幕。“马格迪发来的。”她说，“肯定没好事。”她点击打开，“没错。”她说，把屏幕给我看。马格迪发来一段嘲弄我们的短视频。

“有些人恢复原状的速度就是比其他人快。”我说。

“真是不幸。”格雷琴说，在手持终端上输入文字，“看，”她说，“我记了一条，下次见到他一定要踢他屁股。”她指着我的手持终端说，“也发给你了？”

“是啊。”我说，“我看我就不打开看了。”

“胆小鬼。”格雷琴说，“那你打算怎么给你的手持终端开光？”

“我要给某两个家伙发条信息，”我说，“说我要单独见它们。”

“我们迟到了，对不起。”希克利和迪克利走进我的卧室，希克利说，“佩里少校和里比斯基将军给了我们使用数据包的优先权，让我们与奥宾政府通信。准备数据花了一些时间。”

“你们发了什么回去？”我问。

“所有。”希克利说。

“所有？”我说，“你们和我去年做的每一件事情？”

“对。”希克利说，“先发一份摘要，有机会再发详细报告。我们的同胞会急不可耐地想知道自从上次通信后都发生了什么。它们需要知道你很好，没有受到伤害。”

“也包括了昨晚的事情。”我说，“从头到尾。包括你们轻描淡写地提到计划谋杀我老爸老妈。”

“对。”希克利说，“惹你生气，我们万分抱歉。我们绝对不希望惹你生气的。但你命令我们对你父母说实话，因此我们别无选择。”

“对我呢？”我问。

“我们一向对你说实话。”希克利说。

“但不是所有实话，对吧？”我说，“你告诉老爸，你有种族联合体的情报，但之前没有告诉过他，你也没有告诉过我。你对我保守秘密，希克利，你和迪克利两个。”

“你从来没问过。”希克利说。

“天，别拿这个搪塞我了。”我说，“希克利，咱们别玩文字游戏。你不告诉我们实情，不告诉我实情。我越是回想你们的行为，就越是明白你们知道但不肯告诉我。你们让我和格雷琴在信息中心研究的那些外星种族，你们训练我与之战斗的那些种族。它们基本上都不属于种族联合体。因为你们知道，要是联合体先找到我们，会尽量避免和我们战斗。”

“是的。”希克利说。

“你们不认为我应该知道实情吗？”我问，“不认为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吗？对我们所有人？对整个殖民点？”

“我们很抱歉，佐伊。”希克利说，“我们政府下过命令，不能向你父母透露他们尚不知晓的情报，除非逼不得已，也就是种族联合体出现在你们上空的时候。直到那个时候之前，我们都必须谨慎行事。要是告诉了你，你肯定会通知你父母。因此我们决定不向你提起，除非你直接问到。”

“我为什么会问呢？”我说。

“对。”希克利说，“我们为此非常抱歉，但我们看不出还存在其他的选择。”

“听我说，你们两个。”我说，然后停下，“你们在录像，对吧？”

“是的。”希克利说，“除非你命令我们停下，否则我们就永远在录像。你要我们停止录像吗？”

“不。”我说，“我要所有奥宾人都听见我的这段话。首先，禁止你们以任何手段伤害我父母，永远。”

“佩里少校已经告诉我们，他会选择交出殖民点，而不是让联合体摧毁它。”希克利说，“既然是这样，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要伤害他或萨根中尉了。”

“无所谓。”我说，“天晓得以后还会发生什么，让你们觉得有必要除掉约翰和简。”

“似乎不太可能。”希克利说。

“我不在乎是不是比我突然长翅膀更不可能。”我说，“希克利，我从来没想过你有可能会杀死我老爸老妈。我错了。但我不会再次犯错。所以请发誓。发誓你们绝对不会伤害我的父母。”

希克利和迪克利用奥宾人的语言说了几句。“我们发誓。”希克利说。

“替所有奥宾人发誓。”我说。

“我们做不到。”希克利说，“这不是我们能保证的事情。不在我们的权限之内。但迪克利和我以后绝对不会动念伤害你的父母。我们会保护他们不受其他人的伤害。甚至包括奥宾人。佐伊，我们可以向你发誓保证。”

最后这段话让我相信了希克利。我没有请它保护约翰和简，只想让它们保证不伤害他们。希克利加上了这一条。它和迪克利都会这么做。

“谢谢你。”我说。我觉得整个人突然松弛了下来，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光是坐在这儿谈这件事就让我紧张到了什么程度。“谢谢你们俩。我真的需要听你们这么说。”

“不客气，佐伊。”希克利说，“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们吗？”

“你们有种族联合体的资料。”我说。

“是的。”希克利说，“我们已经交给萨根中尉去分析了。”

完全说得通。简在特种部队的时候当过情报官。“我也想看。”我说，“你们手头的全部资料。”

“我们可以给你看。”希克利说，“但内容非常多，而且并非全都容易理解。萨根中尉更有资格处理这种情报。”

“我不是说给我但不给她，”我说，“我只是也想看看而已。”

“如你所愿。”希克利说。

“还有你们能从你们政府要到的有关联合体的其他资料。”我说，“我是认真的，希克利。别再跟我兜‘你没有直接问我’的圈子了。这一套到此结束。听懂了吗？”

“好的。”希克利说，“但你要明白，我们收到的情报本身就有可能是不完整的。政府并没有把所有事情全告诉我们。”

“我明白。”我说，“但你们知道的似乎仍然比我们多。我想弄清楚我们在和谁对抗——或者说曾经在和谁对抗。”

“你为什么说‘曾经’？”希克利问。

“里比斯基将军今天告诉大家，说种族联合体即将被挫败。”我说，“怎么了？和你们知道的不一样？”

“我们不知道有没有不同之处。”希克利说，“但我们认为，里比斯基将军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一件事，并不代表他就一定在说实话，也不代表洛诺克就完全脱离了危险。”

“但这说不通啊，”我举起手持终端给希克利看，“他们说我们又可以用这东西了，可以使用我们所有的电子设备。我们之所以停止使用，无非是害怕暴露踪迹。既然允许我们使用，那就不需要担心会不会暴露踪迹了。”

“这是一种诠释方法。”希克利说。

“另一种呢？”我问。

“将军没有说种族联合体已被挫败，只说他认为他们将被挫败。”希克利说，“没错吧？”

“没错。”我说。

“那么将军的意思就有可能是洛诺克会在挫败联合体的过程中扮演一个角色。”希克利说，“这样的话，允许你们使用电子设备不是因为你们已经安全了，而是因为你们成了诱饵。”

“你认为殖民联盟要把联合体引到这儿来。”过了一分钟，我说。

“我们无法确定究竟会是怎样。”希克利说，“我们只是注意到还存在这个可能性。这个可能性符合我们手头的信息。”

“你们告诉我老爸了吗？”我问。

“没有……”希克利说，但我已经冲出了门。

“关上门。”老爸说。

我转身关好门。

“还有谁知道？”他问。

“希克利和迪克利，显然的。”我说，“没别人了。”

“没别人了？”老爸问，“包括格雷琴？”

“包括格雷琴。”我说。格雷琴去找马格迪算那段视频的账了。我暗自后悔，我应该和她一起去，而不是叫希克利和迪克利来我的房间谈一谈。

“很好。”老爸说，“你必须保守秘密，佐伊。你，还有异形兄弟。”

“你不认为希克利说的事情真会发生吧？”我问。

老爸望着我的眼睛，我再次想起他实际上比我老多少岁。“确实就是这样。”他说，“殖民联盟给种族联合体挖了个陷阱。我们一年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联合体一直在找我们，殖民联盟把这段时间用在布置陷阱上。现在一切就绪，所以才把我们拉回视野内。里比斯基将军的飞船回去后，他们会泄露洛诺克的真实方位。消息传到联合体那里，联合体会派舰队来这儿。殖民联盟将摧毁这支舰队。至少计划如此。”

“能成功吗？”我问。

“不知道。”老爸说。

“要是不成功呢？”我问。

老爸苦笑一声。“要是不成功，我看种族联合体就不会有兴趣谈判了。”他说。

“天哪。”我说，“老爸，我们必须告诉大家。”

“我知道应该告诉大家。”他说，“以前我曾经向殖民者隐瞒过真相，结果并不太好。”他指的是人狼的事情，我提醒自己，等眼前的风波过去，我要把我的冒险故事告诉老爸。“但我不想再引发一次恐慌。过去这几天，镇民的情绪大起大落得已经够了。我要想个办法告诉他们殖民联盟的计划，但不能让他们为自己的生命担心。”

“但事实上他们应该担心啊。”我说。

“重点就在这儿。”老爸说，又苦笑一声。他望着我：“这么做不对，佐伊。这个殖民点建立在谎言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把洛诺克建成一个殖民地。洛诺克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类政府要和种族联合体对着干，挑战他们的禁令，同时争取时间布置陷阱。时间已经争取到了，这个殖民点还能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充当诱饵。殖民联盟不在乎我们是谁，佐伊，只在乎我们是什么。我们代表着什么，我们有什么利用价值。我们是谁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我知道这种感觉。”我说。

“对不起。”老爸说，“我说得太抽象，也太黑暗。”

“并不抽象，老爸。”我说，“你面前这个女孩的整个生活就是一项和约条款。我知道我是什么比我是谁更重要的那种感觉。”

老爸拥抱我。“在这儿不是这样，佐伊。”他说，“我们爱你因为你是你。不过你要是愿意命令你的奥宾朋友动起来帮助我们，我可不会介意。”

“唔，我确实让希克利和迪克利发誓绝不杀害你和老妈了。”我说，“所以至少有点进展。”

“是啊，朝正确方向迈出的一小步。”老爸说，“至少不用担心被家里人从背后捅刀子了。”

“还有老妈呢。”我说。

“相信我，要是我把她招惹到那个程度，她才不会用刀子那么不痛不痒的武器呢。”老爸说，亲吻我的面颊，“谢谢你来告诉我希克利说了什么，佐伊。也谢谢你暂时保守秘密。”

“不客气。”我说，转身准备离开。正要转动门把手的时候，我说：“老爸？你觉得种族联合体需要多久才能找到我们？”

“不会太久，佐伊。”他说，“肯定不会太久。”

事实上，只用了两个星期。

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做好了准备。老爸找到办法告诉所有人，但没有引起恐慌：他对他们说种族联合体依然很有可能会找到我们，但殖民联盟打算全力对抗；我们依然会有危险，我们一直就在危险之中，因此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做足准备，以保护好自己。殖民者制订计划，建设防轰炸掩体和其他保护措施，用上了我们带来的挖掘和建筑机器。大家干得热火朝天，乐观向上，尽可能做好一切准备，迎接在战场边缘度日的生活。

我把时间花在阅读希克利和迪克利给我的资料上，看拔除殖民点的视频记录，浏览数据看能不能得出什么结论。希克利和迪克利说得对，资料不仅浩如烟海，而且有许多格式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真不知道简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全装进脑袋的。不过我还是得到了一些知识：

首先，种族联合体是个庞然大物，成员超过四百个不同种族，齐心协力开垦新星球，而不是为之打得头破血流。多么疯狂的主意；迄今为止，我们这部分宇宙的几百个种族一直在彼此争斗，抢夺宜居行星开垦殖民；新的殖民地建立起来以后，他们还是打得你死我活，一方面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另一方面又要抹掉别人的成果。但是，在种族联合体的框架内，各个种族可以在一颗星球上和平共处。不再需要彼此竞争了。从理论上说是个好主意，肯定比互相厮杀强，但是否可行依然是个未知数。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知识点：联合体的历史短得出奇。种族联合体的首领高将军，奋斗了二十多年想建立起这个组织，在这段时间内，它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殖民联盟（也就是人类）和其他几个种族花了很大力气想破坏它，情况更是雪上加霜。但高将军最后还是成功了，过去这几年间，这个组织从构想成为了现实。

对非成员种族来说当然不是好事，尤其是联合体开始发表律令之后，比方说种族联合体之外的种族不得开辟新殖民星球。不接受联合体的裁决就是与所有成员为敌。这不是一对一的竞争，而是一对四百的局面。高将军保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联合体舰队去拔除胆敢不从的其他种族殖民点时，每个成员种族都必须出动一艘战舰。我试着想象四百艘战舰突然出现在洛诺克上空是什么情形，然后想起要是殖民联盟的计划能够成功，我很快就会见到了，于是不再尝试想象。

殖民联盟企图和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战斗，说他们是发神经也未尝不可，但联合体的短暂历史是个缺陷。四百个盟友不久之前都还互相仇视，加入联合体各有各的计划和阴谋，而且看起来也不是全都认为这个组织能够成功；等它失败之后，有些种族打算捞些现成的好处。要是有谁施加了足够大的压力，联合体依然有可能分崩离析。看起来殖民联盟正有这个打算，舞台就选在洛诺克上空。

我学到的第三个知识点：从联合体的角度看，高将军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也是能让联合体凝聚在一起的唯一力量。他不是那种凑巧走运的九流独裁者，夺取一个国家，然后自封“最高大蒲巴 【4】 ”之类的称号。他是福伦这个种族的将军，打赢过几场重要战争，最后认为种族之间大可以分享资源，而不是浪费生命斗个你死我活。但当他开始宣扬这个论调时，却被关进了监狱。谁也不喜欢爱惹麻烦的人。

把他关进监狱的统治者终于死去（和高将军没有关系，是自然死亡），继承人把原先的职位还给高将军，但他拒绝了，开始尝试说服其他种族建立联合体这个组织。福伦人刚开始并不赞同，这是他的不利因素；他的名下只有一个理念和一艘名叫柔星号的小型战舰。高将军退役后，他从福伦人手上要来了这艘船。从我读到的资料看，福伦人似乎认为他们用这艘船收买了他，就好像：“来，拿着，谢谢你的多年奉献，滚蛋吧，连明信片都用不着寄，再见。”

但他没有滚蛋，尽管他的理念堪称疯狂和不切实际，绝对不可能成真，因为我们这片宇宙的所有种族都彼此憎恨，但最后他居然成功了。正是这位高将军，运用他的手腕和魅力，让许多不同种族联合在了一起。我越是阅读他的材料，就越是觉得这家伙值得敬佩。

但下令屠杀平民殖民者的也是这个人。

对，他愿意协助他们疏散，甚至可以让联合体收留他们。但要是殖民者拒绝离开，也不肯加入联合体，他就会抹掉一整个殖民点。要是老爸食言，拒绝放弃这个殖民点，或者殖民联盟突袭联合体舰队失败，将军认为需要给胆敢挑衅的殖民联盟上一课，他就会这么抹掉我们。

要是到最后高将军依然要杀死我和我关心的每一个人，我就不确定我还能怎么敬佩他了。

这是个谜。他是个谜。我花了两个星期尝试理出头绪。我关起门来不告诉格雷琴我在干什么，她憋了一肚子怨气。希克利和迪克利不得不拖着我出去接受训练。连简都来说我应该多出去走走。唯一不让我烦恼的只有恩佐，自从和好之后，他对我的时间安排毫无怨言。我表示了谢意。我确保他接收到了我的谢意。他看起来很满意。

就这样，时间用完了。一天下午，高将军的飞船柔星号出现在我们上空，先关闭了我们的通信卫星，给高将军留出一段磋商时间，然后联系洛诺克，请求与领导者面谈。约翰回答说他会和他面谈。那天傍晚日落时分，他们在殖民点外一公里左右的山梁上碰头。

“请把望远镜给我。”我对希克利说，我们爬上住处的屋顶。它把望远镜递给我。“谢谢。”我说。迪克利在地面上：老习惯就是老习惯。

就算在望远镜里，高将军和老爸也依然只是两个小点，但我还是看着他们。在看的不止我一个，克洛坦小镇和附近农场的住户屋顶上，很多人拿着望远镜甚至天文望远镜在看老爸，或者扫视天空，在暮霭中寻找柔星号。夜幕降落，我看见了飞船：两颗恒星之间的一个小点，星辰闪烁，它岿然不动。

“你觉得其他飞船过多久就会到？”我问希克利。柔星号总是首先抵达，而且永远单刀赴会，但是高将军一声令下，另外几百艘飞船就会出现，有些不怎么情愿的领导者见到这一番耀武扬威，就会带着手下的定居者离开。我在拔除殖民点的视频记录中见到过。今天也会是这样。

“不会太久。”希克利说，“现在佩里少校应该已经拒绝交出殖民点了。”

我放下望远镜，在暮色中望向希克利。“你似乎不怎么担心，”我说，“这和你以前的论调似乎不太一样。”

“事情有变化。”希克利说。

“希望我能和你一样有信心。”我说。

“看。”希克利说，“开始了。”

我抬起头。新的星辰开始在天空闪现。先是一艘一艘，然后三三两两，然后成群成片。同时出现的飞船越来越多，你无法看清每一艘飞船都是怎么出现的。我知道一共有四百来艘，但看起来像是成千上万。

“上帝啊。”我说。我很害怕，真的害怕。“你看，那么多。”

“不需要害怕它们的攻击，佐伊。”希克利说，“我们相信这个计划会成功的。”

“你知道他们的计划？”我问，眼睛依然盯着天空。

“我们今天下午知道的。”希克利说，“出于人类政府的好意，佩里少校告诉了我。”

“你没有告诉我。”我说。

“我们以为你知道。”希克利说，“你说你和佩里少校讨论过。”

“我们讨论过殖民联盟会攻击联合体舰队。”我说，“但没有谈到如何攻击。”

“对不起，佐伊。”希克利说，“否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现在告诉我吧。”我说，然后天空中有了异变。

新出现的星辰变成了新星。

先是一艘一艘，然后三三两两，然后成群成片。那么多新星同时点亮、扩张，边界开始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小片剧烈爆炸的星系。很美，但同时也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景象。

“反物质炸弹。”希克利说，“殖民联盟搞清楚了联合体舰队内所有战舰的身份，派遣特种部队战士找到所有战舰，在它们跃迁前安装了炸弹。另一名特种部队战士刚刚引爆了炸弹。”

“炸毁了多少艘战舰？”我问。

“所有，”希克利说，“除了柔星号。”

我想扭头去看希克利，但眼睛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天空。“不可能。”我说。

“不，”希克利说，“不是不可能。极其困难，但不是不可能。”

其他人家的屋顶上和克洛坦的街道上，欢呼声此起彼伏。我终于转开了视线，擦掉脸上的泪水。

希克利注意到了。“你为联合体舰队而哭泣。”它说。

“是的，”我说，“为那些战舰上的人们哭泣。”

“那些战舰来这里是为了摧毁这个殖民点。”希克利说。

“我知道。”我说。

“但它们被摧毁了，你却觉得惋惜。”希克利说。

“我惋惜的是我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说，“是我们和他们只能活一个。”

“殖民联盟认为这将是一场大胜。”希克利说，“认为在一次交战中摧毁联合体舰队能导致联合体崩溃，终结这个威胁。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们政府的。”

“哦。”我说。

“希望他们说得对。”希克利说。

我终于扭头望着希克利。爆炸的残影在它四周星星点点闪烁。“你认为他们说得对吗？”我问，“你们政府呢？”

“佐伊。”希克利说，“你应该还记得，就在你出发来洛诺克之前，我们政府邀请你访问奥宾人的所有星球。”

“我记得。”我说。

“我们邀请你是因为我们的人民渴望见到你——亲眼见到你。”希克利说，“我们邀请你也因为我们认为你们政府将围绕洛诺克制定计策，与种族联合体开战。我们不知道这个计策能否成功，但我们确定你和我们在一起会更加安全。毫无疑问，你在这里过得危机四伏，佐伊，有我们预见到的因素，也有我们未能预见到因素。我们邀请你，佐伊，是因为我们为你担心。你理解我的这番话吗？”

“理解。”我说。

“你问我殖民联盟说得对不对，这是不是一场大胜，我们政府是不是也这么认为。”希克利说，“我的回答是，我们政府再次向你发出邀请，佐伊，邀请你拜访我们的世界，安全地巡游我们的所有星球。”

我点点头，再次望向天空，星辰仍在爆发成新星。“你希望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我问。

“现在。”希克利说，“总之越快越好。”

我没有回答它。我望着天空，然后闭上眼睛，生平第一次开始祈祷。我为天上那些战舰的船员祈祷；我为地上这些殖民者祈祷；我为约翰和简祈祷；为格雷琴和她父亲祈祷；为马格迪、恩佐和他们的家人；为希克利和迪克利；我为高将军祈祷；我为所有人祈祷。

我祈祷。

“佐伊。”希克利说。

我睁开眼睛。

“谢谢你的邀请。”我说，“很可惜，我必须拒绝。”

希克利没有说话。

“谢谢你，希克利。”我说，“说真的，谢谢你。但我属于这里。”

第三部

第二十章

“承认吧。”恩佐通过手持终端说，“你忘了。”

“我没有。”我说，希望用足够分量的轻蔑表示我没有忘记——事实上，我就是忘了。

“我听得出有人假装愤怒。”他说。

“瞎说。”我说，“你开始挑我毛病了。终于。”

“终于？什么叫终于？”恩佐说，“自从遇见你，我就一直在挑你毛病。”

“好像真是这样哎。”我附和道。

“但再怎么挑你毛病也解决不了问题。”恩佐说，“我们应该要坐下来吃午饭。你应该出现在我面前，而不是被我说得愧疚难当。”

恩佐与我以前的关系和现在的区别就在这儿。换了以前，这些话从恩佐嘴里说出来，会像是在指责我做错了什么事情（除了迟到之外）。但现在变得既温柔又好玩。对，他是很生气，但这种生气的潜台词是我要想办法补偿他——只要他别欺人太甚，我多半是会的。

“事实上我愧疚得都要崩溃了。”我说。

“很好。”恩佐说，“因为我们在炖菜里多放了一整个马铃薯，完全是为了你。”

“感激不尽。”我说，“一整个马铃薯耶。”

“我还答应了双胞胎，她们可以朝你扔胡萝卜。”双胞胎指的是他的两个妹妹。“因为我知道你有多么喜欢胡萝卜。尤其是从小孩手里扔出来的。”

“真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吃这种鬼东西。”我说。

“还有，吃过饭，我本来要朗诵一首我写给你的诗。”恩佐说。

我顿了一下。“这就不公平了。”我说，“把正经事插到打情骂俏里。”

“对不起。”恩佐说。

“真的吗？”我问，“你有几百年没给我写过诗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想再练练手的，记得你挺喜欢我写的诗。”

“坏蛋。”我说，“现在我真的觉得愧疚了。”

“别太愧疚。”恩佐说，“这首诗不算特别好。甚至不押韵。”

“唔，我松了一口气。”我说。我依然喜不自胜，有人写诗给你当然是好事。

“我发给你好了。”恩佐说，“你可以自己朗读。然后嘛，你要是对我好点，我就朗读给你听，演戏似的读。”

“我要是对你不好呢？”我问。

“那我就当情节剧读。”他说，“手舞足蹈什么的。”

“你这是存心要我对你不好。”我说。

“喂，晚饭你已经放我鸽子了。”恩佐说，“足以让我手舞足蹈一小会儿了。”

“坏蛋。”我说，我几乎能看见他在手持终端另一头的笑容。

“我得走了。”恩佐说，“老妈叫我去摆桌子。”

“要我赶过去吗？”我问。突然之间，我真的很希望我就在他身边。“我可以试试看。”

“你能在五分钟内横穿整个殖民点？”恩佐说。

“能啊。”我说。

“巴巴也许可以。”恩佐说，“因为它比你多两条腿。”

“好吧。”我说，“我派巴巴去和你吃饭。”

恩佐哈哈大笑。“一言为定。”他说，“这样吧，佐伊。你以正常速度走过来，也许能赶上吃甜点。老妈做了个派。”

“啊，派。”我说，“什么派？”

“大概是‘叫佐伊吃什么就得吃什么而且还必须喜欢’派。”恩佐说。

“唔——”我说，“我就喜欢这种派。”

“那你看看。”恩佐说，“否则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算是一次约会吗？”我说。

“算。”恩佐说，“别忘了。我知道你记性不好。”

“坏蛋。”我说。

“查一下你的待读邮件。”恩佐说，“应该多了一首诗。”

“我要看手舞足蹈。”我说。

“这样大概最好。”恩佐说，“肯定更好。我老妈在用激光眼瞪我。我得挂了。”

“去吧。”我说，“待会儿见。”

“好的。”恩佐说，“爱你。”我们最近开始互相说爱你。感觉挺对路。

“也爱你。”我说，挂断通话。

“你们两个让我快吐出来了。”格雷琴说。她一直在听我说话，白眼从头翻到尾。我们坐在她的卧室里。

我放下手持终端，操起枕头打她。“你嫉妒而已，马格迪从来不这么对你说。”

“我的天哪。”格雷琴说，“就别提我有多么不想听他这么说了吧，要是他真的想对我说这种话，这几个字还没出口，他的脑袋就会爆炸的。说起来，这倒是一个逼他说这几个字的绝妙理由。”

“你们两个太般配了。”我说，“我都能看见你们站在祭坛前，在说‘我愿意’之前努力挤出这几个字是什么样子了。”

“佐伊，万一我和马格迪有朝一日哪怕只是走近祭坛，我在此授权你可以用飞身擒抱放翻我，然后以最快速度把我拖走。”格雷琴说。

“哦，好的。”我说。

“咱们就永远别再提起这个话题了。”格雷琴说。

“你就努力否认现实吧。”我说。

“至少我不会忘记晚餐约会。”格雷琴说。

“岂止。”我说，“他写了首诗给我，还要读给我听。”

“你错过了一顿饭和一场好戏。”格雷琴说，“有史以来最差劲的女朋友。”

“我知道。”我说，伸手去拿手持终端，“我这就写道歉信寄给他。”

“一定要特别奴颜婢膝。”格雷琴说，“因为这么做很性感。”

“你这么说真是解释了你的许多毛病，格雷琴。”我说，我的手持终端突然自己活了过来，扬声器里发出警报声，屏幕上闪烁空袭通知。格雷琴的书桌上，她的手持终端也发出同样的警报声，屏幕上也闪烁同样的通知。整个殖民点里，所有的手持终端都是这样。远处响起空袭警报声，高音喇叭安装在门诺派教徒的农场附近，因为他们不使用便携高科技产品。

联合体舰队被摧毁后，洛诺克第一次遭遇袭击：导弹正在飞过来的路上。

我冲向格雷琴卧室的房门。“你去哪儿？”她问。我没有理她，跑到了室外，人们纷纷冲出家门寻找掩体，不时抬头看天。

“你在干什么？”格雷琴追上我，“我们要去避难所。”

“看！”我指给她看。

远处，一个亮点划破天际，落向我们看不见的某个地方。然后出现了一道炫目的白色闪光。洛诺克上空有防护卫星，它开火击中了一颗来袭导弹，但其他导弹仍在飞向我们。

剧烈的爆炸声传到我们这里，几乎没有延迟时间。

“快来，佐伊。”格雷琴拖着我说，“我们快去躲起来。”

我不再望天，跟着格雷琴跑向最近挖掘修建的社区避难所，定居者很快就填满了房间。跑向避难所的路上，我看见了希克利和迪克利，它们看见我，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和我们一起跑进避难所。哪怕在惊恐之中，人们见到它们也还是退避三舍。格雷琴、希克利、迪克利、我和另外四五十名殖民者蹲在避难所里，抻着脖子去听十几英尺泥土和混凝土以上都在发生什么。

“你觉得这是……”有人刚开口，就传来了一声撕裂巨响，像是有谁抓起小镇外墙的集装箱，就在我们的耳膜前扯成了碎片。大地抖动，我摔倒在地，吓得尖叫，我猜避难所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尖叫，但我听不见，因为紧接着传来了我听见过的最响亮的一声巨响，震得我的大脑瞬间停摆，巨响随即变成了一片寂静，然而我知道我还在尖叫，因为我能感觉到我的喉咙干涩疼痛。希克利或迪克利稳稳地抱住我，另一个奥宾人也用同样的姿势抱住了格雷琴。

灯光闪了一闪，但没有熄灭。

我终于不再尖叫，地面停止抖动，听觉渐渐恢复，我听见避难所里的其他人在哭泣、祈祷和安慰孩童。我望向格雷琴，她看起来受惊不小。我从迪克利（现在我看清了）怀里挣脱出来，走到格雷琴身旁。

“没事吧？”我问，声音像是从远方隔着棉花发出来的。格雷琴点点头，但没有看我。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袭击。

我环顾四周，避难所里的大多数人都和格雷琴一样，这是他们第一次经历袭击。在所有人里，只有我遭遇过敌袭。因此我应该出来主持大局。

我看见地上有个手持终端——是什么人丢下的。我捡起来打开，阅读屏幕上的文字。我站起来，挥舞双手，嘴里说着：“各位！各位！”直到大家开始看我。人们认得我是殖民点领导者的女儿，因此以为我知道一些内情。

“手持终端上的紧急提示说袭击似乎已经结束。”等有足够多的人看着我了，我说，“但在得到‘一切安全’信号前，我们还是要待在避难所里。我们必须待在这里，保持冷静。有人受伤或者觉得不舒服吗？”

“我听得不太清楚。”有人说。

“我猜这会儿大家都听得不太清楚。”我说，“所以我才扯着嗓子在喊。”这是个活跃气氛的玩笑，但人们似乎没有上钩。“除了听力受损之外，有人受伤吗？”没有人说话或举起手。“那么咱们就在这儿等‘一切安全’的通知吧。”我举起手持终端，“这是谁的？”有人举起手。我问我能不能借用一下。

“某人趁我没注意，偷偷上了《如何主持大局》课。”我在格雷琴身旁坐下，她这么说。这种话正是格雷琴的风格，但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们刚刚遭遇了袭击。”我说，“要是有人不出来假装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人们会爆发恐慌的。那可就不妙了。”

“没有异议。”格雷琴说，“只是很佩服。”她指着手持终端说，“能发消息吗？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应该不行。”我说，“应急系统超驰了普通信息系统。”我登出机主账户，用我的名字重新登录，“看。恩佐说他发了一首诗给我，但还没收到。很可能存进队列了，等一切安全后再发送。”

“所以我们不知道其他人都好不好。”格雷琴说。

“我相信很快就会收到安全信号。”我说，“担心你老爸？”

“当然。你不担心你父母？”格雷琴问。

“他们当过兵。”我说，“经历过这种事。我担心他们，但我猜他们都没事。再说负责发送应急消息的是简。只要消息还在更新，她就肯定没事。”手持终端从邮件清单切换到滚动消息，我们收到了“一切安全”的通知。“看。”我说。

我派希克利和迪克利去检查避难所出口有没有碎石挡路——没有。我退出登录，把手持终端还给机主，大家开始鱼贯而出。格雷琴和我最后上去。

“当心脚下。”回到地面，格雷琴指着地面提醒我：到处都是碎玻璃。放眼四望，所有房屋和建筑物都还立着，但几乎全部窗户都被震碎了。我们要花好几天清扫玻璃。

“还好最近天气不错。”我说。似乎没有人听见。无所谓。

我和格雷琴道别，与希克利和迪克利走向住处。我在各种难以想象的地方看见了碎玻璃，巴巴蜷缩在淋浴房里。我想办法哄着它出来，用力拥抱它。它怀着无比的热情使劲舔我的脸。我爱抚它，让它冷静下来，然后去拿手持终端呼叫老爸老妈，忽然想到我把手持终端忘在格雷琴房间里了。我请希克利和迪克利看着巴巴，这会儿它比我更需要它们的陪伴，自己走向格雷琴家。刚走到她家，门突然开了，格雷琴一阵风似的冲出来，她看见我，跑了过来，一只手拿着她的终端，另一只手是我的。

“佐伊。”她说，然后绷紧了脸，在那里愣了足有一分钟。

“天哪，”我说，“格雷琴，格雷琴。怎么了？是你老爸吗？你老爸没事吧？”

格雷琴摇摇头，然后注视着我：“不是我老爸。”她说，“我老爸没事。不，不是他。佐伊，马格迪刚打给我。说有东西落了下来。击中恩佐家的农场。他说屋子没塌，但院子里多了个大东西。他觉得是导弹的一部分。他说他打给恩佐，但恩佐不在家。家里没人。没人回答。他说他们刚造了个避难室，离屋子有一段距离。佐伊，就在院子里。马格迪说他一直在打电话，但没有人回答。我也打给恩佐，佐伊，但没人回答。根本拨不通。我一直在打。天哪，佐伊，天哪，佐伊。天哪。”

恩佐·保罗·古奇诺出生于中国星，是布鲁诺和娜塔莉·古奇诺的长子。布鲁诺和娜塔莉是青梅竹马，从第一眼看见彼此就知道他们会厮守终身，周围的人也都知道。布鲁诺和娜塔莉对此毫无意见。就大家所知道的，布鲁诺和娜塔莉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争吵，更别说彼此争吵了。他们很早就结婚，中国星这地方宗教气氛浓郁，人们倾向于早婚，但布鲁诺和娜塔莉也还是早得出奇。谁都无法想象这两个人会不结婚，双方的父母都很满意，他们的婚礼上高朋满座，是小镇波莫纳瀑布历史上参加人数最多的一次婚礼。九个月后几乎同一天，恩佐出世了。

恩佐从出生那一刻就很可爱，他性格开朗，偶尔耍点小脾气，只是有个坏毛病（按照通常的解释，这导致了他长大后的节制），喜欢自己脱掉纸尿布，把里面的东西抹在身旁的墙上。有次在银行里因此闹出了一些问题。还好他很早就学会了自己上厕所。

恩佐在幼儿园认识了他的死党马格迪·麦特瓦利。入园第一天，一个大班的小朋友找恩佐的麻烦，把恩佐推倒在地。马格迪在此之前根本没见过恩佐，却扑向了大班的小朋友，照着对方的面门抡起拳头。那会儿的马格迪个头还很小，没有打伤对方，只是吓得那孩子屎尿横流（不是比喻）。最后反而是恩佐拉开马格迪，让他冷静下来。三个人都被叫到园长办公室，惩罚是当天提前回家。

恩佐很小就表现出语言天赋，七岁时写了第一个小短篇，题为《气味可怕的恐怖袜子如何吃掉除我家之外的波莫纳瀑布全镇》，讲述一只巨大的袜子，被自己很久不洗的可怕臭味熏得变异，开始吞噬整个小镇的各种东西，只有小英雄恩佐和马格迪能够挡住它的去路，他们先用拳头让它投降，然后扔进装满洗衣液的游泳池。故事的第一部分（讲述袜子的起源）只有三句话，但高潮的战斗场面有足足三页纸。据说马格迪（读故事的马格迪，而不是故事里的马格迪）一直求恩佐多写点战斗场面。

恩佐十岁那年，他母亲再次怀孕，产下双胞胎玛利亚和凯瑟琳娜。怀孕过程很艰难，惊险重重，因为娜塔莉娇小的身躯很难同时容纳两个胎儿；生产过程九死一生，娜塔莉不止一次险些因为失血过多而丧命。娜塔莉花了一年多才完全康复，在这段时间内，十岁到十一岁的恩佐帮助父母照顾两个妹妹，学会了换尿布和喂婴儿吃东西，让母亲好好休息。马格迪和恩佐只在这时候真正地打了一架，因为马格迪开玩笑说恩佐娘娘腔，结果挨了恩佐一记耳光。

恩佐十五岁那年，古奇诺、麦特瓦利和他们认识的另外两家人集体申请参加第一个由殖民联盟成员而非地球居民组成的殖民团。接下来的几个月内，恩佐及其家人的生活接受了仔细查验，恩佐在一个十五岁内向少年所能做到的范围内默默承受。每个家庭的每个成员都必须撰写申请书，说明他们为什么想参加殖民。布鲁诺·古奇诺说他从小就是美国殖民时代和殖民联盟早期历史的爱好者，他想参与书写历史的新篇章。娜塔莉·古奇诺说她想去一个人人齐心协力奋斗的地方抚养孩子。玛利亚和凯瑟琳娜画了她们和微笑月亮在太空飘浮的图画。

越来越喜欢文字的恩佐写了一首诗，想象他站在新世界的地面上，标题是《群星，我的归宿》 【5】 。他后来承认标题来自一本难懂的幻想冒险小说，他从来没读过，但一直记得这个标题。这首诗本来只是申请书的一部分，后来被当地媒体拿到，引发了不小的轰动，最终成为中国星殖民行动的正式非正式主题曲。既然如此，恩佐一家和共同申请的三家人就不可能不入选了。

恩佐刚满十六岁不久，他遇见了一个叫佐伊的女孩，出于某些无法了解的原因，他为这女孩倾倒。佐伊看起来沉稳笃定，喜欢告诉你事实如此，但在独处的时候，恩佐发现佐伊很紧张，缺乏安全感，非常害怕自己会做什么蠢事，吓走她觉得她有可能爱上的这个男孩；当然，恩佐也同样紧张，缺乏安全感，害怕自己会做什么蠢事。他们聊天，爱抚，拉手，亲吻，发现对方有多么紧张，缺乏安全感，害怕吓走对方。他们说了不少蠢话，做了不少蠢事，最后终于吓走了对方，因为他们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但他们克服了障碍，重归于好之后，他们不再怀疑自己爱不爱对方了。因为他们很清楚答案，他们告诉了对方。

恩佐去世的那天，他和佐伊聊过天，取笑她忘了去他们家一起吃饭，答应发一首他写的诗给她。然后他说他爱她，听见她说她也爱他。他把那首诗发给她，坐下和家里人吃饭。警报拉响，古奇诺一家：父亲布鲁诺，母亲娜塔莉，女儿玛利亚和凯瑟琳娜，儿子恩佐，一起躲进布鲁诺和恩佐一周前刚建好的避难室，坐在一起，握着彼此的手，等待袭击结束。

恩佐去世的那天，他知道他被爱着。他知道他的母亲和父亲爱他——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他母亲和父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彼此相爱。他们对彼此的爱成就了他们对儿女的爱。他知道妹妹爱他，她们从小就受小时候的他照顾。他知道他最好的朋友爱他，他成天帮这个好朋友解决麻烦，又成天因为这个好朋友惹麻烦。他知道佐伊（也就是我）爱他，他向她献出爱情，也得到了相同的回应。

恩佐这一生都活在爱里，从出世的那一刻，到去世的那一刻。有无数人一辈子都没有得到爱。渴望爱，期待爱。想要比他们所拥有的更多的爱。在爱消逝后日思夜想。恩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也永远不会经历了。

他这一生知道的只有爱。

我必须认为这样就够了。

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那天我和格雷琴、马格迪，还有恩佐的所有朋友待在一起，他有那么多的朋友，大家哭泣、欢笑、缅怀他，到了某个时候，我开始受不了了，因为每个人对待我都仿佛我是恩佐的遗孀，尽管从某种程度上我感觉我确实是，但我并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只属于我，我想贪婪地再多拥有它一段时间。格雷琴看见我快要崩溃，陪着我回到她的房间，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她过一阵再来看我。她使劲拥抱我，亲吻我的太阳穴，说她爱我，然后关上门离开。我躺在格雷琴的床上，尽量不去胡思乱想，直到我想到恩佐的那首诗还在待读邮件列表里。

格雷琴把我的手持终端留在了桌上，我走过去拿起来，在床上坐下，调出邮件列表，看见恩佐寄来的那份信。我想点击屏幕打开，却先打开了目录列表。我找到标有“恩佐躲避球”的文件夹打开，开始播放视频，看着恩佐在球场上蹦跳，球打中他的面门，他倒地不起，时间抓得无比滑稽。我边看边笑，笑得眼前一片空白，我放下手持终端，花了一分钟把注意力集中在最简单的吸气呼气上。

等我控制住呼吸，我再次拿起手持终端，调出邮件列表，打开恩佐寄给我的那封信。

佐伊：

先看看吧。手舞足蹈的样子这会儿你只能想象了，但现场演出会来的！吃完派就能欣赏。嗯……美味的派。

《属于》

你说我属于你，

我同意。

但这种归属的本质，

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我属于你的属于，

不像一件商品，

订购，售卖，

装在盒子里送上门，

让你挂起来，

向朋友和仰慕者炫耀。

我属于你的属于不是那种属于，

我知道你也不会要我这样属于你。

让我告诉你那是一种什么属于吧。

我属于你，

就像戒指属于手指，

象征了某种永恒。

我属于你，

就像心脏属于胸膛，

应和另一颗心脏的跳动。

我属于你，

就像情话属于清风，

将爱意送进你的耳朵。

我属于你，

就像热吻属于嘴唇，

由我放在那里，怀着还要更多的渴望。

最重要的，我属于你，

因为我把希望放在你身上，

那是你属于我的希望。

那是我为你打开的希望，

就像一份礼物。

属于我，就像一枚戒指，

就像一颗心脏，

就像一句情话，

就像一个热吻，

就像一份紧紧拥抱的希望。

我将属于你，

就像全部这些，

还有其他更多的东西。

我们将在彼此之间发现的东西，

将只会属于我们两人。

你说我属于你，

我同意。

告诉我，你也属于我。

我等待你的回答，

还有对你亲吻的渴望。

爱你的，

恩佐。

我也爱你，恩佐。我爱你。

我想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我得知老爸被捕了。

“也不完全是被捕。”老爸在餐桌上喝着咖啡说，“我被解除了殖民点领导人的职务，必须回凤凰星空间站接受问询，更像是审讯。事情要是发展得不好，我就会被逮捕。”

“有可能会发展得不好吗？”我问。

“很可能。”老爸说，“要是不知道结果，他们一般不会发起问询。要是结果会是我没事，他们也懒得发起问询。”他喝了一口咖啡。

“你干了什么？”我问。我也有杯咖啡，咖啡里加足了稀奶油和糖块，放在我面前还没有碰过。恩佐带来的震惊还没有过去，咖啡帮不上我的忙。

“我尝试劝高将军不要跳进我们给他和舰队设下的陷阱。”老爸说，“我们会面的时候，我请他不要呼叫舰队。事实上是求他。这么做违反了给我的命令。他们叫我和他进行‘无实质内容的对话’。一个人前来接管你的殖民点，而他的一整支舰队即将爆炸，你说我能怎么和他进行‘无实质内容的对话’？”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问，“为什么想放高将军一条生路？”

“不知道。”老爸说，“大概是因为不想让我的双手沾上那么多船员的鲜血吧。”

“引爆炸弹的又不是你。”我说。

“我觉得这个不是关键，你说呢？”老爸放下咖啡杯，“我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是主动的参与者。我依然背负着一定的责任。尽管微不足道，但我希望我能尽可能避免这么一场大屠杀。我希望能找到其他解决方法，而不是一口气杀死所有人。”

我站起来，给老爸一个大大的拥抱。他接受我的拥抱，我坐回原位，他看着我，有点惊讶。“谢谢你，”他说，“但我想知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很高兴我们的想法差不多。”我说，“看得出我们有亲缘关系，虽说没有血缘关系。”

“谁都没法怀疑咱们的想法会不一样，亲爱的，”老爸说，“但考虑到我即将被殖民联盟控告叛国，我觉得这对你不一定是好事。”

“我觉得是好事。”我说。

“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你我都足够聪明，看得出事态发展下去，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老爸说，“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烂摊子，而我们无法脱身。”

“阿门。”我说。

“你怎么样，亲爱的？”老爸说，“不会有事吧？”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没能说出口。憋了一会儿，我最后说：“我觉得现在我什么话题都可以谈，只有‘我怎么样’除外。”

“好吧。”老爸说。他开始谈论他自己，不是因为他自我过剩，而是因为他知道我听他说话能帮助我暂时忘记忧愁。我听着他说话，但他的话还是让我很担心。

第二天，老爸登上补给船圣华金号出发了，同行者除了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还有另外几名代表洛诺克洽谈政治和文化事务的殖民者。他们打着这个幌子，实际上按照简告诉我的，是去搞清楚围绕着洛诺克究竟在发生什么，还有到底是谁在攻击我们。老爸他们要一周飞到凤凰星空间站，然后在那里待一天左右，他们再用一周时间返回——这个“他们”很可能不包括老爸，要是问询的结果不利于他，他恐怕就回不来了。

我们尽量不往那个方向多想。

三天后，殖民点的大多数居民来到古奇诺家的农场，向布鲁诺、娜塔莉、玛利亚、凯瑟琳娜和恩佐告别——他们埋在他们死去的避难室里。简带着几个人搬走了落在农场上的导弹碎片，用从别处挖来的土壤填坑，然后重新铺上草皮，然后立下一块墓碑以纪念他们家。未来会立一块更大的墓碑，但现在这块很小，很简单，只写着姓氏、每个人的名字和生卒日期。它让我想起我们家的那块墓碑，我的生母就埋葬在那里。不知为何，我感觉到了一丝安慰。

马格迪的父亲是布鲁诺·古奇诺最亲密的朋友，向古奇诺一家献上充满感情的悼词。合唱团走上去，唱了两首娜塔莉最喜欢的中国星歌曲。马格迪向好朋友献上悼词，简短，泣不成声。他回去坐下，啜泣不已，格雷琴搂着他。最后，我们全体起立，有些人祈祷，有些人垂首默哀，怀念失去的朋友和爱人。人们散去，只剩下我、格雷琴和马格迪，默默地站在墓碑前。

“他爱你，你知道的。”马格迪突然对我说。

“我知道。”我说。

“不。”马格迪说，我看得出他不只是想安慰我，而是想向我解释自己失去了什么。“我说的不是我们平时说爱什么东西的那种爱，或者普普通通喜欢什么人的那种爱。他真的爱你，佐伊。他准备和你度过一生。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我取出手持终端，打开恩佐的那首诗，拿给马格迪看。“我相信。”我说。

马格迪边读边点头，最后把手持终端还给我。“我很高兴。”他说，“我很高兴他寄给了你。我经常嘲笑他写诗给你。我说他这么做实在太呆了。”我不禁微笑。“但现在我很高兴，他还好没听我的。我很高兴他寄给了你。因为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了他有多么爱你……”

马格迪哭了起来，无法说完这句话。我走过去拥抱他，让他在我肩头哭泣。

“他也爱你，马格迪。”我说，“和爱我一样爱你。和爱任何人一样爱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也爱他。”马格迪说，“他是我的兄弟。我是说，不是亲生兄弟……”他露出难堪的表情，他生自己的气，因为他无法如愿表达内心的感受。

“不，马格迪。”我说，“你就是他的亲兄弟。无论怎么说，你都是他的亲兄弟。他知道你的心意。他因此爱你。”

“对不起，佐伊。”马格迪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对不起，我给你和恩佐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对不起。”

“喂，”我轻声说，“别这样。你就应该给我们添麻烦，马格迪。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你的属性，不相信你问格雷琴。”

“没错。”格雷琴不无温柔地说，“确实如此。”

“恩佐把你当他的兄弟，”我说，“所以你也是我的兄弟。一直都是。我爱你，马格迪。”

“我也爱你，佐伊。”马格迪悄声说，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谢谢。”

“不客气。”我又拥抱了他一下，“记住，身为你的新家庭成员，我现在有资格教训你了。”

“洗耳恭听。”马格迪说，然后扭头问格雷琴，“这么一来，你不会也变成了我的妹妹吧？”

“考虑到我们的过往，最好不要。”格雷琴说。马格迪放声大笑——这是个好兆头——他亲了一口我的面颊，拥抱格雷琴，然后从他的朋友和兄弟的墓前走开。

“你觉得他会没事吗？”我和格雷琴目送他远去，我问格雷琴。

“不，”格雷琴说，“大概要很久吧。我知道你爱恩佐，佐伊，真的知道，你不要觉得我是在贬低你们的爱。但恩佐和马格迪就像一个整体的两部分。”她朝马格迪的背影点点头，“你失去了你爱的人。他失去了一半的自己。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

“你可以帮助他。”我说。

“也许吧。”格雷琴说，“但你想一想你这是要我做什么。”

我不禁笑了。这就是我爱格雷琴的原因。她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女孩，甚至知道聪明也有它自身的缺陷。她可以帮助马格迪，没错，填补他失去的那一部分。她可以这么做，因为她确实也爱马格迪，但她同样有理由担心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再说，”格雷琴说，“我还没帮助完某个人呢。”

我挣脱思绪。“哦，”我说，“嗯，你知道的，我没事。”

“我知道。”格雷琴说，“我也知道你特别不会撒谎。”

“我骗不了你。”我说。

“对，”格雷琴说，“因为我和你就像恩佐和马格迪。”

我拥抱她。“我知道。”我说。

“很好。”格雷琴说，“只要你忘了这一点，我就会提醒你。”

“好的。”我说。我们松开手，格雷琴离开了，留下我单独陪着恩佐和他的家人，我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四天后，老爸从凤凰星空间站用跃迁无人机发来消息。

奇迹啊，消息这么说，“我没有进监狱。我们搭下一班补给船回来。转告希克利和迪克利，等我回来，我要和它们谈一谈。爱你。”

他也给简发了一条消息，但她没有告诉我里面说了什么。

“老爸为什么要找你们谈一谈？”我问希克利。

“我们不知道。”希克利说，“上次他和我谈及重要事情是——对不起——你的朋友恩佐去世那天。我们离开哈克贝利星之前，我曾经向佩里少校提起，如果你们需要，奥宾政府和奥宾人民已经准备好来洛诺克星帮助你和你的家人了。佩里少校向我提起那次对话，问我当时的建议还算不算数。我说目前我认为依然算数。”

“你认为老爸要请求你们的帮助？”我问。

“我不知道。”希克利说，“从上次和佩里少校交谈之后，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什么意思？”我问。

“迪克利和我终于收到了我们政府发来的最新情报，包括他们对殖民联盟袭击联合体舰队的后果分析。”希克利说，“最重要的一条消息是，在麦哲伦号失踪后不久，殖民联盟联系奥宾政府，请求他们不要搜寻洛诺克殖民团，假如种族联合体或其他种族找到殖民团，也不要提供帮助。”

“他们知道奥宾人会来找我。”我说。

“是的。”希克利说。

“但为什么不让你们帮助我们呢？”我问。

“因为会扰乱殖民联盟将联合体舰队引到洛诺克星的计划。”希克利说。

“这个计划已经完成了。”我说，“奥宾人现在可以帮助我们了。”

“殖民联盟请求我们保持原状，不要向洛诺克提供援助。”希克利说。

“说不通啊。”我说。

“我们同意。”希克利说。

“但这代表着你们也不能帮助我了。”我说。

“你和洛诺克殖民团之间存在区别。”希克利说，“殖民联盟不能请求我们放弃对你的保护和帮助，那是违反双方协约的，殖民联盟不会想这么做，尤其是在这个时间点上。但殖民联盟可以从狭义上诠释协约，他们已经这么做了。双方协约牵涉到你，佐伊。稍微扩大一点范围，也包括你的家人，佩里少校和萨根中尉。但无法覆盖整个洛诺克殖民点。”

“只要我还在这儿生活就包括。”我说，“这个殖民点对我有重要意义，这里的人对我有重要意义。全宇宙我在乎的人都在这儿。洛诺克对我至关重要。对你们也应该如此。”

“我们并没有说它对我们不重要。”希克利说，我第一次从它的声音里听出了责备，“我们也不会说它对你不重要，原因很多。我们想说的是，殖民联盟请奥宾政府检视协约规定他们享有的权利。我们必须告诉你，我方政府出于自己的原因已经答应了。”

“所以就算老爸请你们帮忙，你们也会拒绝他。”我说。

“我们会说，只要洛诺克还是殖民联盟的领土，我们就无法提供帮助。”

“那就是拒绝了。”我说。

“是的。”希克利说，“非常抱歉，佐伊。”

“我要你把你们政府发来的情报给我一份。”我说。

“可以。”希克利说，“但情报是用奥宾语写的，文件格式也是我们的特有格式，你的手持终端解码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无所谓。”我说。

“如你所愿。”希克利说。

没过多久，我就开始盯着手持终端的屏幕，咬牙切齿地等它慢而又慢地转换格式和翻译文字。我明白直接让希克利和迪克利念给我听会更加轻松，但我还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看个清楚。无论需要多少时间。

时间很长，结果老爸和其他人回来的时候，我还只是刚读了个开头。

“我看着怎么就像乱码呢？”格雷琴望着我给她看的手持终端屏幕说，“是从猴子语翻译过来的吗？”

“你看。”我说，调出另一份文件，“根据这里的说法，摧毁联合体舰队反而适得其反。按照原来的计划，联合体会开始崩溃，所有种族互相残杀。联合体确实开始崩溃，但种族之间没有开战，而是转而攻击殖民联盟的星球。他们真的搞砸了。”

“既然你说是这个意思，那我就相信你了。”格雷琴说，“我都找不到动词在哪儿。”

我又调出一份文件。“看，这里说的是联合体的一名领导人，他叫奈波洛斯·埃塞尔，高将军的头号竞争者，看上了联合体的领袖位置。尽管殖民联盟摧毁了高将军的舰队，但他并不想直接攻击我们。他依然认为联合体足够强大，可以继续按原计划做事。但这个埃塞尔认为联合体应该杀光我们——整个殖民联盟。尤其是洛诺克星上的这些人。为了证明种族联合体是不容挑衅的。他们俩正在争夺种族联合体的控制权。”

“很好。”格雷琴说，“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些能说明什么。你别说得神神叨叨的，我都听不懂了。”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格雷琴说得对。我花了大半天读文件，猛灌咖啡，没有睡觉。沟通水平降到了最低点。我换个方式再次尝试。

“找到洛诺克殖民团是为了挑起战争。”我说。

“看起来成功了。”格雷琴说。

“没有。”我说，“应该挑起的是种族联合体的内战。炸掉舰队按理说会从内部撕裂联合体，会终结外星种族大联合造成的威胁，将局势拉回以前的样子，种族之间彼此征战。我们诱发内战，趁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捡便宜，抢夺我们想要的星球，从而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比任何一个种族，甚至几个种族加起来都要强大，他们从此再也无法和我们抗衡。这就是殖民联盟的计划。”

“但你的意思是情况没有那么发展。”格雷琴说。

“是的。”我说，“我们炸毁了舰队，联合体的成员愤而开战，但开战的对象是我们。我们之所以不喜欢种族联合体，是因为会形成四百对一的局面，而那个一就是我们。很好，现在仍然是四百对一，以前还有一个人阻止他们对人类全面开战，但现在没有人肯听他的劝说了。”

“洛诺克星上的我们。”格雷琴说。

“所有地方的我们。”我说，“殖民联盟，人类，我们。事情已经开始了。”我说，“殖民联盟的星球正在遭受袭击。不只是新开辟的殖民地，那些本来就经常遭袭。甚至早已站稳脚跟的殖民星球，几十年没有遭受袭击的殖民地，也在受到袭击。除非高将军能拦住他们，否则这种袭击就会持续下去。情况会越来越糟糕。”

“我看你需要一个新爱好了。”格雷琴把手持终端还给我，“你这个爱好实在让人心情压抑。”

“我不是想吓唬你。”我说，“只是觉得你应该想知道这些。”

“你不该来告诉我。”格雷琴说，“应该去告诉你老爸老妈。或者我老爸。总之就是知道应该怎么办的那个人。”

“他们已经知道了。”我说，“昨天约翰从凤凰星空间站回来，我听见他和简讨论这些。空间站的所有人都知道殖民星球在遭受袭击。没有报道，因为殖民联盟封锁了新闻，但所有人都在谈论。”

“对洛诺克会有什么影响？”格雷琴说。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我们现在没什么优势了。”

“所以我们全都会死。”格雷琴说，“唉，天哪。谢谢你，佐伊。知道这个，我真的很高兴。”

“还没那么糟糕。”我说，“我们的父母正在研究，他们会想出办法的。我们不会全都死掉。”

“哈，你反正肯定不会死。”格雷琴说。

“什么意思？”我问。

“要是情况真的一塌糊涂了，奥宾人会冲过来救走你的。”格雷琴说，“不过要是整个殖民联盟都在遭受袭击，你最后似乎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但重点在于，你有一条逃生之路。我们其他人没有。”

我盯着格雷琴。“这话说得太不公平了。”我说，“格雷琴，我是哪儿也不会去的。”

“为什么？”格雷琴说，“我不是因为你有办法逃掉而对你生气，佐伊。我是羡慕。我经历过一次袭击。一颗导弹突破防护，甚至没有正常引爆，但依然造成了难以想象的损害，杀死了我关心的某个人全家。等他们真的来杀我们了，我们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你还有你受过的训练。”我说。

“我可做不到手撕导弹，佐伊。”格雷琴生气了，“要是有谁决定降落到地面上，我也许还能抵挡一阵。但我们对联合体舰队做了那种事，你觉得会有人浪费这个时间吗？他们会直接从天上轰炸我们。你自己也说过。他们想除掉我们。你是唯一有机会逃掉的人。”

“我说过了，我哪儿都不会去。”我说。

“天哪，佐伊。”格雷琴说，“我爱你，真的爱，但我不敢相信你真有这么笨。你要是有机会能逃掉就逃吧。我不希望你死。你老爸老妈也不希望你死。奥宾人为了保护你，会在我们其他人里杀出一条血路。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说，“但你不理解我。格雷琴，我一直是孤独的幸存者。这种事在我身上发生过。一辈子一次就够了。我哪儿都不去。”

老爸用手持终端呼叫我，见到我第一句就是：“希克利和迪克利想带你离开洛诺克。”希克利、迪克利和他站在客厅里。我显然打断了他们正在进行的谈判，这场谈判显然和我有关。老爸的语气很轻松，我听得出他想向奥宾人证明什么事情，我很清楚他想证明的是什么。

“你和老妈也一起走？”我说。

“不。”老爸说。

我猜到他会这么回答。不管这个殖民点要遭遇什么样的命运，约翰和简都会奉陪到底，哪怕结局是与整个殖民团一同赴死。他们对此早有准备，无论是身为殖民团领导者，身为退役士兵还是身为人类。

“那就去他的吧。”我看着希克利和迪克利说。

“跟你说过了。”老爸对希克利说。

“你没有命令她离开。”希克利说。

“走吧，佐伊。”老爸说，声音里的挖苦连希克利和迪克利都不可能听不懂。

我对此的回答不怎么有礼貌，然后对希克利和迪克利，对我在奥宾人眼中拥有特殊地位的这整件事情，也表达了不怎么有礼貌的看法。因为我想说粗话，也因为我受够了这些烂事。“你们要保护我，”我对希克利说，“就保护我关心的人。保护这个殖民点。”

“我们做不到。”希克利说，“我们被禁止这么做。”

“那你们就有个难题了，”我说，“因为我哪儿都不会去。你们和其他人都不可能改变这一点。”说完，我以夸张的姿态离开，一部分因为我觉得老爸希望我这么做，另一部分因为我在这件事上说完了我想表达的意见。

我回到房间里，等老爸再次呼叫我。无论他跟希克利和迪克利在讨论什么，我跺着脚走出去的时候都没有结束。如我所说，他们在谈的事情显然和我有关。

大约十分钟后，老爸再次呼叫我。我回到客厅里，希克利和迪克利已经走了。

“请坐下，佐伊。”老爸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情。”

“做这件事情需要离开洛诺克吗？”我问。

“需要。”老爸说。

“拒绝。”我说。

“佐伊。”老爸说。

“我拒绝。”我重复道，“我不明白。十分钟前，你很高兴地让我站在希克利和迪克利面前，告诉它们我哪儿都不去，现在为什么又要我离开？它们说了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是因为我对他们说的话。”老爸说，“我没有改变主意。佐伊，我真的需要你去。”

“去干什么？”我说，“活下来，随便我在乎的所有人都去死？你、老妈、格雷琴、马格迪？让奥宾人救我一命，看着洛诺克被摧毁？”

“我需要你跑这一趟，好让我拯救洛诺克。”老爸说。

“我不明白。”我说。

“大概是因为你一直滔滔不绝，就是不让我把话说完。”老爸说。

“不许取笑我。”我说。

老爸叹道:“我没有取笑你，佐伊。但我现在希望你能安安静静听我把话说完。可以吗？谢谢。这样咱们可以少浪费一点时间。然后假如你还是拒绝，至少会有合适的理由。好吗？”

“好的。”我说。

“谢谢。”老爸说，“是这样的。目前整个殖民联盟都在遭遇袭击，因为我们摧毁了种族联合体的舰队。殖民联盟的所有星球都遭到了袭击。殖民防卫军已经全力以赴，事态还在继续恶化。会变得越来越糟糕。殖民联盟已经决定了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哪些殖民地是可以被牺牲的。”

“洛诺克就是其中之一。”我说。

“对。”老爸说，“毫无疑问。但是，佐伊，事情没这么简单。还存在一种可能性，我可以向奥宾人求援。因为你在这儿。但殖民联盟向奥宾人发过照会，不允许他们帮助我们。奥宾人可以带走你，但不能帮助我们和帮我们保护洛诺克。殖民联盟不希望他们帮助我们。”

“为什么？”我问，“不符合逻辑啊。”

“确实不符合逻辑，但前提是殖民联盟希望洛诺克生存下去。”老爸说，“但换个角度看，佐伊，洛诺克是第一个由各殖民星球提供定居者的殖民地。定居者来自殖民联盟内十颗最强大最繁荣的星球。要是洛诺克被摧毁了，这十颗星球都会遭受重大打击。洛诺克会成为这些星球乃至整个殖民联盟团结起来共赴国难的一面旗帜。”

“你的意思是说，在殖民联盟眼中，我们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我说。

“我们作为符号比作为殖民地更有价值。”老爸说，“对住在这儿而且还想活下去的我们来说，这一点不太令人愉快。但事实如此。所以殖民联盟才不允许奥宾人帮助我们，所以我们才得不到想要的资源。”

“你确定吗？”我问，“你去凤凰星空间站的时候有人这么告诉你？”

“是的。”老爸说，“这个人叫斯奇拉德将军，他曾经是简的指挥官。非正式渠道的消息，但符合我的直觉。”

“你相信他吗？”我问，“别在意，但殖民联盟最近待我们可不怎么坦诚。”

“我和斯奇拉德有过节。”老爸说，“你老妈也是。但这件事上我相信他。这会儿在整个殖民联盟政府里，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这和要我离开洛诺克有什么关系？”我问。

“我和斯奇拉德将军见面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老爸说，“当然也来自非正式渠道，但足够可信。他说高将军，种族联合体的领导人……”

“我知道他是谁，老爸。”我说，“最近这些事情我都清楚。”

“对不起。”老爸说，“他说高将军成了刺杀对象，他最亲密的智囊团里有人要对他下手，刺杀很快就将发生，接下来几个星期之内。”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我问。

“看我能不能利用这件事。”老爸说，“就算殖民联盟想通知高将军——当然不可能，因为殖民联盟恐怕更愿意见到刺杀成功——高将军也没有理由要相信。殖民联盟刚炸掉他的舰队。但如果消息来自我，他就有可能考虑一下了，因为他和我打过交道。”

“因为你曾经恳求他不要呼叫舰队来洛诺克。”我说。

“对。”老爸说，“因此我们受到的袭击也微不足道。高将军对我说过，他和种族联合体都不会为舰队向洛诺克发动报复。”

“但我们还是受到了袭击。”我说。

“但袭击我们的不是联合体。”老爸说，“而是其他势力，为了试探我们的防护力量。但高将军一旦遇刺身亡，他的保证也就作废了。洛诺克将成为目标，而且很快就会受到袭击，因为联合体正是在这里遭受了最大的挫折。我们对种族联合体也是个符号。因此我们必须让高将军知道他有危险。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

“假如你告诉他这个，就是向殖民联盟的敌人泄露情报。”我说，“你会成为叛国者。”

老爸苦笑道：“相信我，我的麻烦已经淹到脖子了。”笑容随即消失。“对，高将军是殖民联盟的敌人。但我认为他可以是洛诺克的朋友。洛诺克需要它能找到的每一个朋友。我们以前的朋友现在拒绝了我们。我们只能拉下脸去找新的朋友。”

“你最后这个‘我们’指的是我。”我说。

“对。”老爸说，“我要你去替我带个口信给他。”

“你不需要我去做这件事。”我说，“你自己就可以去。老妈也可以。你们俩比我更适合。”

老爸摇头道：“简和我都不能离开洛诺克，佐伊。殖民联盟在监视我们。他们不信任我们。再说就算能离开，我们也不能这么做，因为我们属于这里和这里的殖民者。我们是他们的领袖，我们不能抛弃他们。无论他们遇到什么，我们都应该和他们共命运。我们向他们保证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留在这里，保护这个殖民点。你明白的。”我点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走，但你可以，而且不会惊动别人。”老爸说，“奥宾人本来就想带你离开。殖民联盟允许你离开，因为我们和奥宾人的协约有这个条款，只要简和我留在洛诺克，就不会引起怀疑。奥宾人对联合体和殖民联盟的争斗表示中立，奥宾飞船可以抵达高将军的总部，但殖民联盟的就不行了。”

“那就派希克利和迪克利去。”我说，“或者让奥宾人发射跃迁无人机给高将军送信。”

“不行。”老爸说，“奥宾人不会为了替我传递消息而破坏他们和殖民联盟的关系。他们之所以愿意帮忙，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允许它们带你离开洛诺克。我在利用我对奥宾人唯一的筹码，佐伊，就是你。

“还有其他的原因。高将军必须知道我认为这条情报是真实的，知道我在殖民联盟的大棋盘上不只是个小卒子。我必须给他一个足以表达诚意的信物，佐伊。能够证明我给他这条情报和他收到这条情报冒的是同样巨大的风险。就算去的是我或者简，高将军也没有理由要相信我们说的是实话，因为他知道简和我以前是士兵，现在是殖民者的领袖。他知道我们愿意为了殖民团而牺牲自己。但他知道我不会牺牲我唯一的女儿。简也不会。

“所以你看，佐伊，必须是你，也只能是你。只有你有可能接触到高将军，传递这条情报，得到他的信任。我不行，简不行，希克利和迪克利也不行，其他人都不行。只有你。去替我送这个口信，我们也许还能找到办法拯救洛诺克。机会不大，但现在我们只有这一个机会。”

我在那儿坐了好几分钟，思考老爸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情。“要是希克利和迪克利带我离开洛诺克，它们就不会再带我回来了。”我最后说，“你知道的，对吧？”

“我很确定会是这样。”老爸说。

“你要我离开。”我说，“要我接受我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的现实。因为要是高将军不相信我，或者他在我找到他之前就被刺杀了，或者他相信我但无法帮助我们，这一趟就等于白跑了。唯一的结果就是我离开了洛诺克。”

“就算发生那些事情，佐伊，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老爸说，立刻举起手，阻止我对此发表评论，“但如果肯定会得到这种结果，我是不会要你去的。我知道你不愿离开洛诺克，佐伊。我知道你不愿离开我们和你的朋友。我不希望你遇到坏事，佐伊。但你已经到年纪了，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要是我们无论怎么劝说，你都还是想留在洛诺克，和大家一起面对结局，我不会尝试阻止你。简也不会。我们会陪着你，直到最后。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风险。”老爸说，“你离开之后，简和我就会把这件事告诉洛诺克殖民委员会，他们肯定会撤掉我们的领袖职务。等消息传到殖民联盟那儿，简和我肯定会被捕并被控叛国。就算一切顺利，佐伊，高将军收到消息，及时处置，确保洛诺克不会受到伤害，我们依然要为我们的行为付出代价。简和我接受这个结果。为了洛诺克的安全，我们认为这是值得的。对你来说，佐伊，风险是你接受了这个任务，就很可能会有很长时间甚至永远也见不到我们和你的朋友了。这是个巨大的风险，是个真正的风险。你必须决定是不是值得去冒这个险。”

我又思考了一会儿。“有多少时间可以让我考虑？”我说。

“随便你。”老爸说，“但那些刺客不会有那么好的耐心。”

我望向希克利和迪克利刚才站立的地方。“你认为它们要多久能叫来一艘飞船？”我问。

“开什么玩笑？”老爸说，“要是我和它们谈完，它们没有立刻呼叫飞船，我就吃了我的帽子。”

“你又不戴帽子。”我说。

“那我就去买一顶吃掉。”老爸说。

“我会回来的。”我说，“我去送信给高将军，然后回洛诺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服奥宾人，但我肯定会回来的。老爸，我向你保证。”

“很好。”老爸说，“带一支军队回来。还有武器。还有战舰。”

“武器，战舰，军队。”我说，记录清单，“还有别的吗？反正我要去购物。”

“据说我要买帽子。”老爸说。

“帽子，好的，记下了。”我说。

“要一顶时髦的帽子。”他说。

“这就没法保证了。”我说。

“好吧。”老爸说，“但如果帽子和军队只能选一样，记得选军队。而且必须是厉害的军队。我们会用得上的。”

“格雷琴呢？”简问我。我们站在奥宾的小飞船前，我已经和老爸说过了再见，希克利和迪克利在飞船里等我。

“我没告诉她我要走。”我说。

“她会非常生气的。”老妈说。

“我打算离开很长时间，足够让她想我。”我说。老妈没说什么。

“我写了封信给她。”我最后说，“延时到明早发送。信里说了我为什么走，但仅限我认为我能告诉她的内容。我说剩下的只能来问你了，所以她有可能会来找你。”

“我会告诉她的。”简说，“会尽量让她理解。”

“谢谢。”我说。

“你怎么样？”老妈问。

“惊恐。”我说，“害怕我会再也见不到你、老爸和格雷琴了。害怕我会搞砸事情。害怕就算我没搞砸，最后还是同样的结果。我觉得我都要昏过去了，自从这东西降落，我就一直是这个感觉。”

简拥抱我，然后看着我的脖子，困惑道：“你没戴你的玉石大象？”

“哦，”我说，“说来话长。告诉格雷琴，我说可以告诉你了。你反正也应该知道。”

“弄丢了吗？”简问。

“没有弄丢。”我说，“只是不在我身上了。”

“哦。”简说。

“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我说，“我知道这世上有人爱我，有人爱过我。”

“很好。”简说，“我想说的是，除了要记住有人爱你，你也要记住‘你是谁’。记住有关你是谁的一切，有关你是什么的一切。”

“我是什么，”我嗤笑道，“我现在离开，正是因为‘我是什么’。要我说，‘我是什么’带来的麻烦超过了它的价值。”

“我一点儿也不吃惊。”简说，“我必须告诉你，佐伊，有些时候我很同情你。你的生活有那么大的一部分完全超出了你的控制。你在一整个外星种族的视线下过日子，而它们从一开始就说清了对你的要求。我很惊讶你居然能一直保持理智。”

“呃，说起来，”我说，“好父母帮了不少忙。”

“谢谢。”简说，“我们尽量让你的生活过得正常。我认为我们把你教得不错，所以我可以这么告诉你，而且你应该能听懂：‘你是什么’从小到大一直在向你提出要求，现在你可以反过来要求一些东西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是很确定。”我说。

“‘你是谁’一向要让位给‘你是什么’，”简说，“你知道的。”

我点点头。确实如此。

“一部分原因是你还小，‘你是什么’比‘你是谁’要大得多。”简说，“不可能指望一个八岁孩童——甚至十四岁少女——理解‘你是什么’这种问题。但你现在够大了，能够理解了。能够思考其中的含义了。知道该怎么利用它，完成比晚上不睡觉更像样的心愿了。”

我不禁微笑，简居然还记得我企图引用条约，在上床时间后继续玩耍。

“去年我一直在观察你。”简说，“我看到了你如何与希克利和迪克利互动。它们因为‘你是什么’而逼着你接受了很多东西：所有的训练与运动。但你同样对它们提出了更多的要求，比方说你让它们给你的那些文件。”

“我不知道你知道那件事。”我说。

“我以前是情报官。”简说，“这种事情是我的工作。我的重点是，你越来越愿意使用你的权力了。你终于开始掌握自己的生活。‘你是谁’开始让位于‘你是什么’。”

“是个好开始。”我说。

“继续下去。”简说，“我们需要‘你是什么’，佐伊。我们需要你利用‘你是什么’的每一个方面来拯救我们。拯救洛诺克。回到我们身边。”

“我该怎么做？”我问。

简微笑道：“如我所说：反过来要求一些东西。”

“太笼统了，没法帮我理解。”我说。

“也许吧。”简说，亲吻我的面颊，“也许我只是对你有信心，知道你足够聪明，能自己想出办法。”

老妈最后给了我一个拥抱。

十分钟后，我已经在洛诺克上空十五公里处了，小飞船还在爬升，驶向奥宾人的星际飞船。我还在思考简刚才说的话。

“你会发现我们奥宾飞船比殖民联盟的飞船快得多。”希克利说。

“是吗？”我说，走到我的行李堆前，拿起一个手提箱。

“是的。”希克利说，“引擎能效更高，人工引力控制更好。我们不到两天就能从洛诺克驶到跃迁点。你们的飞船需要五到六天才能飞完这段距离。”

“很好。”我说，“我们越快见到高将军就越好。”我打开手提箱。

“对于我们，这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时刻。”希克利说，“自从你与佩里少校和萨根中尉生活之后，这还是其他奥宾人第一次亲眼见到你。”

“但它们都认识我啊。”我说。

“是的。”希克利说，“去年的记录已经发回奥宾，包括未经剪辑的原始版和经过剪辑的精华版。未经剪辑的原始版需要时间消化。”

“那还用说。”我说，“原来在这儿。”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我那头人狼送给我的石刃。我趁着大家不注意，把它塞进了行李。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不是我的想象。

“你带上了你的石头匕首。”希克利说。

“是的。”我说，“我对它有些打算。”

“什么打算？”希克利问。

“回头告诉你。”我说，“希克利，我有话要问你。我们要登上的那艘飞船，船上有什么重要人物吗？”

“有。”希克利说，“这是你从童年以后第一次出现在其他奥宾人面前，因此奥宾议事会的一名成员前来迎接你。它非常期待与你的会面。”

“很好。”我看着匕首说，“我也非常期待见到它。”

我觉得我真的让希克利紧张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反过来要求一些东西。”我对自己说，我在我的船舱里等那位议事会成员来见我，“反过来要求一些东西。反过来要求一些东西。”

我紧张得都快吐了，我心想。

你不能吐，我对自己说。你还没有找到厕所在哪儿呢。你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吐。

至少这个理由是成立的。奥宾人排泄和处理个人卫生问题的方式与人类不同，和同类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像我们那样注重礼仪。船舱一角有一排很有意思的窟窿和龙头，看起来似乎可以完成卫生间设施的各种功能。不过我实在不清楚哪个是哪个。我不希望用完某件看似水槽的东西，结果发现其实是马桶。从马桶喝水对巴巴来说是平常事，但我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

再过一两个小时，我会在这方面遇到真正的问题。到时候必须向希克利或迪克利请教才行。

希克利和迪克利不在身边，因为我们一降落，我就要求直接去船舱，然后要求独处一个小时。待了一会儿，我要求面见那位议事会成员。我的行为很可能打乱了奥宾人船员（这艘星际飞船叫奥宾飞船8532号，典型而无趣的奥宾人高效风格）安排好的什么欢迎仪式，但我才懒得操这个心呢。我制造出了我此刻想要的效果，因为我决定要表现得有点难搞。表现得有点难搞，我心想，会让我更容易完成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就是尝试拯救洛诺克。

老爸对此有他的计划，我打算帮他一把。但我也在考虑我自己的计划。前提是我能成功地反过来要到一些东西。

某些非常、非常、非常大的东西。

唉，好吧，我的大脑说，要是不成功，你至少可以向这位议事会成员请教应该在哪儿撒尿。嗯，对，这个也很重要。

有人敲了敲舱门，门随即滑开。门没有锁，因为奥宾人之间没有隐私的概念（门上也没有信号灯，原因相同）。三个奥宾人走进船舱：希克利、迪克利，还有我没见过的另一个奥宾人。

“欢迎，佐伊。”它对我说，“欢迎你来到奥宾人之中。”

“谢谢你。”我说，“你就是那位议事会成员？”

“是的。”它说，“我叫多克。”

我拼命想按捺住笑容，却可耻地失败了。“你说你叫多克。”我说。

“对。”它说。

“就是‘希克利，迪克利，多克’里的多克？”

“没错。”它说。

“多么有趣的巧合。”我说，终于控制住面部肌肉。

“并不是巧合。”多克说，“你给希克利和迪克利起名后，我们发现了你所引用的那首儿歌。我和许多其他奥宾人为自己起名时，也从这首儿歌里选择了名字。”

“我知道还有很多其他的希克利和迪克利。”我说，“但你的意思是说还有很多其他多克？”

“对。”多克说。

“‘老鼠’和‘钟表’呢？”我问。

“有。”多克说。

“‘跑’‘上’和‘那个’呢？”我问。

“这首儿歌里的每一个词都是很受欢迎的名字。”多克说。

“希望有些奥宾人知道它们的名字是个定冠词。”我说。

“我们很清楚这些词语的意思。”多克说，“重要之处在于它们与你的关系。你给这两位起名叫‘希克利’和‘迪克利’。因此有了其他人的名字。”

我一时间被这个话题分了神：一整个可怕的战斗种族给自己起了些荒唐的名字，只是因为我十几年前开玩笑地给它们其中两个起了名字。多克的话让我瞬间回到现实。这件事提醒了我，不久前才拥有意识的奥宾人就有这么认同我，我的影响就有这么巨大，哪怕是我小时候挂在嘴边的儿歌都有如此可观的分量。

反过来要求一些东西。

我的胃缩成了一团，但我不去理会。

“希克利。”我说，“你和迪克利此刻在录像吗？”

“对。”希克利说。

“请停下。”我说，“多克议员，你此刻在录像吗？”

“是的。”它说，“但仅仅为了我的个人收藏。”

“请停下。”我说，它们都停止了录像。

“我们触犯你了吗？”多克问。

“没有。”我说，“但我认为你们不会希望接下来的这段进入永久记录。”我深吸一口气，“议员先生，我要奥宾人给我一些东西。”

“告诉我是什么。”多克说，“我会帮你找到它。”

“我要奥宾人帮我保护洛诺克。”我说。

“非常抱歉，我们无法满足你的这个请求。”多克说。

“这不是请求。”我说。

“我不明白。”多克说。

“我说，这不是请求。我不是在请奥宾人帮忙，议员先生。我说‘我要’。两者有区别。”

“我们无法从命。”多克说，“殖民联盟请求我们不要向洛诺克提供协助。”

“我不在乎。”我说，“殖民联盟此刻想要什么与我毫无关系。殖民联盟计划让我在乎的所有人去死，因为他们认为洛诺克作为符号比作为殖民地更有价值。我对符号不符号的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活人：我的朋友和我的家人。他们需要帮助。我要你们提供帮助。”

“帮助你就意味着要打破我们与殖民联盟的协约。”多克说。

“这份协约，”我说，“就是允许你们接触我的那一份，对吧？”

“对。”希克利说。

“你要知道，你们已经得到我了，”我说，“就在这艘飞船上。从法律上说，也就是在奥宾人的领土内。你们不再需要殖民联盟的许可来见到我了。”

“我们与殖民联盟的协约不只是关于你。”多克说，“还涵盖了许多内容，包括我们佩戴的意识机器。我们不能打破这份协约，哪怕是为了你。”

“那就不要打破吧。”我说，在心底里交叉手指求好运气。我知道奥宾人不会打破他们和殖民联盟的协约；希克利已经这么告诉过我了。接下来的事情会变得很微妙。“我要求奥宾人帮助我保护洛诺克，议员先生。我没有说要奥宾人亲自提供帮助。”

“很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多克说。

“找其他人来帮助我们。”我说，“向他们暗示，帮助我们会有好处。无论怎么样都行。”

“我们无法隐藏我们的影响。”多克说，“我们强迫其他种族帮助你们，殖民联盟不会认为这么做不等于插手干涉的。”

“那就请殖民联盟知道你们无法强迫的势力帮忙。”我说。

“你有什么建议吗？”多克问。

形容一个人做特别丧失理智的事情有个非常古老的说法，叫作“开枪打月亮”。

现在我举起了我的枪。

“康苏人。”我说。

砰。我朝非常非常遥远的月亮放了一枪。

但这一枪我必须放。奥宾人对康苏人有执念，理由非常充分：有一些生灵给了你智慧，然后又对你完全置之不理，你怎么可能没有执念呢？康苏人在给了奥宾人智慧后，只和它们有过一次对话，但代价是全宇宙一半的奥宾人。我记得这个代价。此刻我打算利用我的优势。

“康苏人不理睬我们。”多克说。

“让他们理睬你们。”我说。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多克说。

“找到办法。”我说，“我知道奥宾人对康苏人有什么感觉，议员先生。我研究过他们，我也研究过你们。希克利和迪克利写了奥宾人的第一个创世神话，其中就有他们，但这个神话是真实历史。我知道你们是如何让他们与你们对话的。我知道从那以后，你们一直在想办法让他们再次与你们对话。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多克说。

“我猜你们直到现在依然在做这个努力。”我说。

“是的。”多克说，“一直如此。”

“现在该促成这件事情了。”我说。

“就算我们能说服他们与我们对话，听取我们代表你们的情愿，但依然无法保证康苏人会帮助你们。”多克说，“康苏人是无法预测的。”

“我明白。”我说，“但值得一试。”

“就算你的要求有可能做到，但也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多克说，“假如你知道上次我们与康苏人对话付出了什么……”

“我很清楚你们付出了什么代价。”我说，“希克利告诉了我。但我知道奥宾人向来愿意为需要的东西付出代价。议员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从我的生父那里得到了什么？从查尔斯·布廷那里得到了什么？”

“他给了我们意识。”多克说，“你应该很清楚。但那是有代价的。你父亲要的是一场战争。”

“但你们没有给他。”我说，“我父亲在你们还债前死去了。你们没有付出代价就得到了他的馈赠。”

“殖民联盟要我们付出一定的代价，以换取他们完成他的工作。”多克说。

“那是奥宾人和殖民联盟之间的事情。”我说，“无法取代我父亲做过的事情，也无法抹杀你们没有为之付出代价的事实。我是他的女儿，他的继承人。你今天能在这里说奥宾人见到我如何如何荣幸，这份荣幸实际上应该属于他。我可以说你们欠我的就是你们欠他的东西，至少是一场战争。”

“我不能承认我们欠你的就是欠你父亲的东西。”多克说。

“那你们欠我什么？”我问，“我为你们做了什么事情？你叫什么？”

“我叫多克。”我说。

“你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某一天我给它俩起名叫希克利和迪克利。”我指着我的两个朋友说，“你们通过我得到了什么，这是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我父亲给了你们意识，但你们不知道该拿它做什么，对不对？你们全都不知道。你们观看我的意识逐渐成熟，从孩子一直成长到今天，因此学会了如何使用你们的意识。议员先生，有多少奥宾人看过我的生活，看我怎么做事情，通过我学习？”

“所有。”多克说，“佐伊，我们全都通过你学习。”

“奥宾人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我问，“从希克利和迪克利来和我生活，直到我踏上这艘飞船，你们付出了什么代价？我向任何一个奥宾人提出过什么要求吗？”

“你没有要过任何东西。”多克说。

我点点头。“咱们回顾一下。康苏人给了你们智慧，你们去找他们，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代价是全体奥宾人的一半人口。我父亲给了你们意识，代价是一场战争，假如他还活着，你们会很愿意付出这个代价。我给了你们十年经验，教你们如何使用意识、如何生活。议员先生，现在你们要付账了。我要什么代价？要全宇宙所有奥宾人的一半去死吗？不。要奥宾人向另外一个种族开战吗？不。我只要你们帮忙搭救我的亲人和朋友。我甚至不要奥宾人亲手帮忙，只要你们找个办法让别人帮忙。议员先生，从奥宾人的得失历史来看，我想让奥宾人付出的代价实在微不足道。”

多克望着我，一言不发。我也望着它，主要是因为我忘了怎么眨眼，我害怕这会儿轻轻一眨眼就会让自己尖叫起来。我猜这样的我会冷静得令人不安。我很喜欢这个形象。

“我们本来要在你登船后发射跃迁无人机，”多克说，“但还没有发射。我会让奥宾议事会的其他成员知道你的要求。我会告诉它们，我支持你。”

“谢谢你，议员先生。”我说。

“我们会需要一些时间来制订行动计划。”多克说。

“你们没时间了。”我说，“我要去见高将军，替我老爸给他带信。奥宾议事会必须在我和高将军会谈结束前采取行动。要是做不到，或者不愿意，那么你们离开高将军时我就不会和你们走了。”

“你在种族联合体那里会不安全的。”多克说。

“假如奥宾人拒绝了我，你难道认为我会愿意留在你们中间吗？”我说，“我一直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不是在‘求’你们这么做，而是‘要’你们这么做。奥宾人不肯，就只能失去我了。”

“我们会有很多人难以接受这个的。”多克说，“殖民联盟隐藏你们行踪之后，佐伊，我们已经失去了你的一年时间。”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我问，“把我拖上飞船关起来？违背我的意志记录我的生活？我看那样会非常没有意思。我知道我对奥宾人代表着什么，议员先生。我知道我对你们有多么大的用处。但如果你们拒绝了我，我认为奥宾人会发现我非常欠缺利用价值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多克说，“现在我必须去发送消息了。佐伊，很荣幸见到你。请原谅。”我点点头。多克离开了。

“请关上门。”我对站在门口的希克利说。希克利关上了门。

“谢谢。”我说，然后吐在了自己的鞋子上。迪克利立刻冲到我身旁，在我瘫倒前抱住了我。

“你生病了。”希克利说。

“我没事。”我说，然后吐了迪克利一身。“天哪，迪克利，”我叫道，“太对不起了。”

希克利过来，从迪克利手里接过我，领着我走向造型奇特的盥洗器具。它拧开水龙头，水汩汩涌出。

“这是什么？”我问。

“水槽。”希克利说。

“你确定？”我问。希克利点点头。我弯腰洗脸漱口。

我尽可能清理完自己，希克利问：“感觉怎么样？”

“应该不会再吐了，如果你问的是这个。”我说，“就算想吐，胃里也没东西可吐了。”

“你呕吐是因为你生病了。”希克利说。

“我呕吐是因为我把你们的一位领导人当侍者使唤。”我说，“对我来说很新鲜，希克利，真的。”我望向被我吐了一身的迪克利，“我希望能成功。因为要我再来这么一次，我的胃会直接蹦出来的。”话音刚落，我的内脏就抽了一下。记住：刚呕吐完，千万别绘声绘色形容这种事。

“你对多克说的那些话，”希克利问，“是认真的吗？”

“每一个字都是。”我说，然后指着自己说，“别逗了，希克利。你看看我。假如不是认真的，我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吗？”

“我想确定一下。”希克利说。

“你可以确定了。”我说。

“佐伊，我们会陪着你。”希克利说，“我和迪克利。无论议事会如何决定。假如你和高将军谈完后决定留下，我们也会陪着你。”

“谢谢，希克利。”我说，“但你们不必这么做的。”

“我们要这么做。”希克利说，“我们不会离开你，佐伊。在你到现在的大部分人生里，我们一直陪着你。自从我们有了意识，我们就一直陪着你，你和你的父母。你说我们也是你的家人，现在你离开了他们，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们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我们属于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说。

“说你会让我们陪着你。”希克利说。

“好。”我说，“请陪着我。谢谢你。谢谢你们两个。”

“不客气。”希克利说。

“现在给你们一个正式任务，给我找点衣服穿。”我说，“这味道越来越不好闻了。还有，告诉我，这些鬼东西里哪一个是马桶。因为我现在非常需要知道。”

第二十三章

有谁推醒了沉睡的我。我一巴掌拍过去。“去死。”我说。

“佐伊。”希克利说，“有人找你。”

我眨着眼睛，抬头望向希克利，走廊里的灯光勾勒出它的身影。“你说什么？”我问。

“高将军。”希克利说，“他找你，就现在，想和你谈谈。”

我坐了起来。“开玩笑吧。”我说，拿起手持终端看时间。

十四个小时前，我们跃迁进入种族联合体的空域，地点离高将军所在的联合体行政总部仅有一千公里。他说他不想让联合体星球彼此争宠。来自联合体各世界的几百艘飞船环绕空间站，数量更多的交通艇和货运飞船在飞船之间和飞船与空间站之间往返。凤凰星空间站是人类最大的空间站，据说大得能够影响凤凰星的潮汐（当然，只有足够敏感的仪器才能测量到），但只比得上联合体总部空间站的一角。

我们抵达空间站，亮出身份，向高将军发出加密信息，请求接见。我们分配到一个停泊坐标，然后就没人搭理了。等了十个钟头，我只好先去睡觉。

“你知道我不会开玩笑。”希克利说完，回到门口，打开船舱里的灯。我不禁畏缩。“来吧，”希克利说，“去见他。”

五分钟后，我穿上应该能够见人的衣服，摇摇晃晃地走进走廊。走了一分钟，我叫道：“该死。”跑回船舱，扔下希克利站在走廊里。我很快回到它身边，拿着用衬衫包裹的一件东西。

“那是什么？”希克利问。

“礼物。”我说，我们继续向前走。

一分钟后，我走进一间临时布置的办公室，高将军已经到了。他站在会议桌旁，会议桌四周摆着奥宾式的座椅，并不怎么适合他和我的身体构造。我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手里拿着那件衬衫。

“我到外面等着。”完成任务的希克利说。

“谢谢你，希克利。”我说。它离开了。我转身面对高将军。“嗨。”我说得没什么底气。

“你就是佐伊。”高将军说，“能够向奥宾人发号施令的那个人类。”他用的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挂在他脖子上的小装置将其翻译成我的语言。

“正是我。”我说，听见我的话被翻译成他的语言。

“一个人类少女能够命令一艘奥宾飞船送她来见我，我对此很感兴趣。”高将军说。

“说来话长。”我说。

“挑简单的说说看。”高说。

“我父亲发明了一种特殊的机器，能够给奥宾人带来意识。奥宾人尊敬我，因为我是我父亲唯一在世的亲人。它们听我的命令。”我说。

“有一整个种族听你使唤一定很不错。”高说。

“你应该也知道的，阁下。”我说，“你有四百个种族听你使唤。”

高将军的脑袋做了个什么动作，我衷心希望那是个微笑。“非常抱歉，目前这个问题有些争议，”他说，“但我不太明白了。我记得你是洛诺克殖民团领导人约翰·佩里的女儿。”

“确实是。”我说，“我的父亲死后，他和他妻子简·萨根收养了我。我的生母早就过世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我的养父母。不过我必须道歉，”我指着衣冠不整的自己说，“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间来我们这儿。我以为我们会去见你，我会有时间做好准备。”

“我听说奥宾人带了个人类来见我，而且是从洛诺克星来的，我实在太好奇了，不想等到明天。”高说，“另外，让我的对手疑神疑鬼也会很有价值。我亲自来见一艘奥宾飞船，而不是等着接见他们的大使，这会让他们琢磨你究竟是谁，我知道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情报。”

“希望我能值得你跑这一趟。”我说。

“就算不值得，我也还是能让他们心情紧张。”高说，“但考虑到你走了那么远的距离来这里，不但为了我，同样为了你，我也希望你这一趟没有白跑。你的衣服没穿好吗？”

“什么？”我说。我准备好了回答他的各种问题，却没料到他会问我这个。

将军指着我的手说：“你拿着一件衬衫。”

“哦，”我说，把衬衫放在我和他之间的桌上，“这是一件礼物。不是衬衫本身，而是衬衫裹着的东西。那才是礼物。我本来想包好给你来着，但你这么突然到访——我还是闭嘴吧，就这样给你好了。”

将军丢给我一个应该是好奇的眼神，俯身打开衬衫，露出了人狼送给我的那把石刃。他拿起匕首，对着灯光仔细查看。“很有意思的礼物。”他说，掂量重心和分量，“相当精致的一把刀。”

“谢谢。”我说。

“显然不是现代人的武器。”他说。

“对。”我说。

“觉得一位将军肯定对古代武器感兴趣？”将军问。

“事实上它背后有个故事。”我说，“洛诺克星上有个本土的智慧种族。我们在降落前并不知道。不久前，我们第一次遇到它们，情况很糟糕。它们死了一些人，我们死了一些人。但是有一天，它们中的一个遇见了我们中的一个，他们决定不互相残杀，而是交换礼物。这就是我们得到的礼物。现在属于你了。”

“一个有趣的故事。”高说，“这个故事与你的来意有一定关系，我这么想没错吧？”

“那就取决于你了，先生。”我说，“你也可以只当它是一把很精致的石头匕首。”

“我不这么认为。”高说，“佩里总督这个人喜欢玩潜台词。派女儿来给我送信的意义我明白。但送我这件有着特别背景的特别礼物呢？他实在太喜欢玩潜台词了。”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但匕首不是我老爸的礼物，而是我的。”

“是吗？”高诧异道，“这就更好玩了。不是佩里总督的意思？”

“他不知道我有这把匕首。”我说，“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得到它的。”

“但你想借着它向我传递某些信息。”高说，“补足你养父想传递的情报。”

“我希望你能这么理解。”我说。

高放下匕首。“来，告诉我，佩里总督想对我说什么？”他说。

“你将被刺杀。”我说，“或者说有人将企图刺杀你，而且是你身边的人，在你最信任的智囊团里。老爸不知道具体时间和手段，只知道就是近期。他想告诉你，让你能够保护自己。”

“为什么？”高将军问，“你的养父是殖民联盟的官员，参与了摧毁联合体舰队的计划，威胁到了我为之努力的所有目标，年轻的人类，你还没有出生我就开始为这个目标而奋斗了。我为什么要相信敌人的话？”

“你的敌人是殖民联盟，不是我老爸。”我说。

“你老爸帮助它杀死了数以万计的生命。”高说，“除了我的柔星号，舰队里的所有飞船都被摧毁了。”

“他求过你不要召唤舰队来洛诺克。”我说。

“那时候他说得太隐晦了。”高说，“没有解释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陷阱。他只是求我不要召唤舰队。稍微多说一两句就能保住那些生命。”

“他已经尽力而为了。”我说，“你来洛诺克是为了摧毁我们的殖民点。殖民联盟不允许他向你投降。你知道他别无选择。事后殖民联盟将他召回母星，因为仅仅向你暗示有可能发生意外而受审。他险些因为只是和你说了那句话而被送进监狱，将军，他已经尽力而为了。”

“我怎么能知道他不是再次被利用了？”高问。

“你说你明白他派我来送信是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他在说实话的证据。”

“你是他认为他在说实话的证据。”高说，“但不等于那就是真的。你的养父被利用过一次，为什么不可能再被利用第二次？”

我被激怒了。“请原谅，将军。”我说，“但你应该知道，派我来提醒你，我的老爸和老妈无疑将被殖民联盟打上叛徒的烙印。两个人都会进监狱。你应该知道，让奥宾人带我来见你的条件之一就是我再也不能回洛诺克了。我必须留在它们那里。因为它们相信洛诺克遭到摧毁只是个时间问题，不是被你就是你已经无法控制的联合体成员。我父母和我冒着天大的风险送信给你。我来提醒你，因此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和洛诺克星的任何人了。现在，我问你，将军，假如不是百分之百确定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说说看？”

高将军沉吟片刻，然后说：“很抱歉，你们居然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就给我老爸一个面子，相信他吧。”我说，“你有危险了，将军，而且危险比你能想象的更接近你。”

“告诉我，佐伊。”高说，“告诉我这件事，佩里总督希望得到什么？他想让我怎么做？”

“他想你活下去。”我说，“你答应过他，只要你还在掌控种族联合体，就不会再次攻击洛诺克。你多活一天，我们就多活一天。”

“但具讽刺意味的地方就在这儿了。”高说，“拜洛诺克所赐，我的控制力已经大不如前。我的时间主要花在让大家保持团结上，有些势力将洛诺克视为夺权手段。相信你们肯定知道奈波洛斯·埃塞尔……”

“当然。”我说，“你目前的头号对手。他在说服人们追随他。他想摧毁殖民联盟。”

“对不起。”高说，“我忘了你不仅仅是个送信女孩。”

“没关系。”我说。

“奈波洛斯·埃塞尔打算攻击洛诺克。”高说，“我一直在努力重新控制住种族联合体，但进度缓慢，有足够多的种族支持埃塞尔，因此他组织起了讨伐洛诺克的队伍。他知道殖民联盟过于疲弱，无法在这颗星球建立起防护网，他也知道此刻我无力阻止他。假如他能攻占令我遭受大败的洛诺克，就会有更多的联合体种族支持他——足够让他们直接向殖民联盟发动袭击。”

“这么说，你也帮不了我们。”我说。

“除了告诉你刚才这些事情，我恐怕也帮不上更多的忙了。”高说，“埃塞尔将袭击洛诺克。由于殖民联盟摧毁了我的舰队——而且是在佩里总督的帮助下——我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阻止埃塞尔。另外，我估计殖民联盟也不会认真阻止他。”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因为你来找我了。”高将军说，“别误会，佐伊，我很感谢你们家的提醒。但佩里总督还没那么好心，会仅仅出于善意而提醒我。你应该也注意到了，代价非常高昂。你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已经无处可去。”

“但你相信我老爸。”我说。

“对。”高说，“非常不幸。我这个位置上的人永远是暗杀目标。但现在我知道了，甚至是我托付了生命和友情的身边人也在计算得失，认为我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暗杀者会在埃塞尔袭击洛诺克前对我下手，这一点也说得通。我死了，埃塞尔报复你们的殖民点，其他人甚至不会尝试挑战他，他将控制住整个联合体。佩里总督没有告诉我任何我不知道的事情，只是证实了我已经知道的情况。”

“那么我对你就没有用处了。”我说。你对我也没有用处了，我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我不这么认为。”高说，“我现在来见你的原因之一是我可以在不牵涉到任何人的情况下听听你想说什么。搞清楚我该怎么处置你有可能带给我的情报。判断情报对我有什么用处，你对我有什么用处。”

“但我告诉你的情报你本来就知道。”我说。

“对。”高说，“但别人不知道你知道多少。至少这儿的人都不知道。”他伸手拿起石刃，仔细查看，“事实上，我已经厌倦了目前的情况，不知道我应该相信谁，谁打算刺穿我的心脏。密谋刺杀我的人肯定会和奈波洛斯·埃塞尔结盟。他们很可能知道他计划何时袭击洛诺克和将要动用多少武力。我们一起努力，说不定能同时搞清楚这两件事情。”

“怎么做？”我问。

高将军再次望向我，用脑袋做出我希望是微笑的那个动作。“演一场小小的政治剧。让他们认为我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迫使他们因此采取行动。”

我也对高微笑。“凭着这场戏，我可以发掘国王内心的隐秘。”

“一点儿不错。”高说，“只是我们要发掘的是叛徒，而不是国王。”

“在我引用的台词里，两者是同一个人。”我说。

“有意思。”高说，“很抱歉，我不熟悉你引用的原本。”

“来自一部名叫《哈姆雷特》的戏剧。”我说，“我曾经有个朋友很喜欢那位作者。”

“我喜欢这句台词。”高说，“还有你的朋友。”

“谢谢。”我说，“我也是。”

“这个房间里有个叛徒。”高将军说，“我知道他是你们当中的哪一个。”

哇，我心想，这位将军真是会说开场白。

我们在将军的智囊团会议室里，这个房间装饰华美，将军事先告诉过我，他只在需要讲排场地接见外国政要时使用这里。为了这次特别会议，事实上他选择在这里接见我，因此我觉得自己挺有面子的。不过更重要的是，这间会议室有个带台阶的小讲坛，上面摆着一把巨大的椅子。政要、智囊及其随从人员围绕四周，就仿佛那是个王座。对高将军今天的计划来说，这个布置会很有用。

讲坛前方的房间展开成半圆形。外围是个弯曲的吧台，高度适合联合体内绝大多数种族的站立身高。政要和智囊的随从人员将站在那里，在需要时调出档案和数据，对着小麦克风低声说话，他们各自的老板通过耳机（或类似装置）听取提示。

他们的老板，也就是智囊和政要，走进吧台和讲坛之间的区域。将军告诉我，平时会有长凳或座椅（或适合其体型的其他家具）放在那里，让他们坐着完成来办的事情。但今天他们只能站着。

至于我，我站着将军左手边的稍前方，将军坐在他的王座上。王座的另一侧是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那把石头匕首，我刚刚（第二次）将它作为礼物送给将军。这次匕首有了很正式的包装，而不是裹在一件衬衫里。将军从盒子里取出匕首，欣赏片刻，然后放在桌上。

希克利和迪克利也站在随从人员的队伍里，它们不怎么喜欢将军想出来的计划。它们身边有将军的三位保镖，他们同样不怎么喜欢。

好吧，作为一名参与者，我也不敢说将军的计划让我激动不已什么的。

“我以为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听这个年轻人类有什么请求。”一名智囊说，她是拉兰人，个子很高（对拉兰人而言的很高），名叫哈夫蒂·索尔瓦。奥宾人给我的耳机将她的话翻译给我听。

“只是借口而已。”高说，“这个人类没什么要求，只提供了情报，称你们中有人意图刺杀我。”

这句话当然引发了一阵骚动。“那是个人类！”德瓦尔人沃特·宁农说，“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将军，但人类最近才摧毁了联合体的整个舰队。他们告诉您的任何情报都非常值得怀疑，这还是往轻了说。”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宁农。”高说，“因此我在得到这条情报后，才做了每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做的事情，请我的安保人员研究它是否属实。非常不幸的是，我不得不说这条情报是真的。现在我必须面对事实了，有一名智囊，一个知道我为联合体制订的所有计划的人，正在密谋反对我。”

“我不明白。”一位格拉赫人说，要是我没记错，他应该叫勒宁·伊尔，但我不敢肯定，高的保镖在开会前几小时才把智囊团的档案给我，考虑到事前准备的工作量，我连大致浏览的时间都几乎没有。

“勒宁，你不明白什么？”高将军问。

“既然你知道叛徒就在我们当中，为什么不交给你的安保人员处理呢？”伊尔问，“你不需要毫无必要地暴露在危险之前。从你目前的处境来看，你不应该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我们说的不是什么普通杀手，伊尔。”将军说，“看看你周围吧。我们认识多久了？我们为建立这个了不起的种族联合体付出了多少心血？我们彼此相处的时间甚至超过了我们与配偶和后代相处的时间。因为一个模糊的背叛指控就让你们中的一员莫名其妙消失，你们能够接受吗？你们难道不会认为是我正在失去控制，开始寻找替罪羊吗？不，伊尔。我们努力了那么多年才走到现在这一步。连这次未遂刺杀都值得更有礼貌的对待。”

“那你打算怎么做？”伊尔问。

“请这名叛徒主动出来，”我说，“现在纠正错误还不晚。”

“你打算特赦这个刺客吗？”我不记得提问者的名字了（或者就算记得，我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发音）。

“不。”高说，“这个人不是单独行动的，而是一起阴谋的参与者，威胁到了我们为之努力的一切。”高指着我说，“我的这个人类朋友给了我几个名字，但那还不够。为了种族联合体的安全，我们需要知道得更多。为了让所有联合体成员明白我们不会容忍背叛，刺客必须为他们到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的提议是这样的：他们将得到公正和有尊严的待遇，惩罚将不会让他们受苦，他们的家人和亲友不需要因为他们的行为而受罚，除非本身也参与了密谋。他们的罪名不会被公之于众。诸位之外的人只会知道密谋者是退休而去的。惩罚不会免除，也不能免除。但惩罚不会被记入史册。”

“我想知道这个人类的情报是从哪儿来的。”沃特·宁农说。

高朝我点点头。“情报源头是殖民联盟的特种部队。”我说。

“也就是要为摧毁联合体舰队直接负责的那个组织。”沃特说，“恐怕不怎么信得过。”

“沃特议员。”我说，“特种部队有能力找到你们舰队的每一艘飞船，不知道你怎么看这个问题？你们舰队只在拔除殖民地的时候集结。四百个种族，每一个都有数以万计的飞船，要在其中找到四百艘飞船，你认为有这个能力的特种部队搞清楚区区一个人名有什么难的吗？”

沃特的视线险些烧穿我。我的话好像有些粗鲁。

“我说过了，我已经核实过这条情报是否真实。”高将军说，“是否准确毫无疑问，不需要再讨论了。需要讨论的是刺客打算怎么选择被发现。我重复一遍：刺客此时此刻就在这个房间里。主动现身，说出其他同谋的身份，就将在私下里得到宽大处理。这条路就摆在你面前。作为一个老朋友，我恳求你接受。出来吧。”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高将军望着他的所有智囊，一个个看过去，每一个几秒钟，直视他们的眼睛。没有一个人哪怕只是上前一步。

“很好。”高将军说，“既然不吃软，那就吃硬吧。”

“你打算怎么做，将军？”索尔瓦问。

“很简单。”高说，“你们轮流上前，向我鞠躬，发誓忠于我这个联合体的领导人。对那些我知道真心发誓的人，我会表示感谢。对那个叛徒，我会当着与你共事多年的朋友们的面揭穿你，逮捕你。你将受到严厉惩罚，会让所有人知道，会以你的死亡而告终。”

“这可不像你，将军。”索尔瓦说，“你建立联合体的理念就是没有独裁，不需要个人效忠。所有人只需要忠于联合体和它的理念。”

“联合体即将崩溃，哈夫蒂。”高说，“你和我都清楚，奈波洛斯·埃塞尔及其同党会把联合体当作个人王国经营。你们中的一员已经接受了埃塞尔的独裁，而不是认为联合体内的每一个种族都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以前用信任维持的关系，现在我只能要求效忠。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我很抱歉。但我也无能为力。”

“要是不愿宣誓效忠呢？”索尔瓦说。

“那就会被当作叛徒逮捕。”高说，“和那个我知道他就是刺客的人一起。”

“你这么做是一个错误。”索尔瓦说，“要求大家宣誓效忠，违背了你对种族联合体的构想。希望你知道，我从灵魂深处知道这一点。”

“记下了。”高将军说。

“很好。”索尔瓦说，走到讲坛前跪下，“塔瑟姆·高将军，我宣誓忠于你，种族联合体的领导人。”

高望向我。这是给我的提示。我朝他摇摇头，清楚地告诉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他在等待我的确认。

“谢谢你，哈夫蒂。”高说，“你可以下去了。沃特·宁农，请到前面来。”

宁农上前宣誓，接下来六名智囊也一样。只剩下三个人了。

我紧张到了极点。高和我都同意，这场戏不需要演到随便抓个疑似叛徒就说他有罪的地步，但要是到最后也没搞清楚究竟是谁背叛了高将军，那么他和我就会面临许多麻烦。

“勒宁·伊尔。”高将军说，“请到前面来。”

伊尔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讲坛，但就在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他突然把我恶狠狠地推倒在地，扑向高放在身旁小桌上的石头匕首。我摔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脑袋。我听见其他智囊此起彼伏地惊叫。我翻了个身，抬头望去，看见伊尔举起匕首，准备刺向将军。

把匕首放在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是有原因的。高已经说过，他打算揭穿叛徒的身份，他说他很清楚叛徒是谁，说惩罚将包括处死。叛徒得到的印象是此时此刻尝试刺杀将军反正不会有任何坏处。但高的智囊平时不会随身携带武器，他们是官僚职员，身上最危险的东西顶多是笔杆。然而，一柄锋利的石头匕首就随随便便地放在那儿，孤注一掷的刺客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将军的保镖（还有希克利和迪克利）站在房间边缘而不是守在将军身旁也同样是有原因的，我们需要给刺客营造假象，让他以为他能在保镖赶过来之前捅将军一两刀。

将军当然不傻，他身上穿着护甲，绝大多数部位都不可能被匕首刺穿。但将军的头部和颈部依然露在外面。将军认为这个风险值得去冒，但此刻望着将军试图保护自己，我不禁得出结论：我们的计划有个最薄弱的环节，那就是将军不能真的被当场刺死。

伊尔挥动匕首。将军的保镖、希克利和迪克利都不可能及时赶到。希克利和迪克利训练过我如何缴下对手的武器，问题是我倒在地上，无法挡住匕首的这一刺。另外，格拉赫这个种族属于联合体，我没怎么花时间研究他们的弱点。

我躺在地上，望着伊尔，突然有了主意：

尽管我不了解格拉赫人的身体构造，但我很清楚膝盖是什么模样。

我在地上绷紧身体，用力一推地面，脚跟狠狠地踹向伊尔离我最近的膝关节侧面。这个膝关节顿时变形，我似乎感觉到他的腿里有什么东西折断了，我顿时一阵不舒服。伊尔痛得惨叫，抱住那条腿，扔下匕首。我以最快速度爬开。高将军从椅子里跳起来，一把按住伊尔。

希克利和迪克利来到了我身旁，把我拖下讲坛。将军的保镖跑向他，他对他们大喊：“他的随从！拦住他的随从！”

我望向吧台，看见三个格拉赫人冲向他们的装备。伊尔的手下显然也参与了刺杀，正企图通知同谋，他们已被揭穿。高的手下连忙停下，转身，扑向吧台，去抓伊尔的手下。他们夺下了格拉赫人的装备，但至少有一个格拉赫人已经发出了消息。我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整个联合体总部忽然间警铃大作。

空间站遭到了袭击。

伊尔笨拙地扑向高将军之后约一分钟，一艘名叫法雷号的印坡战舰朝空间站发射了六枚导弹，瞄准的是高将军办公室所在的位置。法雷号的指挥官是一位名叫伊阿特·鲁姆尔的印坡人。后来发现，鲁姆尔与奈波洛斯·埃塞尔和勒宁·伊尔私下达成约定，刺杀高将军成功后，他将统领联合体的新舰队。鲁姆尔将率舰队前往凤凰星空间站，摧毁空间站后，按清单剿灭人类占领的所有星球。作为交换条件，鲁姆尔在收到信号后必须轰炸高将军的办公室和旗舰，这是一整个大阴谋的一部分，这场阴谋以刺杀高将军为核心事件，同时还要摧毁忠于高将军的那些种族的主要战舰。

高将军向智囊团宣布他知道他们之中有人叛变，伊尔的一名手下随即向鲁姆尔送出加密信息，通知他事情要出岔子了。鲁姆尔立刻向空间站附近的另外三艘战舰送出加密信息，这三艘战舰的指挥官都早已被他拉下了水。四艘飞船预热武器系统，选择目标：鲁姆尔瞄准高将军的办公室，另外三个叛徒瞄准柔星号和其他飞船。

假如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鲁姆尔及其同谋将摧毁最有可能站在高将军一边的那些飞船——其实也无所谓了，因为鲁姆尔会让高将军的办公室直通宇宙，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去体验一下没有空气的冰冷宇宙。几分钟后，伊尔的手下发出确认信息，装备随即被打落在地。鲁姆尔收到信息，发射了一轮导弹，然后准备发射第二轮。

但他无疑大吃了一惊（我的想象），因为柔星号发射的三枚导弹几乎同时从侧面击中了法雷号。高将军早已命令柔星号和他信任的另外六艘战舰进入警戒状态，监控无故预热武器系统的所有飞船。柔星号发现法雷号的导弹阵列开始预热，于是悄悄地瞄准法雷号，同时准备启动防御系统。

高将军禁止在其他飞船发射导弹前采取行动，但法雷号刚发射导弹，柔星号就做出了反应，同时启动了反导弹系统，以应对亚瑞斯战舰乌特-罗伊号向它发射的两枚导弹。

柔星号摧毁了一枚导弹，第二枚导弹让它受了轻微损伤。法雷号没有料到会遭遇反击，柔星号的导弹让它遭受重创，引擎爆炸更是雪上加霜，摧毁了半艘飞船，数百名船员因此丧命，其中包括了伊阿特·鲁姆尔和舰桥上的所有人。法雷号发射的六枚导弹中有五枚被空间站的防御系统挡住，第六枚击中空间站，打穿了高将军办公室旁的一个隔间。空间站的气密门系统在几分钟后封闭了那片区域，四十四人遇难。

所有这些事情从头到尾还不到两分钟，战斗发生在近得难以想象的距离之内。和娱乐节目中的太空大战不一样，现实中交战的飞船总是隔着巨大的距离。但这场战斗不一样，所有飞船都在环绕空间站的轨道上。有几艘战舰彼此相距仅有数公里。这就像是士兵之间的短兵相接。

总之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关于这场战斗，他们怎么说我只能怎么听，因为当时我正在被希克利和迪克利拖出高将军的智囊团会议室。我最后看见的景象是高将军按住勒宁·伊尔，同时还要阻止他的其他智囊当场打死伊尔。周围环境过于嘈杂，我的翻译装置无法工作，不过我估计高在对其他人说，他需要伊尔活着。你能怎么说呢？谁也不喜欢叛徒，对吧？

他们还告诉我，空间站外的战斗本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的，但就在第一轮导弹齐射后不久，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一艘奥宾战舰跃迁出现在离空间站近得可怕的地方，触发了一系列过近警报，应和着已经响起的敌袭警报。这件事很不寻常，但真正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是三十秒后，又有更多的飞船陆续出现。空间站花了几分钟才认出它们的身份。

交战双方突然发现，他们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需要担心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希克利和迪克利将我拖进离智囊团会议室很远的一个房间，然后守住门口，这时警报声突然停下。

“哈，我终于用上了训练的内容。”我对希克利说。阻止刺杀时飙升的肾上腺素让我精神抖擞，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希克利没有说话，继续扫视走廊，寻找威胁。我叹了口气，等它发出“一切安全”的信号。

十分钟后，希克利对迪克利咔嗒咔嗒说了句什么，迪克利走到门口。希克利走进走廊，消失在视线之外。没多久，我听见希克利和什么人争执的声音。希克利回来了，背后是满脸凶相的六名警卫和高将军。

“发生什么了？”我问，“你没事吧？”

“你和康苏人有什么关系？”高将军没有理会我的问题。

“康苏人？”我说，“没有关系。我请奥宾人替我联系他们，看他们能不能帮我保护洛诺克。那是几天前的事情了。奥宾人一直没有传来消息。”

“看来你得到了回应。”高说，“他们来了。他们要见你。”

“康苏人的飞船来了？”我问。

“事实上，要见你的康苏人在奥宾飞船上。”高说，“完全不合逻辑，但无所谓。有一些康苏人的飞船跟着这艘奥宾飞船。”

“一些？”我问，“多少艘？”

“到目前为止？”高说，“六百左右。”

“什么？”我说。肾上腺素再次飙升。

“还在陆续到来。”高说，“别误会我的意思，佐伊，但如果你做了什么错事触怒了康苏人，我希望他们只拿你撒气就好，别冲着我们来。”

我扭头望向希克利，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说过你需要帮助。”希克利说。

第二十四章

我走进那艘奥宾飞船的货舱。

“所以就是这个人类在使唤一整个种族。”等待我的康苏人说。奥宾飞船上大概只有这个船舱能容得下它。

我忍不住笑了。

“你嘲笑我？”康苏人说，它说的是完美的英语，语调柔和而文雅，考虑到它怎么看都像一只怒不可遏的巨大昆虫，这一点感觉起来挺奇怪的。

“对不起。”我说，“这是一天之内第二次有人对我这么说了。”

“好吧。”康苏人说。它展开身体，那样子让我想惨叫着跑开，它从身体内部伸出与人类相似的恐怖的胳膊，朝我招了招手。“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我向前走了一步，但怎么也迈不出第二步了。

“是你要见我的，人类。”康苏人说。

我长出了脊梁骨，咬牙走向康苏人。它用比较小的胳膊摸我戳我，巨大的砍杀臂（用来在战斗中砍下对手头部）悬在我左右两侧与头部齐平的半空中。我好不容易才没有当场发疯。

“唔，好吧。”康苏人说，我似乎听出了类似失望的情绪。“你没什么特殊之处，是吧？从生理上说。精神上呢，有吗？”

“没有。”我说，“我只是我。”

“我们都只是我们。”康苏人说，收拢身体，我松了一口气。“这是不证自明的。我想知道的是，你有什么不同之处，会让几百个奥宾人情愿去死也要拉我来见你。”

我又是一阵恶心。“你说为了让你来见我，死了几百个奥宾人？”

“嗯，对。”康苏人说，“你的宠物开着飞船包围我，企图登上我的飞船。我的飞船杀死了所有尝试登船的奥宾人。但它们怎么都不肯放弃，最后我终于好奇了。我允许一个奥宾人登船，它说你命令奥宾人说服康苏人帮助你。我想亲眼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怪物会这么漫不经心地发出这种命令，让奥宾人为之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它好奇地看着我。“你看起来很生气。”它说。

“我在想死去的奥宾人。”我说。

“它们做了你要它们做的事情。”康苏人厌倦地说。

“但你不是非得杀死那么多奥宾人的。”我说。

“你的宠物也不是非得主动牺牲那么多人的。”康苏人说，“但它们还是那么做了。你看起来有点智障，所以听我解释一下好了。你的宠物，在它们思考能力的范围内，做出了很聪明的选择。假如奥宾人是为了它们自己，那么康苏人是不会和它们说话的。我们很久以前就回答了它们的问题，我们没有兴趣继续讨论那个话题。”

“但你还是和奥宾人说话了。”我说。

“我快死了。”康苏人说，“我在进行——”康苏人发出拖拉机滚下山坡的噪音，“——死亡之旅，假如一个康苏人已经在这一生中证明了自我价值，那么在离世前就会被允许巡游宇宙。旅程中的康苏人可以为所欲为，包括与我们排斥的种族对话，假如恳求的方式算是合适，他还可以施舍一个临终恩惠。你的宠物刺探康苏人已有几十年，我们知道但没有理睬，它们知道死亡之旅的路线，能认出正在巡游的礼仪飞船。你的宠物明白这是它们与我们交谈的唯一机会。你的宠物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吸引我或任何一个康苏人听听它们想说什么。你下令时应该知道这些。”

“但我不知道。”我说。

“那就是你的愚蠢了，人类。”康苏人说，“奥宾人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在我巡游时吸引了我的好奇心，为的却是这么一个全然不知它们要付出什么代价的人，假如必须要我怜悯奥宾人的话，这可以算是一个理由了。但我并不同情它们。它们知道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并且主动付出了这个代价。现在，告诉我你想命令我怎么帮助你，否则我就走了，你的宠物会死得毫无价值。”

“我需要你帮忙拯救我所属的殖民地。”我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我的朋友和亲人在那里，随时有可能遭到袭击。那是个小殖民地，无法保护自己。殖民联盟不肯帮助我们。奥宾人被禁止保护我们。康苏人拥有能够帮助我们的科技。我请求你的帮助。”

“你说的是‘请求’，”康苏人说，“你的宠物说的是‘命令’。”

“我命令奥宾人帮助我们，因为我知道我可以。”我说，“但对你我只能请求。”

“我不在乎你所属的殖民地，也不在乎你。”康苏人说。

“你刚才说过，你在死亡之旅中可以施舍恩惠。”我说，“可以就是这个。”

“我的恩惠也可以给奥宾人，答应它们和你交谈。”康苏人说。

我大吃一惊。“你甚至不愿意考虑帮助我，仅仅和我交谈怎么能就算是给了它们恩惠呢？”我说，“它们的牺牲和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选择的权力在我。”康苏人说，“奥宾人明白，即便做出牺牲，回答依然有可能是拒绝。这又是一件它们知道但你不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我说，“我看得出。对不起。但我还是需要你帮助我的家人和朋友。”

“你的家人和亲友有多少人？”康苏人说。

“我所属的殖民点有两千五百人。”我说。

“为了要我来见你，也死了将近这么多奥宾人。”康苏人说。

“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说，“否则我是不会让它们那么做的。”

“是吗？”康苏人说。它蠕动庞然身躯，逼近我。我没有退缩。“人类，我不相信你。你愚蠢而无知，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居然不明白你要奥宾人为了你来找我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命令奥宾人帮你，因为你可以这么做。因为你可以这么做，所以你都不问一声代价是什么。可是你肯定知道，代价会非常高昂。”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康苏人后退半步，打量着我，就像我是什么珍稀动物。“你对待奥宾人的任性和无情让我很感兴趣。”它说，“还有一点就是，尽管你完全不关心奥宾人，它们却愿意为你奉献生命。”

我说了些我知道我会后悔的话，但我实在忍不住。康苏人异常成功地刺中了我的痛处。“说到任性和无情，多么有意思啊，”我说，“说这话的人来自一个给了奥宾人智慧但没有给它们意识的种族。”

“啊哈。对，你说得对。”康苏人说，“奥宾人告诉了我。你的父亲为奥宾人制造了一种机器，奥宾人假装以为那就是意识。”

“不是假装以为。”我说，“那就是。”

“结果是多么可怕啊。”康苏人说，“拥有意识是个悲剧。使得整个种族远离了完美，让它们把精力浪费在个人事务上。我们作为康苏人的生命被用来学习如何从自我的魔爪下解放我们这个种族，超越我们自己，带着整个种族向前走。因此我们才愿意帮助你们这些落后的种族，让你们在机会到来之时同样能够解放自己。”

我咬住腮帮子不让自己说话。康苏人偶尔会找个人类殖民地降落，把所有居民杀得一干二净，然后等待殖民防卫军来和他们作战。在我们能够理解的范围内，这是康苏人的什么游戏。声称这么做是为了我们好也未免有点太变态了。

但我在这里是为了求助，而不是讨论道德问题。我已经上了一次当，我不会让它再把话题引入歧途。

康苏人毫不在意我内心的挣扎，继续道：“你们对奥宾人做的事情是在嘲笑它们的潜能。我们创造奥宾人是为了让它们成为最优秀的种族，一个没有意识的种族，从一开始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去追寻它们的宿命。奥宾人本来会是我们渴望成为的那个种族。看见它们渴望意识就像看见能够飞翔的动物渴望在烂泥里打滚。你父亲用意识让奥宾人变成了残废，他并不是它们的恩人。”

我在那里站了足有一分钟，诧异于这个康苏人在闲谈中说出的内容。许多年前，奥宾人为这个答案牺牲了一半人口，但康苏人依然没有告诉它们真相。康苏人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答。“奥宾人不会同意，”我说，“我也不会同意。”

“你当然不会同意。”康苏人说，“它们对意识的热爱使得它们愿意为你做最荒唐的事情。不但如此，它们还愿意为了你父亲的发明尊敬你，尽管你和那件发明毫无关系。你利用了它们盲目的尊敬，让它们完成你的心愿。在你眼中，它们的意识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意识给了它们什么，而是允许你凌驾于它们之上。”

“不是这样的。”我说。

“随便你。”康苏人说，我听得出他的嘲讽。它再次蠕动身躯。“好了，人类，你请求我帮助你。也许我会帮助你。我可以给你一个恩惠，但这个恩惠不是免费的。它有它必须付出的代价。”

“什么样的代价？”我说。

“我要先找点乐子。”康苏人说，“因此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这儿有几百个奥宾人，随便你用什么办法，选出一百个。我会让康苏人送一百名同胞过来，囚犯、罪人等各种偏离正途但愿意想办法赎罪的人。我们让他们捉对厮杀，不死不休。

“最后总有一方会获胜。你的奥宾人获胜，我就帮助你。我的康苏人获胜，我就不帮助你。得到满足之后，我会继续我的死亡之旅。我现在就呼叫康苏人。这样吧，人类的八小时后，我们开始这项娱乐活动。你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让你的宠物做好准备。”

“在奥宾人里找出一百名志愿者毫无问题。”多克对我说。它和我在高将军借给我的一间会议室里。希克利和迪克利守在门外，确保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一小时内我就能让它们做好准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奥宾人打算怎么去替我找康苏人？”我问，“刚才那个康苏人说为了把他叫到这儿来，几百个奥宾人献出了生命。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并不知道我们会用什么办法吸引康苏人的注意力。”多克说，“我送出你的要求和我本人的赞成意见。我没有参与作出决定的过程。”

“但你知道这种事有可能发生。”我说。

“作为议事会的成员，我知道我们一直在监视康苏人，也知道我们有寻求与他们再次对话的计划。”多克说，“我知道现在这个办法就是其中之一。”

“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

“我告诉过你，尝试与康苏人对话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多克说，“这就是代价。但在当时，你似乎并不认为这样的代价会过于高昂。”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几百个奥宾人的生命。”我说，“也不知道它们会把自己撞向康苏飞船的火力线，直到康苏人出于好奇停下飞船。假如我事先知道，我一定会请你们另想办法。”

“考虑到你要我们做的事情和给我们完成任务的时间，并不存在其他的办法。”多克说。它走向我，摊开双手，像是要让我看什么重要的东西。“请你理解，佐伊。我们早就有计划拦截一名在死亡之旅中的康苏人，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理由。我们能够满足你的要求，这就是原因之一：我们本来就准备好了。”

“但害死它们的是我的命令。”我说。

“康苏人要它们死，这不是你的错。”多克说，“参与那项使命的奥宾人知道要吸引康苏人的注意力需要付出什么。它们早就把自己献给了这个任务。你的请求只是改变了时间和任务的目标。它们自愿参与，理解其中的原因。那是它们的选择。”

“但它们会这么做，还是因为我没有思考过我究竟在要求什么。”我说。

“它们会这么做，是因为你要求我们帮忙。”多克说，“它们认为能为你这么做是它们的荣幸。就像现在为你出战的人也会认为是它们的荣幸一样。”

我看着我的双手，羞愧得不敢看多克。“你说你们早有计划要拦住正在死亡之旅中的康苏人。”我说，“你们想问什么？”

“原因。”多克说，“想知道为什么康苏人不给我们意识，想知道它们为什么惩罚我们。”

我抬起头。“我知道答案。”我说，将康苏人所说为什么不给奥宾人意识的原因告诉了多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在寻找的答案。”我说，“但那个康苏人就是这么说的。”

多克没有说话。我仔细打量它，发现它在颤抖。“哎，”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没有想让你难过的。”

“我不是难过。”多克说，“而是喜悦。自从我们种族存在以来，我们就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你刚刚告诉了我。这是康苏人不愿告诉我们的答案，我们中的无数人愿意为之献出生命。”

“你们中的许多人已经为之献出了生命。”我说。

“不，”多克说，“它们献出生命是为了帮助你。没有人指望这些牺牲能得到报偿。它们这么做是因为你的要求。你并不需要为此报答我们，但你给了我们这个答案。”

“不客气。”我说。我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大不了的。康苏人随口告诉了我。我就是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你想想看，佐伊，你‘就是觉得我们应该知道’的这个答案，换了其他人会把它当成要挟我们的筹码。”多克说，“会让我们付出代价，否则就不告诉我们。而你平白无故给了我们。”

“但在此之前，我说我要你们帮助我，结果让几百个奥宾人牺牲了生命。”我重新坐下，“别把我当成什么英雄，多克。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对不起，佐伊。”多克说，“如果你不想当英雄，至少应该知道你也不是坏人。你是我们的朋友。”

“谢谢你，多克。”我说，“我舒服一点了。”

多克点点头。“现在我得去找你要的那一百名志愿者了。”它说，“然后把你告诉我的事情告诉议事会。别担心，佐伊。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仓促之间，我只能给你找来这个地方了。”高将军说，他朝空间站宽阔的货舱一挥手，“这部分是新建成的，还没有用来存储货物。我觉得应该能满足你的要求。”

我望着这片开阔的空间。“肯定可以。”我说，“谢谢你，将军。”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高将军说，“你想一想你刚刚为我做了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康苏舰队压境的事情怪在我头上。”我说。

“恰恰相反，那是件好事。”高说，“看见他们，空间站周围的战斗在真正恶化前就结束了。叛变的船员以为这些战舰是我叫来的帮手。我还没来得及纠正这个错误的印象，他们就投降了。你帮我在叛党作乱前就击溃了他们。”

“不客气。”我说。

“谢谢你。”高说，“现在嘛，我当然希望它们尽快离开。但据我的理解，这些战舰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确保我们不会对来做客的那位康苏人做什么傻事。那些战舰都是战斗无人机，根本就没有船员，完全是康苏科技。它们要是向我们开火，我看我们不会有半点机会。因此这会儿我们在享受枪口下的和平。既然对我有好处，那我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你搞清楚了奈波洛斯·埃塞尔的计划吗？”我问。这会儿我不怎么愿意讨论康苏人。

“是的。”高说，“勒宁害怕因为叛国被处以极刑，因此相当配合。多么了不起的动机啊。他说埃塞尔的计划是用最小的兵力攻占洛诺克，以显示他用一百名士兵完成了我用四百艘战舰没能做到的事情。很抱歉，‘攻占’这个词不太准确。埃塞尔的计划是摧毁殖民点和所有居民。”

“那也是你的计划。”我提醒将军。

将军上下点头，我猜那是表示肯定。“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更愿意不杀死殖民者。”他说，“但埃塞尔不打算给出这个选项。”

我在脑海里浏览资料。“他打算什么时候发动攻击？”我问。

“应该很快。”高说，“勒宁认为埃塞尔的部队尚未集结，但刺杀失败会迫使他提前动手。”

“太好了。”我说。

“还有时间。”高说，“佐伊，别放弃希望。”

“我没有。”我说，“但我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

“你找到了足够多的志愿者吗？”高问。

“找到了。”我说，脸色阴沉了下来。

“有什么问题吗？”高说。

“其中一名志愿者，”我说，但无以为继。我再次尝试道，“其中一名志愿者名叫迪克利。”我说，“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保镖。它站出来的时候我说不行，要它收回。但它拒绝了。”

“它主动站出来会很有效果。”高说，“能够鼓励其他人。”

我点点头。“但迪克利依然是我的朋友。”我说，“依然是我的家人。也许不该有区别，但我就是做不到。”

“当然有区别。”高说，“你来这儿就是为了保护你的亲友不受伤害。”

“我让我不认识的人为我认识的人牺牲生命。”我说。

“所以你才请它们志愿参战。”高说，“但要我说，它们是为了你才站出来的。”

我点点头，望着货舱，想象即将发生的战斗。

“我有个提议。”康苏人对我说。

我和他坐在货舱的操作室里，离货舱地面约有十米。货舱地面站着两群人。一群是志愿为我出战的一百个奥宾人。另一群是一百名康苏罪犯，他们被迫与奥宾人战斗，换取挽回尊严的一个机会。康苏人站在奥宾人身旁，显得大得可怕。规则是略有调整的徒手搏斗，奥宾人可以使用战斗匕首，康苏人有两条劈砍臂，因此徒手参战——你身上有两条利如剃刀的肢体，“徒手”的程度很有限。

想到奥宾人的获胜机会，我非常紧张。

“一个提议。”康苏人重复道。

我望向康苏人，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充满了整个操作室。我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房间里了；我不太清楚他是怎么穿过这道门的。操作室里除了我和他，还有希克利、多克和高将军，高将军担任这场竞赛的正式裁判。

迪克利在底下。正在准备战斗。

“有兴趣听一听吗？”康苏人问。

“我们就要开打了。”我说。

“提议和这场竞赛有关。”康苏人说，“我有办法让你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但不需要让他们战斗。”

我闭上眼睛。“说吧。”我说。

“我给你一件我们的科技产物，帮助你保护你的殖民点。”康苏人说，“这台机器能产生一个力场，可以夺取进入范围的抛射物的动能。这是个吸能场。可以让子弹落地，让导弹在击中目标前丧失动力。你们要是足够聪明，就能用它打败进攻者。我准备给你的就是这个东西。”

“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问。

“一个简单的演示。”康苏人说。它舒展身体，指着底下的奥宾人，“你的一个命令就能让几百个奥宾人主动牺牲生命，只是为了完成吸引我的注意力这么一个小小的目标。你拥有的这种力量让我很感兴趣。我想看一看。叫这一百个奥宾人此时此地牺牲自己，我就给你那件东西，让你去救你那个殖民点。”

“我不能这么做。”我说。

“不是可能不可能的问题。”康苏人说。它偏转巨大的身躯，对多克说：“假如这个人类下令，那些奥宾人会自杀吗？”

“毫无疑问。”多克说。

“甚至不会犹豫。”康苏人说。

“对。”多克答道。

康苏人转向我。“那么你只需要下令就行。”

“不行。”我说。

“别傻了，人类。”康苏人说，“我已经向你保证我会帮助你。这个奥宾人已经向你保证，你的宠物会乐于为了你的利益牺牲自己，毫不迟疑，毫无怨言。你将能够帮助家人和朋友抵挡即将来临的袭击。你做过这种事。为了和我谈话，你想也没想就派了几百个奥宾人去送死。现在下这个命令也不该很艰难吧。”

他又朝底下一挥手。“你跟我实话实说，人类。看看你的宠物，再看看康苏人。打完之后，你认为留下来的有可能是你的宠物吗？你愿意为了它们而拿家人和朋友的安全冒险吗？

“我给你另一条路，没有任何风险。除了点点头，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你的宠物不会反对，它们会乐于为你赴死。你只需要说你要它们这么做就行了，说你命令它们这么做。假如能让你舒服一点的话，你可以让它们在自杀前关闭意识。这样它们就不会畏惧死亡了。它们只会按你说的做。它们会为你这么做。它们会因为你对它们的意义去这么做。”

我考虑着康苏人的话。

我扭头问多克。“你不怀疑这些奥宾人会为我这么做？”

“毫无疑问。”多克说，“它们在底下就是为你出战，佐伊，它们知道有可能会死。它们已经接受了这种可能性，就像为了带这个康苏人来见你而牺牲自己的那些奥宾人一样，它们知道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

“你呢？”我问希克利，“你的朋友和伙伴在底下，希克利，你和迪克利至少共处了十年。你怎么看？”

希克利的颤抖是那么微不可查，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迪克利会听你的吩咐，佐伊。”希克利说，“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个了。”说完，它转过身去。

我望向高将军。“我没有建议可以给你。”他说，“但我很好奇，也想知道你会怎么选择。”

我闭上眼睛，想着我的家人。约翰、简、莎维德丽——她和我们一起来到那个新世界。我想到格雷琴和马格迪，想到他们以后有可能会在一起。我想到恩佐和他的家人，想到他们被剥夺的一切。我想到洛诺克，我的家。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我睁开眼睛。

“该怎么选应该很明显吧。”康苏人说。

我看着康苏人，点点头。“你说得对。”我说，“我觉得我应该下去告诉它们。”

我走向操作室的门口。高将军轻轻抓住我的手臂。

“想一想你在做什么，佐伊。”高说，“你的这个选择会影响大局。”

我抬起头看着将军。“我知道。”我说，“这是我的选择。”

将军松开我的手臂。“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他说。

“谢谢。”我说，“我会的。”

我离开房间，接下来的一分钟，我慢慢走下楼梯，努力不一头栽下去。我很高兴地说我成功了，但实话实说只是一场险胜。

我走向那群奥宾人，它们在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有些在热身，有些在三三两两地交谈。走到近处，我尝试寻找迪克利，但没有成功。奥宾人太多了，迪克利也不在我能一眼看见的地方。

奥宾人注意到我走向它们。它们安静下来，同样安静地列队站好。

我在它们面前站了几秒钟，尽量看清每一个奥宾人的面容，而不仅仅是一百个奥宾人中的一个。我张开嘴想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我的嘴巴太干了。我闭上嘴，吞了几口唾沫，然后再次开口。

“你们知道我是谁。”我说，“对此我非常确定。我只认识你们中的一个，对此我非常抱歉。我希望我能认识你们中的每一个，在我要求你们……要求你们……”

我停下了。我在冒傻气。这不是我想说的话，至少不是现在想说的话。

“听我说。”我说，“我要对你们说一些话，我不保证你们能够理解。但我必须告诉你们，在你们……”我朝货舱打个手势，“在你们去做这件事之前。”

奥宾人全都看着我，是出于礼貌还是耐心就很难说了。

“你们知道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我说，“你们在这里是为了和那些康苏人战斗，因为我想保护我在洛诺克的家人和朋友。之前告诉你们的是，假如你们能够击败康苏人，我就能得到我需要的帮助。但现在情况变了。”

我指着上面的操作室说：“那里有一个康苏人，他说他会给我一件拯救洛诺克所需要的东西，不需要你们战斗，不需要我冒任何风险。我只需要命令你们，把你们打算用来对付康苏人的匕首用在自己身上。我只需要命令你们自杀就行。大家都说你们会这么做，因为我在你们眼中的身份。

“他们说得对。我对此也深信不疑。我相信只要我命令你们自杀，你们就会照着做。因为我是你们的佐伊。因为你们从拥有意识开始，就通过希克利和迪克利拍摄的记录观看我的生活。因为我站在你们面前，请你们这么去做。

“我知道你们愿意为我这么做，会为我这么做。”

我停了一分钟，努力集中精神。

然后我直面了多年来我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我的过去。

我抬起头，直视奥宾人。

“五岁那年，我住在一个空间站上——科维尔空间站。我和父亲在那里生活。有一天，他离开空间站，外出几天办事，但就在这段时间里，空间站遭到了袭击。先发动袭击的是勒雷伊人。他们发动袭击，攻入空间站，把空间站的所有居民赶到一块儿，然后开始屠杀。我记得……”

我再次闭上眼睛。

“我记得勒雷伊人从妻子身旁拖走丈夫，在走廊里枪杀他们，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说，“我记得父母恳求勒雷伊人放过他们的子女。我记得照顾我的女人，一个朋友的母亲，她被拖走前把我推到一个陌生人背后。她也想推开自己的女儿，但女儿抱着母亲不放手，她们一起被拖走了。假如勒雷伊人再屠杀一会儿，就会发现我并杀死我。”

我睁开眼睛。“但这时奥宾人袭击了空间站，从勒雷伊人手上抢夺空间站，而勒雷伊人没有准备好再次战斗。奥宾人杀光了空间站上的勒雷伊人，然后把剩下的人类集合在一片公共区里。我记得我在那里，没有人理会我。我的父亲，不，我的朋友和她的母亲死了。我孤独一人。

“那是一个科研空间站，奥宾人翻看研究档案，发现了我父亲的工作记录。他在研究意识。奥宾人要他为它们工作。于是它们来到公共区，喊我父亲的名字。但他不在空间站上。它们又叫了一遍，我应声了。我说我是他的女儿，说他很快就会回来找我。

“我记得奥宾人彼此交谈了一阵，然后命令我跟它们走。我记得我说不，因为我不想离开其他人类。我记得一名奥宾人对我说，你必须跟我们走，你是被选中的人，你会安全的。

“在我的记忆中，这些事情就仿佛刚刚发生过一样。就连五岁时的我都知道科维尔空间站上的这些幸存者会有什么结果。但这个奥宾人对我说我会安全的，因为我被选中了。我记得我抓住那个奥宾人的手，它领着我离开，我回头望着其余的人类。然后他们就不见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但我活了下来。”我说，“不是因为我是谁——我只是个小女孩而已，而是因为我是什么。我是一个能给你们意识的人的女儿。第一次，‘我是什么’变得比‘我是谁’更加重要。但这不是最后一次。”

我望向操作室，想知道那里的人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琢磨着他们会想什么。琢磨希克利会想什么，还有高将军。我转向奥宾人。

“‘我是什么’依然比‘我是谁’更加重要。”我说，“此时此刻更是如此。因为‘我是什么’，为了带一个康苏人来见我，几百个奥宾人献出了生命。因为‘我是什么’，假如我请你们拿起匕首，刺进自己的身体，你们也会这么做。因为‘我是什么’，因为我对你们的意义。”

我摇摇头，低头看着地面。“我从小就接受了‘我是什么’很重要的这个事实。”我说，“接受了我必须与之共存并适应它。有时候我觉得我能操纵它，但我不久前才知道我这么想的代价是什么。有时候我甚至要抗争它。但我从来没考虑过，我可以扔下‘我是什么’不管。因为我记得它为我带来了什么。它如何救了我的命。我从没想要放弃它。”

我指着操作室说：“那里有一个康苏人想让我杀死你们所有人，只是为了让他看看我可以这么做。他要我这么做也是向我自己证明，归根到底，我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而牺牲你们所有人。因为归根到底，你们并不重要。你们只是我能利用的某种东西、某种手段、某种工具。他要我杀死你们，是为了拿我不在乎你们的事实打我的脸。

“他说得对。”

我看着奥宾人的面容。“我只认识你们中的一个人。”我说，“无论这里发生什么，几天后我就不会记得你们的长相了。但另一方面，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看见我热爱和关心的那些人。他们的面容是那么清晰。就好像他们站在我身边一样。因为事实如此，我的内心装着他们。就好像你们内心也装着你们关心的那些人。

“康苏人说得对，要你们为我牺牲自己是很容易的。命令你们这么做，好让我拯救我的家人和朋友。他说得对，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你们会高高兴兴地这么做，因为这样会让我高兴，因为‘我是什么’对你们很重要。他知道这种认识会减轻我的负罪感。

“他又说对了。他没有看错我。我承认。对不起。”

我再次停下，又花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我擦拭面颊。

接下来才是最艰难的一部分。

“康苏人说得对。”我说，“但我有一个方面是他不了解的，这一点现在至关重要。那就是我受够了‘我是什么’，我受够了当被选中的人。我不想当你们愿意为之牺牲自己的那个人，只是因为我是某个人的女儿，因为你们接受我能命令你们的事实。我不想要你们这么做。我不想要你们为我而死。

“所以，忘了吧，忘了所有这些。我免除你们对我的义务，一切义务。谢谢你们志愿出战，但你们不必为我而战。我不该请你们这么做。

“你们已经为我付出了那么多。你们带我来这里，让我给高将军送信。他告诉了我敌人计划怎么对付洛诺克，足以让我们保护自己，我不能要求你们再做更多的事情了。我绝对不该请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和这些康苏人作战。我希望你们活下去。

“我不想再当‘我是什么’了。从现在开始我只是‘我是谁’。我是谁？我是佐伊。仅仅是佐伊。是一个无权要求你们的普通人。这个人不会要求或命令你们做任何事。这个人要你们自己做出选择，而不是让别人为你们选择。尤其不能让我为你们选择。

“这就是我想说的。”

奥宾人默默地站在我面前，愣了一分钟，我意识到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等待它们的回应。有一个狂乱的瞬间，我害怕它们并没有理解我的话。希克利和迪克利会说人类的语言，我只是想当然地以为其他奥宾人也能听懂。我意识到这是个很自以为是的假设。

于是我点点头，转身离开，准备返回操作室，天晓得我该怎么对那个康苏人交代。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歌声。

奥宾人队伍中央的某处传来一个声音。唱的是《德里之晨》的第一节歌词，尽管这段平时总是我来唱的，但我还是毫不费力地听出了唱歌的是谁。

迪克利。

我转身面对奥宾人，第二个声音唱起了第二个声部，然后又是一个声音，一个接一个，很快，一百个奥宾人都开始歌唱，创造出的歌声与我听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毫无相似之处，那么恢弘绮丽，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沉浸在歌声中，让歌声包围我，穿过我的身体。

这就是你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那种时刻，所以我就不白费力气了。

但我不得不说我被深深打动了。这些奥宾人肯定在几周前才第一次听到《德里之晨》，现在它们不但知道这首歌，而且还能这么流畅地演唱，简直堪称奇迹。

我得带它们去参加下一次赛歌会。

一首歌唱完，我能做的只有捂住脸，对奥宾人说“谢谢你们”。然后，迪克利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站住。

“嘿，是你。”我对迪克利说。

“佐伊·布廷-佩里。”迪克利说，“我是迪克利。”

我险些说我知道，但迪克利继续说了下去。

“我从你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了。”它说，“我看着你长大、学习和体验人生，通过你，我也学会了体验人生。我一直知道你是什么。我想发自内心地告诉你，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你是谁，一向如此。

“为了你，佐伊·布廷-佩里，我主动要求为你的亲友和洛诺克出战。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的命令或要求，而是因为我关心你，一向如此。假如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那将是我的荣幸。”迪克利鞠个躬，对奥宾人来说，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是我第一次听迪克利说这么多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它。

于是我只能说：“谢谢你，迪克利，我接受。”迪克利再次鞠躬，回到队伍里。

又一个奥宾人出列，站在我面前。“我叫敲钟。”它说，“我们没有见过。我在希克利和迪克利与全体奥宾人分享的记录中看着你长大。我也一直知道你是什么。但我从你身上学到的，却来自你是谁。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能为你、你的亲友和洛诺克出战是我的荣幸。我愿意帮助你，佐伊·布廷-佩里，出自我本人意愿，毫无保留。”敲钟鞠个躬。

“谢谢你，敲钟。”我说，“我接受。”一时冲动之下，我拥抱敲钟。它诧异地惊叫了一声。我松开手。敲钟再次鞠躬，回到队伍里，又一个奥宾人走上前。

然后是另一个，再另一个。

我花了很长时间听每一个奥宾人向我问好，主动要求帮助我，我一一接受它们的请求。我敢说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一段时间了。结束后，我重新站在一百个奥宾人的队伍前，但这次每一个奥宾人都是我的朋友。我向它们鞠躬，为它们祝福，说咱们打完再见。

然后我转身返回操作室。高将军在楼梯底下等我。

“只要你愿意加入我的幕僚队伍，佐伊，我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他说。

我笑道：“将军，我只想回家。但还是谢谢你。”

“那就以后再说吧。”高说，“现在我要去主持这场竞赛了。我不会偏向任何一方，但你应该知道，在心里我是支持奥宾人的。我从来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非常感谢。”我说，爬上楼梯。

希克利在门口迎接我。“你做的正是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希克利说，“我很后悔我没有志愿参战。”

“但我不后悔。”我说，拥抱希克利。多克向我鞠躬，我点头致意。然后我走向康苏人。

“你得到了我的答案。”我说。

“是啊。”康苏人说，“人类，你让我吃了一惊。”

“很好。”我说，“还有，我叫佐伊。佐伊·布廷-佩里。”

“好的。”康苏人说。我的厚脸皮似乎让他觉得很好玩，“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也会让其他人记住它。不过，要是你的奥宾人没有获胜，我们大概很快就可以忘记它了。”

“你会一直记得它的。”我说，“因为底下我那些朋友会杀得你们落花流水。”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两边根本没法比。

第二十五章

就这样，我带着康苏人的礼物回家。

我跳下奥宾人的运输艇，约翰和简迎接我，我全速扑进老妈怀里，接着把老爸也拽倒在地，我们三个人滚成一团。然后我向他们展示我的新玩具：康苏人特别为我们设计的吸能场发生器，等奈波洛斯·埃塞尔及其党羽登门拜访时，它将为我们创造战术优势。简接过发生器，立刻开始埋头鼓捣；这毕竟是她的专长。

希克利、迪克利和我最后决定，约翰和简不需要知道为了得到这件武器，我们都付出了什么代价。他们知道得越少，殖民联盟就越不容易指控他们叛国。不过这种事看起来应该不会发生，约翰和简说出他们派我去见什么人之后，洛诺克委员会确实解除了他们的职务，指定格雷琴的老爸曼弗雷德接管。但他们给了老爸和老妈十天时间等待我的回音，然后再把他们的所作所为通知给殖民联盟。我刚好在期限之内返回，他们看见我带来了什么，就不再有兴趣把老爸老妈交给殖民联盟的司法体系处置了。我对此没什么意见。

趁着老爸和老妈忙着研究吸能场发生器，我出门散步，在格雷琴家的门廊上找到了正在看书的她。

“我回来了。”我说。

“哦，”她满不在乎地翻过一页纸，“你出去过？”

我咧嘴坏笑。她抓起那本书丢向我，说我要是再敢这么做，她就掐死我，她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她在学习保护自己的时候始终比我强。好吧，确实如此，她比我强。我们拥抱，我道歉，我们去找马格迪，好用双声道立体声折磨他。

十天后，奈波洛斯·埃塞尔带着近百名亚瑞斯（埃塞尔所属的种族）士兵来到洛诺克。埃塞尔带着士兵大摇大摆走进克洛坦，要求和我们的首领对话。出来见他们的却是莎维德丽，区区一个总督助理。她建议他们转身回飞船去，大家就当这次入侵从未发生过。埃塞尔命令士兵朝莎维德丽开枪，然后发现普通武器进了吸能场就是一堆废物。在简的调节之下，子弹在吸能场内会速度变慢，但速度更慢的抛射物不受影响。因此亚瑞斯士兵的枪械纷纷失灵，但简的火焰喷射器不会。老爸的猎弩、希克利和迪克利的匕首和曼弗雷德·特鲁西约的卡车也都不会。结局可想而知。

最后，随奈波洛斯·埃塞尔降落的士兵被杀了个干净，他惊讶地发现停泊在轨道上的战舰也没了。当然了，吸能场的影响范围没那么大。有个不愿暴露身份的朋友帮了我们一把。总而言之，奈波洛斯·埃塞尔的造反夺权计划遭遇了一场让人尴尬的可怜惨败。

我在哪儿？咦，当然是舒舒服服地躲在一个防轰炸避难所里了，还有格雷琴、马格迪和另外几个青少年。尽管过去这一个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也许正是因为那些事情），他们决定我暂时不需要体验更多的刺激了。我对这个决定没什么意见。实话实说，我只想回来接着过我在洛诺克星的生活，除了和朋友们上学念书和为下一次赛歌会练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这才符合我的心意。

但是，高将军随即来访。

他是来拘捕奈波洛斯·埃塞尔的，他对此非常满意。不过，他来找我们还有另外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通知洛诺克的居民，他已经下令禁止联合体成员攻击我们这个殖民地，也对附近空域的非成员种族亮明态度，假如他们胆敢把主意打到这颗行星的头上来，他本人就会非常不高兴。他没有说明“本人非常不高兴”会带来什么级别的后果。这么做反而效果更好。

洛诺克的居民对此有两个想法。一方面，洛诺克现在再也不需要担心遇袭了。另一方面，高将军的声明让大家明白，殖民联盟没有对洛诺克做过多少事情，不但是最近，而且是从一开始。人们普遍认为，殖民联盟需要回答很多他们的疑问，在这些疑问得到解答之前，洛诺克的居民完全不必理会殖民联盟的任何命令。比方说，有一条命令是要曼弗雷德·特鲁西约以叛国罪逮捕我老爸老妈。在接到这条命令后，特鲁西约发现他很难找到约翰和简。真是奇怪，因为他们经常在一起商量事情。

这又是高将军来找我们的另一个原因了。

“高将军提议庇护我们。”老爸对我说，“他知道你老妈和我会被指控叛国，罪名不止一项，你同样受到指控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唔，我确实犯下了叛国罪。”我说，“与种族联合体的领导人合作什么的。”

老爸没有搭理我。“重点在于，就算洛诺克的居民没兴趣抓我们归案，用不了多久，殖民联盟也会派人来用武力逮捕我们。我们不能让这儿的人为我们再惹上麻烦了。佐伊，我们必须离开。”

“什么时候？”我问。

“明天。”老爸说，“高的飞船就在这里，殖民联盟恐怕也不会坐视多久。”

“所以我们会成为联合体的公民。”我说。

“应该不会。”老爸说，“我们会和他们待一阵子，但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去你一个你说不定会很喜欢的地方。”

“什么地方？”我问。

“唔，”老爸说，“有没有听说过一颗叫地球的偏僻星球？”

老爸和我又谈了几分钟，我走到格雷琴家，好不容易和她说了声哈啰，然后就泣不成声了。她拥抱我，搂着我，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我知道最后会是这样，”她对我说，“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不可能回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以为值得一试。”我说。

“那是因为你是傻瓜。”格雷琴说，我放声大笑，“你是傻瓜，也是我的姐妹，佐伊，我爱你。”

我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然后她到我家来，帮我们一家收拾行李，准备匆忙离开。

消息传开——这毕竟是个小小的殖民点。朋友来拜访，有我的也有我老爸老妈的，有一个人来的，也有三三两两一起来的。我们拥抱、欢笑、哭泣、说再见，尽量在快乐的气氛中道别。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马格迪来了，他、格雷琴和我出门走向古奇诺家的农场，我跪下亲吻恩佐的墓碑，最后一次和他道别，但他依然活在我的心中。我们走回家，马格迪和我道别，使劲拥抱我，我觉得我的肋骨都要断了。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情：亲吻我的面颊。

“再见了，佐伊。”他说。

“再见了，马格迪。”我说，“替我照顾好格雷琴。”

“我尽量。”马格迪说，“但你知道她的为人。”我不禁微笑。他走过去拥吻格雷琴，然后离开。

只剩下格雷琴和我了，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我们打包行李，聊天，彼此取笑。最后，老爸老妈去睡觉了，似乎不在意我和格雷琴熬夜到明天早晨。

一群朋友驾着门诺派的马车来了，载着行李和我们去联合体的飞船。这段路很短，刚开始大家嘻嘻哈哈，但到了交通艇的近处，我们陷入沉默。这不是哀伤的那种沉默，而是你已经对另一个人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的那种沉默。

朋友把我们的行李搬上交通艇，我们留下了很多带不走的东西，把它们都送给了朋友。朋友们和我们一一拥抱，道别离开，最后只剩下了我和格雷琴。

“想跟我走吗？”我问。

格雷琴笑着说：“得有人照顾马格迪。还有老爸。还有洛诺克。”

“你总是领头的那一个。”我说。

“而你永远是你。”格雷琴说。

“总得有人当我。”我说，“换了别人都会搞得一团糟。”

格雷琴再次拥抱我，然后从我面前退开。“不说再见。”她说，“你在我的心里，因此你没有离开。”

“好吧。”我说，“不说再见。格雷琴，我爱你。”

“我也爱你。”格雷琴说完，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只停下了一次拥抱巴巴。巴巴把她舔了个遍。

巴巴跑到我身边，我领着它走进交通艇的乘客舱。过了一会儿，其他人也到齐了。约翰、简、莎维德丽、希克利、迪克利。

我的家人。

我望向窗外的洛诺克，我的星球，我的家。我们的家。但现在不再是我们的家了。我望着洛诺克和洛诺克的居民，有些是我爱着的人，有些是我失去的人。我想把它们留在心里，让洛诺克成为我的一部分。让洛诺克成为我的故事、我的传说的一个篇章。我想记住它，以后我可以讲述我在这里的故事，不一定坦诚，但保证真实，听我讲故事的人都能感受到我对这段生活和这颗星球的感觉。

我坐在那里，望着洛诺克，记住这个时刻。

等我确信我完全记住了，我亲吻舷窗，拉下遮光板。

交通艇的引擎开始启动。

“出发。”老爸说。

我微笑着闭上眼睛，倒数读秒，直到起飞。

五。四。三。二。

一。

后 记

在上一本《最后的殖民星球》末尾，我说我打算离开“老人的战争”宇宙一段时间，主要是想让约翰·佩里和简·萨根这两个角色休息休息，让他们“快乐地生活到永远”。所以，大家很有理由要问一问为什么会有这本《佐伊的战争》。

原因有好几个，但最主要的两个与读者反馈有关。首先，我收到了很多邮件，大致是这样的：“哎，《最后的殖民星球》很好看。请再写一本吧。要用佐伊当主角。另外，我要一匹小马。”唔，小马我帮不了你（抱歉），但我越想这个点子，就越是发现我也很想深入了解一下佐伊这个人。佐伊是《幽灵舰队》和《最后的殖民星球》里的配角，在这两本书里遇到了足够多的事情，写一个有关她的有趣故事似乎并不难。这话对不对由你判断，不过我必须说我写得挺开心。

另一部分读者反馈与《最后的殖民星球》的两点批评意见有关。在这本书里，洛诺克本土的智慧生物“人狼”在一段关键情节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从此以后就从整个故事里消失了。我觉得我已经解释清楚了它们为什么消失，但有不少读者或者对此并不满意或者根本没看明白，因此我收到了许多题为《人狼去哪儿了？》的邮件。我觉得很头疼，不但因为读者在抱怨，更因为我显然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解释清楚它们为什么退场。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有不少人批评《最后的殖民星球》里，佐伊去了趟太空，不知怎的就带回来了一个什么“吸能场”，完全符合洛诺克要抵挡进攻的一切要求，只有最懒惰的作家才会用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手法解决问题。唉，是的。这就是你比读者知道得多的坏处。身为作者，我知道全部的背景故事，但没法一股脑全塞进书里，否则好好一本小说就会多上三五万字的说明文字。因此我稍微变了个小魔术，希望没有被人发现。吃惊啊！显然我的读者都很聪明。

因此，由于读者在这两方面的不满，写《佐伊的战争》让我有机会再咬一口那些苹果，从而让“老人的战争”宇宙中的诸多事件联系得更加紧密和符合逻辑。诸位从中学到了什么呢？主要是我会认真听取读者反馈，无论是正面（“多写一点！”）还是负面（“给我改错！”）意见。两者我都表示由衷感谢。

由于我想回答读者的问题，也由于我觉得这么做很好玩、很有意思，我写了这本与《最后的殖民星球》平行发展的《佐伊的战争》，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同一些事件。当然了，首先想出这个高明点子的不是我（允许我向两位启发了我的先贤摘帽致敬：奥森·斯科特·卡德的《安德的影子》，汤姆·斯托帕德的《罗森克兰茨与吉尔德斯特恩已死》），只是愚蠢的我居然会以为这么做很容易。

是啊，我记得我对编辑帕特里克·尼尔森·海登说：“我早就知道了情节和角色，这能有多难呢？”帕特里克没有做他应该做的事情，也就是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着我说：“我的好老天啊，哥们儿，你吃错药了吗？！”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写一本平行小说，但又不想懒惰地重述同一个故事，这其实是很困难的。有多难呢？大概就是我身为作家到目前遇到的最大挑战吧。该死，身为编辑，帕特里克本应该让我活得更轻松才对。所以我觉得他也该为我试图写这本小说但屡屡折败的那几个月负上一定责任（对，折败：“折腾”+“失败”=折败。去查字典吧）。因此，对：都怪帕特里克。全是他的错。好了，我舒服多了。

（注：上面这一段全是骗人的。在这本小说的撰写过程中，帕特里克的耐心、理解和建议是无价之宝。不过你们知道就好，嘘——别告诉他。这是咱们的小秘密。）

《佐伊的战争》还有一个难点，就是要我从少女的角度写故事。少女，我本人从来没当过少女，我还是少年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个我永远也无法理解的物种（对我在高中里的女性友人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大新闻）。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快要绝望了，因为我害怕我永远也找不到近似于真实少女的叙事口吻，我的男性友人也不可能给我什么像样的建议。“去勾搭几个青春少女嘛。”天地良心，我的某位男性友人真的对我这么说了，他似乎不清楚一个完全不像布拉德·皮特的三十八岁男人在大二女生周围转悠有可能引发什么社会和法律问题。

因此，我做了一件我认为相比之下更聪明也更不容易收到限制令的事情：我把工作稿拿给我信任的女性看——她们都声称自己有过少女时代。这些女性包括凯伦·迈斯纳、蕾根·埃弗雷、玛丽·卡罗尔和我的妻子克里斯丁·斯卡尔齐（尤其是她），她们帮助我找到了适合佐伊的口吻，在我陷入对角色的狂想时，又毫不留情地指出错误。如果佐伊这个角色有说服力，那么大家应该感谢她们的干涉，如果不够有说服力，那都是我的错。

我已经提到了我的编辑帕特里克·尼尔森·海登，但Tor图书公司还有很多人为这本书付出了努力，我想公开感谢一下他们的工作。这些人包括约翰·哈里斯，他给了这本书世上最精彩的封面；艾琳·盖洛，全世界最好的美编；南希·维森菲尔德，负责校对，她找到了那么多错误，我不得不同情她；还有负责宣传的多特·林。同时，和以往一样，我也要感谢我的代理人伊森·艾森伯格，还有汤姆·杜赫迪。

朋友们！我有很多朋友，而且不必发他们工资，他们在我觉得快要完蛋时给我打气。尤其要感谢的是安妮·K.G·墨菲、比尔·谢弗、雅尼·库兹尼亚和贾斯廷·拉巴里丝提尔，我和他们在即时通信软件上聊天的时间多得过头，不过正是我需要的。德温·德赛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帮助我不去埋头撞那些陈词滥调之墙。我还要感谢斯科特·韦斯特菲尔德、多斯艾尔·杨、凯文·斯汤普勒、萨拉·祖尔、丹尼尔·美因茨、麦凯乐·布鲁斯、威尔·惠顿、托比亚斯·巴科勒、杰·雷科、伊丽莎白·贝尔、莎拉·莫内特、尼克·萨甘、查理·斯托斯、特蕾莎·海登、里兹·卓林斯基、卡尔·施罗德、克里·多克托罗、乔·希尔、我的姐姐希瑟·多恩和很多我一时间没有想到的人，因为我在列名单的时候经常会眼前一黑昏过去。

另外，我要特别感谢一下我的博客大杂烩（Whatever）读者，他们在我努力写这本书的过去一年内忍耐了长久的断更。幸运的是，在我像猴子似的砸键盘的时候，他们还是给自己找到了许多乐趣。同时我想和我的另一个博客“顺便说一句”（By the Way and Ficlets）的读者说声再见。

书里的不少人名来自我的熟人，因为我实在很不擅长起名。允许我向以下朋友脱帽致敬：格雷琴·舍费尔、马格迪·塔瓦德罗斯、乔·里比斯基、杰夫·亨托茨和乔·朗——他很特殊，因为在两本书里各死一次。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乔，我发誓。

我想写《佐伊的战争》还有最后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也有个女儿，她叫雅典娜，我希望她能有一个可以亲近的角色。写书的时候，她只有九岁，比书里的佐伊年轻不少，因此说这个角色来自雅典娜是不确切的。但雅典娜的很多特点体现在了佐伊身上，包括幽默感和她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扮演角色的感觉。因此，我要将感谢和爱献给雅典娜，她是这本书也是我的人生的灵感源泉。这本书献给她。

【1】  出自莎士比亚的戏剧《暴风雨》。——译注（若无特别说明，文中所有注释均为译注。）

【2】  大象巴巴（Babar the Elephant），由法国作家、插画家布吕诺夫父子创作的一系列童话绘本，最早发表于1931年。讲述了一个叫巴巴的小象在母亲被猎杀后，造访人类城市，并将文明的益处带回丛林，成为大象国王的故事。塞莱斯特是巴巴的表妹，后与巴巴结为夫妻。——编者注

【3】  出自沃尔特·惠特曼的诗歌《我自己的歌》：我辽阔博大，我包罗万象。（沃尔特·惠特曼，草叶集[M]，赵萝蕤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1.11）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1819-1892），美国诗人，代表作《草叶集》。——编者注

【4】  大蒲巴（Grand Poobah），出自英国剧作家威廉·吉尔伯特（William Gilbert，1836—1911）与英国作曲家阿瑟·萨利文（Arthur Sullivan，1842—1900）1885年联合创作的讽刺喜剧《日本天皇》（The Mikado）。剧中，蒲巴拥有第一财政大臣、首席大法官、陆军总司令、海军大臣等众多头衔。成为高傲自大的代名词。——编者注

【5】  出自美国科幻作家阿尔弗雷德·贝斯特（Alfred Bester，1913—1987）1957年出版的同名幻想小说，影响了后世很多科幻作家的创作。——编者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人类决裂 / (美) 约翰·斯卡尔齐 (John Scalzi)

著 ; 姚向辉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8.1

书名原文: The Human Division

ISBN 978-7-5594-1463-2

Ⅰ. ①人… Ⅱ. ①约… ②姚…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9741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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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UMAN DIVISION by JOHN SCALZI

Copyright © 2012 BY JOHN SCALZI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ETHAN ELLENBERG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8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8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6-207号

书  名 人类决裂

著  者 （美）约翰·斯卡尔齐

译  者 姚向辉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孙若羚 黄迪音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龙大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5.25

字  数 388千

版  次 2018年1月第1版 2018年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463-2

定  价 64.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B 组

上 集

下 集

第二章 走船板

第三章 我们只需要脑袋

第四章 荒野里的声音

第五章 克拉克号的故事

第六章 秘密渠道

第七章 狗 王

第八章 叛乱者的声音

第九章 观察员

第十章 这里就是你的舞台

第十一章 比例问题

第十二章 入侵思维的技巧精要

第十三章 地球在下，天空在上

上 集

下 集

番 外 政变之后

番 外 哈芙蒂·索瓦赫吃吉事果并与时代少年对话

致 谢

《人类决裂》献给以下几位：

献给雅尼·库齐尼亚和布莱恩·戴克，为了他们的爱与友情。

献给约翰·哈里斯，感谢他为本书和《老人战争》系列创作的画作。谢谢你的想象力。

第一章 B 组

上 集

1

萨拉·贝尔大使非常熟悉礼仪，当波尔克号的船长邀请她去舰桥观礼飞船跃往丹纳瓦星系时，她很清楚自己应该回绝邀请。舰长很忙，她上舰桥只会碍事，再说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波尔克号在银河系内跃迁几十光年，人类能注意到的仅仅是星图的些许变化。在舰桥上，你只能通过显示屏察看星空，而不是隔着舷窗眺望。巴斯塔船长邀请她完全是出于礼节，不但确定她肯定会回绝，而且已经为大使及其随员作出安排，在货舱上方通常无人使用的狭小观景台举办一个小型招待会，以此庆祝飞船的这次跃迁。[最新电子书免费分享社群，群主V信 1107308023 添加备注电子书]

贝尔大使很清楚她应该遵守礼仪，回绝邀请，但她并不在乎。她在殖民联盟的外交部门工作了二十五年，一次也没有上过星际飞船的舰桥，不知道下次再得到邀请会是什么时候。因此她把礼仪抛到九霄云外，认定假如有人发出邀请，那就肯定会做好邀请被接受的准备。假如她和乌切人的谈判能够一帆风顺——目前也没有理由认为会出现任何问题——全宇宙又有谁会在乎她这一丁点儿小小的违规呢？

因此，去他妈的，她就是要上舰桥。

就算贝尔接受邀请惹恼了巴斯塔船长，她也没有表现在脸上。跃迁前五分钟，埃文斯中尉带领大使和助手布莱德·罗伯茨来到舰桥。船长放下手上的工作，快速但彬彬有礼地欢迎两人。礼节性的寒暄结束后，她继续全神贯注地投入跃迁前的准备工作。埃文斯中尉看懂了她的意思，领着贝尔和罗伯茨来到一个角落，这里能看清整个舰桥但不至于打扰众人。

“大使，您知道跃迁的原理吗？”埃文斯问。在这次任务的过程中，埃文斯中尉担任波尔克号的礼仪官，扮演外交使节与船员之间的联系人角色。

“根据我对跃迁的理解，我们先来到空间中的某个位置，打开跃迁引擎，然后我们就像变魔术似的来到了另一个位置。”贝尔说。

埃文斯露出微笑。“不是变魔术，女士，而是物理学。”他说，“尽管物理学的这种高级应用看起来很像魔法。它对于相对论物理就好比相对论物理对于牛顿物理，也就是说，比通常的人类经验高了两个台阶。”

“因此我们并没有打破物理定律？”罗伯茨说，“每次想到飞船跃迁越过整个银河系，我脑海里就会出现爱因斯坦身穿警察制服开违章罚单的样子。”

“我们没有破坏任何物理定律。我们做的事情事实上等于利用漏洞。”埃文斯说，然后详细解释跃迁背后的物理原理。罗伯茨边听边点头，眼睛始终盯着埃文斯，但嘴角有一丝微笑，贝尔知道他是在对她微笑。笑容的意思是说，罗伯茨明白他正在执行自己的首要任务之一，也就是引开想和贝尔谈天说地的那些人，让她集中精神做她最擅长的事情——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周围的环境说实话没什么值得观察的。波尔克号是一艘护卫舰——贝尔确定埃文斯肯定知道确切的型号，但她暂时不想将埃文斯的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舰桥相当简单。有两排带显示器的控制台，有一个稍高于地板的平台，供船长或当值船员监督操控，有两块大型显示屏，用于显示信息和在需要时投影外部影像。此刻这两块显示屏都没有开，船员的注意力都放在各自面前的显示器上，巴斯塔船长和副船长走来走去，不时低声交谈。

这个场面的有趣程度和看油漆变干差不多。更确切地说，无非就是一群经过良好训练的职业人员在做他们已经做过几百次的事情，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插曲，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贝尔在外交部门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很清楚受过训练的职业人员完成本职工作通常并不是扣人心弦的生死竞赛，但依然略微有些失望。看了那么多年的娱乐节目，她期待能见到一些更加生机勃勃的活动。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和您期待中的不一样吧，女士？”埃文斯问，将注意力转回大使身上。

“我不确定我该期待什么。”贝尔说。这一声叹息居然响亮得会被别人听见，她不禁对自己有些生气，但她掩饰住了。“舰桥比我想象中安静得多。”

“舰桥的船员在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埃文斯说，“另外，您必须记住，他们在内心传递了许多信息。”贝尔疑惑地望向埃文斯，挑起一侧的眉毛。埃文斯微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哦，对，贝尔心想。巴斯塔船长和舰桥上的其他船员都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因此，除了基因改造者明显异于常人的绿色皮肤和年轻外表，他们每个人的大脑内都植入了名为“脑伴”的电脑。防卫军成员不需要说话就能利用脑伴彼此交谈和传递数据，但低语声说明他们依然会开口交谈——至少有时候会。防卫军成员曾经是没有绿色皮肤和脑内电脑的普通人。积习毕竟难改。

贝尔出生于伊利星，过去二十年的驻地在殖民联盟的母星凤凰星上。她既没有绿色的皮肤，也没有植入大脑的电脑，但她经常在外交旅程中和防卫军成员作伴，他们在她眼中已经和她的其他同事没什么区别了。她有时候会忘记他们实际上是基因工程培育出来的成果。

“跃迁前一分钟。”波尔克号的副船长说。一个名字跳进贝尔的大脑：埃弗雷特·罗曼。除了罗曼中校报出时间外，舰桥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贝尔怀疑他宣布时间完全是为了她和罗伯茨。贝尔的视线转向船舱前侧的大显示屏，但显示屏依然没有点亮。

“罗曼中校。”埃文斯说。副船长望向他，他朝显示屏摆摆头。副船长点点头，显示屏随即点亮。一块屏幕上是星空，另一块是波尔克号的示意图。

“谢谢，埃文斯中尉。”贝尔轻声说。埃文斯报以微笑。

罗曼中校倒数跃迁前的最后十秒。贝尔望着显示星空的那块显示屏。罗曼数到零，星空的图案似乎突然发生了随机变动。贝尔知道星辰并没有移动，而是换成了新的一批。波尔克号无声无息地移动了许多光年。

贝尔眨眨眼，并不满意。从物理学角度来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无疑是个令人震惊的大事件。但是从个人体验的角度来说，就有点……

“就这样？”罗伯茨问，他并不是在问一个特定的人。

“就这样。”埃文斯说。

“不是很刺激嘛。”罗伯茨说。

“不刺激说明我们做得对。”埃文斯说。

“呃，那还有什么乐趣呢？”罗伯茨开玩笑道。

“其他人可以找乐子。”埃文斯说，“我们要做得正确。我们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准时——就这次而言，提前。我们收到的命令是在乌切人抵达前三天送你到这里。现在是三天加六小时前。你看，你们已经到了——再强调一次，提前。”

“说到这个……”贝尔说。埃文斯转向大使，注意力完全放在她身上。

舰桥甲板忽然猛烈地扑向他们三个人。

舰桥上突然变得非常喧闹，详细报告飞船的各种损伤。外壳破裂，失去动力，人员伤亡。这次跃迁遭遇了非常严重的问题。

贝尔在甲板上抬起头，看见显示屏上的画面改变了。飞船示意图有几个部位在闪烁红光。星图换成了波尔克号在三维空间中的相对展示，展示图的正中央是波尔克号，最外围有一个物体朝着波尔克号飞来。

“那是什么？”贝尔问埃文斯，埃文斯手忙脚乱地从甲板上爬起来。

埃文斯望向显示屏，沉默了一秒钟。贝尔知道他正在用脑伴查询更多的信息。“一艘飞船。”他说。

“是乌切人吗？”罗伯茨问，“我们可以发信号向他们求助。”

埃文斯摇头道：“不是乌切人。”

“那是什么人？”贝尔问。

“不知道。”埃文斯说。

显示器突然发出嘀嘀声，屏幕上又多了几个物体，以极快的速度飞向波尔克号。

“天哪。”贝尔刚爬起来就听见船员报告导弹来袭。

巴斯塔船长命令拦截导弹，转向贝尔——更确切地说，转向埃文斯，说：“他们两个。逃生舱。快。”

“等——”贝尔说。

“没时间了，大使。”巴斯塔打断她，“导弹数量太多。接下来两分钟我的任务就是让你们安全脱离。别浪费时间。”她转向船员，命令他们准备黑盒子。

埃文斯抓住贝尔的胳膊。“快走，大使。”他说，拖着她离开舰桥，罗伯茨紧随其后。

四十秒后，埃文斯将贝尔和罗伯茨塞进一个狭窄的容器，里面只有两张小座椅。“系好安全带！”埃文斯喊道，否则他们肯定听不见他的声音。他指着一张座椅底下说：“那儿有应急口粮和饮用水。”他指着另一张座椅底下说：“废物循环系统在那儿。空气供应够用一周。你们能活下去的。”

“我的使团的其他人——”贝尔说。

“正在被塞进其他的救生舱。”埃文斯说，“船长会发射跃迁无人机，通知防卫军发生了什么。跃迁范围内永远有防卫军的救生舰艇，为的就是这种情况。别担心。快系好安全带。这东西发射的时候非常颠簸。”他退出救生舱。

“祝你好运，埃文斯。”罗伯茨说。埃文斯咧嘴苦笑，救生舱自动封闭。五秒钟后，救生舱从波尔克号弹射出去。贝尔只觉得脊梁挨了一脚，随即就失去了重力。救生舱太小，仅有最基础的生活设施，无法制造人工重力。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一分钟，罗伯茨说，“波尔克号刚结束跃迁就遇到了袭击。”

“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贝尔说。

“这是一次秘密任务。”罗伯茨说。

“用一用你的脑子，布莱德。”贝尔暴躁地说，“对我们来说是秘密任务，但消息有可能泄露。有可能是乌切人那边泄露了消息。”

“你认为是乌切人的陷阱？”罗伯茨问。

“我看未必。”贝尔说，“他们的处境和我们相同。他们和我们一样需要盟友。发动这种愚蠢的攻击，把殖民联盟变成敌人，这么做不符合逻辑。攻击波尔克号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摧毁殖民防卫军的飞船是赤裸裸的敌对行为。”

“波尔克号也许能杀出重围。”罗伯茨说。

“你也听见巴斯塔船长是怎么说的了。”贝尔说，“导弹数量太多，而且波尔克号已经受伤。”

“那就希望使团的其他人也进了救生舱吧。”罗伯茨说。

“我不认为会有人送他们进救生舱。”贝尔说。

“但埃文斯说——”

“埃文斯只是想让我们闭嘴，让我们尽快离开波尔克号。”贝尔说。

罗伯茨沉默了下去。

几分钟后，他说：“要是波尔克号发射了跃迁无人机，它需要多久才能飞出跃迁距离？一天？”

“差不多吧。”贝尔说。

“一天传递消息，几个小时准备，再用几个小时找我们。”罗伯茨说，“所以我们要在这个铁皮罐头里待两天。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对。”贝尔说。

“然后我们汇报情况。”罗伯茨说，“但我们也不清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袭击了我们。”

“他们寻找我们的同时也会打捞波尔克的黑匣子。”贝尔说，“黑匣子里有飞船直到被摧毁那一刻的全部数据。假如防卫军有办法确定袭击者的身份，他们需要的资料都在那里。”

“前提是黑匣子不会随着波尔克号一起被摧毁。”罗伯茨说。

“我听见巴斯塔船长命令船员准备黑匣子。”贝尔说，“我猜意思就是他们有时间做一些必要的事情，确保黑匣子不会随飞船一起被摧毁。”

“所以波尔克号能留下来的只有你、我和黑匣子了。”罗伯茨说。

“我想应该是这样。”贝尔说。

“天哪。”罗伯茨说，“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我遇到过任务出岔子的时候。”贝尔说，环顾四周打量狭窄的救生舱，“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希望最乐观的估计能成为现实。”罗伯茨说，“否则一个星期以后，情况就会变得非常不妙。”

“过了第四天，咱们就开始轮流呼吸。”贝尔说。

罗伯茨无力地笑了起来，但又立刻停下。“不能这么做。”他说，“浪费氧气。”

贝尔也开始大笑，却惊讶地感觉到空气从自己的肺部倾泻而出，那是因为真空侵入了被撕破的救生舱。贝尔在最后一瞬间看见了助手脸上的表情，飞船爆炸射出的碎片击穿救生舱和两人的身体，杀死了贝尔和罗伯茨。贝尔没来得及想到其他事情，只记住了空气冲出嘴唇的感觉和飞船碎片进入与飞出她身体的短暂推动感。没有疼痛，只有一丝微弱的寒冷，然后是炽热，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2

波尔克号六十二光年之外，哈利·威尔逊中尉直挺挺地站在法纳特行星海边的一道悬崖边缘上，身旁是殖民联盟外交信使船克拉克号的另外几位乘客。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温暖但不炎热，不至于让身穿正式礼服的人类汗流浃背。殖民联盟的外交人员站成一排，法纳特人的外交人员也站成一排。法纳特人的肢体戴满了正装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个人类使节都拿着一个带有巴洛克式装饰的大肚壶，里面盛着特地从克拉克号带来的净水。两个种族的使节首领分别站在两排队伍的第一位，法纳特人的代表名叫奇卡·科纳特丁，殖民联盟的代表名叫奥黛·亚本维。科纳特丁此刻站在讲台上，用喉音丰富的法纳特语言讲话。亚本维大使站在一旁，似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跟着点头。

“他在说什么？”站在威尔逊旁边的哈特·施密特尽量压低声音问。

“标准的官样文章，说什么国与国、种族与种族之间的友谊。”威尔逊说。他是这个外交使团中唯一的殖民防卫军成员，也是唯一能现场翻译法纳特语的人类——因为他有脑伴，其他人必须依靠法纳特人提供的译员。出席仪式的唯一一名译员站在亚本维大使背后，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话。

“听起来是不是快结束了？”施密特问。

“怎么，哈特？”威尔逊望向他的朋友，“急着想进入下一个环节？”

施密特瞥了一眼法纳特人队列里站在他对面的成员，没有说话。

事实上，科纳特丁确实快说完了。他摆动肢体做了个动作，法纳特人的这个动作等于人类的鞠躬，然后走下讲台。亚本维大使鞠了一躬，走向讲台准备发言。她背后的译员走到了科纳特丁背后。

“首先，我想感谢科纳特丁贸易代表，他对我们两个伟大国家之间日益深厚的友情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讲。”亚本维说，然后开始了她的官样文章。她的口音暴露了她并非纯正第一代殖民者的身份。她父母在亚本维幼年时从尼日利亚移民到殖民星球新阿尔比恩，她说话时偶尔会漏出那个国家的口音，而新阿尔比恩粗声粗气的口音让威尔逊想起生他养他的美国中西部。

没多久以前，威尔逊想向大使表示友好，对亚本维说克拉克号上只有他们俩在地球上出生，其他船员生下来就是殖民联盟的人。亚本维皱起眉头盯着他，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然后气冲冲地转身走开。威尔逊扭头问他的朋友施密特他做错了什么，施密特惊恐地目睹了这一幕，叫他自己去看新闻录像。

威尔逊这才知道地球和殖民联盟的关系就好比一对夫妻正在分居，而且越来越像要走向离婚。他同时还发现了导致双方分手的是谁。

唉，好吧，威尔逊心想，望着亚本维结束演讲。亚本维对他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他确定亚本维并不喜欢有防卫军人员出现在她的飞船上，哪怕只是一个相对无伤大雅的技术顾问，也就是威尔逊扮演的角色。但正如施密特指出的，这并非私人恩怨，因为亚本维对任何人都从来没什么好脸色。有些人就是不喜欢与人相处。

这恐怕不是外交官应有的性格，威尔逊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了。

亚本维走下讲台，朝奇卡·科纳特丁深鞠躬，然后拿起她的大肚瓶，朝她那一排外交人员点头示意。科纳特丁也朝他那一排人员打个信号。

“就是现在了。”施密特对威尔逊说，两人朝法纳特人迈出一步，法纳特人滑向他们。两排人员停下，彼此相距半米左右，依然保持平行队形。

人类外交人员按照事先的排练，整齐划一地举起大肚瓶，亚本维大使也不例外。“我们交换水。”他们齐声说，然后带着仪式性的庄重翻转水瓶，把水倒在法纳特人的脚上。

法纳特人发出嗬嗬的声音，威尔逊的脑伴将之翻译为“我们交换水”，然后从嘴部吐出储存在体内水囊中的海水，径直喷在人类外交人员的脸上。带有法纳特人体温的咸水将所有人类外交人员浇得透湿。

“谢谢。”威尔逊对他对面的法纳特人说，但那个法纳特人已经转过身，对同伴发出打嗝儿般的声音。脑伴忠实地翻译了出来。

“谢天谢地，总算结束了。”那个法纳特人说，“什么时候开午饭？”

返回克拉克号的交通艇上，施密特对威尔逊说：“你安静得很不寻常。”

“我在反思我的人生，还有因果报应。”威尔逊说，“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被外星人在外交典礼上吐口水。”

“那是因为法纳特文明与大海联系紧密。”施密特说，“交换双方母星的水象征着我们的命运现在绑在了一起。”

“也非常适合传播法纳特星球的天花。”威尔逊说。

“所以咱们才要打疫苗。”施密特说。

“我至少希望能把水浇在什么人头上。”威尔斯说。

“那就非常不利于外交了。”施密特说。

“朝我们脸上吐口水就有利了？”威尔逊的声音稍微响了一点。

“对，因为他们就是这么确认协议的。”施密特说，“而且他们知道人类朝别人脸上吐口水和朝别人头上浇水的意义与他们的不同。所以我们商定了一个双方都能够接受的象征性仪式。我们的先遣队花了三个星期才和他们敲定细节。”

“他们也可以谈出一个让法纳特人握手的仪式吧。”威尔逊说。

“确实可以。”施密特赞同道，“除了一个小小的事实，那就是我们比他们更需要这个贸易联盟，因此只能遵从他们的规则；也因此谈判要放在法纳特星进行；也因此亚本维大使接受了这个从短期看对我们不利的协议；也因此我们站在那儿被吐完口水还要说谢谢。”

威尔逊望向交通艇的前舱，大使和她的高级助手坐在那里。施密特没资格坐在前面，威尔逊当然更没有资格。他们坐的是后面的统舱。“她谈了个赔钱的协议？”他问。

“上面命令她去谈一个赔钱的协议。”施密特也望向大使，“你用来训练他们的防护力场？我们用它交换农作物，交换水果。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水果。人类没法吃他们的水果，最后多半会用法纳特人给我们的农作物去酿造酒精之类的无聊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要签这个协议？”威尔逊问。

“上面说这个叫‘赔本赚吆喝’。”施密特说，“先拉拢法纳特人，然后再想办法谈对我们有利的协议。”

“了不起。”威尔逊说，“看来我还有希望再被吐一脸口水。”

“不。”施密特躺进座椅，“下次再来就不是我们了。”

“哦，好极了。”威尔逊说，“背黑锅的外交任务交给我们，等恶心的事情做完了，别人过来摘桃子。”

“别说得这么刻薄。”施密特对威尔逊说，“行了，哈利，你和我们待的时间够久了。你也看见了我们这些人的命运。我们得到的任务要么层级很低，要么就算失败也可以推在我们头上，而不是下命令的人。”

“这次的任务是哪一种？”威尔逊问。

“两者都是。”施密特说，“下一次也一样。”

“于是我就不得不又想起因果报应了。”威尔逊说。

“你上辈子肯定用火烧过小猫。”施密特说，“我们其他人肯定在旁边看得很开心，手里还拿着烤肉叉。”

“换了我刚加入殖民防卫军的时候，多半会炸得法纳特人哭爹喊娘，直到他们答应我们的条件。”威尔逊说。

“唉，美好的旧时光啊。”施密特讽刺道，然后耸耸肩，“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失去了地球，哈利，我们只能接受现状。”

“这种事的学习曲线真他妈陡峭。”过了好一会儿，威尔逊说。

“没错。”施密特说，“还好你不是老师。”

3

我要见你。亚伯·里格尼上校向防卫军与国务卿的联络官丽兹·伊根上校发送道。里格尼正走向她在凤凰星空间站上的办公室。

我这会儿有点忙。伊根发送道。

事情很重要。里格尼发送道。

我正在做的事情也很重要。伊根回复。

我的事更重要。里格尼发送。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伊根答道。

里格尼露出微笑。两分钟后到你的办公室。他发送道。

我不在办公室。伊根回复道，去国务院会议大楼。我在七号厅。

你在那儿干什么？里格尼发送道。

吓唬小孩。伊根答道。

三分钟后，里格尼从后门溜进七号会议厅。室内光线昏暗，坐满了殖民联盟外交部门的中层人员。里格尼在较高的后排找个位置坐下，左顾右盼打量与会者的面容。他们似乎都非常严肃。伊根上校站在会议厅的中央，背后是一块没有点亮的三维显示屏。

我来了，里格尼向伊根发送道。

那你也看见我正在忙了，她答道，闭嘴，给我一分钟。

伊根所谓的忙是听一名中层外交人员絮絮叨叨地讲述中层外交事务，那种有点居高临下的口吻正是他们对心目中低他们一等的人说话时使用的。但里格尼知道伊根曾执掌过某个相当重要的媒体帝国，于是乐滋滋地看起了好戏。

“我并非不赞同我们的新处境面临着种种挑战。”那名外交人员说，“但我不完全相信这个处境有您评估得那么难以逾越。”

“是吗，迪诺佛先生？”伊根说。

“我认为是的。”姓迪诺佛的外交人员说，“人类在宇宙中一向以寡敌众，但我们仍旧克服困难险阻，守住了我们的地位。发生改变的部分虽然重要，但毕竟是微观上的变化，宏观上的局面还是大体没有改变的。”

“是吗？”伊根说。她背后的显示屏忽然亮起，展示出一幅缓慢旋转的星图，里格尼认出这是凤凰星附近的星际空间。一组恒星闪烁蓝光。“简而言之，这就是我们。拥有人类定居行星的所有恒星系，也就是殖民联盟。而这是被其他有星际航行能力的智慧种族占据的恒星系。”星图变成红色，几千颗恒星切换颜色以显示结盟关系。

“和我们以前要打交道的处境并没有任何不同。”姓迪诺佛的外交人员说。

“错了。”伊根说，“这幅星图容易引起误解，而你，迪诺佛先生，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些红点用来表示几百个不同的种族，他们每一个都和人类一样，必须与遇到的其他种族作战或协商。某些种族比另一些种族强大，但没有哪一个拥有技术或战术上的绝对优势。有太多的文明挤在这片过于狭小的区域内，其中任何一个种族都不可能在权力斗争中长期领先。”

“这个局势对我们有利，因为我们拥有一个其他种族不具备的优势。”伊根说。她背后的星图中，一个与人类占领星系主弧线相对隔绝的蓝色星系陡然变亮。“我们拥有地球，地球向殖民联盟输送两种至关重要的资源：一是殖民者，我们用他们迅速殖民我们占领的星球；一是士兵，我们用他们保护那些星球并占领更多的星球。地球向殖民联盟提供的这两者都远远超过了联盟用政治手段从其成员中能够获取的数量。殖民联盟因此得到了战略和技术上的双重优势，人类因此有希望颠覆我们这片星域现存的政治秩序。”

“我们依然能够利用这个优势。”迪诺佛说。

“你又错了。”伊根说，“因为现在发生了两个至关重要的变化。首先，种族联合体。”刚才用红色标出的星球有三分之二变成黄色，“种族联合体由四百个曾经互相敌对的外星种族组成，他们如今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存在，能够用压倒性的武力推行政策。种族联合体禁止不结盟种族进一步殖民，但不阻止他们彼此劫掠资源和自我保护，也不阻止他们开垦已经占领的星球。因此，殖民联盟必须应付两百个瞄准其治下星球和舰艇的外星种族。

“其次，地球。由于洛诺克殖民点前领导者约翰·佩里和简·萨根的行为，地球暂时冻结了他们与殖民联盟的关系。地球人民现在认为我们这几十年一直在蓄意阻挡他们的政治和科技发展，目的是为了廉价获取殖民者和士兵。现实当然更加复杂，但和绝大多数人类一样，地球居民也更喜欢简单的答案。最简单的答案就是殖民联盟在暗害他们。他们不信任我们，不想和我们打交道。这种情况很可能会持续数年。”

“我想说的重点是，即便没有地球，我们依然拥有优势。”迪诺佛说，“殖民联盟拥有几十颗资源丰富的行星和几十亿居民。”

“而你相信殖民星球可以代替地球，向殖民联盟供应直到不久前还能从地球源源不断获取到的殖民者和士兵。”伊根说。

“我没有说肯定不会有摩擦。”迪诺佛说，“但我认为是的，他们可以。”

“里格尼上校。”伊根念出同伴的名字，但眼睛还是盯着迪诺佛。

“在。”里格尼说，因为被叫到而吃了一惊。会议厅里的所有人都扭头望着他。

“你和我来自同一批征兵。”伊根说。

“对。”里格尼说，“我们在亚美利哥·韦斯普奇号上相遇。这艘船运送我们从地球到凤凰星空间站。那是十四年前了。”

“你记得韦斯普奇号上有多少名新兵吗？”伊根问。

“我记得防卫军代表说那一批共有一千零一十四人。”里格尼说。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活着？”伊根问。

“八十九人。”里格尼说，“我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上周又死了一个，我收到了通知。达伦·里斯少校。”

“所以十四年间的战损率是百分之九十一。”伊根说。

“差不多。”里格尼说，“殖民防卫军告诉新兵的官方统计数字是服役十年期死亡率为百分之七十五。就我的经验而言，官方统计数字偏低。另外，虽然十年期满后我们可以退役，但许多人留了下来。”因为很少有人愿意重新变老，里格尼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迪诺佛先生。”伊根将注意力放回那名外交人员身上，“我记得你来自殖民星球罗斯，对吧？”

“没错。”迪诺佛说。

“在罗斯星球的一百二十多年历史中，殖民联盟从未请他们供应过士兵。”伊根说，“告诉我，假如殖民联盟说他们要求——要求，不是请求——罗斯星球每年向殖民防卫军供应十万名士兵，到十年服役期满时其中百分之七十五将会死亡，请你告诉我罗斯星球会怎么回答。假如罗斯星球的居民得知士兵的职责之一是镇压殖民星球的反叛——这种事的发生频率比联盟愿意承认的要高——请你告诉我罗斯星球会怎么回答。来自罗斯星球的士兵对向同胞开枪会有什么感受？他们能下手吗？迪诺佛先生，你能吗？你已经过五十岁了，先生，离殖民防卫军的征兵年龄不远了。你准备好为殖民联盟而战并置生死于不顾了吗？因为你说我们拥有优势，而你就是其中的一员。”

迪诺佛无言以对。

“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向外交人员作类似的报告。”伊根从沉默下去的迪诺佛身上转开视线，扫视整个会议厅，“每次报告会上都有迪诺佛先生这种人争辩说局势并不糟糕。他们和他一样，都弄错了。两百多年以来，殖民防卫军每年的战损数量都大得惊人。我们开发的殖民星球无法凭自己繁衍出足以避免灭绝的种群数量。种族联合体的出现以我们无法想象的方式改变了人类生存的几率。殖民联盟能够存续和繁荣是因为它毫无代价地从地球大量掠取人群，但现在我们没有了这个资源。我们也没有时间在殖民联盟的星球和人口中开发同等级的新资源。”

“形势到底有多糟糕？”里格尼不由自主地问。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比任何人都要诧异。

伊根瞪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望向人群。“假如按照目前的情形发展下去，根据防卫军的历史死亡率，三年后我们就将没有足够兵力保护殖民星球不被其他种族掠夺和灭绝性屠杀了。”她说，“接下来，我们最佳的估计是殖民联盟这个政治实体将在五到八年内崩溃。失去殖民联盟统合下的保护架构后，剩余的人类定居星球将在二十年内被袭击和荡平。也就是说，女士们，先生们，从此刻算起，人类离灭绝只有三十年时间了。”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我之所以要告诉你们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跑回家去拥抱孩子，”伊根说，“而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两百多年以来，国务院只是殖民联盟的阑尾，是对联盟的侵略性防卫与扩张政策的事后补充，”她盯着迪诺佛说，“是让庸才清闲度日的美差，他们在这个岗位上无法造成真正的伤害。但是，这一切已经改变。殖民联盟不再能够像以前那样存在下去了。我们失去了资源和人员。因此，从此刻开始，国务院必须完成两个目标。第一，将地球拉回我们的阵营中，这对双方都有好处；第二，只要有可能，就要避免与种族联合体和未结盟种族之间的冲突。想完成这两个目标，外交是最好的途径。

“言下之意，女士们，先生们，从现在开始，殖民联盟国务院有了真正的地位。而你们，我的朋友，必须为了生存而辛苦工作。”

“你收拾人总像收拾迪诺佛那么凶残吗？”里格尼说。七号会议厅空出来了，中层外交人员已经鱼贯而出，彼此交头接耳。他和伊根站在熄灭的显示屏前。

“通常是的。”伊根说，“其实迪诺佛算是帮了我一个忙。每有一个和他一样蠢到和我开口争论的人，就会有五十个打算保持沉默一样的蠢货，不理睬我说的任何话。像刚才那样我能把精神传达到每一个人的心中。这么训斥一下，仔细听我说话的人能稍微多几个。”

“你认为他们真的都是庸才？”里格尼说。

“并非全部。”伊根说，“但大多数是。尤其是我必须打交道的那些家伙。”她朝空荡荡的会议厅挥挥手，“这些人是齿轮。他们驻扎在空间站上，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假如他们真的擅长这些事，那就应该去宇宙里执行任务。在宇宙里的是A组人员。妈的，也有B组，但空间站上这些人是C组、D组甚至一直排到K组。”

“那么你不会喜欢这件事的。”里格尼说，“你说的A组有一队人员失踪了。”

伊根皱眉道：“哪一队？”

“贝尔大使的整个小组。”里格尼说，“还有我们的一艘护卫舰，波尔克号。”

伊根沉默片刻，思考这个消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最后问。

“波尔克号最后一次送回跃迁无人机是两天前。”里格尼说。

“而你直到现在才告诉我？”伊根说。

“本来可以早点告诉你的，但你叫我来看你吓唬小孩。”里格尼说，“无人机联络中断两天后触发警报，这是我们的标准流程。尤其是这种按理说是秘密的任务。我们证实两天内完全没有音讯后，我就立刻来找你了。”

“你们的救援人员发现了什么？”伊根问。

“没有救援行动。”里格尼说，他捕捉到了伊根的表情，“我们好不容易才说动乌切人接受我们派遣一艘军用护卫舰执行任务。假如他们来到会场，发现附近区域有几艘军舰，而且上面都没有搭载外交人员，那肯定什么都完蛋了。”

“那就用侦察无人机。”伊根说。

“当然。”里格尼说，“无人机刚抵达不久，因此所有情报都是初步结果，但它们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你没有走错星系吧？”伊根说。

“别开玩笑了，丽兹。”里格尼说。

“问一问又不会死人。”伊根说。

“我们向正确的星系发射了无人机。”里格尼说，“我们派波尔克号去了正确的星系。丹纳瓦星系是乌切人选择的会面地点。”

伊根点点头。“这个星系只有巨型气体行星和没有大气层的卫星。谁也不会想到去那儿找人，非常适合秘密磋商。”

“显然并不怎么秘密。”里格尼说。

“你认为波尔克号遭遇不幸了。”伊根说。

“我们的护卫舰从来不会随随便便地消失。”里格尼说，“但无论是谁或什么动的手，现在都不在丹纳瓦星系了。那里只有行星、卫星和一颗偌大的黄色恒星。”

“我们告诉乌切人了吗？”伊根问。

“我们还没有告诉任何人。”里格尼说，“除了军事指挥链，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我们还没有报告你老板说她的一支队伍失踪了。我们觉得还是让你去比较好。”

“谢谢。”伊根苦笑着说，“但乌切人肯定注意到了，没有人去和他们谈判协约。”

“波尔克号提前三天到的。”里格尼说。

“为什么？”伊根问。

“借口是给贝尔团队一点时间做准备工作，免得在繁忙的凤凰星空间站受到打扰。”里格尼说。

“实际上呢？”伊根问。

“实际上是想确保我们做好了军事准备，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能够迅速撤出。”里格尼说。

“听起来有点过激。”伊根说。

“你肯定没有忘记，在我们和乌切人的最近五次军事接触中，他们已经完胜我们三次。”里格尼说，“不能因为他们向我们寻求结盟就百分之百地信任他们。”

“而你不认为乌切人或许看穿了殖民联盟对他们的信任问题？”伊根说。

“可以确定他们肯定看穿了。”里格尼说，“部分是因为我们让他们知道我们会提前到达。你的老板亲自签署了我们的托词，但我们不认为乌切人会那么蠢。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信号，能说明他们有多么想要结盟，甚至到了愿意给我们战术优势的地步。”

“你考虑过乌切人击毁波尔克号的可能性吗？”伊根说。

“那还用说？”里格尼说，“但他们对我们和我们对他们同样坦诚，在他们不坦诚的地方，我们有间谍。假如真是这样，我们肯定会知道。另外，他们的所有行为都说明他们认为一切正常。他们的外交使团在一艘名叫卡利格姆的飞船上，离跃迁点有一天航程。”

伊根没有说什么，她转身点亮显示屏。凤凰星空间站浮现在画面中央，底下是凤凰行星的边缘。殖民防卫军的舰艇和商船悬在一段距离之外，名称以标签形式浮现在船只旁边。视角拉远，凤凰星空间站和凤凰行星变成小点，正在抵达和离开殖民联盟首都的几千艘星际飞船随之消失。视角继续拉远，几十艘呈现为黑点的飞船各自飞向足够空旷的时空点进行跃迁。伊根调出其中几艘的信息，人员名单从显示屏上流过。

“好了，我放弃。”里格尼看了几分钟后说，“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贝尔大使不是我们的A级人员，”伊根继续浏览船员名单，“而是特A级。既然派遣她去商谈，那么这次任务的优先级必定很高，而不是一场所谓最高机密的外交马戏表演。”

“好的。”里格尼说，“所以呢？”

“所以，你不像我这么了解加莱诺国务卿。”伊根说，“假如我走进她的办公室，说她最优秀的一名外交官和她的整个团队很可能已经遇害，去执行的使命遭遇彻底失败，而我没有准备好能够随时实施的备用方案，那么情况就会变得非常严峻。我会失业，你会因为凑巧送来这个消息而失业，国务卿会确保你我在下一个岗位上的存活时间短得能用煮蛋计时器来衡量。”

“她听起来真是和蔼。”里格尼说。

“她为人相当好。”伊根说，“只要你不惹她生气。”船只和船员名单不停滚过显示屏，此刻忽然停下。“找到了。”

里格尼望着画面。“这是什么？”

“B组。”伊根说。

“克拉克号？”里格尼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它执行过一些低等级的外交使命。”伊根说，“外交官首领是个叫亚本维的女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面容严厉的黑皮肤女人。“参与过的最重要的任务是三个月前与科巴人的谈判。她说服科巴人，让一名驻舰军官与他们的一名士兵对打，以带有外交意义的方式输掉。”

“有意思。”里格尼说。

“对，但不完全是她的功劳。”伊根说着调出两个男人的照片，其中有一个绿色皮肤的，“约定战斗的是她的一名副手，哈特·施密特。下场战斗的是哈利·威尔逊中尉。”

“为什么选他们？”里格尼问，“他们为什么适合接管这次任务？”

“两个原因。”伊根说，“第一，亚本维三年前参加过与乌切人谈判的外交使团。那次谈判没谈出任何结果，但她有和他们打交道的经验。因此她能够迅速进入状况。第二，”她调出克拉克号在太空中的位置视图，“克拉克号离跃迁点只有十八个小时的航程。亚本维和她的团队能够准时赶到丹纳瓦星系并与乌切人谈判，至少能让我们约定下一轮谈判的时间和地点。其他外交使团都不可能及时赶到。”

“我们派B组去是因为聊胜于无。”里格尼说。

“亚本维和她的团队并非无能之辈。”伊根说，“只不过不是我们的首选而已，但目前我们没的选了。”

“有道理。”里格尼说，“现在你只需要说服你的老板了。”

“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伊根说。

“当然没有。”里格尼说，然后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不过……”

“不过什么？”伊根说。

“把那个防卫军的家伙再调出来一下。”里格尼说。

伊根把哈利·威尔逊中尉的照片放回显示屏上。“他怎么了？”她问。

“他还在克拉克号上吗？”里格尼问。

“对。”伊根说，“他是技术顾问。克拉克号最近的几次任务在谈判中涉及军事科技和武器。他在船上负责培训别人使用我们给出的机械。怎么了？”

“我觉得我似乎找到了办法，能把你的B组计划卖给加莱诺国务卿，”里格尼说，“还有我的老板。”

4

威尔逊抬起头，看见施密特站在亚本维大使的会议室门口，他注意到了施密特的表情。

“没必要显得这么震惊吧？”威尔逊干巴巴地说。

“对不起。”施密特说。他走到旁边，让克拉克号外交使团的其他人员走进会议室。

威尔逊挥挥手。“没关系，确实通常不会这么早就让我参与讨论。”

“知道为什么开会吗？”施密特说。

“请允许我重复一遍：通常不会这么早就让我参与讨论。”威尔逊说。

“明白了。”施密特说，“那么，咱们进去吧？”两个人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很狭小，和克拉克号上的所有房间一样。会议桌四周的八个座位都有人了，亚本维大使像猫头鹰似的瞪着施密特和威尔逊走进会议室。两个人在她对面的墙边落座。

“既然人都到齐了，”她说，恶狠狠地瞪了威尔逊和施密特一眼，“那就开始吧。贤明的国务院作出决定，威尼多格不再需要我们了。”

会议桌四周响起一片哀叹声。“谁抢走了我们的任务？”拉伊·萨尔斯问。

“谁也没有。”亚本维说，“我们的上级似乎得到了某种印象，这些谈判像变魔术似的忽然在没有联盟人员在场的情况下自己产生了结果。”

“说不通啊。”休·福齐说。

“休，谢谢你能直话直说。”亚本维说，“我光靠自己似乎无法看到这一点。”

“对不起，大使。”福齐连忙补救道，“我的意思是说，他们让我们和威尼佬准备这些谈判都一年多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打断我们的布置，破坏事情的进展。”

“所以我们今天才要开这个会。”亚本维说，朝助手希拉里·德罗莱特点点头。希拉里点了一下手持终端的屏幕。“请打开你们的消息队列，你们会看见新任务的详细信息。”

会议桌边的所有人和施密特都打开手持终端，威尔逊访问脑伴，在消息队列里看见了文档，让信息流滚过视野的下半部。

“乌切人？”过了一分钟，纳尔逊·关问，“殖民联盟曾经和他们谈判过吗？”

“三年前我参加过一个和他们谈判的任务，那是我得到这个职位之前了。”亚本维说，“当时似乎没有谈出任何结果，但过去这一年我们显然在和他们秘密协商什么。”

“领头的是谁？”关问。

“萨拉·贝尔。”亚本维说。

威尔逊注意到大使提到这个名字使得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无论萨拉·贝尔是谁，她都无疑是个明星人物。

“她为什么无法继续谈下去了？”萨尔斯问。

“我没法告诉你。”亚本维说，“但她和她的团队确实无法继续下去，现在我们接手了。”

“那是她的损失。”福齐说。威尔逊看见会议桌前的众人露出微笑。看起来，比起克拉克号原先的任务，去采摘贝尔的胜利果实显然更令人愉快。威尔逊再次扪心自问，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让他来到克拉克号，与这么一群非常不可爱的窝囊废为伍。威尔逊还注意到，会议桌前唯一没有露出笑容的就是即将前去接手谈判的亚本维。

“这个信息包里有许多情报。”施密特说，他在手持终端屏幕上翻看文字，“我们在谈判前有多少天时间作准备？”

这时亚本维终于笑了，但这个笑容非常勉强，毫无幽默感可言。“二十个小时。”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您在开玩笑吧？”福齐说。亚本维投向他的眼神说明她对他的容忍已经到了今天的限额。福齐很明智地没有再次开口。

“为什么这么急？”威尔逊问。他知道亚本维反正也不喜欢他，于是就提出了这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但不敢开口的问题。

“我不能说。”亚本维淡然道，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望向她的那帮手下，“就算我能说，原因和我们现在必须要做什么也毫无关系。我们在跃迁前有十六个小时，跃迁后过四个小时就是乌切人预定的抵达时间。接下来我们就必须跟着他们的时间表走了。他们也许想立刻会面，也许想先休息一天再会面。我们只能假定他们会希望立刻开始谈判。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你们必须赶上进度。然后我们还要布置跃迁前后的任务。希望你们在过去两天内得到了充足的睡眠，因为你们会有一段时间无法休息。有问题吗？”

没有。

“很好。”亚本维说，“我想我就不必说假如谈判能顺利完成，我们都将得到多少好处了。我们每一个人。要是结果不妙，那我们的前途也同样不妙。但假如你们中的某一位没有能够赶上进度，拖了所在团队的后腿，那他的前途就会格外不妙。各位都听清楚了吧？”

大家都听清楚了。

“威尔逊中尉，你留一下。”亚本维说，众人开始离开，“还有你，施密特。”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大使、希拉里·德罗莱特、施密特和威尔逊。

“你为什么要问我们为什么这么急？”亚本维问。

威尔逊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露出“你叫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个？”的表情。“因为大家都想知道，但其他人都不想问，女士。”

“因为他们知道最好不要问。”亚本维说。

“也许只有福齐除外，女士。”威尔逊说。

“还有你。”亚本维说。

“不，我也知道最好不要问。”威尔逊说，“但我还是认为应该有人问。”

“嗯。”亚本维说，“我们只有二十个小时为谈判作准备，中尉，你认为这说明了什么？”

“你要我猜测一下吗，女士？”威尔逊问。

“很明显我就是这个意思。”亚本维说，“你属于殖民防卫军，对此肯定能提出军事人员的看法。”

“我远离战场已经有好几年了，女士。”威尔逊说，“我在防卫军的研发部队待了几年，然后被借调给您，在克拉克号上担任技术顾问。”

“但你依然是防卫军的士兵，对吧？”亚本维说，“皮肤依然是绿色，脑袋里依然有电脑。假如你向深处挖掘，我认为你也许依然能从军事角度分析事情。”

“是的，女士。”威尔逊说。

“那就说说你的分析吧。”亚本维说。

“有人操了床板。”威尔逊说。

“你说什么？”亚本维说。威尔逊看见施密特的脸色忽然比平时更加苍白了。

“操了床板。”威尔逊重复道，“日了狗。搞砸得没法收拾。你平时喜欢怎么打比方说事情出了岔子都可以放在这儿。不需要有军旅经验都能看到这一点，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想到了。无论萨拉·贝尔和她的团队本来该去干什么，她们都搞砸了。殖民联盟天晓得为什么不得不想办法补救，因此你和你的团队就成了临时上阵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为什么选我们？”亚本维说。

“因为你擅长做你的本职工作。”威尔逊说。

亚本维的刻薄笑容又回来了。“假如我需要有人拍马屁，中尉，你的朋友就站在这儿呢。”她朝施密特摆摆头。

“好吧，女士。”威尔逊说，“说实话，我猜是因为我们离跃迁点最近，因此我们最容易改道，而且你起码还和乌切人打过一点交道。还有，就算你失败了——你多半会失败，因为你是最后一刻被迫上阵的替代人选——你在外交图腾柱上的位置也足够低，可以把责任推到你的无能上。”威尔逊望向施密特，从表情看他离崩溃没多远了。“够了，哈特。”他说，“是她问我的。”

“是的。”亚本维说，“你说得对，中尉，但只对了一半。上面选我们还有一半是因为你。”

“您说什么？”威尔逊说，他彻底糊涂了。

“萨拉·贝尔没有搞砸她的任务，而是失踪了。”亚本维说，“连同她的整个外交使团和一艘名叫波尔克号的防卫军护卫舰。飞船和人都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可不妙。”威尔逊说。

“显而易见的事情就不需要你重复了。”亚本维说。

“但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女士？”威尔逊说。

“他们认为波尔克号不可能就那么消失，而是被摧毁了。”亚本维说，“他们要你去找黑匣子。”

“黑匣子？”施密特问。

“数据记录仪。”威尔逊说，“假如波尔克号被摧毁了，而黑匣子幸免于难，那么它就能告诉我们，飞船究竟发生了什么和是被谁摧毁的。”

“没有你，我们就不可能找到它？”施密特问。

威尔逊摇头道：“黑匣子很小，除非收到与搭载飞船相关的加密信号，否则就不会发送位置信标，使用的是军队级加密算法，需要非常高的保密等级才能接触到。司令部不会把这种情报交给外人，尤其是防卫军外的其他人。”他转向亚本维，“但也不会随随便便交给一名普通中尉。”

“那么我们就走运了，因为你不是一名普通的中尉。”亚本维说，“据说你曾经拥有非常高的保密等级。”

“我曾经属于一个研究脑伴安全的团队。”威尔逊说，“再重复一次，那是好几年以前了。我现在可没有那么高的保密等级。”

“确实没有。”亚本维说。她朝助理点点头，助理把手持终端递给她。威尔逊立刻在眼角看见消息队列里多了一个光点。“现在你有了。”

“好的。”威尔逊慢慢地说，扫视密级授权的详情。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大使，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密级授权同时带有一定等级的行政管理权，从原则上说，为了完成我的任务，我可以向克拉克号的船员下达命令。”他说。

“我会建议你不要向科洛马船长行使这份权力。”亚本维说，“她从没有把任何人扔出过气密舱，但假如你对她下令，她说不定会让你成为例外。”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威尔逊说。

“千万记住。”亚本维说，“另一方面，你无疑也读到了，你得到的命令是找到黑匣子、解码和搞清楚波尔克号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白，女士。”威尔逊说。

“我的上司向我暗示过，你找到黑匣子和我顺利完成与乌切人的谈判一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亚本维说，“因此我在此期间指派给你一名助手。”她朝施密特摆摆头，“我不需要他，他归你了。”

“谢谢。”威尔逊说，注意到他从没见过哈特的脸色有此刻这么苍白。这个可怜的家伙被老板说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他会派上用场的。”

“最好如此。”亚本维说，“因为，威尔逊中尉，我对我手下的警告在你身上有两倍的分量。假如你失败了，就算我那一半任务成功，这次任务也会随之失败。也就是说你有可能会连累我失败。我在外交图腾柱上的位置也许不高，但也不算太低，假如我推你一把，你掉下去一样会摔死。”她望向施密特，“而且会拖你一起摔死。”

“明白，女士。”威尔逊说。

“很好。”亚本维说，“还有一点，中尉。尽量在乌切人抵达前找到黑匣子。假如有人企图杀死我们所有人，我想在谈判对手出现前知道这件事。”

“我尽量。”威尔逊说。

“你的‘尽量’让你来到了克拉克号。”亚本维说，“你必须做得更好一些才行。”

5

“求你别这样了。”威尔逊对施密特说，他们坐在克拉克号的休息室里阅读任务信息。

施密特从手持终端上抬起头。“我怎么了？”

“你换气过度了。”威尔逊说。他闭着眼睛，集中精神浏览脑伴投射在眼前的信息。

“我的呼吸完全正常。”施密特说。

“过去这几分钟，你的呼吸就像一头劳累过度的大象。”威尔逊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再这么下去，你就需要一个呼吸袋对着吹气了。”

“唉，对。”施密特说，“假如你老板说你可有可无，你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她的人际技能算不上是最好的。”威尔逊赞同道，“但你早就知道。你现在是我的助手，因此我需要你对我来说能派上用场。所以你别琢磨你老板了，多想想我们的倒霉处境吧。”

“对不起。”施密特说，“我对当你助手这件事也不怎么开心。”

“我保证不命令你给我倒咖啡。”威尔逊说，“好吧，尽量少命令你。”

“谢谢。”施密特挖苦地说。威尔逊哼了一声，继续浏览信息。

过了几分钟，施密特说：“黑匣子。”

“怎么了？”威尔逊问。

“你能找到它吗？”施密特问。

威尔逊终于睁开眼睛。“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希望我说点好听的还是说实话。”

“说实话，谢谢。”施密特说。

“多半找不到。”威尔逊说。

“我错了。”施密特说，“还是说点好听的吧。”

“来不及了。”威尔逊说，伸出一只手，像是握住一个不存在的圆球，“你看，哈特，所谓的‘黑匣子’是个黑色圆球，尺寸和葡萄柚差不多。这东西的记忆模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其他部分是寻踪信标、防止它落入重力井的惯性场发生器和为两者供能的电池。”

“很好。”施密特说，“所以呢？”

“所以，首先，这东西又小又黑，除了殖民防卫军，其他人很难找到它。”威尔逊说。

“对，但你不需要找。”施密特说，“你只需要发信号，它收到正确的信号，就会回应你。”

“对，只要它的能源没有耗尽。”威尔逊说，“但很难说有没有。我们的任务前提是波尔克号遭受了袭击。假如发生过战斗，那么波尔克号多半被炸得粉碎了，碎片在爆炸的作用下朝四面八方乱飞。黑匣子很可能会为了保持自身完整而耗尽能量。这样的话，就算我们发出信号也无法得到回应。”

“这样的话，你就只能凭肉眼寻找它了。”施密特说。

“对。”威尔逊说，“但让我再说一遍，那是一个小小的黑色葡萄柚，而目前的搜索区域是个边长数万公里的立方体。你的老板命令我在乌切人抵达前找到并分析它。因此，只要我们无法在跃迁后的半小时内找到黑匣子，那我们就死定了。”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你对我们即将遭遇的失败似乎无动于衷嘛。”施密特说。

“换气过度也没有用。”威尔逊说，“何况我也没说我们肯定会失败，只是很可能会失败而已。我的任务是增加我们的成功概率，在你沉重的呼吸害得我分心之前，我就正在这么做。”

“那么我的任务是什么？”施密特问。

“你的任务是去找科洛马船长，告诉她我需要什么东西，我已经把清单发送到你的手持终端上了。”威尔逊说，“尽量说点好话，让船长觉得她在过程中扮演了一个很有价值的角色，而不是被一个防卫军技术官使唤着做这做那。”

“哦，我明白了。”施密特说，“苦活儿交给我。”

“不，外交活儿交给你。”威尔逊的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据说受过外交训练的那个人是你。还是说你希望我去找她，你来琢磨该怎么在几百万立方公里的空间内找一个玩具大小的东西？”

“我还是去找船长吧。”施密特说，拿起他的手持终端。

“多么激动人心的点子。”威尔逊说，“我全心全意支持你。”施密特苦笑着走出休息室。

威尔逊再次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思考他的难题。

威尔逊比施密特冷静，有一部分只是为了不让他的朋友变得毫无用处。哈特在紧张的时候会表现得一惊一乍的。

实际上，问题比威尔逊告诉施密特的还要棘手。有一种可能性他没告诉哈特，那就是黑匣子已经不复存在。威尔逊得到的保密情报里有波尔克号曾经所在空域的初步扫描结果：几乎没有碎片场。这意味着两种可能性：第一，飞船遭遇的袭击过于猛烈，船体被气化了；第二，袭击者在事后又花了一些时间，将边长大于半米的所有碎片轰成原子。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算黑匣子依然完好，威尔逊也必须考虑到电池已经彻底耗尽的可能性，这个黑色的小东西毫无声息地飘浮在真空中。假如波尔克号离丹纳瓦星系的某颗行星比较近，那他还有一丝半缕的希望，说不定能借助行星大气层为背景，凭视觉找到黑匣子。然而，波尔克号跃迁进入丹纳瓦星系的位置肯定离任何一颗气态巨行星都足够远，这样一来，连这种手段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因此，威尔逊的目标是在一片比绝大多数类地行星都要大的空域内寻找一个静默的黑色物体，它位于一个几乎不存在的碎片场内，本身很可能也已不复存在。

这个难题还真的有些麻烦。

威尔逊不想承认他有多么乐在其中。他这两辈子做过不少工作，大企业实验室工蜂、高中物理老师、士兵、军事科学家，还有目前的实地技术培训师，但无论做什么，他最大的爱好都是在以小时计算的时间内破解近乎无解的难题。唯一的例外是这次给他的时间比他需要的还少几个小时，他必须抖擞起全部的精神。

真正的问题在于黑匣子本身，威尔逊心想，调出他手头有关这个主题的全部信息。航行数据记录仪的概念早就存在了几百年，“黑匣子”一词就来自地球的空中航行技术。讽刺的是，当年的那些所谓“黑匣子”没有一个真是黑色的，通常都是容易识别的显眼亮色。殖民防卫军希望他们的黑匣子能被找到，但只能被正确的寻找者找到，因此他们把黑匣子做成了尽可能黑的黑色。

“黑匣子，黑洞，黑体。”威尔逊自言自语道。

喂喂。

威尔逊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脑伴在呼叫他，呼叫者是施密特。威尔逊打开链接。“外交工作怎么样了？”他问。

“呃。”施密特说。

“我这就来。”威尔逊说。

索菲亚·科洛马船长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老娘才不听你瞎胡扯”的气场。她站在舰桥上，摆出船长的姿势，眼睛盯着威尔逊走进来的那道门。副船长涅瓦·巴雅站在她旁边，同样一脸不高兴。施密特站在她的另一边，刻意抹掉所有表情的那张脸证明了他确实受过外交训练。

“船长。”威尔逊敬礼道。

“你要一艘交通艇。”科洛马没有理会他的敬礼，“你要一艘交通艇和一名驾驶员，还想要舰载感应设备的访问权。”

“是的，女士。”威尔逊说。

“你明知道飞船即将进入几乎可以肯定对我们有敌意的空域，我们很快就要和一个外星种族展开非常敏感的谈判，但你还是想得到这些东西，是这样吗？”科洛马说。

“对，我知道。”威尔逊说。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应该将你的需要摆在其他所有人的需要之前。”科洛马说，“一旦跃迁结束，我就必须扫描附近空间，寻找敌对力量。我必须尽可能细致地扫描。在我百分之百确定我们不会被炸成碎片之前，我不可能放克拉克号唯一的交通艇离开机库。”

“我想施密特先生肯定向你解释了我目前的许可等级吧。”威尔逊说。

“是的。”科洛马说，“我也得到通知，亚本维大使命令我们以高优先级满足你的需要，但这依然是我的飞船。”

“女士，你是想说你打算违抗上级的命令吗？”威尔逊问，注意到科洛马抿紧了嘴唇，“我指的不是我本人。命令来自比你我高得多的地方。”

“我百分之百愿意遵守命令。”科洛马说，“但我只会在命令符合逻辑的时候遵守它们。也就是在我确定飞船安全和大师及其团队被送到目的地之后。”

“就扫描而言，你我的需要完全吻合。”威尔逊说，“与我分享数据，替我做几个我需要做的扫描，我不会再来打扰你。我需要做的扫描只会在你的扫描之上增加一层安全性。”

“但只能在我做完我们的标准扫描之后。”科洛马说。

“没问题。”威尔逊说，“那么，交通艇——”

“没有交通艇，也没有驾驶员。”科洛马说，“在我送亚本维去见乌切人之前绝对不可能。”

威尔逊摇头道：“我需要在此之前使用交通艇。大使命令我在她和乌切人会面前找到黑匣子并分析数据。她想知道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而不仅仅是我们。”

“她在这种事上没有处决权。”科洛马说。

“但我有，女士，而我同意她的看法。”威尔逊说，“我们需要在乌切人抵达前尽可能多地了解情况。假如双方有一方被炸成碎片，就会给谈判蒙上阴影。尤其是在我们有可能阻止的情况下。女士。”

科洛马沉默下去。

僵持了一分钟后，施密特说：“允许我做个建议吗？”

科洛马望向施密特，像是早就忘记了他的存在。“说吧。”

“我们需要交通艇是为了找到黑匣子。”施密特说，“我们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找到它。假如找不到，那就不需要了。假如没有在跃迁后一小时内找到，那么就算找到了我们也不可能在乌切人抵达前回收它，而你们会需要交通艇运送亚本维大使的团队。这样的话，我们只在跃迁后的一小时内借用交通艇。假如找到了黑匣子，等你们确定附近空域没有危险，我们就立刻出去回收它。假如在此之后找到它，我们就等你们送大使团体去见乌切人之后借用交通艇。”

“我可以接受。”威尔逊说，“只要你能把我需要做的扫描加入你们的队列。”

“假如我认为附近空域不安全呢？”科洛马说。

“我依然需要去回收黑匣子。”威尔逊说，“但只要知道了它的位置，我靠自动驾驶和脑伴也能自己飞过去。你不需要拿你的驾驶员冒险。”

“只拿交通艇冒险就行了。”科洛马说，“那东西反正无关紧要。”

“对不起，女士。”威尔逊说，等待她的回答。

科洛马望向副船长。“让施密特先生把你需要的信息告诉涅瓦。我们离跃迁还有四个小时。接下来的半小时内随时都可以。”

“好的，船长。”威尔逊说，“谢谢，女士。”他再次敬礼。科洛马这次向他还礼。威尔逊转身离开，施密特急匆匆地追上他。

“中尉，还有一件事。”科洛马说。

威尔逊转身面对她。“女士？”

“丑话说在前头，假如你开交通艇出去，无论你让它受到什么损伤，我都会让你尝到苦头。”她说。

“我会像对待我的车一样对待它。”威尔逊说。

“我拭目以待。”科洛马说，转过身去。威尔逊很懂事地离开。

两人刚走出舰桥，施密特赶紧说：“拿车打比方说得很好。”

“但你肯定不知道我的上一辆车是什么下场。”威尔逊说。

施密特停下脚步。

“别担心，哈特。”威尔逊说，“开玩笑而已。走吧，咱们有许多事情要做。”他片刻不停。

施密特愣了一会儿才跟上来。

下 集

6

“是巴雅副船长。”施密特说。他和威尔逊在一间无人使用的储藏室里，威尔逊在这里架设了一台三维显示屏。他们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等待飞船跃迁到丹纳瓦星系。“克拉克号发送了波尔克号的加密信号，但没有得到回应。”

“当然不会了。”威尔逊说，“宇宙凭什么要给我们好脸色看？”

“我们现在怎么办？”施密特问。

“让我用一个问题回答你的问题。”威尔逊说，“你该怎么寻找黑匣子？”

“你说真的吗？”施密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都快没时间了，你却和我玩苏格拉底的问答游戏？”

“我不会把我们的对话上升到苏格拉底的高度，但没错，就是这样。”威尔逊说，“是我脑子里那个以前的高中物理老师在作怪。你尽管说我发疯好了，但我认为假如我不拿你当毫无用处的猴子看，你就真的能够帮助我。我打算在你确实有大脑的前提下和你交谈。”

“谢谢。”施密特说。

“那么，你该怎么寻找黑匣子？”威尔逊问，“更确切地说，寻找一个不想被发现的黑匣子。”

“拼命祈祷？”施密特说。

“你也该试着用一用脑子。”威尔逊责备道。

“我是新手。”施密特说，“给个提示吧。”

“好。”威尔逊说，“先从黑匣子原本连接的东西开始找。”

“波尔克号。”施密特说，“或者它的残骸。”

“很好，我年轻的学徒。”威尔逊说。

施密特瞪了他一眼，继续道：“但你说过，自动无人机对那片空域的初步扫描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对。”威尔逊说，“但那只是很潦草的初步扫描。克拉克号拥有更好的感应设备。”他调暗灯光，点亮显示屏，画面中一片空白，只有正中央有一个小点。

“那不是波尔克号，对吧？”施密特问。

“那是克拉克号。”威尔逊说。画面中出现一组同心圆，按三个坐标轴排列。“这是克拉克号重点扫描的区域，距离以指数显示。到最外层大约是一光分。”

“随你说。”施密特说。

威尔逊没有上钩，而是调出另一个黑点，这个黑点与代表克拉克号的小点不远。“这是波尔克号跃迁后应该在的位置。”他说，“假设它抵达后不久就爆炸了。你说我们应该会看见什么？”

“飞船的残骸，离飞船应该在的位置不远。”施密特说，“但让我再说一遍，无人机扫描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对。”威尔逊说，“现在让我们换上克拉克号的传感设备。这是克拉克号标配的激光雷达、无线电和雷达阵列得到的结果。”

几个黄色圆球出现在屏幕上，其中一个离波尔克号的进入点不远。

“碎片。”施密特说，指着最靠近波尔克号进入点的圆球说。

“无法下定论。”威尔逊说。

“少来了。”施密特说，“相关性足够强了，你不这么认为？”

威尔逊指着另外几个球体说：“克拉克号发现的是致密度足以反射信号的物质聚集区域。这些不可能是飞船的碎片。那个很可能也不是。也许只是一颗路过的流星。”

“能放大吗？”施密特问，“我说的是离波尔克号进入点不远的那个地方。”

“当然。”威尔逊说，拉近视角。黄色碎片球体随之扩大，继而消失，变成了许多细小的光点。“它们代表着反射信号的单个物体。”威尔逊说。

“有很多。”施密特说，“说明它们曾经是一艘飞船的组成部分。”

“很好。”威尔逊说，“但有个问题。数据显示出这些微小物体都不比你的脑袋大。绝大多数只有石子儿那么大。就算把它们加起来，从质量上说离一艘护卫舰也差得远。”

“也许袭击波尔克号的人不想留下证据。”施密特说。

“现在你开始犯疑心病了。”威尔逊说。

“喂。”施密特说。

“不——”威尔逊举起手，“我这是恭维你。我认为你说得对。无论袭击波尔克号的是谁，都不希望我们很容易就能搞清楚它遇到了什么事情。”

“假如我们能跑一趟那个碎片场，就可以取样分析了。”施密特说。

“没时间。”威尔逊说，“再说目前搞清楚波尔克号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手段而非目标。另外，我们必须在逻辑上确定那就是波尔克号的残骸。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我一点概念都没有。”施密特说。

“思考，哈特。”威尔逊说，朝显示屏上的画面一挥手，“波尔克号的其他部分去哪儿了？”

“有可能被气化了。”施密特说。

“对。”威尔逊赞同道，等着他说下去。

“呃。”施密特说，“所以呢？”

威尔逊叹息道：“你是被一群猩猩养大的，哈特，对吧？”他问。

“我不知道今天我要接受科学测验，哈利。”施密特气恼道。

“你自己说过了。”威尔逊说，“飞船有可能被气化了。无论袭击者是谁，他们都有条不紊地切割和撕碎了船体，并将其中大部分轰成了原子。但他们恐怕不可能运走全部的原子。”

施密特瞪大眼睛。“波尔克号被气化成了一大团原子云。”他说。

“说得好。”威尔逊说，画面变成了一大团无定形的尘云，从主体朝各个方向伸出触须。

“这就是波尔克号？”施密特望着尘云说。

“我认为是的。”威尔逊说，“我请科洛马船长做的几种额外扫描之一是邻近区域的光谱分析。我们平时不会做这种扫描。”

“为什么不做？”施密特问。

“为什么要做？”威尔逊说，“在临近空域寻找被打碎成原子的护卫舰，这可不是标准规程。光谱分析通常用于需要对大气取样的科考任务。飞船一般不会关心气态物质，除非我们在行星附近，我们需要搞清楚大气层延伸到什么地方。对我们已经调查过的星系，这种资料本来就在数据库里。我猜袭击者多半知道这些事情。他们不担心肉眼不可见的金属原子云会泄露秘密。”

“他们没想到会被我们发现。”施密特说。

“通常来说，他们是正确的。”威尔逊说，拉远视角，将其他碎片场放进画面，“但另外这些碎片场都没有呈现出类似的原子浓度，就算有，也不是构成我们飞船的那几种金属。”他重新拉近视角，“因此，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波尔克号的残骸，也几乎可以肯定，它遭到了有预谋的袭击和毁尸灭迹。”

“也就是说有人泄露了情报。”施密特说，“这次任务应该是机密。”

威尔逊点点头。“但这不是你我现在需要担心的事情。我们还在找黑匣子。好消息是——假如这也能算好消息——我们需要搜索的空域小了很多。”

“我们可以调出第一幅扫描结果，筛查波尔克号的残骸碎片。”施密特说。

“可以是可以。”威尔逊说，“前提是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

“你又要把我当傻瓜耍了，是不是？”施密特说。

“不，这次我会放过你，因为答案并非显而易见。”威尔逊说。

“我松了一口气。”施密特说。

“说回你刚才的提议，就算我们去筛查扫描结果，恐怕也什么都找不到。”威尔逊说，“还记得防卫军希望只有自己人才能找到黑匣子吧？”

“所以黑匣子才是黑色的。”施密特说。

“不仅是黑色，而且还是主动去反射的。”威尔逊说，“表面的分形涂层能吸收绝大多数辐射和散射剩余的粒子。直接用传感器扫描它也得不到任何结果。从传感器阵列的视角看，它根本不存在。”

“好吧，哈利·威尔逊，伟大的天才。”施密特说，“一个东西你看不见也扫描不到，那该怎么找到它呢？”

“很高兴你能问我。”威尔逊说，“思考黑盒子的难题时，我的大脑总绕着‘黑体’这两个字打转。黑体是一种理想化的物理对象，能够吸收投向它的所有辐射。”

“就像你说的那个黑匣子。”施密特说。

“差不多。”威尔逊说，“但黑匣子不是完美黑体，现实中不存在完美黑体，因此我想到了一点：现实世界中的物体吸收了投向它的所有辐射就肯定会变热。然后我又想到黑匣子装配有电池，用于向处理器和惯性场发生器供能，而电池的效率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

施密特茫然地望着威尔逊。

“它会发热，哈特。”威尔逊说，“黑匣子有能量源，能量源会泄露热量。在它周围的所有物体都达到热平衡之后，那些热量会让黑匣子的温度高于环境。”

“但电池已经耗尽了。”施密特说，“就算曾经比较热，现在也不会了。”

“这就取决于你怎么定义‘热’了。”威尔逊说，“黑匣子的设计意味着它内部有些区域能起到绝热器的功效。就算电池耗尽，黑匣子与太空达到热平衡的时间也比一块金属长。我不需要它像这个房间里那么热，哈特，只需要它的温度比周围环境高个几百分之一度就够了。”

画面一闪，波尔克号的原子构成的半透明云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黑色的温度分布图。威尔逊望向这张图。

“所以你在寻找比绝对零度稍微热一丁点儿的物体。”施密特说。

“太空的温度其实比绝对零度要高几度。”威尔逊说，“尤其是在行星系内。”

“听起来是一条不相关的知识。”施密特说。

“你还说你是科学家？”威尔逊说。

“不，我没有。”施密特说。

“算你走运。”威尔逊说。

“假如它已经达到了热平衡呢？”施密特说，“它和周围环境的温度相同，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就死定了。”威尔逊说。

“你坦诚得让我害怕。”施密特说。

“哈！”威尔逊说，画面突然向前猛拉，令人眩晕地落向某个直到最后一刻才变清晰的物体，它的蓝黑色只比周围环境稍浅一丁点儿。

“就是它？”施密特问。

“让我换成假彩色温标。”威尔逊说。那个球形物体忽然变成绿色。

“黑匣子找到了。”施密特说。

“尺寸和形状都正确。”威尔逊说，“假如它不是黑匣子，那宇宙肯定在和我们开玩笑。附近还有一些温度较高的物体，但尺寸都对不上。”

“那它们是什么？”施密特问。

威尔逊耸耸肩。“多半是波尔克号的碎块，内部有封存的空气。此刻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他指着那个球体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施密特仔细打量画面。“它的温度比周围环境高多少？”

“千分之三度，”威尔逊说，“再过一两个小时，我们就不可能找到它了。”

“你就别说了。”施密特说，“我想一想都后怕。”

“科学建立在微小的变化上，我的朋友。”威尔逊说。

“现在怎么办？”施密特问。

“现在我去找科洛马船长，请她预热飞船，你去找你的老板，告诉她假如任务失败，责任肯定在于她，而不是我们。”威尔逊说。

“我恐怕不能直接这么说吧。”施密特说。

“所以你才是外交人员嘛。”威尔逊说。

7

威尔逊与科洛马船长的会谈不算特别愉快。她要求威尔逊提供他找到黑匣子的全套规程，威尔逊飞快地说了一遍，眼睛盯着时钟。他怀疑船长没想到他真能在预定时间内找到黑匣子，这会儿有点乱了阵脚，努力找理由不让他使用交通艇。最后她实在找不到理由，只好声称出于保密考虑，不允许驾驶员上交通艇。威尔逊心想，假如交通艇在他手上有个三长两短，又何必非要在克拉克号上保留一名交通艇驾驶员呢？但和许多其他事情一样，他只是一笑而过，敬礼并感谢船长的配合。

交通艇设计用于运输而非取回物品，因此威尔逊必须现场发挥他的智慧，其中牵涉到在真空中打开船舱。威尔逊对此不怎么兴奋，原因有好几个。他仔细研究交通艇的各项指标，看这东西能不能完成这种任务：克拉克号是外交船只，而非军用飞船，因此它从内到外都在民用船坞建造，蓝图很可能与威尔逊熟悉的军用飞船和交通艇有所区别。幸运的是，威尔逊发现外交飞船上的交通艇尽管内部按照民用需求设计，但底盘和构造与军用交通艇相同。一点小小的真空弄不死它。

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威尔逊。真空当然能杀死他，但他能比克拉克号上的其他人撑得更久。威尔逊从战斗一线退下来已经好几年了，但他依然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身体仍旧拥有士兵的基因和其他强化改造，包括智能血液——这种人工血液能携带更多的氧气，他的屏息时间比未经改造的人类要长得多。威尔逊刚上克拉克号的时候，他的破冰把戏就是憋住一口气，让伙伴们用秒表计时。他们往往会在五分钟后失去耐心。

尽管如此，在克拉克号的休息室表演憋气是一码事，但在冰冷真空的包围下，体内的空气企图从肺部冲进太空，你还必须保持头脑清醒，这就是另一码事了。他必须采取一定的保护措施。

因此，十几年来第一次，威尔逊又穿上了殖民防卫军配发的紧身战斗服。

“你这个样子够新鲜的。”施密特笑嘻嘻地陪着威尔逊走向交通艇。

“你笑够了吧？”威尔逊说。

“我好像从没见过你穿这种东西。”施密特说，“我都不知道你有。”

“规定要求现役防卫军成员外出时必须携带紧身战斗服，哪怕在非战斗岗位上也一样。”威尔逊说，“理论上说，这个宇宙充满敌意，我们应该随时做好准备，杀死我们遇见的每一个人。”

“多么有趣的世界观。”施密特说，“你的枪呢？”

“不是枪，”威尔逊说，“是MP-35。我留在储物柜里了。我不认为我会有必要向黑匣子开火。”

“有点冒险。”施密特说。

“假如我想听军事方面的意见，哈特，我一定会问你的。”威尔逊说。

施密特再次微笑，拎起他手里的东西。“也许这个更符合你的爱好。”他说，“防卫军配发的硬件连接器，内置蓄电池。”

“谢谢。”威尔逊说。黑匣子的电池已经耗尽，他必须输入电能，否则就无法唤醒发射器。

“准备好驾驶这东西了？”施密特朝交通艇摆摆头。

“我制定出飞往黑匣子的路径，已经输入导航系统了。”威尔逊说，“还有标准的离舰程序。我把离舰程序和预定路径串联在了一起。返航的时候倒过来就行。只要别让我真的操纵这东西，我就不会有问题。”

他妈的搞什么？威尔逊心想。交通艇的正向显示屏上——他调亮显示屏，想在仪表盘的眩光中看清星图——又一颗恒星被遮住了。过去三十秒内，已经有两颗恒星被遮住了。从他到黑匣子的路径之中存在一个异常物体。

他皱起眉头，停下交通艇，调出他在克拉克号上得到的扫描数据。

他在扫描结果中找到那个物体——另一块飞船碎片，温度比周围环境稍微高一点。尺寸比较大，交通艇撞上它会造成损伤。

看起来我只能手动驾驶了，威尔逊心想。他对自己有些生气，因为他没有将扫描结果输入交通艇的导航系统。现在他只能浪费时间重新制定路径了。

“有问题吗？”仪表盘上传出施密特的声音。

“没问题。”威尔逊说，“有东西挡道。正在想办法绕过去。”扫描得到的温度数据标明这个物体的边长约有三到四米，大得足以让标准扫描发现它的存在，但没有大到需要对路径作出重大修改。威尔逊制作出一条新路径，让交通艇从那个物体以下250米的地方飞过去，然后继续飞向黑匣子的位置，他将新路径输入导航系统，导航系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修改。威尔逊继续前进，眼睛盯着监视器，随着交通艇与挡路物体的相对位置发生变化，它又遮住了几颗恒星。

几分钟后，交通艇抵达了黑匣子所在的区域。威尔逊凭肉眼看不见它，但既然先前能找到它，现在再做几次补充扫描，他就很快确定了黑匣子的位置，误差在十厘米之内，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来说，这已经足够精确。他启动最后一套导航指令，交通艇开始了一系列细微调整。一分钟后，指令执行结束。

“我们到了。”威尔逊说，命令紧身服包住面部，紧身服“唰”的一声包了上来。威尔逊讨厌紧身服面罩裹住脸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用胶带紧紧地缠住他整个脑袋。这比另一种选择只是稍微好一丁点儿而已。面罩完全挡住了威尔逊的视野，脑伴向他输送视觉信号流。

威尔逊命令交通艇排空舱内的空气。压缩机开始工作，将空气吸入存储槽。三分钟后，交通艇舱内变成了几乎和外面一样的真空。

威尔逊关闭交通艇的人工重力，解开交通艇驾驶座的安全带，小心翼翼地推着身体飘向舱门。他在舱门正前方停下，抓住舱门内侧的导柄，免得身体乱飘。他揿下开门按钮，舱门滑进舱壁。最后几个原子的人类可呼吸气体冲出船舱，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咝咝声音。

威尔逊的一只手抓着导柄，另一只手轻轻伸进太空。一秒钟后，他的手指抓住了一个物体。他将这个物体拽进船舱。

黑匣子。

太好了，威尔逊心想，他松开导柄，揿下关门按钮，重新封闭舱内空间。他命令交通艇重新充气和打开人工重力——结果黑匣子险些脱手。它比看起来要重得多。

一分钟后，威尔逊收起面罩，深吸一口气——生理上并不需要，但心理上很需要。他回到驾驶座上，拿起硬件连接器，然后花了几分钟在黑匣子黑黢黢的表面上寻找用于连接器的细小插孔。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插孔，将连接器插进去，打开电源，等了三十秒，让黑匣子得到足以启动接收器和发射器的电能。

他用脑伴向黑匣子传输加密信号。片刻停顿之后，黑匣子将信息流推送进威尔逊的脑伴，势头猛得像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是波尔克号的最终时刻。

数据包刚传送完毕，威尔逊就立刻开始用脑伴扫描信息。

不到一分钟，他就证实了他们的猜想：波尔克号遭受袭击，在战斗中被摧毁。

又过了一分钟，他发现波尔克号发射了一个逃生舱，但逃生舱很快就被摧毁了，不到十秒钟之后，黑匣子也被发射出去，信息流随即切断。威尔逊猜测那个逃生舱的乘客是大使或使团的重要人物。

又过了三分钟，他发现了新的情况。

“我操。”威尔逊大声说。

“我刚听见一声‘我操’。”仪表盘上传来施密特的声音。

“哈特，你去接通亚本维和科洛马，立刻。”威尔逊说。

“大使正在作预备报告，”施密特说，“被打断了会很不高兴。”

“要是你不去打断她，她会更加不高兴的。”威尔逊说，“请你相信我。”

“波尔克是被什么袭击的？”亚本维问。她和科洛马被拉进了视频会议，科洛马在待命室，亚本维在一间空会议室里，施密特好不容易才把她拖进去。

“至少十五枚歌鹰7系列舰对舰导弹。”威尔逊对着仪表盘上的小摄像头说，“有可能不止十五枚，因为部分系统受损后，数据就不够完整了，但至少有十五枚。”

“摧毁波尔克号的导弹是什么型号很重要吗？”亚本维恼火地问。

威尔逊望向科洛马船长，她脸色惨白——看来她听懂了。“很重要，大使，因为歌鹰7系列舰对舰导弹是殖民联盟制造的。”威尔逊说，“波尔克号是被我们自己的导弹击毁的。”

亚本维沉默片刻，然后说：“不可能。”

“数据不这么认为。”威尔逊说，没有痛斥“不可能”的论断是多么愚蠢，因为此刻这么做只会收到反效果。

“数据有可能出错。”亚本维说。

“恕我直言，大使，防卫军非常擅长辨别是什么东西朝他们开火。”威尔逊说，“假如波尔克号确认导弹属于歌鹰系列，那是因为电脑通过多个关键点辨认出了它们，包括形状、尺寸、扫描轮廓、推进特征等等。它们不是歌鹰导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们对那艘飞船有什么了解？”科洛马说，“我说的是朝波尔克号开火的敌舰。”

“很少。”威尔逊说，“波尔克号没有辨认出对方，只留下了最基础的扫描结果。它的尺寸和波尔克号差不多，我们能从探查信号中看出这一点。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波尔克号有没有还击？”科洛马问。

“它发射了至少四枚导弹。”威尔逊说，“同样是歌鹰7系列。没有导弹是否击中目标的数据。”

“我不明白。”亚本维说，“我们为什么要袭击并摧毁一艘自己的飞船？”

“我们不知道敌舰是不是我们的飞船。”科洛马说，“只知道用的是我们的导弹。”

“没错。”威尔逊说，竖起手指想要反驳。

“我们有可能把导弹卖给了其他种族。”科洛马说，“他们反过来偷袭我们。”

“有可能，但我们必须考虑到两个因素。”威尔逊说，“首先，我们绝大多数的武器交易都是高端技术。任何一个智慧种族，只要能制造飞船就能制造导弹。歌鹰系列是最常见的那种导弹。其他所有种族都有类似的武器。其次，波尔克号执行的是秘密谈判任务。为了袭击他们，偷袭者必定知道他们在这里。”科洛马张开了嘴。“我猜得到你们接下来要问什么，不，我们没有向乌切人出售过歌鹰导弹。”威尔逊说。科洛马闭上嘴，冷冷地看着他。

“因此，我们知道了敌舰是一艘神秘飞船，用殖民联盟的导弹袭击殖民联盟。”亚本维说。

“对。”威尔逊说。

“那么他们此刻在哪儿？”亚本维说，“为什么我们没有遇到袭击？”

“他们不知道我们要来。”威尔逊说，“我们是在最后一刻被调来执行这个任务的。殖民联盟通常至少要花好几天才能调来另一组人员。那样的话，这场谈判就会因为我们的缺席而失败。”

“有人摧毁一艘飞船，只是为了破坏外交谈判？”科洛马说，“这就是你的推测？”

“只是猜想。”威尔逊说，“我不会假装说我很了解局势，因此我的想法就肯定正确。但我认为我们必须尽快通知殖民联盟，告诉他们这儿发生了什么。船长，我已经把数据传到克拉克号的电脑里了。我强烈建议我们立刻发射跃迁无人机，将数据和我的初步分析送回凤凰星。”

“同意。”亚本维说。

“我结束通话就去处理。”科洛马说，“中尉，现在我要你和交通艇立刻返回飞船。尽管我非常尊重亚本维大使，但我并不认为这里已经不存在威胁了。快回来。你一登船我们就离开。”

“什么？”亚本维说，“我们还有任务要完成。我还有任务要完成。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和乌切人谈判。”

“大使，克拉克号是一艘外交飞船。”科洛马说，“我们没有进攻性武器，防护手段也少得可怜。我们已经确认波尔克号遭到了突袭。袭击者有可能依然在附近。我们将数据传送回凤凰星。他们会向乌切人通报情况，乌切人肯定会召回他们的飞船。谈判本来就不可能如期举行了。”

“你怎么能够确定？”亚本维说。“他们需要几个小时处理信息。不到三个小时以后，乌切人就会抵达这里。就算我们现在离开，他们抵达时我们也还在这个星系内，也就是说他们第一眼看见的就会是我们在逃跑。”

“我们不是在逃跑。”科洛马严厉地说，“再说这也不是你能作的决定，大使，我是这艘飞船的船长。”

“这是一艘外交飞船。”亚本维说，“而我是这个外交使团的首领。”

“大使，船长。”威尔逊说，“你们需要我旁听接下来的讨论吗？”

威尔逊看见两人同时向屏幕伸出手。两个画面同时关闭。

“看来是不需要了。”威尔逊自言自语道。

8

威尔逊开始输入返回克拉克号的指令，但他心里总有一个疑问。波尔克号至少被十五枚舰对舰导弹击中，但在此之前，还有过一次震动全船的爆炸。可是数据没有记录是什么事件导致了那次爆炸，飞船跃迁到目的地，初步扫描临近空域，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那次爆炸为止，随后一切都迅速坠入了地狱。但在那次爆炸前，一切正常。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什么情况不对劲。

交通艇的导航系统接受了返航路径，开始移动。威尔逊用安全带把自己绑在座位上，放松身体。他很快就要回到克拉克号了，到时候估计科洛马和亚本维都会从权力斗争中怒气冲冲地露面。威尔逊无所谓谁赢谁输，他看得出两人的观点都有道理，而两人似乎都不喜欢他，因此在这方面谁也不占上风。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威尔逊心想。他望向乘客座上的黑匣子，它在椅子上就像一个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洞。

他脑袋里的齿轮突然“咔嗒”一声对上了。

“我操。”威尔逊叫道，一巴掌拍在仪表盘上，让交通艇停下。

“你又说‘操’了。”威尔逊听见施密特说，“而且交通艇也停下了。”

“我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想法。”威尔逊说。

“你不能先把交通艇开回来然后再想吗？”施密特说，“科洛马船长说得很清楚，叫你立刻返航。”

“哈特，我有话要跟你说。”威尔逊说。

“你打算干什么？”施密特问。

“你肯定不想知道。”威尔逊说，“你最好不知道。我想确定你有能站得住脚的否认理由。”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施密特说。

“这就对了。”威尔逊说，切断了他和朋友的链接。

几分钟后，威尔逊飘浮在失去重力和空气的船舱内，戴着面罩，一只手抓住门口的导柄，另一只手按下开门按钮。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实际上不该是这样，威尔逊的脑伴应该能捕捉并增强可见频率内的星光，而此刻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威尔逊伸出没有抓住导柄的那只手。什么都没摸到。他调整姿势，将大半个身子探出舱门，再次伸出手。这次他摸到了东西。

一个黑色巨物，肉眼看不见它。

你好啊，威尔逊心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肉眼看不见的黑色巨物没有回答。

威尔逊向脑伴发出两条指令。第一条是查询从他戴上面罩已经过了多少时间，答案是差不多两分钟。他还有近五分钟，然后身体就要缺氧抗议了。第二条是调整战斗紧身服的纳米织物的属性，让微小的电流穿过紧身服的双手、双脚和双膝，向电流供能的是体热和动作产生的摩擦力。完成调整后，他再次向肉眼看不见的黑色巨物伸出手。

他的手轻轻地粘在了那东西上。磁力万岁，威尔逊心想。

威尔逊慢慢移动，免得不小心把自己送进太空丢掉性命，他走出交通艇，前去一探究竟。

“我们有个问题。”威尔逊说。他回到了科洛马和亚本维的视频会议中。施密特站在亚本维背后，默不作声。

“你怎么又有问题了？”科洛马说，“你四十分钟前就得到了驾驶交通艇返航的命令。”

“另一个问题。”威尔逊说，“我发现了一枚导弹。处于准备发射状态。正在等待乌切人。它是我们的导弹。”

“你说什么？”科洛马愣了几秒钟，然后说。

“是又一枚歌鹰7系列导弹。”威尔逊举起黑匣子，“藏在一个微型发射井内，发射井的外壳也涂装了和黑匣子一样的能量波吸收材料。标准扫描不可能发现它。哈特和我之所以能看见它，完全是因为我们在寻找黑匣子的时候做了高度敏感的热扫描，即便如此，我们当时也没多想，因为它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浏览波尔克号的数据时，我注意到有一次似乎毫无原因的爆炸，然后波尔克才遭到敌舰和导弹的可见袭击。我把两条线索放在一起就得出了结论。我在取黑匣子的路上经过了这东西。这次停下是为了看清楚。”

“你说它在等乌切人。”亚本维说。

“是的。”威尔逊答道。

“你怎么能确定？”亚本维问。

“我黑进了导弹的电脑系统。”威尔逊说，“我钻进发射井，撬开导弹的控制面板，然后接上了这东西。”他举起防卫军配发的连接器。

“你去太空行走了？”施密特在亚本维背后说，“你难道疯了吗？”

“我很小心的。”威尔逊说，亚本维扭头瞪着施密特，“我受到一口气能憋多久的限制。”

“你黑进了导弹的电脑系统。”科洛马把对话拉回正题。

“对。”威尔逊说，“导弹处于准备发射状态，正在等待乌切飞船的信号。”

“什么信号？”科洛马问。

“我猜是乌切飞船呼叫我们的信号。”威尔逊说，“乌切人在特定频段发送舰对舰的通讯信号，与殖民联盟使用的频段不同。导弹被设置为射向使用这些频段的飞船。因此，它在等待乌切人。”

“为了什么？”亚本维问。

“难道不是很明显吗？”威尔逊说，“乌切飞船遭到殖民防卫军的导弹袭击，受损或被摧毁。运送殖民联盟正牌外交使团的是一艘防卫军的护卫舰。看起来会像是我们袭击了乌切人。谈判中断，外交完蛋，殖民联盟和乌切人回到敌对状态。”

“但波尔克号已经被摧毁了。”科洛马说。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威尔逊说，“防卫军发给我的波尔克号任务资料说它原定早于乌切人七十二小时抵达会议地点。黑匣子的数据表明波尔克号比乌切人早到了八十个小时。”

“你认为他们早到了，正巧逮住有人在设置陷阱。”科洛马说。

“有没有‘逮住’我说不准。”威尔逊说，“我认为确实有人正在设置陷阱，波尔克号提前抵达惊扰了他们。”

“你刚才说导弹在准备伏击乌切人。”亚本维说，“但你不是说击毁波尔克号的也是这种导弹吗？”

“假如设置陷阱的人就在附近，改不改变导弹的程序就无足轻重了。”威尔逊说，“它被设置为接收信号。波尔克号被击中后只会忙于应付，就算有一艘陌生飞船忽然在感应器上冒出来也无能为力。然后就一切都结束了。”

“波尔克号提前到达破坏了敌人的计划。”科洛马说，“但那东西为什么还在太空中？”

“我认为波尔克号改变了他们的计划。”威尔逊说，“波尔克号提前到达，他们不得不击毁波尔克号，而且必须尽可能地毁尸灭迹，让大家去猜测它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只要乌切飞船的残骸中混有足够多的殖民防卫军导弹碎片，他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波尔克号失踪反而有利于他们的计划，会让防卫军显得像是在隐藏这艘飞船，而不是交出来以证明导弹不是它发射的。”

“但我们知道了波尔克号的下场。”亚本维说。

“而他们不知道。”威尔逊说，“我们是这局棋里的乱子，但这一点并没有改变乌切人依然是袭击目标的事实。”

“你拆除了那枚导弹吗？”科洛马问。

“没有。”威尔逊说，“我能读取导弹的指令集，但无法修改，系统把我锁在外面。另外我身边也没有能够拆除导弹的工具。再说就算我能拆除这一枚，附近肯定还有其他导弹。哈特和我的温度图显示除它以外还有四个这种东西。乌切人的预定抵达时间还剩下不到一小时。我们不可能及时物理拆除它们。”

“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阻止袭击了。”亚本维说。

“不，等一等。”科洛马说，“你说不可能物理拆除它们，你还有其他办法能拆除它们吗？”

“我认为我也许有办法能摧毁它们。”威尔逊说。

“说来听听。”科洛马说。

“你不会喜欢的。”威尔逊说。

“比我们看着乌切人遭到袭击然后被诬陷为凶手更不喜欢吗？”科洛马说。

“这倒不至于。”威尔逊说。

“那就快说吧。”科洛马说。

“需要用到这艘交通艇。”威尔逊说。

科洛马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我就说嘛。”

9

“给你。”施密特把一个小容器和一副面罩塞给威尔逊，“备用的氧气瓶。够普通人呼吸二十分钟左右。不知道能让你能撑多久。”

“大约两小时。”威尔逊说，“足够了。另一样东西呢？”

“给你。”施密特说，举起另一个物体，它比氧气瓶大不了多少，“超大电量、超快放电的电池，直接从引擎室拿来的。顺便说一句，科洛马船长亲自下令才拿到它。巴斯奎斯轮机长很不愿意放手。”

“要是一切顺利，很快就可以还给他。”威尔逊说。

“要是不顺利呢？”施密特问。

“那我们就会面临更大的问题，你说呢？”威尔逊说。

两人望向交通艇，威尔逊把它开回克拉克号的机库，稍作停留后即将再次出发。

“你真的很疯狂，你知道吗？”过了一会儿，施密特说。

“我总是觉得很好笑，一个人还需要听别人说他很疯狂吗？”威尔逊说，“就好像他自己不知道似的。”

“我们可以给交通艇设置自动导航。”施密特说，“然后送它上路。”

“当然可以。”威尔逊说，“但交通艇不是汽车，把砖头绑在油门上就能让它自己往前走。交通艇的设计就需要有人操控。哪怕设置了自动导航也一样。”

“你可以修改交通艇的程序。”施密特说。

“到乌切人抵达只剩下差不多十五分钟了。”威尔逊说，“谢谢你这么信任我的技术，但还是算了吧。没时间了，而且我们需要的可不止是送它上路。”

“疯狂。”施密特重复道。

“放松，哈特。”威尔逊说，“不为你自己也为我想想。你害得我很紧张。”

“对不起。”施密特说。

“没关系。”威尔逊说，“来，说一说我离开后你应该怎么做？”

“我去舰桥。”施密特说，“假如你由于某些原因没能成功，我就让克拉克号用我们的频率发射一条信息，警告乌切人说这里有陷阱，请他们不要用他们的通讯频率确认收到或广播任何消息，然后恳求他们以最快速度离开丹纳瓦空域。假如出现任何问题，我就把你的密级转给船长。”

“非常好。”威尔逊说。

“谢谢你在精神上拍拍我的脑袋。”施密特说。

“这都是因为爱啊。”威尔逊对他说。

“好吧。”施密特干巴巴地说，又望向交通艇，“你觉得真能行得通吗？”他问。

“换个角度看，”威尔逊说，“就算行不通，也能证明我们尽可能地阻止了对乌切飞船的袭击。到时候会很有用的。”

威尔逊钻进交通艇，启动点火程序，然后取出高容量电池接入波尔克的黑匣子。电池立刻以最快速度向黑匣子的储能装置充电。

“出发。”威尔逊今天第二次对自己说。交通艇轻快地飞出克拉克号的机库。

施密特说得对，要是可以遥控驾驶这艘交通艇，整件事情都会变得容易得多。从技术上说并不存在任何障碍，人类遥控驾驶各种交通工具已经有几百年了。但殖民联盟坚持要用人类驾驶交通艇，理由和防卫军要用脑伴信号控制EP枪械开火差不多：确保正确的人在为正确的理由使用工具。修改交通艇的飞行软件，从等式中去掉人为这个因素的存在，不但需要大量时间，而且从法理角度说会构成叛国。

威尔逊觉得叛国这种事能避则避，因此他只能登上交通艇，去做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

威尔逊在显示屏上调出温度图和计时器。温度图显示出疑似发射井的几个物体，计时器倒数乌切人计划抵达的时间——现在已经不到十分钟了。根据亚本维大使收到的任务数据包，威尔逊知道乌切人计划跃迁进入丹纳瓦空域的大致位置。他设定交通艇飞向相反的方向，将引擎开到最大，尽量拉远他和克拉克号之间的距离，在脑海里计算公里数，直到一个他认为足够安全的地方才停下。

现在该做更棘手的事情了，威尔逊心想，在仪表盘上点了几下，用乌切号的通讯频段广播信号。

“出来吧，出来吧，你们在哪儿？”威尔逊对导弹说。

导弹没有听见威尔逊的唠叨，而是听见了交通艇广播的信号，它们纷纷飞出发射井：一、二、三、四、五。威尔逊在两个地方看见了它们，首先是交通艇的监视器上，然后通过脑伴收到的克拉克号传感器数据。

“五枚导弹向你飞去，已经锁定并开始寻踪。”施密特的声音从仪表盘上传出来。

“来吧，咱们玩一把。”威尔逊说，把交通艇开到最大速度。它不可能比导弹飞得快，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有两个：第一，尽量将导弹引离乌切人的位置。第二，拉近导弹彼此之间的距离，让第一枚导弹爆炸摧毁来不及闪避的其他导弹。

为了做到这些，威尔逊选择广播信号的位置与五个发射井差不多等距，同时还与克拉克号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要是事情能按计划进行，五枚导弹爆炸之间的时距将不到一秒钟。

威尔逊望着导弹的轨迹。目前一切正常，离第一次爆炸有近一分钟。他有充足的时间。

威尔逊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上起身，拿起氧气瓶，固定在紧身战斗服的腰带上，用呼吸面具罩住口鼻。他命令紧身战斗服遮住面部，将呼吸面具封在内部。他拿起黑匣子，查询充电状态：80%满，威尔逊估计已经足够了。他从外接电源上取下黑匣子，走向交通艇的舱门，一只手拿着黑匣子，另一只手拿着电池。他在他认为正确的位置站稳，深吸一口气，用电池敲了一下开门按钮。门立刻滑开。

爆炸性减压将威尔逊吸出舱门，比他预想中早了十分之一秒，只差一厘米没能躲开正在徐徐开启的舱门。

威尔逊翻翻滚滚地沿着空气推他飞出的矢量方向离开交通艇，但在前进分量上依然与交通艇平行，证明了牛顿运动定律的正确性。再过四十秒左右，第一枚导弹就将击中交通艇，并会害死威尔逊，尽管太空中没有大气，不会制造出震碎内脏的冲击波，但爆炸火球和四散碎片依然致命。

他望向怀里的黑匣子，向它发送信号，通知黑匣子它已被飞船弹射出去。尽管他现在的视觉由脑伴掌管，他还是闭上了眼睛，抵抗星空飞速旋转造成的眩晕感。脑伴准确地领会了他的意图，切断外部视频流，向威尔逊展示战术控制画面。威尔逊等待着。

快做你该做的事情，宝贝儿，他向黑匣子发送念头。

黑匣子收到了信号。威尔逊感觉到黑匣子的惯性场发生器将他的质量纳入计算，紧紧地包裹住他。脑伴的战术控制画面上，交通艇越来越快地离他而去，导弹的火光随即擦身而过。导弹越来越快地飞向交通艇，而他的飞行速度越来越慢。没过几秒钟，他就不在导弹击中交通艇的危险范围内了。

大体而言，目前他的计划完成得还算顺利。

这种事千万别有第二回了，威尔逊对自己说。

同意，他自己答道。

“撞击前十秒。”施密特通过脑伴对威尔逊说。威尔逊让脑伴投射出外部空间的增强稳定视图，望着肉眼看不见的导弹飞向肉眼同样看不见的可怜交通艇。

一连串刺眼的火球陡然闪现，就好像两条马路外的小鞭炮。

“正中目标。”施密特说。威尔逊微笑。

“妈的。”施密特说。威尔逊收起笑容，让脑伴调出战术视图。

交通艇和四枚导弹已经消失，但还有一枚导弹成了漏网之鱼，正在寻找目标。

战术视图的外围边缘出现了一个新的物体——卡利格姆号——乌切人到了。

立刻向乌切人发送消息！威尔逊在意识中对施密特大喊，脑伴发送时惟妙惟肖地模拟了威尔逊的语气。

“科洛马船长拒绝。”一秒钟后，施密特说。

什么？威尔逊发送。告诉她，是我的命令。调用我的密级。立刻！

“她叫你闭嘴，你害她分神了。”施密特说。

分神？她在干什么？威尔逊发送。

克拉克号开始向乌切人广播警告信息，提醒他们有导弹偷袭，让他们保持静默，迅速离开丹纳瓦空域。

使用的是乌切人的通讯频段。

最后一枚导弹锁定信息源的位置，加速飞向克拉克号。

天哪，威尔逊心想，脑伴将这个念头发送给施密特。

“撞击前三十秒。”施密特说。

“二十秒……”

“十秒……”

“就在干这个，哈利。”

寂静。

10

乌切人的交通艇来到威尔逊身旁，为他打开气密舱的外门，他估计他还剩下一刻钟的空气供应。一个穿太空服的乌切人将他拉进气密舱，关闭外门，然后打开通往飞船内部的舱门。威尔逊解除战斗服的面罩，摘下呼吸面具，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作呕反应。乌切人的气味对人类来说不怎么好闻。他抬起头，看见几个乌切人好奇地望着他。

“嗨。”他对他们打招呼道。

“你还好吗？”一个乌切人问，声音像是边吸气边说话。

“我没事。”威尔逊说，“克拉克号怎么样？”

“你问的是你的飞船？”另一个乌切人用类似的吸气声说。

“对。”威尔逊答道。

“受损严重。”前一个乌切人说。

“有人死亡吗？”威尔逊问，“受伤情况呢？”

“你是士兵。”第二个乌切人说，“能翻译我们的语言吗？那样沟通起来比较容易。”

威尔逊点点头，激活乌切语言的翻译程序，那是随着克拉克号的新任务一起送到的。“用你们的语言说吧，”他说，“我用我们的语言回答。”

“我是苏尔大使，”第二个乌切人说，另一个声音同时在威尔逊耳畔响起，使用的是英语。“我们还不知道贵方飞船的损毁和伤亡情况，因为我们刚刚才重新建立通信，克拉克号用的是一台备用无线电发射器。重建通信后，我们想提供协助，让我方人员登船救人。但亚本维大使坚持让我们先来接你，然后再和克拉克号会合。她非常坚持这一点。”

“我的氧气很快就要用完了，所以我非常感谢她的坚持。”威尔逊说。

“我是多伯副使。”前一个乌切人说，“你能说说你为什么会飘浮在太空中，而周围没有任何舰艇吗？”

“我有过一艘交通艇。”威尔逊说，“但它被一群导弹吃掉了。”

“很抱歉，我不明白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多伯瞥了一眼他（她／它？）的上司，然后说。“我很愿意解释给你听，”威尔逊说，“要是能在去克拉克号的路上解释给你听就更好了。”

乌切交通艇的虹膜舱门徐徐打开，苏尔大使和多伯走了出来，威尔逊紧随其后，亚本维、科洛马和施密特带着外交使团的大部分成员列队欢迎他们。

“苏尔大使。”亚本维说，系在脖子上的小装置为她翻译。她鞠躬道：“我是奥黛·亚本维大使。非常抱歉，我们没有译员。”

“亚本维大使。”苏尔用他的语言说，鞠躬还礼，“不需要道歉。贵方的威尔逊中尉向我们报告了你为什么代替贝尔大使前来谈判，还有你和克拉克号的船员为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当然还需要亲自核实数据记录，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表示感谢。”

“您的感谢我们心领了，但不需要这么客气。”亚本维说，“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情。至于数据记录——”亚本维朝施密特点点头，施密特上前将一张数据卡递给多伯，“在这张数据卡上，你们能找到波尔克号的黑匣子记录和我们抵达丹纳瓦空域后的全部历史数据。我们希望能和贵方开诚布公，在谈判期间请不要对我们的意图和行为有所怀疑。”

威尔逊吃了一惊，黑匣子数据和克拉克号的航行数据无疑是保密情报。亚本维在缔结协约前将它们交给乌切人是在冒掉脑袋的风险。他望向亚本维，但亚本维面无表情。无论以前她有多么乖戾，此刻都完全进入了外交人员的状态。

“谢谢，大使。”苏尔说，“但我看谈判的事情还是暂时搁置一下吧。贵方飞船严重受损，船员中无疑有伤亡。你现在应该先照顾好你们的人。我们当然愿意提供一切帮助。”

科洛马船长上前敬礼。“我是索菲亚·科洛马船长。”她说，“大使，欢迎登上克拉克号。”

“谢谢，船长。”大使说。

“大使，克拉克号确实严重受损，需要维修，但生命支持系统和能量系统都很稳定。”科洛马说，“我们在导弹撞击前有短暂的时间调整姿势并做好准备，因此船员的受伤不算严重，而且无人死亡。我们非常欢迎贵方的帮助，尤其是在通讯系统方面，但目前我们没有最紧迫的险情。请不要让我们妨碍你们的谈判。”

“很高兴听您这么说，”苏尔说，“但即便如此——”

“大使，恕我直言。”亚本维说，“克拉克号的船员冒着包括失去生命在内的一切风险来保障您和贵方船员的安全，确保双方能够签订协约。我手下的这个人，”亚本维朝威尔逊摆摆头，“开着交通艇引开四枚导弹，跳出交通艇进入冰冷真空以逃过死亡。要是我们推迟应该完成的事情，那我们对他们的努力也未免太不尊重了。”

苏尔和多伯望向威尔逊，像是想知道他的看法。威尔逊望向亚本维，亚本维依然面无表情。

“呃，我他妈可再也不想来这儿了。”他对苏尔和多伯说。

苏尔和多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发出脑伴翻译为“大笑”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乌切交通艇带着亚本维和外交使团离开克拉克号。

交通艇离开机库后，科洛马说，“谢天谢地，总算结束了。”她转身返回舰桥，连一眼也没有看威尔逊和施密特。

“飞船其实并不怎么安全，对吧？”威尔逊对她的背影说。

“当然不，”她说，转过身，“我说的只有一句实话，那就是无人死亡，不过更确切地说，是目前无人死亡。至于其他方面，生命支持系统和能量系统还在勉强运转，大多数其他系统不是被毁就是停机，克拉克号需要一个奇迹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开动。还有，最最糟糕的，一个白痴毁掉了我们的交通艇。”

“呃，对不起。”威尔逊说。

“哼。”科洛马答道，准备转身离开。

“你非常了不起，为了乌切人拿自己的飞船冒险。”威尔逊说，“我没有请求你这么做。这是你的决定，科洛马船长。请允许我这么说，这是一场胜利，女士。”

科洛马停顿了半秒钟，然后走出机库，没有回答他。

“我看她还是不喜欢我。”威尔逊对施密特说。

“你的魅力只能用‘特异反应’这个词来形容。”施密特说。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威尔逊说。

“我好像没有承认过我喜欢你吧。”施密特说。

“这么一说，你好像没说错。”威尔逊说。

“你不无聊。”施密特说。

“你最喜欢我的就是这个。”威尔逊说。

“不，无聊是好事。”施密特说，朝整个机库挥挥手，“这种事会害死我的。”

11

凤凰星空间站的一家小餐厅里，亚伯·里格尼上校和丽兹·伊根上校正在吃芝士汉堡。

“这家的芝士汉堡太好吃了。”里格尼说。

“身体经过基因改造，怎么吃都不胖的时候就更好吃了。”伊根说。她又咬了一大口汉堡包。

“有道理。”里格尼说，“我应该再要一个。”

“尽管要。”伊根说，“测试一下你的新陈代谢能力。”

“那么，你读过报告了？”里格尼在两口之间问伊根。

“我的工作就是读报告。”伊根说，“读报告和吓唬中层官僚。你说的是什么报告？”

“与乌切人最后一轮谈判的报告。”里格尼说，“克拉克号，亚本维大使和威尔逊中尉。”

“读过了。”伊根说。

“克拉克号最后是怎么处置的？”里格尼问。

“那些导弹碎片你查到什么线索了吗？”伊根问。

“我先问你的。”里格尼说。

“我又不是二年级学生，这一招对我没用。”伊根说，又咬了一口汉堡包。

“我们在你们码头人员从克拉克号船身上取下的一块导弹碎片上找到了零件编号。这枚导弹追溯回一艘名叫布雷纳德的护卫舰。根据报告，这枚导弹在十八个月前的实战训练中发射并爆炸。我看到的所有资料都支持官方说法。”里格尼说。

“所以有神秘飞船企图用幽灵导弹破坏秘密外交谈判。”伊根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里格尼说，放下手里的汉堡包。

“加莱诺国务卿的部门有一艘飞船被防卫军的导弹炸得严重损伤，她听说了会很不高兴的。”伊根说。

“大家都一样。”里格尼说，“国务院内有间谍把飞船的目的地和谈判对手告诉了用防卫军导弹炸国务院飞船的人，我的老板也很不高兴。”

“你有证据吗？”伊根问。

“没有。”里格尼说，“但我们有有力的证据能证明乌切人没有泄密。排除过程从那头开始。”

“我很想看看乌切人方面的证据。”伊根说。

“我也很想给你看，”里格尼说，“但你们有间谍的问题。”

伊根皱起眉头盯着里格尼。“亚伯，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应该面带微笑。”她说。

“咱们把话说清楚。”里格尼说，“我愿意把生命托付给你，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你肯定还记得咱们一起打仗的日子。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你们部门的其他人。某个人拥有足够高的密级，甚至知道我们与乌切谈判的详细情况，他涉嫌叛国。丽兹，他向敌人出卖了我们，而且我们还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敌人，但他不会炸毁一艘飞船却对第二艘罢手。”

伊根没有回答，拿起一根薯条，恶狠狠地戳进番茄酱。

“这就又回到克拉克号的话题了。”里格尼说，“飞船怎么样？”

“我们正在评估怎么做更划算，是彻底整修翻新还是拆毁并订购新船。”伊根说，“要是拆毁，至少还能卖破烂换点小钱。”

“有那么惨？”里格尼说。

“防卫军制造了很优秀的舰对舰导弹。”伊根说，“为什么问这个？”

“就B组而言，亚本维和她的团队相当厉害，你不觉得吗？”里格尼说。

“他们干得还行。”伊根说。

“只是还行？”里格尼说，开始扳着手指数一二三，“威尔逊和施密特发明了定位电池耗尽的防卫军黑匣子的新方法，他们取回的数据揭示出了波尔克的命运。威尔逊只穿着防卫军的战斗紧身服太空行走，发现了用我方导弹摧毁乌切外交飞船的阴谋，他摧毁了其中四枚导弹。科洛马船长牺牲飞船，确保最后一枚导弹没有击中乌切人。然后她对乌切人当面撒谎，没有透露飞船的真实情况，确保亚本维有机会和他们谈判。而亚本维几乎是强迫乌切人——那是乌切人啊——完成谈判。他们只有一天的准备时间，却做到了这么多事情。”

“他们干得还行。”伊根重复道。

“你还希望他们怎么样？”里格尼问，“在水上行走？”

“亚伯，你到底想说什么？”伊根问。

“你说过，在这次之前，这组人最值得一提的功绩也是一次需要他们临场发挥的谈判。”里格尼说，“你就没有想过吗？亚本维和她的使团之所以在B组名单上，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擅长他们的工作，而是因为你们没有派他们去做他们擅长的事情？”

“我们怎么知道这些谈判会是他们‘擅长’的局面？”伊根问。

“你们当然不知道，但现在你知道他们擅长解决什么样的局面了。”里格尼说，“风险高但回报也高的局面，通往成功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而是需要手持砍刀在遍地箭毒蛙的丛林里劈出一条血路。”

“箭毒蛙，这个比喻很不错。”伊根说，伸手去拿另一根薯条。

“你明白我的意思。”里格尼说。

“我明白。”伊根说，“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说服国务卿，让她相信她应该派一群B组人员去完成高风险但回报也高的任务。”

“不是所有的任务。”里格尼说，“而是通常的外交狗屁无法解决的局面。”

“你着急什么？”伊根说。“一周前你还不知道这帮人的存在，现在似乎对他们充满了热情。”

“你每次吓唬国务院中层管理人员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吗？”里格尼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不再拥有地球，假如我们还想存活下去，就需要更多的朋友。克拉克号使团之类的小组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他们就像救火队，我们实在无计可施了就空降他们进场。”

“要是他们失败了呢？”伊根说。

“无非是在我们预料到会失败的情况下失败。”里格尼说，“但要是侥幸成功，那我们就赚大了。”

“假如我们指派他们担任你所谓的‘救火队’，那我们就会提高我们的预期。”伊根说。

“有一个很简单的解决方案。”里格尼说，“不要把他们是救火队的实情告诉他们。”

“听起来真是残忍。”伊根说。

里格尼耸耸肩。“亚本维和她的团队早就知道他们不在大人物的牌桌上。”他说，“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强压乌切人谈判？因为她看见机会就扑了上去。她想要这些机会，她和她的团队会绞尽脑汁扑向这些机会。”

“甚至愿意毁掉他们的飞船。”伊根说，“你这个救火队的点子会很烧钱，而且烧得飞快。”

“你们打算怎么安置克拉克号的船员？”里格尼问。

“还没决定。”伊根说，“我们也许会换一艘飞船给亚本维和她的外交使团。科洛马会面临质询调查，因为她蓄意用飞船堵导弹。她不会有事，但流程毕竟是流程。威尔逊是我们从防卫军研发部借来的，他们迟早会要他归队。”

“你认为你们能不能等几周再决定他们的去向？”里格尼说。

“你似乎真的特别关心这些人。”伊根说，“但就算我愿意为了让你高兴而把他们推到火坑边缘，也没法保证国务卿会喜欢你的‘救火队’点子。”

“要是防卫军能给出一个我们更希望用外交手段而非子弹解决的火灾清单呢？”里格尼问。

“啊哈。”伊根说。“终于说到重点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个点子的下场。我刚以防卫军联络人身份加入国务卿团队时，过了六周她才和我第一次有了超过三个单音节词语的对话。要是我带着一份防卫军的麻烦清单和一个你们挑选的团队去找她，她会继续用各种哼声和我交流的。”

“岂不又是一个使用这支队伍的理由吗？”里格尼说，“全都是无名小卒。她会认为她在戏耍我们。你把我们的请求告诉她，然后建议派这些人去应付一下。你说我是不是天才？”

“要不要顺便求她别把你扔到荆棘丛里去？”伊根说。

“暂时这样就行了。”里格尼说。

伊根沉吟良久，玩着手边的薯条。里格尼吃完汉堡包，等着伊根开口。

“我去探探她的口风。”伊根最后说，“不过换了我是你，就不会抱太大的希望。”

“我从来不抱任何希望。”里格尼说，“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

“在此期间，我会保证克拉克号的船员不被调走。”伊根说。

“谢谢。”里格尼说。

“你欠我一个人情。”伊根说。

“那是当然。”里格尼说。

“我得走了。”伊根从桌边起身，“还有小孩要去吓唬呢。”

“你乐在其中嘛。”里格尼说。

“还用你说？”伊根说，转身离开。

“等一等，丽兹。”里格尼说，“你吓唬小孩用的时间预估，人类还有三十年就要灭绝了。有几分是夸张的？”

“想听实话？”伊根问。

“对。”里格尼说。

“几乎没有。”伊根说，“而且是乐观估计。”

她转身离开。里格尼盯着吃剩下的食物。

“哎呀，哎呀呀。”他说，“既然我们死定了，那我还是再吃一个芝士汉堡吧。”

第二章 走船板

录音抄本开始

钱兹拉·艾尔-玛斯瑞：行了，奥列尔，我对医疗室里躺着的是谁不感兴趣。现在我只想找到那批该死的集装箱。要是找不到它们，接下来几个月这附近会闹得鸡犬不宁。

奥列尔·斯普利亚：要是我不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钱，我也不会来打扰你了。玛格达，你在录音吗？

玛格达·加纳斯：刚打开录音机。

斯普利亚：钱，医疗室里的那家伙不是从这附近来的。

艾尔-玛斯瑞：“不是从这附近来的”，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个非法殖民点，所有人都不是从这附近来的。

斯普利亚：他说他来自伊利晨星号。

艾尔-玛斯瑞：胡说八道。伊利晨星号上怎么会有船员？按理说它该用自动驾驶把集装箱送到地面上。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减少人力吗？

加纳斯：我们知道，钱，做货运计划的时候我们也在场。所以你才应该见一见这个人。别的暂且不说，他不属于我们这个殖民点。他来自其他地方。还有，既然按计划伊利晨星号在两天前运货出发，而今天他出现在这里，那么他说他来自伊利晨星号就未必不是说实话了。

艾尔-玛斯瑞：所以你认为他是躲在其中一个集装箱里下来的。

加纳斯：看起来是这样。

艾尔-玛斯瑞：那他这一路走得可够辛苦的。

斯普利亚：我们到了。钱，先说几件事。第一，他受伤严重，我们给他用了止痛药。

艾尔-玛斯瑞：我记得我下过命令——

斯普利亚：在你唠叨我之前，我们已经给他灌了不少下去，但效果并不理想。请相信我，这家伙需要医治。第二，他的腿部感染了腐烂病。

艾尔-玛斯瑞：严重吗？

斯普利亚：非常严重。我尽可能清除了毒素，但它很可能已经进入了循环系统，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是从这附近来的，所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看也没必要现在就告诉他。我的目标是尽量保证他意识清醒，争取足够的时间让你和他谈话，然后尽量让他少吃苦头，咱们可以商量该拿他怎么办。

艾尔-玛斯瑞：天哪，奥列尔。要是他感染了腐烂病，你应该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斯普利亚：我还是在等血检的结果。要是它没有扎根，我们可以截肢并救他一命。

艾尔-玛斯瑞：然后拿他怎么办？你看看你的周围，奥列尔。我们没法再多养一个人了，更不用说一个什么工作都没法做的恢复期截肢病人了。

加纳斯：在你决定送他喂野狼之前，最好还是先和他谈一谈。

艾尔-玛斯瑞：不是说我不同情他的处境，玛格达，但我的任务是为整个殖民点着想。

加纳斯：整个殖民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去听一听他怎么说，然后你大概就知道该怎么想了。

艾尔-玛斯瑞：这家伙叫什么？

斯普利亚：马利克·达曼尼斯。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好得很。

开门，停顿

艾尔-玛斯瑞（轻声说）：好家伙。

斯普利亚：我们叫它腐烂病不是没有原因的。

艾尔-玛斯瑞：也是。

门完全打开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喂，马利克。

马利克·达曼尼斯：什么？我在。对不起，我睡着了。

艾尔-玛斯瑞：没关系。

达曼尼斯：斯普利亚医生在吗？我觉得疼痛又回来了。

斯普利亚：我在。我会再给你打一针的，马利克，但必须等几分钟。我需要你神志清醒地和我们殖民点的领袖谈一谈。

达曼尼斯：就是你？

艾尔-玛斯瑞：就是我。我叫钱兹拉·艾尔-玛斯瑞。

达曼尼斯：马利克·达曼尼斯。呃，我猜你已经知道了。

艾尔-玛斯瑞：对。马利克，奥列尔和玛格达说你自称来自伊利晨星号。

达曼尼斯：是的。

艾尔-玛斯瑞：你为什么会在那艘船上？

达曼尼斯：我是一名下级船员，主要负责装卸货物。

艾尔-玛斯瑞：你看起来很年轻，这是你第一次登船？

达曼尼斯：我今年十九标准岁，先生。不，在此之前我还上过一艘船，亮星号。我满二十伊利岁——也就是十六标准岁之后就一直在做这份工作。但这是我第一次上晨星号——不，说“曾经是”更准确。

艾尔-玛斯瑞：你说“曾经是”？

达曼尼斯：对，先生。它走了，先生。

艾尔-玛斯瑞：你说的是它离开了吧？它出发去下一个目的地了。

达曼尼斯：不。我说的是它没了，先生。它被劫持了。我猜船上除我之外的所有人现在已经死了。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我看你应该仔细解释一下给我听。你们跃迁进入我们星系的时候，这艘船一切正常吗？

达曼尼斯：据我所知，一切正常。飞船按伊利时间作息，因此我们在半夜跃迁。格兹尼船长喜欢选这个时间段跃迁，因为我们可以趁早上精神最好的时候搬东西。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但你们的货物上船时就打好包了，所以其实也无所谓。船长喜欢怎么做都由他。总之我们在伊利时间半夜抵达这个星系。

艾尔-玛斯瑞：然后你就起来干活了？

达曼尼斯：不，先生，我在船员住舱睡觉，大多数船员都在休息，只有夜班人员在值班。直到船长拉响全船警报，我才知道有事情发生了。警报一响，所有人都跳下床铺。我们当时根本没多想。

艾尔-玛斯瑞：全船警报响了你们也没多想？拉警报难道不就是发生了紧急情况吗？

达曼尼斯：没错，先生，但格兹尼船长特别喜欢演习。他说我们是商船不等于我们不该遵守纪律。每三四次跃迁他就会搞一次演习，而船长又喜欢半夜跃迁，所以我们经常被全船警报吵醒。

艾尔-玛斯瑞：好吧。

达曼尼斯：所以我们跳下床铺，穿好衣服，等船长宣布这次演习什么——是微流星击穿船壳还是系统故障还是别的什么。但最后公共广播系统里响起的是科萨大副的声音，他说：“我们被登船了。”我们面面相觑，因为从没听过这个说法，我们没演习过这个。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医生啊，我的腿疼得要命。

斯普利亚：我知道，马利克。你说完了我就立刻给你打针。

达曼尼斯：现在不能给我点什么吗？什么都行。

加纳斯：我可以给他几粒布洛芬。

斯普利亚：玛格达，存货已经不多了。

加纳斯：我自己还有一些。

斯普利亚：随你便。

加纳斯：马利克，我去给你拿布洛芬。很快就回来。

达曼尼斯：谢谢，加纳斯医生。

艾尔-玛斯瑞：你说你们没演习过被登船，但太空里一直都有海盗啊。

达曼尼斯：我们演习过被海盗追击。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船员应该将自己关在船舱里，自卫队员准备反制措施，货舱人员准备丢弃货物。我们在太空中航行。海盗不可能搭绳子荡过来，只能追击威胁，强迫你交出货物，直到逼停你以后才会登船，然后无非就是卸货走人。所以最终的反抗手段就是丢弃货物。你没有了货物，他们也就没有理由继续追你了。

艾尔-玛斯瑞：所以这些人不是海盗。

达曼尼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刚开始我们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登船。我们依然以为是演习。科萨大副说我们被登船了，我们琢磨了两三秒钟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又在公共广播系统里说：“这不是演习。”我们这才知道真的出事了，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没有演习过这种情况。我们站在那儿面面相觑。然后波森·扎雷尼走进住舱，说我们被登船了，我们必须待在住舱里，直到他或船长宣布“一切安全”。然后他挑了七个人跟他走，其中就有我。

艾尔-玛斯瑞：为什么选你？

达曼尼斯：你问为什么选我这个人，还是问选我们干什么？

艾尔-玛斯瑞：都问。

达曼尼斯：他选我们负责警戒。为什么选我，我猜是因为我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要我们维持秩序，直到他带我们走进他的办公室，打开锁柜，拿出电击棒递给我们。

斯普利亚：电击棒？你们没有枪？

达曼尼斯：那是一艘太空船。装备发射子弹的枪械对航行在真空中的飞船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再说船上存放武器只是为了应付船员打架、醉酒或失控。电击棒已经够用了。你电击这些人，他们倒下，你把他们踢进禁闭室，直到他们清醒过来或冷静下来。所以船上只有电击棒。扎雷尼把电击棒发给我们。一共有六根，我们有八个人。所以我和塔里克·穆瓦尼空着手。波森·扎雷尼说我们两个负责侦察，他叫我们把手持终端调到公用频道，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敌人的位置。我觉得说不通。我以为我们知道敌人是从哪儿登船的。

艾尔-玛斯瑞：通过气密舱。

达曼尼斯：是的，先生。他们打开气密舱的外舱门，然后进入飞船内部。我认为扎雷尼和格兹尼船长也这么想，因为扎雷尼带着两个拿电击棒的船员跟他去右舷的维修气密舱，另外三个人去左舷的维修气密舱。但我们猜错了。

艾尔-玛斯瑞：他们是怎么登船的？

达曼尼斯：他们切开了船头和船尾的船壳，从两头各跳进来十几名士兵。我看见船尾的破口和士兵跳进飞船，我拿起手持终端报告，然后撒腿就跑，因为士兵手持突击步枪。

斯普利亚：你不是说飞船上不该使用能发射子弹的武器吗？

达曼尼斯：我们当然这么想，先生。但那些人不一样。他们的任务就是占领这艘飞船。既然已经在船壳上切出了两个洞，再用子弹打出几个窟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加纳斯：给你，三粒。

达曼尼斯：谢谢。

加纳斯：我给你倒水。

达曼尼斯：太晚了。我已经吞下去了，需要多久能见效？

加纳斯：这些是特强剂型，所以用不了多久。

达曼尼斯：那就好。我的腿疼死了。我觉得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斯普利亚：让我看一眼。

达曼尼斯：啊！

斯普利亚：对不起。

达曼尼斯：没关系，医生。但我说过了，实在疼得厉害。

斯普利亚：等我们谈完，我尽量再帮你清除一下创口。

达曼尼斯：到时候一定要给我用点像样的止痛药。上次你清理创口的时候，我疼得都快飞起来了。

斯普利亚：我尽量小心。

达曼尼斯：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斯普利亚医生。

艾尔-玛斯瑞：你说他们是士兵，是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吗？

达曼尼斯：我认为不是。他们没穿防卫军的制服。他们的制服更笨重，而且是黑色的，面罩盖住了整个头部。我们看不见他们的脸，其实身体也看不见。我觉得很正常，因为他们是从太空进来的。

加纳斯：你说他们切开了船壳，气密隔板不是应该立刻封死漏气区域吗？

达曼尼斯：我觉得应该是的，但自动控制系统对气压敏感。这些人登船后，空气并没有向外泄露。我猜他们切开船壳前在外面搭建了临时性的气密舱。

艾尔-玛斯瑞：但你们的船长依然可以升起隔板堵住他们。

达曼尼斯：船头的洞口就在舰桥上方。要是我没弄错，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占领舰桥和抓捕格兹尼船长。占领舰桥就等于控制住了飞船。一名舰桥船员告诉我，他们一进来就命令船长交出指令密码。他拒绝，他们朝科萨大副的肚子开枪。他躺在地上惨叫，他们对船长说你不交出密码，我们就朝每个人的肚子开枪。船长交出密码后，他们朝科萨的头部开枪，结束了他的痛苦，然后飞船就落在了他们手上。

艾尔-玛斯瑞：接下来呢？

达曼尼斯：士兵扫荡船舱，用枪押着船员来到货舱。我和负责警戒的同伴尽可能拖延时间，但最后还是被他们逮住了。我在食堂附近被抓住。我刚进走廊，就看见两个士兵一左一右用枪指着我的胸口和脑袋。我想退回去，但发现背后也有一个举着枪的士兵。我乖乖举手投降，和其他人一样被带进货舱。

艾尔-玛斯瑞：从头到尾那些士兵都没说过他们要干什么？

达曼尼斯：没有，先生。我被带进货舱，看见其他船员也都抱着脑袋跪在地上。只有波森·扎雷尼站着，他在向士兵引用殖民联盟航商法。士兵刚开始懒得搭理他，过了一会儿忽然拔出手枪，朝着波森的面部开了一枪，扎雷尼倒地而亡。然后就再也没人敢吭声了。

斯普利亚：所有船员都在货舱里？

达曼尼斯：除了船长和舵手卡莱特，还有科萨，但他已经死了。

艾尔-玛斯瑞：既然所有人都在货舱里，那你是怎么逃到这儿来的呢？

达曼尼斯：伊利晨星号有四个能自动导航的集装箱。其中两个装满了你们殖民点的补给品。另外两个是空的，士兵打开那两个，把我们平均分成两队，命令我们进去。

艾尔-玛斯瑞：你们就乖乖进去了？

达曼尼斯：有几个人反抗，脑袋上吃了子弹。他们不浪费时间劝说或讨价还价。根据我的观察，除了舰桥那几个问船长要指令密码的士兵，其他人一句话都没说过。没必要开口，他们也没兴趣叫我们做任何事情。

艾尔-玛斯瑞：你们进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达曼尼斯：他们把我们关在集装箱里。一片漆黑，有人尖叫，有几个人打开手持终端，屏幕有点亮光，总算能让大家冷静下来。然后我们听见他们走动和交谈——士兵之间显然愿意开口，但对我们就没兴趣了——我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和干什么。这时候又响起一个声音。那是货舱排气的声音。人们又开始尖叫。因为这个声音说明货舱门正在打开，我们要被扔出去了。

加纳斯：他们把船员扔下飞船。

达曼尼斯：对，女士。虽说我那个集装箱里有个船员持不同看法，但紧接着集装箱开始移动，很明显他们在把我们扔下飞船，集装箱里有人开始尖叫。“我们要走船板了！我们要走船板了！我们要走船板了！”他喊了一两分钟，然后我听见噼啪一声，他安静了。我猜有人一拳打过去让他闭嘴。

艾尔-玛斯瑞：集装箱的设计中不包括维持生命。

达曼尼斯：对，先生。集装箱能隔绝真空和热传导，免得货物在太空中冻坏或在进入大气层时烧坏。可是里面也没有人工重力和能够保护一个人不受伤害的东西。集装箱底部的货盘固定绳算是我们最后的手段。我们用它们固定货盘，但人毕竟不是货盘。不过我还是抓住了一根固定绳绑住胳膊，至少能让我不至于飘出去。我希望等我们进入大气层，这东西能救我一命。

艾尔-玛斯瑞：有用吗？

达曼尼斯：有点用处。我们进入大气层，所有东西都开始摇晃和抖动。我抓住那根固定绳，但即便如此也还是绕着锚点被甩来甩去。我被摔在集装箱的底板上，然后飞起来，换个方向再摔在底板上。我尽量蜷缩成一个球，用胳膊保护头部，但用处不大；一路上我有好几次失去知觉。要是我没有用固定绳绑住胳膊，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被甩飞。

加纳斯：其他人后来怎么样？

达曼尼斯：他们彼此碰撞，被摔在内壁和底板上，随着坠落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好几次有人撞在我身上，但我的位置贴近底板，而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彼此碰撞和摔在内壁上。他们在空中惨叫，不时能听见骨头折断的声音，然后就是更加凄惨的一声惨叫或者惨叫突然停止。一次特别厉害的颠簸过后，一个女人头朝下摔在我旁边的底板上，我听见她的颈部折断。她顿时不叫了。集装箱里至少有五十个人。我猜进入大气层的路上死了十到十五个，还有更多的人折断了手臂或腿。

斯普利亚：还好你用固定绳绑住了自己。

达曼尼斯（大笑）：看看我的腿，医生，然后再说我有多走运。

加纳斯：布洛芬起效了吗？

达曼尼斯：有点用处。我能喝点水吗？

加纳斯：好的，没问题。

艾尔-玛斯瑞：穿过大气层最外层后，情况有没有好一些？

达曼尼斯：稍微好了一些。自动导航系统启动，稳定住飞行姿态，但这时候降落伞突然打开，飘在半空中的人又被摔在底板上。又有几个人摔得折断了骨头，但至少大家都在底板上了，因为重力总算占了上风。过了一段时间，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所有人又飞来飞去。我们在穿过树木，最后又是轰隆一声，集装箱侧面落地，门被砸开，我们总算来到了地面上。

加纳斯：来，你的水。

达曼尼斯：谢谢。

斯普利亚：马利克，你当时的身体情况如何？

达曼尼斯：我浑身都疼得厉害。我很确定我摔成了脑震荡。但我能走路，也没有伤筋动骨。我解开固定绳，走向集装箱的门，来到外面，比我早出来的人站在一小片林间空地上，抬头望着天空指指点点，我抬起，望向他们在看的东西。

艾尔-玛斯瑞：他们在指什么？

达曼尼斯：另一个集装箱，它在翻滚坠落。自动导航系统肯定失灵了，因为它无法稳定姿态，降落伞也没有打开。我们看着它坠落了二三十秒，然后树木挡住视线，我们看不见它了。但几秒钟后，我们听见树木折断的声音和一声轰然巨响。集装箱近乎于全速撞击地面。就算撞击前还有人活着，撞击后也不可能活着了。至少我看不出怎么可能活着。

艾尔-玛斯瑞：你有没有看见其他集装箱落下来？

达曼尼斯：后来我没有继续看。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能稍等我一下吗？

达曼尼斯：没问题，先生。我们是不是谈完了？现在能给我打针了吗？

艾尔-玛斯瑞：稍等一分钟，马利克。我马上就回来，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达曼尼斯：我的腿真的很疼，先生。

艾尔-玛斯瑞：一会儿就好。奥列尔，玛格达？

门打开，关上。

艾尔-玛斯瑞：为什么把录音机带出来？

加纳斯：你不在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艾尔-玛斯瑞：现在关掉了吗？

加纳斯：关掉了。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从哪儿来？我是说，哪个方向？

斯普利亚：发现他的两个人说看见他从殖民点东面走出森林。

艾尔-玛斯瑞：我们有人在那个方向找集装箱吗？

斯普利亚：玛格达？

加纳斯：我们派了五组人朝不同的方向找，所以至少有一组人在东面。

艾尔-玛斯瑞：呼叫其他小组，让他们也去东面找。我们的补给品很有可能在那个方向。

斯普利亚：钱，你认为海盗会把货物也扔下飞船？

艾尔-玛斯瑞：我认为劫持者感兴趣的是伊利晨星号，而不是货物。所以他们留下了船长和舵手，让其他人走了船板。他们很有可能把货物和船员一起扔下船。假如真是这样，我们必须找到货物。我们需要那些补给品。

加纳斯：幸存者呢？

艾尔-玛斯瑞：什么幸存者？

加纳斯：马利克说他那个集装箱里还有其他船员也活了下来。要我们的人也去找他们吗？

艾尔-玛斯瑞：玛格达，我认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补给品。

加纳斯：太残忍了，钱。那些人从天上掉下来，摔在地面上，你对他们连最起码的关心都没有。

艾尔-玛斯瑞：听我说，要是遇到危险，我会把这个殖民点的利益放在其他人之上，我不可能为此道歉。所以你们才雇我领导这个殖民点，没有忘记吧？你们想找一个有开拓经验的人，曾在人类文明的险境中作出过艰难的决定。玛格达，这就是那种艰难的决定。我们应该把找到补给品放在第一位，我们的人虽然现在还很健康，但要是没有晨星号运来的土壤改进剂、作物种子和紧急口粮，他们很快就不会那么健康了。寻找一群我们不认识的陌生人，其中大多数不是重伤就是濒死，救回来也只会耗尽我们本来就不多的那点资源，这种事不该放在第一位。我是这个殖民点的领袖。我必须作出决定，我选择了我们。你也许觉得我很没人性，但现在你说我有可能在乎人性吗？这里的土壤不好，我们种什么死什么。这里的动植物不是无法食用就是想吃我们——或者既无法食用又想吃我们。我们还剩三个星期的供应，那还是在尽量少吃的前提下。两百五十个人指望我帮他们活下去。这是我的任务。我完成任务的手段就是叫我们的人先找到集装箱再说。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斯普利亚：至少你可以请他描述一下他的着陆地点，好让我们缩小搜索范围。无论那是哪儿，他都能徒步走到这儿来，而他当时的身体情况不会比现在好多少。因此那个地方不可能太远。我们知道得越多，就越有可能找到集装箱——假如它们真的存在。

艾尔-玛斯瑞：你问他吧。

斯普利亚：我去问他，他只会问我要止痛针。我跟他说好的，他和你谈，谈完我就给他打针。所以只能你去谈。

艾尔-玛斯瑞：血检结果要等多久才能出来？病菌有没有进入他的全部系统？

斯普利亚：你和他谈的时候我用手持终端查过。样本还在培养。再过三十分钟我就能知道了。

艾尔-玛斯瑞：好吧。玛格达，通知搜索人员集中精神去东面找，我们或许还能再给出一些更详细的信息。叫德鲁·塔尔福特用多频段广播。想同时通知所有人，这么做最快。

加纳斯：要是某个小组凑巧发现了晨星号的幸存者呢？

艾尔-玛斯瑞：记住他们的位置，但暂时别管他们。要是找到了运送补给品的集装箱就回去帮他们一把。但暂时别管。先完成更重要的任务。

加纳斯：给你，奥列尔。确定要录下马利克说的每一句话。

斯普利亚：没问题。

艾尔-玛斯瑞：好，咱们回去。

门打开，关上。

达曼尼斯：还以为你们忘了我呢。

艾尔-玛斯瑞：我们不会那么做的，马利克。

达曼尼斯：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很抱歉，占用了你们这么多时间。你是殖民点领袖，肯定非常繁忙。

艾尔-玛斯瑞：忙归忙，但和你谈很有用处，马利克，而且还能再帮我一下。

达曼尼斯：怎么说？

艾尔-玛斯瑞：我需要你尽可能多地告诉我，你在哪里着陆和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能帮助我们找到你们的着陆地点，也许能帮我们找到其他的船员。

达曼尼斯：告诉你当然没问题，但我不认为你能找到其他船员。我认为他们全死了。

艾尔-玛斯瑞：你说过你着陆的时候还有几个同伴也活了下来。你到现在还活着，他们说不定也还有希望。

达曼尼斯：唉。

艾尔-玛斯瑞：你为什么摇头？

斯普利亚：马利克，你来这儿之前，你们是不是还遇到了其他意外？

达曼尼斯：是的。

艾尔-玛斯瑞：告诉我们，也许对我们有用。

达曼尼斯：降落后，受伤比较轻的几个人开始想办法救助重伤员。我们当时大概有十个人。我们回到集装箱里，首先区分生者和死者。我们把死者搬到集装箱的一侧，生者搬出集装箱，这样可以看清楚他们的伤情。有一半人断了骨头但意识还清醒或能够行动。其他人不是失去意识就是因为受伤过重或剧痛而无法行动。我们回到集装箱里，用死者的衣物做成吊腕带或支架，包扎流血的开放性伤口。

斯普利亚：所以有十个人没有受伤，十到十五人受轻伤，差不多相同数量的人受重伤。其他人都死了。

达曼尼斯：对。能再给我一杯水吗？

斯普利亚：当然。

达曼尼斯：做完这些事情，没有受伤的人聚集起来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人提议去找你们的殖民点。我们知道这里有殖民点，因为这就是来这儿的目的，我们知道你们离那儿不会太远。但我们的手持终端在着陆时都损坏了，我们无法向你们发信号或追踪离开者的踪迹。大多数人想建立营地，休整一下，先找到水和食物，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说我们可以把死者搬出集装箱，活着的人住进去，至少我们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有个叫纳迪姆·达维的家伙开始说我们应该考虑将死者当食物的可能性。我们争吵了好一会儿，没有注意到森林发生的变化。

艾尔-玛斯瑞：森林怎么了？

达曼尼斯：变得一片死寂。就是猎食者出现的那种情形，明白吗？害怕被吃掉的动物保持安静，躲了起来。有一阵所有人都停止说话，我们这才注意到。除了受伤的船员，周围没有任何声音。然后——

斯普利亚：然后一群动物扑了上来。

达曼尼斯：你们知道那些东西？

艾尔-玛斯瑞：我们就叫它们“兽群”。我们没有逮住过单独行动的个体，所以没有给它们起名字。它们要么不出现，要出现就是几十几百头。不存在两者之间的情形。

达曼尼斯：我当然不知道。我看见它们钻出树丛，让我想起我祖母讲的非洲鬣狗的故事。它们数量很多。每个人都有一两头动物扑向他。

艾尔-玛斯瑞：我们刚来的时候被兽群吃了十四个人，然后才明白不能单独深入丛林。我们四五个人组队进森林，而且必须携带武器。它们很快就学会了辨认枪械。我们最近很少见到它们了。

达曼尼斯：它们在我们身上弥补了损失。它们首先扑向受伤的人，冲着脖子和开放性伤口而去。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挡。有些受伤比较轻的人想跑或爬走，但兽群也冲着他们的伤口而去。就好像它们知道那样会造成最剧烈的疼痛，它们拽倒我们，咬我们。然后分出十几只变成一小群，扑向没有受伤的人。我们有些人企图逃跑，但没有注意到还有另一小群在埋伏。纳迪姆就是其中之一，他被一下子扑倒，六只动物开始咬他，我们什么都来不及做。然后其他动物也转向了我们。

斯普利亚：你是怎么逃掉的？

达曼尼斯：刚开始我也没逃掉。一只动物从我小腿上咬掉一块肉。我踢开它，然后尽我所能朝另一个方向逃跑。这时候其他船员都倒下了，我猜兽群认为食物已经够吃了，不需要来追我。我继续跑，直到那条腿软掉为止。

艾尔-玛斯瑞：你记得你主要朝哪个方向跑吗？北？南？

达曼尼斯：不知道。主要是南吧？我记得能看见太阳的时候它都在我右边，我记得我们是在早上着陆的。所以，南边？

艾尔-玛斯瑞：然后呢？

达曼尼斯：我休息了一会儿，但没有休息太久，因为我的腿开始疼了，我怕我会再也站不起来。我继续向南走，走了一阵——也许十分钟吧——我看见一条小溪。我记得在哪儿读到过，要是在森林里迷路就沿着溪水朝下游走，迟早会遇到其他人。于是我喝了几口水，清洗伤口，然后朝下游走。我走一段时间，休息几分钟，然后继续走。最后我终于走出森林，看见了你们的殖民点。我看见两个人在一片田地里。

斯普利亚：那是杨和他妻子。他们看见他走进他们的高粱地。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继续说。

达曼尼斯：我试着朝他们叫，挥舞胳膊，但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然后我就昏迷了，醒来时发现我在这儿，斯普利亚医生在看我的腿，所以我会才醒来。

艾尔-玛斯瑞：我能想象。

达曼尼斯：就是这些了，先生。我只知道这些。

艾尔-玛斯瑞：很好。谢谢你，马利克。

达曼尼斯：不客气，先生。现在可以给我打止痛针了吗？否则我要忍不住嚷嚷了。

斯普利亚：没问题，马利克。给我一分钟，让我和钱聊几句，然后就回来给你打针。

门打开，关上。

艾尔-玛斯瑞：好吧，至少我们知道他是怎么染上腐烂病的了，应该就是兽群的咬伤。

斯普利亚：就算不是因为咬伤，在溪水里清洗伤口也会染病。

艾尔-玛斯瑞：不能怪他，他不可能知道溪水里有大量的腐烂病细菌。

斯普利亚：相信我，我不怪他。哦，对了，他的血检结果出来了。

艾尔-玛斯瑞：坏消息？

斯普利亚：钱，别说得好像你在乎似的。

艾尔-玛斯瑞：你就直说吧。

斯普利亚：血液里有病菌。他还剩下二十四小时左右，败血症会让他从内向外烂成一团泥。

艾尔-玛斯瑞：我们没有足够的止痛药帮他熬过整段时间，奥列尔。我们现在会短缺止痛药就是因为这个。

斯普利亚：我知道。

艾尔-玛斯瑞：你必须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问题。

斯普利亚：等会儿我进去，先用足够的剂量让他昏睡。然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了。

艾尔-玛斯瑞：对不起，我只能让你这么做。

斯普利亚：我理解，钱。真的理解。我只是很确定，等我死了见到希波克拉底，他对我肯定会非常失望。

艾尔-玛斯瑞：他反正都是要死的，而且会死得很痛苦。拖延下去只是让他受苦。

斯普利亚：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看，玛格达回来了。

加纳斯：东向小队找到了装伊利晨星号船员的集装箱。

艾尔-玛斯瑞：结果怎么样？

加纳斯：所有人都死了。一个集装箱撞击地面，全体死亡。另一个看起来被兽群袭击而死。两个集装箱相距不到一公里，撞击而死的地点更向北一些。小组拍了照片，想做噩梦的话就看一看吧。

艾尔-玛斯瑞：没有其他的集装箱？

加纳斯：就算有，现在也还没找到。

艾尔-玛斯瑞：让他们继续找。把坐标发给其他小组，从撞击地点展开扇形搜索。

加纳斯：马利克怎么样？

斯普利亚：他的血液里有病菌。

加纳斯：天哪。

斯普利亚：新西雅图又一个完美的日子。

艾尔-玛斯瑞：你不妨这么想，应该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了。

加纳斯：别乌鸦嘴。

艾尔-玛斯瑞：谢谢你们，奥列尔，玛格达。要是找到了那批补给品——或者没有找到，我都会通知你们的。

斯普利亚：钱，谢谢你。

加纳斯：一个永远正确的混蛋。

斯普利亚：我们雇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加纳斯：知道归知道，但每天被人提醒还是有点受不了。

斯普利亚：没有他，我们大概早就死了。

加纳斯：每天被人提醒这个也同样让我受不了。

斯普利亚：来吧。咱们给马利克打止痛针。

加纳斯：钱有没有叫你打完止痛针后就送他上路？

斯普利亚：当然。

加纳斯：你会吗？

斯普利亚：不知道。

加纳斯：奥列尔，你是个正直的好人。真的，确实是。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会加入一个非法殖民点。

斯普利亚：随便你猜吧，玛格达。咱们进去。

加纳斯：好。

斯普利亚：还有，关掉那东西。无论我做什么，除了在我的良心上，我都不希望留下任何记录。

抄本结束

第三章 我们只需要脑袋

哈特·施密特走进亚本维大使在凤凰星空间站的临时办公室，早些时候她呼叫了他，此刻她却不在。施密特知道大使不在办公室不是他不能随叫随到的好借口，于是用手持终端搜索他老板的位置。三分钟后，他在一间观景休息室里走向大使。

“大使。”他说。

“施密特先生。”大使说，但没有转过身。施密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观景舱的落地窗，一艘受损严重的飞船悬浮在离空间站不远的太空中。

“克拉克号。”施密特说。

“说得好，施密特。”亚本维说，那语气无疑在说，你这个小职员在她的外交使团里成天说的都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施密特忍不住紧张地清了清喉咙。“今天早些时候我见到了涅瓦·巴雅。”他指的是克拉克号的副船长。“她说克拉克号前景不妙。我们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造成的损伤太严重了。修理它和订购新船的费用差不多。她猜上面很可能会决定拆毁克拉克号。”

“船员怎么办？”亚本维说。

“她没说。”施密特说，“她说船员会作为一个集体保留下来，至少暂时如此。殖民联盟有可能会调一艘新船指派给克拉克号的船员。要是真的决定拆毁这艘船，新船估计还是叫克拉克号。”施密特朝飞船的方向打个手势。

“嗯……”亚本维说，然后望着克拉克号，重新陷入沉默。

施密特不安地煎熬了几分钟，随即又清了清喉咙。“大使，你有事找我？”他说，提醒亚本维他还没走。

“你说克拉克号的船员还没有重新分配出去。”亚本维说，像是对话中并不存在刚才这段漫长的停顿。

“还没有。”施密特说。

“但我的队伍被分配出去了。”亚本维终于望向施密特，“至少大多数人是的。国务院向我保证说重新分配只是暂时的，其他任务有些空缺需要人员填补，但在这段时间内，我手上只剩下了两个人。他们把希拉里·德罗莱特和你留给我。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留下希拉里。她是我的助手。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拿走我队伍里的其他所有人，让他们去执行据说非常重要的任务，却留下你在这儿无所事事。”

“我想不出任何好答案，女士。”施密特只能这么说，否则就有可能让他的整个外交职业生涯遭遇难测的风险。

“嗯……”亚本维还是这么回答，然后转向克拉克号。

施密特以为这是让他告退的信号，于是转身走出观景舱，打算冲进最近的餐厅痛痛快快地喝一杯，但这时亚本维又开口了。

“你带着手持终端吗？”她问。

“带了，女士。”施密特说。

“打开看看。”亚本维说，“我们接到了新的命令。”

施密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持终端，手指一扫打开屏幕，待读列表里有一封新邮件在闪烁。“我们要加入与布拉人的谈判。”他读出命令。

“似乎是的。”亚本维说，“泽拉代理大使阑尾破裂，不得不退出谈判。按照通常的规程，她的助手应该顶上去继续谈判，但泽拉的谈判铺垫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出于规程的原因，殖民联盟需要一个级别足够高的人领导这部分工作。所以找到了我们。”

“我们要接手谈判中的哪个部分？”施密特问。

“施密特，我叫你读命令不是没有原因的。”亚本维说。先前那种语气又回来了，她转身看着施密特。

“对不起，女士。”施密特连忙指着手持终端说，“我还没读到那一段。”

亚本维皱皱眉头，但还是把她对施密特的评语憋在了脑海里。“我们与布拉人星球的贸易和旅游的细节。”她说，“多少艘飞船，飞船的吨位，允许多少人类到访布拉迪和他们的殖民星球，等等等等。”

“我们做过这种事情。”施密特说，“应该没有问题。”

“你收到的命令里少说了一个小插曲。”亚本维说。施密特从手持终端上抬起头。“布拉人有一颗名叫旺忒吉的殖民星球。它是种族联合体命令未结盟种族不得继续殖民前布拉人占领的最后几颗行星之一。他们还没有送殖民者去旺忒吉，因为他们不知道种族联合体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然后呢？”施密特问。

“三天前，殖民防卫军接到了一架来自旺忒吉的跃迁无人机，无人机上携带着紧急求救信息。”亚本维说。

一颗没有正式居民的布拉人星球为什么要向殖民防卫军发送紧急求救信息？施密特险些问出口，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这种问题会让大使认为他比她想象中还要愚蠢。他尝试自己解答问题。

过了几秒钟，他想到了答案。“一个非法殖民点。”他说。

“对，”亚本维说，“一个非法殖民点，布拉人似乎并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们没有通知他们？”施密特问。

“还没有。”亚本维说，“防卫军要先派一艘船去看看。”

“我们派飞船去布拉人领土查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类殖民点的情况？”施密特用怀疑的语气说，“大使，这是个非常糟糕的主意——”

“当然是个坏主意！”亚本维怒道，“施密特，别再说我已经知道的事情了。”

“对不起。”施密特说。

“我们在谈判中有两重任务。”亚本维说，“讨论贸易和旅游的各种权责细节。我们还必须拖延时间，让图宾根号有充足的时间赶到旺忒吉并拔除那个非法殖民点——或者清理他们的尸体。”

“但不告诉布拉人。”施密特说。他尽可能用礼貌冲淡语气里的怀疑。

“上头的想法是既然布拉人现在不知道这件事，那也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亚本维说，“就算他们知道了，非法殖民者也会在酿成外交问题前被带走。”

“前提是布拉人会放任一艘殖民防卫军飞船在他们的星球逗留。”施密特说。

“上头的想法是图宾根号会在布拉人发现之前溜掉。”亚本维说。

施密特想说这依然是个坏主意，但忍住没有说出口。“你说去这颗殖民星球的是图宾根号。”他说。

“对。”亚本维说，“怎么了？”

施密特打开手持终端，在邮件队列里找了一会儿。“几天前，哈利·威尔逊被派往图宾根号。”他说，把手持终端的屏幕转向大使，让她看威尔逊发送给他的消息，“船上的防卫军小队在布林德尔失去了他们的系统工程师。哈利被调去参加他们目前的行动。看来就是这个任务了，对吧？”

“我的又一个组员被抓壮丁了。”亚本维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任务小组里有我们的人是件好事。”施密特说，“你知道这次我们手上有一把坏牌，女士，哈利至少能告诉我们这把牌有多坏。”

“向你的防卫军朋友打听正在执行的军事行动？施密特，你是不是很想尝尝子弹的滋味？”亚本维说。

“说来也是。”施密特说。

亚本维沉吟片刻，最后说：“我不认为你应该冒着被逮住的风险去做这种事。”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女士。”施密特说，转身准备离开。

“施密特。”亚本维说。

“什么事，女士？”施密特说。

“早些时候我说他们只把你留给我，言下之意是你基本上没什么用处，你听懂了吗？”亚本维说。

“当然，女士。”施密特隔了一秒钟说。

“我猜也是。”亚本维说，“现在请证明我想错了。”她转身继续望着克拉克号。

我的天，哈利，施密特心想。希望这会儿你的日子比我好过一点。

图宾根号的交通艇像石块砸进土坝似的落入大气层，引起高热和震颤，交通艇里的防卫军士兵觉得他们变成了玻璃瓶中的几个塑料小球。

“好得很。”哈利·威尔逊中尉随口说。然后转向同为中尉的希瑟·李，她是这个排的指挥官。“真是有意思，空气这种东西感觉起来也能这么颠簸。”

李耸耸肩。“我们有挽具。”她说，“再说这也不是社交拜访。”

“我知道。”威尔逊说。交通艇又是一阵颤抖。“不过我从来都不喜欢任务的这个部分。除此之外，你知道的，还有开枪、杀人、被开枪和被外星人吃掉。”

李似乎不为所动。“中尉，你有段时间没空降了，对吧？”

威尔逊点点头。“我在战斗部队待了一阵，然后转到研究单位，后来去外交使团担任技术顾问。这些工作不需要经常空降。平时的降落总是舒服又愉快。”

“就当是复习功课吧。”李说。交通艇又开始颤抖。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令人担忧的破裂声。

“太空，”威尔逊躺进他的挽具，“神奇的太空。”

“确实神奇，长官。”李身旁的士兵说。威尔逊不由自主地用脑伴查询他的身份，文字立刻出现在他的头部旁边，告诉威尔逊他在和艾尔伯特·杰斐逊列兵交谈。威尔逊望向排长李，李看见他的视线，微不可查地耸耸肩，像是在说，他是新来的。

“我是在讽刺挖苦，列兵。”威尔逊说。

“我知道，长官。”杰斐逊说，“但我是认真的。太空非常神奇。所有这些，都很了不起。”

“呃，除了冰冷的真空，还有难以忍耐的死亡和寂静。”威尔逊说。

“死亡？”杰斐逊微笑道，“请原谅，中尉，但死亡是我在地球上等待的事情。长官，你知道三个月前我在干什么吗？”

“我猜是变老吧。”威尔逊说。

“我挂在透析器上，祈祷我能活到七十五岁生日。”杰斐逊说，“我已经做过一次移植，医院不肯再给我做第二次，因为他们知道我很快就要离开。挂透析器更便宜。我险些没活下来。但最后我还是熬到了七十五岁，然后加入防卫军，一周后，哈，新身体，新生命，新职业。太空就是这么了不起。”

交通艇又撞进一个空气泡，这次翻了个身，驾驶员好不容易才把飞船正过来。“但有个小问题，你很可能必须要开始杀生，”威尔逊对杰斐逊说，“或者被杀。或者从天上掉下去。你现在是士兵了。士兵有士兵的职业风险。”

“等价交换。”杰斐逊说。

“没错。”威尔逊说，“第一次出任务？”

“对，长官。”杰斐逊说。

“我很想知道明年今天你会有什么感觉。”威尔逊说。

杰斐逊咧嘴笑道：“我觉得你是‘半个杯子空了’的那种悲观人格。”

“更像‘半个杯子空了而且还被人倒满了毒药’的那种悲观人格。”

“对，长官。”杰斐逊说。

李忽然点点头，但不是对杰斐逊或威尔逊，而是因为脑伴收到的新消息。“两分钟后落地。”她说，“救火队。”士兵分成四个小组站好，“威尔逊，你跟我走。”威尔逊点点头。

“知道吗，长官？我属于最后一批离开的。”一分钟后，杰斐逊对威尔逊说，交通艇徐徐落向着陆点。

“离开什么？”威尔逊说。他的心思不在对话上，他正在脑伴上复习任务描述。

“离开地球。”杰斐逊说，“我登上内罗毕豆秆的当天，那家伙带着外星舰队来到地球轨道。吓得所有人魂不附体。我们以为地球遭到了袭击，结果舰队开始广播有关殖民联盟的各种事情。”

“比方说殖民联盟蓄意用社会工程手段把地球打造成殖民者和士兵的养殖场？”威尔逊说。

杰斐逊轻轻哼了一声。“那就有点妄想狂了，你说呢，长官？我认为那家伙——”

“约翰·佩里。”威尔逊说。

“首先应该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带领外星人舰队来到地球。总而言之，我的那艘运兵船是最后一批离开地球的运兵船之一。后面还有一两艘，但接下来我听说地球就停止向联盟输送士兵和殖民者了。据说他们想和殖民联盟重新讨论两者之间的关系。”

“考虑到方方面面，似乎并非没有道理。”威尔逊说。

随着发闷的轰隆一声，交通艇降落地面，陷入泥土。

“要我说，长官，我很感谢这位佩里在我离开后才来到地球。”杰斐逊说，“否则我还是个缺少肾脏的老头，这会儿多半已经半死不活了。太空里无论遇到什么都比这个强。”

交通艇的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入舱内——炎热，湿黏，饱含死亡和腐烂的气味。士兵纷纷呻吟，至少有一个人作呕。他们按照先前的分组依次出发。

威尔逊望向杰斐逊，这颗星球有多么难闻全都写在他的脸上。“希望你说得对。”威尔逊说，“不过按照这个味道说，咱们离死亡怕是没多远。”

他们走出交通艇，踏上新世界的土地。

布拉人的副使长得有点像狐猴——当然，所有的布拉人都有点像——戴着象征她在外交使团内的地位的珠宝护身符。人类无法读出她的名字，不过这种事也很常见，她坚持要亚本维和她的手下叫她“丁副使”。她和亚本维握手，通过挂在脖子上的翻译器说：“就政府事务而言，叫我‘丁副使’就可以了。”

“那么，热烈欢迎，丁副使。”亚本维说。

“谢谢，亚本维大使。”丁说，请亚本维、德罗莱特和威尔逊隔着会议桌在她和两名手下对面坐下，“我们很高兴见到您能在仓促之间赶来参加会议。没能见到卡特里娜·泽拉真是太可惜了，请代我问候她。”

“好的。”亚本维说着坐下。

“她破裂的‘阑尾’是什么？”丁问，也在对面坐下。

“是我们消化系统上的一个退化器官。”亚本维说，“有时候会发炎。假如医治不当，破裂有可能导致脓血症甚至死亡。”

“听起来很可怕。”丁说。

“发现得比较早，所以泽拉代理大使没有真正的危险。”亚本维说，“休养几天就会恢复健康。”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丁说，“真是有意思，这么一个小小的组件也能威胁整个机体的健康。”

“看来是这样。”亚本维说。

丁友好地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拿起助理放在她面前的手持终端。“好了，咱们开始吧？不能因为咱们而让大家的外交系统陷入停顿。”

殖民点边缘用手工打造的标牌写着“新西雅图”。就威尔逊所看见的，整个殖民点只有这个东西没有被焚毁。

“各组汇报情况。”李说。她附近只有她带领的这个小组，因此脑伴将声音转发出去。威尔逊打开自己脑袋里的公用频道。

“一组到。”组长布雷恩·吉文斯说，“什么都没发现，只有尸体和焚毁的板房。”

“二组到。”穆罕默德·艾哈迈德说，“情况相同。”

“三组到。”珍内特·莫尔雷说，“情况也相同。无论这儿发生了什么，都已经结束了。”另外三组人也报告了相同的情况。

“有人发现幸存者吗？”李问。回答陆续传来：目前没有。“继续找。”她说。

“我要去殖民点总部。”威尔逊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李点点头，带着小组向前走。

“我以为我们已经停止殖民了。”杰斐逊对威尔逊说，他们走进殖民点，“外星人说我们殖民哪儿就把哪儿轰成气体。”

“不是‘外星人’，”威尔逊说，“是种族联合体，两者有区别。”

“区别在哪儿？”杰斐逊问。

“我们打过交道的外星种族有六百个左右。”威尔逊说，“其中三分之二在种族联合体内。剩下的和我们一样不结盟。”他绕过路中间的一具焦尸。

“这话是什么意思，长官？”杰斐逊问，他也绕过那具尸体，但多看了几秒钟。

“意思是他们和我们一样。”威尔逊说，“他们殖民哪儿，种族联合体也会把哪儿炸成碎片。”

“但这是一个殖民点。”杰斐逊将视线转向威尔逊，“我们的殖民点。”

“这是一个非法殖民点。”威尔逊说，“不受殖民联盟庇护，而且还在别人的星球上。”

“种族联合体的？”杰斐逊问。

威尔逊摇头道：“不，布拉人的。他们是另外一个外星种族。”他指着周围被焚毁的板房和窝棚说，“他们来到这儿，只能靠自己活下去。没有殖民联盟的支持，也没有军队的保护。”

“我们自己的殖民点不是这样。”杰斐逊说。

“对。”威尔逊说。

“长官，外星人会这么看吗？”杰斐逊问，“我指的是两种群体有所区别。”

“就算他们不这么看，我们反正也都是死路一条。”威尔逊说。他抬起头，看见他和杰斐逊已经被李甩开了。“快走，杰斐逊。”他小跑着追上排长。

两分钟后，威尔逊和李的小组来到一个部分倒塌的活动板房前。“我看就是这儿了，”李对威尔逊说，“我指的是总部。”

“你怎么知道？”威尔逊说。

“殖民点范围内最大的建筑物。”李说，“小镇集会肯定需要足够大的地方。”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威尔逊说，他望着板房，研究剩余建筑物的稳定性。他扭头望向李和小组成员。

“你先请，中尉。”李说。威尔逊叹了口气，拽开板房的门。

板房里有两具尸体和遍地狼藉。

“似乎被什么东西袭击了。”李踢了踢一具尸体。威尔逊望向杰斐逊，发现他在看尸体，脸色比刚才更绿了。

“你认为他们死了多久？”威尔逊问。

李耸耸肩。“肯定是在他们发送求援信号和我们赶到之间，所以不到一周。”

“非法殖民点从什么时候开始按时汇报了？”威尔逊说。

“中尉，上头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李说。她指了指杰斐逊，然后指着一具尸体说：“你，检查尸体，找身份芯片。殖民者有时候会植入芯片，以掌握每一个人的位置。”

“你要我翻开尸体看？”杰斐逊险些被吓住了。

“发信号，”李不耐烦地说，“用脑伴。芯片收到信号会有反应的。”

威尔逊离开聊得起劲的李和杰斐逊，走向板房深处。两具尸体在一片开阔的空间内，他觉得李的直觉没有错，那里就是殖民点的集会场所。继续向深处走，他看见了一组格子间和一个封闭的小房间。

格子间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但小房间从外面看似乎还算完好。威尔逊希望殖民点的电脑和通讯设备就在这个房间里。

房间的门锁着。威尔逊抓住门把手试了几次，然后研究了一会儿门板的另一侧。他取出多用途工具组合成撬棒，三两下拔掉固定铰链的钉子。他卸下房门，望向房间里。

所有的设备都被砸得粉碎。

“该死。”威尔逊自言自语道，但还是走进房间，寻找能够回收的物品。

“找到什么了吗？”几分钟后，李来到门口。

“要是谁喜欢拼图，肯定会玩得很开心。”威尔逊说。他直起腰，朝设备的残骸打个手势。

“看来没什么用得上的东西了。”李说。

“是啊。”威尔逊说，弯腰捡起一块碎片拿给李看，“这东西应该是记忆核心，但被砸得毫无用处了。不过我还是会带回去试试能不能读出数据，但我觉得希望不大。”

“也许殖民者的电脑或手持设备上会有信息。”李说，“我让我的人收集一下。”

“好的。”威尔逊说，“但所有数据都通过中央服务器交换，被破坏前说不定已经抹掉了所有信息。”

“不像是在打斗中被摧毁的。”李说。

威尔逊摇摇头，指着遍地碎片说：“房间上着锁。板房的这个部分也没有其他损伤。我觉得毁坏是有目的有步骤的。破坏者不希望其他人得到这里存储的数据。”

“但你说门是锁着的。”李说，“摧毁这地方的人没有花时间查看电脑。”

“是啊，”威尔逊说，他望向李，“你呢？有没有确定尸体的身份？”

“杰斐逊搞清楚他应该怎么做之后很快就找到了。”李说，“玛蒂娜和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按照这里的情形看，我猜他们是电脑管理员。我命令各组也检查其他的尸体，确定他们的身份。”

“除了姓名还有什么吗？”威尔逊问。

“最基础的生物识别数据。”李说，“我接通图宾根号，在舰载数据库里查询，但什么都没有找到。不过我本来就觉得不会有，除非他们凑巧是防卫军的退役士兵。”

“只是又一次非常不明智的殖民尝试，只是另外两个傻瓜。”威尔逊说。

“外面还有大约一百五十个傻瓜。”李说。

“所以殖民联盟才睿智得无以复加。”威尔逊说。李嗤之以鼻。

房间外隐约传来某人作呕的声音。李扭头去看。“哦，看，是杰斐逊。”她说，“他吐了。”

威尔逊起身张望。“他坚持得比我想象中久一点。”他说。

“他那些热情洋溢的屁话逼得大家都快疯了。”李说。

“毕竟是新人。”威尔逊说。

“希望能改掉他的坏毛病，”李说，“否则会被其他人掐死的。”

威尔逊不禁微笑，然后在遍地狼藉中走向杰斐逊。

“对不起，长官。”他说。他跪在已故的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身边，一旁有一摊呕吐物。这个救火队的另外两名成员都溜到了其他地方去。

“你待在两具半腐烂半被啃食的尸体旁边，”威尔逊说，“呕吐是非常正常的反应。”

“随你怎么说。”杰斐逊说。

“我说的是实话。”威尔逊说，“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险些失禁。呕吐是小意思。”

“谢谢，长官。”杰斐逊说。

威尔逊拍了拍杰斐逊的后背，望向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的尸体。尸体惨不忍睹，全身浮肿，躯干被食腐动物吃掉了很大一块。威尔逊从他站立的角度能看见尸体消化系统被吃剩下的部分。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威尔逊皱眉道：“那是什么？”

“你说什么，长官？”杰斐逊问。

威尔逊没有理会他，而是弯腰仔细查看，过了一会儿，他伸出胳膊，将戴着手套的手伸进伊万诺维奇的胃部。

杰斐逊再次作呕，没有吐出任何东西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威尔逊的手，被血污覆盖的掌心里有个闪闪发亮的小东西。威尔逊用另一只手拈起那个东西，对着亮光仔细端详。

“那是什么？”杰斐逊问。

“一张数据卡。”威尔逊说。

“为什么会在他的胃里？”杰斐逊问。

“不知道。”威尔逊说，他扭头喊道，“李！”

“怎么了？”李在板房的另一头喊道。

“让你的人立刻找一台能运行的手持终端拿给我。”他说，“我要能装数据卡的型号。”

没多久，威尔逊把数据卡插进一台手持终端，然后用脑伴连接电脑。

“他为什么要吞下一张数据卡？”李望着威尔逊说。

“他想确保数据不落入敌人的手里。”威尔逊说，同时遍历数据卡上的文件目录树。

“所以他摧毁了电脑和通讯设备。”李说。

“你先让我集中精神做手上的事情，我很快就能给你更详细的答案。”威尔逊说。李安静下来，有点生气。威尔逊没有理会，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数据上。

几分钟后，威尔逊睁开眼睛，望向伊万诺维奇，眼神里饱含诧异。

李注意到了。“怎么了？”她说，“发生什么了？”

威尔逊茫然地看了一眼李，然后继续望着伊万诺维奇，接着望向玛蒂娜·伊万诺维奇的尸体。

“威尔逊？”李说。

“我看我们最好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威尔逊说。

“为什么？”李望向尸体。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告诉你。”威尔逊说，“我猜你的密级不足。”

李生气地望向威尔逊。

“不是针对你个人的。”威尔逊安慰道，“我很确定我的密级同样不足。”

李并不满意，扭头望着伊万诺维奇夫妇的尸体。“你要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回图宾根号。”

“不需要全带回去。”威尔逊说。

“什么意思？”李说。

“不需要带完整的尸体。”威尔逊说，“头部就足够了。”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亚本维在谈判间隙对施密特说。两人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喝着施密特端来的茶。

“感觉到了什么，女士？”施密特说。

亚本维叹息道：“施密特，要是你不希望我继续认为你对我来说毫无用处，那你就别总是表现得这么没用好吗？”她说。

施密特点点头。“好吧。”他说，“丁副使不太对劲。”

“没错。”亚本维说，“说说看哪儿不对劲。”

“我不确定。”施密特说。他看见亚本维的表情，不容分说地抬起手。亚本维吃了一惊，沉默下来。“对不起，”施密特连忙说，“我说我不确定只是不确定她不对劲的原因，但我知道结果是什么。她忙着在谈判中应付我们。我们从她那里得到了太多想要的东西。感觉她就像一枚橡皮图章。”

“对。”亚本维说，“我想知道原因。”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擅长谈判。”施密特说。

“布拉人特地把协议中的这些部分挑出来详细讨论，”亚本维说，“说明它们对布拉人来说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布拉人在谈判中也不以容易让步而出名。我不认为他们会派一个不擅长谈判的人来负责商议这些事情。”

“你对丁这个人有什么了解？”施密特问。

“希拉里没有找到她的任何资料。”亚本维说，“殖民联盟的外交任务档案集中在外交官的首脑而非次要角色上。我让她继续深挖，但估计不会有多少结果。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施密特内心小小地吃了一惊，因为亚本维真的在询问他的看法。他说：“继续做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我们正在从她那里得到我们想得到的条件。目前我们担心的是会不会进展太快，在图宾根号完成任务前就结束了谈判。”

“我可以找个理由暂停谈判，等到明天再继续。”亚本维说，“我可以请布拉人给我们一点时间研究某些特定的事情。这种事没什么难度。”

“好的。”施密特说。

“说到图宾根号，你的朋友有什么消息吗？”亚本维问。

“我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用下一架飞往图宾根号的跃迁无人机送给他。”施密特说。

“你不该信任我们的加密算法。”亚本维说。

“我当然不。”施密特向她保证，“但考虑到这次任务的敏感性，我觉得直接发不加密的信息就太可疑了。信息本身完全是废话，但里面有一句是这样的‘就像那次在凤凰星空间站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亚本维说。

“差不多就是在说‘说点有意思的事情给我听听’。”施密特说，“他会明白的。”

“你不想解释一下你们俩为什么会自己搞出一套暗号的吗？”亚本维说，“弥补小时候没有玩够的遗憾？”

“呃。”施密特有点难堪地说，“反正自然而然就有了呗。”

“是吗？”亚本维说。

“哈利想知道我有没有在谈判中惹怒你，于是想出用这个办法告诉我他有兴趣知道其中的细节。”施密特飞快地说，心虚地转开视线。

“你真的这么害怕我吗，施密特？”亚本维过了一会儿说。

“我不会说‘害怕’，”施密特说，“我会说我对您的工作方法抱着一份美好的崇敬之情。”

“呵呵，说得好。”亚本维说，“不过就此刻而言，你战战兢兢的马屁对我毫无用处，所以你就省省吧。”

“我尽量。”施密特说。

“有了你朋友的消息就通知我。”亚本维说，“我不知道丁副使在打什么主意，总之让我很紧张。我担心会不会牵涉到旺忒吉的非法殖民点。假如有关系，我想比其他人更早知道。”

“你要我做什么？”托麦克医生问。最后他们还是带走了伊万诺维奇夫妇的完整尸体，两具尸体此刻躺在两张验尸台上。托麦克医生是真正的职业人士，对腐尸的样子和气味都毫不在意，她生气的是威尔逊中尉居然不打招呼就把两具尸体送进她的医疗室。

“扫描他们的大脑。”威尔逊说，“我在寻找一些东西。”

“寻找什么？”托麦克问。

“找到了我就告诉你。”威尔逊说。

“对不起，我不是这么做事的。”托麦克说。她望向李中尉，士兵将尸体送进医疗室后都转身离开，只有她留了下来。“这家伙是谁？”她指着威尔逊问。

“暂时顶替米丘森的人。”李说，“我们从一个外交使团借他几天。他有个特别之处。”

“多特别？”托麦克问。

李朝威尔逊摆摆脑袋，威尔逊知道意思是叫他解释。

“我拥有最高密级，因此有权命令船上的任何一个人做我要他们做的事情。”威尔逊对托麦克说，“密级来自我的上一次任务，他们还没来得及取消。”

“我已经向奥古斯廷船长抱怨过了。”李说，“他说这事确实像一坨屎，但我们暂时也无能为力。下次发射跃迁无人机时他会正式投诉。但在此之前，你们只能照他说的做。”

“但为什么要用我的医疗室呢？”托麦克说。

“因为我想请你帮我扫描。”威尔逊朝塞在医疗室最里面的人体扫描仪摆摆头，“我维修过这种设备，也接受过使用培训。我自己操作也行，但有你帮忙就更好了。医生，我不想把你排斥在外。但要是我想找的东西确实不存在，那就让我的偏执妄想闷死在我心里好了。”

“假如确实存在呢？”托麦克问。

“那事情可就真的复杂了。”威尔逊说，“所以希望还是别找到比较好。”

托麦克扭头望向李，李耸耸肩。威尔逊明白其中的含义。就逗这个白痴开心呗，李在说。我们很快就能摆脱他了。好吧，他没什么意见。

托麦克走到最里面拉出扫描仪和反射板，然后回到放着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尸体的验尸台前。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扶起尸体的头部，把反射板垫在底下。

“视频信号送到哪儿？”威尔逊问。托麦克朝验尸台上方的显示器摆摆头，威尔逊打开显示器。“你准备好了就开始。”托麦克扶正扫描仪，打开电源，几秒钟后，她抬头望向显示器。

“这他妈是什么？”她愣了几秒钟，然后说。

“好极了。”威尔逊望着显示器说，“这个‘好极了’等于‘妈的，糟糕’。”

“怎么了？”李问，走过来想看清楚威尔逊和托麦克在看的东西。

“给你个提示。”威尔逊说，“我们的脑袋里都有这东西。”

“那是一台脑伴？”李指着屏幕问。

“一次就猜中了。”威尔逊说，凑近显示器，“看外形不太像我在防卫军研发部研究的版本。但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这家伙是平民。”托麦克说，“他脑袋里为什么会有脑伴？”

“两种可能性。”威尔逊说，“第一，那不是脑伴，而是一个肿瘤，只不过形状凑巧特别像脑伴。第二，这位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并不是平民。两种可能性里有一种更接近现实。”

托麦克望向玛蒂娜·伊万诺维奇。“她呢？”她问。

“我猜坏事成双。”威尔逊说，“要看看吗？”

坏事确实成双。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托麦克关掉扫描仪。

威尔逊点点头。“我说过事情会变得很复杂。”

李望向他们两人。“我不明白。”

“这两个人看似是平民，我们却在他们的脑袋里发现了脑伴。”威尔逊说，“因此他们多半不是平民，也就是说这个非法殖民点很可能不是声称的自由殖民。现在我们知道殖民者为什么要捣毁所有电脑和记录了。”

“除了你在这家伙肚子里发现的数据卡。”李指着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

“我认为他吞下数据卡不是为了保留记录，”威尔逊说，“而是因为他们遭遇了灭顶之灾，他没时间用其他手段销毁它。”

“那张数据卡上有什么？”托麦克说。

“一组每日情况汇报。”威尔逊说。李闻言皱起眉头，显然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的。“数据卡上有什么数据并不重要，”威尔逊继续道，“重要的是数据用脑伴专有的格式保存。这个事实意味着有人在使用脑伴，而存在脑伴就说明这不是一个非法殖民点。”

“我们必须告诉奥古斯廷船长。”李说。

“他是船长。”托麦克说，“他多半已经知道了。”

“假如他知道，就不会允许我命令你们检查尸体了。”威尔逊说，“无论我的密级有多高都不行。不，我认为他会和我们一样吃惊。”

“所以我们要告诉他。”李说，“我们会告诉他的，对吧？”

“当然。”威尔逊说，“他会发射跃迁无人机报告我们得知的情况。我估计我们很快就会收到新命令，告诉我们这个任务的重点不再是救人了。”

“那会是什么？”李问。

“掩盖。”托麦克说，威尔逊点点头，“销毁能证明这不是非法殖民点的证据。”

“我们本来就要销毁所有证据。”李说。

“不止是地面上。”威尔逊指着伊万诺维奇夫妇的尸体说，“还要把这两具尸体——包括他们的脑伴——变成粉末。更不用说也要销毁我们刚发现的所有事情的记录，还有那张数据卡。假如他们是防卫军的现役士兵，我猜他们死后还要被降级，因为他们没有用霰弹枪轰碎自己的脑袋。”

李去找奥古斯廷船长报告情况，托麦克将尸体收起来。威尔逊无所事事地走向军官餐厅，想喝杯咖啡定定神。他打开脑伴的消息队列，发现有一条哈特·施密特的留言。威尔逊不禁微笑，准备尝一口施密特特有的神经质抱怨。他读到哈特说他被任命为亚本维大使的助手，前去参加与贝拉人的谈判，哈特说丁副使的性格就像他们那次在凤凰星空间站上遇到的另一个贝拉人。

“该死。”威尔逊说。哈特不可能是偶然把这个短语放进整句话的。

威尔逊思考了几分钟，然后嘟囔道：“管他的。”他撰写回信并加密，然后用脑伴拍摄一张咖啡的照片，用照片和加密回信创建了一张密码图寄给哈特，放进下次跃迁无人机携带的数据队列。李正在向奥古斯廷报告那个爆炸性消息，跃迁无人机肯定很快就会发射。

威尔逊不认为他随手把消息编码进咖啡照片的行为能逃脱监控。他只希望密码不要在哈特好好利用那条情报前被人破解。

“希望不需要太久。”威尔逊对咖啡说。咖啡沉默不语。威尔逊喝了几口，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那张数据卡里的资料调入脑伴。它们完全是殖民生活的平淡报告，但威尔逊已经发现了一些重要的情况，他不想遗漏其他有可能存在的线索。他不确定在收到销毁命令前他有没有时间仔细研究这些资料。

施密特不知道亚本维大使动用了什么关系来达到目标，但总之她做到了。此刻隔着会议桌坐在她和施密特对面的是安妮莎·罗达堡、丽兹·伊根上校和亚伯·里格尼上校。第一位是联盟与布拉人谈判的使团首领；第二位是殖民防卫军与国务院之间的联络人；至于第三位，虽说哈特不清楚他的确切职位，但见到他依然让哈特坐立不安。三个人冷冷地盯着亚本维，亚本维同样冷冷地盯着他们。没有人注意施密特，他对此毫无意见。

“你见到我们了，”伊根对亚本维说，“给你五分钟时间，然后你和罗达堡大使就必须回去继续谈判了，所以有什么急事就快点说吧。”

“关于旺忒吉的那个非法殖民点，你们没有完全说实话。”亚本维说。施密特注意到亚本维咬着每一个重音说话，她特别愤怒的时候就会这么说话，不知道会议桌前的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在于哪个方面？”伊根问。

“在于它根本不是非法殖民点，而是殖民防卫军的秘密前哨。”亚本维说。

房间里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罗达堡、伊根和里格尼好不容易才没有交换眼神。“我不是很清楚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伊根说。

“我们要把五分钟浪费在这种废话上吗，上校？”亚本维说，“还是说我们应该讨论一下这件事会对谈判带来什么影响？”

“完全不可能影响谈判——”罗达堡说。

“是吗？”亚本维打断她的话头。施密特注意到了罗达堡脸上的气恼，但从理论上说，她和亚本维在外交组织内的级别相同，因此她也无可奈何。“安妮莎，因为我很确定和我谈了一整天的布拉副使对这个所谓殖民点的了解远远超过我。我认为她正领着我走向绝境。等她把我推下去，我看整个谈判都会跟着我一起完蛋。要是我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在谈判中败下阵来，那我愿意接受。但假如我失败是因为我们自己人的错误，那就恕我不能低头了。”

始终保持沉默的里格尼上校转向施密特。“你的朋友哈利·威尔逊在图宾根号上，”他对施密特说，“我刚用脑伴查过，向你通风报信的就是他。”

施密特张开嘴正想说话，但亚本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光是这个动作本身就足以让施密特震惊得说不出话了。他不记得亚本维上次触碰他的身体是什么时候。“无论哈特和哈利·威尔逊做了什么，都是在我的命令下做的。”她说。

“你命令他和威尔逊刺探一个殖民防卫军任务的内部情报。”里格尼说。

“我提醒过他们，他们是外交人员，有义务帮助我达到我们的目标。”亚本维说。

“通过刺探殖民防卫军任务的情报。”里格尼重复道。

“我很欣赏你企图用无聊争论拖延时间的举动，里格尼上校，但咱们还是省省吧。”亚本维说，“我重复一遍：布拉人的一颗星球上驻扎了一批我方军人。我几乎可以确定与我们谈判的布拉人都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证明？”罗达堡重复道。

“没什么难的。”亚本维说，“再说我看得出谈判对手有没有诚意。”

“就这么简单？”罗达堡说，“凭你的感觉？老天在上，你在和一个外星种族打交道。他们的心理活动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根本不重要，因为事实上我们在这个外星种族的一颗星球上非法建立了军事哨站。”亚本维说，“要是我弄错了，我们不会有任何损失。但要是我没弄错，那我们就在拿整个谈判的成败冒险。”

“大使，你要我们做什么？”伊根问亚本维。

“我要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亚本维说，“布拉人有可能发现我们潜入他们领土拔除一个遭到袭击的非法殖民点，我去参加谈判的时候要考虑到这种事已经够糟糕了，但至少我还能想办法糊弄过去。可是，防卫军飞船前去协助一个秘密军事基地，这种事就恕我无能为力了。”

“不是秘密军事基地。”里格尼坐了起来。

这句话吸引了伊根的注意力。“亚伯，你真的要说实话？”她转向里格尼。

“丽兹，她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里格尼说，“我不认为告诉她前因后果会有什么坏处。”他转向亚本维说，“事实上，那确实是个非法殖民点。”

“一个有防卫军士兵的非法殖民点。”亚本维说，语气里的挖苦显而易见。

“对。”里格尼说，“自从种族联合体禁止我们和其他不结盟种族继续殖民后，我们一直在向非法殖民点安插防卫军士兵。其他殖民者并不知道。我们将他们的身体改造得和普通人一样，但保留了脑伴。他们记录数据，定期发送回来。我们招募有技术工作背景的防卫军成员执行这类任务，操纵殖民点的通讯系统的任务通常会落在他们手上。”

“为了什么？”亚本维问。

“我们想知道种族联合体对非法殖民点的反应。”里格尼说，“是视为威胁，与正式殖民点一视同仁，还是说独立于官方的殖民点——或者伪装成非法殖民点的殖民点——能变成一种手段，让我们继续扩展疆域，同时不和种族联合体发生冲突。”

“你们认为在一颗已经被其他种族占领的星球上殖民这种事很明智吗？”亚本维说。

里格尼摊了摊手。“挑选星球的不是我们。”他说，“我们只把人秘密安插进殖民点。”

“你们在旺忒吉上有多少人？”亚本维问。

“我们通常只安插两个人。”里格尼说，“大多数非法殖民点都很小。我们会在每五十个殖民者里安插一个人。”他转向施密特，“你的朋友威尔逊找到了几个？”

施密特望向亚本维，亚本维点点头。“两个，长官。”他说。

“听起来应该没错。”里格尼说。他靠了回去。

“我们该怎么办？”亚本维问。

“你这个‘我们’是‘你们’的意思吧？”里格尼说。

“对。”亚本维说。

“我们什么都不做。”伊根说，“布拉人没有向我们提起这件事。”

“我们也不会向他们提起这件事。”罗达堡说，“要是他们问起非法殖民点，我们说我们发现后就立刻派人去清除了——反应太快，没来得及请求允许，非常抱歉。他们问到的时候我们的飞船已经回来了。”

“要是他们发现殖民点有防卫军成员呢？”亚本维问。

里格尼指着施密特说：“他们在我们手上。两个都在。更准确地说，我们有他们的脑袋，而脑伴在脑袋里。”

亚本维瞪着对面的三个人。“你们在开玩笑，对吧？”她说，“布拉人没这么蠢。”

“没有人说他们蠢。”里格尼说，“但我们的情报认为布拉人不知道非法殖民点的存在，袭击殖民点的也不是他们。我们就按原来的步骤继续谈判下去。”

“要是他们直接问我呢？无论你认为多么不可能，他们就是问起了呢？”亚本维说。

“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罗达堡说。

“咱们把话说清楚，你命令我对布拉人撒谎。”亚本维对罗达堡说。

“对。”罗达堡答道。

“你知道我认为这是个坏主意。”亚本维说。

罗达堡似乎被亚本维惹恼了，但开口的却是伊根。“大使，对这件事的命令来自比你我高得多的地方。”她说，“我们根本没有争辩的余地。”

“好吧。”亚本维说。她起身走出会议室，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会议桌的另一侧，罗达堡、伊根和里格尼一起望向施密特。

“谢谢各位能来。”他说，企图微笑，但失败了。

哈利·威尔逊走进图宾根号的舰桥，杰克·奥古斯廷船长吃了一惊，和副船长还有其他船员一起抬起头来。威尔逊给了他们几秒钟，让他们的脑伴识别并标记他的身份，然后说，“我认为我们有麻烦了。”

威尔逊看得出奥古斯廷船长的内心正在交战，要不要因为他擅自闯进舰桥而收拾他一顿，船长在半秒钟后作出了决定。他说：“解释一下。”

“冰柜里有两具防卫军士兵的尸体。”威尔逊说。

“对，”奥古斯廷说，“那又怎样？”

“我认为底下应该还有一具。”威尔逊说。

“什么意思？”奥古斯廷说。

“我们找到了两名死亡的防卫军士兵，”威尔逊说，“我认为殖民点内还有一具尸体。我刚才在浏览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记录的数据。我发现数据以脑伴直接可读的格式存储，但有些文档并非来自瓦西里的脑伴。它们一部分来自玛蒂娜·伊万诺维奇，她用脑伴对脑伴的协议将文件转发给瓦西里。但还有一部分来自一个叫德鲁·塔尔福特的男人。他同样用脑伴对脑伴的协议向他们发送文档。”

“我们的人正在底下辨认尸体的身份。”奥古斯廷说，“他们会找到他的。”

“他们已经找到他了。”威尔逊说，“我已经查到了结果，否则也不会来打扰你。”

“既然已经找到了，那还有什么问题？”图宾根号的副船长塞莱娜·袁问。

“没有找到他完整的尸体。”威尔逊说，“缺少头部。”

“我猜有很多殖民者缺少肢体或部分躯干，”奥古斯廷说，“他们遭到了袭击，而且是一周之前，食腐动物已经来拜访过了。”

“很多尸体残缺不全。”威尔逊赞同道，然后通过脑伴向奥古斯廷和袁发送了一张照片，“但他们失去的身体部分与身体分离的地方都没有这么光滑。”

奥古斯廷和袁仔细查看照片，过了一会儿，奥古斯廷说：“没有人发现那个头部。”

“对，”威尔逊说，“我命令他们仔细搜寻了两个小时。也有其他尸体失去了头部，但那些头部都在不远处被找到，或者断口参差不齐。他的头部不在尸体附近。到处都找不到。”

“也许是被动物叼走了。”袁猜测道。

“有可能。”威尔逊说，“但另一方面，一名防卫军士兵的头部被干净利落地切掉，而且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我认为假设它被动物藏了起来恐怕不够明智。”

“你认为它被袭击殖民点的凶手带走了。”奥古斯廷说。

“对。”威尔逊说，“既然说到这个问题，我认为告诉我们说布拉人不知道殖民点存在的人肯定弄错了。我认为布拉人不但知道，而且就是他们袭击了营地。就算他们不知道，我打赌袭击者也会把那个头部送给布拉人，因为能够证明防卫军出现在他们星球上的证据只怕非常值钱。”

“但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那里有防卫军的人呢？”袁说，“连我们都不知道。”

“就目前而言，我认为他们以前知不知道已经无所谓了，”威尔逊说，“有所谓的是他们现在知道。假如他们已经知道了——”

“那么他们也会知道我们来了。”奥古斯廷说。

“没错。”威尔逊说，“假如是这样，那么殖民联盟此刻最大的外交问题就不是那个殖民点了，而是我们。”

奥古斯廷已经不再理会威尔逊，而是忙着联络地面人员，命令他们迅速撤离。

一半人员才回到船上，六艘布拉战舰就跃迁来到旺忒吉星域，将已经预热完毕的武器瞄准图宾根号。

亚本维与丁副使的谈判还在继续，施密特听见副使的手持终端发出悦耳的叮咚一声。丁表示抱歉，然后拿起终端，读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消息，露出布拉人的笑容。

“好消息？”亚本维问。

“应该是。”丁说，放下手持终端。她转向助手，凑近他的耳朵，悄声说了几句话。助手起身，走出会议室。

“非常抱歉，但有些事情我也想放进咱们的协议里讨论，但材料暂时不在手边。”丁说，“我让助手去拿了，希望你们不介意稍等片刻。”

“完全不介意。”亚本维说。

“谢谢。”丁说，“亚本维大使，我认为你和我已经奠定了良好的亲善关系。真希望我遇到的每一个谈判对手都能像你这么令人愉快和好说话。”

“谢谢。”亚本维说，“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难题需要解决了，不该再在商议中增加不必要的冲突。”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丁说。她背后的门开了，她的助手走进会议室，拿着一个中等尺寸的匣子，他把匣子放在会议桌上。“希望这份共识现在能够帮助我们。”

“这是什么？”亚本维指着匣子问。

“大使，你还记得昨天我们谈到了泽拉大使的阑尾吗？”丁没有理会亚本维的问题。

“嗯，当然记得。”亚本维说。

“我当时对你说，真是有意思，这么一个小小的组件也能威胁整个机体的健康。”丁说。

“是的。”亚本维盯着匣子说。

“那么你就会理解我现在要说的话了，在这个远离殖民联盟和布拉人谈判主场的小房间里，你即将告诉我的答案会直接影响整个谈判进程。”丁说，“我申请得到了这个任务，考虑到我们谈判的重点正是双方人员访问彼此星球的权责，因此我认为我很适合向你们提出质疑。前面我只是在等待我方得到我们需要的全部情报。”

亚本维微笑道：“非常抱歉，丁副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相信事情并非如此，亚本维大使，”丁说，“请告诉我，殖民防卫军为什么会出现在旺忒吉。”

“你说什么？”亚本维说。

“请告诉我，殖民防卫军为什么会出现在旺忒吉。”丁说。

施密特望向他的老板，他看见她的脖子和体态顿时绷紧，希望不熟悉人类身体语言的外星种族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我不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因此我不认为我有资格解释他们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的理由。”亚本维说，“但我认识防卫军的一些人，这个问题最好交给他们回答。”

“大使，你这么搪塞真是巧妙得令人愉快。”丁说，“换了我是你，我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但是，非常抱歉，我希望你能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请告诉我，殖民防卫军为什么会出现在旺忒吉。”

“我什么都没法告诉你。”亚本维说，摊开双手，做出爱莫能助的手势。

“‘没法’这个模棱两可的词语用得非常有技巧。”丁说，“是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没法告诉我？还是因为你被禁止开口而没法告诉我？也许是我问得不好，大使。我问得不够严密。让我再试一次。这个问题你可以用‘是’或‘否’来回答。不，我坚持你必须用‘是’或‘否’来回答。亚本维大使，你知道有殖民防卫军出现在旺忒吉吗？”

“丁副使——”亚本维说。

“亚本维大使，”丁的语气轻快但咄咄逼人，“假如我无法得到‘是’或‘否’的答案，那么非常抱歉，我就不得不中断这次会谈了。假如我中断会谈，那么我的上级就会中断他们的会谈。整个谈判就会因为你无法回答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而失败。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那么，最后一次：你知道有殖民防卫军出现在旺忒吉吗？”

“不，”亚本维说，“我不知道。”

丁露出布拉人的笑容，摊开双手，做了个非常像人类的动作，像是在说：“你看，简单吧？”她说：“这就是我需要的，大使，回答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谢谢。非常抱歉，我在咱们的商议中增加了不必要的冲突。如我所说，我认为我们已经奠定了良好的亲善关系。”

施密特看见亚本维的脖子和肩膀放松下来。“谢谢你的道歉，但并不必要。我只想尽快结束咱们的谈判。”

“哦，已经结束了。”丁说着站起来。亚本维和施密特连忙跟着起身。“从你对我撒谎的那一刻，谈判就结束了。”

“我对你撒谎的那一刻？”亚本维说。

“对，就是刚才。”丁说，“请记住，亚本维大使，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你的上级命令你对我撒谎。我和足够多的人类谈判过，看得出被命令撒谎的人是什么样子。但不管怎么说，你都对我撒了谎，那是一个测试，看你会不会撒谎。结果是你撒谎了。”

“丁副使，我向你保证，无论你认为我知道什么，我的行为都不该影响谈判大局——”亚本维说。

丁举起手。“我向你保证，亚本维大使，你们的人和我们的人不会结束谈判。”她说，“但我们谈判的内容却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她指着匣子说，“现在，我们要谈的是这个。”

“匣子里是什么？”亚本维问。

“礼物。”丁说，“算是礼物吧。更确切地说，我们在把曾经属于殖民防卫军的东西还给你们。事实上有两样东西，一样在另一样里。我们考虑过要不要从第一样东西里取出第二样，但转念一想，你们——我指的是人类，不是你这个人——会争辩说第二样东西并非来自第一样东西。因此，我们认为最好还是按照原样还给你们。”

“你说得太模糊了。”亚本维说。

“对，”丁说，“也许是因为我不想破坏这份惊喜。要是你愿意，不妨打开看一看。”

“我猜我最好还是不看为妙。”亚本维说。

“随便你。”丁说，“不过，希望你能帮个忙，给你的上级带一个我的上级的口信。”

“什么口信？”亚本维问。

“他们打开匣子后告诉他们，等下次再见面，谈判的主题就会变成殖民防卫军非法入侵我方领土了。”丁说，“不仅仅是旺忒吉上的非法定居点，还有目前由我方扣留的一艘战舰。我记得好像叫图宾根号。”

“你们袭击了图宾根号？”施密特脱口而出，立刻后悔不迭。

“不，”丁转向施密特，觉得很好笑，“我们只是不允许它离开。船员最后还是会交给你们的。相信在我们在下一轮谈判中会商定赎回战舰的代价。”她转向亚本维，“亚本维大使，这句话你也转告你的上级吧。”

亚本维点点头。

丁微笑着收起手持终端。“那么，再见了，亚本维大使，施密特先生。希望你们下次参加的谈判会愉快一些。”她离开房间，助手紧随其后。匣子留在桌子上。

亚本维和施密特望着匣子，谁也没有动手打开它。

第四章 荒野里的声音

艾尔伯特·伯恩鲍姆，外号“荒野之声”，曾经是全美国第四受欢迎的脱口秀广播节目主持人，他命令他的汽车打电话给制作人。制作人接起电话，他劈头就问：“收听率出来了吗？”他没有浪费时间说他是谁，原因很简单，她能看见来电者的号码，而且只要他一开口，她就肯定知道他是谁。

“出来了。”路易莎·斯玛特答道。他想象她戴着耳麦坐在办公桌前，这主要是因为他从没有在其他场合见过她。

“怎么样？”伯恩鲍姆问，“理想吗？比上个月好吗？快告诉我，比上个月好。”

“你坐稳了吗？”斯玛特问。

“我在开车，路易莎，”伯恩鲍姆说，“当然坐稳了。”

“你不该自己开车的。”斯玛特提醒他，“你的人工驾驶执照已经吊销了。要是你被拦下来，警察检查行车记录仪，发现你关掉了自动驾驶系统，那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你是我的制作人，路易莎，”伯恩鲍姆说，“不是我老妈。好了，别吊我胃口了，快把数字告诉我。”

斯玛特叹息道：“上个月你掉了十二个点。”

“什么？路易莎，搞错了吧。”伯恩鲍姆说。

“艾尔，我为什么要骗你？”斯玛特说，“你以为我喜欢听你抓狂？”

“肯定是搞错了。”伯恩鲍姆继续道，没有理会斯玛特的评论，“我们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丢掉八分之一的听众？”

“数字又不是我编出来的，艾尔，”斯玛特说，“我只是照原样念给你听。”

伯恩鲍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挥拳猛砸仪表盘，汽车在路中央蛇行。“操！”他叫道，“操操操妈的操他妈的操啊我操！”

“有时候我也觉得很惊讶，你居然是靠嘴皮子挣饭吃的。”斯玛特说。

“这会儿不是上班时间。”伯恩鲍姆说，“我自己的时间我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统计数字说明你的热度在一年内减了三分之一。”斯玛特说，“你很快就会开始丢掉广告保障。再一次。也就是说我们又要作出赔偿了。再一次。”

“路易莎，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伯恩鲍姆说。

“意味着我们这个季度会以赤字结束。”斯玛特说，“过去三个季度，我们有两个季度是赤字。你明白这说明了什么。”

“除了下个季度肯定不是赤字，什么都说明不了。”伯恩鲍姆说。

“你又错了。”斯玛特说，“说明沃尔特会把你放进监控名单。一旦被沃尔特放进监控名单，离解约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到那时候，你的‘荒野之声’可就不仅仅是个好听的名字了。你会真的被赶进荒野。”

“沃尔特不会和我解约的，”伯恩鲍姆说，“我是他最喜欢的脱口秀主持人。”

“你没忘记鲍勃·亚罗海德吧？你顶替的那个人？他也曾经是沃尔特最喜欢的主持人。”施密特说，“他一连三个季度成绩不佳，结果就被踢出门了。沃尔特能建立起一个价值几十亿的媒体帝国，靠的不是对他最喜欢的艺人网开一面。要是他祖母一连三个季度赤字，他一样会让她滚蛋。”

“要是迫不得已，我单干也行。”伯恩鲍姆说，“自己搞一个人员精简、有闯劲的节目。我完全能做到。”

“鲍勃·亚罗海德现在就是这样。”施密特说，“你不妨问问他情况怎么样——前提是你能找到他，前提是你能找到一个知道该怎么找到他的人。”

“对，但他没有你帮忙。”伯恩鲍姆说，语气只是普通水平的拍马屁。

斯玛特直截了当地呛了回来。“要是你被解约，离开西尔佛德尔塔，你也就没有我帮忙了。”她说，“我的合同是和公司签的，艾尔，不是和你。不过还是谢谢你试着讨好我。说起来，你在哪儿？”

“看本的足球比赛。”伯恩鲍姆说。

“艾尔，你儿子的足球比赛要到四点半才开始，”斯玛特说，“一个人的屏幕上有你的日程表，你还是别对她撒谎比较好。你要去见你在播音员协会认识的那个骨肉皮 【1】 ，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伯恩鲍姆说。

斯玛特叹了口气，伯恩鲍姆听着她轻声数到五。“知道吗？你说得对。我又不是你老妈。”她说，“你想去睡骨肉皮——再一次——我没意见。但你千万记住，你连续两个季度赤字的时候，他掏封口费可不会有你是头号印钞机的时候那么爽快了。还有，你要记住，你没签婚前协议，茱蒂丝不像你第二任妻子那么蠢，但你显然很蠢，所以她哄骗你不签婚前协议就娶了她。希望中年人自我得到的安慰和三分钟的流汗运动值得这一切。”

“我很珍惜我们的每一次通话，路易莎，”伯恩鲍姆说，“尤其是你对我床上技巧的微妙讽刺。”

“少花点时间在骨肉皮身上，艾尔，多想想你的节目，”斯玛特说，“你走下坡路不是因为你的见解忽然过时了，而是因为你变得既懒惰又无趣。在这个行当里变得既懒惰又无趣，你猜结果会怎么样？结果是你混不下去了。然后也就没有骨肉皮了。”

“谢谢你描绘我的前景。”伯恩鲍姆说。

“不跟你开玩笑，艾尔，”斯玛特说，“你这个季度必须扭亏为盈。你很清楚，我也清楚。你最好行动起来。”她挂断电话。

他们在他走出旅馆大厅的路上追上了他。“伯恩鲍姆先生。”年轻人对他说。

伯恩鲍姆抬手挡开他，继续向前走。“不签名，”他说，“我要去看我儿子的足球赛，快迟到了。”

“我不找你签名。”年轻人对他说，“而是来找你谈生意的。”

“去找我的经纪人。”伯恩鲍姆加快步伐，扭头对年轻人喊道，“我雇查德就是为了这个：谈生意。”

他刚钻进旋转门，就听见年轻人喊道：“这个月跌了百分之十二，伯恩鲍姆先生，对吧？”

伯恩鲍姆在旋转门里转了一圈，回到原位面对年轻人。“你说什么？”他说。

“我说‘跌了百分之十二，对吧？’”年轻人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数字？”伯恩鲍姆说，“那是保密信息。”

“你这样一位脱口秀主持人，花了那么多时间挖掘泄密的文件和视频，不该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年轻人说，“我怎么知道你的数字并不是重点，伯恩鲍姆先生，重点是我能如何帮你提升这些数字。”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谁。”伯恩鲍姆说，“因此必然的推论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应该有兴趣或者听你说下去。”

“我叫迈克尔·华盛顿。”年轻人说，“我个人并不值得你特别关注。至于我代表的那些人，你也许应该听一听他们的提议。”

“他们是谁？”伯恩鲍姆说。

“一个明白互惠关系能带来优越性的团体。”华盛顿说。

伯恩鲍姆微笑道：“就这样？你不是开玩笑吧？一个鬼鬼祟祟的神秘群体？听我说，迈克尔，我也许会时不时地钻研一下各种阴谋论——很好玩，听众也喜欢，但不等于我认为它们确实成立。”

“这个团体既不鬼祟也不神秘。”华盛顿说，“只是想暂时保持匿名。”

“真是了不起。”伯恩鲍姆说，“等他们哪天真的想做点事情，而且不介意报上姓名了，请联系查德就好。否则你就是在浪费我和他们双方的时间。”

华盛顿把名片递给伯恩鲍姆。“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伯恩鲍姆先生，请允许我为占用你的时间而道歉。但是，等你明天和沃尔特见过面，说不定会改变主意，名片上有联系我的方法。”

伯恩鲍姆没有接过名片。“我没有预约明天和沃尔特见面。”他说。

“没有预约不等于你不会见到他。”华盛顿说，轻轻地抖了一下名片。

伯恩鲍姆转身就走，没有拿名片，也没有回头看华盛顿。

本的足球比赛他迟到了。本所在的队伍输了。

伯恩鲍姆结束了他的晨间节目，正在给他的新玩物发短信，讨论再在旅馆见一面的可能性，他从手持终端上抬起头，赫然看见沃尔特·克林那六英尺十英寸的庞然身躯就站在他面前。

“沃尔特。”伯恩鲍姆说，努力不在老板面前失去冷静。

克林朝伯恩鲍姆的手持终端点点头。“给茱蒂丝发短信？”他问。

“差不多吧。”伯恩鲍姆说。

“很好。”克林说，“她是个好女人，艾尔，你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和她结婚。要是搞砸了可就是自己犯蠢。这话你可以说给她听。”

“一定。”伯恩鲍姆说，“今天是吹了什么风，沃尔特，您怎么会赏光来我这儿？”希尔佛德尔塔的录音室位于公司在华盛顿特区的大楼的最底下两层，沃尔特的办公室占据了整个十四层，有直通屋顶停机坪的电梯，他每天乘直升机从安纳波利斯来办公室。希尔佛德尔塔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基本上不会涉足十楼以下的领地。

“我来开除一个人。”克林说。

“你说什么？”伯恩鲍姆的嘴里忽然干得像是吃了一大块明矾。

“爱丽丝·瓦伦塔。”克林说，“我们刚拿到这个季度的数字。她下跌的势头持续得太久，已经不可能回去了。该往前走了。艾尔，你知道我对这种事情的感觉。开除人这种事不该交给别人。一个人应该自己给他的狗安乐死，也应该亲自来告诉被开除的人。这是尊重。”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伯恩鲍姆说。

“我知道你明白。”克林说，“领导力101。”

伯恩鲍姆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很高兴我下来不是为了找你，艾尔。”克林说，他弯下腰——也许是因为不得不弯下腰，因为他身高两米，但伯恩鲍姆依然发自肺腑地意识到了在此刻的局面中，他是彻头彻尾的受控者。他使出所有的意志力，好不容易才没有移开视线。“你不会这么对我的，是吧？”克林说。

“当然不会了，沃尔特。”伯恩鲍姆说。他换上了主持节目时的声音，因为要是用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他害怕他会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克林直起腰，拍了拍伯恩鲍姆的肩膀。“我想听的就是这句话。有时间一起吃个午饭吧。很久没见了。”

“我非常乐意。”伯恩鲍姆撒谎道。

“很好。”克林说，“我让杰森安排。下周抽个时间好了。”

“太好了。”伯恩鲍姆说。

“那么，艾尔，回头再聊吧。”克林说，“真可惜，今天不是每个会议都能像咱们这样令人愉快。”伯恩鲍姆点头表示万分赞同，克林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过道走向八号录音室，那里很快就将不再是爱丽丝·瓦伦塔的工作场所了。

克林离开视线后，伯恩鲍姆吐出一口长气，同时打了个寒战。他伸手到裤袋里，表面上是去拿车钥匙，实际上是看自己有没有漏尿。

伯恩鲍姆的手持终端轻轻震动，提醒他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说：你想什么时候见面？伯恩鲍姆正想回信说再三考虑之下，本周没法再在旅馆见面了，但他忽然意识到发信人并不是他的新玩物。他删掉写完的短信。

你是谁？他写道，发送。

迈克尔·华盛顿。对方答道。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伯恩鲍姆发送。这是他的私人手持终端，据他所知，拥有号码的只有茱蒂丝、本、路易莎·斯玛特和新玩物。

就像我知道你在哪家旅馆和不是你妻子的女人幽会一样，对方答道。你不该关注这个，而是该多考虑一下如何挽救你的职业生涯，伯恩鲍姆先生，想见面吗？

想，当然想。

他们在邦纳酒吧见面，娱乐节目里政客和鬼祟人物见面总是会挑这种镶着木墙板的酒吧。

“在我们做任何事和说任何话之前，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了解我。”伯恩鲍姆说。华盛顿坐进卡座，他们甚至跳过了寒暄打招呼的环节。“你们了解我的个人生活和职业事务，全世界都不可能或不应该有人这么清楚。”

“路易莎·斯玛特就清楚。”华盛顿温和地说。

“所以你们的情报来自她？”伯恩鲍姆说，“你们花钱让我的制作人监视我？是这样吗？”

“不是，伯恩鲍姆先生。”华盛顿说，“你们相处了十年，你应该比我们更了解你的制作人。”

“那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是政府人员？我们的政府？其他政府？”伯恩鲍姆不由自主地开启了偏执狂想的乱喷模式，早些年他就是靠这个出名的，“你们对我铺开了无孔不入的监控网络？你们还在监视其他人吗？这件事牵涉到政府的高层吗？我向你发誓，我会追究到底，能挖多深就挖多深。哪怕赌上我的性命和自由。”

“你真的相信存在针对你的政府阴谋吗，伯恩鲍姆先生？”华盛顿说。

“你说呢？”伯恩鲍姆说。

华盛顿拿起手持终端。“你的手持终端。”他说。

“我的手持终端怎么了？”伯恩鲍姆说。

“给我用一下，谢谢。”华盛顿说。

“你们窃听了我的手持终端？”伯恩鲍姆叫道，“你们从源头侵入了网络！”

“你的手持终端，谢谢。”华盛顿举着手说。伯恩鲍姆拿起手持终端交给他，手微微颤抖。华盛顿接过手持终端，手指扫了几下，点了点屏幕，还给伯恩鲍姆。他看着屏幕，不明所以。

“你给我看《荒野之声》程序？”他说。

“对。”华盛顿说，“你的免费程序，供大众收听节目，发送文字或音频评论，带有位置标记，好让你在节目里念文字或播音频时知道评论来自什么地方。也就是说你的程序有能力发送和接收音频，同时记录你的行踪。你找的程序员很便宜，他们靠快速而潦草地炮制你的这种程序挣钱，因此程序的架构很糟糕，非常容易黑进去。”

“等一等，”伯恩鲍姆说，“你用我自己的程序刺探我的情况？”

“对，”华盛顿说，“程序员嘛，伯恩鲍姆先生，花什么样的钱就给你什么样的东西。”

“那沃尔特呢？”伯恩鲍姆说，“你说我会和他见面，结果真的见面了。你怎么知道的？”

“本月的数字出来了。”华盛顿说，“这个季度正好到头。有些主持人成绩不佳，克林出了名地喜欢面对面开除人。于是我就猜测了一下。伯恩鲍姆先生，我赌的是你今天很可能会见到沃尔特·克林。我在你的脑海里植入了你会见到他的暗示，因此只要见到他就能成立。然后嘛，我只需要监听你的手持终端，赶在‘见面’结束后立刻联系你。”

伯恩鲍姆放下手持终端，露出某个特定的表情。

华盛顿看懂了。“你很失望，对不对？”他说，“我不是政府的人，也没有针对你的全球性大阴谋。”

“别傻了。”伯恩鲍姆说，“我说过了，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他的表情没有改变。

“非常抱歉。”华盛顿说，“对不起，我还不够邪恶，和国家与国际政治的阴暗角落也没什么联系。”

“那么，你是谁？”伯恩鲍姆说。

“我说过了，我代表一个团体，他们有兴趣向你提供一个能够解决你目前面临的问题的方案。”

伯恩鲍姆险些问，你的客户到底是谁？但一时间被华盛顿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我的问题？你知道我的问题是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你正在加速失去听众，很快就会变成政论节目圈的过气人物。”华盛顿说。

伯恩鲍姆想反驳他的论断，但意识到那样无法解答他的疑问，于是没有朝那个方向说下去。“那么，你的朋友们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问。

“向你提供一个值得考虑的论题。”华盛顿说。

“是贿赂吗？”伯恩鲍姆问，“花钱要我鼓吹某个观点？我绝对不碰这种事。”事实上，他当然做过，一次两次甚至十次二十次，而且通常就是在邦纳酒吧讨论细节。伯恩鲍姆用来说服良知的理由是认定自己本来就愿意说那些话，因此他做的事情只是违反法律，但并不违反道德。然而，他这种人一定要宣称自己绝不受贿，这样会给行贿者带来成就感。

“我们的交易不牵涉钱财。”华盛顿说。

伯恩鲍姆又做出那个表情。华盛顿哈哈大笑。“伯恩鲍姆先生，你拥有的金钱早就够用了。至少现在是这样。我的客户愿意提供更有价值的东西：不但能让你重新得到不久前还拥有的尊贵地位和个人权力，而且还能让你更上一层楼。你曾经是全国第四受欢迎的播客主持人，虽说没坚持多久。我的客户愿意提供一个机会，你不但能爬到第一位，而且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永远待在那里。”

“他们打算怎么做到这件事？”伯恩鲍姆想知道详情。

“伯恩鲍姆先生，考虑到你从事的职业，我猜你肯定知道威廉·兰道夫·赫斯特是谁。”华盛顿说。

“他是一位报刊出版商，”伯恩鲍姆说。他对这个人只有这么多的了解，伯恩鲍姆的美国历史知识仅限于建国时期和过去五十年，除此之外就是一团糨糊了。

“对。”华盛顿说，“一位报刊出版商。十九世纪末，美国和西班牙因为古巴打得不可开交，赫斯特派了一名画师去古巴绘制有关战争的图画。画师来到古巴，发电报给赫斯特说就他所见，这儿根本打不起来，他要回国。赫斯特发电报命令他留下，说，‘你提供图片，我提供战争。’结果他做到了。”

伯恩鲍姆茫然地看着华盛顿。

“伯恩鲍姆先生，就像赫斯特说的，我的客户需要一个人提供图片。”华盛顿说，“需要一个人来开启讨论。一旦讨论开始，后面就全都是我客户的事情了。但事情必须有个起点，而且必须从我客户之外的某个地方开始。”

“我提供图片，他们提供战争。”伯恩鲍姆说，“指的是什么战争？”

“不是真正的战争。”华盛顿说，“事实上，你的话能够阻止一场真正的战争。”

伯恩鲍姆思考片刻，说：“但没有钱。”

华盛顿微笑道：“没有。只有听众、名声和权力。可是，金钱总是跟着这些东西的。”

“而你能保证前三样东西。”伯恩鲍姆说。

“你提供图片，伯恩鲍姆先生，”华盛顿说，“战争就会来的。允许我补充一句，很快就会来。”

第二天，伯恩鲍姆就得到了提供图片的机会。

“我们能谈一谈世界政府吗？”卡诺加公园的杰森问伯恩鲍姆。卡诺加公园的杰森是伯恩鲍姆最可靠的听众之一，无论先前在谈什么，他都迟早能把话题引向世界政府和对世界政府的恐惧。听见卡诺加公园的杰森这个名字，你就知道世界政府这四个字已经不远了。

“我很愿意谈一谈世界政府，杰森，你知道的。”伯恩鲍姆近乎于机械地说，“这次你又有什么见解了？”

“呃，不是摆在眼前的吗？”杰森说，“目前最大的讨论就是我们应不应该重新与殖民联盟建立外交关系。艾尔，重点在于‘我们’。不是‘我们美国人’里的‘我们’，对吧？不，不是的。而是‘我们地球人’里的‘我们’。意思是‘我们，就在你们鼻子底下秘密建立的统治全地球的世界政府’。每天我们都在谈论与殖民联盟之间的关系，每天我们都在讨论要不要向殖民联盟派遣外交官，艾尔，而每天世界政府的触手都在更进一步地扼住个人自由的喉咙。”

“杰森，这是个引人入胜的观点。”伯恩鲍姆说。这个短语在他脑海里的意思等于你在胡说八道，但和你争论毫无意义，所以我要改变话题了。“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我最近经常想到的问题，那就是殖民联盟。杰森，你有没有关注过有关殖民联盟的官方表述？”

“与世界政府有关系吗？”杰森问。

“当然有，”伯恩鲍姆说，“就像世上所有的话题一样。由我们政府提出、其他所有政府跟着采用的官方表述是说，在过去的——多少年？两百年间？——殖民联盟一直在蓄意抑制地球的发展。殖民联盟禁止我们离开地球，除非答应他们的条件，殖民联盟利用地球豢养士兵和殖民者，殖民联盟不和我们分享科技，隐瞒我们在宇宙中的地位，免得我们变得过于先进。知道吗，杰森？尽管咱们的华盛顿政府在过去六年间做错了许多事情，但这些都是公正的。这些看法非常公正。

“但同时也是错误的看法，是非常短视的看法，是——我们可以这么说吗？我们敢这么说吗？咱们就直话直说了吧——是这个政府为了保持政治优势而抱有的看法。看看事实吧。过去这三四年，美国经济的增长率是多少？正视现实吧，朋友们，美国经济已经掉进了垃圾堆。你们清楚，我清楚，所有人都清楚。美国经济为什么会掉进垃圾堆？因为这个政府的经济政策，几亿本分的美国老百姓，他们每天早上醒来去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做政府要求他们做的事情——就像你和我这样的老百姓——怎么说呢？我们在受苦，对不对？我们在受苦。每一天，我们都在受苦。

“情况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呢？我们敬爱的领袖，白宫的住户，他不能继续躲在所谓全球经济衰退的保护伞底下了，他必须出来面对美国人民对他的政策的质疑。结果你猜怎么着？就好像天降奇迹，约翰·佩里带着种族联合体的舰队来了，说我们痛苦的根源不是总统，不是这个政府的政策，不是所谓的全球衰退，而是殖民联盟。我们敬爱的领袖真是太走运了，杰森，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里，路易莎·斯玛特开始猛拍控制室的隔音玻璃。伯恩鲍姆望了过去。你他妈搞什么？斯玛特比着嘴型说。伯恩鲍姆举起双手安慰她，像是在说别担心，我搞得定。

“我不确定这些事和世界政府有什么关系。”杰森怀疑地说。

“所有的事情都和世界政府有关系，杰森，对不对？”伯恩鲍姆说，“过去这几个月，我们除了殖民联盟什么都不谈，我们应该怎么应对殖民联盟，我们应该怎么处理殖民联盟，我们能不能信任殖民联盟。每天我们都在谈殖民联盟，而每天我们都忘了谈我们自己的需要、我们自己的问题和我们政府的错失——还有现行的政策。要我说，现在该换个话题了。要我说，现在该换一个官方表述了。要我说，现在该直面真相，而不是偏听偏信了。

“这就是真相，我现在就要说给你们听一听。真相不会受人欢迎，因为与官方表述有些抵触，我们知道政府机构有多么护短，我们知道他们在媒体内安插的煽动家有多么热爱那些官方表述，对不对？但现在请听一听真相，大家不妨试试感觉，看看合不合耳。

“殖民联盟？那是地球有史以来最好的朋友。毫无疑问，没得比，不是银牌也不是铜牌。对，他们给地球套上了一个防护罩。但你们难道没有看报告吗？在我们附近的太空里，有……多少来着？六百个外星智慧种族，几乎所有种族都以某种方式攻击过人类，包括被约翰·佩里捧上神坛的种族联合体——要不是殖民联盟及时阻止，他们险些杀光一整个星球的殖民者。既然他们能抹掉一颗殖民星球，假如他们认为地球并非无足轻重，你们凭什么认为他们会放过地球？

“你们会说，好，行啊，殖民联盟保障了我们的安全，但同时也不让地球人接触宇宙，除非我们成为士兵或殖民者。但想一想这代表着什么——代表每一个从地球进入宇宙的人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不是保护人类在宇宙中的安全，就是在星海中争取人类的地位。你们知道我一向赞美和尊敬穿上制服保家卫国的勇士，我又怎么可能不赞美和尊敬穿上制服保护包括地球百姓在内的全人类的那些勇士呢？先生们，女士们，在需要保护生命安全的时候，殖民联盟是站在我们这些地球人一边的啊。官方表述说这是奴役。我说这是责任。等我老到七十五岁，我会在地球上的摇椅里消磨时光直到蹬腿完蛋吗？妈的，当然不会！把我变成绿色，送我去太空！这个政府不让我或任何人加入殖民防卫军不是在保护我不被殖民联盟伤害，而是企图扼杀一个用来保护我们所有人的组织，从而威胁了全人类的安全！

“我知道有很多人还是会抱着官方表述不放，他们会对我说，但殖民联盟确实阻止了地球的技术和社会发展，对不对？我要反问他们，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还是说我们因此成为了全宇宙唯一真正自给自足的人类群体？我们没有能够偷看其他外星种族如何做事的优势。无论我们要什么，我们都必须自己制造。我们拥有其他种族不可能匹敌的知识库，因为他们把时间都花在了彼此窃取技术上！殖民联盟没有控制我们，而是让我们这些地球人独自追寻政治和国家的目标。杰森，假如没有殖民联盟的一贯支持，我们能避免被世界政府操控的命运吗？面对外星种族入侵的时候，人们难道不会一致拥护建立世界政府吗？”

“呃……”杰森说。

“你知道他们肯定会的，”伯恩鲍姆继续道，“也许有些人也想要那种独裁政府，但我不想。我们难道会天真到相信世界政府有可能是美国的这种政府吗？妈的，这帮官老爷正忙着出卖我们的权力，让我们变得像是其他国家的可怜百姓！

“所以我要说，朋友们，扔掉官方表述吧。请直面真相。真相是，殖民联盟并没有阻碍我们的发展，而是在保障我们的自由。我们越是沉溺于相反的观点，人类就越是接近灭顶之灾。也许我并没有所有问题的答案——我毕竟只是谈话节目的主持人嘛——但我很清楚一点，说到底，人类必须靠战斗在宇宙中保持生存。我愿意站在战士的那一边。朋友们，你们站在哪一边？接下来请听广告，然后我们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卡诺加公园的杰森，谢谢你的来电。”

“我还有一点要说——”

伯恩鲍姆关闭线路，挂断杰森的电话，把控制权交给路易莎·斯玛特播放广告。

“好了，说真的，刚才你到底在说什么？”斯玛特在耳麦里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了殖民联盟的应声虫？”

“是你叫我多花点时间考虑该怎么打一场翻身仗的。”伯恩鲍姆说。

“你觉得赞美一个坐在地球头上拉屎拉尿两百年的组织能帮你翻身？”斯玛特说，“我质疑你的判断，比平时更加强烈。”

“相信我，路易莎。”伯恩鲍姆说，“能成功的。”

“你真相信你刚才喷的那些话吗？”斯玛特说。

“只要能提高收听率，里面的每一个字我都愿意相信。”伯恩鲍姆说，“为了你的工作，路易莎，你也一样。”

“无论你有没有工作，我都不会失业。”斯玛特提醒他，“所以请允许我保留我的看法，不过你反正无所谓。”她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器，做个鬼脸。

“怎么了？”伯恩鲍姆问。

“看来你招惹了什么人。”斯玛特说，“有个从雾谷打来的电话。我向你保证，我们不是每天都能接到国务院的电话。”

“确定是国务院打来的？”伯恩鲍姆问。

“我正在查来电者的名字。”斯玛特说，“找到了，是负责太空事务的一名次长助理。考虑到你讨论的话题那么宏大，还只是一条小杂鱼而已。”

“无所谓。”伯恩鲍姆说，“广告播完了就接通他，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她。”斯玛特说。

“无所谓。”伯恩鲍姆说，振奋精神准备战斗。

伯恩鲍姆提供图片之后就开始满心期待华盛顿的客户提供战争了，但他没有料到那会是一场闪电战。

事实上，伯恩鲍姆那天的数字比平时还要低一个点，只有不到一百万人通过各种渠道实时收听了他的咆哮。但咆哮结束十分钟后，存档文件的收听数开始攀升。刚开始还比较慢，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政论网站放出链接，存档文件的收听数迅速增加。两小时后，又有一百万人收听了存档文件。三小时后，两百万。四小时后，四百万。存档文件的点击率在接下来数小时内以几何级数增加。一夜之间，手持终端上的荒野之声程序被下载了七百万次。第二天的节目完全献给殖民联盟这个话题——接下来几天也是这样——实时收听者有五百二十万之多。到这一周结束的时候，每期节目的实时听众已经超过两千万。

就仿佛早已不堪重负的大坝终于出现裂缝，伯恩鲍姆支持殖民联盟的咆哮在政坛的一片沉默中迅速引发崩塌，赞同意见如洪水般滔滔而来。许多人支持伯恩鲍姆对现行政策的痛斥，认为不该将殖民联盟拒之门外。伯恩鲍姆在媒体资源中的位置恰当好处，他不算太有影响力，以至于无法公开宣扬有可能不受欢迎的（甚至疯狂的）观点；但也不算太不出名，言论会被公众直接归为疯人呓语。有足够多的华盛顿内部人士、政治家和记者很熟悉他。

政府准备不足，没料到这个问题的反对意见会像海啸般袭来，手忙脚乱地向伯恩鲍姆及其追随者作出了错误的第一反应。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位倒霉的太空事务次长助理，她被伯恩鲍姆打得落花流水，三天后不得不提交辞呈，返回蒙大拿老家，最后成为一名高中历史教师。

至少她还算全身而退。政府的反应实在糟糕，接下来几天内的笨拙措施甚至威胁到了他们和殖民联盟之间的谈判进程。

但还好只是威胁到，并没有导致失败，部分是因为伯恩鲍姆见好就收，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伯恩鲍姆从他新获得的有利高位散播观点，从两周前连问几点钟都懒得回答他的内部人士那里一点一滴地积累消息，设置探讨有关殖民联盟事务的时间表。

当然也有其他人试图抢夺话语权。和他竞争的谈话节目主持人被他的一步登天惊得目瞪口呆，纷纷抛出他们自己的殖民联盟话题，但他的先发优势已经难以追赶。一些曾经更有影响力的主持人在这个话题上似乎都被他甩在了身后。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承认了他的超凡地位，转而投向其他话题。政客试图转移话题，伯恩鲍姆或者拖他们上节目以满足他的虚荣心，或者大肆嘲笑那些不敢踏入他的录音室的家伙。

无论如何，这个话题都属于他，他尽其所能地压榨价值，仔细编排他要传递的信息，制造出政治家发言一般的效果。不，我们当然不能原谅殖民联盟把我们蒙在鼓里的行为，他会这么说，但我们也必须理解他们作出这个决定的前因后果。不，我们绝对不会屈服于殖民联盟或者成为联盟中的一颗普通殖民星球，他也会这么说，但双方结成联盟对彼此都有独一无二的好处。我们当然应该考虑种族联合体的立场，看清楚与他们谈判有可能为我们争取到什么好处，他还会这么说，但我们难道应该忘记我们的人类身份吗？说到底，除了我们自己的种族，我们还能够效忠谁呢？

路易莎·斯玛特偶尔会问他到底相不相信他对日益增多的新听众说的这些话。伯恩鲍姆每次都会重复最初的答案。最后斯玛特也不再问他了。

新的月度数字回来了。节目的实时听众增长了二十五倍。存档文件的下载量也差不多。手持终端程序新增四千万次下载。伯恩鲍姆打电话给经纪人，请她重新与希尔佛德尔塔公司商谈协约。尽管上次更新合同到现在还不到两年，但她还是去谈了。沃尔特·克林或许是一头身高两米的猛兽，但他对莫妮卡·布劳斯坦因出奇地恭顺，尽管这位来自纽约的犹太老阿姨站直了还不到五英尺高。他看得懂评测数字，见到金矿绝对不会放手。

伯恩鲍姆的生活里只剩下节目和睡觉。新玩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很快就甩掉了他。他和茱蒂丝（他的第三任妻子，比他精明，想办法哄骗他没有签订婚前协议）之间的关系在所有方面都有所改善。他儿子本的足球队赢了比赛。伯恩鲍姆觉得最后这一条不是他的功劳。

“花无百日红。”两个月后，斯玛特向他指出。

“你这是什么态度？”伯恩鲍姆说，“别这么扫兴嘛。”

“我这叫现实主义。”她说，“最近你混得顺风顺水，我很高兴。但你的节目如今只关心一个问题。无论现在怎么样，这个问题用不了多久就会得到解决。到时候你该怎么办？你一瞬间就会过气。我知道你签了一份非常光鲜的新合同，但假如你连跌三个季度，克林一样会叫你滚蛋。而现在——天晓得是好是坏——你会失去的东西比以前多了许多。”

“我很高兴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伯恩鲍姆说，“算咱俩走运，我正在采取步骤处理这个问题。”

“说来听听。”斯玛特说。

“集会。”伯恩鲍姆说，用发音把第一个字变成黑体。

“啊哈，集会。”斯玛特没有理会重音，“就是在国家广场举办的支持殖民联盟的那场集会，就是你计划两周后召开的那场集会。”

“对，那场集会。”伯恩鲍姆说。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场集会的主题还是殖民联盟。”斯玛特说，“也就是说，你还是在绕着同一个话题打转。”

“集会的重点不在这儿，”伯恩鲍姆说，“而在于谁将和我一起参加集会。参议院的多数派领袖和众议院的少数派领袖会和我一起登台。路易莎，过去这六个星期，我一直在和他们培养关系。他们给了我各种各样的内部消息，因为中期选举就快到了。他们想夺回众议院，我会帮他们完成这个目标。因此，集会过后，我们将把话题从殖民联盟逐渐转回更靠近家乡的事务。当然了，殖民联盟这匹马我们能蹭多久就蹭多久。但按照我的计划，等他们到最后奔向夕阳，我依然会拥有能够影响国内政治进程的地位。”

“只要你不介意充当一个政党的跑腿小弟。”斯玛特说。

“我更喜欢管自己叫‘非官方的议程制定者’。”伯恩鲍姆说，“假如我能在这次选举中贡献力量，那么我恐怕就可以换一个称号了。前途光明。”

“你在凯旋中昂首阔步走进罗马，我是不是该在你耳边说‘记住你终有一死’？”斯玛特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伯恩鲍姆说。他的世界历史知识比美国历史知识还要糟糕。

斯玛特翻个白眼。“不知道就算了。”她说，“但还是记在心里吧。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伯恩鲍姆很想记住这句话，但很快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因为他忙着准备节目、操办集会和事后的各种活动。不过，这句话在集会那天短暂地跳进了他的脑海。众议院少数派领袖和参议院多数派领袖分别发表了煽动人心的十五分钟讲演，伯恩鲍姆随后登上讲坛，站在集会舞台的演讲台前，望着七万张面孔构成的海洋（比他们希望中的十万人少一些，但已经足够了，再说还可以四舍五入，估算不就是这么回事嘛）。这些面孔大多数属于男性，大多数属于中年人，带着敬佩和狂热仰望着他，眼神中写着他们知道自己参与了一次伟大的行动，而这一切都是他艾尔伯特·伯恩鲍姆一手打造出来的。

记住你终有一死，伯恩鲍姆在脑海里听见路易莎·斯玛特这么说。他不禁微笑。路易莎去参加婚礼了，所以不在集会现场。回头他会添油加醋地向她形容一番。伯恩鲍姆望着讲坛显示器上的台词，张开嘴正要说话。忽然之间，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因为他趴在讲坛上，喘息得像一条鱼，感觉到黏糊糊的鲜血从被打烂的肩膀上喷涌而出。他的耳朵捕捉到一声脆响，就仿佛远方的雷声好不容易追上了闪电，紧接着他听见尖叫声和七万人类惊慌失措的喧闹声，然后他失去了知觉。

伯恩鲍姆抬起头，看见迈克尔·华盛顿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伯恩鲍姆问，他花了几分钟回忆自己是谁（艾尔伯特·伯恩鲍姆），他在什么地方（华盛顿圣心天主教医院），现在几点钟（凌晨2:47），以及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他遭到了枪击）。

华盛顿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胸口的徽章，伯恩鲍姆意识到华盛顿身穿警察制服。“不是真的。”伯恩鲍姆说。

“其实就是真的。”华盛顿说，“我平时喜欢穿便衣，但这会儿制服更好用。”

“我以为你是个什么掮客。”伯恩鲍姆说，“接受客户的委托。”

“我确实是，也确实接受委托。”华盛顿说，“有些警察的副业是开酒吧，我的副业是这个。”

“你在开玩笑。”伯恩鲍姆说。

“有这个可能性。”华盛顿说。

“你来干什么？”伯恩鲍姆说。

“因为我们的事情还没结束。”华盛顿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伯恩鲍姆说，“你要我鼓吹殖民联盟的好处。我做到了。”

“而且做得很成功。”华盛顿说，“不过到最后情况有点疲软。你那场集会招来的人不如预期那么多。”

“我们有十万人。”伯恩鲍姆无力地说。

“没有。”华盛顿说，“不过我非常赞赏你为之作出的努力。”

伯恩鲍姆开始走神，但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华盛顿身上。“所以我们还没结束的事情是什么？”他问。

“你的死亡。”华盛顿说，“你应该在集会现场遇刺身亡，但我们的杀手打偏了。他说是因为他和目标之间忽然刮起一阵风。于是任务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伯恩鲍姆困惑道：“你为什么要我死？我完全做到了你要我做的事情。”

“我还是要说，你做得很成功。”华盛顿说，“但现在讨论应该再上一层楼了。让你成为烈士能引发这样的结果。没有什么比公开刺杀更能让一个话题进入国家意识的了。”

“我不明白。”伯恩鲍姆越来越迷糊。

“我知道。”华盛顿说，“但你从来就没明白过，伯恩鲍姆先生。要我说，你根本不想明白那么多。你根本不在乎我到底为谁工作。你只对我在你眼前晃的胡萝卜感兴趣。你的眼睛里只有那些东西。”

“你为谁工作？”伯恩鲍姆挤出嘶哑的声音。

“当然是殖民联盟了。”华盛顿说，“他们需要想办法改变对话环境。也有可能为俄国人和巴西人工作，他们不喜欢坐视美国人主导地球与殖民联盟的谈判，希望打破目前的困局。不，我为在野党工作，他们希望改变竞选局势。事实上，以上都是谎言：我为想组建世界政府的阴谋集团工作。”

伯恩鲍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应该在接受任务之前问清楚答案，伯恩鲍姆先生。”华盛顿说，“现在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他举起一支注射器，“你醒来是因为我给你注射了这东西。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它逐步关闭了你的神经系统。我们存心做得这么明目张胆，我们希望全世界能看清楚你是被刺杀的。我们在各种地方放置了许多线索，大家可以愉快地追查很久。你死后会变得更加著名。名声能带来影响力，只可惜你再也看不见了。但其他人会看见的，那就足够了。名声、权力和听众，伯恩鲍姆先生，我履行了我的承诺。你得到了这些东西。”

伯恩鲍姆没有再说什么，华盛顿的这番话说到一半他就死了。华盛顿微微一笑，把注射器插在伯恩鲍姆的病床上，大摇大摆地走出病房。

“刺杀被录下来了。”卡诺加公园的杰森对路易莎·斯玛特说，她暂时接过话筒，主持这一期纪念节目，“录像里有凶手给他注射毒药，在他死前和他交谈。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是在他揭露世界政府的阴谋的节骨眼儿上。”

“这就不得而知了。”斯玛特说，第一百万次地琢磨伯恩鲍姆怎么能和这些听众谈笑风生，而不是想要顺着信号流钻过去掐死他们，“录像的分辨率很低，而且没有音频。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还能是为了什么？”杰森说，“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杰森，这是一个引人入胜的观点。”施密特说，准备切到下一名来电者，聆听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但还没等她切断信号，杰森又说：“我会想念艾尔的。他自称‘荒野之声’。他发声的时候，我们和他一起站在荒野里。但现在谁来充当这个声音呢？谁来呼唤我们？他们会说什么呢？”

斯玛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只好切换到了下一个来电者。

第五章 克拉克号的故事

“那么，科洛马船长。”国务院代理次长杰美·马切耶夫斯基说，“不是每一位星舰船长都会蓄意把飞船开到导弹的飞行路径上去的。”

索菲亚·科洛马船长咬紧牙关，险些碾碎自己的臼齿。有关她在丹纳瓦星系的行为的最后一轮问询，她设想过好几种场景，这句开场白却不在其中。

科洛马的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回答一闪而过，绝大多数对自己的职业生涯的前景都非常不利。几秒钟后，她终于找到了一条能用的。“你手上有我对这个事件的完整报告，长官。”她说。

“哦，那当然。”马切耶夫斯基说，抬起手指了指国务院舰队指挥官兰斯·布洛德和防卫军联络人伊丽莎白·伊根。这三个人组成了最后一轮问询的委员会。“我们有你完整的报告。我们还有副船长贝拉中校、亚本维大使和防卫军驻克拉克号代表哈利·威尔逊的报告。”

“我们也有格洛克船坞长的报告。”布洛德说，“简述了导弹对克拉克号的损伤。我必须告诉你，她很敬佩你，她说你能把克拉克号开回凤凰星空间站就是个奇迹。按理说飞船应该在加速驶往跃迁点的时候因为材料疲劳而裂成两半。”

“她还说克拉克号的损伤过于严重，维修需要花费的时间超过了新建一艘罗伯逊级外交飞船的时间。”马切耶夫斯基说，“花销恐怕也更大。”

“还有被你拿去冒险的许多条生命。”伊根说，“你的船员的生命。与乌切人谈判的外交使团的生命。加起来超过三百人。”

“我尽可能减小了风险。”科洛马说。留给我制订计划的时间还不到三十秒，她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是的。”伊根说，“我读了你的报告。你的行为没有引起死亡，但还是有人受伤，其中数人受了威胁生命的重伤。”

你们还想要我怎么做？科洛马很想对问询委员会咆哮。克拉克号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丹纳瓦星系。克拉克号上的外交人员在最后一分钟被选中，前去接替负责与乌切人谈判的外交使团——他们神秘失踪，很可能已经死亡。克拉克号抵达丹纳瓦星系后，发现了用来偷袭乌切人的陷阱，陷阱使用的是偷来的殖民联盟导弹，事后看起来会像是人类偷袭了前来谈判的外星人。哈利·威尔逊——科洛马想到他就忍不住要质疑有关方面的选人眼光——用克拉克号的交通艇当诱饵，引爆了除一枚导弹之外的所有导弹，交通艇被击毁，他也险些丧命。乌切人恰好在这个时刻抵达，科洛马别无选择，只好用克拉克号去挡最后一枚导弹，否则它就会击中乌切人的飞船，引发殖民联盟目前无力应付的一场战争。

你们还想要我怎么做？科洛马再次在脑海里问。她当然不会问出口，她承担不了对问询委员会说这种话的代价。他们肯定会告诉她答案，答案肯定和她的反应不一样。

于是她说：“对，有人受伤。”

“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伊根说。

“对，”科洛马说，“完全可以避免，只需要让那枚导弹，一枚殖民联盟的歌鹰7系列导弹，击中乌切人飞船就行了，他们对遭遇突袭毫无准备。导弹就算无法摧毁他们的飞船，恐怕也会打残它，造成大量人员受伤，甚至包括几十人死亡。这么做似乎不怎么符合我方的利益。”

“没有人怀疑你的行为帮助乌切人避免了可观的损失，也帮助殖民联盟避免了令人不安的外交事故。”马切耶夫斯基说。

“但克拉克号的问题依然存在。”布洛德说。

“我完全明白克拉克号的问题。”科洛马说，“那是我的飞船。”

“不再是了。”布洛德说。

“你说什么？”科洛马问。她用指甲掐住掌心，否则就会冲到房间的另一头，揪住布洛德的衣领。

“你被解除了克拉克号指挥官的职务。”布洛德说，“最终的决定是拆毁这艘飞船。指挥权已经移交给负责拆船的船坞人员。这是回收废船的标准流程，船长，不是你的行为引起的后果。”

“好的，长官。”科洛马说，内心深感怀疑，“我接下来去哪儿呢？我的僚属和船员怎么办？”

“科洛马船长，这也是这次问询的目的之一。”伊根说，冷冷地瞪了一眼布洛德，“非常可惜，你不得不在这次会谈中以这种方式得知你的飞船的结局。但既然现在你知道了，就该明白我们目前要决定的不是我们怎么看待你过去的行为，而是你未来的去向问题。你理解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非常抱歉，女士，我不完全理解。”科洛马说。她浑身冒出冷汗，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没有飞船的光杆船长，也就是说根本算不上船长了。她的身体想颤抖，想甩掉全身上下的阴冷感觉。但她不敢。

“那就这样理解吧，现在你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帮助我们逐个步骤地理解你的行为。”伊根说，“我们看过你的报告，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们想更清楚地看到原因。”

“你们知道原因。”科洛马脱口而出，但立刻就后悔了，“我那么做是为了阻止一场战争。”

“我们都同意你阻止了一场战争。”马切耶夫斯基说，“但我们必须确定你这么做的理由是否能让你有资格继续指挥飞船。”

“我明白了。”科洛马说。她不会在声音中承认自己的挫折感。

“那就好。”马切耶夫斯基说，“那么，咱们从你让导弹击中自己的飞船的决定开始谈吧。请一秒一秒拆开说，谢谢。”

克拉克号和所有的大型飞船一样，都不直接停泊在凤凰星空间站上。它与空间站隔开一段距离，停在空间站的维修区域。科洛马站在维修运输舱的边缘，望着船员坐进即将驶向克拉克号的工作交通艇，他们会拆下飞船上还有价值或还能回收的部件，然后将船壳分割为方便运输的板材，重复利用在其他地方：另一艘飞船，某个空间站的框架，武器系统，甚至是打包剩菜的铝箔。科洛马想到用克拉克号的皮肤包裹吃剩下的牛排，忍不住笑了笑，但笑容转瞬即逝。

她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几周之内，她越来越擅长让自己陷入抑郁。

科洛马从眼角看见有人走向她，不需要转身就知道那是她的副船长涅瓦·巴雅。巴雅走路时有点瘸，她说那是她小时候骑马受伤的结果，但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只要她走向你，你就绝对不会认错来者的身份。就算巴雅蒙住脑袋，科洛马也会认出她来。

“来最后看一眼克拉克号？”巴雅问科洛马。

“不。”科洛马答道，巴雅好奇地望着她。“她已经不是克拉克号了。上面决定让她退役的时候就去掉了她的名字。她现在只是CUDS-RC-1181。等她被拆得七零八落就连编号都没有了。”

“克拉克号的名字怎么办？”巴雅问。

“重新利用。”科洛马说，“迟早会有另一艘飞船得到这个名字。除非上面认为它太不吉利，决定让它永远退出使用。”

巴雅点点头，然后指着飞船说：“无论叫不叫克拉克号，她依然是你的飞船。”

“是啊，”科洛马说，“曾经是。”

两人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望着几艘交通艇飞向她们往日的坐舰。

“有没有什么消息？”过了一会儿，科洛马问巴雅。

“我们还在待命。”巴雅答，“所有人。你、我、克拉克号的全部高级船员。有些普通船员被调去填补其他飞船的空缺，但高级船员几乎都没动，中尉以上的一个也没调走。”

科洛马点点头。调动船员一般会通过她下令，但从规则上说，他们已经不是她的船员，而她也不是他们的船长了。巴雅在国务院高层有一些朋友，更确切地说，她有一些朋友是国务院高层的副手或助理——反正从情报的角度来说都一样。“知道为什么重要人员都还在吗？”

“上面还在调查丹纳瓦事件的前后经过。”巴雅说。

“对，但在船员中只包括你、我和马科斯·巴斯奎斯。”科洛马说，巴斯奎斯是克拉克号的轮机长，“而马科斯受到的调查远远不如你和我。”

“让我们留在附近大概更方便吧。”巴雅说，“但还有一个小疑点。”

“怎么说？”科洛马问。

“克拉克号上的外交使团也没有被正式重新分配出去。”巴雅说，“有些成员暂时调去参加已经存在的使团或正在进行的谈判，但都不是永久性的。”

“你从哪儿听说的？”科洛马问。

“哈特·施密特。”巴雅说，“他和亚本维大使上周加入了我们和布拉人的谈判。”

科洛马忍不住皱起眉头。殖民联盟与布拉人谈得很不好，因为殖民防卫军在布拉人未开发的一颗殖民星球上设立了秘密基地，派飞船前去疏散时被布拉人逮个正着——据说如此。无论亚本维与施密特和这次失败有什么关系，总之对他们都不是好事。

“所以咱们被卡在这儿了。”科洛马说。

“似乎是的。”巴雅说，“至少你没有被孤立，女士。”

科洛马闻言大笑。“没有被孤立，但肯定在受惩罚。”

“真是搞不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受到惩罚。”巴雅说，“我们在最后一刻被拖去执行一个外交任务，我们发现了陷阱，没有让陷阱捕到猎物。而且一个人都没死。更不用说我们成功完成了和乌切人的谈判。他们该给我们发奖章才对。”

科洛马指着曾经是克拉克号的飞船说：“也许他们特别喜欢这艘飞船。”

巴雅微笑道：“似乎不太可能。”

“为什么？”科洛马说，“我就很喜欢。”

“船长，你作了正确的决定。”巴雅正色道，“我是这么对调查员说的。亚本维大使和威尔逊中尉也是这么说的。要是他们看不到这一点，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谢谢，涅瓦。”科洛马说，“你肯这么说真是太好了。等我们被派去开拖船的时候，千万记得你这么说过。”

“还有比开拖船更糟糕的可能性呢。”巴雅说。

科洛马正要回答，她的手持终端忽然响了。她打开消息列表，阅读新收到的邮件。看完之后，她关掉屏幕，收起手持终端，重新将视线投向曾经叫克拉克号的飞船。

巴雅盯着船长看了几秒钟。“你这是要憋死我吗？”她最后说。

“你刚才不是说有比开拖船更糟糕的可能性吗？”科洛马对她的副船长说。

“这是我刚才说的倒数第二句话，所以我当然记得。”巴雅说，“怎么了？”

“我们刚刚接到了这么一个任务。”科洛马说。

“这艘船是波切斯特号。”亚伯·里格尼上校说，“服役的头三十年叫这个名字，当时它是防卫军的一艘汉普夏级护卫舰，然后转给国务院，重新命名为巴兰坦号——为了纪念以前的一位老国务卿。它以信使飞船和补给船的身份又服役了二十年。去年正式退役。”

科洛马、里格尼和巴雅站在舰桥上，望着一排又一排沉寂的监视器。舱内的空气稀薄而冰冷，很适合一艘没有船员也没有存在目标的飞船。“有什么紧迫的理由要让它退役吗？”她问。

“除了老旧？没有。”里格尼说，“她状态良好。非常好，等你们把她开动起来就会看见有多好。她只是上了年纪。这艘飞船跑的里程太多，登上她会显得像是在故意为难你们。”

“嗯……”科洛马说。

“但这只是视角问题而已，对吧？”里格尼飞快地绕过了他无意间投向科洛马的毒舌，“假如你是太空航行的新手，没拥有过自己的舰队，那么你我眼中的老旧和过时就会变得崭新和先进。我们想把这艘船卖给地球上的一些人，他们会把这宝贝儿视为他们迈向广阔宇宙的第一步。正适合他们的速度。”

“所以这就是我的任务。”科洛马说，“开着一艘寒酸的二手货去说服乡巴佬相信它是顶级的好东西。”

“我可不会这么说，船长。”里格尼说，“我们并不想蒙骗地球上的那些人。他们知道我们不会给他们最先进的技术产品，但他们也知道自己没受过训练，无法驾驶我们最先进的飞船。目前他们见过的太空航行科技仅限于在地球空间站附近活动的交通艇。在此之前，其他事情都是我们一手操办的。”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艘带安全轮的训练飞船。”科洛马说。

“我们更愿意说我们要给他们一件经典的技术产品，供他们学习和起步。”里格尼说，“你也知道，地球上的朋友现在对殖民联盟不怎么友好。”

科洛马点点头，这是普遍的共识，而且她也不责怪他们。假如她来自地球，发现殖民联盟把这颗星球视为士兵和殖民者的牧场，她恐怕会更加生气。

“你也许不知道，地球人不止在和我们谈判。”里格尼说，“种族联合体对他们非常热情。要是地球决定加入种族联合体，殖民联盟就会非常被动，而且不仅仅是因为殖民者和防卫军没了人头来源。这艘船是我们尝试拉拢他们的手段之一。”

“那为什么要卖给他们，长官？”巴雅问，“为什么不直接送给他们。”

“我们已经把各种各样的技术送给地球人了。”里格尼说，“我们不希望弄得像是我们在努力赎罪。再说地球上的各国政府还在怀疑我们。他们担心我们会留下特洛伊木马。让他们花钱买这艘飞船，他们反而会信任我们。不要问我这里面的心理过程。我只是在重复上头对我说的话。我们会按折旧价卖给他们，而且主要以物品方式付款。我记得这艘飞船换的大部分是饲料。”

“我们把飞船当敲门砖卖给地球人。”科洛马说。

里格尼朝科洛马挥挥手。“说得太好了。”他说，“现在再说说你和你的船员。你们很容易认为暂时调配你们开一艘退役飞船是在惩罚你们在丹纳瓦星系的行为。但事实上，科洛马船长，巴雅中校，我们在请求你们完成一个对殖民联盟来说非常重要的使命。你们的任务是尽量粉饰这艘飞船，让地球人觉得他们占了便宜，回答他们的问题，给他们留下对殖民联盟的良好印象。要是能做到这些，你们就帮了殖民联盟一个忙，一个非常大的忙。意味着你们往后的路会走得一帆风顺。”

“上校，我能得到你的保证吗？”科洛马问。

“不能。”里格尼说，“但这就是我想说的意思。卖掉飞船，你们根本不需要我的保证。”

“明白了。”科洛马说。

“很好。”里格尼说，“就这样吧。参观飞船，检查各种系统，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们搞定，但必须加快速度。地球人的代表团两周后抵达，他们想看看这艘船有什么本事。为他们做好准备。为我们做好准备。”

“问题在这儿。”马科斯·巴斯奎斯指着引擎室的一组管道说。他的手下在翻新和维修设备，叮叮当当敲得震天响，他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马科斯，我看见的是几根管道。”科洛马说。

“你看见的是动力管道。”巴斯奎斯说。

“所以呢？”科洛马说。

“太空飞船上有两种引擎。”巴斯奎斯说，“有推动飞船在普通空间中行驶的传统引擎，还有在时空连续体上打洞的跃迁引擎。两种引擎共用同一个动力源，明白吗？现在我们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所以可以把传统引擎和跃迁引擎安装在同一个地方，但五十年前这堆狗屁东西装配起来的时候，两套引擎还必须分开安装。”他指着动力管道说，“这些管道从传统引擎向跃迁引擎输送能量。”

“好的，”科洛马说，“所以呢？”

“所以它们已经老化了，需要更换。”巴斯奎斯说。

“那就更换呗。”科洛马说。

巴斯奎斯摇头道：“要是这么简单我就不会来找你了。这种引擎设计是半个世纪前的东西。这艘船是同类舰艇中最后一艘还在服役的。我们找不到拥有相同引擎设计的飞船。这种引擎设计在十几年前就取消备品库存了。”

“找不到这种动力管道的备品，所以你无法更换。”科洛马说。

“对。”巴斯奎斯说。

“但动力管道现在还在使用。”科洛马说，“克拉克号上到处都是。”

“对，但没法应付这个级别的动力输出。”巴斯奎斯说，“把现行的标准管道装在这儿，就好像硬要把大丹犬塞进吉娃娃穿的小衣服里。”

科洛马不得不暂停片刻，想象巴斯奎斯打的比方是个什么场面。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些管道能撑到任务结束吗？我们只需要跃迁到罗斯星系再跃迁回来。”

“我可以用两种方式回答这个问题。”巴斯奎斯说，“第一种是说这些管道应该不会因为过载而破裂，摧毁飞船的这片区域，撕裂船壳，杀死船上的所有人，包括从地球来的尊贵访客在内。第二种是说假如你决定不更换它们，希望你不介意我远程遥控设备，比方说在凤凰星空间站上。”

“你有什么建议？”科洛马问。

“我们在出发前还剩下多少时间？”巴斯奎斯问。

“十二天。”科洛马说。

“两个选择。”巴斯奎斯说，“在防卫军和民间的船坞中搜寻同尺寸的管道，希望老化得不像这些管道这么严重，或者委托造船厂按规格制造一些，希望能够按时运到。”

“同时进行。”科洛马说。

“既拴腰带又系吊裤带，非常明智。”巴斯奎斯说，“现在你该带信给那个叫里格尼的家伙了，让他朝所有人嚷嚷，在时限前拿到可更换的零件，对吧？我希望能有几天时间测试，确保管道符合我们的要求。”

“下次开会的路上我一定告诉他。”科洛马说。

“所以我才喜欢为你工作，船长。”巴斯奎斯说，注意力转向手下的一名工程师，那家伙显然很欠骂。

里格尼答应找凤凰星空间站的防卫军造船厂的管道专家帮忙，请科洛马让巴斯奎斯把规格直接发送给他。科洛马微笑着结束和里格尼的通话。在调配资源和技术人员这方面，民间飞船和飞船船长的优先级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殖民防卫军——偶尔插队一次的感觉真不赖。

科洛马的下一次会议在飞船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召开，她要见的人是哈利·威尔逊中尉。

“船长，”威尔逊说，对她敬礼。

“为什么要这么做？”科洛马问他。她在会议桌前坐下。

“女士？”威尔逊放下手臂。

“为什么对我敬礼？”科洛马问，“你是殖民防卫军的人，我不是。你不需要向平民船长敬礼。”

“你的级别依然比我高。”威尔逊说。

“你在丹纳瓦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我记得你朝我挥舞你的保密级别，命令我交出我的交通艇。”科洛马说，“然后你毁掉了我的交通艇。”

“非常抱歉，女士。”威尔逊说，“在当时有这个必要。”

“你的保密等级还在吗？”科洛马问。

“还在。”威尔逊说，“看来他们忘记了给过我。反正在我手上也没啥坏处。我主要拿它查地球上的棒球比赛结果。”

“要是我没弄错，你之前被扣下当人质了，不久前才回来。”科洛马说。

“是的，女士。”威尔逊说，“和布拉人闹出了非常不幸的事情。我们抬头发现他们有六艘飞船准备把我们轰成碎片。在一组外交人员的努力下，布拉人释放了我们，亚本维大使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大概还在讨论赎金的问题。提前释放我们是为了表达善意。他们还有其他的筹码。”

“你似乎总会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科洛马说。

“我恐怕并不需要这种天赋。”威尔逊说。

“我有个任务想交给你。”科洛马说，“我正在整修这艘飞船，准备向一个地球代表团展示并出售它。我需要一个人担任他们在船上的向导和联络人。我希望这个人就是你。”

“你似乎有一整个外交使团的人可以做这种事。”威尔逊说，“我只是防卫军的一名技术专家。”

“你来自地球。”科洛马说，“我能动用的外交人员全都来自殖民联盟。我的任务是让这些人在飞船上和我们中间过得舒服愉快。我认为一个能说他们语言的人会很有用。”

“我不一定能说他们的语言。”威尔逊说，“地球上有几百种语言呢。”

“只是一种表达方式。”科洛马暴躁地说，取出手持终端，“我指的是一个和他们拥有相同历史的人，能够切中要害地向他们描述殖民联盟的优越性。你的技术背景会很有用，因为你可以向他们解释这艘飞船的各种细节，普通的外交人员做不到。另外，我拿到的文件说这些代表都来自美国或加拿大，所以我认为你确实能说他们的语言。”她的手指在手持终端上飞舞，“好了，我把他们的资料发给你了。”

“谢谢。”威尔逊说，“只要你用得上，我很乐意为你扮演这个角色。我很吃惊你居然能想到我。我非常确定我上了你的黑名单，船长。”

“过去是，”科洛马说，“现在也还是。但帮我这个忙，以后就不是了。”

“好的，女士。”威尔逊说。

“很好，我们谈完了。”科洛马说，“你可以走了。”

“谢谢。”威尔逊说，再次向科洛马敬礼。

“我说过了，不需要行礼。”科洛马对威尔逊说。

“你用飞船挡住了要去杀害一群外星人的导弹，帮助殖民联盟避免了一场注定要输的战争。”威尔逊说，“女士，这就值得我向你敬礼。”

科洛马向他还礼。威尔逊走出会议室。

巴斯奎斯在出发前一天拿到了他要的管道，但他对此并不怎么开心。“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安装，更别说测试了。”巴斯奎斯通过手持终端说，“而我没有足够的时间翻新这底下的工程系统。我们还在努力清除五十年前的工作区。你得向里格尼申请延期。”

“我已经申请过，他说过不行了。”科洛马说。她和巴雅还有威尔逊在交通艇机库的控制室里等待地球使节的到来。“他们给这些人安排的时间表很紧张。”

“要是咱们炸成一团烟花，他宝贵的时间表恐怕就没用了。”巴斯奎斯说。

“问题真有这么严重吗？”科洛马说。

手持终端的另一头沉默了半秒钟。“没有。”巴斯奎斯承认道，“我拆封的时候初步检测了吞吐量。应该撑得住。”

“我们飞到跃迁点需要三天的时间。”科洛马说，“你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检测管道。”

“最好还是在船坞做这些检测。”巴斯奎斯说。

“我当然赞成你的看法，马科斯，”科洛马说，“但说了算的不是我们。”

“好吧。”巴斯奎斯说，“我能在六小时内安装好这些鬼东西，然后在工程站再做几次测试。要是来得及，我明天用新软件更新工作站的系统。应该能得到更准确的读数。”

“好的。”科洛马说，“有情况就通知我。”她切断通话。

“有问题吗？”巴雅问她。

“除了巴斯奎斯又在犯疑心病，没有。”科洛马说。

“工程师有疑心病是好事。”巴雅说。

“我也喜欢他们这样。”科洛马说，“只要不是在我有其他事情的时候。”

“交通艇在二十公里外，正在减速。”威尔逊说，“我要抽气开门了。”

“交给你了。”科洛马说。威尔逊点点头，用脑伴直接向机库的控制系统下令。机库的通风系统隆隆抽气，储存起来以供重新释放。等机库内的空气足够稀薄了，威尔逊打开机库大门。交通艇已经静悄悄地悬浮在外面了。

“地球人来了。”威尔逊说。

交通艇着陆。威尔逊关闭机库大门，重新释放空气。气压恢复后，三个人走出控制室，等待交通艇打开舱门，乘客走出船舱。

在科洛马眼中，这些人并不怎么起眼：三男两女，全是中年人，外形和姿态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她介绍自己、巴雅和威尔逊；地球代表团的首领介绍他自己——他叫马龙·迪格——然后介绍代表团成员，在其中两个人的名字上卡了壳。“抱歉，”他说，“我们飞了很长时间。”

“哪儿的话。”科洛马说，“威尔逊中尉将担任你们在船上的联络人，他非常乐意带你们去你们的船舱。飞船上使用的是通用标准时间，我们会在明天早晨0530离开凤凰星空间站。在此之前，请好好休息，放松一下。无论需要什么，告诉威尔逊就行了。”

“能为各位效劳是我的荣幸。”威尔逊说，然后微笑道，“迪格先生，我的资料说您来自芝加哥。”

“没错。”迪格说。

“小熊还是白袜？”威尔逊问。

“还用问吗？”迪格说，“当然是小熊。”

“出于荣誉起见，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是白袜的忠实拥护者。”威尔逊说，“希望不会引起外交事故。”

迪格微笑道：“我看这次就算特例，不追究了。”

“我们在谈棒球。”威尔逊注意到科洛马介于困惑和恼怒之间的表情，连忙解释道，“棒球在美国很受欢迎。他最喜欢的队伍和我最喜欢的队伍在同一个区域，因此互为敌手，经常打出激烈的对抗赛。”

“啊哈。”科洛马说。

“这儿不打棒球？”迪格问威尔逊。

“大多数不打。”威尔逊说，“殖民者来自世界各地。最接近的殖民者运动是板球。”

“简直是发疯。”迪格说。

“那还用说？”威尔逊说，打了个手势，领着地球代表团走出机库。迪格还在喋喋不休地说小熊队如何如何。

“刚才这是发生了什么？”过了一分钟，科洛马问巴雅。

“你不是说要一个能说他们语言的人吗？”巴雅提醒她。

“我以为我也会说他们的语言呢。”科洛马说。

“看来需要多研究一下熊宝宝了。”巴雅说。

旅程第一天，威尔逊带领访客参观飞船。见到地球代表团出现在舰桥上，科洛马并不怎么开心，但这趟旅程的重点就在于推销飞船，因此她尽可能地扮演了一位礼貌而专注的船长，除了回答有关飞船的无聊问题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回答问题的时候，她偶尔偷瞄威尔逊一眼，威尔逊似乎心事重重。

“怎么了？”科洛马问他，巴雅领着地球代表团去看生命支持系统和能量管理系统的界面了。

“什么？”威尔逊说。

“你有什么烦心事？”科洛马说。

“没什么。”威尔逊说，然后补充道，“回头告诉你，女士。”

科洛马正要追问下去，迪格和同伴已经回来了，威尔逊带着他们走向下一个景点。科洛马在心里记住要找威尔逊问个究竟，但很快在飞船的日常管理工作中忘记了这件事。

里格尼没有说错，这艘飞船虽然老旧，但状态良好。系统运行正常，偶尔的颠簸仅仅是因为她和其他船员都必须学习使用已经过时的系统。其中有些系统（比方说引擎室的那些）从来没有得到过更新，因为它们绑定的那些系统也从来没有更新过。其他系统在飞船军转民时被替换掉了，还有一些（例如武器系统）则被彻底拆除。总而言之，所有系统里最年轻的也超过了十五岁，比科洛马加入国务院舰队的时间还要长两年。幸运的是，防卫军和国务院都不是喜欢大改操纵界面的那种组织，因此就连五十年前的工程系统也很容易掌握，只是需要和老一辈的设计精神碰撞几次而已。

这艘飞船着实不赖，科洛马对自己说。地球人得到的不是一艘新飞船，但也不是一堆废铁。不过，科洛马也没兴奋到称之为经典型号的那个地步。

过了一段时间，科洛马的手持终端响了，呼叫她的是巴斯奎斯。“我们好像遇到问题了。”他说。

“什么样的问题？”科洛马问。

“我认为你最好下来一趟，让我面对面解释给你听的那种问题。”巴斯奎斯说。

“我试图在操作台上更新工程控制软件，但没有成功，因为五十年前的操作台硬件不兼容新软件。”巴斯奎斯把手持终端递给科洛马，“于是我换了个方向。我从控制台把软件下载到我的手持终端，创建了一个虚拟环境尝试运行。然后我在虚拟环境内更新软件，想提高系统的敏感度。然后我就看见了这个。”他指着手持终端屏幕给她看，屏幕上似乎是一段发光的管道。

科洛马仔细看了一会儿，她问：“要我看什么？”

“你看见的是通过我们刚安装的那段管道的能量流。”巴斯奎斯说，“这里，”他又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部分，点击一下以突出重点，“是能量流中的一个异常点。”

“说明了什么？”科洛马问。

“暂时什么都说明不了。”巴斯奎斯说，“我们只用了管道流通量的百分之十预热和测试跃迁引擎。这个异常点大概只占总能量流的万分之一。要是我不更新软件，就不可能发现。但问题是，我们有理由要保持能量流尽可能平稳——扰动会引起乱流，乱流有可能导致破裂。假如我们向管道输出更大的能量流，我无法保证那个扰动不会以几何甚至对数级别增大，然后——”

“然后管道破裂，我们就完蛋了。”科洛马说。

“风险非常小，但殖民联盟要你毫无缺陷地交付这艘飞船。”巴斯奎斯说，“这就是一个缺陷。一个潜在的缺陷。”

“你打算怎么办？”科洛马说。

“我打算拆掉那段管道，用扫描器仔细检查一下。”巴斯奎斯说，“搞清楚引起问题的到底是什么。假如是管道本身或内鞘上的小瑕疵，那我们在这儿就能修好。但假如是其他的……呃，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除了瑕疵之外的可能性，但假如确实另有原因，那我们就必须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还有我们应该怎么处理。”

“会影响我们的时间安排吗？”科洛马问。

“有可能，但应该不会。”巴斯奎斯说，“我有99.99%的信心确定那是我们能在这儿处理的小瑕疵。我的人需要九十分钟拆卸管道，六十分钟仔细扫描它，十分钟清除我们发现的瑕疵，再九十分钟安装回去和跑几个测试。要是一切按计划完成，我们可以加大能量输出，把时间赶回来。保证你不会错过跃迁。”

“那就别跟我唠叨了，快去做吧。”科洛马说。

“遵命，女士。”巴斯奎斯说，“完成后我立刻通知你。”

“很好。”科洛马说。她转过身，看见威尔逊正在走向她。“你不管你那帮客人了？”她对威尔逊说。

“没有不管，我让他们在军官休息室看录像，”他说，“然后去舰桥找你，巴雅说你在这儿。”

“怎么了？”科洛马说。

“我们这些地球朋友。”威尔逊说，“我很确定他们不是从地球来的。至少不是最近来的。”

“你的怀疑建立在一支棒球队上？”涅瓦·巴雅不敢相信她的耳朵。科洛马命令巴雅来会议室找她和威尔逊，威尔逊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推测。

“不是随便哪支棒球队，而是小熊队。”威尔逊说，摊开双手表示无可奈何，“听我说，你们首先必须明白一些事情。在职业体育的整个历史上，小熊队都象征着彻底的失败。地球上的职棒冠军赛名叫世界系列大赛，小熊队上次夺冠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没有一个活人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遥远得没有一个活人认识哪个活人见过他们夺冠。我们说的是接连几百年的可耻败绩。”

“然后呢？”巴雅说。

“然后两年前小熊队夺冠了。”威尔逊说，他朝科洛马点点头，“我曾经对科洛马船长开玩笑说我用我的保密等级查看棒球比赛的结果。呃，不是骗你的，我确实在看。我喜欢和家乡保持联系。昨天迪格说他是小熊队的球迷，我查询了一下小熊队从我离开地球到现在的各赛季战果。身为白袜队的球迷，我想嘲笑一下他支持的球队的连年失败。结果我发现小熊队已经打破了魔咒。”

巴雅茫然地望着威尔逊。

“两年前，小熊队胜了一百零一场，”威尔逊继续道，“他们一百多年来从没拿到过这么好的成绩。整个夺冠过程中只输了一场，在地区系列赛中横扫我支持的白袜队。在世界系列赛的第四场中，一个叫豪尔赫·阿拉曼萨的小伙子投出了二十世纪以来世界系列赛中的第一场完美比赛。”

巴雅望向船长。“我不懂这种运动。”她说，“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威尔逊说，“假如你是小熊队的球迷，过去两年内哪怕只在地球上待过一天，就绝对不可能不向其他球迷提起小熊队的夺冠。我说我支持白袜队的时候，迪格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向我炫耀小熊队的胜利。他绝对不可能不这么做。”

“也许他这个球迷不够狂热？”巴雅说。

“假如他来自芝加哥，那就不可能不记住这件事。”威尔逊说，“我们昨晚聊了很多棒球的话题，我很确定他很热爱这项运动。但我也承认你有可能是正确的，他或者不是狂热球迷，或者太讲礼貌，不愿提起小熊队走出了长达几百年的低潮期。于是我就试探了一下。”

“你怎么试探的？”巴雅问。

“我谈到小熊队是在职业体育中浪费人生的终极象征，”威尔逊说，“我用这种话刺激了迪格将近十分钟。他居然承认我没说错。他根本不知道小熊队已经夺冠。他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殖民联盟依然在封锁来自地球的消息。他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他或者在殖民星球长大，或者是退役并殖民的防卫军士兵。”

“代表团里的其他人呢？”巴雅问。

“我和他们每个人都聊过，在不经意间丢出有关地球生活的问题。”威尔逊说，“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和迪格一样，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地球上差不多十年内的事情。没有一个人说得出美国或加拿大人应该知道的一些事情，例如现任总统或首相的名字、流行音乐或娱乐节目的偶像、去年的重大新闻。去年有一个龙卷风袭击南卡罗来纳州，夷平了大半个查尔斯顿。他们中有个叫凯丽·拉夫林的女人自称来自查尔斯顿，但似乎完全不知道那场龙卷风。”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巴雅问。

“我们也想知道。”科洛马说，“我们在接待一个地球代表团，他们想从殖民联盟购买飞船。但假如他们不是地球人，那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打算用这艘飞船干什么？”

巴雅转向威尔逊。“你不该把他们单独留在那儿的。”她说。

“我请一名船员帮我盯着。”威尔逊说，“他们中要是有谁企图溜出去，船员就会立刻通知我。我同时也在追踪他们的手持终端，至少目前还没有人开始单独行动。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想单独溜走的迹象。”

“我们正在讨论里格尼上校知不知道。”科洛马说，“这个任务是他交给我们的。我觉得这场闹剧背后不太可能没有他的影子。”

“别太确定了。”威尔逊说，“殖民防卫军拥有鬼祟行事的漫长历史。我们和地球的关系搞得这么僵，这就是原因之一。也完全有可能是比里格尼级别高的某人瞒过了他。”

“但这件事还是说不通啊，”巴雅说，“无论是谁把冒牌的地球使节扔给我们，我们都不可能把飞船卖给地球上的任何人。这场闹剧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也想知道。”威尔逊说，“我们有可能还没有掌握我们需要的所有情报。”

“告诉我，我们能在哪儿搞到更多的情报。”科洛马说，“我接受一切建议。”

科洛马的手持终端响了。巴斯奎斯呼叫他。“我们有个问题。”他说。

“是‘我觉得我们有可能会能量泄露’的那种问题吗？”科洛马问。

“不，是‘我操，我们要在冰冷黑暗的太空里死得惨不忍睹了’的那种问题。”巴斯奎斯说。

“我们马上下来。”科洛马说。

“哦，这下有意思了。”威尔逊望着指尖上那个针孔大的物体。他、科洛马、巴雅和巴斯奎斯在工程舱，身旁是一段管道和一堆用来检测管道的仪器。巴斯奎斯赶走了其他船员，船员隔着一段距离伸头探脑，想偷听他们的谈话。

“是个炸弹，对吧？”巴斯奎斯说。

“对，我认为是炸弹。”威尔逊说。

“这么大的炸弹能造成什么损伤？”科洛马说，“肉眼都快看不见了。”

“假如里面是反物质，就能造成很可怕的损伤。”威尔逊说，“那种东西不需要多大就能把飞船炸个翻天覆地。”

科洛马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微小的物体。“假如是反物质，它早该自己湮灭了。”

“未必。”威尔逊依然盯着那东西，“我在防卫军研发部工作的时候，有一个团队在研究弹丸尺寸的反物质容器。先制造一个悬浮能量场，然后用某种化合物包裹，这种化合物的角色就像电池，向能量场提供能源。等电量耗尽，能量场坍塌，反物质接触包裹物。轰隆。”

“他们成功了吗？”巴斯奎斯问。

“我离开之前？没有。”威尔逊望向巴斯奎斯，“但那些小伙子非常聪明。另外，我们也在反向工程分析从康苏人那儿偷来的最新科技，他们在武器方面领先我们几千年。我几年前就离开了那儿。”他的视线回到小物体上，“所以他们有的是时间完善这个小宝贝。”

“光靠这东西可炸不掉一整艘飞船。”巴雅说，“无论是不是反物质。”

威尔逊正要开口，巴斯奎斯抢先道：“不需要，”他说，“他们只需要炸破管道，剩下的就交给流经管道的能量了。妈的，甚至不需要炸破。只要它能撕裂管道内鞘，能量流的扰动就足以炸破管道了。”

“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爆炸会显得像是材料缺陷，而不是因为炸弹。”威尔逊说。

“对，”巴斯奎斯说，“就算黑匣子幸免于难，也只会记录管道破裂，而不是炸弹爆炸。”

“把引爆时间设置在跃迁之前，也就是你向跃迁引擎输送能量的时刻。”威尔逊说，“真是太聪明了。”

“里格尼说我们必须严格遵守时间表。”巴斯奎斯对科洛马说。

“等一等，你们认为炸弹是我们的人安装的，对不对？”巴雅问。

科洛马、威尔逊和巴斯奎斯陷入沉默。

“完全说不通啊，”巴雅气呼呼地说，“殖民联盟为什么要炸掉自己的飞船呢？根本没有道理。”

“殖民联盟会让冒牌地球人登上这艘飞船也同样说不通。”威尔逊指出，“但他们就在船上。”

“等一等，你说什么？”巴斯奎斯说，“那些外交人员不是地球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头说，马科斯。”科洛马说。巴斯奎斯沉默下去，思考情况的最新变化。科洛马转向威尔逊。“中尉，我接受一切建议。”

“我想不到任何答案。”威尔逊说，“我认为此刻我们谁都想不到任何答案。因此我建议我们换个办法寻找答案。”

科洛马思考片刻，然后说：“我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了。”

“一切准备就绪。”科洛马通过手持终端对威尔逊说。她的声音被导入脑伴，因此只有威尔逊能听见。威尔逊和冒牌地球人站在交通艇机库里，他望向控制室，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将视线转向地球人。

“我们已经见过交通艇机库了，你知道的，哈利。”马龙·迪格对威尔逊说，“而且是两次。”

“我要让你们换个全新的角度欣赏它，我向你保证，马龙。”威尔逊说。

“听起来很带劲。”迪格微笑道。

“稍等片刻就好。”威尔逊说，“但首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请讲。”迪格说。

“知道吗？直到现在，我乱喷小熊队喷得很开心。”威尔逊说。

“你要是不这么做，白袜队球迷俱乐部会开除你的。”迪格说。

“是啊，他们肯定会。”威尔逊说，“你看，要是小熊队真的拿到了世界系列赛冠军，不知道你会有什么感想？”

“你是说在我心脏病发作之前还是之后？”迪格说，“我大概会亲吻我见到的每一个女人吧。还有大部分男人。”

“马龙，小熊队在两年前已经夺冠了。”威尔逊说。

“什么？”迪格说。

“第四场横扫洋基队。系列赛最后一场，小熊队的投手投出了完美的比赛。小熊队在决赛前赢了一百零一场。马龙，小熊队现在是世界冠军。我以为你知道呢。”

科洛马望着马龙·迪格的表情，发现他的面部肌肉不怎么适合同时呈现两种情绪：听见小熊队夺冠的狂喜和被逮住撒谎的沮丧。看见一张脸企图同时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这个奇观看得她窃喜不已。

“你从哪儿来，马龙？”威尔逊问。

“芝加哥啊。”迪格努力恢复镇定。

“上一个落脚地是哪儿？”威尔逊问。

“哈利，别闹了。”迪格说，“你发什么疯。”

威尔逊没有理会他，而是扭头对名叫凯丽·拉夫林的女人说：“去年，一场龙卷风径直闯进查尔斯顿，”他看着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你肯定记得的。”

她无声地点点头。

“很好，”威尔逊说，“这个龙卷风叫什么名字？”

科洛马注意到拉夫林脸上已经写满了沮丧。

威尔逊扭头对迪格说：“做个交易，马龙。”他抬手指着控制室，迪格顺着他的胳膊望过去，看见科洛马船长在控制室里坐在操纵台前。“我给船长发信号，她会开始抽出机库的空气。这个过程一分钟后开始。不需要担心我，我属于殖民防卫军，一口气能憋十分钟，而且我的衣服底下还穿着战斗服，所以我不会有事。但你和你的朋友恐怕会痛苦地死于肺部崩溃，在真空中一口一口吐血。”

“你不能这么做。”迪格说，“我们是外交人员。”

“是吗？从哪儿来的？”威尔逊说，“因为肯定不是地球。”

“你确定吗？”迪格说，“假如你弄错了，请考虑一下地球发现你杀害了我们的后果。”

“嗯，好的。”威尔逊说，掏出一个小塑料盒，针尖炸弹放在盒子里的一团棉花上，“炸弹爆炸后你们反正要死，还会带我们一起上路。现在嘛，至少我们能活下去。马龙，最后一个机会。”

“哈利，我不能——”迪格说，威尔逊抬起手。

“随你便。”他说，朝科洛马点点头。科洛马启动抽气程序。空气被吸入存储罐的声音回荡在机库中。

“等一等！”迪格说。威尔逊朝科洛马打了个约定好的手势，同时用脑伴向她的手持终端发送“停止”消息。科洛马暂停抽气程序，等待他的信号。

马龙·迪格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汗流浃背，然后露出一丝苦笑。

“我确实从芝加哥来，但最近住在伊利星。我会交代我知道的全部情况，我向你保证。”他对威尔逊说，“哈利，但请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威尔逊问。

“小熊队夺冠，你不是在骗我吧？”迪格说。

“你们想要个解释。”凤凰星空间站，亚伯·里格尼上校坐在办公桌后对科洛马说。丽兹·伊根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眼睛盯着科洛马。

“我想把你扔出气密舱才是真的。”科洛马对里格尼说。她望向坐在旁边的伊根。“然后还有你。”她扭头盯着里格尼，“但现在我想先听一听你的解释。”

里格尼不禁微笑。“你应该还记得丹纳瓦，对吧？”他说，“防卫军的护卫舰波尔克号被摧毁，乌切人飞船被当作目标，你的飞船严重受损。”

“当然记得。”科洛马说。

“你肯定也知道我们最近和布拉人的事情，对吧？”伊根说，“他们的一颗殖民星球上有一个人类的非法殖民点，这个殖民点遭到袭击，事后发现其中潜伏了三名经过基因改造的防卫军成员。我们尝试回收这个殖民点的残骸时，布拉人的战舰包围了我方飞船，我们不得不赎回飞船和船员。”

“听威尔逊和亚本维大使的手下说过一些。”科洛马说。

“我想也是。”里格尼说，“我们怀疑在丹纳瓦伏击波尔克号和你们飞船的敌人从我们这儿搞到情报，得知布拉人领地内有那么一个非法殖民点，这就是我们的问题。”

“从殖民防卫军内部搞到情报？”科洛马问。

“或者从国务院内部。”伊根说，“或者双管齐下。”

“你们有个间谍。”科洛马说。

“更有可能是间谍们。”伊根说，“一个人很难同时刺探这么多次任务的情报。”

“我们需要想办法确定泄密点的位置，还有他们究竟知道多少事情。因此我们决定钓鱼，”里格尼说，“我们有一艘退役飞船，由于你用克拉克号堵了枪眼，所以我们有一组没有飞船的船员。似乎是个甩钓线的好机会，看看上钩的是什么货色。”

“你钓到了一颗炸弹，险些摧毁我的飞船，杀死所有船员和你那帮假地球人。”科洛马说。

“对。”伊根说，“但你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我们发现企图破坏你们飞船的人能接触到防卫军的秘密研究资料，发现他们能窃听防卫军频段的通讯，发现他们能出入防卫军的船坞和装配基地。我们得到了许多珍贵的情报，筛选后能够缩小疑似叛徒的人员范围，阻止这种事再次发生。挽回其他人的生命。”

“多么令人感动的陈词。”科洛马说，“我都快忘记我和我的船员还有你的手下险些死掉了。”

“那是我们不得不冒的风险。”里格尼说，“我们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们不知道泄密点究竟在哪里。我们也没有告诉我们的人。他们都是退役的防卫军战士，偶尔为我们出任务——就是绿皮人会过于显眼的那种任务。他们知道有可能会失去生命。”

“我们不知道。”科洛马说。

“我们想知道会不会有人尝试破坏这次任务。”里格尼说，“现在我们知道了，而且还比以前更了解这些人的行为方式了。船长，我不会为我们采取的行动道歉。我只能说我很遗憾，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我只能说我很高兴你们活了下来。”

科洛马沉思片刻。“接下来呢？”她最后说。

“什么意思？”伊根说。

“我没有任务。”科洛马说，“也没有飞船。我和我的船员被吊在半空中。”她指了指伊根，“我也不知道最后一轮问询如何决定了我的未来。”她又望向里格尼，“你说过要是我成功完成这次任务，我未来的道路就会一帆风顺。我不确定我算不算成功完成任务，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次任务，还有你的承诺是不是和你对我说过的其他话一样靠不住。”

里格尼和伊根交换了一个眼神。伊根点点头。“在我们看来，科洛马船长，这是一次成功的任务。”里格尼说。

“至于最后一轮问询，我们决定你在丹纳瓦的行为符合指挥管理和外交利益。”伊根说，“你得到了一次表彰，已经记入你的档案。恭喜。”

“谢谢。”科洛马有点不知所措。

“至于你的飞船。”里格尼说，“你似乎已经有一艘飞船了。它稍微有点旧，驻守这艘飞船会被视为条件艰苦，但换个角度看，一个条件艰苦的岗位总好过没有岗位。”

“你的船员已经习惯了这艘飞船。”伊根说，“国务院舰队也需要多一艘外交飞船。亚本维大使和她的人员有一系列的任务，却没有办法去履行职责。假如你要这艘船，那它就是你的了。假如你不要，它依然是你的。恭喜。”

“谢谢。”科洛马说，这次彻底不知所措了。

“不客气。”伊根说，“船长，你可以走了。”

“好的，女士。”科洛马说。

“还有，科洛马船长。”里格尼说。

“什么事，长官。”科洛马说。

“给她起个好名字。”说完，他转向伊根，两人开始讨论其他事情。科洛马自己走出他的办公室。

巴雅和威尔逊在门外等她。“如何？”巴雅问。

“我得到了一次表彰。”科洛马说，“还得到了一艘飞船。船员会待在一起。亚本维的队伍会回到船上。”

“我们得到了哪一艘飞船？”威尔逊问。

“就是我们现在这一艘。”科洛马说。

“一堆古老的废铜烂铁。”威尔逊说。

“嘴巴当心点，中尉。”科洛马说，“那是我的飞船，她有她的名字。她是克拉克号。”

第六章 秘密渠道

“将军，让我们回到人类的问题上吧。”翁立·哈度说。

种族联合体的领导人塔瑟姆·高将军在讲台上，哈芙蒂·索瓦赫坐在他背后的座位上，尽可能轻地叹了一口气。种族联合体成立和代表大会创建的时候，联合体所有成员种族的代表为这个由四百多个种族构成的政治实体制定了法律和规则，高将军承诺每苏尔（四十标准日）一次，他和手下的行政人员会站在大会堂的中央，回答所有代表提出的问题。他通过这种方式向联合体成员保证领导团体将永远认真负责。

哈芙蒂·索瓦赫是深得他信任的一位评议员，她当时对他说，这么做只会让一些贪婪而野心勃勃的家伙抓住机会哗众取宠，除此之外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高将军像平时一样，感谢她的坦白和直率，但依然不管不顾地做了下去。

索瓦赫越来越相信将军就是因为这个才总是逼着她坐在他背后欣赏这些问答闹剧。这样一来，他就不需要看见她脸上“我早说过了”的表情了。此刻她脸上就是这个表情，听着艾尔普利代表哈度再次用人类的话题纠缠将军。

“回到人类的问题上，哈度代表？”高轻快地说，“要是我没记错，你在问答会上就从没离开过这个话题。”在座的代表发出各种各样发笑的声音，但索瓦赫也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些面容和表情中毫无愉悦可言。哈度是个烦人精，持有的观点在代表大会中是少数派，但这不等于他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哈度站在他的座位前，脸上挤出一个表情，索瓦赫知道这个表情代表不悦。“你嘲笑我，将军。”他说。

“怎么可能呢，哈度代表？”高还是轻快地说，“我只是很清楚你对这个种族的看法。”

“既然你这么清楚，那么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告诉整个代表大会——你打算用什么手段围堵他们。”哈度说。

“‘他们’指的是谁？”高说，“哈度代表，你很清楚人类现在分裂成了两个阵营——殖民联盟和地球。地球对我们不构成威胁。它没有飞船，除了通过现已疏远的殖民联盟之外，也无法进入太空。殖民联盟依赖地球提供士兵和殖民者，但现在被切断了供应。殖民联盟很清楚他们现在失去的士兵和殖民者都是无法替代的资源，因此他们在这两方面都变得谨慎而保守。事实上，据说殖民联盟现在更常用的手段是外交！”这句话引来了更多发笑的声音，“既然人类已经开始尝试与其他种族和平共处，我亲爱的代表，这就说明他们目前变得有多么谨慎了。”

“将军，你认为他们尝试使用外交手段就等于他们不再是威胁了？”哈度说。

“当然不是这样。”高说，“我认为他们无法像以前那样威胁我们，所以只能尝试使用外交手段。”

“将军，我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哈度说。

“我看得出来，哈度代表。”高说，“但区别毕竟存在。更重要的是，殖民联盟目前的工作重点是恢复与地球的亲善关系。既然你问到我打算用什么手段围堵他们，那么请允许我重复你应该已经知道的事实，那就是自从联合体贸易舰队带着约翰·佩里少校来到地球，我们已经与地球建立了良好的外交关系。我们在地球五大国的首都派驻特使，我们让地球各国政府和人民明白他们不该与殖民联盟和解，地球随时都可以选择加入种族联合体。”

会场内骚动起来，这个结果可想而知。殖民联盟在洛诺克殖民点上空摧毁了种族联合体的舰队，联合体所有会员各出一艘战舰组成了这支舰队。联合体的每一个成员都被人类割了一刀，也都明白联合体在那场惨败后有多么接近分崩离析。

哈度代表似乎尤其在意这些事情。“你难道会允许企图摧毁联合体的种族加入我们？”他说。

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扭头对另一名代表说：“普洛拉代表，”他说，“请起立，谢谢。”

普洛拉是奥斯帕人的代表，它摇摇晃晃地伸直细长的腿，站了起来。

“要是我没记错，哈度代表，没有多久以前，艾尔普利人和奥斯帕人都试图将对方从太空和历史中彻底抹掉，为此挥洒了大量鲜血和财富。”高说，“你们两个种族在仇恨中消耗了多少生命？但今天，你们都站在这个崇高的会场中，和平共处，就像你们各自的星球那样和平。”

“我们彼此攻击，但没有攻击种族联合体。”哈度说。

“但我认为道理是相同的。”高的语气说明他难以理解哈度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观点，“退一万步讲，攻击联合体的是殖民联盟，而不是地球。因为殖民联盟的行为而责怪地球和居住在地球的人类，这是误解了地球本身也遭到殖民联盟利用的本质。另外，哈度代表，针对你的观点，我们目前在通过外交手段阻止地球与殖民联盟结盟——甚至直接加入种族联盟，这个状态持续得越久，人类就越不可能到我们门口耍弄各种诡计。这难道不是你希望得到的结果吗？”

索瓦赫望着哈度坐立不安起来。这当然不是他希望得到的结果。他希望得到的是种族联合体彻底清除人类的存在。但这会儿高显然把他绕进了死胡同。索瓦赫心想，这大概就是他创办问答论坛的目标之一吧。他非常擅长把对手绕进死胡同。

“失踪的飞船有什么说法吗？”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包括索瓦赫在内的所有人都转向普洛拉代表，自从被将军叫起来以后，它到现在还站在原处。普洛拉意识到自己成了注意力的焦点，它后退半步，但没有坐下。“有报告称，在种族联合体领土与人类领土接壤的区域，近期有十几艘飞船神秘失踪。会不会是人类在搞鬼？”

“假如是，我们为什么没有作出反应？”哈度从死胡同里跳了出来。

高将军扭头望向索瓦赫。她还是那个“我早说过了”的表情。

“对，我们在过去几个苏尔内丢失了一些飞船。”高将军说，“以商船为主。失踪地点并不属于海盗活动猖獗的区域。但是，在我们匆忙做出幕后黑手就是人类的结论之前，我们应该先考察一下更有可能成立的解释：诡称联合体公民的劫掠者。”

“我们怎么可能断定？”哈度说，“你已经下令优先调查此事，将军，还是说你想再次低估人类的破坏能力？”

这句话让整个会堂安静了下来。高担下了洛诺克溃败的责任，从未说过他不该负责之类的话。但只有白痴才会抓住这个话题不放，此刻看来翁立·哈度就是这个白痴。

“我们的政府一向把寻找失踪公民列为优先考虑的事务，”高说，“我们必定会找到他们，也会揪出要为他们的失踪负责的人——无论幕后黑手是谁。然而，哈度代表，我们不会拿飞船失踪当作借口，匆忙对另一个种族发动战争，这个种族已经向我们展示过，他们在觉得自己无路可退、别无选择的时候，能够使出多么大的力量来毁灭我们。你问我会不会低估人类，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但我很想知道，哈度代表，你为什么这么想低估他们？”

会议结束后，索瓦赫去高将军的私人办公室找他。办公室很狭小，哪怕你不是拉兰人也会这么觉得——拉兰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种族，而哈芙蒂·索瓦赫是个格外高大的拉兰人。

“没关系。”高在办公桌后说，看着索瓦赫钻进门洞，“你尽管说吧。”

“说什么？”索瓦赫问。

“每次你低头缩脖钻进这个门洞，直起腰环顾四周。”高说，“每次你脸上都会露出一个表情，就像吃到了什么不太喜欢的东西，所以你就尽管说吧，我的办公室很狭小。”

“我会说这是个安乐窝。”索瓦赫说。

高以他特有的方式哈哈大笑。“你当然会这么说。”

“考虑到你的地位，肯定有人说过你这间办公室有多么狭小。”索瓦赫说。

“我有一间很大的对外办公室，主要用来开会，还有在需要的时候震一震别人。”高说，“我对开阔空间的威慑力不会视而不见。但我大半辈子都在星际飞船上度过，开始筹建种族联合体之后也还是这样。我早就习惯了不占用太多的空间。我待在这儿觉得更舒服。谁也不能说我对自己比对任何一个成员种族的代表更好。这个呢，自然有它的优势。”

“我反正说不过你。”索瓦赫说。

“很好。”高说，指着显然特地为她准备的椅子，因为椅子符合她的身体曲线，“请坐。”

索瓦赫坐下，等高开口。高企图等她先开口，但和拉兰人比耐心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好吧，说说你脑子里的另一个念头。”高说。

“翁立·哈度。”索瓦赫说。

“你警告过我要注意的那种野心勃勃的贪婪之辈。”高说。

“他不会轻易让步。”索瓦赫说，“而且他并非没有盟友。”

“寥寥无几。”高说。

“但数量在增长。”索瓦赫说，“你要我参加这种会议就是为了数人头。我数了人头。每次会议，拥护他或倾向他的人都越来越多。这次你不需要担心他，下次也不需要，或许往后一连几次都不需要。但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你手下就会出现一个小集团，这个集团会煽动大家去彻底消灭人类。全部人类。”

“我们之所以建立种族联合体，就是为了根除这种能不能够、应不应该消灭一整个种族的思想。”高说。

“我明白这一点。”索瓦赫说，“这也是我们拉兰人认可你和种族联合体的原因之一。但我也明白这个理念很难推行，尤其是它刚出现的时候。另外，我还明白联合体内没有一个种族不认为人类……呃……最礼貌的说法大概是让人为难吧。”

“他们确实有这个本事。”高说。

“你真的认为他们这么难以消灭？”索瓦赫问。

高对索瓦赫露出不寻常的表情。“一个不寻常的问题，让人吃惊的是居然出自你的嘴里。”

“就个人而言，我并不希望杀光他们。”索瓦赫说，“至少没那么激烈。拉兰政府也不会支持种族灭绝的政策。但按照你对哈度说的话，他们是难以应付的敌手。我好奇的是你是不是真的这么认为。”

“人类有能力和我们战舰对战舰、士兵对士兵地拼杀吗？不，当然没有。”高说，“哪怕我们在洛诺克的失败，四百艘战舰毁于一旦，对我方力量的打击也微乎其微。每个成员种族只出了一艘战舰，而我们每个种族都有几千几万艘战舰。”

“所以你并不这么认为。”索瓦赫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说，“我说他们不可能和我们战舰对战舰地拼杀到底。但假如人类要和我们开战，他们才不会和我们战舰对战舰地拼杀呢。洛诺克有多少人类战舰和我们拼杀？一艘都没有。但我们依然失败了，而且全军覆没。种族联合体险些崩溃，哈芙蒂，不是因为我们在武力方面被比了下去，而是因为在心理方面被打败了。人类想毁灭的不是那些飞船，而是我们的团结。人类险些让我们分崩离析。”

“而你认为他们有能力让历史重演。”索瓦赫说。

“要是我们逼迫他们，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高说，“让联合体的成员回到自相残杀的时代，对人类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我们忙着打打杀杀，他们趁机重建力量，巩固地位。真正的问题不是假如感觉到压力，人类——我说的是殖民联盟——会不会攻击甚至破坏联合体，而是他们在洛诺克之后为什么没有继续下手。”

“如你所说，他们在忙着把地球拉回大家庭里。”索瓦赫说。

“希望他们在这件事上一直耗下去吧。”高说。

“但有可能他们已经对种族联合体开战了。”索瓦赫说。

“你指的是飞船失踪的事情。”高说。

“对。”索瓦赫说，“哈度代表尽管很讨厌，但在人类领土附近有这么多飞船失踪恐怕不是能够掉以轻心的事情。”

“我不会掉以轻心的。”高说，“舰队指挥官已经派调查员去现场和邻近的殖民星球看过了，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飞船很少会这么密集地失踪。”索瓦赫说，“没有线索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定的问题。”

“但没有说明幕后黑手是谁。”高说。索瓦赫正要开口，高举起手让她先等一等：“我们在殖民联盟内部的情报网当然在加班加点地寻找人类和飞船失踪之间的联系。真的在找。但就算找到，我们也只会私下想办法解决，不会做出哈度和他的支持者希望作出的反应。”

“你的谨慎行事让他们很头疼。”索瓦赫说。

“他们爱头疼就头疼去吧。”高说，“只要能保障种族联合体的完整，这点小小的代价算不了什么。但是，哈芙蒂，我叫你来不是想和你谈那些失踪的飞船。”

“听候您的差遣，将军。”索瓦赫说。

高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份手写文书递给她。

她好奇地看了将军一眼，然后才接过文书。“一份硬拷贝。”她说。将军的命令总是通过电脑传递给她。

“不是拷贝。”高说，“整个种族联合体内，这些信息只有你手上的这一份。”

“这是什么？”她问。

“新建立的人类殖民点清单。”高说。

索瓦赫望着高，震惊不已。种族联合体禁止不结盟种族建立新的殖民点。要是他们这么做了，新建立的殖民点会被迁移，假如殖民者不愿离开，殖民点就会被摧毁。“他们不可能这么蠢吧？”她说。

“他们当然不蠢。”高说，“至少殖民联盟不会公开这么做。”他指着清单说，“这些是人类所谓的‘非法殖民点’。也就是说殖民联盟不庇护也不支持它们。绝大多数这种殖民点活不过一年。”

“所以我们没法去找殖民联盟的麻烦。”索瓦赫说。

“对。”高说，“但有个问题：我们收到风声说布拉人发现人类企图在他们的一颗星球上建立非法殖民点，其中至少有几名殖民者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殖民联盟试图拔除这个殖民点，但在过程中被布拉人发现了。殖民联盟掏出很大一笔赎金才让布拉人释放他们的人并保持沉默。”

“所以这些非法殖民点并不是真正的非正式殖民点，”索瓦赫说，“那么我们就回到了他们是不是真有这么蠢的问题上。”

“这是个好问题，但只是和我真正担忧的事情有关系而已。”高说。

索瓦赫挥了挥手里的那张纸。“你担心哈度和他的支持者会发现这些殖民点。”

“完全正确。”高说，指着那张纸说，“抄录出来的清单只有这一份，只抄录一份当然是想避免情报泄露出去。但我不蠢，也不会相信我的情报搜集者只向我提供情报。哈度和他的支持者也会发现的。要是他们发现了，而这些殖民点确实有殖民防卫军的成员，那么我们就别无选择，只能去拔除牵涉到的殖民点了。假如殖民者不肯走，我们就必须摧毁它。”

“假如我们摧毁殖民点，种族联合体就会和殖民联盟开战。”索瓦赫说。

“或者陷入其他差不多的泥淖。”高说，“人类知道他们目前处境不佳，哈芙蒂，他们处境好的时候已经很危险了，这会儿招惹他们会给所有人带来不愉快的后果。我希望这个问题在闹得尽人皆知之前悄悄得到解决。”

索瓦赫微笑道：“看来这就是我上场的地方了。”

“我打通了一条与殖民联盟沟通的秘密渠道。”高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索瓦赫问。

“从我到我们在华盛顿特区的特使，”高说，“从他到约翰·佩里，从约翰·佩里到他在防卫军特种部队的一个朋友，然后顺着指挥链往上走。倒过来也一样。”

索瓦赫打个赞同的手势。“我的任务就是和这条秘密渠道见面。”

“对，”高说，“但这次你只能见到一个级别比你低的人——非常抱歉，人类很多疑。”索瓦赫挥挥手表示接受和别在意，“这个人是阿伯·里格尼上校，他的官阶不高，但职位很适合办理各种事情。”

“你希望我向他出示这份清单，告诉他我们知道殖民点有防卫军士兵的事情。”索瓦赫说。

“我希望你去吓唬吓唬他。”高说，“以你特有的方式。”

“天哪，将军，”索瓦赫说，再次拿出震惊的表情，“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高将军微微一笑。

“嗯，这位老兄的个子够高的，是吧？”索瓦赫说，仰望林肯纪念堂里的雕像。

“对人类来说确实挺高。”里格尼上校说，“对他那个时代来说就更高了。亚伯拉罕·林肯担任美国总统的时候，人类离进入宇宙还早着呢。当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充足的营养。普通人往往长得比较矮，因此他会显得非常突出。但站在你们的族人之间，索瓦赫评议员，他恐怕会被视为发育不良的矮子。”

“啊哈，”索瓦赫说，“我们在已知的智慧种族中也被普遍认为身材高大，但肯定也存在和拉兰人一样高大的人类吧。”

“我们的篮球运动员，”里格尼说，“对人类来说非常高大，他们中最高大的大概和你们中最矮小的差不多。”

“有意思。”索瓦赫说，继续望着林肯。

里格尼让索瓦赫沉思片刻，然后说：“你想换个地方聊一聊吗，评议员？”

索瓦赫转向这名人类，微笑道：“非常抱歉，上校。谢谢你迁就我，在一个观光景点和我见面。”

“不用客气。”里格尼说，“事实上，我很高兴你选了这儿。离开地球前，我就住在这附近。你给了我一个回家看看的理由。”

“真是不错。”索瓦赫说，“见到了家人和朋友吗？”

里格尼摇头道：“我妻子早在我离开地球前就去世了，我们没有孩子。”他说，“我的朋友们现在都八九十岁了，对人类来说已经很老了，因此大多数都过世了，我不认为还活着的那些会很高兴看见一个二十三岁的我。”

“我看得出这似乎是个问题。”索瓦赫说。

里格尼指着林肯说：“他倒是和我离开时一个样。”

“希望如此！”索瓦赫说，“上校，介意咱们边走边聊吗？我来的时候路过国家广场，看见有人卖一种叫‘吉事果’的东西。我想尝尝人类的食物。”

“哦，吉事果。”里格尼说，“好选择。悉听尊便，评议员。”

两人走下林肯纪念堂的台阶，走向国家广场，索瓦赫放慢步伐，否则里格尼就必须小跑才能跟上她了。索瓦赫注意到其他人类好奇地打量她，外星人在地球依然是稀奇货，但在华盛顿特区不算特别罕见，因此这儿的人不会故作冷淡。她也注意到人们同样在盯着她身旁的绿皮人类看。

“谢谢你来见我。”索瓦赫对里格尼说。

“那是我的荣幸。”里格尼说，“你给了我一个来地球看看的理由。防卫军成员很少能得到这种机会。”

“还好地球成为了我们双方政府都认可的中立地点。”索瓦赫说。

里格尼咧了咧嘴。“嗯，呃，”他说，“从官方角度来说，事态的这个发展不该让我觉得心情愉快。”

“我完全理解。”索瓦赫说，“那么，上校，说正事吧。”她从长袍的褶皱中取出那份文书递给里格尼。

里格尼接过去，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很抱歉，我看不懂。”

“别逗了，上校。”索瓦赫说，“我知道你的脑袋里有一台那种电脑，殖民防卫军所有成员的脑袋里都有。你们给它起了个很可笑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脑伴。”里格尼说。

“嗯，对。”索瓦赫说，“我相信你不但把这张纸上的内容全都录入了电脑，而且电脑已经把它翻译成了你们的语言。”

“好吧。”里格尼说。

“假如你连这种小事也要和我作对，上校，那咱们就什么都没法谈了。”索瓦赫说，“要不是情非得已，我们也不会打通这条秘密渠道。请你给我必要的尊重，相信我不是第一次执行外交任务，谢谢。”

“请接受我的道歉，评议员。”里格尼说，把文书还给她，“我有个逢人只说三分话的坏习惯。就当是我的本能反应作怪吧。”

“很好。”索瓦赫说，接过文书，塞回长袍的褶皱里，“想来你肯定花了点时间看翻译结果，所以你不妨说说看这张纸上都写了些什么。”

“一个无人居住的星球列表。”里格尼说。

“上校，我对修饰词有疑问。”索瓦赫说。

“以官方身份说，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里格尼说，“以非官方身份说，我非常有兴趣知道你们是怎么列出这份清单的。”

“很抱歉，我必须保守秘密。”索瓦赫说，“原因不仅仅是上面也没有告诉我。不过，现在我想我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承认它们事实上是十个不该存在的人类殖民点。”

“它们是不受庇护的殖民点。”里格尼说，“也就是非法殖民点。我们无法阻止人们雇用飞船送他们去这么一颗星球，他们这么做并不需要我们的许可。”

“事实上，我相信你们可以阻止。”索瓦赫说，“但这并不是我要谈的问题。”

“种族联合体想因为非法殖民点的存在而责怪殖民联盟吗？”里格尼问。

“我们怀疑的是它们究竟是不是非法殖民点，上校，”索瓦赫说，“所谓非法殖民点，通常来说不会有殖民防卫军的士兵混在殖民者中间。”

里格尼一时间无话可说。索瓦赫等了几秒钟，见他没有开口，于是继续说了下去。“里格尼上校，我想你肯定明白，假如我们想把这些殖民点轰成气体，我们早就这么做了。”她说。

“事实上，我并不明白。”里格尼说，“就像我不明白这次对话的要点究竟是什么。”

“要点就是我替高将军给殖民联盟带个私人口信，顺便谈个交易。”索瓦赫说，“也就是说，口信来自高将军个人，而不是种族联合体的领袖，四百个种族组成的联邦，他们拥有的武力加起来能把你们像烦人的害虫一样碾碎。”

听见她这么评论殖民联盟，恼怒的神情在里格尼脸上一闪而过。“请让我听一听他的口信。”他说。

“口信很简单：他知道你们所谓的‘非法’殖民点只是个幌子，换了其他时候，你们得到这个照会的方式会是舰队压境，同时还有其他的报复手段，旨在强烈劝阻你们不要继续尝试殖民。”索瓦赫说。

“恕我直言，评议员。”里格尼说，“上一次贵方舰队压境的时候，得到的结果并不怎么美妙。”

“那是上上一次。”索瓦赫说，“上一次我方舰队压境，你们失去了地球。另外，我想你和我都明白，你们不会再有机会重复洛诺克的那种行径了。”

“因此将军想提醒我们，通常来说，他会把这些殖民点轰成气体。”里格尼说。

“他想提醒你们，这次他没有兴趣这么做。”索瓦赫说。

“为什么？”里格尼问。

“因为。”索瓦赫说。

“是吗？”里格尼停下脚步，“原因就是‘因为’二字？”

“原因并不重要。”索瓦赫说，“就这么说吧，将军目前不想因为这些殖民点和你们开战，想必你们也不愿意。但种族联合体内部有些人很乐意为此开战。有些事情是你们和将军都不希望发生的，虽说恐怕各有各的原因。目前种族联合体的政治高层中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份清单的存在，也就是将军和我，但我想你足够了解政治，知道秘密不可能永远是秘密。在清单落到急于一把火烧光贵方殖民点甚至殖民联盟的那些人手上之前，我们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索瓦赫重新迈开脚步。

里格尼过了一会儿才跟上来。“你说很短的一段时间。”他说，“这个‘很短’是多短？”

“到下次高将军接受代表大会质询的那个时候。”索瓦赫说，“到了那个时候，代表大会中的好战分子肯定已经知道了至少一部分殖民点的存在，也会知道殖民者中有防卫军的士兵。他们会要求联合体采取行动，将军别无选择。这个时候是我们的三十标准日之后，差不多是殖民联盟的三十六天。”

“口信我听懂了。”里格尼说，“交易的内容呢？”

“同样简单。”索瓦赫说，“让这些殖民点消失，种族联合体就不会进攻。”

“说来容易做来难。”里格尼说。

“这就不是我们的问题了。”索瓦赫说。

“假如这些殖民点内确实有殖民防卫军的士兵，”里格尼说，“只是去掉他们难道不行吗？”

索瓦赫看着里格尼，好像他是个迟钝的孩子。里格尼看懂了这个眼神，他举起双手。“对不起，”他说，“我没多想就说出口了。”

“这些殖民点不该存在。”索瓦赫说，“假如它们真是非法殖民点，只要别增长得太大，我们倒是也乐于睁只眼闭只眼。但别人已经知道这些殖民点有防卫军士兵了。不要让它们成为种族联合体的目标，请在我们不得不正式关注它们之前让它们消失。否则的话，你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对我们双方的政府都一样。”

里格尼又沉默了一会儿。“没胡说吧，评议员？”

索瓦赫不认识“胡说”这个词，但根据上下文猜出了意思。“没胡说，上校。”她说。

“这些殖民点十个里有九个不难清除，”里格尼说，“那里的殖民者只是不满足现状的联盟普通公民，几乎无法区分自由和被同胞或被你们奴役，也可能仅仅是不喜欢其他人类，只愿意和两百个同类待在一起。六个殖民点已经在饥馑边缘，应该很愿意逃离险境。换了我肯定愿意。”

“但还剩下一个呢？”索瓦赫说。

“对，还剩下一个。”里格尼说，“你们那儿有种族主义者吗？相信自己天生就比其他智慧生命更加优越？”

“我们有。”索瓦赫说，“大家通常叫他们白痴。”

“很好。”里格尼说，“剩下这个殖民点基本上全是种族主义者。不但敌视其他智慧生命——我想到他们会怎么看待你就要发抖——甚至还敌视基因表现型和他们不一样的人类。”

“听起来很可爱。”索瓦赫说。

“他们都是混球。”里格尼说，“但他们有良好的武装、组织和资金支持，他们那个殖民点发展得相当好。他们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不愿意留在种群混杂的殖民联盟内部，他们非常仇视我们，甚至觉得把自己烧成灰烬就能拖着我们一起下地狱。拔除这个殖民点会很麻烦。”

“对防卫军来说难道会成问题吗？”索瓦赫问，“别怪我的话说得难听，但从来没听说过防卫军会打心底里关心被他们碾碎的那些人。”

“这个倒不是问题。”里格尼说，“要是迫不得已，我们当然会弄走他们，因为不这样的话，结果会非常难看。但他们不但有良好的武装、组织和资金支持，而且还很有背景。他们的首领是一名殖民联盟高官的儿子。母子关系疏远，自家儿子变成一个种族主义混球，她也非常苦恼，但他依然是她的儿子。”

“我明白了。”索瓦赫说。

“如我所说，麻烦。”里格尼说。

他们走到吉事果小摊前。摊主仰望索瓦赫，一时间看得入迷。里格尼为两人买了吉事果，他们拿着点心边走边吃。

“真好吃！”索瓦赫咬了一口，惊叹道。

“很高兴你喜欢。”里格尼说。

索瓦赫又吃了一口，然后说：“里格尼上校，你担心只有流血才能带走这些信奉种族主义的顽固混球。”

“对，”里格尼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避免战争，但很希望还能有流血之外的选择。”

“嗯，”索瓦赫边嚼吉事果边说，“既然请你做这件事的是我，那我似乎也应该提出一个可供选择的解决手段了。”

“我洗耳恭听。”里格尼说。

“请记住一点，我将要提出的建议属于那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索瓦赫说。

“就像咱们这次谈话也从未发生过一样。”里格尼说。

“另外，我还必须请你再帮我一个忙。”索瓦赫说。

“什么忙？”里格尼问。

“再给我买一个吉事果。”索瓦赫说。

“再多走一步，外猪，我就轰掉你的脑袋。”站在索瓦赫面前的殖民者说，手里的霰弹枪指着她的胸口。

索瓦赫停下脚步，冷静地站在脱难殖民点的边缘上。她开着交通艇在一片宽阔草场的尽头降落，殖民点就坐落在这片草场上。她的长袍随着她的步伐沙沙作响，项链内安装有音频和视频装置，将信号传回飞船的电脑。她走得很慢，让殖民点有充足的时间召集欢迎她的队伍——当然，还有另一个目的。五个全副武装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举着武器瞄准她。她看见还有两个殖民者趴在屋顶上，正在用狙击步枪瞄准她。索瓦赫估计还有她看不见的人藏在暗处，但她并不担心，反正用不了多久就会见到他们了。

“早上好，先生们，”她说，指着他们皮肤上的标志说，“挺好看的，棱角分明。”

“闭嘴，外猪。”这个殖民者说，“闭嘴，转身，上你的交通艇，乖乖飞走，当一只好虫子。”

“我叫哈芙蒂·索瓦赫，”她愉快地说，“不叫‘外猪’。”

“你们这种东西就是外猪。”殖民者说，“我他妈才不在乎你叫什么，你给我滚。”

“哎呀，”索瓦赫诧异道，“你怎么这么凶？”

“去你妈的，外猪。”殖民者说。

“而且没什么新鲜话。”索瓦赫说。

殖民者抬高枪口，瞄准她的头部。“快滚。”他说。

“但我不会走的，”索瓦赫说，“还有，假如你或你们这些快活汉子有哪一位企图开枪，手指还没扣下扳机就会丢掉性命。你要明白，我的朋友，我有一艘战舰在环绕轨道上运行，在我走向你们营地的路上，它追踪和标出了你们殖民点内大于贵标准十公斤的活物。你们现在全部进入了舰载武器的目标数据库，船上的十二门粒子炮每一门都在追踪二三十个目标。假如你们当中有人企图杀害我，就会当场惨死，等每一门粒子炮顺着目标清单捋完一遍，殖民点内的所有人都会跟着你们上路。你们所有人——还有家畜和大型宠物——都会在贵标准一秒钟内死掉。我会弄得很狼狈，因为你们脑袋里的东西会溅到我身上，但我能活下去。而且我的交通艇上还有一身干净的衣服。”

这个殖民者和他的朋友们傻乎乎地望着索瓦赫。

“好了，快下决定吧。”索瓦赫说，“要么动手杀我，要么让我完成我的任务。这是一个多么清爽的早晨，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你要干什么？”另一个殖民者说。

“我想找你们的领导人谈一谈。”索瓦赫说，“他似乎叫杰科·斯迈特。”

“他不会和你谈的。”前一个殖民者说。

“为什么呢？”索瓦赫问。

“因为你是一头外猪。”他说，就好像这是全宇宙最显而易见的事实。

“真是太不幸了。”索瓦赫说，“因为呢，你要知道，假如十分钟内我还没有见到这位斯迈特先生，我说过的那些粒子炮就要开始瞄准目标开火了，允许我重复一下，你们都会死掉。不知道斯迈特先生是不是希望你们全都死掉，反正我无所谓。各位先生，你们最好还是用最后的这点时间去陪一陪家人吧。”

“我不相信你的话。”第三个殖民者说。

“有道理。”索瓦赫说，她指着一个小畜栏说，“你们管这种动物叫什么？”

“山羊。”第三个殖民者说。

“非常可爱。”索瓦赫说，“你们愿意牺牲多少头？”

“一头也不愿意。”第二个殖民者说。

索瓦赫气恼地叹了口气。“要是连一头都不愿意牺牲，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这个展示？”她说。

“一头。”第一个殖民者说。

“你们可以牺牲一头。”索瓦赫说。

“对。”第一个殖民者说，话音未落，其中一头山羊就炸成了碎肉，鲜血溅在其他山羊身上。它们受到惊吓，奔向畜栏的对面角落。

四分钟二十二秒后，杰科·斯迈特站在了索瓦赫面前。

“很高兴见到你。”她对斯迈特说，“你也有一个那种棱角分明的标记。”

“你要干什么，外猪？”斯迈特说。

“怎么又是‘外猪’？”索瓦赫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猜得出肯定不是好话。”

“你要干什么？”斯迈特咬牙切齿道。

“我要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干什么。”索瓦赫说，“你们要干的事情就是离开这颗星球。”

“你说什么？”斯迈特问。

“我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索瓦赫说，“但还是允许我再多说几句前因后果吧。我是种族联合体的代表。你们应该知道，我们禁止人类和其他未结盟种族继续殖民。你是人类——至少差不多算是吧。你们不该出现在这里。因此，我已经安排好了带你和你的整个殖民点离开。就今天。”

“他妈的想也别想。”索瓦赫说，“我不受殖民联盟管辖，也不受种族联合体管辖，我他妈更不受你管辖，外猪。”

“嗯，说得好。”斯迈特说，“但请允许我再和你说说道理吧。离开，你们就能活下去。不离开，你们会死，种族联合体会和殖民联盟全面开战，殖民联盟恐怕会输得很惨。我想你应该还是会在意的吧。”

“我愿意为我的种族和我的生活方式献出生命，我想不出比这个更壮烈的死法了。”斯迈特说，“假如殖民联盟因我们而死，我会乐于看见那些贱种充当我们前往地狱的仪仗队。”

“多么令人不安的念头。”索瓦赫说，“我听说过你相信种族净化之类的事情。”

“宇宙中只存在一个种族，这个种族就是人类。”斯迈特说，“人类得到保护和净化。与其眼看人类变成现在这么一个受毒化的怪物，那还不如大家统统去死好了。”

“了不起，”索瓦赫说，“我很想读一读你们的文献。”

“外猪没有资格看我们的圣典。”斯迈特说。

“你对你这些激进的理念这么虔诚，我都有点感动了。”索瓦赫说。

“我愿意为我的理念而死。”斯迈特说。

“是啊，像你这样的人都愿意。”索瓦赫说，“因为道理是这样的：假如你们今天不离开这个殖民点，你们就会死——要是我没弄错，你无所谓——但在你们死后，我会仔细研究这个纯洁的殖民点的所有成员，确定我理解了你们的精英本质。然后呢，种族联合体会去向殖民联盟下达最后通牒：或者杀死你们这种纯粹的人类，或者杀死全人类。然后嘛……斯迈特先生，你很清楚那些混血杂种会怎么决定。他们恐怕并不欣赏你们的纯洁理念。”

“你不能这么做。”斯迈特说。

“我们当然能。”索瓦赫说，“种族联合体无论从什么角度说都比殖民联盟强大。问题在于我们要不要这么做。这个要不要取决于你，斯迈特先生。是现在离开，还是把人类永远留给那些混血杂种，我给你十分钟作出决定。”

索瓦赫说完她和脱难殖民点的交涉过程，高说：“你的手段太下作了。”

“哎呀，确实下作。”索瓦赫说，“但是和一群下作的人打交道，你就只能学习使用他们的语言了。”

“结果成功了。”高说。

“嗯，成功了。”索瓦赫说，“那个可笑的白痴很乐意让全人类都去死，但要是只让他那个小小的表现型人格去死，他就受不住了。而且他深信我们会这么做。”

“我猜你向其他人类保证过我们不会这么做。”高说。

“和我打交道的里格尼上校不需要这种保证，”索瓦赫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打算怎么做。我逼着那个可怜虫同意离开后，他和他的手下立刻就爬上交通艇，一溜烟地走掉了。整件事情是在当地日落前结束的。”

“干得好。”高说。

“我只是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索瓦赫说，“不过我对那头山羊觉得很抱歉。”

“我希望你能保持你和里格尼的秘密渠道畅通，”高说，“你和他好好合作，我们也许能保持双方平安无事。”

“你对人类的顾虑会成为一个关键问题，将军，”索瓦赫说，“尽管这次会面的结果很好，但我认为我们两个文明体迟早会重新针锋相对。秘密渠道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人类的野心太大。你也一样。”

“咱们就尽量往迟里拖吧。”高说。

“那么，你会需要这个，”索瓦赫说，从长袍里取出那份文书交给高将军，“让上面的情报一条不落地传到哈度代表的耳朵里。让他带着这些情报到大会上质问你。到时候你可以说你也看过这份清单，你已经派我方人员去过这些星球，但没有发现任何人类定居点的踪迹——当然不会存在，因为殖民联盟会彻底消灭所有证据。你可以指控哈度煽动战争，凭空捏造出这份清单。你可以打垮他，至少能打残他足够长的时间，这样你就不再需要担心他了。”

高接过清单。“哈芙蒂，我说你做事的方式很吓人就是这个意思。”他说。

“什么？将军，”索瓦赫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第七章 狗 王

“别乱踩。”哈利·威尔逊对助理大使哈特·施密特说，后者刚走进前者正在修理的交通艇。各种零件和工具在一张工作毯上摆得整整齐齐，施密特就站在工作毯的边缘上。威尔逊的胳膊深深地伸进了交通艇的一个外部小隔舱。施密特听见小隔舱里传来碰撞和刮擦声。

“你在干什么？”施密特问。

“你看见了工具和零件，我的胳膊插在一架小型飞船里，你觉得你真有必要问我在干什么吗？”威尔逊说。

“我看得出你在干什么。”施密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我知道你是我们外交使团的外勤技术专员，但我不知道交通艇维修也在你的特长范围内。”

威尔逊的一条胳膊伸在交通艇里，他只能尽其所能地耸耸肩。“科洛马船长需要帮手，”他说，“她这艘‘新’飞船是国务院舰队里最古老的现役舰艇。她让其他船员用显微镜详细审查所有舰载系统，但找不到人来检查交通艇。我无事可做，于是就自告奋勇了。”

施密特后退一步，从头到脚打量交通艇，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认识这个型号。”

“这个型号刚投入现役的时候，你多半还没生出来呢。”威尔逊说，“这艘交通艇比克拉克号的年纪还要大。我看上头是要我们把怀旧主题贯彻到底。”

“那你怎么知道该怎么修理这东西？”施密特问。

威尔逊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脑袋。“这东西叫脑伴，哈特，”他说，“脑袋里有电脑的好处就是不管什么事情，你眨眨眼就能变成专家。”

“记得提醒我别上这艘交通艇，先让其他人试过再说。”施密特说。

“胆小鬼，”威尔逊说，然后露出胜利的笑容，“搞定。”他从小隔舱里抽出胳膊，手里拿着一个发黑的小物件。

施密特凑近仔细看。“什么东西？”

“要我猜的话，我会说是鸟巢。”威尔逊说，“但凤凰星没有类似于地球鸟类的动物，所以应该是其他动物的窝。”

“一艘交通艇里有动物做窝，这好像不是什么好兆头。”施密特说。

“有动物做窝不算坏兆头。”威尔逊说，“坏兆头是——这是我发现的第三个窝了。我看这艘交通艇搞不好真是他们从垃圾场里捞出来的。”

“好极了。”施密特说。

“殖民联盟外交部的底层还真是每天都过得缤彩纷呈呢。”威尔逊说，放下动物的窝，拿起毛巾擦掉手上的烟灰和污垢。

“这就说到了我为什么要下来找你。”施密特说，“我们刚收到了新的命令。”

“是吗？”威尔逊说，“里面有没有让我去当人质？或者为了揪出国务院内部的间谍而去自爆？因为这些事情我都做过了。”

“我当然很清楚咱们最近两次任务的结果按传统意义说都算不上激动人心。”施密特说，威尔逊哧哧笑了，说：“但我觉得这次任务应该能让咱们回到胜利的轨道上。你知道伊切洛伊人吗？”

“没听说过。”威尔逊说。

“很可爱的一个种族。”施密特说，“模样像是狗熊睡了跳蚤生下来的，但不可能每个种族都美貌，对吧？他们母星在打一场持续了两百多年的内战，起因是国王从皇宫神秘失踪，他手下的一派臣子指责另一派下了毒手。”

“是他们吗？”威尔逊说。

“他们说不是，”施密特说，“但谁知道呢？你说对不对。总而言之，国王没有继承人，神圣的王冠同时失踪，因此两派人都不能合法地登上王座，于是他们就打了两百年的内战。”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支持君主制政府了吧。”威尔逊说。他弯下腰，开始把他拆下来的零件装回去。

“好消息是所有人都受够了这种烂事，正在寻求一个能保住脸面的办法结束冲突。”施密特说，“坏消息是他们之所以想结束冲突，是因为他们在考虑加入种族联合体，但除非整颗星球只有一个政府，否则联合体是不可能接纳他们的。我们的介入点就在这儿。”

“我们要帮助他们结束战争，好让他们加入种族联合体？”威尔逊说，“这么做似乎不太符合殖民联盟的利益。”

“我们主动提出调停各方的争端，这一点没错，”施密特说，“我们希望这么做能让伊切洛伊人对我们产生足够多的好感，选择与殖民联盟而不是种族联合体结盟，继而帮助我们与其他种族结盟，最终目标是建立起能够和种族联合体抗衡的组织。”

“我们试过这么做。”威尔逊伸手去拿扳手，“高将军创办种族联合体的时候，殖民联盟尝试过建立另一个组织。我们自己的种族联合体。”

施密特拿起扳手递给他。“那时候的目标不是建立真正的同盟，”他说，“而是破坏种族联合体，不让他们组织起来。”

威尔逊哧哧一笑。“然后我们还琢磨那些智慧种族对殖民联盟的信任为什么都不肯更进一步。”他说，拿着扳手继续忙活。

“所以这次谈判才那么重要。”施密特说，“丹纳瓦谈判帮助殖民联盟得到了不少信任。我们用自己的飞船堵导弹向许多种族显示了我们想用外交手段解决问题的诚意。假如人类在伊切洛伊能被视为有诚意的谈判者和调停人，我们就可以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继续向前迈进。”

“好吧。”威尔逊说。他装好外壳镶板，开始密封。“哈特，你不需要向我鼓吹这次任务有多么重要。我反正都是要去的。你只需要说清楚要我做什么就行了。”

“呃，你应该也知道，这次调停任务的负责人不是亚本维大使。”施密特说，“大使和我们其他人将给菲丽帕·韦佛利大使打下手，她有和伊切洛伊人打交道的经验，与一个叫冈斯塔的执政官关系不错，冈斯塔执政官在谈判委员会里担任各方的中间人。”

“符合逻辑。”威尔逊说。

“韦佛利大使不会一个人出行，”施密特说，“她有点怪。”

“好吧。”威尔逊慢吞吞地说。那个小隔舱已经完全封死了。

“你要记住一件重要的事情，外交无小事，每个任务都有它独一无二的重要之处。”施密特说。

“等一等，”威尔逊说，转身面对施密特，“行了，别卖关子了，”他说，“你都已经铺垫成这样了，到底要我做什么蠢事，你就直话直说吧。”

“冈斯塔执政官，你当然记得塔菲吧。”菲丽帕·韦佛利大使说，指了指她的拉萨狮子狗，塔菲吐出舌头，朝伊切洛伊外交官呜呜叫唤。威尔逊拉住系在塔菲项圈上的皮绳。他也朝冈斯塔执政官露出微笑，但冈斯塔执政官只当没看见。

“当然记得。”冈斯塔执政官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挂在他脖子上的小装置把这叫声翻译成人类的语言。他朝小狗弯下腰，小狗兴奋地蹦蹦跳跳。“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忠实的小伙伴呢？我还有点担心你没法让它通过免疫检查呢。”

“它也经过了消毒处理，就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韦佛利说，朝人类外交使团的其他人摆摆头，亚本维和她的手下就在队伍中。他们都被正式地介绍给了伊切洛伊使团中的同级人员，只有威尔逊除外，他显然是狗的随员。“它对此非常不开心，但我知道它不想错过见到你的机会。”

拉萨狮子狗塔菲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亲近冈斯塔执政官的快乐仅次于排空膀胱。

抓着皮绳的威尔逊瞪了一眼施密特，施密特存心避开他的视线。人类和伊切洛伊人正在参加一个正式的会面仪式，举办地点位于皇宫内的一个私人花园，消失多年的国王就是在这里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然后他的神秘失踪就让这颗星球陷入了内战。两个团队在中央广场会晤，低矮的花坛围绕他们摆成一圈，花坛上插着来自全球各处的花卉。每个花坛上都有一枝王族花，按照法律，只有国王本人才有权栽种这种娇艳而芬芳的本土花卉，它在这颗星球上的其他地方只能以野生状态存在。

威尔逊模糊记得这种王族花是一种克隆植物，就像地球上的白杨，所有分支彼此之间都是克隆体的关系，由巨大的根系连接在一起，整个根系能绵延数公里之远。他之所以知道这种事，是因为照顾狗是他的任务，他要搞清楚塔菲可以在私人花园里的哪些植物上撒尿。他很确定王族花恐怕是不行的，但又几乎不可能避免。整颗星球上只有塔菲这么一条狗，它有许多地盘需要留下标记。

“既然大家都介绍完了，我看咱们就开始双方的启动会议吧。”冈斯塔执政官说，视线从拉萨狮子狗回到韦佛利大使身上，“今天我们先谈纯粹流程性的事务，例如确定日程表和起草正式声明。”

“这样当然最好不过了。”韦佛利说。

“好极了。”冈斯塔说，“今天安排的事情比较少，有一个原因是我为你和你的人准备了一个特别节目。你大概并不知道，皇宫底下是我们星球上最四通八达的洞穴系统之一，深入地表以下近两公里，连接了一条地下大河。皇宫将这些洞穴用作要塞、避难所甚至是王族墓园。我想邀请你们参观这些洞穴，你们将是第一批进入洞穴的外来人。这是为了感谢殖民联盟愿意调停我们之间很可能会非常激烈的谈判。”

“那将是我们的荣幸。”韦佛利说，“我们当然乐意之至。这些洞穴真的能下到那么深的地方吗？”

“对，但我们不会去最深处。”冈斯塔说，“最深处出于安全原因被封闭了。但你们将见到的已经足够深了。这个洞穴系统无比巨大，直到今天都没得到过彻底的探索。”

“太有意思了。”韦佛利说，“不说别的，有了这个指望，我们也要尽快结束今天的正式事务。”

“就是这个道理。”冈斯塔说，所有人放声大笑——当然了，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笑法。人类和伊切洛伊人走向宫殿，前往为谈判准备的各个房间。

就在大家纷纷离开花园的时候，韦佛利看了一眼亚本维，亚本维看了一眼施密特，施密特很听话地走向威尔逊。威尔逊抓着皮绳站在那里，小狗看见女主人撇下它而去，紧张得跳来跳去。

“今天只有几个小时的事情而已。”施密特说，“双方早就敲定了日程表，所以我们只需要过一遍整个程序。你的任务是在这儿陪着塔菲，等我们散会出来。过了今天，你和塔菲就可以去大使馆一直待到结束了。”

“我知道，哈特。”威尔逊说，“又不是火箭科学。”

“那些东西都带好了？”施密特问。

威尔逊指着上衣口袋说：“狗粮和点心在这儿，”然后指着裤袋说，“便便袋在这儿。撒尿我可不收拾。”

“没问题。”施密特说。

“他们知道它会需要拉屎撒尿的，对吧？”威尔逊说，“警卫看见小塔菲蹲下拉屎不会引发外交事故，没错吧？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事情。”

“要你留下陪它就是为了这个。”施密特说，“这是一个私人花园。它得到允许可以拉屎撒尿，但他们请我们不要让它刨坑。”

“它敢刨坑我就把它抱起来。”威尔逊说。

“我知道我说过了，但让我再说一遍，哈利，对不起。”施密特说，“看狗不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

“De nada. 【2】 ”威尔逊说，看见施密特困惑的表情，他用英语重复道，“没关系，哈特。”他说，“就像维修交通艇。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而其他人都有更重要的任务。对，让我看狗是大材小用，但反过来说也就是你们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另外，你欠我好几杯酒。”

“好的。”施密特微笑道，“要是有什么问题，我设置了让手持终端接收你的呼叫。”

“你就快去做点有用的事情吧。”威尔逊说，“否则我就让塔菲搞你的皮靴。”

塔菲抬头看着施密特，显然满怀希望。施密特匆忙离去。塔菲望向威尔逊。

“朋友，我的皮靴你想也别想。”威尔逊说。

出现了个问题。大约一小时后，威尔逊用脑伴向施密特发送。

怎么了？为了不打断会谈，施密特用手持终端的短信功能回复他。

最好当面解释。威尔逊发送。

和狗有关系吗？施密特发送。

差不多吧。威尔逊发送。

差不多？施密特发送。狗没事吧？

呃，它活着。威尔逊发送。

施密特尽可能快和安静地起身走出房间。

“我们让你做一件事情，”施密特走向威尔逊，“就一件事情。遛狗。你说过我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的。”

威尔逊举起双手。“不能怪我，”他说，“我对天发誓。”

施密特环顾四周。“狗呢？”

“就在这儿，”威尔逊说，“差不多吧。”

“这个差不多到底是什么意思？”施密特说。

从花园里的某处传来一声发闷的狗叫。

施密特左右张望。“我听见狗叫，”他说，“但看不见它。”

又是一声狗叫，随后又是几声。施密特顺着狗叫声走过去，最后来到一个种满王族花的花坛前。

施密特扭头看着威尔逊。“好了，我认输。狗在哪儿？”

又是一声狗叫——来自花坛内部。

来自花坛底下。

施密特望向威尔逊，不明所以。

“狗被花吃了。”威尔逊说。

“什么？”施密特说。

“我对天发誓。”威尔逊说，“前一眼塔菲还站在花坛里朝着花朵撒尿，下一眼它脚下的泥土就突然打开，有什么东西把它拖了下去。”

“到底是什么东西？”施密特问。

“我怎么知道，哈特？”威尔逊气恼道，“我又不是植物学家。我弯腰去看，见到泥土底下有个东西，花是从那东西身上长出来的，是那东西的一部分。”

施密特弯腰凑近花坛。花坛里的泥土被翻开过，底下能隐约看见一大团纤维质的东西，顶端有个一米长的开口。

又是一声狗叫——是从那团东西里传出来的。

“我操。”施密特说。

“我懂。”威尔逊说。

“有点像捕蝇草。”施密特说。

“对狗来说可不是好消息。”威尔逊说。

“怎么办？”施密特望向威尔逊。

“不知道，”威尔逊说，“哈特，我呼叫你就是为了这个。”

狗又叫了一声。

“不能把它就这么扔在下面。”施密特说。

“同意。”威尔逊说，“你有什么建议？”

施密特想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走向花园的大门。威尔逊困惑地望着他的背影。

几分钟后，施密特带着一个伊切洛伊人回来了，这个伊切洛伊人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物也满是泥土。

“这位是园丁。”施密特说，“你问他。”

“你替我翻译，”威尔逊说，“脑伴能把他的话翻译给我听，但我不会说他们的语言。”

“稍等，”施密特说，掏出手持终端打开翻译程序，然后递给威尔逊，“你说话就好，剩下的交给程序。”

“你好，”威尔逊对园丁说。手持终端用伊切洛伊语言叽叽喳喳叫了一会儿。

“你好。”园丁答道，望向一口吞掉了小狗的花坛，“你们对我的花坛做了什么？”

“呃，你看，事情是这样的，”威尔逊说，“我没有对花坛做任何事情，花坛却吃掉了我的狗。”

“你说的是人类大使带来的那个吵吵闹闹的小东西吗？”园丁问。

“对，就是它。”威尔逊说，“它去花坛撒尿，我一眨眼它就被整个吞掉了。”

“呃，这有什么稀奇的？”园丁说，“你以为会怎样？”

“我什么都不以为。”威尔逊说，“没有人说过花园里有会吃狗的植物。”

园丁看了一会儿威尔逊，然后看着施密特。“没有人跟你们解释过王族花？”

“我只知道它是一种克隆植物。”威尔逊说，“大部分根茎在地表下，花朵是可见部分。我不知道它是食肉生物。”

“花朵是诱饵，”园丁说，“在野外的森林里，动物会被花朵吸引过去，正在吃的时候就会被拖进地下。”

“对，”威尔逊说，“那条狗就是这样的。”

“花朵底下有个消化室。”园丁说，“很大，连大型动物都爬不出来。最后会有两种结局，动物不是被饿死就是窒息而死。然后植物会消化掉动物的尸体，滋养整个群体。”

“这个过程会有多久？”施密特问。

“我们的三到四天吧。”园丁指着花坛说，“这棵王族花从国王失踪前就种在这个花园里了。我们通常每隔十天左右喂它一头克哈恩。明天是喂食日，它已经有点饿了，所以才会抓你们那头小兽。”

“怎么没人早点告诉我呢？”威尔逊说。

园丁做了个伊切洛伊人的耸肩动作。“我们以为你们知道。我还在琢磨你们为什么允许那个……叫什么来着？狗？”威尔逊点点头，“为什么允许你们那条狗在王族花之间跑来跑去，但我们得到过通知，允许那头小兽在花园里自由活动。所以我觉得我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但你知道狗有可能会被吃掉。”威尔逊说。

“说不定你们就希望狗被吃掉，”园丁说，“很可能你们带狗来就是为了请王族花吃点心——当作外交上的友好姿态。谁知道呢。我的任务只是照顾植物。”

“呃，假如我们不希望狗被吃掉，我们该怎么把它救出来？”威尔逊问。

“不知道。”园丁说，“从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威尔逊望向施密特，施密特用双手打了个绝望的手势。

“我这么说吧，”威尔逊说，“你会反对我想办法救狗出来吗？”

“你想怎么做？”园丁好奇道。

“像狗一样进去，”威尔逊说，“然后希望能原路返回。”

“有意思，”园丁说，“我去拿绳子。”

“你不妨蹭一蹭花朵，”园丁指着王族花说，“你们的狗不怎么大，王族花多半还想吃东西。”

威尔逊怀疑地看着园丁，但还是用脚碰了碰花朵。“怎么没反应？”他踢了植物一脚。

“等一等。”园丁说。

“我该等多久——”威尔逊说，泥土突然打开，纤维质的触手裹住他的双腿，开始收紧。

“天，大事不妙。”施密特说。

“别尽说没用的。”威尔逊对施密特说。

“对不起。”施密特说

“植物切断你肢端供血的时候千万别惊慌，”园丁说，“这是捕食过程中完全正常的一个步骤。”

“你说得容易。”威尔逊说，“又不是你的腿在失去感觉。”

“记住，植物想吃掉你。”园丁说，“不会放你走的。你别抵抗，让自己被吃掉。”

“请你别往心里去，但我觉得你的建议好像不是百分之百有用。”威尔逊对园丁说。植物开始将他拖向地下。

“对不起，”园丁说，“通常我们喂给王族花的克哈恩都是死的。我从来没见过它吃活物。我看得很激动。”

威尔逊好不容易才没有翻白眼。“谢谢你喜欢这场演出，”他说，“现在能把绳子给我吗？”

“什么？”园丁说，然后想起了绳子还在他手上，“哦，对，抱歉。”他把绳子的一头递给威尔逊，威尔逊用绳子在身上打了个登山结。施密特从园丁手上接过绳子的另一头。

“你可别松手啊，”威尔逊说，他的下半身已经在植物内了，“我不想被消化掉。”

“你不会有事的。”施密特鼓励道。

“下次轮到你。”威尔逊说。

“我就算了。”施密特说。

更多的触手伸上来，抓住威尔逊的肩膀和头部。“好吧，我必须承认我越来越不喜欢这样了。”他说。

“疼吗？”园丁问，“呃，我是为了科学而问的。”

“不介意的话，咱们能留到事后再问吗？”威尔逊说，“这会儿我有点忙。”

“好的，抱歉。”园丁说，“我只是很激动而已。啊，真该死！”伊切洛伊人拍打着口袋叫道，“我应该录下来的。”

威尔逊望向施密特，投去一个在这种环境下最愤怒的眼神。施密特耸耸肩。这一天过得够离奇的。

“就是这样。”威尔逊说。他只剩下脑袋还在外面。触手抓住他的身体，将他向下拖，王族花有节奏地蠕动着吞噬他的身体，威尔逊很确定他会做几个月幽闭的噩梦了。

“屏住呼吸！”园丁说。

“为什么？”威尔逊问他。

“不会有坏处！”园丁说。威尔逊正要说点什么挖苦他，转念一想，确实不会有坏处。他深吸一口气。

植物彻底吞掉了他。

“这辈子最美好的一天啊。”园丁对施密特说。

植物将威尔逊推进消化室，刚开始的一两分钟他被紧紧裹住，直到从喉咙掉进胃部。坠落的终点是一团绵软湿润的东西：植物用来消化食物的功能层。

“你进去了吗？”施密特通过威尔逊的脑伴说。

“否则呢？你以为我会在哪儿？”威尔逊大声说。脑伴会把声音转发给施密特。

“能看见塔菲吗？”施密特问。

“给我一分钟，”威尔逊说，“底下很暗，我需要一点时间让眼睛适应。”

“慢慢来。”施密特说。

“谢谢。”威尔逊讽刺地说。

三十秒后，威尔逊经过基因改造的眼睛适应了从上方照下来的暗淡光线，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一个潮湿的有机囊，呈泪珠形状，大小够他站起来伸展双臂。

威尔逊环顾四周，然后说：“呃。”

“‘呃’是什么意思？”施密特说，“‘呃’就从来没好事。”

“你问问园丁，这东西消化食物通常需要多少时间。”威尔逊说。

“园丁说通常需要三五天。”施密特说，“怎么了？”

“我们有个问题了。”威尔逊说。

“什么？难道塔菲已经死了？”施密特惊恐地问。

“不知道，”威尔逊说，“鬼东西不在这儿。”

“它能去哪儿呢？”施密特问。

“要是我知道，我早就说‘啊哈’了，但你听见我这么说了吗？”威尔逊气恼道，“等一下。”他在黑暗中仔细查找。过了一会儿，他趴在地上，双手双膝爬向消化室底部附近的一小片阴影。“这儿有条裂口，”威尔逊打量着那片阴影说，“裂口里面似乎是一条小隧道。”

“园丁说王宫底下的岩层遍布裂隙和隧道，”施密特过了一会儿说，“是王宫下的洞穴系统的一部分。”

“那些裂隙和隧道通向什么地方吗？”威尔逊说。

“他说‘有可能’，”施密特说，“他们没有绘制过整个洞穴系统。”

威尔逊听见黑洞洞的隧道深处传来微弱的狗叫回声。

“哦，好消息，”威尔逊说，“狗还活着。坏消息：狗在一条黑洞洞的小隧道里的什么地方活着。”

“你能钻进去吗？”施密特问。

威尔逊看了一会儿，用手摸着消化室的内壁说：“问问园丁，我撕开植物壁会有什么后果。”

“他说野生的这种植物经常要应付在它们体内又踢又撕的野兽，所以你不太可能真的伤害它。”施密特说，“总之口子别撕得太大，够用就行。”

“明白了。”威尔逊说，“对了，哈特，帮个忙，扔个照明工具下来，谢谢。”

“我只有手持终端上的小灯。”施密特说。

“问问园丁。”威尔逊说。

隧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惊讶的犬吠。

“叫他快点，谢谢。”威尔逊说。

几分钟后，植物的进食口再次打开，一个小东西掉进消化室。威尔逊捡起手电筒打开，掀起撕破的裂口，顺着隧道照进深处，上下左右扫了一圈，大致确定隧道的尺寸。他估计趴在地上应该能爬进去。隧道很长，光束的尽头还是一片黑暗。

“我只能解开绳子了。”威尔逊说，“绳子不够长，没法带着它进隧道。”

“好像不太明智吧。”施密特说。

“被食肉植物吞掉难道就很明智吗？”威尔逊解开绳子，“相比之下，解开绳子算不了什么。”

“你要是迷路了怎么办？”施密特问。

“我的脑伴会告诉你我的方位，我被卡住了一定会告诉你的。”威尔逊说，“听我有没有惊恐尖叫就知道了。”

“好吧。”施密特说，“另外，有件事不知道你现在想不想知道，但我刚收到韦佛利大使的助理的消息。她说今天的商议一小时内就会结束，大使想和塔菲——我发誓这是引用原话——‘共度一点美好时光。’”

“好极了。”威尔逊说，“至少我们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小时。”施密特说，“祝你洞穴探险顺利。千万别死掉。”

“够了。”威尔逊说。他在裂口旁跪下，继续撕开裂口，直到他能钻出去为止，他咬住手电筒，双手双膝着地，开始向外爬。

刚开始的一百米很轻松，隧道狭窄而低矮，但很干燥，而且几乎笔直地斜向下延伸。威尔逊估计它曾经是一条熔岩管，不过他现在只希望隧道别突然坍塌就好。他通常不害怕狭窄逼仄的地方，但他也从没有顺着熔岩管爬行过几十米。他认为他有资格感觉到一点不安。

一百米左右过后，隧道的宽度和高度都稍微变大了一些，但同时也变得更加参差和崎岖，斜向下的角度越来越陡峭。威尔逊希望前面有地方能让他转身，他可不想倒退着爬回去，手里还要抱着一条狗。

“怎么样？”施密特问他。

“你自己下来看看呗。”威尔逊咬着手电筒说。施密特表示反对。

每隔二十米左右，威尔逊就会喊几声塔菲，塔菲会叫上几嗓子，但没有其他的反应。爬了接近一个小时，威尔逊听见了两个声音：施密特在地面变得越来越焦虑，前方不远处有个动物在窸窸窣窣地乱跑。

隧道突然变宽，前方化作一团黑暗。威尔逊小心翼翼地爬到隧道口，取下嘴里的手电筒，上下左右照了一圈。

这个洞穴大约长十米，宽四到五米，高五米左右。隧道口有一堆碎石垒成直通洞底的斜坡，正前方是一道断崖。灯光扫过碎石堆，在尘土中照到了爪印——塔菲避开了那道断崖。

威尔逊将光束转向洞底，喊着狗的名字。狗没有叫，但威尔逊听见了指甲接触岩石的嗒嗒声。塔菲突然跑到了光束下，绿莹莹的眼睛瞪着威尔逊。

“找到你了，烦人的小家伙。”威尔逊说。狗浑身尘土，但在这场小冒险中似乎没有受伤。它的爪子里抓着什么东西，威尔逊仔细看了一会儿——似乎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塔菲显然不是掉进王族花肚子里的第一个活物；还有其他的动物也被抓了进来，撕破消化室内壁后顺着隧道来到这里，最终却死在了没有其他出路的洞穴里。

塔菲看够了光束，转身跑开。就在这时，威尔逊看见狗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他将光束对准狗身上发亮的东西。天晓得那是什么玩意儿，它卡在塔菲的身上，套住小狗的一侧肩膀，挂在它的肚皮底下左摇右摆。

“什么鬼东西？”威尔逊自言自语道。他用光束追着塔菲，忽然间看见了一具骨架，小狗嘴里的玩具就是从这儿来的。骨架约长一米半，基本上完好无缺——只缺少了一截肋骨（也就是塔菲心满意足地啃着的那根骨头）和头部。威尔逊轻轻转动光束，照到了一个圆乎乎的白色东西。啊哈，威尔逊心想，那就是头部。

威尔逊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眼前是一个成年伊切洛伊人的骨架。

又过了几秒钟，塔菲溜溜达达地跑过光束照亮的地方，身上的那东西闪闪发亮，威尔逊忽然意识到了这具骨架生前是什么人。

“我操！”威尔逊大声说。

“哈利？”施密特突然开口，“呃，不得不告诉你，我这边不再是一个人了。上面出了一个小问题。”

“哈利，下面也出了一个小问题。”威尔逊说。

“我猜你的问题不是韦佛利大使在找她的小狗。”施密特说。

“不，”威尔逊说，“我的问题要大得多。”

线路另一头传来愤怒的叫声，威尔逊想象着施密特连忙捂住手持终端的麦克风，免得威尔逊听见大使的怒骂声。“是塔菲吗？塔菲没事吧？”又是一阵叫喊，“塔菲，呃，还活着吗？”

“塔菲没事，塔菲活着，塔菲非常好。”威尔逊说，“但我在底下找到了另一样东西。”

“什么意思？”施密特说。

“哈特，”威尔逊说，“我很确定我找到了失踪的国王。”

“你听见了吗？”韦佛利大使指着窗户说，他们坐在王宫的许多个会客室之一里。窗户敞开着，远处传来有节奏的吱喳叫声，让威尔逊想起用白噪音填充中西部夜晚的蝉鸣。当然了，他们此刻听见的不是蝉鸣。

“那些是抗议者。”韦佛利说，“成千上万的伊切洛伊保皇党，聚在王宫外拥护复辟。”她指着威尔逊说，“都怪你。一年多的背景研究和游说哄骗，总算让大家在谈判桌前坐下——花了一年多时间摆多米诺骨牌，我们正要开始谈判，向着合法反制种族联合体迈出第一步——却在两个小时之内砸在了你手上。威尔逊中尉，恭喜。”

“菲丽帕，威尔逊并没有存心去找失踪的国王。”亚本维大使对她的同事说。房间里除了威尔逊和韦佛利还有她。施密特也在，按照韦佛利的说法，他是威尔逊的胡作非为的“同谋”。塔菲也在，它在啃王宫人员拿给它的一个玩具球。威尔逊在他们离开洞穴前从塔菲嘴里抢下了国王的骨头。王冠留在狗的身上——它卡住了，怎么都拿不下来。四人一狗在等冈斯塔执政官，冈斯塔被拖去开紧急磋商会了。

“他存不存心不重要，”韦佛利反驳道，“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他单枪匹马破坏了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准备的外交谈判。现在伊切洛伊人又回到了内战边缘，责任会被推到我们头上。”

“情况没那么糟糕。”亚本维说，“不说别的，我们解开了国王失踪之谜，那正是内战的起因。战争起源于一个派系指责另一个派系绑架并杀死了国王。现在我们知道根本不是这样的。”

“但这根本不重要。”韦佛利说，“你和我一样清楚，国王失踪只是派系之间动刀动枪的借口罢了。就算国王不失踪，他们也能找到其他理由去掐对方的脖子。现在的重点是他们想结束争斗。”韦佛利指着威尔逊说，“他却把该死的国王又拖了出来，让双方有了新的借口可以互相残杀。”

“我们并不知道肯定会有这样的结果。”亚本维说，“之前你对谈判是有信心的。说到底，伊切洛伊人还是想要和平。”

“但他们还想和我们一起谈吗？”韦佛利望向亚本维，“我们毫无必要地打断了他们的和平进程，增加了新的复杂因素。问题是他们还愿意吗？我希望你说得对，奥黛，真的希望。但我有我的怀疑。”她又望向威尔逊，“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威尔逊中尉？”

威尔逊望向亚本维，亚本维毫无表情，他望向施密特，施密特脸色苍白。“非常对不起，大使，我毫无必要地打断了您的谈判进程，”他说，“我道歉。”他从眼角看见施密特瞪大了眼睛。哈特显然没料到他的朋友会低头。

“你道歉，”韦佛利走向他，“非常对不起。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是的，女士。”威尔逊说，“除非你认为我还应该说些什么。”

“我认为你应该准备好辞呈。”韦佛利说。

威尔逊微笑道：“殖民防卫军通常不太喜欢辞职，韦佛利大使。”

“这就是你对这件事的最终决定吗？”韦佛利逼问道。

威尔逊偷看了亚本维一眼，看见她微不可查地耸了耸肩。“嗯，不过我知道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情我该怎么做了。”他说。

“该怎么做？”韦佛利说。

“就让植物吃了你的狗呗。”威尔逊说。

韦佛利正要向威尔逊爆发，冈斯塔执政官忽然推开房门。她猛地转向冈斯塔，就连不熟悉人类情绪的执政官都觉察到了她的滔天怒火。“一切都好吗？”他问。

“哦，当然了，冈斯塔执政官。”韦佛利咬着牙说。

“那就好。”冈斯塔说，赶在韦佛利再次开口前继续说道，“我有两个消息。有好消息，也有不太好的消息。”

“好吧。”韦佛利说。

“好消息——最好的消息是两个派系的领袖都同意国王之死不是任何人的错，除了国王本人。”冈斯塔说，“国王爱喝酒是出了名的，喜欢半夜三更在私人花园里溜达。最合理的解释是国王喝醉了，倒在王族花的花坛里，植物把他拖到地下。他醒来后想逃跑，顺着隧道爬进洞穴，最后死在那儿。花园是他私人住所的一部分，他尚未成婚，因此直到第二天早晨手下去叫他起床，才有人发现他不见了。”

“当时没有人想到要看植物内部吗？”亚本维说。

“他们当然想到了。”冈斯塔说，“但那是很后面的事情了，他们先找的是更明显的各种地方。到那时候国王已经无影无踪了。他大概已经钻进了隧道，掉进洞穴时或者当场死亡或者严重受伤，甚至连呼救都做不到。遗骨显示出他的脊梁断了好几处，符合坠落的特征。”

威尔逊回想起塔菲除了肋骨之外还啃过几段其他骨头，但他没有吭声。

“这是好消息，因为两个派系之间的争执焦点之一就是想办法解释国王的失踪。”冈斯塔说，“应该责怪什么人和让什么人负责是更进一步的话题——或者说，曾经是。现在不再是了。就在我们讨论的现场，保皇党领袖向革命党领袖道歉，因为他责怪后者杀死了国王。革命党领袖对国王的死亡表达了同情。就此而言，我们的工作变得容易了许多。”

“哇，”威尔逊说，“我还以为国王失踪只是个好用的借口呢，让本来就互相敌对的派系有理由互相宣战。。”

“当然不是。”冈斯塔说，转向威尔逊，所以没有看见韦佛利的面庞和脖子涨得通红，“确切地说，两个派系当时确实在准备开战。但假如一方没有指责另一方弑君，这场内战就不可能持续的这么久，也不可能打得这么血腥。因此，威尔逊中尉，由于你今天为伊切洛伊人做的事情，我们欠了你一大笔感情的债。”

“假如你要感谢任何人，冈斯塔执政官，你首先应该感谢韦佛利大使，”威尔逊说，“没有她，我绝对不可能找到你们失踪的国王。毕竟是她带来了塔菲。”

“啊，那是当然。”冈斯塔用伊切洛伊人的方式向韦佛利鞠了躬。她还在对威尔逊生气，但也意识到了威尔逊刚刚将功劳让给了她，她默默点头。“说到这个，非常抱歉，我也带来了坏消息。”

“坏消息是什么？”韦佛利说。

“和塔菲有关系。”冈斯塔说，“王冠连在它身上了。”

“对，”韦佛利说，“被它的毛缠住了。我们会取下来的。实在不行就连毛一起剪掉。”

“没那么简单。”冈斯塔说，“王冠摘不下来不是因为被毛缠住了，而是因为王冠上伸出微纤维，连接上它的身体，将王冠与身体绑在了一起。”

“什么？”韦佛利说。

“王冠永远连在塔菲身上了。”冈斯塔说，“我们的医疗专家在它回到地面时做过扫描。”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亚本维问。

“王冠是国王的重要象征。”冈斯塔说，“一旦戴上就不该再被取下。”他指着自己头上的一组凸脊说，“王冠被设计成戴在国王头上就永远不用取下来。为了确保这一点，王冠的内表面附有纳米纤维簇，设定成响应国王的基因特征。王冠同时还对生命体的电信号敏感。它只会在国王的大脑和身体都停止活动后自动脱落。”

“那它怎么会连在塔菲身上呢？”韦佛利说，“塔菲的基因显然不可能和你们的国王有相似之处。”

“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同样是个谜。”冈斯塔说。

“嗯——”威尔逊说。

“怎么了，威尔逊？”亚本维说。

“王冠识别主人需要多少基因物质？”威尔逊说。

“这个要问我们的科学家了。”冈斯塔说。“怎么了？”

威尔逊指着正在打瞌睡的塔菲说，“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正在啃国王的一根骨头。他在骨架附近待了至少一个小时——足够把国王的基因物质沾在身上了。假如王冠的程序写得不够好，那么它识别到基因物质，识别到塔菲的电信号——因为塔菲是个活物——然后作出判断，‘嗯，差不多就是他了。’”

“那我们给塔菲洗个澡，冲掉国王的所有，呃，粉尘，王冠就会放开它了。”施密特说，“对吧？”

威尔逊望向冈斯塔，冈斯塔打个否定的手势。“不对。只有死亡才能让王冠松开。”他转向韦佛利大使，“非常抱歉，委员会要求我们必须取下王冠。”

韦佛利茫然地盯着冈斯塔看了十秒钟，执政官的话渐渐进入她的脑海。威尔逊望向施密特和亚本维，用眼神说，看吧，要来了。

“你要杀了我的狗？！”韦佛利对冈斯塔喊道。

冈斯塔立刻举起双手。“我们不想杀死塔菲。”他连忙说，“但你必须要明白，我的朋友，王冠拥有巨大的历史、政治和社会意义。不夸张地说，它是伊切洛伊人最有象征性和最重要的物品之一。它失踪了几个世代，它对我们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意义。但它戴在你的狗头上。”

“又不是它的错。”韦佛利说。

“对，我同意。”冈斯塔说，“但是不是它的错并不重要。委员会一致同意必须从狗身上取下王冠。”他指着窗外聚在王宫前叽叽喳喳的人群说，“门口这些拥护复辟的保皇党不能代表我们所有人，但数量已经大到足以引来麻烦了。要是它们发现失踪国王的王冠戴在宠物头上，暴乱恐怕不是三两天能结束的事情。不瞒您说，委员会里并非没有人认为王冠戴在塔菲头上是一种巨大的侮辱。有一名委员甚至叫它‘狗王’。而且语气非常不友好。”

“你的意思是说塔菲戴着王冠会破坏我们的外交任务。”亚本维说。

“目前还没有。”冈斯塔说，“毕竟是你们发现了失踪的国王，这比王冠的麻烦更加重要——就目前而言。但假如王冠不能尽快回到我们手上，谈判委员会肯定会越来越不满，最终肯定会破坏你们的任务，甚至是你们的地位。还有殖民联盟的地位。”

“菲利普。”亚本维对韦佛利说。

韦佛利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所有人，然后走向塔菲，塔菲躺在那里轻轻地打鼾，可爱的小爪子伸在半空中。韦佛利在塔菲身旁坐下，抱起小狗，把脸埋在狗的背上轻轻啜泣。小狗醒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傻乎乎地想去舔主人的脸，却只舔到了空气。

“唉，我的天。”足足半分钟后，威尔逊说。房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能听见韦佛利大使的哭泣声。“我觉得我又回到了十二岁，正在被迫重读《老黄狗》的最后几章。”

“威尔逊中尉，还是让韦佛利大使和塔菲度过最后的这段时光吧。”冈斯塔执政官说，“告别朋友是很难的事情。”

“那么我们都同意我们必须杀死这条狗了？”威尔逊说。

“威尔逊。”亚本维厉声说。

威尔逊举起一只手，“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犯贱，”他对亚本维说，“而是因为既然我们都同意要这么做了，那么假如我提出一个疯狂的解决方案，你们可别像看傻子似的盯着我。”

“什么样的方案？”亚本维问。

威尔逊走过去站在韦佛利和塔菲身旁，塔菲对威尔逊伸出舌头，韦佛利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设计糟糕的科技害得我们陷入麻烦，”威尔逊低头看着塔菲和韦佛利，“也许设计良好的科技能帮我们摆脱麻烦。”

“给你，”施密特说，把一根小伸缩杆递给威尔逊。伸缩杆的顶端有个柱塞式按钮，他朝两个满脸紧张的伊切洛伊技术人员摆摆头。“按下按钮，里面的东西放下来。再按一次，那些东西应该会再收回来。”

“懂了。”威尔逊说。他望着另一个伊切洛伊技术人员把塔菲抱进房间，放在不锈钢台子上，台子上垫了一块毛巾，免得小狗的脚觉得太凉。

“技术人员还要我告诉你，谢谢你愿意当按按钮的那个人。”施密特说。

“是啊，”威尔逊说，“韦佛利大使反正已经对我恨之入骨。要是这个办法失败，动手的最好是咱们这边的人，而不是一个伊切洛伊人。”

“他们也这么认为。”施密特说。

“韦佛利大使怎么样？”威尔逊说。他有几个小时没见到她了。

“亚本维陪着她呢，”施密特说，“我猜亚本维的计划是灌醉她。”

“一个好计划。”威尔逊说。

施密特望着他的朋友。“感觉怎么样？”

“挺好，哈特，”威尔逊说，“但我很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要我给你拿杯果汁来吗？”施密特问。

“你可以帮他哄一下塔菲。”威尔逊朝按住小狗的技术人员摆摆头，小狗正在扭来扭去，“它似乎要发飙了。”施密特连忙走过去接住小狗，然后把它放在台子上。技术人员飞快退开，显然很高兴能卸下重任。另外两名技术人员各自找出理由走开了。

“要我也出去吗？”施密特问，爱抚着塔菲，让小狗保持安静。

“不，我需要你帮我一把。”威尔逊说，“不过你也许应该稍微让一让。”

“哦，好。”施密特说，从狗身旁退开。

塔菲想去追施密特，但威尔逊叫道，“塔菲！”他打个响指，吸引住小狗的注意力。

“好狗。”威尔逊对塔菲说，塔菲露出狗的欢快笑容，使劲摇它毛茸茸的尾巴。

威尔逊打开脑伴，接通狗身上的两个监控器的信号，一个监控器在狗的脑袋上，另一个在胸口贴近心脏的部位。两个监控器分别显示塔菲大脑和心脏的电信号。塔菲的身上还有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在它的脖颈上，靠近脊髓与大脑相接的位置，但那里没有安装监控器。

“塔菲！坐下！”威尔逊说。

小狗坐下，发出顺从的呜呜声。

“好孩子！”威尔逊说。“装死！”他揿下手里的活塞按钮。

塔菲的大脑和心脏活动顿时变成平线。小狮子狗呜呜地叫了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像是被风吹倒的毛绒玩具。

“‘装死’？”施密特上去检查小狗，十秒钟后，他说，“太残忍了。”

“要是不成功，我的麻烦比一个冷笑话要大得多。”威尔逊说，“现在给我闭嘴，哈特，你害得我很紧张。”

“对不起。”施密特说。威尔逊点点头，走到台子上的狗旁边。

塔菲死了。

威尔逊用手指戳了戳小狗。小狗全无反应。

“我等着呢。”威尔逊说。伊切洛伊人向他保证过，他们的生理系统很接近地球脊椎生物，因此威尔逊愿意冒险一试。但他还是希望王冠能尽早意识到佩戴者已经死了。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

“哈利？”施密特问。

“安静。”威尔逊盯着王冠，王冠依然卡在小狗身上。

又是两分钟过去。三分钟。

“要是不成功怎么办？”施密特问。

“你想问我有没有备用计划？”威尔逊问。

“对。”施密特说。

“抱歉，没有。”威尔逊说。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施密特问。

“你为什么不早点问？”威尔逊问。

又是一分钟。

“好了。”威尔逊指着王冠说。

“怎么了？”施密特说。

“王冠松开了。”威尔逊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施密特说。

“我的眼睛经过基因改造，比你的眼睛好十倍左右，哈特，你没忘记吧？”威尔逊说。

“哦，好吧。”施密特说。

“取下王冠，谢谢。”威尔逊说。

施密特伸出手，从狗身上轻轻地取下王冠。他很容易就成功了。

“搞定。”施密特说。

“谢谢。”威尔逊说，“现在退开。”施密特从台子前退开。

“好了，塔菲，”威尔逊望向小狗，举起伸缩杆，“现在该学个新把戏了。”

他再次揿下按钮。

小狗抽搐一下，尿了出来，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气势汹汹地汪汪乱叫。

“哇，它撒尿了。”施密特微笑道。

“是啊，你没看错，而且是非常合理的反应。”威尔逊也微笑道。

几个伊切洛伊人回到房间里，其中之一拎着一袋红色液体：塔菲的血液。

“等一等。”威尔逊说，随即意识到伊切洛伊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猛打手势让他们先停下，然后对施密特说：“叫他们派个人去叫韦佛利大使，我希望她在我们重新输血前看见她的狗没事了。”

施密特点点头，通过手持终端对伊切洛伊人说话。一名伊切洛伊人飞快地出去了。

另一个伊切洛伊人指着小狗对威尔逊说：“你怎么可能给这只动物输血？”脑伴为威尔逊翻译伊切洛伊人的吱喳语言，“你们都不是一个物种。”

威尔逊伸手拿过施密特的手持终端。“这种技术叫智能血，”他把手持终端放在自己面前，“它不是有机物，因此狗的身体不会排斥它。它携带氧气的能力比普通血液高好几倍，所以我们可以暂停身体的生理机能，等待足够长的时间后再让组织复活。”威尔逊抱起还湿漉漉的小狗，塔菲已经停止叫喊了，“我们是这么做的：用我的血液替换掉小家伙的血液，然后停止它的心脏和大脑的活动，让王冠认为它已经死了，然后再救活它。”

“好像有点冒险。”伊切洛伊人说。

“确实很冒险，”威尔逊说，“但要是不成功就糟糕了。”

“你是说我们会中断和你们的外交关系吗？”另一个伊切洛伊人说。

“呃，我说的其实是这条狗死掉。”威尔逊说，“不过你说的也对。”

韦佛利大使出现在门口，亚本维和冈斯塔执政官站在她背后。塔菲看见女主人，快活地汪汪叫。威尔逊把小狗放在地上——可爱的爪子啪嗒啪嗒跑过地面，小狗冲向女主人的怀抱。

众人齐声发出“噢——”的赞叹声。

“多么完美的结局啊，你说呢？”施密特悄悄地对威尔逊说。

“差不多吧。”威尔逊表示同意。

“你是不是要我答应你以后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施密特问。

“我看这么做就再明智不过了。”威尔逊说。

“我也同意。”施密特说，“另外，咱们去喝一杯吧。”

“同意。”威尔逊说，“我似乎记得你答应过要请我喝一杯的。”

“要不要先把你给塔菲的那一品脱智能血先灌回去？”施密特问。

“这个嘛，少了那一品脱也没什么。”威尔逊说。

他们望着韦佛利和塔菲一起离开，一个非常紧张的伊切洛伊人跟着他们，手里捧着塔菲的血袋。

第八章 叛乱者的声音

希瑟·李先听见了那一击的呼啸声，然后身体才感觉到它，这一下的用意就是要让她恢复知觉。吃了那一击，她猛地深深吸气，尝试镇定下来。

她立刻意识到三件事。第一，她赤身裸体，坐在一把椅子之类的东西上，身上盖着一块粗糙的毛毯。

第二，她被捆着，手腕、脚腕、脖子和腰都被绑在椅子上。

第三，她看不见，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包着她的头脸。

在李看来，这三点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醒了。”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经过了诡异的调制，音质和音色都不停地变化。

李觉得很有意思。“你的声音怎么会是这样的？”她问。

一段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答道：“你的两个同伴先问的可不是这个。他们更关心他们在哪儿和为什么被绑住了。”

“对不起。”李说，“我不知道有这个规定。”

对方吃吃一笑。“我的声音被调制过，因为我们知道你的脑袋里有那种电脑。”那个声音说，“我们还知道就算你现在没有在录音，也迟早会开始录音的，你能用录音鉴别出我的身份。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出于相同的原因，我们遮住了你的眼睛，因此你无法记录有可能泄露我们身份的视频信号。我们绑住你当然是不想让你乱动。我们脱掉了你的战斗服，因为我们知道战斗服能增强你的力量和防护能力，我们不希望你拥有这些优势。请允许我说一声对不起。”

“真的吗？”李在这种环境中尽量冷冰冰地说。

“真的。”那个声音说，“虽然此刻你没有任何理由要相信我，但你应该明白，我们毫无虐待你的兴趣——无论是生理方面还是性方面。脱掉你的战斗服只是一种防护手段，仅此而已。”

“要是你没有一巴掌扇醒我，我也许会更相信你的话。”李说。

“你令人惊讶地不肯醒来，”那个声音说，“你感觉怎么样？”

“头疼，”李说，“肌肉酸痛。渴得要死。想撒尿。被绑得无法动弹。眼睛看不见。你感觉怎么样？”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感觉比你好。”那个声音说，“六号，水。”

什么？李心想，然后有一样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一个奶嘴，硬塑料质地，从中流出了液体。李喝了几口。就她的感觉而言，是水。

“谢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为什么说‘六号’？”

“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叫‘六号’的人。”那个声音说，“数字本身没有意义，只是随便选择的。随着每次任务改变。”

“你是什么数字？”李问。

“这次我是二号。”那个声音说。

“而你不在我这个房间里。”李说。

“我在附近。”二号说，“但我不想泄露我的声音，免得被你分离出来。因此我只是听和看，六号负责其他的所有事情。”

“我还是想撒尿。”李说。

“六号。”二号说。李听见六号窸窸窣窣的动作声音，硬邦邦的椅子底部忽然打开了一块。“请吧。”二号说。

“你在开玩笑吧？”李说。

“很抱歉，不是开玩笑。”二号说，“请让我再说一声对不起。但你不可能真的以为我会给你松绑吧？哪怕赤身裸体和被遮住了眼睛，殖民防卫军的士兵依然是可怕的对手。你的椅子底下有个接排泄物的盘子，然后六号会处理的。”

“我觉得我必须向六号说声对不起了，”李说，“尤其是我想做的事情似乎不只是撒尿。”

“这不是六号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二号说，“我们这儿都是职业高手。”

“真是令人安心。”李说，她在内心里耸了耸肩膀，开始排泄。结束之后响起了刮擦声，那是盘子被取走的声音，然后是椅子底部翻回来的摩擦声。接下来是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你的同伴说你是希瑟·李中尉，隶属于殖民防卫军的图宾根号飞船。”二号说。

“没错。”李说。

“好的，那么，李中尉，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二号说，“你被俘虏了，你是我的囚犯。我要向你提问，你要诚实地回答问题，必须回答得尽可能完整和确切。假如你这么做，等我问完问题，我就会释放你。当然了，会是在离此处很远的某个地方，但毕竟还是会释放你的。假如你不肯这么做，或者被我发现你在撒谎，只需要一次，我就杀了你。我不会折磨你或者拷打你或者强奸你或者侵犯你或者动用其他的类似手段。我只会用霰弹枪抵着你的头部，在杀死你的同时摧毁你颅骨内的电脑。这么做很老派，但非常有效。我很不愿意告诉你，但你有一名叫作杰斐逊列兵的同伴已经测试过了我的耐心，并且用自己的不幸遭遇证明了我没有在开玩笑。非常抱歉，这一课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但我希望他的下场能够成为你的榜样。”

李没有说话，她想到了杰斐逊，一个总是过于热情洋溢的家伙。

门开了，估计是六号回到了房间里。“假如你不反对，六号现在会喂你吃东西和给你洗澡，然后离开这个房间。接下来几个小时我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在这段时间内，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刚刚说的话。按照我们说的做，你不会吃任何苦头。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一共两条路，希望你能作出明智的选择。”

房间里只剩下李一个人，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首先：她知道她是谁。希瑟·李，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的罗伯逊县。母亲是萨拉·奥克森戴因，父亲是约瑟夫·李，妹妹是艾莉，兄弟是小约瑟夫和理查德。她的前半生是一名音乐家，是弹吉他还是拉大提琴取决于参加什么演出。六年前加入殖民防卫军，过去两年半驻扎在图宾根号上。这些信息都非常重要。假如你对自己是谁都不太清楚，那么你的知识库里就肯定还有其他至关重要的漏洞，而你根本不知道它们究竟位于何处。

其次：她知道她大致在哪里和为什么会在那里。她在中国星上。她和图宾根号上的战友受命前往舟山省的首府，去平息一场分离主义者的叛乱。叛乱者占领了行政部门和媒体的总部并扣押人质，广播声明称中国星已从殖民联盟独立出来，正在寻求与地球——按照他们的说法：“人类的真正家园”——建立新的同盟关系。本地警方前去剿灭他们，惊讶地发现叛乱者的武装比警察优良得多。叛乱者杀死了二十几名警察，将其他警察扣做人质，同样充当他们的人体盾牌。

叛乱者成功在包括柳州、喀什和赤峰在内的其他城镇激起了一系列“地球至上”的抗议活动，赤峰的骚乱尤其疯狂，暴乱者冲击了商业中心区域，不分青红皂白地焚烧店铺和建筑物，导致了严重的财产损失。到了这个时候，位于首都新哈尔滨的星球政府终于忍无可忍，请求殖民防卫军前来镇压。

李率领她的战斗排打开战斗服的隐藏功能，在夜间从高空做了一次标准速降。他们降落在行政大楼和媒体中心的屋顶上，叛乱者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冲了进去。一边倒的战斗结束得很快，叛乱者中没几个像样的战士，比较像样的那些在警察突袭时顶在最前面。剩下的叛乱者都是招募来的年轻人，容易激动，热血多过技能。拥有真正技能的战士与防卫军交火，很快就被制服或杀死，因为他们的体能和战术技能都不可能比得上受过训练的防卫军士兵，其他人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

行政大楼外的两辆反叛者车辆朝建筑物开火，图宾根号从高轨道瞄准，把它们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废铁堆。人质被关在地下室一层的各个会议室里，浑身尘土，筋疲力尽，但基本上没有受伤。整个营救行动历时不到三十分钟，防卫军毫无伤亡。

任务完成后，防卫军士兵请求去舟山休假，上头很爽快地批准了。他们得到了当地人的热烈欢迎，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尽管更有可能是因为殖民联盟愿意为殖民防卫军的休假买单，因此鼓励了士兵乱花钱和当地商贩漫天要价。就算舟山的商业阶层人员里有人同情叛乱者，他们也没有多说话，而是兴高采烈地收下了防卫军的钞票。

在此刻这个房间醒来之前，李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她、杰斐逊和姬娜·休斯列兵在一家皇家啤酒屋共进晚餐。（中国星，尽管拥有按中国地名命名的传统，居民却主要来自中部和南部欧洲，李的父亲有中国血统，她觉得这一点颇为好玩。）她记得他们三个人有点喝醉了，回想起来这应该是个警告的信号，因为殖民防卫军士兵的身体受过基因改造，几乎不可能真的喝醉。但当时她只觉得醺醺然地很舒服。她记得他们在当地时间的深夜走出啤酒屋，晃晃悠悠地走向预订好的旅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懊悔地调整了她对当地人感激之情的预期。很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喜欢防卫军的成就。

检查完记忆，李开始思考此刻她有可能在什么地方。脑伴的内部时钟说她昏迷了近六小时。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她、似乎已故的杰斐逊和（很可能也已遭遇不测的）休斯有可能已经来到了这颗星球的另一侧。但她不认为事实会是这样。二号和六号脱光她的衣服，把她绑在椅子上，准备打算用在她身上的其他手段，这些事情都需要花费时间。二号还提到他（还是她？李决定暂时就用男性的“他”了）盘问过杰斐逊和休斯，杰斐逊拒绝配合，被他杀死，这些事情也都需要时间。基于以上原因，李猜测她依然在舟山的某处。

由于她依然在二号和六号的手上，没有被同僚救出去，因此她怀疑这个地方能屏蔽脑伴向外发送她所在的位置。她测试过这个功能，她尝试连接休斯和排内其他士兵的脑伴，却收不到任何信号。她试过联系图宾根号：同样没有信号。要么是这个房间里有信号屏蔽装置，要么她所在的房间除了其他功能外，还有能力屏蔽信号。假如是后者，那就能大大减少可能的地点。

李再次思考她的处境，这次想得更加深远，意识到她就坐在一条线索上。她坐在一张拘束椅上，它的设计用意就是要让人在上面坐相当长度的时间，连屁股底下都安装了让排泄物通过的翻板活门。李不觉得她对拘束系统有什么深入研究，但她毕竟已经九十几岁了，也见过一件两件的类似东西。就她的经验而言，拘束椅一般只出现在三个地方：医院、监狱和特定取向的妓院。

三者之中，李首先排除了妓院。虽说也有可能是妓院，但妓院是营业性场所，并不怎么牢靠。妓院里有人居住和工作，从早到晚都有各种各样的客人进进出出，妓院经营得好就更是这样了。妓院能保证一定的隐私，但霰弹枪的枪声恐怕会引来注意，更不用说拖出去一两具尸体了。

在医院里，处理尸体不是难题，但枪声依然是。废弃的医院也许能解决这个问题，但医院通常不会隔绝信号，有太多的医疗信息需要通过电子手段传递，因此医院似乎也不太可能。

因此，监狱或拘留所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场所了：有拘束椅，建筑物能隔绝信号，尸体很容易处理，因为监狱肯定有自己的停尸房。这还说明扣留她和休斯的人有能力偷偷将人带进带出监狱，因此他们在当地警察系统内有人，至少在当地政府内有人。

李在听取任务简报时收到了一张舟山的地图。她在脑伴里调出地图，电脑激活视觉中枢时她忍不住轻轻皱眉。几个小时看不见任何东西，就连光的幻觉都会带来刺痛感。她强迫大脑适应视觉信号，然后开始浏览地图。

就她所见（这个表达方式此刻显得有点讽刺），舟山有两个建筑物可能是她此刻的关押地点：市立拘留所，位于闹市区，离他们被绑架的啤酒屋还不到一公里；省监狱，离舟山市中心有十公里。李没有这两个建筑物的详细地图（他们只拿到了行政大楼和广播中心的平面图），但无论如何，知道了自己有可能在什么地方之后，她至少稍微安心了一点。这点信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她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处境，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太乐观。赤身裸体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她对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羞怯感，但失去战斗服就很麻烦了。二号说得对，防卫军战斗服能给予着装者一定的保护和优势，尽管通常被视为被动防御手段而非主动进攻武器。战斗服无法让李变得更强壮，只是让她变得更耐打。失去战斗服，她的身体更容易受到伤害——无论二号怎么保证，她都估计受伤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更不用说霰弹枪的轰击了。

说到枪支，她不但失去了战斗服，而且还失去了武装。这是一个问题，但她没有浪费时间仔细思考。没有武器就是没有武器，再怎么希望枪械从天而降都无济于事。

她被绑得结结实实，这一点也很让她头疼。她尽可能不为人知地在束缚带内活动肌肉。束缚带感觉起来柔软而顺滑，不是无法弯曲的坚硬质地，因此是某种织物，而不是钢铁镣铐。她绷紧左臂，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挣脱束缚带，但束缚带不为所动。右臂也是一样。她拥有基因改造给予防卫军士兵的所有力量，但这个姿势让她使不出力气。假如束缚带上有哪怕一丁点儿裂口，她都能想办法加以利用，但折腾了一轮之后，她只能承认束缚带全都完好无损。

最后，李开始盘点资产，发现除了大脑之外没什么用得上的：她无法使用眼睛和身体力量，无法与其他人交流，能沟通的对象只有二号和六号，二号对她没什么善意，对六号她更是一无所知。虽说李认为她有一颗很好用的大脑，但考虑到种种因素，大脑毕竟困在脑袋里，所以能发挥的作用也非常有限。

“唉，妈的！”她大声说，听着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房间足够大，构成墙壁的物质能够反射声波，因此很可能是岩石或混凝土。

哈啰，她的大脑说。

她把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消磨在了自己的大脑里，偶尔自顾自地哼个小调。

房门终于打开，六号（李猜想是六号）走进房间。

“李中尉，”二号的声音说，“准备好开始了吗？”

“我准备说得你心烦意乱。”李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无论二号问什么，李都给出最详细的答案，这些问题包括防卫军目前的军力和部署、防卫军与殖民联盟有关地球脱离联盟的来往消息、两个组织打算如何弥补失去的人力资源、各个殖民点的叛乱状态——有些来自李的亲身经历，有些是听其他士兵和殖民联盟人员说的——还有中国星这次任务的详细情况。

李尽可能用事实回答问题，没有事实的时候就用推测和估计，迫不得已的时候只能瞎猜。她跟二号说清楚哪个是哪个还有为什么，以免两人之间有产生误会的可能性。

“你可真是配合。”谈到一半，二号说。

“我不想被霰弹枪轰烂脑袋。”李说。

“我指的是你比你还活着的那位同伴还要配合。”二号说。

“我是中尉。”李说，“我知道的当然比我指挥的士兵多。我说的比休斯列兵多，那是因为我知道得更多，而不是她对你有所隐瞒。”

“有道理。”二号说，“对休斯列兵来说，是个好消息。”

李不禁微笑，现在她知道了被绑架的另一名士兵确实是休斯，而且休斯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你还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她问。

“目前没有了。”二号说，“但我还会回来继续提问的。六号会处理你的各种需要的。谢谢，李中尉，谢谢你的配合。”

“乐意之至。”李说。李估计说完这些，二号就关掉麦克风去做其他事情了——有可能是和同谋商量什么，李估计她至少有五名同谋。

她听见六号在房间里走动。“介意我说话吗？”李问，“我知道你不能回答。但我不得不承认，待在这儿让我有点紧张。”她开始说话，主要谈她的童年往事，六号喂她吃东西喝水，然后处理其他生理需求。二十分钟后，六号离开房间，李也闭上了嘴。

房间的声学特征让李想到了这个点子。李当过几十年的表演和录音乐手，工作职责有一部分就是要确保房间——无论是什么样的房间——不会影响乐器或乐队的发挥。她在许多石块或混凝土墙壁的地下室里演奏过，知道声音在墙壁间的反射会如何干扰表演，也了解什么样的材料会造成什么样的声学现象。她可以闭上眼睛，在房间里弹奏一个音符，然后告诉你这个房间大致有多少平方米、墙壁是什么材料和室内有哪些物体在反射声音。不过，她不够精通这套把戏，无法靠它绘制房间的平面图。

但脑伴有这个能力。

李在两个半小时内不停说话，冒着脖子被拘束带擦伤的风险尽可能转动头部。她说话时，脑伴从她的声音（还有二号的声音）里获取数据，绘制房间的平面图，标出反射声音的所有表面，用两耳之间的延迟确定各个反射面在房间内的位置，汇总所有数据，制作出整个房间、六号和听觉所及范围内一切物体的声学画像。

李得到的结果是这样的：

第一，二号是一台手持终端（更确切地说，通过手持终端和她交谈），放在正前方一米半之外的桌子上。六号喂李吃流质食物和水的瓶瓶罐罐也放在这张桌子上。

第二，六号是个女人，身高约165厘米，体重约55公斤。李对着她的脸说话，“看”清楚了她的面容。李估计六号大约四五十岁，应该没有进过殖民防卫军。

第三，椅子旁边不到一米处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把霰弹枪和几件用于切割和撕裂的外科手术工具。这说明二号保证不会折磨她完全是在扯淡，也说明她恐怕不可能活着离开这个房间——休斯大概也一样。

李的猜测：六号过一阵就会回来，二号会懊悔地声称他们不得不核实她给出的答案，但这次必须用疼痛的形式增加一些激励。等二号那帮人核实完她的说法和休斯的说法之间的差异后，就会用霰弹枪结束她的生命。也就是说，李只剩下一段不确定长度但肯定很短的时间，她必须从拘束椅上挣脱，拯救休斯，逃出这个天晓得在哪儿的鬼地方。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到这些。

“快想。”她对自己说，在颈部拘束带允许的范围内使劲用后脑勺砸了一下头靠。这一下并不重，但已经足够震动她的下巴，左侧门牙咬住了舌头边缘——稍微有点痛，伤口渐渐渗出的智能血没有一丝铁锈味的奇怪味道。

李做了个鬼脸。她一直没有习惯智能血的味道。殖民防卫军用这种东西替换了士兵体内的血液，因为它拥有极高的携氧能力；纳米机器能够捕获的氧气分子比红血球多好几倍。这意味着防卫军士兵憋气而不死的时间比普通人要长得多，也意味着智能血能处于超氧饱和的状态，防卫军士兵经常在派对上用智能血表演小戏法，通过脑伴编程控制它闪爆燃烧。这么做能够非常有效地清除吸血昆虫：让它们落在你的皮肤上吸血，看着它们重新起飞，然后点燃昆虫体内的智能血。

六号是吸血鬼就好了，李心想，我会让她尝尝我的厉害。她吐掉嘴里的智能血，因为使不上力气，所以那一团智能血落在了右手腕和绑住右手腕的束缚带上。

哈啰，她的大脑又说。

就在这时，门开了。李打开房间的视觉成像图，跟踪新产生的声音和声音的反射路径。几秒钟后，六号进入成像图，她站在绑住李的椅子与放着霰弹枪和手术工具的桌子之间。李“望着”六号几乎消失，因为六号停止了运动，发出的声音只剩下了呼吸声。手持终端里的二号开始说话，六号的轮廓再次出现。

“很抱歉，李中尉，我有一些很不好的消息。”二号说，“我带着你给我的情报去见我的同事，他们很欣赏你乐于分享的精神，但他们对此也有所怀疑。他们认为一名防卫军士兵不可能主动说出你给我的那些情报，甚至不可能说出那么多情报。他们估计你说的有一部分是真话，但有可能并非全部都是真话。”

“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了。”李说，在声音中加上几分惊恐。

“我知道。”二号说，“而且我也相信你，中尉，所以你还活着。但我的同事很多疑。我问他们该怎么打消他们的怀疑。他们建议我再从头到尾再问一遍，但这次加上一定的……压力。”

“我不喜欢这个说法。”李说。

“非常抱歉。”二号说，“我说过我们不会折磨你。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很可惜的是，现在我必须改口了。”

李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从外部迹象来看，她像是在尽其所能不让自己哭出来。

“六号拥有一定的医疗从业经验。”二号说，“我向你保证，你只会体验到必需的一点疼痛，绝对不可能更多了。六号，你可以开始了。”

李轻轻张开嘴，发出她希望听起来非常惊恐的哀号。

六号伸手从桌上拿起手术刀，将刀锋移近李的右手无名指，从指甲边缘插了进去。

李在前几秒钟内咬破了舌头，此刻朝着六号吐出一大口智能血，智能血落在她拿手术刀的胳膊和那只手上。借着吐血声音的反射，李看见六号猛地收起下巴，像是要抬起头，困惑地打量李。

“六号，现在你要发出一些难听的声音了。”李说，命令她吐出的所有智能血以最猛烈的强度燃烧。

六号向后跳了起来，发出痛苦的惨叫，变成了一大团最明亮的声波来源。她转了一圈，撞在放着手持终端的桌子上。手持终端向前倒下，二号也就无法看见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李也发出惨叫，因为落在她手腕上的智能血在烧灼她的皮肤。她咬紧牙关，使劲拉拽绑住右手腕的束缚带，智能血引燃了织物纤维，束缚带也没刚才那么牢靠了。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织物撕破的声音陡然响起，李的右臂获得了自由。她没有浪费时间去解束缚带或取下遮眼物，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剪刀，以最快速度剪短其他的束缚带：左手腕、脖子、腰、左右脚腕。

就在她开始剪脚腕束缚带的时候，六号在痛苦中忽然惊叫一声。李估计六号终于明白了李要干什么，于是跌跌撞撞扑向放霰弹枪的桌子。李剪断最后一根束缚带，也扑向那张桌子——可惜迟了一步，六号已经拿到了霰弹枪。

李大叫一声，捡起六号刚才扔下的手术刀，她蹿起来钻进霰弹枪的内侧，把手术刀捅进六号体内。六号在撕裂的剧痛下惊呼一声，她扔掉霰弹枪，身体缓缓倒下。

李终于取下了遮眼物，关闭听觉成像图，眨着眼睛望向地上的六号，六号看她的眼神里含有敬畏。李发现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六号在痛苦的喘息之间咬牙道。

“我的耳朵很好。”李说。

六号对此无话可说，也说不出话了。

李抓起霰弹枪，检查弹仓，飞快地到门口摆好姿势。不到二十秒，门被撞开，一个男人举着手枪冲进来。李朝着他腹部开了一枪，然后转身朝着门口的另一个男人胸口开了第二枪。她扔下打光子弹的霰弹枪，捡起手枪，检查弹夹，然后跑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走廊，五米外是另一扇门。李拖着被她打死的第二个人向前走，踹开那扇门，把尸体扔了进去。她等到霰弹枪开了两枪后冲进去，瞄准还拿着霰弹枪的男人心口开枪。男人倒下。李转动枪口，把桌上的手持终端打成碎片。她来到椅子旁，看见赤身裸体的休斯被绑在椅子上，焦虑得无以复加。

“休斯列兵，”她说，“感觉如何？”

“准备好从这个椅子上他妈的起来了，中尉。”休斯说。

李从放着外科手术工具的桌上拿起剪刀，剪短休斯的束缚带。休斯扯掉头上的遮眼物，诧异地看着赤身裸体的中尉。

“我没想到一睁开眼睛能看见这个。”休斯对李说。

“闭嘴，”李说，指着被她扔进房间的尸体说，“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枪，然后咱们快走吧。”

“是，女士。”休斯走向尸体。

“这个人管自己叫什么？”李指着拿霰弹枪的男人说。

“一号。”休斯说，“但他没有开过口。我这会儿才知道他是男人。一个自称二号的人叫他一号。”她找到手枪，检查弹夹。

“很好。”李说，“我还杀了三个人，包括他和一个叫六号的，所以一共死了四个，至少还有两个活着的。”

“我们要等着见一见他们吗？”休斯问，“因为我想还是算了吧。”

“同意。”李说，“咱们走。”两人走向门口，休斯打先锋。两人顺着走廊向回走，经过李逃出来的那个房间后，前方五米处又是一扇门。她们推开门，发现里面只有一把椅子，但水泥地面上有一摊灰色物质和液体。

“杰斐逊。”李说。休斯很不高兴地点点头，两人继续向前走。

楼梯口是最后一扇门，两人撞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写字桌上有一台手持终端，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二号的房间。”李说。

“狗娘养的去哪儿了？”休斯问。

“我猜我点着他朋友的时候他就跑掉了。”李说。她拿起手持终端。“看着门口。”她对休斯说。

手持终端里有李、休斯和杰斐逊的录像文件，还有其他的一些文件，李没有细看，扫过所有文件，在手持终端的文件系统里寻找一个特定的程序。“找到了。”她说，然后点击屏幕上的按钮。

李的脑伴突然活了过来，待读队列里堆满了语气越来越焦急的消息，发信人有她手下的军士、上头的队长和图宾根号飞船。

休斯显然也收到了一堆类似的紧急消息，她微笑道：“很高兴知道还有人想念我们。”

“帮他们确定我们的方位，”李说，“告诉他们，只要我命令一声，他们就会把这个地方夷为平地。”

“收到，女士。”休斯说。

两人走出办公室，爬上楼梯，李把手持终端夹在胳膊底下。楼梯的尽头是一小段走廊，看样子像是旅馆。两名士兵小心翼翼穿过走廊，直角转弯，面前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门。李朝休斯点点头，休斯打开门，向外推开。

两人从一个大厅的侧面走了出来，大厅里到处都是穿普通服装的臃肿老人和几乎一丝不挂的美貌年轻人。

“我们到底在哪儿？”休斯问。

李放声大笑。“我操，”她说，“还真是妓院！”

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妓院的工作人员和潜在的顾客一起望向李和休斯。

“看什么看？”休斯说，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没见过裸女吗？”

“整件事情我已经讲过三遍了，女士，再讲一遍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李对丽兹·伊根上校说。按照她的理解，伊根是防卫军驻国务院的联络人，对她的绑架事件和逃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只是想知道有关这个自称二号的人，你还能不能补充出其他细节。”伊根说。

“没有了，女士。”李说，“我没有见到他，也没有听过他真正的声音，只听到了手持终端里那个经过调制的声音。你有我的所有报告，也有我缴获的那台手持终端上的所有文件。关于他，我实在说不出更多的事情了。”

“女的她。”伊根说。

“你说什么，女士？”李说。

“女的她。”伊根说，“我们很确定二号是艾丽西亚·戈汉姆，莲花的经营者，也就是关押你们的那家妓院。你们找到那台手持终端的房间就是她的办公室，她有能力禁止其他人进入关押你们的那层地下室。有些客人喜欢更粗暴的娱乐，或者需要容易搭建和拆除的情景房间，关押你们的三个房间就是用来干这些事情的。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信号阻隔系统。租用这些房间的那种人希望能够确保隐私。因此那一层就成了关押你们的完美地点。”

“给我们下药的是谁，查到了吗？”李问。

“我们追查到了啤酒屋的酒保。”伊根说，“他说有人给他一个月的工资，让他把药下进你们的啤酒。他显然很需要这笔钱。还好他收下了，因为他已经被解雇了。”

“我以为我们不可能被药翻的。”李说，“据说那是智能血的优点之一。”

“你们无法被生物性的物质药翻。”伊根说，“但药翻你们的东西是针对智能血设计的。我们以后需要留意这种东西。我们已经通知防卫军的研发部了。”

“那就好。”李说。

“说到智能血，你想到用智能血制服敌人是个非常不错的点子。”伊根说，“用声波勘测环境也是个好点子。我们已经推荐你为这两个行为得到表彰了。不过很抱歉，不会有晋升。”

“谢谢，但我关心的不是表彰或晋升，”李说，“我想更深入地了解杀死杰斐逊的这帮人。他们折磨我的时候，问了很多有关分离主义运动的问题，还有想和地球而非联盟结盟的殖民星球。我对这些事情都一无所知，但我的一个人因此遇害，所以我想了解更多的情况。”

“其实也没多少可说的，”伊根答道，“现在是殖民联盟的艰难时刻。我们忙着想把地球拉回联盟内部，而各个殖民星球也在尽一切可能应对困境。有组织的分离主义运动并不存在，地球也没有在积极拉拢其他殖民星球。就我们所知，分离主义活动都是孤立团伙的行为。不过中国星的这帮人稍微有组织一些。”

“啊哈。”李说。她能够分辨别人是不是在骗她，但她也知道不该说话的时候就别说话。

伊根站了起来，李跟着起身。“总而言之，中尉，现在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你的表彰附带了两周休假，时间随你决定。不过我建议你还是换个地方度假吧。还有就是暂时离啤酒屋远点儿。”

“是，女士。”李说，“好建议。”她举手行礼，目送伊根离开。她闭上眼睛，听着飞船在她四周发出的声音。

第九章 观察员

“威尔逊中尉，”奥黛·亚本维大使说，“进来吧。请坐。”

哈利·威尔逊走进新克拉克号上亚本维的卧舱，它比之前那艘飞船上亚本维的卧舱还要小和不舒适。“挺惬意的嘛。”他说着坐下。

“假如你的‘惬意’等于‘狭窄得几乎侮辱人’，那么对，我这儿确实挺惬意的。”亚本维说，“假如你真觉得这儿很惬意，那你就应该修正一下你对舒适生活的标准了。”

“我想说的其实是前一个。”威尔逊安慰她。

“唉，好吧。”亚本维说，“如果你的飞船在你脚底下被打成废铜烂铁，替换的飞船有五十年历史，是用封箱带和口香糖绑在一起的，那你也就只能将就着来了。”她朝墙壁打个手势，“科洛马船长说这儿已经是全船最宽敞的个人住舱了。比她的都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分配到了一间高级船员的住舱。”威尔逊说，“大概只有你这间卧舱的三分之一大。我可以转身，但没法朝相反的方向同时抬起两条胳膊。哈特的住舱比我的还小，而且有个室友。他们要是不愿意同时睡觉起床，就迟早会开始自相残杀。”

“还好施密特先生去休假了。”亚本维说。

“是啊。”威尔逊赞同道，“他说他打算找个旅馆房间度假，能一个人待着就可以了。”

“外交官的生活就有这么浪漫，威尔逊中尉。”亚本维说。

“我们生活在美梦之中，女士。”威尔逊说。

亚本维瞪着威尔逊看了几秒钟，像是不敢相信他们俩居然能坐下来开玩笑互相安慰。威尔逊不怪她。自从威尔逊被分配进亚本维的外交使团，他们就一直相处得不太好。她为人刻薄，难以亲近；他喜欢冷嘲热讽，总是惹人生气。两人都很清楚从全局来看，他们这帮人只是挂在外交天梯最底下的梯级上。然而，过去这几周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很不寻常。就算亚本维和威尔逊之间的关系无法称之为友好，至少两人都意识到了环境已经逼着他们不得不联合起来，否则就无法抵御整个宇宙的恶意。

“来，告诉我，威尔逊，还记得那次你说我们有共同之处吗？”亚本维问中尉。

威尔逊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当然，”过了几秒钟，他说，“我们都来自地球。”

亚本维点点头。“对，”她说，“你在地球生活了七十五年，然后加入殖民防卫军。但我小时候就移民了。”

“记得我提到这一点联系的时候，你似乎并不高兴。”威尔逊说。

亚本维耸耸肩。“你在地球和殖民联盟分道扬镳的时候提过这个联系，”她说，“我以为你在暗示什么。”

“我发誓，我不是在企图招募你。”威尔逊冒险开了个小玩笑。

“我没觉得你在招募我。”亚本维说，“我只是认为你开了个品位很糟糕的玩笑。”

“啊哈，”威尔逊说，“明白了。”

“不过风水轮流转，这一点共同的联系让我们得到了一个很不寻常的任务。”亚本维说。她拿起手持终端打开，点击屏幕。片刻之后，威尔逊的脑伴叮咚一声，视野内跳出一条消息——亚本维向他发送了一个文件。

威尔逊打开文件包，飞快地浏览一遍，闭上眼睛聚焦视线。过了一会儿，他微笑道：“地球人要来了。”

“没错。”亚本维说，“殖民联盟担心地球对双方打交道时的透明度缺乏信心，担心地球最终会决定保持独立，或者更糟糕的，与种族联合体谈判加入他们的行列。因此，为了表达善意，殖民联盟将允许一组观察者毫无阻碍地接触我们正在进行的一场外交谈判。他们选中的是我们和伯菲诺人即将开始的贸易磋商。据说国务卿认为我和地球之间的联系——还有我的团队与地球之间的联系，说的就是你——能够对殖民联盟与地球之间的关系产生积极影响。”

“你相信这种说辞？”威尔逊睁开眼睛。

“当然不信。”亚本维说，“之所以选中我们，是因为我们和伯菲诺人的谈判无关紧要。看起来很光鲜，因为我们要交换的是伯菲诺人的生物医学技术，假如你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一定会觉得很了不起，而地球人肯定没见过。但事实上那并不是特别敏感的技术。因此，就算地球人看见了我们在干什么，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事情。你我与地球有渊源这一点只是个幌子。”

“我们知道这帮人确实来自地球吗？”威尔逊问，“不久之前，科洛马船长和我碰到了几个冒牌地球人。殖民防卫军让退役士兵冒充来自地球的代表团，目的是为了揪出间谍。我们被耍过一次，女士，我们需要知道这次是不是又在耍我们，假如是的，那么又是为什么。”

亚本维微微一笑——太罕见了，威尔逊忍不住在心里记下一笔。“你和我想法一致，所以我先请凤凰星空间站上的朋友帮忙查了查。”她说，“就我所见，这帮人确实来自地球。但是，我不像你那么熟悉地球，因此我说不定真的遗漏了什么。观察代表团有五个人，他们的完整档案都发给你了。你仔细看看，要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告诉我。”

“好的。”威尔逊说，“希望能让我个人的过往派上用场。”

“对，”亚本维说，“还有一点，威尔逊。你离开地球才十来年。你更熟悉地球人的思想和行为，比较能够理解地球人考虑殖民联盟和地球与殖民联盟之间关系的思路。”

“呃，这个就要看了，”威尔逊说，“我来自美国。要是观察者来自别的国家，我能派上的用场恐怕就和其他人差不多了。”

“我记得他们有一个人来自美国。”亚本维说，“都在档案里。你自己看吧。要是确实有，那就去和他攀攀交情。”

“好的。”威尔逊说，“但有一点我必须正式告诉你，在这次任务中，按理说我要负责其他的工作，尤其是检查伯菲诺人交给我们的仪器设备。”

“那是当然。”亚本维有点生气，“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也要做我交给你的事情。说起来，你可以把两项工作合二为一，邀请一名观察者帮你运行测试。我们会因此在透明度方面得到加分。与此同时，你还要探听他们的口风。”

“刺探他们。”威尔逊说。

“我更喜欢说‘观察’他们，”亚本维说，“说到底，他们要来观察我们，我们凭什么不能反过来观察他们呢？”

来自地球的人类代表团经过精挑细选，选择成员的要旨是代表整颗星球，而不是某块大陆、某个政治团体或某个利益团体。欧洲代表佛朗茨·梅耶，经济学家和作家；南美洲代表路易莎·卡瓦略，律师和外交官；非洲代表塞利·博库，工程师；北美洲代表丹妮尔·洛温，医生；亚洲代表刘聪，外交官，观察代表团的首领。

亚本维大使热情欢迎他们登上克拉克号，介绍科洛马船长与涅瓦·巴雅副船长和他们认识，然后依次介绍她手下的使团成员。她把威尔逊留在最后介绍，他担任观察者代表团和亚本维之间的联络人。“无论你们需要什么，无论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找威尔逊。”亚本维说。

威尔逊向他们点头致意，和刘聪握手。他先前征求了亚本维的同意，可以用标准中文与刘聪交谈。“欢迎登上我们的飞船，我希望能够尽我所能协助你们的工作。”他对外交官说。

刘聪微笑着看了亚本维一眼，然后对威尔逊说：“谢谢，中尉。我不知道你除了英语还会说其他的语言。”

威尔逊等待脑伴翻译成英语，然后给出答案，脑伴翻译成中文并标出读音，他尽可能准确地读道：“我并不会。我脑袋里的电脑能够翻译你说的话，并将我的回答翻译成同样的语言。因此你愿意用什么语言和我说话都可以，但希望你不介意我用英语回答，因为我确定此刻我肯定在糟蹋你的母语。”

刘聪哈哈大笑。“确实如此，”他用毫无口音的英语说，“你的发音太可怕了，但我感谢你的努力。你能也让我的同伴看看你的厉害吗？”

威尔逊当然可以，他用巴西葡萄牙语、阿拉伯语和德语与另外几个人聊了几句，最后转向洛温。

“对你应该不需要表演翻译的把戏了吧？”他对洛温说。

“Répète, s’il vous plaît？ 【3】 ”洛温说。

“呃。”威尔逊说，慌忙寻找法语的选项。

“不，算了，我逗你玩呢。”洛温连忙说，“我来自科罗拉多。”

“我们才认识三十秒，洛温夫人，我已经看得出你很难相处了。”威尔逊试探道。

“我更愿意说有挑战，威尔逊中尉。”洛温说，“我猜你应该应付得了。”

“我不介意试试看。”威尔逊向她保证。

“你有中西部的口音。”洛温说，“俄亥俄？”

“印第安纳。”威尔逊说。

“听说过小熊队的事情吗？”洛温说。

威尔逊微笑道：“对，有所耳闻。”

“他们总算赢了世界系列赛的冠军，但世界并没有毁灭。”洛温说，“那些预言只能见鬼去了。”

“真是令人失望。”威尔逊说。

“我可不失望。”洛温说，“我的东西还都在地球上呢。”

刘聪看着两人的对话，他说：“洛温医生，你和威尔逊中尉似乎挺合得来。”

“我们似乎会说同一种语言。”洛温说。

“那么，希望你不介意担任我们和中尉之间的联络人。”刘聪说，“通过一个人传达我们的所有请求，这样能省去大家的麻烦。”

“我听你的，刘大使。”洛温说，转向威尔逊，“中尉，你没问题吧？”

“你会用法语提出所有的请求吗？”威尔逊问。

“假如你特别渴望体验我在高中学的那一丁点儿糟糕法语，那么我当然乐意奉陪。”洛温答道。

“那就说定了。”威尔逊说。

“Merveilleux。 【4】 ”洛温说。

威尔逊瞥了一眼亚本维，她的表情介于好笑和生气之间。嗯，是你要我和美国佬交朋友的，威尔逊心想。

他们和伯菲诺人的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

“我们很抱歉地通知你们，我们负责贸易的大臣说，我们在谈判中的起始条件，在她看来对我们过于不利。”布勒布勒勒勒布勒布勒布·嘟嘟多说。假如人类想准确地读出他的名字，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手指飞快地拨动嘴唇，然后哼出后半截读音。

“那可就太遗憾了。”亚本维说。威尔逊坐在会议室后排，准备向观察代表团报告情况，但现在他觉得恐怕没什么可报告的了。他看见亚本维咬紧了牙关，说明这个突如其来的障碍惹得她很生气，但没有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肯定注意不到这个小细节。至少来自地球的几位观察员好像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似乎对嘟嘟多更有兴趣。威尔逊提醒自己，地球人还没有习惯于见到外星人，伯菲诺人说不定是他们亲眼见过的第一种非人类智慧物种。“能麻烦您说一说前因后果，解释一下贵方为何会突然改变想法吗？”

“毫无疑问，殖民联盟能够从我们向贵方提供的生物医学扫描仪中得到益处。”嘟嘟多说。

“威尔逊？”亚本维说，但没有回头看他。

“我用贵方提供的样机作了一些初步诊断，”威尔逊说，“工作情况符合贵方的宣传，至少在我使用的期间是这样，也就是说它的诊断能力比我们自己的生物扫描仪高一个量级。我很想多使用一段时间，而且我也没有拿到谈判中包括的其他一些物品。但就一般而言，这些扫描仪确实不负盛名。”

“那是当然，”嘟嘟多说，“对贵方的殖民星球肯定意义非凡。”

“我们的飞船对贵方也是一样。”亚本维说。殖民联盟打算用五艘最近退役的护卫舰向伯菲诺人换取数百台扫描仪。

“但双方的技术之间有着本质差异，对吧？”嘟嘟多说，“我们提供的技术走在生物医学领域的最前沿，但贵方提供的技术比贵方的现役飞船要落后一代甚至两代。”

“我们的飞船足够耐用。”亚本维说，“我不得不提醒您，我们的坐舰比殖民联盟打算给贵方的飞船要老好几代，但依然能够飞行，而且状态良好。”

“对，这是当然。”嘟嘟多说，“我们很清楚克拉克号就是一个活广告，为了证明卖给我们的折价货物有所值。然而，大臣依然认为双方的差距过于巨大。我们希望能够重新谈判。”

“但这些条款最初就是贵方大臣提出的，”亚本维说，“现在忽然更改真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嘟嘟多轻轻揉搓他的眼杆底部。“我认为大使的看法是环境已经改变。”嘟嘟多的一只眼睛不自觉地转向地球观察员。

亚本维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但暂时无可奈何。她只能继续紧逼，希望嘟嘟多能请求上司重新考虑她的立场转变。嘟嘟多非常同情他的人类谈判伙伴，但没有作出任何承诺。

在这个过程中，刘聪和他的伙伴们没有说话，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威尔逊想和洛温对视，尝试捕捉她的情绪，但她始终望着前方的嘟嘟多。

当天的谈判很快就结束了，心烦意乱的人类代表沉默地乘交通艇返回克拉克号，同样沉默地在交通艇停机库解散。威尔逊望着亚本维气冲冲地带着助手离开。亚本维手下的其他人犹豫不决地围在一起待了一会儿，但很快也各忙各的去了。地球代表团聚拢在停机库的一角，交头接耳。洛温有一次抬起头望向威尔逊，威尔逊尽量不去猜测她的眼神都在说什么。

最后，地球人散开了，刘聪和洛温走向威尔逊。

“欢迎你们，地球人。”威尔逊说。

刘聪有礼貌地看着他，不明所以。洛温微笑道：“你想用这句台词有多久了？”

“至少十几年吧。”威尔逊说。

“你就只有这点追求？”洛温问。

“说起来还真是。”威尔逊答道。

“你们今天的贸易谈判挺有意思的。”刘聪用外交辞令说。

“这么说也没错。”威尔逊说。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洛温说。

“你是说一场例行公事的贸易签约会怎么会突然脱轨，殖民联盟本来想用这场签约会向观察团展示他们的外交能力，结果却在观察团眼皮底下丢了面子吗？”威尔逊说，他注意到了刘聪听到这番总结后的反应，虽说颇为难以觉察。

“对，我们想问的就是这个。”洛温说。

“答案就在问题里。”威尔逊说，“因为你们在场。伯菲诺人知道殖民联盟和地球之间的困局。我猜他们认为我们会受到刺激，只要能够不在你们面前丢脸，随便什么协议都愿意签字。”

“但没有成功。”洛温说。

“嗯，”威尔逊说，“伯菲诺人不够了解亚本维大使。她很固执，而且不喜欢突然袭击。”

“现在会发生什么？”刘聪问。

“我猜亚本维大使明天会回到会场，对嘟嘟多说任何新条款都是不可接受的，然后尽可能礼貌地威胁说要退出谈判。”威尔逊说，“这时候我们的伯菲诺朋友多半会收回添加新条款的要求，因为殖民联盟固然很有兴趣购买更高级的生物医学扫描器，但伯菲诺人和艾罗赫人一直在打低烈度的边界战争，可用的飞船越来越少。因此他们比我们更想签订这份贸易协议，假如谈判破裂，他们的损失比我们大。”

“有意思。”刘聪说。

“我们不希望你们闷得无聊。”威尔逊说。

“你们也不希望我们见到一场殖民联盟确实处于劣势的外交谈判。”洛温说，直视威尔逊的眼睛。

“你们难道很吃惊吗？”威尔逊说，望着刘聪和洛温两人。

“当然不。”刘聪说，“不过你居然愿意承认倒是让我有点吃惊。”

威尔逊耸耸肩。“我只是所谓的技术支持人员，不是受过训练的外交官。”他说，“所以我可以说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老板恐怕不会喜欢你对我们说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洛温说。

刘聪抢在威尔逊之前开口道：“我认为恰恰相反，亚本维大使指派威尔逊中尉担任联络人的时候很清楚这一点。”

“她这个人肯定不傻。”威尔逊赞同道。

“我也发现了。”刘聪说，他打个哈欠，“对不起，太空旅行对我来说还是新鲜事，我好像有点累了。我觉得我应该去休息一下。”

“你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船舱吗？”威尔逊问。

“我们的船舱很惬意。”刘聪说。

“多么有外交风格的形容方式。”威尔逊说。

刘聪大笑道：“对，是的，这就是我的工作。”他告退离开。

威尔逊目送他走出停机库，说：“人不错嘛。”

“他很了不起。”洛温说，“地球上最优秀的外交官之一，也是你愿意认识的最和气的好人。他甚至把单人船舱让给佛朗茨，自己和塞利当室友去了。佛朗茨有点害怕狭小的空间，说牢房都比他们的船舱宽敞。”

“多半是真的。”威尔逊说。

“讽刺的是最痛苦的人会是塞利。”洛温说，“刘聪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但打鼾比货运火车还吵。现在塞利只能默默忍受了。接下来几天假如看见他显得非常疲惫，你也不需要太吃惊。”

“你可以给他开点安眠药嘛。”威尔逊说，“你毕竟是医生。”

“过了海王星的轨道我恐怕就无权开处方了，”洛温说，“再说佛朗茨随身带着白噪声发生器帮助睡眠。他已经把那东西借给塞利了。塞利应该不会有事的。应该。”

“很好。”威尔逊说，“你呢？你的船舱怎么样？”

“一塌糊涂。”洛温说，“而且路易莎已经抢了下铺。”

“您的生活真是艰苦。”威尔逊说。

“要是大家都知道就好了。”洛温说，“说到生活，要是在船上想喝一杯，我需要去干掉什么人吗？”

“幸运的是不需要。”威尔逊说，“三层甲板以下有个高级船员的休息室，提供糟糕得让人想哭的淡啤酒和劣等烈酒。”

“这个我有办法。”洛温说，“我的箱子里有一瓶十八年陈的拉弗格威士忌。”

“这个习惯好像不怎么健康。”威尔逊说。

“别担心。”洛温说，“假如我真的酗酒成性，肯定会带一瓶便宜得多的货色。我带上它是想赌一把，说不定我必须拍你们什么人的马屁，假装和他交个朋友什么的。”

“谢天谢地，你不需要做这种事。”威尔逊说。

“我们上船前，我以为我也许能找到机会请亚本维大使喝一杯呢。”洛温说，“但我总觉得她好像不属于爱吃马屁的那种人。”

“我认为你对大使作出了正确的评价。”威尔逊说。

“你嘛，就是另一码事了。”洛温指着威尔逊说。

“我这个人特别吃这一套，洛温医生。”威尔逊向她保证。

“非常好。”洛温说，“第一站，你们这些可笑的家伙所谓的高级船舱。第二站，高级船员休息室。希望那儿比较宽敞。”

高级船员休息室当然比较宽敞，但也没有宽敞到哪儿去。

“殖民联盟是不是对个人空间有什么看法？”洛温说，把威士忌放在一张非常小的酒桌上。休息室里只有洛温、威尔逊和那瓶威士忌。

“这艘船很旧了。”威尔逊解释道，从碗柜里挑出两个酒杯，“以前的人个头比较小，喜欢舒舒服服的狭窄地方。”

“我对辩方陈述的真实性表示怀疑。”洛温说。

“说明你很睿智。”威尔逊说。他回到酒桌旁，放下酒杯。酒杯咔嗒一声落在酒桌上。

洛温困惑地伸手去拿酒杯。“有磁性。”她说着拿起一个酒杯。

“对。”威尔逊说，“人工重力并不经常关闭，但关闭的时候最好不要让酒杯到处乱飘。”

“酒杯里的东西呢？”洛温说，“会怎么样？”

“会洒得哪儿都是。”威尔逊说，拿起他的酒杯在洛温眼前摆了摆。洛温嫌弃地看着威尔逊，打开酒瓶，给他倒了一指半的高度，然后给自己也倒了那么多。“敬人工重力。”她祝酒道。

“敬人工重力。”威尔逊说。

两人一饮而尽。

第二杯，几分钟后。

“那么，容易吗？”洛温说。

“什么容易吗？”威尔逊问。

洛温朝威尔逊的身体挥挥手。“浑身绿色。”

“真是难以置信，你才想到？”威尔逊说。

“我知道。”洛温说，“吉姆·亨森 【5】 和他的几代后人都在许多光年外的坟墓里翻身呢。”

“这是个好笑话。”威尔逊说，“至少曾经是，我刚听到它的前六百次都是。”

“但我是认真的！”洛温说，“我纯粹出于医学人员的好奇而问。我想知道殖民防卫军给士兵的那些所谓改进是不是真的。”

“好吧，先说最简单的。”威尔逊说，“你觉得我多少岁了？”

洛温打量着他。“说不上来，二十二？顶多二十五吧。绿色皮肤干扰了我对年龄的判断。反正比我年轻得多，我三十五了。但你不可能真的比我年轻，对吧？”

“我九十了。”威尔逊说。

“少胡扯了。”洛温说。

“差不多九十。”威尔逊说，“等你上了太空，迟早会忘记时间，因为只要你还是防卫军的士兵，就永远不可能衰老。”

“这怎么可能呢？”洛温说，“热力学第三定律依然成立，对吧？物理学还没有崩溃吧？”

威尔逊伸展手臂。“你落入了感情误置的陷阱。”他说，“我看起来像人类不等于我就是人类。这个身体内非人类的基因材料多于来自人类的基因材料，而且还高度整合了机械。我的血液其实是悬浮在液体里的无数纳米机器人。我和所有防卫军士兵一样，都是经过基因改造的电子人。”

“但你还是你，对吧？”洛温说，“你依然是离开地球时的那个你。意识还是原来的意识。”

“我们士兵也经常讨论这个问题。”威尔逊放下手臂，“你被转移进入新躯体的时候，负责转移的机器会让你只有极短暂的一瞬间觉得自己同时处于两个身体之内。感觉像是你的整个人被转移了。但我觉得同样有可能的是记忆被转移进了一颗特别为你的记忆准备的大脑，这颗大脑醒来，在旧大脑被关闭之前，两颗大脑之间会有一定的信号重叠，让你产生转移的幻觉。”

“这样的话，你实际上已经死了。”洛温说，“真正的你。现在的你只是个冒牌货。”

“对。”威尔逊再喝一口威士忌，“必须提醒你，防卫军可以向你展示图表，证明确实发生了意识转移。但我认为这种事情不可能从外部模拟。我不得不接受我是冒牌货的可能性。”

“但并没有给你带来困扰。”洛温说。

“从形而上学的角度说，当然有困扰。”威尔逊说，“但从日常生活的角度说，我很少会去想这个问题。在我的脑海里，我感觉完全像是我已经活了九十岁，反正此刻这个版本的我活得很开心。所以……”

“哇，这个话题直奔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向而去啊。”洛温说。

“你已经觉得很奇怪了？那我还要告诉你，多亏了跃迁引擎这种神奇的机械，你现在来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宇宙，再也不会见到你的朋友和家人了。”威尔逊说。

“等一等，你说什么？”洛温说。

威尔逊指了指酒瓶。“你先给自己再倒一杯吧。”他说。

第四杯不久之后。

“你知道殖民联盟的问题在哪儿，对吧？”洛温问。

“他们只有一个问题吗？”威尔逊答道。

“是傲慢！”洛温没有理会威尔逊，“什么样的政府会决定最明智、谨慎、聪明的做法就是把一整颗星球困在停滞的状态之中，用来豢养殖民者和士兵呢？”

“假如你希望我会替殖民联盟的政策辩护，那咱们的讨论只怕很快就会结束了。”威尔逊说。

“不是随便哪颗星球。”洛温还是没有理会威尔逊。威尔逊微微一笑，洛温显然属于喝醉酒会自言自语的那种人。“而就是地球！说真的，他妈的开什么玩笑？人类生命的摇篮，我们的起源之地，我们的母星啊，你他妈的听见了吗？两百年前，凤凰星上的一帮浑球心想，嘿嘿，管他们去死。实话实说，等我们发现一直在被你们戏耍，你们觉得我们会有什么反应？你们以为到底能瞒我们多久？”

“请允许我再说一遍，假如你以为我会替殖民联盟说话，那你肯定会非常失望的。”威尔逊说。

“但你是他们中的一员！”洛温说，“至少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对吧？来，说说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认为他们认为永远不需要担心地球会发现任何实情。”威尔逊说，“简而言之，殖民联盟费尽心思把地球蒙在鼓里长达两个世纪。要是他们没有出于政治目的，企图杀死我的一个朋友、他的全家人和他领导的整个殖民点，到现在情况应该也还是这个样子。”

“等一等。”洛温说，“你认识约翰·佩里？”

“我们乘同一艘运兵船离开地球。”威尔逊说，“我们几个伙伴结成了一个小团伙。我们自称老屁帮。我们一共有七个人。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我、约翰和杰西·冈萨雷斯。”

“她在哪儿？”洛温问。

“殖民星球伊利。”威尔逊说，“她和我有段时间在一起过，但最后她决定退役，而我不想离开防卫军。她嫁给伊利星的一个男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她过得很开心。”

“但其他人都死了。”洛温说。

“参军的时候，他们说十年之内我们有四分之三的人会死。”威尔逊说。他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洛温微笑道：“从百分比的角度说，老屁帮打败了统计数字。”他喝了一口酒。

“很抱歉，让你想起了这些事。”洛温沉默片刻，然后说。

“我们在聊天喝酒，洛温医生，”威尔逊说，“回忆往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吧，你可以叫我丹妮尔，”洛温说，“或者丹妮。随便你。既然我们一起喝了这么多威士忌，那就应该可以直呼其名了。”

“非常有道理。”威尔逊说，“请叫我哈利。”

“你好，哈利。”

“你好，丹妮。”

两人碰杯。

“他们要用你朋友的名字给我的高中命名。”洛温说，“现在叫希肯卢珀高中，很快就会叫佩里高中了。”

“没有比这个更高的荣誉了。”威尔逊说。

“我其实有点生气。”洛温说，“以后我收到的邮件会说：‘你好，佩里高中的校友。’我会说：‘啥？我上的不是这个学校。’”

“假如约翰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得知你的高中被稀里糊涂地改了名，他只会觉得有点尴尬。”威尔逊说。

“好吧，说句公平的，他确实从殖民联盟有组织有预谋的两百年压迫和社会工程之下解放了我的整个星球。”洛温说，“因此我不该因为高中的这点小事对他怀恨在心。”

“好像是的。”威尔逊赞同道。

“但这就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上：殖民联盟到底在想什么？”洛温问。

“想听一个正经的答案吗？”威尔逊问。

“当然，不过别太复杂。”洛温说，“我有点醉了。”

“我尽量说得简单点。”威尔逊向她保证，“我敢打赌，刚开始的时候，殖民联盟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他们在保护地球。一方面，他们将敌人的注意力从地球引开，落在殖民联盟占领的星球上；另一方面，他们利用地球提供的新移民和士兵帮助殖民星球尽快成长，对整个人类都有好处。”

“这是刚开始，”洛温说，“后来呢？”

“后来？习惯成自然呗。”威尔逊说。

洛温诧异道：“‘习惯成自然？’就这么简单？这就是你的解释？”

威尔逊耸耸肩。“我没说这是个好答案。”他说，“只说这是个正经的答案。”

“还好我是外交人员。”洛温说，“否则我就会对你说我的心里话了。”

“可想而知。”威尔逊说。

“你怎么看，哈利？”洛温问，“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认为地球和殖民联盟应该结盟吗？”

“我不认为我是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威尔逊说。

“哎呀，说吧。”洛温朝周围一挥手，高级船员休息室里只有他们和一瓶酒，“这儿只有你和我。”

“我认为这个宇宙非常险恶。”威尔逊说，“人类的数量少得可怜。”

“那种族联合体呢？”洛温问，“四百个种族缔约不再自相残杀。有没有让宇宙变得稍微美好一点？”

“对那四百个种族来说？当然。”威尔逊说，“只要它还存在。但对其他种族来说？更险恶了。”

“你真是个乐观主义者。”洛温说。

“说现实主义者更适合。”威尔逊说。

第六杯，许久以后。

“你全身上下都是绿色的？”洛温问。

“你说什么？”威尔逊说。

“我纯粹出于科学家的好奇心在问。”洛温说。

“谢谢。”威尔逊干巴巴地说，“感觉好多了。”

“我是说，除非你更喜欢我出于非科学家的理由问你。”洛温说。

“天哪，洛温医生……”威尔逊假装惊恐，“我可不是那种男孩。”

“请允许我再次表示怀疑。”洛温说。

“告诉你吧，”威尔逊说，“下次等你不是刚一口气灌了小半瓶威士忌的时候再对我说这个话，我保证给你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好吧。”洛温怅然道，她像猫头鹰似的上下打量威尔逊，“你没喝醉。”她说。

“对。”威尔逊说。

“你喝得和我一样多，我醉得像只臭鼬。”她说，“就算考虑到体重，你也不该这么清醒。”

“新身体的好处。”威尔逊说，“更好的酒精耐受性。实际上要复杂得多，不过时间很晚了，你醉成这样，咱们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说起来，要是你明天不想带着宿醉去谈判现场，现在我就该送你回船舱了。”他站起身，向洛温伸出手。

她抓住威尔逊的手站起来，稍微有点摇晃。“哇，”她说，“有人对人工重力做了手脚。”

“对，”威尔逊说，“正是如此。来吧。”他领着洛温穿过几条走廊，回到科洛马船长为观察员分配的卧舱所在的那一层甲板。

“快到了。”威尔逊对洛温说。

“那就好。”洛温说，“你是不是走了观景路线？一条到处兜圈的观景路线。”

“我去给你倒杯水吧，”威尔逊说，“再拿些饼干给你。”

“一个好主意。”洛温说，一个卧舱的门突然打开，撞在旁边的舱壁上，咣当一声，吓了她一跳。

威尔逊望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见塞利·博库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你还好吧，博库先生？”他问。

博克转向威尔逊，看见他挽着洛温，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丹妮，丹妮，快来，”他说，“是刘聪。”

“刘聪怎么了？”洛温问，忽然没几秒钟前那么疲倦和口齿不清了。威尔逊在她同事的脸上看见了惊恐，他慌张的语气打消了洛温的醉意。“怎么了？”

“他不呼吸了。”博库说，“他脸色发青，不呼吸了。”他抓住洛温的手，拖着她走向他的卧舱，“他不呼吸了，我觉得他好像死了。”

“他躺下的时候还好好的。”博库说，“我和他都觉得很累了，所以差不多同时开始打瞌睡。他打呼噜，所以我打开了白噪音发生器。然后我就睡着了。我一觉睡醒，对他说我去喝杯茶，问要不要给他带一杯。他没有回答，我过去想摇醒他，然后我看见他的嘴唇已经青了。”

所有观察员都在克拉克号的医疗室里，威尔逊、亚本维、科洛马船长和克拉克号的首席医官英格·斯通也在。刘聪躺在一张轮床上。

“他说他累了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斯通问博库，“有没有说什么地方疼或不舒服？”

博库摇头道：“我认识刘聪有十年了，他一直很健康。有一次他过街的时候被摩托车压断了腿，这是他受过的最重的伤了。”

“他到底怎么了？”佛朗茨·梅耶问。刘聪倒下后，他是代表团里职位最高的外交官。

“很难说，”斯通说，“看着很像一氧化碳中毒，但逻辑上说不通。博库先生没有受到影响，假如是一氧化碳，他不可能不受到任何影响，再说这些卧舱附近也没有会释放或产生一氧化碳的东西。”

“白噪音发生器呢？”洛温问。在咖啡因、布洛芬和紧张的共同作用下，她恢复了清醒。“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吗？”

“当然不可能。”梅耶的语气接近轻蔑，“它就是两个扬声器而已，只能产生白噪音这一种东西。”

“有可能是过敏或不耐性吗？”斯通问。

这次梅耶摇了摇头。“他乳糖不耐，但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除此之外他对所有东西都不过敏。就像塞利说的，他是个健康的人——曾经是。”

“我们是不是遗漏了一种可能性？”路易莎·卡瓦略问。所有人都望向她，大家在医疗室集合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

“什么可能性？”科洛马问。

“这不是自然死亡。”卡瓦略说，“刘聪身体健康，以前没有过健康问题。”

“恕我直言，卡瓦略女士，我们恐怕不需要这么复杂的解释。”斯通说，“更有可能的是刘先生患有先前未能诊断出的疾病。这种事并不罕见，表面上很健康的人尤其容易遇到。他们没有显而易见的健康问题，看病的次数比其他人少，因此就容易在不知不觉间罹患不那么显而易见的疾病。”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最简单的解释通常最正确。”卡瓦略说，“确实如此。但我也知道，在我的祖国巴西，毒杀最近又开始变得流行。去年有一位马托格罗索州的参议员被砒霜毒死了。”

“政治暗杀？”亚本维问。

“不是，”卡瓦略承认道，“他妻子毒死了他，因为他和一名法务助理睡觉。”

“请允许我直话直说，我们能假定这里不会发生类似的情况吗？”亚本维问。

梅耶看了一圈他的同事。“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我们没有人和刘聪睡觉。”他对亚本维说，“我同样可以很肯定地说，我们没有人会出于职业性的理由杀死他。除了塞利，我们其他人在这次任务前都不认识他。代表团的选人条件主要出于政治考量。我们每个人都代表不同的政治利益，因此彼此之间不存在直接竞争或同行间的嫉妒。”

“你们相处得好吗？”威尔逊问。

“大体而言还不错。”梅耶说，然后指着洛温说，“洛温代表美国的利益，美国在全球政治中依然占据一定的主导地位，尤其是在佩里返回之后。其他政治利益团体想办法削弱美国在这次任务中的影响力，所以才会不顾美国的反对，选择刘聪担任代表团的主席，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美国代表——丹妮，非常抱歉——才会是代表团里职位最低的人。但这些都还不至于要上升到杀人的地步。”

“再说前面几个小时我都和威尔逊中尉在一起。”洛温说。梅耶和亚本维同时挑起眉毛。“刘聪请我多亲近一下殖民联盟的联络人，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内部情况。于是我就这么做了。”她转向威尔逊，“不好意思。”她说。

“哪儿的话。”威尔逊说，觉得很好玩。

“那么，应该可以排除毒杀或刺杀的可能性了。”斯通说。

“除非凶手是殖民联盟那边的人。”卡瓦略说。

亚本维、威尔逊和科洛马互视一眼。

这个眼神没有逃过其他人的视线。“好吧，这是什么意思？”洛温问。

“你是说刚才那个突如其来、意味深长的眼神？”威尔逊抢在亚本维和科洛马之前开口。

“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洛温说。

“我们最近遇到过一些阴谋破坏的事件。”亚本维恼怒地瞪了威尔逊一眼。

“在这艘飞船上？”梅耶问。

“起源不是克拉克号，”科洛马说，“但影响到了这艘飞船。”

“你认为这又是一起破坏事件？”梅耶说。

“我不觉得是。”亚本维说。

“但你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梅耶坚持道。

“对，不能。”亚本维说。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斯通问亚本维和科洛马。

“英格，回头告诉你。”斯通没有再说话，但似乎不太高兴。

“我认为我们似乎有个潜在的难题了。”梅耶说。

“你建议咱们应该如何解决？”亚本维问。

“我认为我们需要尸检。”梅耶说，“越快越好。”

“交给斯通医生好了，没问题的。”科洛马说。梅耶摇摇头。科洛马皱眉道：“不能接受吗？”

“不能她单独做。”梅耶说，“不好意思，绝对没有不尊重斯通医生的意思，但这件事在政治上很敏感。假如是殖民联盟内部的某些人在破坏你们的努力，那么整个殖民联盟就都有嫌疑了。我不怀疑斯通医生能出色地完成尸检，但我同样不怀疑地球上会有政客见到殖民联盟的医生洗清殖民联盟谋杀地球外交官的嫌疑，会利用这件事达到他们自己的目标。”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了。”斯通说，“因为我的手下也都是殖民联盟的人。”

梅耶望向洛温，洛温点点头，对斯通说：“我和你一起做尸检。”

斯通诧异道：“你是医生？”

洛温点点头。“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她说，“血液学和肾脏学专业。执业三个月后加入美国国务院担任顾问。”

“洛温医生忘了提到她父亲是美国国务卿绍尔·洛温。”梅耶微笑道，“她或多或少是被父亲逼着去扮演这个角色的，但这无损于她的天赋和才能。”

“总而言之，”洛温被梅耶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有学位，也有经验。有了你和我，我们能够保证谁也不会对尸检结果提出疑问。”

斯通望向科洛马，科洛马望向亚本维，亚本维点点头。科洛马也点点头。“好的，”她说，“你们想什么时候开始？”

“先让我睡一觉。”洛温说，“我认为大家都应该先睡一觉。明天我们都会非常忙碌。”斯通点头赞同，地球人代表团告退，走向他们的卧舱。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们离开后，科洛马问威尔逊。

“你指的是让他们知道存在阴谋破坏吗？”威尔逊说，科洛马点点头，“你看，他们已经看见了我们的反应，他们知道有事情不对劲。我们要么撒谎搪塞，让他们不信任我们，要么说出真相，赢得一点信任。他们代表团的首领死了，我们不知道原因。我们需要尽量争取信任。”

“下次你忽然想作外交决定的时候，请先看我一眼。”亚本维说，“你以前这么做过，所以我知道你现在也能这么做。这个外交使团不是你的，你没资格决定我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遵命，大使。”威尔逊说，“我的用意并不是让你难做。”

“中尉，我才不在乎你的用意是什么呢。”亚本维说，“我以为你早就应该知道了。”

“我知道。”威尔逊说，“对不起。”

“退下吧，威尔逊。”亚本维说，“大人需要单独聊几句。”她转向科洛马和斯通。威尔逊很懂事地转身离开。

洛温在走廊里等他。

“你不是去睡觉了吗？”威尔逊说。

“我要向你道歉。”洛温说，“我知道我刚才说的和你厮混的原因很不好听。”

“你说和我厮混是因为刘聪向你下令？”威尔逊说。

“对，就是这个。”洛温说。

“要是我说我老板也命令我去和你厮混，你的感觉会好一些吗？”威尔逊说。

“也不尽然。”洛温说。

“那我就不承认了。”威尔逊说，“至少等你恢复了精神再说。”

“谢谢。”洛温苦笑道。

威尔逊伸出手，同情地拍了拍洛温的胳膊。“好了，说正经的，”他说，“你怎么样？”

“唉，你知道的，”洛温说，“我老板死了，他为人真的很好，而明天我要剖开他，看他是不是被谋杀的。我的感觉好极了。”

“来吧，”威尔逊搂住她，“我送你回船舱。”

“你老板也命令你这么做？”洛温开玩笑道。

“没有，”威尔逊严肃地说，“这个是我的决定。”

亚本维非常生气，首先是因为贸易谈判的第一天就突生变故，然后是因为刘聪的死亡和它有可能意味着什么，她的怒气体现在了第二天的谈判之中。亚本维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地扑向嘟嘟多，威尔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恶毒而彬彬有礼的外交表演。嘟嘟多和其他谈判代表吓得缩起身体，威尔逊觉得伯菲诺人的这个反应怎么看都像阴囊遇冷皱缩。

威尔逊望着大使克敌制胜，她浑身洋溢着接近复仇狂喜的某种情绪，威尔逊意识到他长久以来希望亚本维偶尔能放松一下的念头其实是个错误。这个人生气的时候反而发挥得最优秀和最有效率，希望她松弛下来就好像希望猎食者去吃素——完全不得要领。

威尔逊的脑伴叮咚一响，这一声在他脑海里响起，谈判现场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是洛温呼叫他。信息内容是：能说几句吗？

我不能，但你可以说话。威尔逊发送道。你可以通过我的脑伴和我交谈，不会影响其他人。

等一等，我切换到音频。洛温发送道，她的声音随即响起。“我认为我们遇到了一个大问题。”她说。

“问题”是什么意思？威尔逊发送道。

“我们刚完成尸检。”洛温说，“从生理角度说，刘聪没有任何异常。所有器官看起来都很健康，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堪称完美。没有疝气或动脉瘤，没有组织损伤或疤痕。什么都没有。根本找不到死亡原因。”

所以你认为是谋杀？威尔逊发送道。

“对，”洛温说，“还有一点，这才是我要找你的原因。我取了他的血样做化验，在血样里见到了大量异物。存在高浓度的外来颗粒物，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毒药成分？威尔逊问。

“我不这么认为。”洛温说。

你给斯通看过了吗？威尔逊问。

“还没有。”洛温说，“我认为你在这方面更能帮上我的忙。你能接受图像吗？”

当然。威尔逊发送。

“好，这就发给你。”洛温说，威尔逊的视野边缘跳出一个收到图像文件的闪烁图标，他拉出查看界面。

是血细胞。威尔逊发送。

“不仅仅是血细胞。”洛温说。

威尔逊仔细查看，在血细胞之间看见了一些斑块。他放大画面，斑块的尺寸变大，细节逐渐出现。威尔逊皱起眉头，调出另一幅图像，比较两者的差别。

最后，威尔逊发送：看着很像智能血纳米机器人。

“我也这么认为。”洛温说，“这是坏消息。因为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就像刘聪不该死亡。假如你有一个不该是尸体的死人，你找不到他死亡的生理原因，然后你在他的血液里发现了高浓度的外来颗粒物，不难得出结论，这两者之间存在联系。”

因此你认为是殖民联盟的人干的？威尔逊发送。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洛温说，“我只知道看起来像什么。”

威尔逊无话可说。

“我会把我的发现告诉斯通，然后不得不告诉佛朗茨。”洛温说，“斯通肯定会告诉科洛马和亚本维。我认为在事态恶化之前，我们有大约一个小时。”

好的。威尔逊发送。

“假如你能在这段时间内想到有什么办法能避免天下大乱，记得一定要告诉我。”洛温说。

我想一想我能做什么。威尔逊发送。

“抱歉，哈利。”洛温说，切断通话。

威尔逊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望着亚本维和嘟嘟多用外交语言你来我往，讨论该怎么交换飞船和生物医院扫描仪才最公平。他向亚本维的手持终端发送了一条最高优先级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是：休息十分钟，相信我。

亚本维有好几分钟没有打开手持终端看短信——她忙着收拾嘟嘟多呢。伯菲诺代表总算找到机会插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持终端，投向威尔逊的眼神中带着一个其他人难以觉察的表情：你他妈跟我开玩笑吧？威尔逊回以一个同样微妙的表情，他希望能表达的意思是：我他妈绝对没有跟你开玩笑。亚本维瞪着他看了一秒钟，然后打断嘟嘟多的发言，请求休息片刻。嘟嘟多正说到兴头上，所以有点慌神，但还是同意了。亚本维示意威尔逊去走廊等她。

“你似乎忘了昨天晚上我跟你说了什么。”亚本维说。

“洛温在刘聪的血液里发现了疑似智能血纳米机器人的东西。”威尔逊没有理会亚本维的话，“要是斯通还没有告诉你，你也很快会收到通知了。梅耶和其他观察员也一样。”

“所以呢？”亚本维说，“不是说我不在乎，但刘聪已经死了，而谈判还在进行，你似乎不需要打断谈判，告诉我我本来就会收到的消息吧？”

“我打断谈判不是为了这个，”威尔逊说，“而是因为我要你让他们把扫描测试仪器还给我。立刻。”

“为什么？”亚本维说。

“因为我认为在刘聪的循环系统内发现智能血纳米机器人这件事非常可疑，我必须仔细看个清楚。”威尔逊说，“医疗室的仪器是克拉克号五十多年前下流水线时的标配装备，我们需要更好的工具。”

“为什么现在就需要？”亚本维说。

“因为等今天的谈判结束，狗屎就会撞上电风扇。”威尔逊说，“大使，你看，一名地球外交官死了，看起来像是殖民联盟干的。等梅耶和其他观察员返回克拉克号，他们会向凤凰星空间站和那里的地球外交使团发射跃迁无人机。他们会被召回，我们将不得不立刻送他们回去。因此这场谈判肯定会失败，地球和殖民联盟之间的裂痕会进一步加深，责任会压在我们头上。又一次。”

“除非你能在此之前搞清楚原因。”亚本维说。

“对。”威尔逊说，“智能血是一种技术，大使，技术就是我的职责范围。我已经知道该怎么操作这些仪器了，因为我评估时用过一段时间。但我现在就需要一台。你必须帮我搞到它。”

“你认为你能成功吗？”亚本维问。

威尔逊摊开双手，做了个“也许吧”的手势。“但我知道如果不试试看，那就肯定死定了。虽说是在黑暗中乱开一枪，但毕竟也是一枪啊。”

亚本维掏出手持终端，呼叫助理希拉里·德罗莱特。“告诉嘟嘟多，我在走廊里等他。快点。”她挂断通话，望向威尔逊，“反正已经开了头，你还要什么吗？”

“我要借交通艇返回克拉克号。”威尔逊说，“我要洛温和斯通看着我操作，以免别人质疑我的发现。”

“没问题。”亚本维说。

“我还需要你尽量拖延今天的谈判。”威尔逊说。

“这个应该不成问题。”亚本维说。

嘟嘟多出现在门口，眼杆抱歉地转来转去。

“要是有可能的话，你也许希望能在今天结束这场谈判。”威尔逊望着嘟嘟多说，“当然，只是以防万一。”

“威尔逊中尉，这方面我早就走在你前面了。”亚本维说。

“凶手就在这个房间里！”威尔逊说。

“他们来了以后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洛温说。

“所以我才先过过瘾嘛。”威尔逊说。

威尔逊、洛温和斯通在医疗室等亚本维、梅耶、博库和科洛马。科洛马正在从舰桥赶来，其他人从刚进机库的交通艇赶来。

“他们正在过来的路上。”洛温看了一眼手持终端，“佛朗茨说他们今天结束了谈判。亚本维的飞船换扫描仪谈了个好交易。”

“很好。”威尔逊拍了拍他用过的扫描仪说，“希望这台可以留给我了。这东西非常好用。”

科洛马走进医疗室，几分钟后，亚本维、梅耶和博库也到了。

“既然大家都来了，咱们就开始吧。”威尔逊说，“请打开你们的手持终端，看一眼我发送给你们的几张照片。”除了威尔逊、斯通和洛温，其他人都取出了手持终端，“你们看见的是刘聪的血样，照片中能看到红血球、白血球、血小板和另外一种东西。另外这种东西看起来很像智能血纳米机器人。向地球来的朋友们解释一句，智能血是殖民防卫军士兵体内替代血液的一种非有机物。它拥有极高的携氧能力和其他好处。”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他的血液里。”梅耶问。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威尔逊说，“一个同样有意思的问题是，它是什么时候进入他的血液的。”

“既然是殖民联盟的科技产品，那就应该是我们来到这里之后进入他身体的。”博库说。

“换了我也会这么想。”威尔逊说，“但然后我仔细查看了一下这些纳米机器人。来，请看我发送给大家的第二张照片。”

他们低头去看第二张照片，照片里并排放着两个彼此相似的物体。

“第一个物体是我们在刘聪血液里发现的东西，”威尔逊说，“第二个是真正的智能血纳米机器人，来自我的体内，几小时前采集的。”他举起手，让大家看大拇指上的针孔。

“看起来是一样的。”梅耶说。

“对，我猜应该就是这样。”威尔逊说，“直到去看它们内部的显微结构，你才会发现有什么区别。假如我们手上只有克拉克号的设备，那就不可能看清区别。就算用殖民联盟最先进的设备，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发现。幸运的是我们正好有一些新玩具。来，请看下一张照片。”

所有人都向前翻，打开第三张照片。

“我估计你们都不知道照片里是什么，但假如有人和智能血打过交道，就会注意到两者的内部结构中有两点显著的区别。”威尔逊说，“首先是纳米机器人携带氧气分子的方式，其次是机器人内部的无线电接收器。”

“这些区别是什么意思？”亚本维问。

“先说携氧方式，它意味着机器人有能力同时携带更多的氧分子，”威尔逊说，“但机器人不会与氧分子发生关系。智能血被设计为氧分子更容易向身体组织转移，但刘聪血液里的物体不是这样。它会在肺部抓住氧分子，然后就再也不放开了。红细胞能够携带的氧分子因此减少，身体组织能够得到的氧分子随着减少。”

“这东西让刘聪窒息而死。”洛温说。

“对，”威尔逊说，“至于无线电接收器，智能血会通过加密信道接受来自主人脑伴的指令，默认反应与它的首要角色有关，也就是输送氧气。”他指着亚本维的手持终端说，“这东西也通过加密信道接受指令，但默认状态是关闭，只有在收到信号后才会激活。但是，它接受的信号并非来自脑伴。”

“那来自哪里？”梅耶问。

洛温举起一件物品：梅耶的白噪声发生器。

“不可能。”梅耶说。

“可能。”威尔逊说，“而且确实就是，因为我们检查过了。否则你以为我们怎么能描述得这么清楚？所以我才说有意思的问题是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进入刘聪血液的。因为这个——”威尔逊指了指被洛温放在桌子上的白噪声发生器，“足以证明非常有可能是在你们离开地球之前。”

“你们是怎么发现它的？”亚本维问。

“我们回溯刘聪的死亡过程，”斯通说，“我们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我们知道那些机器人需要一台无线电发射器，博库先生说他打开了白噪音发生器，用来盖住刘聪的鼾声。”

“你们不会认为是我吧？”博库说。

“你在那个卧舱里打开了它。”威尔逊说。

“它根本不是我的，”博库说，“是佛朗茨借给我的，是他的。”

“没错。”威尔逊转向梅耶。

梅耶震惊道：“我没有杀刘聪！再说在逻辑上根本讲不通。刘聪应该有一个单独的卧舱。这东西本来都不会和他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

“说得好。”威尔逊说，“所以我测了一下白噪音发生器里的无线电发射器的有效传输半径。大约二十米。你的卧舱就在隔壁，而我们船上的卧舱足够狭小，刘聪的铺位完全就在传输半径内，哪怕算上穿透舱壁的信号衰减也够了。”

“我们上克拉克号前同船旅行了一个多星期。”梅耶说，“那时候我们各有各的卧舱，但距离依然很近，足够让这东西发挥作用。我每天晚上都开着它睡觉，但刘聪活得好好的。”

“有意思的是，白噪声发生器里有两个无线电发射器。”威尔逊说，“其中之一能操纵纳米机器人，另一个能操纵前一个，控制它的开关。”

“因此在我们上克拉克号之前，它什么都不会做。”洛温说。

“简直是发疯！”梅耶说，“我又没有那东西的遥控器！去我的船舱看看吧！随便你们翻！”

威尔逊望向科洛马船长。“我会让船员搜查他的卧舱的。”她说。

“飞船这几天倒过垃圾吗？”威尔逊说。

“没有。”科洛马说，“我们通常在返回凤凰星空间站后才倒垃圾，而且绝对不会在其他人的星系里倒垃圾。那么做非常没礼貌。”

“那么，我建议我们翻一翻垃圾堆吧。”威尔逊说，“我把发射频率告诉你，应该会有用。”科洛马点点头。

“你为什么这么做？”博库问梅耶。

“不是我！”梅耶吼道，“塞利，要是我有可能，那么你一样有可能。白噪音发生器在你手上。也是你说服刘聪把卧舱让给我的。我没有去找他要。”

“是你说你有幽闭恐惧症的！”博库说。

“白痴，我那是在开玩笑。”梅耶说。

“再说也不是我建议他换船舱的，”博库说，“是路易莎，所以你别往我头上栽。”

梅耶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威尔逊看见了，亚本维也看见了。她问梅耶：“怎么了？”

梅耶环顾四周，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然后叹息道，“过去这三个月，我在和路易莎·卡瓦略睡觉。”他说，“从这次任务的甄选阶段开始。没什么感情，只是互相取个暖。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们都无权选择其他人参加代表团。”

“好的，”亚本维说，“然后呢？”

“然后路易莎总说我睡得不踏实。”梅耶说，指了指白噪音发生器，“两周前，我们知道代表团的最终名单后，她买了发生器送给我。说能帮我睡得更好。”

“也是路易莎建议梅耶把发生器借给我的，”博克说，“以抵消刘聪的鼾声。”

“卡瓦略女士在哪儿？”斯通问。

“她说她要回一趟卧舱，”亚本维说，“威尔逊中尉没说要她来，所以我就没叫她。”

“最好派人去把她带过来。”威尔逊说，科洛马已经拿起了手持终端，正在命令船员带她过来。

科洛马刚结束通话，手持终端就又响了。涅瓦·巴雅在呼叫她。科洛马打开免提，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副船长的声音。“我们有个问题了，”巴雅说，“有人进了左舷的维修气密舱。似乎是一名地球人。”

“把图像发给我。”科洛马说。她收到后转发给房间里其他人。

路易莎·卡瓦略。

“她在干什么？”洛温问。

“锁定气密舱。”科洛马说。

“来不及了。”巴雅说，“她已经启动了抽气程序。”

“她肯定在偷听我们的谈话。”亚本维说。

“她怎么会进入我们的气密舱？”科洛马怒道。

“就像她让梅耶和博库帮她杀死刘聪一样。”威尔逊说。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梅耶说，“她的同谋是谁？他们为谁效力？”

“我们恐怕不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威尔逊说。

“唉，我们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情。”洛温说。

“什么？”威尔逊问。

“密谋破坏克拉克号的人似乎也在地球上活动。”洛温说。

“而且险些溜掉，”威尔逊说，“要是没有伯菲诺人的扫描器，刘聪看起来会像是被殖民联盟谋杀的。等到查明真相的时候，肯定已经无法修补损失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视频中，卡瓦略抬头望向摄像头，像是看着医疗室里的众人。

她挥挥手。

气密舱内的空气已经排尽。卡瓦略开始吐气，保持意识清醒，直到外舱门打开。

她自己走出了飞船。

“丹妮？”威尔逊说。

“怎么，哈利？”洛温说。

“那瓶酒还在吗？”威尔逊问。

“在。”洛温说。

“很好，”威尔逊说，“因为我觉得现在大家都需要喝一杯了。”

第十章 这里就是你的舞台

哈特·施密特乘交通艇从克拉克到凤凰星空间站，搭站内有轨电车到空间站的通勤主机库，跳上每十五分钟从空间站发出一班的摆渡船。摆渡船前往地面上凤凰市枢纽总站的空间站航站楼，凤凰星是人类星际殖民以来最古老和人口最稠密的星球，凤凰市是这颗星球上最古老和人口最稠密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公众交通工具的汇集点就是枢纽总站。

哈特走出摆渡船，穿过太空港C航站楼，搭站内有轨电车前往枢纽总站的主航站楼。三分钟后，哈特下了电车，从站台乘着长得夸张的自动扶梯来到主航站楼。这是人类建造过的最庞大的建筑物之一，巨大的拱顶之下有店铺、商场、办公室和旅馆，有公寓供工作人员居住，有学校供他们的孩子念书，有医院，甚至还有拘留所，不过哈特还没有亲身体验过最后那个地方。

哈特微笑着走下自动扶梯，踏上航站楼的地面。和平时一样，他在内心里想象着匆忙来去的人群忽然停下脚步，抓住身边人的手，开始集体跳华尔兹。他很确定他在某部电影里见过类似的场景，不是这个主航站楼就是某个类似的航站楼或车站。当然了，这种事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发生过，但妄想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他首先去了枢纽总站的坎贝尔旅馆。哈特要了个比标准间稍大一点的房间，把行李扔在特大号床的床脚下，然后立刻开始享受起来。他在克拉克号上和另一名外交人员共用一间储藏室大小的所谓“高级船员卧舱”，几个月的这种生活之后，能够一个人享用一个近四十平方米的生活空间，他像是来到了天堂。

哈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没几分钟就坠入了梦乡。三小时后，他一觉睡醒，起来洗了个足够热也足够长的澡，他打电话叫客房服务送餐，没有忘记要一份软糖圣代。他塞给送餐的服务员一笔慷慨的小费，吃得感觉自己要爆炸了才停下。他打开娱乐显示屏，找到一个经典电影频道，看着一百年前早期殖民者的情感纠葛和生死冒险——主演的演员早就死了——直到双眼忽然自己闭上。他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上午晚些时候，哈特从坎贝尔旅馆退房，乘站内有轨电车去铁路A车站，跳上沿途停靠加泰霍拉、拉福什、费里西亚纳和泰勒博恩的311次列车。施密特一直坐到泰勒博恩才下车，跑了几步，赶在车门关闭的最后一秒钟跳上坦吉帕合快线。来到坦吉帕合，他坐上伊比利亚专线，到第三站克劳利下车。一辆轿车在车站等他。他认出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是布罗萨德·库尔卓。

“布罗斯！”他和男人拥抱，“丰收节快乐。”

“长久不见，哈特。”布罗斯说，“丰收节快乐。”

“一向可好？”哈特问。

“就那么回事呗。”布罗斯说，“给你老爸打工，送他这儿那儿跑。保持库尔卓家族的传统，充当施密特家族王座背后的黑手。”

“少来了。”哈特说，“我们还没那么不堪。”

“随你自我安慰好了。”布罗斯说，“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上个月有一天，我送我老妈去医院作检查，你老妈出去开她的什么组织大会了。你老爸呼叫我老妈的手持终端，问咖啡机怎么使用。她一边被医生抽血，一边教他先按哪个按钮再按哪个按钮。你老爸是凤凰星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哈特，但要是扔下他一个人过日子，他能把自己活活饿死。”

“有道理。”哈特说，“你母亲怎么样？”玛格达·库尔卓也许并不真的是施密特王座后的黑手，但全家人无疑都非常喜欢她。

“好多了。”布罗斯说，“她正忙着做几小时后你要塞进喉咙里的那顿饭呢，所以咱们快点出发吧。”他接过哈特的行李，扔在轿车的后排座位上。两人坐进前排，布罗斯输入目的地，轿车开始自动驾驶。

“这个活儿好像不怎么费神嘛。”哈特说，轿车自动驶离车站。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布罗斯说，“在我所谓的空闲时间里，我认真研究诗歌，凑巧还挺成功的——谢谢你问起。我的诗歌还蛮受欢迎的，不过这种事情你也明白，相对性其实很强，而且几百年来始终如此。现在我是一位有成就的诗人了，可惜几乎一分钱都没挣到。”

“呃，很抱歉。”哈特说。

布罗斯耸耸肩。“也没那么糟糕啦。你父亲在这方面很慷慨。你了解他的为人。总喜欢说什么人必须在世上走出自己的道路，还有什么诚实做工的价值。他宁可去死也不肯送钱给别人，但给了我一份轻松得可笑的工作，薪水也很好，让我能有时间打磨我的词句。”

“他喜欢支持别人。”哈特说。

“对，”布罗斯说，“去年我的书得了新阿卡迪亚诗歌奖，他比我还自豪。我让他把奖章摆在他的办公室里了。”

“这就是我老爸。”哈特说。

布罗斯点点头。“他也是这么对待丽莎的。”丽莎是他妹妹，“让她在家里刷了一年马桶，给她的薪水够她念完病毒学研究生。他去参加了丽莎的博士毕业典礼。坚持和丽莎合影。照片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很不错嘛。”哈特说。

“我知道你和他吵过几架。”布罗斯说。

“我加入了殖民联盟的外交部，没有进入凤凰星的政坛，他还在生我的气呢。”哈特说。

“他迟早会想通的。”布罗斯说。

“这份工作你打算做多久？”哈特问，改变了话题。

“早就等着你问了。”布罗斯领会了哈特的意思，配合着说了下去，“获奖帮我在梅泰里大学得到了一份教职。应该从今年秋天开始，但我请他们推迟一个学期，因为我想帮你老爸撑过这个选举季。”

“情况怎么样？”哈特问。

“哎呀，老弟，”布罗斯说，“你难道都没关注过？”

“我一直在太空里。”哈特说。

“战况惨烈。”布罗斯说，“当然了，惨烈的不是你老爸。这儿甚至没人和他竞争。他能一直待到不得不被抬出去的那天为止。但家园党遭到了迎头痛击。在地区议会中失去了六十个席位。全球议会失去了九十五个。新绿党和联盟党结盟，推选出新首相和各个部长。”

“怎么会这样？”哈特问，“我确实离开了一阵，但还没久到凤凰星会忽然转性的地步吧。”

“我知道，”布罗斯说，“但地区选举的时候我也投了新绿党一票。别告诉你老爸。”

“最隐秘的黑暗小秘密。”哈特保证道。

“家园党变得懒散。”布罗斯说，“他们执政的时间太长，忘记了自己还会在投票中下台。关键职位上出现了几个烂人，两起愚蠢透顶的丑闻，新绿党换了个魅力四射的党魁。种种因素加起来，民众决定换个人试试看。我猜不会持久，新绿党和联盟党已经开始内讧，PHP也会清理门户。但你老爸还是非常不满。尤其他是本党全球战略的设计师之一。崩盘让他显得很丢脸，至少他这么认为。”

“哎呀，我的天，”哈特说，“这个丰收节一定会过得很开心。”

“对，他最近喜怒无常。”布罗斯说，“你母亲努力给他鼓劲，但你回来了，今年丰收节可就是全家团聚，你知道一家人聚齐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样。尤其是勃兰特最近在联盟党内升得飞快。”

“施密特家的孩子们，”哈特说，“勃兰特，叛徒，哈特，窝囊废，韦斯……好吧，韦斯。”

布罗斯微笑道：“别忘了你姐姐。”他说。

“谁会忘记凯瑟琳呢？”哈特说，“难以忘记的凯瑟琳。”

“告诉你，他们都已经到了。”布罗斯说，“都在家里。昨晚到齐了。所有人，包括配偶和孩子。我不骗你，哈特，我之所以来接你，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出来清静一会儿。”

哈特不禁苦笑。

说话间，施密特家族的庄园出现在了视线内，庄园共占地120英亩，宅邸坐落在一座丘陵上，脚下是果园、田地和草坪。家。

“记得我六岁的时候，我老妈来这儿工作。”布罗斯说，“我记得我们开车过来，我心想一家人怎么可能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呢？”

“呃，你们来了以后就不是一家人了。”哈特说。

“有道理。”布罗斯说，“再给你说一个你会觉得很好玩的故事吧。我念大学的时候，带女朋友去车房，她惊呆了，因为我们居然住得这么宽敞。我都不敢带她去主宅，我怕她看过之后会对我丧失兴趣。”

“真的吗？”哈特问。

“不，”布罗斯说，“她因为其他的原因对我丧失了兴趣。”他切换到手动驾驶模式，开完剩下的一段车道，到正门口停下。“你到了，哈特。全家人都在里面等你呢。”

“你送我回家要收多少钱？”哈特开玩笑道。

“这几天我就免费了。”布罗斯说，“因为啊，我的朋友，你反正哪儿都去不了喽。”

“啊哈，太空浪子回家了。”勃兰特·施密特说。他和施密特家的其他孩子一样，都坐在宅邸的后门廊上，望着孩子和配偶在后花园里嬉戏。勃兰特过来拥抱哈特，然后是凯瑟琳和韦斯。勃兰特把他手里的鸡尾酒塞给哈特。“这杯我还没动呢。”他说，“我再去倒一杯。”

“老妈和老爸呢？”哈特喝了一口，皱起眉头。酒杯里是杜松子酒和汤力水，杜松子酒的成分稍微多了点。

“老妈去厨房了，帮玛格达张罗晚饭。”勃兰特说，去吧台给自己倒酒，“她很快就会回来。老爸在办公室里，朝凤凰星家园党的某个官员大喊大叫。估计要一会儿呢。”

“啊哈。”哈特说，这个热闹他就不去湊了。

“听说了最近选举的结果吗？”勃兰特说。

“有所耳闻。”哈特说。

“那你就该明白他为什么心情不太好了。”勃兰特说。

“你总是刺激他，他的心情怎么可能好？”凯瑟琳对勃兰特说。

“我没有刺激他。”勃兰特说，“我只是缠着他和他讨论近期选情而已。”

“这不就是‘刺激’的意思吗？”韦斯从他几乎放平的躺椅上淡淡地说。他闭着眼睛，一只手搁在门廊栏杆上，旁边是一大杯棕色的东西。

“我以为我只是在对他说他这会儿不想听的话。”勃兰特说。

“刺激。”凯瑟琳和韦斯异口同声说。他们是双胞胎，时不时会做这种事情。哈特不禁微笑。

“好吧，我在刺激他。”勃兰特说。他喝了一口金汤力，皱起眉头，回到吧台前，又加了一些汤力水。“但经过这么多年听他唠叨每次选举在历史上的重要作用和家园党扮演的角色，我觉得我稍微报复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丰收节需要的就是这个。”凯瑟琳说，“玛格达精心准备了一桌子好饭菜，结果你和老爸吵得不可开交，一直放到凉也没人吃。”

“那是你，”韦斯说，“他们可挡不住我的嘴巴。”

“好吧，韦斯，你从小就有这个视而不见的天赋。”凯瑟琳说，“但我们其他人都没了胃口。”

“咱们里面只有我对政治感兴趣，我可不会为了这个而道歉。”勃兰特说。

“没有人要你道歉。”凯瑟琳说，“另外，你知道我们都对政治感兴趣。”

“我不感兴趣。”韦斯说。

“我们都对政治感兴趣，除了韦斯，”凯瑟琳修正道，“他只对利用家族在政治方面的好名声感兴趣。行，勃兰特，随便你和老爸聊政治吧。但求求你，等吃完派后你们再吵不迟。”

“政治和派。”韦斯说，“嗯——”他摸索着拿起酒杯凑到嘴唇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勃兰特转向哈特。“帮我说两句吧。”他说。

哈特摇摇头。“我更愿意度过一个没有你和老爸唇枪舌剑的丰收节。”他说，“我回家不是为了谈论政治，而是为了和家人团聚。”

勃兰特朝弟弟翻个白眼。“哈特，你见到你的家人了吗？”

“够了，不许用地面上的政治骚扰哈特。”凯瑟琳说，“上次他回家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去年丰收节。”哈特提示道。

“他每天忙着应付整个殖民联盟的危机，你难道指望他会关心凤凰星政治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吗？”凯瑟琳对勃兰特说，然后扭头问哈特，“哈特，说说你最近一次星际外交任务都做了什么？”

“我帮忙电死了一条狗，因而拯救了一场和平谈判。”哈特说。

“什么？”凯瑟琳问，一时语塞。

韦斯睁开一只眼睛，望着哈特问：“杀狗向邪神献祭？”

“其实要复杂得多，”哈特说，“另外，我不得不补充一句，那条狗活了下来。”

“哦，谢天谢地。”勃兰特转向妹妹，“好吧，公正的凯瑟琳，我承认错误。哈特心里显然装着比政治更重要的事情。”

凯瑟琳还没来得及反击，伊莎贝尔·施密特就下楼出来了，她拥抱家里最小的孩子。“天哪，哈特，”她说，亲吻哈特的面颊，“真高兴见到你。真是不敢相信，又是一年了。”她后退半步，“你几乎完全没有改变。”

“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变化。”勃兰特说，“他还年轻，老个一岁也看不出来。”

“唉，勃兰特，你就少说几句吧。”伊莎贝尔说，语气却很亲切，“他今年三十了，已经有可能开始显老了。你是从二十七岁开始的。”

“天哪，妈妈。”勃兰特说。

“是你挑头的，宝贝儿。”伊莎贝尔说，扭头继续对哈特说，“在殖民联盟外交部待得还开心吗？还没觉得无聊？”

“一点也不无聊。”哈特说。

“你跟的还是，呃，她叫什么来着？”伊莎贝尔说，“奥塔瓦？”

“亚本维？”哈特说。

“对，亚本维。”伊莎贝尔说，“对不起，我不擅长记名字，你知道的。”

“没关系。”哈特说，“对，我跟的还是她。”

“她还是那么混账吗？”凯瑟琳问，“上次你回来的时候说了些她的事情，怎么听都是个特大号的混账东西。”

“你的助理都是怎么说你的？”勃兰特问妹妹。

“他们要是敢说我，就不是我的助理了。”凯瑟琳说。

“她慢慢好起来了。”哈特说，“或者说我好像慢慢能理解她了。”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伊莎贝尔说。

“问问他那条狗的事情。”韦斯在躺椅上懒洋洋地说。

“狗？”伊莎贝尔望向韦斯，然后问哈特，“狗怎么了？”

“呃，老妈，我回头仔细讲给你听吧。”哈特说，“等吃完晚饭。”

“那条狗的结局很不好吗？”伊莎贝尔问。

“结局？不，”哈特说，“那条狗的结局好得很，但中间有段时间很不好。”

“外交工作真是太棒了。”韦斯说。

“我们以为你会昨天回来的。”伊莎贝尔改变话题。

“我在枢纽站休息了一下，”哈特想起他的旅馆房间，“第二天早上出发比较轻松。”

“好吧，你会待上一个星期，对吗？”伊莎贝尔说。

“对，五天。”哈特说。他也为返回克拉克号的前一晚在坎贝尔饭店订了房间，他想舒舒服服地再睡一觉。

“好的，那就好。”伊莎贝尔说，“要是你有时间，我想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天哪，老妈，”凯瑟琳说，“你难道还没死心吗？”

“多给哈特介绍几个选择又有什么不好的？”伊莎贝尔说。

“这个选择有名字吗？”哈特问。

“丽兹·晁。”伊莎贝尔说。

“不会就是我的高中同学丽兹·晁吧？”哈特问。

“好像就是。”伊莎贝尔说。

“她结婚了。”哈特说。

“已经分居了。”伊莎贝尔说。

“意思就是虽然结婚了但随时能卖旧换新。”凯瑟琳说。

“老妈，我记得丽兹。”哈特说，“她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

“她有个哥哥。”躺椅上的韦斯说。

“他也不是我的那一型。”哈特说。

“哈特，你最近到底喜欢哪一型？”伊莎贝尔问。

“我最近哪一型都不喜欢。”哈特说，“老妈，我在太空船上的工作，全年无休。我和同事住一个卧舱，比咱们家的餐具室都小。我每天的任务是说服外星人停止把我们炸上天。从早忙到晚。考虑到我的处境，尝试任何形式的关系都很愚蠢。对另一方不公平，对我也同样不公平。”

“哈特，你知道我不喜欢像普通老妈那样唠唠叨叨的，”伊莎贝尔说，“但我们家的孩子里只剩下你既没有感情生活也没有孩子了。连韦斯都做到了。”

“谢谢夸奖，老妈。”韦斯说，抬起胳膊懒洋洋地挥了挥。

“我不希望你人到老年回想起来，觉得生命中美好的事物都和你擦肩而过了。”伊莎贝尔对哈特说。

“我没有这种感觉。”哈特说。

“现在还没有，”伊莎贝尔说，“但是亲爱的，你已经三十岁了，但还在给别人打下手。要是接下来一两年爬不上去，那就永远也上不去了。然后你打算怎么办呢？我爱你，我希望你过得开心。但现在你应该脚踏实地思考一下殖民联盟外交部究竟适不适合你的天赋和生活了。”

哈特俯身亲了一口母亲的面颊。“我上楼收拾一下，然后去看看老爸。”他说，他喝完酒杯里的金汤力，转身走进宅邸。

“委婉一点还是有好处的，老妈。”哈特听见凯瑟琳在背后说，但他没有听见他母亲是怎么回答的。

哈特来到三楼他父母居住的一侧，这里有他们的卧室、主浴室、连通和独立的两个衣帽间、各自分开的两间办公室、图书室和会客室，他在父亲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父亲阿拉斯泰尔·施密特。孩子们居住在宅邸的另一侧，虽说同样有指定用途的那么多房间，但布置和装饰就完全不一样了。

阿拉斯泰尔·施密特站在写字台后，正在听一名幕僚通过电话向他报告情况。这名幕僚无疑在凤凰市家园党总部的一个格子间里，心急火燎地想离开办公室回家和家人共度佳节，却被恐怖的施密特钉死在了座位上。施密特是党内资格最老的大人物之一，对凤凰星的全球政治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哈特把脑袋探进敞开的房门，朝父亲挥挥手，表示他回来了。父亲招手叫他进来，然后将注意力放回那个可怜虫身上。“我问的不是为什么难以找到那份数据，克劳斯。”他说，“而是我们为什么根本没有。‘难以找到’和‘我们没有’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明白，施密特部长。”可怜虫克劳斯说，“我只是在说放假拖累了我们。大部分人都去度假了。我们已经提交了申请，申请会得到优先处理，但必须等工作人员回来才行。”

“但你不是在吗？”阿拉斯泰尔说。

“是的。”克劳斯说，哈特听到了他声音中的一丝凄惨，“但是——”

“再说政府不可能完全关门，哪怕是全球性的主要节日也不可能，”阿拉斯泰尔说，在克劳斯进一步辩解前打断了他，“因此，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像你一样今天还在工作的人，拿到那份数据和那些预测，在今晚我上床前做成加密文件送到我的写字台上。我必须告诉你，克劳斯，丰收节我总是睡得很早。吃了派我就是这样。”

“遵命，施密特部长。”克劳斯郁闷地说。

“很好，”阿拉斯泰尔说，“丰收节快乐，克劳斯。”

“丰收——”克劳斯还没说完，阿拉斯泰尔就切断了通话。

“他的丰收节恐怕不会快乐，因为你逼他在丰收节加班。”哈特说。

“昨天我问他要那份数据，他满口答应，要是他做到了，这会儿早就回家啃鸡腿了。”阿拉斯泰尔说，“但他没有做到，所以他就不能回家，责任在他身上。”

“我注意到他还在叫你‘部长’。”哈特说。

“啊哈，所以你知道选举的结果了？”阿拉斯泰尔说，“勃兰特很得意，对不对？”

“我从其他渠道听说的。”哈特说。

“从正式角度说，新绿党和联盟党的联合政府请我继续担任贸易和交通部长是向家园党的示好之举，”阿拉斯泰尔说，“从非正式的角度说，求和的原因是他们找不到一个哪怕还算够格的家伙管理这个部门，他们再乱来也不敢搞乱这个部门，因为这个部门负责保证食物运到应该去的地方和人们能够按时上下班。”

“非常合理的一个原因。”哈特说。

“从个人角度说，新绿党和联盟党的联合政府越早垮台我就越高兴，我考虑过要不要拒绝他们，只是为了欣赏一下车祸现场。”阿拉斯泰尔说，“但仔细一想，那样会酿成非常惨烈的车祸，这种事会把所有人都钉上耻辱柱——不止是联合政府内的那些人。”

哈特微笑道：“著名的阿拉斯泰尔·施密特式同情。”他说。

“你别给我挑事。”阿拉斯泰尔说，“我听勃兰特一个人说就够了。倒不是说我不在乎，因为我真的在乎。但选举结果依然让我很生气。”他指了指写字台前的椅子，示意哈特坐下。哈特坐下后，阿拉斯泰尔也坐进自己的椅子，打量自己的小儿子。

“殖民联盟外交部的生活如何？”阿拉斯泰尔问，“肯定很刺激吧？尤其是地球和殖民联盟的关系破裂之后。”

“是啊，我们生活在一个很有意思的时代。”哈特说。

“你那位亚本维大使最近似乎很活跃，”阿拉斯泰尔说，“在已知宇宙内飞来飞去，忙着执行各种任务。”

“上头给了她许多事情做。”哈特说。

“你呢？也一样忙吗？”阿拉斯泰尔问。

“差不多吧。”哈特说，“我和哈利·威尔逊中尉一起做了许多事情，他是殖民防卫军的技术官，帮我们处理各种各样的事务。”

“我知道。”阿拉斯泰尔说。“我有个朋友在国务院工作，所以我能看到克拉克号最新的外交任务报告。”

“是吗？”哈特说。

“电死狗这种事可没什么前途啊，哈特。”阿拉斯泰尔说。

“你这就开始了？”哈特说。

“我难道说错了吗？”阿拉斯泰尔问。

“老爸，你真的读完了给你的那些报告吗？”哈特说，“要是你认真读过有狗的那份报告，就肯定知道我们最后挽救了和平谈判，帮助殖民联盟和一个倾向于和种族联合体结盟的种族缔结了盟约。”

“是啊是啊，在此之前是你们一时疏忽，让狗被食肉植物一口吞掉，从而发现了国王的死亡地点，而那颗星球的内战正是因为国王失踪而起，发现他的尸体威胁到了和平进程，但在你们出现前，这些威胁根本不存在。”阿拉斯泰尔说，“你们熄灭自己点的火，哈特，这并不是什么功劳。”

“老爸，官方报告的结论好像和你的解读不太一样。”哈特说。

“当然不一样了。”阿拉斯泰尔说，“假如我是你们的老板，我也会这么写报告。但我不是你们的老板，而且我比绝大多数人都会看字里行间的意思。”

“老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哈特说。

“我认为你现在应该返回凤凰星了。”阿拉斯泰尔说，“你为殖民联盟努力拼搏过了，他们没有用好你的天赋。他们把你塞进一个外交团队，几年来一直在执行注定失败的任务，他们把你分配给一个殖民防卫军的小兵，他让你做各种卑贱的小事。你脾气太好，不会抱怨，甚至过得还挺开心，但你这么下去是不会有前途的。要是你的职业生涯刚起步，也许还能混混日子，但你已经不是个新人了。前方死路一条，毫无希望。”

“倒不是说我赞同你。”哈特说，“老爸，但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呢？你一直说我们必须走出自己的一条路，说我们要么沉底要么自己游到对岸。你在严父之爱这方面特别会打比方。假如你认为我要沉底了，你应该让我沉到底才对。”

“因为事情不仅和你有关，哈特。”阿拉斯泰尔说。他指了指刚才用来呵斥克劳斯的电话机。“老天在上，我七十二了。你以为我很想把时间花在阻止一个倒霉蛋回家过节上吗？不，我更想让家园党放我一马，我更想和孙子孙女待在一起。”

哈特茫然地望着父亲。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父亲对孙子孙女表露过超出礼貌的兴趣。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没有长到足以引起他兴趣的年龄，哈特的半个大脑说，他能理解其中的道理。他父亲和自家孩子的交流也是随着孩子长大而逐渐增多的。他看到了父亲内心比较柔软的那一面。哈特的视线飘向墙上的相框，里面装着布罗斯的新阿卡迪亚奖章。

“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阿拉斯泰尔说，“勃兰特洋洋得意是因为联盟党抢到了一部分权力，但起因是家园党没有培育出足够有才能的下一代，结果给我们带来了惨痛的后果。”

“等一等，”哈特说，“老爸，你难道想要我加入家园党？我必须跟你说清楚，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阿拉斯泰尔说，“家园党没有培育出像样的下一代，但新绿党和联盟党也没有。我依然坐在这个职位上，是因为凤凰星的下一代政治接班人全都是无能之辈，例外屈指可数。”他指着后门廊的方向说，除他们之外的全家人都在那里，“勃兰特以为我生他的气是因为他加入了联盟党。不，我生气的是他向上爬得不够快。”

“勃兰特喜欢政治。”哈特说，“我不喜欢。”

“勃兰特喜欢与政治有关的所有事情，”阿拉斯泰尔说，“他根本不在乎政治本身——现在还不在乎，但迟早会在乎的。凯瑟琳也一样。她正忙着在慈善界建立权力基础，投资一些人，让他们用支持她来表示感谢。她迟早会步入政界，到时候会直奔首相的位置而去。”

“韦斯呢？”哈特问。

“韦斯就是韦斯，”阿拉斯泰尔说，“每个家族都有这么一个。我爱他，但只当他是个喜欢说风凉话的小宠物。”

“假如我是你，肯定不会把这话说给韦斯听。”哈特说。

“他自己早就想通了。”阿拉斯泰尔说，“我觉得他也接受了，尤其是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但如我所说，每个家族都有这么一个。我们承担不了两个的代价。”

“所以你要我回家，”哈特说，“然后呢？走上政坛，扮演你给我挑选的角色？其他人都看不见这么明显的裙带关系，对吧？”

“你要相信我做事的手腕。”阿拉斯泰尔说，“勃兰特在联盟党混得那么好，你真以为那全是他自己的功劳？不。他们看见了施密特这个姓氏的价值，我和他们达成了协议，他在党内平步青云，他们也能得到相应的报偿。”

“假如我是你，肯定不会把这话说给勃兰特听。”哈特说。

“当然不会。”阿拉斯泰尔说，“但我愿意告诉你，让你理解这些事是怎么运作的。”

“但依然是裙带关系。”哈特说。

“我更愿意将其视为是拉优秀人才一把的举动。”阿拉斯泰尔说，“哈特，你难道不是优秀人才吗？你有技能，在外交岗位上摸爬滚打磨炼了好几年，假如身处高位，这些都是立刻派得上用场的，对吧？你难道真打算从底层做起？你的年纪有点太大了。”

“所以你承认殖民联盟外交部教我学会了一些技能。”哈特说。

“我从没说过你没有技能。”阿拉斯泰尔说，“我只想说你的技能在被白白浪费。你难道不想让你的技能派上应有的用场吗？哈特，这里就是你的舞台。就让殖民联盟照顾它自己吧。哈特，回凤凰星吧。我需要你，我们需要你。”

“丽兹·晁也需要我。”哈特沮丧地说。

“哦，不，离她远点儿。”阿拉斯泰尔说，“她是个坏消息。她和我在克劳利的地区代表睡觉。”

“老爸！”哈特说。

“别告诉你老妈。”阿拉斯泰尔说，“她觉得丽兹是个好姑娘。也许她确实不错，但判断力很成问题。”

“我们可不需要这种人。”哈特说。

“你在人生中已经作出了许多糟糕的决定，”阿拉斯泰尔说，“现在该选择更好的道路了。”

“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再见。”布罗斯·库尔卓说。他靠在车身上，捧着手持终端在读信息。哈特走出主宅，来到了车房。

“我非得出来躲一会儿不可。”哈特说。

“这么快？”布罗斯说。

“对。”哈特说。

“你还有四天要煎熬呢。”布罗斯说，“我会替你祈祷的。”

“布罗斯，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哈特说。

“当然。”布罗斯说。

“你有没有恨过我们？”哈特问，“恨过我？”

“你是说，像你这么一个人，生下来就富得流油，拥有特权，属于整颗星球上最显赫的家族之一，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无论想要什么都有人摆在盘子上端给你，根本不知道其他人过得有多么辛苦？”布罗斯说。

“呃，对，”哈特有点被吓住了，“对，就是这样的我。”

“有段时间我确实恨你们，”布罗斯说，“我是说，不难想象，对吧？所谓青春期，有六成意义就是满腹怨恨嘛。而你们——你们所有人，你、凯瑟琳、韦斯、勃兰特——都完全不知道你们过得有多么不食人间烟火。但在这底下的公寓里，我却住在车库楼上？对，确实存在过一些怨恨。”

“现在呢？还恨我们吗？”哈特说。

“不恨了。”布罗斯说，“首先，带大学里的女朋友回车房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尽管有种种的不如意，但我过得还挺好的。我和你上同样的学校，你们家资助和照顾我、我妹妹和我母亲，不是贵族老爷高高在上的义务性照顾，而是把我们当成了朋友。妈的，哈特。我是个诗人，明白吗？我能过这种日子，都要感谢你们。”

“好吧。”哈特说。

“我是说，你们到现在还经常会忘记阶级区隔是怎么一回事——请相信我，是真的——你们喜欢互相讽刺挖苦，那个劲头说实话有点讨厌。”布罗斯说，“但要我说，就算你们没有钱，勃兰特一样会拼命往上爬，凯瑟琳一样会碾压众生，韦斯一样会随波逐流，你一样会做你喜欢做的事情，也就是观察和助人为乐。你们依然会是你们。其他只是环境因素而已。”

“很高兴知道你这么想。”哈特说。

“我确实这么想。”布罗斯说，“别误会，假如你想把你那份信托基金送给我，我肯定会接受的。要是你没地方去，我可以让你睡车库上的房间。”

“谢谢。”哈特挖苦道。

“既然你在问我问题了，那你介意我问一声你究竟是怎么了吗？”布罗斯说。

“哎呀，你知道的，”哈特说，“老爸逼我离开殖民联盟外交部，回来继承家业，简而言之就是管理这颗星球。”

“哦，这个。”布罗斯说。

“对，这个。”哈特说。

“这就是我不恨你们家的另一个原因了。”布罗斯说，“‘天生统治者’什么的听一听就觉得能烦死人。我只需要开车送你老爸去这去那，脑子里琢磨怎么把字词串到一起。”

“要是我不想统治呢？”哈特说。

“那就别统治呗。”布罗斯说，“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哈特，你不是一直都很擅长不带头统治吗？”

“这话什么意思？”哈特问。

“你们兄弟姐妹四个人，”布罗斯说，“有两个人是注定要继承家族事业的：勃兰特，因为他喜欢趾高气扬的作派；凯瑟琳，因为她确实天生就是这块料。有两个人是和这些事没关系的：韦斯，他很早就想清楚了，既然一家人总要出一个废物，那就是他好了；还有你。废物的位置被韦斯占领了，所以你只能去做贵族家庭里三子注定要做的事情——去别处寻找你的命运。”

“哇，你还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些事情。”哈特说。

布罗斯耸耸肩。“我是写作的，”他说，“而且我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琢磨你们。”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哈特说。

“你又没有问过我。”布罗斯说。

“啊哈。”哈特说。

“另外，我也有可能说错。”布罗斯说，“时间告诉我，我和其他人一样，也都是一肚子屁话。”

“不，我不认为。”哈特说，“我是说，我不认为你说错了。‘一肚子屁话’这方面我保持中立。”

“说得好。”布罗斯说，“听起来你似乎遭遇了存在主义危机的时刻，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也许是吧。”哈特说，“我还在考虑等我长大了想干什么的问题。人到三十还在考虑这种事也算了不起。”

“我觉得重要的不是几岁想通。”布罗斯说，“而是在其他人告诉你错误答案之前想通。”

“今年谁祝酒？”伊莎贝尔问。全家人都已落座：阿拉斯泰尔和伊莎贝尔，哈特，凯瑟琳、韦斯、勃兰特和各自的配偶。孩子们在隔壁房间的矮桌前，忙着互扔豌豆和面包卷，保姆忙着控制场面，却总是无济于事。

“我来。”阿拉斯泰尔说。

“每年都是你。”伊莎贝尔说，“亲爱的，你的祝酒词很无聊，又臭又长，充满了政治。”

“政治是家族事业。”阿拉斯泰尔说，“这是家族聚餐。否则我们还能谈什么？”

“再说你还对选举结果怀恨在心呢，今天晚上我不想听你唠叨这个。”伊莎贝尔说，“所以不能是你。”

“我来。”勃兰特说。

“天哪，没门。”阿拉斯泰尔说。

“阿拉斯泰尔！”伊莎贝尔警告道。

“你说我的祝酒词会又臭又长还充满了政治，”阿拉斯泰尔说，“这个沾沾自喜的家伙肯定会超出你对我的预期。”

“老爸说得有道理。”凯瑟琳说。

“那就你来吧，亲爱的。”伊莎贝尔对凯瑟琳说。

“好得很，”勃兰特的自告奋勇被驳回，他显然有点生气，“就用去年你碾压众生的传奇来让大家开开眼界吧。”

“去你们的吧。”韦斯说，伸手去拿土豆泥。

“韦斯。”伊莎贝尔说。

“怎么了？”韦斯挖了一勺土豆泥，“等你们讨论完今晚谁来祝酒，食物早就凉透了。我尊重玛格达的辛勤劳作，不会坐视这种事的发生。”

“让我祝酒吧。”哈特说。

“哇！”勃兰特说，“破天荒第一次。”

“勃兰特，安静。”伊莎贝尔说，然后转向她最小的孩子，“亲爱的，开始吧。”

哈特站起身，端起酒杯，望着桌边的众人。

“每一年，祝酒的人都会谈起过去一年中他们生命中的大事，”哈特说，“好吧，我不得不说，我过去的一年可谓精彩纷呈。我被外星人吐口水，那是一场外交谈判的一个环节。我的飞船被导弹击中，险些被炸得粉身碎骨。在另一场外交谈判中，一个外星人把一颗人头交给我。还有，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在又一场谈判中，我把一条狗电击得失去知觉。我每天度日的地方是还在服役的最古老的飞船之一，我睡的铺位比我的身子宽不了多少，我的室友一整夜不是打鼾就是放屁。

“仔细想来，这是一种荒唐可笑的生活。对，确实是。而且正如不久前有人对我说的，这种生活对我来说没什么前途，我的老板是个低等级的外交官，她成天应付的那些无聊任务会被更尊贵的外交官拒绝，因为那将是浪费他们的天赋和能力。你们肯定会怀疑我为什么要做下去，我为什么一直做到了今天。

“然后我就想到了我为什么能坚持下来。因为这种生活尽管离奇怪异、费神费力甚至有时候很羞辱人，但每次工作结束的时候，假如一切按计划进行，那就是我做过的最激动人心的事情了。什么都比不上。我站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因为我所属的团体打交道的对象不是人类，但依然能够用理性对话，我们可以一起用理性谈判，我们通过理性决定和平共处，而不是互相残杀，也不是向彼此提出超出需要的要求。

“这些事情发生在我们历史上的一个特殊时代，人类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危机四伏。我们失去了地球提供的保障和增长，茫茫宇宙中我们只能依靠自己。正因为如此，每一场谈判，每一份协议，我们采取的每一个行动——哪怕是我们这些身处外交圈最底层的人的行动——都影响着全人类的未来，也包括这颗星球和类似的所有星球的未来，还有在座各位的未来。

“我爱你们所有人。老爸，我爱你对凤凰星的忠诚和想要保证它良好运行的决心。老妈，我爱你对我们所有人的关怀，虽说有时候你会小小地出卖我们一下。勃兰特，我爱你的雄心勃勃和行动力。凯瑟琳，我爱你迟早会统治我们所有人的事实。韦斯，我爱你这个家族弄臣，你让我们保持诚实。我爱你们，还有你们的妻子、丈夫和孩子。我爱玛格达、布罗斯和丽莎，他们的生活与我们的息息相关。

“最近有人对我说，假如我想做出一些成绩，那么这里就是我的舞台。这里，凤凰星。但请允许我怀着爱意和尊敬表示难以苟同。老爸、勃兰特和凯瑟琳会替我们所有人照顾好凤凰星的。我的任务是照顾凤凰星之外的世界。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打算一直做下去的事情。只有在那里，我做的事情才有意义。

“因此，我敬你们所有人——我的家人——一杯。请替我保护好凤凰星。其他的就交给我吧。等明年我回来过丰收节，我会告诉你们我的进展。我保证。干杯。”

哈特一饮而尽。所有人都举杯喝了一口，只有阿拉斯泰尔除外。他一直等到和儿子对视才举起酒杯。

“这值得我没有立刻扑向土豆泥，”韦斯说，“现在请把肉汁递给我，谢谢。”

第十一章 比例问题

看见导弹飞向克拉克号，索菲亚·科洛马船长的第一个反应是：怎么又来了。第二个反应是朝舵手卡波特大喊迅速闪避。卡波特的反应令人敬佩，他以最快速度切到闪躲模式，同时启动反制系统。克拉克号突然变向，船身大声呻吟：人工重力中断了一瞬间，感觉像是重力场随时有可能崩溃，没有固定好的物体会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撞向顶部舱壁。

重力场撑住了，飞船跳回物理空间，反制系统使得导弹跟丢了猎物。它与克拉克号擦身而过，但立刻又开始搜寻目标。

“导弹是艾克型号的，”卡波特读着监视器上的数字，“克拉克号的记录中有它的发射频率。除非他们改过配置，否则我们就能一直干扰它。”

“又有两枚导弹发射并瞄准了我们。”涅瓦·巴雅副船长说，“预计六十三秒后撞击。”

“同样的型号。”卡波特说，“这就干扰它们的信号。”

“是哪艘船在朝我们开火？”科洛马问。

“比较小的那艘。”巴雅说。

“另一艘在干什么？”科洛马问。

“朝第一艘飞船开火。”巴雅说。

科洛马在她的监视器上调出战术画面。比较小的飞船形如长针，船尾有个球茎形状的引擎舱，船首有个小一些的球形船舱，克拉克号的电脑里没有它的档案，但辨认出了较大的一艘是努利马号，拉兰人制造的一艘护卫舰。

换句话说，种族联合体的一艘战舰。

该死，科洛马心想，我们一头扎进了陷阱。

“干扰对刚发射的两枚导弹没有作用。”卡波特说。

“闪避。”科洛马说。

“导弹在跟踪我们的行动，”卡波特说，“它们会击中我们的。”

“护卫舰在转动左舷粒子炮，”科洛马说，“朝我们的方向。”

种族联合体的飞船以为另一艘飞船是我们，科洛马心想。他们朝它开火，它还击。然后我们忽然冒出来，他们为了自卫，也朝我们开火。

现在努利马号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了，一秒钟也不愿意浪费。

外交生活到此为止，科洛马心想。下辈子我要一艘有舰炮的飞船。

努利马号发射了粒子束武器。聚焦的高能粒子束如标枪般插进目标。

飞向克拉克号的导弹在离飞船仅有几公里处炸成碎片。几秒钟后，在离克拉克号一百公里左右之处漫无目标地徘徊的第一枚导弹也气化了。

“这……和我预想中的不一样。”巴雅说。

努利马号转动粒子炮，瞄准在场的第三艘飞船，朝引擎舱发射粒子束。飞船的引擎碎成几块，与船体彻底分离。飞船的前半截失去动力，立刻陷入黑暗，引擎舱断裂产生的角动量推动船体开始旋转。

“死了吗？”科洛马问。

“至少不朝我们开火了。”卡波特说。

“已经够好了。”科洛马说。

“克拉克号识别出了另一艘飞船。”巴雅说。

“是努利马号，”科洛马说，“我知道。”

“我说的不是努利马号，长官，”巴雅说，“而是刚被击毁的那一艘。它是乌尔瑟·达梅号。伊阿索人的护卫舰，后来转入种族联合体的外交舰队服役。”

“它为什么要向我们开火？”卡波特问。

“努利马号为什么要向它开火？”科洛马说。

“船长。”通信与警报官奥拉潘·洪塔萨说，“努利马号呼叫我们。呼叫者说他是船长。”洪塔萨沉默片刻，听着对方的通话。她突然瞪大眼睛。

“怎么了？”科洛马问。

“他们说他们想向我们投降。”洪塔萨说，“向你投降。”

科洛马沉吟了足足一分钟。

“女士？”洪塔萨说，“我该怎么回答努利马号？”

“告诉他们，我们收到了他们的消息，请等待。”科洛马说。她转向巴雅。“立刻叫亚本维大使过来。她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也叫上威尔逊中尉。他是军人。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接受投降，但我确定他可以。”

哈芙蒂·索瓦赫身材高大，哪怕对拉兰人来说也还是很高大，因此很难走进克拉克号那局促狭窄的走廊。为了照顾她，努利马号的投降谈判改在克拉克号的交通艇停机库里进行。陪同索瓦赫的有努利马号的船长普斯兰·佛特（出现在克拉克号上，他似乎一点也不高兴）和索瓦赫的助手穆塔尔·沃尔。人类一方出席的有科洛马、亚本维、威尔逊和哈特·施密特，施密特提出让威尔逊加入，亚本维答应了。双方站在匆忙从高级船员餐厅搬来的桌子两侧。椅子虽然也摆好了，但考虑到拉兰人的体态，威尔逊觉得椅子恐怕没什么用处。

“我们面临的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局面。”哈芙蒂·索瓦赫对人类说。别在她胸口的小装置充当翻译。“你们中有这艘飞船的船长，有飞船所载外交使团的首领，有——”她朝威尔逊点点头，“殖民联盟军队的成员。我们的船长应该向谁投降呢？”

科洛马和亚本维望向威尔逊，威尔逊点点头。“我是殖民防卫军的威尔逊中尉。”他说，“科洛马船长和亚本维大使是殖民联盟民选政府的成员，这位施密特先生也一样。”他朝他的朋友摆摆头，“努利马号是种族联合体的战舰，因此出于程序考虑，我们决定我比较适合接受投降。”

“只是一个中尉？”索瓦赫说。威尔逊不是拉兰人形态学的专家，但依然能猜到她露出了觉得好笑的表情。“非常抱歉，我的船长向你这么一个职位的人投降，这种事似乎有点尴尬。”

“我深表同情，”威尔逊说，然后偏离了剧本，“允许我说一句，索瓦赫大使——”

“更确切的称呼是索瓦赫评议员，中尉。”索瓦赫说。

“允许我说一句，索瓦赫评议员，”威尔逊更正道，“我更想问的是你们的船长为什么要投降。努利马号的火力显然比克拉克号强大。只要你们愿意，随时都能把我们炸成碎片。”

“这正是我命令佛特船长向你们交出飞船的原因。”索瓦赫说，“为了向你们保证，我们对你们不构成任何威胁。”

威尔逊望向佛特船长，船长面容严肃而刚毅。是索瓦赫在命令飞船投降，这一点解释了许多事情，包括佛特此刻的态度，还有佛特和索瓦赫之间的关系。威尔逊无法想象科洛马会在亚本维的命令下举舰投降，这种命令的结果多半是血洒船舱。“假如贵方外交使团搭乘的不是一艘战舰，那么这个观点一定会更有说服力。”威尔逊说。

“啊哈，但假如事实真是那样，你们恐怕已经死了。”索瓦赫说。

说得好，威尔逊心想。“乌尔瑟·达梅号是种族联合体的飞船。”他说。

“曾经是，”索瓦赫说，“严格来说，我猜它现在依然是。但无论如何，它攻击贵方飞船——还有努利马号的时候，指挥它的既不是种族联合体也不是联合体的军队，船员甚至都不是联合体的公民。”

“你能如何证明这个说法呢？”威尔逊问。

“此刻还没有。”索瓦赫说，“我也给不出证据。但随着我们的谈判进行下去，证据也许会逐渐出现。另一方面，你们有我的保证，目前这个就已经足够了。”

威尔逊望向亚本维，亚本维轻轻点头。他转向佛特船长。“请宽恕我的无礼，船长，但我无法接受你的投降。”他说，“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没有处于交战状态，你的军事行为在我们看来也并非针对克拉克号或殖民联盟而来。事实上，你和你的船员的行为拯救了克拉克号和船上的船员与乘客。因此，我不但要拒绝你的投降，还要奉上我的感谢。”

佛特愣了一会儿。“谢谢，中尉，”她最后说，“我接受你的谢意，我会转告我的船员的。”

“说得好。”索瓦赫对威尔逊说，然后转向亚本维，“就一名军人而言，他是个不错的外交官。”

“他有他发挥得好的时刻，评议员。”亚本维说。

“能允许我问一句吗？乌尔瑟·达梅号该怎么处理？”科洛马说，“它被打残了，但还没死透，对咱们两艘飞船都依然构成威胁。”

索瓦赫朝佛特点点头，佛特对科洛马说：“乌尔瑟·达梅号有固定在船身上的导弹发射器，舰载导弹共九枚。”她说，“其中三枚射向了你们，三枚射向了我们。我们飞船上的武器瞄准了剩下的三枚，一旦开火，导弹会在离开发射管之前被摧毁。但前提是乌尔瑟·达梅号还有足够的能量，可以瞄准咱们的飞船和发射导弹。”

“你们联络过那艘飞船吗？”科洛马问。

“我们命令它投降，提出过救助船员，”佛特说，“但自从交火以来，我们就没有得到它的任何消息。除了向你们投降，我们没有做任何事情。”

“假如威尔逊中尉接受了我们的投降，那么负责组织救援的就会是你们了。”索瓦赫说。

“假如那艘飞船上还有幸存者，这会儿也应该向我们求救了。”佛特说，“我们，或者你们。船长，乌尔瑟·达梅号已经死透了。”

科洛马没有再说什么，但并不满意。

“你们打算怎么解释这次事件？”亚本维问索瓦赫。

“什么意思？”索瓦赫答道。

“我是说，双方政府一致同意，咱们的这次商谈根本没有发生过。”亚本维说，“假如商谈没有发生过，那恐怕就很难解释为什么会有一场军舰交火了。”

“军舰交火很难用政治手段解决。”索瓦赫说，“但投降一样很难解释清楚。贵方的威尔逊中尉能作出这样的政治选择，我们又多了一个感谢他的理由。”

“既然你们心怀感激，那就回答一下我们想问的问题吧。”亚本维说。

“什么问题？”索瓦赫说。

“种族联合体为什么要袭击殖民联盟的飞船。”亚本维说。

“真是有意思。”索瓦赫说，“因为这也是我们想问的问题，殖民联盟为什么要袭击种族联合体的飞船。”

“过去一年间，共丢失了十六艘飞船。”亚伯·里格尼告诉亚本维。这里是丽兹·伊根的办公室，亚本维、里格尼和伊根坐在会议桌前。“其中有十艘在过去四个月间丢失。”

“‘丢失’是什么意思？”亚本维问，“被摧毁了？”

“不，就是不见了。”里格尼说，“跃迁后就此杳无音信。没有黑匣子，没有跃迁无人机，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络。”

“也没有残骸？”亚本维问。

“至少我们没有找到，也没有飞船被彻底气化后留下的云团。”伊根说，“只有茫茫太空。”

亚本维将视线转向里格尼。“是殖民防卫军的舰艇吗？”

“不是。”里格尼说，“更确切地说，已经不是了。失踪飞船全都是防卫军的退役舰艇，改装后转为民用。就好像你的克拉克号，它曾经是防卫军的护卫舰。假如一艘飞船活到了对防卫军来说不再有用的年龄，我们就把它卖给殖民星球供当地政府使用，或者是专营殖民星球间航运的商业公司。”

“这些飞船已经转为非军用，所以我们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伊根说，“民用和商用飞船的失踪属于家常便饭。跃迁参数配置错误，沦为劫掠者或海盗的猎物，受非法殖民团体雇用，送他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结果被击落。殖民联盟在追踪联盟空域内所有合法的船运和航行，所以我们会注意到一艘飞船被摧毁或失踪，但通常不太关注它们是什么飞船——对这次的事情来说，曾经是什么飞船。”

“直到一个负责船只登记的职员注意到某种特定类型的飞船多次失踪后，才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里格尼说，“对，他没弄错。清单上的所有飞船都是退役的护卫舰或轻型护卫舰，全都是过去五年间退役的，绝大多数都在联合体领土附近的星系内失踪。”

亚本维皱起眉头。“听起来不像种族联合体做事的方式。”她说，“他们不允许我们继续殖民，但除此之外，他们最近对殖民联盟并没有公开表达过敌意。他们不需要这么做。”

“我们也同意。”伊根说，“但种族联合体有不止一个理由想攻击殖民联盟。他们比我们大得多，而不久以前我们几乎成功地摧毁了他们的政体。”

亚本维点点头。她回想起防卫军在洛诺克殖民地摧毁了种族联合体舰队，殖民联盟险些因此和这个比他们大得多也愤怒得多的星际联邦开战。

讽刺的是，拯救了殖民联盟的却是联合体的奠基人和现任领袖塔瑟姆·高将军。他成功地瓦解了一场叛乱，从而阻止了种族联合体的分崩离析——考虑到防卫军的目标就是颠覆高将军的权位，这份讽刺真是不可谓不大。

“高当然有理由想抹掉殖民联盟，”亚本维说，“但我看不出让区区几艘退役战舰失踪怎么能实现这个目标。”

“我们自己也不确定。”里格尼说，“那些飞船作为战舰已经毫无用处了，我们拆除了所有的武器和防御系统。它们不可能匹敌防卫军的现役战舰。让它们失踪完全无损于我们的军力。”

“还有一种可能性。”伊根说，“我个人认为更有可能成立。造成这些失踪的不是种族联合体，而是另有其人，他们企图让事情看起来像是种族联合体干的，希望能够推动双方之间的冲突。”

“好了。”亚本维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解释一下吧。”

“我们需要就此事与种族联合体建立一条秘密的沟通渠道。”里格尼说，“假如确实是他们，我们需要向他们说清楚我们不会继续容忍，但同时不能让其他敌人知道我方军力有可能涌向何处。假如不是他们，那么找到幕后元凶就符合彼此的利益了——但必须重申一句，要尽可能不掀起波澜。”

“这个任务之所以交给你，原因很简单——恕我直言——你已经知道有某个人或某些团体在企图破坏殖民联盟与其他种族和政府的谈判了。”伊根说，“我们不需要跟你们再讲一遍，也知道你和你的手下能够保守秘密。”

亚本维露出苦笑。“谢谢你的坦白。”

“我必须澄清一下，你确实擅长你的本职工作。”伊根说，“但在这个任务中，口风紧有着特别的价值。”

“我明白了。”亚本维说，“你们要我如何完成这个任务？我没有直接接触过种族联合体，但我知道某个人应该接触过。”

“你手下的威尔逊中尉？”伊根说。

亚本维点点头。“他和约翰·佩里有私交，”她说，“我并不特别想利用这个关系，但有必要的话似乎用得上。”她说的约翰·佩里是防卫军的一名前少校，在洛诺克殖民点的种种事件之后，他向种族联合体寻求庇护，率领一支外星贸易舰队前往地球，告诉地球人他们如何被殖民联盟盘剥多年。

“没这个必要。”里格尼说，“我们与高将军的权力核心集团中的一员有直接联系。一位名叫索瓦赫的评议员。”

“我们是怎么认识她的？”亚本维问。

“在佩里少校率领联合体贸易舰队抵达地球的不愉快事件后，高将军认为我们应该与他的权力核心集团建立一条正式的非正式沟通渠道。”伊根说，“为了避免非蓄意的不愉快事件。”

“我们告诉她去哪儿见面，她就会去的。”里格尼说，“然后就轮到你上场了。”

“同时保证没有其他人知道你们要见面。”伊根说。

“我们没有袭击你们的任何飞船。”亚本维对索瓦赫说。

“有意思。”索瓦赫说，“因为在过去的几个贵联盟月期间，我们有二十艘飞船宣告失踪。”

“种族联合体的军用飞船？”亚本维问。

“不是。”索瓦赫说，“大多数是商船，有几艘改为民用的军舰。”

“继续说。”亚本维说。

“没多少可说的。”索瓦赫说，“全都在与殖民联盟空域接壤的我方领土内失踪，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飞船不见了，船员不见了，货物也不见了。数量太少，不足以作出正式回应，但归咎于概率或命运又太多了。”

“这些飞船都没有重新出现过。”亚本维问。

“不，有一艘。”索瓦赫说，“乌尔瑟·达梅号。”

“开玩笑吧。”威尔逊说。

“不，威尔逊中尉，”索瓦赫扭头对他说，“乌尔瑟·达梅号是清单中第一艘失踪的飞船，也是让我们最担心的一艘。它是一艘外交飞船——曾经是——它的失踪有可能是疑似战争行为，但我们没有在通常渠道中收到任何风声。相信我，要是有什么风声，我们一定会收到的。”

“但你们依然认为我们是幕后黑手。”亚本维说。

“假如我们能够确定，你们早就收到我们的照会了，而且不是通过秘密外交渠道。”索瓦赫说，“我们有我们的怀疑，但没兴趣出于怀疑就挑起与殖民联盟的战争。你们大概也没兴趣出于怀疑就向我们开战吧。”

“乌尔瑟·达梅号出现在这里应该能让你们相信不是被我们劫走了吧？”科洛马说，“它向我们开火。”

“它同时向我们双方开火。”佛特船长说，“而且是先向我们开火的。我们只比你们早到一小会儿，我们到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假如是我们先到，我们会认为它是联合体的外交飞船。”科洛马说，“很显然，敌人的用意是引诱克拉克号接近，然后突袭我们。”

“这是一种可能性。”索瓦赫说，“另一种可能性是你们捕获了联合体的飞船，然后用它伪造袭击无武装外交飞船的现场，用来当作宣传工具。殖民联盟似乎是会牺牲一艘飞船甚至一个殖民点来煽动义愤的。”

科洛马听得一愣。亚本维伸手按住她的手臂，提醒她保持冷静。“你不会想说刚才发生的就是这种事吧？”

“当然不会。”索瓦赫赞同道，“我只是想指出，我们目前的问题都比答案多。我们失踪的一艘飞船在这儿出现，向我们双方的飞船发动袭击。究竟谁是真正的目标，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它向双方都发射了导弹。我们应该问的是谁把我们双方当成了目标？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是不是也是贵方飞船失踪的幕后元凶？”

威尔逊转向佛特。“你说乌尔瑟·达梅号死透了。”

“至少也是丧失了行动能力。”佛特说，“无论如何都不再构成威胁。”

“那么，我有一个建议。”威尔逊说。

“请讲。”索瓦赫说。

“我看现在该组织一次联合实地考察了。”威尔逊说。

“别玩什么花活儿。”哈特·施密特对威尔逊说。两人在克拉克号的交通艇停机库里。努利马号的交通艇在等威尔逊登船，船上有驾驶员和联合体的两名军人。“左右看一圈，能找到什么就是什么，然后尽快离开。”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我老妈的。”威尔逊说。

“你总是做各种疯狂的事情。”施密特说，“而且每次都拖我下水。”

“可以换个人盯着我嘛。”威尔逊说。

“哈利，别傻了。”施密特说。他再次检查威尔逊的战斗服。“你查过你的氧气储备吗？”

“我的脑伴在实施监测。”威尔逊说，“再说战斗服已经配置成真空环境使用了，还有我一口气能憋十分钟。求你了哈特，你是我的好朋友，但你再唠叨下去我就要杀人了。”

“好吧，对不起。”施密特说，“我会在舰桥监控你的。开着你的音频和视频设备。科洛马和亚本维也会在舰桥，你有问题就问她们，反过来也一样。”

“我就需要她们在我的脑袋里。”威尔逊说。

种族联合体的一名拉兰人士兵从交通艇里伸出脑袋，示意威尔逊上船。“该走了。”他说。

施密特打量着那名士兵。“当心这些家伙。”他说。

“他们不会杀死我的，哈特，”威尔逊说，“会很难收场的。”

“总有一天你会在这种事上栽跟头。”施密特说。

“到时候希望我和你离得远远的。”威尔逊说。施密特咧嘴笑笑，转身走向停机库的控制室。

威尔逊走进交通艇。驾驶员和一名士兵是索瓦赫和佛特船长的同族拉兰人。另一名士兵是弗弗利克特人，这个种族的成员身材粗壮，浑身长毛。它示意威尔逊坐下。威尔逊坐下后把他的MP35佩枪放在脚下。

“我们的战斗服里有内置的翻译装置。”弗弗利克特人用它的语言说，腰带上的扬声器里传出翻译的结果，“你可以用你的语言说话，翻译结果会直接送进我们的音频信号。”

“我也一样。”威尔逊指着扬声器说，“要是你愿意，可以关掉那东西。我能听懂你们的语言。”

“那就好，”弗弗利克特人说，关掉了扬声器，“我讨厌这东西发出的声音。”它抬起手伸缩两次表示欢迎，“我是纳维尔·沃德中尉。”它指着两个拉兰人说，“乌格恩·霍威尔机师，莱斯尔·卡恩下士。”

“哈利·威尔逊中尉。”威尔逊说。

“你在真空环境中工作过吗？”沃德问。

“有过一两次经验吧。”威尔逊说。

“那就好。”沃德说，“好了，听我说。这是一次联合行动，但必须有人指挥，我提名我自己，因为按理说我本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上级，再说这艘交通艇也是我的。反对吗？”

威尔逊咧嘴笑道：“不反对，先生。”

“性别错了。”沃德说，“但你们的‘女士’也没法套用，所以就还是叫我‘长官’吧。没必要弄得太复杂。”

“好的，长官。”威尔逊说。

“好，那咱们就出发吧。”沃德说，扭头朝驾驶员点点头。驾驶员关闭舱门，向克拉克号发信号说他们准备就绪，可以离开了。克拉克号开始抽停机库的空气。卡恩下士坐进副驾驶员的座位。

“这是我第一次和人类共事。”沃德对威尔逊说。

“感觉怎么样？”威尔逊问。

“还不赖。”沃德说，“不过有句话我必须要说，你可够难看的。”

“这话我经常听见。”威尔逊说。

“我猜也是。”沃德说，“我不会因为这个歧视你。”

“谢谢。”威尔逊说。

“还好你不难闻，否则我会把你扔出船舱的。”沃德说。

“懂了。”威尔逊说。

“很高兴我们能取得共识。”沃德说。

“中尉不管见到谁都是这一套。”卡恩下士扭头对威尔逊说，“不是针对你的。”

“你们每个人都丑得不堪入目，这个不能怪我。”沃德说，“但毕竟不可能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看。”

“您长得这么好看，长官，你每天岂不是都过得很辛苦？”威尔逊问。

“唉，一言难尽，”沃德说，“我就像一盏充满希望和美貌的指路明灯。”

“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吧？”卡恩说。

“他只是嫉妒而已，”沃德说，“而且还很难看。”

“你们这帮人太逗了。”威尔逊说，“我的好朋友哈特还觉得你们会企图弄死我呢。”

“当然不会。”沃德说，“这个就留给下次出任务吧。”

交通艇退出停机库，驶向乌尔瑟·达梅号。

“好了，谁能说说这艘船有什么古怪之处？”沃德对众人说。中尉的声音在威尔逊的脑伴里响起，他、沃德和卡恩分别位于飞船的不同船舱中。

“飞船上没有任何生命体？”卡恩说。

“接近了，但不对。”沃德说。

“这个还不够古怪？”卡恩说，“假如这个还不够古怪，中尉，请问究竟古怪在哪儿？”

“飞船上没有存在过任何生命体的证据。”威尔逊说。

“人类想到了。”沃德说，“从没见过这么操蛋的离奇事情。”

三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摸向飞船不停翻滚的前侧。机师让交通艇跟上了飞船残骸自旋和转动的节奏，三个人先发射了一支磁力鱼叉，然后抓着引导线飘了过去。他们登船后，交通艇退到较为安全的距离外，但依然与飞船残骸同步翻滚。

进入船舱后，飞船的翻滚足以让威尔逊、沃德和卡恩贴上舱壁，但站立方向与舱内布置之间有个夸张的夹角。三个人走路时必须非常小心，常开的通讯信道里不停响起高大的卡恩下士磕碰各种东西后的咒骂。

乌尔瑟·达梅号的前半部与主能源断开了，但还在靠电池勉强维持应急供能，走廊里的应急灯光很暗淡，但已经够用了。灯光没有照到最近曾有人在这些走廊内活动的证据。威尔逊拉开通往生活舱、会议室和一个大船舱的舱门，从长凳和似乎属于备膳区的陈设来看，这里应该是食堂。

所有船舱都空无一人且干净整洁。

“飞船会不会是程序控制的？”卡恩问，“就像跃迁无人机？”

“我看过它和努利马号缠斗的录像。”沃德说，“至少在我看来，乌尔瑟·达梅号使用的战术说明应该不是程序那么简单。”

“我同意。”威尔逊说，“看上去肯定有人操纵。”

“也许是远程控制的？”卡恩说。

“我们探测过邻近区域。”威尔逊说，“没有发现任何无人机或小型舰艇。佛特船长肯定也让努利马号做过类似的扫描。”

“既然船上没人，那这艘船是怎么和我们作战的呢？”卡恩问。

“觉得幽灵这个解释怎么样？”沃德说。

“我更相信死了就是死了。”威尔逊说。

“人类再得一分。”沃德说，“咱们继续找住在飞船上的活人吧。”

几分钟后，卡恩在公共信道里发出了某种怪声音。片刻之后，威尔逊的脑伴将其翻译为“呃”。

“怎么了？”沃德问。

“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卡恩说。

“活的？”威尔逊问。

“也许？”卡恩答道。

“卡恩，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一点。”沃德说。哪怕通过翻译转了一手，威尔逊也能听出沃德声音里的恼怒。

“我在舰桥，”卡恩说，“这儿没有人，但有一块显示屏亮着。”

“很好，”沃德说，“然后呢？”

“然后我经过显示屏的时候，上面跳出了一行字。”卡恩说。

“那行字说什么？”威尔逊问。

“‘回来。’”卡恩说。

“你不是说舰桥上没有人吗？”沃德说。

“确实没有啊，”卡恩说，“等一等，显示屏有动静了。又是一行字。”

“这次说什么？”沃德问。

“‘救命。’”卡恩说。

“你说过你有技术背景。”沃德对威尔逊说，他指着以歪斜角度悬浮于他们头顶上的舰桥显示屏说，“让这东西活过来。”

威尔逊做个鬼脸，望向显示屏。屏幕上的文字是拉兰语，脑伴翻译的结果叠加在视野里。威尔逊没有看见键盘或其他输入设备。他抬起手臂点击屏幕，毫无反应。“你们平时怎么操作显示屏？”威尔逊问沃德，“联合体有没有标准输入设备？”

“我的职责是带兵和射击。”沃德说，“输入设备不是我的专业。”

“我们有个标准数据传输频道，”卡恩说，“但传输的不是音频，而是其他内容。”

“哈特？”威尔逊说。

“我给你找。”施密特在他脑海里说。

“看，”卡恩指着显示屏说，“有新文字了。”

你们不需要数据频道，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拉兰文字。我能通过音频传输听见你们的声音。但我只懂拉兰语。我的翻译模块损坏了。

“你的母语是什么？”威尔逊说，命令脑伴翻译成拉兰语。

伊阿索语，文字答道。

威尔逊查询脑伴，脑伴里找到伊阿索语的模块并解压数据包。“这样好些吗？”他问。

好多了，谢谢。文字答道。

“你是谁？”威尔逊问。

我叫雷斯·亚伯兰。

“你是乌尔瑟·达梅号的船长吗？”威尔逊问。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

“你为什么攻击克拉克号和努利马号？”威尔逊问。

这方面我没有选择余地。

“其他人呢？”沃德问，他的翻译数据库里显然也有伊阿索语。

你想问的是我的船员在哪儿吗？

“对。”沃德说。

没有其他人。只有我。

“你在哪儿？”威尔逊问。

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文字答道。

“你在飞船上吗？”威尔逊问。

我就是飞船。

“我没有听错，对吧？”卡恩愣了一会儿，“不是我的翻译程序出错了，对吧？”

“我们这边也想问这个问题。”施密特对威尔逊说，不过乌尔瑟·达梅号上只有威尔逊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就是飞船。”威尔逊重复道。

对。

“这不可能。”沃德说。

我非常希望你说得对。

“沃德中尉没说错，”威尔逊说，“还没有哪个种族能制造出有真正智能的机器。”

我没说我是机器。

“这家伙是存心惹我生气对吧，”沃德对威尔逊说，“跟他说话像猜谜语似的。”

“他能听见你说话。”威尔逊说，做个剁东西的手势让沃德闭嘴，“雷斯·亚伯兰，请你详细解释一下你的意思。我觉得我们没有人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看到了会更容易理解。

“好的，”威尔逊说，“给我看。”

你背后。

威尔逊转过身，他背后是一排显示屏和一个宽大的黑色文件柜。他转身看着显示屏。

打开柜子。小心点。

威尔逊打开柜子。

你好。

“天，我操。”威尔逊说。

“他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威尔逊说，“不折不扣箱子里的一颗大脑。我打开柜子，里面有个容器，容器里是一颗伊阿索人的大脑和全套神经系统，连接着非有机质的数据纤维。大脑泡在某种液体里，我猜是这种液体向大脑提供氧气和养分。容器有一根管道，连接着似乎是过滤系统的设备，过滤设备的另一头是另一根管道。液体在其中循环。非常了不起，只要你能忘记被困在里面的是个智慧生命。”

威尔逊回到了克拉克号上，停机库里有他、亚本维、索瓦赫、穆塔尔·沃尔和哈特·施密特。科洛马和佛特两位船长已经返回各自的岗位。亚本维和科洛马通过威尔逊的脑伴信号见过了雷斯·亚伯兰，但索瓦赫想听一听他的说法。威尔逊请她看脑伴信号，但她拒绝了，说她更想听“面对面的陈述”。

“这个亚伯兰是谁？”索瓦赫问，“他在……在此之前是什么身份？”

“他是乌尔瑟·达梅号上的一名机师，至少他这么说。”威尔逊答道，“评议员，你应该比我更容易查证这个说法。”

索瓦赫朝沃尔点点头，沃尔在平板电脑上做了个标记。“他是一名船员。”索瓦赫说，“乌尔瑟·达梅号上的核心船员有五十人，外交使团有十二人。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威尔逊说，“他说有人登上了乌尔瑟·达梅，当时他正在睡觉，后来在袭击中被打昏。他醒来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没说过其他船员去哪儿了。”

“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是谁？”索瓦赫问。

“他说他不知道。”威尔逊说，“他说他没有和他们真正交谈过。他们通过文字和他交流。他醒来后，他们向他解释说他的任务是学会单独操纵和驾驶乌尔瑟·达梅号，熟练后将得到一个使命。来这儿就是他的使命。”

“你相信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吗？”索瓦赫问威尔逊。

“请原谅我的脏话，评议员，但这家伙是一颗他妈的离体大脑。”威尔逊说，“他没有任何观察能力，只知道他们允许他知道的事情。他说他们直到飞船跃迁后才给了他外部输入的信号，刚开始他一直在盲飞。他完全有可能对那些人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告诉他的内容——实际上几乎等于零。”

“你相信他。”索瓦赫说。

“我同情他。”威尔逊说，“但同时也认为可以相信他。假如他主动参与此事，他们就不需要把他的大脑装进箱子，强迫他做他们要他做的事情了。”

“告诉评议员，假如能完成这个使命，他的报酬是什么。”亚本维对威尔逊说。

“他们说只要他能完成使命，他们就会把他的大脑装回身体里，然后送他回家。”威尔逊说，“他的报酬是重新变成自己。”

索瓦赫沉吟片刻，然后转身对亚本维说：“请允许我放肆直言，因为我想说一些非常无礼的话。”

“请便。”亚本维说。

“殖民联盟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索瓦赫说，指了指威尔逊，“中尉就是所谓意识转移的结果，他从以前的身体里被传送进了这具经过基因改造的身体。他的大脑里有一台电脑，电脑与大脑通过无机质连接在一起，至少从功能上说与那个可怜虫的遭遇差不多。贵方特种部队士兵受到的改造比他更彻底。我们知道某些特种部队士兵与人类只剩下了一星半点的相似之处。我们还知道殖民防卫军有一种惩罚就是把行为不轨的士兵的大脑在容器里放置一段时间。”

亚本维点点头，说：“评议员，你的言下之意？”

“我的言下之意，就是，无论是谁对雷斯·亚伯兰做了这些事情，他们的行为模式都更接近殖民联盟，而不是种族联合体。”索瓦赫说。

亚本维又朝威尔逊点点头。“告诉她，雷斯·亚伯兰得到的命令是什么。”

“他说他的命令是在跃迁后摧毁所有露面的飞船。”威尔逊说，“主宰他命运的人没有区别对待的意思。他们把我们双方指给他看，然后希望他能完成使命。”

“为了什么呢？”索瓦赫说。

“有关系吗？”亚本维说，“假如我们被摧毁，殖民联盟会指控你们伏击我们。假如你们被摧毁，种族联合体会对我们做出同样的指控。假如我们双方都被摧毁，两个政府搞不好会打起来。正如你早些时候说过的，评议员，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搞清楚谁是幕后元凶。”

“假如你们的威尔逊中尉说得对，这个雷斯·亚伯兰就不可能知道他在为谁效力，而我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索瓦赫说，“我们只能从手段进行推测，然而这些手段更接近你们而非我们。”

“雷斯·亚伯兰不知道他在为谁效力，但他并不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威尔逊说。

“解释一下。”索瓦赫说。

“他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威尔逊重复道，“但箱子本身能说明很多问题。比方说制造箱子的是哪个种族的技术。假如箱子使用了什么商品部件，那就是一条可供追查的线索。就算所有部件都是定制的，我们也可以反向工程查找它最接近哪个种族的技术。无论如何都比现在的眼前一抹黑强得多。”

“需要怎么做呢？”索瓦赫问。

“呃，首先，我要把雷斯·亚伯兰从飞船上拆下来。”威尔逊说，“越快越好。时间不多了。”

“我不明白。”索瓦赫说。

“雷斯·亚伯兰对我们说的第二句话就是‘救命。’”威尔逊说，“他之所以要说救命，因为生命支持系统在靠应急电池供能。电源离耗尽只剩下八小时左右了。”

“你想把他带到这儿来。”索瓦赫指的是克拉克号。

威尔逊摇摇头。“他在一艘种族联合体的飞船上，”他说，“无论那个箱子是谁制造的，它适应的都是联合体的供能系统。努利马号的供能系统比克拉克号的更接近乌尔瑟·达梅号的。”威尔逊微笑道，“再说你们有枪。”

索瓦赫报以微笑。“确实如此，中尉。”她说，“但我无法相信你的老板会乐于见到种族联合体占有这种技术。”

“只要你允许威尔逊中尉深入研究那个箱子，我就没什么可反对的了。”亚本维说，“他的职责就是技术。我相信他能找到他需要的线索。”

“但你的老板恐怕不会高兴，亚本维大使。”索瓦赫说。

“有可能。”亚本维说，“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你什么时候能开始？”索瓦赫问威尔逊。

“只要你命令沃德和卡恩协助我，随时都可以开始。”威尔逊说，“还好装大脑的箱子不是很大，但飞船里环境不佳，一个人很难搬动。当然了，还要借用交通艇运送它。”

索瓦赫朝助手点点头，助手又拿起平板电脑。“还要什么吗？”她问。

“还要一个请求。”威尔逊说。

“说吧。”索瓦赫说。

“希望你能答应我，等雷斯·亚伯兰上了您的飞船，你能允许他接入你们的信息网。”威尔逊说。

“出于什么理由呢？”索瓦赫问。

“这个倒霉蛋，天晓得在飞船操作模拟器里待了多久。他的朋友全都死了，能和他说话的只有把他塞进箱子的那帮狗杂种。”威尔逊说，“我猜他一定很寂寞。”

介意我提个问题吗？雷斯·亚伯兰对威尔逊说。威尔逊已经打开了数据传输频道，因此雷斯·亚伯兰不再需要显示屏了，他可以通过脑伴直接和威尔逊对话。但他保留了文字界面，因为这样感觉比较正常。

“随便问。”威尔逊说，他正忙着从舰桥甲板下拆卸电池组，他身穿真空防护战斗服，这会儿开始出汗了。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帮助我。

“你向我们求救。”威尔逊说。

我也想炸掉你们的飞船，而你就在飞船上。

“那是在你认识我之前。”威尔逊说。

请原谅我向你们开火。

“我可不会说没什么对不起的，”威尔逊说，“但你想回到身体里，我能理解。”

现在好像没希望了。

“对你做这种事的那群混球不会把你送回去，”威尔逊说，“但并不等于不可能。”

但确实不太可能了。

“正在和你说话的这个人，他就在他的第二个躯体里。”威尔逊说，“对于你的厄运，我似乎比你还乐观一些。”他取出一块电池板，放在他拆出的另外几样东西旁边。沃德和卡恩在其他船舱里拆电池。这些电池将向雷斯·亚伯兰的脑箱供能，直到他们安全登上努利马号。从乌尔瑟·达梅号到努利马号不过短短几分钟航程而已，但遇到出问题就会死人的情况，威尔逊更相信有备无患。

谢谢你为我这么做。

“谢谢你的准头那么差。”威尔逊说，爬下去继续拆电池。

你知道吗？人类在其他种族里的名声很不好。

“有所耳闻。”威尔逊说。

据说你们诡计多端。据说你们背信弃义，经常破坏盟约。据说你们害怕其他所有种族，解决方法就是试图杀光我们。

“但我们也有优点，唱歌都很好听。”威尔逊说。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在你身上没有看见这些东西。

“人类和其他种族没什么区别。”威尔逊说，“所有的伊阿索人都是好人？在加入种族联合体之前，你们的政府从来只做好事？现在的种族联合体难道永远光明正确？”

对不起，我不想和你争论政治话题的。

“你没有，”威尔逊说，“我说的是所有智慧生命的天性。我们都拥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就个人而言，我对其他人不抱特别大的希望。但只要能做到，至少我自己可以尽量不当一个百分之百的浑球。”

包括拯救被装进箱子的大脑吗？

“包括救一个人，”威尔逊说，“只是凑巧他这会儿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他取出另一块电池板。

沃德中尉走上舰桥，拖着他拆下的一堆电池板，把它们放在威尔逊拆下的电池板旁边。在飞船翻滚产生的伪重力作用下，电池板彼此碰撞。“你觉得还需要拆多少块？”他问威尔逊，“拆飞船可不在我的岗位职责范围内。”

威尔逊笑着清点电池板。“我看应该够用了。”他说，“箱子不是固定在甲板上的，所以很容易就能搬动。搬东西在你的岗位职责范围内吧？”

“在，”沃德说，“但放下东西就要额外算费用了。”

“那好，”威尔逊说，“现在的任务是把箱子从飞船的系统上断开，然后接上电池组，我们必须确保电流不至于长时间中断。”他指着箱子的外部接口和连接飞船供能系统的蜿蜒缆线说，“箱子内部多半有个缓冲模块，我要确定一下它存储了多少电能。”

“随你吩咐，威尔逊中尉，”沃德说，“这次你说了算。”

“谢谢，沃德。”威尔逊说。他再次打开箱子的门，动作非常小心，以免碰断任何一个部件。“你、我和卡恩，咱们堪称合作的典范，证明所有的国家都能生活在和平与和谐之中。”

“讽刺好像不是人类的特权。”沃德说，“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很好。”

威尔逊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仔细打量箱子内部的构造。

“怎么了？”沃德问。威尔逊摆摆头，示意沃德过来看。沃德凑近他的身旁。

威尔逊拉出了一大团线缆，这些线缆接在盛放亚伯兰的大脑和神经系统的容器上，他想看清楚电缆在什么位置进入箱子。电缆接入箱子的地方确实像是一块蓄电池，能够储存一分钟左右的电量，用来确保在正常断电时不至于失去能量供应。

但还有另一件东西接在蓄电池上。

“哦。”沃德说。威尔逊点点头。“卡恩。”沃德对通讯器说。

“在，中尉。”卡恩说。

“威尔逊中尉和我发现我们忘带了一些工具，你来帮我们拿一下。”沃德说，“你往交通艇走，咱们在交通艇上会合。”

“长官？”卡恩有些困惑。

“下士，执行命令。”沃德说。

“收到。”卡恩说，“这就去。”

没事吧？

“没事。”威尔逊对雷斯·亚伯兰说，“我在你内部发现了一些比较难对付的东西。我需要另外几件工具，必须回努利马号去拿。我们去去就回。”

很合理，但别去得太久。这艘船已经开始停机了。

“我很快就回来。”威尔逊说，“我发誓。”

雷斯·亚伯兰没说什么。威尔逊和沃德默默走向交通艇登船点；两人和卡恩回到交通艇上，没有再说任何话。

交通艇启动后，威尔逊打开一个频道呼叫克拉克号。“哈特，”他对施密特说，“叫上亚本维，一起去努利马号。尽可能快。我们有麻烦了。一个非常大的麻烦。”施密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切断了通话，然后扭头对沃德说，“让你的人给我搞一份乌尔瑟·达梅号的电路系统平面图。我需要搞清楚一些事情。现在就要。”

“我们不一定有。”沃德说，“乌尔瑟·达梅号不属于联合体的军事舰队。”

“那就给我找一个你们的工程师，向我解释一下联合体舰艇的供能系统的构造。能做到吗？”

“交给我了。”沃德说，打开与努利马号交流的信道。

卡恩望着这两个人，见到了他们的表情。“怎么了？”他问。

“我们的对手是彻头彻尾的混蛋。”威尔逊说。

“我们好像已经知道了。”卡恩说。

“不，还要更混蛋。”威尔逊说，“箱子的供电模块连接了一颗炸弹。就是装雷斯·亚伯兰的那个箱子。要是我没弄错，一旦流向箱子的电流出现问题，炸弹就会爆炸。我们搬动雷斯·亚伯兰，他就会死。”

“但不搬动他，他也一样会死。”卡恩说，“他的电量快耗尽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我们的对手是彻头彻尾的混蛋了吧？”威尔逊说，回努利马号的剩下一路上，他没有再说过话。

这次只有你了。

“对，”威尔逊对雷斯·亚伯兰说。

看来不是好兆头。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威尔逊说。

你不想骗我，对吧？

“你说过我不像你听说过的人类，你觉得这样挺好。”威尔逊说，“所以，对，我不想骗你。但你必须知道，有时候真相让人难以接受。”

我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真相已经足够难以接受了。

威尔逊微笑道：“这是一种非常哲学的世界观。”

假如你变成箱子里的一颗大脑，你能拥有的也只有哲学。

“你的箱子里有一颗炸弹，”威尔逊说，“接在蓄电池上。要是我没弄错，它有个监控电能输入的模块。乌尔瑟·达梅号的供能系统与紧急供电系统整合在一起，供能系统宕机后，本来就在运行的紧急系统立刻顶上，因此关键系统不会出现供能中断。但假如我们把你和供能系统断开，监控模块就会注意到，炸弹将立刻爆炸。”

然后我就死了。

“对，”威尔逊说，“既然你叫我别骗你，那么我必须告诉你，我猜安装炸弹实际上是为了确保这种箱子的技术不会被缴获和研究。你的死亡只是连带结果。”

转念一想，你还是骗我比较好。

“对不起。”威尔逊说。

能不能把我从箱子里拿出来？

“我想不出该怎么拿。”威尔逊说，“至少想不到怎么能把你活着拿出来。我不得不说，这个箱子是个很了不起的工程产物。要是我有时间，我可以反向工程，搞清楚它是怎么运行的。但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我可以把你拿出箱子——容纳你的人格的那部分组织——但我不可能取出那部分后立刻接上一块电池。箱子是个一体式的系统。离开它，你就不可能生存。”

但我在里面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可以把我们拆掉的电池板装回去。”威尔逊说，“能给咱们争取一点时间。”

咱们？

“我会留下，”威尔逊说，“我可以继续研究下去，说不定有什么我看漏了的地方。”

你摆弄那颗炸弹，说不定会引爆它。

“对。”威尔逊说。

等电能耗尽，炸弹一样会爆炸。

“我猜炸弹会利用蓄电池里的电量引爆自己。”威尔逊说。

你经常拆除炸弹吗？拆炸弹是你的特长吗？

“我从事技术研发，拆炸弹还在我的范畴内。”威尔逊说。

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我觉得我也许能救你。”威尔逊说。

你为什么想救我？

“你不该这么死。”威尔逊说，“作为一个念头而死。作为箱子里的一颗大脑而死。作为不完整的一个人而死。”

你自己也说过，这个箱子是个很了不起的工程产物。制作者显然下了很大的工夫不让它被敌人缴获。我不想侮辱你，但考虑到你只有很少的一点时间可以研究它，你真的认为你能找到办法救我一命吗？

“我很擅长我的本职工作。”威尔逊说。

假如你真有那么擅长，就不可能来这儿啦。不好意思。

“我想试试看。”威尔逊说。

我也希望你能试试看，但那意味着你也有可能会死。现在看来，你我之中死一个已经无可避免，但死两个似乎还是可以避免的。

“你请求我们帮助你。”威尔逊提醒雷斯·亚伯兰。

你们帮助了我。你们试过了。哪怕到了现在，假如你想继续尝试，我显然也不可能阻止你。但我向你们求救的时候，你们帮助了我。现在我请你停手。

隔了好一会儿，威尔逊说：“好吧。”

谢谢。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威尔逊问，“希望我们联系你的朋友或家人吗？要不要我替你给什么人带个信？”

我没有亲近的家人。我的朋友大多数都在乌尔瑟·达梅号上。我认识的大多数人已经不在了。我没有还活着的朋友了。

“我看未必。”威尔逊说。

你想当我的朋友？

“假如你认我这个朋友，我会很高兴的。”威尔逊说。

但我尝试过杀死你。

“那是在你认识我之前，”威尔逊还是这么回答，“现在你认识我了，你说得很清楚，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是不会让我死的。我看这就弥补了你早些时候的冒失举动。”

既然你是我的朋友，那么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吧。”威尔逊说。

你是士兵。你杀过生。

“这没什么可自豪的，”威尔逊说，“但确实杀过。”

我会死是因为有些人不在乎我这条命，他们利用我，然后把我随手扔掉。我希望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死去。

“你要我帮你。”威尔逊说。

假如你能做到的话。我不是让你亲自下手。假如这个箱子像你说的那么敏感，我的死亡说不定反过来也会引爆炸弹。那时候我可不希望你在附近。但我觉得你应该能想出其他的办法。

“应该可以。”威尔逊说，“至少我能试试看。”

那就麻烦你了，让我用这个交换吧。

威尔逊的脑伴收到了一个数据包：那是一份加密文件，他不熟悉这个格式。

假如我能完成我的使命，也就是击毁你们的飞船和种族联合体的飞船，我应该把这个文件输入飞船的导航系统。那是我的返航坐标。说不定你们能在那里找到幕后的策划者。

“谢谢。”威尔逊说，“这会非常有用的。”

假如你能找到他们，替我也轰上几炮。

威尔逊笑着说：“说到做到。”

备用电源很快就要耗尽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那我就必须离开了。”威尔逊说，“也就是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回来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希望你留在这儿。你能和我保持联系吗？

“能，当然能。”威尔逊说。

那你就快走吧。别磨蹭，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想法肯定不讨人喜欢，但他反正要死了。”佛特船长说，“我们没必要浪费力气。”

“你怎么突然这么节约了，船长？”威尔逊问，“种族联合体忽然不肯浪费一颗导弹或一发粒子炮了？”他们在努利马号的舰桥上，亚本维和索瓦赫也在。

“我说过了，这个想法肯定不讨人喜欢。”佛特说，“但总得有人说出来，对吧？”

“雷斯·亚伯兰给了我们至关重要的情报，我们或许能查到指使他的幕后元凶。”威尔逊指着舰桥的通讯和科学工作站说。随船科学官已经开始忙着破译加密的导航命令了。“自从我们登上他的飞船，他就一直很配合我们。”

“他好像没有其他的选择吧。”佛特说。

“他当然有。”威尔逊说，“假如他没有向卡恩下士打信号，我们根本不会知道他在船上。我们也就不会知道有个组织在夺取联合体的失踪船只，把它们变成武装无人机。我们也就不会知道这个组织对联合体和殖民联盟同样构成威胁。也就不会知道双方政府都没有向对方发动秘密战争了。”

“最后这还不一定呢，威尔逊中尉，”索瓦赫说，“因为我们依然不清楚敌人的身份，不清楚这个游戏里都有哪些玩家。”

“目前还不清楚，”威尔逊指着科学工作站说，“但只是一个时间性的问题而已——取决于你们的译码员有多么出色。我们政府在和你们共享情报，至少现在如此，因为这份情报是我给你们的。”

“但这是个比例问题，对吧？”索瓦赫说，“我们从你这里得到的情报值不值得我们付出的代价？假如我们帮雷斯·亚伯兰赴死，我们失去的会不会比得到的更多呢？举例来说，爆炸过后，他的箱子还能剩下什么？通过研究残骸，我们也许能得到很多情报。”

威尔逊恳求地望向亚本维。“评议员，”亚本维说，“不久以前，你选择率舰向我们投降。威尔逊中尉拒绝了你的请求。你当时称赞了他的想法。现在你不妨也考虑一下他的想法。”

“考虑一下他的想法？”索瓦赫对亚本维说，“还是你是想说我欠了他一个人情，因此应该还他一个决定呢？”

“说是前面那个说法，”亚本维说，“但做就是后面那个做法了。”

索瓦赫不禁微笑，她望向威尔逊，然后对佛特说：“船长？”

“我看纯属浪费资源，”佛特说，“但是，评议员，作决定的是你。”

“准备发射导弹。”索瓦赫说，佛特船长转身执行命令。索瓦赫扭头对威尔逊说，“你用掉了我欠你的人情，中尉。希望以后你不会觉得你还能把它用在其他地方。”

威尔逊点点头，打开与乌尔瑟·达梅交流的信道。“雷斯·亚伯兰。”他说。

我在。返回的文字说。

“我搞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威尔逊说。

来得正好。我只剩下最后百分之二电量了。

“导弹已准备好，可以发射了。”佛特船长对索瓦赫说，索瓦赫朝威尔逊点点头。

“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威尔逊说。

就现在吧。

威尔逊朝佛特点点头。“发射。”她对武器官说。

“来了。”威尔逊说。

谢谢你，威尔逊中尉，为你做的所有事情。

“乐意之至。”威尔逊说。

我会想念你的。

“彼此彼此。”威尔逊说。

对方没有再回答他。

“我们破解了命令。”科学官说。

“说吧。”索瓦赫说。

科学官望向舰桥上的人类，然后对佛特船长说：“女士？”

“你听见命令了。”佛特说。

“乌尔瑟·达梅号的返航坐标就在这个星系内，”科学官说，“位于中心恒星的表面下。假如它跃迁到那里，就会立刻被摧毁。”

“你的朋友本来就不可能回家，威尔逊中尉。”索瓦赫说。

“导弹已经抵达乌尔瑟·达梅号。”佛特看着舰桥显示屏说，“直接命中。”

“我更愿意认为他刚刚回到了自己的家园，评议员。”威尔逊说。

他独自离开舰桥，走向交通艇停机库。

第十二章 入侵思维的技巧精要

“您的这个阴谋理论非常有意思。”古斯塔沃·维尼休斯说，他是巴西驻纽约领事馆的政务次长。

丹妮尔·洛温皱起眉头。会见她的应该是领事本人，但来到领事馆，她见到的却是维尼休斯。次长非常英俊，非常自信，但洛温觉得他非常没脑子，怎么看都像那种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角色，多半是巴西某个参议员或大使的窝囊废侄子，被安排了一个能用外交豁免权掩盖个人失误的职位。

不过，洛温对裙带关系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她毕竟是美国国务卿的女儿。话虽这么说，但这个亲切而英俊的蠢货还是气得她想发火。

“你难道想说路易莎·卡瓦略是单独行动的？”她说，“想说一个没有违法犯罪前科但很有一些重要关系的职业政治家，忽然间脑子一热就杀害了一名外交人员？而且杀人手段一看就知道是为了破坏地球和殖民联盟之间的关系？”

“并非不可能。”维尼休斯说，“人们之所以会认为存在阴谋，无非是觉得一个人不可能造成那么巨大的破坏。在美国，到今天还有人相信肯尼迪和斯蒂文森两位总统遇刺是一个阴谋的一部分，而所有证据都指向一名单独行动的凶手。”

“但这两个例子都提交了有说服力的证据。”洛温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贵国政府请求国务院使用这条秘密渠道处理这个问题，而不是通过贵国在华盛顿的大使馆。我们愿意配合，但你们再找这种借口搪塞我，我们就没的谈了。”

“我没有找借口搪塞你，我发誓。”维尼休斯说。

“那为什么是你见我，而不是纳西蒙多领事？”洛温问，“这应该是一次高等级的秘密会议。我昨天特地从华盛顿飞来，就是为了开这个会。”

“纳西蒙多领事一整天都在联合国，”维尼休斯说，“在开紧急会议。她让我替她道歉。”

“我来这儿之前先去了联合国。”洛温说。

“那是个很大的机构。”维尼休斯说，“你没有遇见她并非是不可能的。”

“有人向我保证过，我会得到与卡瓦略女士的行为有关系的情报。”洛温说。

“目前我什么都没法给你，我深感抱歉，”维尼休斯说，“有可能我们双方在此前的沟通中产生了误会。”

“是吗，维尼休斯先生？”洛温说，“自从1824年贵国向华盛顿派遣第一个特使以来，我们两个国家的国务院就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这会儿怎么就忽然有沟通障碍了呢？”

“这并非是不可能的。”维尼休斯说，这是他在对话中第二次使用这个短语，“微妙之意被误读是常有的事情。”

“我很确定此刻我们要产生误会了，维尼休斯先生，”洛温说，“但我不确定事情会变得多么微妙。”

“请允许我说一句，洛温女士，就这个特定的问题而言，关于事件本身存在许多模糊不清的假情报。”维尼休斯说，“关于事件发生的飞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听到了各种各样不同的说法。”

“是吗？”洛温说。

“对，”维尼休斯说，“目击证人的报告并不特别可靠。”

洛温对维尼休斯微笑道：“维尼休斯先生，这是你的个人观点，还是巴西外交部的官方观点？”

维尼休斯报以微笑，打了个手势，好像在说答案是两者都沾点边。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一个可靠的目击证人了？”洛温说。

维尼休斯的笑容陡然消失。“你说什么？”他说。

“你说我不是一个可靠的目击证人，”洛温重复道，“因为我就是那个外交使团的成员，维尼休斯先生。事实上，我不但在场，而且主持了判定刘聪死于谋杀的验尸，还协助确定了谋杀是如何完成的。你说目击证人的报告不可靠，你指的就是我。假如这个观点反映了贵国外交部的看法，那我们就有一个问题了。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洛温女士，我——”维尼休斯说。

“维尼休斯先生，很显然我们一开始就搞错了，因为有人向我保证过我能拿到切实的情报，也因为你显然是个毫无准备的白痴。”洛温说着站起身。维尼休斯连忙跟着起身。“那么，我建议咱们重新开始。你听我说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下楼，过街，喝杯咖啡，也许再叫个百吉饼。我会花点时间好好享受一下。比方说半小时吧。半小时后等我回来，纳西蒙多领事会在这儿等我，仔仔细细说清楚巴西政府掌握的有关路易莎·卡瓦略的全部情报，然后我会回去向国务卿汇报情况。顺便说一句，免得你不知道，因为你知道的显然不多，国务卿就是我父亲，他无论如何都会接我的电话。假如半小时我回来后，纳西蒙多领事在这儿而你不在，那么我也许不会建议她今天就开除你。假如等我回来，她不在，我再看见一眼你这张洋洋得意的笑脸，那么我建议你吃午饭的时候多休息一会儿，订好返回巴西利亚的机票，因为明天这会儿你就应该在那里了。这么多细节你都记住了吗？”

“呃。”维尼休斯说。

“很好。”洛温说，“那么我就等着过半个小时见纳西蒙多领事了。”她走出维尼休斯的办公室，还没等维尼休斯反应过来，就已经走进了电梯。

洛温穿过马路，走进一家甜甜圈小店，她掏出手持终端，呼叫父亲的办公室，接听的是幕僚长詹姆斯·普利斯科特。线路接通，普利斯科特没有寒暄，开口就问：“事情怎么样？”

“差不多和预料的一样。”洛温说，“纳西蒙多不在，把我丢给了一个特别智障的手下。”

“让我猜一猜，”普利斯科特说，“是不是叫维尼休斯？”

“对。”洛温说。

“他的愚蠢是出了名的。”普利斯科特说，“他母亲是教育部长。”

“我就知道。”洛温说，“这个妈宝男说了一句蠢得出奇的话，我揪住不放，告诉他要么叫纳西蒙多来见我，要么我去掀起一场特大号的外交纠纷。”

“啊哈，入侵思维的技巧精要。”普利斯科特说。

“拐弯抹角说话对这家伙不起作用。”洛温说，话音未落，马路对面的大楼忽然爆炸，冲击波震碎了小店的窗户。

洛温和店里的所有人都卧倒尖叫，第六大道上到处都响起了玻璃破碎和砂石乱飞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看见小店的窗户虽然被震碎了，但没有从窗框里飞出来，店里的人都活着，也没有受伤。

手持终端的扬声器里传来普利斯科特的叫声，她把话筒拿到耳边。“我没事，我没事，”她说，“大家都没事。”

“发生了什么事？”普利斯科特问。

“马路对面的大楼出事了。”洛温说。她从还趴在地上的顾客之间走到门口，慢慢推开大门，免得震掉破碎的玻璃。她抬头望去。

“看来我见不到纳西蒙多了。”她对普利斯科特说。

“为什么？”普利斯科特说。

“巴西领事馆已经消失了。”洛温说。她挂断通话，拍摄第六大道上上下下的狼藉景象，然后以医生的身份照顾街道上的伤员。

“亚马逊分离主义者。”普利斯科特说。爆炸后一小时，他乘交通艇从华盛顿赶来。“他们说是这帮人干的。。”

“开什么玩笑？”洛温说。她和普利斯科特在国务院驻外使节司的员工休息室里。纽约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已经录过了她的口供，她也把照片发给了他们。这会儿她要休息片刻，然后要向国务院从头再说一遍。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普利斯科特说，“我只是在转述巴西人的说法。他们声称那个组织有人打电话来说为此负责。我猜他们是希望我们忘记这个组织从未诉诸过暴力行为，更不用说千里迢迢去另一个国家，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地点安装炸弹了。”

“显然这些亚马逊分离主义者非常诡计多端。”洛温说。

“但你也必须承认搞得有点夸张了，”普利斯科特说，“为了不和你谈话而炸掉他们的领事馆。”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就算为了说给我自己听，我也还是想说：巴西人没有炸掉自己的领事馆，”洛温说，“是路易莎·卡瓦略的伙伴干的。”

“对。”普利斯科特说，“但还是有点夸张了。尤其是巴西大使这会儿已经赶到雾谷，正在向你父亲报告他们所知道的有关卡瓦略生平和社会关系的全部情况。假如阴谋者的计划是胁迫巴西政府保持沉默，那他们显然错得很离谱。”

“我看这未必是他们的计划。”洛温说。

“假如你想到了他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我非常乐意听你说一说。”普利斯科特说，“不过今晚我还要回去见老洛温呢。”

“我想不到，吉姆，”洛温说，“我是医生，不是私家侦探。”

“随便瞎猜一下也行。”普利斯科特说。

“也许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洛温说，“在美国土地上炸毁巴西领事馆，两个政府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一件事情上：领事馆爆炸。这件事会让我们忙碌几个月。与此同时，阴谋者的其他计划会在幕后悄悄上演，就好像卡瓦略杀死刘聪背后的计划一样。”

“但我们还是得到了有关卡瓦略的情报。”普利斯科特说。

“对，但我们能怎么处理呢？”洛温说，“假设你是美国政府。你有两个选择，一边是一名外国公民杀死了另一名外国公民，案件与你只有一丁点儿连带关系，而且还发生在殖民联盟的飞船上，你反正也没有管辖权；另一边是集中力量和时间缉拿刚刚在纽约第六大道杀死三十二人的凶手。你说你会选哪一个？”

“两边或许是同一伙人。”普利斯科特说。

“有可能。”洛温说，“但我猜就算是，他们也会和事件本身保持足够远的距离，让案情直接指向其他罪犯。你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假如查到一个显眼的嫌疑人，他拥有显而易见的作案动机，我们肯定就罢手了。”

“比方说亚马逊分离主义者。”普利斯科特顽皮地说。

“一点不错。”洛温说。

“但时间也未免卡得太准了。”普利斯科特说，“你刚走出来，领事馆就上天了。”

“我猜那只是巧合。”洛温说，“假如他们要卡时间，应该会等纳西蒙多回到办公室再炸。”

“也就是说你会死在爆炸中。”普利斯科特说。

“也就更加符合他们想要吸引注意力的目标了。”洛温说，“炸死国务卿的女儿肯定会吸引美国的注意力。再次证明炸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安装好了。”

“我会向国务卿转述你的推测，不过最后这一段就免了吧。”普利斯科特说。他掏出手持终端做笔记。“你肯定能理解为什么。”

“当然。”洛温说。

“啊哈。”普利斯科特看着手持终端的屏幕说。

“怎么了？”洛温说。

“我刚收到一个新闻链接，转发给你了。”普利斯科特说。

洛温取出手持终端，打开新闻链接。报道说的是她在爆炸后的第六大街上照看伤员，附带的视频中，她跪在一个仰面平躺的女人身旁。

“天哪，开什么玩笑。”洛温说，“她根本没受伤，只是吓瘫了站不起来。”

“看看你的消息队列。”普利斯科特说。

洛温打开收件箱，里面有几十封媒体请求采访的信件。“该死！”她把手持终端远远地扔在桌上，“我也成了一个吸引注意力的目标。”

“我猜你希望国务院发表声明说你暂时无法接受采访吧？”普利斯科特说。

“最好是永远。”洛温说，起身去倒咖啡，治疗正在迅速袭来的头痛。

洛温最后还是接受了六场采访：《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两个晨间新闻节目和两个音频直播节目。每次她都微笑着说她只是在完成本职工作，严格说来这不是事实，因为她已经放弃行医，进入国务院工作了，再说她的专业也是血液学。但没有人揭穿她，因为国务卿的女儿像救难天使似的降临恐怖袭击现场，这个故事美好得让人不忍心破坏。

看见自己的照片在世界各地的媒体上循环了两轮，洛温不由心生恐惧，第二轮热潮的起因是总统打电话给她，感谢她为这个国家贡献了力量。洛温对总统说谢谢，在心里记住要去痛骂老爸——肯定是他为他的老板策划了这场媒体秀，中期选举就在眼前，总统很需要一点正面的媒体关系。

洛温不想再接受采访和接祝贺电话了，甚至没兴趣接受巴西旅游部的邀请去巴西转一圈。她真正想做的是打开有关路易莎·卡瓦略的情报档案。她缠着普利斯科特和她父亲不放，直到她拿到那份档案，和档案一起登门的还有一名国务院职员，她的任务是不让文件离开视线范围。洛温给了她一瓶苏打水，请她也在厨台前坐下，然后开始读文件。

过了几分钟，她抬头望向国务院的信使。“说真的，这是什么鬼东西？”她问。

“我没有读过文件，女士。”信使说。

档案里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路易莎·卡瓦略出生在贝洛奥利桑特，父母都是内科医生，没有兄弟姐妹。她上的是米纳斯联邦大学，拿到经济学和法学的学位，然后进入巴西外交部。她待过越南、厄瓜多尔和墨西哥，然后加入巴西驻联合国代表团，六年后前往克拉克号执行任务，在那里杀死了刘聪。

和所有巴西驻外工作人员一样，上级每年都要盘问卡瓦略的交往和活动情况，巴西情报部门也会不定期地前来“检查”（也就是跟踪和窃听），以确保她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除了一些存疑的两性关系（“存疑”指的是挑选伴侣的品位，与国家安全无关），她没有任何超出常规的行为。

卡瓦略在外交圈之外没有交游和朋友。她的外出旅程仅限于圣诞期间回贝洛奥利桑特与父母共度佳节。她几乎不休假，除了死前两年因脑膜炎住院治疗四天。她在家休养两周后就回去上班了。

没有宠物。

“这个女人够无趣的。”洛温对自己大声说。信使不明所以地清了清嗓子。

一小时后，信使拿着档案离开，留下洛温坐在那里，她没有得到任何情报，只有一肚子的不满和恼怒。喝一杯也许能解决问题，但她打开冰箱却发现里面只有天晓得什么时候做的冰茶。洛温撇撇嘴，抓起大扎杯，把冰茶倒进水槽。她离开她在亚历山大市的公寓，走了两个街区，走进最近的一家灯火通明的城郊主题连锁餐厅，她在吧台前坐下，要了一大杯水果味的鸡尾酒，只是想冲掉路易莎·卡瓦略在她嘴里留下的无聊余味。

“好大一杯。”几分钟后，有人对她说。她从酒杯上抬起头，看见几英尺外的吧台前站着一个大致算英俊的男人。

“好笑的是这是小杯。”洛温说，“这儿的大杯玛格丽特有浴缸那么大。等你觉得酒精中毒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时候不妨点一杯。”

大致算英俊的男人微微一笑，忽然侧着头说：“你好像很眼熟。”

“你肯定有比这更好的搭讪台词吧？”洛温说。

“有是有，”男人说，“但我不是在和你搭讪。我只是觉得你很眼熟而已。”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打个响指。“想起来了，”他说，“你很像巴西领事馆爆炸案的那个女医生。”

“经常有人这么说。”洛温说。

“我想也是。”男人说，“但你肯定不是，对吧？这儿是特区，而领事馆在纽约。”

“很符合逻辑。”洛温说。

“莫非你有个双胞胎姐妹？”男人问，然后指着洛温旁边的高脚凳说，“可以吗？”

洛温耸耸肩，打个随便你的手势。男人坐下了。“不，我没有双胞胎姐妹。”她说，“连异卵双生的双胞胎姐妹都没有。我有个哥哥。谢天谢地，我和他长得不像。”

“那你可以当那个女人的职业替身了。”男人说，“可以受雇去派对表演。”

“她好像没那么有名吧？”洛温说。

“喂，总统都给她打电话了。”男人说，“上次总统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你知道了会吃惊的。”洛温说。

酒保走了过来，男人说：“自由古巴。”他扭头看着洛温，“我也想请你喝一杯的，但……”

“哦，天哪，不用。”洛温说，“喝完这一杯我已经要叫车回家了，我家离这儿只有几个街区。”

“那就一杯自由古巴。”男人重复道，然后又转向洛温，他伸出手说：“约翰·伯格。”

洛温和他握手。“丹妮尔·洛温。”

伯格有一会儿面露困惑之色，然后微笑道：“你就是巴西领事馆的那个女医生。你为国务院工作，所以你昨天在纽约，今天在这儿。对不起，请允许我再次自我介绍，”伯格又伸出手，“你好，我是一个白痴。”

洛温笑着再次和他握手。“你好，”她说，“别难过。怪我不够坦诚。”

“哦，经过前两天你得到的那么多关注，我能理解你这会儿为什么想低调一些。”伯格说，指着洛温的酒杯说，“所以才要了这么一大杯玛格丽特？”

“什么？不是。”洛温说，然后做个鬼脸，“好吧，有可能。不完全是。”

“看来酒精见效了。”伯格说。

“和关注无关，虽说那么多关注确实能逼得我想喝一杯。”洛温说，“和其他事情有关，工作上的事情。”

“能允许我问一声是什么事情吗？”伯格说。

“你是做什么的，伯格先生？”洛温问。

“叫我约翰。”伯格说。自由古巴送来了。他用微笑向酒保道谢，然后喝了一口。现在轮到他做鬼脸了。“恐怕不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自由古巴。”

洛温用手指弹了弹玛格丽特酒杯的边缘。“下次记得点这个。”

“也许吧。”伯格说，又喝了一口自由古巴，然后放下酒杯。“我是一名销售员。”他说，“卖药的。”

“我记得你们这种人。”洛温说。

“我猜也是。”伯格说。

“这就说得通了。”洛温说，“擅长攀谈，稍微有点吸引力，但不算太会说话，总在寻找销售机会。”

“你看穿了我。”伯格说。

“你推销不掉自己的。”洛温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但今晚我打算一个人从这儿回家。”

“没问题。”伯格说，“我本来也只是想找人好好聊一聊。”

“本来是。”洛温说，又喝了两口玛格丽特，“好吧，约翰，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活得特别无聊的人为什么会杀人？”

伯格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怎么忽然很高兴我推销不掉自己了呢？”

“我是认真的。”洛温说，“咱们假设一下，有这么一个人。她非常普通，明白吗？父母很普通，童年很普通，念一所普通的大学，得到普通的学位，毕业后开始做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后忽然有一天，出于谁也看不懂的某些原因，她去杀了一个人。而且手法很不普通——明白吗？不是用枪用刀用球棒。不，她使用的手法非常复杂。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杀的那个人是前任吗？”伯格问，“当然，我也是假设。”

“假设地说不是。”洛温说，“假设说，他们两人只是工作伙伴关系，而且还不怎么亲近。”

“她不是间谍或秘密特工或过着高级刺客的秘密生活吧？”伯格说。

“她普通到了极点，也无趣到了极点。”洛温说，“甚至不养宠物。假设说。”

伯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自由古巴。“我只能从我了解的知识来说，”他说，“药物成瘾导致的精神狂乱。”

“有药物能把一个无趣的人变成一个手段高超的谋杀犯，而不是会在愤怒中杀死家里包括鱼在内的所有活物的疯子吗？”洛温说，“我当医生的时候怎么没听推销员吹嘘过这种药？”

“呃，不，没有药物能做到。”伯格说，“但你和我应该都知道，有时候药物互相作用会造成很有意思的结果——”

“把一个人变成手段高超的谋杀犯？”洛温怀疑地重复道。

“还有，市面上有许多药物过量使用时能侵蚀你的大脑，假如你的大脑被侵蚀，你就会开始做非同寻常的事情了。比方说，变成一个手段高超的谋杀犯。”

“这个假说有点道理。”洛温说，“但假设说，这个人并不经常服用合法或非法的药物呢？你说吧。”

“好吧。”伯格说，脑袋似乎转得飞快，“肿瘤。”

“肿瘤。”洛温说。

“对，肿瘤。”伯格说，“假设地说，大脑肿瘤逐渐生长，压迫到了能够识别行为是否符合社会规范的某个脑区，然后我们这位无趣的人就开始琢磨杀人了。”

“有意思。”洛温说，又喝了一口酒。

“我读到过类似的报道，不仅仅因为我们公司出售切断肿瘤组织血液供应的治疗性药物。”伯格说。

“很好的休闲阅读材料。”洛温说。

“我也这么觉得。”伯格说。

“这个念头虽说肤浅，但确实有诱人之处，可是，这位假设的人在接受最后一次任务前的体检结果是完全健康。”洛温说，“这个假设的任务包括大量长途旅行，因此全面体检是准备工作的一部分。”

“这个假设的人怎么越说越具体了呢？”伯格说。

“游戏规则不是我定的。”洛温说。

“不，就是你。”伯格说，“所以才叫假设游戏嘛。”

“再给你一次机会，伯格先生，逗号，约翰，”洛温说，“这次表现得好一点。”

“哇，压力太大了。”伯格说，“好吧，远程控制。”

“什么？”洛温说，“别开玩笑。”

“你听我解释，”伯格说，“假如你想杀死一个人，而且不希望被发现，同时抹掉你的全部痕迹，你该怎么做？你会让一个谁也猜不到的人去杀人。但你该怎么让这个人去杀人呢？技艺高超的刺客也许很擅长伪装成普通人，但最优秀的刺客就是真正的普通人。那么，你找到一个普通人。在这个人的大脑里安装远程控制器。”

“你是不是看多了科幻惊悚小说？”洛温说。

“不是能控制整个身体的远程控制器，那种东西会被一眼看穿。”伯格说，“不，你需要的东西会贴在前额叶上，诡秘而缓慢地在一段时间内朝着可怕的方向扭曲这个人。这样一来，这个人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的人格在改变，或者怀疑为什么要杀死受害者。他们只会默默地盘算和执行计划，就像填税单和写报告一样。”

“我觉得人们会注意到一个人的大脑里有个远程控制器的，”洛温说，“更不用说这个假设的人肯定会记得别人打开过自己的颅骨。”

“嗯，假如你是制作这种远程控制器的人，那你肯定会把它做得不那么容易被发现。”伯格说，“植入的时候肯定也不会大张旗鼓。你会想个办法在不知不觉间放进他们的身体。”他指着洛温的酒杯说，“比方说在你的酒里下纳米机器人。只需要几个就行，然后用程序控制它们在体内自我复制出足够的数量。唯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是免疫系统会试图消灭纳米机器人，然后这个人就会生病。从症状上看会有点像某种脑膜炎。”

洛温放下酒杯，盯着伯格说：“你说什么？”

“脑膜炎。”伯格说，“大脑内出现水肿——”

“我知道脑膜炎是什么。”洛温说。

“所以从症状上看会像是脑膜炎。”伯格说，“直到植入纳米机器人的人作出调整，使得它们不会引起免疫反应。然后它们就会待在大脑里，几乎毫无活动，因此难以探测，直到被激活，开始缓慢地影响被植入者的大脑。”

伯格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就只是时间问题了。”他说，“你安排被装了远程控制器的人来到合适的地点，让他们运用自己的大脑并利用环境，只给他们正好够用的命令和动机，他们就会做你希望他们做的事情了，差不多就是你希望他们下手的时间，而且他们还会以为那是他们自己的念头。隐秘的小小念头，他们觉得没有必要让其他人知道。假如他们成功了，你只需要关闭远程控制器，几天之内它们就会被排泄出身体，谁都不会知道它们的存在，尤其是被远程控制的那个人。”

“要是失败了呢？”洛温问，声音几近耳语。

“被远程控制的人就会找个办法除掉自己，这样谁也不会发现他大脑内的远程控制器了。当然了，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毕竟是远程控制的关键。但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知道远程控制器曾经存在过。你不可能知道。事实上，你只在一种情况下有可能知道，那就是某个知情人告诉你，因为他受够了这些烂事，而且不在乎后果。”

伯格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鸡尾酒，把酒杯放在吧台上。

“假设说。”他说。

“你是什么人？”洛温说。

“我说过了，我是个卖药的。”伯格说，从臀袋里抽出钱包，拿出两张钞票，“我是个卖药的，想找人好好聊一聊。我聊完了，酒也喝过了，现在我要回家了。不过，洛温医生，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至少今晚别回家。”他把钞票扔在吧台上，“应该够咱们两个人的了。”他再次伸出手，“晚安，丹妮尔。”他说。

洛温呆愣愣地和他握手，然后目送他走出餐厅。

酒保走过来拿起钞票，伸手去拿伯格的酒杯。“不。”洛温强硬地说道。酒保奇怪地望向她。“对不起，”洛温说，“就……别碰那个酒杯，好吗？呃，我想买下那个酒杯。算在我的账上。然后给我倒杯咖啡，谢谢。黑咖啡。”

酒保翻个白眼，但没说什么，转身去记账了。洛温揪住酒杯底下的垫纸，把酒杯拉到面前，然后取出手持终端呼叫詹姆斯·普利斯科特。

“嗨，吉姆。”她说，“别告诉老爸，但我觉得我被卷入一场大麻烦里了。我需要你过来接我。最好通知联邦调查局。叫他们带上检测工具。快点，谢谢。我不想在公众场合多待一秒钟了。”

“你最近算是和麻烦结下孽缘了。”一段时间以后，普利斯科特对她说，两人安全地坐在普利斯科特的国务院办公室里。

“你不会以为我喜欢这样吧？”洛温说。她躺进普利斯科特的沙发。

“我不认为能和‘喜欢’沾上哪怕一点边。”普利斯科特说，“但还是无法改变我这句话的正确性。”

“你明白我为什么疑神疑鬼了吧？”洛温对普利斯科特说。

“你指的是一个男人走进酒吧，给你讲了个故事，这个故事虽然荒谬，但完美地解释了路易莎·卡瓦略为什么谋杀刘聪，然后给你们两人付账，告诉你别回家，对吗？”普利斯科特说，“不，我完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疑神疑鬼。”

“这幢楼底下有个地堡，对吧？”洛温说，“我能不能去那儿待着？”

“那是白宫。”普利斯科特说，“放松，你在这儿很安全。”

“对，因为最近我没见过坐满了外交人员的大楼在我眼前爆炸。”洛温说。

“丹妮尔，别害得我也疑神疑鬼好吗？”普利斯科特说。

办公室的门开了，普利斯科特的助理探头进来说：“联邦调查局刚发给你一份初步调查报告。”

“谢谢，托尼。”普利斯科特说，伸手去拿手持终端，“请给我倒杯咖啡，谢谢。”

“好的，先生。”助理答道，转向洛温，“洛温医生，你呢？”

“我已经够精神了，谢谢。”洛温说。托尼关上房门。

“先说正经事。”普利斯科特开始读报告，“约翰·伯格，至少你遇见的那个约翰·伯格，并不存在。他们用这个名字在税务数据库里查找。华盛顿都市圈有十个约翰·伯格，但没有住在亚历山大市的，也没有以卖药为业的。我猜这一点并没有让你吃惊。”

“完全不吃惊。”洛温说。

“我们从酒杯上采集的DNA正在鉴定，很快就会出结果。”普利斯科特说，“他们在联邦和本地数据库里查找了指纹，但没有查到结果。他们正在国际数据库里查找。他们还取了酒吧的监控录像做面部识别。但目前也没有结果。”

“所以这次我并没有疑神疑鬼。”洛温说。

“不，你确实疑神疑鬼。”普利斯科特放下手持终端，“但你有很好的理由要疑神疑鬼。”

“但他说的故事还是很荒谬。”洛温说。

“那是当然。”普利斯科特说，“唯一的问题是它并非完全不可能。卡瓦略杀死刘聪的工具是纳米机器人，它们藏在血液里，设计用意是让刘聪窒息而死。你那位朋友描述了一种能够影响大脑的纳米机器人，相信有人能设计出这种东西并不疯狂。殖民联盟的脑伴和使用者的大脑直接沟通。这么做从技术上说没什么新鲜的，新鲜的是怎么利用这种技术。假设地说。”

洛温打个寒战。“呃，求你暂时别对我说这个词，谢谢。”

“好的。”普利斯科特说，语气有点警觉，“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核实查证。殖民联盟让卡瓦略在太空里飘着。我们有个站得住脚的推测，但光有推测还不够好。”

“你相信了。”洛温说。

“我相信有这个可能性。”普利斯科特说，“我的相信到了一定的程度，因此我会向你父亲提个建议，设计针对纳米机器人感染和发现感染后彻底根除的整套协议。这个推测有一点好，那就是即便它是彻头彻尾的疯话，我们也还是能制定出一套流程，从而堵死这条破坏途径。假如事实上并不是纳米机器人，我们也在它成为问题前消除了威胁。”

“为疑神疑鬼欢呼三声。”洛温说。

“当然，要是我们能找到你那位朋友就更好了。”普利斯科特说，“假如可以找到一个能绘声绘色描述出来的人，牵涉到脑内远程控制器的阴谋理论就会变得更加可信。”

“我不认为你能做到这个。”洛温说。

“话别说得太绝对。”普利斯科特说。门开了，托尼端着咖啡走进房间。“你的咖啡。”他说，“调查局请求视频通话。”

“好。”普利斯科特说。他接过咖啡放下，又拿起手持终端，暂停片刻，戴上耳麦。“我是普利斯科特。”他看着屏幕说。

洛温望着普利斯科特，他听着对方的说话，看一眼洛温，又看向手持终端。过了一会儿，他说：“明白了。不好意思，我要静音一小会儿。”他点击屏幕，然后望向洛温，“他们认为他们找到了你那位朋友。”他说，“至少应该就是监控录像里的那个人。他们希望你能看一眼照片，确认是不是。”

“好的。”洛温说，伸手去拿手持终端。

“呃，”普利斯科特说，“他的样子不太好看。”

“你的意思是他死了。”洛温说。

“对，”普利斯科特说，“你似乎并不吃惊？”

“给我。”洛温说。

普利斯科特把手持终端连同耳麦递给她。她戴上耳麦，取消静音，说：“我是丹妮尔·洛温，给我看吧。”

屏幕上的画面转动片刻，最后变成一条普普通通的小巷，小巷里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头部糊满鲜血，镜头拉近，洛温看见头部右太阳穴上方有一道深深的裂口——有人砸破了这颗脑袋。

尽管如此，那张大致算英俊的脸却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微笑。

“是他，”洛温说，“就是他。”

第十三章 地球在下，天空在上

上 集

1

“我不想骗你，哈利，”哈特·施密特说，“你带我进维修气密舱，我有点担心。”

“哈特，我不会把你扔进太空的。”威尔逊说。他拍了拍气密舱的外舱门，外舱门上有个透明合金质地的厚舷窗。“但在整个该死的破澡盆里，只有这儿能找到一块这种东西。”

“别让科洛马船长听见你管克拉克号叫破澡盆。”施密特说。

“她知道这就是个破澡盆。”威尔逊说。

“知道归知道，但她还是不想听见你这么说。”施密特说，“她会启动气密室的排气程序的。”

“船长在舰桥。”威尔逊说，“再说了，比起嘲笑她的飞船，她有的是其他理由可以把我扔下船。”

施密特望向舷窗。“视野好像不怎么好。”他说。

“够用就行。”威尔逊说。

“船上有许多显示屏，看得肯定比这儿清楚。”施密特说。

“不一样的。”威尔逊说。

“显示屏的分辨率远远超过肉眼。”施密特说，“对你的眼睛来说，不会有任何区别。甚至看得更清楚，因为你的眼神好。”

“重要的不是眼睛，”威尔逊说，“而是大脑。我的大脑知道区别。”

施密特没有再说什么。

“你必须明白，哈特。”威尔逊说，“离开的时候，他们说你永远也不能回去了。这不是个泛泛而谈的威胁。他们在你离开前拿走了你的一切。你被宣布法定死亡。假如你有遗嘱，全部财产都根据遗嘱分割出去了。你对大家说再见，那就是永别的意思。你不会再次见到他们了。永远也不会了。你不会知道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感觉就像你死了一回。然后你坐上一架德尔塔，乘豆秆上天登船。飞船带你离开。他们永远不会允许你回来。”

“你从没有过有朝一日也许能回来看看的念头？”施密特说。

威尔逊摇头道：“没有人考虑过。没有人。你顶多能成为运兵船上对着一屋子新兵训话的那个人，对大家说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活不过十年。”他说，“但他们实际上也不打算真的回去。在返回凤凰星空间站之前，他们不能离开飞船。离开就是离开，就是一去不返。”

威尔逊望向舷窗外。“够他妈疯狂的，哈特，”他说，“当时你觉得这笔交易挺划算。殖民联盟收下你的时候，你已经七十五岁了，多半有一些严重的和许多较轻的健康问题，你也许膝盖不好眼神不好，甚至有可能已经卧床一段时间了。不去就是死路一条。反正都得离开，那还不如离开地球但活下去呢。”

“听起来很符合逻辑。”施密特说。

“对，”威尔逊赞同道，“但然后你真的离开了，而且活下来了。你活得越久——在宇宙里活得越久——就越是想家，就越是想念你生活过的那个地方，你以前认识的那些人。就越是意识到那笔交易不一定划算，就越是觉得你也许不该离开。”

“你以前从没说过这些。”施密特说。

“有什么可说的呢？”威尔逊扭头看着他的朋友，“我祖父曾经说他祖父讲过一个他祖父的祖父的故事，他从另一个国家移民来到美国。他没说具体是哪个国家。我祖父说，他从不向任何人提起他的祖国，甚至是他妻子。他们问为什么，他说他离开那儿是有原因的，无论这个原因好不好，但有原因就足够了。”

“他妻子不知道他究竟来自哪儿，她难道不担心吗？”施密特问。

“这只是个故事。”威尔逊说，“我很确定我祖父在这一点上添油加醋了。但重点在于，过去就是过去，你应该放手，因为你反正也无法改变过去。我许多代以前的先祖不肯谈论他的祖国，因为他反正不会回去了。好坏不论，他人生的那一章已经揭过去了。对我来说也差不多。我的那一段人生已经结束。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直到现在。”施密特说。

“直到现在。”威尔逊赞同道，查看脑伴，“差不多就是现在。我们十秒后跃迁。”他扭头望着舷窗外，默默读秒。

这次跃迁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安静，无聊，毫无波澜。气密舱内的灯光足以淹没舷窗外的星光，但威尔逊的眼睛经过基因改造，还是辨认出了几颗星球。

“我好像看见了猎户座。”他说。

“猎户座是什么？”施密特问。威尔逊没有理会他。

克拉克号转向，一颗行星进入视野。

地球。

“美人儿，你好，”威尔逊隔着舷窗说，“我想你。”

“回家的感觉怎么样？”施密特问。

“就像从没离开过。”威尔逊说，然后陷入沉默。

施密特等了他几分钟，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轮到我了。”他说。

“你去看显示器。”威尔逊说。

施密特微笑道：“少来了，哈利。你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2

“一个坏主意。”亚伯·里格尼上校隔着比萨饼对丽兹·伊根说。

“同意。”伊根说，“我想吃泰国菜的。”

“第一，你知道今天轮到我挑地方。”里格尼说，“第二，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又想说我们在地球空间站和地球人的高峰会议了吗？”伊根说。

“对。”里格尼说。

“我们这是在正式谈话吗？”伊根说，“你，里格尼上校，向我，殖民防卫军驻国务院联络人，传达你的上级的观点，我有义务转述给国务卿听。”

“别这样，丽兹。”里格尼说。

“那么就不是了。”伊根说，“这是一次非正式谈话，你只是在利用午餐时间对我发牢骚。”

“我不喜欢对目前局势的预估。”里格尼说，“不过你说得大体正确。”

“你反对这次高峰会议吗？”伊根用叉子转着一块比萨饼玩，“防卫军里有些人认为我们应该端着枪冲向地球，彻底占领这颗星球，你莫非和他们站在一起？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么做似乎有些冒险。”

“我认为高峰会议恐怕是浪费时间。”里格尼承认道，“地球上仇视防卫军的人太多了。还有许多人仇视地球政府，因为他们无法移民或在死前入伍。更不用说地球上还有几百个君主制国家呢，除了对我们不满之外，他们不愿意赞同任何人的看法。会议到最后无非是互相叫骂和浪费时间，而我们和地球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对，就是浪费时间。”

“假如高峰会议按原计划进行，那么我同意你的看法。”伊根说，“但另一个选择是什么呢？不开高峰会议，地球彻底背离殖民联盟，种族联合体接纳它成为会员，这样恐怕更加糟糕。关键之处在于接触，哪怕谈不出任何结果，但实际上不会没有结果的。”

“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里格尼说，“假如双方的外交人员愿意一口气谈到面色发青，那我很愿意祝他们顺利。我不喜欢的是整件事的安排。”

“你指的是去地球空间站开会。”伊根说。

“对，”里格尼说，“来凤凰星空间站开会更好。”

“因为那是地球人建造过的最大的人造天体，地球人找不到比那里更让他们安心的地方了。”伊根说。“同时还能提醒他们，我们如何在过去两百年内限制了他们的发展。”她把比萨饼塞进嘴里。

“似乎也有道理。”里格尼思考片刻后说。

“似乎。”伊根边嚼比萨边说，她吞下食物，“高峰会议不可能在这儿召开，理由如上所述。不可能在地球上召开，因为除了去阿蒙森-斯科特南极站，无论选哪儿都会引起骚乱，不是憎恨殖民联盟的人就是希望我们带他们走的那些人。种族联合体提议以所谓中立第三方的身份主持高峰会，地点是他们的行政中心，我不得不提醒你，那儿比凤凰星空间站大一两个量级。我们当然不希望地球人和他们扯上关系。请问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地球空间站。”里格尼说。

“对，地球空间站。”伊根说，“归我们所有，但绕地球运行。不过那地方本身也是个需要谈判解决的问题。”

里格尼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说。

“我们将提议出租它。”伊根说，“出租策略今天上午已经得到了批准。”

“没有人告诉过我。”里格尼说。

“恕我直言，亚伯，但为什么要告诉你？”伊根说，“你是上校，又不是将军。”

里格尼拉了拉制服的领子。“再捅我一刀吧，丽兹，快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伊根说，“我本来也不会知道的，但我是联络人，国务院需要防卫军正式同意。这个协议比你我的级别要高得多。不过仔细一想还真是一步妙棋。”

“我们丢掉了我们在地球的唯一一个前哨站，你说这是一步妙棋？”里格尼说。

“不会丢掉的，”伊根说，“依然归我们所有，契约里肯定会包括停泊权。之所以说是一步妙棋，是因为它改变了游戏的本质。目前地球没有通往太空的出口。我们长时间封锁这颗星球，因此地球没有供太空旅行使用的基础设施。他们没有空间站，没有太空港，几乎连飞船都没有。他们要花许多年和好几倍全球生产总值才能武装起来。现在我们送给他们一条已经存在的途径。控制了地球空间站就能控制贸易、太空旅行和地球的未来，当然了，前提是地球人首先要能够团结一心。你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让其他人成为靶子，吸引掉一些本来集中在我们身上的注意力。”里格尼说。

“这只是其一。”伊根说，“另外也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打乱他们有可能采取的联合行动。亚伯，你自己也说过。除了怨恨我们，地球上的各个国家不可能取得任何共识。我们这一步棋表示了歉意，看起来也合情合理，他们会开始彼此争斗，忙着拉拢和做交易——”

“而我们在他们当中挑选棋子，教唆他们彼此争斗，达成符合我们利益的交易。”里格尼替她说完。

“正是如此。”伊根说，“这一招改变了高峰会议的平衡态势。”

“除非他们全都决定放下歧见，集中精神对付我们。”里格尼说。

“看起来不太可能。”伊根说，“虽然我们离开地球已经十五年了，但地球上的国际关系恐怕还没达到‘手拉手共唱和平之歌’的地步吧，你说呢？”

“我看正确的答案应该是‘希望没有’。”里格尼说。

伊根点点头。“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最适合在地球空间站举办这场高峰会议了吧？”她说，“我们不只要讨论地球与殖民联盟的关系问题，同时还得挽着模特走秀。”

“你派出的外交人员知道他们已经转职成推销员了吗？”里格尼说。

“我猜他们这会儿应该发现了。”伊根说，叉起又一块比萨饼。

“他们不会喜欢这样的。”拉伊·萨尔斯说。克拉克号上的外交人员正在匆忙开会。“我们来这儿应该是为了开诚布公地讨论其他事情，却要在仅仅几小时前完全改变议题。事情不该是这么做的。”

威尔逊站在后排，他望着亚本维，琢磨大使会怎么践踏这个不服管教的下属。

“我明白了。”亚本维说，“你能不能去向国务卿本人陈述一下这个观点？或者是殖民防卫军的领导层？因为这个计划是他们签发的。或者是殖民联盟内牵涉到这个政策改变的各大部门的首脑？”

“呃，不，女士。”萨尔斯说。

“既然是这样，”亚本维说，“那么我就建议你别再浪费时间说事情应该怎么做了，多花一点时间考虑我们现在要怎么做。听说我们愿意出借地球空间站，地球各国政府的代表肯定会大吃一惊。但是，萨尔斯女士，你的工作是让他们乐于接受这个变化。我相信你能完成这个任务。”

“是，大使。”萨尔斯说。

威尔逊不禁微笑。脑袋被按下去了，他心想。

“除此之外，我们的角色并没有任何根本性的改变。”亚本维继续道，“我们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和一批较小的不结盟国家展开洽谈。就国力和影响力而言，它们属于地球上的第三梯队国家，但殖民联盟的位置决定了我们不能无视或轻视这样的任何一个国家，而我们也有可能借此得到重要的好处……”亚本维拿起手持终端，将更新后的任务书发给下属们。他们像教堂里的祈祷者跟随牧师一样，纷纷拿起各自的手持终端。

半小时后，亚本维的下属都离开了会议室，只剩下亚本维和威尔逊两个人。“我有个特殊任务给你。”亚本维说。

“我不是要和密克罗尼西亚人开会吗？”威尔逊说。

“不，我去。”亚本维说，“事实上，我要和他们讨论在卡平阿玛朗伊建立基地的可能性。这个谈判还是挺重要的，至少国务卿本人是这么向我保证的。怎么样，你对我和我的团队领到的任务表示完同情了吗？咱们可以继续了吧？”

“对不起。”威尔逊说。

“佩里事件过后，地球要求殖民联盟军舰和人员不得驻扎地球空间站和地球本土，”亚本维说，“除了偶尔有一两个高官破例，殖民联盟遵守了这个约定。”

“天哪，”威尔逊说，“接下来你要说我的任务是保卫克拉克号的铆钉了，对不对？”

“再打断我一次就是了。”亚本维说。

“对不起。”威尔逊再次道歉。

“答案是否定的。”亚本维说，“别的暂且不说，把你带到离地球这么近的地方却不让你下船就太残忍了。另外，你也多次证明了你的用处。”

“谢谢，大使。”威尔逊说。

“但你还是比痔疮还讨厌。”亚本维说。

“收到。”威尔逊说。

“殖民防卫军不会正式参与这些谈判。”亚本维说，“但他们认为你似乎可以接触一下地球上的军事组织。事实上，我们知道参会的美国代表团里有一小批军人。我们向他们通报了你的存在，他们很愿意和你见面。因此，你的任务有两个部分。首先是为他们腾出时间。”

“腾出时间干什么？”威尔逊问。

“听他们的吩咐。”亚本维说，“假如要你谈你在殖民防卫军内的生活，尽管谈。假如想和你谈防卫军的兵力和战术，也可以谈，只要不泄露保密信息就行。假如他们想喝啤酒掰手腕，你也一样陪着。”

“同时也从他们嘴里掏出情报，对吗？”威尔逊问。

“尽力而为吧。”亚本维说，“你的级别足够低，因此那帮军人见到你应该不会不自在。好好利用这一点。”

“任务的第二部分呢？”威尔逊问。

亚本维微微一笑。“防卫军要你空降地球。”

“你说什么？”威尔逊问。

“美国军方的高官听说防卫军偶尔会从低轨道空降士兵到地表。”亚本维说，“他们想看个表演。”

“好得很。”威尔逊说。

“你又不是没空降过。”亚本维说，“我拿到给你的任务书了，上面写着你空降过。”

威尔逊点点头。“我空降过一次。”他说，“不等于我很喜欢。以超音速冲进大气层，把小命托付给薄薄一层液体的纳米机器人，否则就会变成一团掠过长空的焦炭。这可不是我理想中的美好时光。”

“请接受我的同情。”亚本维说，“但命令就是命令，你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还是有个小问题，我只有防卫军标准配发的紧身战斗服，但没有空降需要的装备。”

“防卫军用运货无人机送了两套来。”亚本维说，“一套给你，另一套给和你一起跳的人。”

“有人和我一起跳？”威尔逊说。

“显然参加高峰会议的一名军人有空降经验，想试着玩点刺激的。”亚本维说。

“他们知道空降服是用脑伴控制的，对吧？”威尔逊说，“那家伙肯定没有。他会窒息，然后会烧起来，然后会变成灰烬，最终成为凝结雨水的核心回到地面上。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你能同时控制两个人的空降服吗？”亚本维说。

“假如他死在空降过程中，岂不就是我的错了？”威尔逊说。

“假如他死在空降过程中，我建议你该为了政治而殉死。”亚本维说。

“我好像更喜欢喝啤酒和掰手腕的那部分任务。”威尔逊说。

“然而，等你完成空降，就会再次踏上地球的土地。”亚本维说，“好像有人对你说过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这倒是真的。”威尔逊承认道，“我不得不说我对此有所期待。但话也说回来，地球空间站通过太空电梯与地表相连。我更愿意走那条路下去。虽然不太带劲，但比较安全。”

亚本维微笑道，“好消息是你确实有机会乘豆秆，”豆秆是太空电梯的非正式名称，“坏消息是你要乘豆秆从地球上来，差不多就是你下去之后。”

“到时候我会尽量享受一下的。”威尔逊说，“大使，你呢？你的老家也是地球。没兴趣下去看看吗？”

亚本维摇摇头。“我几乎没有地球的记忆。”她说，“我们全家因为尼日利亚内战而离开。那场战争持续的时间超过了我父母在地球生活的时间段。我父母对地球的记忆并不美好。我们运气很好，因为我们能离开，因为我们有地方可去。我们运气很好，因为殖民联盟的存在。”

“所以你很看重这些谈判。”威尔逊说。

“对。”亚本维说，“但本来就会看重。这是我的工作。但我记得我母亲说过的故事和我父亲身上的伤疤。尽管殖民联盟有许多罪孽——威尔逊中尉，殖民联盟确实有它罪恶的一面——但地球上永远有战争和难民，而殖民联盟永远向他们敞开大门。至少给了他们一种不必恐惧隔壁邻居的生活。此刻我想的就是地球上的战争和难民。想的是假如殖民联盟不肯接纳那些难民，他们中会有多少已经丧命。”

“可是，大使，我觉得殖民联盟心目中的优先顺序未必和你的相同。”威尔逊说。

亚本维对威尔逊露出苦笑。“我知道殖民联盟与地球修补关系的首要目标是恢复兵源。”她说，“我也明白我们无法继续殖民，因为种族联合体威胁要抹平我们建立的所有新殖民点。但我们已经拥有的星球依然有发展空间，依然需要人口。因此依然满足我的优先目标。只要我们都能完成各自的任务。你也不例外。”

“为了你，我会尽可能漂亮地跳进天空。”威尔逊说。

“我拭目以待。”亚本维说。她拿起手持终端，开始处理其他事务。“哦，对了，我把哈特·施密特分配给你，你说不定需要个助手帮忙。你俩似乎挺合得来。你告诉他，我把他分配给你不是因为他不重要，而是因为你的任务对殖民联盟来说很重要。”

“好的。”威尔逊说，“真的吗？”

“那就取决于你了，中尉。”亚本维说。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了手持终端上。

威尔逊打开门，赫然看见哈特·施密特就站在走廊里。

“跟踪狂。”威尔逊说。

“闭嘴吧，哈利。”施密特说，“整个团队只有我没领到任务，而你刚和亚本维单独谈了十分钟。不需要是个天才也知道这次我又是你的小走狗了。”

3

“似乎不怎么样嘛，你说呢？”涅瓦·巴雅对索菲亚·科洛马说。

“你指的是地球空间站？”科洛马对她的副船长说。

“对，女士。”巴雅说。两人站在克拉克号的舰桥上，飞船停在与空间站有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交通艇来回运送外交人员。

“你在凤凰星长大。”科洛马对巴雅说，“习惯了一抬头就看见凤凰星空间站挂在天空中。比起它，其他空间站都显得很小。”

“我在凤凰星的另一侧长大。”巴雅说，“长到十几岁才亲眼看见凤凰星空间站。”

“我的重点在于凤凰星空间站是你的参照物。”科洛马说，“地球空间站确实比较小，但并不比绝大多数星球的空间站更小。”

“太空电梯很有意思。”巴雅改变了话题，“真奇怪，为什么其他星球都没有采用。”

“建造它的政治意义更大。”科洛马指着显示屏上的豆秆说，“豆秆在物理学上说问题很大。当然了，我说的是标准物理学。它应该从天上砸下去才对。它屹立不倒能够提醒地球人我们的科技比他们先进多少，这样他们就不会企图和我们过不去了。”

巴雅嗤之以鼻。“似乎不怎么管用嘛。”

“因为现在他们明白了豆秆的物理原理。”科洛马说，“佩里事件解决了这个问题。现在他们面临的问题是资金和组织。他们没有足够的钱，无法建造另一根豆秆或更大的空间站。再说假如某个国家尝试做这些事，其他国家就会上蹿下跳指手画脚。”

“真是一塌糊涂。”巴雅说。

科洛马正要表示赞同，她的手持终端忽然响了。她低头望去，看见象征高优先级保密信息的红绿条带。科洛马走到一旁，阅读消息。巴雅注意到船长的举动，扭头去做其他事情。

科洛马读完消息，输入个人密码确认收到，然后转向副船长。“下令清空交通艇停机库，”她对巴雅说，“所有工作人员全部撤出，直到我下令后才能回去。”

巴雅挑起眉毛，但没有多问什么。“交通艇预计将于二十五分钟后返回。”她说。

“假如到时候我还没有用完，请交通艇在十公里外待命，直到我允许它登船。”科洛马说。

“是，女士。”巴雅说。

“舰桥交给你了。”科洛马说，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交通艇停机库的控制室里，科洛马坐进控制台前的椅子，启动抽气程序。停机库里的空气被抽进压缩存储舱，停机库的门在真空中无声无息地打开。

单人飞行器尺寸的货运无人机钻进停机库，降落在甲板上。科洛马关闭舱门，恢复大气压，从控制室走向货运无人机。

无人机需要鉴别身份才能打开。科洛马把右手掌贴在门锁上，等待它扫描掌纹和血管图样。几秒钟后，锁开了。

科洛马看见的第一件东西是给哈利·威尔逊中尉的包裹，里面是两件空降服和为空降准备的罐装纳米机器人——科洛马郁闷地想到，为此他会再次借用克拉克号的交通艇。只要和威尔逊沾边，她的交通艇就不会遇到好事。

科洛马推开这个念头和给威尔逊的包裹。她来停机库不是为了这些。

她来是为了另一个包裹，这个包裹放在给威尔逊的包裹旁边，上面标着她的名字。

“我的任务是协助你。”施密特对威尔逊说。

“你就是在协助我啊，”威尔逊说，“给我拿啤酒也算。”

“这种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施密特说，把他从酒吧拿来的IPA啤酒递给威尔逊，“我是你的助手，不是你的小厮。”

“谢谢。”威尔逊接过啤酒，环顾四周，“上次我走进这个集体餐厅，好像就是坐在这张桌子前第一次看见了外星人。是个吉哈尔人。那是我人生中的大日子。”

“你恐怕不会再在这儿见到吉哈尔人了。”施密特说，“他们是种族联合体的发起成员之一。”

“真可惜。”威尔逊说，“他们看起来挺好的。吃相难看。但为人不错。”他喝了一口啤酒，“太好喝了。殖民联盟就生产不出像样的IPA啤酒。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要给您拿两块脆饼吗，我伟大的主人？”施密特问。

“少跟我玩这套。”威尔逊说，“说说你看见的高峰会议的情况吧。”

“疯人院，可想而知。”施密特说，“欢迎仪式都还没结束，整个高峰会议的时间表就进下水道了。殖民联盟在兜售这个空间站的租约，这一点完全打乱了安排好的所有事情。”

“殖民联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威尔逊说，“现在谁也不提殖民联盟压制地球几百年了。”

“提当然还在提，但没人在乎了。”施密特说。

“初步参与竞争的都有谁？”威尔逊问，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美国，这个不出意料。”施密特说，“尽管还是喜欢单方面做主，但他们在讨论拉拢加拿大、日本和澳大利亚联合投标。欧洲各国把筹码聚在了一起。印度目前还在单独行动。除此之外就乱成一团了。非洲和东南亚的代表围在亚本维大使的门口，企图三四个一批和她定时间。”

“所以我们会看四五天好戏，然后建议各国外交官回去起草提案书，在下一轮谈判上拿出来展示。”威尔逊说，“他们会先筛掉一批，联盟态势和提案内容会随之改变，对殖民联盟肯定会越来越有利，到最后我们会让差不多整个地球跟着我们的指挥棒走，也就是继续向殖民联盟提供兵源和殖民者。”

“计划差不多就是这样。”施密特说。

“干得好，殖民联盟。”威尔逊说，“不过我这话是从现实政治的角度说的。”

“我明白。”施密特说，“你呢？”

“我？我待在这儿。”威尔逊说，朝酒吧打个手势。

“你不是要和美国军方的人开会吗？”施密特说。

“已经在这儿见过了。”威尔逊说，“除了要和我一起空降的那个人。他有什么事耽搁了，晚些时候会来找我的。”

“谈得怎么样？”施密特说。

“就是一群大兵喝酒讲战场故事。”威尔逊说，“无聊，但挺愉快，而且很容易引导话题。他们离开后我留在这儿，听每一个进来的人说今天的情况。”

“这儿好像有点吵吧。”施密特说。

“啊哈，但你没有基因改造的超人耳朵，对吧？”威尔逊说，“而且脑袋里也没有电脑帮你过滤掉你不想听的内容。”

施密特微笑道：“好吧。你这会儿在听什么？”

“除了你抱怨给我拿啤酒之外，”威尔逊说，“我背后的德国和法国外交官在讨论欧洲人该不该让俄国人加入他们的投标。我背后左手边的美国外交人员在搭讪一名印尼外交人员，都二十分钟了似乎还没意识到他今晚谁也勾搭不到，因为他蠢得简直可怜。我正前方，南部非洲联合国的四个士兵已经喝了一个小时，这十分钟一直在讨论该怎么找我打架，但弄得像是我挑起的。”

“等一等，什么？”施密特说。

“真的。”威尔逊说，“实话实说，我是绿皮人。在人群里很显眼。他们显然听说过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厉害得没话说，但见到我之后觉得我很不起眼。不，朋友，他们怎么看都觉得我是个软蛋。所以他们想找我打一架，量一量我手上的功夫。完全是出于好奇，我敢肯定。”

“你打算怎么办？”施密特问，扭头看了一眼威尔逊说的那四个士兵。

“我打算坐在这儿喝啤酒偷听谈话。”威尔逊说，“哈特，我并不担心。”

“他们有四个人。”施密特说，“而且看着不像善茬儿。”

“他们伤不到我的。”威尔逊说。他灌下一大口啤酒，放下杯子，然后仔细听了一小会儿。“哦，好的。他们决定动手了。这就来了。”

“好得很。”施密特说，看着四个人从桌前起身。

“放松，哈特。”威尔逊说，“他们想揍的不是你。”

“但还是有可能波及到我。”施密特说。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威尔逊说。

“我的英雄。”施密特挖苦地说。

“喂！”一名士兵对威尔逊说，“你是那什么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吗？”

“不，我只是喜欢绿色。”威尔逊说。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懊恼地看着空荡荡的杯底。

“我是认真的。”士兵说。

“你是克鲁格，对吧？”威尔逊放下酒杯。

“什么？”士兵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当然是。”威尔逊说，“我认得你的声音。”他指着另一名士兵说，“你应该是古森，你多半是莫苏迪。”他指着第三名士兵说，然后指着最后一名士兵说，“所以你只能是潘迪特了。我没认错吧？”

“你怎么知道的？”克鲁格问。

“我在偷听你们的谈话。”威尔逊站了起来，“你们在讨论该怎么挑事，弄得像是我先朝你们挥拳头的，好让你们揍得我满地找牙。”

“我们没说过这种话。”潘迪特说。

“你们当然说了。”威尔逊说，转身把酒杯塞给施密特，“能再给我倒杯酒吗？”他问。

“好。”施密特说，接过酒杯，但眼睛始终盯着四名士兵。

威尔逊转身面对士兵，“弟兄们想喝点什么吗？我请客。”

“我说过了，我们没说过那种话。”潘迪特说。

“但你们确实说了啊。”威尔逊说。

“你是在说我撒谎吗？”潘迪特恼怒道。

“很明显就是吧，你说呢？”威尔逊说，“那么，喝什么？有人要来一杯吗？没有？”他转身对施密特说，“那就只有我的那杯了。不过你也给自己要点什么吧。”

“我不着急。”施密特说。

“呃，”威尔逊说，“用不了多久的。”

潘迪特抓住威尔逊的肩膀，威尔逊让他把自己转了过去。“我不喜欢有人在我朋友面前说我撒谎。”潘迪特说，松开威尔逊的肩膀。

“那就别在朋友面前撒谎呗。”威尔逊说，“其实挺简单的，你说呢？”

“我看你欠潘迪特一个道歉。”克鲁格说。

“为什么？”威尔逊说，“为我准确地复述了他的话？好像不该为这个道歉吧？”

“朋友，你会发现道歉对你的好处比较大。”古森说。

“想都不要想。”威尔逊说。

“那么我看我们就有个问题需要解决了。”古森说。

“你是想说这下你们可以揍得我满地找牙了，对吧？”威尔逊说，“我好吃惊。唉，要是你们一上来就承认这个，咱们现在都完事了。”

“我们什么都不会做。”莫苏迪说。

“当然了。”威尔逊说。他捏了捏鼻梁，似乎很不耐烦。“各位，我希望你们注意到一点，你们有四个人，我只有一个人。我还希望你们注意到另外一点，我一丁点儿也不在乎你们这样四个明显训练有素的肌肉大兵打算把我揍成肉酱。那么，这说明了什么呢？一、我脑子有病。二、你们完全不清楚你们在招惹什么人。来，选一个答案吧。”

四名士兵互视一眼，咧嘴狞笑。“我们猜是你脑子有病。”克拉格说。

“好的。”威尔逊说。他走向酒吧前方宽阔的公共走廊。四名士兵困惑地望着他的背影。威尔逊转身看着他们说：“好了，别傻站在那儿。给我出来。”

四个人犹犹豫豫地走向他。威尔逊挥手招呼他们过去。“来吧，兄弟们，”他说，“别弄得好像你们不想这么做似的。快围住我。”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古森问。

“你们想揍我一顿。”威尔逊说，“行啊，咱们这么打。随便你们怎么围住我，然后出一个人来揍我。要是打中了我，而不是被我挡住，那就可以再打我一拳。要是我挡住了，那就轮到我了。我打你们四个人，而不能被任何一个挡住。要是你们中有人挡住了我，那就又轮到你们了。听懂了？”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打？”莫苏迪问。

“因为这样比较像我们喝多了在练手，而不是你们四个人企图攻击一名防卫军士兵，从而挑起地球和殖民联盟之间的战争。”威尔逊说，“我看这样比较明智，你们说呢？好了，来吧，站好位置。”

四名士兵散开，在威尔逊面前站成半圆形。

“放马过来。”威尔逊说。

“哈利·威尔逊？”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威尔逊扭头去看。克鲁格举起双臂扑向他。威尔逊一抬手就挡住了他，顺势把他放翻在地。克鲁格惊讶地叫了一声。

“趁我分神的时候攻击我。”威尔逊说，“不错。没用，但不错。”他拉起克鲁格，把他推回原位，然后转向叫他的那个女人。

“丹妮尔·洛温。”他说，“真是一个惊喜。”

“好了，我放弃。”洛温说，她身边是个穿制服的男人，“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羞辱四个喜欢乱挥拳头的没脑子。”威尔逊说。

“需要帮忙吗？”洛温身旁的男人问。

“不用了，我没事。”威尔逊说。莫苏迪趁机撞向他，但很快就躺在了地上。“你们的机会用完了。”威尔逊淡淡地对他说。他松开莫苏迪的脖子，让莫苏迪爬回原位。他扭头对洛温说：“你们要去哪儿？”

“说起来，我们是来找你的。”洛温说，朝她身旁的男人摆摆头，“戴维·赫希上尉，美国空军，我表弟。”

“就是你要和我一起低轨道空降。”威尔逊说。

“没错。”赫希说。

“很高兴认识你。”威尔逊说。

“喂，”克鲁格说，“我们到底还打不打了？”

“啊，抱歉，”威尔逊对他说，扭头对赫希和洛温说，“稍等我一分钟。”

“慢慢来。”赫希说。

“不需要。”威尔逊说，他扭头面对四名士兵说，“三轮。”

“什么？”克鲁格说。

“三轮，”威尔逊重复道，“我击中你们每人三次，咱们就算结束了。我有人要见，你们多半需要练习用嘴呼吸。那么，三轮。可以吗？”

“随便你。”克鲁格说。

“很好。”威尔逊说，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每个人的脸上就挨了他一巴掌。他们捂着脸愣在了那儿。

“第一轮。”威尔逊说，“第二轮来喽。”

“等——”克鲁格叫道，后面一个字被接二连三的耳光声淹没了。

“好，第二轮。”威尔逊说，“准备好第三轮了？”

“去你妈的！”古森叫道，四个人同时扑向威尔逊。

“这就是第三轮了。”威尔逊对四个人说，他们都躺在地上，抓着脖子使劲吸气，“别担心，兄弟们，只是气管上有一块瘀青而已。过一天就会好。好吧，两天。反正不着急。那么，咱们算是结束了吗？兄弟们？”

克鲁格对着甲板呕吐。

“就当你在说‘是’吧。”威尔逊说，弯腰拍了拍克鲁格的后脑勺，“孩子们，谢谢你们陪我活动身体。挺好玩的。别担心，我自己知道怎么走。”他直起腰，走向洛温和赫希。

“我大开眼界了。”赫希说。

“要是你知道我是个状态一塌糊涂的防卫军士兵，恐怕会更加吃惊吧。”威尔逊说，“过去这几年我一直泡在实验室里。”

“确实如此。”洛温说，“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几乎没挪过屁股。”

“但我陪你喝了好几杯。”威尔逊提醒她。

“而且还无视我的调情。”洛温说。

“我可不是那种男孩子。”威尔逊说。

“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赫希说。

“只是开玩笑而已。”威尔逊安慰他。

“胆小鬼。”洛温微笑道。

“说起来，我的朋友哈特从吧台回来了，拿着一杯给我的啤酒。”威尔逊说，“喝一杯吗？”他用大拇指指着还在地上喘息的四名士兵说，“我想请他们喝一杯，但他们不肯。看看他们的下场吧。”

“我看我们还是陪你喝一杯吧。”赫希说，“就算只是出于自卫呢。”

“明智。”威尔逊说，“非常明智。”

4

“你要见我？”亚本维对科洛马说。

“对。”科洛马说，“很抱歉，打扰你的工作了。”

“并没有。”亚本维说，“我的时间表里有一个小时的吃饭和休息时间。现在就是了。肯尼亚的一名代表向我解释了四十分钟既然太空电梯的起点在内罗毕，那么地球空间站就应该交给他们，所以无论你对我说什么，相比之下都仿佛一股理性的清泉。”

“我被征兵了。”科洛马说。

“我收回我刚才那句话。”亚本维说，“被征兵了是什么意思？”

科洛马让亚本维看她的手持终端，屏幕上是防卫军的命令书。“在国务院的许可下，殖民防卫军暂时将克拉克号列为防卫军舰船，我也暂时转为军籍。同等军衔，但保留殖民联盟的非军职船长身份，这样船员不必转为军职就可以遵从我的命令。我还得到命令要严格保守我和克拉克号转入军籍的秘密。”

“但你告诉了我。”亚本维说。

“不，我没有。”科洛马说。

“懂了。”亚本维说。

“这件事牵涉到了你和你的手下。”科洛马说，“不管命令怎么说，你都应该知道。”

“你觉得防卫军为什么要这么做？”亚本维问。

“我猜他们预计到会发生些什么事。”科洛马说，“我们在丹纳瓦星系牺牲了克拉克号——上一艘克拉克号——当时有人给乌切人设下陷阱。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防卫军试图利用这艘飞船揪出他们当中的一名间谍，但没有成功。地球代表团登上克拉克号，一名代表杀死了另一名代表，企图嫁祸给我们，但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原因。然后还有乌尔瑟·达梅号在我们与种族联合体会面时朝我们开火，幕后主使者身份不明。”

“这些事的责任不在我们身上，”亚本维说，“和我们的关系其实不大。”

“对，那当然。”科洛马赞同道，“我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来到了错误的地方。但每个事件中都有某个不明身份的组织为了某些原因企图操纵事态走向。是同一个组织还是不同的组织？假如是不同的组织，他们各自为战还是齐心协力？还有，为了什么目的？还有，我们来到这里，和地球各国的代表开会。我们知道防卫军内部的间谍还没有被抓住。我们知道地球上也有人在动手脚。”

“假如某个势力打算发表什么声明或采取什么行动，现在的时间和地点都非常合适。”亚本维总结道。

科洛马点点头。“防卫军在地球空间站上只有一个威尔逊中尉，所以情况就更加不妙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你。”亚本维说。

“对。”科洛马说，“我的首要任务是仔细观察所有入港舰艇。他们给了我一份船期表，包括殖民联盟和其他星球预计将在接下来九十六小时内抵达空间站的所有飞船。他们还给了我地球空间站飞控系统的访问权，允许我监听飞船通讯。要是发现可疑的迹象，我就通知地球空间站和呼叫他们放置在跃迁点上的无人机，无人机会立刻跃迁回凤凰星空间站。”

“有一种可能性是威胁来自地球而非外部。”亚本维说，“通往地球空间站的豆秆被炸过。现在地球上就有好几场针对高峰会议和防卫军的骚乱，其中任何一场都能用于瞒天过海。”

“有这个可能性，但我觉得防卫军最担心的不是这个。我猜制订计划的人肯定认为袭击更有可能来自飞船。”科洛马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亚本维问。

“因为防卫军除命令外还给了我另一件东西。”科洛马说。

“所以殖民联盟到底想干什么？”洛温问威尔逊。他们、施密特和赫希在酒吧已经喝到了第三轮。

威尔逊微笑着往后一靠。“现在我应该假装惊讶，高呼殖民联盟的行为出自最美好最纯洁的动机，对吧？”

“嘴贱是吧？”洛温说。

威尔逊向她举杯。“你真了解我。”他说。

“但我是认真的。”洛温说。

“我知道。”威尔逊说，“我认真的答案是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他指了指施密特，“也和他一样多。”

“我们踏上地球空间站前一小时才收到新的命令。”施密特说，“我们的惊讶程度不亚于你们。”

“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赫希问，“我不是外交人员，所以我大概会看漏什么玄而又玄的妙招，但我怎么看都像是你们在做超出了能力范围的事情。”

“大概就是要制造出这个效果吧。”洛温说，“把出租空间站的点子丢给地球各国的代表，打乱他们联合起来向殖民联盟讨说法的计划。把事情丢给殖民联盟的外交人员，他们没有真正的管辖权，只能听地球各国的代表卑躬屈膝请求在租约里分一杯羹。改变议题，改变地球看待殖民联盟的方法。但我敢和你赌命，殖民联盟从很久以前就在策划这套战略了。目前局势的发展完全符合他们的预期。”她喝了一口啤酒。

“对不起。”威尔逊说。

“不怪你。”洛温说，“你和我们其他人一样，只是工具而已。虽说这会儿你似乎比绝大多数人都开心。”

“他一直在喝啤酒和打人。”施密特说，“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说这话的人在我单挑四条大汉的时候躲在吧台不敢回来。”威尔逊说。

“你叫我去的，”施密特说，“我那是在执行命令。”

“再说赫希上尉和我明天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威尔逊说。

“对。”赫希附和道，“明天1400，威尔逊中尉和我会跳出一个非常漂亮的空间站。”

“万事开头难。”威尔逊说。

“我不担心开头那一跳，”赫希说，“但稍微有点担心着陆。”

“嗯，那个就交给我了。”威尔逊说。

“也只能交给你。”赫希说，“只有你脑袋里有电脑。”

“什么意思？”洛温说。

“我们要穿上的防护服由脑伴控制。”威尔逊敲了敲太阳穴，“不幸的是你表弟没有这东西，也不太可能在空降前搞到一台。因此我将控制两套防护服的展开。”

洛温看了一会儿表弟，又看了一会儿威尔逊。“安全吗？”她问。

“我们要从黑洞洞的太空直降地球表面。”威尔逊说，“你说安全不安全？”

赫希清清喉咙，声音很响，不容忽视。

“我想说的是当然很安全。”威尔逊说，“不可能更安全了。比上厕所还安全。知道吗？有很多人死于拉屎用力过度。每天都有这种事。”

洛温眯起眼睛盯着威尔逊。“我不想说这句话的，但戴维是我最喜欢的表亲。”

“我会告诉蕾切尔的。”赫希说。

“你姐姐还欠我钱呢。”洛温说，“你给我闭嘴。我正在威胁哈利。”赫希笑嘻嘻地闭上了嘴。“如我所说，戴维是我最喜欢的表亲。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哈利，我会来找你麻烦的。我可不像那四个大兵那么好对付。我对天发誓，我会踢你一个落花流水。”

“你从小到大踢过人吗？”赫希问，“哪怕一次？你好像一直很淑女的。”

洛温擂了一拳赫希的胳膊。“我从小到大一直在攒踢人的机会。”她说，“说不定就是这一次了。你应该很自豪才对。”

“好，我感到非常自豪。”赫希说。

“既然你这么自豪，下一轮就该你端酒了。”洛温说。

“好像还没那么自豪。”赫希说。

洛温假装震惊。“我为你威胁了一名防卫军的士兵，你连帮我拿杯啤酒都不肯？够了，你不再是我最喜欢的表亲了。蕾切尔回到第一位了。”

“她不是欠你钱吗？”赫希说。

“对，但你欠我啤酒。”洛温说。

“家人。”赫希对威尔逊和施密特说，他站起身，“你们要什么？”

“我去给哈利拿酒。”施密特说着站起身，“来吧，戴维，我陪你去吧台。”两人穿过人群走向啤酒龙头。

“他似乎为人不错。”威尔逊对洛温说。

“当然。”洛温说，“我说正经的，哈利。别让他发生什么事情。”

威尔逊举起手假装发誓。“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你表弟发生任何事情。就算他发生任何事情，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身上。”他说。

“后面这一句让我有点丧失信心。”洛温说。

“不会有事的，我保证。”威尔逊说，“上次我这么做的时候，敌人一路追着我开枪。只差几毫米就会炸掉我的一条腿。相比之下，这次只是小菜一碟。”

“我还是不喜欢。”洛温说。

“我完全理解。”威尔逊说，“这也不是我的主意，你知道的。但听我说，明天空降前，戴维和我要碰头，我必须向他讲解空降程序，解释清楚我们会怎么做。假如你有时间，不如和他一起来吧。我会让你觉得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我保证。”

洛温掏出手持终端翻看时间表。“十一点可以吗？”她问，“我的时间表上有个十五分钟的空隙。我本想用来上厕所的，但也可以用来听你讲课。”

“我不为你的膀胱负责。”威尔逊说。

“这话我记住了。”洛温说，收起手持终端，“至少我还有时间上厕所。我认识的几个人安排了太多的会议，搞不好会得上腹膜炎。”

“时间表太满了。”威尔逊说。

“嗯，是的。”洛温说，“谈判的一方忽然丢下炸弹，把一场井井有条的高峰会议变成一个该死的烂摊子，结果就会是这样。”

“对不起。”威尔逊再次道歉。

“这就又回到了傲慢的问题上。”洛温说，“你记得吧？咱们谈过这个。殖民联盟最大的问题就是傲慢。这次是一个完美的例子。他们不肯坐下来和地球各国讨论为什么要遏制我们发展几百年，而是耍心眼用出租空间站干扰我们的注意力。”

“我也记得我说过，假如你希望我会替殖民联盟的政策辩护，那你可来错地方了。”威尔逊说，“不过我不得不说——完全从客观的角度说——殖民联盟的计划似乎奏效了。”

“确实奏效了。”洛温说，“我必须承认，这是个非常符合逻辑的短期解决方案，但从长远来看，它有好几个问题。”

“比方说？”威尔逊说。

“比方说，假如美国、中国和欧洲联合起来说，作为一项补偿措施，殖民联盟应该把地球空间站给我们，这时候殖民联盟应该怎么办呢？”洛温说，“忘记什么租用不租用的鬼话吧。殖民联盟压迫了我们两个多世纪，比起那么多的免费劳力和士兵，区区一个空间站只能勉强算个零头。这次就便宜你们了。”

“我不确定殖民联盟会不会赞同这套说法。”威尔逊说。

“我们不需要你们赞同。”洛温说，“我们只需要等待就行了。没有新的殖民者和士兵，殖民联盟是支撑不下去的。相信你们的经济学家和军事学家已经确认这个事实了。你们需要我们胜过我们需要你们。”

“我猜此刻我自然而然的回答应该是，假如殖民联盟崩溃，你们不会喜欢地球的下场。”威尔逊说。

“假如地球只是孤零零的一颗星球，你说得对。”洛温说，“但我们还有另一个选择。”

“你指的是加入种族联合体。”威尔逊说。

“对。”洛温答道。

“那地球必须先团结起来才行，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威尔逊说，“种族联合体恐怕没兴趣和一颗星球上的许多个国家打交道。”

“我看我们的动机会很充足。”洛温说，“假如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迫和以前剥削我们的势力结盟，要么承受以前剥削我们的势力崩溃的连带伤害。”

“但那样人类就会分裂。”威尔逊说，“不是好事。”

“对谁不是好事？”洛温反驳道，“对人类还是对殖民联盟？两者不是一码事，你也明白的。假如到最后人类真的分裂了，谁该为此承担责任？不是我们，哈利，不是地球。”

“你不需要说服我，丹妮。”威尔逊说，“那么，美国代表团会采用你的这套论辩吗？”威尔逊问。

洛温皱了皱眉头。

“啊哈。”威尔逊说。

“你大概以为裙带关系能帮上我的忙。”洛温说，“身为美国国务卿的女儿应该能让我得意一两回，尤其是我完全正确的时候。可惜有个小小的问题，老爸得到的命令是要我们在高峰会议结束前尽量谈定一份合约。他说假如我们没有搞到租约，那么我的论辩就是个不错的‘备用计划’了。”

“他真这么想？”威尔逊问。

洛温再次皱眉。

“啊哈。”威尔逊又说。

“哦，好，酒来了。”洛温朝拿着啤酒往回走的赫希和施密特挥手，“来得正好，可以解忧。”

“没错过什么好戏吧？”赫希把一杯啤酒递给表姐。

“我正在向他解释，一个人永远正确会活得多么艰难。”洛温说。

“那你可算是找对了倾述对象。”施密特坐下，“哈利也有这个问题。你问他就知道了。”

“那么，”洛温举起酒杯，“我来祝酒。敬永远正确一杯。愿上帝和历史原谅我们。”

四个人一起碰杯。

下 集

5

“科洛马船长，”勒缪尔少尉说，“又有一艘飞船跃迁抵达。”

科洛马嘟囔了一声谢谢，低头查看手持终端。她向舰桥人员下了长期命令，只要有飞船抵达或离开地球空间站就通知她，但她没有解释理由，船员也没有询问原因。追踪其他飞船的动向本来也易如反掌。命令生效已有大半天了。此刻是高峰会议第二天的上午晚些时候。

刚抵达的飞船出现在科洛马的监视器上，这艘较小的护卫舰是悬浮在空间站外的十一艘飞船之一。另外十艘飞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停泊区，其中有四艘殖民联盟的外交飞船：克拉克号、亚伯佛斯号、周号和舒尔茨号，每一艘都载有一个前来和地球人谈判的外交使团，地球人通过豆秆从地面来到空间站；其中还有三艘殖民联盟的货运飞船：罗宾·麦斯纳号、腾跃海豚号和罗斯·阿尔戈号，殖民联盟与地球之间也存在有限的一些贸易往来；最后两艘是布戴克人的货运拖船；布戴克人正在谈判加入种族联合体，但他们是橙类水果的狂热爱好者。

科洛马在耳机里听见空间站的飞控人员请新到的飞船亮明身份：第一个警报。殖民联盟的货运飞船装有带加密的无线电应答器，飞船跃迁进入临近空域后，空间站会立刻向它发送信号。飞控人员需要口头询问身份，说明这艘飞船要么没有应答器，要么手动关闭了应答器；还说明这艘船没有提交过飞行计划。假如计划表上有这艘飞船，但应答器没有反应，那么飞控人员肯定会直呼船名。

科洛马命令克拉克号扫描新到的飞船，在防卫军给她的特定飞船数据库里查找。不到一秒钟，结果就跳了出来。它是伊利晨星号，一艘民用客货混装船，在几个月前失踪了。伊利晨星号在七十多年前出厂时是防卫军的巡洋舰，改为民用后按货运规格被彻底重建。

但不等于它不能被重建为一艘战舰。

地球空间站第三次呼叫伊利晨星号，但依然没有回应，科洛马正式将这艘飞船的状态标为“可疑”。

“船长，又有一艘飞船跃迁抵达。”勒缪尔说。

“又一艘？”科洛马问。

“是的，女士。”勒缪尔说，“呃，又一艘……两艘……女士，有一批飞船几乎同时跃迁抵达。”

科洛马低头看监视器。现在共有六个新信号了。就在这时候，又有两个新信号亮了起来，然后又是两个。

科洛马在耳机里听见空间站的飞控人员咒骂。声音里有一丝惊恐。

包括伊利晨星号，现在共有十六艘新抵达的飞船了。

防卫军给科洛马的数据库里也有十六艘飞船。

她没有浪费时间比对另外十五艘。

“我们的交通艇在哪儿？”科洛马问。

“刚在空间站靠港，正在准备返航。”勒缪尔说。

“叫它等一等，准备送我们的人回来。”科洛马说。

“多少人？”勒缪尔问。

“所有人。”科洛马说，命令克拉克号进入紧急状态，向亚本维大使发送加急警报。

亚本维大使正在听突尼斯代表陈述这个国家为空间站准备的计划，她的手持终端忽然开始震动：三短一长。亚本维拿起手持终端，点开科洛马大使发来的消息。

大麻烦，消息说，十六艘飞船。快带你的人离开。交通艇在七号门。十分钟后启航。赶不上的人只能留在那儿了。

“回豆秆。”亚本维说，抬头望向突尼斯代表。

“你说什么？”突尼斯代表问。

“我说，回豆秆。”亚本维重复道，站起身，“乘第一班电梯下去。别停下，也别等人。”

“发生什么了？”突尼斯代表问，但亚本维已经离开房间，正在向她的下属群发信息。

6

“你穿的怎么像是紧身衣？”丹妮尔·洛温指着哈利·威尔逊的战斗服说，威尔逊和哈特·施密特正在走向她和戴维·赫希。四个人在空间站的货舱见面，这里除了他们就没有其他人了。

“原因非常简单，因为我穿的就是紧身衣。”威尔逊说，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放下拎着的大帆布袋，“我们的战斗服就是这个样子。这一身是重装战斗服，为真空环境而设计。”

“有斗舞环节吗？”洛温问，“希望没有，否则这一身似乎有点笨重。”

“可惜没有。”威尔逊说，“也最好没有。”

“这么说，我也必须穿上一身这东西了？”赫希指着威尔逊的战斗服说。

“只要你想活命。”威尔逊说，“另一个选择我就不用说了。”

“那我还是活命吧。”赫希说。

“选得好。”威尔逊说，从帆布袋里取出一身战斗服，“这是你的。”

“有点小。”赫希接过战斗服，怀疑地打量着它。

“它会自动按体形延展。”威尔逊说，“这一身适合你，也适合哈特或丹妮。一个尺码适合所有人。这个型号还配有头罩，我激活后会完全裹住你的面部。到时候你别害怕。”

“收到。”赫希说。

“很好。”威尔逊说，“想现在就穿上吗？”

“我看我还是等一会吧。”赫希把战斗服还给威尔逊。

“胆小鬼。”威尔逊接过战斗服放回帆布袋里，又取出另一件东西。

“看着像是降落伞。”赫希说。

“从功能上说没错，”威尔逊说，“从实际上说不是。这是你的纳米机器人降落包。进入大气层后，它们会释放出来，在你周围形成隔热层，免得你烧成灰烬。进入对流层后，它们会变成降落伞，你可以用它滑降。降落地点是内罗毕郊外的一个足球场。要是我没记错，你们的直升机会在那儿等我，立刻送我返回豆秆。”

“对。”赫希说，“很抱歉，你不能多待一阵。”

“能踩一踩家乡的泥土就很好了。”威尔逊说。他把降落包放回帆布袋里，取出第三件东西。“氧气供应。”他说，“因为下去的这段路还挺长的。”

“谢谢你考虑得这么周到。”赫希说。

“不客气。”威尔逊说。

“好像不怎么多嘛。”洛温看着氧气瓶说。

“确实不多。”威尔逊说，“战斗服盖住面部后会吸收二氧化碳并重新制氧。他不需要太多的氧气。”

“这一身功能强大，”洛温说，“只可惜样子太傻。”

“这么一说，她好像是对的。”施密特说。

“哈特，你就别掺和了。”威尔逊说，他的脑伴和施密特的手持终端同时响起警报。威尔逊打开亚本维大使的来信。

十六艘身份不明的飞船在空间站周围出现。放下你们手里的事情，立刻来七号门。交通艇十分钟后出发。不要耽搁。不要引起恐慌。快来。

威尔逊望向施密特，施密特也刚读完消息，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惊慌。威尔逊立刻把所有东西都塞回帆布袋里。

洛温看见了他们的表情。“怎么了？”她问。

“可能有麻烦了。”威尔逊拎起帆布袋。

“什么样的麻烦？”赫希问。

“十六艘不明飞船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那种麻烦。”威尔逊说。

洛温和赫希的手持终端也响了，两人伸手去拿。“边走边看吧，”威尔逊说，“快。”四个人离开货舱，走向空间站的主走廊。

“我得到的命令是去豆秆电梯。”洛温说。

“我也是。”赫希说，“空间站正在疏散。”

四个人从一道维修门进入主走廊，顿时被混乱淹没了。消息传播得飞快。地球人挤挤攘攘地冲向豆秆电梯的入口区，表情从担忧到惊恐不一而足。

“情况不妙。”威尔逊说，顶着人潮走向他的目的地，“来吧，我们的交通艇在七号门。和我们一起走，上我们的交通艇。”

“我不行。”赫希停下脚步，其他人跟着站住，“我的小队得到的命令是协助疏散。我必须去豆秆。”

“我跟你去。”洛温说。

“不。”赫希说，“哈利说得对，这里太乱了，而且会越来越乱。跟他和哈特走。”他拥抱表姐，亲吻洛温的面颊。“回头见，丹妮。”他望向威尔逊，“带她离开。”他说。

“没问题。”威尔逊说。赫希点点头，转身跑向豆秆电梯。

“去七号门要绕过四分之一个空间站。”施密特说，“咱们只能跑几步了。”

“那就跑吧。”威尔逊说。施密特一马当先，在人群中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威尔逊紧随其后，为洛温开出一条路。

“交通艇上有我的地方吗？”洛温问。

“挤一挤就有了。”威尔逊答道。

“它们没有任何行动。”巴雅对科洛马说。两人望着十六艘飞船。“为什么？”

“它们在等待。”科洛马说。

“等待什么？”巴雅问。

“我现在还不知道。”科洛马说。

“你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对吧？”巴雅说，“你命令我们关注每一艘抵达的飞船。你在找它们。”

科洛马摇摇头。“防卫军命令我找一艘飞船。”她说，“他们得到情报，称有一艘飞船或许会袭击或破坏高峰会议，就像上次企图破坏我们和联合体会面的那艘飞船。一艘飞船就足够了，因此他们让我准备应付的也是一艘飞船。但这个——”科洛马指着监视器上默然悬浮的十六艘飞船说，“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发射了跃迁无人机，”巴雅说，“快速反应部队很快就到。”

“我向无人机发送了数据，”科洛马说，“无人机在跃迁点上。无人机要过两小时才能收到数据，防卫军估计也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决定派遣飞船。到时候这儿的事情早就结束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我们该怎么做？”巴雅问。

“等。”科洛马说，“交通艇的情况怎么样？”

“人员正在登船，”巴雅过了半分钟说，“少了两三个人。时间就快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尽可能让交通艇多等一会儿。”科洛马说。

“好的，女士。”巴雅说。

“告诉亚本维，我们在等落单的人，但要是情况有变，我们就只能关舱门了。”科洛马说。

“是，船长。”巴雅说，然后指着另一台监视器中的空间站说，“他们似乎开始用电梯疏散人员了。”空间站底部有了动静，电梯轿厢沿着豆秆向下而去。

科洛马望着轿厢悄无声息地下降，一个念头忽然跃入脑海，确凿得像是给了她头上一拳。“命令交通艇关舱门，立刻出发。”她说。

“女士？”巴雅问。

“快，涅瓦！”科洛马说，“快！快！”

“船长，有导弹发射！”武器官劳说，“六枚导弹，朝空间站而去。”

“不是空间站，”科洛马说，“现在还不是。”

“多塞几个人，”戴维·赫希对贝琳达·汤普森中士说，“把里面塞得像是东京地铁车厢。”

他们得到的任务是维持电梯轿厢的秩序。称之为“轿厢”只是方便起见，因为每个轿厢都更像一个大型会议室，围绕缆柱做成圆环形。轿厢能舒舒服服地容纳一百人左右，赫希打算多塞一倍人员进去。他和汤普森把人往里推，动作称不上温柔，边塞边命令进去的人往里走。

赫希的脚底感觉到低沉的震动声，说明另一个轿厢已经上路，沿着缆柱滑向内罗毕的安全之处。少了两百人需要担心，他心想，不禁微笑。他计划中的今天不该是这么度过的。

“你笑什么？”汤普森问，把又一位外交官塞进轿厢。

“生命充满了小小的惊——”赫希说，然后就被吸进了太空。六枚导弹击中已经启程的轿厢，摧毁轿厢后撞上豆秆缆柱，缆柱向一侧倾斜，震荡波顺着缆柱传向登梯区。震荡波撕破甲板，赫希和另外几个人飞进太空，赫希和汤普森负责的轿厢撞上登梯区的外壳。空气从裂口向外泄露，几位不幸者被送进了空间站底下的太空。

空间站的自动超驰系统接管控制，封闭登梯区，判了里面所有人的死刑，三四百位地球外交人员即将窒息而死。

地球空间站的其他地方，气密舱门纷纷放下，封闭了空间站的各个部分，目的是将空气损失限制在某几个区域之内，不让外部的严酷真空入侵空间站。

但问题是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7

威尔逊没有亲眼看见，而是感觉到应急舱门在前方突然升起，随即看见哈特·施密特已经在舱门的另一侧了。威尔逊抓住洛温，企图在已经惊慌失措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但人群把他和洛温挤了回去，裹挟着他们向后走。威尔逊只看见了一眼施密特的震惊表情，上下舱门就紧紧封死，分开了他们两个人。威尔逊大声叫喊，命令施密特上交通艇，但施密特在一片喧嚣中不可能听见。

威尔逊四周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人群意识到舱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被困在了空间站的这个区域内。

威尔逊望向洛温，洛温脸色惨白。和其他人一样，她也意识到了。

威尔逊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在五号交通艇停机口。

这儿没有交通艇，威尔逊心想。但他忽然有了另一个念头。

“跟我走。”他再次抓住洛温的手。他跑向与人群垂直的停机口。洛温愣愣地跟着他。威尔逊查看停机口舱门的状态，发现舱门没有锁死。他拉开门，把洛温推进去，转身关上门，希望没有被惊恐的人群看见。

交通艇停机区冰冷而空旷。威尔逊放下帆布袋，开始在里面找东西。“丹妮。”他说，没有得到回应。他抬起头，提高嗓门说：“丹妮！”洛温望向他，眼神中充满困惑。“我要你脱衣服。”他说。

这句话让她从震惊中醒了过来。“你说什么？”她问。

威尔逊不禁微笑，不合时宜的话引来了他想听见的回应。“我要你脱衣服，因为我要你穿上这个。”他说，拿起防卫军的战斗服。

“为什么？”洛温说。一秒钟后，她瞪大眼睛。“不行。”她说。

“行。”威尔逊喝道，“空间站遭受袭击，丹妮。我们被困住了。袭击者有能力像剥橘子似的炸开空间站的外壳。我们错过了交通艇。要是还想离开，这就是唯一的出路。跳下去。”

“我不会。”洛温说。

“你不需要会，因为我会。”威尔逊拿着战斗服说，“你只需要穿上就行。快点，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洛温点点头，接过战斗服，开始解衬衫纽扣。威尔逊转过身去。

“哈利。”洛温说。

威尔逊转过半个头说，“什么？”

“有句话要说清楚，我没打算这么和你一起脱光衣服的。”洛温说。

“是吗？”威尔逊说，“但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

洛温发出虚弱而疲惫的笑声。威尔逊转过头去，既为了让洛温保持体面，也因为不想让她看见他呼叫哈特·施密特时脸上的表情。

地球空间站颤抖了一下，到处都响起警报，克拉克号交通艇的驾驶员佳思婷·格斯知道不能再等了。“扣好安全带。”她说，关上了交通艇的舱门。

“还有两个人没到，”亚本维说，“我们要等他们。”

“我们必须走了。”格斯说。

“你好像没听见我在说什么。”亚本维用上了她最冷酷的嗓音。

“我听见了。”格斯说，开始执行出港程序，“你想继续等？我打开舱门，给你五秒钟下船。但我必须走了，大使。空间站正在我们四周爆炸。它解体的时候我可不想待在附近。你要么下船，要么给我闭嘴。事后随便你处置我，但现在你在我的船上。坐下，别妨碍我工作。”

亚本维瞪着格斯，但格斯对她的冲天怒气置若罔闻。过了几秒钟，她转过身，用眼神让她的一名下属让出座位，她过去坐下。

格斯按下控制台上的“紧急抽气”按钮，超驰控制了空间站的标准抽气程序。交通艇停机库的虹膜外舱门缓缓打开，停机库内还没抽完的空气涌出舱门，发出一声砰然巨响。格斯没等舱门完全打开就驾驶交通艇挤了出去，路上撞坏了舱门。她觉得这会儿舱门坏不坏已经无所谓了。

施密特看见应急舱门升起，看见哈利朝他叫喊什么，但他听不见，他转身继续跑向七号门。这片区域的尽头就是七号门，虽说施密特知道规定的时间恐怕已经用完了，但他还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确定一下。

施密特跑到门口，隔着候机区宽阔的玻璃窗，亲眼看见了交通艇的起飞。

“就差一点儿。”施密特低声说。他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因为和他一起被困在这片区域的人们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他要和这些人一起死在这儿了。

他只希望他们能别这么吵闹。

施密特望着候机区，耸耸肩，瘫坐在一张长椅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他错过了逃生之路，前后只差几秒钟而已。挺符合我的个性，他心想。到头来，我还是比别人慢半拍。

他听见区域内的某个地方传来响亮的啜泣声，那是惊恐失落的哭声。施密特听出了其中的情绪，但他自己并没有这种感觉。假如这就是结局，至少不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结局。他并不害怕，只希望结局别来得太快。

施密特的手持终端响了，铃声说明是威尔逊在呼叫。好运气的龟孙子，施密特心想。毫无疑问，哪怕到了这个时刻，哈利也还在琢磨该怎么死里逃生。施密特爱他的好朋友哈利，敬佩他，甚至有点仰慕他。但此时此刻，人生似乎就快走到尽头，他发觉自己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和哈利聊天。

“又有两枚导弹发射，”劳说，“瞄准我们的交通艇。”

“当然是的。”科洛马说。究竟是谁在发动袭击暂且不论，但他们显然不想让人活着离开空间站。

幸运的是科洛马不打算袖手旁观。

她走到自己的监视器前，标出飞向交通艇的导弹和发射导弹的飞船。她拉出监视器上的控制面板，揿下一个按钮。

导弹顿时化为乌有，发射导弹的飞船也炸成一团烟花。

“怎么回事？”巴雅说。

“涅瓦，叫交通艇驾驶员去地球。”科洛马说，“那些飞船发射的是歌鹰导弹，不是面向大气层设计的，进入大气层后会摩擦焚毁。命令交通艇尽可能深入大气层，以最快的速度。”

巴雅下达命令，然后扭头看着她的船长。

“我说过了，防卫军确定会有一艘敌舰，所以给了我他们的新玩具：能发射反物质粒子束的无人机。它从昨天开始就埋伏在克拉克号的旁边。我猜他们想做一次实地测试。”

“结果似乎不错。”巴雅说。

“问题是它只有六发弹药。”科洛马说，“我向两枚导弹各打一发，朝飞船打了三发。运气再好也只剩下一发了。假如只剩一艘敌舰，那咱们就算是脱险了。但外面还有十五艘，而我把克拉克号变成了它们的目标。”

“你想怎么办？”巴雅问。

“我要你命令船员上逃生舱。”科洛马说，“它们还在琢磨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没有朝我们开火。这个局面持续不了太久。必须在他们开火前让所有人下船。”

“你呢？”巴雅问。

“我和我的船同在。”科洛马说，“要是运气好，我还能再带走一两个敌人。”

8

瞄准地球空间站发射的第一波导弹共计六枚，摧毁了电梯轿厢，豆秆缆柱本身也受到了无法修复的损坏。第二波导弹的数量是第一波的五倍，剧烈的爆炸将空间站和缆柱分开，从结合点以下切断了两者的联系。

空间站和豆秆之所以能待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上，保持那个不可能保持住的高度，以不该存在的方式结合在一起，都是因为有超乎理解的高端科技在背后提供支撑。这些物理学奇迹的能源来自地球本身，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打穿了地壳表层的地热能深井，内罗毕的海拔高度超过一英里，所以打井的时候颇费周折。

没有了用之不竭的能源供应，空间站回到传统物理学的手心里。这就宣布了它和为其功能的豆秆的死刑，与毁灭空间站一样，摧毁豆秆也经过了目标明确的精密策划。

这个处刑方式有两个目标。首先，保护底下的行星（还有上方的太空）不受直径1800米的空间站坠落所害——当然了，还有长达几百公里的豆秆。其次，不让空间站和豆秆的技术机密落入地球人之手。一个手段实现了两个目标。

豆秆没有坠落，它被设计为不会倒下。原本用来保持其完整性和坚固性的能量迅速而不可逆转地投入了另一项使命：将豆秆撕成碎片。地表以上几百公里的豆秆从原子级展开，变成了细微的金属粉尘。这个过程产生的废热推动粉尘涌向上层大气。下层大气的气流和湍流也加上了一部分推力。内罗毕的居民抬起头，看见天空中的豆秆忽然出现拖影，季候风像疯狂画家似的在天空中涂抹炭笔画。

豆秆花了六小时才蒸发殆尽。粉尘让东部非洲欣赏了长达一周的壮美日落，全世界的年平均气温降低了0.01摄氏度。

地球空间站受到彻底损伤，能量供应也被切断，因此展开了有条不紊的自杀，而没有在转动和混乱中等死。空间站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启动紧急能源，向被封闭住的区域提供近两小时的温暖和空气，足以让剩下的人坐进逃生舱。灯光指示和自动播音系统指挥受困的绝望人群走向逃生舱。空间站外部的隔板纷纷弹开，让逃生舱直接接触太空，人们坐进逃生舱后这样更容易发射。

所有逃生舱都发射后，空间站开始自我解体。它的解体方式与豆秆的不同，豆秆的解体方式需要巨大而直接的能量，但空间站没有也无法驾驭这么大的能量。空间站的解体方式更加简单，毫无优雅可言：用高爆塑胶炸药引爆自己，不会留下大于三十立方厘米的碎片，碎片会在大气层中焚毁，或被抛入茫茫太空。

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但没有考虑到进犯的武力会如何影响有秩序的自我毁灭。

哈特·施密特所在的那片区域内，没有尖叫或哭泣的人为数不多，他就是其中之一。自动播音系统对被困人员说请去各个停靠门的交通艇甲板登上逃生舱，他也是首先听见的人之一。他吃了一惊，又听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听错，然后考虑了几秒钟：我们被困在这儿，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他妈会告诉我们还有救生舱呢？想到这儿，他站起身，走向七号停靠门的舱门。

舱门卡住了，至少看起来是卡住了。施密特想拉开舱门，就像一个小孩企图拉开被职业运动员拽住的门。他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舱门。正在哀叹脚疼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舱门怎么这么冷？只是踢了一脚，施密特都能感觉到鞋上被吸走了热量。他伸手摸了摸门框旁的门板——比冰还冷，而且似乎能吸住指尖。

施密特把耳朵凑近门缝，在人们的哭喊中，他听见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尖细而急迫的气流哨声。

“你要打开那扇门吗？”有人问施密特。

他转过身，揉着耳朵从门前走开。他抬头望去。

是克鲁格和他的三个朋友。

“是你。”克鲁格说，脖子上紫色的瘀血很显眼。

“嗨。”施密特说。

“开门。”克鲁格说。一小群人焦急地站在他背后，他们无疑都听见了那段广播。

“这可是一个坏主意。”施密特说。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克鲁格说，“空间站正在爆炸解体，走出这扇门就可以上逃生舱，你跟我说开门是个坏主意？”施密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抓住施密特，随手把他推倒在旁边的长椅上。他握住门把手使劲一拉。“狗娘养的卡住了。”他吸了口气，准备使劲拽门。

“真空——”施密特说。

克鲁格用上了浑身力气，才拉开够一个人钻出去的一道门缝就被吸了出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门关上时刚好夹住他的手，留下了他的三根手指。

自从危机开始到现在，七号门候机区前第一次陷入死寂。

“他妈的发生了什么？”莫苏迪的叫打破了沉默。

“门外是真空。”施密特说，看见莫苏迪脸上一片茫然，他又说。“真空就是没有空气。进去了就无法呼吸。还没跑到逃生舱你就死了。”

“克鲁格死了？”另一名士兵说，他好像叫古森。

除非他背着氧气瓶，否则就死定了。施密特心想，但没有说出口。他答道：“对，克鲁格死了。”

“去他妈的。”最后一名叫潘迪特的士兵说，“我去六号门。”他跑向这片区域另一头，人们在那里排队上救生舱。莫苏迪和古森很快追了上去，七号门前的这些人忽然想到不一定每个人都有机会上逃生舱，于是大呼小叫地也冲向六号门。骚乱随即开始。

施密特很清楚，为了活下去，他也应该去六号门搏一把，但他就是提不起这个兴致。他宁可带着最起码的人性而死，也不想变成为了上逃生舱而手撕活人的那种混球。

这个念头让他的内心平静下来——但只持续了五秒钟。死神就在眼前的念头再次浮现，吓得他心惊胆战。克鲁格把他扔在一张长椅上，他干脆向后躺倒，闭上了眼睛。他立刻睁开眼睛，望向前方。他望向候机区服务台的内侧。那里有个大号急救箱。

施密特盯着克鲁格的手指看了一秒钟，走过去抓住急救箱拽出来打开。

里面有许多东西，其中有一块铝箔隔热毯和一套最小号的吸氧设备。

哈，看，这就是你的氧气瓶了。施密特的大脑对他说。

“对，是的，别太兴奋，”他大声对大脑说，“你还要打开舱门呢，你可不想丢掉一只手。”

六号门爆炸了。

施密特不知道是气压陡变震破了鼓膜，还是六号门和七号门所在区域的空气都被吸进太空，带走了古森、潘迪特、莫苏迪和六号门前闹腾的所有人，总之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感觉到肺内的空气在通过嘴唇和鼻孔向外流，他心想无所谓了。他一只手用隔热毯尽可能紧地裹住上半身，另一只手用吸氧设备的面罩盖住口鼻。

面罩立刻蒙上了雾气。施密特猛吸一口氧气，努力控制住惊恐。

不到一分钟，整片区域彻底安静下来，施密特觉得自己要冻僵了。他从长椅底下爬出来，跑向七号门。舱门应手而开，几乎没有阻力。

拉开舱门，他看见了克鲁格：脸色青紫，少了几根手指，冻得硬邦邦的，死了以后依然满脸怒气。施密特绕过克鲁格的尸体，顺着坡道以最快速度跑下去，冻得发青的手指抓着隔热毯和吸氧设备。

七号停靠门的交通艇甲板打开了看似通往地窖的几道小门，那里就是逃生舱。施密特选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钻进去，用颤抖的手指关上舱门。舱门完成密封，逃生舱感知到真空和冰冷，立刻向舱内输送氧气和热风。施密特欣喜大喊，浑身颤抖。

“逃生舱将在十五秒后发射。”电脑合成的声音说。“请系好安全带。”

施密特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他伸手拉下座位上方带软垫的束带，听着电脑倒数读秒。他在数到三之前失去了知觉，因此错过了发射过程。

洛温听见自动广播系统宣布即将发射救生舱，兴奋地大喊一声，跑向这层甲板上的一个救生舱。威尔逊伸手拦住她。

“你干什么？”她想挣开威尔逊的手。

“我们有办法离开空间站，”威尔逊对她说，“其他人没有。”

洛温指着周围打开舱门的逃生舱说。“我愿意这么走，”她说，“我更愿意和其他人一起被发射进太空。”

“丹妮，”威尔逊说，“不会有问题的，相信我。”

洛温停下脚步，但看表情一点也不高兴。

“开始发射逃生舱的时候，多半会抽掉这里的空气。”威尔逊说，“咱们快点穿戴起来吧。”他套上吸氧装置，戴好头罩。

“你怎么看东西呢？”洛温看着毫无缝隙的头罩说。

“战斗服上的纳米机器人有感光能力，会向我的脑伴发送视频信号，这样我就看见了。”威尔逊说，帮她套吸氧装置和戴头罩。

“很好。”洛温说，“我怎么看东西？”

威尔逊停了下来。“呃。”他说。

“‘呃’是什么意思？”洛温说，“哈利，你开什么玩笑？”

“这样吧，”威尔逊说，用脑伴向洛温的战斗服发送指令。战斗服遮住其他地方，只在眼部留下缝隙。“现在先这样，直到我们出发。”他说。

“那是什么时候？”洛温问。

“我要紧急排出这层甲板的空气。”威尔逊说，“等逃生舱发射，然后咱们再走。”

“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洛温说。

“对不起。”威尔逊说。

“下去的路上多和我说说话，没问题吧？”洛温说。

“呃。”威尔逊说。

“怎么又是‘呃’？”洛温说。

“不，等一等，”威尔逊说，“你带着手持终端，对吧？”

“我放在内衣里了，因为你叫我脱掉衣服。”洛温说。

“把音量开到最大，我应该能和你交谈。”威尔逊说。

从甲板上方传来了惊恐的叫喊声，然后是人们顺着坡道跑向停机坪轰隆隆的脚步声。

“天哪，哈利，”洛温指着人群说，“你看。”

哈利转过身，刚好看见一道闪光，坡道底下的船壳变成一个黑窟窿，人们要么被抛到半空中，要么被吸出窟窿。洛温尖叫转身，但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一瞬间失去了知觉。吸力将她翻滚着送进寂静的太空。

哈利连忙命令她的战斗服遮住眼睛，然后跟着她跳进了太空。

9

科洛马船长一直在分别通过手持终端和脑伴关注迷途羔羊施密特和威尔逊的动向。威尔逊在五号门附近活动，似乎暂时没有安全问题；施密特在七号门，他错过了交通艇，基本上没动过地方，直到空间站宣布即将发射逃生舱。但就在这时，袭击空间站的飞船开始向交通艇停靠门发射导弹，瞄准的正是人们涌向逃生舱的那几层甲板。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科洛马说。

克拉克号上只剩下她一个人。飞船的逃生舱似乎没有引来注意，至少敌人没有朝它们发射导弹。不是每个船员都愿意离开，她不得不用抗命指控逼着涅瓦·巴雅坐进逃生舱。想到这里，科洛马不由惨笑。巴雅会成为一位好船长的。

敌舰发射的导弹击中了威尔逊和施密特所在的区域。科洛马放大画面，看见空间站外壳受到的损伤，看见外壳上的窟窿吐出活人。科洛马的跟踪数据显示威尔逊和施密特都活着并还在移动——真是了不起。“加把劲啊，小伙子们。”科洛马说。

威尔逊的数据显示他被吸出了五号门。科洛马不由皱眉，但随即又看见了脑伴传来的数据。威尔逊还活着，状态良好，但有点换气过度。科洛马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随即想到他今天本来要和一名美国士兵空降地表。他似乎提前出发了。科洛马盯着他的数据看了几秒钟，安慰自己说他一切安好，然后切到施密特。

施密特的数据没那么详细，因为手持终端和脑伴不同，无法跟踪生命指标。科洛马只知道施密特在移动。他跑下了七号门的坡道，克拉克号的交通艇驾驶员撞坏了外舱门，因此那里是一片真空。尽管如此，但施密特还是钻进了逃生舱。科洛马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她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逃生舱发射了，径直落向大气层。

伊利晨星号朝它发射了一枚导弹。

科洛马微微一笑。她在监视器上标出那枚导弹，用最后一发反物质粒子束气化了它。“谁也不能朝我的人开火，小婊子。”她说。

科洛马和克拉克号终于引来了敌舰的注意。伊利晨星号朝她发射了两枚导弹。科洛马等导弹飞到头顶上才启动反制装置。导弹在克拉克号舰外化为美丽的火球，克拉克号在太空中转圈，科洛马驾船扑向伊利晨星号。

伊利晨星号的回应是又发射了两枚导弹，科洛马还是等到最后一分钟才启动反制装置。这次她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一枚导弹撕裂克拉克号的右舷外壳，摧毁了前侧各舱。要是那些船舱有人，肯定必死无疑。科洛马露出凶悍的笑容。

一段距离之外，另外三艘飞船朝克拉克号开火，每艘飞船两枚导弹。科洛马望着监视器，心算导弹要过多久才会击中她。得到的结果让她不由皱眉，她把克拉克号的引擎开到最大。

伊利晨星号显然明白了克拉克号想干什么，开始机动闪避。科洛马做出相应的动作，重新计算后对她得到的结果非常满意。伊利晨星号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克拉克号的这一吻了。

第一枚导弹击中克拉克号，然后是第二枚，第三和第四枚紧随其后。克拉克号的供电中断了。无所谓，惯性还站在克拉克号的这一边呢。

克拉克号狠狠地撞上伊利晨星号，第五和第六枚导弹恰好击中目标，炸开了两艘飞船的船壳。

科洛马露出笑容。殖民防卫军给她的命令是这么说的：假如遭遇袭击她或地球空间站的敌意舰艇，尽可能使敌舰丧失行为能力，除非必要，请勿摧毁敌舰。他们想生擒敌舰上的人员，希望能搞清楚究竟是谁策划了针对殖民联盟的连串阴谋。

这艘飞船无疑丧失了行为能力，科洛马心想。被摧毁了吗？就算被摧毁了，那也是它自找的。谁叫它朝我的人开火呢？

科洛马坐在黑暗中，充满爱意地拍了拍克拉克号。

“你是一艘好飞船，”她说，“很高兴你是我的。”

第七枚导弹击中了舰桥。

威尔逊看不见洛温，但可以追踪她的轨迹。脑伴视图显示她在东面二十公里外翻滚坠落。嗯，好吧。他也在翻滚，离开空间站时过于匆忙，没能控制住飞行姿态，脑伴提供了人工稳定化的视图。威尔逊不担心她的翻滚姿态，而是更担心她的完全沉默。连尖叫都比沉默强，因为尖叫说明她活着，而且有意识。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威尔逊尽可能推开这个念头，因为此刻他也无能为力。进入大气层以后，他可以想办法滑到她身边，查看她的情况。但现在更重要的任务是帮她度过进入大气层时的高热阶段。

威尔逊暂时放开洛温，让脑伴将视角转向地球空间站，空间站悬浮在他的上方，一片黑暗，只有导弹击中目标时偶尔爆出火球。威尔逊查询殖民联盟外交飞船的情况。亚伯佛斯、周和舒尔茨号都在快速驶离空间站，有没有带上外交使团就不得而知了。它们的船长多半已经看出来了，空间站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罗马焰火筒。

克拉克号不见踪影，也没有回应呼叫。这可不是好兆头。假如克拉克号已经遇难，那么交通艇有没有把人接出来就无所谓了：他们会在飞船上迎接毁灭。威尔逊尽量不去思考这种可能性。

尤其尽量不去想哈特会遇到什么。

空间站爆发出炫目的光芒。威尔逊再次将注意力转向空间站。

空间站在爆炸。不是随意开火的那种爆炸，而是经过精密计划和认真执行的引爆，一连串耀眼的火球接连闪现，能把一座空间站变成无数比巴掌还小的碎片。偷袭的飞船开始了这一切，殖民联盟的自爆规程在为它画上句号。

一个念头跳进威尔逊的脑海：有些碎片在朝他飞来，速度比他快得多。

另一个念头跟着跳进脑海：哦，该死。

威尔逊的脑伴提醒他，地球大气层开始减缓洛温的坠落速度。一秒钟后，脑伴说他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威尔逊下令释放纳米机器人，不透光的黑色球体立刻包裹住他的身体。他知道球体外会是几千摄氏度的高温，纳米机器人帮他挡住了进入大气层时产生的摩擦热，同时利用部分热量为护盾供能。

丹妮千万别在这会儿醒来，威尔逊心想，望着他四周的一片漆黑。然后他想到反正洛温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她没有脑伴。

第一次约会就搞成这样，实在不妙啊。威尔逊心想。

他继续坠落了一段时间，尽量不去想洛温、哈特和克拉克号，还有空间站的碎片肯定正在以超音速从他身旁掠过，一不小心就会撞得他粉身碎骨。

但除了这些，他也没有多少事情可想了。

耳边忽然传来扑啦啦的声音，纳米机器人散开了。正午时分的阳光照得威尔逊使劲眨眼。他很吃惊地发觉自己记得现在刚过内罗毕时间的中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居然还不到一个小时。

威尔逊觉得他恐怕承受不了太多个这样的一小时。

洛温跳进他的脑海。她离威尔逊的直线距离还不到五公里，但比威尔逊高一公里左右。她还在翻滚，但进入大气层后就没那么猛烈了。威尔逊小心翼翼地游过去，稳住她的姿态，检查她的身体状态。至少她还在呼吸。这就足够好了。

但昏迷不醒对降落可不是好事。

威尔逊考虑片刻，但只考虑了半秒钟，因为降落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他确认了一下他还剩下多少纳米机器人，估算它们能承受多少重量，然后面对面抱住洛温，把两人固定在一起。

完成这个任务，威尔逊终于找到机会环顾四周，判断他的位置。不远处，豆秆依然矗立，在风中拖出一道尾迹。威尔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能看见豆秆就说明他们还在内罗毕附近。他低头望去，对比脑伴里储存的地形图，想到他可以降落在他和赫希本来要去的足球场里。

洛温在三千米左右的高度陡然醒来，开始尖叫挣扎。威尔逊对着她的耳朵说。“我在这儿，”他说，“别慌。”

“我们在哪儿？”洛温问。

“肯尼亚以上一万英尺。”威尔逊说。

“我的天。”洛温说。

“我抱着你呢，”威尔逊说，“我和你固定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做？”洛温渐渐冷静下来。

“你失去知觉，一个人坠落，我觉得这么做是个好主意。”威尔逊说。

“有道理。”洛温过了一会儿说。

“五秒钟后我要打开降落伞了。”威尔逊说，“准备好了吗？”

洛温抱紧威尔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她说。

“我保证。”他说，“来了。”他释放两人剩下的纳米机器人。他们感觉到猛地一拉，然后就飘浮在了半空中。

“我们离地面很近，速度也足够慢，所以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了。”威尔逊过了几秒钟说。洛温点点头，威尔逊收起她的头罩。

洛温低头望去，然后闭着眼睛抬起头。“好吧，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主意。”她说。

“我们一分钟后就落地了。”威尔逊说。

“这个双人降落伞不会出事吧？”洛温问。

“不会的，”威尔逊说，“它比真正的降落伞智能得多。”

“求你别说这不是真正的降落伞。”洛温说。

“它比其他降落伞智能得多。”威尔逊更正道，“自从张开之后，它就在补偿风力和其他影响因素。”

“很好。”洛温说，“落地后告诉我一声。”

一分半后，他们在地面上降落，脚底碰到地面，纳米机器人就消散在了风中。洛温从威尔逊怀里挣脱出来，抓着脑袋，一转身就开始呕吐。

“对不起。”威尔逊说。

“不是因为你，我发誓。”洛温说，“是因为其他所有的事情。”

“我明白。”威尔逊说，“还是要说声抱歉。”

他抬头望向天空，看着空间站的碎片如火雨般坠落。

10

“我说过了，那是个坏主意。”里格尼对伊根说。

“你永远缺乏热情，我注意到了。”伊根答道，“这个态度这会儿对我们没好处。”

两人在艾弗里公园喂鸭子，这个小社区公园在凤凰城外的一个自治镇里。

“真舒服。”里格尼揪了一块面包扔给鸭子。

“是啊。”伊根说。

“这么平静。”里格尼说。

“确实。”伊根也揪了一块面包扔给嘎嘎叫的鸟儿。

“一年享受一次就够了，否则我会闷得想杀人。”里格尼说。

“随你便。”伊根说，“但你自己说你想听听现状的。我猜你的意思是真的听听现状，而不是聊运动比分。再说这会儿好像也不适合听凤凰星空间站的现状。”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里格尼说。

“那你想知道什么？”伊根问。

“我想知道情况有多糟糕。”里格尼说，“你那头的看法。我知道我这头看起来有多糟糕。”

“你那头看起来有多糟糕？”伊根问。

“全面恐慌。”里格尼说，“我可以展开说，但我怕你会尖叫逃跑。你呢？”

伊根沉默片刻，又揪了几块面包扔给鸭子。“你记得你听过我给中层官僚作的一场报告吗？我对他们说，殖民联盟离彻底崩溃还有三十年。”

“对，我记得。”里格尼说。

“嗯，我们估计错了。”伊根说，“更接近二十年。”

“不可能只是因为地球空间站那一件事吧？”里格尼说。

“为什么不可能？”伊根说，“他们认为是我们干的。他们认为我们诱骗全地球最优秀的几百名外交官和政治人物上靶场，然后假扮恐怖分子把空间站炸成碎片。他们开火不止是为了摧毁空间站，而是瞄准电梯轿厢，等人们冲向逃生舱时才开始轰炸交通艇停机库。他们的目标是地球人。”

“他们也朝克拉克号和它的交通艇开火了。”里格尼说。

“交通艇逃掉了。”伊根说，“还有唯一一个安全发射的逃生舱。至于克拉克号，很容易就可以说它只是存心混淆视线的诱饵，尤其是除船长外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尤其是袭击空间站的十四艘飞船消失得像出现一样无影无踪。这个阴谋理论很有说服力。”

“好像有点离谱吧。”里格尼说。

“假如我们要处理的是一起符合逻辑的事件，那么确实很离谱。”伊根说，“但请你从地球人的角度来看一下。他们现在没有了前往外太空的正式通道，政治团体死伤惨重，剩下的人疑神疑鬼。他们明白过来，目前他们的命运不在自己的手上。最容易指责也是最适合的替罪羊就是我们。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这次的事情，也永远不会原谅。无论我们拿出什么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都只会拒绝相信。”

“所以地球已经离开谈判桌了。”里格尼说。

“彻底离开了，远得在地平线底下已经看不见了。”伊根说，“我们失去了地球。这次是真的失去了。我们顶多只能希望他们保持中立和不结盟，七十年以后殖民联盟也许可以再次尝试接触。假如他们加入种族联合体，那一切就都完了。”

“国务院认为可能性有多大？”里格尼说，“我说的是他们加入种族联合体。”

“目前吗？比重新投入我们怀抱的可能性大。”

“说起来，防卫军内部的多数派看法是这些事情的幕后黑手就是种族联合体。”里格尼说，“从丹纳瓦开始的所有事情。他们有手段在防卫军和国务院安插间谍，有资源能够悄无声息地夺取飞船，把它们变成战舰并送回地球空间站。失踪的十六艘飞船全都现身了。另外，我们有一些事情还没告诉国务院。”

“什么事情？”伊根说。

“科洛马船长用克拉克号撞毁的那艘飞船——伊利晨星号。船上没有船员，而是由箱子里的一颗大脑控制。”

“就像乌尔瑟·达梅号？”伊根说，“当然了，种族联合体声称乌尔瑟·达梅也是被抢走的，还有另外一些飞船。”

“我们的情报没有证实这些说法。”里格尼说，“有可能是他们存心布下的迷魂阵。”

“总之就是有人在蓄意破坏我们与地球之间的关系，”伊根说，“还有越来越多的殖民者想建立以地球为中心的新联盟，取代现在这个殖民联盟。这个风潮似乎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依然是种族联合体有资源去做的事情。”里格尼说。

“或许吧。”伊根说，“或许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同时玩弄我们、地球和种族联合体，为了实现某些我们还没想明白的目标。”

里格尼摇了摇头。“最简单的解释往往最正确。”他说。

“我同意。”伊根说，“但我不认为说种族联合体是坏蛋就是最简单的解释。我认为很明显有人想毁灭殖民联盟，而地球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我认为这些人也在试探种族联合体，想搞清楚该怎么毁灭他们。我们有一次险些查到他们是谁。”

“我不认为防卫军会喜欢这种幕后黑手的阴谋理论。”里格尼说，“他们更喜欢能够扑上去猛攻的那种目标。”

“先搞清楚是谁，亚伯，”伊根说，“然后爱怎么进攻就怎么进攻。”

两人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地朝鸭子扔面包。

“至少有一件事我们没做错。”伊根说。

“什么事？”里格尼问。

“你的救火队。”伊根说，“亚本维大使和她的团队。我们一直在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她，但她每次都能弄出一些成果来。有时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但总是有成果。”

“她搞砸了和布拉人的谈判。”里格尼说。

“我们搞砸了和布拉人的谈判。”伊根提醒他，“我们命令她撒谎，她完全按照我们说的做了，结果我们被逮了个正着。”

“有道理。”里格尼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处理亚本维？”

“她和她的团队是空间站遇袭时唯一全身而退的队伍，她的船长救了整个外交使团，还干掉了两艘进犯飞船，死后成为国民英雄。而殖民联盟在这堆烂事里的亮点只有一个，就是威尔逊中尉拖着美国国务卿的女儿跳出正在爆炸的空间站，因此救了她的性命，你说我该拿她怎么办？”伊根说。

“呃，对。”里格尼说。

“从晋升开始吧。”伊根说，“她和她的团队不再是B组了，而且我们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好日子一去不返，亚伯。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重建未来——赶在一切崩溃之前。亚本维能够派上用场。她和她的团队，他们所有人都能。好吧，他们剩下的所有人。”

威尔逊和洛温站在内罗毕豆秆和地球空间站的残骸附近，来接他的交通艇正在徐徐降落。

“那么，感觉怎么样？”洛温问。

“什么感觉怎么样？”威尔逊问。

“第二次离开地球。”洛温说。

“很多方面和第一次一样。”威尔逊说，“我很兴奋，想去看看宇宙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我也知道我恐怕再也回不来了。我又要撇下我关心的人离开了。”

洛温微笑着亲吻威尔逊的面颊。“你不是非走不可的，”她说，“可以弃暗投明嘛。”

“很诱惑。”他说，“尽管我热爱地球，但有件事我不得不承认。”

“什么事？”洛温问。

“我已经不属于地球了。”威尔逊说。

交通艇降落了。

“好吧，”洛温说，“假如你改变了主意，知道该来哪儿找我们。”

“当然。”威尔逊说，“你也知道我在哪儿。有空来坐坐。”

“考虑到各种各样的因素，现在似乎有些困难了。”洛温说。

“我知道。”威尔逊说，“但邀请依然成立。”

“有朝一日我会当真的。”洛温说。

“很好。”威尔逊说，“有你在身边的时候，生活总是比较有意思。”

交通艇的舱门开了。威尔逊拎起包，准备登船。

“喂，哈利。”洛温说。

“什么？”威尔逊说。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她说。

威尔逊微笑着挥手告别。

哈特·施密特和奥黛·亚本维大使在交通艇上等他。

威尔逊微笑着握住大使的手。“能再次见到你，女士，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他说。

亚本维露出同样温暖的笑容。“我也是，中尉。”

威尔逊扭头对施密特说：“至于你，别再那么做了。我指的是险些死掉那种事。”

“我说了不算啊。”施密特说。

威尔逊拥抱他的朋友，然后坐下，扣好安全带。

“在地球上过得开心吗？”施密特问。

“开心。”威尔逊说，“咱们回家吧。”

亚本维朝驾驶员点点头。他们将地球抛在脚下，飞向头顶上的天空。

番 外 政变之后

作者的话：《政变之后》是个独立短篇，有《人类决裂》中的三位主角出场，于2008年为Tor.com撰写。故事发生在《人类决裂》前的几个月。

“你吃拳头的本事怎么样？”施密特助理大使说。

哈利·威尔逊中尉吃了一惊，放下酒杯。“说起来，问完这种问题，对话一般会有几个走向，”他说，“但结局都不太妙。”

“我不是那个意思。”施密特说。他用手指弹着自己的酒杯。哈利注意到了这个动作，那是哈特·施密特紧张时的表现之一。和他打牌总是很有意思。“我有个很具体的理由。”

“希望如此。”哈利说，“因为就交谈中的破冰话题而言，这个绝对不在前十位。”

施密特看了一圈克拉克号的高级船员休息室。“也许这儿也不是最适合谈这种事的地方。”他说。

哈利也扫了一圈。这个房间很不起眼：几把磁性折叠椅，几张磁性牌桌，舷窗里能看见科巴-亚蒂恒星的一角，黄绿色的暗淡光芒照进船舱。酒来自安装在墙壁里的自动售货机。休息室里除了他们只有一个人，克拉克号的军需官格兰特中尉。她头戴耳机，盯着手持终端的屏幕。

“够了，哈特。”哈利说，“咱们别演戏了。你就快点说吧。”

“好吧。”施密特说，又敲了一会儿酒杯。哈利耐心地等待着。“是这样的，这次任务并不顺利。”他最后说。

“是吗？”哈利干巴巴地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施密特说。

“别一说就炸毛嘛，”哈利说，“我又没说是你的错。”

“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出那个结论的。”施密特说。

“你的意思是说，在这个任务里我被你们当蘑菇养，结果我居然还能得出这个结论？”哈利说。

施密特皱眉道：“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的意思是你们把我关在黑屋子里喂我吃屎。”哈利说。

“啊哈。”施密特说，“对不起。”

“没关系。”哈利说，“这是殖民联盟的外交使命，我是防卫军的成员，你们不想让科巴人看见我，因为你们不希望我的存在被解读为挑衅。因此，你们其他人都能去行星地表，呼吸真正的空气，沐浴真正的阳光，我只能待在这个连茅房都不如的飞船上，训练你们的技师使用力场发生器，补我小时候没读的世界名著。说起来，我的进度很不错。我刚读完《安娜·卡列尼娜》。”

“怎么样？”施密特说。

“不坏。”哈利说，“得到的教训是远离火车。重点在于，我知道我被关进了黑屋子。没关系。我无所谓。但我并不傻，哈特，尽管你们谁都不肯告诉我这次使命的事情，可我看得出进展并不顺利。你们这些副手和助理回到克拉克号上，样子像是一整天都被人揍得屁滚尿流。有这个提示就足够了。”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嗯。好吧，你说得对。”施密特说，“这次任务确实不顺利。科巴人远不如我们想象中那么愿意接受我方的条件。我们想换个办法。一条新途径。新的外交战术。”

“这个新战术的核心却似乎是我吃拳头。”哈利说，放下酒杯。

“也许。”施密特说。

“一拳还是许多拳？”哈利问。

“我看这要取决于你怎么定义了。”施密特问。

“我怎么定义‘一’吗？”哈利问。

“其实是怎么定义‘拳’。”施密特说。

“我对这套计划已经开始持强烈的保留态度了。”哈利说。

“呃，我先说一说前因后果吧。”施密特说。

“洗耳恭听。”哈利说。

施密特取出手持终端，正要从桌上滑向哈利，忽然停下来说。“你知道我即将告诉你的那些事都是机密，对吧？”

“我的天哪，哈特。”哈利说，“克拉克号上只有我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哈利俯身过去拿起手持终端。屏幕上有一艘巡洋舰悬浮在一幢摩天大楼旁边，更确切地说，是一幢摩天大楼的残骸。大楼被摧毁了，下手的多半就是那艘巡洋舰。画面的前景中，许多有点像人类的模糊身影似乎正在逃离被毁的摩天大楼。“拍得不错嘛。”哈利说。

“你认为你看见的是什么？”施密特说。

“禁止训练学员驾驶战斗巡洋舰的经典反面范例？”哈利说。

“照片拍摄于科巴人最近的一场政变期间。”施密特说，“军队领导层和民选政府之间意见不合。那幢大楼就是……呃，曾经是科巴人的行政中心。”

“所以民选政府输掉了那一场争论？”哈利说。

“差不多吧。”施密特说。

“我们的切入点是什么？”哈利把手持终端还给施密特，“难道要恢复民选政府？实话实说，殖民联盟似乎不太可能关心这种事。”

“对。”施密特接过手持终端，“政变前，科巴人几乎没有引起过我们的注意。他们奉行不扩张政策。他们有几颗星球，已经开发了数百年。我们和他们没有矛盾，因此我们也不关心他们。政变之后，科巴人对扩张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所以我们开始担心。”哈利说。

“除非我们能把他们的扩张引向我们的某些敌人。”施密特说，“这片区域有几个种族对我们不太友好。假如他们必须去担心其他的事情，那他们可以用来打击我们的资源就少了一些。”

“看，这才是我熟悉的殖民联盟。”哈利说，“就喜欢朝别人腰眼上捅刀子。但这些和我吃拳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呃，其实是有的。”施密特说，“我们犯了个战术错误。这是一场外交任务，但科巴人的新领导层是军人。他们对我们的军队很感兴趣，尤其想了解一下防卫军的士兵，人类和科巴人没有打过仗，所以他们没见识过防卫军士兵的厉害。我们是平民，手边没有军队，也没什么军事力量可以向他们展示。我们向他们展示你在训练技师使用的力场发生器，但那是防守型的技术。他们对我们的进攻能力更感兴趣，特别想看一看防卫军士兵的作战能力。谈判进行得很不顺利，因为我们给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我们说漏了嘴，他们知道克拉克号上有一名防卫军的成员。”

“我们说漏了嘴。”哈利说。

“好吧，我说漏了嘴。”施密特说，“哎呀，哈利，你别这么看着我。任务眼看着要失败了。我们当中有些人希望它能成功。我的职业生涯并不怎么蒸蒸日上，你也知道，要是这次任务完蛋，我就会被派去守地下档案室。”

“假如挽救你的职业生涯和我受到钝器伤害没什么关系，我肯定会更加同情你的。”哈利说。

施密特点点头，然后耷拉下了脑袋，哈利觉得这大概就算是在道歉了。“我们把你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变得非常兴奋，科巴人的新领导人问我们——哈利，这可是他们领袖的请求——我们愿不愿意让你和他们的一名士兵比一比战斗技巧。”施密特说，“听他的言下之意，这会彻底改变整个谈判的调子。”

“你们当然满口答应了。”哈利说。

“请允许我提醒你一句，我说过这次任务眼看着要完蛋了。”

“但计划里有个小小的纰漏。”哈利说，“我指的是除了我有可能会被揍得满地找牙。哈特，我属于防卫军，但我不是士兵。我是一名技术人员。过去这几年我一直在防卫军的军事科技研究部门做事。老天在上，所以我才会在这艘飞船上。我在训练你们的人员使用我们开发的技术。我教他们学习的不是战斗技巧，而是怎么转旋钮。”

“但你还是接受过防卫军的基因改造。”施密特指着哈利的坐姿说，“你的身体依然完美，无论你用不用它打仗。你的神经反应比任何人的都快。你这辈子都没这么强壮过。你看看你自己，哈利，你身上没有任何一块软绵绵松塌塌的地方。你的体形不比任何一名现役士兵差。”

“但这没有任何意义啊。”哈利说。

“是吗？”施密特说，“告诉我，哈利，这个使团里的其他成员都是未经改造的普通人类。有哪一个是你无法在徒手搏斗中战胜的？”

“呃，没有。但你们都是软蛋啊。”哈利说。

“谢谢夸奖。”施密特说着喝了一口酒。

“我想说的重点是无论我有没有接受过基因改造，我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打过架了。”哈利说，“战斗和骑自行车不一样，哈特。你不可能不经练习就能随随便便捡回来。假如这些人真的很想看防卫军士兵的作战能力，咱们可以发射跃迁无人机回凤凰星请求派遣一个小队。提交一个高优先级的请求，两天之内他们就能赶到。”

“没时间了，哈利。”施密特说，“科巴人希望今晚就能举办战技展示会。实际上……”施密特看了一眼手持终端上的时间，“就是四个半小时后。”

“唉，搞什么啊。”哈利说。

“不是我存心向你隐瞒，哈利，”施密特说，“他们今天上午才发出请求的。我们向他们提起你，他们发出请求，十分钟后，我被塞进交通艇，回克拉克号通知你。然后就是现在了。”

“他们希望我参加的所谓‘战技展示会’到底是什么？”哈利问。

“是一场仪式化的对战表演，”施密特说，“虽然是肉体对抗，但更是一项运动。就像空手道、击剑和摔跤。一共有三局，靠点数计分。有裁判。就我所知，基本上不会造成伤害。你不会遇到任何真正的危险。”

“除了吃拳头。”哈利说。

“几天就能痊愈。”施密特说，“再说你也可以还击。”

“我看我也不可能拒绝。”哈利说。

“你当然可以拒绝。”施密特说，“然后这次任务就会失败，参与者被发配去做各种屎烂工作，科巴人与我们的敌人结盟，虎视眈眈觊觎人类的殖民星球，而你可以用还好你没有被打得鼻青脸肿来安慰自己。”

哈利叹了口气，喝完剩下的酒。“你欠我一个人情，哈特，”他说，“不是殖民联盟，而是你个人。”

“这个我可以接受。”施密特说。

“好吧，”哈利说，“所以计划是我下去，和他们的一名战士对战，挨揍，然后大家欢天喜地解散。”

“基本上。”施密特说。

“基本上。”哈利说。

“亚本维大使对你有两个请求。”施密特说，“按照她对我说的，所谓‘请求’指的是假如你无法完成，她就会找到办法，让你余生的每一天都过得苦不堪言。”

“是吗？”哈利说。

“她在用词选择方面非常精确。”施密特说。

“好极了。”哈利说。“什么请求？”

“首先，你要打得难解难分，”施密特说，“我们需要向科巴人展示，殖民防卫军的名声不是白给的。”

“我不知道比赛的规则是什么，不知道怎么玩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跟得上，对，好得很，我一定会打得难解难分。”哈利说，“另一个请求是什么？”

“你要输掉。”施密特说。

“规则很简单。”施密特为站在他们前方的科巴人担任翻译。通常来说，哈利会用脑伴翻译，但他无法访问克拉克号的网络以获取这种语言的翻译模块。“一共有三局：第一局用邦卡——有点像铁头木棒，第二局徒手，第三局水战。没有时间限制，直到所有裁判都选出胜利者或一名参与者失去知觉为止。这位主裁判想确定你有没有理解。”

“我理解了。”哈利望着身高只到他腰间的这个科巴人。科巴人体型矮壮，左右对称，肌肉发达，全身层层叠叠地覆盖着不计其数的骨板和鳞片。哈利对科巴人的生理构造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是某种两栖类生物，在水里度过一部分生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有“水战”回合。不过，他们所在的集会大厅里没有显而易见的水源，哈利怀疑翻译中是不是丢失了什么信息。

科巴人再次开口，他说话和呼吸时，颈部和胸部的骨板会以怪异而令人不安的节奏翕动，感觉就好像它们不可能回到原来所在的位置。哈利觉得这种节奏拥有意料之外的催眠效果。

“哈利？”施密特说。

“怎么了？”哈利说。

“你对全裸没意见吧？”施密特问。

“嗯。”哈利说，“等一等。什么？”

施密特叹息道：“集中精神，哈利。对打时双方必须赤身裸体，以证明全靠战技，不玩花招。你没问题吧？”

哈利看了一圈这个有点像体育馆的大厅，看台上坐满了科巴人观众、人类外交官和离舰休假的克拉克号船员。他在一群人类里看见了亚本维大使，大使用眼神告诉他，早些时候的威胁绝对不是空口白话。“所以我要被大家看光了。”哈利说。

“很抱歉，是的。”施密特说，“没问题吧？”

“我有得选吗？”哈利问。

“好像也没有。”施密特说。

“那我就只能没问题了。”哈利说，“不过你能让他们加点暖气吗？”

“我问问看。”施密特对科巴人说了句什么，科巴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哈利觉得他们谈的恐怕不是暖气。科巴人转过身，发出响亮得出奇的吼声，颈部和胸部的骨板全都竖了起来。哈利不禁想起地球上求偶的青蛙。

一个科巴人从大厅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是一根近两米的长棍，两端涂着似乎是红漆的东西。科巴人将长棍递给哈利，哈利接了过去。“谢谢。”他说。科巴人转身跑开。

裁判再次开口。“他说他们很抱歉，因为无法给你一根更漂亮的邦卡。”施密特翻译道，“但你的个子比较高，所以他们必须特别为你制作一根，因此没时间交给工匠打磨装饰了。他希望你知道，这根邦卡的所有功能都是正常的，你不会有任何劣势。他说你可以用邦卡随意攻击对手的任何一部分身体，但只能用两端攻击。标记之外的部分可以用来抵挡进攻，但用来攻击对手会扣分。”

“明白了。”哈利说，“任何部位都能攻击？不怕被打瞎眼睛吗？”

施密特询问裁判，然后翻译道：“他说假如你能打瞎对手的眼睛，那就算你得分。只要用的是两端，就算是有效攻击。”施密特沉默片刻，听着裁判的长篇大论，“科巴人能重新长出失去的肢体和某些器官。他们不觉得被打瞎眼睛是很严重的问题。”

“哈特，你不是说有规则吗？”哈利说。

“是我的错。”施密特说。

“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了，咱们要好好谈一谈。”哈利说。

施密特没有吭声，因为裁判又开口了。“裁判问你有没有副手。要是没有，他会乐于帮你找一个。”

“我有没有副手？”哈利问。

“我不知道你还需要有个副手。”施密特说。

“哈特，求求你，好歹也派上点用场好不好？”哈利说。

“呃，我在帮你翻译。”施密特说。

“结果是我只能听你怎么说了。”哈利说，“告诉裁判，你就是我的副手。”

“什么？哈利，我不行。”施密特说。“我应该坐在大使的旁边。”

“我应该躺在克拉克号的铺位上，读《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第一部。”哈利说，“显然今天咱们过得都不顺心。你就认命吧，哈特，告诉他。”

施密特告诉了裁判，裁判又开始长篇大论，胸部和颈部的骨板不停翕动。哈利望向殖民联盟外交官和克拉克号船员的座席，他们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看台是为半身人准备的，人类坐下后膝盖都快顶到胸口了，就好像父母出席学龄前儿童的开放参观日。他们似乎坐得很不舒服。

活该，哈利心想。

裁判说完了，扭头看着哈利，头部周围的鳞片像是掀起波浪。哈利不由自主地打个寒战，裁判似乎把寒战当作了他的回答。他转身离开。

“一分钟后开始。”施密特说，“现在你该脱衣服了。”

哈利放下邦卡，脱掉上衣。“你难道不需要脱？”他说，“你是我的副手啊。”

“裁判没说副手要脱衣服。”施密特说，接过哈利的上衣。

“他说你应该干什么了吗？”哈利问。

“我应该研究你的对手，提示你该怎么战胜他。”施密特说。

“你对我的对手有什么了解？”哈利问。他脱掉衬衫，开始脱裤子。

“我猜他肯定很矮。”施密特说。

“我该怎么战胜他？”哈利问。他脱掉鞋子，用脚趾试了试柔软的地面。

“你不该战胜他。”施密特说，“你应该打得势均力敌，然后输掉。”

哈利嘟囔了一声，把裤袜鞋递给施密特。“我怎么觉得有几种豆类植物都比你适合当我的副手呢？”

“对不起，哈利。”施密特说，“我在这儿能看好自己的裤子就不错了。”

“还有我的裤子。”哈利说。

“大概是吧。”施密特说。他看着裸体的哈利，数了数手里的衣物。“你的内衣呢？”他说。

“今天是洗衣日。”哈利说。

“你里面什么都没穿就来参加一场外交集会了？”施密特问，声音里的惊恐显而易见。

“对，哈特，我里面什么都没穿就来参加一场外交集会了。”哈利说，指着自己的身体说，“如你所见，我脱得像个斯巴达人，让侏儒用棍子使劲揍我。”他弯腰拿起邦卡，“说真的，哈特。帮我一把，让我活着下场。集中精神。”

“好的。”哈特说，看了一眼他抱着的衣物，“我先把你的衣服收起来。”他走向人类就座的区域。

就在这时，三个科巴人走向哈利。一个是刚才的裁判。另一个拎着自己的邦卡，长度与身高相配，那是哈利的对手，第三个比哈利的对手落后半步，哈利猜那是对手的副手。

三个科巴人面对哈利站住。拿邦卡的人把邦卡交给副手，仰头打量哈利，然后伸出双手，掌心向下，同时发出咕哝的声音。哈利不清楚该怎么办，于是把邦卡交给刚跑回来的施密特，向前伸出双手，跟着对方比画。“斗舞？”哈利说。

科巴人似乎很满意，拿起邦卡，走向体育馆的另一侧。裁判举起什么东西，开口说话。“他说他们准备好了，”施密特说，“他会吹号示意这一局开打，一局结束时他会再次吹号。一局结束后暂停几分钟，让他们为下一局作准备。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休息和找副手商量。听明白了吗？”

“好的，明白了。”哈利说，“别磨蹭了，开始吧。”施密特替他回答。裁判下场。哈利开始研究邦卡，测试重心和韧性。感觉像是用某种硬木做的，不知道是否容易劈裂或折断。

“哈利。”施密特说，指着举起号角的裁判说，“我们开始了。”

哈利用双手把邦卡提到齐胸高，与地面平行。“还有什么建议吗？”他问。

“放低重心。”施密特说，从场中退开。

“好极了。”哈利说。裁判吹响号角，走到比赛场的一侧。哈利端着邦卡走向前方，眼睛盯着对手。

对手举起邦卡，胸部和颈部不可思议地膨胀扩张，发出介于打嗝儿和咆哮之间的震耳欲聋巨响，以两只小脚丫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扑向哈利。环绕比赛场的看台上，除了留给人类的一小片之外，全都坐满了科巴人，他们同样鼓起胸部，发出打嗝儿般的巨大叫声。

三秒钟后，哈利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科巴人用邦卡对他使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横劈竖砍招式，哈利挡住其中三分之一，踉跄后退避开另外三分之二，科巴人步步紧逼。科巴人把邦卡挥舞得像是螺旋桨。哈利意识到较长的邦卡根本不是优势，转动、格挡和进攻都需要更长的时间。小个子科巴人无疑占据了上风。

科巴人扑向哈利，似乎冲过了头。哈利在头顶上转动邦卡，想击打对手的后背。但科巴人在哈利的进攻弧线内原地旋转，哈利意识到自己上了当，科巴人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左右脚踝。哈利倒在地上，科巴人向后一跳，距离恰好能让他朝哈利的中腹部使出一套连续技。哈利就地翻滚，拿着邦卡朝科巴人随便戳去。天晓得怎么着，这一下居然正好打中科巴人的口鼻部。科巴人中断进攻，后退半步。哈利又戳了几下，科巴人接连后退，他爬起来，试了试脚踝——很疼，但还站得住。

“继续戳他！”施密特叫道。哈利扭头想骂他一句，却被科巴人抓住空当，一棍子敲在他脑袋上，然后又近身攻击哈利的脚踝。哈利一个踉跄，但没有跌倒，他像打醉拳似的退向赛场中央。科巴人紧追不舍，毫不留情地攻击哈利已经瘀青的脚踝。哈利很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在耍弄自己。

去他妈的，哈利心想，他停下脚步，把邦卡牢牢地插在赛场的软垫上，然后爬了上去。半秒钟后，他在邦卡顶端倒立起来，多亏了防卫军的基因改造，他才拥有如此高超但没多少用处的运动控制能力。

科巴人显然没料到他会使出这一招，停下脚步，诧异地望着他。

“对，就是这样。”哈利说，“小混蛋，你怎么不打我的脚踝了？”

哈利的扬扬自得没能持续多久，科巴人蹲坐下去，强有力的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飞上半空。他没有飞到哈利的脚踝高度，而是朝着哈利的面门而来。

哦，糟糕，哈利心想，邦卡击中他的鼻梁，打得他眼前一黑，剥夺了他进一步行动、判断和思考的能力，直到脊柱撞上地面，这些东西才和让他无法睁眼的剧痛一起回来。接下来的几秒钟，科巴人的邦卡接连击中他全身上下的各个部位，但他只有非常模糊的感觉，然后是一声更加模糊的号角声。第一个回合结束了。科巴人在震天响的打嗝声中昂首阔步下场。哈利用邦卡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走向施密特，施密特送上一瓶水。

“你没事吧？”施密特问。

“你智障吗？”哈利说。他接过瓶子，往脸上浇水。

“我在琢磨你为什么要在棍子顶上倒立。”施密特说。

“当然是因为不想让脚踝变成粉末。”哈利说。

“你当时打算干什么？”施密特说。

“不知道。”哈利说，“脑子一热就立起来了，完全是被逼无奈。”

“结果似乎和你想象中不一样。”施密特说。

“是啊，要是有人说过这些小王八蛋一个蹲跳就能蹦两米高，我肯定会换个其他招式试试看。”哈利说。

“有道理。”施密特说。

“再说你们希望我输的，对吧？”哈利说。

“对，但我们希望输得只差一点。”施密特说，“必须比这个回合打得像样。亚本维大使正在用眼神在你后脑勺上钻洞呢。不，别回头看。”

“哈特，要是我有这个本事，肯定会打得更像样的。”哈利说。他喝了几口水，伸展身体，想在身上找到一个不疼的部位。左脚背似乎是首选。哈利低头望去，还好科巴人似乎不知道人类男性被打中睾丸会疼得死去活来，他的睾丸到现在还没受伤。

“他们好像准备好第二个回合了。”施密特指着裁判说，裁判拿起号角站了起来。比赛场的另一侧，科巴人原地换腿蹦跳，放松身体，准备徒手格斗。

“好极了。”哈利说，把水瓶还给施密特，“这个回合有什么建议吗？”

“当心脚踝。”施密特说。

“你怎么就这么有用呢？”哈利说。号角吹响，他回到赛场上。

科巴人没有浪费时间摆出防守姿势，踏上赛场就冲向哈利，到了离哈利还有几米的地方，突然一蹬腿飞上半空，双爪在前，径直扑向哈利的头部。

狗娘养的，这次你想也别想，哈利心想，向后躺倒在地面上。科巴人擦着哈利的头部飞过去，爪尖抓破了皮肤。哈利抬起脚，一记飞轮腿踹中科巴人的下半身。科巴人在半空中忽然加速，头朝下扎进看台，狠狠地撞在几个科巴人身上，他们手上的饮料飞了出去。哈利躺在地上扭头欣赏对手的惨状，然后望向施密特，施密特激动地对他竖起大拇指。哈利笑嘻嘻地爬了起来。

科巴人跳下看台，浑身饮料，怒火万丈，再次鲁莽地扑向哈利。忽然间被扔上看台，这样的羞辱显然让科巴人的进攻战略变成了只想把人类撕个稀巴烂。哈利当然乐见其成。

科巴人逼近，猛然旋身，准备发出强有力的一击，瞄准哈利的小腹和生殖器两者中离他更近的一个部分。哈利站得纹丝不动，直到最后一秒钟才伸出手臂。哈利的左手掌按住小个子外星人的额头，科巴人的进攻撞上了南墙，架势就像在阻挡一个特别凶暴的八岁熊孩子。哈利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哈利看来，这个防守动作像是在逗小孩，但科巴人并不觉得好笑。它用打嗝儿和咆哮声表达愤怒，抬手想要撕烂哈利的胳膊。哈利抬起右臂，用佯攻分散科巴人的注意力，然后飞快地收回左手掌攥成拳头，一拳打在科巴的面门上。科巴人发出惊慌的鼻息声，哈利抓住机会，一个右勾拳击中科巴人的口鼻部。

科巴人面部的鳞片和骨板全都竖了起来，就好像外星人的脑袋被打开了花。科巴人倒在地上，它们收了回去，但哈利没有放过他。只要他动了哪怕一片骨板，哈利就狠狠一脚踢过去。裁判团终于看厌了，吹响号角。哈利走下赛场，科巴人的副手进场，把他拖了下去。

“我觉得那么踢人好像有点过头了。”施密特说，把重新灌满的水瓶递给哈利。

“第一局里肾脏险些被捣成肉酱的又不是你。”哈利说，“我只是以牙还牙而已。回合结束，他还有气。他没事。现在我们打得势均力敌了，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他喝了一口水。

场馆侧面的一扇门开了，一台有点像铲车的机械驶入场内，将一个盛满水的特大号儿童泳池放在哈利面前；铲车收起叉子驶出场馆，一分钟后带着另一个泳池回来，放在哈利的科巴人对手身旁。

哈利扭头望向施密特，施密特耸耸肩。“水战回合用的？”施密特猜测道。

“我们怎么打？互相泼水吗？”哈利问。

“看。”施密特指着对面说。科巴人对手已经恢复了一些元气，站起来走进泳池。裁判再次来到赛场中央，示意哈利也走进他那边的泳池。哈利望向施密特，施密特还是耸耸肩，说：“别问我。”

哈利叹了口气，爬起来走进泳池。温暖的水只没到他的大腿中部。哈利克制住坐下泡澡的欲望，再次扭头望向施密特。“现在我该怎么办？”

施密特没有回答。哈利在施密特面前摆摆手，说：“喂，哈特？”

施密特望向哈利。“哈利，你还是转身看一眼吧。”他说。

哈利转身望向科巴人，他的对手忽然比先前变高了一英尺，而且还在继续长高。

他妈的搞什么？哈利心想，然后看见了原因。科巴人泳池里的水平面在缓缓下降，而科巴人身上的鳞片和骨板在移位、滑动和分开。泳池里的水涌入科巴人的身体，他中腹部的鳞片像是逐渐拉长，然后拼在一起，曾经藏在底下的骨板与曾经盖在上面的骨板彼此咬合，哈利的视线从科巴人的中腹部移向双手，层层交叠的鳞片旋转变幻，仿佛在跳某种未知的斐波那契数列之舞，指节随之扩展。

哈利的意识同时想到了几件事情。

首先，科巴人展示出的生理学变化奇异得令人惊叹：覆盖全身的鳞片和骨板不仅是外骨骼，同时也是支撑性结构，帮助科巴人维持两种形态。哈利怀疑他们根本没有内骨骼，至少不会有人类理解中的骨骼组织，先前的鼓气和鳞片翕动说明科巴人的身体能利用空气和水做某些特定的事情。这种生物无疑会是解剖生理学数十年一遇的大发现。

其次，想到迫使科巴人（更准确地说，他们的两栖类远祖）进化出这么离奇的防御机制的演化压力，他有些不寒而栗。这颗星球的早期海洋中肯定存在非常恐怖的生物。

第三，科巴人将水吸入身体，无论是大小还是质量都变得远远超过哈利。他意识到这下完了，他要被狠狠地揍一顿了。

哈利转向施密特。“你不会想说你不知道他们会变身吧？”他说。

“我向你发誓，哈利，”施密特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你怎么会漏掉这样的情报呢？”哈利说，“你们这些人从早到晚都在干什么？”

“我们是外交人员，哈利，不是外星生物学家。”施密特说，“如果我知道，你觉得我会不告诉你吗？”

裁判吹响号角。已经变成庞然大物的科巴人跨出泳池，脚步声犹如打雷。

“我操。”哈利说，挣扎着想爬出自己的泳池。

“我没有什么建议了。”施密特说。

“开什么玩笑。”哈利说。

“天哪，他来了。”施密特说，踉跄退出赛场。哈利抬起头，看见一个由血肉、水和液压构成的巨大拳头轰进自己的上腹部，他腾空飞过了大半个赛场。哈利有半个脑子在计算打飞自己需要多么可观的质量和加速度，但另外半个大脑意识到这一拳至少打断了他两根肋骨。

观众用咆哮表达赞赏。

哈利头昏眼花地扫视四周，科巴人轰隆隆地走过来，抬起硕大无朋的脚，狠狠踩在哈利的胸口上，他的感觉像是在做心脏电击除颤。哈利望着那只脚再次抬起，看见脚底有两个偌大的六边形凹坑。早些时候赞叹科巴人生理结构的一半大脑反应过来，意识到他们的身体肯定就是通过那两个凹坑吸水的，它们必须很大，否则就不可能让身体迅速膨胀了。

哈利的另一半大脑命令这一半大脑闭嘴，立刻采取行动，因为那只脚又在落下来了。哈利呻吟翻滚，科巴人的大脚落在哈利刚才的位置上，地面随之颤抖，震得哈利微微弹起。哈利爬到一旁，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只差毫厘地避开一个侧踢，要是吃了这一脚，他大概会飞出去撞在墙上。

科巴人扑向哈利，朝他接连出拳，人群欢声雷动。他的动作很快，因为体型帮助他克服了距离的障碍，但哈利看着他的出拳，意识到科巴人比早些时候慢得多了。质量大，惯性也大，科巴人很难急停急转或快速连击。哈利估计两个科巴人打到这个回合多半就是站在场地中央互殴，直到其中一方倒下。但这套战术对他不管用。哈利想到第一回合，科巴人体型较小反而是优势——当然，还有他更会用邦卡。现在的局面反了过来，哈利体型较小成了优势，而陡然变大的科巴人不知道该怎么和体型较小的对手战斗。

咱们试试看吧，哈利心想，忽然跑向科巴人。科巴人挥出摆拳，哈利低头躲过，欺到近处，瞄准科巴人的上腹部就是一记铁肘。他痛苦地发现，攻击吸饱了水的科巴人的骨板就好像是在捶打混凝土。

糟糕，哈利心想，科巴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拎了起来，他疼得惨叫。哈利抱住拎起他的手臂，免得连头发带头皮一起被扯掉。科巴人开始攻击他的侧肋，又打断了一两根肋骨。哈利忍住剧痛，抓着科巴人的手臂抬腿向前猛踹，大脚趾踢中了科巴人的口鼻部。哈利今天无疑和这个部分有缘分。科巴人痛呼一声，扔下哈利，哈利的后背狠狠地摔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翻身，科巴人就开始像活塞似的踩他的胸口，一脚，两脚，三脚。

哈利感觉到一阵刺痛，难受得想吐。他有理由相信肺部被刺破了。科巴人又是一脚，液体从哈利的嘴里流淌出来。肯定是肺部被刺破了，他心想。

科巴人再次抬起脚，这次朝着哈利的头部而来，他花了半秒钟瞄准。

哈利抬起胳膊，用左手抓住那只脚的顶部，右手的手指聚成鸟啄，使出最大的力气戳进一个六边形凹坑。哈利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刺破了：应该是将水锁在科巴人体内的瓣膜。热水从科巴人的脚底涌出，洒在哈利身上。

出乎意料的剧痛让科巴人忘记了一切，发出难以想象的可怕叫声，他拼命想甩掉哈利的手。哈利不肯松开，手指继续插进瓣膜深处。他用左臂抱住科巴人的小腿使劲挤压，榨出科巴人体内的水分。热水浇在地上。科巴人单腿跳跃，发疯般地想甩开哈利，踩在从自己体内流出的液体上，不小心滑了一下。他向后跌倒，整个赛场随之震颤。哈利换个姿势，从腿根挤压那条腿，从中榨出更多的热水，他眼看着这条腿干瘪下去。科巴人号叫挣扎，但显然无济于事。哈利心想，要是裁判有脑子，这会儿就该吹响号角了。

哈利望向施密特。施密特满脸都是赤裸裸的惊恐。哈利花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

哦，对，哈利心想。我应该输掉的。

哈利叹了口气，不再挤压科巴人的身体，放开那条腿。科巴人好不容易才在剧痛中坐起来，望着哈利的眼神只能被形容为彻头彻尾的困惑。哈利走过跪下，凑近科巴人的面门。

“要我这么做真还不如杀了我。”哈利说，伸手在科巴人脸上捞了一下，然后把大拇指从食指和中指之间伸出来，放在科巴人眼前让他看。科巴人瞪着他，完全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看，”哈利说，“这是你的鼻子。”

科巴人一拳砸在哈利的太阳穴上，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我们想要你做的不是这么输掉。”施密特说。

哈特躺在铺位上，尽量不咧嘴微笑。不管做什么表情，面部肌肉都很疼。“你要我打得难舍难分的，而且要输掉的。”他尽可能轻地移动下巴。

“对，”施密特说，“但我们没想到你会这么明显地放水。”

“吃惊吧？”哈利说。

“好消息是我们达到了目的。”施密特说，“科巴人领导人——说起来，你把对手扔上看台的时候，害得他洒了一身果汁——他想知道你为什么放水。我们只好承认我们命令你必须输掉，他听到后非常高兴。”

“你的赌注押在对方身上了？”哈利说。

“没有。”施密特说，“呃，大概吧，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愿意服从命令，扔掉就在手边的胜利果实，说明你愿意为了长远目标作出短时间内的牺牲。他认为你险些胜利证明了防卫军的能力，存心输掉则证明了纪律的价值。他似乎对这两者都非常看重，于是我们说这正是我们想要证明的观点。”

“所以你们终究还是有大脑的。”哈利说。

“我们见机行事。”施密特说，“看起来这次我们终究是能谈成协议的了。你拯救了这场谈判，哈利，谢谢你。”

“不客气。”哈利说，“我会把账单寄给你的。”

“哦，对了，还有亚本维大使的一个口信。”施密特说。

“洗耳恭听。”哈利说。

“她对你的竭诚服务表示感谢，并通知你她已建议上级表彰你。她还说她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这次耍的把戏很容易害死大家。考虑到种种因素，留下你实属得不偿失。”

“替我对她说声不客气。”哈利说。

“不是针对你个人的。”施密特说。

“对，当然不是。”哈利说，“但我很喜欢她觉得我能在事前就想清楚怎么被打得满地找牙的念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感觉怎么样？”施密特说，“还好吧？”

“这个傻问题你到底要问多少遍？”哈利说，“求求你，别再问了。”

“对不起。”施密特说，转身准备离开，但又停下了，“不过我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现在有答案了。”

“哪个问题？”哈利说。

“你吃拳头的本事怎么样。”施密特说。

哈利微笑，然后龇牙咧嘴道：“天哪，哈特，别逗我笑。”

“对不起。”施密特又说。

“哈特，你吃拳头的本事怎么样？”哈利问。

“假如要变成你这样才能知道，”施密特说，“那我宁可永远不知道答案。”

“看！”哈利说，“我说过了，你们都是软蛋。”

施密特笑嘻嘻地走了。

番 外 哈芙蒂·索瓦赫吃吉事果并与时代少年对话

名叫哈芙蒂·索瓦赫的外星人穿过国家广场，走向安东尼奥·莫拉莱斯，后者是小摊托尼吉事果的主人。小摊离林肯纪念堂不远。她刚开完上午的会议，在下午的约见前有几个钟头的空闲时间。另外，和每次来到华盛顿一样，她特别想吃热乎乎的墨西哥点心。

和往常一样，她走到托尼的饼摊前的时候，六个肉桂吉事果已经准备好了。他把点心装进口袋，微笑着递给她。索瓦赫接过口袋，说：“你知道我要来。”

“您身高十英尺，Senora。”托尼用西语尊称称呼她，因为他知道索瓦赫很喜欢他这么做。莫拉莱斯从小到大一直在华盛顿生活，高中时好不容易才学完西语课程。“很难不知道您要来。”

“好像确实是这样。”索瓦赫掏钱付账，“托尼，最近怎么样？”

“生意不错。”托尼说，“不过我的生意一向不错。大家都爱吃吉事果。心情不错？来个吉事果。心情不好？来个吉事果。挪用公款要去蹲监狱了？出发前来个吉事果。刚出监狱？吉事果万岁。”

“说得好，魔法食物。”索瓦赫说。

“您每次来都要吃几个。”托尼说，“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太对了。”索瓦赫说，“但智慧生物不可能只靠吉事果生存。”

“话别说得太满。”托尼说，“乌拉圭人的吉事果里填满奶酪，那就是他们的正餐。回头我也试试看。下次你来的时候当我的试吃员吧。”

“我看我就算了。”索瓦赫说，“我吃这个已经很满意了。我是习惯的奴隶。”

“那是你的损失。”托尼说，“你最近过得好吗，Senora？外交大业还顺利吧？”

索瓦赫做了个拉兰人的鬼脸。最近她过得一点也不顺利，地球空间站毁灭后，所有事情都变得一团糟。虽说她代表的种族联合体与空间站被毁毫无关系，但失去空间站使得整颗星球得上了疑心病，对地球居民之外的所有人都充满怨气。她在北京、莫斯科、巴黎和海牙与人类外交人员的会见不像谈判讨论，更像一场又一场的心理治疗。她蜷坐在他们狭小的办公室里（假如你身高十英尺，那么所有的人类办公室就都很狭小了），看着他们发泄怒火，练习她希望能被人类解读为感同身受的表情。

“可以更好一点。”索瓦赫承认道。

“有那么糟糕？”托尼说。他已经学会了解读索瓦赫的身体语言，准确地猜到索瓦赫有许多话藏在心里不想说。

“托尼，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世界里。”索瓦赫说。

“您生活在一个复杂的世界里。”托尼说，“我是做吉事果的。”

“做吉事果难道不复杂吗？”索瓦赫说，“难道没有它自己的复杂之处吗？”

托尼耸耸肩。“你知道的，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他说，“我念的是商科，拿到MBA学位，当了十年害其他所有人倒霉的金融混球。刚开始过得很开心，但到最后我每天不是喝得烂醉就是在挑事打架。于是我去掉了我生活中的复杂难题。我来到了这儿，摆一个吉事果小摊。现在我一天到晚都很开心，因为每个人见到吉事果贩子都会心情愉快。”

“但卖吉事果发不了财。”索瓦赫说。

托尼微笑着展开双臂。“我以前是个金融混球！我早就发财了！还有，我刚才说过了，生意很好。看，客人上门了。”托尼指着广场说，两个饱受折磨的成年人驱赶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闹哄哄地走向小摊。

索瓦赫顺着托尼的手指望向那群孩子。“希望不会全都是这样的客人。”她说。

“应该不会。”托尼说，“估计是课外活动来看纪念碑的学生。”

“要我走开吗？”索瓦赫问。不是每个人类见到十英尺高的外星人都能轻松愉快。她不想妨碍托尼做生意。

“你也许应该这样。”托尼说，“假如他们都是成年人，我可以叫他们表现得体面点，那是一群孩子，天晓得孩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索瓦赫点点头，走向小摊附近的长椅。她的身体形状和高度决定了她无法舒舒服服地坐在长椅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其他地方，舒展身体坐在长椅旁的地面上似乎没那么尴尬，可长椅毕竟是个指定的就座区域。索瓦赫确定她只要认真思考，就能想到这个离奇念头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事实上对她来说，这种琐碎小事根本比不上已经逐渐变凉的吉事果。她开始享用美食，不停尖叫的幼体人类淹没了托尼的小摊，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油炸点心塞进肚子。她扭头望向别处。

索瓦赫安静地享受了几分钟，一转头却发现一个人类孩童站在不远处，抬起头严肃地望着她。索瓦赫咽下嘴里嚼到半截的一口吉事果，对孩子说：“哈啰。”

女孩扭头看了看背后，以为索瓦赫在和其他人说话，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转回来对索瓦赫说：“哈啰。”

“喜欢你的吉事果吗？”索瓦赫指着女孩手里的吉事果说。女孩沉默地点点头。“那就好，”索瓦赫说，继续吃她的点心。

“你是魔怪吗？”小女孩突然问。

索瓦赫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不认为我是。”索瓦赫说，“但这大概取决于你怎么定义魔怪。”

“魔怪喜欢打架和毁坏东西。”小女孩说。

“嗯，我总是尽量不那么做。”索瓦赫说，“所以我应该不是魔怪吧。”

“但你看上去像个魔怪。”女孩说。

“在地球上，我也许看上去像个魔怪。”索瓦赫说，“但在我自己的星球上，我向你保证，我看上去完全正常。也许比普通人高一点，但除此之外就都很平常了。在我的母星，反而是你看上去很奇怪。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星球是什么？”女孩问。

“天哪，”索瓦赫说，“你在学校里都学了什么？”

“今天我们学亚伯拉罕·林肯的事迹。”女孩说，“他也很高。”

“对，他也很高。”索瓦赫说，“你知道地球是什么吗？”

女孩点点头。“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对。”索瓦赫说，“地球是一颗星球。一个圆乎乎的大球，你们人类居住的地方。我的同胞也有这样的一个地方。但它不叫地球，我们叫它拉拉星。”

“汉娜！”两个成年人类之一终于发现小女孩离开队伍，正在和一个坐在长椅旁的相貌吓人的大块头外星人交谈。这个成年女性人类跑过来，回收她负责照看的幼体人类。“对不起，”女人对索瓦赫说，“我们不想打扰你的。”

“她根本没有打扰我，”索瓦赫愉快地说，“事实上，我们正在复习天文学基础知识，比方说地球是一颗星球。”

“汉娜，你应该知道的呀，”女人说，“年初刚学过的。”汉娜耸耸肩。女人望向索瓦赫。“今年年初我们真的教过太阳系是什么。教材里有。”

“我相信你。”索瓦赫说。

“它说它来自一颗名叫拉拉的星球。”汉娜咬着重音说，抬头看着她的老师，“它也在太阳系里。”

“呃，它确实在一个太阳系里，”索瓦赫说，“而且我是女性，和你一样。”

“你看上去不像女的。”汉娜说。

“在我的家乡，我看上去像个女的。”索瓦赫说，“只是你们和我们的相貌不同，就这么简单。”

“你很擅长和孩子打交道。”女人注意到了索瓦赫的回答和语气。

“我这几天一直在和人类外交官打交道。”索瓦赫说，“孩子和外交官出奇地相似。”

“你介意吗？”女人指着那一大群孩子说，“我知道还有几个孩子也想认识一位外星人——呃，我可以叫你外星人吗？”

“我本来就是，”索瓦赫说，“从你的视角来说。”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称呼是不是蔑称。”女人说。

“不是，至少我不认为是。”索瓦赫说，“可以，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带其他孩子来见我。我很乐意成为他们的教育工具。”

“哦，好，太好了。”女人说，抓着汉娜的肩膀说，“亲爱的，你待在这儿，我去去就来。”她跑向其他孩子。

“她似乎人不错。”索瓦赫对汉娜说。

“那是艾佛斯顿夫人。”汉娜说，“她的香水害得我打喷嚏。”

“真的假的。”索瓦赫说。

“她闻起来就像我奶奶。”汉娜说。

“你喜欢你奶奶的味道吗？”索瓦赫问。

“不怎么喜欢。”汉娜承认道。

“嗯，”索瓦赫说，“我保证不会告诉你奶奶和艾佛斯顿夫人的。”

“谢谢。”汉娜庄重地说。

很快，索瓦赫就被一群孩子围在了中间，他们期待地抬头望着她。索瓦赫看了一眼艾佛斯顿夫人，她同样期待地看着她。显然现在全都交给索瓦赫了。她在内心叹了口气，对孩子们露出笑容。

有几个孩子吓得惊叫。

“这是微笑。”索瓦赫连忙解释。

“我看不像。”一个孩子说。

“我保证是。”索瓦赫说，“哈啰，孩子们。我叫哈芙蒂·索瓦赫。你们有谁曾经和外星人交谈过吗？”孩子们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嗯，那好，今天就是你们的好机会了。”索瓦赫说，“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吧。”

“你是什么？”一个男孩说。

“我是拉兰人。”索瓦赫说，“来自一颗名叫拉拉的星球。”

“不，我是说你是蜥蜴或者两栖动物吗？”男孩问。

“我猜在你眼中，我大概有点像爬行类动物。”索瓦赫说，“但我和它们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比起蜥蜴，我更像你们，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和你们或蜥蜴都不太像。你们最好当我就是我自己：一名拉兰人。”

“你吃人吗？”另一个男孩问。

“我吃吉事果。”索瓦赫举起已经变凉的糕点说，“除非吉事果是用人做的，否则我就不吃人。”

“你不可能从早到晚都吃吉事果。”开口的男孩说。

“其实呢，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索瓦赫把早些时候对托尼说的话抛在了脑后，“长大成人就有这个好处。”

孩子们安静下来，似乎都在琢磨这个念头。

“但我并不会这么做。”索瓦赫说，“在地球上的时候，我通常吃你们的水果和蔬菜。我尤其喜欢甘薯和橘子。我很少吃地球上的肉类。不合我的肠胃。还有，我不吃人，因为我不想被人吃掉。”

“你结婚了吗？”又一个孩子问。

“我们星球上的人并不结婚。”索瓦赫说。

“你们生活在罪孽中吗？”这个孩子问，“就像我母亲说我的琳达姨妈？”

“我不认识你母亲和你的琳达姨妈。”索瓦赫说，“我也不明白你所说的‘生活在罪孽中’是什么意思。我的族人不结婚是因为我们不是那么生活的。怎么解释呢？就好像我们有很多朋友，有时候我们作为朋友生儿育女。”

“就像我的琳达姨妈。”这个孩子说。

“有可能。”索瓦赫尽可能用外交辞令说。

“你现在有孕在身吗？”另一个孩子问。

“我的年纪已经太大了。”索瓦赫说，“再说我们也不结婚。我们下蛋。”

“原来你是鸡！”头一个孩子叫道，众人大笑。

“恐怕不是。”索瓦赫说，“不过，对，我们和地球鸟类一样下蛋。我们往往会持续下蛋，然后由社群统一照看。”

“你下过多少个蛋？”最后一个发言的孩子说。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索瓦赫说，心想艾佛斯顿夫人多半不希望她深入讲解拉兰人的繁殖过程：人类对这种事情的神经过敏是出了名的。“怎么说呢？就说我有四个孩子活到了成年期，其中有两个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离索瓦赫最近的女孩问。

“努力练习。”索瓦赫说，“就和其他人学习外语一样。不过我很擅长语言，每天晚上都抽时间学习你们的语言。去其他国家的时候，我用这东西。”她举起手持终端，“它替我翻译，这样就可以和其他人类交谈了。”

“你打篮球吗？”另一个孩子问。

“我不认为篮球对我这种身高的人会有什么挑战。”索瓦赫说。

“你怎么进房间呢？”又一个孩子问。

“要非常小心。”索瓦赫说。

“你见过总统吗？”一个小女孩问。

“见过一次。”索瓦赫回想起那次经历，“我喜欢见总统，因为在椭圆形办公室我能直起腰站立。那里的天花板很高。”

“你便便吗？”一个男孩问。

“布莱恩·温特斯。”艾佛斯顿夫人恶狠狠地说。

“这是个正经问题！”男孩强辩道。他显然属于觉得“这是个正经问题”足以让事情成立的那种八岁男孩。艾佛斯顿夫人继续训斥布莱恩，索瓦赫飞快地在手持终端上查找“便便”的意思。

“非常抱歉。”艾佛斯顿夫人说。

“没什么。”索瓦赫轻松地说，“这不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问题。布莱恩，回答你的问题，不，我不便便。至少和你们不一样。我当然需要排泄废物，那个过程等同于人类去洗手间。下一个问题。”

“你见过其他外星人吗？”一个女孩问。

“我见过许多个星球的外星人。”索瓦赫说，“我见过四百个智慧种族的成员。有些只有那么小，”她指着疯狂地跑向大树的一只松鼠说，“有些巨大得让我都觉得自己很矮小。”

“他们便便吗？”

“布莱恩·温特斯。”索瓦赫严厉地说，“这不是一个正经问题。”还不习惯被十英尺高的外星人训斥的布莱恩·温特斯乖乖闭上了嘴。

“会有更多的外星人来这儿吗？”一个男孩问。

“不知道。”索瓦赫说，“最近来地球的外星人比较多，因为我们政府——也就是种族联合体——正在和地球各国政府对话。但恐怕还要经过许多轮谈判，你们才会习惯他们的存在，经过国家广场时见到了也不会觉得奇怪。”

“我们会打仗吗？”汉娜问。

索瓦赫扭头望着汉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汉娜，为什么这么问？”

“我爸爸对我妈妈说，他认为快要打仗了。”汉娜说，“他认为这场战争会是人类对抗其他所有种族，因为其他所有种族都想用一场战争除掉我们。你们会杀死我们，等我们灭绝了，你们会占据我们居住的地方，谁也不会知道我们曾经存在过。”

“喜欢打架和毁坏东西的魔怪。”索瓦赫说。她望着这群孩子，发现他们都在沉默中等待她回答，两个成年人也一样。

“我不敢说绝对不会打仗。”她说，“我们不可能作出这样的承诺。我只能说我是外交官。我的职责就是说服其他人，这样就不需要开战了。这就是我来地球的原因。说服和倾听，寻找办法让我们能够共存，而不是互相厮杀和彼此害怕。”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汉娜的面颊，“我的职责是确保所有人都不会将其他人视为魔怪。汉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汉娜点点头。

“很好。”索瓦赫说，“你回去告诉你爸爸，就说我也不希望打仗。”

“好的。”汉娜说。

“好了，孩子们。”艾佛斯顿夫人一拍巴掌，“现在该和索瓦赫夫人告别了。我们还要去看华盛顿纪念碑呢。”

“拍照！”一个孩子说，“否则别人肯定不会相信。”

艾佛斯顿夫人望向索瓦赫。“可以吗？我知道我们今天很难为您了。”

“哪儿的话。”索瓦赫说，“没问题，来拍吧。”

五分钟后，照片拍好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尽可能整齐地集合起来，闹哄哄地走向华盛顿纪念碑。索瓦赫目送他们走远。汉娜扭头望向索瓦赫，索瓦赫挥挥手。汉娜微笑，转身回到队伍里。索瓦赫看了看凉掉的吉事果，把剩下的点心扔进不远处的垃圾箱，起身去再买一袋。

托尼拿着一袋刚出锅的吉事果在等她。

“算你厉害。”索瓦赫接过糕点，伸手去拿钱包。

托尼挥挥手。“我请客，”他说，“今天辛苦你了，Senora。”

“谢谢，托尼。”索瓦赫说，取出一个吉事果，“我也这么觉得。”她对朋友微笑道，然后咬了一大口。

致 谢

撰写《老人战争》的这个新篇章自有其独一无二的挑战性，首当其冲的无疑是我要写十三个单独的故事，它们能够独立成篇，加起来还必须能组成一部完整的小说。乐趣自然无穷，但工作量也大得可怕。

为此，我首先要感谢我的编辑帕特里克·尼尔斯·海登，他对这本书的信心从我提出点子的第一天持续到了交稿的那一天，他的信任对我帮助极大，尤其是在我枯坐思忖我把自己推进了何等火坑的那些日子里。他绝不惊慌的能力是个巨大的安慰，我为此深深地感谢他。

与此相同，我要为了管理与美术相关的各种事项而感谢艾琳·盖洛，对这个项目（尤其是电子版）来说，美术要求比通常情况下更加精细复杂。艾琳是科幻小说甚至整个出版界最优秀的美编，我对她一向感恩戴德。

约翰·哈里斯绘制的封面画极其重要，足以让我将整本书献给他，但我想再次感谢他为这本书和为每个分篇绘制的作品。第一次见到那些画作是个巨大的乐趣，向所有读者展示它们则是一个更大的乐趣。没有他的努力，这本书将完全不同。

这本书的文字编辑是个史诗级的浩大工程，为此我要感谢索娜·沃格尔，谢谢你揪出了我的诸多错误。也谢谢希瑟·桑德斯的装帧设计，还有亚历克西斯·萨雷拉和帕蒂·加西亚以及Tor图书公关部的全体成员，谢谢你们没有让我当众出丑。

《人类决裂》不但以纸面形式出版，同时还分篇以电子形式发行，对Tor和麦克米兰公司来说都是一个新领域，他们伸出一条腿，尝试用新办法将故事呈现给读者。为了伸出这条腿，我必须感谢汤姆·杜赫迪、琳达·昆顿、弗利提斯·弗伊、丹·施瓦茨和布莱恩·耐珀克。

Tor公司永远有些人我应该感谢却忘了提及。希望他们接受我的道歉，知道他们为我和其他作家做的事情让我非常高兴。

Audible公司负责《人类决裂》的有声版，允许我向史蒂夫·费尔德伯格和威廉姆·邓弗里斯致以诚挚的感谢。

我还必须感谢我的小说代理人伊森·艾森伯格和伊万·格雷戈伊，希望他们在海外版权方面大有斩获。趁此机会，也请允许我感谢我的影视代理人乔伊·高特勒和与《老人战争》电影项目有关的各位朋友：沃夫冈·彼得森、斯考特·斯塔伯、艾勒科萨·费根、大卫·瑟尔夫和克里斯·鲍。祝你们诸事顺利。

《人类决裂》电子版的每个分篇都有其题献名单。这些分篇分别献给（以篇目顺序）：布拉德·罗伯茨和卡尔·里根尼；艾利克斯·塞洛皮恩、提姆·哈里斯、哈德利·雷贝尔和迈克·蔡；艾里克利斯·撒瑞拉、佩蒂·格罗西亚和Tor出版公司；保罗·塞伯伦和格雷戈·迪肯斯坦佐；格伦·雷诺兹；乔纳森·卡伦；SFWA协会2012—2013年度理事会；戴安娜·舍曼；杰瑞·克劳德和乔安娜·博；加利福尼亚韦伯学校1987年毕业班；瑞娜·沃特森·霍金斯；梅根·托图塞和杰西·波希。

撰写《人类决裂》的时候，我还在为我的上一部小说《红衫》做巡回签售，旅行的次数多得令人瞠目结舌。在尽量集中精神写书的同时又要做各种各样的其他事情，往小里说也是一种令人眩晕的体验。帮助我精神健全地渡过难关的朋友（无先后顺序）有：凯伦·迈斯纳、德温·德赛、玛丽·罗比尼特·卡罗尔、乔·希尔、卡尔·卡西迪、多斯艾尔·杨、威尔·惠顿、比尔·谢弗、凯特·贝克、派特·罗斯弗斯、娜塔莎·柯杜思、罗伯特·劳伦斯、珍妮·罗森、帕梅拉·里包恩、罗兰·格兰德、尼尔·盖曼、保罗·巴奇加卢皮、佐佐木宏、戴夫·柯利查、雅尼·库兹尼亚、凯伦·希里、贾斯廷·拉巴里丝提尔、亚当·里斯伯格和丹尼尔·美因茨。谢谢你们所有人，在我乱得毫无头绪的时候帮我打点精神。我很容易忘记人，非常抱歉。我的大脑还在康复的过程中。请原谅我。

我还要感谢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的理事会，整个十月份我忙于给小说收尾，像是从地面上消失了，而他们居然容忍了下来：吉米·菲斯克斯、马修·约翰逊、安·莱基、李·马丁戴尔、巴德·斯帕霍克、凯特·沃伦特和西恩·威廉姆斯。对不起了，朋友们。在我担任会长的剩余日子里，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次发生了。我保证。

当然了，感谢还是要献给克里斯汀和雅典娜，我对她们的爱完全不可理喻，但我安之若素。

最后，谢谢你们。是你们请求我再回《老人的战争》的宇宙去转一圈；我想确保假如我真的这么做了，得到的结果值得你们花时间陪我跑这么一趟。希望你们喜欢。为你们写作乐趣无穷。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约翰·斯卡尔齐

2012年10月27日

【1】  骨肉皮：Groupie，指疯狂追求和明星发生关系的人。

【2】  西班牙语：没关系。

【3】  法语。意为“再说一遍，好吗？”

【4】  一种沾满巧克力碎屑的奶油小蛋糕。源自法国。

【5】  《浑身绿色并不容易》（It's Not Easy Bein' Green）是吉姆·亨森的《大青蛙布偶秀》里的歌曲。

致俄亥俄州特洛伊市杰和玛丽图书中心的杰和玛丽·韦尔诺；

致加利福尼亚州圣弗朗西斯科市边缘地带图书的艾伦·比茨和裘德·菲尔德曼；

致华盛顿大学大学书店的道恩·威尔金斯和奥莉薇亚·阿尔；

致在店里与读者分享本人作品的所有书商：

你们是最了不起的。这本书献给你们，万分感谢。

目录

一个意识的生活史

一

二

三

这个空洞的联盟

一

二

三

四

长存不朽

一

二

三

四

五

屹立或者毁灭

一

二

三

一个意识的生活史：删改场景

介绍

一

致谢

一个意识的生活史

献给我亲爱的故友约翰·安德森，也献给他生前所有的朋友。

音乐永不停息。

一

所以，你是要我说说我怎么会变成了一颗缸中之脑，对吧？

哈。好吧，这么开头好像有点阴沉，对不对？

另外，我其实也不清楚，怎么说呢，他们具体对我做了什么。我又没有那种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颗离体的大脑的体验，然后他们给我看纪录片，一五一十说清楚他们都是怎么做的，满足我的好奇心。这段是我们剪掉所有血管和外周神经，片子里这么说。这段是我们去除颅骨和脊椎，这段是我们给你大脑里填满可爱的小传感器以跟踪你的念头。请注意哦，事后要考试的。[最新电子书免费分享社群，群主V信 1107308023 添加备注电子书]

我的天，我真的不擅长这个。

我不是作家或演讲家，我不会说故事。我是个飞船驾驶员，所以就让我从这儿说起吧。殖民联盟让我说清楚我遇到了什么事，因为他们认为这些信息对他们有用。好的，说就说呗，乐意帮忙。但我说出来的不会是——怎么说呢——经典文学，而是会跳来跳去。我说着说着会迷失方向，然后回到正道上，然后再次迷失。我会拍脑袋想一出是一出。

呃，比喻而已。我已经没脑袋了，他们肯定把我的脑袋扔进了焚化炉之类的地方。

明白我的意思吧？

回头得有人统编一下，否则谁也看不懂。所以允许我对那位殖民联盟的倒霉无名编辑说一句：我向你致敬，请接受我的道歉。我不是存心跟你过不去，我发誓。我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我怎么做。

把所有事情全告诉我们，他们对我这么说。一五一十全倒出来，别担心，我们会整理清楚的。我猜这就是你的任务了，无名编辑。祝你整理快乐。

希望你能读到这句：我相信这位编辑肯定干得很出色。

好了，我该从哪儿说起呢？我猜各位对我的童年恐怕没什么兴趣；反正就是标准版的快乐生活，大体而言风平浪静，爹妈朋友都挺地道。学校里同样平淡无奇，常见的犯蠢和发情时刻一样不少，偶尔为了考试拼命看书。说实话，没人想听这种内容。我自己都不想听，而那就是我的生活。

所以，我想我还是从工作面试开始吧。

对，从这儿开始很不错。就是那场面试让我得到这份工作，最后把我变成一个没脑袋的奇观。

回想起来，真希望我没得到那个活儿啊。

哦，我是不是该说一下我叫什么，方便记录？

拉菲。拉菲·达昆。

我是拉菲·达昆，我是一颗缸中之脑。

你好。

我之所以能得到那个面试机会，全赖我在大学时的朋友哈特·施密特。他是殖民联盟的一名外交官——我向来认为这就是不讨好的工作的代名词——有次飞船在凤凰星空间站检修，他在一家酒吧里和钱德勒号的大副聊天，钱德勒号是一艘货运拖船，在凤凰星、哈克贝利星和伊利星之间跑标准的三角路线。算不上什么显赫的活儿，但工作就是工作，不可能每个岗位都那么光鲜。

总而言之，聊着聊着，大副抱怨说钱德勒号抵达空间站时来接船的是一帮执法人员。似乎钱德勒号有个驾驶员在凤凰星本土搞什么小副业，具体细节我一直没搞太明白，总之牵涉到勒索、胁迫、受贿和重婚，最后一项和前面几项好像没啥关系。重点是钱德勒号现在只剩下一名驾驶员，需要尽快另找一名。

这敢情好，因为我是飞船驾驶员，我需要工作，而且越快越好。

“上面说你改行开飞船前是一名程序员。”大副说，他在看我的简历。我们在凤凰星空间站的一家汉堡店里；哈特告诉我有这么个活儿，我就以最快速度拖着我的屁股从地面飞了上来。这儿的汉堡包是个传奇，但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大副叫李瀚，看样子只是在走过场。我觉得只要我别承认我喜欢在小孩面前谋杀可爱的小猫咪，这个活儿就肯定是我的。

“我在学校里念的是电脑工程，”我说，“毕业后干这一行，编了几年程序。为艾尔系统公司工作，主要做飞船导航和维修软件。钱德勒号上很可能就有我们的设备。”

“确实有。”李瀚说。

“我可以提供技术支持。”我说。开玩笑的。

我不确定李瀚有没有听懂。“从编程改行开飞船似乎不是通常的发展路线。”他说。

“是编程让我对开飞船产生了兴趣，”我说，“我属于那种还算有点社交技能的程序员，因此后来得到机会来凤凰星空间站，在飞船上定制软件。于是我在飞船上待了很长时间，和船员聊天，听他们说他们去过宇宙里的哪儿哪儿，听的时间长了会觉得坐在办公桌前敲代码纯属浪费人生。我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于是我削尖脑袋搞到了一份实习驾驶员的活儿。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从薪水角度说，好像不算往高处走啊。”李瀚说。

我耸耸肩。我觉得这个耸肩应该既轻松又酷帅，意思是“哎，世上有些事情比钱更重要”，而不是“唉，我和爹妈住在一起，他们已经开始看我不顺眼了，所以捞到机会我就会抓住不放”。总而言之，两者都是真的。假如你缺少其他选择，那么比钱重要的事情确实有很多。

在此我并不是想把我爹妈说成坏人。只是他们已经和我摊牌了，我沿着梯子往上爬的时候养我是一码事，养一个不是在打零工就是蹲在家里的三十二岁人类则是另一码事。他们也许不会看我饿死，但肯定不会让我过得太舒服。

行啊，我没工作又不是因为懒惰。

“简历上说你已经九个月没工作了。”李瀚说。

“是的，我换了船。”我答道。

“想解释一下吗？”李瀚问。

唉，看来是绕不过去了。“有人封杀我。”我说。

“谁？”

“拉斯坦瀑布号的船长维纳·奥斯特兰德。”

说出这句，我似乎在李瀚的嘴唇上看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继续说。”他说。

“没什么可说的，”我说，“我在贝加尔号当副驾驶员，正驾驶员一时半会儿哪儿也不会去，所以一听说有机会可以当拉斯坦瀑布号的正驾驶员，我就跳了过去。但我不知道拉斯坦瀑布号在两年间换了六个驾驶员是有原因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最后我只好撕毁了合同。”

“代价肯定很高。”

“但每一分钱都花得不后悔，”我说，“另外，我下船的时候把我老妈的名字报给了事务长。我老妈是专打劳务纠纷官司的律师。接下来针对奥斯特兰德的共同起诉——怎么说呢——结果非常令人满意。”

听到这儿，李瀚笑了。

“但反过来呢，奥斯特兰德也想方设法提醒每一艘我有可能当上驾驶员的飞船，”我说，“没人喜欢爱惹事的家伙。”

“是啊，没人喜欢，”李瀚赞同道，我内心不禁呻吟，因为我猜这下我的工作又告吹了，“可是另一方面，我刚入行那会儿，曾在拉斯坦瀑布号当过一年船员。”

我诧异道：“真的？”

“真的，”李瀚说，“就这么说吧，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想撕毁合同。另外，回头有时间了，我也想听一听那起官司的详细情况。”

我咧嘴笑道：“长官，你说了算。”

“我有话直说，达昆先生，这个职位对你来说是个退步，”李瀚说，“第三驾驶员，而且我们运载的是基本生活用品。凤凰星，哈克贝利星，伊利星，周而复始。一点也不刺激，和贝加尔号一样，没什么晋升机会。”

“允许我同样有话直说，长官，”我说，“我在重力阱的最底下待了九个月。你和我一样清楚，我在底下待了这么久，职业生涯就算废掉了。你这会儿急需一名驾驶员，以免贸易运输损失时间和金钱，我懂。我必须离开地面，这样才有可能去其他飞船当正驾驶员，否则奥斯特兰德的封杀令会一直扣在我脑袋上。我觉得咱们各有所求，正好能互相帮忙。”

“我只是想确定大家的期待都没搞错方向。”李瀚说。

“我不抱幻想，长官。”

“很好，给你一天时间，了结你在这儿的事情。”

我伸手拍拍脚边的行李袋：“已经了结了。现在我只需要找到我的朋友哈特，请他喝一杯，感谢他安排了这次面试。”

“要是你动作够快，应该能赶上两小时后从36号门去钱德勒号的交通艇。”

“到时候见，长官。”我说。

“那好，”李瀚说着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欢迎来到钱德勒号，驾驶员。”

我和他握手，“谢谢，长官。很高兴能加入。”

半小时后我找到了哈特，他在凤凰星空间站另一侧为他上司亚本维大使召开的一场招待会上。

“她来接受卓越服务奖。”哈特说。他正在喝第二杯烈性潘趣酒，哈特的酒品向来不怎么好，因此这会儿已经醉意盎然了。他身穿外交人员的正式制服，我觉得他这个打扮很像门童。不过话也说回来，我在家穿了大半年的运动裤，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她做了什么卓越的事情？”我问。

“首先，地球空间站遭到袭击的时候，她保住了全体船员的小命，”哈特说，“地球空间站的事情听说了吧？”

我点点头。殖民联盟擅长不让坏消息传进殖民星球平民的耳朵，但有些消息比其他消息更难以掩盖。举例来说，身份未知的恐怖分子摧毁了地球唯一的空间站，数千人因此丧生，包括地球外交人员中的所有精英，地球认为殖民联盟要为此负责，切断了全部外交和经济联系。

对，想掩盖这条消息就有点困难了。

殖民联盟的官方说法只有一句：那是一起恐怖袭击；其他的内容就全靠哈特这种朋友和以前的船伴补充了。活在重力阱的最底下，你往往只能听到官方说法，但是穿梭于群星之间的人不一样，他们能听到的东西就多得多了。你很难把官方说法推销给能够亲眼目睹现场的人。

“有些人是自救的。”哈利·威尔逊说，他是哈特的朋友，哈特刚介绍了我们认识。威尔逊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一身绿皮出卖了他。他看着和我小弟一个年纪，但多半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他那接受过基因改造、不完全属于人类的躯体确实有一些优势，只要你不介意皮肤和鳄梨酱一个颜色就行。“比方说你的朋友哈特，他给自己找了个逃生舱，弹射出去的时候地球空间站正在他四周炸成烟花。”

“稍微有点夸张了。”哈特说。

“没有，真的就在你四周炸成烟花。”威尔逊说。

哈特挥挥手叫他闭嘴，扭头看着我：“哈利说得比实际上夸张了很多。”

“听起来确实很夸张。”我承认道。

“空间站在他四周炸成烟花。”威尔逊重复道，重音放在最后几个字上。

“降落地球的一路上我基本上都意识不清，”哈特说，“大概算是好事吧。”

我朝亚本维大使摆摆头，我见过她的照片，她在礼堂的另一头和排队祝贺她的人依次握手。

“仪式办得怎么样？”我问道。

“痛苦。”威尔逊说。

“挺好的。”哈特说。

“痛苦，”威尔逊重复道，“授勋的那家伙——”

“助理国务卿泰森·奥坎坡。”哈特说。

“——是个一肚子废话的蠢蛋，”威尔逊继续道，“我在外交部门见过很多爱上了自己说话声的白痴，但这家伙——他和他的声音应该去开个房。”

“没那么糟糕。”哈特对我说。

“鸟人没完没了唠叨的时候，你也看见亚本维的脸色了。”威尔逊对哈特说。

“奥坎坡，”哈特说，助理国务卿被称为“鸟人”显然刺痛了他，“国务院的二号人物。而且亚本维的脸色没有任何不对的。”

“她的脸色绝对在说‘求你闭他妈的嘴吧’，”威尔逊对我说，“相信我，我见过的次数太多了。”

我望向哈特。“这倒是真的，”他说，“大使做给哈利看的‘闭嘴’脸确实比别人多。”

“说到那谁，”威尔逊说，微微摆头示意。“你们看谁过来了。”我斜眼望去，看见一个身穿殖民联盟外交人员华丽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向我们，背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一肚子废话的蠢蛋？”我问。

“奥坎坡国务卿。”哈特咬着重音说。

“一码事。”威尔逊说。

“各位先生。”奥坎坡说着走到了我们身旁。

“您好，奥坎坡国务卿，”威尔逊说得非常流畅，我好像看见哈特稍微松了一口气。“先生，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嗯，既然你们站在我和潘趣酒之间，也许可以好心帮我舀一杯。”他说。

“让我来。”哈特说，忙乱中险些扔掉自己的酒杯。

“谢谢，”奥坎坡说，“施密特，对吧？亚本维的下属之一。”他转向威尔逊。“您呢？”

“哈利·威尔逊中尉。”

“是吗？”奥坎坡说，听上去深受触动，“就是你，在地球空间站被摧毁的时候，拯救了美国国务卿的女儿。”

“丹妮尔·洛温，”威尔逊说，“是的。当然了，她本身也是一名外交官。”

“当然当然，”奥坎坡说，“然而她是洛温国务卿的女儿这一点也没错。地球上还愿意和殖民联盟对话的国家寥寥无几，但美国就在其中，这是原因之一。”

“很高兴能派上用场，先生。”威尔逊说。哈特把潘趣酒递给奥坎坡。

“谢谢。”奥坎坡对哈特说，然后又转向威尔逊，“我还听说你带着威尔逊小姐跳出空间站，一路直降地球表面。”

“没错，先生。”威尔逊说。

“这个体验肯定很不错吧。”

“我只记得我在努力避免最后别啪唧一声拍在地上。”

“当然当然。”奥坎坡说。他转向我，注意到我没穿任何制服，脚边还有一个行李袋，于是等我自己报上姓名。

“拉菲·达昆，”我看懂了他的意思，“我是来串门的，先生。”

“他是我的朋友，凑巧在空间站上，”哈特说，“他是一艘商船的驾驶员。”

“哦，”奥坎坡说，“哪一艘？”

“钱德勒号。”我说。

“咦，岂不是很有意思？”奥坎坡说，“我订了钱德勒号上的舱位。”

“是吗？”我问。

“对。我好几年没度假了，决定花一个月去哈克贝利星的康涅狄格山脉玩玩徒步。要是我没弄错，钱德勒号的下一站就是哈克贝利星。”奥坎坡说。

“要我说，你可以坐公家的船去啊。”我说。

奥坎坡微笑道：“把国务院的飞船当私人游艇使唤恐怕不太好看。另外按照我的理解，钱德勒号有几间专门为乘客准备的船舱。我和薇拉，”他朝助理摆摆头，“已经预订了。条件怎么样？”

“船舱？”我问。奥坎坡点点头。“我不确定。”

“拉菲一小时前才刚加入他们，”哈特说，“他还没上过那艘船。一小时后要乘交通艇过去。”

“先生，你要乘的也是那一班交通艇。”薇拉对奥坎坡说。

“所以咱们可以一起体验初次登船了。”国务卿对我说。

“应该是吧，”我说，“要是您愿意，等您准备好出发了，我很高兴能领您和助理去交通艇码头。”

“谢谢，当然最好不过了，”奥坎坡说，“等我们准备好了，我会让薇拉通知你的。回头见吧，各位先生。”他点点头，拿着潘趣酒走开，薇拉紧随其后。

“非常有外交风度。”等他走远了，威尔逊对我说。

“你从正在爆炸的空间站跳了出来？”我对他说，强行改变话题。

“我跳的时候还没怎么爆炸呢。”威尔逊说。

“而你在逃生舱里跑掉的时候刚好赶上爆炸？”我对哈特说，“我在太空旅行里找刺激显然找错了方向。”

“相信我，”威尔逊说，“你并不想要那么多刺激。”

钱德勒号，果不其然，并不怎么激动人心。

然而本来也不该有什么刺激的。我前面说过，钱德勒号只跑一条三方航线。也就是说你有三个目的地，其中每一颗星球都需要前一颗制造和出口的某些东西。举例来说，哈克贝利星有很大一部分土地位于温带，适合人类作物生长，因此以农耕为主业。我们装载小麦、玉米、盖尔果和其他农产品送往伊利星。伊利星肯高价购买哈克贝利星的农产品，因为——我也说不清——他们好像觉得特别健康还是什么的。反正他们想要，那我们就运过去。返程的时候，我们装载各种各样的地球贵金属，伊利星盛产这些东西。

我们运送贵金属去凤凰星，凤凰星是殖民联盟的高科技产品制造中心。我们在凤凰星装载金属扫描仪、个人手持终端和所有更适合大规模生产与分销而不是自己拿家用打印机拼凑的产品，带着它们前往技术生产基础相当薄弱的哈克贝利星。清理，冲洗，周而复始。只要你按正确方向走这条三角路线，你就能发财。

然而无论你的字典怎么定义“刺激”，这个活儿都离刺激差得很远。这三颗殖民星球的设施都得到了良好的保护，很完善；哈克贝利星是三者中最年轻的，建立至今已近百年；凤凰星是殖民联盟各星球中最古老和防护最严密的。因此在它们之间跑贸易谈不上什么探索新世界，你不太可能撞见海盗和其他坏蛋。你不会遇到怪异的新外星人，事实上根本不会有外星人。你运送食物、矿石和电子小玩意儿，外太空的浪漫与你毫无关系，这里的你和宇宙都舒舒服服地待在既有的惯例之中。

然而话也说回来，我对此一丁点儿也不关心。我见过足够的太空，享受过了难得的刺激；我在贝加尔号上的时候，海盗撵着我们追了四天，最后我们只好丢弃货物。你丢弃了货物，海盗就不会追你了，因为你已经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了。通常来说是这样，但有时候你丢弃了货物，结果他们反而更加生气，向你的引擎发射导弹以表达不悦。

所以，对，就像哈利·威尔逊话里话外的意思，人们对刺激的看法只怕太高了。

总而言之，此时此刻我想要的不是刺激，我想要的只是工作。假如工作指的是照看钱德勒号的导航系统，哄着它吃下它已经跑过上千趟的航线的数据，那我当然没有任何意见。等这个活儿做完，我头上的封杀令就烟消云散了，这我更加没有任何意见。

钱德勒号是一艘标准的货运拖船，言下之意：它曾是殖民防卫军的一艘护卫舰，退役后改造成货运和商用。当然了，也存在专为货运建造的飞船，但它们很昂贵，往往由大型货运公司建造和使用。钱德勒号归一小群共同出资者所有，是他们唯一的飞船。他们在拍卖会上买下退役的护卫舰，将它改造成钱德勒号。

我在面试前调查过钱德勒号(一定要作背景调查；拉斯坦瀑布号我就没作，你看我付出了什么代价)，我见过那艘护卫舰拍卖时的照片，它按所谓“现状”售出——也就是被人打了个屎尿横流满地找牙。整修翻新后，它已经跑了近二十年货运。我觉得它应该不会一不开心就把我吐进太空。

我和奥坎坡及其助理(我总算弄清楚了她姓布里格斯。告诉我这个的不是国务卿，而是船员与乘客名单)一起搭交通艇，登船后与他们道别。然后我向李瀚和我的直属上司——正驾驶员克莱琳·博尔达克——报到，接着找到赛德尔司务长，她为我分配舱室。“你运气不错，”她说，“可以住单间。至少在伊利星之前都是的，在那儿我们要接新人上船。到时候你就有两个室友了。好好享受你的私密时光吧。”

我走进舱室，发现它只有清洁用具柜那么大。从技术角度说，这个房间确实能塞三个人。然而到时候你肯定不想关门，否则只怕会缺氧窒息。不过我可以优先选择床位，因此也不算太坏。

吃晚饭的时候，博尔达克在食堂介绍我认识其他高级船员和部门头目。

“你闲下来不会搞什么歪门邪道吧？”千惠子·泰雷兹问，她是助理装载长。我端着盘子坐下。

“我仔细调查过，”李瀚对她说，“他背景清白。”

“我开玩笑的，”泰雷兹对李瀚说，然后扭头对我说，“你知道你代替的那个人出了什么事，对吧？”

“略有耳闻。”我说。

“可惜，”泰雷兹说，“他为人不错。”

“只要你愿意对贪腐、受贿和重婚视而不见。”博尔达克说。

“他没对我做过那些事，重点就在于这儿。”泰雷兹说，然后笑嘻嘻地望向我。

“我分不清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我承认。

“千惠子最讨厌不开玩笑。”博尔达克说，“现在你明白了？”

“咱们这里有些人喜欢一点小幽默。”泰雷兹对博尔达克说。

“开玩笑和幽默不是一码事。”博尔达克说。

“呸。”泰雷兹说。博尔达克的评论似乎并没有惹她生气。我猜她和博尔达克大概成天打嘴仗，这并不是坏事。高级船员合得来是这艘船气氛融洽的证据。

泰雷兹将注意力转回我身上：“你和国务院那两坨粪球搭同一班交通艇过来的，对吧？”

“对。”我说。

“他们说了为什么登船吗？”

“奥坎坡国务卿要去哈克贝利星度假，”我说，“咱们正好去那个方向，所以他和助理就租了两个空余舱室。”

“假如我是他，我肯定搭公家的飞船。”博尔达克说。

“他说那么做不太好看。”我说。

“说得他好像真的很在乎似的。”博尔达克说。

“赛德尔说奥坎坡希望能匿名出行，不想带着头衔到处跑。”李瀚说。

“你相信？”博尔达克问。李瀚耸耸肩。博尔达克扭头问我：“你和他聊过，对吧？”

“对。”我说。

“你感觉合情合理吗？”

我想到威尔逊评论奥坎坡如何热爱自己说话的声音，又想到搭交通艇来的路上，奥坎坡和我寒暄过后，薇拉·布里格斯一直忙于记录他的各种指示。“不，我不觉得他像是喜欢匿名出行的那种人。”我说。

“也许他只是在和助理睡觉，想在这方面保持匿名。”泰雷兹说。

“不，不是这样的。”我说。

“展开说说。”泰雷兹说。

我耸耸肩：“我在两个人身上都没感觉到那种电波。”

“达昆，你的电波感觉准不准？”

“挺准的。”

“你对我有什么感觉？”泰雷兹问。

“你有一种扭曲的幽默感。”我说。

“他的电波感觉挺准的。”博尔达克说。

泰雷兹瞪了博尔达克一眼，后者不以为意。“再说谁会去哈克贝利星度假呢？”她说，“那里我们去过太多次了，根本没什么值得去度假的。”

“他说他想去康涅狄格山脉玩徒步，”我说，“天晓得那是什么地方。”

“希望他的行李里有厚外套，”李瀚说，“康涅狄格山脉在北极，哈克贝利星的北半球刚好是冬天。”

“他有好几个行李箱，”我说，“他的助理薇拉抱怨说他带的衣服比需要的多两倍，里面肯定有一两件厚外套。”

“希望如此，”李瀚说，“否则他这个假就度得没滋没味了。”

结果，根本不存在什么假期。

我从座位上抬起头，看见陶船长和李瀚低头看着我，陶满脸怒不可遏。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靠，这次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的第二个念头是困惑，因为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来见我。我是第三驾驶员，也就是说我当班的时候船长往往不在甲板上；我坐在驾驶员座位上的时候，她通常在睡觉或处理船上的其他事务。我坐在驾驶座上的三天里，坐在指挥椅上的一直是李大副，我们总是无所事事——从凤凰星空间站到我们跃迁点的路线由空间站制定，我只需要确保我们不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偏离航线。

我们当然没有，我当班时就算从头睡到尾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我们离跃迁还有十二个小时。到时候船长会坐在指挥椅上，驾驶飞船的会是博尔达克，副驾驶员施莱伯会从旁协助，要是运气好，我会在舱室里睡觉。船长此刻上甲板意味着有事情出了岔子；她站在我的座位前，说明出岔子的事情很可能和我有关系。这个事情具体是什么？我毫无头绪。如我所说，我们完全就在去跃迁点的正确路径上，我不可能做错任何事情。

“怎么了，船长？”我说。若是举棋不定，最好的出路是接受命令。

陶船长递给我一张记忆卡。我傻乎乎地看着它。“这是一张记忆卡。”我说。

“我知道这是什么，”陶船长说，“我需要你帮我看看。”

“好的，”我说，“怎么看？”

“你写程序那会儿搞过导航系统，对吧？李瀚说的。”

“几年前做过。”我说，看了一眼李瀚，他面无表情。

“所以你知道它的工作原理？”

“我没看过软件最新版本的代码，但用的语言和编译器肯定没变，”我说，“我应该能赶上进度。”

“导航系统可以接受编码后的命令，对吧？直接导入目的地，不对使用者披露具体的位置。”

“对，”我说，“这是一项标准功能。它被植入军用导航软件，要是飞船或无人机被俘虏，可以提高对方搞清其目的地的难度。商船通常不使用密令，因为没这个必要。我们必须向殖民联盟报备路线，他们知道我们的去向。”

“这张记忆卡上有个加密的目的地，”陶说，“你能告诉我是哪儿吗？”

“不能，”我说，“它是加密的。”然后我意识到后半句话很可能是用“居高临下”语气说出来的，于是我连忙补充道，“也就是说我需要密钥才能解开。但我没有。”

“系统有。”陶说。

“对，但系统不会告诉我们那是什么地方，”我说，“加密模式的重点就在于允许和只允许导航电脑知道飞船要去什么地方。”

“要是没有密钥，你能破解吗？”

“解密？”我问。陶点点头。“给我多少时间？”

“离跃迁还有多久？”

我看一眼显示器：“十二小时，二十三分。”

“就这么多时间。”

“不行，”我说，“给我一个月，说不定能解开。要么就是拿到那个给你记忆卡的人进入加密系统的口令或生物识别信息。”我指着记忆卡说，“是在钱德勒号上加密的吗？”

“不是。”

“那我们手头的时间就肯定不够了，长官。”

陶船长阴沉地点点头，望向李瀚。

“我能问一问出了什么事吗，长官？”我问。

“不能，”陶船长说。她把记忆卡递给我，“你给我把这个新目的地放进导航系统，等你确认了新目的地就告诉李瀚。”

我接过记忆卡。“九十秒的事情。”我说。

“好，”陶船长说，“反正告诉李瀚就是了。”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我望向李瀚，李瀚依然板着他的扑克脸。

“达昆先生，”奥坎坡国务卿说，他打开船舱门，看见我站在门外，“何等的出乎意料。请进。”他站到一旁，让我进去。

我走进舱室，这个房间比我那个差不多大一倍，也就是两个清洁用具柜的尺寸。奥坎坡的行李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空间，薇拉·布里格斯没说错，就一个月的旅程而言，他的行李实在太多了。然而奥坎坡看上去挺像个换衣狂魔，因此这个行李数量对他来说未必不正常。

“对不起，地方有点挤。”奥坎坡说。

“比我的船舱大。”我说。

“希望如此!”奥坎坡哈哈大笑，然后说，“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说。

“还好薇拉不在，否则估计都没法转身了，”奥坎坡说着，坐进超小号的桌子前的椅子，“那么，达昆先生，让我猜一猜你来做什么。我猜在过去几小时内的某个时候，你的船长给了你一个新目的地，对吧？”

“有可能。”我说。

“非常有可能，”奥坎坡答道，“而这个新目的地是加密的，我估计你和钱德勒号的其他船员喜滋滋地猜了好一阵这个目的地是哪儿和我们为什么去那儿，还有你们的船长为什么要服从这么一道命令，按理说没人有资格向她下命令的。我没说错吧？”

“八九不离十吧。”

“而我敢打赌，其他船员说服你自告奋勇来找我谈谈，主要是因为你和我是搭同一艘交通艇上钱德勒号的。”

“不，先生。”我说，“你猜得对，船员确实在议论这些事，但没人逼我来找你。我是自己想来的。”

“达昆先生，你要么特别有进取心，要么特别傻。”

“是的，先生。”

“也许都有点。”

“同样有可能，先生。”

奥坎坡大笑，“你应该知道的，既然我不能向你的船长透露目的地，那么告诉你也一样不可能了。”

“我知道，”我说，“我来不是想问去哪儿，先生，而是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奥坎坡说。

“对，”我说，“比方说殖民联盟国务院的二号人员为什么要假装去极地登山度假并搭乘一艘货运飞船前往目的地，而不是带着正式的外交任务乘坐国务院的飞船去目的地找对方商谈事务？”

“嗯，”奥坎坡隔了几秒钟说，“我还以为我做得挺聪明呢。”

“确实挺聪明，先生，”我说，“但在船上比在外面看问题更透彻一些。”

“说得好。请坐，达昆。”奥坎坡指着他的床位说。我坐了下去。“咱们来做一些理论性的场景推演。没问题吧？”

“当然。”我说。

“你了解殖民联盟近期的状况吗？”

“我知道我们和地球的关系不如以前那么好了。”

奥坎坡嗤嗤发笑：“你不自觉地作出了本年度最轻描淡写的一个陈述。更准确地说，地球对殖民联盟恨之入骨，认为我们非常邪恶，希望我们全都死掉。他们指责我们摧毁了地球空间站，那是他们进入太空的首要港口。他们认为是我们干的。”

“其实并不是我们。”

“不，当然不是。但袭击中使用的多艘舰艇是被劫持的殖民联盟飞船。你肯定听说了吧？就像你们这样的货运飞船，被劫持后改造成攻击舰艇。”

我点点头。这是太空中比较疯狂的传闻之一——海盗或伪装成海盗的某些人劫持并登上飞船，但他们要的不是货物，而是飞船本身。他们的目标是利用这些飞船攻击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后者是许多外星种族组成的一个大型政治联盟。

我觉得这种说法很疯狂是因为它不合逻辑，不是飞船被劫持的那个部分，我知道这是真的，太空里的每个人都认识至少一个丢过飞船的人。不合逻辑的是将货运飞船用作攻击载体，想攻击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更简单的办法数不胜数。

然而此刻奥坎坡说那部分并非谣言，他说这种事确实在发生。我不禁心想，还好我们只是在殖民联盟边界内舒舒服服地做点货运生意。

但此刻我们在做的不再是舒舒服服的货运生意了。

“因为这些飞船来自殖民联盟，看上去就像是殖民联盟发动了袭击，”奥坎坡说，“因此我们和地球上几乎所有国家的外交联系都中断了，没完全中断的那些国家联系起来也必须非常谨慎。到此为止都能听懂吧？”

我又点点头。

奥坎坡点头回应：“因此，达昆先生，你不妨问问自己：假如殖民联盟国务院的二号人物想撬开与地球之间的外交通道，哪怕只是一条缝隙，同时又不希望牵涉其中的人立刻摆出政治姿态，他该怎么做呢？”

“也许可以假装去度假，但实际上命令一艘商船送他去一个秘密据点开展一场非正式的会面。”我说。

“是啊，似乎是一条出路。”奥坎坡赞同道。

“但他还必须说服这艘商船的船长。”

“说服有许多种形式，”奥坎坡说，“其中一种也许是殖民联盟本身发出的官方请求，拒绝就会导致上述飞船无法在殖民联盟控制下的任何一个空间站停泊。实际上就是殖民联盟空间内的所有空间站。”

“要是船长不愿意配合，这种事情就有可能发生。”

“怎么说呢，面上当然会给你们各种各样的理由，”奥坎坡说，“每个空间站、每次的情形都会不一样，然而事实上就是殖民联盟在对你欠缺合作精神表达不悦。”

“我看船长肯定不会感到高兴。”

“是啊，多半不会。”奥坎坡赞同道。

“同时还有一个问题，这艘飞船的所有者和船员都会因为贸易线路被打乱而失去收入。”

“要是发生这种事，从理论上说，殖民联盟会全额赔偿这艘飞船的所有者和船员的全部损失，另外还会对浪费的时间和其他附带开销作出补偿。”

“真的？”

“嗯，对，”奥坎坡说，“现在你明白这种事为什么很少发生了吧？因为非常烧钱。”

“这些话你也对船长说过了。”

“有可能，”奥坎坡说，“然而就算我说过了，她似乎也高兴不到哪儿去，没有一个船长愿意被人这么差遣自己的飞船。但是就此刻而言，大家都别无选择。达昆先生，你有什么感觉？”

“我说不准。心情大概稍微好了点，因为我算是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当然了，先生，前提是你告诉我的都是实话。”

“我什么都没告诉你，达昆先生，”奥坎坡说，“我们只是在探讨可能性。对我来说，这种可能性似乎挺有道理。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挺有道理。

第二天，我的脑袋中枪了。

然而在此之前，我先从床上掉了下来。

掉下床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怎么掉下床的。我被推了一把——更准确地说，钱德勒号被推了一把，我其实待在原处没动。因此前一瞬间我身体底下还有一张床，下一瞬间就没了，我翻滚着飞过半空中，朝着舱壁撞去。

这时候我只有两个念头。第一个，我必须承认它占据了我的大半个脑子：救命!因为首先，我在半空中，其次，我要撞上舱壁了。

第二个念头来自我没被吓瘫的小半个脑子：这艘飞船发生了一些很严重的事情。钱德勒号和几乎所有飞船一样，也拥有皮实得难以想象的人造重力场——必须如此，否则最普通的一个加速也会把人体变成果冻，它还能降低船舱内的歪曲和摆动幅度。想这么使劲地推一把飞船，甚至能让船员从铺位上摔下来，需要的能量会非常巨大。

还有一点，我从床上掉下来之后并没有摔在地上，这意味着人工重力失效了。肯定发生了某些事情，否则它不会关闭。

结论：我们撞上了什么东西，或者我们被什么东西撞上了。

因此，刚才在喊救命的那部分大脑此刻开始喊：妈的，我们要死了，我们死定了，死定了，他妈的死定了。

这时灯灭了。

所有这些都发生在一秒钟之内。

好消息是我睡前撒过尿。

然后应急灯亮了，应急重力适时开启，尽管只有0.2个标准G。不算多，也撑不了多久。应急重力的存在目的是争取一点时间，让船员固定和收好各种物品。先前在舱室里飞来飞去的东西——牙膏、没收起来的衣服、我——开始落向地面。落地后我立刻穿上裤子，打开舱门。

我第一眼就看见千惠子·泰雷兹沿着走廊跑向我。

“发生什么了？”我问。

“断电，”她经过我时说，“我们正在跃迁，然后就没动力了。”

“好的，但原因呢？”

“喂，朋友，我只是普通船员，”她说，“你是混舰桥的，应该你告诉我才对。”她说完就不见了。

她说得对。我跑向舰桥。

路上我看见了奥坎坡国务卿，他看上去乱糟糟的，似乎没怎么睡觉。“发生什么了？”他问。

“断电。”

“为什么会断电？”

我刚和别人这么聊过，上次问话的是我。“我也想知道，所以正要去舰桥。”

奥坎坡点点头：“我和你去。”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但还是点点头继续向前走了，只当奥坎坡跟在我背后。

舰桥很忙碌，但井井有条。值第一班的船员在岗位上，不断向船长汇报情况，她听取报告并提出问题。我朝奥坎坡点点头，他确实跟在我背后；我走向李瀚。

“你不当班。”他看见我说。

“我觉得你们也许需要帮手。”

“我们已经有驾驶员了。”李瀚朝博尔达克摆摆头。

“其他事情我也能做。”

“好的，”李瀚说，“看沃马克的传感器要不要帮忙。”我走向正在调整传感器的雪莉塔·沃马克。李瀚转向奥坎坡：“奥坎坡国务卿，你不是船员。严格地说，你碍事了。”

“我觉得我也许能帮忙。”奥坎坡说。

“没什么可帮的，”李瀚说，“回你的船舱吧。”

“等一等，”陶船长转向他们，“我要他待在这儿。我有话要问他，他最好乖乖地给我回答。国务卿，你站着别动。”

“我听您吩咐，船长。”奥坎坡说。

陶船长没再说什么，转向沃马克：“报告传感器的情况，我们结束跃迁时有没有撞上东西？”

“似乎没有，女士，”沃马克说，“要是撞上东西，咱们多半已经死了。”

“那得看撞上多大的东西了，”我说，“每时每刻都有小颗粒的灰尘撞上我们。”

“灰尘不会撞坏我们的动力系统，”沃马克说，“也不会撞得我们偏离航线。”

“我们偏离了多远？”陶船长问。

沃马克耸耸肩：“没法告诉你准确读数，因为惯性传感器坏了，外部传感器也一样。女士，我没法告诉你外面的情况。”

“传感器坏掉前呢？”

“没有任何异常，”沃马克说，“前一瞬间还只有真空，后一瞬间飞船就猛地一抖，动力全部中断。”沃马克忽然停下，皱着眉头看诊断界面上的某些东西。我抻着脖子去看。

“怎么了？”陶船长问。

“诊断结果说外部传感器应该在正常工作。”我边说边浏览着屏幕上的内容。

“但它们没有任何读数，”沃马克说，“通信系统也应该一切正常，但我什么都收不到。”

“我们有可能受到了干扰。”我说。

“我也这么认为。”沃马克望着船长说。

舰桥陷入寂静。陶船长点点头，又转向奥坎坡。“能解释一下吗？”她问。

“解释不了。”奥坎坡说。

“你说你要和地球的外交官碰头。”

“对，还有种族联合体的。”奥坎坡说。这和他告诉我的不太一样，然而另一方面，他说过他什么都没告诉过我。

“外交人员为什么要干扰我们的传感器？”陶船长问。

“他们不会的，”奥坎坡说，“我们应该在这里碰头。他们知道我要来，也知道我在这艘船上。他们知道我们不构成威胁。”

“但我们的传感器还是被干扰了，我们现在像瞎子似的在这儿无法动弹。”陶船长说。

“有可能是海盗。”李瀚说。

“不可能，”陶船长说，“海盗通常待在贸易航线附近。这儿不是贸易航线。我们经过一条秘密航线来到一个秘密据点，只有奥坎坡国务卿的外交官朋友才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儿。奥坎坡，我没说错吧？这次航程应该是最高机密对吧？”最后几个字从船长嘴里说出来时带着的讽刺味道非常浓重。

她的一连串问题弄得奥坎坡有点难堪。他憋了一会儿，最后说：“殖民联盟外交任务的情报在过去一年间曾经泄露过。”

“这话什么意思？”陶船长问。

“意思是国务院或许遇到了间谍的问题，”奥坎坡说，“我采取了所有预防措施，因此这一次的情报应该是安全的。现在看起来还不够牢靠。”

“你们有间谍？”陶船长说，“为谁效力？种族联合体？地球？”

“都有，”奥坎坡说，“或者为其他势力。”

“其他指的是谁？”

奥坎坡的回答是耸耸肩。陶船长投向他的眼神是教科书级范例的厌恶，她又转向沃马克和我：“动力中断前传感器没有任何读数？”

“没有，女士，”沃马克答道，“什么都没有，通往跃迁点的空域毫无异常。”

“但外部传感器还是离线的。”

“对，女士，”沃马克说，“它们应该在正常工作，但实际上就是没有，我也不知道原因。”

陶船长转向李瀚。“派人出气闸看看外面的情况，谢了。”她说。

李瀚点点头，对着耳麦上的话筒简短地下令；下甲板大概有一名船员正在走向气闸。“船长，咱们应该组织安保队伍了。”李瀚随后又说。

“你认为外面的人会登船？”陶船长说。

“是的，”李瀚说，“你自己也说过，无论外面是什么人，肯定不是普通海盗。我觉得钱德勒号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这艘船本身。”

“不，”陶船长望向奥坎坡，“还有一样东西。”

沃马克的显示屏上叮咚一声。我和她同时扭头去看。

“怎么了？”陶问。

“一个外部信号。”我说。

沃马克拿起耳麦，听了一会儿，然后说：“船长，指名道姓找你的。”

“放到扬声器上，”陶说，沃马克切换输出，朝船长点点头。“我是伊莱莎·陶船长。”她说。

“陶船长，我们有三枚歌鹰7型导弹锁定了您的飞船。”一个声音说。金属碾磨的质感说明它肯定是人工合成的。“第一枚会击中船腹的一个部位——也就是钱德勒号的结构完整性最薄弱的地方——并在那里引爆。它不会摧毁飞船，但会杀死许多船员，打开通向引擎的直接通道，而引擎正是第二枚导弹的目标。它会立刻让飞船的三分之二化作气态，杀死几乎所有船员。第三枚导弹是为了万无一失。

“作为一艘商船，你们并没有像样的防护手段。就算你们有，我们也已经干扰了你们的外部传感器以及通信系统。最近的宜居星球和防卫军空间站也在几光年开外，粒子束已经瞄准了你们的跃迁无人机发射器。你们失去了动力，而且也许已经发现，你们不可能在应急电源耗尽前让动力系统重新上线。就算你们没有被我们的导弹摧毁，你和你的船员也会冻死或者窒息而死。”

“听我说——”陶船长开口道。

“再打断一次，我们就会发射导弹。”那个声音说。

陶闭上了嘴。

“这不是商讨或谈判，”那个声音继续道，“假如你和你的船员想活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就请好好听我们的指示。

“是这样的，你必须打开气闸供外部人员登船，你必须组织全体船员进入货舱。我们将登上你的飞船并接管它，假如我们登船时在货舱外看见一名你的船员，我们就会摧毁飞船和船上的所有人；假如你的任何一名船员企图袭击我们或干扰我们接管飞船，我们就会摧毁飞船和船上的所有人；假如你企图弃船逃跑，我们会瞄准并摧毁逃生舱，然后摧毁飞船和船上剩下的所有人。假如你和你的船员做了在货舱集合并等待下一步指示之外的任何事情，我们就会摧毁飞船和船上的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你有五分钟回应你是否理解以上命令，然后你有一小时回应你已经妥善执行以上命令。假如我们没有收到这两个回应，我们就会摧毁飞船和船上的所有人。

“话说完了。”

“这个频道还畅通吗？”陶船长问沃马克。

沃马克望向控制台。“畅通，”她说，“其他频道依然受到干扰。”

陶转向奥坎坡：“看来他们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奥坎坡说，“我的朋友肯定不会这么招待我们。”

“你猜你的朋友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奥坎坡说，“他们完全有可能也遭到了攻击。”

“有什么选择？”陶转向李瀚。

“假如他们真的用导弹瞄准了我们，那就没得选了。”李瀚答道，“他们说得对，我们没有真正的防护手段，我们跑不掉。就算我们把全部应急动力全都输给生命维持系统，也撑不了多少时间。”

“假如导弹不是真的呢？”

“那么我们可以发射逃生舱，可以在他们登船时反抗，要是有必要，还可以摧毁飞船，”李瀚说，“让那帮鸟人去死吧。”

“船长，我们可以反抗。”我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在此之前我从来没考虑过反抗，这个念头只是忽然跳进了我的脑海。就像李瀚说的：让那帮鸟人去死吧，不管他们是谁。就算只是用木棍和他们打，那也比束手就擒强。

我环顾舰桥，看见人们纷纷点头。我们准备好了大干一场。

陶对我微笑，然后点点头，像是在说她听见我的看法了，而且很欣赏我。她转向李瀚，后者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是——”她对李瀚说。

“但是他们已经关闭了我们的动力系统，使用的是我们无法察觉到的手段，”李瀚说，“他们干扰了我们的通信系统和外部传感器，这说明他们口袋里还藏着更多的花招。就算没有，要是我们反抗，即使击退了他们，我们的人员多半会有死伤，飞船也会遭到毁坏，我们最后只能待在救生舱里等人解救。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他们是谁，”——李瀚指了指外面，示意他在说袭击者——“依然能夺走飞船，区别仅仅是我们不在船上而已。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等于赌上了一切在白白冒险。”

陶转向当班的驾驶员博尔达克：“我们有可能跃迁逃跑吗？”

“不可能，”博尔达克说，“我们是在一颗行星附近进入的这个星系。在最好的情况下，我们离跃迁点也有三天的航程。”

“再说没有引擎也不可能跃迁。”李瀚说。

“什么时候能让引擎恢复运转？”陶问。

“艾勒估计二十个小时，”李瀚替轮机长答道，“备用电源能撑六个小时，我们还必须让船员上救生舱。等备用电源完全耗尽，留下的人会开始感觉呼吸困难。”

“无论如何，我们都保不住飞船了。”陶船长说。

李瀚停顿了一瞬间，短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说：“从现实角度说，是的。就算袭击者什么都不做，我们也还是必须让绝大多数船员上救生舱。另外，我觉得假设袭击者什么都不会做是不现实的。他们不可能半途而废。”

陶坐下来沉吟片刻。奥坎坡和舰桥上的其他人等着她，意识到回应的截止时限即将到来。

“妈的，”陶说，朝沃马克点点头，“告诉他们，我们接受他们的条件。气闸将在一小时后打开，我们会在全体船员进货舱后发信号。”

沃马克诧异地眨眨眼，咽了口唾沫，点点头，然后转向她的控制台。

陶转向李瀚：“通知船员，我们的时间有限。”李瀚立刻开始行动。

陶望向奥坎坡：“唉，奥坎坡先生，我开始觉得我应该拒绝你的请求了。”奥坎坡张开嘴想说什么，但陶已经当他不存在了。

走向陶船长的三个生物身穿黑衣，全副武装，膝盖反向弯曲。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看似手枪的东西，另外两个的武器比较长，我猜是某种自动步枪。另有一支人数更多的外星生物小队呈扇形散开，占据了向我们(也就是钱德勒号全体船员)开火的有利位置。我们共有六十人左右，手无寸铁。只要他们愿意，用不了多久就能消灭我们。

“它们到底是什么人？”千惠子·泰雷兹压低声音问我。人群中，她站在我身旁。

“勒雷伊人。”我说。

“不友好，”她说，“我指的不是眼前这几个。”

“对。”我说。殖民联盟很少花时间宣传特定的战役，但我很清楚过去十年间我们狠狠收拾过勒雷伊人，而且不止一次。所以没有理由认为我们这些人会遇到什么好结局。

三个勒雷伊人走到陶船长面前。“指出你的驾驶员。”中间的勒雷伊人对她说。它用的是母语，替它翻译的是别在衣服上的一个小装置。

“告诉我理由。”陶说。

勒雷伊人抬起枪口，对准站在船长身旁的李瀚的面门开火。在低重力的环境下，这一枪打得李瀚飞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回甲板上。

“指出你的驾驶员。”勒雷伊人等船员发出的惊呼声基本平息后又说。

陶保持沉默。外星人抬起枪口，这次瞄准她的头部，我考虑要不要主动出列。泰雷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她猜到了我的想法。“你他妈敢？”她悄声说。

“够了!”有人说。我跟着声音找到它的主人：奥坎坡国务卿。他从钱德勒号的船员队伍中走出来，“没必要这么做，特万指挥官。”

勒雷伊人扭头望向奥坎坡，陶也一样。我猜她意识到了奥坎坡在直呼外星人的名字和军衔，因为我也一样。

“奥坎坡国务卿，”特万说，点点头和他打招呼，“也许你可以行行好，替我指出一名驾驶员。”

“当然，”奥坎坡说，然后在人群中指着我说，“他是其中之一，带上他。”

两个勒雷伊人出列走向我，泰雷兹挡在我面前，走向我的一名勒雷伊人举起枪对准她。“狗娘养的。”陶朝奥坎坡吼道，钱德勒号的船员躁动起来。

“安静。”奥坎坡说。他显然对自己响亮的声音非常自豪，这个声音最适合演讲。他经过多年外交发言的磨炼，理所当然地认为在场的人会听他说话。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连走向我的勒雷伊人也停下脚步望向他。

他举起一只手，进一步示意众人保持安静。船员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低沉的嗡嗡声。

“你们会活下去的，”奥坎坡大声说，“听我重复一遍：你们会活下去的。但前提是必须仔细听我说话，我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所以，请安安静静地听我说。”

钱德勒号的船员陷入死寂。

“李瀚的死让我感到痛心，”奥坎坡说，“勒雷伊指挥官通常不习惯有人质疑或反对他们的命令。除非你们抵抗或不服从命令，否则就不会发生更多的流血事件。我明白从你们的角度看，这件事情既像海盗袭击也像叛国。我向各位保证，这两者都远远不是真相。非常抱歉，我没有时间向各位深入解释了。

“现在，我想要钱德勒号和一名驾驶员。我要接管飞船，还要这位达昆先生。至于你们其他人，我们很快就会护送你们进入钱德勒号的救生舱。救生舱将即刻发射，三天后，随着钱德勒号的跃迁离开，我们将立刻向凤凰星空间站发射一架紧急无人机，殖民联盟会得到这个星系和救生舱的确切坐标。你们都知道，殖民联盟有一些飞船专门守在跃迁点附近，那是专门为这种类型的搜救任务准备的。

“因此你们将在四天后获救，顶多五天。救生舱的配给在满载情况下足以支撑七天，你们一定会及时获救。

“我重复一遍：你们会活下来的。然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们绝对不能抵抗、绝对不能有敌意、绝对不能顶嘴、否则的话，这些勒雷伊人会毫不犹豫地撂倒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再次见到家人和朋友，我希望你们能安全返回殖民联盟的空域。帮我就等于帮你们自己，就是这样。”

“我不相信你。”陶对奥坎坡大声说。

“很合理。”奥坎坡说，朝特万点点头。

勒雷伊人朝船长额头开枪。她倒地，死去。

奥坎坡等尖叫声平息后说:“我说过了，绝对不能顶嘴。现在请严格遵守勒雷伊人的命令，谢谢。”他转身背对钱德勒号的船员，示意特万指挥官跟他走。

两名勒雷伊人继续走向我，我看见泰雷兹绷紧身体准备战斗。

“别。”我对她说。

“它们会杀了你。”她说。

“要是你企图阻止，它们就会杀了你。”我忍不住说。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她说。

“我宁可你上救生舱赌一赌。”我说。勒雷伊人走到我面前，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谢谢，千惠子。谢谢你愿意为我而战，真的。”

“嗯，换了我你也一样，对吧？”泰雷兹问。

“对，”我说，“此刻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朝勒雷伊人点点头，告诉它们我准备好了。其中一个人抓住我的肩膀，我们从泰雷兹和钱德勒号的其他船员中离开。

我几乎不认识他们。

我已经有负罪感了，因为我知道我会活下来。

我走近奥坎坡国务卿和特万，听见他问特万：“你对这艘船造成的损伤有多大？”

“很小，完全不会影响船体的结构，”特万说，“我们只需要干扰和关闭特定的几个系统。”

“很好，”奥坎坡说，“钱德勒号的轮机长说他可以在二十个小时内让动力系统恢复工作。你在同样长的时间内也能做到吧？”

“我们用不了那么久，”特万说，“我们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国务卿。你知道的。”

“当然。”

“现在你能全身心投入我们这边的事务中了，非常好。”

“谢谢，特万指挥官，”奥坎坡说,“我也这么认为。”

“剩下的船员怎么处置？”特万说。

“我说过我们会让他们上救生舱，那就这么办吧。”

“失去救生舱真是有点儿可惜。”

奥坎坡耸耸肩：“反正也用不着，对吧？”

“对。”特万说。

“那就没什么损失了。不过有一点，记得要毁掉一个救生舱，保证我的‘尸体’无法复原，这一点必须做得天衣无缝。炸毁一个救生舱会有帮助。”

“当然，”特万问，“你有个助理，对吧？她上救生舱吗？”

“让她选，是上救生舱还是跟我们走，”奥坎坡说，“至于要如何暗示她上救生舱是个坏主意，那就看你了。”

“她不知道？”

“这件事？不知道。这是个秘密，对吧？”

“我看我就命令她跟我们走好了。免得麻烦。”

“你说了算。”奥坎坡说，拍了拍勒雷伊人的肩膀，意思是你可以告退了。特万转身去朝钱德勒号的船员发号施令，奥坎坡将视线转向我。

“好了，达昆先生，”奥坎坡说，“今天是你的幸运日。你会活下去的——以某种方式。”

“不会发射紧急无人机的，对吧？”我问。

“你是说让殖民联盟知道钱德勒号船员的下落吗？”奥坎坡说。

“对。”我说。

奥坎坡摇头道：“不，不会的。”

“所以你打算让钱德勒号的船员在救生舱里窒息而死。”

“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这个，”奥坎坡说,“这个星系不怎么受欢迎，接下来一周恐怕不会有人路过，甚至一年。”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问我为什么成了叛徒？”

“就从这儿说起好了。”我说。

“完整的答案太长，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奥坎坡说,“因此我就这么说吧，真正的问题是一个人究竟应该忠于谁，是殖民联盟还是人类。你也知道，两者并不相同。我逐渐意识到我应该首先忠于人类，殖民联盟的日子就快到头了，达昆先生。我只是想保证当它完蛋的时候，不会连累全人类倒霉。”

“既然你忠于人类，那就证明一下吧。”我说。我指着背后的钱德勒号船员说:“他们是人类，奥坎坡国务卿。发射跃迁无人机去凤凰星空间站报告他们的方位，不要让他们死在救生舱里。”

“你想救他们，这很高尚，”奥坎坡说,“真希望我能答应你的请求，达昆先生，真心诚意地希望。然而就此刻而言，殖民联盟不能知道我已经放弃了他们，他们必须以为我死了。除非没人可以向他们报告，否则这个目标就无法实现，非常抱歉。”

“你说你需要我担任驾驶员，”我说,“除非你救他们，否则我就不帮你。”

“我想你会改变想法的。”奥坎坡边说边朝一名勒雷伊人点点头。

我被扫得腾空而起，勒雷伊人把我重重地按在货舱地上。

有什么东西顶住我的后脑勺。感觉像一把枪。

我感觉到了枪开火时的震动，同时感觉到有东西击中我的后脑勺。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二

现在就要说到我究竟是怎么变成缸中之脑的部分了。

刚开始的一段我不记得了，我的后脑勺近距离吃了一记电击枪；我昏了过去。失去知觉后，我被带上勒雷伊人的飞船，某个医生(至少我希望那是个医生)让我进入药物诱发的昏迷状态；这是整个过程的第一步，三天后跃迁时我正昏迷不醒，飞船抵达目的地时我依然昏迷不醒。

谢天谢地，接下来的这一段我同样昏迷不醒。

然后是恢复期，这可是实打实的，因为——我觉得原因是明摆着的，你想一想就知道——你把一个人的大脑从脑袋里取出来，然后让大脑在一个缸里继续存活，这会对大脑造成相当可观的创伤。

加起来，我一共昏迷了十八天。

我说的昏迷是真正的丧失知觉，我没有做梦，之所以不做梦，我猜是因为严格地说我并不是在睡觉。睡觉和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有着本质区别，睡觉是大脑在经过一天的外部刺激后休息和整理的行为，我身上发生的则完全是另一码事。假如说睡觉是在平静的池塘里舒舒服服地游泳，我身上发生的大概是在海洋风暴的正中央挣扎着浮出水面，周围十万八千里之内不见陆地。

我没有做梦。我觉得不做梦大概反而比较好。

自始至终我只醒来一次——好吧，我只记得我醒来了一次。我记得那种感觉就像我的意识被恶狠狠地拖过烂泥塘一样，心想：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然后，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然后，我重新掉进烂泥塘深处。

下一次恢复知觉，我确实有了一些感觉。

我感觉到了——请允许我说脏话——我他妈这辈子最他妈可怕的一场头痛。

让我想一想该怎么形容。大致是这样：你想象一场偏头痛压在宿醉的脑袋上，然后你坐在幼儿园里，周围是三十个使劲尖叫的小孩，他们轮流用碎冰锥戳你的眼睛。

再乘以六。

大概等于我这场头痛的一半多。

碰到这种头痛，最好的办法就是躺下，一动不动，一声不吭，闭着眼睛，祈祷早死早投胎。因此我过了好一阵才意识到几个问题，换了平时我早该发现的。

首先，黑暗，不该有这种完完全全的黑暗。

来，你闭上眼睛，就现在，是完全的黑暗吗？

我忽然想到，假如我请你闭上眼睛你就闭上了眼睛，恐怕你就看不见最后这个问题了。唉，我说过了，我不是作家。

我换个方式试试看：你闭上眼睛，持续一分钟。然后你睁开眼睛，问一问你自己，你闭上眼睛以后是完全的黑暗吗？

答案是否定的，不是。假如你所在的房间或其他场所有亮光，必定会有部分光线穿过你的眼睑。假如你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用显示屏读这段文字，或者听着我这个生物向你叙述，你的眼睛的生理结构也必然会让你看见一点什么。你揉一揉眼睛，视觉神经受到压迫，残影和色块就会在你的大脑里浮现。

完全的黑暗和难以摆脱的黑暗永远不会存在。

然而此刻的黑暗是……

它不是缺少光线而产生的黑暗，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随着我意识到这种怪异的黑暗，我也意识到了寂静。彻底的寂静同样不存在。噪声永远陪伴你我，哪怕只是耳蜗里毛发摩擦而产生的阴魂不散的嗡嗡声呢。

什么都没有，只有彻底而完全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意识到我尝不到嘴里的味道。

别那么看着我，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就不知道你在那么看着我。

听我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想到过一点，那就是你总是能尝到自己嘴里的味道。你总是能尝到自己嘴里的味道，因为你的舌头就放在嘴里。舌头没有开关，此时此刻你就能尝到自己嘴里的味道，而我刚刚提醒你注意到了这件事，你多半正在想你应该去刷牙或者嚼个口香糖什么的。因为一个人的嘴里天生——说来有点奇怪——就有味道。

你能尝到自己嘴里的味道，哪怕你没有在想这件事也一样。

而我非常使劲地在想，但我依然尝不到任何他妈的味道。

我就是从这儿开始失控的。因为你知道失明是什么，很多人遇到过这种事。他们失去视觉甚至眼睛，尽管眼睛可以重新生长，甚至可以移植人造眼球，但你知道失明是切实存在的，倒霉的人有可能就是你。失聪亦然。

但谁他妈会尝不到自己嘴里的味道呢？

对，没错。我的大脑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没完没了念叨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多多少少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因为紧接着我意识到了我究竟无法感觉到多少东西：我感觉不到手、脚、手臂、腿、阳具甚至嘴唇的存在。没有气味通过鼻子传来、没有空气流经鼻孔进入鼻子的感觉、没有平衡感、没有冷热感。

没有紧张时的吞咽、腋窝和额头没有恐惧时的冷汗、没有心跳加速、根本没有心跳。

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我应该会吓得拉了一裤子，然而我连括约肌失控都感觉不到了。

我能感觉到的只有剧痛，因为头痛好死不死在这一刻加强了十二倍。

我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头痛上，就像饿狗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块牛排，因为全宇宙我能感觉到的只有这一件事情。

然后我昏了过去，我的大脑注定了我对什么都感受不到这一点太有感触了。

我不能说我不赞成这个看法。

等再次醒来，我没有吓得失魂落魄，为此我还感觉到了一点小小的自豪呢。我尝试冷静而符合逻辑地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假设：我死了。

无效，因为似乎有点傻。要是我死了，那么，对，我应该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我多半不会意识到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只是会……不复存在。

除非这是死后世界，然而我表示怀疑。我不怎么关心宗教，但我听说过的死后世界似乎都不是什么也没有的虚无。假如上帝或诸神确实存在，而这就是他们能搞出来的所谓永生，那我只能说他们的用户体验让我很失望了。

因此：我多半还活着。

万事开头难!

第二个假设：我处于某种昏迷状态中。

这个假设似乎更加合理，但我对昏迷的各种医学细节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处于昏迷中的人还有没有思考能力。从外表看，他们似乎毫无反应。这个想法暂且存档，以后慢慢考虑。

第三个假设：并非昏迷，但出于某些原因被困在躯体里，丧失了所有知觉。

从表面上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然而有两个问题我无法回答。首先，我是怎么陷入这么一个困境的。我意识清楚，知道我是谁，但除此之外，我的近期记忆都不太牢靠。我记得自己从床上掉下来，然后跑向舰桥，然而后面就一片模糊了。

这说明我遭遇了某些意外；我知道意外本身造成的心理创伤有时会抹掉人们关于事故或受伤的记忆，眼下有可能就是这样。无论我碰到了什么倒霉事，总之此刻我的情况很不妙。

嗯，这不是什么新闻。我是一个飘浮在虚无之中的意识。“你的情况很不妙”简直就是贴在我身上的标签。

但还有第二点疑问：就算我情况非常糟糕——我猜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也应该能感觉到一些什么，意识到除我自己思想之外的东西的存在。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妈的，我连头疼都感觉不到了。

“你醒了。”

一个非常清晰，但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特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被吓得无法动弹——更准确地说，要是我还有能动弹的部件，肯定会吓得无法动弹。

“哈啰？”我说——更准确地说，要是我能说话就会这么说，但我无法说话，因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即将进入惊恐模式，因为很明显我现在出了一些岔子。由于我吓得魂不附体，那个声音——无论它属于谁——没有再一次把我孤零零地扔在虚无之中。

“你在试图说话，”那个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你的大脑在试图向嘴唇和舌头发送信号，没用的。你直接思考文字就行。”

像这样，我想。

“对。”声音说。要是我能哭泣，我一定会喜极而泣。乱七八糟的思绪和情感陡然迸发，每一个都急急忙忙地想自我表达。我花了足足一分钟才平静下来，将精神集中在一个连贯的念头上。

我发生了什么事？我问，我为什么不能说话？

“你不能说话是因为你既没有嘴也没有舌头。”声音说。

为什么？

“因为被我们切掉了。”

我愣了好一阵，然后想：我不明白。

“被我们切掉了。”声音重复道。

它们出了什么问题吗？我遇到事故了？

“不，它们完全正常；不，你没有。”

我不明白，我又想。

“我们从你的身体里取出了大脑。”

现在回想起来，我很难明确地将那一刻体验到的彻底混乱的量级传递给你。我非常努力地想表达刚听见的这句话对我造成的迷惑和怀疑，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

啥？

“我们从你的身体里取出了大脑。”声音重复道。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对于我们需要你完成的任务来说，你不再需要它们了。”

我依然无法很好地理解，也没有任何能够继续和对方交谈的想法，我等待着整件事情逐渐沉淀出个所以然来。

你们要我做什么？我想。

“驾驶你的飞船。”

我需要我的嘴，否则没法驾驶。

“不，你不需要。”

那我怎么和其他船员交谈？

“没有其他船员。”

听见这句话，一个念头跳进我的脑海——有点像记忆，但不是真正的记忆。这个念头是我曾经知道钱德勒号的船员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我不知道了，而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其他船员呢？我心想。

“死了。全都死了。”

怎么死的？

“被我们杀死的。”

惊恐卷土重来。我知道这是真的，声音说的是实话，但我无法想象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我知道我曾经知道，我发疯般地搜寻记忆，但我的意识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我答案，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恐惧如高墙般逐渐接近。

你们为什么杀死他们？我心想。

“因为不需要他们。”

开飞船需要一支船员队伍。

“不，我们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你。”

我一个人不可能开这么大的一艘飞船。

“你会的，否则就会死。”

我他妈连动都没法动。我气急败坏地心想。

“这不会构成问题。”

我连动都没法动，你要我怎么驾驶和操纵一整艘飞船？

“现在你就是飞船本身。”

忽然之间，彻底不明白的感觉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我好不容易心想。

“现在你就是飞船本身。”声音重复道。

我就是飞船。

“对。”

我是钱德勒号。

“对。”

这话是他妈什么意思？

“我们从你的身体里取出了大脑，”声音说，“然后将大脑与钱德勒号集成在一起。飞船现在就是你的身体，你要学习控制自己的身体。”

我尝试理解这番话，结果是一场惨败。对方话里的意思我一丁点儿都听不懂，我无法想象自己变成一艘飞船，我无法想象独自一人控制如此复杂的一台巨型机器。

要是我做不到呢？我心想，要是学不会控制它呢？

“那你就会死。”声音说。

我不明白。我又说，我有种陷入彻底绝望的感觉，我猜这一点非常明显。也许这就是重点所在。

“你明不明白并不重要。”声音说。

我的一部分大脑立刻答道：去你妈的，混账东西。但念头似乎没有发送出去，至少那个声音没有作出回应。于是我换了个话题。

你们为什么这么对待我？

“这艘飞船需要一名驾驶员。你是驾驶员，你熟悉这艘飞船。”

那也不需要把我的大脑从我该死的脑袋里取出来吧。我想。

“需要。”

为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都无所谓。”

我愿不愿意驾驶飞船就有所谓。我不愿意。

“你必须愿意，否则就会死。”

我已经是个缸中之脑了。我心想，我不在乎死不死。

我以为我说得非常有道理，直到一波痉挛般的剧痛袭来。

记得先前的头痛吗？相比之下那只是毛毛雨。那种感觉就像我的整个身体变成了一团抽筋加触电的肌肉，即便是因仿佛我又拥有了身体而产生的惊诧，也没有让我忘记这种疼痛有多么剧烈。

从客观角度说，它顶多持续了几秒钟。从主观角度说，我觉得我一下子就老了一岁。

剧痛停止。

“你没有身体，但大脑并不知道，”声音说，“所有神经通道都还存在。你的大脑能让你体验疼痛的所有方式都在我们的掌控中，操作起来非常简单，所有设定都已经编好程序。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循环激活其中的每一种。我们也可以把你留在黑暗中，剥夺所有的感官，直到永远。因此，是的。假如你不肯驾驶和操纵飞船，那么你就会死，但你会在死前知道你的死亡能被推迟多少时间和在此之外你能感受到多少痛苦。我向你保证，你会在乎的。”

你们是谁？我心想。

“除非你按我们说的做，否则我们就是你在余生中能听到的唯一一个声音。”

这个“我们”是皇帝的自称吗？我心想，不是对那个声音，而是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他妈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被人用手段弄得像是一整个发电站的电流穿过了我不存在的身体，我猜这让我有点不太正常了。

声音没有回答。

这是第二次发生类似的事情了，也就是我没有直接面向那个声音思考。

有意思。

要是我按你们说的做会怎么样？我问声音。

“那么最后你会重新得到你的身体，一个非常简单的交换。按我们说的做，你会重新变成自己。拒绝，你会在痛苦中死去。”

你们要我做什么？

“驾驶和操纵这艘飞船。我们已经说过了。”

去哪儿，干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声音说。

我现在该做什么？我问。

“现在，你思考，”声音说，“你想一想你有什么选择和每个选择会造成什么后果。我给你一天思考，在黑暗中。这一天会非常漫长，再见。”

等一等。我心想，但声音已经消失了。

于是我思考了整整一天。

第一个想法：我肯定没死，没必要陷入宗教危机，需要担心的事项中可以划掉一条了。尽管只有这么一条，但这会儿少一条算一条。

第二个想法：囚禁我的人，无论他们是谁，他们掳获了我所在的飞船，杀死船员，把我的大脑从身体里取出来，现在希望我独自一人操纵飞船去执行他们的任务，要是我不肯从命就会杀死我。

第三个想法：去他妈的这些人，我绝对不可能为他们做任何事情。

若是这样，他们会喜滋滋地使劲折磨我，哪怕只是因为好玩，已有的经验这么告诉我。事实上，我必须把这一点也列入考虑范围。

第四个想法：为什么选我？

展开来说，为什么选我，而不是其他人？我是钱德勒号的第三驾驶员，同时还是最新的一名船员。他们大可以从船上另外选一个人，从熟悉飞船、知道它的运行情况和设计能力的角度说，其他的人选无论如何都比我强。我不是显而易见的好人选。

指出你的驾驶员。

这句话挤出我的潜意识，站在我面前挑战我，命令我给它一个语境。我的记忆依然断断续续；我知道有人说过这句话，但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说的。我必须在脑海里掘地三尺才能找到答案。

好在我有时间。

过了一段时间，一幅画面跳进我的脑海：一个生物，身穿黑衣，膝盖向后弯，向陶船长下命令，船长质疑它的命令，它枪杀了李瀚。

一个勒雷伊人抓住了我，关于这些人是谁的问题有了答案，但并没有回答为什么选我的问题。船长没有指认我是一名驾驶员，她没有指认任何人，做这件事的是另一个人。

奥坎坡国务卿。

忽然间，这个龟孙子从人群中选出我的画面明晃晃地跃入脑海，清晰得就好像我又回到了那个时刻。

紧接着，其他的片段也恢复了——记忆中所有的空白忽然被填满，强插进来的势头之猛几乎让我感到痛苦。

我必须停下。

我必须停止哀悼钱德勒号的船员，哀悼我已经交上的那几个朋友，哀悼其他我尚不认识但同样不该白白丧命的船员，活下来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我。

这花了我一段时间，但就像我已经说过的，我有不少时间。

我慢慢平复心情。

然后，我开始重新考虑问题。

为什么选我？因为奥坎坡国务卿认识我。我们上钱德勒号之前他就认识了我，我们一起乘交通艇登船，得知目的地改变后，我带着问题去找过他。

他知道我是驾驶员，对我这个人也略有了解——在钱德勒号上，除了陶船长和薇拉·布里格斯，他很可能只认识我一个人。

他选我很可能仅仅因为他知道我是驾驶员。他知道船上还有其他驾驶员——很可能见过博尔达克在舰桥操纵飞船——但我是他想到的第一个人选。因为他认识我，他了解我，或者他以为他了解我。

也许他选我不仅因为我是驾驶员，也许还因为他对我的了解超过了其他随便哪个船员，也许他救我一命是因为我们之间存在个人联系。

是吗？难道我不是自己想到了，就去他的船舱问他给船长的指令是怎么一回事吗？他发现我想到了这么多难道不是小小地有点敬佩吗？

嗯，没错。也许他选我是因为他认识我，也许因为他喜欢我，也许他甚至觉得他在救我的命，也许他以为他送了我一个人情。

选你，把大脑从你身体里挖出来，这恐怕不是我想象中的人情。我的一部分大脑说。

说得好，大脑，我心想，没有理会我在自言自语的事实。然而重点不在于我的想法，而是在于奥坎坡对这件事和对我的想法。我不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以为奥坎坡对我青睐有加——我想到他对特万指挥官说，让不让薇拉·布里格斯别进救生舱都随便它。奥坎坡的助理跟了他好几年，假如奥坎坡对她都是这个态度，他只怕不可能在乎我会不会犯浑和惹麻烦。

但在那之前，我说不定能在这里面做点文章。

什么呢？而且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现在我还不知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此刻我在列举自己潜在的优势。其中之一是奥坎坡，出于某些原因，他选择我驾驶钱德勒号——或者说，成为钱德勒号。

这是一项优势。

另一项有可能的优势：奥坎坡并不了解我。

他记住了我的名字，他认得我这张脸，他知道我是驾驶员。

然后……只有这些了。

意味着什么呢？

有可能毫无意义，也有可能等他们把我挂载上钱德勒号的控制系统，他们不会知道我对那些系统和该如何使用它们已经有了多少了解。

别太兴奋，我的另一部分大脑说，你现在是个缸中之脑。你干什么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他们多半正在欣赏你琢磨这些呢。

你太悲观了。我对我的另一部分大脑说。

至少我没在自言自语，它反驳道，再说你也知道我是正确的。

说得很有道理。我不得不接受现实：让我一个人和我的念头待在一起有可能是他们给予我的一项测试，目的是看看我会如何反应。假如他们能够跟踪我此刻的念头，我不得不承认他们会基于那条信息决定该怎么对待我——杀死我，折磨我，等等等等。

然而我认为他们做不到，我认为让我和思绪独处一天另有其他的目的。那是为了支配我，为了恐吓我，提醒我，我有多么孤独和无助，我的生存如何完全仰承他们的鼻息。

然而你知道吗？他们完全正确，我感到孤独，我的小命完全操纵在他们手上，我被吓坏了。

然而我不会任由他们支配。

对，我与世隔绝。对，我心惊胆战。

但我同时也非常非常生气。

这就是我打算好好利用一下的东西了。

假如他们能监控到我在琢磨这些，那么他们随时都可以杀死我。假如真是这样，那就随他们便好了，否则的话，他们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和他们的时间。

然而我不认为他们在监控我。

我不认为他们觉得有这个必要。

这是另一项我有可能存在的优势。他们以为他们对我占据了完全的上风。

话也说回来，确实如此。我是一颗缸中之脑，只要他们愿意，他们随时可以杀死或折磨我。占据上风，按定义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但事实上，他们需要我。

他们需要一名驾驶员操纵钱德勒号，他们的人选是我。

而且他们只有我一个人选，其他船员全都被他们杀死了，在救生舱里窒息而死。他们非常确定他们能够对我占据上风，甚至懒得多留一个备用人选。

这说明他们要么从没做过这种事，对其中的细节毫无概念；要么做了太多次，沦为受害者的驾驶员的反应永远相同。

我想到勒雷伊人说它们的工程师能修好飞船并让它重新上路，因为它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我想到它们处理钱德勒号船员的娴熟手法，如何威吓他们以得到它们想要的东西。

很明显他们在这方面不是新手。

他们做过这些事情，此刻也许正在折腾除我之外的其他驾驶员。他们希望驾驶员感到绝望，为了取回自己的躯体，愿意帮他们做任何事情。他们已经习惯了驾驶员的回答，不认为还有可能存在其他的反应。

因此，不，我不认为他们此刻正在监控我。我不认为他们觉得有这个必要。我有可能弄错了，但我愿意基于这个假定采取行动。

于是我就有了空闲时间可以思考，还有计划，我的另一项优势，至少暂时如此。

然后我还有最后一项优势：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他们答应把我装回身体里的承诺几乎百分之百肯定是扯淡，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杀死了钱德勒号的全体船员。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我恳求奥坎坡发射跃迁无人机回凤凰星空间站以拯救船员时他说的话。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欺骗船员，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等死。

他们根本不打算把我装回我的身体里。我几乎可以确定我的身体已经消失了——焚化或者扔进太空或者进了炖锅，因为勒雷伊人捞到机会就要吃人类是出了名的。

我想象我的身体在一个非常大的锅里，小火慢炖。

我甚至觉得有点黑色幽默呢。

无论它遭遇了什么，我的身体都是过去时了，我非常确定。

我还确定无论奥坎坡和勒雷伊人——还有他们为之效力的天晓得什么人——要我做什么，等我完成任务，他们就会拨动开关，眼睛眨也不眨地干掉我。

当然了，前提是他们要我去做的事情本身不是自杀式任务，而我猜多半并非如此。或者就算我回不去，他们也不会真的失眠。

至于我的命运和钱德勒号其他船员的命运会有什么不同，我不抱任何幻想，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等他们利用我完成了他们策划的事情之后。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那个时候之间，我必须(前后顺序无所谓)：搞清楚他们是谁(除了奥坎坡和一群勒雷伊士兵外)，弄明白他们在策划什么和该如何阻止他们，把他们杀个他娘的一干二净。

他们所有人，除了奥坎坡。假如有办法能带他回殖民联盟空域，那我就必须要做到。因为其他的暂且不说，我认为联盟肯定对他搞的天晓得什么勾当非常感兴趣。

还因为用死亡来惩罚他未免便宜他了。

对于一颗没有身体的大脑来说，你还真是野心勃勃呢。我的另一部分大脑又开腔了。

我没事做啊。我答道。因为确实如此，此刻我只有我的思绪，还有时间，许许多多时间。

于是我就好好利用了它。

不知什么时候，我猜我睡着了。没有外部参考系，你很难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但我知道我没有做梦，我对此没什么意见。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声音回来了。

“我们给了你时间思考自己的处境，”声音说，“现在该作出决定了。”

声音说得对：现在我该作出决定了。

不是我打不打算活下去，这方面我早就决定好了。

我现在要决定的是在声音面前该如何表现。

我应该畏缩和恐惧吗？还是应该倔强和反叛，但依然愿意做他们要我做的事情？还是保持沉默，只做声音叫我做的事情？

这是个重要的决定，因为我此刻的回应方式将奠定双方关系的基础和确定未来他们能允许我如何回应——还有我做哪些事情或许能逃脱惩罚。

假如我选择了错误的态度，就有可能产生反效果。假如我过于顺从，他们会当我是一台机器那样对待我，虽说他们确实把我变成了机器。要是过于叛逆，我的空闲时间都会花在感受触电上。两者都不是我想要的，尤其是后者，一次就够了。

“你的决定是什么？”声音问。

我有问题。我突然心想。这不是他们期待我作出的反应，不过嘛，好的，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的问题无关紧要。”声音说。

让我换个说法吧，我说，我愿意做你们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但让我知道一些事情也没什么不好。我明白我不可能强迫你们回答我的任何问题，然而要是你们愿意考虑一下回不回答，也许就能帮助我更努力地帮助你们。

声音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停顿：“你有什么问题？”

我有三个问题。我说。这对我来说依然很新鲜，但我肯定能想出三个问题来的，对吧？

有一个问题恰好跳进我的脑海。首先，你有名字吗？

“这有关系吗？”

因为称呼你是“我脑袋里的声音”似乎有点尴尬，我心想，既然咱们要一起做事，那你有个名字岂不是更方便吗？

“你可以叫我控制。”声音说。

好的，我心想，你好，控制。

控制默不作声，等我继续说下去。嗯，好吧。

其次，我有可能在某个时候和奥坎坡国务卿聊几句吗？

“你为什么要和他说话？”

我并不是非要和他说话。我心想，我已经答应了要帮助你们，但你们从钱德勒号带走我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做这些天晓得什么事情都是为了帮助人类。我想和他更深入地谈谈这个，以便更好地理解他的意思。

“你理不理解都无所谓。”控制说。

我知道，我心想，尽管我知道你们没有义务在乎我的看法，但我确实不赞成。你们已经得到了我的帮助，但假如能得到我的理解，我也许能派上更大的用场。奥坎坡国务卿是个有名望的人，我尊重他。既然他这么做了，那他肯定有理由。我认为我也能够理解这个理由，我愿意更深入地听一听。

“我们现在不会允许你和奥坎坡国务卿交谈，”控制说，“但假如你在工作岗位上表现良好，我们以后也许会考虑。”

有道理。我心想。

“以后别再向我们提这个要求了。”

绝对不会。你们已经说了你们会考虑，这就够了。

“最后一个问题。”

你能向我保证我会取回自己的身体吗？

“我向你保证。”控制说。

好的，你向我保证，我心想，你的承诺。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帮助你们，我一定会，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着做。你们说过要是我做了，就能取回自己的身体。这是个交易，但交易是一码事，承诺是另一码事。你可以和任何人作交易，但你只会对你信任的人作承诺。假如你向我作出承诺，就说明我可以信任你。这意味着我就不需要再担心我能不能再相信你了，意味着我会做你要我做的所有事情，而且会加倍认真。

声音再次停顿。

我提这些问题是有目的的，尽管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

情报，信任，建立亲密感和关系。

我问对方的名字，尽管“控制”算不上一个名字，但总比没有好。这是人格化的代表，将皇帝般的“我们”变成了一个“我。”请求和奥坎坡谈话扩展了我们的交易，将它从一般性的东西——他们多半逼迫每一位变成缸中之脑的驾驶员接受这个交易——变成了特定于我的关系。

要控制向我保证？进一步的亲密感——在我和它之间形成交易。某种互惠关系，某种信任。

同时还是一个测试。

“我向你保证。”控制说。

现在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关于控制的所有事情。

而控制完全不知道我知道。

我需要的就是这些，我说，我准备好了，你好了就开始。

“咱们开始吧。”控制说。

钱德勒号的舰桥出现在我的周围。

更准确地说，是用电脑生成的钱德勒号舰桥的视觉化呈现；更干净，更直观，去除了所有不必要的细节。

“你认识这个。”控制提示道。

当然。我想。

这是标准的用于训练的舰桥模拟程序，按钱德勒号的舰桥参数配置，后者本身也相当标准。

我认识它，因为我和所有舰桥人员一样，除了在特定的舰桥控制台上接受实地训练，也在这东西里待了几百个小时。

我认识它，还因为我在它的编程中出了一份力。

也可能是它稍微早一点的一个版本，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眼前这个也许是升级版。

尽管如此，但飞快扫视一圈之后，我发现自从我参与项目到现在，软件没有多少变化，看起来甚至不像一个新的大版本。也许是个带点的小版本 [1] ？有几处小改进的那种？这个组织不可能和殖民联盟商业体系的主流有什么瓜葛，他们究竟是怎么拿到这些程序的呢？软件显然被盗版了，我不禁要为我的前雇主打抱不平。

当然了，我不可能告诉控制我参与过软件的编写。控制不知道，因为奥坎坡不知道，我也找不到理由要告诉他们。控制多半认为我很蠢，因为我愿意相信它的话，我不打算做任何事情来破坏它的这个看法。

这是舰桥模拟程序。我对着控制想道。

“它曾经是个舰桥模拟程序，”控制说，“现在依然是，但我们将它改造成了控制钱德勒号，你最终会从它内部控制飞船上的所有系统。”

我怎么控制？我问，模拟程序被设计成虚拟空间，但必须追踪真正的手和身体的动作，两者我都没有。

“这样。”控制说，我立刻有了一个虚拟身体。我的视角显然应该处于头部高度；通过思考，我可以让它沿着中轴转动，就好像我又有了真正的脖子。我低头望去，看见底下是人类躯体简单化的视觉呈现。我想象移动双手，双手从身体侧面向上移动，手掌朝着我，应该有掌纹和指纹的地方却是一片空白。

我险些当场精神崩溃，因为我太激动了，有这么一个模拟身体也好过完全没有身体。

尽管如此……

我的一部分大脑——我猜就是先前和我争论的那部分大脑——说：是吗？难道就是这样？

我知道它的意思。它在说这些浑蛋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我的大脑来操纵钱德勒号，逼着我独自一人操纵钱德勒号，接着他们模拟了我不再拥有的身体，要我用它来操纵钱德勒号。

这看起来似乎，怎么说呢，不太经济。你们花了时间去除我的身体——既然不再需要受制于人类躯体的限制——为什么不再花点时间建立相应的控制机制呢？

他们把你从身体里取出来不是为了效率。我的那部分大脑说。嗯，对，这一点我早就猜到了。那是为了恐惧和控制。

但依然有点浪费精力。

我收拾思绪(一个比喻)，环顾模拟的舰桥。

你和我一起上舰桥吗？我问控制。

“不，”它说，“请上舰长椅。”

我点点头。舰长椅前有个显示屏，供她查看各个岗位的信息，可以同时看所有岗位的，也可以看单独某个岗位的。陶船长和所有船长一样，更喜欢听取舰桥人员的汇报，他们擅长将信息提炼成她必须立刻知晓的情况。然而假如她想自己提炼信息，也可以直接从屏幕上获取所有数据，这意味着我也可以。

与此类似，若是船长愿意，她可以不下达命令，而是直接通过屏幕控制飞船。很少有船长这么做，因为各种情况瞬息万变；另一方面，假如你想让舰桥人员不高兴，最好的办法就是越俎代庖。事实是没有一个船长能够胜任舰桥上的所有岗位，绝大多数船长也没这个兴趣。

但我现在得要提起这个兴趣。

我坐进虚拟的舰长椅，拉起舰长用的显示屏。

我准备好了。我对控制想。

虚拟的舰长显示屏点亮了，各个部门的视窗以网格形式打开。单击一个视窗会让它扩展到全屏幕并进入全互动模式。同一个时间只有一个部门视窗可以全屏幕显示，但你可以串接多个部门视窗的全屏幕，用扫动方式快速访问。这些都是基础操作，但问题是现在我必须一个人监控和操纵所有部门的界面。

我仔细查看船长初始屏的启动网格。

有些是空白的。我说。

“飞船的有些功能已经不再需要控制，”控制说，“你将是船上唯一的活物，生活区被紧密封闭并由我们控制，你不需要生命支持系统，类似的还有通信系统。通信和另外几个与飞船相关的功能由我们控制，其他一些，例如轮机，你只需要在有限的水平上控制，这些功能的维护也由我们处理。你需要关心的功能只有导航、武器和推进，包括跃迁在内。”

这样一来倒是简单多了。我对控制想。我把导航、推进和武器的视窗放大到全屏，然后串联显示。

我准备好了。我发送。

“我们先发给你一个模拟任务，”控制说，“很简单，精神主要集中在导航上。咱们开始吧。”

第一天我模拟训练了十个小时，至少模拟的钟表是这么说的，几乎全是超简单的导航练习，我这个驾驶员睡着了也能完成。我怀疑这些模拟任务并不是控制专门为我挑选的，而只是根据一个清单照本宣科，从头练到尾。

很无聊。

但同时也都在我的能力范围内，第一天没有任何我无法完成的任务。驾驶飞船和驾驶其他大多数东西一样，无非是将信息喂进电脑，处理有可能出岔子的不正常情况。最初这些模拟任务里没有任何东西出岔子。

最难的一个是操纵模拟的钱德勒号侧飞滑行，以免撞上一块飘浮在太空中的岩石。我考虑用模拟钱德勒号的激光炮击碎它——因为它足够小——但我猜这个模拟任务的重点不在于此，再说击碎这块岩石有可能制造出许多块更小的岩石，它们更难以追踪，说不定会给其他飞船造成麻烦。大多数飞船都能应对微流星体所带来的冲击，但何必没事找事呢？

于是我操纵钱德勒号让开，记录石块的目前位置和方向，按理说我应该将数据包模拟发送给附近的其他飞船，但飞船的通信系统不受我控制。于是我只能写一条备忘录，等以后一有机会就把数据发送给其他飞船。

我不知道控制有没有注意到这些。无论是那个模拟练习还是当天其他的任务，控制自始至终一直保持沉默。我在练习期间问控制为什么不说话，它的回答是：“你以后会单独控制飞船。一旦任务开始，你不会和我们或其他人进行通信联系。你必须习惯寂静的环境。”

你不担心无聊吗？我问。人类意识除了监控导航系统外还需要一点刺激。

“以前这从来不是个问题。”控制说。于是我知道了，他们不只对我一个人做过这些事情。

我想到落入相同困境的其他人，要是我有身体，肯定会不寒而栗。

这同时还提醒了我，模拟练习中的人也许不止我一个。那个控制——无论它是谁——甚至就在它折磨我的时候，也许正在对其他人和其他飞船做类似的模拟练习。这是我必须搞清楚的一件事——迟早。

“今天到此为止，”控制最终说，“明天继续。”

那是多少个小时以后？我问。我不知道控制是不是人类，但我几乎可以肯定我们所在的地方不是人类的前哨站，因此我不清楚一天会是多久。

“从现在起大约十二个小时后。”控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猜它不得不去查了“小时”是什么，否则就无法和我继续谈话了。

我现在该做什么？我问。

“随你便。”控制说。

我想去跑步。我心想。

控制没有回答。我觉得控制这家伙——不管它是谁——恐怕没什么像样的幽默感。

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做吗？我问。

“要是你愿意，你可以重载今天的模拟任务，然后再运行一遍，”控制说，“事实上，我建议你这么做。”

还有其他的吗？我问。有什么东西可以读吗？可以看的？可以听的？

“没有。”控制说。

能给我一点什么娱乐吗？我问，随便什么都行。要是只能盯着导航模拟看，我觉得我的效率迟早会降低。

“要是降低得太多，你就会受到惩罚，”控制说，“要是受到惩罚后还降低，你就会被杀死。”

呃，这也算是一种激励机制吧。我对控制想。

控制没有回答。我猜控制已经离开了模拟系统。

你必须习惯寂静的环境。我对自己想，重复早些时候控制的话。好吧，喜不喜欢我都必须习惯。

我低头看着模拟的舰长椅和舰长显示屏，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菜单分页，上面是今天的任务。要是我愿意，可以重新载入它们。

但我没有，而是起来绕着模拟的舰桥跑圈，然后我做了几组俯卧撑、弓箭步和仰卧起坐。

让我说清楚，我并没有产生我在锻炼身体的幻觉。我无法感觉到我的模拟身体；连我当天在显示屏上做的双击和扫动都毫无触感，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保持体形，我没有身体需要保持体形了。

我做这些是因为它们不属于控制要我做的事情，它们是我想在自己的时间里做的事情。或者可以说，我通过这种方法来练习控制能力。

它甚至算是奏效了，最后我累了，我躺在模拟的地面上睡觉。

却发现我没有模拟的眼皮。

无所谓。我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这次我知道我睡着了。

两天后，我打破舰桥模拟程序并逃了出去——算是如此吧。

事情发生在休息时间，控制晚上——或者是我猜测中的晚上——下班休息之后。我正在重新运行当天的一个模拟训练，这个任务要我引导钱德勒号开进空间站的一个泊位。这套动作规程无论在模拟器里还是真实生活中，我都已经做了几十遍甚至上百遍，对我来说毫无挑战性可言。

于是我做了一个人在模拟训练中因感到厌倦而行为失当，又不会招致惩罚的事情。

我开始破坏东西。

首先我用钱德勒号撞空间站，纯粹出于科学理由，我对模拟程序仿真经典物理现象的真实性很感兴趣。

答案：不坏。我能够有限地控制外部传感器，因此我看见钱德勒号和空间站壮观地相互挤压，爆炸性减压使得金属和玻璃碎片栩栩如生地喷发，钱德勒号深深地插进空间站。可惜我的传感器没有显示钱德勒号的引擎出现过载，否则肯定会创造出一场绚烂的大灾难。

于是我再次运行模拟程序，让钱德勒号拉开一定距离，认真地加速前进，然后撞击空间站。

这次钱德勒号爆炸了。所有的控制视窗闪现红色，然后变成空白，这对船体结构的完整性来说不是个好兆头。模拟程序没有详细列出财产和人员的损失，但我估计我撞击的空间站分区和钱德勒号上都不会有生还者。

钱德勒号的船员本来就没有活下来。我的另一部分大脑说。

我没搭理它。

下一次运行，我好奇的是如果我攻击空间站会发生什么。我运行过的模拟任务没有一个要我操纵武器系统的，因此当控制在场时，我没有去研究它们。

但我能控制武器系统，而且它们的工作情况完全正常，非常好。在接下来一场模拟中，我朝空间站发射了三枚导弹。只是为了看一看会发生什么。

一分钟后，空间站发射的十枚导弹击中钱德勒号的各个关键部位，破坏了武器系统、引擎、船员卧舱和外部传感器，我的损伤传感器变成亮红色。一秒钟后，所有显示屏变成空白，因为在这场模拟中，钱德勒号已经变成了一团逐步扩散的碎片。

好的，真是粗暴。我心想，要是我能做到，一定会面露笑容。

接下来我又做了几次模拟，袭击空间站，袭击空间站的其他飞船，朝交通艇开火，大体而言就是将牵涉到导弹偷袭的各种战术进行任意组合。所有模拟的结局都差不多：钱德勒号变成导弹的靶子。

很好，非常好，咱们来试试这个。我心想，再次运行模拟程序。

这次我没有去撞空间站或者朝空间站开火。我将钱德勒号开进泊位，等待模拟系统发出“顺利完成”的信号——也就是我做到了模拟系统要我做的事情的信号。

然后我朝空间站发射了一轮导弹，瞄准它的武器系统，既包括能看见的那些，也包括看不见的那些——来自我已经掌握的空间站的数据。我设置好了导弹的发射间隔，因此它们将在同一时刻击中所有武器系统。

导弹完成了任务。就在所有东西都美妙地炸成火球的时候，我打开引擎的喷火口，朝着爆炸中心撞了上去。

就在钱德勒号和空间站外壳接触的那个瞬间，异常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东西都变黑了。

不止船长的显示屏——它应该告诉我钱德勒号已经毁灭——不，所有东西都变黑了。前一瞬间模拟世界还存在，紧接着，有足足好几秒钟，它不存在了。

我在彻底的黑暗中度过了那几秒钟，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舰桥的模拟画面在我周围重新出现。

我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把模拟器程序搞崩溃了。

这时，我不骗你——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了。

舰桥模拟器的情况是这样的：它现在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我在它里面生活，运行模拟任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我无法离开它——我置身其中，但除了运行控制让我运行的模拟任务外，我对它没有任何控制能力可言。我无法走出模拟世界，或者关闭程序，或者以任何方式折腾它的代码。我被困在里面。它是我的监狱。

但在我把模拟器程序搞崩溃的那几秒钟里，它把我踢了出来。在那几秒钟里，我置身于其他某个地方。

其他什么地方呢？

嗯，程序崩溃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你会被踢回程序所运行的系统里。

不是真的在系统里；我的意识没有被吸进某台电脑什么的。不然那就太可笑了。我的意识在我的大脑里，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但在此之前，我的感官被接入了舰桥模拟程序。我看见和感觉到的一切都在它里面，但在模拟器崩溃的那几秒钟里，我来到了其他某个地方，也就是模拟器所运行的系统里。

我什么都看不见，但舰桥模拟界面随即重新出现，说明舰桥模拟器的崩溃并非破天荒的第一次。控制(或者其他什么人)设置了重启，不给驾驶员任何时间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看见他或她正在操作的电脑界面，而是将驾驶员直接调回舰桥模拟器的世界里。

但这并不等于驾驶员就被完全锁在了系统之外。

我再次运行停泊模拟训练。

假如控制知道程序崩溃过，就意味着它知道漏洞在什么地方，或者知道一些漏洞位于何处。因此，有可能它知道此处有漏洞，但没有处理，只是重新启动程序，直接跳回模拟器里；也有可能它作了处理，尝试给代码打补丁，但新代码和旧代码接合得很差劲，因此在过程中创造出了新的漏洞。

控制不会知道新漏洞的存在，除非漏洞在它监控下的某次运行中暴露出来。然而在控制的监控下，任何人都不会做我刚刚做的这些事情，因为他们可能只是因为放屁太响而被控制用电刑惩罚。

因此，控制不知道这个漏洞的存在。

然而有些瑕疵是一次性的，不可复制。程序员最难修复的就是这种错误。

我再次运行模拟任务，步骤完全和上次一样，看瑕疵会不会以相同方式重现。

它重现了。

于是我第三次运行。

这次等程序崩溃后，趁着系统重启的时候，我在脑海里调出几条命令，它们能够打开系统平台的诊断和修改界面，我们曾经在这个系统上编写舰桥模拟器的程序。

我非常认真地想这几条命令。

两秒钟后，界面打开了。

诊断和修改界面。难看，纯粹实用主义，从视觉化用户界面存在的那天起就是这样。

但在我眼中无比美丽。

它们意味着我进入了系统。

更确切地说，我进入了钱德勒号的系统平台。

嗯，好吧，只进去了一点。

假如这是个视频节目，故事说到这里，黑客主角写几行有魔法的代码，所有权限就会向他开放。

坏消息是我本人的处境恐怕与此大相径庭。我不是会写魔法代码的黑客主角。我是个缸中之脑。

但我是一名程序员。好吧，曾经是。而我熟悉这个系统。我熟悉这些软件。

而我有个计划。在有人来打扰我之前，我还有一点时间。

于是我开始工作。

我就不用我做的那些事情的细节来烦你了。假如你是个程序员，你熟悉系统平台、硬件和代码，那么你会觉得我做的事情特别酷，超级有魅力，咱们可以开个大讲堂，聊聊系统安全，还有任何一个系统被攻破都是因为编写者以为他考虑到了所有变数，而实际上他只考虑到了他知道的那些变数，或者更进一步说，他自以为他知道的那些变数。

剩下的人只会听得两眼无神，祈祷早死早投胎。

我猜你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所以对于剩下的人，你们只需要知道：

首先，这些工作，或者说其中的第一部分，花了我不止一个晚上。

实际上花了我两个星期。在此期间，我时时刻刻都在等待控制或其他人查看钱德勒号的系统平台，等待他们发现我在里面游走、更改程序和企图进入我不该进入之处的证据。我等待被他们发现的那一刻，等待他们决定为此惩罚我的那一刻。

但他们没有发现。

我不骗你。为此我还挺生气的呢。

因为这说明他们的安保体系很松懈。整个都很松懈。无论是谁抢夺了钱德勒号，他们都把系统敞开着放在那儿，只留下最基础的一些安全措施，这些安全措施大概从电脑时代刚开始那会儿就过时了。他们有可能非常确定他们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所有人都能被信任，谁也不会企图干坏事；也有可能他们只是愚蠢。

也许两者都对!安保体系真的太差劲了。

然而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否则我恐怕已经死了，所以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刚开始的两周是最吓人的，因为我基本上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干坏事。我尽可能隐藏我正在做的事情，但只要有人看一眼就会发现。假如控制或其他人检查了我的课外练习记录，就会注意到我以相同的方式反复运行某个模拟任务，然后很可能就会觉察到我在干什么。

另外一方面，假如程序在控制监控下运行模拟任务时崩溃，它或许会编写一个补丁程序，补丁或许会影响我正用来跳出模拟器的那个漏洞。也就是说我会再次被困住。

控制看着我的时候，我在模拟任务中非常、非常、非常小心。从不匆忙行事，也从不违规操作。

我一直觉得很讽刺的地方在于，我完全按照他们的吩咐做事，这样他们就发现不了那些可能杀死我的东西。

这两周无疑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两周，我知道抓住我的人打算在我完成他们交给我的任务后杀死我。然而知道归知道，鼓捣代码所带来的压力也没有因此而减少。尽管我知道只要有人决定看一眼我就会暴露，但我依然照干不误。

知道你已经死了是一码事。偷偷做一件事情，只要没人来查看，你就有可能活下去，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们一直没有查看，一次也没有，因为他们认为没这个必要。

我对此表示万分感激。

另一方面，也无比鄙视他们。

无论我对他们做什么事，他们都是活该。天晓得那是什么，这会儿我还没想到。

但等我动手的时候，我不会有半点怜悯。

这两周内我完成的东西叫蓝药丸 [2] 。

不，我不知道这个词的起源，人们使用它已经很久了，你自己去查吧。

这东西的意思是我为钱德勒号的电脑系统创造了一个覆盖层。一个完全相同的复制品。

我复制它，微调它，将来自外部的所有信号接给它，和舰桥模拟器如出一辙。它看起来就像钱德勒号真正的系统平台，反应方式也像，会和它一样控制所有的子系统。

但它并不是。

真正控制钱德勒号的那套系统在复制品底下运转，至于那套系统嘛，哼哼。

那套系统已经完全落在了我的控制之中。模拟系统底下的真实系统——只有我才知道在模拟系统下还存在这套真实系统，所有人都以为模拟系统反映的就是真实。

所谓蓝药丸。

接下来的一个月，每天从早到晚，我都在舰桥模拟器里执行越来越复杂的任务。在这些模拟任务里，我必须同时操纵导航系统和武器系统。

我看得很明白，无论他们为了什么目标训练我，其中都有很强烈的军事色彩。他们指望我为了他们而作战，他们也许指望也许不指望我从战斗中生还，我猜他们更加喜欢“不生还”的结果。

不足为奇。

在训练的过程中，我一直坚持和控制谈天说地，为了让它知晓我的存在，为了让它对我产生感情，为了让它看清楚被它装进罐子的是个大活人。

我没有取得显著的成功。

但我也没指望我会成功。

我只是必须扮演控制眼中的同一个我，选择帮助他们的那个人，选择信任控制的那个人。

我不想节外生枝。我希望控制和监听对话的其他人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东西，我希望他们和过去一样，洋洋得意于他们强加在我头上的控制。

他们没有失望。

他们以为他们控制住了我，但就在控制经过一天的模拟训练、留下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可以随意支配钱德勒号。

而我发现，钱德勒号正在经历一些翻天覆地的改造。首先，它重新安装上了真正的武器系统，它在成为钱德勒号之前，曾经是殖民防卫军的一艘护卫舰，退役时拆除了武器系统。

现在武器系统正在被装回原位，船身内外爬满了工作人员。先前我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存在，因为我怎么可能做到？我是困在模拟程序里的一颗缸中之脑。

但现在我能看见和听见船上发生的一切事情了。

工作人员并不以人类为主。要是我没看错，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勒雷伊人，和最初袭击钱德勒号的士兵是一样的。

但偶尔会有一名人类出现在船上，建议和指导武器的安装。永远是同一名人类。

她不是奥坎坡，也不是他的助理薇拉·布里格斯，而是一个我没见过的人。无论这里在发生什么，人类方面牵涉到的肯定不止奥坎坡一个人。

看着工作人员安装武器系统，我意识到我真是运气不错。再过两个星期，等安装完毕，武器系统会接入钱德勒号的电脑系统平台。要是他们开工比较早，或者我动手比较晚，他们肯定会发现我搞的名堂。时间窗口很短，而我恰好撞上了。

我不禁觉得我是全宇宙最走运的一个人，直到我意识到我依然是一颗缸中之脑。

这就让我想到了我在钱德勒号上发现的另一件东西：

我。

我在舰桥上一个巨大的方形箱子里，无论你去哪个星球，他们都会说这东西看着像一口棺材。箱子的顶部是透明的；我从舰桥高处的摄像头望下去，能够直接看清里面的东西：我的大脑。

还有附着在大脑上的各种电子元件，它们有些接在灰质表面上，要是我没看错，有些插进了大脑内部。我看见硬件线缆从大脑蜿蜒延伸，汇入箱子侧面的一个结合点。

我看见我的大脑悬浮在略偏粉色的液体里。我看见软管连接我的大脑，我猜那是用来输入和排出血液或某种替代物的。它带来营养物质和氧气，带走代谢废物。这些软管同样蜿蜒延伸，汇入箱子内壁上的一个结合点。

换一个摄像头，换一个视角，我看见了另一个箱子，线缆和软管最终通向那里。我看见两个勒雷伊人——我猜它们是医生——每天来打开这个箱子进行检测。我看见箱子里有过滤器、进液阀、采样阀和连接线缆用于监控大脑状况的计算机，还有一些东西我刚开始没认出来，直到某天一个勒雷伊人不小心碰了一下，另一个勒雷伊人因为它这么做而朝它大吼。

钱德勒号有面向几百个已知种族的翻译数据库。它和大多数商船上的这种数据库一样极少使用，因为我们基本只和人类做生意。但安装还是要安装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你需要翻译点东西呢。它翻译出了第二个勒雷伊人对第一个勒雷伊人说的话。

“你再乱碰，”它说，“会把咱们三个全炸上天。”

“至少咱们的尸体能回家。”前一个勒雷伊人说。

“我更愿意带着一个能让我享受生活的身体回家。”后一个说，然后把一个接收器插进一台连接线缆的监控器，我猜这是为了查看我大脑的运转情况并加以调整。

我想象我的大脑活动因忽然出现一阵高度焦虑而显示在屏幕上的信号。

为什么焦虑？因为炸弹。

他们对我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还不算完，居然还在大脑上连接了一颗炸弹。

以免我产生一丁点儿的幻想——觉得他们有可能让我活着脱身离开。

以免我以为我真的能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三

“你在模拟中的表现不错。”控制说。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一颗离体大脑已经三个多月了。

谢谢，我想，我一直在努力，希望能履行我们交易中我这一边的职责。

“你做到了，”控制说，“你也许乐于知道，从完成训练目标的角度说，你已经是我们最优秀的驾驶员之一了。”

嗯，我当然是。因为我非常小心，百分之百按照规定执行训练任务，免得软件出错，他们进入系统平台排查修复。我编制的蓝药丸系统相当稳健，但何必试探命运呢？

还有另一个原因：趁着控制不注意的时候，我一直在钱德勒号的娱乐库里看视频和听音乐。这么做帮助我保持清醒，而没有沉溺于我与全人类彻底切断了联系的现状而无法自拔。保持神志清醒有助于击中训练标靶，这似乎没什么好奇怪的。

控制在场的时候，我从未表达过这些念头，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现在我已经大致理解了为什么控制只能“听见”我对它想的那些念头——为了提高沟通效率，读取脑波的软件能辨认出有意识的沟通行为，过滤掉所有大脑每时每刻都存在的胡思乱想和内心独白。软件将我自己的念头留给了我自己，然而你肯定记得你在人生中有多少次不由自主地大声说出了你不该说出口的话，结果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那么你就明白当控制在场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尽量放空大脑了。

知道这个我很高兴。我心想，然后和平时一样等待指示。

“你做得不错，因此我们同意了你的请求。”控制说。

我的请求？

“你在某个时候问过你能不能和奥坎坡国务卿谈一谈，”控制说，“我们安排好了你和他谈一谈。”

他要来看我？我问。

“这么说也行，”控制答道，“我们已经设置好了，把一个信号源接进这套模拟系统。”

哦，所以不是在钱德勒号上，不过反正都一样，今天吗？我问。

“不。我们今天还有事做，但很快了。”

谢谢，我心想，非常感谢。这个感谢嘛，确实是真心诚意的。

“不客气，”控制说，“咱们开始今天的模拟训练吧。”

你们什么时候让我执行真正的任务？

“为什么问这个？”

你们一直在训练我，你也说过我做得不错，我已经准备好去执行任务了。

“你想履行你对我们的义务？”控制说。

是的。

“为了取回你的身体。”

如果我说这不是首要原因，那其实是在撒谎。我想。究其根本而言，这也是实话。

“我没有任何消息可以告诉你，”控制说，“等我们认为时机成熟，你就会得到一个任务。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明白。我心想，我只是着急而已。

“用不着，”控制说，“你很快就会忙得不可开交了。”然后它打开了一个模拟训练，要我同时和三艘殖民联盟护卫舰作战。

这是我做过的某个训练的变种。目标不是摧毁所有护卫舰，而是尽可能让它们把火力消耗在我身上，等另外三艘飞船跃迁到附近发动袭击的时候，它们就完蛋了。

大体而言，我在这个情境中扮演诱饵。

最近要我扮演诱饵的情境不止这一个。

就这么说吧，我对此并不怎么喜欢。

船长显示屏上的通信窗口通常和棺材钉一样了无生气，此刻忽然亮了起来。我把其中的信号源放到虚拟舰桥最大的一个显示屏上。

正如控制所预告的，信号源里是奥坎坡国务卿。

“达昆先生，你在吗？”他问。他在看自己的手持终端镜头，背后似乎是个卧舱，比他在钱德勒号上的那个还小。

我在。我心想。

“啊哈，很好，”奥坎坡说，“我只有你的音频信号。他们没有给我视频信号，天晓得为——”他忽然停下，因为他想到了没有视频信号的原因是我没有身体可以让他看，只有一个透明箱子里的一颗裸露大脑。

但我有视频信号，因此我看见红色逐渐在奥坎坡的脸上扩散。他至少还有足够的良心，为是他把我害成了这个样子而感到羞愧。

没关系，我心想，我只是想聊聊，要是没问题的话，要是你有时间。

“管理这个前哨站的是勒雷伊人，今天是它们的一个宗教节庆日，”奥坎坡说，“今天我什么事都没有，所以才有时间和你聊聊。”

勒雷伊圣诞节万岁。我对奥坎坡想。

他被我逗乐了。“那么，你脑子里有什么事？”他问。我看见他的脸又红了，因为他意识到这句话对我来说象征着什么。这次他总算没有试图逃避。

“该死，拉菲，”他说，“对不起。”

没关系。我安慰他。

“我不确定你为什么想和我谈话，”奥坎坡说，“如果我是你的话——妈的。”

好吧，要是我能笑，此刻我肯定笑得前仰后合。

“我很高兴咱们之中还有一个能笑得出来，”奥坎坡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找我聊聊。考虑到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你应该一辈子都不想和我说话了。你应该怒不可遏。”

我确实怒不可遏，我承认，百分之百的真话。就算到了现在，我也不能说很满意我目前的处境。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是的。”

这种事没什么可高兴的。但我记得上次见到你时，你对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不太记得了，”奥坎坡说，“我，呃，”他顿了顿，“那天发生的事情比较多。”他说。

你说你必须问一问自己忠于谁，是殖民联盟还是人类。你说两者之间有区别。

“没错。对，我记起来了。”

我想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对他想。因为你我都无法逆转已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也许你能告诉我一些理由，让我理解其中的逻辑，免得我认为我无缘无故就失去了身体和自由。

奥坎坡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不着急，给他时间慢慢思考。

“你明白有很多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他最后说，“我正在做的事情绝大多数都是机密。我的同事也许正在监听这次对话，因此向你透露任何秘密都是不安全的，而且就算他们没在监听，我也不能告诉你，因为秘密就是秘密。”

我明白。我心想，奥坎坡国务卿，我知道我在扮演什么角色。“我的职责不是询问理由，而是要么战斗，要么死亡。”

奥坎坡吃了一惊，然后微笑道：“你在引用丁尼生。”

更像是错引，但没错。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打听战术和战略，先生。我想问这背后的哲学，肯定有些你能告诉我的东西。

“确实，”奥坎坡说，然后开玩笑地说，“但你有多少时间呢？”

你愿意给我多少我就有多少。我心想，让这句话悬在我和他之间的半空中。

奥坎坡于是开口了。他谈及人类以及殖民联盟，他简述殖民联盟的历史，殖民联盟第一次遭遇智慧外星种族的情形——对殖民联盟来说不是好事，几乎摧毁了这个年轻的政体，永久性地给他们打上了咄咄逼人、疑神疑鬼和好战的标签。

他谈到殖民联盟决定封锁地球，有意拖慢地球的政治和科技发展，把它变成收割殖民者和士兵的养殖场，殖民联盟因而有了它急需的人口资源，成为一方霸主的速度超过了其他智慧种族的预料和处理能力。

他解释说种族联合体——几百个智慧种族的联盟——能够成立，一部分原因就是殖民联盟，种族联合体的领导人塔瑟姆·高将军意识到比起其他的种族和政府来说，殖民联盟的发展模式最终会让它完全统治附近空域，对其他智慧种族有意无意地造成种族灭绝。种族联合体因而只有一个解决手段：吸收殖民联盟进入联合体，把它变成众多声音中的一个；或者与之对抗，因为种族联合体对殖民联盟来说庞大得无法战胜。

他解释说这个想法从理论上说多么了不起，但在实际生活中，殖民联盟已经险些摧毁了一次种族联合体，要不是高将军个人决定宽恕殖民联盟，联合体内的所有种族早就同时向殖民联盟开战了，结局会像一列火车碾死铁轨上的一只老鼠。他解释说一旦高将军不再掌权，殖民联盟就会成为攻击目标——以及其中的所有人类。

然后他解释说——只是大体上，语焉不详地——他、一些受到信任的盟友和几个被认为是人类之敌但实际上只是看殖民联盟不顺眼的外星种族认为，殖民联盟即便灭亡了，人类这个种族还是能够得救的。这个“即便”实际上等于“必将”，另外，若是没有人朝某个特定的方向推一把殖民联盟，那它就未必一定会灭亡了。

按照奥坎坡的阐述，他本人扮演的是个不情愿的催化剂或杠杆支点的历史创造者角色，这个人并不希望亲手来推殖民联盟这么一把，但他认识到了这件事的必要性，因此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惋惜吗？当然；英勇吗？也许吧——为了全宇宙种族的利益，主持推这一把的重要工作。

简而言之：一个浑蛋。

我没有这么说。

当时我甚至不允许自己这么想。

在此期间我说和想的全是一个简单句子的各种变形，这个简单句子就是：您请继续说。

我希望他说，说下去，再多说几句。

这并不是因为自从钱德勒号上的那一天以来，他是唯一一个和我交谈的人类。我没那么喜欢他，然而当然了，我更不希望他知道这一点。

我希望他觉得我有兴趣知道，对他如鲠在喉的话感到好奇，尽管我的处境如此不妙，我依然觉得他是个好人。

我希望他认为，我觉得他的想法都金光闪烁，他睿智的话语仿佛金块，请继续说。

我希望他这么想，是因为就在他对我说话的时候，他与钱德勒号连接在一起。更确切地说，他的手持终端与钱德勒号连接在一起。

就在他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在他的手持终端里翻腾，把上面的所有文件都复制到了钱德勒号的存储器里。

因为我有个难题需要解决：即便我能自由自在地鼓捣钱德勒号的系统平台，我始终都被困在这里面。

我无法进入控制用来接入钱德勒号的操作系统。假如钱德勒号企图调用那套系统的资源，肯定会被注意到。那套系统很可能会记录所有的请求，他们迟早会搞清楚是谁在搞鬼，然后我就完蛋了。

除此之外，外面这套系统对我来说很可能彻底陌生。我怀疑我们处在勒雷伊人控制和管理的某个地方，而奥坎坡无意之间向我证明了这一点。我完全不懂勒雷伊人的电脑系统、设计思路和编程语言。很可能存在某种壳层，供人类设计的操作系统运行，还有什么软件可以转换两个操作系统创建的文件。

但完全操控这套系统恐怕就不太可能了。就算有可能，我也没有时间和资源来迅速做到这一点，而且多半会在尝试时被发现，然后遭到折磨和杀害。

然而奥坎坡的手持终端就不一样了，我熟悉它的软件和硬件。

殖民联盟官方使用的手持终端由不计其数的厂家制造，但必须运行同一套软件。它们必须能够相互交谈，能够和殖民联盟用于官方事务的所有电脑交谈。管理疆域跨越几万亿英里的政府已经标准化到了这个程度，其他的电脑、操作系统和各种技术产品都必然或者符合它的标准，或者能够兼容这套标准。

因此，我非常熟悉奥坎坡的手持终端。只要他连接上了钱德勒号，我就知道如何操控它，如何查看里面的东西，如何复制其中的文件。

而且我知道如何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做到这些。

我当然也不认为他会知道这一点；他并没有所谓的“程序员”脸，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他更像是程序员的老板，受到每一个程序员憎恨的人，害得他们节假日加班的罪魁祸首。

我还知道奥坎坡肯定会把各种各样有意思的文件存储在手持终端上。原因很简单，否则他还能放在哪儿？他离开钱德勒号时只有这个运算和存储工具，他肯定比我更不熟悉勒雷伊人的科技。因此符合逻辑的推论是他会留着手持终端，会把个人数据存储在里面。我记得奥坎坡和特万如何谈论薇拉·布里格斯。奥坎坡有许多事情瞒着那个可怜的女人。奥坎坡喜欢把他的秘密藏在自己心里。

我让奥坎坡聊得越久，我挖掘到的情报就越多。

当然了，我不至于在他对我说话的时候浏览文件，我必须保持专注，让他继续说下去。要是我流露出一丁点儿他说得我都快炸颅而去(比喻意义上的)了的征兆，他大概就会切断连接。

于是我哄着他继续说，并用程序复制了一份他的手持终端。里面有所有内容，包括他用来和我交谈的通信程序。回头我可以慢慢整理那些数据，包括加密的文件。

后来事实证明，所有东西都是直接输入终端的，因此在虚拟拷贝的手持终端里打开文件就等于按原样打开了它们。

马虎。

为马虎三呼万岁吧。

整个拷贝过程花了近两个小时，我就哄着奥坎坡讲演了这么久，几乎不需要我的鼓励。

听说过“独角戏”吗？被俘虏的主角哄着坏蛋说个没完，争取时间挣脱束缚，就是那个独角戏。

嗯，我的情况不太一样，因为我依然是一颗缸中之脑，第一次被派去执行任务多半就会死掉。然而独角戏还是独角戏，奥坎坡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不认为他纯粹只是自大狂发作，或者——要是我愿意为他辩解两句的话——他在怜悯被他害得变成一颗裸露大脑的我。我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人类；我只知道有奥坎坡、薇拉·布里格斯和协助监督重新安装钱德勒号武器系统的那个女人。另外那两个人，武器系统监督员每次出现时都行色匆匆，而薇拉·布里格斯，我猜她这会儿对奥坎坡恐怕没多少善意。

换句话说，我觉得奥坎坡只是觉得孤独，怀念人际交流了。

这个我能理解，我也很孤独。

当然了，区别在于我和他有一个是甘愿选择孤独的，而另一个在被选择陡然砸中脑门时只感到非常意外。

事实证明，奥坎坡唱独角戏的欲望坚持的时间比我所需要的还长十五分钟左右。听他说出“唉，你肯定听厌了吧”，我知道他总算结束了，因为这就是自恋者嘴里的“我说够了”。

我绝对没有听厌，我对他想，但我明白我一定占用了你太多的时间，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谢谢你，奥坎坡国务卿。

“不客气。”他脸上露出一个表情。一个人对某件事产生了愧疚感，但懒得采取任何行动去解决这种愧疚感，他会做出的大概就是这个表情。

我等待着，直到奥坎坡发育不全的道德义务感插手干涉。

“好吧，达昆，我知道我害你落到了这个糟糕的处境里，”他说，“我知道他们答应会把身体还给你，我知道他们说到做到。他们以前做过这种事。但在此之前，假如我能帮你做些什么……”他没有说完，他在暗示他愿意为我做些什么，但没有真的说出口，我猜他以为我一定会给他个台阶下。

这家伙，这位助理国务卿泰森·奥坎坡，真是一个宝贝。

谢谢你，先生，我心想，现在我什么都想不到。显示屏上，我看见奥坎坡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可以就这么放他脱钩了。这就给了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空间。不过，以后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请随便说。”奥坎坡说。

他们很快就会让我去执行任务了。我第一个真正的任务，不会是他们用来训练我的模拟任务。到了那天，假如你和薇拉·布里格斯能来送我一程，对我来说会是意义非凡。

“你是说在钱德勒号上？”

是的，先生。我明白从某种意义上，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存心插奥坎波大脑的负罪感中枢一刀——你在钱德勒号里还是外对我说再见并不重要，但对我来说非常有意义。你和布里格斯小姐现在就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了，我希望能有人送我出港。我离开前上船待几分钟。当然了，要是你有时间的话。

奥坎坡思考了一分钟，有可能他是在考虑后勤安排问题，也有可能是在琢磨该怎么推辞。“好吧，”他最后说，“我们会来的。”

你保证？我问。谁叫你一句话末尾说“假如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呢？

“我保证。”奥坎坡说。我相信了他。

谢谢，奥坎坡国务卿，我说，你是一个好人。

奥坎坡的表情不知是微笑还是畏缩。

总之他随后挥挥手，切断了信号。

我通过奥坎坡的手持终端得知了以下事情：

第一，毫无疑问，奥坎坡早就知道他要逃跑。他存了整整一个库的娱乐内容——几千部视频，从地球的经典电影到凤凰星的最新连续剧都有，同样数量级的书籍和音乐，还有相当可观的电子游戏精选，不过基本上都是十来年前的了；看来一个人忙着管理宇宙就没时间追所有的新东西了。

哦，对了，还有堆积如山的色情片。

我对此并没有看法。如我所说，他显然知道他要离开很长时间，而且身边多半不会有像样的人类伴侣。我想说的不是我自己肯定不会这么做，而是想说色情片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其他任何一种娱乐。

嗯，对，我看了不少。我只是一颗缸中之脑，但老话不是说最大的性器官就是脑子吗？对我而言，无论从事实还是从比喻角度说都是如此。

另外，我也很好奇，缺少生殖腺是否意味着我会硬不起来。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我心头落地的那块石头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不好意思，色情片我似乎说得太多了是吧？

重点在于：奥坎坡作好了长期计划。

另外，手持终端里还有多得令人震惊的有关殖民联盟的秘密情报。

首先，我认为这些信息都和殖民联盟的军事力量有关系——不仅仅是普通的殖民防卫军，还有特种部队和他们的兵力，信息包括有关舰船的情报，它们的武力和备战状态。

信息还包括有关殖民防卫军兵力的情报，他们的历年伤亡率；有关联盟与地球中断联系如何影响到了防卫军的备战状态——简而言之，假如你无法补充兵员，你每失去一名士兵就会少一个单位能够动用的兵力。

殖民联盟政府的平民部门的详尽档案，尤其是国务院，考虑到奥坎坡的身份，这倒是不足为奇，但殖民联盟官僚机构的各方各面似乎都有详细得令人疲惫(我承认我大量跳读了)的无数文件。

有关殖民联盟商船队伍的情报——往返于星球之间的几千艘贸易和货运船只，包括哪些是纯粹为商业而建造的，哪些是防卫军飞船改造而来的，还有它们近期的贸易路线。

有关殖民联盟和每一个已知非人类智慧种族目前关系的简报，还有和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种族联合体以及地球的关系的简报。

有关所有殖民联盟星球的简报，包括人口、防卫力量和有可能造成最大伤害的目标清单，伤害包括对人口的、对基础建设的和对产业能力的。

凤凰星空间站的结构蓝图和防卫评估，它是殖民联盟政府的所在地，也是人类最大的太空枢纽。

换句话说，假如你打算攻击殖民联盟，对它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那么你需要的所有情报就都在这里面了，或者说我认为你需要的。我不是专家，不过看起来就是这样。

当然了，并不是每一份情报都是秘密，有些东西你翻百科全书或公共记录就能查到。奥坎坡和未来会使用这些情报的人很可能无法接入殖民联盟的数据网，所以他带上了他需要的所有东西——或者以为他需要的。

但还有其他的东西。

新情报。

奥坎坡抵达此处后得到的各种资料——顺便说一句，此处曾经是勒雷伊人掏空了小行星建造并使用的一个军事基地，直到最近他们和殖民联盟以及其他势力发生冲突后才撤离，撤得很远很远——还有他抵达后创造的各种情报。

关于这个组织。

关于平衡者。

反正他们就是这么自称的。

我觉得这个名字傻乎乎的，但他们并没有给我投票权。假如邀请我来命名，我多半会叫他们“浑球联盟”，因此我猜他们大概不会在乎我的意见。

这些新情报包括会议上录制的音频和视频以及自动转换成的文稿，最后这一项的用处在于它们标出了每句话都是谁说的。这东西的用处在于会议上有些人来自我没打过交道的种族——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因为我基本上没离开过殖民联盟，但依然很有意义。

大部分会议记录都很乏味——比方说基地的维修情况，这里似乎有霉菌的问题，对几个种族的呼吸系统造成了刺激，我忍不住心想：哦，太好了。

但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记录。

比方说，有一项记录来自我们抵达基地后两周的某一天，开始于勒雷伊外交官库·特里阿·德胡发现奥坎坡心不在焉。

“你似乎分心了，奥坎坡国务卿。”德胡说。视频里是个小会议室，一张桌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边有十二个人，所属种族几乎都各不相同，德胡在弧形会议桌的下首。

“我还在找空间站上的感觉，德胡大使。”奥坎坡说。

“你会在这儿待一阵的，国务卿，”德胡说，“你会有时间的。”

奥坎坡闻言微笑：“希望不会太久。”

“什么意思？”亚克·巴依说。他是艾尔人。艾尔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这是我在查看奥坎坡带走的文件时知道的，他们是种族联合体内一个越来越不高兴的成员。

“讨论终局的时候到了，”奥坎坡对房间里的所有人说，“我们的终局。”

“我明白。”

“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亚克·巴依。”奥坎坡说。

“是的，”亚克·巴依说，“奥坎坡国务卿，你确定你没有把你个人的终局和我们的终局混为一谈吗？按照我的理解，你现在是殖民联盟的一名流亡者，至少在本次交锋期间肯定如此。这可不等于平衡者必须改变时间表以满足你的个人需要和喜好。”

奥坎坡再次微笑，但笑容并不怎么和蔼。“我理解你的顾虑，”他环顾众人，“我很清楚在你们很多人眼中，就我们在事态中的重要性而言——既是整体而言的事态，也是这场特定的行动——人类，作为个人和作为种族，都有着过于巨大的影响力。我也明白，你们很多人觉得我一向是个甩不掉的讨厌鬼。”

我猜房间里响起的怪声大概等于笑声。

“然而请允许我提醒诸位，我们起义的根源来自我们——也就是殖民联盟——在洛诺克星击败种族联合体之时，”奥坎坡继续道。他环顾齐聚一堂的各个种族，“你们有多少个政府眼看着种族联合体组成，却因为无计可施而感到绝望？”他望着亚克·巴依，“你们有多少个政府加入了种族联合体，而不是挺身反抗？殖民联盟——人类——只有他们血洗了种族联合体。只有他们告诉大家，种族联合体也可以被血洗。只有他们告诉大家，高将军的霸权实验也能够被颠覆。”

“洛诺克战役之后，你似乎并不赞同针对高而发动的兵变。”亚克·巴依说。

“殖民联盟对种族联合体舰队施行的打击促成了那场兵变，”奥坎坡反驳道，“我想说的重点是，亚克·巴依，今天我们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原因就是人类的所作所为。假如我们把我们在伟大事业中的重要性看得很高，那是因为我们自己赢得了这个地位，而不仅仅是妄自尊大。”

“赞颂殖民联盟对抗种族联合体的行动有一点讽刺之处，那就是假如没有那场战斗，我们也不会认为殖民联盟应该和种族联合体一起被摧毁。”乌特·诺夫说。诺夫是艾尔普利人。在此刻之前，我都不知道还存在一个名叫艾尔普利的星球。

“我们都赞同，让权力回归平衡状态对所有种族都有好处，”奥坎坡说，“我们组织的名称也由此而来。种族联合体是平衡状态的首要威胁，我们赞成这一点。我们也赞成，殖民联盟在与种族联合体对抗的过程中已经变得过于强大。但是，请不要把殖民联盟和人类混为一谈。”

他朝宝拉·加迪斯点点头，她就是我见过的另一名人类，监督武器系统安装的那个女人。她也朝奥坎坡点点头。

“我这位同事代表着地球上几个政府的利益，”奥坎坡说，“她会乐于告诉你们这些政府是如何对殖民联盟的利益漠不关心。说到底，殖民联盟并不等于人类，它只是一个政府。假如殖民联盟覆灭——它也必将覆灭——地球最终会崛起并领导曾经属于殖民联盟的那些星球，那些星球也可能自己组成新的联盟。人类会存在下去，人类会作为新的平衡状态的一部分存在下去。”

“人类，也许吧，”亚克·巴依说，“但我说的是你这个人，奥坎坡国务卿。你和你的终局，它和平衡者的终局不是一码事。”

奥坎坡再次微笑，从桌上拿起手持终端。视频信号摇晃了一下，尝试在被拿起来的同时稳定画面。“亚克·巴依，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如果我没看错，这是一台个人数字助理。”亚克·巴依说。

“对，”奥坎坡说，“它里面有殖民联盟国务院和殖民防卫军过去十年间几乎所有的资料；有关于殖民联盟所作所为和冲突战斗的几乎所有秘密档案和报告；有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或者想掩盖隐瞒的所有情报；有出卖盟友的所有行径，无论是完成了的还是计划中的；有他们在自己星球上的每一次军事行动、每一次暗杀、每一次‘失踪’，全都是真的，全都可验证，全都能够严重打击殖民联盟。”

“你答应给我们这些资料，帮助我们计划下一个阶段的战略？”亚克·巴依说。

“不，”奥坎坡说，“不是下一个阶段，而是最后一个阶段。”他晃动手持终端以示强调，视频又变得模糊，“请记住，来自殖民联盟的每一份资料都准确且可验证，全都是发生过的事实。它们将充当保护伞，掩盖我将会加上的东西。”

“你会加上什么？”德胡问。

“我们所有的行动，”奥坎坡说，“我们征集的所有飞船，无论来自人类还是种族联合体。我们在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星球挑起的所有争端，所有的袭击，包括摧毁地球空间站的最近这一次在内。所有情报都经过篡改，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出于殖民联盟和殖民防卫军的指使。所有情报都经过双重验证，既有我的安全密钥，也有我前老板也就是现任国务卿的安全密钥。”

“你是怎么做到的？”宝拉·加迪斯说。

“任何一个安全与验证方案中最薄弱的环节都是使用者。”奥坎坡说。

考虑到已经发生的所有事情，看到这儿，我险些暂停播放，细细品尝这句话里醇美的讽刺感。

“还有他们往往会信任认识多年并引为知己和盟友的那些人，”奥坎坡继续道，没有理会我在画面外的嘲笑，“加莱诺国务卿并不软弱可欺，但她很看重忠诚。多年前我就赢得了她的信任。我从没做过任何有可能让她怀疑我的事情。”

“除了这个，”加迪斯指着手持终端说，“还有你为平衡者做的其他所有事情。”

“我不会妄想加莱诺有可能会原谅我，”奥坎坡说，“她当然不会。我只希望等到时机来临，她能理解到我这么做的必要性。”

“她不会的。”加迪斯说。奥坎坡耸耸肩。

“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现在就是最后一个阶段了，”亚克·巴依把话题拉回正轨，“它只会让殖民联盟当我们的替罪羊。”

“不，”奥坎坡还没来得及开口，加迪斯就说，“地球已经相信殖民联盟袭击了地球空间站，目标是削弱我们并迫使我们依赖他们。获得证实就意味着双方进入战争状态。”

“从而逼迫种族联合体插手。”奥坎坡说。

“对，”加迪斯说，“目前联合体与地球关系良好，但依然保持一定距离，因为他们不想触怒殖民联盟。但假如能够证实殖民联盟要为地球空间站的毁灭而负责——他们自己的文件将证明这一点——情况就会朝着不利于他们的方向倾斜。种族联合体将邀请地球加入。”

“而这会触怒我们之中不希望人类出现在联合体内的那些种族。”乌特·诺夫说。

“别介意。”他对加迪斯说。

“没关系，”她说，“反正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分裂会削弱种族联合体，而殖民联盟会认为他们构成了切实的威胁，采取行动去摧毁它。”

“这样的行动必将失败。”诺夫说。

奥坎坡摇摇头。“假如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针锋相对就肯定会失败，”他说，“但他们不会那么做。他们在洛诺克摧毁联合体舰队时就不是这么做的，他们没有派遣战舰与种族联合体舰队短兵相接，他们派遣刺客——特种部队——潜入战区，在所有飞船上安装反物质炸弹，然后同时引爆。结果不但造成了实际损失，也带来了心理打击。这就是殖民联盟的风格。他们会再次这么下手。一名刺客，一次偷袭——彻底毁灭。这次将会发生的就是这个。”

“你计划暗杀高将军!”诺夫叫道，听懂了奥坎坡的言下之意。

“不，”奥坎坡指着诺夫说，“你来计划。”他又指着亚克·巴依说，“或者你。你们的位置都更有利于成事。我不在乎究竟由谁执行。重点在于无论你们谁来计划，看起来都明显会是出于殖民联盟的授意。殖民联盟知道羞辱高将军险些毁灭了种族联合体，他们也知道高将军要求大家忠于他，而不是种族联合体。杀死他就会摧毁这种忠诚，杀死他就会毁灭种族联合体。”

“然后就只剩下了殖民联盟一头独大。”亚克·巴依说。

“不，”加迪斯说，“没有地球就不可能。因为无法补充士兵和殖民者。”

“除非地球改变主意。”库·特里阿·德胡说。

“在恰当的时候，我们会刺激他们采取相反的行动，”奥坎坡说，“我们之前就做过，这次会同样有说服力。”他朝房间外打个手势，我猜他指的是钱德勒号正在接受改造和武装的船坞，“除非谁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利用我们掳获的这些飞船。”

“这件事越来越难成功了，”德胡说，“不是每艘船的船长都像钱德勒号的船长那么好骗。”

“又多了一个理由要快刀斩乱麻了，”奥坎坡说，“我们一直是个小而强有力的组织。小并不是问题，我们的行动能力才是关键。”

“而所有行动的第一步就是释出你那玩意儿里的情报。”亚克·巴依指着手持终端说。

“对。”奥坎坡答道。

“你打算在什么地方释出？”

“所有地方，”奥坎坡说，“所有地方，同时。”

“我觉得这个计划不错，”加迪斯说，“甚至觉得有可能让它按照我们的意图得到结果。”

“很高兴看见两个人类意见相同。”诺夫说。我注意到冷嘲热讽似乎是智慧种族的共同爱好。

“恕我直言，诺夫大使，我们意见相同是好事，”加迪斯说，“请不要忘记，在这整件事里，我的星球一直是最脆弱的。我们缺少飞船，我们缺少军事力量，我代表的数个政府认为平衡者给了我们最好的机会，在其他人再次将视线投向我们之前建立我们自己的防御能力，这套计划能产出这个结果。”诺夫换了个坐姿，不太高兴。

加迪斯将注意力转回奥坎坡身上：“但这不等于计划没有风险。首要的一点就是殖民联盟必须相信你已经死了，而且在死前忠于他们。假如他们认为你还活着，成了一名叛徒，你知道他们不会停止搜寻你的。”

奥坎坡点点头。“殖民联盟明白飞船被劫持意味着什么，”他说，“他们知道除了一名驾驶员，所有人悉数被杀。他们不会认为我的下场有什么不同。”

“你是国务院的二号人物。”诺夫指出重点。

“度假的二号人物，”奥坎坡说，“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我不仅仅是个倒霉的平民。”

“你认为他们不会怀疑你？”加迪斯说。

“我参与此事已经好几年了，”奥坎坡说，“我一直在向平衡者输出情报。假如他们要抓我，早就在我出发前动手了。”

“你有一些人为你效力。”苏说。

“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为我做事，他们独自行动，间接听我指挥，”奥坎坡说，“而且我在离开前收拾干净了手尾。”

“意思是你杀了他们。”苏说。

“对，直接向我报告的那些人。”

“而且看上去毫无可疑之处？”加迪斯狡黠地说。

“对我的才智有一点信心好不好？”奥坎坡说。

“你说了这么多，”亚克·巴依说，“计划了这么多，制定了这么多战略，奥坎坡国务卿，我们还是不知道你的终局到底是什么。”

“和平衡者的终局是一回事，”他说，“种族联合体的终结。殖民联盟的终结，我们这一块小小宇宙的超级霸权的终结。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这个在黑暗中行走的组织也将永远融入阴影。我们返回各自所属的星球。”

“对，但你已经死了，”亚克·巴依说，“至少殖民联盟认为你死了。让他们继续这么认为符合你的——还有我们的利益。”

“暂时如此。”奥坎坡说。

“以后呢？”亚克·巴依问。

“以后，情况会完全不一样。”奥坎坡说。

“你不认为这会构成问题？”

“是的。”

“你百分之百确定？”

“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百分之百确定，”奥坎坡说，“不过就像早些时候咱们说到过的，既然我为咱们这个组织、为咱们的目标做了这么多，我认为我已经为我的看法赢得了一些分量。我的看法是：不会构成问题。等一切都尘埃落定，这些事不会构成任何问题。”

然后他们又继续聊了一阵霉菌。

我因此产生了两个想法。

首先(不是第一次了)，奥坎坡确实是一号人物。

其次，他向我讲述的人类和殖民联盟的催泪故事完全是瞎胡扯。

划掉——不完全是瞎胡扯。他告诉我的是个美化版本。在这个版本里，他是为人类献身的无私斗士，而不是从混乱中牟利的炸弹客。我对那位亚克·巴依没什么好感，但他或她或它没说错。无论奥坎坡在转什么念头，他为自己做的打算比他为其他人或其他事的都只多不少。

然后，第三个想法：奥坎坡的自大狂(或者天晓得什么毛病)已经害死了几千人。

不，自大狂不止他一个人。他不是单枪匹马在战斗，但他肯定做了不少流血流汗的脏活。

很快，他们就会要我去做更多的这种事了。

没过多久，这个时候就到了。

“我们要给你一个任务。”一天早晨，控制说。反正自从我来到平衡者基地之后，我把一天中的这个时刻当作早晨。

好的，我对控制想，真是个好消息。我的任务是什么？

“等你接近跃迁点，我们会向你下达任务简报。”

也就是从现在算起的两三天以后了。我想。

“比那个更快，”控制说，“差不多是你们的八小时吧。”

这个消息非常有意思。跃迁航行能够让我们在瞬息之间跨越超长距离，只有在时空连续体足够平坦之处才能进行，换句话说，就是远离任何重力阱的地点。

控制告诉我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抵达跃迁点，于是泄露了我们所在位置的一些信息。这个基地在一个质量较小的天体上，附近没有质量较大的天体，例如行星或卫星。

大体而言，控制告诉了我，我们在一颗小行星上，距离它绕行的恒星很远。

我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但控制不知道我知道，控制从没告诉过我。

此刻告诉我这一点，说明控制要么说走了嘴，要么觉得无所谓。

由于我知道控制已经做过许多次这种事了，所以应该不是说走了嘴，而是因为控制认为说不说都无所谓。我猜控制觉得无所谓有两个可能性，有可能他们认为我已经被调教得只会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作出回应，也有可能他们根本没指望我从任务中生还。

我想到我的军火库——几十枚导弹和高强度粒子束，能够致盲对手的通信系统和进犯的导弹，然后我又想到了我的防御系统——和钱德勒号还是商船时相比，没有任何显著的改善。

所以，好吧。“不会生还”的可能性比较大。

好的，我想，不过，要是能知道任务的大致性质，也许会有所帮助。我可以朝那个方向做一些模拟训练。

“没必要，”控制说，“我们希望你在任务开始后把精神完全集中在任务上。”

明白了，我说，意思是我能控制飞船驶向跃迁点吗？

“不，”控制说，“启程和随后的短时间内，钱德勒号会在我们的控制之下，接下来的航程已经设定好了。跃迁结束后，你将完全控制飞船。在此之前，你只能监控系统的运行情况。我们会保留一个信道，假如有问题，你可以通知我们。”

我离你越远，通信延迟就越久，我忍不住指出，光速限制依然有效。

“我们不会遇到任何问题的。”控制说。

你说了算，我想，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奥坎坡国务卿要我们推迟任务开始时间，等他抽出时间向你告别，”控制说，“应你的请求。”

对。

“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我们会这么做。此刻他有别的事情，等他结束了就会来找你。你们有十分钟可以互相告别，这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两小时内完成。”

明白了。谢谢你，控制。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控制什么都没有说；我看得出它已经切断了通信。正合我意。

我有两个小时可以为任务作好准备。

我立刻开始准备。

“我记得上次在这里的情形。”奥坎坡说。

他站在钱德勒号的舰桥。薇拉·布里格斯陪着他，另有两名勒雷伊士兵护送。

现在看起来应该不太一样了吧，我对他想，比较空。

奥坎坡显然皱了皱眉头；我通过舰桥上的一个摄像头看得分明。薇拉·布里格斯默不作声，瞪着盛放我大脑的箱子，眼神里透着惊恐。勒雷伊人，我看不透它们的表情。和外星人打交道就有这个麻烦。

谢谢你们来见我，我同时对奥坎坡和布里格斯想，感激不尽。

“别客气，”奥坎坡说，“实话实说，我很高兴能离开那块石头——”

一个勒雷伊人发出清喉咙的声音，这是全宇宙通用的非语言提醒手段；当然了，前提是你有喉咙。

“——我应该说，很高兴能换个风景。”奥坎坡颇为凶恶地瞪着那个勒雷伊人。

我不想占用你太多的时间，我想，我知道你们二位肯定很忙。另外，控制说我只有十分钟可以和你们道别。

“对，”奥坎坡说，“其实我们现在都该往回走了。我坚持要和你道别就已经让他们很生气了。”

我明白，我答道，再说我认为我也应该启程了。

舰桥外传来了一阵响亮的铿锵噪声，紧接着响起的似乎是叫喊声。也许是钱德勒号舰上广播系统的扬声器在作怪，也许另有原因。

奥坎坡和布里格斯都跳了起来。两个勒雷伊人用它们的语言交谈了两句，然后拔出武器。其中一个向奥坎坡和布里格斯伸出手，示意他们待在舰桥上，然后他离开舰桥，出去查看情况。

通往舰桥的加固自动门砰然关闭，奥坎坡和布里格斯在内，勒雷伊人在外。

“他妈的搞什么？”奥坎坡问。

船上响起低沉的隆隆声，钱德勒号的引擎从待机状态切换到了推进状态。

“你在干什么？”奥坎坡问我。

我什么也没干，我答道，我还没得到飞船的控制权呢。

舰桥门上传来砰砰敲打声。勒雷伊人想回到舰桥上。

“开门。”奥坎坡对我说。

我无法控制那道门。

“谁能控制？”

负责我的模拟训练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只让我叫他们控制。

奥坎坡骂了一声，掏出手持终端。他又骂了一声，因为他无法连接基地。手持终端登上钱德勒号后，自动连接上了飞船的网络。钱德勒号的网络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中断了。

奥坎坡环顾舰桥的各个工作台：“哪个负责通信？”

现在哪个都无法通信，我对他想，舰桥工作站已经从指令循环中切了出去。所有系统都转接到归我控制的虚拟舰桥。

“所以你在控制飞船!”

不，我说的是“应该”，我向他指出，飞船的控制权还没有交给我，我要等飞船跃迁后才能获得控制权。肯定是控制在搞鬼。

“那就找控制!”奥坎坡吼道。

我做不到。他们没有给我联系他们的能力，我必须等他们联系我。

就在这时，哎呀呀，你猜是谁忽然上线了。

“钱德勒号在移动，”控制说，“解释原因。”

我不知道，我想，是你在控制飞船。你告诉我。

“我没有在控制飞船。”

呃，那肯定有人在控制。

“只可能是你。”

怎么可能？我叫道，你自己看!我待在模拟系统里，什么都没干!

一阵短暂的沉默，控制去证实这句话了——没错，我在模拟系统里什么都没干。说话间，舰桥门上的敲打声变得更加激烈，拳头似乎换成了枪托。

舰桥扬声器里响起了控制的声音。“奥坎坡国务卿。”它说。

“什么？”

“你在通过某种方式控制钱德勒号。”

“我他妈怎么可能。”奥坎坡说。

“你把自己隔离在了舰桥上。”控制说。

“白痴，我们被锁在这儿了，”奥坎坡说，“另外，我注意到我的勒雷伊卫兵在门的另一头。你到底要干什么？”

“请停止你的行为。”

“我他妈什么都没干!”奥坎坡叫道，他指着舰桥工作台说，“这些东西根本不工作!是你在搞鬼!”

一阵沉默；奥坎坡显得很困惑。他花了一两秒才意识到，就在他朝控制喊叫的时候，砸门的声音停止了。

“你排出了除舰桥外所有地方的空气，”控制过了好一会儿说，“你杀死了两名勒雷伊人。”

“我的天哪，”奥坎坡显然暴跳如雷，“不是我!不是我在控制飞船!是你!是你在搞鬼!杀人的是你，不是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够了。”控制说。这时我在模拟系统的传感器上看见钱德勒号已经完成了离港规程，正在加速离开平衡者基地。到了这个时候，控制别无选择，只能想办法减少损失，或者让钱德勒号瘫痪，或者摧毁飞船。我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是我的个人传感器叮咚响了一声，这个信号应该发送给安装在箱子里我大脑旁的炸弹。

这个信号应该引爆炸弹，杀死我。

实际上却让钱德勒号发射了十二枚导弹。

就这么说吧，我对“炸了我的脑子”战略有着世界观级别的分歧，这就是我对这套计划的评论。

十二颗导弹陡然出现在控制的传感器上，我好像听见它惊讶得嘎嘎怪叫。

除了钱德勒号，还有三艘飞船停泊在平衡者的空间站：一艘和钱德勒号一样，也是翻新的殖民联盟护卫舰；一艘似乎是专为商用建造的货运飞船；还有一艘的样式我不认识，多半属于某个外星种族。我猜它们的处境和钱德勒号相同，正在为了实现平衡者为它们各自打造的混账计划而接受改造。

我给了每艘飞船一枚导弹。

假如飞船上有船员，他们应该能阻止导弹的进攻。但假如飞船上只有缸中之脑，而且没有得到飞船的控制器，那它们就是射击标靶了。

三枚导弹都击中了目标，打残但没有完全摧毁飞船。

本来就是我的用意。假如那些飞船上还有其他的缸中之脑，那他们也不该死在我手上。

他们不该体验降临在他们身上的任何一种恐怖。

六枚导弹瞄准平衡者基地的武器阵列，因为我不希望他们有机会用一枚击中目标的导弹扰乱我的逃跑大计——或者两枚，或者十枚。

一枚导弹瞄准平衡者基地的能量发生器，因为我觉得假如他们忙着操心为什么周围变得又黑又冷，大概就没时间关心渺小的我或者钱德勒号了。

一枚导弹瞄准基地的通信阵列，让他们更难向外传播消息。他们无疑会试图发射跃迁无人机，但我已经设置好了我的粒子束武器，在它们有机会靠近跃迁点之前击毁它们。将光速导致的跟踪滞后考虑在内会很棘手，但我最近有很多时间可以练习。

还剩一枚导弹。

这一枚瞄准我猜测中控制最有可能所在的位置。

因为，这家伙活该去死。

是的，你看得出我最近很忙，我用钱德勒号的外部摄像头窥视基地，对比奥坎坡手持终端上的信息。

我知道我有一次机会可以拨乱反正。错过这次机会，情况就会忽然间变得无比复杂。

幸运的是我还有几十枚导弹可供使用。

事实证明，我并不需要它们。发射导弹时我离平衡者基地还非常近，目标只有十到二十五秒的反应时间，放在作战环境中也许绰绰有余。

然而对于突袭呢？基地和飞船都毫无准备，而唯一有机会拉响警报的人忙着和非常困惑且敌意越来越强烈的奥坎坡国务卿斗嘴呢!

不行。时间不够。

所有导弹都击中了目标。

造成的混乱在我眼中非常辉煌。

辉煌。

“哈啰？”奥坎坡说。我意识到从他的角度来看，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他还在等待控制的回应。

对不起，奥坎坡国务卿，我对他想，控制这会儿恐怕没法回答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刚把一枚他妈的导弹塞进了它的食道，就是因为这个。

“什么？”

我刚刚袭击了平衡者的基地，我对他想，十二枚导弹，全都命中目标。够他们忙到咱们抵达跃迁点的时候了。

“什么？”奥坎坡重复道。他显然没听懂。

“你是说咱们要回去了？”薇拉·布里格斯说，“回家？回殖民联盟？”说真的，这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

对，我答道，这就是我的计划，返回凤凰星空间站。我猜那儿的人应该对奥坎坡的辩词很感兴趣。

“你不能这么做。”奥坎坡说。

带你回殖民联盟？我问，哦，我能。哦，我会的。事实上，这就是我一直等着要做的。

“我不明白。”奥坎坡说。

钱德勒号的控制权落在我手上已经好几周了。我早就可以尝试逃跑，但我需要把你的情报带回去，我还需要你的证词。你要回家啦，奥坎坡国务卿。

“你不明白你在做什么。”奥坎坡说。

我当然明白。

“不，你不明白，”奥坎坡说，“你不明白，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是拯救人类——”

奥坎坡发出嗷的一声惨叫，打断了后面的话，因为薇拉·布里格斯走完两人之间的几英尺距离，恶狠狠地一膝盖顶在她前老板的卵蛋上。

我已经没有卵蛋了，但依然感同身受。

奥坎坡倒地呻吟。布里格斯瞄准他的胸腔和面门又踢了几脚，不怎么专业，但足够有热情，最后他不再动弹，躺在地上蜷成一个球。

“狗娘养的。”布里格斯终于退开。

你没杀死他吧？我问。

“相信我，我非得要他活下去不可，”布里格斯朝他吐口水，他甚至没有躲闪，“在我背后搞叛国勾当，害得我这几年像个傻瓜。杀死一整船的人，问我愿意死还是愿意被绑架？逼着我当你的同谋，去杀死更多的人？不，达昆先生，这个浑蛋必须活下去。我保证要让殖民联盟知道我知道的所有事情，所以你快点送我们回家，你送我们回家，我保证接下来的全都交给我了。至于你，”布里格斯对奥坎坡说，“在到家之前你敢动一根毛，你就会祈祷我还不如踢死你算了。听懂了吗，先生？”

接下来的行程中，奥坎坡连一根毛都没敢动。

“咱们谈谈未来吧。”哈利·威尔逊对我说。

这一周非常忙碌。

我驾驶钱德勒号跃迁，在距离凤凰星空间站大约十公里处回到正常空间，空间站上所有的近场警报器同时鸣响。不过我要的正是这个；我不希望他们看漏我。

跃迁刚结束，我就开始广播，声称奥坎坡国务卿在船上，我有外星人袭击的重要情报，这引来了所有人的关注。不到一小时后，钱德勒号上挤满了殖民防卫军的人员，奥坎坡和布里格斯被带下船——奥坎坡去凤凰星空间站监狱的医务室，布里格斯去向高层人员汇报情况——然后防卫军努力琢磨该怎么处理我。

这时候威尔逊露面了。

“怎么是你？”我问他。之所以能问他，是因为他直接用脑伴——也就是他脑袋里的电脑——连接着我。

“因为我做过这种事。”他说。后来我向他汇报情况时他解释了那是怎么一回事，我把我的经历告诉了他，并把我手头的所有情报交给他。

“未来。”我回到现实之中。

“对。”威尔逊说。

“未来我的愿望是拥有身体。”

“你会得到身体的，”威尔逊说，“事情已经在办了。殖民防卫军授权培育一个你的克隆体。”

“你们要把我的大脑放进一个克隆身体？”

“也不尽然，”威尔逊说，“等克隆体长成，我们会把你的意识转移进去。你会离开这颗大脑，进入一颗新的大脑。”

“有点……令人不安。”我说。我的原装身体只剩下了这颗大脑，现在他们居然说我连这个都要舍弃。

“我知道，”威尔逊说，“要是有用的话，我想说我也经历过这种事，转移后你还是你，我保证。”

“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嗯，取决于你，”威尔逊说，“我想和你谈的就是这个。”

“什么意思？”

“他们已经开始培育你的身体了，”威尔逊说，“要是你愿意——只要你愿意，谁也不会反对——我们几周内就能准备好。但你是一个已经存在的意识，需要导入一颗新的大脑，这么做不是最理想的。他们更希望慢慢地培育身体，预处理新大脑，让它准备好接受你的意识。这么做，转移就会更加顺利。”

“需要多久？”

“比用自然手段制造身体快得多，但还是需要几个月，”威尔逊说，“实话实说，用来让身体准备好接受意识的时间越长越好。”

“这段时间里我只能困在钱德勒号上？”

“‘困’是有相对性的。”威尔逊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你愿意，我有个工作可以交给你。还有钱德勒号。”

“什么工作？”

“就是扮演你。既是拉菲·达昆的你，也是控制钱德勒号的大脑的你。我们要和一些种族交涉，希望他们知道你是真实的，你的经历也是。”

“我已经把有关平衡者的情报全都交给你了，”我说，“相当有说服力。”

“需要说服的不是我们，”威尔逊说，“我们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但你明白，光是我们知道还远远不够，尽管我们知道他们策划了袭击地球空间站，他们挑动种族联合体和殖民联盟互相敌对。由于平衡者的所作所为，殖民联盟已经丧失了信誉。对任何一方都是这样。各个独立种族不相信我们，种族联合体及其成员也不相信我们，当然地球就更加不相信了。”

“带上我就能改变这一切？”

“唉，不能，”威尔逊承认，要是我能微笑，肯定会咧开嘴，“不能改变，但至少能让我们把脚插进门缝里，能让其他人至少考虑一下我们也许在说实话的可能性，至少能给我们争取到一场听证会。”

“平衡者基地呢？”我问，“你们派飞船去了吗？”

“那方面的事情我不该告诉你的。”威尔逊说。

“你开玩笑对吧？”

“别急，让我说完。那方面的事情我不该告诉你的。具体来说，我不该告诉你，我们找到了基地，发现了大量最近造成的损害，完全符合你告诉我的情况，但另一方面，基地已经废弃。”

“废弃是什么意思？”我说，“你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废弃了？”

“你告诉我们坐标后，我们几乎立刻发射了无人机，紧接着是几艘战舰。”

“那你们应该发现一些什么吧。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

“我没说消失，”威尔逊说，“我说的是废弃。有许多证据表明曾有人在那里活动，基地直到不久前还在使用。但基地里的人已经跑了，他们走得非常匆忙。”

“其他飞船呢？”我问，“我指的是像我一样的飞船。”

“我们发现了残骸，”威尔逊说，“它们是像你一样的飞船还是普通飞船就看不出来了。”

“他们不可能去任何地方，”我说，“既然你们发现了残骸，那就是他们的飞船。”

“对不起，拉菲。”

“我不明白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废弃一个基地，我破坏了他们的通信系统。”

“有可能他们在其他星系备有无人机或飞船，一旦无法联系基地就前来查看情况，”威尔逊说，“那些浑蛋用抓来的人质建造舰队。他们多半料到那些驾驶员中迟早会有人尝试发动袭击或者带着人回来找他们。”

“但我逃走了。假如他们早有计划，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威尔逊笑着说：“也许你比他们预想中更厉害，他们必须决定是要疏散人员还是要追杀你。”

“但我们依然有那些证据，老天在上，你们有奥坎坡!让他出来说话。”

“最近他恐怕只能和防卫军情报部门打交道了，”威尔逊说，“更重要的是，目前他也未必有能力和任何人说话。”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此时此刻，你和他有许多共同之处。”威尔逊说。

我花了两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奥坎坡待在他自己的小箱子里的画面浮现在我眼前。

“我说不清我对这件事的感觉。”最后我说。

“我觉得你多半会觉得恶心，但这只是我的看法，”威尔逊说，“作决定的不是我。听我说，拉菲，你是对的。该有的证据我们都已经有了，我们有人名，我们有数据，只要你愿意用理性去审视这一切，就会意识到殖民联盟不该为此刻强加在头上的许多罪名负责。但在此之前，展示你来打动他们的情感和道德心也没什么坏处，我们需要你。”

“激发怜悯。”

“对，”威尔逊说，“这是最重要的。另外，我们也需要一艘飞船。”

我想了一会儿，最后问：“多久？”

“应该不会太久，”威尔逊说，“事态发展得很快。我们已经落后一个星期了。我们通过秘密渠道向种族联合体传递消息，这会儿正在安排会面。和地球方面也一样，他们的一些人同样卷入了这些事，因此情况变得非常复杂；另一方面，平衡者依然在外活动，你的逃跑很可能加速了他们的日程表。我看很多事情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假如一切顺利，那么我的身体就等着我了。”

“就算不顺利，你的身体还是在等着你，”威尔逊说，“尽管万一不顺利，你恐怕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享用它了。”

“让我考虑一下。”我说。

“当然，”威尔逊说，“要是可以，最好这几天就能给我个答复。”

“好的。”

“另外，要是你答应，咱们就是同事了，”威尔逊说，“你和我还有哈特·施密特。他非常担心你，正在生闷气，因为上头还不允许他和你交谈，而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他。给你一个建议，等上头觉得没问题了，你不妨立刻让他进来见见你。”

“好的。”我又说。

“你还得告诉我们，你要不要我们通知你父母呢？”威尔逊和蔼地说。

这是我一直在逃避的一个话题。我还活着，但我不认为我的家里人能心平气和地接受我此刻的情况。

“他们依然认为我和其他船员一样失踪了？”我说。

“对，”威尔逊说，“我们发现了救生舱，正在回收尸体和通知家属。有一个救生舱被摧毁了，你知道的，我们当然可以告诉你父母说有些人的尸体还没找到。就此而言，本来也是真的。”

“等我考虑好了前面那件事就告诉你该怎么做。”我说。

“没问题，”威尔逊站起身，“还有最后一件事。国务卿要我问你愿不愿意把经历写成文字。算是一种个人史。”

“我已经向你汇报过了。”

“对，”威尔逊赞同道，“所有的事实我都知道了。我认为他们还想知道除此之外的一切，拉菲，你不是遭到平衡者这么对待的第一个人，这一点我非常清楚。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必须把其他人也放回身体里，说出你的经历也许会有帮助。”

“我不是作家。”我说。

“你不需要是作家，”威尔逊说，“我们会找个人来整理成文稿的。你从头到尾说一遍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们。”

“行啊。”我说。

我就这么做了。

以上就是结果。

一个意识的生活史

好吧，我的意识。

到目前为止。

[1] 　软件行业里大版本一般指1.0到2.0之类的升级，小版本指1.3到1.4之类的升级。——译注(如无特别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注)

[2] 　应该是出自《黑客帝国》，蓝药丸会让主角在黑客帝国的虚拟现实环境中以被遗忘的状态生活。

这个空洞的联盟

献给威廉·杜弗里斯和塔维亚·吉尔伯特，还有曾在《老人的战争》宇宙工作过的其他有声书配音演员。谢谢你们赋予角色以声音。

一

“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深深地担心我们的联盟正处于崩溃边缘。”里斯廷·劳斯对我说。

据说——我怀疑主要是并非特别喜欢我的那些人在说——我，哈芙蒂·索瓦赫，是已知宇宙权势第二滔天的一个人。没错，我是塔瑟姆·高将军的心腹和关系最亲密的顾问，而高将军统领下的种族联合体是已知最大的政治联盟，成员有四百多个种族，其中没有一个种族的人员数量少于十亿。同样没错，既然我在扮演塔瑟姆的心腹和顾问的角色，那么我确实有着巨大的选择权，有资格判断该让他关注哪些事情；另一方面，塔瑟姆也选择使用我这个战略武器去解决一些不愿被人知道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凭借个人判断来解决问题，而种族联合体的资源完全由我调配。

所以，没错，说我事实上是已知宇宙权势第二滔天的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对。

然而请你记住，身为已知宇宙权势第二滔天的一个人和任何方面的第二人都没什么区别，也就是说，毕竟不是第一人，得不到身为第一人能得到的那些好处。另外，我的地位和身份完全来自已知宇宙权势第一滔天的那个人的仁慈和需要，我使用特权的能力也就……怎么说呢？……受到了限制。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都是并非特别喜欢我的那些人在这么说了吧？

不过，这倒是很符合我的个人喜好。我不介意拥有地位赋予我的权力，但我本人极少会去争夺权力。我能身居高位，主要还是因为我的能力对其他人有用，而他们凑巧一个比一个更有权势。我向来是隐身于幕后清点人头、提供建议的那个人。

另外，我也是必须要会见焦躁不安的政客的那个人，听着他们絮絮叨叨说什么万物终结。就此刻而言，说话的人是里斯廷·劳斯，种族联合体代表大会的议长，尽管我一直觉得这个令人敬畏的政治实体的名字从语法上说有点冗余，然而他们的存在却不容忽视。里斯廷·劳斯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抬头望着我，因为我很高大，即便在拉兰人里也是高个子。她拿着一杯伊艾特，那是她所属星球的一种热饮，传统的清晨提神饮料。她之所以拿着这杯伊艾特，是因为是我递给她的，算是尊重习俗，也因为这是我这个苏尔(种族联合体的标准日)的第一个会议，而此刻的时间还非常早。

“说真的，里斯廷，你有哪一天不担心我们的联盟不处于崩溃边缘吗？”我问，一边伸手去拿我的杯子，这个杯子装的不是伊艾特，我觉得那东西喝起来很像把动物尸体塞进水缸，然后在炽热的阳光下发酵一段令人遗憾的漫长时间的味道。

劳斯的脑袋动了动，我知道这个动作相当于皱眉。“你在嘲笑我的担忧吗，评议员？”她问。

“完全没有，”我说，“我在对您这位议长的勤勉表示敬意。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个集体，没有人比你更懂得盟约和战略之间的微妙变化。这正是我们每五苏尔见面一次的原因，我对此深感荣幸。我只是想说，你无时无刻不对种族联合体的崩溃感到担忧。”

“你怀疑我在夸张？”

“我想听一听你的解释。”

“好的，”劳斯放下她那杯没碰过的伊艾特，“让我解释给你听。我看到了联合体的崩溃，因为高将军在代表大会上逼着大家投票，而他不该这么做的。我看到了联合体的崩溃，因为他的敌人在推动投票反制他，削弱将军的权力，尽管每一次的输家都是他们，但劣势正变得越来越小。现在第一次出现了针对他以及联合体的发展方向的公开不满。”

“第一次？”我说，“我似乎记得不久前还有过一起未遂兵变，起因是他决定不为我方舰队在洛诺克殖民点的覆灭而报复人类。”

“一小撮异议分子而已，以为他们见到了将军的虚弱时刻，企图加以利用。”

“你应该还记得，他们险些成功。我记得有匕首刺向他的颈部，而导弹接踵而至。”

劳斯挥挥手表示不值一提。“你没听懂我的重点，”她说，“那是一场兵变，企图用非法手段从将军手中夺取权力。然而在我看来，随着每一次投票，将军的权力和影响力——他的道德立场——就会削弱一点。其他人暂且不说，你知道翁立·哈度在试图对将军发动信任投票。事情再这么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如愿以偿了。”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翁立·哈度最近质疑过高将军应对人类殖民联盟的做法，他言之凿凿必定存在的新建人类殖民点被证明是子虚乌有——实际上，殖民联盟从那些星球上彻底清除了它们的踪迹，没有留下任何过硬的证据——因此大受打击。在高将军的要求下，那些殖民点被悄无声息地移除；哈度之所以会收到过时的情报，就是为了让他显得像个傻瓜。

计划成功了。他挑战将军的权威，结果弄得像个傻瓜。然而我和将军都低估了有多少大会代表愿意继续跟随一个傻瓜。

“将军不是代表大会的成员，”我说，“信任投票没有约束力。”

“是吗？”劳斯说，“代表大会无法剥夺将军对联合体的领导权，没错。这样的机制本身就不存在。但你也要明白，将军收到的每一张不信任票都会是他甲胄上的一道致命裂缝。在此之后，高将军就不再是种族联合体备受爱戴、近乎神话人物的创立者了，而只是又一个贪恋权位的普通政客。”

“你是代表大会的议长，”我说，“你可以阻止信任投票进入议程。”

“确实可以，”劳斯赞同道，“但我无法阻止他们发起对我的信任投票。一旦我被踢开，哈度或者某个比他更滑头的副手就会爬上我的位置。针对将军的信任投票无可避免，只能推迟而已。”

“就算投票又能如何呢？”我放下杯子，“将军对他能永远担任联合体的领袖并不抱幻想。联合体应该在他、还有我、还有你之后继续存在。”

劳斯瞪着我。说起来，劳斯没有眼睑，因此她永远在瞪视，不过此时此刻她是有意图的。

“怎么了？”我问。

“你肯定在开玩笑吧，哈芙蒂，”劳斯说，“你要么在开玩笑，要么忘了高将军本身就是联合体能继续存在的原因。在洛诺克之后，要是没有对他和他的联合体理念的忠诚，联合体早就崩溃了。也是因为这份忠诚，经过随后的未遂兵变，联合体才能继续存在下去。将军肯定知道这一点——他命令所有人发誓对他效忠。你是第一个宣誓的。”

“我也提醒了他这么做的危害。”我说。

“而你是正确的，”劳斯说，“从法律角度说。但当时他也是正确的，效忠他能够让联合体团结一心。现在依然如此。”

“我们应该已经从忠于个人的阶段向前走了。将军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我们所有人都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但没有达到目标，”劳斯说，“假如高将军被迫退位，那么联合体的重心就会出现偏差。这个联盟还会存在下去吗？也许会持续一段时间。但联盟会变得空洞，已经存在的派系会逐渐抽离。种族联合体将会分裂，那些派系又会继续分裂。我们会回到原先的起点。我看见了，哈芙蒂。目前看来，几乎不可避免。”

“几乎？”我说。

“此刻我们可以避免一场分裂，”劳斯说，“争取时间，甚至弥合分歧。但将军必须放弃一些他非常想要的东西。”

“什么？”

“他必须放弃地球。”

我又伸手去拿杯子。“来自地球的人类还没有请求加入种族联合体。”我说。

“你别对我胡说八道，哈芙蒂。”劳斯直言道，“没有一名大会代表不知道将军打算赋予地球可观的贸易和科技特权，目标是尽快把他们拉进种族联合体。”

“将军从没说过这种话。”

“没有公开说过，”劳斯说，“他乐于让他在代表大会里的朋友替他说。除非你相信我们不知道是谁在这个议题上左右布鲁夫·布林·古斯的意见。将军欠了谁的人情现在并不是什么秘密。或者就此事而言，你欠了谁的人情。”

我记下一笔，要尽快抽时间找布鲁夫代表聊聊；我提醒过它，别在其他代表面前做出得意洋洋的样子。“你认为哈度会利用我们和地球的交易来发起信任投票？”我说。

“我认为哈度对人类的憎恨已经近乎于纯粹的种族主义了。”

“尽管地球并不属于殖民联盟？”

“这个区别对哈度来说过于微妙，”劳斯说，“或者确切地说，哈度懒得考虑这个区别，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别人，因为那会扰乱他的计划。”

“他的计划是什么？”

“这还用问吗？”劳斯说，“哈度憎恨人类，但他也爱人类。因为人类也许能帮他搞到他想要的那个位置，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可惜在他能够利用联合体之前，联合体多半已经崩溃了。”

“因此去掉人类，我们就去掉了他的砝码？”

“去掉了他今天攥在手里的砝码，”劳斯说，“他还有其他的。”她伸手拿起伊艾特，发现已经凉了，于是又放回桌上。助理昂曼把脑袋伸进我的办公室，下一场会面的对象已经到了。我朝他点点头，站起身。劳斯跟着起身。

“谢谢你，里斯廷，”我说，“和以往一样，我们的谈论既有益又启迪心智。”

“希望如此，”劳斯说，“要是可以的话，允许我最后再给你一点建议。找个机会把哈度叫来，他不会透露他在策划什么，但他说出的其他内容也同样重要。哪怕和他稍微聊几句，你就会知道我已经知道的事情。然后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认为种族联合体有麻烦了。”

“一个非常好的建议，”我说，“我打算很快就听从它。”

“多快？”

“等你离开，”我说，“我接下来要见的就是翁立·哈度。”

“我担心种族联合体正在被推向毁灭。”翁立·哈度对我说。我将他迎进办公室，还没坐下他就开口了。

“呃，代表先生，如此开始咱们的谈话也算很有戏剧性了。”我说。昂曼悄无声息地钻进办公室，把两个碗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一个离我比较近，另一个离哈度比较近。哈度的碗里盛着尼蒂，这是艾尔普利人的早餐食物，我尝一口就会倒毙，但哈度出了名地爱吃。我自己的碗里盛着形状很像尼蒂的小零食，不过是用拉兰人的蔬菜做的。我并不想死在这次会面中，这个苏尔剩下的时间里我还有其他事情。我向昂曼点点头表示感谢，哈度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昂曼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没想到带着这样的担忧来见你会被蔑视为演戏。”哈度说。他伸手从碗里捞出一条尼蒂，然后开始大声吸吮。我不够了解艾尔普利人的餐桌礼仪，难以判断他这么做是否粗鲁。

“我怎么可能蔑视您的担忧呢，无论是演戏还是别的什么，”我答道，“然而你也许可以从我的角度想一想，刚见面就说种族联合体即将毁灭，这可没有给其他话题留下多少空间。”

“高将军还是打算把人类纳入联合体吗？”哈度问。

“你和我都知道，将军绝对不会游说任何一个种族加入联合体，”我说，“他只会向他们陈述利弊，假如他们感兴趣，就允许他们提出请求。”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哈度说，他咽下那条尼蒂，伸手去拿第二条。

“假如人类请求加入种族联合体——无论哪个人类政府提出请求，因为你也知道不止一个——那么他们就会经历其他人同样经历过的那套流程。”

“然而将军会大力支持人类。”

“我认为他只会做到他对待我们任何一个种族的那个地步，艾尔普利也包括在内，哈度代表。你也许还记得投票的时候，他站在代表大会的台下如何赞颂你们的人民。”

“对此我当然非常感谢他。”

“你应该感谢他，”我说，“我们联合体内的每一个成员国都应该感谢他。事实上，迄今为止，将军欢迎每一个请求加入，也愿意接受联盟条约的种族。假如任何一个人类政府愿意加入我们的联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将军有可能区别对待。”

“因为我知道人类的一些事情，而将军不知道。”

“秘密情报？”我伸手拿起我的一个小零食，“恕我直言，代表先生，你关于人类的秘密情报的记录似乎并非全无污点。”

哈度露出了在别人看来会是诚挚微笑的表情：“评议员，我很清楚我落入过你们为我设置的陷阱。咱们开诚布公，就别假装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了。”

“我不太确定我有没有领会你的意思。”我喜气洋洋地说。

“随便你。”哈度说，从马甲口袋里取出一个数据模块，放在我和他之间的桌上。

“你的秘密情报？”我问。

“不是秘密，只是并非人人皆知。至少目前如此。”

“你愿意跟我简单说说，还是必须要我插上电脑？”

“你应该仔细看看，”哈度说，“不过简而言之，殖民联盟的一名揭发者释出了殖民联盟过去几十年间所有军事和情报行动的资料。包括在洛诺克如何摧毁我们的舰队，如何劫掠联合体成员的商船来袭击联合体的飞船和星球，如何在联合体公民身上做活体实验，还有如何攻击地球空间站。”

我拿起那个数据模块：“这个揭发者是如何取得这些情报的呢？”

“他是殖民联盟国务院的助理国务卿。”

“我猜这位助理国务卿无法亲自露面吧？”

“要是我没弄错，殖民联盟重新抓住了他，”哈度说，“假如他们的标准程序没有改变，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变成了一颗悬在罐子里的大脑。”

“我很好奇，哈度代表，这些情报是如何落在你手里的？”

“今天上午外交信使无人机从艾尔普利送来的，”哈度说，“一个艾尔普利日之前，他们得到了这些情报。情报显然是大面积释出的。假如其他人已经告诉了你，包括你们星球的政府在内，评议员，我也不会吃惊。假如它在今天结束之前正式呈交给了种族联合体，那我就更加不会吃惊了。”

“听你的说法，我们并不确定这些情报是否可靠。”

“我读过其中以近期事件为主的一些资料，似乎相当准确。”哈度说，“至少解释清楚了我们为什么会丢失商船和货船，还有殖民联盟是如何使用它们攻击我们的。”

“假如你知道殖民联盟通报过他们的一些民用飞船也遭到了劫持，应该也不会吃惊吧？”

“我不否认我并不喜欢人类，但不等于我认为他们很愚蠢，”哈度说，“他们当然会想方设法来掩盖他们的计划。”

“他们的计划是什么呢，哈度代表？”我问。

“显而易见，摧毁种族联合体，”哈度说，“他们在洛诺克殖民点尝试过，但失败了。他们正在再次尝试，企图用我们自己的商船来攻击我们。”

“按照那个速度，等我们被他们颠覆，宇宙恐怕已经迎来了热寂 [1] 。”我说。

“可怕的并不是物质损失。尽管种族联合体明显更加强大，但人类的韧性令人畏惧。”

“那么偷袭地球空间站呢？”我问，“和种族联合体有什么关系？”

“殖民联盟否认与此有关。地球还能认为是谁策划了袭击？”

“但你本来也不希望人类进入联合体嘛。”

“我同样不希望地球重新与殖民联盟交好，继续向他们提供士兵和殖民者。”

“这样的话，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反对地球加入联合体了，”我说，“加入之后，殖民联盟就不可能再把它当作征兵基地了。”

“从而进一步激怒殖民联盟，让他们变得更加危险，”哈度说，“除此之外，我们怎么能够相信任何一个人类呢？假如一群人类与我们交战，而另一群是我们的盟友，你说我们有多少所谓的盟友会觉得可以钻种族一致性的空子来挖我们的墙脚？”

“所以假如我们接纳人类就死定了，不接纳也同样死定了。”

“还有第三个选择。”哈度说。

我挺直了身体。“你知道将军对先发制人的看法，哈度代表，”我说，“还有对种族灭绝的看法。”

“别急，评议员，”哈度说，“两者都不是我想提出的建议。然而我想说，联合体与人类必有一战。他们迟早会发动袭击，或者出于机会主义，或者因为恐惧。”他指着数据模块说，“这里的情报能让事态变得十分清楚。到那个时候，假如将军没有任何反应，我对种族联合体的未来就很担心了。”

“种族联合体非常稳固。”我说。

“我再说一遍，我担心的不是联合体受到的物质损失。联合体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的成员信任他们的领袖。将军在能够覆灭人类的时候宽恕了他们一次。假如再来第二次，人们就会向他提出为什么，以及出于什么目的的合理性问题。另外，我们还能不能继续相信他的判断。”

“假如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我猜你已经想好了由谁取代他的位置，”我说，“来恢复这份‘信任’。”

“你误解我了，评议员，”哈度说，“一向如此。你认为我有往上爬的野心，我向你保证我没有，从来没有过。我想要的就是你想要的，也是将军想要的：种族联合体，一个完整而安全的联盟。他的权力能够保持这个现状，也能摧毁它。全都取决于他如何处理人类，所有人类。”

哈度起身，鞠躬，从碗里抓起最后一条尼蒂，转身离开。

“他认为这东西有可能摧毁种族联合体？”伏纳克·奥依拿着翁立·哈度给我的数据模块说。我来到了它的办公室，一方面是为了换个风景，另一方面是由于身为联合体情报机构的首脑，它的办公室比我那儿安全许多倍。

“我认为更像是哈度打算用这东西来罢黜塔瑟姆。”我说。

“他胆子倒是大，敢把它扔在你的办公桌上，”奥依说，“他还不如在脑袋上竖一块牌子，宣布他在策划阴谋诡计呢。”

“所谓合理否认嘛，”我说，“免得有人说他没有事先拿着情报来提醒我们其中预示的危险。他堪称乐于助人、忠心耿耿的联合体官员的楷模。”

奥依发出表示嘲笑的哨音。“愿诸神保佑我们远离这种忠诚。”它说。

我指着数据模块说：“我们对这些事情有多少了解？”

“我们知道哈度在如何得到它这一点上没有撒谎，”奥依说，“这些情报已经在几十个联合体星球出现，更多的报告正在陆续送来。各个星球之间的资料没有差别，它甚至也出现在这儿。”

“怎么出现的？”

“外交信使跃迁无人机。证书是伪造的，我们立刻就辨别出来了，但我们还是查看了它携带的内容。和其他人给我们的数据包里的内容相同。”

“知道它来自哪儿吗？”

“不知道，”奥依说，“跃迁无人机是法纽的产品。他们每年制造几十万台。无人机的导航缓存被清空了，里面没有跃迁历史记录。数据本身没有加密，是标准的联合体格式。”

“你看过了吗？”

“数量太大，看不完。人工阅读需要的时间远远超过我们能接受的。我们让电脑做语义和数据分析，提取重要的信息和趋势，但依然需要几个苏尔。”

“我说的是你有没有看过。”我说。

“当然看过，”奥依说，“它附赠一个文件，重点列出发送者认为与我们相关的那些情报。我略读了一遍。”

“你有什么想法？”

“官方的还是个人的？”

“都想听听。”

“从官方角度说，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匿名情报应被视为可疑，直到能够反证为止。话虽这么说，我们已经完成了点滴分析的文件与殖民联盟的数据格式和已知活动有着强烈的一致性。假如是伪造的，那么伪造的手段非常高明，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个人呢？”

“你知道我们在殖民联盟内部有内线，对吧？”奥依说，“我没有让你或者将军知道得太多的那种内线？”

“当然。”

“这些情报刚开始出现，我就向他们中的一个发出了询问请求，打听这个所谓的揭秘者也就是奥坎坡助理国务卿的情况。你进门前不久我收到了回音。确有其人，至少曾经如此。他几个月前失踪了，他能够接触到这些情报。因此从个人角度说，我认为它们很可能是真实的。”

“哈度似乎认为殖民联盟已经找到了这个奥坎坡。”

“这方面我没有任何情报，我很好奇，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奥依说。

“也许只是传闻。”

“和这些情报相关的传闻也该出现了，”奥依赞同道，“要我去查一查吗？”

我正想回答，手持设备忽然奏响了一段旋律，告诉我昂曼有至关重要的大事要找我。我接了起来：“怎么了？”

“你的美甲师打电话，想和你约个时间。”昂曼说。

“昂曼，我在奥依的办公室，”我说，瞥了一眼奥依，后者存心板起了一张扑克脸，“你可以想象，它早就知道了我的‘美甲师’是谁。”

“那我直接把消息转给你。”昂曼说。

“谢谢。”我切断通话，等待消息送到。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知道你的那些事情而生气。”奥依说。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说你知道我的那些事情而假装生气。”我说。

消息送到了。“殖民联盟的里格尼上校有什么想说的？”奥依问。

“他说，‘此时你肯定已经见到了声称来自我方国务院助理国务卿奥坎坡的情报’，”我念给它听，“‘有一些是真实的，但大部分不是。后者与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都有利害关系。我们派遣一名特使与种族联合体讨论此事，希望能在事态升级前和平解决争端。她是奥黛·亚本维大使，你认识她，她携带的情报能够澄清或否定你已掌握的那些。我们先前的联系足以证明我方的诚意，我请求你接见她，听一听她想说的话。’后面是亚本维大使预计抵达的时间和地点。”

“殖民联盟不加掩饰地前来商谈，”奥依说，“很有意思。”

“他们是想表达诚意。”我说。

“这是一种解读，”奥依说，“另一种是这件事马上就要炸得他们满脸开花，他们没时间像平时一样鬼鬼祟祟了。还有一种是他们在下一盘大棋，这一步是要诱使我们去他们能更有效地打击我们的地方。”

“按照我和里格尼上校还有亚本维大使打交道的经验，应该不是这样的。”

“无所谓，因为从官方角度说，你从没和里格尼或者亚本维打过交道，对吧？”奥依说，举起触手要我别急着说话，“哈芙蒂，你怎么想和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翁立·哈度和他身边那群人会怎么看待殖民联盟的这个举动。”

“你认为我们不该和他们见面？”

“我没有任何意见，”奥依用外交辞令撒谎道，“那不是我的工作。但我还是建议你先找将军谈谈，想清楚他和你打算怎么做。越快越好，我的建议是‘立刻’。”

“我要先开另一个会。”我说。

“你知道地球各国绝对不会宽恕或参与有可能导致种族联合体毁灭的行为。”蕾甘·伯恩说，她是联合国派遣到种族联合体的特使，联合国是一个外交组织，实际上并不是地球政府，只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扮演这个角色。

我点点头，动作很小，免得脑袋撞在伯恩房间的天花板上。伯恩的办公室曾经是几个储藏单元，但鉴于让地球以某种方式驻扎在联合体总部能带来一定好处，他的办公室很快就被清空了。储藏单元对联合体内的大多数种族来说已经够高了，然而(再重复一遍)拉兰人本来就很高，而我比大多数拉兰人更高。

我站着是因为无处可坐；平时总是伯恩来见我，而不是我来找她，她的办公室没有适合我坐的高脚凳。伯恩为人不错，为这件事而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我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联合体成员认为这些新情报使得地球披上了可疑的色彩，”我决定不提翁立·哈度如何指责这颗星球充满了叛徒和间谍，“在我和高将军见面之前，我想知道的是地球有没有收到这些情报和他们对此有什么反应。”

“昂曼呼叫我安排会面时我正要呼叫昂曼，”伯恩说，“今天早晨，跃迁无人机从联合国送来了这些情报，一方面是为了交给你——假如你还没有收到的话——另一方面是为了否认我们参与了情报提及的那些事情。当然了，应该更正式一些才对。我会把它们送到你的办公室的。”

“谢谢。”

“另外他们还要我转告你，我们派遣了一个正式外交使节团来向种族联合体宣布地球对这些新情报的断然反应。他们将在一周内抵达此处。外交使节团由联合国主持，但代表来自地球上的数个政府。这个消息同样在我即将发送给你的数据包里。”

“嗯，好的。”我说。这意味着局面会变得相当尴尬，地球和殖民联盟的外交使节将同时出现在联合体的总部大楼里。事情必须要控制好。我皱起眉头。

“都还好吧，索瓦赫评议员？”伯恩问。

“当然很好。”我微笑道。伯恩还以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想起我的微笑在人类眼中颇为恐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个笑容出现在一个比他们高大近两倍的怪物脸上。“等我和将军见面，这个消息会很有用的。”

“很高兴你这么想。”伯恩说。

“最近还好吗，蕾甘？”我问，“很抱歉，我会见你和你们使节团的其他成员的次数远不如我希望的那么多。”

“我们挺好，”伯恩说，我意识到她也在用外交辞令撒谎，“我认为我们大部分人员还在找感觉和研究空间站的平面图。这个空间站非常大。比地球上的许多城市都要大。”

“是啊。”我答道。种族联合体的总部是个空间站，掏空了一颗比较大的小行星建造而成，是智慧生物最壮观的工程之一，当然和康苏人那些惊人的杰作还是无法相提并论，康苏人的科技比附近空域所有智慧种族的都要发达，出于对其他人的礼貌，讨论问题的时候不能把他们也算在内。

“本来就该如此，”我继续道，“这里必须容纳四百个种族的代表，还有他们的随员，还有许多人的家人，外加联合体本身的政府雇员和他们的家人，外加所有的外围雇员和他们的家人。确实很多。”

“你的家人也在这儿吗，索瓦赫评议员？”

我笑了，这次更加友善：“拉兰人没有人类和许多其他种族的那种家庭结构，比较容易理解的说法是我们更倾向于社群。这里有一个很强大的拉兰人社群，非常令人安心。”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伯恩说，“我很想念家人和其他人类。这儿确实很好，但有时候你就是想家。”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答道。

“假如种族联合体注定解散，至少这是个适合它开始解散的好地方。”塔瑟姆·高将军对我说。种族联合体的领袖站在我身旁，我坐在拉兰人社群的公园里。这个公园是联合体小行星上最早的建筑物之一，足以容纳驻扎在联合体总部的全部三百个拉兰人，我们在这里聚会、放松、下蛋和监控孵化的幼体成长。

塔瑟姆看见了两个拉兰幼体，他们在公园小湖另一侧的一块石头上嬉戏。“有你的孩子吗？”他问。他在开玩笑，因为他知道我年纪太大，已经无法继续下蛋了。

但我严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有一个应该是昂曼的，也可能两个都是，”我说，“他和一名外交官不久前进入了生育阶段，她在这里下了蛋。看那两个幼体的大小，应该是他们的孩子。”

一个比较大的幼体忽然嘎嘎叫着从石块背后冒出来，用下颚裹住正在晒太阳的两个幼体中的一个，然后咬了下去。被困住的幼体使劲挣扎，另一个匆忙逃开。我们望着比较小的幼体挣扎求生，最终失败。过了一会儿，比较大的幼体带着下颚里的小幼体溜走，去没人的地方进食了。

塔瑟姆转向我。“每次都看得我非常惊异。”他说。

“惊异我们的幼体彼此猎杀？”我问。

“惊异你们居然不以为意，”他说，“不只是你，而是你和任何一个成年拉兰人。要知道，绝大多数智慧种族都会拼死保护他们的幼体。”

“我们也一样，”我答道，“过了一个特定的阶段，在它们的大脑开始发育、意识开始涌现之后。在此之前，它们仅仅是动物，而且为数众多。”

“假如它们是你的后代，你也还是这么想吗？”

“在这个不幸的幼年阶段，我也不知道哪个是我的后代，”我说，“你也知道，我们把蛋下在一起。我们去一个公共场所——我们的孵化场。我把蛋下在接生篮里，交给孵化场的管理人。管理人把它们放在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专为那天收到的蛋而设。每天都会有三四十个雌性去孵化场下蛋，每人下十到五十个蛋。孵化需要我们日历的十五天，五天后打开房间通往外部的门，让活下来的幼体进入公园。我们下蛋后不会再见到它们，就算外门打开的那天我们在场，也不会知道活下来的哪个幼体是谁的。”

“但我见过你的孩子。”

“你在他们成长到产生意识后见过他们，”我说，“成年后，你可以接受基因检测，确定你的父母是谁，当然前提是他们向数据库提供过样本。你见过的两个孩子决定要查明父母的身份。我也许还有其他的孩子，尽管活了下来，但他们或者没有做过检测，或者选择不联系我。不是每个人都想知道父母是谁，我就不想。”

“实在太——”

“异类？”我笑着说，塔瑟姆点点头，“哎，塔瑟姆，我对你来说是异类，你对我来说也是，我们所有人对彼此来说都是。但你看，我们来到这里，成了朋友，我们已经这么度过了大半个人生。”

“存在意识的那段人生。”

我朝那块石头打个手势，逃跑的幼体已经回来了：“你认为我们养育幼体的方法很残忍？”

“我可不会这么说。”塔瑟姆说。

“你当然不会说出口了，”我说，“你不说是因为你是外交官，但不等于你不会这么想。”

“好吧，”塔瑟姆承认道，“看上去很残忍。”

“那是因为确实残忍，”我说，又转向塔瑟姆，“恐怖而残忍，而成年拉兰人熟视无睹，不会痛苦地哭叫，说明我们很可能同样恐怖而残忍。然而我们知道一个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故事。”

“什么故事？”

“它发生在拉兰人历史上不太遥远的过去，有一位名叫鲁姆特·博斯的哲学家认为我们养育幼体的方式既错误又不道德，他说服了绝大多数的拉兰人。他和追随者说服我们保护所有幼体，允许它们全都成长到出现意识，享受有意识个体大量增加而产生的知识和发展的益处。我猜你认为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吧？”

“人口过度增长，饥饿，死亡——要我猜的话。”塔瑟姆说。

“那你就错了，因为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后果，我们早就作好了应对的准备，”我说，“我们确实迎来了人口大爆炸，但同时也开发出了太空飞行技术。这是博斯提议我们停止优选幼体的理由之一。我们很快就建立了外星殖民地，几乎一夜之间变成了拥有二十颗星球的帝国。博斯的战略让我们踏入宇宙，有段时间他被视为最伟大的拉兰人。”

塔瑟姆对我微笑。“假如这是个警世故事，哈芙蒂，那就似乎非常欠缺说服力了。”他说。

“我还没说完呢，”我说，“但博斯没有看到的——我们所有人都没有看到的是，我们在产生意识前的生活并没有白白浪费。我们的大脑里有关于我们是如何在淘汰机制中存活下来的记忆。事实上，从一个非常确凿的角度说，它赋予了我们理性，给了我们应有的克制，给了我们慈悲心和同理心，不但对我们彼此，也对其他智慧种族。假如你愿意，塔瑟姆，不妨想象一下，几十亿拉兰人，他们忽然产生意识，却没有理性，没有限制，没有慈悲心和同理心。想象一下他们创造的世界，想象一下他们会如何对待其他人。”

“他们有可能变成怪物。”塔瑟姆说。

“是的，有可能，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我们不但彼此残杀，也残杀我们遇到的每一个智慧种族。最终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帝国，几乎失去了整个种族。我们恐怖而残忍，后来我们因此——也因为在我们屠刀下痛苦死去的所有人——而备受煎熬。”我又指着石块上的幼体说，“我们幼体产生意识的过程中发生的一切确实无情，但奠定了我们拥有人性的基础。我们很早就体验了痛苦和危险，结果拯救了我们的人性。”

“好吧，”塔瑟姆说，“我建议咱们在这儿碰面时期待的可不是这个。我只是觉得这儿风景不错，适合谈话。”

“风景确实不错，”我说，“只是并不平静。”

“说说你对今天的消息有什么看法？”

“关于奥坎坡情报的看法？”我问，塔瑟姆点点头，“我认为它非常不利于种族联合体。里斯廷·劳斯说得对，塔瑟姆。联合体目前的状态非常脆弱，因为你有些操之过急，将地球人类纳入联合体这一步也是如此。我警告过你了。”

“是的。”

“但你没有听。”

“我听了，”塔瑟姆说，“但我有不同意的理由。”

我用眼神向塔瑟姆表达我的不赞成，他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我继续道：“还有一点她也说得对，假如你在信任投票中失败，种族联合体就有可能分裂。已经有十几个种族想退出，或者恢复独立，或者组成他们认为更加可控的较小的联盟。你给种族联合体一个离散的机会，它就会离散。”

“但这和奥坎坡情报无关。”

“但奥坎坡情报刚好满足了他们，”我说，“它似乎证实了人类无法被信任的看法，还有他们意图伤害我们，至少是殖民联盟的那部分人类。假如你依然坚持要把人类引入联合体，翁立·哈度会利用这批情报，声称你将敌人领进了我们的大门。”

“因此我们应该拒绝允许地球进入联合体。”

“那么哈度就会利用你任由殖民联盟重新收回地球这一点来攻击你。别弄错了，塔瑟姆。无论你怎么做，哈度都会利用地球反对你。假如你选了第三条路——在没有直接冲突的情况下攻击殖民联盟——哈度会利用你的第一场败仗来发动信任投票。所有的选择最终都会导致代表大会投票罢黜你，到时候联合体就会四分五裂。”

“领导联合体曾经多么容易啊。”塔瑟姆说。

“那是因为你当时还在建立它，”我说，“你正在建立的东西还不存在时，担任它的精神领袖当然比较容易。但现在它已经存在，你不再是个精神象征了。现在你只是它的头号官僚，官僚体制不会激发敬畏。”

“我们有时间耍点什么手腕吗？”

“要不是殖民联盟和地球都派出了外交代表团前来商谈，我们本来会有的，”我说，“有一方面的人就已经够糟糕了。两方面的人都来，在奥坎坡情报上针锋相对，意味着哈度和他的党羽会有活生生的目标可供发泄怒火，说不定会利用此事提前推动信任投票。假如你以为他们会错过任何一个削除你的声望的机会，不认真利用活生生的人类外交官，那你恐怕就要一头撞进他们的掌心里了。”

“那么，说说你有什么建议。”塔瑟姆说。

“亚本维大使抵达后不要见她。公开拒绝她，这样哈度就没法看着你以外交礼仪接待殖民联盟了。”

“那么他们答应带来的新情报呢？”

“交给我。里格尼上校和我可以安排会面，到时候交给我好了。全都在私底下进行。”

“他会不高兴的。”

“我们不需要他高兴，”我说，“我们需要他明白我们面对的政治局势。我可以说服他这么做。”

“地球的外交使团呢？”

“我们必须接见他们，”我说，“至于地球本身，我们必须让殖民联盟无法得到他们，同时又不接纳他们进入种族联合体。”

塔瑟姆微笑。“我想听听怎么能实现这个目标。”他说。

“让他们向我们请求保护。”我说。

“保护，”塔瑟姆说，“不受谁的伤害？”

“殖民联盟，地球空间站的袭击者。”我说。

“假如是他们的话。”

“无所谓是不是。重要的是地球认为他们是个威胁。”

塔瑟姆的眼神说明他对这个陈述的看法很复杂，但决定暂时不继续这个话题。“假如他们寻求保护，”他说，“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首先，翁立·哈度，”我说，“因为地球并没有请求加入联合体，同时又不能留给殖民联盟任意支配。他们向我们请求保护，我们会分配三四个成员国负责守护地球。”

“哪三个？”

“其中两个无所谓，随便你选。但第三个——”

“第三个必须是艾尔普利。”塔瑟姆说。

“对，”我说，“然后哈度就被绑住了手脚。他的全套计划都基于你对人类太仁慈了，但现在你公开拒绝了一部分人类，另一部分又由哈度的种族负责保护。他今天对我说，他只关心种族联合体是否团结；那就让他信守承诺吧，让他作出公开表率。他会被自己的姿态困住。”

“你认为地球会听从这个建议？”

“我觉得他们认为双方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也知道离了联合体他们就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我说，“我们只需要做得好像他们没有受到我们的压制，就像他们当初受到殖民联盟压制那样。”

“但你建议我们做的就是压制他们。”

“目前的选择只有这些。”

“你认为这个计划能够成功？”塔瑟姆说。

“我认为它能争取到一些时间，”我转向那块石头，几分钟前拉兰人幼体还在那儿，此刻已经不见踪影，但石块上有一摊血。我不知道血迹是否来自先前被杀的那个幼体。“也许足够我们阻止联合体的崩溃。就此刻而言已经很好了。”

二

“醒一醒，哈芙蒂。”有人说。

我醒来了。叫我的是伏纳克·奥依。我瞪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积蓄起足够的脑力开口。

“你为什么站在我的卧室里？”

“因为我需要你醒来。”它说。

“你是怎么进来的？”

奥依用眼神说：这会儿难道非要讨论这个？

“算了。”我说。我从睡座上起身，走向更衣室。我通常不喜欢让其他人看见我没穿衣服的样子，但那是为了他们好，我无所谓；拉兰人没有裸体方面的禁忌。“至少先说说发生了什么。”

“一艘人类飞船受到攻击。”奥依说。

“什么？”我从更衣室里探头望向奥依，“哪儿？被谁？”

“在我们的空域内，”奥依说，“我们不知道。但还有更糟糕的。”

“怎么可能还在恶化？”我套上一件最简单的罩袍，走出更衣室。其他衣物回头再说。

“人类的飞船因失控而被这颗小行星的引力拉向我们，”奥依说，“离撞击还有四个塞尔蒂。”

“那就是没多少时间了。”我说。一个苏尔是三十个塞尔蒂。

“还有更糟糕的。”奥依说。

“求你别这么说了，”我在奥依面前站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类被困在飞船上，”奥依说，“包括来自地球的外交使团。”

“这是奥德希安波号。”鲁姆·加尔芬指着简报室显示屏上一艘不停翻滚的飞船说。加尔芬是联合体所属港口和设施的主管。简报室里有我、奥依、高将军、劳斯议长和蕾甘·伯恩。加尔芬的几名下属站在墙边，看样子像是在等待枪决。要是奥德希安波号撞上小行星，枪决他们恐怕是最仁慈的做法。

“大约一百迪图前，奥德希安波号跃迁进入联合体空域，”加尔芬说。九十迪图是一个塞尔蒂，因此事情才发生没多久。“几乎立刻报告发生了数起爆炸，飞船遭受严重损伤。”

“我们知道是什么导致了爆炸吗？”高朝奥依摆摆头，问道，“伏纳克告诉我和哈芙蒂说这是一场袭击。”

“我们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加尔芬说，“抵达时，奥德希安波号报告——包括口头的和自动监测得到的——所有系统都正常。但转眼之间就全完蛋了。”

“伏纳克？”高说。

“收到损伤报告后，我的分析员立刻着手研究数据，交叉对比我们掌握的奥德希安波号的情况。”奥依说，“奥德希安波号是一艘租借的飞船，原先是一艘奥尔穆护卫舰。爆炸后立刻报告的损伤模式不符合动力系统故障有可能造成的结果，而是符合动力系统遭受攻击后发生继发损伤的模式。”

“因此是蓄意攻击。”高说。

“在我看来是的，”奥依朝加尔芬挥动触手，“不过假如咱们的同事能提供任何不一样的信息，我都会欣然接受。”

“我们正在梳理手头的数据，看是否有其他人或物体在奥德希安波号抵达前不久或近期跃迁进入附近空域，”加尔芬说，“我们已经回溯了一整个苏尔，但还没有任何发现。”

塔瑟姆点点头：“咱们先说目前的情况。”

“目前的情况是奥德希安波号严重受损，在联合体空域内翻滚。爆炸给了飞船一丁点儿朝向小行星的推动力，剩下的就交给小行星自己的引力了。要是放着不管，它会在三塞尔蒂五十五迪图后撞击我们。”加尔芬换上一张图，描绘出奥德希安波号飞向联合体总部的预测路径。

“撞击会造成什么样的破坏？”我问。

“撞击地点没有居民，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专门人员，”加尔芬说，“伤亡情况不会很严重。但奥德希安波号会正面撞击我们的一个太阳能发电场，附近还有几个地表层的农耕拱顶，它们很可能会遭受严重破坏。具体情况取决于撞击时飞船动力系统是否会爆炸。最乐观的预测是我们仅仅在撞击中失去发电场。最悲观的预测是撞击导致动力系统剧烈爆炸。”

“这样的话，小行星会多出一个崭新的陨石坑，碎片扩散得又远又广，有可能飞进停泊区，给其他飞船造成损伤，甚至有可能进入小行星的其他区域，包括人口稠密的地区，”奥依说，“这样的话，伤亡情况就会有点严重了。”

“船员呢？”塔瑟姆问。

“船员六十名，乘客十名，全都是来自地球的外交人员，”加尔芬说，“船长报告称爆炸导致六人死亡，八人重伤，以轮机班为主。死者还在船上，伤员和大部分船员已经乘救生舱疏散。船长、大副和轮机长还在船上。”

“我们的外交人员被困住了。”蕾甘·伯恩说。

“船长就是这么报告的，”加尔芬赞同道，“你们代表团居住的客舱结构完整，但连接客舱的通道严重受损，进不去也出不来，除非爬上船壳，切割出一条路来。”

“问题在于奥德希安波号的动力系统已经受损，”奥依说，“随时有可能爆炸。要是我们派遣救援队，而飞船刚好爆炸，那我们和他们的人就都死定了。”

“总不能扔着他们不管吧。”伯恩瞪着奥依说。

“我们必须理性地判断其中的各种风险，”奥依瞪了回去，然后转而面对房间里的众人，“我们必须尽快作出决定。”它指着奥德希安波号的图像说，“飞船离撞击还剩三个半塞尔蒂，但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此时此刻，就算我们动用防卫力量摧毁飞船，它离小行星还足够远，我们可以控制碎片，将小行星和其他飞船受到的损害降低到最小。然而等这个塞尔蒂过去，控制它有可能造成的损害就越来越困难了。另外，飞船随时有可能爆炸，由此产生的破坏将不受控制，我们的风险会因此增大。”

塔瑟姆转向加尔芬。“鲁姆？”他说。

“奥依局长没说错，”她说，“受控摧毁奥德希安波号是最优的选择，而且越快越好。我们不能允许它撞击空间站，等待时间越久，飞船的动力系统就越有可能爆炸。”

“这意味着有可能牺牲外交使团，”我说，“这个选择恐怕不可接受。”

“同意，”劳斯望向奥依，“假如种族联合体甚至不尝试一下去救他们，你认为这说明你们对我们抱着什么样的态度呢？”

“你这是要我们的救援人员拿生命去冒险。”奥依说。

“但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啊。”劳斯说。

“对，但不是傻乎乎地去寻死，”奥依答道，然后转向加尔芬，“你估计奥德希安波号的动力系统什么时候会爆炸，说说看。”

“下个塞尔蒂之内？”加尔芬问。

“对。”

“考虑到已知的损坏情况，我估计六成可能性吧，”加尔芬说，“现实中的概率恐怕只高不低，因为我们知道的损坏情况只是最小可能。”

“所以你是在要我们的人去送死，几乎百分之百。”奥依说。

“伯恩女士，”塔瑟姆说，“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伯恩花了几秒钟平复心情。“我总不能说我不希望你们去救我的同胞吧，”她说，“假如你们不去，我甚至不敢说我能完全理解。我只能说假如你们不去，我会请地球各国政府不要因为你们的拒绝而影响未来的谈判。”

塔瑟姆随后望向我。我也望着他，默不作声，我们共事这么久，他肯定知道我对伯恩这种国家利益至上的回答有什么看法。

“救援队什么时候能出发？”塔瑟姆问加尔芬。

“我们收到奥德希安波号的第一次求救后，他们就开始准备了，”加尔芬说，“你需要他们去，他们就会出发。”

“我需要他们去，”塔瑟姆说，“让他们出发，谢谢。”

加尔芬点点头，转向一名下属，他递上一副适用于她的种族的耳麦。塔瑟姆转向伯恩：“蕾甘，我们会把他们救出来的。”

“谢谢你，将军。”伯恩说。她整个人像瀑布似的放松下来。

“将军，有个新问题。”加尔芬说。

“怎么了？”

“稍等——”加尔芬举起一只手，听着耳麦里的报告，“有一支救援队已经在路上了。”

“哪一方的？谁派出的？”我问。

“钱德勒号的人员，”加尔芬听了一会儿耳麦，继续道，“一艘人类的飞船，来自殖民联盟。我们开始会议的时候，他们刚好跃迁进入附近空域。”

我望向塔瑟姆，他正在对我微笑。我知道他的意思，意思是：你是不是觉得很庆幸，还好我不顾你的劝告，执意要见殖民联盟的代表团。

“你希望我们怎么做？”加尔芬问塔瑟姆。

“你告诉钱德勒号，给他们一个塞尔蒂完成救援行动，然后我们将气化奥德希安波号以保护我们的总部，”塔瑟姆说。“告诉他们，我们也将派出一组人员，如果他们需要，可以协助救援，不需要就从旁观察。”加尔芬点点头，对着耳麦说话。

塔瑟姆转向我。

“你别说了，我已经知道了。”我站起身。

“你去哪儿？”伯恩抬起头看着我。

“我和我们的救援队一起去，”我说，“去观察。”

“你也许会被炸死。”奥依说。

“那么地球就会知道我是在救援他们人员的时候被炸死的。”也会知道种族联合体没有让殖民联盟单独承担风险。或者牺牲，我心想，但没说出口。我知道这是塔瑟姆的算计的一部分。我朝众人点点头，走向房门。

“哈芙蒂，”塔瑟姆说，我在门口停下，转身望向他。“请活着回来。”

我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看哪，这位驾驶员太爱炫技了。”救援交通艇的驾驶员陶姆·奥勒对我说，我们正在靠近奥德希安波号和钱德勒号。救援交通艇里有我、奥勒、兹的副驾驶员利亚姆·胡尔(我占据了他的座位，他只能在后舱转悠)和另外六名负责救援的弗弗利克特人。弗弗利克特人有五个性别：雄性、雌性、兹性、雅性和中性。奥勒是兹性，兹喜欢别人准确使用兹的代词。换了我是兹，应该也会这样。

“哪位驾驶员？”我问。

“钱德勒号的驾驶员，”奥勒指着让兹看见舱外景象的监视器说，“奥德希安波号在无序翻滚，钱德勒号在同步它的动作。”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这对负责救援的人员来说更安全，”奥勒说，“使得两艘飞船彼此相对稳定。但很难做到，因为钱德勒号的驾驶员必须精确跟踪奥德希安波号的动作。”

“一艘飞船一旦开始翻滚，就会以相同的方式持续翻滚，”我说，“这个好像是什么热力学定律。”

“对，但前提是没有新增的推动力，”奥勒指着监视器上的奥德希安波号说，“但奥德希安波号船身受损，不断喷出各种各样的东西。谁也说不准喷射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因此它的轨迹是彻底混乱的。钱德勒号的驾驶员在复制它的所有动作，几乎做到了实时。”

“你能做到吗？”

“假如我想炫技，当然可以，”奥勒说，我忍俊不禁，“但我绝对不会用比这艘交通艇更大的东西来表演。无论钱德勒号的驾驶员是谁，它都在用一艘飞船这么做。要是它搞砸了，就会有两艘飞船翻滚着砸向总部，而不仅仅是一艘。”

“我们必须警告他们。”我说。

“相信我，评议员，他们比你领先太多了。”奥勒说。

“呼叫钱德勒号，谢谢，”我说，“告诉他们，要是他们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帮助。”

奥勒照我说的办，用兹的母语对着耳麦嘟囔了一阵，而我只能望着两艘人类飞船一前一后翻跟头。

“钱德勒号的船长叫涅瓦·巴雅，它向我们问好，说暂时不需要帮助，”奥勒听了一会儿说，“它说它们时间有限，将我们引入计划只会增加压力。它请我们保持二十公里的相对距离——也就是二十五楚——监测奥德希安波号，看是否有能量浪涌或迅速升温的情况。”

“我们能做到吗？”

“保持二十五楚的相对距离，我们用自动驾驶就能做到。这艘交通艇上塞满了传感设备。没问题的。”

我朝监视器摆摆头：“能稳定飞船的图像吗，让它们显得不是在翻滚？我想看清楚正在发生什么，但又不想看得头昏。”

“没问题。”

“假如奥德希安波号的船长还在船上，请它向我们发送实时的数据流。”我说。

“好。”

“另外，涅瓦·巴雅船长是‘她’，不是‘它’。”

“你确定？”

“我见过她，”我说，“只要有可能，人类通常不愿意被称为‘它’。”

“做这份工作真是受益无穷。”奥勒说。

“来了。”奥勒说，朝监视器摆摆头。屏幕上，钱德勒号正对着奥德希安波号，前者敞开的气密舱门口站着一个人。两艘飞船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普林特——换算成人类的单位就是五十米。奥勒没说错：钱德勒号的驾驶员技术超群。

那个人还是站在舱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么耗时间可不是个好主意。”奥勒压低声音说。

一道光束从钱德勒号射向奥德希安波号，几乎紧贴着舱门口的人影。

“他们在朝飞船开火。”我说。

“有意思。”奥勒说。

“什么有意思？”

“他们必须切开船壳，”奥勒指着光束说，“救援行动中，我们通常先派一组人过去，用粒子束工具切开船壳。这艘交通艇上就有两个专家，但很花时间。他们缺的就是时间，因此他们直接用武器在船壳上烧出一个他妈的大窟窿。”

“看上去不太安全。”我望着这一幕说。奥德希安波号喷出气流，没有被粒子束变成等离子的气体在真空中瞬间结晶。

“绝对不安全，”奥勒说，“假如他们切开的船舱里有人，多半会立刻死于窒息。当然了，更有可能被粒子束气化。”

“要是不够小心，搞不好会炸掉飞船。”

“这艘飞船本来就会爆炸，评议员，”奥勒说，“没必要太讲究。”

粒子束陡然消失，和出现时同样突兀，奥德希安波号的船壳被烧出一个直径约三普林特的洞口。监视器上，钱德勒号舱门口的人影跳向洞口，背后拖着一根缆绳。

“好的，我看懂了，”奥勒说，“他们正在从钱德勒号到奥德希安波号拉一根缆绳，打算这么把那些人弄下飞船。”

“穿过真空。”我说。

“等一等。”奥勒说。人影消失在奥德希安波号里。过了一会儿，本来有些松弛的缆绳忽然收紧。紧接着，一个大号容器开始沿着缆绳移动。

“我猜里面是真空服、挽具和自动滑车，”奥勒说，“让他们穿上真空服，用挽具固定好，然后剩下的就交给滑车了。”

“听上去你挺喜欢。”

“当然，”奥勒说，“这是个相当简单的救援计划，只使用一些很简单的工具。救人这种事，越简单越好。少出差错。”

“只要钱德勒号能和奥德希安波号保持同步。”

“对，”奥勒赞同道，“这就是关键。他们的计划把所有难点放在了一个地方。”

接下来的几分钟，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抽空看了一眼副驾驶员的监视器，上面显示的是奥德希安波号的动力读数和温度信号。也没什么不寻常的，这是好事。“你可以建议奥德希安波号的船长，剩余的船员也可以尽快疏散了。”我对奥勒说。

“恕我直言，评议员，”奥勒说，“在一位船长自己作出决定之前，我不会建议它放弃自己的飞船。”

“有道理，”我望向显示奥德希安波号图像的监视器，“你看。”我指着画面说。第一名外交人员沿着缆绳出发了，他裹着高反射性的真空服，胸部固定在挽具里，滑车在前方牵引他。

“一个，”奥勒说，“还有九个。”

钱德勒号刚收到第七个人，奥德希安波号忽然爆炸了。

几乎没有任何警兆。我看着第七名外交人员进入钱德勒号的气密舱，看见副驾驶员监视器上的信号陡然跳进危险区间。我朝奥勒大喊，命令他提醒钱德勒号。显示舱外情况的监视器上，画面猛地抖动，两艘飞船之间的缆绳随即断裂。奥勒放大画面，刚好捕捉到奥德希安波号船身中部炸开的情形。

奥勒朝耳麦大叫，监视器上的画面忽然开始疯狂旋转——看起来是这样，因为监视器无法继续追踪两艘飞船的动作，恢复了普通视角。奥德希安波号开始四分五裂，钱德勒号开始飞离它厄运临头的同伴。

“快，快，快，”奥勒对着监视器大喊，“走啊，脑子灌屎的白痴，你们太近了。”我确定兹在朝钱德勒号的驾驶员大喊。

兹是对的，钱德勒号太近了。奥德希安波号已经断成两截，各自飞往不同的方向，前半截歪斜着危险地逼近了钱德勒号。

“要撞上了!”奥勒喊道。

但是它们并没有，钱德勒号的驾驶员带着飞船高飞低走，跳着疯狂的三维芭蕾舞，终于避免了碰撞。两艘飞船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虽说就我的喜好来说过于缓慢：五十普林特，八十，一百，三百，一楚，三楚，五楚，钱德勒号稳住了联合体总部的飞行姿态，加速驶离奥德希安波号。

“你们居然没死!”奥勒朝监视器叫道，“你们居然没死，你们飞船居然没死，你们这帮人居然没死!你个吃屎的太牛逼了!”

我望向奥勒：“你还好吧？”

“不好，”兹说，“我很确定我尿在身上了。”兹望向我，我猜兹头上的表情应该是纯粹的敬佩，“这种事不该发生的，钱德勒号上的人不该活下来，钱德勒号应该已经是一团正在扩散的碎片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牛逼的景象，评议员。假如你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牛逼的景象，我肯定不会吃惊。”

“肯定能排进前几位。”我赞同道。

“我不认识那位驾驶员，但无论那个吃屎的能喝多少，我都愿意请他喝。”

我正要开口，奥勒忽然举起手阻止我，听着耳麦里的声音。兹从监视器上抬起头：“肯定是开玩笑吧？”

“怎么了？”

“另外三名外交人员和钱德勒号的那个船员，”兹说，“他们都活着。”奥勒对着耳麦说了几句，放大奥德希安波号的后半截船身，对准钱德勒号用粒子束烧出的那个窟窿。

我们放大画面，立刻看见了：一个穿反射服的人影从洞口飞出来，翻滚着进入太空，紧接着是第二个，然后出现的两个手拉手——最后一名外交人员和钱德勒号上的船员。奥德希安波号旋转着离开。

“你觉得他们有多少可呼吸的空气？”我问奥勒。

“肯定不多。”兹答道。

我望向副驾驶员的监视器，它错误地将奥德希安波号视为一个物体。前半截船身迅速冷却，动力系统完全关闭，热量和动力喷向茫茫太空。但飞船的后半截恰恰相反，不但温度很高，而且在我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热。

“我看他们没多少时间了。”我说。

奥勒顺着我的视线望向副驾驶员的监视器。“你说得对，”兹说，然后抬头看我，“随便问一句，你不会凑巧带了真空服吧？”

“我没带，”我说，“但光是听你这么一问，我就已经非常后悔了。”

“没关系，”奥勒说，“只是意味着我必须在缺少副驾的情况下做这个。”兹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各队员请注意，”兹说，“你们有两迪图的时间穿上真空服，三迪图后我将泵出船舱的空气，然后开启船舱。准备迎接高速飞来的乘客，准备好紧急气瓶和热源。这几个人会冻得够呛，濒临窒息。如果他们死在你们手上，我就把你们留在这儿。”

等兹说完，我评论道：“鼓舞人心。”

“很有用，”奥勒说，“我只把他们扔出去过一次。评议员，请缩进来一点。我要封死驾驶舱了，除非你打算屏住呼吸一段时间。”

“四个人彼此之间没有飘远，”奥勒说，两迪图后，我们已经出发。兹将画面放在主显示屏上，标出几名外交人员的位置：“两个人在一起，因此实际上只有三个目标。”一条曲线贯穿三个位置点，“我们打开舱门，放慢速度，等他们飘进船舱。三个目标，三迪图，大功告成回家，这个苏尔的英雄就是咱们了。”

“你这么说是存心诅咒咱们。”我说。

“别迷信。”奥勒说。

奥德希安波号的后半截爆炸了。

“妈的。”奥勒叫道。

“请给我跟踪轨迹。”我说。奥勒把这个视图转到副驾驶员的监视器上。奥德希安波号后半截的主体依然在旋转远离地球外交人员，但一大块碎片飞向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方向。我看着交通艇的电脑标出的预测轨道。

“这块碎片会击中他们俩。”我指着连在一起的两个人说。

“多久？”奥勒问。

“三迪图。”我说。

奥勒似乎思考了半秒钟。“嗯，好的。”兹说。

“嗯，好的，然后呢？”我问。

“你最好尽量压低身体重心。这东西的惯性和重力系统相当可靠，但有时候也难说。”

我伏下身子：“奥勒，你要干什么？”

“你最好还是等着看吧。要是能成功，你会大开眼界的。”

“要是不成功呢？”

“反正结束得也很快。”

“我似乎不怎么喜欢你的想法。”

“要是可以的话，评议员，结束前别和我说话，我需要集中精神。”

我闭上嘴巴。奥勒把地球外交人员的位置放在驾驶员显示屏上，叠加那块碎片的预测路径。兹驾驶交通艇前进，眼睛盯着兹的显示屏，发疯般地输入指令，一次也没有抬起过视线。

而我望着外部监视器，看见一大块碎片冉冉升起，我们的交通艇不偏不倚地飞向它，像是瞄准了碎片中央去自杀。我望向奥勒，但兹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几乎就在最后一瞬间，显示屏上陡然爆出一团白色，我注意到——太晚了!——一个穿真空服的人即将迎头撞上我们，而那块碎片从下方像巨兽般升起。我吸气想喊叫，看见监视器上画面飞快闪动，我攥紧拳头，准备迎接那块碎片撞上交通艇的冲击。正如奥勒说过的，事情会结束得很快。

“啊哈，”奥勒说，然后对耳麦说，“接到他们了？好，很好，非常好。”兹望向我，“嘿嘿，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我问。

“围绕目标高速旋转，”奥勒说，“交通艇的惯性场发生器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觉察到新增了一个物体，调整它的运行速度。假如我在直线路径上接起咱们的新乘客，按照我刚才的速度，他们会在交通艇内壁上摔得粉身碎骨。于是我以高速旋转飞船，给场发生器足够长的时间觉察到他们的存在，让他们配合我们的运动。”

“哦。”

“这是比较简单的解释。”奥勒说。兹向驾驶员控制台输入指令，应该是去接另外两名外交人员了。“我还必须告诉交通艇我需要目标相对交通艇内部的运行速度，消耗掉忽然注入整个系统的动能，诸如此类的。重点是，成功了。”

“那块碎片呢？”

“背后，上方。在几普林特之外擦身而过。”

“你险些害死我们。”

“险些。”奥勒赞同道。

“别再做这种事了。”

“好消息是现在不需要了。”

接起另外两名人类外交人员简直定义了反高潮这个术语。

返回联合体小行星的路上，奥勒重新给后舱充气，打开了驾驶舱的门。“获救的一名外交人员想和你谈谈。”奥勒说。

“好的。”我弯腰走出驾驶舱，穿过走廊来到货舱。一名弗弗利克特人从我身旁挤过去，对我点点头；那是副驾驶员，急着返回工作岗位。我再次弯腰，钻进货舱。

救援队在忙着照料那些外交人员，他们都裹着自发热毯子，通过面罩吸氧。只有一个人除外，他只穿着我一眼就能认出的殖民防卫军战斗紧身服。紧身服的主人半跪着和一名外交人员交谈，后者是个女人，有一头黑色卷发。她抓着他的手的用力之大，除非是经过基因改造的士兵，否则肯定吃不消，不过紧身服的主人恰好就是。绿色皮肤泄露了他的身份。

那名士兵看见我，朝女人使个眼色，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她摘掉面罩，掀开毯子——这是个坏主意，因为她立刻开始颤抖起来——她走向我，伸出手。士兵站在她身旁，稍微靠后一点。

“索瓦赫评议员，”这位外交人员说，“我是美国国务院的丹妮尔·洛温。非常感谢你们救了我和我们队伍的其他人。”

“别客气，洛温女士，”我说，“欢迎来到种族联合体的总部。非常抱歉，你的到来竟然如此……有戏剧性。”

洛温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同意。”她开始剧烈颤抖。我望向那名士兵，他领会了我的意思，走过去拿着毯子回来。洛温感激地接过去，轻轻地靠进士兵的怀里，他毫不费力地接住了她。

“当然了，种族联合体不能抢走救援你们的全部功劳。”我朝士兵点点头。

“很抱歉，我们的救援尝试只成功了百分之七十。”士兵说。

“不，你们百分之百成功了，”我说，“七个人安全登上钱德勒号，你知道如果你让剩下三个人下船，我们就能找到你们。”

“我不知道，”他说，“只是希望如此。”

“多么谦虚，”我说，我转向洛温，“你呢，洛温女士？你也是出于希望？”

“我是出于信任，”洛温说，望向士兵，“我不是第一次被这个人扔进太空了。”

“上次我也是一路都陪着你的。”士兵说。

“确实如此，”洛温说，“但不等于我们必须总是这么做。”

“我会记住的。”士兵说。

“你们二位显然有一段很有意思的过往。”我说。

“没错，”洛温说，朝士兵打个手势，“索瓦赫评议员，请允许我向你介绍——”

“哈利·威尔逊中尉。”我替她说完。

洛温看着我和他。“你也认识他？”

“是的。”我说。

“我很受欢迎的。”威尔逊对洛温说。

“我可不会这么形容你。”她微笑道。

“要是我没记错，上次见面的时候也有飞船在爆炸。”我对威尔逊说。

“真是稀奇，”洛温说，“上次我见到哈利，同样有飞船在爆炸。”

“纯属巧合。”威尔逊说，看看洛温，又看看我。

我对他微笑。“真的？”

三

救援行动结束，我走进塔瑟姆·高的办公室，他对我说：“没想到你对我要你活着回来的命令能挑战到这个地步。”

塔瑟姆的私人办公室和平时一样拥挤；塔瑟姆在飞船上的狭窄船舱里待了许多年，如今觉得最自在的地方依然是逼仄的斗室。还好我没有幽闭恐惧症，而且从政治智慧角度说，我也赞同他的个人办公室比最普通的联合体代表的房间更小。连我们给人类特使分配的房间都比这个房间大，我猜伯恩女士说不定会因此大吃一惊。还好塔瑟姆为我留了一个坐台，这样我就必须扭曲颈部了。

“假如你不希望我九死一生，就不该指派我执行真有可能牺牲的任务，”我说着坐下，“至少别把我塞进驾驶员是个弗弗利克特疯子的任务组。”

“要是你希望，我可以教兹懂懂规矩。”

“我希望你嘉奖兹，因为他思路敏捷，驾驶技术出众，还有就是别再让我上兹驾驶的交通艇。”

塔瑟姆微笑道：“你没有冒险精神。”

“我当然有冒险精神，”我说，“但被自我保护的本能压制住了。”

“我倒是不介意。”

“你似乎也不介意偶尔测试一下你的事业。”

“我不希望你觉得无聊嘛。”

“我？哎呀呀，从不觉得无聊，”我说，“既然已经寒暄完了，那就让我描述一下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是一场多么大的灾难吧。”

“我觉得还挺顺利的，”塔瑟姆说，“人类得救，奥德希安波号成功被摧毁，没有对总部或其他飞船造成连带损失，感谢你疯狂的弗弗利克特驾驶员救起了那几个掉队的，我们和地球依然关系良好，连殖民联盟外交使团也表达了一点谢意，因为我们救起了他们的一个人。”

“薄薄的一层自我恭维底下是一堆乱糟糟的布丁，”我浇冷水道，“其中包括我们空域几乎肯定发生了一起针对奥德希安波号的敌对行动，我们既没有预测到也没有成功阻止；另外我们现在无法分开殖民联盟和地球的人类了，而我们本来打算在商讨中这么做；还有这些事情刚好符合代表大会里组织起来反对你的那些人的计划。”

“我似乎记得你建议我救援人类的外交使团，”塔瑟姆说，“而我接受了你的建议。”

“无论我建不建议，你都会尝试救援那些外交人员，”我说，塔瑟姆因此微笑，“救援他们的决定比政治更重要。但不管你怎么做，救援他们都会被你的敌人视为你青睐人类的证据，而不是出于最基本的慈悲心。”

“我看不出我为什么要在乎他们怎么想。有脑子的人都会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被野心和联合体受到的挫折蒙蔽了视线的人都会理解。但被蒙蔽视线的人会选择视而不见，你当然也知道。他们还会选择认为殖民联盟救援地球人的行为意味深长，当然也确实如此。”

“你不认为一艘飞船既然这么近，就应该尝试营救那些外交人员吗？”

“不，”我说，“我认为人类无论如何都会尝试一下。至少这些特定的人类会。”

“你倒是看得起殖民联盟那些人。”

“我看得起亚本维大使和她的团队，包括殖民防卫军的那名联络官，”我说，“但他们政府说的半个字我都不会相信，我建议你也这么做，无论亚本维大使在和你会面时如何舌绽莲花。”

“记住了。”塔瑟姆说。

“就连这两批人类抵达的时间前后不到一个塞尔蒂也会被视为居心叵测，”我回到刚才的话题上，“而这个错误原本可以轻易避免，只要你接受了我别见殖民联盟那些人的建议。”

“假如我接受了你的建议，那么我们的救援行动失败，地球人多半就会全部丧命。允许我补充一句，你恐怕也在劫难逃。”

“假如殖民联盟的人没有出现，你也不会派我参加救援队，”我指出漏洞，“假如地球代表团死去，确实会酿成一场悲剧，但这件事不会成为敌人的砝码。”

“他们的飞船在我们空域内被摧毁也会。”

“那是我们可以用勘察结果解决的问题，要是不行还可以添上几份辞呈。陶姆·奥勒丢了工作会很生气，但也容易搞定。”

“不认识你的人向我赞颂你的优雅时，就是这种对话让我忍不住要笑。”塔瑟姆说。

“你把我留在身边并不是因为优雅，而是因为我不会在你的处境上对你说谎。你此刻的处境比今早咱们起床时更糟糕了，而且还会越来越糟糕。”

“我应该把两个人类代表团都赶走？”

“现在这么做已经晚了。所有人都会以为你秘密会见了两个团体，你的敌人会声称你同时会见了双方，因为在他们眼中，两群人实际上是一码事。”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死定了。”

“对，”我说，“死定了。尽管一如既往，我只是在向你提供信息。真正重要的是你的应对。”

“我可以辞职。”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辞职，”塔瑟姆说，“你说过，我在建立联合体的时候最有用处，那时候我是一个伟大理念的化身，而不是官僚机构的管理者。行啊，好的。我辞职，当我的吉祥物，让其他人管理官僚机构。”

“谁？”

“你可以接过这份工作。”塔瑟姆说。

“哪个昏头的宇宙之神让你觉得我动过一点想要这份工作的心思了？”我说。

我发自肺腑地震惊了。

“你说不定很擅长呢。”

“我说不定想一想就腿软呢。”

“你现在不是做得挺好吗？”

“那是因为我知道我有什么天赋，”我说，“我是顾问。我是参谋。我偶尔是你插进别人腰眼的匕首。你用我用得很好，塔瑟姆，但都是因为你在用我。”

“那你有什么建议的人选吗？”

“没有。”我说。

“我不可能长生不老，你知道的。迟早要换人上台。”

“对，”我说，“在此之前，我会确保台上始终是你。”

“这就叫忠诚。”塔瑟姆说。

“我忠于你，没错，”我答道，“但更重要的是，我忠于种族联合体，忠于你建立的事业，忠于我们建立的事业，你、我和所有成员国共同建立的事业，尽管现在有些不开窍的家伙为了他们的利益企图分裂它。就此刻而言，忠于种族联合体意味着让你保住你的位置。还有不让某些人在代表大会上发起信任投票。”

“你觉得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塔瑟姆说。

“我认为接下来几个苏尔的结果至关重要。”

“你有什么建议？”

“现在你必须听取亚本维大使的报告，”我说，“是你害得自己无法脱身的。”

“对。”

“亚本维希望能直接向你汇报。”

“是的，”塔瑟姆说，“我猜她希望你也出席，还有伏纳克·奥依，无论是亲自到场还是通过窃听装置。”

“她不认为报告的内容能长时间留在小圈子内。”

“这种东西很少能做到。”

“那么我建议咱们干脆早点公布吧。”我说。

“你依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伏纳克·奥依对我说。

“这是个有用的主意，”我说，“有用和好是两个概念。”

奥依和我坐在代表大会堂的角落里，这一层座位通常留给观察员和代表们的助手，后者时常会俯冲进入会堂中央的坑底，就像一颗颗长周期的彗星，前去执行各位代表的命令。平时我在会堂里的时候，总是坐在中央讲台上，塔瑟姆例行回答质询，而我悄无声息地记黑账。今天塔瑟姆不在讲台上，而我想找个不太一样的角度记黑账。

代表大会堂座无虚席。塔瑟姆单独坐在通常为议长及其下属准备的座席上；在这次特别发言中，议长回到了她的代表席上，她的下属挤在我底下的一层座位上。我看见了他们之中几个人的表情；如此降级弄得他们有点挂不住面子。

再向下一层是人类。殖民联盟的外交人员坐在圆弧的一侧，来自地球的人类坐满了另一侧。两个群体之间有一条明显的空隙。

“我们依然不知道这个报告要说什么。”奥依说。

“考虑到你的身份，我觉得你能做到这一步很了不起。”我答道。

“嗯，对，”奥依说，做了个生气的手势，“显然我们并不是没有尝试过。”

“你们是怎么做的？”

“我们尝试入侵钱德勒号的系统，”奥依说，“结果被塞进沙盒，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名字是‘给伏纳克·奥依’。”

“能允许我问一问里面是什么吗？”

“一段视频，人类光着屁股摇晃，还有一行字‘和别人一起等着吧’。”

“他们能想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们电脑系统的防火墙强大得我们都无法入侵了，这就不太好了。”

“我相信你在殖民联盟还有其他的内线。”

“当然，”奥依说，“但这件事上没有。所以我才说这不是个好主意，哈芙蒂。你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类要说什么，不知道它会造成什么样的损害。”

“是将军决定要这么做的，不是我。”我说。严格地说，这是实话。

“别开玩笑了，”奥依瞪了我一眼，“这件事上到处都是你的味道。别假装我不知道是你把这个主意塞进他脑袋里的。”

“我把很多主意塞进了他的脑袋，”我说，“你也一样。这就是我们扮演的角色，由他决定该怎么处理这些主意，那是他扮演的角色。你看，”我指着底下，亚本维大使从中点背后出来，走向为她准备的演讲桌，“到时候了。”

“不是一个好主意啊。”奥依重复道。

“也许不是，”我承认道，“反正马上就知道了。”

几百个智慧种族的声音平息下去，亚本维走到演讲桌前，不寻常地把几沓纸放在上面。通常来说，人类外交官喜欢把笔记存在他们称之为PDA的手持电脑里。这份情报显然足够敏感，亚本维选择用难以电子复制的形式储存它。我听见奥依在我旁边发出生气的声音；它也看见了那些纸张。

“塔瑟姆·高将军、里斯廷·劳斯议长和种族联合体各成员国的代表，本人，殖民联盟的奥黛·亚本维大使，谨向大家致以诚挚的问候，并衷心感谢能够得到这个机会向大家致辞。”亚本维开口了，她的话在耳麦里被翻译成几百种语言。“真希望此刻的气氛能够欢快一些。

“正如你们很多人所知，就在不久前，你们很多成员国的政府得到了一批情报。这些情报似乎是殖民联盟对你们许多成员国和对种族联合体本身采取行动的详细历史记录，同时还描绘了殖民联盟未来打算如何对抗种族联合体和某几个成员国，还有我们对地球——人类的发源星球——制定的计划。

“这些情报中有许多内容是真实的，尤其是有关既往行动的那些。”

会堂里顿时人声鼎沸。我知道我为什么无动于衷，亚本维只是承认了我们已经知道是真实的东西确实是真实的，也就是殖民联盟和我们的许多成员国打过仗，也和种族联合体打过仗。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新闻，也不该是新闻。我扫视会堂，看谁表现得义愤填膺，谁又无动于衷。

“但是——但是，”亚本维举起手请大家安静，她继续道，“我来这里不是为我们过去的行为辩解或道歉。我来这里是为了警告你们，那些情报中还有一些是虚假的，而且代表着对我们所有人的威胁。对殖民联盟，对种族联合体，和对地球上的各个国家。

“我们相信——我们曾经相信——我们彼此都是敌人。今天请允许我告诉各位，还存在另外一个敌人，同时对人类和种族联合体构成了威胁。这个敌人尽管数量不多，但在战略上极为老练，采取戏剧性的行动，获得了惊人的效果，用恐怖手段袭击我们双方，同时让我们相信我们在用恐怖手段彼此攻击。这个敌人企图摧毁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从而实现它的理念。”

亚本维望向比我低两层的她的下属点点头。其中一个人——我认识他，他叫哈特·施密特——点击手持终端的屏幕。奥依在我身旁哼了一声，掏出它的电脑。“真是该死。”它轻声说，然后就盯着屏幕看得入神了。

“我请我的下属向你们的情报主管伏纳克·奥依呈交了殖民联盟编写的完整报告，其中有我们掌握的这个共同敌人的全部情况，他们是一个自称‘平衡者’的组织，”亚本维说，“这个组织由不与种族联合体和殖民联盟交好的多个种族组成，其中最重要的成员是勒雷伊人。但组织里也有来自各个政府和国家的叛徒，包括泰森·奥坎坡，殖民联盟国务院的前助理国务卿，艾尔的亚克·巴依，艾尔普利的乌特·诺夫，地球的宝拉·加迪斯。他们的阴谋，除了其他的，还包括针对高将军的刺杀行动。”

会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飞快地望向记忆中翁立·哈度的座位。他已经站了起来，正在喊叫。他附近的另外几个代表也在喊叫，朝他指手画脚。我又望向艾尔人的代表欧恩·斯卡。斯卡正在推搡另外几个代表，企图离开会堂；其他代表也在推搡，企图让斯卡坐回去。我望向人类，几个地球代表在朝殖民联盟的代表叫喊。人群中有三个人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我认出他们是丹妮尔·洛温、哈利·威尔逊和哈特·施密特。

“奥依。”我在喧嚣中说。

“她没有撒谎，”奥依还在看屏幕，“我是说那份文件。非常大。就在这儿。”

“发送出去。”我说。

“什么？”奥依抬头看我。

“发送出去，”我重复道，“全部。”

“我还没梳理过呢。”

“奥坎坡的情报你同样没时间梳理。”我说。

“这可不是全都发送出去的理由。”

“你把它们留在你一个人手上的时间越久，其他人就越有理由指责我们篡改数据，与殖民联盟串通一气。发送出去，快。”

“给谁？”

“所有人。”

奥依的触手在屏幕上舞动。“我同样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它说。

我将视线转向亚本维，她默默地在讲台上等着。我开始考虑要不要给她安排保镖，另一个念头是她会不会继续说下去。

后一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我们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她说得非常有力，混乱开始平息，“我们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她又说，“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地球人和两者政府之外的势力。有人在寻找我们所有人的弱点，寻找所有人的施压点，寻找方法利用我们自己的做事方式和顽固对抗我们。这个威胁是真实的，这个威胁是切实存在的。假如我们不能团结起来对抗它，那我们所有人就多半会一起毁灭。”

“你就是敌人!”有人对亚本维喊道。

“也许，”亚本维说，“但此时此刻，我不是你必须担心的敌人。”她走下讲台，愤怒的大合唱响彻会堂。

“你好大的胆子。”翁立·哈度对亚本维吼道。

我们在塔瑟姆的公职办公室旁的会议室里，这个富丽堂皇的办公室是他在正式活动中使用的。房间里有塔瑟姆、我、奥依、劳斯、亚本维、哈度、斯卡、伯恩、洛温和哈利·威尔逊。大体而言包括了亚本维演讲中提到的所有团体的代表。演讲结束后，塔瑟姆立刻把我们拉进了会议室。

“你好大的胆子，”哈度又说，“居然敢质疑我的忠诚，还有我的国家对种族联合体的忠诚。你居然敢声称我的同胞里有人密谋反对它，或者密谋和你们串通。”

“我不敢，哈度代表，”亚本维说。她坐在会议桌前，岿然不动。“我只是在说实话。”

“实话!”哈度说，“说得好像殖民联盟关心过这个概念似的。”

“乌特·诺夫在哪儿，哈度代表？”亚本维问，“我们关于他的情报说他是艾尔普利人的外交官，位置还挺高的。假如你怀疑我们提供的情报，为什么不问问他？”

“我没有义务了解艾尔普利外交使团里每一个成员的行踪。”哈度说。

“对你来说也许是的，但对我来说是职责所在，”奥依说，“我刚读完手头有关他的情报。据称这位乌特·诺夫几艾尔普利年前退休，一家研究基金会给了他一个挂名职位。这家基金会列出的诺夫的联系信息是‘休假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你是认真的吗，奥依主管？”哈度说，“缺少信息和有证据是两码事。我认识乌特·诺夫。他的过往没有任何东西能说明他有可能背叛艾尔普利或联合体。”

“不可能背叛艾尔普利，这个我相信，”奥依说，“但种族联合体呢？”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最近对联合体的意见很大。假定你的看法在你们政府中颇为普遍，似乎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我对他们有意见!”哈度朝亚本维挥动手臂，她坐在那儿，完全不为所动，“这些人类，他们就是联合体历史上最大的实质威胁。还是说你忘了洛诺克的事情，奥依？”哈度转向塔瑟姆，“你忘了吗，将军？”

“哈度，我不记得殖民联盟曾经冒充过盟友。”奥依说。

“你再说一遍，”哈度又转向奥依，“奥依主管，再指控一遍我叛国。”

“够了，你们两个，”塔瑟姆说。哈度和奥依安静下来。“谁也不会指控这里的任何人背叛或者不忠于种族联合体。”

“已经太晚了，将军。”斯卡第一次开口。它怒视着亚本维。

“就让我有话直说吧，”塔瑟姆说，“我过去没有指控过你或翁立·哈度背叛或不忠，以后也不会。在这件事上，我的话就是结论。”

“谢谢，将军。”斯卡沉默了一会儿说。哈度一言不发。

塔瑟姆转向亚本维：“你在我们头上扔了颗炸弹，对吧？”

“我建议过单独向你提交这份情报，将军。”亚本维说。

“是的，但这一点并不重要，”塔瑟姆说，“重要的是你指控我们的队伍里有叛徒。”

“是的，”亚本维说，“叛徒，还有间谍，还有投机分子，还有以上三个身份的任意组合。这些人我们也有，”亚本维朝伯恩和洛温点点头，“他们也有。但这不是真正的问题，将军。叛徒、间谍和投机分子永远存在。当前的问题是各方的叛徒、间谍和投机分子团结在了一起，为了他们自己的目标，向我们所有人发动攻势。”

“你提议我们怎么做？”奥依问亚本维。

“我什么都不提议，”亚本维说，转向塔瑟姆，“将军，能允许我有话直说吗？”

“请便。”塔瑟姆说。

“大家要搞清楚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亚本维转向奥依说道，“我来不是因为殖民联盟喜欢种族联合体，觉得分享这份情报能让两个联盟走向更友好的未来。”亚本维指了指哈度，哈度以所有方式表达他的愤怒，因为区区一个人类居然敢朝他指指点点，“哈度代表对这份情报的怀疑也许是错的，但有一点他没说错，殖民联盟对你们来说是个实质性的威胁。事实如此。”

“谢谢。”哈度说，随即似乎意识到他这么说很不恰当。

“没什么好谢的，”亚本维说，我喜欢这句话的绵里藏针，哈度因此更下不来台了，“我只是在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分享情报不是友谊的序曲或者关系的破冰。我来是因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假如我们允许平衡者肆意散播有关我们意图的谎言，就很有可能发生两件事。第一，”亚本维又指了指哈度，“他或他的同道人要求联合体袭击并摧毁殖民联盟。”

“这是能做到的。”斯卡说。

“我们并不否认，”亚本维说，“但代价有可能会很高，也不像某些人号称的那么容易，尽管殖民联盟与地球的关系目前陷入了僵局。”她直视塔瑟姆，“先生，人类有个词叫‘皮洛士式胜利’ [2] 。”

“‘再来一场这样的胜利，我们也将不复存在。’”塔瑟姆说。

“所以你也知道这个词。”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毫无疑问，”亚本维说，“同样毫无疑问的是你很清楚，我们对你们的了解不亚于你们对我们的了解。你们可以毁灭我们，但我们会带着你们一起完蛋。”

“不是我们所有人。”哈度说。

“我们会带着种族联合体一起完蛋，”亚本维说，再次望向哈度，“对我们来说，哈度代表，只有这个敌人值得关注。然后还有第二点。一旦我们血洗联合体，打掉了它自夸的强大得不可能失败的名声，让人们对它的恐惧消散在群星之间的真空中，联合体本身也会分裂。”她指着哈度，而不仅仅是朝他的方向打手势，“他或他的同道人一定会这么做。尤其是假如联合体在与殖民联盟的斗争中，决定将地球纳入他们的行列。”

“我们官方没有兴趣加入种族联合体。”洛温说。

“当然不会有，”亚本维望向她，“现在为什么要有？现在你们能享受与联合体结盟的所有好处，同时又不需要承担任何义务。但假如联合体与殖民联盟开战，你们就会害怕我们来找你们，夺取你们曾经给予我们的资源：士兵。那时候你们就会请求加入联合体了，而这正是哈度代表这种人想要的砝码。”

“怎么又来指控我叛国了？”哈度说。

“不，不是叛国，哈度代表，”亚本维说，“请允许我夸奖你一句，你太精明了，不会那么做。不，在我的想象中，你或你的同道人会自认联合体的救星，将它从它已经坠入的黑暗深渊中拯救出来。假如你拉不到足够多的其他成员赞同你，你多半就会带着另外几个想法类似的成员国出走，自封新种族联合体之类的名字，但那持续不了太久。因为一方面你太精明，不至于叛国，哈度代表，另一方面我认为你还不够精明，没有意识到你的野心超过了能力，无法让四百个种族团结在你周围。请允许我再次有话直说：先生，你不够厉害。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够格。”

我望向奥依，它也望向我。哈度被他最憎恨的种族的代表如此怒斥，我知道奥依听得分外开心。

“你太傲慢了，大使，竟然觉得短短几个迪图就能看透我。”哈度说。

“不是我，”亚本维说，“我们有你的档案。”她转向斯卡，“还有你的。还有我们所知在平衡者组织里有代表的每一个国家的每一名外交官，包括我们自己的。全都在报告里。”

“咱们还是回来说这份报告吧。”塔瑟姆说。

“好的。”亚本维答道。

“存在这份报告说明你们在平衡者组织里有间谍，而且潜伏了一段时间。我就不得不好奇了，既然这个组织对我们双方都构成威胁，你们为什么选择在此时向我们披露这些情报呢？”

“允许我再次有话直说。”

“亚本维大使，话说到现在，我无法想象你不有话直说是什么样子。”

“假如平衡者没有散播他们那些情报，我们也肯定不会和你们分享眼前这些，”亚本维说，“我们会乐于藏起来慢慢加工，甚至塑造平衡者组织，以满足我们的目标。将军，我重申一遍，我们分享情报不是出于友好。”

“明白。”

“但至于间谍，事实上我们并没有间谍。平衡者抓了个他们控制不住的人质，这位人质比抓他的人更聪明，他窃取了他们的资料和一艘飞船，将两者送到了我们手中。”

“出于对殖民联盟的忠诚？”

“不，”哈利·威尔逊说，“主要因为平衡者激怒了他。”

“在我们决定相信这些情报之前，也许应该考虑一下它们的来源，”哈度说，“你们所谓的这个情报源在哪儿？”

“事实上，他就是钱德勒号的驾驶员。”亚本维说。

哈度转向塔瑟姆：“我建议带他来这儿质询一下。”

“没那么简单。”威尔逊说。

“为什么？”哈度对威尔逊说，“难道他上不了交通艇吗？”

威尔逊不知为何笑了。

“高将军，索瓦赫评议员，哈度代表，洛温女士，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拉菲·达昆，钱德勒号的驾驶员。”威尔逊指着钱德勒号舰桥上的一个箱子说，箱子里放着一颗大脑。

“这个场面似曾相识。”我望着箱子，对威尔逊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

“谁对他做了这种事？”哈度问。

“先生？”威尔逊说。

“把大脑从颅骨中取出来是殖民联盟的拿手好戏，”哈度说，“他们也因此而臭名昭著。”

“你在问我这么对待他的是不是殖民联盟？”

“对，尽管实话实说，我不指望你会对我说实话。”哈度说。

“你可以问他。”威尔逊说。

“什么？”

“你可以问拉菲。”威尔逊说。

“是的，你可以，”一个声音在扬声器里说，“我其实就在这儿。”

“好吧，”洛温说，“达昆先生，是谁对你做了这种事？”

“把我的大脑放进一个箱子？应该是一个自称平衡者的组织，洛温女士。”达昆说。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塔瑟姆问。

“部分是为了削减用来操纵飞船的零部件，”达昆说，“部分是为了确保能控制住我。他们以为只要答应以后会把身体还给我，我就会做他们要我做的任何事情。”

“你为什么不做？”塔瑟姆问。

“因为我看穿了，他们根本不打算把身体还给我。”

“但殖民联盟可以另给你一个身体，”哈度说，“可他们没有，而是像那个什么平衡者一样利用你。”

“咱们说话的时候，他们正在给我培育新身体，”达昆说，“很快就会准备好。但这位哈利·威尔逊先生问我愿不愿意再驾驶一阵钱德勒号，尤其是跑今天这种航程，需要说服别人相信平衡者确实存在，而不是殖民联盟为了掩盖真相而编造的故事。”

“假如确有其事。”哈度说。

“假如你愿意，可以叫几个科学家来测试我，”达昆说，“正好给我作伴。”

“但依然什么也证明不了，”哈度转向塔瑟姆，“你们要我们相信这个倒霉的家伙不是被胁迫说这些报告来自他的经历。我们无法想象一个处于他这样的困境的人，除了说一些俘获者让他说的内容，他还能说些什么。”

“俘获者，”达昆声音里的讥讽过于明显，“说真的，这位朋友是谁？”

“哈度代表说得有道理，”我说，“你是一颗缸中之脑，达昆先生。我们无法确定你没有被利用。”

“你来告诉他们，哈利，还是我来？”达昆问。

“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应该是你。”哈利说。

“高将军，索瓦赫评议员，你们知道在我们抵达时，你们的情报主管企图黑进钱德勒号的电脑系统，对吧？”达昆问。

“呃，我们知道。”我说。

“是的，你们当然知道。你们也知道奥依主管发现了什么，对吧？”

“奥依说是有一个人在晃他的光屁股。”

“啊哈，这个叫‘抖腚’，”达昆说，“是我干的。不，不是抖腚，理由显而易见。把照片放在那儿让奥依主管找到的是我。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不仅仅在驾驶这艘飞船，这艘飞船就是我。它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在我的控制之下。钱德勒号有船员，他们操作各自的部件——愿意的话，你可以向巴雅船长求证——但说到底，他们只能在我允许的范围内控制飞船。因为这艘飞船就是我，而我决定帮忙。要是我不合作，殖民联盟想控制住这艘飞船就只能摧毁它了，而我会在这种事发生前自毁。”

“但我猜你还是需要营养的吧，”塔瑟姆说，“飞船也需要能量。你必须依靠殖民联盟提供这些。”

“是吗？”达昆说，“将军，假如此时此刻我向你寻求庇护，你会庇护我吗？”

“会。”塔瑟姆说。

“我猜你不会放着我饿死吧。”

“对。”

“那么你的断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但你还是需要殖民联盟把身体还给你。”洛温说。

“你说的应该是为我培育一个新的吧。”

“对。”

“洛温女士，你左手边有一扇门。建造飞船的时候，它是船长的整备室。请你去打开那扇门。”

洛温找到那扇门并打开了它，“我的天。”她说，把那扇门开到头，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里面是个容器，容器里是一具人类的躯体。

“那就是我，”达昆说，“或者说将会是我——等它完全长成，我决定把自己放进去。哈度代表，你可以请科学家来对比它和我的大脑的DNA，会对得上的。但重点在于，殖民联盟没有扣押我的身体充当人质，他们也没有扣押我充当人质，他们没有胁迫我。你信不信没关系，不过话要说清楚，假如你不相信我，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想方设法来帮助你相信。”

“达昆先生。”我说。

“是，索瓦赫评议员。”

“营救地球外交官的时候，是你在驾驶飞船？”

“对，是我，”达昆说，“我们另外还有两位驾驶员，但当时掌舵的确实是我。”

“我认识一位驾驶员，他说你的技术有如神助，想请你喝几杯庆贺一下。”

“请转告你的驾驶员朋友说我接受——理论上，”达昆说，“真正喝酒还得等一阵。”

“高兴了？”我问塔瑟姆，我和他又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里。

“高兴？”他说，“多么奇怪的问题。”

“我是说你今天的计划是不是全都落实了？”

“我今天所有的计划就是让亚本维发言，而那甚至不是我的主意，”塔瑟姆说，“而是你的。所以似乎应该是我问你高兴不高兴。”

“现在还不高兴。”我说。

“为什么？”塔瑟姆问，“亚本维的发言彻底打乱了翁立·哈度及其党羽推动不信任投票的计划。我向哈度和斯卡保证我不会将他们视为叛徒，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名声没被彻底摧毁。即便他们继续待在代表位置上也一样。”

“我不会假装说我今天很愉快地看到了哈度被碾压，”我说，“那个自负的纪律狂活该挨点教训。但此刻我们有了一个更大的问题，艾尔普利和艾尔都被抹上了污点，即便不是叛国，也是最差劲的那种不忠。你知道不止这两个国家出现了平衡者组织的成员。伏纳克这会儿正在筛查数据。”

“你在担心筛查所可能产生的结果。”

“不，”我说，“我担心的是你会被指责利用这个来排除异己，甚至整个成员国。尽管我乐于见到哈度完蛋，但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亚本维报告中指名道姓提及的两个种族之一就是艾尔普利人。无论伏纳克能从她的报告里挖出多少事实，就算整个报告都真实得无可指摘，依然会有人将其仅仅视为你的一根救命稻草，你在最虚弱的时候靠它扳回了局势。”

“你命令奥依公布报告以避免这个结果。”

“我命令它公布报告，免得你看起来像是在和殖民联盟串通，”我说，“这个问题解决了。但另一个问题还在。”

“你有什么建议？”

“我认为你应该亲自向代表大会说清楚。”

“你觉得我在那儿能说什么？”

“就是你对哈度和斯卡说的那些话，”我说，“只是措辞正式一些。你面对的是一个个国家，而不只是外交人员。”

“我们会揪出叛徒。”塔瑟姆说。

“对，但仅仅是个人。”

“有可能说服政府退出联合体的个人。”

“那就又多了一个理由要说清楚，受到误导的极少数个人的行为，不能代表全体人民的意志。”

“你认为这么说能奏效？”

“我认为总比鼓励成员国互相指责别人企图颠覆联合体要好。那条路不通往我们想去的地方。”

“你有多么相信这个想法？”塔瑟姆问，“认定殖民联盟没在用一场大阴谋欺骗我们，你请求我考虑这种可能性，我考虑了，很可能有几个成员国的政府在策划终结联合体。以前也有人尝试过，我们允许他们不受任何惩罚地逃脱了罪责。”

“不。我们允许他们悬崖勒马，没有带着所有人一起掉进深渊。”

“你这么看问题倒是很乐观。”

“不，根本不乐观。这么做只是在帮我们争取时间来解决问题。”

“假如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呢？”

“那现在就解决问题，”我说，“但我觉得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了此刻我们有多么接近深渊。没几个人真的想跳进去。”

“你果然很乐观，”塔瑟姆说，“因为现在我觉得还有几个人认为深渊听上去像个非常好的主意。”

“所以我才希望你去说服他们实际上不是。”

“感谢你对我的能力这么有信心。”

“不是信心，”我说，“是信任。”

四

“想先听什么消息？”伏纳克·奥依问我。我又来到了它的办公室，这是这个苏尔的第一场会议。

“你难道有好消息？”我问。

“当然没有，”奥依说，“但有些消息客观上没其他的那么坏。”

“谢天谢地，求你先从它们说起吧。”

“我们作完了对亚本维报告的第一遍语义和数据挖掘，”奥依说，“与我们数据库里的其他情报进行交叉对比。最简单的结论是比起奥坎坡报告里的资料，这份资料里的疑点少得多。”

“疑点少得多？”

“意思是相比之下，亚本维报告里虚假的内容明显更少，与我方数据集的矛盾也更少。”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殖民联盟在局势陡变之下，真的对我们说了实话。”

“我可没说‘实话’，”奥依答道，“我只是说其中能立刻揭穿的虚假之处比较少。另外，就算他们大体而言在说实话——这件事我们依然需要确证——实话本身也未必是正面的。他们说出来的实话——他们和我们分享的情报——与事情全无关系。尽管亚本维和我们分享了这么多，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她没有和我们分享的内容。”

“我需要知道的是，你是否认为这个平衡者组织真的存在？他们是否构成亚本维声称的威胁？”

“前一个问题是肯定的，后一个问题还没有结论。我们还需要再筛查几遍数据才能确定。但是，评议员，这里就有些棘手了。”

“看来不太好的消息说到这儿就要变成坏消息了。”我说。

“你说得对，因为此时此刻，亚本维的情报真实与否并不重要，”奥依说，“将军说得对，殖民联盟和亚本维丢了颗炸弹在我们身上——允许我提醒一声，是你建议我们让她扔炸弹的——现在我听见的风言风语都是哪个联合体成员在琢磨怎么靠近它，哪个成员在思考怎么远离它。我们充满爱意地称之为代表大会的东西，平时已经是野心和贪腐的泥潭了，这会儿我们又引入了混乱。以前，会堂里有两个主要群体：大体而言与联合体渐行渐远的和大体而言支持它的。现在我的分析员已经辨别出了六个各自不同的新理念团体。有些人相信奥坎坡的报告，有些人相信亚本维的报告，还有一些人不在乎两者的真实价值，只在乎能不能用它们争取政治利益。目前尤其让我担心的是分析员称之为‘清洗者’的一个团体，听名字你就能猜到清洗者想干什么。”

“将军在向代表大会发言，说的就是这个问题。”

“无疑是因为你的建议。”

“主管，这话听着比平时更有责备的意思。”

“抱歉，”奥依说，“我的意思不是想说那是个坏主意，而是你最近对将军的影响力似乎比平时更大。”

“我不认为是这样的。”

“随你说。反正所有人都太忙了，没人会注意到。”

“你认为将军的情况比以前更糟糕了吗——从政治上说？”我换了个话题。

“不，”奥依说，“在亚本维向代表大会致辞前，一个势力很大的派系已经盯上了将军，打算把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推上高位。现在这个派系已经分裂，所有的小派系都在彼此争斗。因此假如你的计划是将火力从将军身上引开，那么你显然成功了。当然了，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坏处。短期来说对将军有好处的，我觉得，长期来说未必对联合体有好处。评议员，你也明白的。”

“是啊，”我说，“我们只是在尽量争取时间。”

“你给自己争取到了时间，”奥依赞同道，“但我不认为这个时间的质量很好。”

在我的办公室里，就在将军致辞之前，我盯着奥黛·亚本维，而她也盯着我。“我猜你我算是一种人，”我最后对她说，“尽管我们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但依然相信真相是有益的。”

“我很高兴你这么认为，评议员。”亚本维说。她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昨天你在我们的大会演讲上说了很多实话，”我说，“希望你今天能继续这么做。”

“如你所愿。”亚本维说。

“通过和我们分享那些情报，殖民联盟希望得到什么？”

“我们希望能避免和种族联合体的战争。”亚本维说。

“对，”我说，“但除此之外呢？”

“我没有得到其他的授意，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私底下的，”亚本维说，“我们知道奥坎坡和平衡者为了他们的目标想挑动我们彼此敌对。我们知道它会让我们双方都损失惨重，而我们有义务尽可能避免让我们双方损失惨重。”

“向我们展示这些情报并没有去除双方冲突的可能性。”

“对，当然没有。但假如真的冲突起来，也会是因为我们自己的愚蠢，而不是其他人的挑动。”

这话让我咧嘴微笑。亚本维，一位职业外交家，并没有畏缩。“但你不认为你的报告就是将这些情报交给我们的全部理由。”我说。

“你想知道我个人的看法，评议员？”

“是的。”

“不，我不想说。”她说。

“能出于其他什么理由说一说你的想法吗？”

“那样的话，我就太不负责任了。”

“但说无妨。”

“我会猜想一下我们事实上希望发生什么，”亚本维说，“利用这些情报来摧毁联合体的团结，加深已经开始显现的矛盾。你们可以摧毁我们，尽管带着你们一起完蛋能带来一点安慰，但最好你们还是在向我们动手之前自我毁灭。”

“你认为事情真会这么发展吗？”我问，“种族联合体的前成员，或者自行其是，或者三五个抱团，会喜滋滋地忘记是你们的报告害得我们走上了毁灭之路？会忘记洛诺克的事情？会忘记我们憎恶你们的所有其他原因？”

“我怎么认为与我对殖民联盟的责任无关。”

“我明白，”我问，“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认为我们双方的政府此刻都处于最艰难的时刻，评议员，”亚本维说，“没错，是平衡者组织诱使我们落入了如此境地。但单凭平衡者自己不可能制造出我们目前的这个状态。我们可以把这个局势的责任推给平衡者，或者推给彼此。但我们之所以会在僵局中进退两难，全是因为我们自己走进了死胡同。我不知道是否有办法能让我们避免毁灭。我们只能尽量推迟那一天的到来，希望在过程中能产生其他的出路，从我们手中拯救自己。”

“又是我们的一点共同之处，大使。”

“这我不怀疑，评议员，”亚本维说，“有传闻说将军今天要向代表大会致辞。”

“是的。”

“他希望能修补因我的报告所造成的损害。”

“对，那是一部分原因。”

“假如我是他——或者你——我恐怕不会允许我在大会上演讲。”

“假如我们不允许你那么做，我们就会产生其他的问题。”

“那些问题也许比较容易解决。”

“这就见仁见智了。”我说。

“将军今天向大会致辞，你认为会有任何用处吗？”

“咱们就希望有吧，”我说，“为了你我双方。”

“我们正处于种族联合体历史上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塔瑟姆在代表大会视线焦点的讲台上说，然后又说了更多的话。

我没有仔细听他在说什么。我在后排他侧面的座位上，做我最擅长的事情：记黑账。看哪些人专注听讲，颔首赞同。看哪些人表现出怀疑，或者愤怒，或者恐惧。

假如你觉得这个任务很简单，我衷心愿意把它交给你，但这里有四百个种族，其中一些没有用来展示情绪的头部，事实上，有一些甚至没有在生理上能被认为是“头部”的器官。

“你需要特别注意普鲁林·霍尔廷，”就在塔瑟姆开始演讲前，我对他说，“那个新出现的‘清洗者’派系，奥依认为她就是首脑。我们必须在它壮大前阻止他们。”

“我知道她有什么念头，”塔瑟姆说，“我和伏纳克谈过。”

“什么时候？”

“就在我来之前，你和亚本维大使谈话的时候。知道吗？你不在场的时候我也会见人的。”

“我不建议你那么做。”

“我能猜到你不建议。”塔瑟姆微笑道，“别担心，哈芙蒂。这场讲演会解决好几个难题。我有信心。”

“无论如何都会是个开始。”

“我们在创造一个美好的事物，”塔瑟姆说，“我指的是种族联合体。你和我还有代表大会的所有人。这是我毕生工作的心血。”

“确实很美好，”我说，“只要我们能守住它。”

“我认为我们能做到。”塔瑟姆说。

“从蹂躏普鲁林·霍尔廷开始吧，”我说，“顺便也收拾一下翁立·哈度。”

我望向哈度应该在的位置。他周围有好大一圈空位；自从亚本维指控艾尔普利参与平衡者活动，他身上似乎就有了什么难闻的气味。普鲁林·霍尔廷离他不远，她无疑认为她在帮助塔瑟姆，手法是把几个种族完全推上联合体的砧板。我将视线拉回塔瑟姆身上，此刻他刚好说到这个问题。

“……奥依主管和它的分析员此刻正在筛查两份彼此矛盾的报告，以告诉我们哪些情报是准确的而哪些不是，更重要的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在我们从奥依办公室得到完整的分析和结论之前，我不能也不愿胡乱猜测任何一个成员国忠诚与否。那些成员国里是否有一些个人对联合体怀有恶意？有，当然有。我们会找到并妥善处理他们。

“但个人并不能够代表他们所属的国家。无论你们现在更相信奥坎坡的报告还是亚本维的报告，要记住它们背后的意图是相同的：瓦解和摧毁种族联合体。让成员国重新用暴力和野蛮彼此交谈——我们依然记得那个时代。我们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我们现在是一个空洞的联盟，尽管我们都曾经选择了参与这个最有可能实现和平的计划。

“我重复一遍：我们绝对不会回到野蛮时代。我们不是一个空洞的联盟——”

塔瑟姆的讲台爆炸了。

我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冲击波将我向后推，把我掀翻在地。拉兰人的生理结构使得我们很难翻倒。然而我还是倒下了，被震得昏头转向，什么也听不见，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地上。

这时我的意识陡然恢复功用，我尖叫起来，拖着身体跑向塔瑟姆。

他的身体被撕碎了，但他还没有死去。我抱住他，搂着他，他的视线四处转动，寻找可供聚焦的东西。最后他找到了我。

他什么也没说——我觉得他到了此刻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只是望着我，我看着他，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拥抱他。

然后他不再望着我了，他离开了我。

这时我才意识到周围的喧嚣和疯狂，代表和他们的下属彼此争斗，企图以最快速度逃出会堂。然后我意识到塔瑟姆的保镖淹没了我和他，将我和他分开，拖着我们两个离开，我大概去某个安全之处，塔瑟姆则是冥国。

“应该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奥依对我说。

“我没事。”我说。

“你当然有事。你受了震荡，你在大喊大叫，因为你几乎听不见。评议员，你浑身是血。有些血很可能是你自己的。”

我们在离会堂不远的一间安全室里。塔瑟姆的安保队员围着他——他们已经不是他的保镖了，因为他们的任务无可挽回地失败了。我对此产生的愤怒在内心积蓄。我按捺住情绪，望向离我最近的一名安保人员。

“去给我找个医生，”我说，“最好是个熟悉拉兰人的。”

安保人员抬起头看着我：“评议员，等我们封锁了整个地区，你最好亲自去一趟医院。”

“我不记得我有在征求你的意见，”我说，“叫你去你就去。”

安保人员飞快地跑了出去。我扭头望着奥依。“你怎么会没发现这个？”我问。

“这会儿我无法回答你，评议员。”奥依说。

“是啊，我猜你也回答不了。你无法回答你怎么会没发现有人策划刺杀将军。”我朝剩下的安保人员挥了挥我血淋淋的手，“我相信他们同样回答不了，怎么会有人逃过他们的视线，在讲台上安装了一颗炸弹。谁也无法回答种族联合体现在该由谁掌管。此刻我们没有人能回答任何有意义的重要问题。”

“你要我怎么做，评议员？”奥依说。

“我要你逆转时间，他妈的做好你的工作!”我说，这次我喊叫不是因为我听不清楚。

“等风波平息，假如你愿意，我会把辞呈交到你桌上的。”奥依说。

我苦笑道：“我桌上？”

“对，你桌上，”奥依激烈地说，“另外，评议员，你错了。我确实无法回答是谁杀死了高将军，但种族联合体现在由谁掌管的问题我可以回答：是你。”

“那是塔瑟姆的工作职责，奥依。不是我的。”

“恕我直言，评议员，尽管时间不适当，你心怀悲痛，但将军已经去世了。那个职位不能空缺，需要立刻有人填补。”

“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有几十名代表也在转这个念头吗？”

“我知道，”奥依说，“甚至不需要问分析员我就知道。想当高将军的那些人彼此你争我斗，但职位长期空缺会造成什么代价我也知道。”

“那就你继任吧，”我说，“你比我更够资格。”

“我不适合这份工作，”奥依说，“不会有人追随我的。”

“你有一整个通信录的人在追随你。”

“他们追随的是我的工作，评议员。我不会欺骗自己，说他们也有可能效忠于我。”

“那你凭什么觉得会有人效忠于我呢？”我问，又朝安保人员挥挥手，“他们？任何人？”

“评议员，否则你认为这些安保人员为什么会在这儿？”奥依问，“他们是高将军的保镖，现在是你的了。”

“我不想要这份工作。”

“但你看看都有谁想要吧。等他们意识到这个职位有空缺，你想一想谁会动心。”

“所以你要我继任只是为了避免更差劲的人上台。”

“对，”奥依说，“但这并不是我的首要动机。”

“那你的首要动机是什么？”我问。

“种族联合体的延续，”奥依说，它指着外面代表大会堂的方向说，“翁立·哈度想要这个职位，为了实现他的个人野心，另外十几个代表也一样。普鲁林·霍尔廷想要，为了发泄怨气，另外十几个代表也一样。里斯廷·劳斯，假如交给她——其实当然不可能——她会出于官僚让机器运转下去的本能接受。他们没有一个真的理解联合体比他们自己或他们眼前的目标更重要。交给这三个人——其他任何人——结局都必然是毁灭。”

“也许能争取时间。”我说。

“我们已经争取了能争取的所有时间，评议员，”奥依说，“将军刚为此付出了代价，现在没有更多的时间了，我们只有此刻摆在面前的这些选择。你来掌控种族联合体，或者把它交给其他人。一个选择能够让联盟存在下去，另一个不能。”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奥依？”

“我对你有的绝对不是信心，评议员，”奥依说，“而是分析结果。你难道以为我没有模拟过将军失势后的情况吗？谁会企图夺取权力，然后会发生什么？”

“不，我认为那就是你的工作，”我说，“但我没想到我也会是等式里的一部分。”

“换了别人这么说，我会称之为虚伪，”奥依说，“但对你来说并不是，我知道。评议员，你一向是躲在背后默默奉献的那个人，但此刻没有人供你躲在背后了，种族联合体需要你走到台前。”

我环顾四周，看着在场的安保人员。所有人都准备着迎接某些事情。

“我不想要这份工作。”我对奥依重复道。

“我知道，”奥依说，“但恕我直言，评议员，这会儿我不在乎你想要什么，只在乎你会怎么做。”

离开的安保人员回来了，带着一名拉兰人。

“你是医生？”我说。

“对，”拉兰人说，“女士，欧麦德·摩尔医生。”

“好的，医生？”我伸出双臂，“我死了吗？”

“不，女士。”

我放下手臂。“非常抱歉，这会儿我能分出来做检查的时间只有这么多。医生，谢谢。”我从困惑的医生转向奥依，“你的分析里包括你为我工作吗？”

“我乐于为种族联合体的领袖效劳。”奥依说。

“那就是我。”

“从将军身故的那个时刻起就是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别人知道。”

“我有一些人要见，”我说，“你也有一些人要见。”

“我能猜到你想见谁。”奥依说。

“我确定你能猜到。”

“还想要我辞职吗？”

“假如到了这个苏尔结束时我还在能接受它的位置上，不，不想，”我说，“要是不在，我猜多半是因为你我在同一个气密室里，等着被天晓得什么人扔进太空。”

“我质疑你召集我们来这里的资格，”翁立·哈度说，“你不是高将军。将军也没有留下指示，把联合体的领导权交给你。假如现在有谁应该继承联合体领袖的位置，那也应该是劳斯议长。”

哈度坐在塔瑟姆的公共办公室旁的会议室里，房间里还有劳斯、普鲁林·霍尔廷、欧恩·斯卡和奥依。

“有道理，”我说，转向劳斯，“议长？”

“我是代表大会的首脑，不是种族联合体的领袖，”她说，“我既不想要也不能接受这个职位。”

“懦夫。”哈度说。

“不，我不是，”劳斯说，“但我也不是傻瓜。种族联合体刚失去它的领袖，翁立，而且还是因为一场刺杀而失去的。你是不是被自己的野心蒙住了眼睛，意识不到企图染指将军职位的人看起来就像刺客的雇佣者？”

哈度朝我挥舞手臂：“她看起来就不像？”

“对，我不像，”我说，“只要我们现在能够达成一致。”

“我再说一遍：我质疑你召集我们来这里的资格。”哈度说。

“奥依。”我说。

“哈度代表，我有非常确凿的情报可以证明是你指使了对高将军的刺杀，”奥依说，“来自亚本维报告的证据，加上我手下探员搜集的情报，结论直指你的房门。在这个苏尔之内，你就将因叛国而被捕，一份详尽的报告会显示艾尔普利政府向这场刺杀和平衡者组织提供了中转和物资支持。”

哈度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这是撒谎。”

“哈度，不需要辩解那么多。”霍尔廷说。

奥依转向她：“普鲁林·霍尔廷，我有情报能证明你在这场刺杀中向哈度代表提供了物资支持，而你近期将被你视为叛徒的国家清洗出联合体的言论实际上是个幌子，用于掩盖你本人也参与了阴谋的事实。”

“什么？”霍尔廷说。

“斯卡代表，贵政府参与了哈度刺杀将军的阴谋，与平衡者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两者同样有着非常详尽的材料。”奥依说。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斯卡说。

“我知道，”哈度转向我，“这是要把有资格反对你的人赶尽杀绝。”

“不，”我说，“这是针对三名代表的预防措施，他们在种族联合体最不稳定的时刻对它的团结构成了实质性的威胁。你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破坏联合体，因为你们的野心、你们的贪婪和你们的愚蠢。我们领袖遇刺到此刻还不到四个塞尔蒂，代表大会完全陷入混乱，代表们惊魂未定。假如伏纳克·奥依逮捕你们，指控你们刺杀和密谋，那么在这个苏尔结束之前，就算我把你们全都扔出气密舱，其他人也只会来恭维我的果决。议长说不定还会为此向我授勋呢。”

“确实有可能。”劳斯说。欣赏哈度、斯卡和霍尔廷对这句话的反应令人心旷神怡。

“要是事实到头来证明这些指控完全是无中生有呢？”哈度问，“因为必然会的。奥坎坡和亚本维的报告就在那儿，每个人都可以查阅和比对。”

“哈度代表，我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奥依说，“你显然对我编排情报的能力缺乏信心，觉得我无法让它完全呈现出我希望它呈现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斯卡说，“既然你们已经计划好了，为什么不直接逮捕我们？”

“我没说那是我的计划，”我说，“我只是在反驳哈度代表对我是否有资格召集你们的质疑。我相信我已经说清楚了，此时此刻，资格并不是正确的参照系。我有权召集你们来这里，我同样有权判处你们死刑，我希望我们能够取得共识。”

“所以你是想拿我们杀一儆百？”哈度说。

“我想做的，哈度代表，是拯救种族联合体，”我说，“同时给你们一个增加权势和影响力的机会。”

“通过把我们扔出气密舱？”霍尔廷说。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我说，“而且事实上非常简单。霍尔廷代表，你和哈度代表在大会成员中有着可观的权力基础。两者并不重叠。你们会去找劳斯议长，共同宣布，为了种族联合体着想，你们请求我接任联合体的领袖位置。斯卡代表，你会附议这个提案。霍尔廷和哈度会率领各自的小集团推动投票，剩下的交给劳斯，游离者由奥依处理。这件事将在明天发生，中午之前。”

“要是不发生呢？”哈度问。

“那你们三位就在某个气密舱见面吧。”奥依说。

哈度看了一眼奥依，然后转向我。“你们不需要威胁我们，”他说，“有话可以好好说嘛。”

“哈度代表，咱们坦诚相待的结果是如此美妙，”我说，“这会儿别毁了气氛。”

“高将军绝对不会和我们这么磋商的。”霍尔廷说。

这句话让我望向了哈度。“不，他不会的，”哈度对霍尔廷说，“他只是会让这位索瓦赫给他打掩护。”

“将军已经离开了我们。”我说。

“可惜。”哈度说。

“是啊，”我说，“多么讽刺，哈度代表，你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的价值。”

“咱们算是说好了吗？”奥依问。

“我们有得选吗？”哈度问。

“你说这么做会增加我们的权势，”霍尔廷说，“我怎么没听见这种好事会出现在哪儿。”

“是这样的，”我说，“等目前的危机过去，种族联合体的稳定不再是个问题，我会宣布组建特别工作组来创立联合体领袖的承继计划，以后再遇到危机，我们就不需要像今天这样关起门搞阴谋了。我会提名你们三位和议长来领导这个工作组，让你们自由制定规则，只有一个条件：种族联合体的下一任领袖必须选自代表大会。”

“有意思。”霍尔廷说。

“就知道你会这么认为。”我说。我已经能看见霍尔廷和哈度开始琢磨该怎么利用这个工作组满足个人目标了。“请记住，这套制度将在我退休后生效。”

“但你确实有退休的计划？”哈度说。

“对。让我说清楚，我不会很快退休，但也不会太久。”

“在这段时间里，你的威胁会一直悬在我们头顶上。”斯卡说。

“不，”我说，“等明天代表大会选举我担任种族联合体的领袖，威胁就一笔勾销。”

“但只有在那以后，威胁才会一笔勾销。”奥依说。

“那么，请允许我问一声，罪责会被推到谁的头上呢？”哈度问，“我指的是将军的遇刺。”

我的内心一阵痛楚，为了我的朋友，我如此功利主义地利用他的死亡，也因为这么做违背我的良知。“哈度代表，这个问题暂时留给我担心吧。”

“如你所愿，评议员，”他说，起身准备离开，其他人也站了起来，“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评议员’了，对吧？现在该怎么称呼你？”

“交给你们决定，”我说，“明天。”

他们都走了，只剩下奥依。我瘫坐下去，筋疲力尽。

“干得好。”奥依对我说。

“只是最简单的威胁，”我无力地说，“没什么是我以前没做过的。”

“但这次的赌注似乎比较高。”

“是啊，似乎，”我说，“谢谢你替我说服了劳斯。”

“你也许会有兴趣知道，其实我并没有，”奥依说，“见到她的时候，我只是问她愿不愿意接受你的领导。知道她怎么回答吗？”

“不知道。”

“她说，‘为了种族联合体，我会的’，之后的结果你都知道了。”

“你相信她吗？”

“我认为她知道，稳定，是她保住职位的关键。”

“另外三个呢？”我问，“你认为他们会信守承诺吗？”

“我不怀疑，”奥依说，“我这一行有个好处，不熟悉它的人会无止境地相信我什么都能做到，包括凭空编造出无懈可击的控罪证据。”

“你做不到？”

“做不到无懈可击，”奥依说，我忍不住笑了，“总而言之，他们不需要知道我们是在吹牛唬人。等他们想明白，早就为时已晚了。评议员，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点。”

“谢谢，伏纳克，”我说，“现在请叫后面两位客人进来吧。”

奥依点点头，走进接待室，下一场会议的参与者在那里等候。

“亚本维大使，洛温大使，”我向走进会议室的两名人类说，“谢谢你们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赶来。”

“索瓦赫评议员，请接受我的哀悼，”洛温说，“还有我代表的各国政府的哀悼。这是一个惨痛的日子。”

“也请接受我和殖民联盟的哀悼。”亚本维说。

“谢谢二位，”我指了指会议桌，“请坐。”

两人落座。奥依缩在角落里观察。我站在那里，审视我的两位客人。

“一切都还好吧，评议员？”洛温问。

“嗯，”我微微一笑，“非常抱歉，二位大使。我在思考该怎么表达接下来要说的话。”

“早些时候你说过，尽管我们在这么一个环境中工作，但你依然珍视真相，”亚本维说，“也许此时此刻，坦诚会比平时更有用处。”

“好吧，”我说，“是这样的，到明天这个时候，我将成为种族联合体的统治者，交易已经达成。我并不想扮演这个角色，但为了联合体的稳定，我必须接受。”

“明白了。”亚本维说。洛温点点头。

“今天这些事情的一个后果是联合体成员必将为了高将军的遇刺寻找一个敌人来承担罪责。时间迟早会给出答案，但也无法阻止短时间内朝一个目标发泄怒火的冲动。大体而言，我们有两个选择：在内部寻找目标，也就是联合体内的一个或几个成员国；或者，在外部寻找目标。”

“我似乎明白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亚本维说。

“你应该没有猜错，”我说，“但请允许我说完。请二位理解，此时此刻有一个任务对我来说最为重要，那就是保持种族联合体的统一，没有任何东西能与其相提并论。就目前而言，这意味着我不能允许联盟内部出现怀疑、指控和谴责，尽管这么做是正确的。”

“所以你要把责任推给我们，”洛温说，“我们人类。”

“对，”我说，“从官方角度说。”

“这话什么意思？”亚本维问。

“意思是就目前来说，联合体的官方回应是相信奥坎坡的报告，而不是你们的。意味着从官方角度说，我们将认为殖民联盟意图对种族联合体采取恶意行动；意味着我们怀疑它与塔瑟姆·高将军的遇害有关；意味着尽管我们不会宣布两个政府进入战争状态，但来自殖民联盟的进一步挑衅将遭到最严厉但恰当的回应。”

“意思是你要拿我们当替罪羊？”亚本维说。

“我不熟悉这个词语，但能猜到它的意思。答案是对。”

“你明白平衡者组织将利用这个当作理由，冒充殖民联盟向你们发动袭击？”

“对，当然。”

“那你也就明白我接下来要担心什么了。”亚本维说。

我朝洛温点点头：“也许你愿意就此事私下里深入探讨一下。有些事情没必要让洛温大使知道。”

“你不觉得这会儿才说有点晚了吗？”

“好吧，”我说，“你知道我和殖民联盟有一条秘密沟通渠道。奥依主管，”我朝伏纳克点点头，“这个渠道将交给它掌管。假如殖民联盟真的有兴趣避免和我们开战，大使，那就会考虑继续在双方之间自由分享情报，这么做暂时不会改变联合体对殖民联盟的官方立场。从非官方的角度说，它能帮我约束代表大会里的好战分子。我认为我们能够相互理解。”

“地球呢？”洛温问。

“我不能给殖民联盟最轻微的刺激或借口来发动袭击，”我转向她，“或者允许任何其他团体利用它来充当发动袭击的幌子。我会撤回我们在地球的外交人员，驱逐你们驻联合体总部的外交人员。现存的贸易协定和舰艇租约将按期执行，但不再续签。暂时请不要抱其他的期待了。”

“那么在有关殖民联盟的事务上，你们就会处于不利的位置，”洛温说，“没有了你们的贸易和物资支持，地球上很多国家的政府会重新投向殖民联盟。”

“这方面我别无选择，”我说，“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不能允许人类让种族联合体分神。”我转向亚本维，“话虽这么说，但我把话说清楚，假如殖民联盟对地球采取敌意行动，种族联合体会认为殖民联盟这么做是为了补充兵员和殖民者人口，意图攻击联合体和建立新殖民地。我不认为我必须说清楚我们会如何回应吧。”

“我们没有攻击地球的意图。”亚本维说。

“再次攻击地球，”我说，“从官方角度说，大使。暂时。”

“我不能说我为这个选择而感到高兴。”

“我不需要你高兴，大使。我只希望你能理解它的必要性。”

亚本维转向洛温：“你呢？地球对平衡者的官方立场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洛温说，“我们才知道它的存在。或者说你们声称它的存在。当然了，我会把你的情报带回地球，和各方分享。你能想象会引来多么大的怀疑。”

“我能。但允许我问一句，洛温大使，你私下里对这有什么看法？”

洛温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非常愿意相信殖民联盟与地球空间站的毁灭毫无关系，我非常愿意相信联盟对我们没有恶意。但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能相信殖民联盟，大使，尽管我很愿意相信，但我找不到要相信的理由。”

“也许我们会找到办法赢得你们的信任。”亚本维说。

“我知道有个办法可以当作起点。”洛温说。

“你说。”

“我的飞船爆炸了，”洛温说，“刚才有人说我们不能留在这儿等另一艘飞船来接。不知道你能不能送我一程？”

“人类走了？”我问奥依，奥依走向我。我在拉兰人的公园里。我正在享受最后几分钟的宁静时光，接下来恐怕有很长时间要和它告别了。

“一个塞尔蒂之前，”它说，“要是我没弄错，钱德勒号似乎有点挤。他们先去地球，送洛温和她的队伍回家。然后大概回凤凰星空间站。”

“明白了。”

“让他们继续待在一起似乎未必是个好主意，”奥依说，“人类的两个分支。我们的人费了很大的工夫来区分他们。”

“我不确定我们有没有得选，”我说，“我们需要他们全都离开，越早越好。”

“顺便说一句，”奥依说，“我们找到了袭击奥德希安波号的武器。”

“是什么？”

“一种非常有意思的新玩具。粒子束武器，厚厚地覆盖着能够分散电磁辐射的物质。我们真的是凑巧撞上的，否则永远也不会发现。武器上没有明显的制造者标记，但分析员猜测是人类制造的。”

“殖民联盟？”

“或者平衡者，借用了他们的设计。我们会搞清楚的，但目前我们都只是瞎猜而已。我们估计它有可能在奥德希安波号抵达前那一刻跃迁到这里，也可能在那儿已经待了一段时间，等候目标上门。”

“你在寻找更多的这种武器？”

“正在搜寻，”奥依说，“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说它们难以发现。等你当选领袖，你不妨多调配给我一些资源做这件事。”

“好的。另外，投票怎么样了？”

“正在进行，平安无事，”奥依说，“估计再过几个迪图，你就会被选为种族联合体的领袖了。本来应该已经结束了，但有些代表不发言就不肯投票。”

“你花了多大的工夫去扭转想法？”

“换了其他的处境，肯定会困难得多，”奥依说，“人们还因为将军的事情而处于震惊中。他们知道你是他的左右手，很多人投票给你是为了最后向他致敬一次。”

“这样的怀念情绪会让塔瑟姆乐不可支。”我说。

“是啊，”奥依说，“当然了，倒不是说我不需要威胁某几位代表。但话也说回来，比其他情况下要处理的人还是少得多。”

“我需要他们的名字。”

“会给你的。尽量别弄死他们。”

“我做事比较有手腕。”

“你的意思是以后再弄死他们。”

“我根本不会弄死他们，只会终结他们的职业生涯。”

“等投票结束，他们会要你对代表大会发表演讲。”

“当然了，”我说，“我会准备好的。谢谢，奥依。就这样吧。”

“还有一件事，”奥依说，用触手取出一个纸信封，“一封信。”

“谁的？”

“将军，”它说，“咱们最后一次开会时他给我的。他交给我保管，请我在他演讲后给你。他说我会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给你的。”它把信封递给我，“我认为现在到时候了。”

我接过那封信。“我猜你已经读过了。”我说。

“说真的，整颗小行星上，只有这一封情报是我没读过的。”

“了不起，”我说，望着信封，“我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很简单。将军请求我不要读。”奥依点点头，离开了。

我打开信封，开始读里面的信。

你好，哈芙蒂。

首先我必须道歉。假如你在读这封信，那么你就已经是种族联合体的领袖了。我知道你本人并不想要这个职位，假如你因为不得不接受而有点讨厌我，那么我也能够理解。但同样请你理解，我无法想象联合体的下一任领袖由其他人而不是你担任。你安于担任顾问和评议员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倒不是说我不重视你的建议和劝告，但我一向认为你的才华尚没有发挥最大的功用，无论是对你自己来说还是对联合体来说。现在不一样了，希望你原谅我最后推了你一把。

不久以前，你和我坐在拉兰人的公园里，你讲述了鲁姆特·博斯的故事，他如何给拉兰人带来了几乎灭绝的厄运。你说你的族人最好能及早承受痛苦，在成长中获得智慧。我不禁认为种族联合体也是这样。我们承受过了痛苦、反叛和失败，但这些事情没有一件将联合体导回了正轨，把它从一群绝望的人变成一个勇往直前的国家。它需要某件事情来充当催化剂。

假如你正在读这封信，那么你已经知道了这个催化剂是什么。

我放下那封信，努力理解我刚刚读到的内容。我环顾公园，只看见绿茵冉冉和一个拉兰人幼体，它无忧无虑地在池塘里游泳。缓了几分钟，我继续读下去。

你说得对。种族联合体还是一个理念的时候，它还在成长的时候，我非常适合担任它的领袖，但现在我已经不合适了。它需要另一个领袖，一个懂得更狡猾的政治手腕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但我不可能悄然退位，隐居幕后。你我都知道代表大会里有些人不可能允许我挑选自己的继承人。整个过程会拖得很久，会闹得很难看，到最后我会成为你担忧我会变成的那个人——一个普通的政客，早该下台，却恋栈不去。

因此我选择变成其他的东西：一个符号，一段传奇，一名烈士，为种族联合体献出生命。以及，不怎么可爱的一根狼牙棒，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供你收拾胆敢出界的家伙。我给了你一件工具来建立种族联合体的创世神话，带领它走上通往智慧而不是解体的道路。我相信你会知道该如何实现，你比我更有可能知道该如何实现。

那么，至于我的身故一事，我相当确定伏纳克·奥依有所怀疑，它非常擅长它的工作。我同样相当确定它无意于深入探究这个谜团，或者更确切地说，它会乐于给它安上一些方便利用但又难以确证的相关事实。因此只有你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它只会出现在这封信的叙述之中，你如何处理这个真相完全是你的选择。从我的角度来看，任何答案都是正确的。但我认为你知道我会建议你怎么做——至少就目前而言。

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只剩下这些：真希望我能还在世上，看着你处理接下来的事情，但我不能，因此我只能用会是你来收拾残局的事实安慰自己。种族联合体的未来就交给你书写了。

希望你能在这份工作中得到乐趣，我亲爱的哈芙蒂。

塔瑟姆

我盯着信看了很久，信纸映在我的眼睛里，但我没有在阅读文字。

然后我缓慢而决然地把信撕成尽可能小的碎片，将它们扔进池塘。

碎纸沉了下去，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纸浆，上面的墨水分离扩散，消除了能被人读到的一切可能性。过了几秒钟，那封信荡然无存，只剩下我脑海里的记忆。

“首相女士。”奥依在我背后说。

我转过身，看见它和我的助手昂曼站在一起。

“‘首相女士’，这就是我现在的头衔了。”我玩味道。

“是的，首相女士。”昂曼说。

“现在你应该去代表大会堂了，”奥依说，“代表大会将承认你担任种族联合体的领袖。”

“本人乐于出席。”我说。

“他们还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讲两句。”

“只要他们想听。”

“我能告诉他们你会说什么吗？”

“能，”我说，“你可以告诉他们，我想说的是以下这个题目：种族联合体已经度过危机。”

[1] 　热寂是猜想宇宙终极命运的一种假说。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作为一个“孤立”的系统，宇宙的熵会随着时间的流异而增加，由有序向无序，当宇宙的熵达到最大值时，宇宙中的其他有效能量已经全数转化为热能，所有物质温度达到热平衡。这种状态称为热寂。

[2] 　皮洛士是古希腊伊庇鲁斯国王，曾率兵至意大利与罗马交战，付出惨重代价，打败罗马军队，由此即以“皮洛士胜利”一词来借喻以惨重的代价而取得的得不偿失的惨胜。

长存不朽

献给Tor图书和我其他出版商的制作团队。谢谢你们让我颜面生辉。

一

今天是星期二，我们必须扼杀一场革命。

“今天是星期二，对吧？”特雷尔·兰伯特问。执行这个任务的小队一共有四个人，我们开着一艘交通艇，在星球表面二十五公里处缓慢兜圈。

从某个角度说，这是个合乎情理的问题。在殖民防卫军里，一天和另一天的界限模糊不清，尤其是你从一个任务现场赶到另一个现场的时候。这一天和那一天在星际飞船上彼此相似，不存在真正的休息日。假如你在等待服役期结束，数日子也许还有点意义，可惜最近有人通知说我们的服役期恐怕要无限期延长。你唯一的士兵来源被掐断，而你又不可能很快找到新的来源，结果就会是这样。

因此，区分一天与另一天的区别就没有多少意义了。今天是星期二吗？有可能。今天是不是星期二很重要吗？就算不是，似乎也无所谓。

从另一个角度说，这是个可笑的问题，因为殖民防卫军所有士兵的脑袋里都有一台名叫脑伴的电脑。脑伴是一件神奇的设备，能立刻告诉你今天星期几、现在几点钟、环境温度是多少和任务的全部详情——但凡你需要或想要，与任务相关的情报应有尽有。

兰伯特很清楚今天星期几，或者说只要想知道就能知道。他提问不是为了得到信息，而是在就防卫军生活的本质发出存在主义式的感叹。值得一提的是兰伯特是否有意让众人关注他问题的存在主义本质这一点是可疑的，但不等于这个事实并不存在。

另外，他提问是因为他很无聊，他在等待任务开始。无聊在殖民防卫军里是常见病。

“对，今天是星期二，”绍·沙尔西多答道，“问我，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脑伴？”伊尔斯·鲍威尔问。

“不。因为昨天是图宾根号餐厅的比萨日，比萨日永远是星期一。因此，今天是星期二。”

“我搞糊涂了。”兰伯特说。

“因为今天是星期二？”沙尔西多问。

“不，星期一是比萨日。当初在地球上，我是一所小学的看门人，比萨日永远是星期五，老师用它来让孩子们听话。‘乖乖的，否则星期五就没比萨吃了。’星期一是比萨日扰乱了事物的正常秩序。”

“知道吗，还有更糟糕的，”鲍威尔说，“图宾根号食堂星期三供应玉米卷饼。”

“应该是星期二才对。”沙尔西多说。

“对，‘星期二卷饼 [1] ’就是这个意思。”

“嗯，只有在英语里才成立，”沙尔西多指出问题。“举个例子，假如你说西班牙语，那就是‘martes de tacos’，完全不押头韵。应该是‘martes de tacos’对吧？有可能是我翻译错了。”

“你可以查一下脑伴。”兰伯特说。

“你也可以问问脑伴今天星期几，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学校里，我们总是星期四吃卷饼。”兰伯特换了个话题。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鲍威尔问。

“为什么不？谁叫那天的第一个字母是t呢。”

“在英语里。”沙尔西多插嘴道。

“在英语里，”兰伯特继续道，“两个词也押头韵。”

“从表面上看押头韵，”鲍威尔说，“实际上一个‘th’音和一个普通‘t’音根本不押。”

“当然押。”

“th念嘶——”鲍威尔从齿缝里挤出嘶嘶声，“和‘t’完全不是一码事。”

“太牵强了。”兰伯特说。

“帮我一把。”鲍威尔对沙尔西多说。

“她说得有理。”沙尔西多对兰伯特说。

“‘星期四卷饼’总比‘星期一比萨’更符合逻辑。”兰伯特说。

“仅仅在英语里，”沙尔西多说，“在西语里星期一是lunes，因此就是‘lunes de pizza’，还算说得通。”

“哪儿说得通了？”兰伯特说，“一丁点儿都不通。”

“当然通了，”沙尔西多说，“有首老歌唱得好：‘月亮照在你眼里，就像一个大比萨，那就是爱。’‘Lunes’来自‘luna’，”也就是月亮。就是这样。”

“从没听说过这首歌，”鲍威尔说，“你瞎编的。你争不过现编的。”

“同意。”兰伯特说。

“我没瞎编。”

“完全是胡扯。”

“没有。”

“投票，”兰伯特说。他举起了手。鲍威尔也举起手。“动议通过。胡扯。”

“我说过了，一首老歌。”沙尔西多辩解道。

“中尉，”兰伯特说，“你没听说过这首比萨月亮歌，对吧？”

“别把我拖进你们愚蠢的讨论里，”我说，“或者更确切地说，你们又一场愚蠢的讨论里。”

“中尉也没听说过你的比萨月亮歌，”兰伯特对沙尔西多说，“她是音乐家。她肯定知道。”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音乐家。”沙尔西多说，语气有点强辩。

一条通知跳进我的视野。“他们谈完了，”我对队员们说，“咱们上。五十五秒，穿衣服。”我抓起装备，今天的装备包括纳米战斗服、无人机和MP步枪。

“回到图宾根号我就去找那首歌，”沙尔西多抓起他的装备，“我会找到的，我会逼着你们所有人听。走着瞧，咱们走着瞧。”

“面罩。”我说。我给紧身战斗服发信号，命令它制造出面罩，盖住我的脸部。它爬上来包住我的头部，遮蔽了我的视野，直到脑伴向我提供视频信号。

“今天中午吃什么？”兰伯特通过脑伴问，因为他的嘴巴和其他人的一样，也被盖得严严实实。

“汉堡包，”沙尔西多说，“因为今天星期二。”

交通艇的舱门打开，我们暴露在富兰克林星寒冷的上层大气之中。

“跳吧。”我对三个人说。他们没有等待下一步提示，依次跳出交通艇。我数到三十，然后也跳了出去。

富兰克林星的尺寸和质量都接近地球，总体而言完全适合人类生存，它属于人类的第一批殖民星球，那时候殖民联盟才刚刚建立。它人口稠密，居民的先辈从第一波北美殖民者到最近的印尼内战难民不一而足，他们大部分居住在宾夕法尼亚大陆上，这片狭长的巨大土地在北半球占据主导地位。大陆分为许多个省和亚省，新费城——也就是此刻我底下的城市——是全球政府的所在地。

几分钟后，这个全球政府将就是否宣布从殖民联盟独立的议案进行投票。

脑伴标出了小队另外三名成员的位置，他们在我底下几千米处。他们的任务目标和我的不一样，尽管我们都要去同一个地方：全球国会大楼，被亲切地(好吧，也许没那么亲切)称为“玻璃拖鞋”。之所以有这个外号，是因为建筑师给了它一个先高后低再徐徐抬升的轮廓，隐约像是一只鞋——在我看来非常隐约——也因为建筑物包裹在一种类似玻璃的透明材料里，按照建筑师的说法，这个设计是个隐喻，代表富兰克林星政府本身的透明。

进入富兰克林星国会的主要通道是一道打开的巨型拱门，进入后是一个圆形大厅，你抬起头就会看见全球代表的鞋底，因为‘拖鞋’的最高一层是立法院，它拥有可爱的斜坡屋顶和俯瞰圆形大厅的透明地面。要是我没弄错，直到竣工后才有人指出，透明地面意味着访客抬起头就会看见穿裸腿下装(例如裙子和苏格兰裙)的立法委员的内裤，因此需要一笔相当可观的额外费用来添加压电遮蔽材料。另外，还有人忘记了一个事实：完全由透明材料制造墙壁的大型空间会在比较暖和的月份变成温室，在立法院的空调系统改善前导致了几起早发的中暑虚脱病例。

还有一个所有人都没考虑到的问题：将整个星球政府的立法院放在透明建筑物的最顶端使得它在遭受空中攻击时极为脆弱。然而话也说回来，除了殖民联盟在洛诺克摧毁种族联合体舰队后发动的那次入侵，富兰克林星——殖民联盟的核心星球之一，几十年来从未遭受过外星种族的恶意袭击。至于来自殖民联盟本身的攻击就更不可能了。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富兰克林星是殖民联盟的成员。

很可能直到今天为止。

“我们下来了。”鲍威尔对我说。意思是他们三个已经落地，正在去国会大厅的路上，浑身武器，杀气腾腾。计划是由他们吸引国会安全人员的火力——假如存在——导致立法院封锁，把751名代表全部关在房间里。

而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向图宾根号——我驻守的殖民防卫军飞船——发信号，表示我准备好开始了。图宾根号此刻悬停在新费城上空。换了平时，图宾根号跃迁来到离富兰克林星上层大气近在咫尺之处(毫不夸张，也非常危险)，行星级传感器会立刻发现它。但问题在于，这颗星球的探测设备从卫星到地面站都由殖民联盟设计和安装，而且大部分依然由后者掌控。假如殖民联盟不希望一艘飞船被看见，那么它就是隐形的。你用肉眼直接去找也许会见到它，但既然传感器没说它在那儿，你又为什么要用肉眼去找呢？

图宾根号表示收到了我的呼叫，称他们十秒钟后开始，请我不要靠近粒子束。我表示赞同，回复已收到提醒。国会大厦此刻位于我正下方。我的脑伴点亮了一根代表来袭粒子束的光柱。要是我不小心闯入粒子束，难受的时间估计只够大脑意识到剧痛，然后就会变成一团飘浮在半空中的碳灰。这不是我今天的计划。我远离它的路径。

几秒钟后，脑伴视觉化呈现了那道高能粒子束，它脉冲频闪的速度超过了我肉眼能捕捉的范围，一毫米一毫米地气化立法院的屋顶，打出了一个直径三米的洞口。目标是制造这个洞口，但不击碎屋顶或气化位于粒子束正下方的立法议员。在任务的这个时刻，我们不希望任何人丧命。

路径已清空，我心想。现在该吓他们一跳了。

“咱们上。”我大声说，找到洞口，向它俯冲而去。我直到最后几秒钟才命令纳米机器人组成降落伞，其加速度足以杀死身体未经改造的人类。还好我的身体不属于未经改造的人类。

我如愿以偿，冲进洞口降落的速度足以吓他们一跳，我命令战斗紧身服硬化，减小落地时的冲击力。

轰隆一声，一片混乱，我似乎凭空出现，众人慌乱大叫。我从落地姿势起身，望向因为见到我而惊诧莫名的年长绅士，露出微笑。我落在讲坛上，正对着演讲台的背后，这正是我的计划。我要演的政治戏一开场就这么精彩，真是令人愉快。

“哈扬托议长，”我对惊呆的男人说，“见到你真是三生有幸。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我从背后摘下无人机，通过脑伴激活。它呜呜地升到我头顶上的半空中。这时我透过地板——议长穿的是长裤，他选择保持讲坛的透明性质，只是改变了颜色——看见了鲍威尔、兰伯特和沙尔西多，他们举着武器，部署好了无人机，国会保安正在小心翼翼地包围他们。他们没有危险，至少没什么他们无法应付的危险。

部署好无人机，我解开MP步枪放在演讲台上，自顾自地走向麦克风，仅仅几秒钟之前，哈扬托议长还在对着它吟诵。我让脑伴调出先前写的笔记，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发表演讲。

“哈扬托议长，富兰克林全球政府的各位代表，正在收看这场法案表决的富兰克林星公民们，无论你们在家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大家好，”我开始了，“我是殖民防卫军的希瑟·李中尉。请原谅我今天未经通报突然闯进会议现场，但时间就是生命。我带来了殖民联盟的口信。

“殖民联盟知道今天——事实上，就是此刻——贵议院启动了一场投票，决定是否宣布从殖民联盟独立。我们也知道这场投票受到激烈反对，正反意见很可能相持不下。原因很简单，你们的独立将使你们更容易受到不计其数的外星种族的入侵，他们和我们一样，此刻也在密切关注投票的结果。

“殖民联盟已经通过官方渠道告知富兰克林星政府，我们反对进行这场投票。我们认为它很危险，不但对富兰克林星的人民和政府而言，也对殖民联盟整体而言。我们同时也主张，这种投票行为是非法的，富兰克林星不得通过法律手段脱离殖民联盟。事实证明，我们的看法对你们中的很多人缺乏说服力，因此才有了哈扬托议长即将宣布开始的这场投票。

“你们也许认为我来这里是代表殖民联盟阻止这场投票。不，不是的。富兰克林星的代表们，或者说推动这场投票的少数人，希望立法院能够进行这场投票。殖民联盟会允许它进行下去，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个行为的后果。”

我停顿片刻，制造戏剧性效果，时间长得足以让他们思考会有什么后果，然后我再次开口。“在这场历史性投票的预热演讲中，议院中的一些人以你们认为合适的方式——考虑到这个殖民地的名称就来自美国开国元勋本杰明·富兰克林——引用了美国的独立宣言，尤其是你们和签署那份文件的革命者一样，愿意为独立奉献生命、财富和神圣的荣誉。

“说得好。”

我指着在我头顶上悬浮的无人机。“就在我向诸位致辞的时候，无人机已经识别并对准了大厅里的每一位代表，将信息发送给了殖民联盟的一艘飞船，而飞船已经将高能粒子束瞄准了你们每一个人。既然殖民联盟已经宣布这场投票是非法的，一旦你们为独立进行投票，殖民联盟就将视其为叛国行为。那样的话，你们将失去神圣的荣誉。

“既然你们犯下了叛国罪，殖民联盟就会冻结你们的财产，限制你们进一步叛国的能力，也限制其他人和你们一同犯罪的能力，因此你们将失去财产。一旦你们投票，叛国罪名由此成立，殖民联盟将即刻判处你们死刑并立即执行。因为我说过了，你们已经被定位和瞄准了，你们会因此失去生命。

“好了，”我说，转向哈扬托议长，“请继续投票吧。”

“在你用死亡威胁我们所有人以后？”哈扬托难以置信地说。

“对，”我说，“更确切地说，在殖民联盟认可了你们放出的狠话之后，也就是这个行为值得你们奉献生命、财富和荣誉，你们只是没想到要这么快付出这些代价而已。然而如今不是美国独立战争的时代了，殖民联盟也不是大英帝国，与你们远隔需要数月航行的茫茫大海。我们已经来了，现在来看看你们当中有谁愿意像宣称的那样为独立牺牲吧。现在来看看谁能说到做到，而谁只是在装腔作势，因为你们以为摆摆姿态不会有任何后果——至少这些后果不会落在你们本人头上。”

“但就算我们投票决定独立，你们也不会允许的!”议员席上有人喊道。

“难道很吃惊吗？”我问，“你难道不相信接下来会有一场血战吗？你难道不相信你自己说的那些话吗？还是说你以为由于你们的行为而造成的后果会由其他人承担，会由被迫参战的公民承担，让他们去保卫你们想赐予他们的所谓独立？会由数以百万计死去的富兰克林星公民承担，因为等殖民联盟不再保护这颗星球，其他种族就会上来抢夺？等这些事情发生，你认为你会待在哪儿？你为什么会认为你不该为你投的票负责？

“不，我亲爱的富兰克林星的代表们，现在这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请你们在富兰克林星的其他公民面前承担由于你们的行为而造成的后果。既然你们想要，那就不要逃避这个责任。你们的投票正在全球直播，你们现在无法逃避，你们现在也不会逃避。你们要出于本心投票，你们的公民会看清楚，他们所谓的独立是否值得你们付出生命。”

“那么，开始吧，”我说，朝哈扬托点点头，“议长，您先请。”

“任务算是执行完了，对吧？”兰伯特问。

“既然我们在回图宾根号的交通艇上，那就应该是吧。”沙尔西多说。

“请允许我疑惑一下咱们刚刚这场杂耍的必要性。”

“我说不准哎，”鲍威尔说，“宣布独立的提案被全体一致否决了，富兰克林星的全体居民看清了他们立法院只顾自己小命的懦夫本质，而我们没有死。我觉得算是相当成功。”

“我没说不成功，”兰伯特说，“我只说我怀疑它的必要性。”

“我看不出区别。”沙尔西多说。

“任务成功与否取决于我们能否实现任务目标。我们实现了——正如伊尔斯所说，我们扼杀了投票，羞辱了政客，没有丢掉自己的小命，提醒了整颗星球，殖民联盟随时可以来蹂躏他们，因此别他妈惹我们。这些没有写在任务说明里，但就是这个任务的潜台词。”

“哇，‘潜台词，’”鲍威尔说，“身为一名前看门人，特雷尔，你倒是很会用大词。”

“这名前看门人有个修辞学的学位，白痴，”兰伯特说，鲍威尔不禁微笑。“他只是看清了事实，他当看门人的薪水超过了一名副教授。所以，对，成功，了不起，但触及了根本原因吗？触及了迫使我们不得不来执行任务的问题本身吗？”

“第一，也许没有；第二，我们难道在乎？”鲍威尔问。

“我们应该在乎，”兰伯特说，“我们应该在乎，因为假如我们不在乎，迟早要回来处理同一个问题。”

“这我就说不准了，”沙尔西多说，“我们把那场投票蹂躏得相当惨。”

“而且只出动一个小队就做到了，”鲍威尔说，然后指着我，“外加殖民联盟只派区区一名中尉来处理一场全球投票的后果，这大概很能说明一些问题。中尉，别介意。”

“没关系。”我说。

“任务的重点在于动摇他们的信念，让他们仔细考虑自己的行为，”鲍威尔继续道，“殖民联盟在说，‘你看看我们四个普通士兵做到了什么，想想我们用更多的士兵能做到什么，再想想我们在保护你们不受什么东西的伤害。’”

“但还是没有触及根本原因。”兰伯特又说，“你们看，一整个星球的全球立法院不会一天早晨爬起来，出于好玩忽然决定举行独立投票。在这个关键点之前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知道这些事情，因为它们在这儿酝酿的时候，我们在忙着做其他的事情。”

“是啊，”鲍威尔说，“等这件事尘埃落定，我们又会出发，去做其他的事情，所以你有什么好着急的？”

“我没着急，”兰伯特说，“只是想知道我们这个所谓的‘成功’任务有没有用。”

“对富兰克林人有用，”沙尔西多说，“至少对那些不想独立的人有用。”

“对不想因为叛国而被处决的人也有用。”鲍威尔插嘴道。

“还有他们。”沙尔西多赞同道。

“对，但我并不觉得它对殖民联盟有用。”兰伯特说，“富兰克林人想要独立的原因，无论到底是什么，它们依然存在。依然没有被触及。”

“和你没关系。”鲍威尔说。

“对，没关系。我只希望不管和谁有关系，都能在我们去那儿前处理好。”

“要是已经处理好了，那咱们就不需要去了，”鲍威尔说，“我们会在其他什么地方，你会在思考生活更深层的含义。”

“所以你想说真正的问题是我。”兰伯特说。

“我可没说真正的问题不是你，”鲍威尔说，“我？能活着回来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尽管说我头脑简单好了。”

“头脑简单。”

“谢谢。至于你，特雷尔，就别瞎操心这个任务了。执行，完事，回家。你会高兴得多。”

“我可说不准。”兰伯特说。

“行啊，反正我会高兴得多，因为我就不需要听你唠叨了。”

“等我走了，你会想我的。”

“也许吧，”鲍威尔说，“我很愿意找一找答案。”

“找到了!”沙尔西多说。

“找到什么了？”兰伯特问。

“那首歌。你们说不存在的那首歌。”

“比萨月亮什么的歌？”鲍威尔问。

“胡扯。”兰伯特说。

“才不是呢!”沙尔西多得意地叫道，“我放到交通艇的扬声器上了。”

一首有关月亮、比萨、口水和意面的歌响彻船舱。

“这首歌太可怕了。”鲍威尔听了一会儿说。

“我都听饿了。”兰伯特说。

沙尔西多微笑道：“好消息是，咱们回去还能赶上吃午饭。”

二

星期三——不是紧接着富兰克林星那些事之后的那个星期三——我们在追杀一名狙击手。

“把那栋楼砸在他头上。”鲍威尔在掩体背后建议道。她指着叛军狙击手用来藏身的公寓楼，狙击手利用这座建筑物射杀京都星安全部队的人员和被派来协助他们的殖民防卫军人员。我们在伏见市，它是这颗星球第三大的城市，也是近期的骚乱中心。

“做不到。”我说。

“当然能，”鲍威尔指着上方说，“图宾根号只需要六秒钟就能夷平那幢楼，把它碾成瓦砾。狙击手完蛋，咱们还来得及回去吃玉米卷饼。”

“然后京都人就会朝我们发火，因为几百名市民无家可归，附近建筑物受损甚至被毁，基础设施遭到破坏，外加公寓楼变成的一大堆废墟堆在马路中央。”兰伯特指出症结所在。

“你成天琢磨长期影响，已经只会这么想问题了，对不对，兰伯特？”

“我只是想说，直接夷平这幢楼似乎有点短视，未必是最好的做法。”

“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戈耳迪绳结 [2] 那种解决方案。”鲍威尔说。

“戈耳迪绳结没有十二层楼高，”兰伯特反驳道，“里面还住着很多人。”

随着一声尖锐的劈裂声，四十米外一座建筑物上的石板被打飞一块，呜呜地飞了出去。正在那里伸头张望的京都星安全部队人员连忙把脑袋缩回来。

“距离这么近，他应该能打中他们的。”沙尔西多说，有点看不起对手。

我指着前方路上几名死去的京都星士兵说，“他够准的了——或者她。”

“等他或她的脑袋上压着好几层公寓楼，应该就没这么准了。”鲍威尔说。

“我们不会摧毁这幢楼，”我说，“你就断了这个念头吧。”

“好的，头儿，那你打算怎么办？”沙尔西多说。

我探出头继续打量这座建筑物。它是最常见的那种水泥垛子公寓楼，有几套拐角或近拐角公寓，狙击手可以利用那些地点居高临下地收拾我们。这几套公寓很难被肉眼看穿，热成像扫描也一无所获。狙击手使用了反侦察设备，因此整个电磁波频谱上都找不到任何踪迹。另一种可能是敌人穿了一件性能特别好的隔热服。

“可以让一个小队降落在屋顶上，”鲍威尔说，“把那孙子轰出来。”

“假如我是狙击手，我肯定会在屋顶设诡雷。”我说。

“你觉得这个狙击手有多大的摧毁性力量？”

“在这儿，我更愿意稳妥一点。”

“所以他能炸毁这幢楼，而我们不能，”鲍威尔说，“好嘛，简直完美。”

“重点是任何人都不能炸毁这幢楼，”我说，“出点别的主意，谢谢。”

“监测一切行动，”沙尔西多说，“下次他开枪，我们就乱枪招呼上去。”

“这和咱们正在做的事情有区别吗？”兰伯特说，“这家伙枪法好不好可以商榷，但至少非常擅长在开枪前不被人看见。除非我们能在第一时间还击，否则就不可能打中他。”

“但我们可以跟踪射击轨迹，”我说，“假如狙击手开枪，我们的脑伴应该能跟踪到弹道路径。”

“对，应该能，只要我们刚好在看该看的地方。”沙尔西多说。

“而且还必须在瞬息之内还击。”兰伯特说。

“也许需要，”我说，“也可能不需要。”

兰伯特和沙尔西多面面相觑。“中尉，别打哑谜了。”

我望向沙尔西多。“你是队里的MP [3] 专家。”我说。

“没错，”他说，他确实是。他有一肚子殖民防卫军标配突击步枪的琐事，你不知道也不在乎，直到他告诉你为止。“所以？”

“MP在实战中用纳米材料制造弹头。”

“对，”沙尔西多说，“省得我们携带六种不同类型的武器和弹药。”

“好的，”我说，“我想使用火箭发射器功能，我想指定火箭的负荷物内容。能这么做吗？”

“只要负荷物是能够从弹药仓迅速装配出来的东西就行。”

“那么你给我制造能塞满一枚火箭的追踪器，”我说，“超微型。尘螨尺寸。”

沙尔西多困惑地看了我几秒钟，忽然想通了：“噢，好的。懂了。”

“你能做到吗？”

“理论上能，”沙尔西多说，“实际上嘛，需要的时间比制造既有设计弹头的要长一些。我正在看存档里有什么东西能实现我们的目标。”

“给你五分钟。”我说。

“行啊，给我的时间太多岂不显得太容易了。”

“我没听懂。”兰伯特说。

“我还是赞成夷平这幢楼。”鲍威尔说。

“闭嘴，”我对鲍威尔说，然后转向兰伯特，“我们可以追踪射击轨迹，但你说我们难以精确还击。另一方面，我们也不想炸掉这幢楼。”我瞪了鲍威尔一眼，“那么，我们发射一枚装满追踪器的火箭弹，但不瞄准狙击手，而是射进他藏身的那套公寓。”

“火箭弹炸开，那个浑球会沾上一身追踪器，无论他去哪儿，我们都知道他的位置。”鲍威尔说。

“对，”我说，“我们不需要击中他，只需要让他沾上追踪器。”

“找到了!”沙尔西多说，“这个应该能行。正在制造一枚弹头。”

“现在我们只需要等他再次开枪了。”兰伯特说。

“不用等，”我说，“咱们去吸引他的火力。”

“你建议我们怎么做？”

我指着我的战斗紧身服说：“这东西应该能挡住一发。”

“你打算走出去，让浑球朝你开一枪。”兰伯特说。

“我没说非得是我不可。”我答道。

“好的，我疯了才会自告奋勇。”鲍威尔说。

“我难得赞成伊尔斯一次。”兰伯特朝队友竖起大拇指。

“沙尔？”我问。

“你要我当弗兰肯斯坦制造怪物火箭弹，然后又叫我去用脑袋挡枪子儿？求你了，头儿，放过我一次吧。”

“这儿我是军官。”我忍不住指出。

“你的领导给了我们无尽的勇气，中尉，”鲍威尔说，“我们都在背后支持你。”

“重点是‘背后’。”兰伯特说。

我瞪着这对活宝。“等回到飞船上，我要和你们好好谈一谈军队的指挥链问题。”

“我们满怀期待，中尉，只要你能活下来。”鲍威尔许诺道。

“到时候我在一道气闸的一侧，你们三个在另一侧。”

“非常合理。”兰伯特说。

“弹头已上膛，”沙尔西多对我说，“我已经在追踪那些纳米机器人了。你准备好了就上吧。”

“好，”我转向鲍威尔和兰伯特，“我沿着这条路往上跑，你们两个假装替我掩护。要是运气好，浑球开枪时不会打中我。盯着点儿公寓楼，子弹不长眼。你们加上沙尔彼此同步，这样就可以三角定位了。这会让沙尔发射火箭弹时瞄得更准。沙尔，呼叫安全部队，通报一下我们的计划。”

“收到。”

“我们要牵制住他。”兰伯特说。鲍威尔点点头。

我让战斗紧身服盖住面部，随后从掩体背后跳出去，沿着街道向前跑，兰伯特和鲍威尔的掩护火力在我背后噼啪乱响。

我跑了大概四十米，然后被一辆卡车撞上了。

殖民防卫军的战斗紧身服有一些神奇的功能。它们看着像是你跳《天鹅湖》时穿的东西，但其织物是用殖民联盟标志性的纳米材料设计的，保护穿着者的能力不比一英尺厚的钢板差。也许更好，因为钢铁会崩裂，把碎片插进你的内脏。战斗紧身服不会那样。它会在遭受抛射物冲击时立刻硬化，在一定程度上分散它接收到的能量。通常来说，它足以在受到单体直接撞击时保住你的小命，狙击枪射出的一颗子弹就在其列。

但不等于你感觉不到冲击力。

我当然感觉到了。我感觉到战斗服瞬间硬化，肋骨像是断了——说不定就是断了——双脚从路面上飞了起来，身体向后在半空中飘了几码，然后被重力抓住，恶狠狠地摔成一堆烂泥。

这些完全符合计划。我径直跑到狙击手的视野中不是没有理由的。我希望他瞄准我的身体重心，那是最适合防护服吃下那颗子弹同时又不至于杀死我的位置。假如狙击手好胜心强，他会尝试爆头，我多半也能活下来，但我不怎么愿意，因为接下来好几天会无法动弹。

不过沙尔西多说得对。这个狙击手不够出色。我料到——希望，这个词更适合——他会瞄准更大更容易的目标。事实也是这样。

然而依然疼得要死。

我听见“砰”的一声和嘶嘶推进声，沙尔西多的火箭飞向狙击手的位置，几秒钟后传来了闷闷的轰隆一声和玻璃破碎的声响。

“火箭弹击中目标，”沙尔通过脑伴对我说，“中尉，还活着吗？”

“难说，”我答道，“你在追踪吗？”

“在。把信号放在小队频道里了。”

“浑蛋的枪还瞄准我脑袋吗？”

“不，他正在移动。”

我翻个身，调出小队信号源，抬头望向公寓楼。我看见了狙击手，他是由许多小点组成的叠加图案，每个小点都是一个尘螨尺寸的追踪器。此刻他正在从一套公寓向另一套移动。

“咱们进去抓他？”兰伯特问。

“不需要，”我说，“等他摆好姿势准备再次射击，我们就拿下他。”

“怎么能让他准备再次射击？”

“很简单。”我说着站起身来。

“你的战斗服无法再承受一次直接冲击了。”鲍威尔说。

“那你们三个就给我在他找到机会开枪前杀他一个屎尿横流。”我说。

“收到。”

“很好。”我站在马路上，望着像素化的狙击手进入另一套公寓，比刚才那套低一层楼，两分钟后，他小心翼翼地在窗口趴下，准备再次向我射击。

“逮住你了。”我说。

公寓楼爆炸了。

一百多米外，我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热浪和乱飞的瓦砾随即袭来。

“他妈的怎么了？”我听见沙尔西多叫道，然后是鲍威尔和兰伯特彼此吼叫，命令对方退回去。我又翻个身，看见水泥坍塌产生的尘土如高墙般滚滚而来。我低下头，屏住呼吸，战斗服的面罩盖住我的嘴鼻，为我过滤呼吸的空气。

过了一分钟，遮天蔽日的尘土过去了，我站起身。公寓楼曾经矗立之处只剩下一堆瓦砾。

“妈的。”我说。

“我们想尽量避免的不就是这个吗？”我听见兰伯特喊道，通过耳朵而不是脑伴。我扭过头，看见他、鲍威尔和沙尔西多走向我。

“看起来我们的想法和高层的想法是两码事，”鲍威尔说，“我说过了，我们应该直接呼叫支援的，可以给自己省下许多麻烦。”

“闭嘴，伊尔斯，”我说，她乖乖地闭了嘴。我转向沙尔西多，“搞清楚狙击手旁边那幢楼里有没有人。”

“我相当确定它在我们赶到前就清空了。”

“去确定一下，”我说，“要是还有平民，咱们就开始挖人。”

“开他妈什么玩笑。”兰伯特说。我转向他，他敢对救平民说三道四，我非得拧掉他的脑袋不可，但他连忙举起了一只手。“没说那个，”他说，“你看你的信号源。天杀的狙击手还活着。”

我扭头望向公寓楼——更确切地说，那堆瓦砾。离瓦砾堆的边缘不远，大约一米的水泥块底下，那位狙击手正努力推开身上的水泥和钢筋。

“来吧。”我说。

我们来到狙击手被埋的地点。沙尔西多瞄准狙击手的头部，鲍威尔、兰伯特和我搬开这位射手身上的建筑物碎块。一分钟后，我撬开最后一块水泥板，为沙尔西多清出了射击路径。

“天哪。”他说。

狙击手顶多十五标准岁，浑身是血，坠落的水泥块砸破了颅骨。我尽量在瓦砾堆里寻找她的身体，发现她的左臂被钢筋扎穿，右腿朝着不该弯曲的方向折断。

“滚开。”她说，声音说明至少一侧肺部漏气了。

“我们可以把你弄出来。”我说。

“不需要你的帮助，绿皮。”

这个称呼让我困惑了一小会儿，直到我想通她指的是我，因为我的皮肤是绿色的。我扭头望向沙尔西多和他的MP：“放下枪，过来帮我们一把。”他有点犹豫，但还是照着做了。我转向狙击手。“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说。

“你们把一幢楼砸在我身上。”她喘息道。

“那不是我们的意图，”我说，没说我们的意图是抓住机会一枪爆了她的头，“我们会把你弄出来的。”

“用不着。”

“你也不想死在这儿。”我说。

“我想，”她说，“这是我居住的地方。我住在这儿，但被你们毁掉了，就像你们毁掉所有东西一样。”

“怎么样？”我问，视线没有离开女孩。

“快好了，”鲍威尔说，然后通过脑伴向我发送消息。她腿部被水泥块压住是她没有流血而死的唯一原因，鲍威尔说，要是搬动它，她就死了。她无论如何都死定了。

“好吧。”我说。呼叫急救人员。我通过脑伴说。

为什么？鲍威尔问。你对一个刚才还想杀你而我们也想杀她的人未免好得出奇了，她甚至不想要我们的帮助，你应该扔着她等死。

我是在下命令。我说。鲍威尔明显耸了耸肩。

“我们在呼叫救护人员。”我对狙击手说。

“我不要救护人员，”她说，眼睛闭上了，“我也不要你，你就离开吧。这不是你们的星球，这是我们的，我们不想要你们在这儿，走，快走。”

“没那么简单。”我说。

女孩没有说话。大约一分钟后，她死了。

“如何？”兰伯特问。他、鲍威尔和沙尔西多在京都星安全处门外等我，我先前在里面讨论(这是个委婉的说法)狙击手一事。

“我和麦克斯韦上校谈了谈，”我说，指的是伏见市联合行动组里殖民防卫军的首脑，“她说是京都人请我们夷平公寓楼的。”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以为任务的前提就是他们不想这么做，所以我们才偷偷摸摸行动，想方设法不破坏建筑物。”

“那幢公寓楼显然是叛军的当地总部。或者更确切地说，叛军的当地总部位于那幢公寓楼内。”

“所以那幢楼里塞满了煽动分子。”鲍威尔说。

“麦克斯韦没有细说煽动分子和普通人的比例，”我说，“我从她那儿得到的印象是京都星政府也不在乎。他们只想树立榜样。”

“为了树立这个榜样，我们还杀死了多少人？”兰伯特问。

“零，”沙尔西多说着望向我，“对不起，你要我查这个，我没有早告诉你是因为我们在忙别的事情。京都安全部队一周前扫荡那幢楼，把所有人都拖了出来，盘问和胁迫所有人，然后才引发了我们协助扑灭的这一系列骚乱。”

“就算以前他们不是叛军，现在多半也是了。”鲍威尔说。

“你不是想夷平那幢楼吗？”兰伯特提醒她。

“那幢楼被夷平了，”鲍威尔提醒他，“不过兰伯特说得对。既然他们打算夷平这座建筑物，为什么要派我们进去呢？”

“我们进去以后，京都星安全部队的某位高层似乎忽然想起来，殖民防卫军的飞船，一发炮弹就能拆掉一幢楼。”我说。

“我们说不定会死。”

“他们大概觉得我们很安全吧。”

“真是让人安心。”鲍威尔说。

“至少那不是咱们的主意，”兰伯特说，“小姑娘已经够恨我们了。如果她真的恨我们，肯定是什么人教她的。”

“不是咱们的主意，但动手的是咱们的飞船，”我说，“我不认为她或其他人会在乎其中的区别。在这件事上，咱们的罪过不比京都星政府的小。”

“狙击手的情况查到了吗？”沙尔西多问我。

“拉娜·阿米霍，十六标准岁，父母似乎与叛军关系密切，没有他们的踪迹。要么是已经死了，要么就是落在京都人手上了。”

“于是她就成了反叛活动的烈士，”兰伯特说，“政府抓走公寓楼里的所有人，她留下来开始狙杀安全部队的人员，能耐实在太大，政府只好炸毁整幢公寓楼。真是个好故事。”

“对她来说没什么好的。”鲍威尔说。

“烈士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呢？”沙尔西多问。

“没咱们的事了，”我说，“左京和山阶有叛乱活动正在进行，但图宾根号收到了其他的命令。现在这是别人的麻烦了。”

“本来就是别人的麻烦，”兰伯特说，“是咱们把它揽在自己身上的。”

“你就少说两句吧，兰伯特，”鲍威尔说，“今天我觉得特别厌倦。”

“你都觉得特别厌倦了，想想他们的感受吧。”

三

这次是星期四，我们被叫去管控一场示威。

“不骗你，我特别好奇，想看看这种东西是怎么用的。”兰伯特看着人们在基辅的殖民联盟行政大楼周围安装飓风漏斗说。

行政大楼是一幢摩天大厦，位于闹市区一块一公顷土地的正中央。这块一公顷的土地是一片广场，除一件抽象雕塑外没有任何装饰。几名示威者占据了那件雕塑，广场的大部分面积也一样。基辅警察、防卫军士兵和匆忙搭建的金属屏障围绕摩天大厦转了一圈。

冲击摩天大厦的念头还没钻进示威者的脑袋，但今天时间还早。殖民联盟不想坐等无可避免的冲突，还有示威者与安保人员双方无可避免的伤亡，决定部署最新一代非致命性的抗议管控设备：飓风漏斗。有一台就安装在我这个小队的正前方。

“看着像个阿尔卑号。”鲍威尔看着它就位，开始向外和向上扩展。

“阿尔卑斯长号。”我说。我前半生是个音乐家。

“我不就是这么说的吗？”鲍威尔答道，然后转向沙尔西多，“你是这儿的武器狂。解释一下。”

沙尔西多指着上方蜿蜒伸向天空的长管——现在已经近两百英尺了。“空气从那上面吸进来，向下抽的过程中逐渐加速。风碰到弯曲处，得到额外的推力，然后从那头吹出去。”他朝示威者的方向挥挥手，“我们划定了周界距离，要是有谁胆敢越界，漏斗就吹出一阵小风，把他们撂倒在地。”

“想一想都好玩，”兰伯特说，“要是我们想做到真正的人群管控，这种东西的效率就低得可怕了。就好像我们在挑衅，问他们敢不敢越界。”

“效率本来就不是目的，”我说，“目的是传递信息。”

“什么信息？‘我们吸口气吹出来就能搞定你们的抗议活动？’”

“更像是‘我们都不需要开枪就能把你们的抗议变成无用功’。”

“我们最近似乎传递了很多信息，”兰伯特评论道，“我不确定我们传递的信息是不是他们收到的。”

“这次的信息是一阵足以吹倒房屋的狂风，”沙尔西多说，“他们会收到的。”

“我们不用担心会被吸进去，然后被吹向示威人群吧？”鲍威尔说，“那样可就很不妙了。”

沙尔西多又指向上方。“所以才从半空中吸气啊，”他说，“而且在咱们这一面还会减缓气流呢。”

“好吧。”鲍威尔说。

“不过……”

“什么？不过什么？”

“那东西运行的时候反正别靠太近。”

鲍威尔恶狠狠地瞪着沙尔西多：“你逗我玩是吧，是不是？”

“对，是的，我逗你玩呢。你说得对，它开动起来你站得越近越好。绝对不会有坏事发生的。”

“中尉，我忍不住要朝沙尔开枪了。”

“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我说。我看着技术人员完成安装，大部分时候他们也只是看着，因为这东西和牵涉到殖民防卫军的绝大多数东西一样，设计目标就是尽量减少人类参与，人类永远是最有可能出故障的可移动组件。我们左右两侧，其他的飓风漏斗也在自我解压，技术人员同样在旁边待命。围绕大楼一共部署了二十四台。

等它们全部安装完毕，技术主管朝我点点头；我朝他点点头，取得了离我最近那三台漏斗的控制权。我将周界设置为三十米，在最靠近我们的示威者以外十米处。控制其他漏斗的另外七个防卫军小队发来信号，他们全都听我指挥，通知我他们已经上线，也设置好了三十米距离。我走到漏斗前，让示威者看清我。他们立刻开始辱骂，正中我的下怀。

“示威者请注意，”我说，我背后的漏斗放大了我的声音，响亮得任何人都不能假装没听见。我离这东西太近了，要不是我提前让脑伴暂时降低听力水平，多半会被震聋。“我是殖民防卫军中尉希瑟·李。一分钟后，我将在环绕这幢建筑物的三十米处划定周界。要是你们愿意主动配合，我们会表示非常感激。”

得到的回应完全不出我的预料。

“随便你们，”我退回漏斗背后。“降低听力水平。”我向队员下令。然后我转向基辅警方的指挥官，朝他点点头；他大声命令警员退回漏斗背后。他们带着金属屏障一起退了回来。人群欢声雷动，开始向前涌。我打开了漏斗。

漏斗的输出在三秒钟内从零变成了时速五十公里。人群感觉到了挑战，带着更大的决心向前涌来。又过了三秒钟，漏斗的输出变成了时速一百公里；又过了五秒钟，一百三十公里。除了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的狂风，漏斗还发出了足以震破耳膜，为驱散人群而设定的恐怖怪声。我稍微调高了一点听力水平。

我听见一个非常低沉的E音。

我是不是忘了说这东西特别吵？沙尔西多在脑伴的小队频道里说。

尽管人群不愿放弃，但还是被推得步步后退。有些人朝漏斗扔瓶子或其他物品，惊讶地看到扔出去的东西改变方向原路返回。显然你不需要懂基本物理原理也可以游行示威。

等最后几名示威者也被推到三十米周界外，漏斗将输出降低到时速三十公里，低沉的E音随之消失。人群在小声叫大声骂，愤怒不已。基辅警方不再有用武之地，列队走进行政大楼，他们将爬上屋顶，从空中离开。

事情就这么继续下去。接下来的一小时，偶尔有一两个示威者想看看能不能在漏斗把他们推回去之前突破封锁线。答案是否定的。

“说起来，看着还挺好玩的。”兰伯特说，最后一名示威者被吹回广场上。他说话的声音通过脑伴信号增强，在我耳畔响起。

“别那么确定。”鲍威尔指着广场地面上的一抹红说，示威者的头部与混凝土发生了亲密接触。

“呃，那部分我就免了，”兰伯特说，“其余的应该挺好玩。”

“喂，头儿，”沙尔西多说，指着周界外的人群，“有动静了。”

我向外望去。远处的人群依次分开，一辆车缓缓驶向前排。我通过脑伴认出那是一辆本地制造的重型卡车，但去掉了通常被这种车头拉着的拖车。它离前排越来越近，人群开始吟唱和叫喊。

“警察为什么没有在后面拦住那鬼东西？”兰伯特问。

“我们打发他们回家了。”我说。

“我们打发这周围的警察回家了，”兰伯特说，“真是难以置信，难道基辅警察就全都不当班了吗？”

“沙尔？”我说，“这些东西能拦住那辆车吗？”

“漏斗？”

“对。”

“中尉，这些小可爱能吹出时速三百公里的狂风，”沙尔西多说，“不但能拦住卡车，还能把它抓起来扔出去。”

“扔回人群里。”兰伯特加上一句。

“没错，”沙尔西多赞同道，“另外，这一片人群也会被吹到天上，连同没固定住的所有东西，甚至包括那玩意。”他指着广场上的雕塑说，“要是马力全开，我不敢保证那玩意还会待在原处。”

“所以这些东西终究不是什么好主意。”兰伯特说。

卡车挡在人群的最前面，车灯开始闪烁，像是在威胁我们。人群欢呼。

“按照这个块头，假如没改装过，用的应该是标准电子引擎。”沙尔西多说。他调出了我看过的制造商资料，“它需要几秒钟加速到冲撞速度。”

卡车司机拉响汽笛，声音响亮得不亚于漏斗。

“这就有意思了。”兰伯特说。

司机把油门踩到底，车轮吱吱嘎嘎摩擦地面。

“鲍威尔。”我说，同时发送命令。

卡车前部爆发出一团火球，鲍威尔的火箭弹击中引擎并爆炸，打烂了电池阵列，炸得引擎盖向外隆起。车轮在抓牢地面前就被夺去动力，车身向前微微一颤，然后就停下了，一共只开出来几米。司机跳出驾驶室，拔腿就跑，他是觉得今天玩够了的诸多示威者之一。

还有几个人依然站在卡车附近，不确定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鲍威尔又朝卡车发射了一枚火箭弹，这次瞄准空无一人的驾驶室。驾驶室像著名的罗马焰火筒似的喷出烈焰，更多的示威者觉得现在该回家了。

“谢谢，鲍威尔。”我说。

“你这命令也下得太晚了。”她说，紧抱着MP步枪。

“这些东西算不上长期解决方案，对吧？”兰伯特问。他朝五层楼以下的飓风漏斗摆摆头。我们四个人在会议室里，这个房间改造成了被召来执行安保任务的防卫军人员的休息区。

“现在是本地的午夜，外面的人群哪儿都不肯去，”鲍威尔说，“我看漏斗要在这儿当一段时间的装饰了。”

“在这幢楼里工作的殖民联盟人员想上班就困难了。”

“说不定他们全都在家工作。”沙尔西多说。

兰伯特扭头望着人群：“嗯，换了我一定会。”

“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鲍威尔问我。

“技术人员正在训练基辅警方操作这些东西，”我说，“所以再待两天吧。”

“然后呢？去下一颗星球镇压另一场抗议，轰平另一幢大楼？”

“你想轰平京都星那幢楼来着。”兰伯特提醒鲍威尔。

“我没说我不想，”鲍威尔转向兰伯特，“我也不介意再给今天那辆卡车一火箭弹。否则我很可能不是受伤就是丢掉性命。所以，没问题。”她又转向我，“但我入伍不是为了做这种事。”

“严格地说，你入伍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事，”沙尔西多说，“我们没人知道。我们只知道我们会离开地球。”

“沙尔愿意演律师戏都随便他，但你明白我的意思，中尉。”鲍威尔说。

“伊尔斯说得对，”兰伯特说，“我们一连执行了三个任务，都是压制反叛殖民联盟的普通人。”

“这种任务从来都是工作的一部分，”我说，“你们三个上船前，我和图宾根号被召唤去镇压中国星的一场起义。那儿有些人动了和地球结盟的念头。”

“他们告诉地球了吗？”沙尔西多问。

“应该没有，”我说，然后指着窗外的抗议人员说，“我的重点在于，这就是我们的任务。至少有一部分是。”

“好吧，但一连三个。”兰伯特说。

“怎么了？”

“根据你的经验，这种事发生过吗？哪怕一次？”

“没有。”

“你在殖民防卫军多久了？六年？”

“七年，”我说，“零三个月。”

“所以你也在算时间。”鲍威尔说。

“不算的话就会忘记自己是谁，”我望向兰伯特，“好吧，对，确实不寻常。”

“难道你不觉得烦吗？”兰伯特问，“等一等——我说得不对。我是想说，你难道不觉得事情有点麻烦了吗？因为咱们的伊尔斯，脑子里只有‘谁他妈在乎’的女王，也开始觉得咱们的行动令人厌倦了，这似乎会是个问题。”

“我没说我厌倦了，”鲍威尔说，“我只说我入伍不是为了这个。”

“在你的大脑里，两者是有区别的。”兰伯特说。

“对，有区别，”鲍威尔说，“我没有厌倦这些事。我睡着了也能一二三操练起来，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把企图杀死我们的外星人炸个稀巴烂。”

“愿他们安息。”沙尔西多说。

“我们现在搞的这些名堂，我是说，谁他妈在乎啊？”鲍威尔说。她朝窗外挥挥手，“这些人在抗议。那又怎样？让他们抗议好了。他们想和殖民联盟断交，让他们断交好了。”

“等其他种族来把他们连根拔起，你的工作就会变得更加艰难。”我忍不住指出。

“不，不会的，因为他们已经不是殖民联盟的成员了。让他们去死。”

“不知道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向你保证，以一种很扭曲的方式——我钦佩你一以贯之的缺乏道德感。”兰伯特说。

“才不是缺乏道德呢，”鲍威尔说，“假如他们是殖民联盟的成员，我一定会保护他们，那是我的工作。假如他们愿意走自己的独木桥，好的。我不觉得我有职责阻止他们，但同时我也不会阻止外星人把他们铲进马桶。”

“也许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沙尔西多说，“一颗星球成功独立，然后被外星人打得屁滚尿流。其他人看见了肯定会乖乖的。”

“但这就是问题了，对吧？”兰伯特说，“不仅仅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不仅仅是一颗星球，而是许多星球同时出事。”

“都怪那帮人，”沙尔西多说，“那个组织。平衡者。跳出来倾倒了一堆数据。”

“这话怎么说？”鲍威尔问。

“呃，符合逻辑呗。这么多星球上的人全都忽然闹了起来。”

“他们不是忽然闹起来的，”兰伯特说，“京都星的反叛活动酝酿了很久。还有中尉刚才用来证明观点说的什么一年前镇压了一场叛乱，在……哪儿来着？”

“中国星。”我说。

“谢谢。也许那个什么平衡者推动了大家采取行动，但它的活动基础早就存在了好些年。”

“那么殖民联盟在好些年以前就该作好准备的，”鲍威尔说，她对这场讨论已经感到厌倦了，“但它没有，结果我们和图宾根号上的每一个人都只能坐着交通艇，在愚蠢的内部危机之间跑来跑去。愚蠢，而且浪费。”

“不，它符合逻辑。”兰伯特说。

“你这么觉得？说来听听。”

“我们对这个地方没有感情，我们对京都星没有留恋之情，我们对富兰克林星也没有留恋之情。我们对任何一颗殖民星球都没有留恋之情，因为我们来自地球。对我们来说，假如有必要，冲进来大开杀戒也没什么困难的。”

“我们正在把事情移交给基辅警方。”沙尔西多说。

“对，在我们处理完最困难的部分之后。那是我们的工作。处理最困难的部分。”

“但你刚才说这不是长期解决方案，”沙尔西多挥手指着漏斗说，“这样的话，最困难的部分依然存在，也就是说我们——或者我们这种人——还会回来。”

“对，有意思吧，我记得两周前我也说过，这么做不触及根本原因，结果你们用‘谁在乎’和一首比萨歌让我闭嘴。”

“一首了不起的歌。”

“随你怎么说。”

“我只想说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越来越像一大堆狗屁，”鲍威尔把话题拉了回去，“假如我们现在只能做这些，也行，那就这样好了，但我更愿意去打外星人。我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她没说错。”沙尔西多对我说。

“对，她没错。”兰伯特附和道。

“我知道。”我说。

四

星期五。

“根本原因，”兰伯特说，“我一说你们就嘲笑我，现在看看我们在哪儿，又一颗殖民星球，又一次起义，但这次的星球已经宣布独立了。”

交通艇颠簸着穿过喀土穆星的大气层。这次不只我们四个，而是全排出动，和罗斯星那次一样，这次我们的任务不是镇压示威。这次我们要进行一场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打击，对象是喀土穆星的首相，他宣布这颗星球独立，号召暴民占领殖民联盟的建筑物，然后带着一帮幕僚在一个秘密据点躲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殖民联盟恐怕不会特别喜欢他。

结果当然如此。殖民联盟不喜欢他，不喜欢他那个党派的整个领导层，他们所有人都支持独立——不得不插一句，他们并没有把提案呈交给国会征求通过。

“他们从富兰克林星学乖了，”兰伯特继续道，“这次他们知道不能给我们机会先发制人。”

“因此他们的独立是非法的。”沙尔西多评论道。他坐在兰伯特旁边。

“只会是非法的，”兰伯特说，“我的意思是说，殖民联盟绝对不可能承认他们独立的合法性。因此他们也就没有理由要拿出来投票了。”

“但现在从他们的政府体制来说也是非法的。”

“不，因为首相让内阁通过了一份公告，赋予他非常时期下的权力，并解散了现任政府，”兰伯特说，“能有多合法就有多合法。”

“好像合不合法对他有用似的。”鲍威尔说。她和我坐在交通艇的另一侧，比兰伯特和沙尔西多更靠近船尾。

“哦，有用，伊尔斯，他好得很，”沙尔西多说，“他躲在一个秘密据点。”

“而我们正要去那个地方，再来一场高空速降并把它炸个稀巴烂。”

“我们要冈田首相的活口。”我提醒鲍威尔。

“高空速降，抓人，然后炸个稀巴烂。”鲍威尔纠正道。

“这就引出了我们怎么知道那个秘密据点在哪儿的问题。”兰伯特问我。

“自从冈田成为首相，他的血液里就有了纳米信号发射机。”我说。

“我猜他自己并不知道。”

“多半不知道。”

“介意我问一下它们是如何进入血液的吗？”

“不知道，”我说，“要是你让我猜，我估计是某次他来殖民联盟的地盘吃饭，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给他注入的。”

“而我们还在琢磨为什么大家都不太待见殖民联盟。”兰伯特说。

鲍威尔翻个白眼。“又来了。”

“你愿意怎么攻击我都随便你，伊尔斯。”兰伯特说，然后陡然消失，因为他背后的艇壁上出现了一个窟窿，他被吸进了喀土穆星的上层大气，沙尔西多和他们两侧的士兵也都飞了出去。我的战斗服觉察到气压猛降和交通艇受损，立刻变出面罩盖住我的头部，开始从船舱的残骸中汲取氧气。与此同时，身为排长的我暂时性连接了交通艇的控制系统，它告诉我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交通艇被击中，无法完全控制下降轨迹。

我按捺住惊恐的心情，集中精神评估损坏情况。驾驶员在尽量止住交通艇翻滚的势头，与已经受损的控制系统作斗争。船身上的洞口还在逐渐变大，四名士兵掉了出去。五名士兵已死或受致命伤，另外五名受重伤，但还活着。十五名未受伤，包括我在内。

交通艇的系统说它被瞄准了，击中我们的敌人还没放弃。

我连接系统，命令交通艇打开舱门。所有人都出去。我通过脑伴的全排频道说。模拟声音使得我听起来比实际上冷静。

我们本来就穿好了跳出交通艇直降的装备，此刻只是提前行动而已。

按小队。走吧。

我们排剩下的人开始跳出舱门。鲍威尔和我殿后，朝动作不够快的人吼叫。驾驶员尽可能稳住交通艇。鲍威尔和我刚跳出舱门，某种磁性火力就撕烂了交通艇。我立刻呼叫驾驶员制服上的系统信号源，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中尉，鲍威尔发送道。她在离我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坠落，用近场粒子束向我发送消息。向下看。

我向下看，看见从地面射来的光束在夜空中闪烁。它们没有一直向上消散在大气中，而是终结于我底下的某些点位。

他们在朝我的士兵开火。杀死他们。

全伪装混乱下降。我在全排频道上向还活着的所有人发送。然后我命令战斗服完全封闭，中断通信，尽可能把自己变成大气层里的一个黑窟窿。战斗服的伪装功能可以从视觉上隐藏我的踪影，尽可能散射扫过我的所有电磁波，不让它们反射回瞄准我的接收设备。战斗服同时还会做出各种微小的动作，弹出延伸体，让我肆意旋转、改变速度和下降方向，因此瞄准我变得异常困难。收到我命令的队员也都在这么做。

混乱下降的突兀转折足以杀死未经基因修改的普通人。防护服从颈部以上和其他关节瞬间硬化，把受伤的可能性降低到最小。然而这不等于我不会觉得内脏在翻江倒海；不等于我会觉得很舒服，它只是在保住我的小命而已。

还有一点：电磁散射伪装非常有效地把我变成了瞎子。你急速坠落，只依靠防护服在你打开伪装前采集的数据来判断你的位置和你已经坠落了多少距离，将你在方向和降速上作出的所有改变输入脑伴。伪装功能设计得会在离地面一公里处给我视频信号——时间勉强够我评估情况，定出最终降落的路径。

除非出了什么差错，那样的话，我会在我摔烂在地面上的那一刻看见地面，甚至永远也不会看见地面。留给我的只是突如其来的一声闷响。

另外，在粒子束开始烧烤我之前，我不会知道它有没有找到我。

重点在于，不要做全伪装混乱下降，除非有绝对必要。但这就是我们此刻的情况，我，还有排里剩下的其他士兵。

这也意味着等我们着陆，我们会散落于整片乡野之上，通信静默以避免被侦测到。在简报会上，我给了排里的士兵一个替代性的脱出地点，在事情出了岔子的时候使用。但是，交通艇在那么高的空中被击毁，而我们全伪装混乱下降着陆，因此排里剩下的士兵会散落于一百公里见方的地区内。等我们着陆，我们会孑然一身，而且有人追杀。

坠落的过程中，我有几分钟可以思考这些事情。

我还有几分钟可以思考已经发生的事情。简而言之，喀土穆星不该有能力在上层大气中击毁交通艇。喀土穆星和殖民联盟的所有星球一样，拥有防止外星种族发动袭击的自卫能力。但就像富兰克林星以及我们最近探访过的其他星球，这些设施由殖民联盟建造和运营。就算喀土穆星的民众占领了设施，殖民联盟的操作人员落荒而逃，一组互相嵌合的安全措施也会将企图操纵武器的人封锁在外。除非殖民联盟的操作人员也倒戈了——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否则那些粒子束就来自其他势力。

另一个疑点：图宾根号应该时刻跟踪交通艇的降落情况，若是发现陆基偷袭就会通知并保护我们。但它没有这么做，很可能是因为它在忙着处理其他事情。也就是说，它遭到了攻击，有可能来自行星表面，也有可能来自太空。然而无论如何都来自殖民联盟以外的势力。

假如真是这样，那就说明了几件事情。它意味着无论喀土穆星发生了什么，这颗星球都不仅仅是独立，而是已经与殖民联盟的敌人结盟。另外，它挖了一个坑等我们跳。不是专为图宾根号挖的——设陷阱的人并不知道殖民防卫军会出动哪艘飞船。图宾根号、它的交通艇和我们排的士兵只是适逢其会而已。不，这个坑是挖给整个殖民联盟的。

但为什么呢？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视频信号陡然出现，我离地面还有一公里。远处能看见灯光，说明那里有某种形式的文明。我的正下方一片黑暗，是遍地植被的山区。我尽可能拖延时间，然后部署阻风纳米机器人，它们迅速铺开以捕捉空气。我重重着地，翻滚几圈，平躺喘息片刻，望着天空。此刻是当地的夜晚，周围是没有灯光的植被，加上我有一双殖民联盟设计的好眼睛，因此我能看清楚当地所有的星座。我认出几个星座，根据当地时间和日期计算方位。

我查询脑伴，看有没有图宾根号的消息。我并不想联络他们，以免刚好有人监听，但假如他们在向我们发送信号，收到的情报说不定对幸存者有用。

什么都没有。不妙。

我站起身，没有撤掉视觉伪装，走到我能看见远处灯光的地方。我将视觉信号叠加在脑伴里为任务准备的地图数据上，然后对比天空中星辰的位置。我所在的丘陵地带俯瞰恩图曼的城郊居住区，恩图曼是喀土穆星的首都。我在首都功能区东南四十五公里处，所谓“秘密据点”——我知道首相就躲在那儿——以南三十八公里处，第二脱离点西南二十三公里处，我希望排里其他的幸存者正在赶往那个地点。

此刻我对以上三个地点都不感兴趣。我调出过去一小时内的视觉缓存，拉回到一道粒子束击中我手下一名士兵的画面，利用画面信息和降落轨迹数据追溯粒子束的产生地点。

几乎正北十六公里处，同样在丘陵地带内，靠近一个废弃水库。

“找到你了。”我说，尽可能调高微光视觉敏锐性，免得不小心掉进地洞，开始跑向目标位置。我让脑伴播放音乐，这样就不用去想兰伯特、沙尔西多、鲍威尔和排里的其他队员了。

以后我可以慢慢想他们，以后我可以慢慢哀悼他们，此刻我必须先找到是谁杀死了他们。

离目标还有六公里，有什么东西把我撞飞了，然后将我按倒在地。我立刻推开它，翻身站起来，我很困惑，因为我开着视觉伪装，也因为我看不见那个把我撞飞并把我撂倒在地的东西。一个幽灵攻击了我。

中尉。

我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我通过脑伴听见了这个声音，而不是耳朵。

你正前方，声音说，近场束连接我。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追踪我们。

鲍威尔？我通过近场束连接难以置信地说。

对，她说。她授权我视觉访问她的战斗服，于是我的脑伴在她身体应该在的地方描绘出虚拟图像。她确实就在我正前方一米处。我通过近场束给她相同的授权。

对不起，抱摔了你。她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你在听音乐对吧？

对，我说。所以？

你边跑边唱歌。

该死。我说。

你不知道？

不知道，但我也不奇怪。我当音乐家的时候，演出时必须关掉我的麦克风，因为我会跟着唱。你叫得上名字的弦乐器我都能演奏，但我唱歌五音不全。

我也注意到了。鲍威尔说。我忍不住笑了。鲍威尔指着东南方说，我从那个方向来，朝这个方向走，两公里外就听见你的歌声了。我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是你为止。

你可以用近场束联络，而不是抱摔我。

感觉这样比较安全。你倒在地上就不太可能出于惊讶抓起MP扫射一通了。

有道理。但你为什么朝这个方向走？第二脱离点不是这个方向。

对。但击落我们的浑球是这个方向。

我再次微笑。听见你这么说，我真是一点也不吃惊。

当然不了。就像我发现你朝这个方向走一点也不吃惊一样。

是啊，你说得对。

咱们继续？

好。我说。我们站起身。

话先说清楚，我打算把我们发现的每一个人都杀得脑浆涂地。鲍威尔说。

也许得留一两个问话。我说。

你说了算。最好提前把你想要的活口指给我看。

好的。另外，伊尔斯？

怎么了，中尉？

你在地球上是干什么的？我一直很好奇。

我在塔拉哈西教八年级数学。

啊哈，我说，出乎意料。

你开什么玩笑？鲍威尔答道。你试试看一连三十八年教一群小屎蛋代数。按照我的计算，我积攒下来的怒火要再烧十年才有可能消耗完。

只要你开心。准备好了？

当然，鲍威尔说，我肚子里憋了一肚子火呢，而且不只是因为教书育人。

呃，情况显然不妙哎。鲍威尔对我说。

我和她依然全身伪装，趴在距离一大块水泥板两百米的地上，水泥板位于废弃水库的边缘。水泥板上有两个导弹发射架、一台电磁质量投射器和两套粒子武器。一个发射架上少了两枚导弹，旁边有两名技术人员搬来新的武器，准备装上去。这两名技术人员不是人类。

操他妈的勒雷伊人，鲍威尔认出了它们的种族，它们在这儿干什么？

击落我们的交通艇呗。我说。

但为什么？它们怎么会登上这颗星球？

我猜是有人请他们来的。

首相？现在我得朝他开两枪了。

我们还是要他的活口。我说。

我没说我要宰了他，鲍威尔答道，我只说我要朝他开两枪。

先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好的，鲍威尔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再次望向水泥板。每个武器平台都有自己的一组技术人员和操作人员，按人数算就是一套四个勒雷伊人。每个平台都有自己的动力源，最大的一个连接着物质投射器，它能将相当强劲的能量注入电磁体。平台之间的距离不怎么安全，它们似乎是匆忙安装的，也打算同样匆忙地拆除。水泥板后面停着四辆卡车，尺寸足以装上平台开走。旁边还有第五辆卡车，它比另外四辆小，顶端伸出各种各样的通信天线，隔着车窗能看见里面有几个勒雷伊人。指挥与通信中心(Command & Communication)。最后还有两个勒雷伊人拿着步枪，绕着水泥板外围巡逻。应该是警卫。

我数出来一共有二十四个勒雷伊人。我对鲍威尔说。

数学不错。她说。

至少留两个活口。

行。有什么顺眼的吗？

C&C人员暂时留口气。

你说了算。

你负责警卫和卡车，敲掉C&C的动力。

他们有些人还有手持设备呢。

别给他们机会用。

你说别伤害他们。

我说给他们留口气。

哦，好的，鲍威尔说，这就容易多了。

武器人员交给我。

人很多哎。

我有计划。

是吗？什么计划？

你看着。我说，把MP调到粒子束，朝技术人员正在安装的一枚导弹开火。我瞄准的不是弹头，而是燃料。

导弹像假日烟花似的爆炸，干掉了发射架、导弹、人员和旁边几个平台的人员。水泥板上的所有东西悉数受到破坏，包括导弹平台爆炸时不幸凑巧在外面的全部勒雷伊人。还好我们戴着面罩，保护我们的耳朵没有被震聋。

“我猜到你会这么做。”鲍威尔大声说，关闭伪装，站了起来。

“不担心被它们看见？”我问。

“中尉，这会儿我就希望它们看见我。”她说，端着MP冲了出去。

我笑着继续趴在地上，等待水泥板上的勒雷伊人重新开始活动。偶尔会有一个企图逃跑，我阻止了它们的进一步行动。

轻轻的轰隆一声，鲍威尔干掉了指挥车的动力源。我看见她从水泥块上走向卡车，边走边朝车辆司机开枪。她背后，开车的一名勒雷伊人抓起武器，绕过车身想朝她开枪。我替她处理了。

你漏了一个。我向她发送。

我知道他在那儿，她答道，我知道你也在。

一个勒雷伊人出现在卡车车厢的门口。鲍威尔朝它腿上开了一枪，它嘎嘎叫着倒地。

留两个活口。我说。

这得看它们愿不愿意了。鲍威尔答道。她走到卡车前，抓起嘎嘎叫的勒雷伊人，把它架在身前，走进了车厢。

接下来的两分钟很安静，至少从我的视角说很安静。

这两分钟过后，鲍威尔说：我留了两个活口，但你最好快点过来。

我飞快地跑了过去。

指挥车里一片狼藉。地上有三个死去的勒雷伊人，包括被鲍威尔击中腿部的那个。车厢后部还有两个勒雷伊人在号叫。就我对勒雷伊人生理学的粗浅了解而言，它们都有肢体被折断了。鲍威尔取掉了他们身上的所有电子设备；车厢里的其他电子设备也都断电了。车厢里只有两盏应急灯提供照明。

“有麻烦吗？”我问鲍威尔。

“没有，”她说，“它们不太擅长近身战。”

“嗯，好消息。”我说。

鲍威尔点点头，指着一名幸存者。“我认为这个是管事的，”她说，“至少所有人都不想让我接近它。”

我走向那个勒雷伊人，它抬头看着我。我打开脑伴，里面有人类经常打交道的几百个种族的语言翻译模块，其中就有勒雷伊人。它们的语言里有一些人类无法发出的声音，但脑伴会挑出适合我们口腔和喉咙构造的词语。我把我想说的话告诉脑伴，它向我提供合适的翻译。

“你是这儿管事的？”我问鲍威尔指给我看的勒雷伊人。

“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勒雷伊人用它的语言对我说，脑伴替我翻译。

“要不要我再弄断点什么？”鲍威尔说。她在听我们的交谈。

“折磨对获取情报没什么用处。”我说。

“我又没说要获取情报。”

我扭头看她。“给我一分钟，好吗？”我说。鲍威尔嗤之以鼻。

我又转向勒雷伊人。“你受伤了，”我用它的语言说，“我们可以帮助你。”

“我们受伤都是因为那个禽兽。”勒雷伊人朝鲍威尔使劲甩头。

“你们受伤是因为你们袭击我们，”我说，“你们袭击我们，不可能指望我们毫无反应吧？”

勒雷伊人对此无话可说。

“你们在一颗你们不该来的星球上，”我说，“帮助人类，这是你们不该做的事情。你们必须告诉我原因。”

“想也别想。”

“我们可以帮助你。我们可以帮助你和那位士兵，”我说，指着另一个受伤的勒雷伊人，“要是得不到帮助，你们活不下去。”

“我乐于去死。”

“但你问过这位士兵想不想死了吗？”我说，“你问过这位士兵想要什么吗？”

“刚才你还想杀一个人，这会儿忽然对他好言好语，”鲍威尔说，“这么做没用的，因为他们记得很清楚，五分钟前你还想要他的命。”

“伊尔斯。”

“我只是在提醒你。总得有人说实话吧。”

我没搭理她，扭头看着勒雷伊人。“我是殖民防卫军的希瑟·李中尉，”我说，“我保证从此刻起你不会再受到伤害了。无论你是否帮助我，我的承诺都有效。但假如你帮助我，我会告诉上司说你很配合。他们对你会好一点。”

“我们知道你们怎么对待俘虏。”勒雷伊人说。

“我们也知道你们怎么对待俘虏，”我说，“改一改也没什么不好。”

“杀了我，结束这件事。”勒雷伊人说。

“我不想死。”另一个勒雷伊人说。

前一个勒雷伊人朝下属嘎嘎叫了几声，我的脑伴翻译为“闭嘴/你说的话太可耻了”。

“你不会死的，”我转向它，“帮助我，士兵。帮助我，你会活下去。我保证。”

“我是科特林·塞·拉乌技师，”它说，用头部指了指另一个勒雷伊人，“这是弗鲁伊·克·特万指挥官。我们代表平衡者而来，我们来是因为喀土穆政府和我们达成了协议。”

“什么协议？”

“保护协议，”它说，“一旦殖民联盟崩溃，平衡者会保护喀土穆，不受企图劫掠或占领它的种族的侵害。”

“换取什么？”

特万指挥官嘎嘎叫，企图打拉乌。鲍威尔跨过两者之间的距离，举起MP瞄准特万。

“换取什么？”我重复道。

“你们不会杀死我们，”拉乌说，“你答应过的。”

“对，我保证。你们两个。”

“你们不会折磨我们。”

“不会。我们会帮助你。我保证，拉乌技师。”

“换取设置陷阱，”拉乌说，“引诱你们来这儿。”

“不合逻辑，”鲍威尔说，“殖民联盟只派了一艘船来。就算图宾根号被摧毁，我们也只会继续派遣飞船，更多的飞船。这场起义注定失败，我们还会为了帮助他们而追杀勒雷伊人。”

“除非不只这些，”我说，转向拉乌，“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拉乌说，“我只是技师，他们只告诉我我应该知道的东西。”

我转向特万。“我猜你恐怕不愿意告诉我们。”特万扭头不看我。

“所以我们走进死胡同了。”鲍威尔说。

“不。”我说，图宾根号忽然开启一个频道搜寻我们，打断了我的话。它受到袭击，有所损伤，但逃过一劫，在另一艘飞船的协助下，摧毁了攻击它的两艘飞船。此刻它在询问状况。

“嗯，至少我们没有彻底搞砸。”鲍威尔说。

“呼叫他们，”我对她说，“告诉他们，我们需要紧急医疗疏散，伤员是两名勒雷伊人战俘。告诉他们，我保证过它们不会遭受更多的伤害。”

“他们听见肯定会很高兴。”

“照着做就是了。”

“还有什么？”

“叫他们另外派一艘交通艇接我们两个。我们还有另一个任务要完成。”

返程路上，我们的交通艇直接回图宾根号，我们去了殖民联盟的另一艘飞船。

“从没听说过钱德勒号。”鲍威尔说。

“国务院的，不是防卫军的。”我说。

“国务院的飞船，但配有全套可运行的攻击性武器系统。”

“时代不同了。”我说。

“约束带弄疼我胳膊了。”喀土穆星的前首相冈田真彦说。有些人很可能依然视他为首相，但从现实角度说，他掌权的日子已经结束了。“非常不舒服。”

“我的两个好朋友死了，”鲍威尔对冈田说，“所以你应该觉得自己狗运不错才对，就好好闭嘴吧。”

冈田转向我：“你是不是以为别人不会知道你们怎么对待我——”

“让我把他扔出去吧。”鲍威尔对我说。

冈田转向鲍威尔。“什么？”

“让我把他扔出去吧，”鲍威尔重复道，“这个屎桶子害死了兰伯特和沙尔西多，更不用说排里的其他人了。”

“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我提醒她，“古尔德和德科尼克也活下来了。”

“古尔德和德科尼克都重伤垂死，”鲍威尔说，“也许能活下来。要是他们活不下来，那就只剩下你和我了。一整个他妈的排啊。”她指着冈田说，“我觉得他活该不穿太空服出去走走。”

我转向冈田：“你说呢，首相先生？”

“是殖民联盟挑起了我们的反抗，不是喀土穆政府。”冈田说。

“哦，太对了，”鲍威尔打断他，站起身，“狗娘养的，你该尝尝真空的味道了。”冈田明显向后缩了缩。

我举起一只手。鲍威尔停下走向冈田的脚步。“新计划，”我说，我指着冈田说，“你一个字也别说了，直到我们停靠钱德勒号”——我望向鲍威尔——“你也别把他扔进太空。”

冈田再也没说话，甚至在我们降落钱德勒号之后船员把他带走时也没开口。

“他似乎很安静。”钱德勒号的一名船员走向我，朝冈田摆摆头。和其他船员不同，他的皮肤是绿色的，意味着他属于殖民防卫军。

“他得到了足够多的激励。”我说。

“我看也是，”他说，“好了，说正事。李中尉，还记得我吗？”

“记得，威尔逊中尉，”我说，指着鲍威尔说，“这是我的军士长，伊尔斯·鲍威尔。”

“军士长，你好，”威尔逊说，然后又转向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我应该听你汇报情况和告诉你最新的进展。”

“我们更想回图宾根号。”我说。

“嗯，”威尔逊说，“这个嘛。”

“怎么了？”

“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谈谈吧。”

“不如你立刻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威尔逊，否则当心我的拳头。”

他微笑道：“你真的一点也没变。好吧，是这样的：图宾根号从偷袭中幸免于难，但‘幸免’是个相对而言的词。她基本上是死在轨道上了。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帮她干掉偷袭者，她恐怕已经彻底被摧毁了。”

“你们怎么做到的？”我问，“在最后一秒赶到。”

“我们有个预感，”威尔逊说，“此时此刻，在开放的停机舱里，我只能说这么多。”

“嗯。”

“就算你们真的非要回图宾根号不可，也必须先汇报情况再说，这是我想说的重点。另外，你们不能留在那里。你们顶多只有时间收拾没有在战斗中损毁的个人物品，然后约翰·亨利号和其他飞船就会来接你们和图宾根号的其他幸存者回凤凰星空间站，进行重新分配。你们还不如就留在这儿，我们可以让别人把你们的东西送过来。”

“图宾根号遇袭死了多少人？”鲍威尔问。

“两百一十五人牺牲，另有几十人受伤，不算你们的排，对不起。另外，我们会去收回他们的遗体。”

“他们在哪儿？”我问。

“目前在一个食堂冷藏室里。”

“我想见见他们。”

“我不建议。不怎么尊重人，我说的是保存方式。”

“我不在乎。”

“那好，我会让人安排的。”

“我还想知道我抓回来的那两个勒雷伊人的情况。”

“它们在我们船上，正在接受医疗救治，当然是在我们能做到的范围内，”威尔逊说，“它们受的伤很重，但还好不算特别复杂。以断骨为主，我们接回去包扎就行。说起来，动手的是谁？”

“好像是我。”鲍威尔说。

“你很能玩。”威尔逊说。

“你该看看第二次约会时的我。”

威尔逊不禁微笑，然后又转向我：“我们收到了你说不得进一步伤害它们的要求。没问题，因为我们没这个想法。你明白的，我们还想审问他们呢。”

“你们可以审问但不伤害它们？”我问。

“对，可以，”威尔逊说，“我想跟你说清楚，审问多半会是攻击性的，即便不是从生理角度。我们对特万指挥官特别感兴趣，原因不只因为它与这场袭击有关。”

“谁负责盘问？”

“嗯，恐怕就是我。”

“特万指挥官似乎不是非常乐于助人。”

“别担心，我认为我能让他开口，而且不需要打断它身上其他的骨头。我和勒雷伊人打过交道。请相信我。”

“好吧。谢谢，”我说，我朝冈田消失的方向摆摆头，“他会怎么样？”

“他嘛，我就没多少可以保证的了，”威尔逊说，“他耍了一个奸诈的小花招。他不但背叛了殖民联盟，同时还背叛了自己的反叛事业。”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一共有十颗殖民联盟的星球应该同时宣布独立，喀土穆是其中之一。但喀土穆抢跑提前宣布，引诱图宾根号跳进陷阱。”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这就是我们必须搞清楚的，”威尔逊说，“他告诉我们的情况将影响殖民联盟这个整体如何与那些反叛星球打交道。”

“你认为他会开口吗？”鲍威尔问。

“等我们收拾完他，让他开口不会有什么难的。难的是让他闭嘴。好了，你们准备好正式汇报了吗？”

“不，我想先见一见我的士兵。”我说。

“好的。”威尔逊说。

我在食品冷藏室靠近后部的一摞尸体的齐腰高度上找到了兰伯特，在两摞之外更接近地面的高度上找到了沙尔西多。两个人都禁不起细看。

“唉，兰伯特说得对。”鲍威尔说。她也在冷藏室里。威尔逊领我们来到冷藏室，打开门，然后在外面等着。冷藏室搬空了储物架和平时存放的东西，后者有些被塞进另一个冷藏室，有些进了图宾根号幸存者的肚子，他们就在食堂里，气呼呼地挤在一起。

总比挤在冷藏室里强。

“他哪儿说得对了？”我问。

“根本原因。”鲍威尔说。

“没想到你会同意他。”我都有些想笑了。

“我从来没说过他不对。我只说‘谁在乎’。”

“但现在你在乎了。”

“我比以前在乎了。我们最近做的事情啊，中尉，就是跑来跑去灭火。没问题，我们就是灭火队。我们的任务是灭火，不关心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顾着到处灭火。但到了一定的时候，连灭火队也会开始问这些火到底是谁放的，为什么要让我们没完没了地四处灭火。”

“兰伯特听见你这么说会把脑袋笑掉的。”

“要是他能听见了把脑袋笑掉，才轮不到我说呢。他会说的，一遍又一遍。”鲍威尔指着沙尔西多的方向说，“沙尔会揪着什么死宅细节说个没完。我会朝他们两个放冷枪，你会当幼儿园老师。咱们又会是快乐的一家人了，而不是两个人在冷库里看另外两个。”

“你以前也失去过朋友。”我说。

“当然，”鲍威尔说，“你也失去过。但发生这种事还是一样难过。”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脑海里有一篇演讲词。”我最后对鲍威尔说。

“你打算发表的演讲？”鲍威尔问。

“不。其他人的演讲，最近几周跑来跑去灭火的时候我经常想起它。”

“哪一篇？”

“葛底斯堡演讲。亚伯拉罕·林肯。你记得吗？”

鲍威尔嗤嗤笑道：“我是美国人，在初中教书。当然记得。”

“一共只有三百个词，林肯讲演时听众也不怎么喜欢。我经常想到的一句话是‘当前我们正在进行一场大型的内战，检验这个国家——或者任何一个有着如此主张和信仰的国家——能否长存不朽。’”

鲍威尔点点头：“你认为我们也在打一场内战。”

“我不知道我们在打的是什么，”我说，“感觉不像一场真正的战争。拖得太长，太分散了。不是一场战役接着一场战役，而是一场遭遇战接着一场遭遇战。”

“还是让我挑明了说吧，”鲍威尔说，“这就是一场内战。我们失去了地球。殖民联盟直到不久前才开始要求各个殖民星球支持它，付出它以前能从地球免费得到的那些东西。殖民星球于是就有了疑问，他们从殖民联盟得到的东西是否值得这个代价，值得让殖民联盟继续管理下去而付出的代价。看起来至少有一些星球的答案是否定的，看起来现在他们认为殖民联盟以前用来保护他们的武器转过来瞄准了他们的喉咙。因此他们企图在天崩地裂之前逃出去。”

“但不怎么成功。”我说。

“他们不需要太成功也足以构成内战，而且他们不太成功也只是目前而已。”鲍威尔指着周围画了一圈，“但看起来他们正在学习。看起来他们和这个平衡者组织结成了盟友。”

“我不认为这个什么平衡者做这些事情是出于内心的善意。”

“这一点你肯定没说错，但从这是不是内战的角度来说无关紧要。假如他们不认为殖民联盟内部有值得他们争取的利益，那么这就是个‘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案例了。”

“这个战略似乎谈不上精明。”

“精明与此毫无关系。中尉啊，这种车轱辘话咱们可以说几个小时。”

“你有什么看法？”我问。

“关于什么？”

“关于殖民联盟，”我说，“关于它控制这些星球，关于它对这类事情的反应。”我朝整个房间一挥手，“关于所有这些。”

鲍威尔似乎有些吃惊：“殖民联盟是个标准的法西斯狗屁秀，头儿，我从踏上他们飞船离开地球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你开什么玩笑？他们控制贸易，他们控制通信，他们不允许殖民地保卫自己，不允许他们不通过殖民联盟做任何事情。别忘记他们对地球做的那些事情，他们做了几百年。妈的，中尉。我一点都不吃惊咱们会打内战，我吃惊的是怎么到现在才打起来。”

“但我们还是在这儿，”我说，“你和我，身穿他们的制服。”

“我们不想年老而死，”鲍威尔说，“我七十五了，基本上一辈子都住在佛罗里达，我有骨癌，没做过我想做的任何事情，疾病正在蚕食我。你觉得我现在很混账是吧，你该看看我离开地球前的样子。你会出于良心把我从楼上推下去的，而且这么做一点都没错。”

“呃，好吧，”我说，“但我们不知道离开地球是来做这种事情的。”

“是啊，不知道。”

“但现在你知道了，”我说，“假如你当时就知道你现在知道的这些事情，你还会离开地球吗？”

“会，”鲍威尔说，“我还是不想老死。”

“但你刚才还说殖民联盟是个法西斯狗屁秀。”

“当然是，然而目前我们只能这么活下去，”鲍威尔说，“你看看周围。看看我们去过的那些星球。看看我们战斗过的那些外星种族。要是殖民联盟消失，这些星球有哪一个的居民不会在第一时间被杀个干净？他们没打过仗，至少没有打过那种规模的仗。他们没有可以打那种仗的军事基础，他们也没有时间建设这样的基础。殖民联盟是个魔鬼，但殖民星球就像小鹿宝宝，而森林里充满了猎食者。”

“怎么能改变这种情况呢？”

“问住我了，头儿，我是新来的。我只知道这种情况必须改变，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地球。殖民联盟的运行机制，奠定它的基础，已经行不通了。要么它改变，要么大家一起死。在此之前我会尽我所能帮它延续下去。因为另一种可能性的结果太严酷了。”

“我看也是。”我说。

“你呢？中尉，你会离开地球吗？”

“不知道，”我说，“你说得对，我不想老死。”我伸手触摸兰伯特冰冷的手臂，“但还有更糟糕的死法。”

“他是训话说到一半走的，”鲍威尔说，“我很确定这就是他想要的死法。”

我忍不住笑了。“有道理，”我说，“我想说的是我现在明白了。我明白了比起你活过一辈子，大部分时间已经用完，世上还有更可怕的事情。我觉得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也许吧。这种话现在比较容易说，你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就算今天就退伍，还能再活六十年。”

“不得不再说一遍有道理。”

“说起来，这就是我叫兰伯特别瞎琢磨的原因，”鲍威尔说，“除了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之外，就别思考前面的路怎么走了，绝对不会让你高兴的，此刻也绝对不可能帮你解决任何问题。”

我微笑道：“是你先说起这个话题的，此时，此地。”

“唉，对。”鲍威尔做个鬼脸，“就当是我的致敬吧，为了咱们逝去的朋友，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我指着沙尔西多说：“他呢？”

“妈的，不知道，”鲍威尔说，“要么再听一遍那首傻乎乎的比萨月亮歌？要么想一想今天食堂星期几？顺便说一句，那完全是扯淡。你哪天都能吃比萨、玉米卷饼和汉堡包，区别只是后面的人把你推到哪个主食前面而已。”

“我知道，”我说，“但这并不是聊天的重点，对吧。”

“是啊，”鲍威尔说，“对，不是。”

五

我们到底来这儿干啥？鲍威尔通过脑伴对我说。我们和乌普萨拉号上本排的其他士兵在伊利星的盖尔威市，维持一场示威的秩序。这场示威非常和平，就我能看见的而言，所有抗议者都只在做一件事：躺着。到处都是他们，至少有十万人。鲍威尔离我三十码，是殖民联盟办公室前警戒线的一分子。

保护殖民联盟的财产。我回复。

抗议者能干什么？躺在上面？

我似乎记得你最近还抱怨过我们有些人对任务想得太多。我说。

现在这个情况，当地警察似乎就能应付。

是啊，我指着躺在两米外穿警察制服的女人说，那是警察局长。不如你去和她聊聊？

尽管隔着三十码，我还是听见了鲍威尔从鼻孔里出气的声音。

伊利星的问题不是全体国民企图宣布独立，也不是企图焚毁殖民联盟驻当地的总部，更不是邀请不怎么满怀利他主义精神的外星人来偷袭联盟飞船和士兵，而是罢工。

不是彻底罢工。这颗星球还在供应自己的吃穿，满足内部的需求，但它决定暂时中止出口业务。这就给殖民联盟带来了一个难题，因为殖民联盟从伊利星大量采购物资，而伊利星是联盟历史最悠久的殖民星球之一，拥有全联盟最发达的出口产业。

殖民联盟驻伊利星的贸易代表询问出了什么问题。没问题，伊利星(更确切地说是它的商贸部长)回答道。我们只是决定不做出口生意了。

殖民联盟贸易代表指出，这么做会压垮伊利星的经济。商贸部长说，伊利星的经济学家认为转型会很艰难，但只要每个人都作出一点牺牲，就肯定能渡过难关。

殖民联盟贸易代表承诺提高进口额，伊利星政府有礼貌地拒绝。

殖民联盟贸易代表暗示不和他们做生意就等同于叛国，伊利星的商贸部长问殖民联盟的哪条法律规定了强制性、非主动的贸易。

殖民联盟贸易代表忍不住发牢骚说你们整颗星球就是躺在岗位上偷懒。

太愚蠢了。鲍威尔说。

和殖民联盟贸易代表一样愚蠢？我问。

差不多，鲍威尔答道，我们在这儿纯属浪费时间，头儿。我们没有在阻止任何事、营救任何人或者促成任何交易。我们只是绕着一群躺在地上的人走来走去，像浑球似的挥舞MP。

他们说不定会跳起来攻击我们。

中尉啊，离我两米的一个男人在他妈的打呼噜。

我忍俊不禁。那你建议我们怎么做，伊尔斯？我问。

不知道。欢迎讨论。

好吧，试试这样。我说，扔下手里的MP，走进人群。

你干什么？鲍威尔问。

离开。我说。我在东倒西歪的人体之间左拐右拐，免得踩在他们身上。

去哪儿？

不知道。

好像不允许我们这么做吧，头儿。我觉得你这种行为有个术语叫“当逃兵”。

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朝我开枪。

他们说不定真的会!

伊尔斯，我说，停下脚步，扭头望着她，我做这些事已经七年了。你和我都知道，他们不会允许我退出的。他们不再允许老兵退役，因为没有新兵补充进来。但这种事我再也不想做了，我受够了。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他们百分之百会开枪的。

说不定。我赞同道，重复她先前的话。我穿过广场，走进一条小巷。我转过身，望着鲍威尔。

他们又不可能不知道你在哪儿，她对我说，你的大脑里有一台电脑。每时每刻追踪你的位置。妈的，我敢说它甚至能追踪你的每一个想法。

我知道。

他们会来抓你的。

多半会的。

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不会的。

你打算怎么做？

我曾经是个很不错的音乐家，我说，我觉得我很想再试试看。至少先玩一阵。

你疯了，中尉。我要写在正式记录里，我这么对你说过。

记住了。你来不来？

妈的，才不呢，鲍威尔说，总不能两个人都当逃兵。再说现在有个中尉空缺了，我觉得我有资格等待晋升。

我咧嘴笑笑。再见了，伊尔斯。我说。

再见了，希瑟。她说，然后挥挥手。

我拐过转弯，一幢建筑物挡住了她。

我走到这条小巷的尽头，发现另一条马路看起来也很有意思，于是沿着街道走进了我下一段人生的第一天。

我认为今天是星期六。

[1] 　Taco Tuesday，美国很多城市的习俗。

[2] 　意为难解的结。古代传说中，谁能解开戈尔迪绳结，谁就会成为亚细亚之王。几百年来，谁都解不开这个绳结，直到亚历山大大帝一剑将其破坏。

[3] 　一种枪。

屹立或者毁灭

献给澳大利亚珀斯市Swancon 40的组织者和参加者，这个中篇和这本小说就是在此处完成的。哈哈，我有没有说过我会这么做？

一

有个谚语：“愿你生活在有意思的时代。”

首先，这是一句诅咒。此处的“有意思”无一例外地指“我的天，死亡像雨点似的砸在我们头上，我们会哀号着惨死，多半还浑身着火”。假如有人想祝福你，他们绝对不会让你生活在“有意思的”时代。他们会说什么“祝你永远快乐”“愿你永享安康”或“望你多福多寿”，等等等等。他们肯定不会愿你“生活在有意思的时代”。假如有人说愿你生活在有意思的时代，大体而言就是希望你死得凄惨，而且死前还要遭受痛苦的折磨。

说真的，他们不可能是你的朋友。这个提示我免费送给你。

其次，这句诅咒总被挂在中国人头上，然而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就人们能查到的资料而言，它首先出现在英语里，只是宣称出自中国人之口，原因多半是漫不经心的种族主义加上某个浑球不希望别人记住他说了他们的坏话。就像“哎，不是我说的，是那些中国人说的，我只是转告他们说的话”。

因此，他们不但不是你的朋友，而且持有偏见，还热爱消极攻击。

话虽如此，中国人确实有个说法，这句有偏见的消极攻击诅咒有可能发源于此：“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这条谚语既没有偏见，也不消极攻击，而且我非常赞同它。

重点在于：我是哈利·威尔逊中尉。我当乱世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觉得我确实更愿意做一条太平犬。我朝这个方向也已经努力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我的问题在于：我生活的时代特别有意思。

我最近一段有意思的经历从钱德勒号——我驻扎的飞船——跃迁进入喀土穆星系，飞快地炸掉了它见到的头两条飞船中的一条开始。

他们活该。这两艘飞船当时在袭击图宾根号，这艘殖民防卫军舰艇受到召唤，来喀土穆星镇压针对殖民联盟的反叛行为，主使者是这颗星球的首相，他实在应该更聪明一点的。然而他显然不够聪明，图宾根号抵达喀土穆，派遣一个排的士兵去地表捉拿首相。就在此时，两艘飞船跃迁抵达，拿图宾根号当靶子练习射击。我猜他们自以为能不受干扰地完成任务，但没料到会有一艘钱德勒号从恒星里杀了出来。

现实中我们当然做不到这个。我们只是跃迁来到喀土穆上空的位置比那两艘船和正在遭受攻击的图宾根号更靠近这个星系的恒星而已。而实际上，从他们的角度看，我们躲在喀土穆星系的恒星背后，并没有给钱德勒号带来任何优势。敌方的舰载系统也不可能晚一秒发现我们。我们的优势在于它们没料到我们会跳出来。我们出现的时候，它们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摧毁图宾根号上，近距离向图宾根号的弱点发射导弹以击毁飞船，终结飞船上所有人的生命，害得整个殖民联盟陷入混乱。

但从恒星里杀出来是个很有诗意的漂亮说法。

我们先发射导弹，然后向敌方导弹发射粒子束，在它们撞击图宾根号前引爆导弹。我们的导弹插进敌舰的船壳，目标是破坏动力系统和武器。我们不担心他们的船员。我们知道不会有船员，只会有一名驾驶员。

从我们的角度来说，战斗在开始前就结束了。敌舰只有最少量的装甲，像烟花似的爆炸了。我们通过标准通信手段和脑伴网络呼叫图宾根号，评估他们的损失。

情况很严重。飞船已经报废，勉强赶在生命支持系统崩溃前疏散了船员。我们在钱德勒号上腾出空间，发射跃迁无人机回凤凰星空间站，请他们派遣救援飞船和人员。

喀土穆星地表的报告陆续进来。图宾根号派遣的一个排士兵——任务是逮捕这颗星球的首相——被陆基防空武器从天空中击落。救生艇遭到摧毁前跳出去的士兵被同样的防空武器杀死。

只有两名士兵从袭击中逃脱，但她们凭一己之力摧毁了陆基设施，干掉了与平衡者结盟的勒雷伊人士兵——平衡者，就是这个组织对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她们在陆基设施抓住了包括指挥官在内的两名勒雷伊人。然后她们又完成了最初的任务：逮捕喀土穆星的首相。

必须有人去审问这些人。

对这两个勒雷伊人来说，这个人就是我。

我走进房间，勒雷伊战俘正在等我。这个勒雷伊人没有戴镣铐，但颈部戴着一个电击颈圈。动作超过随意和轻松的范畴就会引来电击，速度越快，电压越高。

这个勒雷伊人没怎么动弹。

它坐的椅子非常不适合它的生理构造，但我们没有更适合的椅子了。椅子放在桌子前，隔着桌子的对面放着另一把椅子。我坐在这把椅子里，伸出手，把翻译器放在桌上。

“特万指挥官，”我说，翻译器替我翻译，“我叫哈利·威尔逊。我是殖民防卫军的一名中尉。要是你不介意，我想和你谈一谈。你可以用你的语言回答。我的脑伴会为我翻译。”

“你们人类，”特万过了一会儿说，“说话的那种方式。发号施令的时候也要假装征求许可。”

“你可以选择不和我谈。”我说。

特万指着脖子上的颈圈说：“我觉得那么做对我恐怕没什么好处。”

“有道理，”我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特万身边，它没有畏缩，“假如你允许，我可以摘掉你的颈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作为善意的象征，”我说，“另外，假如你选择不和我谈，也不需要担心受到惩罚。”

特万转动脖子，让我能碰到颈圈。我通过脑伴发送命令，打开颈圈的锁，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回到座位上。

“那么，说到哪儿了？”我说，“哦，对。我想和你谈谈。”

“中尉……”特万拖长尾音说。

“威尔逊。”

“谢谢。中尉，我——我能和你开诚布公吗？”

“我衷心希望如此。”

“一方面我并不想说我不感谢你摘掉我脖子上的“刑具”；另一方面也请允许我说这是一个空洞的行为。不仅空洞，事实上毫无诚意。”

“此话怎讲，指挥官？”

特万朝四周打个手势：“你摘掉了电击颈圈。但我依然在这里，你们的飞船上。我毫不怀疑这扇门的另一侧还有一名和你一样的防卫军士兵，拿着武器或另一件“刑具”。我不可能逃脱，也无法得到保证，除了眼前这个时刻，我不会因为不和你说话而受到惩罚甚至被杀。”

我微笑道：“你说得对，指挥官，这扇门的另一侧确实有人。但并不是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只是我的朋友哈特·施密特，他是外交人员，不是杀手或拷问官。他待在门的另一侧主要是因为他在操作录像设备——其实没有必要，我正在用脑伴录制这次对话。”

“你不担心我试图杀死你，然后逃跑。”特万说。

“不怎么担心，”我说，“你看，我是殖民防卫军的士兵。你通过亲身经历应该知道，我们经过基因改造，比未经改造的人类更快更强壮。尽管我很尊重你的英勇，指挥官，但假如你试图杀死我，恐怕要有一番苦战了。”

“假如我真的杀死了你呢？”

“呃，这扇门锁着，”我说，“基本上给你的逃跑计划画上了句号。”

特万发出勒雷伊人的笑声：“所以你不害怕我。”

“不害怕，”我说，“但我也不希望你害怕我。”

“我不害怕，”特万说，“我害怕的是你们种族的其他人。还有假如我不和你谈，有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指挥官，请允许我对你和你对我一样坦诚相待吧。”

“好的，中尉。”

“你是殖民防卫军的一名俘虏。更确切地说，一名战俘。你在使用武器对抗我们时被俘虏。你直接或通过你的命令杀死了许多我们的士兵。我不会折磨你，也不会杀死你，也不允许你在这艘船上受到折磨和被杀。但你必须明白，你的余生将和我们一起度过了，”我朝四周打个手势，“在一个比这儿大不了多少的房间里。”

“你这么说恐怕不能鼓励我坦白交代，中尉。”

“我明白，但我还没说完，”我说，“如我所说，你的余生大概都将是我们的囚犯，待在一个这么大的房间里。但还有另一个选择。”

“和你谈。”

“对，”我同意道，“和我谈。把你知道的与平衡者及其阴谋有关的一切都告诉我。告诉我你们是如何说服十个人类殖民地背叛殖民联盟的；告诉我你们组织的所谓终局。全都告诉我，从头到尾，毫无遗漏。”

“换取什么？”

“你的自由。”

“唉，中尉，”特万说，“你不可能指望我会相信这种承诺也在你的权限内吧？”

“当然不在。正如你含蓄地指出的，我只是一名中尉。但这个承诺并非来自我，而是来自殖民防卫军和殖民联盟平民政府的最高层。披露所有情况，等这些事结束——不管是什么事，不管它在什么时候结束——你会被交还给勒雷伊政府。他们如何对待你就是另一码事了——前提是他们确实和平衡者组织有瓜葛。即便如此，假如你特别配合，我们甚至会尽可能假装不知道你是一个最优等的情报源。我们会假装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军事指挥官。”

“但我就是，”特万说，“我得到的命令内容有限，而且集中在这个任务上。”

我点点头。“我们猜到你会尝试这么说，”我说，“谁能怪你呢？没有理由向你透露必要之外的情况嘛。可惜，指挥官，我们知道一些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中尉？”

“指挥官，你不觉得这艘飞船有点眼熟吗？”

“不觉得，”特万说，“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理由，”我说，“除了一个小细节，那就是你曾经登上过它。”

“我不相信有这个可能性。”

“哦，相信吧，”我说，抬头对天花板说，“拉菲，你在听吗？”

“你知道我肯定在。”翻译器里响起又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与翻译器里我的声音稍微有点区别，几乎我话音刚落就响了起来。

“那就好，”我说，扭头望向特万，“指挥官特万，允许我向你介绍我们的驾驶员，拉菲·达昆。不，更确切一些，是重新向你介绍，因为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我不明白。”特万说。

“你忘记我了？”达昆说，“我受到了伤害，指挥官。因为我对你记得非常清楚。我记得你威胁要把我的飞船炸个稀烂。我记得你打死了我的船长和大副。我记得你和奥坎坡国务卿讨论如何最有效地屠杀我的全体船员。对，指挥官。我对你的记忆有厚厚的一大堆呢。”

特万什么也没说。

“啊哈，”我说，“你看，现在你全都想起来了。这是钱德勒号，指挥官。这是你们夺取的飞船，也是你们丢失的飞船。嗯，未必是特指你，而是平衡者整体。我们知道你和这事情有关系。我们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战地指挥官。不，先生。你是平衡者军事力量的关键人员。你出现在喀土穆，带领军队把我们的人从天上打下来，你不是偶然接下这个任务的。你来这里必有原因。”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特万问我。

“什么意思？”

“你的飞船挫败了对响应喀土穆叛乱而来的防卫军飞船的袭击，”特万说，“你怎么会知道？怎么会赶来阻止袭击？”

“我们有内线情报。”

“来自谁？”

“你以为来自谁？”我说。

“给你个提示，”达昆说，“就是我逃跑时从你们手上劫走的那个人。”

“奥坎坡国务卿非常配合，”我说，“喀土穆宣布独立时，他告诉我们说响应而去的飞船很可能会一头撞进陷阱。钱德勒号凑巧在跃迁点附近——殖民联盟也不想派遣大型舰队去火上浇油——于是任务就交给了我们。”

“谢谢你们把武器系统装回到了飞船上，”达昆说，“用着非常顺手。”

“奥坎坡国务卿，”特万说，“他当然很配合了，因为你们把他的大脑放进了隔离舱。”

“你不是真想谈这个话题吧？”达昆说，“因为我有个好消息，朋友，你们并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的资格。”

“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奥坎坡，那就不需要我了，”特万对我说，“奥坎坡的可用情报比我多得多。他是我方计划的首席架构师。”

“我们知道，”我说，“我们有他全部的记录。问题在于，我们也知道你知道我们有他全部的记录。拉菲劫走国务卿后，你们必定会这么认为。也就是说平衡者再也不能使用那些计划了，你们会制订新计划，而且在旧有的时间表基础上加速执行。奥坎坡能够进行有根据的推测，但我们现在需要比推测更全面的东西。”

“我已经被俘，”特万说，“他们肯定会改变计划。”

“你没有被俘，”我说，“你死了。至少他们会这么认为。你和其他所有的勒雷伊人，尸体损毁得无法辨认，而且根本没有辨认的机会。你们在完成引诱殖民联盟跳进陷阱这个目标时死去，现场布置得像是喀土穆星应该为袭击负责。说起来，这一招挺损的。”

特万再次沉默下去。

“这是我们的传播计划——我方披露的所有信息都会把事情栽到喀土穆星政府头上。因此在平衡者看来，你们最后制订的计划依然有效。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个计划究竟是什么。”

“要是我拒绝呢？”

“那你最好尽快熟悉墙壁。”达昆说。

“拉菲，请你暂时退出去一下。”我说。

达昆退出对话。

等达昆离开，我对特万说：“你不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勒雷伊人。”

“你在战场上肯定杀过很多。”特万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是说我认识另一个勒雷伊人，和他有个人交情。他是科学家，名叫凯南·苏恩·苏。他和你一样，也被我们俘虏。我被派给了他。”

“看守他？”

“不，协助他。我们共同参与了几个项目，他是主导者，我听他指挥。”

“所以他是个叛徒。”

“我不认为他会不同意，”我说，“他知道假如帮助我们，他的知识会被用来对付勒雷伊人。然而他还是帮助了我们，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成了我的朋友。他是我认识的最了不起的人之一。我以认识他为荣。”

“他发生了什么？”

“死了。”

“怎么死的？”

“一名士兵，同样是他的朋友，应他的要求杀死了他。”

“他为什么想死？”

“因为他本来就快死了，”我说，“我们在他的血液中注入了毒药，每天给他的解毒剂效用越来越低。他请求我的朋友结束他的痛苦。”

“你们强加于他的痛苦。”

“对。”

“中尉，假如你这些话里有个什么道理，非常抱歉，我完全没有听懂。”

“凯南是一个成为朋友的敌人，”我说。“尽管我们对他做了很可怕的事情——对，非常可怕——他依然选择在我们之中寻求友情。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

“我不认为我们会成为朋友，非常抱歉。”

“我也不会这么要求，指挥官，”我说。“告诉你这些的重点在于让你知道，我至少不会将你仅仅视为一个敌人。”

“而你会明白，中尉，我不确定知道这一点对我能有什么影响。”

“当然了，”我站起身，“你只需要记住有这个可能性。只要你愿意。另一方面，请考虑一下我的请求。等你准备好开口了就告诉我。”我走向房门。

“不打算把东西装回去吗？”特万指着桌上的电击颈圈说。

“你愿意的话自己戴上好了，”我说，“但假如我是你就不会。”我打开门，扔下特万盯着桌上的颈圈。

“你会杀死我们吗？”科特林·塞·拉乌技师问我。我们在先前我和特万谈话的那个房间里。房间重新布置过了。拉乌没有戴电击颈圈，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戴过。

“假如李中尉的报告完全属实，那么她曾向你保证过我们不会杀死你们。”我说。

“她是她。你是你。”

“你认为我们会杀死你吗，科特林？”我问。

“人类不以对敌人心慈手软而著名。”拉乌说。

“是的，应该是的，”我承认道，“不，拉乌技师。我们没有杀死你或特万指挥官的打算。”我望着勒雷伊人的身体松弛下来，“事实上，等这些事情完全结束，我们希望能把你们还给勒雷伊政府。”

“什么时候？”

“我不想骗你，需要一段时间，”我说，“必须等我们结束目前这场冲突。在此之前，你将在我们这里做客。”

“你指的是监禁吧。”

“嗯，对，”我说，“但在监禁的范畴内，你受到什么样的待遇有诸多高低区别。”

“我不知道任何重要情况，”拉乌说，“我是一名技师。我只知道我这个岗位上别人告诉我的那些事情。”

“我们清楚你不知道高于你所在级别的任何事情，”我说，“我们不指望你知道平衡者的秘密计划。”

“那么我能告诉你什么事情呢？”

“比起你知道的事情，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听说的消息。传闻和推测，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们都是士兵，科特林。尽管我们属于不同的种族，但我认为我们多半有一点共同之处：我们的工作大多数时候都很无聊，因此我们会花很多时间和朋友一起扯淡。我感兴趣的是那些东西。”

“我不懂那个词，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扯淡’？我知道你多半能猜到。我对你这个人也感兴趣。”

“怎么说？”

“你在平衡者组织内的经历，”我说，“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你怎么会和他们牵涉到一起去？”

“都是你的错，”拉乌说，“你们人类，不是特指你。我们和你们的战争输得很惨，尤其是曾经与我们结盟的奥宾人倒戈之后。那次我们失去了数个星球和权力，军队随之缩减。很多士兵丢了工作。我是其中之一。”

“还有其他工作可以做。”

“中尉，我们失去那几个星球之后，大量人口涌入残余的星球，根本找不到工作。你们和奥宾人不只缩减了我们的军队，还杀死了我们的经济。我出生于名叫弗依加的殖民星球，但我们失去了它。我被重新安置在布尔尼，工作机会基本上都给了布尔尼当地人。”

“明白了。”

“所以当我以前的一名指挥官找我加入平衡者的时候，我没怎么思考就接受了。他们给我一份工作，给我机会使用我的技能。薪水非常好。另外还能让我离开布尔尼，我很讨厌那地方。”

“我能理解。”

“假如你们打算攻击我们的星球，我建议先打布尔尼。”

我笑了：“我们目前没有这个计划，但我会记住的。你加入平衡者组织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们的时间单位。”

“你按你们的年说，我自己换算。”

“大约六年。”

“也就是我们的近五年。很长一段时间了。”

“一份稳定的工作。”

“是啊，”我说，“我的重点是我们直到最近才开始知道平衡者的存在。你们的组织在我们的侦测之下隐藏了很久。”

“也许你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很差。”

“有可能，”我承认道，“但我更愿意认为还有其他的原因。”

拉乌技师做了个相当于耸肩的勒雷伊人动作：“在最近之前，这个组织一直很小，目标单一，去中心化。刚开始两年，我甚至不知道还有一个更大的组织。我只和我所在的小队一起出任务。”

“所以你认为你是个雇佣兵。”

“对。”

“你不觉得当雇佣兵有什么问题。”

“我更喜欢能吃饱肚子。另外就像我说过的，我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因此你以为你是个雇佣兵，直到你发觉整个平衡者组织的存在。”

“对。”

“你的小队忽然变成了一个更大组织的一部分，你没有任何想法？”

“还真没有，”拉乌说，“雇佣兵团队和其他团队没什么区别。有时候就是要和其他团体合作，有时候被并入其他团队。我按时领薪水，和原先那组人一起做事，所以对我来说没区别。”

“平衡者的哲学理念呢？你对它们有什么看法？”

“我挺喜欢。现在也还是挺喜欢。中尉，殖民联盟是我们的敌人，种族联合体禁止我们殖民，包括我们想夺回的星球。你们两者让我们过得非常艰难。我不介意以牙还牙。”

“有道理。”

“但你必须明白，在我工作的这个层级，我们对组织的哲学理念没什么兴趣。你难道有吗？你会花很多时间思考殖民联盟及其所作所为的伦理和哲学吗？”

“说起来，我还真的思考，”我微笑道，“但过度思考是我的坏习惯。我必须承认我是个怪人。”

“我的工作是管理通信，”拉乌说，“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思考眼前的任务和我身边的同事上。中尉，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思想家。”

“这个任务，”我说，“还是你从一开始就合作的那组人吗？”

“不。钱德勒号袭击平衡者总部的时候，我在的小队基本全灭。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被暂时借调去了另一个小队训练新人。袭击后我留在那个小队里，这个小队由特万指挥官率领，被你们杀了个干净。”

“很抱歉你失去了那些朋友。”

“谢谢。你这么说很贴心，虽然你未必有多少诚意。”

“不得不说，你比特万指挥官更配合我们。”

“我要保守的秘密比他少得多，”拉乌说，“另外我也不想死。”

“我知道特万对你恨之入骨，因为你愿意和我们谈。我还知道他企图攻击你，让你闭嘴。”

“我说过了，他要保守的秘密比我多得多。”

“我猜他恨你是因为你太忠诚了。”

拉乌发出等同于大笑的勒雷伊人声音：“你自己说的，中尉。我是个雇佣兵。从平衡者雇用我那一刻开始我就是了。平衡者给的薪水不错，但这会儿他们的报酬我一个子儿都没法用。另一方面，你随时可以弄死我。全世界所有的金钱加起来，对我来说都不如我这条命有价值。”

“这是个非常现实主义的看法，科特林。”

“我希望你或许能够表示赞同，中尉。”

“我赞同，非常赞同。我认为你会发现我的上级也会赞同。”

“我就希望你这么说。但你记住，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我不会隐瞒任何东西，但我知道的事情毕竟有限。”

“我说过了，我对你和对特万指挥官感兴趣的东西不一样。我认为你会非常有用。”

“那咱们就开始吧，”拉乌说，“不过这会儿我有个请求。”

“什么？”

“吃饭。”

“你知道我是谁吗？”冈田真彦问，声音里的愤慨分量恰到好处。还是那个房间，但在场人员稍有不同。冈田坐在桌边。我贴着墙站在门口。他问话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坐在他对面的人。

“你是冈田真彦。”奥黛·亚本维说，她是殖民联盟的一名大使，也是我的上司。

“没错，”冈田说，“你也知道我的身份。”

“对，我知道，”亚本维说，“殖民联盟的一名战俘。”

“我是喀土穆星的首相!”冈田的声音在颤抖。

“不，”亚本维说，“不，你不是。你曾经是，但那是在你参与针对殖民联盟的公开叛乱之前，是在你命令飞船袭击殖民防卫军的舰艇之前，在你下令用陆基武器杀害天空中的防卫军士兵之前。无论你曾经是什么人，冈田先生，现在你都是叛国者、杀人犯和战犯。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冈田说，“我们只是宣布从殖民联盟独立，没别的了。”

“你宣布从殖民联盟独立，然后躲藏在一个秘密据点，”亚本维说，“这无疑证明你知道殖民联盟会对你们的独立作出响应，会派遣武装人员来捉拿你。就在我们行动的时候，我们遭到了偷袭。袭击者不是喀土穆人，冈田先生。而是另一股势力。”

“我没有授权进行任何袭击行动。”

亚本维大声叹息。

“我要找加莱诺国务卿。等她知道你和你的殖民防卫军走狗对我做的事情，你们只是被开除公职都算运气好了。”

“冈田先生。”

“冈田首相。”

“冈田先生，”亚本维重复道，我看见冈田愤怒得颈部和面部出现了斑驳的红色，“你似乎有个奇怪的印象，觉得仅凭人格魅力就能改变眼前的局势，或者用纵横政坛的响亮嗓门发号施令就能让我屈服于你的意志。你弄错了我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冈田先生。我来见你不是为了阻止你回归以前的尊贵高位，而是只有我能阻止你变成悬浮在一罐营养液里的一颗离体大脑。”

冈田面颊上的斑驳红斑消失了，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你说什么？”他说。

“你听得很清楚了，冈田先生，”亚本维说，“你宣布你们星球从殖民联盟独立，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你被打成叛国者。仅凭这个罪名你就该在殖民联盟监狱里度过余生，也有可能他们决定干脆判你死刑算了。但除此之外，你还袭击了殖民防卫军的武装力量。防卫军不会轻饶害死他们士兵的人。假如证据确凿，你，一颗星球的首相，策划并勾结殖民联盟的敌人发动了这场袭击，防卫军绝对不会放过你。

“防卫军会为此杀死你，冈田先生。行刑手段是将你的大脑从颅骨内剥离出来，安置在与世隔绝的环境内——永无止境、最恐怖的与世隔绝——直到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他们。等你说完了，他们会送你回到永无止境的隔绝之中。”

冈田的视线扫向我。我冷漠地盯着他。我知道我在房间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殖民防卫军会对冈田施行的一切恐怖折磨的沉默化身。尽管现在开口表达我对大脑移除手术的反对似乎不太适合，但我确实觉得这种行为是彻头彻尾的犯罪。

“你还没有被拉去做这个手术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出于对你以前身份的尊重，给你一个选择，”亚本维继续道，“说清楚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就现在。不得吞吞吐吐，不得删减撒谎。从你和平衡者的交易开始。老实交代，你还是你，否则就不是了。”

“我没有授权进行那场袭击。”冈田开口道。

亚本维推开椅子起身，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

“等一等!”冈田抬起一只手恳求。亚本维停下脚步，“我们和平衡者做了交易，没错。但只是为了当且仅当殖民联盟袭击喀土穆星本土时保护我们。一艘防卫军飞船停留在轨道上不会触发这项交易。”

“但你藏了起来，”我说，“你和你的内阁。”

“我们又不蠢，”冈田对我啐道，“我们知道你们会来抓我们。我们藏起来是为了拖延时间，以免你们在寻找我们时摧毁基础设施和造成平民伤亡。”他转向亚本维，“我们早就知道我们会被抓住。我们知道你们会派出一艘飞船来抓我们，因为我们很清楚殖民联盟喜欢用这个手段来暗示只需要一艘飞船就能应付任何内政问题。我们希望被抓住。我们的计划是非暴力不合作，为其他计划宣布独立的殖民星球作出榜样。”

“非暴力不合作通常不包括叫来外部力量充当打手。”我说。

“我和我的内阁主张非暴力不合作是一码事，”冈田说，“放着三点六亿人口毫无防备地面对殖民联盟是另一码事。我们与平衡者的协议是防御和威慑，而不是进攻。”

“但他们还是袭击了我们。”亚本维重新坐下。

“不是我的命令，”冈田说，“你的士兵炸开我们的地堡，把我拖出来，这时候我才第一次听说。”

亚本维望向我。我耸耸肩。

“我说的是真话!”冈田叫道，“我不希望我的大脑泡在该死的罐子里，明白吗？我受到了平衡者的误导。特万指挥官骗了我。他说他的角色仅限于威慑，他鼓励我们在其他殖民星球面前宣布独立，作出表率——也让他们知道平衡者能像保护我们一样保护他们。鼓励所有殖民地摆脱殖民联盟的统治。”

“所以特万指挥官为什么那么做？”亚本维问，“为什么进攻我们？”

“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我们问过了，也还会再问。但这会儿我在问你。你推测一下。”

冈田苦笑道：“显然因为无论平衡者的计划是什么，都和我们的计划有着本质区别。具体是什么，我连猜都没法猜。大使，我只知道我被利用了。我被利用了，我的政府被利用了，我的星球被利用了。此刻我们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亚本维再次起身，这次的动作没那么夸张了。

“现在会发生什么？”冈田问。

“我们会确保你是完完整整的。”亚本维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喀土穆会发生什么？殖民联盟会如何处理我的星球？我的人民？”

“我不知道，冈田首相。”亚本维说。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对他使用了尊称，因为此刻他在为他应该代表的那些人着想，而不仅仅是他自己。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亚本维对她目前的智囊团说，此刻，他们包括她的助手希拉里·德罗莱特、钱德勒号的船长涅瓦·巴雅、我的朋友哈特·施密特和我。我们全都挤在那个小房间里。“用不了多久，平衡者就会发现他们的偷袭失败了。”

“我不认为真的失败了。”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巴雅对我说，“图宾根号没有被完全摧毁。偷袭它的两艘飞船被摧毁了。袭击我们士兵的勒雷伊人遭到反击，勒雷伊人全灭，只留了两个俘虏。喀土穆星没有独立。要是说有什么后果，那就是引来了殖民联盟更强硬的直接关注。有二十艘防卫军飞船正在前来的路上，就是为了表明态度。”

我指着她表示强调：“但是，你要明白，这是胜利的条件。”

“解释一下，中尉。”亚本维对我说。

“平衡者想要什么？”我问众人，“他们想破坏殖民联盟的稳定并颠覆它。当然还有种族联合体，但咱们暂时只说我们。”

“好，”巴雅说，“但他们失败了。喀土穆依然在殖民联盟内。它没有摧毁殖民联盟。”

“不仅仅是摧毁，而是破坏稳定，”我说，“防卫军派遣舰队不仅是为了接回图宾根号的幸存者，也是为了慑服一颗反叛的星球。船长，你说他们派了二十艘飞船。”

“对。”

“知道上次殖民联盟派出这么多防卫军飞船去一颗没有直接遭受其他种族袭击的殖民星球是什么时候吗？”

“你脑袋里有电脑，”巴雅说，“你告诉我们。”

“一个多世纪没发生过这种事了。”我说。

“这种程度的叛乱是前所未有的，”哈特对我说，他环顾众人，“哈利和我跟李中尉谈过，去抓首相的那个排就是她率领的。她说她最近的所有任务都是去殖民星球阻止叛乱或者镇压已经开始的叛乱。这是新情况。”

“这就引出了我想说的重点，”我说，“殖民联盟的稳定已经被破坏了。叫来二十艘飞船也没什么用。”

“这我就说不准了，”巴雅说，“我认为喀土穆最近不会有人动任何歪念头。”

“但关注此处情况的不只是喀土穆人，”亚本维对巴雅说，然后看着我，“你接下来想说的就是这个，对吧？”

“对，”我说，“确实如此。我们知道喀土穆是打算共同宣布独立的十颗殖民星球之一。平衡者说服他们当出头鸟，从而实现它的目标。我认为这个目标有一部分就是让我们作出过激的军事响应。”

“但这只会吓住其他的殖民地。”巴雅说。

“或者激怒他们。”哈特说。

“或者激励他们坚守阵地。”我说。

“‘坚守阵地’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巴雅说，“因为他们没有任何武器。殖民联盟拥有全部的军械。无论他们受到的是激励还是激怒，殖民地都不会误判殖民联盟的立场，也就是派对已经结束了。”

我望向亚本维。

“除非平衡者还接触了其他的殖民星球。”她说。

“对，”我说，“平衡者很小，因此必须最大化它的冲击力。它必须寻求能闹出响动的异常手段。这是他们从我们身上学到的。”

“怎么说？”亚本维问。

“就像我们在洛诺克击溃种族联合体舰队，”我说，“敌人是四百个外星种族，各有各的武装力量。飞船对飞船，我们不可能击败他们，但我们想摧毁这支舰队，因此我们把敌人引入我们设下的陷阱，通过狡诈的手段摧毁了联合舰队，等待这场惨败撕裂种族联合体。”

“这套计划有个小细节没能成功，”巴雅说，“种族联合体坚持了下来。”

“但种族联合体从此彻底改变了，”我说，“洛诺克之前，联合体是你不可能挑战的庞然大物。洛诺克之后，出现了一场公然叛乱，第一次有人企图刺杀他们的首领高将军。紧张的气氛再也没有消退过，高将军最终死于刺杀。联合体的现状是殖民联盟一手造就的。但换个角度说，殖民联盟协助创造了能够让平衡者下手的客观条件。”

“而现在平衡者正在重塑殖民联盟。”亚本维说。

“对，它确实取得了不少成果。”

“这其中有一些讽刺的感觉。”

我点点头。“我们必须记住的一点是它做这种事是为了实现它自身的目标。”我指着此刻关押喀土穆星首相的超小号房间的方向说，“平衡者给冈田和他的政府开了张空头支票，然后偷袭了我们。然而受到惩罚的不是平衡者，而是喀土穆。”

“人在河边走，谁能不湿脚。”哈特说。

“对。我不是在为冈田的行为辩护。要不是他和他的政府把平衡者请进门，他和这颗星球也不可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但平衡者从交易中得到了它想要的东西。殖民联盟的监管越严厉，人们对殖民联盟的怨恨就越强烈，不仅在这儿，而是在得知此事的所有地方。”

“殖民联盟垄断了信息的流通。”巴雅说。

“曾经，”我说，“但现在做不到了。另外，撇开单一源头为其自身目标而阻塞所有信息流通的哲学问题不说，这么做本身也会产生问题。”

“比方说平衡者可以编造出喀土穆事件的另一套说法向其他殖民星球宣传。”亚本维说。

“对，”我说，“这就回到了我想说的问题上，平衡者在最大化它的影响。它不需要花费多少力量就能利用人们对殖民联盟的不信任，以一个公平交易者的角色出现在各个殖民星球。”我指着亚本维说，“你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认为正确的说法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平衡者肯定正在四处兜售他们编造的事实，等它拿出我们那些飞船悬停在喀土穆上空的画面，只会向叛乱殖民地证明他们的说法。”

“我们怎么知道有哪些殖民星球意图叛乱？”巴雅问。

“殖民联盟在殖民星球上并非全无朋友，”亚本维说，“还有他们的政府内部。人们向我们输送情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但我们一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让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

“就殖民星球的政治而言，殖民联盟更愿意尽可能避人耳目地做事，直到再也无法避人耳目为止。”亚本维耸耸肩，“以前挺成功，已经几十年了。殖民联盟抗拒改变。高层有些人觉得事态仍旧可以悄然平息，他们依然能够控制殖民地。”

“这条路现在不怎么行得通，大使。”巴雅说。

“对，行不通。”亚本维赞同道。

“而我们对平衡者的插手一无所知。”

“要记住，平衡者的发动者之一在我们的国务院身居高位，”我对巴雅说，“我们对各殖民星球独立运动的了解完全有可能基于受到严重篡改的情报。奥坎坡落网之后，平衡者无疑会改变战术。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巴雅转向我：“你一向这么疑神疑鬼吗？”

我微笑道，“船长，问题不在于我是不是疑神疑鬼，而是宇宙一次又一次证实了我的怀疑。”

亚本维也转向我：“所以，按照你的分析——是不是疑神疑鬼暂且不论——这场遭遇战对平衡者来说是一场胜利。”

“对，”我说，“尽管并不完美。我认为他们更希望摧毁图宾根号，杀死全部船员，布置得像是喀土穆星政府完全为此负责，将我们所有人蒙在鼓里。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把他们编造的版本卖给愿意接受这套说法的人。平衡者的战略之一是让我们显得喜欢欺骗和掩盖真相。它能成功是因为我们事实上就喜欢欺骗和掩盖真相。”

“那么，他们的下一步是什么？”哈特问。

“我认为中尉想说的就是这个，”亚本维说，“他们不需要有下一步，只需要等我们用我们一贯的方法做我们习惯于做的事情。”

我点点头：“何必要费神去破坏我们的稳定呢？我们自己就会这么做的。”

“但背后肯定有个什么目标，”巴雅对亚本维说，她转向我，“你看，中尉，我明白你对编织的这套错综复杂的行动之网怀着巨大的热情，我不想说这有什么不对的。但平衡者这么做不可能只是为了好玩，他们不是虚无主义者，其中必定有什么目标，必定有什么计划，最终必定要导致什么。”

“导致一切的终结，”我说，“或者换个不那么夸张的说法，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两者的分裂，所有种族回归自己的一小块空间，继续彼此争斗不休。”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要这种状态？”哈特说。

“因为它对某些人来说非常有利，”我说，“咱们别自欺欺人了，哈特。它对我们来说非常有利。对人类。更确切地说，对殖民联盟。一个政府体系，稳定运行了数百年，根基是杀得其他人丢盔卸甲，夺取他们的土地。从古到今，每一个成功的人类文明都是这么做的。难怪我们有些人想重新投向它，哪怕冒着毁灭殖民联盟本身的危险。因为只要我们回到那条路上，我们肯定比其他所有人都凶恶。”

“除非我们回不去，而是被彻底抹除。”

“是的，确实如此。不打破鸡蛋就不可能做煎蛋卷，但上锅前你必须搞清楚蛋里到底有什么。”

“我……我不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哈特说。

“意思是摧毁殖民联盟，对人类存续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说，“搞不好我们还没弄出点新名堂来，就已经彻底灭种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哈特说，“只是更加简洁。”

“结局是不是一切的终结，这不是我此刻关心的问题，”巴雅说，“我关心的是平衡者接下来会做什么，希望发生什么事。”

“我认为事情和计划宣布独立的那些星球有关。”我说。

“同意。”亚本维说。

“好，太好了，”巴雅说，“具体是什么呢？”

“不知道。”我说。

“你审问两个勒雷伊人和首相就是为了这个？搞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们搞清楚了很多事情，”我说，“但都不是这个。”

“也许你该再试试看。”

“你说得对，”我说，“具体来说，我打算换个办法在特万指挥官身上试试看。”

“你还想和他交朋友？”亚本维问，“我不认为这个战术有可能奏效。”

“第一次谈话的重点不是和他交朋友，而是让他不害怕我。”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巴雅问。

“我要告诉他一些他真正害怕的事情。”我说。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特万指挥官看着我递给他的打印稿说。我们又在先前那个房间里。实话实说，我有点看够了这个房间。

“一份打印稿，列出了殖民防卫军计划近期打击的目标。”我说。

特万把打印稿还给我：“我不懂你们的语言，我不确定你为什么会有兴趣向我展示机密情报。”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份名单的灵感来自于你，”我把另一份打印稿递给他，“给你，这份你肯定能看懂。”

特万接过名单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第二遍，最后把打印稿放在我和他之间的桌面上。

“我不明白。”他对我说。

“非常简单，”我说，“你是勒雷伊人。你指挥的平衡者人员也全是勒雷伊人。你在占领钱德勒号并屠杀其船员时指挥的人员同样都是勒雷伊人。拉菲袭击并令其瘫痪的平衡者基地曾经是勒雷伊人的军事基地，你们种族弃用了它，但没有带走那里的任何系统。相信你也从中看到了一些规律。”

“一个错误的规律。”

“有可能，”我承认道，“但殖民防卫军的高层不这么认为。他们目前认为勒雷伊人——你们的政府——积极参与了平衡者组织。你们并不是组织里唯一的种族，这方面我们有足够的证据。但我们屡次看见勒雷伊人以我们在其他种族身上看不到的方式参与此事。怎么说呢？有着统计学的显著性。”

“你们和种族联合体害得我们几百万人失去工作，流离失所，”特万说，“当然会见到我们有许多人参与平衡者的行动。”

我微笑道：“你也许会有兴趣知道，这正是拉乌技师给出的加入平衡者的理由。我不想说这是不对的，只想说这无法说服防卫军相信贵政府没有资助平衡者。”

我指着打印稿说：“因此，殖民防卫军决定采取行动。平衡者很难找到——他们的组织就是这么设计的，我明白——因此我们决定不再寻找，而是直奔显而易见的源头。这些是我们将在勒雷伊领地打击的第一批目标，以军事设施和工业基地为主，但也包括航运和加工中心，目的是让你们难以装备和协助平衡者组织。”

“你们还要摧毁我们的基础设施，导致几百万人挨饿。”

“我们的分析师同意前一点，但不怎么同意后一点。然而，假如平衡者继续进攻，随着我们摧毁第二批目标，那就将成为现实。”

“假如你们袭击了第一批目标，平衡者继续攻击你们，那么显而易见的就是勒雷伊人并没有资助我们。”

“如我所说，我们知道勒雷伊人并不是平衡者唯一的参与者。但我们认为他们是主要参与者。除了掐断主要输送管道的价值，我们认为这么做还可以警告其他所有人：你们可以利用平衡者来摧毁殖民联盟，但我们依然足够强大，可以拖着你们一起完蛋。”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的看法是没必要多等，”我说，“就在咱们交谈的时候，行动已经展开。事实上，原本调往喀土穆的一些飞船得到了新的任务，这件事目前在防卫军内拥有最高优先级。”

“这是种族屠杀。”

“我认为你会惊讶地发现你和我在这方面的分歧有多么小，特万指挥官。然而我必须告诉你，你需要说服的人并不是我。讨论发生在比咱们高得多得多的层面上。”

“不，”特万说，“假如你对我没有任何要求，就不会带着名单来找我了。”

“我确实对你有所要求，”我同意道。“我要你告诉我平衡者对喀土穆和其他殖民地的进攻战略。告诉我，说服我相信，比起这份名单，我们可以将注意力聚焦在更好的目标上。”我再次指着打印稿说，“你没有理由要相信我，但我还是要向你保证：帮我说服他们，我会尽可能转移他们的关注焦点。”

“你能做什么？”特万说，“一个小小的中尉。”

“没错，”我说，“但我这个中尉的地位高得不同寻常。”

特万陷入沉默和——我猜——怀疑。

“指挥官，”我说，“让我把话说清楚。殖民防卫军已经作出决定。他们要袭击一些目标，而且要狠狠地发泄怒火。它打算袭击的是刚好摆在眼前的目标。就此刻而言，也就是勒雷伊人的星球。你知道防卫军的力量大不如前，但勒雷伊人比以前还要弱小，等防卫军袭击了你的人民，他们会被炸得几乎回到石器时代。你的许多同胞将会受苦。想避免这个结果只有一条路——指挥官，唯一的一条路——那就是让我们去袭击其他的目标。给我一些目标让他们去袭击。指挥官，请帮助我。”

一小时后，我走出那个房间。哈特在等我，另有两名防卫军士兵在等着送特万回禁闭室。

“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他问。

“怎么，你没在外面录像吗？”

“自从上次你嘲笑我，我就决定另外找些事情去消磨时间了。”

“对，我认为我得到了想要的所有东西。”我朝两名士兵点点头，他们走进房间。我示意哈特跟我走。

“他没看穿？”

“看穿攻击勒雷伊人，其实是我在吹牛？没，我说得头头是道。因为这正是殖民防卫军会做的那种事情。”

“现在呢？”

“现在咱们去找亚本维，”我说，“然后估计咱们要回凤凰星空间站，向一大群人汇报情况。再然后，大概是挖个洞躲起来。”

“为什么？特万不是告诉了你平衡者的计划吗？”

“是的。”我说。

“所以呢？然后？”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的朋友。“假如他说的都是实话，哈特，那咱们就算是被操了个天花烂漫。”

我继续向前走。哈特站在那儿，望着我走远。

二

“所谓的平衡者组织，致力于终结殖民联盟，”亚本维大使说，“我们知道这一点。但我们也应该知道，终结殖民联盟并不是平衡者唯一的目标——甚至不是首要目标。它的首要目标是分裂种族联合体——附近空域有史以来最大的单一政府。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平衡者利用了殖民联盟，而且不仅是殖民联盟，它同样利用了地球。”

凤凰星空间站里，亚本维在国务院的一个演讲厅底部侃侃而谈。这个演讲厅能轻易容纳两百人，但此刻只有四个人：台上的亚本维，坐在侧面的我，前排正中央面对亚本维的亚伯·里格尼上校和丽兹·伊根上校。

伊根的官方头衔是殖民防卫军驻殖民联盟国务院联系人，但在奥坎坡助理国务卿背叛殖民联盟后，她事实上成了国务院内非正式的二号人物，受到国务卿和防卫军高层双方的信任。这两个组织如此紧密交融会让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满心担忧，但此时此刻似乎没人在乎。这本身就足以说明殖民联盟目前的处境了。

亚伯·里格尼上校似乎没有任何真正的头衔。他只是殖民防卫军里的“那个人”：他去所有的地方，监督所有的事情，向所有人提出建议，但从不抛头露面。实话实说，假如你想削弱殖民防卫军——更进一步，殖民联盟——只需要朝他太阳穴开一枪就行了。我估计殖民联盟政府会有好几大块顿时停摆，因为缺少了里格尼担任媒介，谁也不知道有事该去找谁。

从职务上说，伊根和里格尼仅仅是中层官僚。从非正式的角度说，假如你想办成一件事——无论什么事——你需要去找的就是他们。

我们有一件事必须要办成。

“你想说喀土穆那些事的本意不是直接攻击殖民联盟。”伊根对亚本维说。

“不，那当然是一起直接攻击，”亚本维答道，语气直接而生硬，假如你不够精明，会觉得他非常欠缺外交口吻，“行动在这方面实现了它本身的短期目标。但它对平衡者真正的价值在于长期影响——它帮助这个组织朝终极目标，也就是种族联合体的毁灭更近了一步。”

“大使，给我们仔细说说。”里格尼说。

“在喀土穆，我们抓住了一名极有价值的俘虏，平衡者的特万指挥官。”亚本维脸上掠过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他在平衡者内所扮演的角色，大致来说就等同于你，里格尼上校，有着极好的社会关系，通常处于平衡者各种计划的中心位置。”

“好吧。”

大使朝我点点头。“在审讯中，威尔逊中尉迫使特万吐露了平衡者最新的计划，这个计划从在喀土穆上空偷袭图宾根号开始。”

里格尼上校和伊根上校望向我。“‘审讯’，中尉？”伊根对我说。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情报并非来自拷打或胁迫，”我说，“我用误导和假情报说服他相信合作对他更有好处。”

“什么样的假情报？”

“我说我们即将抹除四颗勒雷伊星球上的所有主要城市和工业基地，因为我们相信勒雷伊人是平衡者组织背后的主要推手。”

“他们是吗？”

“我缺少供我推演的材料，”我说，“假如要我凭直觉猜，我会说勒雷伊政府提供了难以证实的秘密物资支持。勒雷伊人当然乐于见到我们完蛋。但是，即便他们真的提供了帮助，我们现在去找勒雷伊人的麻烦，对挫败平衡者的计划也无济于事。平衡者是，也应该是我们目前的首要关注对象。”

伊根点点头，扭头望向亚本维。“继续。”她说。

“十颗星球密谋宣布从殖民联盟独立，喀土穆是其中之一。原来的计划是同时宣布独立，这样目标太多，殖民联盟将无法有力镇压。我们用来应付这件事的时间拖得越长，就会有越多的殖民星球受到鼓励，同样宣布独立。殖民联盟的瓦解必将成为现实，部分原因是我们缺少资源来处理大规模叛离。

“然而，特万指挥官说服了喀土穆政府提前宣布独立，理由是单凭喀土穆就足以成为殖民联盟瓦解的催化剂，平衡者将负责保卫喀土穆的安全。喀土穆和平衡者双方都能受益，后者希望能被新独立的殖民星球视为盟友。”

“可惜事与愿违。”里格尼干巴巴地说。

“对，”亚本维赞同道，“事实上，平衡者真正的计划是偷袭前来响应的所有防卫军飞船——图宾根号就遭了毒手。无论殖民联盟认为袭击的主导者是喀土穆还是平衡者，结果都将是殖民防卫军的大规模行动，事实也确实如此。我们派了二十艘飞船去喀土穆。

“平衡者这么做有个特定的目标，就是促使殖民联盟对宣布独立的星球使用强硬的军事手段。下一颗或下几颗宣布独立的星球将不像以前那样，仅有单独一艘防卫军飞船前去拜访。防卫军会派出一支舰队前往任何一颗星球，意图从一开始就扑灭独立运动的火苗。”亚本维暂停片刻，好奇地望着伊根和里格尼，“平衡者的猜测正确吗？”

两位上校面露难色。“有可能。”里格尼最终说。

亚本维点点头：“平衡者通过误导和假情报战略——还有他们的宣传攻势，将殖民联盟塑造为不可靠的情报来源，殖民联盟确实深度操控殖民星球之间的信息流动，因此证明了这个说法——他们打算鼓励剩下的九颗密谋中的星球按原计划同时宣布独立。平衡者将承诺提供物资和防卫的保障，实际上当然并不打算提供，只会像在喀土穆那样竭力实现自己的目标。他们将尽可能快地实施这个计划，殖民防卫军当然会作出响应。”

“然后呢？”伊根问。

“一旦殖民联盟被独立运动纠缠得无法脱身，投入大量军事力量和情报人员前去镇压，平衡者就将发起袭击。”

“在反叛的殖民星球上空攻击舰队？”里格尼说，“这太愚蠢了，大使。平衡者偶尔偷袭还有可能成功，但他们的船只和武器禁不起长时间正面作战。”

“他们不会袭击我们的舰队，”亚本维说，“他们会攻击地球。”

“什么？”伊根说。她从座位上坐了起来，精神高度集中。

亚本维望向我，点点头。我将脑伴连接到演讲厅的展示系统，调出地球的图像，它的上空有几十艘飞船，两者没有按比例缩放。

“平衡者通过劫掠获取飞船，”亚本维说，“殖民联盟这几年损失了几十艘飞船，种族联合体及其成员国失去的更多。”她指着图像说，“此处显示的是我们知道种族联合体旗下被他们夺取，但没有在战斗中毁坏的所有飞船。画面中共有九十四艘，不难想见，这个估计是偏保守。

“根据特万指挥官的说法，平衡者的计划是让这些飞船跃迁进入地球空域，摧毁它的防御力量、通信系统和科学卫星，然后向几百个人口稠密区域发射核弹头。”

“核弹头？”里格尼说。

“他们从哪儿搞到的核弹头？”伊根说，“谁还使用这种东西？”

“特万说大多数核弹头来自现已加入种族联合体的那些星球的库存，”亚本维说，“种族联合体禁止将它们用作武器，因此按理说应该拆毁弹头并弃置可裂变物质。平衡者没费多少力气就横插一手，窃取了一些核弹头和可裂变物质。”

“知道具体的数量吗？”里格尼说，“我指的是核弹头。”

亚本维望向我。“特万不知道全部细节，”我说，“按照他的估计，每颗弹头的当量 [1] 大致等于三十万吨。他说应该有几百颗。”

“我的天。”

“不使用核武器，他们也能造成同样的破坏，”伊根说，“以现在的武器科技水平，用核弹头只比用弓箭高级一点点。”

“重点就在于使用核武器，”亚本维说，“不仅为了直接破坏，还为了接下来的一切。”

“罗马人击败迦太基后，用盐破坏土地，这样就什么植物都无法生长了，”我说，“概念相同，显而易见。”

“平衡者这么做等于割了自己的喉咙。”里格尼说。

“前提是你能找到他们的喉咙。”我指出问题。

“中尉，我认为我们会很有动力的。”

“上校，你忘记了这一步的重点。”亚本维说。

“什么重点，大使？”伊根问。

亚本维指着悬浮于半空中的图像说：“执行这个袭击任务的所有飞船都来自种族联合体。我们应该认为发动袭击的是种族联合体，而不是平衡者。我们应该认为种族联合体终于决定，处理人类和殖民联盟的唯一办法就是彻底摧毁其士兵和殖民者的来源，这样我们无论凭借武力还是协商，都不可能取回地球了。我们应该认为这是种族联合体在先发制人，将人类永远从宇宙中抹掉。”

里格尼点点头：“对，有道理。”

“我们会谴责种族联合体，无视他们的否认，认定平衡者的背后一定就是联合体。”伊根说，“我们会和种族联合体开战。我们会被击败。”

“对，无可避免，”亚本维说，“我们太弱小了，不可能直接和他们作战。就算殖民星球全都放弃独立意图——或者我们挫败他们的独立企图——我们也需要时间才能把殖民星球转变成可以征募士兵的源头；另一方面，种族联合体内的部分人也会鼓吹要毁灭人类，因为无论联合体是否进攻我们，我们现在对他们都会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

“我们和种族联合体作战会输，”我说，“但不等于他们就会赢。”

亚本维点点头：“不仅因为我们会进攻种族联合体，也因为联合体将面对被迫彻底灭绝我们的内部压力。它违反了最初创立联合体的所有理由，背叛了高将军的全部目标。”

“更不用说联合体目前的领袖哈芙蒂·索瓦赫的目标了，”我说，“假如她拒绝处理我们，就会受到无休止的抨击。无论她多么有能力——她当然非常有能力——她都不是高将军。她无法像将军那样只凭借意志力就让联合体团结在一起。它会分裂和消亡。”

“这就是平衡者的终极目标。”伊根说。

“对，”亚本维说，“虽说我们的毁灭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但我们主要是连带伤害。我们是平衡者用来摧毁联合体的砝码。这个组织做的所有事情，包括摧毁地球空间站，都是指向那个目标的推力。”

“彻底毁灭殖民联盟仅仅是顺手之劳，我都不知道我该有什么想法了。”里格尼说。

“应该让你愤怒，”亚本维说，“反正让我很愤怒。”

“你看起来并不特别愤怒嘛。”里格尼说。

“里格尼上校，我都暴怒了，”亚本维说，“但我也明白，除了暴怒，我还有更重要的角色要扮演，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大使，提个问题。”伊根说。

“请讲，上校。”

伊根指着图像说：“我们已经知道了平衡者的计划。我们知道它打算利用我们的殖民地和我们的标准响应方式来对付我们。我们知道它打算把袭击地球的罪责栽给种族联合体。我们知道了它的目标、战略和战术。现在我们岂不是可以轻易避开这个陷阱了吗？”

亚本维望向我。“还有其他的因素，”我说，“特万告诉我，假如事实证明喀土穆战略失败了，或者我们挫败了他们在另外九颗星球的计划，或者将他们的阴险图谋告诉种族联合体，平衡者会干脆直接进攻地球。”

“为了什么呢？”伊根问。

“平衡者似乎并不挑剔，”我说，“要是抢不到整条面包，半条也能接受。我的意思是，引开殖民联盟的视线、摧毁地球、嫁祸给种族联合体、让我们彼此毁灭，这是最乐观的计划。然而即便平衡者必须要为毁灭地球而负责，他们还是会动手的。因为他们知道殖民联盟被显著削弱——人类被显著削弱——依然会迫使种族联合体出手。”

“你们肯定知道联合体内有多少个种族憎恨人类，”亚本维说，“洛诺克之前他们已经很憎恨人类了，之后就变本加厉了。有些种族认为我们应该为高将军的遇刺负责。”

“我们和那件事毫无关系。”里格尼说。

“但事情发生时我们在场，”亚本维说。“还有来自地球的人类。对他们很多人来说，这就够了。”

“因此你的意思是平衡者完全能接受一个B计划。”伊根把话题拉了回去。

“现在本来就是B计划了，”我说，“自从拉菲劫持钱德勒号，把奥坎坡国务卿带回来，B计划就生效了。现在更像是K计划。平衡者很擅长见机行事，上校。他们知道自己受限于规模大小，反而把规模变成了优势。为毁灭地球负责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但也有自己的优势。它意味着他们做到了没有任何一方、任何一股力量敢做的事情：摧毁赋予殖民联盟力量的星球。假如平衡者能打好手里的牌，为毁灭地球负责就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好处。他们能得到新的成员和资金。他们本身能成为一股合法的力量。他们可以走出他们此刻藏身的黑暗角落。”

“无论如何，地球都他妈死定了，”里格尼说，“很抱歉，我说了粗话，但根据你刚才的分析，这正是敌方计划的精髓。”

我望向亚本维：“还有一个选择。”

“说来听听。”伊根说。

“说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们，”亚本维说，“我们是否能同意，眼下的目标是生存，而不是胜利？”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伊根说。

“我不相信，上校，”亚本维直勾勾地盯着伊根，“我认为你很清楚我的意思。房间里只有我们四个人，我们可以享有完全坦诚相待的乐趣，不需要假装我们不知道按照目前的存在方式，殖民联盟正在走向崩溃。就算平衡者或种族联合体不摧毁我们，我们自己也会瓦解。事情已经在发生了。

“我们不需要假装不知道，按照我们目前的构造方式，殖民联盟的结构和组织已经无力支撑。我们不需要假装我们还有可能让地球回来扮演它以前的角色。我们不需要假装不知道我们正在眼看着自己走向灭亡。我们不需要假装那些微小的胜利或附带的目标还有任何重要性。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同意，我们此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和全人类的生存。现在已经不只是殖民联盟的问题了，而是我们这个种族。我们四个人必须赞同这一点，否则继续讨论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伊根和里格尼互视一眼。“我们同意。”伊根说。

“我们该如何支持这样的共识呢？”亚本维说，“假如我们同意我们在讨论的是生存问题，我们是否也同意我们必须采取一切手段来让自己生存下去？”

“亚本维大使，”里格尼说，“说说你的计划。我们来说该如何让它成为现实。”

“很好。”亚本维说。

“谢谢你们参加这次会议。”亚本维对九个殖民地的代表说。这九颗星球计划宣布独立，他们以为这是一个秘密。

“‘参加’个屁，”哈克贝利星的代表哈里拉尔·德维韦迪说，“我们是从床上被拖起来押到这儿来的。”另外几名代表点头称是。

“非常抱歉，”亚本维说，“但很不幸，时间紧迫。我是奥黛·亚本维大使。”

“我们为什么在这儿，大使？”翁布里亚星的内达·卡德隆说。

“卡德隆代表，假如你愿意看看周围都还有谁，我认为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为什么在这儿。”

喃喃交谈和抱怨声陡然中断。亚本维无疑成了所有人的注意焦点。

“对，我们知道了。”亚本维说。

“你们当然知道，”德维韦迪说，他显然是个“被逼进死角就进攻”的那种辩论家，“你们抓走了喀土穆的首相。我都不敢想象你们是怎么对待他的。”

亚本维对我点点头。我走过去打开国务院会议室的一扇侧门。“请进。”我说。

冈田真彦走进会议室，在代表就座的会议桌前坐下。他们盯着他的眼神就像他有三个脑袋。

“还有什么惊喜吗，亚本维大使？”卡德隆好不容易从冈田脸上移开视线。

“为了节省所有人的时间，请允许我长话短说。”亚本维说。

“再好不过了。”卡德隆说。

“你们各自的星球，计划共同宣布从殖民联盟独立。而你们此刻全都待在这个房间里，就足以证明我们已经获知你们的计划。我们还获知你们各自的政府——或单独，或联合——在和一个名叫平衡者的团体磋商，他们与你们分享情报，我们相信，他们还声称可以在你们宣布独立后保护你们不受殖民联盟的侵害。”

德维韦迪张开嘴想说什么，亚本维用凶恶的视线阻止了他。“现在不是找借口，或者合理化你们意欲独立或勾结平衡者的行为的时候。我们没这个时间，实话实说，现在也不在乎。”

德维韦迪闭上了嘴，显然很生气。

“平衡者一直在欺骗你们各自的政府，”亚本维继续道，朝冈田打个手势，“接下来冈田首相将详细解释平衡者如何欺骗他和他的政府，偷袭殖民防卫军的舰艇，企图将罪责和惩罚推给喀土穆及其政府，目的是刺激你们的政府采取行动。但是，诸位代表，不是为了你们的目标。不是为了你们以为你们在寻求的自由。而是为了他们的阴谋，你们的星球及其命运仅仅是其中的垫脚石。

“在了解这些情况的前提下，殖民联盟要向你们提出一个请求。”

“我来猜一猜，”卡德隆说，“你们不希望我们宣布从殖民联盟独立。”

亚本维罕有地露出笑容：“事实上，卡德隆代表，我们非常希望你们宣布。”

卡德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看了一圈其他代表，其他代表和他一样困惑。“我不明白。”她最后说。

“我们希望你们宣布独立。”亚本维重复道。

“你们希望我们离开殖民联盟。”德维韦迪说。

“不。”

“你不是说你们希望我们宣布独立吗？”

“对，”亚本维说，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德维韦迪进一步的抱怨，“我们不希望你们离开殖民联盟，那么做对你们每一颗星球都很危险。但我们请你们按原计划宣布独立。我们需要平衡者相信你们的星球正在按照既有约定执行计划。”

“为什么？”卡德隆问。

“不能告诉你，”亚本维说，“你们的政府显然并不牢靠。我们不能向你们透露所有情况。”

“等我们宣布独立，会发生什么事情？”

“殖民联盟会不出预料地过度反应，用飞船铺满你们的天空，从而胁迫你们就范。”

“我看不出来这套计划对我们任何一方有什么好处。”卡德隆挖苦道。不知为何，她在这群代表里扮演了领导者的角色。

“我们希望你们宣布独立，但不是真的独立，”亚本维说，“我们的回应看起来像是武力，但不是真的武力。”

“你要我们相信殖民防卫军不会碾死我们？”

“假如我们打算碾死你们，就没必要开这个会了，”亚本维一针见血道，“当然不会。我这是在给你们指一条逃脱那种可能性的明路。别误会，诸位代表。企图脱离殖民联盟必然会遭到武力回应。我们无法承受允许你们的星球离开联盟的代价，尽管听起来有点居高临下，但我们百分之百肯定，你们不会喜欢将要走向的危险境地。”亚本维又朝冈田打个手势，“冈田首相可以用他的经历证明这一点。”

“你们希望我们信任你们。你们应该也清楚这么做为什么很困难吧。”

“我没有要你们信任我们，”亚本维说，“而是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你们拒绝给我们自由，大使，那就没什么可以给我们的了。”

“卡德隆代表，请允许我提醒你，你们寻求的并不是自由。”

“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

“控制权，”亚本维说，“这也正是我们可以给你们的东西。”

“解释一下。”卡德隆愣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们是各自星球派驻殖民联盟政府的代表，”亚本维说，“按照殖民联盟的行政制度以及它与你们各自星球的关系，这个头衔事实上代表着什么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在最好的情况下，你们也只能负责一些最琐碎的日常事务。要是在最差的情况下，你们会被彻底无视。”

她停顿片刻，让这番话生根发芽。代表里有人点头。

“这样的情况即将改变。改变势在必行。殖民联盟将比以往更加依赖殖民星球，包括征募士兵，它以前从不这么做。但它再也不能自上而下规制你们了。有话直说，它需要被管理星球的赞同。它必须受到被管理星球的规制。它必须受到你们的规制。”

一阵死寂。然后——

“你在开玩笑。”德维韦迪说。

“不，”亚本维说，望着卡德隆，而不是哈克贝利星的代表，“原则上，最高层已经通过了这一点。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一组代表，他们愿意呕心沥血创建一套体制，反映我们与种族联合体以及其他势力的现实处境，选出一个真正有代表性的政府。”

“你要我们制订一部宪法？”卡德隆说，语气有点不敢相信。

“是的。”

“用这个小小的花招来换取我们的独立？”

“对。”亚本维说。

“有那么重要？”

“对。”

“我们必须征求我们政府的意见。”德维韦迪说。

“不行，”亚本维说，环顾四周，“我必须先说清楚。没时间了。我们已经知道你们打算在不到两周后宣布独立。我们需要这个时间表继续执行。我们需要所有事情按原计划实施。不能存在暂停，不能显露出情况已经改变的征兆。你们是各自殖民星球的代表，那就履行代表义务吧。你们的决定将代表所属星球的意愿，我们会忠于你们的决定。还有最后一点：这个决定必须一致通过。你们要么全员赞成，要么全员不赞成。”

“你们要我们立刻制订出一套可行的行星际代表政府制度!”卡德隆说。

亚本维露出了最微不可查的一丝笑容：“不。细节可以慢慢来。但你们首先必须赞成。”

“给我们多少时间？”

“就今天这一晚上，”亚本维说，“我会待在这里，尽我可能地回答问题。冈田会向你们讲述喀土穆与平衡者打交道的经历。现在是下午十一点。到明早八点，你们或者全员赞成，或者全员拒绝。”

“要是我们拒绝呢？”

“你们拒绝，情况会变得艰难和危险得多。对我们所有人都一样，”亚本维说，“我会让你们先讨论一段时间，然后回来回答问题。”她走出我请冈田进来的那扇侧门。我跟着她出去。

“非常鼓舞人心。”我说。

“这会儿我什么都需要，威尔逊，但你的讥讽不在其中。”她说。

“只有一小部分是讥讽，”我说，“你认为他们会同意吗？”

“我认为卡德隆已经被说服了，我认为她也许能说服其他人。”

“你认为殖民联盟真会同意你刚才提出的那些要求吗？”

“那是里格尼和伊根的任务，”亚本维说，“假如大难临头的预兆没有摆在眼前，那我们就谁也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有道理。”我说。

“你给我呼叫哈特·施密特，”亚本维说，“我要他接替你刚才的角色。我会把所有事情告诉他的。”

“好的，”我说，“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办？”

“我有两件事要交给你，”亚本维说，“首先，去和奥坎坡谈谈。”

“谈什么？”

“平衡者的下落。他们放弃了基地，但依然在采取行动。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目前在哪里。”

“他也许不知道。”我说。

“也许知道。你必须问问他。”

“你说了算，”我答道，“另一件呢？”

“我要你去地球。”

“有意思，”我说，“你知道他们不喜欢我们吧？到了什么地步呢，假如我们的飞船出现在他们上空，他们多半会把它打下来。更不用说我需要好几天才能赶到，而且等他们把我的飞船打下来，我都没法指望自己还能回来了。”

“你在出发前应该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钦佩你对我的信心。”

“那就别让我失望，威尔逊。”

泰森·奥坎坡和我站在海滩上，望着滚滚而来的波浪和在头顶盘旋的海鸥。

“这儿很美。”奥坎坡对我说。

“我觉得你也许会喜欢。”我答道。

“哪儿的海滩？”

“科特索海滩。离澳大利亚的珀斯不远。”

“啊哈，”奥坎坡说，“没去过。”

“在地球上，可以理解。”我说。

“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我说，“我去珀斯出差，有一天空闲。坐火车过去，看海浪、喝啤酒，消磨了一整天。”

奥坎坡微笑道：“至少这会儿咱们在看海浪。”

“不好意思，没啤酒。”

“中尉，你不在的时候，我看见的模拟空间是个四四方方的小牢房。里面有三本书，我读完后会换三本。什么书由不得我选。还有个小小的屏幕，里面的娱乐材料刚好够我不至于彻底发疯。他们每天会让一条跑道出现一次，我可以假装自己在锻炼身体。我唯一的访客——除了偶尔来见我的殖民联盟审问官——就是个聊天机器人，程序没好到能假扮人类的地步，用途仅仅是提醒我，我其实孤零零地待在自己的大脑里。相信我，这个海滩够好的了。”

我对此无话可说，于是我们继续望着虚拟的科特索海滩，虚拟的浪花拍打在虚拟的沙滩上，虚拟的海鸟在天空中盘旋。

“我猜这是个奖励，”奥坎坡说，“为了我们上一次的会面。”

“事实证明你说得完全没错，喀土穆有个陷阱等着防卫军飞船上钩，”我说，“我的飞船在短得危险的时间内赶到跃迁点，引擎险些过载，然后直接跃迁到了偷袭现场。算我们运气好。”

“防卫军没有派遣他们的待命飞船？”

“恕我直言，奥坎坡国务卿，你是一名罪证确凿的叛国者，你有带领飞船走向灭亡的案底。他们不肯派遣自己的飞船，但不介意我们拿自己的飞船玩俄罗斯轮盘赌。”

“很高兴你相信了我，中尉。”

“我相信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国务卿。”

“两者不完全相同，你说呢？”

“是啊，”我说，“你说得对。抱歉。”

奥坎坡再次微笑，把脚趾插进海滩上的沙子。这个模拟空间完美得我已经难以区分真假，从编程角度说几乎是个奇迹。只有奥坎坡视线内的部分才呈现细节，此刻他没有在看的海滩仅仅是低精度的贴图，不在他脚底下的沙滩仅仅是无特性的垫脚材质。海滩仿佛一个围绕知觉而存在的气泡，而知觉的主体是一颗缸中之脑。

“这片沙滩是你为我制作的？”奥坎坡问，“作为奖赏？”

“不是奖赏，”我说，“只是觉得你也许会喜欢。”

“确实喜欢。”

“我也必须坦白，我不是为你制作的，”我说，“拉菲·达昆前一阵过生日，我为他建了个模。”

“你们还没有给他躯体？”奥坎坡问。

“他的新躯体早就准备好了，”我说，“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进去。但目前他决定留在钱德勒号上，从内部驾驶飞船。他现在非常擅长这个。他做了些了不起的事情。”

“这个礼物是你给他制作的，现在却给了害得他和身体分家的那个人，要是他知道了，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

“实际上，建议我这么做的正是他。他叫我转告你，他记得当一颗缸中之脑有多么孤独。他希望这儿能让你透透气。”

“他真是好心。”

“确实。”我赞同道，省去了达昆说要是我愿意，可以编程写一条大白鲨，把奥坎坡的模拟身体撕成碎片。可惜这么做不太适合目前的情况。拉菲也许已经原谅了奥坎坡——以他自己的方式——但永远不会忘记。

“中尉，”奥坎坡说，“尽管我很喜欢来海滩走一走，但我感觉你在这儿不是因为咱们有交情。”

“我需要你再给我一点情报，国务卿。有关平衡者的。”

“怪不得。”

“愿意给我吗？”

奥坎坡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两步，海浪涌上来淹没他的脚，脚底稍微陷入了一点沙滩。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我创建的这个模拟空间确实很不赖。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我为什么会加入平衡者，”奥坎坡说着回头看我，咧嘴笑笑，“别担心，中尉，我不会长篇大论说什么崇高理念的幻灭，你只能有礼貌地从头到尾点头。尽管那确实是事实。然而还有另一部分原因，我认为殖民联盟——先不说它是如何变成这样的——阻碍了我们种族的存续。我们知晓的所有种族都将人类与背信弃义、蛮横无理、两面三刀和生命威胁联系在一起。因为这就是我们对他们做过的所有事情。”

“但他们本身也不完全是天使。”我说。

“确实如此，”奥坎坡说，“尽管对此的回应是请你看看他们的这种态度有多少用在和我们打交道上。种族联合体聚集了四百个有太空航行能力的种族，组成一个单一政府，其中几乎没有一个能容忍我们。这足以证明问题不在于他们，而在于我们——殖民联盟。”

我张开嘴想说话，奥坎坡举起一只手：“现在不是辩论这个的时候，我知道。中尉，我想说的重点是，且不论我出于什么原因与平衡者成为盟友，但殖民联盟的问题依然存在。它毒害了自己；它毒害了人类；它毒害了我们在这个宇宙中的生存机会。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威尔逊。此时此刻，我没有理由不帮助你。但你必须明白，除非殖民联盟发生一些改变——巨大的、实质性的改变——否则我们在这儿做的一切都只是把罐头盒在路上再向前多踢两脚。问题将依然存在。我们等得越久，情况就越糟糕，而情况已经到了不可能更糟糕的地步了。”

“我明白。”我说。

“好，那就问你的问题吧。”

“达昆袭击平衡者总部后，他们逃离了那里。”

“对，那个地点已经不再安全，显而易见。”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新总部在哪里。”

“我不知道，”奥坎坡说，“另外，假如我确定无误地知道，他们也肯定不会使用那里，因为他们会假定你们已经从我这里得到了那个位置。”

“要是让你猜一猜呢？”

“平衡者是个相对较小的组织，但此处的重点是‘相对’。它可以在单独的一个基地运作，但这个基地必须相对较大，而且在不久前被弃用，因此系统能够在短时间内恢复运行能力。基地必须位于某个行星系统内，它或者同情平衡者的理念，或者在近期被废弃，或者不受到核心世界的严密外部监控。”

“这就大大减少了可用的军事基地的数量，”我说，“至少是个好开始。”

“你受制于自己了。”奥坎坡说。

“怎么说？”

“你的思路像士兵，不像机会主义的食腐动物，但平衡者恰恰就是后者。或者就此刻而言，依然是。”

“因此，不只军事基地，”我说，“任何一个拥有必要基础设施的基地。”

“对。”

“而且不限于已知与平衡者结盟的那些种族的基地。”

“对。他们会想到你们已经在盯着那些地方了。他们会找一个殖民联盟的盲点。”

我思考了一分钟。

然后我有了个牵强得令人瞠目结舌的推测。

我的电脑拟像肯定准确地复制了这个顿悟时刻，因为奥坎坡对我微笑道：“看来某人大概想到了些什么。”

“我得走了，”我对奥坎坡说，“国务卿，非常不好意思。”

“没关系，”他说，“当然了，我本来也不可能硬要你留下。”

“我可以留着这个模拟程序继续运行。”我说。

“谢谢，”他说，“求之不得。你离开以后，他们顶多只会让它再运行几分钟。但在关闭前我会好好享受一下的。”

“我可以请他们延长运行时间。”

“你可以，”奥坎坡说，“但没用。”

“很抱歉。”我说。尽管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我确实为他感到抱歉。

奥坎坡耸耸肩。“该怎样就怎样吧，”他说，“我做了那么多坏事，我也不能说我不是活该。但是，中尉，请允许我给你留一个念头。假如你脑子的想法得到证实，假如你们的所有计划都成功实现，那就替我提出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我说。我担心他会要一具新躯体，而我知道殖民联盟绝对不可能给他。

他猜到了我的想法：“我不会请你问他们要一具新躯体。他们不会答应的。政府的宽恕不可能走到那一步。我想说我在凤凰星有个去处——曾经有。山区的一幢夏日小木屋，靠着一个小湖，坐落在一百英亩的森林和牧场上。十年前我买下来的时候觉得挺适合我思考和写作，可惜一直没去成，因为谁有这个时间呢？后来我觉得那真是一笔愚蠢的投资。我考虑过卖掉，但始终没卖。我猜我一直指望着最后能用上它吧。现在我再也去不成了，再也见不到那幢小木屋了。我是说真的见到它。”

他从海滩前转身，眺望并不存在的印度洋。

“假如一切顺利，中尉，你们从这趟大冒险里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那就请你用你的影响力给我那幢小木屋——在这儿，模拟世界里。我知道我再也去不了真实世界了，但假如模拟世界足够好，我也可以接受。最近我无事可做，只能思考。希望我终于能够让小木屋实现我买下它的用途。至少是它的一个版本吧。威尔逊中尉，如果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我对你的感激会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塞德娜。”我说。

里格尼上校对我皱起眉头，这个小会议室里还有伊根、亚本维和哈特·施密特。“你这是非要让我用脑伴查资料吗？”他说。

“塞德娜是地球所在太阳系的一颗矮行星，”我说，“更确切地说，这颗矮行星紧靠太阳系外侧，位于奥尔特星云的内侧边缘。它距离太阳比海王星远三倍多。”

“很好，”里格尼说，“怎么了？”

“奥坎坡说他不知道平衡者的新基地在哪儿，但他们比较有可能占用一个近期被废弃的基地，军用或民用倒是无所谓。而且是一个我们不会想到去那儿寻找他们的地方。我们的盲点。”

我用脑伴打开会议室的墙壁显示屏。一颗颜色发红的小型行星出现在画面里。“塞德娜，”我重复道，“殖民联盟最古老的科研基地之一，用于深空天文学和行星科学研究。塞德娜非常适合观察地球所在的太阳系和那里的轨道动力学。”

“没听说过。”伊根说。

“过去几十年基本处于休眠状态，”我说，“有个最基础的看管团队，由三四名科学家组成，一个月有人，一个月没人地值守，主要去监控在那里进行的一些超长期观察项目和操纵维修机器人。”我调出基地的地图，“重点在于，一百多年前，它在鼎盛时要活跃得多。最活跃的时候，有一千多人待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的？”哈特·施密特问我。

“嗯，先说清楚我并不感到自豪，当初我在防卫军研发部门工作的时候，团队里有个家伙我觉得是个正宗的浑球，”我说。“我想办法把他调到那儿去了。”

“好极了。”里格尼说。

“现在我意识到了，当时的浑球不止他一个。”我承认。

伊根指着基地地图说：“现在连看管团队都没有了？”

“是的，”我说，“佩里事件之后，地球和殖民联盟切断正式联系”——说到这里，我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因为我想到我那位老朋友竟然引发了殖民联盟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政治危机——“我们也放弃了那个基地。部分出于政治考量，因为我们不希望地球觉得我们在他们家门口溜达；部分是因为不经济。”

“所以，一个近期弃用的大型基地，就在我们盲区的正中央。”里格尼说。

“对，”我说，“不是殖民联盟或防卫军或其他任何一方近期弃用的唯一一个大型基地。我会列出我们应该调查的所有地点。但假如要我赌一下是哪个基地，那我肯定会押这个。我们应该立刻派人去确定一个。当然了，秘密地。”

“嗯，你手头有事吗？”

“有事，”亚本维说，“我有另一个紧急任务要他去办。我需要他立刻去地球。”

里格尼转向亚本维：“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的？”

“这不刚刚告诉你了吗？”亚本维说，“在此之前，我一直在照看九名代表，哄着他们同意我们的条件。”

“结果如何？”伊根问。

“和我们预想中一样好。哈克贝利星的代表抱怨个没完，但那家伙就喜欢抱怨。其他人看见其中的机会，开始说服他。我们能及时得到他们的一致赞成。”

“很好。”

“上校，你也必须得到你那边的赞成。”

伊根和里格尼互视一眼。“正在进行中。”伊根说。

“听起来似乎并不乐观。”

“肯定能做到。问题只是要弄出多大的动静来。”

“我还是想再谈谈威尔逊中尉去地球的事情，”里格尼说，“我们不能派飞船去地球，现在不行。”

“我有个解决方案，”我说，“好吧，算是个方案。”

“算是？”里格尼说。

“牵涉到我们几年前算是放弃的一项技术。”

“为什么放弃？”

“使用的时候，它有点倾向于要……爆炸。”

“爆炸？”哈特说。

“嗯，‘爆炸’也许不是最准确的用词，实际上发生的要有趣一万倍。”

我悬浮在行星地球的上空，一个念头跳进脑海：下次我来这颗星球，最好能不需要一头扎进它的大气层。

此刻我坐在金属框架的小型橇车里，它和一辆小汽车差不多尺寸，完全敞开，战斗服和少量氧气供应让我没有完全被真空吞噬。我身后的橇车里装着实验性的跃迁引擎，设计主旨在于利用两个巨大物体之间——比方说，恒星与行星，行星与卫星——空间较为平坦的拉格朗日点。好消息是这种新型跃迁引擎背后的理论得到了证明，也就是说，只要这种新引擎足够可靠，就能革命性地改变太空航行的方式。

坏消息是虽然我们已经尽到了最大努力，五吨以下物体的可靠性依然仅有百分之九十八，接下来的失败率随着质量增加而急剧上升。对防卫军标准护卫舰那么大的飞船来说，成功率跌到了令人不安的7%。假如引擎失效，飞船就会爆炸。“爆炸”在此处指的是“我们尚无法完全解释的，时空拓扑结构灾难性交错”，但“爆炸”已经捕捉到了它的精髓，部分原因是恰逢其会的人类的下场。

我们一直无法修复这个缺陷，殖民联盟和殖民防卫军对飞船跃迁一百次会爆炸九十三次有一种奇特的厌恶。最终这项研究被放弃了。

然而我们还是建造了几台装有原型引擎的非常轻的小型载具，目前储存在凤凰星空间站的一个仓库模组里。想以最快速度(因为我只需要赶到最近的拉格朗日点)和难以觉察地登上地球，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因为橇车非常小，能跃迁到非常靠近行星大气层的地方。简而言之，这对这次任务来说堪称完美。

只要别爆炸就行。

我没有爆炸。

实话实说，我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这趟行程中最艰难的部分已经结束。现在只需要让引力发挥作用，我乖乖地落向地面就行。

我解开搭扣，推开橇车，和它拉开一段距离。橇车的命运是在上层大气中燃烧殆尽。它进入大气的时候我可不想在场。

谢天谢地，我穿过大气层的一路上风平浪静。纳米护盾运行良好，涡流基本上可以忍受，降落伞在电脑指挥下穿过了下层大气，轻盈得像一片羽毛，降落在华盛顿特区郊外波托马克河弗吉尼亚州一侧的岸边。组成降落伞的纳米机器人解离成尘埃，我不禁反思起了我对从太空直降地表这件事已经有点习以为常的事实。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我心想。我向脑伴查询当地的时间，此刻是一个星期天的凌晨3:20。然后确认我的降落地点，不远处就是我要去的地方：美国，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大市。

“哇哦。”有人说，我环顾四周。有个老人躺在长凳上，不知道他是无家可归还是就喜欢在公园睡觉。

“哈啰。”我说。

“你刚从天上掉下来。”他说。

“老弟，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我答道。

几小时后，我遇到了我要找的人，她在亚历山大的一家餐馆吃早午餐，这儿离她家不远，尽管我知道她的地址，但没有直接登门拜访，因为……喂，那么做很没礼貌。

她单独坐在餐馆的天井里，占据了一张两个座位的桌子，旁边是天井与人行道之间的栏杆。她一只手拿着一杯血腥玛丽，另一只手拿着铅笔。前者她正在喝，后者她正在用来填纵横字谜。她戴着帽子，为了遮挡阳光，还戴着墨镜，我猜是为了避免和变态狂对视。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纵横字谜。“三十二纵是‘paprika’。”我说。

“我知道，”她说，没有抬头看我，“不过还是谢谢了，烦人的过路老兄。另外，假如你认为跑过来对我的纵横字谜指手画脚是个搭讪的好办法，那你还是继续向前走比较好。说真的，你就继续向前走吧。”

“一个人救了你的命，两次，”我说，“你就是这么和他打招呼的？”

她抬起头，下巴险些掉在桌上。血腥玛丽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妈的!”她对着弄洒的饮料慌张地说。

“这就好多了，”我说，“哈啰，丹妮尔。”

丹妮尔·洛温，隶属于美国国务院，她站起身，一名侍者过来收拾她弄洒的饮料。她上上下下打量我。“真的是你？”她说。

“当然是我。”

她再次打量我。“你不是绿色的。”她说。

我微笑道：“绿色会让我太显眼。”

“吓了我一跳，”她说，“没有了绿色，现在我看清楚了，你年轻得让人恶心。我恨你。”

“我保证只是暂时的。”

“下次试试紫色？”

“我还是经典配色吧。”

侍者收拾完弄洒的饮料和碎玻璃，飞快地走开了。丹妮尔望着我：“所以，你是要坐下还是咱们继续尴尬地站着？”

“我在等你的邀请，”我说，“刚才你叫我继续向前走来着。”

丹妮尔笑了：“哈利·威尔逊，愿意和我共进早午餐吗？”

“荣幸之至。”我说，跨过栏杆。丹妮尔过来，使劲拥抱我，在我脸上啄了一口。

“天哪，见到你可真高兴。”她说。

“谢谢。”我说。我们各自落座。

“说说你为什么会来这儿。”我们坐下后，她说。

“难道就不能只是来看看你？”我问。

“你要我说实话吗？不，”她说，“你又不是就住在马路那头。”她皱眉思考片刻，“还有，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保密。”

“当心我用叉子捅死你。”

“我用了一种非常小的实验性载具。”

“飞碟。”

“更像太空沙滩车。”

“‘太空沙滩车’听上去不怎么安全。”

“非常安全，百分之九十八的时候。”

“停在哪儿了？”

“没停。它在上层大气摩擦燃烧掉了，剩下的路程我是跳伞直降的。”

“你和你的跳伞直降，哈利。来地球肯定有更容易的办法。”

“这会儿还真没有，”我说，“至少对我来说没有。”

侍者端着一杯新的血腥玛丽回来给丹妮尔，她为我们两人点单。“希望你不介意。”她指的是点单。

“你比我更熟悉这地方。”

“所以你是跳伞下来的。说说原因。”

“我需要你安排我和美国国务卿谈一谈。”

“你要和我父亲谈一谈。”

“呃，其实我需要和整个联合国谈一谈，”我说，“但就目前而言，只能先找你父亲了。”

“你就不能发封信吗？”

“有些事情我不能写在信里。”

“说来听听。”

“好吧，”我说，“亲爱的丹妮尔·洛温：你好吗？我很好。摧毁地球空间站并嫁祸给殖民联盟的组织，现在打算向贵行星发射核弹直到地表发光，然后陷害种族联合体。希望你一切都好。期待很快能再次在太空中搭救你。你的朋友，哈利·威尔逊。”

丹妮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谢谢。”

“情报准确吗？”她问，“平衡者计划用核武器轰炸地球的部分。”

“准确，”我说，“我带来了所有的文件和数据。”我敲敲太阳穴，指的是脑伴，“情报尚未百分之百确认，但来自我们能够核查的源头。”

“平衡者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肯定会很讨厌这个理由，我保证。”

“我当然会讨厌了。核轰炸一整个星球不可能有什么好理由。”

“重点并不是地球，”我说，“平衡者要挑拨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彼此敌对，希望两者能毁灭彼此。”

“真希望他们有其他的计划能做到这一点。不牵涉到地球的计划。”

“确实有，但被我们发现了。于是他们更改计划，把你们牵涉了进来。”

“他们要杀死几十亿人，仅仅为了让你们两个打一仗？”

“差不多就是这样。”

丹妮尔怒目而视：“哈利，我们生活在一个烂透了的宇宙里。”

“我从认识你那天就这么对你说来着。”

“对，但在此之前，我还能认为说不定是你搞错了。”

“抱歉。”

“不怪你，”丹妮尔说，“也许是殖民联盟的错。说真的，我确定就是他们的错，只要你回过头去看历史。”

“也不算完全说错。”

“废话，当然对。殖民联盟——”

我举起一只手。丹妮尔停了下来。“每次我见到你，你都会对我说殖民联盟如何如何，”我说，“每次我见到你，我都会说，你和我其实没有分歧。要是你不反对，这一段互动咱们就算已经发生过了，咱们接着谈其他事情吧。”

丹妮尔凶巴巴地瞪我：“我喜欢痛斥殖民联盟。”

“很抱歉，”我说，“当我没说，你继续。”

“来不及了，”她说，“那一刻已经过去。”

我们的食物来了。

“现在我不饿了。”丹妮尔说。

“面对全球性的核灭绝，你很难保持胃口。”我扑向一块华夫饼。

“你似乎没什么问题嘛，”丹妮尔酸溜溜地评论道，“当然了，这又不是你的星球。”

“这当然是我的星球，”我说，“我是印第安纳人。”

“已经过去很久了。”

“还不够久，我向你保证，”我咬了一口华夫饼，咀嚼，吞咽，“我吃得下是因为我有个计划。”

“你有个计划？”

“这就是我来的原因。”

“这个计划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对吧？”

“不，是亚本维大使，”我说，“大部分是她，我在边边角角帮了些忙。”

“你别误会——”

“肯定能成。”我喝了一口橙汁。

“——但想出计划的是亚本维而不是你，这个事实就比较让人安心了。”

“对，我知道，”我说，“她是成年人嘛。”

“对，”丹妮尔说，“而你看着像我的小弟。”

“尽管我比你和亚本维加起来都要老。”

“修正一下。你看着像我小弟的那个性感得让人分神的大学室友。求你了，别总说你的年纪够当我爷爷。认知失调很毁心情的。”

我咧嘴笑笑。“你对世界末日似乎接受得不错。”我说。

“是吗？”丹妮尔说，“呃，尽管放心，哈利，等打情骂俏一结束，我就会吓得屁滚尿流了。”

“不需要，”我说，“请记住，我们有个计划，来自一位负责任的成年人。”

“这个计划需要什么？”

“几件小事和一件非常大的大事。”我说。

“什么大事？”

“地球信任殖民联盟。”

“做什么？”

“拯救你们。”

“啊哈，”丹妮尔说，“我已经能向你保证了，这个点子你推销起来会非常困难。”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来，而不是写信了吧？还有为什么先找你谈一谈。”

“哈利，”丹妮尔提醒道，“你我彼此喜欢可不等于我父亲或其他任何人会听你说的。”

“当然不，”我说，“你我彼此喜欢加上我两次救了你的命就足够让我进门了。后面的事情交给那个计划。”

“哈利，你最好带来了一个好计划。”

“当然好，我发誓。”

“除了我们信任你，你还需要什么？”

“你们的一艘飞船，”我说，“还有——要是你不太忙——你。”

“为什么要我？”

“因为我们要去找哈芙蒂·索瓦赫谈一谈，也就是种族联合体的领袖。你不久前才率领外交使团拜访过种族联合体。假如我们能得到你们的赞同，就有事情要和他们谈一谈了。”

“种族联合体已经正式和你们断绝来往了。”

“对，我知道。我们有个计划。”

“又是亚本维？”

“对。”

“好吧。”丹妮尔说，取出手持终端。

“你干什么？”

“给我老爸打电话。”

“先让我吃完早午饭。”

“哈利，现在的情况似乎有点紧急吧？”

“对，”我说，“但我刚从天上掉下来，需要吃几块华夫饼补一补。”

三

“好，我们又见面了，”哈芙蒂·索瓦赫对我们三个人说，“我真是一点也不觉得吃惊呢。”

索瓦赫的听众包括亚本维大使、洛温大使和我，我担任她们的共同幕僚。索瓦赫带着她自己的幕僚，前提是你真的认为伏纳克·奥依——种族联合体的情报机构的总头目——只是一名幕僚。索瓦赫和两位大使坐着，奥依和我站着。最近我经常站着开会。

我们五个在她位于联合体总部的私人书房里。地球、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的使团成员、专员和顾问被拒之门外——字面意义和比喻意义。你要是安静下来，肯定能感觉到他们由于无法恰逢其会而产生的巨大挫折感。

“允许我说实话吗？”洛温问索瓦赫。我发现很难用“丹妮尔”来称呼工作中的她。不是因为她进入工作状态后性格会彻底改变，而是出于对她的职位的尊重。

“大使，我认为这次会谈的重点就在于彼此坦诚相待，你说呢？”索瓦赫反问道。

“我以为房间里参加会谈的人会更多一些。”

索瓦赫露出她那个对人类来说极度恐怖的笑容。“我们的下属大概也都这么想，大使，”她说，“但我向来认为房间里的人数和能够完成的有用工作的数量成反比。如今我说了算，我发现情况更是这样。你不同意吗？”

“同意，”洛温说，“我认为你说得对，大体而言。”

“我当然对。另外，二位大使女士，我认为我们这次碰面是要开一个极为有用的会，不是吗？”

“确实是这么希望的。”亚本维说。

“那就对了，”索瓦赫说，“因此，大使。我认为房间里的这个人数完全正确。”

“好的，索瓦赫首相。”洛温说。

“那么，咱们就别再浪费时间了，”索瓦赫转向亚本维，“你先开始吧，大使。”

“索瓦赫首相，平衡者意图用核武器攻击地球并伪装现场，让殖民联盟认为发动袭击的是种族联合体。”

“对，”索瓦赫说，“伏纳克·奥依向我简要介绍了你们撰写的报告。我猜你们想请我们协助阻止袭击，理由是他们企图嫁祸给我们。”

“不，首相，”亚本维说，“我们希望他们按计划袭击地球。”

索瓦赫略微向后靠了靠，望向洛温，然后又看着亚本维。“厉害!”她思忖片刻，然后说，“无疑是个出乎意料的大胆战略。我非常想知道这么做对我们任何一方有什么好处，更不用说地球上那些即将遭到辐射的可怜公民了。”

“中尉。”亚本维对我说。

“我们希望袭击按计划进行，因为我们必须把平衡者引出来，”我说，“这个团体很小，很执着，我们——我们任何一方——想找到并击垮它都很困难。针对他们整个组织的攻击只成功了一次，由拉菲·达昆在逃离他们掌控时发起。除此之外，他们非常擅长在黑暗中行走。”

“对，确实如此，”奥依说，“我们清洗了已知的平衡者间谍，相信地球和殖民联盟也这么做了。”亚本维和洛温同时点头。“但就此刻而言，他们似乎也并不需要追加可用的情报人员来继续执行计划。”

“他们也可能只是找到了新的盟友。”亚本维说。

“无论如何，你的人都说得对。”奥依用一条触手指着我。

“我们找到了他们的新基地。”亚本维说。

“哪儿？”奥依问。

“塞德娜，”我说，“地球所在恒星系的一颗矮行星。在亚本维大使的飞船跃迁到这里之前，我们刚刚证实了这条情报。”

“那么这次会谈商量的应该是如何消灭他们。”索瓦赫说。

“情况比较复杂。”亚本维说。

“我们知道他们新基地的位置，但他们的舰队——他们打算用来毁灭地球的舰队——不在那儿，”我说，“他们很谨慎。”

“因此，即便殖民联盟摧毁了基地，地球依然有可能受到袭击。”洛温说。

“所以我们希望袭击按计划进行，”亚本维说，“把他们的舰队引到地球上空，我们同时摧毁平衡者的基地。让两者都无路可逃。”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牵涉到种族联合体。”索瓦赫说。

“我们无法两头兼顾，”我说，“平衡者只会在他们确定殖民联盟无法对他们袭击地球作出响应时才会采取行动。我们必须调动防卫军舰队中的很大一部分，假装我们正在威胁宣布独立的九颗星球。他们必须看着我们将飞船开得远离跃迁航道，使得我们的飞船似乎需要好几天才能对地球遇袭作出响应。我们还必须保留足够多的飞船来迅速对平衡者的袭击作出响应，而且要藏在他们不会想到去寻找的地方。我们必须确定我们有足够多的飞船，不会让哪怕一颗核弹进入地球大气层。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极大增加飞船的投入数量。”

“所以你们需要种族联合体袭击平衡者基地。”奥依说。

“对，”亚本维说，“我们还希望你们允许我们在联合体空域的跃迁点附近藏匿一支舰队，这样平衡者对地球发动袭击时我们可以立即作出响应。我们不认为平衡者会来你们的空域寻找我们的舰队。”

“这意味着要我们信任你们不会袭击我们安排你们所藏匿的星系。”奥依说。

“不需要信任我们，”亚本维说，“愿意怎么防备我们都行。只需要给我们一个地方停泊舰队。”

“你呢？”索瓦赫转向洛温，“你们星球依然一致认为是殖民联盟策划了针对地球空间站的袭击，杀死了几千人，包括全球各个外交使团的大量成员。你想说地球相信他们”——她挥挥手，指的是亚本维和我——“能保护你们免受灭顶之灾？”

“是啊，想说服我们并不容易，”洛温承认，“这就又要牵涉到种族联合体了。我们是否赞成这个计划，完全取决于你们是否接受。假如你们不相信殖民联盟，那我们也不会相信。”

“那然后呢？”索瓦赫问，“要是我真的不相信他们？”

“我们会把我们有关这次袭击的全部情报交给你，”亚本维说，“交给你，然后祈祷，尽管你们最近采取了那些行动，但依然愿意保护地球。你们以前保护过。至少你的前任高将军保护过。”

“我们不可能完全出于仁慈做这些事情，”索瓦赫说，“假如我们为了地球的利益插手，你们可以想象我们就再也没有理由不把地球纳入我们的势力范围了。因此，大使，你希望我相信殖民联盟能接受这个举动。在未来甚至允许地球加入种族联合体。”

“种族联合体已经接受我们失去了地球这一事实，”亚本维朝洛温点点头，“我们也这么告诉了地球上还愿意和我们交流的政府。地球将不再是我们士兵和殖民者的强制性来源。我们正在作出改变，帮助我们在新形势下继续生存。在这个前提下，我们不再将地球的参与——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列入计划的考虑范围。我们不希望见到它加入种族联合体。但它加入种族联合体也好过遭到摧毁。它毕竟是人类的故乡，首相。”

索瓦赫点点头，转向奥依：“说说你的分析。”

“这件事牵涉得太多了，首相，”奥依说，“而且来自一个我们在历史上找不到理由去相信的种族。完全没有。”

“我明白，”索瓦赫说，“暂时认为他们给出的情报是准确的。”

“先不谈任由一个星球遭到种族灭绝攻击的伦理问题，整件事对种族联合体都没多少好处，”奥依说，“地球和殖民联盟都需要我们的帮助，但没有给出任何好处——除了摧毁平衡者组织，而我们现在可以自行发动袭击并削弱他们的行动能力。他们需要我们，但我们不需要他们。恕我直言，我们有几百个成员乐于摆脱你们两者。从政治上说，吸收地球加入种族联合体必将导致分裂。”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干涉。”索瓦赫说。

“该不该只是相对而言，”奥依说，“请记住我先排除了其中的道德因素。我的意思是，假如我们真的插手，对联合体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好处。”

“两族人类的谢意也不算吗？”索瓦赫说。

奥依嗤之以鼻：“说句得罪在场人类朋友的话，首相，我对人类的谢意恐怕没什么信心。”

“太对了。”索瓦赫赞同道。

“所以你们不会帮助我们。”亚本维说。

“对，不会，”索瓦赫说，“除非我能看到显而易见的好处——对种族联合体来说。”

“你想要什么？”洛温问。

“我想要什么？”索瓦赫对洛温重复道，俯身凑近两位人类大使，更加强调了她相比我们种族是多么大的事实，也显示出她有多么愤怒：“我想要不用考虑你，洛温大使!还有你，亚本维大使!还有人类。整个人类。你们能理解这一点吗，二位大使？你们能理解你们人类有多么讨厌吗？知道我浪费了多少时间和人类打交道吗？”

索瓦赫举起双手：“你们知道吗，过去这两年，我见到你们二位的次数——还有你，威尔逊中尉——比我见到种族联合体绝大多数成员国代表的次数都要多，知道你们占用了我的前任多少时间吗？要是我许个愿就能让人类消失，我会的。立刻。”

“有道理。”我说。亚本维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不禁想到没多久以前，她还几乎无法容忍我。我们似乎又要回到那条老路上了。

索瓦赫注意到了：“别瞪中尉，大使。他完全正确，我认为你也知道。确实有道理。人类惹来的麻烦远远超过了其价值。但是——”

索瓦赫声音里的不情愿是显而易见的。“我没法许个愿就让人类消失。我和你们被困在这个宇宙里——你们两者。你们也和我们困在一起。因此，想要我帮助你们，这是我的条件。”

索瓦赫指着亚本维说：“殖民联盟，我要达成互不侵犯协约，建立全方位的外交与贸易关系。意味着别再搞这些狗屁秘密渠道和耀武扬威了。等我们根除了平衡者，我们可以一同公开我们掌握的它的全部情况，终结所有猜测，声称我们近期绝大多数的敌对行为都是他们一手制造的。我可以利用这个，推动代表大会通过协约，你们可以利用它说服你们必须说服的人。”

“你要我给种族联合体拉个新盟友。”亚本维说。

“差得远呢。我不认为你们双方的政府准备好了接受这个。我只是希望我们不再需要积极和蓄意地掐住彼此的喉咙。”

索瓦赫转向洛温：“与此相同，互不侵犯协约，与地球建立全面的外交和贸易关系。”

“我看不出我们能怎么侵犯种族联合体。”洛温说。

“你们当然不能，”索瓦赫赞同道，“但那不是为了保护种族联合体，而是为了你们——不被我们侵犯。”

“我明白了。”

“很好，”索瓦赫说，“最后，地球和殖民联盟之间的互不侵犯协约和全面的外交与贸易关系。因为尽管我暂时不希望你们两者重新融为一体，但你们彻底分隔对联合体来说终究是个威胁。无论好坏，为了所有人着想，人类的分裂必须结束了。”

“这是个三方僵局。”奥依总结道。

“简直完美。”我说。

“也许吧，”索瓦赫说，“这样我们彼此都能同意不去招惹别人，另一方面又保持通畅的沟通和商业渠道。”

“想法固然好，首相，”奥依说，“只有一个问题。”

“不在这个房间里的其他所有人。”亚本维说。

“对，”奥依赞同道，“你自己说过，首相，牵涉到的人越多，需要的时间就越久。三方的协议牵涉到所有人，你不可能让代表大会通过这么一个协议。殖民联盟搞不好会把亚本维一脚踢开。至于洛温大使，呃，地球连一个运转良好的全球政府都没有，她是真的不可能弄出一份整个星球都会遵守的协议来。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很好，”索瓦赫说，“那就别让这个房间外的其他所有人投票了。”

“他们不会喜欢的。”奥依说。

“你的情报主管这话已经很含蓄了。”我附和道。

“我不在乎，”索瓦赫说，“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势在必行。我们都同意，对吧？”

亚本维和洛温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了。”索瓦赫说。

“你这是独断专行。”奥依警告道。

“不，”我说，“这叫机会主义。”我转向洛温，“路易斯安那购地。”

“你胡说什么。”洛温说。

“听我说，”我说着望向索瓦赫，“很久以前，地球上一位名叫托马斯·杰斐逊的美国总统得到一个购买土地的机会，能够倍增他的国家的国土面积，史称“路易斯安那购地”。从法律角度说，他没有权力接受这个协议——美国宪法没有明确规定总统能否授权购地。但他还是做了。因为这么做能倍增国土面积，然后国会能怎么办呢？送回去？”

“中尉，我们说的不是买地。”亚本维说。

“对，但你在买另一样东西：和平。”我说，“代价仅仅是参与消灭平衡者的共同行动，这个组织的存在是为了终结种族联合体和殖民联盟，而且正在策划直接伤害地球，给种族联合体和殖民联盟造成直接打击。因此，不需要等待。索瓦赫首相是正确的。就在此时此地接受条款，将它作为既成事实交给其他人。然后让所有人忙起来，给平衡者以致命一击。在这件事上，我们要么一起屹立，要么一起倒下。我倾向于屹立。”

“等事情结束，想回头就来不及了，”奥依说，“那将是新的常态。”

“不是个坏主意。”

“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奥依说，“只有一个好处：比另一种选择好。”

“这是你身为我的情报首脑所作出的评估吗？”索瓦赫问奥依。

“我身为情报首脑所作出的评估是：殖民联盟一贯证明它就是种族联合体的最大威胁，而地球也好不到哪儿去。”奥依说，“假如有个机会能同时让你不需要再担心两者，那就接受吧。假如这是个无法逆转的一锤子买卖，那就更要接受了。会有人反对你，批评你。但代表大会依然会因为你维持了联合体的和平而祝福你。”

“奥依，能做到吗？”

“你是种族联合体的首相，女士，”奥依说，“你想要它做到，它就能做到。但提醒你一句，现在还不是告诉他们的时候。我们必须首先摧毁平衡者。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必须尽可能保守秘密。”

索瓦赫点点头，转向亚本维：“你同意吗？”

亚本维点点头：“同意。”

“能通过吗？”

“我会告诉他们，除了通过，没有其他选择。”

“你呢，洛温大使？”索瓦赫问。

“你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一个能从核毁灭中拯救我的星球的交易？”洛温说，“我确定我能说服他们通过。”

“不需要说服，”我说，“就当已经通过了。”

“同意，”奥依说，指着房门，“到我们走出去的时候，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好？”索瓦赫问。

“好。”亚本维说。

“好。”洛温说。

索瓦赫露出微笑，模样很吓人，也很美丽。“现在我们知道了，改变宇宙的历史有多么容易，”索瓦赫说，“只需要其他事情全都彻底搞砸。”

她站起身，亚本维和洛温几乎立刻跟着起身：“来吧，二位大使女士。咱们去宣布我们共同走进了新的和平时代，看谁敢从我们手中夺走它。然后，让我们并肩作战。有史以来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两周后，殖民联盟标准日历上的十月二日，下午三点左右，殖民联盟收到了九颗殖民星球宣布从联盟独立的正式通知。这九颗星球各自独立，但立刻宣布互相建交，并向殖民联盟提出相同的请求。

换了以前，殖民联盟多半会向每颗星球各派出一艘飞船，前去扑灭当地的叛乱。假如一颗星球上的所有防御手段都是你亲手建立的，那么你也不需要费多少力气去打破它了。然而自从喀土穆上空的图宾根号事件以来，相关战略和殖民联盟对叛乱的应对方式显然不得不作出调整。尤其是这一次还牵涉到多颗星球同时叛乱。

九颗叛乱星球的天空增加了新的星座，防卫军飞船如洪水涌入它们的领空。每一颗叛乱星球都分配到了不少于一百艘飞船——心理战的应用，旨在慑服和威胁企图争取独立的人们。

但他们不肯屈服。他们高喊以示蔑视，问殖民联盟敢不敢做最丑恶的坏事。

情况似乎变得无解，僵局看不到明显的尽头。九颗星球要求殖民联盟和防卫军撤出领空，殖民联盟回应称不可能。大部分的人类军用舰队，永久性地驻扎在了它们曾经保卫的那些星球的上空。

十月二十一日，一艘飞船出现在地球领空，这艘商船注册在种族联合体的一颗星球名下。它名叫胡·伊萨·吞，在近一年前失踪。片刻之后，胡·伊萨·吞号不再形只影单，种族联合体的另一艘飞船出现了，然后是第三艘、第四艘。近代史的研究者会觉得这种令人惊愕的出场方式有点像演戏。已故的塔瑟姆·高将军，他担任种族联合体的领袖时就做过类似的事情，他的豪华舰队会这么出现在任何一个未经许可的殖民点上空。然后种族联合体会让殖民点选择，是撤离还是毁灭。

地球不会得到选择的机会。舰队会遵循高将军舰队的组织方式，等最后一艘飞船抵达，等底下的观众意识到这支舰队有多么庞大，然后发射武器，摧毁底下的观众。

这意味着掌握时机会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殖民联盟放置于环地轨道上的卫星，在胡·伊萨·吞号抵达地球空域的那一刻就盯上了后者。数据以光速向地月系统的L4拉格朗日点发射，那里潜伏着几台非常特殊的跃迁无人机，每一台都安装了用于这种引力平坦点的原型跃迁引擎。

三台无人机立刻跃迁。有一台抵达终点时变成了拓扑学上非常怪异的无数金属碎片，另外两台完好无损。

哈芙蒂·索瓦赫的家乡拉兰星所在的恒星系外，两支舰队作好了袭击前的最终准备工作。

第一支舰队很小：十艘飞船，由伏纳克·奥依亲自挑选。第二支大得多。殖民防卫军的两百艘飞船在等待战斗——他们等待已久。

地球上空，不断抵达的飞船最终止步于一百零八艘，这个数字只比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的估计稍微高一点。它们的第一个动作将是破坏地球的卫星网络。大概只需要几分钟。

卫星标出地球上空每一艘飞船的位置，将数据发送给待命的跃迁无人机。三台无人机立刻跃迁。这次全部抵达了终点。

每一艘殖民防卫军飞船都收到了一个名单，列出各自的首要、次要和第三目标。数据的发送和确认平均耗时十秒。

二十秒后，所有防卫军飞船同时跃迁进入地球领空。

钱德勒号也包括在内。舰队里只有它没有分配攻击目标。它的任务是观察。钱德勒号载着奥黛·亚本维、伊根上校、里格尼上校和种族联合体的伏纳克·奥依。还有我。

我们在涅瓦·巴雅的舰桥上，望着防卫军飞船出现在距离各自首要目标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以外科手术的精度，用粒子束和杀伤力相对较小的其他武器，攻击目标的推进、领航和武器系统。

“请把通信放到扬声器上。”亚本维对巴雅说，巴雅点点头，执行亚本维的命令。

舰桥上顿时吵得沸反盈天，防卫军飞船纷纷报告，确认顺利完成了攻击任务。不到两分钟，平衡者的整个舰队都瘫痪了。

瘫痪，但没有被摧毁。

“你准备好了吗？”亚本维问拉菲·达昆。

“当然，你知道的。”达昆答道。

亚本维不禁微笑：“那就开始吧。”

“攻击飞船的各位驾驶员，”达昆说，他的话在向所有瘫痪的飞船广播。我们大致确认了每一名驾驶员的身份和种族后，自动将达昆的话翻译成各自的语言。除此之外，我们只能希望飞船上有翻译软件了。“我叫拉菲·达昆。钱德勒号的驾驶员。我和你们一样。我的飞船遭到袭击，被一个组织劫持，我得知这个组织名叫平衡者。平衡者杀死了我的船员，只留下我担任驾驶员。他们夺走了我的躯体，强迫我单独驾驶飞船，听从他们的命令，你们应该也一样。

“我们知道你们被迫参与攻击。我们知道他们用恐怖的交易换取你们的服从：拒绝等于死亡，接受则承诺把躯体还给你们。你们肯定知道，平衡者无意把你们放回躯体里。对他们来说，你们是可抛弃的。你们从一开始就是。攻击结束后，为了掩盖他们的目的和身份，你们会被杀死，飞船会被摧毁。

“你们不一定完全了解这次任务的实际情况。它是用核武器袭击这颗行星，也就是地球。这些武器将湮灭地球上的生物，残留影响会让这颗星球变得无法居住。我们，也就是人类，这颗星球是我们的母星，我们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们阻止了你们完成任务。

“我们攻击了你们的飞船。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飞船和你们。但我们选择不这么做。我们没有摧毁你们的飞船。我们没有摧毁你们。我们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们知道你们别无选择。我们知道，是因为我在你们这个处境中时也别无选择。

“现在我们给你们一个选择。这个选择是这样的：交出飞船，我们会照顾和保护你们，护送你们完好无损地返回种族联合体，你们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假如老天帮忙，得到新的躯体，继续过你们的生活。

“你们有些人也许正在尝试修复舰载系统以完成任务。假如你们这么做，我们将不得不阻止你们。假如我们不得不阻止你们，就只能摧毁你们了。你们携带的武器会造成过多的伤亡。我们不能允许任何一颗被发射出去。

“我和你们一样。我现在依然和你们一样。我保留这个状态是因为我在等待这么一个时刻。所以你们能够知道，你们能够真的知道，你们并不孤独，你们并非别无选择。你们不需要为了生存而杀戮。你们还有可能回归生活，你们要做的仅仅是饶过奴役你们的组织希望你们去杀死的那些无辜百姓。

“我是拉菲·达昆。我和你们一样。我活着，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我在此请求你们立刻投降。投降并活下去。投降并让其他人活下去。告诉我，你们愿意怎么做。”

然后我们开始等待。

接下来的一分钟，通信系统陷入死寂。

然后：

“我是楚格利·阿赫戈，弗雷纳·瑞尔的驾驶员。拉菲·达昆，我向你投降。”

“我是伊埃·伊埃·诺阿，琼达伍特的驾驶员。我投降。”

“洛皮尼甘努伊·阿松德尔旺纳昂，拉胡兹通号。妈的，人类。快把我从这鬼东西里弄出去。”

“我是腾德尔·斯潘。胡·伊萨·吞的驾驶员。我想见我的家里人。我想回家。”

演讲稿是我帮拉菲写的。我只是希望能少死几个人。

一百零四名驾驶员携飞船投降。两名在袭击后和拉菲发送消息前破坏了内部系统，实施自杀，我猜不是因为害怕被俘后会发生什么，就是担心被俘后平衡者会如何处理他们。一名驾驶员发生的事情只能称之为精神崩溃，无法投降或做任何事情。我们把它从飞船的控制电路中取出来，免得它伤害自己或其他任何人。

一名驾驶员拒绝投降，想方设法修好了武器系统，企图发射核弹。核弹还没出发射筒，他的飞船就被摧毁了。

“你会为此得到赞扬的，”看着送进来的投降通知，奥依对亚本维说，“你们拯救了来自几十个联合体种族的驾驶员的生命。他们会记住恩情的。这么做很聪明。”

“是他的主意。”亚本维指着我说。

“那么就是你聪明了。”奥依说。

“谢谢，”我说，“但我提议这么做不是为了当个聪明人。”

奥依垂下触手表示认同。

我们收到投降通知的同时，种族联合体也发来了攻击平衡者的塞德娜基地的第一批消息。联合体决定不消灭他们在那里发现的平衡者成员，而是瘫痪了基地的生命支持和通信系统，摧毁了能把任何人送出基地的船只和载具。

然后任务指挥官给了基地里的人一个选择：投降，要么慢慢冻死。

绝大多数人选择不被冻死。

接下来的几周和几个月内，平衡者的势力范围被彻底揭穿，手下的间谍被一一揪出，它丧失了给种族联合体、殖民联盟和地球造成浩劫的能力。到了最后，你很难相信平衡者怎么有可能会构成一个威胁。若不是殖民联盟、种族联合体和地球下定决心要对自己构成威胁，它恐怕也绝不可能发展到这一步。

“我们生活在有意思的时代。”丹妮尔·洛温对我说。她和我在华盛顿特区的托马斯·杰斐逊纪念堂。哈特·施密特陪着我们，这是他第一次来地球——更确切地说，地表。他下定决心要当个比任何游客都更像游客的游客，这会儿正在从每一个你能想象的角度拍摄杰斐逊雕像。时值三月末，樱花刚开始绽放。

“你知道生活在有意思的时代是在咒人吗？”我对她说，“据说来自中国人。”

“是假的，你知道吗？”丹妮尔说，“中国人不会说那么傻的话。”

我不禁微笑。“对了，奥黛叫我替她问好。”我说。奥黛·亚本维已经卸下外交官的职务，开始扮演新的角色：殖民联盟正在与各殖民地一同制订的新宪法的总设计师。

“建国大业如何了？”丹妮尔问。

“上次和她聊天的时候，她说这事情烦得要命，但也别无选择。她和你还有索瓦赫达成的协议，说来讽刺，被用来迫使殖民联盟接受她和叛乱殖民星球达成的协议。他们既然承认了她和地球还有联合体之间的协议是既成事实，那就没理由不承认自己殖民星球的既成协议了。我认为这就是指派她负责磋商的原因。高层想惩罚她。”

“讽刺的是他们让她成了新殖民联盟的国母。她会被永远载入史册。”

“假如她能达成协议。”

“奥黛·亚本维哎，哈利，”丹妮尔说，“难道还有她达不成的协议？”

我们望着哈特拍照。

“我不禁注意到了你依然不是绿色的，”丹妮尔对我说，“还以为自然肤色只是你的夏日装扮呢。”

“最近比较忙。”我说。

“我们都很忙。”

“好吧，”我说，“我也挺怀念这个肤色的。”

“暗示着什么吗？潜意识或者有意识的？”

“未必。”

“好吧。”

“好吧，”我说，“我也许在考虑退休。”

“换掉超级躯体，像普通人一样体面地老去？”

“也许吧，”我说，“只是随便想想而已。”

“别的未必对，哈利，但你不能说殖民联盟没从你身上赚回本。”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我说。

“假如你真的退休，打算去哪儿？做些什么？”

“还没想到那么远。”

“我的幕僚队伍有个空缺。”丹妮尔说。

“丹妮尔，我不想为你工作。”

“我是个了不起的老板，要是哪个手下敢不这么说，看我怎么毁了他的职业生涯。”

“你可以拿这句话当招聘声明。”

“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有？”

我笑了。哈特正在一点一点拍摄刻在纪念堂墙上的《独立宣言》。

“说真的，哈利，”丹妮尔过了一会儿说，“回地球来吧。”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她说，“而且现在可以回来了。”

“也许我会的。”我说。

“也许。”

“别催我。我有很多事情要想清楚。”

“好的，”丹妮尔说，“但别想太久。”

“很合理。”我说，抓住她的手。

“我们生活在有意思的时代，”丹妮尔又说，“不一定是个诅咒。我喜欢有意思。至少现在我挺喜欢。”

“我也是。”我说。她捏了捏我的手。

“这地方棒极了!”哈特说，跑到我们面前。

“很高兴你喜欢。”我说。

“非常喜欢，”他说，他看着我们两个人，兴奋地说，“那么，接下来呢？”

[1] 　化学专业用语，用作物质相互作用时的质量比值的称谓。

一个意识的生活史：删改场景

介绍

花在写《万物的终结》上的时间比我的大多数书都要长，部分是因为我有好几个废掉的开头。这些废掉的开头并不坏——在我看来——而且帮助我搞清楚了这本书最好该怎么写；举例来说，确定我想使用哪个人物的视角，叙事应该用第一还是第三人称，等等等等。然而与此同时也很恼人，因为我写了一大堆文字，然后慨叹：唉，不是我想要的。因此只能删掉。

各种废掉的开头和走上歧途的剧情加起来共有四万多单词，都快赶上一本比较短的小说了，这些材料我没有直接使用。有些回炉重造，用在了其他方向，但很多文字只是弃置一旁。我有个习惯，当我把一些内容从书里剔除出去的时候，我不会一删了之，而是把它们放进一个“练笔存档”，以备不时之需。

就像现在：我从练笔存档里取出了许多片段，用它们打造出本书第一个中篇《一个意识的生活史》的平行版本的第一章。这个版本(大致)讲述了相同的事件，(大致)拥有相同的角色，但叙事方向有着显著的区别。

在一个平行宇宙里，我的一个平行版本用这个版本写了下去，《万物的终结》最后成了迥然不同的另一本书。那样也挺酷。我很想见一见那位约翰·斯卡尔齐，和他交换一下书籍。

请记住：这个版本是非正式的，而且略略剧透了事实上成为最终版的那个版本。尽管读这个版本(或者从中得到乐趣)并不需要先读正式版，但我还是推荐你先读正式版，以享受两者的对比和差异。

另外，这个版本结束于一个充满悬念的时刻。那个情节始终没有得到解决。非常抱歉。

祝你读得开心!

——约翰·斯卡尔齐

一

罗伯特·安东号跃迁进入因荷星系，目的地不远处是一颗小行星，它在不算太近的过去曾经是勒雷伊人的空间站和维修码头。在一系列军事与政治挫折之后，勒雷伊人宣布放弃了它，一同放弃的还有数量可观的其他领土，这个种族收缩回到了核心星系与行星之中。然而，“宣布放弃”不等于就此不再使用。

控制，乔凡尼·卡伦萨发送道，他是罗伯特·安东号的驾驶员和船长，这里是罗伯特·安东号，请求协助入港停泊。

“收到，罗伯特·安东号，”人工合成的声音说，这是控制的标准声音，“你还有一段距离。不能航行得更靠近基地了吗？”

做不到，卡伦萨说，发动机熄火了。机动喷射引擎熄火了。都在跃迁前的那一头就完蛋了。

“你是怎么赶到跃迁点的？”

惯性，卡伦萨说，在不得不让发动机下线前尽可能长时间地让它们运转。只保留足够的能量来驱动跃迁引擎。这一程走得非常慢。

“收到，”控制说，“请报告你除此之外的状况。”

安东号严重受损，卡伦萨说，船壳破裂，武器系统部分被毁。通信系统显然还能工作，但外部传感器完蛋了。我只靠掐时间完成了跃迁。要是船上还有别人，他们早就死透了。情况一塌糊涂。

“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片刻犹豫。完成了，卡伦萨说，任务完成了。不算干净利落，但还是完成了。

“我们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把你弄回码头来，”控制说，“我们希望能尽早开始分析你的任务数据。请发送你的任务日志和记录，还有损坏报告。”

发送中。卡伦萨说。

“谢谢。”控制说。

安东号被打得很惨。我不确定到了这个分上还能不能修好。

“我正在看你的损坏报告。你的判断很可能是正确的。”

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目前不需要担心这个。”

你和我说好的，要是任务顺利完成，我就算是解脱了。卡伦萨说。

“我很清楚我们之间的约定。”控制答道。

我不希望安东号的现状妨碍我。

“我们要求你完成任务，”控制说，“你做了我们要你做的事情。”

我知道你们越来越难搞到新的飞船和新的驾驶员了。

控制没有回答。

我希望能取回自己的身体，卡伦萨说，我想回家。

“别担心，”控制说，“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谢谢。卡伦萨说，然后就死去了，因为控制发送信号，向他的大脑注入了一剂神经毒素。毒素瞬间见效；前一瞬间卡伦萨还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的愿望将得到批准，再一瞬间他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化身为控制的人等确定卡伦萨的大脑已经绝不可能复活(其实没等多久)之后，命令拖船将安东号拖进码头，让工作人员去船上搜刮还能利用的物品，然后将飞船送去销毁。

卡伦萨说得对，最近越来越难搞到飞船，但安东号有用的日子已经结束。卡伦萨也一样。最近也越来越难搞到驾驶员。然而他们的用处受限于他们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自己可以重获自由，过了今天，卡伦萨不可能再相信了。

多么浪费。

不过还好，替补人员已经在路上了。

“现在该考虑一下叛逆的念头了。”奥萨·达勒姆在讲台上说。

愉快的嗡嗡声在殖民联盟各地的外交使团中如涟漪般扩散，他们聚集在国务院的一个会议厅里。正在对人群讲话的是达勒姆，殖民联盟的国务次长，这是个惯例性的场合，大家齐聚一堂给某位同僚发奖，这位同僚和他们一样满脸微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然后扮演起了听众中一名厌倦的外交官，“唉，天哪，达勒姆又来了，假装有什么了不起的点子，用这种夸张嘴脸表演出来。”听众席上爆发出笑声，他接着露出微笑，举起双手，像是在说你们的喜爱和批评我都收到了。“说得好，说得好。我把戏剧性的陈词当成了职业生涯中的一张名片，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请诸位听我说一分钟。”

达勒姆扫视听众，神色肃然：“过去这几十年——不，订正一下，几百年——殖民联盟一直担负着在我们这个宇宙中保护人类安全的角色。这个宇宙对在其中存活的人类始终怀有敌意。自从我们的身影出现在太空中，其他种族和其他势力就在想方设法驱逐我们——根除我们。但假如我们对人类有什么了解的话，第一条就是：我们绝不会不战而退。

“因此我们奋勇作战。人类战斗了几个世纪，赢得并保住了我们在宇宙中的地位。殖民联盟和殖民防卫军为我们的种族战斗了几个世纪。”

达勒姆耸耸肩，对几个世纪近乎于不间断的战争表示感谢。“事实如此，”他说，“但我们，殖民联盟的外交使团，在扮演什么角色呢？我们从一开始就存在，历史与殖民防卫军一样古老，但无足轻重，只能做点捡漏补缺的小事——因为大家觉得‘人类与他们遭遇的外星种族之间建立外交联系或许很有用’的念头很可笑，更因为他们认为这种想法近似于叛国。

“人类遭遇的其他种族一次又一次地攻击我们，杀害我们的殖民者，抢占我们已经占领的星球和星系，我们怎么可能真的以为外交有可能行得通呢？从这个角度说，外交怎么可能不被视为是在放弃我们对整个种族的责任？怎么可能不是叛国？”

达勒姆望着济济一堂的外交官，会议厅里已经安静下来。

“外交即叛国。伸出摊开的手掌而不是拳头，叛国。认为在不同星球的不同环境中以不同方式演化出的智慧生物依然有可能找到共同之处，叛国。假如你认为这些事情全都几乎从根本上背叛了人类，那么到最后只剩下了战争这一条路也完全符合逻辑。争斗，搏杀，最终导致毁灭，可能是其中一个种族，也可能两败俱伤。”

说到这儿，达勒姆笑了。“然而还有我们，”他说，指着聆听他讲演的外交官们说，“我们知道得更清楚。我们一向知道得更清楚。殖民防卫军为我们而战当然是必要的，有时候甚至无可避免。然而当时机合适，我们同样有必要先伸出摊开的手掌，而不是拳头。

“而现在，更是无可避免。殖民联盟长久以来——太久了——依赖地球提供士兵供殖民防卫军为我们作战，施行我们的意志。但我们已经失去了这个选择。约翰·佩里上校带着种族联合体的贸易代表团出现在地球上空，我们与地球的关系陷入僵局；这颗星球进入太空的唯一通道地球空间站被摧毁则彻底扼杀了它。”

达勒姆望向奥黛·亚本维大使，她带着队伍坐在听众席的最前排，达勒姆朝她点点头，示意他知道地球空间站被摧毁时她刚好在场。亚本维也朝他点点头。

“地球错误地因此谴责我们，但无论对错，双方的关系都不可能修复如初了，”达勒姆继续道，“殖民联盟现在必须从自己的殖民地、自己的星球人口中征募士兵——这个转变需要时间，而且已经在殖民联盟本来颇为和平的内部环境中激起了为数不少的动荡。

“与此同时，先前被视为叛国的外交思路成了殖民联盟的首选工具。获得盟友，争取时间。保住我们在宇宙中的地位，不用武器，而是用道理。外交现在是殖民联盟——更进一步说，人类——保住其地位的首要资源。曾经是叛国的念头如今成了财宝。

“说到这里，显而易见，我们就要向奥黛·亚本维大使致敬了。”达勒姆轻快地说，笑声再次像涟漪似的在外交官之间传播。达勒姆示意亚本维起身，来到讲台上，站在他的身旁。她这么做了。达勒姆的助手蕾妮雅·谭也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亚本维大使，过去这一年间，你和你的队伍被卷入了多起外交风暴的中心，”达勒姆转向她，“只要有可能，你就争取到了胜利。要是争取不到胜利，你至少也能在殖民联盟最黑暗的乌云上找到一丝金边。我们向你和你的队伍提出了许多要求。你们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一次又一次地用坚定和智谋打动了我们。另外，你的一名队员在地球空间站毁灭时救了美国国务卿的女儿，这个功劳可不小。”又是一阵笑声。“你的队伍表现出的积极性来自最顶层的榜样。是你的领导树立了标杆，不但为他们，也为我们所有人。

“殖民联盟在这些艰难时刻对你和你的队伍亏欠良多，”达勒姆说，朝谭点点头，她打开木盒，露出一枚奖章和一份装裱好的文件，“本人谨代表殖民联盟国务院和国务卿，极为荣幸地向你颁发杰出荣誉奖章，表彰你卓越而非凡的功绩。”他拎着缎带拿起奖章，套在亚本维的脖子上。齐聚一堂的外交官掌声雷动，亚本维的下属起立欢呼。亚本维难得一见地对他们微笑。

达勒姆举起一只手请听众安静。“我个人说几句，”他转向亚本维，“大使，从你刚进国务院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那时你是一名实习生，我正在我的第一个派驻岗位上，那是”——达勒姆存心把数字说得含糊不清——“年前。那时候你就已经如此聪明、敏锐、有紧迫感和严肃了。前三点我从没看错过。它们帮助你得到了今天的成就。但我依然相信，你有时候严肃得超过了应有的程度。”他又朝谭点点头，她放下奖章盒子，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品递给达勒姆，达勒姆接过去。“因此，除了杰出荣誉奖章，我亲爱的朋友奥黛，请接受我个人的一个小小礼物。”他把那个物品递给亚本维，亚本维接过去。这是个形状好玩的橡皮玩具。

“怎么用的？”亚本维说。

“捏一捏。”达勒姆说。

亚本维捏了捏。玩具发出嘎嘎笑声，眼睛弹了出来。人群大笑。

“谢谢，奥萨，”亚本维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恰恰相反，我认为你很清楚该说什么，”达勒姆说，“只是太有外交精神，不肯说罢了。”

达勒姆在典礼后的招待会上待了一个小时，他和亚本维的队伍攀谈，特地来认识了一下哈特·施密特和哈利·威尔逊，亚本维的这两名下属逃出地球空间站时，空间站就在他们四周崩溃解体。

“我难以想象你还愿意回顾那个时刻。”达勒姆对施密特说。施密特向他介绍了一个朋友的朋友，打完招呼，这个人的名字就从达勒姆的脑海里蒸发得无影无踪了。

“呃，先生，最恐怖的那个时刻我其实毫无知觉，”施密特说，然后朝威尔逊点点头，“想知道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形，你该问一问哈利。”

“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形？”达勒姆转向威尔逊。

“太可怕了，”威尔逊说，所有人大笑，“反正应该很可怕，可惜当时我在直穿地球大气层，忙着保住自己的小命——这个同样非常可怕。”

“对哦，你从地球空间站直降星球地表。”

“是的，先生。”

“所以就是你救了美国国务卿的女儿。”

“丹妮尔·洛温，”哈利说，“就是我。她本人也是一名外交官。”

“嗯，当然，”达勒姆说，“但事实如此，就算全地球不搭理我们，美国也还是愿意和我们交流，原因之一就是她老爸是国务卿。因此，谢谢你。”

“我只是在完成本职工作。”哈利说。

“希望我们能为此给你一枚奖章。”

“你们给了，”哈利说，“防卫军也给了我一枚。我身上都戴满了。”

“非常好，”达勒姆说，“那就让我请你喝一杯吧。”

威尔逊微笑道：“我就知道我喜欢这个外派职位。”

没过多久，达勒姆告退，离开了接待区，找到蕾妮雅·谭，国务院的一名雇员推着小车送来他的行李。

“我觉得你不需要带这么多衣服吧，”谭望着小车，“你去度假，又不是搬家。”

“我有三个星期的假，”达勒姆说，“只想把一丁点儿时间用在洗衣服上。”

“你住在大使馆里，”谭说，“那儿有员工。他们可以替你洗衣服。”

“下次我一定只带一个水手包，装一身替换衣服，”达勒姆说，“但再过四十分钟，去钱德勒号的交通艇就要出发了，这次只能凑合一下了。”

谭咧嘴笑笑，他们三个人走向去钱德勒号的交通艇。达勒姆在交通艇门口与助理道别，之后就上了交通艇，船上除了他只有一名乘客，一个黑头发的年轻男人坐在他对面。

“我喜欢您今天的讲演。”年轻人说，交通艇已经离开凤凰星空间站，正在驶向钱德勒号。

达勒姆在闭目养神，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然后打量了一番。“你很眼熟。”

“今天早些时候有人介绍我和你认识，”年轻人说，“别担心，我没指望你能记住我。我猜你今天肯定握了很多人的手。”

“你是某个外交使团的？”达勒姆问。

“不，”年轻人说，“但我的一个朋友是。哈特·施密特。”

“亚本维的一名属下。”

“对。他和我是同学。好吧，他比我大三届。但我们的父亲是朋友，所以我和他认识。他得知我要来凤凰星空间站转机去钱德勒号，于是邀请我参加授勋典礼。我一直坐在最后面。我叫拉菲·达昆。”他俯身，伸出一只手。

达勒姆和他握手。“这么说，你是钱德勒号的船员。”他说。

“对，”达昆说，“我是一名驾驶员。”

“这个工作挺不错。”

“谢谢，”达昆说，“我喜欢旅行，看看宇宙。你们外交官一定也是这样的吧。”

“今非昔比了，”达勒姆说，“我现在是个官僚。宇宙里见得最多的就是我的办公桌。”

“那这次为什么要旅行？”

“度假，”达勒姆说，“我要去哈克贝利星，见见朋友爬爬山。”

“不介意我问一句吧，为什么选钱德勒号呢？”达昆说，“我们是一艘货船。你应该可以找一艘外交飞船送你去吧。”

“借用外交使团的飞船送我去度假地，看起来恐怕像是在滥用职权，”达勒姆微笑道，“另外，没有飞船去我要去的那个方向。再说国务卿也鼓励我们多多支持私人企业。”他再次闭上眼睛，希望达昆比较识相。

可惜事与愿违。“你真的认为外交等于叛国吗？”达昆问，“我是说，殖民联盟真的这么认为？”

达勒姆没有睁开眼睛。“为了追求效果，我也许有点夸大其词，”他说，“然而殖民联盟只要能开枪就不会交涉，这也是百分之百的事实。害得我们所有人麻烦缠身。”

“你知道那些失踪的飞船吗？”达昆问。

达勒姆又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失踪的飞船。”他说。

“过去这两年，失踪的民用飞船越来越多，”达昆说，“以货船为主。就像钱德勒号。”

“海盗一直存在，”达勒姆说，“这也是组建殖民防卫军的原因之一。还有其他智慧种族企图消灭我们。”

“对，但海盗通常冲着货物来，”达昆说，“不会让飞船消失。”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达勒姆问，“有什么传闻吗？”

达昆耸耸肩：“要我说，事情肯定和我们失去地球有关系。其他种族知道我们开始分兵去处理主要问题，于是劫持商船以削弱殖民联盟的基础设施。”

“需要的时间也未免太久了。”达勒姆说。

“有一点是一点嘛。”

“你就不害怕吗？”达勒姆问，“你是一艘货船的驾驶员。你们很可能会被盯上。”

达昆微笑道：“我得吃饭啊。”

“想看穿一个人潜在的恐惧，这是一个很有效的办法。”达勒姆说。

“不但如此，而且我也经历过一些九死一生的险情，”达昆说，“船只故障和事故早该弄死我好几次了。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佩服佩服，”达勒姆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达昆说，“大概就是比大多数人走运一点吧。”这次轮到达昆闭上眼睛把脑袋向后靠了。达勒姆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也闭目养神。

离开凤凰星空间站三天后，离跃迁到哈克贝利星还有一天，达勒姆请求单独会见钱德勒号的船长伊莉莎·佩雷斯，船长同意了。

“什么事？”佩雷斯问。她的船舱有两个人在，和钱德勒号所有人的船舱一样，这个房间也很拥挤。“要是你想抱怨住宿，如你所见，你的条件和船长的一样好。”

“住宿没问题，”达勒姆说，“佩雷斯船长，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我找了个虚假的借口登上你的飞船。”他拿着手持终端。他点亮屏幕递给佩雷斯，“我声称要去哈克贝利星度假，订了钱德勒号上的船舱。事实上，我要去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地方。”

佩雷斯接过手持终端，望着屏幕上的文字。“这是什么？”她说。

“国务院的官方请求，要你送我去另外一个目的地，等你把手持终端还给我，我就发给你坐标，”达勒姆说，“这是官方的秘密请求，因此我只能在手持终端上给你看，而不是把文件发送到你的手持终端上。这么做很麻烦，但能够让你知道命令不是伪造的。”

“你刚才说‘命令’，”佩雷斯说，“命令和请求有着天壤之别。”

“从官方角度说是请求，你有权拒绝，”达勒姆说，“从非官方角度说，拒绝不符合你的利益。”

“要我送你去哪儿？”

“一个所有人都不关注的星系，因此非常适合开秘密会议。”

“和谁开秘密会议？”

“我不能告诉你。”

“那我也不能让你借用我的飞船。”

“这么做不明智。”

“送钱德勒号去一个远离我们行程表的地点开‘秘密会议’就更不明智了，”佩雷斯说，“要么说清楚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要么就到此为止了。”

“要是我告诉你呢？”

“也未必能行，”佩雷斯说。“因为我还需要作决定。但‘到此为止’和‘未必能行’之间有一定的区别。因此你别无选择。”

“我要会见种族联合体的代表，非正式地讨论结盟的可能性。”

“说真的，”佩雷斯愣了一会儿说，“这个组织里有四百个外星种族，其中大多数想屠杀人类，而你想和他们交朋友。”

达勒姆叹息道：“佩雷斯船长，我应该不必告诉你殖民联盟已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臭屎坑吧，”他说，“货船被天晓得什么人劫持只是个开始。迟早会有人攻击某个已经建成的殖民地。迟早会有人开始向殖民联盟本身下手。我们很脆弱，而且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脆弱。他们只需要等我们虚弱到一定程度，然后发动攻击就行。”

“而我们认为加入种族联合体能解决这个问题。”

“不是加入，”达勒姆说，“而是结盟。共同防御侵略的协定。”

“在殖民联盟尝试摧毁种族联合体之后，”佩雷斯说，她注意到了达勒姆的表情，“对，我们全都知道那件事。洛诺克星的事情。我指挥的是一艘商船，达勒姆先生。你们可以阻止新闻进入官方渠道，但商船之间有自己的通信网络。我们旅行，我们交流，我们知道。”

“那你就该明白为什么这些会面必须暂时保守秘密了，”达勒姆说，“假如这一轮成功，我们就可以公开做一些事情了。要是不成功，就当从没发生过好了。这也是让钱德勒号而不是国务院舰艇送我的原因之一。”

“还有个小问题，我们运送的货物，”佩雷斯说，“加尔果和其他极易腐坏的产品。我们算好了航行时间，会在加尔果成熟前赶到哈克贝利星。仅仅迟到几天，我们就无法出售货物了。要是不能告诉保险公司我们为何迟到，他们也不会赔偿损失。”

“显而易见，殖民联盟国务院会购买船上的货物。”

“全部。”

“对，另外你也不需要问了，对，以合理的市场售价。”达勒姆说。

“不仅仅是货物，”佩雷斯说，“我们和分销商有关联关系。我们应该装载货物回程。同样是农产品。同样极易腐坏。要是因为我们无法及时赶到，而造成他们有所损失，这会破坏双方的关系。”

“国务院同样会弥补这部分损失。”

“那可是很大一笔钱。”

“对，不过，”达勒姆微笑道，“我们的货币实际上就是殖民联盟创造的，因此我不认为赔偿你的花销和预期收入会是什么问题。”

佩雷斯沉默片刻。

“还有什么愿望吗？”达勒姆问，“要不要我保证在完事后送钱德勒号去清洗加打蜡？”

“我不喜欢这样。”佩雷斯说。

“可以理解，”达勒姆说，“非常抱歉，要以这种方式向你提出要求。我有我的使命。你应该能够理解，秘密行事对这个任务来说为何如此重要。”

“你认为真能行得通吗？”佩雷斯问，“我指的是你的任务。”

“我认为要是行不通，你就去把你跑这一趟挣到的钱统统花掉吧，”达勒姆说，“而且要以最快速度。”

拉菲·达昆痛苦地浮上意识的表层，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过了一秒钟，他的第二个念头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拉菲随后重新沉入无意识的深渊，穿过难以估量其长度和深度的一团漆黑。

拉菲在做梦，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在这种梦中，他站着不动，整个宇宙围绕他旋转。

梦从钱德勒号的舰桥开始，他是一名实习驾驶员，这是他第一天上岗，在此之前他做了六个月导航员，再往前他在工程师队伍里待了一年。钱德勒号的首席驾驶员发现手下多了个拉菲并不怎么高兴。瓦尔登船长把拉菲甩给她，他知道斯凯德摩大副认为拉菲的家人贿赂船长以加速他的晋升。好吧，确实如此；上次钱德勒号停泊凤凰星空间站的时候，拉菲的父亲对他说了实话。在拉菲的梦中，第一次见到斯凯德摩时，大副对他横眉立目，除此之外刻意维持着不咸不淡的态度。

拉菲在梦中的回应和在真实生活中相同：表面上的谨慎、礼貌和专注，内心缺乏兴趣，因为都已经安排好了，无论斯凯德摩喜不喜欢，他都会成为飞船驾驶员。她确实不喜欢。没过多久她就离开了钱德勒号。因此拉菲完全按计划晋升成了助理驾驶员，按计划的意思就是比原计划早，也比其他人更快。

一眨眼，他置身于坦吉帕合帕学校的校长办公室，等待父亲或母亲前来。这次是因为他痛揍一个六年级学生的脑袋；以前还有凌晨三点潜入食堂、偷窃清洁工小车去兜风、收钱帮其他学生更改成绩(结果没改，导致一名不满意的“顾客”跑去告状)。拉菲希望来的是父亲，他用一套相对体系来评价违规，而母亲不一样，她断然不会那么做。拉菲最终能从坦吉帕合帕毕业全靠父亲答应在毕业典礼上致辞和母亲出资建设科学实验室。

再一眨眼，拉菲来到了从梅泰里大学毕业的第二天，他学习工科，成绩平平，与其说是因为能力不足，还不如说是由于缺乏兴趣和经常缺课。他母亲说她不会签字给他信托基金，达昆家的孩子通常会在大学毕业时得到这笔钱。拉菲指出这一点；他母亲说“通常”不等于“必须”，然后站在那儿看他敢不敢和她争辩，她时常在凤凰星高等法院与别人唇枪舌剑。

拉菲没有接受挑战，而是望向父亲，父亲小心翼翼地保持面无表情。他还没蠢到胆敢和柯莱特·达昆争论。另外他一个人也无能为力，按照达昆家族企业与信托基金的规定，父母只要健在，子女在三十五标准岁前申请信托基金就必须得到双方的签字认可。柯莱特·达昆希望她懒散的孩子在家族企业外找个工作，填补他教育中显而易见的巨大漏洞。让-米歇尔·达昆建议他进入殖民商船舰队。晚餐俱乐部的老熟人会在他的一艘飞船上帮拉菲找个职位。

最后一次场景转换，拉菲不再站着了。他在钱德勒号的走廊上奔跑，只恨爹妈没让他多长两条腿，他在躲避占领飞船的天晓得什么人，但他没有成功，两名劫掠者从前方的三岔路口冒了出来。拉菲滑行着停下，想转身，却跌倒在地。他爬起来，准备继续逃跑，结果后脑勺挨了一枪，整个人被打飞了。

在栩栩如生的梦中，拉菲感觉到那一枪击中皮肤，撞击颅骨，开始钻进大脑。在栩栩如生的梦中，拉菲感觉到了冰冷的震惊，因为他确定此刻就是他的丧命之时，在一切湮灭之前，一个念头如火箭般穿过大脑：

不公平。

“好吧，我放弃，”亚伯·里格尼上校说，他望着一间玻璃墙壁的国务院会议室，房间里坐着两个毫无笑容的男人，“他们是谁？”

丽兹·伊根用拿着咖啡杯那只手的食指指给他看，“左手边不苟言笑的是阿拉斯泰尔·施密特，凤凰星的贸易与交通部长。右手边不苟言笑的是让-米歇尔·达昆，巴拉德-达昆企业的CEO和总裁，那是全凤凰星最大的航运公司。”

“好极了，”里格尼说，“我们要和他们开会，具体为什么？”

“因为这是加莱诺国务卿的命令。”伊根说。

“我换个说法，”里格尼说，“我为什么要和他们开会？”

“因为他们想谈谈商船屡被劫掠和我们的应对措施，要是我没记错，这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好吧，但他们为什么在乎？”里格尼问，“凤凰星的贸易与交通部长对行星际或恒星际贸易没有任何管辖权。”

“他对太空港有管辖权。”

“好，但他的兴趣应该止步于同温层。海盗是个问题，但不是他的问题。海盗还没猖獗到足以影响凤凰星贸易的地步。”里格尼指着让-米歇尔·达昆说，“被劫持的是他的飞船吗？”

伊根摇头道：“巴拉德-达昆只做地表的生意。”

“那我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了，”里格尼说，“我是说，我的第二个问题。也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和他们开会。”

“你先让我说完。”伊根说，语气非常平静，里格尼知道他离被拉去走船板只有一步之遥了。

“呃，对不起。”里格尼说。

伊根点点头，指着达昆说：“他儿子拉菲是钱德勒号的驾驶员，那是一艘商船，一周前失踪了。”

“失踪指的是被海盗劫持，未能及时赶到下一个目的地，还是真的失踪？”里格尼问。

“你该知道的，”伊根说，“亚伯，这是你的职权范畴。”

里格尼哼了一声，飞快地用脑伴检索钱德勒号的最新消息。“它迟了两天没到伊利星，我们派了跃迁无人机去查看情况，”他边看边读，“这是地球空间站遇袭后的新规定。”

“然后？”

“没了，”里格尼说，“它不在跃迁前应该去的地点，也没有被摧毁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所以是真的失踪了。”伊根说。

“看起来像。”

“所以你知道达昆为什么在这儿了。”

“你想怎么玩？”里格尼说。

“在谈话前我想这么玩，”伊根说，“我要你告诉他们殖民防卫军在如何应对劫掠。要言之有物，要怀着同情心，要乐于交流。”

“同情心那部分还是交给你吧，”里格尼说，“在地球上统治媒体帝国的是你。”

伊根摇摇头。“我是CEO，”她说，“有同情心是当不上CEO的。那种事交给公关部。”

“所以这就是我的角色了？”里格尼问，“公关小弟？”

“对，”伊根说，“有问题吗？”

“应该没有，”里格尼说，“就算有，你大概也不在乎。”

“我会在乎的，”伊根说，“事后。”

“真是让人安心。”里格尼说。

伊根点点头，朝房间里的两个人摆摆头：“按照我的看法，咱们两个可以回答他们的问题，说服他们我们在努力解决问题，然后尽可能哄得他们开心满意，送他们回家。这样我的上司也会高兴。反过来我也会高兴。然后我会欠你一个人情。你也应该会高兴。”

“所以你说这会是个永无止境的开心循环。”

“我没说‘永无止境’，”伊根说，“过度承诺没有好处。只有一点点开心。如今只能有一点是一点了。来吧。”

伊根和里格尼走进会议室，向施密特和达昆自我介绍，然后隔着会议桌在两人对面坐下。

“施密特部长，我和你的儿子哈特相熟，我感到非常荣幸。”伊根说。

“是吗，”施密特说，“很抱歉，但他没提过你。”

“我和他的上司亚本维大使更熟。”

“啊哈，”施密特说，“不久前地球空间站的不愉快事件。”

“对，”伊根说，“还好她的整个队伍，包括哈特在内，都在袭击时活了下来。”

施密特点点头。

轮到你了，伊根通过脑伴向里格尼发送，言之有物，乐于交流，有同情心。

“达昆先生，”里格尼说，“我想告诉你，就在这次会面之前，我查询了钱德勒号的最新情况。我知道你肯定非常焦急——”

“一亿六千五百万计费吨 [1] ，”达昆打断了里格尼的话头。

“什么？”里格尼说，一时间愣住了。

“我的公司运送一亿六千五百万计费吨的货物经由凤凰星太空港到凤凰星空间站，然后到停泊在此的飞船，”达昆说，“这大约是经由凤凰星太空港到你们这个空间站的所有货物的百分之九十。”

“我不知道这个。”里格尼说，不确定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不敢直接问他。

“我告诉你这个事实肯定像是无的放矢，”达昆说，“但我希望你记住这个数字，因为它会给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增加分量。”

“好的。”里格尼瞥了一眼伊根，伊根没有理会他。

“你知道钱德勒号还有我儿子的事情。”达昆说。

“知道，”里格尼说，“我正要——”

“你正要对我东拉西扯，”达昆再次打断他的话头，里格尼再次陷入沉默，“我并不愚蠢，里格尼上校，也并非缺乏资源，包括我身边的施密特部长。我很清楚此刻你们完全不清楚钱德勒号或它的船员遭遇了什么。请不要试图用满嘴空话来安抚我。”

“达昆先生，”伊根主动参与对话，里格尼明白这意味着他坐冷板凳了，“也许你最好直接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

“我想说的话很简单。我控制从地面经凤凰星空间站向外运输的百分之九十的货物，”达昆说，“百分之九十的食物，百分之九十的基本生活用品，百分之九十让你们空间站”——达昆在最后三个字上加了重音——“适合居住和让殖民联盟能够在这儿管理星球帝国的东西。要是我无法在一周内得知钱德勒号及其船员的确切下落，从地面到凤凰星空间站的运输就将中止。”

整个房间陷入死寂。然后伊根转向施密特，“这是不可接受的。”

“我同意，”施密特说，“我们来这儿之前，我也是这么对让-米歇尔说的。”

“但你还是带他来这儿下最后通牒了。”伊根说。

“对，”施密特说，“这本身就足以证明我这个贸易与交通部长在这件事上有多么别无选择了。”

“也许让一个公司负责从地面向凤凰星空间站的绝大部分运输是不明智的。”伊根说。

施密特苦笑道，“我很想同意，伊根上校，”他说，“但假如你想把责任推给凤凰星政府，那请你先看看殖民联盟的合同。让巴拉德-达昆公司控制你们运输命脉的不是我们，而是你们。”

“我们无法保证我们能得到任何情报，”里格尼对达昆说，“我们并没有在偷懒，达昆先生。然而假如一艘飞船或它的残骸”——话刚出口，里格尼就后悔了，可惜覆水难收——“没有被立刻找到，寻获它的难度就会以指数级升高。”

“那是你的问题。”达昆说。

“对，没错，”里格尼说，“但既然你要为了这个问题把我们放在火上烤，你就必须理解它的难度。你要我们做到的事情在这个时间范围内几乎是不可能的。”

“达昆先生。”伊根说。达昆转向她。“请允许我和你完全说实话。”

“好的。”达昆说。

“我理解你对钱德勒号及其船员——还有你儿子——的关注。”伊根说。里格尼不无讽刺地意识到，到最后打起了情感牌的居然是伊根。“然而假如你认为你能用凤凰星空间站的物资运输来胁迫我们，那你恐怕就搞错了。首先，我们从凤凰星获得的物资可以用其他殖民星球代替。其次，你这么做将极大地损害凤凰星的出口经济。”伊根指着施密特说，“无论施密特部长愿不愿意跟你说实话，他和他的政府都将迅速国有化你的公司。除此之外，你还会因为违反与殖民联盟签订的合同而上法庭。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性，由于凤凰星空间站是殖民联盟政府的驻地，因此你企图饿死他们的行为会被视为叛国。我认为我不需要告诉你，殖民联盟对叛国行为从不心慈手软。”

达昆微笑道：“谢谢，伊根上校。我对你的个人历史也略有了解。我知道你在地球时是一位CEO。很显然我们能用相同的语言交流。因此允许我用同样有话直说来表示一下尊重。你以用其他殖民星球的物资代替凤凰星的物资来威胁他们，实在太无力了。殖民联盟很虚弱，伊根上校。你们失去了地球，而且难以重新拉拢他们。你们的士兵越来越少，殖民星球知道这一点，因为你们开始打他们的主意，用来填补殖民防卫军的空缺。这让他们全都很紧张，让他们都开始怀疑殖民联盟的用途是否已经走到了尽头。

“你们从其他殖民地为凤凰星空间站订购物资，他们会想知道理由。等他们发现那是因为凤凰星从下方切断了供应，有些星球会开始意识到你们此刻究竟有多么虚弱，决定最好现在就脱离，而不是等着被你们榨干。你们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这一点。你们不敢让其他殖民地知道你们到底有多么虚弱。”

“说得很好，可惜忘记了你的公司会在此之前被国有化。”伊根说。

“施密特。”达昆说。

“凤凰星政府不会国有化巴拉德-达昆公司，”他对伊根说，“目前我们是一个联合政府。联合既不受欢迎也不够稳定。尽管达昆切断出口会很糟糕，但国有化这家公司会更加可怕。会导致政府分裂。目前的政府宁可不受欢迎但掌权，也不愿意不受欢迎且下台。”

“可以强制通过法案。”伊根说。

“殖民联盟可以强制通过法案，”施密特赞同道，“但这个解决手段比问题本身更糟糕，伊根上校，里格尼上校。”他朝达昆轻轻点了点头，“此时此刻，只有一名凤凰星公民对你们怀着无理性的愤怒。假如你们强制通过法案，就会有十亿人对你们怀着无理性的愤怒了。愤怒肯定会扩散。让-米歇尔说得对：殖民联盟此刻很虚弱。这个事实你们不希望广而告之。”

“给你们一个星期。”达昆说。

“就算我们能接受你的要求，一个星期也远远不够。”里格尼说。

“我不在乎你认为够不够。”达昆说。

“不是我怎么认为的问题，”里格尼异常暴躁地说，但至少让达昆闭上了嘴，“而是出于航行和通信的限制。我们生活的宇宙不是科幻小说，达昆先生。我们无法把消息在瞬息之间从宇宙的一个角落发送到另一个角落。我们必须使用跃迁无人机和飞船，它们必须航行到空间足够平坦的地方才能离开一个星系。就算我们立刻开始以最大力量搜索与调查，航行的基本法则也意味着我们几乎不可能在一周内给你搞到情报。妈的，我们已经在搜寻钱德勒号了，但能不能在一周内给你消息全凭运气。”

“我没有被说服。”达昆说。

“我明白，”里格尼说，“但这并不是能靠谈判解决的问题。假如你只给我们一周，还不如让你的权力此刻就生效呢，因为我们必然会失败。但既然失踪的是你的儿子，达昆先生，那你就应该给我们时间去完成我们的工作。而我们的工作就是你要我们做的事情：找到钱德勒号。”

“多久？”达昆说。

“四周。”

“两周。”

“不，达昆先生，”里格尼说，“四周。你了解航运，知道怎么管理你的公司。我了解我们的飞船和它们的能力。我不是在和你讨价还价，而是在告诉你我们需要多少时间来做这件事。接不接受随便你。”

达昆望向施密特和伊根，然后转回里格尼。“四周。”他说，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你知道他最后的下场会很不妙。”达昆出去后，伊根对施密特说。

“假如只是他一个人的下场很不妙，那我倒是要谢天谢地了，”施密特说着起身，“问题是我觉得我们所有人的下场恐怕都很不妙。”他转向里格尼，“至少你多给了我一点时间去作准备。为此我应该谢谢你，虽说我觉得也没什么用处。”施密特告退离开。

“好吧，这个小会倒是开得很愉快。”等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里格尼对伊根说。

“你能在四周内找到这艘飞船？”伊根问。

“我尽量。”里格尼说。

“别尽量，”伊根说，“一定要做到。否则再过一个月，咱们只能你吃我我吃你了。”

“非常形象。”里格尼说。

“要是真发生这种事，那才叫天下大乱呢。”伊根说。

致谢

我习惯于在致谢中对Tor公司辛苦工作将这本书呈现给你的朋友们大声喝彩，其中自然也包括我的编辑帕特里克·尼尔森·海登。这次我想更直接地感谢他们，因为这次我是个更难搞的作者——我屡次拖稿，导致他们只能进入高速模式，让这本书按时出版。请记住我说的是“高速模式”而不是“惊恐模式”——他们太擅长本职工作了，不可能惊恐。

因此，帕特里克、米里亚姆·温伯格、克里斯蒂娜·麦克唐纳(文字编辑)、拉斐尔(责任编辑)、卡尔·戈尔德(出版经理)、希瑟·桑德斯(设计师)、内森·韦弗(总编)、梅甘·海因(总编助理)、凯特琳·巴克利(数字总编)和纳塔莉·艾尔伯格(质保总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再说一遍，谢谢你们。很抱歉，你们不得不对付我这么一个大麻烦。以后我会尽量不当一个大麻烦的。假如我故态复萌，你们可以揍我(呃，打胳膊就行。而且别太使劲，谢谢)。我同样要向Tor英国公司和那里的工作人员深表谢意，以及Audible有声书的史蒂夫·费尔德伯格和其他同仁，以及世界各地我所有出版商的所有工作人员。

说真的，谢谢在这本书上与我一同奋斗的所有人。人们喜欢说什么把“中间人”踢出图书出版业，我怀疑他们完全不清楚“中间人”——除了写书之外做其他所有事情的那些人——为他们读到的作品增加了多少乐趣。我知道，我感谢他们的辛劳和用心。

我还要感谢约翰·哈里斯，他为老人战争宇宙持之以恒地贡献迷人的艺术呈现，还有Tor的艺术总监艾琳·加洛，她对这些书籍的视觉效果用心良苦，还有皮特，为了他的优美设计，还有负责宣传的亚历克西和帕蒂·加西亚。

万分感谢我的文学经纪人伊森·艾伦伯格和刘易斯，为我卖出了英语和其他许多语言的版权。我还要感谢我的电影电视版权经纪人乔尔，我最喜欢和他一起去开会。

我的妻子克里斯汀，无论我写什么她都是第一个读者，她也是全世界我作为作者最信任的评论者。假如你喜欢这本书，赞誉都该归于她(要是不喜欢，那就是我的错)。我给她无数感谢和我永远的爱。

我妻子是我的第一位读者，但无比幸运的是，她并不是唯一的读者。这是老人战争宇宙的第六本小说；写这本书的时候，《老人的战争》已经出版十年了。我们能走得这么远都是因为你们，世界各地的诸多读者，翻开第一页并读了下去。每每想到此处，本人都惊喜交加。无论从个人还是从职业角度说，我对你们都亏欠良多。感激不尽!

约翰·斯卡尔齐

2015年4月6日

Table of Contents

老人的战争

第一部

1

2

3

4

5

6

第二部

7

8

9

10

11

12

第三部

13

14

15

16

17

18

致谢

幽灵舰队

第一部

1

2

3

4

5

6

7

第二部

8

9

10

11

12

13

14

15

后记

消失的殖民星球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后 记

佐伊的战争

序 章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二部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部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后 记

人类决裂

第一章 B 组

上 集

下 集

第二章 走船板

第三章 我们只需要脑袋

第四章 荒野里的声音

第五章 克拉克号的故事

第六章 秘密渠道

第七章 狗 王

第八章 叛乱者的声音

第九章 观察员

第十章 这里就是你的舞台

第十一章 比例问题

第十二章 入侵思维的技巧精要

第十三章 地球在下，天空在上

上 集

下 集

番 外 政变之后

番 外 哈芙蒂·索瓦赫吃吉事果并与时代少年对话

致 谢

万物的终结

一个意识的生活史

一

二

三

这个空洞的联盟

一

二

三

四

长存不朽

一

二

三

四

五

屹立或者毁灭

一

二

三

一个意识的生活史：删改场景

介绍

一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