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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软件体的生命周期（The Lifecycle of Software Objects）

丛书名：特德姜作品集

作者：[美]特德·姜

译者：张博然　等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年5月第1版

ISBN：978-7-5447-5246-6

更新记录：

V1.0(2015.06.20)，制作完成。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软件体的生命周期

一

她的名字是安娜·奥瓦拉多，对她而言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一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在为一次工作面试作准备——这是几个月里头一回入围到视频面试的阶段——可是主考官的脸刚出现在屏幕上，就告诉她公司已经决定录用另一个人。因此她只能空坐在电脑面前，精心准备的打扮派不上一点用场。她不抱什么希望地试着向其他公司发出应征问询，但立即就收到了系统自动回复的拒绝信。这样过去了一个小时后，安娜觉得她需要放松一下。她打开了一个“下一维度”的窗口，开始玩她现在最喜欢的游戏：《铱金时代》。

滩头阵地上人山人海，但她的角色身着令人艳羡的珍珠之母战斗装甲，因此没过多久就有玩家问她是否愿意加入他们的火力组。战斗区里四处散布着熊熊燃烧的车辆，他们穿越弥漫的烟雾，冲进一座螳螂人的要塞，花了一个小时把它扫荡干净。这个任务很适合安娜当下的心情：不那么困难，足以让她有必胜的信心；但也没那么简单，足以让她体会到成就感。正当她的队友准备接受下一个任务时，安娜的屏幕角落里弹出了一个通讯窗口。是她的朋友罗宾传来的语音呼叫，于是安娜把麦克风调成通讯状态，接通对话。

“嗨，罗宾。”

“嗨，安娜。面试怎么样了啊？”

“这样说吧，我正在玩《铱金时代》。”

罗宾微微一笑，“看来早上不太顺利啊？”

“可以这么说吧。”安娜告诉她面试被取消了。

“嗯，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诉你，也许能让你打起精神。在数据地球见面成吗？”

“行。等我两分钟，我先注销。”

“我在家里等你。”

“嗯，待会儿见。”安娜退出了火力组，关掉下一维度的窗口。她登录数据地球，画面缩进到她上一次的登出点：一个舞会俱乐部。俱乐部蚀刻在一面巨大的悬崖之中。数据地球也有自己的游戏大陆——“上古王座”和“第三寰宇”，但这些都不合安娜的口味，因此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社交大陆上。她的角色还穿着上次来访时的舞会服装，现在她换成平日着装，打开一扇通向罗宾住处的传送门。她一步就迈入了罗宾的虚拟起居室，这间起居室坐落在一只高空气球里，气球则悬浮在一座长达一公里的半圆形瀑布之上。

两人的虚拟角色互相拥抱了一下。“是什么好消息啊？”安娜问。

“‘蓝色伽马’要开张了，”罗宾说，“我们刚拿到新一轮融资，所以开始招新人了。我把你的履历传给他们看了，他们都很兴奋，想见见你。”

“我？因为我阅历丰富？”安娜才刚刚拿到软件测试的结业证书。罗宾教过其中一门基础课程，她俩就是在课堂上认识的。

“不瞒你说，正是这个原因。他们对你从事的上一份工作很感兴趣。”

安娜在一座动物园工作了六年，她回到学校的唯一原因是它关闭了。“我知道，新公司一开始总是百废待兴，可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用到动物饲养员吧。”

罗宾呵呵笑起来，“给你看看我们都在做些什么吧。他们说我可以在遵守保密协议的前提下让你瞥一眼。”

看来这是件严肃的事，到现在为止罗宾还没告诉她在蓝色伽马工作的任何细节。安娜在保密协议上签了字，罗宾随后打开一扇传送门。“我们有个私用小岛，去看看吧。”她们的虚拟角色走进门中。

窗口刷新时，安娜期待着能看到美妙神奇的风景，可她的虚拟角色出现的地方第一眼看上去像个幼儿园。再仔细看，更像是童话书里的场景：一只小小的人形虎宝宝正在拨弄铁丝框上的几串彩色珠子，一只熊猫打量着一辆玩具小车，还有一只卡通版的黑猩猩在玩泡沫橡胶球。

屏幕上的注释显示，它们是“数码体”，生活在虚拟环境中的生物。安娜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数码体，这些不是理想化的宠物，卖给没法全心全意去养真正宠物的人的那种；它们没有那些宠物的可爱劲儿，一举一动都很笨拙，看上去也不像是数据地球生物圈里的那些生物。安娜拜访过盘古群岛，见过在各式各样的温床中演化出来的独脚袋鼠和首尾蛇，但这些数码体明显不是从那里来的。

“蓝色伽马就是做这个的？数码体？”

“是的，但不是做普通的数码体，你看。”罗宾的虚拟角色走到正在滚球的黑猩猩旁边，蹲下来面对它。“嗨，星儿，玩啥呢？”

“星儿弯筹。”数码体说，吓了安娜一跳。

“在和球玩吗？真棒呀。我也能来玩玩吗？”

“不。星儿筹。”

“求求你啦？”

小黑猩猩抬头向周围望望，然后起身蹒跚地走向一堆散落的木块，手里依然紧紧抓着球。它用胳膊把一个木块推向罗宾的方向，“罗宾弯木坏。”它背朝罗宾坐下，“星儿弯筹。”

“那好吧。”罗宾走回安娜身边，“有何感想？”

“太让我吃惊了。我不知道数码体已经进化到这个程度了。”

“这都是最近的事。我们的研发团队去年看了几个博士的会议展示，然后就雇用了他们。现在我们搞出了一个基因组引擎，我们管它叫‘神经源’，就认知功能的发育而言，它比现在市面上其他引擎都强得多。而这些小家伙——”她指了指幼儿园的居民们——“就是我们迄今为止产出的最聪明的那些。”

“你们打算把它们当宠物卖？”

“正是这样。我们的广告里会说，你可以和这些宠物谈话，还可以教它们许多很酷的小把戏。我们内部有个非官方宣传口号：‘像猴子一样好玩至极，还不用给它擦屁屁。’”

安娜笑了，“我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你们想要有动物训练经验的人。”

“没错。我们并非总能让这些家伙听我们的话，而且我们不知道这种情况有多少是因为基因的问题，又有多少是因为我们的方法不对。”

她看着那只熊猫形状的数码体用一只爪子捡起玩具小车，打量着车底，另一只爪子小心翼翼地拍打着车轮。“这些数码体初生的时候知道多少东西？”

“相当于一无所知。给你看看吧。”罗宾在幼儿园的一面墙上激活了一个视频窗口。视频播放的是一间屋子里的景象，房间涂成三原色，一些数码体躺在地面上。从外表看它们和幼儿园里的数码体别无二致，可是它们的行动散漫无章，时断时续。“这些是新生的小家伙。它们原本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去学习基本能力：如何理解视觉刺激，如何移动四肢，等等。但在这个阶段，我们会把它们放在特殊的环境中，因此实际上只用花一个星期。当它们准备好学习语言和社会交往之后，我们就切换到实时运行状态，这时候就得靠你了。”

熊猫把玩具小车放在地面上来回推了几次，然后发出几声低沉的“哞哞哞”的声音。安娜意识到这只数码体是在笑呢。罗宾接着说：“我知道你在学校的时候学过与灵长类的交流。现在有个让你实际应用的机会，怎么样？有兴趣没？”

安娜犹豫了一下，当初她上大学时设想的未来可不是这样。小时候她梦想着追随弗塞和古道尔的足迹，前往非洲；但等到她研究生毕业时，野外的猿类已所剩无几，她的最佳选择就是在动物园工作。而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份虚拟宠物训练师的工作，从她的职业轨迹中可以察觉到现实世界正在逐渐淡化，影响越来越小。

要振作，她对自己说。这也许不是她梦想的工作，可这毕竟属于软件行业，而她之所以回到学校，就是为了转到这一行。训练虚拟猴子没准儿比做测试员更有趣。只要蓝色伽马能提供不错的薪水，为啥不试试呢？

他的名字是德雷克·布鲁克斯，他不喜欢眼下的任务。德雷克负责为蓝色伽马的数码体设计虚拟角色，平常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可昨天产品经理让他做的事在他看来不是个好主意。他试过把自己的观点告诉别人，可决定权不在他，因此他不得不仔细考虑怎么把这件事做得像样些。

德雷克是学动画设计的，创造数码形象是他的专长，可他的工作又和传统的动画设计师大相径庭。正常情况下，他应该设计好角色的步态和举止，可对于数码体而言，这些特征都是从基因组里涌现出来的属性；他的任务是设计一具躯体，该躯体可以用人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去展现数码体的行为举止。因为这点差异，许多动画设计师——包括他的妻子温迪——不愿为数字生命体设计形象，但德雷克很喜欢这类工作。他觉得，身为一个动画人，能帮助一个新生命体去表达自我，是最让人激动的事情了。

他很认同蓝色伽马的人工智能设计思想：经验是最好的老师，因此，与其把你想让人工智能知道的东西编进程序里面，还不如让它们掌握学习能力，然后卖给用户，让用户自己去教。与之相对，为了让用户乐意付出这种努力，数码体的每一个方面都必须讨人喜欢。它们必须有迷人的个性（软件开发者们还在为此努力），外貌也必须可爱（这就是德雷克的工作了）。可德雷克不能简单地给数码体装上大眼睛和小鼻子，要是它们看起来像卡通人物，别人就不会严肃地对待它们了。但要是它们看起来太像真实的动物，面部表情和说话动作又会显得不协调。这需要达成一个精巧的平衡，他已经为此花了数不清的时间去观看各种幼兽的视频。他成功设计了许多不同的混合面容，既可爱可亲，又不过分夸张。

他当下的任务又有所不同。产品经理已经不满足于小猫小狗小猴子什么的了，他们认定，除了小动物之外，虚拟形象还需要有更多的种类。他们提议做机器人。

这个想法在德雷克看来毫无道理。蓝色伽马的整个经营策略都建立在人们对动物的天然亲和感之上。数码体的学习是一个正强化的过程，正如动物学习的方式一样，它们获得的奖赏也是轻轻挠头或者获得虚拟食品这样的互动。对于动物角色而言，这些都合情合理，可放在机器人身上就显得滑稽做作了。如果他们销售的是实体玩具，那么机器人比起像样的动物还有成本低这个优势，可虚拟世界里的产品是不用考虑造价的，而动物脸孔明显更有表现力。增加机器人角色，就像是卖正品的同时又卖粗糙的模仿物。

他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来者是测试团队的新成员，安娜。

“嗨，德雷克。你看了今早训练的视频没？很好玩的。”

“谢谢，我会看的。”

她转身要离开，又停下脚步，“你今天看起来不大高兴啊。”

德雷克觉得雇一个前任动物饲养员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她不但设计了一整套数码体的训练程序，还对改善它们的饮食提出了极好的建议。

其他数码体经销商为数码体提供的食物种类很有限，但安娜认为，蓝色伽马应该大胆开创数码体饮食的新模式。她指出，多样化的饮食不仅能让动物园里的动物更开心，还能让参观者在喂食过程中获得更多的乐趣。管理层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研发团队重新编辑了数码体的基本奖惩映射图，使它们能够识别各种不同的虚拟食物。他们目前还无法模拟各种化合物的不同刺激——数据地球的物理模拟还远没有达到这个精度，但他们给食物的味道和质感添加了参数，还为食物发放程序设计了一个界面，让用户可以调配自己的食谱。事实证明这一策略极其成功，每只数码体现在都有它们最喜爱的食物，而内测人员也报告说他们很享受根据数码体的喜好来准备食物这一过程。

“管理层觉得现有动物角色不够，”德雷克说，“他们居然想要机器人。你能相信吗？”

“这个主意听起来挺好啊。”安娜说。

他吃了一惊，“你真这么想？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小动物呢。”

“这里每一个人都把数码体想象成动物，”她说，“可事实是，这些数码体的行为根本不像真正的动物，它们天生就带上了某种非动物的特质。因此，这就像是我们硬要给它们穿上马戏团的戏服，好让它们看起来像猴子或熊猫。”

听到别人将他精心打造的虚拟角色比作戏服，他心里终归是有些不舒服。安娜肯定也察觉到了对方脸色的变化，又补充道：“不过一般人应该注意不到吧。我只是和动物相处的时间比较久而已。”

“没关系，”他说，“你能提出不同视角的见解，我很感激。”

“抱歉。说真的，那些虚拟角色看起来棒极了。我尤其喜欢那只小虎仔。”

“没关系，真的。”

她略带歉意地挥了挥手，然后走向大厅，德雷克则在回味她刚才的话。

也许他只是太沉迷于动物角色这个想法了，以至于把数码体想象成了它们无法成为的某些东西。安娜当然是对的，数码体不是动物，正如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机器人一样；谁能说把它们比作动物就一定比机器人好呢？反之亦然。对于这种新的生命形式而言，如果他先假定机器人和动物形体能同样出色地表达自我，也许他最后就能设计出让自己满意的虚拟角色了。

一年后，距离蓝色伽马的产品发布大会只有几天了。安娜正在她的小隔间里工作，过道对面是罗宾的隔间。虽然她们背对背，但她们的屏幕上现在显示的都是数据地球，她们的虚拟角色正坐在一起。不远处，一群数码体在操场上嬉戏，围着一座小桥互相追逐，时而跑上桥，时而从桥底爬过。这些数码体就是将要发布的候选品，再过几天，它们（或者和它们相差无几的数码体）就可供那些同时身处真实世界和数据地球的顾客购买了。

在这最后时刻，安娜和罗宾不再教授数码体新的行为，而是让数码体不断练习已经学会的东西。正当她俩进行一项练习时，麦黑什（蓝色伽马的创建者之一）路过了她们的隔间。他停下脚步观看，“不用管我，接着做就是了。今天训练的技能是什么？”

“形状辨识。”罗宾说。她的角色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堆各种颜色的积木，散落一地。她对一只数码体说：“洛莉，到这边来。”一头小狮子从操场那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安娜叫来了贾克斯。这是一个新维多利亚风格的机器人，全身紫铜打造，闪闪发光。德雷克的设计相当出彩，无论是肢体比例还是脸部形状，在安娜看来都极其可爱。和罗宾一样，她也让自己的角色面前浮现出一堆不同形状和颜色的木块，把贾克斯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贾克斯，看到积木了吗？蓝色的积木是什么形状？”

“山角。”贾克斯说。

“很好。红色的是什么形状呢？”

“正翻。”

“好。那绿色的呢？”

“圆形。”

“棒极了，贾克斯。”安娜给了他一块食物，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贾克斯聪米。”他说。

“洛莉也聪米！”洛莉不肯示弱。

安娜笑着摸摸他俩的头，“没错，你们俩都很聪明。”

“都聪米。”贾克斯说。

“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麦黑什说。

这些即将发布的候选品是经过无数次尝试才最终筛选出来的，可以说是最拔尖的可塑之才。筛选固然是对智力的选拔，同样也是对脾性的选拔：寻找那些不会让顾客觉得沮丧的个性，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与人和睦相处的能力。研发团队努力弱化了数码体的等级划分行为——蓝色伽马可不希望顾客买到宠物后还得时不时重申自己的主人地位，但这并不代表不会有竞争行为。数码体喜欢被关注，如果有一只数码体看到安娜夸奖另一只数码体，它就也想得到表扬。大多数时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一只数码体对它的同类或者安娜产生强烈愤恨感的时候，她就会记录下这只数码体，然后在它的下一代身上剔除特定的基因组。这有点像是为狗选种，但不妨说更像是在一个测试厨房里工作：不断地烘烤出蛋糕，然后一一品尝，以求找出最完美的烘烤方法。

现在这些将要发行的数码体样品将作为吉祥物保留下来，要出售的是它们的复制品。大多数人都期望能买到比较年幼、还不会说话的数码体，毕竟能教数码体说话也是蛮有趣的。吉祥物们主要是作为实例，告诉顾客这些数码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同时，出售尚不会说话的数码体还能打开非英语国家的市场，尽管蓝色伽马只有足够的员工在英语环境中抚育这些吉祥物。

安娜把贾克斯送回操场，然后叫来一只名叫马可的熊猫宝宝。她正要开始测试其形状识别能力，麦黑什指向屏幕的一角，“嘿，快看！”几只数码体正在操场边的小山上，沿着山坡滚下来。

“嘿，真酷啊，以前从没见过它们这样玩。”她的虚拟角色向小山走去，贾克斯和马可跟在她身后。贾克斯的第一次尝试几乎立刻就失败了，但练习了一小会儿之后，他就能一路滚到山脚下了。这样滚了几次之后，他跑回到安娜身边。

“安娜看了？”贾克斯说，“贾克斯转着躺下去！”

“是的，我看见了！你刚才滚下了小山坡！”

“管下山坡！”

“你真是太棒了。”她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贾克斯跑回去接着打滚。洛莉也热情十足地参与到这项新活动里面来。她滚下山脚之后，继续沿平地打滚，结果撞到了操场上的一座小桥。

“咿，咿，咿，”洛莉说，“操！”突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身上。“她从哪儿学来这一句的？”麦黑什问。

安娜关掉话筒，让她的角色走上前去安慰洛莉。“我不知道，”她说，“她肯定是从哪儿偷听到的。”

“我们可不能把会说‘操’的数码体卖出去。”

“已经在查了。”罗宾说。她在自己的屏幕上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训练课程的档案，在音频文件中搜索。“看起来这是头一次有数码体说这个字。至于是谁不小心说过这个字……”三个人注视着窗口里的搜索结果不断增加；看来罪魁祸首是斯蒂芬，蓝色伽马澳洲分部的一位训练师。当美国西海岸办公室晚上下班之后，蓝色伽马还有员工在澳洲和英国继续工作。数码体不需要睡眠，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的整合处理进程（对它们来说相当于睡觉）可以高速运行。因此，它们实际上在接受二十四小时连续训练。

他们把斯蒂芬每次在训练过程中说到“操”这个字的视频片段都审查了一遍。最引人注目的一次发生在三天前；光看他的数据地球虚拟人物很难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起来他好像是在真实世界中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好几个星期前也有些类似的例子，但没有这次这么响亮持久。

“我们怎么办？”罗宾问。

利弊权衡是显而易见的。发布日期已经如此之近，没时间去重复好几个星期的训练了；他们敢冒风险认定更早的那几句脏话没有给数码体们留下印象吗？麦黑什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好吧，让它们回到三天前的状态，从那里开始。”

“全部？”安娜问，“不只是洛莉吗？”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全部调回。还有，从现在开始，每一次训练都要运行关键词标记程序。如果下次有谁再说脏话，就把它们的记忆调回到最近的标记点。”

就这样，数码体失去了三天的经历，包括它们第一次从小山上滚下来的记忆。

二

蓝色伽马的数码体大受欢迎。产品发布的第一年里，便有十万名顾客购买了他们的数码体——更重要的是，顾客一直让它们运行着。蓝色伽马的营销策略是“铒钩模式”，因为只卖数码体是没法收回研发成本的。现在顾客每次制作数码体食物，公司都会收取一定费用，因此，只要顾客还觉得数码体好玩，公司就会有稳定的利润流入。迄今为止，顾客从数码体那里得到了巨大的乐趣，常常整天整天地让它们运行着。虽然有的顾客把整合处理进程调慢，让数码体睡上一整夜，但也有许多人让整合进程高速运行，他们的数码体几乎一直是醒着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和其他时区的人合作抚育数码体，让它们更快成长。几十家数码体游乐场和托儿所在数据地球的社交大陆上涌现，公共事件日历上满是团队出游、训练课程以及天赋测试等内容。有些主人甚至把他们的数码体带到赛车区，让它们搭乘自己的车辆。虚拟世界就是数码体的地球村，数码体则在其中化身为一条条社会纤维，编织出全新的宠物类型。

蓝色伽马出售的数码体中，有一半是独一无二的。它们的基因组是随机生成的，公司只确保其参数落在培育过程中选定的范围之内。另一半则是现有吉祥物的复制品，不过公司也在反复提醒买家，在不同的环境中，这些复制品的发育过程会完全不同。营销团队常常以马可和波罗作为范例。这两只吉祥物来自完全相同的基因组，都具有熊猫型的外表，但他们的性格却截然不同。波罗成型时，马可已经两岁了，因此波罗总是把马可当成哥哥一样黏住不放。现在他们俩已经形影不离，但马可的性格更加外向活泼，波罗则较为谨小慎微，没人觉得波罗将来会变成马可的样子。

蓝色伽马的所有“神经源”数码体里面，这些吉祥物是运行得最久的。管理层起先希望，能赶在这些吉祥物发售之前让测试团队预测出数码体的大体行为模式，可实际情况却不尽人意——不同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数码体，行为千差万别，根本没法预测。不夸张地说，每一只数码体的主人都是在探索一个全新的领域。他们也会互相寻求帮助。关于数码体的在线论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充满了各种奇闻逸事和经验交流。

蓝色伽马有一位专职的顾客联络员，他的工作就是整理论坛反馈。德雷克下班后也常会去各个论坛上逛几圈。有时顾客会讨论数码体的面部表情，就算没有，关于数码体的各种小故事也让他觉得很有趣。

来自：佐伊·阿姆斯特朗

你绝不会相信我的娜塔莎今天干了什么！我们在游乐场，另一只数码体摔了一跤，哭了起来。娜塔莎拥抱了他一下，给他点安慰。我对她好一番夸奖。结果一转眼，她就把另一只数码体推倒在地上，让他哭起来，再抱抱他，然后再看着我，想得到表扬！

有一个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来自：安德鲁·阮

有的数码体是不是天生就比别的笨？我的数码体不像我看到的别的数码体那样遵守命令。

他查看了一下这位顾客的公共资料，发现他的虚拟角色是一场无尽的金币雨。金币互相碰撞，形成的轨迹似乎是一个人形，极其抽象。这个动画的确很炫目，但德雷克怀疑这个用户没读过蓝色伽马关于抚育数码体的建议，于是他回了一帖：

来自：德雷克·布鲁克斯

当你和数码体玩耍的时候，你使用的虚拟角色是你档案里的那个吗？如果是的话，问题出在你的虚拟角色没有脸。把你的摄像头调成面部表情追踪模式，然后换用一个可以显示表情的角色，你一定会从你的数码体那儿得到更好的回应。

他继续浏览。一分钟后，他发现了另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帖子：

来自：娜塔莉·万斯

我的数码体“可可”是洛莉的克隆，今年一岁半。最近她超级调皮，一点都不听我的话，快把我搞疯了，而几个星期前她还是一个绝对的乖宝宝。我曾试着把她恢复到最近的标记点，可是好景不长。我试过两次，每次到最后她都变成一个捣蛋鬼（虽然第二次坚持的时间要长一些）。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特别是如果你的宝贝也是只洛莉的话。到底要把时间调回多久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后面好几条回帖都建议说，应该把引发可可情绪变化的因素找出来，再对症下药。他正准备自己回一贴，说数码体不是一盘电子游戏，不能反复从头玩起，直到打出完美结局为止，这时他看到安娜回了一帖。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理解你的感受，因为我见过完全相同的事情。不只是洛莉，很多数码体都要经历这个阶段。你可以继续尝试绕开这段历程，但我怀疑这也许是无法避免的，结果可能只是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去陪一只永远长不大的数码体；你也可以耐心挺过这段困难期，一旦熬过去之后，你就会拥有一只更成熟的数码体。

这条信息让他欣慰不已，太多人把有意识的生命当成玩具来对待了。德雷克有一次去姐夫家参加生日宴会，聚会上有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八岁大的克隆男孩。他每次看到这个男孩，都会感到一丝难过。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焦虑紧张，显然是因为他的父亲太过自恋，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身上。即使是一只数码体，也应该得到比那更多的尊重。

他给安娜发了一封私信，对她这个回帖表示感谢。然后他注意到那个身着无脸角色的顾客给他的建议回了一帖。

来自：安德鲁·阮

见鬼去吧。这个虚拟角色可花了我一大笔钱，我是特意买来在社交大陆上穿的，我才不会为了一只数码体就不穿。

德雷克叹了口气。看来没办法改变这人的想法了。他只希望这人能就此终止他的数码体，而非一直用错误的方式去抚养。蓝色伽马已经尽其所能去减少虐待行为了：所有神经源数码体都装有痛感阻隔器，让它们对虐待免疫，从而对施虐狂也没有吸引力。不幸的是，面对有些伤害，没有任何办法能保护它们，比如忽略。

接下来的一年里，其他公司也开始向市场推出支持语言学习的基因组引擎。在数据地球，没有哪一家能够与神经源并驾齐驱，但是在其他平台上就不同了。在下一维度，千纸引擎成了主流；而在任意之所，主导市场的是花百姿。在蓝色伽马的启发之下，其他公司不仅推出了互补产品，还拿出了可与神经源相竞争的产品。

今天公司里一半的员工都挤在了前台区：经理、研发人员、测试人员、设计人员，一个不缺。大家聚在这里，是因为一个众人期待已久的包裹终于抵达了，一个大号手提箱大小的包裹此刻就放在接待员的桌子上。

“咱们开箱吧。”麦黑什说。

安娜和罗宾撕掉封条，把箱子分解成八块相互铰合的泡沫塑料。这具定制的“棺材”里面是一具机器人的身躯，刚从生产车间送来。这个机器人有人形躯体，但是个头很小，身高还不足一米。这是为了减小四肢的惯性，让它具有一定程度的灵活性。它的皮肤黑亮，头部大得不成比例，其表面大部分都被一块环绕显示屏占据了。

这个机器人是“灵猴机甲”玩具公司的作品。市面上已经涌现出许多为数码体的主人提供服务的公司，但灵猴机甲是第一家做硬件而非软件的公司。他们把样品送来蓝色伽马，就是希望能得到该公司的认证。

“哪个吉祥物得分最高？”麦黑什问。他指的是灵活性测试。上个星期，所有数码体都得到了一套测试用的虚拟身体。这套身体的重量分布和动作幅度都和机器人相匹配；它们每天都要花一段时间穿着这具身体，练习四处活动。昨天，安娜为数码体们的运动能力评了分，项目包括仰卧起坐、上下台阶和单腿站立。这就像是给一群蹒跚学步的小孩子做醉酒测试一样。

“贾克斯最高。”安娜回答。

“那好，让他作好准备。”

接待员把工作台让给安娜，安娜登录进数据地球，把贾克斯叫了过来。贾克斯这次是走运了，因为测试用的躯体和他本身的躯体没什么本质区别；这具躯体更笨重，但是四肢和躯干的比例差不多。相比之下，那些用熊猫和小老虎的身体长大的数码体，麻烦就大多了。

罗宾检查了一下机器人身上的诊断板，“看起来一切就绪。”

安娜在屏幕上的健身房里打开一扇传送门，向贾克斯比了个手势。“好了，贾克斯，过来吧。”

屏幕上的贾克斯迈进传送门，接待区的小机器人立刻活过来了。机器人头部的显示屏亮起，显示出贾克斯的脸，巨大的脑袋看上去就像戴上了鼓鼓的头盔。这个设计是为了延续数码体原来的虚拟角色形象，而不需要再专门定制躯体。贾克斯现在看起来像个紫铜机器人穿着黑曜石铠甲。

贾克斯转过身，视线扫过整间屋子。“哇哦，”他停了下来，“哇哦，声音不一样了啊，哇哦……”

“没事的，贾克斯，”安娜说，“别忘了我告诉过你，在外面的世界里声音听起来可能不一样。”灵猴机甲发来的信息包提到过这一点；金属和塑料质地的底座传导声音的方式和数据地球里的虚拟身体不同。

贾克斯抬头面对安娜，安娜则回之以一个惊奇的眼神。她知道他并非真的在这具躯体里——贾克斯的代码还在网络上运行，这个机器人只是个华丽的外设而已——但是眼前的幻觉却无懈可击。哪怕在数据地球交往了这么久，能亲眼看到贾克斯站在面前看着她还是让她激动不已。

“嗨，贾克斯，”她说，“是我，安娜。”

“你穿不一样的角色。”贾克斯说。

“在外面世界，我们叫它‘躯体’，不是‘虚拟角色’。而且人们在这儿不能更换躯体，只有在数据地球才能换。在这里我们一直用同一具躯体。”

贾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什么。“你一直这样子？”

“呃，我可以换穿不同的衣服。但是没错，我就是这个模样。”

贾克斯走到安娜身边，靠近观看；而安娜则蹲下来，让他俩差不多一样高。贾克斯看着她的手，然后是手臂；她穿的是短袖。他的头离得更近了，安娜可以听到他的电子眼对焦时微弱的旋转声。“很多细毛在你手臂上。”他说。

她笑了；她的虚拟角色的胳膊像婴儿一样光滑。“没错，是有。”

贾克斯抬起一只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想抓起那些毛发。他试了几次，但就像是售货机里机械臂的钳子一样，他的指头总是滑下来。接着，他掐住了她的皮肤往回扯。

“哎呦！贾克斯，这样很疼的。”

“对不起。”贾克斯检视着安娜的脸庞，“很小很小的洞在你脸上，到处有。”

安娜感觉到房间里其他人都在偷笑，“这些小洞叫‘毛孔’，”她边说边站起来，“咱们待会儿再谈我的皮肤吧，现在你可以参观一下这个房间。”

贾克斯转过身，缓缓地走过大厅，犹如一个小小的宇航员在探索未知的世界。他注意到一扇面朝停车场的窗户，便径直走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斜射进来。贾克斯迈入光束之中，又一下子退了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太阳，就跟数据地球里那个一样。”

贾克斯小心地再次走到阳光中，“不像。这个太阳太亮，太亮，太亮。”

“没错。”

“太阳不需要太亮，太亮，太亮。”

安娜大笑，“我想你是对的。”

贾克斯转身向她走来，看着她裤子上的纤维。她试着轻抚他的后脑勺，他则顺势让身体倚靠着她的手——显然机器人体内的触觉传感器运转良好。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还有他体内元件的动态阻力。接着贾克斯抱住她的腿。

“让我留着他好不好？”她问其他人，“是他自己跟着我回来的呀。”大家全都笑了。

“你现在是这么说，”麦黑什道，“等他把你的毛巾冲到厕所里，看你怎么办。”

“知道啦，知道啦。”安娜说。蓝色伽马之所以把产品定位在虚拟世界而非现实世界有很多原因，比如成本低廉、容易建立社交网络等等，但其中还有个原因就是可以规避财产损坏的风险。他们可不能卖给顾客一个能把现实里的百叶窗帘扯下来的宠物，或者能在你现实里的地毯上浇起蛋黄酱城堡。“我就是觉得这样看到贾克斯真好。”

“没错，确实很棒。为灵猴机甲着想的话，我希望这些体验到了录像里仍然能表现出来。”灵猴机甲玩具公司不准备销售这些机器人身体，而是打算出租，一次几小时。数码体将在大阪郊外的一座设施里接入现实身体，然后踏上一次现实世界的野外旅行；而主人可以从搭载在迷你飞艇上的摄像头中观看宠物的举动。安娜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这样看着贾克斯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怀念抚养动物时的现实接触，那种感受和通过屏幕抚养数码体又是何等不同。

罗宾问麦黑什：“你打算让所有吉祥物都在机器人身体里试一圈吗？”

“没错，但要等它们都通过灵活性测试之后。我们要是把这个弄坏了，灵猴机甲可不会再免费给我们一个。”

此时贾克斯正在玩安娜的帆布鞋，扯着鞋带末端。平日里安娜并不那么在乎金钱，可是现在，感受着自己的鞋带被贾克斯扯紧，她真希望自己是个有钱人。付得起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买下这样一个机器人。

不同的员工轮流带领吉祥物们参观现实世界，德雷克通常会带上马可或者波罗。他最开始的想法是把他们带到室外，环游蓝色伽马总部所在的写字楼园区，给他们看停车场上的花草和灌木。他把那个螃蟹模样的园丁机器人指给他们看，那是一次把数码体带到现实世界的更早的尝试。那个机器人装备有一把细长的园丁手铲，用于除杂草，而它的辛劳则出自本能，是数据地球的温床里数代园艺竞赛的成果——每一代获胜者产生下一代继续参赛，最后产生了它。德雷克很想知道，吉祥物们在听到这个除草机器人的故事后会作何反应，会不会因为这也是来自数据地球的“出逃者”而产生认同感呢？但他们对此好像没有一点兴趣。

真正令吉祥物们着迷的是各种物体的质感。在数据地球，虽然物体表面的视觉效果相当精细，但是除了摩擦力之外，就再没有触觉质地了。毕竟大部分玩家的手柄都没有触感传递功能，因此大部分商家也不愿费事为他们的环境界面植入触觉质感。而现在，数码体在真实世界里感受到了这些表面，它们在最简单的事物里发现了全新的体验。马可从那具机器人躯体回来之后，整天喋喋不休地说着地毯和家具覆料；而波罗穿着这具躯体的时候，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抚摸台阶的砂质防滑层上。如此一来，手指上的传感垫就成了最先需要替换的零件。马可接着又注意到德雷克的嘴和他自己的嘴是如何不同。数码体的嘴和人类只是看起来相似；尽管它们说话时嘴唇也在动，但数码体的语音发声器并非基于物理结构。马可很想了解声音产生的机理，德雷克每次说话时，他都要把手指放到德雷克的嘴唇上去感受。而波罗则惊讶地发现，当德雷克吞咽时，食物真的从他的喉咙中通过，而不是像数码体食物那样直接消失。

德雷克曾经担心，数码体在懂得它们自身躯体的局限性之后可能会感到苦恼；但实际上，它们只是觉得这一切非常好玩。

数码体穿上机器人躯体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与在数据地球里相比，人们能以更近的距离去观察它们的脸孔，这样，德雷克在数码体面部表情上下的功夫也更容易被欣赏到。

有一天安娜来到他的工作间，激动地说：“你真了不起！”

“呃……谢谢。”

“我刚看到马可做了一个好笑到极点的表情。你真应该看看。我可以用一下吗？”安娜指着他的键盘，德雷克把椅子向后挪，给安娜让位。她在他的屏幕上打开两个视频窗口：一个来自机器人身上的摄像头，显示的是数码体的视角；另一个是机器人头盔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从前者来看，他们又到停车场去玩了。

“他上星期去了野外，”安娜解释道，“着迷得不行。现在他觉得写字楼园区一点意思都没有。”

屏幕上的马可说：“想去公园我们野外旅行。”

“你在这里也可以一样玩得开心啊。”屏幕上，安娜示意马可跟她走。

图像晃来晃去，因为马可在摇头。“不一样，公园更开心。让我展示给你看。”

“我们去不了那个公园。那里非常非常远；我们要走很长时间才能到那里。”

“开传送门。”

“对不起，马可，在外面的世界里我开不了传送门。”

“注意看他的脸。”安娜说。

“你试试。好好试试，求你啦，求你啦。”马可的熊猫脸上现出一副乞求的表情，这表情连德雷克都没见过。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安娜也笑了，然后说：“继续看。”

她在屏幕上说：“马可呀，我再努力也没有用；外面世界没有传送门，只有数据地球才有。”

“那我们去数据地球，在那里开通道。”

“如果那边有一具身体给你穿的话，你是可以这样做，但我没法换另一具身体，只能移动这一个。这要花很长时间。”

马可想了想，德雷克高兴地看到数码体的脸真的能够显示出他的怀疑。“外面世界真无趣。”他大声说。

德雷克和安娜哈哈大笑起来。她关了窗口说：“你的工作做得棒极了。”

“谢谢，谢谢你给我看这些，我可以开心一整天了。”

“不用谢。”

得知早先的工作已经结出硕果，这让他很开心，因为他最近的任务大多很无趣。千纸和花百姿的数码体已经开始推出更加多样的虚拟角色，比如小龙、小狮鹫，还有其他神话中的生物；因此蓝色伽马也打算为神经源数码体提供类似的躯体。新的虚拟角色是在已有角色的基础上直接改装而成，对于它们的面部表情没有什么新要求。

事实上，他最新的任务是去创造一个根本没有面部表情的角色。有一群人工生命的狂热爱好者为神经源基因组的潜力所震撼，等不及真正的智能从现有的虚拟生物圈里演化出来，而是委托蓝色伽马为他们设计一种外星智能物种。研发团队设计出了一种新的个性群，和蓝色伽马销售的那些品系有天壤之别。德雷克设计的新躯体有三条腿，有一对触手但没有胳膊，还有一条可以缠卷的尾巴。有些爱好者想要更奇特的身体造型，环境也要换用另一套物理定律，但是德雷克提醒他们，抚养数码体的时候他们自己也得穿着类似的虚拟角色，而光是控制触手就已经难如登天了。

这些狂热者将他们的新物种命名为“陌兽”，并且创建了一个名为“数据火星”的私人大陆，他们打算在那里从零开始创造一套外星文化。德雷克对此非常好奇，却无法参与，因为在那些数码体面前获准使用的只有人工语言“逻辑语”的一种变体方言。他很好奇这些爱好者在这个项目上能走多远，且不说创造世界的难度是多么巨大，抚养异体兽恐怕也不会带给他们像德雷克和安娜刚才欣赏马可时的那种乐趣。他们所能获得的只是一些纯理性的东西，长此以往，他们受得了吗？

三

接下来的一年里，蓝色伽马的前景预报从阳光灿烂变成了乌云密布。新顾客的购买量开始下滑，更糟的是，食品发放软件带来的收益也开始下跌：越来越多的现有顾客停止了数码体的运行。

问题在于，神经源数码体度过了婴儿期之后，要求变得越来越高。蓝色伽马原先的计划是把它们培育成既聪明又温顺的宠物，但是任何基因组——哪怕是数字基因组——都有内在的不可预知性，现在看来设计者没能达成目标。数码体变成了一场难度过大的游戏，所提供的挑战-奖赏平衡已经偏离了最佳状态，在大多数人眼中这已不再是乐趣，因此他们停止了运行。你可以责怪狗的主人没作好准备就买下它，却没法责怪蓝色伽马的顾客事先没做准备工作，毕竟连公司自己都没想到数码体会发育成这个样子。

志愿者开始运转一些救助点，收养被人类抛弃的数码体，希望能为它们找到新主人。这些志愿者采取了许多不同的策略，有的让数码体不受干扰地运行，有的则每过几天就把数码体恢复到上一个标记点，以免它们因被抛弃而产生心理隐患，增加被人认领的难度。这些策略都没能有效地吸引潜在顾客。偶尔会有人想尝试抚养成熟的数码体而不愿意从婴儿期开始养，但这样的领养大都不会维持很久，最后收养所实际上变成了数码体的仓库。

安娜不愿看到这样的趋势，但她懂得动物福利的现实就是如此：永远不可能挽救每一个动物。她能做的只有保护蓝色伽马的吉祥物免受冲击，可这种现象蔓延得如此之快，连做到这一点都显得不现实了。一次又一次，当她把吉祥物们带到游乐场时，总有一只数码体会意识到，某个一直以来的玩伴突然不见了。

今天的游乐场之行和以往不同，有个惊喜在等着他们。吉祥物们甚至还没有全部走出传送门，贾克斯和马可就注意到了一只穿着机器人角色的数码体。他们同时喊道：“提波！”然后向他跑去。

提波是除了吉祥物之外最早的数码体之一，他的主人是一个测试员，名叫卡尔顿。他在一个月前停用了提波，安娜很高兴看到这不是一次永久停用。趁数码体在聊天的时候，她走到卡尔顿身边和他攀谈起来。他解释说之前只想要休息一下，现在已经准备好再次给予提波应有的关注。

晚些时候，当她把吉祥物们从游乐场带回蓝色伽马的小岛之后，贾克斯给她讲了自己和提波的谈话。“把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那些趣事告诉他。告诉他野外旅行动物园很有趣，很好玩。”

“他有没有因为错过了这些事情而伤心呢？”

“没，他反而争论说旅行去的是商场而不是动物园，但那是我们上个月去的啊。”

“那是因为他不在的那段时间一直处于停用状态，”安娜解释道，“所以上个月的旅行在他看来就像在昨天一样。”

“我说了。”贾克斯说，安娜为他的理解能力大吃一惊。“但他不信。他争论直到马可和洛莉也告诉他。然后他伤心。”

“嗯，我相信还有别的机会去动物园的。”

“不因为错过动物园。伤心错过一月。”

“哦。”

“我不要被挂起。不要错过一月。”

安娜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安心。“你不需要担心那个，贾克斯。”

“你不挂起我，是吧？”

“是的。”

贾克斯似乎对这回答很满意，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可以向别人索取承诺，而她也不得不尴尬地承认，自己很高兴不用向他作出这番承诺。还好她清楚，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公司需要挂起吉祥物，不会只挂一只，而是全部挂起，这样至少在群体内部不会出现经历上的差异。假如公司什么时候想要把吉祥物调回之前的时间点，情况也是如此。当顾客发现自己的数码体要求过高时，公司提出的建议里就包括恢复到较早的标记点。有人议论说，公司也应该对自己的吉祥物这样做，以表示对这项策略的支持。

安娜看了看时间，启动一些游戏，让吉祥物自己去玩；现在是训练蓝色伽马新生产线上的数码体的时间了。神经源基因组诞生之后的这几年里，研发团队已经开发出一些更高级的工具来分析基因组中不同基因之间的相互作用，他们对基因组的种种特征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最近他们创造的一类个性群，在认知能力的可塑性方面较差，这样产生的数码体应该可以更快地稳定下来，永远温顺下去。真正能检验他们工作成效的办法是让顾客们抚养它们几年，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但是研发者对此很有信心。这与公司最早的目标——创造出一直在成长的数码体——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偏离，可非常时期就得使用非常手段。蓝色伽马指望这些新的数码体能够帮公司止住利润下滑，因此安娜和测试团队的其他人员都在加紧训练它们。

她的吉祥物们被训练得很好，只有得到她的许可，它们才会开始玩游戏。“大家听好了，开始吧。”她说，所有数码体都冲向它们最喜欢的游戏。“回头见。”

“不。”贾克斯说，他停了下来，走回她的角色身边。“不想玩。”

“什么？你肯定想玩。”

“不玩。想工作。”

安娜笑了，“啊？你为什么想要工作呢？”

“得到钱。”

她意识到贾克斯说话的时候并不高兴，他的情绪很阴郁。因此她更郑重地问：“你干什么事情需要钱啊？”

“不需要。给你。”

“你为什么想要给我钱呢？”

“你需要。”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过我需要钱吗？什么时候？”

“上周问为什么你和别的数码体玩而不和我，你说你和他们玩时人们给你钱。如果有钱可以给你，你和我玩得更多。”

“哦，贾克斯。”她一时间失语了，“你真好。”

又一年过去了，形势逐渐变得明朗起来：蓝色伽马正在逐步关闭它的各项业务。没有足够的顾客愿意尝试永远温顺如一的数码体。公司内部讨论过很多提案，比如可以听懂语言但不能说话的数码体品系，但是为时已晚。顾客群体已经缩减成一个小小的核心用户群，而他们带来的收益并不足以维持蓝色伽马的运作。此后，公司将会发布一个免费版的食品发放软件，让那些仍想养着数码体的顾客能永远养下去，但是其他问题就只能靠顾客自己解决了。

大多数雇员都经历过公司倒闭，因此他们虽然很伤心，但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软件行业里又一个人生阶段的落幕而已。可是对于安娜而言，蓝色伽马的倒闭让她想起了动物园的关闭，那是她一生中最心碎的时刻。每当她想起最后一次和她的猩猩们见面的那一天——幻想自己能够给它们解释明白为什么它们将再也看不见她，希望它们能够适应新的家庭——她的眼睛仍然会湿润。当她决心转行接受软件业的培训时，她曾经庆幸自己在新行业里不必再一次面对那样的别离。可出乎意料地，现在她在这里，却面对着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

似曾相识，但并不全然一样。蓝色伽马无须为它的几十只吉祥物寻找新家，只须挂起它们就可以了，这不会像动物安乐死那样招来非议。安娜自己在培育期里已经亲手挂起了成千上万的数码体，它们并没有死去，也不会感觉到被抛弃。如果要挂起吉祥物的话，唯一痛苦的是训练人员；过去五年里，安娜每一天都和这些吉祥物待在一起，她不希望对它们说再见。幸好，还有另一种选择：在数据地球里，任何雇员都承担得起养一只吉祥物做宠物的费用，而养一只猩猩在公寓里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这件事如此容易，安娜依然惊讶地发现大多数雇员并不想去收养一只吉祥物。她知道德雷克肯定会收养一只——他和她一样关爱着数码体，可是训练人员大都出乎意料地不愿收养它们。他们喜欢数码体，可大部分人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养数码体就好像为公司无偿工作一样。安娜本来确信罗宾肯定会领养一只的，可是午餐时间罗宾抢先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我们还不打算告诉别人，”罗宾对她说，“但是……我怀孕了。”

“真的吗？恭喜！”

罗宾咧嘴一笑，“谢谢！”她一口气向安娜吐露了一大堆压在心头已久的事情：她和自己的爱伴琳达考虑过的种种可能，她们赌了一把卵子融合技术，幸运地中了头彩。安娜和罗宾讨论了找工作和休产假的问题，话题最后转到了领养吉祥物。

“很明显你要忙得不可开交了，”安娜说，“但你考虑过收养洛莉吗？”洛莉对于怀孕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没有。”罗宾摇头说，“我已经过了数码体那个阶段了。”

“过了阶段？”

“我已经作好准备去迎接真东西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娜小心翼翼地说：“恐怕我不清楚。”

“人们总是说，我们天生想要孩子。我曾以为那是瞎说，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罗宾的表情变得沉醉起来，她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小猫、小狗、数码体，这些都不过是我们真正应该关心的东西的替代品。到头来你会明白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然后一切都变了。你会意识到，你过去的一切感受都不是——”罗宾停了下来，“我是说，对我而言，这让我看问题更全面了。”

和动物打交道的女性总是能听到这种言论：她们对动物的爱一定是来自于她们对于抚养孩子的冲动的升华。安娜早就厌烦了这种把人脸谱化的言论。她确实喜欢孩子，可孩子并不是唯一的标准，不应该把一切成就都用孩子来衡量。照顾动物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有意义的，干这一行不需要任何借口或辩解。

她刚来蓝色伽马工作时，对于数码体不会说类似的话；但她现在意识到，这对它们而言可能是成立的。

四

蓝色伽马倒闭后的一年里，德雷克的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他在妻子温迪的公司找到一份工作，为电视制作虚拟动画演员。他很幸运，接手的这部连续剧有个好剧本，剧中的对话听起来机智灵巧，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全都经过煞费苦心的编排。可是动画制作期间，这些对话他要听成百上千次，到最后的表现哪怕再完美，在他听来也只剩下浮华和乏味。

相比之下，有马可和波罗相伴的生活却充满了连续不断的惊喜。他把他俩都收养了，因为他俩不想分开。虽然他不能像为蓝色伽马工作时那样陪他们玩那么长时间，但现在其实比以前更有趣了：那些还在养着数码体的顾客组成了一个神经源用户小组，保持联络；虽然这比以前的圈子要小，成员却更加活跃和热心，而他们的努力也结出了成果。

今天是周末，德雷克正开车驶向公园，后面坐的是马可，穿着机器人的身体。他站在座位上，身上系着安全带，这样可以看到窗户外面的景色。他在找寻一切他只在视频里看过的东西，在数据地球见不到的东西。

“敲防川。”马可指向窗外。

“消防栓。”

“消防栓。”

“对啦。”

马可所穿的这个机器人身体就是蓝色伽马曾经拥有的那一具。集体野外旅行已经不复存在，蓝色伽马关闭后不久，灵猴机甲也关门了，因此安娜——她后来找到了一份为碳埋存站点测试软件的工作——就折价买下了这具躯体，给贾克斯用。她上周把躯体借给了德雷克，让马可和波罗也可以玩一玩；现在他就是来归还的。她今天一天都会待在公园里，让其他数码体的主人都有机会用一下。

“下次手工课我做消防栓，”马可说，“用圆柱，用圆锥，用圆柱。”

“好主意。”德雷克说。

马可所说的手工课是现在数码体每天都要进行的项目。这个课程始于几个月之前，有个数码体主人写了一款软件，允许从数据地球环境内部来操作某些在屏编辑工具。通过操纵一个由滑杆和按钮组成的界面，数码体现在可以生成不同形状的实体，改变它们的颜色，还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对其进行组合和编辑。现在的数码体感觉自己仿佛身在天堂，似乎被赋予了魔力；考虑到编辑软件绕过了数据地球自身的物理模拟，某种意义上讲这确实是魔力。德雷克每天下班后登入数据地球时，马可和波罗都会向他展示他们做出的小物件。

“然后给波罗看如何？公园！已经公园了？”

“没有，我们还没到呢。”

“牌子写着‘公园二〇二〇’。”马可指向他们刚驶过的一块标牌。

“那是‘公元二〇二〇’，是年份，不是用来玩的公园。我们还有一小段路呢。”

“公元。”马可说，看着标牌向远方退去。

数码体的另一项新活动是上阅读课。马可和波罗以前很少注意到文字——在数据地球，除了屏幕注释外没有多少文字，而数码体是看不到这些注释的。但有一个主人成功教会了他的数码体认出写在卡片上的命令，这促使很多人开始尝试。总的来说，神经源数码体在识别文字方面表现得相当不错，但把字母与读音联系起来对他们而言则有些困难。这似乎是神经源基因组特有的一种症状。其他用户组表明，千纸的数码体很容易就能学会字母，但花百姿的数码体怎么教都学不会。

马可、波罗、贾克斯还有其他一些数码体一起上阅读课，他们似乎很喜欢这门课程。数码体并不是从小听着床边故事长大的，因此他们不像人类的小孩那样，对文字有特殊的痴迷。但他们普遍的好奇心——还有主人的夸奖——却促使他们去探索文字的种种可能用途。德雷克为这个过程激动不已，也时常叹息蓝色伽马过早倒闭，没能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抵达了公园。德雷克停车时，安娜向他们走过来。德雷克刚把马可从车里放下来，他就给了安娜一个拥抱。

“嗨，安娜。”

“嗨，马可。”安娜轻抚着机器人的后脑勺，“你还待在机器人身体里？已经一整个星期了。还没玩够吗？”

“想坐车。”

“你们想在公园里玩一会儿吗？”

“不，我们现在就走。温迪不想我们留下。再见安娜。”德雷克已经从汽车后座拿出了机器人的充电平台，马可跨了上去，机器人的头盔暗了下来。数码体们经过训练，已经学会了在回到数据地球之前把身体留在充电平台上。

安娜取出手持电脑，让另一只数码体作好准备进入机器人的身体。“这么说你也得上路了？”她问德雷克。

“不，我哪儿都不去。”

“那马可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呃……”

“让我猜猜，是温迪觉得你和数码体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对吧？”

“没错。”德雷克回答。让温迪同样不高兴的是他和安娜在一起的时间，但是这个不必向安娜提及，他一再向温迪保证，安娜和他之间没有什么，他们只是朋友，都喜欢数码体而已。

机器人的头盔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只小豹子的脸。德雷克认出那是扎弗，他的主人是一个测试人员。“嗨，安娜，嗨，德雷克。”扎弗说，然后立刻向附近的一棵树跑去，德雷克和安娜跟在后面。

“这么说就算让她看到数码体在机器人的身体里，也改变不了她的看法吗？”安娜问道。

德雷克一边拦住扎弗，不让他去捡狗粪，一边对安娜说：“是的。她依然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找个机会把他们挂起来。”

“想找个理解你的人并不容易，”安娜说，“就跟我在动物园工作时一样。那时，每个跟我约会的人都觉得动物好像才是我心中的第一位，而他只能排第二。现在如果我告诉哪个人，我在付钱给我的数码体上阅读课，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疯了一样。”

“花钱上课也是温迪不喜欢的事情之一。”

他们看着扎弗从一堆枯枝败叶中挑出一片朽烂到近乎透明的叶子，然后把它贴在脸上露出眼睛，就像是一副蔬菜面具。“不过我想这不能怪他们，”安娜说，“我自己也花了不少时间才明白数码体的可爱之处。”

“我可不是这样，”德雷克说，“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些数码体太神奇了。”

“是啊，”安娜表示赞同，“你这样的人难得一见。”

德雷克看着她陪扎弗玩，很钦佩她引导扎弗时表现出的耐心细致。上一次他如此深切地感到和一位女性产生共鸣还是在他遇到温迪的时候，他俩对于用动画赋予角色以生命都抱有极大的热情。要不是已经结婚，也许他会邀请安娜出去约会，但现在考虑这件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们只能止于朋友阶段，这样已经很好了。

又一年过去了，这天晚上安娜待在她的公寓里。电脑上一个窗口显示的是数据地球，贾克斯和另外几只数码体结成小组，约好在这个时间一起出来玩，而安娜的角色则站在一旁照看着他们。来玩的数码体越来越少，比方说提波就好几个月没出现了，不过贾克斯的小组最近和另一个小组合并了，所以他依然有机会结交新朋友。有几只数码体身穿装备正在攀岩，有的在游乐场上玩玩具，还有两三只在看虚拟电视。

在另一个窗口里，安娜浏览着数码体的用户组论坛。今日的热点是“信息自由阵线”的最新行动。这个组织致力于消灭私有数据，让一切信息都成为公有财产。前一周他们公布了破解数据地球访问控制机制的技术，最近几天里人们常常能看到自己游戏背包里稀有而昂贵的装备被人像发传单一样扔得遍地都是。自从这个问题出现以来，安娜就再没去过数据地球的游戏大陆。

游乐场上，贾克斯和马可决定玩一个新游戏。他俩趴下身去手脚着地，然后开始四处爬行。贾克斯向安娜招手，于是她走了过去。“安娜，”他说，“你知道蚂蚁能互相说话吗？”

贾克斯和马可看了一些自然生态的纪录片。“嗯，我听说过。”安娜答道。

“你知道吗，我们能听懂它们说的话。”

“你们懂？”

“我们说蚂蚁话。像这样：唧咕噼噗嘀哞哔卟。”

马可紧接着回答：“哔哒啼嗒噜噗唔啪。”

“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告诉你。只有我们知道。”

“我们和蚂蚁。”马可补充道。

接着贾克斯和马可都“哞哞哞”地大笑起来，安娜也笑了。他俩跑开去玩别的东西了，安娜则继续浏览论坛。

来自：海伦·柯斯塔丝

你觉得我们有必要担心我们的数码体被别人复制吗？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谁会费那个劲呢？要是数码体的需求还旺盛的话，蓝色伽马也不至于关门了。记得救助点的事吗？那些数码体白送都送不出去。从那以后，数码体就很少有人问津了。

游乐场上，贾克斯大喊：“我赢了！”他和马可在玩某种看不太明白的游戏。他高兴得摇来晃去。

“好了，”马可说，“该你啦。”他从旁边的玩具堆中翻出一支口笛，递给贾克斯。

贾克斯跪在地上，把笛子的一头衔在嘴里，然后用笛子很有节奏地一下下戳着马可的腰部，大概在他肚脐眼的部位——如果他有肚脐的话。

安娜问：“贾克斯，你在做什么？”

贾克斯把笛子从嘴里拿出来。“给马可口交。”

“什么？你在哪里看见口交了？”

“昨天电视上。”

她转身看了看电视，现在上面播的是儿童动画。电视的内容本来应该全部来自一个儿童节目数据库，很可能是有人利用了信息自由阵线的黑客技术，恶意插进了一段成人视频。当着数码体的面，她决定装成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知道了。”她说。贾克斯和马可又开始玩他们的哑剧。她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告诉大家有人窜改视频，然后继续浏览。

几分钟后，安娜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嘁喳响声，她看到贾克斯已经跑去看电视了，所有的数码体都在看。她的角色也走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吸引了他们的兴趣。

虚拟电视上，一个穿着小丑虚拟角色的人正把一只小狗形状的数码体压在地上，用一把锤子不停地狠砸它的腿。数码体的腿不会被砸断，因为设计它的身躯时并没有考虑这样的重伤，同样道理，它也很可能没法叫喊呼救；可这只数码体一定很痛苦，而那嘁喳声是它表达痛苦的唯一方式。

安娜关了虚拟电视。

“怎么了？”贾克斯问。另外几只数码体也问了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她在现实里的屏幕上另外打开了一个窗口，观看这段视频的描述。这不是动画，而是某个恶意玩家使用自由阵线的技术黑掉了数码体身体里的痛感阻隔器。更糟的是，那只数码体并不是随便造出来的，而是借用了某人的宠物，用自由阵线的技术非法克隆的。原始的数码体名叫奈缇，安娜想起来他是贾克斯阅读课上的同学。

不管是谁克隆了奈缇，他很可能也拥有贾克斯的克隆体，或者他可能正在克隆贾克斯。考虑到数据地球的分布式架构，只要那个恶意玩家和游乐场同处一片大陆，贾克斯就有危险。

贾克斯还在问电视上是怎么回事。安娜打开一个新窗口，上面列出她账号下所有的数据地球进程。她找到代表贾克斯的那个进程，然后把它挂起了。游乐场上，贾克斯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接着就消失了。

“贾克斯怎么了？”马可问。

安娜打开了德雷克的进程管理器——他们两人都给了对方最高账户权限，然后关掉了马可和波罗。但她没有关掉其他数码体的权限，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看出了他们的不安和困惑。他们并没有动物那样的“战或逃”的应激反应机制，也不会因为闻到信息素或听到呼救信号而作出反应，但他们确实有类似于镜像神经元的结构。这种结构有助于他们学习和社交，但也意味着他们看到电视上的场景后会感到痛苦。

让安娜带数码体一起来玩的主人们都给了安娜一定的权限，允许数码体打个盹儿，但是哪怕他们睡觉时进程都仍然在运行，这意味着他们仍然有被克隆的危险。她决定把数码体们转移到一座远离主要大陆的小岛上，希望可以减小被恶意玩家扫描到的可能性。

“大家听好啦，”安娜宣布，“我们要去动物园了。”她打开一扇通往盘古群岛游客中心的传送门，领着数码体走了进去。游客中心看起来没人，但她不敢冒任何风险。她强行让数码体全部入睡，然后给他们的主人发去讯息，告诉他们在哪里接他们回去。她让虚拟角色看着他们，然后在论坛上发帖警告所有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主人们陆续赶到，接走了数码体，安娜则在论坛上目睹了狂风暴雨般的讨论。愤怒的呼喊和层出不穷的诉诸法律的威胁，指向不同的群体。有些玩家认为，数码体的主人们管好自己的宠物就是了，没必要多管别人的事情，反正数码体又不值什么钱，这种态度引发了一场大对喷。安娜忽略了大部分帖子，专心寻找瑞山数码对此次事件的回应——那是负责运营数据地球平台的公司。最后终于有了正式消息：

来自：恩里克·贝尔川

瑞山已经有了一个数据地球安全架构的升级包，他们声称这能够补上漏洞。这本来是作为明年更新的一部分的，但是由于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他们正在匆忙赶工。他们无法给出更新完成的时间表。在更新完毕之前，大家最好把自己的数码体全部挂起。

来自：玛丽亚·郑

还有一个选择。莉丝玛·吴在架设一个私人小岛，只有经她许可的代码才可以在上面运行。你新买的一切东西都用不成，但是神经源数码体在上面运行一切正常。如果你想进入访客名单的话，请联系她。

安娜给莉丝玛发去一个请求，收到一封自动回复说小岛架设完成时会通知大家的。安娜的电脑还没有设置好，没法在本地运行数据地球环境的程序；但她有一个备选方案。她花了一个小时设定系统，让它能够完全在本地运行神经源引擎的进程。没有了数据地球的传送门系统，她只能手动载入贾克斯的存储状态，最后她终于让贾克斯在机器人的身体里运行起来。

“关掉电视？”他停下了，意识到周围的环境全变了，“怎么回事？”

“没事的，贾克斯。”

他看到自己穿着的身体。“我在外面世界。”他向她望去。

“你把我挂起了？”

“是的，我很抱歉。我知道我说过不会，可我真的迫不得已。”

他哀伤地问：“为什么？”

安娜不知怎么就紧紧地抱住了机器人的身体。她的拥抱是那样紧，让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一个月之后，数据地球的安全系统完成了升级。信息自由阵线声称，他们不为恶意玩家利用他们公布的信息负责。他们的说法是：任何自由都有被滥用的潜在可能。好在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项目。数据地球上的公共大陆对于数码体来说，起码暂时是安全的了，但伤害业已造成，无法消弭。没有什么办法能追踪到那些私下运行的非法克隆体。尽管不再有人放出虐待数码体的视频，但很多神经源用户一想起这种事情可能还在进行就难过不已。他们选择了永久性挂起自己的数码体，然后离开用户组。

与此同时，另一些人则非常兴奋地看到了利用数码体副本的可能性，特别是那些学会识字的数码体。有一家人工智能机构的研究人员想研究温室里的数码体能否在没有外界干预的情况下形成自己的文化，但他们找不到能识字的数码体，也没兴趣自己养。现在，这些研究者正在努力收集尽可能多的识字数码体，其中大多是千纸的数码体（因为它们的阅读能力最强），也混有少数的神经源。他们把这些数码体安置在私人小岛上，岛上备有文字和软件图书馆，然后将小岛加速运行，以促进进化。论坛上全是对结局的各种猜测：瓶中之城，或者桌面的微宇宙。

德雷克认为这个想法荒谬至极，一群被抛弃的孩子不可能主动去学习，不管留给他们多少书也没用。因此他对结果毫不惊讶：每一个测试种群最后都完全变野了。数码体天生没有多少侵略性，还不至于沦落到《蝇王》那种野蛮程度，它们只是分化成了散乱的、没有等级区分的小圈子。一开始，每个小圈子还能靠习惯的力量维持每天的日常行为——到了上课时间它们就读书和使用教育软件，下课了就去游乐场一起玩耍。可是，没了强化过程，这些仪式很快就分崩离析了。每一个物件都成了玩具，每一处空地都成了游乐场，渐渐地，它们连原有的技能都丢掉了。在某种意义上它们倒是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文化，可如果把野生数码体放进生物圈里让它们自由演化，得到的结果无非也就如此。

尽管这也很有趣，但和研究人员所期待的新生文明还是相距甚远，于是，他们尝试对岛屿进行重新设计。首先是增加测试种群的多样性，他们请求那些识字数码体的主人捐赠一些副本。出乎德雷克预料的是，有几个主人真的向他们寄来了副本。这些人已经厌倦了花钱给数码体上阅读课，只要这些未经养育的数码体不会遭受什么痛苦，他们就满足了。研究者还设计了各式各样的奖惩措施——都是全自动化的，不需要和外界实时交互——以此激励数码体，让懒惰者付出相应的代价。虽然改进后的测试里的确有几个种群没有野化，但也没有一个种群开始攀登技术的高峰。

研究者的结论是千纸基因组中缺少了一些东西，但在德雷克看来，错在研究者自己。他们忽略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复杂心智不可能自动产生，不然也不会有狼孩了。而且心智也不像野草，无人照看也能茂盛生长，不然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儿童都应该能茁壮成长。只有接受了其他心智的栽培，一个心智的潜力才可能被完全开发出来。而这种栽培正是他一直努力带给马可和波罗的东西。

马可和波罗偶尔也会吵架，但每次很快就和好了。可前几天他俩争论马可比波罗早出生是否公平，不知怎么就越吵越凶。自那天起，两只数码体之间就没怎么说过话。因此，现在看到他俩一起走过来，德雷克不禁松了一口气。

“你俩又在一起了，真好。和解了吗？”

“没！”波罗说，“还气着。”

“那真遗憾。”

“我们都要你帮忙。”马可说。

“好啊，我能帮什么忙？”

“想要你把我们调回到上周，大吵之前。”

“什么？”这是他头一回听到数码体主动要求把自己恢复到标记点。“你们为什么想要这样做呢？”

“我不想记得大吵架。”马可说。

“我想高兴，不想生气。”波罗说，“你希望我们高兴，对吧？”

德雷克决定不要和他们讨论恢复前后他们将有何不同。“当然希望，但总不能每次你们一吵架，我就把你们恢复到上一个点吧。静下心来等一阵子，你们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等过了，还是生气。”波罗说，“吵得凶凶。想让这事从没发生过。”

德雷克尽可能用安抚的语调说：“可它已经发生了，你们应该学会如何处理它。”

“不！”波罗喊道，“我生气生气！要你修好！”

“为什么你想我们永远生气呢？”马可问。

“我不是想让你们一直生气，我想让你们互相宽恕。但如果你们做不到的话，我们大家就必须面对这个事实，这也包括我。”

“现在对你也生气！”马可说。

两只数码体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开，都气鼓鼓的。德雷克不知道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确的决定。抚养马可和波罗并不轻松，但他从来没有作过标记点回调。这个策略迄今为止很好用，但他不确定将来是否依然有效。

抚养数码体并没有现成的指南。把养宠物或养孩子的技巧用在他们身上有时能成功，有时会失败。数码体的身体很简单，他们走向成熟的旅程中，不会像有机躯体那样因为激素而遭遇青春的心情风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有心境起伏，也不代表说他们的性格永不改变。在神经源基因组所能提供的相空间内，他们的心智在不断探索新的领域。其实，数码体甚至有可能永远也达不到所谓的“成熟”；所谓“发育平台期”的概念是基于生物模型建立的，对于数码体未必适用。他们的性格可能会一直以同样的速度演化下去，直到他们被挂起为止。只有时间能回答一切。

德雷克想找个人聊聊刚刚在马可和波罗身上发生的事，不幸的是，他想找的那个人不是他的妻子。温迪能理解数码体具有不断成长的可能性，也懂得马可和波罗得到的关爱越多，他们就会越懂事，但她就是无法对这种前景产生半点热情。她一直对德雷克为数码体付出的时间和关注耿耿于怀，要是她知道他们主动请求回调，一定会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时机永远停用他们。

他想要倾谈的人，毫无疑问，是安娜。温迪的担忧从前看似毫无依据，现在却已成真；他已经对安娜产生了一种超越友谊的情感，这是确凿无疑的。其实这并不是他与温迪之间不和的原因，如果非要定义的话，这是结果。他和安娜一起度过的时光对他而言是种慰藉，在安娜这里，他可以毫无愧疚地享受数码体的陪伴。生气的时候，他觉得完全是因为温迪的态度才导致了两人的疏远，可冷静下来后，他又觉得这样想是不公平的。

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因为这份情感而做出任何实际行动，他也不准备这么做。他应该关心的是怎样和温迪在对待数码体这件事上达成一致，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安娜的吸引力应该就会逐渐消散。在此之前，他应该减少和安娜共处的时间。这并非易事，数码体主人的社群本来就非常小，和安娜的交往是不可避免的，他也不想让马可和波罗一直难过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现在，他抑制住给安娜打电话咨询建议的想法，在论坛上发了一个求助帖。

五

又一年过去了。市场地幔之下的岩浆流已经转向，虚拟世界也随之经历了板块变迁：一个叫作“真实空间”的新平台因为运用了最新的分布式处理架构技术，成了数字地貌架设的热点。与此同时，任意之所和下一维度停止了扩张的步伐，地形逐渐稳定下来。数据地球向来是虚拟宇宙中的一个不动点，不见大起大落，可是现在，它的版图开始被侵蚀了。它的虚拟陆块像真实的岛屿一样，一个又一个地淹没在消费者的冷漠之中，消失在上涨的潮水里。

与此同时，随着用温室实验产生微型文明的尝试失败，人们对数码生命体的总体兴趣也减退了。偶尔能在虚拟生物圈里发现有趣的新动物群，也许是某个物种发展出了奇特的躯体模式或者全新的生殖策略；但是人们普遍认为，虚拟生物圈还不足以演化出真正的智能。生产千纸和花百姿引擎的公司也陷入了衰退。许多技术评论员声称数码体技术已经式微，并据此认为实体化人工智能除了娱乐之外，别无用途；但一种新的基因组引擎——名为“玄思”——的出现却使局势有所改观。

玄思的设计者希望开发能用软件进行教育的数码体，从而免去和人交流的需要。为此，他们制造出了一个能够生成孤僻和痴迷性格的基因组引擎。由这个引擎生成的绝大多数数码体都因为心理畸形而被抛弃了，但是也有少数几只获得了学习自觉性：只要有合适的教学软件，它们就能开开心心地连续学上几个星期，这样就算是以温室速度运行也不会野化。有些热心者已经向人们展示了几只玄思数码体样本，它们在数学测试中足以胜过神经源、千纸和花百姿的数码体，所需的实时互动训练却远远少于这三者。有人设想，如果能把玄思数码体的能量导向某些实际用途，它们几个月之内就能被训练成有用的工人；问题是和它们打交道是如此无聊，就算它们需要的人类互动是如此之少，也没几个人愿意去做。

安娜带着贾克斯来到了“天国围攻”，这是数据地球一年来出现的第一个新的游戏大陆。她带着他在银色广场上参观，玩家在任务间隙大都聚在这里聊天。这片宽广的庭院位于一朵积雨云的顶端，放眼望去，皆是汉白玉、天青石和金丝镶花。在这里，安娜必须穿着她的游戏角色，智天使隼，而贾克斯则保留着他一直以来的紫铜机器人形象。

在其他玩家之间闲逛时，安娜看到了一只数码体的在屏标志。他的形象是一个头大得不成比例的矮人，这是德雷塔的标准形象。所谓德雷塔，就是一类玄思数码体，专长在于解决游戏大陆上的各种逻辑谜题。德雷塔起初的主人从真实空间平台上的“五大王朝”大陆偷了一个谜题生成器，训练了德雷塔，然后把他的副本发布到了公共领域。现在已经有相当多的玩家在执行游戏任务时带上一只德雷塔，导致各大游戏公司都在考虑对谜题设计作出重大调整。

安娜把那只数码体指给贾克斯看，“看到那边那家伙没？他是只德雷塔。”

“真的？”贾克斯听说过德雷塔，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他走向那个矮人，“嗨，”他说，“我是贾克斯。”

“想解谜。”德雷塔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谜题呢？”

“想解谜。”德雷塔有点焦虑了，在等待区里绕着圈子跑。“想解谜。”

旁边一个身穿炽天使鹗角色的玩家停下了谈话，向德雷塔伸出一根手指；德雷塔脚还没落地就停住了，然后缩成一个图标，跳进了一个玩家的物品栏里，就像是被一根皮筋牵进去了一样。

“德雷塔好奇怪。”贾克斯说。

“是挺奇怪的。”

“所有的德雷塔都这样？”

“我想是的。”

炽天使走向安娜，“你这是什么数码体？没见过这样的。”“他叫贾克斯。他是基于神经源基因组的。”

“没听说过这基因组。是新出的吗？”

炽天使的一位队友走了过来，他身穿尼弗巨人的角色。“不是，老玩意儿了。上一代的。”

炽天使点点头，“他擅长解谜不？”

“不太擅长。”安娜说。

“那他能干些啥？”

“我喜欢唱歌。”贾克斯抢先答道。

“真的？那给咱唱支歌听听。”

这些鼓励对贾克斯而言已经足够了，他立马唱起了他喜欢的一首歌：《三分钱歌剧》选段，“快刀麦克”。他词都记得，但唱出来的调子顶多只能说和原曲差得不太多。唱的时候他还来了段自编自排的伴舞，基本上就是一连串的摆姿态和打手势；这是他从一段喜欢的印尼嘻哈音乐视频里看来的。

其他玩家看着他的表演从头笑到尾。贾克斯的表演以一个屈膝礼结束，大家都鼓起掌来。“这太赞了。”炽天使说。

安娜告诉贾克斯：“他的意思是他很喜欢。快说谢谢。”

“谢谢。”

炽天使转向安娜，“但是在迷宫里派不上啥用场，是吧？”

“他能给我们带来乐趣。”她回答。

“那肯定的。啥时候他学会解谜了给我发个消息，我也买一只。”他看到他的小队已经全部集合完毕。“好了，向下一个任务进发。祝你好运。”

“好运。”贾克斯回答。炽天使和他的队友们展翅起飞，排成阵形俯冲向一座遥远的山谷，贾克斯在后面挥手告别。

几天后，安娜看到用户组里的一个帖子，又想起了这件事。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昨天晚上我玩天国围攻的时候有队友带了一只德雷塔去执行任务，虽然这家伙一点都不好玩，但他确实很管用。我由此想到，好玩和管用是不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那些玄思数码体其实没比咱们的好到哪儿去。咱们的数码体难道就不能既好玩又管用吗？

来自：玛丽亚·郑

你是想出售你数码体的副本吗？你觉得你能培养得比安绰更好？

玛丽亚指的是一只名叫安绰的玄思数码体，他的主人布莱斯·塔博特把他训练成了个人助理。塔博特曾把安绰展示给“虚拟星期五”看——这是一家专门设计行程安排软件的公司——并成功引起了公司决策层的兴趣。可是决策层收到样品副本后不久，合作就夭折了；塔博特没有意识到，安绰其实和德雷塔一样有强迫症，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罢了。就像一条狗会永远忠于它的主人一样，安绰根本不肯为别人工作，除非塔博特在现场对他发出指令。

虚拟星期五试过安装感觉输入过滤器，让每个新安绰出生后都把他主人的角色和声音当成是塔博特的，可这种伪装最多只能维持几个小时。没过多久，所有决策层理事都不得不关掉他们那个一直在找寻主人塔博特的绝望的安绰。

结果，安绰的版权卖得的价钱远远没有达到塔博特所希望的数目。不过，虚拟星期五确实买下了安绰的基因组，还有他所有记录点的完整档案，而且把塔博特也雇来干活了。现在塔博特是一个训练小组的成员，负责提取安绰早先时候的标记点然后重新训练，希望最终能创造出一个版本，拥有同样的个人助理技能，同时又愿意接受新主人。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不，我的意思不是卖副本赚钱。我只是在想，扎弗可以做些类似于导盲犬或者缉毒犬之类的工作。我的目标不是赚钱，但是如果数码体可以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让人愿意掏腰包，那就足以向所有怀疑论者表明，数码体不仅仅是用来娱乐的。

安娜回了一帖：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想确认一下我们都明白自己抚养数码体的动机。要是我们的数码体能学会实用的技巧，那当然好极了；但假如他们学不会，我们也不应该觉得这是失败。也许贾克斯确实能挣钱，可他并非为挣钱而生的。他和那些德雷塔、那些除草机器人都不一样。不管他能解决多少谜题，能做多少工作，这都不是我把他养大的原因。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是的，我完全同意这一点。我只是想说，我们的数码体也许还有尚未开发的潜能。如果有些工作他们做起来得心应手，那试着让他们去做一下不是很好吗？

来自：玛丽亚·郑

但他们能做什么呢？狗擅长做某些事情是因为经过了特别的训练，玄思数码体是死心眼只想做一件事情，不管它们擅不擅长。而这两点神经源数码体都不具备。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我们可以让他们接触各种各样的事物，看他们对哪一样感兴趣。我们可以给他们人文教育，而不是职业培训。（我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这听起来很可笑，但其实不然。只要有机会，倭黑猩猩能学会几乎任何技能，不管是制作切石器还是玩电子游戏。我们的数码体可能擅长某些事情，而我们对那种事情想都没想过，更谈不上训练他们了。

来自：玛丽亚·郑

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啊？我们已经教他们识字了。难道还要给他们上物理课上历史课吗？还要教他们批判性思维技巧吗？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我们要这么做的话，一定要视野开阔，不能抱着怀疑论。取法其中，得乎其下。如果一开始就定下远大目标，结果就会好得多。

大多数用户组成员都对他们的数码体目前接受的教育表示满意，即一个由家庭教育、集体辅导和教育软件临时拼凑而成的大杂烩式教育。但还是有些人兴致勃勃地希望走得更远。这些人和数码体的辅导员们展开了关于新课程的讨论。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许多主人都在阅读教育理论，并尝试判断数码体的学习模式与黑猩猩和人类婴儿有何不同，又怎样据此设计课程。大多数时候这些人都很愿意接纳别人的建议，直到有人问起如果辅导员布置家庭作业的话，数码体会不会进步得更快。

安娜希望他们能找到一项既可以发展技能，又让数码体喜欢的活动，从而驱使他们自觉地去完成。但其他人说辅导员应该给他们规定具体的任务。她很惊讶地在论坛上看到德雷克发帖支持这些人的想法。下次两人见面时她问起了此事。

“为什么你想让他们做作业呢？”

“这有什么问题吗？”德雷克说，“莫非你小时候有个凶神恶煞的老师？”

“这不好笑。严肃些。我是认真的。”

“好吧，严肃些。作业有什么不好的？”

她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让贾克斯增加课外的乐趣，这很好。可是给他布置作业限时完成，如果他不喜欢做呢？他没做的话就让他难堪？这违反了动物训练的每一条原则。”

“很久以前，是你告诉我数码体和动物是不一样的。”

“没错，我是说过，”她承认，“但他们也不是工具。我知道你很清楚这一点，可照你现在的观点，听起来你已经打算让他们去做他们不喜欢的工作了。”

他摇摇头，“重点不是迫使他们去工作，而是让他们学会一些责任感。他们或许已经很坚强，能够承受偶尔的心情低落。要想知道结果，唯一的办法是试试看。”

“为什么一定要冒让他们难过的风险呢？”

“我是和我姐姐谈话时想到这些的。”他说。德雷克的姐姐是老师，专门教那些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她提到，有些家长不愿给孩子太大压力，因为他们害怕孩子遭遇失败而丧失信心。家长的本意是好的，可这样娇惯他们却阻挠了他们发挥全部的潜能。”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个观点。安娜已经习惯于把数码体当成是天赋异禀的类人猿了；虽然过去人们也曾把类人猿比作智力有缺陷的幼儿，但这只是个粗略的比喻而已。要把数码体真正地看作有特殊需求的儿童，确实需要换一个视角。“你觉得数码体能担当多大的责任？”

德雷克一摊手，“我不知道。其实这和唐氏综合征有一点很像——它的影响是因人而异的。每当我姐姐和一个新孩子接触时，她都得依具体情况来作出决定。我们所能依赖的信息比她还少，因为从没有人把数码体养到这么大。假如最后我们发现，布置作业的唯一结果是让他们难受，那我们当然应该停止。可就因为不敢给马可和波罗一点压力，任凭他们的潜能荒废？这种事我可不愿做。”

她意识到，德雷克心中的“远大目标”和她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不仅如此，她还意识到德雷克的目标其实更好。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对的。我们应该试试看能不能让他们做点作业。”

一年过去了。这是一个周六，德雷克赶在和安娜见面吃午饭前忙完了一些活儿。刚才的几小时里，他一直在测试一个角色相貌修正程序，这个程序能够改变数码体躯体和面部的比例，让他们看起来更成熟。有些主人选择了给他们的数码体提供更深层次的教育，而他们中越来越多人觉得，数码体永远可爱的外表和他们愈发成熟的心智之间有点不协调。这个插件就是打算修正这一点，让主人们更清晰地知道他们的数码体已经长大了。

离开之前，他查收了一下邮件。让他困惑的是，有两封来自陌生人的邮件，指责他在从事某种诈骗活动。这看起来不像是垃圾邮件，于是他仔细看了一下。发信者抱怨说，在数据地球时，有一只数码体走近他们，问他们要钱。

德雷克马上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他最近开始给马可和波罗一些零花钱，他们一般都把钱花在订阅游戏和虚拟玩具上；他们也曾经提出要更多的钱，但他没有同意。他们肯定是在数据地球随便找人要钱，却被拒绝了；因为这些数码体都运行在德雷克的数据地球账户之下，所以人们以为是他训练数码体去讨钱的。

以后他会给这些人发一封完整的道歉信，但现在他命令马可和波罗马上进入他们的机器人身体。纤维制造技术的发展已经让他负担得起两具机器人躯体，并且可以按照马可和波罗的角色体型加以定制。一分钟后，他们的熊猫脸就出现在了机器人的头盔上面。德雷克狠狠斥责了他们一顿。“我还以为你们比以前懂事了呢。”他说。

波罗显得很愧疚。“是，懂事了。”他说。

“那你们为什么还这么做？”

“我的主意，不是波罗的，”马可说，“早知道他们不会给钱。早知道他们会给你发邮件。”

德雷克大吃一惊，“你们想让别人对我发火？”

“这事发生是因为我们在你的账号上，”马可说，“要是我们像沃尔那样有自己的账号就不会了。”

现在他明白了。他们肯定是听说了那个叫沃尔的玄思数码体。沃尔的主人是一名律师，名叫杰拉德·海克特。他办了相关手续，注册了沃尔公司，并以这个公司的身份注册了另一个数据地球账户，而沃尔现在就运行在这个账户之下。现在沃尔缴税，能够拥有私有财产，可以签署合同、提起诉讼或被人起诉。在许多方面他已经算得上是一个法人了，虽然严格说来海克特仍然是他的经理。

这个想法已经流传了一些时间。人工生命爱好者一致认为，数码体永远不可能作为一个阶层得到法律的保护。就拿狗来说吧，不管人类对狗的感情有多么深厚，宠物收养所里对狗施行安乐死的数目依然不断攀升，甚至称之为大屠杀也不为过。如果法庭对这种行为都不加以制止，显然更不可能去保护那些连心跳都没有的生命。有鉴于此，一些用户认为，最可行的办法是对每一个个体进行单独的法律保护：已经有堆积如山的判例法为非人类实体确立了权利，因此只要申请让某个数码体成为法人，主人就可以援引这些法律保护他。而海克特是第一个将此想法付诸实践的人。

“这么说，你其实并不是想要钱。”德雷克说。

“人们说当法人好，”马可说，“想做什么都能。”

好些青少年抱怨说，沃尔拥有的权利比他们还多，这些数码体显然是看到了这些评论。“可你们还不是法人，而且你们肯定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抱歉，”马可说，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多大的麻烦，“只想当法人。”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你们年龄还不够大。”

“我们比沃尔大啊。”波罗说。

“特别我。”马可说。

“沃尔年纪也不够。他的主人犯了个错误。”

“那么你永远不让我们当法人？”

德雷克严厉地瞪了他们一眼，“也许等你们再大一些的时候，咱们可以考虑一下。但如果你俩再敢玩这种花招，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你们明白？”

他们显得闷闷不乐。“明白。”马可说。

“明白。”波罗接着说。

“很好。我得走了，晚些时候我们再谈。”德雷克紧绷着脸，“你们俩回数据地球去，现在。”

开车前往餐厅的路上，德雷克又想起了马可的要求。很多人都对数码体成为法人这件事持怀疑态度，他们觉得海克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个噱头而已；而海克特不停地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他对沃尔将来的打算，这又进一步加深了人们的怀疑。现在沃尔公司实际上还是完全由海克特掌管的，但他在训练沃尔学习《商业法》，且坚持认为总有一天沃尔可以全权做主；到那时，公司经理这个职位不管是由海克特还是别人来担任，都仅仅是走形式而已。与此同时，海克特还邀请大家对沃尔的法人身份提出挑战。他有足够的资源来应对一场官司，实际上他都有点等不及了。虽然迄今为止无人应战，但德雷克一直盼望着有人站出来，只有这样，在马可和波罗成为法人的时候才有先例可循。

至于马可和波罗的心智是否成熟到可以当法人，则是另一个问题。对德雷克来说，这个问题更难回答。神经源数码体已经证明，他们可以自己做作业；德雷克相信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独立完成任务时的注意周期也会不断增加。但就算他们可以不需督促地完成规模可观的任务，这和对自己的将来作出决定并负责的能力依然有很大差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鼓励马可和波罗去追求那种程度的独立自主。把马可和波罗变成法人，就可以让他们在德雷克去世之后继续运行，而这个前景让人担忧。有些组织可以帮助那些唐氏综合征患者独自生活，可还没有组织来帮助那些成为法人的数码体。也许等到德雷克没法照料他们的时候，挂起他们是更好的办法。

不管他最后决定怎么办，都得一个人担当。他和温迪已经决意离婚，原因当然很复杂，但有一点毫无疑问：温迪想要的不是抚养一对数码体的生活。如果德雷克想有人陪他一起努力，那他只能去找别人。他们的婚姻顾问解释说，问题不在于数码体本身，而是德雷克和温迪找不到办法来协调双方的兴趣分歧。德雷克明白，顾问说得没错；但是如果两人都对数码体感兴趣的话，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离婚或许给了他一个机会，能和安娜超越朋友关系，哪怕他明白现在这么想有些不合时宜。她肯定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毕竟都认识这么久了，她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觉呢？他们俩将成为绝佳的队友，为数码体的福祉一起奋斗。

他当然不准备在午餐时就把这个想法和盘托出；现在还为时过早，而且他知道安娜正在和一个叫凯尔的人交往。但他们的关系很快就要抵达六个月的门槛了，通常男方到这个时候就会意识到，贾克斯对于安娜而言并不是业余爱好，而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大概过不了多久，分手就会到来。德雷克想，如果把离婚的消息告诉安娜，也许能让她意识到还有其他的可能——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觉得，她关注数码体的时候忽视了他的存在。

他走进餐馆四处张望，看到了安娜，便向她挥挥手，她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在桌边坐下之后说：“你绝不会相信马可和波罗刚刚做了什么。”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安娜，她惊讶得合不拢嘴。

“真让我吃惊，”她说道，“天哪，我想贾克斯肯定也听到了同样的消息。”

“没错，回家的时候你最好跟他谈谈。”顺着话题他们又讨论了让数码体接触社会上的论坛都有哪些好处和坏处。比起主人自己，论坛能提供更加丰富的社会交际，可是它所带来的影响并不都是正面的。

两人谈了一会儿数码体，接着安娜问道：“说点别的吧，有什么新情况？”

德雷克叹了口气，“还是告诉你吧，我和温迪要离婚了。”

“不会吧，德雷克。我很抱歉。”她的同情是真诚而温暖的。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的。”他说。

她点点头，“但我还是很抱歉。”

“谢谢。”他说了说他和温迪目前所达成的协议，怎样卖掉公寓房，怎样分财产，还好双方都比较心平气和。

“至少她没想要马可和波罗的副本。”安娜说。

“是啊，谢天谢地。”德雷克表示同意。配偶通常能得到数码体的一份副本，如果离婚的时候闹翻了，很容易把副本当作撒气的对象。他们在论坛上见过很多次这种事情了。

“不说这个了，”德雷克说，“谈点别的吧。你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真的。”

“在我提到温迪之前，你看上去心情很好。”

“呃，啊，是的。”她承认。

“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啊？”

“没什么。”

“就是没来由的好心情？”

“呃，是有些新消息，但我们不用现在就说吧。”

“别傻了，没关系的。有什么好消息，说给我听听。”

安娜顿了顿，几乎是带着歉意地说：“凯尔和我决定要住在一起了。”

德雷克愣住了。“恭喜啊。”他说。

六

又过了两年。生活依旧继续。

安娜、德雷克还有其他一些愿意教育数码体的人们偶尔会让数码体去参加一些标准化测试，看看他们和人类儿童相比达到了怎样的阶段。结果不尽相同。花百姿数码体因为不识字，做不了书面测试，但是他们的其他指标发育得都很好。千纸数码体的测试结果出现了奇怪的两极分化，其中一半随着时间推移继续进步，另一半却抵达了瓶颈期，停滞不前。这可能是由于基因组内部的某个隐蔽缺陷所致。至于神经源数码体，如果在测试中像对待人类失读症患者那样给他们一些特殊照顾，那他们的表现可谓相当不错。虽然个体间仍然存在差异，但整体而言他们的智力水平发展飞速。

更难衡量的是他们的人际交往能力。一个好的迹象是：数码体们现在正通过许多在线社区和人类的青少年交流。贾克斯喜欢上了“四元霹雳”，这个亚文化圈子热衷于为四只手臂的虚拟角色编排舞蹈；马可和波罗则各自加入了一部游戏系列剧的粉丝俱乐部，而且整天都在努力说服对方自己的俱乐部更好。虽然安娜和德雷克都不怎么明白这些社群究竟哪里吸引人，但他们还是很高兴看到自己的数码体能成为其中一员。社群成员大部分都是青少年，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数码体并非真人的问题，只是把他们当成又一种不太可能线下碰面的网友。

安娜和凯尔的关系起起伏伏，但总体而言还算不错。他们有时也会和德雷克及其女友一起出去吃个饭什么的。德雷克谈过很多女朋友，但没一个真正有进展。他告诉安娜说，那是因为他的女朋友都不明白他对数码体的热情；但真正的原因是，他一直对安娜无法忘怀。

最近一次流感疫情过后，经济陷入了衰退，虚拟世界也随之发生变迁。数据地球平台的创建公司瑞山数码和真实空间的母公司维萨传媒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数据地球即将并入真实空间。原先属于数据地球的各大陆将被完全相同的真实空间版本取代，并添加入后者的宇宙之中。他们管这叫两个世界的合并，但这只是婉辞而已，实际上是说：在年复一年的升级和改版之后，瑞山已经无力把虚拟平台战争继续下去了。

对大多数用户来说，这不过意味着他们可以不用登入登出就能往返于更多的虚拟地点之间了。在过去的几年里，几乎所有在数据地球平台上发行过软件的公司都发布了真实空间的对应版本。玩天国围攻和上古王座的人只须运行一个转换包，他们的物品和装备就会出现在真实空间的游戏大陆。

然而神经源引擎却是个例外，它没有对应的真实空间版本，因为蓝色伽马在真实空间平台出现以前就倒闭了。换言之，神经源基因组下的数码体是没有办法进入真实空间的环境中的。对千纸和花百姿数码体而言，迁往真实空间意味着全新的开始；可是对贾克斯和其他神经源数码体来说，瑞山的声明却等于是宣告了世界末日。

安娜正准备睡觉时，忽然听到什么东西“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她赶忙来到客厅看看是怎么回事。

贾克斯穿着机器人的躯体，正在检查他的手腕。他身旁屏幕墙上的一块显示屏裂开了一道缝。看到安娜进来，他说：“我对不起。”

“你刚才在干什么？”她问。

“很抱歉。”

“告诉我你刚才在干什么。”

贾克斯很不情愿地答道：“侧空翻。”

“然后你的手腕支撑不住了，你撞到了墙。”安娜看了看机器人的手腕。跟她担心的一样，得换零件了。“我给你定规矩不是故意让你不开心，而是你在机器人身子里跳舞就是这个下场。”

“我知道你说过。但我小跳了一下，身体很好。我又多试了一点，身体还很好。”

“然后你又多试了一点，现在我们不得不买一副新手腕加一块新显示屏了。”她想了一下，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装好一块新显示屏，能不能瞒住出差在外的凯尔。几个月前贾克斯才弄坏了凯尔喜欢的一座雕像，最好是别让他想起那次事故。

“我非常非常对不起。”贾克斯说。

“好吧，回数据地球去。”安娜指向充电板。

“我认错了……”

“给我走。”

贾克斯乖乖地走了过去。就在踏上平台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那不是数据地球。”机器人的头盔暗了下去。

贾克斯抱怨的是神经源用户组建立的数据地球私服，它从原版复制了很多大陆。一方面来讲，这比他们当初用来躲避信息自由阵线黑客的私人避难小岛要好很多，因为现在处理器很便宜，他们可以运行很多大陆；但另一方面又糟糕得多，因为那些大陆几乎完全无人居住。

问题在于不仅所有的人都搬到了真实空间，而且千纸和花百姿的数码体也搬走了。安娜没法怪罪他们的主人；换成她，她也会这么做的。更让人伤心的是，大部分神经源数码体也不见了，其中有很多是贾克斯的朋友。数据地球倒闭的时候一些人就退出了，另一些则持观望态度，但是看到这个私人的数据地球是何等空旷之后，他们也逐渐失去了信心，选择停用数码体，而不是让他们在一座“鬼城”中长大。用“鬼城”这个词来形容现在的数据地球是再合适不过了，一座行星大小的鬼城。广阔的大地任人游荡，虽然地形地貌极其精细，可除了来上课的老师之外，就再也找不到人可以说话。没有任务的地牢，没有店家的商铺，没有赛事的球场。这就是数字世界里末世之后的景象。

贾克斯在四元霹雳认识的朋友们以前也常登录到数据地球的私服来看望他，但这种探访已经变得越来越少；现在四元霹雳的活动都在真实空间里进行了。虽然贾克斯可以发送和接收编舞的录像，但是主要活动就是大家相约碰面然后现场即兴演出，而他现在已经没法参与这一块了。贾克斯失去了虚拟世界中大部分的社交生活，而他在现实世界中也找不到补偿——他的机器人身体被归类为无人驾驶的可自由移动机器，如果没有安娜或者凯尔陪同，他没法进入公共场所。整天关在公寓里，他渐渐烦躁不安起来。

几个星期以来，安娜一直试图让贾克斯穿着机器人的身体，用她的电脑登入真实空间，但他现在已经不愿这么做了。用户界面确实带来了一定的困难——他对使用真正的电脑还缺乏经验，而且摄像头捕捉机器人身体姿态的能力也不是很理想。她觉得这些问题都还是可以克服的，更大的问题在于，贾克斯不愿意远程控制虚拟角色，他想让自己成为那个角色。对他而言，键盘和屏幕只不过是不能身临其境，因此退而求其次的可悲替代品，这就像是让一只刚果黑猩猩去玩丛林探险游戏一样不过瘾。

所有剩下的神经源数码体都一样沮丧，很明显，给数据地球建私服只是权宜之计。大家真正需要的是一种能让数码体在真实空间中运行的方法，能让他们自由往来，和其中的物体及居民打交道。换言之，唯一的解决方案是重写神经源引擎，把它移植到真实空间的平台上。安娜已经说服蓝色伽马之前的拥有者放出了神经源引擎的源代码，但是，重写移植只有经验丰富的研发人员才能完成。用户组已经在开源论坛上贴出了公告，以吸引志愿者加入。

数据地球的过时作废只带来了一个好处：其上的数码体可以避免接触社会的阴暗面。一个名为“边缘玩家”的公司正在真实空间平台上推销一款数码体刑讯室，为避免涉及盗版拷贝的指控，他们只把进入公共领域的数码体作为受害者。用户组已经达成一致，一旦他们成功移植了神经源引擎，转换程序里一定要包括完整的所有权认证。如果没有人承诺照管，任何一只神经源数码体都不能独自进入真实空间。

两个月过去了。这天，德雷克正在浏览用户组论坛，看看他先前发的关于神经源引擎移植进展的帖子有了哪些回复。可惜，进展没有多少——招募程序员的计划进行得很不顺利。用户组在他们的数据地球私服举办了好几次开放日活动，让人们来参观数码体，但真正对此感兴趣的没有几个。

问题在于，基因组引擎早就不是什么新玩意儿了。只有那些全新的、激动人心的项目才会吸引软件开发者，眼下时兴的是脑机接口和纳米医学软件。开源代码库里半死不活地挂着几十个进度不一的基因组引擎，全都没有完工，全都在等待志愿者；而把十几年前的老引擎移植到新平台上面，这大概是其中最没意思的一项了。现在只有几个学生在做神经源引擎的移植，而考虑到他们实在没有多少时间，等到移植完成的时候，估计真实空间平台自己都得过时。

另一个办法是去雇用专业的程序员。德雷克已经和一些有过基因组引擎开发经验的人谈过，请他们估算移植神经源引擎所需的花费。考虑到整个项目的复杂程度，对方的估价其实还算合理。要是一家拥有几十万顾客的公司的话，毫无疑问会立刻开展工作；可是对于一个不断缩减、现在只剩下大概二十人的小小用户组来说，这个开价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德雷克读完了最近的评论，然后给安娜打了个电话。他的数码体被困在了数据地球的私服里，这确实很让人难受；但是往好处看的话，起码他现在可以每天和安娜说话，讨论引擎移植的进度，或者为数码体组织活动。过去几年里，大家逐渐养成了各自的兴趣，马可、波罗两兄弟和贾克斯的往来也渐渐减少。可现在神经源数码体已经没了其他伙伴，因此，他和安娜正设法寻找一些能让大家都感兴趣的活动。他已经没有对此抱怨连连的老婆，而安娜的男友凯尔好像也不介意，因此他给安娜打电话时不会感到自责。花这么多时间和她在一起，对德雷克而言一半是欢乐，一半是痛苦；也许少来往一些对他更好，可他不愿这样做。

安娜的脸孔出现在电话窗口。“你看了斯图亚特的帖子没？”德雷克问。斯图亚特算了一下，如果大家平摊费用的话每个人要出多少，然后问有多少人能承担得起这笔费用。

“刚看到，”安娜说，“也许他自己觉得是在帮忙解决问题，可实际上他只是让大家更焦虑而已。”

“我同意，”他说，“但在我们想到更好的办法之前，反正都会去盘算要花多少钱的。你和那个募捐人谈过没？”安娜之前说她要和一个朋友的朋友见一面，那个人一直在为自然保护区作募捐宣传。

“说实话，我刚刚和她吃完午饭。”

“太好了！她怎么说的？”

“坏消息是，她不认为我们的情况满足非营利的标准，因为我们只想为一小群特定的个体筹钱。”

“但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个新引擎……”他停住了。诚然，全世界大概有几百万神经源数码体储存在档案库中，可用户组没法声称自己能够代表他们。如果没人愿意领养，这些数码体就没法从引擎移植中得到半点好处。真正获益的数码体恐怕只有用户组自己的那些。

安娜点点头，他则沉默不语。她早些时候肯定也想过这个问题了。“好吧，”德雷克说，“我们算不上非营利。那好消息是什么？”

“她说，即使不能归入非营利模式，我们还是可以募到捐款的。我们只须想办法唤起人们对数码体的同情心。有的动物园遇上为大象动手术之类的事情，就是用这种办法募捐的。”

他考虑了一会儿，“我想我们可以贴出一些数码体的录像，试试用情感打动人们。”

“没错。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地触动大家的感情，也许在得到捐款的同时，还能获得人力赞助。任何能够提升数码体形象的东西都会有助于我们从开源社区招募志愿者。”

“我会把我手头关于马可和波罗的视频片段浏览一遍，”他说，“他们小时候有一大堆可爱的画面，最近的我就不敢保证了。或者我们应该用些让人伤感的片段？”

“我们应该好好讨论一下哪种比较好，”安娜说，“我会在论坛上发个帖，问一下大家的意见。”

德雷克想起一件事，“对了，昨天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也许对咱们的事情有帮助。不过这事不怎么靠谱。”

“谁打来的？”

“还记得陌兽吗？”

“那些外星人数码体？那个项目还在进行？”

“算是吧。”他解释说，一个叫菲利克斯·拉德克里夫的年轻人联系了他，他是陌兽项目的最后一批参与者之一。最早那批爱好者大多在好些年前就放弃了——从零开始创造一个外星文明，其难度确实能让人灰心丧气；但还剩下一小批狂热分子近乎痴迷地坚持着。从他所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些人大多没有工作，成天宅在父母家的卧室里不出来；他们的生命全都投入在数据火星上了。菲利克斯是这个团体中唯一一个愿意和外界接触的人。

“人们还管我们叫痴人呢，瞧瞧他们。”安娜说，“他为什么要联系你？”

“他听说我们正在尝试移植神经源引擎，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他记得我的名字，因为是我给他们设计了陌兽的虚拟角色。”

“真走运啊你。”她笑着说，德雷克做了个鬼脸。“他为什么要关心神经源的移植呢？我以为数据火星的意义就是要陌兽与外界隔绝。”

“起初是这样的，但他认为现在是时候让它们去见一见人类了。他想做一个第一次接触的实验。假如数据地球没关闭的话，他会让陌兽派一支远征队去各个主要大陆，但现在这已经不可能了。因此菲利克斯的处境和我们一样，他也希望神经源引擎能够顺利移植，让他的数码体能够进入真实空间。”

“哦……我大概理解了。你说他也许能帮我们筹些资金？”

“他正在努力激发人类学家和太空生物学家的兴趣。他认为这些人会对陌兽研究感兴趣，从而为移植买单。”

安娜看起来不太相信，“他们真的会为这种东西付钱吗？”

“我很怀疑，”德雷克说，“陌兽又不是真的外星人。我想他还不如去找个游戏公司更有把握，那帮人没准儿需要一些外星人数码体居住在他们的世界里呢。但这是他个人的决定，我觉得，只要他别去找那些我们正在联系的人，对我们就没什么损害。何况，他毕竟有可能帮上忙。”

“可听起来他不像是个巧舌如簧的家伙，估计他说服不了几个人吧。”

“啊，咱不用指望他的口才。他做了个陌兽的视频，拿去给人类学家看，希望能激发他们的兴趣。他让我稍微看了点片段。”

“感觉如何？”

他耸耸肩，两手一摊，“就我能看懂的部分来说，跟一大窝乱糟糟的除草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安娜笑了，“嗯，没准儿这是好事。也许它们越是让人不可理解，就越有意思。”

德雷克也笑了，想象着这里面的讽刺意味：蓝色伽马做了这么多工作让数码体能够吸引人，如果到头来反而不如外星数码体让人感兴趣，这算什么事啊。

七

又过了两个月。用户组募集资金的努力并不怎么成功。那些打算把资金投给慈善事业的人早就听厌了自然界里濒危物种的故事，更不要说是人造生命了，何况数码体又远远不如海豚上相，募得的款项只能算是涓涓细流。

困在数据地球里的压力已经明显影响到了数码体们。他们的主人想方设法多花时间和他们相处，不让他们感到无聊，可是任何努力都不能代替一个生机勃勃的虚拟世界。安娜想对贾克斯隐瞒神经源引擎移植遭遇到的种种困难，但他到底还是知道了。有一天她下班回来，登入后发现他明显生气了。

“想问你移植的事。”他开门见山。

“怎么了？”

“原来以为只是另一次升级，像以前那样。现在觉得大得多。更像上载，只不过把人换成了数码体，对吗？”

“嗯，我想是的。”

“你看了老鼠的视频？”

安娜知道贾克斯指的是什么。一个上载研究小组刚刚发布了一段视频，内容是一只小鼠先被瞬间冷冻，然后被扫描电子束一点一点蒸发成几缕青烟。随后，小鼠出现在一处测试虚拟景观里，在那里被解冻，然后苏醒。小鼠立刻表现出中风症状，在可怜地抽搐几分钟之后死去。目前，这是哺乳动物上载存活时间的最长纪录。

“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你身上的。”她向他保证。

“你意思说如果发生我不记得，”贾克斯说，“只有转换成功我才记得。”

“引擎测试之前，没人会让你或者任何人在上面运行的。当神经源移植完成之后，我们会在上面先运行全套的测试，修复全部的漏洞，然后才会运行数码体。那些测试品是没有感觉的。”

“研究者上载老鼠前运行了测试？”

贾克斯很擅长问尖锐的问题。“老鼠本身就是测试品，”安娜承认，“但那是因为没人拥有生物大脑的源代码，因此他们写不出比真的老鼠更简单的测试品。而我们有神经源的源代码，所以不存在那个问题。”

“但你们没钱移植。”

“是的，现在没有，但早晚总会有的。”她希望自己的声音比她的真实感受更自信。

“我怎帮忙？我怎挣钱？”

“谢谢，贾克斯，但现在你没办法挣钱，”她说，“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努力学习，在班上取得好成绩。”

“是的，知道这个：现在学习，以后做别的事。但如果现在我贷款，以后挣钱了还呢？”

“这不需要你来操心，贾克斯。”

贾克斯看起来不太高兴，“好吧。”

实际上，贾克斯所建议的几乎正是用户组近来在作的努力：寻找企业方的投资。这条道路是虚拟星期五开拓的——他们把数码体当作个人助理来销售的想法取得了成功。塔博特前后花了好几年时间，终于成功培养出一个愿意为任何人工作的安绰，而虚拟星期五已经卖出了几十万份拷贝。这是数码体也可以盈利的第一个证据，已经有好几家公司希望能效仿塔博特。

其中一家公司名叫“多维体”，他们公布了一个计划，准备开展一项巨大的繁育工程，创造出第二代安绰。用户组联系了这家公司，邀请他们为神经源的未来下赌注：多维体将出资完成神经源引擎的移植，而作为回报，今后这些数码体产生的任何收入，他们都将获得其中的一定比例，且没有限期。用户组对此抱有极大的希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可公司的答复是不行。多维体只对玄思数码体感兴趣——如果数码体想取代传统软件的话，它们必须得专注执迷。

用户组已经简单地讨论过自己支付移植费用的可能性了，但这显然行不通。因此，一些成员开始考虑更出格的办法：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我真的不希望由我来提起这事，但总得有人来说。是否可以先暂时把数码体挂起一两年，直到我们为移植募集到钱为止？

来自：德雷克·布鲁克斯

你知道挂起数码体的结果是什么，暂时变成了不定期，不定期变成了永久。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我非常赞同。陷入永久拖延模式实在是太容易了。你听过哪个人在挂起超过六个月之后又重启数码体吗？反正我是没听说过。

来自：斯图亚特·格思特

但我们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挂起数码体是因为他们厌倦了。我们即使挂起数码体，仍然会每天怀念他们，这将成为我们筹集资金的动力。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如果你觉得挂起扎弗能给你带来动力的话，那请便。我的动力是让贾克斯保持清醒。

安娜发布这个回复的时候心中没有疑虑，可是几天之后贾克斯自己提起这件事时，她就不再那么自信了。那时他俩正在数据地球的私服里，她带着他游览一片新的游戏大陆。这是一部经典之作，好多年前安娜玩过，最近放出了免费版本，因此用户组为数码体开辟了一份游戏的副本。她努力让这个游戏给自己带来的热情也能感染他，指出这片大陆和其他游戏大陆有何不同，那些大陆数码体们已经玩厌了。可贾克斯心里明白这片大陆的本质，这不过是另一次尝试，想让他在等待神经源移植期间有点事情可做而已。

他们走过一个废弃的中世纪城镇广场，贾克斯说：“有时候真希望我被挂起来，不用再等。到能进入真实空间时再重启，不会感觉到时间过去。”

这句话让安娜一下子不知所措。数码体没有权限浏览用户组的论坛，因此贾克斯一定是自己想到了这件事。“你真的愿意？”她问。

“不是真的。想醒着，知道发生什么。但有时很灰心。”接着他问，“你有时希望你没照料过我吗？”

她先确定贾克斯看着她的脸，然后才回答：“如果我没有照料过你，我的生活会更简单，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快乐。我爱你，贾克斯。”

“也爱你。”

德雷克开车回家的路上收到了一条来自安娜的消息，说多维体的人联系了她，因此他一回到家就给她打了个电话。“是什么事？”他问。

安娜看起来有些困惑，“很奇怪的电话。”

“怎么个奇怪法？”

“他们给了我一份工作。”

“真的？什么样的工作？”

“训练他们的玄思数码体，”她说，“因为我拥有过去那些训练经验，他们想让我当训练小组的负责人，开出了很高的薪水，三年雇用合同保证，还有一笔签约奖金——数目大得让人难以置信，但是有个条件。”

“说吧，别卖关子了。”

“所有训练人员都要使用‘捷立亲’。”

德雷克的眼睛瞪得老大，“你开玩笑吧。”他说。捷立亲是一种智能透皮贴剂，每当某个特定的人在场时，就会释放出一定剂量的催产素和阿片类试剂的混合物。这通常是用来挽救濒临崩溃的婚姻还有父母与子女的关系的，最近刚进入非处方药领域。“天哪，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认为，爱意能让训练效果更好，而要让训练员喜欢上玄思数码体，唯一的办法就是药物干预。”

“哦，我明白了，是个提升雇员效率的办法。”他知道很多人会服用益智药或使用经颅磁刺激让自己工作时表现更出色，但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哪家公司对此作出硬性规定。他摇摇头，觉得难以置信。“如果他们的数码体这么不讨人喜欢的话，照理说他们就该明白，干脆换用神经源数码体算了。”

“我给他们提过类似的建议，但他们一点都不感兴趣。不过我有个主意。”安娜身体前倾，“如果我去给他们工作的话，也许能改变他们的主意。”

“你怎么打算的？”

“这样我就有机会逐渐给多维体的管理层展示贾克斯了。我可以在工作时登录到我们的数据地球服务器，甚至可以让他穿着机器人身体跟着我。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展示神经源引擎的灵活性呢？一旦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就会把神经源移植到真实空间的。”

德雷克考虑了一下，“前提是他们不会禁止你上班时去找贾克斯……”

“给我点信心，好吗？我肯定不会像推销员似的上来就给他们讲，这事要潜移默化。”

“也许能成，”他说，“但他们会让你戴上捷立亲贴片的。这样做值得吗？”

安娜沮丧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要是有别的出路的话，我肯定不干。但有时我们必须冒一下险，对吗？做些大胆的举动。”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凯尔对此怎么想？”

她叹了口气，“他坚决反对。他一点都不想让我戴那个贴片，而且丝毫也不觉得这件事成功的把握有那么大。他觉得不值得。”她停了一会儿，“但关于数码体，他的感受和你我是不一样的。对他来说，回报肯定没那么多。”

安娜显然在期待他表示支持，于是他照办了，但他内心里依然有许多相互矛盾的念头。对于她的提议，他其实还是有些犹豫，但又不愿意明说出来。

他厌恶自己的这些想法，可每当安娜提及她和凯尔的摩擦时，他总是幻想着两人会分手。他对自己说，他绝不会做任何事情去拆散他俩；但如果凯尔不能理解安娜对数码体的心意，而德雷克表示出他懂得的话，他实际上并没有做任何错事。如果这让安娜觉得他比凯尔更配得上她，这也不是他的错。

问题是，他真的觉得安娜应该接受多维体的工作吗？他不知道。但在他确定之前，他一定会支持她的选择。

挂断电话之后，德雷克登录数据地球的私服，去陪马可和波罗。他们正在打零重力壁球，一看到德雷克来了就从球场里降落下来。

“今天遇见了些好访客。”马可说。

“真的？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叫珍妮弗的人，以及叫罗兰德的人。”

德雷克查了下访客记录，沮丧地意识到，珍妮弗·蔡斯和罗兰德·迈克尔是一家名为“零一欲望”的公司的员工，这家公司专门生产现实的和虚拟的充气娃娃。

这不是用户组第一次遇到人来询问能否把数码体用在性领域了。现在绝大部分性玩具运行的仍然是传统的软件，只能表演预先写好的脚本和情节；但是人们和数码体发生性关系的尝试，也几乎和数码体本身的历史一样长了。最典型的做法是，复制一份处于公共领域的数码体，重写它的奖惩映射图，让它喜欢上主人觉得能引起自己性趣的东西。有人批评说，这和在外生殖器上抹花生酱然后让狗去舔没有什么区别——这个比喻还算公平，毕竟数码体无论是智力还是所受的训练都和狗有一定的可比性。当然了，那些被当作性玩具的数码体就和人类的相似度而言，还远远比不上马可和波罗，因此用户组偶尔会收到来自性玩具制造商的问询，问能否购买他们数码体的副本。组里每个人都同意，这种请求应该直接无视。

但是按照访问记录，蔡斯和迈克尔是由菲利克斯·拉德克里夫陪同的。

德雷克让马可和波罗继续玩，然后给菲利克斯打了个电话，“见鬼，你到底在想什么？把零一欲望给带进来？”

“他们没有试图把数码体用在性上。”

“我看到了。”另一个窗口里，他们的来访录像正在以双倍速度快播。

“他们只是和数码体聊了聊天。”

和菲利克斯谈话有时真的像跟外星人说话一样。“对这些充气娃娃制造商，我们达成过一致。你还记得吗？”

“这些人和别人不一样。我喜欢他们的思维方式。”

他都不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你喜欢他们，那就带他们去数据火星，给他们看陌兽。”

“我给他们看了，”菲利克斯说，“他们不感兴趣。”

他们当然不感兴趣，德雷克想，没几个人会愿意和说逻辑语的三脚生物做爱吧。但他看得出来菲利克斯是诚实的，假如能帮助他的第一次接触实验筹到经费，他不会在乎让自己的陌兽去卖淫。他也许是个怪人，但不是伪君子。

“那么你那时就应该罢手，而不是把他们又带来这里。”他说，“我们也许得禁止你再来数据地球。”

“你应该和这些人谈谈。”

“不，我们不应该。”

“如果你听他们谈谈，他们会付给你钱的。他们会发来一则消息，包含具体细节。”

德雷克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如果零一欲望竟然要付钱让人去听他们的推销讲座的话，那大概是绝望到一定程度了。“发消息可以。但我会把那些人放到黑名单里，我也不希望你再把任何一家充气娃娃制造商的人带进来。明白了？”

“明白。”菲利克斯说，然后挂上电话。

德雷克摇摇头。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会考虑去听这种推销讲座，给钱也不会，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愿意把马可和波罗当成性玩具卖出去。

可现在用户组需要每一分钱。如果听一家公司的展示能够鼓励其他公司也来付钱做展示的话，没准儿是值得的。于是，他重新打开来访者和数码体见面的录像，用正常速度播放。

八

用户组通过视频会议聚集在一起，来参加零一欲望的展示会。零一欲望已经把钱交付给一家委托交易中介，会议结束后就会转交给用户组。安娜坐在环形屏幕的焦点位置，环顾四周；所有人的视频回馈都经过了整合处理，让全体用户组看起来就像是聚集在一座虚拟讲堂里面，每人一间私人小包厢。德雷克坐在左边的包厢里，菲利克斯坐在他的左边。前方的讲台上，站在演讲席上的是零一欲望的代表，珍妮弗·蔡斯。屏幕上她的形象是金发白肤，美丽动人，穿着讲究。双方事先约定都使用经过认证的真实视频，因此安娜知道这就是她本人的现实形象。她在想，也许零一欲望的全部协商任务都是由她来完成的，她看起来很擅长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菲利克斯从座位上站起来，用逻辑语说了些什么，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你们会喜欢她接下来要讲的东西的。”

“谢谢，菲利克斯，接下来请交给我就可以了。”蔡斯说。

菲利克斯坐回座位，蔡斯转身面对整个用户组。“谢谢你们同意和我见面。一般来说，当我和某个潜在的生意伙伴面谈时，我会对他们讲零一欲望能如何帮助他们拓宽市场；但我不打算和你们讨论那些话题。我这次会面的目的是向你们保证，你们的数码体将会得到尊重。我们想要的不是那种经过简单的操作性条件反射处理，拥有性特征的宠物。我们想要的生物应该能在更高、更人性化的层次上参与性行为。”

斯图亚特突然大声说：“可我们的数码体完全是无性的，你打算怎么做到这一点呢？”

蔡斯一点没有停顿，“最少需要两年的训练。”

安娜大吃一惊。“这可是笔很大的投资啊，”她说，“我还以为数码体性娃娃一般只需要训练两三个星期呢。”

“那是因为它们通常都是玄思数码体，两个星期就够了；就算花上两年时间训练，它们也不会变成更好的性伴侣。我不知道你是否见过训练成果，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在哪里能找到一个数码体后宫，里面全是身穿玛丽莲·梦露身体的德雷塔，全都哭着喊着要给人口交，那叫一个恶心。”

安娜忍不住大笑起来，组里还有几个人也笑了。“嗯，听起来确实挺恶心的。”

“零一欲望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随便哪个人都能拿来一个进入公共领域的数码体，然后重新配置它的奖惩图；但我们希望给顾客提供具有真正人格的性伴侣，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愿意付出必要的努力。”

“那你们的训练是如何进行的呢？”后排的海伦·柯斯塔丝问。

“首先，是发现性和探索性。我们会赋予数码体符合人体形态和生理需求的身体，让他们适应性敏感区域的存在。我们会鼓励数码体互相之间进行性行为，让他们熟悉身为有性生物的体验，然后选择一个自己认为合适的性别。由于这个阶段的大部分学习行为仅仅发生在数码体之间，有些时段可以让数码体加速运行。一旦他们拥有了足够的经验，我们就可以让他们和合适的人类伴侣配对，建立感情。”

“你们凭什么确信他们会和某一个特定的人建立感情呢？”德雷克问。

“我们的研发人员已经研究过收容所里的一些数码体。他们太年轻了，不适合我们的目的，但他们已经发展出感情上的依附。我们的研发人员作了大量分析之后认为，他们可以在更年长的数码体身上诱发出类似的依恋。随着数码体逐渐了解一个人，我们会人工强化他们之间互动的情感维度，包括性的互动，也包括非性的互动。这些强化后的互动就会在数码体身上产生爱情。”

“就像是捷立亲的神经源版本。”安娜说。

“有些类似，”蔡斯说，“但更加有效，也更具特异性，因为整个过程将会为消费者量身定制。而在数码体看来，这和主动坠入爱河是无法区分的。”

“这个定制过程听起来挺复杂，不像是那种能一次搞定的事情。”安娜说。

“当然不是，”蔡斯说，“我们预计，一个数码体要花好几个月时间才会坠入爱河。这段时间里我们会和顾客协力合作，不断回调数码体到先前的标记点，尝试各种各样的调节措施，直到感情纽带坚实地建立起来为止。这有点像你们在蓝色伽马时的育种程序，我们只是为每一位顾客专门定制一套新程序而已。”

安娜想说这和蓝色伽马有本质的区别，但最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她只需要听完这个女人的推销演讲就行了，不需要反驳。“我明白了。”她说。

德雷克说：“但就算你们能让他们爱上一个人，我们的数码体也不可能成为玛丽莲·梦露。”

“确实不可能，但那并非我们的目标。我们给他们的角色是人形的，但他们并不是人类。要知道，我们并不打算复制真实人类的性体验；我们希望提供非人类的伴侣，但要迷人、有爱心，而且对性有真正的激情。零一欲望相信，这是一个全新的性领域。”

“全新的性领域？”斯图亚特说，“你的意思是说，把一种怪癖推广开来，直到它成为主流吧。”

“你要这么说也无妨，”蔡斯说，“但是换个角度来看，随着时间的推移，所谓‘健康的性’这个观念实际上是在不断拓宽的。人们曾经把同性恋、性虐和多人关系都看作是心理疾病的表现，其实这些行为和恋爱关系并没有本质的不相容。问题是，社会把人们的正常欲望定义成了耻辱。我们相信，总有一天，数码体的性也会被人们接受，成为性的一种健康的表现形式。但这需要我们有开放坦诚的心态。”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图标，表明蔡斯给用户组发来了一份文档。“我给你们发送了一份我们所提议的合同的副本，”她说，“请容我简单说一下主要内容。零一欲望将支付移植神经源引擎到真实空间的全部费用，以换取你们数码体的非专属使用权。你们依然保留制造和出售你们数码体的副本的权利，只要这些副本不和我们的产品竞争。如果数码体卖得好的话，我们还会支付版税，而且你们的数码体会很喜欢他们的工作。”

“好的，谢谢。”安娜说，“我们会看一下合同内容，然后给你答复。就这些了吗？”

蔡斯笑了，“还没完。在将资金转交给你们之前，我还希望能有机会回答你们的疑虑。问什么都可以，我不会觉得被冒犯的。你们是否对性这方面有所抵触？”

安娜犹豫了一下，“不，我担心的是被胁迫的问题。”

“不会有任何胁迫的。感情建立的全过程已经确保了数码体将和他们的主人一样喜欢这一切。”

“但关于他们会喜欢上什么东西，你并没有给他们任何选择的余地。”

“人类不也是这样吗？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对亲吻小男孩这事没有一丁点兴趣；假如这事由我说了算的话，那情况永远不可能改变。”蔡斯微微一笑，有些羞怯，似乎是在暗示说她现在有多么喜欢亲吻一样。“我们都会产生性意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零一欲望对数码体所作的改造和这件事并没有本质区别。事实上，我们的改造要更好。有些人面临性倾向的问题，一生都在痛苦中度过，但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数码体身上。每一个数码体都会和一个完美相容的性伴侣配对。这不是胁迫，这是最完美的性满足。”

“但这不是真实的。”安娜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

蔡斯所期待的正是这句话。“怎么不是呢？”她问，“你对你的数码体的感情是真实的，他们对你的感情也是真实的。如果你和你的数码体之间这种非性的联系是真实的，为什么人类和数码体之间的性联系就不能同样真实呢？”

安娜一时无言以对，这时德雷克插了进来。“我们讨论哲学可以没个完，”他说，“但底线是，我们花这么多年养大我们的数码体，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成为性玩具。”

“我明白这一点，”蔡斯说，“这笔交易并不阻止你们的数码体的其他副本去做其他事情。现在你们的数码体虽然让人惊讶，却没有任何可以推向市场的工作技能，而你们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具备某种技能。除此之外，你们还能怎样募集到你们需要的钱呢？”

有多少女人曾经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啊，安娜想。“所以就只能是那个最古老的职业了。”

“你可以这么说，但请让我再指出一次，数码体并不会遭受任何强迫，哪怕是经济方面的强迫；如果我们只想出售假造的性欲，我们有许多更便宜的办法。但我们企业的目的是提供一些有别于假造的性欲的东西。我们相信，当双方都享受这一过程时，性会变得更美好，不管是作为个人体验还是对社会的影响。”

“这听起来很冠冕堂皇。但遇到那些热衷于性虐的人该怎么办呢？”

“我们绝不放任任何非双方自愿的性行为，这当然也包括和数码体的性。我发送给你们的合同里对此有所保证：零一欲望将保留蓝色伽马早先安装的阻隔器，辅以目前最顶尖的访问权限加密技术。我说过，我们相信当双方都享受这一过程时，性会变得更美好。我们始终坚持这一立场。”

“你们赞同，对吧？”菲利克斯对用户组成员说，“他们考虑了所有的可能。”几个成员对他怒目而视，连蔡斯的表情好像也在说，她宁可不要菲利克斯来帮忙。

“我知道你们刚开始寻找投资商时希望见到的并不是我们，”蔡斯说，“但如果你们能暂时放下你们的第一反应，仔细想一想，我想你们会同意的，我们所提议的合作计划会使大家都获益。”

“我们会考虑一下，然后给你答复。”德雷克说。

“谢谢你们来听我的展示。”蔡斯说。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表明中介已经把款项汇到用户组的账上。“请让我再说最后一件事：如果有其他公司的人来找你们，一定记得要仔细查看合同细则。里面很可能会包含一款条文，我们的律师也曾希望我们能在合同里加进这一条：允许对你们的数码体禁用痛感阻隔器之后转卖给另一家公司。我想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安娜点点头。这意味着数码体可能会被转卖给像边缘玩家这样的公司，成为虐待的受害者。“是的，我们明白。”

“零一欲望否决了我们律师的推荐。我们的合同保证，数码体除了非胁迫的性之外，不会用于任何其他用途，永远不会。你可以看看别人会不会对你们作出同样的保证。”

“谢谢，”安娜说，“我们再联系。”

安娜原本是以纯粹走过场的态度去听零一欲望的展示会的，听人推销赚点钱而已。但听过之后，她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想了很多。

她上一次关注虚拟领域的性，还是在读大学的时候。那时，她的男朋友在国外做了一个学期的交换生，离开之前两人买了一套这种外设，外面是朴素的硬壳，里面却是狂欢的硅胶。两人各自用对方的序列码加了密，算是保证他们虚拟生殖器的忠贞。开始的几次给他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乐趣，但没过多久这种新奇感就消退了，而这种技术的缺点也显露无遗。且不说没了亲吻，性会变得多么残缺不全；两人的脸颊近在咫尺，感受着他躯体的重量，闻着他身体的气味，这一切都让她怀念。而只在屏幕上看到对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取代这一切的，不管摄像机贴得多么近。她的皮肤渴望着与他的皮肤接触，这种渴望是任何外设都无法满足的。等到学期结束时，这种感受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自那以来，这项技术肯定有了很多新进展，但它依然只能算是真正的亲热的可怜替代品。

安娜依然记得，第一次看到贾克斯穿上现实的身体时，那感受是多么不同。如果让数码体穿上充气娃娃的身体，这会使性更吸引人吗？没用的。她曾经贴近过贾克斯的脸，为他的棱镜擦去污渍或是检查有无划痕，那种感觉和贴近一个人类的脸庞毫无共同之处。面对一个数码体，你不会觉得自己进入了别人的个人空间，也不会因此体会到双方的信任感，甚至比不上你给一只小狗挠肚皮时的感受。在蓝色伽马时代，他们决定不要把那种保持距离、自我保护的本能赋予数码体，毕竟这对他们的产品没有意义，但如果没有这种自我保护所营造的障碍的话，那最后的肌肤之亲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数码体的性冲动反应和人类足够相似，确实有可能让双方的镜像神经元都活跃起来，对此安娜并不怀疑。但是，零一欲望能让数码体懂得赤身裸体所伴随的脆弱吗？数码体又该如何告诉别人，自己愿意在他们面前宽衣解带呢？

也许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安娜重放了一遍视频会议的记录，蔡斯说这将是一个全新的性领域，和非人类伴侣之间的性。这本来就不应该和正常的性一个样子。这将是另一种类型的性，也许会带来另一种亲密感。

她想起了在动物园工作时发生的一件事。那时一只雌猩猩死了，每个人都很伤心，它最喜欢的那位驯养员尤其悲痛，任别人如何安慰也无法平静下来。最后他终于忏悔，他一直在和那只雌猩猩发生性行为，没过多久动物园就把他开除了。安娜当然很震惊，不仅因为这件事本身，更因为在她想象中，有恋动物癖的人都应该是恶心的变态，而他一点也不像一个变态的人。他的悲痛是如此深沉，如此真切，和任何一个失去爱人的人都没有区别。他还结过一次婚，这也让安娜大吃一惊；她原本以为这种人连约会都不会有一次。接着她意识到，她不知不觉陷入了惯性思维——动物饲养员之所以选择每天与动物为伴，是因为他们不懂怎样和人相处。她当时就想过，为什么人和动物之间非性的关系是完全正常的，而性关系就不是呢？为什么动物所能给出的那么一点同意意愿足以让它们成为宠物，却不足以让它们和人类发生性关系？现在她又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了。和那时一样，她能给出的所有论证都是基于个人的厌恶，而她不知道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至于数码体之间发生性行为的问题，过去也曾有过几次讨论。安娜一直很庆幸主人们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因为很多动物在性成熟时都会变得难以驾驭。甚至把贾克斯设计成生理中性的时候，安娜也没有感到一丝愧疚，因为她并没有剥夺他的本质属性。现在，论坛上的一个帖子让她开始重新考虑这个问题了：

来自：海伦·柯斯塔丝

让别人和我的数码体发生性关系，这件事我一点也不喜欢；但接着我想起来，当父母的也都不愿意考虑自己的孩子和别人发生性关系的可能。

来自：玛丽亚·郑

这个类比并不成立。父母不能阻止孩子们产生性意识，但我们可以。数码体并没有任何内在的需求去模拟人类发育的这个阶段。拟人想象是可以的，但不能过火。

来自：德雷克·布鲁克斯

什么算“内在”？拥有迷人的个性或者可爱的虚拟角色，这些也不是他们的“内在需求”；但这些特征的存在依然有充足的理由——这些特征让人们更愿意和他们相处，而这对数码体是有好处的。

我不是说我们应该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但我想，我们都应该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让数码体成为有性的个体，这会鼓励其他人去爱他们吗？给他们带来快乐的那种爱？

安娜想，贾克斯没有性意识，这是否导致他错过了生命中某些有益的体验。贾克斯有人类朋友，这让她很高兴；而她之所以希望把神经源移植到真实空间，正是为了让他能维系和增进这些友谊。但这些友谊能增进到什么程度呢？在性成为话题之前，一段关系究竟能有多亲密呢？

那天晚上，她回复了德雷克的帖子。

来自：安娜·奥瓦拉多

德雷克提出了一个好问题。但就算答案是肯定的，也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

如果一个人只是在寻求自慰的幻想，那他可以去用普通软件，而不应该买一个邮购新娘，然后在她头上贴一打捷立亲。可是零一欲望想提供给顾客的，本质上就是后者。我们希望我们的数码体去过那种生活吗？我们可以给他们注射一大剂虚拟内啡肽，让他们住在数据地球的小黑屋里也能快快乐乐，但我们之所以不这么做，正是因为我们在乎他们。我认为，我们不可以让任何人对数码体不敬。

我承认，和数码体发生性关系，这个念头刚开始也让我不舒服，但我觉得我并非在原则上反对它。我无法想象自己去做这种事情，但如果别人想这么做，我也不会反对，只要不是在剥削数码体就行。只要双方达成一定的相互妥协，结果可能就会像德雷克说的那样，对数码体和人都有好处。但如果人可以自由修改数码体的奖惩映射图，或者不断回调直到将数码体调出完美的状态，那相互妥协的意义又在哪里呢？零一欲望准备告诉他们的顾客，他们不必以任何方式去迁就数码体的喜好。这已经无关于性，这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情谊。

用户组的成员都可以以个人身份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但安娜的论述很有说服力，因此目前没有人这样做。展示会几天之后，德雷克把零一欲望的提议告诉了马可和波罗，觉得他俩有权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波罗对零一欲望想作的改造很是好奇，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奖惩图，但从来没想过编辑奖惩图意味着什么。

“编辑我的奖惩图可能很好玩。”波罗说。

“给别人干活时不能编辑自己的奖惩图，”马可说，“只有法人之后才能那么做。”

波罗转向德雷克，“真的这样？”

“像这种事情，就算你成为了法人，我也不会让你做的。”

“喂，”马可抗议道，“你说过我们法人的时候，所有决定我们都自己作。”

“我是说过，”德雷克承认，“但我没想过让你们编辑自己的奖惩图。这可能会非常危险。”

“但人能编辑自己的奖惩图。”

“什么？我们可做不了这种事情。”

“人们为了性吃的药呢？村药？”

“春药。那些只是暂时的而已。”

“捷立亲暂时的？”波罗问。

“不完全是，”德雷克说，“但很多时候，人们用捷立亲是犯了错误。”尤其是当某家公司付钱让他们使用的时候，他想。

“我法人的时候，我自由犯自己的错误，”马可说，“那才关键。”

“你还没作好成为法人的准备呢。”

“因为你不喜欢我的决定？准备好意味着总同意你？”

“如果你盘算着一成为法人就要编辑自己的奖惩图，那你就不算是准备好了。”

“我没说要，”马可加重语气，“我不要。我说法人的时候我有自由做。这不同。”

德雷克沉默了一会儿。他差点忘记了，用户组在论坛上讨论让数码体成为法人的问题时，得出的正是同一个结论：如果法律人格身份不仅仅是文字游戏，那成为法人就意味着让数码体拥有一定的自主权。“是的，你说得对。当你成为法人时，就算是我认为不应该做的事，你也可以自由地去做。”

“好，”马可看来满意了，“当你认定我准备好，不因为我同意你。即使我不同意你也可以准备好。”

“没错。但是请告诉我，你不会真的要去修改你的奖惩图。”

“不会，我知道这危险。可能改出错误，让自己没法改正。”

德雷克很欣慰，“谢谢你。”

“但让零一欲望改我的奖惩图，那不危险。”

“确实不危险，但那依然不是个好主意。”

“不同意。”

“什么？我觉得你不理解他们想要做什么。”

马可受挫地望了他一眼，“我理解。他们让我喜欢上他们希望我喜欢的东西，哪怕我现在不喜欢。”

德雷克意识到，马可确实理解了。“你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为什么不好？我现在喜欢的一切，也都是蓝色伽马让我喜欢的。这没不好。”

“没错，但这两件事不一样。”他想了一会儿应该怎么解释，“蓝色伽马让你喜欢食物，但他们没有决定你应该具体喜欢哪一类食物。”

“那又怎样？没大区别。”

“但确实不一样。”

“如果他们编辑不想被编辑的数码体就错了。但如果数码体编辑前同意，那就没错。”

德雷克觉得自己开始生气了。“那你到底是想成为法人，自己作决定呢，还是想让别人代替你作决定？到底是哪一个？”

马可想了一会儿，“也许我两个都试。一个副本的我当法人，另一个我给零一欲望干活。”

“你不介意给自己创造副本？”

“波罗我的副本。这没错。”

德雷克有些不知所措。他草草结束了讨论，让数码体去做他们的功课；但马可说的话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一方面，马可的有些论述相当有道理，但德雷克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大学时光，很明白拥有辩论技巧不等于成熟。他又开始想，如果数码体也有法定成年年龄该多好，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想这件事了。没有法定年龄，判断马可何时能成为法人的责任就全落在了他身上。

因零一欲望的提议而引发争执的人不只德雷克一个。他下一次和安娜交谈的时候，她向他抱怨了最近她和凯尔的一次争吵。

“他觉得我们应该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她说，“他说这比让我去多维体工作要好得多。”

又一个批评凯尔的机会，他该怎么办呢？但他只是说：“那是因为他觉得改造数码体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是如此。”她恼火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道，“这倒不是因为我觉得戴捷立亲没什么。这当然是件大事。但我自愿使用捷立亲，零一欲望是把他们的感情建立过程强加于数码体，这两者有很大区别。”

“有本质的区别。但你知道吗，这引发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他把之前和马可、波罗的对话告诉了她，“我不知道马可是否只是为了争辩而争辩，但这事让我思考了很多。如果某个数码体自愿接受零一欲望要作的那些改造，这有什么不同吗？”

安娜看上去若有所思，“我不知道。也许吧。”

“当一个成年人选择使用捷立亲的时候，我们没有反对的理由。要在怎样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同样地尊重贾克斯和马可的决定呢？”

“他们得是成年人才行。”

“但是只要我们愿意，明天就可以去为他们办理成为法人的手续。”他说，“是什么让我们确信，我们不该这样做呢？想象一下，有一天贾克斯对你说，他明白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意味着怎样的后果，正如同你明白多维体的工作意味着什么一样。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接受他的决定呢？”

她想了一会儿，“我觉得，我得看看他的决定是否建立在亲身经历之上。贾克斯从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工作过，但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就意味着要做这两件事情，可能是永久性的。我希望他遇到这种会产生永久性后果的问题时，能在作出决定之前先对这些事有感性认识。等他有了亲身体验之后，我想我就不会真的反对了。”

“哦，”德雷克点点头，“要是我和马可讨论的时候也想到这一点就好了。”这意味着把他们改造成有性的生物，但不卖掉他们。这又是一大笔开销，而且得等用户组先完成神经源的移植。“不过这个过程要花很长时间。”

“当然，我们没必要急着让数码体获得性意识。最好等时机成熟再说。”

宁可设定一个很晚的成年年龄，也不要冒设定过早的风险。“在那之前，还得由我们来照顾他们。”

“没错。”看起来安娜对他的赞同很感激，而他也很乐意提供支持。接着她的脸上又现出了沮丧的神色，“真希望凯尔也能明白这一点。”

他试着找出一句合适的回应，“恐怕没人能明白，除非他们像我们这样在数码体身上投入了那么多时间。”这不是要故意挑凯尔的错，他内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九

零一欲望的展示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安娜正在数据地球私服里，和几只神经源数码体在一起，等待着访客。马可在给洛莉讲他最喜欢的游戏剧的最新一集，贾克斯在练习他编排的一套舞蹈。

“看。”他说。她看着他灵巧地做完一整套动作，然后又从头开始。

“要记住，等他们来了之后，你得和他们讲你造的东西。”

“我知道，你说过好几遍了。他们来的时候我不跳。现在只是在玩。”

“抱歉，贾克斯，我只是有些紧张。”

“看我跳舞，能觉得好点。”

她笑了，“谢谢，我会试试这个办法的。”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放松。

一扇传送门开启，里面走出两个虚拟角色。贾克斯立刻停了下来，安娜走过去迎接来访者。在屏注释显示，来者是杰瑞米·布劳厄和弗兰克·皮尔逊。

“进来的时候没遇到什么麻烦吧？”安娜说。

“没，”皮尔逊说，“你给我们的登录口运转良好。”

布劳厄四处张望。“老数据地球，真怀念啊。”他的角色扯了扯一丛灌木的枝条，然后松手，看着它摇晃的样子。“我还记得瑞山当初发布它的时候网上有多轰动。当时的顶尖水平啊。”

布劳厄和皮尔逊为“幂级器械”工作，这是一个生产家用机器人的公司。他们的机器人是传统的人工智能，其技能都是事先编好的程序，而不是后天习得的。虽然它们用起来确实很方便，但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意识。幂级定期发布新版本，每次都声称新版向消费者心目中的理想人工智能——从启动之时就绝对忠诚、绝对周到的管家——又迈近了一步。在安娜看来，这一连串的升级就像是向着地平线奔跑，虽然让人产生不断前进的幻觉，实际上却一点都没有离目标更近。但是消费者毕竟购买了这些机器人，让幂级器械的资产负债表形势乐观，而安娜就是看上了这一点。

安娜并不打算让神经源数码体去当管家，很明显贾克斯他们的自主意识太强了，不适合这种工作。实际上，布劳厄和皮尔逊也都不是公司商业部的人，他们俩来自研发部。幂级器械公司之所以成立，之所以要出售家用机器人，就是为了给这个部门筹集资金。幂级的真正目的是创造出工程技术人员心目中的理想人工智能，一个拥有纯粹认知的实体，不被任何情感羁绊、不被任何身体束缚的天才思想，知识广博，思维冷静，同时又具有理性的同情。他们等待的是一个完全成熟的软件版雅典娜。安娜觉得他们大概永远也等不到。这么直说显然是不礼貌的；但她希望能说服布劳厄和皮尔逊，神经源数码体是另一种可行的方案。

“嗯，谢谢你们特地过来见我。”安娜说。

“我们也一直盼望着这次会面。”布劳厄说，“累计运行时间比大部分操作系统的寿命还要长的数码体？这种事情可不多见。”

“确实不多见。”安娜意识到他们来这里更多的是出于怀旧，而不是要认真地讨论业务提案。也罢，反正他们总归是来了。

安娜把他们介绍给数码体，然后数码体们简短地展示了他们做的小项目。贾克斯展示了他造的一个虚拟装置，那是一个类似于音乐合成器的东西，靠他的舞蹈姿势来弹奏。马可解释了他设计的一个谜题游戏，几个人可以合作解决，也可以互为对手。布劳厄对洛莉特别感兴趣，因为洛莉给他们看了一段她写的程序；这跟贾克斯和马可不同，他俩是用软件工具包造东西，而洛莉写的是真正的代码。但当布劳厄意识到洛莉和随便哪一个新手程序员并没有什么区别时，他的失望溢于言表。显然他本来希望洛莉身为一只数码体，会对写程序有一些独到的天资。

和数码体谈了一会儿之后，幂级的两位访客与安娜登出了数据地球，切到视频会议。

“他们棒极了，”布劳厄说，“以前我也有只数码体，可他也就到了牙牙学语的地步而已。”

“你以前养过神经源数码体？”

“当然，一出品的时候我就买了一只。他是贾克斯吉祥物的副本，和你的一样。我给他起名叫费茨，运行了大概一年。”

这个人曾经拥有一个小贾克斯，她想。某个地方的仓库里还有个婴儿版本的贾克斯，会管这个人叫主人。她忍不住说出声来：“后来你是觉得他无聊了吗？”

“与其说是无聊，不如说是意识到了他的局限性。我看得出来，神经源基因组的出发点错了。费茨确实很聪明，但等到他能做什么有用的工作，那得到猴年马月了。我得说，我很佩服你能和贾克斯坚持这么久。你的成就让人印象深刻。”他这段话听起来，就好像夸奖她造出了世界上最大的牙签雕塑似的。

“你现在还觉得神经源的出发点错了吗？你已经亲眼看到了贾克斯可以做什么。你们幂级那边有什么东西能与之相比吗？”话已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段话有多么尖锐。

布劳厄的回应却很温和，“我们寻找的不是人类级别的人工智能。我们要的是超人智能。”

“而你并不认为人类级别的智能是一个必经阶段？”

“如果你指的是你的数码体展现出来的那种智能，那就不是。”布劳厄说，“你没法确信将来有一天贾克斯能正常工作，更别说成为编程天才。没准儿他已经到了极限。”

“我不觉得他已经……”

“你没法确定。”

“但我知道，如果神经源基因组能产生一个像贾克斯这样的数码体，也一定能产生你所寻找的更加聪明的数码体。总有一天神经源的阿兰·图灵会出生的。”

“那好，假定你是对的，”布劳厄说，显然他只是在陪她玩罢了，“要花多少年才能找到他呢？光是第一代就花了你们这么长时间，长得连运行他们的平台都被淘汰了。要多少代才能培养出一个图灵呢？”

“我们不会一直受限于实时运行。总有一天我们会有足够多的数码体组成一个自足的社群，之后他们就可以不依赖于和人类的互动了。我们可以加快运行一个数码体社会，而不必担心他们野化，看看他们能产生出什么。”其实安娜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过程能产生一个图灵，但这番话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足以让别人听起来觉得她很有底气。

然而布劳厄并没有被说服，“这个风险投资……你给我们看一群青少年，让我们掏钱教育他们，希望等他们长大之后能建立一个出产天才的国家。请原谅，但我觉得我们的钱能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可想想你们可以得到的东西吧。我和其他用户已经投入了许多年时间去关怀抚养这些数码体。比起花钱雇人为另一个基因组付出同样的努力，移植神经源显然要便宜得多。而潜在的回报则正是你们公司所寻求的东西：高速运行的编程天才，一步步让自己成长为超人智能。这些数码体现在已经能发明游戏了，想象一下他们的后裔能做什么吧。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能给你们带来收益。”

布劳厄正要回答时，皮尔逊插了进来：“这就是你们想移植神经源的原因吗？希望有一天能看到超人数码体发明出新东西？”

安娜意识到皮尔逊正审视着她，觉得撒谎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她说，“我所希望的是让贾克斯有机会过上更加完满的生活。”

皮尔逊点点头，“你希望贾克斯有一天能成为法人，是吧？拥有某种法律人格？”

“是的，我希望如此。”

“我敢说贾克斯也是这么想的，是吧？成为法人？”

“基本上是的。”

皮尔逊点点头，似乎是证实了他的疑虑，“这样的话就没戏了。和他们聊天很愉快，这挺不错，但是你给他们这么多关注，这是在鼓励他们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为什么这就没戏了？”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们要的不是拥有超人智能的雇员，而是拥有超人智能的产品。你提供给我们的是前者，这不能怪你，没有人花了这么多年养育数码体之后还把他看成产品，但是我们的业务不能建立在那种情感之上。”

安娜一直假装这件事不存在，但现在皮尔逊把它挑明了：幂级的目标和她的目标根本不相容。他们想要一个东西，能像人一样对问题给出回答，对待它却不用像对一个人那样负有各种义务。这是她所不能提供的。

没人能提供这样的东西，因为这根本不可能存在。她花了这么多年去抚养贾克斯，并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学会聊天，也不仅仅是培养他的业余爱好和幽默感。正是这些时光，让他拥有了幂级所寻找的一切属性：能够流畅地探索现实世界，创造性地解决问题，作出可靠的判断，让别人可以把重要的决策交给他。每一个使人比数据库更加宝贵的特质，一定都是经验的产物。

她想告诉他们，蓝色伽马那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正确：经验不仅是最好的老师，而且是唯一的老师。如果说她在抚养贾克斯时学到了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没有捷径。如果你想创造出二十年的生命所带来的常识的话，那你就得投入二十年。你无法在更短时间内建立一个同等价值的探索体系，经验这个算法的时间复杂度是不能被压缩的。

哪怕人们可以截取所有这些经验的一个时间断面然后无限复制，哪怕人们可以廉价地出售这些副本甚至白送给别人，得到的每一只数码体也都是曾经活过了那一生的。每一只数码体都曾经用全新的双眼看过这个世界，都有过幻想成真和破灭的经历，都知晓说谎是何种感受，听到谎言又是何种感受。

这意味着每一只数码体都应当得到某种尊重，幂级所无法给予的尊重。

安娜进行了最后的尝试。“这些数码体作为雇员仍然可以为你们盈利。你们可以……”

皮尔逊摇摇头，“我很理解你的努力，祝你好运，但这并不符合幂级的宗旨。如果这些数码体能成为产品，潜在的收益也许能抵过风险；但如果它们只能成为雇员，那就是另一种情形了。这么大的投入如果只能带来这么少的回报，我们可无法接受。”

当然不可能，她想。还有谁能接受呢？除了一个狂热的人，一个被爱驱使着的人，一个像她这样的人。

安娜正准备给德雷克发一条消息，告诉他和幂级的会面失败了，这时机器人的身体活过来了。“会面怎么样？”贾克斯问，但是他从她的表情里已经明白了问题的答案。“我的错吗？他们不喜欢我给他们看的东西？”

“不是，你做得好极了，贾克斯。他们就是不喜欢数码体；我以为我能改变他们的想法，但我错了。”

“值得一试。”贾克斯说。

“我想是的。”

“你还好吧？”

“我没事。”她向他保证。贾克斯拥抱了她，然后走回充电平台，返回数据地球。安娜独坐在桌前，盯着空空的屏幕，思索着用户组还剩下什么选择。在她看来，只剩一条路了：为多维体工作，并试图说服他们神经源引擎是值得移植的。她需要做的无非是戴上捷立亲贴片，加入他们工业化的育幼实验。

不管她对多维体有什么看法，起码这家公司理解实时互动的重要性，而幂级不懂。玄思数码体也许独处温室中就能心满意足，但如果想让它们成为有生产力的个体，这不是一条可行的捷径。必须有人花时间陪它们，而多维体对此一清二楚。

但她不喜欢多维体为了让人们花时间而采取的方法。蓝色伽马的战略是让数码体变得可爱，多维体采用的却是不可爱的数码体，然后用药物迫使人们喜欢它们。在她看来，显然蓝色伽马的方案才是正确的，不仅更合乎伦理，而且更有效。

事实上，考虑到她现在的处境，也许这个方法过于有效了：她正面临着一生中最大的一笔开支，而这笔开支正是为了她的数码体。当年的蓝色伽马里没有人能预料到这种情形，也许他们本该预料到的。没有羁绊的爱，正如同零一欲望想卖的东西一样，纯属空想。爱一个人就意味着为他作出牺牲。

而这正是安娜考虑为多维体工作的唯一原因。换了其他情况，她会觉得一份要求她使用捷立亲的工作是种侮辱；她和数码体共事的经验不比世界上任何人少，而多维体却在暗示，没有药物干预，她就不能成为一名高效的训练师。训练数码体正如训练动物一样，是一份工作，一个专业人士不需要爱上任何一项任务也能做好他的工作。

这一刻她也意识到了爱意在训练过程中所起的巨大作用，爱意在最需要耐心的时候产生耐心。安娜不屑于将这种爱意像产品一样制造出来的想法，但她必须承认现代神经医药学的研究成果。如果让她在训练玄思数码体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充满催产素，不管是否出自她的意愿，她对数码体的态度肯定会受到影响。

唯一的问题是，她是否能忍受这一事实。她相信，捷立亲贴片不会影响她照顾贾克斯，没有哪只玄思数码体能取代贾克斯的地位。如果为多维体工作是让神经源得到移植的最好办法，那她就愿意去做。

她只希望凯尔能理解这一切。她的态度一直很明确，贾克斯的幸福永远是第一位的，迄今为止凯尔还没抱怨过什么。她不希望两人的关系会因为这份工作而终结，但是她和贾克斯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一个男朋友都长。如果事情恶化到了不可兼得的地步，她知道自己会选择谁。

十

安娜发来一条消息，表明会面没取得什么成果。消息很短，但对德雷克而言意味着很多。他听到了她的语气，以前她讨论多维体的时候用过这种语调，因此他明白，她准备接受多维体的工作了。

这是安娜为移植神经源作出的最后努力，再也没有退路了。没人喜欢这种工作，但她已是成年人，权衡利弊之后作出了她的决定。如果她愿意这样做的话，他至少应该表示支持。

然而他不能。因为还有另一个选择：接受零一欲望的条件。

早些时候他与马可和波罗谈过之后，就私下联系了珍妮弗·蔡斯，问她如果数码体希望成为法人的话，会不会与零一欲望的预期产生矛盾。她回复说，零一欲望的用户买下数码体副本之后可以自由办理成为法人的手续。事实上，如果他们对数码体的感情能强烈到零一欲望所希望的程度的话，她认为很多人都会让数码体成为法人。对他而言这是正确的答复，但他内心里总有个念头，希望她给出错误的答复，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拒绝她的提议。现在，作决定的责任依然在他这里。

他考虑过安娜的论点：数码体自己没有能力决定是否接受零一欲望的提议，因为他们既没有爱情的经验，也没有工作的经验。如果把数码体想象成人类小孩的话，这个论点很有道理。但这也意味着只要他们还被困在数据地球里，只要他们的生活还像这样和外界隔绝，他们就永远没法成熟，永远不能作出这么重要的决定。

也许不应该把数码体的成熟标准定得像人类那样高，也许马可已经足以作出这类决定了。马可看起来很乐意把自己看作一只数码体，而非人类。有可能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决定有何后果，但德雷克总觉得，马可其实比他更理解自己的本性。马可和波罗并不是人类，也许把他们看作人类就是一种错误，是逼着他们符合他的预期，而不是让他们实现真正的自我。像对待人类一样对待他们，或者承认他们并非人类，哪一种行为算是更尊重他们呢？

换作其他场合，这可以成为一个纯理论问题，搁置到以后再讨论；但现在，这个问题直接牵涉到他此时此刻面临的抉择。如果他接受了零一欲望的提议，安娜就不必去多维体工作，因此问题变成了：谁去接受洗脑更好，马可还是安娜？

安娜懂得她接受这份工作的后果，比马可更懂。但安娜是一个人，不管他觉得马可多么让人惊异，他依然把安娜看得更重。如果二者之中必须有一个接受神经化学调整，他不希望是她。

于是，德雷克在屏幕上调出了零一欲望送来的合同，然后把穿着机器人身体的马可和波罗叫过来。

“准备签合同？”马可问。

“你要明白，如果你仅仅是想帮助别人的话，就不应该签。”德雷克说，“你要是签字的话，一定得是因为你自己想做。”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你不必一直问我，”马可说，“我和之前的感觉一样，想做这个。”

“你呢，波罗？”

“是的，同意。”

数码体很愿意，甚至可以说是很急切；也许这样就足够下决心了。但他还有其他想法，纯粹自私的想法。

如果安娜接受了多维体的工作，她和凯尔之间就会产生一道裂痕，而他则可以从中获益。这个想法一点都不高尚，但他没法假装自己没想过这事。而如果他接受了零一欲望的提议，这道裂痕就会在他和安娜之间产生了。这会让两人走到一起的可能性彻底破灭。他能放得下吗？

也许他和安娜始终都不会有任何机会，也许这么多年来他只是在骗自己。如果是这样，他还不如彻底抛弃幻想，把自己从这渴望中解放出来，这种对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的渴望。

“你在等什么？”马可问。

“没什么。”德雷克回答。

在数码体的注视之下，他在零一欲望的合同书上签了字，然后发送给珍妮弗·蔡斯。

“我什么时候去零一欲望？”马可问。

“等对方也在合同上签了字，我们会给你照张相，”他说，“然后我们会把快照发送给他们。”

“好的。”马可说。数码体开始兴奋地讨论这意味着什么，而德雷克却在想该怎么和安娜讲。当然，他没法对她说，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她好。如果她觉得他是牺牲了马可来让她获益的话，她肯定会内疚到极点的。这是他作出的决定，最好让安娜怪罪到他头上。

安娜和贾克斯在玩“震颤矢量”，这是安娜最近添加到数据地球里面的一个赛车游戏。他们驾驶着悬浮车穿越一片崎岖不平的陆地，地面起伏得像装鸡蛋的盒子一样。安娜设法在一处盆地里积攒了足够的速度，成功跳过了附近的一处山涧，但贾克斯没能做到。他的车子翻滚着跌进深渊，场面很是壮观。

“等我赶上。”他在对讲机里说。

“好的。”安娜回答，把悬浮车打到空挡。趁着等贾克斯驶上悬崖里之字形小径的工夫，她切到了另一个窗口，查看有没有新消息。结果她大吃一惊。

菲利克斯给整个用户组发了一则消息，兴高采烈地宣布开启一个倒计时，准备迎接人类与陌兽的第一次接触。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误解了菲利克斯，因为他的用词向来很诡异，但用户组里其他几个人发来的消息证实了神经源的移植工作已经开始，是零一欲望出的钱。用户组里有人把他们的数码体当成性玩具卖掉了。

然后她看到一条消息说那个人是德雷克，他把马可卖掉了。她刚想发一条回复说这不可能，又停住了。她切换回数据地球的窗口。

“贾克斯，我要打个电话。你自己练习一会儿跳山涧行吗？”

“你会后悔的，”贾克斯说，“下场比赛我打败你。”

安娜把游戏切换到练习模式，这样贾克斯就可以反复练习跳跃，而不必每次失败都得从山谷底部爬上来。然后她打开视频电话窗口，呼叫德雷克。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说，但一看到他的脸，她就明白了。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本来我准备给你打电话的，但是……”

安娜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德雷克犹豫了很久，她又接着说，“就是为了钱？”

“不！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马可的观点有道理。他已经足够大了，可以自己作决定了。”

“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你当时同意，最好再等一段时间，让他有更多的经验。”

“我知道。但是后来我……我觉得自己过于谨慎了。”

“过于谨慎？”

他停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是放手的时候了。”

“放手？”这个词听起来就好像在说保护马可和波罗不过是某种童年的幻想，而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我从没想过你是这么觉得的。”

“我以前也没有，但是现在不同了。”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让马可和波罗有朝一日成为法人了？”

“不，我仍然是这么打算的。我只是不像过去那样……”他又犹豫了一会儿，“执迷了。”

“不那么执迷了。”安娜开始怀疑自己究竟了不了解德雷克，“这对你有好处，我想。”

他听到这句话时似乎有些受伤，但她不在乎。“对大家都有好处，”他说，“数码体可以进入真实空间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觉得这是为了大局着想，真的。”他说，但他自己似乎都不相信。

“这怎么能是为了大局呢？”她问。德雷克沉默不语，她直直地盯着他。

“我以后再和你谈。”安娜说着，关掉了电话窗口。一想到马可将会被别人利用的方式——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她就心痛不已。你永远不可能挽救每一只数码体，她提醒自己，但她从没想过连马可也会陷入危险之中。她猜想德雷克的想法也许和她一样，但他理解作出牺牲的必要性。

在数据地球的窗口里，她看到贾克斯开着悬浮车，乐呵呵地上坡下坡，就像小孩子在玩没轨道的过山车一样。她不想现在就告诉他和零一欲望的交易，他俩肯定会讨论这对马可意味着什么，而她现在没有精力去进行这种讨论。眼下她唯一想做的就是看着他，试着去想想神经源的移植。移植工作竟然真的起步了——真是难以想象，这种感觉太奇特了。她觉得这不算是宽慰，毕竟伴随着如此巨大的代价；但贾克斯的未来所面临的巨大障碍终于被移除了，这无疑是一件好事，而且她还不必去为多维体工作。到移植完成要等上好几个月，但既然已经能看到目的地了，时间会过得很快的。贾克斯将能够进入真实空间，再一次见到他的朋友，重新融入整个社交宇宙。

未来当然不可能一帆风顺，前方依然有无尽的障碍，但至少她和贾克斯有了克服障碍的可能。安娜让自己短暂地沉浸在幻想中，想象他俩成功之后将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想象着贾克斯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成熟，在真实空间中，也在现实世界里。想象着他终于成为法人，找到一份工作，自食其力。想象着他参与数码体的亚文化圈子，形成一个有足够资金和技术的社群，有必要时能够自行移植到新平台上。想象着他为伴着数码体长大的那一代人类所接纳，那批人将把数码体看作情感上的可能伙伴，而她这一代人已经不可能做到了。想象着他爱着，被爱着，争吵着，妥协着。想象着他作出许多牺牲，有些很困难，有些则举重若轻，因为是为了他真心在乎的某个人。

几分钟过去了，安娜告诉自己不能再做白日梦了。没人能保证贾克斯一定能做到那些事情。但是为了让他有一天能得到机会去尝试这一切，她必须担负起眼前的责任：尽她一切努力，去教会他如何生活。

她启动了游戏的关闭进程，打开对讲机呼叫贾克斯。“游戏时间结束了，贾克斯，”她说，“该做功课了。”

张博然　译

1. 通译泛古陆，是指古生代晚期到中生代早期，全部地球陆块聚集到一起所形成的超级大陆。字面上与群岛矛盾，实则暗地向同为模拟整个世界的经典游戏《文明》致敬——“泛古陆”和“群岛”都是文明中常见的世界地图模式。

2. 本意是温度高于周围环境的土壤，这里指加速运行下的模拟环境，允许虚拟生物在较短的时间内发生演化。

3. 这里的意思是“星儿玩球”，此时的数码体就像婴儿一样，吐字不清，后文也有类似的情况。

4. 迪安·弗塞（1932-1985），美国动物学家，曾经对卢旺达大猩猩群体进行过长达十八年的研究。

5. 珍妮·古道尔（1934-），英国动物学家，因对坦桑尼亚黑猩猩的研究而闻名于世。

6. “正强化”是心理学术语，指在一种行为发生之后施加刺激（通常为奖赏），从而增加这种行为的发生频率。

7. 信息安全术语，指限制未授权用户访问某些内容的技术，比如加密。

8. 指的是由大量分散的计算机而非单一的中央服务器进行运算的网络结构。由于其分散性，很难拦截来自内部的有针对性的恶意攻击。

9. 遭遇威胁时，动物体内的交感神经系统会迅速兴奋起来，由此带来的一系列反应使动物进入高度兴奋和紧张状态，准备根据威胁的严重程度决定战斗或逃跑。这是动物神经系统最重要的反应模式之一。

10. 同种个体之间相互作用的化学物质，能影响彼此的行为、习性乃至发育和生理活动。信息素由体内腺体制造，直接排出散发到体外，依靠空气、水等传导媒介传给其他个体。

11. 动物大脑中的某一类神经元。当某些动物自己做出某一行为或者看到其他个体做出同样行为时，这一类神经元会兴奋。学界猜想它们的存在对于动物的学习、模仿、同情、利他主义等行为都有重要作用。

12. 一个系统的所有可能状态的集合构成的数学空间，其中每一点都代表系统的一个状态。

13. 本意指智能的最高级别。这种智能不但能够思考和解决问题，感知苦乐并对未来作出预期，而且具有自我意识，能够反思自己的思想。

14. 中世纪天使学中的第二阶天使。

15. 中世纪天使学中的第一阶天使。

16. 《创世记》中描述的在洪水灭世之前统治陆地的巨人。

17. 著名诗人和剧作家贝尔托·布莱希特创作的一部音乐剧，1928年于柏林首演。

18. 在英美法系中，如果某次判决对已有法律作出了新的诠释，在今后的其他审判里，这次的判决结果就可以作为法律依据。

19. 指一个人专注于一项任务而不会分心的时间长度。

20. 人类学上特指两种不同文化的首次相遇。

21. 一种哺乳动物的多肽激素和大脑神经递质。除在分娩和哺乳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之外，还会影响配偶忠诚和亲子关怀等感情。

22. 指各种能和大脑中阿片受体结合的化合物，如吗啡和可待因。下文提到的内啡肽也属此类物质。这类药物除了常见的止痛镇咳作用外，还可产生欣快感。

23. 各种能增进人类认知能力的药物的统称。

24. 利用颅外快速变换的磁场在颅内引发微弱的感应电流，是使神经元去极化的一种手段。

25. 与经典条件反射（如巴甫洛夫实验）不同，操作性条件反射利用奖惩手段强化或修改原有的自发行为。

26. 法律术语，指当事人自愿进行某种行为，常特指性行为。现行法律认定合法性关系的前提是双方年龄足够大，具有表达同意意愿的能力。

27. 大脑中作为神经递质存在的一种阿片类多肽。

28. 在希腊神话中，智慧女神雅典娜是从宙斯裂开的头颅中跳出来的，一出世即是成人。

29. 阿兰·图灵（1912-1954），英国数学家，现代计算机理论的奠基人。

赏心悦目：审美干扰镜提案风波纪实

“美是幸福的保障。”

——斯丹达尔

彭布列顿大学一年级学生塔玛娜·莱昂斯：

我无法相信。去年我参观校园，关于这东西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说。现在我到了这里，才发现人们把使用审美干扰镜作为一项规定了。要知道，我上大学有种种期望，其中一个就是把这东西去掉，这样我就可以和别人一样了。要是早知道不得不继续使用这东西，哪怕只有一点点这种可能，我也许就会选择另一所大学了。我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下个星期我就满十八岁了，我打算在生日那天关闭我的审美干扰镜。如果他们投票决定把使用审美干扰镜作为一项规定，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我会转学，我不知道。眼下我真想游说人们：“别投赞成票。”也许我能为这场运动做些什么。

彭布列顿大学三年级学生，天下平等学生会主席玛丽亚·德苏扎：

我们的目标非常简单。彭布列顿大学有一套道德伦理行为守则，是学生自己制定的，所有新生注册时都得同意遵守。我们发起的这场运动是为守则增添一个条款，要求学生在校期间使用审美干扰镜。

促使我们这样做的原因是相貌美化仪新推出了一种“外表形象”版。这是一个软件，当你透过相貌美化仪看人的时候，软件就会为你美化人们的相貌，好像他们做过整容手术似的。这在某些人群中成为一种乐趣，可是许多大学生却觉得它相当恶心。人们开始把这作为深层次社会问题的一种表现症状来谈论，我们认为这正是发起这个提案的契机。

深层次的社会问题就是相貌歧视。数十年来，人们可以无障碍地谈论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但对相貌歧视至今仍避而不谈。然而，歧视相貌平庸的偏见却令人难以置信地处处可见。人们无师自通，自然而然便带上了这种偏见。这很糟糕，可是现代社会不仅不与这种倾向作斗争，反倒积极地强化它。

教育人们，提高他们对这个问题的认识，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但这些还不够。于是，技术就派上了用场。让审美干扰镜作为一种辅助性的工具吧，想象一下这个前景。它让你做你知道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忽略表象，看清内在。

我们认为将审美干扰镜带进主流社会的时机到了。迄今为止，审美干扰镜运动在大学校园里还只是小打小闹，不过是一些有着特别兴趣的人的理想而已。然而，彭布列顿大学不同于其他大学，我想同学们已经作好了接受审美干扰镜的准备。如果提案在我们这里获得通过，我们将为其他大学，最终为整个社会树立一个典范。

神经病学家约瑟夫·魏因加藤：

审美干扰镜干扰的是我们所说的联想型审美，而不是领悟型审美。这就是说，它并不干扰人的视觉，只是干扰对所看见的东西的辨识能力。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观察面孔时同样可以做到洞察入微，他或者她可以辨认出对方是尖下巴还是往后倾斜的下巴，是挺直的鼻子还是鹰钩鼻，皮肤是光洁还是粗糙。只是对这些差异，他或者她不会体验到任何审美反应。

审美干扰镜之所以可行，是因为大脑里存在某些神经路径。所有动物都具有评价它们未来配偶的生殖潜力的标准，并演化出识别这些标准的神经“线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主要围绕在我们的脸部，因而对于某个人的生殖潜力是如何显现在脸上的，我们的神经线路明察秋毫。你感觉某个人长得漂亮或者丑陋，或者不美也不丑，这种感觉就是你对神经线路的体验。通过阻滞专门评价这些特征的神经路径，我们便研制出了审美干扰镜。

由于时尚变化千差万别，有人觉得很难想象对漂亮的面孔有绝对的标准。然而，我们请来自不同民族的人排列面部照片，挑选谁长得漂亮，结果出现了十分明显的模式。连婴孩都对某些面孔表现出同样的偏好。这就让我们鉴别出人类评判美丑的某些固有标准。

也许最明显的标准就是肌肤的光洁度。和鸟儿鲜艳的羽毛、哺乳动物亮丽的皮毛一样，美丽的肌肤是青春与健康唯一的、最佳的标志，在每种文化里都受到青睐。粉刺也许并不要紧，但看上去却像严重的疾病，因此我们觉得它难看。

另一个标准是匀称度。我们也许感觉不出某人身体左侧与右侧之间的毫厘之差，可是测量尺寸表明，被列为最俊美的人也是身体部位最匀称的。匀称是我们的基因始终追求的目标，很难在后天发展。然而，任何一种环境压力——比如营养不良、疾病、寄生虫——都会让人在发育期间产生畸形。匀称意味着对这些压力的抵抗。

其他标准与面孔大小有关。我们往往被那些大小接近平均值的面孔吸引。这显然取决于你属于哪一类群体，但是接近平均值通常显示出基因健康。对人们一贯觉得具有魅力的平均值只有一种偏离，那就是对第二性征的夸张放大。

就本质而言，审美干扰镜就是使人对这些标准缺乏反应，仅此而已。审美干扰镜对美的时尚或者文化标准并不是视而不见。尽管你也许不会注意到涂着黑色唇膏的漂亮面孔与平庸面孔之间的差别，但如果黑色唇膏是时尚，审美干扰镜不会使你忘掉它。如果你周围人人都讥笑长着大鼻子的人，那么你也会效仿。

由此可见，审美干扰镜本身并不消除相貌歧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能做的只是使不同的相貌平分秋色。它消除内在的偏好，即先入为主的相貌歧视。这样一来，教育人们不要以貌取人就不会面临太艰巨的斗争。理想的情况是：从一个人人都已接受审美干扰镜的环境入手，然后再推广并实现不以貌取人的风俗。

塔玛娜·莱昂斯：

这里的人老是问我，在塞布洛克学校上学，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是什么感觉。说实在的，当你年轻的时候，这并不重要。要知道，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无论你伴随着什么长大，对你来说似乎都是正常的。我们知道有些东西其他人看得见，我们却看不见，但对这些东西我们只是感到好奇而已。

比如说，从前我经常和朋友们一块儿去看电影。我们试图识别出电影人物中谁长得漂亮，谁长得平庸。我们声称说得出来，可实际上单看外表却说不出来。只有根据谁是主角、谁是配角来判断。你知道，主角比配角肯定要长得好看些。这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不过，如果你看的是那种主角长得不漂亮的电影，你通常都会知道。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东西就开始给你带来烦恼了。如果你和别的学校的人待在一块，就会觉得自己怪怪的，因为你安有审美干扰镜，而别人却没有。并不是任何人都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大不了，但它却提醒你，有些东西你是看不见的。于是你开始找你的父母闹，因为他们阻止你看到真实的世界。不过，闹也没用。

塞布洛克学校创始人理查德·汉密尔：

塞布洛克学校是我们家庭合作社发展的产物。想当年，我们大概有二十多户人家，都想建立一个基于共同价值观的社区。我们召开了一个会议，讨论是否可能为孩子们建立一所不一样的学校，会上一位家长提到传播媒介对孩子们的影响。每一位家长的孩子都要求做美容手术，变得像时装模特那样漂亮。做父母的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总不能让孩子们与世隔绝。孩子们生活在追求外表形象的文化氛围里。

那时，对审美干扰镜的最后一波法律挑战尘埃落定，我们便开始谈论审美干扰镜带来的可能性。我们把它看作一次机会：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不以貌取人的社会里，情况会怎么样？如果我们在这样的环境里抚育孩子，情况又会怎么样？

学校刚刚建立的时候，只招收合作社内部家庭的子女。但其他学校开始传播这个消息，于是没过多久，人们就开始询问，如果他们不加入合作社，他们的子女是否也可以就读这所学校。最终我们把它建成了一所私立学校，与合作社分离，招生条件之一就是孩子在校期间，家长必须接受审美干扰镜。如今，一个审美干扰镜社区已经建立起来，这完全归功于我们学校。

雷切尔·莱昂斯：

塔玛娜的父亲和我经过反复考虑才决定送她到那儿读书。我们咨询了社区的人，发现我们挺喜欢他们的教育方式，不过说真的，访问了那所学校之后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塞布洛克学校的学生中相貌畸形的人数超过正常水平，如骨癌、烧伤烫伤留下的痕迹和先天缺陷。他们的父母送他们到这儿来读书是为了避免他们受别的孩子排斥，这果然有效。我记得第一次访问学校的时候，一个班的孩子们，全都是十二岁，正在选举班长。选出的班长是一个女孩，一边脸上长有烫伤的疤。但那女孩显得从容自在，在孩子们中间很受欢迎。要是在别的任何一所学校，孩子们很可能会排斥她。当时我想，这就是我希望我女儿成长其中的环境。

女孩子们总是被告知，她们的价值和她们的相貌密不可分。如果她们长得漂亮，她们的成就就会被夸大；如果她们长得平庸，她们的成就就会被贬低。更糟糕的是，有些女孩得到这样的信息：她们可以纯粹靠相貌生活一辈子，于是她们压根儿就不去发展自己的智力了。我想让塔玛娜远离这种影响。

马丁·莱昂斯：

既然塔玛娜已经长大成人了，如果她决定关闭审美干扰镜，我倒并不在乎。这绝不意味着当年我们剥夺了她的选择。你在度过青春期的过程中会遇到不少压力，同龄人的压力可以像压扁纸杯一样把你压垮。在我看来，变得迷恋于自己的外表就是又一种被压垮的方式，凡是能够减轻压力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长大成人后，你就能够比较正确地对待个人相貌的问题。你对自己的皮肤更心安理得，更自信，更有安全感了。无论你的长相“好看”与否，你都更有可能感到满意。当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在相同的年龄达到这个成熟水平。有些人十六岁就成熟了，有些人则要到三十岁甚至更大年纪才成熟。不过，十八岁是法定成熟年龄，到了这个年龄，人人都有权利作出自己的决定。因此，你能做的只有相信自己的孩子，希望有最好的结果。

塔玛娜·莱昂斯：

对我来说，这多少有点离奇，好倒是好，就是离奇。就在今天早上，我把审美干扰镜关闭了。

关闭审美干扰镜挺容易的。护士在我身上贴上一些传感器，让我戴上这顶头盔，给我看一扎人们的脸部照片。随即，护士敲了一会儿键盘，然后说：“我已经关闭审美干扰镜了。”就这么简单。我以为一旦关闭审美干扰镜，马上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但却没有。接着，护士再次给我看照片，以便确认效果。

我重新瞧那些面孔，其中一些面孔似乎……与众不同。他们好像容光焕发，或者说更靓丽什么的。这种感觉很难描绘。随后，护士给我看我的测试结果，读数显示我的瞳孔扩大多宽，皮肤的导电能力多大之类。对于那些似乎不同的面孔，读数就高些。护士说那些是美丽的面孔。

护士还说，我会立刻注意到别人的长相如何，但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对自己的相貌作出反应，这大概是因为你对自己的面孔已经习以为常，反倒说不出什么来了吧。

她说得没错。我照镜子时，感觉自己瞧上去还是老样子。打我从医生那里回来以后，在校园里看见的人的相貌明显各不相同，可是我仍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看上去有什么差异。我一整天都在照镜子。有一阵子我担心自己长得丑，担心自己的丑相随时都会出现，好像出麻疹什么的。于是，我一直凝视着镜子，等待那种情况出现，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我想，也许我并不太丑，要不然的话，我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但这也意味着我不算漂亮，要不然的话，我同样也能注意到。所以，我想这就是说，我长得绝对平庸。你知道吗，不折不扣的平庸。我觉得这也不错。

约瑟夫·魏因加藤：

产生审美干扰意味着模拟一种特定的神经机能障碍。我们的做法是采用一种程序控制的药物，叫作神经抑制剂。可以把它看作一种选择性很强的麻醉剂，其激活功能和目标锁定功能都处于动态控制之下。我们将信号通过病人戴的头盔传输进去，从而激活或者灭活神经抑制剂。同时，头盔也提供细胞体定位信息，从而使神经抑制剂分子能确定细胞体的精确位置。这样，我们就可以仅仅激活神经组织某一个特定区域的神经抑制剂，将那里的神经冲动保持在一定水平之下。

神经抑制剂最初研制出来是用于控制癫痫病的发作，或者减轻慢性疼痛。我们用它治疗了好几例这种疾病的重度患者，发现没有产生影响整个神经系统的药物副作用。后来，我们又研究出了其他神经抑制剂治疗方案，用于强迫性神经官能症、毒瘾以及各种功能失调症。与此同时，神经抑制剂成为研究神经生理的一种具有非凡价值的工具。

神经病学家研究神经功能的一个传统方法，就是观察由各种神经机能障碍所产生的缺陷。显然，这种方法作用有限，因为由创伤或者疾病所导致的神经机能障碍常常会影响多个功能区域。与此相反，神经抑制剂可以在大脑的最小单元内被激活，实际上模拟的是一种十分局部化的神经机能障碍，这种障碍绝不会自然产生。而且，一旦灭活神经抑制剂，“神经机能障碍”就会消失，神经功能即可恢复正常状态。

通过这种方法，神经病学家可以研究出各种各样的审美干扰。与相貌最密切相关的是相貌识别干扰，即没有能力通过面孔认识他人。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认不出他的亲友，除非他们开口说话，甚至认不出照片中他自己的面孔。这并不是什么认知或者知觉问题。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能够根据发式、服装、香水，甚至走路的方式来认识他人，他们的识别缺陷纯粹局限在脸部。

相貌识别干扰最激动人心地显示出：我们的大脑有一条特殊“线路”，专门对面孔进行视觉处理。我们看面孔和看别的事物不一样。另外，在我们进行的种种面孔视觉处理中，辨认面孔只是其中的一项，还有相应的线路专门识别面部表情，或者探测他人凝视方向的变化。

关于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一个有趣的特征是：虽然他们识别不出某个人的面孔，但是仍然说得出那张脸是否漂亮。我们请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按照漂亮程度来排列照片，结果他们排列照片的顺序与其他人大同小异。研究人员使用神经抑制剂进行实验，找出了负责感知美丑的神经线路，从而研制出了审美干扰镜。

玛丽亚·德苏扎：

天下平等学生会在学生卫生健康办公室备有神经抑制剂程控头盔，并且为任何愿意使用的人提供审美干扰镜。你用不着预约，直接走进办公室就行了。我们鼓励所有的学生都试一试，至少试一天，看看有什么感觉。最初的感觉似乎有点怪异，任何人看上去都既不漂亮，也不丑陋，但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意识到，它将对你的人际交往产生多么有益的影响。

许多人都担心审美干扰镜可能会使他们失去性欲什么的，但实际上，外表美仅仅是个人魅力的一小部分。无论一个人的相貌如何，更重要的是看这个人的举止言谈：他说什么，怎么说，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他的身体语言。还有，他对你的反应如何。对我来说，一个小伙子是否吸引我，其中一点就是要看他是否对我感兴趣。这就好像一条反馈回路，你注意到他在看你，接着他看见你在望他，于是你们的关系就从这里滚雪球似的发展起来。审美干扰镜并不改变这种情况。再加上还有整个外激素在起作用，审美干扰镜显然不会对这个产生影响。

人们的另一个担忧是：审美干扰镜会使任何人的面孔看上去一个样。这也是误解。一个人的面孔总能反映出他的气质，如果说审美干扰镜会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使这种反映更清晰了。到了一定的年龄，你就要对自己的相貌负责。这种说法你知道吗？有了审美干扰镜，你就会真正理解这个说法是多么正确。有些面孔瞧上去真的很平淡，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在传统意义上俊俏的面孔。这些面孔一旦失去外在的美，就会变得索然无味。而那些富有个性的面孔却和从前一样好看，甚至更好看，就好像你看到的是它们更本质的东西。

有人还问到是否要强制执行。我们不打算这样做。的确，有一种软件可以通过分析眼动模式来识别一个人是否安有审美干扰镜，但这需要大量的数据，再说校园安全摄像机也监测不到距离过近的东西。另外，人人都不得不安上摄像机，并且共享数据，这虽然是可能做到的，但不是我们追求的目标。我们认为，人们一旦试用了审美干扰镜，就会亲身体会到它的益处。

塔玛娜·莱昂斯：

瞧一瞧吧，我真漂亮！

多么开心的一天。今天早晨我一醒来就去照镜子，就好像过圣诞节的小女孩似的。可是，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面孔看上去依然平庸。随后，我甚至（笑了起来）偷偷溜到镜子那里，想给自己一个惊喜，但还是不起作用。于是，我有点失望了，要知道我产生了一种听天由命的感觉。

但今天下午，情况变了。我和艾娜，还有同宿舍的几个姑娘一道出门去。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已经关闭了审美干扰镜，因为我想先适应一下环境。我们来到校园另一边一家我以前没有去过的小吃店。我们坐在桌子边聊天，我一边聊一边东张西望，在没有审美干扰镜的情况下观看人们的相貌。随即，我看见一个姑娘望着我，我心里想：“她长得真漂亮。”接着，（笑了起来）听起来挺傻的，我意识到小吃店的这面墙是一面镜子，我在瞧自己！

我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一种难以置信的轻松感油然而生。我忍不住笑个不停！艾娜问我怎么这么开心，我只是摇了摇头。接着我朝卫生间走去，想照照镜子，好好地端详自己。

这一天过得真快活。我真的喜欢自己的相貌！这一天过得真快活。

彭布列顿大学的一次学生辩论会：

以貌取人当然是错误的，可是这种“盲目”不是答案。教育才是。

审美干扰镜既带走坏的东西，同时也把好的东西带走了。只要存在歧视的可能，审美干扰镜就不起作用。它彻底阻止你识别美。在很多时候，瞧一副漂亮的面孔并不会伤害任何人。审美干扰镜无法让你区分美与丑，而教育则可以。

我知道有人会问，当技术更发达的时候，那会怎么样？也许有一天，他们能够在你脑子里插入一个专家系统，这个系统会分析：“这是适合领略美的环境吗？如果是，那就欣赏吧；如果不是，那就忽略吧。”但这样就圆满了吗？这就是人们谈论的“辅助性成熟”吗？

不，不是的。这不是成熟，而是让专家系统替你作决定。成熟意味着看到差异，但又意识到差异并不重要。没有技术捷径可走。

三年级学生阿得西·幸格：

并没有人说让专家系统替你作决定。审美干扰镜之所以理想，确切地说是因为它只带来小小的变化。审美干扰镜并不替你作决定，并不阻止你做任何事情。至于成熟问题，你选择审美干扰镜，这就显示出你的成熟。

人人都知道外表美与个人品德没有关系，是教育让我们知道了这一点；然而，即使人们有着世界上最良好的意愿，也没有放弃相貌歧视。我们努力做到不偏不倚，努力不让某个人的外表形象影响我们，但我们无法压抑我们的本能反应。任何声称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都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问一问你自己吧：遇到长得漂亮的人和长得平庸的人，难道你的反应没有差别吗？

对这个问题的每一项研究都得出同样的结果：外表美有助于人们发达。我们想当然地以为相貌姣好的人比相貌平庸的人更能干，更诚实，更应该成功。这些观点无一正确，可是他们的外表美仍然给我们施加这种影响。

审美干扰镜不会遮蔽你的双眼。是美丽的外表蒙住了你的眼睛，审美干扰镜使你睁开眼睛。

塔玛娜·莱昂斯：

于是，我一直在校园里瞧帅哥。挺有趣的；荒唐，但却有趣。例如，有一天我待在咖啡馆里，看见一个小伙儿坐在离我几张桌子远的地方；我并不知道他姓啥名谁，却老是转过头去瞧他。对他的面孔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那张面孔似乎比其他人更加引人注目。他的脸就好像一块磁铁，而我的目光就好像指南针，直往磁铁的方向转。

望了他一阵后，我发现真的不难想象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儿！我对他一无所知，甚至连当时他在说些什么我都没有听见，但我想认识他。这真有点儿离奇，但感觉还不错。

美国大学网教育新闻频道的报道：

彭布列顿大学审美干扰镜提案最新动态：

教育新闻频道获得证据表明，怀海二氏公共关系公司出钱雇用四名彭布列顿大学学生游说同学们拒绝投票赞成提案。该公司并没有公开这些学生跟自己的雇用关系。证据包括怀海二氏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建议寻找“人气指数高、容貌姣好的学生”，还包括该公司向彭布列顿大学学生的付酬记录。

这则信息是由“谢米欧技术战神协会”提供的，该协会是一个文化黑客组织，在新闻界搞过无数次捣乱活动。

我们就这则消息采访了怀海二氏公司。该公司发表了一份声明，谴责这种对公司内部计算机系统的破坏行为。

杰夫·温索普：

是的，是真的，怀海二氏公司付了我钱，可这并不是幕后交易。他们压根儿没有告诉我要说什么，只不过是让我有可能投入更多时间致力于反审美干扰镜运动。如果我不需要去做家教挣钱的话，肯定会把精力投入到这场运动中去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表达我的真实观点：审美干扰镜提案是个坏主意。

反审美干扰镜运动阵营有几个人要求我别再公开对这个问题发表意见了，他们认为这样做会损害运动。我对他们的这种感觉表示遗憾。如果你以前认为我的观点有道理，那么现在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不过，我意识到有些人是非不分，所以我要做对运动最有利的事情。

玛丽亚·德苏扎：

这些同学真应该坦白他们和怀海的雇用关系。我们都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可是现在，一旦有人批评审美干扰镜提案，人们就会问他们是否受人雇用。这种强烈反应的确打击了反审美干扰镜运动。

居然会有人对这个提案这么感兴趣，雇了一家公共关系公司来对付，我觉得这也算是对提案的祝贺吧。我们一直希望提案的通过能影响到其他学校的人，看来，公司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们邀请了全国审美干扰镜协会主席到校园来演讲。在此之前，我们拿不准是否要请这个全国性组织来，因为他们的侧重点与我们不同。他们侧重于外表美的新闻传播问题，而我们天下平等学生会则对社会平等问题更感兴趣。但从同学们对怀海二氏公司的所作所为的反应来看，新闻媒体操纵的问题反倒给了我们力量来达成预期的目标。我们让提案通过的最佳机会是充分利用对广告商的愤怒情绪。这样，社会平等就会随之到来。

全国审美干扰镜协会主席沃特·兰伯特在彭布列顿大学的演讲：

拿可卡因来说吧。它的天然状态是古柯叶，虽然诱人，但通常不会成为问题，可是一旦经过提炼、纯化，你就会得到一种化合物。这种化合物以超常的强度猛击你的快感接收系统。这样，它就成为了毒品。

由于广告商的推波助澜，外表美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进化赋予我们一种对漂亮面孔作出反应的线路，可以称之为我们视觉皮层的快感接收器。在自然环境下，它对我们是有用的。可是，如果你找到一个拥有百万里挑一的肌肤和骨骼的人，然后再经过专业化妆和修饰，那么你看见的就不再是天然的美，而是药物层面的美，也就是可卡因似的美丽外表。

生物学家称之为“超常刺激物”：给一只母鸟一只塑料大蛋，它就会丢开自己亲生的蛋，去孵化这只塑料蛋。美国广告业就是用这种刺激物，这种视觉毒品来渗透我们的环境的。我们的美感接收器接受了太多刺激，凭它们的进化能力是无法应付的。它们在一天里接受的刺激超过它们的祖先一生所接受的，结果就是：外表美慢慢地主宰了我们的生活。

怎么个主宰法？和毒品成为问题的方式一样：影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们对普通人的相貌变得不满意了，因为他们无法与超级模特相比。这种二维形象本来就够糟糕的了，而现在广告商拥有相貌美化仪，可以直接将超级模特置于你眼前，让你面对面地接触。软件公司提供美女来提醒你的约会。大家都听说过，有的男人喜欢虚拟女朋友胜过有血有肉的女朋友。我们与周围光彩照人的数字幽灵共处的时间越长，与真人的关系就越糟糕。

我们既然生活在现代社会里，就无法避免这些形象。这就意味着我们无法丢掉这个习惯，因为美是一种戒不掉的毒品，除非你一直视而不见。

现在就不同了。现在，你可以得到另一双眼球。这双眼球阻止毒品，同时让你仍然看得见。这就是审美干扰镜。有些人认为这是矫枉过正，我却认为这恰到好处。技术正在被用来刺激我们的情感反应，控制我们，因此我们也用技术来保护自己，这是再正当不过的了。

眼下，你们有机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彭布列顿大学的学生历来都是进步运动的先锋；你们在这里作出的决定将会为全国学生树立一个榜样。通过这项提案，通过使用审美干扰镜，你们将向广告商发出一个信息：年轻人不再愿意任人摆布了。

教育新闻频道的报道：

全国审美干扰镜协会主席沃特·兰伯特发表演讲后，民意测验显示，彭布列顿大学有百分之五十四的学生支持审美干扰镜。全国各地的民意测验显示，平均有百分之二十八的大学生支持在本校进行类似的运动，比上个月增加了八个百分点。

塔玛娜·莱昂斯：

我觉得他把那东西比作可卡因有点走极端了。你知道有谁为了过一把广告瘾而去偷东西卖吗？

但我想有一点他说得有道理，那就是外表漂亮的人在现实生活的商业广告竞争中是大占优势的。并不是说在现实生活中他们比其他人好看，而是他们好看的方式不一样。

比如说，有一天我在校园商店里。我需要查看我的电子邮件，刚戴上相貌美化仪我就看见一张广告招贴画。宣传的是香波，品牌大概是路易丝伦斯吧。以前我见过这幅广告画，但这次没安审美干扰镜感觉就不一样，画里的模特实在太……我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我不是说我的感觉同那次在咖啡馆里看见那个帅小伙儿一样。其实我并不想认识她。我更像是……在观望晚霞，或者说观看焰火表演。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望了广告画大概有五次吧，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些。要知道，真人大概是不可能这样引人注目的。

但这并不是说我要放弃和人们交往，以便一直戴着相貌美化仪看广告画。看广告画给我十分强烈的感受，但这和看真人的感受完全不同。我甚至也不想马上出门去买模特推销的东西。我甚至对那些产品并不真的在意，只是觉得她们令人叹为观止。

玛丽亚·德苏扎：

要是我早点遇上塔玛娜的话，也许会劝说她别关闭审美干扰镜。不过就是劝说了，我也怀疑是否能成功，她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即使这样，她仍然是尝到审美干扰镜甜头的一个典型例子。譬如，有一次我说她多么幸运，她却说：“是因为我长得漂亮吗？”她说的是心里话！就好像在谈论自己的高度似的。你能想象一个没安审美干扰镜的女人这样说吗？

塔玛娜对自己的相貌压根儿没有概念。她既不虚荣，也不会局促不安，她可以坦然地形容自己长得俏丽。我想她是很漂亮。我和许多相貌也挺漂亮的女性相处过，我从她们的举止言谈中看到了什么？那是有点卖弄的意味。塔玛娜没有这种习惯。或者说，那些女性是故作谦虚，这一眼就能看出来，而塔玛娜却没有，因为她是真的谦虚。如果不是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她是不可能这样的，我衷心希望她一如既往。

二年级学生安妮卡·林德斯特伦：

我觉得审美干扰镜这东西糟糕透了。我喜欢小伙子们多瞧我几眼，如果他们不再瞧我，我才真的感到失望呢。

说实在的，有些人长得不怎么漂亮，大概就是这些人想让自己感觉好一些，才使用这东西的吧。他们只有一种能耐，那就是惩罚那些拥有他们没有的东西的人。这是不公平的。

如果能做到，谁不想漂亮呢？随便找个人问问，或者甚至问问安这东西的人，我敢打赌他们都会说想。当然，长得漂亮意味着有时候要受到怪人的烦扰。怪人总是有的，但这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科学家们能够想出办法来，关闭小伙子们大脑里的怪人线路，那我一定会举双手赞成的。

三年级学生乔伦·卡特：

我投票赞成提案，因为我想，如果每个人都拥有审美干扰镜，我就会大舒一口气。

因为我长得好看，人们才对我友好，对此我既有几分喜欢，又有几分内疚，因为我没有做什么来值得别人喜欢。不用说，引起男人注目，那种感觉当然好，但要和某个人建立起真正的恋爱关系并不容易。每当我喜欢某个小伙儿的时候，我总是纳闷他在多大程度上对我的脸蛋感兴趣，又在多大程度上对我这个人感兴趣。这很难区分，因为所有的恋爱关系在开始时都是甜蜜的，这你知道吗？要到后来你才会发现你们是否真的彼此都满意。我和我最后一个男朋友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如果我长得不是特别漂亮，他是不会对我满意的，所以我没法真正感到轻松。可是，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恋上了他，所以，发现他并不真正了解我真令我伤心呀。

还有你同其他女人相处时的感受。我想大多数女人都不喜欢攀比，但你总是会拿自己的相貌和别的女人相比。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处于竞争之中，我可不想这样。

我曾经考虑过安上审美干扰镜，可是除非人人都安上，否则似乎就没用。只有我自己安上于事无补，别人对待我还会是老样子。但如果校园里人人都安上审美干扰镜，那我当然乐意安上。

塔玛娜·莱昂斯：

我给室友艾娜看我中学时代的照片簿，我们浏览到我和我的前男友加雷特合影的照片。艾娜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情况，于是我告诉了她。我告诉她整个高中期间我们俩都在谈恋爱，我是多么爱他，多么希望我们继续恋爱下去，可是进大学后他想自由恋爱。于是，她问：“你是说他居然甩了你？”

我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她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要我一连保证两次别生气，最后才说加雷特长得并不好看。当时我觉得他相貌平平，因为我关闭审美干扰镜后，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艾娜却说他长得肯定连一般都谈不上。

她翻到几张其他小伙子的照片，她觉得这些小伙子长得跟他差不离。我一瞧照片就看出来他们长得不好看。他们的脸看上去傻乎乎的。接着再瞧加雷特的照片，我觉得他有一些特征和他们相同，但这些特征在他身上却很酷。反正在我眼里是这样的。

我想人们说得有道理，爱情有点儿像审美干扰镜。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了。我看待加雷特的眼光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因为我仍然对他有感情。

艾娜说她无法相信长得像他那样的小伙子居然会和长得像我这样的姑娘分手。她说如果是在一所没有审美干扰镜的学校里，他想和我恋爱很可能连门都没有。换句话说，我们不属于同一个档次。

想起来也真荒唐，我和加雷特走在一块儿的时候总觉得我们是天生一对。我并不是说我相信命运，只是觉得我们俩情投意合。对于如果我们没有安审美干扰镜，哪怕仍旧读同一所学校，也不可能恋爱上这个想法，我觉得奇怪。我知道这个艾娜也说不准，当然我也说不准她错了没有。

也许这意味着我对自己安上了审美干扰镜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因为这样我和加雷特才走到一起。我不知道。

教育新闻频道的报道：

今天，在一次统一的拒绝接受服务的攻击中，全国十几个学生审美干扰镜组织的网站陷入瘫痪。虽然没有人声称对此次事件负责，但有人估计是黑客为了上个月的事件而进行的报复。在那次事件中，美国整容手术医生协会网站被一个审美干扰镜网站所取代。

与此同时，谢米欧技术战神协会宣布释放“皮肤病学”计算机病毒。这种病毒已经开始感染全世界范围内的视频服务器，改变播放的图像，致使面部和肢体显示出如粉刺或静脉曲张之类的状况。

一年级学生华伦·安威森：

以前读中学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试一试审美干扰镜，但压根儿不知道怎么向父母开口。所以，当他们开始在这儿提供那东西的时候，我想可以试一试。（耸一耸肩）还不错。

事实上，感觉蛮好的。（停顿了一下）我一直讨厌自己的长相。读中学的时候我曾经一度连镜子都不想照。但现在安了审美干扰镜，我就不怎么在乎了。我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还是老样子，但我似乎没有从前那么看重这一点了。我的外表不再提醒我一些人长得比另一些人漂亮得多，这种感觉比较好。比如，我在图书馆里帮助一位姑娘解决她做微积分作业时遇到的问题，随后我意识到她在我眼里确实漂亮。如果是在往常，待在她身边我会感到紧张，可是由于我安有审美干扰镜，跟她接触并不难。

也许她觉得我瞧上去像个怪人，这我不知道，但事实上，我跟她谈话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瞧上去像怪人。我想在安审美干扰镜之前，自己太敏感了，反倒弄巧成拙。而现在，我比以前更轻松。

这并不是说我突然对自己、对一切都感觉棒极了。我敢肯定，对别人来说，审美干扰镜不会有任何帮助，但对我来说，审美干扰镜使我感觉没有从前那么糟糕了。这是值得的。

彭布列顿大学宗教研究所教授亚历克斯·比贝斯库：

一些人很快就觉得整个审美干扰镜辩论肤浅，对此不屑一顾，无非是争论什么化妆问题，或者谁可以恋爱，谁不可以。但只要仔细观察一下，你就会发现问题要深沉得多。它反映了对人体的一个十分古老的矛盾态度，从古至今这个矛盾态度就一直是西方文明的一部分。

要知道，我们的文化根基是在古希腊，在那里，人体美受到颂扬。但同时，我们的文化又浸透着一神教传统，这个传统贬低肉体，赞美灵魂。这些古老的彼此冲突的观点又重新抬头，出现在针对审美干扰镜的大辩论里。

我想大多数审美干扰镜支持者都认为自己是现代世俗的自由主义者，不会承认受到一神教主义的任何影响。但看一看是谁在提倡审美干扰镜吧：保守的宗教组织开始借助审美干扰镜来使他们的年轻成员更有效地抵御外人的诱惑。这个共同点并不是巧合。审美干扰镜的自由主义支持者也许不会使用“抵御肉体的诱惑”之类的语言，但却以他们自己的方式遵循贬低肉体的传统。

说实在的，在审美干扰镜支持者中间，只有“新悟性教组织”声称不受一神教的影响。这种说法是可信的。这个教派将审美干扰镜视为顿悟的一个步骤，因为审美干扰镜泯灭人对幻觉差异的感知。然而，新悟性教派广泛使用神经抑制剂来辅助打坐默思，这与使用审美干扰镜有天壤之别。我想你不会发现许多现代自由派人士或者保守的神教徒对此持同情态度！

因此你看，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商业广告和化妆品的问题，也涉及如何确定肉体与精神之间的恰当关系。我们在最大限度地贬低我们本质中的物质部分。我们充分意识到这一点了吗？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深刻的问题。

约瑟夫·魏因加藤：

继发明了审美干扰镜之后，有些研究人员便开始寻思是否可能创造一种相似的环境，使其中的人区分不出种族或者民族来。他们进行了大量尝试——减弱各种层次的通过辨认面孔识别种族的能力之类——可是结果却无法令人满意。通常，试验对象只是不能识别相貌相似的个人。有一次试验确实产生了相貌盲综合征的良性变体，使试验对象每遇见一个人都误以为是其家庭成员。不幸的是，把每个人都当作兄弟实际上并不理想。

当神经抑制剂广泛用于治疗诸如强迫性行为等病症的时候，许多人便认为“思想控制程序”时代终于到来了。人们询问医生他们是否可以获得与配偶相同的性趣味。由于有可能通过程序控制使人们对政府或大公司效忠，或者产生对某种意识形态或宗教的信仰，医学专家们对此感到担忧。

事实上，我们无法获得任何人的思想内容。我们可以改变人格的宽泛部分，可以作出种种与大脑天然的特定功能相一致的变更，但这些都是极其粗糙的调整。没有专门处理仇视移民情绪的神经线路，正如没有专门处理恋脚癖的神经线路一样。如果我们获得真正的思想控制程序，我们就能够创造出“种族盲”来，但在此之前，教育才是我们的最大希望。

塔玛娜·莱昂斯：

今天我上了一堂有趣的课，是思想史课，教课的是一位助教，名叫安顿。他说我们用来描绘有魅力的人的大量词汇曾经都是用于魔法的。比如“魅力”这个词最早是指具有魔力的符咒，“迷人”这个词也一样。还有像“迷惑”和“销魂”这样的词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想，是呀，事情正是这样的：看见一个真正漂亮的人就好像着了魔似的。

安顿还说，魔法的一大作用是在某个人身上产生爱情和欲望。想一想“魅力”和“迷人”这些词，你就会发现这个说法也有道理，因为看见美人会产生爱的欲望。遇上一个真正长得标致的人儿，多看几眼就会令你神魂颠倒。

我一直在想也许有办法让自己重新回到加雷特身边。如果加雷特没有审美干扰镜，也许他会重新爱上我。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也许正是审美干扰镜把我们俩带到一块儿的吗？那么现在，也正是审美干扰镜把我们俩分开了。如果加雷特看见了我的真实面孔，也许就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今年夏天加雷特就满十八岁了，但他从没有关闭他的审美干扰镜，因为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要紧事。现在他在诺思洛普大学读书。于是，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打电话给他。谈到审美干扰镜这东西的时候，我问他对彭布列顿大学这儿的审美干扰镜提案怎么看。他说他不清楚这场争论究竟是怎么回事，接着我告诉他我已经关闭了审美干扰镜，现在我是多么开心，还说他也应该试一试，这样就可以判断是有审美干扰镜好还是没有好。他说有道理。我对这件事并不抱多大希望，不过还是感到振奋。

彭布列顿大学比较文学教授丹尼尔·塔里亚：

学生的这个提案对教师不适用，但显而易见，如果提案通过了，那么教师也将面临安审美干扰镜的压力。所以，现在就表明我的态度并不操之过急。我的态度是坚决反对。

这是“政治正确性”胡作非为的最新例子。提倡审美干扰镜的人用心是良好的，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却是把我们当作幼儿对待。认为美是我们需要避而远之的观点简直是在侮辱人。要知道，下一步某个学生组织就会坚持要我们所有人都安上音乐审美干扰镜，这样当我们听见天才歌手或者音乐家演唱时，就不会自惭形秽了。

观看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运动员竞技，你会惭愧得无地自容吗？当然不会。相反，你只会感到惊叹与羡慕；你会为有如此杰出的运动健儿存在而感到欢欣鼓舞。那么，对美我们为什么不能有同样的感受呢？女权主义者会要求我们对这个反应赔礼道歉。他们想用政治取代审美。他们在多大程度上成功了，就在多大程度上剥夺了我们的人性。

待在一个世界一流的美人跟前犹如聆听一首女高音歌曲，令人销魂。并非只有天才才从他们自己的天赋那里获益，我们所有人都从中获益。或者，应该说我们所有人都可以从中获益。剥夺我们这种机会可真是作孽呀。

“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打的广告：

画外音：你的朋友一再告诉你说，审美干扰镜很酷，安上爽极了，对吗？那么，也许你应该找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的人谈一谈。

“我关闭审美干扰镜之后，第一次见到相貌平庸的人就忍不住退缩。我知道这样做很傻，但还是忍不住。审美干扰镜并没有帮助我成熟，反倒阻止我成熟。我还得学习如何与人相处。”

“我上大学学习平面造型艺术。我不分白天晚上地刻苦用功，可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老师说我缺乏艺术眼光，就是那个审美干扰镜阻碍了我的审美趣味发展。我失去的东西再也没法找回来了。”

“安着审美干扰镜的感觉就好像我的父母待在我脑子里，审查我的思想。现在我把它关闭了，这才恍然大悟：我是在什么样的虐待中长大的。”

画外音：如果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的人并不推荐这东西，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当年他们没有选择，而你现在却可以选择。不管你的朋友说什么，损伤大脑绝不是什么好事。

玛丽亚·德苏扎：

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因此对它进行了凋查。我们费了一番功夫去挖掘，结果表明它压根儿不是什么群众组织，而是一个企业公共关系联盟。一些化妆品公司最近聚在一块，共同建立了这个联盟。至于出现在广告里的人，我们一直没能够同他们接触，因此他们的话里即使有真实的成分，我们也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就算他们说的是真话，他们也没有多少代表性。大多数关闭审美干扰镜的人都感觉良好，而且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的平面造型艺术家肯定也是有的。

这多少使我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则广告，广告是由一家模特代理公司打的，当时审美干扰镜运动才刚刚开展。广告上只有一张一个超级模特的面部照片，上面有一个标题：如果你无缘再见她这么楚楚动人，那是谁的损失？她的还是你的？这场新的宣传攻势表达的是相同的信息，大概是说：“你会感到遗憾的。”只是它没有趾高气扬的语气，而是装作关心警示的口吻。这就是经典的公共关系策略：躲藏在一个动听的名字后面，给人以替消费者利益说话的第三方的印象。

塔玛娜·莱昂斯：

我认为那则商业广告蠢透了。这并不是说我赞同提案——我不希望人们投票支持——但人们不应该出于错误的理由投反对票。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并不会带来严重的伤害。任何人都没有理由为我感到遗憾，我处理得很好。我觉得人们应该投票反对审美干扰镜，是因为我觉得看见美挺惬意的。

不管怎样，我又跟加雷特谈了一次。他说他刚关闭审美干扰镜不久。他说到目前为止，他感觉似乎很爽，只是有点离奇。我告诉他说，我关闭审美干扰镜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觉。虽然我关闭审美干扰镜才几个星期，却仿佛在扮演一个老资格的赞成关闭审美干扰镜的角色，想起来真有点滑稽。

约瑟夫·魏因加藤：

关于审美干扰镜，研究人员首先要问的一个问题是：它是否有任何“副作用”，也就是说，它是否影响你对除了相貌之外的美的欣赏。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答案似乎是“没有”。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欣赏的东西似乎与其他人相同。不过，我们还是不能排除有副作用的可能。

例如，就拿在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身上观察到的副作用来说吧。有一位饲养奶牛的农民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他发现自己再也不能一头一头地辨认他的奶牛了。另一个安有相貌识别干扰仪的人现在比以前更难区分小车的型号了。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这些例子说明，除了辨认面孔的严格范围之外，有时候我们还用面孔辨认模型来辨认其他事物。也许我们不会认为某个东西——比如一辆小车——看上去像一张脸，但在神经病学的层面，我们却把它当作一张脸来处理。

在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中也可能存在类似的副作用，但由于审美干扰镜比相貌识别干扰仪更精微，因此任何副作用都更难以测试。譬如，时尚在小车外表方面所起的作用远远大于在人的相貌方面，因此对于哪些小车最有魅力，可能没有一致的看法。也许有的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对于某些小车的欣赏程度不如他们没安审美干扰镜的时候，但还不至于到抱怨的程度。

接下来，还有我们辨认美的模型在我们对对称的审美反应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我们在广阔的背景范围里欣赏对称——绘画、雕塑、平面艺术造型，但同时，我们也欣赏不对称。我们对艺术的反应涉及诸多因素，但在什么时候某个具体的事例是成功的，对此却没有一致的看法。

也许可以去了解安有审美干扰镜的群体是否更少产生才华横溢的视觉艺术家，但由于人民大众中所产生的天才艺术家本来就寥若晨星，因此很难从统计学的角度进行有意义的研究。只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那就是据报道，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对某些肖像画的反应要微弱些，但这不是副作用：肖像画的魅力至少部分来自画中人的相貌。

当然，再小的变化也有人无法忍受。有些父母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安审美干扰镜，因为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欣赏蒙娜·丽莎的画像，也许还能够继承肖像画的传统呢。

沃特斯顿学院四年级学生马克·埃斯波西托：

彭布列顿大学事件听起来真是荒唐绝顶。我看好像是有意戏耍人似的。比方说，你安排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见面，你告诉他她绝对是个漂亮小妞，但实际上你却给他安排了一条狗，而他由于分辨不出来而相信你。真有点滑稽。

我肯定永远不会安审美干扰镜这种东西。我想和漂亮小妞耍朋友。我干吗要降低自己的标准，随便将就呢？当然，有些个晚上漂亮小妞全给选走了，你只好挑残羹剩菜。所以说酒吧里才会有啤酒，没小妞时只能喝喝啤酒了，对吧？是不是说以后我也得弄副啤酒干扰仪戴戴？

塔玛娜·莱昂斯：

昨天晚上我又和加雷特电话聊天。我问他是否想转入视频交谈，这样可以看见对方。他说好的，于是我们就转入了视频。

我随便准备了一下，但实际上花了不少时间。艾娜在教我化妆，但我这方面不在行，于是我使用了一种耳塞式软件，可以让你看起来好像化了妆似的。我稍稍调了一下软件，我的形象就大不一样了。也许我做得过分了，不知道加雷特能够看出几分来，但我只想把自己打扮得尽可能好看些。

我们一转入视频，我就看出了他的反应。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好像说了句：“你看上去真漂亮。”我好像也说了句：“谢谢。”接着他害羞起来，对自己的模样开了些玩笑，我告诉他我喜欢他的形象。

我们在视频上聊了一阵，我感觉他一直在望着我。那种感觉真好。我有一种感觉：他在思考是否应该和我重新相爱，但这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也许下一次通电话，我该提议周末他来看我，或者我上诺思洛普去看他。那才爽呢。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学会化妆才行。

我知道这不能保证他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关闭审美干扰镜，并没有减弱对他的爱，因此他也许也不会重新爱上我。不过，我仍然抱着希望。

三年级学生凯瑟·米纳米：

谁说审美干扰镜对女性有好处，谁就是在为所有压迫者摇唇鼓舌：把征服说成保护。审美干扰镜的支持者们将拥有美丽的女人妖魔化。美不仅可以向拥有美的人提供愉悦，也可以向接受美的人提供同样多的愉悦。可是审美干扰镜运动却偏偏使女性对从自己的容貌中获得愉悦感到内疚。这是男权社会压抑女性美的又一策略，这次偏偏却有太多女性被诱骗投赞成票。

当然，美一直被用作压迫的工具，但消灭美并不是答案。你不能通过缩小人们的外表差异来解放他们。这简直就是奥威尔小说中所描写的非人性压迫。真正需要的是以女性为中心的审美观，让所有女性都对自己感觉良好，而不是使大多数女性感觉糟糕。

四年级学生劳伦斯·萨顿：

我十分理解沃特·兰伯特在演讲中所谈的东西。我不会用和他相同的词语来表达，但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感受却是一样的。我是在几年前安上审美干扰镜的，早在提案之前，因为我想把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我并不是说我只想着学业。我交了一个女朋友，我们的关系挺好的。这种关系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我同广告的关系。从前，每当我路过杂志摊或者看见一幅广告画，都感觉自己的注意力多少有点给吸引过去了。就好像它们试图激起我，使我不能自制。我并不一定是指激起了我的性欲什么的，但它们试图挑逗我的本能。我总是自动地进行抵御，回到我先前正在做的事情上。然而，这可要分心呀，抵御这些诱惑耗去了我不少精力，这些精力本来是可以用在别处的。

现在有了审美干扰镜，我就感觉不到那种诱惑了。审美干扰镜把我从分心中解放出来，还给我精力。所以说，我完全赞同审美干扰镜。

马克斯威尔学院三年级学生洛里·哈伯：

审美干扰镜是为娘娘腔准备的。我的态度是：坚决回击，一丑到底。漂亮的人需要看的就是这个。

大概去年这个时候吧，我把我的鼻子取了。实际上整容可重要了，要想身体又棒又酷，你还得再去掉一些头发，好招摇过市。还有，你看这骨头不是真的（他用指甲弹了弹），是陶瓷的。真正的骨头暴露在外很容易感染。

我喜欢骚扰别人。有时候，人们吃饭时看见我，的的确确大败胃口。但我不是为骚扰而骚扰，而是为了展示丑陋是怎么以自己的玩法打败美丽的。我在街上兜风，比美人儿更引人注目。如果你看见我站在一个拍录像的模特儿身边，谁更能引起你的注意呢？我，当然是我。你就是不想注意，也忍不住要注意。

塔玛娜·莱昂斯：

昨天晚上我又和加雷特在电话上聊天。要知道，我们谈到我们各自是否另有新欢。我随口说出来，说我曾和几个小伙子交过朋友，但并没有当真。

然后我问他怎么样。他有点尴尬，但终于说他发现要和学校里的女孩子交朋友，比他想象的更难。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的长相的缘故。

我只是说“绝不可能”，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加雷特现在还没有女朋友，我既感到几分高兴，又有几分为他难过，还有几分吃惊。我是说，他聪明有趣，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儿。我说这番话并不是因为我跟他谈过恋爱。他在中学时代人缘可好了。

但接着我想起艾娜说的关于我和加雷特的话。我想聪明和有趣并不意味着你和某个人处于同一个档次，你还得长得同样好看才行。如果加雷特和漂亮姑娘接触，也许她们觉得他不够档次。

我们交谈时，我并没有小题大做，因为我觉得他不想多谈。但随后我想，如果我们决定见面，那肯定应该是我去诺思洛普看他，而不是他来看我。显然，我希望我们之间出现转机，但同时我也想，如果他那个学校的人看见我们俩待在一块儿，也许他的感觉会好些。我知道有时候这种办法会奏效：如果你和一个长得酷的人走在一块儿，你感觉就很酷，别人也会觉得你很酷。我并不是说我长得特别酷，只是觉得人们会喜欢我的相貌，因此我想这或许会有所帮助。

彭布列顿大学社会学教授艾伦·哈奇森：

我很羡慕发起这个提案的学生们。他们的理想主义令我感到振奋，不过我对他们的目标却抱着复杂的感情。

和所有我的同龄人一样，我已经安于时间对我外表的销蚀。要适应可不容易，但我已经到了对自己的相貌乐天知命的人生阶段。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我对一个清一色安有审美干扰镜的群体究竟是什么样感到好奇。也许当一个年轻女人走进屋子的时候，不会令一个像我这把年纪的女人黯然失色吧。

然而，我在年轻的时候，想不想安审美干扰镜呢？我不知道。那样做肯定可以使我对自己渐渐变得人老珠黄少感到一些悲哀。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对自己的相貌还是挺满意的，并不想改变。我不敢肯定，随着年龄增长，是否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生阶段：觉得这么做对我来说收获大于代价。

还有这些学生，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失去青春的美。随着基因治疗的出现，他们很可能还可以保持几十年的青春容貌，甚至永葆青春。也许他们永远不需要像我这样进行调整。但是，一想到他们也许会自愿放弃青春的欢乐，就令人感到可怕。有时候，我真想摇着他们的肩膀说：“别这样！难道你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吗？”

我始终喜欢年轻人坚持为自己的信念而战斗。有句老生常谈，说什么青春在年轻人身上白白浪费了，我之所以从来就不真正相信，原因就在这里。然而，这个提案将使那句老生常谈变成现实，我讨厌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约瑟夫·魏因加藤：

我试过审美干扰镜一天；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审美干扰。大多数神经病学家都要尝试，以便更好地了解情况，获得与病人相同的感受。但如果不是为了了解病人，我是不会长期安审美干扰镜的。

审美干扰镜与凭直觉对人进行体检的能力之间存在轻微的相互作用。审美干扰镜当然不会使你辨认不出一个人的肤色之类的东西。安有审美干扰镜的人完全能够和常人一样辨认病状，只需要普通的识别能力就能做得很好。然而，医生诊断病人，需要对十分微妙的症状保持敏感。有时候你是凭直觉诊断病情，在这种情况下，审美干扰镜就会成为障碍。

当然，如果我声称职业需要是我不安审美干扰镜的唯一原因，那我就言不由衷了。更切合实际的问题是，如果我只做实验室研究，不接触病人，我会选择审美干扰镜吗？对此，我的答案仍然是否定的。和许多人一样，我也欣赏漂亮的面孔，但我觉得自己很成熟，不会让漂亮的面孔影响我的判断。

塔玛娜·莱昂斯：

我简直不敢相信，加雷特居然重新打开了审美干扰镜。昨天晚上我们通了电话，只是闲聊。我问他是否想转入视频。他说了句“好吧”，于是我们转入了视频。接着我意识到他瞧我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于是我问他一切都好吧，这时他才告诉我他重新打开了审美干扰镜。

他说之所以要打开，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相貌不满意。我问他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风凉话，但他不应该理睬他们。他说不是这么回事，只是在照镜子的时候，他对镜子里自己的形象感觉不好。于是我说：“你说什么呀，你看起来挺酷的。”我劝他再等一等，说了些先不要打开审美干扰镜，多等一段时间，然后再作决定也不迟之类的话。加雷特说他要想一想，但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办。

随后，我回想起我对他说的话。我对他说那些话是因为我不喜欢审美干扰镜，还是因为我希望他看见我的真实容貌？我说，我当然喜欢他看我时的神情，而且我希望这会通向新的天地，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是出尔反尔，对吗？如果我一直赞同审美干扰镜，而在加雷特的事情上就搞例外，那还有话可说。但我是反对审美干扰镜的呀，所以情况并不是这样的。

喔，我在骗谁呢？我想让加雷特关闭审美干扰镜，是为我自己的利益着想，而不是因为我反对审美干扰镜。再说，我并不坚决反对审美干扰镜，只是反对把审美干扰镜当作要求来执行。我可不想由别人来做主决定审美干扰镜是否适合我，包括我的父母，以及任何学生组织。但是，如果有人自愿安审美干扰镜，不管怎样，都很好。所以，我应该让加雷特自己作决定，这我知道。

真叫人失望。我是说，我想出了整个计划，希望加雷特发现我的魅力不可抗拒，然后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到头来我却失望了，就是这么回事。

选举前一天玛丽亚·德苏扎的演讲：

我们已经到了可以开始调整我们思想的阶段了。问题是何时才是我们这样做的适当时机？我们不应该自动认为自然的就是最好的，也不应该想当然地认为我们可以改善自然。我们应该自己决定要看重哪些品质，以及获得这些品质的最佳途径是什么。

我要说，外表美这东西我们不再需要了。

审美干扰镜并不意味着你永远看不见美丽的人了。当你看见真诚的微笑时，你就看见了美。当你看见勇敢或者慷慨的行为时，你就看见了美。最重要的是，当你望着自己的心上人时，你就看见了美。审美干扰镜要做的是让你不被表面的东西蒙住眼睛。真正的美是你用一双充满爱的眼睛所看见的东西，是一切都遮蔽不了的东西。

选举前一天“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发言人丽贝卡·博耶的电视演讲：

也许你们能够人为创造一个清一色的审美干扰镜社会，但在现实生活中，你们绝不可能得到百分之百的服从。这就是审美干扰镜的软肋。如果每个人都安有审美干扰镜，那它当然奏效，但如果哪怕只有一个人没有安审美干扰镜，那么这个人就会占其他人的便宜。

总会有人不安审美干扰镜，这你们是知道的。想一想这些人能够做些什么吧。经理可以提拔相貌标致的雇员，降职相貌丑陋的雇员，但你们却注意不到。教师可以奖励长得漂亮的学生，惩罚长得丑陋的学生，但你们却看不出来。你们所讨厌的一切歧视都可能发生，但你们甚至都意识不到。

当然，这些事情也可能不会发生。但如果人们始终值得信赖，不会做错事，那就不会有人建议使用审美干扰镜了。事实上，有上述倾向的人一旦不必冒被抓住的风险，就很可能变本加厉。

如果你们对相貌歧视之类感到愤慨，那又怎么能够去安审美干扰镜呢？需要有人站出来立即制止这种行为，而你们正好可以担当此任。但如果你们安上审美干扰镜，就识别不了这种行为了。

如果你们想同歧视战斗，那就睁大你们的眼睛吧。

教育新闻频道的报道：

投票结果是：百分之六十四的反对票，百分之三十六的赞成票，彭布列顿大学审美干扰镜提案遭到失败。

民调显示，大多数人在选举前几天都赞同提案。许多先前支持提案的学生说，他们看了“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发言人丽贝卡·博耶的电视演讲之后才改变了主意。尽管早些时候新闻已经曝光：“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是由化妆品公司建立起来反对审美干扰镜运动的，但是学生们还是改变了主意。

玛丽亚·德苏扎：

这当然令人失望，但当初我们就把提案设想为长远目标。先前大部分人支持提案，其实是个意外，所以对于人们改变主意，我倒不至于太失望。重要的是，处处都有人在谈论相貌的价值，大多数人都在认真思考审美干扰镜。

再说，我们并没有放弃。事实上，今后几年将是非常激动人心的几年。一个相貌美化仪生产厂家刚刚展示了一种可以改变一切的新技术：他们研究出一种方法，将细胞体定位信标安在一对相貌美化仪里，专门为个人校准。这就意味着不再需要戴头盔了，也不再需要到办公室去为你的神经抑制剂重编程序了。你只要安上你的相貌美化仪，自己动手。任何时候只要你想，你都可以打开或者关闭你的审美干扰镜。

因此，我们不会面临人们觉得必须彻底放弃美的问题。相反，我们可以提倡美在有些情况下是恰当的，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则是不恰当的观点。譬如，人们在工作时间可以使审美干扰镜处于活动状态，而与朋友们待在一块儿时则使它处于非活动状态。我想人们看得出审美干扰镜的种种益处，至少会在部分时间里选择使用它。

教育新闻频道的报道：

彭布列顿大学审美干扰镜提案最新动态：

教育新闻频道了解到，“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发言人丽贝卡·博耶的电视演讲使用了一种新型数字控制技术。教育新闻频道从谢米欧技术战神协会那里获得了有关档案。档案包括似乎是该演讲的两个版本：一个是原版——是从怀海二氏公司的计算机那里搞到的，另一个是广播版。档案还包括谢米欧技术战神协会对两个版本之间差异的分析。

这些差异主要是增强丽贝卡小姐的声调、面部表情以及身体语言的魅力。观看原版的观众认为丽贝卡小姐的演讲不错，而观看编辑版的观众则认为她的演讲精彩极了，形容她生动活泼，极具说服力。谢米欧技术战神协会得出结论说，怀海二氏公司开发出了一种新型软件，可以对副语言的暗示进行调节，以便最大限度地刺激观众的情感反应。这会大大增强事先录制的演讲所产生的效果，尤其是当观众通过相貌美化仪观看时，效果更佳。新软件用于“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电视演讲，很可能导致了许多审美干扰镜提案的支持者改变主意，投反对票。

全国审美干扰镜协会主席沃特·兰伯特：

在我整个工作生涯中，仅遇见过寥寥几人具有丽贝卡小姐在那次演讲中所展示的魅力。这些人辐射出一种歪曲现实的磁场，使你几乎对什么都信以为真。你被他们感动，随时准备慷慨解囊，或者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满口同意。事后你才回想起本来你是有种种反对意见的，但情况通常是：为时已晚。一想到大公司能够借助软件产生如此效应，我就真心感到恐惧。

这就是另一种超常刺激素，犹如无瑕之美，但却更加危险。本来我们拥有防御美的机制，可是怀海二氏公司却把事情提升到更高的层次。看来，要保护我们免受这种游说的影响，可真是难上加难呀。

有一种音调审美干扰仪，使你听不见音调。你听见的只是词语，却没有音调的传递。还有一种审美干扰仪，可以阻止你识别面部表情。采用这两种审美干扰可以保护你免受这种控制，因为你不得不纯粹根据内容来判断一个演讲。然而，我不能推荐这两种审美干扰，因为其结果丝毫不像审美干扰镜。如果你听不见人们的音调，也看不见其面部表情，那么你就丧失了与人交往的能力。这将成为一种高层次的孤独症。全国审美干扰镜协会倒是有几个成员使用这两种审美干扰，以此作为某种形式的抗议，但谁也不希望大众效仿他们。

因此，这种软件一旦广泛应用，我们将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极具煽动力的宣传：商业广告、新闻发布、福音布道。未来几十年，我们将听到某个政客或者将军发表最煽情的演说。甚至连激进主义分子以及文化黑客也会使用，以便跟上社会的发展。一旦该软件全面蔓延，那么连电影也会使用，演员自身的演技将不再重要，因为每一个人的表演都是超常的。

发生在美的方面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其他方面：我们的环境将渗透着这种超常刺激素，它将影响我们与真人的交往。一旦广播上的每一位发言人都给人以丘吉尔或者马丁·路德·金的在场感，我们就会觉得正常使用副语言暗示的普通人枯燥无味，不善说服，就会对在现实生活中接触到的人感到不满意，因为他们没有我们通过相貌美化仪所看到的投影那么吸引人。

我只希望给神经抑制剂重新编程的这些相貌美化仪能很快投入市场，然后我们也许可以鼓励人们在观看录像的时候使用功率更强大的审美干扰。如果我们要维持正常的人际关系，要让我们的情感反应更多地用于现实生活，那么这也许是唯一的出路了。

塔玛娜·莱昂斯：

我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不过……是这样的，我在考虑重新打开我的审美干扰镜。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因为那个“支持合乎伦理医药人民组织”的录像的缘故。我并不是说我接受审美干扰镜，仅仅是因为化妆品公司不想人们接受，我对他们感到愤怒。不是这样的。但很难说清楚。

我确实对他们感到愤怒，因为他们玩弄伎俩，控制人们。他们的做法不公平，但这也使我意识到，我对待加雷特也同样不公平。或者说我有那种想法。我试图用自己的外表把他赢回来。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不公平的。

我并不是说我和那些广告商一样坏！我爱加雷特，而他们却一心想赚钱。还记得我曾经谈到过美是一种魔力吗？美赋予你优势，而且我想人们很容易滥用它，审美干扰镜的作用就是使人不受这种魔力的诱惑。所以说，如果加雷特宁愿免受诱惑，我想我就不应该介意，因为我压根就不应该利用自己的相貌。如果我想把他赢回来，我应该通过公平手段，通过让他爱我这个人本身来达到目的。

我知道，他重新打开了审美干扰镜，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也必须这么做。我真的一直都喜欢看真实的面孔。但如果加雷特想要免受相貌的诱惑，我觉得自己也应该这样做。这样我们俩就平等了，你知道吗？还有，如果我们俩恢复恋爱关系，也许我们可以弄到他们所谈论的新仪器。这样，只有我们俩在一块儿的时候，就可以关闭审美干扰镜。

另外，我想审美干扰镜之所以有意义，还有其他理由。那些化妆品公司，还有别的什么人，他们不过是企图在你身上创造一些需要，这样你就感觉不出他们的做法是否公平，这我可不喜欢。如果我看商业广告时神魂颠倒，那是因为我一时兴奋，他们并不是每一次都能令我猝不及防。不过，我不会选择其他审美干扰仪，比如音调审美干扰仪什么的，至少现在不会。如果有新型审美干扰仪出来了，也许我会试试的。

这并不意味着我赞同父母让我安着审美干扰镜长大的做法。我仍然认为他们错了。他们以为消除美有助于建立一个理想社会，这我压根儿不相信。美本身不是问题，人们滥用美才是问题。审美干扰镜好就好在这里：它让你对这个问题保持警惕。我不知道，这也许在我父母的时代不是个问题，但现在它却是我们不得不对付的问题。

后记

心理学家们曾经做过一个实验，他们故意把一份大学入学申请表扔在机场，装成是某位旅客遗忘的。每一次，表格的其他内容都一样，只有申请人的照片不同。结果表明，如果照片上的人长得更有吸引力，人们就更乐意将申请表按上面的申请人地址寄回来。这个结果也许并不出人意料，但它表明我们受外貌影响的程度是多么深：哪怕永远不可能见到这个人，我们仍旧更喜爱长得漂亮的。

但是，每当讨论漂亮外表会带来多大好处的时候，人们总会提起美貌带来的负担。我毫不怀疑，美貌也有不利之处，但问题在于，任何事都有不利之处，人们为什么更容易对美丽的人儿所遭受的这种不幸产生同情？比如说，和有钱人的不利之处相比，人们更容易同情前者。在这里，美丽再一次发挥出了自己的魔力：即使在讨论它的坏处时，美丽仍旧可以为美丽者带来好处。

我觉得，只要我们还有眼睛，有身体，美貌就会对我们产生这种影响。如果今后真的出现了这篇小说中的审美干扰仪，我肯定会试一试。

王荣生　译

前路迢迢

这是个艰难的选择……

这是一个警告。请仔细阅读。

至此，你应该已经见过了预测器；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它的销量大概已有数百万了。允许我为尚未有幸目睹的人介绍一下。这是个小装置，尺寸犹如开车门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按钮和一个偌大的绿色发光二级管。揿下按钮，绿灯闪烁。它的特殊之处在于：绿灯会在你揿下按钮的前一秒钟闪烁。

大多数人说刚上手时就好像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游戏目标是在看见闪光之后揿按钮，容易得很。但当你起意想打破规则时，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每次你想在看见闪光前揿按钮，闪光就会立刻出现，而无论你的动作有多快，也无法在亮光过后一秒钟内揿下按钮。如果你想等待闪光，打算在闪光过后再揿下按钮，那么闪光便永远不会出现。无论你做什么，总是先闪光后揿按钮。你无法愚弄预测器。

预测器的核心部件是反向延时电路——它向过去发送信号。等负延时能够大于一秒钟以后，这项技术的深层内涵会变得更加清楚，但这并不是我警告的重点。迫在眉睫的问题是：预测器正在展示自由意志这东西根本不存在。

说自由意志只是幻觉的论证早已有之，有些基于严密的物理学，有些则基于纯粹的逻辑推理。尽管多数人都同意这些证明无法反驳，但没有谁真的接受这个结论。拥有自由意志的经验过于强而有力，一番论证并不能否定它。真正需要的是实证，而这恰好是预测器所提供的。

通常来说，一个人会着魔般地连玩好几天，拿给朋友看，绞尽脑汁瞒骗装置。这个人可以假装对它失去兴趣，但他不可能忘记其中的内涵——接下来的几周里，“未来无法改变”这个念头深入他的脑海。有一部分人意识到选择毫无意义，从此拒绝再作任何决定。他们仿佛整个军团的录事巴特比，纷纷停止了一切自发性活动。最后，三分之一的玩家必须入院治疗，因为他们连自己吃饭都做不到了。终极状态是运动不能性缄默，醒状昏迷的一种。他们能用眼球追踪动作，偶尔改变躺姿，但仅止于此。运动能力依然存在，动因却已消失。

在人们开始玩预测器之前，运动不能性缄默非常罕见——这种病症由大脑前扣带区域受损导致，现在却犹如精神性疫病般蔓延。人们曾经设想过能够毁灭思考者的念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洛夫克拉夫特恐怖，或是某个能让人类逻辑系统崩溃的哥德尔命题。结果，使得人们丧失能力的念头却是我们都已经遭遇过的：自由意志并不存在。只是在你相信之前，它并不具有杀伤力。

医生试着在患者还能对交谈作出反应时与其辩论。我们一直过着幸福、积极的生活，他们劝说道，那时候我们也没有自由意志，所以并没有什么不同啊。“上个月你选择行动时并不比今天更加自由，”有医生这么说，“现在你还是可以那样过日子啊。”而患者总是回答道：“但现在我知道了。”一部分人就此再不开口。

有些人会争论说，预测器导致行为改变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我们确实拥有自由意志。机器人无法灰心丧气，唯有能自由思考的个体才可以。一部分人陷入运动不能性缄默而另一部分人却没有，这一事实突出的正是作出选择有多么重要。

不幸的是，这个推理存在缺陷，因为决定论适用于各种形态的应激行为。一个动态系统可以落入吸引域并收束于不动点，而另一个则展示出不确定的混沌表现，但这两个结果本身却是完全决定性的。

我正在你的未来一年后向你发送这个警告，它是兆秒级反向延时电路首次应用于通讯设备后收到的第一个长信息。关于其他问题的消息将陆续送来。我给你的信息是这样的：假装你拥有自由意志。关键在于你必须假装你的决定至关重要，即便你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现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而相信谎言是避免醒状昏迷的唯一方法。文明如今维系于自我欺骗之上。也许一向如此。

但是我知道，既然自由意志是个幻觉，那么谁将陷入运动不能性缄默谁将不陷入早已注定。对此谁都无能为力——你无法选择预测器对你起什么作用。你们中有些人将倒下，有些人将不会，我送出这个警告无法改变两者的比例。那么，我为何还要这么做呢？

因为我无法选择。

姚向辉　译

1. 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同名短篇小说中的人物，拒绝任何变化和沟通，不论别人要他做什么，都只是回答“我不愿意”，最后甚至拒绝进食。

商人和炼金术士之门

伟大的哈里发啊，穆斯林的领袖，匍匐于您的荣光之下是我的荣耀；在一个人的有生之年，他不可能奢望更大的福分了。我要向您讲述的是一个无比奇异的故事。若是熟悉其中细节，讲述者即使是单纯描述，也能重现故事发生时的奇异。对于能够被警示的人来说，它是警示；对于懂得学习的人来说，它富于教益。

我的名字叫福瓦德·伊本·阿巴斯，就出生在这座城市，祥和之城巴格达。我父亲是位谷物商人，但我一生中的大半时间都在买卖精细织料，从大马士革进口丝料，从埃及进口亚麻，从摩洛哥进口镶金边的丝巾。过去我很富有，但内心总是骚动不宁，无论是购买享用奢侈品还是慷慨捐赠，都无法让内心平静下来。但现在，我站在陛下面前，钱袋里连一个迪拉姆都没有，却觉得宁静安详。

世间万事万物，无不源自安拉。但是，如果陛下恩准，我想从我走进五金市场的那一天开始讲述我的故事。当时我需要买一件礼物，送给和我做买卖的一个人。有人告诉我，他似乎想要一只银盘。在市场里转了半小时后，我发现这里最大的店铺之一新换了东家。那家店的位置非常好，肯定要花大价钱才能买下店面。于是我走了进去，细看里面的货色。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珍奇的货物。靠近门口的地方摆着一具天象仪，由七块镶银薄板拼成；一座靠水流驱动的时钟，每到正点都会发出悦耳的铃音；还有一只铜制夜莺，风一吹过便会啾啾而鸣。更里面的地方放着更奇妙的制品。我呆呆地盯着这些东西，像个目瞪口呆盯着杂耍艺人表演的小孩子。就在这时，一个老人从店堂后面的一扇门里走了出来。

“欢迎光临敝店，尊敬的先生。”他说，“我的名字是巴沙拉特，能为您效劳吗？”

“你这里出售的货色真是妙极了。我和全世界各个地方的人做生意，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我能问问吗，你是从哪里进的这些货？”

“您的赞赏真让我受宠若惊。”他回答道，“您在这里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自己工场的出品，由我本人制作，或是在我指导下，由我的助手制作。”

这个人竟然精通这么多不同门类的手艺，我不由得大为敬佩。我向他询问店内五花八门的制品，听他向我侃侃而谈占星学、数学、泥土占卜和医学。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听得如痴如醉，对这个人的痴迷和敬佩之心像黎明的花儿一般盛开怒放。但最后，他提到了他的炼金术实验。

“炼金术？”我吃了一惊，因为他看上去实在不像玩弄这类骗术的人，“你是说，你可以把廉价金属变成金子？”

“我可以，尊敬的先生，但炼金术追求的并不是这个目的。”

“那它追求的是什么？”

“他们想提炼出金子，但成本一定要比从地下矿脉中开采来得低廉。炼金术有办法制造出金子，但这个过程委实太过艰难。相比之下，从大山底下开采出金子实在太容易了，就像从树上摘下桃子。”

我笑道：“真是个聪明的回答。你是个学识渊博的人，这一点没人可以否认，可我还是觉得炼金术这一套不足取信。”

巴沙拉特注视着我，想了想，“我近来做了一件东西，也许可以改变您的看法。这东西我从未示人，您是第一个。您有兴趣看一看吗？”

“不胜荣幸之至。”

“请跟我来。”他领着我走进店堂里面的一扇门。隔壁是间工场，摆放着许多我猜不出名堂的装置：一根根金属棒，上面缠着铜线，解开的话，这些铜线的长度可以够到天边；一块花岗石板浮在水银上，石板上安着许多镜子……巴沙拉特径直走过这些东西，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领着我来到一个样子很结实的基座边。这个基座高齐人胸，上面立着一个粗大的金属环，直径有两掌张开那么宽，环身非常粗，看样子，就算是最强壮的男子汉，想搬动这个环也会非常吃力。那种金属是黑色的，黑得宛如夜色，但打磨得非常光滑，如果它不是这种颜色，一定可以当镜子使。巴沙拉特让我站在金属环的一侧，面对环身，而他自己则站在金属环的正对面。

“请注意看。”他说。

巴沙拉特将他的胳膊伸进环口。他站在我的右侧，但那只胳膊并没有从我左侧的环口钻出来，而是仿佛齐肘截断了一般。他上下挥动着半截胳膊，之后又抽回胳膊。胳膊完完整整。

我没想到这样一位渊博的学者竟会玩起戏法来，但这个戏法很不错，我礼貌地恭维了他几句。

“先别忙，接着看。”说着，他后退了一步。

我等待着。哎呀，我左侧的环口中伸出一只胳膊，孤零零的一只，没有连着身体。胳膊上还套着衣袖，看样式，和巴沙拉特的袍子正好相配。胳膊上下挥动起来，然后缩进环口，消失了。

头一个戏法已经很不错了，但我以前见过类似的，这一个可比头一个强得多。看底座和金属环的粗细，不可能藏进一个人。“真妙！”我赞叹道。

“谢谢您的夸奖，但这并不是靠手法玩出的花样。右侧环口在左侧环口之前，比它早了几秒。穿过这个环，就是瞬间穿过这段时间。”

“我没听明白。”我说。

“容我再向您演示一遍。”他再一次把胳膊伸进环口，胳膊消失了。他露出笑容，抽动了一下，像在拽一根绳头。接着，他重新抽回胳膊，在我面前摊开手掌。他的掌心里放着一枚戒指，我认出来了。

“这是我的戒指！”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仍旧戴在指头上，“你变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

“不，这确确实实是您的戒指。等着看吧。”

再一次，一只胳膊从左侧环口伸了出来。我想看看这个戏法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只胳膊的手。手是真的，有血有肉，暖乎乎的，跟我的手一样。我抓住它一扯，它往回一拽。接着，以小偷般的灵活，这只手从我手指上褪下戒指，胳膊缩进环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戒指不见了！”我叫道。

“不，尊敬的先生，”他说，“您的戒指在这儿。”他把手上的戒指递给我，“和您开个小玩笑，请别介意。”

我把戒指戴回手指。“可是，戒指早就在你那儿了，从我手上拿走之前已经在你那儿了。”

就在这时，一只胳膊伸了出来，这一次是伸出右侧环口。“这是什么？”我惊叫道，但没等它缩回去，我已经认出来了：这仍旧是他的胳膊。和上一次一样，我还是从这只胳膊上的衣袖认出来的。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我并没有看见他把胳膊伸进环口。

“您再想想我刚才那句话，”他说，“想想时间先后次序：这个金属环右侧的环口在前，左侧的环口在后。”说着，他绕到左侧环口，将胳膊从那一侧伸进去。胳膊再一次消失了。

尊贵的陛下肯定早已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而我却直到这时才醒悟过来：一个动作，在金属环口右侧开始，几秒钟后，金属环口左侧显示出它的结果。“这是魔法吗？”我问道。

“不，尊敬的先生，我从没遇见过神仙鬼怪，即使遇上，我也不相信它会听从我的吩咐。这是炼金术的一种。”

他向我作了解释，讲述了他如何在现实的肌肤上寻找小小的孔洞（和虫子在树上蛀出的孔洞很相似）；找到一个之后如何扩大这个孔洞，像吹玻璃的人把一滴熔化的玻璃液吹成一根长管子；最后，他又如何让时间像水流一样注入管子的一端开口，让它在里面变得黏稠如糖浆，从另一端缓缓流出。我承认，他的话我并没听懂，更无法检验其真伪。我只能这么说：“你创造了一件真正惊人的作品。”

“谢谢您，”他说，“但这只是一个序幕，我想让您观看的大戏还在后头呢。”他让我跟着他走进更里面的一个房间。屋里正中央矗立着一扇巨大的圆形门洞，用的材料仍是那种打磨得很光滑的黑色金属。

“刚才您看到的只是一扇‘秒门’，那个环的两侧只相差几秒钟。”他说，“而这是一扇‘年门’。门洞两边相差足足二十年。”

老实说，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我想象着他从右侧门洞伸进胳膊，等上二十年，胳膊才从门洞左侧伸出来。这样的戏法有什么意义呢？我这么说了，他大笑起来。“这也算是用法之一吧。”他说，“但请想一想，如果您跨进这扇门，会发生什么。”他站在门洞右侧，示意让我靠近些，接着指向门洞另一侧，“看。”

我照做了，发现房间那一边的地毯和垫子跟我进来时看到的不一样。我转头左右瞧了瞧，这才意识到：望向门洞那一侧时，我看到的是另一个房间，和我现在身处其中的房间大不一样。

“您看到的是这个房间二十年后的样子。”巴沙拉特说。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像个在沙漠中看到水流幻影的人。但我看到的一切并没有发生变化。“你刚才说，我可以迈过去，到那边去？”我问。

“您可以。一步之后，您就会置身于距今二十年后的巴格达。您可以找到二十年后更年长的您，和他聊聊。之后，您可以再次迈过这扇‘年门’，回到现在。”

听着巴沙拉特的话，我觉得头晕目眩。“这种事你干过吗？”我问他，“你去过吗？”

“是的，我的许多主顾也去过。”

“刚才你还说，你从没向别人展示过这个东西，我是头一个。”

“这扇门，您是头一个。但我曾在开罗有一间店面，在那里做了好些年买卖。就是在那儿，我造出了第一扇‘年门’。在那里，我向许多人展示过那扇门，他们都使用过它。”

“和更年长的自己谈过之后，他们学到了什么？”

“每个人学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如果您想听，我可以为您讲述这样一个人的故事。”接着，巴沙拉特给我讲了个故事。如果能取悦陛下，我愿在此重述这个故事。

幸运的绳匠的故事

从前有个名叫哈桑的年轻人，他是一个制绳匠人。他迈过了年门，想看看二十年后的开罗是什么样子。来到二十年后的开罗以后，他对城市的发展惊叹不已，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进了一幅织在挂毯上的美景。眼前这座城市千真万确正是开罗，但哪怕是最常见的景物，他都像看到了奇迹一般。

他在聚集了许多玩蛇弄剑的艺人的老城门边游逛着。这时，一个占星术士对他喊道：“年轻人，想知道你的未来吗？”

哈桑大笑起来。“我已经知道了。”他说。

“你一定想知道有没有财富在未来等着你，对吗？”

“我是个绳匠，我知道我没财运。”

“绳匠就没财运吗？那位著名的大商人哈桑·阿尔-胡巴尔如何？他发家前就是个绳匠。”

这番话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哈桑到市场向人打听，看有没有人听说过这位富商，结果发现人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据说他住在本城的富豪区，于是哈桑去了那儿。人家给他指点了那位富商的宅第，它是那条街上最大的宅子。

他敲响宅门，一个仆人领着他走进宅子。这所宅子很大，里面应有尽有，中央还有一个喷泉。仆人去通报主人，哈桑在大厅等着。望着周围光润的黑檀木和大理石，他感到自己完全不属于这个地方。正当他打算离开时，他年长的自己出现了。

“你总算来了！”对方说道，“我等你等得好苦！”

“等我？你知道我会来？”哈桑吃惊地说。

“当然，因为我拜访过我年长的自己，就像你现在拜访我一样。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忘了具体的时间。来吧，跟我一块儿吃饭。”

两个人走进一间餐室，仆人们端上肚子里填着阿月浑子果仁的鸡肉、蜂蜜浸渍的油炸馅饼，以及用石榴汁调味的烤羊羔。年长的哈桑没有详谈他的生平经历：他提到各行买卖，却没说他是怎么成为一个商人的；他谈起他的妻子，却说现在时间不合适，没让她和年轻人见面。相反，他让年轻人讲起孩提时代的恶作剧，重新回忆起这些早已遗忘的往事让老人乐不可支。

最后，年轻的哈桑终于问老人：“你是怎么改变了你的人生，让你的生活发生了这么巨大的变化？”

“眼下，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去市场买制绳纤维的时候你要经过黑狗巷。过去你走的是巷子南侧，别那么走了，走北侧。”

“这样做就会让我发财吗？”

“只管按我说的做。现在回去吧，你还得搓绳子呢。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什时候应该再来找我。”

年轻的哈桑回到他的时代，按照老人说的话，走那条巷子时总是靠北走，哪怕北侧没有树荫也照走不误。几天之后，他亲眼看到一匹马受了惊，在街对面发起疯来，踢倒了好几个人，打翻了一个沉重的棕榈油罐，砸伤了一个人，还把另一个人踩在马蹄下。骚乱平复之后，哈桑祈祷安拉保佑伤者复原、死者升天，并且感谢安拉让他免遭一劫。

第二天，哈桑迈过年门，找到年长的自己。“你从那儿路过的时候，受伤了吗？”他问。

“没有，因为我年长的自己警告过我。别忘了，你和我是同一个人，发生在你身上的无论什么事，都曾经发生在我身上。”

就这样，年长的哈桑指点年轻人，年轻人谨遵他的教导。他不再从平时那家杂货店买鸡蛋，于是，当其他人因为吃了坏鸡蛋生病时，他却平安无事。他买了大批制绳纤维贮存起来，所以，当商队没有按时抵达，制绳纤维缺货时，他却有原料可以继续开工。按年长的自己的指点办事，哈桑避开了许多麻烦。但他还是觉得很奇怪，年长的自己为什么不多透露一些情况：他会娶谁为妻？怎么才能富裕起来？

有一天，他在市场上把制好的绳子全卖掉了，带着比平时更鼓的钱包回家。走在街上时，他和一个男孩碰了一下。他摸了摸钱包，发现它不见了，于是大喊一声转过身来，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小偷。听到哈桑的喊叫，那个男孩立即挤开人群飞跑起来，哈桑只来得及看到他手肘处撕破的衣袖。转眼间，男孩便消失不见了。

有那么一会儿，哈桑震惊不已：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年长的自己竟然没有事先提醒他。但他的震惊很快就变成了一腔怒火。他紧紧追了上去，穿过人群，一路打量每个男孩的肘部衣袖。他的运气不错，发现那个小偷正蹲在一辆运水果的大车下面。哈桑一把抓住他，喊叫着告诉大伙儿他抓住了一个小偷，请大家找卫兵来。因为害怕被逮捕，男孩交出哈桑的钱包，哭了起来。哈桑瞪着男孩，看了许久，怒气渐渐消退了。他放走了男孩。

下一次见到年长的自己时，哈桑问他：“那个小偷的事，你为什么没事先提醒我？”

“这次经历让你很愉快，对不对？”年长的自己问道。

哈桑正想否认，但马上又打住了。“我确实很愉快。”他承认道。追赶那个男孩的时候，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会成功还是会失败，只觉得全身热血奔涌。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产生过这种感觉了。看到男孩的泪水时，他想起先知教诲众人要有怜悯之心。决定放走那个男孩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好人。

“那么，你希望我事先告诉你，然后剥夺你的这些乐趣吗？”

年少无知的时候，我们常常觉得很多习俗毫无意义，长大以后才渐渐醒悟过来。就像这样，哈桑明白了：事先透露信息有好处，但同样地，不透露信息也有其好处。“不。”他说，“你没有提醒我，这样很好。”

年长的哈桑看出年轻人已经明白了。“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很重要的事。去租一匹马，我会告诉你往哪儿骑。你一直骑到城市西面山脚下的一个地方，在那里，你会找到一丛小树，其中有一棵被闪电打过。在那棵树下，找到你能推动的最沉的一块岩石，然后在石块下面挖。”

“挖什么？”

“挖到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第二天，哈桑骑到山脚下，找到了那棵树。树下到处是石块，哈桑只好翻开一块，在底下挖一阵，再翻开另一块。最后，他的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他刨开土，发现了一只青铜箱子，里头满满地盛着金第纳尔和各种珠宝。一生之中，哈桑从没见过这么多金珠宝贝。他把箱子搬上马背，回到了开罗。

下一次和年长的自己见面时，他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宝藏？”

“从我年长的自己那儿知道的，”年长的哈桑说，“跟你一样。至于说我们最初是怎么知道这个宝藏的，我只能这么说：这是安拉的旨意。世间万事，还有别的解释吗？”

“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利用安拉赐给我的这笔财富。”年轻的哈桑说。

“当年我也是这么发誓的，现在我重申这一誓言。”年长者说，“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交谈了。从现在起，你要靠自己了，你会找到自己的路的。愿安宁与你同在。”

哈桑回家了。现在有了这些金子，他可以大批购进制绳纤维，雇用工人，给他们很公道的薪水，把制成的绳子卖给需要的人，获取可观的利润。他娶了一个美丽聪明的女人为妻，并且听从了妻子的意见，开始涉足其他生意，成了一位富裕、受人尊重的商人。这期间，他对穷人慷慨大方，为人正直善良。就这样，哈桑过着最幸福的生活，直到割断人间一切联系、消灭所有人生乐趣的死亡将他带走。

“真是个不同寻常的故事。”我说，“对那些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使用这扇年门的人来说，这个故事的诱惑力真是大得不能再大了。”

“您还心存疑虑，这很明智。”巴沙拉特说，“但是，安拉奖赏那些他愿意奖赏的人，惩罚那些他愿意惩罚的人。‘门’不会影响安拉对您的看法。”

我点点头，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即使你成功地避开了年长的你遭遇的不幸，也仍然可能碰上其他形式的不幸。”

“不。我岁数大了，表达不清，请您原谅我。使用‘门’不是抽签。抽签的时候，每一支签都和别的签不同。‘门’不是这样。使用‘门’就像从一条密道进入宫殿。要进入某个房间，走密道比走大门更快。但无论你用什么途径进去，房间仍旧是那个房间。”

这番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这么说，未来是个定数？和过去一样无法改变？”

“据说忏悔和赎罪可以抹掉过去的罪孽。”

“这句话我也听说过，但我还没有机会检验它说得对不对。”

“听到这个我很遗憾。”巴沙拉特说，“但我只想说：未来也是一样的，在这方面，它和过去没有区别。”

我想了想，“这么说来，即使你发现二十年后自己已经死了，你仍旧无法避开你的死亡，毫无办法？”他点点头。我不由得十分沮丧，但转念一想，既然未来已经注定，可不可以让这个注定的未来成为现在的保障呢？我说：“假设你知道二十年后自己还活着，那么，这二十年中，无论做什么，你都不会死。你可以在战场上无所顾忌地厮杀，因为你注定会幸存下来。”

“有这种可能。”他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仗恃未来、横行于现在的人，也许在头一次使用年门的时候，就会发现他年长的自己早已亡故。”

“啊。”我说，“那么，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只有小心谨慎的人才会见到他们年长的自己？”

“让我再给您讲一个故事吧，它说的是另一个使用年门的人。听完之后，您可以自己判断这个人算不算小心谨慎。”接着，巴沙拉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如果能取悦陛下，我愿在此重述这个故事。

从自己那里偷东西的织工的故事

从前有个年轻织工，名叫阿吉布，靠编织地毯过着贫苦的生活，但他总想品尝富人享受的奢侈的滋味。听说哈桑的故事以后，阿吉布立即跨过年门，寻找他年长的自己。他很有把握，这位年长的自己一定会像年长的哈桑一样，既富有，又慷慨。

来到二十年后的开罗以后，他立即前往富豪区，向人打听阿吉布·伊木·塔赫尔。他事先作了一番准备：如果碰上某个认识那位富翁的人，注意到了年轻人和他相似的长相，他就会自称是阿吉布的儿子，刚从大马士革回来。但是，他没有找到机会述说这个编造的故事，因为他问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知道这个名字。

最后，他决定去从前居住的那个地方，看有没有人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来到那条街上，他拦住一个男孩，问他知不知道有个名叫阿吉布的人住哪儿。那孩子领着他来到阿吉布从前居住的房子前面。

“可这是他以前住的地方呀，”阿吉布说，“他现在住哪儿？”

“如果他昨天搬了家，那我就不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男孩说。

阿吉布简直不敢相信。二十年后，年长的自己仍旧住在同一所房子里！这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发财。也就是说，年长的自己不可能指点他，至少阿吉布不可能按照他的指点发财。为什么他的命运如此不济，跟那个幸运的绳匠迥然不同呢？但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那个男孩也许弄错了。于是，阿吉布守在房子外面，观察着。

终于，他看到一个人走出屋子。阿吉布心里一沉，他认出来了，这正是他年长的自己。年长的阿吉布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估计是他妻子。但阿吉布几乎没怎么看那个女人，他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失败：岁月并没有让他的境况好起来。他痛心地望着老两口身上穿的粗布衣服，直到他们走出视线。

好奇心让人们围观被砍头的犯人；在同样的好奇心的驱使下，阿吉布走近自己的房门。他的钥匙仍能打开门锁，于是他进去了。屋里的家具什物大都换了，但仍是那么简陋破旧。看到它们，阿吉布又羞又恼：过了二十年，难道他还是买不起好一点的枕头吗？

一时冲动之下，他来到平日存放积蓄的木箱旁，打开锁头。他掀起箱盖，发现里面满满地盛着金第纳尔。

阿吉布大吃一惊。他年长的自己有整整一箱金子，却穿得这么破旧，住在同一所小房子里，就这样过了二十年！明明发了财，却不知享受——年长的自己准是个小气吝啬、享受不到任何乐趣的家伙，阿吉布心想。他早就知道，钱财是身外之物，不可能带到坟墓里去。难道他年老之后，竟会忘记这个道理吗？

阿吉布拿定了主意：这笔财富应该属于懂得享用它的人，也就是他本人。他想，从他年长的自己手里拿走这笔财富，应该不算偷窃吧，因为说到底，得到财富的不正是他自己吗？他把箱子扛上肩头，好不容易才扛着它穿过年门，来到他熟悉的那个开罗。

他把新到手的财富存了一部分在一个银行家那里，但总是随身带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满金子。他穿的是大马士革长袍，脚下是西班牙科尔多瓦拖鞋，头上缠着镶嵌珠宝的科罗珊头巾。他在有钱人居住的城区租了一幢房子，里面铺着最好的地毯，放着最好的长榻。他还雇了一个厨子，为他烹制最奢侈的美味佳肴。

接下来，他去找一个他很早以前就遥遥仰慕的女人的哥哥。这女人名叫塔希娜，她的哥哥是个药剂师，塔希娜也在他的药店帮忙。以前，阿吉布不时去那家药店配一剂药，好借机和她攀谈几句。有一次，她的面纱滑落下来，他发现她有一双像瞪羚般美丽的黑眼睛。塔希娜的哥哥不肯让她嫁给一个织工，但现在阿吉布有钱了，不再显得不般配了。

塔希娜的哥哥同意了这门婚事，塔希娜本人更是高兴地答应下来，因为她早就爱上了阿吉布，正如阿吉布爱上了她。筹办婚事的时候，阿吉布毫不吝啬。他雇了一艘豪华游艇，泛舟城南运河，召集了大批乐师舞女，在船上排开盛宴。宴会上，他把一条最美丽的珍珠项链送给了她。这场婚事在城里的富人区传得沸沸扬扬。

阿吉布沉浸在金钱带给他和塔希娜的享乐中。婚后的一个星期，他们俩是所有人中最快乐的人。但接下来的一天，阿吉布外出回来，发现大门洞开，家里的金银器皿被洗劫一空。吓得魂飞魄散的厨子从藏身处钻出来，告诉他强盗们把塔希娜抢走了。

阿吉布向安拉祈祷，最后精疲力竭地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他被敲门声惊醒。来者是个陌生人，“有人要我带一个口信给你。”

“什么口信？”阿吉布问道。

“你的妻子很安全。”

阿吉布只觉得恐惧和怒火在腹中翻滚，像黑色的毒液。“你们要多少赎金？”他问。

“一万第纳尔。”

“可我没有那么多钱哪！”阿吉布惊叫道。

“不要跟我讨价还价。”那个强盗说，“我见过你是怎么花钱的，像倒水一样。”

阿吉布跪了下来。“我那是浪费钱财啊。凭着先知的名字起誓，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他说。

强盗仔细打量着他。“把你所有的钱全算上，”他说，“明天同一时间放在这里。只要我觉得你偷偷留了一笔，你的妻子就会没命。如果我觉得你还算老实，把钱都拿出来了，我的人就会把她交还给你。”

阿吉布没有别的办法。“好吧。”他说。那个强盗离开了。

第二天，他去了那个银行家那里，把剩下的所有钱财都取了出来，交给那个强盗。强盗打量着阿吉布绝望的眼神，知道他没有骗他。强盗没有违约，当天晚上，塔希娜被放了回来。

夫妻拥抱之后，塔希娜说：“当时我还不相信你肯出这么多钱来赎我。”

“没有了你，金钱再多也不能给我带来快乐。”阿吉布说。说完之后，他才惊讶地发现，这是他的真心话，“但现在我很难过，因为我再也买不起你应得的享乐了。”

“你永远不需要再给我买任何东西。”她说。

阿吉布垂下头，“我觉得，这是对我从前干的坏事的惩罚。”

“什么坏事？”塔希娜问。但阿吉布什么都没说。“有一句话，我一直没问过你。”她说，“但我知道，这么多钱不是你继承得来的。告诉我，这钱是你偷的吗？”

“不是。”阿吉布说。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自己，他都无法坦承事实，“这钱是别人送给我的。”

“贷给你的？”

“不，这笔钱不需要还。”

“而你也不打算还吗？”塔希娜震惊不已，“也就是说，另有一个男人出钱筹办了我们的婚礼，支付了我的赎金，而你却心安理得？”她泪水盈盈，“那我算是你的妻子呢，还是那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

“连我的性命都属于另一个男人，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妻子？”

“我绝不会让你怀疑我对你的爱。”阿吉布说，“我向你发誓，我要偿还那笔钱，每一个第纳尔都还清。”

于是，阿吉布和塔希娜搬回了阿吉布的老房子，开始努力攒钱。夫妇俩都在塔希娜哥哥的药剂店里当帮工。后来，塔希娜的哥哥发了财，成了一个香料商，阿吉布和塔希娜盘下了药剂店。店里的收入还不错，但他们过得很节俭，家具坏了宁可修修补补也不肯买新的。好些年里，每当阿吉布把一枚金币投进那个箱子，他都会笑逐颜开地告诉塔希娜：这是个信物，表明他是多么爱她。他会说，即使这个箱子盛满了金币，这仍然是一笔好买卖。

但是，一次只增加一两枚金币，这个箱子是很难填满的。日久天长，节俭变成了吝啬，节约开支变成了一毛不拔。更糟的是，阿吉布和塔希娜之间的感情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漠了。因为那些两人都不能花的钱，他们开始憎恨对方。

就这样，岁月更替，阿吉布老了。日见衰老中，他等待着那一天。到那天，他的金子会第二次被人从他手中夺走。

“真是个奇异而悲惨的故事。”我说。

“是啊。”巴沙拉特说，“您现在怎么想？在您看来，阿吉布的行为算得上小心谨慎吗？”

我迟疑半晌，这才回答：“我没有资格对他下判断。”我说，“他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后果必然由他自己承担，我也一样。”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阿吉布竟然会把他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你，我很钦佩他的坦诚。”

“这个嘛，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阿吉布没有告诉我什么。”巴沙拉特说，“他扛着那只箱子迈过年门回来后，我有二十年没再见过他。再来找我的时候，阿吉布苍老多了。那天他回到家中，发现箱子没有了，于是知道自己已经偿清了欠债。直到那时，他才觉得可以把发生的一切告诉我了。”

“是吗？头一个故事里的老哈桑事后也找过你吗？”

“没有，老哈桑的故事是他年轻的自己向我讲述的。老哈桑再也没去过我的店铺。说起这件事，我这里还来过另一位客人，老哈桑的故事里也有她的一份。有关她的故事，老哈桑本人是不可能告诉我的。”接下来，巴沙拉特给我讲了那个客人的故事。如果能取悦陛下，我愿在此重述这个故事。

妻子和她的情人的故事

拉妮娅和哈桑结婚许多年了，夫妇俩过着最幸福的生活。有一天，她看见丈夫和一个年轻人一同进餐。她发现那个年轻人和当初娶她时的哈桑长得一模一样，因此大为震惊，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贸然闯进去，打断他们的交谈。年轻人走后，她要求哈桑告诉她，那个年轻人究竟是谁。于是，哈桑给她讲述了一个最最离奇的故事。

“你跟他说起过我吗？”她问，“我们俩头一次见面时，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娶你为妻。”哈桑面带笑容，“但不是因为有人事先告诉了我。我的妻子，你一定也不希望我现在就告诉他，破坏那一刻的惊喜吧？”

于是，拉妮娅没有和丈夫年轻的自己讲话，但她一次次偷听他们谈话，悄悄打量他。每次看到那张年轻的脸庞，她的脉搏都会加快。有时候，我们的记忆会愚弄我们，让过去的回忆比事实更加甜蜜。但两个哈桑面对面坐在一起时，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年轻人的面孔。他是那么英俊，这是事实，绝不是记忆作祟。夜里她无法入睡，脑子里总是想着那张英俊的脸。

过了一些日子，哈桑和他年轻的自己分手道别。他离开开罗，去大马士革做买卖。丈夫不在的时候，拉妮娅找到了哈桑向她描述过的那家店铺，迈过年门，来到她年轻时代的开罗。

她记得他那时住在哪里，很容易就找到了年轻的哈桑，跟踪他的活动。望着他的时候，她想起他们年轻时如何做爱。当时的情景是如此鲜明，让她感到一股强烈的欲望。她已经好些年没对年长的哈桑产生过这种欲望了。她一直是个忠实的妻子，但眼前是个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拉妮娅决定遵从自己的欲念。她租了一幢房子，接下来的几天买了些家具什物，把房子布置停当。

房子收拾好以后，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跟踪哈桑，一边鼓起勇气，准备和他接触。她跟着他来到珠宝市场，望着他走进一家店铺。年轻的哈桑拿出一条镶着十颗宝石的项链给珠宝商看，问他愿意出多少钱买下它。拉妮娅认出来了：他们的婚礼之后，哈桑送给她的正是这条项链。以前她还不知道他曾打算卖掉它呢。她站在不远处，装着查看店里摆放的戒指，一边侧耳倾听。

“明天再带过来吧，我会付给你一千第纳尔。”珠宝商说。年轻的哈桑同意了这个价钱，离开了。

目送他离去的时候，拉妮娅听到旁边两个人交头接耳：

“看见那条项链了吗？那是咱们那批货里的。”

“你看准了吗？”另一个人说。

“没错。挖走咱们箱子的就是这个杂种。”

“向头儿报告，给他说说这个人。等这家伙卖掉项链以后，咱们夺走他的钱，而且不止是项链钱。”

两个人走了，没有注意到拉妮娅。她心脏狂跳，但身体却僵立在那儿，动弹不得，像一只刚刚发现老虎从旁边经过的小鹿。她明白了，哈桑掘出的宝藏原来是一伙强盗的赃物，那两个人就是这个盗伙的成员。这些人监视着开罗的珠宝店，想找出是谁偷走了他们掠夺来的战利品。

拉妮娅知道，既然这条项链最后成了她的首饰，说明年轻的哈桑并没有卖掉它。她同样知道，那伙强盗不可能杀掉哈桑。但安拉的旨意绝不是让她袖手旁观。安拉让她来到这里，正是要她充当他的工具。

拉妮娅回到年门，迈回她的时代，回到自己的宅子，在首饰盒里找出那条项链。然后，她再一次使用了年门。但她没有再从左侧迈进去，而是从右侧进入，来到二十年后的开罗。在那里，她找到已经是个老太太的年长的自己。年长的拉妮娅热情地欢迎她，并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出那条项链。接下来，两个女人作了一番排练，准备帮助年轻的哈桑。

第二天，两个强盗又来到那家珠宝店，他们还带来了第三个人。拉妮娅估计这就是他们的头儿。几个人望着哈桑将项链交给珠宝商。珠宝商正在检查项链，拉妮娅走了过去，说：“真是太巧了！珠宝商，我正想卖掉一条项链，和这条一模一样。”她从带在身边的一个钱袋里取出她的项链。

“真是太不同寻常了。”珠宝商说，“我从没见过这么相似的两条项链。”

就在这时，年长的拉妮娅走上前来，“我看到了什么？一定是这双眼睛欺骗了我！”说着，她拿出第三条一模一样的项链，“把它卖给我的人还保证过，说它是独一无二的。事实证明他是个骗子。”

“也许你应该把这退还给他。”拉妮娅说。

“这就要看情况了。”年长的拉妮娅说。

她问哈桑：“他付你多少钱买这条项链？”

“一千第纳尔。”早已晕头转向的哈桑说。

“哎哟！珠宝商，你愿意把这条也买下吗？”

“我现在必须重新考虑我的出价了。”珠宝商说。

哈桑和年长的拉妮娅与珠宝商讨价还价，拉妮娅后退一步，距离远近正好可以听到强盗头子痛骂另外两个强盗。“你们这两个笨蛋，”他说，“这是一条再寻常不过的项链。照你们这样做，我们就要杀掉开罗一半的珠宝商人，让卫兵找上门来。”他在手下的脑袋上扇了几巴掌，带着他们离开了。

拉妮娅这才把注意力转回珠宝商，他已经不肯按原价买下哈桑的项链了。年长的拉妮娅说：“好吧，我还是尽量把它退还给卖主吧。”说完，年长的妇人走了。拉妮娅看得出来，她在面纱下露出了笑容。

拉妮娅转向哈桑，“看样子，咱们今天谁也卖不了项链了。”

“也许换个日子再说吧。”哈桑说。

“我要把我的项链带回家放好。”拉妮娅说，“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哈桑同意了，陪着拉妮娅来到她租下的房子。她邀请他进屋，请他饮酒。两人都有些醉意之后，她领着他走进卧室。她用厚窗帘遮住窗子，吹灭所有烛火，让房间里黑得像浓重的夜色。直到这时，她才摘下面纱，将他领上了床。

这一刻拉妮娅期待已久，她盼望着得到预料中的欢愉。但她吃惊地发现，哈桑竟然十分笨拙。她清楚地记得他们俩结婚那一夜：他是那么自信，他的抚摸让她忘了呼吸。她知道，再过不久，哈桑就会头一次见到年轻的拉妮娅。有那么一会儿，她迷惑不解：这个笨手笨脚的毛头小伙子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当然，没过多久她就明白过来。答案显而易见。

于是，接下来的每个下午，拉妮娅都和哈桑在她租的房子里幽会，向他传授爱的技艺。她告诉他：“给予对方的欢愉越多，你得到的欢愉就越多。”拉妮娅不由得心里偷笑；她这句话真是半点不假，千真万确。没过多久，他便掌握了这种技艺，表现出了她记忆中的那种本领。她也从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比她身为年轻女人时得到的享受更多。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分别的那一天。拉妮娅告诉年轻的哈桑，她要离开了。他很明白事理，没有追问她的理由，只问他们今后能不能再见面。她温和地告诉他，不能。接下来，她把家具卖给房东，从年门返回她那个时代的开罗。

年长的哈桑从大马士革回来时，拉妮娅在家里等着他。她热烈地欢迎他，但没有向他透露自己的秘密。

巴沙拉特说完以后，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说：“我看得出来，这个故事打动了您。其他故事都没有激起您这么大的兴趣。”

“你说得不错。”我承认道，“这个故事让我发现，虽说过去无法改变，回到过去时，你仍旧可以遇到出乎意料的事件。”

“是这样。我说过，在这方面，未来和过去没有区别。您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二者都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但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它们。”

“是的，我明白了。你打开了我的双眼。现在，我希望能够使用这扇年门。我该付你多少钱？”

他摆了摆手。“我并不出售‘门’这种路径。”他说，“安拉按照自己的心愿指引人们来到我的店铺，我只是执行他旨意的工具。能成为他的工具，我已经十分满足了。”

换了旁人，我一定会把这看成讨价还价的伎俩。但听巴沙拉特说了那么多以后，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您的慷慨之心正如您渊博的学识，两者都是无可衡量的。”说着，我向他躬身致意，“如果您今后需要一个织料商人为您效劳的话，请一定通知我。”

“谢谢您。让我们谈谈您的旅行吧。在您访问二十年后的巴格达之前，还有些事情需要讨论。”

“我不想访问未来，”我告诉他，“我想去的是另一个方向，重回我的年轻时代。”

“啊，真是太抱歉了。这扇门无法把您带回二十年前的过去。您看，它是我一周前刚刚制作完毕的。二十年前，这扇门并不存在，所以您无法穿过它迈回现在。”

我实在太沮丧了，说话时一定难过得像个被人遗弃的小孩子。我说：“如果朝那个方向走，这扇门能把我带到多久以前的过去？”我转到门洞的另一侧，面向我刚才站立的方向。

巴沙拉特也转过来，站在我身旁。穿过门洞望去，里面的景象和门洞外面完全一样。巴沙拉特伸出手臂，穿过门洞。手臂停在空中，好像遇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我更仔细地望过去，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盏铜灯。灯焰没有半点闪烁，一动不动，仿佛固定在那里。门洞里面的房间好像是嵌在最透明的琥珀里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您现在看到的是这个房间上个星期的样子。”巴沙拉特说，“再过大约二十年，这扇门的左侧才能进入，人们可以从这一侧进去，访问他们的过去。或者——”他领着我回到他最初展示给我看的那一侧，“我们也可以现在就从右侧进入，去访问未来。但这扇门恐怕无法让您回到您的青年时代。”

“您在开罗的那扇门呢？”我问。

他点点头，“那扇门还在那里，现在是我的儿子负责那边的店铺。”

“我可以先去开罗，用那扇门回到二十年前的开罗，从那儿一路旅行，来到巴格达。对吗？”

“对，那样的旅行是可行的，如果这是您的愿望的话。”

“这是我的愿望。”我说，“您能告诉我到了开罗后怎么才能找到您的店铺吗？”

“有些事我们必须先谈谈。”巴沙拉特说，“我不会询问您的目的，我会等待，直到您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但我必须提醒您：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我知道。”我说。

“所以，过去降临在您身上的不幸，您是无法避开的。无论安拉赐予您的是什么，您只能接受。”

“这一生中，我每天都在提醒自己别忘了这句话。”

“这样的话，我很荣幸尽我所能地协助您。”他说。

他拿出纸笔和墨水，开始书写。“我会为您写一封信，或许有助于您的旅途。”他把信折好，在页边滴了些熔化的蜡，用他的戒指在上面按下印记。“您到开罗以后，把它交给我儿子，他就会让您进入在开罗的年门。”

像我这样的商人自然惯于用华丽的词藻来表达谢意，但我从来没有像感谢巴沙拉特那样言语丰赡，感情激动，而且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深处。他指点我到开罗后怎么才能找到他的店铺，我则向他保证，回来以后一定原原本本地把一切都告诉他。我正打算告辞，突然想起一件事。“您在这里的这扇门通向未来，也就是说，您确切地知道，至少今后二十年内，您和这家店会一直在这儿，屹立不倒。”

“不错，是这样。”巴沙拉特说。

我正想问他是不是见过他年长的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回答是“没有”，那当然是因为他年长的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那样的话，我实际上就是在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死期。这样一个不问目的便施恩于我的人，我有什么资格向他提出这种问题呢？从他的表情上，我看出他知道了我打算问什么，于是我低下头，谦恭地向他表示歉意。他点了点头，接受了我的致歉。我这才回到家中，安排旅行事宜。

商队两个月后才抵达开罗。这段时间里，盘踞在我心中的是什么事？陛下，我这就向您禀报我没有告诉巴沙拉特的事情。我从前结过婚，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娶的是一个名叫纳吉娅的女子。她的身姿像柳枝一样轻盈，脸庞像月亮一般可爱，她的善良和温柔更是俘虏了我的心。结婚的时候，我刚刚开始做买卖，生活虽不富裕，但也没什么欠缺。

结婚一年后，我准备启程去巴士拉见一个贩奴船长。我找到了一个好机会，可以靠贩卖奴隶赚一笔钱。但纳吉娅不同意。我提醒她，拥有奴隶并不犯法，只要善待他们就行。但她说，我不可能知道我的买家会怎么对待他们的奴隶，所以只能贩卖货物，不能贩卖人。

我离家远行的那天早晨，纳吉娅和我大吵了一架。我对她恶语相向。一想起那些话我就羞愧不已，所以恳请陛下原谅我不在此重复了。我怒气冲冲地上路，从此再没见过她。我走后一些日子，一座清真寺的墙壁倒塌下来，她受了很重的伤。她被送到大清真寺，但那里的大夫也救不了她。不久以后，她死了。我直到一个星期后返程回家才知道她的死讯。我感到仿佛是我亲手杀死了她。

地狱的煎熬比得上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所经受的折磨吗？这个问题，我只差一点就有了答案，因为内疚之心险些让我丧命。我敢说，我受到的折磨正是来自地狱。悲痛像冥世的烈焰，灼烧着我的身体，却并没有灼伤我的肌肤，只让我的心痛苦不已，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

痛悼亡者的时期终于过去了，我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一个皮囊，里面空无一物。我释放了买来的奴隶，成了一个织料商人。过了一些年，我成了富翁，但一直没有再婚。有些和我做买卖的生意人想把自己的姐妹或是女儿嫁给我，他们说，女人的爱情会让你忘记自己的痛苦。也许他们说得对，但它无法让你忘记你给予别人的痛苦。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想象自己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的情景，我都会记起最后一次与纳吉娅相处时她眼中的痛楚。于是，我的心对其他女人关闭了。

我把这件往事告诉了一位毛拉。忏悔和赎罪可以抹掉过去的罪孽，这句话就是他说的。我努力忏悔，尽力赎罪。二十年来，我一直是个正直的人，按时祈祷斋戒，向比我不幸的人布施，还去麦加朝圣。但愧疚之情仍旧缠着我不放。安拉是仁慈的，这是我自己的失败。

即使巴沙拉特问我，我也不会把我期望达到的目的告诉他。他讲述的故事说得很清楚，那些我明知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改变的。当时，没有人阻止年轻的我，让我不要在和纳吉娅的最后一次交谈中大吵大闹。但哈桑的一生经历中还暗藏了拉妮娅的一个故事，而哈桑本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或许，当那个年轻的我外出做买卖时，我可以做些什么。

当时或许出了什么差错，我的纳吉娅并没有死，而是幸存了下来。存在这种可能吗？在我出门经商期间，或许是另一个女人被尸布包裹着葬在墓地。也许我可以救出纳吉娅，带着她回到我那个时代的巴格达。我知道这是蛮干。饱经世故的人们常说，“不会回头的东西有四件：说出口的话、离弦的箭、逝去的生活和失去的机会。”我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这句话再正确不过了。但我仍然抱着奢望：也许安拉会判定我二十年的忏悔已经足够了，也许他会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得到失去的亲人。

商队的旅行一路平安无事。六十次日出和三百次祈祷之后，我来到了开罗。不同于祥和之城巴格达整齐有序的设计，开罗是个让人摸不清方向的迷宫。我好不容易才弄清当地街道，来到横贯开罗法蒂玛区的大街。从那里出发，我终于找到了巴沙拉特店铺所在的街道。

我告诉那位店主，我在巴格达跟他父亲谈过，然后把巴沙拉特给我的信递给他。读完信后，他领着我走进店堂后面的一间屋子，屋里正中央的地方立着另一扇年门。他朝我打了个手势，请我从年门左侧迈进去。

站在那个巨大的金属环前，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气袭人，赶紧暗暗责备自己过于紧张了。我深吸一口气，举步迈过门洞，发现自己置身于摆放着不同家具的同一间屋子里。如果不是这些不一样的家具，我不会觉得穿过年门与穿过普通房门有任何区别。过来之后我才意识到，刚才感到的凉气原来是拂过这间屋子的阵阵清风。这个时代的这一天比我刚刚离开的那一天凉爽得多。我的后背仍能感觉到刚离开的那一天的热气。热气透过年门吹来，柔和得像一声叹息。

店主跟着我过来了，他喊了一声：“父亲，您来了位客人。”

一个人走进这间屋子，不是别人，正是巴沙拉特，比我在巴格达见到的巴沙拉特年轻了二十岁。“欢迎您，尊敬的先生，”他说，“我的名字叫巴沙拉特。”

“您不认识我吗？”我问。

“不。您一定见过我年长的自己。对我来说，这是我们头一次见面。但我仍然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陛下，叙述这个事件已经暴露了我的种种过失，所以我也就不必再掩饰什么了。从巴格达来开罗的一路上，我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一直没有意识到巴沙拉特很可能在我踏进他在巴格达的店铺时便认出了我。早在我欣赏他的水钟和会唱歌的铜鸟时，他便知道我会长途跋涉前往开罗，甚至多半知道我这次远行最后是否实现了我的目的。

但在开罗跟我交谈的巴沙拉特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而我加倍感激您的好意，先生。”我说，“我的名字叫福瓦德·伊本·阿巴斯，刚从巴格达来到这里。”

巴沙拉特的儿子离开了，巴沙拉特和我开始交谈。我向他打听了现在是几月份、哪一天，知道时间还很充裕，足够我赶回祥和之城巴格达。我向他保证，等我回来以后，我会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年轻的巴沙拉特和年长的他同样和蔼有礼。“我期待着您回来时与您再次交谈，并在二十年后为您效劳。”他说。

他的话让我顿了一下。“今天之前，您有在巴格达开一家店的打算吗？”

“您为什么这么问？”

“我一直觉得我们在巴格达的相遇太巧了，正好让我可以及时赶到这里，使用年门，然后回去。但现在我想，也许这并不是什么巧合。会不会正是因为我今天来到这里，才让您决定在二十年后迁往巴格达？”

巴沙拉特笑道：“偶然事件和有意安排，尊敬的先生，它们是同一张壁毯的两面。您或许觉得某一面更好看，但您不能说只有这一面才是真的，另一面是假的。”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您的话总是那么发人深省。”我说。

我谢过了他，和他道别。就在我离开他的店铺时，一个女人和我擦肩而过，有些急匆匆地走进店堂。听见巴沙拉特管她叫拉妮娅，我不由得吃惊地停住脚步。

站在门外，我听见那女人说：“我把项链带来了，但愿年长的我没把它弄丢。”

“我相信，您年长的自己一定会好好保管它，等待您的来访。”巴沙拉特说。

我明白了，这正是巴沙拉特那个故事里的拉妮娅。她这是要去找到她年长的自己，让两人一块儿回到她们的年轻时代，用两根一模一样的项链愚弄强盗，拯救她们的丈夫。一时间，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着还是在梦中，因为我仿佛踏进了一个故事。一想到我竟然可以跟故事中的人物对话，参与事件的发展，我就觉得头晕目眩。我很想开口说话，看能不能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一个藏而不露的角色。但我马上清醒过来，想起我的任务是在我自己的故事中扮演一个藏而不露的角色。于是我一言不发地走了，想找一支商队，搭他们的车上路。

尊贵的陛下，有人说，命运会嘲弄凡人的计划和安排。一开始，我似乎是全世界最走运的人。这个月正好有一支商队前往巴格达，我很顺利地加入进去。但接下来的几周里，我开始诅咒自己时运不济。种种事故让商队的行程不断耽搁：离开开罗没多久，途中一个镇子的水井干涸了，不得不派出人手折回去取水；在另一个村庄，保卫商队的士兵染上了痢疾，我们又耽搁了好几周，等着他们康复。每一次延误都使我不得不重新修订抵达巴格达的时间，让我一天比一天焦躁。

接着又是沙暴。它仿佛是来自安拉的警告，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行动是否明智。好在沙暴开始时，我们已经在库法西边的一家商队旅店落脚了。在这里耽搁的时间从几天增加到几个星期。一次又一次，天空晴朗起来，但刚把货物装上驼背，天色又变得晦暗阴沉。纳吉娅出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简直绝望了。

我挨个恳求赶骆驼的人，想雇一个驼夫带我单独上路。可我说不动他们，没有一个驼夫答应。最后，我只找到一个人愿意卖给我一头骆驼。价钱非常昂贵，远远超过通常情况下的售价。但我毫不犹豫地付了钱。就这样，我不顾一切，独自上路了。

不用说，沙暴之中，我没法前进多少。但狂风稍稍减弱之后，我立即以最快速度赶路。没有和商队随行的士兵的保护，强盗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抓住我。两天之后，我果真落入了强盗手中。他们抢走了我的钱和骆驼，但没有杀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出于怜悯，还是懒得多此一举。我徒步往回走，想找到商队。沙暴停止了，现在折磨我的是晴朗无云的天空，高温让我苦不堪言。商队发现我时，我的舌头已经肿得很大，嘴唇像在太阳灼烤之下的泥土一样绽裂开来。这以后，我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商队慢吞吞地前进。

玫瑰凋谢时，花瓣一片片脱落；我的希望也一样，一天天枯萎。商队抵达这座祥和之城时，我知道已经太迟了。但通过城门的时候，我还是向卫兵们打听，这里是不是有一座清真寺倒塌了。第一个回答的卫兵说他没听说过。那一刻，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也许我记错了事件发生的日期，我到底还是及时赶到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卫兵告诉我，确实有一座清真寺倒塌了，就是昨天的事，发生在卡拉区。他的话像刽子手的斧头一般落下来。我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赶来，下场却是第二次听到我一生中最悲惨的消息。

我来到那座清真寺。原来是墙壁的地方变成了一堆砖石瓦砾。二十年来，这番情景一直盘踞在我梦中，挥之不去。现在，它出现在我睁开的双眼前，清晰得让我无法忍受。我转过身去，漫无目的地走着，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最后，我发现自己来到了我的老宅，就是纳吉娅和我一起生活的那幢房子。我站在街上，呆呆地望着它，心中充满回忆和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女孩走上前来。“尊敬的先生，”她说，“请问福瓦德·伊本·阿巴斯的家是哪幢房子？”

“就是这幢。”我说。

“请问您就是福瓦德·伊本·阿巴斯吗？”

“我就是。请你走开，不要打扰我。”

“尊敬的先生，请您原谅我。我的名字叫麦姆娜，是大清真寺里大夫们的助手。您妻子去世之前是由我照料的。”

我转身望着她。“照料纳吉娅？”

“是的，尊敬的先生。我向她保证过，一定替她把这个口信捎给您。”

“什么口信？”

“她让我告诉您，弥留之际，她仍旧想念着您。她让我告诉您，虽然她的一生很短暂，但却十分幸福，这全是因为有了您。”

看到泪水流过我的脸颊，她说：“我的话让您难过了，请原谅。”

“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孩子。这个口信对我太宝贵了，我永远无法报答你。我会终生感激你，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永远欠你的情。”

“沉浸在悲痛中的人用不着感激任何人。”她说，“愿安宁与您同在。”

“也与你同在。”我说。

她离开以后，我在附近徘徊了好几个小时。我哭泣着，但这是解脱的哭泣。我回味着巴沙拉特的话。他说得太对了：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我们都无法改变，只能更深刻地理解它们。我这一次回到过去的旅行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我知道的事情却改变了一切。事情只能是这样，必然是这样。如果我们的人生是安拉讲述的一个个故事，那么我们既是故事的聆听者，又是故事中的角色。聆听和扮演人生这个故事，我们最终才能从中得到教益。

夜幕降临了，卫兵们发现我在宵禁之后仍旧风尘仆仆地四处游荡。他们问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他们我叫什么，住在哪里。卫兵把我带到我的邻居面前，看他们认不认识我。没有一个人认出我来，于是我被关进了监狱。

我向卫兵们的长官叙述了我的故事。他觉得这个故事十分有趣，但他并不相信。谁又能相信这样的故事呢？这时，我想起了在我满怀悲伤度过的二十年间世上发生的一些事。于是我告诉他，陛下将有一个患白化病的孙子。过了几天，那个婴儿的病情传到那位长官耳中，他把我带到总督面前。听完我的故事后，总督把我带进宫中。皇宫总管大人听了我的故事，把我带到陛下面前，让我得到了至高无上的荣誉，亲口向尊贵的陛下讲述这个故事。

我的故事发展到现在，已经赶上了我的生活，和它齐头并进。两者盘绕纠缠，分解不清。至于它们接下来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全凭陛下明断。从现在起的二十年间，巴格达这座城市发生的许多事件我都知道，只是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何种命运。现在我身无分文，没有盘缠返回开罗，前往那里的年门，但我却觉得自己无比幸运，因为我有机会重新面对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安拉用这种方法抚平了我心中的伤痛。如果陛下垂询，我将把我知道的发生在未来的一切事件告诉陛下。能为陛下效劳，是我的荣幸。但对我自己而言，我所得到的最宝贵的教益是：

没有什么能抹掉过去。但你可以忏悔，可以赎罪。你可以得到宽恕。只有这些，但这已经足够了。

李克勤　译

呼吸——宇宙的毁灭

空气（还有人称之为氩气）就是生命之源的说法流传已久，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我刻下这些文字的目的，就是为了说明我是如何理解真正的生命之源以及生命最终将如何消亡。这样的结局我们无法避免。

在大部分历史进程中，“我们依靠空气维持生命”这个命题的正确性显而易见。我们每天消耗两个充满空气的肺，然后把空肺从胸腔中取出来，再换上充满空气的肺。假如有人不小心让气压降得过低，他就会感到肢体变得沉重，需要补充空气。无法更换新肺导致体内两个肺的空气耗尽这种情况极少发生。如果不幸真的降临——比如有人被困住了，无法移动，而且旁边也没有人帮助他——空气用完之后几秒钟他就会丧命。

然而在正常生活中，我们可没有把对于空气的需求看得那么严重。大家觉得，到空气补给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这种需求，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因为补给站是最主要的社交场所，我们在那里既能补充生命的给养又能获得情感的满足。大家在家里都备有充满空气的肺，可是孤单一人的时候，打开胸腔更换肺似乎成了一件烦心的琐事；但是和大伙一起补充空气却是一种社交活动，一种共同分享的快乐。

假如有人非常忙碌或者不善交际，他只需要在补给站把一对充满空气的肺安装到自己体内，再把空的放在房间的另一边就行了。要是换好肺的人还有些空闲时间的话，他可以把空肺连接到空气配送机上，重新充满，以方便下一个人使用。这个过程很简单，也是一种礼貌的体现。不过最常见的行为显然是在补给站闲逛并享受与人相伴的美好时光，跟朋友或熟人讨论当天的新闻，顺便再把刚刚充满的肺提供给和自己聊天的人。尽管从最严格的意义上来讲，这也许不能称为分享空气，因为配送机仅仅是从深埋地下的储气槽连接出来的管道终端，所以大家都明白我们的空气来自于同一个源头——伟大的世界之肺，我们的能量之源，认清这个事实使得人与人之间产生出一种同甘共苦的友谊。

很多肺会在第二天回到同一个气体补给站，不过大家出门去附近的地区时，也会有很多肺流通到别的补给站。从外观来看，肺都是一样的：光滑的铝质圆柱体，所以人们分辨不出某个特定的肺是一直待在自己家附近还是来自于很远的地方。新闻和闲话随着肺在人和地区间传递。虽然我个人很喜欢旅行，但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人们不用离开家就可以了解到远方的新闻，甚至那些来自于世界最边缘的新闻。我曾经一路前往世界边缘，亲眼看见坚固的铬墙从地面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无尽的上空。

我正是在一个气体补给站初闻那些谣言，然后才开始进行调查并最终获得领悟。很简单，事情始于我们社区公告员的一番话。按照传统，每年首日正午，公告员都要朗诵一段很久以前为这样的年度仪式而创作的诗文，这个过程需要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公告员提到，他最近一次朗诵的时候，钟楼在他结束之前就敲响了整点报时的钟声，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还有人说自己刚刚从附近的一个区回来，巧的是那里的公告员也抱怨了同样的事情。

没有人对此过多地进行思考，只把它当作看似正常的简单事实。仅仅过了几天，一个类似的情形再次被提起，又有一位公告员的朗诵与钟楼时间不符。有人认为这种异常情况也许体现出所有钟楼共有的机械缺陷，比较奇怪的是缺陷导致了时钟变快而不是变慢。钟表匠检查了出现问题的钟楼，但是没有发现任何缺陷。其实，经过与那些在新年庆典中走时正常的钟楼相比较，人们发现这些钟楼后来一直在准确地计时。

我个人认为这个问题有些蹊跷，但我的精力都集中在自己的研究上面，没法更多地思考别的事情。我是一名入行已久的解剖学学者，为了提供后续事件的背景信息，我先简要介绍一下我与这门学科的关系。

因为我们生命力旺盛，致命灾难也不常见，所以死亡很少发生。然而如此的幸运却令解剖学研究难以为继，尤其是很多致命的事故都导致死者遗体受损过于严重，从而不能用于研究。假如充满空气的肺破裂，爆炸的威力足以撕碎我们的金属钛躯体，仿佛那是锡做的一样。过去解剖学家把精力都用来研究四肢，因为这些部分最有可能完整保留下来。一个世纪之前我上第一堂解剖课的时候，讲师为我们展示了一条完整的断臂。为了露出里面密集的连杆束和活塞，外壳已被除去。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讲师把那条手臂的动气管连接至挂在墙上的肺——这是他储存在实验室里备用的，然后他就能操纵从手臂残端伸出的操纵连杆了，那只手也断断续续地随之张开与合拢。

从那以后，解剖学的发展已经达到了可以将残臂修复的程度，偶尔还能实施断肢再植的手术。同时，我们也开始有能力研究世人的生理学。我也给别人描述过我亲身参与的第一堂解剖课，在描述的同时，我打开自己手臂的外壳，指导学生在我移动手指的时候仔细观察伸缩的连杆。

尽管有了这些发展，在解剖学领域的核心仍然存在一个无法解决的巨大难题：记忆。虽然我们了解一些大脑的结构，但是由于它极其精密复杂，脑生理学研究的艰难尽人皆知。在一些典型的死亡事故中，颅骨被打破，大脑喷出一股金粉，里面除了少量破碎的细丝和箔片，几乎没留下什么，留下的东西也一点用处都没有。几十年来，关于记忆的主导理论认为，一个人的所有经历都被刻在了金箔上，脑部破裂时，气体的冲击力撕碎了这些金箔，形成了后来发现的那些微小碎片。解剖学家收集起这些金箔碎片——它们薄得可以透过光线，只不过光的颜色会变绿——花上好些年的努力把它们拼成原样，希望最终能够破译死者临终的经历在金箔上留下的记号。

我不赞同这种所谓的铭刻理论，理由很简单，假如我们的经历真是以这种方式被记录下来，为什么记忆不是完整的呢？铭刻理论的鼓吹者为遗忘提出了一种解释——他们说随着时间流逝，金箔会从阅读记忆的探针下面移位，最初的金箔最终会完全移出记忆探针的触控范围——可我认为这个解释毫无说服力。不过这一理论所表达的主张对我来说还是很容易理解的，我也曾花过很长时间检查显微镜下的金箔碎片。我也曾想象，假如旋转细调旋钮便可清晰地看见符号的轮廓，这将多么令人愉悦啊。

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死者本人生前已经遗忘的过去也许会从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中被揭示出来。我们对于以前的记忆仅限于百年之内，而文字记录——我们有自己铭刻的文字记录却不曾记得有过这样的行为——覆盖的时间也只比记忆多几百年。开始用文字记录历史之前我们存在了多久？我们来自于哪里？从我们的头脑中就能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这就是记忆铭刻理论看上去如此诱人的原因。

我所支持的反对派有这样的看法：我们的记忆存储在某种媒介中，也许是旋转的齿轮，也许是一系列不同状态的开关，清除记忆和保存记忆一样容易。这种理论表明，我们忘记的一切确实无法恢复，我们的头脑所承载的历史也不比图书馆中记录的那些久远。空气耗尽致死的人更换新肺以后，尽管可以复苏，但却没有了记忆，几乎变成了傻子。这种理论的一个优势就在于它可以更好地解释这种现象：死亡的冲击以某种方式重置了所有的齿轮或开关。记忆铭刻理论的支持者声称，死亡的冲击只不过使金箔发生了移位。不过没有人愿意为了解决争端而去屠戮生命，即使试验对象是一个傻子。我构想过一个实验，它也许能令我查明最终的真相。不过做这个实验要冒很大的风险，所以要三思而后行。了解到更多有关时钟异常的消息之前，我一直在犹豫。

从更远的一个社区传来消息，那里的公告员也发现了同样的状况，在他完成新年朗诵之前响起了正点报时的钟声。令这件事与众不同的是，那座钟楼采用了一种特殊的装置，它用流进碗里的水银计时。这样的话，时间差异就不能用那种共同的机械缺陷来解释了。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一个骗局，某个捣蛋鬼耍的恶作剧。我却有一个不同的观点，它更加悲观，我都不敢说出来，不过它坚定了我的初衷。我要进行我的实验。

我制作的第一件工具很简单：将四块棱镜平行安放在支架上，仔细地调整它们，使它们截面上等腰直角三角形的顶点位于一个矩形的四角。这样，水平射入一块下层棱镜的光线会向上反射，再经过另外三块棱镜的反射，光线会沿着一个四边形环路回到原点。所以，当我坐下来，使眼睛和第一块棱镜等高时，我就能看到自己的后脑。这具自我观察潜望镜为将来我要做的一切打下了基础。

移动以类似方式排列的操纵杆便可以调整潜望镜的视场。操纵杆的活动半径要比潜望镜大得多，从而实现微调，不过这在设计上还是相当简单的。相比较而言，我分别在这些结构上继续增添的设备要更加精密。我为潜望镜添加了一台双筒显微镜，安放在可以上下左右转动的支架上，还为操纵杆配备了一批可以精确控制的机械手，不过这样描述那些机械杰作实在是有失公允。机械手结合了解剖学家的灵巧和他们钻研身体结构获得的灵感，操作者能够用它们代替自己的双手，完成更加精密复杂的工作。

把这套设备全部组装完毕花去了我几个月的时间，但是我必须小心谨慎。准备工作一旦完成，我就可以将双手放在一套旋钮和操纵杆上，控制一对安放在我脑后的机械手，并用潜望镜观察它们的操作对象。接下来，我就能解剖自己的大脑了。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听上去十分疯狂，要是我讲给同事听的话，他们一定会极力阻止我。但是我不能让别人冒着受伤害的危险充当我的解剖实验对象，而且既然我打算亲自实施解剖，也就不会满足于在这个过程中仅仅充当别人的实验对象。所以自我解剖是唯一的选择。

我弄来一打充满空气的肺，把它们连在一个汇流管上并安放在工作台的下方。我将坐在旁边进行解剖。为了将其直接连接在我胸腔内的支气管入口，我又安装了一个分配器。这些设备将为我提供可以使用六天的空气。考虑到也许无法在这段时间里完成实验，我约了一位同事在实验结束时来我家做客。不过根据推测，决定我在这段时间里能否完成实验的唯一因素就是我在实验过程中死亡与否。

我首先取下了位于头顶和后脑的大弧度金属外壳，接下来是两块弧度稍小一些的侧面外壳。最后只剩下我的脸，不过它固定在一个约束支架上，因此即使能通过潜望镜观察到后面，我也无法看清脸的内表面。我看到自己的大脑暴露出来，它由十几个部件组成，外面覆着造型精致的外壳。我把潜望镜移到了将大脑一分为二的裂缝跟前，在迫切的渴望中瞥见了脑部件内惊人的机械结构。就算看到的内容不多，我也能断定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具美感的复杂机械，超越了我们制造的一切，它毫无疑问具有非凡的起源。眼前的这一幕令我兴奋得不知所措。我又严格地从美学角度出发，品味了好几分钟，然后才继续探索。

一般的猜测认为，大脑的结构是这样划分的：一台引擎位于头部的中心，实现现实认知，环绕在它周围的是一系列存储记忆的部件。我的观察结果与这个理论一致，因为外围部件似乎大同小异，而位于中心的部件却不大一样，它更加特殊，而且活动的部分也更多。然而这些部件十分密集，我无法看清它们如何运作。如果我要更深入地研究，就得更近一步观察。

每个部件都有一个专属的空气储备器，从大脑基部的调节阀伸出的软管为它补充空气。我把潜望镜对准了最后边的那个部件，利用遥控机械手，迅速取下输气软管并装了一根更长的软管。为了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个动作，我曾练习了无数次。即便如此，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在这个部件耗尽它自己的空气储备之前完成管路连接。确认了部件的运转没有被我打断之后，我才继续往下进行。我重新整理了一下较长的软管，以便更清楚地看到刚刚被它挡住的那个裂缝里有些什么：连接这个部件与相邻部件的其他软管。我操纵最纤细的一对机械手伸进那道狭窄的缝隙，一个接一个地用较长的软管替换原来的软管。最后，我完成了整个部件上的工作，它与大脑其他部分的每一条连接管路都被我更换。这样我就可以从支撑结构上拆下它，并把整个单元从后脑那儿取下来。

我知道这样做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削弱我的思维能力，不过几项基础算术测试表明我的思维没有问题。一个部件已经挂在上边的架子上，此时我可以更清楚地观察大脑中央的认知引擎；不过，要将附加的显微镜伸进去进行更加细致的观察，空间还是不够。若想彻底弄清楚大脑的工作原理，我至少得取下六个外围部件。

我为每个部件更换软管，这项重复性工作需要极大的精力和耐心。我从后边又取下一个部件，从顶部取下两个，从两个侧面各取下一个，然后把所有的六个都挂在了头顶的架子上。我完成时的情形看上去就像大脑爆炸一秒钟之后某个短暂瞬间的再现。考虑到这些，我再一次感到震撼。不过，认知引擎终于显露出来，从我躯干伸出的一束软管和操纵连杆在下边撑着它，我也终于可以将显微镜旋转到任意角度并观察拆卸下来的组件的内表面。

我一面凝视此情此景，一面问自己，我的身体究竟由什么组成？协助我在房间各处操作和观察的管道，基本上类似于把我的手眼同大脑连接起来的软管。在实验过程中，这些机械手的本质不正是我的双手吗？潜望镜末端的显微镜头实际上不也是我的双眼吗？作为一个得到了扩展的个体，我微不足道的身体充当了中央的超级大脑。就是以这种不可思议的配合，我开始了探索自身的旅程。

我把显微镜转向了一个记忆单元，开始检查它的结构。我没指望自己能解开记忆之谜，只想着也许能推测出记忆存储的方式。如我所料，那里根本就没有用来记录的大片金箔，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成排的齿轮和开关也不存在。相反，里面的部件几乎就只有一排空气管。透过空气管之间的缝隙，我隐约看见这个存储单元的内部泛着涟漪。

经过仔细的观察和不断提高显微镜的放大倍率，我发现空气管分生出微小的毛细管，与毛细管交织在一起的是一张由金属丝编织成的致密的格子网，网上挂着金质的叶片。从毛细管逸出的气流使叶片各自保持着不同的状态，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开关，因为如果没有气流的帮助，它们就无法维持自身的状态。但是我猜这些叶片就是我所寻找的开关，存储记忆的媒介。我看到的涟漪一定就是回忆的表现：叶片的排列方式被读取出来并传送到识别引擎。

拥有了这样全新的理解，我就可以再次将显微镜对准识别引擎了。在那里我也观察到了金属丝网格，不过上边承载的金叶没有固定在哪个状态，而是迅速地前后扑动，快得让我几乎看不清。实际上，整个引擎似乎都在运转，它所包含的网格多于输送空气的毛细管。我奇怪空气如何能连续不断地吹动所有的金叶。我对叶片进行了好几个小时的仔细观察才发现，它们自身也起到了毛细管的作用。叶片组成临时的管道和瓣膜，在短暂的时间里使气流转向，依次吹向其他叶片，最后管道和瓣膜还会消失。这是一台连续变化的引擎，它的一部分作用其实就是改变自身。网格结构还算不上一台真正的机械，它相当于一张纸，识别引擎不停在上面书写。

可以这么说，我的意识被编码成这些微小叶片的状态，不过更准确的描述是，被编码成不断改变方向并驱动叶片的气流。看着这些不停摆动的金叶，我明白了空气不像我们通常所想的那样，仅仅为实现思维的引擎提供动力。事实上，空气恰恰就是我们思维的媒介。我们的思维就是一种气流的模式。我的记忆被记录下来，不是通过金箔上的刻痕或者开关的位置，而是依靠持续不断的氩气流。

领悟了这种网格结构的性质之后，一系列结论接二连三地出现在我脑海里。第一个也是最普通的一个，我明白了为什么造就大脑的唯一成分是金这种最具延展性和韧性的金属。只有最薄的叶片才能满足这种机制对于移动速度的要求，只有最精致的细丝才能充当叶片的转轴。我用笔在铜板上刻下这些文字时会产生一些铜屑，每刻完一页，我就会把它们扫下来，相比之下，这些铜屑简直就是粗糙笨重的废料。只有金质媒介才能实现记忆的快速擦除和存储，而且比任何开关或齿轮的组合要快得多。

接下来我明白了为什么缺少空气致死的人在安装好充满空气的肺之后仍然无法恢复生命。持续的气流形成气垫，使网格结构中的叶片维持平衡状态，也使得它们来回的摆动非常迅速。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气流停止，一切就全都丢失了，所有的叶片都垂下来，呈现同样的悬挂状态，它们所代表的思维模式和意识都被擦除了。恢复空气供应无法复原失去的一切。这也是高速思维的代价，更加稳定的存储思维模式的媒介意味着意识运作速度的减慢。

随后我明白了时钟出现异常的原因所在。我看出叶片移动的速度取决于吹向它们的空气，充足的气流几乎可以使叶片无摩擦地移动。要是它们移动得比较缓慢，那是因为它们受制于较大的摩擦力，只有在支撑它们的空气垫比较薄、吹过网格的气流比较弱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钟楼的时间没有变快，而是我们的头脑变慢了。钟摆驱动钟楼的节拍从不会改变，流过管子的水银也没有加快速度，但是我们的大脑依赖空气的流动，空气流动得越慢，我们的思维就越慢，从而使我们觉得时钟变快了。

我曾害怕我们的头脑会变得迟钝，正是这样的担心激励着我进行自我解剖。然而我认为我们的识别引擎——尽管是由空气驱动——最终的本质还是机械的，这台机器的某个部分会逐渐疲劳变形，从而造成速度减慢。这本来是一件可怕的事，不过至少我们还有希望修复这台机器，把我们的大脑恢复到它最初的速度。

然而，要是我们的思维纯粹是气流的模式，而不是齿轮的运动，这个问题就严重得多了。有什么因素可能导致流经每个人大脑的气流变慢呢？不可能是因为气体补给站的配送器压力降低了；我们肺部的气压特别高，空气必须经过一系列的调节阀降压后才能送到大脑。我觉得思维能力的减弱一定源于反方面的因素：外界环境的气压在升高。

怎么可能呢？这个问题一出现，唯一可能的答案也变得明确了：我们天空的高度一定是有限的。在我们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外，环绕我们这个世界的铬墙向内倾斜，形成一个穹顶；我们的宇宙如同一座密室，而不是一口开放的井。空气逐渐在密室中积累，直到气压与地下气槽中的相同。

在这篇铭文最初，我说空气不是生命之源，这就是原因所在。空气既不会创生，也不会消失，宇宙中的空气总量保持恒定。假如我们的生命只需要空气，那么我们永远不会死。然而真正的生命之源是气压差，空气从稠密的地方流向稀薄的地方。我们的思维和活动，以及我们所造的每一台机器的运转都是靠流动的空气来驱动的，不同压力间达到平衡的趋势产生了这种动力。一旦宇宙间各处的压力达到平衡，所有的空气将不再流动，变得毫无价值。总有一天，我们将被静止的空气所围绕，无法从中获得半点能量。

其实我们不是在消耗空气。每天我从新换的肺中获取的空气完全从肢关节和身体外壳逸出，排放到周围的大气中。我只是把高压空气变成了低压空气。我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对宇宙气压的平衡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我所思考的每一个想法，都加速了世界末日的到来。

要是在别的场合认识到这一点，我会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冲到大街上。但是以我现在的情形——身体锁在固定支架上，大脑四处悬挂在实验室里——那么做是不可能的。我能看见自己喧嚣的思维引发大脑中的叶片飞速运动，这反过来又增长了我对这种约束状态的不安。在这样的时刻恐慌起来可能会导致死亡：被噩梦般困住的同时再不由自主地扭动身体，挣扎着对抗身体的束缚，直到空气耗尽。有意无意间，我的手调整了操纵杆，把潜望镜的视场从网格结构转向了工作台面。不用再观察和放大自己的恐慌心理，我也得以平静下来。重新恢复镇定之后，我便开始了组装自我的冗长过程。最后我把大脑恢复到初始的紧凑结构，装好脑壳，然后从固定支架上解脱出来。

起初我给别的解剖学家讲述我的发现时，他们不相信我。不过，在进行自我解剖实验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们中越来越多人开始认同我。人们对大脑又进行了一些检查，对大气压力实施了多次测量，结果都证实了我的断言。我们这座宇宙的背景气压的确在升高，所以我们的思维速度减缓了。

这个真相被广泛了解之后，恐慌开始大范围传播，因为这是人们第一次审视“死亡不可避免”这个想法。为了缓解大气变得稠密，很多人号召严格减少活动，对于浪费空气的谴责逐渐升级为愤怒的谩骂，在有些社区，甚至还出现了死刑惩罚。考虑到许多世纪之后我们的大气压才会同地下气槽中的相同，恐慌又平息下来，因此死亡的惩罚也就令人蒙羞。我们不确定这个过程到底要经历多少个世纪，有人在进行进一步的测量和计算并对结果进行思考。同时，大家开始广泛地讨论，我们应该如何度过余下的时间。

有一个团体致力于实现气压平衡过程的逆转并发展了许多信徒。他们之中的机械师制造了一台机器，它从大气中获取空气，用外力减小其体积。他们将这个过程称为“压缩”。机器把空气恢复到储气槽的气压，那些逆转主义者兴奋地宣布，这为一种新型补给站的建造打下了基础，这种补给站——和它填充的每一个肺——不仅赋予个人以新生，而且也激活了整座宇宙。唉！仔细检查一下这台机器，你就会发现它的致命缺陷。机器本身由储气槽中的空气提供动力，要充满一个肺，它得消耗更多空气。它不能逆转气压平衡，反而和世上万物一样，只能加快这个过程。

尽管他们的一些信徒在这样的挫败之后幻想破灭，但是逆转主义者作为一个团体却没有踌躇不前，而是提出了新的设计，用展开的发条或落下的重物为压缩机提供动力。机械师没有获得更好的结果，每一根发条、每一个重物都需要释放空气来旋紧或抬升。在这座宇宙中，所有的动力源最终都由气压差产生。总而言之，没有什么机器能增大气压差。

逆转主义者继续从事他们的工作，他们确信总有一天会造出一台机器，使产生的压缩空气比消耗的多，那将是一个永恒的动力源，补充宇宙失去的生命力。我不像他们那么乐观，我相信气压趋于平衡的过程不可逆转。我们宇宙中所有的空气最终会均匀分布，不会有哪个地方更稠密或更稀疏。活塞无法驱动，旋翼无法转动，就连头脑中的金叶都不再运动。气压消失，动力枯竭，思维凝固，宇宙达到彻底的平衡。

有人会觉得这样的结果很讽刺：我们的脑研究没有为我们揭示过去的秘密，反而展现了未来的结局。然而我坚持认为，我们实际上了解到了一些有关过去的重要事实。宇宙的开端仿佛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了呼吸。没人知道为什么，然而不管原因如何，我很高兴宇宙以这样的形式诞生，因为我的存在也要归因于此。我所有的欲望和沉思都是我们的宇宙缓缓呼出的气流。在这漫长的呼气结束之前，我的思维将一直存在。

所以我们的思维也许会尽可能地被延长，解剖学家和机械师们正在研制脑部调节阀的替代品，作用是逐渐提高大脑内部的气压，使它保持高于周围环境的气压差。一旦这种阀安装到体内，即使我们周围的空气变得稠密起来，我们的思维速度大体上也能保持不变。可是这并不意味着生活不会改变，气压差的减小最终会令我们肢体虚弱，行动迟缓。到那时，我们也许得减缓思维，这样我们身体的迟钝才不至于那么明显，不过这也将导致一些外界过程看上去像是在加速。随着钟摆疯狂地摆动，嘀嗒的时钟好像变成了叫个不休的鸟儿；坠向地面的物体似乎受到了弹簧的推动；舞动的绳索仿佛成了噼啪作响的皮鞭。

我们的肢体将在某个时刻完全停止活动，我无法确定末日临近时各种问题出现的正确顺序，但是我想，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思维仍在继续运作，所以我们像雕像一样无法动弹的同时还具有意识。也许可以说话的时间要更长一些，因为声匣工作时需要的气压比肢体小。但是由于无法前往气体补给站，每次讲话都会消耗思维所需的空气，思维完全停止的结局就离我们更近了一步。为了延长思维能力而保持沉默，或者在交谈中走向最后的终结，哪个选择更好一些呢？我不知道。

在我们停止活动的前几天里，也许有一些人可以将大脑调节阀直接连在补给站的配送机上，其实就是用伟大的世界之肺代替了自己的肺。要是这样的话，那些人直到气压完全平衡的最后一刻都能保持清醒。我们这座宇宙中所剩的最后一丝气压将在驱动一个人思考的过程中消耗殆尽。

随后，我们的宇宙将进入绝对的平衡，所有的生命和思维都将停止，时间也因此而失去意义。

不过我还怀有一点渺茫的希望。

尽管我们的宇宙是封闭的，不过在无穷大的固体铬中，它也许不是唯一的气室。我推测别处可能还有一个，不同于我们的另外一个，甚至体积更大呢。这个假想的宇宙可能有跟我们一样或者更高的气压，然而，假如它的气压比我们的更低甚至是绝对的真空呢？

把我们同那个假想宇宙分隔开的金属铬厚得无法钻透，所以我们不能凭借自身力量到达那里，也就没有办法从我们的宇宙中释放掉过剩的大气并以这种方式重新获得动力。但是我想象这个宇宙邻居有它自己的居民，他们的能力超过了我们。假如他们可以在两个宇宙间开拓出一条管道，并安上阀门从我们这里向那边释放空气，那我们该怎么办？他们可以把我们的宇宙当作储气槽，开动配送机充满他们的肺，用我们的空气发展他们的文明。

为我提供动力的空气还能驱动别人，助我刻下这些文字的空气有一天会流过别人的身体，一想到这些我就感到欣慰。我不会欺骗自己说，这是我再生的方式，因为我不是那些空气，我只是空气流动模式的体现，暂时的体现。我是一种模式，我所存在的整个世界也是一种模式，而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然而，我还怀有更加渺茫的希望：另外那个宇宙的居民不仅把我们的宇宙当作储气槽，而且一旦用尽了这里的空气，他们哪天也许能开辟出一条通道，亲自来我们的宇宙探险。他们可能会徜徉在我们的街道上，观察我们僵硬的身体，勘察我们拥有的一切，惊异于我们的生命。

我作这篇说明的原因即在于此。我希望你就是其中一位探险者，希望你发现这些铜板并破译上面的文字。不论你们的大脑是否由我思考时消耗的空气所驱动，通过阅读我的文字，你的思维模式就模拟了我曾经的思维模式。以这种方式，我从你身上获得了新生。

你的探险者同伴们将会读到我们留下的其他书籍，通过你们合力思考，我们的整个文明将重获新生。当你们走在我们寂静的街道上，请想象这里曾经的样子：钟楼鸣响，补给站里到处都是闲聊的邻里，公告员在公共广场朗诵诗文，解剖学家在教室里上课。你观察周围这个静止的世界时，想象一下我所描述的这一切，这样它就会在你脑海里重新焕发生机。

探险者，我希望你一切顺利，不过我怀疑，降临在我们头上的命运会不会同样也在等待着你们。我能想象出平衡的趋势不仅仅是我们这个宇宙独有的特征，而且是所有宇宙的内在本质。也许我的目光短浅，而你们已经发现了一个真正永恒的压力之源。然而我的思索已经是异想天开，我会假设你们的思维有一天也会停止，不过我无法弄清那将是在多远的未来。你们的生命将和我们的一样终结，没有人能够逃脱。不管需要多久，最终的平衡一定会达成。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知道了这样的结局就感到悲哀，希望你们的探险不仅仅是为了搜索充当储气槽的其他宇宙，希望你们是在求知欲的激发下，渴望见识宇宙呼出一口气能产生什么结果。因为即使一座宇宙的寿命可以预测，宇宙中生命的多样性也是无法统计的。我们的建筑，我们的美术、音乐和诗词，我们各自的生命：没有一个可以预测，因为这些都不是必然的。我们的宇宙在滑向平衡点的过程中也许只能静静地呼气，但它繁衍出的我们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却是个奇迹，只有诞生了你们的宇宙才能与之媲美。

探险者，尽管你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去世已久，但我还是要送你一句临别赠言。仔细想想，得以存在便是一个奇迹，能够思考就是一件乐事。我觉得我有权告诉你这一点，因为在刻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

耿辉　译

达西的新型自动机器保姆

引自展览“不完美的成年人——一七〇〇年到一九五〇年间对待儿童的态度”随附说明，国家心理学博物馆，阿克伦城，俄亥俄。

自动机器保姆的创造者是数学家雷金纳德·达西，他生于一八六一年，伦敦。达西最初的兴趣是制造一台学习机。受到当时先进的留声机技术的启发，他致力于将查尔斯·巴贝奇提出的分析仪算法器改造成一台能够通过死记硬背的方法教授语法和算术的机器。在达西的预想中，学习机不能替代人的教育，但是可以替学校教师和女家庭教师节省人力。

达西用几年的时间坚持不懈地研究他的学习机，甚至一八九四年妻子艾米丽在分娩中去世都没怎么减缓他的脚步。

几年以后，当他发现保姆吉布森如何对待自己的儿子莱昂内尔时，他改变了自己的研究方向。达西自己是由一位慈爱的保姆带大的，因此他一直认为自己雇用的保姆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养育他的儿子，甚至还提醒她不要对儿子过分宽容。当他发现吉布森经常打孩子，甚至还给他服用格雷戈里粉末（一种难以下咽的强效泻药）作为惩罚，他简直气坏了。认识到自己的儿子原来生活在这个可怕女人的阴影里，达西解雇了保姆。随后他又谨慎地面试了数位合乎预期的保姆，却惊奇地发现她们抚养儿童的方法千差万别。有的保姆用爱滋润儿童，有的却用比吉布森更严厉的措施管教孩子。

达西最后雇用了一位保姆替代吉布森，他经常让保姆把莱昂内尔带到他的工作室，这样他就能密切地监督他们。对于莱昂内尔而言，这简直就像天堂一样美好，只要达西在场的时候他听话就行了。吉布森对于孩子行为的描述和达西自己的观察结果之间存在着差异，正是这些差异促使达西开始研究抚养儿童的最佳方法。由于擅长用数学思维来考虑问题，他把儿童的情感状态看作一个不稳定的平衡系统。他在当时的笔记中写道：“溺爱会导致行为失常，这将令保姆愤怒不已并导致她作出超常严厉的惩罚。然后保姆又会感到后悔，进而更加溺爱，过度补偿。这就像一个倒置的钟摆，摆动的振幅总是趋于增大。假如能让钟摆一直保持竖直状态，我们就不需要对它进行后续矫正。”

达西独创的自动机器保姆身体直立，在激活模式下，手臂相交，这样保姆不需要摇篮甚至毯子就能摇着孩子入睡。

达西试图将他的儿童培养哲学传授给莱昂内尔的多位保姆，结果所有保姆都向他汇报说孩子不听话。达西也许没有想到，莱昂内尔在他面前和在保姆面前判若两人；相反，他认为保姆们过于情绪化，以致无法遵循他的指导。一方面，他同意当时的传统观念：女性的情感特质决定了她们不适合做家长；另一方面，他又认为过度的惩罚同过分的宠爱一样有害。最终他认定，只有自己造出的保姆才会遵循他规划的育儿之道。

在给同事的信中，达西提出多个原因说明自己把研究重心转向了机器保姆。首先，制造这种机器要比制造学习机容易得多，销售机器保姆可以为完善学习机的设计募集资金；其次，他把机器保姆当成一次早期干预的机会：他坚信在婴儿阶段就让机器来照顾儿童，可以避免他们沾染上将来还得改掉的坏习惯。“人之初，性本善。正是那些替父母照顾孩子的人对他们产生了不良影响，才令他们误入歧途。”他写道，“所以说，理性地培养儿童才能造就理性的儿童。”

达西关于儿童不必由父母抚养的观点表明了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对于儿童的态度。关于参与抚养莱昂内尔的经历，他写道：“我发现我的参与带来了一些恰恰想要避免的风险，尽管我比任何女性都更加理性，但是对于孩子表达出的高兴或沮丧缺乏免疫力。道路的曲折无法阻挡前途的光明，尽管莱昂内尔已无法完整地从我的成果中获益，但他也明白其中的重大意义。完善这种机器保姆的意义就在于，其他父母能够为他们的孩子提供一个更理性的环境。我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达西同缝纫洗涤设备制造商托马斯·布莱福德公司签订了制造自动机器保姆的合同。机器保姆的大部分躯干被弹簧驱动的发条机构占据，它负责控制喂食和摇晃的时间。大多数时候，机器保姆的手臂弯成一个摇晃婴儿的摇篮。在特定的时间段，它会把孩子举到进食位置，伸出一个与婴儿配方奶容器相连的天然橡胶奶嘴。除了上发条的手柄，机器保姆身上还有一个驱动留声机播放摇篮曲的小手柄；这个留声机非常精致，就安装在机器保姆的脑袋里，只有特别压制的唱片才能在里面播放。在机器保姆的底部还有一个给垃圾泵增压的脚踏板，垃圾泵为连接橡胶尿布和尿壶的两根软管提供吸力。

自动机器保姆在一九〇一年三月开始发售，当时刊登在《伦敦图片新闻报》上的广告如下图所示：

值得注意的是，广告并没有宣扬培养理性儿童的观点，而是在对于保姆不称职的恐惧上做文章。这也许只是达西在托马斯·布莱福德公司的合伙人提出的高超营销策略，但是一些历史学家认为，这揭露了达西开发自动机器保姆的真正动机。尽管达西一直说他提出的学习机是为女家庭教师设计的辅助工具，但机器保姆却被他定义成人类保姆的全功能替代品。考虑到保姆属于劳动阶级，而女家庭教师通常来自贵族阶级，一种无意识的阶级偏见就从达西身上体现了出来。

不管是出于哪种原因，自动机器保姆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大众的认可，六个月就销售了一百五十多台。达西宣称，使用自动机器保姆的家庭对于它们提供的服务质量完全满意，不过这一点没有办法证实。广告中使用的证明很可能是伪造的，当时的风潮就是这样。

可以肯定的是，一九〇一年九月，一个名叫奈杰尔·豪邵恩的婴儿被一台主发条突然折断的机器保姆抛出后丧命。孩子死亡的消息流传得飞快，拥有自动机器保姆的家庭纷纷要求退货。达西检查了豪邵恩家的机器保姆，发现有人为了减少机器保姆上发条的频率而篡改了机械结构。他刊登了整版的广告——尽量不去怪罪豪邵恩的父母——坚称如果操作得当的话，自动机器保姆是绝对安全的。不过他的努力付诸东流，没有人愿意再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达西的机器来照看。

为了表明自动机器保姆的安全性，达西大胆地宣布把自己的下一个孩子完全交给机器保姆来照看。假如他真能这样做，也许会令公众对机器保姆重拾信心，但是他一直没有得到机会，因为把这个抚养后代的计划告诉未来的妻子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位发明家邀请对方参加这项重大的科学事业，并以此来向其求婚。令他受挫的是，他所追求的女性觉得这样的婚姻一点也不能让人心动。

不断被拒绝了几年以后，达西不再打算把自动机器保姆卖给敌视他的公众。他认定社会还没有完全开化，不足以体会到机器抚养儿童的益处。他也放弃了制造学习机的计划，继续从事纯粹的数学研究。他发表了数论方面的论文，并在剑桥大学担任教职。一九一八年，他死于波及全球的流感。

要不是因为一九二五年《伦敦时报》上刊登了一篇名为《科学灾难》的文章，自动机器保姆也许会被人忘得一干二净。文章用嘲笑的口吻描述了许多失败的发明和实验，这其中就包括自动机器保姆，它被描述成“荒谬的装置”，“它的发明者无疑非常讨厌儿童”。雷金纳德的儿子莱昂内尔·达西当时也成为了一名数学家，追随父亲的脚步继续研究数论，他被那篇文章激怒了。他给报社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要求收回他们的观点。遭到拒绝以后，他针对出版商提出了诽谤起诉，但是最终败诉。为了证明自动机器保姆的设计是基于健康和人道的原则，越挫越勇的莱昂内尔·达西展开行动，自费出版了一本书籍阐释父亲关于培养理性儿童的理论。

他还重新修整了存放在庄园中的自动机器保姆，于一九二七年再次进行商业销售，结果却无人问津。他把这归咎于英国贵族阶级对于社会身份的执念。由于家用电器正以“电子仆人”的概念在中产阶级中推广，他声称，不论真正的保姆能否提供更好的服务，贵族阶级家庭为了面子都会雇用他们。同莱昂内尔共事的人却把销售不利归咎于他拒绝以任何方式更新自动机器保姆。一名商业顾问推荐用电机取代机器保姆的发条驱动装置，他没有采纳这个建议，而且还解雇了另一名提出弃用达西的名字进行市场营销的顾问。

和父亲一样，莱昂内尔·达西最终决定让自动机器保姆抚养自己的孩子，但是他没有去寻找一位志同道合的新娘。一九三二年，他宣布要领养一名婴儿。随后的几年里，他没有展示任何新的成果，这促使一名小报的专栏作家推测，那个孩子已经死在了机器保姆的手上。从此以后，人们对于自动机器保姆的兴趣一落千丈，甚至再没有人费心去刺探这方面的消息。

如果没有赛科瑞·拉姆斯海德医生所做的工作，关于那个婴儿的真相永远不会浮出水面。一九三八年，拉姆斯海德医生在布莱顿智障研究所（现为贝利斯学院）担任顾问，他遇见了一个名叫埃德蒙·达西的孩子。根据入院记录，埃德蒙顺利地由一台自动机器保姆抚养到两岁，莱昂内尔·达西觉得埃德蒙到了这个年龄就可以换由大人来照顾；但是他发现埃德蒙完全不听他的话。不久之后，一位心理学家把这个孩子诊断为“低能儿”。莱昂内尔断定这个孩子不宜被用来展示机器保姆的工作效率，便把他托付给了布莱顿智障研究所。

促使研究所工作人员向拉姆斯海德医生寻求意见的原因是埃德蒙的矮小身材：尽管已经五岁，他的身高和体重却刚达到三岁儿童的平均水平。布莱顿智障研究所的孩子们普遍比同类型医院的孩子高大健康，这反映了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没有盲从普遍流行的与儿童进行最少交互的原则。他们用爱心和身体接触来展现对儿童的关怀，现在被称为社会心理侏儒症的患病条件被彻底抑制，这种当时在孤儿院中流行的疾病正是由于情感压力令儿童生长荷尔蒙分泌水平降低导致的。

护士们有理由相信，埃德蒙·达西发育迟缓是因为用自动机器保姆的呆板监护替代了人类抚触。他们期望他能在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然而在研究所生活了两年以后，尽管受到护士的重点照顾，埃德蒙还是几乎没有任何成长，这样的结果促使工作人员寻找潜在的心理学诱因。

拉姆斯海德医生推测这个孩子确实患上了社会心理侏儒症，只不过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类型：埃德蒙需要多接触的不是人类而是机器。数年来受到自动机器保姆的看护不是导致他发育迟缓的原因；他父亲觉得他准备好接受人类照顾的时候夺走了他的机器保姆，正是这一点导致他患病。如果这个理论是正确的，让机器保姆回到他身边就会令这个孩子恢复正常的生长发育。

拉姆斯海德医生找到莱昂内尔·达西，想要一台自动机器保姆。他在多年以后的一部专著中对此事作了描述：

（莱昂内尔·达西）谈到了他的计划，一旦能找到血统合适的女子结婚生子，他就要在第二个孩子身上重复这项实验。他觉得埃德蒙实验失败的唯一原因是这个孩子“天生低能”，他把这归咎于孩子的母亲。我问他对孩子的父母了解多少。他过于激动地回答说自己一无所知。后来我拜访莱昂内尔·达西领养埃德蒙的那家孤儿院，从那里的记录中了解到孩子的母亲名叫埃莉诺·哈代，曾经是莱昂内尔·达西的女佣。结果对我来说再明显不过了，埃德蒙其实就是莱昂内尔·达西的私生子。

莱昂内尔·达西不愿为一项他已认定失败的实验捐赠自动机器保姆，不过他同意卖给拉姆斯海德医生一台。后者随即差人把它装进了埃德蒙在布莱顿智障研究所的房间里。孩子一看到机器保姆就跑过去拥抱它。接下来的几天，只要机器保姆在旁边，他就会高兴地玩玩具。又过了几个月，护士记录下他的身高和体重稳步增长，这证实了拉姆斯海德医生的诊断结果。

工作人员认为，埃德蒙的认知发育迟缓是与生俱来的，但是只要他能在身体和心理上茁壮成长，他们就很满足了。不过，拉姆斯海德医生想弄清楚，这孩子依赖机器的结果是否超出了人们的认识。他推测仅仅因为埃德蒙听不懂人类教师的话就把他诊断为低能儿是错误的，也许他能对机器教师作出更好的回应。然而即使雷金纳德·达西的学习机制造成功，它所发出的指令类型埃德蒙也不一定能识别。

到了一九四六年，技术的发展才达到拉姆斯海德医生所需求的水平。他的辐射病演讲令他结交了芝加哥阿贡国家实验室的科学家，并被邀请参加首批处理放射性物质的遥控机械手的展示活动。他一下子就意识到用机械手教育埃德蒙的潜在意义，并设法为布莱顿智障研究所争取到一对。

埃德蒙此时已经十三岁了，研究所工作人员努力尝试教育他，他却对此毫无兴趣。但是机械手臂却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护士们使用对讲系统模拟自动机器保姆低保真留声机的声音，让埃德蒙产生了直接对话所不能引发的反应。几个星期的时间里，大家便认清了事实：埃德蒙并不是像以前被确认的那样认知发育迟缓，只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没有找到与他交流的正确方法。

拉姆斯海德医生用这项进展说服莱昂内尔·达西造访研究所。看到埃德蒙展示出可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莱昂内尔·达西明白，是他耽误了孩子的智力发育。拉姆斯海德医生曾写道：

他明显在压抑自己的情感，因为他发觉自己错误地追逐了父亲的梦想。事实表明，过分依赖机器的孩子无法同别人交流。我听见他在低语：“对不起，父亲。”

“我相信你父亲能理解你的美好初衷。”我说。

“你误会我了，拉姆斯海德医生。假如我是别的科学家，不管结果怎样，我努力证明他的理论也许能体现出他的声望和影响。但我恰恰是雷金纳德·达西的儿子，我的一生也证明了父亲的关注对于儿子的影响，所以说我两次反驳了父亲的理论。”

这次拜访之后不久，莱昂内尔·达西在家中安装了遥控机械手和对讲装置，并把埃德蒙接回家。通过这些机器媒介，他全身心地与儿子进行交流，直到一九六六年埃德蒙因肺炎去世。莱昂内尔·达西亦于次年辞世。

这里展示的自动机器保姆是由拉姆斯海德医生为了改善埃德蒙在布莱顿研究所的治疗而购买的那一台。莱昂内尔·达西家的所有机器保姆都在埃德蒙去世的时候被销毁了。国家心理学博物馆感谢拉姆斯海德医生捐赠了这件独一无二的藏品。

耿辉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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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件体的生命周期

赏心悦目：审美干扰镜提案风波纪实

前路迢迢

商人和炼金术士之门

呼吸——宇宙的毁灭

达西的新型自动机器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