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

奥地利著名作家、小说家、传记作者，生于维也纳一个犹太资产阶级家庭，中学毕业后到维也纳和柏林攻读哲学和文学，十六岁便在刊物上发表了自己的处女作。一九零三年获得博士学位，后去世界各地游历，结识了罗曼·罗兰和罗丹等人，并深受他们的影响。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流亡瑞士，从事反战工作，成为著名的和平主义者。他的第一部反战剧《耶利米》也在瑞士首演。他亲眼目睹战后那些失落的国度，目睹那些国家的人民悲惨的生活和人性的堕落，作品针砭时弊，疾呼人性，包含了对人性和社会的深刻批判和担忧，充满人道主义关怀。二十年代赴苏联，结识了高尔基。

他用自己无与伦比的心理洞悉和表达，塑造了诸多活灵活现的人物，特别是“以罕见的温存和同情”（高尔基语）塑造的那些女性形象。他的小说情节冲突和人物心理冲突极其激烈，语言生动而简洁有力。一九三四年茨威格遭纳粹驱逐，先后流亡英国、巴西。一九四二年，在孤寂与理想的破灭中，他和妻子双双自杀。

茨威格的代表作有：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危险的怜悯》等；回忆录《昨日的世界》；传记《异端的权利》《麦哲伦航海纪》《断头王后》《人类群星闪耀时》等，皆为脍炙人口的名篇。

http://blog.sina.com.cn/arcadia703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奥）茨威格（Zweig，S. ）著；席闯，刘欣译．—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2．2

ISBN 978-7-5336-6520-3

Ⅰ．①一…　Ⅱ．①茨…②席…③刘…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奥地利–现代　Ⅳ．①I52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23990号

书　　名：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作　　者：（奥地利）茨威格

译者：席闯　刘欣

出 版 人：朱智润

选题策划：阿卡狄亚

封面图／插图作者：肖长林

责任编辑：孙婷婷

特约编辑：董莹

封面设计：江山社稷

出版发行：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http://www.press-mart.com

安徽教育出版社　http://www.ahep.com.cn

（合肥市繁华大道西路398号，邮编230601）

营销部电话：（0551）3683010，3683011，3683015

印　　制：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电话：0539-2925659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印刷厂商联系调换）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8.5　字数：200千字

版次：2012年4月第1版　2012年4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36-6520-3　　　　　　　　　　定价：26.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　录

灼人的秘密

里昂的婚礼

看不见的收藏

勒波雷拉

旧书商门德尔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象棋的故事

作家茨威格

茨威格和他的第一任妻子弗里达

茨威格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绿蒂

茨威格和他的妻子在南美巴西服毒自杀

灼人的秘密

伙伴

火车头嘶哑地鸣叫着，塞默林到了。黑色的列车在山上的银色灯光下停了一分钟，“扔出”又“吞进”了各式各样的人。恼人的噪声到处都是。接着，前面的机车又开始撕心裂肺地鸣叫起来，扯动着黑色的链子，向隧道的洞口冲去。广阔的景色在被清新、湿润的风吹拂过后，又展现出来。

下来的人中有一位年轻人。他考究的穿着和充满活力的步伐，十分博人好感。他迅速冲到人前，拦了一辆去旅店的马车。马儿不慌不忙地爬着坡。空气中有着春天的味道，只有那五六月份才不安地浮动在天空的云，像躁动不安的年轻人，在蓝天中奔跑、嬉戏，时而突然躲到山后去，时而相互拥抱后又再次分开；时而像揉成一团的白色纸巾，时而又被撕成了碎条。最后它们像是恶作剧似的给山头戴上一顶白帽子。高空中的风也不安分，它奋力地摇晃着那些细长的、沐雨的树木，使得它们飒飒作响，飞落下无数水珠。有时，那带着寒气的雪的芳香似乎也飘了过来。人们能感觉到，呼吸中有一种又甜又苦的味道。空中的、地上的……一切都是躁动不安的。马儿轻轻地喘息，沿着下坡路行进，小铃铛在它脖子上叮当作响。

一到酒店，年轻人就来到前台。他迅速地浏览了一遍旅客名单，但立即就失望了。“我究竟为什么要来这儿？”他开始不安地问自己，“光是独自来山上就已经比呆在办公室还烦了。很显然我要么来得太早了，要么就是太晚了。假期中的我总是这么倒霉。旅客名单上没一个认识的人。哪怕有几个女人在这儿也好，来几次小小的、必要时还能真挚地付出的调情，这样这周过得也不会那么凄凉。”这位年轻人是位男爵，出身于一个并不显赫的奥地利官家贵族，任职于总督府。他并不是十分需要这个假期，只是他其他的同事都休过一个星期的春假，他不想把自己的假期送给工作。他虽然不缺乏才干，又是一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在各个圈子里都左右逢源，但是他对孤独却是无可奈何的。他不喜欢独处，也尽量避免一个人待着，因为他根本不愿意静下心来审视自己。他知道，他需要人性的摩擦，来点燃他所有的才华、内心的热情和恣意。他孤身一人时是冷冰的，没有用处的，就好比躺在盒子里的火柴一样。

他沮丧地在空荡荡的大厅中踱来踱去，毫无目的地翻着报纸，还到音乐间弹了几首华尔兹舞曲，只不过旋律总是不大对。最后他烦躁地坐下，看着窗外的夜幕徐徐降临。灰色的雾霭犹如蒸汽，从杉树丛中渐渐升起。他就这样百无聊赖、心烦意乱地耗了一个小时，然后就“逃”往了餐厅。

那里只有几张桌子坐了人，他向他们匆匆一瞥。白费力气！没有人——除了一个教练，还有个在环形大道上见过的人——冲他打招呼。没有任何熟悉的面孔，没有一个女性，没有一个能让他“触电”的人。他越来越焦躁不安。他是属于这样一类的年轻人：他们的相貌总是能够给予他们成功。他们时刻准备着，去遇见、去经历那些刺激的新鲜事物。他们涌向充满未知的冒险，没有什么能吓到他们，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已经预料到了所有的一切。他们不会错过任何情色之事，因为他们对女人的第一瞥目光就是充满情欲的打量。他们不管这女人是否是他们朋友的妻子，还是为他们开门的女仆。

如果人们略带鄙夷地称呼他们为“女人猎手”，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字眼中蕴涵着多少观察得来的真理。然而事实就是，狩猎者的所有本能——追踪、兴奋、内心的残忍，都在这些人身上闪着光。他们坚守一个信念，时刻准备，行事果断，追寻着自己的艳遇。他们总是充满激情，但不是爱的激情，而是冷血、算计、危险地游戏人间的激情。他们之中有的是固执的人，不仅如此，还把整个人生变成了期待用机缘来穷尽的冒险。他们把一天分成数百次官能享受——短暂的一瞥、瞬逝的一笑、对坐时膝盖的轻轻一碰……又把一年分成数百天，因此官能享受就成了永不间断的、滋养人的、充满刺激的生活的源泉。

然而在这里，却没有可以调情的对象，猎手马上就气馁了。就好像一个赌徒手中握着牌，信心满满地坐在绿色赌桌旁，却没有等到一个对手。男爵要了一份报纸，闷闷不乐地扫着一行行的字，脑子却是麻木的，就像是醉酒的人，在文字中踉跄而行。

突然，他听到身后衣服的窸窣声还有略带怒气的装腔作势：“Mais tais – toi donc（法语：闭嘴），埃德加！”

一个穿着丝绸衣服的女人走过他的身旁，衣服沙沙作响，投下了一个高大丰腴的身影。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丝绒上装的小男孩，他好奇地扫了他一眼。这两人坐到对面预订的桌边。很显然，这个孩子想竭力举止得当，但是从他不安的眼神中又看得出他做不到。这位夫人——年轻的男爵只关心她——穿着考究、优雅。他十分喜爱这个略微丰满的中年犹太女人。她充满激情，却又善于将自己的激情隐藏在高雅的忧郁之后。他还不敢马上直视她的眼睛，唯有欣赏她那两道美丽的弯眉，那柔软的、暴露了她的种族的弧形鼻子。她高贵的体态使得她充满魅力。她的秀发如同她丰满的身体上具有的一切女性特质一样，浓密而不夸张。她轻声点着菜，教训着那个把叉子玩得叮当响的孩子——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虽然装作漫不经心，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男爵一眼。而正是他对她的目不转睛才使得她如此小心拘谨。

男爵脸上的阴沉一下子烟消云散。他变得容光焕发，眉间的皱纹平整了，肌肉收紧了，身材也好像一下子魁梧了起来，眼睛都亮了。她也与那些需要男人在场才能唤醒自己魅力的女人没什么两样，情欲才能激发她的力量。他内心的猎手嗅到了猎物的味道，他的眼睛挑战似的搜寻着她的目光，企图来个邂逅，但她的目光却充满忧郁，有时与他的目光相遇，却不给出明确的答案。她偶尔也会莞尔一笑，可是笑容模棱两可。但正是这种似有似无的神态诱惑着他。唯一使他看到希望的是她不停的扫视，这既是反抗又是拘束。她同孩子谈话时显得格外谨慎，显然是做给外人看的。他觉得，就是这种故作镇定才表示着她内心的不安分。他激动了：游戏已经开始了！他延长了他的晚餐，紧紧地盯着这个女人足有半个钟头，直到他可以默念出她脸上的每一根线条，能够无形地触碰到她丰满身体的每一处。外面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将灰色的双手伸向树林，树林就像是孩子般害怕地哭泣起来。屋内的阴影越来越浓，沉默让屋里的人无比压抑。他感到寂静中母子的谈话越来越勉强，越来越做作，他觉得，这个对话要结束了。于是他决定放手一试。他第一个站起来，看着她身旁的景色，慢慢走向门口。在门口，他像是忘拿了什么东西似的，突然转过头，刚好碰到她那殷切地望着他的眼神。

突然，他听到身后衣服的窸窣声。

这眼神使他振奋。他在前厅焦躁兴奋地等候。不久后她就来了，牵着那个男孩，路过时还翻了几本杂志，给小孩子看了几张图。但是，当男爵佯装偶然走到桌旁找本杂志——实际上是为了进一步看她那温润的眼眸，甚至找机会搭讪——的时候，她却转过身子，轻轻拍她儿子的肩膀，说道：“Viens，Edgar！Au lit！（走吧，埃德加！该睡了！）”然后就冷冷地从他身旁走过。男爵原本还想与她结识，但是这样不友好的态度令他失望。但另一方面这种抗拒却越发诱惑着他，无论如何，他找到了伙伴，游戏可以开始了。

快速的友谊

第二天早上，男爵走进大厅，看到昨天那个美丽陌生人的儿子和两个电梯工聊得正热，孩子正给他们看卡尔·梅书中的插画。他妈妈没在，显然还在梳洗打扮。现在，男爵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男孩。这是个害羞的男孩，还没怎么发育，有点儿神经质，大约十二岁的样子，多动，目光投向各处。像这个年纪的其他孩子那样，他有着一种不安的表情，好像是刚被叫醒后突然被置于陌生的环境似的。他的面孔不难看，但还没有定型，男子的阳刚之气与孩童的稚气才开始在他体内斗争，一切都还在塑造之中，线条轮廓还不明显，只是模糊地挤在一起。此外他正处于尴尬的年龄，衣服都不大合身，袖子和裤腿松垮地围着他的小胳膊和小腿晃着，它们也没什么装饰，不怎么讲究。

孩子在这里晃来晃去，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其实他在这儿十分碍事。一会儿，被他各种问题折磨的门卫把这个孩子推到一边；一会儿，这孩子又挡住了大门。显然他缺少友好的玩伴。所以他就找旅馆的服务人员聊天，如果他们正好有时间，就会回他的话，但要是来人了或者有什么别的急事，谈话便会立即中断。男爵含着笑，带着兴致看着这个倒霉的小家伙。他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周遭却都不友好地逃避他。有一次，男爵抓住了这好奇的目光，但是那双黑眼睛一发现自己被察觉，立即害羞地收了回去，躲在下垂的眼帘后面。男爵觉得这很有意思。这个小男孩让他产生了兴趣。他思忖，这个胆怯而害羞的孩子是否可以成为他接近那个女人最快的媒介呢？无论如何，他要试一试。孩子又跑到门外去，他悄悄地跟着他。孩子温柔地抚摸着白马的粉色鼻头，但是他真的不走运，马车夫粗鲁地把他赶走了。他委屈又无聊地晃来晃去，眼神空虚而悲伤。这时候男爵开始和他说话了。

“嘿，小家伙，喜欢这儿吗？”他突然说道，尽量显得平易近人。

孩子两颊绯红，怯懦地往上看。他害怕得手紧贴着腿，难为情地转来转去。这是第一次有陌生人主动跟他说话。

“谢谢，很喜欢。”他结巴地吐出这么一句。最后一个单词好像被咽了回去了似的。

“我倒是觉得很奇怪，”男爵笑着说，“这本是一个无聊的地方，尤其是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你整天都干些什么啊？”

这个孩子还没反应过来，不能马上作答。这是真的吗？一个陌生的叔叔要跟他——一个其他人懒得理的家伙说话？这种想法令他又害羞又自豪。他努力鼓起勇气。

“我读书，然后我们散步，有时我们也坐车。我说的是我和妈妈。我要在这里休养，我生病了。医生说，我必须经常晒太阳。”

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他已经相当镇定了。孩子们总是为自己的病痛自豪，因为他们知道，危险会让家人对他们加倍呵护。

“是啊，阳光有益于你这样的年轻人，它肯定会把你的皮肤晒得黝黑。但是你也不能整天晒太阳。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到处跑跑，纵情恣意，做点儿蠢事。我觉得你太乖了，看起来像个抱着本书宅在家里的书呆子。我还记得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是个怎样的调皮鬼，每晚回家时我的裤子都是破的。别太老实了！”

孩子不禁笑了，也消融了他之前的畏惧。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他觉得这样的话在这位如此友善的先生面前显得太放肆了。他从来不抢话插嘴，而且总是显得难为情。出于幸福和羞怯，他现在非常不知所措。他很想继续这次对话，可是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幸好酒店那只大黄犬刚好经过，嗅了嗅他们俩，并乖巧地让人抚摸。

“你喜欢狗吗？”男爵问道。

“是啊，非常喜欢。我的祖母在巴登的别墅养了一只。我们住在那儿的时候，它天天跟着我的。但是我们只是夏天过去玩。”

“我想，在我家的庄园里得有二十几只吧。如果你在这儿乖乖的，我就送你一只，棕毛白耳朵。你想要吗？”

孩子高兴得脸都红了。

“想要想要！”

这句话脱口而出，热切而贪婪。但是他马上又吞吞吐吐、胆怯起来，好像被吓着似的说出了他的担忧。

“但是妈妈肯定不让。她说她受不了家里养狗。它们太吵了。”

男爵笑了笑。话题终于到母亲那儿了。

“妈妈这么严格啊？”

孩子想了想，注视了他片刻，思考他是否可以信任这个陌生人。他谨慎地回答：“不，妈妈不严格。因为我现在病了，我干什么她都同意。没准儿她也会同意我养狗。”

“要我去求她吗？”

“好啊，请您帮我说说吧，”孩子高兴地说，“那样妈妈一定会同意的。那只狗是什么样子的啊？是有白色的耳朵吗？它会把猎物叼回来吗？”

“会，它什么都会。”男爵看到孩童眼中迅速燃起的光芒，会心一笑。开始时的拘谨，还有因怯懦而隐藏的激情一下子喷发出来。原来的那个腼腆的孩子瞬间变成了一个淘气顽皮的家伙。

“要是他母亲也这样就好了。”男爵不自觉地想，他也是在小心背后藏着火热的激情。孩子一下子提出了无数个问题问他。“那只狗叫什么名字？”

“卡罗。”

“卡罗！”孩子兴奋地重复。想必他说的每句话都会令他兴高采烈，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友谊陶醉了。男爵很吃惊，决定趁热打铁。他邀请这个小家伙和他一起散步。这个可怜的孩子，数周来一直渴望有人陪他，更是对这个提议欣喜若狂。对男爵“不经意”间提出的问题，这个孩子毫无顾虑地什么都说出来。不久男爵就对这家人了如指掌，尤其知道了埃德加是维也纳某律师的独生子，出身一个富裕的犹太资产阶级家庭。通过巧妙的提问，他打听到，孩子的母亲对塞默林之旅毫无兴趣，而且抱怨过没有合适的伙伴。他甚至觉得，从埃德加支支吾吾回答妈妈是否喜欢爸爸的问题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他对自己的行为近乎感到惭愧——这么轻而易举地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那里套出家庭秘密，只因为埃德加对自己能跟他说话而十分自豪。他完全信任他的新朋友。男爵边走边搂着他。和一个成年人可以如此亲密，这孩子的心因自豪而怦怦直跳。逐渐地，他忘记了自己是个孩子，无拘无束地像跟同龄人交谈似的侃侃而谈。

通过对话可以看出埃德加很聪明。和其他体弱多病的孩子一样，由于长时间和大人在一起而略显早熟。他们总是对钦慕或者含敌意的人或事过度激动，对任何事情都无法心平气和。对于谈到的人和事，他们不是陶醉就是仇恨，有时候这仇恨甚至会使他们面部扭曲，变得残暴、丑陋。或许是因为生了病，他的话语粗野、激烈、如火般炽热，看来，他的笨拙只是因为极力压制内心的激情的缘故。

男爵轻而易举地博得了他的信任。仅仅半小时，他就抓住了这颗火热且不安的心。欺骗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获得他们的爱，真是件容易的事。他只要忘记自己是谁，谈话就能变得自然，让孩子觉得他是伙伴，消除距离感。他发自内心地高兴，能在这个孤独的地方突然结识一个朋友，而且还是那么好的朋友！他们两个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孩子细嫩的声音和幼稚的话语，他们的形象在这一刻也被冲刷掉了。他的激情全部属于他的新朋友、大朋友，当这个大朋友告别，邀请他明天上午再来的时候，他的心也自豪得膨胀了。这个新朋友从远处向他招手挥别，像个哥哥一般。这一刻，或许是他生命中最绚烂的时刻。欺骗孩子是如此之容易，男爵向这个跑开的孩子微笑着。现在有中介人了，孩子一定会把今天的事讲给他母亲听，一字一句地重复，直到母亲视之为煎熬。这时他怡然地想到，他是如何巧妙地说着奉承话，例如他一直称呼埃德加的妈妈为“漂亮的妈妈”。他确信这个孩子不把他和他妈妈凑到一起是不会罢休的。他现在只需动下手指便可缩短他和那个美丽的陌生人的距离。现在他可以平静地做梦，欣赏风景，因为他知道，一双温暖的小手为他建筑了一座通往她内心的桥梁。

三　重　唱

几个小时后发生的事验证了他的计划是出色的，每一个细节都取得了成功。男爵故意迟些到餐厅，只见埃德加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开心激动地向他打招呼致意。与此同时，他扯着母亲的袖子，激动慌张地跟她说话，指着男爵。她对孩子的行为感到羞愧、紧张，但不得不为了满足孩子的意愿往这个方向看。男爵趁机恭敬地鞠了一躬，这样就算认识了。她回礼，但此后一直低头吃饭，避免往那边看。埃德加可不这样，他不停地往这边看，有一次甚至想到这边说话，但这种放肆的行为马上被妈妈严厉地批评了。吃完饭他就该睡觉了。他和妈妈悄声说了一堆话，他的热烈请求终于得到了批准，他可以到另一张桌子去问候。男爵对他说了几句贴心话，又使孩子眼中泛起光芒。他和这个孩子聊了几分钟，突然巧妙地话锋一转，转身到另一张桌子去，祝贺那位不知所措的邻座有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说他上午和她儿子过得很愉快。埃德加就站在旁边，出于高兴与自豪而脸红。他又问起孩子的健康状况，如此详尽具体的问题，迫使母亲必须回答。

这样他们的对话不可遏制地延长了，这令这个孩子很开心，他带着敬畏倾听着。男爵做了自我介绍，并相信他那响亮的名字会给这位爱慕虚荣的女士留下印象。总之，她对他彬彬有礼，未失体面，甚至先提出告别。她抱歉地说是孩子的缘故。

孩子激烈地反对，说他不累，还说愿意通宵不睡。但是母亲已经把手伸出给男爵，他尊敬地吻了吻它。

埃德加这晚睡得很不好。他心里一团糟，既有兴奋又有幼稚的绝望。因为今天在他身上发生了件新鲜事。他头一次进入了成人的世界。半梦半醒中，他忘记了自己是孩子，觉得自己瞬间就长大了。因为他孤单的童年，加上长期生病，他至今没有几个朋友。他的温暖和爱抚都是来自父母的（但是他们却很少理他），其他的只有来自仆人。爱的力量，如果只是依据它的源头而不是它产生的张力，不是依据它空洞黑暗的空间（这空间曾充满失望和寂寞）来判断，就必定会出错。一种超重的、还未曾有过的感觉已经在期待，它现在张开双臂，拥抱第一个迎向它的人，一个能战胜它的人。埃德加在黑暗中躺着，快乐着，又疑惑着，他想笑又想哭。因为他爱这个人，他还从未这样爱过谁。他不爱他的父母，甚至连上帝都不爱。他那幼稚的激情，现在拥抱着这个人，这个两小时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他确实很聪明，不会因为这突然的、独特的友谊而感到窘迫。但使他十分不安的是自己的微不足道。“我，这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还要上学，晚上还要别人打发去睡觉，配得上做他的朋友吗？”他折磨着自己。“我能为他做什么？我能给他什么？”正是因为他无法为他做什么才让他苦恼。平常，他要是喜欢上哪个同学，首先会把他桌上的珍贵玩意儿，如邮票、石头之类的孩子们的财产和那个同学分享。但是这些他昨日还视为珍宝的东西，突然变得一文不值了。因为他怎么能给那个新朋友这些东西呢？那个他还不敢用“你”称呼的朋友。怎样才能向他表达自己的感受呢？他觉得自己愈发矮小、不成熟，这些想法不停地折磨着他。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还未曾如此咒骂过自己呢，他从未如此殷切地希望自己长成梦想的那样：高大强壮的男子汉，像其他人一样的大人。

这些不安的念头很快就编织了关于五彩缤纷的成人世界的美梦。埃德加终于带着微笑入睡了，但是他一直想着明天的约会，所以睡得很不踏实。他七点就醒了，害怕迟到了。

他急匆匆地穿上衣服，问候吃了一惊的母亲。通常情况下都是她把他从床上费劲地叫起来的。还没等她问什么，他就冲下楼了。他一直不耐烦地晃荡到九点，忘记了要吃早餐，生怕让那个一起去散步的朋友久等。

九点半，男爵终于慢慢悠悠地来了。他当然早就忘了这个约定。但是这个孩子殷切地跑向他，他不得不对此报以微笑，并遵守他的承诺。他又搂着小家伙，带着这个神采奕奕的孩子走上走下，只是委婉而坚决地拒绝现在就去散步。他看起来像在等待着什么，至少他紧张地扫视大门就说明了这点。他突然振奋了——埃德加的妈妈来了，友好地问候他们俩。当她知道埃德加视之为珍贵秘密的一起散步的计划时，微笑着同意了，并爽快地答应了男爵同去的邀请。

埃德加立马就不高兴了，咬着他的嘴唇。真讨厌！怎么她就这个时候过来了。散步本来只属于他们俩的。尽管是他把妈妈介绍给他的朋友的，但那也不过是客气而已，这不表明他想和妈妈一起分享这个朋友。当他看到男爵对母亲的那种殷勤，心中就有了醋意。

于是他们三人一起散步。因为他们两人都透露出对孩子的关心，孩子心中更滋长出自负的感觉。埃德加几乎是对话的唯一主题。母亲佯装忧心他的惨白面色和神经质，男爵却又微笑着反对这种看法，还赞许他的“朋友”——他是这么称呼他的。这是埃德加最美好的时光。他拥有了他童年没有过的权力。他可以参与他们的聊天，不会被要求闭嘴，甚至可以提各种荒唐的要求。要是放在以前，他会立刻被臭骂一顿。难怪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这种虚假的感觉在他的内心滋生。在他的白日梦里，童年已经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就像扔掉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一样。

中午，男爵受埃德加母亲的邀请，和他们同桌。他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变成了朋友。三重唱开始进行，女声、男声、童声三种声音和谐地响起。

进　攻

看来现在是时候让这个猎人小心地靠近猎物了。男爵不喜欢这种如家庭般的三重唱。三个人聊天还不错，但是，闲聊归根结底不是他的目的。他知道，男女之间的情欲如果成了假面游戏的社交，会妨碍他们。言语如果失去了热度，会使进攻失去火力。他可不会忘记这次对话的初衷。他确信，他的本意她早已心知肚明。

他对这个女人的努力不是白费的，成功的几率很大。她正处在一个关键时期，这个时期的女人开始后悔忠于自己从来不爱的男人，自己的美貌也开始消逝，需要在母性和女人之间做最后一次刻不容缓的选择。似乎早就有了答案的生活，此刻再一次成为了疑问，最后一次，意志的磁针在性欲和彻底断念之间颤动。一个女人面临着一个危险的抉择，是过自己的生活，还是为孩子而活，是做女人还是做母亲。男爵一目了然，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动摇。对话中，她总是忘记提起她的丈夫，对自己的孩子显然也了解不多。她的眼中透着百无聊赖，伤感中透露出她正掩饰着的情欲。

男爵决定马上出击，但又要避免显得迫不及待。相反，像垂钓者引诱式地收竿那样，他故作冷淡，虽然是他追求别人，却想让别人先来追他。他决定表现得高傲，强调自己与众不同的社会地位。他想通过突出自己的外表、有声望的贵族姓氏以及冷淡的态度来抱得这个丰满美丽的美人。这种想法让他蠢蠢欲动。

这场游戏已经开始令他兴奋，他强迫自己要小心翼翼。一下午他都待在自己的房间，愉快地幻想着她正在找他、想他。但是，他的缺席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原本她就是想避开他的。这使孩子难受极了，埃德加整个下午都觉得无助、迷惘。他带着幼稚的忠诚等了他的朋友好几个小时。离开或者独自做什么，对他来说都是对友谊的背叛。他六神无主地在过道里踱来踱去，天色越黑，他心中越是难受。他焦躁不安、想入非非，他梦到了一次事故，梦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因为不耐烦和畏惧，他差点儿哭了出来。

男爵晚上去吃饭的时候，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埃德加不顾母亲的告诫，不理会旁人惊讶的目光，跳了起来冲向他，用他瘦弱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他。

“您去哪儿了？您到哪儿去了？”他急促地喊道，“我们到处找您。”这个不情愿的拉关系，使得母亲脸都红了，她相当严厉地说道：“Sois sage，Edgar，Assieds toi！（听话，埃德加，坐下！）”（她是总跟他说法语的，尽管她的法语并不自如，碰到复杂的表达会感到吃力。）埃德加听从了，但仍不放弃对男爵的刨根问底。“别忘了，男爵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没准我们的陪伴使他无聊了。”这回她把自己扯进去了，男爵欣喜地把这种责备当做恭维。

他身体内的猎人兴奋起来了。他非常喜悦、激动。能如此迅速地找到猎物，而且他感到它就在自己的射程范围之内了。他眼睛发亮，热血沸腾，口若悬河，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同其他性欲旺盛的人一样，当他知道自己已经讨得女人欢心时，便加倍自如，加倍洒脱，就像是一些演员那样，面对观众时干劲倍增。他一直就是个吹牛的高手，今天，他喝了几杯为了“友谊”而点的香槟，便讲得更为精彩了。他说他和一位地位很高的英国贵族客人在印度打过猎。这是个聪明的话题，因为这个题材是轻松的，而且他感觉到，这些异域风情和不可触及的事物会激起女人的兴趣。最被这个故事迷住的还是埃德加，他的眼中放着光。他忘了吃饭，盯着讲故事的人，看着字句从他口中一个个蹦出。他从未想过真的能见到这样一个人，经历过那些他在书上才能够读到的冒险，什么猎虎啊，印度人啊，还有能把千万人埋葬的、可怕的转轮王的轮子。至今他都没想到，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就像他不相信童话世界那样。此刻，他的心里第一次涌现出一种神奇的感觉。他目不转睛，屏住呼吸盯着他朋友的那双手，那双曾经打过虎的双手。他不敢问什么，但他之后说话的声音却异常兴奋。他想象自己身临讲述的故事中：他看见他朋友高高地骑在一头身着紫衣的大象上，左右两旁有戴头巾的棕色人侍候。突然，一只呲牙咧嘴的老虎从丛林中跳出，伸着前爪去抓大象的鼻子……现在男爵开始讲更有意思的事情——怎样巧妙地抓住大象：用驯服的、衰老的动物把气盛的、狂野的、傲慢的大象引进笼子里。孩子的眼中射出了火热的光芒。这时候，妈妈突然跟她说：“九点了，该睡觉了！”这像一把闪着光的刺刀，突然落了下来。

埃德加惊吓得脸色煞白。对于所有孩子来说，“赶紧上床去”是很可怕的一句话，因为这是大人在别人面前公然藐视他们的体现。这是一种自我招供，是孩子的标记，是年幼的象征，是嗜睡的表现。可是这种羞辱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他不得不推迟听这些闻所未闻的事情。

“就听完这一个吧，妈妈，就这个大象的，就让我听听吧！”

他开始乞求了，但立即想到了他做为成年人的尊严。他只敢再试一次。但是他母亲今天特别严厉：“不，已经太晚了。赶紧上去！要听话，埃德加。我会给你一字一句地再把男爵先生的故事讲一遍。”

埃德加犹豫着。平时都是妈妈带他去睡觉。但是他也不想当着朋友的面乞求。他幼稚的骄傲让他至少做出自愿离开的样子。

“妈妈，你真得给我讲所有的事啊！所有的！大象的故事，还有其他的！”

“好的，孩子。”

“马上，今天就得讲！”

“好的，好的，但是现在你要睡觉去。快去！”埃德加自己也奇怪，他把手递给男爵和妈妈的时候，虽然呜咽了，但是没有脸红。男爵亲切地摸了摸孩子的密发，这使孩子紧绷的脸上又挤出了笑容。接着他必须迅速跑到门口了，不然他们就会看到他大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了。

大　象

母亲在桌旁和男爵多待了一会儿，但是他们没有再谈大象和狩猎了。孩子离开后，谈话有点儿压抑，有点儿尴尬。最后他们回到前厅，坐在一个角落，男爵前所未有地神采飞扬。几杯香槟过后，她自己也开始激动起来，谈话马上变得有些危险。男爵其实并不算帅，他只是很年轻，他的深棕色、精力旺盛的脸和他的短发让他看起来非常阳刚。他灵活、近乎调皮的动作撩动了她的心。她现在喜欢从近处看他，也不再畏惧他的目光。逐渐地，谈话之中有了一种令她困惑的放肆，有种东西抚摸着她的身体，又迅速移开，令她的双颊绯红。随后他轻松地一笑，无拘无束、如孩子般，好像他追求的都是孩子的玩笑。有时她觉得她应该对他说些严厉的话。但是她天生喜爱卖弄风骚，这些话撩拨得她心痒难忍，只想期待更多。这种放肆的游戏让她着迷，最后她甚至试着模仿他。她暗送秋波，言语暧昧，甚至允许他靠得如此之近，使自己能够听到他的呼吸正暖暖地吹在肩头。就像所有赌徒一样，他们忘记了时间，陶醉在这火热的对话之中。午夜前厅熄灯之时，他们才吃了一惊。

她暗送秋波，言语暧昧，甚至允许他靠得如此之近，使自己能够听到他的呼吸正暖暖地吹在肩头。

他们猛然一起，立刻觉得自己太放肆了。她本来也很会玩火，但是现在她本能地感觉到，火已经烧到她身上了。她颤抖地发现，自己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了，内心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蔓延。恐惧、红酒、情话在她脑海中回旋，一种莫名的、无意义的恐惧袭击了她。这种恐惧她曾经经历过数次，却从未如此眩晕、猛烈。“晚安，晚安。明早见。”她急匆匆地说，然后准备跑掉。这倒不是为了逃离他，而是为了逃离此刻这种恐惧，这种新奇而陌生的、无法把持自己的窘境。男爵却轻握着她那只告别的手，吻着它，并不是那种通常的礼到为止，而是四五次的深吻，嘴唇从指间滑到手腕。她感到他硬硬的胡须在她手背上痒痒的，她颤抖了。某种温暖的、不安的感觉从手背流向全身。恐惧袭来，她捶打着太阳穴，头脑发热。恐惧，莫名的恐惧，使她全身颤抖，她迅速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您再待会儿吧。”男爵悄声说道。可是她却突然仓皇逃走了，她的恐惧与迷惑一目了然。她现在很兴奋，这正是男爵的目的。她感觉到自己现在已经一片混乱了。残酷的灼人的眼光追随着她，她身后的男人要追捕她，得到她。还在逃跑时，她就开始为他没有这么做感到遗憾。多年来她所期待的事情，本来此刻可以实现。每次经历这种冒险，她总能在最后一刻逃开，但是他的气息令她如此痴迷，这次巨大的危险不是短暂的调情。可是男爵此刻正过分自豪，没有趁机去追她。他对这次胜利充满信心，不想在这个女人醉意正浓、不能把持自己的时候把她弄到手；相反，神志清醒时的斗争和委身才能让这个赌徒兴奋。她逃不出他的掌心。他看到，火热的毒药已经在她的血管中蔓延。

她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手压在气喘吁吁的胸口。她必须平静一分钟。她的神经已经支撑不住了。她发出一声叹息，半是庆幸自己逃脱危险，半是遗憾。但是一切都是一团糟，令人头晕目眩。她半闭着眼，像是醉鬼一样，摸索向她的房门，深吸一口气。她终于摸到了把手，现在她总算感觉安全了！

她轻轻推门进房，但马上就吓了回来——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动了一下，在里面的暗处。她兴奋的神经又开始剧烈颤动起来，她想求助了，这时房里传出轻轻的、半睡半醒的声音：“是你吗，妈妈？”

“天啊，你在那儿干吗？”她直奔沙发，埃德加在上面缩成一团，刚刚醒来。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孩子生病了，要么就是需要帮助。

但是埃德加带着睡意，还有些小小的谴责说：“我等你好久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为什么呢？”

“大象啊。”

“什么大象？”

现在她知道了。她向孩子保证了，今天就把狩猎和冒险故事都告诉他，因此孩子才溜到她的房间等。这单纯、幼稚的孩子，深信不疑地等着她来，慢慢地就睡着了。这种放肆的举动惹恼了她。其实她是在气自己，她想大喊大叫，掩饰自己的罪过和羞愧。“马上去床上睡，你这没教养的野孩子！”她生气地冲他嚷道。埃德加吃惊地望着她。她为什么这么生他的气？他什么也没干啊！埃德加走了，什么也没说。他本来就已经很累，睡意朦胧。他迟钝地感觉到，母亲没有遵守诺言，这样对他不公平。但是他没有反抗，他累得麻木了。他很生气自己在这儿睡着了，而不是醒着等妈妈。

“完全是个小孩子。”当他再次入睡时，他生气地对自己说。

因为从昨天开始，他开始恨自己是个孩子。

交　火

男爵睡得很不好。在一次中断的调情后去睡觉总是危险的：一个不安的、噩梦频生的夜晚让他不久之后就后悔没有抓住那一分钟。当他早上昏昏沉沉、情绪不佳地走下楼时，孩子从藏着的地方突然跳了出来，投入他的怀抱，用各种问题折磨他。他很开心，这一分钟朋友再次独属于他，不用和妈妈分享他。他的故事只能讲给他听，而不再给妈妈讲了。他接着提了很多问题，因为妈妈虽然保证了，但还是没有将那些惊奇的事情讲给他听。埃德加把无数幼稚的问题倾泻给他，这使男爵心情更加不快。这些问题中还掺杂着各种亲密的举动——孩子终于再次和这个他找了好久、等了一早上的朋友见面了，他很高兴。

男爵敷衍地回答着。这孩子没完没了的伏击等待，数不尽的幼稚问题，以及他那讨人嫌的激情，开始让他厌烦。天天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到处乱转，谈些废话，使他疲倦。现在他只想着如何趁热打铁，把他母亲弄到手。当然这个孩子的存在也就成了障碍。因为自己的不小心，唤起了孩子对自己的依恋，他对此感到不快，因为他暂时无法摆脱这过分亲密的朋友。

无论如何还是得试试。一直到十点钟——和孩子母亲约好的散步时间，他都心不在焉地听着孩子的话，偶尔插上一两句，以免冒犯了孩子，同时还翻着报纸。

当表快指到十点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请求埃德加去另一家旅馆一趟，问问他表兄格伦特海姆伯爵是不是到了。

这个天真的孩子特别高兴，他终于可以为他朋友做点儿什么了。他对自己使者的身份感到自豪，马上奔了出去。周围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展示他办事牢靠的机会。

那儿的人说，伯爵还没有到，现在压根儿还没有登记。

他带着这个消息又冲了回来。但是男爵已经不在前厅了。于是他去敲他的房门，仍旧无济于事！他不安地跑遍了所有房间、音乐厅还有咖啡厅，着急地冲向妈妈，打听消息：但她也离开了。最后，他绝望地向门卫求助，门卫告诉他几小时前两个人就一起走了。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吃了一惊。

埃德加耐心地等待着。他天真无邪，根本不会往坏的方面去想。他们可能就出去一会儿，他确定，因为男爵还等着他的回信呢。但是好几个小时都过去了，他开始不安起来。

自从这个陌生的、魅力十足的人进入这个幼小的、天真的生命之后，这个孩子每天都处于紧张、混乱和迷惑之中。任何一种剧烈的情感压在这么纤弱的身体上，都会像压在软蜡上一样，留下痕迹。他的眼皮又开始紧张地颤抖起来，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埃德加等啊等，刚开始还有耐心，然后就开始焦躁，最终哭了出来。但是他还是没有起疑心。他盲目地信任这个完美的朋友，他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让这种莫名的恐惧折磨着他，没准儿是他把他的托付理解错了。

他们终于回来了，愉快地聊着天，丝毫没有惊讶的神情，这真是奇怪。看来他们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我们迎你去了，希望能在路上碰到你，埃迪。”男爵说道，没有提到他托付的事情。他们怎么没有看到他？这个孩子很吃惊。他真的是沿着笔直的马路跑回来的，他想知道他们是去哪个方向找他的，但是妈妈打断了他：“好了！好了！孩子不要总这么絮絮叨叨的。”

埃德加气得满脸通红。这已经是妈妈第二次当着朋友的面贬低他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总是把他当孩子？他确信他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显然她嫉妒他有个朋友，并计划把他朋友抢过去。是的，她绝对是这样想的。肯定是她故意引男爵走错路的。但是他不能任由她欺负，他应该明白这一点。他要反抗她。埃德加决定今天吃饭时不跟她说话，只和他朋友说话。

但是这对他来说很难。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报复，甚至连他进来都没有看到。是的，她甚至都没有看到他，昨天他可是他们的核心啊！他们两人谈笑风生，都不理睬他，似乎他已经沉到桌底。热血涌上双颊，他的喉咙像是塞了东西，让他窒息。他发抖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难道他就要在这里静静地坐着，眼看着母亲抢走自己唯一所爱的朋友？难道除了沉默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想，他必须站起来，用双拳突如其来地猛击。这样他们才能看见他。但是他忍住了，只是放下了刀叉，不再吃东西了。可是他们很久都没有发现他不吃东西。上到最后一道菜时，母亲才注意到他。她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恶，”他心想，“她只关心我是否生病，其他的事情毫不关心。”他简短地回答说他没有食欲。没什么能让他们注意他。男爵像是忘了他，都没跟他说一句话。他的眼眶越来越热，他必须趁别人注意到之前，赶紧拿起餐巾，防止幼稚的泪水从两颊流下来，润湿双唇。这顿饭结束时，他舒了一口气。

吃饭的时候，他母亲建议他一起坐车去拜访玛利亚·舒茨。埃德加听了，牙齿紧咬嘴唇。他一分钟都不想让他和她独处。她对他说：“埃德加，你把学的知识都快忘了，你应该在家待着复习！”这句话使他恨她到极点。他又一次握紧了他的小拳头。她总是要在他朋友面前羞辱他，总是想着他还是孩子，还得上学，只有得到允许才可以和大人在一起。这次，她的居心很明显了。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

“啊，又不高兴了，”她笑着说，然后跟男爵说道：“让他学习一个小时真的对他这么不好么？”

“呵，一两个小时不会怎么样的。”这是男爵说的，这个自称他朋友的人，曾嘲笑他是书呆子，现在他却这么说，真是让他心寒。

这是默契吗？两个人真的联合起来对付他了吗？孩子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爸爸禁止我在这里学习，爸爸只是想让我在这儿疗养！”他把这句话抛了出来，带着对自己病痛的骄傲，绝望地搬出了父亲的话。父亲的威望，就像是威胁他们一样。最奇怪的是，这话真的让这两个人都不愉快。母亲把目光移开，手指紧张地敲着桌子。他们之间有一种尴尬的沉默。

“随便你吧，埃迪，”男爵强颜欢笑，“我又不必考试，我各科成绩早就不及格了。”

但是埃德加没有笑，只是用审视的、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好像要一眼看进他的灵魂似的。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发生了改变，但这个孩子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为什么？他不安地移动着目光。一把小锤在他心里快速地敲着：这是他的第一次猜疑。

灼人的秘密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在辘辘前行的马车上，孩子坐在他们对面想着，“为什么他们不像以前那样对我？为什么妈妈一直躲避我看她的目光？为什么他总在我面前调侃、装疯卖傻？两个人都不再像昨天和前天那样跟我说话了，我觉得他们两个都换了一副面孔。妈妈今天嘴唇那么红，想必是涂了口红。我从没看到过她涂口红。而他今天总是皱着眉头，好像受了委屈似的。我又没对他做什么，没说过惹他们生气的话啊！不，绝对不是我的原因，才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一样的。他们好像有什么要说又不敢说的话似的。他们不再像昨天那样聊天，不再笑，他们变得拘谨了。他们隐藏了什么事情？他们之间肯定有什么秘密不想告诉我。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挖出这个秘密。我看出来了，一定是那个当着我的面要关门的秘密，像书上和戏剧里都说的，男人女人展开双臂高声而唱，相互拥抱又分开。肯定也和法语家教说的是一回事，他和爸爸相处得很不好，后来就被辞了。这些事情都是有联系的，我感觉到了，只是我不知道是怎么联系的。嗯，一定要搞清楚这个秘密，彻底搞清，要抓住这把能打开大门的钥匙，那样我就不再是孩子，不再让他们搪塞我、欺骗我。不只现在，永远都不让他们这么做！我要揭穿这个可怕的秘密！”他的额头上起了一道皱纹，这个瘦弱的十二岁孩子看起来老了许多。他是如此地冥思苦想，连风景都没有瞧上一眼。窗外色彩绚丽，针叶林为大山覆满纯净的绿色，山谷还沐浴在迟来的春天里。他只是不停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马车后座上的两个人，灼热的目光仿佛要从他们深邃的眼中钓出那个秘密似的。没什么比充满激情的怀疑更能刺激思考，没有什么比模糊的踪迹更能发展还未成熟的心智。有时只是一扇薄门，把孩子和我们称之为真实的世界分开，一阵风凑巧将这扇门吹开了。

埃德加还从未如此接近一个未知的事物。一个巨大的秘密，他觉得它就在眼前，虽然它还被锁着，没有被打开，但是已经很近了。很近了，这使他振奋。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在童年的边缘了。

对面的两个人感觉到了某种莫名的压力，但是又不知道压力来源于孩子。三人同车让他们感到很压抑，很不自在，在面对那双灼热的、让他们烦恼的眼睛时，他们不敢说话，不敢看他。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可以轻松地交谈，甚至可以深入到语调亲昵、言语暧昧的阶段，他们也因此剧烈颤抖。他们的谈话经常进行不下去，经常说到一半，想继续说下去，却又不得不在孩子固执的沉默中无法进行。

对母亲来说，这固执的缄口不言是一大负担。她谨慎地从侧面打量他。当她看到这孩子咬嘴唇的神情时，突然第一次发现这个孩子的神情和她丈夫被激怒或者愤怒时的神情一样，这让她吓了一跳。正好在她有艳遇时想起了她的丈夫，让她很不舒服。这个孩子就像是个鬼魂，一个良心的卫士，在狭窄的马车上，在她对面半米的地方，用他深色的眼眸，在苍白的额头下窥视着他们俩，这使她的难受加倍。

此时，埃德加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秒钟。两个人都垂下了眼睛：他们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受到暗中监视。之前，母子俩一直都无条件相互信任，但是现在母子之间——她和他之间突然发生了什么，让他们的关系变了。生平第一次，他们察觉到他们两个人已经分道扬镳、相互忌恨。这种恨刚刚产生，他们彼此都不敢承认。

当马车在旅店门口停下的时候，三个人都舒了一口气。这次出行很不愉快，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却没有人敢说出来。

埃德加第一个跳下马车。他母亲借故头疼赶紧上楼了。她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埃德加和男爵留了下来。男爵付了车夫钱，看了看表，径直走向前厅，没有理会那个孩子。孩子望着男爵优雅、修长的背影和轻盈的步伐。它们吸引着这个孩子，昨天他还模仿来着呢。但是他走过去了，径直走过去了。显然他忘记了这个孩子，让他独自站在车夫和马旁边，好像这个孩子跟他毫不相关似的。

埃德加看着他就这么走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撕成了两半。尽管如此，他还是深爱着男爵。男爵就这么走了，没有用大衣碰他一下，没有跟这个无辜的孩子说一句话。他打从心底里绝望了。强装出来的镇定没有了，他又成了一个孩子，和昨天和以前一样的、渺小的、顺从的孩子。这违背了他的意愿。他颤抖着，快步跟上男爵，此时他正要上楼。孩子在他前面挡住他，强忍着泪水说道：“我做错什么了吗？您为什么不再理我？为什么您现在总是这么对我？为什么妈妈也是？为什么您总要推开我？我是个负担吗？还是我做错什么了？”

男爵吃了一惊。孩子的声音中有种令他迷惑的东西扰乱了他。他开始同情这个天真的孩子了。“埃迪，你真是个小笨蛋！我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你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我真的很喜欢你。”他摸了摸他的头，半转过脸，以免看到孩子那双大大的、湿润的、恳求的眼睛。

他演的戏开始让他尴尬了。他已经感到惭愧，觉得玩弄了这个孩子的感情。这单薄的、因抽泣而颤抖的声音让他心疼。“现在上去吧，埃迪，今天晚上大家就会和好如初的，你相信我。”他安抚道。

“但是您别让妈妈早早地让我上楼行吗？”

“好的，好的，埃迪，我不让她这么做，”男爵笑着说，“现在尽管上楼吧，我要去换晚餐的衣服了。”

埃德加走了，此刻他很开心。但是不久他内心的小锤又开始敲起来了。从昨天开始他忽然长大了好几岁，“怀疑”这个不速之客已经定居他的内心了。

他等着，这是很重要的考验。他们一起坐在桌旁。快九点了，妈妈还没有叫他去睡觉。他开始有点儿不安了。为什么今天她让他留这么久，而平常一到时间就得走？难道男爵把他们的对话告诉她了？突然间，他极其后悔，今天真不应该带着完全信任的心去找他！十点钟，他妈妈突然站起来和男爵道别。奇怪的是，男爵对她的提前离开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住她。孩子胸中的小锤子敲击得越来越激烈。

这是个很严峻的考验。但是他装作一无所知，毫不反抗地跟着母亲到门边。走到那里时他突然用眼睛扫视，此时真的看见了她含笑的目光，正越过他的头顶投向男爵。这是默契，也是某个秘密。男爵出卖了他。今天早上说的那些话是为了安抚他，好让他明天不会妨碍到他们。

“坏蛋。”他咕哝道。

“你说什么？”母亲问道。

“没事。”他从牙缝中挤出这个词。他自己也有秘密，那就是恨，对他们两人无尽的恨。

沉　默

埃德加的不安已经过去了。他终于有了明显的感觉：恨意和公开的敌对。

现在，他确信自己是他们的障碍，所以跟他们在一起就会给他带来一种残酷的、复杂的乐趣。他要破坏他们，要尽全力与他们敌对。他先是对男爵表示了他的愤怒。早晨，当他下楼从他旁边走过时，他真诚地问候：“你好，埃迪。”埃德加只是咕哝一声，生硬地回了一句：“早。”眼睛都没抬，只是靠在椅子上不动。

“妈妈下来了吗？”

埃德加看着报纸敷衍道：“我不知道。”

男爵惊讶了。这孩子突然怎么了？“你没睡好吗，埃迪？”一个玩笑总能帮着缓和气氛。但是埃德加还是鄙视地回了他一个“不”，接着又低头看报纸。“傻小子。”男爵嘟囔，耸耸肩，接着走开了。他也已经公开了他的敌意。

埃德加对妈妈也是十分冷淡。有次她让他去打网球，这样拙劣的借口，被他平静地拒绝了。出于恨而形成的冷笑从他的嘴唇发出来，他不要再被别人骗了。“我宁愿跟你去散步，妈妈。”他说话时带着装出来的亲切，盯着她的眼睛。这个回答对她来说显然不合时宜。她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找寻什么。最终她决定了：“在这儿等我。”然后去吃早餐了。

埃德加在等着，但心中一直翻腾着不信任感，不安地体会着他们每一句话中秘密、敌对的意图。这种猜疑使他具有一种出奇的洞察力。他没有在前厅等待，而是站到马路上。在那里不仅能监视前厅，还能监视每一道门。他的心中有种感觉，妈妈骗了他。这下他们跑不掉了。就像他读过的印第安人书籍那样，“躲在路旁的木料里”。半小时后，他果然看到妈妈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束漂亮的玫瑰花，后面跟着男爵，那个叛徒。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他们躲开了他，就为了他们的秘密，他们现在可以舒一口气了吗？他们笑着、谈着，准备折向林间小路。

是时候了，埃德加慢悠悠地像是偶然来到这里似的，从木堆后面走了出来。他非常镇定地走向他们，以便留出充分的时间欣赏他们的惊讶。两个人都吃了一惊，交换了异样的目光。孩子慢慢地、平静地向他们走去，带着戏谑的目光盯着他们。“啊，是你呀，埃迪，我们在里面找你呢。”母亲终于开口了。“无耻的谎言。”孩子想着，但是嘴唇却一动不动，把仇恨这个秘密藏于牙齿后面。

三人踟蹰地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我们走吧。”这个生气的女人沮丧地说道，揪下了一朵最美的玫瑰。她的鼻翼再次微微颤动，这意味着她愤怒了。埃德加还是站在那里，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似的，看着天空。等到他们要走时，他还准备跟着他们。男爵又尝试了一次欺骗：“今天有网球联赛，你看吗？”埃德加只是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理他了，撅起了嘴巴，像是要吹口哨似的——这就是他的答复。他闪亮的牙齿显示了他的仇恨。

孩子突然像个噩梦般侵袭着两人。罪犯在看守的后面，悄悄地握起了拳头。其实这个孩子什么也没做，可是他们俩却无法忍受他窥视而鄙夷的目光。孩子噙着愤怒的泪水，含着忧郁，对任何试图接近他的东西加以排斥。“走远点儿！”母亲突然愤怒地喊道，孩子的持续窃听使她感到不安，“别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烦死人了！”埃德加顺从地离开了，但是走几步就回头，然后站着等，像条黑狗用那魔鬼般的目光，织成一张仇恨的火网——一张他们无法逃身的火网。

他令人恼怒的沉默像具有腐蚀性的酸一样，破坏了她的好心情，他投来的目光让他们没有兴致再交谈。男爵不敢再多说一句暧昧的话语，他愤懑地发觉，他就要到手的女人在逃避他，她好不容易燃起的热情因为对眼下这个纠缠不休、让人讨厌的孩子的畏惧而冷却下来。他们屡次试图交谈，却屡次失败。最终三人只得沉默地、慢腾腾地走着，只听见树木间窸窸窣窣的耳语和自己那懊恼的脚步声。这个孩子把他们交谈的机会扼杀了。

现在三个人心中都酝酿着一触即发的敌意。这个被出卖的孩子开心地感觉到，他们的愤怒完全抵挡不住他对他们的鄙视。他用讥讽的目光不时打量着男爵生气的面孔。他看见男爵牙缝中的脏话嚓嚓作响，却又必须被忍住不吐出来。同时他也带着恶魔般的兴趣看着他母亲的怒气上升。两人正寻找机会扑向他，把他推倒，让他不再妨碍他们。但是他没给他们机会。他的复仇已计划良久，不露一点儿破绽。

“咱们回去吧！”母亲突然说。她觉得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必须要做些什么，至少要在这种忍耐中撕心裂肺地喊出来。“多可惜啊，”埃德加冷淡地说，“这儿多美啊。”

两个人都知道孩子在嘲笑他们，但是他们什么也不敢说。这个暴君在两天内就精通了如何施展自己的巫术。他面无表情，丝毫没有透露出他的揶揄。他们无声地走回去了。回到房间，只剩下孩子和母亲时，她仍然激动不已。她把她的太阳伞和手套生气地扔开。埃德加注意到她的怒火已上涌，需要发泄出来。他故意留在房间，要看着她爆发。她走来走去，这儿坐坐，那儿走走，手不停地敲着桌子。最后她跳了起来：“瞧你的头发多乱，你有多脏！真是丢人！你长这么大，还不知道羞耻吗？”孩子一句顶撞都没有，只是梳了梳头。这种沉默，固执而冷漠的沉默，以及嘴唇上绽开的嘲弄表情，简直令她发狂。她真想打他一顿。“回你房间！”她冲他喊，她受不了了。埃德加笑着走了。

现在她和男爵一见到孩子就发抖，每次见面时，孩子那冷酷无情的眼神就令他们恐惧！他们越是不自在，孩子眼中就越发闪出愉悦的光芒。他的喜悦是挑衅的。埃德加现在几乎是在用孩子们野兽般的残忍折磨这对毫无抵抗力的人。男爵还能压住他的怒火，因为他还希望这只是孩子的恶作剧，他只想着他的目的。但有时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对她来说，冲他喊能让她舒服很多。“别玩叉子，”她在桌子上冲他喊起来，“真是没教养的野孩子，根本不配和大人一起坐。”埃德加只是笑，一直笑，头微微侧向一边。他知道，这种喊叫是种绝望。他们陷入了如此境地，令他很自豪。他的目光相当镇定。前段时间，为了惹他们生气，他总是恶狠狠的。但是人们总是在仇恨中学得又多又快。现在他只是沉默，沉默，还是沉默，直到他们在他沉默的高压下开始喊叫。

他母亲不能再承受了。他们吃完饭站起来时，埃德加又以这种理所应当的亲近想跟随他们，但是突然，她爆发了。她不顾一切地喊出了真相。孩子不时的窥视使她不安，她就像被虫子叮咬了的马一样跳了起来。“你像三岁小孩那样老是跟着我干什么？我不想你总是缠着我！你自己待会儿成吗？读书或者做点儿什么，随你。让我安静会儿！你在我身边晃来晃去的，烦死了！”

他终于把她的供词逼出来了。埃德加笑着，而男爵和她却看起来很尴尬。她转身想走，对自己感到生气，刚才怎么就随着孩子发泄出了自己不愉快的心情呢！但是埃德加只是冷静地说：“爸爸不让我独自晃来晃去。我已经答应他了，在这儿要处处小心，跟在你身边。”

他总是强调“爸爸”这个字眼，因为他注意到了，这个字眼能够使这两个人深受打击。他父亲或许跟这个炽热的秘密有某种联系。爸爸一定是某种能打击他们的武器，能让他们沮丧，因为只是提他的名字就让他们畏惧不安了。这次他们也未作反抗，他们放下了武器。母亲先走了，男爵随后跟着。

他们的后面跟着埃德加。他不是像仆人那样顺从，而是像看守那样笔挺、严肃、无情。他控制着拴着他们二人的无形的铁链，他们挣扎着，却无法挣脱开来。仇恨炼成了孩子巨大的力量。他，一无所知的人，比那两个因秘密而被禁锢的人更强大。

撒　谎　者

但是时间太紧迫了。男爵只能住在这儿几天了，他想好好利用时间。他们觉得反抗这个被惹怒的固执的孩子是无济于事的。于是他们只好找一条最后的、也是最卑劣的出路：逃跑，只为逃离这个暴君一两个小时。

“把这封信送到邮局挂号。”母亲对埃德加说。他们两人站在前厅，男爵在和一个出租马车夫攀谈。

埃德加疑惑地接过两封信。他注意到，之前都是有个仆人干这个活儿的。难道他们想最后联手对付他吗？

他犹豫着：“你在哪儿等我呢？”

“这里。”

“一定？”

“是的。”

“你可别走啊！你会在前厅等我回来吧？”出于优越感，他以命令的口吻对妈妈说。从前天开始，很多东西都改变了。

然后他带着两封信走了，并在门口碰到了男爵。他和他搭了会儿话，两天来的头一次。

“我只是去发两封信。妈妈会等我回来，请您也不要提前离开。”

男爵急匆匆地挤过去：“好的，好的，我们会等你的。”

埃德加冲到邮局。他不得不等待，因为他前面的那位先生有一堆无聊的问题。

终于办完了事，他拿着挂号单兴奋地冲回来，却正好赶上母亲和男爵乘出租马车离开了。

他绝望了。他几乎要弯腰拿石头砸他们的车！他们把他摆脱了，但是却用了个多么无耻、卑鄙的谎言啊！从昨天开始他就知道他母亲撒谎了，但是她竟然能如此不知羞耻，说话不算话，令他完全对她失去信任。他不再理解生活了，自从他发现言语只是彩色泡泡，它们膨胀再膨胀，然后就化为乌有后。但是这是多么大的一个秘密啊，竟然得让大人欺骗他这样一个孩子，然后像罪犯似的溜走！在他读的书里，人们为了钱、权力或者国土而厮杀、而欺骗。但这次是什么原因？这两个人要干什么？为什么他们要避开他？他们成百上千的谎言背后隐藏着什么？他绞尽脑汁地思考。他隐约觉得，这个秘密就是童年的一把门闩，知道了这个秘密就意味着长大成人，成为男子汉了。嗯，一定要搞明白这个秘密！但是他却无法进一步清晰地思考。对他们甩掉他的愤怒在他体内燃烧，给他清澈的眼眸蒙上迷雾。

他跑进树林，恰好可以躲进暗处。没人看得到他，在那里他的热泪夺眶而出。“谎话精！狗东西！骗子！无赖！”他一定得大声喊出这些词，不然他得憋死。这几天的愤怒、焦躁、气愤、好奇、无助还有背叛，都被压制在孩子气的斗争中，困在自己想象的成人世界里。它们顿时涌入胸中，成为泪水。这是他童年最后一次流泪，最后一次放声大哭了！他哭得像个女人。在怒不可遏的时刻，他的眼泪也同时冲刷了所有：信任、热爱、虔诚、尊敬，还有他的整个童年。

孩子回到旅馆后，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突然变得非常冷静、谨慎。他先去了他的房间，小心地洗干净脸颊和眼睛，不让他们因为看到他的泪痕而有胜利的喜悦。随后他准备找他们算账。他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丝毫的不安。

当马车载着两个流亡者回来的时候，前厅里有很多人。有的人在下棋，有的人在读报纸，女士们则在聊天。他们之中，有个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有些苍白，目光闪烁。现在，他母亲和男爵进门了。他们突然看见他，有些不自在。他们正想编借口，只见孩子挺直身子安静地朝他们走去，挑衅道：“男爵先生，我想和您谈谈。”

这句话使男爵很不愉快，他有种被抓住的感觉。“好的，好的，等会儿吧，马上。”

但是埃德加提高嗓门，用响亮而尖锐、周围的人都能听到的嗓音说：“我现在就想跟您谈，您的所作所为太无耻了。您骗了我。您是知道的，我妈妈在等着我，但是……”

“埃德加！”他的母亲喊道，她正看过来，然后向他冲过来。

但是孩子却尖叫起来，看得出来他想压过她的声音：“我再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您说一次，您无耻地撒谎了。这很卑鄙、很下流！”

男爵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人们盯着他看，有些人笑了。

母亲一把抓住了那个激动得发抖的孩子。“赶紧去你房间！不然我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打你！”她结结巴巴地说。

埃德加却安静下来了。他很遗憾自己刚才如此冲动。他对自己不满，因为原本他是想冷静地向男爵发起挑战，但是愤怒压倒了克制。他安静地、缓慢地走向楼梯。

“男爵先生，请原谅他糟糕的教养。您知道的，他是个神经兮兮的孩子。”她还是结巴地说，因为周围幸灾乐祸的人群而感到不安。没有什么比丑闻更可怕的了。她知道，她现在必须保持镇定。她没有立刻跑开，而是先去门卫那儿询问信件等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才快步上楼，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但是她身后却是一片窃窃私语和压低的笑声。

她放慢了脚步。面对这样严峻的处境，她总是束手无策。她非常害怕处理这种事情。她不能否认自己的过错，她害怕孩子的目光——这种新有的、陌生的、奇怪的目光。这种目光使她担忧、使她不安。出于畏惧，她决定用温柔的抚慰来让孩子平静。因为她知道在这场战争中，这个被激怒的孩子是更强大的一方。

她轻轻地拉开门，孩子平和冷静地坐在那儿。他看她的目光毫无畏惧，甚至没有为难的意思。他显得泰然自若。

“埃德加，”她开始尽量使用亲昵的措辞，“你在想什么呢？我真为你感到羞耻。你怎么能这么没教养？还是个孩子就教训大人！你得马上向男爵先生道歉。”

埃德加看着窗外，他的“不”字像是对着树木说的。

他的镇定让她觉得陌生而惊恐。

“埃德加，你到底怎么了？你和平常不太一样了，我都完全不认识你了。平常你总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大人们都喜欢你。可是你一下子变成这样，好像恶魔附身似的。你到底不喜欢他什么？你可是曾经特别喜欢他啊，他也一直都是这么喜欢你。”

“是啊，那是因为他想认识你。”

她开始感到不自在了：“胡说！你想什么呢！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孩子这下被激怒了。

“他是个谎话精，一个伪君子！他只会算计和做下流的行当。他想认识你，因此才对我友好，还答应送我一只狗。我不知道他允诺了你什么，他为什么对你这么亲昵，但是他肯定也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这是肯定的！不然的话他不会这么礼貌、友好。他是个伪君子，他撒谎成性！你看看他，他有多虚伪啊。哦，我恨他，这个无耻的谎话精，这个流氓……”

“但是埃德加，你为什么这么说呢？”她迷惑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突然觉得这个孩子是对的。

“是的，他是个流氓，我坚信这一点。你自己也会慢慢看出来的。为什么他害怕我？为什么他要躲着我？因为他知道我看穿了他，我知道他是个流氓！”

“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说！”她的思维已经枯竭了，毫无血色的两片嘴唇重复着这句话。她突然害怕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伯爵还是孩子。

埃德加看出他的警告有了成效。他可以把她拉拢过来，成为一起憎恨男爵的伙伴，一起跟他敌对，这种想法引诱着他。他温柔地走向他的母亲，拥抱她。他的声音很激动，又像是在讨好。

“妈妈，”他说，“你自己肯定也察觉到了，他从不做好事。他把你变成了另一个人，而不是我。他让你反对我，想独占你。他肯定想骗你。我不知道他向你保证了什么，我只知道，他是不会遵守诺言的。你应该提防他。他骗了一个人，肯定还会骗其他人。他是个恶人，不能够相信的人。”

这声音是如此温和，几乎是声泪俱下，像是出自他的内心深处。从昨天开始，她就已经感觉不自在，而且这种感觉愈演愈烈。她不好意思承认她的孩子是对的。像许多人一样，她在狼狈之时常用过分粗暴的方式拯救自己，于是她挺了挺身子说：

“一个孩子懂什么，你没资格谈论这些事情。你要有礼貌，这样就够了。”

埃德加的面孔再一次变得冷若冰霜。“随你便，”他硬生生地说，“反正我警告过你了。”

“这么说你不去道歉了？”

“不去。”

他们面对面生气地站着。她觉得这事关乎她的威望。

“那你就在这儿吃饭，自己吃。如果你不道歉，就不准和我们同桌。我得教会你规矩。没有我的许可，你不准离开房间。你听明白了吗？”

埃德加笑了。这种坏笑似乎是和他的嘴长在一起的。他对自己感到恼火。他多愚蠢啊，又一次吐露了真心，还对她——这个说谎精——给予了警告！

母亲急匆匆地走出去了，看都没看他一眼，她害怕与这犀利的眼神对视。这个孩子让她很不自在，自从孩子看穿了一切，并且告诉了她她并不想知道、不想听的事情之后。

让她吃惊的是，她感觉她的良知离开了躯体，乔装成她的孩子在她身边，警告她、嘲笑她。直到现在，这个孩子在她身边，成为她的一件饰品，一个玩具，有时是爱和信仰，有时是累赘。但无论是什么，都能在她的生活中激起涟漪。这是孩子第一次放肆起来，违背她的意愿。直到现在，她对孩子的回忆还会夹杂着些许恨意。

当她走下楼梯时，孩子的声音又在她的脑海中响起：“你得提防他。”这个警告不是沉默的。此时，她走到一面闪光的镜子前。她询问般地往里面望，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到镜子中的嘴唇微微一笑，拱成一条弧线，像是要诉说一个危险的字眼。她的内心也回响着这个警告。但是她突然高耸肩膀，像要把所有这些看不见的顾虑都抛开似的。她朝镜子愉悦地看了一眼，理了理裙子，走下去，带着一种赌徒把他最后一枚金币抛上赌桌时的神态。

月光中的踪迹

那个给埃德加送饭的服务员锁上了门。门锁在他身后嘎嘎直响。孩子暴怒了：肯定是母亲让他这么做的，把他像动物一样锁起来！他心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在这儿被锁着，可楼下发生了什么呢？两人现在又在商量着什么呢？这个秘密马上就要暴露，但我却要错过它？哦，这个秘密，我总是能察觉到它。夜里，人们关起大门，把这个秘密沉浸在轻言悄语之中。要是我能偷偷进去……这个几天来我已经很接近的大秘密，就会在眼前，马上就能抓住它了！为了抓到它，我还有什么不能做！我曾经偷了爸爸书桌上的书，还读了他们。里面有好多我看不懂的怪事。像是有个封条在那儿，必须要揭开才能找到答案。这封条或许在我身上，或许在他人身上。我问了女仆，求她给我讲解书中的这部分。但是她却笑话我！做个孩子太可怕了，好奇心重，还不许问别人。在大人面前我总是很荒谬，好像一个傻瓜，一个废物。但是我要弄清楚，而且我觉得，我马上就能弄清楚了。我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在没有全部掌握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

他注意附近是否有人。外面，一阵清风吹过树林，把枝条间那明镜般的月光打成碎片。

“他们两个肯定没干什么好事。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这么无耻地撒谎啊！他们俩现在肯定在嘲笑我呢。这两个该死的，以为彻底把我甩掉了？我一定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我真笨，让自己被关在这里，给他们片刻自由，而不是在监视他们的每一个举动。我知道，大人总是不小心，总是暴露自己。他们总觉得我们还小，晚上一定会睡觉的。可是他们忘了，装着睡觉也可以监听，装傻其实是种聪明。我阿姨前不久生了孩子，大人们其实早就知道了，还在我面前装作惊奇的样子，装作很意外似的。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听了他们说的话，就在几周前的一个晚上。他们以为我当时睡着了，今天我也要让这两个混蛋吃惊。哦，他们以为自己很安全，其实我可以穿门窥探，暗地里观察他们。我现在没准儿必须按门铃，这样女仆就会来开门，问我想要什么。或者我可以扑腾几下，乱摔餐具，这样也会有人来开门。这一刻我就可以溜出去听他们谈话。但是不，我不要这么做。不应该有人看到他们如此恶劣地对待我。我的自尊不允许我这么做。明天我再报复他们。

楼下传来女人的笑声。埃德加一惊：这可能是妈妈！她倒是有理由笑，她嘲笑他，这个孩子，无助的人。要是觉得他是累赘的话，就把他锁在屋里，就像把一堆脏衣服扔到墙角一样省事。

他小心地躬身探出窗外。不，不是她在笑，而是一个放肆的陌生女孩在戏弄一个男孩子。

这一刻他发现，窗户离地面并不高。他不知不觉地起了个念头：跳出去，趁他们以为很安全的时候去窃听。对于他的决定，他兴奋得发热。他好像觉得自己手中正握着童年时期那巨大的、闪着光的秘密。“跳出去，跳出去。”他颤抖着。没有危险，没人从这里经过。于是他就跳了。只有轻微的砾石的沙沙声，没有人听到。

这两天，蹑手蹑脚和窃听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乐趣。他悄悄绕过旅馆，避开灯光强烈的地方。接着，他将脑袋小心地贴着玻璃，往餐厅里看。他们经常坐的位子是空的。接着他一扇窗户一扇窗户地窥视。他不敢进去，他怕在较暗的旅馆过道上碰到他们。到处都没找到他们，他都快绝望了。这时候他看见两个影子在门口出现了，他往后一缩，躲在暗处——他母亲和那个不可或缺的伴侣出来了，被他撞个正着。他们说什么呢？他什么也听不见。他们窃窃私语，风都变得不安起来。现在倒是他母亲的笑声飘了过来。这笑声他从没有听过。那是一种罕见的刺耳的笑声，像是被挠痒、被刺激后引起的神经质的笑声。这声音对他来说很陌生，他害怕这个声音。她笑着，对他隐瞒的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埃德加有点儿失望。

但是他们干嘛离开旅馆呢？大半夜的他们要独自去哪儿呢？风在高空挥舞着他的大翅膀，适才清澈、还能看到月亮的天空，现在变得黑漆漆的。一只无形的手撒开了黑色的幕布，包裹住了月亮，夜也因此变得浑浊不清，使得人们难以看清道路。月亮重新露出来时，一切又明亮起来。银色的月光冷冷地倾泻在山川草木上。光与影的游戏充满神秘，就像是一个女人时而裸露、时而遮盖的嬉戏，充满诱惑。此刻，山川草木刚好裸露出自己明亮的身体。埃德加看到路旁有两个移动的身影，或者更像是一个，因为两人贴得那么紧，好像因为害怕而紧拥在一起似的。但是这两人现在要去哪儿？松树呻吟着，林中仿佛满是忙碌与喧嚣，好像有人在狩猎似的。“我要跟着他们，”埃德加想，“林中如此风响树动，他们听不见我的。”他们沿着宽阔、明亮的路走着，而埃德加则在后面悄悄地从一棵树后蹦到另一棵树后，从一个树影跳到另一个树影。他坚定地跟着他们，他感谢风使他的脚步无法被听到，但是也咒骂它，因为它吹走了他们的谈话。哪怕只是听到一句，那他肯定就知道这个秘密了。

前面的两个人一无所知地走着。他们陶醉在这广阔、昏暗的夜色中，在不断高涨的激情中忘却了一切。没有任何警告告诉他们，后面浓密的黑暗中竟然有一双眼睛，带着仇恨与好奇，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突然停下了，埃德加也立马停住，紧紧地贴在一棵树后。一种强烈的恐惧袭来。如果他们现在回去，比他先到酒店怎么办？要是他来不及赶回去，他们发现他的房间是空的怎么办？那一切就都完了！他们会知道他悄悄地跟踪他们，他就再也不可能找出这个秘密了。

但是这两人犹豫着，显然是在争论着什么。还好有月光，他什么都看得清。男爵指着一条细长、黑暗的路，它通向山谷，那儿的月光不像这条路上的那么明亮，而只是透过树枝形成斑点和稀疏的光线。“他去那儿干嘛？”埃德加颤抖了一下。他母亲看起来是说了“不”，他在说服她。埃德加从他的手势看出他是多么紧张。恐惧向孩子袭来。这个男人想要妈妈做什么？为什么这个混蛋要把妈妈带到暗处去？突然他想到那些对于他来说就是世界的书籍里提到的谋杀和绑架。很明显，他想谋杀她，因此他才摆脱他，把她弄到这里来的！他要不要呼救呢？呼喊声到了嗓子眼，但他的喉咙却干得喊不出来。他的神经激动得紧绷，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了，害怕得赶紧伸手去找个东西来支撑住身体，咔嚓一声，他的手折断了一个树枝。

两个人同时回头往暗处看。埃德加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地靠在树上，胳膊抱在一起，把自己的小身体藏在树荫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但是他们害怕了。“我们回去吧。”他母亲说道，唇齿间透露着害怕。男爵自己也变得不安起来，同意了。两个人慢慢往回走，相互贴得很紧。他们内心的畏惧就是埃德加的幸福。他用四肢爬行于林中，双手都划破出血了。直到森林尽头，他才气喘吁吁地两三下就蹦上了楼。还好，钥匙还插在外面。他飞也似的冲进房间，躺到床上。他必须休息几分钟，他的心脏跳动得过于激烈，像是敲钟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的胆子大了起来，靠着窗户等着他们回来。他们肯定走得特别、特别慢。过了好久，他透过窗玻璃看到了他们。现在他们慢慢过来了，月光照在他们的衣服上。在绿光中，他们看起来十分像鬼魂。恐惧再次来袭。他真的是杀人凶手？他刚才阻止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他清楚地望着他们粉白的脸。母亲的脸上流露出喜悦，这是他以前没有见过的，而他则是紧绷着脸，看起来很恼怒的样子，因为他的谋杀没有得逞。

他们靠得很近，到了旅馆门口才分开。他们会不会向上看？没有，没人向上看。“他们已经忘了我了，”孩子生气地想，同时又有种莫名的胜利感，“但是我可没忘了你们。你们以为我睡了或者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但是你们错了。我要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直到我知道了这个混蛋的秘密，这个可怕的、让我睡不着的秘密。我要粉碎你们的阴谋，我不睡觉了！”

两个人慢慢地进了门，一前一后走进去。他们的剪影又纠缠到了一起，变成一条黑带消逝在光亮的门口。月光再次洒在门前，一片明亮，好比覆盖着白雪的辽阔的草地。

袭　击

埃德加喘着粗气从窗边退了回来。恐惧感撼动着他，他生平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神秘的事情呢。书中那激动、紧张的冒险世界——充满了谋杀和欺骗的世界，他原本以为只存在于无法触及的童话世界里、在梦幻里，是不真实的。但是现在他突然陷入了这个可怕的世界。这个不经意的接触，使他的心灵震撼不已。这个突然踏入他生命的神秘男人到底是谁？他真的是杀人犯？他总是把母亲带到偏远的地方。可怕的事情看来是要发生了，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决定明天给爸爸写信或者打电话。可是事情会不会今晚就发生呢？妈妈还没有回房间，还和这个可恶的陌生人在一起！

内层和外层门之间有个容易打开的拉门，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不比衣柜大。他侧着身体挤进这狭窄的暗处，窥视他们在走廊的动作。因为他决不能让她和他单独在一起，一刻也不行。正值午夜，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唯一的一盏灯亮着，灯光暗淡。

这几分钟让他感到害怕。终于，他听到上楼的脚步声。他竭力倾听。这不像是要回房间的急促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拖沓、踟蹰、极其缓慢的脚步声，就像是在攀爬一条崎岖的路一般，中途还总是窃窃私语、走走停停。埃德加气得发抖。他们俩走到头了？他还和她在一起呢吗？他们的耳语离他太远了。虽然脚步慢慢悠悠，但是还是离他越来越近。现在他突然听到男爵那可恨的声音，他嘶哑地轻声说着什么。埃德加听不懂，但随之他的母亲马上抗拒：“不，今天不行！不行！”

埃德加颤抖着，他们走得越来越近，他必须听到所有的内容。他们每走近一步，虽然很轻，但他的胸中却多一份痛苦。那个混蛋的声音对他来说是那么恶心，它充满贪婪，令人厌恶。“您不要这么残忍。今晚多美好啊！”另一个说道：“不行，我不同意，我也不能，您让我走吧。”

他母亲的声音中充斥着恐惧，孩子大吃一惊。他到底想要她做什么？他们一直往前走，现在应该已经到门口了。他就站在他们后面，浑身发抖，但是他们看不到。他们之间近在咫尺，只有一层门挡着。他现在连他们的呼吸都能听到了。

“您来吧，马蒂尔德，您来吧！”之后他又听到他母亲的悲叹，声音越来越弱，抗拒的意志渐渐瘫痪。

可是这算什么？他们竟然在黑暗中继续走！他母亲没有回房间，而是经过它继续前行。他要把她带到哪儿去？为什么她不说话了？他拿什么东西堵住她的嘴了吗？他扼住了她的喉咙了吗？这种想法使他疯狂。他把门微微打开。现在他看见两人正走在昏暗的过道上。男爵搂着他母亲的臀部，带着似乎已经屈服的母亲继续前行。现在他们正好停在他门前。“他要把她拐跑，”孩子惊愕了，“他要下手了！”

他突然猛冲出去，把门一关，奔向二人。母亲惊呼了起来，以为暗处有什么东西向她奔来而吓晕了，男爵赶紧扶着她，同时，他感到一个无力的小拳头向他脸上砸来，打在他的牙齿上，这感觉就像是猫爪在挠他一样。他放开了那个受惊的女人，在还不知道谁攻击他的情况下，用拳头盲目地回击。

孩子知道他是弱小的一方，但是他不屈服。终于，终于到了这个他渴望已久的时刻！他可以把被出卖的爱和积攒起来的恨，一股脑地全部发泄出来。他咬着嘴唇，用他的小拳头胡乱地砸着，怒火中烧，像是疯了一样。

现在男爵也认出是他来了。他也对这个隐秘的间谍充满了恨意，他这几天一直在扫他的兴，毁他的好事。他用力地朝他的方向还击。埃德加呻吟起来，但是没有放弃，也没有呼救。午夜时分，他们无声地厮打了一分钟，双方都在发泄怒火。渐渐地，男爵意识到他和一个半大的小孩厮打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于是紧紧抓住他，想把他甩开。孩子此时感觉到身不由己，知道下一秒钟的冠军将是那个被打的人。在极度的愤怒中，他朝着那个掐住他脖子的手咬了下去。被咬的人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惨叫，松开了手。就在这一刻，孩子逃回了房间，拴上了门。

这场午夜之战只持续了一分钟。旁人完全没有听到。周围还是一片寂静，一切都在睡眠中被吞噬了。男爵用手帕擦拭着流血的手，不安地向暗处窥视。没人在偷听，只有顶灯不安地闪烁着。他甚至觉得这盏灯也在嘲笑他。

暴　风　雨

“这是个梦吗？一个可怕、危险的梦？”第二天早上，埃德加蓬乱着头发从惊吓中醒来，自己问自己。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关节僵硬发木。此刻他一看自己，立即吓了一大跳：他竟然还穿着衣服！他一跃而起，踉跄着跑到镜子前面，看到自己苍白、扭曲的脸，吓得后退了几步——他的额上有一条红肿的血迹。他吃力地集中精力回忆，现在他全部都想起来了。他想起了在走廊外的夜战，想起了他逃回房间后像是发烧似的颤抖，还穿着衣服就瘫倒在床，以便随时逃跑。他睡着了，做着沉闷的梦，在梦里一切都重演了一次，只不过更为可怕，带着一股潮湿的鲜血的味道。

楼下的石子路沙沙作响，声音像是带着隐形的翅膀飞了上来。阳光照进了房间，想必已经很晚了，但是他吃惊地看到，时钟还是指在午夜时分——昨天竟在激动中忘记给表上弦了。失去了时间的证明令他不安，也让他更加迷惑不解——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迅速振作精神下楼去了，心中泛起一阵不安与内疚。

妈妈在餐厅独自坐在常坐的那张桌子旁。埃德加想到不用再和他的敌人面对面，不用再看到他那张丑陋的嘴脸，那张被他昨晚愤怒地攻击的脸，便松了口气。但是，当他坐到桌旁的时候，还是很不安。

“早安。”他说。

妈妈没有应声。她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奇怪、呆滞地盯着远处。她看起来很苍白，眼圈微微发黑，鼻翼神经质地抽搐，这都在表示她的愤怒。埃德加咬着嘴唇。他昨天是不是把男爵打成了重伤？她到底知不知道昨夜这场打斗？这种未知折磨着他。她的面孔没有一丝生气，他根本不敢看她，怕她现在低垂的眼睛从眼皮下突然抬起，抓住他。他很安静，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又放回去，偷偷瞄了一眼母亲的手指。它们在紧张地玩弄着勺子，弯曲的手指透露出一种愤怒。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坐了一刻钟后，他期待的事情还是没有发生。没有一句话，没有任何一句话能让他解脱。直到此刻他母亲站起来，他还是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在桌旁坐着还是跟着她？

最终他还是站起来了，低声下气地跟在她后面。他觉得自己的跟随是多么的荒谬。他的步伐越来越慢，离她越来越远。而她根本没有看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当埃德加终于走到门前时，门已经被紧紧地锁上了。

发生什么了？他不解，对昨天那件事也不再那么自信了。昨天他的袭击难道不对吗？他们是要惩罚他还是要羞辱他？他感到肯定有事情要发生，肯定有可怕的事情不久后就要发生。处于他和他们之间的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是正负极间产生的电压，唯有闪电才能释放它。带着这种预感和压力，埃德加独自晃荡了四个小时，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晃荡，直到他那细长的颈背被看不见的重量压得不行。中午到餐厅时，他又是一副卑微的样子了。

“你好。”他说道。他必须要打破沉默，这种可怕的、具有威胁性的沉默，它像乌云般盖在他的头顶。

母亲又是一言不发，不理睬他。带着一种新的惶恐，埃德加觉得母亲对他的恼火是有预谋的，这种火气他平生还没见过。以前她发火总是一爆发就了事，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抚慰的微笑。这次，他感到，这是她内心从未有过的一种狂暴的恼怒，他对这种不小心招来的怒气十分畏惧，嗓子里有什么干燥的东西使他窒息。他母亲对他视而不见。就在她起身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转身说道：“上楼来，埃德加，我有话对你说。”

这听起来不像是威胁，但还是如冰般寒冷。埃德加毛骨悚然，好像是有人给他脖子上突然拴了个链子。他的傲气消失了，像一只被痛打了的狗。他沉默地跟她上楼进了房间。

她沉默了几分钟，这使他倍受折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听到时钟滴答滴答响，听到外面有个孩子在笑，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但是她心中想必也是不确定的啊，因为跟他说话时，她没有看着他，而是背对着他。

“我不想再谈论你昨天的所作所为。这简直闻所未闻，我想到就觉得耻辱。你自己活该。我只是想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你可以单独跟大人说话了。我也给你爸爸写信了，得给你找个家庭教师或者把你送到寄宿学校，让你学学规矩。我不想再为你操心了。”

埃德加低头站在那里。他觉得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场白，一个恐吓罢了，正题还在后面，他不安地等待着。

“你现在赶紧去跟男爵道歉。”

埃德加一怔，但是她不让他打断她。

“男爵今天就要走了。你必须给他写封信，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埃德加又是一怔，但是他的母亲是很坚决的。

“不准反抗。笔和纸在这儿，坐下。”

埃德加抬头望去，她的眼神果断而坚定。他从未见过他的母亲如此强硬。恐惧侵袭着他，他坐下，拿起笔，却深深地伏在了案上。

“抬头写时间，写了吗？标题前面空一行。现在开始。尊敬的男爵先生，叹号。再空一行。我深感遗憾地获悉……写了没有？您已经离开了塞默林，塞默林中间是两个m，所以我只能给您写信，请求您原谅我昨天的行为。正如我母亲跟您说的那样，我尚处于重病阶段的康复期，容易受到刺激。我经常把事情夸大，但是下一秒便会立即感到后悔……”

埃德加弯曲的身子立马直了起来。他转过身，他的自尊又苏醒了。

“这句我不写，这不是事实！”

“埃德加！”她威胁道。

“这不是事实，我对做过的事情没后悔过。我又没干什么坏事，为什么要道歉？我是因为听到你的求救才过来的！”

她的嘴唇惨白，鼻翼紧收：“我求救了？你还真好啊！”

埃德加愤怒了，他猛地跳了起来。

“是的，你求救了，昨晚在外面的过道上，当他抓住你的时候。‘放开我，放开我！’你就是这么喊的。声音大得我在房间里都能听得到。”

“你撒谎，我根本没和男爵在走廊里。他只是陪我上楼梯……”

这种胆大妄为的谎言使埃德加的心跳为之一停。她的声音没有喝住他，他眼睛放光地盯着她看。

“你……你没有……在走廊里？他……没有抓住你？没有用力搂住你？”

她笑了。冷笑，干笑。

“你做梦呢。”

对于这孩子来说这谎言太过分了。他现在知道大人是会撒谎的。他们会找简单、随意的借口搪塞，用模棱两可的话揶揄。但是这种厚脸皮、冷冰冰的否认和当面撒谎，把他惹急了。

“那这道伤痕也是我做梦时被人打的？”

“天晓得你跟谁打架了。我不需要和你理论，你必须听话。赶紧写，坐下写！”

她面色惨白，用最后一点儿力气支撑自己。

但是埃德加内心的最后一丝信赖的火焰也熄灭了。人们竟然可以像踩灭一根火柴般践踏真理！这让他无法接受。他全身哆嗦，说的话开始变得尖酸刻薄、肆无忌惮：“所以说，是我梦到走廊里的声音喽？还有你们昨天一起在月光下漫步，他想领你往下走，没准儿也是做梦喽？你相信我就像个小孩子似的让你关在房间里？没有，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傻。我必须知道我该知道的事情。”

他放肆地盯着她的脸。她被他击垮了，不敢看孩子的眼睛和这张被仇恨扭曲的脸。她的愤怒同时也爆发出来。

“去，赶紧给我写！不然……”

“不然怎样？”他的声音变得挑衅起来。

“不然我就像打一个小孩一样地毒打你！”

埃德加走近一步，只是嘲弄地笑着。

这时她打了他一记耳光。埃德加喊叫起来，像个在水里的溺水者一样扑腾着。又是一记耳光，他的耳朵闷响起来，两眼眩晕。他盲目地挥出拳头回击。他感到他打到什么软的东西了，是脸，然后听到一声喊叫……

这声喊叫使他顿时冷静了下来。他突然审视自己，意识到这件事情非常可怕：他打了他的母亲！羞耻、震惊、恐惧通通袭来，他觉得他必须要逃，钻到地缝里去，赶紧逃，不要再看到这目光。他跑出门外，冲下楼梯，穿过房子，来到街上，逃啊，继续逃，就像是一群猎犬在后面追他似的。

初步领会

他跑了很远，终于在路上停下了。他必须扶着一棵树才能站稳。由于恐惧和激动，他的四肢还在剧烈地颤抖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由他一手造成的恐惧感在后面追赶着他，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疯狂地晃来晃去。他现在该做什么？逃到哪儿去？现在他已经到了树林中间了，离他住的地方有一刻钟的行程。他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从这时起，一切看起来都变样了，变得更加充满敌意，更加令人憎恨。昨天还兄弟般沙沙作响的树木，现在阴沉地咆哮起来，像是一种威胁。这一切，他眼前的一切，还要变得多陌生，多疏远？这广袤、未知的世界让他头昏脑胀。不，他还不能承受这些，还不能够独自承受。但是他要逃到哪儿去呢？他怕他的父亲。他父亲是个易激动、不通情理的人，肯定会马上把他送回来的。他不愿回来，宁可进入这危险的、陌生的未知世界。他觉得他不能再看她那张脸了，因为他会想到自己曾用拳头打了它。

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祖母，那个善良、仁慈的老祖母。她从小就疼爱他，每次他做错事受到责骂时，她都是他的保护伞。他想到巴登找她，等父母的怒气消了，再给他们写信道歉。这一分钟里，他一想到要靠自己那双没用的手独闯世界，就变得十分沮丧。他诅咒他的傲慢，这愚蠢的傲慢，由一个陌生人的谎言激起的傲慢。他只想当一个孩子，一个听话、忍耐、不自负的孩子，而现在他感觉自负这种东西是多么的可笑。

但是怎样才能去巴登呢？多久才能到呢？他匆忙拿起他那小小的、总是随身带着的钱包。

谢天谢地，那枚崭新的、二十克朗的金币还在那里闪闪发亮。这可是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没舍得花。每天他都要查看它是否还在那里。他看着它就高兴，觉得自己很有钱，总是充满感激、温柔地用手绢擦拭它，直到它亮得像个小太阳。但有一个想法使他害怕——这些钱够吗？他经常坐火车，但从来没想到这是要付钱的，也不知道要付多少钱，是一克朗还是一百克朗。他头一次感觉到，生活中有很多事情他都没有想过。他周围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一定的价值，一种特殊的重量。一个小时之前，他还自以为什么都懂，现在他却觉得他无意间错过了成千上万的秘密和问题。他感到羞愧，他那贫瘠的智慧在他踏入人生的第一阶段就不够用了。他越来越犹豫，去车站的步子越迈越小。他曾经多少次梦想过这样的逃遁，去展开自己的生活，成为皇帝或者国王，军人或者诗人。现在，他却踟蹰地看着那明亮的小房子，只考虑一件事，二十克朗够不够去祖母家的路费。铁轨闪闪发亮，伸向远方。火车站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埃德加颤抖着走到售票处，小声询问到巴登的票价，以防别人听到。一张惊奇的脸从昏暗的挡板往外看，两只眼睛带着笑意地看着这个怯懦的孩子：“一张全价票？”

“是的。”埃德加结巴地说。但是他没感到骄傲，更多的却是担心。

“六克朗！”

“给您钱！”

他轻松地把那枚光滑的、他所深爱的硬币递了上去，那人找了钱。埃德加这次又觉得自己十分富有了。他的手上现在有了那张能给他自由的棕色车票，口袋里还有银币撞击的清脆响声。

他看了看时刻表，火车二十分钟后到。埃德加缩在一个角落里。有几个人悠闲地站在月台。埃德加不安地认为所有人都在看他，对这个孩子这么小就独自出行感到吃惊。他越缩越紧，好像他的额头上贴着罪犯的标记似的。他听到远处火车的鸣笛声，等火车隆隆驶进站后，他才舒了一口气。这是带他通向自由的火车！上车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买的是三等车厢的票。之前他只坐过一等车厢。他立即发现这里不太一样，他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他身旁的乘客也都和以前不一样。一些手掌粗糙的意大利工人声音沙哑，手里拿着铁锤和铲子坐在他对面，麻木地看着前方。他们想必干了不少重活儿，人已十分疲倦，不久就在颠簸的车厢里睡着了——张着嘴，靠在又硬又脏的板子上。埃德加知道他们是在干活赚钱养家，却不知道他们究竟能赚多少。他再次感觉到，钱这个东西不是一直都有的，必须自己去赚。头一回他感觉到，他想当然地习惯了舒适的环境，而在他的世界的左右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的深渊。这是他以前没有想过的。头一回他知道了有各种职业和约定，围绕在周围的各种秘密近在咫尺，他却从未留意。这一个小时内，埃德加学到了很多。他将目光透过这狭小的车厢窗户向大千世界望去。冥冥的恐惧中有种东西正在慢慢生长。虽然那还不是幸福，但却是对于多彩生活的惊叹。他是出于害怕和怯懦而逃跑的，但就是这第一次的独自出行，令他发现了他一直错过的真实世界。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了父母的秘密，就像这个世界之前对他来说是个秘密一样。他用另一种目光望着窗外。他觉得他是第一次看到所有的现实，仿佛事物外面的面纱滑落了，一切都展示在他眼前，展示了事物的内涵和它们运动的神秘神经。路旁的房子像是被风刮走似的疾驰而过，他在想那些住在里面的人们，他们是富有还是贫穷，幸福还是不幸福。他们是不是和他一样有求知欲，是不是那里也有孩子，也有和他一样把世事当作游戏的孩子。他头一次觉得站在路旁摇旗的护轨工人不再是木偶或是没有生命的玩具，不再是可以随意放置的物品。他明白这是他们的宿命，他们在与命运斗争。轮子越转越快，列车盘旋而下，群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平原到了。他再次回头望，群山与蓝天交融，如此遥不可及。他觉得那渐渐消逝在雾蒙蒙的天际的，是他的童年。

纷扰的昏暗

火车到站，停靠在巴登。埃德加一个人在月台上站着。这时候灯刚亮起，信号灯向远方投出红绿色的光线，此情此景令人不知不觉发现夜幕降临了。

白天倒还好，因为周围都是人，可以随意坐在一张长凳上看商店的橱窗，但他怎能忍受现在所有人都回家的事实呢？家里有床，有人可以闲聊，他们就这样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而他，却怀着愧疚感孤单地闲逛。哦，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吧！他不想再在这陌生的天幕下站一秒，这是他唯一的心愿。

他匆忙地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着，不顾左右，直到他终于走到祖母的别墅前。这栋房子在一条宽阔的大街边，不是那么显眼。屋前面是一个照顾得很好的花园，长着各种藤蔓植物，绿荫后面是一座白色的老式房子。埃德加像个陌生人似的从栅栏外向里窥探。里面没有动静，窗户紧闭，显然所有客人都在后面的花园里。

当他按那冰冷的门铃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突然他发现，两小时前他觉得那么容易、理所应当的事情现在变得不可能了。他要怎么进去？怎么跟她打招呼？要是他必须告诉祖母他是从母亲那里逃出来的，他要忍受他们怎样的目光？他要怎么解释这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心事？这会儿，一扇门开了。一种愚蠢的恐惧袭击了他，“好像有人来了！”他毫不犹豫地撒腿就跑。

他在疗养公园停下了，因为那里漆黑一片，看起来没有人。在那里他终于可以坐下来安静地思考，好好地休息，搞明白他的命运。

他悄悄地走了进去。前面亮着几盏灯，照得嫩叶映出阴森、淡绿的氤氲。山丘后面像是一堆阴郁、黑黝黝、发酵了的东西。埃德加害羞地从一些人身旁溜过，他们在灯下聊天或者坐着读书。埃德加只想独自一人待着。

没有灯光的甬道里也不太平。一切都是小声而怕光的窃窃私语，夹杂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脚步声、低声耳语，还夹杂着某种欢愉的、呻吟的、恐怖的喘息声。这些声音都是人和动物以及不肯安睡的大自然发出来的。那是一种危险的不安，一种压抑、隐蔽、令人害怕的谜一样的不安。林中也有某种声音，或许是与春天相关的骚动声。这个无依靠的孩子极其害怕。

他缩在黑暗中的一张长凳上，考虑回家后应该怎么向他们解释。但每次他要集中精力思考的时候，他总是无法抓住它，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听着那神秘的黑暗中的响动。黑暗是多么可怕，让人担心却又特别具有一种神秘的美。这些窸窣声、沙沙声、嗡嗡声混在一起，这是动物还是人的声音呢？还是只是风的魔手？他仔细听。是风，它不安地穿梭于树木之间。但是现在他看清楚了，也有相互拥抱的情侣们。他们从山下灯火通明的城市过来，他们谜一般的出现活跃了这片黑暗。他们想做什么？他不知道。他们相互不说话，因为他听不到声音，只有脚踏着石子路的沙沙声。他时而看到他们像影子般掠过，就像他当时看到他母亲和男爵那样。这个秘密，这个巨大、闪着光、不祥的秘密，它也在这儿。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笑声越来越近，他突然害怕了，怕来人看见他，便立刻躲进黑暗里。但是，这两人在漆黑中摸索着上山，没有看见他。他们搂抱着走了过去。埃德加舒了一口气。但是他们突然停下了脚步，就在他的长椅前。

他们脸贴脸，埃德加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听到女人嘴里发出的喘气声，男人也说着火热的荒唐话。他打了个欢愉的寒战，害怕中带着某种奇怪的感觉。他们待了一分钟，然后继续踏着石子路前行，不久便消失在昏暗中。

埃德加颤抖了。血液再次在他的血管里沸腾，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炽热。突然他无法忍受在这如此纷扰的昏暗中独处，他需要亲切的声音，需要拥抱，需要一间明亮的房间，需要爱他的人。他觉得这纷扰的夜晚、无助的黑暗会将他吞噬，炸开他的胸膛。

他一跃而起。他的脑海里只有家，只想回到家里，在温暖的、明亮的房间，和亲人们在一起。无论是打是骂，从他感受了黑暗的纷乱和孤单的恐怖之后，他已不再害怕了。

这种想法驱使着他前行，不知不觉，他突然又站在祖母别墅的门前，再次按了门铃。他看到窗户透过绿荫闪着光。在他的脑海里，每扇明亮的窗户背后都有他熟悉的房间，里面有他熟悉的人。这种亲昵感让他感到幸福，这种感觉使他离他所爱的人更近了一步。如果说他还在犹豫，那也只是为了更真切地享受这种预感。

这时，他身后响起一声叫喊：“埃德加，是他！”

祖母的女佣看见他了，冲向他，抓住他的手。

里面的门打开了，一只狗扑了过来，汪汪直叫，屋里有人拿着灯来了。他听到了叫声、惊叹声、呼喊声和脚步声乱成一团，越来越近。现在他认出那些人是谁了。

最前面的是他的祖母，她张开了双臂。她后面是——他觉得自己在做梦——是他母亲。

他颤抖着，眼睛都哭肿了，站在这些迸发的情感和人之中。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甚至没有了感觉：是恐惧还是幸福。

最后的梦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他们早就在找他，等他。虽然他的母亲很生气，但还是对这位因激动破门而出的孩子感到吃惊。她让人在塞默林到处找他。当大家都激动不安、做出各种可怕的猜测的时候，一位先生带来了消息，说他在三点左右的时候在车站售票处见过这个孩子。在那里她很快打听到，埃德加买了一张去巴登的票。她用电报通知了他在巴登的祖母和在维也纳的父亲，然后毫不犹豫地追赶他。当时一片忙乱和激动，一切都是为了找寻这个逃亡者。

现在她紧紧地抓住他，却没有使用暴力。他带着一种胜利感回到房间，很奇怪他竟然没有受到严厉的批评，因为他看到他们眼中只有欢乐与爱。那种假装的生气也就是眨眼的功夫。祖母含泪拥抱他，没人再提他的过错，他感到环绕他的是一种奇怪的关怀。女仆此时为他脱下上衣，给他拿来更暖和的。祖母问他饿了吗，或者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他们都很关心他，但是当他们看到他的窘态时，便不再多问他。他重新感觉到他曾经的那种受到藐视但不可或缺的孩子的感情，但仍对逃跑的自负羞愧难当。现在他得到的宠爱，是他自己用孤独的虚假欢乐换得的。

隔壁的电话响了。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说了几个字：“埃德加回来了……到这儿来了，末班车……”让他觉得惊讶的是，她不再对他感到愤怒，只是搂着他，带着奇怪的目光。他越来越后悔，他觉得最好能够避开祖母及姑妈的照顾，进去求她原谅，恭顺地、单独地跟她说，他愿意重新做个孩子，愿意听话。但是，当他轻轻站起来的时候，祖母惊讶地问道：

“你要去哪儿？”

他羞愧地站在那儿。他生气的时候，她们很怕他。他都把她们吓怕了，以为他又要逃走！她们怎么能理解，没人比他更后悔这次的逃跑呢？

饭桌摆好了，她们端来迅速做好的晚餐。祖母坐在他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姑妈还有女仆静静地围住他，让他在这样温暖的氛围中很舒适。只有他的母亲没有进房间，这让他很担心。要是她知道他现在愿意低声下气的话，她一定会来的。

此时外面传来了汽车声，随即停在房前了。像其他人一样，埃德加也不安起来。祖母走了出去。黑暗中，各种声音来来回回，他突然知道是父亲来了。埃德加羞怯地发现，他又是一个人在房间里了。即便是如此短暂的孤独也令他慌乱。他的父亲是位严父，是唯一一个他真正害怕的人。埃德加仔细听着，听见祖母和他母亲宽慰人的声音，显然她们想让他说话温和些。但是父亲的声音还是严肃的。脚步声现在已经到旁边的房间了，在门前了，现在门打开了。

他的父亲个子很高，在他面前，埃德加显得非常矮小。他走了进来，看起来很是生气。

“你想什么呢？你这小子竟然跑了？你怎么能这么吓你妈妈？”

他的声音充满愤怒，双手剧烈地颤抖着。现在他母亲也进来了，脸上是一层阴影。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觉得他必须要为自己辩解，但是他该怎么讲他被骗的事情呢？父亲会理解吗？

“嗯？你不会说话吗？怎么了？你可以慢慢说！逃跑肯定得有理由啊！是有人教你这么做的吗？”埃德加犹豫着。记忆再一次令他愤怒，他打算为自己辩解了。这时他突然看见母亲在父亲背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起初他不理解那个动作，可是她现在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乞求。她轻轻把手放在嘴上，做出了个不要出声的动作。

孩子突然感觉到一阵喜悦的暖流流过全身。他知道她是在让他保守秘密。他突然觉得他那小小的嘴唇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她相信他，这让他十分骄傲。突然之间，他产生了一种自我牺牲的勇气，他要承担自己的错误，为了表明自己值得信任。他重新鼓起勇气。

“没有，没什么……没什么理由，妈妈对我很好，是我自己没有教养。我表现得不好……我……我逃跑了，是因为我害怕。”

父亲惊愕地望着他。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孩子会这样说。他的怒气无处发泄了。

“好吧，既然你承认了错误，那就算了。今天我不说这事情了。你找个时间好好反思一下，不准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你看起来很苍白，但是我觉得你还是长个儿了。我希望你以后别再孩子气了。其实你已经不是个小孩了，该懂事了！”

埃德加一直盯着他的母亲。他觉得她的眼里闪着光。这只是灯光的反射？不，那是湿润、闪亮的泪珠！她在嘴上绽放了一丝微笑，来表达她的谢意。人们现在送他去睡觉，但是他再也不为他们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那里感到悲哀了。他有多少时间去思考啊！近日来多次感受到的强烈的痛苦消失了，一种神秘的对未来生活的期盼令他快乐。在这混沌的夜里，树木在窗外窸窣，他却不再恐惧。自从他知道生活是如此丰富多彩后，就不再对生活感到不安。他觉得今天是他第一次看到赤裸裸的真实，不再遮盖童年时成千上万的谎言，事物只是呈现出它全部的、充满欲望而又危险的魅力。他从未想过痛苦和欢乐在多彩的生活中竟然可以互换。想到将来他还有很多这样的时光，生活还在等着他揭开更多的秘密时，他就感到十分幸福。现实生活的多姿多彩，使他头一回相信他理解了人的本质。尽管他们看起来相互充满敌意，但他们却彼此需要，被别人所爱是多么甜蜜的事啊。他不再带着仇恨审视人或者事，他对什么也不会恨了，即使是对男爵，这个骗子、他的敌人，也不怨恨，反而还有种感激之情。因为他为他打开了情感世界的大门。

在昏暗中回味这一切是甜蜜的。他昏昏欲睡，梦中出现各种模糊的景象。此时他觉得门打开了，像是有人轻轻进来了。起先他不信，也实在太困了，怎么都睁不开眼睛。一会儿，他感觉到什么人轻轻地在他脸边喘着气，用自己的脸温柔地、暖和地、甜蜜地蹭着他的脸。他知道这是他的母亲，她在吻他，抚摸着他的头发。他感觉到了她的吻，也感觉到了她的泪。他温柔地回应了母亲的爱抚。就当做是和解，当做对他缄口的回报、感激吧！多年后他才认识到这泪水是这位老妇人的誓言：从现在起，她只属于他，属于她的孩子。这意味着她要放弃放荡的生活，与自己的欲念诀别。他不知道，她其实也很感激他，把她从无益的放荡生活中解救出来。她用拥抱把爱的亦苦亦甜的负担交给了他，像是一笔遗产。此刻，孩子还不理解这些，但是他觉得能被这样地爱很幸福。他觉得这种爱把他同世界上最神秘的秘密结合在了一起。

她松开了拥抱他的手，嘴唇也离开了他的嘴唇。她的身影轻轻地消失了，唯有一片温暖存留。他的唇上还有一丝气息，一种甜蜜的欲望令他渴望再度得到温柔的吻和拥抱。这种对秘密的渴求一直笼罩着他。这几小时的景象，又一次五彩缤纷地掠过，青春期的书本诱惑地翻开了。接着，孩子睡着了，生命中更加深沉的梦境开始了。

里昂的婚礼

一七九三年十一月十日，在法兰西国民议会上，巴雷尔提出了一项提案，针对里昂这座发起叛乱并最终被攻克的城市。这项提案仅以短短两句收尾：“里昂反对自由，它已不复存在。”他要将这个城市夷为平地，把城市的纪念物化为灰烬，甚至要替城市更名换姓。国民议会迟疑了八日之久，考虑是否要彻底毁灭这座法国的第二大城市。即使是法令被签署之后，人民代表库通在罗伯斯庇尔的默许下，对这道疯狂的命令也只是采取敷衍的态度施行。为了做做样子，他大摆排场地集结了群众在贝尔宫广场上，象征性地用银锤敲击了几下特定的几所有待摧毁的房屋。但是面对装修得富丽堂皇的门面时，他们总是下不去手。断头台也不怎么使用，落刀时恼人的声音很少听到。这出人意料的仁慈安抚着这座饱受内战及数月围困摧残的城市，它又开始勇敢地抱有希望。但是就在此时，那位出于人道而故意办事不利的护民官被突然召回，取而代之的是科洛·德布瓦和富歇。他们佩戴着人民代表的绶带出现在阿弗朗希城——在共和国法令里，这是里昂的新名字。一夜间，本是言辞上恫吓居民的政令变成了残酷的现实。“这里至今都没有实施政令。”两位新官员为了证明他们的爱国之情，也为了对他们温和的前任提出质疑，迫不及待地向国民议会递上第一份呈辞。他们立即采取可怕的行动，执行政令。这段往事，人称“里昂刽子手”的富歇——即后来的奥特朗托公爵，也是一切原则的捍卫者——日后不愿让人提起。

那些富丽堂皇的房屋不再是被一铲一铲地挖平，而是用火药一排排地炸毁；杀人不再使用“不可靠、不需要”的断头台，而是将数百名犯人用霰弹枪一齐射杀。每日新出的严酷法令使得司法机关愈发狠毒，杀人如麻。急速流淌的罗纳河河水早已冲走那些来不及装棺掩埋的尸体；监狱早就人满为患，容纳不下更多的疑犯。于是公共建筑、学校以及修道院的地窖就成了疑犯的关押处。但是，这只是暂时的，因为死神的镰刀很快就会向他们挥来，一席草褥不能温暖同一个人超过一夜。

极其寒冷的某一天——还是在鲜血四溅的那个月，又有一队犯人被赶到市政厅的地窖里。他们和其他囚犯一样在此短住，之后等待命运的安排。中午的时候，他们被一个个带到长官面前。迅速被问过几个问题后，命运就此决定。这六十四个犯人中有男有女，散乱地坐在昏暗而低矮的地窖里。这里充斥着酒桶和腐烂物质的味道。前屋微弱的炉火并没有给这里带来温暖，只是增添了一抹红光。大多数人倒在自己的草褥上昏睡过去，其余人则借着颤动的烛光，在那张唯一获准使用的木桌上草草地写下诀别书。他们知道，他们的生命比这寒屋中摇曳着蓝光的蜡烛结束得要更早。没有人不是轻声耳语，因此，从那冰冷寂静的街道上传来的地雷轰隆的爆炸声，以及之后房屋倒塌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沉闷。事情发生的是如此迅速，这些受折磨的人不再有感觉，不再能够清晰地思考。他们静靠在这阴暗的地窖里，不再抱有希望，见到活着的人也不再激动。

晚上十点钟左右，门前突然响起一阵有力的脚步声和枪杆相碰的声音，接着就是生锈的门闩被拉开的吱呀声。大家都吃了一惊：难不成要一反那可悲的常态，连最后一夜都不给他们，直接送他们上西天？门开的时候，寒风穿堂而过，烛上的蓝色火苗乱窜，仿佛油然而生未知的恐惧，要逃离蜡烛似的。但是不久后人们又平静了下来——原来狱卒只是又带了一批犯人进来，大概二十人左右。他默默无言地把犯人们带下楼梯，送进这间挤满人的房间，之后，这扇厚重的铁门就又被关上了。

囚犯们不友好地望着这些初来者，因为人性本来就有这么奇怪的特点，无论身在何处，总是很快地适应周围的环境，即使是身为囚徒，也理所应当地把这囹圄当作暂时的家。正因如此，那些先来的囚徒不自觉地将这个夹杂霉菌和腐烂味道的房间、长了毛的草褥以及火炉旁的位置都视为自己的财产。那些新囚犯都是不请自来的、侵犯自己利益的讨厌鬼。这些新来的犯人也同样不喜欢这冷冰冰的敌意，尽管在面临死亡的时刻，这种敌意毫无意义。说也奇怪，这些有着相同命运的人，既不问候也不攀谈。他们不想分享桌子和草褥，只是默默地蜷缩在角落里。之前，悬于空中的寂静已经使人难过，现在这种无谓的紧张气氛更加使人心情沉闷。

突然，一声叫喊打破了沉寂，显得分外清脆嘹亮，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这声呼喊——近乎是颤抖的呼喊，打破了沉寂，惊醒了麻木的人们。一个和刚才那批犯人一起送来的少女猛地跳了起来，伸出双臂，像是要摔倒一般，一边颤抖地呼喊着“罗伯特！罗伯特！”，一边奔向一名男青年。这名男青年在其他囚犯的旁边，紧靠窗户栅栏。此刻，他也奔向了她。两个青年紧紧地相拥相吻，宛若一团火焰中的两簇火苗，炽烈地燃烧着。喜悦的泪水在二人脸上交织，哽咽的声音更像是出自同一个喊哑了的喉咙。他们停顿片刻，不敢相信彼此真的拥抱在了一起，对这种极度的不真实感到恐惧。可是一转眼，他们就又抱在了一起，情感比刚才更加强烈。他们哭着，哽咽着，诉说着，吵闹着，旁若无人地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感情。狱友们感到十分好奇，因而逐渐有了生气，开始接近这两个人。

这位少女和一位市政府官员的儿子罗伯特·德·L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几个月前他们就订婚了。教堂里已经张贴了他们的结婚公告，日子恰巧选在血腥的那一天。那一天国民军攻进了里昂，作为为共和国作战的佩西部队的一员，新郎有义务追随这位保皇党将军进行绝望的突围。几个星期都没有新郎的任何消息，新娘只能希望他已越过边界，逃到瑞士。突然，市里的一封文书告诉她，有人告密说新郎藏在农庄里，他已于昨日被押解到革命法庭。这位勇敢的姑娘一听到未婚夫被捕，并毫无疑问要被处以死刑的消息之后，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一种只有女性面临极端危险的时候才能产生的力量油然而生。她只身来到高高在上的人民代表面前，乞求他宽恕未婚夫。她先是跪倒在科洛·德布瓦的脚下，但是他一口回绝了，他绝不宽恕叛徒。然后，这位姑娘就去找富歇，此人并不比科洛·德布瓦心软，反而比他更狡猾。他看着这个绝望的姑娘，也曾经被感动，但并未改变心意。于是他信口雌黄，说他愿意介入此事，帮助这位姑娘的未婚夫。但是他看见——话说到此，这个谎言家透过长柄眼镜随便瞟了一眼毫不相关的一张纸——今天上午罗伯特·德·L已经在博罗托的场地上被枪决。这个奸诈的家伙完全蒙骗了这个小姑娘，她马上就相信她未婚夫已经死去的事实。但是，她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沉溺于痛苦之中，手无缚鸡之力。生命对于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她从头发上摘下革命徽章，双脚用力地踩，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穿过房门，到处都听得到。她骂富歇和他那些正匆忙赶来的可耻的嗜血狂徒们，骂刽子手还有那些胆怯的罪犯。正当士兵将她绑起拖出房门的时候，她已经听到富歇在向他那麻子脸秘书口述抓她的逮捕令了。

这一切——这个激动的姑娘近乎狂喜地对周围的人表示——已经不再重要了。相反，一想到很快就可以追随自己的死刑犯未婚夫，她感到尤为喜悦、满足。审讯的时候她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她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一切马上就要过去。当她和下一批犯人同时被送进监狱的时候，她甚至连头也没有抬一下。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既然她的最爱已死，只有通过死亡这种方式才能与他相见。她坐到一个角落里，对周围的事情毫不关心，直到在她刚刚适应黑暗之后，惊讶地看到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靠着窗户静静地沉思，与她的未婚夫的姿态惊人地相似。她竭力阻止自己那如此荒诞的期望，但是，她还是站起来了。恰巧此时，烛光照到了年轻人的脸。她不能理解，不停地摇着头：在这惊人的一刻，他竟然没有死去！当她看见“已死”的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脏就像是要从胸口里蹦出来一样。

当姑娘迅速讲述自己的遭遇的时候，她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她的挚爱。她依偎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投入他的怀抱，生怕眼前的这一刻是不真实的。这两人动人的真情流露奇妙地感动了狱友们。刚才还冷漠、疲惫的人们，现在都热情地围在这对重逢的恋人身边。看着他们的遭遇，每个人都忘记了自己的命运，非常想和他们说话，对他们表示祝贺或是同情。但是这个激动的姑娘高傲地拒绝了别人的怜悯。不，她是幸福的，彻底的幸福，因为她知道，她可以和她的挚爱共赴黄泉，谁也不需为谁难过。只有一点美中不足，那就是她还没有随他的姓氏，不能作为他真正的妻子去见天主。

她说这番话时，没有目的，没有恶意，甚至说完就忘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去拥抱爱人，没有注意到罗伯特的战友已经深受感动，悄声走到一旁，和一位年纪稍微大些的人轻声耳语起来。他说的那番话似乎很触动人，因为那人迅速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对情侣。他对他们说，他本是图尔隆的一位拒绝宣誓的神父，被人告密才被抓到这儿来的。即使他身上未披法衣，他依然能担负起自己的职责，拥有神父的权力。既然两人的婚事早已宣布，两人也都已经被判决，婚礼刻不容缓。他愿意担这个风险，马上满足他们的愿望，在狱友和天主的见证下，宣布二人的结合。

姑娘没有想到，她的愿望可以再一次实现。她望着未婚夫，征求他的意见。他用欣喜的目光回答了她。于是，这位姑娘屈膝跪在硬石板上，亲吻了神父的手，并且乞求让她在这个简陋的房间中完婚。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心灵得到了净化，心中唯有神圣之情。这一刻，这阴暗的死刑室成为了光明的教堂，也震撼了其他人。他们都不由自主地被新娘激动的情绪所感动，急忙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以掩盖自己高涨的情绪。男人们将少数的几把椅子搬来，将蜡烛在一个铁质的十字架旁一字排开，这样那张桌子就被布置成祭坛的样子了。女人们把她们入狱时同情她们的人所赠的些许鲜花，草草地编成花冠，戴在新娘头上。此时，神父和她的未婚夫走到隔壁的房间，神父先听他忏悔，然后是她的。当这对新人走到临时的祭坛前时，屋中出奇地安静了数分钟，连看守的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突然打开门，进来查看。当他看见屋里是为什么而准备的时候，他那张黑黝黝的农民面孔也肃然起敬。他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站在门口，也成为这场特殊婚礼的安静的见证人。

神父走到桌子前面简短地宣布，人们若是在神的面前谦恭地结合，那么无论哪里都是教堂、都是祭坛。接着，他跪了下来，所有在场的人也跟着他跪了下来。这一刻是如此安静，连那微弱的烛火也一动不动。然后，神父在庄严的寂静中问这两人是否愿意生死与共。姑娘简短地回答：“同生共死！”这个“死”字方才还令人恐惧，现在荡漾在无声的屋子里，却如此清脆、响亮，不再让人感到害怕。于是，神父将二人的手放在一起，宣布他们从此结为夫妻：“我奉圣母教会之名，以圣父圣子的名义宣布你们结为夫妇。”

婚礼到此结束。新人亲吻神父的手，囚犯们也纷纷挤上前来，送上最真诚的祝福。在这一秒钟，没有人想到死亡，即使是感觉到死亡的人，也对此不再恐惧。

刚才做证婚人的那个朋友，此时又和其他人低声耳语，然后，他们又开始悄悄地忙活起来。男人们把草褥从这个房间搬出。这对新人还沉浸于梦幻般的婚礼中，丝毫没有察觉屋里发生的事，直到那位朋友走到他们身边，微笑着告诉他们，他和其他狱友们很想在他的大喜之日送上一份礼物，但是对于保不住生命的人来说，世俗的礼物又能算什么呢！因此他们想送上一样东西，只有它才可能令新人们愉悦、珍视：就是让他们二人安安静静地单独享受这新婚之夜，也就是生命的最后一夜。其他人宁愿挤在外屋中，让这对新人可以完全支配那间小屋。“好好利用这最后的时光吧，”那位友人补充道，“流逝的生命永远不会倒退回来，此时此刻还有爱情的眷顾，就应当尽情地享受啊。”

姑娘羞得面红耳赤，她的丈夫却坦率地望着这位朋友的眼睛，感动地握紧他兄弟般的手。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相互凝视。没有人安排，男人们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在新郎身边，女人们在新娘身边，大家都庄重地举着蜡烛送新人们进入那从死神手中夺来的小房间。大家都被感动着，下意识地遵从了古老的婚礼习俗。

他们在新人身后轻轻地关上了房门，没有人敢对他们的新婚之夜说一句不得体的玩笑话，因为他们心中都洋溢着一种庄严的情感。既然自己的命运不受控制，何不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别人带来幸福呢！每个人对这场婚礼都是心存感激，因为它使他们释然，不再去考虑即将面临的命运。他们在黑暗中零散地躺在草褥上，或醒着或睡着，直到天亮。在这个呼吸声起伏的房间里，听不到一声叹息。

次日，士兵们进来，要将这八十四个囚犯带上刑场时，他们已经醒来，并且已经准备充分。只有隔壁那对新人住的房间还没有动静，即使是枪杆碰撞的声音也未能将他们吵醒。于是那位傧相就轻声跑进屋里，以免刽子手粗暴地将他们叫醒。他们躺在那里，依偎着抱在一起。新娘的手在新郎的脖子后面，似乎是忘了抽回来。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们的脸上也洋溢着幸福，使得朋友都不忍心就这样扰乱了他们这片刻的平静。但是他不能迟疑，他摇醒新郎，着急地告诉他他们现在身处何方。新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然后温柔地扶起自己的妻子。新娘睁开眼睛，因为这冷冰冰的现实来得过于突然，她像个孩子般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冲丈夫会心一笑，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新人手牵手走进外屋，大家不由自主地纷纷为他们让路。无意间，这对夫妇就成了领头人，带着大家走向死亡之路。尽管人们对这些走向刑场的悲伤的队伍已经习以为常，但这次，人们还是惊讶地望着这条特殊的队伍。因为带头的这两个人——一个青年军官和一个戴着新娘花冠的少女，全身散发着非比寻常的喜悦，近乎是极乐之情。即使是麻木之人也会十分敬畏地感觉到个中奥秘，即使是其他犯人也不像往昔走向刑场的犯人那样步伐沉重。他们都坚定地看着这对新人，这对出乎意料地实现了自己愿望的新人。他们的目光是那么明亮，充满了坚定的信念。一定还会有奇迹降临在这两人身上！而这最后的奇迹，就是将他们从死亡中拯救。

她冲丈夫会心一笑，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生活中的确充满了奇妙的事情，但真正的奇迹却是很少。和往昔一样，在里昂每天都进行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队人被带过大桥，带到博罗托沼泽地。在那里，有十二个步兵正等待着他们，平均每个人被三只步枪瞄准。这些囚犯被一队队地排好，子弹齐发，他们一排排地倒下。接着，士兵们将还在流血的尸体扔进罗纳河中，湍急的水流毫无怜悯地将这些陌生人沉入河底。只有从那沉入河底的新娘的头上浮起的花冠，还在水波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最终，它也消失了。随之逝去的，还有那从死神手中夺得的、值得纪念的新婚之夜。

看不见的收藏

——德国通货膨胀时期的一个插曲

火车开过德累斯顿两站，我们的车厢上来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他有礼貌地和大家打招呼，之后又像熟人一样向我点头示意。起初我并没有想起他是谁。当他接着说出自己姓甚名谁时，我才想起这个人：他是柏林最有声望的古董商之一，在和平时期，我经常光顾他那家古董店，流连于古老的书籍和信件之间，有时还会买下一些。这时他突然说道：

“我必须和您讲讲我是刚从哪儿来的。因为这件事简直太罕见了，连我这个老古董商在过去三十七年的工作中都没遇到过。或许您自己也知道，货币价值是如何像溢出的煤气一样瞬间化为乌有，以及现在的古董市场行情怎么样：新的暴发户一下子都涌来买古董花瓶、古书和古画，古董店根本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以至于必须注意别被疯狂抢购的人们把房子里里外外洗劫一空。他们甚至连你衣袖上的纽扣和桌上的台灯也想一并买走。现在的买卖是越来越难做了，到哪儿再去搜罗些新的古董啊！店里的古玩一再地被抢购一空，这多年的买卖是我爷爷传给我爸爸、我爸爸再传给我的。现在我却看见店里净是一些不值钱的破烂，连以前街边的旧货商也不会在手推车里给它们留地方的。真恨不得要关门大吉了！

“在这种窘境下我忽然想到翻看一下我们以前的账本，说不定还能找到以前的老顾客，从他们那儿再收回来点儿什么。这样一本账单起不到什么作用，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之前的大部分老主顾早就已经卖了他们的收藏品，要不就是去世了，对剩下的少数几个人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但是我突然在账本上发现了我们之前一位老主顾的大量信件。我本不对他那儿存什么幻想，因为他自打战争开始，也就是从一九一四年起，就没在我们店里订购、打听过任何物件。这些信件——毫不夸张地说——甚至可以追溯到六十年以前了。当时他从我父亲和爷爷手中买过东西，我也想不起来他在我接手古董店的三十七年里是否光临过。不过看起来他一定是个古怪、守旧而且特立独行的人，这类人在外省的小城市随处可见。他的信写得干净而漂亮，金钱数额下面用红笔划线标出，而且他每次都会把钱数重复一遍，以免引起误会。此外他使用的是廉价的信纸和信封，这些都显示出他的节俭。信件末尾除了写着他的名字，还总是带着他那长长的头衔：‘退休林业官员兼经济顾问，退役少尉，一级铁十字勋章获得者’。

“他一定是位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退伍老兵，如果他还健在的话，至少应该八十岁了。但这位令人注意的、滑稽可笑的小气鬼却表现出作为一位古董版画收藏家的不寻常的聪明才智、渊博的知识和精致不凡的品味：当我不得不把将近六十年的订购单慢慢整理出来的时候，发现它们的价值竟比新崛起的暴发户手中的还要值钱。因为半个世纪之前他花了极少的钱，却从我们这儿买到了不少好东西，这些东西现在可值了好价钱，同时他可能在其他古董商那儿也没少搜罗奇珍异宝，但自从一九一四年后他就没给我们发过任何订单。我很清楚古董买卖的行情，如果这样一批收藏品公开拍卖或私下出售的话，我一定不会没有察觉——所以这个古怪的收藏家一定尚在人世，或者他的收藏一定还在他的家人手中。

“这件事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在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晚上起程，乘火车直接来到了那个位于萨克森的让人无法想象的外省小城。当我走出简陋的火车站，沿着中央大街向前走时，眼前的景象令我难以置信。我无法想象在这群廉价庸俗的、市井小民所住的平淡无奇的房子中，有一座房子里竟然住着一位这样的收藏家，他不但罕见而完整地收藏了丢勒和曼特那的画作，更拥有伦勃朗无与伦比的版画作品。我到邮局向人们询问，是否有一位叫这个名字的退休林务官员和经济顾问住在这儿附近，还非常吃惊地得到答复，说这位老先生确实还健在！这使我的心情有些激动，于是我准备在中午前即去拜访他。

“我没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他的家。他家住在一座简陋公寓的三楼，楼下住的是一位老实的裁缝，三楼左边是一位邮局职员，右侧门边挂着一块闪闪发亮的铜牌，上面写着这位退休林务官和经济顾问的名字。我小心地按了下门铃。一位年纪很大、头上戴着干净的黑色小帽的白发老太太帮我开了门。我奉上了名片，并询问能否见见这位经济顾问。她先是惊讶地、不信任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名片：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城市，在这样一座早已过时的房子里，有外省的客人造访显然是件不寻常的事。但她还是友好地让我稍等，然后拿着我的名片走到屋内。我听见她在低声地说什么。这时传出一个洪亮的男声：‘哈，这位先生……来自柏林，来自大古董店的……快请他进来，快请进……我太高兴了！’话音未落，这位老太太又踩着小碎步向我走来，请我进了客厅。

“我脱了大衣，摘下帽子走进客厅。我看见这个简陋的房间中间站着一位上了年纪却依然体格硬朗的老者。他留着浓密的胡须，穿着件居家夹克衫，向我亲切地伸出了手。而这友好的问候和他站在那儿的明显僵硬的姿势显得自相矛盾。他未向我的方向跨出一步，这让我有点儿惊讶，我必须走到他面前去才能和他握手。而当我走到他跟前想和他握手时，又注意到他的双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不是来主动握我的手，而是在等待被握手。再下一秒我就意识到了：这是个盲人。

“我刚一碰到他的手，他就开始用力地握手并热情地问候我。‘真是稀客啊，’他向我开怀地笑着，‘这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事，柏林来的大古董商竟会误入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庄……不过像您这样的一位大古董商一登上火车我们可就得注意了……嗯，我可能已经猜到了，您光临寒舍的目的……现在在我们贫困的、多灾多难的德国，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可能现在都没有顾客光临古董店了吧。于是乎像您这样的大古董商就想起了我们这些老主顾，又来寻找他们的羔羊了……但在我这儿，恐怕您会一无所获了，对于我们这些穷困的老人来说，能在桌上有块面包我们就十分满足了。你们现在正操控着疯涨的物价，我们是没办法继续参与其中了……我们永远地被排除在外了。’

“我马上开始安慰他，说他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到这儿不是来卖东西的。我正好途经此地，知道他是我们古董店的常年老主顾、德国最大的收藏家之一，所以特地来拜访他。我刚说出‘德国最大的收藏家之一’这句话，这位老者脸上的神情就发生了变化。虽然他还是僵硬地站在房间中间，但是这时他的脸上却突然发出光来，显示出了内心的自豪。他转向他妻子站的方向，好像要说：‘你听见了吧？’，接着用无比喜悦的声音对我说：

“‘您真是太好了……但是您也不应该白跑一趟。您应该看看我的收藏，这些可不是您每天都能见着的，就算在您那个大城市柏林也兴许没有……有一些收藏品，就算在全世界最著名的艺术展中也找不出比它们更漂亮的了。是的，一个有六十年收藏史的人，几乎收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些稀罕物在大街上可不是能轻易得见的。露易丝，把柜子的钥匙给我！’

“这时发生了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这位老妇人原本一直站在老伴旁边，有礼貌、微笑而友好地倾听着我们的谈话，此刻竟然举起双手向我示意请求，同时对我摇头表示强烈的反对，但这一暗示我最初并未理解。之后她走到丈夫身边，把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可是赫尔瓦特，’她说道，‘你还没有问过这位先生，他现在是否有时间来看你的这些收藏，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吃完午饭你还得休息一个小时，这是医生明确规定的。等吃完午饭后，你再把东西拿给这位先生看，之后我们还能一起喝咖啡，这样不是更好吗？再说到时侯安娜玛丽也在家，她对这些东西了解得更多，还能帮帮你啊！’

“她刚一说完这些话，就从这位盲人老者身后再次向我做出请求的姿势。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知道，她是希望我不要接受这个观赏收藏品的邀请，因此我马上说，很遗憾我现在没有时间。我很高兴能够欣赏他的收藏，但是在三点之前不行。我很乐意在三点之后再来拜访。

“这个老人像一个被别人抢了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似的生气了。他又转向我的方向。‘那当然啦，’他说，‘柏林来的先生们总是没有时间。但这次您必须抽出时间来，因为这并不是三五件收藏品那么简单，我收藏了整整二十七个画夹！每个作品都出自不同的大师之手，每个夹子都塞得满满的。那咱们就定在三点钟吧。但您一定要准时啊，否则我们就看不完了。’

“他再次向我伸出手。‘到时候您就专心看吧，您会高兴的——但也许也会恼火。而您越是恼火，我就越高兴。我们收藏家就是这样。一切为我们自己，一点儿也不留给他人！’他再次用力地跟我握起手来。

“这位老妇人把我送到门口。我一直都注意到她脸上那不安和恐惧的神情。在快要走到门口时，她用怯怯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您能……您能……您能在来我们家之前先让我女儿安娜玛丽去旅馆接您吗？出于各种原因……这样会比较好。您是在旅馆里用餐吗？’

“‘是的，您女儿亲自来接我，我很高兴，我感到非常荣幸。’我说。

“事实上，在一个小时之后，当我刚在市集广场边的旅馆小餐厅里吃过午饭时，就走进来一位中年妇人。她衣着朴素，看起来像是找人似的四处张望。我向她走去，表明了身份，准备跟她去欣赏她父亲的收藏。但她的脸突然变红了，露出不安的神情，看起来和她的母亲一样。她向我请求，能否在去她家前听她说一些事情。我马上看出她有一些难言之隐。当她试图说明这件事的时候，脸总是涨得通红，手一直紧张地摆弄着衣角。最后她终于开了腔：

“‘是我母亲派我来找您的……她跟我讲了上午发生的一切……我们有一件很大的事想求您帮忙……我们想让您在拜访我父亲之前知道……父亲一定会向您展示他的收藏品，而这些收藏……收藏……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了……这其中缺失了一部分作品……很遗憾是缺失了很多作品……’

“她不得不稍微喘口气，然后看着我，又快速地说起来：

“‘我必须和您坦率地说……您也知道眼下的情况，您会全都理解的……我父亲在战争开始后就彻底变瞎了，以前他的视力就不是很好。动荡的年代使他完全变成了瞎子——尽管他已经七十六岁高龄了，但他还想去法国参战。当军队并未像一八七〇年那样一路挺进时，他便暴怒了，这使他的视力迅速下降。除了眼睛之外，他的身体还算硬朗。不久前他还能一连几小时地出去散步。现在除了散步，唯一能带给他快乐的就是他的那些收藏了。他每天都要清点、欣赏那些收藏……也就是说，虽然他看不见这些收藏，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每天下午都要把画夹全部拿出来，至少要摸摸这些作品，一张接一张，总是按照几十年不变的相同的顺序……如今没有其他任何事能够引起他的兴趣了。我必须一直把报上所有的艺术品买卖信息读来给他听，收藏价钱越高，他就会越高兴……而可怕的正是这一点——父亲对如今的物价和时代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我们早已一无所有，单靠他每月的那点儿退休金，我们连两天都坚持不了……除此之外，我的妹夫参军后在战争中阵亡了，留下了我妹妹带着四个年幼的孩子……而父亲对我们所有的困难一点儿也不知道。原来我们就很节省，现在比从前更节省，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然后我们开始变卖家产——当然我们没碰他那些最珍爱的收藏……我们把所有的东西——虽然不值钱——都变卖了。但是，上帝呀，父亲把六十年来能攒下的每个铜板都用来买他的收藏了！有一天我们终于一无所有了……我们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在当时……当时……母亲和我偷偷卖掉了一幅画。父亲肯定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的，但是他并不知道，生活已经糟到什么地步，在黑市上得来点儿食物是多么的艰难。他也不知道，我们打了败仗，被迫割让了阿尔萨斯和洛林。我们从来不把报纸上那些让他不安的新闻读给他听。’

“‘我们卖掉的作品是一幅价值连城的画作。买主付了我们好几千马克，我们原以为用这些钱足够将来过日子用了。但您也知道，现在货币贬值得多么快……我们把剩下的钱存进了银行，两周之后却变得一文不值了。所以我们不得不一再地变卖父亲的收藏。买主总是很晚才把钱送过来，以至于到时候钱都已经贬值了不少。之后我们又寻找新的买家，尽管出价有几百万，我们还是一再地被骗。等到几百万的钱最终到我们手里，它们又几乎变成了一堆废纸。所以父亲收藏的最好的作品，甚至包括几幅名画在内，都逐渐被变卖了，只是为了勉强支撑这捉襟见肘的生活，而父亲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您今天的突然到访令我的母亲惊呆了……因为如果父亲向您展示那些旧画夹子的话，他仅凭客人的反应就能知道，里面夹的是什么。我们在画夹里用复制品或者类似的纸张代替了被卖掉的画作，这样他在抚摸那些珍藏品的时候就不会发现不同了。只要他还能抚摸这些珍藏，就能数清这些画作（他已经把内部顺序熟记于心了），他就会一直这么高兴，就像他之前视力尚好的时候亲眼看到它们一样。此外在这个小城，也没有什么人在父亲看来是值得向他展示毕生收藏的……他爱每张作品远胜过爱他自己。我相信，如果父亲知道他所有的收藏早已四处散落的话，他肯定没法活下去了。您是父亲多年来的第一个想要向其展示画夹的访客，因此我请求您……’这位女士突然举起了双手，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我们请求您……不要让他失望……不要让我们难过……请您不要破坏他最后的幻想，帮帮我们，让他继续相信，他向您介绍的每幅画都依然在画夹里……或许我们不该这么残忍地对待父亲，但我们对此别无选择！人必须要生存……人的生存，我妹妹那四个失去父亲的孩子，真的要比那些印着画的纸更重要……直到今天，我们也没有剥夺他收藏的快乐。他现在很幸福，每天下午都可以抚摸自己的画夹三个小时，像和人交谈一样与每件收藏对话。求您了……我举起双手请求您，请您不要毁了他这份幸福！’

“当时她把一切叙述得如此感人，我现在复述起来根本无法表达出那种激动之情。上帝啊，作为一个商人，我遇到过太多被通货膨胀所欺骗的人们！有多少家庭被迫变卖自己的万贯家财，却只能换取一块果腹的黄油面包——但这件事有些特别，让我感到非常意外。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在她老父亲面前保持沉默，尽力配合做到最好。

“之后我们一起前往收藏家的寓所——在路上我又获悉，买主们用多么低的价钱欺骗了这些可怜的、无知的女人们。我当即决定竭尽全力帮助她们。我们上了楼梯，还没打开房门的时候，就听到从屋内传出那位老者充满喜悦的洪亮声音：‘快进来！快进来！’盲人通常听觉都特别灵敏，他一定是在我们刚上楼梯时就听见了我们的脚步声。

“‘赫尔瓦特今天中午激动得都睡不着，他特别期待您来，给您看看他毕生的收藏。’老太太笑着说。她女儿用眼神告诉母亲，我已经知道了一切并且愿意帮忙。那些塞满收藏品的画夹子静静地躺在桌上等候着。这位盲老人一碰到我的手，还没顾得上问候，就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按到了桌旁的沙发上。

“‘好了，我们现在马上就要开始了——有太多名作需要看，柏林来的大人物又总是没有时间。第一本画夹是大师丢勒的作品集，您自己也能看得出来，收录得有多完整——而且一幅比一幅漂亮。您自己也能够判断出来，您慢慢欣赏吧！’他打开画夹的第一幅画：‘这是《大马图》。’

“之后他非常小心地用指尖从画夹里取出画框，就像是在接触一件易碎的东西似的。画框里镶的是一张发黄了的白纸。他高兴地把那张一文不值的白纸举到眼前。他凝视着这张白纸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当然并不能真正看见什么，但他还是把这张白纸举到眼睛的高度，这样他的整个脸都会有这种感觉，仿佛他还能看见一样。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那双如死水一般的眼睛里——不知是由于纸张的映像还是从心灵深处发出的光辉——居然折射出一道明亮的喜悦，一道幸福的光芒。

“‘现在，’他自豪地说道，‘您何时见过比这更精美的版画？您看，这画上的线条多么清晰，多么流畅——我曾把这张画与德累斯顿的那张版画比较过，那张显得多么模糊，多么暗淡无光啊。您再看看它的来历！在这儿。’他把画翻到背面，用指甲准确地指着白纸背面的某个位置，以至于我也不由地朝他所指的地方望去，想看看图章是不是真的在那儿。‘您在这儿看见的是收藏家纳格勒的图章，这儿是收藏家雷米和厄斯代勒的图章。他们肯定没有想到自己收藏的作品有朝一日会栖身于这间斗室之内。’

“当这位眼盲的老者指着一张完全空白的白纸赞不绝口时，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当他用指尖分毫不差地指着那些只存在于他心目中的收藏家图章，而你还要极力配合参与的时候，真的是可怕至极。

“我并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回应他。但是当我把目光投向旁边两位可怜的女士，看到她们祈求地举着双手时，我便克制住了自己，开始扮演自己在整场戏中的角色。

“‘太不可思议了！’我终于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是一张相当精美的版画。’他的脸上马上浮现出自豪的神情。‘其实这还不算什么，’他得意地说到，‘您必须要看看这幅《忧愁图》或者这张《耶稣受难图》，这都是极其精美的作品，这可是这一主题版画的孤本啊！您现在可以大开眼界了！’他再次用手指指着一张根本不存在的画：‘您看这清新的、温暖的色调，柏林所有的大古董商和博物馆专家都会为之震惊的。’

“他继续说着，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不，我根本没法向您叙述我当时的感觉有多糟糕。和那位老者一起看了一两百张空荡荡的白纸，但它们在这位老人的头脑中却是真实存在的，以至于他能够毫无差错地按照正确的排列顺序全部介绍出来，甚至赞美到每张作品每个最小的细节：这些看不见的收藏，对于这位眼盲的老人来说，对于这个被欺骗的老人来说，一直没有任何改变。他那梦想的激情还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几乎让我开始相信它们真的存在。期间只有一次他有些怀疑，我也害怕他发现我是在演戏——他指着伦勃朗的《安提俄珀》，再次夸赞这张线条分明的版画（这是一幅复制品，真品价值连城）。他的手抚摸着白纸，并没有感觉到空白纸张上那精细的线条。这时他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阴影，连声音也变得怀疑了。‘这的确是……这的确是《安提俄珀》吗？’他说，这时他显得有点儿不安，我马上把白纸从他手里拿过来，尽可能地去描述这幅我也非常熟悉的版画的各个细节。那张充满紧张的面孔又慢慢恢复了平静。我越赞美这些收藏，这位老人就越高兴。‘终于有位识货的行家了，’他高兴地向妻子和女儿喊道，‘终于有位行家了，你们也听他说了，我的这些收藏有多值钱。以前你们总是对我恼火，说我把所有钱都花在了收藏上：的确是这样，在过去的六十年里我不喝啤酒，也不喝葡萄酒，不吸烟，不去旅行，不去剧院看戏，不买任何书，只是这样一味地为这些收藏节省节省再节省。但是你们将会发现，当有朝一日我离开人世时，到时候你们会变得多么富有，比这座城市中的所有人都要富有，就像德累斯顿城中最富的人那般富有。但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一张画离开我这间房子——除非他们先把我抬出去，再拿走我的收藏！’

“这时他的手颤抖地抚摸着空荡荡的画夹——这一幕令人不寒而栗。在战争年代，我头一次在一个德国人脸上看到这样纯真而完美的表情！他旁边的带着惊骇的面孔的妻女，像极了他那幅蚀刻画上的来此瞻仰她们的救世主的女性形象。站在被挖掘一空的坟墓前，她们的惊慌中满是虔诚，又怀有极度的喜悦。她们，穷苦的她们，似乎也被老人孩子般的喜悦所感染，喜忧参半。这个场景是我见过的最动人、最美好的。这位老者并不满足于我的称赞，他不停地翻着这些画页。当最后这些骗人的画夹被放到一边、老人不得不把桌子腾出空间来放咖啡时，我才感觉又恢复了正常。他向我讲述了成千上万个淘到这些珍品的故事，其间又一次次地站起来，又开始一张一张地从画夹里抽出画作。当最后我说我必须离开时，他又像个孩子一样恼火了，使劲跺着脚说这可不行，我几乎连一半作品都还没看完呢。他的妻子和女儿也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他，说我必须得走了，否则迟到的话就赶不上火车了。

“当我们最后说再见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相当虚弱。他握住我的双手说道：‘您的到访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快乐。这真是太好了，终于……终于……终于能够有机会与一位行家共同欣赏我最喜欢的收藏了。而您也应该看见了，您到我这个上了年纪的、眼盲的老人这儿来并不是白跑一趟。今天我愿意当着您的面，让我的妻子作为见证人，向您保证，在我离开人世之后把我的收藏全部委托贵古董店来进行拍卖，其他任何人不得插手。您应该得到管理这些不为人知的收藏的权力。请您答应我，为我制作一本精美的收藏目录，就把收藏目录作为我的墓志铭，这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了。’

这时他的手颤抖地抚摸着空荡荡的画夹——这一幕令人不寒而栗。

“我向他的妻女望去，她们吓得在一旁战栗着。可我却饱含激动和感恩，被这位业已看不见又一无所知的盲人把他早已不知在何方的珍宝委托给我而心疼、感动着。我答应了他，尽管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遵守这个约定。我感到他是那么信任我，他的手指是那么温柔而亲切。

“两位女士送我出了门。她们不敢有任何言语，因为这位看不见的老人的听觉相当灵敏，他能听清我们说的每句话。但她们却向我报以感激的目光！我像仍身处梦境一般下了楼梯。我感觉自己像犯了罪一样：我来到这些可怜人的陋室，使得这位盲眼老人像是获得了一小时的视力一般。我参与了一场欺骗行动，还向他撒了谎。我，实际上是以一个古董商的身份来的，本想从老主顾身上低价买回一些有价值的古董。但我参与的事要多得多：在这个令人悲伤的时代，我再次真切感受到了纯粹的快乐。

“我已经走到了大街上，这时听见楼上开窗户的声音，有人在上面喊我的名字。是真的，那位老者不顾家人劝阻，用他那双早已失明的双眼望向我应该走的方向。他冲着我的方向摇动手帕，喊道：‘祝您一路顺风！’窗口那儿是老人快乐而矍铄的面庞，他下面却是行色匆匆、愁云满面的人们，行走在令人厌恶的街道上。他和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瞬间，此时我又想起一句老话——我相信这句话是歌德说过的——‘收藏家是幸福的人！’”

勒波雷拉

她的教名叫克蕾申琪娅·安娜·阿罗伊西娅·芬根胡贝尔，当时三十九岁，是出生于齐勒河谷小山村里的一个私生子。在她的仆佣身份证“体貌特征”一栏中划了一条斜线，表示没有什么可记录的。但是，如果公务员们有这个必要，必须描述反映她性格的特点，那么只消抬头看她一眼，便一定会在那一栏填写如下内容：像一匹日夜劳作、骨骼粗大、干瘪如柴的山区驮马。这是因为她下唇下垂，略长而又线条粗糙的椭圆形面孔被晒得黑黑的，特别是那蓬乱、浓密、一绺绺沾着垢腻搭在额上的头发……所有这些让人一看就觉得有几分马相。她的步态也透出倔犟，透出阿尔卑斯山里的老爷马那种难以驾驭的驴子般的脾气。这类牲口一年四季总是驮着木头架子，磕磕绊绊、慢慢腾腾地走在多石的山间羊肠小道上，闷气郁结，时而爬坡而上，时而顺谷而下。克蕾申琪娅干完了活，就像卸掉了笼头的马似的，这时她经常松松地合拢关节突出的双手，撑着胳膊，昏头昏脑地在那里发呆，如同养在马厩里的牲口，在休息的时候各种感官都已经闭合上了。她身上的一切都让人感觉生硬、笨拙和沉重。她思想简单，反应迟钝，任何想法的初次形成都像渗过一张难透的筛子，然后缓慢地滴落到她的意识深处。但是一旦她接受了新鲜的事物，就顽强贪婪地死命抓住它。她从来不阅读，既不看报纸，也不翻看祈祷书。书写对她来说是件天大的难事。她写在厨房账本上的那些字母都是歪歪扭扭的，甚至会使人想起她那笨拙的、浑身上下充满棱角的躯体——显然她没有任何明显的女性特征。而且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像她的肢体、额头、臀部和双手那样粗硬，尽管蒂罗尔山民浑厚的软腭音并不难发，可她说话却老是严重地结巴——其实这也不足为奇，因为克蕾申琪娅从来不对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也没有谁曾看见她哪怕笑过一回。在这方面，她也完全和其他的动物一样：那些无意识的上帝的被造物没有被赐予欢畅而自由的表露感情的笑。

作为私生女，她成了全村的负担，就这样慢慢地长大了。十二岁时，她便成了受雇做粗活的女佣，后来当了一间餐厅的清洁工，最后由于她在一家车夫酒馆工作努力，身上散发的一股子韧性和犟劲引起了大伙的注意，被推荐到一个体面的客栈做厨娘。在那里，她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起来开始干活，打扫、擦拭、生火、洗涮、拾掇、烹饪、揉面、挤奶……一直干到半夜。她从来不出门度假，除了去教堂，她从来都不上街。圆形灶坑里那团烤人的火对她来说便是世界的太阳，这些年来她劈开的成千上万块木头就是她的树林。

男人们都不理睬她，可能是因为她咬紧牙关操劳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至于在她身上根本体现不出什么女性的特征；或许是因为她不懂人情世故，不爱说话，见到有人表示亲近，便以粗鲁的态度对待。她惟一的乐趣就是攒钱。出于乡下人和老姑娘那种守财奴的本能，她固执地积攒着，为了避免到了老年无可奈何地住在贫民窟里，吞咽村民施舍的粗食来苟延残喘。

同样也是为了钱，这个女人在三十七岁那年头第一次离开了蒂罗尔山区。一个以介绍职业为生的女中介在消夏时见到了她，看她从早到晚在厨房和餐厅里发疯似的干活，许诺给她双倍的工钱，说服她来到了维也纳。在火车上，克蕾申琪娅除了在吃东西的时候张开过嘴巴，没有对任何人说半句话。虽然同车的旅客和蔼地表示愿意帮她把沉甸甸的装着家当的草编篮子搁到行李网架上去，但她却仍然把它抱着，放在已经压得生疼的膝盖上，原因是在她那大而空荡的山区村民的脑袋里，诈骗与盗窃这些坏事是同大都市这一概念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她到维也纳后最开始的几天，必须得有人陪着她才去市场，因为她害怕那些车，就像母牛怕汽车一样。可是等到她认得了去市场的那四条马路，就不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她一个人挎着篮子，低头慢慢地从家门口走到菜摊前，之后又回到家里，打扫、生火，像在之前那个灶头前一样拾掇，并没有任何的变化。到了晚上九点钟，和在山村里的这个时候一样，她便上床睡觉了，张着嘴巴，睡得像一头野兽，直到第二天早晨闹钟叮当响起来才醒。她从不接近任何人，所以谁都不知道她是否已经适应了新环境，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如果吩咐她去做什么，她也只是闷声闷气地回答：“哦，哦。”要是她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就会把肩膀拱起来。那些开朗活泼的女佣冲她投去的嘲讽目光，她都置若罔闻，就像是水珠落到兽皮上，一滑而过而已。只有一次，一个女工挖苦地模仿她的蒂罗尔口音，对这个平时不怎么开口说话的人不停地挪揄，这时她猛地从灶台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木柴，朝那个被吓得大叫的女仆扔去。从那一次起，大家都躲着这个会突然怒不可遏的女人，谁也不敢再讽刺她了。

但在每个星期天早上，克蕾申琪娅总会穿上带着细褶又很蓬松的裙子，戴起土气的盘形女帽去教堂。只有一次，就在她到达维也纳后头一回出门的那天，她曾打算随处逛逛。可是她不想搭乘电车，于是便小心谨慎地沿着身旁震颤不已、乱哄哄的马路溜达，眼睛一直盯着石头墙壁，只走到多瑙河边就回来了。在那儿，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河里的流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后转身依旧沿着石头墙壁，胆怯地避开行车道，脚步沉重地沿着原路返回。这是她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出门，为的是了解一下情况。但是看来这一趟肯定是让她失望了。从此以后，她每逢星期天就再也不外出，宁可做些针线活，或者在窗边发呆似的坐着。她过的是犹如脚踏水车一样单调刻板的日子，大城市的生活并未给她原来的生活状态带来一丝波澜。除了到月底，她伸出双手接过来的不再是以前那样两张，而是四张的蓝票子。这是一双历经风雨侵蚀的手，老是要伸进锅里，已经操劳得不成样子，还经常擦出小伤痕。她每次都要怀疑似的把这些钞票验看好久，不嫌麻烦地摊开这些纸币，简直可以说是深情地把它们都抚平，然后将刚得的票子连同原来的那些一起放进黄色雕花小木箱里。这个箱子是她从村子里带过来的，而这只笨重、做工粗糙的小箱子囊括了她活着的全部秘密和意义。夜里她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白天藏在哪里全家人谁也不知道。

这便是这个怪物的习惯（无论别人管她叫什么，人类的正常秉性还是会在她麻木不仁、懵懂无知的举手投足间有些许显露，因为她毕竟还是个人类）。然而，或许造物主恰恰创造了这样的产物，她才能够像蒙着眼罩一样视而不见、心无旁骛地忍受得了在年轻的封·弗男爵这个反常至极的人家当女佣。一般说来，这家的仆役们在受雇和解约的法定限期一到，便再也不愿在这个动不动就吵架的环境里继续呆下去了。女主人经常愤怒得大吼大叫，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症了。她是埃森一个有钱的工厂主的女儿，已经不再年轻，在某个疗养地结识了这个比她年纪小得多的男爵，便草率地嫁给了这个仪表堂堂、无处不显示出贵族世家魅力的纨绔子弟。可是蜜月期刚过，新娘子就不得不承认当初父母的反对是有道理的：他们反对匆匆忙忙地结婚，特别注重女婿的真心实意和才干能力。这个很快就显示出懒散性格的丈夫，除了隐瞒了结婚前的多笔债务，不久又暴露出单身时养成的浪荡习惯，而不是结婚后应尽的本分。这个心地不算坏的小白脸献殷勤的水平很不一般，像所有草率行事的人那样，从内心深处看甚至随和可亲。但他对待世事满不在乎，百无禁忌，不屑于拿钱作本赚利息，反而把这视作出身微贱者生性小气的狭隘行为。女人却想要踏踏实实、循规蹈矩地过日子，这是莱茵地区市民特有的持家之道。可是这使他感到无法忍受，因为男人要的是逍遥自在。尽管她很有钱，但是对他的每一笔数额较大的开销却总是穷根究底，这位精打细算的夫人甚至拒绝修建赛马场，而这是他一直以来最想实现的目标。所以到了这个地步，他觉得再没有必要为这个粗脖子、大块头的北德老女人尽到做丈夫的责任了。她颐指气使地大声嚷嚷，实在叫他听不下去。于是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他把女人晾在那儿，虽未恼羞成怒，但还是毫不留情地拒斥了这个感到沮丧的女人。每当她对他大加指责时，他就好像无比尊敬似的洗耳恭听，可是等到她训斥完毕以后，他便借吸烟时的吞云吐雾，把她那些情绪激动的告诫远远抛在脑后，随后还是无拘无束地随心所欲。妻子对这种圆滑、类似公事公办的表面应付感到伤心，比遇到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更加感到怨气难消。可是面对这种看似有教养、从不发火、但却伤透人心的谦恭姿态，她郁结的愤恨只能转而往另外一个方向发泄——她大声斥骂仆人，疯狂地向无辜者发泄她原本有理、然而迁怒不当的怨恨。因而不可避免地产生这样的后果：两年之中，她不得不更换女佣至少十六次，有一回甚至还打了一架，花大钱赔偿才得以了结。

只有克蕾申琪娅依旧木然不动，犹如大雨中站在出租车前面的一匹马，尽管身后已经闹得天翻地覆。她不站在任何一边，也不理会发生了什么变化。她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些来到她的身边、和她共居的陌生女仆不断地变换着名字、头发颜色、身体气味和举止特点。她不同任何人说话，也不去管撞得乒乓乱响的房门、经常中断的午饭、无可奈何而又举止失常的暴怒。她冷漠地从厨房走到市场，又从市场回到厨房，奔忙不已。她对这个隔绝在自身圈子以外的世界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似的，就像连枷无情地拍打谷物那样，她把一天又一天摔得七零八碎。就这样，大都市里的两年时光在她身边流逝，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心中的那块弹丸之地也未得到扩展。只有一点例外：小箱子里的蓝色钞票堆叠起来已有一掌之高。到年终，她用沾湿的手指一张一张地清点，发现距离积满一千这个具有神奇魔力数字的日子，已经不再遥远了。

然而，偶然的事情总会发生，就像金刚石钻头无坚不摧一样。命运让人看不透、想不到，它诡计多端，总是从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趁虚而入，如同砸开铁石似的，彻底震撼最愚钝的心灵。在克蕾申琪娅身上，此事的外在因素几乎就像她本身那样平淡无奇：当政人物心血来潮，在中断了十年之后，又要进行一次人口普查，向各户分发了非常复杂的表格，要求详尽地填报各人的履历。男爵信不过下人的书写能力，这些人只能画出不成样子、仅仅从读音看才算正确的字母。他宁可亲自逐栏填写。为此他把克蕾申琪娅叫进房间。他问清了她的姓名、年龄、出生地之后，发现他曾经在阿尔卑斯山中她所在的偏僻角落多次打过羚羊，因为他是一名狩猎迷，并且和当地猎区业主是朋友。此外一名陪了他两个星期之久的向导刚好和她同村。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向导原来凑巧还是克蕾申琪娅的一位长辈。更让男爵一时高兴的是，竟从这个偶然的机缘引出一次不能算短的谈话，而他们从中又得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就在她曾当厨娘的那间客栈里，男爵曾吃过齿颊留香的烤鹿肉——这些其实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由于种种巧合而变得异乎寻常。而对克蕾申琪娅来说，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对她的家乡有点儿了解的人，简直是一个奇迹。她红着脸站在他的面前，露出感兴趣的神情。男爵竟开起玩笑来，像个男孩子那样胡闹，模仿蒂罗尔的口音，追根究底地问她会不会唱当地的颤调，还提出很多诸如此类的问题。这期间，她一直笨拙地、讨好地躬着身子。最后，男爵把自己逗乐了，学着山民的样子，非常随便地在她粗硬的臀部上拍了一下，哈哈大笑，把她打发走了：“现在你回去吧，好申琪娅！看在你是齐勒谷人的份儿上，再多给你两克朗。”

的确，这本身并非是什么充满激情、意味深长的举动，但是这次五分钟的谈话对这个浑浑噩噩的人潜藏的情感所产生的影响，就像是在湖中投下一块石头惊到了鱼一样，先是逐渐地、缓慢地形成一个个晃动的水圈，然后厚重地一波一波扩展开，慢慢地漾到意识的边缘。这个固执又沉默寡言的女人多年来第一次算是真正同一个人亲切交谈。这第一个对她说话的人就在这里，冷酷地置身于纷扰之中，竟然知道她家乡的丛山，甚至吃过一回她做的烤鹿肉！想想看，这实在是异常难得的缘分。而且他还不拘礼俗地在她的臀部上拍了一下，这个举动在山民的语言里，当然意味着直接地向女人示好和求爱。纵使克蕾申琪娅不敢胡思乱想，知道这位风流倜傥的男主人不可能是中意于她，然而不知怎地，那肌肤的亲昵还是唤醒了她昏然慵困的内心情感。

就这样，通过这次偶然的谈话，堆在她内心的泥土便开始一层一层地扒出和挪开，先是模模糊糊地，然后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出前所未有的情感。如同一条狗，在周围所有的两条腿的人类当中，忽然有一天蓦地辨出其中一位就是自己认定为主人的那一个。从这一刻起，它便乐意跟他东跑西颠，摇着尾巴或者以叫唤来迎接这个命里注定主宰它的人，心甘情愿地对他百依百顺，温顺地跟随他的每个脚步。同样，在克蕾申琪娅闭塞的圈子里，在以钱币、市场、锅炉、教堂、床铺这五个惯用的概念筑成的不留缝隙的圈子里，现在突然闯入一个人，他需要活动空间，于是肆意地把原来的成员全都推到一边。出于一旦抓住什么便永不放手的山民的占有欲，她将这个新来者拽到心灵深处，一直拉进她那麻木的感官产生本能冲动的混沌世界里。当然，这种变化过了一段时间方才显示出来，最初的那些迹象也极不起眼。譬如说，她给男爵洗衣服、擦鞋子时特别细心，到了入迷的程度，而男爵夫人的衣服鞋子，她却让打扫房间的女仆去管。另外，人们可以经常在过道和屋子里见到克蕾申琪娅。一听见钥匙在外面那道门上哗啦响，她便马上迎过去，以便接过男主人的大衣和手杖。她现在对膳食加倍注意，甚至不怕麻烦地一边走一边打听去市场大厅的那条陌生的路，买来一份烤鹿肉。此外可以看出她对衣着也比以往要在意。

情窦初开的感情过了一两个星期才从她的内心长出最初的几棵嫩芽。又过了好几个星期，第二种情感才跟随这最早的激情产生出来。它在变动不息中成长，显露出清晰可辨的色彩和形态。这第二种情感正是第一种的增补——这起先模糊不清、但逐渐不加掩饰地赤裸裸地迸发出来的对男爵夫人的仇恨，仇恨这个女人可以同他一起居住、就寝、说话，然而对他却并不是像自己那样忘我地尊敬。不管是因为她——她现在不知不觉地留意了——目睹过不止一次出现的丢人场面，因看到自己崇拜的男主人遭到愤怒的女主人侮辱而感到憎恶，还是因为他的举止和蔼可亲，两者相比之下，使她对这个带有北德特点的苛刻女人那副高傲的冷脸更有了双倍的厌恶——总之，她对不明究竟的男爵夫人忽然采取一种执拗的态度，怀有一种折磨对方、用无数使人反感的恶毒的细节来报复她的敌意。譬如，夫人至少得按两次铃，克蕾申琪娅才故意拖拉、慢吞吞地来应门，明显流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她那高高拱起的肩膀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抵抗的架势。她一言不发，一脸愠色地接受安排和交代，弄得夫人不知道她到底听明白了没有。可是如果为了保险起见，男爵夫人再问她一次，那么得到的回答只是她气恼的点头，或者一句不屑的“早就听见了！”。又比如，夫人看戏回来发现有一把重要的钥匙不翼而飞，急得在各个房间乱跑，谁知半个钟头以后，她竟然就在某一个角落里找着了它。克蕾申琪娅求之不得的是：经常把应该转告夫人的事情或者别人打给夫人的电话给忘了。如果向她追问起来，她便生硬地直接回夫人一句“我忘了”，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克蕾申琪娅从不正眼看她，也许是怕双眼忍不住流露出对她的仇恨。

家事的烦扰导致夫妇之间的不和愈演愈烈。或许克蕾申琪娅本能地惹人厌烦的表情对病象一周比一周明显的夫人也有影响，致使她经常性地吵闹不休。由于独身在家太久，夫人因受折磨而变得喜怒无常，再加上婚后丈夫的冷漠和下人的放肆而怨恨郁结，这位有苦难言的男爵夫人越来越失去心理平衡。含镇定剂和安眠药成分的药物也不能抑制她的大吵大闹。服药以后，在与人争辩的时候，她那绷得过紧的神经就会突然失去控制，脾气更大了。她甚至出现了痉挛和癔病的症状。可是谁都不给予她一丝一毫的同情，甚至连假装的善良帮助也没有。最后，那位请来的医生建议她去疗养院呆两个月。听到这个意见，平时对她极其冷漠的丈夫突然表示关切和赞同，使得妻子又起了疑心。起初她不肯去疗养，然而，这次出门的事最后还是定下来了。男爵指派所有的年轻女仆们都陪她去，只有克蕾申琪娅被留在这偌大的住宅里服侍他。

这个要把老爷交给她一个人伺候的消息，对克蕾申琪娅那颗沉重的心产生的作用宛如一剂猛然提神的妙药，仿佛有人将她所有的体液和活力装在一只魔瓶里剧烈地摇动那样，把它们混合在一起了，于是从本性的底层浮起的潜藏着的积淀的热情，濡染了她的整个举止神态。从前呆滞、僵硬的手脚显露出来的麻木和迟钝一扫而光，好像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忽然给她换上了灵活的关节和敏捷轻盈的步伐似的。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来回跑。一听说要作好出门的准备，她便主动收拾箱子，还亲手把它们搬到车上去。那天夜里男爵很晚才从火车站回来，这个殷勤的急步迎上前来的女仆马上接过了他的手杖和大衣。男主人舒了一口气说：“顺利打发走了！”这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怪事：平时，克蕾申琪娅像所有的动物一样，脸上从未浮现过一丝笑容。此刻，她那紧闭着的双唇四周的皮肉好像在用力地牵扯和伸张。她嘴角歪斜，横向拉开，突然让那呆头呆脑的脸孔变得喜形于色，还泛出龇着牙的笑意，毫无掩饰，像兽类一样没有丝毫顾忌。男爵见到她这副模样，觉得意外而难堪，因自己亲昵失当而感到羞惭，无言地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然而，短暂的尴尬迅速过去了。在随后的几天里，主仆二人感受到一致的舒坦、称心如意的清静和解脱。男爵夫人的离去仿佛吹散了满天密布的乌云：挣脱了羁绊的丈夫，有幸逃离了无休无止的辩解，第一天夜里就很晚才回家。克蕾申琪娅默默地殷勤伺候，与夫人接待他时的喋喋不休、问这问那形成鲜明对比，这使他感到很舒畅。而克蕾申琪娅则把她亢奋的激情专注于每日该做的事情上。她早早起床，把什么都擦得锃亮。她着了迷似的擦拭门把手，不知怎么竟能做出特别可口的菜肴，这出乎男爵意料。他注意到第一次进午餐时，她为他一个人挑了贵重的餐具，它们以往只在特别的场合才从银器橱里取出来使用的。男爵平时不太在意这些。不仅如此，他居然还觉察到这个怪人那简直是体贴入微的关切之心。他生性和善，也就明了地表示了对她的满意。他称赞她会做菜，对这对那都夸她几句。第二天是他的命名日，早上她做了一个制作精巧的圆形大蛋糕，上面有他名字的大写花体首字母和撒糖的纹章图案。他看了以后忘乎所以地对她笑道：“申琪娅，你早晚会惯坏了我！我的夫人可千万别回来！要是她回来，那我怎么办？”

对自己多少约束了几天后，男爵变得越发肆无忌惮。他根据多种迹象，肯定她会守口如瓶，于是便在自己的住宅里又过起了十足单身汉般毫无拘束的生活。作为妻子暂离的丈夫，他在第四天把克蕾申琪娅叫进房间，用非常沉着的语调吩咐她晚上准备两份冷夜宵，然后她就去休息，其他一切由他自己料理，并未再讲为什么要这样做。克蕾申琪娅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没有一瞥目光、没有一丝眼色微微透露出，这几句话的深层含意是否渗进了她那低矮的额角后面。但是很快她的男主人就注意到，她对他的真正意图领会得多么透彻，因而感到意外而又有趣。深夜，他在看完演出后带着一个娇小的歌剧院女演员回到家中，不但发现餐桌上的夜宵准备得非常精致，而且餐桌还被鲜花装点了。他还看到在卧室里挨着他自己的那张床又铺了一张床，大胆一而诱人，连他夫人的丝质睡衣和拖鞋也已放好在那里，等候有人去穿。这位不再受到管束的丈夫对这个怪人的深切关注觉得很好笑。由于她知情而且从旁协助，男爵已不再有丝毫拘束了，早上他就摇铃让她去伺候这位造访者梳洗。这样，主仆二人之间的默契完全确立了。

在那几天里，克蕾申琪娅又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那个活泼的女演员正在记《唐璜》中埃尔维拉女士这一角色的台词。她喜欢开玩笑地把多情的男朋友抬举为唐璜。有一回她笑着说：“把你的勒波雷拉叫进来！”这个名字被用到这位壮实的蒂罗尔女仆身上，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正因为这样，男爵觉得很滑稽。从此以后，他都叫她勒波雷拉了。克蕾申琪娅乍一听，睁大了眼睛发呆，但马上便因这个她弄不明白的、如此响亮悦耳的名字而被吸引，竟然把享受改名的待遇视作地位的提升。每当得意忘形的主人这样召唤她的时候，她就大大地张开两片鼻翼，露出茶色的马一样的牙齿，恭顺地、摇着尾巴似的靠过来，以便听命仁慈的主子对她的吩咐。

取这个外号的本意是作弄人，但这位未来的歌剧明星碰巧给这个怪人披上了一件极其恰当的语言外衣：与德蓬特笔下那个欢娱与共的同伙相似，这个情缘难觅、四肢僵化的老处女从男主人的风流韵事中感受到愉悦。无论是每天早上发现遭到所有人仇恨的男爵夫人的绣床不是让这个，就是让那个具有青春活力、蒙受屈辱又十分痛快的身体弄得乱七八糟，还是悄然在自己的诸般感官中喷发出共享欢乐的火花——不管怎样，这个过分虔诚而又冷酷的老姑娘显出一副简直是激情亢奋的热心肠，对她男主人的一切离谱行为和指示惟命是从。由于长期的操劳过度和几十年来的含辛茹苦，她的身体早已变得毫无女性特征，也失去了内在的冲动，但她带着诱使苟合的兴致，眯起眼睛目送几天以后已是第二个、很快又是第三个女人进入主人的卧房，并从中获得温暖而舒畅的快感。逐渐苏醒的意识和情爱气氛的勾魂摄魄，对她的睡意未消的官能，像清洗液一样产生了作用。克蕾申琪娅成了真正的勒波雷拉。她逐渐变得机灵敏捷，应声即到，精神抖擞，如同那个活跃的男仆勒波雷拉。在不断积聚的急切关注中，她的性格显露出似热气喷射上来的反常现象：种种微不足道的欺诈行为、狡黠的举动、吹毛求疵的做法，以及偷听、探问、窥伺、四处走动之类的事情。她贴在门边窃听，从钥匙孔中偷看，在屋子里或床铺上胡乱翻找。她像捕食似的，一闻到猎物的气味，便为莫名的激奋所驱使，沿着楼梯跑上跑下。这种警觉，这种伴有好奇心理的关切，使她从过去麻木愚钝、毫无生气的外壳逐渐衍化成可以说是活生生的人。邻居们都感到惊讶，克蕾申琪娅一下子变得喜欢与人交往，跟女仆们闲聊，笨拙地和邮差开玩笑，同那些女店员议论旁人……而且一天晚上院子里熄灯以后，住在她屋子对面的几个女佣听到从那个平时一直没有声息的窗子里响起了奇怪的嗡嗡声——原来是克蕾申琪娅正在生硬地用压低的嘶哑的嗓音，唱一支阿尔卑斯山区傍晚时分牧女在草地上唱的歌。支离破碎的音调经过久置不用的双唇而走了音，从屋子里艰难而不顺畅地传出毫无抑扬顿挫的调子。但无论怎样，这调子听起来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地感人和奇特。从童年到现在，克蕾申琪娅第一次开口歌唱。逝去的岁月留下一片幽暗，艰涩的歌声却带着光明慢慢升起，不知怎地竟能打动听者的心。

“把你的勒波雷拉叫进来！

在这个崇拜男主人的女仆身上发生的这一系列令人惊奇的变化，原是男爵无意间造成的，对此他本人却极少觉察。有谁会回头去看自己的影子呢？人们感觉到它有时忠实而沉默地尾随着自己的脚步，有时急匆匆地在身前滑行，像一个还没有意识到的愿望。但是人们很少会花力气去细看这相似而稍微走样的影子，认出那扭曲的图像竟是自己本人！男爵在克蕾申琪娅身上仅仅注意到，她时刻准备着服侍他，难得开口而牢靠，忠心耿耿到了忘我的程度。而正因为她沉默寡言，在所有敏感场合都很有分寸，所以使他觉得特别满意。有时他随便地像抚弄一条狗似的给她戴戴高帽，偶尔也对她开开玩笑，豁达大度地掐一下她的耳垂，给她一张钞票或戏票——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漫不经心从背心小口袋里掏出来的零碎玩意儿，可在她看来却全是圣物。她总怀着肃然起敬的心情，把这些东西都收藏到她的宝贝小木箱里。慢慢地，他不再躲避她，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出来，甚至把一些复杂的事情也交给她去办理——他愈表现出信得过她，她就愈显得知恩图报，用心按照他的意愿去行事。一种以奇特的方式嗅闻、搜寻、追踪的本能逐渐显示出来，她像打猎一样跟随、窥探他的每一个意愿。她的生命、追求还有意志仿佛全从自己的躯体转移到他的身上。她站在他的角度来观察一切，代替他的感官来倾听一切，在近乎放荡的热情的推动下，她分享着所有他得到的乐趣和欢心。每逢新来的女郎踏进门槛，她便笑容满面。要是他夜晚归来时身边没有娇柔的女伴，她就会露出怅然若失、由于期待未果而感到委屈的神情——她过去那么昏聩的头脑现在却灵活而迅速地运转。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前所未有的机灵警觉的光芒，像是人性从这头劳累过度、疲惫不堪的干活牲口身上苏醒过来了——一个阴郁而深沉、狡猾而危险、沉思而专注、好动而诡诈的人苏醒了。

有一次，男爵回家比较早，他惊讶地在过道里站住了。从这个平时总是默不作声的女仆的厨房门后面，竟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吃吃的笑声。这时，勒波雷拉已经闪身走出这扇半开的门，尴尬地在围裙上擦着双手，显得害怕而又窘迫。“请您原谅我，老爷，”她说道，目光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是糕点师傅的女儿在这儿……这女孩很漂亮……她很想认识老爷您。”男爵觉得十分意外，抬起了目光，既对她这种放肆的亲昵感到恼火，又对她这种拉纤似的殷勤感到好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男性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说：“带她来让我看看。”

勒波雷拉用甜言蜜语，慢慢地把姑娘哄到身边。这个模样俊俏、头发金黄的十六岁女孩涨红了脸，腼腆地笑着，被女仆急切地往前推着。她从门里走了出来，笨拙地转身避开同这个潇洒的男人打照面。事实上她从对面铺子里时常带着近乎天真的钦佩心情注视他。男爵看她长得俏丽，建议她到屋子里一起喝茶。这姑娘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去，朝克蕾申琪娅转过身子，可是她早已急匆匆地回了厨房。这个被诱上钩的女孩只好红着脸，好奇而激动地接受了这危险的邀请。

然而，事情还是没有什么本质的飞跃。虽然在紊乱、失常的激情的驱动下，这个生硬、迟钝的人，心里多少产生出某种精神活力，但是克蕾申琪娅新近学会的思考方式视野狭窄，还是未能超越最为直接的因由，在这一点上依然与动物只顾眼前事物的本能相似。她像狗一样喜爱主人，无微不至地伺候他。克蕾申琪娅沉浸于这种狂热之中，完全忘掉了不在家里的男爵夫人。因此，她的醒悟也更加可怕。一天早上，男爵手里捏着一封信，暴躁而气恼地走进屋子。他让她把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好，夫人明天就要从疗养院回来了。这时，克蕾申琪娅犹如挨了当头棒喝似的，脸色惨白，吃惊地张着嘴巴站在那儿。这个消息宛如一把利刃刺进她的心脏。她呆呆地望着，只是呆呆地望着，仿佛没有听懂。这晴天霹雳将她的脸孔炸得不成样子。这是如此可怕，连男爵也觉得必须说一句轻松的话来宽慰她：“我看，你也不高兴，申琪娅。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张僵化得如同石板的面孔马上又微微颤动起来。从体内深处，仿佛从内脏里面，慢慢升上来一阵剧烈的痉挛，逐渐使刚才还是煞白的脸颊泛出了暗红色。某种东西非常缓慢地、随着沉重的脉搏被抽离出来。由于她使劲地想把它忍住，因而使得喉头抖动不已。它终于升到了上面，低沉地从咬得格格作响的牙齿缝中迸出来：“总……总……会……总会有办法的。”这句话冷酷地冲口而出，犹如一颗致命的子弹。在激烈地发泄以后，她那扭曲的脸孔好像被压扁了似的，显出非常恶毒、阴沉的神情，使男爵不禁吃了一惊，诧异地往后退缩。但克蕾申琪娅马上又转过身去，开始拼命地使劲刷洗铜盆铁罐，简直像要把手指磨得粉碎一样。

随着男爵夫人的归来，整座宅院再一次被风暴侵袭了。一扇扇房门被摔得乒乓作响，吵闹像穿堂风一样穿过一间间房子，吹散了家里原本欢乐安逸的气氛。也许是因为这个女人听到邻居搬嘴弄舌或收到匿名信，得知了丈夫居然明目张胆地带外遇回家，得知自己的男人如此卑劣地滥用了住宅不容侵犯的权利，也许是因为他迎接她的时候那种紧张的神色。他毫不掩饰的厌烦表情使她感到恼火——总之在疗养院里呆的两个月，对她快要崩坏的神经没有什么帮助。她不时痉挛发作，抑或进行威胁和大吵大闹。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日渐恶化。一连几个星期，男爵都是一派男子汉气概，以他至今奏效的方式对付她一次又一次的责骂。每当她以离婚或给她父母写信相威胁时，他便顾左右而言他，拿空话敷衍她。然而，正是这种无情而沉着的冷漠，使这个郁郁寡欢、被敌意所包围的女人越来越深地陷入烦躁易怒的情绪之中。

勒波雷拉用甜言蜜语，慢慢地把姑娘哄到身边。

克蕾申琪娅从此便以往日的沉默把自己完全掩蔽起来。然而，现在这种沉默已变得咄咄逼人而居心叵测。当女主人抵达家门时，她执拗地留在厨房里，最后被喊了出来，但还是避而不向回来的夫人问好。她倔强地拱起肩膀，木然地站在那里，不管问她什么，她回答起来总是没有好气，使不耐烦的女主人很快就转身不理睬她。但这时克蕾申琪娅却朝不明真相的夫人投去仅有的一瞥，好像要将积聚的全部仇恨注入她的后背。夫人回到家里，使她觉得被掏走了全部的占有感，毁坏了她之前纵情享受过的奴仆地位带给她的乐趣。她现在必须又退到厨房里面的锅灶旁边，听来亲切的勒波雷拉这个名字也被剥夺，这是因为男爵要谨慎地避免在夫人面前对克蕾申琪娅表示好感。但有时男爵被令人厌恶的争吵弄得疲惫不堪，或者需要得到一点儿安慰、发泄一下怒气的时候，便溜进厨房来找她。他坐到一张小板凳上，只是叹一口气，说：“我真受不了啦！”

她所崇敬的男主人由于心情太激动而躲避到她这里来，这样的时刻带给勒波雷拉极度的幸福。她从来不敢出声回答或安慰，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沉思，偶尔痛苦地朝备受折磨的神明投以同情怜悯的目光，露出谛听的神情。这种无言的关切使他感到欣慰。可是每次他离开厨房后，那暴怒时出现的皱纹又立刻向上延伸到她的额头。她那粗重的双手捶击听任宰割的肉块，仿佛要把激愤敲打进去似的；或者奋力擦拭杯盏刀叉，好像要把愤怒搓得粉碎。

某一天，夫人归来造成的阴云密布的僵持局面终于暴雨骤至般爆发了。一次又一次发生让人受不了的吵闹，这回男爵终于忍无可忍，抛开小学生那样低声下气的无所谓的态度，猛然跳了起来，随手把门哐啷一声关上。“现在我可厌烦透了！”他狂怒地喊叫，以至每一个房间的窗子都被震得格格作响。他带着满腔怒火，脸孔通红地冲出去，奔进厨房，对像紧绷在弓上的弦一样颤抖的克蕾申琪娅说：“马上给我收拾提箱和猎枪，我要去打猎，去一个星期。在这个地狱里，就是魔鬼也受不了。非得做个了结不可！”

克蕾申琪娅兴奋地注视他——他又有了主人的气概！于是一阵沙哑的笑声从她的喉头咕噜咕噜传上来。她说：“老爷您可说对啦，非得做个了结不可。”她情绪激昂，打着哆嗦，从一个房间奔到另外一个房间，飞快地从柜子和桌子上找齐各样物件拾掇好。这个粗鲁的人的每一根神经都因紧张、心急而震颤。她亲手把提箱和猎枪拿下去放在车子里，可是当男爵想找一句话对她这样的热心道谢时，他却吃了一惊，连忙收回了目光。因为这时她那双唇紧闭的嘴角突然浮现出诡异的笑意，这副模样曾一再使他感到惊骇。他不由得联想起收拢利爪、蓄势出击的野兽。但是克蕾申琪娅马上又弯下身子，用嘶哑的声音，带着可以说不分尊卑的亲近口气低声说道：“老爷您尽管走好了，这里的事全交给我了。”

三天以后，一封加急电报把男爵从猎区召回。他的一个同辈亲戚在火车站接他。男爵心神不安，一眼就看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因为这位亲戚的眼神中流露出紧张的慌乱。对方说了几句作为铺垫，免得他一下子受不了，然后告诉他，早上发现他的夫人已经死在床上，整间屋子弥漫着煤气。亲戚说，遗憾的是，这不可能是偶然不小心造成的意外事件，因为现在已是五月，早就不用煤气炉了。这位轻生的夫人头天晚上服用了安眠药，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她的自杀意图。此外，还有厨娘克蕾申琪娅的证词，说那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留在家宅里，曾经听见轻生的女主人在夜里还走到前厅去，看来是有意打开已经关严实的储气罐。根据这一陈述，请来的法医也排除了任何偶发事件，把这件事作为自杀记录在案。

男爵开始浑身发抖，在他的亲戚谈到克蕾申琪娅的证言时，他突然觉得两手的血液骤然变凉，一个令人难受、反感的思绪像呕吐的感觉一样向他的心头涌起。但他竭力把这种正在形成的、令人痛苦的感觉压抑下去，由他那位亲戚带他进了屋子。尸体已经搬走。在客厅里，他的亲戚们正在等候他，露出忧郁而怀有敌意的神情：他们的慰问听起来像一把把冷冰冰的刀，带着多少有些加重的责难口气。他们说，他们不能不告诉他，很不幸，这件“丑闻”已无法遮掩，因为那个女仆一早就冲出去，跑到露天台阶上尖声大叫：“夫人自杀啦！”他们还说，由于纷纷议论——锋利的舆论又一次冷酷地对着他——令人难堪地引发了公众的好奇心理，他们只得安排好，不声不响地安葬她。男爵怅然若失、心乱如麻地听着，在这当中有一次不由自主地朝那扇上了锁、通向卧室的房门看去，接着又胆怯地垂下目光。那说不清的思绪在他的心里翻腾不已，使他感到痛苦。他要把它想个透彻，可是那些恶意的空话干扰了他。亲戚们发着牢骚，喋喋不休，围在他身边又说了半个钟头，然后才一个一个地离开。男爵独自留在这间半明半暗的空屋子里，像受了沉重的打击一样在颤抖。他感到额头涨痛，关节乏力。

这时候有人在敲门。“进来！”他吓了一跳，说道。紧接着从他身后传来迟疑的脚步声，一种生硬的、蹑手蹑脚的、趿拉着鞋子的啪嗒作响的脚步声。他太熟悉这脚步声了。蓦地，他感到一阵恐惧，觉得颈椎好像被螺钉给固定住了一样。同时一阵寒战从两鬓的皮肤往下一直传到膝盖。他想转过身去，可是肌肉不听使唤。就这样，他站在屋子中央，浑身颤抖，叫不出声音，垂落的两只手僵直如石头。但同时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样内疚地站着看起来是多么懦弱。然而，再怎么用力也是徒劳，肌肉已经不受他控制了。这时，他身后传来非常沉着、丝毫没有感情的声音，以完全就事论事的平常语气问他：“我只想问一声，老爷您在家里还是在外面用餐？”男爵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现在那种冰冷的感觉已经透进了胸腔往下渗。他张了三次嘴都说不出话，最后总算说了一句：“不吃，我现在什么也不吃。”接着，那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出去了。他不敢回过身去。突然，僵硬的感觉消失了：接着是一阵恶心，也许是一阵痉挛，袭击了全身。他猛地一跳，到了门边，哆嗦着把钥匙转了一下，免得那脚步声，那像幽灵一样跟随他、令人憎恶的脚步声再一次来到他的身边。然后他往椅子上一靠，希望把一个不愿意去思忖的想法硬压下去，但它却像蜗牛一样冷冰冰、粘糊糊地从心底冒上来。而且这个老要冒上来捕捉他又令他恶心的想法，简直无法摆脱，踌躇不去。令人厌恶的想法浸透了他的整个感觉，在整个不眠之夜始终缠住他的心。在此后的分分秒秒里，甚至于在葬礼上，当他身穿丧服、默然站在灵柩前头的时候，这个想法都在缠着他。

葬礼之后的一天，男爵匆匆离开了这座城市。现在，所有的面孔都叫他太难忍受了。在人们表示关心的同时，他们的眼睛里——是他自己这么想的——都带有引人注目的、观察的或者像审判异教徒一样追根究底的目光。而且，即使是无生命的物件也仿佛以凶狠恶毒的语言在说话。住宅里的，特别是卧室里的每一件家具，一切都似乎还留有令人作呕的煤气味道。每当他不自觉地旋开门上的把手时，那门把手都好像要把他推开似的。而他过去所信赖的女佣那种满在不乎、冷酷无情的冷漠态度，则造成了他在睡梦中和清醒时最难以忍受的心理压力。她在这所空寂的住宅里四处走动，仿佛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自从那位亲戚在火车站提到她的名字的那个瞬间起，每次遇见她，男爵都不寒而栗。只要一听到她的脚步声，一种想要逃命的那种紧张慌乱的感觉便向他袭来。他不能再忍受那种趿拉着鞋子走路的声音，不想再看到显得漠不关心的步态，和那种冷淡、沉默而泰然自若的神情。只要一想到她，一想到她那咯咯吱吱的声音，沾着垢腻的头发，麻木、野蛮、残忍而冷酷的心性，他就要作呕。而在他的愤恨里面也夹杂着对自己的愤恨，恨自己没有力量打碎卡住他咽喉的枷锁，就像硬把绳索拉断那样。因此，他只看到一条出路，就是：出逃。他暗地里收拾行装，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只留下一张匆匆写就的字条，说他到克恩滕找几个朋友去了。

男爵整个夏天都呆在外面，有一回，为了处理夫人的遗产，人们催他返回维也纳。他宁可悄悄地回来，住在旅馆里，也不想告诉那个死守在宅子里的报丧鸟般的女仆。克蕾申琪娅并不知道他已回来，因为她从来都不同别人交谈。她无所事事，阴沉得像一只猫头鹰，整天呆坐在厨房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周去一次教堂，而是去两次。她从男爵的律师手上接下要办的事和要结算的钱，但他本人却杳无音信。他不写信，也不让人传话。就这样，她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一直等待。她的脸孔显得越来越严酷，越来越干瘪，她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呆滞。这样等待又等待，她在令人费解的僵化状态中度过了许多个星期。

可是到了秋天，紧急待办的事务不允许男爵再延长度假的时间了。他不能不回自己的家。到了宅院门槛旁边，他犹豫地站住了。同密友们一起过了两个月，好多事情他几乎已经淡忘——可是现在，他又要朝那个恶魔，朝那个可能的共犯径直走去。原来那压抑的、引起恶心的抽搐感觉又回到他身上了。他越来越慢地登上台阶，觉得每上一级，那只无形的手就更接近于他的咽喉。最后，他必须使劲集中所有的意志力，才能迫使僵硬的手指转动钥匙。

克蕾申琪娅一听见锁孔中钥匙转动的声音，便如梦初醒似的从厨房里奔跑出来。她见到男爵的时候，曾脸色发白地呆立了一刻，随即好像要把身子缩成一团似的，弯腰去拿他放下的手提包。但是她忘了说一句迎接他的话，他也没有开口。她默默地把手提包拿到他的屋子里，他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他不安地朝窗外看去，等待着，直到她离开他的房间。随后，他急促地把房门钥匙转了一下。

隔了几个月以后，她第一次迎接他的情形就是这样的。

克蕾申琪娅在等待。同样，男爵也在等待，看看见到她时那种痉挛般的极度恐惧感会不会消退。但是情况没有任何好转。在他看到她之前，只要一听见从外面过道上传来她的脚步声，这种不快的感觉便战栗着从他心里升上来。他不吃早餐，每天清晨不对她说一句话便匆匆离开家，在外面一直呆到深夜，只是为了避免见到她。那不多的几件非找她办不可的事，他也侧着身子吩咐她。与这个幽灵一起呼吸同一所房子里的空气，使他感到喉咙好像一直被掐着一样。

在这期间，克蕾申琪娅整天默默无言地坐在板凳上。她不再为自己煮饭烧菜。对任何食物她都感到厌恶。她避开了所有人，她只是呆坐着，目光畏怯地等待主人的第一声召唤，犹如一条知道自己闯祸了、将要挨打的狗。她那迟钝的感觉不能确切地体会出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仅仅理解到，她的神明，也就是她的主人，在回避她，不再需要她，只有这个意识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男爵归来的第三天，响起了门铃声。一个头发花白、稳重的男人站在门外，脸颊刮得很干净，手里提着一只箱子。克蕾申琪娅想赶走他，可是来人却坚持说，他是新来的男仆，主人叫他十点钟来，请她给通报一下。克蕾申琪娅的面色变得煞白，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张开的手指举着僵在那里。随后，这只手如同被子弹击穿的鸟似的扑腾掉了下来。“您自己进去吧。”粗鲁的回答让这个新来的男人感到惊讶。她朝着厨房转过身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男仆留下来了。从这天起，主人一句话都不必再对她说了，有什么吩咐都通过这个沉静的老男仆去转告她。家里的事她完全不了解，一切都像波浪漫过石块一样冷冰冰地在她身边流逝。

这种压抑的气氛持续了两个星期，像一场病似的侵蚀着克蕾申琪娅。她的脸孔变得更加尖削，还有了棱角，两鬓的头发一下子都变得灰白了。她的动作完全僵化，几乎总是一声不吭地坐在板凳上，宛如一块木头，空洞的眼神呆呆地盯着冷寂的窗子。可是她一干起活来，便气冲冲的，勃然大怒一般粗暴。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个星期。有一次，男仆特地来到主人的房间。男爵看他拘谨地候在一旁，便知道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向他禀告。男仆看不起克蕾申琪娅，叫她“蒂罗尔蠢货”。他曾经表示过不满，说她性情怪癖，建议辞退她。然而不知什么原因使男爵感到尴尬，当时便装作没有听见。男仆鞠了一个躬后也就退了下去。可是这次他却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露出异样的、可以说是发窘的神情，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来：“老爷您可别见笑，我……我不得不……确实是我不得不说……我害怕她。这个不可捉摸的刁钻的东西叫我受不了。老爷您完全不了解，这女人呆在家里是多么危险。”

男爵有如醍醐灌顶，不禁吃了一惊。他问男仆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问他这么说是想怎么样。这时男仆又把自己的看法讲得缓和了一些。他说，他当然谈不出什么确凿的事实，可就有那么一种感觉，让他觉得这个女人一直像一头发怒的野兽——总之，她很可能加害于人。昨天，当男仆转过身去叫她做一件事的时候，蓦地瞥见她的眼神——当然，不能说这眼神怎么怎么，可是给他的印象是，她好像要猛扑过去掐住他的喉咙似的。从那个瞬间起，他就怕她了，甚至不敢吃她做的饭菜。“老爷您完全不了解，”男仆最后禀报说，“这女人可危险哪。她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可我看哪，杀人的事她都干得出来。”男爵吓了一跳，飞快地看了这位控诉者一眼。莫非他听到了什么确实的情况？难道有什么疑点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哆嗦，连忙把雪茄放下，免得抬手时暴露出指头的抖动。可是老男仆的脸部表情却非常自然——不可能，他不可能了解到什么，男爵犹豫不决。随后，他突然把自己的意志集中到一点，打定了主意，说：“再等一等吧。不过，如果她再对你不好，我就辞退她。”

男仆向他鞠躬。男爵觉得如释重负，往椅背上靠去。每次想起这个诡异怪癖的女仆，都会使他闷闷不乐。他想，这事最好是在自己走的时候了结，也许在圣诞节——想到有希望解脱，他心里也就觉得舒服了很多。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是呀，这样最好，在圣诞节，趁我外出的时候了结这桩事。

可就在第二天，他用餐后一进房间，便听见有人敲门。他漫不经心地从报纸上抬起目光，说道：“进来！”这时，那令他讨厌的生硬的脚步声马上就响起了，就算在睡梦中他也总能听见这趿拉着鞋子走路的啪嗒啪嗒的响声。他惊得跳起来。那张僵化的脸孔已经变得非常苍白消瘦，像一个能晃动的骷髅头，安放在干瘪、龌龊的躯体上。当他看到这个咎由自取的可怜虫低声下气地在地毯边缘站定时，一丝同情渗进了恐惧之中。为了掩饰茫然的神情，他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唔，克蕾申琪娅，什么事？”他问道。可是话一出口，语气却并不像本意想要表示的那样和蔼可亲。与他内心的意志相反，这样的问话听起来更像在斥责和生气。

克蕾申琪娅一动不动，她凝视着地毯。终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用脚踹开时嘎啦嘎啦地响似的，她急促地说道：“男佣人已经通知辞退我了，他说是老爷您不要我了。”

男爵感到十分尴尬，站了起来。他没有料到事情来得这么快。他开始吞吞吐吐地东谈西扯，意思是说，她工作不是不认真，可她得尽量同别的仆人好好相处，还讲了一些牵强的理由。

但是克蕾申琪娅依然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地毯，拱起肩膀，怨恨而固执地低着头，犟得像头公牛。他好声好气地说出这一大堆话，她全听不进去，只是还在等着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而他终于感到厌烦，在这儿面对一个仆人，自己却硬要扮演劝说者的可鄙角色。他已口干舌燥，失去耐心，便不再说话。但克蕾申琪娅还是那样执拗而沉默。最后，她笨拙而艰难地开了口：“我只想知道，是不是男爵大人您自己吩咐安东，叫他辞退我的。”

她激动地说出这一句话，显得生硬、不满和粗暴。而神经已经受到了刺激的男爵听到她这么说，心头像被撞了一下。这是对他的威胁吗？是在向他挑衅吗？他心里的懦怯、同情一下子烟消云散。他再也抑制不住几个星期以来积聚的憎恨和厌恶，所有感情和那个总得了结此事的意愿互相交织在一起。突然，他的语调变了，以那种学来的官腔和冷静而实在的态度，冷漠地承认了。是啊，是啊，就是这样，确实是他自己叫男仆处理所有的家务事的。他本人当然希望克蕾申琪娅能好自为之。他自己也没法收回辞退的通知。但是，如果她仍然不能同男仆和睦相处，那他也只能把她解雇了。

男爵有力地集中了全部意志，不可动摇地下定了决心，毫不畏缩地面对任何含蓄的暗示或亲近。他在说最后几句话时，目光直逼那位主观认定的威胁者，注视着她。

这时候，克蕾申琪娅畏怯地从地板上抬起眼睛，但流露出来的只是这样的目光，好像一头被击中内脏的野兽，看到一群猎犬就在自己面前，从树丛中窜出来似的。“我谢谢您……”她还是勉强说出了口，声音非常虚弱，“我走了……我不想给老爷您再添任何麻烦了……”

接着，她垂着肩膀，头也不回地趿拉着鞋子，踏着缓慢、僵硬、笨拙的步子走出了房门。

晚上男爵看歌剧回来，从书桌上顺手拿起送来的信件，发现了一个异样的方形物件。借着亮起来的灯光，他认出这是一只土气的木雕小箱子。小木箱没有上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克蕾申琪娅曾经从他手上接过去的所有零碎的东西：那几张打猎卡、两张戏票、一只银环、一整叠长方形的钞票，其中夹着一张她大约二十年前在蒂罗尔拍的快照。在相片上，显然是由于闪光而受惊，她的眼睛流露出那种野兽被击中、被痛打后的神情，就和几个钟头前主仆告别时她的眼神完全一样。

男爵不知所措地把木箱推到一边，走出去问男仆克蕾申琪娅的这些东西放在他的书桌上做什么。男仆马上说去把这个死对头叫来，要她讲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无论在厨房里，还是在其他任何一间房间里，都找不到克蕾申琪娅。第二天，警方发出通告，说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从多瑙河桥上跳下自杀了。这时候，主仆二人再也不必去打听勒波雷拉躲到哪里去的事了。

旧书商门德尔

我又到维也纳了。又一次，我从城郊访友归来，突然遇上了倾盆大雨。这雨如湿淋淋的鞭子将人们驱赶到门洞和屋檐下面。我自己也急急忙忙地寻找避雨的地方。幸运的是，现在维也纳的每个角落都有咖啡馆。于是我就躲进了对面的咖啡馆，头上还戴着滴着雨的帽子，肩膀也是湿漉漉的。从里面看，这是一家普通的近郊咖啡馆，风格老旧，没有像市中心仿德国的那些咖啡馆一样带有音乐厅，而是极其具有旧维也纳市民风情。小咖啡馆满满的都是下层人民，他们来这里与其说是消费，不如说是来看报纸的。现在将近傍晚时分。虽然这个咖啡馆中飘满蓝色烟圈，空气混浊，但是天鹅绒沙发显然是新的，那镀铝的柜台也闪着光，十分洁净。匆忙中我没有留意这家咖啡馆的名字——有什么必要呢？现在我坐在这儿，暖和得很。我不耐烦地看着雨水顺着蓝色玻璃窗流下。这烦人的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我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开始变得慵懒被动。这种慵懒被动的感觉也只有在典型的维也纳咖啡馆才有。我无聊地看着熙熙攘攘的客人们，吞云吐雾的人们使得他们在灯光下显得苍白。我盯着柜台的一位小姐看，看她如何机械化地将糖和勺子放到每杯咖啡里。我半梦半醒，毫无知觉地看着墙上那些无聊的海报。这种昏昏然的感觉还不错。突然，很奇怪地，我从这种状态中醒来，内心世界开始活动，牙齿也开始隐约作痛，但是不知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是上边的还是下边的。我开始不安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我几年前一定曾经来过这儿。记忆中的某处将我同这里的墙壁、椅子、桌子，以及这陌生的、烟雾弥漫的屋子联系起来。

但是，我越是想抓住这些回忆，它们就越像一直在意识深处的狡猾的水母，飘忽不定，让人无法抓住它。我徒劳地看着屋内的每一件陈设，当然，有些是我不认识的，比如那放着叮当作响的结款机的柜台和棕色人造紫檀木墙板。想必这些都是后来才添的。但是我的确来过这里，二十年前，或者更久。这里潜藏着——就像钉子钉在木头里一样——一个早已长大的“我”的一部分。我努力使所有感官都振奋起来，试图通过周遭及内心深处触及到那段回忆。但是该死！我就是触不到那段消逝的、在我脑海中湮灭了的回忆。

我很生气，就像人们面对失败才意识到自己心智不够健全时的恼火一样。但是我并不放弃找回这种回忆的希望。我知道，我只需得到那个小小的记忆之钩，就可以将回忆勾起。因为我的记忆是很奇特的，它既好又坏，既固执而难以驾驭又非常忠实可靠。它将最重要的人和事，读过的和经历过的，吞噬在遗忘的黑暗之中，而且这个黑暗世界没有导火索是唤起不了什么的，只有意志才能唤醒记忆。但是，只要找到一点点头绪，一张风景明信片，几行信封上的笔迹，抑或是变黄的报纸，马上，记忆就会像上了钩的鱼儿一样，从遗忘的深渊中被钓起，重新生动起来。我想起了关于某个人的细节，他的嘴巴，还有他笑时左边那颗缺掉的牙齿。我断断续续地听见他的笑声，他的山羊胡子也跟着抖了起来，笑着笑着，另一副新的面孔浮现了。这一切马上形成了完整的幻影。我记起这个人多年前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为了真实地看到过去，感受过去，我一直需要一个真实的刺激，一个来自现实世界的助手。于是我闭上双眼，以便更加专注地思考，找到并拽住那记忆之钩。但是什么也没有！完全是徒劳！全部没了，全部忘记了！于是我对自己这部不听话的、糟糕的记忆机器大为恼火，恨不得在脑门上打上两拳，就像人们使劲摇晃坏了的自动售货机那样，因为它没有把我们要买的东西吐出来。不，我再也不能安安静静地坐着了。停止工作的记忆让我很烦恼。我生气地站起身，想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奇怪的是，我还没走两步，记忆便开始逐渐闪起光来。我突然想到，柜台的右边应该是一间没有窗子的、靠灯光照亮的屋子。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虽然壁纸已经更换了，但是室内布局依旧。这儿应该是个正方形的后室，游戏室。我本能地环顾四周，兴奋起来（我觉得我马上就能全部回想起来了）。两张球桌闲置在那里，有如浮着青苔的绿色泥塘。墙角立着几张牌桌，有两个人坐在其中的一张旁下棋，不知他们是内廷参事还是教授。在那个紧挨着通往电话间的铁炉旁的角落，放着一张小方桌。就在这时，记忆犹如闪电般击中我，使得我茅塞顿开：天啊，这不就是门德尔的桌子吗？雅各布·门德尔，那个旧书商。二十年后，我又到了他的地盘，来到了阿尔塞尔街的格鲁克咖啡馆。我怎么能把他给忘了呢？难以想象，我竟然把这位奇人，这个传奇人物，忘了这么久！他是一位旷世奇才，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在仰慕者之中享有盛名。我怎么能忘了这位图书经纪人，这位从早到晚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象征知识的人呢？他可是格鲁克咖啡馆的光荣和骄傲呢。

这一秒钟我必须闭目回想。他那真实、独特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面前。我看见他又坐在那张铺着脏兮兮的大理石的桌子旁，桌上堆满了书和信笺。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全神贯注而痴迷地透过镜片盯着书籍。他坐着，读着书，嘴也跟着嘟嚷着，就连半秃的脑袋也跟着摇来晃去——这应该是从东方犹太教小学校里养成的习惯。就是在这张桌旁，他读着自己的书籍，用的就是从犹太教法典中所学的读书方法，轻声吟唱，微微晃动身体，像一个黑色的、晃动的摇篮。因为教徒们认为，就像孩子们在摇篮中入睡、物质世界在一上一下的晃动中逐渐消失一样，有节奏地晃动身体有助于进入一种忘我之境。事实确是如此，这个雅各布·门德尔确实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在他周围，玩台球的人吵闹着、喧哗着，记分员跑来跑去，电话机铃铃作响。人们擦着地板，生着火炉，但他却丝毫没有察觉，没受影响。有一回，一块烧红的炭从炉子中跳出来，就掉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镶木地板已经烧焦冒烟了。一位顾客闻到了这难闻的气味后冲进来，赶紧把火灭了。而雅各布·门德尔虽然就在两步之遥，并且已被烟呛着，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因为他读书的时候，就像别人祷告时那样，又像赌徒赌牌亦或是醉汉眩晕地望着空荡荡的天似的。他读得如此痴迷，如此令人感动。从此以后，不管其他人再怎样读书，我也都不以为然。从这个来自加利西亚的小书商身上，当时尚年轻的我第一次看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聚精会神。就是这种专注造就了艺术家，造就了学者，造就了真正的哲人和地道的狂人，这份百分百的专注简直是悲剧式的幸运与不幸。

是一位年长于我的大学同学第一次带我去见他的。我当时正研究至今都不怎么有名的帕拉采尔斯派医生及催眠家梅斯梅尔，但却不尽如人意，因为可供参考的作品并不多。作为一个新手，我真诚地求教于图书管理员，他却不友善地抱怨道，找文献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他的事。就是在那时，我的这位同学第一次提起了他的名字。“我带你去找门德尔吧，”他说，“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书都能搞到。他能帮你从最冷清的德国老书店搞到最冷僻的书。他是维也纳非常有才华的人，也是一个怪人，一个要绝种了的史前大书虫。”

就这样，我们俩来到了格鲁克咖啡馆，看见旧书商门德尔就坐在那里，戴着眼镜，胡子乱蓬蓬，穿一身黑衣，摇晃着身体读书，就像是风中的一丛深色灌木。我们走到他面前，他并没有察觉到。他只是坐在那儿，像尊神像似的边读书边来回摇晃着上半身。在他身后，衣钩上挂着他那破旧的黑色大衣，口袋里塞满了杂志和字条。为了告诉他我们来了，我朋友用力地咳了几声。但是几乎把眼镜贴到书上的门德尔还是没有察觉。最后，朋友用力地敲了敲桌面，声音很大，就跟别人敲门似的。门德尔终于抬头看了看，把那副笨重的铜框眼镜迅速扶到额头上，在挑起的灰白眉毛下，两只眼睛充满惊奇地向我们看过来。这双眼睛小小的，黑黑的，充满了警觉，如蛇信般尖锐与敏捷。朋友把我介绍给他，我按照朋友教的那样，作出一副对那个不帮我的图书管理员不满的样子。门德尔靠到椅背上，用力吐了口唾沫，然后笑了两声，带着很重的东边口音说道：“他不想帮忙？不，是他没这个能耐吧！他就是个可恶的家伙，是头可悲的老蠢驴。我认识他，天啊，竟然有二十年了，但是他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他们会做的，就只是拿薪水！这些个博士们与其在这边摆弄书本，还不如去推砖头呢！”

这一番推心置腹之后，坚冰终于被融化。一个亲切的招手后，他邀请我坐到那张方桌旁，桌上的大理石刻满了笔记。对我来说，这方桌就好比一座圣坛，给予人们启示。我匆忙讲述了我来此的意愿：与梅斯梅尔同时代的关于催眠术的作品以及后人支持或者反对催眠术的作品。我一说完，门德尔左眼眯了一下，就像射击手射击前那样。但说真的，他只是聚精会神地想了一瞬间，就马上开始流利地说出了二三十本书，就像是在读一张看不见的目录一样。每一本的出版社、出版年代以及大概价格他都烂熟于心。我惊呆了。虽然我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这样惊人的景象我还是始料未及的。我吃惊的样子似乎反倒是取悦了他，因为他马上继续用他那架记忆钢琴弹奏出我所需要的最精彩的书目变奏曲。我是想了解一些关于梦游症和第一个催眠术实验的情况，还是想了解加那斯、驱鬼术、基督教或是波拉瓦茨基理论？一连串人名、书名以及简介从他嘴里蹦了出来。此时我才明白，我遇到的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记忆奇迹。雅各布·门德尔就是一部辞典，一部包罗万象的活书目。我惊愕地看着这个微不足道、甚至有些邋遢的活书目。在报完八十多本书目之后，他佯装若无其事，但其实心里对自己的成就美滋滋的，然后用那块曾经可能是白色的手帕擦了擦眼镜。

为了稍微掩饰我的惊讶，我胆怯地问他这里面的哪些书可能帮我搞到。“嗯，那得看看，能弄到什么就弄什么，”他咕哝道，“您明天再来吧，到时候门德尔会给您搞到一些的。在这儿是找不到的，但在其他地方总能找到。肯动脑筋的人总是会走好运的。”我礼貌地道谢，但也因为过于在乎礼数而做了件傻事：我向他建议把我说的书名记下来。我说的时候就感觉到朋友的胳膊在警示性地拱我。但是太迟了！门德尔已经瞪了我一眼。这是种什么样的目光啊！既洋洋得意又备受屈辱，既嘲讽又有着高高在上的气势，好似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克白的目光——马克德弗要求麦克白不战而降的时候，战无不胜的麦克白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他又笑了两声，那大喉结奇怪地上下滚动，显然他是费劲地吞下了一句脏话。善良的、正直的雅各布有权说出任何脏话，因为只有陌生人，什么都不懂的人，才会提出这种屈辱性的建议——让他，雅各布·门德尔，雅各布·门德尔！让他将书目记下来，就像一个书店学徒或者书铺小伙计那样。就好像他那无与伦比的珍贵大脑还需要如此的辅助手段似的。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我的这种彬彬有礼对他来说得是多么大的一种屈辱，因为这个矮小、其貌不扬、胡子拉碴、驼背的加利西亚犹太人雅各布·门德尔是一位记忆的巨匠。在他那肮脏、灰白、布满斑点的额头后面有一本看不见的魔法册子，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每一个人名和书名，就像钢模印在封面上那样。他知道每一本书，无论是在昨天，还是二百年前出版的，他都能一下子准确地说出书的出版地、作者、价格；无论新版旧版，他都能清楚地记得书的装帧、插图及影印附件。他看过每一本书，无论是他已经拿到手的，还是远远地从橱窗或图书馆中窥视到的，他都要看得仔仔细细，就像一个艺术家看到了他内心的、对外界来说还未成形的景象那般。如果雷根斯堡某家旧书店书目表上的某本书价格是六马克，他立即能想到，两年前另一本这样的书在维也纳某次拍卖会上的售价是四克朗，甚至记得买家是谁。不，雅各布·门德尔从不会忘记任何一本书的名称，任何一个数字。他知道书本中的每一株植物、每一条毛虫，对变化不居却又永恒存在的宇宙中的每一颗星辰都了如指掌。他对每一个专业的了解比本行业的专家们都多；玩转图书馆，他比图书管理员更在行；对存书情况，他比书行的老板更清楚。不需要清单和目录，只凭他天才般的记忆，这种无与伦比的、百里挑一的惊人记忆力。当然，能将记忆力培养到如此地步，靠的就是每一次成功必须的秘诀：集中精力。这个怪人除了书之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因为对他而言，世间万物只有用铅字码起，用书本记录了，才是真实存在的。但是，他读书并非单纯读内容。书名、定价、规格和封面更能吸引他。雅各布·门德尔出奇的记忆，仅是一张有着数不尽人名和书名的清单，但不是像平常印在图书馆的目录中，而是印在哺乳动物的大脑皮层上。虽然这份清单并不具有创造性和创新性，但是这种记忆力的完美程度不亚于拿破仑之子人类外貌，莫泽梵帝之于语言，拉斯克之于棋局，布索尼之于音乐。如此的记忆力若是被讲堂或其他公共机构所应用，会让成千上万的学生和学者惊异，也会令他们受益匪浅。但是上流社会却将这个渺小的、教育程度不高、也就上过犹太初级学校的加利西亚旧书商永久地拒之门外。因此，这种惊人的才能只能被埋没，只能施展在格鲁克咖啡馆的大理石桌旁。但是，如果什么时候来了一位伟大的心理学家（我的精神世界中总是还缺少心理学著作），他像布封那样耐心、坚毅地分类动物的全部变种，一一描述被称为记忆力的魔法的种类、特点及最初的形式和演变，他就会想到雅各布·门德尔这位熟知书名、书价的天才旧书商。

“他们会做的，就只是拿薪水！这些个博士们与其在这边摆弄书本，还不如去推砖头呢！”

就职业而言，雅各布·门德尔当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书贩。每周日他都会在《新自由报》和《新维也纳日报》上登出相同的广告：“收购旧书，价格从优，及时取货。门德尔，上阿尔瑟大街”。接着就是一串号码，其实这是格鲁克咖啡馆的联系电话。他在书库里翻着，和一个留着皇室大胡子的跑腿儿一起把每周弄到的书搬到他的“基地”，然后再从那里转走。他没有正规书商的许可证，只好做些收入颇微的小买卖。大学生们把自己的教科书卖给他，经他易手后这些书再卖到低年级学生手中。此外，他还帮人推荐和搜寻书籍，赚取少量的手续费。在他那儿总能搞到便宜的好货，因为金钱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他总是穿着那件破旧的褪了色的套装。早饭和晚饭，他总是只喝一杯奶，吃两个面包，中午随便吃点儿别人给他从餐厅里送来的食物。他不抽烟，不赌博，甚至可以说他本人并没有活着，只是眼镜片后面的那两只眼睛活着，它们孜孜不倦地用语句、书名、人名供给那神秘的大脑。这松软肥沃的大脑，如草地吸收甘露般汲取着这些资料。他对周围的人不感兴趣，七情六欲中他或许只占了一条，当然也是最合乎情理的那条——虚荣心。有人跑遍无数地方一无所获，疲惫不堪，找他询问求教。在他这儿，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这使他感到满足和快乐。或许他还想，在维也纳城里和城外还有几十人尊重并需要他。每一座大城市都像一座多面巨岩，上面遍布着若干个结晶面，虽然小，却依旧反映出同样大的世界。大多数人不知道，只有少数知情者和志趣相投的人才知它的宝贵。只有喜欢图书的人才会知道雅各布·门德尔。同理，如果人们想请教关于一部音乐作品的问题时，会到音乐之友社找尤泽比乌斯·蒙季舍夫斯基。他戴着灰色的小圆帽，友好地坐在一堆纸和乐谱之中，一看便知你的来意，谈笑间最棘手的问题就被解决了；若是想了解旧维也纳的戏剧和文化，人们都会去请教无所不知的格洛熙老人。所以维也纳藏书家们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都会来格鲁克咖啡馆找雅各布·门德尔求助。在解答这种质疑的时候找到门德尔，对我这样好奇的年轻人来说是一种另类的享受。通常如果有人给他拿来一本没什么价值的书，他会不屑一顾地把书合上，嘟嚷道：“两克朗。”但是，如果他得到的是一个稀世珍本，他便会恭敬地退到一边，在书下垫上一页纸。看得出，他是为他那双墨迹斑斑的脏手和黑指甲感到羞愧。然后，他便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度敬仰地一页一页翻起那珍本来。这一秒钟没人能打扰他，就像没人能打扰虔诚的信徒祈祷那样。的确如此，每逢碰到这种买卖，他都会仔细检查翻阅，按照礼仪有顺序地进行，有点儿宗教仪式的味道。他的驼背前后摇晃，嘴里念念有词，手抓着脑袋，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拖着长音“啊”赞叹着。

如果碰到缺页或者虫蛀时，他又会发出惋惜的“哎呀”或“唉”。最后，他毕恭毕敬地掂量这本皮装旧书，半闭着眼，嗅着这沉甸甸的大本古书的味道，其陶醉程度不亚于多愁善感的少女痴迷地嗅着晚香玉。这种繁琐的程序进行时，书的主人自然要有耐心。经过一番考究之后，门德尔就会很乐意、甚至是兴致勃勃地回答各种问题，还会准确无误地讲出一连串的轶事和关于此书价格的戏剧性报道。此时此刻，他显得越发有朝气，越发年轻，活力四射。只有一点会惹怒他：不懂事的新手们要付钱给他，作为估书的谢礼。这时，他就会委屈地躲到一边，像一个画廊经理在美国佬参观完给他塞小费表示谢意时会感到羞辱一样。因为对于门德尔而言，捧一本珍贵的书籍在手，就如与女人幽会似的。这样的时刻，就好比柏拉图式的爱情之夜。唯有书，而不是钱，对他来说才有吸引力。因此，一些大收藏家，包括普林斯顿大学的创始人在内，都未能说服他到自己的图书馆做顾问或者采购员——雅各布·门德尔一一回绝了他们。难以想象他会去格鲁克咖啡馆以外的地方。

三十三年前，他还是个留着软软的小黑胡子的其貌不扬的犹太小伙子，从东方来维也纳学习拉比。但很快他就离开了独神耶和华，转而投身图书世界中异彩纷呈的众神。那时，他头一次来格鲁克咖啡馆，逐渐地，这里就成了他的工作室，他的总部，他的住址和他的世界。就像天文学家每夜孤独地在观象台上通过望远镜上的小圆孔观测星空，观察它们的神秘轨道，看它们交织着、变换着、消失后又重现似的，雅各布·门德尔用他的眼睛在这个方桌上看着他的另一个世界，书籍的世界，也是个永恒运转、消逝而又再生的世界，看着这个在我们世界之上的世界。自然，门德尔在格鲁克咖啡馆也是备受尊重的。这个咖啡馆的名声更像是和他那无形的知识海洋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和咖啡馆的创始人，伟大的音乐家，《阿尔泽斯塔》和《伊菲吉妮娅》的创作者克里斯多夫·威尔伯德·格鲁克相关。像那个樱桃木旧柜台、那两个草草修补过的台球桌和那把铜咖啡壶那样，门德尔成了这里的一部分财产。他的桌子成了神圣的保留位席。因为咖啡馆的人总是热情招待那些前来求教的顾客们，使得他们每次都要点点儿什么。如此这般，他用知识所赚的钱大部分流入了高级领班德布勒的腰包里。门德尔因此也享受着许多特权：他可以免费使用电话；这里给他保留信件、代订各类书籍；忠诚的清洁工老婆婆给他洗大衣、缝纽扣，并每周给他送一小包衣服到洗衣店……唯有他可以每天从隔壁的餐馆拿午餐。每天早晨，咖啡馆老板史坦哈德先生都会亲自走到门德尔桌前向他问候（当然，大多数时候门德尔都在埋头苦读，并没有看到他）。早上七点半，他准时踏进咖啡馆，直到关灯打烊了才离开。他从不和其他顾客攀谈，从不读报，对周围的变化一无所知。一次，史坦哈德先生礼貌地问他，在电灯下看书是不是比原来的灯光闪亮好多，是否在煤气灯下看书更佳。他惊奇地看了看灯泡：虽然装灯敲敲打打、吵吵闹闹了好几天，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有数以亿计的字母像黑色的毛虫般穿过两个圆眼镜，穿过那两片闪烁的、汲取着信息的镜片，涌入他的大脑。其他的一切，如无声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在这三十多年里，或者说在他醒着的时候，他都是在这个方桌旁度过的。他边读书边比较，边做计算，马不停蹄，唯有睡觉才能让他停下几小时。

因此，当看到门德尔的大理石桌子像墓穴板一样空着的时候，一种惊诧之感便会向我袭来。这么多年后我才明白，每当这样一个人逝去，随之而逝去的东西会有多少！先是因为在这个越发单调的世界上，仅此唯一的事物越来越珍贵；此外，当时的我虽然年轻，没有多少阅历，但是内心深处却是十分喜欢这个雅各布·门德尔的。不错，在这炮火连天的岁月，我本可以把他忘记，而且之后我也开始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就像他专注于自己的事情那般。但是现在，站在这空空的桌前，我对他有种愧疚，同时又重新产生了好奇。

他到底去哪儿了？他为什么不在这儿了？我叫来了服务生询问。不，遗憾的是他不知道这位门德尔先生。不过没准儿领班知道吧？他挺着个大肚子慢悠悠地走过来，想了一下，不，他也想不起一位门德尔先生，还问我是不是那位在弗洛瑞安娜小巷的杂货店老板曼德尔先生。一丝苦涩涌上心头：既然生活的轨迹已被随风吹走，那人为什么还要活着？一个人曾经在这里呼吸、读书、思考、交谈了三十年，或者是四十年之久，仅仅三四年的时间，新法老上台后，就没人记得约瑟夫了。格鲁克咖啡馆里没人记得雅各布·门德尔了，那个旧书商啊！我近乎愤怒地问刚才那位领班我可否见一下史坦哈德先生，如果他没在，这里还有谁是老员工。什么？那位史坦哈德先生，天啊，他早就把咖啡馆卖掉了，据说他已经死了。至于原来的那位领班，他现在住在克雷姆斯附近的庄园里。是，当时的人都不在这儿了……等等，还有！那个女清洁工斯波希尔太太还在这里。不过她可能已经记不起这个人了。但我马上想：人们是不会忘了雅各布·门德尔的，于是就请他把这位太太叫了来。

她来了。这位斯波希尔太太有着蓬乱的白发，沉重地迈着浮肿的双腿，边走边用布擦着两只发红的手——显然是刚打扫了屋子或是擦了窗子。我马上就看出，突然把她叫到咖啡馆亮堂堂的屋里来，她有些不太高兴。她不信任地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目光中带有戒备。“您找我来有何贵干？”但我一问起雅各布·门德尔，她就两眼吃惊地看着我，兴奋起来。“上帝啊！那可怜的门德尔先生，还有人想着他！哦，可怜的门德尔先生啊！”她感动得差点儿哭了出来，就像上了年岁的人突然想起自己的青春年代，想起被人遗忘的、却是属于那个年代的事情！我问她门德尔先生是否还在世。“哦，天啊！可怜的门德尔先生已经死了有五六……哦不，七年了！多好的一个人啊，想想看，我认识他二十五年还要多哩！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就让他那样死去，简直是一种耻辱！”她越来越激动，问我是不是他的亲戚。“没有人关心过他，没有人打听过他的情况，你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在这个越发单调的世界上，仅此唯一的事物越来越珍贵。

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保证说。她得告诉我，把一切讲给我听。这位好心人有点儿胆怯，有所顾忌，总是擦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手。我明白了：作为一个清洁女工，她蓬头垢面、围着脏围裙站在咖啡馆中央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而且她一直担忧地环顾四周，看是否有人偷听。于是，我建议到游戏房，到门德尔常呆的老地方去，在那儿给我讲关于门德尔的一切。她感动地点点头，感谢我对她的理解。这位年迈的、步履蹒跚的老人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服务员惊讶地目送我们，他们觉得我们一定是在搞些什么名堂，有些顾客对我们这不伦不类的组合也感到奇怪。在他的桌子旁，她给我讲了雅各布·门德尔的故事（有些细节是我后来从别处打听到的）。

她说，战争爆发后，他像往常一样，每天七点半来，坐在那里，从早到晚地读他的书。咖啡馆的人总想让他意识到战争的来临，这是因为他从不看报也从不与人交谈。街头卖报的小贩大声叫着号外、人们都涌上去的时候，他从没离开过座位，或许是压根儿就没有听到。他没有发现服务员弗兰茨不见了（他是在格尔里斯附近阵亡的），也不知道史坦哈德先生的儿子在彼列梅什卡被抓。他从没抱怨过面包变得越来越难吃，也没抱怨过他的牛奶被换成了无花果制的劣等饮料。只有一次他感到奇怪，怎么最近来的大学生这么少呢？仅此而已。“上帝啊，这个可怜的人，除了他的书，他什么也不知道啊。”

但是有一天，不幸降临了。上午十一点钟时来了个宪兵和一个秘密警察。他们带着徽章，询问是否有个叫雅各布·门德尔的人常来这里。然后他们马上走到门德尔桌子前。他开始还无知地以为他们是来卖书或者是来向他咨询的。但是他们马上要求他跟他们走，于是就把他带走了。这件事着实是咖啡馆的耻辱：人们围着可怜的门德尔先生，他夹在两个人中间，把眼镜抚上额头，一个个地看着大家，不知道他们想要他做什么。斯波希尔立马对宪兵说，一定是搞错了，像门德尔先生这样的人是连个苍蝇都不会碰的。那个秘密警察立即训斥她，说她不应该干涉公事。接着他们就把他带走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回来。两年啊！至今斯波希尔也不知道，当时他们想要他做什么。“但是我敢发誓，”她，这位年迈的女士，激动地说道，“门德尔先生绝对没有做坏事。我担保他们一定是弄错了。这样对待一个可怜的、清白的人，简直就是犯罪！”

善良而激动的斯波希尔太太是对的。我们的朋友雅各布·门德尔的确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后来我才知道了全部细节），他只是做了一件昏头昏脑的傻事，原因就是他不问世事。事情是这样的：负责监视与国外通讯的军事检察机关有一天发现了一张由雅各布·门德尔署名的明信片。这明信片是要寄到国外的，但是难以置信的是它是要寄往敌国的，收件人是巴黎格雷勒尔街的一个书商让·拉布尔台。雅各布·门德尔抱怨他近期没有收到《法兰西图书通报》月刊，尽管他已经交了一年的订费。这位初级检察官原本是位体育教师，喜欢咬文嚼字，后来才穿上了蓝色的民兵制服。当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简直惊呆了，他觉得这是个愚蠢的玩笑。每周，经他手查究有无可疑词句和间谍信息的信件不下两千封，但他还从未碰到过如此荒唐之事：一个人竟然如此胆大放心地从奥地利往法国写信，如此简单地将寄往敌国的明信片就这样放进邮筒里，好像一九一四年以来，国境上没有铁丝网，好像法国、德国、英国和俄国每天都没有厮杀，没有使对方的男性数量数以万计地下降。因此，他起初没把这张明信片当回事，只是把它当做一纸荒唐扔进抽屉里，也没有向上级报告此事。可是，几周后，又有一张明信片，又是这个雅各布·门德尔，寄给伦敦霍尔伯恩广场的约翰·阿尔德里奇书店，询问是否能够得到近期的《古董商》杂志。署名又是那个奇怪的雅各布·门德尔，还天真地把详细地址写了下来。这位身着军服的体育教师此时不禁吃了一惊——在这个拙劣玩笑的背后不会隐藏着什么秘密吧？于是他站起身来，立正，把两封信放到了少校桌上。少校耸耸肩：真是件怪事！他先吩咐警察去查看是否真的有这么个雅各布·门德尔存在。一小时之后，雅各布·门德尔就被捕了。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带到了少校面前。少校给他看那两张神秘的明信片，看他是否承认这是他寄的。这种严厉的审讯的语气，在他正读一本重要的书目时打扰到他，使得门德尔十分生气。他几乎是骂着说，这些明信片当然是他写的，人们总得有权利得到自己已经付过费的杂志吧！少校坐在桌旁的一张沙发上，转身跟旁边的中尉说：“真是个傻子！”然后，他就开始考虑是要把这个糊涂虫赶走好呢，还是要认真处理这件事情。在这种犹豫不决的时候，几乎每个部门都会先做记录再说。做个记录总是好的，即使没有用，也没啥坏处。大不了是在堆积如山的公文里面再加上一张废纸罢了。

然而，这却伤害了一个可怜的、无辜的人。因为在提出第三个问题的时候，情况就不容乐观了。他们先问了他的名字：雅各布，确切地说，是雅因科夫·门德尔。职业：商贩（他没有图书经营证，只有商贩证）。第三个问题导致了灾难：出生地。雅各布·门德尔说了一个在皮特里科夫附近的小地方。少校蹙起了眉毛：皮特里科夫，这不是俄属波兰的城市，靠近边界线的吗？可疑！十分可疑！少校更严厉地审问他，问他何时取得奥地利国籍的。门德尔吃惊地望着少校，他不明白少校在说什么。见鬼了，他没有证明文件，他只有商贩证。少校越来越惊讶了。他要他说清楚国籍的问题，以及他父亲是奥地利人还是俄国人。门德尔平静地说：当然是俄国人。那他自己呢？哦，他三十三年前偷偷越过国境，自那时起便生活在了维也纳。少校越发不能平静了。他什么时候取得奥地利国籍的呢？门德尔问到：“何必问呢？”他从来不理会这档子事。那他还是俄国国籍？门德尔早就对这些无聊的问题产生了反感，他冷淡地答道：“其实是的！”

少校吓得猛地往后靠，压得沙发背咯咯响。竟然还有这种事！在维也纳，奥地利的首都，一九一五年底，战争激烈之时，塔尔诺夫战役和大反攻之后，居然有个俄国人在这里逍遥自在地来回逛，还给法国和英国写信，警察居然对此不闻不问！那些报社的蠢货们竟然还对康拉德·冯·黑岑多夫没能打入华沙而感到惊奇。在总参谋部，人们总是对部队每次的调度行动都被间谍们通报给俄国而感到惊讶。中尉这个时候也站了起来，走到桌前，谈话顷刻间变成了审讯。他为什么一开始没说自己是外国人呢？门德尔仍然毫无戒心，用悦耳的犹太方言答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说我是谁呢？”这种反问被少校视为挑衅，他用威严的语调问他是否看了命令。没有！看不看报纸呢？不看！

两位军官盯着不安到略微出汗的雅各布·门德尔，这件事稀奇得就像月亮掉进了这间办公室里似的。之后，电话机叮铃铃直响，打字机也被敲得劈啪作响，传令兵来回奔跑。雅各布·门德尔就这样被送到了驻防地监狱，等待被送到集中营。当人们示意他跟两个士兵走时，他惶恐地瞪着眼睛。他不明白他们想要他干什么。其实，他倒也不需要操心：这个衣领上绣着金线、粗声粗气的家伙又能对他做什么呢？在他崇高的世界里——在那个书籍世界，没有战争，没有误解，有的只是无尽的知识，以及对更多知识的渴望，还有那些数字、词汇、人名、书籍……所以他心情还不错地跟那两人下楼了。只是在警察局，当人们把他大衣口袋里的书掏出来，要他交出装满着几百张有用的字条和顾客联系地址的钱包时，他才愤怒了起来，开始自卫。人们只能强迫他了。可惜这时他的眼镜掉到了地上，他那窥探精神世界的窗口被摔成了好几片。两天后，他还穿着一件单衣就被送到了科莫伦附近的俄国平民集中营。

在集中营的两年，雅各布·门德尔失去了他挚爱的书籍，也没有了钱，生活在一大群冷漠、粗鲁、大部分还是文盲的人群中，经受着巨大的精神折磨。他就像是鹰失去了翅膀，不能再飞翔。世界从疯狂中清醒过来，他渐渐开始明白，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最没有意义的、多余的、不道德的行为，莫过于把那些无辜的、早已超过应征年龄的、已经将异国视为家乡生活了多年的平民们圈进铁丝网中。他们没有及时逃跑，是因为他们相信连古斯通人和阿劳坎人都崇尚的优待客人的律法。然而在法、德、英，在这些丧失理智的土地上，人们却荒唐地犯下各种反文明的罪行。最后一刻，如果不是一个典型的奥地利式的机缘巧合使雅各布·门德尔重回他的世界，那他会像千万的无辜者那样，变成疯子，因为痢疾、过劳死，或是心灵折磨而死去。在他失踪之后，一些有名望的顾客给他写信，其中就有前任施迪马克总督申伯格伯爵，徽章学著作的狂热收藏家、曾经的神学系主任、正在评注奥古斯丁的齐根费尔特、八十岁高龄仍旧反复修改回忆录的退役舰队司令艾德勒·冯·匹斯克。这些他的忠实顾客不断地给格鲁克咖啡馆的雅各布·门德尔写信，其中几封被转送到了集中营。这些信件落到一位具有善心的上尉手中，他很惊讶这个矮小、半瞎、肮脏的犹太人竟然同那些名流有来往。这个犹太人自从眼镜被打碎后（他没有钱买新的），就像个鼹鼠似的，绝望、麻木、安静地蹲在一个角落里。他有那样的朋友，必定是一个大人物！因此上尉准许门德尔回信，请求他的靠山为他说话。果然奏效，几位显贵和那位系主任还有所有的收藏家团结起来，联名担保。于是旧书商门德尔在被关押两年后，于一九一七年回到了维也纳。当然，释放也是有条件的：他需要每天到警察局报道一次。不过，他总算是恢复了自由身，又可以住在他过去那个狭小破旧的阁楼里，又可以欣赏橱窗展示的书籍。最重要的是，他又可以回到格鲁克咖啡馆了。

门德尔从地狱重返格鲁克咖啡馆之后的事情，斯波希尔，这位善良的太太，给我讲述了她的亲身经历。“有一天，我的天哪，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门被慢慢打开了，开门的方法有点儿怪，您是知道的，只开了一条缝。就如往常地，他，可怜的门德尔先生，跌跌撞撞地进来了。他穿着一件褴褛的军大衣，上面全是补丁，头上戴着一顶似乎曾经是圆顶帽的东西，是捡的别人扔掉的。他没戴衣领，看起来如死人一般脸色惨白，一头白发，骨瘦如柴，让人看着都心酸。但是他走进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走到他的桌子前，脱下大衣，只不过不如曾经那样灵活敏捷了，有些费劲，还气喘吁吁。他不像往常那样带着书，只是坐下来，一言不发，眼神呆滞。后来，我们给他带来一堆从德国寄来给他的信，他才又开始读了起来。可是，他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不是，他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不再是那个神奇的记忆王，不再是神奇的书籍宝库了——人们看到他时都是这么伤心地说的。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他不再目光镇定、泰然自若地读书了。有什么东西被毁灭了——显然，那凶残的嗜血恶煞也袭击了图书世界这颗平静的星球。他的眼睛几十年来习惯了娟秀、安静、像虫足般的印刷字，但在用铁丝网圈成的人堆里面，想必他是看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情。他的眼皮沉重地悬于眼睛上方。曾经，这双眼睛非常机敏，闪烁出讽刺的光芒，现在却是无精打采，眼睑红肿，眼镜也是修理后勉强绑在一起的。更糟糕的是，他的记忆已经混乱了，好比一座精美的艺术建筑的某个支柱倒了，整个建筑也毁于一旦。因为我们的大脑是多么脆弱啊，它是微纤维构成的控制设备，一部协调我们知识构成的精密仪器，只要一根细微的血管被堵塞，一根神经受刺激，或是一个细胞过度疲劳，都能极大地破坏精神上的和谐。而门德尔的记忆，这架知识的键盘，在他回来之后已经出现了故障。偶尔有人前来询问请教，但他只能颓废地盯着客人，不再清楚对方的要求，还总是听错或者忘记别人说的话。他的世界不再是原来那个世界，门德尔也不再是原来那个门德尔。他不再摇头晃脑、专注地读书了。大部分时间他呆坐着，双眼机械地盯着书本，人们不清楚他是在看书，还是在心不在焉地闲着。斯波希尔太太说，有时候他的头重重地砸在书上，大白天他就睡着了。有时候他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盯着那个味道刺鼻的电石灯灯光出神，缺煤的时候人们就往桌上放这么一盏灯。不，门德尔不再是门德尔了，不再是世界的一个奇迹，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一把胡子和一堆衣服，无意义地摊在那把曾经的圣椅上。他不再是格鲁克咖啡馆的荣耀，而是个耻辱、污点。他浑身散发臭味，让人看了就恶心，成了一个碍手碍脚的多余的食客。

咖啡馆的新老板——来自莱茨的弗洛瑞安·古特勒，也是这样看待他的。这位老板是一九一九年靠面粉和黄油的投机买卖发家的。他劝动了老实的史坦哈德，用之后不久就贬值的克朗纸币买下了格鲁克咖啡馆。新老板用一双健硕的农民的手，很快就把历史悠久的格鲁克咖啡馆改造得高雅起来，购置了新椅，休葺了大理石门。旁边正好有一家酒馆，他打算把它扩建成小型音乐厅。美化咖啡馆的时候，这个从加利西亚来的、早晚独占一张桌子的食客自然成了障碍。他每天来只喝两杯咖啡，吃五个面包。尽管史坦哈德特地交代这位新店主关照这位特殊的客人，并试图解释雅各布·门德尔的重要意义和价值，可是他还是把门德尔作为咖啡馆固有资产的一部分一并交给他了。然而，弗洛里安·古特勒在购置新的家具和亮闪闪的铝柜台的时候，也显示出他的唯利是图。他在等待时机，找个借口，把这最后剩下的寒酸的乡巴佬从自己的酒馆里赶出去。时机很快就来了。因为门德尔的处境每况愈下，他最后的积蓄都进了通货膨胀时期的纸厂，他的顾客也都散落各地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像书商那样，楼上楼下地收购和买卖书籍。无数迹象表明，他已经穷困潦倒了。他很少叫餐厅送饭过来，甚至连买咖啡和面包的那点儿小钱他也得欠着，而且越拖越久，有一次甚至拖了三周。那时候领班就想把他轰走了。好心肠的清洁工斯波希尔太太同情门德尔，为他做了担保。

但是第二个月时，不幸的事就发生了。新来的领班已经好几次发现，结账时面包类食物总是不对。越来越多的面包丢失了，真正出手的面包比已经付费的面包数量多。他当然怀疑门德尔，因为那个瘸腿的老头多次来抱怨，说门德尔欠了他半年工钱，他连一个赫勒都拿不出。领班开始特别留意他了。两天后他抓到了门德尔，他躲在壁炉旁边，看到了门德尔是如何偷偷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面的房间，迅速从篮子中抓了两个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的。但是结账的时候他却说他没有吃。面包丢失的事情现在查明了。领班立马向古特勒先生汇报了这件事，这个老板喜获良机，当着众人的面呵斥门德尔，指责他盗窃，还为他不马上报警一事自夸了一番。他要门德尔立马滚蛋，永远不许回来。雅各布·门德尔颤抖着，一言不发，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蹒跚而去。

“太惨了！”斯波希尔太太描述着他被赶走的情景，“我永远忘不了他起身的情景。他把眼镜扶好，面色苍白如纸。他没有时间穿上大衣，即使那时是寒冷的一月，您知道吧，那年冷得厉害！他吓得连他的书都忘在了桌上。我发现后，本想拿给他，但是他已经到门口了。在大街上我可不敢叫住他，因为古特勒先生在门口站着，对着他大喊大骂，让周围的人都过来围观。简直就是耻辱！内心里我真是羞愧死了。如果史坦哈德先生在世的话，是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为了几个面包就把人撵走？门德尔可以在他这儿终身免费吃！但是现在的人都没有良心了，把一个人从他三十年来天天在的地方赶走，真是可耻啊。在上帝面前我不会为这件事辩解，我不会的。”

这个善良的老太太变得很激动。她用老人特有的那种唠叨劲儿不停地说，这是罪过啊，史坦哈德先生不会做这样的事。我最终不得不打断她，问门德尔究竟怎么了，她是不是又见到他了。她抖了抖精神，甚至更加激动地说道：“每天，我经过他桌子的时候，心就像被戳了一下，真的。我总在想，可怜的门德尔先生在哪儿呢？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就给他送点儿热的东西吃，不然他哪有钱取暖吃饭呢？据我所知，他在世上已经没有亲戚了。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我就想，他想必是不在世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甚至还考虑给他做个弥撒。因为他是一个好人啊，我认识他超过二十五年了！

“但是，二月里的一天，早晨七点半时，我正在擦着窗户上的铜插销，突然（当时她吓了一大跳）门开了，门德尔先生进来了。您是知道的，他总是侧着身子从半开的门里蹭进来，但是这次有点儿不一样，我马上就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他东倒西歪的，两眼通红。天啊，他只剩一把骨头和胡子了！他这个样子让我觉得很可怕。我当时就想，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大白天的像游魂似的到处乱晃。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偷面包的事情，忘记了古特勒先生，忘记了他是怎么把他赶出去的，他对自己的事情也一无所知了。谢天谢地！古特勒先生没来，领班在喝咖啡。我一个箭步冲上去，跟他说不要留在这里，免得再一次被这个粗人赶出去（这时，她小心地看了看周围，赶紧纠正了自己的说法）。我的意思是，不要被古特勒先生再赶走。于是我喊了他一声‘门德尔先生’。他看了我一眼。就是这一眼，天啊，太可怕了，他大概是一下子全部想起来了。他吓了一跳，发起抖来，不只是手，他浑身上下都哆嗦。他急匆匆地向门口走去，但一到门口就摔倒了。我们马上给救济组织打了电话，他被他们带走了。但晚上他就死了，肺炎，又高烧，大夫是这么说的。他还说，来我们这儿时，他可能已经昏昏沉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这里，像是做梦似的。天啊，如果有谁三十六年来天天都坐在同一张桌子旁，那这桌子对他来说就是家啊！”

我们，了解这个怪人的最后两人，又谈了关于他的很多事。尽管他的存在是那么渺小，但他还是引导了年轻时候的我进入那个浑然一体的精神世界；而她，一个可怜、劳碌的清洁女工，没读过书，却唯独她可怜这位同是底层世界的难友，就是因为她为他刷了二十五年的大衣，缝了二十五年的扣子。但是，站在他这张被遗弃的旧桌子旁，共同缅怀这位故人时，回忆使人们更加亲近，而充满爱的回忆能更加紧密地把人联合到一起。“天啊！瞧我这记性，他那本书还在我这儿呢，就是当初他落在桌上的那本。我应该怎么送给他呢？后来一直没人来取，我就想，我把它留下作为纪念吧。这没什么不对，是吧？”她急忙到后面把书拿来了。我好不容易忍住不笑，命运真是弄人。这本书是海因的《德国色情和趣味文学书库》第二卷，是每位收藏家都熟悉的一本色情作品汇编。恰恰是这本烂书成了那位故人留在这双日夜操劳、红肿、除了祈祷从未碰过书本的双手中的最后遗物。我努力地抿着嘴巴，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笑出来，虽然我内心十分想笑。而这片刻的犹豫，让这个善良的女士感到疑惑。这是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呢？或者，她是不是可以继续留着呢？

我真诚地和她握了握手。“您就只管留着吧。我们的老朋友门德尔要是知道，在众多因书而要感谢他的人中，至少还有一个记得他，他会很高兴的。”然后我就走了。在这位善良、真诚、用人性面对死者的忠诚的老太太面前，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因为她，这个没受过教育的人，至少还保存着一本书，去更好地纪念他；而我，本应知道人们写书就是为了死后依然能与在世的人保持联系，以免自己受众生之敌——短暂性与遗忘性的迫害。然而我竟然忘记旧书商门德尔好多年了。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著名小说家R先生在山区进行了为期三天的休养旅行，这天清晨他乘火车返回了维也纳。R先生在火车站买了一份报纸，他迅速地扫了一眼报头上的日期，突然想起来，今天竟然是他的生日。他已经四十一岁了！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但这并没有让他觉得舒服，或者觉得难过。他仓促间窸窸窣窣地翻了翻报纸，然后乘一辆小轿车回到了寓所。他刚到家，家仆就来报告，在他外出旅游这段期间，有两次客人来访，接到过几个电话，还用托盘呈上收到的信件。他随便看了看来信的落款，其中有几封信的寄信人引起了他的兴趣。有一封信的字迹看起来很陌生，信封里装了厚厚一沓。他先把这封信搁到了一边。这时候仆人把茶端了上来，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翻阅报纸和一些印刷品。之后他点了一支雪茄，拿起了刚才放在一边的那封信。

信纸大约有二三十页，从这封信上潦草的字迹能辨认出，它出自一个陌生女人之手。与其说它是一封信，不如说是一部手稿更为恰当。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信封，看信封里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附件。但信封是空的，和信纸上一样，都没有写着寄信人的地址或签名。“太奇怪了。”他一边想，一边把信纸拿在手里。“你，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我的你。”信的开头这样写道，算是一种称呼吧，或者是标题。他惊讶地停顿了一下：这指的是他吗？还是指一个想象中的人物？他的好奇心突然间被唤醒了。他接着往下读：

我的孩子在昨天死了——虽然我已与死神抗争了三天三夜，想要奋力保护这个幼小的、脆弱的生命。我在他的床边坐了四十个小时，而流感和高烧正在侵袭他那可怜、滚烫的身体。我在他那滚烫的额头上敷了凉毛巾，整日整夜地将他那不安的小手握在手心里。在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我终于累垮了。我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但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在一张硬硬的靠背椅上昏睡了大约三四个小时，而就在这期间，死神夺走了他幼小的生命。现在他就躺在那儿，曾经可爱又可怜的那个孩子，他躺在窄小的儿童床上，就像他刚死去的时候一样。只是他的眼睛被合上了，他那双聪慧的黑眼睛不能再睁开了。他的双手合在一起，放在他那白衬衣上。床的四个角上点燃着四支蜡烛。我不敢再看他一眼，也不敢动弹一下，因为烛光一闪烁，影子就会掠过他的脸庞和紧闭的嘴唇，看起来就好像他仍然能动。我总觉得他还没死，他还能再醒过来，用他那清脆的声音和我说一些温暖而稚气的话。但是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去看他，是为了不再给自己希望，不再使自己经历希望后再绝望。我知道，我深切地知道，我的孩子在昨天死了——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了，只有这个对我一无所知的你了。你可能现在对此全然不知，正在嬉戏取乐，或者和其他人玩得酣畅淋漓。但我只有你了，这个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认识过我、而我一直深爱着的你。

我点燃第五支蜡烛，把它放在桌子上，我就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给你写信。因为我无法孤独地守着我的孩子，我的灵魂必须大声呐喊。在这个令我恐惧的时刻，如果不是对你，我还能对谁敞开心扉呢？你曾经是我的一切，现在也是！或许我无法清楚地向你解释这一切，或许你根本理解不了我说的话——现在我的头昏昏沉沉的，我的太阳穴在抽搐，就像是被锤子击打着一样，我的四肢也疼痛难忍。我觉得我是发烧了，也可能得了流感，流感病毒正在一家一户地蔓延着。这样也不错，这样我就可以和我的孩子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就不会再忍受任何的痛苦了。我的眼前偶尔会一阵发黑，或许我都没法写完这封长信——但是我会竭尽全力，希望这次，也只有这一次，能向你吐露心迹。你是我的爱人，而你却从未认出过我。

我只愿意对你一个人说，通过这一次向你说明一切。你应该知道我的一生永远都是属于你的，而你却对它一无所知。而只有在我死后，你才能够知道我的秘密，这时你无须再对我做出任何答复。此刻，我的四肢在抽搐中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我可能真的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如果我有幸逃过这一劫又活过来了，我一定会把这封遗书撕得粉碎，继续保持沉默，就像我在过去的人生中一直表现的那样。如果你现在正把这封信拿在手里，那么你就会知道，这是一个已死的女人在向你讲述她的整个人生，她的生命。从她生命最开始的一刻，到她最后仍清醒的每一分钟都是属于你的。你不用害怕我说的话。一个已死的人已经不需要任何的爱、同情或者是安慰。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请你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我追随到你身边，痛苦地向你表露的一切。相信我所说的一切，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一个女人，在她唯一的孩子去世的时刻，是不会撒谎的。

我想要向你讲述我的一生。我的一生是从认识你的那一天才真正开始的，在此之前的生命都是混沌而杂乱的，在我的记忆中再也不会想起它们来。那只是一间阴暗发霉的地下室，里面满是被灰尘和交错的蜘蛛网覆盖的、死气沉沉的人和东西，我对他们毫无兴趣。当你搬到这儿的时候，我已经十三岁了，就住在这栋老房子里，就是你接到我用最后一口气写完的这封信的这栋房子。当时我们住在同一条走廊的对门。你肯定记不起我们了，记不起那个可怜的寡妇会计（她常年穿着丧服）和她那个未成年的、瘦弱的孩子。我们母女俩的生活相当平静，就像是陶醉在我们小市民式的贫穷之中——你或许从来都没听说过我们叫什么名字，因为我们家门上没有名牌。没有客人拜访我们，没有人打听我们。哦，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可能有十五六年了。不，你一定什么也不知道了，我的爱人。但是我，噢，我却能激动地回忆起每个细节。我还记得在那一天，不，是那个时刻，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这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从那一时刻起，我的人生才真正开始。耐心点儿，我的爱人，我要把一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你，我祈求你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来听我诉说，不要疲倦，因为我爱了你一辈子，却从未感到过疲倦。

在你搬到我们这栋老房子之前，你的房里住着一户讨厌的、令人恼火的、经常吵架的人家。他们自己也很穷，却总是痛恨我们这些贫困的街坊，因为我们不愿沾染他们那种低俗的、无产阶级的粗野。这家的男人是个嗜酒者，经常打女人。我们经常在半夜被摔凳子和砸盘子的声音吵醒。有一次这个女人被打得流血，披头散发地跑下楼梯，这个又喝醉了的男人在后面边追边叫喊，所有住户都被吵醒了，从各自家里出来，用报警来威胁这个酒鬼。我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极力避免与他们接触，也不许我和他们家的孩子说话，为此那些讨厌的孩子一有机会就报复我。当他们在大街上碰到我时，他们就在我背后向我骂脏话，有一次他们还用攒得非常结实的雪球扔我，打破了我的前额，甚至都流了血。整栋房子的住户都憎恨这家人，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生了点儿事情——我觉得，可能是因为那家的男人偷东西被逮住了，剩下女人和孩子，带着他们那不值钱的家当搬走了——我们所有人才松了口气。房屋出租告示在门上贴了几天，之后又被撕了下来。来自房东的小道消息迅速传开了：一位作家，一位单身、安静的先生已经租下了房子。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

几天之后，油漆工、粉刷匠、清洁工和裱糊匠就都来了，房子被之前的住户弄得脏乱不堪，这回得彻底清理。整日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锤子声、打扫的嘈杂声和刮墙声，但是母亲却很高兴。她说，这回终于结束了和那个脏乱的家庭做邻居的日子了。在搬家的过程中，我还没有遇到过你。所有这些工作都是你的仆人主管的，那位矮小严肃、头发灰白的管家。他以一种低沉、客观的态度发号施令，管理一切事务。他给我们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首先是因为在我们住的郊区老房子里，突然来了一位管家，这总会让人觉得很新奇；此外，他对我们每个人都客气得要命，但这并没有使他和其他普通仆人等同。从第一天起，他就像问候一位夫人那样和我母亲打招呼，连对我这个小孩子也是和蔼而严肃。当他提到你的名字时，总是带着某种敬畏，一种特殊的尊敬——能看得出来，他和你之间的关系远远超过一般的主仆关系。为此我是多么喜欢他啊，这位善良的老约翰！尽管我老是嫉妒他，因为他可以一直在你周围出现，一直服侍你。

我要向你讲述这一切，我亲爱的你，所有一切微小、几乎算是可笑的事情，这样你才能明白，你是怎样从一开始就具备一种特殊的魔力，使得这个害羞而胆小的孩子，就是当时的我，对你深深地着迷。在你还未真正进入我的生活之前，你头顶的光环，围绕着你的富有、新奇、神秘的氛围已经先到了——我们这些住在郊区老房子里的住户（我们这些人生活圈子狭窄，总是对门外所有的新鲜事都感到好奇）对你搬进新居可以说是望穿秋水了。一天下午我从学校放学回家，看到门前停着一辆装满家具的车，这时我对你的好奇心陡然增加。大部分大件家具已经被工人们抬进去了，现在人们在搬运一些小物件。我在门边停住了脚步。所有的一切都使我大开眼界，你的一切的东西看起来都是那么稀有罕见，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有印度的佛像，意大利的雕刻，非常华丽的、巨大的画作，最后还有各种书，如此多、如此包装精美的书，我从来都不知道竟会有这么漂亮的书。书籍先被摞在房门口，再由管家接过来。他用棍子和掸子仔细敲打和扫掉每本书上的灰尘。好奇心驱使着我绕着这堆越摞越高的书蹑手蹑脚地走。管家没撵我走，但也没鼓励我走近瞧，因此我不敢动手去摸那些书，尽管我非常想抚摸一下有些书精致柔软的封皮。我只能从侧面怯生生地看到一些书的名字：其中有法文的，英文的，还有一些别的语言的——我根本不认识的语言。我觉得，当时我一定是发呆似的在那儿站了几个小时，把所有的书都看了一遍，然后被妈妈喊回家的。

整个晚上，我的脑海里想的全是你，这还是在我认识你之前呢。我自己只有几本便宜的书，封面都是用破旧的硬纸板做成的，但我还是将它们视作珍宝，读了又读。从那时起我就总是不由自主地思索一个问题：这位新搬来的先生会是什么样的呢？他有这么多精美的书，并且全都读过，他一定通晓书上所有的语言！同时他又是一个这么富有、有修养的人。一想到这么多书，我的心里就涌起一种敬畏的心情。我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你的模样：你是一位戴着眼镜的老者，留着长长的白胡子，看起来就像我们的地理老师，只不过更和蔼，更英俊，更优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那么确定，你一定看起来很英俊，虽然在我的想象中你还只是个老头呢！在那个夜晚，在真正遇到你之前的那个夜晚，我甚至都会梦见第一次和你相遇的场景。

第二天你终于搬进来了，尽管我一直在寻找机会，但还是没能真正见你一面——我的好奇心变得越来越强烈。终于在第三天，我看见了你，这使我大为惊讶——原来你看起来这么与众不同，和我对你的想象简直没有任何关系！我原以为你会是个慈祥的、满头白发的老者，鼻梁上架着副眼镜，而现在你终于出现了——你看起来就像今天一样，你一点儿也没变，在你脸上，岁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穿着件浅褐色的迷人的运动服，以你那无比轻快的、男孩般的步伐跑上楼梯，一步跨上两级台阶。你手里拿着帽子，我当时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惊讶望着你，望着你那年轻的、充满朝气的面庞和你那漂亮的头发。的确，我当时惊讶得发呆。你是那么年轻，那么英俊潇洒，那么灵活敏捷，身材修长，优雅大方。这不是很奇怪吗：从见到你的第一刻起我就清楚地感觉到——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惊讶地一再感受到，你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一个热情、随性、喜欢游戏人生、热衷冒险的年轻人，同时在所从事的艺术领域中，你又是一个坚强而严肃、有责任感、学识渊博、非常有修养的人。我无意识地感觉到之后每个在你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到的那种印象——你是一个有着双重生活的人，一种生活披着华丽的外表，开放地迎接整个世界；另一种则是特别灰暗的，而只有你自己知晓——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感觉到这种深藏着的两面性。你神秘的生活，深深吸引着这个十三岁的女孩。

你现在应该明白了，我亲爱的你，你对我这个孩子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奇迹，一种多么迷人的不可思议！这样一个让人们抱有敬畏感的人还是一位作家，在另一个巨大的圈子内广为人知。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位年轻优雅、男孩般活泼开朗、刚刚二十五岁的男人！我还必须告诉你，从这一天起，在我们这栋房子里，在我整个可怜的童年时期，没有什么比你更吸引我的了。对于我这个特别固执、又带着一股钻劲儿坚持的十三岁女孩来说，当时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你转，围着你的生活转。我一直观察你，观察你的饮食起居和生活习惯，观察和你有来往的人们。这一切不但没有消减我对你本人的好奇心，反而使它大大增加了，因为你性格中的两面性在不同的来访中完全显露了出来。你的朋友们——一些年轻人来访时，你同他们谈笑风生，忘乎所以。你那儿还曾来过一些衣衫褴褛的大学生，也有一些坐着汽车来的夫人，有一次还来了位歌剧院的经理，一位有名的大指挥家，我只是胆怯地在远处望见过他站在乐谱架旁边。之后就是一些还在商业学校念书的年轻姑娘。她们羞答答地推开门，迅速溜进去。总之来过很多女人，特别多的女人。对此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就连一天早晨我出门上学，看见一个蒙着厚厚面纱的女人从你家里出来时也一样——我才只有十三岁，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观察并思考你身边的一切。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并不知情，原来这种好奇已经是爱情了。

但是我却清楚地记得，我亲爱的，从那一天的那一时刻起，我就彻底地、永远地爱上了你。我和一位女同学散步回来后，就站在大门边闲聊。这时开过来一辆车，停在了大门口，刚一停稳你就以你那急性的、敏捷的方式从车子上跳了下来，想要进门——这姿态在今天看来仍使我对你颇为倾心。像是有一种本能，迫使我为你打开了门，这样我就会挡在你前面。我们当时差点儿撞在一起。你用一种温暖、柔和、深情的目光望着我，露出无限爱意。你还冲我微笑了一下——是的，我只能说：你含情脉脉地笑了，用一种轻柔的、几乎是亲密的声音说道：“多谢，小姐。”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亲爱的。但是从这一刻起，从我接触到你那温柔多情的目光开始，我就深深地爱上你了。不久后我就发现，你的目光像是要把一个人抱起来，拉到你身边，是那么的多情又摄人心魄，这是天生的诱惑者的目光。你对每位从你身旁经过的女士，每位卖东西给你的女售货员，每位帮你开门的姑娘都报以这样的目光。你自然流露出的这种目光并不是有意识地要表示你有多喜欢或爱慕她们，而是一种对女人的无意识的温柔，你的目光一接触到她们就马上变得温暖柔和了。但是我，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并不理解这一切：我当时就像经历火燎一般。我总觉得你只对我才有那样的柔情，只是对我一个人。就在这一时刻，我内心少女般的柔情苏醒了，就在这个未成年孩子的心底。从此这个女人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终生爱着你了。

“他是谁？”我的朋友问道。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我甚至激动得说不出你的名字。但就在这一刻，在这唯一的时刻，你的名字对于我来说突然变得神圣了，它已经变成了我的秘密。“哦，是位先生，住在我们这栋房子里的……”我结结巴巴、笨嘴笨舌地说道。“那他一看你，你的脸怎么就变红了？”我的朋友用那种女孩子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神态挖苦道。当我感到她的嘲讽触碰到了我的秘密时，血一下子都涌到了我的头上，我的脸变得更红更热了。我急切地想要摆脱这种尴尬。“傻丫头！”我粗鲁地说道，真恨不得把她掐死。但是她笑得更大声了，嘲讽的语气更加厉害，直到我被气得没办法，感觉眼里的泪水都快掉下来了。我甩开她，一个人跑上了楼。

从这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我知道，女人们经常对你这个娇纵惯了的人说这样的话。但是我坚信，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爱你爱得这么卑微，这么盲目，这么全心全意。我过去是这样爱你，而且会永远这样爱你，因为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和一个孩子那不被察觉的爱相比，因为这种爱如此的不抱希望，如此的卑躬屈膝，如此的低三下四，如此的不动声色却又充满狂热。它与一个成熟女人所释放的、本能的、有所要求的爱截然不同。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自己全部的激情积聚起来，而其他人则早在各种各样的社交活动中滥用了她们的感情，磨平了她们的感情，她们听说过、在小说中读到过、或者亲身了解过太多的爱情故事，早已知晓爱情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于是她们开始玩弄感情，把爱情视作玩具。她们炫耀自己的爱情经历，就像男孩们抽第一根烟那样。但是我，我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寻求帮助的人，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指点和提醒，对爱情毫无经验、一无所知。就是这样一个我，却一头栽进命运里，就像栽进一个万丈深渊。我内心生长或觉醒的一切都是关于你的，夜里梦见的总是你，我把你视作知己。父亲去世的早，我的母亲终日沉浸在沉重的压抑中，靠父亲微薄的退休金生活，终日殚精竭虑，对我越来越冷漠。那些开始变坏的女同学也让我反感，她们对待爱情态度轻浮，而在我的心目中，爱情却是至高无上的激情——所以我把一切分散的、零乱的情感，把我压抑的、一再急切想表达的情感都投射到你身上。你对于我来说——我应该怎么跟你说才好呢？任何的比喻都太微不足道了——你就是我的一切，我的整个生命。因此所有存在的一切都和你有关，我生活的全部正是因为和你联系在一起才变得有意义。你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原本在学校成绩平平、不被人注意的我，突然一跃成为班级第一名。我一天天废寝忘食地读书，因为我知道，你喜欢读书。妈妈也惊讶地发现了我不寻常的举动：我突然开始非常固执地坚持练钢琴，因为我知道，你喜欢音乐；我把所有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缝了又缝，只是为了在你面前显得得体恰当，讨人喜欢。我的那条旧校服罩裙左边有一块四方的补丁（这是用我妈妈的家居服改的），这让我感到极其不安。我担心你会注意到这块补丁而瞧不起我，因此我在跑上楼梯时，总是用书包盖住这块补丁，甚至害怕被你注意到这块难看的补丁而发抖。但我多愚蠢啊，你根本没有，或者说几乎没有再正眼看过我。

“那他一看你，你的脸怎么就变红了？”

除此之外，有时候我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儿等你出现，暗中偷看你。我家的房门上有一个小的黄铜门洞，透过这个圆形的门洞可以看到你家的房门。这个门洞——不，不要笑我，亲爱的，直到今天，我每次想到那些站在门洞后的日子，一点儿也不觉得羞愧——它是我观察外界的眼睛。在那儿，就在那个冰冷的前厅，我还曾担心引起妈妈的怀疑。在那些日子里我就坐在门洞后，手里拿本书，整个下午都在那儿等，心里紧张得就像绷着一根琴弦，你一出现就会响个不停。我的生活终日围绕着你，一直处在紧张和激动的状态之中。而你对这一切毫无感觉，就像对你衣兜里的怀表上绷紧的发条一样毫无察觉。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前进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我了解你的一切，知道你的所有习惯，认识你的每条领带、每件西装。我很快就认识并区分了你的每个熟人，还把他们分成了几类，一些是我喜欢的，另一些是我讨厌的。我从十三岁开始一直到十六岁的每个小时都是和你一起度过的。啊，我做过多么蠢的事：我亲吻你抚摸过的门把手，我偷过一个你进门之前扔掉的雪茄烟头，并将它视若珍宝，因为你的嘴唇曾接触过它。晚上我有几百次借故跑下楼去，到胡同里去看看你房间还亮着的灯光，用这样的办法来感觉你那看不见的存在，在想象中亲近你。在你出门旅行的那些日子——当我看见善良的老约翰把你的黄色旅行包提出来时，我的心跳由于害怕而加速——那几周，我的生活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意义。我总是闷闷不乐、百无聊赖、心神不定，但还得一直提防别让母亲注意到我哭红的眼睛和透露出的失望。

我知道，我向你讲述的都是些极其可笑的荒诞行径，这是孩子气的愚蠢。我应该对曾经做过的傻事感到羞愧，但是我并不羞愧，因为我在那个幼稚的岁月对你的爱是最纯洁、最热烈的。我能够连续几小时、或者几天向你讲述我当时是怎样和你在一起生活的，你却几乎不认识我的长相，因为每次上下楼梯相遇而又无法逃避的时候，由于怕看到你那灼人的目光，我便低着头从你身边跑过去，就像是为了躲避烈火烧伤，而纵身跳进水里一样。我可以对你说上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回忆那很久以前你早已忘怀的岁月，展开你生活的全部日历。但是我不想让你觉得无聊，不愿折磨你。我只愿把童年最美好的回忆讲给你听，我请求你不要取笑我，因为对于你来说这是一件非常小的事，但是对于我这个孩子来说却是天大的事。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星期天，你出门去了，你的管家已经把那几条沉重的地毯敲打干净，打开了房门，正把它们往屋里拖。这个善良的人看起来很吃力，我突然走向他问道，是否需要我帮忙。他很惊讶，但还是接受了我的帮助，所以我有机会参观你的房间——我只能对你说，当时我是怀着多么尊敬、虔诚的仰慕之情走进你的房间的——你的寓所内部，你的个人世界，有你常坐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有一只蓝色的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朵花。还有你的柜子、你的画、你的书……我只对你的生活匆匆忙忙、悄悄地看了一眼，因为老约翰，这位忠诚的仆人一定不会让我看仔细的。虽然只看了这么一眼，我还是融入了整个气氛，这足以让我无休止地梦见你，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

这飞快的一分钟是我童年度过的最幸福的时刻。我想向你讲述这一刻，希望以此能使这个从未认识过我的你终于开始体会到，有一个生命一直依恋着你并且为你香消玉殒。我想要把这个最幸福的时刻告诉你，同时也要把那最可怕的时刻告诉你，可惜它竟接踵而来。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因为你，我忘记了其他一切事情，当然也忽略了我的母亲，没有关注其他任何人。我没有发觉，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他是来自因斯布鲁克的商人——和我的妈妈是远亲，经常光顾我们家，而且一呆就是很长时间。是的，这使我感到很高兴，因为他有时会带着妈妈一起去看戏，这样我就有机会独自在家想你，在暗中观察你了。这是我最幸福并且唯一感觉幸福的时刻。一天，母亲表情复杂地把我叫进了她的房间，她说要和我严肃地谈谈。我的脸都白了，连怦怦的心跳的声音都能听见。她发现什么了吗？还是猜到了什么？我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你。

但是母亲自己却显得很尴尬。她先温柔地亲了我一两下（她可从来没这么做过），然后把我拉到沙发旁坐下，有点儿犹豫又不好意思地开始说，她的这位远亲是个鳏夫，已经向她求婚了，她主要是为我考虑，才决定答应他的求婚的。一股热血涌向我的心头：我头脑中只回响着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就是你。“那我们还住这儿吗？”我结结巴巴地勉强说出这句话。“不了，我们要搬到因斯布鲁克去，费迪南在那儿有座非常漂亮的别墅……”之后我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一阵发黑。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晕倒了。我听见母亲和那位即将成为我继父的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他其实一直躲在门后。我突然双手向外一摊，身体向铅块一样摔倒在地上。之后的几天发生了许多事，像我这样一个孩子抵抗不了他们强大的意志。这些我都无法向你形容：现在想起来，我写信的手都还会发抖。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真实想法，我的抵抗看起来只是固执任性、无理取闹、故意捣乱的行为。没有人再和我说话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我不在场的情况下进行的。他们利用我上学的时间来搬家：当我回到家时，总是发现又搬走或是变卖了什么家具。我慢慢看着这个家被搬空了，同时我的生活也慢慢被毁掉了。终于有一天我回家吃午饭的时候，看见搬运工人把所有的家具都搬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打包好的行李箱以及为母亲和我准备的两张行军床——我们还要在这儿睡一夜，最后一夜，明天早晨就要启程去因斯布鲁克了。

在最后一天，我突然坚决地感受到，如果不在你身边我根本活不下去，你是我唯一的救赎。我永远也说不清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在那种绝望的时刻我是否真正清楚地考虑过，但是——我的母亲正好不在家——我突然站起来，身上穿着校服，径直走到你家门前。不，我不是走过去的：我的双腿僵硬，四肢颤抖，像被磁铁吸引到你家门口一样。我向你说过，我并不清楚我想要做什么。我想跪在你面前，求你把我留下当女佣，做奴隶。我害怕你会嘲笑一个十五岁姑娘这些天真的幻想，但是亲爱的，我当时就站在外面冰冷的走廊里，浑身僵硬地站在那儿，就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我往前推。我将那一直颤抖的胳膊努力地举起来——这场战斗持续了几秒钟，但却像是永恒的——我终于抬起胳膊按下了门铃按钮，直到今天我还能回想起那刺耳的门铃声。接下来却是死一般的沉寂。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也凝固了，我屏住呼吸趴在门上听着，你是不是来开门了。

但是你并没有来，根本没有人来开门。那天下午你显然是出门了，约翰也出去办事了。于是我就蹒跚地走回那破败不堪、已经搬空的家，耳朵里嗡嗡地回响着刚才那了无生气的刺耳的门铃声。我疲惫地倒在一张旅行毯上。从你的门口走到我家仅仅四步，可我却走得筋疲力尽，就像是在厚厚的积雪里跋涉了几个小时一样。虽然疲惫不堪，可我依然想在被他们拉走之前跟你见一面，和你说话的决心依然在燃烧，并未熄灭。我向你发誓，这并不是什么情欲的念头，我当时什么都不懂，我脑子里想的只有你。我只想见到你，见你最后一面，紧紧地抱住你，在这最后一夜，漫长、可怕的一整夜。亲爱的，我一直在等你。母亲一上床就睡着了，我就蹑手蹑脚地溜到前屋里，为了听见你什么时候回家。整夜我都在前屋蹲着等你，那时还是冰冷的一月的夜晚。我已经很累了，四肢酸痛，想坐一会儿却连张椅子也没有，所以我就径自躺到冰冷的地板上。冷风透过门缝吹得我更冷了。我就穿着单薄的衣服躺在冰冷的、使人浑身发疼的地板上，连毯子也没有。我不想暖暖和和地等着，因为害怕一暖和自己就会睡着，就听不到你回来的脚步声了。这种等待是一种煎熬。我的脚被冻得抽筋，胳膊一直在颤抖，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在这可怕的黑暗中，夜晚是如此的寒冷。但是我还在坚持着，一直等，等待着你出现，等待着我的命运。

终于——应该是凌晨两三点钟了吧——我听见楼下开大门的声音，之后有上楼梯的脚步声。我瞬间寒意全无，一股暖流传遍全身。我轻轻地打开了门，准备冲到你面前，跪在你面前……哦，我真不知道，我这个愚蠢的孩子在当时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蜡烛的灯光在楼梯上闪烁。我握着门把手，浑身颤抖。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是的，真的是你回来了，亲爱的。但是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听到一声挑逗的轻笑和丝绸衣裙拖地的沙沙声。你在轻声说着什么——你是和一个女人一起回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夜的。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他们就把我带到了因斯布鲁克，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进行反抗了。

我的儿子昨天晚上死了——如果我还能继续活下去的话，我就又变成孤身一人了。明天他们就要来了，那些黑炭似的、粗野的陌生男人们。他们会带来一口棺材，把我那可怜的、唯一的孩子放进去。

可能还会来一些朋友，送来花圈，但是鲜花放在棺材上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会来安慰我，对我说几句话，但这些话对我又有什么用呢？我知道这之后我又是孤独一人了。没有什么比孤单地存在于人群中更可怕的了。我早就体会过这种感觉。当时在因斯布鲁克度过的漫无边际的两年，就是我从十六岁到十八岁那两年，我就像是在坐牢的囚徒，一个生活在家里的局外人。我的继父是位特别安静、沉默寡言的人，对我很好。我的母亲像是为了弥补一个无意中犯下的错误，总是满足我所提出的所有要求。年轻人都围着我转，我却将他们的热情统统拒之门外。不在你身边，我不愿意幸福、知足地活着，我宁愿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自我折磨、孤单寂寞的昏暗世界。他们给我买的新的花衣裳我从来都不穿，我拒绝参加任何音乐会，从不跟别人一起快快乐乐地去看戏，甚至很少上街。亲爱的，你会相信吗，我对生活了两年的那座小城知之甚少，认识的街不超过十条。我一直难过而且愿意这么难过下去，只要我见不到你，就什么都不想要，只想从孤独中得到某种陶醉。而且我不愿意让自己分心，我只是热切地想要在心灵深处和你在一起。我一个人在家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还坐一整天，什么也不干，只是坐在那儿想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关于你的成百上千的回忆。与你的每次相遇、每次等待都让我记忆犹新。这一幕幕的小插曲像演戏一样在我眼前重现，因为我把往日的每一秒钟都重复了无数次，所以我对整个童年时代都记得一清二楚，所以过去那些年的每一分钟对我来说都是那样生动、鲜活，仿佛这些都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那段时间我心里想的全是你。我买了你的所有书。如果哪一天你的名字出现在了报纸上，那这一天对我来说就像是过节。我把你所有的书读了一遍又一遍，对书里的每一行字都烂熟于心。你会相信吗？直到今天，十三年后的今天，如果有人半夜把我叫醒，在我面前随便背上几句你书里的句子，我都能够接着往下背，就像是做梦一样。你的每个字对我来说都是福音书，都是祷告词。因为你的关系，整个世界才有它存在的意义。我在维也纳的报纸上读到音乐会和戏剧首次公演的消息，就会自问，你会对什么感兴趣？夜晚的时候我就会在远方默默陪伴着你——现在他进入大厅了，现在他坐下了。这场景我梦见过上千次，因为以前有一次我看见你去听音乐会了。

但是为什么又谈起这些事？一个孤独的孩子内心中那疯狂的、自暴自弃的、悲剧性的、绝望的狂热，为什么要对一个从不认识她、对自己一无所知的人谈起呢？难道我当时真的还是个孩子吗？我已经十七岁了，转眼又十八岁——大街上的年轻人开始回头看我了，但他们这样只会让我发火。因为和别人谈恋爱，或者哪怕只是在头脑中闪过和别人嬉闹的念头，对我来说都是那么不可理解、不可想象的，哪怕一点儿心动的尝试，对我来说都像是犯罪。我对你的激情丝毫未变，只不过它随着我身体的发育，随着我萌发的情欲·而变得更加炙热，含有更多肉体的因素，更有女人味儿。当年那个按响你门铃的不谙世事的女孩并不知道自己懵懂的意识里到底想的是什么，现在我找到了答案：把自己献给你，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你。

周围的人都认为我是因为害羞或腼腆才拒人千里的（我没把秘密告诉过任何人），但在内心我却已经形成了一股钢铁般的意志。我全部的思考和努力都是为了这一目标：回到维也纳，回到你身边。我费了好大劲儿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尽管它在别人看来是那么荒谬可笑、令人费解。我的继父很富有，他把我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但是我却始终固执己见，坚持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最后终于成功投奔了在维也纳住的一个亲戚，找了一份在服装批发商场做店员的工作。

难道我还需要告诉你，我在一个雾气蒙蒙的秋季的傍晚终于、终于到了维也纳之后，奔向的第一个目的地？我把行李寄存在火车站，跳上一辆城铁——对我来说车开得简直太慢了，每次到站停车都让我恼火。终于来到你的房前，你的窗户里还亮着灯光，我的心怦怦直跳。只有到了这时候，这座城市才是鲜活的，这座对我来说如此陌生、如此毫无意义的喧嚣吵闹的城市。在这一刻，我才复活了，因为我知道你离我如此之近！你，是我的永恒的梦。我并不知道，实际上我与你的内心离得如此之远，无论是之前相隔无数的峡谷、山脉或者河川，还是现在你和我那热烈的目光只隔了一层透过稀薄灯光的窗户玻璃，我们的心其实都同样遥远。我翘首望了又望：你的灯光，你所住的房子，还有窗户后的你，这就是我的世界。两年来我一直梦想着这个时刻，现在我终于盼到了。在这个漫长、柔和、雾气弥漫的夜晚，我伫立在你家窗户下面，一直到房里的灯光熄灭。之后我才去寻找住的地方。

每天晚上我都会站到你的房前。我每天晚上六点从商店下班，工作的辛苦劳累让我筋疲力尽，但是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忙乱使我感觉不到内心那让人无法忍受的不安。每晚下班后，我一听到身后的百叶铁门哗的一声落地之后，就直接奔向朝思暮想的目的地，只想遇见你一次，只盼望能远远地用目光再次拥抱你的面庞，这是我唯一的愿望。大约在一周后，我终于如愿以偿地遇见了你。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这却是我根本没有料到的：我正站在楼下向你的窗口张望，你却横穿马路过来了。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孩子，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我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了脸上，但同时我也不自觉地违背了内心迫切想要见你、感受你的目光的愿望，马上低下了头，像被人追赶似的飞也似的从你身边逃开了。后来我曾为自己当时这种女学生似的胆怯感到羞愧，因为现在我非常清楚自己的愿望：我想要遇见你，我寻找着你，所以才经历了这么多渴望的、令人煎熬的岁月，我希望你能认出我来，希望被你注意到，希望你会爱上我。

但是你很长时间都没有注意到我，尽管我每天晚上——无论是暴风雪肆虐，还是维也纳凛冽刺骨的寒风劲吹的晚上，我都风雨无阻地站在你家巷子口。我经常一连几小时徒劳无功地等待，而你常常是有熟人陪着匆匆地在我面前经过，有两次我还看见你和其他女人一起回来。当我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紧紧抱着你的胳膊、你们边走边谈笑风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有了成年人的意识，对你有了一种新的、不一样的感觉。突然间心脏的疼痛抽搐撕裂着我的灵魂。对这一场景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自童年时代起我就认识了那些常来拜访你的女人们，但是现在我却第一次感到某种肉体上的疼痛。我的心弦绷得紧紧的，非常敌视、同时又渴望得到你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这种明显的肉体亲密。之后一整天我都没到你的屋子前去张望，可能当时我的内心还有那种孩子般的自尊，或许一直到今天都有。但实际上这个抗拒内心真实感觉的空虚的夜晚是多么令人煎熬啊！第二天晚上我就又低三下四地来到你家门前，继续等待，等待着，就像我的命运长久地等待在你那封闭的生活之外一样。

终于，有一天晚上你注意到了我，我看见你从远处走过来。我决心把自己所有的信念都积攒到一起，这次不要再逃避你。说来也凑巧，当时正有辆货车在路上卸货，街道被占用，只剩很窄的过道，你只能从我身边经过。不经意间你那心不在焉的目光触到了我，它刚接触到我全神贯注的目光——这马上勾起了我内心深处的回忆——就一下子变成了你看所有女人时的目光，那多情、温存而又吸引人的目光，好像能把人拥抱起来，又同时紧盯住人不放。就是这样的目光使我由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女人，将我唤醒，成为一个恋爱中的女人。你和我短暂对视了仅一两秒钟，我的目光就不能也不想再离开你了——之后你就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的心跳加速，无意中放慢了脚步。出于一种无法控制的好奇心，我回头看，看到你也停住了脚步，正回过头来看我。你正以一种好奇的、饶有兴趣的眼光观察我，这使我马上就意识到：你没有认出我来。

你没有认出我，当时没有，之后没有，在我的一生中你永远都没有认出过我。我应该怎样，我的爱人，向你描述我在那一瞬间的失落——那次是我承受的不被你认出的命运中的第一次失望，而这种命运贯穿在我的一生中，最后还带着它离开人世。没有被认出来，始终没有被你认出来过。我该怎么向你形容这种失望！因为在因斯布鲁克度过的两年，我每分每秒都在想着你，除了想象我们在维也纳的第一次重逢之外，我什么都不愿意做。根据自己的心情状态，我曾梦见过相遇时最糟糕和最快乐的可能。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一切场景我统统都梦到过！在我心情最差的时候，我曾经设想过你会把我拒之门外，会看不起我，因为我的身份太卑微，长得太普通，太令人讨厌了。所有你不喜欢我的可能，你的冷淡、你的漠不关心……所有这一切我都在狂热的幻想中经历过——但这种结果，即使我心情再坏，自卑感再严重，我也不敢考虑。这是最可怕的：你根本不曾注意过我的存在。今天我总算明白了——噢，是你教我明白的——少女和女人的面容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变化无常的，因为它就像一面镜子，时而激情热烈，时而充满稚气，时而又充满疲惫，镜中的形象流逝得很快，所以一个男人很容易就会忘记一个女人的长相。随着光阴流逝，她的年龄不断增长，一套衣裳就会把一个女人变成另外一个样。那些听天由命的人们，他们才是真正的智者。但是对于我来说，当时我还是个小姑娘，我还不能理解你对我的这种遗忘，因为我原以为自己在对你毫无节制、没完没了地思念时，你肯定也会经常想起我，一直等待着我。其实我早该意识到，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你从来都没有想起过我，哪怕是一点点！你对我投来的那种眼神将我从幻想中唤醒，你的目光告诉我，你已经不再知道我是谁，你生活的全部记忆没有一丝一毫是关于我的，这使我第一次跌回到现实当中，第一次了解到了自己的命运。

你当时没有认出我。两天之后我们再次相遇，你的目光带有某种亲切，上下打量着我。你还是没有认出我，那个一直爱着你、被你唤醒的我，而只看见了那个十八岁的姑娘，那个你两天之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擦肩而过的漂亮姑娘。你友好又惊喜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你再一次从我身边走过，再一次马上放慢了脚步。我颤抖，我狂喜，我祈祷，你会走过来和我打招呼。我感觉到，我第一次为你而充满活力。我也放慢了脚步，没有躲避你。突然，我感觉你走到了我身后，尽管我并没有回头。我知道，现在我要第一次听到你对我说话时那可爱的声音了。这种期待使我全身麻痹，我觉得自己不得不停下来，因为有什么东西在敲击我的心脏——这时你走到了我的身边。你用你那特有的轻松愉快的声音和我说话，就像我们已经是认识很长时间的朋友似的。哦，但你并不认识我，你对我的生活一无所知！你对我说话时如此富有魅力，自然洒脱，以至于我也能够放松地回应你的问候了。我们一起走过巷子。之后你问我，是否愿意与你共进晚餐。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又怎么敢拒绝你呢？

我们在一个小餐馆里吃了饭——你还记得那家餐馆的位置吗？你肯定已经不记得了。你一定分不清这个时刻与其他所有这样的傍晚有什么区别，因为我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是你邂逅的成百上千的女人中的一个，我们短暂的情意只是你无数风花雪月中的一个小插曲罢了。我还指望你记得些关于我的什么呢。我说的很少，因为这一刻有你相伴，我感受到的只有无边的幸福，只想听你说话。我不想用任何一个问题，或是任何一个愚蠢的词语，来浪费与你相处的一分一秒。我永远不会忘记内心无比感激你的这个时刻，你完全满足了我心里一直以来对你抱有的尊敬：你表现得多么柔情，多么温存，多么大度，没有一丝鲁莽，没有迫不及待、大献殷勤似的示好。从第一刻开始，你眼里始终带着稳重而友好的亲切感，即使我不是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献给你了，只从这一刻起你也会赢得我的芳心的。哦，你还不知道，我幼稚地等了你五年，你一点儿也没让我失望，因为你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恰到好处！

我们吃完饭时天色已晚。走出餐馆门口时你又问我，是否着急回家，还是还有时间。我怎能隐瞒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不答应你的要求？我说，我还有时间。之后你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犹豫，接着又问道，我是否愿意去你家里坐一会儿，聊聊天。“非常乐意！”我非常由衷地说道，但马上注意到你对我这迅速的答应感到吃惊，有点儿尴尬，抑或是高兴，反正显然是非常意外的。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你的那种惊讶，我明白，对于女人们来说，不管她多么渴望与一个男人在一起，她通常要先掩饰这种热情，表现得大为惊恐或者怒不可遏。这常常需要男人们一再固执地请求，编出一些骗人的谎话，发一些浪漫的誓言或者做出承诺，女人们才能平静下来。我知道，或许只有靠出卖肉体为职业的妓女，或者相当幼稚、还处在青春期的孩子才会毫不犹豫、满怀喜悦地答应这样的请求。但是在我心里——你又怎么会知道呢——只是一直以来的心愿终于有机会用语言来表达，几千个日夜积聚起来的相思之情终于得以释放而已。总之，你当时吃了一惊，开始对我产生了兴趣。我觉察到，当我们一边走一边说着话的时候，你一直惊异地从侧面打量着我，你像有魔力似的能敏锐地嗅出所有人性的东西。现在你遇到了一个不寻常的姑娘，这个漂亮的姑娘内心深藏着某个秘密，这极大地激起了你的好奇心。我察觉到，你始终绕着圈子，旁敲侧击地提问题，想要获知这是怎样一个秘密。但是我避开了你：我宁愿在你面前表现得一无所知，也不愿向你透露我的秘密。

我们上楼走向你的家。对不起，亲爱的，你是无法理解这条走廊、这些楼梯对我意味着什么。我的内心何等陶醉、何等迷惘，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突然降临的、折磨人的、几乎让我窒息的幸福！现在一想起这一切，我不禁又要潸然泪下，然而我已经流不出任何眼泪了。我感觉到，那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跟我有深厚的感情，都是我童年时代那青涩的恋情的象征：在这个大门口，我千百次地等待过你；在这些楼梯上，我总是偷听着你的脚步声；也是在那儿，我第一次看到你；透过这个门洞我几乎看得出神……还有一次我跪在你门前的小地毯上，也有那么一次我听到你房门的钥匙哗啦一响，马上就从躲着的地方跳起来……我的整个童年，我的全部激情，都聚集在这几平方米大的空间里。我的生命都在这里，现在一切就像暴风雨似的突然向我袭来。因为所有的一切，我梦想中的一切都将得以实现！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一起，在你的房子里，在我们共同的房子里。设想一下——这听起来也许很无聊，可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直到你的房门口为止，一切都是现实、沉闷、平常的，像是延续了整个生命那么长，但之后便进入了儿童的魔法王国，阿拉丁的世界。你可以想象我千百次用炙热的目光盯着你的房门，现在我却如痴如醉地迈步走了进去！你或许能感受到——但也只是感受到，你永远也不会完全知道，我亲爱的——这转瞬即逝的一分钟从我的生活中带走了什么。

我整晚都和你在一起。你没有想到，之前还没有任何男人抚摸过我，没有任何人接触过或者看过我的身体。但是你又怎么能想到呢，亲爱的，因为我对你没有丝毫反抗！我压抑住因为害羞而产生的犹豫，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发现我一直深爱你的秘密，这个秘密定会把你吓一跳的——因为你只喜欢轻松自在、游戏般、毫无压力的人生，你害怕影响别人的命运。你愿意挥霍你的感情，用在所有的人身上，用在整个世界上，可是不愿意作出任何牺牲。我现在对你说，我委身于你时，还是个处女，我请求你：千万别误解我！我不是埋怨你！你并没有勾引我、欺骗我或是引诱我——是我自己，我自愿凑到你的面前，扑到你的怀里，一头栽进我的命运里。我永远永远也不会抱怨，不会的，只会永远感谢你，因为那一夜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喜悦，一种浮于尘世的幸福。当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时，能感到你就在我身边。我甚至感到奇怪，我现在身处天堂，而繁星却不在我周围。不，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我的爱人，从来也没有为这一时刻后悔过。我还知道你在我身边睡着了，我听得见你的呼吸，感觉得到你的身体，我与你如此之近，我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急着要走。我得到店里去上班了，而且也想在管家来之前走掉，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当我穿好衣服站到你面前，你又抱住了我，长久地注视着我。或许是那模糊而遥远的回忆突然在你心里浮现，还是说你只不过觉得我当时美丽动人呢？然后你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轻轻地挣脱了你，想要离开了。这时你问我：“你不想带几朵花离开吗？”我说好。你就从书桌上那只蓝色水晶花瓶里取出了四朵白玫瑰（啊，我小时候那次偷偷地看了你房里一眼，从此就认得了这个花瓶），把它们交给了我。后来一连几天我都吻着你送的这些花儿。

我们事先约好了在一天晚上见面。那天我又去了，那晚同样奇妙而美好。你又和我一起过了第三夜。之后你就对我说，你要出门一段时间了。啊，我从童年时代起就极其痛恨你出门旅行！你答应我，一回来就会来找我。我给了你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我不愿把我的姓名告诉你，我要严守着自己的秘密。你又给了我几朵玫瑰作为告别——作为告别时的纪念。

之后两个月里的每一天我都会到邮局去问……别说了，为什么要把这种由期待、绝望带来的地狱般的痛苦向你倾诉？我不责怪你，既然我爱你这个人，就会爱你那热烈而又健忘的感情，热恋时奋不顾身，之后又用情不专。我就是这样爱你，只爱你一直以来的这个样子，你过去是这样，现在依然还是这样。我从你亮着灯光的窗口看出，其实你早已回家了，但是并没有写信给我。即使在我生命最后的时光，我也没有收到过你写来的只言片语。我把我的一生都献给了你，可是我却没收到过你的一封信。我一直在等待，像个绝望的女人一样终生等待。可是你没有来找过我，你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一个字也没有……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这也是你的孩子。他是你的儿子，亲爱的，这是那与你共度的醉生梦死的三夜赐予的孩子。我向你发誓，一个将死之人是不会撒谎的。他是我们的孩子，我向你发誓，因为从我把自己献给你，一直到孩子的诞生，没有一个男人碰过我的身体。被你碰触之后，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神圣了：我怎么能把我的身体同时给予你和别的男人呢？你是我的一切，而别的男人只不过是我生命里来去匆匆的过客。他是我俩的孩子，亲爱的，是我那心甘情愿的爱情和你那漫不经心、任意挥霍、几乎是无意的多情造就的孩子，他是我俩的孩子，我们的儿子，我们唯一的孩子。但是你可能要问——也许是大吃一惊，也许只是略显诧异——亲爱的，你可能会问，这么多年漫长的岁月，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把孩子的事情告诉过你，直到今天才告诉你。此刻他已经躺在这黑暗中沉睡，永远安静地睡去，准备离我而去，永远也不回来，永不回来！可是我怎么能告诉你呢？你是永远也不会相信，像我这样一个陌生女人，心甘情愿地和你过了三夜，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是满心渴望地向你投怀送抱，像我这样一个与你有过短暂风流的无名女人，你是绝对不会相信，她会对你这么一个用情不专的男人忠贞不渝的。你是永远也不会毫无任何怀疑地相信，这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的！即使我的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你也不可能完全消除这种暗地里的怀疑：我看你很富有，企图把另一次艳遇带来的孩子硬推给你。你会对我产生猜疑，我们之间会存在隔阂，产生飘忽不定、暗地怀疑的阴影。我不愿意这样。除此之外，我太了解你了。我对你如此了解，可能比你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还要多，我知道你在爱情里只是轻松自在、毫无负担地游戏人生，突然一下子当上了父亲，突然要对另外一个人的命运负责，一定会使你感到痛苦。你这个只有在无拘无束的自由里才能生活的人，一定会觉得因为孩子才和我有了某种牵连。你一定会因为这种牵连而恨我——我知道你会恨我的，会违背你自己清醒的意志而恨我的。可能只不过几个小时，也可能只不过短暂的几分钟，你便会觉得我令你讨厌，觉得我可恨——而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辈子想到我的时候没有任何忧虑。我宁可独自承担这一切，也不愿变成你的一个负担，我希望你想起我来时，总是怀着爱恋，怀着感激，我愿意成为你交往过的所有女人当中唯一这样的一位。可是，你从来也没有想起过我，你已经完全把我忘了。

当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时，能感到你就在我身边。

我不是埋怨你，亲爱的，没有，我不会责怪你。请你原谅我，若是有时候从字里行间流露出一丝苦涩，那么请你原谅我——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了，躺在闪烁的烛光里。我冲上帝握紧了拳头，管他叫凶手。我内心痛苦，毫无头绪。请原谅我的抱怨，原谅我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内心深处乐于助人。你帮助每一个人，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来向你寻求帮助，你也毫不吝啬。可是你的好意是如此特别，它对所有人敞开，每个人都能得到你的帮助，要取多少取多少。你乐善好施的范围广大，可是——请原谅——它是被动的。它要别人提醒，要别人自己去争取才能获得。你只有在别人向你呼救、向你发出请求的时候，才肯帮助他。你帮助别人是出于面子，出于软弱，而不是出于快乐。你——让我坦率地跟你说吧——你更愿意与人共享幸福，而不愿和人共担患难。像你这种类型的人，即使是最善良的人，求你们帮助也是很难的。我还是个孩子时，有一次，我通过门洞看见有个乞丐按你的门铃，你给了他一些钱。还没等他开口，你就很快把钱给了他，而且给的还不少。但你给他钱的时候，显得有些害怕而且相当匆忙，恨不得他马上就走，好像你怕看他的眼睛似的。你帮助别人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惶惶不安、羞怯腼腆、怕人感谢的样子，我永远也忘不了。所以我从来都没去向你求助过。当然，我知道，你肯定是会帮助我的，即使你可能一时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你的孩子，你也会帮助我的。你会安慰我，给我钱，给我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可是心里总会怀有焦躁、不耐烦的情绪，想把这件扫兴的事从身边推开。是啊，我相信你甚至会劝我及时把孩子打掉，这是我最害怕的事了——因为只要你要求的话，我有什么事情不会去干？我怎么可能拒绝你的任何要求呢！但这孩子是我的一切，因为他来自于你，他既是你，又不再是你，不再是那个幸福的、无忧无虑、我一直不能留住的你，而是那个永远——至少我认为是这样——给了我的、留在我的身体里、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的你。现在我终于抓住你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里感觉到你的生命在生长，我可以哺育你，喂养你，爱抚你，亲吻你，只要我的心里有这样的渴望。你看，亲爱的，因此当我知道怀了你的孩子，我感到如此幸福，所以我才把这件事瞒着你：这下你再也不能从我身边溜走了。

当然，亲爱的，怀孕的这些日子并不像我脑子里想象的那么幸福，也是充满了恐惧和折磨，充满了对人性的卑鄙下流的憎恶。我的日子过得一点儿也不容易。在临产前的几个月，我不能再到店里去上班了，要不然会引起亲戚们的注意，他们会把这事汇报到我家。我不想向我母亲要钱——所以我变卖了仅有的那点儿首饰，来维持我直到临产的那段时间的生活。产前一个礼拜，一个洗衣服的女工从柜子里偷走了我最后的几枚克朗，我只能到妇产医院去生孩子。只有那些穷困潦倒、遭人遗弃或者被人遗忘的女人，实在没有任何办法才到那儿去生产。就在这些非议的残渣中，孩子，你的孩子最终降生了。那儿真叫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全都是陌生，躺在那儿的那些人，互不相识，孤独寂寞，互相仇视，忍受着同样的穷困和苦痛，被驱赶到这间昏暗、充满了麻醉药氯仿和血液的气味、充满了喊叫和呻吟的大厅里来。穷人不得不遭受的凌侮、精神和肉体的耻辱，我在那儿都感受到了，我忍受着和妓女之类的病人朝夕相处的痛苦，她们卑鄙地欺侮那些命运相同的人，同时忍受着年轻医生的玩世不恭——他们的脸上挂着讥讽的微笑，把盖在这些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单掀起来，打着科学的幌子在她们身上摸来摸去——啊，在那里，一个人的羞耻心被人们的目光钉在十字架上，再忍受他们恶毒话语的鞭挞。只有写着你名字的那块牌子还算是你的，因为床上躺着的只不过是一堆抽搐颤动的肉，让好奇的人摸来摸去，只不过是观看和研究的一个对象而已——啊，那些在自己家里、被自己丈夫温柔地等待着孩子降生的女人不会知道，什么叫做孤立无援、无力反抗，在像实验桌的病床上生孩子是什么感觉！现在我要是在哪本书里读到“地狱”这个词，我还会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间挤得满满的，热气腾腾的，充满了呻吟、嘲笑和惨叫声的妇产大厅。在那里我受尽了苦头，一想到那儿，我就会想到泯灭了羞耻心的屠宰场。

原谅我，请原谅我说了这些事。可是也就是这一次，我才会谈到这些事，以后永远也不会再提了。我对此整整沉默了十一年，不久我就要永远地沉默了。我必须把这些痛苦喊出来，发泄出来。我曾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得到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的全部幸福，但现在他却已经没有了呼吸，安静地躺在那儿。我早已将那些痛苦的岁月忘得一干二净，因为我的眼里只看见孩子的微笑，耳朵只听见他的声音，这是我最幸福的事。可是现在孩子死了，这些痛苦又苏醒过来了，我这一次，就是这一次，不得不从心底里把它们叫喊出来。但是我并不是抱怨你，我只恨上帝，是上帝使这痛苦变得如此无谓。我并不怪你，我向你发誓，我从来都没有对你发过脾气，即使在我因为肚子痛缩成一团的时候，即使在大学生淫荡的目光下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时候，即使在疼痛感将要把我的灵魂撕裂的时候，我也没有在上帝面前抱怨过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与你缠绵的那几夜，从来没有咒骂过我对你的爱情。我始终爱着你，始终祝福着你我相遇的那个时刻。要是我还得再去经受一次这样地狱般的生活，并且事先知道我将遭遇什么，我也愿意再受一次煎熬。亲爱的，再受一次、再受千百次我也在所不惜！

我们的孩子昨天死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从来没有，即便是一次偶然的匆匆相遇也没有。你的目光从未在擦身而过时扫过一眼这个俊美的小孩，但他是你的孩子。我生了这个孩子之后就隐居起来，很长时间没见过你。我对你的相思之痛减轻了，我觉得，我不像原来那样狂热地爱你了。自从有了这个孩子以后，因为爱情受的苦至少不像原来那样厉害了。我不愿把自己的爱在你和他之间分配，所以我就不再想你。那个幸运儿一般的你，没有我也能活得很自在，而我必须将全部精力倾注在孩子身上，因为孩子需要我，我得抚养他，我可以吻他，拥抱着他。我像是从对你的相思中解脱出来了，摆脱了我的厄运，被你之外的另一个你，实际上是我的另一个你而解救了。只是在很少的、非常少的情况下，我才会被感觉驱使，再次低三下四地来到你家门前。只有一件事我始终在做：每年你生日时，我总会给你送去一束白玫瑰，和我们第一夜亲密后你送给我的那些花一模一样。在这过去的十年、十一年里，你有没有问过一次，这花是谁送来的？你是否曾经回忆过我这个女人，从前你把这种玫瑰花送给过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你的答案。我只是从暗地里把花送给你。每年都是在你生日的时候，唤醒你对那一时刻的回忆——这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这也是你的孩子。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没有见过我们可怜的孩子——今天我责备自己，不该向你隐瞒他的存在，因为你若是见到他，一定也会爱他的。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可怜的男孩，没有见过他微笑，没有见过他轻轻地抬起眼帘，然后用他那聪明的黑眼睛——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样——向我、向全世界投来一道明亮而喜悦的光芒。哦，他生性活泼开朗，是如此可爱！你性格中的全部成分都在他身上天真地再现了，你敏捷、活跃的想象力在他身上延续，他可以一连几小时入迷地玩着什么东西，就像你游戏人生一样，然后又扬起眉毛，一本正经地坐着看书。他变得越来越像你。在他身上，你特有的那种严肃认真和游戏人生的双重性格也已经开始明显地发展起来。他变得越像你，我就越爱他。他学习很好，说着流利的法文，就像只饶舌的小喜鹊。他的作业本是全班最整洁的。他长得多么漂亮，穿着他的黑色天鹅绒的衣服或者白色的水手服，显得多么优雅。他无论走到哪儿，总是人群中最优雅大方的。有一次我带着他在格拉多的海滩上散步，女人们都停住脚步，抚摸他金色的长发；到塞默林度假，当他滑雪橇玩的时候，人们都转过头来欣赏他。他是如此英俊，如此优雅，如此讨人喜欢！去年他进了特莱西亚寄宿学校，穿上了制服，佩戴了短剑，简直就像是十八世纪宫廷的侍卫——可是现在他身上除了一件小衬衫以外，一无所有。可怜的孩子，他躺在那儿，嘴唇苍白，双手合在一起。

但你可能想要问我，我怎么可能让孩子在奢侈的环境里受教育，我怎么可能使他过上这种上流社会的轻松、快乐的生活的。我最亲爱的人，我是在黑暗中跟你说话的，我没有任何羞耻心，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别害怕，亲爱的——我出卖了自己的肉体。但我并没有变成人们所谓的站街女郎，不是妓女，可是我却卖身了。我有一些有钱的情人，出手大方的情人。最初是我去找他们，后来他们就来找我，因为我——这一点你可曾发觉——其实长得很漂亮。每一个我委身的男人都喜欢我，他们大家都感谢我，都依恋我，都爱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这样，我亲爱的你！

如果我告诉你我卖身了，你会因此鄙视我吗？不会。我知道，你不会鄙视我。我知道你理解这一切。你也会理解，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另一个自我，为了你的孩子。我曾经在产科医院的那间小病房里感受过贫穷的可怕，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穷人总是被践踏、被欺负的，总是牺牲品，无论如何我绝不愿意你的孩子、你的聪明美丽的孩子在这些社会残渣中间，在浑浊的环境里，在陋巷的垃圾堆中，在后屋恶臭的空气中长大成人，不能让他那娇嫩的嘴唇说出肮脏的语言，不能让他那白净的身体穿着穷人才穿的、发霉皱缩的衣衫——你的孩子应该拥有一切，应该过着世上富足的生活，享受世间的一切轻松愉快，他也应该拥有你那样的社会地位，进入你的生活圈子。

因此，只是出于这个原因，我的爱人，我卖身了。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牺牲，因为人们称之为名誉和耻辱的东西，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我的身体只属于你一个人，而你不爱我，那么我的身体不管怎样也都无所谓了。男人们的爱抚，就连他们内心深处的激情，都打动不了我的心，尽管我对他们当中有些人不得不深表敬意。我很同情他们得不到回应的爱情，这使我联想到自己相似的命运，这常常使我深受震撼。我认识的这些男人对我都很好，他们大家都很宠爱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上了年纪、妻子去世的帝国伯爵。他四处奔走，到处托人，就是为了让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你的孩子，能到特莱西亚中学学习——他像爱自己女儿那样爱我。他向我求了三四次婚——如果我当时接受他的求婚，我今天可能已经成为了伯爵夫人，是蒂罗尔某地一座金碧辉煌的城堡的女主人，可以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孩子也将会有一个和蔼可亲的父亲，视他如己出，而我身边将会有一个文雅、高贵、仁慈的丈夫——但是我并没有这么做，尽管他一而再再而三、软磨硬泡地催我结婚，我还是无情地拒绝了他。可能我的行为是愚蠢的，否则我现在可能会在什么地方过着平静、稳定的生活，我那可爱的孩子也会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干嘛不向你说明我的苦衷呢——我不愿意自己被束缚住，我要随时为你保持自由。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潜意识里．还潜伏着我童年时期的梦想。你可能还会再一次把我呼唤到你的身边，哪怕只是在你身边停驻一个小时也好。为了这可能会出现的一小时，我拒绝了所有人的求婚，只是为了在听到你呼唤的第一时间就不受约束地来到你的面前。自从我从孩童的幼稚中觉醒过来，我的整个生命无非就是等待的过程，始终为你的意愿而等待！

而这个时刻的确来到了。可是你并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亲爱的！就是在这个时刻，你都没有认出我来——你永远，永远，永远都没有认出我来！在这之前我经常遇见你，在戏院里，在音乐会上，在普拉特公园里，在大街上——每次我都怦然心动，可是每次你的眼光都只是从我身边一扫而过。我的外表变化很大，与之前判若两人，已经从一个羞涩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就像他们说的，光彩照人，穿着昂贵的衣裙，带着价格不菲的首饰，周围簇拥着一群追求者。你怎么能想到，我就是曾出现在你卧室的昏暗灯光下的那个腼腆的姑娘呢！有时候，和我同行的先生们当中，有人向你打招呼。你礼貌地回应，同时看到了我。可是你的目光只有客气的陌生和赞赏，却从没有流露出任何认出我的迹象。陌生，可怕的陌生！你从来没认出过我，我对这已经习以为常。可是我还记得，有一次经历使我经受了似火灼烧般的折磨：我和一个朋友在歌剧院的一个包厢里准备看戏，却发现你坐在隔壁的包厢里。序曲开始的时候灯光熄灭了，我看不见你的脸，只感到你的气息环绕在我的周围，就跟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夜里一样近。你的手支撑在包厢那铺着天鹅绒的栏杆上，你那纤细、温柔的手。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一阵强烈的欲望，想俯下身去温顺地亲吻一下这只陌生的、我如此心爱的手，因为它曾经给过我多么温柔的拥抱啊。我的内心被起伏的音乐带动，这种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我不得不握紧拳头，拼命控制住自己，因为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吸引着我去亲吻你那亲爱的手。第一幕演完，我请求朋友和我一起离开剧院，我简直受不了了。在黑暗里，你是那样陌生，可是又离我这么近！

可是这一时刻终于来了，又一次降临了，这是我这心力憔悴的一生中的最后一次。差不多正好是在一年之前，在你生日之后的第二天。我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奇怪：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因为你的生日这天我总像过节一样来庆祝。一大清早我就出门买了一些白玫瑰，年年如此。我派人给你送去，来纪念你已经忘掉的那个时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车出去，我带他到戴默尔糕饼店，晚上带他到戏院。我希望孩子从小就把这一天看做是个神秘的节日，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一天的意义。第二天我就和我当时的情人呆在一起。他是一位来自布律恩的年轻富有的工厂主，我和他在一起已经生活了两年。他很宠爱我，娇惯我。和别人一样，他也想和我结婚，而我也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看起来像没有任何理由似的拒绝了他，尽管他给我和孩子送了成堆的礼物，而且本人也很亲切可爱，虽然他的善良带着一点儿呆板和谦卑。我们一起去听音乐会，在那儿遇到了一些玩得尽兴的朋友，然后到环路的一家餐馆里吃饭。大家边吃饭边高兴地闲聊，不时发出一阵阵大笑声，我还建议到塔巴林舞厅去玩。我一向十分厌恶这种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舞厅，平时若是有人建议到那儿去，我一定极力反对，可是这一次——简直像有一股深不可测的魔力在我身体里，它让我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突然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在座的人十分兴奋，立即高兴地表示赞同——可是这一次我内心却突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渴望，仿佛在那儿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等着我似的。他们大家都习惯于讨好、顺从我，所以都迅速地站起身来。我们到舞厅去，喝着香槟酒，我的心里突然一下子产生出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非常疯狂、近乎痛苦的兴奋。我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跟着他们一起唱着俗套的歌曲，心里简直可以说有一种想跳舞、想欢呼的压抑不住的欲望。可是突然——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冰凉的或者灼热的东西猛然落到了我的心上，我又坐直了身子——你和几个朋友坐在邻桌。你用欣赏、渴望的目光看着我，就用你那一向令我沉醉着迷的目光看着我。十年来第一次，你又以你全然无意识的、热烈的眼神盯着我。我颤抖起来，举着的杯子差一点儿从手上掉到地上。幸亏同桌的人没有注意到我当时的意乱情迷：它被湮没在喧闹的哄笑和音乐声中了。

你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灼热，这使我浑身如被火烧。我不知道，是你终于、终于认出我来了，还是你只是把我当作新欢，当作另外一个女人，当作一个陌生女人在追求。热血涌上我的双颊，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同桌人的问题。你一定也注意到我被你的目光搞得多么心慌意乱。别人毫无察觉。你向我微微点头示意，要我到前厅去待会儿。接着你故意用十分明显的动作付账，跟你的朋友们告别，走了出去，临走之前再一次向我暗示，你会在外面等我。我浑身哆嗦，像是因为冷，又好像是在发烧。我没法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也没法控制我周身沸腾滚烫的血液。这时正好有一对黑人舞者在跳舞，鞋后跟踩得劈啪乱响，嘴里尖声大叫——这是一种奇怪而夸张的新式舞蹈。大家都在注视着他们，我利用了这一瞬间。我站了起来，对我的男友说，我出去透一下气，马上回来，就跟着你走了出去。

你就站在外面前厅里的衣帽间前等着我。我一出来，你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你微笑着快步迎了上来。我立即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认出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也没有认出后来的那个少女。你又一次把我当作一个新认识的女人，当作一个新的陌生女人来追求。“您可不可以也给我一小时时间呢？”你用亲切的语气问我——从你那十分有把握的样子我感觉到，你已经把我当作一个做夜晚营生出卖肉体的女人。“好啊。”我说道。十多年前，那个少女在昏暗的马路上就是用同样的声音和抖颤而又自然的赞同的回答来接受你的。“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你问道。“您想见我随时都可以。”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没有羞耻心了。你稍微有些诧异地望着我，就像十多年前你得到我迅速而肯定的回答时的表情一样，惊讶之中含有怀疑和好奇。“现在行吗？”你有些犹豫地问道。“可以啊，”我说，“咱们走吧。”

我想到衣帽间去取我的大衣。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衣帽间的票在我男友手里，我们的大衣是一起存放的。如果回去向他要票，肯定又要编出一大堆理由。但是，我更不愿意错过和你呆在一起的机会，这是我多年来日夜祈盼的。所以我一秒钟也不迟疑：我只拿了一条围巾披在晚礼服上，就头也不回地走到大雾弥漫、潮湿阴冷的夜色中了，不去管我的大衣，也不理会那个温柔多情的好心人。过去的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在供养我和孩子，而我却在他朋友面前让他丢脸，使他变成一个可笑的傻瓜。养了几年的情妇遇到一个陌生男人，他只消吹一声口哨，就跟着人家跑掉了。噢，我内心深处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对一个诚实的朋友干了多么卑鄙恶劣、多么忘恩负义、多么恬不知耻的事。我感觉到，我做了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我的疯狂使一个善良的人永远蒙受了致命的伤害。你已把我的生活彻底毁掉了——但是我多么迫不及待地想再亲吻一下你的嘴唇，想再一次听你温柔地对我说话，相比之下友谊对我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我就是这样爱你的，我现在可以把这话告诉你了，因为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我相信无论何时只要你召唤我，就算我已经死在床上了，也会突然涌出来一股力量，使我站起身来，跟着你走。

门口停着一辆轿车，我们乘车到你的寓所。我又听见你的声音，我又感到你柔情蜜意地呆在我的身边，我又和从前一样如醉如痴，享受那天真的幸福。十多年之后，我第一次又登上你的楼梯——不，不要，我没法向你描绘在那几秒钟里我是如何对于一切都有双重的感觉，既感受到过去的岁月，也感到眼前的光阴。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我只感觉到你。你的房间没有什么变化，多了几张画，多了几本书，有的地方多了几件新的家具，可是这一切在我看来还是那么亲切。书桌上还放着花瓶，里面插着玫瑰花——我送过来的玫瑰花。是我前一天你生日时叫人送来的，以此纪念一个你根本不记得的女人。虽然此刻她就近在你的眼前，和你手握着手，嘴唇紧贴着嘴唇，可你却认不出她来。然而我还是很高兴。你把这些鲜花插在花瓶里，毕竟还有我的一点儿气息，我那深沉爱情的一缕呼吸包围着你。

你把我搂在怀里。我又在你身边度过了风流一夜。可是即使我脱去衣服，赤身裸体，你也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幸福地接受了你那熟练的温存和爱抚。我发现，你对一位情人和一个妓女的激情是一样的。你放纵你的情欲，不假思索地挥霍你的感情。你对我这个从夜总会里带回来的女人是这么温柔，这么绅士，这么亲切而又充满敬意，同时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样充满激情。我陶醉于过去的幸福之中，感到头晕目眩，又一次感觉到你性格中独特的两重性。在肉体的激情之中带有智慧的、精神的激情，这在当年使我这个小姑娘都倾心于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在多情缠绵时这样追求片刻欢娱的享受，这样放纵自己的感情，暴露自己的内心——当然，事后竟然烟消云散，遗忘得不近人情。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在黑暗中躺在你身边的我究竟是谁？是从前那个感情炽热、对你义无反顾的小姑娘吗？是你孩子的母亲吗？还是只是一个陌生女人？啊，在这个激情之夜，一切是如此亲切，一切都得以体验，一切又是如此异乎寻常的新鲜。我向上帝祷告，但愿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夜。

可是明天还是来了。我们起得很晚，你请我和你一同进早餐。有一个没有露面的佣人很谨慎地在餐室里摆好了早点。我们一起喝茶，闲聊。你又用你那坦率亲切的态度和我说话，绝不提任何轻率的问题，不对我这个人表示任何好奇心。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也不问我的住处。我对于你来说，只不过是又一次的艳遇，一个无名的女人，一段热烈的时光，转眼就会在遗忘的烟雾中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你告诉我，你现在又要出远门去了，要到北非去两三个月。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我又颤抖起来，因为在我的耳边这样的声音又开始敲击我的鼓膜：结束了，结束了，他又要忘记你了！我多么想扑倒在你的脚下，对你喊出：“带我去吧，这样你就会认出我来，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会认出我是谁！”可是我在你的面前是如此害羞、胆小，像个低眉顺眼的奴隶，懦弱不堪。我只能说一句：“太遗憾了。”你微笑着望着我说：“这对你来说真的会遗憾吗？”

这时候我突然野性大发。我猛地站起来，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然后我说道：“我深爱的那个男人也总是出门到外地去。”我凝视着你，目光直视你眼睛里的瞳孔。“现在，现在他要认出我来了！”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地颤抖起来。可是你冲着我微笑，安慰我：“他会回来的。”“是的，”我回答道，“会回来的，可是回来就全都忘记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流露出一种特殊的情感，某种激烈的情感。因为你也站起来，注视着我，态度不胜惊讶，充满爱意。你抓住我的双肩，说道：“美好的东西是忘不了的，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说着，你的目光一直射进我的心灵深处，仿佛想把我的形象牢牢刻在心里似的。我感到你的目光长驱直入我的心灵，在里面探索，感觉、吮吸着我的整个生命。这时我终于相信，盲人终于要重见光明了。他要认出我来了，他要认出我来了！这个念头使我的整个灵魂都颤抖起来。

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你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对你来说，从来都没有像这一瞬间那样的陌生。否则的话，几分钟之后，你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你吻我，又一次热烈地吻我。头发给弄乱了，我只好再梳理一下。我正好站在镜子前面，从镜子里我看到——我又羞愧又吃惊，简直要跌倒在地上——我看到你非常谨慎地把几张大钞票塞进我的暖手筒。我在这一瞬间怎么会没有叫出声来，没有扇你一个耳光呢！我从小就爱你，并且是你儿子的母亲，可你却为了这一夜付钱给我！我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塔巴林夜总会的一个妓女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被你遗忘还不够，我还得受到这样的侮辱！

我迅速收拾了我的东西。我要走，马上离开这伤心地，心里痛苦至极。我抓起我的帽子。帽子放在书桌上，靠近那只插着白玫瑰——我的玫瑰的花瓶。我突然产生一个强烈的愿望，不可抗拒的愿望：我想最后再尝试一次来提醒你。“你难道不想送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吗？”“当然乐意。”你说着，马上就取出来一朵。“可是这些花也许是一个女人，一个爱你的女人送给你的吧？”我说道。“也许是，”你说，“我不知道。是别人送来的，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它们。”我又盯着你说：“也许这些花儿也是一个被你遗忘的女人送的！”

你脸上露出一副惊愕的表情。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认出我来，认出我来吧！”我的目光在呐喊。可是你的眼睛微笑着，一副亲切而一无所知的模样。你又吻了我一下。可是你终归没有认出我来。

“你难道不想送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吗？”

我快步向门口走去，因为我感觉到，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落泪。在前厅——我出去时走得太急了——几乎和你的管家约翰撞个满怀。他胆怯地赶快闪到一边，一把拉开通向走廊的门，让我出去。这时——就在这一秒，你听见了吗？就在我用噙着眼泪的目光看这上了年纪的老人的一刹那，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这一瞬间，这位老人认出我来了，从我童年时代搬走后他还没见过我。因为终于有人认出了我，我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双手。我只是把你用来侮辱我的钞票匆忙地从暖手筒里掏出来，全部塞在他的手里。他哆嗦着，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在这一秒钟里，他对我的了解比你一辈子对我的了解可能还要多。所有人，所有人都宠爱我，大家对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了，只有你，只有你从来都没认出我！

我的孩子死了，是我们的孩子——现在我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爱，除了你。可是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呢？你从来都没有认出我是谁，你从我身边走过，犹如从一条河旁边走过，踩到我的身上犹如踩在一块石头身上。你总是一直走啊走，让我永远等着。曾经我一度以为把你抓住了，在孩子身上抓住你，你这匆匆离去的人。可是他是你的孩子，一夜之间他就残忍地离我而去。他也要出门旅行了，他也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一去永不复返。我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孤苦伶仃。我一无所有，你身上的东西我一无所有——再也没有孩子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行字，没有一丝回忆。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也会像陌生人似的，只是听听罢了。既然我对你来说都已经死了，我又何必不乐于死去？既然你已离我而去，我又何必不远远地走开？不，亲爱的，我不是责备你，我不想把我的悲苦抛进你欢乐的屋子里去。不要担心我会继续来逼你——请原谅我。此时此刻，我必须把内心的痛苦大声说出来！我的孩子死了，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就这一次我必须要和你说说——然后我再默默地回到我的黑暗中去，就像这些年来我一直默默地呆在你的身边一样。但是只要我活着，你就永远也不会听到我的呼喊——只有等我死了，你才会收到我的这份遗嘱，收到一个女人的遗嘱。她爱你胜过所有的人，而你从来都没认出她来。她始终在等着你，而你从来都没有召唤过她。或许，或许你以后会来叫我，而我将第一次对你不忠，那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听见你的呼唤。我没有给你留下一张照片，没有给你留下任何信物，就像你也什么都没给我留下一样。你永远都不会认出我，永远都不会了。我活着是这样的命运，我死后命运也会依然如此。我不想叫你在我最后的时刻来看我。我走了，你并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容貌。我死得很轻松，因为你身在远方，并没有感受到。要是我的死会使你痛苦，那我就永远也不能死了。

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头晕得厉害……我的四肢疼痛，还在发烧……我觉得我不得不马上躺下。也许过一会儿，这难熬的感觉就会过去，也许命运这次会善待我，让我不必看着他们如何把孩子抬走……我实在写不下去了。永别了，亲爱的，永别了，我感谢你……过去那样，就很好，不管怎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口气，我也要感谢你。我心里很舒服，要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现在知道了，不，你只是感觉到，我有多么地爱你，而你不会为这爱情承受任何负担。我不会使你受伤害——这使我感到安慰。你原本美好、光鲜的生活里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我的死并不会给你增添痛苦……这使我很安心，我亲爱的你。

但是谁……谁还会在你每年生日的时候给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将要变成空空的……一年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气息，我生命中微弱的气息，也将随之而去！亲爱的，听我说，我求求你……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为了让我高兴，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过生日的那天，人们总是只想到他自己——去买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请这样做吧，亲爱的，一定要这样做，就像一年一度为一个亲爱的死者做一场弥撒那样。我已经不再相信上帝，不需要给我做任何弥撒，我只信仰你，我只爱你，只愿继续活在你的心里……唉，一年只要求有那么一天，只是默默地、悄无声息地活那么一天，就像我从前在你的身边一样……我求你，满足我这个要求吧，亲爱的……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我感谢你……我爱你，我爱你……永别了……

他双手颤抖地把信放下，然后久久地沉思着，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邻家的小姑娘，一位少女，一个夜总会带回来的女人……可是这些回忆全都模糊不清，混乱不堪，就像向前奔流的河水底下的一块闪烁不定的石头，形态朦胧。影子涌过来又散开去，终究构不成任何图像。他感觉到有一些感情上的痕迹浮现出来，可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觉得所有这些形象他都梦见过，常常在深沉的梦里见到，然而也只是梦见而已。

这时他的目光触到了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花瓶里是空的——多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这天，花瓶是空的。他突然一惊：隐约中觉得好像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了死亡，感觉到了不朽的爱情：他灵魂深处的情感被触动了，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并没有具体的面貌，但却忠贞热烈，仿佛远方传来的音乐。

象棋的故事

一艘巨大的客轮将于午夜时分从纽约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到处都笼罩着起航前一小时惯常的繁忙气氛——岸上，来送亲友远行的人们熙熙攘攘；歪戴着帽子的电报局伙计大声喊着客人的名字，穿梭于客舱之间，旅客们的行李和鲜花也都被带了上来；孩子们永远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在楼梯上跑上跑下；乐队也在甲板上不知疲倦地演奏。我和一位朋友避开了船下的喧闹，站在甲板上聊天。这时我们旁边有闪光灯的灯光刺眼地闪了两三下——看起来好像是记者们要在某位名人临行前的最后几分钟紧张地进行采访和拍照。我的朋友向那边望了望便笑了。“他们在船上发现了一位少见的怪才，琴多维奇。”见我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他又补充解释道：“米尔柯·琴多维奇，国际象棋世界冠军。他曾经在美国所有的象棋锦标赛中获胜，现在又要乘船到阿根廷去，参加新的比赛。”

我这才想起这位年轻的世界冠军，还有关于他青云直上的事业的一些细节。我的朋友读报纸比我还要仔细，所以他还知道很多关于此人的奇闻佚事。大约一年以前，琴多维奇一下子跻身如阿廖辛、卡帕布兰卡、塔塔科维尔、拉斯克、波戈留勃夫等久经沙场的棋坛名将的行列。自从七岁神童雷舍夫斯基一九二二年在纽约国际象棋锦标赛上一鸣惊人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新手在闯入棋坛精英阵营时，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因为谁也不会预料到拥有糟糕智商的琴多维奇会有如此光明的前程。不久之后，他的秘密就被公之于众：这位世界棋坛冠军的个人生活简直一无是处。无论用哪一种语言，他都无法写出一句正确无误的话，就像被他惹恼的一位对手讽刺他的那样，“他在任何领域都缺乏教养”。他父亲是多瑙河上一名极其贫穷的南斯拉夫籍船夫。一天夜里，他的小船被一艘运粮食的轮船撞翻，他也随之丧命了。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的神父出于怜悯，收养了这个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孤儿。这位善良的神父想方设法弥补这个沉默寡言、反应迟钝、前额宽阔的孩子。他在家亲自为他上课，还想让他掌握那些在村里的学校没学过的知识。

但是神父的努力全都是徒劳的——米尔柯愣愣地盯着那些已经给他解释过成百上千次的字母，却总还不认识；即使是在课堂上讲过的最简单的东西，他那呆笨的脑袋还是记不住。已经十四岁的他还扳着指头算数，读书看报对于这个已经半大不小的男孩还特别费劲呢。但是，不能说米尔柯极不情愿或者难于管教。让他做什么他都听话地做了：挑水、劈柴、下地干活、收拾厨房……而且办事可靠。吩咐他做的每一件事情，他都能完成，尽管动作慢得让人恼怒。但是最让善良的神父生气的，是这个怪癖的孩子对其他事物的漠不关心。没有特意吩咐，他就什么也不干，从来不提问题，也从来不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没有明确的指示，他从来不知道给自己找点儿事做。做完家务以后，米尔柯就坐在屋里发呆，目光空洞，就像是在草地上吃草的绵羊，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没有一丁点儿的关注。每天晚上，神父总会吸着他的长烟枪，和警察局的巡警下三盘棋。每当这时，这个浅金色头发的小伙子就会默默地蹲在旁边，耷拉着沉重的眼皮，一双似睡非睡、漫不经心的眼睛盯着格子棋盘。

一个冬天的晚上，两个棋友正埋头于他们的对弈中，这时从街上传来了雪橇的铃声。铃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促。一个帽子上落满雪的农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的老母亲已经生命垂危，他恳求神父尽快赶去，给她举行最后的涂油礼。神父马上跟他走了。这时，巡警还没喝完他杯里的啤酒，他点燃了一袋烟准备离开。在他穿高统毛皮靴的时候，他发现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上那盘刚开战的棋局的米尔柯。

“怎么，你想把这盘棋下完吗？”巡警开玩笑地问道。他完全相信，这个总是睡眼惺忪的孩子根本不懂如何下象棋。孩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点点头，坐到神父的位子上。走了十四步棋巡警就输了，而且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失败并不是粗心大意导致的。第二盘的结局也是如此。

“巴兰的驴子！”神父回家以后惊讶得叫了起来。他向不大熟悉圣经的巡警解释，早在两千年前就发生过一次类似的奇迹，一个不会说话的驴子突然说出了充满智慧的话。尽管时间已晚，神父还是忍不住要同他那半文盲的学生对弈一盘。米尔柯同样非常轻松地赢了他。他的棋下得稳健、缓慢、坚定不移，宽阔的前额始终低着，根本没从棋盘上抬起来过。但他下棋下得步步为营，堪称无懈可击。以后接连几天，神父和巡警都没能赢他一盘。神父比任何人都深知这个收养的孩子在其他方面的智力是多么差劲，现在他却非常好奇，这个单方面突出的怪才能不能经受得起更为严峻的考验。他让乡村理发师把米尔柯浅金色的蓬乱头发修剪整齐，把他好好打扮了一番，然后带他坐雪橇来到邻近的小城。神父知道，这个小城里的象棋迷经常聚集在当地广场的咖啡馆里。根据自己的经验，这些人的棋艺要比他强得多。当神父把这个金黄头发、脸庞发红的十五岁少年带进咖啡馆里时，在座的棋迷们大为惊讶。这个少年身穿毛皮向里翻的羊皮袄，脚上穿着一双笨重的高统皮靴。他怯生生地低垂双眼盯着地面，一直站在一个角落里，直到人家招呼他，才走到一张棋桌前面。第一盘米尔柯输了，因为他和善良的神父下棋时，从来没有见识过所谓的西西里式开棋法。一盘过后，他便和城里最好的棋手下成和棋。从第三盘、第四盘起，米尔柯连续地打败了所有的队手。如今在南斯拉夫的外省小城市里，激动人心的事件是很少发生的。因此，这位乡村冠军的初次亮相对于聚集在咖啡馆里的那些上流人士来说立即成了轰动事件。大家一致决定，必须让神童在城里呆到明天，以便召集象棋俱乐部其余的成员，尤其要到城堡里去通知老伯爵西姆奇茨，此人也是个狂热的棋迷。神父看着自己的养子，心里产生了一种得意之感。虽然心中充满了发现一个天才的喜悦，但是他并不能因此疏忽了他的职责所在——主持弥撒。最后他表示同意把米尔柯留在城里，接受进一步的考验。棋友们出钱，把年轻的琴多维奇安置在了旅馆里。这天晚上，他生平第一次见到抽水马桶。第二天是星期天，午饭后棋室里挤满了人。米尔柯连续四个小时一动不动地坐在棋盘旁边，一言不发，也不抬头看看，就一个接一个地打败了他所有的对手。最后，有人建议来一场车轮战。大家解释了半天、终于使这个反应迟钝的小伙子弄明白了什么是车轮战——就是他将同时跟几个敌手下棋。但是他刚一清楚这种下法的规则，就立即进入状态。他拖着沉重的咯吱咯吱作响的皮靴缓慢地从一张桌子走向另一张桌子，最后八盘中他赢了七盘。

象棋俱乐部进行了认真的讨论。虽然严格来说，这位新的象棋冠军并非本地人士，可是本地居民的民族自豪感已经开始燃烧了。没准儿这个在地图上都未必能够找到的小城，能够有一天获得被称为名人故里的荣誉。一个名叫科勒的经纪人平时专给驻军的歌舞团介绍女歌手，这时他也表示，只要有人提供一年的资助，他准备安排这个少年到维也纳去，介绍一位他熟悉的象棋名手，对他进行棋艺方面的专门训练。老伯爵西姆奇茨六十年来天天下棋，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不寻常的敌手，当下立即同意赞助这笔款项。从这一天起，这个船夫之子的生活开始发生了变化，飞黄腾达。

半年之后米尔柯就熟悉了象棋技艺的全部奥秘。当然，他还有一个罕见的弱点，这一点被行家们多次注意到，并且遭到他们的嘲笑。因为琴多维奇从来不会凭记忆来下棋，哪怕下一盘也不行——用行家的话来说，他不会下盲棋。他完全缺乏把棋盘再现于自己无限的想象空间中的能力。他眼前必须有一张画了六十四个黑白方格的棋盘和三十二个真正的棋子。就是在赢得了世界声誉之后，他还总是随身带着一副可以折叠的袖珍棋盘。当他想要再现他所需要的典型棋局，或者为了解决他感兴趣的问题时，需要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直观地在眼前看到棋子的具体位置。虽然这一弱点本身无足轻重，但却暴露了他缺乏想象力的弱点，在象棋爱好者的圈子里引起纷纷议论，就像在音乐界，卓越的演奏家或指挥家如果没有乐谱，就不能进行演奏或指挥一样。不过这一奇特的缺点并没有妨碍米尔柯取得惊人的成绩。他十七岁就已经在十多次各种各样的象棋大赛中获奖，十八岁成为匈牙利全国冠军，到二十岁终于荣获世界冠军。许多厉害的棋手在智力、想象力和胆量上明显地超过他，但是一碰到他那坚韧冷酷的逻辑，都一一败下阵来，正如拿破仑败在笨拙的库图佐夫手里、汉尼拔敌不过费边·孔克塔托一样。根据李维的记载，孔克塔托在童年时代也表现出迟钝和低能的特点。象棋高手本来集各种不同的高智商于一身，兼有哲学家、数学家的富于想象、精于算计等创造性的特质，但这次在象棋名手卓越的行列里第一次混进来一个地道的门外汉，一个行动滞缓、沉默寡言的乡村青年，即使最机灵的记者也无法从他嘴里套出一句能够发表的话来。琴多维奇没有向报纸提供警句格言，但这一点却被许多关于他个人的趣事轶闻所补偿。琴多维奇在棋盘前是个无与伦比的大师，可是一但他站起来，就无可救药地变成了一个怪异、近乎滑稽可笑的人物。尽管他身穿黑礼服，系着华丽的领带，上面还别了一枚嵌着珍珠的有些刺眼的别针，指甲修剪得十分精致，但是举止仍显示出他是从前那个头脑简单、不久前还在村子里给神父打扫厨房的乡下少年。他利用自己的天才和荣誉，尽可能地多赚钱，但却表现得十分小气，贪得无厌。他捞起钱来笨手笨脚，简直愚蠢到无耻的地步，这使得同行们对他越发地气愤。他从一个城市旅行到另一个城市，总是住最便宜的旅馆，只要给他报酬，他会为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俱乐部下棋，还允许在肥皂广告上印制他的肖像，甚至同意人家出钱买他的名字去出版一本名叫《象棋哲学》的书。他也根本不在乎竞争者对他的嘲笑。这些人当然知道，其实他根本连三个句子也写不下来，这本书实际上是位精明的出版商雇佣加利西亚一个穷大学生写的。就像一切性格坚韧的人一样，琴多维奇不懂什么叫可笑：他当了世界冠军以后，就自以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了，他认为他超越了所有这些聪明绝顶、才智出众的演说家和作者。这种意识，尤其是他挣的钱比其他人要多这个具体的事实，使他从过去的优柔寡断变得冷漠，往往表现为极其笨拙的骄傲自大。

“但是，突如其来的荣誉怎么可能不冲昏这个空虚的头脑呢？”我的朋友举了几个典型的例子，讲述琴多维奇是怎样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虚荣心来炫耀自己的显赫权势的。“一个来自巴拿特的二十一岁乡下少年，只要在棋盘上动动棋子，在一星期内赚到的钱就比全村人一年内砍伐木材和从事繁重体力劳动所得的还多，你说他怎么会不变得虚荣自大呢？再说，一个人如果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曾经有过伦勃朗、贝多芬、但丁和拿破仑，那他不是很容易认为自己是个伟人吗？这小伙子智力有限的脑子里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好几个月来他没有输过一盘棋，而且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除了象棋和金钱以外，还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他有理由去自我陶醉。”

我朋友的这番话极大地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我一向对各种有偏执狂的人，也就是陷入某种思想不能自拔的人感兴趣。因为一个人越是在一方面受限，他在另一方面就越接近于无限。正是这种表面上看起来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他们却像白蚁一样顽强地用他们特殊的材料构建着奇特的、然而对他们来说却是独一无二的微观世界。因此我直截了当地表明了我的意图——在去里约热内卢的十二天的旅程中仔细观察这个智力片面发展的奇怪标本。

“可是，您的运气未必会这么好，”我的朋友提醒我，“据我所知，还没有一个人能从琴多维奇的嘴里得到过一点儿可以用于心理分析的材料。这个狡猾的农民，虽然看起来智力极其低下，但在暗地里却是绝顶聪明。他从不暴露自己的弱点，他的办法很简单，除了在小旅馆里碰到的一些和他之前境况相仿的同乡之外，琴多维奇避免跟任何人交谈。每当他感到他面前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就马上像蜗牛一样缩回自己的壳里。因此，谁也不能夸口说，曾经听到他说了什么蠢话，或者发现了他的无知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从事实来看，我朋友的话是有道理的。在我旅行的最初几天，如果不是厚着脸皮故意迎上去，是根本不可能接近琴多维奇的。我当然不会那么死皮赖脸。有时他到上层甲板上来散步，背着双手，神情高傲，专心致志地沉思着，活像一幅名画上的拿破仑。另外，他散步时总是那么匆忙，如果想跟他搭讪，就不得不跟在他屁股后头跑。他从来不在休息室、酒吧间和吸烟室出现。我悄悄地向侍者打听消息，据说，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自己舱里的大棋盘前，研究棋局或把下过的棋重演一遍。

三天以后，我可真的生气了。琴多维奇的防御策略看起来比我想要设法接近他的愿望更为灵活。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机会去主动结识一位象棋名手。我现在愈是想了解这一类型的人，就愈觉得让人的脑子一辈子完全围着一个划成六十四个黑白方格的狭小空间转来转去，是不可想象的。根据个人经验，我是深知被称为“国王的游戏”的象棋所具有的吸引力的。在人们发明的各种游戏中，只有这一种游戏，其胜负不取决于任何投机的偶然性，只有真正有智慧的人才能获胜。或者确切些说，它只青睐于特殊的智力天赋。但是把下象棋说成是一种游戏，这对它来说难道不是一种侮辱性的限制吗？它不也是一门科学，一门艺术吗？它是一种漂浮在二者之间的东西，就像穆罕默德的棺材浮于天地之间一样；它是一种包含着各种矛盾的独一无二的混合体；它既是古老的，又是永远新鲜的；其基础是机械的，但只有靠想象力才能使之发挥作用；它被限制在呆板的几何空间内，而同时它的组合方式又是无限的；它是不断发展的，它是没有结果的思想、没有答案的数学、没有作品的艺术、没有房屋的建筑。尽管如此，却已证明这种游戏比一切书本和作品更好地经受了时间的考验。它是惟一属于一切民族和一切时代的游戏，而且谁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神明把它带到人间来供人消遣、磨炼心智、振奋人心的。它从哪儿开始，又到哪儿结束？任何一个孩子都能学会它那简单的规则，每一个生手都可以尝试。与此同时，在它那永不改变的狭窄的方格里，却能产生出思维特殊的、无与伦比的大师——具有非凡的象棋才能的人。在他们身上，想象力、耐心和技巧就像在数学家、诗人和作曲家身上一样发生作用，只不过方式不同、组合相异罢了。在过去颅相学研究盛行的时代，有个姓加尔的医生也许会把这些象棋大师的头部解剖一下，以此研究这种象棋天才大脑里的灰色物质是否有一种特殊脑纹和常人不同，是否有某种特别的象棋肌或象棋瘤。琴多维奇这个人一定会让颅相学家非常感兴趣！在他身上，绝对低能的智力中却带有一股特殊的才能，就像一大块矿石之中隐藏着一缕金矿一样。原则上我认为，这种独特的天才游戏必然会产生值得尊敬的大师。但我还总是感到很难想象，一个头脑活跃的人会把自己的天地局限于一小块一小块的黑白空间之内，而且能够在前后左右地移动三十二颗棋子的活动中放纵毕生的追求。我不能想象这样一个人，开棋的时候先走马而不是先走卒对他来说是明智的壮举，而他却能在象棋指南的某个犄角里占上一席可怜的位置而流芳百世，或者一个聪明人竟然能够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全部的思维能力都献给一件可笑的事情，想尽一切办法把木头棋子王赶到木板棋盘的角落里，而自己却没有发狂成为疯子。

现在，我一生中第一次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一个这样奇特的天才，或者说这样神秘的笨蛋。他离我非常之近，在同一条船上，仅仅相隔六个船舱，而我却非常倒霉，想不出任何办法来和他接近。我向来对关于智力方面的事情都十分好奇，这种好奇最后往往变成一种强烈的激情。于是我想出各种荒谬的办法：一会儿打算刺激他的虚荣心，想假装代表一家有影响的报纸对他进行采访；一会儿又指望唤起他的贪婪，建议他到苏格兰各地去参加颇有收益的旅行比赛。最后，我终于想起了猎人的看家策略：模仿山鸡交配的叫声来引诱另一半——要想吸引象棋大师的注意，还有什么比自己下象棋更有效的办法呢？

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棋艺。理由很简单，我下象棋只是下着玩，纯粹为了消遣——如果说我有时候也下个把小时象棋，那完全不是为了劳神费力，相反，是为了在紧张的脑力劳动之后得到放松。我完全是本着“游戏”这个词的本义来下象棋的，而真正的棋手下棋却是在当真，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下象棋也像谈恋爱一样，必须要有一个对手，可我当时还不知道船上除了我们以外，是否还有别的象棋爱好者。为了把他们引出洞来，我在吸烟室里设了一个简单的局。我同我的妻子一起坐在棋桌旁边来引诱猎物，尽管我妻子下得比我更差。果然，走了不到六步棋，我们旁边就有一位旅客停下来，接着第二位请求我们允许他在旁边观局，最后我们如愿以偿，找到了一个对手。他向我挑战，要我同他下一盘。此人名叫麦克·柯诺尔，是一位苏格兰采矿工程师。听说他在加利福尼亚钻探石油，赚了一大笔钱。麦克·柯诺尔身材不高，但粗壮结实，颔骨方方正正，牙齿坚固有力。他脸色很好，红得发紫，大概是由于威士忌喝得太多的缘故，至少这是部分的原因。此人肩膀宽得出奇，简直像运动员那样健美有力，可惜在下棋的时候也表现出一副咄咄逼人之势。因为麦克·柯诺尔先生属于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即使在最无足轻重的比赛中，也把失败看作是降低自己身份的象征。这位大块头习惯于凭着自己的本事，在生活中死拼硬干取得成功。他心里充满了特殊的优越感，以至于把任何阻力都看成是对自己极不礼貌的反抗，或者几乎就是对自己的侮辱。他输了第一盘，就拉长了脸，并且开始唠叨，用一种不容辩驳的口气解释说，只是因为他一时疏忽，才输了这盘棋。输了第三盘，他就怪隔壁客厅里太吵。每输一盘，他没有不说再来一盘的。起初，他那种好胜劲儿我倒也觉得挺好玩，可是后来我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忍受下来。既然我想达到预定的目的，把世界冠军引到我们的桌边来，也就不得不忍受这位先生。

第三天，我的计划成功了，可是只成功了一半。也许琴多维奇透过甲板的舷窗看见我们在下棋，也许只是想到吸烟室来转一转。总之，当世界冠军发现居然有人胆敢擅自班门弄斧、摆弄技艺，就情不自禁地走近一步，保持适当的距离，向棋盘投来一瞥考察的眼光。这时正好轮到麦克·柯诺尔。仅看他走这么一步棋，琴多维奇马上就明白了，我们这种外行的对弈对于他这样一位世界级的冠军来说，根本不值得再多看一眼。就像我们在书店里看到人家推销的一本差劲的侦探小说，连翻都不屑于翻开就随手撂下一样，这位世界冠军离开了我们的棋桌，走出了吸烟室。“他掂了一下分量，觉得没啥意思。”我想。他那种冷淡、鄙夷的目光多少有点儿让我生气。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我对麦克·柯诺尔说：

“看来，对您这一步棋冠军似乎并不十分欣赏。”

“什么冠军？”

我向他解释说，刚才从我们身边走过并且不以为然地看着我们下棋的那位先生，就是象棋世界冠军琴多维奇。我补充说，大家不应因为他看不起而失落，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对穷人来说，日子只能平淡地过啊！但使我感到意外的是，我随口说出的这些话居然对麦克·柯诺尔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立即激动起来，把我们下的这盘棋忘得干干净净。沽名钓誉的念头马上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活动起来。他说，他根本不知道琴多维奇就在船上，否则冠军无论如何得跟他下盘棋。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和世界冠军单独下过棋，除了有一次同另外四十个人在一起跟他下过一盘车轮战。那盘棋也是下得够紧张的，当时他还差点儿赢了呢。他问我是否认识这位冠军，我说不认识。他又问我愿不愿意跟冠军打个招呼，请他来同我们下盘棋。我拒绝了，因为据我所知，琴多维奇是不大喜欢结识新朋友的。再说，要让世界冠军陪我们这些三流棋手下棋，有什么意思呢？

看来对麦克·柯诺尔这种自尊心强的人，我是不应该说什么三流棋手之类的话的。他听了以后，生气地往椅子背上一靠，粗暴地说他简直不能相信琴多维奇会拒绝一位绅士客气的邀请，他会想办法邀请他的。我应他的请求，给他简单描述了一下这位冠军的为人。于是麦克·柯诺尔便扔下这盘未下完的棋不管，急不可耐地跑到甲板上去追琴多维奇。这时，我又一次感到，宽肩膀的人要是想干什么事，是怎么拦也拦不住的。

我特别紧张地等待着。十分钟以后，麦克·柯诺尔回来了，看来他不怎么高兴。

“怎么样？”我问。

“您说得对，”麦克·柯诺尔有些气恼地回答，“是一位不讨人喜欢的先生。我向他做了自我介绍，告诉他我是谁，可他连手都不伸给我。我试着向他说明，如果他乐于跟我们进行一盘车轮战的话，我们船上所有的旅客都将感到自豪和荣幸。可是他的态度生硬得不近人情。他回答说，很遗憾，他同他的经纪人订有合同，规定他在旅行期间只能进行有报酬的表演赛，而且每盘酬金的最低金额为二百五十美元。”

我笑了。“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从白方格到黑方格这样动动棋子，竟是如此赚钱的买卖。我想您也就客客气气地跟他告辞了吧。”

然而，麦克·柯诺尔的样子仍然十分严肃。“比赛定于明天下午三点举行，就在这吸烟室里，我希望我们不至于那么轻易地被他打败。”

“什么？您答应给他二百五十美元啦？”我十分惊异地叫了起来。

“为什么不呢？他就是靠这个赚钱的。如果我牙疼，而船上碰巧又有一位牙科医生，那我也不能让他免费给我拔牙呀。这人做得很对，应该大肆要价，各行里真正的专家都是最精明的生意人。我认为买卖应该做得越清楚越好。我宁可把现钱付给您的琴多维奇，也不愿向他乞求恩典，末了还得向他千恩万谢。再说我在我们俱乐部里一个晚上输过不止二百五十美元，而那还不是同世界冠军下棋呢。‘三流’棋手输给琴多维奇也不算丢脸了。”

我心里觉得好笑，我说的“三流棋手”这个毫无恶意的说法，竟然如此厉害地刺伤了麦克·柯诺尔的自尊心。但是，既然他打算为这种昂贵的娱乐方式付钱，我对他的这种不大合适的虚荣心也就不予评论了。再说，多亏他的自尊心，我才有机会认识一下我感兴趣的人物。我们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四五个到现在为止自称是象棋爱好者的先生们，并要求他们不仅为这即将举行的比赛预先订下桌子，而且要订下所有的邻桌，以便尽量不受其他过往旅客的干扰。

第二天在约定的时间，我们这伙人全部都准时到场。冠军正对面的位置当然让给麦克·柯诺尔。他心情激动，一支接一支地猛抽雪茄，而且一再焦急不安地看着手表。但这位世界冠军——听着我朋友讲的那些故事，我早已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却叫大家足足等了十分钟，这样一来，他的出场就显得分外隆重。他泰然自若、从容不迫地走到桌旁。他也不向大家做自我介绍——看来，他的无礼似乎在说：“我是谁，你们全都知道，而你们是谁，我却丝毫不感兴趣。”——就马上用一种乏味、严肃的语气开始做出具体安排。因为船上没有那么多棋盘，没法进行车轮战，所以他建议，我们大家可以一齐同他对弈。他走一步，然后就退到房间另一端的一张桌子旁边，以免影响我们商量。我们下过一步以后，就用茶勺敲敲茶杯，因为遗憾的是手头没有能摇的铃。如果没有人反对，那他建议每走一步最多考虑十分钟。我们像胆怯的小学生一样，接受了他的全部建议。琴多维奇要了黑子，他站着走了第一步棋，就立即转过身去，退到他方才说明的等候地点。他懒洋洋地躺在安乐椅里，随手翻阅起一份画报。

谈论这盘棋本身没有多大意思。不言而喻，它的结局就在意料之中。我们这一方彻底失败了，而且一共只走了二十四步棋。世界冠军轻而易举地打败了五六个平平常常或者十分差劲的棋手，这件事本身并不足为奇。使我们大家十分反感的是琴多维奇傲慢的态度，他明显地让我们感觉到，对付我们，他不用费吹灰之力。每一次来到棋盘旁边，他都像是故意用一种似乎漫不经心的目光向棋盘扫一眼，而对我们则根本不理不睬，好像我们也是没有生命的木头棋子似的。他的傲慢态度就像是把一块骨头扔给一只癞皮狗，连看都懒得去看一眼。我觉得他要是稍微通情达理一些，完全可以指出我们的错误，或者说些友好的话来鼓励我们一下。可是直到下完了这盘棋，这个没有人性的象棋机器人都没有吭一声。他只说了一句“将死了”，就一动不动地站在桌旁，显然是想知道我们还要不要再下一盘。碰到这种迟钝粗鲁的人，你是无可奈何的。我已经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准备用手势示意，至少对我来说，这笔酬劳一交易，我们愉快的相识便到此为止了。可是使我恼火的是，就在这一刹那，坐在我旁边的麦克·柯诺尔用十分沙哑的声音说道：“再来一盘！”

他走一步，然后就退到房间另一端的一张桌子旁边，以免影响我们商量。

使我更吃惊的是麦克挑衅的语气。他在此刻很像一个准备挥拳出击的拳击手，而不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也许是琴多维奇对待我们的那种侮辱人的态度使他感到愤怒，也可能是他病态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反正他完全变了样子。他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脖子，鼻翼由于激动张得鼓鼓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一条深深的皱纹从紧咬着的嘴唇向气势汹汹向前突的下巴伸展过去。我不安地注意到，他的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这种怒火通常只有赌台旁边的赌徒才有——如果他所押注的颜色在成倍地加注以后接连六七次都不出现的话。这时我知道，这个好胜心强的狂热分子将要不停地同琴多维奇下棋，下普通的注或者下成倍的注，一直下到至少赢他一盘为止，即使这样会花去他的全部财产，他也在所不惜。如果琴多维奇坚持下去，那么麦克就会变成他真正的金库。在他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他完全可以从这个金库里挖出几千美元。

琴多维奇纹丝不动。“请吧，”他有礼貌地回答，“现在请诸位执黑子。”

第二盘和第一盘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人数略有增加，因为又来了好几个好奇的观众，气氛显得更加活跃了。麦克两眼盯着棋盘，好像要以他必胜的意志去感化棋子似的。我感到，为了能向我们冷酷无情的敌手愉快地大喊一声“将死了”，他乐意以一千美元为代价。奇怪的是，他那种阴郁的激动不知不觉地感染了我们大家。现在每走一步都比先前讨论得更加激烈，我们一直争论到最后一秒钟，才一致同意给琴多维奇发出信号到我们桌边来。走到第十七步时，我们惊奇地发现，这时出现了一个对我们极为有利的局面，只是取胜的机会过于明显，以至于我们觉得很不放心。大家都有点儿怀疑，这个似乎已经被我们夺得的优势，没准是琴多维奇给我们设下的陷阱，他可比我们能多想好几步棋呢。但是尽管我们大家一起努力地研究、讨论，我们仍然看不出他设的圈套是什么。最后，思考时间快要结束，我们决心冒险走那一步棋。麦克已经拿起卒，想把它放在最后一个方格里，忽然，他觉得有个人猛地抓住他的胳臂，轻声而急促地说：“上帝保佑！千万别那么走！”

我们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在我们身后站着一个大约四十五岁的男人，我先前散步时，他那尖削、像石灰一样奇怪的苍白的瘦脸曾引起过我的注意。他大概是几分钟前我们聚精会神地讨论下一步棋该怎么走的时候加入我们这一伙的。他看见我们望着他，便匆忙补充道：

“您现在如果把卒子变成后，那他就立即用c1的象吃掉它，而您再用马把他的象吃掉。在这期间，他就会把他那没有危险的卒进到d7，就会威胁您的车。您即使用马将军，这一盘还是要输的，再走九十着您就会被将死的。一九二二年阿廖辛在彼斯吉仁循环赛上同波戈留勃夫对弈时，用的几乎就是同样的阵势。”

麦克·柯诺尔大为惊讶，他放下手里的棋子，像我们大家一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似乎是从天而降的天使。一个在十来着棋子之前就预先算出棋局的人，必定是个一流的高明棋手，甚至于说不定是个和琴多维奇旗鼓相当的冠军争夺者，此刻正前去参加同一个比赛。他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突然出现，突然参加到我们的战争中，简直是一件超乎寻常的事。首先回过神来的是麦克·柯诺尔。

“您建议怎么走呢？”他激动地小声问道。

“先别进卒，暂且避开。先把王从g8这个危险区撤到h7。这样，他大概会转攻另一翼。不过您可以把车从c8走到c4抵挡；这样，他就要多走两步棋，并且失去一个卒，从而也就失去了棋局的优势。于是你们双方都是卒对卒，如果您防守得当，这一盘您还能走成和局。别的就不能再奢望了。”

我们又一次惊讶不已。他准确而迅速的计算让我们大吃一惊，就像是在照着棋谱一步步地念似的。由于他的参与，我们这盘棋居然能和世界冠军下成和局，这种出人意料的良机的确是很诱人的。我们不约而同地全都退到旁边，以免妨碍他看棋。麦克·柯诺尔又问了一遍：

“这么说，把王从g8走到h7？”

“当然！现在最要紧的是躲避！”

麦克听从了他的意见，我们敲了敲玻璃杯。琴多维奇迈着他一贯懒散的步伐走到我们桌旁，瞥了一眼我们走的棋。然后，他把王翼的卒子从h2移到h4位置上，就跟我们这位素不相识的救星所预言的完全一样，而他又在激动地低声说话了：

“进车，进车，c4到c8，那他就不能不去保卒了。不过这对他也无济于事！不要管他的通路卒，你把马从c3进攻到d5，这样就势均力敌了。全力冲过去，不要守了！”

我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对于我们来说，他讲的话全是难以理解的中国话。不过，既然已经对他着了迷，麦克就不假思索地照他说的走。我们又敲了敲玻璃杯，把琴多维奇叫过来。这时，他第一次不是迅速作出决定，而是紧张地看着棋盘。然后他走了一着棋，恰恰就是这位陌生人向我们预言的。琴多维奇都已经转身要走了，可这时发生了一件新奇的、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琴多维奇抬起眼来环顾了一下我们这些人，显然他是想找出，在我们中间究竟是谁，忽然对他实施了这么有力的抵抗。

从这一瞬间开始，我们激动的心情到达了一种难以估量的程度。在这之前我们跟琴多维奇下棋，并没有抱什么取胜的希望；但是现在我们却能够挫伤琴多维奇的冷漠和傲慢了！大家顿时热血沸腾、情绪高涨。我们的新朋友又已指出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我们可以把琴多维奇请过来了——我便用茶勺敲了敲玻璃杯，手指都有点儿颤抖。现在我们已经取得了初步胜利。琴多维奇在这之前一直是站着下棋的，现在他犹豫再三，终于坐到了棋桌旁。他慢慢地、沉重地坐到椅子上，光这一点就使得原来存在于我们和他之间的他对我们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被打破了。我们终于使他和我们处于平等地位，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他考虑了老半天，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棋盘。他那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我们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了。由于紧张的思考，他的嘴渐渐张开，这使他的圆脸显出一副呆相。琴多维奇考虑了几分钟，然后走了一步，就站起身来。我们的朋友立刻低声说道：

“这步棋是在拖延时间！想得好！不过不要去理它！逼他丢个子儿。一定要拼！拼过以后就是和局了，这样上帝也帮不了他的忙了！”

麦克·柯诺尔照他说的走了一步棋。双方棋手——我们大家早已沦为可有可无的配角——下面的走法，对我们来说乃是莫名其妙的棋子的移动。走过七八步以后，琴多维奇思考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来对我们说：“和棋。”

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海浪的喧嚣、隔壁客厅里的收音机传来的爵士乐曲声、人们在甲板上散步的每一声脚步声，以及从窗框里飘进来的轻微的风声。我们大家都屏住呼吸。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我们大家简直被这难以置信的事情给吓住了。这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竟能迫使世界冠军屈服于他，而且是一盘已经输了一半的棋。麦克·柯诺尔大声地出了一口气，往后一靠，嘴里冲出一声得意的“啊”。我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琴多维奇。在走最后几步棋的时候，我觉得他的脸色似乎变得苍白了一些。但是世界冠军善于控制自己，他仍然保持一种似乎无所谓的呆滞神情，用一只平稳的手把棋盘上的棋子扒拉到一边，问道：

“先生们还想下第三盘吗？”

他是用一种毫无情感、纯商业的语气提出这个问题的，但奇怪的是，冠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麦克，而是死死地盯住我们的救星的眼睛。就像一匹马从一个比较坚定的骑姿中认出这是个更为高明的新骑士一样，琴多维奇想必也从最后几步棋里看出了实际上他真正的对手是谁。我们也情不自禁地随着琴多维奇的眼光，好奇地凝视着这位陌生人。但是这个人还没来得及思考或者答复，那虚荣心强、十分激动的麦克·柯诺尔就已经得意地冲着他喊了起来：

“那当然！不过这一盘您得单独跟他下。您一个人同琴多维奇对弈！”

可是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位陌生人一直非常奇怪而紧张地凝视着空棋盘。但当他发现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并且听到麦克·柯诺尔这样热情洋溢地跟他说话时，他大为惊骇，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慌乱。

“绝对不行，先生们……”他结结巴巴地说，显得非常惊慌失措，“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绝对不行……我已经二十年，不，二十五年没下棋了。我现在才发现，未经诸位允许就参与你们的比赛，是多么不合适……请原谅我的鲁莽……我不愿再继续打扰诸位了。”我们还没有从惊讶中缓过来，他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但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容易激动的麦克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大声嚷道。“这人说他二十五年没下过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在五六步棋之前就已经算出每一步棋和每一个对策了，这可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到的啊，这简直是完全不可能的，是不是？”

麦克·柯诺尔不由自主地向琴多维奇发出最后的提问。但是世界冠军的神情十分冷淡。

“这件事情我无法判断。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位先生下棋下得很不平常，很有意思，所以我故意给他一个机会。”说着他懒洋洋地站起来，用他惯有的就事论事的语气补充一句：

“要是这位先生或者诸位先生明天还想再下一盘，那我从三点钟起恭候各位。”

我们忍不住都笑起来。我们每个人都非常清楚，琴多维奇绝不是因为慷慨大度而给了我们这位陌生帮手一个机会的，他的这种说法无非是掩盖自己失败的一个愚蠢的借口。因此我们更加强烈地想要消灭这个傲慢者的嚣张气焰。我们这些生性平和、懒懒散散的旅客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战斗欲望。在我们的船上，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我们战胜了世界冠军——这一记录将由各通讯社向全世界播发——这个想法刺激着我们，使我们着迷。此外，我们的救星恰好在关键时刻出乎意料地前来参战，这更让事情有一种神秘的魔力。他与那近乎羞怯的职业棋手不可动摇的自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个陌生人究竟是谁？莫非偶然的机遇使我们眼前又出现了一名至今尚未被发现的象棋天才？还是说，由于某种尚未清楚的原因，一位大名鼎鼎的象棋大师向我们隐瞒了他的姓名？我们十分激动地讨论着所有的可能性，他那神秘莫测的胆怯和他那出人意料的自白，这一切怎么也不可能和他显而易见的卓越棋艺协调起来，甚至最不可思议的假设也不足为奇。但是，有一点我们大家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绝对不能放弃重新杀一盘的机会。我们决定想尽一切办法使我们的帮手在第二天同琴多维奇对弈。麦克·柯诺尔答应承担这次比赛物质方面的风险。我们已从侍者那里打听到陌生人是奥地利人，我作为陌生人的同胞被委托向他转达我们的请求。

我没花多长时间就在甲板上找到了这个匆匆溜走的陌生人，他正在躺椅上看书。在我走过去之前，我先利用这个机会仔细地观察他。他躺着，把他尖削的脑袋仰在枕头上，看上去有些疲劳。我又一次惊异地发现，他那还算年轻的脸，苍白得异乎寻常，两鬓全都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却有这样的感觉，觉得他一定是突然变老的。我刚刚走近他，他就客气地站起来，进行自我介绍。他所说的姓氏，我一听就很熟悉——这是奥地利一家古老的名门望族。我记得这个家族的一个成员是舒伯特的至交，另一位是老皇帝的御医。当我向这位B博士表示我们想请他接受琴多维奇的挑战的意愿时，他显然大为震惊。原来他根本没有想到他刚才是在同世界冠军下棋，而且下得相当成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消息给予了他特别的印象，他一再反复问我，是否确信他的敌手真是大名鼎鼎的国际锦标赛金奖获得者。我很快懂了，这一情况会大大减轻我任务的艰巨性，但我考虑到他非常敏感的性格，所以对于如果他输了将由麦克承担物质损失一事，我决定还是保持沉默。B博士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同意参加比赛，但他请我向我的朋友们事先说清楚，大家对他的能力别抱有太大的期望。

“因为，”他带着一种出神的微笑补充说，“我确实不知道能不能按照规则下棋。请您相信我，我上次说我已经二十多年没下棋了，也就是说从中学时代起我就没有动过棋子，这并不是谦虚。而且即使在那时候，我也只不过是个没什么天赋的平庸棋手而已。”

他说得那么自然，以致我丝毫不怀疑他的真诚。可是各个大师下过的棋局他都记得准确无误，我不由得对此又表示了我的惊叹。不管怎么说，至少他在理论上对棋艺进行过大量的研究吧！B博士的脸上又掠过了一个奇怪的梦幻似的微笑。

“大量研究！天晓得，这话大概可以这么说吧。我对象棋是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不过那是在一种非常特殊的、绝无仅有的情况下发生的。这是一个相当错综复杂的故事，它可以作为我们这个美妙的伟大时代的一个小小的插曲。要是您能忍耐半小时的话……”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把躺椅。我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周围一个人也没有。B博士摘下他看书时戴的花镜，搁在一边，开始说：

“您客气地提到，您作为一个维也纳人，记得我们家的姓氏。但是我估计，您未必听说过起初由我父亲和我、后来由我自己主持的律师事务所，因为我们根本不受理报纸上公开议论的案件，并且原则上避免接受新的当事人的委托。事实上，我们后来根本就不再从事一般的律师业务，而只限于充当法律顾问、管理一些大修道院的财产。我父亲过去是天主教政党的议员，和这些修道院有过密切的来往。此外，在帝制已成历史陈迹的今天，这件事情我们也不妨公开谈论一下。我们还受托管理皇室某些成员的资产。我们家同皇帝以及教会的联系很密切，我的一个叔叔是皇帝的御医，另一个是赛滕希特顿修道院的院长，可以追溯到前两代。我们只要保持这些联系就行了。委托人对我们的信任是从老一辈那里传下来的，而随着他们的信任，那静悄悄的可以说是无声无息的工作也就落到我们身上。这些工作向我们提出的要求不过是谨慎小心和忠诚可靠，先父充分具有这两种品质，只是由于老练周到，他才成功地在通货膨胀年代和改朝换代以后为我们的委托人保存了可观的财产。后来，希特勒在德国上台执政，开始侵吞教会和修道院的财产，于是由我们经手和国外进行一些谈判和交易，为的是至少还能挽救一些动产，使之免于被没收。关于皇室和教廷所进行的某些秘密的政治交易，我们两人所知道的远比外界要多。可是正因为我们的事务所很不惹人注目——我们门上连个牌子也没挂——再加上我们小心谨慎，我父亲和我特意避免和保皇派来往，这使我们免于遭受那些好管闲事之辈的多方询问。事实上，奥地利当局在这些年代里从来没有料到，皇室的秘密信使一直是在我们这个坐落在五楼的不显眼的事务所里投递或者领取特别重要的信件的。

“其实在纳粹党人武装他们的军队去进攻全世界之前的很长时间，他们就已经在与德国毗邻的所有国家开始建立一支由被损害、被轻视和被侮辱的人组成的队伍，一支和他们的军队同样训练有素、极为勇敢的大军。每一个办公室，每一个企业，都有他们所谓的‘基层组织’，到处都有他们的间谍和奸细，包括陶尔斐斯和舒什尼格的私人府邸也不例外。就是在我们简陋的事务所里，也坐着他们的暗探，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此人当然只是一个可怜而无能的办事员，是一位神父介绍来的，我们雇用他只是为了使我们的事务所对外像一个正常的办事机构。事实上我们给他吩咐的事，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差事，接接电话、整理整理文件。那些文件当然都是无足轻重、没有问题的。邮件是从来不许他拆的。所有重要的信件都由我亲自在打字机上打出来，而且只打一份，不留副件。每一份重要的文件我都亲自带回家去，而秘密谈判只在修道院的院长或者我叔叔的御医办公室里进行。由于采取了这些预防措施，派到我们这里来的那个坐探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是，一件不幸的偶然事件使这个野心勃勃、虚荣心强的家伙注意到我们不信任他，背着他在做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可能当我不在的时候，一位信使不小心说了‘陛下’，而没有按照我们的约定说‘贝恩男爵’，要不就是这个流氓偷偷拆看了我们的信件——反正在我怀疑他之前，他就已经从慕尼黑或者柏林得到了监视我们的任务。一直到很久以后我都已经被捕入狱，我才想起他开头干活如何马虎大意，后来，在最后几个月里突然变得积极卖力，好几次他主动巴结得过火，硬要帮我把我的信件送到邮局去。不能说我没有一点疏忽大意的地方，但是我们时代的那些最为杰出的外交家和军人不也是被这帮希特勒的匪徒卑鄙地算计了吗？盖世太保早已牢牢盯紧我了，这件事就是最好的例子。在舒什尼格宣布辞职的当天晚上，也就是希特勒进入维也纳的前一天，我就已经被党卫军逮捕了。幸亏我刚从收音机里听到舒什尼格的辞职演说，就及时地把所有最重要的文件全都烧毁，其余的文件，包括一些修道院和两位大公爵存放在国外的财产的不可缺少的凭据，在希特勒分子闯进我家前的最后一分钟，我把它们藏在了一个装脏衣服的提篮里，由我年老忠实的女管家带到了叔父家里。”

B博士停了一下，点燃了一支雪茄。火柴一亮，我看见他的右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这点我先前早已注意到了。这种痉挛隔几分钟就要重复一次，只是轻微地抽动一下，转瞬即逝，几乎难以觉察，可是足以使他的神情显得特别不安。

“您大概以为我现在要讲关于集中营的事，讲那些忠于我们古老的奥地利的人以及我在那里所受的屈辱、拷打和折磨吧。但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我被算作另外一种囚犯。我没有同那些不幸的人囚禁在一起，纳粹分子用尽一切办法折磨他们的心灵和肉体，把积聚起来的愤懑都发泄在他们身上。我则被列入另外一类人之中，这种人数目很少，纳粹指望从他们身上敲诈金钱或者勒索重要情报。盖世太保对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当然毫无兴趣，不过他们一定知道，我们是他们最大的敌人的财产委托人、监护人和亲信，他们想从我这儿诈取一些材料，可以用来起诉修道院，证明他们隐瞒财产，还可以用这些罪证来反对皇室和一切在奥地利为皇室奋斗、牺牲的人们。他们估计——而且也并非没有根据——我们经手的大部分基金还隐藏得好好的，他们要想侵吞并没那么容易。正因为如此，他们在第一天就把我逮捕了，指望用他们一直有效的方法从我这里获得这些秘密。由于他们想从我这一类人身上敲诈金钱或者勒索重要材料，所以我们没有被送到集中营去，而是受到一种特殊的待遇。您或许记得，我们的首相以及罗特希尔德男爵——纳粹分子希望从他的亲戚那里诈取几百万元——都没有被投入围着铁丝网的集中营。表面上是备受优待，还被安置在大都会饭店。盖世太保的总部也设在那里，每人住一个全封闭的单间。连我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也获得了这种优待。

“在大旅馆里独自住单间——这话听起来极为人道，不是吗？不过，请您相信我，他们把我们这些‘要人’限制在大旅馆还算暖和的单间里，而不是塞到二十个人挤在一起的寒冷的木棚里，这并非什么更加人道的待遇，而是更为阴险的手段。他们想从我们这里获得需要的‘材料’，并非采用粗暴的拷打或者肉体的折磨，而是采用更加精致、更加险恶的酷刑，这是人类自己想得出来的最恶毒的酷刑：把一个人完全孤立起来。他们并没有把我们怎么样——他们只是把我们安置在完全的虚无之中，因为大家都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像虚无那样对人的心灵产生这样一种压力。他们把我们每一个人分别关进一个完全的真空之中，关进一间和外界严密隔绝的空房间里，不是通过鞭笞和严寒从外部对我们施加压力，而是从内部产生压力，最后迫使我们开口。乍一看，分给我的房间似乎并没有什么使人不舒服的地方。房里有门，有床，有张小沙发，有个洗脸盆和一个带栅格的窗户。不过房门日夜都是锁着的，桌上没有书报，不得有铅笔和纸张，窗外是一堵隔火的砖墙。我周围和我身上全都空空如也。我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表给拿走了，免得我知道时间；铅笔给拿走了，使我不能写字；小刀给拿走了，怕我切断动脉自杀；甚至像香烟这样极小的慰藉也拒绝给我。除了看守，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张人的脸，就是看守也不许同我说话，不许回答我的问题。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任何人的声音。从早晨到夜晚，从夜晚到黎明，我的眼睛、耳朵以及其他感官都得不到其他任何的滋养。我就自己一个人呆在这使人发疯的空间内，成天孤零零地守着我自己的身体和四五件不会说话的东西，如桌子、床、窗户、洗脸盆。我就像潜水球里的潜水员一样，置身于寂静无声的漆黑大海里，甚至模糊地感觉到，通向外界的救生缆索已经被切断，再也不会被人从这无声的深处拉回到水面上去了。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没有什么可听，没有什么可看。我身边是一片虚无，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虚无之境。我在房里踱来踱去，我的思想也跟着走过来走过去，一直不停。然而，就算看上去无形的思想，也需要一个支撑点，不然它们就开始毫无意义地围着自己转圈子，即使思想也忍受不了这漫无边际的虚无。从早到晚我总是在期待着什么，可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等了又等，什么也没有发生。就这样一直等啊等啊，想啊想啊，一直想到太阳穴发痛。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仍然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独自一人……

从早晨到夜晚，从夜晚到黎明，我的眼睛、耳朵以及其他感官都得不到其他任何的滋养。

“这样继续了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我生活在时间之外和世界之外。要是当时爆发了一场战争，我也不会知道。我的世界仅限于桌子、门、床、洗脸盆、小沙发、窗户和墙壁之间，我总是一个劲地盯着同一面墙上的同一张糊墙纸。我长时间地盯着它看，以致糊墙纸上那种锯齿形图案的每一根线条都像是用雕刻刀深深地刻在我大脑最深的褶纹里。最后审讯终于开始了。我被突然叫了出去，都搞不清楚那是白天还是黑夜。之后，我被带着穿过几条走廊，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然后，就在一个地方等着，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突然，又站到了一张桌子前面，桌旁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桌上放着一叠纸。那是档案袋，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接着他们开始提问，问题真真假假，有的明确，有的狡诈，有的打掩护，有的设圈套。你回答问题时，别人恶毒的手指在翻动着文件，而你不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别人陌生、恶毒的手在做着记录，而你不知道它在写些什么。不过，在这些审讯中，对我来说最可怕的是永远也猜不出，而且也无法料到，关于我的事务所办理的业务，盖世太保究竟已经知道了什么，他们到底还想从我口中套出什么？我已经跟您说过，我在最后时刻，已经把一些可以构成罪证的文件通过我的女管家带去交给了我的叔父。可是他是收到了这些文件，还是没有收到呢？我们的那个雇员究竟泄露了多少秘密？他们到底截住了我们多少信件？这期间他们在我们所代理事务的那些德国修道院里，已经从哪一个笨拙的神父那里审问出了多少事情？他们翻来覆去地审问着。我为某某修道院买过哪些有价证券？我同哪些银行有业务往来？我认识不认识一个名叫某某的先生？我从瑞士以及还从什么地方收到过信没有？因为我无法揣测他们究竟已经查明了多少情况，我的每一个回答便关系重大。如果我承认了他们还不知道的某件事，我就可能毫无必要地使别人遭殃。而如果我否认的事情过多，结果我就会害了自己。

“然而审讯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审讯之后再次回到我的虚无中去，回到那同一个房间去。还是同一张桌子，同一张床，同一个洗脸盆，同样的糊墙纸。一旦我只身独处，就会设法回想刚才审讯时的情景，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最聪明，思考着下一次该说些什么，这样才能打消因我某一句话不慎而引起的怀疑。我来回考虑、反复思考、仔细检查我向审判员说的每一句话，重新想起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和我作出的每一个回答。我试图掂量一下，我说的哪些话可能被他们记录了下来，可我心里明白，这种事情是永远也不可能猜出来、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但是，这种思想一旦在这空虚的空房间里开始运转，就不停地在我脑海里盘旋，翻来覆去，循环往复，引起各式各样的联想，直到睡着了都还在想。每次盖世太保审讯之后，我的思想还在经历着提问、深究、折磨。这比审讯之苦更残忍。因为审判官的审讯经过一段时间总是要结束的，而这种寂寞的阴险折磨、脑子里的煎熬却永无休止。在我的身边总是只有桌子、柜子、床、糊墙纸、窗户，没有任何使人分心的东西，没有书，没有报纸，没有新来的人的脸，没有可以写点儿什么的铅笔，没有一根可以拿来玩的火柴棒……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这时我才发现，把人单独囚禁在大旅馆的房间里是多么恶毒，对人的心理打击是多么致命。在集中营里，你能用手推车去推石头，直到双手鲜血淋漓、鞋里的双脚冻坏为止；你能跟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住在又臭又冷的小房间里。但在那儿你能看见许多人的脸，那儿有田野，有手推车，有树木，有星星，那儿总有点儿什么可以看看的。而这儿呢，你身边的东西从来都没有什么变化，绝对不变，那可怕的一成不变。这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使我从自己的思想、疯狂的想象和我病态的提问和回答中解脱出来。而这正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他们企图用我自己的思想来折磨我，直到我喘不过气来。那时我只好把全部思想倾吐出来，供出真相，招出他们想要知道的一切，供出别人和材料。我渐渐感到，在这虚无的可怕压力下，我的神经开始松弛。意识到这个危险后，我就竭尽全力绷紧神经，紧张到快要绷断的地步。我拼命去找些事情，或者去想些事情来分散注意。为了使自己有事可做，我就试着在脑海里重现过去背熟的东西，把它们朗诵出来，民歌、儿歌、中学里学的荷马史诗以及民法法典的条文……后来我就试着演算算术题，脑袋里任意做着数字的加减乘除，但是我的记忆力在一片空虚之中什么也抓不住。我没法把思想集中在什么事情上，但想着想着就会一再地冒出同一个念头：他们知道什么？昨天我说了什么，下一次又该说些什么？

“这种实在难以描绘的状况持续了四个月。四个月，写起来容易，不过才三个字！说起来也容易，四个月，一共才几个音节，嘴唇动一下就能迅速地发出这些音：四个月。但是谁也没法描绘、衡量、说清楚，在没有空间、没有时间的情况下，这段时间究竟变得有多么长。这事你向任何人都解释不清楚，就是向你自己也说不清。你周围一片虚无，一片虚无，每天看见的除了桌子、床、脸盆、糊墙纸，剩下的就是一片沉默。看见的总是同一个看守，他把饭送进来，根本都不看你。一些念头在虚无之中翻来覆去，在你脑海里旋转，直到快要把你逼得发疯。我不安地意识到，自己的头脑已经陷入混乱。起初，我被提审时，头脑还很清楚，回答问题从容自若，每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那种双重的思路还在起着作用，思考着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而现在，就是最简单的句子，我也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来。在审讯的时候，我的眼睛就像着了魔，一直死盯着在纸上移动的记录口供的那支笔，仿佛想紧紧跟上自己说的话似的。我感觉到，我的力量渐渐支撑不住，我感到为了救我自己，我将要把我所知道的一切，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东西，都说出来。为了逃脱这使人窒息的虚无，我将出卖十二个人，供出他们的秘密，而我得到的只有片刻的休息。在某一天晚上，事情的确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在我快要憋死的时候，看守恰好给我送饭来了。我忽然冲着他的背影喊起来：‘带我去受审！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交代！我要告诉他们文件和钱在哪儿！我都说，我什么都说！’幸亏他没有再听我说下去，说不定他也不想听我说。

“就在这极端严峻的危急关头，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它拯救了我，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拯救了我。那是七月底的一个昏暗的雨天……我之所以能清楚地记得这个细节，是因为我被带去受审时路过的走廊里，雨点正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在审讯室的前厅里我需要等很长时间，每次提审都得等，这也是他们的一种手段。突然提你来受审，半夜里冷不防地把你从囚室里带走，先让你神经紧张起来，等你作好受审的思想准备，理智和意志全都振作起来准备进行抵抗了，他们又让你无谓地等着，等了又等，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地等着，使你身心俱疲。这一天是星期四，七月二十七日，这一次让我等的时间特别长，在前厅里足足站着等了两个小时。我之所以连日期都记得这么清楚，有着特别的原因——当然，我是不许坐下的——因为在那儿站了两个小时，站得腿脚僵直。候审室恰好挂了一个日历，我没法向您解释当时看到一些印刷的东西时，我是多么如饥似渴。所以墙上‘七月二十七日’这短短的一行字，我是目不转睛地看了又看，简直想要把它们一口吞下，深刻在脑子里。然后我又一直等着，死盯着房门，看它什么时候会打开来。同时我又再三考虑，审判官这次会问我一些什么问题。我心里明白，他们问我的问题，将和我准备回答的问题完全不同。可是尽管如此，这种等待和站立的折磨同时也是一种幸福，一种快乐，因为这间屋子怎么说也和我住的那间屋子不一样。它稍大一些，有两扇窗，而我的房间只有一扇窗。它没有床，没有脸盆，窗台上也没有那道特别的、我仔细观察了成千上万次的裂缝。房门上漆的颜色也不一样，靠墙边上放着一张小沙发，左边是一个档案柜，还有一个带衣钩的衣架，钩上挂着三四件潮湿的军大衣，是那些折磨我的警察们的大衣。这回可有一点儿新鲜的东西、另一些可看的东西了。我那如饥似渴的眼睛终于能够看到一点儿别的东西了。我仔细观察着这些大衣上的每一个皱褶，比如，我注意到一件大衣的湿领子上有个水珠。您听起来可能觉得非常可笑，可我却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心情等待着，看这颗水珠最后是否会克服重力从衣领上滑落下来，还是会在衣领上多呆一会儿——是啊，我长时间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滴水珠，仿佛这滴水珠能决定我的生命似的。等到这滴水珠终于滚落下来以后，我又去数大衣上的钮扣。第一件上面是八粒，第二件也是八粒，第三件是十粒。接着我又把几件大衣的翻领互相比较……我那如饥似渴的眼睛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贪婪抚摸、把玩并抓住所有这些可笑的、微不足道的琐碎细节。突然我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了。我发现一件大衣的口袋有点儿鼓鼓的。我把身子挪近一点儿，从那鼓鼓的东西呈现出的四四方方的形状可以看出这个口袋里藏的是什么——是一本书！我的双腿开始哆嗦：真的是一本书！足足已有四个多月之久，我手里没有接触过书了！在一本书里可以看到排成一行行的字，可以看到很多行、很多页、很多章，在一本书里可以读到很多我不知道的、新鲜的、令人费解的思想，可以思考着这些思想的发展，可以把它们记在脑子里。单单只是设想一下这本书，就已经使我陶醉、心驰神往了。我的眼睛像着了魔似的死死地盯着那个突起的地方，这是那本书在口袋里构成的形状。我的眼睛望着这个极不显眼的地方，望得眼里都要冒火了，仿佛能在大衣上烧个窟窿。最后我再也克制不住我的欲望。我情不自禁地向大衣移动，哪怕能用手隔着呢料去摸一摸这本书也好。单单这个想法，就使我的手指一直到指尖的神经都激动起来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身体越来越挨近衣架了。幸亏看守没有注意到我这非常古怪的举动。也许他也觉得，一个人直挺挺地站了两个小时之后，想往墙壁上靠一靠，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最后，我终于靠近了大衣，我故意把两手放在背后，以便在不引人注意的时候摸到大衣。我摸了摸呢料，透过呢料，的确感觉到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这东西可以折弯，而且轻微地发出响声——这是一本书！一本书！把这本书偷来！我脑子里像闪电似的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能偷到手，那我就可以把它藏在囚室里，慢慢地读。终于又能读到书了！我的头脑中刚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它便像烈性毒药似的发生了作用：我的耳朵一下子开始嗡嗡作响，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双手冰凉，都不听使唤了。但是在最初的一阵晕眩过去之后，我就悄悄地、巧妙地更加接近那件大衣，一边注视着看守，一边用藏在背后的双手把那本书从下往上托起来。之后伸手一抓，轻轻地、小心地往外一抽，那本不是很厚的小书便到了我的手里。这时候我对自己刚才干的事情感到害怕，然而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可是把这书藏在哪儿呢？我把这本书从背后塞到裤子里腰带的地方，然后从那儿渐渐地移动到腰部，这样我在走路的时候，像军人似的把手贴着裤缝，就可以把书夹住了。现在要经历第一次考验了。我慢慢地把身子从大衣那儿挪开，一步、两步、三步。行，挺顺利。我在走路的时候，只要把手夹紧腰带，就可以把书夹住了。

“接着审讯就开始了。对待这次审讯我付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的精力，因为我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全部精力并没有集中在怎样回答口供上，而是集中在如何夹住这本书而不引起别人注意这件事上。多亏这次审讯的时间比较短，我顺利地把书带到了我的囚室——我不想赘述这全部的细节，免得耽搁您太长时间，因为中间有一次特别危险，我们刚走到走廊的当中，这本书从裤腰上滑了下来，我只好假装剧烈咳嗽，这样我才能弯下腰去，把书又平平安安地塞回到腰带底下。当我带着这本书回到我的牢房，终于独自一人、可是又再也不是孤零零地独自一人的时候，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

“您现在大概在猜想，我一定迫不及待地抓起书来，仔细观看，一再阅读。完全不是这样！我首先得充分享受一下身边有了一本书的快乐，我故意延长这种使我的神经兴奋的喜悦，我心里暗想，这本费了很大周章偷来的书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最关键的是要印得密密麻麻，排得很紧凑，会有很多很多文字，有很多很多的书页，以便我能读更长的时间。之后我希望，这是一本使我精神紧张起来的著作，不是浅薄的、轻松的作品，而是可以学习、可以背诵的东西，比如诗歌，最好是——这是何等大胆狂妄的梦想啊——歌德或者荷马的作品。终于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欲望和好奇心，于是我平躺在床上，这样的话，要是万一看守突然把门打开，也不会看出我有什么不对劲，然后我终于哆哆嗦嗦地把书从我的腰带底下抽了出来。

“我往书的封面上看了第一眼就大失所望，甚至恼怒至极。我冒着那么巨大的危险偷来的这本书，怀着那么热切的期待留到现在才打开的这本书，不是别的，竟然只是一本棋谱，是一百五十盘名家棋局的汇编。要不是窗户关得严实，还加上了铁栅栏，我一怒之下，一定会把这书从打开的窗户里扔出去，因为我拿这本无聊的书来干什么呢？我拿它有什么用啊？我少年时代上中学的时候也像大多数别的学生一样，有时候出于无聊也下下棋，可是这本讲象棋理论的玩意儿我拿它来做什么！下象棋不能没有对手的，更不能没有棋子和棋盘。我十分恼火地把这本书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心想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可读的东西，比如一篇序言啊、阅读指导啊什么的。可是除了画得方方正正的著名棋局的简图之外，我什么也没找到。简图下面是些一看就让我难以理解的符号，比如a2——a3，fl——g3，其他的什么也没用。所有这一切让我觉得像是一种我找不到解答方法的代数题。后来我才渐渐弄明白，a、b、c这些字母代表的是竖行，从1到8的数目则代表的是横行，合在一起就决定了每一个棋子当时的位置。这样一来，这种纯粹图解式的简图反而也变成了一种语言。我心里思忖，也许我可以在我的囚室里设计出一张棋盘，然后试着照棋谱把这些棋局下一遍。好像是上天的恩赐，我的床单碰巧是大方格的。要是好好地叠一叠，最后可以弄出六十四个方格来。于是我先把书藏在褥子底下，把书上的第一页撕下来，然后我就开始用我省下来的面包来捏王啊、后啊以及其他棋子。不言而喻，模样是十分可笑、极不完美的。经过不断努力，最后我总算可以在方格床单上按照棋谱上标明的位置把棋子重新摆起来。我用灰土把一半棋子弄得颜色深一些，以示和另一半棋子有所区别。可是，当我第一次试图把整盘棋按照棋谱下一遍时，我完全失败了。开头几天，我总是下着下着就乱套了。同一盘棋我经常要摆上五次、十次、二十次。可是世界上有谁会像我这个虚无的奴隶这样拥有那么多亟待利用同时又毫无用处的时间呢？谁又拥有那么多难以估量的贪欲和耐心呢？六天之后，我已经把这盘棋一步不差地下完了。再过八天，我甚至都不用在床单上摆棋子，就能把棋谱上标的这盘棋的棋子的位置想象出来。再过八天我连床单都用不着了，书上的那些抽象的符号在我的脑子里自动地转化成形象具体的位置了。这种转化的过程完全成功了，我把棋盘连同棋子都反射到我的脑子里，单凭符号也能把整个棋局的变化再现于眼前，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音乐家，只要看一眼总谱，就足以使他听见各个声部的声音以及它们的和声。又过了两个礼拜，我可以毫不费劲地背出书上的每一盘棋——或者像棋手的行话说的那样：杀盲棋。现在我才开始懂得，我这大胆的偷窃行为给我带来了多么难以估量的幸福。因为我一下子有活儿可干了——您愿意的话，可以说这是一种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的活儿，但是它毕竟是一种工作，它把我身边的一片虚无消灭干净了。我有了这一百五十盘棋的棋谱，就像有了一件神奇的武器，去征服那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一成不变的空间和时间。为了使这新鲜的活动始终不衰地保持着它的魅力，我把每天的时间仔细划分了一下：早上下两盘，下午下两盘，晚上再很快地复习一遍。在这之前，我每天过的日子像胶皮冻一样乱七八糟，黏黏糊糊，每天都在浪费生命。而这样一来，我每天的时间就都排满了。我成天都很忙，但并不感到疲劳。因为下象棋有这样一种奇妙的优点：能让人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一个局限得很狭窄的活动范围内，因为拼命思索，所以不会使人的大脑退化，正相反，它只会使头脑更加灵活，更有活力。起先我只不过是机械地模仿名家的棋局，渐渐地，我开始对棋艺产生了一种艺术的、愉快的理解。我洞悉了进攻和防御的微妙之处，学会了其中的计谋和绝招。我领会了在几着棋之前预见棋势发展、早作安排、突然发起反攻的技巧。不久之后，我就准确无误地认出每一个象棋大师的棋风，就像读诗人的诗，只消读几行就能断定作者是谁一样。开始的时候，下棋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现在却变成一种享受。阿廖辛、拉斯克、波哥留勃夫、塔尔塔柯威尔……这些伟大的棋艺战略家们就像亲爱的朋友一样，走进我孤独的小天地里。有了这无穷无尽的调剂，我沉寂的囚室每天都变得生气盎然。正是因为我极有规律地练习下棋，我原来已经受到剧烈打击的思维能力又重新恢复了正常。我觉得我的脑子又重新振奋起来，通过不断的思维训练甚至比以前更灵活、更机敏。尤其是在审讯的时候，我的思路更加清晰、更加集中了。我无意之中在棋盘上把抵御虚假的本领和粉碎诈骗的计谋训练得炉火纯青。从这时起，我在受审的时候再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我甚至觉得，这些盖世太保渐渐开始带着某种敬意来观察我。说不定他们暗自觉得奇怪：那么多人在他们面前都垮了下去，而我是从什么秘密的源泉汲取力量，来进行这样百折不挠的抵抗的？

“这段幸福的时间延续了大概两个半月到三个月。我每天都把书上的一百五十盘棋照着棋谱系统地下了一盘又下一盘，之后我的生活就又重新变成一个死结——我突然又重新面临一片虚无。因为这些棋局在我下了二三十遍之后，就失去了新鲜的魅力，再也不会使人感到出其不意。它们先前如此使人兴奋、使人激动的力量枯竭了。我把每一步都背出来了，再一个劲儿地把它们下个没完，这有什么意思？我刚走出开局第一步棋，以后的进展便仿佛自动地在我脑子里面展开，再也没有什么出人意料、令人紧张、让人思考的东西。为了使我自己有事可做，为了给我找来那早已变得不可缺少的忙碌和调剂，我实在需要另外一本印着别的棋局的书。可是既然这是完全不可能的，那么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出这奇怪的迷津——我不得不自己发明一些新的棋局以代替旧的棋局，我不得不设法和我自己下棋，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把我自己当作对手。

“我不知道对于进行这种‘游戏中的游戏’的精神状况，您曾经是否设想过。但是只要粗略一想就足以明白，下棋是一种纯粹的思维游戏，毫无偶然的因素在内。因此，自己把自己当作对手来下棋，势必是件绝顶荒谬的事情。象棋的吸引人之处，归根结底不就在于棋局的战略是在两个不同的脑子里按照不同的思路发展起来的吗？在这场智斗的过程中，黑方根本不知道白方将有什么行动，因此一刻不停地设法去猜测并且破坏对方的作战意图；而与此同时，白方也力图抢先一步，对黑方的秘密意图采取相应的措施。如果现在黑方和白方同是一个人，那么就出现了一种非常反常的情况，那就是说，同一个脑子同时既要知道这件事，又要不知道这件事。这个脑子作为白方的时候，要能够奉命完全忘记它在一分钟之前作为黑方想达到的目的和想做的事情。这样一种双重的思维事实上是以人的意识的完全分裂作为前提的，就得要求人的脑子像一部机械仪表一样，能够随心所欲地打开或者关上。所以说，想把自己当作对手来下棋，就像想跳过自己的影子一样的不近情理。

“现在我说得简短些吧，这种荒谬绝伦、不近情理的事情，我在绝望之中竟然尝试了好几个月。为了不至于完全发疯，或者陷入智力完全衰竭的境地，我这种逆情悖理的事情，别无其他选择。我那可怕的处境迫使我至少尝试着把我自己分裂成黑方我和白方我，免得被我身边一片可怕的虚无所压垮。”

B博士说到这里，朝后往躺椅上一靠，闭上眼睛达一分钟之久。他似乎想要努力把一种使人不愉快的回忆强压下去。他的左嘴角出现了那个奇怪的抽搐，他没能把它控制住。然后他在躺椅里又直起身子。

“到现在为止，我希望我已经把一切都跟您解释得相当清楚了。可是遗憾的是，我自己也没把握，是否能把以后发生的事也同样清楚地说给您听。因为这种新的活动要求脑子毫无保留地紧张起来，这就使它不能同时进行任何自我控制。我刚才已经跟您说过了，按照我的意见，自己把自己当作对手来下棋，这根本是胡闹。但是如果面前真有一个棋盘，那么干这种荒谬绝顶的事至少还有最低限度的一点儿机会，因为这个棋盘本身总还允许你跟它有一定的距离，产生一种物质上互相隔离的感觉。如果坐在一张真正的棋盘前面，上面摆着真正的棋子，你至少可以安排一些时间来进行思考，你的身体可以一会儿坐在桌子的这一边，一会儿坐在桌子的那一边，以便时而从黑方的立场上，时而从白方的立场上来观察局势。但是，像我这样被迫把这些我自己反对我自己的鏖战——如果您愿意这么说的话——我自己和我自己进行的鏖战，反射到我脑子里想象的空间中去，我也就被迫在我的脑海里把六十四个格子里的每一步棋走过之后的棋势清清楚楚地抓住，而且除此之外，不仅把暂时的棋局记住，还要算出双方各自可能要走的其他几步棋，这就是说——我自己也知道，这一切听起来是多么荒唐——我要双倍、三倍地设想，不，六倍、八倍、十二倍地设想，为了每一个我，即黑子我和白子我，都要事先想出四五步棋来。请您原谅，我竟然向您提出这样的苛求——设想一下这种疯狂的事情。在我所能幻想的抽象空间里下这种象棋的时候，我作为白方的棋手必须事先算出四五步棋。同时，作为黑方的棋手，也得这样干。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我必须把随着棋局的发展而产生的一步步局势事先用两个脑子加以联想，用白方的脑子和黑方的脑子一起联想。但是，即便是这种自我分裂也还不是我这种莫名其妙的试验当中最危险的事情。最危险的是我这样独立无依地想出一些棋局，结果脚底下失去了实地，一下子就陷入了无底的深渊。要是单单把名家的棋局复演一遍，就像前几个礼拜我一直练习的那样，那么归根结底只不过是一种复制的过程，纯粹是把已有的存在重复一遍，这样做，并不见得比背诵诗歌、法律条文更吃力。这是一种有限制的、按部就班的活动，因而是绝妙的脑力练习。在上下午各下两盘棋，变成了我的固定任务，我毫不费劲地就完成了。它们代替了我正常的活动。再说，万一我在下一盘棋的过程中走错了，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了，我总是还有书可以作为依靠。仅仅因为这个缘故，这种活动对于我的已经受到震撼的神经来说才如此有益，甚至可以说起到镇静作用，因为照着棋谱下别人下过的棋局，并没有让我自己去冒风险。无论是黑方还是白方取胜，我都无所谓，在那儿争夺冠军称号的不是阿廖辛或者波哥留勃夫吗？我个人，我的理智、我的灵魂，仅仅作为观局者，作为行家在那儿欣赏那些棋局的激烈转变和优美之处。可是自从我自己试图和我自己对垒之时起，我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向我自己挑起战来。两个我当中的每一个我，黑子我和白子我，都得互相争个高低，双方都野心勃勃、焦躁不安、急于取胜、急于赢棋。作为黑子我，每下一步棋，我都拼命地在想，白子我将采取什么对策。两个我当中的每一个我，只要另一个我走错一步棋就兴高采烈，而对于自己的失利则火冒三丈。

“这一切看上去都毫无意义，事实上这种人为的精神分裂，这样一种可能引起危险的意识分裂，在正常人的正常情况下是难以想象的。但是您不要忘记，我已经被人用暴力从一切正常的状态中强拉了出来。我是一个遭受无辜监禁的囚徒，几个月来被人挖空心思地用孤寂折磨着，是一个早就想把他心里积聚起来的愤怒向什么东西发泄一下的人。既然我别无所有，只有这种荒唐的自己把自己当敌手的棋戏，那么我的愤怒，我的报复心，便狂热地全部倾注到这种游戏中去了。我心里有一种东西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而我心里不是还有另一个自我是我能够与之作战的吗？所以我在下棋的时候简直达到一种癫狂的激动的程度。起先我还心平气和、深思熟虑地进行思考，在两盘棋之间我还安排些休息时间，歇一歇，松口气；但是渐渐地，我那激动的神经不容我再等。白子我刚走一步，黑子我就已经起劲地抢着走了。一盘棋刚下完，我就向我自己挑战，下另一盘，因为每一盘棋下棋的两个我总有一个我被另一个我所战胜，于是便要求再杀一盘报仇雪恨。我永远也说不清楚，连说个大概也不能，我在囚室里的最后几个月里，由于这种疯狂的贪得无厌的情绪，我对我自己究竟下了多少盘棋——也许上千盘，说不定更多些。这是一种我自己也无法抵御的疯魔——从早到晚我什么也不想，只想着象、卒、车、王、将死和移位，我整个身心都被逼到这些小方格里去了。下棋的乐趣变成了下棋的热情，变成一种癖好，变成一种激烈的狂怒。它不仅在我醒着的时候纠缠着我，渐渐地，也侵入到我的睡梦之中。我脑子里只能想棋，只能思考棋子的运动，象棋的问题。有时我醒过来，额上汗津津的。我发现，我甚至在睡梦中大概也在下意识地下棋，要是我梦见什么人，那么这些人也跟车、象一样地移动，也跳着马步或进或退。甚至于把我叫去审讯的时候，我也不再能头脑清醒地想到我的责任。我觉得，在最后几次审讯中，我说的话一定是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因为审判官们不时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可是实际上，在他们盘问或商量的时候，我甚至怀着急躁的心情，只等着他们再把我带回到我的囚室里去，好让我继续下棋，下我那疯狂的棋，重新下一盘，再下一盘，再下一盘……每一次中断对我来说都是个干扰。甚至看守来打扫囚室的那一刻钟，他给我送饭来的两分钟，也使我那焦躁的心情备受折磨。有时候一直到晚上，那盛着午饭的饭盆还搁在那儿动也没动，我下棋下得连吃饭也忘了。我肉体上惟一能够感觉到的乃是可怕的干渴，大概不停地思索、不断地下棋早已使我上火了吧。我两口就把水给喝了，逼着看守给我多打点儿水。可是隔了一会儿，我又觉得口干舌燥。最后，我下棋的时候——我从早到晚什么事情也不干了——我的情绪激动到这种地步，使我不能安安静静地坐上片刻。我一边考虑棋局，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棋局越到见分晓的时候，我就走得越快。赢棋、取胜、把我自己打败的欲望渐渐变成一种狂怒。我焦躁得浑身哆嗦，因为我身上一方的我总嫌另一方的我走得太慢，催另一个快下。您也许会觉得非常可笑：要是我身上的一个我觉得另一个我回手不够快，我就开始骂起我自己来了：‘快点儿，快点儿！’或者‘走啊，走啊！’——我现在仍记得非常清楚，我的这种状况已经完全是一种精神上过分紧张的病兆，我找不到别的概念来定义，只好给它一个迄今为止医学上还没见过的术语：象棋中毒。最后，这种偏执性的疯狂不仅开始袭击我的头脑，也开始侵袭我的身体。我日益消瘦，睡眠不安稳，常做噩梦。每次醒过来，我都必须努力睁开我那像铅一样沉重的眼皮。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虚弱到了极点，我的手哆嗦得连杯子都拿不起来，我得费好大的劲才能把杯子送到嘴边。但是一开始下棋，我就从心里涌出一股狂野的力量：我双手紧握着，走来走去，有时好像在隔着一层红雾听我自己的声音，只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恶狠狠地大喊：‘将死了！’

“这种令人胆战心惊、难以形容的状况是如何变成危机的，我自己也说不准。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就是，有一天早上我醒来，感觉和平时不一样。我的身体似乎和我自己脱离了。我躺着，软绵绵的，很舒服。几个月来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惬意的疲劳感压在我的眼皮上，又温暖，又舒服，我一时竟下不了决心把眼睁开。我醒着躺了几分钟，又享受了一下这种沉重的麻木状态，感官愉快地毫无知觉，人懒洋洋地躺在那儿。我好像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有活人在那儿说话。您没法想象我的喜悦，因为我将近一年来，除了从审判席上传来的生硬、刺耳、凶狠的话语以外，就没有听见过别的话。我对我自己说：‘你在做梦！千万别把眼睛睁开！让这个梦再延长一会儿，要不然你又要看见你身边的那该死的囚室、椅子、洗脸架、桌子和那花纹永远不变的糊墙纸。你在做梦——继续做下去吧！’

“但是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真是个奇迹！我躺在另外一个房间里，这房间比我旅馆里的那间囚室大得多，宽敞得多。窗户上没有铁栏杆，阳光可以畅通无阻地照进屋来，窗外不再是一堵隔火的砖墙，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绿树在迎风轻摆。雪白的墙壁光滑锃亮，我头上的天花板又白又高——这是真的，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崭新的床上。这的确不是一场梦，在我床后有人在低声耳语。我在惊讶之中想必不由自主地猛烈动弹了一下，因为马上我就听见有脚步声走近我的床头。一个女人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一顶白帽子扣在头发上，她是个护理人员。一阵喜悦的痉挛透过我的全身：我整整一年没有看见过一个女人了。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标致的身影，我的眼光一定非常狂野兴奋，因为走过来的这个护士使劲地安慰我：‘安静点儿！请您安静点儿！’可我只是竖起耳朵听她的声音——这不是一个人在那儿说话吗？难道世界上的确还有一个不会审问我、不会折磨我的人吗？再说——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这还是一个柔和的、温暖的、简直可以说是最动听的女人的声音。我贪婪地望着她的嘴，因为过了一年地狱般的生活，我觉得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话还会这么和蔼可亲简直是不可能的。那个护士冲着我微笑——是的，她在微笑，世界上还有人会亲切地微笑！然后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别出声，又轻手轻脚地走开了。但是我不能听从她的命令。这个奇迹我还没有瞧够呢！我想使劲坐起身来，看看她，看看这个和蔼可亲的奇迹。但是却起不来——原来我的右手手指和手腕那儿现在是挺大挺胖的一个鼓包。显而易见，我的右手被绷带厚厚地包扎了起来。我起初望着我手上这个白白的鼓鼓的陌生东西，感到莫名其妙，然后慢慢地开始明白我在哪儿，并且开始冥思苦想我可能遭遇到了什么状况。一定是他们把我打伤了，或者我自己把手弄伤了。我现在是躺在医院里。

“中午大夫来了，他是位和和气气、年纪颇大的老先生。他知道我们家族的姓氏，并且满怀敬意地提到我那当御医的叔叔，所以我立刻感到，他对我是一片好心。接着在谈话的过程中，他向我提了各式各样的问题，其中之一尤其使我惊讶：他问我是数学家还是化学家，我说都不是。

“‘怪事，’他自言自语，‘您在昏迷中老是大声喊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公式——c3、c4什么的。我们大家都听不懂。’

“我便向他打听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异样地微微一笑。

“‘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无非是神经的急性错乱，’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环顾一番，低声补充了几句：‘话说回来，这也是非常可以理解的。在三月十三日之后，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碰上他们用这种办法待人，不发疯才怪呢，’他喃喃地说道，‘您并不是第一个。不过您不用担心。’

“从他向我低声耳语进行安慰的方式，再看到他那好心抚慰的目光，我知道，我在他这儿是十分安全的。

“两天以后，这位好心的大夫相当坦率地告诉了我事情的全部——看守听见我在囚室里大叫大嚷，起先以为有人闯进了我的囚室，我正在跟那人吵架。可是等他在门口一露面，我就马上向他扑了过去，冲着他狂呼乱叫，听上去就像是：‘你走一步啊，你这个恶棍，你这个胆小鬼！’嚷着嚷着我就掐住了他的脖子。我对他的攻击是如此凶猛，他不得不大叫救命。他们在我狂怒的情况下拖着我去找大夫检查身体，我突然挣脱他们，扑向走廊里的窗口，一拳打碎了窗玻璃，同时把手划破了——您看这儿还有深深的伤疤。我在医院里的前几夜完全是在发烧昏迷的情况下度过的，可是现在他觉得我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了。‘当然，’大夫轻声补充了一句，‘这点我最好还是不要向这些老爷们报告为妙，要不然，他们又要把您带回到那儿去。您对我放心好了，我将尽力而为。’

“这位乐于助人的大夫究竟向那些折磨我的人报告了一些什么情况，我并不知道。反正他达到了他想达到的目的：把我释放了。可能他说我已经神智失常，也说不定在这期间，我对于盖世太保已经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希特勒已经占领了波希米亚。这样一来对他而言，奥地利问题已经彻底了结了。所以我只需要签字保证，在两星期内离开我的祖国就行了。这两个礼拜我忙着办理上千个手续，这是今天一个世界公民出国旅行所必须办理的——要弄到军事机关和警察局的证明，要缴税，要领取护照、出境签证、健康证明，这使我毫无时间去对往事多加思索。看来在我们脑子里有一些神秘的力量在起着调节作用，自动把那些对于我们的心灵有害而危险的东西予以排除。因为每次我想回忆我在囚室中度过的那段时间，我的脑子就糊涂起来。一直到好几个星期之后，真正说起来是到这船上之后，我才重新找到勇气去思考我到底遭遇到了什么事情。

“现在您能够理解，为什么我在您的朋友们面前举止如此不当，甚至使人莫名其妙了吧。我只是完全碰巧信步踱进吸烟室，看见您的朋友们坐在棋盘前下棋的。我不由自主地感到，由于惊讶和害怕，我的脚好像生了根似的钉在那里。因为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居然可以坐在一张真正的棋盘前面用真正的棋子下棋。我忘得干干净净，下棋的时候居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活生生地面对面地坐着在下。我的的确确花了好几分钟才想起这些棋手在那儿干的事——归根结底也就是我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有几个月之久，自己把自己当作对手试着进行的那种游戏。在我那艰苦卓绝的练习中使用的字母和数字，实际上只不过是些代用品，是这些骨质的棋子的符号。我很惊讶地发现，棋子在棋盘上的移动就跟我脑海里想象中的移动是一回事。这种惊讶大概和天文学家的惊讶相仿佛：天文学家用极端复杂的方法在纸上计算出一颗新的行星的位置，结果抬头一看，果然在天上发现一颗晶莹明亮的星星。我像被磁铁吸引住了似的凝视着棋盘，看见我的图表——什么马啊、象啊、王啊、后啊、卒啊，在那儿都成了真正的棋子，全是木头刻的。为了看到全局的位置，我先得把这些棋子从数目代替的抽象棋盘转移到灵活的、有棋子来回移动的真正棋盘上来。好奇心渐渐压倒了我，我想看一看这样一盘真正有两个棋手对垒的棋戏。于是发生了那不愉快的事情：我忘记了一切礼貌，竟干预了你们的棋局。不过您的朋友走错的那步棋像刀似的刺进了我的心。我拦住他，这纯粹是一种本能的行动，是一时冲动之举，就像看见一个小孩俯身趴在栏杆上，会不假思索地把他抓住一样。一直到后来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这样冒昧行事，是多么的不合适。”

我马上向B博士解释，我们大家是经过这次偶然事件才得以和他结识的，大家心里都很高兴。对我来说——听了他刚才向我讲的这番话——要是明天在这场临时决定举行的比赛中能观摩他下棋，将是加倍有趣的事情。B博士做了一个局促不安的动作。

“可别这样说，请您不要对我太抱希望。这次比赛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个试验……试试看，我是不是……我是不是确实能够下一盘正常的棋，一盘在真正的棋盘上用真正的棋子与一个活人做对手下的棋……因为我现在越来越怀疑我下过的那几百盘，说不定有几千盘棋，是否真是合乎规矩，而不仅仅是在梦中的象棋，热病象棋，一种狂热时的游戏。在进行这种游戏时就像在梦中一样，好多中间阶段都是一带而过的。但愿您不是当真向我提出这样的奢求，要我狂妄地认为可以向一位象棋大师，甚至是世界一号种子挑战。使我感兴趣的，暗暗吸引我的，只是一种事后的好奇心。我想断定一下，我当时在囚室里干的事究竟是在下象棋，还是在发疯；我当时是正好处在危险的暗礁前面，还是已经过了这块危险的暗礁。仅此而已，别无其他什么目的。”

这时船尾响起了晚餐的锣声。我们聊了大概两个小时。B博士把他的身世讲得要比我在这儿概括的详尽得多。我向他衷心表示感谢，然后向他告辞。可是我沿着甲板走了没几步，他又追了上来，显得很焦躁不安，甚至有些结结巴巴地补充道：

“还有件事！请您事先向这些先生们讲清楚，免得我到时候显得失礼。我只下一盘……下这盘棋只不过是为了把旧账画上句号——是对往事的彻底了结，而不是重新开始……我不愿再一次陷入这激烈的象棋热狂，我现在回想起来总是不寒而栗……而且……而且当时大夫也警告过我……十分明确地警告过我。每一个患过偏执狂症的人，是无法彻底治愈的。得过‘象棋中毒’的人，即使已经治好了，最好也不要靠近棋盘……所以您明白我的意思——就下这一盘为我自己作个试验，绝不多下。”

在第二天约定的下午三点，我们准时聚集在吸烟室里。我们这群人中又增加了两个棋艺爱好者。这是船上的两位军官，他们特地请假不上班，来观摩这次比赛。琴多维奇也没有像前一天那样姗姗来迟。按照规定挑选了棋子的颜色之后，这场无名小卒（拉丁语Ho-moobscurissimus）对战大名鼎鼎的世界冠军的值得纪念的比赛便开始了。使我感到可惜的是，这盘棋仅仅是为我们这些完全没有判断力的观众下的，棋局的进展过程对于象棋年鉴就像贝多芬的钢琴即兴曲对于音乐来说，同样是永远散失了。虽说我们在以后几个下午一起设法回忆，来恢复这盘棋，但也是白费力气。也许我们在棋局进行的时候过于热情地注意了两个棋手而没有注意棋局本身。因为这两个对手在举止仪态上那种智力上的差异，在棋局进展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明显。琴多维奇这位久经沙场的名手，在整个这段时间内一动不动，活像一块岩石，两只眼睛耷拉下来，专注地、死死地盯着棋盘。在他身上，沉思似乎是一种肉体上的用力，迫使他全部精力都高度集中起来。B博士则相反，他举止轻松潇洒，落落大方。从业余爱好者这个词的最优美的含义来说，游戏的时候，人是应该得到放松和快乐的。所以B博士作为一位真正的业余爱好者，他的身体完全放松，在开头几步棋间歇的时候，他和我们一边聊，一边解释，轻快地点燃一支香烟，只有在轮到他走的时候才往棋盘看上一分钟。他每次都给人这种印象，仿佛对方走的棋早在他的意料范围之内似的。

刚开局的几步棋走得相当快，走到第七步或第八步的时候才看出有一个预定的计划在展开似的。琴多维奇考虑的时间越长，我们就越清楚，真正争夺优势的战斗开始了。但是说实话，局势的逐渐演变就像每次真正比赛中的棋局一样，对我们这些外行来说，是相当令人失望的事情。因为各个棋子互相交错，逐渐形成一个特殊的图案。那么对于我们来说，真正的局势如何，也就越来越难以参透。我们既看不出这个对手的意图是什么，也看不出那个对手的目的何在，更弄不清楚这两个对手当中究竟是谁真正处于有利地位。我们只发现，个别的棋子向前移动，想把对方的阵线打开一个缺口。但是这样走来走去的战略意图是什么，我们却无法理解，因为这些高明的棋手下棋，每走一步都要预先看出好几步棋。另外渐渐地再加上一种使人瘫痪的疲劳——这主要怪琴多维奇考虑起来没完没了——也开始使我们的朋友恼火起来。我忐忑不安地注意到，这盘棋拖的时间越长，他就越不安，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时而神经质地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时而抓起铅笔，记点儿什么。然后他又要矿泉水，急急忙忙地把水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显然，他对棋局的思考比琴多维奇快一百倍。每次琴多维奇没完没了地考虑之后，下定决心，用他笨重的手把一个棋子往前一挪，我们的朋友便微微一笑，就像一个人看见期待已久的一件事情终于发生了一样，马上就回了一步棋。他的脑子转得极快，一定早就把对方的一切可能性都预先算了出来。因此，琴多维奇考虑一步棋的时间拖得越长，B博士也就越不耐烦。在他等待的时候，他的嘴唇紧闭，显出一副生气的、几乎是敌意的神气。但是琴多维奇一点儿也不着急。他镇定地思索着，一声不吭。棋盘上的棋子越少，他停顿的时间就越长，走第四十二步棋的时候足足用了两个钟头零三分。我们大家坐在棋桌旁边已经精疲力竭，对棋局都有点儿无动于衷了。船上的军官走了一个，另外一个拿了一本书在看，只有在双方移动棋子的时候他才抬起眼睛，瞅上一眼。可是这时候，琴多维奇走了一步棋后，突然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B博士一看见琴多维奇拿起马准备往前跳，他就像猫跳起来之前那样缩起身子。他全身开始哆嗦起来！琴多维奇一跳马，他就猛地把后往前一推，胜利般地大声说道：“好！结束战斗了！”说着把身子往后一靠，两臂在胸前一抱，用挑衅的眼光直视着琴多维奇。在他的瞳孔里突然燃烧着炽热的光。

我们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弯下身去看那棋盘，想弄明白被如此洋洋得意地宣告的这一着棋，但乍看下看不出什么直接的威胁。这么说，我们朋友的这句话一定是对棋局的发展而言的。我们这些脑子迟钝的业余爱好者一时间还算不出来。在我们当中，只有琴多维奇一个人听了那句挑衅性的宣告后一动不动。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仿佛“战斗结束了”这句侮辱人的话他压根儿没有听见似的，毫无反应。我们大家都屏息静气，只听见放在桌上用来计时的怀表的嘀嗒声。过了三分钟、七分钟、八分钟……琴多维奇一动不动了。可是我觉得，似乎有一种内在的紧张使他那厚厚的鼻孔张得更大了。看来我们的朋友似乎也跟我们一样，觉得这种默默的等待难以忍受。他突然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在吸烟室里踱来踱去。起先走得很慢，但渐渐快起来，越走越快。我们大家都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但是谁也没有像我这样焦急不安。因为我注意到，他的步子尽管很急，可总是在一定的范围内来回，就仿佛他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每次都碰到一根看不见的栏杆，迫使他转身往回走似的。我紧张地发现，他这样走来走去不知不觉中划出了他从前囚室的大小：在他囚禁的那几个月里，他一定也是这样两只手一个劲儿地抽筋，缩着肩膀，像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似的，奔过去奔过来。他在那儿一定是这样上千次地跑来跑去，在他那僵直而又发狂的眼光里闪烁着疯狂的红色的火焰。但是他的思维能力似乎还没有受到伤害，因为他不时地把脸转向桌子，看琴多维奇在这段时间里作出决定了没有。过了九分钟，过了十分钟。这时终于发生了我们当中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琴多维奇缓缓地举起他那笨重的手——这只手本来一直一动不动地放在桌上。我们大家都十分紧张地看着他将作出什么决定。可是琴多维奇没有走棋，而是翻过手来，用手背果断地一下子把所有的棋子慢慢地从棋盘上扫了出去。过了一阵我们才明白：琴多维奇放弃这盘棋了。为了不至于在我们面前被人将死，他投降了。不可思议的事终于发生了：世界冠军、无数次国际比赛的冠军获得者，在一个无名氏，一个二十年或者二十五年都没有摸过棋盘的人面前，降下了他胜利的旗帜。我们这位无名的朋友，这位隐姓埋名的陌生人，在公开的战斗中战胜了世界国际象棋第一高手！

不知不觉中我们都激动得站了起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这种感觉，得说点儿什么，或者干点儿什么，来发泄一下我们的惊喜之情。只有琴多维奇一个人坐着不动，始终保持镇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用他那呆滞的眼光望着我们的朋友。

“再下一盘吗？”他问道。

“那当然！”B博士回答道，他的兴高采烈让我听了感到颇不舒服。我还没来得及提醒他自己定下的“只下一盘”的规定，他就已经坐了下来，急匆匆地把棋子重新摆好。他的动作是如此激动，以至于有一个卒子两次从他颤抖的手指缝里滑落到地上。看到他这种极不自然的激动模样，我早就觉得很不安，很不自在，此刻这种心情发展成为一种担心和害怕。因为这个原来如此文静，如此安详的人现在明显地变得极度兴奋，他嘴角抽搐得越来越频繁，他的身体好像患了一场严重的寒热症，抖个不停。

“别下了！”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现在别下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对您来说太费劲了。”

“费劲？哈哈！”他大声地恶狠狠地笑道，“要是不这么磨蹭，我这段时间里都可以下十七盘了！我惟一觉得费劲的是，用这种速度下棋得设法不让自己睡着！好！现在您开棋吧！”

最后这几句话他是对琴多维奇说的，用一种激烈、近乎粗鲁的口气。琴多维奇心平气和、不慌不忙地看了他一眼。他那呆滞的目光有点儿像一只握紧的拳头。在这两个棋手之间一下子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危险的紧张气氛，一种强烈的仇恨。他俩不再是两个打算互相显显本事的棋友，而是两个发誓要把对方消灭的仇敌。琴多维奇走出第一步之前犹豫了很长时间，我明显地感到，他是故意拖这么长时间的。这位训练有素的战略家已经看出来，他恰好可以通过出棋缓慢，使对方精疲力竭、火冒三丈。所以他花了起码四分钟的时间，才用最普通最简单的方式把棋局打开，那就是把王前卒照通常的走法往前挪了两格。我们的朋友立刻把他的王前卒迎了上去，但琴多维奇马上又没完没了地停顿下来，简直叫人难以忍受，就像一道强烈的闪电过后，大家心惊肉跳地等着霹雳打来，可是霹雳始终不来。琴多维奇纹丝不动，他思索再三，静静地，缓缓地。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他慢得非常恶毒。可是这样一来，他可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观察B博士。B博士刚把第三杯水喝了下去。我不禁想起他告诉过我，他在囚室里就经常像发烧似的干渴难耐。他身上已经明显地表现出一切反常激动的征兆。我发现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手上的伤疤比原来显得更红、更深。但他还是一直控制住自己。一直到第四步棋，琴多维奇还是这样无止境地考虑，B博士终于失去了理智，他突然冲着琴多维奇嚷了起来：

“您倒是走啊！”

琴多维奇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据我所知，我们有约在先，每一步棋的思考时间是十分钟。原则上我不用更短的时间下棋。”

B博士紧紧咬着嘴唇。我发现他的脚后跟在桌子底下越来越焦躁不安地敲打着地板。我自己也不由地变得更加神经质。我被一种预感所苦恼，怕他身上正酝酿着一种什么荒唐的东西。果然下到第八步又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风波。B博士等着等着，越来越失去自制，再也没法控制自己内心的紧张情绪。他在椅子上摇来晃去，开始不自觉地用指头在桌子上敲打起来。琴多维奇又一次抬起他那沉重而粗壮的脑袋。

“我可以请您别敲桌子吗？这影响到我了。这样我是没法下棋的。”

“哈哈！”B博士短促地笑了一声，“这点大家都看见了。”

琴多维奇的脸涨红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语气尖锐而凶狠地说道。B博士又一次短促而恶毒地笑了笑。“没什么，我只不过想说，您显然十分神经质。”

琴多维奇不吭声，把头低了下去。

一直过了七分钟他才走了下一步棋，这盘棋就以这种慢得要死的速度拖拖拉拉地进行着。琴多维奇似乎变成了一尊石像。他总是用满了规定思考的时间，才决定走一步。从一个间歇到另一个间歇，我们这位朋友的举止变得越来越奇怪。看上去，他似乎根本不再关心他下的这盘棋，而是在想着完全与此无关的另外一件事情。他不再急匆匆地跑来跑去，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位子上。他的眼光发直，甚至有些迷惘，呆呆地注视着前方。他一刻不停地喃喃自语，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要么他沉浸在无穷无尽的棋局联想之中，要么他——这是我内心深处的怀疑——在构想另外的一些棋局。因为琴多维奇每次终于走出一步棋之后，别人总得要提醒他，才能把他从心不在焉的神情中唤回来。然后他总是只花一分钟时间，来重新审时度势。我越来越怀疑，他的精神病已经在以这种平和的形式悄悄地发作着，他也许早就把琴多维奇和我们大家都忘得一干二净。这种精神病很可能会突然以某种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果然，下到第十九步棋的时候，危机爆发了。琴多维奇刚一挪动他的棋子，B博士也没好生往棋盘瞧一眼，便突然把他的象往前进了三格，然后大叫起来，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

“将！将军！”

我们大家满心以为他走了一步好棋，立刻都注视着棋盘。但是一分钟之后，发生了我们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琴多维奇非常、非常缓慢地抬起头来，把我们这群人挨个看了一遍（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们）。他似乎是在充分享受什么东西，因为在他的嘴唇上渐渐绽放出一个心满意足的、显然带有嘲讽意味的微笑。一直等到把这个我们仍然莫名其妙的胜利充分享受之后，他才以一种虚伪的礼貌冲着我们说道：

“很遗憾，可是我还不明白怎么个‘将’法。也许诸位先生当中有谁看出我的王被将军了吧？”

我们大家看看棋盘，然后又以不安的心情看看B博士。琴多维奇的王格果然——这是每个孩子都看得出来的——有一个卒子保护着，丝毫不受象的威胁，所以他的王不可能被将军。我们大家都不安起来。莫非我们的朋友一性急把棋子走偏了，走得远了一格或是近了一格？我们的沉默引起了B博士的注意，现在他也注视着棋盘，开始激动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过王是应该在f7上啊……它位子错了，完全错了。您走错棋了！这个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站错位子了……这个卒应该在g5上，而不是在f4上……这完全是另外一盘棋啊……”

他突然停住了。我使劲地抓住他的胳臂，或者不如说，我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胳臂。这样，他即使在发烧似的慌乱之中，也会感觉到我在掐他。他转过脸来，像个梦游者似的凝视着我。

“您……有什么事吗？”

我什么也没做，只说了声：“记住了（英语Remember）！”同时用手指摸了一下他手上的伤疤。他不由自主地重复着我的动作，他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条血红的伤痕。然后他突然开始颤抖起来，一阵寒战透过他的全身。

“上帝保佑，”他苍白的嘴唇低声说道，“我说了什么蠢话，或者干了什么荒唐事……难道我又……”

“没有，”我向他低声耳语，“但是您必须立即停下这盘棋。现在已到紧要关头，记住大夫嘱咐您的话！”

B博士猛地站起身来。“请您原谅我愚蠢的错误，”他又用原来那种彬彬有礼的声音说道，并且向琴多维奇鞠了一躬。“我刚才说的话纯粹是胡言乱语。不言而喻，这盘棋是您赢了。”然后他又向我们说：“诸位先生，我也得请求你们原谅。不过我事先已经警告过你们，不要对我期待过多。请诸位原谅我出丑——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着下象棋了。”

他鞠了一躬就走了，那神气就跟他最初出现的时候一样谦虚而神秘。只有我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这辈子再也不会去摸棋盘，而其余的人都有些精神恍惚地留在那儿，心里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刚才避免了一桩极不愉快的危险事件。“该死的笨蛋（英语Damned fool）！”麦克·柯诺尔失望之余嘀嘀咕咕地骂了一句。最后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是琴多维奇，他还向那盘只下了一半的棋局瞥了一眼。

“真可惜，”他大度地说道，“这个进攻计划安排得不算坏。对于一个业余爱好者来说，这位先生的确是个极不寻常的天才。”

……我的精神故乡欧罗巴亦已自我毁灭……我认为还不如及时、不失尊严地结束我的生命为好。对我来说，脑力劳动是最纯粹的快乐，个人自由是这个世界上最崇高的财富。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们经过这漫漫长夜还能看到旭日东升！而我这个过于性急的人要先他们而去了！”

——茨威格留给世界最后的话

策　　划：阿卡狄亚

特约编辑：董　莹

责任编辑：孙婷婷

插图作者：肖长林

封面设计：江山社稷

Table of Contents

前折页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灼人的秘密

伙伴

快速的友谊

三　重　唱

进　攻

大　象

交　火

灼人的秘密

沉　默

撒　谎　者

月光中的踪迹

袭　击

暴　风　雨

初步领会

纷扰的昏暗

最后的梦

里昂的婚礼

看不见的收藏

——德国通货膨胀时期的一个插曲

勒波雷拉

旧书商门德尔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象棋的故事

后折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