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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熟的人

A LATE BLOOMER

MO YAN

莫言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目  录

左镰

晚熟的人

斗士

贼指花

等待摩西

诗人金希普

表弟宁赛叶

地主的眼神

澡堂与红床

天下太平

红唇绿嘴

火把与口哨

创作年表

左镰

小引

各位读者真有点儿不好意思我在长篇小说《丰乳肥臀》、中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卜》、短篇小说《姑妈的宝刀》里都写过铁匠炉和铁匠的故事。在这篇歇笔数年后写的第一篇小说里我不由自主地又写了铁匠。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写铁匠第一个原因是我童年时在修建桥梁的工地上给铁匠炉拉过风箱虽然我没学会打铁但老铁匠亲口说过要收我为徒他当着很多人的面甚至当着前来视察的一个大官的面说我是他的徒弟。第二个原因是我在棉花加工厂工作时曾跟着维修组的张师傅打过铁这次是真的抡了大锤的尽管我抡大锤时张师傅把警惕性提到了最高的程度但毕竟我也没伤着他老人家。张师傅技艺高超但识字不多。他的儿子当时是个团参谋长我代笔给他写过信。后来我当了兵进了总部机关下部队时见了某集团军司令一听口音知道是老乡细问起来才知道他是张师傅的儿子。

一个人特别想成为一个什么但始终没成为一个什么那么这个什么也就成了他一辈子都魂牵梦绕的什么。这就是我见到铁匠就感到亲切听到铿铿锵锵的打铁声就特别激动的原因。这就是我一开始写小说就想写打铁和铁匠的原因。

一

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章丘县的铁匠老韩就会带着他的两个徒弟出现在我们村里。他们在村头那棵大槐树下卸下车子支起摊子垒起炉子叮叮当当地干起来。他们开炉干的第一件活儿其实不是器物而是一块生铁。他们将这块生铁烧红锻打再烧红再锻打翻来覆去的折叠起来打扁打长然后再折叠起来再打扁打长。烧红的铁在他们锤下仿佛女人手中面想揉成什么模样就能揉成什么模样。他们将这块生铁一直锻打成一块钢。我小时候从我哥的中学语文课本上读到“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样的句子脑海里便浮现出铁匠们的形象耳边便回响起铿铿锵锵的声音。这块钢最终会被铁匠铿成一条一条的夹到村里人送来修复的菜刀、镰刀等农具的刃口上。被加了钢的农具只要淬火的火候恰当使用起来锋利持久得心应手会大大提高劳动生产率。这就是我们村的人从来不去供销社购买县农具厂生产的劣质农具的原因这就是老韩每年必来我们村的原因。当然我想在高密东北乡的许多个村庄里大概都会有像我这样的孩子每年在槐花盛开之前或之后的日子里思念着老韩的到来并成为他们的忠实观众。

老韩的两个徒弟一个是他的侄子大家叫他小韩。另一个名叫老三。老韩瘦高、秃顶、长脖子永远是眼泪汪汪的样子。小韩大个子身材魁梧。老三是个姓子身板浑厚腿短臂长有点儿猩猩体型。老三性格开朗爱说爱笑与沉默寡言的小韩成为鲜明对照。干活时老韩掌钳小韩抡大锤老三拉风箱、烧件并在干大活的时候提着一柄十二镑的锤子上阵助战形成三锤轮打的热烈的劳动场面。小韩使用的大锤是十八磅的。

二

我爷爷是个技艺高超的木匠手艺人对活儿挑剔。我能明显地感觉到铁匠们对我爷爷的反感心里很是遗憾。我爷爷拿着一把斧头要求铁匠们给加钢。那把斧头已经用了很多年大部分刃儿都化为元素渗透到木头里了。老韩接过那把斧头看了看说“这还叫斧头”

我爷爷问“那你说该叫什么”

老韩说“另给你打一把吧。”

“另打的我不要”爷爷说“如果你们干不了这活我另找别人。”

“老爷子”老三道“你就放心吧大到铡刀小到剪刀没有我们干不了的。”

我爷爷问“绣花针能打吗”

“绣花针打不了”老三笑着说“老爷子咱们不是同行吧您是木匠。”

“新打一把一块钱这旧斧头翻新一块五。”老韩道。

我爷爷说“你们三个别打铁了去劫道吧。”

“中就放下不中就拿走”老韩斩钉截铁地说。

“好”我爷爷说“你们可要看好了我这把斧头可不是一般的斧头。”

“鲁班用过的”老三嬉笑着问。

“鲁班是个传说管二是个真人。”我爷爷说。我爷爷就是管二。

老三歪着头用粉笔头儿往那块倚在柳树干上的锈铁板上写字官二福头加钢一块五。

我说“写错了是‘管’不是‘官’是‘斧’不是‘福’”

没人理我。

饲养员赵大叔将一把旧铡刀扔在地上问“老韩今年来晩了吧"

“不晩跟去年一天到。”老韩闷声闷气地说。

“翻新加钢快点等着用呢。”赵大叔说。

“十块”

“老韩”赵大叔道“穷疯了吧”

“十块”

“我不敢应承”赵大叔说“待会儿让队长来跟你说吧。”

“队长来了也是十块。”老三道。

“老三我给你说个媳妇吧。”赵大叔说。

“老赵”老三道“有熏鸡熏鸭的没见过熏人的。去年你就说过这话。”

“去年我说过吗”赵大叔道“今年是真的我老婆娘家有个远房侄女儿白白净净大高个儿模样周正就是眼睛有点儿毛病。”

“眼睛有毛病不碍事儿”老三道“只要能摸索着办个饭儿就行。”

“那你就放心吧”赵大叔道“这闺女别说能办饭儿了连鞋都能做。”

“那你赶快去说”老三道“我什么都不想就是想个媳妇儿。”

老韩看了老三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田千亩阴沉着脸来到铁匠炉前说“打张镰。”

“旧镰加钢吗”老三问。

“没有旧镰。”

“是胶县镰还是掖县镰”老韩问。

胶县镰窄掖县镰宽。胶县镰轻掖县镰重。有的人爱用胶县镰有的人爱用掖县镰。

“左镰。”

“左镰”老三问“什么叫左镰”

“左手用的镰。”

“左撇子啊”老三道“左撇子也可以用右手拿镰的呀”

“知道了”老韩说“我们会给你打张左镰。”

刘老三的傻儿子喜子光着屁股从大街上跑过来他的妹妹拿着一件衣服跟在后边追。

老三道“去年不是请了一个游方神医给治好了吗”

“什么神医”赵大叔道“骗子”

田千亩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去年我就提醒你们神医没有摇着铃铛走街串巷的瞧上当了吧”老三说。

“干活”老韩把一块烧红的铁从炉中提出来恼怒地说。

三

那个手持左镰蹲在树林子割草的少年名叫田奎是田千亩唯一的儿子。田奎比我大五岁是我二哥的同班同学。我二哥考上中学到距家十八里的马店上学去了。田奎的学习本来比我二哥好但他不上学了每天割草。

村子里有很多孩子割草。放学之后我也割草。我们割了草送到生产队的饲养棚里。十斤草换一个工分。工分是人民公社时期社员劳动的计量单位也是年终分配的重要依据。当时流行的话叫“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

我天生不是个割草的料儿。我姐姐一天能割一百多斤挣十几个士分比男劳力挣得还多。有一天我只割了一斤草。当我把那一斤草提到饲养棚时在场的人大乐。饲养员赵大叔用食指挑着我那一斤草说“你真是个劳模儿”——从此我有一个外号“劳模儿”。

晩饭时全家人聚在一起批评“劳模儿”。

我爷爷说“想不到我们家还能出‘劳模儿’你割的是灵芝草吧”

我爹说“你坐在地上用脚丫子夹一下午也不止夹一斤草吧”

我娘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姐姐说“肯定是偷瓜摸枣去了。”

我哭着说“我跑了一下午到处找草但是没有草……”我姐姐说“明天你跟着我不许乱跑。”但我不愿意跟我姐姐去割草我愿意去找田奎。

田奎永远在那片树林子里活动。树林子里有几十个坟墓他就在那些坟墓间转来转去。坟墓上生长着一些低矮枯黄的茅草还有菅草。这些草我瞧不上眼。田奎蹲着有时也弯着腰站着用那张左镰像给坟墓剃头一样耐心地割。我们割草都是右手挥镰左手将割下来的草抓在手里。他用左手挥镰因没有右手右胳膊上绑着一个铁钩子。他用铁钩子将割下来的草拢在一起。我感觉到他那个铁钩子比我的手还灵便。我也曾尝试用他的左镰割草但感觉非常别扭。我问田奎“你从小就用左手吗”

他说“刚上学时我拿笔都用左手后来老师不允许逼着我改过来。但不当着老师的面我还是用左手。左手写得快右手写得慢。左手写得俊右手写得丑。”

“我二哥说你学习很好。”

“也不是很好。”

“你为什么不考中学呢”

他用右手的铁钩子指指前面一座坟墓低声道“那座坟里有一条大蛇。”

“多大”我恐惧地用手摸头发。因为传说蛇一见儿童就会数头发只要让它把头发数清魂就被它勾走了因此遇到蛇必须迅速将头发弄乱。

“想看看吗”

我犹豫着但还是跟着他向那座坟墓走去。

那座坟墓上有几个拳头大的洞眼他指指其中一个。

我屏住呼吸摸着头发凑近那个洞眼。起初看不清渐渐地看清了。那里边确有一条茶碗般粗的大蛇。黑皮白纹。看不到整体只看到部分。我感到周身冰凉悄悄地退下来。一直退到离这座坟墓很远的地方才敢与他说话。

“你见过它出来吗”

“见过两次。”

“有多长”

“像挑水的扁担那样长。”

“它它什么样子呢”我问“它头上有冠子吗”

“有。”

“什么颜色”

“紫红色。”

“像熟透的桑甚”

“对。”

“你听过它叫吗”

“听过。”

“像什么声音”

“咯咯的像青蛙的叫声。”

“你一个人天天在这里不怕吗”

“自从我爹剁掉了我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四

我经常回忆起那个炎热的下午那时候田奎还是一个双手健全的少年。

我们聚集在村南的池塘边上衣服挂在树上我们光着屁股戏水摸鱼。

池塘里生长着蒲草、芦苇我们在里边钻来钻去。突然有人喊

“喜子来了”

喜子是我们村刘老三的独生儿子是个傻子。

喜子一丝不挂沿着小路朝着池塘这边跑来了。他的妹妹拿着他的衣服跟在后边追赶。

喜子当时就有十七八岁了身体发育很好。阴毛漆黑生殖器很大。他跑到池塘边上站住了脚对着我们傻哈哈地笑。

我确实记不清到底是谁先喊了一声

“打啊挖泥打傻瓜啊”

我们从池塘里挖起黑色的淤泥对着喜子投去。

有一团泥巴打在了喜子的胸膛上。他没有躲避还是傻呵呵地笑着。

有一团泥巴打在喜子的生殖器上。他痛苦地弯下腰。

我们感到很开心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打啊打啊打傻瓜”

有一团泥巴击中了喜子的脸。喜子双手捂住了脸。

喜子的妹妹拿着喜子的衣服赶上来。她挡在喜子面前。有一团泥巴击中了她的胸膛。她哭了。她哭着喊

“你们不要打了他是个傻瓜”

一团泥巴击中了她的头她哭着喊

“你们不要打了他是傻瓜他什么都不懂……”

喜子的妹妹名叫欢子她的岁数跟我二哥差不多。她是个很好看的小姑娘。喜子是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村里人都说真可惜他是个傻子。

欢子用身体掩护着喜子身上中了很多泥巴。她哭着骂起来

“你们这些坏种欺负一个傻瓜老天爷会打雷劈了你们的……你们这些坏种……”

也许是惧怕老天爷惩罚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累了大家突然停了手有的喊叫着有的不出声钻到蒲草和芦苇中。

五

当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刘老三怒冲冲地撞进来。

“三哥您来了正好吃饭。”我父亲对我姐姐说“嫂找个板凳来让你三大伯坐下。”

刘老三冲着我爷爷说“二叔咱两家老辈子没仇吧”

我爷爷愣了一下说“老三你这是说哪儿的话我跟你爹多年的兄弟俺们俩一块去沂蒙山给八路出伕我得了痢疾要不是你爹一路照顾我这把骨头都要扔在山沟里了。”

“既然如此”刘老三对我父亲说“那么我倒要问问这两位大侄子今天中午为什么要对喜子和欢子下那样的狠手”

“怎么回事”我父亲呼地站起来指着二哥和我怒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啦”

我和二哥站起来紧靠在一起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没干什么……”

刘老三带着哭腔说“我刘老三前辈子一定是干过缺德事儿生了个儿子是傻瓜十七八岁了光着腚满街跑。跑出来丢人哪用绳子拴着都拴不住这是老天爷惩罚我……可再怎么着他也是个傻瓜啊他要不是个傻瓜能光着腚往街上跑吗你们打干什么欢子都给你们跪下了你们还不住手……”

刘老三捂着头蹲在地上。

我父亲抄起板凳对着我们没头没脸地砸下来。

我爷爷说“过来给你们三大伯跪下”

我们赶紧跪在地上。我二哥哭着说“三大伯你饶了我们吧我们错了不是我们领的头……”

“是谁领的头”父亲停下手中的板凳厉声问“是谁领的头”

“是……”我二哥支吾着。

“说”父亲高高地举起板凳。

“是田奎”我二哥说“是田奎领的头儿……”

父亲用板凳重重地敲了我一下厉声逼问“你说是谁领的头”

“田奎……”我说“是田奎领的头我们不干他就打我们……他劲大我们打不过他……”

“如果你们敢撒谎”父亲说“我就割掉你们的舌头”

“没有撒谎……”我二哥说“我弄坏过田奎的手电筒儿我不打喜子他就要我赔钱……”

“你听到过田奎这样说了吗二父亲问我口气已经缓了很多。

“我听到了”我说“他说你们要是不打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老三哥”我父亲提着凳子说“我教子无方向您赔罪。你看这事……”

“兄弟”刘老三道“咱们两家是生死的交情这点事儿不算什么我只是不明白田奎为什么要挑这个头他家是地主俺家是贫农这不差但斗争他爷爷老田元时如果不是俺爹站出来做保人老田元当场就被拉出去毙了这不是恩将仇报吗不行我得去问个明白”

刘老三怒冲冲地走了。我感到脖子上热乎乎的伸手一摸是血。

父亲十分严肃地说“我再一次问你们是不是田奎领的头”

借着月光我看到父亲的脸像暗红的铁。

母亲用石灰敷着二哥头上的伤口说“孩子都快被你砸死了你还有完没有”

我呜呜地哭起来说“娘我的头也破了。”

“这个刘老三”我姐姐气愤地说“仗着个傻瓜儿子欺负人呢”

我父亲将凳子扔到地上说

“闭嘴"

六

许多年过去了我还是经常梦到在村头的大柳树下看打铁的情景。那把已经初见模样的左镰在炉膛里即将被烧白了。不已经被烧白了。那块即将加到镰刃上的钢也烧白了。老三奋力地拉着风箱他的身体随着风箱拉杆的出出进进而前仰后合。老韩用双手攥着长钳先把左镰夹出来放到铁砧上。然后他又将那块钢加到镰刃上。他拿起那柄不大的像指挥棒一样的锤子对着流光溢彩的活儿打了第一下。小韩抡起十八磅的大锤砸在老韩打过的地方发出沉闷得有点儿发腻的声响。钢条和镰已经融合在一起。老三扔下风箱抢过二锤挟带着呼呼的风声沉重地砸在那柔软的钢铁上。炉膛里的黄色的火光和砧子上白得耀眼的光照耀着他们的脸像暗红的铁。三个人站成三角形三柄锤互相追逐着中间似乎密不通风有排山倒海之势有雷霆万钧之力最柔软的和最坚硬的最冷的和最热的最残酷的和最温柔的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激昂高亢又婉转低回的音乐。这就是劳动这就是创造这就是生活。少年就这样成长梦就这样成为现实爱恨情仇都在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锻打中得到了呈现与消解。

左镰打好了。这是一件特别用心打造的利器是真正的私人订制铁匠们发挥出了他们最高的水平。

七

很多年后村子里的媒婆袁春花要把寡居在家的欢子介绍给田奎。那时她的爹刘老三和他的哥喜子都死了。她先是嫁给铁匠小韩小韩死后她改嫁给老三老三死后她就带着孩子回来了。袁春花说“人们都说欢子是克夫命没人敢要她了。你敢不敢要啊”

田奎说

“敢”

晚熟的人

一

高粱初红吾乡影视基地的旅游旺季到了。自从在我的家乡蛟河北岸拍摄过电视连续剧《黄玉米》后当地政府在电视剧所搭景观的基础上迅速把这里建设成了一个在半岛地区赫赫有名的旅游热点。每到五一、十一长假车辆排大队游人挤成堆。见到这样的热闹场面我感到有点儿不可思议。都是一些新造的景观什么土匪窝、县衙门有什么可看的呀。还有我家那五间摇摇欲倒的破房子竟然也堂而皇之地挂上了牌子成为景点每天竟然有天南海北甚至国外的游人前来观看。我实在想象不到他们能在这里看到什么。尽管我想象不到他们能在这里看到什么但是我也经常带着一些远道而来的贵宾去参观并且煞有介事地为他们解说当然我也可以不来但总是来。

大概在五年前我带着法国的一位作家朋友来看这个旧居在门口遇到了我的老邻居蒋二。其实他的原名叫蒋天下在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年代这名字能演绎出吓死人的结果幸亏他的爹是退伍军人家庭成分又是雇农根红苗正。起这样一个名字完全是无意所以也就没别的好说只是让他立即改名。他爹说就叫蒋天吧有人说蒋天也不行那就去一横叫蒋大叫蒋大也不行于是又把“天”字里的人撤掉蒋天下就这样成了蒋二。我亲眼见过蒋二抱怨自己的爹爹呀爹呀姓狗姓猫也比姓蒋好啊他爹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怨我我怨谁去

“蒋二”我问“忙什么”

我早就听说蒋二借着我获奖的机会发了财。有人说你看蒋二真是财运来了拦都拦不住。他先是在旧居旁摆摊卖你的书然后又兼销当地的土特产什么剪纸、泥塑、草鞋、木雕……关键的是他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时低价买下了我的旧居西边那块扔满垃圾的洼地雇人推土填平迅速盖了五间屋又在原先的老屋和新屋之间搭起了一个大天棚在里边建设了几十个摊位然后又把这些摊位出租给做买卖的把那五间新屋租给了一个来自青岛的作家每年租金数万据说他扬言要娶一个二房太太。几十年前蒋二脑子曾经出现过一点儿问题村里人都把他当傻瓜看待但事实证明他是村里最精明的人。他前些年是装傻因为装傻在未免除农业税和各级提留之前他一分钱也没交过。

“嘿嘿瞎忙。”他搔着脖颈子说。

“怎么样发财了吧”我问同时我侧身对法国朋友说“这是我的邻居从小在一起长大割草、放牛、下河洗澡、摸鱼是真正的发小”

“凑合着吧”他说“比种地强多了。”

“你的地呢流转出去了吗”

“流转什么每亩每年二百元还不够费事的荒着去吧长草养蚂蚱。”

“果然是发了财了”我说。

“大哥”他说“托你的福咱们村都沾你的光我要请你吃饭今天中午怎么样赵志饭馆东北乡最高水平想吃家禽吃家禽想吃野味有野味。”

我说“我记得你比我大一岁应该我叫你哥”

他笑道“当大哥的不一定年龄大你说对不对给个面子我请你吃午饭连你这些朋友一起请”

我说“谢谢你的好意吃饭就免了只求你今后别卖我的盗版书。”

“大哥我从来不干那种缺德事”他指着旧居前后那十几个摊主道“都是他们干的我还经常去批评他们呢。”

“好那我要谢谢你”

“不用客气大哥”他说“你必须赏脸给我让我请你吃顿饭。吃饭是个借口主要是想向你汇报一下我的计划。你知道我们蒋家的滚地龙拳是很厉害的我小时候跟着我爷爷学过因此我也算滚地龙拳的传人……”

寒风凛冽法国朋友耳朵鼻尖儿都冻红了我忙说“蒋二咱们改日再聊吧

我带着朋友进入旧居蒋二在我身后喊“今后不许再叫我蒋二我叫蒋——天——下。”

二

蒋天下的爷爷蒋启善外号“蛐蟮”。他个头矮小其貌不扬但村里人对他无不敬仰。敬他的原因一是因他有一身武功二是传说他曾赤手空拳打死一个日本兵并夺了一支大盖子枪。虽然这故事的版本很多但我们都深信不疑。

二十世纪70年代初期临近我们村的国营蛟河农场改制为济南军区生产建设兵团独立营安排了五百多名青岛市的知识青年。知青们都发军装但没有领章帽徽只能算是准军队编制。

虽是准军队编制但他们享受着比军人高的待遇这与福建那个教师斗胆给毛泽东主席写了一封反映他的儿子们插队在农村的艰难生活的信有关。

最让我们羡慕的是这个独立营里每星期六晚上都会在篮球场上放一次电影。这也让我们这些农村小青年跟着沾光每个星期六也成了我们的节日。每到周六下午我们就无心干活只盼着队长能早点下令收工但队长故意与我们作对平常日放工还早点每到星期六红日不压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他是不会下令收工的。队长虽然是我堂叔但我恨透了他恨透了他的不仅仅是我还有队里所有的年轻人。从田里回到村庄放下工具即便抓起一块干粮就往农场跑也赶不上电影的开头而农场的知识青年们烦我们这些来蹭看电影的农村青少年所以他们就故意地提前了放映的时间这使得我们看了好多部半截子电影。

为了不看半截子电影我们索性不回家吃饭了队长一下收工令我们扛着工具直奔蛟河农场的篮球场。一路奔跑急行军上气不接下气。干了一下午活本来已经又渴又累加上这七八里路的奔跑到了农场的篮球场一个个汗流浃背无论是什么季节估计我们的身上都散发着不好闻的气味我们的气味应该是那些知青尤其是那些浑身香喷喷的女知青厌恶我们的原因之一。再加上我们没文化没修养看到电影里尤其是外国电影里的一些情节便大呼小叫有时甚至妄加评议。譬如看到《列宁在1918»中芭蕾舞剧<<天鹅湖》的片段我们便嗷嗷乱叫常林——村子里最调皮捣蛋的青年大声评论“奶奶的脚尖走路屁股上打伞这是什么玩意儿”我们的无知和野蛮引得知青纷纷侧目。趁着换片亮灯的时刻一个头发蓬松个头高大的知青站起来大声喊“老乡们我们不反对你们来看电影但希望你们能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别人。”

他的话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却遭到了常林的公然抵制。换片完毕放映开始场子一片黑暗只有银幕上的人物在活动、说话。这时常林突然放了一个极响的屁一般情况下臭屁不响响屁不臭但常林这个屁既臭又响。尽管我们站在知青队伍的外围他们每人一个小马扎坐着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瞬间扩散弥漫了一片空间那些坐在常林前面的知青一个个掩鼻尖叫有的竟像被电击了一样蹦了起来。

人跟人不同有的人天生就具有一些特异的功能。譬如有的人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有的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物体有的人能嗅到常人嗅不到的气味这个常林能驱动意念制造出又响又臭的大屁因为这特异功能村里人都不敢惹他生怕中了他的毒招。人们私下议论说这家伙肯定是黄鼠狼转世其实他比黄鼠狼厉害多了。黄鼠狼只在遇到危难时才会释放臊气保护自己但常林却可以随时驱念放屁这样的特异功能也应该是社会生活不正常时的产物动荡不安的生活是大善的培养基地也是大恶滋生的温床。乱世出英雄国败出妖怪也是类似的道理。所以也可以说常林之恶是时代之恶。

几根强烈的手电光束交叉着照到常林的脸上几个知青跳出来其中一个对着常林的脸捅了一拳这一拳打在鼻子上鲜血流出常林把血往脸上一抹大吼一声就跟那几个知青打成了一团常林身高马大家庭出身好爷爷早年当贫农协会主任领着斗地主分田地后来被还乡团杀害这样的家庭出身使他成为那个时代的骄子我们见惯了他打人从来没见过他挨打常林平日里也好施拳弄脚自吹是蒋启善的高徒但在一群知青的包围下却只有挨揍的份儿毫无还手之力。我们这些平日里跟着常林胡作非为的小喽啰都缩着脖子躲在一边连声都不敢吭。

这时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干部模样的人站出来劝知青们收手然后又义正词严地宣布“你叫常林我认识你我们兵团保卫科的人也都认识你去年你偷走了我们地磅上两个秤碇你还偷剪过我们种马场那匹苏联马的尾毛。你还偷过我们拖拉机上的零件。这些我们都记着账如果不是看你家庭出身好早就把你扭送到公安局里去了现在你又来扰乱公共秩序施放毒瓦斯害兵团战士这是大罪你知罪不知罪”

常林摸着脸上的血吼叫着——他虽然挨了痛打但嘴上一点儿都不软“你们管天管地还管着老子拉屎放屁老子就是要放老子要用毒瓦斯把你们这些鸡屎知识青年全毒死”

那中年干部道“常林你要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的我警告你如果我们这些兵团战士被你熏出了毛病你要负全部责任”

常林道“我负个屁的责任臭死你们才好”

中年干部道“不怕你小子嘴硬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常林道“走着瞧就走着瞧”

这时电影也在闹闹哄哄中演完了电灯猛地亮起照耀得周围白亮如昼我们看到常林的脸上全是血头发凌乱牙缝里也有血完全是一副鬼脸子有三分可怜七分狰狞。

中年干部道“我代表生产建设兵团保卫科宣布你为不受欢迎的人今后不准你出现在我们农场的土地上。”

知青中有人高喊“下次再来捣乱就砸断他的狗腿。”

“一群人打我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还还还兵团战士狗屁你们穿瞎了这身军装有种咱们下次一对一单挑一群人打我一个你们狗屁……”常林说着说着竟呜呜地哭起来了“一群人打我一个你们算什么好汉……算什么好汉……”

常林如果死硬到底我们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奇怪但他这一哭却把我们起码是把我弄糊涂了他是害怕了吗还是被打痛了或者这是他的苦肉计

知青们七嘴八舌地讥笑着“好好下次来一对一单挑我们这里有青岛市体校的武术冠军有摔跤队的冠军还有戏曲学校的武生随便拉一个出来也能打得你屁滚尿流……”

“可别让他屁滚尿流他的屁一滚无论什么冠军也被他熏倒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敌对的气氛渐渐成了戏谑。常林道“你们谁打过我老子都记得君子报仇不用十天你们等着吧。”

中年干部笑道“行啦常林滚吧只要你不施展你的屁功这里随便拉出一个也能打得你四脚朝天或是嘴唇啃地”

常林道“你说不让我放屁我就不放了老子偏要放臭死你们这些狗杂种”

说着常林就开始双手揉肚子大口地吸气。然后猛地转了身对着那些人把屁股翘了起来。

三

下一个周六上午可靠情报传来农场晚上放映阿尔巴尼亚电影《地下游击队》。一听这名字我们就猜到这是战争片好好好妙妙妙我们不停地看太阳但太阳就像焊在了西天离地平线三竿子高的地方一动也不动。记得那天下午是种麦子在我们队那块距离村庄最远的地里。我们人在地里干着活心早就飞了。我悄悄地对队长说“叔啊今晩上农场放阿尔巴尼亚电影《地下游击队》。战争片能不能早点放工啊”队长也就是我堂叔把眼一瞪道“我管你地下游击队还是地上游击队就这么块活早干完早收晚干完晩收今儿个八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队长抬头看天我们也跟着看天。太阳还在西天悬着但颜色已经发红东边那一轮巨大的圆月已经升了起来。

“要想去把电影看那就使劲把活干太阳底下干不完月亮照着继续干”队长道。

“伙计们加把劲”常林喊叫着。

“拼了干吧”我们十几个人呼应着。

因为春天生产队的牛传染上瘟疫死了大半畜力不够拉耧的活只好由人来干。三个人拉一耧常林是壮劳力双手扶耧杆主拉我与蒋二是小青年准劳力左右傍着常林副拉。耧后跟着扒粪的撒化肥的拉拖覆盖垄沟的因此播种的快慢全在拉耧的身上。另一盘耧由郭林主拉小启与老纠副拉老纠不老只有十六岁我们六个人一起呼喊“伙计们为了《地下游击队》拼了吧”我们使出了最大的力气我心里回响着悲壮的旋律那是一部忆苦戏的旋律。心里有旋律脚下迈大步。我们赤脚踩着松软的土地绳子紧紧地煞进肩膀上的肌肉。步伐又大又均匀在后边扶耧的队长被我们拖得气喘吁吁。客观地说扶耧的活儿一点儿不比拉耧轻松既要有技术又要有体力。扶耧人要掌握耧尖入土的深度还要不停地摇晃耧把使那个石头做的耧蛋子来回敲击耧仓后边的左右挡板使那根拧在耧蛋子上的铁条不停地但又必须均匀地摆动使耧仓里的麦种均匀地流出来伴随着扒粪手扒到耧盘上的粪肥进入耧尖豁出来的垄沟里。我们行进的速度愈快队长摇晃耧把的速度也必须随之加快。在耧蛋子清脆而急促的响声里在两个扒粪手接力赛般的奔跑中我们终于在太阳通红巨大贴近了地平线而一轮巨大的圆月在东边天际放出银白色光辉时将这块地播种完毕。按说我们必须轮番与队长抬耧回家但为了《地下游击队》哪怕让队长扣我们的工分我们也在所不惜我们从肩上摘下绳子跑到地头穿上鞋子不顾队长的喊叫便结伙向蛟河农场的方向奔去。

尽管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但为了电影为了《地下游击队》我们动员起身上的残余力量跑跑跑。八月十六日傍晚辽阔的田野真是诗与画一般的美好秋风吹来阵阵清凉田野里的庄稼大都收割完毕只有那些晚熟的高粱在月光下肃立。我们尽最大力量奔跑但腿越来越沉肚子越来越饿汗已经流光了口也越来越渴。我们已经看到了农场大粮仓顶上那盏水银灯的光芒因为天上明月的辉映这盏水银灯似乎不如往常那般耀眼。我们跑到了蛟河新桥过了桥再有三百米便是那放电影的操场。因为大粮仓的遮挡我们看不到那露天的银幕但我们似乎听到了电影的声音。

“弟兄们”常林说“到河里洗把脸喝点水拾掇得利索点别让那些‘鸡屎青年’笑话我们。”

我们沿着桥头两侧的台阶下到河边踩着探到水中的石条各自捧水洗掉了脸上厚厚的泥土然后又捧水畅饮浇灌了焦干的肚肠。我感到河水使肚腹充盈起来但肠子一阵阵的绞痛一走动便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刚刚饮足水的牛在走动的时候肚子里也会发出这样的响声。我感到很饿我知道大家都饿。常林道“伙计们先看电影看完电影我带大家去‘保养机器’。”

“保养机器”是我们这伙人的黑话其意思就是去偷东西填肚皮。麦熟前我们会跑到麦田里手搓麦粒吃玉米将熟前我们会偷了玉米烧吃花生成熟时偷来花生那更是美味大餐而现在这季节农场的农田里剩下的就是那两百亩良种的红瓤薯了。

我听到大家的肚子都在响常林打了一个响亮的水嗝道“今天晚上这一肚子凉水为我制造毒瓦斯提供了动力。哼奶奶的他们要是再敢欺负我我就要把他们全部放倒”

我们很想笑但实在笑不动了。拐过大粮仓篮球场就在面前水银灯与银盘月合伙照着光滑的水泥地面没有银幕没有整齐坐着的一片知青哪里有电影电影在哪儿原来那情报是假的我们被骗了。顿时我感到浑身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极度的失望让我想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但哭又有什么用呢忽然我们听到从大粮仓里传出了一阵猛烈的爆炸声然后是激烈的枪声……天哪电影战争片《地下游击队》竟然在大粮仓里放映。这些家伙为了不让我们蹭看电影竟然跑到大粮仓里放映。我们找到了粮仓的大门门半掩着有两个知青手持步枪站岗。我们看到那块耀眼的银幕挂在大粮仓内的墙上几百个知青排排坐着仰脸观望。

……姑娘听说你已经连续48个小时没有喝到水啦这可不是我的本意……

我们这里连小孩都是革命战士……

电影显然已经演了大半我们来晚了我们来早了也没用他们躲在粮仓里放映其目的昭然若揭我们成了不受欢迎的人怨谁多半怨常林这个屁精。

常林斜着肩膀想往里挤站岗的知青用枪托子把他捣出来。

常林怒了大吼着“兵团战士们你们竟敢用枪托捣我贫农子弟你们的阶级立场站到哪里去了还还还军民鱼水情呢还还还军民团结如一人呢我看你们简直就是黄皮子游击队是蒋介石的部队是国民党反动派你们不放我们进去我们也不让你们看舒坦伙计们往里冲看他敢怎么样难道你们还敢开枪”

在常林的鼓动下我们心中生出了仇恨也陡生了勇气便一起大呼小叫着往门里挤。那两个持枪哨兵中的一个端起枪来咣当一声推动了枪栓似乎把子弹上了膛——后来我知道他们的枪是剧团的道具那枪栓虽然能拉动但既无弹仓更无子弹。

常林弯腰蹩气按摩肚腹显然又在制造毒瓦斯。我们怕被熏倒慌忙掩鼻跑到一边去。

没等常林把毒瓦斯放出来他的屁股上就挨了一脚。我们看到常林的身体猛然往前一蹿然后就实实在在地趴在地上。我们听到他嘴里发出一声怪叫这声怪叫与他的脸碰撞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潮湿而黏腻令人闻之极度不快。明月照耀着那个出脚的人只见他头发蓬乱个头高大疙疙瘩瘩的脸光芒四射上唇上留着黑油油的小胡子。这还是上周六晩上从人群里站出来批评常林的那个知青。后来我们知道他姓单名雄飞爷爷与父亲都是铁路工人在当时这样的出身可谓高贵无比货真价实的无产阶级后代按说上大学、参军、招工都应该先安排他这样的人但在走后门盛行的时代里他却成了独立营里回不了青岛的少数知青中的一个最后竟屈尊与我们村的吴桂花结了婚。粉碎“四人帮”之后才勉强安排到县化肥厂就了业他当时怒踢常林屁股时想不到几年后自己竟成了常林邻居吴老二家的上门女婿后来又与常林成了不打不相识的朋友。

常林被单雄飞从后偷袭。那一肚子臭屁似乎从嘴里呕了出来。他跪在地上哇哇地吐着吐出了在河里狂饮进去的水这些呕出来的水仿佛——不说了。他终于站了起来嘴唇破了门牙也动摇了牙缝里流着血他狂叫着“是谁踢了我”

单雄飞冷冷地说“我”

“尽管老子拉了一天耧尽管拉了一天耧老子又疯跑了八里路来看电影尽管老子中午只吃了一个饼子两棵葱到现在还没吃一粒米尽管老子又饥又累肚子痛牙也痛尽管老子是在你们的地盘上但老子还是要豁出个破头撞一撞你这个金钟”常林的好口才突然地展现出来估计让那些读过高中初中的知识青年们都自愧不如。他对我们说“伙计们如果我今天被这个卷毛兔子打死你们就把我抬到河边扔到河里我活了二十多岁还没见过海呢我要被河水漂到东海里去见见大波大浪。如果我把他打死那我也就回不去了那就麻烦你们跟我爹娘说一声我是为了贫下中农的尊严而死”然后他就紧了紧裤腰带退几步猛转身走到被水银灯和月光照耀得纤毫毕显的球场上说“卷毛兔子来吧”

我们跟随着常林到了球场很多知青——其中有好多个

因为抹了雪花膏而气味芳香的女知青——也都围上来有的知青兴奋得嗷嗷叫。

“来吧卷毛兔子”常林咬着牙根说“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嘿真是小瞧你了”单雄飞道“想不到你还满嘴豪言壮语呢从哪儿学的”

“这还用学”常林道“老子早熟生来就会”

“你想怎么打是文打还是武打”

“什么文打武打”常林道“往死里打”

“那就来吧。”单雄飞抱着膀子坦然地说。

“你来啊”常林双手攥拳摆出一个骑马蹲裆步“你来”

“来了”单雄飞猛喝一声对着常林捅出一拳常林急忙出手招架但单雄飞的拳半途收了回去狠狠地将常林奚落了一下。

知青群里发出了一声笑。

单雄飞的第二拳又是虚晃但这一次常林动了真格的他一个癞狗钻裆便把那个卷毛单雄飞扛了起来转了一圈猛地擾出去但单雄飞早就用手抓住了常林的膀子右腿插到常林的双腿间顺势一别两人同时倒地但单上常下按摔跤的规矩常林输了。这时我也才明白他们吆喝了半天的生死搏斗不过是摔跤而已。而只会使蛮力的常林显然不是在体校里专门学过的单雄飞的对手。

知青们为单雄飞喝彩我们为常林鸣不平我们说“不公平常林干了一天活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哪像你晚饭还吃了两个馒头一碗肉吧”

单雄飞道“哎放屁虫要不今天就算了等下次你吃饱了再来”

常林对蒋二说“蒋二你去撸几把苘叶过来。”

球场边上堆着一垛朽烂的木材木材旁边有一片野生的苘麻叶片肥大枝丫里尚有黄花蒴果正嫩。我们蜂拥过去每人揪了几把顶端的嫩叶和蒴果这蒴果我们都吃过我们叫它“苘饽饽”。

常林坐在地上将那些苘叶和蒴果摆在面前抓起来就往嘴里塞。青涩的气味扑入我的鼻腔让我想起上学时采摘苘叶喂养老师的兔子的往事。我的老师说苘叶是上好的饲料苘饽饽的营养尤为丰富。

常林吃苘叶的粗鲁和威猛估计让那帮知青开了眼界他们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这群知青里有一个女的后来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我看过她写的一篇散文《吃苘叶的人》绘声绘色地描写了常林的吃相。她写道“这哪里是个人分明是一只饥饿的公羊看着他嘴角流出的绿色的汁液和那因大口吞咽而翻白的眼珠子我恍然感到他的头顶冒出了犄角……”

吃了几把苘叶和苘饽饽后常林揉了揉肚子拍了拍胸脯活动了一下身上的关节大吼一声对着单雄飞扑上去。单雄飞慌忙架住了常林的双臂常林却往后自倒双腿翘起蹬着单雄飞的肚子猛地往上一挺。一般的人中了这一招都会在空中翻滚一百八十度然后沉重落地但单雄飞是练家子知道真要跌过去那就像水泥地上摔青蛙嘎一声断了脖子、破了后脑勺子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所以他迅速地用双腿盘住了常林的腿这样的胶着战况难分胜负。肚子里有了几把苘叶和苘饽饽的垫底常林的气力明显提高他的力大在周围十几个村子里都是有名的但单雄飞的确是高手他的小动作一个接一个几乎是防不胜防常林后来基本上是在地上翻滚以双手和背肘为支撑两条大长腿像梿枷一样抡来抡去像大夹剪子一样又夹又别终于有一脚蹬在了单雄飞的小腹上他惨叫一声弯着腰就坐在了地上。

“让你见识一下滚地龙拳中的鸳鸯脚”常林气喘吁吁地说“滚地龙拳二十四招我只学了两招一招鸳鸯脚一招夹剪步半生不熟的。我师父要是来了你们全营五百个知青也不够他老人家一个人打的。”

“你的师父是谁”单雄飞脸色煞白地问。“滚地神龙蒋启善”常林庄严地说。蒋二自豪地说“我爷爷”

四

日本北九州作家鹤田泽庆来华知我在高密便乘坐高铁赶来。老友相见不胜欢洽。他希望我能带他去我故乡一游并说这是十年前他带我去他的家乡游览时我对他的承诺。

我带他先去看我的旧居这也是他的要求他的眼眶里竟然盈着泪水。我说这房子在当时是村子里中等水平啊大家都这样而且我们也没感觉到有多么艰苦而且而且我说而且甚至还有很多欢乐啊一直跟随在我们身后的蒋二不蒋天下蒋总高密东北乡地龙文化公司的蒋总说“那是那是那时我们下河摸鱼上树偷枣去农场看电影与知青比武欢乐多多不胜枚举”我看着这个剃着光溜溜的头有文化的人爱剃光头脚蹬软底布鞋下穿肥腿黑裤上穿黑色中式大褂胸前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背后绣着“滚地龙”三个草体大字、精神抖擞、出口成章的奇人不由得感叹道“蒋兄离上次见面不过五年想不到您竟然成了大老板而且文化水平好像也有了很大提高。我的话里其实含有讥讽之意因为我们一起上小学时这个蒋天下是以鲁钝著称的上学五年勉强升到三年级老师见了他就头疼。大哥他说人走时运马走膘兔子落运逢老雕。我这是运气到了而我的运气是大哥您带来的所以今天我必须请您和您的外国友人吃饭。

我们被蒋总和他的秘书小单半拖半拉到他的公司总部就是他突击盖起的那五间新房子。我问不是说租给青岛作家了吗早就被我轰走了他不屑地说什么作家冒牌的不瞒您说大哥他天天躲在屋里伪造您的书法然后让那些摊位给他代卖。哦还有这事儿我问。不瞒您说大哥他的字比您的字漂亮多了我到文化局执法队告了他借机与他解除了租房合同。文化局处罚他时他还不服气说这是为您增光添彩呢我说呸放屁我哥的字无论多么丑那上面也有我哥的气息就像那臭豆腐无论多么臭那也有人喜欢我说闭嘴蒋二没有你这样夸人的

我和我的日本作家朋友坐在蒋二的地龙公司专为吃饭喝酒装潢得金碧辉煌的房间里那位单秘书给我们倒上茶。此女浓眉大眼一头乌压压的卷发我立刻想到单雄飞仔细一端详眉眼也像而且她一口青岛话。蒋二想对我介绍他的秘书我说不用介绍你是卓娅吧她笑着说大叔卓娅是我姐我叫舒拉。你父亲还好吧退休了吧早退了。现在常住青岛这不被蒋总聘回来当武术指导今天下午您就能见到他。

赵志酒店的小伙计开着电动车送来了蒋二为招待我们订购的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我说最好来几棵大葱蒋二随即对那送菜的小伙计说快去拿几棵章丘大葱。别忘了带酱。接着又说大哥闯外这么多年还好这一口啊我说天可改地可改饮食口味不能改。你还记得常林大战单雄飞那晚上他吃的什么吗怎么会忘刻骨铭心的记忆蒋二道吃了一堆苘叶、苘饽饽然后用鸳鸯腿把单雄飞踢翻。他笑着说老单连生两个女儿竟赖上了常林说他把自己的种子库给踢坏了那常林道你的种子库坏了可以用我的。蒋总单舒拉嗔道不许你说我爸爸的坏话。这是坏话吗蒋二道这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好话来大哥还有尊敬的远道而来的贵宾请品尝一下本公司用我们老蒋家的祖传秘方酿造的地龙酒他将一个贴有滚地龙商标的酒瓶打开往我们的酒杯里倒了浅绿色液体气味辛辣扑鼻有些古怪。这是啥酒啊会不会有毒大哥这也就是你要是换个人敢这样说我一个大耳刮子扇得他满地找牙这酒舒筋活血舒经健络那是基本的功能了治疗跌打损伤消痰活血那也是酒到病除。最神奇的是经我们的老乡心脑血管专家李文海教授临床验证此酒能溶解附着在血管壁上的斑块知道什么是斑块吗不知道吧不知道就算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咱这地龙酒是真正的琼浆玉液你别吹了就说这酒是用什么泡制的吧大哥蒋二看看鹤田泽庆说涉及国家机密过几天我单独去告诉你来他举起杯又说小单你也来喝。蒋总我不会喝酒。胡说你会不会喝水会喝水就会喝酒来替你爸爸喝必须的蒋总这安全吗我狐疑地问。什么蒋二瞪圆了眼道大哥省长市长他们的命不比你金贵他们都点着名要这酒喝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大人物了想想咱一块儿喝沟里的水把蛤蟆疙瘩子都喝到肚子里的时候我先干有毒先把我毒死他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怕他生气我也喝了大半杯那鹤田泽庆也太实在了见主人干了杯他竟然也跟着干了。单舒拉抿了一小口。蒋二一瞪眼单舒拉道蒋总饶了我吧不行蒋二道你这是替你爹喝你爹那酒量高密东北乡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单舒拉道他是他我是我呀什么他是他你是你蒋二道没有天哪有地没有他哪有你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单雄飞的女儿不会喝酒那我要给你做一个DNA检测了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蒋总我豁出去了但我就喝这一杯要不下午上了台忘了词儿我可不负责。好吧就这一杯。单舒拉将那一大杯酒一饮而尽眉眼间陡然生出一股豪气这就更像单雄飞了。我问你爸爸当时已在化肥厂工作吃商品粮他怎么可以生二胎蒋二道二胎三胎还有呢大叔您别听蒋总的我爸爸是城市户口但我妈是农村户口可以生二胎呀。二胎那你弟弟是哪儿来的大叔现在反正也不怕了。我妈生了我后就偷偷地把我送到了我大姨家养着对外就说我夭折了然后又有了我弟弟。这计划生育也是撑死大胆的饿死小胆的呀我感慨地说。你以为呢世界上的事儿就是这样无论多么高的山也有鸟飞过去;无论多么密的网也有鱼钻过去。好大葱大酱来了天大地大不如嘴大爹亲娘亲不如饭亲来吧吃大哥别装文雅

我抓起一段葱蘸上黄酱咣当咬了一口这一下唤醒了我的胃唤醒了我的豪气唤醒了我的乡愁。葱酱一入口那酒的辛辣就变成了甘甜和芳香鹤田泽庆这孩子太实在了跟着我们吃葱抹酱跟着我们大口喝酒一会儿工夫就接近全醉了这孩子醉相很善不哭不闹不喊不叫眯着小眼满脸微笑。其实人家也快五十岁了我还叫人家孩子。小单把他扶到沙发上去睡觉我与蒋二边胡吃海喝边回忆往事。蒋二这个上语文不认字上算术不识数的笨蛋竟然不时地引经据典口出佳句听听大哥毛爷爷怎么说的来着“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苏爷爷怎么说的来着“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大哥您是怎么说的来着“高密东北乡是最英雄好汉、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爱的地方”毛爷爷和苏爷爷文化太高话说得深奥不如大哥您土鳖人讲土鳖话犹如臭鸡蛋拌上隔夜的蒜泥气味独特冲击灵魂大哥你们都说我装傻其实我不是装傻我们老蒋家的人有个特点那就是晚熟当别人聪明伶俐时我们又傻又呆当别人心机用尽渐入颓境时我们恰好灵魂开窍过耳不忘、过目成诵、昏眼变明、秃头生毛我就是个例子。

他尽管讲得不太靠谱但确实又有一点儿道理傻瓜蒋二东北乡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记得有一年我探家回来路过河上石桥发现石桥上坐着四个人都光着膀子挽着裤腿子把脚伸到桥下的流水中问他们在这儿干什么他们说用脚丫子钓鱼这四个人一个是吴家庄的二嫂性别男因妻子跟人跑了神经受了刺激每天穿着妻子的花衣裳抹一脸胭脂在集市上唱戏。一个是刘家庄刘月老光棍子神志不清常说自己是刘邦转世。一个是高家店高大年据说解放前曾在青岛拉过黄包车后来参加马拉松比赛得过亚军后来不知何故而疯狂。另一个就是蒋二这四个人坐在石桥上用脚丫子钓鱼钓着钓着就打了起来互骂膘子痴巴神经病然后不欢而散但用不了几天又会聚到一起。他们四人当年是我们高密东北乡的四大神仙。当时我想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现在二嫂、刘月都做了古高大年流落在外不知所终只有这蒋二不但存在着而且脱胎换骨、返老还童、智慧大开于是我明白与他相比我才是真正的傻瓜。

大哥蒋二道我爷爷生于1903年1973年时他七十岁村里与他同龄的人都弯腰驼背、耳聋眼花了但我爷爷是满头黑发一口铁牙耳聪目明腿脚矫健单雄飞挨了常林一脚后知道了我爷爷的滚地龙拳便前来拜师学艺。那时候你已经当兵离开了家乡不知道这段秘史。我爷爷那时在生产队饲养室当饲养员住在饲养棚里。我每晚去跟他做伴睡觉。你应该还记得饲养棚门前那眼八角水井吧你还记得井边那棵耷拉柳吧你还记得饲养棚前我们生产队的打谷场吧你还记得每到晩上尤其是有月光的晚上在光滑的打谷场上我们村里的青年们在那练武吧常林说自己是我爷爷的徒弟那是吹牛但我爷爷夜深人静时在打谷场上演练他的二十四招滚地龙拳时一定被这小子偷看过他是偷艺者是看武艺看武艺也能打倒两个不通武艺的蛮汉。单雄飞第一次来找我爷爷拜师时是与三个知青一起。他们见了我爷爷就很不礼貌地问你就是滚地龙蒋蛐蟮吧我爷爷翻着白眼装聋根本不回答他们的话。我爷爷当然不能回答他们竟然直呼我爷爷的外号。然后他们又说听常林说您会打滚地龙拳能不能教教我们我爷爷当时还在饲养棚里铲牛屎便把一铁锹汤汤水水的稀牛屎猛地往他们面前一扔粪水溅起沾了这几个知青的衣裳。他们中的一位说这老头又聋又哑能会什么武术什么滚地龙屎壳螂滚蛋吧。我当时在场愤愤不平地说爷爷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我爷爷依然装聋。我又骂单雄飞他们滚你们这些屎壳螂我爷爷生了气一出脚就让你们断胳膊断腿。

过了几天那单雄飞又来了这次是他一个人一见我爷爷就道歉说蒋师傅我们年轻不懂事上次出言不逊惹您老人家生气了。说着他就从挎包里摸出了一瓶栈桥白干一包灯塔牌香烟放在饲养室的灶台上。我爷爷严厉地说拿走那单雄飞学武心切不在乎我爷爷的态度点上一支烟硬往我爷爷嘴里插我爷爷无奈只好把那香烟叼了。单雄飞恳切地说蒋师傅您就收下我吧。我爷爷装出很尴尬的样子说青年你别听常林那鳖羔子胡说我一个农民会什么拳除了会蜷着腿睡觉别的啥都不会。单雄飞道蒋爷爷我知道您会我学过武术能看出来的您都七十多岁了还目光炯炯黑发如漆而且您的两个太阳穴都是凸起来的不是练家子哪有这样的精气神我爷爷说年轻人我要是会拳还用得着在这里喂牛养马单雄飞道这不奇怪古来高手都在民间。您要不收我这徒弟我就不走了。我爷爷道青年听我老头子一句话赶快回你的农场去别影响了进步。而且我还劝你不要去练什么武管用吗不管用°李家官庄几十个会拳的手持枪刀剑戟跟日本人去拼命被人家一个胡子还没扎全的机枪手端着挺歪把子机枪嘟嘟了一梭子就全部躺了死的死伤的伤所以我说年轻人练武的时代过去了。单雄飞道这么说您承认自己会武术了我爷爷道我不会我一点儿都不会走吧年轻人别耽误我干活。

又过了几天单雄飞又来了这一次他提着两瓶景芝白干——那可是当时最好的酒啊还用报纸包来了一块猪肉起码有四斤天哪这是多么厚的礼他把酒和肉放在饲养室的一个空闲马槽里然后扑通跪在地上说师傅你要是不收我我就跪在这儿不起来了。

首先是我受了十分的感动我觉得单雄飞是诚心诚意的四斤美酒四斤肉不诚心哪能送此厚礼不诚心哪能下跪而且人家是三顾牛棚而且还跪在了地上。爷爷我喊了一声爷爷不理我只顾端着筛子筛喂马的谷草。爷爷你就答应了吧。我爷爷不睬我的喊叫。自言自语着干自己的活儿。我去拉单雄飞希望他能起来但他很拗我根本拉不动他。终于爷爷筛完了草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吸烟。好久爷爷说你真想学单雄飞跪着喊师傅我真想学。爷爷问你知道习武之人的规矩吗单雄飞道知道“练武为健身不以武欺人武艺长一寸见人矮一分”。我爷爷道那是你们的规矩我的规矩是“无事时胆小如鼠有事时胆大如虎”。单雄飞道师父徒儿记住了。我爷爷道你都跑了三趟了如果我不答应也就太不给你面子了。起来吧年轻人。单雄飞恭恭敬敬地给我爷爷磕了三个头。我爷爷上前把他拉了起来。我爷爷说年轻人我收你为徒但这些东西我不要。单雄飞道孔夫子收徒弟也要收束脩的。师父您必须收下。我爷爷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从此每到星期六的晩上单雄飞就来跟我爷爷学滚地龙拳我是单雄飞的陪练武行里的规矩是师徒如父子但我爷爷为了我给单雄飞降了一辈不许他称师父而称师祖这样我与单雄飞便成了师兄弟。

我爷爷用一年的时间把他的滚地龙拳二十四招全部传授给了单雄飞当然也全都传给了我也有人说这滚地龙拳实际上是二十八招我爷爷留下了四招这也是从猫教老虎学艺的故事里汲取的教训吧。

蒋二谈兴未消我的听趣也浓但单舒拉一亮腕表说蒋总两点半了擂台赛三点开始我们必须出发了。

五

我们坐着蒋二的豪华轿车在景区里兜了一圈。县衙、土匪窝、烧酒作坊等景观从车窗外闪过。醒了酒的鹤田不停地发出“呦西呦西”的感叹这孩子到了这里后说了起码有三千个“呦西”了而且这数字还在快速地增长。我们看到一群人围着几个化装成游击队员和日本兵的人在表演电视剧《黄玉米》里的片段。我们看到有人在骑“女主角”骑过的毛驴有人在坐“女主角”坐过的花轿那些轿夫和赶驴的人都是周围村庄的农民他们有的是我小学时的同学有的是我小学同学的后代。那时候学生年龄差距比较大我最大的那位同班同学谷满仓已经四世同堂当了曾祖父了。当然我们也从敞开的车窗玻璃缝隙嗅到了烤玉米和烤地瓜的香气还有“剧中人物白脖子”等人吃过的土匪常用饭“揉饼”卷大葱或卷鸡蛋的气味。以上写的都是美好的气味不好的气味就是剌鼻的油漆味。园区正在修建一个富丽堂皇的大门大门上盘着两条龙。几位工人正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给龙喷漆。在单舒拉的引导和蒋二的陪同下我与鹤田坐在了擂台前特意留出的贵宾座位上。那是四把带靠背的折叠椅在这四把椅子的前后左右全是固定在地上的长板凳。

“还单独卖票吗”我问。

“不单独。”蒋二道“包含在通票里到时我按比例提成。”

单舒拉从随手提着的塑料袋里摸出地龙牌矿泉水递给我们每人一瓶。我问蒋二“这也是你们公司的产品”

蒋二笑而不答。

单舒拉道“叔叔你们坐着我到后台准备去了。”

“让你爸爸先过来一下”蒋二道“别告诉他谁在这儿给他一个惊喜”

单雄飞像年轻人一样从擂台上矫健地跳下来小跑到我们面前显然单舒拉并没有遵守蒋二的指示。我急忙站起来他抓着我的手使劲地摇晃着说“贤弟啊久久不见久久思念啦”

看着他满头蓬松的卷毛和红彤彤的脸庞我感慨地说“果然是练武可葆青春岁月无痕啊”

他愣了一下但马上省悟抬起手掌压压头发悄声道“染的嘛”

我说“这气色假不了啊瞧你这脸一丝皱纹都没有啊”

他悄声说“闺女联系了一个美容店给我做了一个去眼袋手术又给我买了十瓶玻尿酸原液每天抹两次效果确实不错。”

“原来如此”我笑道“想不到八尺男儿单雄飞竟然成了‘娘炮’。”

“咱这不也成了演戏界人士了嘛”他笑着说“登台亮相拾掇得稍微体面一点儿既给蒋总长脸自己也觉得有信心。”

“没错师兄”蒋二道“你跟我一样也是晚熟的品种”“他可不晚熟”我笑道“他大概已经熟过好几茬了。”

“也对他跟常林第一次打架的时候就熟透了”蒋二道“那些知青大娘没少耍吧”

“师弟你可别胡说”单雄飞道“师祖要健在我会告你一状让你挨烟袋锅子。”

“可惜常林不在了……”蒋二道“他要在怎么着我也得找个活给他干干。”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问。

“怎么死的”蒋二道“喝了一瓶子‘百草枯’”

“‘百草枯’也能毒死人”我惊讶地问。

“一百种草都能毒枯还毒不死个人”蒋二道“嗨那罪真是遭大了。但他临死不忘幽默我去看他骂他他竟然说师弟他确实也可算作我爷爷的徒弟他说师弟我不是自杀我想用这‘百草枯’治治我那放臭屁的毛病”蒋二眼圈红红地说“奶奶的这屈人他是早熟的品种上了岁数就傻了既然连喝‘百草枯’的勇气都有还怕什么呢”

“他怕什么他遇到什么事了”我问。

单雄飞摸出手机看了一下道“师弟贤弟你们稳坐我该去后台准备了。”

“他到底怕什么”我追着刚才那话头问。

蒋二道“怕什么怕吃鱼卡住嗓子怕关门挤着鼻子怕睡觉扭了脖子。”

“他可不是个胆小的人啊你想想当年独立营教导员桌子上的钢笔都被他偷了”我说“如果教导员枕头下有手枪他也敢偷。”

“有的人小时胆小后来胆越来越大”蒋二道“有的人少时胆大长大后胆越来越小这就是早熟和晩熟的区别。”

我还要问就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单舒拉出现在擂台上。

擂台是用原木和木板搭起来的离地约有一米半高台下的空隙里有几只野猫在转圈子还发出凄厉的叫声。擂台的木板上铺敷了一层鲜艳的化纤红地毯擂台后的立壁正中挂着一个巨大的“武”字“武”字两旁挂着一副行草对联上联是“拳打南山猛虎”下联是“脚踢北海蛟龙”台前两侧的立柱上端绷着一条横幅横幅上写着首届滚地龙拳国际擂台赛。在擂台的后方的天空中飘着四个红色的氢气球气球下悬挂着长长的飘带湛蓝的天空洁白的絮状云。有一缕云彩的形状很像一条龙。坐在我们周围的观众中有人举起手机拍照。蒋二兴奋地拍了几张道“太好了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地龙登台好运全来。”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观众大家下午好单舒拉穿着一条红色的曳地长裙用一口令我感到很亲切的“青普”响亮地说。擂台前端的一排音箱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怎么搞的蒋二喊音响师高密东北乡首届滚地龙拳国际擂台赛现在开幕首先请允许我介绍前来参加开幕式的嘉宾擂台下的两只猫不合时宜地撕咬在一起并发出尖叫。妈的明天弄点耗子药送它们上天堂蒋二恨恨地低声说。专程从北京赶来的我们亲爱的老乡小说《黄玉米》作者著名作家莫言老师。在热烈的掌声中人们把目光投过来几十部手机对准了我我不得不站起来对大家挥手致意。我听到有人说嗨老成这个样子了。还有专程从日本飞来的著名作家也是我们莫言老师的好友鹤田泽庆先生。我捅了一下鹤田他愣愣怔怔地站起来对大家深深鞠躬。下边有请莫言老师上台致辞搞什么鬼名堂我用脚踢了一下蒋二的腿低声说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他嘿嘿地笑着道乡亲们都想念你哪。有请莫言老师单舒拉在擂台上朗声高叫她的声音被扩音机放大后震耳欲聋请大家鼓掌欢迎。在众人的掌声里我绕到擂台侧后方在几个身穿黄色练功服的年轻人扶持下沿着木台阶上了擂台。擂台坐北朝南偏西的阳光很强烈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单舒拉把话筒递给我我说乡亲们久久不见久久想见在这秋高气爽、晴空万里的好日子里在蒋天下先生的盛情邀请下我荣幸地参加这个在高密东北乡历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国际擂台邀请赛。吾乡人民勤劳勇敢、修文尚武创造出灿烂的文化滚地龙拳就是这灿烂文化的一部分……这次擂台赛既是武术的盛会也是文化的盛会……我衷心祝愿擂台赛圆满成功并长期举办下去……

我刚刚坐定蒋二就说“哥亲哥我见过有才的但没见过像你这样有才的毫无准备上台就讲既有高度又有深度佩服佩服你也是晩熟品种的杰出代表。”

“混蛋”我低声说“我很不高兴但还是帮你把这台戏演下来了。”

“这就是你”蒋二道“我要是摸不准你的脉我也不敢做这样的安排。”

“下不为例否则断交。”我说。

“哥放心我亏待不了你出场费二十万我先替你入股了将来你就等着分红吧。我们晚熟的人要用一年的时间干出那些早熟者十年的业绩。看老单出场了”

单雄飞穿着一身宽大飘逸的白色练功服往擂台上一站真有几分仙风道骨。在他的旁边有一个小伙子打扮成一只绿色螳螂模样另一个小伙子穿着一身紫红色蚯蚓服打扮成一条蚯蚓。我们滚地龙拳的祖师爷蒋启善先生单雄飞扮演。在场院里习武时发现一只螳螂正与一条蚯蚓在搏斗单舒拉在幕后讲解着只见那螳螂挥舞着两把大刀上下左右又砍又刺又剁又抓又拿发动着密集的持续不断的进攻螳螂演员按照解说词的提示向蚯蚓演员发起攻击但那蚯蚓以守为攻躲闪避让摇头摆尾前仰后合左右翻滚折叠并不失时机地用尾巴扫、捆、绞、缠、套、拧将螳螂的所有进攻化解无形最后那蚯蚓一记尾鞭横扫在螳螂颈上扮演蚯蚓的演员左臂左肩着地飞起右腿横扫在扮演螳螂演员的脖子上我们的祖师爷受此启发创造发明了独具特色的滚地龙神拳。单雄飞和扮演螳螂与蚯蚓的演员向台下观众鞠躬致意掌声响成一片下边请滚地龙拳传人单雄飞先生为大家演练滚地龙拳二十四招单雄飞一个人在擂台上翻滚腾跃动作连贯身形优美确实是英雄身手。我努力鼓掌为这些晚熟的人喝彩因为被乡情绑架上台而产生的不快渐渐消散。下边比赛正式开始滚地龙拳第四代传人方江出场挑战者即墨螳螂拳第八代传人青岛市第六届武术比赛优胜奖获得者范仝上台。方江这个有点儿驼背的小伙子身穿黄色练功服腰扎黄色镶红边儿丝线宽腰带。他应该是我小学同学方金侯——方金猴的孙子蒋二道这小子腿功不错但意志力不行打得了胜打不了败担任裁判的是市体校武术教练张坤范仝用螳螂捕蝉的招式伸出右臂试图去锁方江的脖子但方江左手握住范仝的右手腕右手抓住他的右臂用力朝外侧一翻同时双腿夹住了范仝的右腿。范仝左手搾住方江脖子方江身体猛地往右翻滚解脱了自己的脖子同时右腿外侧猛击范仝左腿内侧范仝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迅速地往左翻身想把方江压在地上但方江的双手早已按着范仝的双肩右膝顶住他的肚腹将他放平在擂台上。裁判吹一声短哨示意运动员脱离。我使劲鼓掌知道第一局是滚地龙拳的方江胜了。他这一招叫啥名我问。一小招“如花剪”蒋二道。第二个回合螳螂拳范仝赢一比一。第三局滚地龙拳方江用了一招“小圆堂”紧接着一招“美女照镜”将对手掀翻三局两胜螳螂拳选手服输下台。好好好旗开得胜蒋二抚掌大乐。方江在台上转着圈子对台下鼓掌的观众行拱手礼。下面上场挑战的是来自河南南阳的马氏太极拳第十六代传人马鸣川。几个回合后马鸣川认输下台方江再胜。这小子今天状态很好看样子也是个晚熟品种有培养前途蒋二道。下一个上台的是来自泰安的猴拳第十八代传人侯上树——真是好名字这侯上树按说应该长得猴精古怪瘦骨嶙峋才与他的名字配套但他却是黑眉虎眼、五大三粗亚赛一座黑铁塔。也可能那方江有点儿累了也许是他确实技不如人只一个回合便被侯上树一记直来直去的王八拳捅到了台下幸亏台下早有防备的几个保安接托才没摔惨。狗屎还是扶不上墙啊蒋二叹道。也不能全是你们滚地龙拳胜啊否则还有什么意思啊我说。侯上树打的根本不是猴拳依我看他就是一个学过一点儿搏击的莽汉仗着他那一身蛮力欺人果然他很快就被滚地龙拳的第二个上场选手匡四平打下台去而接下来上台挑战的是来自日本国的选手渡边一郎。这位渡边一郎是个坦率的人他说他的爷爷渡边陵是第一批侵华日军参加过很多次战斗立过很多战功这也就是说他的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这个杀人恶魔1938年8月就在我们高密东北乡的青杀口小石桥上被我们滚地龙拳师祖蒋启善大师一脚踢到桥下脑袋撞在石头上死了。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昨天上午渡边一郎在翻译陪同下参观了我们刚刚建成的“青杀口战役纪念馆”他从我们刚从民间收集来的那次战役的战利品中发现了他爷爷穿过的上衣那上衣的里子上写着“渡边陵”三个字。观众们、朋友们这个日本拳手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我们滚地龙拳的优秀选手匡四平有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的勇气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武术比赛而是关系着国恨家仇请观众朋友们为我们滚地龙拳的拳师加油单舒拉在台后用她的富有感染力的“青普”尽情地煽动着观众的情绪。这不太好吧我说武术就是武术别跟政治捆绑哥这又是你不对了世界上的一切都跟政治关连着文化如此体育如此武术更是如此。蒋二不无得意地说这就是堂堂正正的正能量哥你要继续晚熟我看了一眼鹤田幸好他的中文词不超过五十个但他的脸上似乎显出了尴尬。我说你们应该稍微含蓄点。蒋二低声道哥跟那些早熟的傻×不能含蓄啊越直接越狗血他们越疯狂那渡边一郎身材不高腿短臂长肌肉发达面相凶恶身穿虽不是和服但明显具有日本服饰风格的黑色武士服头上缠着一根白布条白布条上有一红色圆圈。他在擂台上走圈示威好似一头猛兽在留臊圈占领地。匡四平与他行赛前拱手礼裁判一声哨响二人便打在一起。渡边一郎应该是散打搏击一路他出拳如风踢腿似电根本不给匡四平近身的机会。我虽没跟蒋二的爷爷学拳但知道这滚地龙的长项就是近身纠缠搏斗似这般又蹦又跳躲躲闪闪的对手滚地龙拳选手根本无法发挥特长所以也只剩下招架之势无还手之力。眼见着匡四平的步伐越来越乱头脸上中拳肚腹上中腿败象尽现。渡边打得性起一记直拳猛捅到匡四平鼻子上匡四平往后便倒直挺挺地躺在红地毯上一动也不动了。我的心早就揪起对这凶猛的日本选手生出恨意。这哪里还是比赛分明是行凶我看周围观众知道他们之心与我相通再看鹤田竟痛苦地手捂双眼而晚熟者蒋二面带微笑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裁判数数匡四平不动。我的心揪着可别出人命上来几个人把匡四平抬下去。渡边嚣张地将手指噙在嘴里吹出一声尖厉的呼哨。然后迈着猩猩步在擂台上走圈。观众朋友我们很抱歉事先不知道渡边的爹是被我们祖师爷打死的日本鬼子他显然是到我们高密东北乡报仇来了看看他那嚣张劲儿我想大家都恨不得上台痛打他一顿煞煞他的威风让他知道我们东北乡人是不好欺负的同胞们有血性的乡亲们上台啊煞煞小日本的威风一个精壮青年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几个蹿跳步蹦上了擂台。只见他身穿紧身裤褂脚蹬一双白色球鞋剃着鸡心头显然也是练家子。请这位好汉报上姓名但这位好汉根本不理睬单舒拉的询问一上台便连翻两个空心跟头然后左手按地身体横躺一个侧翻便把那条右腿横扫到渡边脚踝上。按说这一招近乎偷袭违背了比赛规则但观众一片欢呼。其实这已经不是比赛接近胡闹了这是预先的安排还是突发的情况我这颗晚熟程度不够的脑袋一时也想不明白。渡边很快从狼狈状态中跳脱出来他蹦跳着躲闪着满地翻滚的鸡心头好汉几分钟后鸡心头翻滚的速度放缓这渡边像一只肥大的蛤蟆一样猛然蹦起正正地落到正翻滚到仰面朝天角度的鸡心头身上这动作丑陋滑稽突破了武术比赛的底线连酒鬼打烂仗也比这雅观我听到后边有人说这哪里是比武这是癞蛤蟆打架观众席上一片笑声但大家很快笑不出来了只见那渡边双手拤着鸡心头的脖子可不是做戏的样子是打着狠狠往死里拤啊裁判员吹哨制止无用便下手拉扯拉扯不开正无奈时台上跑上来几个人把渡边拉起来然后又把鸡心头抬下去。裁判对渡边提出警告渡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只是从嘴里喷出一些乱语呦西呦西yesyes你的大大的好然后又吹口哨又转圈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坐在我身边的鹤田悄悄地对我说老师他不是的不是日本人。我陡然间又晚熟了一个量级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编剧和导演都是坐在我身边这位晚熟透了的蒋天下蒋总。接下来就是看戏了我拍了一下鹤田的膝盖轻声对他说歌舞伎kabuki。他兴奋地噢了一声然后说呦西呦西呦西……

最后的结局是高密东北乡滚地龙拳的正宗传承人单雄飞老爷子上场与前来寻仇报复的小日本渡边一郎展开了生死大战老爷子在开场时虽然中了渡边几拳但最终在单大师的小圆堂、大圆堂、鸳鸯腿、中锋剪、行者出世、怒马飞蹄、翻天夺印、高鞭封目、苍龙探海等招数的轮番打击下不可一世的日本拳师渡边一郎趴在地上仿佛成了一条死狗。

在上述激烈的搏击过程中单舒拉大呼小叫煽风点火把观众情绪和场上气氛推向阶级仇民族恨的高潮观众狂欢有的人甚至热泪盈眶最后音响放起了用粤语演唱的电视连续剧《霍元甲》的插曲《万里长城永不倒》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睁开眼吧小心看吧哪个愿臣虏自认……开口叫吧高声叫吧……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冲开血路挥手上吧要致力国家中兴……

在众人的合唱声中几个人把渡边一郎像拖死狗一样拖下台去。

“知道他是谁吗”蒋二问我。

“谁”

“常林的儿子外号‘五毒’的那个。"

六

昨天凌晨在两片“思诺思”作用下我刚刚蒙眬入睡座机电话在客厅里突然响起这是谁呀我嘟哝着摇摇晃晃地去接了电话。

“哥啊大事不好了”蒋二哭哭啼啼地说“两台推土机正在推毁我们的擂台和滚地龙拳展览馆……”

“为什么”我迷迷糊糊地问。

“说是‘非法用地’”他恼怒地说“可是我建设的时候他们……”

“是不是真的非法用地”我问。

“这事怎么说呢”他吭吭哧哧地说“说非法就非法说合法也合法……这地方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划出的‘滞洪区’可河水断流已经三十多年了……”

“继续晩熟吧。"我撂下电话摸回床去睡觉。

斗士

一

我到乡下去看父亲。父亲热情地泡茶给我喝。多年的父子成兄弟其实我觉得多年的父子更像朋友。

父亲对我说方明德去世了。我有些吃惊因为上个月我回来这位曾经担任过我们村党支部书记的老人还来看过我。提起当年人民公社时期的盛事他神采飞扬说到眼下的种种弊端他痛心疾首。他曾经逼问我“大侄子你说是毛泽东伟大还是邓小平伟大”

我含含糊糊地说“这怎么说呢……应该……都伟大吧……”

父亲给我解围说“老方老方喝茶喝茶毛泽东伟大邓小平伟大你也很伟大。”

他说“老哥我知道你这是讽刺我但我就是不服气。”我父亲说“你也八十多岁的人了还生这些闲气干什么能吃就吃点能喝就喝点听说你的荣军补助金又长了每年一万多元了吧”

他说“钱是够花的但心里不舒坦。”

我父亲说“你每天吃喝玩耍国家还发给你那么多钱有什么不舒坦的”

“老哥你不懂”他转脸对我说“大侄子你懂你懂我的心思你爹一辈子不懂政治是个愚民。”

我父亲笑着说“不是愚民是顺民无论谁当官我也是种庄稼的。”

他说“悲剧啊但又有什么法子呢我是共产党员你不是你可以当顺民我不能我要战斗”

“好好好”我父亲说“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小车不倒只管推这些都是你当年挂在嘴边上的话儿。”

“虎老了不咬人了”他沮丧地说“秋后的蚂蚱蹦跃不了几天了”接着他有些神秘地对我父亲说“大哥我昨天夜里梦到毛主席了……”

我父亲笑道“毛主席请你吃饭了吧”

他说“毛主席对我说小方你要战斗”

我问父亲方明德是什么时候死的父亲说不太清楚。我有些纳闷。在我们这样一个小村里别说死一个人就是死条狗很快就会家喻户晓何况这方明德是当了几十年支书的头面人物。父亲说老方这个人干了不少坏事但性子还是比较直的。我们爷俩正说着话一个人像影子似的飘了进来。

来人是我的一位远房堂兄名叫武功。他的哥名叫文治。据说为他们兄弟俩命名的是我们家族中的一位饱读诗书的老人。

我站起来迎接这位老兄。许多年不见他已经白发苍苍俨然一个老者了。“大弟你回来了”他问候我声音扁扁的。还是当年那腔调听上去有些不男不女。我对这位堂兄没有好感多半是因为他这腔调。

“你也老了”他在一张方凳上落座呷了一口父亲为他倒的茶看了我一眼说“你也快六十岁了吧”

潜意识里我总觉得自己没有这么大但心里一算可不就是吗我回答他“五十六了。”

他提高了嗓门吵架似的说“不对你是属羊的正月二十五生日你已经五十八了”

“对对对”我有些不快地说“你说得对我五十八了一转眼就六十了。你呢快七十了吧”

他说“不是六十八就是六十九俺娘糊涂不记得我的生日也不记得我的岁数。”

父亲说“你是1944年7月生带虚岁六十九了。”

“六十九跟七十也差不多了”他说“我跟方明德这个王八蛋斗争了一辈子终于把他斗倒了”

父亲说“他也没怎么整你吧”

他说“大叔你不知道1970年8月二队里让人偷去了两个小推车轱辘他怀疑是我偷的就让他的侄子民兵连长方保山把我弄到大队部里吊到梁头上整整吊了一夜。”

父亲说“那时代搞阶级斗争人都变得不像人了。”

他说“他是借机报复我呢这个王八蛋知道我有一副象牙棋子儿非要我卖给他。我说我宁愿扔到河里也不卖给他。我是在河堤上与黄耗子下棋时说这话的。他激将我说武功你是条汉子你就把棋子扔到河里。我用那张塑料布棋盘兜着棋子就撇到河里了落下了一个蓝象我捡起来又扔到河里。那副象牙棋子赌里啪啦地落到河水里。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大叔您当时一定也听说了吧”

父亲点点头说“听说过几十年前的事儿。”

“这可是壮举啊大叔”武功激昂地说“当时那年头儿方明德一跺脚全村都哆嗦敢跟他叫板的也就是我了”

“你那副棋子要是留到现在值不少钱了。”我说。

“那是”他说“后来黄耗子他们下河洗澡扎着猛子摸上了十几个棋子。前些天电视台《鉴宝》栏目的人下来黄耗子的儿子拿着那些棋子去鉴定专家说那是皇宫里的东西如果一个子儿不缺能换一辆奔驰”

“真是可惜”我说“你为了一口闲气把一辆奔驰扔到河里。”

“话可不能这么说”他说“大弟人活一辈子争得就是一口气”

“你一点儿也不后悔吗”

“我后悔什么”他说“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我窝囊了一辈子就这件事儿干的还带着几分英雄气概。”

“我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我说“老方一定给你镇住了。”

“大弟”他说“你是写小说的应该把这件事儿写一写。当时在场的有十几个人方明德那张大饼子脸那是白了又黄黄了又青。他跺着脚说‘武功算你有种咱们骑驴看唱本儿————走着瞧’我说‘走着瞧就走着瞧老子犯法的事儿不做你能把我怎么着’但事实证明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时代里即便你遵纪守法照样会灾祸临头。”

“算了”我父亲见他说得激昂便劝他“方明德人都死了你还提这些事儿干什么呢”

“大叔”他说“你不知道他有多狠啊他让他侄子反绑着我的胳膊把我吊到房梁上——这些强盗私设公堂在房梁上安装了一个定滑轮轻轻一拉就让我离地三尺。他说‘武功你小子终于落到我手里了说吧你把车粘辘藏到什么地方啦’我说我不服我冤枉他说你是咱们村嘴巴最硬的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不知道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大叔你不知道你们无法想象啊他让他侄子把我拉上去一松手我啪唧跌在地上再拉上去又一松手啪唧跌在地上再拉上去又一松手啪唧跌在地上……即便是这样我也不屈服我说方明德你不就是为了那副象棋吗你有种把我弄死但如果你让我活着我就跟你没完。后来他大概也怕弄出人命来就把我放了。”

回忆悲惨往事使他脸上表情悲愤交加。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便递给他一支烟。

他说道“在遭受那次酷刑之前我是抽烟的。他们捉我的唯一证据就是在现场发现了一个烟荷包那个烟荷包确是我的。究竟是谁偷了我的烟荷包陷害我我当然清楚我已经让这个人付出了代价从那之后我就不抽烟了。”

“老方后来还是有反思的”父亲说“改革开放后让我给你带话要请你吃饭你还记得吧”

“大叔”武功道“那是他被上边把支书撤了之后的事。”

“不是撤”父亲说“他是退休。”

“反正是不当官了”武功说“他要是当官怎么会向我道歉”

“武功啊”父亲笑着说“你也不是个善主儿老方这辈子没少吃你的亏啊”

“这倒也是”他笑着说“这老混蛋最怕的也是我。死了我也没饶他。”

二

我经常回忆起武功与村里最有力气的王魁打架的那个夏天。那天中午我与母亲坐在我们院子里那棵杏树下挑拣麦秸草里夹带着的麦穗忽然听到大街上有人吵嚷。母亲说“又是武功他怎么这么喜欢与人打架呢”

我说“他名叫武功但是个怂包。每次都被人家打得鼻青脸肿。”

“他是天生的贱骨头三天不挨打皮肉就发痒。”母亲瞪我一眼说“他是啄木鸟死在树洞里吃亏就在嘴上。你也要注意”母亲说“少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外边的吵嚷叫骂声越来越大还伴随着喊里咔嚓的声响。我是个爱看热闹的孩子用目光央求着母亲母亲默许了。

我飞奔到大街上看到很多人都往打麦场那边跑。我跟着跑。打麦场上围着很多人我挤进去阳光耀眼目眩中看到只穿一条短裤的王魁裸露着肌肉发达的臂膀正在用脚踢着躺在地上的武功。

武功双手抱着头趴在地上高亢的叫骂声从地面直冲上来显得十分悲壮。

“骂让你骂让你骂”王魁双脚轮番踢着武功的屁股嘴里还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有一位老人劝解道“王魁啊你就放过他吧。”

王魁喘息着说“你让他闭住他那张臭嘴”

老人大声对武功说“武功你就闭嘴吧”

但武功的骂声更高了骂出的词儿令听者都感到羞耻。

王魁转到前边对着武功的脑袋踢了一脚武功惨叫一声但还是骂。王魁又对着他的脑袋踢了一脚他不出声了。接着一股臭气弥漫开来。

当时众人都以为武功死了但他没有死。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武功拄着拐棍出现在王魁家的门口。他破口大骂王魁提着铁锹冲了出来。

武功叫骂不止声音尖厉全村的人都能听到。

王魁举着铁锹说“你闭嘴”

武功骂道“王魁你这个杂种你今天要是不铲死我你就不是你爹你娘做出来的。”

王魁浑身抖着将铁锹的刃儿逼近武功的咽喉。

武功反倒平静了他竟然笑嘻嘻地说“铲吧你今天必须铲死我你今天要是不铲死我杂种你们家就要倒霉了。你力大无穷我打不过你但是杂种你女儿今年三岁她打不过我你儿子今年两岁更打不过我你老婆肚子里怀着孩子也打不过我。你除非天天守在门口要不你就等着给你老婆孩子收尸吧”

王魁色厉内荏地说“你敢”

武功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光棍一条家里只有一个八十岁的老娘我已经给她准备了一包耗子药。我一命换你们家四条命有什么不敢的。”

“我先毁了你这杂种吧”王魁吼叫着。

“欢迎欢迎”武功道“你铲死我公安局捉走你判你死刑咱一命换一命。"

这时我父亲来了。我父亲当时还担任着大队里的会计也算有面子的人物。我父亲先训武功“闭嘴回家去”然后我父亲对王魁说“王魁你是好汉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王魁收了铁锹说“大叔你不知道他有多么气人他竟然说我儿子不是我的……”

武功高声道“你的儿子确实不是你的是方明德的”

我父亲扇了武功一个耳光厉声道“闭上你的臭嘴”

“大叔你是尊长你可以打我但你不能不让我说话。”武功指了指王魁家的后窗说“他家的后窗就在我家院子里。有些丑事我不想看到但是碰巧被我听到了。王魁你把你儿子叫出来让大家伙儿看看你这个儿子到底是谁的儿子”

我父亲又扇了武功一个耳光。武功的鼻孔流出血但他的声音更高了“王魁你老婆肚子里这个孩子也不一定是你的”

王魁将手中的铁锹猛地铲在地上然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三

父亲后来告诉我像武功这样的人还真是不好对付惹上了他一辈子都纠缠不清。那王魁从此就再也不敢惹他。倒是他经常站在自家院子里对着王魁家后窗指桑骂槐。后来王魁将后窗用砖头堵上六月天也不捅开。改革开放之后人口流动自由了王魁索性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院子里的蒿草长得比房檐还高那房子眼见着就要塌了房子一塌就成了废墟。你说他有多厉害

就说方明德1948年入党参加抗美援朝三等残废军人家里有三个儿子还有十几个虎狼般的近支侄子在村子里谁人敢惹但他最终也没能制服武功。因为武功不把自己当人他知道自己命贱家庭出身不好连个老婆都讨不上相貌也是招人恶这倒成了他的法宝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就换他这条贱命。

父亲说方明德死后他的儿子们秘不发丧夜里悄悄地抬出去埋了为的是继续领取那每年一万多元的荣军补助。但这一切都没瞒过武功是武功到县里举报了方明德那三个儿子。他们恨透了武功但对这样一个人又能怎么着他呢

四

我第一次看武功跟人打架是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时我八岁武功按照父亲的算法应该是十九岁。

那时候冬天很冷夏天很热。那时候夏天的中午村子里的男人不论老少都泡到河里。河里的水也是热的。只有河边的几株大柳树下的水是凉的。大家都挤在这一片凉水里。突然武功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那个外号“黄耗子”的小个儿青年。然后那个黄耗子就冲上去打他。武功个子高黄耗子个子矮在水里打两个人不分胜负。黄耗子跳上岸武功也跳上岸。两个人就在岸上打。都光着屁股。他们的身体都发育了看上去很丑陋。

在岸上黄耗子明显占了上风。他将武功打翻在地然后将一泡焦黄的尿撒在他的身上。

我记得武功从高高的河堤上猛地跳到了河里砸起了一片浪花。好久他从水里露出头骂道“黄耗子这辈子我跟你没完”

五

那天我又回家去在车里看到一个老人拄着一根棍子在大街上蹒跚着。我乘坐的车从他身边经过时透过车窗玻璃我看到了武功苍老而浮肿的脸。听父亲说武功已经被批准为村子里的“五保户”即保吃、保穿、保住、保医、保葬。也就是说他剩下的日子里已经有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他那颗被仇恨和屈辱浸泡了半辈子的心该当平和点了吧但好像没有就在我乘坐的车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竟然将一口痰吐到了车顶上。我相信他没有看到车里坐着的是我。司机恼怒极了要下车收拾他。我说“赶紧走不要惹他这是我们村子里一个谁也惹不起的人物。”

我想起了母亲生前悄悄地跟我说过的话“这个武功真不是个东西啊。谁要得罪了他这辈子就别想过好日子了。”

母亲说武功亲口对她说过某年某月某日他用农药浸泡过的馒头毒死了方明德大儿子家猪圈里那头三百多斤重的大肥猪。某年某月某夜他手持镰刀将黄耗子家那一亩长势喜人的玉米统统地拦腰砍断。某年某月某夜王登科家那一大垛玉米秸秆突然燃起了冲天大火也是武功干的。连续十几年的大年夜里我们村和两个邻村总会有草垛起火这也都是武功干的。我说难道邻村也有人得罪过武功吗母亲说他这人脾气怪诞你对着他打个喷嚏很可能就把他得罪了。他还会装神弄鬼呢母亲说你还记得十几年前修鞋的顾明义在桥头遇到鬼被吓出神经病的事吗那也是武功干的。母亲叹息着说他这样胡作总有一天会作死的。但事实证明武功没有作死而且他还顺利地获得了“五保”他放了那么多次火干过那么多的坏事竟然没被人捉住过这也真是一个奇迹。母亲说他干的这些坏事总会受到报应的但你一定要给他保密因为他只对我一个人说过连你爹都没告诉。

我似乎明白武功的心理但我希望他从今往后不要再干这样的事了。他的仇人们死的死走的走病的病似乎他是一个笑到最后的胜利者一个睚眦必报的凶残的弱者。

贼指花

一

我第一次坐船是1987年6月在松花江上。那是一条豪华的小型游船据说是专供当地要员和上边来的要人用的。驾船者是一个赤红脸膛的大汉。他身上带着一股子宰相家人的傲气对我们这伙所谓的作家、诗人充满了鄙视。虽是六月但江风凛冽我披着外套还略感寒意但这位爷却只穿一条大裤衩子一袭圆领衫。衫上印着一个黑色的虎头凶气逼人。开船之后他一手把舵一手提着啤酒瓶子灌一口啤酒打一个嗝对我们说“你们都是北京来的北京人不行大大的不行全是井底之蛙有条长安街有什么了不起有座天安门有什么了不起你们有松花江吗有兴安岭吗”灌一口酒打一个嗝又说“你们也敢自称作家、诗人我看都是臭杞果子摆碟——凑数你写过什么写过《水浒传》你写过什么写过‘床前明月光’你更不灵”他用酒瓶子指点着那位名叫尤金的青年作家说“我看你最大的本领是向女人献殷勤见了女人你就犯贱我们市领导真是昏了头竟然花大钱请你们来采风采个×有这些闲钱帮助几个失学儿童多好”尤金被当众羞辱脸上有些挂不住便运用他一贯的战术低头哈腰地说“韩师傅兄弟从娘肚子里钻出来就是个坏蛋刚会爬时就到邻居家欺负小女孩。我爹本来想把我用木棒子敲死但被我奶奶拦住了。天生的坏蛋长大了也好不了。如果不是怕污染了这条松花江我就一头扎下去死了算了。只要您老人家允许我跳下去我立马就跳下去。”大汉见尤金能这样自轻自贱立马就说“兄弟就凭你这番话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作家你是个大作家这群人里能成大气候的我看就是你他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其实都不行。幸亏现在不是梁山泊那个时代否则我让他们一个个都吃板刀面”他挥着空酒瓶做了一个砍杀的动作。这时本次笔会的组织者之一《松花江》月刊的诗歌编辑武英杰悄没声地走到大汉身后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汉打了一个激灵回头道“你他妈的吓死我了”

“我又不是你们科长你怕什么”武英杰道。

“你就是我们科长老子也不怕”

“汉子真汉子”武英杰伸出拇指猛夸几句又喊“小范范兰妮拿酒来”

那位一直坐在船舱里读书的范兰妮提着一瓶子当地产的白酒走过来。她头戴白色遮阳帽眼上遮着红框大墨镜身穿白裙子脚蹬白色高跟凉鞋鞋面上晶光闪烁脚指甲上涂着红色。浓密的金黄色头发披散在肩头。据武英杰说她有俄罗斯血统现住黑河家里有一条打鱼船世代渔民祖上曾因捕捞到一条三千多斤重的鲤鱼进贡朝廷而获七品顶戴的嘉奖这是大清嘉庆年间的故事。

武英杰拧开瓶盖夺过大汉手中那个空啤酒瓶将白酒一分为二一瓶自持一瓶给大汉道“别给咱东北人丢脸啊来干了”

“干了就干了谁怕谁呀”大汉道“不过老子刚喝了一瓶啤酒”

“拿啤酒去”武英杰指使范兰妮。

不及范兰妮动身一直待在船舱里与几个女记者吹牛的胡东年便提着两瓶啤酒跑出来。胡东年是公安系统的小说作者写过几部侦探小说自称“中国的柯南道尔”。

武英杰从胡东年手里接过一瓶啤酒一歪头用牙齿咬开瓶盖然后仰起脸张大口高举啤酒瓶让啤酒几乎不沾嘴唇地直接倒入喉咙。众人一片欢呼我心澎湃见过喝啤酒的但没见过这样喝啤酒的。武英杰将那啤酒瓶盖又压到瓶口上看似漫不经心但却非常准确地将瓶子扔进三米开外的垃圾筐里。他举起白酒瓶对大汉道“怎么样现在公平了吧”然后碰一下大汉手中酒瓶道“我先喝为敬了”

大汉吭吭哧哧地说“不是我不喝东北大老爷们哪个不是酒精泡出来的我是考虑你们的安全虽说是船也不能酒驾吧”

“小人不才在部队开过登陆艇这种玩具船应该是闭着眼也能开”尤金说着挤到大汉面前抢过了舵轮。

武英杰仰起头噙住瓶口咕嘟咕嘟像喝凉水一样把那半瓶白酒干了然后又将瓶子准确无误地投进垃圾筐。

大汉支支吾吾还想寻找托词武英杰双目圆睁怒喝一声“喝”

武英杰双目圆睁浓眉竖起的样子我是初次见到我想这才是东北真汉子这才是真英雄而这身穿虎头衫的大汉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烂仔。

大汉这次是真的打了个激灵但他依然很豪气地说“喝就喝老子这辈子还没醉过呢”他也想学武英杰的样子一口气灌完但中间还是停顿了两次最终干了举起瓶子让瓶口朝下道“怎么样滴酒罚三杯”

“再去拿一瓶”武英杰道。

身躯肥大的胡东年迈着企鹅步一溜小跑进船舱又提着一瓶白酒一溜小跑回来嘴里吆喝着某部电影里的台词“来喽——楼上请——楼上清静——”

武英杰拧开了白酒瓶盖那大汉急道“你开了……你自己喝……老子重任在肩……不喝了……”他的舌根子分明硬了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背靠着栏杆头一歪嘟哝几句后便不出声了。

众人一齐对着武英杰鼓掌。武英杰微笑着低声说“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就得这样治他”

此时船在中流江面宽阔江水澎湃离黄昏还有个把小时阳光金红照耀着晕染着使江水流光溢彩使岸边的山峦与层林如同风景画般浓淡有致光影迷幻。尤金站在驾驶位上手把舵轮满面肃穆目不斜视派头十足。在他的左边站着来自广东的美女散文作家邱胜男在他的右边站着来自广西的美女小说作家孙六一。这两个美女同住一室不知道她们之前是否认识但在笔会期间她们形影不离而且她们共同地表现出对尤金的好感邱胜男称他为“尤尤”孙六一称他为“金金”。邱胜男普通话很好一声“尤尤”虽略感肉麻但尚可听但那孙六一乡音浓重直接把个“金金”叫成了“鸡鸡”。于是在笔会一周时间里尤金便成了“鸡鸡”用胡东年的话说这叫作“众口铄鸡”了。“尤尤”说“抽烟”左边那位美女便从自己烟盒里抽出一支白盒万宝路插进他的嘴巴“金金”说“火”右边那位美女便划火为他点烟。尤金幸福得有点儿忘形无法表示便手按汽笛让低沉的牛叫般的声音长时间地在江面上回荡。那些在江中打鱼的小船上的渔民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好奇地或者是恼恨地看着这条代表着权势与腐败的船。许多年后我还在想中国当代的作家们以及其他行当的知识分子们绝大多数都不敢说自己身上没沾染过腐败之油水。

几位当地报社的记者趁着这柔和的光线为驾船的尤金和身边两位副驾拍照。那两位美女好像故意要毁掉尤金的一世清名似的从左右两侧“叭叭”地吻着他的腮帮子于是满船欢笑。胡东年不甘寂寞想替尤金驾船但遭到两位美女的强烈反对。他便哭丧着脸说“二位前妻你们太无情了吧”——在整个笔会期间胡东年把所有的女作家、女诗人都呼为“前妻”唯独对范兰妮不敢放肆他是碰过她的钉子呢还是有所忌惮我不得而知但他给范兰妮起了个外号“法拉利”却像尤金的“鸡鸡”一样在笔会期间差不多替代了他们的真名。

“老兄别在这儿讨人嫌了走回舱喝酒去”武英杰拍了拍胡东年的肩膀说“同志们朋友们今天的晚饭就在船上吃了一小时后船靠青山码头我们上岸去参加青山镇组织的篝火晚会。”

众人闹哄哄地进了船舱。矮桌上早已摆好酒肴有鱼罐头、肉罐头、香肠、烧鸡以及当地小吃还有白酒、红酒、啤酒以及可乐、雪碧等饮料。

胡吃海喝一阵胡东年突然问“‘法拉利’呢”

美丽的据说有俄罗斯族血统的范兰妮独自一人站在船尾面对着落日看着船尾的浪花和向两岸扩展开的层层波浪——当然这都是我的合理想象她的高鼻梁——那时还不流行整容她的深眼窝——深眼窝是无论多么高明的整容师也整不出来的。都雄辩地证明着她的血统但她的一嘴东北话又是地道的大碴子味儿她的金黄头发肯定不是染的前天上午爬凤凰岭时胡东年曾不知好歹地问过她“哎‘法拉利’你这头发是在哪儿染的”她斜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这时从后边爬上来的武英杰道“老胡你以为锦鸡的羽毛是染的吗”方才我们上山时在狭窄山路旁的灌木丛中飞起了两只锦鸡一只灰秃秃的一只羽毛艳丽辉煌。我们这一行人大都没见过锦鸡便不由得感叹欢呼。胡东年卖弄知识就动物雄性美丽雌性朴素的原因引申到人类最后因无人理睬而讪讪作罢。“你的意思是说‘法拉利’的头发是天生的不是染的对不对”胡东年道“你又不是‘法拉利’如何能知道”武英杰笑着说“她是我表妹我当然知道了。”“‘法拉利’你真是他表妹吗”胡东年说“现在表妹是情人的同义词哟。”范兰妮就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突然指着山路边一棵山桃树上那根被上下山的人抓摸得光滑如蜡的枝杈问我“它痛吗”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便转过头指着光滑的桃树枝杈问武英杰和胡东年“它痛吗”“它不痛我痛”武英杰道。胡东年道“这个枝杈可以砍下来做弹弓”范兰妮白了胡东年一眼问我“它痛吗”我支支吾吾地说“也许……痛吧……”她的眼睛里突然盈满了泪水将脸伏到那桃树枝杈上。武英杰对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们先走。我逃命般地向山上冲去……

武英杰到船尾把范兰妮叫进来。

大家选择了各自要喝的举起杯七嘴八舌地说“干”

我发现范兰妮是女士当中唯一喝白酒的而且她只喝酒不吃东西。

“兄弟姐妹们明天还有一天后天我们就分别了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武英杰举杯一饮而尽。

“谢谢谢谢”我们说。

“各位前妻”胡东年道“我这次回京就跟现妻离婚各位前妻如有想破镜重圆者请速来找我。”

舱里有点儿暗了有人开了灯。几只苍蝇被惊起在明亮的灯光中飞舞。

“讨厌”那位来自上海据说一直单身的女作家罗素素说“上帝怎么能造出这种讨厌的东西。”

“少一般不成世界么”当地文联的编辑老梁说“蚊子、臭虫、跳蚤、老鼠都有存在的价值。而且人类的幸福是建立在痛苦基础上的美好的事物之所以美好是因为丑陋事物的存在。”

“深刻”我发自内心地说。

苍蝇的飞舞并没有因为老梁的一番说辞而显得可爱罗素素皱着拔得细如一线的眉毛用一本刊物驱赶着苍蝇。

“大家别动”武英杰道“看我的”武英杰把双手举到空中手掌呈弧形仿佛两个等待捕食的小兽。几只苍蝇从他面前飞过只见他的双手同时挥舞了几下然后攥成两个拳头用力地攥着。

“抓住了吗”罗素素兴奋地问。

武英杰松开拳头将两只死苍蝇抖到一块餐巾纸上。随即他又反复地表演了抓苍蝇的绝技。我们也都跟着抓但根本抓不着。剩下的几只苍蝇大概感受到了危险飞到舱外去了。我们为武英杰鼓掌。

武英杰将包着苍蝇的餐巾纸团紧扔到垃圾桶里然后他端着一杯啤酒到船舷边用啤酒冲了手。

“你是怎么抓到的”我问“我看你出手的动作并不太快啊。”

“苍蝇有在飞行中迅速改变方向的能力”武英杰道“而且它的复眼能看到360度所以你必须用假动作骗它。”他又说“捉趴伏的苍蝇相对容易你看准它的头的方向然后从它的头的前上方快速扫过去一般都能捕到。当然关键是熟能生巧。”

“太棒了”罗素素拍手道“我回去就写一篇小说题目就叫《捉苍蝇的人》”

“那你要先学会捉苍蝇。”武英杰笑着说。

“我小脑不发达反应超慢”罗素素说“只怕永远学不会。”

“要学会先跟师傅睡”胡东年道“不跟师傅睡永远学不会”

“行啊”罗素素道“你不就是想让我跟你睡吗你甚至想让这笔会上所有的女人都跟你睡对不对”

“我想了吗”胡东年道“对天发誓我没想”

“想也没关系啊老兄”武英杰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睡女人的男人不是男人嘛”

“我确实没想尤其是没想跟‘大表姐’你。”胡东年道。

他给罗素素起了个外号叫“大表姐”还编了两句顺口溜“大表姐”的嘴“法拉利”的腿邱前妻的桃花眼孙前妻的柳叶眉。

“‘大表姐’小说写好后一定给我们《松花江》稿费从优”武英杰道。

二

篝火晩会在青山镇学校的操场上进行。学校背靠青山面对大江左依繁华街市右望辽阔田畴。我想起童年时跟随堂叔去给人家看风水时学到的知识不由得感叹这学校可真是好风水呀

操场中央有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烧烧的是最好的松木柈子火旺烟小散发着浓浓的香气。操场两边用几十张课桌拼成两条长案案上摆着核桃、松子、橡子、花生等当地特产。参加笔会的人与镇上的官员和当地的文学爱好者花插而坐。我左边坐着胡东年右边坐着青山镇的一位女副镇长对面坐着当地报社的一位女记者她的左腮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严重地影响了她的容貌。镇长站在篝火前大声地朗读一篇欢迎稿。镇长读稿时女副镇长热情地向我们推荐当地生产的一种越橘饮料。她留着齐肩短发双鬓各别着一个蝴蝶样式的夹子显得精干爽朗很有风度让我联想到十几年前看过的样板戏《杜鹃山》里那个女英雄柯湘。当我把这感觉和联想对她说时她笑着说好多人都这样说呢。于是我也就明白当她知道自己像柯湘时就开始了扮演柯湘的生涯。她说“我们这是纯野生、纯天然没加任何添加剂的喝了对身体绝对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胡东年问。

“越橘含有大量维生素能调节内分泌养颜美容益寿延年。”女镇长说。

“治秃头吗”胡东年拍着自己微秃的头顶说。

“治但要多喝”女镇长幽默地说。

“壮阳不”胡东平又问。

“肯定壮”女镇长微笑着说“不但壮阳而且滋阴但要多喝。”

我品尝着酸酸甜甜的饮料果然很好。

“希望各位老师回北京后能替我们宣传一下。”

“我写篇散文一定会提到这种饮料。”我说。

“我表哥是商业部市场司的走的时候我带回几瓶让他尝尝如果他喜欢我就让他帮你们推销。”胡东年说。

“太好了胡老师”女镇长兴奋得身体往上一蹿然后说“胡老师能给我一张名片吗”

“好像分光了。”胡东年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棕色的鼓鼓囊囊的钱包打开从夹层中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女镇长。女镇长也把自己的名片给了胡东年。

“黄红”胡东年念着名片上的名字说“好名字说你黄吧你还红说你红吧你还黄”

“胡老师能不能也给我一张名片”那女记者问。

“我看看还有没有了”胡东年翻看着钱包的每个夹层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你跟武英杰要吧他有我的地址、电话。”

“胡老师真有钱”女记者看着那鼓胀胀的钱包道。

“这话我爱听”胡东年道“哥穷得只剩下钱了”他把一沓子钱抽出来说“这是美元”又把一沓子钱抽出来说“这是港币。”又把一沓子钱抽出来说“这才是人民币。”

刚刚讲完了答谢词的武英杰走过来说“老胡你这是干什么”

“老胡在炫富呢”我说“美元、港币、人民币还有什么币”

“想要什么币就有什么币哥的前妻们遍布世界各地只要一个电话她们就会把钱寄过来。”胡东年说。

“可我听说前妻都是跟前夫要钱的呀”我说。

“这你就不懂了老弟”胡东年道“我正在写一本书肯定是大畅销书书名就叫《我的前妻们》到时候你看一下就明白她们为什么愿意寄钱给我花了。”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美元和港币是什么样呢”我说。

女记者说她也没见过。

胡东年掏出一张绿色的美元一张红色的港币递给我。我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便递给女记者。女记者看罢递给女镇长女镇长笑着摆摆手。

“老胡财富不露白露白必招贼”武英杰道。

胡东年把美元和港币装进钱包说“一个前妻一台提款机”他将厚厚的钱包在桌子上拍拍道“这钱包也是名牌BOSS”

“也是前妻给买的”我问。

“那是”胡东年得意洋洋地说。

“收起你的臭钱吧”武英杰道“跳舞去”

音箱里放出了震耳的音乐胡东年和女镇长下了场。武英杰让我邀请女记者跳舞我说不会真的不会。武英杰说你会不会走路会走路就会跳舞。我说我真的不会跳。女记者说武老师您跳去吧我正好借这个机会采访一下莫老师呢。武英杰说那好你们聊吧。

我看到胡东年虽然肥胖但舞姿轻盈他左手握着女镇长的手右手扶着女镇长的腰身体耸动着团团旋转着一会儿离篝火近一会儿离篝火远。离篝火近时他们的脸闪闪发光离篝火远时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但无论离篝火远近我都能看到他裤兜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钱包。女记者侧身而坐半面对着我半面对着舞场。她腮上那条长长的疤痕显得更加刺目我很想问一下这疤痕的由来但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这个胡老师可真有意思啊”她意味深长地说。

“他虽然满口跑火车但其实是个好人。”我说。

“你们在北京经常在一起吗”

“没有”我说“北京太大了我与他统共见过两次面还都是在外地。”

“你觉得谁跳得最好呢”她观察着舞场上的人问我。

我看到尤金一个人与邱胜男和孙六一共舞他们手拉着手随着音乐的节奏转圈子与其说他们是在跳舞还不如说他们是在学幼儿园的小朋友玩游戏。我看到部队的男作家王进步与部队的女诗人孟繁紫在飒爽英姿地兜圈子。我看到镇长与上海来的“大表姐”罗素素很抒情地贴在一起交头接耳。我看到武英杰与身着一袭白裙的“法拉利”热情奔放、不拘小节地跳着他们的腿、臂、腰、头、颈都显得与众不同尤其在转弯时“法拉利”那一头金发便会飘扬起来尤其是在篝火近边时“法拉利”那一头金发便像真的金丝一样闪烁跳跃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我说“当然是武英杰和‘法拉利’

“武大哥真是太潇洒了”女记者感叹地说。

“‘法拉利’真是他的表妹吗”我问。

“他们俩好我心里舒畅”她说"但如果武大哥跟别人好我不舒畅。”

“武大哥跟你好你会更舒畅。”我微讽她一句。

“我自惭形秽”她说“但我比你们那些女的懂事。”

“你说哪位不懂事”我问。

她抬了一下下巴应该是指向了“大表姐”说“太事儿妈了安排她跟我一个宿舍她提着包就走让武大哥送她去机场。武大哥问她因为什么不高兴她说‘老娘走遍天下什么样的豪华饭店没住过但从来都是一人住一个房间’武大哥对她解释说刊物经费不足她说‘经费不足你们别请我来啊既然请我来了那你们就得满足我的要求。’武大哥无奈只得自掏腰包给她订了个套间——标间没有了你看她那副小市民的嘴脸我真想抽她”

“你还挺威武的”我看着她怒冲冲的样子调侃道“女响马”

“我原先真威武”她说“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男生都怕我。那时我心直口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出了那事之后我收敛多了。”

“出了什么事”

“这事。”她摸摸脸上的伤疤说。

“我一直想问但不好意思问。”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说“这是我的光荣。”

她说“有一次在公共汽车上我看到一个小偷将两根手指伸进了一个妇女的提包便对着那妇女咳嗽了一声并使了一个眼神。那妇女警觉了挪了一个地方。下车时那小偷紧跟在我的身后趁着乱劲儿伸手往我腮上一抹我只感到腮上热辣辣一阵刺痛伸手摸了一手血才知道被报复了。”

她说“武英杰那时已在刊物工作听到我受伤的消息便来探望。武大哥详细地问了那小偷的身材面貌一边问一边用笔在纸上画问完了也画完了然后给我看我一看起码有八分相似。武大哥说小柳你好好养伤三天之内我一定把这小子捉到你面前。”

“武英杰以前是干什么的”我问。

“他是我们市公安局刑警队的有名的反扒能手这市里的小偷都认识他只要他在那辆车上这车上的小偷都不敢出手。”

“那他为什么要一家小刊物来呢”

“武大哥有自己的逻辑”她说“武大哥说就像应该让苍蝇蚊子存在一样也应该让小偷存在就像无论动用多少人力物力也永远不能让苍蝇蚊子灭绝一样无论有多少反扒高手也不能让小偷灭绝。他还说小偷的存在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后来呢那伤害你的小偷捉到了吗”

“第二天武大哥就来见我说小偷抓到了。我说我要见他我要报仇。武大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血污泅出的牛皮纸信封说这是他右手的食指你想看吗我犹豫着他说我建议你别看了。按说我应该把他送到局里去如果我还是警察我只能把他送到局里去但现在我是一个刊物编辑是一个老百姓。我让他自己想一个赎罪的办法他走到一个卖西瓜的摊上以高手小偷特有的速度和准确没等那卖西瓜的摊贩反应过来他已经用西瓜刀把自己的手指剁下来了。然后他转身就走了。我包好他的食指追上他想送他去医院把手指接上他说接上食指就只能把中指剁下来了这是规矩老大。武大哥讲述到这里眼里湿漉漉的仿佛被那小偷的言行感动了似的。”

“盗亦有道啊”我感叹道“怪不得他能空手捉苍蝇。”

我本想把那根食指

送给你

但又怕这分离的残忍

伤了你的心

我梦到那断指如同接穗

嫁接在你的腮

萌芽抽条并开出

诡异的花朵仿

仿佛猫的笑脸

贼指开花

贼指花

有无可替代之美……

她充满情感地背诵完然后说“这是武大哥写给我的诗‘贼指花’。”

“好诗"我说。

三

松花江笔会后三十年的春天我从重庆朝天门码头登上了总统八号豪华游轮。这是我第二次坐船游长江第一次是1992年那时三峡大坝尚未动工。我之所以又一次坐船游长江是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在长江的一艘游轮上动笔写了一部小说小说的题目叫《贼指花》。在梦中我才思泉涌妙言隽句层出不穷书写不迭。醒来后梦中情景历历在目。尤其是那小说的题目竟猛然让我忆起了三十多年前在松花江笔会的篝火晚会上那个报刊记者对我朗诵的诗句。

这艘总统八号游轮豪华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船上有宽敞的入住接待大厅有双层的铺着红地毯的餐厅有装潢得富丽堂皇的多功能厅有游泳池、影院、儿童乐园、酒吧、咖啡屋、雪茄吧……可谓应有尽有与我当年乘坐那艘游轮不可同日而语了。

我包了一个标间在小桌上铺开稿纸写下“贼指花”三个大字。我期待着如梦中那种文思泉涌的情形出现但坐了几个小时也不知该写什么于是我长叹一声拧上笔帽出房间在船上转悠。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坐过的那艘当时最豪华的东方红二号与这总统八号相比可是太寒酸了。多功能大厅里正在举办服装秀舞台上那些由服务员兼任的模特面孔淳朴而喜感与那些名模的冷脸相比倒也别有一番风味。我看到厅里观众多半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这些人都应该是退休的公职人员因为这个年纪的农民他们不旅游他们在这个季节里需要在田地里劳作需要钻进塑料大棚侍弄蔬菜……没有他们村庄会成为死村土地将成为荒漠。

我沿着旋转楼梯逐层观看甲板上几乎全是搔首弄姿的拍照人南糯北侍各逞乡音。在第五层我看到有一个“红酒雪茄吧”便走了进去。

身穿紫红色天鹅绒长裙的服务小姐优雅的欢迎让我受宠若惊也让我自惭形秽。我看看自己身穿的肥大汗衫、邋遢短裤、一次性拖鞋再看看紫红色的柔软地毯、咖啡色的真皮沙发、枝形水晶吊灯、摆满了名贵美酒的吧台以及坐在正面沙发上口叼雪茄烟、身穿纯棉休闲服、面前摆着一只高脚水晶杯、杯中盛着宝石红色葡萄酒、半眯着眼睛、手指随着背景音乐的节奏轻轻敲击沙发扶手的男子——不是权贵就是富豪——我知道自己误闯了不该进入的空间。就在我连声道着歉退出时那位先生睁圆了眼睛左手猛一拍沙发扶手把雪茄烟扔到巨大的水晶烟灰缸里猛地站起来喊“老莫”

只见他肚皮微腆腰板笔直脸有些浮肿但没有眼袋头发稀疏但染得妖黑一副典型的有身份男人的样貌了。

“老莫难道你不认识我了”他有些失望地说。

“是我不认识你了”我说“你不就是那个‘鸡鸡’尤金吗发了大财的尤金美籍或是澳籍或是什么籍的华人尤金剥了你的皮我也认识你的骨头”

我之所以用如此刻薄的话来损一个老朋友是因为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老莫我是尤金……请原谅我我刚从美国回来中国话说得还不太流利……”我随即就把电话挂了心里想你他妈的也太能装了吧那些老华侨在海外待了大半辈子一口乡音不改你才出去混了几天而且也多半是在唐人街上混竟然就说‘自己的中国话说得还不太流利’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

“还不错认识我说明你还没忘本”

“认识你说明我正在忘本”

“哟你啥时也变得能言善辩了”他指了沙发让我“坐坐坐请坐”

“我坐在这里不合适。”

“有屁的不合适”他说“不过也好走到我房间去咱俩好好聊聊幸会太幸会了”

他的房间在六层豪华行政套房。

坐定之后我环顾四周深感在商品社会里钱能买来的尊荣与享受。我说“你应该住总统套房啊”

“订晚了一点儿没了。”他感慨地说“现在中国有钱的人太多了”

一位身着白裙满头金发的美女敲门进来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嫣然一笑悄然退去。

“此次来华有何贵干”

“投资建了一个稀土矿。”

“你果然是在做稀土生意”我说“早就听说中国的大部分稀土都被你倒腾到美国去了。”

“纯属谣言”他说“我不过是在人家分完蛋糕后捡一点儿渣渣吃罢了。”

“太谦虚了老兄”我说“放心我不会找你借钱。”

“你当然可以向我借钱不要狮子大开口就行”他坦然地说“你呢还写小说”

“除了写小说我还能干什么”

“其实人的潜能是无限的”他说“我如果不是出了国待在国内也跟你一样。”

“你待在国内也不会跟我一样”我说“没准儿你早就是高级领导干部了。”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他说“连胡东年那样的货都混到了副部级我怎么着也比他强吧”

“那是”我说“你比他强多了。”

“你还记得那次在松花江笔会上他丢了钱包的事吗”

“当然记得”我说。

“你知道谁是最被怀疑的对象吗”

“不会是你吧”我说“我记得你和胡东年住一个房间。”

“是的我当然也是被怀疑的对象但他们最怀疑的对象是你”

“怀疑我”我恼怒地说“他妈的老子当时是现役军人堂堂的解放军军官。”

“胡东年亲口对我说看过他钱包的只有你那位脸上有疤的女记者青山镇的女镇长还有武英杰。女镇长可以排除人家跳完舞就走了。女记者不跟我们住一栋楼也可以排除。武英杰原是公安局的反扒英雄又是笔会的组织者因此也可以排除。那剩下的就是你了。胡东年说他忘不了你看美元和港币时眼睛射出的贪婪的光芒。而且我们又住隔壁你到我们房间里来串过门打过扑克。”

“他奶奶的”我恼怒地说“怪不得胡东年原说要把我引荐给中组部某局副局长说那是他姐夫我到北京与他联系他一听是我就把电话挂了他奶奶的原来是这样”

“你知道吗”尤金说“我们第二天上午去参观人参种植园武英杰和胡东年没去他们俩与当地派出所的警察搜查了所有的房间重点搜查了你连你的箱子都用万能钥匙捅开检查了。”

“奶奶的”我说“当时我要知道非跟他们拼命不可”

“后来”他说“被胡东年那张臭嘴吆喝的参加笔会的人都怀疑你是小偷”

“他奶奶的真是跳进松花江不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我说“不行回京后我要去找胡东年让他给我平反。”

“他给你平不了反你也找不到他。他已经进去了。”他笑着说“能给你平反的只有我”

“胡东年进去了”我惊讶地问“前几天我还在电视上看见过他。”

“不去说他了”尤金道“我一直想把那次松花江笔会上的事写成一篇小说但动了好几次笔也写不下去真是钱越多人越蠢啊今天是天赐机缘也是你小子的好运气我把这个故事卖给你了”

四

你们都看到我跟邱胜男、孙六一黏黏糊糊了吧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其实我跟她们啥事也没有那两个都是阅人无数的老油条沾到身上只怕要油腻一辈子。她们俩当时有求于我求我什么就不说了。

你还记得那个“法拉利”吧对据说有俄罗斯血统的范兰妮客观地说她是那次笔会之花但她身上有一股高傲的劲儿连胡东年这种老流氓都不敢对她放肆。坦率地说我也艳羡她的美色刚开始那天我也向她献过殷勤但她一句话就把我给顶了回来。后来那几天里我之所以和邱胜男、孙六一装疯卖傻、打情骂俏也是故意地表演给她看的。

是啊一场笔会短短一周时间一群萍水相逢的人有的心怀鬼胎有的逢场作戏有的分手之后此生再不相见有的却因缘巧合种下情仇恨债有一些事情你可以想象得到有一些事情打死你也想象不到。

简短截说吧我们一起坐飞机回北京后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购票厅买了一张飞哈尔滨的机票。你猜我要去见谁对一点儿不错我要去见范兰妮。这事情有点儿莫名其妙坐在飞机上我感到像做梦。笔会结束各奔东西那早晨我在餐厅门口遇到她她说伸手我伸出手她将一张纸条拍到我手里然后飘然而去。那纸条上写着她家的地址、电话还写着敢来找我吗我那时年轻气盛力比多充沛荷尔蒙旺盛哪有不敢的事

当时可没有手机连BP机都没有。我在哈尔滨太平机场下飞机后转乘大巴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凌晨三点去黑河的火车票此时夜色已深沉候车室里臊臭扑鼻我便在车站广场上溜达溜达累了就躺在一张破烂不堪的木条椅上仰望天上的星斗。虽是夏天但哈尔滨的夜很冷我不停地打喷嚏生怕冻病了如果冻病了这一场浪漫的约会也许就会成为悲惨的遭遇。又饿又冷但是不困我处在兴奋之中回忆着在笔会期间“法拉利”留给我的印象尤其是反复回忆她把那张神秘的纸条拍到我的手里的情景她的那一瞬间的表情。我猜测着她的心为什么为什么刚开始她刺了我却又在分手时对我发出邀请这个神秘的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我的心中还是充满了期冀和兴奋为了这次浪漫之旅为了即将到来的浪漫之事。

我到达黑河已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那时候车速缓慢且经常临时停车。我提着箱子走出车站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突然感到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我后悔没在北京机场出发前给她拍个电报如果我拍了电报也许一出车站就能看到她的笑脸。我想找个公用电话亭给她打电话但那时的黑河街上没有电话亭。我进了车站邮局费尽周折要通了她留下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我的心怦怦跳着问请问请问范兰妮在吗不在那边随即挂了。我再次把电话要通这次先说请问这是范兰妮的家吗我是她的朋友我有急事找她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这是群众艺术馆范兰妮出差还没回来。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心中叫苦不迭老天爷我也太积极了太莽撞了。但既然来了我再次要通电话一开始就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然后请问范兰妮何时回来。那边说不知道

我在车站广场雇了一辆“倒骑驴”三轮车让他把我送到群众艺术馆。我向门房的老汉问范兰妮的归程老汉说他只管看门收发报纸别的一概不知道。我在铁栅门外观察着这栋长方形的、四层的破旧的楼房想象着范兰妮办公室的情景。

天色昏黄范兰妮不可能出现了。我找了一家离群众艺术馆比较近的宾馆入住。宾馆内设施很旧但竟然有充足的热水这让我很是满意。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坐在破烂的沙发上抽着烟感到十分惬意。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已是早晨七点匆匆去餐厅吃了一点儿东西回来刮了胡子刷了牙便一路小跑到群众艺术馆等候。街上人不多车辆很少。我在群众艺术馆对面的街边来回踱步盼望着那个美丽的身影出现。大约是八点半的时候门房的老汉出来拉开了铁栅门我心中热烘烘的知道上班的时间到了。我索性就站在了铁栅门旁等待着她。我的心中冒出了一些现在回想起来很肤浅很肉麻但当时却把我自己都感动得热泪盈眶的诗句。果然是痛苦出诗人愤怒出诗人恋爱出诗人啊。一直等到九点多钟才有几个人来上班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同志有的徒步有的骑着自行车。他们进大门时有的根本不看我有的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我的心一直激动着一直焦虑着。我不时地抬腕看表不时地抬头看太阳。时针在快速旋转太阳在缓慢爬升一小时过去又一小时过去了中午下班的时间到了她没有出现。我也顾不上脸面拦住一位提着包匆匆外出的中年妇女问老师麻烦您我打听一下范兰妮回来了吗范兰妮她打量了我几眼说你是她什么人找她干什么我是北京一个刊物的编辑我找她约稿。她又警惕地看了我几眼说范兰妮好久没见到她了。这时一位驼背的老同志走出来中年妇女问他哎馆长范兰妮去哪儿了这位北京来的同志在等她。我急忙上前鞠了一躬说馆长我是北京《×××》月刊的编辑。我撒了谎说了胡东年工作的那家刊物的名字。我来找范兰妮约稿……老馆长想了想说范兰妮好像请假去参加笔会了应该回来了吧我说请问她家的地址……馆长问那中年妇女你知道她家地址吗中年妇女摇摇头说她好像就在办公室住吧她老家在三江口前年刚从佳木斯师专毕业分配过来的。那你下午再过来看看吧馆长把我从头看到脚然后匆匆走了。

我到路边一家饺子馆要了一盘鱼肉饺子一瓶松花江牌啤酒慢吞吞地吃着、喝着目光却透过污浊的玻璃盯着群众艺术馆的大门口。吃完了饺子我就回到大门口站着等候来上下午班的人们都盯着我看他们的目光令我心中发毛。我不断地安慰自己我虽有女朋友但还没登记因此我是合情合法光明正大的。想是这样想但在人们的目光审视下总是感到不自在仿佛我干了什么坏事一样。

第二天我又来等了一天。

第三天我又来等了一天。

我在那家饺子馆已经吃了六顿饺子老板娘看我的目光越来越警惕。

我在群众艺术馆大门两侧已经站了三十多个小时。第三天傍晚时有一位中年男人从楼里出来走到我面前详细地盘问了我很多问题最后他说同志我是群众艺术馆保卫股股长能把你的身份证和工作证给我看一下吗

我说身份证和工作证都放在宾馆了明天我拿给你看。

我回到宾馆写了一封简单的信封好晚饭后送到群众艺术馆交给门卫老头请他见到范兰妮来上班时一定转交。为了加大保险系数我把一盒人参烟放在门房的桌子上。

我在信中说“法拉利”你骗得我好苦啊……我已订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去哈尔滨的车票如果你明天上午看到这封信请到瑷珲宾馆309房间来找我如果看不到那就永别了。

第二天上午我的心情是绝望的但却又莫名其妙地充满着希望。有好几次我按捺不住地想去群众艺术馆大门口做最后的等待但又怕拿不出《×××》杂志的工作证而露了馅。当然我也希望房门突然被敲响是用力地敲响呢还是轻轻地敲响呢我猜不出然后我拉开门便会看到她的秀发她的隆鼻她的美目她的芳唇……

门果然被敲响了我豹子扑食般冲上去喘息着拉开房门看到的却是收拾房间的服务员冷漠的脸。我说我马上退房不用收拾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敲门声还是那个服务员她善意地提醒我如果过了中午十二点退房就要按一天的价格收费了。

我看了一下表十一点了。我知道她不会来了我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也知道那“法拉利”是在戏耍我。我想恨她但一想到她的眼神便生出许多忧伤的情绪。走吧我对自己说。我提起行李——

你应该猜到了这时门被猛烈地敲响我拉开门上帝她来了。

我猛地搂住了她她静静地伏在我怀里当我试图去寻找她的嘴唇时她冷冷地说不

我眼里含着泪花对她诉说了这几天的经历她静静地听着一副很受感动的神情。但她只允许我拥抱她我所有过分的动作都被她一个冷冰冰的“不”字挡住了。

“你何不‘霸王硬上弓’”我突然插了一句。

“怎么可能”尤金道“那时我是一个多么纯洁的人啊”

“你太纯洁了”我嘲讽道“你就卖一个这样的故事给我我告诉你一文不值”

“你以为故事已经讲完了”他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我当然退了火车票而且她还十分坦然地带着我去她的办公室转了一圈。在走廊里我们碰到了那位中年妇女。范兰妮说这是我们刘副馆长。我对着刘副馆长点点头。刘副馆长意味深长地说小范啊你要再不回来这位同志就变成我们大门口的一尊雕像了

第二天她请了假说是要带我去三江口采风。我感到从她的领导的态度和眼神上都已经把我当成她的恋人了而且我的确考虑过回京后与女友分手的问题。因为在三天的等待里我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爱情滋味。

她带我乘坐龙江一号轮顺流东下。正是盛水期微黑的江水汹涌激荡在那个小小的二等舱房里我给她讲了我从闯关东的爷爷口里听来的黑龙江里的白龙和黑龙打架的故事她也给我讲了她们家为清宫进贡鲤鱼的故事。

她突然问我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邀你来我说那么现在我问了。她说因为我嫉妒嫉妒你跟那两个女人我知道你是故意气我那你请我来是要耍我这三天你故意躲着不出来是的。那你为什么又出来了呢因为我被你感动了。我突然有点儿鼻酸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受到抚慰一样。本来……我应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但是我不能够。为什么也不是我故意躲你她说我偷偷地回到老家做了一个人流。什么人流昨天前天我沉默了一时找不到要说的话。她起身走出房间扶着船栏看着江水。我也跟了出去。

你不想知道是谁的吗她不看我仿佛在自言自语。

是我认识的人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点点头。

我感到心里像被塞进一团乱草美丽的江景顿时变得肮脏狰狞。但我还是说没有关系的我不在乎。

她的脸变得惨白苦笑着摇摇头。然后她说不能让你白跑一趟送你个礼物做纪念吧。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棕色的钱包递给我。我说谢谢我不需要。

她说你可以不要但必须看一下。

我接过钱包打开看到曾经被钱撑得松松垮垮的夹层翻了一下又看到了胡东年的身份证和工作证。

我的头仿佛被人闷了一棍双耳嗡嗡作响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怎么可能……我说。

一切皆有可能她说是不是可以请你把他的身份证和工作证还给他按说这是规矩盗亦有道啊

我想了想说不必了吧也许他的身份证和工作证已经换新的了。

那就算了。她说着便把那个棕色的钱包投进了江水。

尤金停止了讲述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

“讲啊然后呢”我说。

“没有然后了”他说“当你呕心沥血地爱着一个人一个美丽的女人却发现这个女人是个小偷……”他好像突然伤感了说“这故事免费送你了但请你注意一定要用化名。”

我想了想用平静但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老兄你冤枉她了”

五

1989年初冬我在一个文学培训班里学习。有一天傍晩我去培训班旁边的招待所看一位老乡。我那几天有点儿感冒气短腿软一步步地艰难上挪。突然有一个戴着口罩、墨镜身穿灰色风衣的高个男人像幽灵一样从楼梯上轻捷无声地简直是滑了下来。我急忙避闪一旁那人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我突然感觉到这人的身影好生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在老乡的房间里我刚待了十几分钟就听到楼道里一阵喧哗接着又听到一个男人粗重的哭声。我们出门探看才知道哭泣者是一个内蒙古的羊绒商人他说他去上了一趟厕所虚掩着门一一招待所条件较差房间里没有厕所。当他从厕所回来后提包里的三万元人民币便没了踪影。

1989年的三万元还真是一笔巨款呢。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马上来了询问、笔录连我和我的老乡都被盘问了半天。

当天晚上在我们培训班的食堂里我看着武英杰与几个诗人有男有女正围坐一桌谈笑风生地饮酒吃饭一件灰色的风衣搭在椅子背上。

他看见我立刻跑上来捣了我一拳然后拉着我的手说“老莫混好了不认识我了”

我说“我认识一个能空手捉苍蝇的高手但不认识你。”

这个故事我没讲给尤金听。

与尤金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用手机百度出武英杰的照片、诗、访谈和视频我看到他虽然老了胖了但他的脸依然正气凛然他的诗充满了柔情他的讲话慷慨激昂从任何角度看他都像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小偷模样。

那么我想尤金讲述的他和范兰妮的故事也许是他编的而偷了胡东年钱包的人也许是尤金或者真的就像他们怀疑的那样那个贼就是我。

等待摩西

一

柳彼得是我们东北乡资格最老的基督教徒他孙子柳卫东是我小学同学。我们俩不但同班而且同桌虽然也打过几次架但总体上关系还不错。

柳卫东原名柳摩西“文革”初起时改成了现名。当时他不但自己改了名还建议他爷爷改名为柳爱东。他的建议换来了他爷爷两个大耳刮子。学校里的红卫兵头头也反对因为他爷爷是批斗的对象批斗假洋鬼子柳彼得感觉上很对路但如果批斗一个名叫柳爱东的人就觉得不对劲儿。

批斗柳彼得时柳卫东特别卖力。他带头喊口号“打倒洋奴柳彼得打倒帝国主义走狗柳彼得”他还跳上土台子扇柳彼得的耳光揪柳彼得的头发往柳彼得脸上吐唾沫。柳卫东扇柳彼得耳光时柳彼得并没有遵循上帝的教导把另一边腮帮子送上去而是张嘴咬断了他一根手指。柳彼得为此差点被红卫兵揍死柳卫东也因此赢得了信任成了大义灭亲的英雄。

1975年我当兵离开家乡临行之前见过柳卫东一面。他很羡慕我因为对当时的农村青年来说当兵是一条光明的出路。他也报过名但最终还是因为他爷爷柳彼得的基督教徒身份受了牵连。我记得他当时悲愤地说“我这辈子就毁在柳彼得这个老王八蛋手里了。”我很虚伪地劝他说了一些诸如“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也可以大有作为”之类的话。他苦笑着说“是啊是够广阔的出了村就是白茫茫的盐碱地一眼望不到边儿。”

我到部队不久柳卫东就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马上要跟马德宝的闺女马秀美结婚希望我能送他一顶军帽结婚时戴上神气一下。我回信告诉他新兵只有一顶军帽确实不能送他。他没回信从此我们就没联系了。

得到他将与马秀美结婚的消息时我感到很意外。因为马秀美比柳卫东大五岁马秀美的爷爷的妹妹是柳卫东的父亲的爷爷的弟弟的妻子论辈分柳卫东该叫她姑姑。所以这场恋爱多多少少还有点儿乱伦的意思。早就听说马秀美跟一个东北的林业工人订了婚。她竟然解除婚约嫁给柳卫东这背后的故事令我浮想联翩。

二

我当兵第二年得到了一次出差顺路回家探亲的机会。不用专门打听柳卫东和马秀美的恋爱故事扑面灌耳而来。大家都说柳卫东其貌不扬家境也一般但他勾引女人确有高招。详细问下去也没有精彩情节但事实就是本来已经连去东北与那林业工人结婚的车票都买好了的马秀美突然反悔了任那保媒的于大嘴威胁利诱任她的父母寻死觅活她是铁了心不回头。那林业工人见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恼怒至极便开列了详细的账单向马家索赔连某年某月某日为马秀美买过一根冰棍的钱都算上。这一算让马家几乎倾家荡产。马秀美的三个哥都是出了名的混账角色。老大娶了媳妇还稍微安分一点儿。老二老三两个光棍子本来就是提着拳头找架打的主儿这下可算逮着个理直气壮的打人机会。他们把柳卫东弄到村东老墓田里拳打脚踢逼他与妹妹断绝关系。柳卫东宁死不屈表现得很像条汉子。据说二马毒打柳卫东时村里很多人围着看热闹。刚开始人们都认为柳卫东该打不少人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二马俨然成了正义的化身、为民除害的英雄。但看到柳卫东被打得头破血流瘫倒在地时人们的同情心被激发出来。有人谴责二马下手太狠有人说柳卫东谈恋爱不犯法但打死人要偿命。尤其是当马秀美大哭着跑来将奄奄一息的柳卫东抱在怀里时许多眼窝浅的人竟然流下了同情抑或是感动的泪水。

我本来是想去柳卫东家看看的但父亲劝我不要去。父亲说柳卫东结婚后就被他父母撵了出来两口子在村头搭了个棚子暂住日子过得很凄惨。我回部队那天在村后公路边等公共汽车的时候遇到了他们夫妇。

两年没见柳卫东头上竟然有了很多白发。他的左腿瘸了背也驼了嘴里还缺了两颗门牙。他穿一件掉光纽扣的破褂子腰上捆着一根红色的胶皮电线。马秀美原本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现在已经不像样子。她已经怀了孕看样子快生了。她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男式夹克衫肚子挺着脸上有一道道的灰和一片片蝴蝶斑眼角夹着睦目光悲凉头发蓬乱身上散发着烂菜叶子的气味。看样子为了这场恋爱两个人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三

等我再次回家探亲时已是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了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农民的生活也有了巨大的改善。这时候柳卫东已经成了我们东北乡的首富成了一位据说经常与县里领导在一起喝酒的头面人物。

王超是村里开小卖部的消息灵通人士我听说过的有关柳卫东夫妇的传闻多半都出自他。

我去小卖部打酱油时他告诉我柳总昨天去深圳了我感到他把柳卫东称为“柳总”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猜猜看柳总如何去深圳坐飞机八十年代初农民坐飞机还是一件新鲜事儿。柳总坐飞机可不是第一次了听说过些天柳总还要去日本呢也是坐飞机去。

我去小卖部买烟时他对我说别看你是小军官但你抽这种烂烟柳总连看都不看柳总抽英国的“555”美国的“良友”。柳总抽烟那派头不亚于电影明星——王超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粉笔模仿着柳总抽烟的姿势。

我去小卖部买酒时主动问他柳总肯定不会喝这种烂酒柳总喝什么酒呢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神秘地对我说听说柳总要跟他老婆离婚呢我说这不可能吧他们可是真正的自由恋爱真正的患难夫妻啊他说此一时彼一时也柳总现在身份变了马秀美带不出门去嘛

四

我去乡政府东边那条街上的理发铺里理发时遇到了柳卫东。我进去时理发的姑娘正在给他吹头。只有一张椅子理发姑娘让我坐在墙边的凳子上等候。我看到镜子里柳卫东容光焕发的脸。他的头发乌黑茂盛。我进去时他大概睡着了等我坐下时他才睁开眼。我说

“柳总”

他猛地站起来接着又坐下大声说

你这家伙”

“柳总”

“呸”他说“骂我你这家伙太不够意思了吧回来也不来看我。”

“你是大忙人一会儿深圳一会儿海南的”我说“我到哪去找你”

“少找借口”他说“我如果欠你一万元躲到耗子窝里你也能找到我。说说吧回来干什么噢对听说弟妹生孩子啦你是回来伺候月子的吧请了多少日子假”

“是。”我说“一个月。”

“官差不自由。”

“我索性转业回来跟你干吧。”

“讽刺我吧”他说“你是军官现在是排长过两年是连长再过些年是营长、团长、师长一级一级升上去荣华富贵一辈子。我算什么倒腾点物资赚点小钱现在高兴说你是企业家过几天一翻脸就是投机倒把分子。”

“应该不会再折腾了”我说“你就放开手脚干吧。”

“但愿如此。”

理发姑娘放下电吹风搬起一面镜子照着他的后脑勺问“满意吗柳总”

他抬起手轻轻按按蓬松的头发说“还行吧。”

“满头秀发。”我说。

“又骂我”他说“染的嘛在外边混不拾掇得体面点儿还真不行。没听人说过我一出村头就满口普通话

“这个没听说”我笑着道“但听说你要跟嫂子离婚。”

“谁说的”他站起来抖抖衣襟说“一定是王超那张臭嘴胡咧咧这小子望风捕影他的小卖部就是一个谣言发表中心。”

“不是他说的。”我说“你千万别去找他

“其实”他说“背后糟蹋我的也不是王超一个。你只要混得比他们好一点儿他们就巴不得你倒霉。红眼病嘛老子是赚了钱但老子也没捆着你们的手不让你们赚啊”

“也不光他们这样”我说“天下人皆如此吧。”

“就是可以理解所以随他们说什么不嫌累他们就说去吧老子就这样越说坏话我干劲越大”他指了指供销社门前空场上那一堆绿油油的竹竿说“那就是我刚从江西弄来的正宗的井冈翠竹盖房子当檩一百年不烂这批货出了手”他举起左手食指对我晃了晃我马上想到了他那根被咬掉的右手食指。

“一千”我问。

他没回答我从衣兜里摸出厚厚一沓钱抽出一张放在镜子前对理发姑娘说“甭找了连他的。”

“这怎么能行”我说。

“你跟我客气什么”他说“改天我请你吃饭。”

他的门牙补上了银光闪闪看着提神。

五

两天之后有一个小丫头出现在我家院子里。

“你找谁呀小姑娘”我洗着尿布问。

“是柳卫东的大女儿叫柳眉。”我老婆把脸贴到窗棂上说“柳眉来啊婶婶问你话。”

“俺爸爸让你快去。”柳眉不理睬我老婆大眼睛盯着我说。

“好吧你先回去吧叔叔待会儿就去。”

“俺爸爸说让我领你去。”她执拗地说。她的眼睛像马秀美嘴巴像柳卫东。

我跟随着柳眉翻过河堤到了柳卫东家的新居。这是五间新盖的大瓦房东西两厢圈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黑漆大铁门上用红漆写着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进门是一道用瓷砖镶了边的影壁影壁正中是一个斗大的红“福”。院子里拴着一只狼狗对着我凶猛地叫唤。

马秀美迎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喜笑颜开地说“快来快来贵客登门卫东这几天老念叨你呢”

我看着她挺出来的肚子问“什么时候生”

她忧心忡忡地说“主保佑这一次但愿是个带把儿的。”

我看着他们家墙壁上挂着的耶稣基督像知道她已经成了信徒。

“快来你这家伙”柳卫东叼着烟卷从里屋出来说“咱俩先喝几杯待会儿公社孙书记也来。”

我们坐在沙发上欣赏着他的十四英寸彩色电视机四喇叭立体声收录机这是当时乡村富豪家的标配。他按了一下录音机按钮喇叭里放出了他粗哑的歌声。他说“听听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柳卫东”

马秀美进来给我倒茶撇着嘴说“还好意思放给别人听驴叫似的。”

“你懂什么”他说“这叫美声唱法从肚子里发音”

“从肚子里发出的音是屁”马秀美说。

“你这臭娘们怎么这么烦人呢”柳卫东挥着手说“滚滚滚别破坏我们的雅兴。”

“柳总”我说“能不能换盘磁带”

“想听谁的”他说“邓丽君的、费翔的我这里都有。”

“不听靡靡之音”我说“有茂腔吗”

“有啊”他说“《罗衫记》行吗”

“行。”

六

回家后我对老婆说“王超说柳卫东要与马秀美离婚瞎说嘛我看他们两口子关系很好嘛。”

“可我听别人说他在温州还有一个家那个女的比马秀美年轻多了。”老婆说“男人有了钱必定会变坏。”

“可男人没有钱老婆就嫌他没本事。”我说。

七

1983年春天我回乡探亲听很多人跟我讲柳卫东失踪的事。正月里我带着孩子去供销社买东西看到那堆竹竿还放在那儿。数年的风吹日晒竹竿上的绿色消失殆尽。我在集市上遇到了马秀美她㧟着一个竹篮里边盛着十几个鸡蛋。从她灰白的头发和破烂的衣服上我知道她的日子又过得很艰难了。

她眼里噙着泪花问我“兄弟你说这个王八羔子怎么这么狠呢难道就因为我第二胎又生了个女儿他就撇下我们不管了吗”

我说“大嫂卫东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说他能跑到哪里去了呢是死是活总要给我们个信儿吧”

“也许他在外边做上了大买卖……也许他很快就会回来……”

八

现在是2012年柳卫东失踪整整三十年了。如果他还活着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三十年来他的老婆一直等待着他。刚开始那几年村里人多数认为柳卫东在外边又找了女人成了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都认为这个人早已不在人世。有人认为他其实就是在县城里被人害死的。早已进城开超市的王超偶然与我在县城洗浴中心相遇时在桑拿房里汗流浃背的他对汗流浃背的我神秘地说“三哥你那个老同学三十年前就被县城的四大公子合伙谋害了……”但马秀美一直坚信他还活着。据说柳卫东失踪之前已经欠下了巨额的债务柳失踪后讨债的人把他家值钱的东西都给拿走了只给这娘儿三个留下了一口烧饭的锅。马秀美靠捡破烂收废品把两个女儿抚养成人。大女儿柳眉初中毕业后到帆布厂做工在那里与一个黄岛来的青工谈恋爱后来结婚随丈夫去了黄岛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小女儿柳叶学习很好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毕业后留在济南工作。这两个女儿都要将母亲接去养老但她坚决不去。她守着那个曾经很气派现在已经破败不堪的房子等待着丈夫的归来。在她家前边十年前就建了一座加油站来往的汽车都在这儿加油。马秀美每天都会夹上一摞寻人启事提上一小桶糖糊往那些大货车上贴寻人启事。说是寻人启事其实是她请人写给丈夫的一封信卫东孩子他爹你在哪里见到这封信你就回来吧一转眼你走了快三十年了咱的外孙盼盼都上小学三年级了可他连姥爷的面还没见过呢。卫东回来吧即便你真的在外边又成了家我也不恨你这个家永远是你的……我把家里的电话和女儿的手机都写在这里你不愿理我就跟女儿联系吧……

很多司机都听说过这个女人的故事所以他们都不制止她往自己的车上贴寻人启事。

九

现在是2017年8月1日我在蓬莱八仙宾馆801房间。刚从酒宴上归来匆匆打开电脑找出2012年5月写于陕西户县的这篇一直没有发表的小说说是小说其实基本上是纪实。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发表这篇作品是因为我总感觉到这个故事没有结束。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没有了就没有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不合常理。我总觉得白发苍苍的马秀美这样苦苦坚持着往货车上贴寻人启事总有一天会有个结果。中国戏曲的大团圆结局模式符合我们的心理需求。当然从理论上说柳卫东被人害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他跑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自杀了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失足掉进河里被鱼吃了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掉进山涧粉身碎骨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的失踪成为一个死谜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我和马秀美一样期待着奇迹的发生。也许当马秀美提着一棵大白菜、拄着拐棍从集市上回到家门时会看到门槛上坐着一个人他双手捂着脸双肘支在膝盖上只能看到他满头的白发。当他听到马秀美的问询抬起低垂的头时马秀美一下子就猜到了而不是认出了他是谁。马秀美手中提着的大白菜会掉在地上吗不会的对一个过惯了苦日子的女人来说即便她跌倒在地她手中提着的东西也不会放开的。马秀美会晕倒在地吗不会的如果晕倒就不是马秀美了。那她会怎么样呢我回忆着读过的文学作品里的类似情节回忆着那些当事人的表现似乎都安不到马秀美身上。但我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必须给出一连串的描写来展示这个苦难深重、苦苦期盼的女大突然看到失踪三十多年的男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时内心的感受和外部的表现似乎怎么写都不过分似乎怎么写都不能令人满意似乎怎么写都会落入俗套。

如果不是在酒宴上遇到了柳卫东的弟弟我不会打开电脑来续写这部作品。我早就知道柳卫东的弟弟柳向阳生意做得很大我们村集资修建村后那座大桥时出资最多的就是他。东北乡的基督教徒修建教堂时捐款最多的还是他。他的爷爷柳彼得是我们东北乡最早的教徒活了一百多岁无疾而终。教徒们常以柳彼得的健康长寿为榜样劝说群众信教。有人皈依也有人反唇相讥说柳彼得在集市上吃炉包喝酒他的孙媳妇马秀美带着孩子在集市上捡菜叶子那孩子看他吃炉包馋得流口水他却视而不见只管自个儿吃。旁边的人看不过去说老柳看看你那重孙女馋成什么样子了你少吃一个给她一个吃嘛。柳彼得却说我不能够她们正在承受该她们承受的苦难然后才能享平安。

一个人只要能对自己违背常理的行为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别人还真不好说什么何况是借着上帝的名义。由此我也想到马秀美之所以能够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坚持到最后是不是也是因为她的信仰尽管她的文化水平很低无法自己阅读《圣经》但对教义的理解有时候并不需要借助文字有很多心灵感应的东西是很难用常理解释的。我听我的一个信仰基督教的外甥说东北乡所有的教徒中没有比马秀美更虔诚的了。每次做礼拜她都热泪横流失声痛哭。她跪在耶稣基督画像前往胸口画着十字嘴唇翕动着嘴里念叨着主啊保佑他吧保佑这个迷途的羔羊吧……而我这个外甥每次对我说起马秀美的虔诚时也是眼含着热泪。

1975年我应征入伍成了原内长山要塞区蓬莱守备区三十四团新兵连的一个新兵。四十二年后旧地重游与几位老战友见面设宴叙旧宴席摆在八仙酒楼喝的是“醉八仙”酒。最亲不过战友情四十多年不见当初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如今都成了齿摇眼花的老人抚今忆昔感慨万千“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酣耳热之际一服务小姐对我说“先生有您一个老乡想见您。”我说“让他进来。”一会儿只见一个彪形大汉挺着肚子摇摇摆摆地进来对我说“三哥你一定不认识我了。”我上下打量着他说“看着面熟但的确想不起来你是谁了。”他说“我是柳卫东的弟弟柳向阳小名叫马太。我娘说我没出生时就挨了你一砖头。”我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往事历历如到眼前。我说“马太怎么会是你呀我当兵时你才是个小瘦孩呀”柳向阳说“三哥你也不想想你当兵走了多少年了”是啊当兵离家四十二年柳向阳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我很感慨忙对我的战友们介绍他。在座的战友们竟然多半都认识他不认识的也知道他。他是本地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我的好几个战友就住在他开发的楼盘里当面夸他的楼盘质量不错。几个有意买房的战友赶紧着跟他扫微信。我说向阳这都是我的亲战友一个新兵连训出来的你可要给他们优惠。他说三哥你就放心吧我老丈人就是原守备区的副政委我对军人有感情。我说太好了快坐下喝两杯。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喝酒。他说三哥您这张脸太有个性了您一进酒店我就知道了。我说你就直接说我丑不就得了还文绉绉地转啥呀。他说三哥您不丑您是咱高密东北乡的美男子我们单位有几个小伙子想整成您这模样呢。我说马太你这是跟谁学的呀骂人不带脏字儿。他说三哥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好了我说坐下罚你三杯。我还有话问你。我的一个战友问柳总没出生就挨一砖头是咋回事儿他说你问我三哥。我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啦。

我小时淘气在我们东北乡是有名的。看了《水浒传》系列连环画中没羽箭张清那本后不禁心迷手痒幻想着练出飞石神功横行天下于是见物即投掷竟然练出了一点儿准头。一日放学回家见一乌鸦蹲在路边槐树上叫唤即从书包里摸出一块石子扬手飞石乌鸦应声坠地。正逢村里人散工回家有目共睹众人齐声喝彩令我膨胀不已。又一日放学蹿出校门大街上正嘻嘻哈哈走着一群下工的妇女其中就有挺着大肚子的“摩西他娘”。那大肚子里孕着的就是这个柳总。摩西他娘口大舌长爱说爱笑大老远儿就听到她的笑声。我与摩西他娘无仇无恨怎会无端飞砖打她事情的原委是摩西他娘从东而来时正好有一条与我有仇的黑狗从西而来它对着我龇牙狂叫我书包里没有现成的石子只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对着那黑狗撇了过去。因砖头较大形状又不规则所以就偏离了我预设的轨道斜着飞到摩西他娘肚子上。这也实在是太巧了为什么数十个妇女走在一起偏偏击中摩西他娘而摩西他娘身高马大为什么偏偏击中她的肚子这就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说是摩西他娘命中该当有这一劫不如说她肚子里的孩子该当有这一劫与其说这腹中婴儿该当有这一劫不如说我命中该当有这一劫。当时摩西他娘惨叫了一声就捂着肚子坐在了地上。众妇女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围了上去。立即有人飞跑着去摩西家报信那时摩西的父亲在村子里担任着大队长的职务是头面人物。立即有人飞跑着到我家去报信说我闯下了塌天大祸。立即有人飞跑着去卫生所叫医生。很快摩西的父亲气势汹汹地跑来了。很快我的父亲脸色蜡黄地跑来了。很快卫生所的医生背着药箱子跑来了。我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黄我没有害怕只是感到有一股冰冷的气体在身体内钻来钻去。我后来听人说我父亲一脚将我踢出了三米多远。摩西的父亲严肃地对我父亲说老管我想不会是你指使的吧我父亲说兄弟如果摩西他娘有个三长两短我让这小兔崽子偿命正在我最危急的关头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柳卫东那时他还没改名字站在我的面前像个大人一样对我父亲说大伯我跟你儿子是结拜兄弟我们虽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我们发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众人都被柳卫东这番话给镇住了。后来我父亲说这个摩西人小口气大长大了必定是个大人物。摩西他娘站起来摸摸肚子说我试着没有什么事管大哥不许你打孩子了这是碰巧了的事儿。好了没事儿了。摩西他娘临走时还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今后别手贱嘴贱讨人嫌手贱惹祸端。世界上很多金玉良言我都忘记了但摩西他娘这两句话我刻在脑海里。不久后摩西他娘顺利产下一个大胖小子这个大胖小子就是眼前的柳总。我没对我的战友们详说往事我只是说柳总啊听到你顺利出生、身体健康的消息这个世界上最高兴的人是我。

从回忆的噩梦中解脱出来心有余悸我端起一杯酒说“战友们弟兄们我们能坐在这里喝酒就说明我们都是有福的人。来为了过去的一切为了现在的一切为了未来的一切干杯”

柳向阳说“大哥你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在座的都是兄弟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搞那么神秘干什么”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站起来跟他到了门外听他说“我哥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他没死这家伙三十多年了跑到哪里去了”

“问他他支支吾吾云山雾罩的一会儿说在黑龙江一会儿说在海南一会儿说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一会儿说在深山老林里总之没有一句话可信”柳向阳无奈地说“连手机也不会用信用卡也没见过思维还停留在八十年代。”

我问“他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

“前天还在我这里要我投资他的‘讨还民族财富’计划我没搭理他昨天气哄哄地走了说是要到黄岛他女儿

“什么叫‘讨还国家财富’计划”我问。

“换汤不换药的骗局呗什么末代皇帝在美国花旗银行存有三亿美元的巨款加上利息超过三百亿但需要一笔资金启动啦国家出面不方便委托民间办理……老一套连傻瓜都不信但他信。”

“我要见见他你把柳眉的手机号给我这几天我正好要到黄岛去。”

“你见他干什么我觉得他的脑子出了问题。”柳向阳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了他侄女的手机号码报给了我。

“我就是想知道他这三十五年到底躲在什么地方”

“你自己问去吧问明白后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柳向阳略带嘲讽地说“但是我要提醒你三哥你可千万别让他给忽悠了我已经给柳眉和柳叶打了电话让她们提高警惕。他手里那些文件制作精美凹凸纹水印嵌着金属线简直比真的还像真的。而且你不知道他的口才有多么好。”

十

黄岛还叫胶南、胶南还归昌潍地区管辖时我曾经来过一次。那时我与柳卫东都刚学会骑自行车我们跟着村子里的能人方明涛去赶王台集买红薯干。王台镇北有一道土岭一条公路翻岭而过坡很陡。如果从岭顶上骑车下来即便脚闸手闸一起制动车速也快得惊人。那天我的自行车前后闸都坏了又不愿意推着自行车下大坡于是斗胆骑车下岭。车速起初还不太快几分钟后便如风驰电掣。耳边只听到呼呼风响路边的树木齐刷刷地往后倒去路上的行人、车辆都被我甩到了后边。为了不发生碰撞事故我杀猪般地吆喝着让开啊让开啊我的车闸坏了那些马车、牛车、自行车、行人都大老远儿给我让路。我目不斜视紧紧地攥着车把一冲到底。最快时我感到车子载着我腾空而起风穿透我的身体发出尖厉的啸声。等巨大的惯性消耗殆尽我连人带车倒在路边。过了一会儿柳卫东和方明涛也到了。他们跳下车子把我扶起来。柳卫东对我伸出大拇指说“好样的我一向瞧不起你把你看成一个懦夫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胆略”方明涛也说“真是薦人出豹子想不到你还有这胆量。”柳卫东说“下次再来赶集我也要撒开闸过把瘾。”方明涛说“那你就回不去了。”

柳眉和丈夫在自己开的“渔人码头”酒店的最豪华包间接待我。包间装修得金碧辉煌土豪气十足。虽然我不喜欢这样的房间但对他们夫妇在能容十几个人的大包间里招待我一个人还是十分感动。我说柳眉啊耽误你们做生意了其实有一个安静的小房间我们说说话就行了。她说叔您是稀客如果不是我娘的面子我们用八人大轿去抬您也不会来的。柳眉的丈夫剃着光头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子胳膊上刺着一条青龙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很像影视剧里的黑社会人物。柳眉对我解释道叔知道您看着不顺眼其实他是个大老实人开饭店混码头不容易留胡子刺青龙是自我保护。我说我明白。尽管我说我只要一碗海鲜面就行了但他们还是上了螃蟹、大虾、海参、鲍鱼、海胆……满桌子海鲜二十个人也吃不完。我说太浪费了太浪费了。柳眉说叔你好不容易来一次般般样样的都尝尝吃不了也浪费不了待会儿给服务员吃。听说浪费不了我心里稍微安宁了点。我与他们夫妇碰了一下杯说柳眉不说你也知道我来这里主要是想见见你父亲。柳眉说他根本就没到这里来。他怎么有脸到我这里来他来了我也不会认他。他把我们娘儿三个扔下三十多年我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记得我妹妹三岁那年发高烧我娘也发高烧没钱去医院在家里等死。我去求我老爷爷给我钱老爷爷就说主啊饶恕他们吧。我去求我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关着大门不见我。我在大街上哭喊好心的大爷大娘们大叔大婶们我娘病了我妹妹也病了可怜可怜我们吧借给我几个钱让我去买点药给我娘和我妹妹治病我娘和我妹妹要是死了我也就没有活路了……柳眉抹着眼泪说村子里的人怕得罪我爷爷——我爷爷一直认为是俺娘勾结人把俺爹。只有您家俺婶婶把我领回家给我喝了一碗白糖水送给我五块钱让我赶紧给俺娘和俺妹妹买药。那年我才六岁我六岁就担起了重担我去了乡医院在那儿哭晕了医生护士都哭了院长也被感动了派人将我娘和我妹妹接到医院治好了她们的病……

柳眉的丈夫拍了一下桌子红着眼圈说行了叔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唠叨这些陈谷子烂芝麻干什么叔我敬您一杯今后您要是来黄岛无论如何要进来坐坐。我说好一定。我说柳眉看到你们生活得很好我感到很欣慰。我跟你父亲是好朋友听到他还活着我发自内心地高兴。当年他悄然蒸发定有难言之隐所以我希望你和你妹妹还是要接受他。

柳眉说叔走着看吧感情的事勉强不得。让我叫一个我恨之入骨的人为“爹”我做不到。我说但他的确是你的爹呀。她说叔您的好意我明白我会把您的意思跟我妹妹说说。不过我妹妹比我的态度更坚决她说只要这个男人到她家她会立即报警。

那你母亲是什么态度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柳眉叹一口气道叔还用我说吗您自己想想吧。

十一

我能想象出马秀美对抛弃了她和孩子三十五年后又突然出现的柳卫东的态度吗我想象不出来。想象不出来又很想知道那怎么办很简单去问。

马秀美家的不应该是柳卫东家的房子和院落并没有我想象得那样破败。我看到房顶上的太阳能感光板和墙壁上悬挂着的空调机知道马秀美在柳卫东回来之前在两个日子过得很好的女儿帮助下生活水平是与村子里最富裕的人家同等的。这让我多少感到了欣慰。

我一进大门马秀美就摇摇摆摆地迎了出来。我想象中她应该腰背佝偻、骨瘦如柴像祥林嫂那样木讷但眼前的这个人身体发福、面色红润新染过的头发黑得有点儿妖气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幸福女人的光芒。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要问了。

“主啊您又显灵了……”她往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嘴里嘟哝着又说“大兄弟啊还真被摩西说中了他说这两天必有贵客上门果不其然您就来了……”

我问她“卫东呢”

她悄声说“他已经不叫卫东了他叫摩西。”

我问“那么摩西呢在家吗”

“在正在跟几个教友谈话你稍微等会儿我给你通报一下

我站在她家院子里看着这个虔诚的教徒、忠诚的女人掀开门口悬挂的花花绿绿的塑料挡蝇绳闪身进了屋。我看到院子里影壁墙后那一丛翠竹枝繁叶茂我看到压水井旁那棵石榴树上硕果累累我看到房檐下燕子窝里有燕子飞进飞出我看到湛蓝的天上有白云飘过……一切都很正常只有我不正常。于是我转身走出了摩西的家门。

诗人

金希普

一

每年春节前我们县的领导便会带上家乡的土特产——前几年是大蜜枣这几年是大馒头来北京设宴招待在北京工作的老乡。这活动已经成为惯例参加招待会的人数也由十几年前的七八十人逐年增加到现在的四百多人。想不到我们一个小县竟有这么多人在京工作。负责召集联络的我县驻京办—现在不叫驻京办了叫会馆负责人老吕告诉我这还仅仅是地方处以上、部队团以上级别的如果把所有在京工作的老乡都请来少说也有一千人。说心里话我对每年都这样大张旗鼓的聚会不以为然每次都是这些人每年都说着同样的话已经没有新鲜感。但我还是每年都去参加因为那洁白的大馒头那用老面引子不是用酵母粉发起来的大馒头那形状如同一个大西瓜拦腰一分为二的大馒头那散发着甜丝丝的气味的大馒头那家乡土地上生长出的小麦磨粉后蒸出来的大馒头总是能引发我的乡情……为了那两个大馒头我也要去参加。

去年的聚会在宏都大饭店的隆运厅举行。大厅里排开了四十多张桌子熙熙攘攘欢声笑语握手寒暄合影留念十分热闹。

在入口登记处我同村的一个小伙子因为级别不够被拦住不让进。他一见我来了马上迎上来央我说情。负责登记的几个人是县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我。我指着小伙子说他是我一个村的让他进去吧。一个工作人员说进去当然可以但十分抱歉馒头不够分了。我说把我那份给他吧。小伙子说我不要我不要我刚回老家拉回了一麻袋馒头呢。

他们将我引导进贵宾休息室我看到县里胡书记正与几位退休的将军与几位官至副部级的老乡谈话便悄悄地坐在一边。因为我的进来而被打断的谈话又热烈地进行下去。正在此时本文的主人公我们东北乡著名诗人金希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金希普原名金学军是我们邻村屠户金生水的小儿子他比我小十几岁与我的表弟是中学同学。我这表弟起初学习还不错后来参加了金希普的女神诗社学习便一落千丈。高考落榜后打工怕苦干农活怕累整日游手好闲成了村里的怪物。为此姑父经常当着我的面骂这金希普我对这人的印象也很差。

他一进门挟带着刺鼻的烟味和酒气就直奔胡书记而去与他握手送他名片然后又与几位将军和副部级老乡握手送他们名片。与领导们握手时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我来晩了刚从北大那边赶过来北京堵车实在令人头疼……”

他在我身边落座抓起茶几上的中华牌香烟点燃香香地抽了一口两股白烟从他的鼻孔里汹涌地喷出来。

“三哥好久不见”他伸出手与我相握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感到他的手黏黏的很凉。

“诗人最近忙什么”胡书记问他同时向身边的几位退休将军介绍“这是我们的诗人金希普俄国有个普希金中国有个金希普。”

在众人的笑声中他站起来弓着腰说“今年一年我在全国一百所大学做了巡回演讲出版了五本诗集并举办了三场诗歌朗诵会。我要掀起一个诗歌复兴高潮让中国的诗歌走向世界。”

我看到他送我的名片上赫然印着普希金之后最伟大的诗人金希普。下面还有一些吓人的头衔。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金希普跑到门口对外拍了拍巴掌。

他指着一位扎着马尾辫端着照相机面容清秀的姑娘说“这是我的专职摄影师小吴中央新闻学院的硕士。”

“这是我的专职录像师小顾中国电影学院毕业曾在美国好莱坞工作过。”他指着一位留着披肩长发扛着摄像机的小伙子说。

二

招待会按照多年不变的程序进行先是县里领导讲话然后是在京工作的老乡代表讲话。在这个冗长的过程中金希普带着他的专职摄影师和专职录像师换桌转握手寒暄交换名片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坐在我身边的一位退休将军悄悄地问我“这是个什么人呀”

我笑而不答。

讲话终于结束酒宴开始。

舞台上蹦上去几个身穿皮毛的姑娘敲打着铁皮鼓。主持人说她们是中国最好的鼓乐队刚从欧洲演出归来从机场那边直接过来的时差未倒旅途劳顿。但我看她们一个个生龙活虎活蹦乱跳没有丝毫疲惫相。

当主持人宣布演出结束请大家开怀畅饮时金希普弓着腰上了台从主持人手里要过话筒说“各位领导各位老乡我即席创作了一首诗歌献给你们”

有些烦但还是为他鼓掌。

“各位领导各位老乡请允许我先做个简要的自我介绍。我叫金希普1971年出生。从小就热爱诗歌五岁时即能背诵三百首唐诗宋词。小学时即开始写诗我小学三年级时写的一首诗被编进新加坡国立大学教材新加坡一位内阁部长亲口对我说正是读了我这首诗才发奋立志走上了从政的道路。初中时我发起成立的女神诗社成为全中国最有名的学生诗社。截至目前我已出版诗集五十八部荣获国际国内重要文学奖项一百零八个我现在是国内外三十八所著名学府的客座教授去年我去美国访问时曾与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在林肯中心同台演讲受到了一万一千多名听众的热烈欢迎……尽管我取得了一些成绩但离家乡父老对我的期望还相差甚远。我深知一个诗人离不开家乡这块热土离不开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更离不开在座各位乡亲的提携帮助……”

将军悄悄地说“咱们县竟然出了这么伟大的人物”

“各位领导各位老乡我知道有很多人以为我在吹牛我不辩解。喜马拉雅山有8844.43米高有人不相信但喜马拉雅山从不辩解它屹立在那里悄悄地继续长高。有人劝我低调些不要张扬但大海浩瀚的大海从不低调它卷着巨浪呼啸而来……”

宴会厅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有人要我修改我的诗歌我说闪电是不能修改的”

“有意思”我对将军说“这几句像诗人的语言。”

“领导们老乡们”他激昂地说“现在我把即席创作的诗歌献给你们”

他清清喉咙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话筒甩了甩长发念道

“大馒头大馒头洁白的大馒头芬芳的大馒头用老面引子发起来的大馒头家乡土地生长出来的大馒头俄罗斯总统一次吃两个的大馒头作为国礼赠送给美国总统的大馒头擬结着爱情的大馒头象征着纯洁的大馒头形状像十二斤重的西瓜拦腰切开的大馒头远离家乡的游子啊一见馒头泪双流……”

县委宣传部马副部长站起来大喊“各位乡亲现在请品尝家乡的大馒头”

四十多个身穿红衣的服务小姐用金色的盘子每人托着一个白生生的、暄腾腾的散发着热气的大馒头鱼贯而入分散到各桌前欢声笑语一片为诗人的朗诵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三

大年初一我去姑父家拜年。一进门就看到诗人正与我的表弟坐在一起喝酒。诗人的旁边坐着一个漂亮的姑娘。不是那位专职摄影师。见到我进去他们慌忙站起来。

“三哥过年好”诗人很谦虚地问候我然后指着身边的姑娘向我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小贾。”

我退了出去看到姑父和表弟的妻子正在厢房的锅灶旁为他们炒菜。

姑父送我到大门口神情有些尴尬。姑姑春节前刚去世姑父面容枯槁人仿佛老了许多。

“怎么又跟他混在一起了”我不高兴地说“吃他的亏难道还不够吗”

姑父用围裙搓着手说“他来了也不好把他撵出去……”

“难道说他是在这里过的年”我问。

“他来了也不好撵他走”姑父说“他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连他的亲爹都不让他进门了你们竟然还把他待若上宾”我生气地对姑父说“这个人沾上谁谁倒霉”

“他还是有些本事的”姑父说“他说跟县里胡书记是干兄弟跟省里的领导也很熟。”

“胡书记怎么可能跟他这种人拜干兄弟”我说“完全是忽悠。”

“他给我看了与胡书记的合影还有跟北京的很多大将军、大干部的合影他们都握着他的手笑。”

“合影能说明什么”我说“姑父你不明白。”

“他还说春节前在北京开老乡会是他介绍你跟胡书记认识的。”

“真是无耻”我说“我认识胡书记时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老三”姑父说“你对他有偏见吧这个人第一有才第二社交能力很强他不仅有跟胡书记的合影还有和中央领导秘书的合影还有跟周总理身边工作人员的合影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即便都是真的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说“姑父你想想他如果真有那么大能耐为什么大年夜里跑到咱们家里来”

“电视上刚放了”姑父说“党和国家领导人也都下去跟老百姓过年呢。”

我还能说什么呢

四

半年之后二哥出差进京顺便到我家里来坐了一会儿。二哥对我说“咱姑父到底还是被普希金给骗了

“金希普”我说“别糟蹋那个光辉的名字。”

“他带着那个女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在咱姑父家里一直住到正月初八天天好酒好烟好饭伺候把咱姑父家吃了个底朝天。”

“咱姑父真是糊涂”我说“我提醒他别上当他还替那个家伙辩解。”

“吃点喝点也就罢了”二哥说“关键是钱”

“什么钱咱姑父借钱给他了”

“他说跟县里省里的领导都是拜把子兄弟说要帮助秋生表弟的乳名在市里谋个事儿。咱姑父一听就动了心了。”

“谋个什么事儿”

“说是可以安排到电视台当副台长。”

“这不是说胡话吗”

“咱姑父说他当场拿出手机拨通了胡书记的电话胡书记在那边也答应了说放完了假就办。关键是他对咱姑父说胡书记骂他给他添乱说不可能一下子就安排当副台长起码要跟着扛半年机子增加点业务知识才可以就职。起初咱姑父还半信半疑听他这么一说就彻底相信了。”

“接下来就该要钱了。”

“要钱就不是金希普了”二哥说“是咱姑父主动的。他说叔我和宁赛叶秋生的笔名是割头不换的兄弟他如今落了难我不能不管。我这次来你们家就是为了考验你们以我这样的身份地位还用得着跑到一个农民家里来过年只要我愿意去中国所有的五星级饭店都会热情接待我但我哪儿都不去跑到这里来睡土炕吃农家饭为的就是看看你们家的人能不能容人。叔你把热炕头让给我自己去厢房里睡破床弟妹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炖给我吃了我还有小贾深深地受了感动我一定要报答你们一定要把我的兄弟宁赛叶从农村解救出来。叔他说你大概也知道现在办事的规矩没有这个他捻了一下手指那是万万不行的别说安排一个电视台副台长即便是安排一个普通编导没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绝对办不成。”

“嗨”我说“骗术高明啊”

“他说叔、宁赛叶、弟妹你们不用愁这事包在我身上了你们千万别跟我提钱的事一提钱咱就远了。年前于化龙提着半蛇皮袋子钱来找我要我帮他在电视台当了七年编导的儿子谋这个副台长的位子我很客气地谢绝了。这个位置是宁赛叶的我刚才跟胡书记说了如果他还想再上一个台阶那就必须把这个位置给我留着。叔他说当着你们也不必隐瞒了小贾是咱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亲外甥女胡书记要想到市里任职这一关必须过的。”

“后来呢”我问。

“咱姑父七借八凑弄了两万元悄悄地塞到金希普的提包里。”二哥说“秋生和咱姑父过了年就在家等信儿至今也没等着。”

“去找金希普呀”

“秋生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还能通第二次就没这个电话号码了。”

“现在觉悟了吧“

“秋生还是不死心”二哥说“昨天咱姑父找到父亲黄着脸说八成让普希金这个王八蛋给骗了。”

“金希普”我说。

五

这篇小说初稿写于2012年春天五年过去了那一年一届的老乡会已经成了历史记忆。大馒头已经成了家乡的品牌产品上午在手机上订购晚上便能送到家门。金希普许给我表弟的“电视台副台长”自然是个骗局为此我姑父曾到派出所报过案最终也没有什么结果。我不能说姑父是被金希普气死的但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姑父心脏病发作的诱因之一。我去参加姑父的葬礼看到秋生表弟跪在坟墓前放声大哭心里感到他还是个心地比较善良的人希望他能吸取教训踏踏实实过日子老老实实做人。

前不久我去济南观看根据我的小说改编的歌剧《檀香刑》入场时遇到了金希普。他胖了不少嘴巴里被烟茶熏黑的牙齿贴上了晶莹洁白的烤瓷面。他热情地与我握手一口一个三哥叫得十分亲热一时竟让我感到那些往事似乎都是虚幻。他拿出手机要跟我扫微信。我犹豫着他说“三哥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我要告诉你许多事情的真相。”于是我们建立了微信联系。

他在微信中毫不避讳地谈到了那两万元的问题他说如果不是反腐败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他说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宁赛叶办点事但谁知道碰上这样一块形势。他说那两万元尽管他没花一分但他迟早会还给宁赛叶不还上这笔钱他对不起死去的老人。他对我说

“三哥写到这里时我的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我知道您对我有很深的成见您也许认为我就是一个骗子、混子、油子……我不解释就像高山从不解释就像大海从不解释。但是我要说我是个心软得要命的人我见到农人打牛都会痛苦我看到母亲打孩子都会流泪我看到即将干涸的池塘中那些不知死之将至的蝌蚪心中都会纠结良久我看到我父亲屠杀那些猪羊时心中充满了悲凉……我同情弱者我有一颗善良敏感的心。我必须实事求是地对您说我是有才华的我是会写诗的我不仅能写新诗我还能写古诗贴上一首我特意写给您的古风以证我言不虚

当年卖唱长街行为求怜悯扮盲童。竹竿探路步踉跄一曲悲歌泪千行。乞来百家剩饭千家衣夜避寒霜桥下栖高天如海深难测星斗璀璨如宝石。时来运转登高台万家欢乐系一身。名利双收喜开怀香车宝马载美人。地下金砖铺豪宅天上银鹰播彩云。师傅从来不差钱财大气粗放狂言。一朝豹变龙落滩千人唾骂万人嫌。昨日尚嫌珍馐美味难入口今日一块大饼分外甜。物极必反今又见期望否极泰还来。细思前因与后果君子行事须谨慎。得意切莫忘形骸失意却要抖精神。繁华一时迷人眼东风吹雨葬花魂。生如鲜花之灿烂去如迅雷静无痕。人生观念千万种似是而非多矛盾。学佛看破人间梦修道却期千年身。春夏秋冬四时转富贵荣华过眼云。明知世事皆虚幻还将假戏做成真。人过六十土埋颈依然为名煞费心。诸般牵挂难放下到底还是一俗人。”

表弟

宁赛叶

三哥你不要自鸣得意更不要沾沾自喜你不要妄自尊大也不要以为咱东北乡里只有你有文学才能我的表弟秋生笔名宁赛叶外号怪物借着几分酒力怒冲冲地对我说。我知道你瞧不起金希普你这是犯了文人相轻的臭毛病我认为金希普的才华远远超过你他之所以没你名气大是他没赶上好时候他如果逢上八十年代那文学的黄金时代哪里轮得上你猖狂不说金希普就说我三哥你说良心话我的才华在你之下吗表弟将酒杯往桌上一顿严肃地说。

你的才华确实不在我之下我说金希普更是天才俄国有个普希金中国有个金希普嘛

你这是西北风刮蒺藜连风讽带刺三哥我没醉我听得出好话坏话金希普是我的兄弟他骗谁也不会骗我那两万元钱算什么他迟早会还的。那个什么狗屁电视台的狗屁副台长我根本没看在眼里更没放在心上。我们我们生不逢时啊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书生意气指点江山粪土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我们哥俩当年创办女神诗社时心比天高气势如虹恨不得将小小地球玩弄于股掌之间那是什么样的胸襟抱负可是这个年代容不下黄钟大吕只能让狐狸社鼠得意横行。三哥你放下你的臭架子拍着胸脯想一想你说当年我让你看的我的小说《黑白驴》是不是一篇杰作

我的《黄玉米》发表那年我的表弟不宁赛叶和金希普合办了一份小报在上边刊登了即将连载《黑白驴》的广告。我清楚地记着他们的广告词本报即将连载著名作家莫言的表弟宁赛叶的小说《黑白驴》这是一部超越了《黄玉米》一千多米的旷世杰作每份五元欢迎订阅我记得当时我还在家里休假姑父来找我说秋生和他的文友让你去一下。我去了在姑姑家的那三间空屋里我第一次见到了金希普还有几个我忘了名字的诗人。当时他们都是中学的学生。屋子里乌烟瘴气遍地烟头。桌子上杯盘狼藉桌子下一堆空酒瓶子。我一进门宁赛叶就说莫言同志你有什么了不起我连忙说我没什么了不起但我没得罪你们啊他说你写出了《黄玉米》骄傲了吧目中无人了吧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吧但是我们根本瞧不起你我们要超过你我们要让你黯然失色。他递给我一张铅印的小报我从小报上读到了前面已写出的广告。我不高兴地说我抗议你们没经我同意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印在了你们报上他说把你名字印在我们报上是我们瞧得起你我们没跟你要广告费已经让你赚了便宜……

我那篇《黑白驴》的原稿你是看过的你说良心话是不是一篇杰作那头驴不白不黑亦白亦黑不阴不阳亦阴亦阳。在白驴面前它是黑驴在黑驴面前它是白驴。在公驴面前它是母驴在母驴面前它是公驴。你说在世界文学史上出现过这样的驴的形象吗你以为我写的真是一头驴吗不我写的是人。在我们的前后左右每时每刻都有一些像黑白驴一样的阴阳人他们察言观色他们趋炎附势他们唯利是图他们见利忘义。他们没有良心却挥舞着良心的大棒打人他们没有道德却始终占据着道德高地。他们在驴和人之间频繁转换驴脸上挤着人的微笑人身上长着驴的皮毛。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上你说我们怎么能服气

他点燃一支烟倒上一杯酒一仰脖干了又倒上一杯酒一仰脖干了姑父嘴哆嗦着试图去夺他的酒杯他猛地格开姑父的手双眼通红凶相毕露说从生理上论你是我的父亲;但从心理上论你是我的仇敌。你听听你听听姑父可怜巴巴地对我说。你听听这些话还是人说的吗这些话当然是人说的如果我不是人那岂不是侮辱你是的你们教育我要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但你们值得我感谢吗你们把我弄到这个黑暗的世界上让我痛苦而悲愤……

我说老弟别装疯卖傻了。我也喝醉过但醉了皮肉醉不了心。这家庭没有亏待你。你从小到大娇生惯养我放牛的年龄里你在小学里捣乱破坏砸玻璃揭瓦我在水利工地上汗流決背的年龄里你在中学里抽烟喝酒写歪诗。你已经三十多岁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想入非非眼高手低大事干不了小事又不做古言道三十而立村里像你这般大的人早就当家过日子了可你还要父母养着你不但要养着你还要养着你的老婆孩子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怨天尤人你还有什么理由在这里借酒装疯

我不服气他捶打着胸膛高声喊叫着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笨蛋可以飞黄腾达为什么那些骗子可以锦衣玉食为什么才华平平者可以扬名立万为什么我满腹才华却要老死在这破败的村庄你现在是名人听说最近还当上了什么副主席但骗子最怕老乡亲草包最怕亲兄弟。别人夸你是天才在我心目中你是驴屎你那些破小说全部加起来也抵不上我那《黑白驴》的一行字。你浪得虚名你欺世盗名。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可悲吗不可悲真正可悲的是遍地英雄却使竖子成名

我站起来想走。但他堵住门说你不是欢迎别人对你提出批评吗为什么我只批评了你几句就要躲开你可以反批评啊你可以与我辩论啊你经常要别人有点儿雅量为什么自己没有一点儿雅量呢是的我是一个无业游民或者可以说是一个二流子你听听一个二流子对你的批评不是更显出你的雅量吗你是成名作家我是文学青年连文学青年也不是我是一个文学疯子许多人以为有你这样一个表哥我会跟着占便宜想当初我也对你心存幻想以为你能提携我帮我发表作品但你武大郎开店你生怕我超过你你不但不帮我反而压制我、打击我、讽刺我、挖苦我、贬低我、嘲笑我你不敢面对真理不敢承认我的才华不敢面对我的《黑白驴》我的《黑白驴》在你那儿压了很久你说是找《××文学》《××月刊》还有什么驴屁文学的编辑看过当初我还以为是真的但后来我明白你骗我我的《黑白驴》你没给别人看你不敢给别人看你明白那是杰作你明白一旦我的《黑白驴》面世你们这一茬作家通通都要退下舞台你嫉妒我的才华但你不敢承认你的嫉妒你是个小肚鸡肠的小人你生怕别人超过你我之所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是要负责任的

我喝了一杯酒我已经好久没喝酒了我怒冲冲地说宁赛叶先生做人要有良心说话要有根据你的《黑白驴》我确实看过对我承认我确实没把你的这头驴寄给任何刊物因为我觉得这头驴是头非常一般的驴它没有个性充其量是一条杂种驴

杂种出好汉他说真正的好作品都是杂种你自己也承认你是受了西方文学影响又继承中国文学的传统然后又从民间文学里汲取了营养你的文学也是杂种

好好好算我说错了但是我把《黑白驴》还给你之后你完全可以自己往外投寄啊邮局是国家开的只要你付足邮费他们敢不给你邮寄吗中国这么多文学刊物你可以投稿啊即便有不识货的但总会有识货的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但问题是这么多刊物全都被你们的同伙把持着他们当中多数有眼无珠即便有几个识货的但他们能发表一个无名小辈的作品吗我没钱去给他们送礼我更不是文二代文三代所以我恨你你本来是有能力帮我发表的也只有你可以提携我但你嫉妒我你生怕我露出头角压住你的名声。

你可以把你的大作贴到网上啊

网络就是净土吗网络也早就被那些网霸们分疆裂土一个个的团伙一个个的圈子吹捧的是他们自己的一伙真实的社会一团漆黑虚拟的网络暗无天日我对这一切都看透了。我真想变成一头天驴把日吞了把月吞了把地球吞了把一切吞了。

你成不了天驴充其量是头黑白驴连黑白驴都成不了你是头疯驴六亲不认的疯驴你有什么资格攻击我就因为你的母亲是我的姑姑就因为这么一点儿血缘关系二十多年前你就可以像召唤一个小伙计一样把我叫到你们那一伙小文痞的酒桌前羞辱我你们既然要用我的名声为你们的垃圾小报造势又当面把我的作品和我的人格贬得一钱不值。你高考落榜之后不是让我为你找工作吗

你帮我找了个什么工作你让我去酒厂里涮酒瓶子我站在水池边像一架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面对着一堆玻璃瓶子我一刻不停地涮啊、涮啊我把一个个肮脏的瓶子涮得一清二白但我的心里越来越脏我怨、我恨、我悲、我愤我恨不得变成一把火熊熊燃烧把这肮脏的世界烧成一片废墟……

是的我说你感到涮酒瓶子委屈了你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但接下来我把你介绍到供销社让你去站柜台卖货这事儿比较体面吧你知道我当年的最大理想是当一个供销社售货员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可是你干了两天就让账面亏空了一百元你当然不会承认是你贪污了一百元供销社里我的那些朋友也没有明说是你贪污但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吗我批评了你几句你一脚将人家的门踢破然后不辞而别。你连自己的铺盖都不要了那可是姑姑为你新絮的里表三新的被褥他们在家里盖什么一条千疮百孔的破毯子人家供销社让你去拿被褥你说什么你说让他们盖着我的被褥去死吧人家将你的被褥扔到大街上狗在上边撒尿鸡在上边拉屎周围的人在旁边议论你让我替你蒙受了耻辱啊

他们根本不是人是一群奸商他们往酒里掺水往化肥里掺盐他们大秤进小秤出他们制假贩假坑蒙拐骗我怎么可能跟这样一群败类共事那一百元钱是他们制造的一桩冤案。他们看出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怕我坏他们的事所以用那样卑鄙的手段挤走了我。你不是一直标榜良心吗你不是一直用你的文学揭露黑暗吗为什么还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批评我文人无行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样板

就算供销社那些人陷害了你但我后来把你介绍到锻压设备厂知道你是有文化的人让你在政工科写材料、守电话这一次你是给了我面子干了一年可这一年里你干了什么你谈了两场恋爱第一次跟油漆工小宋把人家肚子弄大了然后把人家踹了第二次跟保管员小于把人家搞得哭哭啼啼寻死觅活。锻压设备厂厂长、我的朋友老姚如果不是看着我的面子早把你送到派出所里去了。老姚对我说你那个表弟是个大才咱这小小乡镇企业水太浅了养不住这条真龙是不是让他另谋高就我的脸像挨了一串耳光火辣辣的。你确是天才但我觉得你最大的才华是骗女孩子你是这一行当的高手啊你相貌平平自己没钱家境贫穷但能让那么多女孩子为你献身不但献身还献钱那一年你衣着光鲜出手阔绰花的都是小宋和小于的钱吧

你没权对我的私生活说三道四你们文艺圈里有一个干净的吗但我要说老姚是个混蛋他的锻压设备厂生产的基本都是废品为了把这些废品卖出去他贿赂采购人员手段卑劣无所不用其极……

好了天下没有一个好人只有你一个好人。后来你想参军姑父找到我我只好厚着脸皮帮你找人你如愿以偿当了兵。原本希望你能在部队好好锻炼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军校提成军官也算一条光明大道。可你到了部队又干了些什么你大概又去勾引地方的女青年了吧

是她们勾引了我他眼睛通红仿佛要与我拼命是她们设局陷害了我

行了老弟复员回乡之后你又干了些什么你跟金希普到济南办报鬼知道是家什么样的野鸡报你半夜三更打电话让我给你们写“名人寄语”我当然不写。我也幸亏没写我看过你们那张贵报报上登载着“大力丸”广告家传秘方包治百病金希普自封社长兼总编封你为副总编兼首席记者。你不是还拿着记者证回家炫耀吗连姑父姑姑都被你蒙住了以为你走上了正路。你拿着假记者证在家乡坑蒙拐骗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可好专门在本县地盘上打转转你跑到陶阳镇去讹诈人家被人家当场扣下大概皮肉吃了点苦吧挨揍之后你又把我供出来了说是我表弟县委宣传部张副部长打电话问我我只好承认确有此人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你一马否则完全可以以诈骗罪把你送进去

诬蔑这完全不是事实他们为了建那座高度污染的化工厂强占农民的良田农民联名写血书上访都被他们扣下。官办的报纸不敢揭露真相我们民办的报纸为民申冤又到他们诬蔑暗无天日啊他用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哀号着。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只要你们赞助十万元我们就把消息压住。否则就立即见报就算他们建化工厂不对但你利用这种方法诈钱又能比他们好到哪里

诬蔑完全是诬蔑

就算他们是诬蔑接下来你又干了些什么你要干实业生产什么高科技电子灭蚊器。让我投资我明知你这种人靠不住但还是希望你能浪子回头于是借了三万元给你。那可是九十年代的三万元。你在县城租房子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放鞭炮开张接下来天天请客、吃饭甚至充大款给小学捐钱买电脑不到两个月钱造光了关门大吉。

你那点臭钱我迟早会还的生不逢时时运不济苍天啊大地啊。

办企业失败之后你在济南跟着你哥们流浪可能你那哥们也容不下你了你只好回家来继续啃爹娘。你抽烟、喝酒都要姑父供给。为了你姑父退休之后又给人看大门姑姑七十多岁了还每天去冷库扛活。清早出发晚上回中午啃口窝窝头。你看看他们二老面如黄土啊你还有一点儿人味吗

我有了钱会加倍报答他们的

不错从前年开始你良心发现放下天才架子抛弃幻想开始到钢窗厂打工每月可挣两千元。干活期间又谈恋爱这次不错跟人家结了婚。不久又生了孩子。看到你的变化我们发自内心的高兴合伙为你装修了房子你媳妇也去打工姑父姑姑在家看着孩子加上姑父的退休金每月可收入五千元电视换了冰箱买了太阳能热水器装上了可以说基本上小康了。但好景不长金希普又来了。金希普一来你就疯了。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从今后起我不会再说你半个“不”字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中国人民有志气他说我宁愿讨饭也不会进你的家门。

太好了我说太好了

先生请不要隔着门缝看人更不要得意忘形。文学是人民的文学谁也不能垄断。我几十年颠沛流离走南闯北住过五星级宾馆也在街上露宿过吃过海参鲍鱼也曾从垃圾堆里找食吃。我睡过青春少女也曾嫖过路边野鸡……我办过企业也打过工我打过别人也挨过别人打我看透了这个世界我对人有了深刻的理解现在到了我拿起笔来写作的时候了先生们你们的时代结束了轮到我上场了

他将酒瓶摔到地上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姑父痛苦地质问道你凭什么偷拆我的信件你以为你是我的父亲就有权利偷拆我的信件吗他号叫着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泪水然后身体突然前倾伏在桌子上又号了几声便呼呼地睡着了。

地主的

眼神

一

去年麦收时我在老家看到了老地主孙敬贤的葬礼。

现在的麦收与我记忆中的麦收已经大不一样。那时候我们在钟声的催促下鸡叫头遍时便匆匆起身。满天星斗寒气逼人。我们披着破棉袄提着镰刀拖着沉重的步伐打着哈欠在队长率领下往田野走。我们队里的土地离村庄有八里赶到地头时东边天际才刚刚显露出鱼肚白。会抽烟的男人蹲在地头上抽了一锅烟。麦田已经显示出比较清晰的轮廓没有风田野很静。老头们抽烟的“吧嗒”声显得很响偶尔有鸟叫似是梦中的吃语。队长说多歇无多力干吧队长排在第一位第二位是村里的贫协主任。那时我是个半劳动力与妇女老头们混在一起。我的后边便是孙敬贤他当时五十岁左右正当壮年按说应该排在壮劳力的行列里努力劳动改造才是但他说自己有病便与我这样的半劳力和妇女们混在一起。

生产队的劳动磨洋工者居多但唯有割麦子时大家都卖力干。因为每人两垄谁割到头谁休息这样的劳动方式带有承包和竞赛的性质。大家都奋勇争先唯恐被人落下。

镰刀都是头天夜里就磨好了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当时觉得这句古语指的就是磨镰刀与割麦子的关系。磨镰刀是技术活儿磨轻了不利磨重了不耐用分寸很难把握。我姐夫是磨镰的高手他之所以能成为我姐夫与他帮我姐姐磨镰有直接关系。当然光有磨镰技术还不行还要镰的钢火好。镰好磨得也好还要使得好。像我这种初学割麦的雏儿一柄刚磨出的镰使上半个时辰刀口便钝了接下来要么重新磨镰要么凭着蛮力气死扯硬拽。但同样一把镰刀放在高手那儿割一上午锋刃还是利的。我特别迷恋挥舞着新磨出的镰刀刚刚割麦那时的感觉左手翻腕揽过麦秸右手将镰挥出去用力往回一拉感觉如同割着空气毫无窒碍但这样的好感觉用不了多久便丧失了。接下来就是半拔半拽、拖泥带水了。

我弯着腰忍着腰酸腿麻奋力往前割原以为可以将老地主远远地甩在身后但一回头却发现他就在我身后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我更加奋勇地往前割心想这会儿总能甩开他了吧。但一回头他依然在我身后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他在我身后不时地直起腰来不停地呻吟、打呃仿佛忍受着病痛。每当我回头看他时他总是显出无限痛苦的样子呻吟着但他的那两只黄色的眼珠子里同时也会射出阴沉沉的光芒。我在小学三年级时曾写过一篇轰动全县的作文题目叫做《地主的眼神》内容写的就是这个老地主。文章中有这样的句子“这老地主看似低眉顺眼但只要偶尔一抬头就有两道阴森森的光芒从他的黄眼珠子里射出。”我写这篇作文时使用了他的真实姓名孙敬贤但我的班主任老师帮我改成了“周半顷”老师的改动刚开始我还很不乐意但后来当老师把我的作文抄到学校门前的黑板报上村里的人都来观看时我才明白老师改得高明。从此之后我就明白了写作文可以虚构而且也明白了作文中的人物与现实生活中人物的关系。

我的作文抄到黑板报上被县里下来巡视的一个领导发现他在学校的办公室里召见了我问了我的家庭出身、社会关系说了一下鼓励的话。过了几天我的作文就被县广播站采用我们全村的人和学校的老师都集中在高音喇叭下听喇叭里朗读我的作文。朗读我的作文之前先朗读了县革委会副主任焦森写的按语我至今还记得那按语里的句子“……同志们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让我们睁大眼睛去看一看我们身边的那些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右派分子们的眼睛看一看他们的眼神……”

这篇作文广播后我一下子成了村里的名人但我从人们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难以言传的东西。我父亲也警告我再也不许写这样的作文。有一天孙敬贤的二儿子孙双亮在河边拦住我提着我的乳名说你写作文糟蹋我爹真是丧了良心。我爹说我们家那半顷地是偏远荒地三亩也顶不上你们家一亩值钱。但我们家划成地主你们家划成中农。我爹劳动改造你爹当上会计。我们是地主子女连学都不让上你们可以上学还写作文糟蹋我们……我辩解道你爹叫孙敬贤我写的是“周半顷”他说傻瓜也能看出来你写的就是我爹他一拳把我打到河里。

当我们终于割到地头时太阳已经爬出了地平线田野里一片血红。送饭的人还没到众人都在抓紧时间磨镰。贫协主任挨个儿检查割麦的质量。他训斥我留下的麦茬太高割下的麦捆子太乱落下的麦穗太多。老地主割下的麦捆麦穗整齐麦茬儿紧贴地面地下几乎没有落下的麦穗。他简直就是出我的丑。我看到他的黄眼珠子里露出一闪而过的得意。尽管他的活干得好但贫协主任并没夸奖他。贫协主任三十多岁精明强悍村里的地主富农见了他都点头哈腰。孙敬贤你割得不错但这也说明你的病是装的你不要跟妇女儿童混在一起你要干壮劳力的活儿孙敬贤哈着腰脸色灰黄低声说“主任我真的有病。”“什么病”“胃溃疡我有医院的证明。”“呸胃溃疡也能算病”贫协主任怒道“十人九胃病你不用再装了。”“主任我真的有病前些天还吐过血”“吐血”贫协主任冷笑着说“吐血那是因为你过去喝我们贫下中农的血太多了”“主任您总要讲理吧”“哈你竟然敢说我不讲理”贫农主任一个箭步跳上去对准孙敬贤的胸膛捅了一拳。我听到孙敬贤怪叫一声看到他捂着胸膛蹲在地上。他脸色灰白呻吟不止。“老老实实接受改造少耍花招”贫农主任愤愤地说着然后又瞅我一眼“你好好看看他是怎么割的”

我看着贫协主任喷射着黄色火苗的眼睛看看老地主喷射着蓝色火苗的眼睛心中仿佛塞进一团乱麻。我承认我对这个具有高超割麦技艺的老地主没有丝毫好感但我对他无端挨打又充满同情我对专横跋扈的贫协主任充满反感但又对他惩治老地主感到几分快意。

我本能地感到老地主是在装病。我父亲说“他是五分病五分装吧。”

我那篇作文里当然没写我这种复杂的心情。在我的作文里那个老地主周半顷就是一个阴险的坏蛋他装病逃避改造他伪装可怜但心里充满仇恨时刻梦想变天他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秘密。我至今也认为孙敬贤不是个心地良善的人但我那篇以他为原型的作文确实也写得过分尤其是因为我那篇作文让他受了很多苦这是我至今内疚的。

我父亲说孙敬贤被划成地主确有几分冤。吃亏就吃在他的好胜上。他置地不求质量只求数量。这一点我爷爷远比他聪明。我爷爷置买的都是靠村靠水近便的地。既方便耕作又能灌溉我家的地虽然亩数不如孙家多但粮食产量不比孙家少。我父亲还说孙敬贤割麦技术全村无人可比。他用镰分三段儿所以他的镰一天磨一次就够了。我当初竟想与他比赛割麦确实让跟在我身后的他见笑了。

二

去年麦收时我坐在孙敬贤的孙子孙来雨的金牛牌收割机的驾驶室里体验生活。这是个身体高大、浓眉大眼的中年人。我望着眼前滚滚的麦浪问他“这片麦田有多少亩”

“一百二十来亩吧。”

西南风热烘烘地刮过来阳光灿烂麦芒上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收割机轰轰地前进着绞刀在前边飞快旋转将麦穗吞进肚腹麦草从机器后吐出褐色的麦粒哗哗地流进麦仓里。我用衣袖沾着脸上的汗水感慨地说“太棒了人民公社时期天天盼望机械化但总是盼不来想不到分田单干后反倒实现了。”

“地块还是太小了”他说“来回调头如果土地都能整成上千亩的大块那效率就更高了。”

“你现在种了多少亩地”

“二百多亩。”

“咱们村的土地你一个人种了差不多五分之一。”

“叔你离家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咱村里有多少亩地”

“别的忘了这个忘不了。”我说“再说我不是每年都回来好几次吗”

“叔你能不能跟县里的领导说说蛟河农场那闲置的八百亩土地能不能让我种”

“年轻人都往城里挤现在各村种地的都是老头妇女”我说“你怎么这么爱种地啊”

“我爷爷就是地主外号孙半顷嘛。”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回忆使我心中略感内疚我决定一定要帮助这个年轻人。

“农场那八百亩地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被市里一个领导的小舅子十年前用每亩四百元的价格买走了。原说是要建什么电子工厂但一直荒着现在野草都长得半人高了里边有很多野兔子还有狐狸。”

“你要那八百亩地干什么”

“种庄稼啊闲着多可惜”他说“叔你跟县里领导说一声你的话他们肯定听。我接手那片地一年种两季春天小麦秋天玉米每年最少可以生产一百六十万斤粮食。”

不时有云雀被收割机惊起它们冲上云天在空中鸣啭。

收割机拐了一个弯迎着阳光前行他摘下墨镜递给我说“叔戴上墨镜。”

我说“你自己戴你在工作。”

“没事我习惯了。”

“你对自己的将来对这个社会对农村有什么想法”我问。

“叔你是不是想把我写进小说里去”他笑着说“俺爹说让我跟你少说话说万一被你写进小说里可就倒了霉了。”

“别听你爹瞎说”我说“即便我把你写到小说里你也未必会倒霉也许还会走运呢。”

“俺爹说你当年把俺爷爷写进了作文结果让他天天挨批挨斗差点把命搭上。”

“这是个历史的误会。”我说“如果我早知道能惹出那么多事来打死我也不会写那篇作文。”

“我很想学学那篇作文呢”他说“我上小学时作文挺好。老师们号召我们向你学习。”

“你们老师是在误导你们”我说“你看你现在多豪迈将来你把村里的土地都集中起来你就成了农场主了

“什么农场主”他说“我好捣弄机器喜欢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俺爷爷就爱土地这大概也是遗传吧。”他又说“俺娘也经常说你光着脊梁拾棉花的事儿说你特别抗冻别人穿着夹袄都打哆嗦可你却光着脊梁唱歌。”

“我为什么光着脊梁拾棉花那是为了节约衣裳”我说“我为什么唱歌那是冻的唱歌可以御寒。”

三

我十六岁时村子里的长舌妇就造谣说我跟孙来雨的娘于红霞有不正当关系。这样的谣言是可以杀人的。刚开始我只是感到那些老娘们看我的眼神不大对头鬼鬼祟祟、闪闪烁烁后来我听说了她们的谣言只感到血液嗡的一声都集中到脑袋上去了。说实话我连死的念头都有了。幸亏我母亲在确认我清白之后劝我说不要怕干屎抹不到人身上。这才使我渡过了这一劫。

这样的谣言之所以能造到我头上是因为那一年我承包了一个份额的采摘棉花的任务。本来采摘棉花是妇女的事但那年我们生产队种棉花特别多棉花的长势又特别好队长就让我这样的不满十八周岁的半劳力每人也承包了一个份额的棉花。

从中秋节后第一茬棉花开放一直到初冬霜雪遍地几乎每天都在棉花地里弯着腰采摘。为了提高效率节约时间早晨下地时就带一个玉米面饼子一块咸菜中午饭都不回家吃。面对着白茫茫的棉花我真是发愁。一个人一整天弯着腰重复着最单调的劳动我感到绝望而痛苦。我承包的份额与于红霞紧挨着。她采摘棉花时左右开弓速度很快。我只会用一只手采摘。她嘲笑我“青年这是老娘们干的活儿你来干什么真是胡屈闹”她的话让我脸上发烧她嘻嘻笑着说“哟还脸红了”

于红霞的儿子孙来雨那时还不满周岁刚开始时每天上午十点多钟和下午三点多钟她的婆婆会抱着孩子来喂奶后来听说孙敬贤把于红霞两口子给撵了出来他们只好借住在生产队的场院屋子里她婆婆也不给她看孩子了。从此于红霞来摘棉花时就只好背着孩子。这一下她摘棉花的速度慢多了。我看她可怜有时候就帮她一些忙。有一天她坐在棉花包上一边奶着孩子一边哭。我心里很难过就劝她“嫂子别哭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她哭着说“兄弟我真是命苦竟然嫁给这样一户人家。我娘家是贫农俺爹还是老党员。我真是鲜花栽到猪圈里……”我多少知道一点儿她与孙敬贤的大儿子孙双库的恋爱史。孙双库盲流到长白山林场当伐木工于红霞的姐夫也是这个林场的工人。于红霞到她姐姐家去探亲认识了孙双库。孙双库一表人才能说会道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当然问起家庭出身时孙双库撒了谎说自家是雇农。后来林场清理外来人口就把孙双库连同于红霞给清理回来了。回来后才知道自己嫁给了地主的儿子于红霞又哭又闹但最后也只好认了。

孙红霞问我“兄弟听说你写过一篇《地主的眼神》怎么写的你能不能背给我听听”我说“那还是上三年级的时候记不清了。”她说“自己写的文章一百年也忘不了快背。”

于是我就大概地把这篇文章背了一遍。她感慨地说“你写得太好了。孙敬贤这个恶霸地主眼珠子闪着绿光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而是狼的眼睛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我们撵出来吗这个老畜生竟然打我的主意。我的奶水多孩子吃不完他竟然让我把奶水挤给他喝说能治好他的胃病。你说世界上有这样的公公吗他还是个人吗恶霸地主刘文彩才喝人奶呢他竟然也想喝刘文彩喝的是奶妈的奶他竟然要喝儿媳妇的奶喝我的奶白日做梦我的尿也不给他喝……”

自从于红霞把家里的事说给我之后我感到与她的关系亲近了一些。她喂孩子吃奶时根本不避讳我这在农村也是很正常的事。我在小说《白狗秋千架》里就引用过农村的俗语“没结婚是金奶子结了婚是银奶子生了孩子是狗奶子”这意思不用解释大家都懂。她对我说过好几次“我这人也真是奇了怪了吃的是地瓜萝卜但奶水足得哎我上辈子一定是头奶牛……”后来她跟我商量“兄弟你看我后边背着个孩子前边还要干活真是不方便你呢天生也不是个干这活的材料咱俩能不能合作一下你帮我抱着孩子我腾出双手摘棉花我连你那份也摘了你看怎么样”我犹豫着她又说“好兄弟唉求求你了你帮嫂子这个忙等嫂子回娘家时把俺妹妹说给你……”就这样我抱着于红霞的孩子于红霞帮我拾棉花。就这样关于我跟于红霞关系不正常的谣言产生了。

四

葬礼队伍的最前面是四个手里端着银枪的开路先锋。他们身上都穿着部队淘汰下来的军装腰里扎着皮带脚上穿着皮靴。在他们后边又有八个保安也都是制服整齐手提着棍棒训练有素的样子。再往后是十二个礼兵——当然也是山寨的——抬着一具红色的棺材。棺材里只盛着一个骨灰盒骨灰盒里盛着孙敬贤的骨灰。因为棺材不重所以礼兵们都走得很潇洒。再往后是抬着纸扎的轿车、电视、洗衣机、空调机等家用电器的人们。再往后是山寨的军乐队也是乐器闪光服装灿烂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儿。再往后就是孙敬贤的后代和亲戚朋友们。我从这支队伍里认出了孙双库和孙双亮。这哥俩虽然披麻戴孝但脸上非但没有痛苦的表情反而有些洋洋得意。我早就听父亲说过孙双库扬言要给他爹办一个高密东北乡最豪华的葬礼要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打那些当年曾经欺负过他父亲的人的脸。送葬的队伍里没有于红霞这让我感到了稍稍的安慰。我知道很多地主不是坏人但我也知道这个孙敬贤的确不是一个好人。这其实跟他的地主身份没有关系。

在雄壮的军乐声中老地主孙敬贤的葬礼仪仗缓慢向前退回去几十年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村子里的人都出来观看。因为年轻人多数不在村里所以看客们基本上都是老人其中就有那位揍过孙敬贤的贫协主任。他张着嘴嘴里已经没有牙流着哈喇子脸上挂着傻傻的笑。老人们看着这个地主的耀武扬威的葬礼心里怎么想其实没人去关心这件事的政治意味大家只是感到很热闹很荒诞很好玩。而不惜重金为他爹出大殡的孙双库也感到了扬眉吐气的幸福。但孙来雨认为自己的父亲很糊涂花这么多钱办一场类似戏说历史的葬礼就像对着仇人的坟墓挥舞拳头一样其实毫无意义。他对我说

“叔我爹与我爷爷一样就喜欢打肿脸充胖子。”

澡堂

与红床

一、澡堂

我将衣物柜锁好钥匙套在左腕上。

有人猛拍了一下我的右肩。

伙计你一定不认识我了

秃顶浑浊的目光红鼻头两颗磨损严重的假牙脖子上的皮耷拉着将军肚垂头丧气的生殖器细而罗圈的双腿。

你一定不认识我了伙计混好了嘛

我想盯着他的脸但目光总是下移。

用浴巾遮着点我说否则我认不出来。

他笑了旁边陪我来洗澡的小廖也笑了。

他用浴巾遮住下边笑道现在认识了吧

我盯着他的脸一个三十多年前的年轻人的面孔从老脸深处浮现出来。

董家晋

老伙计三十八年没见面了

董家晋是我在棉花加工厂工作时的工友。当时他是正式工人我是临时工身份悬殊但他不以贵欺贱放下身架与我结交。他与一李姓女工在棉花垛里幽会被我无意看到。他送我一盒香烟。我明白他的意思从没对人提这事。我当兵离开棉花加工厂时他又送我一盒烟并祝我前程万里。

大浴巾脱落他用左手拖着浴巾一角右手紧攥着我的手腕向蒸汽升腾的大水池走去。

伙计们看看谁来了

水池子的面积有些骇人。池子中央水花翻腾着。我想到济南的趵突泉。又想起圆明园里的大水法。喷水的大水法与大清朝一起灭亡了。古罗马气势宏大的浴池废墟让人想象当年的盛况。池子的边沿露出十几颗头颅这会儿都抬起来。

作家啊

伙计们

下来下来

我站在池水中。水温略高烫得皮痛。忍着。看过我的散文《洗热水澡》的朋友们一定还记得我对三十多年前县城澡堂的描写一定还记得我们是如何能够忍耐热水的烫泡。

我轮流与他们握手在水池中搅得呼隆隆水响一个个呼唤着他们的名字。竟然一个都没叫错。都是棉花加工厂的工友。基本上都胖了一圈基本上都是大肚皮。我忍不住笑他们当然不知道我为什么笑。

这么多年没见了还记得我们

而且一个都没记错

天才就是天才

狗屁我说。

然后都坐在水池子台阶上用毛巾往身上撩着水说话。

想不到咱这小县城里竟然也有如此豪华的澡堂。我说。

还有一家更好的呢

“在水一方气

“罗马温泉”也不错。

但那地方不正经听说刚被封了。

我们不去不正经的地方。

我想去但没钱。

我们都到这里来洗。

家家都有太阳能热水器吗我问。

那玩意儿洗着不过瘾洗澡还得在大池子里泡。

伙计们真会享受。我说。

都退休了董家晋说该享受享受了。

差不多半个月来一次老董用短信约。

洗完澡吃顿饭喝点儿酒叙叙旧。老董说聚一次少一次啦。

老董是我们的领导。

领导着你们洗澡。

伙计你怎么这么白呢细皮嫩肉的像个娘儿们。花白胡子罗仁贵说。

他原来就白。

要不小蔡也不会看上他。

但我听说你先追侯波儿让小蔡传送情书结果侯波儿没追上倒把送信的给拾掇了。

纯属胡说。我说。

上个月我还碰到侯波儿推着外孙在南湖公园。

还是那样子吗我问。

腰都弓了腿也瘸了。

她后来嫁给谁了

蒋庄供销社一个副主任腿有点儿跛。现在也退休进城了。

听说她男的不是个东西侯波儿的腿就是他打瘸的。

怎么有这样的男人我说真可惜。

那天她还说呢命苦啊当初只看到刘跛子是个正式职工大小还是个干部竟把块大肥肉让给小蔡吃了。

伙计们别胡说了大肥肉谁吃啊。

可那时候都爱吃大肥肉你给他瘦肉他还不高兴呢。当时在食堂当炊事员的蒋大田说老孙和老郭这两个当头的来了我净往他们碗里盛肥肉。

你一直会舔腚当时负责轧花车间的花建说。

放你姥姥的臊气

舔领导的腚正大光明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闭嘴当心我把你按到水里灌死

你敢如果你动手那屁眼朝天的一定是你。

两个人都站了起来眼睛瞪着。先是蒋大田用手掌撩起一股热水溅到花建脸上。

你还真敢啊花建说着用双手撩水往蒋大田脸上泼。

两个人闭着眼歪着头撩着水。然后便搂抱在一起。势均力敌一会儿花把蒋按到水里一会儿蒋把花按到水里。

众人先是笑后来不笑了。

我欲上前拉开他们。

别理他们董家晋说这是保留节目。

都这把年纪了。我说。有些人是永远长不大的。

赤身裸体打水仗是男孩子的把戏两个大男人打水仗总是不像话。

他们是表演给你看呢董家晋说把他们写到小说里去。

我说好写进去。

一个只穿短裤的小伙子跑过来喊大叔别打了。

快把他们拉开我说。

大叔别闹了被经理看到要扣我们奖金的

花建拤着蒋大田的脖子将他的头按到水里。我让你舔腚让你舔蒋大田的头猛地从水里冲上来胡乱挥手连声咳嗽。花建笑问这乌鸡蘑菇汤味道如何蒋大田挥臂抡拳打到花建鼻子上。花建松开手捂住鼻子血从指缝中流出滴到池水中。

大叔你们将一池子水污染了。小伙子对衣帽间的服务生喊快去叫经理

众人纷纷从池水中站起来。

两人又要开打我冲到他俩中间说二位兄弟多年不见给我个面子晚上我请客

花建道不是看在小关的面子上我让你命丧黄泉

蒋大田道怎么说来着两滴狗血坏了一池鲜汤

行了吧演出到此结束董家晋说。

一位手持对讲机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位手持警棍的保安匆匆跑进来。

怎么回事

没事闹着玩儿的

如果再闹我要宣布你们为不受欢迎的客人

什么话董家晋说睁开眼睛瞧瞧我们是谁

无论是谁也不能在水池里打架啊要是灌死、呛死、跌断胳膊跌破头责任算谁的

你这个年轻人怎能这样说话董家晋恼怒地说论年纪你该叫我们大爷有这么对着大爷说话的吗你们的老板石连成想当年我当厂长时他才是个机修工。他值夜班时违章抽烟差点把棉花加工厂一把火烧了本该判他的刑是他娘跑到我家下了跪我心一软才瞒了真情放了他一马他姥娘家是我们村他娘也姓董算我一个出了五服的姐姐吧。你不信不信去把他叫来他要是敢不叫我舅我用大耳刮子抽他

经理带着保安悄悄地溜了。

现在这时代董家晋站在水池子边上挥舞着胳膊说整个儿是小人得志君子受气。你们说石连成算个什么东西让他看柴油机他往柴油机油箱里撒尿弄得柴油机喷烟放炮他还说是要为国家节约燃料。让他去打包他将一只猫打进棉花件里挤得血水横流吓得女工们鬼哭狼嚎。我一看那情景现在也顾不上羞耻了就吓尿了裤子这是有过先例的第二棉花加工厂一个打包工在箱里睡着了来接班的不知道一按电闸机器隆隆地转血水从箱缝里流出来。我尿了裤子老于于明亮你认识的他给我做副厂长他口吐白沫牙关紧咬犯了羊角风了。但石连成这小子在一旁捂着嘴笑。我知道真相后基本上气疯了我蹦着高骂石连成我操你亲娘他说什么他说舅舅俺娘是你姐妈的这小子做的坏事那可真叫罄竹难书就这么个熊玩意儿改革开放之后辞职下了海先是承包了城关供销社后来又开饭店开歌舞厅折腾了几年就成了亿万富翁现在全市的超市、洗浴中心、歌舞厅都是他的南湖公园旁边那家新开业的云都国际大酒店也是他的五星级听说里边有两个总统包间卫生间的水龙头都是镀金的。我二嫚的女婿在那里当大厨专管鲍翅席。

弄了半天你没执行独生子女政策啊

我们都没你那么傻董家晋说生出来先藏在亲戚家养着形势一缓就名正言顺了。我两个嫚老蒋一嫚一小老花最胆大两嫚一小超生两个

别说我花建鼻孔里堵上一块纸瓮声瓮气地说。

小廖提醒我该去桑拿了。

我连日写作肩颈酸麻头晕眼花脚跟痛疼在县城为官的老友让他的秘书小廖带我洗澡、桑拿。

我钻进桑拿室董家晋带着当年的工友们也跟着进来。

小廖往灼热的石头上浇水。在滋啦啦的响声中水变成蒸汽。

董家晋看了一下木墙上的温度计说才四十二度。不够加水

蒸汽弥漫呼吸有点儿困难。

汗从毛孔里渗出来

花建捂着鼻子蹿出去。

一定要出透汗……董家晋说把体内的废物排出来……石连成这小子还是敬我三分的毕竟我是他舅毕竟我当过他的厂长毕竟我对他有恩。他对我说舅棉花加工厂是我的伤心之地我要把这个厂子买下来。我说你买下来干什么他说准备在这儿建个世界上最大的澡堂子妈的听着像梦话一样但一眨眼就变成了现实。

也未必是世界上最大的澡堂子。

你才见了多大一点儿世面是不是世界第一董家晋说这要问小关。

其实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在北京早先是去单位的澡堂里洗澡现在是在家里洗这么富丽堂皇的澡堂真还是第一次进。

谦虚吧董家晋说如此谦虚你一定还能进步我也很谦虚但一直进不了步。当时在棉花加工厂保卫科当过警卫的吴科说。

快了快青云直上了你从这里往西走十里路之外有一个高耸入云的大烟囱你就从那里爬上去然后就步步登高了董家晋说。

众笑。

让我去火葬场吴科笑道那也得您先啊。

你先我先那要看老天爷的安排董家晋说想当年我们盛名远扬的第一棉花加工厂竟然成了一个大澡堂子作为厂长我是百感交集啊

老董你就装吧

我没装我是真难过当年我们厂每年加工皮棉十万担朝鲜需要棉花国务院把任务下达给我们厂我们日夜加班圆满完成任务受到周恩来总理表扬。

这件事我已经写进小说里去了。

你那篇破小说《白棉花》基本上是胡编乱造芝麻粒儿大小的事被你写得比瓜还大不过你毕竟还是手下留了情。

可他把我写成了一个流氓吴科道如果不是老董拦着我要告你诽谤呢。

他们都对你有意见呢董家晋说你的笔下除了你自己基本上没一个好人。

各位兄弟实在抱歉我拱手道那是小说大家不要对号入座自寻烦恼。

不是我们对号入座你连我下巴上这撮毛都写了进去。

没把你的小肠疝气写进去就不错了。

女的写得还不错尤其是侯波儿简直是赛貂蝉

晚上请大家吃饭我冲出桑拿室脚下一滑一屁股墩在地上。

他们追出来关切地问讯着。

走吧去三楼那里有自助餐。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下跑的应有尽有董家晋说。

好我请客。

哪里用你请我有钻石卡董家晋说石连成给了我这么一点儿照顾。

岂止是这么一点儿照顾蒋大田道这里有你的股份吧

他让我去他公司收发室工作一个月给三千元我一口回绝。我再怎么没出息也是个正科级退休老干部给他去当看门狗呸我说石连成你小子把我堂堂第一棉花加工厂弄成了澡堂子你这德缺大了他说老舅我没把这儿改成个养猪场就不错了。我送你一张钻石卡所有消费一律三折你想带几个人来就带几个人来

怪不得呢我看着众人说。

都跟着老董沾光呢。

其实也没沾他的光我们原本就是这厂里的人王八蛋把厂子卖了。花建嘟囔着。

在三楼自助大餐厅里我与董家晋坐着抽烟我昔日的工友们一趟一趟地将形形色色的食物运载到我们面前。大家放开肚皮狂吃直吃得肚大如鼓饱嗝连连。

二、红床

我右脚后跟痛。痛了有一年多了。去医院拍片子。我只想拍右脚但拍片人说拍一只和拍两只钱一样于是两只都拍。医生判读片子轻描淡写地说骨质增生。我问在哪儿增生医生用笔杆指点着增生的部位。我说哪只是右脚医生指了指。我问左脚也有增生吗医生说有而且比右脚还严重。我问为什么右脚痛左脚一点儿也不痛医生说这种病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我说有什么办法治医生说有但没用。我说那怎么办医生说多用热水泡泡满大街都是洗脚房让她们给捏捏。我问捏捏就会好吗医生说不捏也会好。

我跟着小廖沿着一条铺着红色化纤地毯的甬道拐了好几个弯进入洗脚、按摩的大厅。大厅里有两个胖子躺着抽烟有两个穿短裙的女子为他们洗脚。有一位黑脸胖子下巴上生着一个痕子大声叫唤轻点儿你想捏死我话刚说完就放了一个响亮的屁。

小廖皱皱眉问引领我们前来的小姐有没有包间

有吧小姐充满歉意地说但我们的包间不许关门。

小廖道你什么意思

包间里有两张床一台电视机。洗脚的小姐还没到我坐在床边揉脚跟。小廖用遥控器折腾那台电视机。有图像时没有声音有声音时没图像。小廖说要换房间我说算了。

洗脚的小姐称呼她们小姐似乎不妥当洗脚的女孩姑娘女人都莫名奇那个妙也就随其自那个然吧。在成语里边掺杂上一个“那个”在我故乡官场人群里大行其那个道。如此能产生幽默效果。但语言学教授听了会被气死翻译家听了会被愁死。

给小廖洗脚那个小姐个头很高脸庞红彤彤的牙惨白一看就知是本地人。本地水含氟牙都是黄的。黄牙漂白后就是这般惨白。她问小廖要不要先松松肩

问什么小廖道怕我们没钱吗

哪里敢那白牙姑娘道您一看就像个老板。

小廖瘦得可怜我实在看不出他哪儿像个老板。

这么硬白牙姑娘拿捏着小廖肩膀说。

该硬的地方不硬不该硬的地方倒硬。小廖道。

一进洗脚房小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闲言碎语很多。

放心白牙道我会让你该硬的地方硬起来不该硬的地方软起来。

你呢老板为我洗脚的这位小姐头发蓬松皮肤白皙牙齿整齐闪着瓷光。

我说一样。

她的小手很有力量地捏着我肩膀上的肌肉说领导长期伏案肩周发炎吧

怎么又成了领导了

老板油嘴滑舌领导沉默寡言。

一股奶腥味吃奶婴儿身上的气味非常好闻。

她给我洗脚时我看到她乌黑茂密的头发中有一撮暗红色的。眼神很热烈。

水够不够热

不够。

现在呢她往洗脚盆里倒了些热水问。

可以了。

你们每月多少工资小廖问那白牙姑娘。

我们没有工资。

做一个提成多少

三十吧。

一天能做多少个

那要看季节。

现在是旺季吗

现在不旺还有什么时候旺呢要过年了。

今天做了几个

你是第九个。

那你今天已经挣了二百七十元了。小廖道这样算下来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也就是过年这个月平常日子连三千都挣不到的。

你今天已经做了几个我问面前的小姐。

你是第八个。

《第八个是铜像》。

什么铜像噢她笑道想起来了我还真看过这部老电影阿尔巴尼亚的。

你你才多大啊

你甭管我多大反正我看过。

在什么地方看的

北戴河。她报了一所疗养院的名字。

我去过那疗养院。

你

是啊那我该叫你首长了。

我算什么首长。

不是首长怎能去那儿

我是放电影的给首长放电影。

真的吗怪不得你一进来我就感到面熟呢。

你就顺杆爬吧我去那儿放电影时你大概还没出生吧。

我可不小喽。

你在那儿干什么护士

我要在那儿当过护士还用跑这儿来给你洗脚

那你干什么

服务员打扫卫生端茶倒水。

能在那儿端茶倒水也不简单。

那倒也是俺们全县一百多报名的就选了我们两个。

百里挑二。

她开始捏我的脚。

我右脚后跟痛。

是这儿吗

内侧。

这儿

是哎哟轻点儿

里面有个珠儿似的滚动呢

怎么回事

筋膜炎。

你怎么知道

好多客人脚后跟痛。

不是骨刺

筋膜炎我看过书。

呦你也看过书。

我是高中毕业呢。

能捏好吗

待会儿可以在这个地方刮痧拔罐把里边的瘀血拔出来就好了。

那太感谢你了。我现在就给你刮。

哎哟好痛

忍着点儿亏你还当过兵

你怎么知道我当过兵

你自己说的嘛

你怎么能跑到我们这里

犯错误了呗

什么错误

作风错误

噢这可是个严重的错误。

小人物是作风错误大首长是联系群众。

你还挺幽默

我还表演过相声呢

女相声

没听过吧我是文艺骨干要不是犯了错误早就被文工团招走了。

可惜。

我也觉得可惜你知道我的嗓门有多高吗我能唱《青藏高原》。

那是够高的。

你到底犯了什么样的作风错误能讲具体点儿吗小廖问。

我们这边说话你在那边不许插嘴

我们是学法律的没准儿能帮你平反冤假错案呢。

我这也算不上冤假错案都是我自找的。

嘿还挺豁达的。

那是俺们可是矿工的女儿骨头硬。

你怎么会到高密这个小县呢又偏僻又落后。

首长您这话不对高密东靠青岛西靠潍坊交通便利。一点儿都不落后。

你老公是干什么的

没事干在家看孩子。

你有孩子了

有了一岁半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在那儿当兵。

我明白了你们是违规恋爱。

对她说战士不准与驻地女青年恋爱。

你老公在那儿干什么

炊事员。

给首长做饭的。

他没那么高手艺给我们这些工作人员做饭的炒大锅菜。

勺子有眼是不是净把肉往你碗里盛

哪儿啊现在谁还喜欢吃肉

那你怎么会看上一个小当兵的呢

长得帅呗

有多帅

有点儿像张国荣。

噢跳楼那个。

我老公心理很健康。

你长得那么漂亮又能歌善舞没被首长看上小廖问。

你怎么又插话呢

随便问问嘛。哎哟你想捏死我

白牙姑娘道谁让你吃着碗里看着碗外。

哎哟还吃醋呢。终于被女人吃了一次醋也不枉了为男人一生。但我还是想知道难道就没个首长看上你。

他们看上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想不到你还挺有气节。

不是跟你说了吗俺们是矿工的女儿。

矿工的女儿也有巴结权贵的。

我真看过《第八个是铜像》那年夏天那位首长她点了一个我很熟悉的名字不知哪根筋抽了点着名看老电影什么《多瑙河之波》《地下游击队》……瞧瞧瘀血出来了。

你的手很有劲。

靠手挣饭吃没劲不行。要不要我再给你拔上一个罐

要吧。是不是可以用针扎上几个眼拔罐时可以将瘀血拔出来。

不用下次你来我给你用盐水泡脚盐消炎。

“盐是属于人民的。”

“因为海是属于人民的。”

“消灭法西斯”

“自由属于人民”

你们说什么呢白牙姑娘问。

我们对暗号呢她笑着回答。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我先后七次找她洗脚。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年龄、籍贯。我还见到了她的丈夫果然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两只忧郁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自来卷的头发有点儿像《第八个是铜像》里的主人公易卜拉欣。尤其是当她给孩子喂奶他站在一旁抽烟的时候更像。他抽那种不带过滤嘴的香烟易卜拉欣抽的也是不带过滤嘴的香烟。易卜拉欣猛吸一口烟将烟雾从口里喷出来接着又将喷出来的烟雾吸进去就像一条蛇从洞里伸出头又缩回头一样他也这样。她的儿子非常漂亮非常健康身上散发着酸甜的奶味儿。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她都不接活儿这段时间是属于儿子的。她说这是我儿子的下午茶时间。我说你老公跟张国荣毫无相似之处。她说不像吗我看着像。她的老公姓汪名叫海洋。我说你这个名字里水可真多汪洋大海啊他说那又有什么用我现在是吃软饭的靠老婆养活。我说你太贬低自己了在家看孩子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嘛他苦笑着说您说话的口吻挺像个政委。她在一旁说他就是政委甚至比政委还大。我说小汪你妻子真能干你们将来会过上好日子的。他将烟蒂扔到树丛中有气无力地说将来将来在哪里

我第二次来找她洗脚时给小廖洗脚的那位没来换了一位瘦长脸儿的。

我问她白牙呢

她说到红床那边去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那边挣钱多呗。

这边挣得也不少啊。

比那边少多了。

红床是干什么用的小廖问。

你就装纯洁吧。

我没装我是真纯洁。

待会儿你们自己看看去。从这里出门沿着红地毯走拐两个弯就到了。

你为什么不到“红床”那边去

我去了谁给你治脚

对别去千万别去。

天下太平

一

小奥大名马迎奥但除了学校里的老师叫他的大名村子里的人都叫他小奥。

星期天上午因为下雨没法放羊爷爷让小奥在家学习。他趴在炕沿上翻了几页课本心中感到厌烦。又看了一遍那几本看过很多遍的儿童绘本更烦。他的目光盯着墙上一只壁虎看看……突然那壁虎向一只蚊子扑去。蚊子到嘴时壁虎的尾巴一声微响断裂了。另一只壁虎从黑暗中蹿出来把那条在炕席上跳动着的小尾巴吞了下去。小奥大吃一惊蹦了起来。他很想把奇迹告诉爷爷却听到了爷爷响亮的鼾声。原本坐在灶旁用柳条编筐的爷爷手里攥着柳条睡着了。他悄悄地从爷爷身边绕过去顺手从门后抓起一个破斗笠扣在头上然后轻轻地穿过院子蹿出大门。两只拴在柿子树下的山羊咩咩地叫着他没理睬它们。

雨下得不大不小头上的破斗笠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新用水泥铺成的大街上汪着明晃晃的雨水。他一边跳踩着水汪听着咕叽咕叽的水声一边念叨着同学们篡改过的诗句“小鳖他老姐最爱把气生。哭了一整夜天明不住声。圈里母猪黑窗上玻璃明。养猪发大财全家进了城。”

大街上没有人一条狗夹着尾巴匆匆地跑过。一只麻雀叼着一只知了从很高的空中飞过。那知了尖厉地鸣叫拼命地挣扎。小奥听出了知了的愤怒和不服气这么大的知了被小麻雀儿擒住它怎么能够服气果然那知了挣脱了麻雀的嘴尖叫着钻到天上去了。小奥从来没有想到知了能飞得这样高。那只失去了猎物的麻雀筋疲力尽地落在张二昆家的门楼上半天才发出了一声叫仿佛老人叹气。

张二昆家的大门是村子里最气派的大门。在张二昆家大门两侧白色的墙上右边写着“改建新式厕所”左边写着“享受文明生活”。张二昆是村子里最大的官。村里人都不乐意把改建厕所的宣传口号写到自家墙上二昆说那就写到我家上。张二昆当官两年就把这个乱得出名的村子治理得服服帖帖。张二昆让村子里的人都坐上了马桶。张二昆说农民坐着拉屎是小康社会的重要标志。小奥想到刚开始爷爷蹲到马桶上骂二昆过了几天爷爷坐到马桶上夸二昆。张二昆当官前是村子里最大的刺儿头。他曾经将他的前任拖到村西头那个大湾里。小奥记得那天的场面真像过节一样。那个官不会游泳在湾里挣扎喝湾水把肚子都喝大了。那个官刚爬到湾沿上就被张二昆踢下去爬上来又踢下去爬上来又踢下去。后来那个官哭着说“二昆爷爷我承认了还不行”张二昆说“你大点声说让大家伙都听到你承认了什么”那个官说“乡亲们我承认我将黑青铁路占咱们村的公留地的赔偿款挪用了一点点。”张二昆说“大家伙儿都把手机拿出来录视频你大点声当着大家的面说清说你贪污了多少怎么贪污的。说不说不说你今天就在湾里泡着吧……”小奥记得那是前年二月里的事儿湾里的冰刚刚融化水很凉小北风一吹站在湾边的人都忍不住打哆嗦。大家都开了手机录视频那个官站在湾沿浑身流着水嘴唇发青哆嗦着交代罪行。小奥爷爷不会用手机录像急得跳脚。小奥把爷爷的手机夺过来点了几下。爷爷说“小东西你跟谁学的”张二昆说“乡亲们把证据保存好千万别删了。我去投案了。”乡亲们说“二昆我们联名保你。”

小奥路过张二昆家大门口时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后粘着一个银色大壁虎。他畏畏缩缩地靠近那壁虎想用手指戳戳它。就在他刚刚伸出手指时一扇大门嘎嘎响着打开了。张二昆跟随着一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走出来。那黑汉子腆着肚子腰带扎在肚脐下边。张二昆与那黑汉子握手脸上挂着笑嘴里连声说“您尽管放心袁武的工作我去做。”小奥不认识黑汉子但他知道袁武是他的同学袁小鳖的爹。袁小鳖大名叫袁晓杰小鳖是他的外号。黑汉子距离奥迪车还有七八步时司机从车里猛然钻出来把小奥吓了一跳。司机小快步绕到车右拉开后边的车门。黑汉子对着张二昆双手抱拳晃了晃弯腰钻进车里车体猛地落下去一截车轮也瘪了一些。司机不轻不重地推上车门然后疾步回到驾驶座上。车轻快地往前跑去排气管里冒出白色的雾气。张二昆对着车招手目送着车沿着湾边的公路右拐北去。这时他才像突然发现了似的惊讶地问“小奥你在这里干什么”小奥指一指门楼上的麻雀悄悄地说“知了飞了。”张二昆冷笑一声道“什么知了飞了回家写作业去。”

小奥站得笔直盯着张二昆看。他看到张二昆穿着一件壁虎牌T恤衫胳膊上剌着一条青色的壁虎与T恤衫上那条壁虎上下呼应。张二昆虎着脸说“看什么鳖羔子回家让你爷爷给你爹娘打电话让他们赶快滚回来我们太平村要干大事不用出去打工了。”张二昆转身进门大门唯当一声关上。这时小奥发现那只麻雀大概是死了因为它蹲在瓦楞上一动不动。它一定是气死的小奥想麻雀气性真大。

二

溜达到村西大湾他看到湾边有两个男人在打鱼。两个男人一高一矮高的年轻矮的年老。他听到那个高的叫了一声爹才知道这是爷儿俩。现在的儿子都比爹高他记得张二昆站在大街上说儿子为什么都比爹高是人种进化了吗非也非也是生活水平提高了他们身上都披着那种带连帽的红色塑料雨衣手里都提着一张旋网。湾水灰白疏密不定的雨点儿将水面敲打得千疮百孔细密的乳白色雾气升起来。红色的打鱼人站在水边显得格外醒目。湾边有十几棵粗大的垂柳树干因雨湿而发黑柔软的绿色枝条直探到水里。有几只燕子贴着水面飞翔。最北边那棵柳树下倒扣着一条锈得发红的铁皮船这是前任村官购置的。他异想天开想吸引城里人到湾里来划船。小奥不记得有人坐过这条船从他记事起这条船就这样倒扣在柳树下。那两个打鱼人赤着脚挽着裤子裸露着小腿。老打鱼人枯树干一样的小腿上沾着褐色的泥。年轻打鱼人的小腿很白丰满的腿肚子上沾着黑泥。他们的面目模糊不清但口中不时呲出的白牙齿让小奥感到他们是在按捺不住地窃笑。他们手中提着的旋网底下拴着铅制的沉重的网脚散开口比碾盘还大。他们在撒网前总是先站稳脚跟铆足了劲儿掂掂量量刪的一声就撒出去了。网在空中短暂飞行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刹那网脚已经散开像一张圆形的大嘴带着吞噬水中万物的霸气把一片水域罩住。稍停片刻打鱼的人开始往上拉网缓缓地试探着小心翼翼。网的上端是细的越往下越粗大。拖上来的部分淅淅沥沥地滴着水一环一环地挽在臂弯里。水底的淤泥被网脚拖动湾里的水浑浊起来漾起了怪臭的气味。到了最后整个的网脱离了水面打鱼人将身体弯下去用胳膊挽着网猛地提起来。这时的网分明重了许多。可以看到网里纠缠着黑色的水草还有活的东西在水草里挣扎。打鱼人把网提到湾边较为平坦的地方散开将网中兜住的东西抖出来有水草有淤泥有沤烂了的鸡毛掸子有破塑料盆有砖头瓦块还有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子。但每一网总有几条鱼大都是鲫鱼明晃晃的像犁铧一样好大的鲫鱼啊。小奥兴奋地想着看着。黑色的蛤蟆在那些被网拖上来的淤泥和水草中笨拙地爬动着。打鱼的人把蹦跳着的鲫鱼按住抓起来塞进腰间的蒲草包子里。与那些大鲫鱼相比蒲包的口儿似乎小了。有几网除了鲫鱼还有黄鳝还有泥鳅。

最为奇特的一网是儿子撒出的。儿子比老子高出半个头胳膊也长出一截力气也显然比老子大得多。小奥看到那儿子在水边站成一个马步有条不紊地将网理好挽在胳膊上然后身体前探猛地撒了出去嘴巴里发出“哎嗨”一声那网直飞到大湾深水处无一折叠地打开成一个优美大圆。这一网连小奥也觉得精彩嘴巴里发出赞叹之声。老头子更是欣赏眼睛里放射出光彩。网沉水中稍候片刻儿子便慢慢收网。一截一截地挽到胳膊上。下边越来越粗网眼儿越来越大网眼上形成的水膜儿哗哗响着破裂。网猛烈地抖动了一下湾水中泛起灰绿的浪花。似乎网住了大家伙。小奥看过很多次打鱼知道网住大鱼一定不能急如果拉急了大鱼暴躁起来一挺身子那锋利的鳍尾就把网给豁了。儿子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老头子也不再撒网看儿子收网低声提醒着“稳着点稳住……”那网收到五分之四的样子网里又有一次大动儿子和老子的脸色都成了铁。老子将自己手中的渔网放下低声说“不要拉了稳住。”老子小心翼翼地下了水。儿子说“爹你来拢着网我下去。”老子不回答慢慢往水中走。水淹到了他的肚子。他弯下腰摸着网口的铅坠慢慢往里拢。小奥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那网口已经在水下合拢。老子给儿子使了一个眼色儿子手上又使了劲儿。老子在水里几乎把网揽在怀里慢慢地往前推终于靠近了水边。爷两个配合默契将臭烘烘的网抬出水面沿着倾斜而滑溜的湾涯水淋淋地到了湾边的水泥路上。

他们竟然网上来一只鳖。一只浅黄色的大鳖比芭蕉扇子还要大一圈儿。那鳖一出网就飞快地往湾里爬儿子用双手按着鳖盖子才制止了它的爬行。老打鱼人从腰里摸出一根白色的尼龙绳子拴住大鳖的后腿。他看看儿子的腰间又看看自己的身上。爷儿俩腰间的蒲包都塞得鼓鼓胀胀。小奥知道他是想把这只大鳖挂在儿子或是自己腰间然后继续打鱼。但这只鳖实在是太大了无法挂。这时老打鱼人看了小奥一眼。

小奥忽然意识到这个大湾子是属于自己村的湾里的鱼应该是村子里的财产这两个不知哪里来的打鱼人打走了这么多鱼还有一只价值不菲的大鳖这是明目张胆的偷盗。他正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去向张二昆报告时听到那个年轻的打鱼人说

“爹啊这个大鳖足有十斤重蒲包子也满了我们该回去了吧”

“急什么”老打鱼人压低了嗓门说“今日该咱们爷俩发利市了……”

“没地方盛鱼了啊”年轻的打鱼人大声说。

“小点声音怕村子里人不出来是不是”老打鱼人不满地责备着儿子然后说“把裤子脱下来。”

“干什么”儿子疑问着但还是摘下腰间的蒲包将裤子脱了下来。

老打鱼人看了小奥一眼将拴鳖的绳子递给儿子自己也弯腰脱下裤子。老打鱼人的内裤破了一个窟窿幸亏有塑料雨衣遮盖着。老打鱼人先将自己的裤子两条腿扎起来撑开裤腰让儿子用脚踩住拴鳖的绳子腾出手把蒲包里的鱼扑棱扑棱地倒了进去。然后他又将儿子的裤子腿儿扎起来将自己蒲包里的鱼倒进去。他从裤腰上抽出发黑的牛皮腰带扎在红色塑料雨衣外显得很是精干。儿子学着老子的样子把棕色的人造皮腰带抽下来扎在红色塑料雨衣外显得很是利落。最后老打鱼人折了几根柔软的柳条将裤腰扎起来。老打鱼人黑色的裤子和他儿子的灰色的裤子就像两条分岔的口袋鼓鼓囊囊地躺在路上。雨点儿落到裤子上鱼在裤子里扑棱着。小奥知道如果是鲢鱼离水片刻就死但鲫鱼命大离水许久还能扑棱。

老打鱼人扯着拴鳖的绳子看看小奥笑着说“小伙计你好啊”

小奥点点头没有搭腔。但老打鱼人脸上的微笑消解了他心中的敌意。老打鱼人将那两裤子鱼放在那棵裸根如龙的大柳树下又把那只大鳖拴在了柳树凸出地面的根上。他做好了这些低声对小奥说“小伙计帮我们看着别吭声我们走时会送给你两条鱼两条最大的鱼。”

小奥看着那两裤子鱼和那只大鳖依然没有吭气。

那只大鳖错以为得到了解放急匆匆地往湾里爬但拴住它后腿的细绳很快就拽住了它它一挣扎就被绳子捕住一条后腿被长长地拉出来。再一用力它翻了跟斗肚皮朝天四条腿蹬歪着好不容易翻过身来继续往前爬随即又被捕翻肚皮朝了天再翻过来再挣扎。折腾了几次它不动了似乎在生闷气两只绿豆小眼里放射出阴森森的光芒。

小打鱼人蹲下身脸上流露出孩子般的顽皮神情伸出一根手指去戳鳖甲。他得意地说“爹其实咱有这只老鳖就够了野生大鳖贱卖也要给咱们两千……”

老打鱼人瞪了儿子一眼低声呵斥“闭嘴吧你”

小打鱼人继续用手指戳鳖甲甚至去戳鳖头脸上的喜色掩盖不住地洋溢出来。

“你找死啊”老打鱼人训斥道“被这样的野生老鳖咬住手指它是死活不会松口的。”

“说得怪吓人的……”小打鱼人不屑地嘟哝着但那根刚触到鳖头的食指机敏地缩了回来。

“不被鳖咬你就不知道鳖的厉害”老打鱼人说着突然打了几个喷嚏低声嘟哝了几句什么后对小奥说“小伙计怎么样今天算你好运气既看了热闹又白得两条大鱼。”

“我不要鱼”小奥盯着老打鱼人的眼睛低声说“我不要鱼。”

“你不要鱼”老打鱼人皱了皱眉头问“你竟然不要鱼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这只鳖。”

“你要这只鳖”老打鱼人冷笑一声说“你可真敢开牙”

“我不要鱼我就要这只鳖。”小奥坚定地说。

“你知道这只鳖值多少钱吗”小打鱼人提高了嗓门说“这两裤子鱼也卖不过这只鳖。”

“我不管你们如果要让我看鱼我就要这只鳖。”小奥说。

“我们凭什么要给你这只鳖”小打鱼人顶了小奥一句看着他的爹不满地说“我们为什么要他看鱼装在裤子里鳖拴在树根上跑不了的。”

小奥傲慢地说“我根本就没要给你们看鱼是你们让我给你们看鱼是你们要给我两条大鱼。”

“那么”小打鱼人说“我们现在不要你给我们看鱼了我们也不要送你鱼了。”

雨不大不小地下着鱼在湾里翻着花儿发出豁朗豁朗的声音湾里散发着腥臭的气味。老打鱼人看了一眼湾里的水说“小伙计你先帮我们看着至于这只鳖等我们要走的时候再跟你商量也许我们高了兴还真的把它送给你但如果你捣蛋惹我们不高兴了那我们不但不会送你鳖我们连一片鱼鳞也不会送给你。”

“你们去打鱼吧反正我要这只鳖。”

“反正你要这只鳖”小打鱼人轻蔑地说“反正个屁我们什么也不会给你你能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小奥冷冷地说“我能跑到村子里去到张二昆家告诉他来了两个打鱼的把湾子里的鱼快要打光了还打了一只鳖一只大鳖。他们已经打了满满两裤子鱼他们还在打。”

“这鱼是野生的鳖也是野生的我们为什么不能打”小打鱼人说。

“这个大湾子是我们村子里的”小奥说“这湾子里的鱼自然也是我们村子里的。”

“屁你们村子里的你叫它们它们答应吗如果你叫它们它们答应那就算是你们的。”小打鱼人说。

“我叫它们它们不会答应”小奥毫不示弱地说“但张二昆叫它们它们就会答应。张二昆家里养着一条狼狗像小牛一样高大每次可以吃五斤肉。张二昆家还有一面大铜锣他一敲锣全村的人都会跑来把你们围起来没收你们的鱼没收你们的鳖没收你们的网。如果你们不老实就把你们扔到湾子里去哼”

“吓唬谁啊我们是吃着粮食长大的不是被人吓唬着长大的。”小打鱼人说。

“你这个小伙计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啊”老打鱼人看看湾子里被雨点打得麻麻皴皴的水面和大鱼不断翻起的浪花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说“小伙计你也不用吓唬我们我和张二昆早就认识我们两家还是瓜蔓子亲戚论道起来他该叫我表叔。你叫来他他就会请我们去他家喝酒。我不愿意惊动他是怕给他添麻烦呢。”

小奥冷笑着不说话。

“其实不就是一只鳖吗”老打鱼人说“等我们把这两个蒲包打满我们就把这只鳖送给你。但你必须帮我们看着这些鱼。”

“好吧我帮你们看着鱼。”小奥说。

“爹你真是慷慨”小打鱼人气哄哄地说“我们凭什么给他”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赶快趁着雨天鱼儿往上翻腾多打几网。”老打鱼人对儿子使了一个眼色转回头对小奥说“小伙计你可千万别戳弄它被它咬住就麻烦了。”

两个打鱼人急匆匆地沿着斜坡下到水边他们不时地回头看树下显然是对小奥不放心。他们对着湾中大鱼翻花的地方将网撒下去丰盛的收获使他们暂时忘记了往这边张望。

小奥看看空无一人的街道和寂静的村子心中又感到无聊。他看到有几户人家的烟筒里冒出了白色的炊烟知道做午饭的时候到了。他有点儿记挂爷爷了但既然答应了给人看鱼而且那个老打鱼人已经答应了会将这只大鳖给自己他不能离开。他想这只老鳖到手后是拎到集市上卖了呢还是炖汤给爷爷补身体自从去年奶奶去世后他发现爷爷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爷爷过去编筐时从不困觉现在爷爷编筐时经常打呼噜。爷爷是编筐的高手张二昆说要帮爷爷把筐卖给外国人。

裤子里的鱼渐渐地安静下来那只大鳖也认了命似的一动不动。小奥仔细地观察着这只鳖只见它背甲绿里泛黄甲壳上布满花纹。甲边的肉裙又肥又厚。脖子周围臃着黑色的疙瘩皮头是黑的但鼻子是白的。小奥知道这是只上了岁数的老鳖心中生出几丝敬畏。小奥看到鳖头上那两只晶亮的绿豆眼儿放射着仇恨的光芒忽然感到身上发冷很多从爷爷和奶奶嘴里听过的鳖精故事涌上心头。小奥觉得眼前这只被拴住后腿的鳖就是一只鳖精只要它一施展法术就会水势滔天决堤毁岸。只要它摇身一变就会变成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自己面前讲述前朝旧事。那老鳖似乎看出了他的胆怯猜到了他的心思两只小眼的光芒愈发地明亮凶狠起来。

一时间小奥不敢与鳖眼对视他用求助的目光去寻找打鱼人却发现他们已经转到大湾的对面去了。他们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身上的红色雨衣在雨中海化成两大团颜色他们的旋网像一道道明亮的闪电不时地在水面上颤抖着展开。他想喊叫他们但突然感到他们行迹诡异也许他们也是鳖洞里的老鳖幻化成人形来考验他的意志和忠诚。于是就努力地回忆他们的模样越想越觉得他们的容貌怪异仿佛带着假面的妖精。他抬头往远处看正好看到那条从大湾南面斜着穿过的黑青铁路上有一列绿色的只有四节车厢的火车无声地滑过。车上似乎也没有乘客一闪而过的车窗上似乎都挂着洁白的窗帘。他记起村里人关于这条铁路和这列神秘列车的议论。人们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占数万亩的良田花数十亿的资金修这样一条斜劣霸道的铁路每天只有这样一列似乎什么也没拉的火车从这里滑过去列车时刻表上查不到这列火车的任何信息。他于是感到这条铁路、这列火车都与这个大湾里的老鳖有关系。鳖洞是不是像那些绘本上所画的那样连通着另外一个世界而另外那个世界里的人长得是否跟老鳖一样

越想越怕低头看老鳖似乎觉醒了似的又开始了挣扎重复着向前爬行、绳扽后腿、四肢朝天、困难翻转、再爬再翻的游戏。小奥下定决心要放了这个老鳖。他想既然两个打鱼人也是老鳖变的那放了同类不正是它们期待着的吗也许这就是应对它们考验的最好的举动。放了老鳖让鳖精知道我的善良然后它们就会保佑我的爹娘多挣钱保佑我的爷爷身体好保佑我考试得高分。……于是小奥解开了树根上的绳子低声说“你走吧。”但那老鳖竟然一动不动了刚才还疯狂挣扎呢。小奥看着老鳖老鳖也瞪着两只小眼看小奥。老鳖尖尖的嘴巴晶亮阴森的小眼让小奥感到似曾相识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一个男人的脸。小奥又重复了一声说“你走吧。”但老鳖依然不动。小奥终于明白老鳖是不愿意拖着一根尼龙绳子下湾的那将给它带来诸多的不便也会让水族们嗤笑。小奥说“老鳖老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帮你把绳子解开就是。”小奥弯下腰试图去解拴在鳖后腿上的绳子时那老鳖却以闪电般的速度咬住了他的右手食指。

三

小奥惨叫一声。与其说是因痛苦而喊叫不如说是因恐惧而喊叫。他猛地站起来但不得不随即蹲了下去。因为老鳖咬住了他二分之一的食指他的站起只是把老鳖的脖子抻出腔壳它的四个爪子牢牢地扒着地面身体没有动弹。深刻到骨头里的痛疼让小奥不得不乖乖地蹲在了老鳖面前。他感到老鳖的咬劲很大似乎尖利的牙齿已经刺进了自己的指骨只要挣扎半截食指就会断在老鳖的嘴巴里。小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哭喊起来。

小奥喊叫那两个打鱼人但他们已经转到了大湾的南边那两团红色的漶影更加模糊而那一道道闪电般的网影也更加明亮而梦幻。小奥又往外挣了几下手指但似乎每挣一下老鳖嘴巴上的力道就越足。他哭着诉说“老鳖啊老鳖我是想放你的生啊我是善良的孩子我奶奶信佛不杀生。我刚才想把你杀了给我爷爷炖汤喝是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了我只记得行孝忘了我奶奶对我的教导老鳖老鳖你饶了我吧……”

“小奥小奥”绝望中他听到了爷爷的喊声同时也看到了爷爷的身影。他不敢大声回应生怕因此惹老鳖生气而加大咬劲儿。他低声哭泣着说"爷爷……爷爷……快来救我……”

爷爷终于看到了小奥并尽着一个老人的最大的力量跌跌撞撞地来到大柳树下。气喘吁吁地看清楚了孙子和老鳖的关系后爷爷抬起拐棍就在鳖壳上捣了一下子。小奥随即发出一声哀号仿佛那拐棍不是捣在鳖壳上而是捣在了他的背上。爷爷不明就里抬起拐棍又要捣小奥哭着哀求“爷爷别捣了您越捣它咬得越紧……”

爷爷焦急地转着圈子叨叨着“这是咋整的我还以为你在学习呢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是咋回事谁的鳖怎么能咬着你呢真是的这是咋回事呢……”爷爷前言不搭后语地念叨着围着老鳖和小奥转着圈时刻想抬起脚踢那老鳖的样子小奥哀求着“爷爷爷爷您千万别踢它您踢它它就把我的指头咬断了……”

“这怎么办”爷爷望着湾对面那两个打鱼人吼道“这是你们的鳖吗你们的鳖把我孙子的手指咬了你们要负责……”

两个打鱼人没听到爷爷的喊叫只顾一网接一网地打鱼。不断有银光闪闪的大鱼被他们从网中抓起塞到腰间悬挂的蒲包里。

“爷爷您快去叫我星云姑姑吧她一定会有办法救我。”

星云是小奥姑奶奶家的女儿是村子里的医生。小奥相信星云姑姑一定有办法让这老鳖松口。

爷爷拄着拐棍一瘸一颠地走后那两个打鱼人过来了。他们腰间悬挂的蒲包已经塞满了几条大鱼的半截身子露在蒲包外摆动着随时都可能蹦出来。他们托着沉重的、散发着臭气、滴沥着污水的旋网虽然看上去步履踉跄、筋疲力尽但脸上洋溢着喜气。小奥哭着喊“救救我……”老打鱼人是大为吃惊的样子小打鱼人却是满不在乎甚至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这小伙计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戳弄它吗”老打鱼人懊恼地抱怨着放下渔网摘下蒲包蹲下观察情况。

“小子”小打鱼人轻佻地问“被鳖咬着什么滋味”

老打鱼人白了儿子一眼道“赶快想办法让老鳖松开口。”

“那还不简单吗我一只脚踏在它的背上还怕它不松口吗”小打鱼人说着就要将泥泞的大脚踏到鳖背上。

小奥用哀号制止了他。

老打鱼人也说“不行鳖这东西邪性你越踩它它越用劲那这小伙计的指头就要断在鳖嘴里了。”

小打鱼人说“断了就断了呗不就是根指头嘛”

老打鱼人看看从村街上匆匆跑过来的几个人低声道“他的指头断了我们还走得了吗”

“怎么就走不了了”小打鱼人嘟哝着“又不是我把他的指头咬了下来。”

老打鱼人压低了嗓门说“你就闭嘴吧。”小奥看到了爷爷和背着药箱子的星云姑姑还有一个大个子是星云姑姑的丈夫县畜牧兽医局的侯科长。他激动得鼻子发酸眼泪溢出了眼眶。

“怎么回事”星云姑姑弯下腰观察着情况。

侯科长严肃地质问打鱼人“这是你们的鳖吗”

老打鱼人抢着回答“这鳖确实是我们从湾里打上来的但我们已经把它送给了这个小伙计。”

侯科长摇摇头说“这么贵的东西你们怎么会送给他”

“是这样领导”老打鱼人看出了戴着眼镜、镶着烤瓷牙的侯科长的官员身份谦恭地说“我们让这个小伙计帮着看鱼我们把这只大鳖送给他。”

“刚开始我们只是要送给他两条鱼但他一定要这只鳖”小打鱼人说“我没有答应但我爹答应了。我们打到的鱼加起来也不值这只老鳖的钱。”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打鱼人说“从我答应了那一霎起这只大鳖就是这个小伙计的了。”

“是这样的吗”侯科长问小奥。

小奥点点头。

侯科长道“你们真够大方的。”

星云姑姑打开药箱拿出一把镶子戳了戳鳖头。那鳖的头猛地往后搐了一下小奥发出一声哀号。

侯科长急忙道“你不要乱动鳖这东西是有性格的。”

“什么性格”星云道“不就是一只鳖吗低级动物。”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爷爷目光哀怨地看看众人然后低头对老鳖祈告“大帅大帅原谅他小孩子无知您松口吧……”

小奥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将老鳖称为大帅他知道这名称后定有好听的故事但他现在顾不上了。

星云姑姑试试小奥的额头又摸摸他的脉搏。抬头问侯科长“要不要给他输点液”

“不用吧”侯科长想了一下又说“不过输点也没有坏处加点抗生素防止伤口感染。”

星云姑姑说“那我回去取药。”

侯科长道“你顺便喊一下二昆。”

老打鱼人跟儿子使了一个眼色说“领导那我们走了。”

他弯腰抓着一裤子鱼将裤裆叉在脖子上两条盛满鱼的裤腿顺到胸前腥臭的污水也顺着裤脚流下来。侯科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您别急着走这个村的书记马上就到了等他来了说清楚了你们再走也不晩。”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小打鱼人怒气冲冲地说“这只老鳖值好几千块呢我们不要了还不让走你们限制我们的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侯科长笑着说“看我们的村官来了。”

二昆叼着烟卷打着饱嗝懒洋洋地走过来。

“怎么回事爷们”他低头看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太好玩了爷们你真是会玩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鳖咬人。什么感觉”

小奥咧咧嘴哭着说“大叔救救我吧……”

“哭什么”二昆道“这还不好办看我的。”他将烟头放在嘴边吹了吹将火头猛地按在鳖头上。

小奥又是一声哀鸣。一股暗褐色的腥臭液体从鳖尾巴下蹿出来。

“不能这样”侯科长道“你这家伙实在鲁莽”

“奶奶的这问题还真有点儿严重了。”二昆摸出手机拨打了110他安慰小奥“爷们不要急110马上就到他们有办法。”

侯科长道“你这家伙亏你想的出。”

上下打量着两个打鱼人二昆指指老鳖问“这个鳖玩意儿是你们弄上来的”

老打鱼人从腰里摸出一个塑料纸包揭开显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用湿漉漉的手笨拙地抽出一支递给二昆道“书记请抽烟。”

二昆道“老爷子少来这一套我不抽你的烟。”

老打鱼人尴尬地笑笑说“您是嫌咱的烟不好呢穷打鱼的能抽上这个就不错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话呢。”二昆道。

“要说这鳖确实是我们打上来的不过这小伙计要我们就送给他了。”老打鱼人道。

“这么慷慨”二昆道“这鳖玩意儿最少也有十斤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鳖大叔”他转脸问小奥的爷爷“大叔您经多见广您见过这么大的鳖吗”

小奥的爷爷摇摇头。

“你呢畜牧局的专家”二昆问侯科长“您见过这么大个的鳖吗”

“前几年龟鳖协会在市里搞过一次评比鱼滩养鳖场参展的一只鳖跟这只个头差不多。”侯科长说“不过那是人工养殖的用配方饲料和激素催起来的。”

“我们这大湾也被袁武这个狗日的给污染了满湾激素。”二昆恨恨地说“所以这也是一只激素鳖变态鳖”

“这次市里下了大决心整顿不合格畜禽养殖场”侯科长说“袁武这个场问题很多必须关闭。”

“你们这次可要狠起来不能虎头蛇尾”二昆道“你老婆一家也是受害者呢。”

“壮士断腕毫不留情”侯科长斩钉截铁地说。

星云姑姑拿着盐水瓶子和挂吊瓶的器械来了。村子里很多人也跟着来了。

不知何时雨停了东南天上出现了一道彩虹。小奥看到彩虹马上想到去年奶奶死时天上也出现过彩虹。想到奶奶他感到悲从中来便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哭什么啊爷们”二昆大大咧咧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挺起来就算把这根指头喂了老鳖那又怎么样闭嘴不许哭”他摸出手机看看时间道“110这些家伙怎么还不到呢”

星云姑姑将吊瓶支架竖起来柔声说“小奥没事啊姑姑给你输上液咱们跟老鳖较上劲儿看看谁能熬过谁。”

星云在小奥的左手背上扎上了针头可能是被鳖咬处的疼痛分散了注意力往常打针都会吱哇乱叫的小奥竟然一点儿都没感到针头扎进血管的痛楚。

老打鱼人对小打鱼人使了一个眼色说“二昆书记还有各位乡邻这只价值三千元的大鳖自然是这个小伙计的。除了鳖之外我们再奉献出一裤子鱼给各位尝尝新鲜。”老打鱼人将自己裤子里的鱼倒在柳树下说“如果没有事我们就走了。”

那些生命力顽强的鲫鱼在柳树下蹦跳着一片银光闪烁。二昆飞起一脚将一只蹦到他脚边的肥大鲫鱼踢到大湾里。小奥似乎听到那鲫鱼落到水面时发出了一声惨叫很像小孩子的哭声。他听到二昆冷笑着说“怎么会没有事呢事多着呢。等110来了后如果他们让你们走——这些家伙怎么还不来呢”

“来了”一个清脆的童音喊叫“我听到警车的声音了。”

喊叫者是小奥的同学袁晓杰这个外号“小鳖”的男孩浓眉大眼唇红齿白十分英俊。

“这才是真正的小鲜肉呢。”二昆看了一眼星云仿佛要让星云同意自己的说法但星云低着头观察小奥被鳖咬住的手指没理他。他又说“小鳖——小鳖谁给咱这俊孩子起了这么一个外号——小鳖去把你爹叫来就说我找他。”

“我叫晓杰袁晓杰”小鳖怒冲冲地说“你的外号我也知道的。”

二昆笑道“晓杰晓杰袁晓杰去把你父亲袁武叫来就说我张二棍子或者是张二混子有要事找他。”

一辆警车鸣着警笛呼啸而至。车盖子上泥浆斑驳仿佛从一万里外赶来。车门打开跳下两个警察。一个是瘦高个面孔黑黢黢的鹰钩鼻目光犀利。另一个体态壮硕红脸膛蒜头鼻眼睛发红。还有一位白净面皮的手把着方向盘稳坐在驾驶座上。壮硕的警察掏出一块纸巾沾沾流泪的眼睛问“什么事儿”瘦警察则麻利地分拨开众人站在小奥与老鳖的旁边弯下腰仔细地观察着。壮硕警察也走近前来看了一眼浑身立刻松弛了打了一个个哈欠问“谁报的警”

“我。”二昆道。

“你是什么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啊。”

“我问你的职务”

“报警还要有职务”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故意的是不是”壮硕警察烦躁地说“驴踢着鳖咬着都报警接下来是不是连老母鸡不下蛋、圈里的猪不吃食都要报警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他清清嗓子吐了一口痰低声嘟哝着“奶奶的……”

“你骂谁”二昆冷冷地问。

“咦”壮硕警察道“我骂人了你听到我骂人了”

“我不但听到了而且还录了下来。”二昆晃晃手机说。

“我是骂你吗我怎么敢骂你”壮硕警察道“我是骂我自己骂我的嗓子骂我不争气的身体昨天夜里也不过出了三次警就咳嗽、发烧、流泪……”

“少来这一套”二昆道“驴踢着鳖咬着不能报警吗人民警察为人民人民被鳖咬着鳖不松口医生无计可施你说不找警察找谁”

瘦警察来到二昆身边道“老乡老乡消消气人民警察为人民别说被鳖咬着就是被蚊子咬着也可以找我们。”

“这话说得有水平您一定是队长”二昆道“本来我是想给你们个出头露面的机会。”二昆晃晃手机说“我们村子里的人在我的培训下都有强烈的新闻意识都能熟练地使用手机的录像功能上到百岁老人下到五岁儿童。”二昆指指举着手机的村民继续说“你们想人民警察顶风冒雨前来解救一个被鳖咬住手指的留守儿童。这样的视频在网上发布后你们马上就是网红。你们成了正能量满满的网红你们领导也会高兴你们领导一高兴等待你们的不是立功就是提升可是你们竟然发牢骚、骂人这个视频要是在网上一发布那是什么后果你们自己想想吧”

瘦警察掏出烟递给二昆。二昆不接瘦警察再送。二昆接了烟瘦警察给他点上火。瘦警察自己也点上烟低声说“我是副队长您一定是这个村子的书记一把手。”二昆点点头。瘦警察说“我们这个同志带病坚持工作心情不好请多多谅解。”二昆道“您这样说咱们自然理解。警察也是人嘛。”“谢谢谢谢”瘦警察道“那段录像……千万……他也不容易老婆刚跟他离了自己带着个三岁的孩子……”“兄弟人民群众是通情达理的”二昆高声道“大家伙儿注薑今儿个的视频谁都不许发都给我删了待会儿我发一个正能量满满的版本你们死劲儿给我转。”

瘦警察抓住二昆的手使劲儿握了握。

壮硕警察大声地吆喝着“让开点让开点大家保持安静请相信我们我们一定能尽快地把这个孩子的手指从老鳖的嘴巴里解放出来”

四

瘦警察抽着烟皱着眉头思索着。壮硕警察像一头大熊转来转去。他拍拍枪套说“陈队干脆我对准这王八盖子上放一枪然后让医生慢慢收拾。”

小奥带着哭音喊叫“不要开枪……不要打死它……”

“那就用电棍搞它一家伙”壮硕警察提着警棍比划着说。

“不要……”小奥哭着说。

“你是医生”痩警察问星云。

星云点点头。

“能将老鳖麻醉吗”瘦警察说“让它丧失意识肌肉完全松弛。”

星云摇摇头。

“要叫救护车吗陈队”壮硕警察问。

瘦警察摇摇头又蹲下身先看小奥再看老鳖。看小奥时他面带微笑看老鳖时他满面严肃。小奥感到老鳖也斜着眼睛盯着警察眼神里充满了仇视与不屑。小奥甚至猜到了老鳖的心思我就是不松口看你有什么办法。警察的表情突然转换了看小奥时严肃看老鳖时微笑。仿佛成竹在胸似的他站起来问二昆“能找到猪鬃吗”

“猪鬃太能找到了”二昆道“你看我们的作恶多端的太平养猪场的场长来了。”

袁武在儿子的引领下来到众人面前。他是个大个子背有点儿驼瘦长脸大眼头发花白胡茬子很硬下巴上有道血口子看样子是刮胡子刮破的。他看到了警车和警察眼神里似乎有几分不安。他问“书记您找我”

“你赶快回去弄几根猪鬃来。”二昆道。

“猪都杀光了哪里还有猪鬃”袁武道。

“你少给我装蒜”二昆道“不是还有两头老母猪一头大公猪吗”

“老百姓总还是要吃肉的嘛。”袁武嘟哝着。

“袁晓杰你腿快你去拔”二昆又对村子里的文书说“孙奎你跟晓杰去拔那大公猪的小心别让猪咬着。”

“找我就这点事”袁武问。

“找你的事多着呢。”二昆道“袁武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这个大湾里的水是什么样子的吗”

袁武低声嘟哝着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那时候水清见底湾里生长着芦苇和蒲草我们在这湾里游泳洗澡那时候湾边有口水井咱全村人都吃这口井里的水。可自打你建了这个太平养猪场大湾渐渐地成了一个污水坑井里的水也散发着刺鼻的臭气不能吃了。”二昆说“你自己倒是发了财听说在青岛、威海都买了房子随时都准备迁走。你说说你缺德不缺德”

袁武道“二昆话不能这样说我办养猪场是得到了当时的领导支持的县里和镇上奖给我的牌子都在家里挂着呢。再说村子里修路、建庙我是捐款最多的。村里人遇到难处我也是慷慨相助的。何况十几年来我为人民群众提供了大量的优质猪肉这也是有功劳的。”

“呸你还好意思说你的猪肉你的猪是用十几种药物催起来的。过去我们养头猪一年半才能长到一百五十斤可你的猪四个月长四百斤。你生产的猪肉是百分之百的毒药。”

“大家都是这样养这是科学的进步。”袁武辩解着看一眼侯科长说“我们用的配方饲料、添加剂都是从畜牧局下属的公司购买的。侯科长您是专家您给评评理。”

侯科长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说“对任何事物的认识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我想不明白不久前还给我披红戴花一转眼就成了罪人。”袁武道。

“你还挺委屈我问你你的养猪场里是不是有一条暗道通到这个大湾里你污染了一湾清水还污染了我们村的地下水源。”二昆道“省环保巡视组的人已经到了县里你看着办吧。”

“你们看着办吧”袁武说“大不了我把公猪和母猪也杀了养猪场彻底关门。如果还不行你们就把我抓进去呗。”

“嗨你还挺硬气的。”二昆道“公猪和母猪你可以卖给符合环保条件的大养猪场。你这种往大湾里排污的养猪场关门那是必须的。但抓你是不行的。即便公安局来抓你我们也要把你留住等你把这个大湾的污水变成清水把井里的臭水变成甜水才能放你走。”

“二棍子”袁武怒冲冲地说“你不用跟我玩花样了不就是有人看上了养猪场这块地儿吗要在这里建什么养老别墅吧我让出来还不行吗”

“你可以不让你就在这里挺着。但你害得全村人买水吃害得村里三十多人得了怪病害得全村的年轻人都不敢回乡这事你得负责。”二昆道。

“什么都怪我年轻人不回乡也怪我欺人太甚了吧”袁武说“湾里有鱼有鳖就说明水质很好。”

“不怪你你看看这些鱼看看这只鳖。”二昆指指柳树下那些还在蹦跶的大鲫鱼说“你看看这是鱼吗身上都是瘤子你看看”二昆用脚踢着鱼说“连腿都长出来了你见过长腿的鱼吗”二昆指指那只大鳖“还有这只鳖你看看它的头看看它的脖子看看它的眼神对着它的眼睛看你不感到害怕吗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鳖咬着人死不松口小奥咬着你有两个小时了吧这都是你的养猪场污水喂养出来的怪物”二昆看看两个打鱼人道“你们以为我们是想扣留你们的鱼白给我们也不要。当然我们也不允许你们把这样的鱼拿到集市上去卖。”

老打鱼人点头哈腰地说“这些鱼我们全部扔回湾里去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吧”

“那不行这些鱼多半死了扔到湾里去不是让湾水更臭吗你们要将这些鱼做无害化处理焚烧掩埋。”

“你这书记总要讲理吧”小打鱼人气哄哄地说“鱼本来就在你们湾里我们扔回湾里这叫物归原主。”

“那你问问警察同志他们让你们走你们就走。”

“不行”壮硕警察严肃地说“这个小孩被鳖咬的事还没处理完呢。”

老打鱼人垂头丧气地说“他娘的今日真是被鳖咬着了。”

五

在众人闹哄哄的说话声中小奥似乎睡了一小觉。他睡着的证明是梦见了爹和娘。爹在一家小饭店里当厨师娘给他打下手。他梦到爹在厨房里剁下了一条眼镜蛇的脑袋而那个落在地上的蛇头又突然飞了起来咬住了爹的手指……他惨叫一声浑身是汗。星云捏着他的耳朵说“小奥小奥不要睡马上就有办法了警察同志想出好办法了。”

小奥睁开眼看到周围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怪怪的一股股浓重的腥味令人作呕。他看到自己的同学袁晓杰右手举着一撮闪闪发光的猪鬃跑过来后边跟着跑的是村子里的文书孙奎。而最让他感兴趣的是袁晓杰低垂的左手里提着的一个贴着红色商标的塑料瓶子他知道那是可口可乐。

当袁晓杰将可乐瓶口送到小奥嘴边时小奥的眼睛里流出了热泪。他暗自发誓今后不再叫袁晓杰的外号也不再传唱编派袁家是非的歌谣同学情谊高于一切。他咕嘟咕嘟地喝了半瓶可乐感到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不恍惚了。他甚至试探着从老鳖的嘴巴里往外拽了拽食指但钻心的痛疼让他立即停止了动作。他不得不面对着严酷的现实老鳖咬人是下定了与被咬者同归于尽的决心的。小奥甚至考虑到请星云姑姑索性将自己的手指割断就算自己送给老鳖一份礼物。他同时还在祈求祈求梦中所见的情景永远不会变成现实。他也似乎明白了自己被鳖咬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因为他的父母打工的那家餐馆是家野味餐馆父亲除了每天杀蛇外还要杀死很多鳖。

瘦警察跪在地上将猪鬃的尖儿小心翼翼地捅到老鳖的鼻孔里。小奥发现这个鳖的鼻孔特别大特别圆小小的鼻尖亮晶晶的像钻石一样放射着光芒。瘦警察又将一根猪鬃插进老鳖的另一个鼻孔里。众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瘦警察的手指。十几个手机盯着鳖头拍摄。那个开车的白脸警察也下了车举着一个小型录像机录像。他很专业的样子既录全景也录局部。瘦警察那几根被香烟熏黄了的手指灵巧地捻动着猪鬃。老鳖的眼睛似乎眨巴了一下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老鳖突然闭紧眼睛尖尖的鼻子里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与此同时瘦警察抓住小奥的手腕猛往后一扯在鳖口里受苦多时的小奥的食指终于获得了解放。

众人齐声叫好。

袁晓杰跳跃着欢呼。

爷爷泪流满面。

星云姑姑匆匆地用碘酊给小奥受伤的食指消毒。

“发视频发视频”二昆兴奋地说“满满的正能量大家都发朋友圈”

“陈队真有你的”壮硕警察大声说“没有我们人民警察解决不了的问题。”

瘦警察看看小奥的手问星云“需要去医院吗”

“不需要吧”星云问小奥“你感到有什么不舒服吗”

小奥摇摇头。

星云给小奥的手裹上纱布顺便拔掉了他手背上的针头。

此时那只老鳖悄悄地向湾边爬行。小奥看到了老鳖的行动但他不想吭声。他期望着老鳖回到湾里去回到那个深不可测的鳖的宫殿。就在老鳖猛然加速时县畜牧局的侯科长一脚踩住了鳖后腿上拖着的绳子。老鳖往前挣扎着嘴巴里发出了愤怒而绝望的叫声。听到鳖的叫声人们的脸都变了颜色。这是一种尖厉的声音就像铁皮哨子发出的声音。世界上听过蛤蟆叫的人比比皆是但听过鳖叫的人寥寥无几。

小奥祈求地望着侯科长低声道“放了它吧。”

侯科长看看众人众人的眼色都很暧昧。

“二昆”侯科长神秘地说“你仔细看一下鳌盖上有什么”

二昆低头看了一下抬头说“没有什么呀”

“鳖盖上有字。”侯科长指点着说。

“有字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呢”二昆道。

“你看”侯科长比划着说“这是天这是下这是太这是平。天下太平。”

“太棒了”二昆道“咱们村叫太平村这个湾叫太平湾抓了个鳖叫太平鳖。”

十几个手机近距离拍摄着鳖的背壳。

小奥眼含着泪水望着二昆低声说“放了它吧。”

“这个老鳖是小奥的小奥要放了那就放了。”二昆盯着老打鱼人说“但是不能让‘天下太平’拖着一条尼龙绳子下湾吧是不是啊小奥”

小奥点点头。

“解绳还需系绳人。”二昆盯着老打鱼人说“二位请吧。”

老打鱼人抓住绳子猛地将老鳖提起来。小打鱼人趁势抓住了老鳖的那条没拴绳子的后腿。老打鱼人将绳子解了下来。小打鱼人将老鳖放在湾边。

老鳖静静地卧着仿佛死了一样。众人的手机盯着鳖拍。二昆跺着脚喊“走吧走吧‘天下太平’放你的生了。你看我们村子里的人多么善良”

老鳖将脖子从盖里慢慢伸出来脑袋转动着似乎在探测周围的环境。突然它的身体立起来像一个锅盖沿着斜坡向大湾滚去。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大鳖已经消失在湾水中。

二昆鼓掌众人和之。

“天下太平”二昆大声喊。

众人跟着喊

“天下太平”

红嘴绿嘴

一

乙亥岁尾老父病重我由京返乡陪护。一日下午忽听窗外大街上传来一女子的号啕众人皆愕然。少顷号啕声从胡同里转过来逼近我家院子更加响亮骇人。我大姐惊道“‘高参’来了”

只见一个女人仰着红彤彤的大脸张着大嘴哭嚎着进入我家院子“大舅啊……俺的个亲舅啊……你怎么狠心撇下俺走了啊……”

我大姐恼怒地冲出去。父亲举起一只颤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别……别……别惹她啊……”

我大姐恼怒地说“‘高参’你这是唱的哪一齣”

“高参”满脸的悲痛表情就像落在烧得通红的炉盖上的一滴水欻的一声便消失了随即换上了一副惊愕的表情说“不是说俺大舅‘老’了吗”

“俺大好好的呢”我大姐说。

“您看看您看看这些该死的造谣分子”她一边说着一边闯进了我父亲的居室看到我后她的脸上出现了喜洋洋的表情道“表哥您啥时回来的”然后伸出手来——其实我们老家人见面尤其是男女之间并无握手的习惯但把她的手晾在那儿也不妥当——我感到她的手又大又硬力气很足心中便莫名地对她生出一丝敬意。然后她又与我堂弟等人一一握手这派头既不像个女人也不像个农民倒很像一位市里来的干部。最后她俯身问躺在床上的我老父“大舅你还认识我吗”我老父摇摇头。她提高嗓门说“大舅我是覃家庄上的覃桂英啊”我父亲还是摇头。她又说“大舅我是二梅啊我姐姐叫大梅啊”我父亲直着眼不吭声。我姐姐大声说“覃家庄俺姑的侄女‘高参’”

我父亲笑了用微弱的声音说“‘高参’……知道太有名了……了不起……”

父亲的脸上好久没见到笑容了也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我的心里感到欣慰因“高参”号啕而来带给我们的不快也随之消散。

“俺大舅真幽默。”“高参”道。

“坐下吧。”我父亲说。

坐在我对面的堂弟慌忙站起来把凳子让给“高参”。我也恭恭敬敬地为她倒了一杯茶。她呷了一口茶摸出一盒细支中华烟问“不介意我抽烟吧”我大姐道“‘高参’你还是别抽了俺大咳嗽。”她将烟装到口袋里道“也是尽管抽烟是人权的一部分但我的人权要建立在不侵犯别人人权的基础上才可以实施。”我诧异地看着这位出语不凡的胖大妇人一时找不到要说的话想说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又觉得不妥当便生生地咽了下去。我姐姐看出了我的尴尬便道“你可不知道‘高参’有多厉害胶东半岛都有名的人物。”

我堂弟道“岂止是胶东半岛全中国都有名呢”

“姐弟你们就别讽刺我了。”“高参”嘴里这样说但她的神情却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跟表哥这样的大作家比我算什么草民一枚”

“您老人家可不是‘草民一枚’”堂弟说“您是著名‘公知’策划大师”

“什么‘公鸡’‘母鸡’‘大师’‘小师’”她说“我不过是一个为弱小者争利益为受迫害者鸣不平为创造和谐、公正、民主的乡村社会而不计报酬、不遗余力的乡村知识分子。”

她的话让我震惊。她是我小学的同班同学从一年级下学期到二年级上学期我与她共同使用一张桌子。因为她是我姑的侄女也算是沾亲带故所以我们俩相处得还算友好我记得她爱好画小孩无论是上语文课还是算术课她都在偷偷地画小孩。她的所有课本的空白处都画着大大小小的小孩她画的小孩都是大头细脖招风耳看上去很有趣。她小学之后又混过两年农业中学我之所以说“混”是因为那时的农业中学没有什么文化课基本上以干活为主。这样的学历在当时也不算低但放在眼下那就跟文盲差不多了。最近几年我有很多时间待在故乡发现我当初那些小学同学一个个都变得妙语连珠分析起问题来头头是道其见识与境界都不逊于大学教授。而当年我所熟悉的那种见了公社干部就吓得不敢大声说话的农民已经不存在了。在一次关于新农村文学的研讨会上我说新农村之所以新当然包括新房子、新街道、新家具、新食品、新品种、新的耕作方式等等但更重要的是新人二十岁三十岁的农村青年是新人像我们这些“50后”经历过人民公社大集体劳动的一代人实际上也与时俱进地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尤其是在互联网时代大部分农民也都成了智能手机的使用者他们几乎是无师自通地成了网络大海里的游鱼。他们使用着网络也创造着网络他们在网络上扮演着与自己的身份大相径庭的角色他们像鱼虾一样在网络海洋里寻找着自己的食物有时候也能扑腾出大大小小的浪花……

“高参”的手机响了一声她迅速地将一款老旧的“华为”从宽大的黑色半大衣口袋里摸出来点开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覃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平度有一个客户想见你有空的话就去赵志餐馆我订个包间。”她按着手机留言骂道“去你娘的我正要找你算账呢你说俺大舅‘老’了我现在就在俺大舅身边俺大舅精神好着呢刚刚吃了半只烧鸡还喝了二两茅台你这个造谣分子我饶不了你”她将手机装进口袋说“这个‘花脖子’睁着眼说瞎话他给我发微信说您大舅‘老’了你快去看看吧我一听脑袋里轰的一声眼睛里冒了一阵金花急急忙忙地就赶来了……”她探身问我父亲“大舅你不生我的气吧都是‘花脖子’这个杂种造谣”我父亲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谁是‘花脖子’”我问。

“‘花脖子’是你小说《黄玉米》里的土匪啊表哥”她说“被‘别光腚’那小子注册成了他的微信名。”

“谁是‘别光腚’”我又问。

“别叔宝的三儿子别广庭。”我堂弟说。

“小名叫‘铁柱’那个”我大姐道“你当兵那年六月生的他大哥叫金柱他二哥叫银柱。”

我算了一下感叹道“怪不得老了我当兵走那年生的小孩都四十五岁了。”

我堂弟道“‘别光腚’当爷爷都当了三年了。”

这时“高参”口袋里的两个手机同时响了。她摸出了刚才摸出过的那款旧“华为”又摸出一款新“苹果”。她看了一眼苹果手机嘟哝了一句又看华为手机揿响还是那位“花脖子”的声音“覃姐你可别怨我我是听‘九儿他爹’说的。他说你大舅可能‘老’了因为他从村委的监控器上看到莫言回来了……您看看您看看表哥这年头……”

我吃了一惊道“村子里还有摄像头太厉害了”

“高参”道“所以表哥得网络者得天下失网络者失天下得网络者得民心失网络者失民心。我们要做网络的主人不做网络的奴隶。所以网络是天堂网络也是地狱所以可以利用网络伸张正义也可以利用网络冤杀好人可以利用网络消费也可以利用网络赚钱……总之网络能把人变成鬼也能把鬼变成人当然也可以把人变成神……叫喊了几十年的‘缩小三大差别’通过互联网实现了。刚兴起互联网时那句‘在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这话现在基本上还适用。总之表哥自从有了互联网我觉得自己才真正地过上了人的生活……”

“佩服覃桂英不‘高参’”我说“我枉在北京待着但实际上孤陋寡闻感谢你给我上了一课。”

“表哥我和我的网友们都是你的铁杆粉丝你可以去你的‘吧’里看看看看我们是怎样挺着你、护着你为你与那些喷子们打架的。”

“谢谢老同学我真的落伍了谢谢你给我上了一课。”

“你与你朋友新近开那个‘两块砖’公号我已关注了。太保守了表哥你们根本不熟悉网络的运作规律折腾了大半年才几千个粉丝如果交给我给你们经营三个月我不给你顺来一百万粉我就不姓覃了。”

“你早就不姓覃了”我堂弟说“你姓高叫‘高参’。”

“姓高也没什么不好俺姥娘家不也姓高吗”

“我很想知道你用什么方法能给我们吸来一百万粉丝。”我说。

“哎哟表哥这事可不是一句半句能说清的这么着”她摸出两块手机道“加个微信过几天咱们坐下来细聊。”

“你扫我吧。”我说。

“我把自己推给你好几次请你加我你都不理我”她白了我一眼然后用两块手机先后扫了我的二维码说“你得确认我‘高参’和‘猪大自肥’。”

“‘猪大自肥’这名字真好”我说。

“我还有三个名字呢一个是‘孩子哭了给他娘’一个是‘奶胖不算胖’还有一个是‘梅开二度’。”

“你有五个手机”我惊讶地问。

“平度的‘老丈人的青鱼’有十二块手机呢。”她说“我还有两个公众号一个叫‘红唇’一个叫‘绿嘴’表哥你得空关注一下。”她俯身向我父亲说“大舅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俗谚道‘一个谣言增寿十年’大舅你要树立信心不要老觉得自己老了该死了没那事这美好的生活大好的时光怎么能舍得死现在咱们县的平均寿命已经到了八十四岁百岁老人有一百多个就您这身板一定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六世同堂”

她走后我父亲悄声对我说“千万小心她啊……”

我说“大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二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每到夏末秋初高密东北乡便阴雨连绵有时连续半个月不见太阳。我当年初读拉美作家的作品感觉到他们小说中描写的阴雨天气与我记忆中的故乡十分相似。那么多的雨大雨、中雨、小雨、雷阵雨、夹带冰雹的雨有时候还有夹带着鱼虾的雨下个不停不停地下庄稼地里积水数尺河道中洪水滔滔经常决堤危及人命和畜命。那时候我们每年只有一季收成那就是在深秋洪水消退时拿着木棍在淤满黄泥的土地上点种小麦。牲畜下不了地犁耙都没有用只能用这样原始的方法点种。只要能够点种上第二年初夏便会有小麦的丰收。可惜的是总有很多的土地在播种小麦的季节里还汪着深深的水只能等待第二年开春后种高粱。高粱是高秆作物一般情况是涝不死的但在洪水最大的那几年里高粱也被混烂了。当时人们不知道气候有周期以为这地方永远就这样了据说县里有人曾向上级报过提案希望能将高密东北乡几十个村庄的人移到高密西南部丘陵地带。但人是奇怪的动物明知这地方无法生存也不愿意离开还说什么“生处不嫌地面苦穷死饿死不离乡”。这时我们公社一位在江南当过兵的副书记突发奇想向公社书记提议地里有这么多水为什么不种水稻呢如果种上了水稻水害不就变成水利了吗公社书记也感到这是个好得不得了的建议便往县里汇报县里领导也觉得好于是就报到省里然后由省里有关部门协调从福建省调来了十几个技术人员指导我们高密东北乡人民种植水稻。要改变一个地区的耕作习惯几乎就是一场革命年纪越大的越反对年纪越小的越赞同。那时候我与覃桂英正读着三年级学校为配合这场旱田改水田的种植革命组织我们排演节目到集市上去表演宣传。我们戴着班主任李圣洁老师为我们制作的庄稼面具我扮演地瓜王昌扮演玉米杜茂扮演高粱覃桂英扮演水稻。我们用地方戏茂腔调唱着沈庆丰老师为我们编的词儿我唱我是一个大地瓜泡水变成豆腐渣。王昌唱我是一棵老玉米沱在水里烂成泥。杜茂唱我是一棵红高粱泡在水里哭亲娘。覃桂英唱我是一棵金水稻泡在水里哈哈笑我在水里笑我在水里长我在水里开花我在水里结籽。我在水里长成大米老人爱吃小孩更爱吃。我们一起唱最好吃的菜是白菜最好吃的肉是猪肉最好吃的米是大米……

为了抢季节四月下旬我们小学停了课帮助农民去插秧。村里给我们一方水田任我们闹腾。几位社员为我们运来秧苗并帮我们均匀地投掷到水田里。南方的四月已经很暖和北方的四月其实还很冷。风刮过来水田里泛起寒意大家都犹豫着不愿脱鞋袜下水。我们的班主任李圣洁老师率先脱掉鞋袜挽起裤腿跳进水田。她扎着两根长及臀尖的大辫子两条腿白得刺眼这个细节虽然过去了半个多世纪我还记忆犹新。老师率先垂了范班干部们也都不甘落后纷纷地脱鞋脱袜噗噗通通地跳下水田。尽管那个时代贫富差别不大但家境还是有别。家境好的同学已经换下棉裤穿上了夹裤和单裤。家境差的同学都还穿着棉裤。单裤挽到膝盖处不费劲但棉裤挽不到这个高度。那时候三年级的小男孩没有穿短裤的如果脱掉棉裤就直接光了屁股。那时的孩子受英雄主义教育都积极追求进步都幻想着能有表现自己英雄气概的机会譬如我们班的劳动委员王顺就曾先把生产队的草垛点着火然后又奋不顾身去扑救结果烧成轻伤英雄没当成还差点儿被开除了学籍。既然裤腿挽不到膝盖之上脱了棉裤又伤风化于是我们这些穿棉裤的就只能把棉裤挽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然后噗噗通通地跳下水田。最后田埂上只剩下扮演过水稻的覃桂英她上穿花棉袄下穿一条蓝夹裤这说明她的家境还是比较好的。我听姑姑说过覃桂英的父亲也就是我姑姑的堂小叔子是一个神枪手他手持一杆土枪带着一条猎狗每年冬天都能打到数百只野兔当时每只野兔能卖一块钱数百只野兔就是数百元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他除了打兔子还擅长用铁夹剪他的铁夹剪每年冬天能夹住数十只黄鼠狼每张黄鼠狼的皮能卖好几块钱这又是一笔很大的收入她穿着一双肥大的条绒布面的自家缝制的鞋子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李圣洁老师喊道“覃桂英下来啊”覃桂英学习很好家庭出身也好她爹能够在冬闲时节持枪打兔子就因为她家是雇农。地、富、反、坏、右分子和他们的后代如敢持枪打猎早被抓进班房了。她是少先队中队长学校里挂号的好学生平时在各项活动中表现都是最积极的安地站在田埂上。“下来啊覃桂英”李圣洁老师大声喊。李圣洁老师的大声喊叫把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到覃桂英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集中到覃桂英脚上。我们第一次发现她的鞋子怎么那么宽大啊当时大多数孩子都穿着从供销社买来的胶鞋因为母亲们都要下地劳动根本无空一针一线地做鞋子于是我们就回忆起来覃桂英从来没穿过胶鞋她一直穿着自家缝制的鞋子而且那鞋子的前端是那么样的肥大。她的黑条绒鞋面的前端还对称地绣着两个红色的蝙蝠图案。这图案更夸张了那鞋子前端的肥大。在老师的催逼和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她慢吞吞地将裤腿挽至膝盖显露出那两条又细又长的土黄色的腿。裤腿挽起更显出了鞋子的肥大。“脱下你那双绣花鞋下来”李圣洁老师不无讥讽地说。在那年代里“绣花鞋”可不是一个好词这个词几乎是与地主资本家的小姐少奶奶联系在一起的。于是我们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但最终覃桂英也没脱下她的“绣花鞋”她哭着高高地挽着裤腿裸露着两条土黄色的麻秆腿穿着肥大的绣花鞋跳进了水田。当时我的脑袋蒙了我相信我们班的年龄小的同学都蒙了也许那几个年龄大的同学猜出了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的老师李圣洁这个当时在村民们眼里如同天仙一样的大辫子姑娘其实也没猜出其中的原因而且她还以为这是覃桂英对她的反抗。她此前已跟福建来的技术员学会了插秧的技术现在她以身示范教我们这项陌生的劳动。

田里的水冰凉彻骨淤泥大概有半尺深淹没了我们这些穿着棉裤下水的裤脚于是我们在水田的行动就成了真正的拖泥带水。李圣洁老师左手握着一把秧苗右手捏着两棵秧苗弯下腰去。她一弯腰那两条大辫子便垂到水里仿佛湿漉漉的牛尾巴。她一甩头那两条大辫子飞起来落到她的背上但接着滑到了另一边飞起的水星泥点落到我们身上脸上。那大辫子又从那边滑下去像两条黑蛇吸水。甩了几个回合后她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秧苗用湿漉漉的手把湿漉漉的辫子挽盘在头上这使得她的脑袋像一大坨肠胃健康的牛屙出的粪。她举起右手的秧苗说每穴三至五棵用食指、中指和拇指捏住手指先入泥勿伤秧苗根部……其实她的动作也很笨拙。一群三年级的顽皮孩童在一个从没插过秧的大辫子老师指导率领下的插秧很快便成了一场混乱的闹剧水田里泥水四溅。插下的秧苗大半漂浮在水面。有一个女同学大声哭叫起来因为有一只蚂蟥钻进了她的腿肚子。对这个哭叫的同学还是覃桂英。这种偶然性并不是叙事者的刻意安排而是历史事实如此。“你又怎么啦”李圣洁老师问。“蚂蟥蚂蟥钻到腿里去了。”覃桂英哭着说。我们围上来看果然看到一只蚂蟥将半截身体钻到覃桂英左边腿肚子里。李老师是城里人没见过蚂蟥钻人的事"她伸手欲扯那蚂蟥我们班年龄最大的谷文雨大叫道“别拔一拔就断拔断后留在肉里那半截就进了血管然后便钻到脑子里去了。”听他这么一吆喝覃桂英更像杀小猪般嚎叫起来。李老师急问“那怎么办”谷文雨道“最好的办法是用热尿滋或者用鞋底扇。”用热尿滋显然不妥用鞋底扇比较妥当。谷文雨几步跳出水田从田埂上那一堆鞋子里捞过一只又下田来对准覃桂英的腿肚子扇了一鞋底。啪的二声响嗷的一声叫蚂蟥没出来。啪啪几声响嗷嗷几声叫蚂蟥掉下来。覃桂英的腿肚子上出现了一个绿豆粒般大的洞一股黑红的血涌出来。一见血覃桂英哭得更凶了好像小命即将报销一样。谷文雨跑到田埂上撕了一把刺儿菜放到手心里揉烂然后糊到覃桂英腿上。刺儿菜又名小蓟是止血良药我们都知道但李圣洁老师不知道。她训斥谷文雨“你弄了些什么中了毒怎么办”谷文雨说“这是中药《本草纲目》上都写着的”谷文雨的爷爷是医生他的话有根据李老师便不再吭声。此时覃桂英也嚎累了腿上的血也止住了。李老师就说“行了你上去吧洗洗脚回家吧。”覃桂英挣扎着往田埂上走但刚走了两步就又嚎起来李老师问她又嚎什么她说鞋子被吸在泥里了。李老师说你也是奇怪了为什么要穿着鞋子下水田难道你的脚是三寸金莲李老师这句讥讽之言我们这些野孩子似懂非懂但对覃桂英来说却是字字穿心李老师将要为此付出沉重代价暂且不提。且说李老师发动谷文雨等人帮着覃桂英从淤泥中抠出鞋子又将覃桂英扶到田埂上这时覃桂英沾满了黑泥的双脚犹如两只胖头大黑鱼那两只断了襻的鞋子像两只沤烂了的死猫。李老师说谷文雨你帮覃桂英到水渠那边洗洗脚洗洗鞋子然后送她回家去。但覃桂英打死也不让谷文雨陪她去水渠边洗脚洗鞋她自己也不洗脚洗鞋她就那样带着两脚泥提着两只沉重的大泥鞋哭哭啼啼地走了。走出几百米后我们看到她坐在了水渠边。李老师还不放心就吩咐谷文雨去看一下免得她滑到水渠中发生意外。谷文雨很不情愿地走过去但我们随即听到了覃桂英的哭声和骂声是那样激烈只有猫被踩了尾巴才可能发出那样的声音。我们看到覃桂英挖着泥巴投掷谷文雨我们看到谷文雨倒退着、躲闪着然后大步流星地跑回来。我们看到覃桂英趿拉着鞋子走远我们看到谷文雨红涨着脸回来我们听到李圣洁老师责问谷文雨“你怎么惹了她”我们听到谷文雨大声说

“她两只脚都是六趾”

三

我就不详说水田插秧之后第二天喝得醉醺醺的覃桂英之父扛着土枪来学校找李圣洁老师算账的事了。我也不打算细说几年之后覃桂英当了红卫兵的头头用一把锈钝的破剪刀钗下李老师的双辫子然后拧成一条鞭子抽打李老师面颊的事了。但我永远忘不了覃桂英之父覃老九对着我们学校院子里那棵钻天白杨树开那一枪。覃老九与我姑父是堂兄弟大排行第九故人称覃老九。他那一枪震动了我们学校校长吓得脸色干黄李老师吓得脸色苍白。覃老九弯腰捡起从白杨树上掉下来的一只血乎乎的麻雀扔到李圣洁老师面前高声大嗓地喊道“你们到覃家庄访访我家上溯八辈子都是贫农没有贫农就没有革命欺负贫农女儿就是欺负革命”说完他便扬长而去。我尽管可以不说但我也永远忘不了覃桂英抽打李老师时那凶狠的表情。当时她只有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会那样的毒辣这事儿至今我还是感到困惑。面对着谷文雨与覃桂英毒打李老师我们还跟着喊口号尽管我们都知道插秧那天李老师根本不知道覃桂英脚上有赘趾如果知道以她的知识和教养她绝不会让覃桂英下水。尽管我们都知道在覃老九持枪闹学校后的那个暑假里李老师出钱出力带覃桂英去县人民医院做了矫形手术——李老师的父母都是上海下放来的高级大夫——手术非常成功手术成功的标志是覃桂英穿着当时女孩子都喜欢穿的那种白球鞋在操场上跳绳。按说李老师已经很好地弥补了她无意中带给覃桂英的心理伤害甚至她都可以算作覃桂英的恩人但面对着暴行我们无人敢言不敢言也不完全是胆小怕事而是基于一种巨大的困惑。现在回想起来谷文雨从覃桂英手里夺过那根辫子扭成的鞭子抽打着李老师翘起的屁股时有明显的性侵意识是十足的流氓行为而当时学校里那位眼珠泛黄的造反派总头目周玄黄老师不但不制止反而领我们喊口号打倒反动学术权威的狗崽子李圣洁打倒资本家的臭小姐李圣洁许多年后当我质问谷文雨为什么要那样侮辱李老师时他红着脸说都是周玄黄教唆的。许多事可以不写但李圣洁老师之死必写。就在那次剪辫批斗后不久李圣洁老师跳进了学校伙房院中的水井。当人们几天后将她从井中捞上来时她的尸身已泡得发了胀。面对着她的尸身学校的实际负责人周玄黄也手足无措。这些造反派大多数不具备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他们的特征是疯狂他们的特长是破坏。最终还是被打倒的校长给周玄黄提了两个建议一是建议他向上级报告请公安人员来检验尸体确定死亡性质二是建议他派人去通知死者的父母。但当时正是党委政府和公检法被砸烂、革命委员会又没成立的混乱时期周玄黄派一个老师去公社汇报那老师回来说找不到人汇报。而去县医院找李圣洁父母的那位老师回来说李圣洁的父亲死了母亲疯了。校长又向周玄黄建议跟村子里协商一下把尸首埋了吧。当时村子里的干部也全被打倒村子里的红卫兵头头是周玄黄的小舅子姐夫给小舅子下令小舅子就安排了村子里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和被打倒的支部书记、大队长等人用苇席将李圣洁老师的尸体卷起来抬到两县交界处的一块荒地里挖了一个坑埋掉了。这帮人按照习惯还给李圣洁老师堆了一个坟头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他们在坟头前保留了一棵野生的杏树苗十几年后那棵杏树已长得有四米多高由于无遮无拦枝杈便自由地向四处伸展生成了一个庞大的树冠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这棵杏树从第三年便开始开花结杏子花开得十分美丽但杏子又涩又酸无法入口。我上到五年级便辍学回家务农当时中学已停止招生覃桂英、谷文雨等人上完六年级也都回了家。后来在小学校旁边建了两排瓦房成立了一个农业中学学制两年谷文雨、覃桂英等人又回来上中学我也很想去上但当时学校已由贫下中农管理而管理中学的贫农代表就是覃桂英的父亲覃老九。覃老九当时与他的堂哥也就是我姑父不知为了什么原因闹矛盾城门起火殃及池鱼我上中学的权利就被剥夺了。剥夺我上中学的理由是我婶婶的娘家是富农而我父亲和我叔叔还没有分家。

覃老九虽然是个文盲但他却成了管理学校的模范。他的阶级觉悟高看问题能看到根本。县革委曾请他给全县的管理学校的贫农代表们讲话。他说

“其实也没什么经验就几句话那就是决不能让那些地、富、反、坏、右的后代们读书识字不但不让他们的儿子孙子读他们的孙子的孙子也不让读这样就能保证我们的江山不变颜色。”

当时我每天赶着牛羊从农业中学的窗户外经过看到我那些昔日的同学在教室里打闹有时也会看到他们在操场上打篮球打排球心里感到很失落。我姐姐安慰我说这样的学上不上都一样但我心里还是难以排解失学的痛苦。有时候我会牵着牛久久地伫立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追逐打闹。我看到以学生身份被结合到学校革委会担任副主任的覃桂英手拿着一沓稿子在操场边上边走边背诵。很快她便成了名闻全县的演说家她的高亢的嗓门丰富的面部表情变化多端的手势和肢体动作赢得了无数的赞誉和掌声也为她走上政坛铺平了道路。

我牵着牛羊在操场边上还看到谷文雨在篮球场上的杰出表演他在中学生里边依然是年龄最大个头最高。我看过中学与邻县中学的一场比赛谷文雨是主要得分手他的带球三步上篮潇洒而漂亮引得女生们一阵欢呼。尤其他的鼻子被对方的后卫一掌扇破后他表现出的风度和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更让观众赞掌四起。

后来覃桂英又到公社驻地的高中去上学中学毕业后就到公社革委会当了勤务员负责给公社的领导端茶倒水之类的工作公社成立宣传队后她又成了宣传队的报幕员谷文雨高中毕业后回了家。我知道他的理想是当兵但体检时发现他的心脏长在右边。尽管他又蹦又跳又喊又叫来证明他的身体很好而且比那满院子参加体检的青年都好但最终他还是被淘汰了。征兵的名额太少而想当兵的身体合格政审合格青年太多心在左边的已经足够挑拣何必选一个心在右边的呢据说这些都不是他落选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负责征兵工作的公社武装部部长把这件事当做一件奇事向前来检查征兵工作的县武装部政委吕森汇报时那吕森竟然说心脏生在右边这不天生是个右派吗也许吕森政委只是开了一个玩笑但下边的人听了可就是如雷贯耳所以在许多年后谷文雨酒后还会大声叫骂

“吕森啊你这个老王八蛋毁了我的前程。”

谷文雨没当成兵心情十分低落这时大队党支部在党组织的吐故纳新运动中发展他入了党并随即让他担任了党支部副书记这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支部书记的接班人来培养的当农村干部虽然比不上当国家干部风光但也比当社员要好很多。有一次在通往公社那条大路上我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与骑着一辆崭新的大金鹿自行车的谷文雨迎面相遇时我跳下车想与他叙叙同学之情他却仅仅是含义不明地嗷叫了一声便飞驰而去。这让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以至于十多年后他为了女儿找工作的事求到我时尽管我碍于面子没拒绝但心里感到很别扭。

我堂姐小学时与我同班后来上农中又与谷文雨、覃桂英同班。到公社驻地上高中时她又与覃桂英同班她了解这两个人的所有情况。我堂姐说谷文雨回乡当了支部副书记后曾向在公社当服务员的覃桂英求婚但遭到了拒绝。我堂姐说覃桂英对她说这事时十分鄙夷地说谷文雨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说他们两个在小学时就合伙把李圣洁老师欺负得跳了井他们应该算革命战友啊。我堂姐说公社陈书记看好覃桂英了早晚会把她转成吃国库粮的干部一旦转成干部就会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妇。你想想我堂姐说人家覃桂英有这么好的前程怎么能看上谷文雨

我当兵前最后一次见到覃桂英是在公社卫生院的病房里。那是1975年的中秋节前此时我已经在县第五棉花加工厂当合同工。我回家背口粮时见母亲躺在炕上痛苦呻吟。我在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一根木棍把母亲用绳子揽在木棍上防止她掉下来。我驮着母亲到了公社卫生院正好遇到了在卫生院当副院长的我同学杨忠义的哥哥杨忠仁。杨忠仁替我母亲诊断了一下说是急性胆囊炎需要住院。当时公社卫生院里只有四间病房三间是普通病房。每个病房里四张病床一个房间是干部病房里边有三张病床。普通病房没床位干部病房暂时无人住。杨忠仁就把我母亲安排在干部病房里他对我母亲说

“大婶子你先在这里住着如果有干部来住院再想办法。”

我母亲虽然病得沉重但还是对杨忠仁千恩万谢并嘱咐我永远不要忘记杨大哥的恩德。

我工作的棉花加工厂距医院只有一墙之隔我向厂里请了假便过来照顾母亲。一个名叫王寅之的男护士颇不耐烦地给我母亲挂上吊针然后怒气冲冲地问

“谁安排你们住进来的”

我恭恭敬敬地说是杨副院长。他蔑视地哼了一声吓得我心惊肉跳。

下午又有一个病号住进了这间病房生病的人是县农业学大寨工作队的队员一个胖乎乎的知青听口音是青岛人侍候他的就是覃桂英这时我才知道她已经是学大寨工作队的队员。由县一级组织向社村派驻学大寨工作队是一个全国性的、持续了四年之久的运动。工作队成员由机关干部、工厂工人、知识青年和少数农村户口的青年积极分子组成。他们的任务就是督促农民走社会主义道路割资本主义尾巴。那些人白天巡回检查有时也帮社员干点农活晚上开会演讲。演讲的内容基本上是套话、假话、空话许多的豪言壮语许多的四六字排比句许多的顺口溜。一个社会的败坏总是与文风的败坏相辅相成浮夸、暴戾的语言必定会演变成弄虚作假、好勇斗狠的社会现实反过来说也成立。我没有听过覃桂英在学大寨工作队时期的演讲但她的铁嘴大名在当时的高密县流传甚广。她所在的那个工作队驻扎在窝铺村窝铺村中有一位在棉花加工厂当合同工的张师傅与我很好。当他知道我与覃桂英的同学关系后说你这位同学绝对是个人才她讲起话来高声大嗓滔滔不绝一口气讲三个小时不重样。演讲时她嘴角上挂着泡沫一手叉着腰一手挥舞着刚一看感觉她有点儿装模作样听一会儿就觉得她是自然形态。张师傅说尽管听她讲一晚上也记不住她讲了什么但大家都愿意去听不应该是去看她表演。

覃桂英陪同着那青岛口音的工作队员进入病房我有点儿自惭形秽。因为在棉花加工厂工作我身上沾满了棉绒球儿头发纠结成团在原本的其貌不扬基础上又加上了衣衫褴褛。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问

“你怎么在这里”

“俺娘病了。”我说。

她似乎是很不情愿地看了我母亲一眼然后问

“怎么啦”

“急性胆囊炎。”我说。

我母亲睁开眼问我

“谁"

“覃家庄俺姑的侄女。”

“大外甥女啊越长越俊了。”我母亲说。

听我母亲夸她俊她显然很高兴便俯身对我母亲说

“大妗子您好好养着打打吊针就好了。”

我坐在母亲病床前那个摇摇晃晃的小方凳上看着那位紫红面皮、粗重眉毛的男护士王寅之用近乎谄媚的好态度为那工作队员挂上了吊瓶然后指着那张空床对覃桂英说

“覃副组长晚上您可以睡这张床。”

这时我才知道覃桂英不但参加了学大寨工作队而且还当上副组长。

这位男护士临走时又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我心中只有怕不敢恨。我怕他给我母亲打针时使用没消毒的针管我害怕他在我母亲吊瓶的液体里注入酒精我怕他把我母亲赶出病房所以在他恶狠狠地瞪我时我慌忙地站起来就差为他下跪鞠躬了。

像我母亲这种生了病多半是拖着熬着靠自身的免疫力而痊愈的人偶尔用一次抗生素那效果就格外地显著只输了两瓶药她就说好多了并说肚子有点儿饿了。我回到棉花加工厂拿着我那个破瓷碗想去食堂给我母亲打点儿饭。我翻了一下口袋只有两斤粗粮票和一毛五分钱菜票。我向同宿舍的人借细粮票他们都说没有。他们是与我一样从家里背粮来换饭票的农民工没有细粮票才是正常的有细粮票是不正常的。有细粮票的是那十几个吃国库粮的正式工人我实在不好意思去向他们借细粮票。无奈何我只好打了三个窝窝头一毛钱的炒豆角。我往医院走心中羞愧无比为我每月一次花两毛钱去理发为我与工友凑钱喝酒为我花两块多钱买一双尼龙袜子总之我痛恨自己无能而奢侈让重病的母亲跟我一起啃窝头。

等我进入病房时更大的尴尬和羞辱正在等着我。那位工作队的男队员与覃桂英正在吃饭。窗台上摆着一盆鸡汤床头柜上摆着一盘黄瓜拌烧肉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辣椒炒猪肝还有四个冒着热气的雪白的馒头。覃桂英坐在床边正在专注地给那男队员喂鸡汤。她目不斜视不看我们。我从内心感谢她这种漠视因为她的任何一个眼神都会让端着三个冷窝头的我无地自容。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工作队员是青岛自行车厂供销科长的儿子他父亲帮我们公社党委搞了六张大金鹿自行车票这在当时可是了不起的大事。所以他住院后医院领导另眼相看安排食堂炖只老母鸡、炒几个菜是顺理成章之事。据说他后来又给医院的领导要了两张自行车票他给没给侍候他的覃桂英弄张自行车票不得而知。

我母亲见我端来了这样的饭叹息一声令我无地自容。母亲看出了我的尴尬说

“你们厂里这窝头闻起来香喷喷的。”

这时在附近砖厂当炊事员的我舅家表哥一步闯进来他是医院杨忠仁副院长的妹夫一看我母亲手里的窝头他斥责我道

“表弟你怎么能让俺大姑吃这个大姑您先别吃等一会儿我回去给你弄点儿热乎的。”

我把表弟送到门外看着他骑着自行车向砖厂飞驰而去。我回去安慰了几句母亲便走到医院门口等表哥。大约半个小时表哥一手扶车把一手提着个饭盒疾驰而来。

吃完了表哥送来的一碗热面条和两个荷包蛋母亲满脸都是满足的表情。她提着我的乳名叮嘱我这辈子千万别忘了你表哥。我说

“永远忘不了。”

这一夜月光很好病房里没有窗帘月光照耀得房子里一片通明。母亲时睡时醒我坐在凳子上趴伏在床边装睡。那男工作队员原本就是个普通感冒打完吊针吃了那么多美食月光照进屋时他已经精神抖擞躁动不安。我越是不想听他说话他的话声愈是往我耳朵里钻。开始时他还有所顾忌低声地炫耀着他父亲的权势他诸多的在青岛的要害部门掌握大权的亲戚他还有一个姨夫是中国驻南美洲某国大使馆的武官他的小姨从南美给他家寄来了龙舌兰酒还有魔鬼辣椒他说那种辣椒之辣无法想象他说他曾把一根辣椒悄悄地扔进栈桥下的海水中第二天早晨海面上就浮起了一层肚皮朝天的鱼人们把这些鱼捞回去煎着吃吃一口鼻子就往外蹿血……只是他一个人说覃桂英一声不吭仿佛病房里没有她的存在仿佛病房里只有一个滔滔不绝的、云山雾罩的吹牛者。我尽量使自己闭目不见、充耳不闻但这青年的吹牛具有强烈的吸引力讲到他用魔鬼辣椒抹了一下野狗的鼻子那野狗被辣得像野猫一样爬上了十几米高的大树时我差点儿笑出声来。后来那青年好像说累了声音低了下来后来又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我实在抵御不了那声音的诱惑歪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俩已经摞在了一张床上……

第二天上午王寅之横眉立目地对我说

“上午公社领导的家属要来住院你们马上把病床腾出来”

“吊针不是还没打完吗”我问。

“那我不管反正你们必须马上把床腾出来。”他说。我去办公室找杨忠仁希望他能说说情容许我母亲把吊针打完但杨忠仁低声对我说

“兄弟我刚挨了书记一顿批嫌我违反规定把大婶子安排进干部病房。”

“真是对不起大哥了我们马上走能把那些还没用完的药让我们带回去吗”我说。

“我跟王护士求求情吧。”他说。

我从杨忠仁办公室回到病房扶着我母亲提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我的破瓷碗和半块窝窝头走出病房。我母亲跟覃桂英说

“大外甥女再见了。”

覃桂英红着脸嘴里呜噜了一句我没听清内容的话。

二十多年后我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位男工作队员此时他已是某市的副市长正在某县的辣椒地里视察准确地说我是通过声音辨认出了他因为他此时的堂堂威仪无法与那个病房寻欢的家伙建立联系。

昨天我就农业学大寨工作队的问题专门咨询了一位当年担任过工作队员的老朋友他说那些从农村抽调上来的农业户口的工作队员绝大多数都转成了吃国库粮的干部或者被推荐保送上了大学或中专而且这批人中还出了几个高官他报出了几个我熟悉的名字然后他又说你们公社那位覃桂英本来是要提拔她担任共青团县委副书记的但工作队收到了一封检举信检举她在“文革”初期打死了一位女教师。县委派人下去进行了调查尽管事实与那信上所说的有出入但她剪老师的辫子抽打老师的脸、辱骂老师都是事实老师之死与她的侮辱有直接关系。尽管她那时只是个小孩子但毕竟也是不光彩的历史将这样的人提拔成干部显然不妥于是她就灰溜溜地回了家。起初她不明就里还来县委闹过几次后来县里干脆把这事对她挑明她哭着为自己辩解说自己那时是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县里领导就跟她说如果你不是小孩子就该进监狱了一听这话她就乖乖地走了。

四

母亲出院后四个多月我就当兵离开了家乡。在部队我吃苦耐劳勤学苦练表现突出引人注目虽然学历偏低、年龄偏大但最终还是被破格提拔成军官。我之所以能这样努力与陪母亲住院时所受歧视与侮辱有直接关系。每当我在训练中劳动中学习时身感疲乏、遇到困难或障碍时我就想起王寅之护士那张冷酷的脸还有那男工作队员滔滔不绝的吹牛话语以及蔑视的眼神当然也有覃桂英那种不想承认认识我们但又不得不承认认识我们的暧昧眼神。当然我也忘不了那三个干巴裂纹的窝窝头与香喷喷的鸡汤和雪白的馒头的对比。我一直怀疑王寅之所说有公社领导的家属要来住院是句谎言根本的原因是那男工作队员嫌我与母亲住在病房里让他与覃桂英的麻扯之事不能尽兴。尽管他基本上做到了肆无忌惮但事实上还是有所顾忌所以他悄悄地跟王寅之递了话那王寅之正愁巴结不上这位贵公子编一个谎言驱逐我们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许多年之后我向退休在家的杨忠仁提起此事时他说

“兄弟王寅之死了都快二十年了还提这事干什么”

我惊讶地问

“王寅之死了他那么年轻怎么会死了呢”

“兄弟黄泉路上无老少啊你想想看你在棉花加工厂时那些工友有多少人死了”他一连数出了二十几个名字说“这些人都年纪轻轻的就走了。所以过去的事能忘了的就尽量忘了尤其是那些不愉快的事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兄弟。”

“你说得太对了但有些事是忘不了的而忘不了的事之所以忘不了是因为它有被记住的价值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就是这个意思吧。"我说。

与杨忠仁见面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对那段往事的回忆中不能自拔。王寅之死了棉花加工厂里那些与我年龄相仿的工友竟然死了二十多名而且他们多是暴死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人们谣传棉花加工厂建立在当年的一个老墓田上而且棉花加工厂所有建筑包括围墙使用的都是坟砖。毗邻棉花加工厂的医院也是坟砖建成的而医院的门窗所用木材竟是从坟墓里扒出来的棺材板子。这说法其实并不可靠因为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坟砖更不可能有那么多的棺材板子。我认真地回忆了当时的棉花加工厂、医院包括附近的砖厂周围的情况我觉得这么多中年人暴病而死很可能与饮水有关那时没有自来水地下水又因含氟量太高不能饮用所以这几家工厂和医院的饮用水都是从河中汲取。棉花收购加工旺季时棉花加工厂有四百多人为保证食堂用水和职工饮水厂里特意安排了两个人专司挑水之职。我曾经当过两个月挑水员磨破了一件新褂子肩膀上也磨出了老茧。后来厂里书记看我干活卖力不偷懒磨滑便让我当了司磅员。司磅员活儿轻松工资又高多少人求之不得但我还是怀念挑水时的飘逸与潇洒。棉花加工厂与我一起挑水的那个小伙姓于名铮是我的启蒙老师的儿子他的父亲曾经担任过国民党军队的空军机械师操胶东口音写得一手好字。“文革”初期有墙必写毛主席语录学校的老师拿着尺子起上格子写了涂涂了写于铮的父亲在红卫兵的监督下提笔就写一字不脱一笔不苟端庄稳重的颜体大字跃然墙上观者无不钦佩。于铮的妈妈于老师从拼音字母开始教我一直教我到二年级我与于铮个头差不多高模样也长得有几分相似我们挑着两桶水从河堤上飞步而下时有飘飘欲飞之感。凡事熟能生巧挑水也不例外。刚开始我们挑水上下河堤时歪歪斜斜满满两桶水从河中挑到厂里一路颠簸泼洒到厂里时只剩下大半桶。后来于铮发明了用高粱秆做成的防溅器与“之”字形上下提法使我们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当时在砖厂挑水的是我那位只比我大半岁的表哥他们厂人少距河近所以他半天挑水就够一天之用空余时间还得在伙房里洗菜烧火。医院里的挑水工是谷文雨他因为心脏右位当兵不成回村当了一年党支部副书记感到无趣便想到公社找一个既能挣工分又能挣点儿零花钱的活儿干。但这样的位置早已满员如无后门根本不行。谷文雨年纪又大长相又凶悍主要是无有后门可走最终他因为右心位认识了医院的院长便谋得了这个挑水的差事。医院每需水量二十担从医院到河堤距离五百米二十个来回二十里空载十里满载十里。这点儿劳动量对当时的农民来说是很轻松的每天一元三角钱交生产队一半自己剩十九元五角这在当时不是一笔小钱所以这是个美差。谷文雨很懂事他每月都会从这笔钱里拿出一部分买烟买酒打点医院的领导和村里的书记。我们四个挑水人有时候坐在河堤上小憩抽一支烟身后是蛟河的汩汩清流面前是工厂、医院、公社党委机关的灰色建筑以及建筑墙壁上的红色大字。于铮道

“造红漆的真发了财了。”

谷文雨感慨道

“比前几年‘文革’刚起时用量少多了那时候几乎所有的墙上不管是砖墙还是泥巴墙都刷上了红漆。不仅墙上刷红漆还有红旗、红袖标睁眼是红闭眼也是红多喜庆多热闹天天过节月月过年……那时候真令人怀念啊……”

“老谷按说你也算是咱们公社最早的红卫兵革命元老您第一个带头砸了娘娘庙第一个给校长戴上高帽子脖子上拴上绳子牵着他游街像牵着一条狗煞了他的嚣张气焰。你又是第一个带领我们去青岛串联让我们不花钱坐了火车见了楼房。你牵头成立了牛虻造反小队出版了油印的《牛虻小报》。你们那些一起挑头造反的都安排了好事有的上了大学有的招了工最不济的如覃桂英也安排当了学大寨工作队员转成干部也是早天晩天的事只有你委屈在这里与我们一起挑水。”我表哥道。

谷文雨长叹一声道

“虎落平阳遭犬欺落水凤凰不如鸡这挑水的差事能让我多干几年就磕头不歇息了。”

“老谷你是‘勉从虎穴暂栖身’将来一有时机必将飞黄腾达平步青云”我说。

谷文雨瞪着眼说

“想不到你小学没毕业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我们这初中高中都是白上了。”

我忙说

“哪里哪里我就是看了几本闲书鹦鹉学舌罢了。”

谷文雨道

“你竟然还能使用‘鹦鹉学舌’这种复杂成语我真是小瞧你了”

“我们都好好混将来谁要当了大官就回来在这个地方修个亭子纪念我们这段青春岁月。”于铮道。

“好但亭子该有个名字啊。”我说。

“就叫‘挑水亭’。”表哥说。

“太土了那还不如叫‘看河亭’呢。”于铮道。

“可以叫‘磨肩亭’我这可不是随便起的是从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段话里化来的。”我说。

“光磨肩吗脚也磨啊。”表哥道。

“你这是抬杠嘛老谷你学历最高年龄最大还当过支部副书记你说该叫什么名”我说。

“如果有一天革命由低谷转为高潮我不会像从前那样温良恭俭让。如果我能成就我的宏图大业我会在这里修一座八角亭用松木做柱子用琉璃做瓦我要将这座亭子命名为‘四英亭’”谷文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几乎烧到嘴唇的烟头吐到河堤下指点着我们三人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说“我们四个人四个英雄‘四英亭’”

于铮鼓着掌说

“好好一个’四英亭’”

我表哥道

“你还不如干脆直接叫‘思英亭’得了。”

谷文雨直着眼说

“什么‘思英亭’‘四英亭’”

“你这是玩花活儿你的本意就是‘思英亭’思念覃桂英的亭。”我表哥说。

“纯属放屁我思念她干什么有多少美女我不去思念我去思念她六趾儿”谷文雨道。

“你也别嘴硬了你跟覃桂英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你们俩小学时就建立了革命友谊上初中时就勾勾搭搭到了高中那简直就是不加掩饰就差钻高粱地了。”于铮道。

谷文雨涨红了脸说道

“坦白地说……这个贱人见我回了农村就不理我了听说攀上高枝了。呸她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到时她跪在我马前我也会泼一桶水让她收起来。”

我们一齐说

“对谷大哥我们都要奋斗努力勤奋学习等待时机。一旦成功马前泼水”

几年后“文革”结束高考恢复于铮考人医学院毕业后到市精神病院当了医生。我表哥却在三十岁那年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七窍流血而死他死的症状跟我棉花加工厂的工友们很是相似。后来我分析原因就在河水上。我当兵走后河的上游建了一家化工厂生产一种剧毒染料生产时产生的污水全部排入河中污染了河水。上级部门经过调查研究确认了怪病是该企业导致即坚决关闭了该厂并将有关负责人绳之以法。我跟于铮在化工厂建设之前即离乡远走故躲过了这一劫。谷文雨也在该化工厂开工之前被医院解雇因之也安然无恙。

真是可惜了我心地善良、一表入才的表哥。

五

1995年秋于铮到北京进修住处离我家甚近每逢周末我们便相聚喝酒聊天。他虽是医生但醉心文学一直不安于位想辞职写小说。我说

“师弟你别来抢我的饭碗把你那些素材讲给我听我写出小说来稿费分你一半。”

“你需要什么素材”他说。

“随便你讲。”我说。

他说当初谷文雨向覃桂英求爱遭拒绝但后来她却嫁给了他你知道原因何在吗我说当初覃桂英满以为自己能转成国家干部或是被推荐上大学但后来却被下放回家成了农民女农民嫁男农民这不顺理成章吗

于铮道非也。覃桂英回村后谷文雨又来求婚但覃桂英还是不答应。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这要从在两县交界处李圣洁老师坟墓前那棵杏树说起。那是一片无主荒地只有李老师一座孤坟坟前那棵杏树十几年后长得枝繁叶茂每到开花季节一树繁花引得蜂飞蝶舞成为一处景观。有人在墓前立了一块石碑碑的正面刻着“人民教师李圣洁之墓”九个隶体大字碑阴刻着李老师生平事迹。有人传说李老师已经成了神能保佑学生考出佳绩于是她坟前香火旺盛尤其是中考高考之前前来烧香拜祝的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这是后话先说前言。于铮道谷文雨是三县屯人覃桂英是覃家庄人两村相距三里远鸡犬之声相闻。说李老师墓前那棵杏树春天繁花如缀秋后硕果累累但那杏子又酸又涩难以人口。熟后无人去摘坠落于地腐烂成泥弥散着一股酒糟气味。后来谷文雨村子里一个妇女谷玉珍闻酒香灵机一动每年杏熟后即采杏回家杏肉用来酿酒杏核砸开取仁卖给药店一举两得众人皆夸这谷玉珍是三县屯第一聪明人。但有一天这聪明人突然神经错乱又说又唱。她又说又唱地向覃家庄行进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三县屯的孩子到了覃家庄后又吸引来一群覃家庄的孩子还有一些妇女。她径直地走到覃桂英的家这是覃桂英从学大寨工作队被下放回家后几个月的时候。谷玉珍声音尖厉地哭着骂着她的骂是唱出来的……覃桂英啊……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小六趾……我爸爸亲自为你做手术……我妈妈为你垫上医疗费……我亲自陪床为你梳头穿衣……还喂你吃了阳梨罐头……你竟然剪我辫子打我脸……逼我跳井你如凶神……我蒙冤屈死十年整……今日报仇雪恨我让你鬼缠身……小孩子不知往事跟着起哄大人们知道往事胆战心惊。那时覃老九已经得了脑血栓多年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他躺在炕上挥舞着那条能动的左臂嘴里含混不清地吆喝着枪……枪……覃桂英的娘跪在院子里磕头作揖嘴里叨叨着他姑啊……仙姑……开恩吧……孩子小……不懂事……冒犯了仙姑……仙姑高抬贵手啊……覃桂英躲在屋里关着房门不敢露面。那谷玉珍在院子里狂舞疯唱长发披散脱下衣服挥舞着仿佛挥舞着辫子局面混乱不可收拾村里人唯恐不乱起哄叫好那谷玉珍愈发疯狂。此时就听得院外大吼一声打倒资产阶级臭小姐李圣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就见一个威武的大汉上身穿一件草绿色的褂子头戴一顶草绿色的帽子腰系一条牛皮腰带高挽着双袖臂弯上戴一个红袖标宛若天兵下凡。此乃何人当年的红卫兵小将谷文雨也谷文雨口号一喊那谷玉珍如同受了电击浑身颤抖起来。谷文雨雄赳赳上前抡圆了胳膊一巴掌响亮地抽到了谷玉珍脸上。那谷玉珍往后便倒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俄顷谷玉珍醒来如梦中醒来一般问周围的人我这是在哪儿旁人道你在覃家庄覃桂英家。她疑惑地问我怎么会在这儿谁把我弄到这里后来谷玉珍又来闹过几次每次都是谷文雨前来降服。覃桂英为什么嫁给谷文雨于铮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我说会不会是谷文雨导演的一场戏呢

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于铮说反正结果就是谷文雨娶回了覃桂英而结婚第二年覃桂英就为谷文雨生了一个女儿为了逃避计划生育他们跑到了中俄边境一个荒凉的山村在那里开荒种地。去年他们带着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回到了故乡。这时人民公社早已解了体他们因为错过了分配责任田的机会村子里的公留地也就是叫行地也都被村干部们瓜分完毕所以他们一家五口就成了无地的农民。为此他们两口子在村里闹到乡上闹去县里上访。最终县里给出的解决方法是补齐三个孩子计划生育罚款六万元落下户口然后分配口粮田。1994年的六万元对于一个农民家庭是一笔根本无法筹措的巨款。那时我刚由精神病院调回县医院干部保健科工作那天受院长派遣去县政府为一个副县长送药在县政府大门口看到了谷文雨一家六口。当时正是中午下班时间许多人围成圆圈一个男人在圈里悲悲惨惨地哭唱类似我们听到过的沿街卖唱乞讨的盲人。我生性好奇又心存着文学的梦想处处注意积累素材便挤进人群定睛一看老天原来是谷文雨一家。十几年不见说实话我一时没认出他们。谷文雨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街上的人都穿着衬衣女人都穿起了裙子他穿着油渍黏腻的破大衣头上还戴着一顶破棉帽看上去就热得慌。覃桂英穿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羽绒服头上围一条紫围巾腰里扎着一根宽布条子背后布兜里兜着一个孩子。在他们面前依次排列着三个女孩大的十几岁一头乱发目光呆滞显然有智力上的障碍老二和老三看上去很机灵。三个女孩脖子上都插着一根谷草。天哪这是卖孩子的标志啊这简直是给社会主义丢脸啊幸亏小县城里没有外国人的踪影要是在北京被外国人拍了照去发到西方的报纸上岂不是中国的奇耻大辱他们悄悄地卖孩子也就罢了他们还大声唱唱悲凉的腔调苦难深重的词儿。谷文雨的嗓子想不到那样好悲壮苍凉闻之令人动容好心的大爷叔叔们大娘大婶子们大兄弟大姐妹们……看看我这一家可怜的人……我们流落边关十几年……回乡竟成了多余的人……房屋倒塌院生草……责任田无我们一厘一分……欲想分到口粮地先交罚款六万金……走投无路把儿卖……好心的人啊……可怜可怜这几个快要饿死的孩儿……谷文雨唱到节点上覃桂英便凄惨地长嚎一声好心人啊买了这几个孩子去吧一万一个不嫌多一百一个不嫌少买了去吧救救这几个孩子吧……与此同时那两个小女儿大声哭起来大女儿看看父母和妹妹以及周围的人害怕地钻到谷文雨的破大衣里。围观的很多人都流下了热泪有人摸出钱放到他们面前的一个破瓷碗里。我心里十分难过于铮说毕竟是同学又有过共同挑水的生活早就听说他们过得很惨但没想到这样惨。我想于铮说命运真的是存在的退回去十几年谁能想到他们俩能成为这个样子如果谷文雨不是右心位如果不是县武装部政委说了那样一句话谷文雨也许早就成了军队的干部肩上将星闪烁也是可能的。而覃桂英如果不是有人告状很可能也成了高级干部听说他们学大寨工作队的队友们有一位已经当了市委书记。市政府大门口的信访办公室里很快跑出了几个人连拉带拖地把他们一家拽进了屋里几辆警车也鸣笛开来驱散了围观的群众。

后来于铮说他们分到了口粮地孩子的户口也落下了那六万罚款也不了了之我听市政府的王秘书说如果不给他们解决他们就要去天安门广场卖孩子。你这两个同学真是太厉害了王秘书说别说是去天安门广场就是去济南泉城广场省里追查下来县里头头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六

表哥的儿子要去新疆就职来京体检顺便来家看我。他就是我那位在砖厂当过挑水工、曾经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煮了一碗鸡蛋面给我母亲吃、让我终生难忘的表哥的儿子。他在我们东北乡当了四年乡长又当了四年书记一直提不起来。县里找他谈话如要提职请到边疆。他说只要让我离开东北乡天南海北都无妨。我问他为什么对东北乡这么反感。他说表叔东北乡自然是好地方东北乡的人民大多数也是淳朴善良的但确实有那么十几位刁民泼妇实在是难斗难缠。这十几个刁民泼妇的领头人表叔就是您那两个好同学覃桂英和谷文雨。谷文雨近年来得了精神病已经掀不起大风浪了但那个覃桂英借助网络兴风作浪诡计多端老奸巨猾。我在东北乡工作这八年起码有一半的精力浪费在她身上。这两年她对网络上的种种猫腻越来越精通一不小心就会跳进她给你挖好的坑里。我如果不赶快走在这里再干两年非被她祸害了不可。

咱们跟她也算是沾亲带故啊我说她怎么能这样

表叔您有所不知我刚到东北乡当乡长时她闯到我办公室来找我进门就跟我套近乎说她是您的亲表妹刚开始我信以为真回家问问老人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但毕竟也算瓜蔓子亲戚吧。她后来隔三岔五就来找我有时提着一筐子杏有时提着两只鸡有一次还用扁担前头挑着一条金翅大鲤鱼后头挑着一只黄盖大鳖。进了院就咋呼连年有余独占鳌头机关里的人都围着她看热闹。我实在是烦她影响太坏就对她说表姑您不要这样您这样就把老侄我这个差事给废了您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办。她说老侄你老姑夫1970年就入了党还在村里当过党支部副书记后来我们去黑龙江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你老姑父的党员乡上和村里都不承认了我希望你能主持公道恢复你老姑父的党籍他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恢复了他的党籍你就安排他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只要你老姑父上了任不出三年他保证能把三县屯村建设成先进村。我说表姑这事我说了也不算但我可以了解一下如果不违反组织原则我一定帮忙如果违反组织原则那我也不敢违规办事这点还请老姑谅解。

后来我去调查了一下谷文雨在“文革”后期确实被突击发展入党也确实回村当过一段支部副书记但后来他们为逃避计划生育跑到黑龙江十几年从没参加过组织生活更没缴纳过党费党籍自然也就取消了如果他在村子里威信很高确有能力重新考察发展他入党也不是不可能但他们两口子在村里名声太臭了。他们在村子中央办了一个废旧塑料收购点那些破塑料带子、破塑料盆子等等堆积如山一到夏天臭气熏天、污水横流、苍蝇成群这还罢了群众意见最大的是他们建了两个炉子熔化废旧塑料再浇铸成塑料块儿这两个炉子里熔化着塑料炉底燃烧着塑料黑烟滚滚怪味冲天。村子里的人家都不敢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离他家近的住户受害尤深村子里屡次出面禁止都被他们两口子给骂走了你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重新入党即便是党员也该开除了他。我把这道理讲给覃桂英听并希望她立即关闭塑料熔铸炉否则县里环保部门就要来强行拆除并处以巨额罚款。她竟然说老侄你混到这份上也不容易你父亲生前我也认识他与你老姑父也一起挑过水你老姑父不能重新入党那就算了但我呢我可不可以入党如果你们发展我入党并让我担任支部书记我保证立即拆炉子并停止收购废旧塑料我还会捐出一笔钱修村子里的路你看这事怎么样我说老姑您早年也是在外边干过工作的人您知道入党是件严肃的事别说老侄只是个小乡长老侄即便是县长、省长也得按照组织程序来。她说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姑当年在农业学大寨工作队时就写过入党申请书工作队长代表组织跟我谈过好几次话如果不是坏人捣乱写诬告信老姑也许早就当上市委书记了。我说老姑历史上的事情我年轻不了解但眼下您有这种愿望自然是好的您可以先把想法跟村子里的支部书记谈谈您也可以写入党申请书但是老姑最重要的您必须先把塑料熔炉拆了否则别说入党没门进监狱都有可能如果你们的邻居有个三长两短……

她可能怕进监狱也可能是以为拆了炉子就可能入党于是她回去就把炉子拆了还拿钱买了几百棵树苗子栽在村后的河堤上。但她的入党申请遭到了村里党员的一致反对人们还把她当年侮辱打骂李老师导致李老师投井自尽的旧事揭了出来村里党员们说如果她入党我们就退党。这事村里的党支部书记跟我谈过我听后唯有叹息。我叹息这个女人的心智怎么能如此迷乱她的智商很高她的知识面很广但她为什么连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呢我想真正可怕的坏人还不是那些知道自己坏的人而是那些不知道自己坏反而认为自己很正确很好的人。那些知道自己坏的坏人的心里还存在着良知所以还知道自己的坏而那些不知道自己坏的坏人心里只有自以为是他永远都以为自己是正确的他永远都认为别人欠他的他永远都在恨别人、骂别人。表叔您这位同学基本上就是一个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但我怕我估计连老天爷都怕。

她拆了炉子花钱买了树但没人上党从此就成了一个意见领袖。她认为我骗了她从此我也成了她的仇人。她甚至要把那些栽到河堤上的树拔出来村子里的干部理直气壮地制止了她她说树是老娘栽的老娘想拔就拔村里干部说你捐赠这些树苗村子里给你发了奖状广播里对你进行了表扬村民们栽树也付出了劳动因此这些树已经是村里的公产你如果敢拔就是破坏公产这可把她气坏了这件事也成了她多年上访的理由。她一上访乡上就得派人去领就得挨上级的训后来我当了书记之后就跟乡长商量了一下把那些树苗以高于市价百分之五十的价格给了她一笔钱并与她签了一个永不为此事上访的协议。签了协议后她老实了一段但很快又跟我们捣起乱来。

汪家屋子村有一个“文革”期间跑到东北的男子姓乔名智前几年带着一个痴呆女子与三个孩子回了乡他这情况与谷文雨当年带着覃桂英与四个孩子回来有点儿相似村里给乔智调剂了一块口粮地还帮他维修了破屋安了家但在为其办理低保问题上有不同意见因之拖了下来。这时覃桂英出谋划策领着这一家五口去县政府大门前插草卖孩子老戏重演。但时代发生了变化。当年他们去县政府卖孩子时没有手机现在可不一样了人手一机既能照相又能录像而且点指之间便可网上传播至万里之外。他们一出现在县政府门前就被门口的警卫发现立刻就有十几个保安出来把乔智一家五口请到院内一直站在旁边录像的覃桂英的手机也被保安夺下。县里问明情况书记亲自打电话把我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我知道辩解没用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只能检讨。书记警告我如果东北乡再发生这样的事你自己辞职就行了。我们回去就为乔智家解决了低保问题。为了防止有人效仿—因为覃桂英利用网络宣传她的能力和功劳并扬言要为乡里的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出谋划策她的外号“高参”就是那时得的—我们索性让每个村庄把此类问题通通解决应该解决的必须立即解决可解决可不解决的也尽量解决。从这个意义上覃桂英这样一个“高参”的存在逼着我们不得不认真地努力地工作但从内心深处我们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反感。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收拾她的机会。

表叔说实话自从你出名之后给我们乡带来了一些积极的效应也给我们带来了许多麻烦尤其是你们那个村村民们都以为这个村里的土地与房产必将升值而且有政府将要高价收购各家房屋建一个“文革”时期的红色村庄吸引旅游者的谣言于是人们开始私下买卖房前宅后土地也有的人在自家房前屋后的空地上搭建临时建筑期望着政府收购时讨要高价。这些土地本来就是村子里的公产在公共土地上私自搭建更是错上加错。但一人带头群起效尤村里管不住报到乡里来乡里便派遣由乡长、派出所所长、土地管理所所长等人组成的工作组到村里开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并调查各家情况让这些搭建了违章临建的人家有在党政机关工作或在部队当兵、或在学校教书的儿女亲友一起回来做工作最后连学生也发动了。我们发现小学生最管用当这些孩子在老师的指导下对家长提出批评后尤其是得知如顽固坚持错误会影响到孩子们的前途时便纷纷地打消了讹政府一笔钱的念头拆掉了临建。只有一个邪头侯百利充当“钉子户”软硬不吃顽抗不拆。后来我们得知他之所以不配合是因为覃桂英在背后出谋划策。我们请示了县有关部门确凿了各种证据在不违法理公理和各项政策的前提下带着公安派出所的人法院的人建设局的人城管局的人开进村庄围住侯百利的家再次动员他自己动手拆除违建否则即依法强行拆除。侯百利又骂又跳手持一把长柄大斧胡抡。在这种情况下几位警察上前搂住他夺出了斧头然后把他拖到一边控制住负责拆除的工人一拥而上十几分钟的工夫便把这几间违建推倒在地。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覃桂英手持手机远远地拍照、录像。办公室的秘书悄悄地问我要不要把她的手机没收我说不用我们光明正大依法办事欢迎她录像监督秘书说就怕她胡乱剪辑我指了指我们扛着摄像机的人说我们有全程录像怕什么

但我还是低估了覃桂英第二天网上便流传开一段视频题目就是“暴力拆迁头破血流”。表叔把您还牵扯上了说您的家乡政府暴力拆迁农民房屋农民不服就被打得头破血流。视频中有工人拆房的画面有拆后一片狼藉的画面然后就是额头破裂血流满面的侯百利面对着镜头哭诉。那些煽动仇恨与博取同情的词儿一听就是覃桂英教的。县网络办立即打电话询问有关领导也来问我说完全是伪造的我们有全程录像为证。

我们没伤到侯百利一根毫毛可他那额上伤口与满脸血污是哪里来的正在我们百思不得其解时你们村党支部书记夏顺生来了。这家伙是个复员兵鬼点子多人也算正派说实话现在选个村党支部书记比选个市长还难。老老实实一本正经是当不了村官的这话拿不到桌面上去但却是到了家的实话。夏顺生一见我就说书记请我喝茅台吧。我说你把村子治理成这鬼样子我请你喝茅台请你喝猫尿夏顺生嬉皮笑脸地说书记我发一段视频给你看值不值两瓶茅台我点开他转过来的视频大喜过望。视频中覃桂英骂侯百利笨蛋胆子不够大反抗不激烈。侯百利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还要怎么反抗难道我还要真用斧头砍人我要真砍死个人谁替我去吃枪子儿你去覃桂英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说吧想不想讹他们一笔钱侯百利道爹亲娘亲不如钱亲想啊怎么讹这时覃桂英弯腰摸起一块砖头猛地拍到了侯百利脑门上只听得呱叽一声腻响侯百利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下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这是前天晩上发生在侯百利家房子后边那几间被拆毁的违法临建废墟上的事——侯百利大骂老覃你这个臭娘们你要拍死我啊覃桂英道拿开手让我录像。侯百利哭咧咧地说你他娘的下手太狠了把我打成脑震荡了。你早说啊我杀个鸡弄点儿鸡血抹到脸上就行了。覃桂英道老弟还是那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马上剪辑成一段视频发到网上然后你就到北京去上访马上就要开“两会”了你弄块绷带缠头上我给你写块黄榜你揣到怀里到了北京你去找我的联系人然后你就开口要个价让我的联系人与乡里联系他们要不乖乖地拿钱你就扬言要到天安门广场去自焚我心里想覃桂英你实在是太恶毒了但这次你无法得逞了铁证如山握在我手里。谢谢我说夏顺生兔崽子真有你的。我欠你两瓶茅台还欠你两条好烟。告诉我这视频怎么搞到的夏顺生道书记你难道忘了我们村子里的公共摄像头几乎全覆盖除了摄不到老百姓炕头上的事和院子里的事其他的一览无余这是公开的村子里人人知晓。覃桂英一直在玩网络她竟然忘记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立即去县里向领导汇报建议公安局根据法律把这两个人拘起来省得他们窜到北京去给地方也给国家添乱。表叔你可不知道为拦截一个在“两会”期间进京上访者我们要付出多少人力物力“一人牵动百人心”何止牵动百人心像覃桂英这样的“高参”每年都跟我们斗智斗勇我们被她调动得团团转。这一次她与侯百利演“苦肉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公安机关以“编造虚假信息在网络传播、扰乱公共秩序”等罪名拘留了他们最后法院以“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罪”判处他们拘役三个月。最倒霉的是侯百利白挨了一砖头一分钱没讹到还出了三个月苦力多了一次犯罪前科。

这是前年发生的事。从看守所回来后我专门与覃桂英谈了一次话。我说大表姑您也六十多岁的人了孩子也都成家立了业您陪着姑父在家过太平日子多好您这样与政府作对折腾得我们有节不能过有假不能休您于心何忍她说老侄你忘了毛主席的教导了吗他老人家教导我们“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我怀才不遇蹉跎半生。与天斗我斗不过与地斗我斗不赢;与人斗我得心应手其乐无穷。这就是我的晚年生活老年之福全在于此。

我说大表姑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是在特定历史时期讲的有特定的含义现在已进入社会主义新时代举国上下万众一心要建设和谐社会您还是满脑袋斗斗斗有点儿太不合时宜了啊。希望老姑能吸取教训不要跟政府作对你不犯法政府拿你没办法但你要犯了法……这次是拘役下次很可能就是徒刑。她瞪着眼说老侄子别给我上普法课老姑闯荡江湖五十年知道火比灰热这次是老姑一时疏忽忘了头上的摄像头。你难道没听说过庖丁解牛的故事这个社会在合法与非法之间有宽阔的缝隙老姑在这缝隙里岂止是游刃有余我是游泳都有余

表叔你这位老同学的口才实在是太好了脑袋瓜子实在是太好使了。我有时候想这样的人其实是能干大事的人可惜当年农业学大寨工作队没把她转成干部如果那时把她转成干部现在很可能是位主政一方的干才。

尽管我与她谈话时经常被她驳得哑口无言但我最终还是制服了她。用什么办法以毒攻毒。我把苦恼对夏顺生说了夏说书记这事我来安排。夏顺生请侯百利喝了一次酒带他去医院开了一个脑震荡的证明然后又答应把翻修村委会二层楼的活包给了他儿子的建筑队。对侯百利的要求是每天去覃桂英家要医药费提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去。为什么要带着录音机去因为她的丈夫谷文雨前几年得了一种怪病一听到激烈亢奋的音乐便会发疯。他疯起来破坏性极强见人咬人见狗咬狗力气大得不可思议要三五个身强力壮的青年才能把他制服。后来在你的师弟于铮的精心治疗下病情基本得到了控制但如果突然大音量地放出激烈的音乐很可能还会使他发病。

在夏顺生的指导下侯百利狮子大开口要覃桂英赔偿他十万元覃桂英说侯老四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是不是穷疯了到这儿来讹老娘你忘了老娘是干什么的老娘一天到晚想讹人还找不着个主呢侯百利和覃桂英吵闹时谷文雨闷着头在院子里剥玉米。他满头白发面孔乌紫双眼浑浊下巴上长着一撮稀疏的白胡子真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头了。侯百利说老覃你就说个痛快话给不给覃桂英搬起一个蒜臼子对着侯百利投过来侯百利一闪蒜臼子沉重地落下把水泥地面砸了一个坑。你不给钱还行凶打人侯百利说覃桂英老子今天跟你拼了。说着他按响了录音机。录音机突然放出了当年样板戏里一段激烈快速、令人血热的音乐。他伴着音乐的节奏在谷文雨面前手舞足蹈。谷文雨嗷嚎一声双眼突然放出绿色的光芒看去犹如黑暗中的狼眼。他猛地跳了起来先是随着音乐笨拙地蹦跳接着便抓起玉米棒子胡抛乱掷。覃桂英上前拦他被他一拳捅倒在地接着他抓起地上的蒜臼子猛地掷到院子里的水缸中砰的一声巨响水缸破裂缸中水奔流而出。接着他又抄起一把铁锹像挥舞马鞭一样抡起来有好几次那锋利的锹尖贴着覃桂英的脑袋抡过去。覃桂英大叫着侯四侯四我答应你快把录音机关了啊但这时录音机已被谷文雨抢到手里。他一手提着录音机一手拖着铁锹在院子里转圈。侯百利扑上去夺过录音机按了停止键。音乐一停谷文雨就像停了电的机器人一样一下子僵住了。他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身体渐渐萎缩然后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地上……此时夏顺生带着人走进来关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覃桂英哭着说书记没法活了侯四把俺欺负死了……夏顺生怒斥侯百利怎么回事侯百利道书记你来评评理覃桂英撺掇着我跟政府作对说是能讹一大笔钱她没经我同意一砖头开了我的瓢从此我头痛头晕耳朵里嗡嗡响夜里睡不着觉这还不算还被捉了去判了三个月拘役您给评评理我该不该向她索赔夏顺生道你们俩这事先前是狼狈为奸现在是反目成仇丑事拿不到桌面上。但覃桂英你这两年也太猖狂了自古以来都是当官的欺负老百姓现在是你是老百姓欺负当官的。当官的欺负老百姓不对老百姓欺负当官的也不对。覃桂英看你是个妇道人家乡上高书记又念你跟他家沾亲带故才没对你下狠手否则早就收拾你了。还有你侯四你违章占地盖房居心不良挨一砖也是活该但覃桂英没跟你商量就拍你一砖是她不对让他赔你点儿钱也是应该的但你开口就要十万这不是讹人吗就你个鸡巴头还能值十万元钱给你一千块钱买两瓶酒浇浇就好了。侯百利道书记我这是个头不是个尿壶一千块钱就想把我打发了没门最少一万。如若不给我天天来放样板戏。夏顺生瞪眼道你敢转身他对覃桂英说大婶子这样吧你出一千块我出一千块两千块给侯四养伤。侯四你今后不许再来逗惹谷大爷。你如果再敢来我就让派出所来抓你。大婶你看怎么样覃桂英说还能怎么样就这样吧。夏顺生说那好你们俩跟我立刻去村委各签一份保证书。覃桂英说我要照顾老头子我不去。夏顺生对村文书说你把谷大爷弄到炕上打电话把医生叫来给谷大爷开点儿药开发票我想法报销。覃桂英说那我也不去。夏顺生说好那我就不管了侯百利每天来放音乐我也不管了。你们就斗下去吧……

最终覃桂英签了保证书有一条内容就是永不上访。表叔你看夏顺生这个村官多有本事当然他这些事都不能当正面成绩表彰但对付覃桂英这样的人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表叔我提醒你一定要对覃桂英保持警惕最近她把精力转移到网络上去了我暂时还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我知道她不会干好事。

七

加了她两个微信号后头三天一点儿动静没有三天之后她便开始用她的“高参”与“猪大自肥”不断地给我发微信。“高参”所发多半是她的生活照片譬如她包的包子她摘的黄瓜她用黄瓜拌的油条她蒸的馒头甚至还有显然是使用了美颜瘦脸功能的自拍照。对这些信息我基本不回实在不好意思了就发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猪大自肥”基本上是语音偶尔有文字她给我的语音每次都是十几条

“表哥我终于揪住了你的尾巴你插翅也跑不了了。别紧张表哥我害谁也不会害你。你是咱那班同学的骄傲我必须保护你我也有能力保护你。

“你获奖后很多人去找你谷文雨也想去找你被我拦住了。我说咱不能去给他添乱咱要在背后默默地帮他。表哥你太老实了你身后缺一个‘高参’。

“我看到‘公知’骂你‘奴才’‘极左’骂你‘汉奸’你是老鼠钻到风箱里——两头受气。这两伙人其实是一伙的他们都是嫉妒你。我那个急啊恨不得赤膊上阵帮你去打架但后来我明白了在这个时代里必须利用网络这个道理我前几天对你说过千言万语一句话得网络者得天下。

“表哥你要信任我我说过我有五部手机有两个公众号这就是我的武器和阵地。我还有数百个铁杆水军只要给他们一点儿甜头让他们咬谁他们就咬谁让他们捧谁他们就捧谁生活中一万个人也成不了大气候但网络上一百个人便可掀起滔天巨浪。

“表哥打死人要偿命打残人要坐牢打伤人要赔钱骂人也要负法律责任但在网络上哪句狠就说哪句哪句脏就说哪句在网络上不能讲仁义道德越无耻越狠毒越好网络真他娘的好啊

“利用网络报仇雪恨这是初级阶段进入高级阶段那就要成大V吸粉丝卖私货赚大钱。

“表哥听说你得奖后才赚了几千万你太笨了如果我帮你经营一年我可以让你赚一个亿。你不用担心我会向你借钱放心我生财有道。前几年我赚钱赚得很低级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惭愧。去年我申请了两个公众号一个叫‘红唇’一个叫‘绿嘴’我雇了几个小年轻帮我经营现在粉丝都已过三万我准备今年想几个高招大举引流争取年底让每个号的粉丝过十万有了十万的关注量就不愁招不来广告卖不了货。

“表哥你的书我的公众号可以帮你卖卖一本书我提成五毛钱卖一万本书我提成五千块当然你赚得更多。

“表哥我还有奇货可卖卖大钱。我给你十天时间让你打着滚想如果你能想出我卖的奇货是什么我趴在地上学狗叫给你听。

“告诉你吧表哥我卖谣言对卖谣言。价钱因人而异。我卖的谣言都是正能量满满上个月你那位表侄也就是我们的高书记就买了我一条看在与他沾亲带故又是多年的父母官分上只收了他三千块。

“想知道是条什么谣言吗好告诉你他老婆收了为乡政府建围墙的包工头三万块好处费被他一顿暴打打得他老婆下跪磕头求饶后来他老婆瘸着腿去给包工头退了钱。

“表哥我卖给你两条谣言吧。这两条谣言一字千金但咱是要紧的亲戚又是青梅竹马的同学所以只收成本价每条两万。你听一下值不值。

“第一条某年某月某日有关部门领导与你谈话让你担任一个副部级领导职务你说你当不了原因是当了领导就要开会而一开会你就打瞌睡。

“第二条俺大舅临终前跟你商量说希望能够不火化直接装棺材成殓入土。俺大舅说火化本来是为了节约土地但现在流于形式火化回来依然要装棺入殓依然要开穴堆坟头一点儿不少占地而且还多出了火化费与骨灰匣的费用。俺大舅讲得很有道理。但你说不行坚决不行既然大家都火化你也必须火化咱不能带这个头俺大舅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走了。所以俺大舅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怎么样这两条谣言好不好一条两万两条四万贱卖给你了。你把钱打到我手机上我明天就在公众号上给发出来。‘红唇’发第一条‘绿嘴’发第二条。”

我写了一条微信表妹我也卖你两条谣言吧。第一条有人说你在学大寨工作队当队员时到公社卫生院做过两次人工流产。第二条谷文雨为了达到和你结婚的目的写了一封信寄到县委揭发你打骂侮辱李圣洁老师导致李老师跳井自杀。这封信毁了你的锦绣前程改变了你的命运……

我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把这条微信删去只简单地回了她五个字谢谢我不买。

火把与

口哨

一

我三婶姓顾名双红。她嫁到我们家那年村头那座有着高高的尖顶、据说是意大利人设计修建的教堂失火烧毁。教堂里有一幅壁画画着一只健壮的母狼和两个叼着母狼奶头吃奶的男孩。当时那教堂是我们村小学的教室我们把上学说成“进狼窝”。我们村这所小学是初级不完全小学只有三个班分三个年级混在一起上课。老师也只有一个人算术、语文、体育、音乐、图画都是他来教。他姓宋名魁是村里最有知识的人。宋魁老师有家有老婆有孩子但他不回家住他就住在教堂内那个沿着木板楼梯可以上去的、据说是意大利牧师吕鬼子曾经住过的房间。因为我们家与宋老师家是前后院宋老师的老婆我称之为“二大娘”经常会敲着我们家的后窗说小光跟你们老师说一下家里没洋油了。或者是供销社里卖茶叶末子一毛钱半斤问他要不要……

我实在搞不清楚宋老师家有孩子大女儿比我大三岁二女儿与我同岁儿子比我小一岁二大娘为什么不安排自己的孩子去向丈夫传信息而偏偏让我去。我也搞不明白宋老师让不到上学年龄的儿子小元上学却不让过了上学年龄的两个女儿上学这好像是重男轻女的问题但又不完全是。因为我父母不让天分很好的我姐姐上学后宋老师来过我家好几次劝说我父母希望他们不要重男轻女。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宋老师批评我父母思想封建。宋老师说一个好女儿胜过一群没出息的儿子。宋老师还拿宋氏三姐妹做例子来证明他的理论在当时说这样的话是有很大政治风险的但宋老师说了好像他知道自己要在“文化大革命”前结束生命一样。我也记得我父亲说宋老师您讲得对没一个字不对但我们家人口多都上学谁干活如果您能安排个人来帮我们家干活我们就让坤儿去上学我姐姐乳名坤村里孩子自然不知道我姐姐这个文化含量很高的乳名的写法与意义就顺嘴把她叫成“困”还顺便给她起了个外号“困不醒”我跟我姐姐打架时也经常喊她的外号。我姐姐只上了一年半学即辍学回家干活但她十五岁后便天才迸发被抽调到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既能歌又善舞还会编快板成为闻名一时的才女。

还是说宋老师他那个小儿子名元爹名魁儿名元父子俩连起来是魁元这可是野心勃勃的命名。宋元还不到五岁就跟着我们读一年级他又乖巧又聪明小模样又可爱简直就是个天使。他跟着宋老师在教堂里睡让他回家也不回。我曾经很多次踏着吱吱作响的木楼梯进入宋老师的办公室兼卧室对里边的情况了如指掌且有美好的印象现在将近六十年过去了如果我有美术才能能把那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准确无误地画出来。最令我难忘的除了那幅狼壁画就是房间里的松木地板被意大利牧师和他的女人以及解放军指挥官以及区干部的脚掌摩擦多年而形成的凹陷里那些颜色金黄的突出木络那看上去养眼、摸上去光滑、闻起来芳香的木地板。能睡在木地板上或是行走在吱吱嘎嘎作响的木地板上该是多么幸福啊怪不得宋元非要跟宋老师在教堂里睡觉如果是我当然……如果我能在这个铺了松木地板的房间里睡一晚上该有多好啊但是我没有这个福气。这个房间当时我觉得很大现在一回想其实很小。房间呈长方形有一扇朝东开的窗户有一扇朝南开的窗户窗户的玻璃花花绿绿的当时我觉得这花玻璃神奇后来知道这是教堂的标配。想当年意大利人费尽心力把这些彩色玻璃从他们国家运到我的故乡这个偏僻的小村庄是多么样地执着和不易。那房间的东北角落里安着一张床一张窄窄的单人床。我们那地方老百姓的口语里虽然多用“床”这个名词譬如说新媳妇过门要“坐床”但这个“床”是不存在的因为家家户户里只有土坯垒成的炕“坐床”实际上就是坐炕但既然这样说那就说明在历史上我们这地方也是有过床的。有床的时代必定是社会比较安定、人民比较富裕的年代。现在我们那儿的年轻人多数都进城睡床去了那些没进城的老人有的也拆了土炕买了“席梦思”过上了睡床的幸福生活了。但在宋老师睡床的年代里只有公家的人才睡床。经过了改朝换代和革命的洗礼教堂里与上帝有关的痕迹早已荡涤干净唯一保存下来的狼壁画也差点被铲除之所以没被铲除是宋老师从报纸上发现了一位解放军高级将领的照片竟然是以这幅狼与男孩的壁画为背景的据老人们回忆解放军打高密时这座教堂是解放军的指挥部于是这壁画也就成了革命历史的一部分。后来我经常想如果这教堂不被烧毁岂不是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狼与男孩的壁画是在大堂的墙壁上宋老师卧室的墙壁上贴着发黄的报纸还有一张题目叫做“今天我喂鸡”的年画。这张年画在教堂失火三年后可是大大地有名了一阵原因是有人从画面上的衣纹及线条里发现了“×××万岁”五个字我三婶家的墙壁上就有这样一张画我曾指证给我三婶看希望能将此画撕下来送到学校的红卫兵头头那儿去表功但我三婶很轻蔑地说了两个字“放屁”

我至今还记着第一次去上学的情景。姐姐去送我此时她已经辍学。我背着姐姐用过的蓝布书包书包里放着一块石板两根石笔。那时候物资缺乏买不到本子课本也是印在一种散发着臭气的马粪纸上。一进教堂我就感到脊梁沟里冷飕飕的抬头就看到对面墙上那幅狼壁画。一缕从彩色玻璃窗上透进来的柔和光线斜照在狼歪着的脑袋上使它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感到那狼的眼睛是死盯着我的便匆忙躲到姐姐身后。姐姐说你躲什么这是一匹善良的狼。它不但不吃小孩它还给小孩喂奶。这时我的好朋友宋老师的儿子小元跑到壁画下用他父亲的教鞭指点着靠近母狼后腿那个仰着头吃奶的男孩说“这是罗慕路斯。”然后又指着靠近狼的前腿噙着奶头的男孩说“这个是勒摩。”经小元这样一说我感到狼的目光不似刚才那样凶恶了而且我马上就联想到那母狼腹下的男孩一个是我一个是小元。

以上这些都不是我这篇文章的主要部分全部删去也不足惜但这些闲笔营造的就是那样一个时代的氛围而没有氛围文章就没有说服力您说对不对

经与我父亲我姐姐以及村子里的老人核实大家一致认为将教堂烧成一片废墟的那个夜晚是公元1963年12月22日因为那天是冬至也就是农历癸卯年的十一月初七日那场大火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燃起的。我是我们家最先发现教堂着火的因为几天前宋老师给我们讲语文课时突然讲到天上的星宿他说最近一段时期在北斗七星附近每天凌晨时会看到一颗拖着长尾巴的扫帚星宋老师说扫帚星是民间的俗称正确的叫法是彗星。因为我们那篇课文中有一个智慧的“慧”字老师给我们讲这个生字时顺便讲到了彗星。他说同学们要从小培养起对天文地理的兴趣人类的智慧就是从仰望星空开始的许多伟大的科学家也是在听了老祖母讲述的类似牛郎织女的神话故事后抬起头来寻找天上的星座由此开始了他们的科学研究道路。所以那天晚上我特意多喝了两碗水希望在黎明前被尿憋醒然后出去观赏彗星。我在膀胱的压力和我三叔家院子里那几只公鸡的齐声鸣叫下醒来披着棉袄趿拉着鞋子跑到院子里一出房门就看到教堂那儿火光冲天照耀得整个村庄一片通明我大声喊叫“起火了”

大人们都披着衣服跑了出来。村子里响起了呼喊救火的声音。父亲提着两个铁皮水桶拖着一根扁担跑了出去。村子里一片嘈杂一会儿工夫就听到我家后院里响起了二大娘的哭叫紧接着她的两个女儿也哭了起来。听哭声知道她们往教堂的方向奔去了。我挣脱了母亲的拉扯往狼窝不向我们亲爱的学校奔去。大街上有很多人男人们有的在大柳树下那口水井边上摸着黑打水有的站在街边呆呆地望着火。有人哑着嗓子喊叫“救火啊救火啊……”但面对着这高达数十米的火苗子无人敢往前靠。我站在离教堂足有一百米的地方还能感觉到皮肤被烤得生痛。附近大槐树上被惊扰得神经错乱的乌鸦哇哇地怪叫着在火光里乱飞有几只竟然扑进了火焰。我在回忆教堂里不我们学校里的木头课桌木头的板凳木头的黑板以及那通往宋老师房间的木头楼梯以及宋老师房间里的木头地板还有那张“今天我喂鸡”的年画那幅具有历史意义的狼与男孩的壁画……呜呼这一切美好的记忆都化成了这烛照天地的火焰我坦率地承认我当时根本没想到宋老师和他的儿子宋元我估计周围的人们也没有想到只有当二大娘跪在众人面前喊叫着“救救我的男人吧救救我的儿子吧……”这时候大家才想起在那熊熊的火焰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村子里最有文化的人一个是村子里最可爱的孩子。村党支部书记郭大发这个参加过抗美援朝、一条腿上留有残疾的荣誉军人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一桶水提着一瘸一拐地试图往火焰靠近那炽热的火焰似乎把他照耀成了一个闪光的透明体我平日里对这个满嘴酒气、动辄开口骂人的瘸人没有好感但在这一刻突然感觉到他高大威猛像个英雄。我曾经认为村子里传说甚广的他在朝鲜战场上用步枪打下一架美国飞机的事纯属吹牛但在这一时刻我觉得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有人大喊郭支书危险但郭支书就像扭秧歌似的轻盈而飘忽地提着一桶水靠近了那大火然后一手提着铁桶的鼻子一手把着桶底以那条健康的右腿为支撑以那条有残的左腿为辅助猛地将身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一道明亮的水瀑飞向烈火烈火似乎略微地暗了一下颤抖了一下但随即更猛烈地燃烧起来。后来当我学到“杯水车薪”这个词时立即就回忆起了这个场面。村里的老者也喊“支书闪开吧没有救了”这时二大娘又哭起来。支书退后几步对着他那位担任民兵连长的侄子吼叫“还傻站着干什么快男人们排成队从这儿到井边隔两米一个老吴、老聂、老陈你们三个负责从井里往上打水其余的人传递不要乱快”

尽管事后证明这点水对这样的火势几乎没发挥什么作用但大家都不得不佩服郭书记在危急时刻的决策能力和身先士卒的英雄精神在那晩的情况下这样的安排是最有条不紊、效率最高的而且他是那样地知人善任老吴、老聂、老陈是村子里的三个巧匠老吴是泥瓦匠老聂是木匠老陈是铁匠这三个人都上了年纪腿脚不如年轻人利落但他们手上都有尺寸摸着从井里往上打水村里的人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了。话说这条从大柳树下到教堂的长达数百米的输水线就立刻地运转起来那位当过几年坦克兵的民兵连长郭光星几次要把叔叔换下来但都遭到了拒绝。于是他也就担当起将桶里水泼向火焰的最危险的工作表现出了他曾经有过的军人的勇气。大约有一个小时过去从井台那边传来喊叫说井水已经干了。是的桶里的水早就变少了变浑了而人们的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幸好火焰渐渐变弱水泼进火堆里爆发出的奇特的香味弥漫在天地之间。被吓昏了的狗开始叫了起来。河对岸那个名叫沙子口的小村里的人也提着水桶拿着十字镐下到河底砰砰啪啪地凿开冰层从河中提水过来。领头的那人穿一件扎着術线的棉袄腰里扎着一根皮带头上戴着一顶栽绒帽一看就知是个复员兵。受他们的启发郭支书下令让村里的人到河里去取水。火势虽然减弱了但还是可以把河道照耀得通明。站在高高的河堤上可以看到河面上的冰放射着银白色的光芒也可以看到对岸的河堤上站着很多看热闹的人。村里的人一窝蜂般扑向河底砰砰啪啪地砸冰。沙子口村一个青年一手提着一桶水爬河堤时不慎摔倒铁桶滚下去桶里水都泼洒在河堤的漫坡上这也为后边的人提桶爬坡制造了困难人们只好从旁边那些树丛里钻上来。这时从东边射来两道明亮的光柱随即传来汽车的轰鸣人群中一阵欢呼蛟河农场的人来了他们是半军事化的单位是部队成建制地转业成了农业工人他们跟新疆、北大荒、海南岛的农垦工人是一个系统的县里都管不着他们。他们是有战斗力的生力军。

简短捷说吧在三伙人的共同努力下火熄灭了。我当时有一个很不正确的想法那火即使不救也会熄灭因为能够燃烧的东西就那么多烧光了自然会灭。但是我这个想法如果在当时说出来必会挨揍。因为第二天县广播站就播放了一篇通讯稿子很长把原本该放茂腔的时间都挤掉了写稿的人是我们烽火人民公社的大笔杆子杨结巴这当然是外号用他的外号其实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敬因为他自己也习惯了这个外号如果有人称呼他的原名杨连升他反而会愣一下。杨结巴是我们宋老师的好朋友两个人都有文化可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是高雅的说法低俗的说法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杨结巴经常到教堂不狼窝不学校来找宋老师玩骑着一辆“国防牌”自行车那车子虽然破旧但也让村里的年轻人羡慕不已当时的农村人如果能拥有一辆“国防牌”自行车比现在的人拥有一辆豪华轿车要更引人注目。杨结巴这辆自行车是一辆有故事的自行车我们且放下这个话头等有时间再另章详述。咱先说正事。杨结巴原先是公社驻地那所完全小学的语文教师因为文笔好也因为口吃不适合讲课被提拔到公社里去专职写文章号称二秘书。一秘书就是那位可以列席公社党委会议的党委秘书陈正言。杨结巴归陈秘书领导但他看不起陈秘书我好几次听到他喝得半醉时骂陈秘书狗屁不通。宋老师那间宿舍里还有一个铁皮焊接的煤油炉子一般不用只有来了杨结巴才会点燃烧一壶水沏茶。他那把烧水的壶是那种三毛钱一把的泥陶壶用时要格外小心。他们喝的茶叶就是二大娘买的那种一毛钱半斤的茶叶末子偶尔杨结巴也会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纸包小心翼翼地剥开不无炫耀地说“尝尝这个六安瓜片这次写的稿子曲书记在县三干会上宣讲后大受好评曲书记奖了我二两”然后又摸出一包大前门牌香烟说“还有这个也是曲书记奖的。”

杨结巴每次进了我们教室都会对着那幅狼壁画双手合十拜祝两下他说这是一只神狼是我们学校的保护神。

杨结巴和我们宋老师在教堂里那个铺了松木地板的房间里抽着大前门烟喝着六安瓜片茶的情景过了将近六十年还历历如在我的眼前。我想人的幸福感还真不完全是因物质的积累和职位的升迁或名誉的叠加所决定的就连我因为帮他们去河里提了半桶最清澈的水而被奖赏了半杯茶水也幸福得不可言状那种幸福啊现在即便把我泡在一个用最高级的茶水充盈的浴缸里也是得不到的啊。他们说着投机的语言偶尔议论时政但大多数是在谈论艺术谈他们读过的书谈他们听过的戏谈他们看过的电影我听得入迷如痴如醉并产生很多梦想。我记得最让我入迷的是杨结巴讲过的印度电影《流浪者》讲到热闹处他站起手舞足蹈地唱。真是奇怪他讲话结巴但唱起来一点儿也不结巴。许多年之后我在军队大院的操场上看了这部电影但感觉有点儿失望因为我看到的没有杨结巴讲述的精彩。还有宋老师床头上挂着一把京胡杨结巴能唱老旦满口嗓他们一拉一唱整个村子的人都能听到。火灾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杨结巴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到了废墟前将车子一扔跪到地上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用巴掌拍打地面。他的悲恸绝对不是装的跟他与宋老师讲述过的诸葛亮哭周瑜有本质的区别。他的哭感染了还在那里冒着余烬的烘烤用铁锹、铁钩子往外扒拉破砖烂瓦试图寻找宋老师和他的儿子的遗骸的人们大家一边干活一边用袄袖子或手背擦拭眼泪而二大娘又一次昏了过去。有人上前试图把杨结巴拉起来但死活拉不起来。他身上仿佛没有骨头软不邋遢的一拖一套拉。鼻涕眼泪把他文质彬彬的脸弄得惨不忍睹。最后还是郭大发书记上前把他拉起来其实也不是郭书记的手把他拉起来而是郭书记的话把他拉起来。郭书记说“老杨你就别像个老娘们一样嚎起来没完了毛主席咋说来着‘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你现在立刻去采访采访完了赶快写一篇稿子我告诉你说宋老师是为了抢救公共财产牺牲的为了抢救公共财产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顾了”

听到书记的话杨结巴几乎是蹦了起来是的哭管什么用呢哭也不能把死人哭活把宋老师的英雄事迹报道出去才是对宋老师的最好纪念也是一个老朋友向死者表示友谊的最佳方式。必须承认杨结巴是大才只可惜他是结巴否则凭着那支生花妙笔到县委宣传部里去当个副部长或者到省报里去当个记者那是绰绰有余的但老天偏偏让他是个结巴于是他也只能在我们那个小小的公社里作为一个名人而终其一生据说八十年代时他带出来的几个徒弟都转了城镇户口吃商品粮拿工资只有他郁郁不平地、牢骚满腹地在这个局里或哪个镇上帮人炮制点文章混碗饭吃。其实他也有过交鸿运的时候那就是全国普及革命样板戏的时候他自告奋勇扮演《红灯记》里的李奶奶一炮打响全县闻名。如果不是因他得意忘形犯了错那也不至于落魄到后来那种程度。

杨结巴这篇通讯文采飞扬描写生动。他写宋老师冒着生命危险一次次冲进火海去把课桌和板凳拖出来而他的最亲爱的儿子在火里哭叫。他写烈火熊熊如火炬照亮了大地与天空。他写这是一曲集体主义与英雄主义的壮歌沙窝村生产大队的贫下中农在党支部书记郭大发的率领下救火救人不怕牺牲沙子口生产大队的贫下中农也赶来助战国营蛟河农场的工人老大哥们也从十里之外以急行军的速度赶来——明明是坐汽车来的嘛。他再写大火终于被救灭保住了生产大队的粮仓和三万斤战备粮保住了生产大队的三匹马、三头骡子和六十多头耕牛保住了生产大队养猪场里的数百头猪也保住了全村两百多户贫下中农的房屋和生命……

这篇文章缩写后在省报发表了一个简短版让杨结巴的才名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为宋老师评烈士的事因为有这篇文章助力只用了十天就得到了县政府的批准。过了十几年兴起招收工农兵大学生时村里竟然把连一天学都没上过的宋老师的小女儿推荐去上了烟台水产学校这自然是沾了他爹烈士英名的光准确地说是沾了杨结巴那篇文章的光更准确地说是沾了郭大发书记的光。虽说一天学没上但她天生聪明先认鱼虾后认字很快就成了班里的优等生毕业后分配到县水产公司卖鱼卖虾卖海带凡是海里产的东西就没有她买不到的我们家跟着她沾了不少光。我母亲曾幻想着让她成为我媳妇但人家是吃国库粮的自然看不上一个农民后来她嫁给了原烽火公社副书记罗金友的儿子罗卫民生活幸福而美满这些都是后话了。

二

失火后第三天盛着宋老师和他儿子遗骨的两具棺材从他们家院子里抬出来时我们正在把我三婶娘家陪送的一个柜子两个箱子还有洗脸盆、脸盆架、被子褥子还有一大包蜡烛等物品从牛车上卸下来。胡同狭窄挡了他们的路。这确实是巧合但有的人却认为这是我们家故意的设计棺材者“官”也“财”也拦住了棺材就等于拦住了官运和财运当然这些都是事情过后人们的演绎和解释而在当时我们家里的人都发自内心地感到晦气娶媳妇碰上出殡的哪里去找好幸好我们仅仅是在卸嫁妆再过十天才是婚期如果是花轿落地那一刻碰上棺材出门那才是晦气呢我从家里长辈的脸色上看出了他们的懊丧和对我与三叔的不满但三叔好像没事人似的匆匆忙忙先把牛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然后让我在前头扯着牛缰绳他在后边用荆条子抽打着牛屁股用最快的速度把牛车赶出了胡同为宋老师父子的棺材和送殡的队伍让开了道路。

我三婶是城里人家里开着一个蜡烛店地点在东关神仙巷。店门口挂着一个油腻腻的木牌子上边写着四个暗红色的字光明蜡烛。蜡烛店门面不大前面三间房子中间是店面有几排货架货架上摆着各种蜡烛。两侧是两间耳房有一个后门通往后院后院两侧摆着成捆的芦苇和几个大缸大缸里盛着羊油和牛油这些都是做蜡烛的原料。东侧两间厢房是蘸蜡烛的作坊。北面三间正房是主人起居的地方。

这是我第一次进县城时间是教堂起火后第二天。三叔让我跟他赶着牛车去县城拉三婶的嫁妆。按说拉嫁妆的事三叔不能自己去但村里人都忙着挖台田防涝治碱连妇女都下了地。三叔是龙山煤矿的工人请了一个月假回来结婚。他带着我去找郭支书希望书记能派两人去城里帮他拉嫁妆。三叔递给郭支书一支“大前门”香烟支书接了烟放在鼻尖下嗅嗅然后又放到指甲盖上顿顿那时可没带过滤嘴的香烟将烟头放指甲盖上顿其目的是防止细烟屑被吸入口其实那就是老烟鬼的派头儿。三叔赶紧划火帮书记点上烟。吭吭哧哧地说请书记派人的事。书记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有闲人你闲着没事自己去吧如果怕路上闷就带上你这个话多的侄子我心里想我什么时候话多了呀三叔搔着脖梗子说书记您看哪有新郎自个儿去老丈人家拉嫁妆的只怕会让人家笑话呢。支书喷吐着烟雾说新社会新风尚谁敢笑话你去吧没准儿你那媳妇还挺高兴的呢听说你媳妇能写一手好字她是什么文化水平我三叔说好像是初小吧也许是高小吧等她来后我问问。支书笑道不是说你们是自由恋爱吗怎么连人家是什么文化程度都不知道呢。我三叔嘿嘿地笑起来。这样吧小光跟你一起去书记说我让第二生产队把那辆地排车借给你们用二队里那头蒙古牛腿最快就派这头牛去你去跟赵六说就说我说的。书记抬头看了看太阳说时间还不晚你们这就出发无论如何今晩要赶回来带足草料把牛照顾好这头牛是宝贝我们还指望着它繁殖几头快腿牛呢。我三叔很感动把那盒烟塞到支书口袋里支书说三怪我三叔外号三怪你想干什么腐蚀拉拢革命干部三叔不好意思地搔脖子。支书摸出烟盒从中抽出两支一支夹在耳朵上一支就着那个烟头引燃把烟盒又还给我三叔说雷厉风行赶快明儿个宋老师出殡公社里还要来人呢。对了你们路过百货商店时顺便帮我买两节干电池要大无畏牌的去吧。

我和三叔赶着地排车进城母亲为我们包上了两个玉米面饼子、两棵大葱还有一团黑酱。那时候可没有瓶装的矿泉水之类的不过也绝对渴不着我们公路沿着河边走我们随时可以到河里去喝水。那时代的河水清澈见底绝对没有污染。路刚刚修过所谓刚刚修过就是在路面上刚撒了一层破砖烂瓦还有鹅卵石然后让国营蛟河农场的东方红牌链轨拖拉机来镇压了两遍。这条路也是蛟河农场通往县城的唯一道路他们的嘎斯51大卡车和捷克斯洛伐克生产的胶轮拖拉机每天都要在这条路上跑。我们尽量让蒙古牛沿着路边比较平坦的地方走为了减少颠簸也为了保护它的蹄子。

三叔坐在牛屁股后的辕杆上我坐在车厢里屁股下垫着一盘麻绳子。三叔心情很好嘴里哼唱着小曲。小曲哼够了就吹口哨。那时候的年轻人都喜欢吹口哨据说是跟着一部外国电影里的男主角学的。就连刚刚去世的宋老师也擅长吹口哨他还是我三叔的启蒙老师很多人都说吹口哨是流氓行为但参加过抗美援朝的郭支书不这样看他说志愿军的侦察兵在树林里吹口哨学鸟叫引诱敌军过来活捉回去立功受奖关键是要吹好三叔的口哨吹得好听极了几次让他教我他也教过我但我口舌太笨怎么也学不会。长大后我学习了一点儿音乐知识曾多次想起如果当时有个录音机把我三叔吹过的口哨都录下来交给音乐家必会给他们带来很多灵感。三叔还送给我一块金黄色的有半个拳头我那时的拳头那般大的透明的松脂一样的东西里边有一只活灵活现的碧绿小虫子三叔说这是他在坑道掌子面上抱着风钻采煤时发现的。这应该是三叔对我的奖励奖励我陪他进城拉嫁妆。其实不用奖励我也很高兴。这是我平生头一次进城进城可以看火车看楼房看许多在乡下看不到的风景。现在回忆起来三叔送我的是一块顶级的价值不菲的琥珀可惜我太好奇总感觉里边那只小虫子是活的于是就用锤子砸破。如果能留到现在……这是一个人老了后经常说的废话这世界上什么“果”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三叔当然也跟我说过他这门亲事的缘由他说小光你三婶那可是高密城里有名的美人哪。“第一美女岳海玲第二美女孔海蓉第三美女邵春萍三个美女加起来比不上蜡烛店里的顾双红。”这是高密城里人人都知道的顺口溜三叔洋洋得意地说顾双红就是你三婶你想知道我一个煤黑子是怎么把高密城里的大美女搞到手的吗天意除了天意没有别的解释。我特别想听三叔把这个“天意”的细节讲给我听但三叔似乎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那下意识吹出的口哨特别地婉转抒情连天上的百灵鸟都盘旋鸣叫着跟随我们前进。牛车从铁路桥洞里钻出来就等于进入县城了这时恰好有一辆从青岛方向开过来的列车经过我不错眼珠地盯着看那车头喷出的强劲白烟看那些一闪而过的窗口听那铿锵的车轮声和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心中萌生了强烈的向往我对三叔说三叔我这辈子要能坐一次火车死了也就不冤枉了。三叔笑道这还不简单吗过几天我回煤矿上班时带上你坐一次就是。你这辈子一定能坐上火车

三叔说一会儿到了三婶家你切记要少说话要看我的眼色行事如果我那老丈母娘留我们吃饭你小孩家不要上桌在下面弄点吃的就行了吃完了就出去看车喂牛。我说三叔你放心我装哑巴。三叔笑道也没有必要装哑巴你是很聪明的不用我多嘱咐看我的眼色行事就行了。

我们赶着车到达三婶家的光明蜡烛店时已经是正午时光了。三叔让我看着车和牛他自己进了店。我看了店门旁边那块有了年份的老招牌为自己猜识了“蜡烛”的繁体字而得意。我看到三叔站在柜台前与一个女子说话我知道她就是我的三婶顾双红尽管我看不清楚她的脸我也知道她很美。

一会儿工夫我看到三叔跟着三婶到后院里去了。有一个年龄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出现在我的身边气汹汹地问小孩你是从哪儿来的我说从烽火公社来的。他翻着白眼又问烽火公社在哪儿我指了指东北方向说在那儿。他又问我你来干什么我答道来拉嫁妆。他非常不明白的样子又问什么是嫁妆我立刻在心里就把这个城里的小孩子给蔑视了连嫁妆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城里人呢。当然我没把对他的蔑视说出来而是耐心地告诉他说这是我三婶家我三婶就是刚才站在店里卖蜡烛的。那小孩立刻明白了说原来是蜡烛红要出嫁了蜡烛红要嫁给乡下人啦。我纠正他说我三婶的名叫顾双红。他说顾双红就是蜡烛红蜡烛红就是顾双红。蜡烛红大破鞋兜里揣着一副牌想跟谁来跟谁来蜡烛红吹口哨青年听了不憋尿。我知道这些话很坏怒道你胡说我让俺三叔揍你他又低声神秘地说蜡烛红的爹当过国民党呢你知道什么是国民党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国民党就是坏蛋。然后他又说蜡烛红是个瘸子

我们俩正说着话就看到我三叔和一个系着蓝布围裙、头发花白、身上散发着浓浓膻味的瘦高老头出来了。后来我慢慢地知道了我三婶家的蜡烛使用的主要原料是羊油和牛油所以他们家人身上都有一股膻味。三叔指着我对老头说这是我侄子小光。我慌忙按照行前母亲特意叮嘱过的叫了一声“姥爷”。那老头和蔼地对我点了点头还夸了我一句聪明我心里感到暖洋洋的对这老人充满了好感。这时候那个城里的孩子突然喊了一声打倒国民党然后便跑了。老头叹了一口气低声嘟哝了一句然后便说那就装车吧。这时又有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出来了我赶紧叫了一声“姥娘”老太太哼了一声很不高兴的样子然后叨叨着我们陪送了这么多贵重东西你们就来这么一辆破牛车我三叔赶紧低头哈腰地道歉说原本是想来辆大马车的但大马车轮胎坏了一天两天的修不好。那老头就对老太太说行了别叨叨啦快进屋去打点着往外抬吧。老太太道抬跟谁抬老头指指我三叔说我们俩抬。老太太道你们俩能抬动那个楸木柜那是我出嫁时俺老奶奶送给我的陪嫁二寸厚的板子四角包着铜只怕四个人都抬不动呢何况里边还装满了东西。老头说把里边的东西先拿出来先抬空柜子。老太太说那你们两个人也抬不动。三叔道让我侄子搭把手。老太太撇撇嘴就这么个吃鼻涕的娃娃浑身是铁能锻几根钉子我忙说姥娘我很有力气的我能抬起一桶水呢三叔道是的他很有劲儿老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说试试吧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我从路边搬了两块石头把车轮塞住把牛缰绳拴在路边一棵杨树上。我跟在三叔身后三叔跟在老头身后老头跟在老太太身后鱼贯着进了店。我一眼就看到三婶坐在柜台后戴着白套袖系着白围裙手持一支毛笔蘸着碗里的金色往一根红色的大蜡烛上写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女人用毛笔写字儿心里感到很惊奇。我三婶身体侧着我看不到她的整脸她的侧面真好看腮不胖耳朵很白眉毛很黑睫毛真长我不知该不该叫她一声三婶但一看到她那副不理人的样子就把到了唇边的话咽回去了。她身后柜台上那些蜡烛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红的白的摆满了货架。那两根足有一米长的粗大蜡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我听三婶说这样粗大的蜡烛是祠堂里用的那时候有的村子里的大姓家族还保留着祠堂每到春节合族的人要聚在一起祭祖那大蜡烛就是此时用的。那些红蜡烛上都描着金字这些字都是我三婶写上去的当然她的父亲也能写。后来我才知道她的父亲曾经在解放前的政府里当过录事。

尽管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但那楸木柜子实在太沉三叔与姥爷抬不动。而且只抬了一下姥爷就哎哟了一声好像是把腰拧了。姥娘唠叨不休就差破口大骂了。三叔满头是汗张口结舌。这时姥爷和姥娘吵了起来。三叔拉着我穿过院子和前店到了街上。穿过院子时我看到了东厢房里有一长案案上摆满了半成品的蜡烛当然我也嗅到了浓烈的膻味我从小嗅觉就比一般人灵敏当时我以为大家的嗅觉都跟我一样后来发现很多人的嗅觉比我迟钝许多。穿过前店时我看到三叔可怜巴巴地望了一眼三婶似乎有求助的意思但三婶没有抬头。

站在蜡烛店门口三叔点燃了一支烟忧愁地四处张望着他甚至低头问我小光你说咱怎么办我说要不咱先回去明天多叫几个人来。三叔说明天明天找谁来呢此时有三个青年骑着那种乡下很少见到的永久牌自行车和小国防牌自行车追逐着过来。到了蜡烛店门口他们停住车子手扶着车把脚尖支着地都把食指噙在嘴里吹出尖厉的、由高而低的口哨显然是在对我三婶耍妖——后来听三叔说他们吹的是专门调戏妇女的“狼哨”。其中一个满脸粉刺、留着大分头的沙哑着嗓子喊蜡烛红出来

听说城里有很多流氓我想这三个就是了。我三婶一声不吭。他们又吹起了口哨依然是由高而低充满挑逗意味仿佛是从一个女人的头看到一个女人的脚。这时我三叔把左手食指和拇指捏拢噙在嘴里吹出了一声由低而高、直冲云天的呼哨——后来三叔告诉我这是“鹰哨”专门压制“狼哨”的。这“鹰哨”的意思是这个女人是我的你们滚到一边去。那三个城里青年顿时愣了直着眼看我三叔。我三叔拿出手指嘬起唇吹出了电影《上甘岭》的插曲《我的祖国》。吹奏时我三叔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停地跳动着他的双手还打着节拍他的眼睛里满是情感。吹到“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时三叔加大了力度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产生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那三个小伙子慌忙从车子上下来凑到三叔眼前说嘿伙计有两下子干什么的搞音乐的吧我三叔道挖煤的那个面有粉刺的说挖煤的骗谁——我三叔的堂堂仪表我一直没顾上描写呢简单写两句吧他身高一米七六这在当时属于高个子了。他面色黧黑鼻梁挺直头发粗硬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闪闪发光。我必须说明我三叔是我爷爷的三弟媳妇的儿子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这位三爷爷年轻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将近四十岁了还打光棍后来与一西北某省来讨饭的女人结了婚那女人带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就是我三叔我这样一说大家就应该明白我三叔为什么长成那个样子。尽管他不是我们老高家的血脉但我们都没把他当外人。他理直气壮地跟着我们姓高他的名字也被堂堂正正地写进家谱。他的多才多艺尤其是在音乐方面的才能也一定与他的那个在西北某地的家族有关吧。

那满脸粉刺的小伙子恍然大悟兴奋地说你就是顾双红的那个吧另外一个白净面皮、留着黑森森小胡子的青年道我们想顾双红嫁给一个煤黑子不是鲜花插到牛粪上了吗原来你是这样的而且还吹得一口好哨

三叔摸出烟分给他们每人一支并为他们点燃。三个小伙子香甜地抽着。那个年龄看上去最大、脸上有很多黑痦子的小伙问伙计贵姓三叔道不贵姓高。黑痦子看看牛车看看我问这是……三叔道三位兄弟帮个忙怎么样三个小伙子齐声道没问题你说三叔道我今天是来拉嫁妆的但那柜子太重抬不出来我老丈人把腰又扭了。三个小伙道小事一桩兄弟我们都是顾双红的朋友这点事小意思

于是三叔就带着那三个小伙子进了店。长粉刺的那位对我三婶打趣道顾双红悄没声地就要嫁啦喜糖喜烟可要准备好我三婶冷冷一笑也没说什么。

三个小伙子加上我三叔四个人把那沉重的楸木柜子抬到了牛车上。还有两个箱都是用梧桐木板新做的没多大分量他们两人抬一个轻松地就弄到了牛车上。接下来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些被子褥子枕头毛巾等等杂物都塞进箱柜那包沉重的蜡烛用旧报纸包着被放到箱子底下。然后用绳子把箱子固定好我三叔又敬了他们每人一支烟互报了姓名关系密切得像多年的朋友似的。

此时太阳已偏西估计是下午三点多了那是白昼最短的季节再有两个多小时天就黑了。我三叔从他岳父家院子的那口水井里提来一桶水饮了蒙古牛然后与岳父岳母告别。这时他岳母的脸色也好看了可能是听到了三叔的口哨也看到了三叔的交际能力。她甚至热情地说要不就住下吧赶明儿个天亮回去。三叔说不啦不啦我们紧着点走三个多小时也就到家了。

我原本以为三婶会出来送我们但她一直没出店门。姥爷姥娘站在店门口对我们招手。我三叔吹了一串口哨婉转如画眉鸣叫这是给我三婶听的三叔后来告诉我这叫“鸳鸯哨气那三个青年听到三叔吹给三婶的这串口哨脸色红红白白都是很不自然的样子。车装得有点儿后沉三叔让我爬上车坐在前边那个箱子上平衡下车上的重量。他自己步行倚靠着车辕杆赶着牛走。那三个小伙子恋恋不舍地推车跟着我们。粉刺脸说兄弟我们护送你一程。三叔吹了一首电影插曲《九九艳阳天》自然又让这仁青年如痴如醉。三叔说伙计们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三个小伙子很遗憾地骑车走了他们是县棉花加工厂的工人。三叔显然很得意问我小光三叔还行吧我说太行了三叔你是天才。三叔道天才说不上不过在音乐方面我是有感觉的。无论多么难唱的歌顶多听两遍我就能记住。你要相信小光三叔总有一天会从坑道里爬上来到矿山宣传科里去坐办公室。

就这样说着话我们到了东关铁匠街。铁匠街上有几家铁业生产合作社能制造镰刀、锄头、铁锹等农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动人心。路上有很多煤渣子煤渣子里混着铁屑有一股嗅之令人兴奋的铁的气味。出了铁匠街往右拐我们就可以望见那个铁路桥洞子了穿过铁路桥洞子就等于出了城但就在此时我们的地排车轮胎被一块废铁扎破了顷刻便泄了气三叔长叹一声道这可坏了事了。我赶紧从车上爬下来看着那瘪瘪的车胎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三叔安慰我别哭小光没有翻不过的山没有过不去的河

我们将车靠到路边把牛卸下来。三叔让我看着牛和车他自己到路边的铁匠铺里借工具只借到一把钳子一把钳子根本不可能把车轮卸下来。三叔说小光今天夜里咱们

可能回不去了。我说那怎么办我们会冻死的牛也会饿死的。三叔道不会我们冻不死牛也饿不死。你好好看着牛和车我找人去。我问去三婶家吗三叔道不不去她家。

太阳即将落山时三叔带着那三个小伙子来了他们都穿着油腻的工作服带着帆布工作袋袋子里装着钳子、扳手、螺丝刀等工具。事后知道这三个小伙子都是棉花加工厂维修车间的工人都有技术。他们把车上的柜子抬下来然后用砖头把车的一侧垫高把轮胎剥了下来。两个小伙子骑着车去修车铺帮我们补车胎那个脸上有痦子的留下陪我们看着牛和车。

车修好后已经满天星光。我又饿又困蒙古牛也饿得哞哞叫。在三个青年的劝说和帮助下我们住进了离三婶家很近的前进旅社。这旅社其实就是马车店在那儿竟然巧遇了我们村的马车夫老柳。他匀了一点儿干草给我们喂牛那三个小伙子买了二十个炉包送给我们。炉包虽然凉了但味道很好。伙计你的口哨是跟谁学的那个面有粉刺的小伙兴致勃勃地问。三叔道我的启蒙老师是我们村学校的宋老师后来又拜了一个高人为师。我们村东八里有一个国营农场前几年省直机关的所有“右派”都在那里劳改其中有一个放羊的老乔曾经是全国口哨比赛冠军还去罗马尼亚参加过比赛我的口哨就是跟他学的。三个青年齐声道怪不得果然名师出高徒这个老乔现在在哪儿我们也去拜他为师三叔道拜不成了1961年春他就死了。面有痦子那个青年问怎么死的饿死的吗三叔道据说是上吊。那太可惜了三个青年几乎齐声道那我们就拜你为师吧。三叔道你们厂里允许吹吗有的地方把吹口哨的当流氓抓呢青年们说我们厂的书记好文艺会吹口琴他说你们要吹就好好吹吹出水平升华成艺术。那真不错这样的干部不多三叔道我们矿山有一个口琴小组我想参加但他们不要我总有一天他们会要我的。顾双红也会吹口哨你知道吗那位白脸小胡子说她原来是我们厂的合同工。真的吗三叔道这些我都不知道呢。粉刺脸小伙对小胡子使了一个眼色说伙计今天暂时别过你们早点休息改天我们去找你专程拜师三叔像江湖上的人物一样抱拳对那三个小伙子说兄弟们大恩不言谢但我牢记在心了。走到门口时那白面小胡子又回头问三叔哥们能吹几个八度三叔伸出四根手指笑着说不多四个

粉刺大分头吐吐舌头道天哪神人也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天麻麻亮时三叔把我拉起来我们套上牛匆匆上路穿过铁路桥时一轮红日升起我看到路边的树上结满了冰霜。

三

还是先交代一下我三叔和三婶是如何结成姻缘的吧按说我三婶是一个虽然腿有小残疾但不影响行走而且相貌压全城的美女几乎不可能看上一个家住偏僻乡下职业危险劳累的挖煤者。这就是三叔讲过的“天意”了何为“天意”其实就是我三叔的善意。话说I960年秋天我三叔从煤矿请假回来为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三爷爷办理丧事在坊子火车站等车时遇到了一个昏倒在地的老人这个老人就是我三婶的爹顾传胪。顾传胪当时五十刚出头的年纪按现在的标准也就是一个中年人但在当时就是标准的老人了。顾传胪在旧政府当过文员最高职务是秘书科长虽没有当汉奸杀革命者的罪恶但也参加过一些危害革命的活动解放后判了他十年徒刑我三叔在车站遇到他那天正是他从潍北劳改农场刑满释放的日子。他是站在三叔面前排队买票时突然一头栽倒的。那时候的人都饿得本命不顾没人理倒地的顾传胪。我三叔喘息着把他拖到一张木条子钉成的长椅上。他歪头吐出一些绿水就像蚂蚱吐出的绿水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味道。三叔说我知道他是饿的给他点吃的他就活了不给他吃他就死了。三叔说我的包里有两个黑面馒头那是我勒紧裤腰带省出来想带回家给俺娘吃的。我不敢看老头那灰暗的眼神我犹豫着眼前晃动着老娘瘦得皮包骨的面孔。最后我还是悄悄地将手伸进包里掐下了一半馒头递给那老人。三叔说那馒头的香味突然地挥发出来把候车厅里饥肠辘辘的人们的目光一下子吸引了过来。顾传胪得到馒头几口就吞了下去。这时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女扑通跪在了三叔的面前涕泪横流地说同志同志给这俩孩子一口吃的吧他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三叔说那两个孩子其状之惨实在令人不敢正视。三叔把那半个馒头摸出来分成两半给了那两个孩子。这时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三叔慌忙站起来说对不起大家了我只有一个馒头了这是我省出来回家孝敬俺娘的。一个满头乱发的中年人猛地把三叔的书包夺过去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把馒头摸出来顺手把书包扔在地上。三叔在后边紧紧追赶那人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三叔说等他从后边抓住那人的肩膀时那人已经把馒头全都塞到了嘴里。他的口腔撑得合不拢他的眼睛噎得翻了白。三叔在他背后拍了一掌那人将馒头咳出来但紧接着又抓起来往嘴里塞。三叔叹口气便松了手。三叔回到候车室顾传胪已经坐了起来。那女人将书包捡起来递给三叔眼泪汪汪地说大兄弟你真是个善人哪

那天三叔与顾传胪同车到了县城。出了火车站顾传胪说小高我不瞒你解放前我在旧政府里干过事判了十年劳改今日刑满释放我家住东关神仙巷离这儿不远你要不嫌弃就把我送到家让我老婆做顿饭给你吃我家开着一个卖蜡烛的铺子勉强还能吃上饭吧。我三叔看老头那随时都可能倒毙的样子心中不忍虽然挂记着老娘但还是帮他提着行李卷把他送回了家。顾传胪力邀三叔进屋三叔以父亲去世母亲老病为由坚辞。最后顾传胪说小伙子你先回去办事但回程时一定要来家坐一坐你记住这个门儿。三叔允诺。

三叔回家后看到老父停尸堂上老母也病饿而逝。两个老人并排躺着脸上都蒙着黄纸。那时候生活之艰难穷困不经历者难以相信用不起棺材从炕上揭了一领破席卷了老父用一块破毡片裹了老母然后找了本家几个人抬出去埋了。

至于三叔和三婶如何定下终身的详细情节三叔未说我也不敢妄加猜测。三婶为什么能够看上三叔这个三婶也没说我也无从知悉。我听大姐说过说咱三婶的爹娘原本是想招咱三叔去做养老女婿的但三婶不同意。三婶说将来这社会家庭出身高于一切如果三叔当了上门女婿那生下的后代受姥爷历史问题的牵连就没了前途。而咱们这边是响当当的贫农孩子会有好前途。姐姐说你看咱三婶多有头脑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姐姐说三婶还说她娘家那个蜡烛店也开不了几年了将来这社会必会向着越穷越光荣越富越可耻变化。果然几年后兴起了红卫兵先是把羊油大蜡烛上那些“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年丰人增寿春来福满门”等吉祥句子当成“四旧”不准再写改成了革命词儿后来又说这些写在蜡烛上的革命词儿被燃烧殆尽很不吉利索性把蜡烛店给封了。姥爷的历史问题又被抖搂出来批斗游街抄家封门老两口子看看生不如死于是把羊油牛油蜡烛棉絮搬到脚下点燃然后双双悬梁。蜡烛店里失火那是没有救的。左邻右舍各自保护着自己的家眼睁睁地看着那烈火把蜡烛店烧成一片废墟。这时候我们才意识到三婶的英明。也有人风传说三婶是顾传胪夫妇抱养的孤儿原本就没有那种骨肉深情。此事也无法求证蜡烛店大火后三叔那三位朋友中的一位捎信来报告了噩耗此时城里的革命正闹得狼烟烈火三婶流了眼泪但没有号啕大哭。此时她已经生了女儿清灵。她将女儿交我母亲帮看着带上我搭乘上蛟河农场去县城拉煤的拖拉机到她家的遗址上看了看。能搭乘上农场的拖拉机要感谢我姐她这时已经成了我们公社宣传队有名的小演员能唱歌能跳舞还能编快板书。最绝的是我姐姐也会吹口哨三叔教过她她也是这方面的天才一学就会。她平时就噘着嘴好像天生为吹口哨准备的。我姐还有个神技那就是梦里吹口哨。第一次听她梦里吹口哨把全家人都吓蒙了后来习惯了也就不怕了。虽然她的水平与三叔不是一个等级的但一个女孩吹口哨且能吹出完整的歌曲里边还夹着些小花活儿已经让乡下人大开眼界了。她在宣传队里有个好朋友袁小凤袁小凤的爸爸就是农场的拖拉机手。

农场的拖拉机把我们放到铁路桥边约好了下午三点还在这个地方等。然后就开往火车站货场去装煤。我和三婶走着去神仙巷。三婶虽瘸但走路速度一点儿也不慢。我脑子里不断地浮现着三年前跟三叔出来拉嫁妆的情景许多细节历历在目。到了那里一看只有几堵被烧燎得乌黑的墙壁和满地的瓦砾。虽然时间过去了好几天但燃烧羊油牛油的膻味还没散尽。三婶脸色苍白在废墟里转了几圈找来一根木棍在姥爷姥娘自尽的那个房间拨拉出几根骨殖。三婶从头上解下那条紫色的方围巾将骨殖包起来。几个女人站在不远处往这边张望着这些人都应该是三婶的邻居但她们都不敢靠前。看看天将正午三婶掏出三毛钱半斤粮票让我去买两个馒头充饥。我说俺娘给了我两毛钱。三婶说把你的钱收起来吧然后说顺着街往西走路口有一家工农兵饭店里边有馒头有烧饼。

我买馒头回来时三婶双手捂着脸坐在那儿哭那几个邻居的老年妇女在旁边劝说着。我看到三婶手里攥着一张纸后来我知道那纸是姥爷的遗书但这遗书不是写给三婶的而是写给各级革命委员会的。遗书证明三婶是他们夫妇收养的一个孤儿而这个孤儿的父母是被国民政府枪毙了的共产党地下党员。这证明如果能被承认那三婶一下子就变成了革命烈士的后代即便不被承认也能够发挥很好的作用起码可以说明她血管流淌着革命烈士的血无论他的养父母用什么样的饭食喂养她的血型也不会变化。姥爷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我笨嘴拙舌不会劝解只好跟着三婶哭。哭了一阵三婶擦擦眼睛站起来对那几个女人深深地鞠了躬感谢她们收藏了父亲的遗书并转给自己那几个妇女也就借机别过各自走了。我将两个馒头一块咸菜递给三婶三婶说你吃吧我吃不下。

我是懂事的少年两个馒头我吃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连同大半块咸菜硬塞到三婶手里。三婶吃着馒头眼泪沿着腮往下流。我愤愤不平地说他们逼死姥爷姥娘应该去告他们。三婶苦笑一声竟然说死了也好活着也是受罪……

这是1966年8月份的事那时候的事不能以常理论之如今回想如同噩梦但噩梦中似乎也有浪漫与狂欢的成分甚至还有艺术这是否是少年的错觉还真不好说。

后来我听杨结巴大叔说三叔曾私下里去蜡烛店废墟上祭奠过顾传胪夫妇所谓祭奠其实是凭吊。因为三叔既不敢烧香烧纸也不敢摆祭品。他只是在那废墟上眼含着热泪即兴吹了一会儿口哨。

三叔和三婶的婚礼是必须讲的但在讲他们的婚礼之前应该把我们家与三叔家的关系交代一下。我爷爷兄弟三人大爷爷是中医早就分家单过。我爷爷与我三爷爷一直没分家三爷爷游手好闲但他是小弟我爷爷只好容忍。三爷爷与那个西省的流亡女人成亲后爷爷就把场园边上那三间房子收拾了一下让他们搬去住。看起来三爷爷是另起了炉灶但经济上还是混在一起三爷爷家缺了什么就到我家来取什么。1960年三爷爷三奶奶双双去世三奶奶带来那个女孩子我们叫她二姑远嫁去了黑龙江。三叔在煤矿所以那房子就空着了。1963年是大涝之年那房子塌了。因此原因我父母就决定把我们家的东厢房拾掇出来作为我三叔和三婶的婚房。这时我爷爷和奶奶都还健在但爷爷木喜欢走集体化道路发誓不给人民公社干活家里的事也一概不管不问。要问为什么在最困难那年我三爷爷和三奶奶死了而我爷爷和奶奶却活着这事我不想说又不得不说。其实我三爷爷是被棉籽饼胀死的他领了政府发放的救济粮——三斤棉籽饼一边吃一边往家走走到家也吃完了。然后就口渴喝水棉籽饼在胃中膨胀起来……我三奶奶之死与饥饿有关系但主要原因还是生病。

情况大概如此大家看我这哪像是写小说啊简直是写交代材料或是记流水账。

因为我们没能按郭书记规定的时间回来让书记再将地排车借给我们当婚车把三婶拉回来的可能性完全不存在了。我当时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但三叔一直把我当成他的知心朋友把他的高兴、担忧、计划都告诉我。他说小光即便老郭把地排子车借给我们我们也不用。你说我们用辆破牛车拉你三婶这多丢人。我说是丢人三婶是高密城里有名的大美人呢。三叔我有个主意。三叔说什么主意快说我说咱能不能到蛟河农场去借用他们的大汽车汽车不行拖拉机也可以。三叔道这绝无可能。不过我有一个很可能实现的计划。

三叔去供销社买了一包好烟带上我去公社驻地找到二秘书杨结巴提出借他的大国防牌自行车杨结巴说高三你知道不知道我曾经对外宣称过老婆可以借但车子不能借。按照与三叔预先商定好的计划我双腿一屈跪在了杨结巴面前。杨结巴满脸通红急不成句地说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你这不是折老子的阳寿吗我说你不把车子借给俺三叔我就跪着不起来了。杨结巴说……起来……起来有话好商量。我看了一眼三叔三叔点点头。我站了起来。杨结巴说你借我车子干什么三叔说实不相瞒杨秘书我元旦结婚。你大概也听说了吧我那未婚妻名叫顾双红是高密城的头号美女城里多少小伙追她她都不嫁偏偏要嫁给我这个挖煤的而且不让我去当养老女婿。你说杨秘书我要赶着个破牛车去拉她多丢人不仅仅是我没面子也让人家城里人笑话咱们烽火人民公社是不是。杨结巴问那你想怎么着借我的车自己去把媳妇载回来这也不合风俗啊哪有新郎官自己去载媳妇的。三叔道我上次去城里拉嫁妆结交了三个朋友都在棉花加工厂工作他们三人都有自行车元旦他们放假我想借你的车去县城找他们请他们元旦那天把我媳妇送来。杨结巴道那你走着去不就行了吗三叔道杨秘书后天就是元旦了家里还有很多事走着去太慢当然我跑着去也是可以的但您不知道我那丈母娘有多势利她反对女儿嫁给我我骑车去尽管她知道车子不是我的但她的心情会好一点儿。关键是我如果能请动我那三个朋友我媳妇脸上也有光彩。所以杨秘书这个忙您一定要帮我。

杨结巴抽着三叔敬给他的烟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好像要从他身上往下割肉似的。最后他抖着嘴唇眨巴着眼睛说好好好……吧高三看在你媳妇这个高密城第一一一……美人的面子上我借给你。

杨结巴推出车子支起来弯腰试了试前后轮胎的气又手摇着脚踏子让后轮高速旋转。他心醉神迷地听着车轮旋转的呼呼声说你听听我这车子一点儿毛病也没有。他慢慢地将脚踏子往后轻按着刹住了旋转的车轮说你刹车时不要太猛太猛会伤害里边的零件。然后他又拍了拍座子检查了一下座底的弹簧叮嘱道过沟过坎遇有颠簸一定要把腱翘起来否则会把弹簧弄断总之我不多说了你千万小心着骑下午五点前最晩五点必须把车子给我还回来。

三叔终于从杨结巴手里接过了自行车推到了大街上。杨结巴紧跟着我们口里还在唠叨着重复了很多遍的话。就在三叔骗腿要上车时他又一把拉住了后货架子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骑车技术行吗先别急着走骑两圈我看看我宁愿把车子借给老手骑十次不愿借给新手骑一次。三叔说好好好我骑给你看。

三叔在公社机关大院后边的大街上熟练地表演了从后边骗腿上车和从前边提腿上车以及左拐弯右拐弯从前边屈腿下车和从后边甩腿下车的基本技术。然后将车停在杨结巴面前说怎么样放心了吧。杨结巴点点头说还行那也得加小心。三叔说我还能大撒把呢杨结巴说你必须保证不大撒把否则我不借了三叔道好好好我一定两手始终扶着把始终小心加小心回来你检查如果车子少了一块漆你就抠掉我一块皮。杨结巴道如果我的车子真的掉了漆把你全身的皮都都都……剥下来又有什么用处

在我是先坐在车后座上让三叔从前边屈膝提腿上车还是三叔先骗腿上车慢行着我从后面蹦到货架上的问题上杨结巴又纠缠了半天最后定下让我先稳稳地坐在后货架上然后让三叔从前边提腿上车因为车在行进中我往上蹦会产生重力加速度让自行车后轮胎承受太大的压力。

我们终于骑行在通往县城的道路上。车行数百米后我看到杨结巴慢慢地回到了大院。我知道他的身体在公社大院里他的心已经跟着他的自行车来了。三叔问我杨秘书回去了没有我说回去了。三叔大喊一声我的个天老爷把我的嘴唇都磨起泡来了。我说磨起泡来会影响吹口哨吗三叔说我这是用了一个比喻三叔接着就吹起了口哨。

四

1964年元旦上午三叔的三个朋友其实也是我的朋友面有粉刺的那位名叫郑华波白脸小胡子那位名叫邓然脸上有痦子的那位名叫邱开平。是我发现了这三个人的姓都带着——“阝”然后我马上又想到三叔名字的高邦这四个人的名字里竟然有四个右耳刀我不由得喊叫起来“三叔太巧了”这时正是三婶在东厢房“坐床”三叔在我家北屋炕上招待这三位哥们和杨结巴的时候。听我解释了我的发现他们感到蹊跷。三叔说“三位兄弟这是天意啊”邱开平说“我们应该结为兄弟是不是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咱们是这个村叫什么来着对沙窝我们来一个沙窝四结义”其他三位也都拍手赞同。我必须补叙几句当三辆车把上系着纸扎的大红花的自行车一路响着铃铛骑进我们村庄时1964年的元旦上午顿时变得喜气洋洋。三个城里青年的洋气打扮和坐在中间那辆自行车后座上、身穿红格褂子、外套栽绒领蓝色华达呢半大衣、头蒙红色长围巾的我三婶的美貌让村里的人羡慕不已赞叹不止。大人小孩都挤到我家院子里我母亲和邻居家几个大娘婶子引领着三婶上了东厢房的炕。墙壁上贴着花纸窗户也用红纸封了屋子里红光荡漾喜气洋洋。小孩嚷叫着要喜糖争先恐后地往炕上爬。我姐姐抓了一把糖扔到院子里那些小孩便一窝蜂地扑上去。在抢夺的过程中宋老师的小女儿被人碰破了鼻子血流如注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我母亲恼怒地低声骂“真她娘的丧气。”母亲对二大娘很不满说她家里新遭了大丧竟然还放孩子出来抢喜糖。我姐姐也很不高兴她与她那个宣传队的好朋友袁小凤一人一只胳膊将宋老师的小女儿拖出了院子。

三叔给我的任务是看守好那三辆自行车。村子里的年轻人围着那三辆自行车两辆上海产永久一辆青岛产小国防车子都有八成新车圈车把上的电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村里那位最蛮横的青年名叫平度的撇着从电影里学来的日本军官的说话方式按了一下郑华波那辆永久的铃铛道“大大的好这匹小马驹子大大的好让太君骑出去遛一遛”听到车铃响三叔跑出来对平度等人作了一个揖好声好嗓地说“兄弟们这是朋友的车子别给人家弄坏了。”平度伸手道“车子的可以不骑但是你的把喜烟的拿来”三叔摸出一包友谊牌香烟分发给众人我知道这烟质量较差价格便宜而屋里炕上那几位贵宾抽的是大前门。

三叔散烟后将三辆自行车搬到墙角顺手锁了把钥匙拔下来交我保管这样就把我解放了。这时杨结巴推着车子进了大门。一进门他就喊“高邦你小子不不不……不够意思吧借自行车时满满满……满嘴甜言蜜语用完了自行车就把我我我……我忘记了。”三叔忙道“我正想让小光跑步去请您呢您是有文化有身份的人正好来给我陪客。”

一进屋杨结巴就对炕上三位年轻人拱手施礼并不太结巴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公社曲书记让我给他准备讲话稿刚刚弄完耽误大家喝酒了。”

三叔也忙对他们介绍“这是我们烽火人民公社的二秘书大笔杆子他的文章在省报刊登过在省广播电台播送过至于县广播电台如果没我们杨秘书供稿那就只好倒台了。”

杨结巴道“高邦你的话虽然有点儿夸张但基本上还是事实。咱要是不结巴小小的烽火人民公社哪能留得住我“

三叔忙道“对对对杨秘书你总有一天会高升杨秘书请吧上炕。”

杨结巴也说“好上炕站客难伺候”他脱了鞋不无炫耀地往上拉了拉他那双新袜子的筒儿。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炕其实很小炕中央摆一张长方形矮腿桌子每边坐上两人整铺炕就满了。三叔侧着身子半个屁股坐在炕沿上。我负责为他们烫酒。那年月时兴把白酒烫热了喝说是喝凉酒写字时手会颤抖其实是酒的质量差加热后会让酒里的有害物质挥发一些。

母亲端上了四个冷盘一个是白菜心拌虾皮一个是盐水花生米一个是松花蛋一个是葱白拌豆腐。现在看这四个小菜有点儿寒酸但在当时已经相当不错。父亲过来站在炕前代表我们家的老人对三位城里青年和杨结巴表示了感谢然后便以大队里有事找他为借口走开了。

刚开始三个城里青年还有点儿拘谨杨结巴见过场面很会调动气氛几句调皮话就让大家松弛了心情自然了形体。就是在这时候我发现了四个“阝”的问题。到那四个人吵嚷着“沙窝四结义”时杨结巴道“还有我呢”

我说“杨秘书您的名字里没‘阝’啊。”

杨结巴说“小屁孩子你认识几个字大叔名叫杨连升升字的繁体字里恰好有一个‘阝’。”然后他便摸出钢笔将繁体字的升字写到手背举着给大家看。

三叔抚掌道“那就更巧了来为了我们这五个耳朵干一杯”

那时候生活困难酒盅子也小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把杯子端起来干了。三叔又赶紧给大家把酒倒上。

杨结巴道“各位小兄弟今日这个事还真是天意。原本我是不想来的曲书记让我陪他到供销社饭店吃包子当然菜也是有的酒也是有的。但我想高邦老弟大喜的日子虽然下煤窑这活儿又苦又累但毕竟也是工人阶级工人老大哥娶媳妇咱能不来捧场再说了我跟这沙窝村的感情那是不一般的你们郭支书老英雄公社书记见了都要敬三分但他偏偏对我好知道他叫我什么‘杨记者’‘记者’啊多响亮的名头好了不说咱的光荣经历咱就说五个耳朵这事。只要你们不嫌弃我结巴我愿与你们结拜兄弟。桃园三结义那叫三侠咱们沙窝村结义五个人五义三侠五义看过《三侠五义》没有著名小说也有评书鲁迅先生都表扬过的。”

众人都直着眼不言语显然是没看过这部小说。杨结巴便匆匆讲述了书中情节讲了两齣戏《遇皇后》《打龙袍》这两齣戏就是根据《三侠五义》改编的。说到了戏杨结巴顿时满面生辉神采飞扬他端起一杯酒道“弟兄们其实我是个角是个大名角但可惜我生不逢时也生不逢地结果成了个丑角。来干了这杯老哥给你们唱两句龙车凤辇进皇城御街上来了我讨饭人——”

他高亢苍凉的声音震动得封窗的白纸嗦嗦作响三位城里青年都目瞪口呆显然是被镇住了。

“眼不明观不见花花美景看不见汴梁城文武公卿——”

正在东厢房里闹腾着的孩子们都跑出来聚拢在窗外戳破窗纸往里观望。

杨结巴却突然刹住了唱腔结结巴巴地说"献献献……献丑今日到此为止过几天到城里去如果兄弟们爱听老哥我给你们唱全本生旦净末丑狮子老虎狗文武昆乱不挡当然我最拿手的还是老老老……老旦。”

三叔道“杨秘书我听过您与宋老师在教堂里一个拉一个唱但当时感到一般般今日当面聆听感觉大不一样太棒了”

杨结巴说“可惜了宋老师拉得一手好京胡嘎嚇利落脆不拖泥带水他死了再也没人能给我伴奏了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啦”

说着说着杨结巴的眼圈就红了他用袖子擦擦眼笑道“看我真是丢人这大喜的日子扯到哪儿去了我还给你们讲这《三侠五义》里的‘五义’‘五义’者‘五鼠’也。何谓‘五鼠’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还有那盖世的英雄锦毛鼠白玉堂。知道白玉堂是哪里人吗平度与咱们一河之隔现在平度是县那时平度是州白玉堂家土地万顷家财亿贯骑着快马跑三天也跑不出他家的地盘这沙窝村也是他家的地盘关键是这人豪侠仗义挥金如土专好结交天下英雄那《三侠五义》的作者就是以他为原型塑造出了锦毛鼠这个英雄人物……”

大家都听得愣愣的忘记了喝酒。母亲又端上来热菜第一个菜是白菜炒豆腐第二盘是蘑菇猪肉炖粉条第三盘是油煎萝卜丸子第四盘是芹菜炒肉丝。尽管盘里只有寥寥的几片肉但香味格外强烈母亲对杨结巴说“大兄弟领着客人多喝酒啊”杨结巴道“大嫂放心少喝不了。各位兄弟什么是老嫂比母这就是老三父母归西一切都靠这老嫂子操持着你说对不对高邦”

三叔道“是杨秘书说得对没有大哥大嫂张罗我现在连个家都没有”

杨结巴道“人海茫茫也不过是父母妻子兄弟朋友看那《三国演义》《三侠五义》一个义字顶天立地。咱们今日五个耳朵聚合天巧地巧如果不弄出个名堂来岂不辜负了天地美意那闹东京的五鼠是老五义咱们是新五义咱们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三叔道“太好了那我就高攀了。”

郑华波激动得满面赤红那些粉刺都发了紫他说“太好了杨大哥您的一曲高腔气冲霄汉英雄气概我们虽居城里其实是井底之蛙前些天结识了高兄他的出神入化的口哨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杨大哥的气魄、学问更令我们敬佩有加。我们三个同在一厂工作因为志趣相投虽没结拜但也情同兄弟今日如能与杨兄、高兄结为兄弟真乃大快人心之事。”

邓然和邱开平齐声道“我们乐意”

郑波道“卢方、白玉堂他们号称五鼠我们叫什么”

三叔道“我们叫五虎吧沙窝五虎。”

邱开平道“《三国演义》里有五虎上将个个武艺高强可我们都不会武术叫五虎名不副实啊”

我插嘴道“那就叫沙窝五狼”

三叔道“胡说”

我又道“那就叫沙窝五狗”

三叔道“闭嘴吧你给我”

杨结巴道“什么五狼五虎五狗五猫都不好我们就叫沙窝五耳这样有个讲说不是凭空捏造。”

“好”大家齐声道“就叫‘沙窝五耳’”

大家不约而同地举起杯豪气地碰了酒溅到手上不去管了都干了亮亮杯底。我把烫热的酒递给三叔三叔又给大家倒满杯。

杨结巴道“我们就不搞磕头烧香、就血为盟那一套了但年齿还是要排一下的。我1934年生属狗三十周岁。”

三叔道“我1943年生属羊二十一周岁。”

邱开平问三叔道“你是几月份生日”

三叔道“正月初八

邱开平道“那我是老三了我也是1943年生的生日是10月7号阴历不知道但肯定比你小。”

邓然指指郑华波道“我们俩同岁1944年但我的生日比他小十天。”

杨结巴伸出一根食指指点着说“我老大你老二你老三你老四你老五今后咱们就以兄弟相称”

邓然道“我最小小弟敬四位哥哥一杯”

三叔道“五弟慢来我们四个先共同敬大哥一杯吧”

五人举杯都很激动猛碰之后一饮而尽。

杨结巴激动万分道“四位贤弟现在是新社会咱不搞封建时代同生共死那一套但咱们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帮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三叔道“大哥说得对我们都是有志青年大哥能唱我们四个能吹。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时母亲端上一盘煎青鱼。

“鱼上来了该吃饭了今天咱们就先喝到这儿吧过几天到我办公室里咱们放开一喝”杨结巴道“不过在终席之前还得请二弟给我们吹奏一曲否则这宴席就不圆满。”

“其实我早就嘴痒了”三叔道“我给大家吹奏印度电影《拉兹之歌》的插曲如何”

“太太太……好了……”杨结巴说“这部电影如果没有这首插曲起码要减色一半呢”

城里的三个耳鼓起掌来。

三叔喝了一口茶眯眼凝神片刻嘬起口唇先吹出一套花样繁多的过门然后便吹出那令人心神荡漾的旋律。我们都屏住呼吸沉浸在音乐所营造出的意境里。我那时没看过这部电影但我在“狼窝”里听杨结巴和宋老师绘声绘色地讲述过这个故事所以我的脑海里浮现着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在这些画面里活动着的主人公拉兹就是我的三叔而那位贵族小姐丽达就是我的三婶。后来我听懂行的人说我三叔口哨演奏的过人之处除了吐气和吸气都能发声之外还在于他能即兴地在基本旋律之上进行变奏在于他对声音的丰富的想象力让我们听着是那首歌但又不完全是那首歌。就像一个美丽的姑娘在花丛中忽隐忽现使她的美丽添加了神秘就像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使它的光辉增添了含蓄。

三叔一曲吹罢拱手对大家说“献丑了各位兄弟指教”

城里的三个耳眼泪汪汪地鼓掌。他们是懂音乐的人我觉得懂音乐的人大多数都是感情丰富、心地善良的人所以即便后来我知道他们做过坏事也没有改变对他们的良好印象。

“二弟还还还……还让人活不活了”杨结巴拍了自己的腮帮子一巴掌说“大大大……大才绝对是大才你不但是口哨演奏家还是作曲家”

“大哥”三叔红着脸说“我就是吹着玩儿。”

“二弟”杨结巴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三弟四弟五弟也是这样大家都要坚持学习等待时机时机一到宝刀出鞘”

……

一直闹到红日平西这四个人才走。都有了酒意有的脸红有的脸黄但腿脚都有点儿不利索了。我看到母亲如释重负的神情听到两只喜鹊在墙外槐树梢上喳喳噪叫。我帮他们开了自行车锁他们都将手扶在了自己的车把上站在院子里似乎恋恋不舍的样子。夕阳正照着东厢房的窗户窗户上新糊的红纸被要糖吃的孩子戳得稀烂。一直陪着三婶并担当护卫任务的我姐姐把脸贴到窗根上喊“三叔你来一下”

“干什么”三叔问。

“俺三婶找你”姐姐说。

“快去快去”杨结巴流畅地说“夫人下令焉敢不听”

我说“杨大叔我发现你喝醉了就不结巴了”

母亲训斥道“没大没小的孩子”

“等一下”三叔道“我送走朋友。”

“赶快来”我姐敲着窗户道。

那三个三婶曾经的工友有叫她顾双红的有叫她蜡烛红的嘈嘈杂杂地说再见再见你现在是我们嫂子啦……

“俺三婶让你们都不许走”我姐道“俺三婶有东西给你们三叔快来。”

“兄弟们稍候”三叔说着便进了厢房。

几分钟后三叔拿着四个用红绸布缝制、用丝线绣着花鸟的荷包出来。荷包里装着烟糖。

“谢谢弟妹”杨结巴说。

“谢谢嫂子”三个城里青年道。

五

1971年5月下旬的一天“沙窝五耳”中的四个耳站在三叔的坟前面色肃穆地看着跪在坟前的三婶和她的女儿清灵与儿子清泉。

清灵当时是六岁半清泉一岁半。

三婶一向寡言好像也寡哭当然这个“寡哭”是我的生造但我的确也想不出更恰当的词来形容三婶的这个特点。

那天是三叔遇难三十五天按风俗上“五七坟”。我蹲在坟前用四块新砖摆出的所谓“锅”前烧纸。坟墓坐落在一道丘岭的高坡上这里是村子的公葬地。三叔的坟墓旁边就是他的父母亲的合葬墓稍远一点儿那个小小的墓里埋着三婶父母的骨殖。周围还有数十座坟墓。多数坟墓上都长满绿草、荆棘墓间的空地上凌乱生长着针刺锐利的酸枣树。两只野兔子在坟墓间追逐着吸引了两个孩子的目光。风从两道岭之间的深沟中刮上来吹得纸灰团团旋转我不得不反复地用一根树杈子镇压着那些燃烧的纸片防止它们被刮到公墓外的那片松树林子里引发火灾。

“锅”前供着一碟饼干一碟糖果四个橘子四个馒头还有一碟子煎鱼。

杨结巴——此时他已是县样板戏学唱团里的著名演员他扮演的李奶奶虽然扮相有几分粗鄙但嗓音洪亮宽厚且能唱出“雌音”实在是罕见开口就是满堂彩。他高腔明亮低音婉转真是一唱三叹千回百折连道白也是纯粹的京腔结巴的痕迹一丝不存。这个样板戏学唱团的老班底是原来的县茂腔剧团那些人都是吃国库粮拿工资的公职人员只有杨结巴是农村户口。但听说很快就会给他转正而一旦转了正就是乌鸡变凤凰了。他蹲下来长叹一声用筷子夹了一条鱼扔到火里悲悲切切地说“二弟呀吃吧。”又抓了几块糖捏了两页饼干拿了一个橘子都扔到火里。又掰了一半馒头投到火里再次高声祝祭“二弟啊吃点吧……”他的富有感情色彩的祝祷闻之令人鼻酸我的眼泪哗哗地流出来。清灵放声大哭“爸爸呀……爸爸呀……爸爸……我想你了啊……”杨结巴扑通一声跪了地大放悲声先是哭渐渐变成唱“哭一声二贤弟命运凄惨遇矿难丧青春命归黄泉。可恨这阎王爷他不长眼二贤弟盖世英才再难施展。原指望兄弟们同生共死不承想贤弟你先化青烟。眼看着五个耳缺了一耳撇下了众弟兄好生孤寒——”在杨结巴跪下那一刻三个耳也跟着跪下了。邓然号啕大哭郑华波双手掩面邱开平额头触地。这几位结义兄弟的情谊深深地感动了我眼泪流多了头痛欲裂。馒头饼干被烧焦香味弥漫开来一群麻雀从坟墓上空旋风般飞过去。两只喜鹊在前方的一个坟头上噪叫。那一岁半的小儿清泉咧着嘴哭了几声便蹒跚着去拿糖。他连同糖纸一起塞进嘴里口水从嘴角上流出湿了胸前肚兜。也许是因为咂不出甜味他哭了。所有人都在哭只有三婶不哭。三婶一身重孝头发披散目光呆滞呆呆地跪着仿佛一尊石像。我吓坏了我说“三婶三婶您哭吧您哭出来吧……”

我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陪伴三婶去龙山煤矿处理三叔后事的情景。母亲与姐姐帮着照看两个孩子父亲陪爷爷在胶州医院做膀胱结石手术奶奶已于两年前去世家中再无他人陪同三婶去煤矿的重任落在了我肩上。我们搭乘农场的拖拉机进了县城到火车站买了两张到坊子的慢车票。巨大的悲痛冲淡了我第一次坐火车的兴奋但我还是回忆起了跟随三叔来拉三婶的嫁妆时曾对三叔表达过此生能坐一次火车便满足的愿望我也记得三叔给我的承诺我一定让你坐上火车三叔我真的沾你的光坐上了火车但你没了我宁愿永远不坐火车三叔您也不要没了呀。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三婶脸色苍白目光直直的让我缪得慌我真怕三婶疯了。到了煤矿一个副矿长接待了我们简单地说了三叔遇难的过程。瓦斯爆炸三叔工作的那个掌子面上有二十多个人一个也没上来。大爆炸……副矿长说小高是个好同志是我们文艺骨干口哨吹得出神入化口琴吹得也好还会吹笛子工会主任插嘴说我们正准备把他抽调到矿山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没想到出了这事。矿长摸出手绢擦眼睛。我们很悲痛很惋惜……我想见见人三婶道。……大爆炸几百米巷道都塌了而且瓦斯浓度非常高……矿长为难地说。……我想见见人……三婶道。工会主任说大嫂瓦斯爆炸后又引起大火所以……我想见见人三婶道。……我们给您最高额抚恤金工会主任把一个信封递过来。我想见见人三婶又喃喃了一遍便一头栽倒在地……

眼前这座新坟里埋葬着三叔的衣服鞋帽是我从煤矿背回来的。我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我表现得很勇敢三婶昏倒后我抓起了一个炉钩子指着副矿长“快救我三婶我三婶要是死了我就杀了你们我就把你们煤矿点火烧了我跟你们拼了……”他们找来了医生给三婶打了针。三婶醒过来大叫一声“他爸爸你疼死我了呀今后的日子你让我们娘仁怎么过呀……”三婶干号着没有眼泪猛然又哽住咳几声吐出一口鲜血……

杨结巴站起用手绢擦眼睛他已经混到不用衣袖或手背擦眼泪的阶级了说“弟妹三位贤弟起来吧人死不能复生二弟走了可我们还得活下去尤其是弟妹还肩负着抚养儿女的重任哭坏了身体二弟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啊。”

“爸爸爸爸你回来吧我想你了……”清灵哭道。

“爸爸……”清泉也口齿不清地叫着。

两个孩子的哭叫宛如钢刀戳在我心上我跪在被纸烧得发烫的地面上放声哀号。

杨结巴拉起郑华波然后又拉起邓然与邱开平。郑华波抱起了清泉邱开平抱起了清灵。杨结巴似乎有点儿气恼地对我说“行了小光快起来收拾一下劝你三婶回家。”

杨结巴和邓然一边一个扯着三婶的胳膊把她拉起来。三婶挣扎着要跪。杨结巴说“弟妹为了孩子回去吧”

三婶停止挣扎幽幽地说“你们先走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杨结巴道“弟妹为了这两个孩子你可要想开点……清灵、清泉来领妈妈回去。”

清灵拉着三婶的手清泉扯着三婶的衣襟哭叫着“娘回家吧……回家吧……”

三婶对清灵说“好孩子你带着弟弟跟着伯伯和叔叔先到前边等我娘要跟爸爸说几句话儿……”

我们站在公墓外的小路上等候三婶为了让孩子们不哭杨结巴给他们每人嘴里塞了一块糖还给他们每人一个橘子、一页饼干。三叔坟前的“锅”里那些燃烧未尽的纸片还在冒着细弱的白烟那两只喜鹊已经落在距三叔坟墓只有几步远的那棵酸枣树上噪叫着跳跃。我突然想这一定是三爷爷和三奶奶在显灵啊他们没变乌鸦而变成了喜鹊这是个多么好的兆头啊但杨结巴侧耳对郑华波说的一句话解构了我的想象他说“喜鹊是等着吃‘锅’里的祭奠品呢。”三婶跪着腰板挺得笔直她侧面对着我们。杨结巴抬腕看了看手表他升到戴手表的等级了下午三点的太阳光照耀着三婶使她的全身孝服焕发着刺眼的光芒。三婶在对三叔说什么呢我猜不到也不敢猜一猜就心疼。我放眼岭下看到了我们的村庄看到了在教堂的遗址上建起的小学看到了我的家看到了在教堂东南方向那片高坡上三婶家的四间房屋和小小的院落。那是村子的新址按照公社和大队联合制订的规划我们的村庄要在五年之内全部搬到这里而旧村庄腾出来的土地据说要建设一所完全小学和一所农业中学。岭下平畴上麦子将熟西风过处麦浪滚滚一群麻雀冲天而起然后便归于寂静这时突然从三叔的坟墓前传来了口哨声。

天哪这是三婶吹口哨三婶竟然会吹口哨三婶果然会吹口哨。我们都屏住呼吸捕捉着每一个声波。我无暇也没想到去看一下三叔的四个结义兄弟的表情我只看着三婶。只能看到三婶的右侧面颊而且也因强光而晃眼看不到三婶的口型也看不清她腮上肌肉的跳动。三婶吹出的哨声起初无节无奏听来仿佛是北风吹进空瓶发出的呼啸又如冷风掠过电线时的叫嚣也似深秋的虫子悲凉的哀鸣但接下来便无比的婉转与抒情让人产生花前月下之联想。坦率地说当时我并无花前月下之体验只是感到心里有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想哭又很温暖的感觉。然后又变调成急促的旋律仿佛一只小鸟看到巢卵遇险时在低空的盘旋呼叫。后来又慢下来旋律很是耳熟很像芭蕾舞剧《白毛女》中那段“北风吹”“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

岭下远远地传来车辆的轰鸣我看到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开进我们村庄。

三婶停止了她的吹奏慢慢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我们走来。我知道她瘸得没这么严重因为长时间的跪使她的腿血脉不通走一会儿就会恢复常态。我听到杨结巴感叹道“都是人才啊可惜了”那三位青年一定是深有同感我看到他们一齐点头。我恍然记起他们中的谁提过三婶也擅吹口哨的事但没想到她吹得如此出色。由此我也就明白尽管三叔有恩于她的养父但让她下定决心嫁给三叔的最主要的原因也许是共同的特长与爱好这看似简单实则深奥实则变幻无穷的口哨。许多年后我认识了一个在国际比赛中屡获大奖的口哨王与他谈起我的三婶、三叔和口哨以及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风靡一时的吹口哨热潮。他是青岛人距我老家不远。他说他少年时听老师说过高密有个吹口哨的不但吹气能发声而且呼气也能发声这就解决了口哨演奏中声音不连贯的问题这个问题一解决口哨才真正上升到艺术的境界。青岛的口哨王研究探索了许多年才找到吸气发声的诀窍但比我三叔晚了几十年。我不知道三婶是否也能吸气发声因为那时我根本不懂而且我听三婶吹口哨唯此一次回忆起来她的口哨声那样的流利婉转一定也掌握了吸气发声的高难技巧。杨结巴懂吗他是否跟我一样只觉得好听但不明白为什么好听。那三个高密城里的青年都是口哨爱好者而且还跟三婶同在棉花加工厂工作过尽管不是一个部门但三婶这样的人一定是引人注目的她的吹口哨的才能是否在厂里的某次文艺晩会上展现过呢三婶走到我们面前时我突然从她身上嗅到一股膻味就像我七年前在她娘家蜡烛店里嗅到的一样。现在想起来我那时也许是回忆起了蜡烛店的气味而不是从三婶身上嗅到了这种气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终生难忘——三人当中那位一直少言寡语的邱开平突然跪在了三婶面前流着泪说“二嫂顾双红我们对不起你……”邓然与郑华波也跟着跪下来道“二嫂原谅我们吧……”杨结巴——我不能再写“结巴”这两个字了——杨连升大叔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这是干什么三弟四弟五弟你们这是唱的哪一齣呢”

“我们……我们欺负过二嫂……”邱开平说。

“我们有罪请二嫂原谅我们吧。”邓然说。

“从今后这两个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帮二嫂把他们抚养成人……”郑华波说。

三婶道“谢谢你们从今以后我跟你们没任何关系了。”

六

给三叔上“五七”坟那天也是杨连升大叔倒霉的日子。在我们下岭回村的路上我看到过的那辆吉普车迎着我们开来在距离我们十几米时停住有两个穿白上衣、蓝裤子头戴大盖帽的警察钻出来站在车旁等着我们。

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那三位城里青年脸上的颜色都发生了变化。他们小声地甚至是可怜巴巴地求告着“二嫂原谅我们吧我们一时糊涂干了错事”杨连升大叔到底是过来人他应该猜到了这三个人与我三婶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他抖着嘴唇很结巴地说“年轻人……真是胡闹……不过你们那时还小……二嫂一定会原谅你们的……”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三婶冷冷地说完一手抱起清泉一手拉着清灵对我说“小光我们走。”

他们四个跟随在我们身后沿下坡路前行两个警察迎上来。我看到三个城里青年下意识地排成一队跟随在三婶身后好像鸡雏跟着母鸡。只有杨连升大叔坦然地走到前头并主动向两个警察打招呼“同志下乡检查工作吗”

那位矮个的警察问“你就是杨连升吧”

杨连升大叔道“你也认识我”

高个警察道“名角嘛谁不认识”

杨连升大叔道“什么名角丑角。”

矮个警察突然出手抓住了杨连升大叔的腕子明光一闪咔嚓一声一副亮晶晶的手铐就把他双腕锁在了一起。

那位高个警察摸出一张纸在杨连升大叔面前晃了晃说“对不起老杨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凭……凭什么”杨连升大叔急忙辩解着“我犯……犯了……什么罪……”

两个警察不由杨连升大叔分说便把他推进车关上车门并严厉地呵斥“坐好了不要反抗”

杨连升大叔吆喝着但吉普车已经借着下坡的惯性一溜烟尘转眼就没了踪影。

七

写到这里我真想就此结束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我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总是偶尔想到便立刻回避。但如果就此结束显然又对不起听我唠叨了这许久的读者。那就含悲忍泪往下讲吧。

我访问过村里年龄最老的人也去县里查阅过有关资料我们这地方确实曾经有过狼。那应该是在民国元年之前那时这地方基本上没有人烟丘岭上布满荆榛。洼地里长满野草狼、狐狸、猞猁等野兽都曾在此繁衍生息后来随着人口增多荒地被开垦各种野兽便渐渐地销声匿迹。人们偶尔还见到过狐狸的身影獾的身影有人还见过猞猁的身影但除了见过那只画在教堂墙壁上奶着孩子的母狼没有任何人见过真狼于是狼也就成了一个遥远的传说一个儿童故事中的角色一个在关东客口里的传奇。

从1970年春天开始村子里便开始流传一个谣言说是有两匹野狼一公一母从内蒙古草原迁移到我们这儿来了。有人曾经在丘岭上的酸枣林里见到过它们的身影也有人说曾经看到两条毛色灰黄的狗在河边喝水但靠近了看又觉得不像狗。也有人说某某人家的母猪下了八只小猪每天少一只每天少一只后来主人埋伏在猪圈附近才发现小猪是被狼叼走的。那个年代“文革”进入中期国家大局基本稳定老百姓勉强能够填饱肚皮各种带着神话色彩的谣言各种带着政治色彩的故事大行其道人们兴致勃勃地传播着、想象着、添油加醋着没人太当真也没人不当真就像听评书时掉眼泪听完了评书该干啥还干啥一样。

但残酷的事实在1971年秋天证明了有时候谣言的核心是事实就像某些故事有真实的原型一样。

1971年国庆前也就是给我三叔上完“五七坟”四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三婶与几位妇女被队长安排跟着生产队的马车去公社粮站缴“爱国粮”原以为太阳落山前就会回来但没想到卖粮的车排成大队粮站的工作人员在粮食检验的关口或嫌水分太大或嫌杂质太多于是就吵架、就调解总之大家辛辛苦苦把粮食拉来谁也不愿再拉回去。所以那所谓的“爱国粮”对于当时的农民来说就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只要能蒙混过关缴上去至于这潮湿的粮食入库之后是不是会发霉腐烂那就与农民无关了。客观地说当时的农民对城市、对干部、对吃商品粮的人心中既充满羡慕又充满仇视。为什么队长偏要派三婶带几个妇女去跟车卖粮因为我三婶有文化会看磅秤会算账处理事情有眼光让她去生产队不会吃亏。我扯远了。等到三婶他们把粮食卖完时已经红日西沉暮色苍茫。从公社粮站到我们村庄还有二十多里路又崎岖拉车的那匹辕马因为后腿一只蹄子上蹄铁脱落还没来得及去挂新掌因此走起来一瘸一拐鞭打、咋呼也是那速度。妇女们都急着回家三婶家中有两个孩子心中更是牵挂万端。而这时赶车的王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瓮声瓮气地说“昨儿个匡家庄上俺外甥来说他们村杜六家一头肥猪被一只狼给叼走了。我问那么大一头猪一只狼如何能叼得动俺外甥说舅这你就不懂了。狼有诡计不亲眼见到都不会信。俺外甥说杜六亲眼看到那只狼用嘴咬着猪的耳朵用尾巴敲打着猪的屁股猪乖乖地跟着狼跑。杜六拖着一张铁锹去追赶追赶到路口就看到草窝里绿光一闪再一细看发现一只狼埋伏在那儿。杜六拖着铁锹倒退着回来。这时看到那条埋伏在草丛中的狼出来与那匹狼一起将他家的肥猪飞快地赶走了。”

此时天已黑天上繁星点点。路边的草丛里有秋虫在悲凉地鸣叫。坐在车栏杆上的郭延福的老婆道“大叔您别说了怪瘆人的。”

王五道“好好好不说了我这是提醒你们小心着点。”

三婶用一根挽起的绳子抽打了一下辕马的屁股。

王五道“其实狼这种东西也有弱点它最怕火古代原始人夜里点起一堆火狼就不敢来了。俺外甥在大兴安岭林业局抬过木头他说那儿的人走夜路都举着一支火把狼见了火就吓跑了。”

三婶又用绳子抽打马臀并带着哀声道“大叔求您加鞭吧俺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

世界上许多事有时候是想什么就来什么有时候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有时候是说什么就来什么。我小时特别怕蛇去割草放牛时总怕遇到蛇但总是会遇到蛇现已是老年每晚临睡前总是祷告千万别梦到蛇但还是经常梦到蛇。

当马车到达村庄时就看到村子里灯笼闪烁手电筒的光柱晃动接着听到一个女孩尖厉的哭声和嘈杂的人声出大事了三婶大叫一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挥舞着双臂摇晃着身体往家的方向奔跑一边跑一边喊叫着“清灵——清泉——”

我们看到三婶像一只受伤的大鸟一样扑过来在她家门前的空场上聚集了几十个人十几盏马灯照出一大片光亮有人拿着手电往前面丘岭上胡乱照着。清灵大声哭着扑向三婶三婶也扑向清灵“你弟弟呢清泉呢”

“娘……弟弟被大黄狗叼走了……”

三婶猛然变得无声无息了真着像根朽木。清灵摇晃着她哭叫"娘……娘……”

三婶一头栽倒众人慌忙把她扶起村里的赤脚医生吴红梅坐在地上让三婶仰靠在她的腿上然后用拇指掐按三婶的人中。清灵跪在三婶面前哭叫着"娘……娘……娘……你可不要死啊你死了我就成了孤儿啊……”

我看到众人的眼里都流出了眼泪吴红梅的泪珠滴在三婶脸上。三婶长舒一口气醒过来立即挣扎着要起来并大声哀叫着“清泉……清泉……我的儿啊……”

此时村里的书记已由郭大发的侄子郭光星担任他当过坦克兵有胆量。他招呼道“妇女们照顾好顾双红和清灵男人们都跟我上岭去找。”下完命令他又低头问清灵“好孩子别哭你说狼叼着弟弟往哪个方向跑了”

清灵指了一下岭上茂密的酸枣树林。

“有几只狼”

“两只……”

“走啊”郭光星振臂一呼众人有举着棍棒的有提着马灯、握着镰刀的有打着手电拖着铁锹的有敲打着破脸盆的都吆喝着往岭上前进。三婶奋力挣扎起来要跟随众人上岭但被几个妇女死死地抱住。

此事之后我们深悔当初同意三叔三婶到这近岭之地盖房但当时三叔三婶的态度很坚决他们认为盖房子当然要选择高处高处视野好光线充足而且即便河流决堤洪水泛滥也不会有危险这些理由当然正确但谁能知道我们这地方竟然会出现狼祸而这狼竟然选择三婶这样一个寡妇下手。狼啊你吃猪吃羊吃鸡吃兔子都可以为什么要吃人呢狼啊你不是在教堂的墙壁上为婴儿哺乳吗你不是跟上帝居住在一起吗意大利牧师将这样一幅画画在墙壁上我们一直以为这是他在告诉我们狼是人类的尤其是孩子的朋友现在看来牧师画这样一幅画其实另有深意。

轰轰烈烈地闹腾了半夜连个狼的踪影也没见着。祥林嫂的孩子被狼叼走还留下一只小鞋子还留下一个五脏被掏空了的尸身但清泉什么都没留下连一丝布条、一滴血迹都没留下。于是大家都怀疑清灵所说是否是真话也许清泉是被那些专门拐卖儿童的花婆子拐走了郭光星把这事报告了公社公社派了那位破过很多案件的别公安员前来调查。别公安员手持匣子枪在村里几个民兵的协助下在我们村前那两道丘岭上拉网般地搜索身上的衣服被酸枣刺刮破多处脸上、手上也都受了伤但也没发现任何踪迹连一根狼毛都没看见。于是别公安员和颜悦色地询问清灵让她讲述当时情景。清灵哭着说“我坐在大门槛上看连环画《白毛女》……清泉在那儿……”清灵指了指前边的酸枣林边那片草地“清泉在那捉蚂蚱……我看到杨白劳被打死时正想哭就听到清泉哭了……我抬头一看一条大黄狗把清泉扑倒了……我扑上去救弟弟树林里又跳出一条……我想去救弟弟……它对着我龇牙……我害怕……它们就把弟弟拖到树林子里去了……”

别公安员对着村里干部和我三婶悄悄地说“如果小姑娘所说属实那这两条大黄狗肯定就是两头狼。如果是狼拖走了孩子不可能不留下一点儿痕迹除非这两头狼特别狡猾消灭了所有的痕迹。如果小姑娘撒了谎不一定是故意撒谎譬如是一时神经错乱出现幻觉或者是受到了什么恶人恐吓而不敢说实话那么就存在着很多可能性譬如被人贩子抱走或是自己走失。”

大家都认为别公安员的分析在理。他的分析也给我们留下了一线希望。别公安员说他回去后会向公社领导报告并向县公安局报案请求县公安局在车站、码头派便衣侦査暗访他同时也建议村里组织人扩大搜索范围不要局限于村前这两道岭周围的村庄甚至临县的山岭沟壑、湾里井里都要去搜寻査看。别公安员悄悄地对郭光星说“找不到活的找到死的也是对家属的安慰。”

在那几天里我和姐姐伴随着三婶找遍了村前岭上的每丛灌木每片树林沟里的每处凹陷和罅隙。在寻找的过程中三婶不停地哭喊着“清泉……我的儿啊……你在哪儿……你是跟娘藏猫猫是吗……出来吧好儿子……”我们好几次路过了三叔的坟墓每次路过三婶就会跪在墓前哀求着“他爸爸你显灵吧……你显灵让咱儿子出来吧……”三叔的坟墓上已长满野草坟后有一棵蔥麻长得有一人多高分出数十根枝杈枝杈上结满一簇簇的带刺的果实。我们在学校时曾经在老师的组织下采摘蓖麻籽去供销社卖据说很贵。老师说卖蓖麻籽的钱都买了粉笔纸张和办公用的灯油但年龄大的学生则认为老师从中吃私贪污。我帮母亲烧火做饭时曾用铁丝串起蓖麻仁烧着玩。蓖麻籽含油非常丰富点燃之后火苗旺盛滋滋地往下滴油而且还有一股子香气。我吃过几粒烧蔥麻籽就让它燃烧着扔到嘴里立刻闭嘴嘴里会发出“滋啦”一声响我们在一起玩这种“滋啦”的游戏最后大家都屙在裤子里。我看到三叔坟后的野生蔥麻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三婶跪在坟前哭着求告着有时会把手深深地插到坟上的泥土里。我知道这是无用的因为坟里埋着的只是三叔的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只旧口琴。即便三叔的尸骨真在坟里难道就真的有灵吗我听老人说人死七天后灵魂就会或投胎转世或下地狱受苦或上天堂享福坟中留下的只不过是一堆朽骨很快就会混同于泥土这么说亲属每年的上坟磕头烧纸岂不是一种自我安慰或自欺欺人我曾就这些疑问问长辈他们避而不答我曾就这些疑问问高僧高僧念一声阿弥陀佛。

我写上边这些话是在延宕一个痛苦的细节那就是三婶对清灵的拷问。因为我们这么多人找遍了能想到的一切地方都没找到一点点孩子的痕迹和狼的痕迹大家嘴里不说心里也都认为清灵这个小姑娘撒了谎那么她为什么要撒谎她试图用谎言掩盖一个什么事实我好几次听到村里的长舌妇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清灵的坏话“你看看她那眼睛白眼珠只有一线线几乎全是黑眼球滴溜溜乱转一看就不像个正经孩子……”谣言也立刻生长出来说是清灵吃了拐卖孩子的花婆子的一块糖那糖里是有蒙汗药等她醒来时弟弟已经被花婆子拐走了。还有更恶毒的谣言但因为过度血腥失去了真实因之流传不广只有这个吃了花婆子蒙汗药的流传最广。围绕着这个谣言又次生出很多谣言。一个说花婆子已将清泉卖给了山西一对老夫妇老夫妇没孩子视清泉如掌上明珠。还说这对夫妇买了一只奶山羊天天挤羊奶喂孩子孩子长得白白胖胖。这条次生谣言是让我们最感欣慰的了。还有一条次生谣言说那花婆子将清泉卖给了一个马戏班子马戏班主割掉了他的舌头并用小刀在他身上划出很多血口子然后杀一条狗剥下狗皮趁热包在清泉身上这样这张狗皮就永远长在了清泉身上然后清泉就成为马戏班子里的“狗孩”为老板赚钱。这故事太过离谱所以我们基本不信但一想到谣言所描画出来的那个身披狗皮的孩子形象心脏便感到紧缩脊梁沟里阵阵冰凉。

三婶当然希望那个蒙汗药糖的故事是真的当然更盼望着确有一对老夫妇在山西的一个偏僻的山村里用羊奶喂养着自己的儿子。但这一切都需要清灵的证实。

我和姐姐目睹了这场拷问。

三婶先是和颜悦色地问清灵“好孩子你想不想弟弟啊”

清灵点点头嘴一瘪哇的一声哭起来。

三婶抚着清灵的脑袋笑着说“好闺女娘知道你想弟弟你亲弟弟你爸爸死了弟弟就是咱家的希望。那么你告诉娘那天是不是有一个老太婆给你吃了一块糖”

清灵收住哭声怔怔地望着三婶好像听不明白问话的意思。

三婶问“那个老太婆个头高不高是一头白发吗头发上是不是插着花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清灵摇摇头又哇哇地哭起来。

三婶火起来在清灵头上拍了一巴掌厉喝“你说是不是有这样一个老太婆”

清灵哭着说“娘没有老太婆……”

“那你弟弟哪儿去啦你今天要不说出实话我就打死你”三婶举起一把笤帚威胁着。

“弟弟被两只大黄狗拖走了……”

“还大黄狗还撒谎”三婶愤怒地用笤帚敲打清灵的脑袋。

“我没撒谎……”清灵双手捂着脑袋哀号着“是两条大灰狼……”

我和姐姐慌忙扑上去。姐姐拉开了三婶我抱住了清灵。

三婶把笤帚扔在地上恼恨地骂“死丫头还不说一会儿大黄狗一会儿大灰狼我把犄角旮旯都找遍了啊……”三婶吼着但接着就转了悲声呜呜地哭起来。

清灵紧紧地搂着我的腰哭着说“哥我没撒谎……"

第二天我陪三婶去公社找别公安员询问案件进展情况。一路上三婶说“小光过两天你陪三婶去趟山西吧。”

我问三婶“去山西干什么”

三婶道“我昨天夜里梦到你三叔了他让我跟他走说是要带我去找清泉。我跟他上了火车咣当咣当地经过了好多车站你三叔说到了下了车好多人挤在一起你三叔在前边吹着口哨引着我吹的就是那首《拉兹之歌》可一转眼口哨不响了你三叔也不见了那些拥挤的人也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抬头一看站台的站名牌上写着‘昔阳’两个大字。我醒来一想农业学大寨大寨就是昔阳县的啊所以我想清灵一定是被人贩子拐卖到昔阳去了。”

我虽然还是少年但心里也明白三婶这话没有太多的可信性但我又怎么忍心去打破她的梦想我满口答应下来说我反正也捞不到上中学了闲着也没有事我愿意跟她去山西昔阳找清泉只要我爹娘同意就行。

到了公社三婶又把夜里的梦境向别公安员说了一遍。别公安员先说县公安局虽已立案但却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然后他说三婶的梦有一定价值他会向县公安局报告请求县公安局与昔阳公安局联系对三婶提出要去昔阳寻子的计划他也没明确表示反对。最后他说据他向内蒙古的朋友了解去年冬天当地搞过一次大规模的捕狼运动出动了部队、汽车、摩托、冲锋枪消灭了大量的草原狼在这种情况下一部分狼流窜到内地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我们去公社前让姐姐带清灵去学校上学。姐姐因为在公社宣传队的突出表现被安排在村小学代课领着孩子们唱歌跳舞。我们从公社回到家时见院门锁着便从门旁的罅隙中掏出钥匙开门进院。房门也锁着但钥匙却在锁上插着我们开锁进屋起初以为无人但随即闻到一股浓烈的敌敌畏味道。我们这才看到清灵这个不到七岁的小姑娘坐在墙角上双腿前伸着头垂到胸前在她的双腿之间有一个酱黄色的药瓶那是灭蚊子用的敌敌畏药瓶容量五十毫升。

“天哪——”三婶惨叫一声便栽到地上。

在清灵双腿间有一张从练习簿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娘我没sā huǎng……是两条大黄狗把弟弟tōu走了……

村子里的赤脚医生吴红梅急忙赶来我母亲我父亲赶来了村支书郭光星也赶来了。一个青年抱起清灵就往外跑说是要去公社卫生院。

郭光星说“快去叫四喜让他把拖拉机开来。”

那青年放下清灵就跑着去找四喜。四喜是村子里的手扶拖拉机手。

吴红梅摸摸清灵的脉搏又用听诊器听听她的心脏含着眼泪摇摇头说“没有用啦。”

郭光星说“先救大人”

吴红梅在众人帮助下把我三婶弄到炕上给她打了一针。三婶苏醒过来猛地翻下炕扑向清灵一声长嚎令人心肝欲裂。

“我的女儿啊……你把娘活活地疼死了啊……”三婶哭叫着“娘也不活了啊……”三婶弯腰往墙上撞去幸亏后边的人拉住了她。

父亲扇了姐姐一个耳光骂道“不是让你带着她去学校吗”

姐姐捂着脸哭道“我是带她去学校了可她说头痛我就把她送回来了。我还有课就让她一个人在炕上好好躺着……我还给她吃了一片去痛片……”

“安排后事吧……”郭光星说。

“支书……”村子里那位革委会副主任李鱼海说“按上级要求死人一律送县火葬场火化是不是要……”

郭光星打断他的话低沉地说“滚”

八

为了防止三婶寻短见父母亲让我必须时刻跟着她。姐姐白天去学校代课晚上也到三婶家来睡。在起初那些日子里村里的女人们络绎不绝地来安慰三婶送面食的送鱼肉的都有。三婶在众人的劝解下开始吃饭睡觉。她和姐姐睡在一炕我睡在东间屋里那铺小炕上。我听到三婶经常在夜里起来哭哭一阵又睡而且还打着很响的呼噜。转眼一个多月过去我们也渐渐松懈下来。三婶平静地对我们说“孩子们你们不用这样跟着我了我不会死的。我知道清泉没死我必须活着等他回来清灵是被那花婆子的蒙汗药给迷了心窍才说什么狗啊狼啊的。”

一天夜里我梦到了教堂里那幅壁画还梦到了宋老师和他的儿子小元。我记得我们都站在壁画前观看发现壁画上在母狼肚皮下吃奶的两个男孩少了一个而余下的这个吃狼奶的男孩竟然是清泉。我记得清泉吐出狼的奶头歪过头来对着我们微笑那微笑是那样的神秘。我记得小元问清泉狼奶好吃吗清泉说好吃极了你要不要尝一尝啊一转眼小元就上了壁画于是壁画上的母狼肚皮下又是两个孩子了一个是小元一个是清泉……天亮后我将这个梦境告诉三婶我看到三婶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我知道三婶相信这个梦我也相信这个梦而且很快就有人在传说狼孩的故事。

三婶提着筐子和镰刀上岭下沟地寻找着。开始我一步不离地跟着后来三婶说“小光你不必跟我三婶什么都想明白了三婶不会自杀三婶只是散散心顺便挖点草药……”

杨结巴大叔和那三位城里青年来看过三婶三婶对他们很冷漠。杨结巴大叔被抓是因为他在剧团里与那位扮演李铁梅的女演员有染而那女演员的未婚夫是部队军官幸亏女演员与军官没登记不算军婚所以免除了杨大叔的牢狱之灾。杨大叔很坦率地对三婶说那女演员已有身孕问三婶愿不愿意收养这个孩子三婶苦笑着说“杨大哥我命薄担不上。”

从阳历的十一月初开始三婶挎着篓子到岭上去采摘蔥麻连三叔坟后那棵也没漏过。采摘时棵上的蓖麻已半干放在院子里晒两天便脱粒。脱下来的蔥麻粒装了满满一口袋足有十几斤。我姐姐说三婶我帮你背到供销社卖了吧很值钱的。三婶说不用。三婶把那些墓麻籽的壳脱下来得到一篮子白色的蔥麻仁。

当年三婶的嫁妆里还有六对羊油大蜡烛每对一斤重。这些蜡烛三婶一直没舍得用这次也从箱底找出来蜡烛已经走油包蜡烛的报纸都油汪汪的。

三婶又拿出钱来让我去供销社打来五斤煤油。我不明白三婶为什么要一次打这么多煤油。

三婶又找出一些旧衣服剪成布条又找出一床旧棉絮搓成棉条。

三婶提着斧子到酸枣林里砍倒两棵主干如同锄杠、又直又光溜的酸枣树修出了两根长约一米半的杆子。酸枣树生长缓慢木质坚硬饱含水分砍一斧流白水儿。

三婶给我钱让我去供销社买了十圈铁丝二两钉子。

我问三婶想制作什么三婶说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公社里把姐姐纳入了明年推荐的工农兵学员的候补名单全县共有一百名。这批人文化程度不齐县里要把他们集中起来学习三个月。姐姐来跟三婶说三婶道“这个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机会你一定要去。我没事你放心。”

十一月里天寒地冻县里集合所有的劳力去二百里外参加挖胶莱新河的工程。村子里的整壮男人都去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妇女儿童。

三婶将那六对大蜡烛用斧头剁碎放在东边那口铁锅里然后在灶里点燃劈柴开始熬煮。我说“三婶熬过蜡烛这口锅就无法做饭了吧”

“一口锅就够了。”三婶用下巴点了一下西边那口锅。

三婶拿着锤子把那些一寸长的铁钉转着圈儿钉在那两根酸枣木杆子的前端钉好后很像两根狼牙棒。

三婶把那十几斤蓖麻仁用斧头砸碎然后扔到锅里与蜡烛一起煮熬。

锅灶里的火很旺锅底的蜡烛开始融化。

三婶往两根狼牙棒上缠布条然后用细铁丝捆住布条锅里的蜡烛融化成浅红色的蜡水红色是蜡烛表面的颜色所致那些破碎的蔥麻仁在蜡水里翻滚着。

三婶将捆绑了一层布条的两根狼牙棒放到锅里翻滚浸泡然后提出来晾干。

三婶在晾干的狼牙棒上又缠上一层棉絮条。然后再用铁丝缠两道。

三婶将缠了棉絮条的狼牙棒放到蜡水里翻滚浸泡。

就这样一层一层地裹一层一层地缠一层一层地浸泡。最后制作出两根前头粗大、提起来坠手的——

我问三婶“这是蜡烛吗”

“火把。”三婶说。

三婶把锅里剩余的蜡水和蔥麻仁儿舀到一只铁桶里又把那五斤煤油倒进去。搅拌均匀后又把两支火把浸泡进去。

“三婶您制作这个干什么用”

“打着火把走夜路。”三婶将浸泡着火把的铁桶提到院子里说“中间那个抽屉里有钱你去供销社买个手电筒装三节电池那种配上电池要大无畏牌的。”

“三婶两节电池的也可以吧”

“不要三节电池的。”

等我拿着新买的手电筒回到三婶家里时天已擦黑了。三婶擀好了一轴子面条锅里的水也开了。三婶把面条下到锅里又往锅里打了六个鸡蛋。

我惊诧地问“今天是谁的生日吗”

“谁的生日也不是”三婶道“咱娘儿俩好好吃顿饭。”

吃完了面条鸡蛋三婶道“小光你回家找你娘去吧三婶有了这两根大火把和这支三节电池的手电筒就什么也不怕了。”

我说“不三婶俺爹俺娘要我保护你。”

“三婶不用保护你回去吧”

“不我不能回去。”

“那好那你早点儿睡吧。”三婶道“我也要睡了我累了。”

九

我心中警觉和衣而眠。夜半时分听到三婶轻轻地拉开了房门。我立即爬起来追了出去。半块月亮悬挂在西南方向的天空院子里很亮。无风寒气凛冽。三婶脖子上挂着那支新买的手电筒一手提着一支火把正要出发。我上前不由分说从三婶手里抢过一支火把。

“我是去拼命的”三婶冷冷地说“你不怕吗”

“我是男子汉不怕”

三婶把手电筒摘下来挂在我的脖子上然后顺手提起了那把斧头说“记住只要你开亮手电对着它们的眼睛照它们就不敢动弹”

我立刻明白了它们是谁一股寒气仿佛从脚底升起使我周身凉彻我的牙齿不由得打起战来。

“如果害怕你还是留在家里。”三婶道“它们怕我我不怕它们我一点儿也不怕它们。”

“我不怕”我咬紧牙关说“我也一点儿也不怕。”

“那好我们走“

我们悄悄地出了院门沿着村前那条路往西走。月光照耀着路上白茫茫一片仿佛撒了一层银屑。村子里非常安静连一声鸡鸣狗叫都没有。

从村庄西头我们拐上那条通往丘岭也通往三叔坟墓的小路。路边沟渠里的杂草仿佛在微微颤抖。路边那条翻过山岭的乡村电话线偶尔也会发出呜呜的声响。我听村里闯过关东的人讲过很多关于狼的故事知道狼是非常狡猾、非常阴险、非常多疑、听觉和嗅觉都非常敏锐的动物。它们行踪诡秘、变幻莫测其智慧不逊于人类。我没见过真狼但我见过教堂里壁画上那只母狼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相信了那只母狼的目光是慈祥的说法但自从清泉失踪后那母狼的目光就是阴险毒辣的了那阴险毒辣的目光经常在我的脑海里闪烁。我跟随在三婶身后总觉得背后有声音仿佛那只母狼在我背后跟随着回头时又什么都看不到。

在三叔的坟墓前三婶停下脚步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到清灵的小小坟头前站了一会儿。我脑海深处响起了口哨既像三叔吹的又像是三婶吹的然后三婶便带我钻进茂密的酸枣树林。我们弯着腰让火把顺贴着身体以免与树枝挂碰有时不慎碰响树枝心里便一阵怦怦乱跳生怕被狼听到。

我跟随着三婶穿出树林下沟上沟上岭下岭拐来拐去不知走了多远最后停顿在一道陌生的深深的沟壑的中段。我知道这已经是邻县的地盘了脚下是嶙峋的乱石乱石的缝隙中有银白耀眼的冰。夏天的时候这里应该是条溪流。溪流的两侧是一蓬蓬的野柳棵子。三婶低声对我说“就在这里。你跟在我身后记住我们不怕它们它们怕我们。”

这时尽管我还没发现狼窝的人口但我的鼻子已经嗅到了动物窝巢里那股腥膻之气。

三婶悄声道“小光你跟你三叔好跟三婶也有缘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三婶希望你那个梦是真的如果你那个梦是真的咱娘儿俩豁出命也要把清泉抢出来。如果……”

三婶摸出了一个打火机打着火点燃了火把。

“打开手电”三婶命令我“照着那丛柳棵子。”

我将白亮的手电光柱照到那丛柳棵子上看到了柳棵子掩护着的崖壁上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三婶拿着火把轻轻地晃了几圈火焰便猛烈地燃烧起来。三婶又引燃了我手中的火把让我举着。就这样三婶在前右手举火把左手提斧头我在后左手举火把右手持手电。我是左撇子左手举着沉重的火把感到更自如一些。我牢记着三婶的叮嘱只要狼进攻就用火把烧它。

我们弯腰钻进了狼窝。这是个天然的山洞因之比一般的狼窝要高阔许多。我们一进洞便看到在洞的最深处的角落里有十几点闪烁的绿光那便是狼的眼睛。

“照着它们的眼睛”三婶大声喊叫着这声音尖厉刺耳震得狼窝嗡嗡作响“清泉清泉我的儿啊……”

我用手电光照定那只最亮的狼眼我手中的火把也在猛烈地燃烧着蜡烛、蓖麻仁、煤油这三种易燃物叠加起来焕发出了巨大的能量并发出呼呼的声响。

果然如三婶所说在典烈的手电光和两支火焰凶猛的火把照耀下那一窝狼紧紧地挤在一起。

“清泉啊清泉……”三婶哭叫着我也努力地辨认着希望能从狼群中发现清泉但哪里有清泉没有清泉只有狼。最前面的是匹硕大的公狼果然是土黄色的大狗模样啊。那公狼耸起颈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口半张龇出白森森的牙齿似乎是想跳起来对我们进攻但更像用身体遮挡身后的母狼和小狼。我紧紧地攥着火把随时准备着一旦公狼向三婶进攻我就把火把戳过去让火焰烧烂它的头脸。三婶大骂着尖厉地吼叫着挥起斧头对那公狼的脑袋用力劈下去。那两只碧绿的眼睛瞬间熄灭了但马上又亮了起来三婶连续地挥动着斧头就像砍剁一块烂木头。我用手电光死死地照着那只母狼的眼睛此时我的胆量陡增我想起了清泉、清灵心中充满了仇恨。但我不能擅自向前我要站在三婶身后保护她的安全。三婶收了斧头气喘吁吁地将那支火把猛然地触到公狼头上。公狼的毛在燃烧公狼的脸被烧焦一股烧燎狼毛的怪味一下子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永远也不能忘记了。这时那只母狼发出了哭泣般的鸣叫我看到在狼窝的角落里有两只小鞋子和一些衣服的碎片。三婶一定也看到了她大声哭叫着“清泉……我的儿子……”

那四只小狼把脑袋挤在母狼的腹下身体露在外边可怜地颤抖着。

三婶挥起斧头对准母狼的鼻子劈了一斧母狼一声哀鸣闭上了眼睛。我看到似乎有两行眼泪从母狼的深深的眼窝里流出来。

“你也会哭啊”三婶哭着骂着“你们山上有野鸡野兔你们为什么不吃你们偏偏要吃我的儿子……你护着你的孩子但你吃了我的孩子……”三婶又在母狼头上劈了一斧斧刃陷在狼的头骨里拔不出来了。三婶将火把触到母狼身上又是一阵恶臭的焦湖气味扑进我的记忆。那四匹小狼被火把烧烤有两只下死劲往母狼身下钻有两只逃出来在火光中转圈。这时我才发现几乎任何动物在幼年阶段都是可爱的。这两只小狼崽子黑黝黝的毛色短短的嘴巴短短的尾巴肥嘟嘟的身体笨拙的步态全无一点儿狼的凶恶相分明就是两条小狗崽子。

三婶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捡起来那两只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小鞋子按在胸口变了声腔地哀号着。

我用手电照着那两只嘤嘤鸣叫着的小狼不知如何是好。

我劝解三婶“三婶您别哭了我们大仇已报您该高兴才对。”

三婶钻出狼窝站在月光下。火把已经燃烧近半火势熊熊一股股黑烟强劲上冲有一些滚烫的蜡油流下来流到我们手上烫得皮肉生痛但片刻便凝固了。

我问“三婶那几只小狼怎么办”

三婶想了想说“它们长大了也要吃人的……而且它们也长不大了……你去把它们弄死吧”

我犹豫着此刻我觉得那几只小狼不是狼就是几只可怜的小狗。

“三婶……我……”

三婶道“还是我去吧。”

三婶钻进狼窝过了一会儿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斧头出来了。

已经后半夜了在明亮的火光下我看到那些柳条上挂满了白霜。三婶将火把扔进狼窝。

我也将火把扔在狼窝。

我看到燃烧的火把将狼窝照耀得一片通明。

我们走出这道深深的沟壑时三婶把手中的斧头往身后一撇斧头落在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三叔的坟墓前三婶跪下用树枝在墓前掘了一个小坑把那两只小鞋子埋了。

十

杀狼复仇后三婶洗净了手脸梳顺了头发换上结婚时穿的那身衣服静静地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叫也不应问也不答。

村里留守的老人孩子都来看她。

我母亲流着眼泪说“她三婶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啊你还年轻要好好活下去……”

村子里的人通过我的口知道了我和三婶夜闯狼窝、报仇雪恨的事迹许多人跑去观看归来后便添油加醋地描述。其实根本不用他们添油加醋这件事也注定要成为传奇。

村里的赤脚医生吴红梅跟随着民工到水利工地上去了母亲便让我去把八十多岁会治牛马病也敢给人下针的吴金贵大爷叫来。

吴大爷摸摸我三婶的脉看看我三婶的脸什么也没说就到了院子里对我母亲悄悄地说“神仙也治不好不想活的人。你们把门关好不要让人打扰她了。”

七天之后三婶平静地走了。

我们没送她去县火葬场火化还为她弄了一口很好的棺材。我们掘开了三叔的衣冠冢掘开了三叔坟墓旁边那座埋葬着清灵的小坟墓我们把三婶的棺材清灵的小棺材跟三叔已经朽烂的棺材并排着放进拓宽了的墓穴。在我的提议下我们找到清泉那两只小鞋子装进一个三婶娘家陪送来的盛首饰的楸木匣里并把这木匣放在了三叔和三婶的棺材之间。

事后我们得知那位村革委会副主任李鱼海从水利工地回来后知道了我三婶未经火化就下葬的事悄悄地去公社举报并污蔑村支书郭光星与我三婶有不正当关系。他希望公社严格执法命令郭光星把我三婶的尸首挖出来送去火化。此时已入腊月下旬春节将近公社干部道“你先回去吧等过了春节再处理。”

除夕夜里李鱼海家那条土狗突然疯了。它龇着牙仰着头对着天上的寒星发出了凄厉的哀鸣这绝对不是狗的声音而是狼的号叫。大年初一他的老婆口吐白沫突然昏倒醒来后便胡言乱语一会儿说头被斧子劈破了一会儿说毛被火把烧焦了一会儿又说“我是顾双红上帝念我杀狼有功已任命我为护子娘娘。”

李鱼海想拉她去医院她双目圆睁大吼一声“跪下你这个奸贼”

十一

现在那个狼窝已经成了旅游的热点。村里的人暗中计划着要在三婶一家的合葬处盖一座护子娘娘庙但又怕上级不准他们派人进京来找我希望我能帮他们出出主意我说“你们不妨先建个纪念馆纪念的时间长了也就成了庙了。而一旦成了庙也就没人敢拆了。”

本书作品

创作年表

澡堂与红床        2011年12月

左镰            2012年5月初稿于陕西户县

2017年8月16日定稿于高密南山

地主的眼神        2012年5月初稿于陕西户县

2017年8月16日定稿于高密南山

斗士            2012年5月初稿于陕西户县

2017年8月18日改定于高密南山

等待摩西        2017年8月15日于高密南山续完

表弟宁赛叶        2017年8月19日改定于高密南山

诗人金希普        2017年8月27日改定

天下太平        2017年9月19日

晩熟的人        2020年3月12日

贼指花            2020年4月

火把与口哨        2020年4月

红唇绿嘴        2020年6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晚熟的人莫言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

ISBN 978-7-02-016477-6

Ⅰ①晚… Ⅱ①莫…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②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116460号

责任编辑　赵  萍 徐子茼

责任校对  刘晓强 李晓静 李义洲

责任印制  苏文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

字    数  207千字

开    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    张  12

印    数  1-100000

版    次  2020年8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0年8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6477-6

定    价  59.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Table of Contents

- 左镰

- 晚熟的人

- 斗士

- 贼指花

- 等待摩西

- 诗人金希普

- 表弟宁赛叶

- 地主的眼神

- 澡堂与红床

- 天下太平

- 红唇绿嘴

- 火把与口哨

- 本书作品创作年表

Table of Contents

左镰

晚熟的人

斗士

贼指花

等待摩西

诗人金希普

表弟宁赛叶

地主的眼神

澡堂与红床

天下太平

红唇绿嘴

火把与口哨

本书作品创作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