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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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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 鸽

带锁的日记

冰 坝

父 亲

关于父亲，我写下这篇忠实的文字，为一个由农民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树碑立传”，也为一个儿子保存将来献给儿子的记忆……

小时候，父亲在我心目中，是严厉的一家之主，绝对权威，靠出卖体力供我吃穿的人，恩人，令我惧怕的人。

父亲板起脸，母亲和我们弟兄四个，就忐忑不安，如对大风暴有感应的鸟儿。

父亲难得心里高兴，表情开朗。

那时妹妹未降生，爷爷在世，老得无法行动了，整天躺在炕上咳嗽不止，但还很能吃。全家七口人高效率的消化系统，仅靠吮咂一个三级抹灰工的汗水。用母亲的话说，全家天天都在“吃”父亲。

父亲是个刚强的山东汉子，从不抱怨生活，也不叹气。父亲板着脸任我们“吃”他。父亲的生活原则——万事不求人。邻居说我们家：“房顶开门，屋地打井。”

我常常祈祷，希望父亲也抱怨点什么，也唉声叹气。因为我听一位会算命的邻居老太太说过这样一句话：“人人胸中一口气。”按照我的天真幼稚的想法，父亲如果能唉声叹气，则会少发脾气了。

父亲就是不肯唉声叹气。

这大概是父亲的“命”所决定的吧？真很不幸！我替父亲感到不幸，也替全家感到不幸。但父亲发脾气的时候，我却非常能谅解他，甚至同情他。一个人对自己的“命”是没办法的，别人对这个人的“命”也是没办法的。何况我们天天在“吃”父亲，难道还不允许天天被我们“吃”的人对我们发点脾气吗？

父亲第一次对我发脾气，就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一个惯于欺负弱小的大孩子，用碎玻璃在我刚穿到身上的新衣服背后划了两道口子。父亲不容我分说，狠狠打了我一记耳光。我没哭，没敢哭，却委屈极了，三天没说话。在拥挤着七口人的不足十六平方米的空间内，生活绝不会因为四个孩子中的一个三天没说话而变得异常的。全家都没注意我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在学校，在课堂，老师点名，要我站起来读课文。那是一篇我早已读熟了的课文。我站起来后，许久未开口。老师急了，同学们也急了。老师和同学，都用焦急的目光看着我，教室的最后一排，坐着七八位外校的听课老师。

我不是不想读，不是存心要使我的班级丢尽荣誉。我是读不出来，读不出课文题目的第一个字。我心里比我的老师，比我的同学们还焦急。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开口读？”老师生气了，脸都气红了。

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从此我们小学二年级三班，少了一名老师喜爱的“领读生”，多了一个“结巴磕子”，我也从此失掉了一个孩子的自尊心……

我的口吃，直至上中学以后，才自我矫正过来。我变成了一个说话慢言慢语的人。有人因此把我看得很“成熟”，有人因此把我看得“胸有城府”。而在需要“据理力争”的时候，我往往成了一个“结巴磕子”，或是一个“理屈词穷”者。父亲从来也没对我表示过歉意。因为他从来也没将他打我那一耳光和我以后的口吃联系在一起……

爷爷的脾气也特火暴。父亲发怒时，爷爷不开骂，便很值得我们庆幸了。

值得庆幸的时候不多。

母亲属羊，像只羊那么驯服，完全被父亲所“统治”。如若反过来，我相信对我们几个孩子是有益处的。因为母亲是一位农村私塾先生的女儿，颇识一点文字。遗憾的是，在家庭中，父亲的自我意识，起码比“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条理论早形成二十年。

中国的贫穷家庭的主妇，对困苦生活的适应力和忍耐力是极可敬的。她们凭一种本能对未来充满憧憬。虽然这憧憬是朦胧的，盲目的，带有浪漫的主观色彩的。期望孩子长大成人后都有出息，是她们这种憧憬的萌发基础。我的母亲在这方面的自觉性和自信心，我认为是高于许多母亲们的。

关于“出息”，父亲是有他独到的理解的。

一天吃饭的时候，我喝光了一碗苞谷面粥，端着碗又要去盛，瞥见父亲在瞪我。我胆怯了，犹犹豫豫地站在粥盆旁，不敢再盛。

父亲却鼓励我：“盛呀！再吃一碗！”

父亲见我只盛了半碗，又说：“盛满！”接着，用筷子指着哥哥和两个弟弟，异常严肃地说：“你们都要能吃！能吃，才长力气！你们眼下靠我的力气吃饭，将来，你们是都要靠自己的力气吃饭的！”

我第一次发现，父亲脸上呈现出一种真实的慈祥、一种由衷的喜悦、一种殷切的期望、一种欣慰、一种光彩、一种爱。

我将那满满一大碗苞谷面粥喝下去了，还强吃掉半个窝窝头。为了报答父亲，报答父亲脸上那种稀罕的慈祥和光彩。尽管撑得够呛，但心里幸福。因为我体验到了一次父爱。我被这次宝贵的体验深深感动。

我以一个小学生的理解力，将父亲那番话理解为对我的一次教导、一次具有征服性的教导、一次不容置疑的现身说法。我心领神会，虔诚之至地接受这种教导。从那一天起我饭量大了，觉得自己的肌肉也仿佛日渐发达，力气也似乎有所增长。

“老梁家的孩子，一个个都像小狼崽子似的！窝窝头，苞谷面粥，咸菜疙瘩，瞧一顿顿吃得多欢，吃得多馋人哟！”这是邻居对我们家的唯一羡慕之处。父亲引以为豪。

我十岁那年，父亲随东北建筑工程公司支援大西北去了。父亲离家不久，爷爷死了。爷爷死后不久，妹妹出生了。妹妹出生不久，母亲病了。医生说，因为母亲生病，妹妹不能吃母亲的奶。哥哥已上中学，每天给母亲熬药，指挥我们将家庭乐章继续下去。我每天给妹妹打牛奶，在母亲的言传下，用奶瓶喂妹妹。

我极希望自己有一个姐姐。母亲曾为我生育过一个姐姐。然而我未见过姐姐长得什么样，她不满三岁就病死了。姐姐死得很冤，因为父亲不相信西医，不允许母亲抱她去西医院看病。母亲偷偷抱着姐姐去西医院看了一次病，医生说晚了。母亲由于姐姐的死大病了一场。父亲却从不觉得应对姐姐的死负什么责任。父亲认为，姐姐纯粹是因为吃了两片西药被药死的。

“西药，是治外国人的病的！外国人，和我们中国人的血脉是不一样的！难道中国人的病是可以靠西药来治的吗？！西药能治中国人的病，我们中国人还发明中医干什么？！”

父亲这样对母亲吼。

母亲辩驳：“中医先生也叫抱孩子去看看西医。”

“说这话的，就不是好中医！”父亲更恼火了。

母亲，只有默默垂泪而已。

邻居那个会算命的老太太，说按照麻衣神相，男属阳，女属阴，说我们家的血脉阳盛阴衰，不可能有女孩。说父亲的秉性太刚，女孩不敢托生到我们家。说我夭折的姐姐，是被我们家的阳刚之气“克”逃了，又托生到别人家中去了。

一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父亲将一包中草药偷偷塞进炉膛里，满屋弥漫一种苦涩的中草药味。父亲在炉前呆呆站立了许久，从炉盖子缝隙闪耀出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父亲脸上。父亲的神情那般肃穆，肃穆中呈现出一种哀伤……

我幼小的心灵，当时很信服麻衣神相之说。要不妹妹为什么是在父亲离家，爷爷死后才出生的呢？我尽心尽意照料妹妹，希望妹妹是个胆大的女孩，希望父亲三年内别探家。唯恐妹妹也像姐姐似的“托生”到别人家中去。妹妹的“光临”，毕竟使我想有一个姐姐的愿望，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一种补偿性的满足。

父亲果然三年没探家，不是怕“克”逃了妹妹，是打算积攒一笔钱。

父亲虽然身在异地，但企图用他那条“万事不求人”的生活原则遥控家庭。

“要节俭，要精打细算，千万不能东借西借……”父亲求人写的每一封家信中，都忘不了对母亲谆谆告诫一番。父亲每月寄回的钱，根本不足以维持家中的起码开销。母亲彻底背叛了父亲的原则。我们家“房顶开门，屋地打井”的“自力更生”的历史阶段，很令人悲哀地结束了。我们连心理上的所谓“穷志气”都失掉了……

父亲第一次探家，是在春节前夕。父亲攒了三百多元钱，还了母亲借的债，剩下一百多元。

“你是怎么过的日子？啊？！我每封信都叮嘱你，可你还是借了这么多债！你带着孩子们这么个过法，我养活得起吗？！”父亲对母亲吼。他坐在炕沿上，当着我们的面，粗糙的大手掌将炕沿拍得啪啪响。

母亲默默听着，一声不吭。

“爸爸，您要责骂，就责骂我们吧！不过我们没乱花过一分钱。”哥哥不平地替母亲辩护。

我将书包捧到父亲面前，兜底儿朝炕上一倒，倒出了正反两面都写满字的作业本，几截手指般长的铅笔头。我瞪着父亲，无言地向父亲声明：我们真的没乱花过一分钱。

“你们这是干什么？越大越不懂事了！”母亲严厉地训斥我们。

父亲侧过脸，低下头，不再吼什么。许久，父亲长叹了一声，那是从心底发出的沉重负荷下泄了气似的长叹。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叹气。我心中倏然对父亲产生了一种怜悯。

第二天，父亲带领我们到商店去，给我们兄弟四个每人买了一件新衣服，也给母亲买了一件平绒上衣……

父亲第二次探家，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

“错了，我是大错特错了！”一一细瞧着我们几个孩子因吃野菜而浮肿不堪的青黄色的脸，父亲一迭声说他错了。

“你说你什么事错了？”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用很低沉的声音回答：“也许我十二岁那一年就不该闯关东……我想，如今老家的日子兴许会比城市的日子好过些？就是吃野菜，老家能吃的野菜也多啊……”

父亲要回老家看看。如果老家的日子比城市的日子好过些，他就将带领母亲和我们五个孩子回老家，不再当建筑工人，重当农民。

父亲这一念头令我们感到兴奋，给我们带来希望。我们并不迷恋城市。野菜也好，树叶也好，哪里有无毒的东西能塞满我们的胃，哪里就是我们的福地。父亲的话引发了我们对从未回去过的老家的向往。

母亲对父亲的话很不以为然。但父亲一念既生，便会专执此念。那是任何人也难以使他放弃的。

母亲从来也没有能够动摇过父亲的哪怕一次荒唐的念头。母亲根本不具备这种妇人之术。母亲很有自知之明，便预先为父亲做种种动身前的准备。

父亲要带一个儿子回山东老家。在我们——他的四个儿子之间，展开了一次小小的纷争。最后，由父亲做出了裁决。

父亲庄严地对我说：“老二，爸带你一块儿回山东！”

老家之行，印象是凄凉的。对我，是一次大希望的大破灭。对父亲，是一次心理上和感情上的打击。老家，本没亲人了，但毕竟是父亲的故乡。故乡人，极羡慕父亲这个挣现钱的工人阶级。故乡的孩子，极羡慕我这个城市的孩子。羡慕我穿在脚上的那双崭新的胶鞋。故乡的野菜，还塞不饱故乡人的胃。我和父亲路途上没吃完的两掺面的馒头，在故乡人眼中，是上等的点心。父亲和我，被故乡一种饥饿的氛围所促使，竟忘乎所以地扮演起“衣锦还乡”的角色来。

父亲第二次攒下的二百元钱，除了路费，东家给五元，西家给十元，以“见面礼”的方式，差不多全救济了故乡人。我和父亲带了一小包花生米和几斤地瓜干离开了故乡……

到家后，父亲开口对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是：“孩子他妈，我把钱抖搂光了！你别生气，我再攒！”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用内疚的语调对母亲说话。

母亲淡淡一笑：“我生啥气呀！你离开老家后，从没回去过，也该回去看看嘛！”仿佛她对那被花光的二百多元钱毫不在乎。

但我知道，母亲内心是很在乎的。因为我看见，母亲背转身时，眼泪从眼角溢出，滴落在她衣襟上。

那一夜，父亲翻身不止，长叹接短叹。

两天后，父亲提前回大西北去了。假期内的劳动日是发双份工资的……

父亲始终恪守自己给自己规定的三年探一次家的铁律，直至退休。父亲是很能攒钱的。母亲是很能借债的。我们家的生活，恰恰特别需要这样一位父亲，也特别需要这样一位母亲。所谓“对立统一”。

在我记忆的底片上，父亲愈来愈成为一个模糊的虚影，三年显像一次；在我的情感世界中，父亲愈来愈成为一个我想要报答而无力报答的恩人。

报答这种心理，在父子关系中，其实质无异于溶淡骨血深情的稀释剂。它将最自然的人性最天经地义的伦理平和地扭曲为一种最荒唐的债务。而穷困之所以该诅咒，不只因为它造成物质方面的债务，更因为它造成精神上和情感上的债务。

父亲第三次探家那一年，正是哥哥考大学那一年。父亲对哥哥想考大学这一欲望，以说一不二的威严加以反对。

“我供不起你上大学！”父亲的话，令母亲和哥哥感到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好心的邻居给哥哥找了一个挣小钱的临时活——在菜市场卖菜。卖十斤菜可挣五分钱。父亲逼着哥哥去挣小钱。哥哥每天偷偷揣上一册课本，早出晚归。回家后交给父亲五角钱。那五角钱，是母亲每天偷偷塞给哥哥的。哥哥实则是到公园里或松花江边去温习功课的。骗局终于败露，父亲对这种“阴谋诡计”大发雷霆，用水杯砸碎了镜子。

父亲气得当天就决定回大西北。我和哥哥将父亲送到火车站。

列车开动前，父亲从车窗口探出身，对哥哥说：“老大，听爸的话，别考大学！咱们全家七口，只我一个挣钱，我已经五十出头了，身板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应该为我分担一点家庭担子了啊！”父亲的语调中，流露出无限的苦衷和哀哀的恳求。

列车开动时，父亲流泪了。一滴泪水挂在父亲胡茬儿又黑又硬的脸腮上。我心里非常难过，却说不清究竟是为父亲难过，还是为哥哥难过。我知道，哥哥已背着父亲参加了高考。母亲又一次欺骗了父亲。哥哥又一次欺骗了父亲。我这个“知情不举”者，也欺骗了父亲。我因无罪的欺骗感到内疚极了。我，很大程度上是为自己难过……

几天后，哥哥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母亲欣慰地笑了。哥哥却哭了……

我又送走了哥哥。

哥哥没让我送进站。

他说：“省下买站台票的五分钱吧。”

在检票口，哥哥又对我说：“二弟，家中今后全靠你了！先别告诉爸爸，我上了大学……”

我站在检票口外，呆呆地望着哥哥随人流走入火车站，左手拎着行李卷，右手拎着网兜，一步三回头。

我缓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紧紧攥着没买站台票省下的那五分镍币，心中暗想：为了哥哥，为我们家祖祖辈辈的第一个大学生，全家一定要更加省吃俭用，节约每分钱……

我无法长久隐瞒父亲哥哥已上了大学这件事。我不得不在一封信中告诉父亲实情。

哥哥在第一个假期被学校送回来了。他再也没能返校。

他进了精神病院——一个精神世界的自由王国——一个心理弱者的终生归宿。一个明确的句号。

我从哥哥的日记本中，翻出了父亲写给哥哥的一封信。一封错字和白字占半数以上的信。一封并不彻底的扫盲文化程度的信：

老大！你太自私了！你心中根本没有父母！根本没有弟弟妹妹！你只想到你自己！你一心奔你个人的前程吧！就算我白养大你！就算我没你这个儿子！有朝一日你当了工程师！我也再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每句话后面都是“！”号，所有这些“！”号，似乎也无法表述父亲对哥哥的愤怒。父亲这封信，使我联想到了父亲对我们的那番教导：“将来，你们都是要靠自己的力气吃饭的！”我不由得将父亲的教导作为基础理论进行思考：每个人都是有把子力气的，倘一个人明明可以靠力气吃饭而又并不想靠力气吃饭，也许竟是真有点大逆不道的吧？哥哥上大学，其实绝不会造成我们家有一个人饿死的严峻后果。那么父亲的愤怒，是否也因哥哥违背了他的教导呢？父亲是一个体力劳动者，我所见识过的体力劳动者，大致分为两类。一类自卑自贱，怨天咒命的话常挂在嘴边上：“我们，臭苦力！”一类盲目自尊，崇尚力气，对凡是不靠力气吃饭的人，都一言以蔽之曰：“吃轻巧饭的！”蕴含着一种藐视。

父亲属于后一类。

如今想起来，这也算一件极可悲的事吧！对哥哥抑或对父亲自己，难道不都可悲吗？

父亲第四次探家前，我到北大荒去了。以后的七年内，我再没见过父亲。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和父亲同时探家。

在我下乡的第七年，连队推荐我上大学。那已是第二次推荐我上大学了。我并不怎么后悔地放弃了第一次上大学的机会。哥哥上大学所落到的结果，比父亲对我的人生教导在我心理上造成更为深刻的不良影响。然而第二次被推荐，我却极想上大学了。第二次即最后一次。我不会再获得第三次被推荐的机会。那一年我二十五岁了。

我明白，录取通知书没交给我之前，我能否迈入大学校门，还是一个问号。连干部同意不同意，至关重要。我曾当众顶撞过连长和指导员，我知道他们对我耿耿于怀。我因此而忧虑重重。几经彻夜失眠，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告之父亲我已被推荐上大学，但最后结果，尚在难料之中，请求父亲汇给我二百元钱。还告知父亲，这是我最后一次上大学的机会。我相信我暗示得很清楚，父亲是会明白我需要钱干什么的。信一投进邮筒，我便追悔莫及。我猜测父亲要么干脆不给我回音，要么会写封信来狠狠骂我一通。肯定比骂哥哥那封信更无情。按照父亲做人的原则，即使他的儿子有当皇上的可能，他也是绝不容忍他的儿子为此用钱去贿赂人心的。

没想到父亲很快就汇来了钱。二百元整。电汇。汇单的附言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错别字：“不勾（够），久（就）来电。”

当天我就把钱取回来了。晚上，下着小雨。我将二百元钱分装在两个衣兜里，一边一百元。双手都插在衣兜，紧紧攥着两叠钱。我先来到指导员家，在门外徘徊许久，没进去。后来到连长家，鼓了几次勇气，猛然推门进去。我支支吾吾地对连长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立刻告辞。双手始终没从衣兜里掏出来，两叠钱被攥湿了。

我缓缓地在雨中走着。那时一个充满同情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梁师傅真不容易呀，一个人要养活你们这么一大家子！他节俭得很呢，一块臭豆腐吃三顿，连盘炒菜都舍不得买……”

这是父亲的一位工友到我家对母亲说过的话。那时我还幼小，长大后忘了许多事，但这些话却忘不掉。

我觉得衣兜里的两叠钱沉甸甸的，沉得像两大块铅。我觉得我的心灵那么肮脏，我的人格那么卑下，我的动机那么可耻。我恨不得将我这颗肮脏的心从胸膛内呕吐出来，践踏个稀巴烂，践踏到泥土中。

我走出连队很远，躲进两堆木棱之间的空隙，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我哭自己，也哭父亲。父亲他为什么不写封信骂我一通啊？！一个父亲的人格的最后一抹光彩，在一个儿子心中黯然了，就如同一个泥偶毁于一捧脏水。而这捧脏水是由儿子泼在父亲身上的，这是多么令人悔恨令人伤心的事啊！

第二天抬大木时，我坚持由三杠换到了二杠——负荷最沉重的位置。当两吨多重的巨大圆木在八个人的号子声中被抬离地面，当抬杠深深压进我肩头的肌肉，我心中暗暗呼应的却是另一种号子——爸爸，我不，不！……

那一年我还是上了大学。连长和指导员并未从中作梗，而且还把我送到了长途汽车站。和他们告别时，我情不自禁地对他们说了一句：“真对不起……”他们默默对望了一眼，不知我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漆黑的、下着小雨的夜晚，将永远永远保留在我记忆中……

三年大学，我一次也没有探过家，为了省下从上海到哈尔滨的半票票价。也为了父亲每个月少吃一块臭豆腐，多吃一盘炒菜。

毕业后，参加工作一年，我才探家，算起来，我已十年没见过父亲了。父亲提前退休了。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一次，受了内伤，也年老了，干不动重体力活了。

三弟返城了。我回到家里时，见三弟躺在炕上，一条腿绑着夹板，吊在半空。小妹告诉我，三弟准备结婚了。新房是傍着我们家老屋山墙盖起的一间“偏厦子”。我们家的老屋很低矮，那“偏厦子”不比别人家的煤棚高多少。

我进入“新房”看了看，出来后问三弟：“怎么盖得这么凑凑乎乎？”

三弟的头在枕上侧向一旁，半天才说：“没钱。能盖起这么一间就不错了。”

我又问：“你的腿怎么搞的？”

三弟不说话了。

小妹从旁替他说：“铺油毡时，房顶木板太朽了，踩塌掉进屋里……”

我望着三弟，心里挺难受。我能读完三年大学，全靠三弟每月从北大荒寄给我十元钱。

吃过晚饭后，我对父亲说：“爸爸，我想和你谈件事。”

父亲看了我一眼，默默地等待我说。父亲看我时的目光，令我感到有些陌生。是因为我们父子分别了整整十年吗？是因为我成了一个大学毕业生吗？我不得而知。他看我那一眼，像一匹老马看一头小牛。

我向父亲伸出一只手：“爸爸，把你这些年攒的钱都拿出来，给三弟盖房子用吧！”

父亲又用那种有些陌生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沉默半晌，才低声说：“我……不是已经给了吗？……”

我说：“爸爸，你只给了三弟二百五十元钱呀！那点钱能够盖房子用吗？”

“我……再没钱……”父亲的声音更低。

我大声说：“不对！爸爸，你有！我知道你有！你有三千多元钱！……”

父亲腾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脸色涨得紫红，怒吼道：“你！……你简直胡说！我什么时候攒下过三千元？！”

躺在炕上的三弟插嘴说：“二哥，你何必为我逼爸爸呢！爸爸一辈子都想攒钱，如今总算攒下了，能舍得拿出来为我盖房子？”口吻中流露出一个儿子内心对父亲的极大不满。

我生气了，提高嗓门说：“爸爸，你这样做不对！三弟能在那样一间煤棚似的破屋里结婚吗？那里出生的，将是你的孙子，或是你的孙女！你将在子孙后代面前感到羞愧的！……”我心中倏然对父亲鄙视起来。

“住嘴！……”父亲举起了一只拳头。拳没落到我身上，在空中僵了片刻，沉重地落在了父亲自己的脑门上。母亲、四弟和小妹赶紧从里间屋出来，把我往里间屋拉。

“你！……十年没见我，一见我就教训我吗？！好一个儿子啊！你就是这样给你弟弟妹妹们做榜样的吗？你可算念成了大学了！你给我滚！……”父亲脸腮抽搐着，眼中喷射出怒火。他那凶暴的语调中，有一种寒透了心的悲凉成分。他用手朝我一指，又吼出一个“滚”字，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一下子挣脱了母亲和四弟拉住我的手，大声说：“爸爸，我永远不再回这个家！”说完，冲出了家门。

我一口气走到火车站，买了一张三个小时后开往北京的火车票，坐在候车室的长凳上，一支接一支吸烟。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轻轻叫我，抬起头，见母亲和四弟站在面前。

四弟说：“二哥，回家吧！”

母亲也说：“回家吧，妈求你！”

“不……”我坚决地摇摇头。

母亲又说：“你怎么能那样子跟你父亲争吵呢？他的确是没攒下那么多钱呀！他攒下的一点钱，差不多全给你三弟了……下个月初就要给你哥交住院费……”

几个好奇的男人女人围住了我们，用各种猜疑的目光注视我。

我听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离开时叹了口气，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我分明是被看成一个不孝之子了。

我打断母亲的话，说：“妈妈，您别替我父亲辩护了！我在大学时，您求人写信告诉过我，父亲已积攒下了三千元钱。他怎么能对他的儿子那么吝啬？”

母亲怔了一下，说：“傻孩子，是妈不好，妈那是骗你的呀！为了让你在大学里安心读书，不挂虑家中的生活……”

听了母亲的话，我呆呆地望着母亲那张憔悴的脸，发愣许久，说不出话来。

“听妈的话，回家吧！回家跟你爸认个错……”母亲上前扯我。

我低下头哭了……

我跟着母亲和四弟回到了家里。我向父亲认了错。父亲当时没有任何原谅我的表示。

小妹那时已中学毕业，在家待业两年了，一直没有分配工作。母亲低眉下眼地去找过街道主任几次，街道主任终于给了个话口说：“下一次来指标，我给使把劲试试看吧！”

母亲将这话学给父亲，对父亲说：“为了孩子，这人情，管多管少，无论如何也得送啊！”

父亲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钱包，递给母亲，头也不抬地说：“我这个月的退休金，刚交了老大的住院费，剩下的都在里边了……”

牛皮纸钱包里，大票只有两张十元的了。母亲犹豫了一阵，将其中一张交给妹妹。妹妹就用那十元钱买了点不成体统的东西，当天拎着去街道主任家“表示表示”。怎么拎去的，又怎么拎回来了。

母亲诧异地问：“怎么拎回来了？”

小妹沮丧地回答：“人家不肯收。”

母亲又问：“嫌少？”

“人家说，多年住在一条街上，收了，就显得不好了。人家说，要是咱们非要表示表示，她家买了一吨好煤，咱们帮忙给拉回来……”小妹说罢，怯怯地瞟了父亲一眼。

父亲始终没抬头，听罢小妹的话，头更低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开口说：“我和你四哥……一块儿去给拉回来……”

四弟刚巧从外面回来，问明白后，为难地对父亲说：“爸，我们厂的团员明天要组织一次活动，我是团支部书记，我不能不去呀！”

小妹急了：“什么破团支部书记，你当得那么上瘾？！明天不给拉回来，人家的煤票就过期了！”

这一节话，我都在里屋听到了，我跨出里屋，对小妹说：“明天我和爸去拉。”

父亲突然莫名其妙地火了：“谁都用不着你们！我明天一个人去拉！我还没老得不中用，我还有力气！”

头天晚上就下起了大雨。第二天白天，雨下得更大了。我和父亲借了辆手推车，冒雨去拉煤。路很远。煤票是在一个铁道线附近的大煤厂开的，距我们住的街区，有三十来里。一吨煤，分三趟拉。天黑才拉回第三趟。拉第三趟时，一只车轮卡在铁轨岔角里。无论我和父亲使出多大的力气，车轮都纹丝不动，像被焊住了。我和父亲一块儿推、一块儿拉，一个推、一个拉，弄得浑身是泥，双手处处是伤，始终一筹莫展。在暴雨中，我听得见父亲像牛一样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父亲大声喊：“爸爸，你在这儿看着，我去道班房找个人来帮帮忙！”

“你的力气都哪去了？！”父亲一下子推开我，弯下腰，用他那肌肉萎缩了的肩膀去扛车。

远处传来了火车的吼声。一列火车开过来了。在闪电亮起的刹那，我看见一块松弛的皮肤，被暴雨无情地鞭打着。是一个老年人的丧失了力气的脊梁。

车头的灯光从远处射了过来。

父亲仍在徒劳无益地运用着微不足道的力气。

我拔腿飞快地朝道班房跑去。

列车停住了。

道班工人和我一块儿跑到煤车前。

父亲还在用肩膀扛煤车。他仿佛根本没发现有火车开过来。

“你他妈的玩命啊！”道班工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火车车头的光束正照着煤车。父亲的肩膀，终于离开了煤车。父亲缓缓抬起了头。我看清了父亲那张绝望的脸。一张皱纹纵横的脸。每一条皱纹，都仿佛是一个“！”号，比父亲写给哥哥的那封信中还多……

雨水，从父亲的老脸上往下淌着。

我知道，从父亲脸上淌下来的，绝不仅仅是雨水。父亲那双瞪大的眼神空洞的眼睛，那抽搐的脸腮，那哆嗦的双唇，说明了这一点……

这个雨夜，又使我回想起了几年前那个雨夜。我躲在我们连队木棱堆之间大哭一场的那个雨夜……

今年四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电报，电文——“父即日乘十八次去京，接站。”

我又几年没探家了。我与父亲又几年没见面了。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可以说是一个中年人了。电报使我心中涌起了一个中年人对自己老父亲的那种情感。那是一种并不强烈的、撩拨回忆的情感。人的回忆，是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焦距”的，好像照片随着时间改变颜色一样。回忆往事，我心中对父亲的谴责少了，对自己的谴责反而多了。我毕竟没有给过父亲多少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爱啊！

电报没能在头一天交到我手里，却被人从门底缝塞进了我的办公室。我头一天熬夜，第二天上班很迟。看看手表，离列车到站时间，仅差一小时十五分。马上动身完全来得及接站。我手中拿着电报，心里倏忽产生了一个念头——租一辆小汽车去接站。这念头产生得很随便，就像陕西人想吃一顿羊肉泡馍。父亲生平连一次小汽车也没坐过，我要给予父亲“生平第一次”。我给几处出租车站打电话，都没车。二十多分钟在电话机前过去了。乘公共汽车接站，已根本来不及。只有继续拨电话。又拨了十多分钟，终于要到了一辆车。说很快就到，却并不很快，半小时以后才到。一路红灯，驶驶停停。到火车站，早已过时。

我打开车门就往下跳，司机一把揪住我：“车费！”我一摸衣兜，钱包没带！只好向司机赔笑脸，告诉他我是来接人的，接到了再给他车费。说了不少好话，最后将工作证押给他，他才算松开了手。

站内站外，我都没寻找到父亲。

我沮丧地回到出租车跟前，央求司机再送我回家，来去车费一块儿付。

司机“哼”了一声，将车开走了。我见方向不对，赔着笑脸问：“你要把我拉哪去呀？”

司机冷冰冰地回答：“出租车总站。我饿了，该吃午饭了。你在总站再要一辆车吧！”

我自认理亏，不多说什么。

在出租车总站，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坐进了另一辆小汽车里。回来倒是一路飞快，算账时，可把我吓了一大跳——二十三元！

我不由得问了句：“怎么二十三元啊？”

司机瞪了我一眼：“加上火车站到出租车总站的那一段车费！”

“那一段路也要车费？！”

“笑话！你想白坐啊？”

一进家门，见父亲已在家中了。

我埋怨道：“爸爸，你怎么不在火车站多等会儿啊？让我白接了你一趟！”

父亲说：“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你，我心想你不会来接了……”

“拍了电报，我能不去接吗？真是的！”

“我心想，大概你工作忙，脱不开身……”

我说：“爸，先给我二十三元钱！”

刚见面，伸手要钱，父亲奇怪，疑惑地瞧着我。

我只好解释：“爸爸，我是租了一辆小汽车去接你的，司机在下边等着呢！我的钱包放在办公室了。”

仿佛为了证实我的话，司机按了几声喇叭。

父亲当时那种表情，就好像听说我是租了艘宇宙飞船去接他似的。他缓缓解开衣扣，拆开缝在衣里儿的一块布，用手指捻出三张十元的纸钞，默默递给了我。我从父亲的目光中看出他心里想说的一句话：“你摆的什么谱啊！”

“爸爸，这钱我会还你的……”我接过钱，匆匆奔下楼去。

当我回到屋里，见父亲脸色变得很阴沉，也不瞧我，低头吸烟。

我省悟到，我刚才说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话……

父亲，不再是从前那个身强力壮的父亲了，也不再是那个退休之年仍目光炯炯、精神矍铄的父亲了。父亲老了，他是完完全全地老了。生活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老头子。他那很黑的硬发已经快脱落光了，没脱落的也白了。胡子却长得挺够等级，银灰间黄，所谓“老黄忠式”，飘飘逸逸的，留过第二颗衣扣。只有这一大把胡子，还给他增添些许老人的威仪。而他那一脸饱经风霜的皱纹，凝聚着某种不遂的夙愿的残影……

生活，到底是很厉害的。

我家住在一幢筒子楼内，只一间，十三平方米，在走廊做饭，和电影《邻居》里的情形差不了多少。走廊脏，黑，苍蝇多，老鼠肆无忌惮，特肥大。

父亲到来的第一天，打量着我们家在走廊占据的“领地”，不无感触地说：“老二，你有福气啊！你才参加工作几年呀，就分到了房子！走廊这么宽，还能当厨房……你……比我强……”

这话从父亲口中说出，以那么一种淡泊的自卑的语调说出，使我心中有些凄凉之感。

父亲当了一辈子建筑工人，盖了一辈子楼房，却羡慕我这筒子楼里的十三平方米……他是被尊称为主人翁的人啊……

编辑部暂借给我一间办公室。每天晚上，我和父亲住在办公室，妻子和孩子住在家中。我虽没有让父亲生平第一次坐上小汽车，父亲却沾了我的光，生平第一次住上了楼房。

父亲每天替我们接孩子、送孩子、拖地板、打开水、买菜、做饭，乃至洗衣服、拆被子、换煤气。一切的家务，父亲都尽量承担了。

我不希望父亲、我的老父亲沦为我的老勤杂员。我对父亲说：“爸爸，你别样样事都抢着做。你来后，我们都变懒了！”

父亲阴郁地回答：“我多做点，倒累不着。只要能在你们这儿长住下去，我就很知足了……你妹妹结婚后，家中实在住不开了，我万不得已，才来搅扰你们……”

父亲的性格也变了，变成一个通情达理的，事事处处、家里家外都很善于忍让的毫无脾气的老头子了。

除了家务，父亲还经常打扫公共楼道、楼梯、厕所、水池。他不久便获得了全楼人的称赞和敬意。父亲初来乍到时，人们每每这么问我：“那个大胡子老头就是你父亲吗？”以后我听到的问话往往是：“你就是那个大胡子老头的儿子呀？”在我意识中，父亲是依附于我的人格而存在的。但在不少人心目中，我则开始依附于父亲的人格而存在了。一些从不到我家中走动，大有“老死不相往来”趋势的工人们，也开始出现在我家了，使我同一种更普遍的生活贴近了。

我惊奇地发现，不是家属洗澡的日子，父亲也可以公然到厂内浴室洗澡；没票，父亲也可以从容不迫地进入厂内礼堂看电影；忘带食堂饭菜票，父亲也可以从食堂里先端回饭菜来。而人们还都对他很客气，很友好。这些“优待”，是连我也没受到过的。父亲终于以他所能采取的方式，获得了和我并存的独立人格。我不再阻止他打扫公共卫生。我理解，人们注意到他，承认他的独立存在，如今对他来说是何等需要、何等重要！这是一个没机会受过文化教育的、丧失了健壮和力气的、自尊心极强的老父亲，在一个受过大学文化教育的、有了一丁点小名气的儿子面前保持心理平衡的唯一砝码。我告诫自己，我要替父亲珍视它，像珍视宝贵的东西一样。

父亲身上最大的变化，是对知识分子表现出了由衷的崇敬。以前，他将各类知识分子统称为“耍笔杆子”的。靠“耍笔杆子”而不是靠力气吃“轻巧饭”的人，那是他所瞧不起的。每天接踵而来找我的，十有八九是地地道道“耍笔杆子”的。我将他们介绍给父亲时，父亲总是臂微垂，腰微弯，很不自然地做他所不习惯的鞠礼状，脸上呈现出似乎不敢舒展的恭而敬之的笑容。随后，便替我给客人沏茶、点烟。当我和客人侃侃而谈时，父亲总是静默地坐在角落，一会儿注意地瞧着我，一会儿注意地瞧着客人，侧耳聆听。倘我和客人谈到该吃饭时，父亲便会起身离去悄然做饭。倘我这个主人有时竟忘了吃饭这件事，父亲便会走进屋，低声问我：“饭做好了，你们现在要吃吗？还是再过一会儿？”饭后，照例抢着刷洗碗筷。

一次，送走客人后，我对父亲说：“爸爸，你不必对客人过分恭敬，过分周到，他们大多数是我的同事、朋友，用不着太客气。”

“我……过分了吗？……”父亲讷讷地问，仿佛我的话对他是种指责……

几天后，我收到了友人的一封信。信中写道：“昨天我到你家找你，你不在，我和你的老父亲交谈了两个多小时。他真是一位好父亲，好老人。但我感到，他太寂寞了。他对我说，连和你交谈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你真那么忙吗？……”

这封信使我无比惭愧，无比自责。是的，父亲来后，我几乎没同父亲交谈过。即使一次不太长久的，半小时以上的、父与子之间的随随便便的交谈也没有过。父亲简直就像我雇的一个老仆役，勤勤恳恳，一声不吭，任劳任怨地为我做着一切一切的家务。

而我每天不是在写、写、写，就是和来客无休止地谈、谈、谈……

第二天晚饭后，我没到办公室去抄那篇亟待发出的稿子，见妻抱着孩子到邻居家玩去了，我便坐到了父亲面前。

我低声说：“爸爸，跟我聊几句家常话吧！”

父亲定定地看了我片刻，用一种单刀直入的语调问：“老二，你为什么不争取入党啊？”

我怔住了。我预先猜想三天三夜，也料不到父亲会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难道这就是父亲最想同我交谈的话题吗？

我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又说：“爸爸，聊几句家常吧！”

“你们兄妹五个，你哥呢，就不提他了……比起来，顶数你有了点出息，可你究竟为什么不争取入党啊？听你们同事讲，你说过要入也不现在入共产党的话？你是说过这话的吗？”父亲的目光仍定定地看着我，揪住这个话题不放。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是的，我说过。而且是在某个会议上当众说的。我并不想欺骗父亲。我对党的信仰是萌发于一种朴素的感恩思想的。这种感恩思想，毕竟不是建立在切身体会的基础之上，而是间接灌输的成果。是不稳固的，是易于坍塌的，也是肤浅的，不足以长久维系下去的。动摇过的事物，要恢复其原先的稳固性，需要比原先更稳固的基础。信仰不像小孩子玩积木，扰乱一百次，还可以重搭一百次。信仰的恢复需要比原先更深刻的思想和认识，这比给表上弦的时间长得多。

父亲的话，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挫伤。我故意用冷漠的语调反问：“爸爸，你为什么对我入不入党这么在乎呢？你希望我能入党，当官、掌权，而后以权谋私吗？”

父亲听出来了，我的话对他的愿望显然是嘲讽。父亲缓缓站起，一只手撑着椅背，像注视一个冒充他儿子的人似的，眯起眼睛，眈眈地瞪着我。他突然推开椅子，转身朝外就走。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父亲在门口站住，回过头，瞪着我，大声说：“我这辈子经历过两个社会，见识了两个党，比起来，我还是认为新社会好，共产党伟大！不信服共产党，难道你去信服国民党？！把我烧成灰我也不！眼下正是共产党振兴国家，需要老百姓维护的时候，现在要求入党，是替共产党分担振兴国家的责任！……你再对我说什么做官不做官的话，我就揍你！……”说罢，一步跨出了房间。

在那一时刻，站在我面前的，又是从前那威严而易怒的父亲了。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家，来到了办公室。我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捧着脸腮，陷入了静静的思考。

我理解父亲对共产党的感情。他六岁给地主放牛，十二岁闯关东，亲眼看到过国民党怎样残害老百姓。他被日本人抓过劳工，要不是押劳工的火车被抗联伏击，很难想象他今天还活着，也不知这个世界上还会不会有我这位“青年作家”……

但写一份入党申请书，这比创作一篇小说更为严肃。而且，在我心灵中，还有许多肮脏得没勇气告人的欲念，还时时受到个人名利的诱惑，还潜藏着对享乐的向往，还包裹着对虚荣的贪婪，还……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句话是庄严地写在中国共产党的党章上的。我不能够怀着一颗极不干净的灵魂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写下：我要求加入……

人可以欺骗别人，但无法欺骗自己。

我在心中说：“爸爸，原谅我！我不，现在还不……”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父亲来了。他连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到他睡的那张临时支起的钢丝床前，重重地坐了下去。钢丝床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

我转过身去瞧着父亲。

他又猛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我，愤愤地大声说：“你可以瞧不起我，你的父亲！但我不允许你瞧不起共产党！如果你已经不信服这个党了，那么你从此以后也别叫我父亲！这个党是我的救星！如果我现在还身强力壮，我愿意为这个党卖力一直到死！你以为你小子受了点苦就有资格对共产党不满啦？你受的那点苦跟我在旧社会受的苦一比算个屁！”

我想对父亲解释几句什么，却一句适当的话也寻找不到。我一言不发地望着父亲，心想：爸爸，你说得不对，不对，我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啊！……

我觉得委屈极了，直想哭。

……

父亲对我教训了这一次之后，接连几天不理我，不跟我说一句话。

一天傍晚，有一个外地的陌生姑娘来到我家中。她自称是一位文学青年，读过我的几篇作品，希望能同我谈谈。

我带她来到了办公室。

她很漂亮。身材很美，又高，又窈窕。一张白净的鹅蛋形的脸，容貌端庄娴雅。眼睛挺大，闪耀着充满想象的光彩。剪得整齐的乌黑的短发，衬托着她那张动人的脸，像荷叶衬托着荷花。她穿一件五彩缤纷的花外衣，只有三颗扣子，好像是骨质的，月牙形，非常别致。半敞的衣襟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毛衣，裤角带有古铜色镶边的牛仔裤，奶黄色的坡底高跟鞋。她端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臂微向前探，双手习惯地揽住两膝。她从头到脚焕发着浪漫气质，举止文静而有教养。

我沏了一杯茶端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欠身轻轻放在桌上，说：“我不喝绿茶。我从小就是喝花茶的。”

我说：“请便。”将椅子搬到她斜对面，瞧着她问：“你想和我谈些什么呢？”

她妩媚地一笑：“当然是谈文学啦……不过，也希望不仅仅限于文学。”

我说：“那么就请谈吧！不过，我也许会令你失望，我不是个理想的交谈者。”

儿子有些发高烧。走出家门时，妻正在给儿子灌药。而父亲在给我洗衣服。我尽量排除思路上的干扰，集中精力。我想她一定会首先向我提出什么问题。但她没有。她用悦耳的音调向我讲述起她自己来。

她说她离开家已经一个多月了。从南到北，旅游了不少大城市，拜访了许多颇有名气的青年作家。接着，便依次向我说出他们的名字。有人是我认识的，有人是我没见过面的。还说她崇拜某某及其作品，难以忍受某某及其作品，欣赏某某的作品但不喜欢作者本人。她很坦率。

我愿意同坦率的人交谈。我问：“你此行是出差吗？”

“噢不，”她摇摇头，又是那么博人好感地一笑，“就是为了玩，散散心。”

“你的单位竟会给你这么长一段假？”

“我现在不受任何单位管束，自由公民！”

“你是个待业青年？”

“我想有工作时便可以有份工作，腻烦了就当自由公民。”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她。

她揽住两膝的双手放开了，身体舒展地靠在沙发上，目光迅速地在我的办公室内环视一番，说：“你的办公室可以容得下五对人跳舞。”

我说：“我不会跳舞。大概是可以的。”

这回轮到她迷惑不解了，怀疑地盯着我，要看出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惭愧地笑笑。

她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写字台上，又问：“自由市场上买的吧？”

我点点头：“是的。”

“样式太老。”

“不，是太俗气。但便宜。”

她的目光又盯在了我脸上，那模样仿佛我对她承认了我是一个下流坯子似的。

我说：“请接着谈下去吧，你刚才谈到自己的话还使我有些不明白。”

“是吗？”怀疑的神态，怀疑的口吻。接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平平淡淡地说：“报考过电影学院、音乐学院，都没考上。在外贸局工作了三个月，在旅游局工作了半年，这两个单位没能更长久些地吸引住我。在省图书馆混了一年，因为那儿有书，才拴住我一年。看书也看腻烦了，于是就辞职了……回去以后，也许会到省电视台，看我那时心情好不好，乐不乐意去……”

我终于明白，她是来自另一个天地的。

“你出来这么长时间，父母放心吗？”

“他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每座城市都有父亲当年的老战友。或者住他们家中，或者住宾馆……”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什么了，期待着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一定无法理解我……小时候，我和姐姐，觉得世上任何好吃的东西都吃过了，我们就将糖和盐拌在一起，再浇点辣椒油……现在，我的心境就跟小时候似的，我觉得我丢了。我觉得我对什么都腻烦了，对生活失去了热情，就好像我小时候对食物失去了味觉一样……”

我依旧望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心中对她产生了一种同情。类似对一只将要溺死在蜜中的小昆虫的同情。

她见我在很认真地听，继续说下去：“本想离开家散散心，但结果心境反而愈来愈不好。每座城市都到处是人、人、人，愚昧的、没文化的、浑浑噩噩的人，许许多多的人，每天都在谈论房子问题、待业问题……”

我平静地问：“你无法忍受这样一些人们吗？”

“难道你能够忍受这样一些人吗？”她坐端了身子，目光又盯在我脸上，现出一种对我的麻木不仁开始感到失望的表情。

我没有立即回答她。我又想起了我躲在木棱堆间痛哭过一场的那个雨夜。也想起了我和父亲为了妹妹早日分配工作给街道主任拉煤那个雨夜。小雨，大雨，都是下雨的夜……

为什么保留在我记忆中的都是雨夜呢？

我毕竟从我生活中的两个雨夜度过来了。我毕竟扯着父亲的破衣襟，扯着一个没有受过文化教育的，头脑中有着狭隘的农民意识的父亲的破衣襟，一步步从生活中走过来了，一岁岁长大了……

“古老的国家，古老的民族，生活在这么一种氛围中，每个人都将要被窒息而死！……”那姑娘的悦耳的声音，使我的注意力不能从她身上过久地分散。

我要求说：“让我们谈谈文学吧！”

“文学？……”她嘴角浮现一丝嘲讽，大声说，“中国目前不可能有文学！中国的实际问题，就在于人口众多。如果减少三分之二，一切都会变个样子！”

我冷冷地回答她：“好主意！减少的当然应该是那些愚昧的、没文化的、浑浑噩噩的，每天都在谈论房子问题和待业问题的人啰？”

我情绪的变化并没引起她的注意。她皱起眉头，用一种忧国忧民的语调说：“就在今天，就在你们北影厂门口，我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抱着一个傻乎乎的孩子，在围观一辆外国小汽车，我心里真是悲哀极了！我要写一篇心理小说，将我内心这种悲哀表述出来！这就是我们的人民，我作为一个中国人真感到羞耻！……”她那样子悲哀得快要哭了。或者说，她是企图要将我感动哭。然而我并没有受到丝毫感动。我已不再像从前那么易于动感情了。我在想，她那颗心一定很渺小，因此也只能产生这么一点渺小的悲哀。我已经不再同情她。

我告诉她，那白胡子老头，肯定就是我的父亲。而抱在他怀中那傻乎乎的孩子，是我的儿子。

“是你……父亲？……”她的脸微微红了，显出动人的窘态，讷讷地说，“请原谅！我……还以为你是……”

“这不值得请求原谅！因而我也不想对你表示原谅！我并不想否认，我的父亲没有文化，他在扫盲时所认识的字，绝不会比你这件花外衣上的花朵多！他还很愚昧，由于他的愚昧，由于他的农民意识的狭隘，给我们的家庭造成重大的不幸！因为他不相信医生的话而相信算命先生的话我的姐姐夭折了！我的哥哥，因为他鄙薄文化而崇尚力气，疯了！我原谅了他，但却不能忘记这些。我要比你更加憎恨愚昧！我要比你更加明白文化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意味着什么！我诅咒造成愚昧和没有文化的落后状况的一切因素！……”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的声音很高。我内心很激动。我仿佛不是在对我面前的这一位姑娘说话，而是在对众多的各种各样的人说话。

我还想对她说，她可以对我们的人民没有感情，她也尽可以像她读过的小说中那些西方的贵夫人一样，对他们的愚昧和没有文化表示出一点高贵的怜悯，这无疑会使像她这样的姑娘更增添女人的魅力。但她没有权力瞧不起他们！没有权力轻蔑他们！因为正是他们，这在历史进程中享受不到文化教育而在创造着文明的千千万万，如同水层岩一样，一层一层地积压着、凝固着，坚实地奠定了我们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而我们中华民族正在振兴的一切事业，还在靠他们的力气和汗水实现着！愚昧和没有文化不是他们的罪过，是历史的罪过！是我们每一个对振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缺乏热情、缺乏责任感的人的惭愧！

我还想对她说，至于她自己，不过是我们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一小片水分充足的沃壤之中的一朵小花而已。美丽，娇弱，但没有芬芳。因为她不是树木，所以她那短细的根须是触及不到水层岩层的。她所蔑视的正是她所赖以存在的。她漠视甚至嘲讽他们的最现实的烦恼，但她那种没有什么值得忧郁的事才产生的忧郁，那种一颗空泛的心灵内的微渺而典雅的悲哀，与他们可能经历过的悲哀相比，其实是不值论道的。

我还想对她说……

我什么也不想对她说了。

我又想到了发烧的儿子。我认为我应该回到儿子身边去了。

“非常抱歉，我不能再陪你交谈下去了！”我走到办公室门前，推开了门——门外，站着我的父亲，呆呆地，一动不动地像根木桩似的。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拿着一瓶墨水。

他是给我们送开水来的。

他分明是听到了我方才大声说的某些话。

那姑娘走下楼梯时，还回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这样对待她，肯定是她绝没想到的。

父亲一声不响，放下水壶，默默走向他睡的那张钢丝床。

一直到熄灯，我和父亲彼此没说一句话。我静静地躺着，无法入睡。我知道父亲也是静静地躺着，没睡。

我真想翻身下床，走到父亲身边，跪下去，将头伏在父亲胸上，对他说：“爸爸，原谅我那番话又无意中伤害了你，原谅我，爸爸……”

隔了一天，我从朋友家很晚才回来，一进家门，妻便告诉我，父亲走了。

“走了？上哪儿去了？”

“回哈尔滨了！”

“你……你为什么不拦他？！”

“我拦不住。”

病刚好的儿子大声哭叫：“爷爷，我要爷爷！我要找爷爷嘛！……”

我问：“父亲临走说了什么没有？”

妻回答：“什么也没说。”

我一转身就从家中冲了出去。

我赶到火车站，匆匆买了一张站台票。

我跑到月台上时，开往哈尔滨的列车刚刚开动。我跟着列车奔跑，想大喊：“爸爸……”却没喊出来。

列车开出了月台。送行者们纷纷离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孤零零地伫立在月台上。

望着远处的铁路讯号灯，我心中默默地说：“爸爸，爸爸，我爱你！我永远不忘我是你的儿子，永远不耻于是你的儿子！爸爸，爸爸，我一定要把你再接到北京来！……”

远处的铁路讯号灯，由红变绿了……

北方的森林

他在掌声中走上台，从颁奖人手中接过了获奖证书，彬彬有礼地致谢——在这次《森林与人类》国际论坛，四十八岁的范晓鸣教授被要求作一小时的演讲。

他语调缓慢地说：“诸位，我是很少穿西装的。我为参加此次会议，买了这身西装和领带……”

有人笑了。

范晓鸣：“不知道在座的国内同仁是否都喜欢吃榨菜？至于在座的外国朋友们，也许有人还没吃过，甚至，还没听说过。榨菜是中国南方的一种咸菜。虽然也叫咸菜，但一点儿都不咸，很好吃。我今天之所以能上台领奖，和榨菜是有着亲密关系的。我带来了几小袋儿，诸位如果肯一边嚼着榨菜一边听我讲述往事，那么即使我的讲述乏味，大家也不至于纷纷离去的……”

他将手伸入兜里，掏出几小袋榨菜抛向台下——有人笑着接住。然而笑归笑，笑并不代表不困惑。事实上，台上台下的人，除了范晓鸣自己，脸上皆呈现困惑的表情。

有人撕开小袋，送入口中一条榨菜，随之将小袋递向别人。

不少人嘴里都嚼着榨菜了；外国男女们互相点头，还有的竖大拇指；人们嚼着榨菜，困惑地，期待地望着台上的范晓鸣。

范晓鸣：“我是在林区长大的，我的父亲是一名伐木工人。那一片林区很大很大，其间存在着多处伐木场，叫林场。林场下设分场，分场下设伐木队的伐木点。每一个伐木点，实际上是一个由伐木工人及其家属组成的林区自然村。那一片林区分布着更多那样的自然村，我在其中一个村里诞生，自幼见惯了一卡车又一卡车的木材往外运的情形。那种运木材的卡车叫大挂车。小时候的我，以为森林是永远也伐不完的……”

冬季的林区，一座座披雪的原木堆宛如一座座银塔；伐木工人在林间用电锯伐树——一棵棵粗大的树轰然倒下，“顺山倒”的喊声此起彼伏。

一辆辆载着圆木的大挂车缓行在林区运输路上。

一处林区自然村：小学校遗址——玻璃破碎，门扇倒在地上，窗框斜吊在窗口外；但牌子仍在，白底黑字，上写着“林场伐木队小学”；白灰墙上“誓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红字标语依然醒目。

老师被气走了。学校撤销了。范晓鸣等几个淘学生，于是成了整天疯玩儿的野孩子。那一年是一九七三年，“文化大革命”正在中国各地进行得轰轰烈烈，连小学算术课本中都隔几页就印着黑体字的“最高指示”，语文课本就更不用说了，成了另一种语录选编，所以他们不爱学。尽管把老师气走了，却一点儿也没有罪过感。全中国到处弥漫着“读书无用论”的思想气氛，大人们还常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反正对于他们，多上几年学也罢，少上几年也罢，长大了都是要当伐木工人的，而且得托关系走后门。

那是冬季的一个夜晚，山林骤起喊声：

“往那边跑了！”

“快截住！”

“干脆打死算啦！”

“别打，抓活的！”

“那呢！那呢！”

手拿器械的大人的身影和赤手空拳的孩子的身影，踏着深雪，在山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大人孩子们忽而站住——他们对面伫立一个瘦老头，戴狗皮帽子，穿大衣；但大衣没扣扣子，衣襟对掩，双手搂抱胸前，仿佛裹着个幼儿。

瘦老头：“它跑不动了，我把它抓住了。它也太害怕了，抖得像过电。让我抱一会儿，等它不抖了再给你们处置……”

大人孩子默默看他，似乎都没明白他的话。

瘦老头：“行吗？”

一个女孩声音小小地：“行。”——她叫林雪。

几个男孩点头。

两个大人耳语。他俩是伐木队的正队长和副队长，男孩吕鹏的父亲和范晓鸣的父亲。

范父：“王五，你把它放下。”

瘦老头服从地弯下腰，展开大衣襟——一个浑身散发磷光的小怪物落地，跑远，消失……

“臭老右！你他妈成心找打呀？”——林雪的父亲上前一步，扇了瘦老头一耳光，将他的狗皮帽子扇掉了；接着踹了他一脚，踹得他膝盖一屈，差点儿跪倒。

吕父一掌将林父推开：“你冲他耍什么威风？滚一边去！”

林雪和林母一左一右将林父拽开。

瘦老头捡起帽子，转身走了。

范父：“不管大人孩子，都给我听着，今晚的事儿谁也不许跟外队的人说。私自养猪，走资本主义道路，这是严重的事情！”

林父叫喊：“花了我一个月的工资！谁赔我工资？！”

吕父：“你给我住口！”

范父：“咱们这片林区没什么猛兽，估计它在野外也能活得不错。以后咱们设套子把它套住，那时咱们吃的就是野猪肉，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名不沾边了……”

伐木队队部——几个男孩贴墙站一溜，吕父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马不停、谭克俭、季家兴、郝中华……你们简直成了大大的名人了！偷公家的磷粉，把人家林雪家的小猪弄成那个样子！还想怎么个淘法？嗯？还想怎么个淘法？！”

吕鹏：“爸，是我出的主意！”

吕父将吕鹏拽过去，按倒在长凳上，对范父大声说：“老范，替我找根棍子，今儿我非狠打他一顿不可！”

范晓鸣跨到自己父亲跟前，哀求：“爸，你快拦着！不关吕鹏他们的事，是我出的坏点子，你打我吧！……”

孩子们异口同声：“是我！是我！……”

吕父：“我扇你们！”

范父将吕父推开，交抱双臂，看着孩子们说：“既然你们都在一份保证书上签了名，今晚的事那就暂且饶过你们。现在我要说的是刚才那个瘦老头儿——他六十六了，得晚期胃癌了，活不过今年冬天去的。他被调到咱们队来，住那个小破值班房里，负责登记运出的木材。尽管他是右派，那也不许你们去犯他，昕明白了？……”

孩子们纷纷点头。

与伐木队正队长吕父比起来，作为副队长的范父不论从形象到气质到言行，都分明显得是个特理性的人。

队部外——几个孩子的母亲聚在门口，有的偷听，有的交谈。

范母叹道：“唉，小学一撤，咱们这几个孩子，完了。一个个才小学三四年级的文化，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啊！……”

吕母：“你们家晓鸣还可以指望他爸教他点儿，他爸人家毕竟是个有高中文凭的人啊！真没什么指望了的，是我们几家的小祖宗……”

马不停的母亲：“这年头，什么叫有出息，什么又叫没出息呢？我就不指望我家马不停以后有什么大出息，能和他爸一样当名伐木工我就心满意足了！”

谭母叹道：“我家克俭是近视，明摆着，将来连名伐木工都当不上，愁死我了！……”

门一开，孩子们垂头耷脑地出来了……

天亮了——春季里一个明媚的早晨。

河边——一双枯瘦的手磨一块书本大的卵石；瘦老头试图将卵石的一面磨平。

他往卵石上撩了几下河水，抬头之际，朝对岸望——树林中，几个孩子的身影迅速闪在树后。他有一张瘦削的脸，会令人联想到古希腊或古罗马神话、宗教故事中某些修士的脸，呈现着一种被苦难磨砺得异常沉静的气质。有那么一种气质的人，别人可以将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但是却难以使他说出一句自轻自贱的话。哪怕否则即死，也达不到目的。他穿的是伐木工人穿的那种棉袄，右上方缝着一小片圆形的白布，写有“右”字。头上，像昨晚一样，仍戴那顶破狗皮帽子；毛已快掉光，帽耳朵系上去了。

不知他发现了那几个孩子没有。继续磨卵石了。

大人们的警告，反而使孩子们对瘦老头发生了莫大的兴趣。但他们决定不冒犯他。因为林区人相信，冒犯一个将死的人是会给自己带来灾祸的，不管那是多么下等的人。

瘦老头走着，挎着小篮子，里边是那块卵石。他虽然是活不了多久的人了，但腰板挺得很直，使他的背影看上去颀长。

孩子们争相跟在他后边。

瘦老头进了他住的破败不堪的道班房：孩子们站住，望着——道班房的右边，翻种了不大不小的一片园子，用不知从哪儿捡的木板、木条、树枝和草绳，围起了篱笆。道班房的正面，门两旁，沿房根用卵石砌起了护土墙。而且，在门的前边，用卵石砌着一座半月形花坛；显然，内中的土里已撒下了花种。孩子们七言八语：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吗？”

“听我爸说，他知道。”

“我爸也说他知道。”

“那干吗还种花种菜的？”

“有的人不怕死。”

“我佩服不怕死的人。”

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们，从某一天起，忽然都怕起死来。那“老右”竟使他们有点儿肃然起敬了。

吕鹏：“走，看他又在干什么？”

郝中华：“不好吧？”

吕鹏：“有什么不好的！”——率先而去。于是其他孩子们跟着。

道班房的门半掩半开——孩子们分两伙：季家兴和郝中华闪在门旁往屋里探头探脑；吕鹏、范晓鸣、马不停、谭克俭躲在窗子两边，贼似的向屋里窥视。他们看到，瘦老头已脱下了棉袄，戴着花镜，正往下拆那片圆形的，写有“右”字的白布片儿。他拆得很小心，用大号针一下一下地挑线。

接着，他从窄“床”上拿起一件蓝色单衣（看来洗过了但还没往身上穿），认认真真地再将白布片缝在单衣上。

闪在门旁的季家兴和郝中华看到了另一情形——瘦老头将单衣展开在“桌”上，喝水，含口中；从炉盖上拎起了那块卵石（原来他将卵石弄出了孔，穿上了铁丝，做成了熨斗），朝单衣上喷出水，用“熨斗”仔仔细细地熨。熨那片写有“右”字的白布片时，神情尤为专注，仿佛在熨名牌衣服的商标——那是一件肩、肘、背、袖口都补了补丁的单衣。

他将单衣穿在身上，一边扣扣子一边说：“现身吧，早就感觉到你们在偷看我了！”

蹲在窗子两边的四个孩子互相交换一下眼色，站起来了。门旁的季家兴和郝中华也绕到窗前来了。

瘦老头：“听说，你们很淘？”孩子们纷纷点头。马不停骄傲地：“昨天晚上那头小猪，就是我们弄成那样的！”

其他孩子瞪马不停；马不停自知失言，表情大不自然。

瘦老头：“淘气的男孩加上想淘气的男孩，肯定是全世界所有男孩子中的多数……”

范晓鸣遇到了知音似的大声说：“同意！完全同意！”

其他孩子又纷纷点点头。

瘦老头：“这是你们体内肾上腺素在起作用，淘气使你们产生兴奋感。一般来说，是男孩子成长过程中的普遍现象。”

吕鹏：“你是说我们都有肾病？”

瘦老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以后再讲给你们听吧。我现在要说的是，咱们之间立个君子协定怎么样？”

吕鹏：“怎么协？怎么定？”

瘦老头：“你们别祸害我的园子。我也许……活不过今年冬天的。我在园子里种了土豆、豆角、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总之种了不少菜。不小的一片园子是不是？秋后一定能收挺多。如果你们不祸害园子，秋后收的菜全归你们，行不行？”

孩子们皆大点其头。

瘦老头：“如果我死得更早，连秋天都没活到……那时，我窗前门前种的花，就该打籽了。我还想拜托你们，把花籽捋下来，包在小纸包里，交给接替我的人，嘱咐他明年春天还要种。这处路口最应该有一丛丛花开着，过往行人看着，那多好啊！……我能信任你们吗？”

孩子们又点头。

瘦老头：“真是些好孩子。我的亲人刚给我寄来邮包，分你们点儿吃的尝尝新鲜吧！”

两块板拼成的桌上摆着纸盒邮件，他将手伸入纸盒，抓出一把小塑料袋儿，一一分给孩子们。

他们头一次听到大人夸他们是好孩子，也头一次被一个大人所信任。离开道班房时，心里都觉得暖暖的。

孩子们在路上站住了，各自看手中的小塑料袋，每一个塑料袋上都印着醒目的“榨”字，下边的“菜”字却很小。

吕鹏：“晓鸣，这是什么字？”

范晓鸣：“我也不知道。”

季家兴：“数他认字多点儿，他都不知道，别问我们了啊！”

吕鹏：“你以为我还会问啊……”——撕开小袋，捏出一条榨菜往嘴里塞。

谭克俭：“先别吃！……他可是个老右，会不会存心害咱们？”

马不停：“说得也是。”

吕鹏犹豫一下，断然地：“我觉得那老头儿没坏心眼儿，豁出去了！”

他嚼起榨菜来，连说：“好吃！好吃！……”

其他孩子纷纷撕开小袋也吃起来，皆言好吃。

当年，北方人连“榨菜”两个字都没听说过，好吃的榨菜一下把孩子们肚子里的馋虫给勾活了。一个个仰起头，将小袋里的榨菜往嘴里倒，嚼出一阵阵响声……

范晓鸣家——范母扎着围裙在灶间贴饼子。范晓鸣进入，神秘地：“妈，闭上眼睛！”

范母：“这孩子，一野又野了一上午，才进家门让我闭上眼睛干什么？”

范晓鸣：“闭上嘛！”

范母闭上了眼睛。

范晓鸣：“张嘴！”

范母张开了嘴。

范晓鸣将一条榨菜塞到母亲口中：“嚼。越嚼味儿越好。”——说罢，将小袋一攥，扔入灶口，跑进屋去。

进了屋的范晓鸣，从桌上的一个小书架上取下了《简用新华字典》，伏在炕上查起字来——小书架上除了那字典，再就全是“毛选”。

范母：“儿子，你给妈妈吃的什么呀？这要是拌着大米饭吃，非撑死人不可！”

范晓鸣：“等会儿告诉你！……我查到了——zhà！给你吃的是榨菜！……”

晚——吕鹏家，范母在跟吕母说话……

范母：“晓鸣说你家来亲戚了，榨菜是亲戚带来的，吕鹏给了他一小袋儿。我吃着好吃，所以来问问，是哪种疙瘩腌的，怎么腌的？”

吕母：“听你家晓鸣瞎说！我家根本没来亲戚……哎，他们不会是从哪儿偷的吧？……”

范母：“那倒不会。咱们的孩子淘是淘点儿，偷东西的事儿他们都是绝不会做的。这一点我相信他们。”

翌日——又是大好的一天。

道班房的窗子擦过了，裂纹的玻璃用纸条粘上了，破损的玻璃用碎玻璃拼上了。瘦老头在往道班房的木板上刷漆——他脚旁摆了几个油漆桶，看来是捡的。他用剩在各个油桶里的丁点儿油漆刷。

孩子们又来了，站在他背后看；他刷得很专注，竟没觉察到孩子们在背后。

吕鹏对范晓鸣耳语：“这哪儿够刷完的，帮他再捡几个来。”

瘦老头一转身，孩子们已跑了。

瘦老头望着他们的背影疑惑。

瘦老头在检查一辆大挂车上的圆木，往记录单上记录，放行……

他身后，道班房已被刷遍了油漆，还画出浪花、海鸥、鱼和帆船。

大挂车司机：“哎，我说你这个老右，把道班房画上了那些，你什么意思？”

瘦老头：“不是我画上去的，是那几个孩子画上去的。”

司机朝园子里望去；在园子里搭菜架的孩子们，一个个叉着腰也正望他。

司机将车开走了……

暮色降临——园子里搭起了一排排菜架，孩子们还在收拾这儿收拾那儿。

瘦老头来了，夹着纸板邮箱，说：“孩子们，真谢谢啦。我也没什么别的东西给你们……”

孩子们皆盯着邮箱。

他们都没吃够榨菜。都觉得，榨菜是人一辈子也吃不够的东西之一。

正是为了再吃到榨菜，才心甘情愿地为瘦老头出了一天的力。在北方的林区，春季是人最懒得吃饭的季节，因为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除了咸菜疙瘩再不可能有别的下饭菜。而咸菜疙瘩，他们真是吃得够够的了！

瘦老头：“我也只有这个值得给你们。”

马不停：“这个就很好，给多少我们要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首先得到一小袋榨菜；于是其他孩子皆伸手。

孩子们一个个嚼着榨菜，听瘦老头问他们话。

瘦老头：“因为你们把老师气走了，所以小学校才撤了？”

孩子们只顾吃榨菜，一个个点头而已。

瘦老头：“你们小学还没毕业就不上学了，刚学点儿，再忘点儿，长大以后怎么办啊？”

吕鹏：“当伐木工。”——指着范晓鸣又说，“除了他爸，我们几个的爸爸差不多都是文盲，可个个都是熟练的伐木工！”

瘦老头：“如果森林伐光了呢？那伐木工不都失业了？”

季家兴：“不可能！”——转身望着山林，又说，“这一片伐光了，还有别处的！我们就是跟着爸爸从别的林场转来的，全中国的森林多了去啦，那是永远也伐不光的！”

瘦老头：“伐光一片森林只需要几年的时间，可长成一片森林却需要几十年的时间，长的没有伐的快，怎么能说永远也伐不光呢？”

季家兴被问住了，其他孩子也都一愣。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他们却从没想过。

马不停：“伐光了也不关我们的事儿，还够我们长大以后再伐几十年就行！”

瘦老头：“有些事可是不等人的。你们没听到过‘说时迟，那时快’这句话吗？也许等你们长大不久，中国的伐木工人就都面临着失业的问题了。”

对“失业”二字，连孩子们也是敏感的，皆愣愣地瞪着瘦老头。

范晓鸣：“你是说，那时我们也许成不了正式工人？”

郝中华：“唉，我爸妈整天就担心会那样。”

瘦老头：“我是想说，你们的一生，肯定会赶上中国需要各种人才的时候，你们长大以后，也可以当工程师、教师、医生、各类科研工作者啊！……”

马不停对范晓鸣耳语：“老右就是老右，本性难改，他开始向我们宣扬成名成家的资产阶级思想了……”

瘦老头：“孩子们，咱们再达成一个君子协定怎么样？如果，你们同意让我教你们学点儿文化知识，我保证能把你们教得……”

马不停不屑地打断他的话：“都当成工程师、教师、各类科研工作者？”

瘦老头：“那倒不敢保证，我不是活不了多久了嘛。你们还是继续上学的好，我保证能帮你们把荒废的学业补上。”

吕鹏：“哎，老……老，大爷，咱们别扯那些虚的，你只给一句板上钉钉的话吧——如果我们同意了，以后还能吃到榨菜不？”

瘦老头也被问得一愣，旋即肯定地：“能。”

吕鹏：“三击掌！”

瘦老头又愣了愣，伸出一只手。

谭克俭：“男左女右！”

瘦老头放下右手，伸出了左手。

吕鹏在他手掌上拍出了响声，之后示意其他孩子也那样；于是每一个孩子都在瘦老头掌上拍出了响声。

孩子们都笑了。

瘦老头也不由得笑了。

好大的风！林区的风像找不到方向的龙，因为找不到方向而暴怒；即使最初的春风也是那样。它不肯钻入林海去，便只能顺着唯一的大道往前扑，而那唯一的大道正是运木材的大挂车来往的道路。

破狗皮帽子被刮得在道路上滚，自然是瘦老头戴的那顶——他终于追上了它，一脚踩住它，已是气喘吁吁。

道班房前，也就是横着拦车杆的路口那儿，司机在训斥瘦老头：“你倒是先抬了杆再去追你的帽子呀！”

瘦老头：“说得是，说得是，耽误您了，太对不起太对不起……”

他扳动横杆，做了一个很绅士的“请”的手势，放行了那辆车。

刚将帽子戴上，第二辆车开来了。

司机催促：“老家伙，快点儿快点儿！”

瘦老头就用卷尺丈量车上的木材。

司机：“你认的什么真啊！别量了，快抬杆！”

他装没听见，继续丈量。

瘦老头：“多了，得卸下几根。”

司机：“胡说！你会不会量？！”

瘦老头：“会。我做这工作五六年了。”

司机：“呸！你也配说你做这工作？！”

瘦老头：“既然让我干，就证明我配。你不卸下几根，我是不能放你的车过去的。”

瘦老头一副原则问题不让步的庄严表情。司机气得干瞪眼。

司机从车上撬下了两根圆木。

瘦老头在车下帮着系好大绳。

司机瞪他，骂道：“你个老右派，成心让我不痛快是不是？！”——从他头上掠去帽子，用帽子抽他的脸，拿着他的帽子上了车，车开走……

天快黑了——大风还在刮，道路上弯腰走着一个人，是瘦老头。他的腰，只有那时才弯下了。大风刮乱了他长长的白发，像无家可归的李尔王。

他走进邮局。

邮局里只有一男一女两名员工。男的在捆扎信件，女的在点钱。

男员工：“马上下班了，明天再来吧。”

瘦老头满头满脸的尘土，他卑恭地：“求求你们，行个方便。急事儿，要发电报。”

女员工：“那，快点儿啊！”

瘦老头：“多谢多谢。”

瘦老头精瘦的手，握着一支笔杆笔帽裂了，缠了胶布的自来水笔填电文：速寄榨菜，多多益善。

他将电报纸交给女员工。

女员工：“得明天发了，咱们这儿直接发不了电报。”

瘦老头：“知道。等等……我改一下。”

女员工将电报纸推给他。

瘦老头画掉已写上的八个字，重新写下了四个字：榨菜、快、多。

瘦老头：“这样，对方也能明白。”

女员工：“你还不是为了省下四个字的钱！”

瘦老头：“四个字一角二，够买两小袋榨菜。”

他从内衣兜掏出一卷钱点数，一半是很旧的角钱。

男员工：“还不走？又数钱干什么？”

瘦老头：“我得寄十元钱……”

男员工不耐烦地朝他瞪眼……

天黑了——瘦老头回到了他的道班房；道班房没接上电线，没电灯，只有一盏马灯。

瘦老头划火柴点亮马灯——在马灯的光晕中，瘦老头一手握成拳，顶着胃部，表情痛苦；另一只手从邮件纸箱里取出一小袋榨菜，咬住边沿，撕开小袋，将整袋榨菜倒入口中……

他那只手将空了的塑料袋紧攥着，小臂横在桌上；他的额头伏在小臂上了。

“嘎嘣嘎嘣”一声一声嚼榨菜的声音，听来令人揪心。

林间少见的一处平坦之地，在小河边。这里原本也长着些粗壮的大树，但已被伐倒，不知为什么，却没被拖走，都腐朽了，留下些高高矮矮的根桩。河上架了座简陋的、没护栏的桥。而对岸是山脚，生长着一片白桦林，新叶翠绿……

瘦老头跟随着孩子们走来，问：“为什么非到这里？”

吕鹏严肃地：“在这里不容易被别人发现，我们倒不在乎什么，是为你好，明白不？”

瘦老头：“明白了。”

范晓鸣：“而且这里有坐的地方。如果你不愿意，咱们也可以再到别处去。”

瘦老头：“愿意。我喜欢这儿。”——将夹着的纸板邮箱交给范晓鸣，环顾四周，又说，“真是一处美好的课堂。”

孩子们纷纷在树桩上坐下，期待地望着他。

瘦老头：“先讲语文还是先讲算术？”

马不停大声地：“随便！”

瘦老头：“在这么美好的地方，我立刻想到了一些诗句，那就先讲语文吧！语文的语，言字旁，右边是吾字，我要说话的意思。语叫语言，语文首先是教人怎么把话说好的课程。把话说好要掌握更多的字、更多的词。那样，就可以出口成章。写下来，就成了文章。好的文章要有文气，像诗那样。咱们古代的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有些诗，听起来像大白话，比如：‘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马不停小声对郝中华嘀咕：“卖狗皮膏药。”

郝中华也小声地：“盯着点儿晓鸣，防止他往自己兜里揣榨菜。”

瘦老头：“还有的诗，听来像顺口溜，为的是供劳动者吟唱，诗意恰在其顺，又比如：‘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田田’在这儿是形容像田地一般连成一大片的情形。‘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吕鹏：“哎，我说老王头，这种诗你就别瞎浪费工夫了，我也会！”

他站起，大声地：“森林可伐木，人树何绵绵。鸟戏树林间。鸟戏树枝东，鸟戏树枝北……”

其他孩子讪笑不止。

瘦老头庄重地：“大家不要笑他，我认为他很有诗才。范晓鸣，奖给他一袋榨菜！”

范晓鸣不情愿地抛给吕鹏一袋榨菜。

谭克俭不服气了：“那种歪诗我也会！森林可采蘑，蘑菇何多多。人在林中转。采蘑森林东，采蘑森林西。采蘑森林南，采蘑森林北！”

瘦老头：“好哇，很好哇！也奖给他一袋。”

谭克俭迫不及待，干脆自己走过去，大模大样地抓了一袋榨菜。

季家兴也往起一站：“咱也来一首，听我的听我的！松树结松子，松子何坚坚，松鼠跳枝头。鼠跳树枝东，鼠跳树枝西……”

瘦老头刮目相看地：“想不到，你们都是些有诗才的孩子……”

季家兴：“晓鸣，扔过来一袋！”

范晓鸣将纸箱往地上一放，站起来生气地：“够啦！老家伙，你耍我们，拿我们取乐开心是不是？”

瘦老头一怔：“不是啊。”

范晓鸣：“你当我们是些狗熊？谁出点儿洋相就给谁点儿好吃的？你他妈究竟能不能背出一首好诗？‘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这样的诗你也会背吗？……”

肃静。

马不停：“作瘪子了吧？实话告诉你，他爸当年是林场出名的诗人！”

吕鹏：“老右，你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成心耍我们取乐的话，那可就别怪我们以后对不起你了啊！”

瘦老头：“你们误解我了。我承认，我是把你们的语文程度估计得太低了……那，那就说说杜甫那一首诗吧！你们肯定都爱看电影，对不对？”

马不停：“你怎么又扯到电影去了？”

瘦老头：“中国古代的许多诗，直接就可以拍电影，导演都不用分镜头。范晓鸣，你来一句句朗诵，我是摄影师，咱们现在就把杜甫的诗拍一遍……”

瘦老头做出肩扛摄影机的样子，朗声地：“开拍啦！”

范晓鸣：“八月秋高风怒号……”

瘦老头：“我在拍树梢，这叫仰拍。树梢被刮得像女人的头发似的飞扬不止，金色的叶子纷纷落下……”

吕鹏：“给点风声！”

马不停等人鼓其腮，吹出逼真的风声……

范晓鸣：“卷我屋上三重茅……”

瘦老头：“我在移拍，摄影机镜头从树梢缓缓地转移向茅草屋顶……”

范晓鸣：“茅飞渡江洒江郊……”

瘦老头：“这我得追拍……”

他“扛着摄影机”走上小桥，走到了对岸；孩子们身不由己地跟着……

范晓鸣：“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瘦老头仰拍，俯拍……

范晓鸣举臂一指，悲哀地：“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

马不停们扮作盗贼般的“南村群童”，还“抱着茅”气吕鹏扮作的杜甫……

瘦老头将镜头对准了“杜甫”的脸：“现在我拍的是杜甫脸部的表情，电影中叫特写……”

范晓鸣：“归来倚杖自叹息……”

马不停在吕鹏跟前双手着地，躬起了背；吕鹏发愣……

谭克俭：“坐呀，大喘气！”

郝中华捡了根树枝塞在吕鹏手中……

吕鹏夸张地大喘气、顿足、发抖……

瘦老头：“镜头对准主人公，三百六十度环拍……”

范晓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瘦老头一步步后退：“现在，特写拉成中景，远景——银幕上，杜甫的破草房远了，杜甫的身影小了，更小了，为的是表现诗人晚年生活的孤独无助……没胶卷了……”

瘦老头终于停止拍摄，脸颊淌下汗来……

孩子们彼此刮目相看，随之将刮目相看的目光集中在瘦老头身上……

肃静。

吕鹏：“你以前是拍电影的？”

瘦老头摇头。

范晓鸣：“那你是干什么的？”

瘦老头：“不知道……就别知道吧。咱们……这样上语文课……可以吗？……”

看得出，他是那么担心遭到反对。

孩子们皆点头。

郝中华：“我们该不该都受奖励？”

瘦老头：“应该，给我留一两包就行……”

孩子们发一声喊，奔过小桥，抢夺纸板箱里的榨菜……

瘦老头隔河望着，笑了，掏出手绢擦汗；他脸上忽而又呈现痛苦表情，立刻用拳头顶住胃部。大概是怕孩子们看到，转过身去。即使那时，腰板也挺得笔直。还简直可以说，挺得越发的直了……

嚼着榨菜的孩子们，确实在隔河望他。

吕鹏：“他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谭克俭：“肯定又入到另一首诗里去了。”

瘦老头夹着纸板箱回到了道班房，他一进屋就将手伸入纸板邮箱里，内中只剩一袋榨菜了：赶紧撕开，将榨菜倒入口中。

他又像我们见过的那样，头枕着小臂伏在桌上了。

“咯嘣咯嘣”的嚼榨菜声……

不久，他们那样一些另类学生的人数增多了。后来加入的孩子也和他们几个一样，一律不叫他老师。因为，虽然他们是孩子，却也都明白，一旦叫一个“老右”老师，被某些大人知道了，不论对于他还是对于他们，那肯定就是种“动向”。

林区的夏季悄悄来临，园子里的菜垄生长出了菜苗。有的菜苗，已开始向架子上爬着细嫩的蔓条了。而道班房的四周和前边，花秧也长出了花骨朵。

同样明媚的一天——道班房门前，伫立着瘦老头。关着的门就当成了黑板，上面写着“算术”二字。瘦老头打补丁的一身衣服，照例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板板。他的脸，也显然仔细刮过。在他面前，十几个孩子或坐砖块、石头、木段，或坐从家里带的小凳、马扎子。林雪等女孩儿，还将作业本摊在膝上，手拿铅笔准备记……

瘦老头：“我们人类社会每天发生的事，有许许多多都是和数有关的。但是数，一定要进行算才有意义。比如你们的爸爸每到月底领了工资，交给你们的妈妈，之后的一个月里，你们的妈妈一定是要计算着来花的。要不，你们的爸爸准和你们的妈妈吵架……”

汽车喇叭声……

瘦老头：“对不起孩子们……”

道路上已经停着两辆大挂车了。瘦老头跑来。

道班房那儿，孩子们都坐在原地等着。

林雪指斥吕鹏：“都怨你们几个把学校给闹黄了，不然我们也没必要听一个老右派给上的什么课！”

马不停：“那两个老师根本就没诚心长期教我们！”

林雪：“那你们也不该把老师气走！”

吕鹏：“林雪，你再老右派老右派的，我就对你不客气！我们就觉得他比那两个混工资的老师有诚心，那样的两个老师就该气走！……”

一个男孩匆匆而至，问：“怎么吵起来了？那老右呢？哎！晓鸣，发榨菜没有？我不是嘱咐你了吗？没替我领一包？”

吕鹏：“你给我住嘴！还有谁是冲着榨菜来的？冲着榨菜来的都给我滚！……”

那男孩：“你就不是冲着榨菜来的吗？要滚你先滚！”

吕鹏：“我不是！”

那男孩：“你们几个最是！”

吕鹏扑过去，两个厮打起来；范晓鸣等拉架，一阵混乱……

两辆大挂车开走了……

瘦老头颠颠地跑回道班房门前，却见只有林雪一个还坐在那儿，郁闷着。

瘦老头：“他们呢？”

林雪：“打了一架。都走了。”

瘦老头：“打架？为什么？”

林雪：“因为……榨菜……”

瘦老头：“我都忘了榨菜的事儿了……”

他进入道班房，片刻夹着还没开封的纸板邮箱出来，双手捧给林雪：“昨天傍晚才从邮局取来，你拿去，分给大家，剩下的归你……”

林雪猛地站起，生气地：“谁稀罕你的榨菜！你以为我也和范晓鸣、吕鹏他们几个坏东西一样啊！”

瘦老头：“对不起……可你怎么觉得，他们几个那么坏呢？”

林雪：“他们专干祸害人的坏事！把老师气走了，把学校搅黄了！还把我家的小猪搞成了小怪物，使我爸赔了一个多月的工资！你喜欢他们几个，那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瘦老头：“难道我偏心了吗？”

林雪：“你总提问他们几个！”

瘦老头：“我以后改。”

林雪：“改我也不来了！”——转身就跑……

瘦老头：“等等。”

林雪站住，没回头。

瘦老头：“求你，以后得再来。有你这样爱学习的好女孩，才能影响别的孩子也爱学习。”

林雪不作声。

瘦老头：“再说，你也不能把吕鹏、范晓鸣他们几个看得那么坏。他们淘是淘点儿，可我认为，他们本性非但不坏，还都很善良。不管是谁，将他们那样的孩子说得很坏，基本上是一种想象……”

林雪仍没回头——跑了。

瘦老头夹着纸板邮箱，低头呆在那儿。

道班房的侧面——在偷听的吕鹏和范晓鸣们悄悄离去……

吕鹏家——吕母和范母在研究榨菜的做法……

吕母将撕开封口的半袋榨菜递给范母：“我家吕鹏这孩子，不知怎么地，变得有点儿孝心了，没舍得全吃完，剩了半袋给我吃……”

范母从袋中挤出一条，吃在嘴里，细嚼，说：“味真好。要是咱们也能做出来，那多高兴。别说些孩子们了，连咱们大人，从冬到春，总吃咸菜疙瘩不是也吃烦了嘛！”

吕母：“问题是，咱们北方也没这种疙瘩呀！”

范母：“可究竟谁给的呢？……他们最近神神秘秘的，别又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门被撞开，吕鹏等先后进入，将一间屋子站满了。

吕母：“你们几个坏小子，又成帮结伙地跑哪儿撒野去了！”

吕鹏：“我们不坏！”

马不停：“我们的本性非但不坏，还很善良！”

范晓鸣：“不管是谁，将我们说得很坏，基本上是一种想象！”

两位母亲听得一愣一愣的。

吕母看着范母问：“他们怎么这么说话了？”

范母：“以前数落你们坏，你们还低头承认。现在可好，连承认都不承认了，都成心和大人作对是不是？”

吕母：“我看是那右派老头把他们教唆的！他婶，非告诉他们爸爸不可！”

两位母亲忧心忡忡地说话时，吕鹏已从桌子底下拖出了工具箱，将手锯、锤子、凿子什么的一一递给范晓鸣们。

吕母：“你动你爸那些东西干什么？”

吕鹏：“用用。”——一摆头，孩子们出去了……

中午——小河边的白桦林中，范晓鸣在拉小提琴。那是一把很旧的小提琴，有几处地方掉漆了。他拉的是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主题曲，琴质不佳，显然刚学，其声不美……

小河上游——瘦老头在洗衣服，听到琴声，停止搓洗，站了起来。

拉琴的范晓鸣发现了瘦老头在呆呆地看他。

范晓鸣窘迫地：“我刚学……”

瘦老头：“你的琴？”

范晓鸣：“我爸和我妈结婚前买的一把旧琴。他会拉，我不会。让他教我，他没空儿。”

瘦老头：“可以让我拉拉吗？”

范晓鸣将琴递向瘦老头，瘦老头接过，反复视之，持弓的手激动得发抖，眼睛似乎都顿时变亮了。

范晓鸣：“拉呀。”

瘦老头的目光仍盯着琴：“也不知现在还能拉得怎么样了，那是很早的事了，很早的事了……”

范晓鸣：“你刚才听到了，我也刚学，我不笑话你！”

瘦老头于是搭弓于琴，仅从那优雅的姿势看，就是个曾经谙熟此艺的人。他试了试音，专注地拉起了莫扎特的《命运》。他越拉越投入，越拉越自如，越拉越忘我，他那一头白发，随着头部的晃动而飘起，那一时刻，他简直就宛如贝多芬本人——晚年的贝氏……

范晓鸣看呆了，听呆了。

“嘣”——断了一弦。

瘦老头失色地：“对不起……我……我赔你……”

范晓鸣：“没关系，我家还有几根备用的。”

瘦老头自言自语：“想不到，想不到，太想不到了……”

他将琴还给了范晓鸣。

范晓鸣：“想不到什么？”

瘦老头：“死前还能做件对你们孩子有益的事，还能再拉一次小提琴！……幸亏我被转到了你们这里……我太幸运了，我死了也会梦见这里的！……”

范晓鸣：“人死了就不能做梦了。”

瘦老头一愣，苦笑：“是啊，是啊。”

范晓鸣：“你以前是小提琴家？”

瘦老头又苦笑：“不是。只不过年轻的时候热爱过音乐。还热爱文学、绘画、各种体育运动……”

范晓鸣：“那，你以前肯定是个挺不一般的人！现在你还喜欢什么？”

瘦老头环望四周：“现在……喜欢活着……”

范晓鸣理解地沉默片刻，又说：“以后你教我吧！”

瘦老头：“教你拉小提琴？”

范晓鸣点头。

瘦老头：“不，我不能教你。”

范晓鸣自尊心受伤害地：“觉得我不配你教？”

瘦老头想摸他的头一下；范晓鸣本能地将头一偏。

瘦老头：“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教你，对你不好。”

范晓鸣：“怎么不好？你给我们补课怎么就不说不好？”

瘦老头：“那不一样。补课，我是和多个孩子在一起。教你拉小提琴，咱俩就得经常单独在一起了……我们不可以那样……”

范晓鸣：“借口！”

“晓鸣，干什么呢？”——老少二人循声望去，见范父和几名伐木工人各自扛着工具站在河对岸。

范晓鸣转身跑了……

范家——一家三口在吃午饭。

范母：“他那么说了以后，你又怎么说的？”

范晓鸣：“我说那是他的借口。”

范父：“那不是他的借口。他说得对。”

范晓鸣不爱听，将吃着的窝头一放，离去。

范母：“我看你应该跟那老右认真谈一次话了！”

范父：“谈什么？”

范母：“还用我教你啊！”

范父：“该谈的时候，我自然会跟他谈。现在还不必，又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教孩子们学坏。”

傍晚——小学校那儿，操场上的杂草被铲除了，并且扎成了捆。也扫过了，用白灰撒出两条“铁轨”。几张修理过的课桌课椅摆在操场一侧，坐着马不停等孩子，个个手中有一小袋榨菜，皆津津有味地嚼着、看着，如同旧戏园子里的些个头等看客。

范晓鸣和林雪分别站在一条“铁轨”的起点，双手举胶合板做成的圆牌，其上写着“甲”“乙”二字。

吕鹏站在一旁，大声念一页纸：“甲列车以每小时65公里的速度开出……”

范晓鸣右脚一蹬，左脚的轮板带动他的身体滑向前去……

吕鹏：“林雪别急，三小时后乙列车才开出……给点儿声音！”

马不停：“呜……”

其他孩子异口同声：“库哧库哧库哧库哧……”

道班房前的路口那儿，瘦老头在丈量一辆大挂车上的圆木。

他手中的卷尺掉在地上，弯腰捡，那只手却没立刻伸向卷尺，而是握成了拳，顶着胃部蹲在那儿一时没起来。

司机：“老头儿，没事儿吧？”

瘦老头这才捡起卷尺，缓缓直起身；他颊上淌下冷汗来，彬彬有礼地说：“没事儿，谢谢关心。”

他走到横栏那儿，扳起了横栏，做着优雅的手势又说：“您请。”

大挂车开走了……

瘦老头的登记夹用细绳拴着，吊车肩上，他从上衣兜取下笔，拿起登记夹登记：第一百二十七车、松木、六立方米……

两滴冷汗滴在那一页上。

他又用拳顶着胃部蹲下了……

小学校那儿——谭克俭兴奋地大叫：“我算出来了，7小时18分钟后，乙车赶上甲车！甲车比乙车还提前1小时20分钟到达终点！……”

季家兴：“我也算出来了！比你还精确，是1小时17分钟！”

郝中华：“家兴，咱俩得数一样！……”

“林雪！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孩子们一起扭头，见林雪的母亲不知何时出现了。她上前一把抓住林雪的手腕，扯着女儿就走，同时嘟哝：“把老师气跑了的些个坏小子，你个姑娘家家的，跟他们混在一起能学出好吗？！”

范晓鸣：“婶儿，你那基本上是一种……”

林母站住，转身，表情厉害地：“晓鸣，你想说我什么？”

范晓鸣低下头，支支吾吾不敢说了……

吕鹏双手往腰里一叉：“是一种想象！”

林母：“小兔崽子，你敢讽刺我！”——放开女儿手腕，要打吕鹏，追得吕鹏满操场跑……

马不停们起哄：“大人欺负小孩儿啰！大人欺负小孩儿啰！……”

吕鹏撞在一个人身上，是瘦老头，他躲在了瘦老头身后。

林母高举一只手，瞪着瘦老头，一时怔住。

瘦老头：“我的学生有什么冒犯您的地方，请跟我说。”

林母：“你的学生？你忘了你是哪类人了吧？你也配有学生？你也忘了活不过今年冬天了吧？！”

林雪：“妈！你干什么你？！”——气哭了，双手捂脸跑了。

林母也嘟嘟哝哝地走了。

瘦老头笔直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垂着目光，宛如被浇铸在那儿了。

孩子们默默地，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他。

远处传来林区小火车的汽笛声……

天黑了……

范晓鸣家——他在屋外偷听他父亲和吕鹏父亲的谈话……

两位父亲坐小灶桌两侧，在饮酒——桌上除了酒瓶，只有一盘土豆丝和一盘咸菜丝。

二人对饮一盅后，吕父夹了一口土豆丝吃，问：“怎么，苦？”

范父：“这青黄不接的月份，窖里只剩点儿土豆了，都长芽了，将就点儿吧。”

吕父：“那依你的意思是，先不管？”

范父：“先不管。有些事儿，咱得睁只眼闭只眼。反正他又没把孩子们往邪道上引，看情况再说。来年这时候他都不在了，咱们犯不着和将死的人较真儿！”

吕父：“听你的。再走一个！”

二人又对饮一盅……

夜里下起了倾盆大雨。闪电照得窗子一亮一亮的，炸雷阵阵。

范晓鸣被惊醒，骨碌坐起，摸黑找衣服，着急忙慌地穿。

母亲也醒了，问：“你这是抽的什么疯？”

范晓鸣：“闹肚子。”——说罢，下了地，匆匆穿鞋。

范母：“这么大雨，别出去了，就便在尿盆吧。”

范晓鸣：“不。”

范母欠起身：“撑伞！”

范晓鸣已冲出门。

范母愣了愣，推醒发出鼾声的丈夫：“儿子闹肚子，冒雨出去了，会不会是吃了老右的榨菜……”

闪电耀现瓢泼大雨中的道班房，尤显孤零零的。

道班房内多处漏雨，所有可用来接雨滴的东西都用上了，滴声交响。“床”上方漏雨处最多，但已无物可接。瘦老头披块黑塑料布坐在“床”上，像入禅，也像就那么坐化了。

房顶上响起了钉什么的响声；瘦老头睁开了眼睛，抬头看……

渐渐地，房顶不再漏雨了。

道班房外——雨仍不见小，闪电的光耀中，瘦老头看见，四个孩子搭起来两组人梯，另两个孩子正从房顶踩着人梯下来。

一组人梯倒了；瘦老头上前扶起孩子们。大雨中，瘦老头和孩子们默默无言地对望……

孩子们闯祸了。因为他们撬开了伐木队的仓库，扛走了一卷油毡纸。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使他们免受处罚……

吕父、范父等伐木工人在伐木；“顺山倒”之喊声此起彼伏……

吕母出现在林中，惊惊慌慌的，呼唤：“老吕！老吕！吕鹏他爸！……”

吕父：“我在这儿呢！你大呼小叫的干什么你？！”

范父也走过来，问：“嫂子，家里火上房了？”

吕母：“正好你也在这儿！可不得了啦！出大事儿了，比火上房的事儿还大！……”

吕父、范父率领几名伐木工人，个个手持大斧、杠棒什么的向村里跑……

村边上，离林雪家的院子二十几步远的地方，林母在哭，范母等女人在劝她别着急，也有的女人在望着林家摇头叹气。

林父、吕父、范父等伐木工人跑来……

林父冲林母吼：“你在家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就让一头熊进了屋？”

吕母：“她哪能想到出这种事呀！多少年没听说谁见着熊了！”

林母：“我出门才转眼会儿工夫，回来时见它已进了院子……”

林父：“为什么不锁门？！”

林母：“我说了我出门才转眼会儿工夫！”

林父：“为什么不锁门！”——向林母举起抬木头的杠棒……

众人拉开了他。

范母：“你对着她嚷嚷有什么用？不爱锁门的就她一个女人吗？林雪她弟还睡在屋里，你们这些大男人倒是赶紧拿主意呀！”

林雪哭道：“爸，快救我小弟吧！”

林父夺过一柄大斧要往家里去……

吕父一挥手：“都去！”

范父：“别！大家这样不行，遭殃的肯定是孩子！那什么，谁去把护林员找来，让他带上枪！”

护林员：“我来了，子弹上膛了。”

“我也来了。”——众人循声望去，见是瘦老头，身上脸上不知抹了什么脏东西。

吕鹏、范晓鸣等孩子也跑来。

瘦老头：“最好的办法是，先让我一个人进屋去，争取平平安安地把孩子抱出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疑虑的或不信任的。

瘦老头：“我发现了熊粪，抹在身上了。如果我失败了，你们再用你们的办法。屋里有个人，总归能起到保护孩子的作用……”

范父将吕父扯到一旁，耳语。

林父：“我是孩子父亲，那也轮不到你！”

吕父：“什么时候嘛，你还说这话！”

范父：“瞎了？！没见他身上脸上抹了熊粪啊！”——走到瘦老头跟前，倚重地：“王五，那就看你的了！”

男人们跟着瘦老头走向林家，女人和孩子们远远望着。

男人们分散在窗两侧和门两侧，瘦老头站在门前。门敞开着，其上有熊爪挠过之痕。瘦老头定了定神，迈入门槛……

窗一侧，范父向屋里窥视，见一两岁的孩子熟睡在炕上，旁边舒舒服服地卧着大熊；见瘦老头在门口那儿站了片刻，看也不看大熊一眼，镇定地走到炕边，缓缓坐下，微微眯起眼望窗外——于是情形成了这样：孩子熟睡中间，一边卧着大熊，另一边坐着瘦老头。

窗外——院子里的扫帚梅开得正美，远处可见绿色山廓。

屋里——马蹄表滴答作响，猫眼转动不止。

女人们一阵惊喜，因为她们望见瘦老头抱着孩子出现在院子里了；她们向林家的院子跑去。

院外——瘦老头将孩子交给林母。

瘦老头：“看，还睡着呢。”

林母流下泪，不停地亲孩子的小脸，将孩子弄醒了。

枪声……

又一声……

肃静。

瘦老头和女人们都转身望向屋门。

瘦老头大步向林家……

男人们各持家把式从林家出来；林父手拎一只熊掌。

林父：“谁说什么也没用，反正这只熊掌得归我！老婆，一会儿就给我炖了它，晚上我要用它下酒压惊！”

瘦老头：“为什么？”

男人们愣愣地看他。

瘦老头：“为什么？！为什么孩子平安无事了，你们却还是杀了它？！”

男人们、女人们、孩子们都愣愣地看他。

瘦老头一转身，谁也不看，径自离去……

孩子们跑在通往道班房的路上……

有的孩子站在道班房敞开的窗外；有的孩子推开了道班房的门——

瘦老头不在道班房里。

范晓鸣：“肯定到河边洗衣服去了！”

孩子们又往河边跑……

在通往河边的路上，孩子们发现了瘦老头。他侧伏于地，身体蜷缩，昏迷着。破铝盆滚到了一旁，抹了熊粪的脏衣服裤子散落在盆和他的身体之间。

范晓鸣和马不停一左一右将瘦老头的上身扶起。他额角磕出了血。

范晓鸣：“吕鹏，快去找你爸，也找我爸！”

吕鹏转身跑了。

马不停：“你们三个快去找医生姐姐！”

谭克俭等三个孩子也转身跑了。

瘦老头苏醒了一下，他说：“那是……不对的……”说罢又昏迷过去……

道班房里——瘦老头仰躺在“床”上。吕父、范父和一位穿白褂的医生姑娘站在“床”边；孩子们聚在门外。

医生姑娘怜悯地：“他太瘦了……我认为昏迷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我也没什么办法。”

范父：“小李，那也得想想办法！”

医生姑娘：“他的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唯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给他吊一瓶葡萄糖……”

吕父：“那你还啰唆什么？快点儿呀！”

医生姑娘：“可……他……葡萄糖也不是我有权随便给他这种人输的啊！不是有严格规定，得你们正副队长联名批准吗？”

吕父范父不由得对视，沉默。

范晓鸣迈入，央求地：“爸，求求你！”

吕鹏相继迈入，也央求：“爸，我也求求你！我们几个，不是不那么淘了吗？……”

他们的父亲轻轻推着他们出了道班房；范父将门关上，掏出烟，让吕父抽出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

两位父亲各自吸着烟沉思。

范父扔了烟，踏一脚，将吕父扯到一旁，耳语；吕父点头。

两位父亲走到孩子们跟前——孩子们都在默默流泪。

范父：“晓鸣，葡萄糖就算是给你输的，啊？”

范晓鸣点头。

吕父看着儿子也说：“吕鹏，如果需要输两瓶，也算是给你输了一瓶！”

吕鹏点头。

范父：“如果以后有人问你们，你们都要照我和吕伯伯的话说，记住了？”

噙泪点头。

葡萄糖液输向瘦老头的身体……

医生姑娘靠窗站着，孩子们全坐地板上。金橘色的夕阳洒在道班房，温馨。窗台上，一大丛野花插在罐头瓶里。

医生姑娘看着野花问：“真美。你们在哪儿采的？”

谭克俭：“翻过一座山。山那边野花多极了！”

范晓鸣：“医生姐姐，什么是右派？”

医生姑娘：“这……我也说不明白。”——显然，她是不想说。

吕鹏：“他从哪儿来？”

医生姑娘：“我也不知道。”

郝中华：“他的真名叫什么？王五怎么会是他的真名呢？”

季家兴：“张三李四，王五姚六，谁会这么起名啊！”

医生姑娘：“是啊。可我也不清楚他的真名叫什么。”

郝中华：“葡萄糖能治好他的胃癌吗？”

医生姑娘摇头。

季家兴：“要是以后他再昏迷了，你还给他输葡萄糖，就说是为我季家兴输的，行不？”

医生姑娘摇头。

郝中华：“你如果答应，整个夏天我们都为你采野花，每天采几大捧！”

医生姑娘苦笑：“那也不行啊。那我会犯错误的，很严重的政治错误。”

孩子们都沮丧地垂下了头。

林雪来了，抱着暖水瓶。她说：“我妈叫我送来的。不是白开水，是鸡汤，我家……我家还偷养了一只母鸡，我妈把鸡杀了。”

三天以后，瘦老头才又能工作了。而大人们，在道班房的另一侧，接出了一大间木板仓库。

瘦老头在道口丈量一辆大挂车上的木材；在他后边，道班房那儿，仓库已盖好，范父在往木板墙上刷写大字——“仓库重地，闲人禁入”。

瘦老头从此多了仓库管理员的一份工作，道班房也从此多了一扇小门。其实仓库里尽是破烂儿，不算破烂儿的，是孩子们。

天黑了——一盏盏小灯笼或手电筒光，从四面八方聚向道班房；一个个孩子的身影进入道班房。可小小的道班房，显然是容纳不下那么多孩子的。孩子们原来是通过新开的一扇小门进入到仓库里了。瘦老头一身洁衣站在小门旁，夹一个大了些的纸板邮箱，分给每个即将通过小门的孩子一袋榨菜，并欣然地笑着。他那身衣服照例熨得很平板，一片白布上的“右”字，也醒目。

仓库里传出孩子们的朗诵声：

朝起早，夜眠迟。

老易至，惜此时。

晨必盥，兼漱口。

便溺回，辄净手。

……

秋季到了，林区红黄绿三色层叠，满目斑斓。

对饮食，勿拣择。

食适可，勿过则。

年方少，勿饮酒。

饮酒醉，最为丑。

……

吕鹏、范晓鸣等孩子一边朗诵，一边在园子里收获；林雪和一个女孩儿在撸花籽……

冬季到了——仓库的烟囱冒着烟，传出孩子们很齐的朗诵声：

奸巧语，秽污词。

市井气，切戒之。

见未真，勿轻言。

知未的，勿轻传。

……

瘦老头在道口那儿丈量大挂车上的木材。因为没有了狗皮帽子，他用条打了补丁的长围巾包头护脸，样子看上去可笑。

司机：“老右，这儿又有老师了吗？”

瘦老头佯装耳背：“您说什么？”

司机大声地：“是谁在教这儿的孩子？”

瘦老头：“什么？”

司机：“不是都说你活不过今年冬天吗？！”

瘦老头：“我想，我能。”司机：“老家伙！装的什么聋呢？”——大挂车开走了……朗诵声：

无心非，名为错。

有心非，名为恶。

瘦老头转身望着仓库，搓手，跺足，小声附和：

过能改，归于无。

倘掩饰，增一辜。

……

汽车喇叭声——瘦老头一转身，见又一辆大挂车已到路口……

山林的春天归来了——道班房旁边的园子里，吕鹏、范晓鸣等孩子在翻地、修篱笆；门前，林雪等女孩儿在用小铲子埋花籽；而马不停和谭家兴在擦窗；季家兴和郝中华在房顶补油毡纸……

邮局那儿，瘦老头拄着根长棍，步子虚弱地走来……

邮局里——瘦老头在填汇款单；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斜了。

这一次他要寄的仅仅是五元……

道班房顶上——郝中华发现瘦老头在往回走，夹着邮件箱，步态令人联想到祥林嫂……

道班房里——纸板邮箱放在桌上，瘦老头喃喃自语：“看，寄来了吧？我说不会再不寄给我了嘛……我那把小刀子呢？……”孩子们默默看着他。他找到了小刀，欲划开邮件箱。范晓鸣上前一步，双手压住邮件箱。瘦老头不解，范晓鸣看着他，摇头。

吕鹏们也都看着他摇头。

林雪：“我们，我们再也不吃榨菜了！”——她猛转身走到门口那儿，背朝屋里坐下去，双手捂脸“呜呜”地哭了。

瘦老头困惑地：“你们这是怎么了？都哭什么呢？为什么又都不爱吃榨菜了呢？……”

直到那一天，他们谁都没叫过他老师。事实上，他们跟他说话时，谁也没称呼过他——因为王五根本不是他的名字；王大爷也不是他们最想称呼的；而老右，那是大人们对他的叫法……

一次列车驶往林区，卧铺车厢的过道，已是教授的范晓鸣和同样年过半百的林雪对面坐在窗旁，窗外掠过冬季的景象……

林雪的手机响了，她接了一会儿手机。

范晓鸣一直望着窗外，问：“谁打来的？”

林雪：“咱们儿子。他说他已经适应了哈佛大学的新环境，结识了一些新朋友……你在想什么？”

范晓鸣这才看着她问：“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年是谁先叫他老师的了……是你吧？”

林雪：“不是我。是季家兴。”

范晓鸣：“肯定？”

林雪：“肯定。那件事我记得太清楚了！……”

当年，瘦老头正在仓库里给孩子们上课，一辆吉普车停在了仓库对面的路段上。从吉普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是县革委会主任，另两个是范晓鸣的父亲和吕鹏的父亲。县革委会主任疑惑地望着“仓库”，“仓库”里传出孩子们的读诗声：

泉眼无声惜细流，

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县革委会主任：“你们这儿不是没有小学校了吗？那现在是谁在给孩子们上课？”

吕父：“李主任，县革委会还是得考虑给我们派两位老师来，因为现在只不过是那个老右……”

县革委会主任扭头瞪他：“嗯？！”

范父：“李主任您千万别误会，政治上的大原则我们还是把握得住的……这不是冬天嘛，孩子们在家里太憋闷得慌，所以才允许那个老右……暂时的，暂时的……”

县革委会主任已不听他的解释，一脸怒气地向“仓库”走去；两位父亲不安地对视一眼，慌忙跟随……

“仓库”里，瘦老头在向同学们发还批改后的作业本。

季家兴：“老师，我这个字没写错！你看，我这一竖没和横连上，张口己，闭口巳，半张半闭是已经的已，我记着呢！”

瘦老头愣愣地看他，良久才说：“你不可以……”

季家兴：“我……我可以！老师判错了，那也得承认是判错了……”

瘦老头将吊在胸前的花镜戴上，从季家兴手中接过去作业本，认真看了看，还给季家兴，又说：“是我判错了，但那你也不可以……”

吕鹏：“可以！老师判错了，哪个同学都可以向老师指出，大家说对不对？”

孩子们异口同声：“对！”

瘦老头走回到黑板那儿，望着孩子们，低声地：“我是说……我告诉过你们的……你们不可以叫我老师……这是不可以的……”

片刻的肃静。

马不停往起一站，大声地：“这也可以！我们爱叫就叫，谁都管不着！……”

谭克俭也往起一站，同样大声地：“老师！……”

吕鹏、范晓鸣、郝中华、林雪一齐站了起来：“老师！……”

坐着的和站着的孩子们异口同声：“老师！老师！老师！老师！……”

瘦老头呆住。他缓缓背转过身去。他的双手，缓缓捂住了脸……

孩子们仍异口同声地：“老师！老师！老师！……”

“仓库”门突然开了——县革委会主任闯入，身后跟着吕父和范父。风卷着雪粉扑向孩子们……

肃静。

瘦老头转过身，正与县革委会主任的目光对个正着。

瘦老头不卑不亢地：“不关孩子们的事。也不关其他任何人的事。我对我的行为，负完全的责任……”

县革委会主任：“岂有……此理！……”

那件事，成了一次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瘦老头的罪名是，妄图与无产阶级争夺接班人。孩子们都被勒令到县里的小学去办少年思想学习班。之后，经过考试，才有资格成为住宿生……

县中——范晓鸣等孩子聚在一间平房外；吕鹏和马不停低着头一脸不服气地走了出来。

吕鹏问范晓鸣：“你爸和我爸受处分没有？”

范晓鸣：“别在这儿说。”

他们簇拥着吕鹏和马不停走到校门那儿……

马不停：“那家伙说，如果我们考不好，就宣布我们为社会主义的废人！”

吕鹏：“他是个坏人！先不说他。晓鸣，快说咱俩爸爸的事儿！”

范晓鸣：“听说我爸和你爸，都当不成队长和副队长了……”

吕鹏：“妈的。凭什么办咱们的学习班？咱们都是小孩儿，再说咱们可都是红五类！”

马不停：“都不考了！都走！废物就废物，我认了！”

季家兴：“对！都不考了，这就走！”

谭克俭：“看，咱们老师来了！”

远远地，瘦老头夹个邮件，拄着长棍，蹒跚而又匆匆地赶来……

孩子们迎上去。

季家兴：“老……您怎么来了？”

瘦老头：“对不起……我有罪，我该死……想不到会连累了你们，还连累了你们的父亲……看，这是今天新到的邮件，我还没来得及打开，你们分分。考试的时候，如果闷住了，嚼一条，也许能提神开窍。”——将邮件递给范晓鸣，“快打开。”

瘦老头发现林雪在抹眼泪，问：“你们以后又能成为正式学校的学生了，对你们毕竟是好事，也是我的初衷。哭什么啊？”

经他一问，林雪捂脸哭出了声，边哭边说：“我不想当社会主义的废人……”

瘦老头：“这是从何说起呢？你们都是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成为废人呢？不会的，绝不会的，你们将来一定都很有出息！……”

他想摸摸林雪的头，但伸出的手还没碰到林雪的头，却僵在那儿了……

而此时，范晓鸣和吕鹏已打开了邮件——里边并不是榨菜，是一顶旧毡帽。

瘦老头看见，僵住的手伸向了范晓鸣。范晓鸣将邮件给予他，他抓起毡帽，看也不看就往头上一扣，之后急切地在纸箱里翻：“有榨菜！肯定有榨菜！肯定有！肯定……”

确乎的——纸箱里除了些纸团外，没有一袋榨菜。

瘦老头失望极了，流泪了，喃喃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都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我还怕冻吗？我信上明明写的是榨菜，偏给我寄一顶毡帽干什么呀！……”

他从头上抓下毡帽，扔于地，随之蹲下，双手捂脸，无声地哭。

孩子们一个个神情为之愀然。

范晓鸣捡起毡帽，拂了拂土，替他戴在头上。

谭克俭和郝中华一左一右将他搀扶了起来……

这时，从刚才那教室里走出一位男老师，冲孩子们嚷：“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十分钟后考你们的试，都给我进来！快点儿快点儿！”

孩子们仿佛没听见，呆望着瘦老头。

男老师：“都聋啦？！想集体罢考呀？！”

瘦老头一手掩面，另一只手循声挥动……

孩子们一个个倒退着离开了他。

孩子们一个个被推入教室，男老师随入。

门刚关上，又开了——林雪探出头喊：“你快回去吧！慢慢走！……”

林雪显然是被推开了；随之探出的是范晓鸣的头，他喊：“别听他的！听我的！快点儿走，要不赶不上小火车啦！……”

也显然的，范晓鸣被拽开了……

教室里——老师将一张张考卷拍在他们面前；卷纸又宽又长，粉色的，其上考题密密麻麻。

郝中华故作眩晕状，额头“咚”的一声磕在桌上；老师看他一眼，得意地笑。

吕鹏往起一站：“我抗议！强烈抗议！成心想把我们都考煳啊？”

老师朝他一指：“你说的对！要用事实证明，一个老右派是绝对教不出什么好学生的！”

范晓鸣：“我也抗议！哪儿有用粉色纸印考卷的？粉色纸使我眼花！”

老师：“胡说！不只黑白是分明的，粉黑二色也是分明的！学校没这么大的白纸了，为考你们，动用了写大标语的宣传纸！校长亲自出的题，我亲自裁的纸，你们别不识抬举！不愿考的出去！……”

郝中华暗扯范晓鸣的衣角，范晓鸣忍气吞声地坐下了，吕鹏也忍气吞声地坐下了。

老师走到了林雪跟前，对她这名女生态度例外，将考卷轻轻放在她跟前，但却说了一句有分量的话：“你一名女生，为什么也跟他们几个混在一起，也想成为社会主义的废人？”

林雪将头一扭。

校园门口那儿——瘦老头被一个人拦住了。他往左走，那人左拦；他往右走，那人右拦——是那个欺负过瘦老头的司机。

教室里——孩子们都没开始做题，皆扭头望窗外；透过窗子，可见瘦老头被那名坏司机揪住围巾两端，拖至校园当中。他将瘦老头拄的长棍夺过去，用以击打瘦老头的腿，意欲使瘦老头跪下。瘦老头一次次跪倒，却又一次次倔强地站起来。司机气急败坏，扔了棍子，踢瘦老头的腿——瘦老头倒下，片刻，盘腿坐在了地上，又像是入禅的样子。司机绕他转，还踢他……

老师用黑板擦猛敲黑板。

孩子们仿佛全都聋了。

教师也发现了窗外的情形，走了出去……

马不停：“那家伙是吕鹏的小舅！”

孩子们的目光这才一齐转向吕鹏；吕鹏的头垂着，仿佛永远抬不起来了。

谭克俭：“我保留了一袋榨菜，带来了！”

他赶紧将榨菜袋撕开，息事宁人地分给大家……

老师进入教室。

范晓鸣再扭头看窗外时，操场上已不见了瘦老头和吕鹏的小舅……

天黑了——在一间生着炉子的教室里，一张张课桌对起来，其上展开着铺盖，孩子们一个个坐在自己的被褥上。而四面墙上，贴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睁大你的双眼，阶级敌人就在身旁”之类的标语。

吕鹏在接受小伙伴们的审问。

马不停：“你明明知道是为什么，你还不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谭克俭：“你和你小舅一个鼻孔出气呀？”

季家兴：“不管是谁，那么欺负人，太过分了！”

郝中华：“头儿，老实交代吧，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还用我提醒啊？”

吕鹏顶了他一句：“怎么个严法？”

郝中华：“我……那我和你绝交了！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各边！”

谭克俭：“我也没你这个哥们儿了！”

马不停：“同意克俭话的，举手。”

他自己率先举起了手，其他孩子都高高举起了手。

林雪也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同时婉言相劝：“快说吧。你看，大家都这种态度了。”

吕鹏一仰脸，叹气道：“好，我说——我小舅在筹划着结婚，想搞一批木材做家具，结果，被咱们老师给查出来，扣下了……”

马不停：“咱们老师做得对，你小舅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脚！”

范晓鸣从铺位上往下一蹦，目光四处寻找，最终落在劈柴堆上，上前抓起一块应手的，冷着脸，指着吕鹏说：“你听明白了，不教训教训你小舅，我咽不下这一口气！我知道他们开大挂车的常聚在哪儿喝酒，愿意替老师报仇的后边跟上！”

他一脚踹开门，走了出去……

马不停他们互相看看，也都往地上一蹦，纷纷去拿劈柴……

下雪了——县街上，范晓鸣们大步匆匆往前走，后边跟的是吕鹏和林雪。

林雪喊：“你们几个打不过一个大人的！开大挂车的个个都是厉害的男人！”

没人应她的话。

林雪：“你那么做会闹出事的！我要去报告派出所了啊！”

范晓鸣站住，转身，吼：“你敢！”

吕鹏：“晓鸣，替我求求大家，下手别太狠，千万别破了他的相，他可总归是我小舅啊！……”

范晓鸣望着他，退行着，不说话。忽一转身，追马不停他们去了……

县城一家小酒馆外——范晓鸣闪在窗子一侧朝里窥视。

他学了一声狗叫。

吕鹏的小舅出了酒馆，踉踉跄跄地走，边怪腔怪调地唱：

穿林海，

跨雪原，

气冲霄汉，

……

孩子们从后跟上他。

他走到一处不见灯光的地方，被一个孩子拦住——是吕鹏。

吕鹏：“小舅……”

他小舅：“小鹏……你在这儿干什么？”

吕鹏：“等你。”

他小舅：“啊，知道了……想让我明天捎你同去？你说你，啊，整天带着几个坏孩子惹是生非，还跟一个老右派亲亲密密的！你要是个大人，那就连当伐木工的资格也没有了，那不就把自己废了吗？学习班结束了？考试考完了？……”

他小舅一边教诲，一边打酒嗝儿。

吕鹏：“跪下。”

他小舅：“你说什么？偷喝酒了？醉了？我是你小舅，你叫我跪下？！”……

吕鹏大喊：“跪下！”——脸上流下了泪。

他小舅：“我揍扁了你！”

范晓鸣：“你敢！”

他小舅一转身，见范晓鸣们从四面围住了他。

“你们几个小崽子想干什么？！”

范晓鸣一声长叫，低下头，弯着腰，小牛犊子似的朝他撞去；不但撞倒了他，自己也倒了……

马不停等孩子冲上前去，有的拽起范晓鸣，有的骑住吕鹏他小舅的背，有的压住他双腿，有的举起劈柴开打……

吕鹏小舅被打得哀叫不止……

吕鹏流着泪在一旁看着，喊：“别往头上打！小心破了他的相！……”

雪停了——

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行驶着的林区小火车车厢里，坐着那些孩子们。他们心情良好，说说笑笑。唯吕鹏一个呆望窗外，闷声不语。

校长居然亲自召见了他们，夸他们考得好。他们每一个人都跳了级，范晓鸣、吕鹏和林雪，还连跳两级，直接成了初中生。

林雪对范晓鸣耳语，抓住他一只手，塞入她书包里。

郝中华：“哎哎哎，不许又说悄悄话又搞小动作啊！”

范晓鸣：“林雪用她攒的钱买了二两生毛线，她要为咱们老师织一个脖套。”

季家兴：“等我长大了，能挣钱了，我要为咱们老师买一顶皮帽子，狐狸毛的！”

谭克俭向大家使眼色，让人家注意吕鹏，于是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吕鹏身上。

马不停：“哎，我没打你小舅的头啊！”

范晓鸣：“我承认真想打他的头，但也没有。”

郝中华：“我也没有。”

谭克俭：“我确实往他头上打了一下。就一下，没使太大的劲儿。”

吕鹏缓缓将头转向小伙伴们，面无表情地：“谁也不许告诉老师，欺负他的是我小舅。”

范晓鸣们值得信任地点头……

吕鹏家——一家三口在吃午饭……

吕母边往一张薄饼中卷土豆丝，边说：“今天是爸妈值得为你高兴的日子，所以妈要亲自为你卷这张饼。中午先这么吃一顿，晚上妈再……”

吕父打断道：“吃这么一顿就是不错的一顿了，你别再跟他许什么愿！惯子如杀子你懂不？”

吕鹏：“爸、妈，以前我浑，总惹你们生气，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努力学习，做好学生，让你们省心。”

吕母：“呀，呀，我儿子咋忽然变得这么懂事了？真让妈妈高兴死了！”

她捧住吕鹏的脸，鸡啄米似的亲。

门一开，吕鹏的小舅进入。

吕父：“你来干什么？以后不许进我家门，出去！”

吕鹏的小舅：“你当我是来讨好的呀？你连个伐木队队长都不是了，我讨好你这个姐夫干什么？我是来找你儿子算账的！”——摘下帽子：大冬天他剃了个光头，光头上敷着药布……

吕鹏的小舅：“那老右冻死在半道了是我的罪过吗？谁叫他明明赶不上小火车还偏往回走的？！……”

吕父一拍桌子：“住口！他是右派，他只请了半天假那就不得不往回赶！滚出去！……”

吕鹏的小舅：“姐夫，因为一个老右的死，你东听一句西听一句的，值得跟我拍桌子吗？以后请我我还不来了呢！吕鹏，咱俩的账以后再算！……”

他掼门而去……

跑在路上的吕鹏——边跑边流泪。

范晓鸣家——一家三口也正吃饭……

吕鹏闯入，已是泪流满面。

范家三口愕然。

吕鹏：“他……死了……”

吕鹏蹲在地上痛哭……

孩子们跑向道班房——道班房四周的雪地上一个脚印也没有。房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雪，房檐下结着长长的冰溜子，窗前的雪几乎和窗子齐平了；自然，烟囱也不冒烟。

孩子们的脚从洁白无瑕的雪地上跑过……

道班房的门前也堆了很厚的雪——孩子们推开了门。道班房里除了那三块搭作床的木板和那张小破“桌”，再无别物；对了，那卵石做的熨斗摆在“桌”上。而“床”上，是拆开压平了的一层层邮箱纸板。

小窗的玻璃被厚厚的霜结满了。

“围严！这次千万别再让它跑了！”

“放心，逃不掉它！”

“我说话算话，晚上家家有肉吃！”

外边一阵嘈杂。

孩子们离开道班房，见一头壮猪被几个男人包围在菜园子里：从猪身上斑斑片片的颜色可以断定，是林雪家那头被放跑的猪崽。

男人们皆持棍棒锨斧；护林员也在其中，手提猎枪。

“我给它一枪算啦！”——林雪的父亲从护林员手中夺去枪，向猪瞄准……

走投无路的猪困惑而听天由命地望着枪口。

林雪：“爸！……”

林父望向女儿……

林雪摇头：“求求你，别打死它。就当你没花钱买过它，让它变成一头野猪吧！……”

林父：“你不想吃猪肉了，我还想吃呢，大家还想吃呢！”——又举枪瞄准。

林雪扑过去，咬她父亲的手，枪掉地上……

男孩子们，有的破坏篱笆，有的驱赶那头猪，有的挡住着急的男人们……

猪夺路而逃……

林父：“你们！……这些孩子！刚懂点儿事，转眼又犯浑了，又犯浑了！你们就都教育不好了吗？！”

其他大人也都瞪着孩子们生气。

孩子们，则一个个流着泪，或嫌恶，或谴责，或抗议地看着大人们。那时的他们，似乎已懂得了一个什么道理，然而却说不明白。他们的泪，也未尝不是因这一种道理上的孤立无援而流着……

吉普车驶在林区公路上——是一辆合资的中高档车。

吉普车驶入县城，驶入县中学校园——已有几位中年男女迎候着了，还有四个从十一二岁到十七八岁年龄不等的男孩女孩在堆雪人、滚雪球、打雪仗——是吕鹏、马不停、季家兴、谭克俭及他们的妻子、孩子。吕鹏已是县中学的校长，他的妻子是县中的语文老师。当年的孩子们都是年至半百的人了。

吉普车上下来范晓鸣和林雪，他俩与吕鹏们握手、拥抱，一阵寒暄。

吕鹏问范晓鸣：“儿子怎么没一块儿来？”

林雪：“儿子不是在美国读大学嘛！”

吕鹏：“你们不对啊。人家克俭一家三口可专程从英国赶回来了。克俭你得向他俩亲自介绍一下你夫人！”

于是谭克俭将妻子和十四五岁的女儿引至范晓鸣夫妇跟前作了介绍，他妻子是英国人，女儿的混血特征很明显，也很漂亮。

范晓鸣：“促进中英两国人民友谊的使命，那就有劳你们两口子啦！”

大家笑。

林雪：“郝中华没来？”

别人沉默。

吕鹏：“他确实来不了啦。”

范晓鸣：“什么理由？为什么对他就可以特殊允许？”

季家兴：“他牺牲了……在汶川抢险救灾过程中，他那个武警团的伤亡最大……几天几夜没合眼……他一头栽倒在指挥现场，没醒过来……”

大家又是一阵沉默。

而孩子们却玩闹得极开心，笑声不断。

会议室门外——大家在签到册上签到：

马不停——军医

谭克俭——英国大学教授

季家兴——计算机工程师

林雪——驻外使馆文化参赞

范晓鸣持笔问吕鹏：“我们都没成为废人，是吧？”

吕鹏：“是的。我们后来赶上了好时代。”

范晓鸣：“我当年考上大学凭的是两种动力，第一要为他争气，第二才是为自己争气。”

吕鹏拍拍他肩：“我也是那样。”

多媒体会议室里——大家已经就座，吕鹏在发榨菜。他妻子引着孩子们和夫人们进入，吕鹏也向孩子们发榨菜。

谭克俭的女儿摇头。

吕鹏：“小马驹子，你得接一袋儿！”

那十六七岁的男孩也摇头。

吕鹏：“很好吃的。”

并排而坐的四个孩子一齐摇头。

吕鹏：“儿子，你带头给我吃。这是老爸的命令！”

儿子不高兴地：“别人不爱吃，干吗非强迫别人吃？这种命令我不服从！”

吕妻：“算了，别勉强他们，我关灯了啊！”

会议室黑了。

投影幕上出现了画面——“吕鹏”挎着小篮子，与“范晓鸣”等男孩踏着深雪向道班房走去……

吕鹏在黑暗中解说着：“从自愿报名的学生中选了几个演当年的我们，我演咱老师。”

幕上——道班房里，篮子放在桌上，里边是黏豆包和冻饺子。孩子们和瘦老头站在桌旁，外边响着零星的鞭炮声……

瘦老头：“我不能收你们的任何东西。”

吕鹏：“这不过节了嘛！我们一家才给了十个饺子，五个黏豆包。”

范晓鸣：“我们爸爸妈妈都知道的，不是偷偷给你送来的。”

郝中华：“他俩的爸爸还是队长和副队长呢！他们都没反对，就等于队长和副队长批准了！”

瘦老头：“孩子们，多谢了。可是，那我也不能收。”

谭克俭：“为什么？”

瘦老头：“这……不能收就是不能收。”

门一开，林雪进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虔诚地：“我的礼物您一定会收下的。”

瘦老头：“是吗？现在就可以打开看看吗？”

林雪点头。

季家兴：“我替您打开！”

红纸包打开了，里边是些圆形的白布片，每一片上都用黑笔道描出一个“右”字，还是隶书体。

郝中华冲林雪吼：“你怎么送这个当礼物啊你？！”

林雪：“我……”

她要哭了。

瘦老头：“别冲她嚷，林雪这份礼物我倒是可以收下的。林雪，谢谢你啊，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为了让我每件衣服上都缝一片，免得总拆拆缝缝的，对不对？”

林雪噙泪点头。

投影光中，坐在后边的孩子们一阵骚动。

马不停有些带气地：“都给我安静！”

吕妻站起，将门开了一道缝，孩子们鱼贯溜出。

获得释放的孩子们，一冲到外边，立刻又快乐地打起雪球仗来……

会议室——幕上是瘦老头在小河边为当年的孩子们带表演地讲“电影诗”的情形；孩子们在菜园里收获的情形；孩子们在撸花籽、包花籽的情形；孩子们在“仓库”里异口同声大叫“老师”的情形……

黑暗中，大人们的对话——

季家兴：“头儿，我听你电话里说过，不是可以拍成正式电影的吗？”

吕鹏：“是有过那么一码事儿，但投资方要求加入一个半疯不疯的女人，以咱们老师和那样一个女人有性关系却没有爱情的内容为主，我没同意。”

林雪：“是不能同意。不管你花了多少钱，我们人人有份儿，还要谢谢你。”

范晓鸣：“我们中就你留在当地当校长了，后来打听清楚他的真名实姓没有？”

吕鹏：“没有。连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也没搞清楚。一种说法是——一九五二年他从国外回国了，在某大学当教授，教物理。一九五七年因为反对砍伐森林大炼钢被发配到了咱们这儿。另一种说法是——他只不过是一位小学校长，一九五七年当地发生了自然灾害，农民拒交公粮，而他多次上书，对那些农民表示同情……”

幕上——夏季，道班房门前，林雪扇了范晓鸣一耳光；与此同时，门开了，被迈出的瘦老头看到。

林雪一扭身跑了……

瘦老头询问地望着范晓鸣。

范晓鸣：“是她不对！我塞给她一个纸条，她看也不看就撕了！……”

瘦老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撕碎的纸条。

瘦老头：“我可以看吗？”

范晓鸣点头。

瘦老头将纸片对在掌上，看着说：“她误会你了。”

范晓鸣：“我要恨她一辈子！”——也转身跑了……

粘齐了的纸片在桌角，其上写的是——“你家小猪的事，我向你道歉。”

瘦老头戴着花镜，在往一件衣服上缝写有“右”字的布片——林雪给他的礼物中的一片。

林雪坐在桌旁，垂目瞧着桌角的纸，嗫嚅地：“那，我该怎么办呢？”

瘦老头：“向他认错。”

林雪：“我就说，那天我因为别的事儿心里烦，所以才……”

瘦老头：“真的？”

林雪摇头。

瘦老头：“那为什么？”

林雪：“其实，我以为他……心里对我产生了坏念头……”

瘦老头：“你最好实话实说。向人认错要真诚，不能找借口。坦诚的孩子是可爱的，坦诚的大人是可敬的，明白？”

林雪点头，从桌上拿起了那页纸……

并坐的范晓鸣和林雪，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季家兴：“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是应该争取拍成正式的电影。”

谭克俭：“这种电影，谁肯投资，谁肯拍，谁又肯进电影院看啊！我估计，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断断没有的，但亿分之一的可能是有的。”

马不停：“有亿分之一的可能也要争取。”

吕鹏：“那就不要争取了吧。亿分之一，不就是我们几个，加上老婆孩子嘛！”

吕妻：“孩子们也不愿看，早跑出去玩儿了。”

在以上对话中——幕上，是那块用卵石做的熨斗的特写——镜头从窗口拉出，渐渐拉成中景、远景；夏季里道班房最美时的情形，门前开着花，窗前开着花，窗台上还摆着一罐头瓶花。而木板墙体上的图案，那由孩子们绘上去的图案，色彩显得格外亮丽。

谭克俭的英国妻子：“如果我说我肯看这样的电影，能算在亿分之一的中国人里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为了忘却的纪念

不知谁的手机响了——在一阵特摇滚的彩铃声中，幕上出现了“完”字。

校园里，有更多的孩子们在打闹着了……

钳工王

好大一场雪！

这是一九九六年最后几天中的一天，更确切地说，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四天后一九九七年就和人们碰脑门儿了……

章华勋在梦中被电话惊醒——“厂长，下雪了！”

他听出是厂办主任李长柏的声音，他先撩起窗帘一角朝外望了望，天还完全黑着。扯亮灯，又从床头柜上抓起手表一看，四点十五。

“你没见过下雪呀？”

他不禁有些生气。他昨晚十一点半才回到家里。和港方代表的“谈判”很令他沮丧。事实上那并不能算是一场正式的谈判。谈判结果早已形成具有法律意义的合同。他企图改变合同内容的要求显得唐突而又强人所难。全过程无非是他慷慨激昂了一通，甚至大发脾气——对方非常有涵养，非常理解，却又爱莫能助地听着罢了。结束的时候他几乎什么都没改变。这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明知改变不了什么竟仍强烈地要求改变什么，完全是受一种巨大的责任感的促使。没谁逼着他非担负起那一种责任感。他有充足的理由推卸得一干二净。是他自己非负担起那一种责任感的。它鼓励他扮演一个挺身而出同时回天乏术的角色。

“三二三”厂是国内的老军工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它一直生产一种东西——枪。各式各样的枪，各式各样的枪所需要的子弹。“抗美援朝”战争中，它生产的枪武装过志愿军，那时它只有五百多人。现在已发展到三千多人了，还不包括他们的家属。如果包括了，已经一万二千余人了。在A县县城的东南地带，“三二三”厂的三千多名职工加上他们的家属，组成了一片庞大的社区。不过是一片房舍老旧甚至可以说破烂不堪的社区。整个社区内仅有几条水泥路和几条砂石路，其余皆是土路，当地的土质盐碱成分含量大，灰白色，狼粪那一种灰白色。夏秋两季，大风一刮，灰白色的土尘飞扬起来，远远望去像放了烟幕弹似的，而春季冰雪一化，土路皆被踏成一条条灰白色的泥泞带。因而邻县的一家鞋厂，与“三二三”厂一直保持友好关系。“三二三”厂的职工，每家都有邻县鞋厂生产的几双胶鞋或雨鞋。除了厂一级领导和有突出贡献的科技人员住的是几排砖房，其余人家住的全是泥房，他们的泥房当然也是灰白色的，所以A县人，将他们那一片社区叫作“茧房区”；将他们和他们的家属及子女，不分老少，一概地叫作“蛾子”。

但正是经由这些“蛾子”之手制造出来的枪，始终源源不断地供给着中国的军队。他们引以为荣的是，大约每十支中国造的步枪的枪身上，有一支准印着永远也磨不平的“三二三”。前几年，军工厂“下马转产”，“三二三”厂错过了机会，中国既还有军队，军队既还需要枪，就不能没有造枪的厂。这个道理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结果“三二三”厂“下马转产”的报告没被批准，仍造枪，主要是步枪。

“三二三”厂生产的步枪是跟得上世界水平的。中国军人“大比武”年代的“神枪手”，乃至近些年在国际射击比赛中获了金牌的冠军们，用的也几乎全是“蛾子”们造的步枪。

没有战争，武器的生产便没有利润可言。“蛾子”们一如既往，一代代为国家造枪，“三二三”厂一年比一年穷。它的前几任厂长，曾因资金短缺修不起厂房，改造不起社区的路况而烦恼多多，一筹莫展；它的后几任厂长，却早已因拖欠工人的工资而有苦无处诉了。像许多大中型企业一样，“三二三”厂的退休工人，比在厂职工还多出一千余人。如今，许多商品的价格都由市场来“调整”了，有些商品的价格已涨了十几倍，乃至几十倍。但“三二三”厂生产的精良步枪，毕竟非是什么“商品”，毕竟不可能按照“市场”行情来进行价格“调整”。国家是以成本价收购“三二三”厂生产的步枪的。这成本价已十几年没提高过了。

“三二三”厂的穷也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事。

“蛾子”们的日子过得穷，更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事。

穷只有一个好处，就是无须防贼，在“三二三”厂的庞大社区内，多年来没发生过失窃案。某些人家仍没养成离家锁门的习惯，县城里的贼也不滋扰“茧房区”，知道那里没油水儿。

三年前，一位军界首长视察“三二三”，所见令他辛酸万分。

一行人走在社区内，走至一户人家门前，见门虚掩着，那军界首长问：“可以进去看看吗？”

陪同的厂长书记们说：“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首长请进去看看吧！”

于是十几个人都进去了，屋内无人。里一间，外一间，只有几样破旧家具，火炕上铺的是城里人家十年前时兴铺地的那一种简易铺地革，图案已经磨损得模糊了。

首长秘书说：“什么东西，用得好，莫如用得巧。这就是用得巧的一个例子。不过这地板革太旧了，该换块新的了！”

党委书记听了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是太旧了！”

厂长也说：“该换块新的了，的确该换块新的了！”

章华勋当时也是陪员之一。他当时是李长柏现在的角色——厂办主任。他当厂长后，李长柏才替了他的厂办主任。他当时听出了，也看出了书记和厂长的话说得都不那么由衷，都不过是在虚与委蛇地随口附和罢了。他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冷脸瞪着首长秘书说：“换块新的当然好啦！那多美观呀！可那不是得花钱买吗？工人的钱是工资。厂里已经三个月只发百分之六十工资了。工资基数低，平均下来不过一百七十多元。你的算术一定比我好。你算算，一百七十多的百分之六十是多少？……”

他的话，使首长秘书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仰起脸讪讪地望着屋顶，默默退了一步，避开他那不敬的目光，隐到了首长身后。

他说话时，首长没看他，而在瞧着炕上的一盆蒸土豆。他说到工资基数时，首长从那盆里拿起一个土豆，剥了皮，挺爱吃地吃着。待他的话说完，首长手里的土豆只剩下了一小块儿。首长将土豆全送入口中，掏出手绢擦手。首长咽下了土豆，揣起了手绢，这才将脸转向他，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脸问：“你是厂里的什么人物？”

党委书记替他回答：“首长，他是厂办主任。姓章，文章的章，章华勋。他父亲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咱们兵工厂的有功之臣，一九四七年牺牲了。那时他刚一岁多。”

首长仍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脸问：“这么说你是烈士子弟啰！”

他刚欲开口，厂长又抢先替他回答了：“对对，他是烈士子弟，烈士子弟。”

厂长一边说，一边向他暗使眼色，那意思是免开尊口，别惹首长不高兴。他明白，书记和厂长，都是为他好。因为首长在视察过程中，已发过几次火。

首长又问：“听你刚才那话的意思是，工人们已经穷得连几米铺地革都买不起啰！”

这一问，使书记和厂长一时你看我、我看你，都噤若寒蝉，不敢替他回答什么了。其他一干人等，也都面面相觑，空气一时仿佛凝固了。

他犹豫一下，以肯定的口吻说：“对。情况正是首长理解的这样。尤其这一家，生活更困难。”

“厂里像这一家生活这么困难的工人，还有多少？”

“少说有几百户。”

首长不再问什么了，又抓起一个土豆，若有所思地剥着吃，比吃第一个土豆下口慢了。

于是书记说：“大家吃土豆，吃土豆呀！这土豆是厂里开了片荒地自己种的，很沙，也很面。”

厂长双手去抓土豆，一一分给大家。

大家都默默地剥着吃。偶尔有人小声说，是很沙，是很面。

只有章华勋没接土豆。他若接，就不够分的了。当然他没接，并非因为不够分，而是心里知道那盆土豆的重要，不忍接了吃。

大家正吃着，一个少女回家了，她见满屋子人，显得非常局促不安。目光朝炕上一望，见小盆空了，一个土豆也没有了，愣了片刻，“哇”的一声哭了。

大家被哭得懵里懵懂。

章华勋从旁低声说：“咱们把她家的午饭吃了。孩子下午还要继续上学呢！”

屋里的空气顿时又像是凝固住了。

有那没吃完的，窘态万状地，将手中啃得不成形的土豆，惭愧地放回了盆里。

首长的秘书尤其窘、尤其惭愧，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废话了！”首长打断他，“你给我到县里去买馒头！买包子！买烧饼！买挂面！要多多地买！开车去！限你十分钟内买回来！……”

秘书二话不说，拔腿便走。

首长蹲下，双手轻轻拉住那少女的双手，端详了她片刻，张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唇边却咽回去了。首长直起身，摸了一下少女的头，从内衣兜掏出钱包，放在了炕上，愣了愣，又脱下呢大衣，撸下手表，一并放在炕上。

首长一言不发，谁都不看，也拔腿往外便走。

众人默然、肃然，一个个悄无声息地跟将出去。门外蹲着一个人，正是五十多岁、胡子邋遢、面色黑黄的“钳工王”。那是他的家。那是他的女儿。他还有一个儿子，当时读高中，住校。

首长发现“钳工王”，脚步停住了一下，似乎想走到“钳工王”身前去问什么话，但犹犹豫豫地，又将目光从“钳工王”身上转移开了。撇下众人，独自踽踽前行。

章华勋注意到，首长眼角挂着一滴泪。

他问“钳工王”：“你怎么见家里有了客人，就连家门都不进了？”

“钳工王”袖着双手，头也不抬地嘟哝：“日子过成这样，没脸待客。更没脸见什么首长。”

那时刚过完新年，离春节还有半个来月，正是最冷的日子。一阵北风啸过，卷起一团雪，将首长瘦小的身影几乎完全裹没了……

众人怕首长冻坏了，有的在拦车，有的脱了自己的大衣追赶上去……

春节一过，刚到三月份，上级出其不意地下达了档，批准“三二三”厂转产，并批准可以行使如下企业自主权——合并、被兼并、合资、拍卖，乃至宣告破产。

这一档使全厂干部职工着实地欢天喜地了一番。仿佛那档本身即是一剂灵丹妙药，足以使该厂起死回生似的。

公正而论，三千多被叫作“蛾子”的军工厂的工人们，并非一个个皆是穷而惰，一门心思坐等国家拯救的人，有一个时期三千多人下了班几乎人人都去摆摊儿“创收”。但是全县城才十几万人，是个穷县，呼啦啦剧增了三千多摆摊儿的，别的百姓还做不做小买卖小生意了？

“改革开放”十几年来，老百姓终于获得了被允许做小买卖、小生意的“特权”，一旦受到来自三千多“三二三”厂的工人们的巨大冲击，矛盾发生了。由发生而渐渐激化了。“三二三”厂是军工厂，又使这一矛盾似乎带有了影响军民关系的性质。于是县里的领导们，紧急会晤厂里的领导们。最后解决矛盾的办法是——在县城边上，辟出一块场地，专供“三二三”厂的三千多工人摆摊设位做小买卖、小生意。三千多人，形成了一处规模极庞大极壮观的民间贸易市场。但县里的居民们，订了同盟之约似的，几乎都不到那市场去买什么，因而那市场的情形往往是只见卖家，不见买主。三千多人的工资水平都很低，消费水平更有限得可怜。人人都成了卖家，县里的居民又不去买，买卖状况是多么冷清也就可想而知了。往往是挨到天黑不得不收摊儿时，以我家的萝卜换你家的白菜，或以你家的小葱换我家的大蒜罢了。

章华勋和工人们的关系都挺不错，那时他常想——怎么着肥水也别流外人田啊！买菜啦，买小东西啦，他一向去那市场。但工人们都不好意思收他钱。几元钱的东西，关系都挺不错，能好意思收他钱吗？几次以后，连他也不去那市场买菜买东西了。

不久那市场自行解体，又成了一片空旷地。有许多工人非但没为自己的家庭“创”什么“收”，反而还赔了钱。都道是买卖买卖，有赔有赚，赔赔赚赚，可对每月工资只能拿到手一百七十多元二百来元的百分之六十的他们，一个月内赔个一百来元，就足以赔得他们胆战心寒啊！

他们只剩下了一个盼头，盼着什么效益好的厂来与他们合并，盼着什么财力雄厚的大公司来兼并他们，盼着有外商来支持本厂转产。在盼的过程中，并未停产，还一如既往地造枪，总不能停了产盼着啊！他们普遍都有这样的觉悟。一边生产一边盼，仍月月圆满完成国家下达的生产指标……

有一阵子，厂里的头儿们似乎全都变成了公关先生，从早到晚忙于接待，忙于引领着来宾们四处参观，一个个介绍起厂情厂况来，都变得能说会道了，当然，还要陪宴。既陪宴，也就还要陪酒。常都喝得红头涨脸的。厂里的工人们，不像别的厂、别的企业的工人们，看见了知道了就来气，就恨，就骂娘。恰恰相反，他们高兴。知道厂头们是在忙于为厂找“婆家”，为工人弟兄们找出路。那一阵章华勋最忙，跑前跑后，忙得一天到晚顾不上回家。而他和厂头儿们一旦消停了，不在会客室里而在办公室里了，工人们的情绪便低落了，有人便垂头丧气长吁短叹了……

终于有一次几乎就让工人们盼出头了——国内某公司意欲接手改变“三二三”厂的命运了。意向书已签订了。消息不胫而走，已经沸沸扬扬地传开了。工会主席已经向车间主任们下“毛毛雨”了，说不久将要召开职工代表大会表决重大选择了……

但后来摸清了对方们的牌路——他们并不诚心改变“三二三”厂的命运，他们的动念在于据说国家将会贴补的三千多万“企业破产安置费”，一旦三千多万到手，他们便宣布“三二三”厂破产，用一千多万打发工人们回家，余下的一千多万，岂非得来全不费工夫吗？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险些既成事实，上一次空前大当！工人们一怒之下，揍了那些“机关算尽太聪明”的家伙们一顿，并烧毁了他们的一辆“凌志”。他们想告，想要求赔车，但惹恼的不是三十名三百名工人，而是三千多名工人。这个数字使他们畏惧，没敢告……

经历了那一件事，领导也罢，工人也罢，似乎全都明白了——他们的厂不是俊俏媳妇，没人愿娶！县里自是没有魄力接受的，两亿多元欠款，县里若接收了，猴年马月才能替厂里还清啊！省里也没一家企业或集团公司有胆量染指“三二三”厂。除了两亿多元欠款，还有三千多工人转产后的再就业问题呢，还有四千多退休工人的劳保福利问题呢，还有工人子女的就读问题呢！“三二三”厂是企业社会化的一个典型。

好事多磨。现在，厂是终于“嫁”出去了。用词更恰当地说，是卖出去了。卖给香港富商了，合同一年前就签毕了，并且公证了，具有了法律性质。前几天，香港富商派全权代表来正式接收工厂了。而也直到前几天，章华勋才明白，按照那合同，全厂四十岁以下的工人，只有百分之五十经过严格考核，方能重新被招募为合同工，其余百分之五十的工人，只有一个选择——领取几个月的辞退金，回家另谋出路。而四十岁以上的工人，只能照顾性保留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得领辞退金回家！也就是说，全厂三千多人中，将有半数以上陷入失业困境。

这合同是前任厂长签的。当时人们皆因厂终于被“嫁”出去了而高兴。仿佛人人自己都是“老大难”女子，终于被“嫁”出去了一样庆幸，一样喜出望外，所以也就没谁真正关心那合同的详细内容。前任厂长签完那一份合同不久，香港方面就汇来了一笔款，于是全厂工人都补发了工资，那一天一些年轻的工人们，放了鞭炮，扭起了秧歌。这之后不久，前任厂长调到省里当什么厅的副厅长去了，还带走了几个人，都是了解合同内容的人，从此，那合同就在保险柜里存放着，没谁再去多想它。连新任厂长章华勋也不曾多想到它，更不曾打开保险柜看它。他认为，自己这个新任厂长，事实上只不过是一位过渡厂长，而过渡时期又是很短的，香港人一来，自己将这个厂一交接清楚，自己这个厂长也就等于自行的废黜，连自己的去留或任用，都将听香港新厂主的安排，他哪里还有那种打开保险柜取出合同文本细看的好奇心！……

他是在收到一份电传后才命秘书取出合同文本的。那是一份很普通的电传。文字极短，通告全权代表何日到达而已。他看那合同文本时心里很特殊，似乎有几分不情愿，有几分被迫，似乎与自己的命运紧密相关，又似乎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对这个厂有深厚的感情，却对自己的去留持无所谓的态度。儿子已经上大学了，学费全由岳父母包管了。岳父母都是离休的师级干部，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儿子的大学和岳父母安度晚年的干休所在同一城市，使他们夫妻俩简直半点儿都不必为儿子操什么心。至于他自己，他的几名当“总裁”当“董事长”的大学同窗，已向他发来了既郑重又诚挚的邀请信，希望他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当位副经理什么的。许下的月薪也是很可观、很令他满意的。何况，他这位厂长，并非上级红头文件正式委任的。厂都将不厂了，还委任的什么厂长呢？说得体面点儿，是“代理”厂长。说得不敬，其实不过是短期的“维持会长”。在这个厂还没被接收前，总得有个人临时维持着不是？不能叫人家来接收一盘散沙、无首人群吧？

但他看过那份合同后，震惊极了，呆坐了半天，接连吸了三支烟，仍缓不过神儿来！一半还多的工人明摆着将要面临失业呀！他妈的怎么能这么卖厂！这不是卖厂，已经意味着是出卖一千几百名工人弟兄的最根本利益了呀！他妈的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升官呢？走时还受到许多工人们自发的欢送！工人们还依依不舍千恩万谢！

他恨得七窍生烟，如果对方正在他面前，他定会一个大嘴巴子狠狠地扇过去！

他又将那合同文本锁进了保险柜，没敢将他看到的内容向任何人透露。如果合同中的两个百分数被工人们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愤怒起来的工人们，也许会变成三千头愤怒的狮子吧？

从那一天起，他没再睡过一个踏实觉。

从那一天起，他觉得他肩上担起了一份责任。他想他章华勋，要为工人弟兄们的根本利益义正词严地向港商的全权代表提出修改合同的建议。不错，使合同生效的是法，但在这个国家里，与法同在的，总该还有点儿良心吧？三千多几代工人并不情愿是包袱呀！他们平均拿一百七十多元的月薪，每月干的可绝不是只值一百七十多元的活儿呀！说他们是包袱，太昧良心了吧？就算他们是沉重的不知该往哪儿甩的包袱，那么又是谁将他们变成了包袱的呢？往小了说还不是这个厂吗？往大了说还不是这个国家吗？还不是这个国家将他们牢牢地死死地几十年如一日一代代按住在这个厂里的吗？历史事实是，当年谁如果进了这个厂穿上了这个厂的工作服，那就等于是在无期限的生死契约上按了手印画了押！若想活着离开这个厂，几乎是痴心妄想！都说当年的知青返城难，成了这个厂的工人再想离开这个厂，绝不比当年的知青想返城容易！他章华勋当年就曾因企图调离这个厂，不但受到了大会小会的批评帮助，还险乎被开除党籍！……

这种时候，是一个人最需要与别人商议的时候，也是需要党委做出理性的“集体决定”的时候。但章华勋却不知该去与谁商议。老书记已经离休，回原籍去了。一位副书记在那份合同签订以后调走了，另一位副书记便是他自己。还有三四位党委成员，章华勋认为他们的嘴巴又都不够严紧。与他们商议的结果，无非有两种可能——或者真情泄露，全厂义愤填膺，闹静坐请愿，闹示威游行，闹集体上访，最终将合同闹成废纸一张拉倒；或者他们借口合同已签，厂已实际上易主，党委已没有存在的意义，不肯和他一起做出什么决定。因为道理是那么简单——不管做出的是怎样的决定，谁一旦参与了意见，谁就将对那决定负起一切责任。请愿、上访的责任，谁肯与他分担呢？将合同闹成废纸一张的责任，谁肯与他分担呢？这种时候，谁还有那么许多的责任感呢？

最初的震惊与愤慨平息下去之后，章华勋甚至也不再生他的前任厂长的气了。两亿多贷款，港商全部替还；拖欠工人的工资，港商全部替发；将被解雇的工人，由港商给予补贴；将一个生产步枪的厂，改造成一个服装厂，港商非再投入数亿而难达目的。一千多人的服装厂，已然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服装厂了，非要求人家将三千多工人全部安排了，人家做不到呀！转产要对工人进行集体培训，人家愿多保留年轻的工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前任厂长能签订这么一份合同，其谈判过程，可想而知该是多么艰难啊！其功劳也是不可抹杀的啊！起码是功大于过的啊！而港商的条件一点儿也不算苛刻嘛！人家能做到的，人家都做到了啊！与其三千多人捆绑在一起沦于有厂无薪的困境，莫如先给一千多人找条出路，也不失为上策啊！

章华勋真后悔在这么特殊的时期当上了什么代理厂长！他觉得自己所面对的现实，简直是在对他进行刻毒的嘲弄。说是耍弄也不过分！……

港商的全权代表一见到他，便客气地对他说：“章先生，我方诚意聘请您出任新厂的副总经理，不知您愿不愿今后与我们同舟共济？”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全权代表年轻得很，才三十一二岁，风度翩翩，踌躇满志，对他所表现出的客气，是那种很矜持的客气，矜持中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儿。

尽管对方居高临下的心态，是以相当客气甚至不失敬意的语调“包装”了的，比对方年长二十余岁的章华勋，还是感到自尊心被什么尖锐又细长的东西深深刺了一下。

他怔了几秒钟，一笑，不置可否地说：“我非常感谢贵方对我本人的信赖。我想提醒贵方，难道就不需要对我进行一番起码的了解和考察了吗？……”

对方也一笑，说早了解过了，也考察过了。对他在工人中的群众基础和威信，对他管理方面的能力，是丝毫也不怀疑的。还如背个人简历似的，道出他在哪一年毕业于什么大学什么专业，哪一年开始当车间主任，哪几年进行过哪几项技术改革，哪几年当过一时期的厂长助理……

“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现在就可以由我向您颁发委任证书！”对方打开拷克箱，取出大红证书，郑重地双手向他呈送。

刚握过手没几分钟，就当面颁发委任证书！对方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使他内心暗暗钦佩。

但他并没伸出手去接证书。

他迟疑了一下，说：“可我是有二十余年党龄的党员……”

对方又一笑：“这没什么。章先生太多虑了！我们对信仰不干涉的，只要不影响将来的企业管理和发展，我们绝不要求任何是党员的人退党。”

他仍犹豫着不接证书。一想到将有半数以上工人失业，他内心里矛盾极了。仿佛接了证书，就等于从道义上背叛了那半数以上的工人似的。

“章先生有什么条件，尽管讲出来。只要不过分，我们都可以考虑的！”

“您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如果愿意，可以入厂。厂里今后将需要和重用一批大学毕业生……”

他双手不由自主地接过了证书。

“那么，现在，我们之间，就是志同道合的自己人的关系了。希望章先生鼎力协助，使我顺利完成接收事项……”

“一定，一定！请您放心……”

章华勋嘴上这么说着，又想到那半数以上工人的失业问题，心里很不自在，很别扭，很不是滋味，暗暗谴责自己未免太快地就成了对方志同道合的“自己人”。

他陪对方四处视察厂区时，几次欲开口提出修改合同上那两个百分数的建议，但对方不断地问这问那，使他根本没机会提出。

一些工人正在厂区挖沟，抢修暖气管道。

全权代表站在沟沿上，望着沟中锈得起鳞的管道问：“多少年没换过了？”章华勋据实相告——那些管道从一九五一年建厂起，就深睡在地下，距今已四十五年了。

“真不可思议！”

全权代表说着，跃下了两米多深的沟底。而且竟能像高水平的体操运动员一样，一步也未踉跄，稳稳地就站了起来。对方既已跃下，章华勋也不能站在沟沿上了。他也跃了下去。他落地的情形可没对方那么潇洒，毕竟五十多了，毕竟比对方年长二十余岁。他落地时向前扑倒在稀泥堆上，双手和衣服都沾了稀泥。

全权代表则已蹲下细看那些管道了。他捡起一块卵石敲管道。管道一敲掉一片锈渣儿。

一名工人担心地说：“先生您别敲哇，没见我们在修嘛！敲个大窟窿怎么办？”

全权代表弃了卵石，掏出手绢一边擦手一边感慨地说：“都这样了，居然还能将就着供暖，你们居然还善于修，不简单！难为你们了啊！……”

另一名工人说：“我们是干这行的嘛！再不容易修，也得修啊！哪怕锈成了酥皮儿点心似的，只要厂里不更换，我们也得保证修好保证供暖啊！……”

管道四处射水，沟底下“细雨”漾漾。那几名工人的衣服全湿了。脸也全湿了。在十二月的寒冷之下，一个个冻得双唇发紫、浑身哆嗦。

全权代表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再问再说，一声不吭便往沟上攀。沟上垂下一条绳子，沟壁上铲出了几个踏脚的浅窝儿。他攀得也很灵活，猫似的转眼就攀上去了。

章华勋就没他那般灵活了。他有关节炎，由于厂里的供暖管道常出问题，许多个冬季，车间里的暖气热三天、凉五天。他的关节炎，就是因日久天长地受冷落下的。几名工人见他自己难以攀上去，不得不托着他屁股朝上举他。全权代表也不得不伸下手拽他。

他上了沟，不禁满面窘色。

全权代表又发感慨：“在这样的厂里，拿差不多是世界上最低的工资，造出差不多是世界上一流的步枪，这个厂的工人们都很可敬啊！”

对方的话使章华勋心头一热，顿时觉得，和对方的关系，真有那么点儿“自己人”之间的关系了。

他也感慨起来：“对对。您说得对极了！我们厂的工人，个个都是好工人！绝非一半儿素质好，一半儿素质不好。这一点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向您打保票！……”

对方有点儿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解他的话为什么要那么说。

“我们厂的老工人们，尤其有一种良好的传统，遵厂规，守厂纪……”

不料对方打断他说：“遵守厂规厂纪，那是一名工人起码应该做到的。如果工人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是管理松懈，管理者失职。”用手朝沟下一指，俯视着那几名工人低声又说，“你替我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都可以免过考核这一关成为厂里的工人！我们面临的第一件事是改造厂房，很需要他们这样的管道工……”

章华勋听了，心中亦喜亦忧。替那几名可以免过考核的年轻工人喜，替“钳工王”等一批老工人的命运如何而忧。他们中许多人也和章华勋一样，患了比他还严重的关节炎，有的还因风湿性关节炎而患上风湿性心脏病。但他们年轻时都曾是厂里的骨干工人，十之八九曾是各级“劳模”。“钳工王”还曾是章华勋的师傅……

回到会客室，章华勋为全权代表沏了一杯茶，待对方坐在沙发上后，终于有机会说他早想说的话了。

“我们现在谈谈合同好吗？”

“谈谈……合同？合同不是早签订了吗？”

对方将刚端起的茶杯，缓缓地又放下了。很显然，他的话使对方感到了几分意外，也感到了几分麻烦。而对方那种猜疑的表情和那种本能设防的口吻告诉他，一切关于合同的话题，都是对方所不愿谈，认为根本没必要谈的。

“是啊是啊，是早签订了。但不是我签的，是我的前任……”

对方的态度，使章华勋的心理备受压力。

“我知道是你的前任厂长签的。我方的签署人也不是我。不管是谁签的，总之是签订了，而且公证了，具有法律性质了。所以关于合同的一切条款，都已经是既成事实，我的责任和权限，只不过是来履行一下接收这个厂的程序罢了。我看我们最好不要谈合同。谈超出了我们二人责任和权限的问题，我认为对我们都是不明智的，也肯定是徒劳无益的！”

对方以毫不含糊的言辞封章华勋的口，一开始就不给他留有一点儿余地。

“可……我现在不还是这个厂的厂长吗？所以我认为那合同……”

因为明明知道从对方到达那一天起，便意味着这个厂已经正式易主了，便意味着自己这位厂长已经被取消资格了——章华勋有点儿理直气壮不起来。

“可您已接受了委任证书。您已不是什么‘三二三’厂的厂长了。‘三二三’厂已成为历史了，不存在了。您已是我们将定名为‘绅士服装厂’的副经理了。所以我有必要郑重提醒您，您的立场，应该彻底地发生一个转变，转变到和我相一致的立场上来！”

对方的口吻中，已经带有训导的意味了。

“即使我以‘绅士服装厂’副经理的头脑思考，我也还是认为那合同……”

“章副经理，我再强调一次，我不愿，不想，也没有半点儿义务跟你谈合同，请不要使我反感！”

对方沉下了脸，口吻已经变得有点儿盛气凌人了。

章华勋怔愣住了。他眯起眼望着对方，一时陷入尴尬，不知还该怎么继续谈下去。

而对方重又端起茶杯，缓和气氛地笑笑：“咱们君子协定，说不谈合同就不谈合同！您也坐下嘛，喝杯茶暖暖身子嘛！今天可真够冷的，有零下三十度吧？……”

章华勋突然大光其火，挥了下胳膊，放开嗓门嚷道：“谈！必须谈！非谈不可！你他妈竖起耳朵给我听明白了，我说时你再也不许打断我！……”

对方没料到他会突然发作，被他的嗓门惊得手一抖，洒了一身茶。

于是轮到对方愣住了，眯起眼望着他陷入尴尬。

他从桌上拿起了那大红的委任证书，一大步跨到对方跟前：“你以为就这么个玩意儿，就能收买我的良心啊？就能使我一点儿都不替工人们的利益着想啦？就能使我彻底地站在你们的立场上啦？没门儿！你们对我章华勋了解得那么清楚，怎么就忘了，也了解了解我章华勋和工人是什么关系？我章华勋不那么容易收买！……”

他将大红的委任证书抛在了对方脚旁。

对方弯腰捡起证书，掏出手绢擦了擦沾上的水迹，竖立地按在膝上，二指轻轻敲点着，不言不语地矜持地笑望他——那意思是，你说吧，我洗耳恭听。但你说也白说，我听也白听。

于是章华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就合同中的两个百分数，慷慨陈词，据理力争。

他说时，对方果然耐心可嘉地听着，一次也不打断他。不过二指始终轻轻敲点证书，任由他自说自话。

章华勋直说得口干舌燥，直说得嘴角泛起了白沫儿，他说得声情并茂，至仁至善……

“您说完了？”

“说完了！”

“您说了半天，说到底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认为——四十岁以下的工人保留百分之五十，四十岁以上的工人保留百分之二十，都保留得太少太少，对不对？”

“对！”

“我们接受这个厂的同时，根本不可能保留百分之百的工人，这您同意吗？”

“同意！”

“很好。我很高兴在这一点上我们首先达成了共识。那么，就得打发回家一批工人，无论从有良心没良心，是否符合社会正义感，以及是否仁是否善的角度思考，这都是没奈何的事，对不对？……”

“……”

“您回答我呀，大叫大嚷地回答也没关系！”

“对……”

章华勋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么，依您章先生，四十岁以下的工人究竟该保留多少？四十岁以上的工人又究竟该保留多少？……”

“这……”章华勋没想到对方绕了两个弯子，将问题反问给他了。

“前提是——只能从三千余名工人中，重新吸纳一千三百余名工人。这可不是一个保守的数字，而是一个在极限边缘的数字。这个数字，是由一些专家们，根据企业的规模、投资的总额，未来几年内生产、销售的科学预测确定的。也是经过计算机一次次进行的各项数据统计印证了的，多保留年轻工人，就只能少保留老工人，两部分工人都想多保留，那么就超过了吸纳极限。超过了极限，企业就背上了人员过剩的包袱，就没有发展二字可言了，那么不必您章先生慷慨激昂，我方也就不会投资了，您的良心不会有什么不安了，您也实践了您所谓的社会正义感，完善了您的仁和善的主张，但您同时也应该为全体工人找工作。否则，您的所谓良心，所谓社会正义感，所谓仁和善，不是空洞得很、虚妄得很，事与愿违吗？……”

章华勋从对方跟前一步步退开了，缓缓坐在沙发上了，低着头吸烟了……

“我们是办厂的，办企业的。不是办什么收容所，办慈善事业的。我认为，我们的总裁，比您章先生慈善得多！至今他已将几千万捐给了大陆的各项慈善事业！他的慈善才是名副其实的慈善。但是，如果他办一个厂，亏一个厂，他又哪儿来的钱捐给什么慈善事业？所以，我们总裁有句格言——以硬心肠创业，以软心肠济世，先薄爱而后博爱之！不知章先生以为如何？……”

章华勋一口接一口吸烟，吸罢一支，又燃一支。他被对方驳得无话可说。他提不出他自认为合情合理的两个百分数。与合同上的两个原百分数差距太大，等于强词夺理；正如对方所言，等于从基础上推翻合同。姑且不论他是否能够做到，一千三百多本可重新被吸纳为工人的人，要不恨死他才怪呢！另外一千七百多人也并没从中获得丝毫利益，因而也未必会感激他。空洞的、虚妄的、事与愿违的良心、正义感，以及仁和善，不是明摆着反而破灭了一半左右的工人们的希望吗？而与合同上的两个百分数差距不大，也不过就等于再勉强塞给对方些人，还是解决不了更多的人无法逃脱的失业命运……

“章先生，我看这样吧！”对方站了起来，第二次双手将委任证书递向他，“用您的话说，这个玩意儿，您还是应该接受。我们并没有什么收买的意图。未来的企业需要您。您熟悉的一千三百多工人，我想也是需要您的。希望您别太感情用事。我虽然比您年轻得多，却明白感情用事的严重危害性……”

章华勋抬起头来了，伸出手去了，双手欲接未接之际，不知为什么又缩了回去。

“当然，考虑到您在厂里可能有一些特殊的人际关系需要感情照顾，我个人做主，给您五个名额，只能五个，再多一个我也没权力了。我也是性情中人，该理解的可以理解。大陆不是有句话，叫‘理解万岁’吗？……”

对方又笑了笑。

章华勋也不禁笑了笑。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他是笑得多么不自然啊！又是笑得多么屈辱啊！

他的双手，违背意愿地伸了出去，第二次接过了那份大红的委任证书……

对方从拷克箱里取出一页纸，将自己的笔横放在纸上，然后饮起茶来——单等他在那页纸上写下五个人名。

这是他平生所面临的，最使自己感到困窘，感到心理屈辱和难堪的情形。

他抬头望着桌子，吸着烟，许久未动。

对方不催他，也不看他，独自默默地静静地饮茶。

他终于按灭烟，起身走向那桌子，坐了下去，拿起了笔……

他在纸上写下的第一个名字，是“钳工王”的名字。

写罢他开始发呆。发呆了半天，才写了第二个自己认为必须照顾的老工人的名字；又发呆了半天，落笔写下了第三个老工人的名字。只剩下两个名额了。他觉得手中的笔沉甸甸了！他手心出汗了。他放下笔，将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第四个名字。

“五个，五个名额。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极限了，希望您千万不要让我太为难……”

对方低声从旁提醒着他。

而这时他心里正想到他的妻子。她的年龄当然也在四十岁以上，是老车工。按车工这一行来说，她的年龄太大了些，眼力不行了。再干下去是很容易出事故的，服装厂不需要四十五六岁的女车工，她当在被淘汰的百分之八十老工人以内，而且肯定将是属于坚决淘汰的人。她对这一点怕极了，近来已经怕到神经兮兮的可怜地步，一天到晚絮絮叨叨地问他，她变成了家庭妇女以后他会不会烦她、会不会和她闹离婚？他认为她的怕主要是一种失落心理的反应，也许还跟更年期有关。她的怕也影响得他有些怕了，怕她真变成了家庭妇女以后整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叹，仿佛一名害了思乡病的终身女佣，而他真的烦她，又没法儿安慰她，没法儿为她再谋职，更没法儿“解雇”她。这时代哪个单位还需要四十五六岁的女车工啊？……

她那张神经兮兮的表情可怜的脸，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眼前了，似乎在发急地对他说——写我的名字！快写上我的名字！最后一个名额得是我的！要不然我跟你一辈子别扭起来没完！

他闭上了一会儿眼睛，然而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神经兮兮的表情可怜的脸。

“还没写完？……”他睁开眼睛，一横心，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并非他妻子的名字，仍是一位老工人的名字。

他将那页纸交给对方时，以为对方一定会问问他，那些人都跟他是什么特殊的关系。其实，除了“钳工王”曾当过他两年师傅，另外四人和他的关系丝毫也不带有特殊性。他写上他们的名字仅只因为一点——他们还能否有一份儿工资对他们的家庭生活实在是太举足轻重了。即使对“钳工王”，也非是师徒之情在起大的作用。“钳工王”的老妻比他的妻子大两岁，同样是厂里的车工。四年前患了胃癌，手术后提前病退了，在全厂人都只能开百分之六十工资的情况下，给她那点儿退休金不过八十多元，前不久她又住了一次院，癌症复发，早已全面扩散。如果“钳工王”再失业，他们的日子就没法儿过下去了……

章华勋想好了，对方一旦问，他就从“钳工王”开始讲起，讲完五位老工人的具体情况，还要接着讲许许多多老工人几十年来对厂里的贡献，讲他们和厂史那种休戚与共的关系，给对方好好上一堂中国工人阶级的起码概念课。

然而对方并不问他。对方看了那页纸一眼，当即折起，锁入拷克箱了。分明地，对方对他们究竟是五名什么样的工人，对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半点儿都不感兴趣。

对方向他保证地说：“您放心，他们的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您再给我提个醒，免得我忘了。”

他却什么也不愿说了。

“怎么，我们之间这场由不愉快开始的谈话，只能不愉快地结束吗？您还有何指教？”

“我……我愉快了……”

章华勋强作一笑……

厂办主任李长柏打来电话时，他正梦见着“钳工王”，梦见着“钳工王”满身满脸都是血，拉着女儿的手向他走来。走到他跟前，开口便命女儿给他跪下，叫他“爸爸……”惊得他扯起那少女，骇问“钳工王”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弄得满脸满身都是血？“钳工王”惨然一笑，眨眼不见了。他正转着身子寻找“钳工王”，电话便响了……

“厂长，厂长你在听吗？………”

“在听！有什么要紧事儿你快说！没什么要紧事儿你把电话放下！现在才四点多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厂长我是有要紧事儿才不得不给你打电话的！……”

“别啰唆！”

“好好好，我不啰唆，我简明扼要向你报告——刚才，也就是半个小时前，厂里的粮店被盗了！我现在已在现场……”

“什……么？！……”

“厂里的粮、店、被、盗、了！……”

“你别离开，我马上去！……”

他放下电话急急忙忙穿衣服。

妻子也醒了，不安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少问！睡你的！……”

他家住的是平房。他推了几下，才将门推开。西北风啸起一阵阵呼哨，其声凄厉，风将雪扫向他家那一排平房，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堆起了二尺高的雪墙……

雪仍在下。他弯着腰，低着头，袖着双手，顶着一阵强过一阵的西北风，踏着深雪，艰难地朝粮店的方向走去。路上他看见大标语牌被刮倒了。标语牌上写的一条标语是——发扬工人阶级优良传统，争取改革年代再立新功！他也看见一株大树被雪压折了巨枝，如同一条被砍断的手臂，垂撑于地。只不过那白森森的断处没有鲜血流淌着，只不过树是不会发出痛苦的呻吟的……

粮店门口，手电筒光晃来晃去，有几个人出出进进的，一个人向他迎上来，他看不清对方是谁。

“李主任！李长柏！……”

“厂长，你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天一亮，人人看见了，那影响可就太恶劣了！……”

他这才听出迎到他跟前的正是厂办主任。

“被盗了多少？……”

“你亲自看看吧……”

“我在问你！”

“不少！三百多袋苞谷面、一百多袋面粉、六七十袋大米……”

他走入粮店，见内况并不像预想的那么糟，看不出什么哄抢的迹象，更没有肆意破坏的迹象。只不过堆放粮袋的库房几乎空了，使人觉得更像是被一伙人秩序井然地搬运空的……

“挂面、油、馒头什么的，都光了……”

“你是谁？”

“我是粮店负责人。厂长，我们可是几个人承包的，你得给我们做主哇！……”

对方“呜呜”地，孩子似的哭了。

“别哭！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讨厌！李主任，你过来！……”

李长柏立即走到他跟前。

“什么人带的头？……”

“这……这我现在也没弄清楚……没一点儿动静。巡夜的警卫巡到这儿，见粮店门开着，觉得奇怪，进去一看，空了，心想可能是被盗了……”三百多袋加一百多袋再加六七十袋，还有挂面、油，没二百人，绝不可能悄没声地、迅速地就将粮店搬空了！

章华勋走出粮店，见一片脚印虽然被雪覆盖了，却依稀可辨。所去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将他的目光导向了宿舍区的一条主要土路。

“你们就没谁想到，应该顺着脚印追查追查吗？”

“厂长，我们都想到了……”

保卫科长这么说着，走到他跟前，打算向他汇报的样子。

“别叫我厂长！厂都被接收了，我还是什么厂长！”

“那……那……怎么叫你？……”

“叫我名字！或者叫我老章！叫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再叫我厂长！……”

他离家时忘了戴棉帽子，此时两只耳朵冻得锥刺似的疼，只得用双手捂耳朵，心里一股股的恼火直往脑门儿蹿。

保卫科长呆瞪着他，不开口了。

“你倒是说话呀！哑巴了？”

“滚你妈的！老子没什么跟你好说的了！你不是厂长了，难道老子还是科长吗？香港老板并没委任我是保卫科长！哼，老子回家睡觉去了！……”

保卫科长一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保卫科一干人吼：“你们干吗还不走？陪在这儿受冻，都不知是在替谁尽职尽责！走哇！……”

于是保卫科一干人，犹犹豫豫地，先后跟随保卫科长走了。

转眼间，粮店门前只剩下了章华勋和厂办主任二人。厂办主任李长柏临出家门没顾上穿棉鞋，脚上是一双在家里穿的单鞋，脚冻得不停地蹦高。

章华勋迁怒地冲他嚷：“你还在这儿受冻干什么？你也走哇！走哇！……”

李长柏哀求地说：“厂长……”

“别叫我厂长！”

“老章，咱们进粮店吧！我脚冻僵了！……”

“你家被窝里暖和！滚回家去吧！……”

李长柏却一转身冲进了粮店……

章华勋跟入粮店，见李长柏已脱了鞋，坐在地上，双脚上翘，将两脚蹬在暖气上。

李长柏看也不看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人人火气都大，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发火之前也得想一想，发的多少有点儿道理没有？人家保卫科长一接到汇报就来现场了，人家按常规照了相，人家及时通告了我，人家也顺着脚印追查了……但厂里许多人都走那条路，夜里又过了几辆车，再加上大雪一覆盖，分辨不清……”

他听出，李长柏也憋了一肚子对他的不满。

他靠着暖气蹲下，低声问：“你认为是谁干的？”

李长柏一仰脸，瞪着房顶说：“没根没据的，这我怎么能随便乱猜疑呢！不过一会儿县公安局的人就来了……

“县公安局？……谁通知他们的？……”

“我。我还提醒他们牵条狼狗来。狼狗一嗅，准能追查出几个人……”

“嗨，你好糊涂！……”

章华勋“腾”地站了起来，目光四处寻找电话，一发现，立刻奔了过去……

“快告诉我县公安局的电话！”

李长柏告诉了他以后，他抓起电话就拨。但是迟了，县公安局的值班员说，刑警队长召集了十几个刑警队员，牵着两条警犬，已经出发到这儿来了……

他放下电话，又走到暖气那儿蹲下，双手捂着耳朵一个劲儿地搓，直搓得两耳火辣辣的。

李长柏瞧着他的脸问：“难道我通知县公安局，也通知错了？”

他根本不愿让县公安局的人来办这桩案子，更进一步说，他根本就不愿这件事成为一桩案子，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张不扬的，抹平过去拉倒。为了安定，有时不得不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策略。对于国家，安定是第一位的，是压倒一切的至高原则；对于这个厂，在此特殊的敏感的人心动乱的时期，又何尝不是呢？

但是他却懒得向李长柏解释。

李长柏倒也识趣儿，并不追问，掏出烟来。

二人都吸了几口烟后，李长柏耐不住寂寞，没话儿找话儿地嘟哝：“县公安局的人也该来了呀！”

他说：“他们来了，你就这么告诉他们——不过是粮店的人一时粗心，下班忘锁门了。风一刮，将门刮开了。巡夜警卫以为被盗了，其实什么也没丢，一场虚惊……”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这不等于是……耍人家嘛！”

“你要说得像真事儿似的！”

“那也等于是耍人家呀！”

“叫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我打电话通知他们来的，你又叫我骗他们，不也等于耍我吗？我不干。你想怎么骗他们，就自己骗！”

“我？……我是厂长，你是厂办主任！”

“你少来这套！刚才你还亲口说你已经不是厂长了！还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地发脾气，不许我和保卫科长叫你厂长！……”

“刚才我情绪太冲动。现在我不是情绪平定了嘛！”

“你情绪平定了？我情绪现在开始不平定了！我图的什么？还不知香港富商要不要我这个人呢！保卫科长说对了，都不知是在为谁尽职尽责！……”

“你别这么想嘛！”

“那我该怎么想？哎，透露透露，怎么研究我这个具体人的问题的？”

“研究你？研究你什么问题啊？”

“别装蒜！好歹我也是厂办主任，或去，或留，你总得和那位接收大员研究研究吧？我没功劳还有苦劳吧？”

“功劳也罢，苦劳也罢；都是算在前一本账上的了。人家根本不看前一本账。人家是重打锣鼓另开张，对一切人都重新认识，重新衡量……”

“妈的！操他妈！操他八辈祖宗！听你这话，已经没我的戏……”

李长柏的脸顿时由于激动涨红了，双脚从暖气上滑落，脚后跟“咚”地磕在地上……

“你别犯急啊！我可没说你已经没戏了！”

“听话听腔，锣鼓听音，当我是傻子呀？”

李长柏表情大变，一反平素温良谦恭之模样，有点儿气急败坏地瞪着他。

“我并没和那位全权代表研究过你嘛！真的！……”

“那……那你呢？……”

“我怎么了啦？”

“你是去？还是留？……

“我……”

“你说！说！……”

“我……我留……他们聘我当副经理……”

他本想搪塞过去，不说实话。可不知为什么，已在内心里编好了的假话，舌尖上打个滚儿，竟没说出口，咕噜又滑回嗓子眼儿里去了，真话倒蹦出了口……

“你王八蛋！……”

李长柏骂了一句，就开始穿鞋。一穿上鞋，立即站了起来。

他仰脸瞪着李长柏，李长柏低头瞪着他，二人互瞪片刻，李长柏恨恨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姓章的，我今天算把你看透了！原来到了关键时刻，你这人自私透顶！把自己的后路安排好了，就一点儿感情都不讲了，就谁都不顾了！我……我踢你！……”

李长柏狠狠地朝他后腰上踢了一脚，踢得他身子向前扑了下去。

待他也站起来，李长柏已离开了粮店。

他追出粮店喊：“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李长柏大步腾腾往前走，哪里有回来的意思！

而这时，天微微亮了。

他又退回了粮店。就剩他自己了，他想他不能拔腿走。他若也一走了之，县公安局的人来了，谁接待呢？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那像话吗？他想他这又是在为谁尽职尽责呢？前一个厂已经不存在了，后一个厂还没定型，该抓谁抓谁呗！和我章华勋又有什么相干呢？若能一股脑儿抓走几百，还少了几百人竞争呢！我为什么要一手遮着盖着呢？我何苦来的呢？

正这么想着，外面传来刹车声。不待他往外迎，县公安局的人们，已经雄赳赳地大踏步闯进来了。来的人还真不少，十二三个。果然牵着两条大如毛驴似的凶猛警犬。

刑警队长和他是认识的。

握过手后，刑警队长说，半路车陷住了，要不早赶到了。他们浑身是雪。刑警队长又说，他的部下都是一个个被他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章华勋非常过意不去了，赶紧用自己的双手替他们拍打身上的雪。两条警犬扬起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嗅，发出“呜呜”的激动的低吠，一蹿一蹿的，扯得警犬员拖不住犬缰站不稳脚……

刑警队长说：“粮店都快被盗空了！这可算是一桩大要案了！正是严打时期，顶风上嘛！我早憋着侦破一桩大要案了！我的部下来时也一个个摩拳擦掌！这案子好破！我保证一个星期内一网打尽！咱们也争取上一次省电视台，爆个新闻大冷门……”

而那些刑警队员们，已经分散开了，在各处详察细看了。

“其实……其实没发生什么案子。不过是……是一场误会……什么也没被盗……”

“误会？……”

刑警队长浓眉之下那双似乎时刻在洞察什么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表现出令章华勋无地自容的愕然。

“章厂长，您说，原来不过是一场误会？……”

“对对。不过是一场误会。其实……这都怪我们的厂办李主任，和我们的保卫科长……他们不应该在还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就给你们打电话，害得你们……”

刑警队长皱起眉打断他，对自己的部下说：“同志们同志们，暂停暂停，都围过来，看来……”

于是他的部下都围过来了。

刑警队长又说：“章厂长，我是没法儿解释了！您向他们解释吧！……”

于是章华勋开始将全部“过错”往李长柏和保卫科长身上推，开始现编“故事”骗他们。他不是一个撒谎的专家。他的故事编得漏洞百出。而他们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他看出他们谁都不相信他，他尴尬极了，想将“故事”编圆，却越编破绽越多，漏洞越明显……

“章厂长，解释完了？……”

“解释完了……”

他竟出了一脑门儿的汗。他将手伸进兜里掏手绢儿，却掏了个空。没揣手绢儿，只得以手抹脑门儿上的汗，抹了往地上甩……

刑警队长说：“章厂长，您别这么出汗。犯不着出汗。”他一一扫视着自己的部下，紧接着问：“你们怎么看？”

“一切迹象很明显，肯定是被盗了！”

“当然是被盗了。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不是白吃这一碗饭了嘛！”

“队长你看这米这面撒的！有个家伙还在被撒在地上的米这儿滑了一跤，摔破了哪儿，你看这是血迹！……”

他们七言八语。

两条警犬早已捺不住性子了，一蹿一蹿地要往外冲。一名警犬员没扯住犬缰，被犬挣脱，箭似的冲出门外去了。那警犬员也急忙追出去，于是外面一时的犬吠声唤犬声乱成一片……

刑警队长望着章华勋问：“章厂长，您看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呢？”

章华勋诅天咒地：“同志们，同志们，请一定要相信我！如果我解释得不明白，那……那也是因为我有难言之隐衷啊！这么着行不行？大家看天已经亮了，早上了，各位都怪辛苦的，我陪各位吃早饭，陪各位喝几盅，我替我们厂办主任和保卫科长向大家鞠躬谢罪了！……”

于是他左转身，右转身，四面鞠起躬来。

他赔着笑脸拉拉扯扯，终于将刑警队一干人半情愿不情愿地引到了厂食堂的小餐厅。时间太早，还不到七点，食堂刚起火。他交代大师傅快炒一桌菜，然后就隐藏起一肚子的窝囊，陪着那些人喝茶、吸烟，无话找话东一句西一句瞎聊……

大师傅没料到食堂刚起火，厂长就须陪客共进早餐。一个穷县城，煤气还没普及。厂里的大食堂小食堂也是用煤的，不过比工人家多一台鼓风机。着急了，火势弱，就开动鼓风机吹一阵罢了。七点半，才上第一盘菜，八点多，菜刚上齐。

“来来来，诸位都别客气！家常饭菜，实在是算不上招待啊！只是给大家暖暖身子，满上满上，请，请……”

章华勋寒暄不已。

除了两名开车的刑警，其他人倒也不见外，擎起杯便饮酒，操起筷子便夹菜。章华勋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厂长若不陪他们共进这顿早餐，他们一个个心里是没法儿顺气的。满以为要破一桩大要案，亢亢奋奋地牵着两条警犬急如旋风般赶来，怎是他“误会”两个字就可以轻轻巧巧地将人家打发走的呢？人家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应召女郎”们啊！设身处地，站在人家的角度想想，人家一个个都不发火儿都不骂娘，而且他恳求人家留下吃顿早饭，人家就留下了，面对着炒土豆丝儿、炖萝卜块儿，不挑荤说素，就算都很给他面子很有涵养了！

章华勋满腹的愧疚没法儿说，只能以主动地、热情地陪酒的方式来表达。他不胜酒力，尽管摆上的是一瓶低度酒。三巡过后，他脸红得像关公了。忽然厂办的一名同志出现在桌前，朝他跺着脚急赤白脸地说：“哎呀呀厂长，你怎么在这儿喝起酒来了！你这不是自找着要挨众人骂么？……”

他放下刚刚擎起的酒杯，惴惴不安地问：“又出什么事儿了？”

“今天早晨八点钟，你不是召集全厂干部和党员开情况通告会吗？现在都八点四十多了！礼堂的管道漏水，没通暖气，都冻得受不了啦！许多人分头寻找你，哪哪儿都找遍了，没想到你在这儿喝得怪来情绪的！……”

一番话，说得客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放下了筷子落下了杯，一个个神色比他还窘十分，说得他不由自主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而对方又一跺脚，转身先自悻悻而去。

“糟糕！”章华勋使劲儿拍了下脑门儿，然后朝客人们抱着拳口齿不清地说，“我……我险些误了大事！我得立刻走……走了……”

刑警队长往起一站，连说：“章厂长，真对不起！我们原本都不愿留下嘛，是你偏让我们留下啊！我们不留下实在是怕你觉得太没面子啊！你快去吧快去吧！同志们，我看我们也撤了吧……”

于是他们纷纷站起，牵上警犬，撇下章华勋，以紧急转移般的速度离开了……

大师傅送来一盆馒头，见状不满地嘟哝：“这不是浪费嘛，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章华勋气得大喝：“你别跟我念这套经！”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外边，没戴棉帽子的头被寒风一吹，冷气逼心，浑身打了个哆嗦。胃里一阵翻腾，抱住门旁一棵树，“哇”地大吐起来。吐过，觉得胃里是好受些了，但身上更冷了。不过头脑倒顿时清醒了许多了。

他撒腿向大礼堂一路小跑……

跑到半路，头疼欲裂，就先跑到办公室去，沏了杯浓茶。想喝，无奈茶烫。也不敢再多耽误片刻，双手捧着保温杯又往礼堂一路小跑……

刚奔上礼堂台阶，正巧他妻子冲出来，夫妻差点儿撞了个满怀。

他妻子大声数落他：“一早儿厂里来的什么贵客，非得你陪着吃饭！你存心把全厂的干部和党员都冻僵在这儿呀！四点多钟就离开家，帽子也不戴，脸也顾不上洗！看你两眼角的眵目糊[1]！给你手绢儿擦擦！……”

他妻子也是党员，也和大家一样，在礼堂干等了他一个来小时，干冻了一个来小时。与大家不同的是，她两耳早已灌满了人们说他的损言怪话。而她对他说的话，其实也是有意说给别人听的，包含有变相替他开脱的意思。

但他此时已是心乱如麻。对妻子的大声数落，哪里还能领悟得那么全面！她的话，简直等于火上浇油。他想，我这个代理厂长，我这个非常时期的“维持会长”有多难，别人不理解不体恤，你还不理解不体恤吗？亏你还是我老婆！有别人数落我的份儿，还有你数落我的份儿吗？

他一手擎杯，腾出另一只手，猛将妻子往旁一推：“闭上你的嘴！躲开！”

他妻子险些被他推得跌下台阶去……

他走入礼堂，听到一片远雷般的跺脚声。不供暖，礼堂内比外边的温度高不了多少。只是北风吹不着人们罢了。

他听到背后有人骂道：“还捧着个保温杯来！人五人六的，以为都是来等着听长篇大论的呀！厂都卖定了，一个前朝代理厂长还充的哪门子大瓣儿蒜呢！……”

他走上台，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发紧，说不出声来。不得不打开保温杯盖，先喝口茶……

“别他妈喝了！……”

又有人怒骂一句。

嗓子温润了点儿，不那么发紧了，但还是头疼欲裂。

“同志们……”

“别打官腔儿了！开门见山吧！……”

“我……我头疼得厉害……”

“活该！……”

“酒烧的！……”

“让我……让我喝完这杯茶……”

“装什么可怜样儿！通告完了情况回家喝去！”

任凭人们向他发泄怒气，他还是将那杯浓茶一口气喝光了，霎时出了一额头一身的虚汗……

“同志们，昨夜，咱们的粮店被盗了。几乎被盗光了……”

一片远雷般的跺脚声顿时停止了，人们渐渐安静了。

很多很多年以来，厂保卫科的人一减再减。因为他们除了例行的保卫工作，实际上没什么事可做。很多很多年以来，这个厂和它所属的社区内，连小偷小摸都很少有过……

他的话使人们感到愕异，感到震惊。

“我四点多就到现场了。我个人不想将这件性质严重的事当成一桩案件。但是我赶到现场之前，已经有人向县公安局报案了，由于我和在现场的同志意见不统一，所以县公安局的人赶到时，只剩我一个人留守现场了。我对他们说，不是案件，是一场误会……”

一时间鸦雀无声。

“你们应该不难想象，我对他们撒谎时，是多么难堪、多么尴尬。咱们在一个厂里相处二十几年了，大家都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善于撒谎的人。尤其在明显被盗过的现场，在公安人员面前，撒谎对我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们是为破案而来的。他们途中陷了车，他们都冻得够呛。天又亮了，快到吃早饭的时间了，不留人家吃顿早饭暖暖身子驱驱寒气，我不忍心。所以我陪他们吃饭。所以我也陪他们喝了几盅酒。大家都知道，我并不爱喝酒，喝酒对我是受苦。总之我来晚了，我让大家久等了，我让大家受冻了，我现在向大家谢罪！……”

他在台上一次次深弯下腰，四面八方地鞠躬。

已给县公安局的人们鞠过躬谢过罪，现在又给厂里的人们鞠躬谢罪，他内心里替自己难过极了，想哭。

“同志们，到年根儿了。再有几天就是新年了。新年一过春节紧接着就到了，厂里已经又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尽管与我厂签了合同的港方答应，工资一定会补发，但毕竟只是一种承诺，还没发到大家手里，中国人不过新年，总得过春节吧！厂里许多工人家生活都很困难，所以，我坚持认为，三百多袋苞谷面、一百多袋面粉、六七十袋大米，是某些家里生活很困难的工人，为了过个年，为了过上春节，向粮店借的。我相信，工资补发以后，他们是会主动地自觉地去粮店补交钱的。一时还交不上的也没罪，由我章华勋替他们担着了！在座的都是干部，都是党员，如果在座的人中，也有人参与了昨夜的‘借粮’活动，我希望能站出来，当众认个错儿，毕竟，那不是一种‘借粮’的好方式……”

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人们仿佛定住了。都一动也不动。如同他是在面对一排排石头人说肺腑之言。

“那么，我希望，不……我请求大家，起码表个态，对我个人的决定，认为对，或错，支持，或不支持，也给我个明白，让我这个代理厂长，在刚才那件事儿上，心安一点儿，对大家的态度知情一点儿……”

依然是一片鸦雀无声。竟无一人开口。

他内心里更替自己倍感难过了。他低下头了。

突然地，许许多多的人异口同声地喊出一个字——“对”！

他抬起了头，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支持！”

“支持！”

“支持！”

他欣慰地笑了，如果不是他举手制止，全场人不知还要喊多少遍支持……

“同志们，下面，我将情况向大家通报一下……”

于是整个礼堂又鸦雀无声。

他首先从那份合同讲起。讲它是在怎样一种没有第二个选择的万般无奈的大背景之下产生的。讲港商所做的种种承诺的可靠性，讲哪些方面港方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讲自己就合同和港方全权接收代表发生的争论，以及自己如何被那全权接收代表驳得哑口无言，没有道理再坚持……最后讲到了合同上两个冷酷无情的百分数……

有人哭了。

站在台上的章华勋，一开始并没听到那哭声。他只看到一些人回头。但仅仅半分钟后，他就听到哭声了。是一些女人们，女党员们在哭。听得出来，她们都企图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哭出声。那些四十多岁的女人们啊，她们一个个低垂着头，紧咬住自己的唇，有的甚至用手紧捂住自己的嘴，却还是哭出了声。于是她们的哭声此起彼伏。于是她们的哭声渐渐汇成一片，仿佛一些看不见的，淌出响声的水流在往一处汇集。汇集到足够高的水位，要猝地跌落为瀑布似的。

某些被丈夫抛弃了的妻子往往就是那么哭的。那是一种内心充满了委屈和悲伤，又没法儿对人说，又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宣泄一番的女人们的哭声，是一种使男人们听了揪心的哭声，是一种最能引起男人们的怜悯的哭声，是一种男人们听了，愿像哄小女孩儿一样试图哄哄她们，抚慰她们的哭声。某些男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常常会黔驴技穷地大耍活宝，希望能使她们破涕为笑……

果然有一个男人高叫：“嗨，我们的女布尔什维克们，今天都怎么了啊？想合演一出《小寡妇上坟》啊？……”

几个男人凑趣儿地笑了。

又有一个男人高叫道：“她们的年纪不可能再演小寡妇了！……”

然而没男人再跟着笑了。

蓦地，一个男人哭了起来。那是男人的号啕大哭。男人根本不加克制地、根本不顾及自尊地、根本不怕遭到耻笑地、旁若无人痛痛快快地号啕大哭，响亮而高亢。这一个男人的哭声，加入到女人们的那一种各自压抑着的哭声中去，形成了极强烈的反差。

于是女人们的哭声受到影响受到促发，顿时大了起来。

于是几乎所有的女人、所有的男人，都受到影响受到促发，都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站在台上的章华勋束手无策，泪在脸上“唰唰”地流。

他想不出一句可以安慰大家的话！

“都别哭！”

有人厉喝了一声，其声淹没在哭声中。

章华勋看到一个人站了起来——是“钳工王”。身子干巴瘦小的“钳工王”，离开坐位，一手捂着心窝，略微弯着腰，步子缓慢地向台上走来……

“钳工王”不姓王。姓姚。六十年代初，各行各业大摆擂台，竞赛出许多行业状元。他就是那时一举夺魁，被誉为全国的钳工状元的。锉、钻、铰刀、老虎钳等工具，在他那双手里，曾都被运用得如同法宝一般。当年竞赛时，他不与自己的同行们比，却向几位比出来的、全国顶尖的车工挑战。结果，他手工锉出来的零件，组装后所达到的严密程度，和那几位全国顶尖的车工们车出来的零件难以区别。有人大加怀疑，而他为了证明自己那双手控制力度的准确性，当众将他的奖品——一块手表从腕上撸了下来，往表壳上抹了些黄油，放在锻台上，问参赛的锻工们敢不敢用汽锤一下下粘尽表壳上的黄油？他们不敢一试。而他自信地坐上了锻工椅，手握汽锤操柄，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锤起锤落，粘尽了表壳上的黄油，而表完好无损，于是不但钳工们服了，车工们、锻工们也都服了，都看他那双长满茧子的平凡的神手，都说他这位钳工，真是气死车工、羞死锻工。“钳工王”的尊称，从此跟定了他。他的本姓，倒渐渐地被人们淡忘了……

“钳工王”上了台，站在章华勋身旁，又厉喝一声：“都别哭！”

大多数人不哭了，噙着泪，呆瞪他。

章华勋往一旁闪了闪身，扯了“钳工王”的袖子一下，将“钳工王”扯到了台上的中心位置。他对“钳工王”说：“师傅啊，帮帮我！帮我劝大家别哭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劝……”

“钳工王”说：“徒弟啊，我也不知道。”

师徒二人在台上互瞪片刻，“钳工王”将目光扫向了台下……

“钳工王”举起了双臂……

战士肩上枪

我们手中造

枪上的准星

像我们的眼睛

……

“钳工王”沙哑着嗓子，低声唱了起来。他唱的是厂里人人都曾会唱的一首歌，他挥舞着他的双臂，自己为自己打拍子，他的声音不但沙哑而且气弱，但他的双臂，却是在尽量挥舞出力度。“钳工王”不会唱歌，更没当众在台上唱过。年轻时最不好意思的事便是被逼着当众唱歌，他自然也不会打拍子。只不过是在胡乱地挥舞着双臂罢了。他几乎每一句都唱走了调。他的手势没有一下准确地合在音阶上……

然而一些男人竟跟着唱了起来：

战士肩上枪

我们手中造

一些女人竟也跟着唱了起来：

战士立军功

我们绽微笑

……

脸上挂着泪的男人和女人们，将一首自豪欢乐的歌，似乎唱出了一首挽歌的意味儿。

“钳工王”的手臂停止挥舞，垂下了。

他张合了几次嘴，开口说话了。

他这么说：“大家刚才都哭什么呀？天没塌下来，地没陷下去，没谁宣判我们集体的死刑，明天、后天、大后天，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们还活着，还得活着，还要活着，那现在又哭个什么劲儿呢？我老姚，自打入厂以来，从没在大庭广众面前发过言，是不是？可今天我想说两句。希望大家给我一次机会，允许我从从容容地，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完，今天以后，我肯定没机会说了。我想说的是，‘文革’中，因我是劳模，多次调我去大学里当工宣队，而且封我为工宣队长。我没去过，也没把工宣队长这种预封当成过一回事儿。我这辈子，最大的光荣就是靠自己的双手争了个‘钳工王’的尊称。人一辈子有过一种符合自己实际的光荣，应该知足了。当年我为什么不愿去当工宣队长呢？当年我寻思——咱才小学五年级的文化水平，到大学去横插一腿干什么呢？怂恿咱去管大学咱就傻兮兮地去呀？管得了吗？去了不也是瞎胡闹吗？……”

不再有人哭了。尽管还有人在默默流泪。尽管人们都不太明白“钳工王”今天为什么要上台当众提当年的事儿，但出于对他一向的尊敬，全体望着他，全体聚精会神地听着……

章华勋也不明白他，也在认真听他的每一句话。

“近些年来，时兴了一个新词叫‘反思’。‘反思’不就是咱们老百姓常说的反过来想一想吗？以前，总把咱们工人叫‘领导阶级’，其实咱们又哪里真的领导过什么呢？近些年来我就总反过来想，一个国家，在快到二十一世纪的这个年代，要富强，要改革，要腾飞什么的，也许就轮到咱们工人阶级来牺牲了，一旦想通了这一点，也就想通了现在的许多事儿。下岗啊，失业啊，果真是改革需要咱们咽这颗苦果吗？那，咱们就当成是咱们的命吧！人对命可以不满，可以不服。不满不服，才生出志气。哭多丢人啊！哭有什么意义啊！……”

气氛又恢复到鸦雀无声了。人们听得屏息敛气。

章华勋怕“钳工王”说出什么影响不良的话，急对他说：“师傅师傅，您别说得这么这么……那个……师傅，大家听着，我现在很负责任地宣布，经过我的争取，姚师傅和另外四位老师傅，已经被港方无条件地收纳为新工人了！”

“钳工王”却一点儿也没高兴。

他看了章华勋片刻。他的目光变得忧郁而温柔了，仿佛一位因为什么事内心里觉得对不起儿子的父亲似的。他的目光里分明地包含有比语言更多的意思，以及语言难以表达的意思。

他接着说：“徒弟啊，这我当然是非常感激你的。难得你这么多年来，心里一直揣着我这个师傅。但我，不想入新厂……”

章华勋非常不解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却又不便直问，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师傅您这又何必呢！师傅您这又何必呢！……”

台下的人们对“钳工王”也大惑不解。他们皆静静地望着他，期待着他给他们一个明白。

“钳工王”接着说：“近几年，厂里开不出工资的情况下，我和我老伴儿还花了厂里不少医药费。我常感对不起厂，对不起大家。我这厢给大家鞠个躬吧！……”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向台下鞠了三次九十度大躬。

鞠躬后，他那原本佝偻着的腰，似乎更挺不直了。

他就那么弯着腰，一手捂着胃，保持着近于鞠躬的体态，又缓慢地说：“我老了，腿发软了，手也发抖了，我干不了什么了。我真的干不了什么了。已经干不了什么了，编入新厂，不是等于想躺倒在新厂的福利上吗？这多让人瞧不起啊！这点儿志气，该保留，咱们还是要保留的。空出名额，多解决一个年轻工人的就业问题吧！再多解决一个家里困难之人的就业问题也好啊！说了这么半天，其实我想对大家说明白的意思只有一个——如果咱们面临的是绝境，如果前边是一条大江大河，只有一条船，只能渡过去一部分人，渡过去的人就有了生路，难道咱们在座的，都会如狼似虎地争着往那条船上爬吗？我看不会，起码我‘钳工王’不会，我想你章华勋和许多人也不会！何况，农村人能离乡背井到城里来打工，我们城里人，不需要离乡背井，我们去打工还不行吗？天无绝人之路啊！所以，一句话归百种，咱们别哭，别争，别闹事儿，老的让年轻的，年轻的体恤点儿老的，咱们就当是一群牛马，没精神的，也要抖擞起点儿精神啊！任人家挑，任人家选吧！这世界，做衣服的人多了，总比造枪造炮的人多了好啊！如果咱们是投资商，要投入多少个亿办工厂，不是也愿挑选年轻的、文化水平高点儿的工人吗？不是也不情愿收五十多岁干不了几年就得养起来的吗？最近我又常想，每人一张嘴，张大了也不过就直径三十多厘米，可乘以十二亿，那就是一个直径三十六万公里的巨洞啊！每天都得往这个洞里倒吃的、倒喝的！谁叫咱们中国人多呢！将来的厂，还是咱们中国人当家做主的厂嘛！咱们中的一部分，还是在咱们中国的土地上，名分还是中国工人嘛！咱们中的一部分，终于又有工作了，终于每月能开全资了，终于盼到工资比以前高不少的日子了，咱们不是应该高兴吗？不是一件大喜之事吗？……我老姚今天就说这些，大家爱听不爱听的，反正都听了，不对的，你们也别背后骂我。我真的没机会再跟大家说这么多了……”

在人们鸦雀无声的注视下，“钳工王”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一手捂着胃，低头往台下走。他走到台口，站住，转身对章华勋又说：“徒弟啊，还有一件事儿，我当众拜托给你了。就是我那女儿，大家都清楚的，她不是我‘钳工王’的亲生女儿，是我当年捡的。反正她肯定是咱们这个厂的工人的后代无疑。哪一天我和我老伴儿，如果……都不在了，希望你能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她负起份儿责任来……”

被“钳工王”的“演说”打动得心酸泪流感慨万千的章华勋，醒过神来赶紧走过去扶着“钳工王”下台，一边说：“师傅您放心，您一定放心吧！……”

将“钳工王”扶到台下后，章华勋又登上台，接着发表“演说”。其实他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讲的。也明知自己是不可以讲得像“钳工王”那么实在，那么直率，那么掏心的。但“钳工王”讲完，自己不再接着讲几句，又似乎有些不妥。没什么可讲的而必须得讲，他就讲得很没条理，很不由衷，无非一再重复自己已经讲过的话，一再自以为是地修正“钳工王”讲得不够全面不够艺术的意思。他颠三倒四地讲了二十多分钟，台下渐渐响起了嘘声，响起了跺脚声，有人干脆起身退场……

“哎哎，那几个人，都别走都别走，坚持一会儿，还没发表儿呢！……”

站起来大声制止的是李长柏。他怀抱着一大摞表格。不管章华勋是否还要继续说什么，便自作主张地散发起来。

章华勋在台上尴尬了几秒钟，趁机跃下台，躲到一个角落吸烟。

他认为自己所主持的最难的一次会，也就如此这般地临近结束了。他有一种安全着陆的庆幸。庆幸没被撵下台，没挨骂，没受唾，没发生什么控制不住的局面。这使他不禁暗暗感激“钳工王”。谁也不能不承认，“钳工王”的一番掏心窝子的“演说”，对稳定人们的情绪起了非常巨大的作用……

“‘钳工王’，姚师傅！老姚师傅！……”

他的妻子在拿着一张表格纸寻找“钳工王”。那表格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只不过是录用时的履历参考罢了。

“‘钳工王’！……”

“姚师傅！……”

“咦，他哪儿去了呢？……”

一些人帮着他妻子寻找“钳工王”。

“钳工王”早已离开会场了。

他走到他妻子跟前，要过那张表格说：“给我吧！老姚师傅的履历我十分清楚……”

他掏出笔，想坐下替“钳工王”填写表格。将坐下还没坐下之际，听到了一声猛烈的爆炸……

这一声猛烈的爆炸，将每一个人都震呆了。

全体刹那的呆状之后，人们争相往外冲。章华勋被人流裹挟到外边，跟随人们朝西北方向一片空旷野地跑……

那儿硝烟还没散尽。雪地上出现了一个熏黑的坑。坑的周遭，方圆数米内，白雪上遍布猩红的点子。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儿。

人们跑那儿，围着那坑，看着。一时都猜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捡起了半顶帽子：“看……这……这是不是‘钳工王’的狗皮帽子？……”

“是！没错儿！是他的！他刚才在台上不就戴着这顶帽子来吗？……”

“那儿是什么？挂在树上的！……”

附近一棵树的枯枝上，挂着大半条灰色的围巾。旗幡似的，在寒风中飘摆……

一个小伙子攀上树取那围巾。他还没下树就失声痛哭了：“是我师母的围巾！师傅啊，师母啊，你们何必这样啊！天啊天啊，我的好师傅啊！……”

小伙子哭晕了，从树上摔落下来……

人们什么都明白了。

一些男人和女人，摘下了他们的帽子，摘下了她们的围巾，纷纷地，双膝跪在那坑的周围了。他们和她们，都是“钳工王”的徒弟，或者，是他的徒弟的徒弟……

章华勋和另一些人，也都跪下了。

旷野上，寒风中，一片哽咽，一片哭声。

在一九九六年最后几个日子中的这一个日子，这个解体了的军工厂的几代工人，以跪和哭，悲痛地哀悼他们中曾经最优秀的一个。

“钳工王”的女儿，哭着交给了章华勋一封信。

“钳工王”在那封信中写道：“徒弟，别抱怨我和你师母就这么走了。也替我请求大家别抱怨我们。你师母早就不愿成为他人和社会的累赘了。她早就暗暗下了决心做出这种解脱自己也解脱他人和社会义务的选择。她跟我商议过多次了。我终于被她说服了，我们感情深，这你也是知道的。何况医院最近诊断出，我的一只肾已坏死，所以，我莫如陪她一齐走。我俩在厂里徒弟太多。我们都不愿死后再给大家添任何麻烦了。人家刚接收新厂，就为我俩开追悼会，多不吉利，又多讨厌呢！所以，我们就选择了这一种走得无影无踪的办法。如果反而添了更大的麻烦，那对我们来说是事与愿违。答应我们，千万别开追悼会。没那个必要……”

章华勋的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信上掉。

他没看完那封信，就将“钳工王”的女儿扯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搂抱住，怕她被谁从怀中夺走似的。

而那少女，就哭着叫了一声：“爸爸！……”

章华勋被叫得肝肠寸断，心如刀绞。他几乎哭得喘不过气来……

他从怀中推开少女，又向那坑接连地磕起头来……

那被炸黑了的坑，似乎在默默地向他倾诉着什么……

它似乎意味着，这一代钳工之王的一个令人震撼的句号。

他曾是他的许许多多工人弟兄和工人姐妹们的骄傲。

他的传奇性故事，曾使“钳工”这一工种增加过非常荣耀的光彩……

章华勋对自己恨极了。恨自己为什么那么麻木，竟未从“钳工王”的“演说”中预感到悲剧的发生……

所有的人都向那坑磕起头来……

离人们不远处，站立着港方的全权接收代表。他缓缓地，也从头上摘下了帽子……

第二天，港商代表紧急约见章华勋。

“非常抱歉，我又经过一夜的思考，决定还给你们这个，我想，我应该带领那些将被裁减下来的工人另谋我们共同的出路……”章华勋将那大红的委任证书放在了桌上。

“不后悔？”

“不。”

“等等。先别走……我想告诉你——昨天，我与我们总裁通了一次电话，他已决定另拨三千万元，扶植将被裁减下来的工人们，办一个分厂，隶属总厂。将来可以为总厂进行多种经营。我的意思是……这也需要一个有凝聚力而又有奉献精神的人……算是贷款方式的一种扶植。第一年免息，第二年按大陆的息率付息。第三年要按香港的息率付息……你敢不敢？……章先生，昨天，我的心情也非常难过，你如果说敢，我的心情会好受些……”

“敢。我当然敢！……”

全权代表欣慰地微笑了一下。

“那么，你就得坐下，和我详谈这件事了。”

章华勋凝视着对方，默默地，然而也是表情坚定不移地在沙发上坐下了……

[1]眵目糊：读音chī mu hū，东北方言，指眼睑分泌出的黄色液体，俗称“眼屎”。

军 鸽

五双筷子一齐伸向浇汁鱼时，老二话题陡转，开始谈《圣经》。

他说：“世界上最受崇敬的书是北部印度锡克教徒的《圣经》。恰似活的皇帝一样，侍者们每天用黄金嵌柄的孔雀翎扇子不停地为它扇风，还为它解闷儿而奏管弦乐。阿姆利则的著名金庙就是为了保护这部《圣经》才建立的。封面是镀金铜板的，包着大理石。仅封面即耗资四百万美元，不愧是世界上最贵的‘精装本’。世界上最大的《圣经》长一百二十三厘米，宽八十三厘米，重五百公斤。而世界上最小的《圣经》是英文版的，一八九五年印制于苏格兰，只有邮票的一半……”

鱼是鲤鱼。一尺多长。汁在鱼身上和盘子里作响。鱼大张着嘴，仿佛要发出嚎叫。五双筷子顷刻使它骨刺皆露，惨不忍睹。

“世界上最小的教堂正面宽度为一米五十厘米，进深为三米三十厘米，信徒只能在外面听牧师布道，可与最小的《圣经》相提并论……”半个小时前这条鱼还在水盆里游。半个小时前老二边饮啤酒边侃侃而谈的是中国艾滋病之最新调查情况。老二就是跟沉默寡言的老大不同，不是知识分子却知多识广，谈起艾滋病来就像位艾滋病专家，谈起《圣经》和教堂来又像位研究宗教的学者。从艾滋病到《圣经》到教堂，使听的人觉得，犹如听厨子从四川大菜扯到满汉全席，嘴皮子上少用一个或多用一个标点符号话题就转了。不论谈什么，大抵都是“最”。真“最”假“最”，除了他自己，反正谁也拿不出确凿的依据和他争辩。

“得啦得啦，别卖狗皮膏药了！”

老二的媳妇，唯恐自己的丈夫尽说尽说，耽误了吃那条鱼，或吃不上口好地方的肉，赶紧打断他话，欠起身来，伸长胳膊，想将那条鱼翻过，给丈夫挟鱼脊部位最实惠的肉。无奈那条鱼一面儿的身躯已经狼藉，不太容易完整地翻将过来。于是有老大急人之所急，也欠起身，用筷子助了弟妹一臂之力，才大功告成。

老二的媳妇先下手为强，收回筷子，顺势掠走鱼脊部位的一大片肉，放在丈夫碗里。接着，又替儿子也夹了一大片肉，还是鱼脊部位的。

老大的媳妇和两兄弟唯一的妹妹倩兰，都默默地，以冷眼瞅着老二的媳妇。

被瞅的，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教训自己的丈夫道：“你哪儿些个废话，快吃！”

每个星期日，老二夫妇总是要带着儿子回“老头子”这里一次。目的非常单纯——吃。

怎么说呢？——不吃白不吃。

当儿媳的是打结婚之后，就本着这么个“既定方针”的了。

当儿子的呐，目的不在于吃，而在于喝。一顿饭不就是一顿饭吗？光图蹭“老头子”一顿饭吃，不值当倾巢出动。他饭量不大，酒量很大。不喝白酒，只喝啤酒。一瓶“北京牌”或“青岛牌”，现如今已经涨价到一元五六。放开量喝他能喝三四瓶。若简装的呢，那就满到嗓子眼儿方肯罢休。以他的工资，以现如今的物价，每个星期都放开量过足一次酒瘾，他颇舍不得钱。即便他舍得钱，老婆也舍不得，会横加干涉。也不能说老婆是个“抠门儿”的女人，以他们小两口的经济基础，养不活一位酒仙。

只能喝“老头子”的。

“老头子”死了喝谁？

还没想好呐！

反正现在“老头子”还健在，先喝着呗！图个今朝有酒今朝醉。

如果“老头子”哪一天进火葬场了，想想，也不至于后悔。

在这座二百余万人口的城市里，这个家庭，曾是很显赫的，可谓“金鼎之家”。“老头子”四年前是省军区副司令员。现如今呐，什么都不是了，仅仅是位离休的少将而已。少将离休了，用他二儿子的话说，每月不过三百来元的“军饷”，您还不“而已而已”去么？一个摆摊儿的修鞋匠每月的收入，也准保是一位少将“军饷”的两倍多！而且呐，少将不同于教授。教授还可以课外讲学，还可以著书。课外讲学有讲学费，著书有稿费。若被国外邀请了去呢，外汇大大的。老二就是这么认为的。最起码，教授还可以当当社会名流。一位离休的少将能算得上什么社会名流呢？看得起你的，把你当成位老革命军人看待。看不起你的，你可不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现如今二儿子已经很有点儿从内心里轻蔑自己的“老头子”了。

尽管过去他曾因自己是省军区副司令员的二公子而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由于自己的“老头子”的失落，这位少将的儿子更感到自己已然是这个时代的弃儿了。哪怕自己的“老头子”多多少少表现点儿失落者的焦灼、浮躁、苦闷、彷徨、委屈、怨恼什么的情绪或心态来，这位当儿子的也会于轻蔑之外，感到自己的“老头子”还挺让人怜悯的。可他的“老头子”从不表现出那些情绪、那种心态。这使他这个当儿子的简直就有点儿不可理解、匪夷所思了。

怎么想的呢？三百来块“军饷”，他是不是就觉得花起来绰绰有余呢？他怎么就不发愁钱越来越不够花呢？

这当儿子的，常常独自这样揣摩自己的“老头子”。揣摩不透。于是则变本加厉地来喝自己的“老头子”。这喝的实质，于他有种宣泄了什么的快感。

但早几年，“老头子”却是很喜欢很看重二儿子的。

早几年，也就是“老头子”还没离休前，在这个家庭里，根本听不到艾滋病、《圣经》、教堂之类荒诞无聊的话题。是的，“老头子”认为这些话题统统都是荒诞无聊的话题，根本不值得一谈。

早几年，这个家庭最经常最热烈的话题是时局、国际形势、中越边境战况、国内政治。“老头子”认为，军人就是政治。军人不关心政治是天大的怪事儿。“老头子”乐于看到自己的儿女们都关心政治。军人的儿女不关心政治好比水手的儿女不关心海洋气象，也是天大的怪事儿。

早几年，老二最能奉陪“老头子”谈政治。老二谈起政治来的时候俨然就是位政治家似的了。“老头子”分外赏识自己这个很能够谈政治的儿子。可是自打他离休之后，父子俩谈政治时话不投机的情况多了，谈不大拢了。往往一谈，就抬杠了。

“富了海边儿的，肥了摆摊儿的，醉了当官儿的，苦了上班儿的……”二儿子开始就这么谈时局这么谈政治了。这哪是谈政治？这明明是对现实不满嘛！平心而论，我们这位离休的少将，对现如今的世风变化，民心不古，并非开通得毫无怨言。但只在心里边怨，嘴上是一句也不怨的。他不允许自己。他认为自己义不容辞地，应该永永远远坚定无比地站在……站在什么一边呢？他有些弄不明白眼下的一切事是不是都与眼下的政治相关联了。过去对他曾是很明白的许多事，现如今他不明白了，他便不怎么再愿意谈政治了，更不屑于再跟二儿子为政治抬杠了。

“今后，在我这个家里，不许谈政治！”

他的意思，表达得是很清楚的——“在我这个家里”，也就是说，在他这位离休少将的家里，并不包括他的某一个儿子家里，更不包括其他的什么地方什么场所。

于是他从此很是超脱起来了。他自己这么觉得。

儿子长着一张嘴，那张嘴既然不唯是为了喝啤酒才长的，便总是要侃侃地谈论些什么的。不许谈政治，或者就按他的看法，是不许批评政治。儿子就只剩下了一个话题可谈——钱。

二儿子谈起钱的时候，不像专家，不像学者，亦不像政治家了。像什么呢？像一个一心想发大财、发横财而又没有一点儿机会、一点儿运气哪怕能发一笔小财的财迷，内心充满嫉妒的痛苦的财迷。

“全民经商，全中国的人都在挖空心思发财！昨天，就是星期六上午，我在厂里转了一圈，想找个地方打电话，四处的电话都占着，都有人在电话里做买卖！一个个贼头贼脑的，见了我，都用手将话筒捂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好像我是经济警察似的！人家小李，爸，就是你见过的那小李，他老头子倒不是少将，不过就是商业局的一个小科长，人家打个电话的工夫，十来分钟，买卖谈妥了，三千多元挣到手了！……”

“他做的什么买卖？”

“人家小李才不做买卖呢！人家只替做买卖的人‘对缝’，两头不见人、不见货，人家挣钱挣得那个潇洒！”

“‘对缝’？对什么缝？”

“这你不懂。这是行话。你也不感兴趣，跟你说明白了有什么用？”

“你，整天钱啊钱啊的！你已经穷得没法儿过日子了吗？！……”

“你当我挣那点儿工资还够花呀？爸，我看你是装糊涂！你那三百来块‘军饷’，够花吗？够花，上次后勤部给你送两瓶茅台来，还是七折的优惠价，你为什么不留下？买不起就直说买不起呗，还说戒酒了！你们共产党人不是最反对说假话么？你戒酒了，那是什么？”

这场谈话也是在饭桌上。桌上摆的一瓶白酒是“老白干”——一位戴金项链的售货员姑娘将这酒卖给他时，管这酒叫“工人白”。他装起这瓶酒踱向别的柜台，戴金项链的售货员姑娘同另一位售货员姑娘悄声议论：“瞧见没？老总也喝‘工人白’啦！掉价啦！”“活该！”他十分后悔不该穿着军装买“工人白”。“我？老子是被你们每个星期来吃到这般地步的！要不，老子每月将近三百元，难道……”“难道不够花？”他本想说，终于忍住没说出口的话，二儿子紧接着替他说了。他一时怔怔地瞅着这一个儿子，竟不知如何回答。“难道不够花？”二儿子冷笑，“可我们夫妻呐，工资加一块堆，还不到二百五！我们还有孩子！想当初，我要往外贸局调，您不管。丹梅要往旅游局调，您也不管。好像我们当一辈子工人，才称了您的心！我们不每个星期来吃您吃谁？活该！”

“什么？”

“活该！我说——活——该！”

他扇了二儿子一耳光，还摔了“工人白”。

“滚！……”

二儿子一笑，扬扬长长地“滚”了。那一笑，在他看来，带有对他这位缺乏悟性、不可教也的“老头子”宽宥到家的意味。

“你爸滚了，咱娘俩也滚呗。”二儿媳妇抱起吓傻的孙子，随后也“滚”了。她临出门瞅他那一眼，仿佛是在向他无声宣告——往后几抬大轿请也是不来了的！

老大和老大媳妇，闻声而至。

老大将他扶坐在沙发上，劝道：“爸，何必跟二弟这么认真呢？又何必大动肝火呢？二弟的话，也是代表当前的一部分社会情绪嘛！连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之中，也承认一部分人的实际生活水平是下降了的。我看二弟抱怨他的工资不够花，是实话。上个月他不知买什么，不好意思向您开口，朝我借了二百元。”

贤淑的大儿媳妇，一边弯腰捡地上的碎瓶片，一边接言道：“就是！可不苦了上班的吗？我是讲师，南凡是工程师，听起来，怪体面的。可体面不能当钱花呀！我要不翻译点儿东西，南凡要不承接个人设计，日子也没法儿混啊！这年月，不但苦了正经八百上班的人们，也苦了些个正经八百的知识分子……”

“住口！”

他越听越不顺耳。问题不在于两个儿子的话说出的是不是一种社会现实，而在于他们的话，他听着顺耳不顺耳。问题更在于，他明明知道，儿子们的话，分明都是实话。正因为都是实话，尤其令他愤怒，尤其觉得不顺耳。他感到，自己如今有些听不得真实的话了，害怕听真实的话了。如果可能他倒很希望生活在虚假之中，听虚假的话，与人——包括自己的儿女们，进行虚假的交谈，越虚假越好。仿佛唯有虚假，才能维持他的心理不失去往昔那种自信的优越的平衡。他是太害怕被别人拽入到某种真实之中了！工人儿子和儿媳妇叫苦不迭，知识分子儿子和儿媳妇也口出怨言，再加上他这位离休的少将跟着牢骚满腹，他们这一家子，与这社会，岂不是水火不兼容了吗？中华人民共和国刚成立的那些年月，真真正正“初级阶段”的那些年月，普遍地，人们可并没这么多指责呀！指责什么呢？归根到底，还不是指责党？可他虽然离休了，却并未退党啊！他越思越想越不通了。在这样一种思想过程中，他不明白自己犯了大逻辑上的错误——在真真正正“初级阶段”那些年月里，在这一座城市，并没有那么多腰缠万贯的人，足以和他比生活水平，比享受水平，并且一比就稳操胜券地将他一位少将比低了……

“今后，在我这个家里，不许谈钱！”语气相当严厉。

大儿子驯顺地说：“好的，爸爸。”

还是知识分子听话——他想。

“好的，爷爷。”

孙女不知何时出现了，学知识分子父母的口吻说大人的话。满脸大人的庄重模样。望着他的那种目光，也是大人般庄重的。

“去吧，去吧，你们都去吧！”

默默地，一声不吭地，大儿媳抱起他们的女儿，跟随在丈夫身后，脚步轻轻地退出去了。

他独自坐了许久。烟就在茶几上，随手可取。然而他不想吸。

他瞧着他自己发怔——墙上的他自己，相框中的他自己，一身戎装，将校呢的。威严的大盖帽，令普通人肃然起敬的少将的肩领章。那年月……那年月他就没喝过一口“工人白”，也没吸过一支劣质烟——比如茶几上的这一盒，八毛多一盒，八毛多还是劣质的！当年他兜里经常揣的是“大中华”。当年“大中华”多少钱一条呢？记不起来了！当年有勤务兵替他买烟。还有，一些部队的老战友、老下级相送。送烟，也送酒。“汾酒”“茅台”“泸州老窖”……都是名酒。他也送别人，也是送名烟名酒。当年一位副司令员，一位少将吸“大中华”，搞瓶“茅台”喝喝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大中华”……“茅台”……自从离休后，就如同与他绝了缘分……

老伴满载而归，拎着网兜，着篮子，一下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就掏出手绢擦汗，吁吁带喘。

“你何必？叫阿姨去买不行吗？”

他心疼她，为她开了电扇。

“别开，”她赶快起身将电扇关了，嘟哝，“上个月，光电费就交二十多元！你说阿姨呀，嘱咐多少次了，在自由市场那种地方，要学会讲价钱，可她就是不记着！昨天买了三根黄瓜，花一元五！我看教不会她讲价钱了！她大概觉着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老伴耿耿于怀地责怪起老阿姨来。

“嘘，小声点儿。她在厨房做饭呢！”

“我才不怕她听见，当她的面儿我也是这话，本来的事儿嘛！”

曾经是省军区医院的模范护士长，现在充当管家婆的老伴，早已使他觉得变庸俗了、斤斤计较了、爱唠叨了。她最最关心的国家大事只剩下了一件——物价。最使她敏感的信息是与物价有关的信息。涨不涨价？什么时候开始涨价？哪几类东西涨价？一听说什么东西要涨价了，她便多多地往家里买什么东西，不管信息是否正确可靠，上了某种信息的当也不后悔，下次照信不误。他有时候觉得老伴分明是已经患了一种病症——“物价紧张症”。一听到“物价”二字，不管从谁口中说出来的，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会凑到人家眼前去，紧紧张张地问：“又涨吗？什么东西涨？什么时候开始？快说，快说呀！”

他不知有何药可以治老伴这种病。

他非常害怕自己已被老伴或被儿女们或被别的什么人传染上这种病，非常害怕自己由于一旦被传染上了这种病也变得庸俗了。一位少将如果患了这种病，那成何体统？他内心里害怕这种病如同西方人害怕艾滋病。有次他逛自由市场，并非想买什么，不过是因为闲得无聊，逛逛而已，不期然地，发现老伴为了一瓣蒜的价格，在和一个老农争得脸红脖子粗。最终还是老伴占了点儿便宜，因为他见那老农冲着老伴的背影喊：“哎，同志，那你也不能拿走我一个大西红柿哇！”老伴却佯装耳聋，昂首阔步，径直走出了市场。

待他回到家里，老伴洋洋得意地告诉他：“今天，这瓣蒜买得可不吃亏！”将那个占便宜占来的、鲜红鲜红的大西红柿，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然后洗得干干净净，存放入冰箱。

晚饭桌上，就多了一盘菜——糖拌西红柿。

他爱吃西红柿，尤其爱吃糖拌西红柿。尽管切成一盘菜的西红柿，乃是他亲眼看见老伴占便宜占来的，仍照吃不误，一点儿不觉得味道有什么不对头。老伴连连说：“吃吧，吃吧！我不吃，你爱吃，都吃了吧！特意为你拌的嘛！”

他本不想让老伴知道，他在市场见到了她如何占人家便宜的情形。但憋不住，上床后终于还是说了，并且，颇为严肃地批评道：“你呀，下次可千万别那样了，多不好啊！”

老伴一撇嘴：“尽说清高的话，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好，你干脆不吃才算有志气。一盘都你一个人吃光了，倒说起我的不好来！哼，往后你去买菜，我不买啦！”

老伴侧身不睬他，顷刻酣然入睡。分明地，丝毫也没有点忏悔的意思。忏悔之人是不会睡得那么踏实的。

他细想想，不过就是一个西红柿，也真不必太小题大做。再者说呢，少将的老伴，与农夫讨价还价，亦应算是正常的社会现象。离休的少将，本就应与老百姓一样嘛！

于是他也酣然入睡。

但从此以后，另一个老伴——在自由市场脸红脖子粗地与农夫讨价还价，厚着脸皮占人家一个大西红柿的老伴的形象，时时刻刻会突然地浮现在他脑际。于是他又多了一重害怕。害怕那个老伴终于将彻底改变了家中这个老伴，使家中这个老伴完完全全变成了那个老伴的样子。那对于他这位离休少将，岂不是太悲乎也哉了吗？

所幸老伴在家里，一切表现大体上还算正常，没有什么让他觉得太失望的地方。

老伴休息了一会儿，又嘟哝：“一只小瘦鸡儿，一条死鱼，还有这几样菜，就花了二十多元！”还叹了口气。“花都花了，嘟哝什么，叹气干什么？”他不由得抢白老伴。“不嘟哝白不嘟哝！不叹气白不叹气！”老伴振振有词。仿佛认为，若不嘟哝，若不叹气，也是很吃了亏的事儿似的。接着，就叫孙子，叫孙女。她为孙子和孙女各买了一袋金币巧克力。叫不来孙子和孙女，她奇怪了，问：“人呢？”他说：“我不是人？”老伴说：“谁不知道你是个人！我问的是他们。”

“走了。”“都走了？”“都走了。”“一块儿走的？”“算是一块儿走的吧！”老伴瞧着他，疑惑地问：“你把他们撵走的？”“嗯。其实我只对南翔说了个‘滚’字，他们两口子就都走了。”“你对儿子说‘滚’，儿媳妇还待得住吗？究竟为什么呀你？”“不为什么。”“什么叫不为什么？总得为点什么吧！”“因为南翔他说了我听着不顺耳的话。”“什么话使你听着那么不顺耳？”“钱！我不愿听他张口闭口地说钱、钱、钱！”“说钱又怎么啦？钱、钱、钱！我月月发愁钱不够花！越来越不够花！刚才在菜市场，听人们议论，过些日子物价还要涨。这年月，不说钱说什么？往后呀，我非变成个见天价钱字不离口的老太婆不可！你也撵我走？老大两口子可惹不着你生气，为什么也把他们撵走了？你今天得给我交代！不交代清楚不行！”

“我并没有撵老大两口子。”“还说你没撵？没撵，他们走了？！”“啪”——这一掌太有分量了，覆盖茶几的玻璃板被震裂了。而他那手掌，却仍压在玻璃上，粗粗细细的裂缝，就从他的掌下四射出来。老伴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毕竟，他是耐不住真的寂寞的。才一个多月不见孙子和孙女，他想了。一个多月不被叫“爷爷”，他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然被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遗忘了。

他是那么害怕被人遗忘，诚如大大走红过一阵子的演员害怕被观众遗忘。

终于有一天，他给大儿子挂电话了：

“妤妤没生病吗？”——好像没有孙女，这电话就不打了。

“没有啊！爸，您听谁说妤妤生病了啊？”

“没生病就好……”

“爸，您近来还在练书法？”

“还……在练……”

“也还在写回忆录？”

“回忆录吗……不写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写了？”

“出版社来了一位编辑，说是决定不出了，是怕赔钱……他们预订了一次，才九本……九本……怎么出书呢？……”

忽然他感到一阵酸楚，一阵悲凉，声音哽咽了。他本想再说几句乐观的话，一时却根本无话可说。

“爸……爸……”

他的手，很无力地就垂落了，放了电话。

出版社那位编辑告诉他，连一些功勋显赫的大元帅的回忆录或传记都因征订数量不景气，而一再推迟出版计划，何况他这位小小的少将？没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战争只赶上了个尾巴，解放战争没打过长江去，抗美援朝……抗美援朝他是二级战斗英雄……光靠这点儿光荣、这点儿老本似乎无资格写本书，那不明摆着有凭借一处伤疤为自己树碑立传之嫌吗？……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心态已开始变得很庸俗很卑鄙了。

他将写了十几万字的回忆录烧了。

烧了，却又后悔——“红卫兵”们都在写回忆录，为什么一位真枪实弹打过仗的少将不可以写回忆录？

记得那一天他也当面向出版社的编辑提出过这样的问题，装出很虔诚、不明白，甚至还有点不耻下问虚心讨教的样子。

那位三十多岁的小编辑回答得十分坦率：“当年‘红卫兵’们的回忆录，今天是很有人看看的。可一位少将的回忆录，比如您，又不出名，又不是什么重要战役的指挥员，个人经历也不艰险，也不浪漫，也不带传奇色彩，谁要看您的回忆录哇！”

“可……可我的回忆录……也总归算革命的回忆录吧？”

“说的就是这个问题哇，今天没人看革命回忆录！我们的预订单上如果写了‘革命回忆录’几个字，兴许连九本也征订不到了！”

“那……那你们别鼓励我写呀！”

“吴老，这一点咱们今天可得讲明白了。不是您托人找到我们社长，社长才不得不派我来跟您联系联系的吗？我怎么说的呢？我说一定出了吗？我不是说您写出来看吗？前几章我看了，不但我看了，我们室主任、社长，也都看了。流水账，缺乏吸引人的事件，毫无文采可言……实话实说了吧，我们社长，今天是让我来，将您这件事儿了结了的！这不，我给您带来了三百元退稿费……”他没收退稿费。他几乎就忍不住对年轻的编辑也大吼一声——“滚”！没吼出来，硬是克制住了，乃因为对方并不是他的儿子。再说，也怨不得编辑。难道当编辑的不愿多出一本书？何况此前，对方一次次往他家跑，送稿纸，送资料，还帮着抄帮着润色过……

老伴讲，今天饭桌上这条鱼，比一个月前买的那条鱼，又多花了两元七角钱。却都是一般大小的鱼，都是鲤鱼。

盘子里，已经只剩下了鱼头、鱼尾和一副几乎完整得可以制作标本的鱼骨刺。

一个月前买那条鱼和那只鸡，被女儿拎走，说是参加什么“独身女子俱乐部”的聚餐。

女儿嫁给了他当年的老战友、离休了的省军区参谋长的儿子。离休的省军区副司令员的女儿，嫁给离休的省军区参谋长的儿子，也该算门当户对、金玉良缘了吧？可结婚不到一年，有天突然搬回家里来住，说是离了！做父母的，能不问个为什么吗？当然是要问的。连问都不问还算父母吗？一问，说是嫌她丈夫晚上打呼噜！打呼噜就闹离婚？！再问，不耐烦了，说：“我的事你们别过问！”既然离婚了，不搬回来住搬哪儿去住？既然搬回来住了，当然就有权力占据一个房间啦！而且声明自己女友多，为了不影响父母休息，占据了最大的一个房间。天天晚上，搂着家里的老猫睡。那老猫，一趴在她身边就发出一片呼噜声，证明她并不是嫌她丈夫打呼噜才离婚的。她那些“独身女子俱乐部”的女友，一来，就三五一帮一块儿来。也经常关在她的房间里，佐着一只烧鸡什么的，大喝啤酒。边喝啤酒边诅咒男人，喝到半醉不醉，弹起吉他，齐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或者“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

他太不喜欢女儿那些“独身女子俱乐部”的女友们了！什么他妈的“很久很久以前”！单说女儿吧，几个月以前还拥有着一个好端端的丈夫来着！

可女儿却顶撞他：“什么好端端的丈夫？丈夫未必就是男人！”

这话让他不安了好几天——什么意思？难道丈夫可以是女人？那不是同性恋吗？得问，不问明白不行！可一位父亲，怎么开口问女儿这种话？他也听说过，有些高干子女，尤其部队的高干子女，如何如何地乱来……

有天他猝然推开女儿房间的门，出现在那些与女儿年龄相仿的“独身女子俱乐部”的成员们眼前——却没有看见什么不堪入目的情形——她们在围着一个酒精炉吃涮羊肉！大夏天的，在家里吃涮羊肉！足见她们都是有些怪癖的了！录音机里，有个男人在哭泣：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

……

女儿举着啤酒杯，醉眼乜斜地，冲他笑眯眯地说：“爸，您……也来跟我们一块儿高兴高兴……”

于是那些“独身女子俱乐部”的成员们，纷纷举杯相邀，并且齐呼：“为少将的荣誉干杯！”

现在女儿已经退出“独身女子俱乐部”了。不是在他的逼迫之下退出的，而是她自己对那么一个俱乐部厌烦了。女人对女人厌烦了的时候，就不得不又去找男人了。女儿声明她已有“男朋友”——什么样的“男朋友”？女儿说不到让他和老伴见的时候。还不到让他和老伴见的时候，家里的东西已少了许多——吃的，用的，包括他的烟和酒。只要能从家里带出去的，女儿似乎早已计划好了，分期分批往外带。

女儿说：“他家穷，他爸妈都是退休工人，身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如今这种物价，让他们一家怎么过？我同情他们一家！”话是对的，理也是对的。同情普通百姓人家，这种感情也是好的、可贵的。但……但东西都是他这位离休少将的“军饷”买的呀！这不明明是慷他人之慨吗？“这要是真结了婚，可怎么办呢？以咱们老两口这三四百多元工资，也救济不起一家子穷老百姓啊！……”老伴惶恐不安，并且每日里提高着充分的警惕，只怕一个不留心，发现家里的彩电也不见了！存折呢，也不放在抽屉里，而揣在身上了……他是热爱人民的，热爱老百姓的。可他首先得维持住一位离休少将的生活水平呀！他不认为自己的想法纯粹是一种自私的想法——他的实际生活水平每况愈下，“先天下之忧而忧”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一位少将，即使一位离休少将的实际生活水平，总不能降低到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吧？尽管他自认为颇能经受得起那些“初级阶段”的“暴发户”们对他的心理所造成的巨大的无与伦比的冲击，却怎么也不甘心降低到和缩着手花钱的普通老百姓们一样的境地。他从来不是普通老百姓，想要具有某些普通老百姓面对现实得过且过那种达观态度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条鱼已经不是一条鱼了，他却一筷子也没动过。“你不是爱吃鱼头吗？给你！”老伴毕竟是老伴，心中永远为他保留着可爱的令人感动的地位，义无反顾地一筷子将鱼头夹到了他碗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鱼头，说：“又不是胖头鱼的鱼头，有什么吃的？我也要喝啤酒！”他突然觉得生气——老子的钱买的啤酒，不喝白不喝。老伴赶快拿起一筒打开了的啤酒筒，却只替他倒出了半杯。又逐个儿拿起另外几筒打开了的啤酒筒晃晃，都空了。他看了二儿子一眼，二儿子的肚皮了不起地鼓凸着，看上去如同一个小冰箱，连筒摆进去十筒啤酒是不成问题的。他更加来气了，愤愤地说：“这点儿，就够我喝吗？”“那……”老伴一筹莫展。

“给我买去！”

老伴默默地掏出了十元钱。

老大立即站起，自告奋勇：“我去买，十分钟就回来！”言罢，从母亲手中接过钱，出去了。

外面，这个院子上方的天空，传来一阵悦耳的鸽哨声。悠悠地近了，袅袅地远了。渐渐消失，却又回响。酷似箫音，怨怨艾艾的，仿佛播送着无尽的惆怅，欲将人的郁闷掠了去似的。

二儿子自言自语道：“这就对了。”

“什么？”他板着脸问。

“我的意思是，您这就对了！想开点，这年月，有钱不花，丢了白瞎，死了白搭。南非有个小农场主，他名下的土地含有价值一百亿美元的黄金矿脉，可是却被别人开发了，他自己到头来倒成了一个领取养老金的人。”

“咱爸脚下是城市防空洞，没有黄金矿脉。而你们吃喝的，却是咱爸领取的养老金！”当妹妹的口出讽言。“你还别说这话，我们不是一个多月没来了吗？若不是大哥告诉我们爸想孙子了，我们才不来呢。这点志气我们有！”当二嫂的不高兴了，立时沉下脸，站起了身。都以为她定会赌气离开饭桌，不料她又盛了一碗饭。“怎么？省下钱，赞助你多离几次婚，多结几次婚？”当二哥的反唇相讥。“我不就离一次婚吗？”“有点不甘心是不是？比利时一个女人，二十三年中，订婚六百五十二次，结婚五十三次，平均每十二天就变心一次，你有条件学人家吗？”“你！……”当妹妹的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看模样要大大地发作一番了。

“都给老子住口！”咱们离休了的少将，已隐忍多时，他那被过去的权威惯成了的易怒的脾气，这会儿按捺不住了。他猛地高举起一只手，一掌眼瞅着就要拍在桌子上，却又眼瞅着并没有拍落下来，在离桌面半尺高的空间，骤然停住。接着，犹豫一下，拿起了筷子，低了头去对付老伴替自己夹到碗里的鱼头。

二儿媳妇说得不错，儿子们儿媳妇们今天到来，的确可以认为是接受了自己含蓄的邀请。尽管他们常使他感到不理解了、陌生了、难以沟通了，但他的生活之中若没有了他们的存在，他无疑会觉得活得太没情绪、太单调、太枯燥、太孤寂。

鸽哨声，悠悠地近了，袅袅地远了。听似消失，却又复来。如同箫音，怨怨艾艾的，仿佛要将人的郁闷掠了去，带上天空，播散向四面八方。

鱼头瘦得不值当认真。他索然地对付了一会儿，毫无兴趣地从碗中夹到盘子里去了。

老伴说：“你多吃点青菜吧，医生不是说你缺维生素吗？”

他说：“我缺得多了！”

他那双筷子理直气壮地伸到了圆桌当中的瓷盆里——一只清炖鸡，尚未遭到瓜分。他用筷子按着鸡，好像怕鸡从瓷盆里飞了似的，就欠起身来，动起手来，将两只鸡腿都撕扯下，丢进了自己碗里，大有“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意思。

他是很赌着一股气这么做的。他是被儿女们、儿媳妇们，甚至包括孙子孙女们吃喝得、占有得、掠夺得、瓜分得感到十分的委屈了。他自认为绝对不是舍不得给予儿女们晚辈们的父亲。他是意识到自己有些给予不起了，而又受着自尊心的摆布，不愿显出给予不起的窘况。他明明是在委屈地强作着承担得起的姿态。

他妈的，老子一位少将，儿女媳妇们一个月聚在一起吃我几顿，就快把老子吃成个穷光蛋了！这年月可到底是怎么搞的呢？长此以往，莫说对全中国的老百姓没个交代，就是对老子们这样些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们，也太交代不过去了吧？他想，由于自己内心里也开始抱怨什么，觉着很有点对不起谁似的，矛盾而又痛苦。

孙子孙女被鸽哨声吸引，都在侧耳聆听。

孙子问：“爷爷，你养了多少鸽子呀？”

“三十七只。”

鸽子，三十七只鸽子，都是立过军功的一对军鸽的后代。那对军鸽，是师部当年一个小通讯员从国内带到朝鲜战场去的。小通讯员牺牲在朝鲜战场上了，姓什么叫什么也已被他这位当年的副师长忘记了。但归国后，那对军鸽却归他收养了。如今那对儿老军鸽早已死了。他对它们的后代，保持着一种特殊的亲情。幸亏他住的是独门独院，鸽子们得以有一间厢房，无忧无虑地安身立命。也幸亏他毕竟是位少将，虽然本市颁布了不许在市内饲养鸽子的条例，但对他却“网开一面”。否则，鸽子们可能早已被“一网打尽”，遭到厄运了！可能还幸亏它们都是军鸽之后代，对它们的宽大政策多多少少体现着点“拥军优属”的意思。而街头巷尾的恶少们，都晓得这独门独院内居住的是谁，心怀叵测，却并不敢狂妄冒犯，打他的鸽子们什么坏主意……

是不是终于有一天，老子这位少将，会连这些军鸽们的后代也饲养不起了呢？一向供给他鸽子饲料的一个老头儿，近来竟也提了价啦！咱们这位少将的烦恼，的的确确并非无缘无故自寻烦恼啊！

孙女说：“爷爷，给我一对鸽子吧？”“嗯？你要一对鸽子干什么？”“养着玩儿！”“不给！”“爷爷你不是也养着玩的吗？”“我？……我养着玩，和你养着玩，那意义可大不一样！”“我就要嘛！我就要嘛！……”孙女撒娇作嗲。孙子趁火打劫：“爷爷，给她那也得给我！”“你也要？你也养着玩？”“不，我杀了吃！上次我爸说送人，朝你要那两只鸽子，其实是骗你哩！……”

“唔？……”

“第二天就让我爸杀了吃啦，肉可香呢！”

他怒目朝二儿子瞪去。如果不是大儿子买了啤酒回来，他是很可能将饭碗朝二儿子摔去的！“你们，谁也别想再要走一只！”孙子孙女都哭了。老伴连忙哄这个、哄那个。最后一人给了一元钱，对他们说可以买一辆玩具小汽车，他们才算消停。“一元钱不够买，得一元五毛钱才行呐！”孙子和奶奶进行谈判。“一元五？就是那种小小的，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汽车？”“嗯。就是那么小的！”“前几天我给你们买时，还一元一个呀！……”当奶奶的嘟哝着，又不得不掏钱包。

“这孩子，惯成什么样了！”二儿媳妇发表批评，却并不掏自己的钱包。“妈你别给，我这有零钱……”大儿媳妇抢先掏出钱包，每位“小皇帝”又给了五角钱。因为有爷爷奶奶在，两个孩子又低了一辈，便自认为更有理由胡搅蛮缠，“勒索”成功，破涕为笑。“连个小破玩具也涨价，就是业余讲课费不涨价，知识分子越来越贬值，不四处讲课日子简直就混不下去了……”

大儿媳妇自言自语。这位知识分子儿媳妇，发牢骚时，也不失知识分子味儿。那话听来，似有着某种希望，又似乎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听天由命而已。

“你们知识分子，”二儿子评论道，“连自己的命运都丝毫也改变不了，还谈什么对整个国家整个民族负有什么特殊使命哇？一点实事都不敢做，我说你们真他妈……窝囊！”

“你们工人阶级又怎么样呢？”当嫂子的语调平静然而态度认真地反问。

咱们的少将倏地站起身来，想怫然离去了。听听，听听啊，在一位革命军人家庭，这都是些什么话！再不离去，他怕自己会怒发冲冠，掀了桌子。“别走！你连口饭还没吃呢……”老伴及时地又将他扯坐了下去，环视着儿子儿媳妇们，正色道：“你爸不是要求过你们，不许谈政治、谈物价、谈钱不够花吗？你们吃着他，喝着他，连他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他吗？”

二儿子又开了一大瓶大儿子刚买回来的啤酒，一边往自己杯里倒，一边不咸不淡地说：“能啊，怎么不能呢？刚才我不就是谈艾滋病，谈《圣经》和教堂来着吗？可我谈的话题你们又认为庸俗无聊……”

“南翔！……”当哥哥的严厉地制止弟弟再说下去，给父亲杯里倒满了啤酒，恭恭敬敬地放在父亲面前，赔着小心说，“爸，吃完饭，我们陪你打麻将。”咱们的少将，阴沉着脸，缓缓举起杯，突然一饮而尽。一阵阵鸽哨声悦耳不绝……

他将空杯伸向了大儿子。

大儿子赶紧又开了一瓶，又给他倒满一杯。他照样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杯，说：“今天换个玩法，真输真赢的，谁输了谁……活该！”说罢，大踏步离开了饭厅……两杯啤酒下肚，胃很鼓胀，却不是饱的感觉。谁说啤酒是液体面包？扯淡！

他站立在院子里，仰起脸，观望他的鸽子们。黄昏的天空异常干净，什么样的云都没有。落日被高楼挡住，金橘色的余晖，在西方自下而上辐射向天空，渐渐濡开，将半个天空渲成了玫瑰色。鸽子们一绕人到玫瑰色中，一只只就变成光闪闪的铜鸽了，奇妙的会飞的铜鸽似的。悦耳的鸽哨声，听来更为幽婉，更促人浮想联翩了。

欣赏着他的鸽子们的自由自在的飞翔，他的心胸开朗了些。若没这些鸽子，他的生活中可就太缺少安慰缺少欢喜缺少寄托了！

他走进鸽房，取出了一面插在铝棍上的小红旗。那铝棍是钓竿，花二百多元买的。他曾参加过一阵子本市的“钓鱼者协会”，并且荣任名誉会长。但参加的时间比女儿参加“独身女子俱乐部”的时间还短，就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出来了。他连钓鱼那种寂寞也耐不住。人家会钓的，每次交五元钱垂钓费，能钓到三四斤，至少能钓到差不多值五元钱的鱼。而他呢，每次白交五元钱不算，看着别人一条条鱼甩竿上岸心里还怪嫉妒的。所以他名誉会长也不当了。所以二百多元买的钓竿变成了旗杆。

他将“旗”杆一节节拉长，双手擎举着、摇动着，那面小红旗便在院落上空招展飘扬。这是咱们的少将发出的“指挥令”。他的鸽子们，训练有素地，在一只带头鸽的率领下，于空中编成队形，组成战斗机组般的阵容，急速俯冲而下，呼呼啦啦的，转瞬间全降落在院子里、屋顶上。有的居然放肆地降落在咱们少将的头上、肩上。

“哈哈……”背后有人发笑。他从头上、肩上赶飞鸽子，转过身，见是他的老战友、亲家公——女儿没离婚前的亲家公，当年的省军区参谋长。“你刚才那情形，活像个落了几只乌鸦的稻草人！”“嘿嘿……”他也笑了。“我来找你有事商量。”“进屋谈。”“别进屋了，见着倩兰，怪不好意思的！”

现如今某些事就是这么的……混账。儿女们离了婚，儿女们自己却并不当成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见了面外甥打灯笼，照“舅”亲亲昵昵、有说有笑，甚至比没离婚的时候看去彼此更加有情有义了。见了彼此的父母呢，依然“伯父”长、“伯母”短的，比订了婚、结婚前见了彼此的父母还有礼貌、还近便、还热乎。倒是他们，曾做过公公、婆婆、岳父和岳母的长辈之间觉得不尴不尬的，觉得在对方的儿女面前因为什么大大地失了身份似的，那份儿难为情就没法提了！

“不进屋也好……”他收了“旗”杆，引着曾几何时的“亲家公”走到西厢房屋檐下，两人先后坐在两只小凳上。“亲家公”掏出烟，递给他一支。

“‘大中华’？你还能维持这么高的水平？行啊！”

“最后一盒啦。今天要和你谈件正经事，才带来。否则，我还舍不得吸它呢。”

“什么事？他们小两口的事？你以为……他们还有复婚的希望？……”

“复个屁！他们，哼！我才不管他们的闲事！”

“对，有志气，老子也不管！”

“可平白无故，我多了个没妈的孙子养活！现如今，你知道抚养个孩子，每月需要花多少钱？四十元都不止！什么玩具都敢要！我农村老家兄弟姐妹多，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一年四季，来来往往不断。不招待周到行吗？走时不送东西行吗？……”

“是啊是啊，是不行的。要不，他们那孩子，我来抚养？”

“什么话！当爷爷的是我，不是你！你别误会了，我不是来向你哭穷的！和老百姓们比比，我还没到哭穷的份儿上。我想，我想……要使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谁也没说，不包括我们在内是吧？”

“谁也没说。”

“那咱们也开动脑筋吧……你当年送给我那一对，现在也变成三十多只了！我还对它们实行着计划生育，要不，一百只也早有了！咱们卖鸽子如何？”

“卖鸽子？一位当过副司令员的，一位当过大校参谋长的，和那些买卖鸽子的小痞子们打交道？好歹我是位少将！你是位大校！想当年国防部授的衔！我不干这勾当！”

“你先别急。先别生气嘛！以咱们的身份，当然不能和那些买卖鸽子的小痞子们打交道啦！我的意思是，咱们起个执照，在自由市场，占个摊位，正大光明地卖嘛！现如今趁有钱的人多，吃鸡吃腻了，爱吃鸽肉的多了！我深入了解过，行情错不了！这不，也算是丰富人民市场，为人民服务嘛！当然不能穿军装，谁知道你是少将，我是大校哇！……”

鸽子们，咕咕叫着。一只矜持地、庄重地踱到他们跟前，似乎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可……它们都是……军鸽的后代啊！……”“咱们的儿子女儿们，还是军人的后代呐！你观念得更新！从发展的眼光看，生意兴旺之时，咱俩每月多收入个二百来块，绝对不成问题！那你就能体会到，你做老子也比现在神气！”“是啊，我那孙子，每次来，总朝我要电子琴……”“不就是电子琴么？有了钱，买！那你这个爷爷当的是什么情绪！我跟你说，现如今，你还别顾及你这位少将的体统！就说给孙子、孙女买支巧克力冰淇淋吧，你是少将，少给人家五分钱人家肯卖给你么？说到冰淇淋，昨天也开始涨价了！……”

他捉住一只鸽子，抱着，抚摸着鸽子光滑的羽毛，沉思着，沉思着。“你想想。你好好想想……我走了！想通了给我个信儿。”院子里剩下他自己时，他仍在沉思，沉思……

他想起了他的公务员。那小军人有天脱下军装对他说：“首长，您待我不错，我感激您。可我不愿再给您当公务员了！我已超期为您服务两个多月了！我今天就打复转报告！……”“为什么？为什么？”他当时大惑不解。“不为什么。四十多元，太可怜点了吧？首长，您记住我的话，您看我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爷爷，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呀？你啥时候给我买电子琴呀！我爸我妈说你最不讲信用了！……”

“我也要电子琴！我也要电子琴！要‘索尼’的，‘索尼’不是国产的，是日本的！……”

孙子和孙女从屋里奔出来。跑到了他跟前，一边一个，偎着他，磨他。

他将手中那只鸽子放开，生气地说：“不就是要电子琴吗？买！爷爷是最讲信用的人！……”

那只鸽子用奇特的眼神儿望着他……

几天以后，在自由市场，在一个卖活鸡的小伙子和一个卖鸡蛋的女人的摊位之间，一个卖活鸽子的干巴精瘦的老头挤占了一块地盘。如同木匠在木缝之间夯入了一块楔子。他自然是不受欢迎的。岂止不受欢迎，简直无时无刻不遭到排斥。那小伙子和那女人，就没给过他一次好脸色。本来嘛，人家原先两个摊位挺宽松的，他侵犯了人家的利益呀！左顾有女人的横眉相对，右盼是小伙子的冷眼瞪他。光这样还则罢了，保持正视前方的姿态就行了。女人和小伙子竟动辄训他，像训三孙子。若说同行是冤家吧，可明明不是同行啊！你们卖你们的鸡和鸡蛋，我卖我的鸽子，井水不犯河水吗！咱们的少将想不通了。他多次企图借机和人家拉近乎，比如人家找不开零钱了，他看在眼里，赶紧说：“我有，我有。”掏了半天兜，其实他也没有，又赶紧改口说：“我去替你换，我去替你换！”人家却说：“你少来这套，求你了吗？”人家似乎串通起来，沆瀣一气，压根儿就不想和他多多少少近乎那么一丁点儿。可也是，人家卖活鸡、卖鸡蛋，你偏偏夹在中间卖活鸽子，算怎么一档子事儿？本来看样子是打算买只鸡或买几斤鸡蛋的，一瞅，嘿，还有卖活鸽子的，目光被吸引了，想买只鸡或想买几斤鸡蛋的心思一下子转移了。

“老头儿，这鸽子，什么价噢？”

“便宜，十五元一只。”

对方一吐舌头，咂咂嘴：“你这老头儿可真敢漫天要价，十五元，买只肥母鸡绰绰有余啦！”

“鸡肉什么味儿？什么营养价值？鸽子肉什么味儿？什么营养价值？鸡肉，那是俗物之肉，要不怎么叫‘草鸡’‘草鸡’呢？鸽肉，那是登大雅之堂的，国宴上，都是一道讲究的菜！就打你顿顿吃鸡，你能吃出一口鸽子的肉味来吗？再者说啦，这年月，有钱不花，丢了白瞎，死了白搭……”

走马由缰的，他将他二公子的话不经意间学了。学了就用，且在用字上是下了番功夫的。

咱们的少将哪儿是个做买卖的人啊！略微有点心眼的买卖人，守着卖鸡的主，会说敢说他说的那种话吗？

若断定他不是个做买卖的人吧，才几天工夫，他倒也学会了招徕，习惯了讨价还价，锻炼出了“老张卖瓜，自卖自夸”的本领。所谓“急用先学”，所谓“到了哪座山，唱哪座山的歌儿”，所谓“买卖人的嘴”。

“买吧！少算你一元，十四元怎么样？十三元五？吃鸽肉，营养价值高，又绝不影响胆固醇。女同志，吃了不胖不说，还从内里往外滋润皮肤、美容，增加女性激素。防癌。真的，是防癌！有科学根据的。鸽子，能在天上飞的东西，生命细胞最鲜活啦！宁吃飞禽一口，不吃走兽一斤嘛！”

“广告学”是生意人无师自通的学问。

像咱们的少将这样一位率领过千军万马的人，是不允许自己率领着几十只鸽子在生意战场上不立功、光受挫的。离休了，闲腻了，老了老了，他那种争强好胜的秉性，被身前身后、身左身右生动的、活跃的、多彩的、欲望溢涌的氛围重新刺激起来了、勃发起来了、张扬起来了。一九八八年，连没文化的人，凭着本能，也悟到“通货膨胀”这个词儿意味着什么了。普遍的人们，似乎什么什么一概不相信了，光信钱了。面对现实处于窘况、生活拮据而又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的大小知识分子，只有转而去信气功，乞灵于精神养生之道了。普遍的人们是信钱也不信钱，因为物价上涨使钱这么好的东西都变得不可靠了。于是“有钱不花，丢了白瞎，死了白搭”遂成了普遍的关于钱的哲学。问问我们共和国的任何一位部长吧，如果他们回答实话，心里边要不也是这么个想法才怪了呢！何况芸芸众生平头百姓乎？

“老头儿，你说了那么一大通，我就信了你一句话。冲这句话，我也索性赏赐你个挣钱的机会。买一只！”

“要买，别买一只啊！我不是一开口就主动杀价了吗？十三元五一只，你还不买一对？”

“行，一对就一对！”

“您同志这才是彻底想开了呢！您瞧那边，卖王八的，前年八九元一斤，去年二十多元一斤，今年五十多元一斤。明年呐，可能统统放动物园水族馆去了，看一眼五毛钱！买只王八一百五十多元，您当没人买？有买的！您当都是有钱的人？未必！和您同志一样，想开啦！……”

结果，原本只不过想买只鸡改善改善生活的那么个人，在他连说带劝，不容犹豫的怂恿之下，没买鸡，买了他一对鸽子，买得还挺高兴。殊不知咱们的少将曾兼任过一个时期政委，是很善于做思想工作的。是很善于做“活的思想工作”的……

当他将挣到手的钱往兜里揣的时候，卖鸡的小伙子恨不得揍他一顿。“老家伙，你他妈的找不自在是不是？”“哎，你怎么出口不逊啊？你再骂我一句，老子撤你嘴巴子！”他真火了。几十年了，他只骂过别人“你他妈的”，没碰见一个胆敢当面这么骂他的人。“谑！谑！……”小伙子捋胳膊挽袖子。咱们的少将也摆好了看上去实践经验丰富的格斗架势。欺负老子？哼！一位少将那么好欺负？！“干什么？干什么！……”那边厢走来了臂戴红“胳膊箍”的市场管理员，也就是这个买卖之地的警察。不可一世的样子，呵斥的口气，活脱儿像《沙家浜》里的“刁小三”。“他骂老子！”“他抢我生意！”“都甭费话！掏钱。罚款，扰乱市场治安，罚款五元！”市场管理员掏出了小本本。小伙子不在乎地交出了五元。他可很在乎。刚刚挣到的钱，还没热他的兜呢！少了五元，回去怎么跟他的“亲家公”，那位离休了的大校解释？差点儿跟一个卖鸡的混账小子动武，被罚了五元……说不出口哇！

“同志，我下次……”

“你刚才怎么说的？老子？听着，下次再让我看见，罚你小子双份！快点！……”

市场管理员不耐烦地朝他剪动着两根指头。

乖乖地，扭扭捏捏地，心里边万般不情愿地，委屈之极地，咱们的少将也只好交出了五元钱。

市场管理员离开后，他虎视眈眈地向卖鸡的小伙子发出警告：“你往后放聪明点，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你知道老子是……”

他想说“你知道老子是谁”或者“你知道老子是什么人”，话到唇边，忽然理智，又咽了回去。比圄囵地咽一个糯米团子还堵喉咙。

不能说。说了，不但太有损于一位少将的尊严，而且呢，也太有损于部队的尊严了！即便说了，那混账东西会信吗？周围会有个人信吗？落得一片耻笑，反倒更狼狈了。

“我知道你是大姑娘养的！”

小伙子“呸”地啐了口唾沫。

他气得双手发抖！

罢、罢、罢！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呐！老子今儿个忍了，不怕以后没机会细细调教你个混账东西！……

“问你最初的感觉，来自哪一方？……”

从修理录音机的那边，传来仿佛一个外国女郎用现学的中国话唱的歌。正如同一个中国人学外国人的腔调说“哈啰，哈啰”而又发音不正似的。自打他来到这个地方那一天，那边播放的就是这同一盒音带。接下来就该吼“你何时跟我走”了。

怎么整个这地方就没个人和他一样觉着听烦了呢？

他最初的感觉内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很悲伤。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那些宝贝鸽子。尤其第一天，一对恋人，或者就是小两口（对咱们的少将来说，现如今恋人和小两口的关系已经分不大清了），指定了鸽笼之中一只体态最肥的瓦灰色鸽子要买，他从鸽笼中将那只鸽子抓出来时，那种心情真真是亦喜亦悲。喜在脸上，悲在心底，悲大于喜。那少说也是当年在朝鲜战场上立下过军功的那只军鸽的第一百代“孙女”。

那也是他现在所有这些鸽子中的祖母辈的鸽子。他暗暗觉得他是在作孽，觉得很罪过。觉得宛如亵渎了什么圣明。他心底里一边忏悔着，一边还得笑呵呵地说：“买这只你们算是买对了！买回去再多养几天，炖整鸽，那汤，你们喝吧！……”

薄嘴唇抹得血红血红的那女的说：“今晚就吃它！”鼻梁上架眼镜的看去斯斯文文的“白面书生”立即同意地说：“对，对。今晚就吃它。”

“听别人讲，活着煺毛好。活着煺毛，鸽子一抽搐一抽搐的，心脏里的血，一股股往各条血管涌，包括一条条最微小的毛细血管。那肉，炖熟了还看得出血丝儿，吃了大补。你可是太应该补补了！”

“行，行。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了它吃。”

他惊问：“姑娘，活着……活着如何煺毛哇？”

“那有什么难的，绑上爪子，拎壶开水，别慌别忙地浇呗！工夫越长，效果越好。你这老头还卖鸽子呐，就连这种吃法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机械地应答着，听得出了一身冷汗。仿佛即将遭到残害的并非那只鸽子，而是他自己。他的大小神经都紧张地绷了起来。那姑娘说如何摆布一只鸽子，就好像说如何出色地织一件毛衣似的。唉，唉，人啊，人啊！现如今的人，男的女的，怎么变得这么歹毒了呢？怎么变得这么狠心了呢？鸽子，我的鸽子我的鸽子我的鸽子哇……

他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真想大喝一声叫住他们，不卖给他们那只鸽子了。但从心理上讲，他的本能，已经就是一个买卖人了的那种本能告诉他——开张，对于确立他在这个地方这个环境中的自信，是重要的。他不能自己动摇了自己的自信。那姑娘扭回头瞅了他一眼，血红血红的嘴唇一咧，露出一排白牙。整齐的牙齿，健康的牙齿，美观的牙齿，想必也是尖利的牙齿吧？大概连鸽子的每一处的骨头都能嚼得碎吧？

后来他的感觉迟钝了，麻木了，漠然了。每次从笼中抓出一只鸽子卖，内心里无动于衷了。如同售货员从货架上取下一听肉罐头卖似的，不再能联想到被制成肉罐头的某类生命毕竟也是生命的有关慈善方面的任何问题，也毫无了恻隐之心。

在他对面，卖鳝鱼的汉子，从水池中捞出一条鳝鱼，不是那么自然地、那么熟练地、那么麻利地，活活地将鳝鱼头插在钉子上，用利刃将鳝鱼蛇一样扭曲着挣扎着的身子一剖两片吗？那个卖鲤鱼的呢，活剖了一条鲤鱼之后，还要用手沾着鱼血，涂抹在另外几条死鱼的腮上，使它们看去够新鲜的。而他一旁卖鸡的小伙子呢，每卖一只鸡后，必问：“要不要我替你杀？多交五角钱手续费就行！”他杀起鸡来，迅速得如同好庄稼手捆麦个子……

有时他觉得并不是将他那些宝贝鸽子卖了，而是无偿地送给了一些他不认识的人们。他们和他一样，是些感到生活寂寞的人，是些内心里有种爱意却不太想爱人的人。所以他们需要养鸽子或别的什么宠物，为了不至于白白浪费掉他们内心里那点爱意，由他们养着他的鸽子，定会比他自己养得更好。总而言之，他的被卖掉了的宝贝鸽子，其实是去做“鸽王妃”或“鸽王子”，是去过鸽子的贵族生活，享受鸽子们的幸福了。这么一想，他便坦荡起来，不再感到有忏悔和自责的必要了，不再感到内疚了。人有时是很荒谬的，乐于自欺欺人。

他的“亲家公”——既然曾经是过，感情上关系上早已习惯了，姑且还这么承认吧——对他不菲的成绩，着实赞赏了一番。

“卖掉整整十只了？那就是一百多元啰。怎么样？一个星期不到，一百多元挣到了，这生意值得做下去吧！我这三十多只，安排他们早恋早婚，加紧配对儿呢！我保证你‘货源充足’。两年后，咱俩也都成万元户！”

当年，听说要授衔了，他超前兴奋和激动了一个多月。

现在，听说要成万元户了，他超前倍受鼓舞。是呵是呵，老子好歹是位少将，两年后，若连个万元户都混不成，岂非只有等待着沦落为城市平民了吗？瞻念前程，光这么想一想，就够让人灰心丧气的了！

“好，咱们明确分工！我主外，你主内，岗位责任制。我们共产党人，过去死都不怕，如今还怕钱咬手吗？”

他铿铿锵锵地回答，雄风万里，甩开膀子，抖擞精神，要干一番大事业的样子。没什么非需要自己干的事业的时候，为自己挣钱不也算是一种事业吗？《政府工作报告》，鼓励知识分子们自己改善自己的生活水平，革命军人，应该具有点“触类旁通”的悟性啊！

他想象着给孙女和孙子各买一架电子琴，两个既招他喜爱又令他厌烦的孩子兴高采烈的模样。当然买“索尼”的！老伴也不会再对“物价”二字神经过敏，谈虎变色了。儿子儿媳妇们，从此也将对自己刮目相看、尊敬万分了吧？就在他卖第二十三只鸽子的那天，遇到了始料不及的麻烦。有位买主——一个五大三粗、面目霸悍的小伙子，也不问价，狮子张巨口，要将他剩下的九只鸽子一总全买了。这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啰。“且慢，”他急忙从笼中往外抓鸽子时，对方傲慢地说，“老头儿，我有个条件，你得替我宰了它们。”“这……”他不由一愣，随即报以讨好的笑脸，“滴血嗒嗒的，您拿着也不方便啊！”“你甭管。我信佛，不杀生。”哪儿曾想碰上了个想吃鸽肉却“不杀生”的买主啊！他左右为难地沉吟起来。他倒是笃信马列，不信佛。间接“杀生”是杀过的；直接动手，却从来没有过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考验，不夸口地说，确是经历过的。但那是在战场上呀！战场上拼刺刀的英雄，未必平常也是“杀生”不手软的残忍之人。人，他是杀过的——敌人。在战场上由不得你慈悲你手软。你不杀敌人，敌人便杀你。除了人，其他什么活物他也没杀过。何况要他亲手杀他宠爱过的宝贝鸽子！

“我……杀不好……”“杀不好不怕，杀死了就行。多给你十元钱。”对方不但“信佛”，还挺大方的。这时，又有了一个买主，要买两只鸽子。“干什么？不许买。一边稍息去！”五大三粗，面目霸悍的小子威胁道，“我一总全买了，谁敢插杠子，别怪我不客气！”想买两只的，见那小子不善，不敢买了。识趣地，悄没声儿地走了。“老头儿，发扬点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嘛，你看那卖鳝鱼的，不是就替买主杀好了吗！”对方吸着了一支烟。他旁边卖活鸡的，和卖鸡蛋的那女人，斜眼旁观，都在微微冷笑。于是就聚了几位看热闹的人。中国人之爱看热闹，堪称“世界之最”。一个小孩儿在拉屎，如果站下了两个人看，不久便会站下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人，终于围成一堵人墙，以至于堵塞街道，妨碍交通。

既然有人看热闹，他的自尊心就不允许自己被难倒。尽管他不免心慈手软，但每天看对面摊床那卖鳝鱼的汉子杀生，原本是个善男信女，也定看得漠然了。

他几欲也那么唱。也那么来一嗓子——哇呀呀呀，娘的，吓跑那些瞧热闹的人也好！究竟有什么热闹可瞧的呢……这辈子就没杀过鸽子，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得当众杀鸽子，连只鸡也没杀过，却见过老伴怎么杀鸡，对了，先把鸡头背向后边，扭住在一只手中。一只手做不到，于是不得已先放下刀，两只手对付那鸽子。两只手做到了，重新操起刀，见刀刃锋快锋快的，便犹豫了。鸽子的脖子比鸡脖子细多了，一刀下去，劲儿稍过一点儿，非连自己的手也割了不可。这么多人围着瞧，不就是巴望瞧到点儿小热闹吗？娘的，老子不能如了他们的愿！

罢，罢，罢！鸽子，鸽子，你左右是得挨一刀了，就让我干脆剁了你的头吧！令你死得痛快，也不枉我饲养了你一场，人鸽之间结下过那么一种情感。

主意一经改变，他左手几根手指一松，鸽子的头又恢复了自由，“咕咕”叫两声，不晓得刚才为什么受委屈。他将鸽子按在摊床上，单等它伸长脖子的一瞬间，落刀就剁。无奈鸽子是短脖子的鸟。不仅短脖子，而且习惯了缩着脖子。他向瞧热闹的人求助：“哪位同志，帮我用根棍什么的，逗逗鸽子的嘴！”于是就有那“助人为乐”的，用一根葱逗鸽子。这办法挺灵，终于，鸽子衔住了葱，脖子自然伸长了。啪！一刀下去，鸽子身首异处。空空血，抛在地上，任它扑棱去。他舒了口气，获得了一种胜利般的骄傲。抬头望望瞧热闹的人们，也笑。但那笑，分明有些许苦涩。如此这般，九只鸽子，全剁掉了头。不料，买鸽子的却说：“我不买了，你自己留着吃吧。不是营养价值高，增加女性激素，还防癌吗？”“你！……”他从摊床后绕出来了。对方扔掉烟屁股，双手抱着膀子，轻蔑地俯视着这干巴精瘦的老头儿。“你不买，不行！”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挤出来的。“怎么不行？”“你说你全买，我才全杀的！”“我叫你杀，也没叫你剁掉脑袋呀！你看这只，还有这只，你连肩膀都给剁掉了！”瞧热闹的人，全笑了。“你问问他们，杀鸡是像你这么杀的？杀鸽子是像你这么杀的？老家伙，滚吧。再也别来混生意了！”他回头看了看，见卖鸡的，幸灾乐祸地笑；卖鸡蛋的那女人，也幸灾乐祸地笑。他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老子今天要教训你！”他一耳光朝对方扇去。怎奈对方身高马大，他的手掌，扇不到人家脸上。人家的胳膊，比他的胳膊长，挡开他的手，一推，将他推得倒退几步，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幸亏，有一个人扶住了他。那人，西服革履的，拎着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公文包。“别欺负上了年纪的人。”“你算老几？”“你若算老二，我就算老大。你若算老大，我就算老大他爸。我陪你练练？”“放你妈的屁，练练就练练！”于是交起手来。三招两式的，还没等瞧热闹的人们瞧分明呢，那个霸悍的小子，已趴在地上了。而那西服革履的人，一手仍拎着公文包。市场管理员来了。还是上次那位。没打起来，他也不出现。一打起来，他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好嘛，南拳对北腿啊！你别走，你起来，扰乱市场治安，罚款！”仿佛他专等着有机会罚款。“罚谁的款？谁是谁非，你问明白了没有？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替他打抱不平的，转身一指他：“他是我当年的司令员！他是位少将！你们这些人，瞧着他受欺负，还笑他！他是位抗美援朝的英雄！几年前还是省军区的副司令员！你们都有眼无珠！……”

他这才认出，西服革履穿得体体面面的这个人，正是他当年的公务员。“首长，我本想忙完了业务，到您家去探望您，却在这儿……首长，您这是何苦呢？……”

一时间，人们均以一种异特的、殊怪的、似信非信的目光瞅他。包括那卖鸡的，包括那卖鸡蛋的女人，包括那被雇佣来的“刁小三”，包括那市场管理员——此人正将一根手指搭在另一根手指上，交叉成一个“十”字，示意着罚款的钱数。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戏剧性，所有的人那表情，那神态，似乎都受着一位三流导演的启迪，进行着做作的三流的表演。如果真是一场戏，大幕往往就是在这时刻徐徐降落的。而“表演”得最差劲儿的，乃是他自己。因为他没演过戏，他太“本色”了。并且呢，站在他当年的公务员旁边，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主角呢？或者不过是个配角。也没有大幕徐徐落下，这是最要命的。他和那些人，仿佛都是被什么缘故“干”在“台”上了。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那就是他当年的公务员，将公文包挟在腋下，慢条斯理地，从容不迫地吸着了一口烟。打火机黄澄澄的，如同是金的……

他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双手捧住了头。

好静好长的一段时间……

人们，人们，你们干吗仍围着老子哇！

“全听着，我要向有关方面反映今天这件事儿！欺负一位离休少将，绝不允许的！……”

朗朗的，底气充沛的，踌躇志满的口吻——他当年的公务员说的话。

“娘的！你存心不让老子今后在这里摆摊床呀？！”

“住口！”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吼，“立正！向后转！跑步……走！……”

晚上，当了什么公司业务部主任的公务员，来到了咱们的少将家里。

“首长，您还生我的气啊？”

还生气吗？是的。为当年对方一点感情都不讲地离开了自己，为今天对方“揭发”了他不愿被人所知的身份。可对方不离开自己，会成为主任吗？今天呢，今天人家出于一片正义，是好心啊！细想想，也就消气了。

“坐吧。”

他的手伸向摆在茶几上的黑漆烟盒，取出一支烟递给他当年的公务员，一递一接时，他们彼此望着，目光之中都流露出相互掩饰不了的陌生感。他忽然想到，在对方是他的公务员那些岁月里，即或在年节日子，即或他的烟多得吸不完，因存放久了而发霉，他也没有向对方问过一次会不会吸烟，更不曾请对方吸过烟。那黑漆烟盒是过去司令部一个干事转业前送给他的纪念品，装的一向是“大中华”，正如他的酒柜中过去摆的一向是“汾酒”“茅台”“泸州老窖”“五粮液”等名酒。当年他怎么也无法料到，他的公务员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客人……

而今天，旧物依然，内容不同了——黑漆烟盒里装的是形形色色中低等级的杂牌烟，就是没有一支高级烟。高级点的烟他已不往这个精致的烟盒里放，摆在明面上了！

“在我印象中，你是不吸烟的啊。”

“吸，吸……”

“给我当……在我家时就吸？”

“对。给首长当公务员时就吸。”

“那我可一次没发现。”

“不敢被您发现。背着您吸，还偷过您的烟呢！”

不卑不亢的，西服革履的客人……矜持地笑了笑。

虽然对方已经一开始便向他“汇报”过了，他还是不由得又问：“你刚才说你现在干什么？”“在一家实业公司当业务部主任。”“主任？”“是的，首长。正处级，相当于我们部队的正团级吧。这次出差回去就提副经理。”“副经理？……那能拿多少钱？”居然问出这样的话，他感到很羞耻。“不多，月薪四五百吧。”——比他的“军饷”高挺多。对方的每一句回答，听来都很谦虚，似乎毫无骄傲的意思。客人……当然算得是他的一位客人啰……他请人家吸那支烟，人家只吸了两口，就掐灭了，掏出了人家自己的烟。“首长，您也换一支，吸我的吧。骆驼。”“骆驼”使他仿佛又吸到了“大中华”那种久违了的美妙无穷的烟味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客人带来的两个长方形的大纸盒子。尽管他知道这是很不礼貌的，很有失身份的，但却管束不住自己的目光。“好，好。好好干吧！”

“我一定牢记首长的教导。”

……

望着等候在院门外的出租小汽车载走了自己当年的公务员，他快步回到客厅，打开了那两个纸盒子——两台“索尼”牌的电子琴。情不自禁地按了一下音键——5——一个高音跃起，怪好听的。到底是自己当年的公务员啊！若别人，谁会想到他有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送礼最应该送电子琴呢？

茶几上，客人留下一份合同，盖着某某实业公司和他自己的一圆一方两个章印。不愧是当业务部主任的，办事滴水不漏。丁是丁，卯是卯。他由衷地佩服起来……从此，他不到自由市场去了，不必再受排挤和种种肮脏气了。他和曾经是他“亲家公”的大校，一心一意，在家院中养鸽子。实业公司，就是他当年的公务员当业务部主任的那个实业公司，按期提供饲料，按期“提货”。两个人的月薪是——每人每月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也不嫌少啊！这个时代，一百五十谁给啊！人家有点“负荆请罪”的意思，也稍带点儿将功补过的意思，为着当年，为着自由市场上的“好心帮了倒忙”。人家话是这么说的。

对于六十岁以上的人，不论是一位失业了的修鞋匠，抑或一位离休了的少将，能够从头苦心经营一桩“事业”，恰好比未亡人第二次结婚，会有一种热忱使他们内心里对生活重新产生儿童般的憧憬。

春节前夕，他开始思忖，在年初一，也就是儿子们和媳妇们按习惯都来给他这个“老头子”拜年这一天，他应该以什么样子的方式，向他们表示点“意思”了。现如今，贫寒之家，是儿女们向父母表示点“意思”。而少将什么的非等闲人家里，刚好反过来。现如今当上一位少将是不太容易的事儿了。少将亦“老头子”则更不那么好当了。

考虑的结果——采取送“小红包”的方式。“老头子”送的“小红包”，当曰“赐”或曰“赏”吧？“小红包”实惠，且方式现代，且有趣味，且神秘色彩。对，就“小红包”！每人五十，四五二十……不，索性慷慨到家，孙子孙女也算一人，六五三十……三百元，拿得出的。女儿呢？女儿另份——一百吧！他跟老伴磋商自己的想法，老伴毫无异议。然而大年初一，最先来拜年的，却不是儿子儿媳们，而是一位陌生客。一位40多岁的、余韵犹存的，“相逢开口笑”的、大有“阿庆嫂”风格的女人。“首长，我代表敝公司全体同仁，给您拜年来了！”“唔？……坐，坐！您是……”“我是‘凤凰’有限公司的。”

一张散发着幽香的名片，恭恭敬敬地双手呈向他。

公关处处长——公关处？这是个什么处呢？“我……周处长，您搞错了吧？我与贵公司没什么过从啊！”“首长，您太健忘啦。您是敝公司的名誉顾问啊！”“顾问？……我……什么时候的事儿？”“首长真想不起来了？我们还委托您二儿子转交过您顾问聘书啊！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有这等事儿？”他蹙眉努力回想，想不起来。“每个月委托您二儿子转交您的顾问津贴，您一定是月月收到的吧？”“这……”他忽然明白，自己是蒙在鼓中被二儿子“出卖”了。嘴上却不得不说：“收到的，收到的……”一只白皙的、指甲修剪得爱煞人的手，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红包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向他。“这是敝公司的一点儿意思，望首长笑纳。”“可我……可我没为你们做过什么具体的……”“首长不必过谦，您能屈尊担当敝公司顾问，我们已感激匪浅了。今后，会有仰仗首长关照之时的……”

送走这位不速客，拿起那个小红包，无功受禄，心中忐忑不安。果然，果然，小红包——颇有神秘感的方式。钱被包起来，无功受禄者，似乎也可以做到受之无愧、心安理得了。他极想打开它，又极不愿打开它。仿佛拿在手中的，是一个未解的卦签。

“老头子，”老伴瞧着他调侃道，“想不到你还对我实行‘坚壁清野’呀！”“别烦我好不好！”他吼了起来……

接着登门的，也不是儿子媳妇们，而是离了休的大校。板着张脸，如同是来讨债的。“鸽房钥匙呢？”“在这儿……”大校从少将手中一把抓去钥匙，跨出屋子，气冲冲地打开了鸽房的门，将鸽子们往外赶。

“哎，你这干什么？有话好说嘛！”

“干什么？不再受剥削啦！觉悟了！我也……他娘的造反有理！造反到底！……”当兵的，官至“统领”，大抵都爱骂娘。正如知识分子，被逼急眼了，大抵都会从口中迸出一句：“士可杀不可辱！”“究竟怎么回事？谁剥削你了？我？……”“你剥削我，我认了！是你当年那好公务员！他转手把咱们辛辛苦苦饲养的鸽子卖给国际饭店，从中渔利的是大头！三七开也罢，他应该讲明了！国际饭店离这儿才几站路，往那儿卖还需要他吗？我那三小子就在国际饭店……”

他愣得像个十足的大傻瓜。“飞哇，飞哇，他娘的，你们都飞哇！……”竹竿驱打鸽子。然而，那些被剪了翅膀的，那些采取填塞式方法喂得肥嘟嘟的鸽子，那些当年立过军功的军鸽的后代，却分明地飞不起来了……

“爷爷！”“爷爷！”院门开处，孙子和孙女扑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儿子和两个媳妇。六口……按往年的习惯，他们要从初一一直住到初四。“老头子！”老伴风风火火地扑到他跟前，将手中的存折举到他眼皮底下，“你看看，你看看！倩兰她太不像话了，不知什么时候，到底把存折偷了去，取出了三百元，准是送给她那个穷家弟子的男朋友啦！你若再不管她，这家我不当了！……”

“飞！飞！……”大校仍在用竹竿驱赶鸽子。可怜的鸽子们，一只只极想飞，却只能鸭子似的满院跑……

带锁的日记

一辆吉普车行驶在公路上——背景是褐色的岩石体的山脉，一座连着一座……

它行驶在夜幕中……

它行驶在晨曦中……

它驶过一条浅河……

以上画面伴随如下旁白：“不幸是蜷伏在我们生活中的猛兽，总是在伺机扑向你我他。将我们的个人生活无情地撕成碎片，常使我们不知所措陷入巨大的悲伤。而体恤和温爱则是人间的另一缕阳光，从我们的心灵中照耀出来，并以人类这个高贵的名义，永远地抗拒着麻木不仁对我们的侵蚀，使我们至今骄傲地，能以人的形象存在于地球上……”

吉普车驶入某城市，驶入某中学校园内……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注视着从他们眼前跑过的体育课的学生们——这两个男人，年长的是老苗，年轻的是小王，他们是某油田的工会干部……

旁白继续：“有时孩子们能像大人们那样体察人生，会令我们深深为之感动；有时大人们竟像孩子们那样做事，却也并非仅仅意味着荒唐。也许，人心的本质，是应该没有年龄的……”

旁白说完，演职员表同时过完……

老苗：“有像的吗？”

小王摇头：“没发现。”

二人向教学楼走去……

校长办公室。

老苗和小王在翻阅一页贴有照片的学生档案——小王指着照片让老苗看，老苗摇头……

档案被从这一端拿起，放到那一端。一个档夹被合上，放到一旁去了——最后一个档夹被拿起，翻开……

老苗和小王都在吸烟，表情都很沮丧，看来他们一无所获……

门悄开处，女校长进入，望望老苗和小王，心中明白了……

女校长忽然想起地：“刚才，初二·四班的老师又交来一份档案表……”——走到老苗和小王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递过去……

小王未接，率先站起，忧郁地说：“多谢了……那么，我们就得马上告辞了……”老苗也站了起来：“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再到别的学校去看看……”

女校长缓缓将手中的表放在桌上，表示理解……

老苗在楼梯上站住：“我……我想回去看看刚才补交的表……”

小王：“算了算了，哪儿那么巧的事儿！”

老苗：“我怎么觉得不看看，心里放不下似的呢？不行，我还真得回去看看……”他转身就上楼，又朝校长办公室急急走去……

小王问女校长：“您，是不是觉得，我们太可笑了？”

女校长：“不。这没什么可笑的。我和老师们都能理解。大多数学生也能理解……”

忽然传来老苗的喊声：“有啦！有啦！……”老苗出现，扬着那张表，“亏我回去看看！简直像双胞胎！像极了！……”

三人匆匆在走廊里走着……

女校长：“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这个葛小江呀，是全校出了名的淘小子！又淘又自私。学校号召向‘希望工程’捐款，就他一分钱不捐，还讲怪话，说什么希望是精神，精神的需要，捐点儿精神就足矣了。还足矣！……”

老苗：“关键是像！再好的孩子，不像，也没辙……”

四人来到初二·四班门外——怕影响女教师讲课，闪在门旁，朝内窥望。

教室内。女教师望着一个女学生说：“彭小莉，读下一段课文……”彭小莉站起读课文——坐在她后几排的同学，望着她指指点点，掩口窃笑。女教师用黑板擦敲了敲黑板：“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彭小莉被笑得莫名其妙，扭回头白了同学们一眼。同学们笑得更甚了。女教师踏下讲台，走到彭小莉身旁，看她后背——原来她后背贴着一个又大又圆的商标，写的是“省优部优国优，金奖高档名牌”。女教师的目光转向了坐在彭小莉身后的葛小江，严厉地：“葛小江，是不是你贴的？”

叫葛小江的男生，满身纨绔之气。留的是长长的偏分头，穿的是一套西服，还扎着领带。领带上还别着一枚领带夹，俨然一位少年绅士。他那种痞劲儿，是会使我们大人们感到悲哀的……

葛小江以毫不在乎的，甚至是又蛮又刺的口吻说：“是我啊。怎么样啊？……”

女教师：“你给我站起来！”葛小江示威似的，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

女教师：“站好！”

葛小江：“罚站啊？”

女教师气愤至极地：“不错，你说对了！我今天就是要罚你这个小……”女教师将“小”后面的字强咽了下去。

葛小江：“又想骂我‘小痞子’，对不对？为什么不敢骂啊？怕我妈再告到教育局去吧？”女教师：“你！……你究竟属于哪一类学生，同学们自有公论！老师们也自有公论！你看你自己这身包装，哪儿还有点中学生的样子！……”

几个男女学生开始“声援”老师了，七嘴八舌：“葛小江，你故意扰乱课堂，太不像话啦！”

“我看你就是小痞子！少爷！”

“你往人家衣服上贴东西还有理啦？向彭小莉赔礼道歉！向老师承认错误！……”

这时彭小莉已经将上衣脱了下来，她看着衣服掉下了眼泪……

几乎全体女生都开始替彭小莉“主持公道”：“彭小莉，让他赔衣服！”“非让他赔不可！不赔不行！”

彭小莉却在企图揭下那商标，却哪里揭得下来……

女教师：“小莉，别揭了。不干胶的，揭不下来了……”

彭小莉突然发作，挥起衣服抽打葛小江，一边哭一边嚷：“你赔我衣服！你赔我衣服！你赔我衣服！……”

葛小江被抽打得双手护头……

女教师阻拦彭小莉，阻拦不住……

同学们有的拍手称快，有的呐喊助威：“把这位痞子少爷赶出教室去！”

“不，先让他低头认罪！”

突然一声断喝——“安静！……”

同学和老师都循声望去——教室门开了，女校长已不知何时进入教室了……

女教师走到校长身旁：“我……”

校长制止地：“什么都不用说，我都在门外看到了……”

女教师气得噙着泪说：“我郑重声明，只要葛小江还在我们这个班级，我拒绝上课！……”她说完便冲出了教室……

班长站了起来：“校长，我代表全班同学，强烈要求开除葛小江！……”

同学们齐声呼应：“开除葛小江！”“开除葛小江！”“开除葛小江！”

校长以手势制止了大家的喊叫……

校长：“同学们，我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对于屡教不改的葛小江，校方会给大家一个说法的！葛小江，你现在离开教室。”

葛小江不情愿地离开了座位，往外走之前，还转身向同学们威胁地举了举拳头。

校长平静而又严厉地：“收起你的课本。背上你的书包。带上彭小莉要求你赔的衣服！”

葛小江：“放心，赔得起！”——将衣服和书包往肩上一搭，以“太空步”朝外走，边走边唱，“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

校长室内。校长望着已坐在沙发上的老苗和小王说：“如果你们的想法已经改变了，我非开除他不可！这一次哪方面说情也不行！……”校长使劲儿拍了一下桌子——看来她是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了……

门外——葛小江耳贴在门上偷听。

校长室内。老苗掏出烟，给小王一支，自己叼上一支。

老苗：“他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

校长：“他爸爸是一家国外投资公司的中方代理人，为市里引进了好几个项目的外资。咱们学校盖教师宿舍楼时，他还代表那家公司赞助了二十万元钱。他爸爸这个人倒还正派，只是没精力配合学校教育。他妈妈特别宠惯他。他妈妈原先是女广告人，就是专靠到处拉广告，拉赞助吃‘回扣’那种女人。他爸爸赞助了我们二十万元，他妈妈还暗中向我们索要了两万元的‘回扣’呢！这事儿我们一直保密，从没对外人讲过，连他爸爸都没告诉。你们说受这么一位母亲的影响，孩子好得了吗？……”

门外传来葛小江的喊叫：“我抗议！不许损害我妈妈的名誉！……”

校长：“你们听！简直岂有此理！……”

她大步向门口走去……

小王赶紧起身劝止：“何必真生气呢。先别理他，先别理他……”

校长忍着气又坐下了，指着门外，嘟哝：“哎，要早知那二十万元会留下这么个后遗症，教师宿舍再推迟几年盖我们也不……”她连连摇头。

小王：“老苗，你看那小痞子，行吗？”

老苗：“是啊，像倒是真像，可也太他妈的‘次毛’了！……”

校长：“欺负低年级小同学，给老师起外号，把扑克牌带到学校里来，进行变相赌博，往黑板上涂地板腊，使老师写不上字……干的坏事儿多啦！他爸爸来求我宽大过几次了，生怕我真把他开除了，别的学校又不收。可我们也不能一次次总宽大啊！……”

小王：“老苗，反正我是没什么好主意了，这事儿你最后定夺吧！”

老苗：“别，别，还是咱俩商量着办，还是咱俩商量着办……要不，先和他谈谈怎么样？”小王吸了口烟，翻起白眼望着屋顶……

老苗：“你倒是表个态嘛！……”

小王：“你是老工会，我听你的。”

老苗：“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又逼着我独断专行，我也只好如此了！校长，请您让他进来吧，我们跟他谈谈再决定……”

校长不情愿地起身出去……

门外。葛小江蹲在地上，在用彩色笔往墙上涂着什么，听到门响，赶快起身，挡住他的“杰作”……

校长：“进去！”

葛小江白了校长一眼，进入校长室……

校长发现墙上画了一个美女头，下边写了一行字——你是我心口永远的痛，和一个利箭穿红心图案……

校长气得双眉竖起……

葛小江站在门口，以研究的目光望着老苗和小王。

老苗朝他招了一下手：“过来，过来……”

葛小江缓缓走到他们跟前。

老苗：“坐下吧。”

葛小江坐下了。

老苗：“演过什么没有？”

葛小江眨眨眼。

小王：“他的意思是，多多少少的，有没有点儿表演才能？”

葛小江：“有过！”——听他那口气，仿佛是“大腕儿”。

小王：“演过什么？”

葛小江：“学校开联欢会的时候，我在歌剧《森林和孩子》中演过一棵树！”

老苗：“一棵树？”

葛小江得意扬扬地：“一棵活了几百年的老树！一个多小时，我一句话也没说，一动也不动，换个同学能行么？过后老师还表扬了我呢！……”

小王挖苦地：“你就受过那么一次表扬吧？”

葛小江听出了挖苦的意味儿，一时显得有些难为情。

老苗：“葛小江，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油田，有一位中年工程师，三年前，奉命去支援另一处特大油田。他有一个儿子，当时小学五年级，一直寄宿在我们油田的子弟学校。现在和你一样，是初二的学生……”

葛小江：“他叫什么名字？”

老苗：“谁？你问的是那位父亲，还是那个儿子？”

葛小江：“当然问的是那个儿子！我对一切父亲们都不感兴趣。连对我自己的父亲也不感兴趣！”

老苗和小王不禁对视一眼。小王随手从报夹上取下一夹报心不在焉地翻阅着。看得出来，他对葛小江也不感兴趣。

老苗：“那个儿子叫马悦。是在我们油田生，在我们油田长大的。三年里，他父亲给他写了许多封信，他也给他父亲写了许多封信。但他父亲因为经常代表中方出国进行合作开发项目的谈判，所以，一次次推迟看望他的日子。现在，他父亲就要亲自回来带他去参加喷油典礼，可是，马悦却……”

葛小江：“死了？……”

老苗默默点了下头……

葛小江：“是因为你们的子弟学校没照顾好他吧？”

老苗：“不。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我们油田人的好子弟。许多人都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过……”

葛小江：“那么，准是死于你们的责任事故啰？”

小王按捺不住地：“胡说！……”

老苗瞪了小王一眼：“你先别发火嘛！你发的什么火啊？”——又对葛小江说：“你听明白了，我们的马悦，是为了救一个溺水儿童……”看得出来，老苗也在竭力克制着……

葛小江：“于是，成了少年英雄？……”

老苗和小王默默瞪着他……

葛小江：“他妈妈呢？”

老苗：“在国外，不回来了……”

葛小江：“我明白了。说不定，我老爸也会一去不返，从国外寄回一封信，声明不回来了……”

小王：“别跟我们扯你爸！”

老苗：“小王！你这是干什么？”

葛小江：“没关系！我被人讨厌惯了！不在乎他对我的态度。你们，想让我冒名顶替马悦？骗他父亲先过一道感情的坎儿？”

老苗：“对。此次你们父子……”

葛小江：“我还没答应呢！”

老苗愣了愣，改口说：“此次他们父子相聚，其实只有几天的时间。以后我们会在最适当的情况下……”

葛小江：“明白。马悦救的是你的孩子？”

老苗：“我没那么小的孩子了。”

葛小江的脸又转向小王：“那是你的孩子啦？”

小王恼怒地：“我还没结婚呐！”

葛小江：“让我考虑考虑！”——站起，从小王手中夺过打火机，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洋烟，大模大样地吸着，来回踱步……

老苗小王对视一眼，呆呆地瞠目望他……

小王低声然而咬牙切齿地：“我真想揍这小痞子一顿！”

葛小江听到，瞪向小王，用夹烟的手点向他，忠告地：“如果你已在求对方，那么对方即使真的是小痞子，你也得将他当上帝那么敬着，懂吗？”

小王气得往起一站，被老苗扯了一把，又跌坐下去……

门突然开了——女校长出现，指斥葛小江：“你把烟掐了！”

葛小江：“是他俩给我的！”——但还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小王腾地站起：“胡说！我扇你！……”

校长走了过来，对老苗说：“我们刚刚开会研究过了，决定从今天起开除他的学籍！……”

葛小江：“校长，校长，您不能把我推给社会不管啊！我答应跟他们去还不行吗？……”

校长：“那得看他们的态度怎样。这是两回事儿！”

老苗站了起来：“葛小江，你别把你自己想象成别人的什么上帝！你决定了，我们还得考虑考虑你配不配呢！小王，走！……”

他们跟校长握手而去……

葛小江呆住……

夜晚。某小吃摊。老苗和小王闷闷地喝啤酒……

小王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妈的！怎么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像的，却是个小痞子！”

老苗：“我决定了，咱们明天一早就回去！让那个葛小江独自做梦去吧！”

小王：“对，那样的痞子学生，被开除了我才解恨！”

葛小江家。

葛母一手拿着遥控器在调电视节目，一手拿着话筒在通电话：“多少？玩去吧你！百分之二十五的‘回扣’？那是哪个年代的规矩了？少于百分之三十五我不帮忙！甭说好话！说好话也没用！好话能当钱花吗？能储到银行拿利息吗？嘻，拉倒吧你！……”

葛小江从别的房间走入过来，大声地：“妈！……”

葛母看了儿子一眼，将身子一转：“百分之三十五！……”

葛小江更大声地：“妈！……”葛母瞪了儿子一眼，放下遥控器，捂住话筒：“嚷什么？没见我在打电话呀？！”

葛小江：“我有事儿跟你说！”

葛母：“待会儿再说！”——又对着话筒问，“怎么样？我知道，你这事儿除了我，谁都帮不上忙！”

葛小江生气，无奈，发现了剪刀，操起来将电话线剪断……

葛母：“喂喂！这电话怎么了？……”

葛小江：“我把线剪断了！叫你打不成！”葛母站起来，气极地：“你！……”——将听筒狠狠往沙发上一摔，“小江你太过分了！”

葛小江：“整天‘回扣’‘回扣’的！就不能关心关心我这个儿子吗！”

葛母：“我怎么不关心你啦？缺你吃？缺你穿？缺你钱花了吗？！”

葛小江：“我明天要离开家几天！给我准备该随身带的东西！”

葛母：“离家？哪去？干什么去？”

葛小江：“你别管了！……”

他抹了一把泪，无声哭泣……

老苗：“小王，你克制点儿嘛！”

小王吼叫地：“我不愿克制！我干吗克制？！老马呀老马，三年里，多少人都像亲人一样疼爱过你儿子，为的就是让你三年后，能见到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儿子，可没想到……”他说到伤心处，哭得孩子似的……

老苗无奈，扯住摊主，匆匆付了钱，架起小王便走……

葛小江家。

葛母：“给别人去当一把儿子？你自愿的？”

葛小江：“就算是吧！”

葛母：“图什么？”

葛小江：“什么叫图什么啊，什么也不图！”

葛母：“什么也不图？什么也不图白去当一把别人的儿子？我教育出来的儿子干这种傻事儿？我不信！”——她走到葛小江跟前，扯着儿子坐到沙发上，吸着一支烟又说，“儿子，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

葛小江腾地又站了起来：“你了解个屁！”

葛母生气地：“怎么说话呐？老实交代！他们给了多少钱？”

葛小江：“钱！钱！你眼里除了钱就没别的啦？”

葛母也腾地站了起来：“好哇！学会教训你妈了！钱怎么了？钱是咬人的东西哇？我告诉你！没名没利的事儿，今后一件也不许你做！连想也不许你想！你是我养大的，我有教育你不犯傻的责任和义务！……”

葛小江瞪了母亲片刻，“哼”了一声，一转身离开了房间……

葛小江在自己的房间里，胡乱地往一只皮箱里塞着东西……

葛母在门外拍门：“小江，开门！开门！别耍小孩子脾气，什么事儿都好商量嘛！……”

门内葛小江的声音：“我不跟你商量！我有什么事儿也不跟你商量了！从今往后，咱俩各顾各吧！……”

门外，葛母想了想，将长沙发推至门口，从外面挡住了门——她往沙发上一坐，双臂交叉胸前，那意思是：休想离开这个家……

夜深了。

葛母竟卧在沙发上睡着了……

葛小江室内——和衣躺在床上的葛小江，翻身下床，蹑悄走到门前，推门，自然是推不开……

葛小江站在凳子上，打开门上的风窗，探出头，看到了门外的情形……

葛小江下了凳子，既恼火又无计可施……

他推开窗子下望——三层楼下，万籁俱寂……葛小江一屁股坐在床上，探手床底下，不知怎么地摸出一盒烟，大口大口地吸……他呛了烟，扑在床上，用枕头堵住咳嗽声……

拂晓时分。某招待所门前——小王在给吉普车加油……

老苗从一窗口探出身喊：“小王，加完油结一下账！”

小王：“听见了！”——他压下车盖，离开了吉普车……

吉普车离开了城市，在公路上行驶……

行驶着的吉普车……

葛小江从后座上出现，拍了一下小王的肩——小王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口叫：“停车！快停车！”

老苗急刹车，将吉普车靠路边停下……

老苗：“你他妈的怎么在车上？！”

小王：“准是趁我结账那会儿这小痞子溜上来了！”

老苗冲小王发火：“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了？哪怕离开车一分钟也要锁车！……”

葛小江嬉皮赖脸地：“别吵别吵，再吵我多尴尬啊！”

老苗小王互视一眼，瞪着他……

葛小江：“如果说我这个小痞子还有一条优点，那就是说话算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面答应了你们的事儿，我能不跟你们走吗？”

老苗大吼：“可我们没最后答应你！我说我们考虑考虑的，对不对？”——他朝葛小江一指，手指几乎触到葛小江的鼻头。

葛小江垂下目光，瞧着老苗的手指尖说：“你们面临的坎儿，除了我能帮你们迈过去，谁还能帮上忙啊？你们怎么又摆起架子来了？”

小王跳下车，拉开了后车门，命令地：“你小子给我下来！”

葛小江不动……

小王：“滚下来！”

葛小江仍赖在车上不动……

小王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扯下了车，自己坐上车，对老苗说：“开车！”

老苗：“妈的，小崽子跟咱们来这套！”——踩油门，一打方向盘，车开走了……

葛小江站在公路边上，拎着提包，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吉普车他突然大喊：“咒你们翻车！”——喊罢，似乎得到了宣泄，一切都已过去了似的，一甩，将提包搭在身后，转身慢吞吞地往回走……

行驶的吉普车又刹住，停向路边……

车内。小王问：“怎么又停下了？”

老苗看了一眼手表说：“咱们都开出来三个多小时了！”

小王：“不愿开了？行，我开！”

老苗：“我的意思是，咱们把那小崽了撇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点儿不妥吧？”

小王：“他活该！有什么不妥的！”

老苗：“我说不妥就不妥！咱们不能这么做！”——他一打方向盘，吉普车掉了个头，往回驶去……

葛小江家住那幢楼外——几条床单结成的布条，从窗口垂下来，一些男人女人，指点着，议论着……

葛小江家。

葛母在扎着围裙煮牛奶……

急促而响的敲门声……

葛母开了门，见门外许多人，很是讶然——一个男人对她说些什么——她急转身挪开沙发，闯入儿子房间，见床单结成的布带拴在暖气管上……

她冲到窗口探身一望，反身望着人们，一时呆愣得说不出话。

一个女人对她说些什么——她冲入客厅，抓起电话，急急地拨号，大声说着什么……

有人用手指挑起被剪断的电话线让她看……

她气得将电话摔在沙发上……

一阵烟漫入客厅——她冲入厨房，见奶锅已烧焦了，她气得将奶锅也摔在地上……

葛小江在公路上左冲右突，像一个脚下带球的足球运动员在球赛场上——这段公路上堆着几堆沙子，显然有养路工正在修路。葛小江踢飞一块石子——路旁一棵大树下，两名养路工正下棋，石子落在棋盘上……

两名养路工抬头朝他瞪去……

葛小江：“向养路工人学习！向养路工人致敬！”

两名养路工互视一眼，都未再理他，又低下头下棋……

葛小江却凑过去，蹲下观棋，并搭讪地：“两位，请吸支烟……”

吉普车里。小王：“他在那儿！”

吉普车停下——老苗小王下了车——前边，葛小江蹲在那儿指手画脚，大声嚷嚷：“臭棋！哎呀这棋臭死了！你干吗支士啊！你跳马一将，不就抽他车了吗？！……”

小王乜斜了老苗一眼说：“你看，你完全多余替他考虑吧？”

老苗：“妈的！”——大步走过去……

葛小江将一名养路工推得坐在地上：“我来下我来下，这盘棋照你这么下，输定了！……”

他屁股上挨了一脚……

葛小江站起，见是老苗，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烟丢掉……

下雨了。

吉普车冒雨在公路上行驶……

天黑了。雨更大了。

吉普车在一条土路上被陷住……

小王跳下车，从后面拼命推车……

葛小江坐在司机座旁，对老苗瞎指挥：“挂档！给油！你倒是动作协调一点儿啊！……”

老苗：“住口！老子开了二十年车啦！显不着你！……”

葛小江：“唉，当初发给你驾驶证那人，肯定接受了你的贿赂！”他又推开车门，冲车后喊，“嗨，推车那位，你卖点劲儿不行嘛！……”

浇得落汤鸡似的小王，闻言气极，冲到车门旁大吼：“滚下来！……”

葛小江：“我下去干什么呀？这点儿麻烦还非指望我啊！”他说完关上了车门……

小王猛地拉开车门，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扯下了车……

葛小江扑倒在泥泞中……

小王又吼：“起来！和我一块儿推！”

葛小江爬起，一挥胳膊，也愤怒地：“老子偏不推！”

小王：“你他妈的敢不推！”

葛小江：“敢！……”

小王甩手扇了葛小江一耳光，揪着他衣领将他扯到了车后：“推！……”

葛小江挣脱身，不驯地大喊：“不！……”

车中传出老苗的声音：“小王，你别理他行不行？都他妈打算在这儿安营扎寨啊！……”

小王只好又忍气推车……

葛小江含泪生气地看着……

小王脚下一滑，腿被车轮碾住……

小王：“老苗！压住我腿了！……”

葛小江看着……

老苗跳下车，拼命推车……

老苗又紧张又用力的表情……

小王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

葛小江终于看不下去了，帮着老苗推起来……

葛小江用后背抵住车，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的样子……

车被推动了，摆脱了陷坑……

老苗扶起小王问：“怎么样？要紧不？”

小王：“不要紧，幸亏下边软，没压实……”

老苗：“都他妈上车！……”——瞪了葛小江一眼，扶小王走向车门……

葛小江站在原地不动……

老苗回头喝问：“你聋啦？”

葛小江口叫：“咱们分道扬镳！”

老苗冲小王：“他又怎么回事儿？”

小王嘟哝地：“我扇了他一耳光……”

老苗瞪了小王片刻，也扇了小王一耳光，转对葛小江说：“扯平了！”

老苗和小王坐到了车里，都默默吸烟……

葛小江站立哗哗大雨之中瞪着车——他终于改变了想法，走向吉普车……

阳光明媚的早晨。如画的树林里有鸟儿在歌唱……

清澈的小河——河边的卵石滩上，晾晒着洗过的衣服——老苗的、小王的、葛小江的……

老苗在擦车，用桶里的水泼车轮……

小王一动不动地躺着——脸上盖一块湿手绢……

葛小江在河心游泳……

突然传来葛小江的呼喊：“救命！快救我！……”

小王腾地坐起……

老苗停止了擦车……

葛小江在水中扑腾……

只有短裤的老苗和小王向河里跑去——老苗还摔了一跤……

他们刚跑入河边，葛小江便停止了扑腾，冲他们大笑：“哈哈，拿你们开心呐！”——原来河水才到他腰际……

小王：“我还扇他！”

老苗：“你以为我就不想扇他啊？”

葛小江上了岸，从卵石间拿起烟盒，吸起烟来……

老苗也想吸烟——小王向他伸出只手讨烟……

老苗的烟盒却空了——他将烟盒捏扁，投入江中……

葛小江将自己的烟盒抛向他们……

老苗捡起，愤愤地：“还他妈吸名牌！”

小王一把夺过烟盒，也不转身，直接朝身后一扔，抛还给了葛小江……

葛小江：“爱吸不吸！上赶着不是买卖！……”

某小县城。吉普车停在火车站——老苗、小王和葛小江站在车旁……

老苗将一张票递给了葛小江：“现在，咱们可以‘拜拜’了！我们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

小王：“再给他几十元钱吧！车上渴了饿了的……”

老苗掏出了钱包……

葛小江：“我……我有钱……”

小王一扯老苗：“走，咱们吃顿饭去！……”

葛小江望着他们进入一家餐馆……

吉普车离开了县城……

葛小江站在公路中间，拦住了吉普车——老苗、小王从两侧下了车，瞪着葛小江……

葛小江走到他们跟前，将票撕了……

老苗小王困惑对视……

葛小江：“我认真想了想……我……我认为……自己还是不被开除的好……”老苗小王不说话，仍瞪着他……

葛小江：“无论如何，请……给我一个机会……”

老苗小王又对视……

葛小江表情郑重地，像日本人一样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低声说：“请多关照。真的，请多关照，拜托了！……”

吉普车又行驶起来……

葛小江又坐在后座了，手拿一本日记……

小王：“再读一段！”

葛小江的声音，背课文一样语调毫无感情但却很熟练的声音——

亲爱的爸爸，从今天起，到我们相见的日子，还有九天。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盼望这个日子，开始进入倒计时过程。爸爸，你一定不敢认我了！因为小学五年级的我，和初二的我相比，几乎长高了半米！我已经是一个一米六七的大小伙子了！而且，鼻子下已经长出了淡淡的胡子。我们班有的同学因为长出了胡子而不好意思，尤其在女生面前觉得不好意思，背着人往下拔。她们也要我拔，用两枚硬币当镊子。我拔过一次，怪痛的。以后再没拔过，自然生理规律嘛！是不老爸？……

小王回头看，见葛小江望着窗外……

小王对老苗大惊小怪地：“哎哎，他背下来了！这小子居然背下来了！……”老苗：“老实点儿！我开车哪！”

小王：“停一下停一下！”

老苗停车——小王跳下车，也坐到了后面……

车又开走时，小王：“你小子还行啊！”

葛小江：“友邦惊诧啦？小菜儿一碟！”

小王：“友邦惊诧？……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老苗接茬道：“鲁迅书里的话！”

小王刮目相看地：“你读过鲁迅？”

葛小江：“还读过周作人呢？”

小王：“周作人？周作人是谁？”

葛小江：“鲁迅他弟弟。”

小王简直有些肃然起敬似的，挠挠头：“我读初中那会儿，只知道鲁迅，没人告诉我们鲁迅还有弟弟。初中一毕业就参加工作，没时问读闲书了。哎，你还读过些什么书？……”

葛小江：“普希金，巴尔扎克……”小王：“嚯，嚯，哎我不明白了，你记忆挺好的，又爱读书，干吗不做个好学生，反而那么痞呀？……”

葛小江也挠挠头，不无窘色地：“哥们儿，这么跟你说吧！没劲！觉得当学生没劲！当好学生更没劲！你是没痞过，看着别人，比如爸妈、同学、老师，一切唠唠叨叨总怕你堕落的人拿你的痞没法儿治，气得干瞪眼儿，你心里会感到又痛快又解恨！特过瘾！可……可时间一长，又觉得痞也是个没劲了！……”

小王：“那，再学好哇！”

葛小江：“你这就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了！别人已经把你看成一个小痞子了，你也就没信心再学习了。有时你想变好，可你感到别人分明在怀疑你，猜测你又在动什么更坏的心思。你呢，就会干脆打消了变好的念头，索性再让别人失望一次。结果呢，别人失望了，你自己对自己也彻底失望了……”

小王颇同情地：“这还真有点儿难办了！”

老苗：“刚才那算干什么啊？背课文啊？重来！要专心！明白吗？……”

行驶着的吉普车……

画外音——

亲爱的爸爸，昨天我又梦见了你。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就听你寄给我那一盘歌带。我几乎每天都听一遍。我似乎有点儿明白了，你为什么喜欢《当兵的人》这一首歌……

吉普车在《当兵的人》这一首歌中行驶……

硕大的落日，红彤彤的……

远远可以望见油田的井架了……

吉普车驶入油田职工住宅区……

许许多多的人将车围住了——葛小江面对那么多陌生的面孔，那么多复杂的目光，心虚起来，有点儿不敢下车，直往后缩……

老苗悄语地：“到了这份儿上，你如果敢反悔，就等于成心拿我俩开涮！我俩饶不了你！……”

葛小江双脚落地……

人们默默地望着他，有人悄悄议论：“太像咱们马悦了……”

“我可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一位母亲怀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葛小江，问她母亲：“他是谁？……”

母亲：“他是……是你小悦哥哥……”

女孩儿：“小悦哥哥不是……”母亲轻轻用一只手捂住了她嘴：“你就当他是……”

女孩儿半明白半糊涂地仍望着葛小江——葛小江极不自然地冲女孩儿笑了笑……

女孩儿挣脱母亲的怀抱，双脚一着地，就向葛小江扑去——她母亲赶紧扯住她一只手，结果自己也被扯到了葛小江跟前……

女孩儿：“小悦哥哥，你又活了吗？”

葛小江只好尴尬地点头……

女孩儿：“你从哪儿来？……”

葛小江不知如何回答，用目光求援地寻找老苗和小王……

老苗和小王却都被人围住了，在说话……

一位拄着手杖的老奶奶也走到了葛小江跟前，端详着他问：“孩子，老苗他们跟你说明白了？”

葛小江点头……

老奶奶：“孩子，那就全拜托你啦。奶奶老了弯不了腰了，要不，奶奶真愿意替大家伙，给你鞠个躬呢！……”

老奶奶感伤了，拭起眼泪来……

人们渐渐围近了葛小江——一个大个子工人蹲下，和他脸对脸地看着，忽然将他扯入自己怀里，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紧紧搂住了他——一名女工分开人群，望着这情形哭了……

她哭着说：“马悦，你救了婶的女儿，可……却没给婶个机会，听婶对你说句感激的话……”

她哭得双手捂住了脸……

人们将她劝开了……

黄昏。老苗握着葛小江一只手，站在一座坟前。坟上放着用野花扎成的花环……

老苗：“小悦啊，好孩子啊，大家怕你爸爸回来走到这儿，所以暂时连块碑也没敢给你立……”他的话似乎是说给葛小江听的，也似乎是说给坟中的马悦听的……

葛小江仰起头望着老苗的脸……

老苗：“孩子啊，这三年多里委屈你了！大家都知道你天天是多么相信你的爸爸，可你明白你爸爸是在担负着多么重要的使命，所以你从来也不主动要求你爸爸回来看你……你是石油人的好孩子……”

老苗落泪了……

四周的景色非常静谧，也非常之美，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

老苗抹了一下泪，低头问小江：“还记得刚才那位老奶奶对你怎么说的吗？”

葛小江点头。

老苗：“老奶奶怎么说的？……”

葛小江：“说……说……‘孩子，那就全拜托你了’……”

老苗：“是啊，全拜托你了……”

二人转身，发现身后站着十几名男女中学生，每个中学生手中都拿着一束野花……

他们都瞪着葛小江……

老苗指着其中一个男同学说：“那是赵小山，和马悦最要好了！……”

葛小江冲他们不自然地笑笑，但没有谁回报他一笑，他们的神情都异常严肃……

一个女同学将其他同学手中的野花收拢，一总交给了赵小山。

老苗又指着那个女同学对葛小江说：“马悦是班长，她是副班长，马悦和她也很要好……”

葛小江也不自然地冲那女同学笑笑——而她转过了身……

赵小山捧着野花走到坟前，虔诚地放下……

老苗：“小山，认识认识这位像马悦的新朋友……”

赵小山冷冷地：“我干吗要认识他？”他瞪葛小江一眼，一转身跑了……

所有的同学都跑了……

老苗：“你别介意，由别人来冒充他们的好班长，他们感情上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葛小江大度地：“你放心，既然已经冒充了，我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老苗：“唉，不在乎就好。”

葛小江：“马悦……也早恋吗？……”

老苗：“你怎么想到那儿去了？……”

葛小江：“我的意思……我是指，他和……那副班长……”

老苗：“不清楚。反正他们很好，经常在一起，也从没听谁议论过他们早恋不早恋的。你知道，在同样的方面，人们对于好学生和痞学生，那看法是大不相同的。”

葛小江：“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夜晚。

葛小江躺在招待所房间的床上，翻看马悦的日记……

工会主席：“我当工会主席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这么荒唐地处理过问题！……”

小王分辩的声音：“韩主席，话也不能这么说！其实主意是许多和马工程师关系很好的同志想出来的。大家伙儿都是出于真心。出于真心的事儿，有点儿荒唐也不荒唐了……”

工会主席的声音：“葛小江的母亲打来了电话，要求咱们把他儿子立刻送回去！那边的油田工会，已派出一个人来接马悦，因为他爷爷奶奶也从国外来到了北京，等着在北京和儿子孙子一聚，你们说现在怎么办吧？……”

小王的声音：“是那个葛小江非赖着跟来的……”

老苗的声音：“事到如今，也只好实话实说，听听葛小江自己怎么想的了……”

葛小江的心声：“葛小江啊葛小江，看来你还不能溜之乎也。”

一个小火车站。葛小江和一位容貌温良的妇女坐在窗口，老苗、小王、几名工人和一些家属在送他……

马悦的男女同学们跑来——这使葛小江感到非常意外……

葛小江和他们车上车下互望着……

副班长走上前，将一纸条塞给葛小江……

车铃响后，列车开动了……

葛小江不禁地摆手告别……

两车厢连接处——葛小江掏出纸条看……

赵小山的画外音：“不管你是为了钱，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我们都希望你对我们油田人，做到你的一切承诺。否则，我们这些马悦生前的同学将永远憎恨你，并诅咒你……”

车厢里。

中年妇女：“小悦，你爸爸说要给你一件令你惊喜的礼物！”

葛小江：“什么？”

中年妇女：“我不知道。知道了现在也不能告诉你啊！”

葛小江：“现在告诉了我就没意思了，对不？”

中年妇女笑了：“是啊。那就太扫你爸爸的兴了！他是那么的想你……”

葛小江情不自禁地：“我也非常想他……”

火车停在又一个小站。

葛小江和中年妇女下了车后，中年妇女向他指着一个中等身材偏瘦的男人说：“看，那是谁？”对方微笑地望着他。中年妇女轻轻将他推向对方——葛小江虽然意识到那是“爸爸”，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毕竟不是演员，不同于在演戏。他一时有些扭捏，不知所措……

父亲走到他跟前，凝视着他，自语地：“天啊，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如果再有三年不见，个子肯定就会超过爸爸了……”

葛小江：“爸爸，我好想你……”

父亲忽然冲动地用双臂拥抱住了他……

列车在他们背后开走了……

油田开采典礼。

主持会议的人：“同志们，现在，让我们欢迎来自兄弟油田的客人马悦同学……”

少先队的队鼓队号顿时响起……

在两排少先队员的夹道欢迎之下，父亲牵着葛小江的手走上了主席台……

一名女少先队员跑上主席台，向他敬礼……

女少先队员：“马悦同学，我代表××油田全体少先队员欢迎你，赠你一条红领巾以作留念！……”

主持会议的人：“同志们，大家都知道的，在三年多的时间里，马工程师至少应该享有三次回本油田去探望儿子的假期。可为了加速我们这儿的建设，他一次又一次地推迟了。这是因为他有一个好儿子！一个充分理解他的好儿子！现在，由我们这儿年龄最大的老油田工人，替马悦同学，戴上我们开采典礼的纪念徽章！……”

一位老工人走上主席台，将徽章别在葛小江胸前……

老工人：“好孩子，我们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深深地感谢你爸爸，感谢你。让我代表大家，和你握一下手吧！”

老工人向他伸出了粗糙的大手……

葛小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掌声……

主持会议的人：“下面，请马悦同学讲几句话！……”

掌声……

葛小江慌乱地：“我不，不，其实我做得很不够，应该的。还是让我爸爸讲吧！……”

他求援地望向父亲……

父亲：“儿子，别不好意思，去讲吧！”

老工人却不由他分说，扯着他走到了话筒前……

老工人：“孩子，你有资格说几句话，说什么都行……”

台下一双双眼睛期待地盯在他身上，他望着那一张张诚挚的面孔，晕头转向，结结巴巴……

葛小江：“我……我……我再有三年见不着我爸爸，也没怨言！咱们是谁跟谁呀！……”

掌声……

父子下了主席台……

工人们纷纷起身同葛小江握手……

队鼓声、队号声……

葛小江被真情包围了，他不禁有些受感动了……

画面由彩色渐转为黑白。

一个小女孩儿在人群中出现了——就是我们在前面曾见过的那个学龄前的女孩儿，她指着葛小江说：“他根本不是马悦！”

于是马悦的同学们纷纷出现，纷纷指着他说：“他是冒名顶替的！”

“他是一个坏学生！他的老师和同学都讨厌他！”

“他是个没感情的家伙！他妈也是！”

“他冒名顶替完全是出于个人目的！”

于是人们开始审视他，开始指斥他……

于是他在人们的指斥之下旋来转去，欲辩无词，狼狈万状……

父亲瞪着他严厉地审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骗我图的什么？……”

那个给他戴上红领巾的女少先队员，生气地从他颈上扯下了红领巾……

那个给他戴上纪念章的老工人，生气地从他胸前一把拽下了纪念章……

北京某饭店的房间里——床上的葛小江陷入梦魇，挥胳膊踢腿，身体扭动不止……

父亲拉亮台灯，下了床，赤足走到他的床前，轻轻推他：“儿子，儿子，儿子你醒醒……”

葛小江醒了。他一下子坐了起来，怔怔地瞪着父亲……

父亲：“儿子，做噩梦了？”

葛小江：“我……坦白……”

父亲：“你坦白什么？”

葛小江：“我不是……我……不是好儿子……”

父亲：“如果连你都不是好儿子，那就没有好儿子了。”父亲笑了，摸了他的头一下，在他床上坐下了。

葛小江：“咱们这是在哪儿啊？”

父亲：“在北京啊！接着睡吧，啊？明天还要早起，去机场接你爷爷奶奶呐！”

葛小江：“我有点儿睡不着了……”

父亲：“那，爸爸就陪你聊一会儿。闭上眼睛，爸爸要送你一样东西！”

葛小江闭上了眼——他听到父亲说“睁开吧”，便睁开了眼睛——父亲向他展示着一件写满了外文的运动衫……

父亲：“爸爸最近出国谈判的日子里，恰巧碰到了一次国际足球赛。为了你，爸爸当了一次‘追星族’，想方设法，调动了一切友好关系，才终于如愿以偿。你能说得出名字的世界级球星，以及他们的教头，都在这件运动衫上签了名！……”

葛小江一时怔愣住了……

父亲：“怎么？不稀罕？”

葛小江：“不，爸爸，我太喜欢了！这……太宝贵了！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父亲：“那就说谢谢爸爸嘛！”

葛小江：“谢谢爸爸！”

机场降落的飞机……

驶来停在宾馆门前的出租车——葛小江和父亲，一左一右搀扶着爷爷奶奶踏上台阶……

餐厅里。一家四人在用餐。父亲挨着爷爷坐，葛小江挨着奶奶坐……

爷爷举起了啤酒杯：“来，为了咱们祖孙三代的欢聚！”

父亲：“父亲，也为了您身体健康！”

葛小江：“奶奶，我祝您长命百岁！”

奶奶：“托我孙子的福！托我孙子的福！”

于是四人碰杯……

葛小江一饮而尽——饮罢还向众人亮了亮杯底，但发现其他三人都只不过象征性地饮了一口……

父亲、爷爷、奶奶都有几分惊讶地望着他，他意识到自己举止失度了，一时不安起来……

奶奶：“这孩子，一定是渴坏了！”

父亲：“他从来不沾酒的。连啤酒也不沾。因为见了爷爷奶奶，心里特别高兴是吧？”

葛小江：“是……心里特别高兴……”

爷爷：“别都盯着我孙子了！盯得他怪不好意思的。男子汉嘛！别一时冲动喝醉了就成！”

于是三位长辈都笑了，转移开了目光……

爷爷：“儿子啊，我此次专程来，还是为了几封信里谈的事……”

父亲：“动员我带着小悦到国外定居？”

爷爷点了一下头：“对。工作我们已经替你联系好了。薪金很高。只要你工作两年，房子、车子，都会有了。怕我一个人说服不了你，所以，将你母亲也劳驾来了……”

奶奶：“儿啊，我和你父亲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你哥哥姐姐们，和咱们的一切亲戚，都在国外生活几十年了。你如果此次也能带着小悦跟我们走，我们就从此没什么牵挂之事了。”

父亲：“爸爸，妈妈，这件事，咱们改日细谈行不？再说，也不便当着小悦的面……”

爷爷固执地：“我现在就想听听你究竟有些什么顾虑。我认为小悦也有权发表自己的意见嘛！”

父亲微笑了一下：“好吧，那我就说说。其实我没有丝毫顾虑。现在国内政策很开放，我要走谁也没权阻拦我。可我最近常常在想一首歌里的两句话……”

爷爷、奶奶、葛小江注视着父亲，倾听着——葛小江的手，不由自主地抓过了烟盒……

父亲用手指敲点着桌子，低声唱：“咱们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当兵的人，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唱罢，沉思着说，“现在，许多中国人都开始强调——我也是人，我为什么就没有权力和别人一样？别人自私自利我为什么不可以自私自利？别人追求享乐我为什么不可以追求享乐？别人已经不讲奉献精神，不讲对这个国家对广大人民的使命感、责任感、义务感了，我为什么还要具有这一点呢？可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毕竟要有一批人，经常躬身自问——我在哪些方面，应该和别人不一样？如果，我们的官员、知识分子、教育工作者、科技人才、作家、医生，都能这么想一想——是啊，我不能完全和别人一样啊！那么，我们中国改革开放的局面，就会比现在乐观得多了……”

“嚓”——葛小江划着火柴，吸起烟来……

爷爷、奶奶、父亲的目光，一齐望向了他……

葛小江浑然不觉地：“爸，接着说啊，我认真听着呐！”

爷爷生气地：“刚见面，就对我进行起爱国主义教育来啦？难道你把我和你妈当成了统战对象吗？哼！”

爷爷起身怫然而去……

奶奶：“这倔老头子！先别理他！小悦，你……还吸烟啊！”

葛小江赶紧将烟掐灭，惶措地：“我……吸着玩儿……”

小江父子住的房间——父亲一边心烦地吸烟，一边严厉地训他……

父亲：“老实交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

葛小江：“怎么了？不就是吸了一支烟嘛！我又没染上瘾，不过吸着玩的！”

父亲：“吸着玩的？我看你已经吸得很老到了！”

葛小江：“你不也是大大的烟民吗？你看，你现在正吸着呐，还有资格训我啊？咱俩彼此彼此！”

父亲：“你！……”

奶奶推门而入，护着葛小江：“得啦得啦，别训起来没完了！小悦，先到奶奶房间去！……”她拉着小江往外走……

父亲：“妈，我正教训他，你怎么能来护着他呢！”

葛小江不服气地嘟哝：“纯粹是因为和爷爷谈不拢，拿我泻火儿！”

父亲：“你怎么说？回来！”

奶奶：“要教育，以后再教育！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别搅得大家都高兴不起来！”她推着小江离开了房间……

葛小江刚随奶奶进入另一房间，父亲也随后跟入了——这是一个套间，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报……

父亲手中拿着两盒烟，严肃地：“小悦，现在，我当着我的父亲的面，发誓从今天起开始戒烟！”说完，将手中的烟扔进了纸篓……

奶奶对爷爷说：“你看你这儿子，太认真了吧？让我孙子多下不来台阶呀！”

爷爷放下报纸，口吻也很严肃地说：“这一点像我。不过我认为这是一个大大的优点。老伴儿，在这个问题上，我希望你能保持可贵的中立，不在感情上偏袒任何一方。”

父亲：“儿子，我要求你，现在就当着我和爷爷奶奶的面，郑重地发一个誓！”

葛小江：“爸爸，爷爷奶奶，我真的从不吸烟的。今天……爸，我从没说过认错的话，要不，我写份保证书行不行？……”

奶奶：“当然行！当然行！……”

爷爷批评地：“你看，你又参与了！”

父亲：“好，我就照顾你的情面，不逼你说了，你写吧！”——并将宾馆的备用纸展好，将自己的笔递给葛小江……

葛小江坐下，想了想，匆匆写完，离开桌子……

父亲看看，皱起了眉：“小悦，你的字怎么越写越难看了？都不如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了……”

葛小江：“我使不惯你的笔嘛！”

爷爷：“我们都应该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因为我们马家，有一个吸了十几年烟的人，退出了‘烟民’的行列。有一个刚刚染上吸烟恶习的人，保证永不当‘烟民’。这很值得我高兴啊！小悦，你爸爸对你的严厉，我是完全赞成的！今天，全世界已经将不吸烟列入文明教养范围了！”

葛小江：“可丘吉尔也吸过烟！”

爷爷：“但是你知道丘吉尔曾经对自己作过怎样的评价吗？他说——我在对国家的责任感方面，堪称我们人民的楷模。但是我在吸烟这一点上，又是一个坏榜样。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丘吉尔如果活到今天，也会带头戒烟的！”

父亲：“小悦，爸爸不是小题大做。爸爸一开始就是因为觉得好玩儿，后来成了‘烟民’一分子的。你要牢牢记住爸爸的教训！”

葛小江无话可说了……

电话响——奶奶抓起电话：“好，我们就下来……”——转对大家说，“预约的出租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父亲和葛小江一左一右搀扶着爷爷奶奶踏下宾馆门前台阶，坐入出租车里……

四人在北京各景点观光游玩……

四人在老舍茶馆听戏——爷爷奶奶兴趣盎然，父亲不时对爷爷奶奶讲什么……

葛小江犯了烟瘾，眼睁睁看着附近有人吸烟，抓耳挠腮……

他们离开时，经过一张空桌——葛小江发现桌上有一支烟，随手抓起……

宾馆。房间。

父亲在打电话：“老王，三号井的出油情况稳定不稳定？好哇！这我就放心了！对，我老父亲又旧话重提了。不过你转告同志们放心，我会耐心说服老人家彻底放弃他的念头的……”

葛小江蹲在厕所便桶上，大口大口地猛吸那一支烟，吸到过滤嘴儿，还有些舍不得丢……

父亲的声音：“咱们不是共同立下过誓言，都要把这一辈子贡献给国家的石油事业，任劳任怨，死而无憾吗？……”

葛小江离开了厕所——父亲已放下了电话……

父亲：“小悦，今天过得高兴不？”

葛小江：“高兴。”

父亲：“坐下，爸爸有话跟你说。”

葛小江坐下了……

父亲：“小悦，对出国定居的事儿，你怎么想？”

葛小江：“爸，这完全听你的。你作主就是了！”

父亲：“我要听的是你的真实想法。”

葛小江：“爸爸，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中国人，目前已经不多了。你是不是有点儿犯傻啊？”

父亲：“不，儿子。像爸爸这样的中国人，目前仍很多。只不过你年纪还小，没机会接触到。至于犯傻嘛，也许有点儿。可那要看聪明的定义是什么！”

葛小江：“聪明就是自己不吃亏呗！”

父亲：“唔？看来咱俩也有‘代沟’了！你在写给我的信里，说的可都是一些充分理解爸爸的话呀！”

葛小江：“那……那是怕你太挂念我嘛！……”

父亲：“原来如此！两面派，这可不大好！”——父亲说完，入厕所刷牙……

父亲刚拿起牙刷，吸了吸鼻子，开始用目光寻找——发现了池中的烟头……

父亲皱起了眉……

夜晚。葛小江酣睡了……

父亲拿起他的衣服，翻兜儿——意在翻烟，却翻出了那个纸条……

父亲将那纸条凑向灯光细看——父亲将那纸条捏在手中，呆住……

葛小江翻了个身，醒了，揉揉眼睛，见父亲的床空着——扭头，发现父亲的身影呆坐在沙发上……

葛小江：“爸爸，你怎么了？”

父亲不作声……

葛小江下了床，走到父亲跟前：“爸爸，你怎么还不上床啊？”

父亲拉亮了地灯，凝视着他……

葛小江：“爸，你哭过？”

父亲点了点头……

葛小江：“为什么？对我感到失望了？”

父亲摇头……

葛小江：“爸，如果你觉得我太伤你的心了，就打我几下吧！……”

父亲：“孩子，你是谁？”

葛小江一愣，随即笑了：“爸，瞧你问的！我是马悦，是你儿子呗！”

父亲固执地：“你是谁？”

葛小江的笑容渐渐僵住……

父亲凝视着他……

葛小江：“爸爸，你不相信，我可以背马悦的日记给你听……”

他话一出口，意识到“此地无银三百两”，急又改口：“爸你可千万别怀疑我是你儿子啊！我就是马悦！马悦就是我！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嘛！……”

父亲默默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

葛小江接过，万万没料到纸条会被父亲发现，他愣了片刻，转身去拉开自己的皮箱，取出马悦的日记，双手捧送给父亲……

父亲默默接过，翻开……

葛小江：“马悦他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儿童……叔叔，对不起，我……人们是因为怕您，和爷爷奶奶一时承受不了……”他语无伦次了……

他忽然转身匆匆穿衣服……

父亲抬起头，用满含泪水的目光瞪着他……

他穿好衣服，拎起皮箱就往外走……

父亲放下了日记，一把扯住了他……

葛小江：“放开我！让我走！我不是你的……”

父亲的大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父子对视，都已泪流满面……

父亲将他推得贴在墙上，低声地：“小悦，小悦，好儿子，爷爷奶奶从国外回来一次不容易，他们那把年纪了，恐怕以后，再也回不来了。所以，爸爸请求你，咱们和爷爷奶奶相处这些日子里，千万不能惹他们伤心，使他们带着笑来，含着泪归啊！……”

葛小江：“爸爸！……”扑入父亲怀里……

父子俩紧紧拥抱着，都无声而泣……

早餐桌上。

奶奶：“儿子，你眼睛怎么了？哭过似的！”

爷爷也关切地望向父亲，以目光询问……

父亲掩饰地一笑：“妈，瞧您说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女孩儿，干吗动不动就哭啊？昨晚……房间里有只蚊子……”

爷爷摇头，表示不相信……

葛小江望望爷爷、奶奶，忽然说：“爸爸说谎！……”

父亲一愕……

爷爷奶奶都将目光转向葛小江……

葛小江：“爸爸患失眠症多年了！昨晚接到油田打来的电话，又为工作思考得睡不着了！”

父亲暗暗放下悬着的心……

爷爷：“儿子，如果你认为你对国家有一种推卸不掉的责任感，那么你的身体就是这国家财富的一部分了！领导给你假让你休闲几天，你就应该学会休闲嘛！海湾战争时期，布什还有心情离开白宫打打高尔夫球呢！”

父亲：“爸爸，我一定记住您的话！”父亲只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碗，招来了服务员，“小姐，请拿一盒烟来！”

葛小江和爷爷奶奶又都望向父亲……

父亲：“对不起小姐，不需要了……”

爷爷奶奶的房间里。

爷爷将一瓶药给予父亲：“这是国外营养头脑的药。也有镇静和安眠效果，而且无副作用，现在就吃两片吧！”

父亲：“好的爸爸，我吃。”

父亲起身倒水服药之际，奶奶悄悄对爷爷说：“今天就先别提昨天那个话头儿了！”

长城。祖孙三代登上了长城，放眼远眺……

父亲：“爸爸，您还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背过一首诗吗？一首外国诗人写的诗……”

爷爷：“唔？你背背！”

葛小江抢先地：

无论这样，还是那样，

我的国呵！

无论富饶，还是贫穷，

我的国呵！

无论怎样——我的国呵，

我都是——你的儿子！

……

爷爷：“孙子，你也能背下来了？”

葛小江：“因为我常听爸爸背！”

爷爷：“情到真处，诗也就朴素至极了！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当年，我也立下过以身许国的大志啊！……”

父亲：“爸爸！……”

爷爷：“你别说了！”——目光望向葛小江，“孙子，你愿意跟爷爷走吗？”

葛小江：“我？……”——瞧瞧父亲，对爷爷摇了摇头……

爷爷神情沮丧起来，将脸转向别处……

葛小江：“爷爷，这不公平！你怎么能让爸爸感到为难呢？”

爷爷又将目光望向葛小江……

葛小江：“我就从来也没让爸爸为过难！在此之前，我和爸爸已经三年多没见面了！可我理解爸爸！”

爷爷望向父亲……

父亲点头……

奶奶走来：“怎么又都这么严肃啊？”

爷爷：“你孙子在批评我！批评得很不客气。”

宾馆前厅。

老苗和葛母坐在沙发上……

老苗：“你这个女人啊！太不通情达理啦！……”

葛母：“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一见到我儿子，拽上他就走……”

葛小江与爷爷奶奶父亲进入宾馆——他照例搀着奶奶……

葛母：“小江！……”她果然一发现儿子就立刻奔过去，拽住儿子便往宾馆外走……

老苗没来得及阻拦，跺了下脚，又气又急，暗暗叫苦不迭。

父亲望望老苗，望望葛小江——葛小江挣着身子，正回头望他——

父亲心中顿时明白，但也徒然无奈……

事发突然，爷爷奶奶望葛小江，望父亲，望老苗，怔愣，愕住……

宾馆门外。

葛小江终于挣脱了手臂，瞪着母亲，低声地：“听着，如果你坏我的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再理你！哪怕你跪在我面前请求原谅！”说完转身就往回走，在门口又说：“你既然已经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唯一正确的选择是——一切照我的暗示去做！”

葛小江又回到奶奶身旁……

奶奶：“怎么回事？”

葛小江：“那女人精神有点儿不大正常！”——又大声冲老苗说：“苗伯伯，还愣在那儿干什么啊？陪着大婶去啊！”

老苗：“好好好……”走过小江身旁，忍不住问：“小江，你，她……她会听我的吗？”

葛小江：“放心去吧！你怎么说，她会乖乖地怎么做。对精神不大正常的人，尤其对精神不大正常的女人，当丈夫的，有时需要硬气点儿。否则会给别人添乱的！”

老苗：“说得有理，说得有理……”急急出了宾馆门。

葛小江：“唉，可怜的女人！……”

走廊里。

葛小江搀着奶奶，边走边解释：“他们的儿子是我同学，整个儿一小痞子！硬是把他妈气得疯疯癫癫的。一到这个季节就犯病。一犯病他爸就得带她到处旅游，散心……”

奶奶：“唉，谁要是摊上个坏儿子，那都够受的！”

宾馆餐厅。马家四口在吃晚饭——父亲仍心事重重，满面忧郁，不时侧目一望——那边坐着的老苗和葛母……

葛母：“有言在先啊，我的食宿费，你得出！”

老苗一板脸，终是硬气不起来，立刻又苦笑着说：“没问题没问题，我出，我出……”

奶奶也朝葛母那边望去，正巧葛母也正朝这边望，目光一碰，葛母咧嘴一笑……

奶奶：“小悦，既然是你同学的父母，何不请他们过来同桌用餐啊？”

葛小江一口饭差点儿噎住，不由得和父亲对视一眼……

奶奶：“精神上受过刺激的女人，常常会产生一种被人们孤立的心理。她们有时特别需要热闹的氛围，渴望别人和她们主动交流……”

爷爷：“你奶奶的话是对的。她从前是精神病院的优秀护士嘛！”

葛小江：“好，我请请试试。不过，人家要是硬不愿意，咱们也不能强求是不是？”

奶奶：“那当然。”

葛小江走了过去，彬彬有礼地：“伯伯，大婶儿，我代表我爷爷、奶奶，还有我爸爸，请你们过去共进晚餐。不过你们当然是有权力谢绝的！”

葛母：“谢绝？干吗谢绝啊？”——立刻站起，瞪着老苗又说：“小抠劲儿的！只点三个菜！”她大模大样地朝马家餐桌走去……

老苗生气地：“他妈的！她怎么这样儿啊！”——自知失言，又对葛小江说：“对不起……”

葛小江：“请多包涵……”

六个人在一张餐桌上了……

爷爷招来了服务员：“请再加几个好菜！……”

奶奶对葛母说：“您千万别客气！……”

葛母：“我不客气！”——真就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老苗：“让你们见笑啦，我老婆胃口一向特好……”

葛母白了他一眼：“谁是你老婆！……”

老苗“嘿嘿”一笑：“你看你，连是我老婆都不承认了！”

爷爷：“现在是文明时代了，男人对自己的妻子，该用文明的称呼了吗！”

老苗：“对对！……”——掏出烟请父亲吸……

父亲：“我戒烟了。”

老苗：“戒了好，戒了好……”

葛小江对葛母说：“大婶儿……”

葛母闻言，一口饭停止咀嚼，又瞪向了儿子……

葛小江不理睬她脸上是一副什么表情，只管以劝慰的口吻说下去：“这做父母的，摊上什么样的儿子，三分是遗传，七分是天意。要求所有的儿子都像我一样，在校是三好生，在家善解人意，那是不可能的！是理想主义！您也不必太为您儿子犯愁，今后我马悦一定好好帮助他。我向您保证，一定使他由一个痞学生，变成一个好学生！……”

爷爷奶奶交流着欣然的眼色……

父亲只有低头吃饭的份儿……

老苗：“听听，人家这儿子，多……多好哇！……”

葛母：“三分是遗传，七分是天意，摊上好儿子，别人眼气也没辙啊！”

宾馆娱乐厅。爷爷奶奶在跳舞，赢得了一阵掌声……

葛母来了兴致，向老苗发出邀请……

老苗不情愿地将身子一扭……

这一情形恰巧被归座的爷爷奶奶看见——奶奶对父亲说：“你去陪她跳一轮！”

父亲：“妈，我不太会啊！”爷爷：“去吧，去吧！我们给别人的每一份好意，都会被生活储存起来，以后加倍偿还我们的！”

父亲想了想，终于起身去邀请葛母……

葛母愣了愣，只得奉陪……

父亲：“我不太会。”

葛母：“跟着我的感觉就行。”

父亲：“你的儿子？”

葛母：“我的小冤家。”

父亲：“我真不知如何表达我的心情……我，非常感激您的儿子，也非常感激您。真的，我请求您，我的意思是，在这些日子里，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葛母：“这，真的，谁都有面临不幸的时候，我一向教育他要对别人富有同情心和爱心——他在这一点上像我。只不过，我有点儿顾虑他的功课……”

父亲：“从明天起，我帮他复习功课……”

二人舞罢，爷爷奶奶带头鼓掌……

葛小江也鼓掌，并对老苗说：“嗨，你怎么无动于衷啊？……”

老苗也立刻冲二人鼓掌……

一组六人在北京各景点游览的画面——在这些画面中，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融洽，越来越和睦。

老苗和葛母，总是轮番为马家祖孙三代拍合影。而爷爷和奶奶，又总是轮番为老苗“夫妇”拍合影——他们一开始都有些扭捏，有些不情愿，但第一张“夫妇”合影拍过，以后再拍也就自然多了，如同一对真的夫妇似的了……

在以上画面中，穿插这样的镜头：

父亲带着葛小江在新华书店买中学生教材……

父亲在为葛小江判题……

父亲在对葛小江讲题……

最后一天晚上。

爷爷奶奶的房间。

奶奶：“认识你们夫妇，我们感到非常高兴。”

葛母：“我们两口子也是。”

爷爷：“一想到明天就要分开了，我们对你们还真有点儿依依不舍呢！苗先生，您以后在对妻子的态度方面，可要更尊重，更体贴些哟！”

老苗：“一定，一定……”

另一个房间。

父亲判完题后，对葛小江说：“你头脑并不笨！”

葛小江受到夸奖，笑了……

父亲凝视着他——葛小江被凝视得不自然起来……

葛小江由衷地：“要是我爸爸妈妈中，有一个能像你对我一样有耐心，我也不至于在班里是劣等生。”

父亲：“如果你真是我的小悦，这几天就是我最幸福最快乐的日子了。”

葛小江：“爸爸，这几天里，其实你内心非常非常难过，是吗？”

父亲诚实地：“是的。”

葛小江：“你的每一次微笑，都是为爷爷奶奶强装出来的？”

父亲点点头……

葛小江：“爸爸，我以后可以给你写信吗？”

父亲点头……

葛小江：“你会回信吗？”

父亲仍点头——眼中涌出了泪水，滴在葛小江做题的纸上。

葛小江：“爸爸，别太难过。你一落泪，我也想哭……”

他掏出手绢，替父亲拭去脸上的泪痕……

父亲握住他那只手，偎在自己脸上，同时闭上了眼睛……

父亲眼角又涌出了泪……

机场。

葛小江和父亲，与爷爷奶奶告别……

老苗与葛母，站在稍后地方望着……

葛小江：“奶奶，我会想您的！……”他情不自禁地扑在奶奶怀中……

奶奶：“好孙子，明年我还陪你爷爷回来！”

葛小江：“那我一定还和爸爸到机场接您。”

爷爷：“老伴儿，该轮到我了，该我和我孙子说几句了！小悦，你可要记住你自己的保证，好好儿帮助你那个叫葛小江的同学哇？”

葛小江点头：“爷爷，我会的！……”

望着他们的葛母，掏出手绢擦起眼泪来……

奶奶走向她说：“我会每天为你的儿子祝愿一次。祝愿他变得像我孙子一样懂事！”

葛母：“老人家，您真好！……”

老苗有所感触，将脸仰起，扭向了一旁——分明是忍不住眼泪了……

那边，爷爷将一只手按在父亲肩上，郑重地：“儿子，你不必惦念我和你母亲，一心在油田战线报效国家吧！”

父亲：“爸爸，谢谢你这句话！”

一架飞机腾空而起……

主题歌中——老苗、父亲与葛家母子已在机场外分手了……

双方都同时转身，向对方们望去……定格。

冰 坝

“爹，你看！”

“我的天……”

翟老松呆住了——在黎明湿漉漉的雾障中，在左盔山和右盔山之间的峡谷里，巍巍然呈现一道银色大堤，宛若飞来绝壁，落地城垛，将世界向翟村人朝朝挂出太阳的那一条垂空给挡严了。

“爹，是啥呀？”

“冰……坝……”

“爹，冰坝又是啥呀？”

“……”

“昨儿晚上咱们入山还没有啊！”

“……”

翟老松被惊慑在那儿，想扯儿子转身跑，却两腿发软。四周是出奇的静。冰坝闪耀着幽蓝的神秘的光。最初的奇诧猛抽搐一下，瞬间变为巨大的恐怖，从来不知害怕是什么的翟老松心悸地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地从肩上取下了猎枪，好像迎面碰到一头熊。吊在枪筒的两只野兔，落在松软的雪地上。

“爹，你……”

“快去找你姐夫来！”说时，他那双被狐皮帽子齐眉压住的老眼，异常警觉地凝睹着仿佛坚不可摧的岧峣陡耸的冰坝。他那怵栗的语调向儿子传递了他内心巨大的恐惧。忠实的猎狗的黑鼻尖，在空气中唏唏嗅着，似乎也嗅到了某种威慑之物近在咫尺，竖起耳朵，呜呜低吠。

“爹……它，了得吗？……”

“快去！”

儿子撒腿便跑。恐惧如同遮天巨手，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将老猎人压垮了。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林子里濡出更浓的雾，悠悠荡来，冰坝幻象般渐渐逸去。他揉揉眼睛，侧耳聆听，四周并非那么静。从奶汁似的浓雾中隐隐传来断续的声音——咔……咔……咔嚓……咔……好像一座百丈大厦缓缓坍塌时壁倾基裂的闷响。那种声音使翟老松惊心动魄。

猎狗突然发出暴躁的吼叫，携着股桀骜不驯的狂怒之飙冲向凶险的雾障。“赛虎回来！……”它不回来。翟老松迅速往枪膛里压了一颗子弹，连瞄也没瞄，“砰”的一枪就将心爱的猎狗撂倒了。他眼见它在疾奔之中向上一蹿，紧接着头颈耷拉下来，身体在半空一卷，两条后腿不可思议地甩到前面去，黑皮领子似的掉在地上，随即伸展开来，一动不动了。

“赛虎……”他难过得想死。他不能任由猎狗向那冰坝挑战——一只蛤蟆的撞击，也兴许会使那巍峨的冰坝崩溃于一瞬。他这么认为。这亦正是冰坝一旦形成的可怕之处。恐怖在他内心里无边无际地扩散。浓雾飘去，冰坝又现。他将它看得更清楚了——一层压一层的冰排，重重叠叠，龇出一列列獠牙般的望去锋利无比的锐角，白森森上下参错。初看那么壮观，细看那么狰狞。翟老松感到，枪响后整个冰坝震了一下，颤巍巍的。其实它岿然不动。

朝暾的深晕如橘红色美酒，徐徐从冰坝乃至两山后漫染上来，将冰坝映得金碧辉煌，折射彩虹般光芒。死亡之虹巍峨而险恶，壮观而虚伪。两山峡口上游，大河浮载万千冰舸，无时无刻不在聚集着一股股报复性的摧毁性的力量，势在冲垮它。冰河一泻十几里碾过的地方，还会留存下点什么呢？……

十几里远的事翟老松操不了那份儿心啦！但翟村就在他背后啊！

男女老少一千多口子人啊！冰坝它还能撑持多久？也许不等儿子跑回村里，转眼之间便会崩溃了吧？老天爷保佑啊！地藏菩萨显灵啊！一辈子没信过神没信过鬼的翟老松，虔虔诚诚地为每一个翟村人，也为他自己和他的儿子祈祷。

他想站起来，不仅两腿不听使唤，全身都瘫了。他曾听上辈人讲过冰坝的厉害。那还是光绪年间，冰坝在峡谷间形成，河床被堵断，上游的冰块越积越多，太阳一出，冰坝崩融，将大小四五个村子从这片土地上铲掉了。好比拾粪人冬天从雪壳上铲起一摊摊牛屎那么彻底。互相冲撞的冰排切割人的身体如同用铡刀铡一样！铡断再碾，磨盘碾豆似的。

过后连截有形有状的胳膊大腿也找不见。一群群乌鸦只得费事地从泥浆中东一爪子西一爪子拨拉出人肉块叼食……

可怜的赛虎，你死得好冤枉好糊涂，你千万别恨我翟老松啊！……赛虎，赛虎，翟老松也许比你死得更惨，一千多口子人也许都比你这条狗死得更惨啊！……

咔……咔……咔嚓……咔……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现在是听得更为真切了。仿佛有万千张嘴在冰坝后面一时比一时更加紧张地啃……咔嚓……咔……咔……冰坝最上层，一块突出着锐角的巨大冰排，受到一种力量的撞击，猝然滑动，结果一半悬空，一半担在冰坝的边缘，跷跷板似的扇悠着。又被撞击了一下，终于翻转着骤落。“轰”的一声，摔成四块八瓣，碎琼乱玉飞溅。空中一片美丽的闪闪烁烁的珠玑。

翟老松那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哗……哗……被阻的料峭早春的河水，一阵阵倔强地涌出坝上。顺着陡耸的冰坝流淌，洗刷着冰坝一排排尖牙利齿。好像洗刷干净是为了饕餮人肉。

那壮观而狰狞的冰坝这时看上去如同庞然鲨腭。哗……哗……翟老松眼见齐坝之水，又轻而易举将几块巨大冰排垒到坝上。他呆似泥俑。我的娘……他的灵魂亦开始打哆嗦了。他回头望一眼，十四岁的儿子也正呆呆伫立在村前那座小木桥上望他——显然由于他开枪打死赛虎。儿子的兴奋大大多于恐惧。儿子没听说过冰坝的残忍和厉害。它大概是儿子连在梦中都不曾见过的奇观。

而翟村仍静温地安睡在一片洼地之内。尚没有一户人家的烟囱冒起炊烟。一个月后才是农忙季节，眼下是男子汉们在被窝里早早晚晚恋女人的大好日子。他们正搂着女人在黎明时分的慵懒中睡回笼觉。

翟老松朝儿子挥手。儿子反而往回走。他被激怒了。

“快去找你姐夫来！要不老子也一枪撂倒你！……”

他恫吓地朝儿子举起了枪。儿子不怕，往回跑。

“你个孽种！”

他嘟哝着，又往枪膛里压了一颗子弹。砰！……

儿子站住了，害怕了，一转身跟头把式地蹚着深雪奔向村里。其实他朝半空开枪。

他从自己内心驱除一些恐惧，挣扎了起来。

他望着冰坝犹豫一阵，提着猎枪，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向壮观而狰狞的银色大堤，好像那支猎枪，是一根能够使他在冰坝骤然崩溃之际得以自救的魔杖。

他想要知道那银色大堤是否果真如他所猜测的那么脆弱，亦或坚固得很——翟村的千把口子人可就来得及逃命了！老天爷保佑啊，但愿如此……

走到猎狗跟前，他不由得站住了。昨夜入山他本是为结果一头老狼，那狡猾的畜生却未出现。两只野兔是猎狗逮住的。一条好猎狗哇！有人曾想出四百元高价买去，他没卖，还骂了那人。

他蹲下去。猎狗那双死后的眼睛，困惑而悲戚地瞪着他。子弹从猎狗左前肋射入，从脖子右边穿出。一颗填足了黑色炸药的“炸子”，为屡次犯村的老狼预备的。它几乎将猎狗脖子炸断，仅剩破碎的皮将头和身子连在一起。白皑皑的雪地上一摊殷红的血，业已凝固。他罪过地抚摸着猎狗尸体，还温乎乎的。

我的好赛虎，也许我不该打死你……

他那一枪是在被巨大的恐怖压垮了理智的情况下开的。在他看来，那巍峨岧峣的冰坝，的的确确是一根手指都会触塌的，危若累卵。

他匆匆扒个雪窝，将心爱的猎狗埋了，还掉一滴老泪。

他又提着枪，小心翼翼地继续朝那银色大堤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轻。雪在他脚下“吱吱”作响。他情知自己是一步步接近一种被壮观所虚饰的凶险，一种极可能突如其来粉身碎骨的死亡。他并没止步不前。因他内心里同时又涌升起一种庄严、一种神圣、一种义不容辞责无旁贷的使命感，一种对于同类的大慈大悲，一种对于生命的怜悯。还未曾有过某一时刻，他翟老松深切地体验过这样一种情操。那乃是一种超人意志的力量，一种使他身不由己的力量。一旦在他胸膛内萌发，他便只有听由它摆布。

尽管他鄙夷翟村的很多人，厌恶他们像厌恶耗子。是的，他不但鄙夷他们而且厌恶他们。甚至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在一切高等的包括较高等的活物之中，比如鸡狗鹅牛马羊之类——再也没有比愚劣的人更能引起人厌恶的东西了！

他是翟村的老村长、老党支部书记。他的一多半岁数，是在为翟村人做名副其实的公仆中度过的。即或在“文化大革命”那样的年月，他也竭尽全力保护他们不受“政治”的伤害。如果说翟村中的某些人依然受了伤害，完全不是他翟老松的罪过，而是因为他不管多么想保护他们却终归没能保护得了他们。可他们非但不知飨恩报德，去年秋上反而哄抢了他承包的一片果林。当时那情形就像“胡子”打家劫舍，使他三年来育林的辛勤劳作付之东流，一无所获，欠下两千多元贷款。幸亏女儿秀梅已靠养兔发家致富，替他还上了那笔债。否则他翟老松只有上吊或抹脖子的份儿……

那场事件惊动了县法院和县公安局。公安局开来吉普车，逮捕了为首的几个人。县法院认为他应该起诉。他没起诉。他和所有翟村人的血管里，据说流的都是同一位祖宗的血液。这一点原本是有辈辈传下来的族谱以供查证的。可惜那厚厚的发黄的册子“失传”了，至今没谁知道是他在“文革”期间烧的。他烧了发黄的族谱依然相信全村人无一不是他的族人。事实上许多人确实是他无须查证族谱也毫无疑问的本家。可他们参与哄抢他的果林时，如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受压迫被剥削的穷汉们对付地主老财一样，丝毫不留情面。那片果林现在荒着，没人继他之后再承包。大部分果树因无人侍弄而病死枯死。他们的目的仿佛并不在于哄抢果子，而更在于毁树。倘说是出于报复吧，他不曾得罪过他们，更不曾坑害过他们。倘说是出于嫉妒吧，似乎也不尽然。这几年翟村人一半以上盖起了新房，正开始过好日子的并不止他翟老松啊！

法院的人讯问一些哄抢者，他们坦然地说：“别人抢，我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我是傻蛋吗？不抢白不抢！”

都这么说。说时都坦然的样子，并不觉得羞耻。

法院审那几个为首的人，他们反问：“是翟老松告我们吗？这六亲不认的老家伙！”法院如实讲，他还没告他们呢。他们便一个个笑将起来，甚至对法院的人有几分嗤之以鼻了。

他们说：“翟老松并未告我们，你们凭什么逮我们？凭什么审我们？”

他们说：“那片果林原本是村里公有的。公有的时候，不结果，他翟老松承包去，只侍弄了两三年，就结果了，还不该抢吗？”

他们说：“谁占了大便宜，就算是占了老天爷的大便宜，我们抢谁！要不这世上没道理啦！何况我们抢的是本家人！”他们振振有词。他们说时也都坦然的样子，也都并不觉得羞耻。法院认为他们是一群“法盲”。他们却一个个感到受了奇耻大辱，愤愤地自辩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法盲”。抢犯法，这起码的法律常识他们说他们懂得的。“懂得你们还抢？”法院的人十分光火。“懂得就不抢了吗？我们不是已经讲得明明白白了吗？我们也为那片果林流过汗、出过力，可我们却什么回报也没得着过！果林的好处当然不能尽让他翟老松得了去！没那个理！”他们也十分光火。法院不认为他们是一些“法盲”了，而认为他们是一些刁民了。

督促翟老松写“状子”。有了“状子”，法院就重判刁民。“放他们。放他们了事。”翟老松翻来覆去只这一句淡淡的话。法院的人以为他胆小，不敢写，劝他拿出点胆子，什么也别怕。

法院给他做主，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他却瞪起了眼：“你们咋知道我胆小？你们咋知道我不敢写？我怕谁？这村里我翟老松怕过谁？！”法院的人大惑不解。他不起诉，法院也就只好放了那些逮去的人，事情不了了之。

在这件事上，翟老松自有他的一套思想逻辑。他若起诉，法院必重判他那些本家弟兄和族人。他们的老婆孩子脸面上必蒙耻辱。他们的家庭失去了主要劳力，将怎么过日子呢？放了他们，他则可以从此具有鄙夷他们、蔑视他们、厌恶他们的特权了。这也许对他们更是一种惩罚，更是一次教训。对他自己亦更是一种补偿。被他翟老松，啊哈，为翟村人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的人物所鄙夷、所蔑视、所厌恶，更主要是被他所宽恕的人，倘不引咎思过，还算个人吗？……

然而他大错特错。逮去了又放回来的那些本家弟兄和族人，当天又在那片遭劫遭难的果林里肆无忌惮地发泄了一番。毁了几十株果树。末了还将他们的猪撵到果林中去，让猪尽情享用那些地上的没被抢尽的果子，并结伙找到他，当面对他说：“老松，你别生气。我们不冲你，我们冲一个理！”

“老松，我们一天天富了，你也可以一天天富，但得一天天的！像你这么富起来不行！我们不抢你，万把元眼瞅你到手了！你自己想想，你比我们也富得太顺当了吧？照你这么富，几年后你成财主了！我们倒成富起来的穷人了！如今不是讲共同富裕的吗？何年何月，抢要成为财主的人也总归没错吧？再者说了，我们不过就是抢你的果林，没到你家去抢呀！我们心里是念着族分和辈分的！”他们说得率真，说得虔诚，说得推心置腹，说得理直气壮。

他一把从墙上摘下猎枪，恨不得一枪枪崩了他们。

“老松，你干什么你？！……”

“老松，你可是党员！你！当过村长的人！这么一次便宜都不肯顺心顺气地让大家伙占吗？！……”

他怔怔地望着他们，完全气糊涂了，一时反倒不甚明白，究竟他翟老松有理，还是他们有理。

他们却趁他糊涂的那当儿，扬长而去。

以后更加反了过来——被鄙夷、被蔑视、被厌恶的，不是他们，竟是他自己。他至今也不能明白他们凭什么。而他们认为他心里当然应该明白。事情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他那糊涂不过是装糊涂。

于是从那以后他渐渐从情感上抛弃了这个村子。或者反过来说这个村子抛弃了他也可以。他再也不愿为这个村子效什么劳了！他再也不听广播里“物质文明是精神文明的基础”那套话了。彻底不相信了！他原本是抱着极大的乐观，期待翟村人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之后，变得更仁义、更友善、更有人情味儿的。而翟村的现实给了他一个大的失望。翟村的人们之间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亲近关系。一些人并不仅仅满足于自己富起来，还时时诅咒别人仍在穷着。因别人的倒运或公开或暗地里幸灾乐祸。

他在山林中搭了一个小木屋。更多的日子他远远躲避开翟村，和他的狗孤独地生活在那山林中的小木屋里。渐渐地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与翟村不相干的人。并且渐渐地习惯了这一点。翟村的人也似乎渐渐地将他遗忘掉了。只有偶尔听到他的枪声，才想到翟村还曾有过翟老松这么个人。

翟村人人都在富。富了的许多翟村人，以狼那种歹毒的目光觊觎着本家人和血脉相连的族人们，算计他们是不是比自己更富了。如果是，他们就很痛苦，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儿，甚至恨得牙根疼。翟老松常常独自回忆起十几年前、二十几年前，或者更其久远的三十几年前的许多往事。他认为那些年的翟村人差不多都是好人，又穷又好的人，善良，富有同情心，肯于互助。而如今是差不多不同程度地都变坏了，变得使他感到陌生、使他憎恨了。

他那女婿，翟村的现任党支部书记兼村长茂生，断然不能接受他这种观点。照茂生看来，翟村人过去也好不到哪去。仇视文化因而仇视文化人，自以为能在众人眼里竖立起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形象，就算是天底下最优秀、最完美的一个人了。并且呢，极端的驯服，奴性十足。这要归根于一种与族传统关联紧密的深远影响。倘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见了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后者在辈分上长于他，他那并不由衷然而低眉顺眼的毕恭毕敬，是做得很恶心人的。用茂生的话说，翟村人目前正在钻一截由穷到富的竹筒，因而就不能责怪他们在某些方面变得太像蛇。翁婿俩观点如此相左，翟老松跟女婿也就没什么共同语言。他极少踏入女儿家门槛……

冰坝自上而下向内倾斜，仿佛倒置的礼帽。翟老松仰起脸，竟看不到它的顶端。獠牙也似的冰排的利棱锐角，如一层层嶙峋的峣岩镇压在他头上。冷水从一层层冰排的缝隙之间渗出。那种令他惊心动魄的咔咔的声响，在冰坝后混成隐约的轰鸣，如同万千巨石在一口大锅内煮开着、翻滚着，互相碰撞着。冰坝绝顶一阵阵涌出的河水，似滂沱大雨，转瞬淋透了他的棉袄。置身在冰坝之下，他却对它不那么感到恐惧了。他甚至敢于用枪托捣它。

尽管它势如险壁，却纹丝不动。

一块两间屋子那么大的冰排，又被冰坝后汹涌的河水推了下来。在半空砸断无数龇出的冰排，轰然坠落，底部粉碎，上部倒向冰坝，如一扇门，将他掩在了凹处。碎琼乱玉堆成一座小山，仿佛要将他埋葬。他像一只被堵住了洞口的獾似的爬出来，腿伤了，猎枪却没丢掉。冷水从他领口浇入衣内，他冻得浑身瑟瑟发抖。他没法儿估计冰坝会在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后崩溃。看来那是听天由命的事儿了！

“爹……爹你干啥？……”儿子站在河床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喊着问他。

“你姐夫呢？你姐夫呢？”他急迫地，一瘸一拐地朝儿子走来。

“不在家里！”儿子答着，从那块大青石上蹦下，咄咄地质问，“你为啥打死赛虎？你说！”“他怎么不在家？！”“不在家就是不在家呗！门虚掩着，炕上连被褥都没铺，鬼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你说你为什么打死赛虎？！”翟老松不再多问，鬼知道的事他也早就知道。他恨恨地骂了一句：“这混账东西！”“你无缘无故打死赛虎，我再也不跟你入山打猎啦！”儿子愤怨地说，永远不屑于理睬他了似的，气咻咻地跑向冰坝。“你要干什么？”“爬上去玩玩！”“作死呀？给老子滚过来！”“不听你的话！”儿子回头顶撞了他一句，猿猴似的，灵活地蹬着一层层寒森森的冰的尖牙利齿往上攀爬。翟老松奔将过去，拽住儿子一只脚，将儿子从一人多高处扯了下来，爷俩一起摔倒。他爬起来就扇了儿子一耳光。“死到临头，你还玩！”他拖着儿子，一瘸一拐地向村里猛跑……

“你得走了……”

“别动……”他将她丰腴的身子更紧地搂在怀里，用嘴衔弄着她的耳垂儿，喁喁地说，“想撵我走？我要搂着你睡到天白大亮呢！”

“你没听到枪声？”

“听到了。”

“那是他回村了呀！”

“他回村了又怎样？他有他的家，我有我的家，井水不犯河水！”

“你就不怕他晓得了？”

“不怕。”

她便将身子往下一缩，头拱在他怀里，哧哧地笑一阵，随后娇嗔地说：“我才舍不得放你走哇，怕你走时被人瞅见……”

“被人瞅见又怎样？”

“我倒不在乎。”

“那谁在乎？”

“你。”

“我？哼！”

“你嘛，大村长，党支部书记，县妇女代表的男人，就这些还不够你怕的吗？你怕你那厉害又出了名的老婆，你怕村人们戳你的脊梁，你怕你们党处分你，你还怕丢了你自己的名誉……”女人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指点他心窝。他本欲跟她再火热地温存一番，她的话使他大扫其兴。

“行啦行啦，就算我怕！我走！他将她从怀里推出去，一掀被子坐了起来，抓过衣服闷声不响地就穿。

“你生气了？”女人惴惴地问，一双俊俏的凤眼情意缱绻地瞅着他的脸。

“没……我凭什么生你气！”

“你是生气了！我不让你带着气走……”女人几乎哀求地说。

他苦笑一下，脱去刚穿上的内衣，又钻入被窝，将她那柔软的热乎乎的身子复搂在怀中，恣意抚爱。女人猫似的偎在他怀里，秀眼惺忪，双睁迷醉，脉脉含情，芳心舒泰地享受着他的抚爱，娓娓地捡些使他轻飘的话尽说尽说……于是两个又忘乎所以地百般风流万种温存起来。翟茂生这一辈子最大的惋惜，恐怕莫过于就是怀抱中这个叫芊子的女人没成为他的妻子。他对她说过，这于他翟茂生是千年垂恨、万载垂伤的事。而她当时听了泪潸潸如雨，又感动又绝望，哭得喘不过气儿来。

他很情愿为这个女人冒翟村之大不韪。在翟村的历史上，还没有过男女间苟苟且且的丑闻发生过。起码不曾被发现过。而他轻蔑它这一纯洁的历史。他对此怀着一种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憎恨。尽管他还没有勇气公开宣布或流露出他的憎恨，但能趁个机会暗地里偷偷摸摸地对它进行亵渎，也使他多多少少获得某种类似报复了的满足。

他爱怀抱中这个女人是他自己没法了断的事。这位翟村年轻的党支部书记对自己的不道德行为既谴责又放纵，却并不内疚。因为芊子作为一个小寡妇是那么需要他。而他受用这个女人有如一头骆驼受用一片葳蕤的绿草。他被她那饥渴的旺盛的情欲所包裹所溶化所燃烧着的时候，才真实地感到自己是一个男人，并且不枉是一个男人。别的时候不是。别的时候他是村长，是党支部书记，是县妇女代表的丈夫，是被翟村人们普遍的敬意所冷淡所抛弃了的翟老松的女婿。如此而矣，仅此而矣。

二十九岁的茂生和二十七岁的芊子曾是县一中的高中同学。那是县境内唯一的“高等学府”。毕业生统统被公认是知识分子。不是小知识分子，不是什么所谓“知识青年”，而是神圣含义上的大知识分子。前些年，也就是金钱还没将文凭彻底打翻在地的那几年，尤其被这么公认。而现任县长和县委书记，除了年富力强等等，更其主要和重要的，都正是因为有一中的高中文凭，才被作为知识型的干部推上领导岗位的。而据说他们当学生的时候，不过都是学业平平的中等生。县里如今又办起了两所开设高中班的中学，一中却仍是梦寐以求想考上大学的男女儒家弟子的跳板。如今一中的毕业证书是加压塑胶薄膜的了，但若不能进而以它博取到大学入学通知书，比起前两个十年它那种简朴的厚纸皮儿的毕业证书，就一钱不值了。希望得到它的人，可以花六百元进它办的“各届高中速成班”，不需要考试。

当年茂生和芊子放寒暑假的日子双双从县一中回村的时候，村人们无不以看待才子和才女的眼光看待他们。连长辈们也无不向他们表现出几分对未来的学究的讨好和敬意。

“茂生哇，预备考大学么？”

“那是当然！”

“考哪家大学哇？”

“清华！或者北大！”

“那又是什么地方的大学呀？”

“北京呗！”

“北京……谑谑！好，好，有志向！那是天子脚下的地盘儿啊！”于是村人们对踌躇满志的翟茂生愈加刮目相看。

“芊子，你呢？”逢被问，芊子总是充满自信但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回答：“和茂生一样呗！”

“也考清华北大呀？”

“茂生他考清华北大，我还能考别处么？”

她凤眼天真眨动的样子，似觉人们问得奇怪。“往一块儿考好，往一块儿考好，往一块儿考多好哇！”村人们对他们共同的志向慷慨地给予大大的赞成和鼓励。

他们的父母更是殷切地盼望那样一天早日成为现实，备加体贴和关怀他们。农忙季节也不让他们出力，惟恐劳累坏了他们的龙凤之躯。他们自己呐，他们自己都没考虑过万一考不上怎么打算。好像对于他们“万一”的后顾之忧是根本不存在的。当年他们的心怀简直盛不下他们那份儿天大的自负和自信。他们是高中班里数一数二的学习“尖子”，是他们的老师的骄傲。就算全县只有两名学生考上大学吧，除了他们还会有谁呢？

当年他们吃着村里打下的新粮时，端着饭碗满心间都涌动着一股股眷眷的乡情，都已然认为他们实际上不再是翟村的人了，只怕今后想再吃一口家乡的新粮也没得机会吃上了。他们在翟村虽说不上浪漫却不乏野趣的花前月下，共同编织着他们美妙的前程。那前程是真正的鹏程万里，远大得不可限量，绝对超出于最富有想象力的翟村人的想象。

“芊子……”

“嗯？……”

“为什么我报考哪儿，你也报考哪儿啊？”

“你坏，明知故问！”

“你说嘛！”

“偏不说，问你自己去！”

在河水绕过翟村的甩弯处，在一个静悄悄的晚上，在那像一幢河上阁楼的小木桥下，他第一次抛弃了高中生的矜持和彬彬有礼，大胆地对她进行亲狎的挑逗。

翟村人的道德是不允许小伙子和大姑娘如此这般在一块儿的。亲兄妹之间也是有所忌讳的。然而对于他们，顽固的严厉的翟村道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网开一面。甚至可以说已经宽容到了所谓“姑息养奸”的没原则地步。

月光洒满河面，河面映出芊子的倩影。他心猿意马地从明晃晃的水平如镜的河面上欣赏她那张俊秀的脸。她不吭声，羞赧地勾下头。他便放肆地将她轻轻放倒在河边茵茵的草地上。

若非她首先从乍惊还喜的迷乱中好歹挣扎出了狼狈不堪的理性，那一次两厢情浓真不知将该如何收场。她推开他，一边掩着襟怀，一边嗔道：“你怎么就急成这样啊？早晚芊子还不是你的人么？馋猫！……”

然而那一年他名落孙山。她也是。第一堂数学考下来，一对答案，各错了两道大题，他们的心自然是都惶措得乱了方寸。接下来的几门，更是考得一败涂地。分数莫说远远挨不上清华北大的边儿，离本省分数线最低的师范还都差着十几分呐！……

普遍的翟村人们的心态很古怪，很难琢磨，变化无常。他们的名落孙山使很多村人觉得是件喜庆之事。他们的可悲可叹的下场使某些村人连续高兴了不少日子。他们为他们的自负和自信所付出的代价使某些村人乐不可支。尤其那些曾以为他们将来必是在天子脚下作高深学问的学究无疑，对他们讨好过流露过敬意的人，更是恨不得用挖苦、讥笑和嘲讽逼他们去死。仿佛他们是一对儿无耻的骗子。仿佛往昔对他们的讨好和敬意是无端的损失。老天有眼，大大地报应了他们，活该得很！

“茂生，还不去么？”

“往哪儿去啊，叔？”

“进北京哇！上大学哇！咋，不想去啰？”

翟茂生只有掉头便走。

“你们家祖坟的那股青烟，刚要冒，可惜又被土地爷一把黄土闷住啦！哈哈……”背后掷来这么一句话，和解气的朗声大笑。那位与他姓同一个“翟”字的叔，似乎忘了他们原本极可能是一个埋在坟冢的祖宗。

“芊子！”“嗯？”“过来，让我瞅你手！”“婶，我手有啥瞅的？”“瞅瞅，瞅瞅嘛！哟，瞧这双手，细皮嫩肉的，真胜似小葱白！十指尖尖如笋呢！你这可不天生是那捏笔杆子的手么，往后却得做庄稼活了，多让人心疼劲的！”“婶，瞧你说的……”芊子想缩回双手，无奈被婶牢牢握住手腕不放。

“芊子，你呀，你天生是小姐的心，丫鬟的命，你说你那么想考上大学，咋就偏给你来个考不上呢？不服命行么？”

听来似是同情。婶脸上也大写意地浮现着同情。同情的后面却分明暴露着刻薄尖酸的马脚。鼻翼旁的那一条脸纹勾勒出的一丝极含蓄的冷笑，没逃过敏感的芊子的眼睛。

“婶，松了我手吧！……”芊子窘得面红如血，要哭，使劲挣脱双手，一扭身赶紧往家走……

“哭啥？哭啥咧！考不上怨谁？是谁咒你才没考上的么？”又遭了娘一顿数落。

……

翟村人有种普遍的心照不宣的担忧，都生怕从他们这些祖祖辈辈和土地打交道的庄稼人中，大爆冷门儿蹦出个什么人物。仿佛这种事对他们来说绝对是桩祸事，是种危害，是种危险。他们顶容忍不得这样的事发生。而谁一旦真被公认是个人物了，他们是预备并且可以将谁视为神圣恭恭敬敬地虔虔诚诚地供起来的。若谁差点儿成个什么人物，终归没能成个什么人物，在他们心目中，便连个通常的人都不是了。他们践踏这样的人的自尊，是不觉得良心不安的。谁叫你差点成了个什么人物却终归没能成了个什么人物呢？这你的自尊还不该被大伙儿践踏践踏么？他们并不坏。庄稼人难得有多少机会羞辱别人。一旦有了这样的机会他们舍不得错过，并且感谢老天爷没忘了也给予自己一次这样的机会，因而认为天经地义。

他们原本是更其希望彼此彼此的。同在一个村住着，同姓一个“翟”，俗话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若彼此竟不太一样了，则他们觉得他们自己的自尊倒是受到伤害、受到侵犯了。

他们真的并不坏。撇开这些而公平论之，差不多也都还算是好人。

随着时代的进展，他们倒很能见容于那些发家致富了的人。但前提是别太顺当了。太顺当了他们仍是见容不得的。比如翟老松。发得很担风险富得艰难坎坷之人，他们还是服气的，不怎么嫉妒。他们也学得很能见容于那些挂了各种荣誉头衔的人了，比如当了县妇女代表的茂生媳妇。但前提是挂的空头衔。倘同时获得实实惠惠的好处，诸如居然拿上了什么国家干部的工资，坐上了小汽车等等，那是他们心里所不许可的。

但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仍对墨水喝得太多的人怀有敌意。他们表面上有时可以佯装出敬重这样的人，其实隐藏在他们内心里的是真真实实的憎恨。“文化大革命”那些年，实行所谓“工农兵”上大学，县里连续几年给村里名额，推荐来推荐去，都被翟村的贫下中农搅黄了。翟村的贫下中农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推荐出一个有资格上大学的就难于上青天，而搅黄是何其容易的事！你家的后生或者闺女去上大学，让我家也觉得光荣么？胡扯！尽管都是贫下中农，可贫下中农也各长各的脸啊！尽管都姓一个“翟”，据说都是一个祖宗，若不都姓同一个“翟”并不都相信是同一个祖宗，这种事情还好商量点呐！因而偌大一个翟村，一千多口子人，却连个所谓“工农兵大学生”也没出过。翟村的某些人们，甚至认为还是“文革”时期的教育制度好，如今的教育制度不好。那年月他们完全可以做到不让翟村出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如今他们似乎杌陧地感到未必还能做得到了。如今凭分数，没谁征求他们的意见了。说不定哪天又会蹦出两个当年的茂生和芊子吧？他们精神上的平等意识正受到严峻的威胁。一个远离县城的千把人的翟村，将不但要分出穷人和富人来，进而还要分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和没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有文化知识和没有文化知识的人，再进而连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可能区别为尊者或卑者，这种情形光想一想就够令他们忧心忡忡、令他们愤愤不平的了！这乃是翟村人当年的心态，也未必不是现今的心态……

两家父母开始密切监视茂生和芊子，不允许他们再寻找机会接近。翟村的道德，也不再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网开一面了。

压抑的青年有天在村口碰见了挎着小篮到自家菜地去的芊子。

他说：“芊子，咱们明年还考！”

芊子侧转身不瞧他，灰颓地说：“明年我不考了，要考你自己考吧。”

“那不行，那咱俩在村里没法做人了！”

“再考不上，那咱俩还能活么？”

“再考，准能考上！”

“不，我不考了。我怕了……”

芊子说完，不管他还有话没话，低垂着头慌慌地就走……

次年正月，芊子嫁人了。嫁的是她远房表兄翟广玉。广玉那年刚买了辆手扶拖拉机，在县城里跑私人运输，钱来得又多又便当。芊子不情愿，寻死觅活哭闹了十几天，最终还是拗不过父母，成了广玉的老婆……

茂生恨了她一阵子，后来不恨了。后来恨的是芊子的父母和村里的人。再后来谁也不恨了。再后来他就成了翟老松的女婿。翟老松曾很为自己的女婿是翟村唯一的高中生而感到荣耀过。翟茂生对他的女儿秀梅没什么情爱。

茂生刚完婚三个月，翟广玉死了。撞车撞死的。翟茂生也后悔得多次想死——晚成亲三个月就好了啊！芊子由大姑娘而小寡妇，兴许她的父母便同意他娶她了。全村的女子挨个儿比，惟有芋子是他心上人！

芊子更恨自己的命。嫁了茂生她才能如愿以偿，和广玉她没法儿过到一块儿去。广玉是个烟鬼和酒鬼，认识的字不够写便条。只知大把大把挣钱，大把大把花钱。还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动辄请到家里山吃海喝一顿……

他怎么不早死三个月呢？

如今茂生的儿子已经五岁了。

如今芊子已经守寡六年了。

翟村的男人，除了茂生，再没一个她看上眼的……

他亲她一阵，又将头在她富有弹性的胸脯上静静地枕了一会儿，之后放开她，低声说：“我真得走了，还是别叫人发现的好……”她却将他紧紧搂住：“你媳妇到县里开几天会？”“六七天吧。”“今夜里你还来不来？”“你愿意我还来？”“嗯。”她眸子亮晶晶地说，“这六七天我要你天天夜里都来！”“那我就来。”“有次我见了你媳妇，上赶着跟她说话，她对我一副带搭不理的样子，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她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对。除了咱俩这会儿的事她不知道，其余什么都知道了！”“这可怎么好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有天夜里我梦见了你，叫你名，自己把自己叫醒了，她在我身旁哭……我就将咱俩一次次的事都向她坦白了……”“她呢？”“她光哭，这次她临走，我问她几天回，她反问我：‘你盼我早回还是晚回啊？’我说：‘当然盼你早回了！’她撇撇嘴：‘骗小鬼儿去吧，我一走，又给你创造了好机会！这次我带儿子去，免得儿子妨碍你们美事！’出门前，她又对我说：‘你想芊子，芊子想你，人想人，想死人。我不愿你死。你一死，我不也成年轻寡妇了么？’……”

“她是真话？”

“谁知她！”

“我觉得自个儿怪对不起她的。”

“我觉得怪对不起你的。我不能跟她离婚……我怕上法院。我怕法院的人当面问我——‘你媳妇哪方面不好？’我答不上来；还怕儿子将来恨我……”

她用手捂他嘴：“我不怪你。我跟你提过要你离婚么？我不是从来没提过么？……”

他将她的手从嘴上拿下，握着，嚎哺地又说：“可你……我……总不能长久这样下去啊……”

她叹了口气。沉默一会，低声说：“只要你明里是你媳妇的人，暗里是我的人，一半儿，不，一小半儿是我的人，我就不抱怨什么……”

听她说出这样的话，他也叹了口气。他从被窝里伸出条胳膊，抓过上衣，掏烟吸。烟的质量太差，简直难以吸透。他不得不使足了劲儿嘬。她将两条白皙的赤臂平放在枕上，垫着下额，睨视着他那模样哧哧笑。

他一边使劲吸烟，一边内疚地想到他媳妇秀梅。秀梅一点儿不秀，也不像梅花那么瘦俏。而芊子的身体却如同美人鱼般诱他爱欲。秀梅五大三粗，腿比他的腿还粗一匝。不愧是翟老松播下的人种。除了模样，他真是说不出秀梅半个不字。而模样，在如今男人闹离婚的时候，又是最最说不出口的理由。那不成当代陈世美了么？翟村以外的大千世界，越来越能容得了万把个陈世美了，翟村却是至今仍难容的。秀梅很能。几年前开始养兔，如今已养得有七百多只。家里全靠那些兔子富起来，盖了新瓦房。他不能忘恩负义啊！……

他又想他自己，居然入了党。如今村里已没什么人想往党内钻了！入党前，翟老松找他谈话，极严肃地对他说：“茂生，你入党吧！你是全村唯一的知识分子，你一定得入党。党眼下需要知识分子入党！”当时他还没成为翟老松的女婿。翟老松的态度那么严肃，又是他的长辈，又代表着党主动找到他头上，话又说得恳切之至，使他除了写一份入党申请书没别的选择。翟村有十几名党员的党支部，很久很久没讨论过谁的入党问题了。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个谁申请入党了。他们对翟茂生感到非常之奇怪。继而觉得他这份儿愿望在如今来说是那么的难能可贵。于是高兴又有一次小小的机会证明着他们现今那渐渐被人们遗忘净尽的党性的存在。于是完全同意。于是他入了党。其后不久，翟老松退位，表现开明和让贤，并且提名他当支书。十几名党员还是完全同意。现今支书已不再是有权的官，党员们并不挖空心思想当支书了。现今支书只管党内事。偌大个村，党外的事也不少，也总得有个人管管。比如谁家汉子打老婆，谁家媳妇虐待公婆，谁借了谁的钱不还，得有个人出头评评理，主持公道。于是翟村人又大方地将实际上早已名存实亡的村长的高帽扣在了他翟茂生头上。村长村长，听起来是一村之长，但现今不过是个“地保”的角色而已。翟村的人认为，他身兼二职，是很吃亏的事儿，于是公议决定，每年补贴给他一百元“操心费”。这一点上，又足见翟村人的厚道。他自己亦觉得他扮演的确是很吃亏的角色，并不认为一百元的“操心费”多，受之无愧。

芊子欠身从他衣兜掏出那盒烟，弹出一支，双手轻轻搓着。他以为她也要吸，递给她火柴。她摇头，将那支搓松了的烟，塞入烟盒，弹出另一支，继续搓。瞧着她那么认真地替他做这件事，他心里又涌起一阵柔情蜜意。

她问：“你猜我已经存下多少钱了？”

“你还能存下多少钱！”

“别小瞧我，你猜嘛！”

“猜不着。多少？”

“六千！”她十分骄傲地说，“三千在存折上，三千在家里，还没工夫去存。”

“不多。”

“也不少哇！”

“比起翟大麻子，少多啦！”

“谁跟他比。他和县里的一伙人勾结一块堆，倒卖假烟假酒！他那是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

翟村人这几年富得不慢。农民一旦摆脱土地束缚，猪往前拱，鸡往后刨，赚钱发财，各有一套。村中十字交叉的两条路，小酒馆、理发铺、修鞋的、烤烧饼的、磨豆汁的……形形色色的小铺面应有尽有，俨然小镇似的。翟村人，在瞅准行情，绞尽脑汁赚外人钱的同时，也不放过本村人身上的毛。不过有人拔得手狠一点，有人拔得手轻一点。芊子卖了丈夫留下的那台手扶拖拉机，在村里开了个门脸挺体面的杂货铺，供应全村的日常杂品。她买卖方面讲仁义，村人全是她的主顾。她，大富是富不起来的，所以倒也没谁暗中存着坏心眼，想要像对付翟老松那般调教她，整治她。何况，她给予了人们诸多方便。

芊子又说：“我想扩大门脸，设几张桌子，从县城请个大师傅来，你看怎么样？”“想干啥，就干啥！”“我可是说干就干啊。”“那你早下决心就是，到时候需要我帮什么忙，只管告诉我！”两人正说着，猛听得有人“咚咚”擂门。“茂生！茂生！……”分明是翟老松那洪钟般的嗓音。两人互相瞪着，屏息敛气，一时都呆了。“茂生，你赶快给老子滚出来！”翟茂生手忙脚乱，两条腿硬往衣袖里伸。“别慌！”芊子夺下他衣服，将他裤子塞给他，镇定了一下，慢声问：“谁呀？”“我！老松！耳朵聋了听不出来？快快开门！”翟老松在外面吼。“我还没起哪，什么事儿呀？”芊子异常镇定地穿着衣服。她看了慌作一团的茂生一眼，悄说：“他翟老松是鬼？你别那么怕，有我呢！”“快快让茂生出来！”咚！咚！咚！翟老松又在外面用枪托捣门，像电影里“皇军”搜查“八路”。

芊子在屋里提高了嗓门儿：“你怎么一大清早上我这儿找女婿？我看你八成喝醉了酒，想寡妇门前耍酒疯吧。告诉你，我这寡妇可不是好惹的！”

“少费话，再不开门，我砸窗啦！”翟老松从门外转移到窗外。

这时，外面响起钟声。当！当！当！……

敲得那个急！翟茂生脸都吓白了。他以为翟老松要召集全村来捉奸。

“芊子，我从后窗跳出去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呀！”

“……”

“后窗让我钉死啦！”

“嘿！……”

茂生连连跺脚。

“你我都穿好了衣服，还慌什么？你给我端端正正坐在桌子旁！”芊子说着，找出算盘和一本账簿，一些单据往桌上一放，呼着茂生又道，“你就讲我找你帮我算了一夜的账！”随即迅速叠被，同时没忘了应答窗外的翟老松：“你有胆量，你就砸我的窗！”

芊子也以为翟老松要召集全村人来捉奸。到了这时刻，她反倒更镇定。爹娘前年都死了，上无老，下无小，她什么事情都不惧怕了。“你到底是开不开门？”“不开！”她豁出去，硬碰硬。“既然我帮你算了一夜账，还是开门好……”茂生也较刚才镇定许多。他暗暗打定主意，谁敢触芊子一指头，他就跟谁拼命，包括他老丈人，他也打算豁出去。

芊子听茂生的话不无道理，正欲去开门，窗外翟老松已等不及，火冒三丈了，只听“哗啦”一声，一块玻璃被捣碎了。接着窗扇被枪托砸开，翟老松像头激怒的猛狮，从外面跃入屋中，站立在炕上，一双又脏又湿的大号靰鞡踩着红绸被子。

“我……我帮芊子算账……”茂生倏地站起，将芊子护在身后，嘴上说着话，一手防范地将铁框子算盘操起，准备当武器使。翟老松虎着脸跳下地，跨到茂生面前，恶狠狠地给他一耳光，扇得他晃了一下身子才站稳。

芊子将翟村的党支部书记轻推向一旁，上前一步，站定在往昔威严的老村长对面，双手往腰中一叉，冷笑道：“别打你女婿，打我。是我勾引他的。”

翟老松气得腮帮子直抖，说不出话。

“怎么？不敢碰我？你手里不是有枪么？”她解开了衣襟，暴露出贴身的绣着花的紫红色兜胸：“开枪吧！怎么？也不敢开枪？怕偿命！没那胆量你趁早给我滚！告诉你，我恨你！当初是你替翟广玉保的媒！收翟广玉的烟酒钱了吧？是你对我父母说的，从辈分上算，我该是茂生他的姑，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嫁给他！你凭什么说我是茂生他的姑？你拿出那族谱来给我们看！兴许那上面还排着我该是你姑奶奶呐！……”

守了好几年寡又当了好几年杂货铺女主人的芊子，做姑娘时的文气早已大大减少，生活使她增添了许多泼辣。

“你这女人！……”

翟老松扬起大巴掌想扇她，芊子没躲闪，连眼皮儿也没眨一下，那双乌眸中凝聚着无畏的目光，直射在他脸上，使他倏忽间感到，这女人大概是轻易扇不得的。他扯着她胳膊将她抡开了，指着自己女婿厉声吼道：“听着！山口那儿垒起了冰坝，你快给我召集全村人，往山上逃命要紧！”

听他说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翟茂生略略定了心，不明白地问：“冰坝？什么冰坝？”

钟声还在响：当！当当！当当当当！……“冰排在山口那儿把河道堵了，六七层楼高的一道坝！河水已经拦得齐坝高了！那坝一塌，全村就完了！我只怕人们听见钟声也不理会，你和我，分头挨家挨户去告诉人们上山逃命！迟了就惨啦！……”

翟老松急急地说着，见女婿似信非信的样子，不再说下去，干脆将女婿拖出屋外。

院墙那边，一张女人的茄子脸“隔岸观火”。是翟大麻子老婆。

“你！”翟老松一指她，“看什么？快回屋去喊醒你一家人，上山逃命！”

那婆娘无动于衷。

翟老松顾不上多理睬她，扯着女婿，踏着芊子家的鸡窝，蹬上了芊子家房顶。

翟茂生终于亲眼看到了那矗立在山口巍峨的银色大堤。火红的一轮大太阳，刚从冰坝后露出一半脸。晨雾已经完全散尽。冰坝在阳光的映照之下，仿佛涂了一层鲜血。

芊子也跟随到了院里，仰头望着房顶上的翟老松和翟茂生。“芊子！”翟大麻子老婆皮笑肉不笑地搭讪着问，“是不是茂生媳妇又到县里去了呀？”芊子不回答，捉住一只惊出窝的母鸡，往院墙头使足劲一抛，骂道：“讨厌的东西，回窝去呆着！”

母鸡差点落那女人头上。那女人尖叫一声，茄子脸立刻从墙头消失。翟老松和翟茂生同时跳下了屋顶。茂生说：“我去村部广播！”说罢拔腿便跑。只剩下翟老松和芊子，两人不禁眈眈相视。

翟老松压住心中对芊子的憎恨，命令道：“东边的人家你负责，西边的人家我负责！”芊子不动，抱着手臂道：“你倒是叫我负什么责呀？”“芊子，人命关天！那是会鸡犬不留的呀！今天你和茂生，我只当不知道还不行么？……”翟老松的语调放缓和了些。芊子终于开口说出两个字：“好吧……”

翟大麻子老婆肋下夹一抱柴禾回到屋里，升起灶火之后，轻移两只肥厚的大脚走入东房，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盘起一条腿，垂着另一条腿，捅醒丈夫，诡秘地说：“哎，刚才我可亲眼看到场好戏！”翟大麻子受了她带近身边的凉气，打了两个大喷嚏，也不睁眼，只用被子裹严肩膀，懒洋洋地问：“什么好戏啊？”“老松从芊子屋里把茂生给拖出来了，咱那大村长连裤子都没穿好！”那女人绘声绘色，并且因为目睹的事实是翟茂生不但裤子穿得好好的，连棉袄扣子也没少扣一颗而感到深深的遗憾。“唔？……”她男人分明精神为之一振，立即睁大了双眼。“翟老松那张脸，铁青铁青的，真怕死个人，一手还提着枪呢！”翟大麻子一翻身趴在被窝里，连连追问：“后来怎样？后来怎样？”“后来么，后来没怎样。”“没怎样？你不是说他手里还提着枪么！老松没想对他们开枪？”“没……”那男人失望又扫兴地复将头落在枕上，又闭了眼睛。“村里敲钟啥事？”

“不知道……”

“哼，你！一问三不知！那你还进屋来瞎叨叨啥？”

他原以为村里谁家失火了。前些年，不去救火，起码是要在全村大会上挨批评的。如今，救火得情愿，是人缘。如今谁家着火了他也不情愿去救。他才不白施那份人缘给谁呢！再说现今因为不去救火又轮得到谁批评谁呢？所以虽然一阵阵急促的钟声搅扰了他的晨梦，却未将他惊起。

“怪了，”闭着眼睛嘟哝，“女婿跟芊子那小骚妇勾搭成奸，老松干吗不教训教训他俩呢……”

他女人忽嗅到一股焦味儿，急忙离开，扑入灶间，是忘了往锅中倒水，烧着干锅，险些儿连锅盖也烤着。赶紧地泼水入锅，造成一片异响一阵蒸气，又回到男人身边，继续说道：“后来他们上了芊子家房顶……”

翟大麻子精神又为之一振，又立刻睁大双眼，又一翻身趴在被窝里，怀着强烈的兴趣追问：“唔？他们竟打到芊子家房顶上去了么？”

前年他家盖新房时，侵占了芊子一块院地，芊子不依，吵闹起来，结果是茂生出面，替芊子主持了一回公道，责令他家出了三百元钱，并当众向芊子赔礼。他仍耿耿于怀。

“没到房顶上去打……”

老婆的话又扫了他一大兴。

“他们站在房顶上看。翟老松说山口那儿堵了一道什么冰坝，还说分头告诉大伙儿快往山上逃……”

那女人正喋喋不休地说着，翟老松闯了进来，一把将那被子从那男人身上扯下地，怒吼：“你们等死啊？还不带领儿孙们往山上奔命！”吼罢，踏着那条被子冲了出去。

冰坝？……

翟大麻子心中一悸。他毕竟是个听说过一些世事的男人，对翟老松的话不像他那长舌妇那般麻木。

他匆匆穿了衣服，趿着双鞋，半信半疑地走出屋，攀着梯子也上了自家房顶，登高一望，可就一眼望见了那巍峨狰狞的冰筑大堤。他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我的娘……”他霎时变了脸色，两腿一软，险些儿从房顶一头栽下来。

他惶恐万状地溜下梯子，一扑入家门便大声叫嚷：“不得了！快往山上逃！……”接着是一连串麻利的动作——从裤腰带上取下钥匙，爬到炕上打开一口箱子，再从箱子里捧出一个小漆匣，紧抱在怀里蹦下炕，往外便跑。那小漆匣里锁着他的全部存折和现钱三万余元，是他的命。

“你哪去啊？……”老婆吃惊地嚷着问。

他因自己在危难临头之际，竟由于惶恐忘记了他这位一家之主对家庭成员们的责任和义务而羞红了麻脸。

“逃命！”他已一脚家门里，一脚门外，倏忽间想到了什么，缩回迈出家门的那只脚，又返身冲入儿子屋去，顾不得犯忌，一下子掀开儿媳妇的被子，将酣睡的孙子拖离儿媳妇怀，用被子一卷，说：“你们抱上彩电什么的！……”将卷在被中的孙子往肩上一扛，一手捧着小漆匣，一股龙卷风似地卷出了家门。

钱是命，孙子则是命根子。

他女人追至院中嚷：“老东西，不管他们小两口啦！……”

“你看我这样，还能顾上啥！咱们先逃！他俩年轻，逃得快！……”

他不得不站住等待老婆几秒钟。那女人犹豫了一下，从缸里舀水，一下下泼灶中熊熊的火。弄得一大团一大团的青烟白气从敞开的家门涌到院里。“我说你那是干啥！……”

“不泼灭，失了火咋办？”

“嗨！你！……”

翟大麻子急得原地直转圈儿，气恼之下，决定不等上他那大祸临头还死不开窍的老婆一块逃命了！

“千万带着我那件狐皮大衣！”那是他花一千多元高价买的。一色的银狐皮毛。他大声叮嘱一句，惶惶如丧家之犬，奔出院子……

他一口气跑到小木桥上，听身后并无人跟着逃将过来，气喘吁吁站住了。也是实在跑累了，跑不动了。打出娘胎，没这么扛着抱着地跑过。

钟声已经不响了。他觉得似乎也减少了许多奔逃的紧迫感。他转过身朝村里望去，见一些人蹲着的，站着的，袖着双手的，懵头懵脑地聚在一起。

他又朝山口那边望去。变换了一个角度，并且不是站在高处，则望不到冰坝的全貌了，只能望到基部的一角，其余部分被山势挡住了。于是乎那冰坝的存在，也就仿佛不那么险恶不那么狰狞了。

他呆望了一会儿冰坝，再次向村里望去，向家院望去——前年盖起的四间半砖瓦房，沐浴在美好的早春的明澈晨光中。看家狗卧在院门口。刚下完蛋的鸡在院子里劳苦功高地咯嗒。四间半砖瓦房是不可能驮到山上去的。还有花了许多钱置下的一切家具……

尽管那冰坝明明是一种存在，他也有些开始怀疑，它的威胁性究竟是不是像他听说过的那么惊然，究竟是不是像翟老松预言的那么可怕了。光绪年间的事儿翟老松也是没有经历过的啊！还不也是听别人讲的！再说全村的人，除了他自己，并没有第二个谁撇家舍业地逃出村来呀！翟老松是想趁机蛊惑人心，充当全村人的救命菩萨吧？很有点说不定的呢！他继而认为老婆灭了灶火是绝对正确的了。否则，果真失火，没淹人汪洋，倒被火烧了个一光二净，翟老松是不会赔的！谅他也赔不起！……

当他的头脑中进行过以上可以称之为思想的活动之后，连接他的颈骨和锁骨的那一根神经提醒他——该查看查看命根子是否还是活的！

于是他缓缓地以太极般的动作蹲下了身，先将装有存折和现钱的小漆匣子轻轻放在桥板上，后将煎饼卷葱一样卷着命根子的被卷轻轻放在桥板上。那小木桥已年久失修，桥桩已摇晃，桥板已残缺。幸而河水被冰坝挡住，河里几乎无水。使他不必担心命和命根子都有不慎掉下桥被河水冲走的不堪设想之后果。

被子打开，三岁的孙子满脸鼻涕满脸泪，窒息得脸色发青，唇已发紫。神灵保佑，吉星高照，没死。

“噢，噢，乖孙，爷爷委屈你啦，没法子的事儿，咱爷们儿是在预备逃命哇……”

他自言自语说着，将赤身裸体的命根子用被重新包裹了一番。这一次的方式方法文明了些也科学了些，不连头卷起来了。既露在被外能够正常呼吸，又以一个被角护头防止伤风感冒得急性肺炎。

乖孙，莫哭！爷是绝不会抛弃你的！任啥情况下爷也是绝不会抛弃你的！你是爷的命根子，没有了你，爷千方百计挣下的这一份儿家业将来靠谁继承着？……

他心里这么想，鼻子竟相应地有点儿发酸。一种唇亡齿寒的骨血之怜，一种近乎于悲壮怆凉的人类的情愫，在他那自以为家业博大的农民的胸膛里翻涌。他觉得在这么一个大祸即将临头又似乎不见得果真临头的扑朔迷离的时刻，自己仿佛很英雄起来，值得赞美和称颂起来。

而在他那种骨血之怜和那种本能的情愫下面，蠕蠕活动着的是他那农民式的永远冷静永远直面现实的潜意识——他就这么一个孙子！不错，儿子倒是年轻力壮，儿媳妇倒是生育的热情极高，但谁又能保证这一个孙子若没了，儿媳妇还会再替他生下一个孙子呢！倘一连串生下几个孙女来岂不是又白搭又沮丧的事么？何况无论花费多少钱，共产党如今的政策也是绝不允许一连串地往下生的！没了孙子，到了儿子那一辈子以后，家业再兴旺不是也白落给了别姓人家么？当然，那时也极可能还是会落在某个姓翟的人名下，但姓翟的可并不都是他翟大麻子的子孙啊！……

他解下两根鞋带接在一起，系于腰间，替换下腰带，将孙子万无一失地紧紧地扎负在背上，这才又双手捧着小漆匣站起来。

村里，聚集在一起的人更多了。却仅仅是聚集在一起而已。

他想回村去听听人们对冰坝是怎么个看法，对究竟需不需要撇家舍业往山上逃是怎么个主张，怎么个观点。于是他走下了小木桥。刚走几步，又站住了。寻思了一阵，复到小木桥上。

他想，在这种关头，自己可不能冒险，不能犯错误。万一走着走着，冰坝突然塌了呢？那村里的人就会立刻都朝小桥这儿夺路而逃。被夹裹在人群中的话，自己又背着又抱着，绝不会再首先逃上这桥了……

他两脚稳稳踏在桥上，晃了一下身子，小桥也随之微微晃起来。毫无疑问，众人奔跑而过，它是承受不住的……

他决定不回村。他在桥头坐了下去。摸摸衣兜，嘿，还装着半盒烟，还装着火柴。于是他望着村中聚在一起的人，吸起烟来。

家人竟未紧紧相随。他吸着烟又扭头朝冰坝那儿望了一眼，既替家人们着急，亦觉似乎更可心安理得地坐在这儿了——也好，反正顶顶重要的东西是都在自己一人身上了，家人们“留守”村中，倘一场虚惊，家庭也不至于落得村人耻笑……

芊子急急地挨家挨户敲窗擂门，聚集在村中的许多男人是被她从炕上喊叫起来的。他们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嘟哝着，甚至骂着娘，相当不情愿地、懒懒洋洋地踱出家门。

冰坝？……

逃命？……

在这个静谧、感觉不到任何凶兆的黎明，让他们相信确确实实大祸临头了，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又没失火，敲他娘的什么钟呢？

“文革”岁月，钟是一种权威，一种神圣。“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各种内容的“大批判”、分派农活……钟声一响，人们顷刻集合钟下，谁也不敢迟到。迟到了是思想感情问题，是政治立场问题，是劳动态度问题。扣工分。那年月工分才是养家糊口的命根子。现今翟村没有工分这一说了。翟村的土地本就少，承包给十几户人家了。现今翟村大多数人学会并且善于挣现钱了。靠跑县城卖鲜菜，靠做小买卖，靠搞家庭副业什么的。现今往昔那种种严峻的“问题”早已不存在了，已从人们的生活字典中消失。好几年内没听到钟声响过了！那口残破的古钟早已成了撒谎的孩子“狼来了”那句话的翻版之证！早已失去了它的权威性和神圣性。没谁仍将钟声当成回事儿……

太阳不还是从老地方正升起来着吗？多晴朗的一天！男人们集合到一块儿去，完完全全是出于一种早已大大退化了的责任感的淡薄意识。好比需要全村人商议一件什么鸟事，户主代表全家。现今他们觉得，与自家利益无关之事，大凡都是些不值得商议的鸟事……

芊子没惊动翟老根一家人。她虽然并不太记仇，却怎么也忘不了翟老根的女人当年如何攥住她的双手尖酸刻薄地嘲讽她。那女人至今没对她有过什么忏悔的表示。那女人现今还居然自称起“仙姑”来，成了替村人们“求神问卦”的个体户。倚老卖老，装神弄鬼骗人钱财。她曾希望茂生加以制止，身为村长和党支部书记的茂生却说：“不信的，强迫也是个不信。信的，强迫不信也不行，不就是骗点钱财么？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的事儿，管那么多，我这地保也当得太累了！”

广玉死后，那女人满村散布芊子是九尾狐狸精转世，专克好色之徒。芊子气得又去找茂生，在他面前哭。他却笑，说：“甭理她，让她红嘴白牙瞎咧咧去。你若真是九尾狐狸精转世就好了！别人信了她的话，离你远远的，光剩下我这好色之徒不怕你克我，有什么不好？《聊斋》里的狐狸精，不都是又美丽又痴情的女性。我早年读《聊斋》入迷，夜夜巴望忽然有个姿色绰约的狐姐狸妹与我幽会，欣喜纳之。你我这不是被‘仙姑’言中了么？……”说得她破涕为笑……

但她内心里却没法儿消除对那女人的憎恨。

她但愿那女人今朝罹祸才好！

她将村西头人家的门挨户都擂过一遍之后，觉得翟老松交给自己的任务，业已问心无愧地完成了，便往家跑。旁人不相信大祸临头，她这会儿却是相信了的。无需亲眼看到冰坝，听了翟老松对茂生那么一说，她就已然明白，一种险恶在山口真是形成了。再说，如果情况不是那般万分危急，翟老松何至于破窗而入到她家里呢？茂生会慌慌地从她房顶上跳下，只说了一句话拔脚就往村部奔么？……

她在擂人们的家门时，差不多是将翟老松的原话重复一遍，而且传达出更为紧急的色彩。她十分惊异于人们为什么都那么懒于出家门。而她却又不能只顾一家，舍了百家。

跑着跑着，她放慢了脚步，终于不跑了，站住了。后来她返身往回跑，跑了挺长一段路，跑入翟老根家院子。他家的大黄狗，对她陌生，见她慌慌张张跑人院子，汪汪狂吠，就扑咬她，逼得她退出了院子。腿上已经被咬一口，幸亏还没换季，穿的仍是棉裤，倒没咬疼她，狗牙只将她棉裤撕破了。那狗欺人太甚，堵在院门口，张牙舞爪的，继续对她狂吠不止。

芊子急了，一时性起，从院墙根搬起一块大石头，举得高高的，朝它砸去，准准地砸在狗头上。那狗哀嚎着，夹紧尾巴，窜到窝旁趴下了。她抽下顶门杠操在手中，盯着那狗，走向窗前，不曾想那恶狗第二次扑上来，又欲撕咬她。芊子怒不可遏，狠狠一杠子横劈过去。那狗在地上打了个滚，嚎得更惨，拖着一条腿怯缩进了窝里，不敢再出来。显然，她一杠子打断了它那一条腿。

“哪个杂种打我家狗？！”屋里传出翟老根怒冲冲的喝问。

“我！芊子！老根伯，快起来！快让你们全家都起来！冰排在山口那儿垒起了一道大坝，说不定一时半会儿就会塌！……”“就这事儿？”“就这事儿，你没听见钟声啊？”“知道了！那你也犯不着打我家狗！”“我不打它，它咬我！”芊子这才撇下手中的顶门杠，转身快步往院外走。

翟老根并不老，还不到五十呢。耳朵也不聋。刚才钟声一阵阵敲得那么急，他哪能没听见？他是本想要出门看个究竟的，可“仙姑”纠缠着跟他犯腻，不肯让他起身。靠着“仙姑”装神弄鬼骗钱，翟老根家也从县城里搬回了一台二十寸的大彩电。“仙姑”托时代的福，日子是开始过得舒心过得红火了，只一件事儿她觉得是个女人老大的委屈——自从为老根生了第三个闺女之后，老根就不亲热她了。有时她主动俯就他，他倒显出厌烦的样子，还说：“弄你也是白弄，再弄出个闺女来，四个闺女加一块儿，得赔多少钱才能嫁出去？”并且经常瞧着三个待嫁的女儿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天长日久，行房本事很不行了。把个四十三岁如狼似虎的“仙姑”心里苦透了。电视里大作一种补药广告，灵验之词说得神乎其神，天花乱坠。她托翟大麻子求县城里的朋友，从外地为老根买回了整整十盒。翟大麻子还好意思地开口向她索要了二十元人情钱。翟老根已经服了两盒，却还是那个坐怀不乱的翟老根。问他那药到底觉得怎样，他说怪甜的、像糖水。“仙姑”昨夜又逼老根加了量。老根服下之后，终于说药劲体验到了。问他体验到了什么？他只回答一个字是“困”，任她百般旖旎也不顶用，鼾声震耳地说睡便睡了……

“别起！别听那小狐狸精的！要真像她说的那么凶险，村里还这么静？还不早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啦？她还不早光顾自己个儿逃命要紧，会来菩萨心肠叫咱们？不定就是找人到山口那儿义务劳动，疏河什么的！……”

那女人赖在他怀里。“我起来去看看咱狗给打成什么样了！……”“狗不是不叫了嘛！”“那也该起了啊！居家过日子，咱做父母的不能领头睡懒觉哇！让女儿们学的啥榜样么！……”“我就不让你起！你不再想要儿子啦……”“……”“你死心了，我还没死心呐！你甭绝了念头，说不定我真怀上了，就是个儿子！我掐算过，今天这个日子，这个时候最好……”翟老根被纠缠不过，只有依她……芊子离开他家院儿，回头望了一眼，见他家门还没开，就又走到了他家窗前。“老根伯！老根伯！……”屋里毫无动静，翟老根连应一声也不应了。“老根伯！你可千万别不起呀！我说的是真话！我没来由一大清早骗你呀！再不起我砸窗了啊！……”屋里还是毫无动静。芊子重新操起顶门杠，学翟老松的榜样，“哗啦啦啦”一阵砸，砸得翟老根家一扇大窗破碎不堪。在那一阵砸中，她觉得自己的义务是彻底尽到了，同时感到终于对那女人进行了公开的报复，心里很是畅快。住手后，将顶门杠也从窗口顺进了屋……

“芊子你个不得好死的骚狐狸精！你偷汉子的丑事儿当老娘不知道哇？老娘饶不了你，非给你张扬个全村人都当面啐你不可……”芊子复往院外跑时，听翟老根那女人在屋里破口大骂。她奔跑在半路，碰到了茂生。

“你怎么还在村里啊！”他一见她，火了，“你以为这都是在闹着玩么？连我也不信么？”“信，信！”芊子不得不解释，“你老丈人命令我把村西头的人家都叫醒，他那凶神恶煞似的样子，我敢不从吗？”“都叫过了？”“都叫过了。”“那村里怎么不见多少人？”“都不信！最可恨是翟老根家，我一急砸了他家窗子，惹得他女人破口大骂……”“那你快往山上跑吧，你的任务算完成啦！”“怎么没听见你广播？”“嗨！那一套东西多年派不上用场，谁知早坏了！我鼓捣半天没修好！你快往山上跑吧！”“你呢？你不跑还干什么？跟那些人一样等死哇？”“别管我！我是村长，是党支部书记，每年一百元操心费白拿的啊！这关头，我死了是应该活该的！”

茂生不再多说，奔向村中央悬挂着那口破古钟的地方……敲钟的是翟老松的儿子金锁。“我说你们，我一阵阵敲钟，也不是要把你们召集起来，一块儿在这等死的呀！你们蹲在这儿站在这儿干什么呀……”

那少年大声嚷嚷着，虔诚地尽着自己对同姓人最无私的义务。一个人说：“我们等你爹！”“等我爹干吗？不用等我爹！你们先逃吧！我的爹我知道，这时刻他还会逃在你们前面！”“不等你爹来问明白，光听了你一个小孩子的话，我们就带着全家老少没头羊群似地往山上跑？笑话，翟村从没发生过这等事儿！”“哎呀！哎呀！还有啥不明白的？你们不信我可先逃了啊！……”

“小子，你逃吧！你逃吧！……”男人们哄笑起来。那少年干瞪着众人不知再说什么好。他内心里其实是早已开始恐惧。然而他不逃。他不愿抛下他爹。又一个人说：“金锁，你见着那冰坝了？多高？”“我当然亲眼见着了！是我指给我爹看的，不骗你们！老高老高的！你们谁不信爬上这棵树自己看！”真有人爬上树。“看到了，看到了，像一堵城墙！”“你下来，我上去看看！”于是这一个下了树，那一个又上了树。“嘿，好景观！银光耀眼的，可不真像一堵城墙啥的呢！”“哎呀！谁家失火啦！”树下忽然有人叫起来。树上的人便不看冰坝了，在树上向村中瞭望道：“是翟老松家！老松家失火了！”

金锁一听，撒腿便往家中跑。没跑多远，被翟老松拦住。“站住，哪去！”“爹，咱家失火了！”“我放的火。”“……”锁子不认识爹了似地望着爹。“不烧，也明摆着是保不住的。”翟老松望着冲天大火异常平静地说。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又说，“听爹的话，现在爹就看着你往山上跑！别停，你要一口气儿跑到山上去！”“爹，我跟你在一块儿，寸步不离！要活，我和爹一块儿活！要死，我和爹一块儿死……”“混账！快跑！不跑老子揍你！”“……”儿子倔强地站着不动。“给我跑！……”翟老松用枪托狠狠捣了儿子屁股一下。儿子仆倒了。爬起来，无声地哭了。眼泪汪汪地望了望爹，跑了。“不许停下！不许回头！你敢停下，老子开枪打死你！……”翟老松粗暴地吼。儿子头也不回地，飞快地向村外跑。在这一个黎明，在这一个丧失了权威，甚至也丧失了威望和信任，丧失了互相之间的仁义，丧失了普遍的群体意识和责任感的村庄，翟老松终于明白，他这个现今已不被尊敬的人，要将一千多口子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召集到一起，谈何容易！

他要用大火来警示人们。村中又有一处着起大火来。那是村长或曰“地保”茂生的家。翟老松明白了的事，也是他明白了的事。所以他也只能采取同样的方式来警示人们，放火之前，他没忘了将养兔栅所有的笼子一一打开……

瞧着那许多喂得极肥的肉兔不跑，他心中不免有些怆凉——妻子回来时，家将不存在。如果自己也不存在了，妻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七百多只兔子会使她背上一万多元的债呀！……

这一时刻，他才觉得，共同生活这么多年来，他没真心实意地爱过她，简直是种罪过……

翟老松急急走到聚集在一起的男人们那去，对他们说：“你们看到了吧？我已经把家烧了！为啥烧？不烧也是一干二净，也是个没！冰坝一塌，这村屌毛也剩不下一根！……”

有人望着大火，有人望着山口那边儿，有人怔怔地听着他的话，有人面面相觑……

茂生走来，对人们说：“我也把家烧了。你们选我当村长，我现在以村长名义要求你们，往山上逃！逃得快算命大，逃得晚谁也别怨！就这话！……”他的话音刚落，但听山口那边儿一阵轰响！人们一齐朝山口那边儿望去。

只见一股汹涌的河水载浮着冰排泻下，一眨眼河床就满了。小木桥被冰排撞塌，桥骸顺流而去……

不必翟老松和翟茂生再多说一个字，众人顿时四散而去。

“共产党员给老子站下！老根你是党员！”翟老松大吼一声，并砰地朝天开了一枪。

“谁还是党员？老子现刻退党了！”翟老根哪听他的！

人们顷刻间跑光散光，除了他的女婿还站在原地没动，再不见一个共产党员。

却没有往村外跑，全都往家里跑。一跑回家，便喝五吆六，插院门，顶屋门，堵窗口，爬树，上房顶……想要他们撇下富起了的家业，两手空空逃到山上去，那看来将是更难的了！

富了的家里都有电视机、录音机、值钱的家具、一件件置下的好衣服啊！几年当中增添的代表一个富字的一切的一切啊！人们仿佛要与他们的家业共存亡。仿佛自信他们采取的种种措施，是可以避免灾难临头的。

冰坝只不过从绝顶坍塌了一小角。载负着冰排的河水不多时又浅了，以湍疾的流速奔泻向远方，渐渐地河床内又干了，只将无数巨大的冰排遗弃。如同无数涧滩的银筏子。它除了摧垮那座小木桥，并未造成什么毁灭。

翟村发出了一片片庆幸的欢呼。人们以为灾难已经过去，欢呼他们自己和他们富裕了的家业安然无恙。翟老松和翟茂生翁婿二人的家却已烧成了一片废墟，仍冒着弥空的青烟。满村飘散着呛人肺腑的烟味。“老天爷慈悲，老天爷慈悲啊！”翟老松扑通跪在村当中，朝山口那边连连叩头，虔诚地为翟村人祈祷：“山神、河神、土地，诸位神神爷，救救翟村的人们吧！在这关头，你们若肯帮我翟老松一把，我死后变犬马为你们效劳！……”“爹，起来吧！这不是求神的事！”从不轻意叫他一声“爹”的女婿，给了他一次与之亲近的机会。“不求神求谁？你说！求谁？！”翟老松极度愤怒了，似乎受到了女婿的侮辱。他起身后，将双筒猎枪从肩头取下，压入膛两颗子弹，咬牙切齿地说：“烧！放火烧！你烧，我给你助威！就是用鞭子抽，用棍子打，也要把人们撵出村子，撵上山！……”

“我也这么想。”女婿坚定地表示赞同。火！火！火……村中各处燃起了冲天大火。大火将不情愿离开家院的人们从各自的家院中驱赶出来了。女人哭，孩子叫，男人骂，老人发抖，鸡飞狗跳……翟村一片混乱。天空不那么晴朗了。黎明不那么静谧了。“翟茂生，我操你十八辈祖宗！”“你个千刀万剐的，不得好死！你个偷寡妇的淫棍，老子们非到法院告你不可！……”

“翟老松！我和你拼了！……”

然而翟老松手中有枪，看他那恶鬼附体般可怕的样子，是绝不怕开枪打死人要偿命的，就没有哪一个真敢跟他拼。

翁婿两个任凭人们一蹦八丈高地骂，都像聋子，都不吭声。一个双手握着猎枪护驾，一个双手各持火把，在村中来来回回奔跑，东一家西一户放火。对谁家也不“恩典”，哪一户也不放过……

芊子跑到河边时，正欲踏着冰排过河，猛地发现翟大麻子仰面朝天躺在一块冰排上，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瞪着太阳，吓得她尖叫一声。他仍将小漆匣子紧紧抱在胸前，背底下压着他的孙子。双腿钳在两块冰排之间。她壮起胆量接近他，蹲下身，将一只手放在他口鼻上，已是毫无生息，死死的个人了。在离他两米远的另一块冰排上，是他的被冰排切掉的一截带袖子的手臂。他孙子的头发，露出在他的右肩后。

芊子赶快将他身上的皮带解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拥起他的身体，松手一推，他的脸朝下砸在一块卵石上。她觉得什么东西溅了她自己满脸。她顾不得擦，急忙连被抱起那孩子，却感到被中是空的。打开一看，毛骨悚然，又尖叫一声，捂着脸失坐在冰排上，浑身瑟瑟发抖地哭了。

被中一团肉酱……那孩子只一颗头是完整的……翟村已成火海。

第一批人被翟老松挥舞着猎枪大吼大叫像赶牲口似的驱赶过来了。

芊子一见，立刻就不哭了，掰开翟大麻子双手，捧着他那小漆匣子，跃起身，迎着人们奔去。她一心要接迎那些抱孩子的女人。她连连被阻路的冰排绊倒滑倒……”人们一伙一伙、一群一群、一批一批，被翟老松和翟茂生驱赶而来。男人们牵着牛马驴骡，女人们携带着形形色色的东西，要让人们什么东西都撇下舍下，是根本不可能的。孩子们被老人们扯得跟头把式的。狗们寻找着主人在人群中乱窜……

火海般的村子里终于是再也见不到个人影了。鸡鸭鹅被火烤得扑着翅膀乱飞，不知该往哪儿躲哪儿钻。十几只猫爬上了一棵大树，喵喵恐叫。

翟老松双手仍紧握着猎枪，叉开两腿站立在两条村路十字交叉的中心点。他的獾皮帽子早已不知失落何处了。满脸唾沫的痕迹，是些个女人们啐在他脸上的。

“还有人没逃命去么？”他高喊了一嗓子。

一头猪不知从哪儿冒出，哼哼着跑到他跟前，站住后，眨着猪眼研究似地瞅了他一会儿，又哼哼着跑开了。

“做事要做到底。”他想。一种仿佛受谁控制受谁操纵的使他感到非常之高贵的使命感，在他心里继续对他发号施令，督促他再在村里转一圈儿，帮助可能仍没有逃命去的人逃走。

结果在翟老根家作粮仓的一间小偏房里，他发现翟老根八十九岁的老娘盘腿坐在铺着条脏毯子的炕上，闭着两眼，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地诵经。

她的儿子儿媳和孙女们，在仓皇的逃奔之中顾不上她，将她撇下了。幸亏那小偏房紧把院门，与主宅并不毗连，之间有二十几米的距离，没被主宅的火势引着。否则，她已化灰了。

许多猫，许多鸡鸭鹅和她家那条被芊子一顶门杠打断了腿的狗，炕上地上，也挤在那间小偏房里。“三奶！”论辈数，翟老松该屈尊叫她三奶。老妪缓缓睁开眼，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就又闭上了，口中却仍念念有词。

“三奶，全村老少都走光了，我背你走！”他跃上炕，俯身欲背那老妪。她不念念有词了，说：“别碰我。”声音很小，但翟老松听得出来，那口气是相当之严厉的。

“三奶，我是您小辈人，我应该背您走哇！三奶，来，来，让我好好背起您……”他一边劝说，一边要强背起她。那老妪枯槁的双手攥成小小的拳头，鼓槌似地擂他背，接着拧他脸，拧他脖子，咬他耳朵。“三奶，别咬我耳朵！……”他没法儿背起她来。“儿子不孝，媳妇打骂，孙女们不把我当人看，我这么大岁数了，早该死了，还逃命干什么？今天不是阎王爷给我个机会么？……”翟老松愀然了。他低问：“三奶，还……要我替您老人家做什么事不？”老妪又睁开眼看了他一次，说：“帮我打开地下那口箱子，里面有我早年为自己做下的妆老衣，你就帮三奶穿在身上吧……”翟老松闻此言毫不犹豫，迅速跳下地，打开一口破箱子，从箱底儿翻出一套压得像纸板一样的，浆过染过的旧蓝布裤褂，复跃到炕上，急不得快不得地将那套二十几年前的衣服穿到了老妪身上。

“你……再替三奶把窗帘拉上……我怕见着什么情形……”翟老松拉上了窗帘。

他一时不禁地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惯常偷三奶鸡窝里的生鸡蛋喝，有一次被三奶抓住，却没骂他，也没扯着。她找他爹娘告状，而是说，吃生鸡蛋闹肚子，若以后再口馋了，就来对她讲，她一定给他煮熟的吃……

“三奶，您老人家还有什么事儿要我做么？”老妪微微摇头，不再睁眼。“三奶，您放心，逢您的祭日，我一定给您老人家烧纸……”老妪微微点头，表示听到了并且信任他的话。“三奶，那……我这小辈人，给您磕送终头了！……”他说罢跪下，给翟老根的老娘连磕了三个响头。鸡、鸭、鹅、猫、狗以类人的眼神儿安安静静地瞧着他。他缓缓站起，抹了一下眼角，低着头一步跨了出去……

村长倒是没有放火烧村部。因为村部没有任何个人财物，所以也就没谁冒死守着它不肯离去。

此时它的门四敞大开，播音器摔散在门口。翟老松经过时，听到电话响个不停。他略略犹豫了一下，大步走过去了。这种生死都在不可料测的关头，他不愿接。可那一阵比一阵急促的电话声追着他响，仿佛一个人在乞乞地召唤他。鬼使神差地，他站住了，终于不再犹豫，跑入村部一把从桌上抓起了听筒。

“喂，喂！翟村吗？”

“是翟村。你哪儿？”

“我县委！你们村人发现冰坝没有？”

“早就发现了，人都撤到山上去了！”

“好！我命令，立即将冰坝炸开！河水在上游泛洪了，三个村子都淹了，一百多口人在房顶上待着呢。听明白没有？”“……”“听明白没有？！”“听明白了！”“你是谁？”

“翟老松！”

“翟老松，我这里记下了你的名字！误了救人，我定拿你是问！”那边挂了电话。他也缓缓放下了电话。

这会儿，只有这会儿，当他明白了自己仍不能离开村子时，他才感到一种死难关头对孤独的恐惧。那是甚于对冰坝的恐惧的。

打电话的是谁？县长？还是县委书记？亦或一般的工作人员？不管是谁，代表县委，是命令。似乎执行也得执行，不执行也得执行。似乎那命令就是对他翟老松下达的。老县长老县委书记，他认得。他们也认得他。不会对他的名字感到那么陌生，不会用那么一种严厉的口气跟他说话。如今县官已换了三届。他认得的官极少了，知道他翟老松是何许人的官也极少了。

但他分明已等于接受了命令。“他娘的，还要拿老子是问！”他一枪托将电话机砸毁了。

翟老松跨出村部便往村北面废弃了的碾坊跑——在那儿，在被半人多高的蒿草掩蔽了的石磨底下，藏有足够炸塌冰坝的黑炸药，一米多长一截导火索和几个雷管。那本是他当村长时村里采石所剩的公物。后来实行承包，分配公产时被他藏在那里，占为己有。他打猎的子弹，就是用那种烈性的黑炸药自己填装的。雷管他曾带到河上游很远的地方炸鱼用掉了几个，还剩下一些。

这是他为翟村人效劳三十多年中唯一的一次贪污行径。除他自己，没第二个人知道。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了，在冰坝那儿一条腿还受了伤，刚才混乱时他并不觉疼，现在很疼起来，就有些跑不动了。

你跑什么？他放慢脚步，心里对自己说，你向县里的人接受了炸冰坝的任务，你就等于是向县里的人表示你心甘情愿去死！你以为你能既炸了冰坝又活下条命么？翟老松、翟老松，你个倒霉到家的老东西，你干吗非接那电话不成啊！你还慌慌地跑什么？嫌自己死得迟么？……

于是他不跑了，肩着枪，一步步，慢慢腾腾地走。他居然仍舍不得丢掉猎枪，以为在自己死前，它兴许还能对他有点什么用。

忽然他又咬着牙，忍着疼痛跑起来了。他想到了河上游那些被水淹的村子，那些栖在汪洋之中的房顶上盼条生路的人们。

他想，他们的命是全通过县里的人托付给我翟老松了，还是跑几步吧！

四周一片火。有的宅屋火势已颓，烧落了架子。有的宅屋火势正熊。一个活物的影子也见不着了。烟却很浓，呛得他咳嗽不止，眼泪鼻涕并流。

村里的人们该是都上到山坡安全的地方了吧？

他感到委屈，感到孤独，感到憋气，感到天大的不公平！然而却继续咬着牙，忍着腿疼，督促着自己快些再快些地向碾坊奔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迅速爬起又跑……

上了山的人们，从山顶望到了冰坝狰狞凶险的全貌，不再咒骂翟老松和翟茂生了。只是望着村中的大火，惋惜他们的巨大损失，忧虑他们今后的一无所有。

白天扯破了黎明锡箔色胎衣，雾气散尽之前，揩去了大自然最后一抹玫瑰色的宫血。旭日从冰坝后两山峡谷之间的“湖”中轻盈一跃，庄重而辉煌地整个升起来了。那“湖”面浮满了冰排，在灿烂的日照下银光熠熠，且在仍然上涨的河水的作用下互相压迫着，重叠着，垒砌着，形成一座座小冰山，景象壮观无比，乃翟村人见所未见。

巍峨陡耸的冰坝愈加显得宏伟。凶险在它那脆弱的荒诞的虚伪的结构之中继续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和力量暗增着。

“那是谁？那是谁还往村里跑？！”

“呀，那不是芊子么？”

“她疯啦！快喊住她！”

于是一些男人和女人呼喊：

“芊子！……”

“芊子快跑回来！”

“芊子！冰坝就要塌了！……”

芊子耳闻人们的呼喊跑过河去，拼命往村里跑。她边跑边呼喊：“茂生！茂生！……”翟茂生却在村里到处寻找翟老松。“爹！爹！爹你在哪儿？……”

芊子循声找见茂生，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说：“茂生，我回来找你来了！人都上了山了！你还在村里转悠什么啊，快跟我跑吧！……”

“你混蛋！谁叫你回来找我的？”他恨不得揍她一顿。见她要落泪，他朝山上一指，又喝道：“别哭！你休要扮演生死冤家，走！立刻走！……”

她却说：“哪个想回来跟你一块儿死？我不过是担心你……”

“你呀，别说了！”他打断她的话，“那快跟我一块儿找我爹，找到他一块儿逃！”“爹！爹！……”“老松叔！老松叔！……”于是他们合力喊。“别喊了！我没死呐！”翟老松却猛地从他们身后出现，只穿着内褂和坎肩，用棉袄兜着什么拎在手里，仍枪不离肩。“爹，咱们快走！人都安全了！……”“你俩走吧，我不上山了！”“爹你……”翟老松将县里的命令说一遍，茂生和芊子怔住。翟老松望着两只手握在一起的女婿和芊子，眉头皱了起来。茂生却什么也没意识到，自告奋勇地说：“那你和芊子快走，我去炸冰坝！”“我接的命令，用得着你逞能么？！”翟老松怒道，“你走！芊子留下和我一块炸冰坝！”芊子和茂生互相看一眼，而后都定定地望着翟老松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仿佛一时没能完全明白他的话。“你还不松开她手走！”翟老松冷峻的目光盯着女婿，似乎同样站在他面前的芊子是根本不存在的，是他所看不见的，语气粗暴。茂生立刻放开芊子手，讷讷地说：“爹，这不妥！这怎么行！让芊子走，我和你完成县里交给的任务！……”“少啰唆！你走！你赶快给老子走！”一个念头在翟老松心里已经固定了，好比铁水在沙漠中成形了。

他并不认为他自私，更不认为自己狠毒。谁是一个当了老丈人的人，不替自己女儿排难解忧？他理直气壮地思考着，一把牢牢抓住芊子手腕，拖她走。

“爹！爹你不能这样！”茂生伸开双臂拦他去路。

他放开了芊子。芊子刚要扑到茂生身边去，他已从肩上顺下了双筒猎枪，将枪柄夹在腋下，一手平端枪身，食指勾扳机，枪筒逼在芊子胸口。

“你不听我的，坐地打死你！”他那森冷的语调，如同一个毫无心肝的人。芊子一双好看的眼睛注视着枪筒，惧怕地被翟老松逼迫着一步步倒退而行。“爹！”茂生步步跟随他们身后，苦苦哀求，“爹，你如果想让我们两个今天非死一人不可的话，我愿陪你死！别这么逼芊子啊！”“你是村长！全村人今后还有依赖你的地方，芊子死，是她的光荣！”翟老松恨恨地说，看也不看女婿一眼。“爹！……”“你再敢跟一步，我就开枪！”翟老松怒吼起来。他那仿佛说一不二的跋扈，将他的女婿定在原地了。“大叔！老松叔！你接的任务，不关我芊子的事儿呀！我不干！我不和你去炸冰坝呀！……”芊子哭了，簌簌落泪。然而乌黑的枪口紧逼在她胸口，使她不得不继续倒退向山口，向冰坝……“爹！……”翟老松倏然转过身——砰！一颗子弹擦着女婿身体飞过。“听着，这一枪是警告你！第二颗子弹就是她的！我喊三个数，你小子仍不往山上跑，她就不用想走到山口那儿！……”“芊子，快逃！……”芊子猛醒地刚要逃，翟老松的枪口已掉转，又对着她胸口了，几乎触她胸上。翟老松侧着身子，一边用枪逼着芊子继续走，一边扭头望向女婿，高喊：“一、二……”翟茂生跑了起来。“芊子，芊子啊！芊子你真不该回来找我啊！翟老松你不是人！我做了你女婿后悔一百辈子！……”他边跑，边望着他们，喊着，骂着。

芊子终于明白了翟老松此刻心里是怎么个想法。一旦明白，不哭了，不落泪了，不怕死了，不对翟老松说可怜话了。一种高贵的自尊使她强硬。

她两眼咄咄地瞪着翟老松冷笑道：“你把枪放下。不用逼我。我陪你死。不就是个死么？你翟老松不怕，我也不怕！我该死。我死了，不正好除了你女儿一块心病么！……”

芊子的自尊和强硬，他的真正动机之被识破，使翟老松因自己的行为而内心感到羞愧。逼在芊子胸口的枪筒垂落了。芊子并未趁机而逃。

她说：“我来拎炸药吧。你也歇歇手！”就伸出只手来接炸药。翟老松竟不由得将兜在棉袄中的沉甸甸的一大捆炸药递给了她。

他的双手也确实都累了。一接一递之际，有什么东西从芊子衣襟里掉在雪地上——三捆钱。芊子对茂生说的还没工夫存的那三千元钱。两人都瞅着钱发了一会儿呆。芊子先说：“快走吧！”不捡钱，领先大步走。

翟老松却没动。他望着芊子，又低头瞧地上的钱，一时间，他刚才那被一个狠毒的念头所侵蚀的心肠，变得极度的仁慈极度的软化了。他仿佛看到芊子心里去了。他理解那年轻寡妇本是多么爱生命多么爱生活的了。唉唉，她才二十七岁个女人！她怎么能比得自己没了青春也没了什么生活的强烈愿望的个老头子啊！翟老松翟老松，你不对啊！……你缺德啊！……

“站下！”芊子站下了，回过头来，似乎有些奇怪。“炸那冰坝，我一人也行。你……快追上茂生跑吧！我等你们跑上山再点炸药……”芊子愣愣地站在那儿，有几分不相信他的话。“把炸药放下！”芊子乖乖把炸药放下。“还不跑！愣在那儿干什么？！”芊子眼望着他，脚下在移动，提防着他背后开枪。“我不暗算你，快跑！”芊子一转身撒腿就朝茂生跑去。“站住！”芊子又站住了。“接着！”翟老松弯腰捡起那三捆钱，一捆捆抛给她。芊子三捆钱都接住后，翟老松说：“你告诉茂生，不许他不要我秀梅！也不许他欺负我秀梅！你俩！今后不许再有那种事！……”说罢，他拎起炸药，扔掉猎枪，迈着大步向前走……山上的人们能望到仍处在凶险之中的三个人的情形，却无法知道他们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更听不到他们互相喊些什么，说些什么。见翟老松走向山口走向冰坝，他们大惑，猜测不已。

“爹！爹！爹呀！……”翟老松也听不见儿子焦急的呼唤。他依恋地朝山上的人们望了一眼。这一时刻他觉得，他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么憎恶翟村的人。包括那些他往昔认为不是人的人，他们的大安大危却仍怀在他心里。他望到了儿子。儿子立在一块显眼的山石上。儿子不停地向他招手。他站住了一会儿，也向儿子招了招手。他眼湿了。他心里对儿子说：唉，金锁，你爹不是甘愿去找死啊！这是你爹命该如此，谁叫你爹贱手贱脚走入村部接了那么一个电话呢！……

翟大麻子的女人捧着芊子交给她的小漆匣子，号啕着丈夫死得惨。

而她的儿子和媳妇在为失去了他们自己的儿子而痛哭。哭声中夹杂着对父亲对公公的诅咒。

当儿子的哭一阵，不哭了，走到娘跟前说：“娘，这匣子还是给我吧！你捧着我不放心，万一……”

坐在山坡上的那女人叱骂道：“你爹死了，你就想从我手里夺钱匣子么？一准又是你那小妖妇教唆的你！我还没死哩！你休想休想休想！……”

她儿媳妇像只猞猁似地扑将过来抓挠她。那女人见儿媳妇来势甚凶，跃起身就在人群中东钻西蹿，边嚷叫：“儿媳妇想要婆婆的命啰！好人们呀，主持个公道呀！……”

于是几个男人逮住了那当儿媳妇的。她拼力挣扎，还咬人手。一个男人劈面给了她一耳光，她才老实了，又哭她那死于非命的儿子……

翟老根的女人则在给二十多个女人看手相。她们团团包围她。她神乎其神地说：“这场灾，是咱翟村的劫数！咱们翟村人姓的这个姓不好，村名起的也不吉祥！翟——说溜嘴就说成个“灾”字！天天挂在嘴边上，能不降灾么？这场灾我八天前就知道了！……”

“闭住你的臭嘴！八天前就知道了你不早说！”翟老根横眉竖目朝她一指。望着烟火腾腾的村子，他忽然可怜起被自己撇下不顾的老娘来。他暗怕自己因这一罪过遭天谴，或到了阴间遭报应。他几欲奔下山救老娘，又不敢冒死。想对谁忏悔自己的罪过，亦恐人唾弃。心里便如同有一百条毛毛虫在啮咬着一般。

“我想说，不是神灵不许么！你懂个屁，滚一边待着去！我能算出你们谁谁家的财物这场灾过后还能找回多少！粗算五毛，细算一块！没现钱？没现钱的先等会儿！等会儿我让我闺女记账。有现钱的优先！哎呀大妹子，你的手相可不咋样呀！……”

她很想得开——天塌下来众人的头顶着。一无所有了家家都一样。反正能带在身上的值钱物，逃出家门前都让三个女儿携着了，眼下抓几个零花钱也是有必要的。

翟老根顶不信他女人那一套，“哼”了一声，走一旁去躲耳根清静……

冰坝，冰坝，怕你塌时，你让人望着心惊胆战地好像一眨眼就要塌；要你塌时，你怎么就不塌了？偏偏等着我走你跟前来炸你！莫非翟村一千多口子人，今天你单单非要我翟老松一个人的命不可？……

翟老松这样想着，已走到了冰坝基下。现在从山上望不到他了。他也望不到山上的人们了。冰坝礼帽檐儿似的茓出的顶部，遮住了他头上方的天空。坝基下寒气袭人，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想再看一眼太阳，可是看不到。在冰坝的巨大的阴影以外，阳光却很明媚。

他心里对自己说：老松，你别磨蹭了，磨蹭也没用。生死由命，你逃不过命……

翟老松刚刚放下炸药，坝顶骤然坠落一块冰排，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他严严实实地埋葬在一堆碎冰中，那堆碎冰如同为他而变成一座水晶的大坟。

刚跑到山脚的翟茂生和芊子将这一切清清楚楚地望在眼中。

两人同时站住了。翟茂生说：“他交代啦。”芊子说：“真惨。”他又低声说：“芊子，轮到我了。如果他没对我讲电话的事儿，我不知道，我不去情有可原。但他对我讲了。我知道了。谁叫我是村长呢？谁叫我入了党呢？……你今后凡事多珍重吧，我去了！”

不待她回答，他已朝冰坝飞跑而去。他一跑到埋葬着翟老松那堆冰前，连气儿也不喘匀，就凭着一双手搬大大小小的冰块。远望冰堆不过像坟堆，近了才知比十座坟堆还大。他越想更直接更快地扒出炸药来，越觉得浑身劲儿使不到双手上。

半天，他才十指鲜血满头大汗地扒出了炸药。幸亏炸药和导火索、雷管包在棉袄中，一点儿没受湿。他采过石，当过点炮手，一切做来迅速而正确。

他从翟老松袄兜里翻出了火柴。双手搬过冰，水淋淋的，不慎将火柴盒的磷纸弄湿。划断好几根火柴都划不着火。刚划着一根，却被风吹灭了。这山口地带，风太大，尽是冰，看着刮不动什么，耳边却风声呼哨。“我来了……”他吃惊地一抬头，又是芊子，蹲在他对面。“你！芊子……你不能这样爱一个男人啊！你犯不着陪我死……”

“我不是为了陪你死。老松叔的话，不只是对你一人说的，是对咱俩说的。望着你点不着炸药，我能不跑来帮你么？……你划吧，我双手替你拢着……”

翟茂生痴痴呆呆地瞧着这跟自己没缘分而又与自己真心相爱的女子，犹豫不决。芊子却在一声不响地脱棉袄。脱了棉袄，又脱线衣……脱得上身只剩一件小花布衫和里面的紫红兜胸。“你干什么？……”“我急跑向你，忘了该把钱放在山上水淹不着的地方……”她将三捆钱紧紧裹在线衣内，又学翟老松兜炸药的方式，将线衣卷在棉袄中，两只袄袖打成个死结，之后瞧着他问：“这样……过后兴许能让谁捡到吧！……”

“能……”他低声回答，完全是为了安慰她的煞费苦心。

“能就好。”她淡淡一笑，“谁捡去了也比被大水冲得无影无踪强，都是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积攒的。现在你划火柴吧！划呀！我替你拢着……”她更凑近他。他手抖得厉害，又划断了几根火柴。

“我来划？”

“不，还是我来……”

“嚓……”终于划着一根。她立即用双手拢住。他点燃了导火索。

导火索才一米多长，“哧哧”地冒着火星儿。

他们定定地瞧着它越缩越短。

他自言自语：“跑也白跑……”

她说：“我知道……这么死会是个啥感觉呢？”

“啥感觉也没有……”

“我冷……”

他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闭上眼，不看，就不怕……”

她早已闭上了双眼。他也想闭上双眼，但没来得及。他们什么也没听到。紧紧搂抱一起的人的身体，瞬间崩为无数躯块，放射般飞上天，与满空碎琼乱玉混杂，随即纷落在咆天哮地的仿佛世纪末日的硬性狂澜中……感知那省略了死痛之恐怖的，也许唯他们恋生的灵魂——它们悸翱在冰涛浪谷的上苍，顷刻泯灭。

翟村消失了……

县长到曾有过翟村的这个地方来了。没灾情可视察。因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见。大地也被严重改变了容貌，如同沤烂的皮子。县长掉泪，说了一大番抚慰翟村人的话，鼓励他们重建家园，接着问：“你们村有个翟老松吧？”他们都回答有的。“快找他来见我。”“他死了！”“死了？……”“为炸冰坝死的！”县长默然。心想：我只命令他炸冰坝，可没命令他死啊！当时也真顾不上考虑他死活……县长心情沉重地又说：“翟老松死得其所，你们要为他立碑，给翟村的后人树个光荣榜样！”翟老根说：“我们一穷二白了，要立碑教育后人，得县里出钱啊！”县长说：“县里不会不管大家的！要拨款救济大家。立碑的钱，县里当然更舍得出。”翟老根连忙又说：“另外还死了两个呐，一个是村长。也立碑么？”县长沉吟地说：“那要看怎么死的了。”“当然也是为炸冰坝死的……”翟村人异口同声证明这一点。“立碑！我们要和怀念翟老松一样永远怀念他们！”翟老根紧叮一句：“那除了救济款，县里要再多拨立三座碑的钱！砖坟，青石碑，加工棺木，人工，搞得体体面面的，没三四千元下不来！”“要这么多钱！”县长考虑了一会儿，坚定地说，“给！鸟无头不飞，人无头不走，你们再选个村长吧！”

翟村人见翟老根会讲话，会办事儿，一致推选翟老根。

他们说：“选他！选他！他是党员！……”

在下游四十多里的地方，某村人捡到了芊子的棉袄包儿，打开一瞧，惊喜得没法儿形容。三千元湿透了。为烘干，铺满了他家两张炕面。他女人笑得合不拢嘴。他警告他的俩孩子：“不许说出去！”俩孩子严严肃肃地点头。非常懂事的孩子。

“金锁，你望到爹死时的情形了？”

“嗯……”

“你讲。”

“没啥讲的……”

“你撒谎，你什么都没望见！”

“我望见了！”那少年固执地对他的姐姐大声嚷，“我什么都望见了！……”

“那你讲！讲你姐夫怎么死的？讲……你芊子姨又是怎么死的？……”

那少年一句话也不再说，就跑到山口那儿，对着空旷的山谷喊：“爹！……要给你们立碑！立三座体体面面的碑！……爹你听到我的话了么？……”

县里的救济款不久就拨给了翟村人。翟老根对大家说：“这地方不吉祥，保不定哪一年又来一遭。莫如把款分了，都别处找安身之地去吧！”翟村人认为他说得有理，遂将救济款分了。包括为三个死者立碑的四千元钱。从此翟村存在过的那个地方没有姓翟的人家了。翟村人各奔东西南北。他们心里怀着点儿感激的，不是翟老松，也不是翟茂生和芊子，而是翟老根。他们什么地方偶尔碰到，便互相问：“老根在哪儿？那人，行！平时看不出，关键时候敢出头！县长面前也不打怵！行！……”“是啊，是啊，不亏他，哪能户户多分几十元钱啊……”翟老根不知去向，反正在我们的大千世界无疑。秀梅不要应分给她的那份钱。她带着弟弟也远走高飞了。翟老根没对任何人说过她不要那份钱的话……

冬天里，一只闲在的乌鸦啄一只挂在树梢上的尖尖翘翘十分窄小的鞋。那是翟老根老娘的。鞋里仍有点儿冻了的东西，使那只无聊的乌鸦颇感兴趣，不厌其烦地啄，啄……忽然它被什么所吸引，俯视过去，见山口那儿，不知是谁草草垒起三个土坟，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年行祭。雪地上，两行脚印，来自遥远而又遥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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