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船山遗书：第一册

出版说明

《船山遗书》序　曾国藩

重刊《船山遗书》凡例　欧阳兆熊

姜斋公行述　王敔

船山祖戒子孙十四条

船山先生传　潘宗洛

国史儒林传

船山著述目录　邓显鹤

金陵本校刊姓氏

周易内传（附发例）

周易内传卷一上·上经乾坤

周易内传卷一下·上经起屯讫否

周易内传卷二上·上经起同人讫观

周易内传卷二下·上经起噬嗑讫离

周易内传卷三上·下经起咸讫解

周易内传卷三下·下经起损讫井

周易内传卷四上·下经起革讫旅

周易内传卷四下·下经起巽讫未济

周易内传卷五上·系辞上传起第一章讫第七章

周易内传卷五下·系辞上传起第八章讫第十二章

周易内传卷六上·系辞下传

周易内传卷六下·说卦传

序卦传

杂卦传

周易内传发例

周易大象解

序

周易大象解卷一·六十四卦大象

周易稗疏（附考异）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周易稗疏卷一·上经

周易稗疏卷二·下经

周易稗疏卷三·系辞上传

系辞下传

周易稗疏卷四·说卦

杂卦

周易考异

船山遗书：第二册

周易外传

周易外传卷一

周易外传卷二

周易外传卷三

周易外传卷四

周易外传卷五

周易外传卷六

周易外传卷七

书经稗疏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简明目录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书经稗疏卷一

书经稗疏卷二

书经稗疏卷三

书经稗疏卷四上

书经稗疏卷四下

尚书引义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经部书类存目

跋

尚书引义卷一

尚书引义卷二

尚书引义卷三

尚书引义卷四

尚书引义卷五

尚书引义卷六

船山遗书：第三册

诗经稗疏（附考异·叶韵辩）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简明目录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诗经稗疏卷一

诗经稗疏卷二

诗经稗疏卷三

诗经稗疏卷四

诗经考异

诗经叶韵辩

诗广传

诗广传卷一

诗广传卷二

诗广传卷三

诗广传卷四

诗广传卷五

船山遗书：第四册

礼记章句（上）

礼记章句序（增补）

礼记章句卷一

礼记章句卷二

礼记章句卷三

礼记章句卷四

礼记章句卷五

礼记章句卷六

礼记章句卷七

礼记章句卷八

礼记章句卷九

礼记章句卷十

礼记章句卷十一

礼记章句卷十二

礼记章句卷十三

礼记章句卷十四

船山遗书：第五册

礼记章句（下）

礼记章句卷十五

礼记章句卷十六

礼记章句卷十七

礼记章句卷十八

礼记章句卷十九

礼记章句卷二十

礼记章句卷二十一

礼记章句卷二十二

礼记章句卷二十三

礼记章句卷二十四

礼记章句卷二十五

礼记章句卷二十六

礼记章句卷二十七

礼记章句卷二十八

礼记章句卷二十九

礼记章句卷三十

礼记章句卷三十一

礼记章句卷三十二

礼记章句卷三十三

礼记章句卷三十四

礼记章句卷三十五

礼记章句卷三十六

礼记章句卷三十七

礼记章句卷三十八

礼记章句卷三十九

礼记章句卷四十

礼记章句卷四十一

礼记章句卷四十二

礼记章句卷四十三

礼记章句卷四十四

礼记章句卷四十五

礼记章句卷四十六

礼记章句卷四十七

礼记章句卷四十八

礼记章句卷四十九

船山遗书：第六册

春秋家说

春秋稗疏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钦定四库全书简明目录

春秋稗疏卷上

春秋稗疏卷下

春秋世论

春秋世论序

春秋世论卷一

春秋世论卷二

春秋世论卷三

春秋世论卷四

春秋世论卷五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卷上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卷下

船山遗书：第七册

读四书大全说（上）

读四书大全说卷·大学

读四书大全说卷二·中庸

读四书大全说卷三·中庸

读四书大全说卷四·论语

读四书大全说卷五·论语

读四书大全说卷六·论语

读四书大全说卷七·论语

船山遗书：第八册

读四书大全说（下）

读四书大全说卷八·孟子

读四书大全说卷九·孟子

读四书大全说卷十·孟子

四书稗疏

四书稗疏

四书考异

四书考异 许慎所引古文九经字义不同者。

说文广义

发例

说文广义卷一

说文广义卷二

说文广义卷三

船山遗书：第九册

读通鉴论（上）

读通鉴论卷一

读通鉴论卷二

读通鉴论卷三

读通鉴论卷四

读通鉴论卷五

读通鉴论卷六

读通鉴论卷七

读通鉴论卷八

读通鉴论卷九

读通鉴论卷十

读通鉴论卷十一

读通鉴论卷十二

读通鉴论卷十三

读通鉴论卷十四

读通鉴论卷十五

读通鉴论卷十六

船山遗书：第十册

读通鉴论（下）

读通鉴论卷十七

读通鉴论卷十八

读通鉴论卷十九

读通鉴论卷二十

读通鉴论卷二十一

读通鉴论卷二十二

读通鉴论卷二十三

读通鉴论卷二十四

读通鉴论卷二十五

读通鉴论卷二十六

读通鉴论卷二十七

读通鉴论卷二十八

读通鉴论卷二十九

读通鉴论卷三十

读通鉴论卷末

船山遗书：第十一册

宋论

宋论卷一

宋论卷二

宋论卷三

宋论卷四

宋论卷五

宋论卷六

宋论卷七

宋论卷八

宋论卷九

宋论卷十

宋论卷十一

宋论卷十二

宋论卷十三

宋论卷十四

宋论卷十五

永历实录

永历实录卷一

永历实录卷二

永历实录卷三

永历实录卷四

永历实录卷五

永历实录卷六

永历实录卷七

永历实录卷八

永历实录卷九

永历实录卷十

永历实录卷十一

永历实录卷十二

永历实录卷十三

永历实录卷十四

永历实录卷十五

永历实录卷十六

永历实录卷十七

永历实录卷十八

永历实录卷十九

永历实录卷二十

永历实录卷二十一

永历实录卷二十二

永历实录卷二十三

永历实录卷二十四

永历实录卷二十五

永历实录卷二十六

莲峰志

总序

莲峰志卷一

莲峰志卷二

莲峰志卷三

莲峰志卷四

莲峰志卷五

船山遗书：第十二册

张子正蒙注

首叙

宋史·张子本传

序论

张子正蒙注卷一

张子正蒙注卷二

张子正蒙注卷三

张子正蒙注卷四

张子正蒙注卷五

张子正蒙注卷六

张子正蒙注卷七

张子正蒙注卷八

张子正蒙注卷九

思问录

思问录内篇

思问录外篇

俟解

俟解题词

俟解

噩梦

序

噩梦

黄书

黄书

后序

识小录

识小录引

识小录

搔首问（增补）

刘人熙序

搔首问

龙源夜话

龙源夜话

老子衍

自序

老子衍

船山遗书：第十三册

庄子解

王天泰序

董思凝序

庄子解卷一·内篇

庄子解卷二·内篇

庄子解卷三·内篇

庄子解卷四·内篇

庄子解卷五·内篇

庄子解卷六·内篇

庄子解卷七·内篇

庄子解卷八·外篇

庄子解卷九·外篇

庄子解卷十·外篇

庄子解卷十一·外篇

庄子解卷十二·外篇

庄子解卷十三·外篇

庄子解卷十四·外篇

庄子解卷十五·外篇

庄子解卷十六·外篇

庄子解卷十七·外篇

庄子解卷十八·外篇

庄子解卷十九·外篇

庄子解卷二十·外篇

庄子解卷二十一·外篇

庄子解卷二十二·外篇

庄子解卷二十三·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四·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五·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六·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七·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八·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九·杂篇

庄子解卷三十·杂篇

庄子解卷三十一·杂篇

庄子解卷三十二·杂篇

庄子解卷三十三·杂篇

庄子通

叙

庄子通

愚鼓词

前愚鼓乐

后愚鼓乐

船山经义

经义序

经义

相宗络索（增补）

相宗络索

船山遗书：第十四册

姜斋文集

姜斋文集卷一

姜斋文集卷二

姜斋文集卷三

姜斋文集卷四

姜斋文集卷五

姜斋文集卷六

姜斋文集卷七

姜斋文集卷八

姜斋文集卷九

姜斋文集卷十

姜斋文集补遗

姜斋文集补遗卷一

姜斋文集补遗卷二

姜斋五十自定稿

姜斋五十自定稿

姜斋六十自定稿

自叙

姜斋六十自定稿

姜斋七十自定稿

序（增补）

姜斋七十自定稿

柳岸吟

柳岸吟

落花诗

落花诗

遣兴诗

遣兴诗

和梅花百咏诗

和梅花百咏诗

洞庭秋诗

洞庭秋诗

雁字诗

雁字诗

仿体诗

仿体诗

岳余集

岳余集

忆得

述病枕忆得

忆得

姜斋诗剩稿

姜斋诗剩稿

姜斋诗分体稿

姜斋诗分体稿卷一

姜斋诗分体稿卷二

姜斋诗分体稿卷三

姜斋诗分体稿卷四

姜斋诗编年稿

姜斋诗编年稿

船山鼓棹初集

船山鼓棹初集

船山鼓棹二集

船山鼓棹二集

潇湘怨词

潇湘怨词

船山遗书：第十五册

楚辞通释

史记屈原列传

张仕可序

序列

楚辞通释卷一

楚辞通释卷二

楚辞通释卷三

楚辞通释卷四

楚辞通释卷五

楚辞通释卷六

楚辞通释卷七

楚辞通释卷八

楚辞通释卷九

楚辞通释卷十

楚辞通释卷十一

楚辞通释卷十二

楚辞通释卷十三

楚辞通释卷十四

楚辞通释卷末

诗译

诗译

夕堂永日绪论

序

夕堂永日绪论内编

夕堂永日绪论外编

南窗漫记

南窗漫记引

南窗漫记

龙舟会杂剧

龙舟会杂剧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

校勘记自序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卷一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卷二

传记十种（增补）

大行府君行述　王敔

《家谱》本行述　原载王之春《船山公年谱》

王船山先生传　余廷燦

国史儒林传稿

国史儒林传·王夫之传

清史列传·王夫之

清史稿·王夫之　兄介之

王夫之　邓显鹤　原载《楚宝》道光九年重刊本

船山先生王夫之　原载《沅湘耆旧集》

同治衡阳县志·王夫之列传

刘毓崧　王船山先生年谱（增补）

曾国荃序

自序

王船山先生年谱卷上

王船山先生年谱卷下

王之春　船山公年谱（增补）

序

凡例

家谱世系表

船山公年谱前编

船山公年谱后编

出版说明

王夫之（1619-1692），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明末清初伟大启蒙思想家、哲学家。中国古典唯物主义哲学的集大成者。因晚年隐居于湘西石船山，故学者称之为船山先生。

王夫之早年致力于反清复明，明亡后披发入山，隐身、授徒、著书凡四十余年。隐居期间，先生以“述往以为来者师”（《读通鉴论》卷六）的态度，以“六经责我开生面”的创新精神，对历代统治者，尤其是明代统治者的成败得失进行研究；对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思想进行了全面、系统而深刻的反思。写下了大量富有独创性见解的著作，内容涉及政治、经济、哲学、历史、文学、天文、地理、训诂、考据等诸多方面。凡五百余万言。

《船山遗书》是船山先生的著作集。起初，繇于他坚持反清的政治立场，其名不显，其书湮没于世者，凡二百余年。直到近代，在以曾国藩为代表的湘籍人士的大力推动下，其学说才为当时的学者、士人极力推崇，从而开启了一个思想启蒙的时代。因此，谭嗣同评价说：“五百年来学者，真通天人之故意者，船山一人而已矣。”

其著作生前只刊行《漧涛园集》一种，且早佚。其子王敔在湘西草堂曾刊刻二十余种，即为“湘西草堂本”。乾隆年间《四库》开馆后，曾收录其著作6种，存目2种，同时查禁9种，即为“四库本”。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湘潭王氏守遗经书屋第一次以《船山遗书》之名刊刻先生著作，收经部18种，151卷。即为“守遗经书屋”本。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左宗棠参与了此本的编校工作。

同治四年（1865年），曾国藩、曾国荃兄弟为弘扬船山学说，特在南京设局重刊《船山遗书》，计收著作56种，288卷。光绪年间，又补刻了6种，10卷，附于其后。共计62种，298卷。通称“金陵本”或“曾刻本”。后者也被称为“衡阳补刻本”。

1933年，上海太平洋书店重印《船山遗书》，通称“太平洋本”。其书较“曾刻本”增加著作12种，不过错讹较多。新中国成立后，先后有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岳麓书社等出版社出版船山著作。

本次出版的简体横排版，即以“金陵本”为底本，在内容及体例上完全忠实于底本，其他版本适当参照。编者于本书最后附加了后人的研究成果，即：传记十种，以及刘毓崧编《王船山年谱》，王之春编《船山公年谱》。书名仍沿用旧名《船山遗书》。

文字编校方面，仅改正了原版中明显的错字。异体字和古今不同写法的词形，则按现行标准处理。其中有国家标准的，按国家标准修改，未作规定的则不做改动。之所以尽量保留原版的编排体例和文本，主要是能使读者能更真实地感受船山先生“入其垒，袭其辎，暴其恃，而见其瑕”的（《老子衍·自序》）语言风格和批判精神。

限于编者的水平和条件，书中难免出现疏误，敬请读者谅解。

金陵本《船山遗书》卷首

金陵本《船山遗书》书影

王船山先生遗像

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姜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　　谁笔仗，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

右船山先生自题画像小词，同治乙丑冬杪独山后学莫友芝录。

《船山遗书》序　曾国藩

王船山先生遗书，同治四年十月刻竣，凡三百二十二卷。国藩校阅者，《礼记章句》四十九卷，《张子正蒙注》九卷，《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四书》《易》《诗》《春秋》诸经稗疏、考异十四卷，订正讹脱百七十余事。军中鲜暇，不克细全编，乃为序曰：

昔仲尼好语求仁，而雅言执礼；孟氏亦仁、礼并称。盖圣王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争，内之莫大于仁，外之莫急于礼。自孔、孟在时，老、庄已鄙弃礼教，杨、墨之指不同，而同于贼仁。厥后众流歧出，载籍焚烧，微言中绝，人纪紊焉。汉儒掇拾遗经，小戴氏乃作《记》，以存礼于什一。又千余年，宋儒远承坠绪，横渠张氏乃作《正蒙》，以讨论为仁之方。船山先生注《正蒙》数万言，注《礼记》数十万言，幽以究民物之同原，显以纲维万事，弭世乱于未形，其于古昔明体达用，盈科后进之旨，往往近之。先生名夫之，字而农，以崇祯十五年举于乡，目观是时朝政刻核无亲，而士大夫又驰骛声气，东林、复社之徒，树党伐仇，颓俗日敝，故其书中黜申、韩之术，嫉朋党之风，长言三叹而未有已。既一仕桂藩为行人司行人，知事终不可为，乃匿迹永、郴、衡、邵之间，终老于湘西之石船山。圣清大定，访求隐逸鸿博之士，次第登进。虽顾亭林、李二曲辈之艰贞，征聘尚不绝于庐。独先生深闭固藏，邈焉无与。平生痛诋党人标榜之习，不欲身隐而文著，来反唇之讪笑。用是其身长遁，其名寂寂，其学亦竟不显于世。荒山敝榻，终岁孳孳，以求所谓育物之仁，经邦之礼，穷探极论，千变而不离其宗，旷百世不见知而无所于悔。先生殁后，巨儒迭兴。或攻良知捷获之说；或辨《易图》之凿；或详考名物、训诂、音韵，正《诗集传》之疏；或修补《三礼》时享之仪，号为卓绝。先生皆已发之于前，与后贤若合符契。虽其著述太繁，醇驳互见，然固可谓博文约礼、命世独立之君子已。道光十九年，先生裔孙世全始刊刻百五十卷，新化邓显鹤湘皋实主其事，湘潭欧阳兆熊晓晴赞成之。咸丰四年，寇犯湘潭，板毁于火。同治初元，吾弟国荃乃谋重刻，而增益百七十二卷，仍以欧阳君董其役，南汇张文虎啸山、仪征刘毓崧伯山等分任校雠，庀局于安庆，蒇事于金陵，先生之书于是粗备。后之学者，有能秉心敬恕，综贯本末，将亦不释乎此也。

重刊《船山遗书》凡例　欧阳兆熊

一、《船山遗书》旧刻于道光二十二年，共成百八十卷。新化邹叔绩汉勋实司其役，兆熊时亦与校雠之事。流传未广，旋罹兵燹。幸先生裔孙在衡阳者，能守遗经。因请于勋伯中丞湘乡曾公，出资重刊，广为收辑，合以邹氏旧刻计经类二十部、史类四部、子类十部、集类二十四部，都二百八十八卷。唯《四书训义》为先生口授讲章，姑从缓刻。

二、旧刻本邓氏显鹤所编《船山著述目录》，注明有目未见书者若干种，兹访得《宋论》十五卷、《永历实录》二十五卷、《莲峰志》五卷、《思问录内外篇》二卷、《俟解》一卷、《噩梦》一卷、《黄书》一卷、《识小录》一卷、《老子衍》一卷、《庄子解》三十三卷、《庄子通》一卷、《愚鼓词》一卷、《楚辞通释》十四卷、《姜斋文集》十卷、《诗集》十一卷、《诗余》三卷、《诗译》一卷、《夕堂永日绪论内外篇》二卷、《南窗漫记》一卷、《龙舟会杂剧》二卷、《船山经义》一卷、《姜斋诗剩稿》一卷，悉行刊入。惟《历代诗选》已见而《文选》未见，《相宗络索》已见而《八识规矩论赞》未见，容俟访得全书再为补刊。

三、《船山遗书》著录于《四库》者有《易》《书》《诗》《春秋》四种稗疏，前邹氏校本增删撺易，非复本真，或托言先生晚年改本，以掩其迹，兹据文渊阁本及旧抄本悉行改正，不使鱼目混珠。

四、各书稿本，除《说文广义》一种专论字体，其余大都以通行之字为准。旧刻参用许氏《说文》，而《说文》所收仅九千余字。益以大小徐新附，仍不足包括后世文字。今兹所刻，惟期祛俗伪、削破体而已，惟其中有一字前后互异者，实因缮写不一人，镌工不一手，竟难合一，阅者谅之。

五、旧刻本、抄本为前明避改者，如“洛”作“雒”，避光宗讳；“由”作“繇”，避熹宗及庄烈帝讳；“校”作“挍”，或作“较”，避熹宗讳；“检”作“捡”，或作“简”，避庄烈帝讳；“瀛”作“嬴”，避桂恭王讳；“榔”作“桹”，避永明王讳。查唐李鼎祚《周易集解》，“世”作“代”，“民”作“人”，“治”作“理”，“亨”作“通”。影北宋本及雅雨堂刻本悉仍其旧；宋《朱子四书注》中，“匡”作“正”，“贞”作“正”，“桓”作“威”，“慎”作“谨”，“让”作“逊”。通志堂重刻宋本赵顺孙《四书纂疏》所载《集注》，尤存朱子之真。今仿其例，仍照原文用别字替代。庙讳、御名及至圣讳等字，例应敬避敬缺者，一一谨循功令，其无庸忌讳之字，钦遵世宗宪皇帝上谕，概存不删。

六、书中传写伪误，可以意会者，略为校正。其有日久漫漶者不敢臆断，悉留空格以示闕疑，惟是先生博极群书，下笔千言，无暇审阅，间有记忆偶误，欲改之则与本意不符，竟置之。又虑阅者滋议，故刻本于此类仍存其旧，而别著于《校勘记》焉。

七、先生尚论古人，如堂上人辨堂下人曲直，看似奇创，务归平允。间有独抒己见，翻案前贤者，盖目击时势日非，无从挽救，追原祸始，借题发挥，以寓其悲愤不平之气，是在读者知人论世，勿作寻常文字观之。

八、此书开雕于同治甲子，未及三载而事已竣。繇安庆而金陵，而扬州，而长沙，俱以书局自随，一时江介名宿分任审阅、编校之役，卷帙既繁，事多急就，亥豕鲁鱼之弊恐尚不免，阅者幸有以见教焉。

姜斋公行述　王敔

先子船山府君，讳夫之，字而农，号姜斋，中岁称一瓠道人，更名壶，晚岁仍用旧名。居于湘西蒸左之石船山，自为之《记》，蒸湘人士莫传其学；间有就而问字者，称为船山先生。所评选有汉魏六朝诗一帙，四唐诗一帙，古文一帙，绪论一帙，皆驳时尚而辨伪体，名曰《夕堂永日》。人士之赠答者，又称夕堂先生焉。

王氏系出太原，元至正以前，失谱不详。十一世祖讳仲一，扬州高邮人，从明太祖定天下，以功授千户。生轻车公讳成，永乐初以翊戴功升衡州卫指挥同知，遂籍于衡阳。七世祖护军公讳纲，从都御史秦公金平郴、韶贼，以功晋骠骑将军上护军。王父征君讳朝聘，字修侯，以天启辛西副榜授迪功郎，弃官隐居，受学于邑大儒伍学父先生定相，究极天性物理，以武夷为朱子会心之地，志游焉以题书壁，学者称武夷先生。祖母谭孺人。

府君生于万历四十七年己未九月初一日子时。年十四，督学王闻修先生志坚拔入学。其后宁波水向若先生佳允，昆山王澄川先生永祚，皆鉴识首拔。崇祯十五年壬午，以《春秋》魁与伯父石崖先生同登乡榜。大主考为太史吉水郭公之祥，副主考谏议大兴孙公承泽，房师则安福欧阳方然先生介也。华亭章公旷，江门蔡公道宪，是科俱为分考，时国势渐不可支，出场后遂引为知己，以志节相砥砺。是冬上计偕，行至南昌，道梗，欧阳先生谕以归养。明年癸未，张献忠陷武昌，递陷衡州，绅士多反而纳款；其不降者，贼投之湘水。府君匿南岳双髻峰，征君为伪吏所得，挟质以召伯父与府君。征君迫欲自裁，府君哀窘，匿伯父，自刺身作重创，傅以毒药，舁至贼所，贼不能屈，得免于难，复匿岳峰。

甲申五月，闻北都之变，数日不食，作《悲愤诗》一百韵，吟已辄哭。后自乙酉、丙戌至壬寅，同原韵凡四续焉。

乙酉以还，走入永兴，将入瑶峒，以征君病，不能往。明年丙戌，湖广兵烽塞野，大旱赤地。是时督师黎平何公屯湖南，宜兴堵公屯湖北，而李自成死九宫山，余党降附，号忠贞营。二公安置无术，南北不协，府君知湖上之败必繇此，走湘阴，上书于司马章文毅公，指画兵食，且谏其调和二公，以防互溃。公报以本无异同，不必过虑。府君含默而退。已而堵公辟檄两及，府君卧耒阳不往。其后丧败相仍，何、堵二公前后俱以殉节，章公亦忧愤而卒。

永历元年丁亥，今皇清之顺治四年也。是岁冬十有一月，王父征君弃世。府君哀毁以终大事，营葬岳后，茔兆既成，旦夕悲号，膺难西走。留守瞿公式耜疏荐之。府君疏乞终丧，得旨云：“具见孝思，足征恬品。著服阕另议。”已而叹曰：“此非严光、魏野时也。违母远出，以君为命，死生以尔。”服阕，就行人司行人介子之职。

时粤仅一隅，而国命所系，则瞿公与少傅严公实砥柱焉。纪纲大坏，骄帅外讧，宦幸内恣，视弘隆朝之亡辙而更甚。科臣金公堡、袁公彭年、丁公时魁、刘公湘客、蒙公正发主持振刷，而内阁王化澄，悍帅陈邦傅、内竖夏国祥等交害之，指为五虎，廷杖下狱，将置之死。府君走诉严公：“诸君弃坟墓，捐妻子，从王于刀剑之下，而党人假不测威而杀之，则君臣义绝而三纲，虽欲效南宋之亡，明白慷慨，谁与共之？”劝公匍匐求贷。时缇骑掠诸君舟，仆妾惊泣，府君正色责之而止。其后五君以严公力得不死，而党人雷德复诬参严公。府君抗疏指陈王、雷误国，疏凡三上。严公虽留，而志不得伸。党人吴贞毓、万翱且陷府君于不测。府君愤激咯血，因求解职。时有忠贞营降帅高必正慕义营救之，乃得给假。高必正者，原名一功，闯贼所谓制将军者是也。府君以其人国仇也，不以私恩释愤。自此随地托迹，或在浯，或在郴，或在耒，或在晋宁，或在涟邵，所寓之处，人士俱极依慕。府君不久留，辄辞去。最后自岳阴迁船山，筑土室名观生居，遂以地之僻而久藏焉。

至于守正道以屏邪说，则参伍于濂、洛、关、闽，以辟象山、阳明之谬，斥钱、王、罗、李之妾，作《思问录内外篇》，明人道以为实学。欲尽废古今虚妙之说而返之实。自潜修以来，启瓮牖，秉孤灯，读十三经、廿一史及张、朱遗书，玩索研究，虽饥寒交迫，生死当前而不变。迄于暮年，体羸多病，腕不胜砚，指不胜笔，犹时置楮墨于卧榻之旁，力疾而纂注。颜于堂曰：“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于《四书》及《易》《诗》《书》《春秋》各有稗疏，悉考订草木鱼虫山川器服，以及制度同异，字句参差，为前贤所疏略者。盖府君自少喜从人间问四方事，至于江山险要，士马食货，典制沿革，皆极意研究。读史读注疏，于书志年表，考驳同异。人之所忽必详慎搜阅之，而更以闻见证之，以是参驳古今，共成若干卷。至于敷宣精义，羽翼微言，《四书》则有《读大全说》《详解》《授义》；《周易》则有《内传》《外传》《大象解》；《诗》则有《广传》；《尚书》则有《引义》；《春秋》则有《世论》《家说》；《左传》则有《续博议》；《礼记》则谓陈氏之书应科举者也，更为《章句》，其中《大学》《中庸》则仍朱子《章句》而衍之。末年作《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以上下古今兴亡得失之故，制作轻重之原。诸种卷帙繁重，一一皆楷书手录。贫无书籍纸笔，多假之故人门生，书成因以授之，其藏于家与子孙言者无几焉。又以文章之变化莫妙于《南华》，词赋之源流莫高于屈、宋，《南华》去其《外篇》《杂篇》，诃斥圣门之讹妄。屈子以哀怨沉湘，抱今古忠贞之恸，其隐情莫有传者，因俱为之注，名曰《庄子注》《楚辞通释》。又谓张子之学切实高明，《正蒙》一书，人莫能读，因详释其义，与《思问录内外篇》互相发明。此府君自辛卯迄辛未，四十年贲志不隳，用力不懈，尝自署其椠，以为“吾生有事”者也。其他则《淮南子》有旁注，《吕览》有释，刘复愚有评，李杜诗有评，《近思录》有释，皆发从来之所未及，而衷订其旨。

维时长啸一室，作《祓禊赋》曰：“谓今日兮令辰，翔芳皋兮兰津。羌有事兮江干，畴凭兹兮不欢。思芳春兮迢遥，谁与娱兮今朝。意不属兮情不生，予踌躇兮倚空山而萧清。阒山中兮无人，蹇谁将兮望春？”又《山楼雨》诗曰：“江城二月催寒雨，山客三更梦岭云。青镜分明知鹤发，宝刀畴昔偃龙文。援毫犹记趋南史，誓墓还谁起右军。飞鸟云边随去住，清猿无事忆离群。”时值华亭章司马次子有谟南游阻道，府君延入，昼共食蕨，夜共然藜，以所注《礼记》授之，夜谈至鸡鸣为常。游兵之为盗者窃听而异之，相戒无犯焉。

年七十三，久病喘嗽，而吟诵不辍。次年元旦，尚衣冠谒家庙。二日清晨，起坐不怿，指先祖征君行状，墓铭付长孙生若曰：“汝慎藏之。”谓敔曰：“勿为吾立私谥也。”良久，命整衾，时方辰，遂就箦，正衾甫毕而逝，享寿七十有四。遗命禁用僧道。自题遗像曰：“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姜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谁笔仗，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其铭末句云：“幸全归于兹耶，固衔恤以永世。”

哀哉！府君之逝，今十有四年矣。值圣朝之宽大，蒙太史之采风，不孝敔伊蔚虚生。采菽不似，于志敻不可企，于学茫无所窥，哀述梗概，稍次本末，仰乞大君子于俗论之不亟取者而取之，于人间之不欲传者而传之，曷胜匍匐哀栗以待。

船山祖戒子孙十四条

勿作赘婿。

勿以子女出继异姓及为僧道。

勿嫁女受财，或丧子、嫁妇尤不可受一丝。

勿听鬻术人改葬。

勿作吏胥。

勿与胥隶人为婚姻。

勿为讼者证佐。

勿为人作呈诉及作歇保。

勿为乡团之魁。

勿作屠人厨人及鬻酒食。

勿挟火枪弩网猎禽兽。

勿习拳勇咒术。

勿作师巫及鼓吹人。

勿立坛祀山跳神。

能士者士，其次医，次则农工商贾，各惟其力与其时。吾不敢望复古人之风矩，但得似启、祯间稍有耻者，足矣。凡此所戒，皆吾祖父所深鄙者。若饮博狂荡，自是不幸而生此败类，无如之何。然其繇来皆自不守此戒，丧其恻隐羞恶之心始。吾言之，而子孙未必能戒之，抑或听妇言、交匪类而为之。乃尔绝续在此，故不容已于言。后有贤者，引伸以立训范，尤所望而不可必者，然守此亦可以不绝吾世矣。

丙甲季夏先人书授，长虑坠失此纸如捐余骴骸，孙男生若谨识。

船山先生传　潘宗洛

船山先生姓王氏，讳夫之，字而农，别号姜斋，故明之遗臣，我朝之逸民也。明既亡，先生隐于湘西蒸左之石船山，学者称船山先生云。其先世本扬州之高邮人。明永乐初官衡州卫，遂为衡州之衡阳人，世以军功显。及武夷，始以文学知名，中天启辛酉副榜。先生即武夷公之季子也。

先生颖悟过人，读书十行俱下，一字不遗。年二十四，与兄介之同应崇祯壬午科湖广乡试，俱获隽焉。以道梗，不赴会试。越明年癸未，流贼张献忠陷衡州，绅士降者以伪官官之，不降者缚而投诸湘水。先生走匿南岳双髻峰下，贼执质其父以招之，先生自刺肢体，创甚，舁往易父。贼见其创也，亦免之，父子俱得脱。复走匿双髻峰下。

甲申，闯贼破北京，明怀宗殉社稷。先生闻之，涕泣不食者数日，作《悲愤诗》。乙酉，我师下南京。当是时，我朝既得两京，天下大势，云集响应。而故明之藩封庶孽，奔窜于湖、湘、滇、黔、粤、闽间者，往往始称监国，继假位号，以恢复为名。先生少遭丧乱，未见柄用，及明之亡也，顾念累朝养士之恩，痛悯宗社覆亡之祸，诚知时势已去，独慨然出而图之，奋不顾身，其志可悲也已。

明藩称隆武年号者，使其督师何腾蛟屯湖南，制相胤锡屯湖北，楚省兵燹塞野，加以大旱，赤地千里，而逆闯李自成既毙于九宫山，余党降者，号为忠贞营，蹂躏潜、汉，有岌业之势。堵、何两公措置无术，而又不相能。先生忧其将败，亟走湘阴，上书于司马章旷，指画兵食，请调和南北，以防溃变。章司马报曰：“本无异同，不必过虑。”先生默而退。卒之贼势猖獗，司马以忧愤卒，堵、何两公遭闵凶，而势不可为矣。

丁亥，我师下湖南。先生时丁父艰，营葬毕，西走桂林。大学士瞿式耜特疏荐先生。先生请终制。既服阕，叹曰：“此非严光高蹈时也。”即起就行人司行人。是时粤中国命所系，则瞿式耜与其少傅严起恒；而奸邪巨魁则内阁王化澄、悍帅陈邦傅、内竖夏国祥也。桂藩驻肇庆，纪纲大坏。给谏金堡、丁时魁、刘湘客、袁彭年、蒙正发志在振刷，王化澄等害之，目为“五虎”，交煽中宫，逮狱，将置之死。先生约中舍管嗣裘，与俱告严起恒曰：“诸君弃坟墓，捐妻子，从王于刀剑之中，而党人杀之，则志士解体，虽欲效赵氏之亡，明白慷慨，谁与共之者？”起恒感其言，为力请于廷。化澄之党参起恒，先生亦三上疏，参化澄结奸误国。化澄恚甚，必欲杀之，其党竞致力焉。会有降帅高必正者救之，得不死，亦不往谢也。返桂林，复依瞿式耜。闻母病，间道归衡。至则母已殁。其后瞿式耜殉节于桂林，严起恒受害于南宁。先生知势愈不可为，遂决计林泉矣。

初，桂藩议封孙可望为秦王，严起恒力阻之。可望戕起恒，专执威柄。越数年，可望分李定国入粤，遂入衡，招先生，先生不往，作《章灵赋》。

壬寅，闻缅甸之变，明之藩封庶孽称监国，假位号者，于是乎殄尽。先生遂浪游于浯溪、郴州、耒阳、晋宁、涟邵之间。凡所至期月，人士慕从者众，辄辞去。最后归游石船山，以其地瘠而僻，遂自岳阴迁焉。筑土室，名曰观生居，晨夕著书，萧然自得。作《读四书大全说》《周易内传》《外传》《大象解》《诗广传》《尚书引义》《春秋世论》《家说》《左氏传续博义》《礼记章句》，并诸经稗疏各若干卷。又作《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以上下古今兴亡得失之故，制作轻重倚伏之原。又谓张子之学切实高明，作《正蒙释义》，又作《思问录内外篇》，互相发明，以阐天人性命之旨，别理学真伪之微。又以文章莫妙于《南华》，词赋莫高于屈、宋，故于《庄》《骚》尤流连往复，作《庄子解》《庄子通》《楚词通释》。又著《搔首问》《俟解》《噩梦》各种，及自定诗集，评选古今诗、《夕堂永日诸论》，注释《老子》《吕览》《淮南》各若干卷。自明统绝祀，先生著书凡四十年而终。

先生之未没也，盛名为湖南之冠。戊午春，吴逆僭号于衡阳，伪僚有以劝进表属先生者。先生曰：“某本亡国遗臣，扶倾无力，抱憾天壤。国破以来，苟且食息，偷活人间，不祥极矣。今汝亦安用此不祥之人为？”遂逃之深山，作《祓禊赋》。吴逆既平，我大中丞郑氏端闻而嘉之，属郡守崔某馈粟帛请见。先生以病辞，受其粟，返其帛。未几，卒于石船山，葬于大乐山高节里。自题其墓曰：“明遗臣王夫之之墓。”自铭曰：“抱刘越石之孤忠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耶，固衔恤以永世。”呜呼，先生之志可悲也！

先生子二人，曰攽、曰敔。敔字虎止，游于吾门，盖能绍先生之家学者。余不及见先生，慕先生之高节，欲尽读其书。敔曰：“先人家贫，笔札多取给于故友及门人，书成，因以授之，藏于家者无几焉。”余所得见于敔者，《思问录》《正蒙注》《庄子解》《楚辞通释》而已。

赞曰：明之支藩，播迁海澨，先生非不知其无能为也，犹间关跋涉，发谠论，攻邪，终摈不用，隐而著书，其志有足悲者。以先生之才，济我朝之兴，改而图仕，何患不达？乃终老于船山，此所谓前明之遗臣者乎！及三桂之乱，不肖劝进，抑又可谓我朝之贞士也哉！郑中丞闻之而加礼焉，有以也。

康熙己酉八月既望，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检讨宜兴潘宗洛撰。

国史儒林传

王夫之，湖南衡阳人，明举人。张献忠陷衡州，设伪官，招夫之，夫之走匿南岳。贼执其父以为质。夫之引刀自刺肢体，舁往易父。贼见其创也，免之，父子俱得脱。归居石船山，杜门著书，神契张载《正蒙》之说，演为《思问录》内外二篇，所著书有《周易稗疏》《书经稗疏》《诗经稗疏》。其言《易》，不信陈抟之学，亦不信京房之术，于《先天》诸图及纬书杂说，排之甚力，而亦不空谈元妙，附会老庄之旨，故言必征实，义必切理。其说《尚书》，诠释经文，多出新义，然词有根据，不同游谈。其说《诗》，辨正名物训诂，以补传笺诸说之遗，皆确有依据，不为臆断。又辨《叶韵》一篇，持论名通，足解诸家之，又著《尚书引义》《春秋稗疏》《春秋家说》。康熙间，吴逆在衡湘，夫之又逃入深山。吴逆平，巡抚嘉之，馈粟帛请见，夫之受帛辞粟。未几，卒。

船山著述目录　邓显鹤

《周易内传》十二卷，《发例》一卷。《周易大象解》一卷。《周易稗疏》二卷。旧本三卷，《四库》本四卷。《周易考异》一卷。原附《稗疏》后。《周易外传》七卷。《书经稗疏》四卷。《尚书考异》。有目未见书。《尚书引义》六卷。《诗经稗疏》五卷。旧本二卷，《四库》本四卷。《诗经考异》一卷。附《叶韵辨》。《诗广传》五卷。《礼记章句》四十九卷。《春秋稗疏》二卷。《春秋家说》七卷。《春秋世论》五卷。旧本二卷。《续春秋左氏传博议》二卷。《四书训义》三十八卷。又名《授诸生讲义》。《四书稗疏》二卷。旧本一卷。《四书考异》一卷。《读四书大全说》十卷。《四书详解》。未见。《说文广义》三卷。

凡经类二十二部，已见二十部，都一百六十四卷；未见二部，无卷数。

《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大行录》。未见。

凡史类三部，已见二部，都四十五卷；未见一部，无卷数。

《张子正蒙注》九卷。《近思录释》。未见。《思问录内篇》一卷、《外篇》一卷。《俟解》一卷。《噩梦》一卷。《吕览释》。未见。《淮南子注》。未见。《黄书》一卷。《识小录》一卷。《搔首问》。未见。《龙源夜话》。《老子衍》一卷。《庄子解》三十三卷。《庄子通》。未见。《愚鼓歌》一卷。《相宗络索》一卷。《三藏法师八识规矩论赞》。

凡子类十七部，已见十二部，都五十一卷；未见五部，无卷数。

《楚辞通释》十四卷。《姜斋文集》十卷。卷一：《论》三首、《仿命符》一首、《连珠》二十五首。卷二：《传》二首、《行状》二首、《墓志铭》四首、《记》一首。卷三：《序》五首、《书后》二首、《跋》一首。卷四：《启》一首、《尺牍》十首。卷五：《九昭》。卷六：《九砺》。卷七：《赋》五首。卷八：《赋》三首。卷九：《像赞》一首、《杂物赞》十六首、《铭》十一首。卷十：《家世节录》八则。《姜斋诗集》十卷。卷一：《五十自定稿》。卷二：《六十自定稿》。卷三：《七十自定稿》。卷四：《柳岸吟》。卷五：《落花诗》。卷六：《遣兴诗》。卷七：《和梅花百咏》。卷八：《洞庭秋》。卷九：《雁字诗》。卷十：《仿体》。《姜斋诗余》三卷。卷一：《船山鼓棹初集》。卷二：《船山鼓棹二集》。卷三：《潇湘八景词》。《姜斋诗话》三卷。卷一：《诗译》。原附《诗经稗疏》后。卷二：《夕堂永日绪论内编》。卷三：《南窗漫记》。《忆得》。未见。《姜斋外集》四卷。卷一：《船山制义》。卷二：《船山经义》。卷三：《夕堂永日绪论外篇》，卷四：《龙舟会杂剧》。旧目又有《买薇稿》《漧涛园初集》未见，殆亦为诗文集也，附识其名于此。《夕堂永日八代文选》十九卷。《八代诗选》。未见。《四唐诗选》。未见。

凡集类十部，已见六部，都六十三卷；未见四部，无卷数。

右衡阳王先生著书五十二种，已见三十八种，都三百二十三卷。著录于《四库》者，曰《周易稗疏》四卷、《考异》一卷，曰《尚书稗疏》四卷，曰《诗稗疏》四卷、《考异》一卷，曰《春秋稗疏》二卷，凡六种。有目于《四库》者，曰《尚书引义》六卷，曰《春秋家说》三卷，凡二种。旧已刊者，曰《周易大象解》一卷，曰《春秋世论》二卷，曰《四书稗疏》一卷、《考异》一卷，曰《老子衍》一卷，曰《庄子解》三十二卷，曰《楚辞通释》十四卷，曰《正蒙注》四卷，曰《思问录》二卷，曰《俟解》一卷，凡十种。外《文集》《诗集》《诗余》《诗话》后有数卷，皆奇零不成部帙。余俱钞本。其未见者，存佚不可知。旧刻之本类坊刻，且日旧漫漶，显鹤病之，尝慨然发愤，思购求先生全书，精审锓木，嘉惠来学。以是强聒于人，无应者。

道光己亥，寓长沙，时方辑《沅湘耆旧集》，征求先生遗诗。一日，先生裔孙有居湘潭，名世全者，介其友欧阳君兆熊访余于城南旅寓，以先生诗集来，且具道先生六世孙承佺具藏先生各种遗书于家，世全将谋寿诸梨枣，余大喜过望，次年春遂开雕于长沙，以校雠之役属吾邑人邹汉勋。其后二年，次第刊成《周易内传》十二卷，《周易大象解》一卷，《周易稗疏》二卷、《考异》一卷，《周易外传》七卷，《书经稗疏》四卷，《尚书引义》六卷，《诗经稗疏》五卷、《考异》一卷，《诗广传》五卷，《礼记章句》四十九卷，《春秋稗疏》二卷，《春秋家说》七卷，《春秋世论》五卷，《续春秋左氏传博议》二卷，《四书训义》三十八卷，《四书稗疏》二卷、《考异》一卷。大凡十八种都百五十卷。书成，以全书目录寄示显鹤，乃僭书其后曰：

班史有言，古之儒者，博学乎六艺之文。六艺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自孔子没而大道微，七十子之徒遗言坠绪，不绝如缕，遭秦燔灭，荡然无存。汉兴，收拾余炉，始立专门，各抱一经，私相授受，亦互相嫉妒。孔、郑诸儒，始贯穿群籍，钻研训诂。迄其蔽也，杂于谶纬，堕于支离破碎。魏晋以后，崇尚虚无，流为佛、老，学术纷歧，世运榛塞，圣人之道唏矣！唐代义疏之作，具有端绪，而是非得失，未有折中。宋世真儒出，群经乃有定论。至于近代，学者疾陋儒空谈心性，逸于考古，遂至厌薄程朱，考求古人制度、名物以为博，甚则刺取先儒，删落踳驳谬悠之论以为异。而一二天资高旷之士，又往往误于良知之说，敢为高论，狂瞽一世，著书愈多，圣道愈蔀。先生忧之，生平论学，以汉儒为门户，以宋五子为堂奥。而原本渊源，尤在《正蒙》一书。以为张子之学，上承孔孟之志，下救来兹之失。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圣人复起，未之能易。惟其门人未有逮庶者。而当时钜公如富、文、司马诸公，张子皆以素位隐居，末繇相为羽翼，其道之行，曾不得比于邵康节之数学，而世之信从者寡。道之诚然者不著。是以不百年而异说兴，又不二百年而邪说炽。其推本阴阳法象之状，往来原反之故，反覆辩论，累千百言，所以归咎上蔡、象山、姚江甚峻。或疑其言太过。要其识论精卓，践履笃实，粹然一轨于正，固无以易矣。

先生生当鼎革，自以先世为明臣，存亡与共。甲申后崎岖领表，备尝艰险。既知事之不可为，乃退而著书。窜伏祁、永、涟、邵山中，流离困苦，一岁数徙其处。最后乃定居湘西蒸左之石船山，筑观生居以终。故国之戚，生死不忘。其志洁而芳，其言哀以思，百世下犹将闻风兴起，况生同里闬，亲读其书者乎！当时是，海内硕儒，北有容城，西有盩厔，东南则昆山、余姚，而亭林先生为之魁。先生刻苦似二曲，贞晦过夏峰，多闻博学，志节皎然，不愧顾、黄两先生。顾诸君子肥遁自甘，声名益炳，羔币充庭，干旌在野。虽隐逸之荐，鸿博之征，皆以死拒，而公卿交口，天子动容，其志易白，其书易行。先生窜身猺峒，绝迹人间，席棘饴荼，声影不出林莽，门人故旧又无一有气力者为之推挽。没后四十年，遗书散佚，其子敔始为之收辑推阐，上之督学宜兴潘先生，因缘得上史馆，立传儒林。而其书仍湮没不传，后生小子至不能举其名姓，可哀也。当代经师，后先生而起者，无虑百十家。所言皆有根柢，不尚空谈，盖经学至本朝为极盛矣。然诸家所著，有据为新义，辄为先生所已言者，《四库总目》于《春秋稗疏》曾及之；以余所见，尤非一事，盖未见其书也。近时仪征相国裒辑《国朝经解》，刻于广南，所收甚广，独不及先生，其他更何论已。

先生出处本末，略见潘宜兴、储六雅、全谢山、余存吾诸文集中。显鹤增辑《楚宝》《文苑》亦有传，不具述。独详述先生学业之者著于篇，使世之读先生书者有所考焉。

道光玄黓摄提格之岁相月新化后学邓显鹤识。

金陵本校刊姓氏

征仪刘毓崧伯山

吴熙载让之

南汇张文虎啸山

阳湖赵烈文惠甫

周世澄孟兴

方骏谟元征

刘翰清开生

仁和汤　裕衣谷

歙县汪宗沂仲伊

归安杨　岘庸斋

常熟杨沂孙咏春

长沙汤亦中子惠

张福保树人

曹耀湘镜初

湘潭王荣兰子佩

欧阳兆熊晓晴

周易内传（附发例）

周易内传卷一上·上经乾坤

伏羲氏始画卦，未有《易》名。夏曰《连山》，商曰《归藏》，犹筮人之书也。文王乃本伏羲之画，体三才之道，推性命之原，极物理人事之变，以明得吉失凶之故，而《易》作焉。《易》之道虽本于伏羲，而实文王之德与圣学之所自著也。

《易》者，互相推移以摩荡之谓。《周易》之书，《乾》《坤》并建以为首，《易》之体也；六十二卦错综乎三十四象而交列焉，《易》之用也。纯《乾》纯《坤》，未有《易》也，而相峙以并立，则《易》之道在，而立乎至足者为《易》之资。《屯》《蒙》以下，或错而幽明易其位，或综而往复易其几，互相易于六位之中，则天道之变化、人事之通塞尽焉。而人之所以酬酢万事、进退行藏、质文刑赏之道，即于是而在。故同一道也，失则相易而得，得则相易而失，神化不测之妙，即在庸言庸行一刚一柔之中。大哉，《易》之为道！天地不能违之以成化，而况于人乎？

阴阳者，定体也，确然颓然为二物而不可易者也；而阴变阳合，交相感以成天下之亹亹者，存乎相易之大用。以蓍求之，而七、八、九、六，无心之动，终合揆于两仪之象数，为万物之始，皆阴阳之撰。夫人之情，皆健顺之几。天下无不可合之数，无不可用之物，无不可居之位，特于其相易者，各有趣时之道，而顺之则吉，逆之则凶。圣人所以显阴阳之仁，而诏民于忧患者，存乎《易》而已矣。故曰：“忧悔吝者存乎介。”介者，错综相易之几也。此《易》之所以名，而义系焉矣。

后世纬书，徇黄、老养生之邪说，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易，其妄滋盛。《易》在《乾》《坤》既建之后，动以相易。若阴阳未有之先，无象无体，而何所易邪？邵子“画前有《易》”之说，将无自彼而来乎？

经者，七十子之徒以古圣所作者谓之经。孔子所赞者谓之传，尊古之辞也。分上、下者，以分简策而均之，说详《发例》。

乾　乾下乾上

乾。元亨利贞。

乾，气之舒也。阴气之结，为形为魄，恒凝而有质。阳气之行于形质之中外者，为气为神，恒舒而毕通，推荡乎阴而善其变化，无大不届，无小不入，其用和煦而靡不胜。故又曰“健”也。此卦六画皆阳，性情功效皆舒畅而纯乎健。其于筮也，过揲三十有六，四其九，而函三之全体，尽见诸发用，无所倦吝，故谓之《乾》。

《周易》并建《乾》《坤》为太始，以阴阳至足者统六十二卦之变。通古今之遥，两间之大，一物之体性，一事之功能，无有阴而无阳，无有阳而无阴，无有地而无天，无有天而无地，不应立一纯阳无阴之卦；而此以纯阳为《乾》者，盖就阴阳合运之中，举其阳之盛大流行者言之也。六十二卦有时，而《乾》《坤》无时。《乾》于大造为天之运，于人物为性之神，于万事为知之彻，于学问为克治之诚，于吉凶、治乱为经营之盛，故与《坤》并建，而《乾》自有其体用焉。

元、亨、利、贞者，《乾》固有之德，而功即于此遂者也。“元”，首也；取象于人首，为六阳之会也。天下之有，其始未有也，而从无肇有，兴起舒畅之气，为其初几。形未成，化未著，神志先舒以启运，而健莫不胜，形化皆其所昭彻，统群有而无遗，故又曰“大”也。成性以后，于人而为“仁”，温和之化，恻悱之几，清刚之体，万善之始也；以函育民物，而功亦莫侔其大矣。“亨”，古与烹、享通。烹饪之事，气彻而成熟；荐享之礼，情达而交合；故以为“通”义焉。乾以纯阳至和、至刚之德，彻群阴而合之，无往不遂，阴不能为之碍也。“利”者，功之遂、事之益也。《乾》纯用其舒气，遍万物而无所吝者，无所不宜，物皆于此取益焉。物莫不益于所自始，《乾》利之也。“贞”，正也。天下惟不正则不能自守；正斯固矣，故又曰“正而固也”。纯阳之德，变化万有而无所偏私，因物以成物，因事以成事，无诡随，亦无屈挠，正而固矣。

《乾》本有此四德，而功即于此效焉。以其资万物之始，则物之性情皆受其条理，而无不可通；惟元故亨，而亨者大矣。以其美利利天下，而要与以分之所宜，故其利者皆其正；而惟其正万物之性命，正万事之纪纲，则抑以正而利也。其在占者，为善始而大通，所利皆贞而贞无不利之象，德、福同原而不爽，非小人所得与焉。就德而言之为四；就功而言之，亨惟其元，而贞斯利，理无异也。此卦即在人事，亦莫非天德，不可言利于正。天道之纯，圣德之成，自利而自正，无不正而不利之防。若夫人之所为，利于正而不利于不正，则不待筮而固然，未有不正而可许之以利者也。

初九，潜龙勿用。

“初”者，筮始得之爻。“上”，卦成而在上也。“九”者，过揲之策三十六，以四为一则九也。于象则一，而函三奇之画。一，全具其数；三，奇而成阳；三三凡九。阴，左一，右一，中缺其一；三二而为六。阳，清虚浩大，有形无形皆彻焉，故极乎函三之全体而九。阴，聚而吝于用，则虽重浊，而中固虚以受阳之施，故象数皆有所歉而俭于六。“初”“上”先言卦位，而后言象数；“初”为位所自定，“上”所以成卦也。“二”“三”“四”“五”，先言象数而后言位；初画已定六画之规模，听数之来增以成象也。

伏而不见之谓“潜”。“龙”，阳升而出，阳降而蛰，绝地而游，乘气而变，纯阳之物也。《乾》，纯阳，故取象焉。六爻成而龙德始就，乃随一爻而皆言龙者，六爻相得以成象，虽在一爻，全体已具，亦可以见爻之未离乎彖也。《易》参三才而两之。初、二，地位；三、四，人位；五、上，天位，其常也。而《易》之为道，无有故常，不可为典要；惟《乾》《坤》为天地之定位，故分六爻为三才。初在地之下，龙之蛰乎地中者也，故曰“潜龙”。

“勿”者，戒止之辞。“勿用”，为占者言也。龙之为道，潜则固不用矣，无待止也。占者因其时，循其道，当体潜为德而勿用焉。才德具足于体而效诸事之谓用。既已为龙，才盛德成，无不可用，而用必待时以养其德。其于学也，则博学不教，内而不出；其于教也，则中道而立，引而不发；其于治也，则恭默思道，反身修德；其于出处也，则处畎亩之中，乐尧舜之道；其于事功也，则遵养时晦，行法俟命；其于志行也，则崇朴尚质，宁俭勿奢。《易》冒天下之道，惟占者因事而利用之，则即占即学。卦有小大，若此类卦之大者，皆可推而通之。惟夫富贵利达，私意私欲之所为，初非潜龙，其干求闻达，不可谓之用，非《易》所屑告者。张子曰：“《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凡彖爻之有戒辞者放此。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见，上贤遍反；下如字。

“见”者，道行而昭示天下之谓。“田”，地上也，人之所养也。以重画言之，出乎地上；以内贞外悔言之，得内卦之中，德著于行，有为之象也。六画之卦，因三画而重之；分三才之位，自画者筮者相积之数而言也。已成乎卦，则又有二卦相承之象焉。故《大象》以“云雷”言《屯》之类，就其既成之象而言也。变动不居，为道屡迁，而非术士之以一例测者比也。龙之德，圣人也；其位，天子也。初之“潜”，学圣之功，养晦之时。三、四之“惕”“跃”，不履中位，为圣修之序、升闻受命之基，君子所有事，故正告以其爻之道。二、五居中，皆为君位之定，圣道之成，非占者所敢当，则告以龙之“见”，而占者所利见也。伊尹受汤之币聘，颜子承夫子之善诱，其此象与！而时有大人，愚贱皆利戴以承其德施，亦通焉。若以利禄干进取者，见小人而邀其荣宠，渎占得此，为灾而已矣。余卦放此。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乾乾”，乾而又乾，健之笃也。“惕若”，忧其行之过健而有戒也。“厉”，危也。凡言“无咎”者，并宜若有咎而无之也。三、四皆人位，而人依乎地以立功，三尤为人事焉，故于此言君子之道。内卦已成，乾道已定，故曰“终日”。九二德施已普，而三尤健行不已，必极其至，故曰“乾乾”。然阳刚已至，安于外卦之下，虽进而不敢骤达于天，惟恐不胜其任，故曰“夕惕若”。其象与上九同，刚过而进不已，危道也，故“厉”。“厉”则咎矣。以“惕若”内省其“乾乾”，是以“无咎”。君子希圣之功，竭才求进，其引天下为己任也，无所疑贰，然刚于有为者，惟恐动而有咎，方“乾乾”而即“惕若”，知圣域之难登、天命之难受也。君子之德如此其敏以慎，而但言“无咎”，德至圣人，犹以无大过为难也。凡言“无咎”，小大非一，此则就君子寡过之深心而言也。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四”超出于下卦之上，故曰“跃”。居上卦之下，仰承二阳而为退爻，以阳处阴，故又曰“在渊”。或跃也，或在渊也，疑而未决。志健而虑深，则其跃也，不以躁进为咎；其在渊也，不以怯退为咎；两俱似咎而皆无咎也。未达一间而“欲罢不能”，止不如进也；“欲从末繇”，进而止也。“上帝临女，勿贰尔心”，止不如进也；“俟时而后兴”，进而止也。处此者，君子忧患之府，圣人慎动之几，惟纯《乾》为道而介其时，乃能胜之。甚矣，免于咎之难也！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纯《乾》之德，积清刚而履天位，天下莫测其所自，在己亦非期必而至；惟不舍其健行，一旦自致，故为“飞”之象焉。豁然一贯而天德全，天佑人助而王业成，道行则揖让而有天下，道明则教思垂于万世，占者弗敢当，学者亦弗敢自信，故为圣人作而天下“利见”之象。惟君子为能利见之，则虽尧、舜、周、孔之已没，乐其道而愿学焉，亦利见也。若小人革面以遵路，亦可为寡过之民。

上九，亢龙有悔。

“亢”，自高而抑物之谓。行之未有大失，而终不慊于心之谓“悔”。卦之六爻，初、三、五，三才之正位也；二、四、上，重爻非正位，而上为天之远于人者。三爻皆阴，非阳所利，特二居地位，利于上升，故为多誉之爻，且于贞悔二象为得中。四、上，不然；上尤不切于人用。龙德，履天位而极矣，上则无余地矣。积策至于二百一十六，无余数矣。天地阴阳之撰，位与数皆无余焉，更健行不已，将何往乎？德极其刚，行极其健，非无一时极盛之观，而后且有悔。然不损其为龙德者，自强不息，尽其大正，则悔所不恤，圣人固不以知罪易其心也。此爻于理势皆君子之所戒，惟学问之道不然，愤乐而不知老之将至，任重道远，死而后已，不以亢悔为忧。故《文言》专言天道人事，而不及圣学。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用九”，六爻皆九，阳极而动也。旧说以为筮得《乾》者，六爻皆动，则占此爻。“用”者，动而见于行事之谓。筮法：归奇为不用之余，过揲为所用之数。六爻过揲之策皆四其九。归奇之十三，不成象数而不用。其所用以合天道、占人事者，皆九也，故曰“用九”。

“见”者，学《易》者明其理，占《易》者知其道，因而见天则以尽人能，则吉。六爻皆具象数之全，秉至刚之德，各乘时以自强。二、五虽尊履中位，而志同德齐，相与为群，无贵贱之差等。既为群矣，何首何从之有？“无首”者，无所不用其极之谓也。为潜，为见，为跃，为飞，为亢，因其时而乘之耳。规其大，尤慎其小；敦其止，尤敏其行；一以贯之，而非执一以强贯乎万也。博学而详说，乃以反约；无适无莫，而后比于义。能见此者，庶几于自强不息之天德，而吉应之矣。

邪说诐行，皆有首而违天则者也。如近世陆、王之学，窃释氏立宗之旨，单提一义，秘相授受，终流为无忌惮之小人，而凶随之，其炯鉴已。王弼附老氏“不敢为天下先”之说，谓“无首”为藏头缩项之术，则是孤龙而丧其元也。《本义》因之，所不敢从。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文王以全卦所具之德，统爻之变者谓之“《彖》”。言“《彖》曰”者，孔子释《彖辞》之所言如此也。“《象》曰”，义同。

物皆有本，事皆有始，所谓“元”也。《易》之言元者多矣，惟纯《乾》之为元，以大和清刚之气，动而不息，无大不届，无小不察，入乎地中，出乎地上，发起生化之理，肇乎形，成乎性，以兴起有为而见乎德；则凡物之本、事之始，皆此以倡先而起用，故其大莫与伦也。木、火、水、金，川融、山结，灵、蠢、动、植，皆天至健之气以为资而肇始。乃至人所成能，信、义、智、勇、礼、乐、刑、政，以成典物者，皆纯《乾》之德；命人为性，自然不睹不闻之中，发为恻悱不容已之几，以造群动而见德，亦莫非此元为之资。在天谓之元，在人谓之仁。天无心，不可谓之仁；人继天，不可谓之元。其实一也。故曰元即仁也，天人之谓也。《乾》之为用，其大如此，岂徒万物之所资哉！天之所以为天，以运五气，以行四时，以育万物者，莫非《乾》以为之元也，故曰“乃统天”。“乃”者，推其极而赞之之辞。

尝推论之：元在人而为仁，然而人心之动，善恶之几，皆繇乎初念，岂元之定为仁哉！谓人之仁即元者，谓《乾》之元也。自然之动，不杂乎物欲，至刚也；足以兴四端万善而不伤于物者，至和也；此乃体《乾》以为初心者也。夫人无忌于羞恶，不辨于是非，不勤于恭敬，乃至残忍刻薄而丧其恻隐，皆繇于惰窳不振起之情，因仍私利之便，而与阴柔重浊之物欲相昵而安；是以随物意移，不能自强而施强于物，故虽躁动烦劳，无须臾之静，而心之偷惰，听役于小体以怀安者，弱莫甚焉。惟其违乎《乾》之德，是以一念初起，即陷于非僻而成乎不仁。惟以《乾》为元而不杂以阴柔，行乎其所不容已，恻然一动之心，强行而不息，与天通理，则仁于此显焉。故曰元即仁者，言《乾》之元也，健行以始之谓也。故惟《乾》之元为至大也。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天气行于太虚之中，缊流动者，莫著于云；其施于地以被万物者，莫著于雨。言其著者，则其轻微周密，于视不见、听不闻之中，无时不行、无物不施者，可知已。“品物”，物类不一，而各成其章之谓。“流形”，理气流行于形中也。行焉施焉而无所阻，流于品物成形之中而无不贯，亨之至盛者矣。

自其资始而统天，为神化流通之宰者，则曰元。自其一元之用，充周洋溢，与地通彻无间，而于万物无小不达者，则谓之亨。故可分而为二德，抑可合言之曰“大亨”。始而不可以施行，其始不大；亨非其始之所统，必有不亨。《本义》“占者大亨”之说，本与《文言》四德之旨不相悖。非《乾》之元，非云行雨施之亨，又何以能大亨？夫岂小人不仁无礼，徼一时之遭遇，快意以逞之为大亨乎？舍《彖传》以说《彖辞》，不信圣人，而信鬻术者之陋说哉！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

此通释利贞之义。“大明”，天之明也。“六位”，六爻之位。“时成”，随时而刚健之德皆成也。“六龙”，六爻之阳。“乘”之者，纯《乾》之德，合六为一，如乘六马共驾一车也。“御”，驱策而行之于轨道也。以化言谓之天，以德言谓之《乾》。《乾》以纯健不息之德，御气化而行乎四时百物，各循其轨道，则虽变化无方，皆以《乾》道为大正，而品物之性命，各成其物则不相悖害，而强弱相保，求与相合，以协于大和，是乃贞之所以利，利之无非贞也。以圣人之德拟之，自诚而明者，察事物之所宜，一几甫动，终始不爽，自稚迄老，随时各当，变而不失其正，益万物而物不知，与天之并行并育，成两间之大用，而无非大和之天钧所运者，同一利贞也。

盖尝即物理而察之：草木、虫鱼、鸟兽，以至于人，灵顽动植之不一；乃其为物也，枝叶华实、柯干根荄之微，鳞介羽毛、爪齿官窍、骨脉筋髓、府藏荣卫之细，相函相辅，相就相避，相输相受，纤悉精匀，玲珑通彻，以居其性，凝其命，宣其气，藏其精，导其利，违其害，成其能，效其功，极至于目不可得而辨，手不可得而揣者，经理精微，各如其分，而无不利者无不贞焉。天之聪明，于斯昭著；人之聪明，皆秉此以效法，而终莫能及也。各如其分，则皆得其正。其明者，无非诚也，故曰“大明”也。自有生物以来，迄于终古，荣枯生死，屈伸变化之无常，而不爽其则。有物也，必有则也。利于物者，皆贞也。方生之始，形有稚壮小大、用有强弱昏明之差，而当其萌芽，即函其体于纤细之中，有所充周，而非有增益，则终在始之中；而明终以明始，乃诚始而诚终，故曰“大明终始”而“六位时成”也。是惟纯《乾》之德，太和之气，洋溢浃洽，即形器以保其微弱，合其经纬，故因时奠位，六龙各效其能，以遵一定之轨，而品物于斯利焉，无不贞者无不利，故曰“时乘六龙”而“利贞”。《乾》之以其性情，成其功效，统天始物，纯一清刚，善动而不息，岂徒其气为之哉！理为之也。合始终于一贯，理不息于气之中也。法天者，可知利用崇德之实矣。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此则言圣人体《乾》之功用也。积纯阳之德，合一无间，无私之至，不息之诚，则所性之几发于不容已者，于人之所当知者而先知之，于人之所当觉者而先觉之，通其志，成其务，以建元后父母之极，《乾》之元亨也。因而施之于天下，知无不明，处无不当，教养劝威，保合于中节之和，而天下皆蒙其利，不失其正，万国之咸宁，《乾》之利贞也。

凡《彖传》于释《彖》之余，皆以人事终之，大小险易，各如其象之德，学《易》者可法，筮者可戒。惟《乾》言圣人之上治，尧舜而下，莫敢当焉。学《易》者不可躐等而失下学之素。若筮者得纯《乾》之卦，必所问之非义，筮人之不诚，神不屑告，而策偶成象；又或天下将有圣作物睹之征，而偶见其兆也。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此所谓《大象》也。孔子就伏羲所画之卦，因其象以体其德，盖为学《易》者示择善于阴阳，而斟酌以求肖，远其所不足，而效法其所优也。数之积也，画已成而见为象，则内贞外悔，分为二象，合为一象，象于此立，德于此著焉。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卦之垂象于两间者也。而合同以化者，各自为体，皆可效法之以利用。君子观于天地之间而无非学，所谓希天也。故异于《彖》，而专以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之相袭者示义焉。

“天行”云者，程子谓“重卦皆取重义，此独不然。天一而已，但天之行一日一周，而明日又一周，有重复之象”，是也。变《乾》言“健”，健即《乾》也。或先儒传授，声相近而误尔。“以”，用也。学《易》者不一其道，六十四卦各有所用之，所谓“存乎其人，存乎德行”也。理一也，而修己治人，进退行藏，礼乐刑政，蹈常处变，情各异用，事各异趋，物各异处。学《易》者斟酌所宜，以善用其志气，则虽天地之大，而用之也专，杂卦之驳，而取之也备，此精义之学也。违其所宜用，则虽《乾》《坤》之大德，且成乎大过，况其余乎！因卦之宜，而各专所拟议，道之所以弘也。纯《乾》之卦，内健而外复健，纯而不已，象天之行。君子以此至刚不柔之道，自克己私，尽体天理，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而造圣德之纯也。强者之强，强人者也；君子之强，自强者也。强人则竞，自强则纯。《乾》以刚修己，《坤》以柔治人。君子之配天地，道一，而用其志气者，殊也。修己治人，道之大纲尽于《乾》《坤》矣。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此以下皆所谓《小象》，释周公之《爻辞》也。取一爻之画，刚柔升降、应违得失之象，与爻下之辞相拟，见辞皆因象而立也。其例有阴有阳，有中有不中，有当位有不当位，有应有不应，有承有乘，有进有退；画与位合，而乘乎其时，取义不一，所谓“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易》道之所以尽变化也。

初九处地位之下，五阳积刚于上，立纯阳之定体，疑无不可用者；以道在潜伏，不可以亟见，故一阳兴于地下，物荣其根，为反己退藏、固本定基、居易俟命之道，位使然也。

“见龙在田”，德施普也。

“普”与溥通，周遍也。阳出地上，草木嘉谷皆载天之德，以发生而利于物，此造化德施之普也。大人藏密之功已至，因而见诸行事，即人情物理以行仁义象之，故为天下所利见。《礼》曰：“先王以人情为田。”顺人情以施德，德乃周遍。以时则舜之历试，以事则文王之康功田功，以日用则质直好义、虑以下人，而邦家皆达，皆天德之下施者也。

“终日乾乾”，反复道也。复，如字，扶又反。

三居下卦之上，《乾》象已成，反而自安其止，而以刚居刚；三为进爻，健行不已，行而复行，欲罢不能；故为终日乾乾、夕复惕若之象。不言“夕惕”者，省文。

“或跃在渊”，进无咎也。

四为阴位，为退爻，而以刚处之，或跃或在渊，进退不决。然体《乾》而近于五，可以进矣。不进本无咎，而进亦无咎也。

“飞龙在天”，大人造也。造，如字，七到反。

“造”，至也。大人积刚健之德，至五而履乎天位，天德以凝，天命以受矣。董仲舒曰：“天积众精以自刚。”积之既盛，则有不期而自至者，故曰“飞”。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以位言之，至上而已盈，成功者退之候。天体之运，出地之极，至百八十二度半强而复入于地。行已极而必倾，不可久之象也。以数言之，过揲之策，至三十六而止，无可复加。六爻皆极其盈，惟有减损，不能增益，数之盈不可久也。象数之自然，天不能违，况圣人乎！然圣人知其不可久，虽有悔而不息其刚健，则于龙德无损焉。

“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天无自体，尽出其用以行四时，生百物，无体不用，无用非其体。六爻皆老阳，极乎九而用之，非天德其能如此哉！天之德，无大不届，无小不察，周流六虚，肇造万有，皆其神化，未尝以一时一物为首而余为从。以朔旦、冬至为首者，人所据以起算也。以春为首者，就草木之始见端而言也。生杀互用而无端，晦明相循而无间，普物无心，运动而不息，何首之有？天无首，人不可据一端以为之首。见此而知其不可，则自强不息，终始一贯，故足以承天之吉。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体，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文”，《系传》之所谓“辞”，文王、周公《彖》《爻》所系之辞也。“言”者，推其立言之意，引伸之而博言其义也。《乾》《坤》为《易》之门，详释其博通之旨。然以此推之，余卦之义类可知矣。

元、亨、利、贞者，《乾》之德，天道也。君子则为仁、义、礼、信，人道也。理通而功用自殊，通其理则人道合天矣。“善之长”者，物生而后成性存焉，则万物之精英皆其初始纯备之气，发于不容已也。“嘉之会”者，四时百物，互相济以成其美，不害不悖，寒暑相为酬酢，灵蠢相为事使，无不通也。“义之和”者，生物各有其义而得其宜，物情各和顺于适然之数，故利也。“事”谓生物之事。“事之干”者，成终成始，各正性命，如枝叶附干之不迁也。此皆以天道言也。

“体仁”者，天之始物，以清刚至和之气，无私而不容己，人以此为生之理而不昧于心，君子克去己私，扩充其恻隐，以体此生理于不容己，故为万民之所托命，而足以为之君长。“嘉会”者，君子节喜怒哀乐而得其和，以与万物之情相得，而文以美备合礼，事皆中节，无过不及也。“利物”者，君子去一己之私利，审事之宜而裁制之，以益于物，故虽刚断而非损物以自益，则义行而情自和也。“贞固”者，体天之正而持之固，心有主而事无不成，所谓信以成之也。此以君子之达天德者言也。

仁、义、礼、信，推行于万事万物，无不大亨而利正，然皆德之散见者，《中庸》所谓“小德”也。所以行此四德，仁无不体，礼无不合，义无不和，信无不固，则存乎自强不息之乾，以扩私去利，研精致密，统于清刚大和之心理，《中庸》所谓“大德”也。四德尽万善，而所以行之者一也，《乾》也。故曰：“《乾》，元亨利贞。”惟《乾》而后大亨至正以无不利也。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易，羊只反。

揲以求画，则六位积而卦德乃成，而观变玩占，在成卦之后，则分全体之一，而固全载本卦之德。爻也者，言其动也，故一阳动于下而即曰“龙德”。余卦准此。

“隐”有二义：以位言之，则隐居之谓；以德言之，则静所存而未见之动者也。“易”，为所移也。世有盛衰，所秉者正，世易而道不易也。事功著而名成，静修之事自信诸心而迹不显，人所无能名也。“不易乎世”，与世异趋，“遁世”也。“不成乎名”，人不知其潜行之实，“不见是”也。潜则固不行矣，而言“乐行”“忧违”者，立阳刚之质以为德基，繇此而行乎二、五，则利见矣；行乎三、四，则无咎矣。二、五者，乐地也；三、四者，忧地也。“违”者，远于咎之谓。其行其违，皆以刚健之德为退藏之实，故曰“确乎其不可拔。”通一卦以赞一爻之德，故虽潜而龙德已成也。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行，下孟反。

“正中”，谓正位乎中也。以贞，悔言之，二、五为上下卦之中；以三才之位言之，二出地上，五在天下，天地之间，大化之所流行，亦中也。《乾》无当位不当位，天化无所不行，凡位皆其位也。中斯正矣，故曰“正中”。“庸”也者，用也，日用之言行也。“在田”，卑迩之事，因人情，达物理，以制言行，出乎身，加乎民，必信必谨，以通志而成务也。刚健以“闲邪”，执中以“存诚”。闲邪则诚可存，抑存诚于中，而邪固不得干也。程子以“克己复礼”为《乾》道，此之谓也。履中而在下，故曰“不伐”。以阳爻居阴位，变民物浊柔之质，反其天性，故曰“化”。凡此皆守约施博之道，德成于己而达物之情，君天下之德于此立焉。及其升乎五位，亦推此而行之尔，是以为天下之所利见，而高明广大之至德，不越乎《中庸》精微之实学，亦于此见矣。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龙德皆圣人之德，此言“君子”者，圣不自圣，乾惕之辞也。九二君德已成，九三益加乾惕，故曰“进德”。九二敦庸行，九三益尽人事之当为以应变，故曰“修业”。三为进爻，以阳刚处之，乃大有为以涉世变之象，故德以历变而益进，业以应变而益修。乃其所以进修者，一惟其固有之忠信以存心，而即其言行之谨信以立诚，惕若于退省之余，而不恃其健行之识力；忠信笃敬，参前倚衡，而蛮貊之邦无不可行矣。业统言行，独言“修辞”者，君子之施政教于天下者辞也，辞诚则无不诚矣。“诚”者，心之所信，理之所允，事之有实者也。变“修”言“居”者，所修之业，非苟难之事，皆其可居者也。三居下卦之上，《乾》必至此而成象，故曰“至”。至此而乾道已成，人事已尽，故曰“终”。知至而必至，极天下之变，而吾敬信皆有以孚之，乃以尽精微而事豫立，故曰“可与几”。乾乾之益也，知终而终，虽上达不已，但自尽其德业，不妄冀达天造命之化，以反疏其人能，故曰“可与存义”。夕惕之志也，健行而一以惕若之心临之，应几速而守义定，圣功之密也如此，则心恒有主而不骄不忧矣。“上位”下卦之上也，“下位”上卦之下也。居上下之间，危地也。知几存义，一因其时，而不舍其健行惕若之心，以此履危，无咎矣。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自初至三，皆象圣修之功。九二君道已尽，九三更加乾惕，以应物尽变，乾德成矣。自四以上，以学言之，则不思不勉而入圣；以时位言之，德盛道行，将出以受天命之候也。故四以上皆以功效言之。

四出下卦之上，故曰“上”；于上卦为下，故曰“下”。四，阴位，退爻也，故曰“退”；刚而不已，近乎五，故曰“进”。上而进，或跃也；下而退，或在渊也。疑而自试，虽不遽进，而无嫌于跃。要其纯健之体，行志而非从欲，则贞而不邪；与上下合德而一于健，不杂阴柔以与群龙相异，则得群而不离。“进德”谓德已进，“修业”谓业已修；前之进修，固可及时而见功，繇下学而上达，非有速成之过；行法而俟命，非有侥幸之情。是以无咎。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此明惟大人所以为天下之利见也。“同声相应”，倡之者必和也；“同气相求”，感之者必动也。惟其下湿，故水流之；惟其高燥，故火就之。诚为龙，而云必从；诚为虎，而风必从。惟刚健中正之德已造其极，故见乎四支、发乎事业者，民虽未喻其藏，而无不共睹其光辉。《乾》之“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者，于斯而显矣。阳刚之得位以中，圣人之本也。而六爻皆纯，无有异趣，天下皆仪式圣人之德，即百世之下犹将兴起。上下五阳，拱于九五，道一风同，见之者利，德之不孤而必有邻，如三辰之依气以运而“亲上”，百昌之依形以发而“亲下”，类之相从，理气之必然者也。若共、、向魋、匡人之见圣如不见，斯拂人之性而自不利耳，岂理数之常哉！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阳贵阴贱，上爻托处最高。“无位”者，五为天位之正，上其余气而远于人也。阴为民，下五爻皆阳，敌体相竞，“无民”也。“贤人”，谓四以下群阳。“无辅”者，众皆睹九五而从之，不为上辅也。“动”，谓此爻独为老阳发用，时非其时，位非其位，贤人非其人，而仍以刚动，有悔道矣。其亢也，初不恤悔；有悔矣，而龙德不屈，伯夷所以思虞夏而悲歌，孔子所以遇获麟而反袂也。

“潜龙勿用”，下也。

位在下，故以不用自养其德。

“见龙在田”，时舍也。舍，如字，音赦。

“舍”，止也。君德已成，时未居尊，故止于田以修其庸德；然德化虽未行，固宜为天下之所利见。

“终日乾乾”，行事也。

以刚居刚，而履人位，事方任己，不容不乾乾也。

“或跃在渊”，自试也。

或跃或在渊，出而试其可行与否，进可受命，而退不失己。圣人之行虽决之以义，而道必以适于事者为极至，无嫌于姑试进退以自考，所以异于功名之士勇于行，隐遁之士果于止也。

“飞龙在天”，上治也。

位居尊上，故治化行于天下，而天下利见之。

“亢龙有悔”，穷之灾也。

位已至极，无可复进，虽尚志高卓，而灾及之。难自外至，非所宜得者，曰“灾”。

“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乾元”谓《乾》为诸卦之首，众阳齐兴，德无偏盛，君臣民庶道一用同之象也。

篇中五序《彖》，《爻》之辞，反复以推卦德，示《易》道之广大悉备，义味无穷，使读《易》者，即约以该博，勿执典要以废道。于《乾》详之，而凡卦皆可类推矣。然《易》之蕴，文、周之辞已括尽无余，外此而穿凿象数，以谓《易》惟人之意求而别揣吉凶，则妄矣。

此上七节，以时位言之。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

体虽纯《乾》，而动爻则为动于地中之象，乃阳所藏密之基也。凡一爻之义，皆以其动言之，余准此。

“见龙在田”，天下文明。

阳气出于地上，百昌向荣，春光明盛之象。因此见凡卦之中，皆可与时序相应。京房之徒，强配卦气，为妄而已。

“终日乾乾”，与时偕行。

阳动于进爻，乃四时日进不止之象。言“与时偕”者，天道不倚于四时，而四时皆与天为体，时之所至，天亦至也。

“或跃在渊”，乾道乃革。

内卦《乾》道已成，外卦阳刚复起，革之象也。天体常一，而道有变化。寒暑晦明，运不息而气异。其相承相易之际，一进一退，如在渊而跃，革以渐也。

“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

天道周流于六位，惟五居中而应乎天位，乃天之大德敦化，所以行时生物之主宰运乎上，而云行雨施皆自此而出也。

“亢龙有悔”，与时偕极。

“极”，至也，穷也，极其至则穷也。气数穷则天道亦变矣。

“乾元用九”，乃见天则。

数止于九，所谓十者，仍一也。故《洛书》尽于九，而《河图》中宫十五；裁有余，补不足，虚极于六，盈极于九，天地之化止于此矣。九者，已极而无可增也。惟《乾》纯阳，而发用之数，见乎过揲者皆九。天阳之数，无所不用，于此见天之所以为天，大极无外，小入无间，生死荣枯，寒暑晦明，灵蠢动植，燥湿坚脆，一皆阳气之充周普遍，为至极而无能越之则焉。故人之于道，惟有不足，无有有余；惟有不及，无有太过。尽心乃能知性，止至善而后德以明，民以新，故曰：“圣人，人伦之至。”道二，仁与不仁而已，无得半中止之道也。君子于此，可以知天，可以尽性矣。

此上七节，以天化言之。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

凡物与事皆有所自始，而倚于形器之感以造端，则有所滞而不通。惟《乾》之元，统万化而资以始，则物类虽繁，人事虽赜，无非以清刚不息之动几贯乎群动，则其始之者，即所以行乎万变而通者也。利者，健行不容已之情，即以达万物之情；贞者，健行无所倚之性，即以定万物之性；所以变化咸宜而各正性命，物之性情无非《乾》之性情也。此以明元亨利贞皆《乾》固有之德，故其象占如此。元亨为始而亨，非遭遇大通之福；利贞言性情，则非利于贞，而以不贞，为小人戒，明矣。舍孔子之言而求文王之旨，将孔子其为凿说乎！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

此言四德之统于元也。“美利”，利之正也。“利天下”，无不通也。“不言所利”，无所不利之辞，异于《坤》之“利在牝马”，《屯》之“利在建侯”。当其始，倚于一端，而不能统万物始终之理，则利出于偏私，而利于此者不利于彼，虽有利焉而小矣。《乾》之始万物者，各以其应得之正，动静生杀，咸恻隐初兴，达情通志之一几所函之条理，随物而益之，使物各安其本然之性情以自利，非待既始之余，求通求利，而惟恐不正，以有所择而后利。此其所以为大也。

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

此言元之所以统四德，惟其为《乾》之元也。“中正”以二、五言。丝无疵颣，曰“纯”；米无糠秕，曰“粹”，谓皆阳刚一致而不杂阴之浊滞也。阴凝滞而为形器。五行已结之体，百物已成之实，皆造化之粗迹，其大和清明之元气，推荡鼓舞，无迹而运以神，则其精者也。《乾》之为德，一以神用，入乎万有之中，运行不息，纯粹者皆以精，是以作太始而美利咸亨，物无不正。在人为性，在德为仁，以一心而周万理，无所懈，则无所滞。君子体之，自强不息，积精以启道义之门，无一念利欲之间，而天德王道于斯备矣。

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为，行之。行，下孟反；见，贤遍反。

承上文而言《乾》之为德，既大始而美利天下，而六爻之动，自潜而亢，有所利，有所悔，或仅得无咎，发挥不一者，何也？自卦而言，一于大正；自爻而言，居其时，履其位，动非全体，而各有其情，故旁通之。要其随变化而异用者，皆以阳刚纯粹之德，历常变之必有，而以时进其德业，则乘龙御天，初无定理，惟不失其为龙，而道皆得矣。圣人用之，则云行雨施，而以“易知”知天下之至险，险者无不可使平。君子学之，则务成乎刚健之德，以下学，以上达，以出以处，以动以静，以言以行，无日无事不可见之于行，则六爻旁通，虽历咎悔而龙德不爽，惟自强之道，万行之统宗，而功能之所自集也。

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见，贤遍反。

“隐而未见”，以位言；“行而未成”，以道言。“未成”，谓方在笃志近思之时，不即见之成能也。“弗用”者，君子自修之序，自不急于见功。《爻》言勿用，以君子之道戒占者也。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学博则聚古今之理于心，问审则择善而辨所宜从。宽谓容物而不自矜。仁则推爱之理而顺乎人情。四者下学之事，宜民之道，故为“在田”之象。而学问至则百王之法惟所损益，宽仁施则百姓之情皆可上达，宜为天下所利见，虽未履天位，而君德备矣。古者世子入大学以亲师考道，天子卑服而亲康功田功，皆以养成君德也。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重，平声，下同。

不在天，不在田，惟其位非中也，时之危也。“重刚”，行之乾乾也。刚者，非但勇于任事，实则严以持心；不恃其健行，而知时之不中，防其所行之过，操心危则行不危矣。以位则建大猷以乘时而未就，以学则望圣道一间之未达，成汤之“惟恐胜予”，颜子之“欲罢不能”，皆此《爻》之象，尽人事之极也。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

“重刚”，下卦已刚而此复刚；又三、四为人位，重三为四而皆刚也。“不在人”者，三为人之正位，四其余位，人道已尽，而俟天之时也。德之将熟，命之将受，决于止则自画而贰尔心，决于进则躐等而有惭德，疑而自试，必得其所安，君子体道之深心也。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夫，音扶。先，息荐反。后，胡豆反。

九五履天位，而刚健中正以应天行，故其德之盛如此。天地以主宰言，日月、四时、鬼神，皆天地之德，以纯粹之精，而健行得中。明不息，序不紊，刑赏不妄，人而天矣。“先天”，谓天所未有，大人开物而成务，“弗违”，气应物化而功就也。“后天”，天已垂象，因而行之。“奉天时”，时至功兴，不爽其则也。天且弗违，则人不可不见，而见之者，鬼神自应以吉。当大人之世而弗见焉，鬼神弗佑，四裔之诛自取之矣。违大人，即以违天也。《书》曰：“未见圣，若不克见；既见圣，罔克繇圣。”大人不世作，而圣言孔彰，乐其道者见之。非圣无法，允为自弃。勿曰生不逢尧舜之世，遂可随末俗以迁流也。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丧，息浪反。

进退以行言，存亡、得丧以遇言，保其固有曰存，本所无有曰亡，得所未有曰得，失其所有曰丧，刚而不止，居高而不肯下，亢也。亢之为道，率繇于不知，而龙之亢非不知也，秉刚正之德，虽知而不失也。惟若孔子，知不可为而为之，而不磷不缁者不失，乃能与于斯。忠臣、孝子，一往自靖，不恤死亡之极，亦有圣人之一体，虽有悔而固为龙德，时乘之，亦所以御乱世之天也。

此上十节，申释《彖》《爻》之辞，言君子体《易》之道。

坤　坤下坤上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句，利句。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丧，息浪反。

然委顺之谓坤，阴柔之象也。此卦六爻皆阴，柔静之至，故其德为《坤》。凡卦有取象于物理人事者，而《乾》《坤》独以德立名，尽天下之事物，无有象此纯阳纯阴者也。阴阳二气缊于宙合，融结于万汇，不相离，不相胜，无有阳而无阴，有阴而无阳，无有地而无天，有天而无地。故《周易》并建《乾》《坤》为诸卦之统宗，不孤立也。然阳有独运之神，阴有自立之体，天入地中，地函天化，而抑各效其功能。故伏羲氏于二仪交合以成能之中，摘出其阳之成象者，以为六画之《乾》，而文王因系之辞，谓道之元亨利贞者，皆此纯阳之撰也；摘出其阴之成形者，以为六画之《坤》，而文王因系之辞，谓道有“元亨利牝马之贞”者，惟此纯阴之撰也；为各著其性情功效焉。然阴阳非有偏至之时，刚柔非有偏成之物。故《周易》之序，错综相比，合二卦以著幽明屈伸之一致。《乾》《坤》并立，《屯》《蒙》交运，合异于同，而经纬备，大小险易得失之几，互观而益显。《乾》《坤》者，错以相应也。《屯》《蒙》者，综以相报也。此《周易》之大纲，以尽阴阳之用者也。余卦仿此。

《坤》之德，“元亨”同于《乾》者，阳之始命以成性，阴之始性以成形，时无先后，为变化生成自无而有之初几，而通乎万类，会嘉美以无害悖，其德均也。阴所以滋物而利之者也。然因此而滞于形质，则攻取相役，而或成乎惨害，于是而有不正者焉。故其所利者“牝马之贞”，不如《乾》之以神用而不息，无不利而利者皆贞也。凡言“利”者，皆益物而合义之谓，非小人以利为利之谓，后仿此。

马之健行，秉《乾》之气而行乎地，阳之丽乎阴者也。“牝马之贞”，与《乾》合德以为正也。“君子有攸往”以下，为占者告也。《乾》之龙德，圣人之德，《坤》之利贞，君子希圣之行也。刚以自强，顺以应物。《坤》者，攸行之道也。君子之有所往，以阴柔为先，则欲胜理，物丧志而“迷”；以阴柔为后，得阳刚为主而从之，则合义而利。此因《坤》之利而申言之，谓君子之所利于《坤》者，“得主”而后利也。

同类相比曰“朋”，“西南”“东北”以中国地势言之。西南为梁州，崇山复岭，冰雪夏积，阴所聚也。东北，冀、营、兖、青之域，平衍而迤于海，地气之不足也。“得朋”则积阴相怙，“丧朋”则解散私党，而顺受阳施。盖阳九阴六，有余不足，自然之数；而地以外皆天，地所不足，天气充之。以其本不足者承天，而不恃其盈以躁动，则其贞也，以从一而安为贞，非以坚持不屈为贞。此因《坤》之贞而申言之，谓君子体《坤》之贞者，惟安斯吉也。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

阴非阳无以始，而阳借阴之材以生万物，形质成而性即丽焉。相配而合，方始而即方生，《坤》之“元”，所以与《乾》同也。“至”者，德极厚而尽其理之谓。乃其所以成“至哉”之美者，惟纯乎柔，顺天所始而即生之无违也。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厚”谓重《坤》象地之厚。“无疆”，天之无穷也。其始也生之，既生矣载之。天所始之万物，普载无遗，则德与天合，故与《乾》均为元，而“至”者即大也。

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惟其至顺也，故能虚以受天之施，而所含者弘，其发生万物，尽天气之精英，以备动植飞潜，文章之富，其光也大矣。品物资之以昌荣，而遂其生理，无有不通，《坤》之“亨”所以与《乾》合德也。

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

马之行健，本《乾》之象。牝秉阴柔之性，则与地为类。地顺承天，则天气施于地之中，如牝马虽阴，而健行周乎四方，此地之利贞，以守一从阳为贞也。

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

六阴聚立，有“先迷”之象。然纯而不杂，虚静以听天之施，则固先阳后己，顺事物而得唱和生成之常道。君子体之以行，能知先之为失道，而后之为得主，则顺道而行，无不利矣。以性主情，以小体从大体，以臣顺君，以刑济赏，阴亦何不利之有哉！

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重《坤》积阴，有西南地形崇复之象，然顺而又顺，趋以就下，则又有东北迤海之象，两者皆地势也，在知择而已。君子之行，不法其积阴怙党之咎，而法其委顺以承天，不自私同类之贞，则终必受天之庆矣。吉自外来曰“庆”，丧朋以从《乾》，安贞之吉也，君子所以应地道而德合无疆也。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势”，形之势也。地形高下相积，而必渐迤于下，所处卑，而物胥托于其上，皆大顺之象也。重《坤》者，顺德之厚也。君子体《坤》之德，顺以受物，合天下之智愚贵贱，皆顺其性而成之，不以己之所能责人之不逮，仁礼存心，而不忧横逆之至，物无不载也。

六十四卦之变动，皆人生所必有之事，抑人心所必有之几，特用之不得其宜，则为恶。故虽《乾》《坤》之大德，而以刚健治物，则物之性违；柔顺处己，则己之道废。惟以《乾》自强，以《坤》治人，而内圣外王之道备矣。余卦之德，皆以此为统宗，所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初六，履霜坚冰至。

当纯阴之下，非偶然一阴发动之象也。坚冰之至，霜所必致。履者，人履之。阴兴必盛，自然之数也。故一生一杀，不以损天地之仁；一治一乱，不以伤天地之义。特当其时，履其境，不容不戒，故为占者告之。

《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上“坚冰”二字盖衍文。《本义》按《魏志》作“初六履霜”，义亦通。凝，聚也。霜冰皆阴之凝聚而成，在初为始尔。坚冰之至，初无异理，即此阴之凝者然也。“其道”，凝而不释之道。履霜，《彖辞》所谓“先迷”，“驯致”则所谓“得朋”也。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阴之为德，端凝静处而不妄，故为“直”；奠位不移而各得其宜，故为“方”；纯乎阴，则“大”矣。直、方，其德也；大，其体也。惟直、方故能大，其大者皆直、方也。秉性自然而于物皆利，物无不载，而行无疆矣。九五，《乾》之盛也。六二，《坤》之盛也。位皆中，而《乾》五得天之正位而不过，《坤》二出于地上而阴不匮。故飞龙者，大人合天之极致，直方者，君子行地之至善也。

《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

“动”谓此爻发动而见功也。有其德，则施之咸宜，配地道之乘时，发生品物，光辉普见。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六二柔顺中正，内德固，而所以发生品物者备其美。六三居其上，成乎《坤》体，所含者六二之章光，故虽以阴居阳，而可不失其正。三为进爻，出而图功之象。履乎阳位，故曰“从王”，《彖》所谓“丧朋”而承天时行也。“或”者，不必然而然之辞。“含章”无必于从事之志；乃因时而出，行乎其所不得不行，虽有成功而不自居。“终”，与“知终终之”之“终”，皆以内卦小成言之也。事虽从王，志在自尽其道。内卦象德，外卦象位。三者，德之终也。

《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知，如字。

惟所含者，内有直方之美，故以时发见而“可贞”。德之已成，时在可见，故从王事，自知其志行之光大而不失时，要以自尽其含弘之用，而非急于见功也。阴以进为美，不倦于行，所以配《乾》之无疆。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括囊”，藏之固也。柔居阴位，四为退爻，不求誉而避咎之道也。四与初同道，而初居地位之下，伏阴自怙；四处重阴之中而为人位，乃有意沈晦、退而自守之象，故不同于初之阴狠。

《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欲退藏以免于咎，则无如避誉而不居。危言则召祸，诡言则悖道，括囊不发，人莫得窥其际，慎之至也。

六五，黄裳元吉。

“黄”者，地之正色，既异黑白之黝素，尤非青赤之炫著，于五色为得其中。衣在上而著见，裳在下而又有芾佩以掩之，饰在中而与衣以文质相配者也。六五居中以处上体，而柔顺安贞之德，自六二而已成。大顺之积，体天时行，若裳以配衣，深厚而美自见，宜乎其吉矣。凡言吉者，与凶相对之辞，自然而享其安之谓。“黄裳”非以求吉而固吉，故曰“元吉”。凡言“元吉”者准此。

《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

“黄”，其美也；“裳”者，在中之象。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阴亢已极，则阳必奋起。龙，阳物也。“于野”，卦外之象。阴阳各有六位。《坤》六阴毕见，则六阳皆隐而固在；此盛而已竭，彼伏而方兴，战而交伤，所必然矣。阳之战阴，道之将治也，而欲奋起于涸阴之世，则首发大难，必罹于害。陈胜、项梁与秦俱亡；徐寿辉、张士诚与元俱殒。民物之大难，身任之，则不得辞其伤。《易》为龙惜，而不惜阴之将衰，圣人之情见矣。

《坤》卦纯阴，其道均也，而中四爻皆君子之辞，惟初、上以世运之阴幽争乱言之。盖《乾》《坤》者，本太极固有之实，各有其德，而不可相无。体道以学《易》者，法其所可用而不能极其数。二、五得中而不过；三、四人位，乃君子调燮之大用所自施，故以其德言之，美者极其盛，而次亦可以寡过。初则沉处地下，上则高翔天际，而无所施其调燮，故以气运言之，而为潜、为亢、为凝、为战。乃阳虽无功而过浅，君子犹可因时以守约，圣人固且逢悔而不忧；阴则初惨而不舒，上淫而不忌，是以冰之坚，玄黄之血，成乎世运之伤，此《坤》之初、上所以独危也。然卦体纯而不杂，则抑天数自然之致，非人事之有愆。故“坚冰”“龙战”皆属乎气运，而示占者知命以谨微，非他卦凌杂致咎，为人事所致之孽也。是以《坤》之初、上皆不言凶。

《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六阴皆见于象，穷极而无余，阳必起而乘之。

用六，利永贞。

六者，数之不足者也。惟安于不足，则质虽凝滞，而虚中以听阳之施，以顺为正，阴之贞也。十八变而皆得六，处于至不足之数，不如七之与八，求益以与阳争多寡。丧朋而安贞，始终如一，以资万物之生，故无不利而永得其正。

《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阳始之，阴终之，乃成生物之利。“永贞”以顺阳，而资生万物，质无不成，性无不丽，则与《乾》之元合其大矣。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

“至”，谓六爻皆阴，柔静之极也。柔者，无锐往之气，委顺而听阳之施也。乃其为体，有形有质，则其与阳俱动也，异于阳之舒缓；而坚劲以果于所为，生杀乘权，刚亦至焉。阴体凝定，非阳感不动，静也；而惟其至静，高下柔刚各有一定之宜而不迁，故随阳所施，各肖其成形，以为灵、蠢、动、植，终古不忒，是其德之方也。柔静者，牝道也。动而刚，虽牝而固马。方者，牝马之贞也。

按：此统刚柔动静以言阴。《系传》亦曰：“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又曰：“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动静刚柔，初非阴阳判然，各据一端而不相函之滞理，审矣。天地、水火、男女、血气，可分阴阳，而不可执道之自然者，类如此。泥于象迹名言者，将使天地相为冰炭，官骸相为仇敌，沟画而界分之，亦恶足以知道哉！

后得主而有常。

不唱而和，以听阳施，则不失柔顺之常理也。卦无阳爻，而言“得主”者，阴阳有隐见，而无有无；阴见，而阳固隐于所未见；至柔至静，则不拒阳，而阳隐为之主。

含万物而化光。

此释《彖传》“含弘光大”之义，见其得主而利也。地虽块然静处，而万物之形质文章皆其所毓发；感阳以化，则天下之美利备焉。“化光”，则亨利同乎天矣。《太极》第三图，土居中宫，全具太极之体，金、木、水、火皆依以生，殆此意与？而术家言天一生水，至五而始生土，其未察于天化物理，明矣。

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动而刚方，天动之也。得主，得天也。化光者，天化也。惟其至顺，故承天而不滞于行，是以元亨而安贞得吉也。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繇来者渐矣，繇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一阴初动，未必即为凶惨，故卦之初筮，得六者三十二；亨利而吉者九，无咎者六。阴虽起，而即有阳以节宣之，则丧朋而庆矣。《坤》体纯阴，自一阴而上，顺其情而驯致之，遂积而不可掩。乱臣贼子，始于一念之伏，欲动利兴，不早自知其非，得朋而迷，恶日以滋，至于“龙战”，虽其始念不正，抑以积而深也。“辩之”，斯悔其非道之常，而安其贞矣。“顺”如“顺过遂非”之顺，即所谓“驯至”也。不道之念一萌，不能降心抑志，矫反于正，为君父者又不逆而折之，惟其欲而弗违，顺阴之志，无所不至，所必然矣。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存之于体者曰“正”，制之于事者曰“义”，“内”以持己言，“外”以应物言。主敬则心不妄动而自无曲挠，行义则守正不迁而事各有制；天下皆敬而服之，德不孤而行之无疑矣，所以不习而无不利也。六二居中得正，敬德也，顺而不违于天则，义行也；故为《坤》道之盛，而君子立德之本也。《坤》中四爻皆以君子修德业者言之。《坤》无尊位，异于《乾》之四爻以上为乘时履位之象。《易》之道不可为典要，类如此。其以君臣隐见定爻位者，失之矣。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六三含六二之美于中，而为进爻，以应外卦于上，故虽《坤》道小成，而不自居其成，积学以待问，补过以尽忠，敬戒而无违，纯乎顺也。“代有终”者，天之所生，皆地效其材，以终天之化也。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

纯阴之世，阳隐而不见，天闭而不出，地闭而不纳，于时为坚冰，于世为夷狄、女主、宦寺。能隐者斯贤也，虽有嘉言善行，不当表见以取誉。姚枢、许衡以道学鸣，如李、梅冬实，亦可丑矣。六四柔得位而不敢履中，故能谨之德归之。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六五黄中之美，与二合德，敬、义诚于中，形于外，无异致也，故曰“通理”。端己以居位，而盛德表见，以充实其安贞之体，则美既在中，而威仪之赫喧，文章之有斐，美无以尚矣。《坤》无君道，以二为内美、五为外著，君子黯然日章之德也。

若此类，惟君子占此为吉。无其德而占遇之，如《春秋·传》南蒯所筮，神所弗告，筮策之偶然尔。故曰：“《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如蒯比者，卦之吉，于己为凶，不可谓《彖》《爻》不足以尽吉凶之理，而别求之术家之象数也。

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为，于伪反。

阴阳各六，十二位而向背分。阳动而见，阴静而隐，其恒也。六阴发动，乘权而行阳之道。阴向而阳背，疑于阴之且代阳而兴矣。六阳秉刚健之性，岂其终隐？阴盛极而衰，阳且出而有功；必战者，理势之自然矣。阳欲出而阴怙其势，非能不战而静退者也，乃言阴战，则阴为主；而不见阳之方兴，故卦无龙体著见，而称龙以归功于阳。《春秋》以尊及卑，以内及外，王师败绩于茅戎，不言败之者，此义也。“未离其类”者，阳虽伤，而所伤者阳中之阴也，刚健之气不能折也。故秦汉、隋唐之际，死者陈胜、杨玄感而已，皆龙之血也。阳以气为用，阴以血为体。伤在血，阴终不能伤阳，而阴衄矣。“杂”谓交伤。“玄”者，清气虚寥之色，“黄”者，浊气韫结之色。

《周易内传》卷一上终

周易内传卷一下·上经起屯讫否

屯　震下坎上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屯”者，草茅穿土初出之名，阳气动物，发生而未遂之象也。此卦初九一阳，生于三阴之下，为震动之主。三阴亦《坤》体也，九五出于其上，有出地之势，上六一阴复冒其上，而不得遂，故为《屯》。冬春之交，气动地中，而生达地上，于时复有风雨凝寒未尽之雪霜，遏之而不得畅，天地始交，理数之自然者也。元亨利贞，《乾》之四德，此卦《震》首得阳施，为物资始，阳气震动，于物可通，九五刚健中正，虽陷阴中而不自失，足以利物而自得其正，故《乾》之四德，皆能有之，此天地之始化，得天最夙者也。然虽具此四德，而于时方为屯难：初阳潜于地下，五阳陷于阴中，阳为阴覆，道不得伸，则与《乾》初“勿用”之时义同，而无同声、同气之辅，虽在天位而不足以飞，是以“勿用有攸往”也。“利建侯”者，九五居尊，阳刚得位，而道孤逢难：必资初九之阳鼓荡迷留之群阴，乃可在险而不忧。此为大有为者，王业初开，艰难未就，必建亲贤英毅者遥为羽翼，以动民心而归己，然后可出险而有功。故其合宜而利物者，在建初九以为辅也。阳，君也，而在下；又《震》为长子，皆元侯之象。凡此类，取义甚大，非小事所可用。然以义推之，则凡事在艰难，资刚克之才，以济己于险，亦可通占，而困勉之学，宜资师友以辅仁，亦此理也。《易》之义类旁通，玩《象》占者所宜推广，然必依立辞之理，非术士附会《象辞》之迹以射覆，可云“《易》者意也”，而以饰其妖妄也。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难，去声。

“始交”，谓继《乾》《坤》而为阴阳相杂之始也。《周易》并建《乾》《坤》以为首，立天地阴阳之全体也。全体立则大用行，六十二卦备天道人事、阴阳变化之大用。物之始生，天道人事变化之始也。阴以为质，阳以为神，质立而神发焉。阳气先动，以交乎固有之阴，物乃以生？《屯》之为卦，阳一交而处乎下，以震动乎阴之藏；再交而函乎中，以主阴而施其润。其在草木，则阳方兴而欲出之象。故《屯》继《乾》《坤》而为阴阳之始交。以象言之，则雷动云兴，为天地蒸变，将施泽于物而未行之象。

《坤》立而阳交，宜以《复》为始，而始《屯》者，天包地外而入地中，天道不息之自然，阴虽繁盛，阳气自不绝于地上，有动则必有应，地中之阳兴于下，地上之阳即感而为主于中，《屯》以成焉。若孤阳起于群阴之下而为《复》者，人事之变尔。《乾》《坤》初立，天道方兴，非阴极阳生之谓，是故不以《复》为始交而以《屯》也。

“难生”，谓九五陷于二阴之中，为上六所复蔽，有相争不宁之道焉。阳之交阴，本以和阴而普成其用，然阴质凝滞而吝于施，阳入其中，欲散其滞以流形于品物，情且疑沮而不相信任，则难之生不能免也。故六二“疑寇”，九五“屯膏”，上六“泣血”，皆难也。戡乱以定治，而民未遽服，正性以治情，而心犹交战，皆物始出土，余寒相困之象也。

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

《震》动于下，《坎》险于上，方险而动，阳刚不为难阻，体天之健行以出而有功，所以具四德而首出咸通，得性命之正。《震》雷发乎地中，《坎》雨行乎天位，鼓动积阴而为之主，虽一阴复上，不为衰桡，得其正则于物无不利也。此释“元亨利贞”之义。

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造，昨到反。

此以人事释“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之义。“天造”犹言天运，谓天欲开治之时也。“草”，草创也。“昧”，蒙昧也。“宁”，谓安意坦行也。一阳起于阴中，王业草创之象。九五虽居尊位，而在群阴之中，万物未睹，昧于所从，于斯时也，所恃者初九动而有为，宜建之为侯，以感人心而济险，未得快意决往，遽求定以自为功也。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坎》不言水而言云者，当《屯》之世，阴阳初交，雨未即降，所谓“屯其膏”也。“经”者，理其绪而分之。“纶”者，比其绪而合之。雷以开导晦蒙，分阴阳之纪；云以翕合阴阳，联离异之情。经纶运于一心，不恤艰难，以济险阻，君子用《屯》道之“不宁”者，以拨乱反治。若时际平康，可以端拱而治，则坦然与天下利见，无事图难行险，自屯以屯大下矣。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磐”，大石。“桓”，邮亭表木，午贯交植，若今之华表，皆不动者。初九，一阳处三阴之下，坚立不可动摇，潜而未行，故有此象，所谓“勿用攸往”也。“居贞”之“利”，志之定也。“利建侯”，九五宜建之以为侯也。建侯得正，则君民交受利矣。

《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磐桓”而安处于下，未足以行其正也。然为《震》之主，当《屯》难之世，欲震动群阴，与之交感，以济九五于险，则志在行正，而非坐视时艰，不思有为。若其伏处阴下，则欲得三阴之心而与俱动耳，阳贵阴贱，阳君阴民，守侯度以率民事主，所以宜建之为侯也。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乘，食证反。

“邅”，迟回不进。车驾四马曰“乘”。《屯》阳御四阴以动而涉险，故三言“乘马”。“班”，相别而往也。《春秋传》：“有班马之声。”女子许嫁而字，初阳震动欲出，而二以阴居其上，止之不进，与初异志，如乘马不相随而分岐路，盖疑初九之为寇己也。夫阳欲交阴以成生物之功，岂其相寇哉？欲相与为婚媾尔。而二倚其得中，不与之交，如女子年已及期，义当有字，而亢志不字；至于九五，阳已居尊，而下与相应，乃不得已顺以从之，如冯衍幅巾而降光武，时已过矣。所以犹为“贞”者，得位居中，非为邪也。

《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屯》之所以为“难生”者，二掩初，上掩五，使不得升也。阴阳交以成生物之功，“常”也。女子之贞，非以不字为贞，“乘刚”不相下，阴志之变也。上应九五，乃反乎常，故虽晚而犹不失其正。“十年”，数之极也，天道十年而一改。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舍，如字。

君猎，虞人翼兽以待射；“无虞”，鹿不可必得也。“林中”，车马阻之地。“舍”，止也。六三当《震》体之成，而为进爻，上六穷阴不相应，《坎》险在前，往无所获，而有所碍，故有此象。三柔而无锐往之象，类知几而能止者，故可勉以君子之道。然体《震》而躁进，不保其能舍，则有“往吝”之忧。穷于己之谓“吝”。

《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

求进而不知险，惟贪于从禽而躁动不已，自非君子，能无吝以致穷乎？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四与初应，而又上承九五，不专有所适，故有“班如”之象。然柔得位而为退爻，始虽疑而终必决往，与初为正应。“求婚媾”，初来求也。柔而得正，初所宜求；求而必往，四之顺德。阳动而有功，必得阴之顺受，而后生化以成，于己为“吉”，于物为“无不利”矣。

《象》曰：求而往，明也。

四有可求之美，初有待往之情，明于其当然，终解“班如”之惑。君臣朋友之际，审于所从，则无不利而吉。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膏”，泽也，水之润物者也。“贞”，正物之谓。九五虽有阳刚中正之德，而为上六所掩，陷于险中，无能利于所往。盖雷动云兴，时雨不能降之象。于斯时也，委屏辅之任于初九，而因其可为者，小试正物之功，则满盈之经纶，徐收后效而吉矣。如一旦求大正于物，阴险争衡而不解，必至于凶。故虽仁义之美名，不可一旦而袭取，如春初茁芽，始出于地，遽尔茂盛，必为疾风寒雨所摧，初九微阳，不能入险而相援也。

《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为阴所蔽也。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涟与澜同。

阳方兴而已履中位，上六独怀异志以相难，初既得民，五膏盈满，岂能终遏之哉？时过势倾，惟自悲泣而已。陨泪无声曰“泣血”。

《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阴留于阳生之后，势不能久，故消沮而悲泣。能建侯而得民，可不以之为忧矣。

蒙　坎下艮上

蒙。享。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告，旧音古毒反，如字亦通。

“蒙”者，草卉丛生之谓，晦翳而未有辨也。阴阳之交也，始自《屯》，乃一回旋之际，阴得阳滋而盛，阳为之隐，初阳进而居二，五阳往而居上，皆失其位，阳杂阴中而无纪，五为卦主，而柔暗下比于二阴，故为《蒙》。但以柔得中而下应乎二，阴虽盛而上能止之，以不终于昧，下听二之正己，故有亨通之道焉。“匪我求童蒙”以下，皆言处《蒙》之道，而归功于二也。二刚而得中，治《蒙》之任属焉，故内之而称“我”。“童蒙”谓五也。谓之童蒙者，鸟兽之生，得慧最夙，及长渐而流于顽戾，惟人之方童，蒙昧无识，理未曙而欲亦有所闲止而不知纵。六五之阴暗，而上有阳以止之，其象也；人之所以异于禽兽也。《屯》动乎险中，出以济险，治道之始也；刚得上位，君道立而可以定难也。《蒙》险而止之，以闲邪而抑其非僻，教道之豫也；刚在下而得中，道不可行而可明，君道诎而道在师也。礼有来学，无往教；五虚中而二以刚应之，五求二，二不求五也。“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二之所以得师道者，五求而应，初筮之告也。刚中而不枉道，渎则不告也。当告则告，不可告则不告，中道而立，使自得之，养蒙之正术，能利益于蒙。利且贞，是以亨。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

此以二体之象，释卦名之义。山在上，既不易登，而下有险，愈茫昧不知所适。然遇险而止，不涉倾危，安于未有知而不妄行，则未为善而亦未习于不善，童蒙待启之象。

“蒙亨”，以亨行时中也。

《蒙》之所以亨者，以方在蒙昧，而能求阳以通其蔽，资中道以止愚妄，及欲觉未觉、愤悱之时，求亨通而不自锢也。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

六五之志，与二相应，自然来学，不待往教，所以得亨。

“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

君子诲人不倦，而师道必严；“刚中”裁物，所以善诱。彼志在躐等，不能以三隅反，而复以一隅问者，乃全求诸人而不求诸己，愈渎则愈蒙；其蔽也，贪多闻，侈奇邪，见异说而迁，必将“见金夫不有躬”，尽弃其学而陷于左道，故君子虽有不忍人蒙昧之心，必不告以渎之。

蒙以养正，圣功也。

《蒙》之所以能利贞者，惟以善养之而正也。筮而告，无所隐，渎而不告，不使渎，所以养蒙而正之也。中以养不中，才以养不才，优而游之，使自得之，引而不发，能者从之，作圣之功，中道之教，存乎养之而已。此赞九二教道之至，盖《蒙》未有亨道，在教者之刚严而善养，乃得利贞。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行，下孟反。

“泉”者，水始出之细流，故于山下之水，不言水而言泉。泉方出山，而放乎四海，无所止息，“果”矣。曲折萦回，养其势，以合小为大，“育”也。君子之行成于勇决，而德资于函养。勇决则危行而不恤利害，函养则成章而上达天德。宁武之愚不可及，颜子之如愚足发，皆此道也。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说，吐活反。

“发”犹始也。阴阳之交，在《屯》，阳生于下，方震动以出；至《蒙》而阴复起于下以陷阳，《蒙》之所自发而不易收也。九二虽有刚中之德，而为初之所桎梏，必奋然决断，绝私昵而施之以威，乃可说桎梏而往正乎五。然阴性柔，初位贱，承二而易相狎昵，未见其能决于正法也，故吝。

《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为蒙蔽造端之孽，欲正蒙者，非施法不可。宦官宫妾，卑贱而善导人主于迷，正人君子所必治。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

“包”亦养之之意。教道之善，取蒙者之刚柔明暗，悉体而藏之于心，调其过，辅其不及，以善养之。师道立，善人多，是以吉也。“纳妇”以下，别为一义，取象之博也。凡《彖》《爻》有二义者，放此。《蒙》阳养阴而正之，故二、三皆有取妇之象。妇人之性柔而暗，其柔也告之，其暗也勿渎之，刚而得中，以此纳妇，家之吉也。五为妇，上其子也。揲蓍之法，下爻立而后生上爻，故上有为五子之象焉。教子者先教妇；妇慈而无溺爱，而子且才。故上九刚健，能终九二之德。包蒙之吉，以之正家，家教修而世泽长矣。

《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

父刚母柔，教养道合，故得上九克家之子。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取，七遇反。

《蒙》，阴阳杂处而未知所择，惟怀贞者能从容以慎所从，六三阴不当位，为躁进之爻，溺阳而陷之，歆于小利而忘其正配，女子不贞之尤者也。“勿用取”，谓上九虽与为应，当决弃勿与渎也。夫人苟识之未充，辨之未审，而躁于求益，则见异而迁，惊为奇遇，忘身以徇之。曹伯悦公孙强之霸说而亡国，包显道信陆子静之禅学而髡首，其志操之邪陋，与鬻色之女同其贱，养蒙者无可施其教也。

《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

不顺上九之正应，而贪二之近，与相溺。女德如此，勿用取之，以远害。“顺”，《本义》作“慎”，亦可通。

六四，困蒙，吝。

四为退爻，而以柔处之，非不欲求人之我告，而初六固不能养己者，困于无闻而不足以行。不见正人，不闻正言，君子之所悯也。然此爻独得位，虽困而未自失，故吝而不凶。

《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

阳实阴虚，实则有道于己而可以教人。卦惟此爻与阳隔远。生无道之世，日与柔暗之流俗相亲，虽有承教之心，而无可观感，故《象传》深致叹焉。

六五，童蒙吉。

虚中待教，得童蒙之正，其吉宜矣。

《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下顺乎二而听其包，上巽入乎上而受其止，有忠信之资而能好学者也。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越境攻人曰“寇”，非寇盗之谓。寇盗则不待言不利，《易》岂为盗占利不利哉！上九一阳在上，遏止二阴，“击”之象也。九二师道虽严，而位柔得中。上九居高，刚以临下，故为“击蒙”。然童蒙德本巽顺，虽知有未逮，而心无邪僻，但忧外至之恶相诱相侵，须为防护；若苛责太甚，苦以难堪，则反损其幼志。养蒙之道，止其非几，勿使狎于不顺而已矣。

《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

二与合德，五又巽以承教，则与捍外侮可矣，勿重伤之也。因此而知卦外有阴阳；有阴阳斯有同异，有同异斯有攻取。寇蒙者，卦外阴阳之变也。故上九之外有寇焉，而上御之。以综言之，泣血之屯；以错言之，未革面之小人，皆寇也，特隐而未见耳。合十二位之阴阳，以尽卦外之占，乃不穷于义类，学《易》者所当知也。

需　乾下坎上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需”，缓而有待也。《乾》之三阳欲进，而为六四之阴所阻。九五阳刚，履乎中位，而陷于二阴之中，与三阳相隔。三阳待五之引己以升，九五待三阳之类至，交相待而未前，故为健行而遇险之象，不能无所需迟，而固可以需者也。“孚”者，同心相信之实也。阴与阳合配曰“应”。阴阳之自类相合曰“孚”。凡言“孚”者放此。旧说谓“应”为“孚”，非是。九五与三阳合德。虽居险中，而诚以相待；秉志光明，而情固亨通，终不失正，吉道也。此以赞九五之德。“利涉大川”，为下三阳言也；虽为四所阻，不能不有需迟，而性本健行，不畏险而自却，且有九五以为主，非阴所能终阻，涉焉，斯合义而利矣。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

险在前，不容不有所待而后济。凡天下之陷于险者，皆繇锐志前行，而不虑险之在后，致陷于困穷，《讼》之所以“终凶”也。险在前，知之已明而健以行，踌躇满志以有为，虑已熟而无可畏葸，见义必为，不忧其困矣。

“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

九五位乎天位，足为群阳之主，而得位秉正，不以在二阴之中而生疑阻，则信著光明，亨通可俟也。

“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健以济险，虽需迟而不陷，往斯利矣。九三以近险而进，“致寇至”，然则往且犯难，而《彖》云“有功”者，全体《乾》而有恒，则利九三独动，而不需群起立功；抑必有独撄其难者，则先动者当之。凡《彖》《爻》异占者，大率类此，所谓“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也。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上，时掌反。

水不可加于天上，故变言“云”。云者，水气之清微者也。“上”，升也。地以上皆天，升高则上于天矣。云升而未降为雨，故为“需”。需者，事之贼也，君子敏则有功，无所用需；惟其于饮食宴乐也，可以饮食宴乐矣，而犹需之，故酒清肴乾，终日百拜而后举逸逸之酬。后天下以乐，而后钟鼓田猎，民皆欣欣以相告，则享天下之奉而无从欲败度之愆，此则所宜需者也。外此，虽研几观变，极其审慎，而当所必为，坐以待旦，何需之有？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

“郊”，旷远之地，与人事不相涉，需而于此，则缓不及事，一旦时至势迫，则必有咎矣。但以阳刚立《乾》健之基，二、三两阳皆繇此而生，不改其度，有可恒之道焉。以斯为“利用”，则筹度有素，而可“无咎”。盖人事之险，固非可轻犯，然必卓然自守，而识之于心。若悠悠忽忽，以为事不及己，而与相忘，是自绝于天下矣。外缓而心不忘，斯以异于庸人之偷惰也。

《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难，乃旦反。

远于《坎》险，不犯难矣。然畏难而不敢犯者，往往葸怯震掉而自丧其神。守健以自持，积刚而不变，则不失其常度，而可以无咎。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

“沙”，汀渚平衍之地，欲涉者需于此，得其地矣。九二去《坎》险，在近远之间而得中，吉道也。其于九五，以阳遇阳，相敌而不相应，则始且疑而“小有言”，然已得中，而五以同德相孚，志在引二而与偕进，小言不足以间之，必以吉终。

《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

“衍”，余也。需于沙而得中，可进可退，自有余地也。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泥”，近于水而且陷矣。九三重刚躁进，需之急而不顾所处之不安，将有非意之伤至，则惟所处之非地有以致之也。

《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

三阳需进，己独居前，近于险而将陷，自恃健行，不知灾之在外，宜其败矣。然志在需，而非以犯难；上六虽险，而与为正应，则敬慎持之，可以不败。盖需而在下，则怠缓已甚；三为前进之爻，无迟滞之过，但能敬慎不失，亦免于灾。虽为戒占者之辞，而爻中本有其德，非占外之通戒，凡救败皆需敬慎，岂徒《需》三为然哉！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

六四非需进者，而言“需于”，谓三阳于此而需也。三阳需进，九五居中以待其升，而四以阴介其间，使不能速合，阳必见攻，而阴受其伤，故为“血”。然柔而当位，上承九五而为退爻，志在出穴，下接乎阳而非相亢拒，其事苦，其情贞，在险而能出谷迁乔者也。

《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

顺于阳而听其徐来，与五相合，故出险而不迷。此并“出自穴”释之，而专挈上句，《象传》立文之简也，后放此。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内三爻言“需于”者，于其地而待人也。此言“需于”者，所以待待己者也。《易》之辞简而义别，类如此。五与三阳道合，居中得位，以待其至；虽在险中，笃其情礼，期相燕好，不迫不忘，君道之正也，故吉。此言“酒食”，文与《大象》同，而义自别。《大象》观全卦之象，示学《易》者之大用，《爻》乃《彖辞》旁通之情，示占者时位之宜。《大象》言“饮宴”，发愤忘食后乐之旨，此言“酒食”，明燕好待贤之义。文偶同尔。读《易》者不可以《大象》强合于《爻辞》，类如此。

《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爵禄燕好，人君驭赏之权也。位正道中，以待贤者之至，得其正而吉也。古者爵有德，禄有功，于大祭之日，酬以酒，因而命之。故言“酒食”而禄位在其中矣。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上居《坎》险之极，不能出就乎阳，“入于穴”矣。然下应九三，不忘敬顺，故获“终吉”。“三人”，三阳也。九三进，则初与二汇升矣。“不速”，谓有需而不遽进，其行迟也。此卦两言“终吉”，《需》之为道无速效，故必久而后吉。

《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不当位”，《本义》云未详，窃谓不当《需》之主位也。四出穴以需；五居中以需；上六“入于穴”，于三阳不相酬酢，故卦本以阳为主，而于此言客，无与延之为主也。特以顺应九三，故未失柔道，而得“终吉”。

讼　坎下乾上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凡势位不相敌，而负直以相亢、怀险以求伸，则讼。此卦三阳上行，有往而就消之势，已成乎《否》，将成乎《遁》。九二不恤险陷，退而下行，为主于内，以止阳于将消，其为功于《乾》，大矣。《乾》乃决志健往，不与之相应，则二怀不平之怨，而与五相讼。如卫元咺之于卫侯、郑者，始于相援，而终以相亢，物情之险所以难平也。“有孚”者，二之与五合志，以实心事之也。“窒”者，为六三所间，《乾》阳亢往，无繇自达也。其始也，惟恐阳之往而且消，自处忧危之中，以求阳而安之，“惕中”之“吉”也。至于五不我应，激而成讼，则忠信之反为悍逆，以下讼上，终于凶矣。“利见大人”者，五本中正，不以二之忤而终绝之，见之则疑忌消而志道仍合，所以利也。“不利涉大川”者，健于前行，不恤险之在后，未可坦行也。《讼》之凶，二任之；涉川之不利，则上九之亢而不知退也。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句，讼。

以上之刚，激下之险；下已险而上终怙其健，《讼》之所以成也。

“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

卦繇下生，先筮得者，为内、为来；卦已小成，而再至者，为外、为往。凡言往来，自卦变言之，此据《遁》而言也。阳本连类以往，九二降而处内，故谓之“来”。阳欲去，而九二宁陷不往，屈己入险；“有孚”，虽“窒”而不恤忧危，吉道也。

“终凶”，讼不可成也。

始于惕，终于险，至于讼，则虽直而辱己犯上，陷于小人之道，故凶。

“利见大人”，尚中正也。

九五刚健中正，所尚者大人无私有容之道，见之则疑忌自消。

“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险在下曰“渊”。阳亢而不虑险，斯陷矣。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人与己违则讼人，欲与道违则自讼，事后追悔，心志乱而愈乖。惟于作事之始，两端交战于心，必辨其贞胜之理，毫厘不以自恕，如讼者之相讦，而后得失审，以定于画一，善恶分明，如天高水流，不相胶溷。君子之用讼，自讼于始，终不讼人也。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所事”，讼事也。“永”，引之使长也。初六与《坎》为体，二讼则己不能不与其事；而以柔居事外，固无争心，虽“小有言”，恒欲退息，与四相应，归于和好，故终得吉。

《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讼不可长，故“不永”而“终吉”。凡讼者之始，皆有所挟之理，未大远于正；相持而不解，则客气胜而枝词出，相引无穷，终于两败。故听讼者且贵片言之折，况讼者乎！自不欲永，则风波之辞终归昭雪，所谓“止谤莫如无辩”也。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

“不克”，不胜也。“归而逋”，退处于二阴之间以自匿也。“邑人”，谓初与三。“三百户”，尽其邑之人也。灾自外至曰“眚”。九二挟德为怨，以讼其上，固无胜理，赖九五中正，曲谅其有孚之实，原情而恕其悍，听其诎服，不加以刑，使得保其封邑，而罪不及于初、三，皆得“无眚”者，幸也。盖讼而不胜，枝蔓傍生，且有意外之祸，非遇中正如九五者，将有如卫侯郑之于元咺，祸延公子瑕，况其陪隶乎！

《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

“掇”，犹拾也。下之事上，即有劳不见谅，而亦安于其义；挟以犯上，自取逋窜，于人其何伤乎！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

古者仕者世禄，凡士之有田禄者，皆先世之德泽，“食旧德”，谓保其封邑也。六三柔而上进，不从九二以讼，而上从于《乾》，灾眚不及，善于自保者也。以与二为《坎》体，必为二所不满，则守正而亦危矣。然二既逋窜，五终正位，是以“终吉”。但处嫌疑之际，内为二所掣，外遇上九之亢，或思出而从王，固不能有成，可自安而不可图功之象也。

《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

“上”谓《乾》也。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

“不克”，事不成也。九四以刚居柔而为退爻，上承九五之中正，下应初六，而与二无惎心，故不欲成讼；而承宣五之德命，已谕二使复受命，虽处变而自得“安贞”之吉矣。凡讼之事，皆有居间为之起灭。二讼上，而三、四居其间，三既柔而从上，四又不欲讼而代五宣其德命，则不用刑罚，而讼者自诎服以免于眚。故人即欲讼，不与讼魁谋，而有安静正直之君子居中镇定之，则讼不长，而讼者虽刚险，亦受其和平之福矣。

《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

讼之不克，何失之有！

九五，讼元吉。

刚健中正，初无失德，虽为下所讼，无能为损，吉所固有也。

《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

中正者，大人之德，吉自归之，见之则利，若与为讼，必逋窜矣。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鞶”，车饰；“带”，服饰，车服所以行赏。“或”者，侥幸偶得之辞。二之讼上，本以《乾》上行而不与己应为猜恨，九五中正，不与相竞；四居其间，承上意而以下告；惟上九健往之首，与二隔绝，而骄亢不屈，激成讼者也。其事若出于卫主，故或徼荣赏。而论定以后，二既屈服，其惕中之孚且见谅于五，必恶上之酿祸而亟褫之。晁错忠而见诛，况傅游艺之一岁九迁乎！

《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

激祸以居功，君子之贱恶之久矣。

师　坎下坤上

师。贞，丈人吉，无咎。

卦惟一阳，统群阴而为之主，居中而在下，大将受钺专征之象。阴盛而聚，杀之事也，故为“师”。“贞”谓六五柔静得中而不竞。惟九伐之法，道在正人之不正，则命将专，征非过刚而黩武也。“丈人”，谓二刚中之德，为壮猷之元老，以之临戎，战则必胜，故吉也。王者顺天致讨，得征之正，又命将得人，而免乎凶危，然后“无咎”。不然，师之兴，咎之府也。五虽顺正，与二为应，然柔胜，嫌于不断，或委任不专，则黩武之小人且乘之以徼功而偾事，故《彖辞》虽为吉占，而有戒意。盖兵者不得已之用，不但伤生费财，且小人乘之以立功而揽权。贞而不吉，既以病国戮民，吉而不贞，又为贪功启祸。免此二者，而后师为可兴。圣人贵生恶杀，固本靖民之情，于斯见矣。

《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从正，可以王矣。王，于放反。

人众则桀傲贪残者杂处不一。且兵强易骄以逞，惟柔静居中、顺理而无竞者，能用众而不诡于正，斯三王之所以王也。此明《师》必贞而后可无咎也。

刚中而应，行险而顺。

九二刚中，有致胜之材，而五与相应，宠任既专；二致身以行险，而承上大顺之理以伐罪吊民，则或不战而敌服，或一战而定矣。此明必丈人之吉而后可无咎也。

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总承上文而言，以正兴师，则民服其义；将得其人，则民无败死之忧。二者之道备，民所乐从，虽毒民而又何咎乎？非是而毒民，其咎大矣。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地中之水，不见于外，而自安于所润。君子用此道以抚众民，以静畜动；士藏于塾，农藏于亩，贾藏于市，智愚顽廉兼容并包，养之以不扰。以之行师，有闻无声，驭众如寡，亦此道也。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

师之有束伍节制，相为应而不相夺伦，犹乐之有律也。“否”，不然。“臧”，善也。师一出，而即当以律，乃可胜而不可败。初六柔险而处散地，反以律为不善，而恣其野掠，其败必矣。

《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以律为不臧，则必失律矣。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以一阳而统群阴，处于险中，将在军之象也。刚而得中，得制胜之道，故吉。必其吉而后可无咎。用兵非君子事君之正道，虽吉，免咎而已。且其所以独任为主，专制师中者，以六五柔顺虚中而与相应，故“王三锡命”，乃克有功。则有胜也，皆天子之威灵，而非可自居以为功也。

《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

六五居天位，而司天命天讨之权。九二惟承锡命之宠，故吉而无咎。且王之宠锡之者，岂以私九二而假之权哉？怀宁万邦，故代天而命德讨罪，二不得邀宠而侵权也。

六三，师或舆尸，凶。

“或”者，未定之辞。侥幸而胜者有矣；师败将殪，舆尸以归，亦其恒也，视敌何如耳。六三以柔居刚，又为进爻，才弱志强，行险妄动，故其象占如此。命将者，其可轻任之乎！

《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大”谓阳也。九二刚中，足以制胜，而三乘其上，不用命而轻进；三败，则二功亦堕。若先縠之于荀林父、王化贞之于熊廷弼是已。

六四，师左次，无咎。

兵法：前左高，后右下。六四凭依坎险，故为“左”。以柔居柔，而为退爻，“次”之象也。凡师虽次止不进，前左之军必进为游奕；左次，则右后皆止。善师者不陈，故无咎。

《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进退可据之谓“常”。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长，丁丈反。帅，所律反。

“田”，猎也。“禽”，获也。“执言”，执辞声罪以致讨也。六五柔顺得中，无贪愤之心，因彼有可伐之罪，执辞以讨，其兴师正矣。然王者之师，虽以柔胜，而用将必须刚断。五与群阴杂处，虽下应九二，而志柔不定，则方命长子帅师，而复遣弟子得以争功躁进。若初、三，皆弟子也。侥幸尝试，必致败绩。事虽正，而轻用民于死，亦凶矣。

《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

五之锡命九二而使帅师，徒以其居中，位尊望重，而使之行耳，非能刚断而专任之，故使弟子参焉，而至于败。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大君”谓五也。“开国”，命为诸侯。“承家”，命世为大夫。上居事外，不与师旅之事。师还论功，六五命之，定爵行赏。赏虽以功为主，而抑必视其人。小人不可开国承家，而命之则贻害大方，故戒之。然小人侥幸有功，与君子等，而以志行见诎，则将有如赵汝愚之于韩侂胄者，激之而反成乎乱。故“勿用”者，宜早慎择于命将之日。上六虽柔不能断，但戒之，而无归咎之辞。责在六五，不在上六也。六五遣弟子分长子之任，虽免舆口，亦终为咎。至于小人已有功而抑之，乃忠臣忧国，不恤恩怨之道，直道虽伸，国亦未易靖也。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正功”者，但正其功次。小人之“必乱邦”，非忧国远虑者不能任怨而裁抑之，故危言以戒之。

比　坤下坎上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比，必二反。

相合无间之谓“比”。此卦群阴类聚，气相协，情相顺，而一阳居中，履天位，为群阴之所依附，无有杂间之者，故为《比》。凡物情之险阻，皆生于睽离，《比》则吉之道也。“原”，本也。“筮”，择也。君子之交，以道合而无所昵，故曰“周而不比”。比，非能无咎者也。乃此卦群阴统于一阳，其本所择而顺从者，乃《乾》元之德，奠于正位而永固，则以德以位，皆所宜因而不失其亲，虽比而无咎矣。九五既为群阴之宗主，则虽自二而外，非其正应，为不宁之方，而近悦远来，皆相托以归附。惟上六独处于外，志欲相亢，而受“后至”之诛，是以凶，盖择主者审之于初，而不可怀疑贰于既审之后。臣之事君，弟子之从师，皆此道也。“不宁方”，犹《诗》言“不庭方”。后至称“夫”者，不能信友获上，为独夫而已。

《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

《比》之所以为吉者，以其比五而辅之也。“下顺从”者，阳既居尊，群阴不敢亢也。言“下顺从”，则上六之不从而逆，其凶可见矣。

“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

阳资始而后阴能成化，德位永定，而无可违。九五刚中，有可亲比之道，本所当筮择为主者，故无咎。

“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上下皆所宜应，虽后至，能终相逆乎？徒自穷而已。所应得曰“道”。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天下之至无间者，无如水之依地，地之承水，已亲已密。君子不以此失己而从人，惟开国之王者分土以授亲贤，恩礼周洽，以一人而统万方，则道宜于此。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

比有以相近而相亲者，二之于初、三，四之于上是也；有以相应而相合者，初之于四，二之于五，三之于上是也。初六远处于下，不亲于九五，宜有咎也。而六四密近于五，初柔顺之德，与四相合而相孚。因柔嘉之大臣，以托于大君，非结权要而为党援也，故“无咎”。地既疏远，情不易格，必有“盈缶”之诚，以信友而获上，上乃嘉予而与相比。非其正应而得恩礼，故曰“他吉”。

象曰：比之初六，有他吉也。

四非能与初以吉者。孚于四而得比于上，非初自能得之，因他而致也。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六二正应九五，而为《坤》顺之主，居中得位，以内比于初、三，与同归心于五，盖得人臣以人事君之道。忠贞之笃，其吉宜矣。

《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合众阴以比于上，虽以六三之挟异志，而犹欲与相联合，非失身于匪类也。

六三，比之匪人。

当群阴比阳之世，而上六独为“无首”之“后夫”，非人情，非人理矣。六三与之相应，如庄助之于准南，萧至忠之于太平公主，不待言凶，自可知其必凶。

《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

既已伤世，还以自伤，叹其害之烈也。

六四，外比之，贞吉。

四近于五，专心亲上，而外与初应，翕合疏远，使不宁之方共媚一人，其忠贞之至，吉与二同。言“外”者，四体外卦，则以内卦为外也。

《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

初六托迹远而不妄说人，贤而隐者也。比之以从上，如留侯之于四皓是已。“上”谓九五。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三驱”，天子之田不合围，三面设驱逆之车，缺其一面，不务尽获也。九五居尊得位，以统群阴，光明洞达，无有私昵，比道之至显者也。乃人情之顺逆，未可卒化，虽大舜之世，不乏三苗，将有如上六之背公死党而怀异志者，圣王于此，舍而不治，如田猎三驱，纵前禽而听其失，要何损于大顺之治哉？一隅未靖，臣民自谅其无能为而不警诫。人有定情，无惊扰乘衅之忧，故吉。

《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

“三驱”之法，缺其前，背我而去者则弗追，响我而来者则取之。九五听上六之为“后夫”，而不强为联合，以损恩威，故失而无伤于吉。“上使中”者，五虽周遍抚下，而与二相应，因其柔顺得中之德，任之以内比，故群阴有所托，而不以上之逆为忧。

上六，比之无首，凶。

比必有首，而后得所宗主以自立。上六背九五，而欲下比于群阴，为翕翕訿訿之小人，以罔上行私，其凶必矣。

《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小人背公营私以树党，乍合而终必离。不但初、二与四之憎恶，即相应如三，既伤以后，亦必惩祸而绝之。显比之王者，虽舍之不治，终必自溃，故舜舍三苗，而三苗终窜。凡不度德相时而好自异者，类如此占。又以示显比者，可静俟其自亡也。

小畜　乾下巽上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小”谓阴也。以法象言之，天包地外，地在天中，有形有涯，无形无涯，体之大小也。以数言之：阳奇，一而函三，三其三而九，四揲之而三十六；阴偶，缺三之一而为二，三其二而为六，四揲之而为二十四；用之大小也。以时化言之：阳舒而万物盈，阴敛而群动缩，功效之大小也。故阳大而阴小。《大畜》《大壮》《大过》皆谓阳。《小畜》《小过》皆谓阴。“畜”，止也，养也，止之所以养之也。用之有余，则体且忧其不足。《乾》之健行，乐于施而敏于行，阴间其中以节止之，所以养其有余也。《艮》二阴得中而谓之《大畜》，《巽》一阴而谓之《小畜》者，《艮》体阳而《巽》体阴也。凡卦一为主，二为从。《巽》一阴入于二阳之中，阴为主而得位，《乾》之健行方锐，而一阴以柔道止其健，五、上二阳，皆为阴用，以成《巽》入之德，故为《小畜》。“亨”谓阴亨也。柔得位，而上有二阳之助而有力，《乾》承其下而受其止，故亨。汉光武以柔道治天下，卒能止天下之竞而养以安，用此道也。然其为亨，能止阳而不使过，则抑未足以开物成务而化成天下，故又为“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之象。雨之降，皆繇地气上升，天气上复而不得散，乃复下而为雨。此卦阴上于《乾》，阳气盛于下而不得降，但上为二阳所遏，为密云而已。《乾》位西北，《巽》位东南，自《乾》而《巽》，自西而东，晴雨之征。云自西向东者不雨，以《乾》阳驱阴也。言“自我”者，《乾》在内，故内之而称我，正阳之为主也。盖酝酿轻微，方在畜积，非德化大行之征，占者虽有亨道，而未足以行也。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

六四既自得位，下以柔道畜阳，而阳不争，上有二阳，厚其力以使能入，故能以小畜大。

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

《乾》方健行，而能以《巽》入止之。九五刚中，以施其富于四，四之志乃得以行，阴之所以亨也。

“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尚”，上行也。阳上，阴不得降，故为云。随风而东，不雨之象。能止而未足以行也。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文德”，礼乐之事，“懿”，致饰而尽美也。礼乐自上兴，无所施治于物，而以风动四方，君子以“风行天上”之理，自修明于上，而无为之化，不言之教，移风易俗，不待政教而成矣。此卦《大象》与《彖》殊异，故读《易》者不可执《彖》以论《大象》，则不可执《大象》以论《爻》，益明矣。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复，芳服反。何，胡可反，亦可如字读，义同。

“何”本负何之何，从人从可，人所可任而载之也。经传或从草，作荷华之荷，传写相承之讹。《乾》健受畜，而施不得行，非《乾》志也。初与四应而受其畜，咎将归之。乃初位在潜藏，则不往而来复，以奠其居，养阳道之微，固其道也。复既以道，虽负咎而不恤，惟守道以自安，故吉。

《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

义正，则咎有所不辞。君子秉义不回，以受天下之疑谤，其究也，吉必归之。

九二，牵复，吉。

九二不与四应，非受其畜者，以初九受畜，牵引而退，使安处于中而不进。盖君从臣谏，弟听师裁，而抑志以养德之象。

《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

受“牵”而“复”，乃得中位，虽志不克遂，而获所安止，不失刚中之正。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说，吐活反。

“辐”，毂中植木。“反目”，恶怒而不相视也。九三重刚不中，而为进爻，志在躁进，乃为六四所畜，不能驰驱以逞，为“舆说辐”之象。刚竞不已，怒四之畜己，而不知四以柔道止之者，本以养阳德于有余，乃躁进而顾与相违，如苻坚之拒张夫人、宸濠之拒娄妃，志终不逞，而徒以自丧也。

《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自处不正，安能正室？而更与争，愈趋于乱，明非妻之过，而夫之过也。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去，如字，旧读上声，非是。

“有孚”者，为九五之所信也。阴阳异而言孚者，二阳合而成《巽》，阳从阴化，故谓之《小畜》，则阴阳异而孚也。六四专任畜阳之事，而《巽》人之德，繇九五与之相孚洽，不疑其独异于阳而任之，乃能以孤阴止《乾》之健行，则阳实任己以畜，虽与三相违，有战争之象，而终不与竞，则“血去”矣。“惕出”，惕以出之也。以柔居柔，惟恐与阳不相入，上承九五刚中之德，而兢惕婉慎以出，此畜道之尤善者也。孟子曰“畜君何尤”，“无咎”之谓也。

《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上”谓九五，不自专而与阳志合，慎之至也。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挛如”，相结不舍也。“以”犹与也。九五刚中，阳德方富，而与《巽》为体，下与四孚以辅之，而成畜阳之美，四亦藉之以富，而不忧其孤，上《象》所谓“合志”者是也。阴为卦主，故五降尊而称“邻”。

《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

惟其信任之笃，故四能分有其富，而成畜阳之美，凡以柔止天下之躁动，必上遇刚正之主，而后获于上者乃可治下。抑其用虽柔，亦必有刚正之理在中，而后婉入而不为躁人所轻忽。三虽“反目”，而四终“血去”，岂徒然哉！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载，昨再反，读如《诗》“尚输尔载”之载。

《彖》言“不雨”者，自全卦之象而言也。上九言“既雨”者，自一爻之动而言也。所动在此，则视其发用之变，而不害其同。《履》六三言“咥人”，异于《彖》者，亦此义也。余卦放此。“既雨”者，重刚覆阴于下，且降而为雨，阴道行也。“既处”者，《巽》道已成，阳不能不止也。“尚”，物所尊也，而有专意。“载”，舟车所积之实也。重刚之积，辅六四以施养于下，有德可恃，则不复兢惕以出，而己志行，物望塞矣。上九虽阳而体《巽》，其位又阴，故为“妇”，为“月”。柔而积刚，妇正而严厉者也。月全受日之明则“望”，阳其明，阴其魄也。二阳而仅露微阴，乃“月几望”之象，亦言阴盛也。“君子”对妇而言，谓丈夫也。《巽》之畜《乾》也，始于柔而终于刚。至于上九，阴挟德以高居，则为之君子者，虽欲有所往，而受其制，则必凶矣。母后称制，虽无失德，而非贤士大夫有为之日。陈蕃、司马温公、苏子瞻皆不明于此义，终罹于患。《易》之为戒深矣，以此推之，许衡欲行道于积阴刚駤之日，得免于凶，固无丈夫之气也。

《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阴道行而见德，阳受其制，此以养之道止之，所以凶也。知止我者之养我，则不拒违弼，而德以固；知养我者之止我，则不受其羁縻，而志可行。无反目之伤，亦无征凶之虑，阳以交阴，恃此道也。“疑”，阻也，以叶韵求之，或“碍”字之误。

履　兑下乾上

履虎尾，不咥人，亨。咥，直结反。

“履”，《本义》谓“蹑而进之”，是也。凡卦，皆先举卦名，而后系以象占之辞。此独不然言《履》，而连“虎尾”为文。盖专言“《履》”，不足以尽卦之名义，必言“《履》虎尾”，而后卦象始显也。“《同人》于野”“《艮》其背”准此。此卦六三以孤阴失位，躁进而上窥乎《乾》，欲蹑九四，凭陵而进，《乾》德刚健，非所可蹑，故有此象。“不咥人”者，以全卦言之。《兑》之德说，既非敢与《乾》竞，而初、二二阳与《乾》合德，《乾》位尊高，其德刚正，不为所惑，则亦不待咥之以立威，而自不能犯。阴可以其说应之，志上通而有亨道也。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

六三之柔，履《乾》刚而思干之，犯非其分，本无一道。惟初、二两阳本秉刚正，与《乾》道合，三不能独试其险诐，姑以说应，为求进之术，则小人欲效于君子，附贞士以响正，君子亦无深求之意，而不责其躁妄，刑戮不施，且录用之，是以能亨。若自其履刚之逆志而言之，未有能亨者也。

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

九五以刚健中正之德，居至尊之位，非三所可凭陵。三虽妄进相干，不足以为其疚病，志量光明，坦然任之，三且技穷思反以应上，而可藉之以亨矣。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

“辩”与辨通。《大象》之义，与《彖》全别。旧说据此以释初、上二爻，非是。《履》本凶危之卦，于德无取，而阴阳既有此数，物理人情即有此道，善学《易》者，舍其本义而旁观取象，以议德行，若《履》、若《剥》、若《明夷》之类是已。风、火皆地类，惟泽最处卑下，与天殊绝，各履其位而不相乱。君子之于民，达志通欲，不如是之间隔，惟正名定分，礼法森立，使民知泽之必不可至于天，上刚严而下柔说，无有异志，斯久安长治之道也。三代之衰，上日降而下日升，诸侯、大夫、陪臣、处士递相陵夷，匹夫起觊觎之思，惟志不定而失其所履，虽欲辨之而不能矣。

初九，素履往，无咎。

“素”如《中庸》“素其位”之素，如其所当然之谓。初、二非履虎尾者，而与《兑》为体，志柔思进则亦有《履》道焉。初处卑下，而与《乾》合德，虽志欲往，而不躁、不媚，率其素道！故可免咎。

《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自行其往之愿而已，非与三为党以干阳也。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道”谓所履之路。九二刚而得中，与《乾》合德，进而从阳以行，坦坦乎无所疑阻，乃为六三所蔽而不能自明。盖君子不幸，当小人干上之世而处其下、无能自达之象，故曰“幽人”。惟其正志以居，修身守道，与天下之凶危相忘，物自不能加害，不求吉，而守正者自无不吉也。

《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刚而能中，于道无失，可以坦坦于履，而不为三所乱矣。夫外物之蔽，岂能乱幽人哉？人自乱耳。以曹操之才雄，而徐庶可行其志，贞胜故也。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能”，自谓能也，以一爻之动言之。柔失位而居进爻，又躁动以上干乎阳，《乾》道方盛，非所能犯，还以自伤，故“咥人”而“凶”。阴之情柔而性惨，故为“武人”。“为”谓图谋而逞其妄作，若苏峻、祖约、苗傅、刘正彦是已。既言凶，而又言“武人为于大君”者，见三虽终自败亡，而志怀叵测，无忌惮而鼓乱，固君子所宜早戒也。不为小人谋，故终戒君子。

《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

“不足以明、行”者，自恃其能，不可教诲也。“位不当”，明惟此一爻动则凶，非全卦之德。“志刚”者，志欲干阳，貌虽容说，而心怀陵犯，当早辨之，勿以其小明可取而与之行也。

九四，履虎尾诉诉，终吉。诉，山革反。

四体《乾》刚而居后，“虎尾”也。与三相次，三欲进干乎五，则迫蹑于己，有妄人不揣而见凌之象。“诉诉”，慎也。四虽虎，而以刚居柔，反仁、反礼，慎静而不与较，故终不相咥而吉。

《象》曰“诉诉终吉”，志行也。

不与之较，自行其志，而孰能犯之？

九五，夬履，贞厉。

“履”，柔履刚；“夬”，刚决柔也。《兑》乘权则为《履》，《乾》乘权则为《夬》。《乾》阳居位，得中以临《兑》，以《夬》道应《履》者也。“厉”之为训，有以危而言者，“厉无咎”之类是也；有以严威为言者，“妇贞厉”之类是也。此言“贞厉”，谓其秉正而有威也。九五“刚中正”以“履帝位”，健而能断，难说而不可犯？六三虽欲履之而进，惮其威而自诎，所谓“光明而不疚”也。

《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

阳刚得中正之位，秉正而以威严治志刚者之妄，不待咥而自亨矣。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

“视履”，视三之履也。“旋”，反也。上九居高临下，与三相应，三方欲履上而干之，而平情顺受，俯视而见其情，不急加谴，但反求诸己，审所以消弭之道而化灾为祥，则三亦消沮旋退，以说应而不敢生凭陵之心，善以长人，吉莫大焉。

《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

三本为眚于刚，而临之有道，则无事咥之，而彼此俱亨，两受其福矣。

泰　乾下坤上

泰。小往大来，吉亨。

“泰”，大也，安也；施化盛大而相得以安也。天上地下，一定之位，而此相易以成乎《泰》，言其气也。卦因乎数，数自下积，故上为“往”；既成乎象，象自上垂，故下为“来”也。居之安为“吉”，行之通为“亨”。二气交通，清宁不失，故吉。繇是而施化于万物，则亨。其义《彖传》备矣。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长，知两反。

往来之义有二。自其互相酬酢者言之，则此往而彼来，阴阳易位以相应，为天气下施，地气上应，君民志感之象，亨之道也。天以清刚之气，为生物之神，而妙其变化，下入地中，以鼓动地之形质上蒸，而品物流形，无不畅遂；若《否》则神气不流行于形质，而质且槁。君以其心下体愚贱之情，而奠其日用饮食之质，民且上体君心，而与同忧乐；若《否》则各据其是以相非，貌虽应而情相离。合天化人情而言，《泰》之所以施化盛大而亨者见矣。

自其所处之时位言之，往者逝于外而且消，来者归于内而且长，为阴阳健顺，君子、小人各得其所之象，吉之道也。内阳外阴，如春气动于内，虽有寒气在上，而生物之功必成；若《否》外阳内阴，则如秋日虽炎，而肃杀暗行于物内。内健外顺，志秉刚正，有为而和顺于物；若《否》则色厉内荏，而戕物以从欲。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坐而论道，而小人器使；若《否》则疏远君子，而以小人为腹心。内之则道行而贤者汇进，善日以长，外之则谗贼不行而枉者化直，恶日以消，《否》皆反此。合天道人事而言，《泰》之所以各安所得而吉者见矣。

乃合而言之，惟阴阳、邪正各得其所。故上欲下交，而无挠沮之者；下欲上交，而无抑遏之者。安于吉而后可亨，故《彖》先言吉而后言亨也。

《彖传》于此二卦，畅言天地万物消长通塞之机，在往来之际，所以示古今治乱道术邪正之大经，而戒人主之亲贤远奸，君子之持己以中，待物以和，至为深切。学《易》者当于此而审得失存亡之几，不可或忽。乃先儒谓《易》但为筮利害而作，非学者之先务，何其与圣人之情相违也。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财与裁通。左、右，皆去声。

“裁成”地者，天也。“辅相”天者，地也。天道下济，以用地之实，而成之以道。地气上升，以效用于天，而辅其所宜。“后”则兼言裁、辅者，于天亦有所裁，而酌其阴阳之和；于地亦有所辅，而善其柔刚之用；教养斯民，佐其德而佑之以利，参而赞之，函三于一，所以立人极也。《泰》，君道也，非在下者所得用，故专言“后”。非王者而用《泰》，德位不足以配天地，而谓造化在我，为妄而已。孔子作《春秋》，行天下之事，且曰“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下此者何易言也！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句，征吉。茹，音如。

“茹”，茹藘也。“汇”，根科也。茅与茹藘，茎皆坚韧，拔之不绝，而根科相缀。《泰》三阳聚于下，蟠固不解，而初九居地位之下，汇之象也。阳方兴而尚潜，未有应四之情，乃二、三两阳方升，拔之而与俱升，不得终于退藏，而必往交。时宜往而又有汲引之者，故吉。

《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

“外”，谓四也，时在必交，岂徒有拔之者不容不往，固宜变其潜藏之志，以出应其正应。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荒”犹荒服之荒，远处于外而不受治之象，谓六五也。阴宜居下，而反居五，据位自远于君子，九二以中道包容而应之，非勇于自任者不能，故为“冯河”。六五虽有遐心，弗遗弃也。“朋”谓初、三二阳。三阳方相与为类，以居内用事，二不坚于立党，远收六五之用，乃不偏倚而尚于中道矣。言“尚”者，道大则合于君德，二虽在下，而实君也。盖内君子外小人者，用舍之大经也。而君子得朋相尚，过于远小人，不能随材器使，则有怙党交争之害，故虽外之，而未尝不授之以位，达之以情，坦然大公，人皆自得，乃为交泰之盛。李膺、杜密不亡其朋，使邪党得乘之以相倾，习尚相沿，延及唐、宋，近逮启、祯之际，党祸烈而国随以亡，大《易》之垂训烈矣哉！

《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以刚居中，志既光大，则包荒复何所嫌？不宜复结朋以自矜矣。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平”谓阳道坦易也，“陂”谓阴道倾险也。三阳居内而盛，阴且必生，三阴居外，成乎既往，而循环于向背之际，且自下起，故平之必陂，往之必复，自然之理势也。九三阳得位，本无有咎，而重刚过中，处盛以拒阴，有咎道焉。惟能虑陂与复，艰难守正，则免于咎。“孚”谓九二以刚与三道合而相信也。然二非树三为党者，三若怀念不舍，固相结以摈阴，则内外离析，而泰交不成。惟忘私以怀远，而应乎上，则与九二“朋亡”之义合矣。阳主治，阴主养，故曰“食”。无野人莫养君子，不摈阴而善成之，则宣力报效，受其福矣。

《象》曰“无平不陂”，天地际也。无平不陂，从李氏集解本。

此通释全爻之辞；独挈首句者，略文。离乎地即天也。其际至密无间，而清浊殊绝，不相淆杂。九三与六四密迩，而阴阳两判，正当其际。昧者恃其清刚，谓可永固，则往者必复，还以自倾。三进上行，四退下就，交泰而后可以消险阻。艰贞者惟此之为恤，而非孚是恤，则福归之矣。内阳外阴，为时已泰，而保泰之道，惟在廓然大公，怀远招携，勿恃贤以绝物，如天地之相融浃，而不损其清宁。故内卦三阳，皆以外应为吉。君子体小人之嗜欲而以道裕之，乃上下合同，而终不至于《否》。若《否》则小人欲合于君子而非其诚，故愈相应而愈相睽，君子所宜峻拒，时异而道不同也。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

“翩翩”，飞而欲去之象。阳大阴小，小者不富也。六四一阴初兴而当位，未至于贫，惟与五上为邻，故成乎“不富”。四处退爻，与阳密迩，翩翩非其本志，其下应初九，不待戒而自孚。言“孚”者，三阴皆下应，无异志也。

《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

“皆”者，统二阴而言之。阳实阴虚，失实故不富。“中心愿”者，虽往而非其志，志在从阳。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商天子以“乙”为号者，非一。此言帝乙，未详何帝。“归妹”与“女归”异。女归者，归嫁于夫家，正也。归妹者，夫就妇而归之，如后世之赘婿，变也。昏礼大定于周。商世，盖有男归于女，虽天子或然，故《经》两言帝乙。男在外，女在内，正也。阳居二，阴居五，男屈从女，而女为主于上，有“归妹”之象焉。而帝乙所归之妇，柔顺中正，不骄其君子以宜家，终膺福祉，变而不失其正也。六五阴阳易位，以柔居中，应九二得中之刚，合于帝乙之吉。

《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

二、五皆得中，故可行其愿，而不忧失正，君求士，士不求君，然道合则士就君而非屈，亦此义也。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复，芳服反。

“隍”，城下之沟无水者。城倾，则土复归于隍。上六阴处高危，其势必倾。阴阳之位十有二，向背幽明，各居其半，而循环以发见。阴倾而入，势将复从下起。三阳积下，迫阴于外，至于上六，已太荒远，无可复安，将激去而往者，又且必复，此小人被疾已甚，势且复兴之象。《易》不为小人谋，故不为阴幸而但为阳戒，言阴之将复，不可与争，但当告诫邑人。内备必至之患。然激成之势，已不可挽，虽告命得贞，而亦吝矣。占此爻者，时势如此，于爻外见意，九三艰贞乃吉，正谓此也。

《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疾之已甚，使居荒远倾危之地，虽自警戒，固非制治之早图。

否　坤下乾上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否，备鄙反。

“否”，塞也。“否之匪人”者，天高地下，分位本定，而邪人据地之利，尸人之功，以绝于天，小人内而后君子外，非君子之亢而不可与亲，否之者乃匪人也。君子秉刚居外，本无不正，抑何不利？小人否之，则其不利必矣。不利君子贞，非利于小人之不贞，亦非君子可不正而利。阴据要津，君子无所往而得利，贞且不利，况可不贞乎？然君子虽不利，而固保其贞也。此言“利”者，与害相对之辞。“大往小来”，各归其位，所以否也。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长，上声。

匪人乘权，而君臣义绝，贤奸倒置，圣人之所无可如何者。故二卦反复申明，而见治乱之相反，存乎人者如此其甚也。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辟、难，皆去声。

否塞而不通，君子有德以通天下之志，无所用之。惟世之方乱，难将及己，则乡邻之斗，闭户可也。天下溺而不援，德且不欲其丰，而况禄乎！德见，则禄且及之矣。百里奚不谏虞公，孟子不复发棠，用《否》之道，以应《否》之势，不嫌绝物矣。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三阴连类相挟以据内，亦有“拔茅茹以其汇”之象，而汇则别矣。初六以柔居下，不党同伐异，而思上应乎阳，故贞而得吉。其吉也，以有亨通之理而吉也。

《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在上者，为之君也。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否，如字，方九反。

“包承”，与九五相应而承之也。“大人”非必如《乾》之“大人”，对小人而言，刚正之君子也。“否”不然之辞。小人得位行志，而能承顺乎阳而应之，吉矣。乃大人已远出乎外，不以小人之顺己而变其塞，固不以为亨也。《否》下三阴与上不交，而皆以应言之，盖圣人赞《易》扶阳抑阴之义，而不欲阴之怙恶以自绝，其旨深矣。

《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

阳与阳为群，狐赤乌黑，则君子“携手同行”，岂以小人之包承，而与君子异趋乎？《泰》阳居内，则以“朋亡”勿恤为吉；君子得志，不宜绝人已甚。《否》阳居外，则以不乱群而无取乎亨；君子失志，必不枉道从彼，而求同志以卫道，惟其时而已。

六三，包羞。

以柔居刚，而为进爻，以迩阳而求合，盖小人挟势，以媚君子者骄君子，如王之于孟子是已。不言其凶，《易》不为小人谋，言其可羞，示君子贱恶之。

《象》曰“包羞”，位不当也。

三非柔所当处之位，虽士承乎刚，而君子但见其可羞恶；求合之情，不足恤也。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畴”与俦通，所相应而为伍者，谓初也。“离”，丽也。九四与阴相际，而以刚居柔，处退爻而道下行，以应初六，君子而就小人，疑有咎矣。乃上承九五，则怀柔之命出自士而非己之私，欲拔初六于汇中而消其否，初六亦资其诱掖，进而丽吉亨之祉矣。盖初虽与阴为汇，而自安卑下，其志能贞，非若二、三之骄佞，则四固不以峻拒为道，而五且任之以下济，当小人乘权之世，初进之士，不能自拔，而迹与同昏，拒之则终陷于恶，引之则可使为善。处承宣之位者，不得严立清浊之辨而锢其向化之情，所以收揽人才，使阳得与而阴自孤。此君子体国用人，道之当然也。范孟博惟不知此，以掾吏而操郡守之权，不请命而行其严厉，不能曲谅人情，以挽回匡救，激成党锢之祸，两败俱伤，而国随之，岂非炯鉴哉！

《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

承上以接下，初六“在君”之志，得以上通，四乃上下交绥而无所疑沮也。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系，古诣反。

“休”，安处也。木丛生曰“苞”。桑根入土深固，丛生则愈固矣。九五阳刚中正，道隆位定，安处不挠，而又得四上二阳以夹辅之，故时虽否而安处自如，大人静镇以消世运之险阻，吉道也。三阴据内以相迫，虽居尊位，权势不归，危疑交起，有“其亡其亡”之象焉；而正己择交，不改其常度。周公居东，止流言之祸而靖国家，用此道也。朱子为韩侂胄所锢，祸将不测，而静处讲学，终免于祸患。大人虽否，而亦何不吉之有！

《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

有其德，居其位，孰能亡之哉！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

上九远处事外，与阴绝无干涉，而九五立本已固，需时已审，则上九可行其攻击之威。三阴否隔，已肆行而无余力，六三之羞，人知贱恶，乘高而下，倾之易矣。否者消而人心悦矣。

《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长，上声。

“何可长”，言不可使长也。小人之伎俩已毕尽无余，天下皆憎恶之，乘时而倾之，当奋刚断，无使滋蔓也。

《周易内传》卷一下终

周易内传卷二上·上经起同人讫观

同人　离下乾上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同人”者，同于人而人乐与之同也。刚者，柔之所依，一阴固愿同于众阳；柔者，刚之所安，众阳亦欲同于一阴。凡卦之体，以少者为主。二者，《同人》之主也。柔而得意，无离群孤立之心，而少者，物之所贵而求者也，则五阳争欲同之矣。“于野”者，迄乎疏远，迨乎邱民，皆欲同之之谓。为众所欲同，其行必“亨”。柔非济险之道，而得刚健者乐与同心，则二之柔既足以明照安危之数，而阳刚赞之以“涉大川”，必利矣。“利君子贞”者，柔居中而得位，故与物同，而无容悦诡随之失。凡应事接物者，不正而利，其邪弥甚。故《易》无有言利不贞者。君子之贞，无所不利，而此独言“利君子贞”者，以同非君子之道，则其利似非君子之贞。然“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义不可得而异，惟大同斯利矣。君子之利，合义而利物也，非苟悦物情而所欲必得之谓也。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

具此三德，故人乐得而同之。二正应在五，不言应刚而言《乾》者，人之志欲不齐，而皆欲同之，则为众皆悦之乡原矣。惟不同乎其情之所应，而同乎纯刚无私之龙德，以理与物相顺，得人心之同然而合乎天理，斯为大同之德，而非苟同也。

同人曰：“同人于野，亨。”

《本义》曰：“‘同人曰’三字，衍文。”按：“于野”之义未释，盖有脱误。

“利涉大川”，乾行也。

应乎《乾》而《乾》同之，刚健以济柔，故无险不可涉。

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文明”非暗私之好，刚健非柔佞之交。君子之同，同于道也。同于道，则“能通天下之志”，而天下同之。小人之所以同天下者，苟以从人之欲，而利于此者伤于彼，合于前者离于后，自以为利而非利也。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火在天中，以至虚含大明，明不外发，而昭彻于中。人之贵贱、亲疏、贤愚，物之美恶、顺逆、取舍，无不分以其类而辨其情理，则于天下无不可受，而无容异矣。大明函于内，而兼容并包，以使各得明发于外，宪天敷治，而赏善惩恶，以统群有。存发之道异，上下之用殊，《同人》《大有》，君子并行而不悖也。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

初处退藏之地，而以刚处之，动而不括，以上承六二，故一出门而即得其友。不自安于卑陋，以求合于贤而相丽为明，虽交未及远，亦“无咎”也。

《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

卦自下生，故向上为“出”。“谁咎”，诘咎之者之辞。离群索居，则虽有高贤，觌面而失之。君子友天下之善士，而鄙夫日嗫嚅于户庭妇子之间，谓可以避咎，复以出门之交讥其不谨，愚矣哉！

六二，同人于宗，吝。

以全卦言之，众阳相协以求同于二，故曰“于野”。以六二之动言之，则二往同于人，而丽于二阳之间，交不能远，故为“于宗”。“同人”云者，遇物而即相合之谓。二近初、三，即同之，虽有正应，不能待也，其志褊矣。是以九五号咷而兴师。

《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君子之交，近不必比，远不必乖。是以尧亲九族，而必明俊德，施及于百姓黎民；周道亲亲，而宾三恪，怀万邦。君子友天下之善士，以为未足，考三王、俟后圣而求一揆。若规规然就所亲近者而与同，虽得其善者，亦一乡之善士而已，自困而何能行远乎？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六二一阴得位，众阳皆欲与之同，不能遍与相应，则争必起，三、四、五所以皆有用兵之象。三密迩于二，以相丽为明，固欲私二以为己党，而忌五之为正应。五位尊谊正，不可明与之争，故“伏戎于莽”，待五之来合而邀击之。“升其高陵”，谓五也。托处尊高，灼见其情形，而三之伏戎无所施，至于“三岁不兴”，而必溃矣，五之所以大师能克也。窦融之在河西，既归心汉室，而隗嚣中梗，欲连合以拒汉，光武洞照其奸，明以诏融，河西之人谓天子明见万里，卒归汉，而嚣计遂穷，盖类于此。

《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敌刚”谓五以刚健居中，不能显与相敌，故伏戎以侥幸。“安行”谓五既升陵，下望知其伏，而伏不得兴，则安驱而下与二合，无所阻也。凡爻辞有此爻而发彼爻之义者，彼爻为卦主，而此爻乃其所际之时，所遇之事也。《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伏戎于莽”之奸，其吉凶不足道，神所不告，惟明示九五之用“大师”，使知其无能为，而进克不疑。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

四居二、五之间，而与内卦相近，退而就下，故亦有争同于二之情焉。“乘其墉”者，将逾三而取二也。乃以刚居柔，三方伏戎以待，则见不可攻而退，以承乎五，故吉。

《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二非己正应，义所不得而有。始于忮求，而终于安分，既过能改之象。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号，平声。

九五于二，以刚之有余，济柔之不足，不恃自得所应，且以引二于众阳之中，而使合于中正。三、四既争，二且有“于宗”之吝，义激所感，不能不“号咷”焉。而中正道合，三奸既露，四敛而退，疑释而相得以喜矣。拔孤阴于群争之地，非大用师不能克。五惟刚中，故能胜其任而定于一。

《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二、五皆中，道宜相应，理直气激，不容已于号咷矣。“相克”者，非惩伏莽之戎，则不得遇。故曹、卫折而晋、宋始合，隗嚣破而窦融始归。士苟欲亲君子，必峻拒小人，皆此义也。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

上远于二，二已应五，其与二同者，浮慕其名，泊然相遭于逆旅而已，本无求同之志，故失亦无悔。

《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志未相得，人同而己亦同，自谓不争，而亦恶足为有无哉！

大有　乾下离上

大有，元亨。

《大有》者，能有众大。大谓阳也，六五以柔居尊，统群阳而为之主，其所有者皆大，则亦大哉其有矣。“元亨”者，始而亨也。群阳环聚，非易屈为已有，而虚中柔顺以怀集之，则疑沮皆消，而无不通矣。此象创业之始，以柔道通天下之志，而群贤来归，速于影响，始事之亨也。众刚效美于一人，《乾》道大行，故有《乾》元亨之德。而不言利贞者，无刚断以居中，未能尽合于义，能有众善而不能为众善之所有，则不足以利物，柔可以顺物情，而不能持天下之变，泛应群有。未一所从，则其正不固也。

此卦之德，王者以之屈群雄，绥多士，致万方之归己，而既有之后，宰制震叠，移风易俗之事未遑及焉。君子以之孙志虚衷，多闻识以广德，而既有之余，闲邪存诚，复礼执中之功犹有待焉。盖下学之初几，兴王之始事也。是以六五虽受天佑，而致“易而无备”戒焉。其辞略者，《系辞》所谓“辞有险易”，卦体简而易见，约举其占，而使人自求之也。

《象》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

居阳之中曰“大中”。位尊故上下皆应。

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离》谓之“文明”者，阴阳相错之谓“文”。阴，质也；阳，文也。《离》阴中而阳外，其文外著，火日外景，其象也，以文明之德，应天之刚健，时可行则行，而行皆亨矣。阳皆为之用也。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遏”之、“扬”之者，《乾》道之健也。因天之所予而扬之，因天之所夺而遏之，《离》明之昭晰也。天者，理而已矣。顺理而善恶自辨矣。火炎上，附天而明。天左旋，日右转而随天以升降，顺天而行，则明照于下，故遏扬之顺理象焉。赏罚黜陟，王者之事，而言君子者，若孔子作《春秋》，行天命天讨之事，非必有位也。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亦此道尔。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害”谓违众背明，相悖而害也。“匪咎”，诘辞，犹言“岂非咎乎”，六五大明在上，虚中以统群有，众刚受命以定交，初独远处，置身深隐之地，刚傲而不上交。六五虚中延访，非有失贤之咎，则非初九之咎而谁咎乎？必若伯夷、叔齐之绝周，悲歌饿困，备尝艰苦而不恤，然后可以免咎。若严光、周党傲岸自得，非艰难之时，无艰难之心，咎其免乎？

《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当大有之世，而居疏远自绝之地，则害君臣之义。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九二刚而居中，为群阳之所附托，皆惟其载之而行。才富望隆，归之者众，有与五分权之象，疑有咎矣。然上应六五，不居之以为己有，而往以输之于五，则迹虽专而行顺，不得以逼上擅权，辇众归己而咎之。

《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诚信之输于五者积于中，则持盈而物莫能伤。后世惟诸葛武侯望重道隆，而集思广益，以事冲主，能有此德。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享，许两反。

“亨”，《本义》依《春秋传》作“享”。古“亨通”“献享”“烹饪”三字通用是也。九三居内卦之上，为三阳之统率，而三为进爻，率所有之大以进于上，公领其方之小侯，修贡篚以献天子之象也。《乾》健而阳富，席盛满之势以上奉柔弱之主，自非恪守侯度之君子，必且专司自植，故言“小人弗克”，以戒五之慎于任人。

《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小人处此则尾大不掉，天子、诸侯交受其害矣。

九四，匪其彭，无咎。

“彭”，许慎说鼓声也。鼓声所以集众而进之。四阳连类，四居其上而与内卦相接，疑于众将归己。乃其引群阳而升者，将与之进奉六五而使之富，非号召众刚使戴己也。故虽不当位而无咎。

《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晢也。晢，之舌反，从折，与“曾晳”之晳异。

“晢”，明也。居疑贰之地，必别嫌明微，以昭君臣之定分，而后可无咎。九四与《离》为体，故无冒昧之过。

六五，厥孚交如句，威如，吉。

“厥孚”，阳自相孚也，故曰“厥”。“交如”，交于五也。五虚中而明于任使，其俯有群阳也，以循物无违之道，行其坦易无疑之心，众皆愿为其所有，群阳相孚以上交，道极盛矣。而又戒以“威如”则吉者，五本有德威存焉，但众刚难驭，虽大公无猜，而抑必谨上下之分以临之，益之以威，初不损其柔和之量，而无不吉也。

《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易，以鼓反。

“信”，阴德也，故《易》每于阴言信焉。虚中柔顺，乃能笃信于人而不贰。其于物多疑者，必其有成见以实其中，而刚于自任者也。六五孤阴处尊位，抚有众阳而不猜，其信至矣。“发志”，谓感发众志而使归己。“易”，和易近人。“无备”，不防其僭逼也。创业之始，感人心以和易，而久安长治之道，必建威以消萌，《大有》之所未逮，故不足于利贞，而又以“威如乃吉”戒之。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此爻之辞，又别一义例，所以赞六五之德至而受福也。“天”，即指上而言，上九在五上，而五能有之，自天佑也，其义《系传》备矣。“吉”以居言，“无不利”以行言。

《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大有》而能有在上之阳，则不特人助之，而天亦佑之矣。

谦　艮下坤上

谦，亨，君子有终。

“谦”，古与慊通用，不足之谓也。此卦惟一阳浮寄于众阴之中，而不能如《师》《比》之得中，《复》之振起，与《剥》略同，其不足甚矣，特阳未趋于泯丧而止于内耳。以其不足，伏处于三阴之下，安止而顺受之，不为中枵外侈以自剥丧，为能受益而进于善，是以君子有取焉。“亨”之为义，《彖传》备矣。又言“君子有终”者，必君子而后能终其谦也。

道之在天下也，岂有穷哉！以一人之身，藐然孤处于天地万物之中，虽圣人而不能知、不能行者多矣。其在心也，嗜欲攻取，杂进于耳目，以“惟微”之道心与之相感，势不能必其贞胜，皆孤阳介立之象也。君子知此，念道之无穷而知能之有限，故学而知不足，教而知困，歉然望道而未之见，其于天下也，则匹夫匹妇胜予是惧，而不忍以骄亢伤之。故虽至于圣，且不自圣，以求进德于无已，而虚受万物以广其仁爱，斯则谦而有终矣。若无忌惮之小人，如老聃之教，以私智窥天地鬼神之机，持人情之好恶，欲张固翕，以其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己愈退则物愈进，待其进之已盈，为物情之所不容，然后起而扑之，无能出其网罗者，以为妙道之归，则始于谦者终于悍，故其流为兵家之阴谋，申、韩之惨刻，小人之谦，其终如是，与《谦》道相反；其亨也，不如其无亨矣。

五、上二爻，行师侵伐，亦《谦》必有之变也。故内卦言“君子”，言“贞”，而外卦但言“吉利”。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

“天道”，九三之阳也。他卦皆以三为进爻，四为退爻，惟《谦》一阳伏处于三阴之下，《豫》一阳拔出于三阴之上，因内外而分上下，故《谦》曰“下济”，《豫》曰“出地”，因象立义，所谓不可为典要也。“光明”，《艮》之德也。《艮》阳在外，光明外见。光者，明之加于物者也。地道之上行，阳降而阴自升，若阳让之使上也，阳知其不足，而犹然下以济阴之乏，其志光明，阴所共白，非小人伪为卑逊以屈天下之阴谋，故“卑而上行”，无所不顺，此其所以亨也。

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好、恶，皆去声。

“亏盈益谦”者，物壮盛则衰槁，稚弱则增长也。“变盈流谦”者，山阜高危，则夷下随流以充溪壑也。天、地、人、神，情理之自然，君子体之以修德，小人测之以徼利，然而其可亨一也。

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尊而光”，《艮》德也。以一阳为群阴之主，处内卦之上，止其淫溢，其道尊也。其退伏于三阴之下者，自见不足，而非以媚物，志可大白于天下，其光也。“卑而不可逾”，《坤》德也。天尊地卑，《坤》顺之德固然，而其道上行，顺理以升，山虽高，终在地中，不可逾也。君子以养己之德，而顺天下之情，志正而量弘，斯以《谦》始而以《谦》终，非君子不能也。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称、施，皆去声。

“地中有山”者，谓于地之中而有山也。山者，地之高者，非地之外别有山也。地溥遍乎高下，山亦其所有尔。人见山之余于地，而不知山外乃地之不足，可增而不可损也。“裒”，聚也。“施”者，惠民之事。地道周行于天以下，时有所施化，多者裒聚之而益多，寡者益之使不乏，固不厚高而薄下，抑不损高以补下，各称其本然而无容私焉。故高者自高，卑者自卑，而要之均平。君子施惠于民，务大德，不市小恩。不知治道者，徇疲惰之贫民，而铲削富民以快其妒忌，酿乱之道也。故救荒者有蠲赈而无可平之粟价；定赋者有宽贷而无可均之徭役。虽有不齐，亦物情之固然也。不然，则为王莽之限田，徒乱而已矣。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卦之所以为《谦》者，以九三一阳处阴下，不自足而能止为义。然阴之数不富，而其德柔，故六爻俱有《谦》道焉。此爻之又一例也。内卦，体也，谦以修己。外卦，用也，谦以待人。君子之谦，以反己自克而求进于道，非以悦人也。故内卦两言“君子”，而外卦有戒辞焉。“谦谦”者，处不足之地，而持之以歉也。初六当潜藏之位，初学立志之始，知道之广大而知行之不逮，柔辑其心以逊志于道，君子之修也。“用涉大川”而吉者，下学而上达，日见不足则日益，虽以涉浩渺无穷之域，而驯至之，无不吉也。

《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

处位最下而以柔为道，曰“卑”。“牧”，养也。若牧人之养牛羊，谨司其放佚而慎调其刍秣，积小以成大也。

六二，鸣谦，贞吉。鸣音命。

“鸣”，鸟相呼告也。九三为《谦》之主，二近而承之，上六其应；九四为《豫》之主，初六其应，皆相应求者也，故曰“鸣”。自见不足，呼三而告之，以求益也。二与三同体，三以阳道下济，不吝其劳，二虽求益，而当位得中，受《艮》之止，则鸣而不失其正，非以贫约屈节而媚非其类者也，故吉。

《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中心”，亦志也。“天道下济”，故得益而志遂。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劳谦”者，有勋劳而自居不足也。三以一阳止于其位，群阴方在贫寡，己力任其劳而匡济之，乃退居三阴之下，有劳不伐，君子之所以终其德业也。老氏处而不敢为天下先，以避艰难而自居于泰，君子、小人义利公私之别，于斯辨矣。

《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民”，谓阴也。劳而能谦，谦而不避其劳，下济而光明，群阴皆顺之，所以有终而吉。

六四，无不利，谦。

内卦《谦》德已成，至于四则出以接物矣。顺人情之好，避鬼神之害，柔逊退让，无不利矣。然必推广《谦》道，散而平施之，勿侮鳏寡，勿畏强御。如恃《谦》为善术而固守之，则为奄然求媚之乡原，逮乎物求无厌，而不容已于侵伐行师，《谦》不终矣。

《象》曰“无不利谦”，不违则也。

斟酌其可谦而顺施之“则”，无不利矣，而尤必谦。君子之谦，非但以求利也，求得其理而平施之也。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阴本“不富”，然六五居中，有容畜之道，亦足以富；而上六俭吝，成不足之势，则其为谦为少，皆“邻”使之然也。人情虽恶盈而好谦，而顽民每乘虚以欺其不竞，则欲更与谦退而不得，而侵伐之事起矣。汉文赐吴王以几杖，而吴卒反，盖类此。以其自居卑约，本无损于物，则用以侵伐，而师直为壮，无不利矣。然而非君子之道也。君子为不可犯，而乃以全天下之顽愚。不善用《谦》，以致称兵制胜，是鸷鸟之将击而戢翼，猛兽之将攫而卑伏，虽利，而亦险矣哉！

《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谦而犹不服，则征之必利，吴王所以卒死于汉文之柔。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上六虽与三为应，呼告以不足，而天道下济，终不益之。弱而无援，岂必四海之广哉，近而在国之邑，且有欺而叛之者。柔之极，必激而为惨，势且不容已于征伐。屈极必伸，可以得利，乃较之六五，害愈迫而道愈衰矣。

《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不能如六二之得志，近者且不服，则惟利于行师，征之而已。

豫　坤下震上

豫。利建侯，行师。

“豫”，大也，快也。一阳奋兴于积阴之上，拔出幽滞之中，其气昌盛而快畅，故为豫；乃静极而动，顺以待时而有功之象。天下既顺，而建诸侯以出治，民情既顺，而讨有罪以兴师，乃王者命讨之大权，非可亵用者也。孤阳居四而失位，然而为《豫》者，与《小畜》之阳止不舒，《谦》之阳伏不显，正相为反。凡此类，以错综之卦互观之，义自见矣。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

阴阳之爻，致一而动，为群爻之异所待合者，无论其位之应不应，而皆曰“应”。故《同人》《大有》之阴，《豫》之阳，皆言“应”。“志行”者，出于地上而震动，无能挠之者也。《坤》在下以立动之基，《震》在上以致动之用，静函动之理，其动也皆静中之所豫，前定而不穷，内顺乎心而外顺乎物，则己志大行而物皆顺应，此其所以可豫也。

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豫》一阳而失其位，方静之极而忽动以快其所为，此非常之事。“建侯行师”，王者命讨之大权，所宜慎也，而以快豫行之，疑于不利。故圣人推言所以利之故，而叹其时义之大，非善体者不能用也。审其时，度其义，知《豫》为天地圣人不测之神化，则不敢轻于用《豫》，而无“鸣豫”之凶，“盱豫”之悔矣。

方静而忽动，非蹶然而兴也。日月之有昼夜，四时之有寒暑，其变大矣。帝王之用刑罚，其威赫矣。而不过不忒，适如其恒，万民咸服，各满其志者，何也？天地顺其度，圣人顺于理也。其所以顺者，静而不废动之诚，则动可忽生，而不昧其几也。《坤》之为德，纯乎虚静。虚者私意不生，静者私欲不乱。故虚而含实，静而善动之理存焉。虚静以听阳之时起而建功，故一旦奋兴，震惊群昧，人视为不测之恩威，而不知其理已裕于虚静之中，随所行而无不顺也。必若此，而后时不足以限之，位不足以拘之，于心无逆，于人无拂，坦然快适而无所不可，岂静昧其几，动乘于变，遽思快志者所胜任哉！惟二与四自知之而自行之，非外此者所得与也。圣人耳顺从心，无所不乐，而天下见其非常，此圣而不可知之神所以上合天道也。以是居位行志，立不测之恩威，特其见诸行事之绪余耳。

《豫》与《复》同道，而《豫》动于上，天道也；《复》动于下，人道也。以天道治人事，必审其几，故叹其“时义”之大；以人道合天德，必察其微，故叹其“见天地之心”也。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豫》之象为“作乐”者，取雷出地而摇空有声，老氏所谓“乐出虚”也。“殷”，中也；冬至合乐于圜丘，时之中也。“配”，合也；象祖考之德以合漠也。言“先王”者，惟德、位、时三者备而后作乐，不敢亵用之以自逸豫，而祇以大昭天祖之德。《豫》之不可轻用也如此。宋蔡京为“丰亨豫大”之说惑徽宗，以奢靡而亡，德不崇而妄作，为宋之《大晟》而已。

初六，鸣豫，凶。

初六与九四相应，故见九四之奋兴而往告以豫。乃柔弱德既不胜，于时方在潜藏，不度时审义，妄欲取悦，志淫而才不堪，故凶。孔甲抱书以干陈涉，非道行之日，妄欲快志，其可得乎？鲁两生之所以终于不出也。《豫》之时义，非凉德所堪，故爻多不吉。

《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

非《豫》之时，而欲徼人之兴以自快，其志卑陋而穷矣。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二为《坤》主，柔得位而中，顺德之至者也。静正以居，而不妄动，“介于石”也。动而无静之体，非善动也。静而无动之理，非善静也。介于石，中立而不倚于物，则至正而万变不出其枢机，善恶之几不待审而自著，可以不待终日而应之速。故九四之奋兴以快所为，其本在此大正而无不吉也。

《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得中则柔而不靡。寂然不动之中，大正存焉，故可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有，与又通。

“盱”，上视也。九四之动而豫，物情所震，抑物情所喜也。六三与四相近而承之，然异体不易相亲，徒瞻望而觊分其欣畅，四方奋兴，不与为缘，将自悔矣。既悔其躁动以失己，遂退沮迟滞而不相就，又且自绝于大有为之世，无以见功，时过几失，而复悔之。无定情，则无所往而不悔，不能审几故也。以柔居刚，躁而不能自立，故其象如此。

《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

独释“盱豫”，不及“迟悔”者，始而觊望，终必迟也。柔居进爻以承刚，《坤》顺之道失，故无往而不悔。

九四，繇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繇豫”，繇其道而豫也。“盍”，何不也。“簪”，聚也。动于积阴之中，而非其位，若不测之动，而实则繇乎天道人情之正，动以大顺，行无不快也。“大有得”者，群阴皆为阳所得也。阳一震起，阴皆效其材，而百昌无不荣。王者奋兴，而百辟皆欣戴之，以之行师，而三军皆踊跃以效命。乃所疑者，阳孤而无同志之朋耳。然阴阳之数各六，具足于两间，阴盛而阳微，阳隐而未见耳。一阳震起，出地而畅遂，群阴皆为所得，则隐而未见之阳，何所沮而不与相应求？王者顺邱民之情，崛起有为，贤者自不期而至。君子逊志于学，一旦豁然，识大识小，皆可为师。太和日流行于天壤，在人之自致，勿忧德之孤也。

《象》曰“繇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四之志，本欲振起群阴而散其郁滞，静极而动，一繇乎道，孰能御之！

六五，贞疾，恒不死。

“贞”，常也。四因大顺之理，奋兴于静中，势不可御。五以阴柔处其上，抑之而不能，而又不与之相得以欣畅，幽忧致疾，淹弥岁月，四虽无凌夺之心，可以不死，而生人之气亦微矣。衰周之君，徒延名号；矫廉之士，只自困穷，皆其象也。

《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

九四之刚，顺道而有得，岂可乘哉！“未亡”者，特未亡耳，终亦以此而亡。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

上远于四，时方奋起，而阴暗居上，不与俱兴，昧于《豫》者也。四顺以动，莫之能遏，志行而功成。其功既成，上不得不变其情，与之交畅，处卦之终，而其势危，其上更无阏抑之者。非若五之有中位可安，而重阴覆之，徒自苦以终身也。能自渝焉，则无咎矣。

《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冥于豫，则违时已甚，虽欲如五之不死而不得，故必豫而后无咎。

随　震下兑上

随。元亨利贞，无咎。

以下从上之谓“随”。此卦《震》阳生于下，以从二阴，《兑》阳渐长，而犹从一阴，蹑其后而顺之行，故为《随》。阳虽随阴，而初阳得资始之气，以司帝之出，得《乾》元亨之德；四、五渐长，阳盛而居中，以大正而利物，得《乾》利贞之德。如是，则虽顺阴以升，若不能自主，如长男之随少女，而阳刚不损其健行，可以无咎。使非具四德，而系恋乎阴，以丧其刚健中正之实，则周赧、汉献之为君，唐高、宋光之为夫也，其咎大矣。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

卦以下为方生之爻，故在下曰“来”。此卦自《否》变，上九之阳，来而居初，以处柔下。“动而说”者，有所行而歆乎物，则刚者不能自主也。此皆《随》之本有咎者也。

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

“天下随时”者，天下已成乎阴上阳下之时，而因时以与之周旋，顺乎时而不失其大正，此惟全体天德，而为圣人不磷不缁之坚白，而后无可无不可，事定、哀之主，从三桓之后，受命相从，而为圣之时，终无咎也。下此者，与时迁流，咎可免乎？《彖》备四德，《传》不言“利”者，体仁合礼而恒于正，则合义而利物。凡《彖传》释利贞，不更言利，皆准此。

随时之义大矣哉！

卦下一阳本自《否》变，乃“倾否”之卦。《乾》德屈而下，拨乱反正，惟圣人顺天道以行大用，然后可以随时，故叹其时义之大，非可轻用，以枉道从人。近世无忌惮之小人以谯周、冯道随时取容当之，则廉耻丧，而为世患深矣。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雷在泽中，动而入于深隐之地，长从少，男从女，阳从阴，君子无所用之，惟因昼夜动静之恒，入而宴处以息动。以动从说，顺人之情；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随》，弛道也；君子因其时而后弛。不然，则朽木粪土之墙而已矣。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官”，在上临下之称。上爻居高，而非君位，故曰“官”。此以卦变而言。《否》上之阳变为阴，而阳来居初，《否》上九之所谓“倾否”也。变而得正，以交于阴，故吉。《否》则上下不交。阳既居下，出而随当位得中之阴，“倾否”之功大矣。二在地上，而为人所繇，故《节》二与此皆“门”，阴虚受阳之出，故曰“出门”。

《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从二则阳下济，而阴保其中正。阳得位，故虽从阴而不自失。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卦以阳随阴为义。然倡者在前，则和者踵之，随者相逐，则在后者又进而随之。故爻之相次者，皆为相随。二之阴随阴，四之阳随阳，皆随也。阴小阳大系恋而相属也。二随三，而失初九之交，不言咎，吝而自见。

《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

二以柔顺中立，本无决于弃阳从阴之志，而既系于三，则不得复与初相唱和。人之立己处人，两端而已矣。一入于邪，则虽有善而必累于恶，损益之友，势无两交；忠佞之党，道不并立也。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阳实而阴虚，舍二从四，往求而有得矣。顾阴之从阳，道之正也，以有得而往，岂其所期望哉！能弗以有得故居而守贞，则合义而利。

《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舍，上声。

内卦之阴方随己，而己舍之以从四，是以可贞。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获”，得其心也。五阳得位，而四随之，必获其心。乃当《随》之时，方竞随阴，而四独守贞以依主，苌弘之所以为晋杀，孔融之所以为操害也，虽贞而凶矣。然其所孚者，固道也，能明于唱和之义，上下之分，身虽死而志白于天下，又何咎乎！

《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其义凶”者，谓以义而凶，舍生而取义也。“明功”者，惟辨于所从之正，故欲效功于五。

九五，孚于嘉，吉。

五以阳刚居尊位，其往随于上，非歆于利、动于欲也，阴阳翕合以成嘉礼也。四方随己，与之相孚，相率而随上，嘉会成矣，故吉。夫人即有刚健之德，处尊而得辅，亦奚必傲然自恃，不屈以明高乎？随能嘉焉，斯吉矣。

《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当位而得中，则随人而非屈。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亨，许两反。

周回萦系而不释曰“维”，谓上六为五所联系，不使离也。五位至尊，更处其上者天神；人阳而神阴，故为王者享帝之象。位至高而幽，其与人相接，在有无恍惚之间，不可必得其歆享。而阳屈志尽诚以邀其眷顾，王者正己无求，无强人相合之道，惟用此道以事天而已。《礼》因名山告成于天，《兑》位正西，而上处高，故曰“西山”。

《象》曰“拘系之”，上穷也。

卦皆有所随。上处卦终，更无所随，穷则将托于冥漠，而不与人相接。非尽精诚以系属之，其能与人相感悦乎？阳之随阴，非道之正，故惟以王者享帝当之，与前五爻别为一义，亦所谓不可为典要也。

蛊　巽下艮上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先，息荐反。后，胡豆反。下同。

“蛊”之为字，从虫从皿。当伏羲之时，民用佃渔，未有粒食，奉养于人者，以皿盛虫而进之，毛羽鳞介昆，皆虫也。故伏羲以此取义，而谓之《蛊》。至后世粒食，民得所养，而食虫或遇毒而坏烂，故为毒、为坏，非伏羲之本旨也。此卦刚上柔下，下以柔承上，为臣事君，子养父之象。皿盛鲜食而进之，下之养上，柔道也。阳尊在上，阴卑在下，与《随》异道；名分正，事使顺，阴竭力以事阳，天下治矣，故曰“蛊治也”，言世方治而未乱也。“元亨”者，上下各得其分，而下能致养，于时始亨也。时方极治，上下蒙安，恐将成乎偷窳，故“利涉大川”，在安思险，利在有为，涉险以建功，不可恃已治已安而自废也。“甲”者，事之始。当治之先，必有开治之功，图之迟久而后治，《蛊》之所以成，非易也。既已治矣，必有保治之事，深思永计以善其终，所以利涉大川而保其蛊也，故申言以见慎终如始之道焉。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

“巽”者，阴顺以入，而体上之志；“止”者，上下安其位而不相凌越。养道也，治象也。

蛊元亨而天下治也。

以卦变言，《泰》上之阴，来居于初。《泰》者，上下交，为治道之所自开；而《蛊》则阴受阳交，而承阳以致养，治之成也。天下治者，承平之世也。

“利涉大川”，往有事也。

上下蒙安，而善承上者，岂徒以顺上为得哉！必宣力以效保治之业，故不曰“有功”，而曰“有事”。

“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行”，运行之常道也。繇甲至癸，十日循环而运不息，后非永终，先者更有先焉者，天运然也。于治道之已成，必更为兴起有为以垂后，在终若始，乃合天而保治。岂徒恃四海之辑柔以奉己，而遂可晏然哉！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风在山下，入于卑下而振动之，山峙于上，以止其飘扬而勿使逾越。君子治民之道，兴起顽懦，而养其善以止其非，天下之所以治也。风以振之，山以育之，始而兴起，继以养成，教民之序也。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蛊》之为象，柔以承刚。《彖》自其已然而言，则为君令臣共而朝廷治之象。周公绎思其理，以臣之事君，子之事父，一也。而臣虽柔顺，当其过亢，且有匡正革命之道；惟子之事父，先意承志，下气怡声，有隐无犯，而不伤于柔，故《爻辞》取义于父子焉。文王当纣之世，顺以奉上，而冀纣之改过以图治；周公承文王之后，道无可加，而惟继志述事，以顺承世德。故各即其体验于己者，示君臣、父子之道。圣人之言，皆先行而后从者也。“干”，事也。“干父之蛊”，以养为事也。事父之道，极其柔下，不待父之慈而始敦其爱。二、三重刚在上，威严太过，父不能无咎，而子能尽其孝养，使父太刚之过不形，则蒸义允若，而亦藉以免咎矣。是则父之严乃以成乎子之孝，终底乎大顺而吉。此一家之治象，为天下治之本也。言“考”者，通存没言之。

《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

其屈承父志而柔以致养，发于意之诚，故虽严而愈谨。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

内卦以一阴承二阳于上，有父母同养之象焉。二阴位在中，为母；三阳位在上，为父。于此二爻不言本爻之德，而言初六所以事之者，盖《蛊》本以阴承养乎阳为义。而所承之阳，其得失可勿论已。《易》之以本爻所值之时位发他爻之旨，若此类者众矣，在读者善通之。子之承事父母，柔顺卑下，惟命是从，《蛊》之正也。但二以刚居柔，母德不能安静，以顺三从之义，一一顺而下之，则且有如汉之窦后，专制内外，而权移于外戚，甚则人彘之祸，伤心含疚而不可如何。故“干母之蛊”者，有权存乎其间，因其刚而调之，期不失于敬爱而止；必以柔承之而无所裁，则害延于家国，故曰“不可贞”。

《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

承其居中之正，而不顺其过刚之为，斯得之。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九三以刚居刚，父之过于严而不终者。起敬、起孝，虽逢其恶怒而“小有悔”，然终不失顺承之道，故无大咎。

《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

道尽，则心可以安矣。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裕”，有余之谓。子之事父，柔逊卑屈，极所以养之，岂患有余哉！然孝子尽道以事其亲，无违于礼，则无违于亲矣。而或违道悖礼，以非所得者苟从亲志之私，则将得罪于乡党州闾，贻讥于天下后世，于心岂能无歉乎！外卦以二阴奉一阳，而四以阴居阴，柔过而不知所裁，故其象如此。

《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

往而以贻不善于天下，其不获乎人心者多矣。不言凶悔者，其志顺亲，天下必且有谅之者。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六五柔顺得中，尽道以事其亲者。“用誉”，所谓“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也。夫子之事亲，岂以要誉哉！然率其情以行，而不问人情之然否，则自谓无过，而所抱疚于天人者多矣。故至于誉，而人子之心可以差安。

《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

心之所安，理之所得谓之“德”。德者，人心之同得，何誉之不至哉！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爻皆言子之事父，而上九之义别者，处高闲之地，为时已过，而安受得中之养，所固然者。无得失，故无吉凶，不待占也，故别取象于逸民无所承事而高亢自养之道焉。与《随》上言事天，同一变例也。四为侯，五为王，非不屈志以相下，而时当承平之代，无功可建，上下蒙安，无能为“后甲”之图，则乐道以亢志可矣。

《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爻言“事”，而《象传》言“志”；既高尚矣，无事之可见，志即其事也。天下晏安，上下各循其分，所虑者，人忘厝火积薪之忧而竞于仕进，逸民不乐在朝廷而轻爵禄，所以风示天下，使知富贵利达之外，有廉耻为重，则冒昧偷安之情知所惩，而以正人心，止僭滥者，其功大矣。

临　兑下坤上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临”，时已至而治之也。为卦，二阳生出于地位，以兴起人事，将有事焉。以治阴之过，阳进而临阴也。“元亨利贞”，备《乾》之四德者，阳长而得中，《乾》道方兴，虽未讫其用，具其体矣。

“八月”，旧说以为自《复》数之，至《遁》为建未之月，或谓自《泰》数之，至《观》为建酉之月，其说皆本于京房卦气，盖自战国，经学乱而术数兴，汉儒承之，以一定之小数窥测天道，为之限制，而不审于“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之变化，执十二卦以象十二月，外此者无所配合，则房又为一卦六日之说以文饰之，乃尚余四卦，则置之无用之地；其为道也，致远而泥者也。且如以《否》值建申之月，《否》，天地不交者也，天气上升，地气下降，闭塞而成冬，十月之气也。七月，阳方函阴以成熟万物，岂其不交而否塞乎？董仲舒谓冬至前一日无阳，夏至前一日无阴。阴阳孤绝，天地且不能自立，日月且不能运行，人物且不能呼吸，而何有此一日哉！六阴六阳，缊于两间，而太和流行，故《乾》曰“不息”，《坤》曰“时行”，非有间断也。执《易》以配律历，执律历以限象占，此亦近世《火珠林》之类，小术破道，以乱“惠迪吉，从逆凶”之理，非文、周、孔子之所有也。《临》中无《遁》象，亦无《观》象。若谓理势之必然，则无卦不有错综之消长。《乾》之初，亦可戒以坚冰，《坤》之初，亦可许以潜龙，何独于刚初长之时，豫忧《观》《遁》于隔岁建丑之月，谓明岁秋期之迫哉？卦中无象，逆亿而为之虑，人可不待筮而一于忧疑，何用《易》乎？且既疑于《遁》，以谓文王之用周正，又疑于《观》，以为夏正，文王演《易》之时，方服侍殷，殷历未改，八月乃建申之月，岂至德如文王，而乱一王之正朔邪！《彖传》言“消不久也”，使《临》为建丑之月，待《遁》与《观》，而消则久矣。然则所谓“八月”者，合夏、商之正朔而言，皆秋也。《说卦》之位，《兑》在正西，而于时为秋。《临》卦，二阳之上一阴为《兑》；六三，《兑》之主也。《临》以刚长治阴为道，至于六二，变其所守，阴柔外比，以悦相靡，故爻言“甘临无攸利”，方幸阳之升，而又以《兑》终，所为凶也。《传》言“消不久”，谓阳之消阴未久，而又悦从乎阴也。言“有凶”者，抑不必其凶，六三所谓“既忧之无咎”也。

《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长，上声。说，弋雪反。

“说而顺”，阴之德也，说则相随，顺则不逆，故刚临之而柔受治。刚既得中，虽未居尊位，可以临矣。“应”谓六五下而听其临也，刚浸长而得中，天道上行，故四德可施也。

“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除恶务尽，则消而不复长。六三犹在内卦之上，二阳说其甘而与为体，阴慝乍消，而势盛犹足以相拒，或乘间而复起，或旁激而变生。苻坚虽败，慕容、拓跋复据中国；吕惠卿乍黜，章惇、蔡京复争绍述。必待其根株永拔，而后成乎泰，非一旦一夕之效也。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泽上有地”，川泽两岸为平陆也。《兑》为言说。言“以教”，《坤》厚载物，容其不肖而保其贤也。教而“容保”之，则嘉善矜不能，而教无穷。容保于教思之后，若教者进于善，不若教者终不弃也，则保之无疆矣。《兑》抑悦也。临民者以嘉言立教，而不务苟取悦于民，善于用《兑》者也。

初九，咸临，贞吉。

“咸”，感也。“咸临”者，以感之道临之也。临，以阳临阴而消之，而初九与六四相应，不以威严相迫，而以德感其心，使受治焉，各当位而得正，吉莫尚矣。凡言“贞吉”，有必贞而后吉者，有本正而自吉者，因象而推，其义自见。

《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行，去声。

临者其志，咸者其行。阳长阴消，本君子大正之志而见之行事者，不以威而以德，善其成以行其志，无不正也。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九二之以感道临六五，犹之初九，而六五虚中以应之，居之安而行无不利矣。

《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

九二以刚居柔，不当位，不如初九之正，而能“吉无不利”者，以迫近四阴，阴方凝聚于上，不顺受其临，非刚中相感，使知不缩而远退，则不可以临治未消之阴。故虽过于严，而自足以感，无不利之忧也。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六三与二阳相比，不知己之已即乎消，而居非其位，恋而不舍，徒以阴柔成乎容悦，幸阳之我容，岂能久乎？故“无攸利”。其能自知忧惧，敛而就退，以听阳之临，可以免咎。三为进爻，终于必往，而以柔居刚，与二阳为内卦之体，故犹可施以教戒，望其能忧。

《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未免有咎，而可望其改，则不终于咎矣。《观》卦阳居上而欲消，阴宜依之以相留，故以近阳为利，而远者不吉。《临》阳方长，阴宜速行而远去，故以远阳为吉，而近者不利，亦扶阳抑阴之微权也。

六四，至临，无咎。

“至”犹来也，阴，待治于阳者也。若自亢以拒阳，则阳亦不施治焉。是臣不听治于君，妇不听治于夫，小人不听治于君子也。六四以柔居柔，阴过，宜有咎者，乃当位以与初相应，则初自来临，所谓“四海之内，轻千里而来告以善”也。阴无咎矣。

《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

阴阳刚柔皆天地之撰，本俱无过，人体以为性，无不可因以成能，特在用之者耳。禹、稷、颜子，地易而道亦殊，惟其位而已。故爻于当位不当位分得失焉。其有当位而或凶咎，不当位而或吉利，则又因卦之大小险易。若此卦，刚初长而阴消未久，则柔居柔而当位为美，以阳方临阴，阴不宜越位而相亢也。凡《象传》无他释，但以位分得失言者，准此通之。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知，如字。

以柔居尊，而下听九二之临，知治我者之善我，而不恃分位以拒之，君道得矣。人之相临以相治，其情正而其迹相违。苟惛不知，则必傲愎而不受。惟虚中体顺而曲喻其忠爱，乃能受其临而不以为侮。君道得，则吉莫尚焉。

《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

君建中以立极，而所谓中者，得刚柔之宜也。知受治于刚，以辅己之柔，则所行无不中矣。

上六，敦临，吉，无咎。

上六《坤》顺之至，而处卦上，阴将逝矣。时已过，权已谢，委顺以受阳之临，己无所吝留，柔道之敦厚者也。不与阳亢，终履安吉，而于义亦正，非徒敛躬避难，消沮退藏也。

《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顺之极，故无相亢之异志。

观　坤下巽上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观音灌，“观盥”“大观”“观天”“上观”“观民也”之观，并同。

可观之谓“观”，以仪象示人，而为人所观也。阙门悬法之楼曰观，此卦有其象焉。可瞻而不可玩，饬于己而不渎于人之谓也。此卦四阴浸长，二阳将消，而九五不失其尊以临乎下。于斯时也，抑之而不能，避之而不可，惟居高而不自媟，正位以俯待之，则群阴瞻望尊严而不敢逼。“盥”者，将献而先濯手，献之始也。“荐”者，已奠爵而后荐俎，献之余也。以阳接阴，以明临幽，以人事鬼之道，故取象于祭焉。既献而荐，人之事鬼，礼交而情狎，过此以往，酬酢交作，则愈狎矣。惟未献之先，主人自尽其诚敬而不与鬼相渎，则其孚于神者威仪盛大而有不可干之象。以此格幽，自能感之，而不在爵俎之纷拿也。

阳之仅存于位，而以俯临乎阴，人君于民情纷起之际，君子于小人群起之日，中国于夷狄蠢动之时，皆惟自立矩范，不期感化，而自不敢异志。若其不然，竞与相争，亵与相昵，自失其可观之德威，未有不反为其所凌者也。然岂徒位之足据哉！言必忠信，行必笃敬，动必庄莅，确然端己而有威可畏，有仪可象，有礼可敬，有义可服，颙若其大正，而后可使方长之阴，潜消其侵陵，而乐观其令仪。裴度所谓韩弘舆疾讨贼，承宗敛手削地，非有以制其死命而自服，亦此意也。君子之处乱世，阴邪方长，未尝不欲相忮害，而静正刚严，彼且无从施其干犯而瞻仰之，乃以爱身而爱道，盖亦若此。德威在己而不在物，存仁存礼，而不忧横逆之至，率其素履，非以避祸而邀福，而远耻远辱之道存焉矣。

《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

“大”谓阳也。阳居五、上，以不媟于下，则阴且顺而巽之，以观其光。所以能然者，惟其履中而刚正，不失其可为仪象者，于天下也。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下观”之观，平声。

“下观”，有其观则人观之也。“不荐”则不渎，“颙若”则德威盛于躬。以此道临天下，阴邪自敛而顺化，故四阴皆仰观。

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观”者，天之神道也，不言不动而自妙其化者也。二阳在天位，自天以下皆阴也。天以刚健为道，垂法象于上，而神存乎其中，四时之运行，寒暑风雷霜雪，皆阴气所感之化，自顺行而不忒。圣人法此，以身设教，愚贱顽冥之嗜欲风气杂然繁兴，而“颙若”之诚，但盥而不轻荐，自令巧者无所施其辩，悍者无所施其争，而天下服矣。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居上察下曰“省”，《坤》为地。“方”者，地之方所。阳君，阴民。“观民设教”者，观五方之风气而调治之，使率彝伦之教也。“风行天上”，君以建中和之极，而开风化之原；“风行地上”，君以因风俗之偏，而设在宽之教。体用交得，而风教达于上下矣。此言“先王”者，先王制法，后王承之以行，皆先王之所设，非但先王为然也。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仰而视之曰“观”。《观》之为卦，与《大壮》相错，盖阴长消阳之卦。《易》于《遁》《否》，已为阳忧之；至于《观》而谓四阴之仰观者，以天位未去，幸群阴之犹有所推戴，而奖之以瞻仰乎阳，圣人之情也。以仰观推戴为义，故近阳者得，远阳者失，许其相亲，而不恶其相迫。“童观”者，所谓童子之见也。初六柔弱，安于卑疏，大观在上，而不能近之以自扩其见闻；小人怙其便安之习，守其鄙琐之识，据为己有，深喻而以为道在是焉，方且自谓“无咎”，以不信有君子远大之规，君子之道所以不明不行而成乎“吝”也。夫小人终身于咎过之涂，可吉可利，而无所往而非咎，故言无咎者，其自谓然也。《易》不为小人谋。

《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

夫小人之道，岂有不可测之意计哉！生于闺庭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欲而思遂，利而思得，见可喜而疾喜，见可怒而暴怒，拘于微明之察，闻道而以为迂远，虽至于无所不至，而不出其嚅唲沾滞之习。以曹操之奸，而分香卖履，垂死不忘，童年之识留于中而不舍也。故古之戒冠者曰“弃尔幼志”。欲为君子，莫如弃幼志之为切也。而天下之能弃幼志以从远大之观者，鲜矣。抑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与此异者何也？孟子所谓赤子之心，知爱、知敬之心也。然必曰：“苟不充之，不足以保妻子。”不失者其体也，充者其用也。无用之体，则痿痹不仁之体而已。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知天命而必畏，知大人、圣言而必畏，惟弃幼志以从大观也。四海之大，千载之遥，天道运于上，圣人建其极，苟其不务仰观，则且非之笑之，以为安用彼为，君父可以不恤，穿窬可以不耻，而小人无忌惮之道充塞于天下，愚父兄且以教其子弟，君子安能弗吝也？可畏矣哉！

六二，窥观，利女贞。

六二中而当位，亦可谓之贞，而为主于内卦，已成乎阴之盛满，知有大观在上，且信且疑，而从门内窃视之，弗敢决于应也，女子之贞而已，其所利者在是也。

《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大观在上，不能相近以挽欲消之阳，而中立于群阴之间，以祈免咎，弗能为有无，是以可丑。

六三，观我生进退。

此则吉凶得失之未审，而存乎占者之自审也。六三柔而与《坤》为体，则退而就阴，其时然也。三为进爻，而较近于五，则进而就阳，其志然也。退不失时，进以遂志，两者皆无过焉，道在观我所行而不在物，自修其身，内省不疚，斯以退不狎于不顺，进不迫于违时，其庶几矣。

《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道不失，则进退皆可。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三修身以俟时，四则可决于进矣。近阳之光，阳所求也。古者乡大夫进士于天子，宾于饮射以兴之。四承五而弥近，故利在受宾兴之礼以进。

《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

“尚”谓道所贵也。君子之学修，虽耕钓而有天下之志，然必上宾于廷，乃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以先王经世之大法，广其见闻之不逮，故虽衰世之朝廷，犹贤于平世之草野，非窥观者所能测也。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

言行皆身所生起之事，故曰“生”。自四以下，皆奖阴以观阳，而责其不逮；以阴盛，阳且往，故必正名定分，以扶阳而尊之。至于九五，当群阴方兴且迫之势，固不可恃位之尊，而谓人之必己观也。能为人观者，必先自观。语默动静，有一不协于君子之道，则时去势孤，位且不保。不可徒咎在下者之侵陵，而咎实自己。故当此位者，必“观我生”，果其为君子，而后无咎，以其刚健中正之道未亡，责之备也。

《象》曰“观我生”，观民也。

“我生”云者，毕其一生所有事之辞。“观民”，言为大观以示民也。欲为大观于上，令瞻仰之者无不奉为仪则而不敢忽，岂一言一行之足称其望哉！内省而不愧于屋漏，外察而不愆于度数，无所不致其反观，以远咎过，然后愚贱之志，欲纷纭竞起思乘隙而摘之者，无所施其窥伺，则可危可亡，而小人终莫之敢侮。君子之为观于民，自观之尽也。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

“其”者，在外之辞，谓物情向背之几也。上九无九五之位，而阳将往矣，欲不失其大观也，尤难。内度之己，抑必外度之物；果其所以发迩而见远者，无不中乎物理，可以招携怀远，而允为君子，然后无咎。

《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

无位而将往，物且轻之，而志不能平，然不可挟不平之志，必尽道以求物理之安。

《周易内传》卷二上终

周易内传卷二下·上经起噬嗑讫离

噬嗑　震下离上

噬嗑。亨，利用狱。

《噬嗑》之义，《彖传》备矣。为卦，一阳入于三阴之中，而失其位，不与阴相合也；三阴欲连类，而为一阳所间，不能合也。《颐》之为道，虚以受养，而失位之阳，以实碍之，不能合也。自《否》而变，以交阴阳而合之，而阳下阴上，皆不当位，其交不固，不能合也。积不合之势，初、上二阳，以其刚制之才，强函杂乱之阴阳于中，而使之合，是啮合也。“亨”者，物不合则志气不通，虽曰“啮合”，而亦合矣，是《噬嗑》之亨也。然犹得中，而为《离》明之主，具知啮合者之矫乱而不固，则且施刑以惩其妄，而不至如六国之君，昏暗傲狠，听说士之诬，以连异志之诸侯，斯亦可远于害。故惟“用狱”，而其邪妄可息也。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

“物”者，非所固有之物，谓失位之九四。颐中岂可有物哉！又从而噬以嗑之，增其妄也。

噬嗑而亨。

强噬之而合，亦足为亨矣，明者所不以为亨，而恶之者也。

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

自《否》之变而言之，《否》之阴阳聚，而此卦分之。分而下者，不无躁动；分而上者，则为《离》明之主。雷起于不测，而电章之，则明足以烛动而止其妄矣。

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不当位”，谓六五也。变否塞之道，柔自初而上行以得中，照其妄而治以刑，合于义矣。故“利”。两造曰“讼”，上察下恶而治之，曰“狱”。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雷电”，《本义》云：“当作电雷。”中溪李氏曰：“蔡邕石经本作电雷。”《离》明以明罚，雷动以敕法，所以制疑叛之人心而合之也，故为“噬嗑”。禁令悬于上，不率者则谨持而决之。此定法律于未犯之先，故既明则必断，与《丰》殊用。《丰》者折狱于已犯之后，法虽定而必详察以下求其情，故既断而必明。《噬嗑》，先王之道；《丰》，司寇之道。法定于一王，狱成于良有司也。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

“屦校”，施械于足也。“灭”，掩也，没也。械其足，见械而不见足也。初与上为颐体，啮合阴阳之杂而不恤其安，其罪也，故用狱者施以刑焉。然初九虽刚以动，而处于卑下，无坚于妄动之力。《否》五之阳，自上而下，屈己以合物，未有利焉。二又以柔乘己，有可噬之道，议刑者所不加以重刑，械其足而已。薄惩之则恶且止矣，故可无咎。戒用狱者，知其恶之可改，早为惩创，斯得免民于咎之道也。

《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

戒其妄行，则不行矣。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

初、上，噬者也；中四爻，受噬者也。大脔无骨曰“肤”。“灭鼻”者，捧大脔而噬。上掩其鼻而不见，噬之刚躁者也。噬而合之，刚以制物，挟威以强物，而有难易之分焉。二以柔居柔，而近初易噬。若肤者，初之上噬，先噬乎二，故迫而有灭鼻之象。然初方动而二遽掩之，有取噬之道焉，则噬之者亦可无咎。此初之罪所以轻，而可薄罚以止之者也。

《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

以其乘刚，故可恣意噬之。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干兔曰“腊”。三以柔居刚，体虽小而坚，不易噬者也；强欲噬之，则不听命而必相害。彼噬而此拒之，三亦吝矣。“小”谓阴也。然《噬嗑》之义，以不受噬为正，则相持而不从，固无咎也。

《象》曰“遇毒”，位不当也。

以柔居刚，而不受噬，故噬之者遇毒。若二之柔，则噬之易矣。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干，古寒反。

肉带骨曰“胏”。骨横亘于颐中，所谓“颐中有物”也，噬之最难者。“金矢”，金镞之矢，伤人者也。初、上不审势度德，强欲折服之，四必亢而与之争，操矢相加，所必然矣。不受噬者，正也。孤立于中，上下交噬，非“艰”而无以保其“贞”。四不恤其艰而贞不听命，故吉。

《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

四以一阳介于群阴之中而失位，则似有求合于阴之情，故初、上乘而噬之。其不欲合之意，未得昭著，非艰以保贞，无繇致吉。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

黄金，金之贵者。五为《离》主，而得尊贵之位，故为“黄金”。《离》之六二为“黄离”，其义也。干肉虽较胏无骨，然亦坚韧而不易噬。六五居中，为《离》明之主，乃上九以与近而欲噬之，见其位尊而柔，觊得邀宠而分其利。而五以大明中正之德，灼见其情，守贞不惑，严厉以行法，则上且蒙罪而不敢犯，虽立威已过，而非咎也。

《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

明以察之，柔而能断，持法得其当矣。

上九，何校灭耳，凶。“负何”之何本音河，俗读上、去声者非是。

“何校灭耳”，械其项而掩其耳也。六五贞厉，施刑于上九，已何校矣，犹灭耳不听，而强欲噬之以求合。噬之不仁，合之不义，不自罹于死亡不止也。初与上皆噬者也。而凡噬物者，下颔虽任动，而犹知坚脆，以有所避就。上颔坚立于上，物至则折，而无所择，其为贪狠倍甚。且二乘刚，有可噬之道，五虚中明照，非可噬者，惩而不知戒，恃刚强制，故罪烈于初，而允为凶人，用刑者所宜加以怙终之贼刑也。

《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

“聪”，耳官之司听者。何校而犹不听命，必欲啮合，故其恶甚。

贲　离下艮上

贲。亨，小利有攸往。

天地之大文，易知简能，而天下之理得。故纯《乾》纯《坤》并建以立《易》体，而阴阳刚柔各成其能；上清下宁，昼日夕月，水融山结，动行植止，不待配合而大美自昭著于两间。圣人体天之不贰以为德之纯，极变蕃之用而皆贞夫一，而盛德之光晖，自足以经纬乎万物。若其疑此之有余，忧彼之不足，一刚而即闲以一柔，组五色以成章，调五味以致和，美不足而务饰之，饰有余则诚愈不足矣。词赋，小技耳。司马相如非知道者，且以一经一纬、一宫一商为非赋心之所存，况君子以建中和之极者乎！

《贲》之为卦，一阳甫立，即间以一阴，至于五而又改其常度，一阴而间以一阳，萋斐以成贝锦，人为之巧毕尽，阴阳之变至此极矣，是不足与于天地之大文，而徒为贲饰也。阳为性，为德，阴为情，为养。以阴文阳，则合乎人情而可亨；以阳文阴，则虽顺人情以往，而缘饰之以不诡于道，则“小利有攸往”。“小”谓阴也。虽亨虽利，非大始自然之美利，而不足于贞。《彖》于四德，有亨利而无元贞。夫子筮得《贲》而惧，以此也夫！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

“《贲》亨”，言《贲》之所以亨者，阳之亨，“小利有攸往”，阴之利，非阳之利也。自上接下“来”。一阳之上，一阴即至，以相错而文之。阳道本质实而刚正，阳甫动而阴即来，虚柔以适于人情，刚不戾物，而贵贱灵蠢皆乐观而就之，阳道亨矣。“分”谓《泰》之变，从三阳之中，分而往上也。柔在上而易流，或至泥于情欲而违于理；刚舍中位，离其类而上，以止阴之过，则声色臭味皆有节而不拂于理，阴之往乃以利焉。“文刚”以宣阳于有余，“文柔”以节阴之不足，斯亦天理之节文，而止于亨利者。君子之道，时行时止，即质即文，而斤斤然周密调停，以求合于人情事理，则抑末而非本也。

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

《本义》云：“先儒说‘天文’上当有‘刚柔交错’四字。”愚按：其为阙文无疑，但未定其为“刚柔交错”否耳。此言天道人情，故有《贲》之理势也。“文明”者，《离》一阴内涵，二阳外见，有文而必著于外。“止”者，《艮》阴长而阳限其上，有所限而不能逾也。人之有情必宣，有志欲见，而风气各殊，止于其所，习而不迁，此古今之异趣，五方之别俗，智愚之殊致，各有其美，犁然别白，而自止其所安，均为人文而相杂以成章者也。《贲》之文饰，非天地自然易简之大美，然天人亦固有之，所以阴阳之变必有《贲》也。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此言圣人用《贲》之道也。刚柔杂糅，交错以致饰，既为天道人情之所固有，圣人观而知其必然，而所以用之者，则不因天之变而易其纯一之道，不随人之变而伤其道一风同之至治。故天人虽《贲》，而圣人之治教自纯。天合四时而一致，而当寒暑相授之际，则一雨一霁，一温一凉，与夫日月五纬之交错于黄道内外，圣人观而察之，以审时之变，节宣以行政令，乃以当变而不失其常。人之风气习尚，粲然殊致，而各据其所安；圣人观风施化，因其所长，济其所短，不违其刚柔之则，而反之于纯。自非圣人，因《贲》而与之俱《贲》，则随化以流，而与人争美于小节，《贲》之所以可惧也。夫子既释《彖》义，而引伸以言。《贲》虽非大美之道，而圣人善用之，则治教资焉，特非大贤以下所可庶几耳。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山下有火”，明有所止；不及高远而照近，则纤悉皆见。“庶政”，事物之小者，如《周官》翨、庶、赤犮、服不之类，明察其理，而制为法以授有司，使详尽而不敢欺。“无敢折狱”者，赦小过，而得情勿喜，以矜全民命也。使饰法以文致之，则人无以自容矣。《大象》皆取法卦德之美，独于《贲》《夬》二卦有戒辞焉。智、仁、勇皆天德，而非仁以为之本，则智伤于察，勇伤于傲，自恃为德而以损天下，故君子慎德，尤于此致警焉。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

初九以刚居下，介然独立，二来饰己，而己无所施饰于人，则修其践履，淡泊明志，虽锡以车，不受而安于徒步。《礼》：“大夫不徒行。”

《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

非无饰己者，以方在潜处，义不得邀贲以为荣。

六二，贲其须。

《贲》有颐之象。“须”，绕颐而生者也。二以阴饰初、三之阳，三亦以阳饰二，上下交受饰焉。饰于物而徒为美观，其为文也抑末矣。

《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

“上”，谓九三。“兴”，动也。二与初犹为交饰，于三则受饰而已。柔不能自明，因阳而显，则亦随物而动尔。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

三下饰二而上饰四，二、四亦交饰乎三；阴有润物之能而未免于相染，故有“濡如”之象，必“永贞”而后吉。所以可有“永贞”之吉者，以阳刚得位，即受其润，而可不受其染。若六二虽当位，而柔之文刚，徇情贬道，以取悦于人为美，不如刚之文柔，以道饰情为有节也。

《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

柔而资饰于人，则物必陵之。刚虽与柔交饰，自可不失其正，阴其能陵之哉！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皤”，老人发白貌，无文者也。“翰如”，疾走如飞也。《贲》卦俱阴阳交错，而四承六五，纯而不杂，虽下饰三而“贲如”，上固无饰于五而“皤如”也。言“白马”者，五无所施饰于四，以素相接也。“翰如”，五疾走以合于四也。于阴阳杂糅之世，初得此相承之爻，故相就速也。五受饰于上而不我饰，故疑于为寇，而同类相求，保其贞素，则固与相和合矣。非阴阳交而言“婚媾”者，相错之世，则以合德为相好也。

《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

自四以下，阴阳各得其位以相饰，至于四，而所望于五者，阳之来饰；乃五与上交饰，而于四则两阴相若，无所于贲，四之所以疑为寇也。既相比合，以留未散之朴，又何尤焉！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

“戋戋”，帛幅狭小貌。“邱园”，抱道隐居之地。六五居中静正，有其德而上贲之，欲其抒所藏以光济于下，而五柔退无外饰之情，俭以待物，故吝。然时方竞于交饰之文，文有余则诚不足，固不如敦尚俭德者之安吉也。

《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乐其道，则物自宜之。

上九，白贲，无咎。

上分刚以文柔，而不受物之贲，盖率其诚素，以节柔之太过，而无求荣之心者也。虽不得位，固无咎。

《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

居上则身处事外，得行其志，不借外物之相饰。

剥　坤下艮上

剥。不利有攸往。

自外割削残毁，以及于内，曰“剥”。此卦阴自下生，以迫孤阳之去。害自内生，而谓之剥者，主阳而客阴，君子辞也。“不利有攸往”者，阳也。阴柔之凶德，于时方利，即恶极必倾；而《易》不为之谋，惟戒阳之往而已。有所行，皆谓之“往”。《艮》以止为德，处阴盛已极之世，止而不行，犹免于害；害即不免，犹不自失；若更有攸往，不但凶危，尤义之所不许也。义之所不许者，不足以利物矣。

《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

重言“剥也”者，言阳之剥丧，阴剥之也。变者，阳退而之幽，阴进而之明，变易其幽明之常。初、三、五皆刚爻，而柔居之，甚言阴之乘权也。

“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长，上声。

小人长，利在小人矣。利在小人，则害在君子，道宜止而不宜行。

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观，音灌。

卦象极于凶矣，而君子当其世以图自处，抑自有剥而不剥之道焉。阴长之卦，自《姤》而《遁》、而《否》，早为君子道消，至于《观》而益迫矣，顾不以为君子危，而奖众阴以仰观在上之阳；又极于《剥》，阳已失其尊位，为君子谋者，视阴之极盛，勿以其不利为虑，而取《坤》之顺德，顺而受之，止于上而不妄动，亦有“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之象焉。故视五为“贯鱼”之“宠”，犹《观》之“宾王”也。上自以为“舆”，犹《观》之“观民”也。世自乱而己自治，横逆自加而仁礼自存，盖时未可与论得失、顺逆之常理，而因其消而息之，方虚而盈者不失，修身以立命，则昼夜屈伸、运行不息之道在己矣。虽不利于攸往，而非无可合之义，特非达天者不能也。

《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此全取山、地之象，而不依卦名立义者也。言“上”者，非先王盛世之事，抑非君子尚志不枉之义。一阳孤立，仅有高位，保固图存，则用此象为得也。“厚下”，取《坤》之载物，养欲给求以固结人心；“安宅”，取《艮》之安止，以自奠其位也。民依于君，君亦依于民，则虽危而存矣。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

“床”，所安处者。“以”，犹及也。所见不明，不知有而藐忽之曰“蔑”。阴以载阳，使安居于上，阴之正也。初六，卑下柔暗，沉溺于积阴之下而不能自振，虽力不足以剥阳，实陷于邪，以倾阳者深矣。迷于贵贵尊贤之义，藐大人而不知畏敬，自为凶人，天下亦受其凶危矣。

《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

“灭”，沉没也。暗为阳害于下，以其沉没于幽暗之中，而不知奉阳之为正也。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

“辨”，床干也。较足而近矣，其不知有正犹初也，故凶亦如之。

《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与，音预。

自恃其居中得位，为群阴之主，而与阳若不相与，然则剥之而无忌。夜郎王岂知汉之大哉！

六三，剥之无咎。

谓于《剥》之世，独能无咎也。与群阴居，不能拔出自奋，以拯阳而定其倾，而心不忘于贞顺，与上相应，如狄梁公之事女主，关公之为曹操用者，君子曲谅其志。

《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

上下各二阴，三不与之相得，志在上九。

六四，剥床以肤，凶。

四近阳而与《艮》为体，非不知有贞，而茫昧以自沉溺者，爻值退位，下而与群阴相比，以迫阳而剥之，此华歆、崔胤外交贼臣以丧国者，其志惨，其祸深矣。“凶”，谓上九受剥而凶也。

《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为上九危之。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

天子进御之制，王后当夕于月望，初自御妻、嫔、夫人而渐进。“贯鱼”，自上而下之序也。“以”犹率也。六五柔，居中位尊，以上承乎阳，阳一而阴众，有后率群妾以分君宠之象。五阴，盛之极矣，乃独以切近剥肤，归恶于四，而五不言剥者，不许阴之僭天位以逼孤阳，因其得中而密近于上，节取其善焉。圣人不得已之深情也。“无不利”者，所以奖阴之顺承，而歆之以利也。

《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

能率群阴以承事乎阳，可无尤矣。阴虽处极盛之势，固有救过之道。后唐明宗焚香祝天，愿中国早生圣人，庶几此义焉。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群阴极盛，一阳仅存于上，“硕果”也。“不食”，不为人所食。言不用于世也。当《剥》之世，功无可与立，道无可与行，上高蹈远引，安止而不降其志，虽不食，而俯临浊世，其可以驾驭之道，自在“得舆”矣。彼小人者，虽朋邪以逞，徒自剥其庐而已。“庐”，所以荫己而使宁居者。一阳覆上，本阴之所藉荫者；君子不屑与施治教，则庐剥矣。群邪得志，君子方超然卓立于其外，不歆其富贵，不屈其威武，虽无拨乱反正之功，而阴以留正气于两间，则名义不亡于人心，当时之小人不被其荫，而终不能掩其扶持世教之道，然则“攸往不利”，而亦何不利哉！

《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无君子则世无与立，阴虽盛，不能不载君子。“小人剥庐”，亦何所用乎？徒自失其依止而已。郑忆翁云：“天下皆秋雨，山中自夕阳。”

复　震下坤上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还归其故曰“复”。一阳初生于积阴之下，而谓之复者，阴阳之撰各六，其位亦十有二，半隐半见，见者为明，而非忽有，隐者为幽，而非竟无，天道人事，无不皆然，体之充实，所谓诚也。十二位之阴阳，隐见各半，其发用者，皆其见而明者也。时所偶值，情所偶动，事所偶起，天运之循环，事物之往来，人心之应感，当其际而发见。故圣人设筮以察其事，会情理之相赴，而用其固有之理，行其固然之素位，所谓几也。几者，诚之几也，非无其诚而可有其几也。是则爻见于位者，皆反其故居，而非无端之忽至矣。

然《姤》一阴下见，不可谓之复者，阳位乎明，阴位乎幽，阳以发，阴以居，道之大经也，则六位本皆阳位，阴有时践其位，而固非其位，故阳曰“复”，而阴不可曰“复”。且初、三、五，本阳位也，积阴犹盛，而阳起于初，得其所居，亦有复之义焉。

阳一出而归其故居，则不可复御，阴得主而乐受其化，故“亨”。自幽而出见曰“出”；入乎积阴之下，而上与阴相感曰“入”。“疾”，患也。一阳初发，为天心始见之几，致一无杂，出无疾也；一阳以感群阴，阴虽暗昧，而必资阳以成化，情所必顺，入无疾也。“朋”，谓五阴相连而为党也。“来”，下相接也。阴犹极盛，疑有咎焉，而阳震起于下，以受阴而入与为主，则朋阴之来，非以相难，而以相就，固无咎也。

以人事言之，在事功，则王者不易民而治，而圣作于创业之始，多士多方，虽繁有其徒，皆抚之以消其疑贰；在学术，则君子不绝欲以处，而仁发于隐微之动，声色臭味，虽交与为感，皆应之以得其所安，不患朋之来，而特在初几之贞一尔。

“反复其道”者，言有反有复者，其道也。诚之所固有，几之所必动也。七者，少阳之数。数极于六，不可复减，必上生至于七，而阳复萌也。天道之固然，即人事之大顺。繇此以往，愈引愈出，而阳益生，皆一阳震起之功也。率此而推行之，世无不可治，而人无不可为尧舜也。

《彖》曰：复亨，刚反。

《复》之亨，以刚之反于位也。

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

以动而行乎顺之中，则于己无患其孤，而物虽赜，不足以相碍。故特患其不动耳，无忧物之不顺也。

“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

天之运行恒半隐半见。日过一度，周而复出于地，于此可想阴阳具足，屈伸于幽明，而非有无也。“七日”者，数极则反之大概。旧说谓自《姤》至《复》，于《易》卦、天数俱不合，今不从之。

“利有攸往”，刚长也。长，知雨反。

不动则渐向于消，动则必长。往而进焉，继起之善，相因必至，故虽一阳乍生，而可谓之长。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此推全体大用而言之，则作圣合天之功，于《复》而可见也。人之所以生者，非天地之心乎？见之而后可以知生；知生而后可以体天地之德；体德而后可以达化。知生者，知性者也。知性而后可以善用吾情；知用吾情，而后可以动物。故圣功虽谨于下学，而必以“见天地之心”为入德之门。天地之心不易见，于吾心之复几见之尔。天地无心而成化，而资始资生于形气方营之际，若有所必然而不容已者，拟之于人，则心也。

乃异端执天地之体以为心，见其窅然而空、块然而静，谓之自然，谓之虚静，谓之常寂光，谓之大圆镜，则是执一嗒然交丧、顽而不灵之体以为天地之心，而欲效法之。夫天清地宁，恒静处其域而不动，人所目视耳听而谓其固然者也。若其忽然而感，忽然而合，神非形而使有形，形非神而使有神，其灵警应机，鼓之荡之于无声无臭之中，人不得而见也。乃因其耳目之官有所窘塞，遂不信其妙用之所自生，异端之愚，莫甚于此。而又从为之说，曰：“此妄也，不动者其真也。”则以惑世诬民，而为天地之所弃，久矣。

故所贵于静者，以动之已亟，则流于偏而忘其全，故不如息动而使不流，而动岂可终息也哉！使终息之，而槁木死灰之下，心已丧尽。心丧而形存，庄周所谓“虽谓之不死也，奚益”，而不知自陷其中也。程子曰：“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不知动之端乃天地之心。”非知道孰能识之！卓哉其言之乎！

自人而言之，耳目口体与声色臭味，皆立于天地之间，物自为物，己自为己，各静止其域而不相摄，乃至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各自为体而无能相动，则死是已。其未死而或流于利欲者，非心也。耳目口体之微明浮动于外，习见习闻，相引以如驰，而反诸其退藏之地，则固顽静而不兴者也。阳之动也，一念之几微发于俄顷，于人情物理之沓至，而知物之与我相贯通者不容不辨其理，耳目口体之应乎心者不容于掩抑，所谓恻隐之心是已。恻者，旁发于物感相蒙之下；隐者，微动而不可以名言举似，如痛痒之自知，人莫能喻也。此几之动，利害不能摇，好恶不能违，生死不能乱，为体微而为用至大；扩而充之，则忠孝友恭、礼乐刑政，皆利于攸往而莫之能御。则夫天地之所以行四时、生百物，亘古今而不息者，皆此动之一几，相续不舍，而非窅然而清、块然而宁之为天地也，审矣。

邵子之诗曰：“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其言逆矣。万物未生处，一阳初动时，乃天地之心也。然非特此也。万物已生，而一阳之初起，犹相继而微动也。又曰“玄酒味方淡”，是得半之说也。淡可以生五味，非舍五味而求其淡也。又曰“大音声正希”，则愈非矣。希声者，声之余也，是《剥》上之一阳也。金声而后玉振之，帝出乎《震》，声非希也，限于耳官之不闻而谓之希也。其曰“天心无转移”，则显与“反复其道”之旨相违矣。天地之心，无一息而不动，无一息而非复，不怙其已然，不听其自然。故其于人也为不忍之心，欲姑置之以自息于静，而不容已。而岂大死涅槃、归根复命、无转无移之邪说所得与知哉！是则耳目口体止其官，人伦物理静处其所，而必以此心恻然悱然，欲罢不能之初几，为体天地之心而不昧。自其不流于物也，则可谓之静，而固非淡味希声以求避咎也。

是心也，发于智之端，则为好学；发于仁之端，则为力行；发于勇之端，则为知耻；其实一也。阳，刚之初动者也；晦之所以明，乱之所以治，人欲繁兴而天理流行乎中，皆此也。一念之动，以刚直扩充之，而与天地合其德矣，则“出入无疾，朋来无咎”，而攸往皆利。故曰：“作圣合天之功在下学，而必于此见之也。”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至日”，冬至也。“后”，谓诸侯。“省方”，行野而省民事也。雷在地中，动于内以自治，而未震乎物。民以治其家，君以治其朝，而无外事焉，所以反身自治而立本也。言“至日”者，自至日为始，尽乎一冬之辞。若云但此一日，则商旅暂留于逆旅，愈羁縻而不宁；后之省方，岂旦出暮归，而但此一日之不行乎？民则至日以后，寒极而息，以养老慈幼，而勤修家务，后则息民于野，而修明政事，俟始和而颁行之，皆动于地中之象也。

自京房卦气之说，以冬至一日当《复》之初爻，限十二卦为十二月之气，拘蔽天地之化于十二卦之中，既无以安措余卦，则又强以六日一爻文致之，说愈不通。使其果然，则冬至后之六日，何以为“迷复之凶”邪？又云“七日来复，自《姤》数之”，则十二日而卦变尽，又自相戾背矣。以冬至一日闭关为义，谓应时令，《观》值八月，阴气方盛，又何以独宜“省方”，《姤》当夏至阴生，又何宜“施命”哉？天之有四时十二中气，自其化之一端，而八卦之重为六十四卦，又别为一道，相错而各成其理，并行而不相袭，自不相背，造化之神所以有恒而不可测也。京房者何足以知此哉！其说行，而魏伯阳窃之以为养生之术，又下而流为炉火，彼家之妖妄，故不可以不辨。

初九，不远复，无只悔，元吉。

“不远”，速而近也。“只”，语助词，言不至于悔也。初爻为筮之始画，一成象而阳即见，故曰“不远”。推之于心德，一念初动，即此而察识扩充之，则条理皆自此而顺成，不至于过而有悔，此《乾》元刚健之初几，以具众理，应万事，而皆吉矣。

《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

“身”者，最其不远者也。乃动而出以应物，得失休咎，听之物而莫能自必，虽刻意求善，而悔亦多矣。何也？待物感而始生其心，后念之明，非本心之至善也。方一起念之初，毁誉吉凶，皆无所施其逆亿，而但觉身之不修，无以自安，则言无过言，行无过行，卓然有以自立矣。以诚之几，御官骸嗜欲而使之顺，则所谓“为仁繇己”“不下带而道存”也。

六二，休复，吉。

人依树荫以息曰“休”。六二柔而得中，下近于阳，乐依其复，所谓“友其士之仁者”，与吉人居，则吉矣。

《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

屈意而乐亲之曰“下”。不远复以修身，仁人也。下与之依，故吉。凡阴居阳上，类以乘刚为咎，此独言下而非乘者，一阳下动，以资始之德震动群阴，非阴之敢乘，而五阴顺序以听其出入，无相离以相亢，静以待动，其德不悖也。《易》之不可以典要求也，类然。

六三，频复，厉无咎。

“频”与“濒”通，字从涉、从页，隶文省水尔，近而未即亲之辞。六三去初较远，不能如二之下仁，而与《震》为体，进而临乎外卦，其于《复》道不远矣。然必严厉自持，不与上六相应，而后“无咎”。以柔居刚，非一于柔者，故可有“厉”之象焉。

《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

义不得与阴相昵，而上应“迷复”也。

六四，中行独复。

就五阴而言之，四为中矣。处上下四阴之中，四阴环拱，欲奉之为主，几于不能自拔。乃柔而得位，又为退爻，舍同类而下应乎初，乐听其复。不言吉者，卓然信道，非以谋利计功，不期乎吉者也。

《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

初之德仁，而又其正应，道所宜从也。

六五，敦复，无悔。

六五居尊位，疑可以与阳相亢，不听其复，乃为《坤》之主，厚重自持，则阳方长而己不拒，静以听动，无悔之道也。

《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

“考”，省察也。位虽居中，而度德相时，自省其不足，而顺静以退听，熟审于贞邪以待治，何后悔之有！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四处群阴之中而退听，五履至尊之位而大顺，皆不禁阳之来复。上六远阳已甚，恃其荒远，欲为群阴之长，亢而不屈，不度德，不相时，迷而凶矣。初方奋起，震群阴而施化，朋来无咎，固无所猜疑于上六而惩创之。而上六既反天道，人不致讨，天且降以水旱之灾，薄蚀之眚，乃亢极而无自戢之情，怙其阴险，复行师以与初争胜败，师丧而命之不保，必矣。上六非天子之位，故称国君，诸侯之负固不服者也。“至于十年不克征”，谓初九荡平之难也。隗嚣死而陇右不下，陈友谅殪而武昌未平，其象也。以学者之治身心言之：仁之复也，物欲之感皆顺乎理，而余习存于几微，不易消除，非义精仁熟，仍留未去，故程子有“见猎心喜”之欢，克之之难如此，特为初九重戒之。

《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

非君道而欲为之君，群阴且不从，况阳之震起者乎！

无妄　震下乾上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无妄”云者，疑于妄而言其无妄也。若非有妄，则不言无妄矣。时当阴积于上，阳秉天化，以震起而昭苏之，则诚所固有之几也。乃此卦天道运于上，固奠其位，二阴处下，非极其盛，而初阳震动，非以其时，理之所无，时之或有，妄矣。然自人而言则见为妄，自天而言，则有常以序时，有变以起不测之化，既为时之所有，即为理之所不无。理，天理也。在天者即为理，纵横出入，随感而不忧物之利，则人所谓妄者，皆无妄也。君子于天之本非有妄者，顺天而奉天时，于妄者深信其无妄，而以归诸天理之固有，因时消息以进退，而不敢希天以或诡于妄。故天道全于上，天化起于下，元亨利贞，四德不爽。而其动也，非常正之大经，于人或见为“眚”。若日月之运行，自有恒度，诚然不相凌躐，而人居其下，则见为薄蚀，必退而自省，不敢干阴阳之变，以成事之愆，所以“不利有攸往”。言其“匪正”者，未尝非元亨利贞之道，而特非人所奉若之正也。故曰“无妄”，灾也；非天有灾，人之灾也。

《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

外卦皆阳，阳与阳为类，而一阳离其群，间二阴而在下，以主阴而施化。又自《遁》之变言之，九三之阳，入而来初，于将遁之世，返归于内，以主二阴。其来也，欲以为主，非无情也。有情，则虽不测之变，而固非妄矣。

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

其动也，承健而动。五刚中而二应之，不失其正，则非无所禀承而动者。虽非时序，而承天固有之四德，惟其所施而可矣。天道有恒而命无恒，故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者，存乎君子尔。

“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其匪正”者，即此“大亨以正”之命，而有时不循其常，人不与之相值，则于人非所应受之命也。夷、齐不遇虞、夏之世，孔子不与三代之英，天命自成其一治一乱之恒数，而于君子则为变。日月之眚，当其下者不利，亦此理也。昧其变而不知止，谓天命实然，或随时以徼利，或矫时而冥行，则违人情，悖物理，所往必穷矣。天之命本非佑己，而可行矣哉？

盖天之大命，有千百年之大化，有数十年之时化，有一时之偶化，有六合之大化，有中土之时化，有一人一事之偶化。通而计之皆无妄，就一时一事而言之，则无妄者固有妄也。有所佑，有所不佑者，圣人不能取必于天，况择地相时以自靖之君子乎！人子之于父母也，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命之以非己所当为，则夫已多乎道。非是则不足以事亲，亦此道尔。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茂”，盛也。“对”犹应也。雷承天而行发生之令，不必有定方定候，而要当物生之时。物与之无妄者，物物而与之，启其蛰，达其萌，灵蠢良楛无所择，而各如其材质，皆不妄也。以无择为盛，以不测为时，此其为无妄者，虽若有妄，而固无妄也。先王不以此道用之于威福，恐其刑已滥而赏已淫，虽自信无妄，而必有妄矣。惟因万物之时，天所发生之候，行长养之令，金、木、水、火、土，谷惟修，草木、鸟兽咸若，使之自遂其生，则道虽盛而无过。然所谓“对时”者，因天、因物以察其变，非若吕不韦之《月令》，限以一切之法也。

初九，无妄，往吉。

《无妄》之“不利有攸往”者，业已成乎无妄之世，更不可往也。“往吉”者，以其无妄而往也。初九承天之命，以其元亨利贞之德信诸心者，动而大有为，立非常之功，如伊尹之放太甲，孔子以匹夫作《春秋》，行天子之事，则先天而天弗违，往斯吉矣。

《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

心安而人莫不服。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

田间岁而垦曰“菑”。岁耕成熟曰“畬”。不耕而获，不垦而熟，有代之于先者也。初九为《震》之主，以其不妄之诚，创非常之业；二柔得位而居中，虽与《震》为体，而动不自已，静听以收其成，则往而利。言“则”者，戒占者之勿效人动而亦动也。无妄之为，非诚信于己者，不可躬任其事。自初而外，皆以安静为得。不然，则虽合义守贞，而固匪其正也。

《象》曰“不耕获”，未富也。

不言“菑畬”者，义同则举一而可括也。不耕而获，其所收者亦薄矣。惟不贪功利，故能以静御动而往利。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此以《遁》之变而言也。“或系之牛”，《遁》之所谓“巩用黄牛之革”也。“行人”谓初九，“邑人”则三固居其位者也。二欲系阳于三，而阳来居初，为初所得，三以柔不当位，而外卦之健行且责其不敏，故“灾”。灾，自外至者也，非三之自取，初使之然，程子所谓“无妄之祸”也。

《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邑人之有罪而蒙灾，妄也。然失牛于其邑，不责其人而谁责？则亦非妄也。灾既非妄，安受其咎可矣。故不言凶。

九四，可贞，无咎。

四与初相应，以刚济刚，非能静以处无妄者。然动以诚动，有唱必有和，有作之者必有成之者，谅其诚而与同道，亦不失其正而得无咎。“可”者，仅可之辞。

《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

动而无妄，固有其事，则抑固有其理。谅其非妄而与之相济可尔。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天位至尊，而初拥震主之威，以立非常之功，五之疾也。然五中正得位，坦然任之，而不疑其妨己，而亟于施治。初九之志，本非逼上，功成而坐受其福矣。

《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疑之则姑试之，不知其疾固无妄者，可勿药也。成王之于周公，始试药之而四国乱，终勿药而王室安。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初以阳刚震起，代天而行非常之事，上九晏居最高之地，处欲消之势，不能安靖以抚驭之，而亢志欲行，则违时妄动，自成乎“眚”而“无攸利”矣。

《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

时已过，位已非其位，权已归下，恃其故常而亢志以行，高贵乡公之所以自毙也。

大畜　乾下艮上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大”，阳也。《大畜》，以阳畜阳也。《艮》者，《乾》道之成，以止为德，以一阳止二阴于中，而因以止《乾》，其用虽柔，而志则刚，用柔以节《乾》之行于内，所以养其德而不轻见，待时而行，则莫之能御矣。《乾》畜美于内，精义以尽利，敦信以保贞，备斯二德，皆《艮》止之功也。不及元亨者，止而未行，长人之德未施，云雨之流形有待也。“不家食”者，受禄而道行也。以刚健大有为之才，止而聚于内，以不苟于行，家修之事也；而止之者，将以厚其养而大用之，待其汲引以进，与《艮》之一阳，志道合而利见，受禄不诬矣。“利涉大川”者，健于行而姑止，止之者又其同志，以之涉险，蔑不济矣。《小畜》，畜之者之志异，故相持而不解。《大畜》，畜之者之道同，故相待而终行。

《彖》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

赞《大畜》之德，其美如此其至也。“刚健”，《乾》之德也。“笃实辉光”，《艮》之德也。《艮》所以为笃实者，阴道敛而质，静而方，止于内而不亢，则务本敦信之道也。《乾》之刚健，力行不倦，而《艮》以静敛之，又以光昭之志，著见于外，使《乾》信其诚，而益务进修，日畜而日新矣。《乾》之六爻，外三爻，其功化也；内三爻，进德修业也。畜其德业，而不急于功化，则学问益充，宽仁益裕，德自日新而盛，其资于养者深矣。君子之自修，则韫玉以待沽，明王之造士，则誉髦以成德也。

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

“尚”，进也。刚出乎二阴之上，居高以倡，引阳而进之，以进之道止之，诱掖奖进，使精其义，故“利”。健行者恐过于敏，以止之道进之，使敦厚其德，非“大正”者不能，故“贞”。

“不家食吉”，养贤也。

养其德而使日新，则受以禄，而位与德相称而吉矣。

“利涉大川”，应乎天也。

有《艮》上一阳与《乾》合志，则踌躇以涉险，自有同心之助。《乾》秉天德，易以知险，有应则弥利矣。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识，式吏反。行，去声。

天者，资始万物之理气也。山虽地之形质，而出云蒸雨，生草木，兴宝藏，皆天气沦浃其中以成化。故天未尝不在山中，岂徒空虚上覆者之为天哉！山之广大，其畜天之气以荣百昌者，厚矣。君子安安而能迁，聚而能散，不欲多畜也。惟学问之事，愈多而愈不厌，皆足以养德，故取象焉。“前言往行”，亦人之美尔，而人受天之灵以生，言行之善，皆天理之著见，因其人而发也。能知人之善皆天之善，则异端忘筌蹄，离文字，以求合于虚寂，其邪妄，明矣。

初九，有厉利已。

三阳具而后成《乾》，《艮》体具而后畜之也，涉险皆利。在一爻言之，则刚健欲行而不受止，此《爻》与《彖》之所以小异也。乃以止道养人之德者，施于刚躁之动，自未能遽受，故日新之德，亦必抑志受止而后成，非骤止之而即受，则于三阳有戒辞，与《彖》义亦不相悖。初九阳刚始进，而四以柔止之于早，固有危厉不安之意，而戒之以利于已。已亦止也。

《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

刚得其位，可以自信无害，乃出而有为，则物之险阻固不可知，见止而止，然后无伤。

九二，舆说。说，吐话反。

车，所载以健于行者，故取象焉。《大畜》之《乾》专言行者，对《艮》止而言，因时立义也。“”，车轴缚也。“说”，解其轴之缚。本不欲行，与《小畜》之“说辐”，欲行而车败异。九二居中，无躁进之心，遇六五之止而遂止，乃静退修德之象。不言吉凶者，力务畜德，志不存于利害。若占得者，虽于事觉无害有利，而意不欲行，则止之。

《象》曰“舆说”，中无尤也。

居得所安，但求无过，不以进取为念。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曰”，《本义》云当作“日”，今按文义，读如字。

三以刚居，刚而为进爻，有良马之象。上九与合德而尚贤，养其才于已裕而延之进，可以骋矣。而四、五二阴居中为碍，未可遽以得志，故必知难而守正乃利。“曰”，戒令之辞。“舆”，谓舆人。“卫”，从行者。九三进，初、二两阳且从之，其舆卫也。“闲”，防制之，使守其职也。己既艰贞，尤必申其戒令，使舆卫各有敬忌，而不失其度，乃“利有攸往”。

《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

爻有以阴阳相应为合者，有以同类相得为合者，各因其卦。此谓上九与《乾》合也。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

施木于牛角以禁触，曰“牿”。初九始出之刚，而位乎下，故为“童牛”，及其童而牿之，《本义》谓“禁于未发之谓豫”是也。“元吉”者，吉在事先也。四应初而止之，故有是象。

《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

施德教于初九，非豫期于获福，乃养士而收百年之用。小学而得上达之理，创业而致兴王之功，皆“喜”也。“喜”“庆”皆自外至之辞，而“喜”乃中心之所悦，“庆”犹一时之嘉会尔。

六五，豮豕之牙，吉。

豕去势曰“豮”。豮则驯而牙不妄噬。六五应九二而畜之，九二刚不当位，有妄躁噬物之防，五豮之以制其暴，则刚柔相得而安，故“吉”。

《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豕，不易制者也。《春秋传》曰：“封豕长蛇，荐食上国。”制其躁而使顺，应不期而至之“庆”也。

上九，何天之衢，亨。

“何”，负也。路四达曰“衢”。“何天之衢”，庄周所谓“负云气，背青天”也。《艮》之畜《乾》，非抑遏之也，止其躁，养其德，以使裕于行也。至于上九，尚贤而与阳合德，《乾》德已固，引而上升，则三阳依负之以翱翔，左宜右有，惟所往而无不通矣。

《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道”，谓阳刚健行之道。

颐　震下艮上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颐》之为卦，以卦画之象而立名。上下二阳，上腭下颔之象也。四阴居中，齿象也。颐之为体，下颔动以啮，上龈止而断之。《震》动于下，《艮》止于上，亦颔象也。颐所以食，而生人之养赖此为用，故为养也。“贞吉”正乃吉也。天生百物五味以养人，非有不正者也。人之有唇舌齿颊以受养，亦岂有不正者哉？滋其生，充其体，善其气，凝其性，皆养之功也。《颐》卦之象，中虚而未有物，静以待养，初无纵欲败度之失，因乎其所必养，亦何患乎无饮食之正？而小体为大体之所丽，养小体者忘其大体，养大体者初不废小体，《颐》之贞何弗吉也？乃以其虚以待养，在可贞可淫之间，故戒之曰。所谓贞者，存乎观与求而已。观所可养而养之以养人，于可求而求之为口实以自养，则贞也，贞斯吉也。非是弗贞，而何易言吉也？

《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

养其所当养则正，正则遍给天下之欲而非滥，以天下养一人而非泰，咸受其福矣。

“观颐”，观其所养也。

君子以养人为道者也，然岂以徇人之欲哉！既不吝于养人，而养君子，养小人，养老，养幼，人有等，物有宜，人子不以非所得奉之亲，人臣不以非所得奉之君，鼎肉不以劳贤者之拜，秉粟不以为继富之施，远宴乐之损友，惩淫酗之恶俗，食以时，用以礼，审察观度，而正不正见矣。

“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

君子谋道不谋食，非求口实者，然养资于天下之物，岂有不求而自至者哉！求之有道，则谋食即谋道矣。自其小者而言之，如《乡党》《内则》所记烹割调和之皆有则，不以取一时之便而伤生，即不使不醇不适之物暴其气，而使沉溺粗悍以乱其性，则虽小而实大。自其大者而言之，九州之贡，可供玉食，而箪食豆羹，乞人不屑。故伯夷、叔齐饿于首阳，而孔子疏食饮水，乐在其中，禹疏仪狄而为百世师，桓公亲易牙而国内乱，所系者大，而必慎之于微，审察观度，贞不贞，吉不吉，于斯辨矣。

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

此又推明《颐》之为道，本无不正，善观之，则因其时，合其宜，不必如异端之教，日中一食，矫廉之操，死于嗟来，而后为贞。而民物之生皆厚，德皆正。与天地养物之理通，而圣人之为元后父母亦即此以咸得也。

《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山下之雷，山上闻之，其声不正。古云：衡岳峰顶闻下雷声如婴儿。愚尝验之，隆隆隐隐，方动即止，信然。饮食言语皆繇于口，言欲出而慎之，食欲入而节之，不宣志而导欲，常使如山下之雷，不迫不滥，枢机谨而心存，嗜欲制而理得，皆所以养德也。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以全卦立言，谓初为“尔”，“我”谓二上四阴也。“灵龟”，所从问得失者。初九，动之主，得失之几在焉。本灵龟也，乃躁动而望四阴以垂颐，不自观而侈于物，宜其凶也。

《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观人之朵颐，贱甚矣，而云“亦不足贵”者，《易》不为贱丈夫谋。若嵇、阮之流，以沉醉相尚，自谓为贵，而岂知其事止饮食，亦不足贵哉！王融云“为尔寂寂，令邓禹笑人”，则尤“朵颐”之凶也。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

阳求，阴与。凡物之养人者，皆地产也；故初为自求养，二以上四阴为养人。“颠”，逆也。野人养君子，下养上，顺也；自上养下，逆也。“拂”，违也。“经”，上下相应之常理。“邱”，高也，谓五也。二与五为正应，义当上养，即使下养小人，亦必承君命以行而不敢专；今见初之贪求，就近与之相感，拂君臣令共之大义，不奉命而市私恩，行必凶矣。陈氏厚施于民以夺齐，其免于凶，幸也。汲黯矫诏发粟，史氏侈为美谈，揆之孟子搏虎之喻，则固人臣之所不得为，亦凶道也。

《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

掠美市恩，上且为君所恶，下且为同事所侧目矣。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

“拂颐”，拂人待养之情而不养也。六三与《震》为体，初之所望养者也，乃位刚志进，而与上九之尊严静止者相应，拂初而不与之颐。当多欲之世而吝于与，虽异于二之市恩徇物，为得其“贞”，亦“凶”道也。小人之欲不可徇，亦不可拂，上既刚正不受其养，又拂小人之情欲，绝物以居，无用于世，故“无攸利”，不能利物，不合义矣。《易》屡言“十年”，要皆终竟之辞。仅言“十年”者，《春秋传》谓蓍短龟长，以此。圣人不终绝人，而天道十年一变，得失吉凶，通其变而使民不倦。筮不占十年以后，其意深矣。蓍之短，愈于龟之长也。

《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颐》以养人为道，拂而不养，悖于“观颐”之道。

六四，颠颐吉，虎视耽耽，其欲逐逐，无咎。

六四正应乎初而施之养，以上养下，亦“颠颐”也。当位而养其所应养，故吉。“虎视”，谓初九。“耽耽”，垂耳貌。虎怒噬则耳竖，耽耽，顺而有求也。初九刚躁，本虎也，以有“逐逐”之欲，媚养己者。四以养抚之，疑于徇小人之欲，然居其位，而以君子畜小人之道使之驯服，则固无咎。

《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

上谓四居上而临初也，光者，君子有养民之道，非以徇小人，其志光明。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

六五不与二应，拂上养下之常经，而比于上九，以成止体，以之处常得正而吉。然不厌小人之欲，则缓急无与效力，以之涉险，危矣哉！武王伐殷，散巨桥之粟；汉高推食解衣，而韩信效死。饮食之于人，大矣。勿以己之居贞而强人同己，君子达人情，而天下无险阻矣。

《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

能顺乎上，则可以安其居矣。

上九，繇颐，厉吉，利涉大川。

人知下颐之动，以啮物而效养，不知非上颐之止，则动者无所施。故《颐》之为功，必繇乎上。上九以刚居高，为《艮》止之主，静正无欲，止动于发。其以自养者正，则德威立而人不敢妄干之。所施养于人者罔非其正，吉道也。以之涉险，正己无私，不贪利而妄动，则无不利，涉险者虽务得小人之情，而必端严以自处，诸葛孔明所谓“宁静可以致远”也。

《象》曰“繇颐厉吉”，大有庆也。

不期人之顺己而人自服。

大过　巽下兑上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

卦之六位，初在地下，潜藏未见，有体而不能用；上既居天位之上，不近于人，有用而体托于虚，皆物之所不乐居也。中四爻出于阴上，人效其能，而登天位，固为阳之所宜处；而天之化、人之事、物之理，无阳不生，无阴不成，无理则欲滥，无欲则理亦废，无君子莫治小人，无小人莫事君子，而《大过》整居于内，既据二、五之中，复据三、四人位以尽其才，摈二阴于重泉之下，青霄之上，岂非阳之过乎！

《大过》《小过》之象，皆以三、四为脊，中竦而两迤于下。拟之以屋，三、四其栋，初、上，下垂之宇也。阳之性亢，栋竦而高，上下柔弱，故为“栋桡”。恃其得位乘权，为可久居，则终于桡。“利”，宜也。宜往交于阴以相济而后“亨”。二、五利而无咎，往之利也。

《乾》之积阳，甚于《大过》，而非过者，十二位之在幽明，各司其化，奠阳于明，奠阴于幽，阴不自失其居，故阳可无过。《大过》业延阴以效用，而又置之疏远，故过也。《夬》之所以非过者，阳方盛长，阴留不去，非阴方出而厄之也。《姤》之所以非过者，阴起干阳，阳有往势，非据止天位而不思迁。所以惟此一卦为大之过也。

《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

初、上皆下垂者，而上有末之象焉。又自下承上则谓之本，自上垂下则皆谓之末。

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说，弋雪反。

二、五中位正，而与初、上相比，下交成《巽》，以受其入；上交成《兑》，而相说以行，则可节其过而亨。非然，未有能亨者也。

大过之时大矣哉！

独言其时大者，谓其时为成败兴衰所难必之时，不易处也。君子居得为之位，小人失职而远出，非甚盛德，鲜不激而成害也。

《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灭”，湮而欲沉之也。泽欲灭木，木性上浮，终不可抑。君子之行，独立于流俗之表，世不见知而不惧、不闷，抑之而愈亢，晦之而弥章，不嫌于过刚。若处得为之时，交可与之人，则不可过也。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白茅”，茅之秀也，柔洁而朴素。古者祀上帝于郊，扫地而祭，以茅秀藉俎笾，所以致慎，而不敢以华美加于至尊。初六承积阳于上，卑柔自谨，有此象焉。君子守身以事亲，如仁人之享帝，求无咎而已。

《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

位在积刚之下，故以柔为美。则栋之桡，非己不克承之咎，过在大也。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杨”，阳木，阳亢则枯。“稊”，根下旁出之白荄。“女妻”，室女也。阳刚虽过，而二得中居柔，以下接于初之稚阴，故有此象。生稊则再荣，得女妻则可以育嗣。当过之世，而能受阴之巽入，故“无不利”。

《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

自虑其太过，因而下交初柔而乐承之，刚柔调矣。

九三，栋桡凶。

三、四皆凸起而为栋者。三以刚居刚，躁于进而不恤下之弱，下必折矣。包拯用而识者忧其乱宋，不顾下之不能胜任，其能安乎！

《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

民者，上之辅也。过刚则人疑惧，事不立而怨作，谁与辅之！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

四以刚居柔，虽隆而不亢；二、三两阳辅而持之，可保其隆。然外卦之体，以上爻为藉，上弱不足以胜任，亦不能有为矣。四退爻就内，故以上为“它”。

《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

不桡乎下，所吝在上耳。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阳过已极，亢居尊位，下无相济之阴，惟上六与比而相悦，一时之浮荣也。故为“枯杨生华，老妇士夫”之象。五为主，以比于上，不言士夫得老妇，而言老妇得士夫者，五无就阴之志，上为《兑》主，悦而就之也。五得位得中，亦未有咎，而时过昵于非偶，则讪笑且至，必无誉矣。

《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

下无辅而求荣于上，终必危矣。亢极而屈于失所之孤阴，自辱而已。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过涉”，谓阳已过，而己涉之以出其上，如水盛涨而徒涉，必至于“灭顶”之凶。然过者阳也，非阴之咎也。上欲以柔济刚，而刚不听，反摈抑之于外。进柔和之说于刚严之主，以此获罪者多矣，其心可谅也。言“灭顶”者，卦以三、四为脊，覆乎上爻之上也。

《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

志在济刚，道之所许。

坎　坎下坎上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伏羲之始画卦也，三画而八卦成。及其参两而重之，阴阳交错，分为贞、悔二卦之象，以合于一，而率非其故。然交加屡变，固有仍如《乾》《坤》六子之象者。《震》得《震》，《巽》得《巽》，《坎》得《艮》，《离》得《兑》，《艮》得《坎》，《兑》得《离》，贞、悔皆为六子之象，与他卦异。盖他卦为物化人事之变，随象而改。而雷、风、水、火、山、泽，易地易时，大小殊而初无异也，重者仍如其故。有以源流相因成象者，《坎》也；以前后相踵成象者，《震》也，《巽》也，《离》也；以上下相叠成象者，《艮》也；以左右相并成象者，《兑》也。相因、相踵、相叠、相并，而其形体、性情、功效无异焉，故即以其三画之德拟之，而仍其名以名之。此成象以后，见其不贰之物，变而必遇其常也。“习”，仍也。重卦八而独加“习”于《坎》者，举一而概其余也。

《坎》内明而外暗，体刚而用柔，藏刚德于至阴之原而不可测，故为坎坷不平之象，而效于化者为水。自其微而言之，则呵嘘之蒸为湿者，气甫聚而未成乎涓滴，皆含《坎》之性，而依于阴以流荡于虚，固不测也。及其盛大，则江海之险而难逾，亦此而已。若其流行之处，则地之不足而为泽以受水，犹其有余而为山以积土，故《坎》《兑》分配焉。阴之凝也，坚浊以静，而为地之形。阳之舒也，变动不居，而为天之气。故曰“阴静而阳动”。阳非无静，其静也，动之性不失。阴非无动，其动也，静之体自存。水亦成乎有形者矣，而性固动；静则平易而动则险，已成乎形而动者存，是静中之动，几隐而不易知者也。《坎》之德亦危矣哉！而阴阳必有之几，天地所不能无，虽圣人体易简以为德，亦自有渊深不测、静以含动之神，则亦非但机变之士，伏刚于柔中以为陷阱者然也。《坎》而又《坎》，其机深矣。而圣人于《易》，择取元化之善者以为德，而不效其所不足，故特于刚中之象，著其“有孚”，谓其刚直内充，非貌柔以行狙诈，而易以溺人者之足贵也。若老氏曰“上善若水”，则取其以至柔驰骋乎至刚，无孚之《坎》，为小人之险，岂君子之所尚哉！

“维心亨”者，外之柔不足以亨，而中之刚乃亨也。以刚中惇信之心行乎险，而变动不居者皆依有形之静体而不妄，则“行”可有功而足“尚”。君子所贵乎《坎》者，此也，孟子所谓“有本”也。

《彖》曰：习坎，重险也。重，直龙反。

“重险”则嫌于不诚，故以下文释之。

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

此释“有孚”之义。水之性险，故专以水言。自其著者而言之，所以见《坎》固天地自然之化，非人为机诈之险也。水有流有止，坎者其所止也，而洊至于重坎，则流也。流则易淫泆而逾其所居，变诈之所以叵测也。而水不然，虽流而必依其所附，在器止于器，在壑止于壑，不逾其涯量，以凭虚而旁溢，是阳之依阴以为质也。“行险”者，性虽下，而迂折萦回于危石巨碛以必达，乃至高山之伏泉，渴乌之吸漏，不避难而姑止，而往者过，来者续，尽其有以循物不违，此水之有孚者也。善体此者以为德，则果于行而天下谅其诚矣。

“维心亨”，乃以刚中也。

“心”者，函之于中以立本者也。言“乃”者，明非外见之柔，可以涉险而得亨。

“行有尚”，往有功也。

不终陷于二阴之中，行而必达，润物而必济，故天下尚之。

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

此又推言险亦自然不可废之理，而必因乎险之时，善其险之用，非凭险以与物相难也。天以不可升为险而全其高，非以绝人自私。地以山川邱陵为险而成其厚，非以阻人于危。王公以城郭沟池为险而固其守，非以负险而肆虐。用险者非其人，不可也。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此专取重险为水洊至之象，而取义也。凡相仍而至者，必有断续，而水之相沓以至，盈科而进，不舍昼夜，君子之学诲以之，则不厌不倦。“常德行”者，月勿忘其所能。“习教事”者，温故而知新。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

据全卦已成之象，以言一爻之得失，此类是也。当“习坎”已成之世，而以阴柔入于潜伏之地，将以避险，而不知其自陷也。

《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险已频仍，道在刚以济之；而卑柔自匿，不能忘机，葸畏已甚，必凶。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

二以刚居柔，虽中而未能固有其刚，诚信未笃，所行不决，如水之在源，有远达之志，而仍多迂阻，足以自保，而忧危亦甚矣。《坎》之内卦皆失位，故二虽中而未亨。《离》之外卦皆失位，故五虽中而多忧。

《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

未离乎中，故可以“小得”。而前有险而未能出，无以及物，故所得者小。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之”，往也。“坎坎”，坎而又坎也。“险且枕”，下之险承之。“入于坎窞”，上且进而入于险也。当二险相仍之际，柔不能自决，波流来往于险中，徒劳而无能为也。

《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陷阳者阴也。阴之乘阳，三与上当之。乃三以柔居刚，而为进爻，志不在于陷二，故异于上六之陷人而因以自陷。然徒怀济险之志而不能自拔，则固无功之可见矣。

六四，樽酒簋贰句，用缶句，纳约自牖，终无咎。

“贰”字，《本义》从晁氏连“用缶”为句。今按：连上读为“簋贰”，自通。樽以盛酒，燕礼也。簋以盛黍稷，食礼也。“贰”，间也。陈樽酒而又设簋食，合而相间，非礼，而急于乐宾，情之迫也。“缶”，陶器，有虞氏所尚，器古而质朴，谓樽与簋皆瓦也。缶制下平而博，盛物能不倾者。纳物必于户，迫于纳而嫌其约，乃自牖焉。古之牖无棂，故可纳。柔乘刚，则陷阳而险；承刚，则载阳而使安。六四，柔居柔而当位，上承九五，故其象如此。以水言之，则溪涧仰出，合流于大川之象；相孚而合，则且出险而夷。夫惟其情之已笃，则虽俭不中礼，而江海不择细流，是以终得无咎。

《坎》之内卦言险，而外卦不言者，水险于源而流则平，故四、五为美，异于《离》火之下灼而上且灭也。方技家以言心肾之交，本此。

《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

“际”，相交接也。柔居柔，以接当位得中之刚，故情迫而输诚恐后也。

九五，坎不盈，只既平，无咎。

九五刚中得位，而处洊至之下游，所谓江海为百谷王者，流盛而不盈溢，此当之矣。既有盛大流行之德，则危石巨碛，皆所覆冒，而险失其险，至于平矣。虽疑于为阴所乘，而不得外见，然持之有道，进而有功，何咎之有！

《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

“大”者，自肆之意。刚中以动，而在二阴之中，含明内蕴，故无盈满自大之咎。

上六，系用徽，真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凭高以陷阳，障洪流而终决。世既平，而己犹险，刑必及之。“徽”，系罪人之墨绳。“丛棘”，狱也。“三岁”，古者拘系罪人，以三岁为期。“不得”，不见释也。

《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较初之失道为甚，故其凶为尤长。

离　离下离上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阴本柔暗，而附丽乎阳以得居乎中，则质之内敛者，固而发于外者，足以及物，故其化为火。火之气，日在两间，不形而托于虚，丽于木而炎以成熟，光以照耀，乃成乎用。外景者，阳之发也，阴固在内者也。得所利以成其用，则“利”，居得其所而正，则“贞”；能知所附丽而得中，美不必自己，而大美归焉，则“亨”，皆言阴也。“畜”，聚而养之也。“牝牛”，顺之至者，谓阴也。畜，阳畜之也。阳任于外，以为阴所丽，以保阴而使不滥，则成阴之美而阴信任之，故“吉”，言阳吉也。阴静正居中，任阳以发舒其美；阳尽其才以施光晖于上下，而保阴以成不动之化，两善之道也。人君虚顺以任贤，而化隆俗美，天下文明，此成王附丽周公以兴礼乐，而周公养冲人之德，以成大勋之道也。其在学者，虚中逊志，常若不足，而博学多通，强行不倦，则文著而道明，亦此理焉。反是者，刚愎中据，而溺于私利，《坎》之所以陷与！

《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地，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丽，吕支反，“丽乎地”地字，从《集解》本。

此广言“丽”之义，以赞卦德也。丽者，依质而生文之谓。日月附天气以运，百谷草木依地德以荣，未有无所丽而能奠其位，发其美者也。《离》之德重明，而惟柔中以丽乎刚之正，故明不息。人君以此道，不据尊以孤立，而行依乎道，治依乎贤，则礼乐文章效大美于天下，而化成矣。

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柔而丽乎刚之正，则奠位乎中，而自通天下之志，故君道以之而亨。上既虚己以任贤，则贤者亦尽其发挥，而道行志得，无疑沮之忧，惟尽其才以养君于善，顺而吉矣。

《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明”谓日也。不取象于火，而取象于日者，火相迫则在上者灭，若其已息而更然，有异火矣。日则今日已入地，明旦复出，不改其故。言“两作”者，以卦体言尔，实则相续无穷也。“大人”，德位俱尊之称。非其德，无其位，施明不已，则文有余而实不足。惟大人德盛而道在。“照四方”，事日变，道日新，明不继，则自以为无不知明，无不处当，而固有不明不当者矣。求人之情，通物之理，岂有穷哉！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履”，始践其境也。“错然”，经纬相间、文采杂陈之貌。《离》体已成，而初九动于其下，忽睹此物理错陈之大观，以刚而有为之才，为二所任，则为物所眩而急于自见，咎道也。乃位在潜退，有敬慎而不敢尝试之心焉，所以无咎。

《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辟，必益反。

刚明可试，而急于自见，则咎。敬慎以辟除之，乃可以无浮明不终之害。娄敬脱挽辂，马周被召于逆旅，为时所倚重，骤著其聪明以求饰治道，而一用不能再用，终以不显。太祖善解缙庖西之书而不用，使老其才，教以敬也，惜乎缙之不自知敬也。

六二，黄离，元吉。

“黄”之为色，近白而不皎，近赤而不炫，与青黑居而不相掩，能酌文质之中，以丽物采而发其文者也。“元吉”，吉于始也。

水之相承，源险而流平。火之相继，始盛而终烬。故《坎》道盛于五，《离》道盛于二。人之有明，待后念之觉者；牿亡之余，仅存之夜气，终不可恃也。若昭质之未亏者，一念初发，中道灿然于中，自能虚以受天下之善，而不蔽于固陋；迨其已知，更求察焉，则感于情伪而利害生，私意起，其所明者非其明矣。故愚尝有言，庸人后念贤于前念，君子初几明于后几。天理在人心之中，一丽乎正，而天下之大美全体存焉，夫子所以讥季孙之三思也。其在治天下之理，则开创之始，天子居中而丽乎刚明之贤，以尽其才，则政教修明而中和极。建若中叶以后，更求明焉，虽虚己任贤，论治极详，且有如宋神宗之只以召乱者。此六二之吉，所为吉以元也。占者得此，当以始念之虚明为正。

《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

二、五皆中，而二得其道矣。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九三以刚居刚，而为进爻，前明垂尽，不能安命自逸，而怀忿忮以与继起争胜，不克则嗟，所谓日暮途穷、倒行逆施者也。生死者屈伸也，乐以忘忧，惟知此也。卫武公耄而好学，非自劳也，有一日之生，则尽一日之道，善吾生者，善吾死也，乐在其中矣。“大耋之嗟”，岂以忧道哉！富贵利达，名誉妻子之不忍忘而已。马援跂足于武溪，卒以召光武之疑怒而致凶，况其下焉者乎！

《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知不可久，则鼓缶而歌可矣。少而不勤，老而不逸，谓之下愚。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前明甫谢，余照犹存，而失位之刚遽起而乘之，羿、莽是也。占此者，小人虽盛，可勿以为忧。

《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前明之余焰，犹足以灼始然之浮火而灭之。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后明继前明而兴，以柔道居尊，高宗宅忧而三年不言，成王即政而嬛嬛在疚，尽仁孝以慕先烈，知艰难而戒臣工，商、周之所以复明也。

《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

“离”，谓丽乎其位也。仰承先烈，而欲嗣其耿光，非忧危以处之，不胜其任矣。元祐诸贤，辅其君以解熙、丰之政而求快一时，无恻怛不得已之情，未能无过。若曹丕定嗣而抱辛毗以称快，魏之不长，妇人知之矣。此专为嗣君而言。然君子守先待后，亦可以此通之。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

“王用”，王命之也。“有嘉”，叹美其功之辞。“折首”，罪人斯得也。俘馘生死皆曰“获”。“丑”，小类。“获匪其丑”，胁从罔治也。当嗣王之初，必且有不轨之奸，乘之妄动，六五之忧危所以不释也。上九为五所附丽以求明者，而在外，盖胤后徂征，周公东征之象。诛其首恶而兵刑不滥，虽刚过而疑于亢，实所不得而辞。仅言“无咎”者，所谓周公且有过也。

《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言非穷兵黩武，以天下未定，不容不正也。孟子承先圣而惧，辟邪说以正人心，“归斯受之”，亦此二爻之义。读《易》者以义类求之，无不可占，无不可学也。

《周易内传》卷二下终

周易内传卷三上·下经起咸讫解

咸　艮下兑上

咸。亨利贞。取女吉。取，七句反，下同。

《咸》《恒》二卦，皆自《否》《泰》之变而言，是阴阳之动几也。夫欲效阴阳之动以消《否》而保《泰》，则必相入以为主而效其匡济，则《未济》之以拨乱，《既济》之以反正是也。又其不然，则阳居外以章其用，阴敛而内以守其虚，庶几天包地外以运行之几，则《损》《益》是也；而《咸》《恒》异是。《咸》以《坤》三之六，往乎上而成悦，以《乾》上之九，来乎三而苟安以止；三、上者，浮动之几，阴阳相感，而遂相易以往来，所谓物至知知而与物俱化者尔。四之与初，退而自立之位也。《恒》潜移于下，以相入而相动，进则可以为，而退抑可以守，以是为久而固存之道，而不知所迁之失其位，则相持而终不足以为功矣。此二卦者，阳皆内，而阴皆外著，阴得见其功，而阳反藏于内，求以消《否》而保《泰》，难矣哉！时中之道，进以礼，退以义。浮动而进，进不以礼也；潜移而退，退不以义也。故二卦皆无吉爻，而《咸》之三、上，《恒》之初，为尤凶吝焉。

即二卦而较之，《咸》为愈者，九之居三，六之居上，感而犹不自失者也；《恒》初与四，则尤偷安而失其正矣。是以《咸》固亨，而于物不伤其利，于己不丧其贞，《恒》则亨乃无咎，利贞而后利有攸往也。《咸》之“亨”者，已成乎《否》，则不得不动以感，感虽浅而志亦自此而通。若夫感之得失，视乎其后，而已非否塞之故矣。“利贞”者，阳下而止阴之逼，阴上而悦阳以不流，固合于义，而二、五之中得其位，固保其贞也，故视《恒》为愈。“取女吉”者，两少相得，初不必有深情至理以相与，然刚下而不离其类，则男道不渎，柔上而之于外，则女子远父母兄弟之道，故吉也。虽然，于取女之外，无取焉矣。君子择君而事，输忱以致身，谋道以交，尽忠而竭信，非夫妇之礼，仅因媒妁而通者也。

《彖》曰：咸，感也。

“咸”，皆也。物之相与皆者，必其相感者也。“咸”而有心则为感。“咸”，无心之感也。动于外而即感，非出于有心熟审而不容已之情，故曰“咸”。

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说，弋雪反。下女之下，胡嫁反。

“感应以相与”，谓随感随应，不必深相感而已应之。然而阳得位以止阴之滥，阴得位以饰阳而说之。有此德，故其占能亨利贞，而为取女之吉。

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凡推言卦德而极赞之者，皆卦之情才本有所不足，而圣人穷理通变，以达天则，见阴阳之变化为两间必有之理数，初无不善之几，而但在观察之审，因而善用之尔。

夫受物之感而应之，与感物而欲通者，必繇其中，必顺其则，必动以渐。而《咸》之无心，一动而即应，此浅人情伪相感之情，君子之所弗取也。然而天地有偶然之施生，圣人有泛应之功化，道大而无忧，则几甫动而无择于时位，故阴阳一相接而万物怒生，无所待也。圣人触物而应，仁义沛然，若决江河，深求之者固感之以深，浅求之者即感以浅，从其所欲，终不逾矩，天下乃以不疑圣人之难从，而和平旋效，则在天地圣人无心以感而自正。《咸》之为道，固神化之极致也。

乃善观之者，于此而见道之至足，有触而必通，天地之情，不倦于屈伸。故顽灵淑慝，生成肃杀，甫有所遇，即以其流行之几应之，而灾祥寒暑各得其理。万物之情，著见而易动，甫与御之而即止，甫与绥之而即说，一如男女相感于一旦，初不必有固结之情，而可合以终身。圣人见此情也，则知感以贞而贞即应，感以淫而淫即应，性不知捡其心，天下易动而难静，则外之所感，即为中之所说而安，而天地万物屈伸之几，情伪之变，在乍动之几，勿忽为无关于神理，则天地变而时中之道即因以成能，万物兴而得失之应即决于一念，此乃以善用夫《咸》而不忧其德之不固者也。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山至高也，而上有泽，不恃高也。君子德厚于己，而受人以虚，则天下无感而不通矣。然为山上之泽，非卑屈也，非中枵也。君子之虚异于老氏之虚，久矣。

初六，咸其拇。

阴阳交感，三与上尔，而六位皆言感者，天地万物之情，感于外则必动于内，故不感则已，一感则无有能静者。故君子慎其所感于利害情伪之交，恐一触而不能自持也。爻之取象于人身者，阴阳感而物生。阳成乎《艮》，而《乾》道成男，阴成乎《兑》，而《坤》道成女。形之已成，形开神发而情生焉。感之所生，一因乎成形以后，物之生也类然。独取象于人身者《易》之有占，为人告而使人反求诸身，以验所感也。内卦之感者，股也；外卦之感者，口也。股，屈伸之机；口，情伪之所出也。拇与腓皆随股而动者也。初去三虽远，而俱为阳爻，股动而拇必感之象，居下而柔不能自主。占此者，受制于人，而得失亦浅。

《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

外谓三，就内卦言之，分内外也。“志在外”，己不能有志也。

六二，咸其腓句，凶居句，吉。

“凶居”，谓所处之不吉也。“腓”，不能自动而听股之动者。二比于三，随三所感而受之，屈伸者必然之理势，则吉凶皆其固有。六二柔中当位，而无心以待感，则所处即凶，而亦理数之恒有。贫贱患难，素位也；寿夭，正命也，皆莫不吉。凶居而吉，则吉居可知矣。

《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顺受其正，如腓之顺股，则亦何害之有？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股”，下体屈伸之所繇，以感腓，拇而使动者也。阳自上而来三，以变《否》而使通，乃位刚志进，上与两阳为类，有随阳而往之象。盖偶然以感，而相感之情不固，虽为《艮》之主，而无止道。使终下感二阴，则亨矣；乃情终欲随阳以往，无固合之志，吝道也。

《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不处”，言无深结二阴，与之终止之意。“所执下”者，感下则为二阴之主，随上二阳则为三阳之卑役尔。吝于厚施，依人而动，小人之道也。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自股而上，心也。不言心者，府藏之宫，神志魂魄之舍，下自丹田，上至咽，大体之官，皆灵明之府；其言心者，言其会通之牖耳。四超出于屈伸之上，而灵明受感，去上远而不易动，所以“贞吉”，虽若有悔，而非其固有也。心者，万感之主，贞淫判于一念之应，故又戒以“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言天下之动，吉凶得失相感者无穷，而心以灵而善动，易为往来所摇，则能贞吉而无悔者，未易也。其义《系传》备矣。

《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感于害固害，感于利亦害也。“未感”者，心之本体，可以感而不妄感者也。往来无定，而憧憧然以不定之情，则没于感而志不光大矣。两设言之，以示得失系于一念，所谓“人心惟危”也。

九五，咸其脢，无悔。

居外而易以感者，上六也。五与相比，不能不为之感。然刚中得位，如背肉之安而不妄动，则亦可以免于悔矣。

《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末”，谓上六。谓之末者，为感尤浅，脢可不为之动也。

上六，咸其辅颊舌。

一口耳，而殊言之，谓之“辅颊舌”者，动则俱动，形其躁也。天下之物有理，而应之也以心。上最居外，易以受感，阴舍三而上，不繇中而驰骛于外，此道听途说所以弃德也。不言凶咎者，得失无常，吉凶无据，《易》不为之谋。占者遇此，勿听焉可耳。

《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

“滕”，水流滕涌貌。一感而即言，贱可知矣。《兑》为口舌，又为悦。佞人之言，令人可悦，非智者必为之感动。《书》戒“无稽之言”，以此。

恒　巽下震上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咸》者，易动之情，感焉而即动也。《恒》者，难动之志，相持而不相就也。《否》《泰》《咸》《恒》《损》《益》《既济》《未济》，相综之间，相反甚焉。《咸》之欲消《否》也迫，浮动于上，不待筹度于中而即感。《恒》之欲保《泰》也坚，一阴已起于下，一阳已动于四，而二、五犹坚处于中以抑之。初之阴，四之阳，各以阴降阳升之常理，植根深固而处于内，虽相应而无相应之情；其应也，皆以位之所固然而相应，非有情焉以相接，雷欲出而风欲入，虽会于一时，不相谋也。且阴入于阳之内而干其化，阳微动于中而袭阴之藏，自恃也固，则于物有所不恤。斯道也，非天地之不与圣人同忧，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恭己无为，听物之自成而不求近功者，未足以与于斯焉。不动心之道，惟能知天下之言以通天下之志，则虽恒而亨也而可无咎，不然，则自恃坚者必忤于物，而忧疑生矣；惟持大正而不恤不足虑始之人情，义之与比而阴益乎物，罔违道以干誉而与物以大正，则虽恒而利有攸往，不然，则刚愎自用以远于人情，而行焉皆窒矣。故必“亨”而后“无咎”，必“利贞”而后“利有攸往”。《咸》以易感而难乎贞，《恒》以难迁而难乎利，非谓消《否》之道不在感，保《泰》之道不须久也。视所以用之者何如耳。德合于天地，道至于圣人，则感而遂通，悠久无疆，皆至德矣。然而非希天之圣，终未易言也。《易》不言二卦之失，而但言其所以得，盖物无可绝之情，而人不可以无恒，不容遽斥其所不足，以启拒物丧耦、徇物失己之弊，故但示以释回增美之道，与不可轻用之意。圣人之修辞所以尽诚，而为化工之笔也夫！

《彖》曰：恒，久也。

执所安居以为可久之道。

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上，时掌反。下，胡嫁反。

阳自初往四曰“上”，阴自四来初曰“下”。雷动风兴，气以时至，各行其化，而自然相与。阴入阳以求合，阳出乎上以动阴，此天地所固有之常理而非其变。若此者，固将以为可恒久之道也。

“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

要岂无道而可以恒哉？阴阳之相袭，以时而应，势之恒也。安而不迁，顺以动而用其正，道也。无道而持久不移，咎之所积，据为利而害随之矣。

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

天地之道所以恒久者，以其不已也。寒暑生杀，随时合义，而各以其正，则“利有攸往”。非以是始，即以是终，终而不可更始。据位于退藏之地，恃为不易之主，而能利攸往邪？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得天”，合天运行之常度也。“变化而能久成”，因时而变，而不爽也。圣人之道，所存诸中者大正，则天下之风俗万变而卒成其化，未尝不以潜运于内者为可久之理，而要未有不循物之义以为大正者也。若以密藏执滞为恒，贞淫未审，而皆据之，是天地以疾风迅雷为常，非天地之情矣；万物以发而不敛，枯而不荣为恒，非万物之情矣。以其执而易毁者，知其贞而常存，君子之不谅而贞，知此而已矣。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雷动而不可遏，风行而不可反，惟其立于内者定也。君子之行于世也，因时顺应而不执，惟其所以自立者，持其志而不迁，故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而不为，物岂能移之哉！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

“浚”，深入也。以《泰》之变言之，初以阴自外来，入于二阳之下，而欲持根深固以为恒，故曰“浚恒”。初与四，《恒》之主，而初尤其求恒之始志，僻尤甚焉。虽上承乎刚，有贞顺之象，而凶德以之而成，行焉未有能利者也。

《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恒者，非一旦而可恒也。深者，非一旦而可深也。求之有序，则深造有渐，治道学术，未有不然者。阴阳之交方《泰》，而于立卦之始，怙其《巽》入之巧，即求入阳之下，以据为安，人情不宜，天理不顺，自谓得深，以讥人之浅，而执以为恒。陋儒涉猎《诗》《书》，即欲试之行事，以立不易之法，而乱天下，异端以顿悟为宗，持为密印而牿人心，皆此爻之象。

九二，悔亡。

初以浚为恒，二与之比，听其入而与之相保，悔道也。然居得其中，虽不当位，能守其素，不求恒而未变，是以“悔亡”。《泰》《否》《咸》《恒》《损》《益》《既济》《未济》，自然相应之卦，应所不论，故爻以相比取义。

《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

“能久”者中也，异于求深于始者也。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卦惟三与上为当位，而其占“凶”“吝”者，《恒》者变而能常者也。三与上恃其位之正，见一时之可安而不久以其道，则不能恒必矣。初方入以求恒，三刚而求进，不忧其相迫，适以召初之耻辱耳。“或”者，倘至之辞。初与三非相应之爻，不期而受其辱，故曰“或”。自下来曰“承”。得位故“贞”，承羞故“吝”。

《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

在变，而变即其常。天时人事，皆已异志，不随时以尽大常，而恃位为安，物不能容之矣。

九四，田无禽。

刚自下来而处于四，非所安而安焉，欲以动而有功，所谓守株待兔者也。

《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阳往交阴，进不得天位，退失其本基，以隐伏相机为可久之术，隗嚣、公孙瓒之所以亡也。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六五与四相比，听九四之动，不与俱动，任阳之动而静以相保，妇人之恒，妇人之贞也。四亦以其柔而易亲，相与为保，遂见为可恒而退听焉，失丈夫之义矣。吉在五，凶在四也。

《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

“一”谓九四，五得中而从乎四，无易志，故吉。“从妇”者，匿于其下以求安。四虽为《震》主，而失位浮寄，其刚不正，近比乎阴，故有“从妇”之象。凡从妇者，始未尝不暴，而终屈也。

上六，振恒，凶。

“振”如“玉振之”之振，收也。上柔得位，阴阳方相入相动，己恃其居高得位，欲苟且柔和，以收拾为可久，凶之来，无以御之矣。

《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

上之于初、四，远矣。以柔道收已变之局，不足以立功，则害且及之矣。天道久而不已，惟终而有始也。据其恒以为恒，凶必乘之。《恒》卦六爻皆不吉，久不以道也。二、五差能自安，而非变化以久成；三、上则无而为有，虚而为盈者也。天地风雷之变而不失其常，岂人事之易及哉！德非圣人，怙中藏之密用以终身，凶其免乎！

遁　艮下乾上

遁。亨，小利贞。

尊者出而在外曰“遁”。《书》曰“遁于荒野”，犹《春秋》君奔称“孙”也。立卦之体，下二爻为地位。地位者，阳之所以藏于深，而植根以起用者也。阴长而居二，阳退于虚矣。虽下卦之三阳犹在焉，而三为进爻，且进而与三阳连类以往，故曰“遁”。“遁亨”者，君子进则立功，退则明道，明哲保身，乐在疏水，于己无不亨；而息玄黄之战，以勿激乱，且立风教于天下，而百世兴焉，于天下亦亨矣。“小”，阴也。阴未失其居下之义，故“利”。阳遁而与相应，故“贞”。《遁》，阴长矣，而初、二无凶咎者，二得下之中也。位莫美于中。《临》，阳已得乎下之中，故阴爻皆蒙之而吉。《遁》，未逾乎下之中，故阴爻无伤阳之慝。《观》，犹得乎上之中，故爻多美辞。《大壮》未得乎上之中，故辞多危。以三画之重为三才之位言之，则二出乎地上，为人用之大美；五居天位而近于人，为人承天而天佑人。以内外贞悔言之，初、四者退爻也。三、上者进爻也。进则过，退则不及，刚柔皆有过不及之失。二、五酌其宜以立为定位，而居之安，故位莫美于中也。阴利贞而无逼阳之过，阳之遁所以益亨。阳亨，则阴过亦泯，而不丧其利贞矣。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

四阳合志，上无阴以为之掩沮，志得而道亦伸矣。

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

“当位”谓九五，刚当位，则道无所屈。“应”，二应五也，阴无拒之之情，而有挽留之志，礼意未衰，从容以去，《遁》之美莫尚焉，故曰“好”，曰“嘉”。

“小利贞”，浸而长也。长，上声。

“浸”，渐也。阴虽长而以渐，得中而止，未失乎正，而于义亦合。

遁之时义大矣哉！

遁非其时，则巢、许之逃、尧、舜，严光、周党之亢光武也；非其义，则君臣道废，而徒以全躯保妻子为幸，孟子所谓小丈夫也。非精义乘时者，无繇以亨。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远、恶，皆去声。

山自以为高，而欲逼近于天；天覆帱之，而终不可逾，惟绝远之而不与相狎也。“不恶”者，不屑与之争。“严”者，虽求合而必不受，惟超然遁于其外，小人自伏处于下，君子之遁以自洁也，非若汉末党锢诸贤，处草野而与小人相触者也。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

“遁尾”，为遁之尾也。尾者，系于后而可曳者也。初与四应，阳欲遁，而初以渺小之才，欲以柔道牵曳之，必蒙其严厉斥绝矣。“勿用有攸往”者，戒其听阳之遁，而勿强往曳止之。

《象》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

柔而在下，本无逼阳之嫌，而位卑力弱，不能作留行之客，但安处而勿与其事，自不见绝于君子。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胜，平声。说，吐活反。

“黄”，中色，“牛”，顺物，阴道之正也。“革”，坚韧之物。“胜”，能也。六二柔得中而当位，其情顺矣。比近乎阳，而与五应，见阳之遁，坚欲留之，故阳欲去而情不能忘。乃阳决遁而不可挽，不能吉，而其志可嘉，则远于凶咎矣。

《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

非其志之固，则虚拘君子，所谓“执我仇仇，亦不我力”者矣。六二顺应于五，故其志可深信。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

三与二阴合为《艮》体，《艮》有止道，二执之固，而三为其所系，进退不能自决，心战而疾危矣。斯道也，惟以之畜臣妾则可耳。臣妾情顺乎己，与之近而抚之而不失其刚，则既无不孙之忧，而能容以使无怨。“畜”者，止而养之，《艮》道也。

《象》曰：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惫”，谓志衰而气亦馁。进退者君子之大节，故曰“大事”。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好，去声。否，如字。

九四有初六之正应，故得全其交好以去，而不出恶声。君子引身而退之，吉道也。小人恃不见恶于君子，而冒昧依附以有为，凶矣。初六之所以灾也。

《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

君子虽好而遁矣，岂小人之可徼以求福！

九五，嘉遁，贞吉。

二固志以执五，五得雍容成礼而退，遁之嘉者也。然其吉也，以其贞也，非以其嘉也。五岂邀二之执以为荣者哉！

《象》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

嘉则嫌于不正，而刚中得正，道固不屈，所以吉。

上九，肥遁，无不利。

上九去阴远，而无应于下，则其遁也，超然自遂，心广而体胖矣。夫往者所以来也，屈者所以伸也。或屈于暗而伸于明，太公辟纣而终以开周，或屈于一时而伸于万世，孟子去齐而为百世师，无不利也。

象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

四、五皆有应，则进退未免疑，而上独否。

大壮　乾下震上

大壮。利贞。

“大”，谓阳也。“壮”者，极其盛之辞。阳道充实而向于动，志盈气盛而未得天位，则为强壮有余而未乘乎时之象，故仅言其壮，若有勉之惜之之辞焉。《乾》之四德，《大壮》所可有，不言元亨者，以未得天位，尚不足以统天，而达其云行雨施之大用也。“利贞者性情也”，性情则已足矣。美利足于己，可以美利天下，而纯阳无杂，则正而固也。阴尚据其上，疑于相应，而贞则必利，其利以贞也。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

嫌于言壮之太甚，故释。

刚以动，故壮。

阳德刚健而动，为天地之大用。乾德已成，因时震起，以感二阴而动之；阴虽据尊位，莫能御也。直为壮，曲为老。积刚以摈阴，理直而壮，非但阳盛之谓也。

“大壮利贞”，大者正也。

纯刚则尽自强之道，无阴私之累，而震阴以使知退。刚以养成，动以时兴，皆正也。正则无不合义而利矣。

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正大”，正其大也。此言人能正其大者，则可以见天地之情，而不为阴阳之变所惑也。天地之化，阴有时而乘权，阳有时而退听。而生者，天地之仁也；杀者，物之量穷而自槁也。大体者，天地之灵也；小体者，物欲之交也。君子者，受命而以佑小人者也；小人者，违命以干君子者也。人惟不先立乎其大者，以奋兴而有为，则玩生杀之机，以食色为性，以一治一乱为数之自然，则阴干阳，欲戕理，浊溷清，而天地之情晦蒙而不著。惟君子积刚以固其德，而不懈于动，正其生理以止杀，正其大体以治小体，正君子之位以远小人，则二气缊不已，以阳动阴，生万物而正其性者，深体其至大至刚不容已之仁，而灼见之矣。故《大壮》之壮，惟其利贞，而二阴据上，不足为之累也。

《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地以上皆天也，故有雷在天上之象。雷本阳气之动，亲乎天，非但震物。君子之壮，壮于己，非壮于人也。积自强之道以动而不馁者，惟体而已。孟子谓之集义。礼者，义之显于事物者也。道义充而节文具，浩然之气自塞乎两间，如雷上于天，阴不能遏。若助长以凌人，其壮必槁，非《大壮》也。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

《大壮》，大自壮也。刚德已固，而以动则壮。初以四与己同道，遂感之而与俱动，壮以趾而已。妄动必折，故凶，惟其恃四之孚也。

《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

二、三皆与阴应，初独与阳孚，宜其吉，而反凶者，德薄位卑，九四奋兴以往莅于阴，而不恃初以为援，则所孚者志不相通也。

九二，贞吉。

阳刚得中，为《乾》之主。大之正，正以此也。故直言其吉而辞简。辞有险易，此易辞也。阳不当位，而不言悔亡无咎者，《乾》道浑成，凡位皆其位。故凡卦有《乾》体者，九二皆无悔咎之戒。

《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

中则正也。所谓中者，对外而言。九二以庸德为健行，内修之尽，非施健于外，以凌物为壮也。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罔”与网通。“羝羊”，壮羊也。九三与上六相应。小人见君子之壮而欲用之，而九三因欲网罗之以为己应，虽不自失，亦危矣。羝羊本刚，以求牝故，急于前进，而九四以震动之才当其前，限之而困其角，乃反而不前，幸得保其贞耳。

《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

因其有见用之情，遂欲网之，亦过矣。杨龟山之于蔡京，唐应德之于严嵩是已。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

九四为《震》动之主，前临二阴，无所系应，阳实阴虚，以至实驰，骋乎至虚，无所阻蔽，为“藩决不羸”之象。“”，车箱也。三阳在下，积实已盈，故壮莫盛焉。《震》之壮，《乾》壮之也，大正而吉，虽不当位，固无悔也。

《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

阴尚据天位，贵于往以治之。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

此立乎卦外以说卦之全象也。四阳类进，至此忽变而阴，“丧羊”之象。“易”，《本义》云“或作疆场之场”是也，两相交界之地也。《春秋传》云：“疆场之事，一彼一此。”“无悔”者，言既壮以其贞，则虽未得天位而阴据之，亦可无悔也。不以六五之得失为占者，为阳慰，不为阴危，君子辞也。屡言羊者，朱子谓《大壮》卦体似《兑》，亦一义例，筮者偶用为占亦可。

《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

此位非阴所宜居，故为羊叹其丧。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

阳长，阴将退矣。上六恃六五之得尊位，而己思藉之以安，有不欲去之象，而下望九三之应己。乃三既为触藩之羊矣，上系恋观望而不能退，阳已壮，而四方尚往，固不能遂其固位之志，无攸利矣。惟其柔而不争，知艰难以决于退，则可吉。

《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

“不详”，谓不审时度德。“咎不长”者，退而不犯难也。

晋　坤下离上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晋”，延而进之也。《需》与《晋》同道而德异。《需》三阳欲进，为阴所阂，而九五居尊以待其来，阴不能蔽之。《晋》三阴欲进，为阳所限，而六五居尊以延之上，阳不能止之。刚之相《需》，以道相俟也。柔之相《晋》，以恩相接也。“康”，安抚之也。三阴分土而为主于下，有诸侯之象焉。六五柔以抚之，使安其位，其所“用锡”者，马之“蕃庶”，马以行地而《坤》主利也。“昼日三接”者，既锡之，又屈体以下延之。“昼日”，《离》明之象。“三接”者，天揖同姓，时揖异姓，土揖庶姓，遍晋三阴也。《易》之为教，扶阳抑阴，而于《观》、于《晋》、于《鼎》，无恶阴之辞，于《晋》尤若与之者，阴阳刚柔皆天地之大用，有时而柔道贵焉，则亦不废其用。然《彖》辞类有四德，而《观》《晋》无之，则阴之不足于德，亦可见矣。不言吉者，王者之待诸侯，恩威并用而天下宁。有大明之君，有至顺之臣，则可厚锡车马，隆礼延接以怀柔之。不然，则锡以富而尾大不掉，谦以接而且有下堂见诸侯之渐，固不如《遁》与《豫》之“利建”也。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明出地上”，天子临诸侯之象。“顺而丽乎大明”，诸侯承事天子之象。“柔进而上行”，阴离四而进乎五，为柔之主，以延三阴。《本义》谓自《观》变者，亦通。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明德”者，无私无欲，可大白于天下之德也。日出地而物皆照，非欲人之见之，明盛则自不可掩耳。君子之明德，晓然使天下共喻而无所隐，取象于此。“自明”对“莅众”而言。卦与《明夷》相综，自待重以周，待人轻以恕，明晦异用之道如此。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

初居下而不能即进，有“摧如”之象。然柔进以安下位，其进不迫，是以“贞吉”。阴自应阴，阳自应阳，道同相信之谓孚。初与四应，以柔遇刚，“罔孚”也。四罔与孚，将止其进，而初无急于求进之心，处之裕如，则虽见摧而无咎。

《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行，去声。

“独行”，幽独之行，见摧而不失其柔静之操，故“正”。“未受命”者，进阴者五也。居尊制命，而应在二，初未受其登进之命，故当隐居自适以待时，所谓“硕人之宽”也。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愁字，古无音锄侯反者，《礼乡饮酒义》“秋之为言愁也”，音揫，此当同之。

“愁”，固也。“介”，大也。“王母”，谓六五。阴居尊位，乃王母之象。六二正应六五，坚固其柔顺之节以承上，故能受锡马三接之大福。

《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

居中以守侯度，当位而得顺正。

六三，众允，悔亡。

“众”谓初、二二阴。三当进爻，连类以进，众所信从，首受六五之延接，故虽以柔居刚，上碍于九四，而协心效顺，故“悔亡”。

《象》曰：众允之句，志上行也。

众志皆欲进而受五之三接，故六三进而众从之。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

“鼫”与硕通，大鼠也。鼠之行，且前且郤，所谓首鼠两端也。三阴志在上行，五方延而晋之，四以阳处退位，横亘其间，使三阴之行疑忌前却，不得速进，如鼫鼠然，虽以阳止阴，为得其贞，而亦危矣。

《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居非其位，徒以增人之疑，故危。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

以阴居尊，一于柔以待下，宜有悔也。然丽于二阳之间，而以虚明照下，下皆顺之，率此以往，延三阴而进之，虽有九四之沮，使欲进者首鼠两端，其失其得为未可知，而一意怀柔，劳来不倦，则安其位而吉，宜于物而无不利矣。

《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

怀柔得其道，物自顺之。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

“角”者，在上而触物者也。“晋其角”，物方进而此为角，触而御之，不使其进之已过焉。《晋》以柔进柔，柔过则上下无章而失制。上九以刚居上，节柔之过，三阴方顺，无可用威，惟取私邑之不率者伐之，以建威销萌。能如是，则吉而无咎。若守其柔道之常为正，则法令不行而吝矣。《离》以丽乎刚而得明，故可厉而吉，而上为柔爻，又下奉六五之阴为主，故有“贞吝”之戒。

《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

柔道方行，阳施未能光大，故仅可伐邑以示威。

明夷　离下坤上

明夷。利艰贞。

“夷”，伤也。《离》为大明，岂有能伤之者哉？惟时处乎地下，为积阴幽暗之所掩，光晖不得及物，则其志伤矣。君子之所谓伤者，非伤其身之谓，德不施于物，则视民之伤如己之伤也。文王当纣之时，盖如此。“利艰贞”者，二以柔居中得位，而养其明，以上事暗主，所合之义，在艰难而不失其贞，盖文王之志也。文王于《明夷》而言“贞”，“周公”于《明夷》而言“拯”、言“狩”，各以其时，可以见《易》之为道，变动不居，然而文王之德至矣。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难，乃旦反。

“明”谓日也，非地之能加于日上，日未升而入于地中也。日固出于地以照天下，而时方在夜，则入地中，安以受其伤。“内”，谓自修其德也。“外”，出而事上也。或以为中藏智而外示柔，则王莽之奸，岂文王之德哉！《明夷》本以明而受伤，象大明为地所掩，而夫子即象以推德，则《坤》不为幽暗而为“柔顺”，若与卦义不相通。然两间之启闭有其象，则天下有其时，而君子即可体之以为德。夷者，时之变也，而君子之常也。故死生祸福皆天之道，即皆圣人之德，非穷神达化者，其孰能知之！

“利艰贞”，晦其明也。内艰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晦其明”，安于下而受晦也。“内难”，居于晦而不得出，以受暗主之辱也。“正其志”，不失其柔顺中正之德也。夫子两取文王、箕子之德，以言能体《明夷》之道者，惟文王、箕子足以当之，与周公备言殷、周兴丧之事异，盖亦有“武未尽善”之意与？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有夜之晦以息，乃有旦之明以作。君子自昭之德，无物不彻，无时或息，而其“莅众”，则有所不察察于幽暖，而小人之情伪自无不昭彻于君子之心。“用晦”者，所以明也。《坤》为众，盖统贵贱贤不肖之杂处而言也。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周公于《明夷》之后，极其变而著之于爻，以为明之有晦，晦之复明，乃理数之自然，以见文王艰贞之德，必终之以燮伐之事，而周之革商为顺天之举。爻动而变，变而情生事起。故《爻》与《彖》，或道同而事不嫌于异焉。初九，则太公之象也。二阳为明所丽，周公自当九三，太公当初九，以夹辅清明之运也。初去三阴也远，疏远在外，故宜避地远去。“飞”，去之速也。“垂其翼”，困穷之象。“君子于行”，言其怀君子之道，往之海滨也。“三日不食”，穷已至矣。“有攸往”，往而丽乎六二，以昭明德，归周之象也。“主人有言”者，殷之余民，固讥其异志，所勿恤也。阳刚之才，既可以大有为，而分位不亲，去暗即明，出困而兴，义士虽曰“薄德”，而志得道行矣。

《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

非其亲昵之臣，避无道而去，不食其禄，义也。夫子但释此为义者，盖亦不取其“攸往”而“有言”，惟伯夷能终其“于飞”之义耳。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此象文王之事也。伤于左股，不能大行也。言左股者，于足尚右，伤其左，尚未大伤，象羑里之得释。马行地，《坤》象也。“马壮”，阴盛，象纣恶盈也。“拯”马之“壮”，救殷民以冀全殷祀，所谓“虽则如毁，父母孔迩”也。终以受命于天而吉。

《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

柔则顺，中正则道明于天下而可为则，有其德，故能救民之伤而吉。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此象周公相武王伐纣之事。“南狩”以明治暗。“得其大首”象诛纣。“疾”，速也。“不可疾”者，养晦待时，必天命既固、人心既顺之后，则事虽非常而固正。九三与上六相应，以明之盛，进而克柔暗之将消，其时矣。言贞而不言吉，期于合道之正，非谋利计功也。

《象》曰：南狩之志，乃太得也。

“乃”云者，时至而功乃就也。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此象商容、胶鬲之事。左腹者，肝居左而主谋，预闻其惎周之谋也。“明夷之心”，乃殷民被伤而望周之心。“于出”犹言爰出，出门庭，输于周而劝其伐也。六四与《坤》为体，盖居于暗邦者，四为退爻，下就内卦之明，故有此象。不言吉利者，非人臣之常道，不轻奖其功。

《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

苟暗极矣，则肘腋之臣，且窥短长以外交矣。可不惧哉！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上为暗主，而五近之，相比于同昏之廷，不显其明以自晦，故为箕子之象。然必如箕子之贞而后合于义。不然，则其去飞廉、恶来也无几矣。

《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

箕子以宗臣而抑，非如微子之处嫌疑，既无去国之道，欲继比干以死，而君侧无亲臣，故佯狂为奴，而晦已甚。然于艰难备极之日，彝伦攸叙之道未尝一日忘之，则迹自晦而道自明，是以利贞。然则箕子怀道以待武王之访乎？非也。箕子无待武王之心，而访不访，存乎人者不可期也。君子虽际大难，可辱可死，而学道自其本务，一日未死，则不可息于一日，为己非为人也。怀道以待访，则访不可必，而道息矣。志节之与学问，合于一而事分为二，遇难而恣情旷废，无明道之心，志节虽立，独行之士耳，非君子之所谓贞也。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此则纣之象也。“不明晦”者，君昏而天下皆为之暗也。“初登于天”，谓先王之克配上帝。“后入于地”，殷后王之丧师也。五，君位而上为《明夷》之主者，天位已去，寄居天位之上，将消亡之象。

《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

“四国”，四方之国。“照”，明德被之也。昏暗丧亡，仅云“失则”者，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失尧、舜之则，则为桀、纣也。《爻》辞专象商、周兴丧之事，盖周公因文王艰贞之德而推言之，以见周之革商，乃阴阳理数之自然，而非武王之弋命，且以垂戒后世，为意深切，玩其辞以谨其动，而天命人事昭然矣。

《易》兴神物以前民用，而若此之类，专指兴亡得失之大故，若不切于民用者，以义类求之，则身之荣辱，家之成毁，初无异理，筮者皆可推理以利用。而先王卜筮之设，原以国有大事，乃决于神，君子以占世道之污隆，进退之大节，故一可以商、周兴亡为鉴。初非若《火珠林》之类，为市井屠贩之人谋锱铢之利、挟策干进之夫求诡遇之名也。

家人　离下巽上

家人。利女贞。

《家人》《睽》《蹇》《解》四卦，互相错综，而卦之名义见矣。中四爻者，卦之定体也。初、上者，卦之所始终，御体以行，而成乎象以起用者也。《家人》中四爻皆得其位，而初、上以刚闲之，阳之为德充足而无间，御其浮游而闲之之象也，故化行于近，而可及于远。《蹇》中四爻亦得其位，而初、上以柔载之，柔者不健于行，而滞于其方，足弱之象也，故外见阴而止不往。《睽》中四爻皆失其位，既失位而乖矣，初、上又以阳束之于外而数动，故愈束之合而愈离，貌相应而情相猜。《解》中四爻亦失其位，乃初、上以柔调和之，无所闲束，则静以居动，故危疑不安之意渐以解散，而阴阳之搏击以平。《家人》闲各正之人情以聚。《睽》束不正之意志则离。《蹇》可行而养以柔，泉之育于山也。《解》非所安而柔以缓之，雷之已出而释以雨也。观其画，体其象，审其错综之异，而四卦之德与其爻之险易可见矣。

《家人》者，一家之人聚顺之象也。各正其位以尽其道，而以刚严统之，无不利矣。阴阳各得，而独言“利女贞”，归美二、四者，圣人曙于人情世变，而知齐家之道，惟女贞之为切也。阳之德本和而健于行，初无不贞之忧，所以不贞者，阴杂其间，干阳之位，而反御阳以行，是以阳因失其固有之贞而随之以邪。岂特二女之嫔虞，太姒之兴周，妹喜、妲己、褒姒之亡三代，为兴丧之原哉！即士庶之家，父子兄弟天性之合，自孩提稍长而已知爱敬，其乖戾悖逆，因乎气质之凶顽者，百不得一也。妇人一入而乱之，始之以媚惑，终之以悍鸷，受其惑而制于其悍，则迷丧其天良，成乎凶悖，而若不能自已。人伦，天理灭，下沦胥于禽兽，而不知其造端于女祸。圣人于此惧之甚，戒之甚，而曰“利女贞”，言“女贞”之不易得也。女德未易贞，而繇不贞以使之贞，惟如《家人》之严君以闲之，绝其媚而早止其悍，使虽为哲妇艳妻，而有所制而不得逞，则言物行恒之君子，正己而崇威，其道尚矣，然则“利女贞”者，初、上之功大矣哉！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

此就中四爻而言之也。先言女者，二阴之卦，以阴为主，亦《彖》辞“利女贞”之意。“正位”，刚柔各循其道，内外各安其职也。女与梱外之事以妄动，固家之索，男子而问及酒浆、瓜果、丝枲、鸡豚之事，以废人道之大，家亦自此衰矣。天包地外，以运化理，地在天中，以待天施，内外正位，天地之大义固然，人不得而违，故惟贞乃利。

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

此言初、上二爻也。“严”者，刚之德。“君”者，为之纲而治之也。上为父，初为母，天尊地卑、父尊母亲之道也。母道慈，而亦云严者，父之严，言物行恒，以示德威而已，故上九但言“反身”而威自孚。家人之道始于纤细，而放乎淫辟惰窳，起居饮食，衣裳容止之节，皆贞妄之原，父道不渎，闲而正之者母也。故凡子妇之不类，兄弟之不若，皆母不严而纵之，于父所不及知之地，习气已溺，父虽欲施教而反相夷。故闲家亡悔之道，责之于初九，母尤不可不严也。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父父”，不言母者，统母于父也。初、上之刚严，“父父”也。中四爻之得位，“子子”也。三、四相追随，兄弟也。兄以慈爱为友，故柔。弟以庄敬为恭，故刚。“夫夫”，五正位于外也。“妇妇”，二正位于内也。原本其功，父道之严为本，故《家人》之德，成于初、上。“天下定”者，风化自近而及远也。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行，去声。

“风自火出”，和煦而不务远及。“有物”者，切于事理。“有恒”者，修其常度。君子取法于风火，言行平易近情，无速于致远之心，而自足以致远，家修之道然也。

初九，闲有家，悔亡。

“闲”者，御其邪而护之使正也。家人本无不正，尤必从而闲之。谨之于微，母教也。虽若过于刚严，而后悔必亡。

《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

中四爻本各得其正，未有变也。及其未变而防之，养蒙于早，以定其志，母教之功大矣哉！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无攸遂”者，不遂其志欲。妇人之志不可遂，甚于欲也。“馈”者，《祭礼》主妇亲馈敦黍。“在中”者，自房中入室设之；敬慎从夫以奉祀事，修妇职也。六二柔顺得中而当位，得妇道之正而吉。

《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

“顺”，故无攸遂。“巽”者，入也，而有撰具之意。在中馈以求歆于寝庙，其宜家必矣。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嗃嗃”“嘻嘻”皆火声。《诗》：“多将嗃嗃”。《春秋传》：“出出。”“嗃嗃”，火之烈；“嘻嘻”，火余焰之声也。九三以刚居刚而不中，故为严厉太过之象。未能和洽，故悔，然终正家而吉。乃三为《离》火之余，其炎且殚。严太甚者威且穷，则悔其严而不终其厉，是以有“终吝”之戒。

《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

虽“嗃嗃”而固未失正家之道。悔而弛其严，则失节矣。

六四，富家，大吉。

阴主利，六四以阴爻居阴位，故“富”。富非大吉之道，惟柔顺静退而不骄，可以长保其富而大吉。

《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

居柔退之位，不贪进而溢于非分。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假古伯反。

“假”，至也，犹《诗》“至于兄弟”之至，德足以及之也。九五刚中得位，与二正应，以德相感，格正其家，而家正矣；则化未及远，不足为忧，而风教所被，邦国天下自化。言“王”者，惟圣王之德足以当之。

《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

刚正嫌于失欢，乃德自足以相感，而有六二之配，乐而不淫，则家自宜。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

“有孚”，谓与初九之刚德合也。初九以刚严闲之于内，上九复刚正以莅其上，威不渎而家自正。“终吉”者，非谓初不吉而后乃吉，言永保其吉也。

《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

父道尊而不渎，身正而威自立，《家人》男女各正其位，又有初九之闲，则所谓威者，不在挞责，“反身”尽道而教自行矣。

睽　兑下离上

睽。小事吉。

“睽”，乖异也。中四爻皆失其位，初、上以刚强束合之，而固不亲，故成乎《睽》。此卦与《噬嗑》相似，而九二以刚居中，尤为难合，故虽应而应不以理，下交而上疑，是以其爻多险异之辞焉。夫人居不安之位，而欲相与交，其志之不固，所必然也。柔静以俟其定则自释，刚动以制其争则愈离，此《睽》与《解》之所繇异，道在初、上也。《睽》之于吉，难矣。“小事”者，阴事也，《周礼》所谓“阴礼”，宫中妇人之治也。前朝后市，后市为阴。近利之事，亦阴事也。宫中合诸国之媵、群姓之女，本不相亲，市杂五方失居之民，亦不相信；而刚以束之，合其不合者，则吉。柔道方行，应刚而得制，故能吉焉，外此者无吉矣。

《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

《睽》《蹇》《解》三卦，《彖传》释卦皆以化迹之象言之，不详其六爻之画，爻辞抑又不取于此。此夫子引伸观物，而见阴阳之有其变者，必征于两间物化人情已然之迹，补文王、周公之所未言，而理固一致也。“动”亦以初、上二爻之阳言。二女之志不同者，二阴以居皆非位，不循其分，则志趣乖异，《兑》阴竞进，而《离》安于所丽以自尊也。

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

“说”非君子之道，而“丽乎明”，则亦察于事情矣。“柔进上行”者，与《家人》皆二阴用事之卦，而阴自二上三，自四上五，虽不当位，而渐以升，且五阴居中而志以得，故可吉。

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

推言《睽》之为道，若乖而不适于用而善用之，则天地之化，人物之情理，皆可因异而得同。因其时，善其用，亦大矣哉！固非特小事之吉；而初、上之合异为同者，未为不允，故爻辞多得“无咎”，本非有咎也。“天地睽”，清浊异也。“男女睽”，刚柔异也。“万物睽”，情形异也。“事同”谓变化生成之事。“事类”谓相聚以成一类之用，如水土合而成坯、筋漆合而成弓之类。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

火炎上，泽流下，火不熯泽，泽不息火，不相害也，而各成其用。君子之与人也，同为君子，则以异相切磋，而不雷同以相袭，故异而不伤其和；若非其类，而与之立异以明高，则水火交争，孤立无与而危矣。善用《睽》者，用之所同，不党也；不用之于所异，则不争也。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丧，息浪反。

《睽》之所以为乖异者，阴亢乘刚，居尊位，处进爻，而终不自安，阳抑而承阴，志在求阳以自辅，而不顺乎阴，故貌虽相应，而情固离。初之与四不相应，疑有悔，而有“丧马”不能行之象。然此卦惟此爻为当位，上不为柔所乘，而四以同德相感，闲勒在手，不忧物之难制，故勿逐自得而悔亡。且初岂徒恃四之同志而得所御哉？凡中四不正之爻，虽皆恶人，而刚果自任，出而见之以遏其乱，矫志裁物而自处无过，固可以闲人之邪。如狄仁杰孤立于淫秽之廷，其用大矣。《睽》以初九为功，《解》以上六为得，以刚御乖违者，当坚立而制之于早，以柔解纷乱者，当待时而救之于终。《睽》初、《解》上，又皆得位，故《睽》初贤于上，《解》上贵于初。

《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辟，必益反。

“辟”，除也。中四爻，咎之徒也。见之为辟除之。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巷”，宫中甬道。六五以柔居尊，下临九二之刚中，心有嫌焉，不能自安于斧扆之间，以接二。二虽刚，而得中不亢，就巷以见而遇之，与之相应，此如晋文召王见之于温，《春秋》原情而许之，故无咎。

《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当危疑之际，不失臣节。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

《睽》之用爻，皆失其位，而三以柔居刚，志在躁进，其乖异尤甚。方急于行；下二阳，其所乘之舆也，不与之同心，则见舆之被曳，而欲急鞭其牛，乃柔不堪任，而牛又掣矣。上九见其乖躁，张弧而欲射之，三乃顺而与应，于是施以髡劓之薄刑，惩其不恪，而三乃知惩，则是能改过以服善，故“无初有终”。

《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

位皆不当，而独于三言之者，阳之不当位，惟阴亢而乘其上，故被抑而屈于阴之下，以失其所。卦以阴为主，其责在阴。《家人》所以独言“女贞”，得失不系乎阳也。五亦不当位，而免责者，居中也。“遇刚”者，上九以刚临之，三不敢不顺应。《家人》以下四卦，得失皆成乎初、上，亦可见矣。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四以失位之阳，三与五乘权得中，或迫进相干，或据尊相乘，睽而孤矣。“元夫”，刚之长也。四与初相应而道合，恃之以自辅而交孚，处势虽危，能与刚正者合志，故无咎。

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

四有不平于五之志，得初阳而志行矣。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

“厥”者，在彼之辞。“厥宗”，彼所依以为主者，谓二以初为依也。“肤”，易噬者。卦与《噬嗑》相类，故言“噬肤”，亦有啮合之象焉。六五柔居尊而非其位，遇九二之刚，疑其伤己，而不欲下往以交，故二有不能廷见而在巷之象。乃二所依以辅其刚者，初也，则固以刚束异以为同者也。既与二志合而相入，必噬二与五使相应以不终乖，则五往而应二，抑何患焉！故无咎。

《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

非所期而得合，庆自外来也。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说，吐活反。

六五方以阴居尊，而上九以失位之阳寄处其上，孤矣。乃上九之志欲治《睽》，与初同道者也，故任刚而欲惩其乖异以使安，而所正应者，失位阴浊躁突之三，若豕之溷于泥涂，遍而视在下之爻，阴阳错乱，盈车皆鬼也。于是愤其不戢，张弧而欲射之。三乃畏服，不敢为寇而求婚，因说弧以与之相应。三无异志，则阳可不争，而阴志亦敛，若晴霾不定之宇，而得雨以解，可以吉矣。言“遇雨则吉”者，遇不遇，未可定之辞。治杂乱之道，终不如解之上六，以柔待其自散而射之，为无不利也。

《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雨则阴之气泄，而阳亦舒矣。

蹇　艮下坎上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不速于行之谓“蹇”，为卦中四爻皆得其位，道可以行矣，而初、上皆柔，有始终畏慎，不欲遽行之象，故为《蹇》。柔居下而为《艮》止，不然，则《既济》之涉也。柔在上而知天下之险，不然，则《渐》之进也。《家人》既正，而犹闲之以刚，行于近者，昵而弛则懈。《蹇》得正，而犹需之以柔，将有为于天下以消其险，健而迫则危。故彼为闲家之象，而此为蹇于行之道，各有所宜，存乎学《易》者善用之尔。

蹇者非不行也，行而后见其蹇焉；择利而蹈，在平而若陂，惟恐其颠越也。“西南”，高山危滩之乡，行者必畏慎；若蹇以此道行之，则利“东北”，青、兗衍博之地，可以快行，将忘其蹇，故不利。“大人”谓九五，阳刚得中，以居天位，而有柔以相辅，以敬慎柔和之道，使各正者不忘险阻之戒，见之则沐其德教而利，故为天下所利见也。“贞吉”又统一卦而言，当位得正，虽无急见之功，自有誉问而充硕，蔑不吉也。

《彖》曰：蹇，难也。难如字，旧读乃旦反者非是。

“难”与《论语》“先难后获”之“难”同。不恃其道之正，行而且止，其难，其慎也。

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知，去声。

此赞卦德之美也。以《艮》《坎》二象释卦名义，补《彖》之未及，而意亦相通。“险在前”者，以上之柔，故阳遂陷于阴中，欲畅遂坦行而不得也。险者天下之必有，以刚果之气临之，则虽有险而不见其险，以柔慎之心处之，则集木临渊，常存乎心目之间，于是始终于柔，止而不迫，则天下之情理无不得，大知之所以善用其正也。抑为当位而贞，则本无乖异危疑纷乱之境，须急于拯救，故可以见险而遂止。为汉文帝之抚南粤，而不为唐太宗之征高丽；为窦融之束身归汉，而不为马援之据鞍上马，斯以为知。若时在阴阳交战倾危之际，畏难而不敢进，则为宋高宗之称臣于女真，与持禄全身保妻子之张禹、胡广；又其下者，闭户藏头，祸将自至，下愚不肖之尤者，何称知哉！

“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

“往得中”者，未尝不行，而自中其节，不失其刚中之正。“其道穷”者，恃正而忘险，道必有所穷矣。

“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

“柔嘉惟则”，大人之所以为天下利见，而见之者可与图功矣。位皆当可，施之邦国而咸正。邦国之治，惟正己而徐待民之自化，与齐家之尚刚严，其正同，而道不可同也。

蹇之时用大矣哉！

当其欲行未行之际，以熟审天下之机宜，斟酌百年之治忽，君子之大用，正于此而定也。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山上之水，幽细渟凝，旋以润山，而不急于流行。君子之修德，取法于此。为之难，言之讱，阙疑而慎言其余，阙殆而慎行其余，欿然若不足，意诚而身自润矣。

初六，往蹇来誉。

出而行于天下曰“往”，退而自正曰“来”。初、上之柔不欲行，《蹇》之所以为道也。三、四、初、上之出，蹇之而始出者也，故皆曰“往蹇”。旧说以为往则入于险中者，未是。如上六已出乎险，何亦云“往蹇”乎？“往蹇来誉”者，能蹇于往，则来自得誉也。初六柔静而退居下，无行之意，以静俟其正，则中四爻之美皆归之，不期誉而誉自至矣。

《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

人之亟于行者，欲以邀誉，而不知静以居正，不邀誉而誉自可待也。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蹇蹇”，蹇而又蹇，慎之至也。六二遇九五刚健中正之君，可以大有为，而犹有谦让不遑之德；若恃当位得中，而急于自试，则爱君之诚皆虚矣。柔静以与初六合德，靖共详密，其难其慎，思补过而无邀功求名之志，斯以为《蹇》道之纯也。

《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时已正而欲速于行，则成乎过。李沆以不用梅询、曾致尧为报国，盖得此意。

九三，往蹇来反。

九三以刚居刚，而为进爻，非无志于往者，乃与上六相应，上以柔道抚之，则反而与二阴相合，以成乎《艮》止。故其往也，亦能蹇也。

《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

初、二二阴，志在柔静，三刚而能止，故喜其反，而相与慎持。

六四，往蹇来连。

六四柔当位，而以静退为德，能蹇于往，则安于其位，与二阳相协而不自失也。

《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

自二以上皆当位，而独赞四之当位，四以柔居柔，安于蹇之至者也。“实”，谓养育其德，令笃实也。

九五，大蹇朋来。

“大”，谓阳也。九五以刚健之德，居中正之位，阳道之盛者也。德与位皆可以大有为矣，而居二阴之中，蹇而不速于行，审之愈固，居之愈谦，智、名、勇、功，皆所不尚，以深体天下之险阻，而凛匹夫胜予之惧，是贤人君子所乐就以相益者也。盖人君位居人上，已为下之所惮，而况才美道正，则天下之欲效忠也愈难。恃强知多闻，以敏速刚断自用，则谗谄面谀之人至，而善者退。君无为而善与人同，相无技而实能容，惟“大蹇”而后“朋来”，朋来而道愈盛矣。

《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

居中得位，而资于初、上以节其刚，故大而能蹇，以致“朋来”之盛。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

上六当阴阳各正之余，尤以柔道慎其终，斟酌饱满，以释回增美，其道充实而博大，无不吉。以是而见九五之大人，凡以经纶天下者，皆取诸怀而行之裕，无不利也。

《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志在内”者，中四爻各得其正，而相与弥缝其美也。“从贵”，谓上六之德已纯乎吉，而资九五之尊以行之，往无不蹇，则行无不利，推之天下国家，施之后世而皆正，故曰：“蹇之用大矣哉！”

解　坎下震上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解”者，解散其纷乱也。中四爻阴阳各失其位，而交相间以杂处，于是而成乎疑悖。解之之道，使阴阳各从其类以相孚，而君子小人各适其所欲，则虽杂处而不争。如雷动而兴，阳虽在下而升，阴虽上凝而降，则阴阳交战之患息矣。以刚治之，则愈睽。《睽》虽治，而阴有“丧马”之忧，阳有“张弧”之战。《解》以柔抚之，加意拊循，矜其不正之过，而小人乐得其欲，君子乐得其道，则阳不忿而阴不疑，待其自相解散，而治之也有余。故上六可以“射隼”，而夫子曰“待时而动”也。

“利西南”者，西南山川砢磊不平之地，以《解》道行之，则利也。不言不利东北者，《蹇》有平坦之道，故以为防，而《解》无之也。“无所往”，以柔道安之，则止而不争，而自求其类以相孚，初之所以无咎而吉也。“有攸往”，则解之四已豫，待其自散而因治之，上之所以“射隼”，获之而吉也，贤于《睽》之迫于治而望“遇雨之吉”远矣。

夫上下阴阳各失其道，固宜刚以治之，以清流品而定名分。《解》以柔道静听其自释，近于茸而莫能理。然而《解》之往来皆吉者，阴阳虽失，而犹相为应，则上下犹和，而君子小人不相争竞，故阚止、陈恒皆小人，而争于国，则齐乱不已；洛、蜀之党皆君子，而争于廷，则宋乱乃生。敛骄气以从容，俟其以类相从，而后徐施其治，贤于迫束以激乖离者，不亦远乎！以六三之不与上应，而孤立必罹于灾，上亦以柔道制之，而隼为我获，况其他乎！此《解》之所以利而夙吉也。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

此以《震》《坎》之象言之，然惟初之柔，故知其险而不敢以易心临之；惟上之柔，则动而无所窒以相竞，故能免乎险；则与卦画之义亦相通也。

“解利西南”，往得众也。

以《解》之道而行乎人情险陂之中，众自悦而从之。

“其来复吉”，乃得中也。

以柔待之而不激，故二、五各安其位。

“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

上之欲治其纷乱也夙矣，而柔以俟时，则收功易。

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

阴亢而乘刚，故难结而不解。其在天地之化，则阴凝于上，而阳伏不兴，结为寒冻曀霾，而草木不足以生。乃柔和之气动于上下，雷乃以升，雨乃以降，晦蒙之气消，阴阳各从其类，则百果草木之函锢者皆启，《解》之功大矣，惟其时也。不言义用者，《解》以无用为用，而不执乎义也，待其时而自解焉。惟圣人为能因时。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赦”，纵释之。“宥”，宽之，薄其刑。“过”，误犯。“罪”，故犯也。雷雨之作，以释蕴结凝滞之气而苏物。然疾雷间作而不恒；君子非常之恩，间一用而已。五阴乘阳而居中，未至于邪，有过之象；三阴乘刚而陷阳，则其罪也。

初六，无咎。

《解》之为道，以近相解。如解结者，先于其绪；先其近而后其远，先其易而后其难，则以渐而解矣。故初以解二，上以解五。初应四，而解之者必待朋至之孚；上与三同道，而解之者必有乘高之射。初六柔以承刚，静以待动，则二可安于中而不疑，虽未有功，自无咎矣。占此者，自省无过，顺以受物，则吉。道在无咎，故其辞简。

《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

“际”，交也，遇也。以柔遇非正之刚，自静处以寡过，义当然也。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

狐之为兽，邪而善疑。自三以上三爻，皆失位而不安，其象也。九二刚中自任，因险立功，有田而获之之象。得狐则且委其矢，乃初以柔解之，故不急于杀，而矢不失。“黄”，中色也。有获狐之才，而能听解以不自丧，则不失其贞而吉。《睽》《解》中四爻之失位，阴之僭以成乎阳之不平，故于阳无过责之辞。

《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

获之而又不穷其杀，居中之道得矣。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睽》《解》失位之爻，惟三为尤妄。上承九四之刚，本屈居卑贱，而下乘九二之刚，躁进凭陵，是担负之役人而乘轩矣。兵自外至曰“寇”。居非所得，寇必夺之。道宜凶，而仅曰“贞吝”者，有上六“高墉”之射解其悖，故可悔过以保，然而已吝矣。

《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

承上六之解，将不咎人而自咎，犹得为贞。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拇”，足大指，谓初也。四与初为正应；四刚失其位，有逼五之嫌，初以柔解之，而卑柔居下，力弱而情殊，固未能解，如解结者不以手指而以足拇矣。但二近初，二听解于初；二本与四同道为朋而相待者也，两阳交孚，二解而四亦渐解，势不容以终自怙也。

《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

“未当位”之文与“位不当”异，言解之者之未当位，故如拇也。《解》之不当位者五，独言初未当位者，惜其解之情得而权不足也。如上六则当位而有高墉之势矣。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君子”“小人”以位言。五居尊为君子，三则负且乘之小人也。五以柔居尊，道不足，而二以婞直自用，则其忧疑不释，将激而与小人党，以犯上丑正。幸上之柔和不迫，从容而解之；维其有解，是以吉。君子既得解，则且以道感孚小人，而小人亦化矣。五孚于三、四孚于二，阳不畸而阴不戾，初、上之为功大矣。萧望之惟不知此，恃其刚以与柔懦之元帝争得失，而弘恭、石显之忿媢愈烈。郭子仪之处程、鱼，庶几得之。

《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有解”，有解之者也。“退”，退听命也。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公”，三公；坐而论道，师保之尊，临君之上，以解君子之眩惑者也。“隼”，鸷戾之鸟，“高墉”，居上之辞。上以柔解纷，而岂忘情于去阴慝以安善类乎！就密勿之地，解君子之惑；君子听其解，而以治小人也易矣。以刚治者，始于刚而后且柔，《睽》上之所以“说弧”也。以柔治者，藏用于柔而乘时以行断，《解》上之所以“射”而“获”也。六三飞扬攫击之志戢，则阴阳之争不兴，无不利矣。

《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射之，但以解其悖耳。小人孚，则不射可也。

《周易内传》卷三上终

周易内传卷三下·下经起损讫井

损　兑下艮上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损》《益》亦以《泰》《否》之变而立名义者也。《泰》三之阳进而往上，上之阴退而来三，为《损》。《否》四之阳退而来初，初之阴进而往四，为《益》。不言进退往来，而谓之损益者，卦画一而函三，三复函三而为九，阳全用之，故其数一而九，阴缺其中之一，故二而六，阳实而阴虚，阳用有余，阴用不足，理数之固然也。损之外卦本阴也，阳以三中之实，补上之中虚，而阳之数损矣。《否》之内卦本阴也，阳损其四中之实，以与阴于初，而阴益矣。《损》者，阳之损也。《益》者，阴之益也。阳本至足，以损为惜。阴本不足，以益为幸。故损归阳，而益归阴。内卦立本以定体，外卦趋时以起用者也。损阳之体，益阴之用，而阳损矣。损阳之用，益阴之体，而阴益矣。阳损阴益者，皆自其立本者言之也。起用者往而且消，立本者来而且长者也。内卦在下为民，外卦在上为君。内卦筮得在始为质，外卦后生为文。内卦在中为情，外卦在外为事。内卦方生为德，外卦立制为刑。损民以养君，损质以尚文，损情以适事，损德以用刑，皆《损》道也。而《益》反是。《损》《益》者，阴阳交错以成化，自然之理，人心自有之几，《损》不必凶，而《益》不必吉也。《恒》不谓之损者，损必损于已定之余，而《恒》损之于初，则不知变通之用，故《恒》多凶。《咸》不谓之益者，益必益于实，而《咸》以其余相益，则偶然之感，而固非相益也。《损》《益》，天地之大用，非密审于立本趋时之道者，不足以与于斯。故二卦之《彖辞》极赞其道之盛焉。

“有孚”者，初与二刚相孚，四与五柔相孚，阴阳交足于内，自相信以为无忧，而后以其有余者损下而益上，损刚而益柔，阳固充实，未丧其中位，而阴已足，以利其用，非内不足而徇乎外者，惟其有孚，则“元吉”矣。阳虽损而中道自得，根本自固也。以君民言之，仰事俯畜之有余，而贡赋将焉，上亦虚以待之，而置之有余之地，未尝恃之以自养而迫于求。以性情、学术、事功言之，质已实，情已至，德已洽，而不欲其太过，乃损其余以补之，使文外著，事有节，刑有章，而非亏本而侈其末也，故“元吉”也。以其捐体而从用，疑有咎也，故又申言其“无咎”，以其舍同类而趋于异，疑于不可贞也，故又申言其“可贞”。如是，则三之阳往而上，合义而利物，允矣。圣人恐占者当损之时，《损》以为道，而有疑于非吉利之事，虑其为咎而不可贞，则无以应天地自然之理，人心节宣之妙，故备言其道之无不宜，以使安于《损》焉。观于《彖传》，而旧说之拘于一端，其亡当多矣。

既已备言《损》道之美，而更发明其用之善，见损而非有伤也。“曷”者，劝其用之辞。“二簋”，特牲之馈，祭飨之薄者也。言当损而何弗损哉？二簋可矣。阳之居三者，阳之余也，损之而不伤其实者，阳之数，三其九而二十有七，所损者三耳。君足而民自余，文生而质自存，事适而情自固，刑用而德不衰也。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

“上行”，上者行也。三为阳之上，上为阴之上。上者处有余之势，而道在进，所宜行者也。

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

惟其上行，而不损其中之实，故备此数美。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

阳道方盛，损其余而不忧；阴道欲消，益之以一阳而得固。故二簋虽薄，而人神宾主之情自应，惟其时而已。

损刚益柔有时。

《乾》刚，《坤》柔。损《乾》益《坤》也。《乾》道上行，行者以时行而损；《坤》道下行，益之以阳而情顺也。《乾》《坤》之交方泰，以变通而益利其用，乘其至足而用其所余，则损刚益柔，非以伤阳而亵交于阴，乃因可损之时而损也。

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此极言《损》之密用，而推必动之几，一皆自然之理也。阳已盈则损，阴极乎虚则益；损则盈者虚，益则虚者盈矣。“与时偕行”，行于时之中，变化不测，而时以不滞也。

盖尝观于四时之行矣；春夏为阳，秋冬为阴，而非必有截然分界之期而不相为通。阴、晴、寒、暑，于至盛之中早有互动之几，密运推移，以损此之有余，益彼之不足。荠麦冬荣，靡草夏死，几用其微，一如二簋之享，而阴阳之成质不亏，生杀之功能自定，则有孚而可贞者固然；时行其正，损益行其权，乃既损既益，而时因以变迁，则损益行，而时因与偕行也。一元之开阖，一岁之启闭，乃至一日之旦暮，一刻之推移，皆有损益存乎其间，而人特未之觉耳。愚者见其虚而以为损，而不知未尝损也；见其盈而以为不可损，而不知其固损也。苟明乎此，则节宣顺其理势，调变因其性情，质文、刑德、哀乐、取舍无容执滞，而节有余以相不足，无一念之可废其几矣，庶几得“与时偕行”之大用与！

凡言时者，皆在占《易》者之审身世而知通，而学《易》者不可躐等而强合。惟圣人德盛化神，自无不偕乎时；其立教以示天下，则使人知其理之固然，而勿容过为忧疑以悖道尔。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阳已过，则亢而成“忿”；阴已极，则靡而成“欲”。损阳之外发者以虚，而悦则忿息；益阴之将衰者以刚，而止则欲遏。欲窒，则志行高而如山之峙；忿惩，则惠泽行而如泽之润。山泽者，自修之德；风雷者，为学之功。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亦窥见此意与？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损者三也，受益者上也。然盈虚之变，非骤然而遽成，必以渐为推移，而未变者已早变其故。三损而《乾》刚已成《兑》悦，上益而《坤》柔已从《艮》止，非徒三、上之损益已也。初、二之情已移，而后三之行乃决，故曰“三人行”，明非三独有损之志，特所用者三尔。初九以刚居刚，而潜处于下，未有必损之情，故于占此爻者戒之曰，能辍其阳道潜藏之事，而“遄往”以益上，则可“无咎”；且申释之曰，非欲初之损也，乃往而“酌”所宜损者“损之”也。损、益自然之理，于德本无得失，故但戒占者，当其时位，则思所以善处之焉。与他卦之义例不同。

《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

“尚”，庶几也。能“已事”而“遄往”，则与三合志，而不以损为歉也。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二居中而为阳刚之主，尸损之事者；以刚居柔，情不能自固，则有急于损之心矣。损者必有余而后可损，立本固而后可以趋时，是以有孚乃吉；故戒之以守正则利，往损则凶。二但固守其刚，使充足于内，则不待损而自有以益上矣，亦戒辞也。初退而二进，初刚而二柔，故一则劝其往，一则止其征，裁成之道也。

《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

位既中，则当固守其中而不妄动，以听三之损。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则”者，自然之辞，言理数之必尔也。卦之画成于三，三则盈矣。“三人行”，而数已盈，气已足，而必损其一；无俱损之理，亦无不损之道也。“损一人”，则一人行矣；而其行之一人，则必得其友者，而后损之而安也。内卦本《乾》，变为《兑》者，损其三中之一也。三处有余之地，而既损为阴，与四、五同道而相友，《坤》道成焉，损三而交得矣。象既成，而有天包地外之象；阳运乎外，阴处乎中，天地之化机于此而著。占者得此，则当斟酌彼己之宜，利用其损，情遂而事宜，斯虽损而固无伤矣。

《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

所以六三之独损以往者，以无三人俱损之理，而所损者必其所宜损，则损之而各得其情之所安。初吝于损，二志于损，皆失理而疑；六三行，则亡疑，所谓“二簋应有时”也。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内卦本《乾》体而三损，使其不损，则阳摈阴而阴乘阳，四受其冲，病矣。三之损，损四之“疾”也。不待上之受益，而早喜其居位之得安，因相与相得而为友。夫利彼之损，而以柔相昵，疑有咎也；而四当位之柔，静正无求益之心，故无咎。

《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

喜而友之可也。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

言“或”者，三非五之正应。五之所不望其益者也。两贝为“朋”。“龟”，守国之宝也。三本损以益上，非益五也。乃卦本《坤》体，三阴居外而欲消，得上之益以止，而安于尊位，是五之宝也。“弗克违”者，理数之自致。“元吉”，无所待而自吉也。

《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

“上”，谓上九。“佑”者，保其尊，上受益，而五承其佑矣。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

《易》之文简，故多词同而意异。此言“弗损益之”，与九二之义异，谓无所损而受益也。上于下，宜损己以益之，而阴数止六，有可益而无可损，则于义无咎，而守正以受益为吉矣。既益，则“利有攸往”矣。上为君，下为臣，内卦损阳以益上，忘家忧国之臣也。而上与三正应而得之，固分义之可受者也。

《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得忘家之臣，而安止以受益，得志而利于行矣。

益　震下巽上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益》以损《乾》之刚，益《坤》之柔，而谓之《益》，不谓之《损》者，刚虽损于四以益阴于初，而为方生之爻，阳道且立本而日长，则阴益而阳亦益，非若《损》之损三以居上，为已往之爻，寄居于天位之上，实自损以益彼也。华归根而成实，君自节以裕民，文反朴而厚质，志抑亢而善动，“利有攸往”，允矣。“利涉大川”之义，《彖传》详之。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下下，上下字，户嫁反。说，弋雪反。

此通释“利有攸往”之义，益民而民说，一义也。阳自上而下，返于初以消《否》，正其志于内，而光昭上行，一义也。阴居二，阳居五，各得中而正，而四之益初，二受其益，外来之庆，以赞其行，一义也。略言三义，而《益》之利于往者可推矣。

“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

此通释“利涉大川”之义。“木”谓《巽》也。京房谓《震》《巽》皆属木，屈八卦以就五行，其说不通。“行”，动之使行也。动之而《巽》以行。行为渐进而不遽，为舟行之象。循涯日进，而无远不届，行舟之利所以不可御也。

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此推言《益》道之大，为《乾》《坤》合德之大用也。阳之益初，天之交于地以施也。阴之进而居四，载阳以发生也。凡天地之间，流峙动植，灵蠢华实，利用于万物者，皆此气机自然之感为之。盈于两间，备其蕃变，“益无方”矣。而其无方者，惟以时行而与偕行，自昼徂夜，自春徂冬，自来今以溯往古，无时不施，则无时不生。故一芽之发，渐为千章之木；一卵之化，积为吞舟之鱼。其日长而充周洋溢者，自不能知，人不能见其增长之形，而与寒暑晦明默为运动，消于此者长于彼，屈于往者伸于来。学《易》者而知此，则天下皆取善之资，而吾心无可弛之念，其于益也不亦大乎！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阴凝于下而不上交，阳来初以动之而改其过，雷以震懦之象。阳安于上而不下交，阴往四以顺之而成其美，风以导和之象。“则”者，速辞。风雷，至速者也。改过迁善，以速而益。四之损、初之益，皆在卦下，速也。益者，学以益性之正；损者，修以损情之偏；君子之善用《损》《益》也。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初既受益，《乾》道下施而为长子，可以大有为矣。乃阳之下施以惠初，非徒利其生，而实以成其能，非体《乾》元之德，以承天之佑，则不足以胜其任，故必“元吉”而后无咎。

《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

其位在下，力固不厚，虑其奋兴一时，而不足以继，故戒而勉之。此亦为占得者言也。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阳益于初，以辅二而消其《否》，二之得益大矣，故与《损》五同其象，而六二柔中得位，乐受阳施，以保其正，则其吉永固，较《损》五为尤吉焉。有其德，受其福，而柔顺不敢自居为功，乃以禋祀于上帝。所谓天子有善，让于天，神斯享之，尤其吉矣。二上应五，自有此象。

《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

外谓外卦，《乾》也，天所益也。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益之用”，资《益》以为用也。“凶事”，水火、兵戎、死丧之事。“孚”，三与二、四合德也。“中行”，卦三阴而三当其中，行以告而请益也。“公”谓四。四近九五尊位，为三公。“圭”，诸侯之聘圭，以昭信也。三比外卦而为进爻。阴欲求益于阳，而三行以请于四。请而求益，非君子之道。惟水火有分灾之礼，兵戎有救患之典，死丧有赙襚之仪，则与者非滥，求者非贪，可无咎也。三望益，而二阴与之同心，乃行以告而抒其诚信，有大夫承命诉讣之象。忧患在己，既为礼所宜请，则上下同心而输忱以往，宜矣。天王之求车、求金，贪也；陈灾而不告火，慢也。皆咎也。

《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固有其情，固有其礼，则可固有其事。诸侯之礼，凶必告讣，而邻益之。通诸士大夫之于知交，亦此礼也。故士待外姻至而后葬。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中行告公从”者，三来告而四从之，因以其阳之固足者益初也。“迁国”者，阳下益初，则阴迁居于此也。“依”，《本义》谓如“晋郑焉依”之依，是已。四既损阳以益初，从三之告，则与三同其柔德，相比以奠其位而得所居，所谓“因不失其亲”也。与《损》三得友之义同。

《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

本有往益之志，故告而必从。盖阳无不施之理，惟阴亢而不求，则阳有所不能强施，如瘠土之不受膏雨，亦无如之何矣。阴能仰承，阳必下应，施之而阳不为损，阳岂有吝情哉！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五位天德，其施惠于下以益阴之生者，心固然也。四本《乾》体，与五同德，相孚而惠心一也。告而即从，不待五之问焉，默承其意，以资始之益益下，吉莫尚矣。“惠”者，四往益初之德也，而功归于五，则何待五之损己而后益于物哉！天之施万物以生者，四时五行之气施之也，而推其德者曰“天施”，王用享焉。然则大臣承主意以惠天下，而德归天子，君子资圣训以惠后学，而德归圣人，德之至者不劳而惠行焉，《益》之所为有益而未尝损也，惟视其所孚者而已矣。

《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四既合德以行惠，可勿问矣。“大”谓阳。益行而不劳，得志可知。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四损己以益下，故有为依之利。五有惠心以孚四，故归德而获享帝之报。上九阳亢在上，骄吝而无益物之心，无益于物，物亦莫有益之者，而或且击之矣。吝生于骄，而骄吝者之心，当其求益而畏击，则不能无望于人；及其终不得益，而未必有击之者，则又亢而自恃，自以为善揣人情，而可以术御，而不知无恒者，人之所厌恶，而自绝于天也。《益》上与《损》初，皆吝于损而无益者，《损》初位下而上承二，故可劝勉之以；《益》上已亢，故决言其凶。骄以成吝，祸尤不可解也。勿，无通。

《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

不言上不益物，但言物“莫益之”者，从一偏言之，以该其全理。“自外来”者，卦中无相击之爻，而天下祸生不测，则莫为之益；亲戚且叛，而兵戎自至，发于其所不及防也。

夬　乾下兑上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号，胡刀反。

《夬》之为决者，绝而摈之于外，如决水者，不停贮之，决而任其所往，求其无相淹濡，而不复问所以处之也。为卦，阳盛已极，上居天位，下协众志，一阴尚留，而处之于外。阳已席乎安富尊荣，而绝阴于无实之地，以是为刚断之已至矣。乃阴终乘其上而睥睨之，阴固不能忘情乎阳，阳亦岂能泰然处之而不忧，故《爻辞》多忧，而《彖辞》亦危。

阴之为德，在人为小人，为女子，为夷狄，在心则为利，为欲。处女子、小人者，置之于中而闲之，处夷狄者，抑之使下而抚之；若使亢焉化外，而徒摈之以重其怨，则其为忧危之府，必矣。以义制利，以理制欲者，天理即寓于人情之中。天理流行，而声色货利皆从之而正。若恃其性情之刚，遂割弃人情以杜塞之，使不足以行，则处心危，而利欲之乘之也，终因间而复发，二者皆危道也。故统帅群阳以摈一阴，而且进且退，终窒碍而不得坦然以自信焉。

呜呼！天下岂有五阳同力，而不能胜一阴者哉！惟恃其盛而摈之以为不足治，乃不知彼之方逸居于局外，以下窥我之得失也。故三代以下，为王者不治夷狄之说，自以为道胜无忧，而永嘉、靖康，凭陵祸发，垂至于祥兴海上之惨，千古同悲。野火之燎，一爝未灭，乘风而熹，岂在大乎！五王诛武氏，而三思犹蒙王爵，《要典》焚而冯铨犹以故相优游辇下，皆此象也。其在学者，则三月不违之仁，尤当谨非礼于视听言动之著见。伯禹戒舜，罔若丹朱，召公陈《旅獒》，拟之商纣；一私未净，战战栗栗，尤在慎终，可不戒夫！是以知《夬》者，忧危之府也。日之朔，月之望，有薄蚀焉；盛夏之荣，有靡草焉。天地且然，而况于人乎！

“扬”者，栩栩自安之貌。宫中曰“庭”，“王庭”，王之后宫也。阴居五之上而当位，虽摈绝之，犹安其所，而乘其后以俯窥也。如是，则群阳相与交孚，以号呼不宁，而见其危矣。危则自治不可不饰，故必“告自邑”，亟内治；则忧群阳之不相下，而必申命以有合也。内治修，则徐而制之，专任能者以建威销萌，可矣。若恃众盛而以即戎，九节度之所以溃于相州也。“利有攸往”，内治得，则率道以行，阴自无号而消沮矣。慎终之道，忧危之吉也。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说，弋雪反。

健故决，说故和。决之不尽，阴得以相说而遂与之和。

“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

乘刚，故扬扬而自得。阳既盛，五已据天位，柔复乘于其上，忧若在外，实在内也。

“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

知其危乃光大，而不与阴为缘。

“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

以刚之盛为尚，而恃之以战阴，则穷。

“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长，上声。

追修其德而不已，道胜于己，阴乃终凶。

《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泽上于天”，势必下降，《夬》之象也。君子在上，以禄待天下之贤者，无所吝留，取法于此，所繇异于项籍之印刓不与也。然泽者天之泽，禄者天之禄，非君子以市恩而可居之为德者也。有居德之心则骄，而士且不以为德，故忌而戒之。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初居下位，恃积刚之势，以刚居刚，遽欲前以逼阴，力弱而不相及，不胜必矣。不胜，则阳之锐折，而阴益安据于上，所谓“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位未高，道未盛，而欲攻小人，则一不胜而且折入于邪，贾捐之是也。德未充，义未精，而欲遏制人欲，必且激而成乎妄，佛、老是也。皆以壮为咎者也。

《象》曰：不胜而往，咎也。

量其不胜，惟益自强于善则可矣。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莫，漠故后。

九二刚中而居柔位，强于自治而不暇与物竞者也。“惕”者，心之忧也。“号”者，戒群阳使之自治也。上六非二之应，又相去疏远，其有戎心，出于非意，“莫夜”之寇也。害不及己，勿恤焉可矣。卦惟此爻为得，然谨慎自持，而不能恤阴之未去，故《夬》之为卦，决而实不能决也。

《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以刚居柔，中而得其道矣。道得，则戎不能为之伤，故可勿恤。

九三，壮于，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

三与上应，有比匪之嫌；既与为正应，情固不可绝，而外必示之以不屈，则小人且怨，而难及之。周之所以杀身，“壮”之凶也。以刚居刚，志非合污，则决然于《夬》，而以与诸阳并进。己独遇上六，有相沾濡之迹，心愠结而不容、不形于色，则虽凶而“无咎”。称“君子”者，谅其志之终正而为君子。

《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

事虽凶而义自正，惟其决于《夬》也。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次，七私反。且，七余反。

九四以刚居柔，而为退爻，不能敏于《夬》者也，故为羸弱不能行之象。然使随九五之后，而奖九五以前进，如牵羊者之从其后而鞭之，则阴可消而悔亡。乃与《兑》为体，闻上六之甘言，将不信诸阳之同德，则亦安能亡悔哉？以其与阳为类也，故可有“牵羊”之德，以其弱而易悦也，故终“不信”。

《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

听之能明，辨其贞邪而已。与邪合体，则甘言得进而惑之。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苋，胡官反，从艹，与从草者异。

“苋”，细角羊，不能触者。“陆”，平原之地，羊所乐处也。《兑》本羊体，而行于平原，得其所安，故有此象。九五虽迫近上六，有决于驱除之责，而安居自得，与之邻而无戒心，夬夬而实未决也。以其得位居中，而非昵于阴柔，故亦可以无咎。

《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

与上比而共为《兑》体，心系于悦，仅以免咎而已。《夬》之九五与《剥》之六五同，故《剥》五承宠而利，《夬》五夬夬而未光。

上六，无号，终有凶。

阴慝僭上，虽有与之应而相比以说者，时至则瓦解。徐达师至通州而元主北去，不能望救于人也。以群阳相牵，故必待其运之已穷，而终乃凶。《本义》谓“占者有君子之德，则其敌当之，不然反是”。《易》不为小人谋，义固然也。

《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为君子者可以慰矣，勿疑其乘人之上而不易拔也。

姤　巽下乾上

姤。女壮，勿用取女。取，七句反。

不期而会曰“遇”，《姤》之象也。遇本草次不以礼相见之辞，而“姤”乃女子邂逅，与男相遇之谓，其为不贞明矣。阴之忽生于群阳之下，本欲干阳，而力尚不能敌，故巽以相入，求以得阳之心，而逞其不轨之志，其貌弱，其情壮矣。卦本一阴为主，而卦之名义、《彖》《爻》，皆为阳戒，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也。若恤其孤弱卑下而容其遇，则抑岂知其志之壮也，目中已无君子，将入其腹心而为之蟊贼哉！故一阴而遇五阳，志无适从，与己悦者，因而入之。不幸而与之遇，视其令色如戈矛，闻其甘言如咒诅，得其厚赂如鸩毒，坚刚不为之动，则无如我何。女虽淫悍，岂能伤不取之人乎？乃在不期而会之际，阳方盛而二、五皆未丧其中，则忽之以为不足忧，而乍然相喜者多矣。戒之于早，犹可不乱，而非中人以下所能无惑也。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

乍然相得，终必相亢，岂可长哉！宋与女真遇，而欲恃之亡辽，高丽主知，而宋不知，乃终以亡。唐高宗纳武氏之日，岂知其灭唐之宗社哉！

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

《姤》之为时，已极乎阳道之忧危，而夫子推言天地之化，以通大人正己格物之道，抑岂必不相遇而始亨哉！苟有其德，则且与天地同其化机，夷狄可使怀柔，小人可使效命，女子可使承顺，则虽《姤》而何伤于盛德！如天之遇地而品物荣，天不失其刚健中正之德，则化无不行。君子以刚健中正，率礼无违而遇之，则小人顺而天下无不服从。然则越礼以取女者，自始不终，非必不与阴遇而始得行其志。即食色而礼在，即兵刑而仁行。苗格于舞干，暬御奄尹正于冢宰，皆遇之以其道者也。

姤之时义大矣哉！

《本义》曰：“几微之际，圣人所谨。”当其时，制其义，非圣人不能。然亦岂有他道哉？以义制利，以礼制欲，以敬制怠，则无不可遇之阴矣。

《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天之所以资始万物者，非但风也；而下施于物，则暄风至而物皆生，凉风至而物皆成，物乃得以遇天之施矣。王者之积德以为天下父母，而民或不喻其志，则假诰命以诏之，而天下喻焉，取象于此。顾其发为王言，必深切出于至诚，以入于人之隐微，非饰词而人遂动也，道配天而后化如风也。然惟君道宜然，以其所及者远，故必诰而后喻。降此以下，惟务躬行，以言感人，则抑末矣。《姤》本不贞之卦，而《大象》专取天，风之义，与《彖》全别。圣人不主故常，观阴阳之变，而即变以取正。故读《易》者不可以《大象》例《彖》也，类如此。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柅”，所以止车者。“见凶”，天下遇其凶也。初六孤阴卑下，故曰“羸豕”。牝豕之淫走也必羸。“孚”，如期而不爽。“蹢躅”，行而不止也。“系于金柅贞吉”，以戒阴而喻之以吉道也。一阴而遇一阳，与二相守，则不失其贞吉矣。若不系而逞，遇所宜从者而前进，则将干乱群阳，而天下遇其毒矣，以戒阳之宜为防也。又从而申之曰：金柅之系，岂可必哉！其为羸豕矣，则必将蹢躅而不爽矣，而可不早制之乎！

《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

柔之道，以制于刚为正。小人顺于君子，夷狄宾于中国，女子制于丈夫，皆道之固然，故以系而止之为贞。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鱼”，阴物。“包”，受而怀之也。初六出而求与阳遇，邂逅即欲适愿，得受之者，则有所系而止其淫邪。二虽非正应，而以刚居中。直任天下之咎于己，则固无咎矣。若不任其责，而委之于他人。使浸淫及上，则害无所止。“宾”之不利，二亦不利也。“宾”谓三以上诸阳。

《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阴之遇阳，卒然而起，介然而合，本无择于应之正与不正，得所附而有道以止之，则其害犹可止息。二不幸而正与之遇，则慨然以身任抚驭之责，二之义也。为名教受过，为义命受责，讥非不避，而害不蔓延矣。若迁延避咎，推不美之名，使人分任之，则祸自己延，虽欲沽清刚中正之名，岂可得乎？推此义之尽，则孔子谓昭公为知礼，亦此而已矣。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次且，音同《夬》卦。

三与《巽》为体，未尝不惉懘而听阴之入，故与《夬》四同象。然以刚居刚，则能严厉自持，而可免于阴之污染，故无大咎。

《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虽次且而固行矣，则不为阴所牵矣，故无大咎。

九四，包无鱼，起凶。

四与初为应，欲包初为己有，而二已受阴之遇。四能与阳同升，而不以初为志，则得静正之道。乃以刚居柔，而为退爻以就下，有强合于阴而不能之象。无鱼矣，又从而包之，本可不凶，而挑起祸端，凶道也。

《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

阴为民，民不怀己，而欲强应之，不得则必争。民心愈离，生起祸端，无宁日矣。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杞”，柜柳，其条可编为器以贮物。“瓜”，易溃之物，包之密则不溃。九五刚健中正，尽道自己，而不忧阴慝之作，以其曲成万物之德，包妄起妄遇之阴，辑其溃乱而使化为章美，惟含容之道盛，则阴交阳以成品物之章，始于不正而终于正矣。是岂阴之德足以致之哉？容畜裁成之功，自天陨而得之意想之外。瓜之不溃，杞护之，固非瓜之能尔也。

《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舍，如字，书夜反。

“舍”，置也。阴消极而必生，理数之自然，命也。九五以含章为志，不委之于命，而必欲护之以止溃乱，乃大人立命之德。惟刚健中正足以当之，人而天矣。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姤其角”者，阴阳方遇，而上为其角，既非其应，又与绝远，则吝于遇矣。吝不足以章品物，而能自守不渝，则无咎。

《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

上处于穷极之地，阳道将衰，不容不亢，则吝而非咎。

萃　坤下兑上

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假，古白反。

草之丛生曰“萃”。泽地者，草丛生之薮也，而丛生必各以其类；此卦三阴聚于下，二阳聚于上，各依其类以相保，故谓之《萃》。然阳之能聚于上者，惟阴聚于下，不散处以相间。阳既在下，嫌于将往而消，而上六复覆其上，保阳而使不往，以萃于其位，则阳之得萃，阴之顺而说者成之。阴虽群处致用之地，高居最上之位，而皆以保阳，故六爻皆言“无咎”。

“萃亨”，程子以“亨”为羡文，然上言“亨”者，通《萃》之德而言之；下言“利见大人亨”者，则就见大人而言其亨之繇也。阳聚于其位，阴顺于下而奉之，嘉之会也。“王假有庙”者，群阴聚顺于下，四赞九五而以承事乎上六；上为宗庙，王者聚群心以致孝享，而神可格，所谓合万国之欢心，《萃》之盛者也。“利见大人亨”，言三阴聚以从六二而应九五，见之而上下各安其位，志无不通也。应以正，合义而永贞，故曰“利贞”。“大牲”，特牲，牛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者，言聚顺以事天则受福，而行焉皆利也。

盖太极之有两仪也，在天则有阳而必有阴，在地则有刚而必有柔，在人则有君子而必有小人，有中国而必有夷狄，惟凌杂而相干，斯为大咎。乃阴以养阳，柔以保刚，小人以拥戴君子，夷狄以藩卫中国，阴能安于其类，而阳自聚于其所当居之正位，交应而不杂，则阴虽盛而不为阳病。鬼神以是不乱于人，而佑人以福；愚贱以是自安其类，而贵贵尊贤得以汇升；此《萃》之所以聚众美也。故《彖》历言其亨利贞吉焉。阳杂乎阴，而小人始疑；阴杂乎阳，而君子始危。免此而绥人神，利行藏，何弗宜哉！

《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说，弋雪反。

阴安聚于下，则成乎《坤》顺。阳得位于上，而阴卫其外以不消，则说。五得位而二应；虽类聚群分，而志不相违，斯以成乎聚而致亨也。

“王假有庙”，致孝享也。

“孝”者顺德，合群心之顺以致于上，庙中之象也。顺者阴也，致享者九五之阳也。然能聚下之顺，而后顺乎亲者大也。

“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

二五各当位，得刚柔之正，而四从五聚，初、三从二聚，惟其正，是以群心附之。

“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

五居天位，天所命也。下群聚以顺之，则可升中以享帝。

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阳必聚于上，阴必聚于下，阴保阳以不散，阳正位而阴不离，理气之必然，天地万物莫能违也。非是，则虽聚而非其情之所安。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水本流于地中，而浚地为泽，潴水以防水旱，而不使旁流散漫，时虽未需水，而畜之无用以待用，盖积以代匮也。君子不居无用之货，惟戎器则除治之于安宁之日，以待不测之用，则聚而不嫌于不散。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号，胡刀反。

初六与二、三二阴本相孚同志，而与九四为正应，则又有舍其所萃以就所应之心，乃两端交战，不能自决，而究为二阴所昵。若将号呼固党，相握为一，以为欢笑，则溺于私而失顺阳之义。惟勿以此为恤而往奉四以聚于五，庶几无咎。以其卑弱处下而无定志，故有此象；而不失其应，则可奖之以无私系，而免于咎也。

《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

物虽不齐以相感，而岂能乱贞人之志哉！志先乱，则苟且怀安而失正耳。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六二为《坤》顺之主，柔中得位，初、三二阴之所恃以聚也。能引之以应乎刚，而阴阳上下各以类相从而安，则无咎。乃初与三皆怀自固其党之心，二必诚意相应，使初、二深信其相引之为吉，乃克同寅协恭，以戴阳于上，然后上下各得而利。盖非信友则不能获上，与聚顺以事祖考之理同，颂奏假者所以贵乎靡争也。六二之道，岂易尽哉！“引吉”而后“无咎”。“孚”乃“用禴”而“利”，有其难其慎之戒焉。“禴”，夏祀，特而不袷。二专应九五，故言禴。

《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

三阴聚而二为之主，势足以背上而自固，自非大顺之贞，其心易变。能引之以用禴，则心可谅于天下。言“未变”者，危辞也。阴聚于内，非上六则成《否》，故其辞危。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六三与二阴聚处，不当位而有躁进之情，不自安于下，小人所以长戚戚也。以其承刚而为进爻，能往戴二阳使聚于上，可得无咎。阴之情本鄙固，而怙其党，吝也，未可必其往也，故为两设之辞，使占者各自择焉。“小吝”，小者吝也，“小”谓阴。

《象》曰“往无咎”，上巽也。

“上”，谓外卦二阳。“巽”，顺而入也。谓上承刚以相得也。先儒互体以三、上合四、五为《巽》卦，说亦可通，然不可为典要概施之他卦。

九四，大吉，无咎。

九四本非吉也，以上与刚中之君相保，下有聚顺之民相戴，则藉之以得“大吉”；非其德之能然，所处之时为之也。因而与五相聚以安，亦得无咎，如宋张俊之保其禄位是已。

《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

使非遇大吉之时，其能免于咎乎？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

五虽与四萃聚于上，为四阴所保；然阳亦孤矣。且辅之者，非其才之能堪，尤危道也。但以居尊而不失其尊，故可无咎。且二之应己，虽各自为聚，不与阳同德，而非其所孚。然当位之柔，本体《坤》顺之贞以效顺，则无所疑而“悔亡”。“永贞”与《坤》“用六”文同，言《坤》德也。“元”，谓其本然。

《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

群阴方盛，拥尊位，则有危心，不能光大以施德教，所赖以亡悔者，阴之永贞耳。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赍与嗟同。

三阴萃于下，二阳萃于中，上独孤处而无与萃，能勿忧乎？然上之在外，所以奠阳于五而不使之消，则身危而主安，义无咎也。

《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

居上而孤处不安，其情必戚戚。当忧之时，亦何能遽望其安乎！身不安而义自正。

升　巽下坤上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自庭徂堂，历阶以上曰“升”。宾嘉之礼，主宾交相揖，迭相让，互相升，于是乎情洽而礼成。以卦二阳让阴以登于上，初六之阴，让阳以登于二、三，更迭相延，从容而进，阴升阳，阳升阴，宾宾乎从容不迫。《巽》顺而相应，故谓之《升》。“元亨”者，阳为初阴所升，得中而为主于内，阴为阳所升，居尊而为宾于外，阳为主而道行，故不失其德之元，而自成乎嘉之会也。“用见大人勿恤”者，阴为宾，而下应乎九二，用是以见大人，可不以阴亢阳卑为嫌也。“南”者向明之方，阴既为阳所升，则志协于阳，而柔顺之道，以近光而行，其吉宜矣。《升》之为卦，本《泰》之初变阳而成，上下既交，而又得初六之阴以巽乎阳，则不以法摈阴于外，而与阴迭相让以进，道之尤美者也。故三阴不终为小人，以初之能承阳于下，而上六虽阴之穷，犹忘躯命以进于善，则惟阳之进之也以礼，而无不顺也。卦亦阴为主，而阴道之得，于斯盛矣。

《彖》曰：柔以时升。

待有升己者而后升焉，则升以其时矣，所谓进以礼也。

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

初阴升阳而成乎《巽》入，外卦受命于阳以升而成乎《坤》顺，九二刚中不丧其主道，而五下应之。故大善而亨通。

“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

阴虽非位，而阳与志之应，则所遇者荣也。

“南征吉”，志行也。

阴受阳升，主宾道合，志无不行矣。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变风言“木”者，风生于空，无在地下之理。圣人取象，必物理之所有，非若京房之流，强合八卦五行而违其实也。“顺德”，顺其序也。谨于微而王事备，慎于独而天德全，皆木生地中，日积而为乔林之象。

盖尝论之，君子之于德也，期至于高明广大之域，一也。而言学者，或从而分为二道。皆成德之功，而倚于一偏，则各有所失。或以为道本高大，而局之近小，则循末而忘本；或以为道在卑迩，而顿希乎高大，则志广而事疏。游、夏俱承圣教，而互相非，况后世之言德性、言问学者，相争不息乎！夫圣人之学《易》，垂训以诏后学者，非一卦之足以该全学。各有所取而并行不悖，圣学之所以大中至正而尽乎人性之良能也。守卑迩以求渐至，是欲变彀率以使企及也。务高大而忽于微，是不待盈科而求盈沟浍也。夫君子于《易》也，取法各有其时。时者，莫能违者也。当志学之始，而致知以适道，必规恢乎极至之域。故《大学》之始，即求知止乎至善，而天之命，人之性，圣之所以达天而知化，虽未至焉，必期以为准绳，而不畏登天之难，姑孳孳于近小。及其志之已定，学之已正，然后优而柔之，驯而习之，小节必谨，细行必矜，造天地之道于夫妇之知能，立万物之命于宫庭之颦笑，以克副乎大无外、小无间之大德。故颜子之心“三月不违仁”，而后夫子使即视听言动以审于几微，此非可与仲弓以下所亟言也。观象于《升》，而“积小以高大”者，顺德之事也。德岂易顺者哉！有成德于心而后察于其序，序已察而后可顺焉。然则子游之舍小以求大，君子忧其德之不纯，而子夏后倦于高大，固非中道而俟能者之方。故曰：“君子于《易》各有取，于学各有时。”“积小以高大”者，成德以后之功也。顺也，岂初学之以自画者所得托哉！

初六，允升，大吉。

“允”，诚也。初六自处于卑柔。以承阳而升之，使为主于内，让贤能，进君子，出于至诚。故《升》德之吉，莫吉于初，群阴方升而独屈以《巽》也。

《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上”，谓外卦三阴，居上而顺应乎刚，虚中以待阳之升。本有其志，而必藉初之屈于下以承进之。初与合德，而志行焉，是以大吉。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

象与《萃》二同而意异。延阴以升者，三也。二处三之下，位远于阴，虽受初之升，而不当位，无能为主，惟“孚”合乎三，乃以升阴而“利”。有孚，则位虽不当而无咎。

《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喜得三以成相升之美。

九三，升虚邑。

凡《升》之道，主宾相得以成礼，君臣相奖以成治，故升人者必自升也。九三刚得位而为进爻，以推阴而升之。阴既升，则三亦升矣。阳实阴虚，《坤》为国土。阴既升，则虚中以待阳之进，而与为治，故有“升虚邑”之象。不言其利，而固无不利矣。

《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

初允之，二孚之，三阴辟门以待之，岂复有所疑沮哉！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享，与享同。

四非天位，而谓之“王”者，为群贤所推进，文王之象也，周公于追王后尊称之。岐山，文王封内之山。四升而上宾于神祇；临其上者阴也，故为地祇。登山而修祀事，虽未受命，而郊神享其德矣。于事既吉，于义亦不失诸侯祀境内山川之礼。柔顺而当位，升亦其宜，固无咎也。

《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以时升而安于侯度，其事顺矣。柔当位而为退爻，让不遽升天位，文王之道也。

六五，贞吉，升阶。

升者至阶而止，升之位也。六五为《坤》顺之主，非有自尊之意，以贞而为阳所乐推，二与应而延之上升。先言“吉”，后言“升阶”者，六五柔顺为志，不自以升为吉也。

《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

“大”谓阳也。阳本乐推五而升之；五虽贞顺，而时至必升，升之者之心惬矣。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升者至阶而止，上六尤进而往，则且即乎欲消之位，而返入幽冥，昧于《升》矣。然上之进处于高危，所以延阳而安之于内，则虽濒于消谢，而贞志不移，此贞臣正士不以险阻危亡易其志者也。贞不息，而允合于义矣。

《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不富”，阴也。“消不富”，言阴之且消，“冥升”之不利也。然君子以合义为利，当危亡之世，出身以求济难，受高位而不辞，死亡非其所恤，文文山以之。

困　坎下兑上

困。亨句。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卦象有天化，有人事，有兼天化人事而立名者。若《困》之类，则专取象于人事，非天道之有困也。阴阳之迭相进退，人物之情见险阻焉，各因乎其时会与其情才，而非必以困乎人。特当之者志道不与时位相值而见困耳。阴掩阳而谓之困，《贲》阳遏阴而不谓之困者，阳道本伸，而屈则困，共自仇其奸，非必困舜、禹，而舜、禹困；王、淳于髡自逞其佞，非必困孟子，而孟子困。刚不可掩，掩之而道穷，故惟柔掩刚而曰“困也”。若君子遏恶以抑小人，使安其分而不逞，非困之也。以学者言之，曰生知，曰学知，曰困学。所谓困者，非鲁钝不敏之谓也。天性之良欲见，而利欲掩之，力争其胜，交持而艰危之谓也。若使无求达其良知良能之心，而一用其情才于利欲，则固轻安便利而捷得。然则清刚者困，而柔浊者无困，审矣。故阳遏阴不言困，而阴掩阳言困也。

《困》为君子愤悱求达之情，则其道之亨，不待事之遂而早已远乎吝，故曰“困亨”。“贞大人”者，言大人之处困，亦惟以贞为道；而贞固大人之贞，非小贞也。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化裁通变，顺应而不穷于用。乃当其处困，则静正以居，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之夷狄而不弃：此大人之惟以贞为道，而退守乎君子之塞，智有不施，勇有不用，惟贞而后全其为大人也。然其贞为大人之贞者，不尚介然之操，以与阴争胜负荣辱，而成乎硁硁之小节也。贞大人而必“吉”者，时当其困，阴邪挟其智力，乘势而相掩，始而亿我之沮丧，已而疑我之别有机权以相胜，乃本无可胜之机，而权有所不用，虽小人之忮害，亦岂复有求胜之心哉！惟退守乎君子之贞，初无心于御变，而小人遂已莫窥其际，然而时俄顷而已迁，事不期而自至，静以待之，旁通而厄解。此理数之必然，特躁于求通者不能待耳，待之而自无不吉。故纣不能杀文王，匡人终不能害孔子。凡若此者，持之以志，守之以约，退藏于密，而行法以俟命，岂容言哉！岂暇言哉！言出而群情益疑矣。知其言之必不信也，故无言也。非大人其能无不平之鸣乎！以《兑》有口说之象，故终戒之。

《彖》曰：困，刚掩也。

刚为柔所掩也，上掩五、四，三掩二，初复从下掩之，进不能，退不可，而困于中。掩者，或以势掩，而其志不伸；或以情掩，而其道且枉。“劓刖”“酒食”皆掩也，《井》亦刚掩而不为掩者，《井》九三进而济险，《困》九四退而入险，是以异也。

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句，亨句，其唯君子乎！说，弋雪反。

知命则乐天，“险”而“说”矣。刚中正位，则“不失其所”，惟君子能困困而善用之，故亨。

“贞大人吉”，以刚中也。

二、五皆刚，大人之纯乎健也。刚则庄敬日强，中则不竞不。大人以此不期于吉而自吉。

“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言既不为人所信，而犹尚之，能无穷乎！凝神定志。内省而信以天，困乃不穷。

《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水在泽下，“泽无水”矣。泽不停水，乃自穷也。君子非无君可事，无民可使，而不欲为阴所掩，于是安于厄穷，困其身而必不辱。困其志而必不降，去其膏润，安其枯槁，推致于命之极屯，而皆受之以遂其志，必无求通之心，以《困》为道者也。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困》，柔困刚也。然困人者未有不自困者也。其始也，处心积虑，所以窘辱正直者，梦寝不宁，万棘丛于胸臆。乃刚正之士，方且处困而不失其所。而困之之术又穷。及其后，直道终伸，则欲避讥非而终不可挽，欲全利禄而法纪不可逃。故《困》卦三阳虽受困，而“有庆”“有终”“有说”，皆免于咎，惟三阴之凶咎徒深。困人者，人不困而先自困，此理数之必然。而圣人因象示占，以奖君子之亨，而以凶咎警小人，情见乎辞矣。“株木”，木被伐，徒茎而无枝叶者。初六居下，无刚之可掩，而柔方乘刚，使不得进，初复以柔阻之于下，使不得退。乃刚志在进，初无欲退之心，徒自劳困，坐于株木以守之，缩项鼠伏，怀邪而暗处，未能困刚，只以自困。至于三岁，刚终不屈，而惭伏自匿，奸而愚矣。占者遇此，虽有小人怀暗害之心，不足为虑，听其自为消沮闭藏而已。

《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

不明于理，则亦不明于势，守株自困，可坐待其毙也。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食，祥吏反。亨与享同。

柔之困刚，非能与刚亢而抑之也，有富人贵人之权，饵而陷之也。九二，下则初六承之，以酒食縻之而不使退；上则六三乘其上，而将以爵禄羁之。于斯时也，欲峻拒之而礼有所不可却，欲受之而固非刚中者直道必伸之志。君子所遇之困，困此者也。彼之犹有礼也，以礼接之，其敬而不与之渎也，以鬼神之道待之。如孔子之于阳货，尚矣。抑不然，而必欲自伸以求往，则触其恶怒而凶，虽非待小人之道，而于义固无咎。祭祀者，大人之道，“征凶”者，贞士之守。两设之，使占者自择焉。

《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

以刚得中，故小人不敢即加害，而庆之以酒食朱绂。不言朱绂者，略举以该之。《象传》之有偏释，皆准此。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九二刚介如石，奠位于中，六三欲困之，力竭而莫能动，先自困也。以柔居刚，所处不安，还以自伤。欲望上六之应己，与为匹耦，而上六已困于葛藟臲卼之中，不能相助。小人之自困且如此，何足惧哉！三位刚，上位柔，故有失妻之象。

《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

六之居三，乘九二者不一卦，而此独为“蒺藜”者，以其据之以困阳也。“不祥”者，犯天下之不祥，凶必及之。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

“金”，刚。“车”，所以行者，谓五也。九四以刚居柔，而为退爻，不急于求伸，故与上六远，而不即为其所掩。所困者，五欲进而困，五不能行，则亦与之俱止，而所行“吝”也。然承五以待时而动，柔岂能终掩之哉？必有终亨之道矣。

《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

内难未靖，不可图外。志在靖六三之难，待其定而后足以进，处困之善术也。在困者，惟寡与之足忧。有九五之“金车”足恃，虽与之俱困，固必“有终”。居位不安，自足以无患。卦惟此爻之受困也轻，远小人而近君子也。处困而不与正人君子交，未有能免于凶咎者也。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说，吐活反。

上六从上而“劓”之，六三从下而“刖”之，处困而受伤，不足为君子之困。所困者，柔不明加以劓刖，以“赤绂”相縻系耳。欲说此者，未可遽也。敬以自持，而以神道感格之，理极势穷，小人且悔罪而相释矣。象与九二略同，而居尊当位，说于困则大行，故无征凶之戒。“赤绂”，朱绂；文偶变而义同。《诗》“朱芾斯皇”“赤芾金舄”，皆诸侯之命服。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刚健当位，中道本直，岂忧终困哉？受福者，行法俟命，鬼神自佑，小人自解。贞大人之亨，若出于意外，而固不爽。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

“葛藟”，皆柔韧缠延之蔓草。“臲卼”，高峻崎岖之地。“曰”，爰也，于也。阳道之伸，亦何损于阴哉？而必欲掩之，劳心苦形，以萦罥不已，是自入于葛藟之中也。且其所居者又高危不安之地，于是而阴亦可以悔矣。于其动而止，自困也，乃有悔之心焉，因释刚不掩，而自远以行，则君子之难解，而己亦吉矣。上六柔居柔位，居上欲消，故贤于初、三，而谅其能悔，许之以吉。

《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

以其柔当位，而未有伤阳之志，故仅言“未当”。“吉行”者，行则吉也。上六行将何往哉？退处于卦外无用之地而已。杨恽惟不知此，是以与息夫躬同祸。

井　巽下坎上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井，羸其瓶，凶。丧，息浪反。

《井》《革》《鼎》三卦皆取物象以肖卦画；卦名立，而义因以起。《系传》曰：“以制器者尚其象。”象所有而器制，器成而用行，用之有得失，而义存其中矣。

《井》之为井也，有数义焉。木之在水必浮，而水上木下，木入水中而载水以上，以罂汲水之象。汲水之瓶，或用木，或用瓦，而瓦虚以浮，有木道焉，引而上之，以致养于人，此一义也。水者五行之初气，内刚而体阳，阳为水，阴爻中虚而为空；水待空而流，凡水皆附于空之下而依地，惟井则水方旁流，穴空而使之聚，其下则黄泉之位焉。此卦上四爻，一阴一阳相迭，空而又空，水盈其中，初、二水上而空下，黄泉之区域也；故自三以上，人之所汲，而初、二水下灌于泥滓之窍，人不可用，其清浊用舍，于此分焉，此又一义也。自黄帝始制井田，三代因之，井之为字，象其形，井九百亩，中为公田，庐舍在焉，而中有井，汲者、溉者，取给于此，而远近均。井井分而亩首异向。四井为邑，四邑为邱，四邱为甸，甸方八里，旁加一里为成，出长毂一乘。公私之田亩，贡助之制，以井为经界，而兵赋车乘之出，以四井之邑为准式。井井既各有塍埒，四井之邑，又殊其塍埒，以合于邱甸向背之殊，步卒七十二人之迭赋在焉，与九百亩之井疆又异。此卦之象，阳象塍埒，阴象田亩。上四爻一阳一阴，分明界画以外向；下二爻一阴一阳，又殊画以内向；各成乎经界，分田出赋，不一其疆理，有井邑之象焉。邑虽殊，而井在其中者不迁，此又一义也。《彖》与《爻》辞杂取其义，故释者未易通焉。约而言之：木汲水而出以利人用，所以养人，而能汲其上之渟凝者，不能穷其泉之所自来，欲穷之则水浊而瓶伤，明清而利物者为宜登进，沉浊而败物者为不可用，故田有井以交足于上下而致养，九州攸同，古今利赖之大法，宜为人所利用，而非如黄泉之暗流，不为功于人物。则数义相通，象皆有焉，而协于一，勿疑于三圣之所取不同，而曰文王有文王之《易》，周公有周公之《易》，孔子有孔子之《易》也。周流六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尔。

“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以井田言也。民有登耗，赋有升降，户有迁徙，出赋之经制图籍或改，而井居公田庐舍之中，为八家之标准，九百亩相拱而形埒定；田之不改，井定之也，其画有准而无能堙塞也。自黄帝以至周，未之有改。六代兴而不与俱兴，五代革而不与俱丧。自三以上，形埒向外而往；二与初，形埒向内而来。井井鳞次，易知易辨，故曰：“《井》，德之辨也。”此赞《井》之德，而言有定位者有定分，刚柔自成其理，而但在用之者得其宜也。“汔至”，至其底也。“未井”，太深入则绳不及引而未登其用也。“羸”，败也。《井》之为功，至三而止，往以利物者也。深入其下，则绠短而瓶触于所碍以毁，盖向背之理殊，则取舍之事宜异。初、二不为功，而止以取败，用之不宜，则凶矣。刚柔之升降有定体，阴阳之浮沉有异情，清浊之得失有殊效，用舍之利害有明征；立德立功，用贤养民，污隆治乱，大辨昭然矣。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上，时掌反。

此赞卦德，而言用之之道也。“巽”，入也。“上”，引而出之也。其入也有定所，其出也必其所用，则可以养而不穷矣。天下岂乏贤才足以裕国安民于无穷哉！侧陋旁求，汲引之若将不及，而君子小人各有界画，类聚群分，古今不易，期于得贤，而非期于求异。若不辨于其清浊之分，则公孙强以野人而亡曹，主父偃以倒行而乱汉，害且至而不足以兴利久矣。

“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

水，阳也，而中以定井疆之经界，不可改也。五居中而上行，二居中而下行；大辨立，不可易矣。

“汔至亦未井”，未有功也。

舍其清者不汲，而求之愈下，徒劳而无功。

“羸其瓶”，是以凶也。

非徒无功，而抑足以致败。不明于往来清浊之定分，则以败国亡家而有余。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相，如字，息良反。

“相”，助也。《坎》，劳卦。《巽》为命令，所以劝民而助其勤，盖言农事也。木以上水，用力劳而得水少，然而以养则不穷。稼穑之事，劳于畋渔，匪勤弗获，积日月而仅饱终岁。君子申警之于“于耜”“举趾”之日，而以田畯之官，《豳》《雅》之吹，劝而相之，使不逸不谚，生于此养，俗于此淳也。然为民则然，非君子自劳自劝之道，故学稼、学圃，则为小人。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泥，乃计反。

“禽”，获也，谓得水也。阴空在下，二漏而入，浚治之所不及，泥滓不堪食矣。“旧井”，谓旧所尝凿者；井水下漏，则其上无水，虽汲而必不可得。小人浊乱于下，君子道废，民不兴行，天下无可用之材，不言凶而凶固可知，朱子所谓“占在象中”也。

《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

“下”，谓下漏而浊也。“时舍”者，时所不尚也。古者士之子恒为士，世禄之家以礼传世，修其训典，而又登进之于学校，则贤才足用。迨嬖佞之小人用，而相习于下流，《诗》《书》弦诵之风，时所不尚，则华胄之子弟皆移志于耕、商，诡随于嚚讼，虽欲用之，而无可用之才矣。学士之家，父兄不戒，使子弟狎小人远君子，习焉而相安于猥下，故家大族，夷为野人，浸以衰绝，皆可伤也。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射，食亦反。

水旁出曰“井谷”。“射”，注也。“鲋”，鲫也，得少水即活。井底坚实，则水上涌而给于用，下空而漏入谷中，旁出涓涓，仅堪注润鲋鱼而已。此言小人下达，虽有小慧，不足用也。“瓮敝漏”，亦水下泄也。汲之者非其器，则不得水。此言用人者无引掖贤才之实，则虽有君子，亦不为其用也。九二下空而阳泄，故象如此，凶可知已。

《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

“与”犹助也。无为塞其下流之防，而汲之以上，则必竭。不释“瓮敝漏”者，言“无与”，则咎在汲者可知。若节之初六，“不出户庭”，则上不失臣，臣不失身矣。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九三阳刚当位，本有可用之才，下阳实而不漏，上空甃而不泥，徒以深隐而不易汲耳。“不食”者，设辞，言使其不为人所汲用，则怜才者心伤之矣。言“我”者，周公自言其求贤之情也。“可用”，急之之辞。“王明”，谓上六之“勿幕”而与相应也。贤者荣而国益昌，上下并受福矣。

《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

贤而不用，岂徒明君哲相之心恻哉，行道之人皆所深惜矣。曰“可用汲”，士亦有待时求沽之意焉。自求福，所以使王受福也。

六四，井甃，无咎。

四居井中，而阴虚函水，井旁之甃也。柔当其位，退而砌治之象。不即汲用，嫌于有咎，而养才者务老其才，使洁清而慎密，作人之所以需寿考也。

《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

三物六行，所以教士之修而大用之，虽不即食，所造就者多矣。

九五，井洌寒泉食。

水以清洌而寒为美，推之于人，则洁己而有德威者，“泉”，其有本者也，是人所待养而泽被生民者也。九五刚中而上出，故其德如此。夫君子之德施能溥者，岂有他哉！有一介不取非义之操，则能周知小民之艰难而济其饥渴，无私之心，人所共凛，则除苛暴而无所挠屈，诸葛孔明曰“淡泊可以明志”，洌寒之谓也。杜子美称其伯仲伊、吕，有见于此与！

《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无倚无邪，德威自立矣。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收，诗救反。

“收”，架辘轳之两柱也。勿，无通。古者井不汲，则幕其上，以避禽秽。上六柔得位，而虚己以屡汲，四既甃治之，上乃汲之，相孚而求洌寒之贤以大用，善之长而吉大矣。

《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井》之用，至此乃登。下成其德，上成其治，谓之“大成”。《井》之君位不在五而在上，亦所谓“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也。

《周易内传》卷三下终

周易内传卷四上·下经起革讫旅

革　离下兑上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巳读如辰巳之巳。

“革”者，治皮之事，渍诸泽而加之火上，内去其膜，外治其毛，使坚韧而成用。此卦内《离》外《兑》，既有其义，《离》之中虚，有炉灶之象；四、五二阳，皮之坚韧者也，覆于灶上，而阳为文，阴为质，上六减其文而昭其质。皆革象也。其义为改也，变也。兽之有皮，已成乎固然之文质，而当其既杀而皮欲敝坏，乃治之而变其故，质虽存而文异，物之不用其已然而以改革为用者也。故曰“革故”也。卦自《离》而变，明至再而已衰，故《离》五有泣涕戚嗟之忧。《革》阳自外而易主于中，以刚健胜欲息之明，五阴出而居外，寄于无位以作宾，故殷周革命有其象焉。然惟其在下也，有文明顺正之德，而刚之来为主也，阳道相孚，故卒成乎《兑》，而天下悦之。商、周之革命也，非但易位而已，文质之损益俱不相沿，天之正朔，人之典礼，物之声色臭味，皆惩其敝而易其用，俾可久而成数百年之大法。若其大本之昭垂者，百王同道，则亦皮虽治而仍其故之理，所易者外，而内无改也。革者，非常之事，一代之必废，而后一代以兴；前王之法已敝，而后更为制作。非其德之夙明者，不敢革也，故难言其孚，而悔未易亡也。道之大明，待将盛之时以升中，于时为巳。日在禺中而将午，前明方盛，天下乃仰望其光辉而深信之，六二当之。故三阳协合，以戴九五于天位，而受命摈阴，改其典物，故曰“巳日乃孚”，非如日之加巳，未足以孚，言时之难也。“元亨利贞”，《乾》之四德，自三至五，《乾》道已成，然后虎变，而小人莫不悦顺，悔乃可亡，德之难也。有其德，乘其时，以居其位，而后可革。非大明于内，众正相孚，德合于天，而欲遽革，王莽篡而乱旧章，众叛亲离，虽悔何及乎？先言“悔”而后言“亡”，固有悔而能亡之，亦所谓有惭德也。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

变泽言“水”者，泽非能息火，泽中之水乃息之也。然两间固有之水火，日流行而不相悖害，惟泽之所潴，之以息火，而火之所熯乾之水，亦人所挹于泽之水也。二女之志不同与《睽》同，但《睽》止相背，《革》则相争，以少加长，故不但睽而必争。“不相得”者，争也。争则有不两存之势，非但桀、纣之惎汤、武；逢、比欲存夏、殷而伊、吕欲亡之亦不相得之甚矣。有道者胜焉，则革。

“巳日乃孚”，革而信之。

天下信之，惟其大明之德已盛于内也。

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说，弋雪反。

“文明”者，其德也。“说”者，人信而说之，时可革也。“大亨以正”，不言利者，正而固者必合义之利，故《彖传》每统利于正。备天地之全，道可革也。如是而革，则当矣。“乃”者，其难之辞。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四时之将改，则必有疾风大雨居其间，而后寒暑温凉之候定。元亨利贞，化之相禅者然也。汤、武体天之道，尽长人、合礼、利物、贞干之道以顺天，文明著而人皆说以应乎人，乃革前王之命。当《革》之时，行《革》之事，非甚盛德，谁能当此乎！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泽”，因自然之高下，濬治其条理，而后疏通不滞。“火”，以烛乎幽暗者也。泽通而火照之，知其敝而改之，不恃成法也。治历者因历元而下推，若川之就下，理四时之轨度，幽微未易测者，而显著其定候。天之有岁差，七政之有疾徐盈缩，不百年而必改，此不可不革者，非妄乱旧章以强天从己也。君子当治平之代，非创制之时，而可用《革》者，唯此。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

“巩”，固守也，固守其素而不革也。“黄”，中色；“牛”，顺物；《离》之德也，六二以之。初九之德未著，且宜固守“为下不悖”之义，以坚贞定志，待六二顺天应人之道，文明已著，而后革之。其“巩”也，乃所以革也。有文王之服侍，而后武王可兴。修德以俟命，无容心焉。

《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

时未可为，虽盛德，能亟于求革乎？

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

二为《离》明之主，虽未登乎天位，而已宅中当位，此正所谓禺中之日也。“乃革之”，统其后而言之。既为巳日，光耀昭著，而方升乎中，从此而革，其往必吉，吉斯无咎矣。《革》之美，必备四德，而以明为本。知之明，然后行之备善，所谓“大明终始，然后利贞”也。故《汤》曰“懋昭”，文王曰“克明”。有天锡之智，然后有日跻之圣，乃可以顺天应人而行非常之事，得无咎焉。

《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

大明乎理，而后天下皆嘉尚之。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就”，成也。革之不可轻试也，以九三刚而当位，大明已彻，然且不可自谓知天人之理数而亟往以革，征则必凶，道虽正而犹危也。所谓“巳日可革”者，言乎知已明而行必尽善。《乾》德之成，自三而四而五，三爻纯就，四德皆备，仁义中正交协乎天人，然后可以为孚于下土，而人说从之。今此方为《乾》道之始，虽从其终而言之，可就可孚，而固未也。九三以刚居刚，而为进爻，故先戒以凶危，而后许其有成，以使知徐待焉。

《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之”，往也。革以言乎三就之后，则当三阳未就之初，又何可轻往乎？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

九四当文明已著之后，而于三阳为得中，虽不当位，而刚柔相剂，道足以孚信天下。两阳夹辅于上下，成大有为之业，于时即未遑制作，而燮伐以改命，天与人归，宜其功成而吉。

《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改命”者，圣人不得已之事，于天下为变。当泽、火相接之际，不能无争，非吉道也。惟自志足信其刚健无私，而天下皆信之，则顺天者本乎应人，而宜其吉矣。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此则革命而且改制矣。自《离》而变者，阳自上而来，正天中之位，承天之佑，而为建极之“大人”矣。“虎变”，亦于《革》取象。治虎皮者，振刷其文而宣昭之。阳为文，文敷于天下矣。“变”则损益前制而救其敝也。“未占”者，不待此爻之既验乎占，自九三以来，知明行美，《乾》德已纯，内信诸己，外信诸人，本身征民，则裁成百王，更无疑也。若此类爻动应占，非夫人之所可用；筮而遇此，为世道文明、礼乐将兴之象。占者决于从王可也。

《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炳”者，光辉盛著，人所共睹，所谓考三王，俟百世而成一代之美也。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

阴自五而迁于上，时已革矣。其君子虽修先代之事守，而其文物非时王之所尚，不足以为法于天下。豹之为兽，隐于雾以濡其毛，其文较虎为暗。二王之后，所以虽善而无征也。若其在下之小人，则已改面异向，而从虎变之大人，不可使复遵故国之典物矣。为君子者于此而不安于已废，欲有所行则凶，武庚之所以终殄；惟知时而自守其作宾之正，则微子之所以存商也。

《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蔚，纡勿反。

“蔚”，盛而不舒也，与郁同义。“君”，谓九五。变《离》而《兑》，君子之文抑而不宣，小人之情从时，而悦，不可以征，而惟宜居贞，明矣。“君子”“小人”以位言，然此仅为商、周之际言也。韩亡而张良必报，莽篡而翟义致死，岂以居贞为吉哉！

鼎　巽下离上

鼎。元吉亨。

《鼎》以卦画取象，则初为足，二、三、四为腹，五为耳，上为铉。以《巽》《离》二体言之，则木下火上，为烹饪以登于鼎之象，而义因以立焉。阴之德主养，柔居五而以养道抚群阳；初阴在下，效所养以奉主，五资之以养阳。君之所以养圣贤，亨上帝者，固无不取之于民。民非能事天养贤者，从君而养也。其所致养者，有得有失。而卦之诸爻，惟三为得位，则拣别所宜养而不失者，恃《离》明在上之举错得宜。五柔为《离》主，而不自用，则资于上之阳刚外发以达其聪明，故五丽之而不滥于所施；如鼎之有铉，举而升之，以登堂载俎而致养者，其功大矣。卦以柔居尊而抚刚，与《大有》略同，故《彖辞》亦同。特《鼎》得初六之柔，承上意而效其养，于事为顺，故加“吉”焉。卦以阴为主，而二阴皆失其位，自《巽》变者，柔离其本位而登于尊，二、四、上皆非位而不安，为天下未宁、君臣易位之象。时未可以刚道莅物而息其争，故养之所以安之，而取新凝命之义存焉矣。然柔道行，而抑必资于刚，乃克有定，则卦德之美，在阳之元，而以上之刚以节柔为亨，亦与《大有》上九之佑同也。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亨与烹同。

为足，为腹，为耳，为铉，其象也。《巽》，入也。火然而益以木，烹乃熟。备此二义，故兼言之。

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养，去声。

郊用特牛，故不言大，享宾之礼，牛羊豕具焉。故曰“大”，言“圣人”者，惟德位俱隆，乃可以享帝；而养贤以定阴阳失位之世，非圣人莫能。君子以名世自期，不可以食爱虚拘也。六五上养上九，享帝之象，下养三阳，养贤之象。

巽而耳目聪明。

《巽》以入人之情而达之。目明而聪达。夫人之情，虽君子亦岂能违养乎？此释内卦。

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

《巽》敌应而不相与、变而柔进居中，以与刚相应，志通而养道行矣。此释外卦。

是以元亨。

具上二义，故阳之元德伸而吉；刚柔相应，则志通而亨。不言吉者，文略尔。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火者，两间故有之化，而遇木则聚，木在下而火然于上，火聚而得其炎上之位也。《巽》为命令，位正则命凝矣。正位凝命，以柔道绥天下，而静以安之。不言大人，不言后，而言“君子”者，天下初定，弭失位之乱而大定之，以文明巽顺为君国子民之道也。此类专以贞二卦相配取象，义不系于卦名，不必强为之说。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否，部鄙反。

“颠”，覆也。“颠趾”，倒持其足而倾之也。“否”，实之积于内者也。“以其”，相助也。初六卑柔居下，为民致养于上之象。颠趾而尽出其所积以奉上，为养贤之具。民贫而吝，其中固有否塞不乐输之情，而能捐私竭力以致养，如妾之贱而能佐主以辅助其子，谁得以其卑屈也而咎之！

《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

下奉上，力竭而义不悖也。“从贵”，从九五养贤之志也。言从贵，则“得妾以子”之义亦明矣。在下而柔，令无不从，故五乐得之以从己之用。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二以刚中之德，六五应之，五择其贤而输诚以享之，“鼎有实”也。怨耦曰“仇”。四与二均为阳之同类，而四比附于五，擅为己宠，与二相拒，乃以折足致凶。则为“有疾”，而不能就我以争，二可安受五之鼎实矣，故吉。

《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

“之”，往也；往而授人也。五之有鼎实，必慎所授，四安能与二争哉？二固可安享而无尤。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卦惟此爻为得位，刚正之才，可以有为，而受上之礼享者也。三为进爻，则固有进而受享之意。乃以卦变言之，柔自四进而居五，改革《巽》体，为鼎耳，阴阳不相比。而志不相通，四又怙贪以间阻之，则五烹“雉膏”以待士，而三不得与。时易世迁，刚正道塞，而君侧有媢疾之臣，贾生所以困于绛、灌也。但三与上为应，而上以刚柔有节为道，则释疑忌而伸三之直，其悔可亏，故终获其吉。“雉”，《离》之禽也。《礼》，陪鼎有雉腒。既雨者，阴阳之和；上以刚居柔，故曰“方雨”。

《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

三刚正，本持义以自居，而鼎耳既革，则不与时遇而义不伸，故终言“亏悔”。特亏之耳，末能无悔也。

九四，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覆，芳服反。

“覆”，倾也。“公”，上之所储于民以足国者。“渥”，沾濡污秽之貌。四下应于初，而忘其上，取养于贫弱之民，民不堪命，折其足矣。病民者，病国者也。民贫而贫不止，污秽露著，所谓“害于而国，凶于而家”者也。占者遇此，当速远言利之人，以免于祸。

《象》曰“覆公”，信如何也！

“信”，果然之辞，小人之使为国家也，以利为利，菑害并至，无如之何矣。言当远之于早。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

五为耳。“黄”，中色。“黄耳”，以黄金饰耳也。“金铉”，谓上九。于上言玉，而此言金者，自五之柔视上之刚，则金之坚而胜举鼎之任者也。五惟中正而柔，以虚中待贤，故得九二之大贤以力任国事，于义合而情亦正。具此二德，吉可知矣。

《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

阴本虚也，得中位而虚以待阳，则出于诚而实矣。信贤而笃任之，故金铉之利贞，皆其利贞也。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文明外发，力任国事，而成君之美；贵重华美，师保之德，宜受大烹之养，吉矣。利于国，利于民，无不利也。

《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

以其刚节，九五之柔，乃能举大器而成其美，君所敬养而在上，宜矣哉！

震　震下震上

震。亨，震来，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哑，乌客反。丧，息浪反。

“震”，雷声也。雷之用在声，声动而振起乎物也。阴性凝滞而居其所，喜于敛而惮于发，非有心于锢阳，而得其类以凝聚，则遏阳而不受施。于时为春气方萌之际，阳欲起而阴于其上，阳不能散见，则聚于一而奋以求出，乃以无所待而骤发。阴愈凝，则阳愈聚以出，故雷恒发于阴云寒雨之下，而将霁，则出之和而不震。其出而有声也，非阳气之声也。两间之见为空虚者，人目力穷于微渺而觉其虚耳，其实则缊之和气，充塞而无间。阳气既聚而锐以出，则划破空中缊之气。气与气相排荡，以裂而散，于是乎有震之声。凡声，皆气之为也，故雷始从地出，地中无声，而地上有声。阳之锐气，既划裂空中缊之气而散之，于是阴阳之怙党以相持者，失其党而相和以施，故动植之物受之以发生而兴起焉。阴曀之日，非无阳也，而近乎地之上，则阴之凝结也为甚。阳出而未及散，因急聚而成形，故或得物如斧如椎者焉，阴急受阳施而成于俄顷者也。万物之生，无不以俄顷之化而成者，人特未之觉尔。故或惊以为异，而不知《震》体之固然也。其或震而杀人物者，当其出之冲也，出不择地，而人之正而吉者，若或佑之而不与相值，此抑天理之自然。阴之受震，和则为祥，乖则戾也。

此卦二阴凝聚于上，亢而怠于资生。阳之专气，自下达上，破阴而直彻于其藏，以挥散停凝之气，动阴而使不即于康。阴愈聚则阳愈专，阳愈孤则出愈烈，乃造化生物之大权，以威为恩者也，故其象为雷。而凡气运之初拨于乱，人心之始动以兴，治道之立本定而趋时急者，皆肖其德焉。凡此，皆亨道也。不待详其所以亨，而但震动以兴，则阴受震而必惧，阴知戒，则阳亨矣。

然阴方积而在上，其势不易动也。虽刚直锐往之气无所阻挠，而抑岂恣睢自任者之足以震之哉？固必有竦惕而惟恐不胜之情，则震之来，阴也。物无不也，阳亦未尝不也。乃阳之震阴，非伤阴也，作其惰归，使散蔽固以受交，成资生之用也，则阳之志得，阴之功成，物之生以荣，而“笑言哑哑”，二阴之所以安于上而无忧也。

凡雷声之所至，其气必摇荡，而物之有心知者必惊。雷之砉然而永者，则闻于百里，其殷殷而短者，不能百里，卦重二《震》，内卦迅起，外卦继之以永，故百里皆惊焉。《震》道之盛者也。“匕”，以升肉于鼎而载之俎。“鬯”，秬黍酿酒以和郁而灌者。天子、诸侯祭则亲执匕载牲而奠鬯。“不丧”者，一阳初起，承《乾》而继祚，首出以为人神之主，受天命以奠宗社也。其德则震动恪共生于心，而以振起臣民怠滞之情，交于鬼神，治于民物，莫不奋兴以共赞敉宁也。《震》之为象，德本于此。

以筮者言之，则时方不宁，而得主以不乱，虽惊惧而必畅遂，当勿忧其可惧之形声，而但自勉于振作。以学《易》者言之，《震》《巽》者，天地大用之几也，君子以之致用；《艮》《兑》者，天地自然融结之定体也，君子以之立体。人莫悲于心死，则非其能动，万善不生，而恶积于不自知。欲相昵，利相困，习气相袭以安，皆重阴凝滞之气，闭人之生理者也。而或以因而任之，恬而安之，谓之为静，以制其心之动，而不使出与物感，则拘守幽暧而丧其神明，偷安以自怡，始于笑言而卒于恐惧，甚哉！致虚守静之说，以害人心至烈也！初动之几，恻隐之心，介然发于未有思、未有为之中，则怠与欲划然分裂，而渐散以退。繇是而羞恶、恭敬、是非之心，怵惕交集，而无一念之敢康，鸡鸣而起，孳孳以集万善，而若将不逮。其情也，则其福笑言也，其及者远也，则其所守者定也。王道尽于无逸，圣学审于研几。《震》之为用，贤智所以日进于高明，愚不肖所以救牿亡而违禽兽，非《艮》之徒劳而仅免于咎者所可匹矣。

《彖》曰：震亨。

《本义》云“《震》有亨道”，是也。天下之能亨者，未有不自震得，而不震则必不足以自亨也。

“震来”，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恐”者，非有畏于物，使人恐者，亦非威以慑之。但专气以出，惟恐理不胜欲，义不胜利，敬不胜怠，发愤内省，志壹气动，而物自震其德威之道也，有则者，如其震动恪共之初几以行之，自不违于天则。

“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

所惊者及远，而非务远也。惟恐惧之心，不忘于几席户牖之间，自足以震动天下。

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此释“不丧匕鬯”之义。《程传》云：“有脱文。”“出”，言其动而不括也。凡人之情，怠荒退缩，则心之神明闭而不发，自谓能保守其身以保家、保国，不知心一闭塞，则万物交乱于前，利欲乘之，而日以偷窳。惟使此心之几，震动以出，而与民物之理，相为酬酢而不宁，然后中之所主，御万变而所守常定。孟子之以知言养气不动其心者如此。嗣子定阼，而孽邪之党自戢。乃保其国而为人神之主，亦此道也。卦一阳上承二阴，故有主祭之象。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洊”，频仍也。君子之震，非立威以加物，亦非张皇纷扰而不宁，乃临深履薄，不忘于心，复时加克治之功，以内省其或失，震于内，非震于外也。内卦始念之忧惕为恐惧，外卦后念之加警为修省，象洊雷之叠至。

初九，震来，后笑言哑哑，吉。

初九为《震》之主，故象占同《彖》。言“后”者，非此爻有笑言之喜，通二、三言之，而初已裕其理也。变亨言“吉”者，此但具吉理，待成卦而后亨通也。

《震》初与四同，而初“吉”，四“泥”，《艮》三与上同，而三“厉”，上“吉”。盖人心初动之几，天性见端之良能，而动于后者，感物之余，将流于妄。若遏欲闭邪之道，天理原不舍人欲而别为体，则当其始而遽为禁抑，则且绝人情而未得天理之正，必有非所止而强止之患，逮乎阴柔得中之后，内邪息而外未能纯，乃坚守以止几微之过，乃吉。此《震》《艮》之所以异用也。

《象》曰“震来”，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后有则”，亦通二、三言之；后之则，初定之矣。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丧，息浪反。

初六震来者，言其震而来也。二、三震来者，言初之来震乎己也。初与四之震，自震也。四阴之震，为阳所震也。始出之动，几甚锐，“厉”言其严威之相迫也。十万曰“亿”，大也。阴主利，故曰“贝”。阳刚之来，甚锐以严，使阴大丧其所积，而无宁处，远跻于至高之地，以避其锐。以雷言之，出于地上，而驱迫阴气之缊者，直上而达于青霄，势所激也。其在人心，一动于有为，而前此之怀来之蕴积者，一旦尽忘而不知其何往，亦此几也。乃以雷言之，既震之余，阳气渐弥漫散人于寥廓，与阴相协，则缊之气仍归其所。其在人心，震动之后，天理仍与人情而相得，则日用饮食，声色臭味还得其所欲，而非终于枵寂，以远乎人情。乃若天下治乱之几，当戡乱之始，武威乍用，人民物产必有凋丧，而乱之已戡，则财固可阜，流散者可还复其所，皆“勿逐自得”之象也。逐之，则逆理数之自然，而反丧矣。“七日”，与《复》同。《震》《复》皆阳生之卦。

《象》曰“震来厉”，乘刚也。

二居刚柔之冲，首受震焉，故见初之威严，而不无自危之心，然而无庸也。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

“苏”，柔草也。“苏苏”，荏苒缓柔之貌。三去初远，情渐懈散，虽受震而犹苏苏，柔而不可驱策也。但所居之位，本刚而居进，则固可以“震行”者。若因震以行，则“无眚”矣。盖震之忽来，在怠缓者，见为意外之眚，而有与震俱动之情，则见其本非眚而勉于行，所谓闻雷霆而不惊也。

《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

位刚而反柔，非能因震而动者也。

九四，震遂泥。泥，乃计反。

“泥”，滞弱而不能行也。迅雷之出也甚厉，后渐苏苏以缓，及当将散之际，又有爆然之声，而渐以息，不能及远矣。九四，震后复震之象也，不出于地，而震于空，其震既妄，故不能动物而将衰。人心一动，而忽又再动，是私意起而徒使心之不宁。其于事，则汉高帝之困于平城、唐太宗之败于高丽也。

《象》曰“震遂泥”，未光也。

动不以诚，私意妄作，而志不光。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

前震已往，后震复来，虽若严厉，而威已黩，不能挠散乎阴，而阴可安于尊位，“大无丧”也。乃六五居中，非无能为者，必有所兴作，以尽阴之才，而致于用以见功。不言吉者，视其事之得失而未定也。

《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震而不已，虽无丧而行犹危，居中尽道，而有为以应之，则阴不待丧其积，而自居成物之功矣。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

“震索索”，受震而神气消沮也，“矍矍”，惊视貌。上六阴居散位，不能有为，受震而欲妄行，必失措而凶。顾其所受震者，抑有辨矣。上与四合，为外卦之体，躬之震也，初九则其邻也。四之震乃无端之怒，可勿以为惊惧，初之震则君子之德威，不容不竦惕者。能不为四所摇而凛承乎初，则无咎矣。柔而得位，故可不至于“征凶”，而免于咎。四与上，阴阳合体，又有夫妇之象，故曰“婚媾”。不为四动而为初动，故四有相责之言，虽然，可弗恤也。

《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

远于阳而无兴起之情，受震而自失，心不能自得矣。“戒”者，君子之以名义相警责，初九严厉，震以其道之谓也。

艮　艮下艮上

艮其背句，不获其身句，行其庭不见其人句，无咎。

“艮”者，坚确限阻之谓。四阴已长，居中乘权而日进，阳乃止于其上以遏之，使不得遂焉，以是为守之坚，而阻其泛滥之势，为颓流之砥柱也，是之谓《艮》。夫天地之化机，阴资阳以荣，阳得阴而实，于相与并行之中即有相制之用，无有阴气方行，忽亟遏之之理。故五行、四序、六气，百物皆无《艮》道，而惟已成之形象有之，则山是已。水之向背，云日之阴晴，草木之异态，风俗之殊情，每于山画为两区，限之而不逾于其域。人之用心有如是者，不为俗迁，不为物引，克伐怨欲，制而不行，同室乡邻，均之闭户，亦可谓自守之坚，救过之强，忍而有力矣。故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艮其背”者，卦以内向者为面，外向者为背，背者，具以成生人之体，而非所用者也。卦之初爻，几之动也；其中爻，道之主也；三与上在外，以成乎卦体而无用。阳峙乎上，仅以防阴之溢，而阳成乎外见，故其卦曰“艮其背”。艮非必于背也，此卦则《艮》背之艮也。夫处于阴盛之余，而欲力遏之以使之止，是以无用而制有情，则必耳不悦声，目不取色，口绝乎味，体废其安，有身而若无身，抑必一家非之而不顾，一国非之而不顾，傲然立于物表，有人而若无人，而后果艮也，果艮其背也，则不见可欲，使心不动，而后可以无咎矣。《艮》之善，止于此矣。

虽然，既有身矣，撼一发而头为之动，何容“不获”？既行其庭矣，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则何容“不见”？吾恐“不获”者之且获，而“不见”者之终见也，则以免咎也难，而况进此之德业乎！故《震》《坎》《巽》《离》《兑》，皆分有《乾》之四德，而《艮》独无。夫子以原思为难，而不许其仁，盖此意也。后世老庄之徒，丧我丧耦，逃物以止邪，而邪益甚，则甚哉艮而无咎以自免于邪，而君子为之惧焉。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此通论行止之道，以见《艮》之一于止而未适于时也。身世之有行藏，酬酢之有应违，事功之有作辍，用物之有丰俭，学问之有博约，心意之有存察，皆繇乎心之一动一静；而为行为止，行而不爽其止之正，止而不塞其行之几，则当所必止，一念不移于旁杂，而天下无能相诱。当其必行，天下惟吾所利用，而吾心无所或吝，行止无适，莫之私意，而天下皆见其心，非独据止以为藏身之固，而忘己绝人，以为姑免于咎之善术矣。

艮其止，一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此言“艮其背”，非时行时止之道，必内不得己，外不见人，而后仅以无咎也。凡言“无咎”，皆有咎而免者尔。背止体，故变背言“止”。“止其所”者，据背以为可止之地而止之，以止为其所安也。《乾》《坤》六子，皆敌应之卦，独此言“敌应”者，以其止而又相敌，则终不相应也。夫行止各因时以为道，而动静相函，静以养动之才，则动不失静之体，故圣人之心万感皆应，而保合太和，阴阳各协于一。今以止为其所，而与物相拒以不相入，则惟丧我丧耦，守之不移，而后成乎其止而无咎。呜呼！难矣！万缘息而一念不兴，专气凝而守静以笃，异端固有用是道者，而不能无咎，惟不知动之不可已，而阴之用为阳之体，善止者之即行而止也。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崇山相叠，而终古有定在，“其位”也。山以蕴酿灵气，积之固而发生无穷，在人则为心之有思。然思此理，则即此理而穷之。而义乃精；思此事，则即此事而研之，而道始定；不驰骛于他端以相假借，君子体《艮》以尽心者如此，非绝物遗事，以颓然如委土也。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初与二，为三所止者也。而初在下为“趾”。阴之初生而不得其位，故止之于早，则妄动之失免矣。“利永贞”者，戒之之辞。止邪于始易，而保卿终也难。未见异物，则意不迁，恐其既感于外则且变，得位以行则自恣。常若此受止而不妄，乃永贞而利。

《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三虽止不以道，而当方动之初，劝之进不如沮之止，固可踌躇审虑，以得行止之正。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腓”居下体之中，随股以动而不躁，顺乎行止之常者也。六二阴当位而得中，比于九三，固愿随阳以行，而得刚柔之节；三不拯恤其情而固止之，失所望而不快，必矣。人之有情、有欲，亦莫非天理之宜然者，苟得其中正之节，则被袗鼓琴，日与万物相取与，而适以顺乎天理。不择其善不善而止之，则矫拂人情，虽被裁抑而听其强禁，安能无怼心哉！甚矣，三之违物而逞私意也。

《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

本志随三而顺理以行，不拯而止之，势必不能安心退听。骐骥岂终困于盐车哉！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

“限”，居上下分界之，所谓腰也。“列”，横陈于中。“夤”，脊也。九三居四阴之中，隔绝上下，横列其间，为腰不能屈伸而脊亦受制之象。“厉”，危也。欲止邪者，必立身于事外，耳目清而心志定，乃察其贞淫，而动静取舍惟吾所裁，而不为邪所困。今乃置身于阴浊繁杂之中，横施裁抑，抑之太甚而上下交逼，则危其身，所见所闻无非柔暗，孤立不能而将为所移，则危其心。危心之害，甚于危身。一尺之练，受无穷之烟尘，欲以不丧其洁也，不亦难乎！

《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

所止非其时地，如人腰脊之气梗塞，其病曰：“关格。”许衡、姚枢讲性学于非□元，受薰而为□之□，似此。

六四，艮其身，无咎。

四与五，受上止者也。自腰以上为身，身者，心之舍，所繇以发五官之灵，制言行之枢者也。有所受制，而静以驭动，异乎腓足之职司动而被锢者。柔而当位，乐听裁抑，上以其道止之，慎于自持，则繇是以行焉，可无咎矣。

《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

身之自任也，曰“躬”。反求自尽，躬行君子之道，知止我者之以善吾行，无不快之心也。四于《咸》为心，于《艮》为身，一也。《艮》以止外诱之私，则曰“身”；《咸》以应群动之变，则曰“心”。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辅”，口辅也。言则辅动。五位在上，而为外卦之枢机，言所自出也。言刚厉则简而当。柔则为甘言，为巧说，上亟止之，则所言者皆当乎事之序，而悔亡。五本有悔，上止之乃亡。《咸》上为辅，《艮》以五当之者，阳为德性，阴为形体，故《艮》之取象于身，极于五，而上乃止德也。

《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

《本义》云：“‘正’字，羡文。”六五不当位，非正故也。中虚而受止，故有慎言之德。《艮》止之道，莫善于言。惟口兴戎，言之不怍则难于行。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艮》道于此宜矣。

上九，敦艮，吉。

凡止之道，能终于止者，必其当止而可终不行者也，然而难矣。无静而不动，无退而不进，天之理数，人心自有之几也。故必熟尝乎变化之途，而审其或行或止之几，以得夫必不可行之至理，而后其止也历万变而不迁，上九立乎四阴之上，物情事理，皆有以察其贞淫，而力遏非几于毫厘之得失，则其确然而不移也，止于至善之定静，而非强为遏制者也。于是而止，纯乎正而无妄矣，以修己治人而莫不吉矣。故克己之学，惟颜子而后可告以“四勿”之刚决，而非初学之所可与，止之急，则必不能敦。异端之所以无定守，而为陆王之学者终于无忌惮，皆未历乎变而遽求止也。

《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成德者，加谨之功也。

渐　艮下巽上

渐。女归吉，利贞。

水所润渍曰“渐”；相近而密相入，循次以相浃之谓也。卦因《否》卦之变而立义。《否》阳上阴下，各据其所而不交。《渐》则《坤》上之阴，上乎四以相入，《乾》下之阳，下乎三而止焉，阴阳于是乎得交以消否塞，而阴之进，阳之退，以其密迩者潜移于中，易相就而徐相浃，故其卦为《渐》。《渐》以消《否》，而刚柔交，化凶为吉矣。然交道之大正者，近不必比，远不必乖，尤必居尊而为主者，以诚相感，迹若疏而情自深。今此就近潜移，以情相洽而互相受，二之阴，五之阳，居中自如，无相就之志，则其道惟“女归”为得而吉焉。阳下于三，男下女也。阴上于四，妇人以外为归也。婚姻之事，地相邻，爵相等，族相若，年相均，知闻已夙，而后媒妁以通。其事在内而不及于外。女外归，男下达，各得其正，以渐而吉也。吉止于女归者，君以渐道而交臣，则浸润之小人承宠；士以渐而交友，则沉溺之损友相狎。皆非吉也。“女归”，先言女而后言归，女往而归男，嫁娶之谓也；异于《归妹》之先言归而后言妹，为男反归女之辞。故《渐》吉而《归妹》凶。卦中四爻，阴阳各当其位，贞也。而功在四往者，消之位也。阴之为性，安于内而难于出外，四往而后三来，四放道以抑情而顺其正，虽离群外出而不恤。二五乃以各奠其中位而无不正，则合义而利，永固其贞矣。故近而相亲，未免于嫌，而要归于善终，异于《归妹》之渎乱远矣。

《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

“进”，阴进，谓六四也。《渐》之进，惟女归为吉，有不可他用之意焉。阳上阴下，各怙其所安，阴进而后阳下之，故有女归之义而吉。盖虽有男下女之道，而阳刚终无先自卑屈之情，必阴先往，而后刚柔各得其位，消《否》之功，在阴之往也。虽仅为女归之吉，而阳不亢，阴不贼，宜家之化，施于有国，亦治平之要，王化之基矣。

其位，刚得中也。

“其位”，犹言以位言之。九五虽以六四上进而《乾》道损，然不失其中，则位固正也，所以利贞。

止而巽，动不穷也。

以二体之卦德言之，有《艮》止之德，而后《巽》以入焉。居安资深而左右逢源也，《渐》之所以利也。世之为学者不知此义，灭裂躐等，而鄙盈科之进为不足学。自异端有直指人心见性之说，而陆子静、王伯安附之，陷而必穷，动之不善宜矣。

《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别言“木”者，山上之风，动物而长养之，验于木也。《艮》止以“居德”，《巽》风以“善俗”，止而不遽，入而不迫，君子体德于身，居之安而自得敷教于俗，养以善而自化，皆繇浸渐而深。《渐》者，学、诲之善术也。世岂有一言之悟而足为圣之徒，俄顷之化而令物皆善哉！异端之顿教所以惑世而诬民也。《本义》云：“贤”字疑衍。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卦之诸爻，皆取象于“鸿”者，鸿飞以渐，不迫而不息也。卦爻之位，外高而内下，内阳南而外阴北。鸿自北而南曰“阳鸟”，《禹贡》所谓“阳鸟攸居”也。三自外而内，渐下向于南，鸿之来宾也，于秋冬也。四自内而外，渐上往于北，鸿之北乡也。三阳下，则五与上有且来之势，四阴上，则初与二有且往之势；而固未来未往也，近者先移焉，故曰：“渐”也。曰“干”，曰“磐”，曰“陆”，皆下也；南方之地，水石平旷之地也，陆则近于北者也。曰“木”，曰“陵”，曰“逵”，皆高也，北方水涸风高之地也。阳则渐以下，阴则渐以上，而来南之时寒，下二阴方冱之象，往北之时暑，上二阳方炎之象，其飞也密移，其往来也阴阳均，故于鸿而得天化物情渐进之理焉。暑则北，寒则南，常得中和之气，《渐》之所以贞而利也。“干”，水之涯也。南方水草之地，鸿之所安，进而于此，有徘徊不欲更进之情。初六柔而居下，故有其象。而柔弱为小子，时方进而迟回不敏，群将孤矣，故“厉”。四其同群而相应者，四往而初止，四不能不相责也，故“有言”。然《渐》之为道，以不迫为美，则时尚未至，姑止而待焉。安安而后能迁，故无咎。

《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小子”者，未可急于行者也。则虽以不敏而危，自循其分义。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磐”，大石平而固者，鸿渐进而止于此，尤可以安矣。二柔当位而中，故有此象。“衎衎”，和乐貌。居之安则自得也，故吉。《渐》卦阴阳之交，近而相比，非交道之盛，故皆以止而不躁为吉。

《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

饮食而吉者，岂以安居宴乐为宜乎？必有中正柔顺之德，以靖共于位，则虽不急于进，而非无事而食也。以学问言之，则造以道而居安自得，非遽望有成于坐获。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初、二、四，鸿之渐而往也。三则其渐而来也。“陆”，中原平旷之地。鸿之南征，近南者先焉，而早至于中原矣。虽渐也，而实遽也。三，男下女；四，女外适，故为“夫妇”。阴方上交，而阳相背以下，无反顾之情，“征不复”也。“妇”虽孕，而无与恤之，“不育”也。迁之遽，交之浅，则其情不固，所以凶。卦德虽为渐进，而三、四动见于占，则未能渐。凡此类，以蓍策九、六之动而言，故与卦之全体有异，所谓“惟其时”也。三既下，无可复上之理，则与初、二合而止于内。以“御寇”而消《否》，捐其生，不恤其家可也。刚当其位，故得有此利。

《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丑”，类也。五上与三，同类之阳也。二阳安居，未有行志，而三遽下移，独往不反，则虽四阴上交，而不能相聚以成生化之美，惟退而与六二相比，而二乐得之以相保，则利。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桷”，横枝平出如椽者。鸿趾有幕，不可木栖，惟得桷则可暂安。四就近而进，无所择而辄往，与三同其遽动，故有此象。以其当位也，故“或得其桷”。“或”者，不必得之辞，而亦理之可得者也。阴进而往外，以顺承乎五，上之刚，变而不失其正，故贤于三而无咎。

《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

柔顺以巽入于二阳之下，虽离群孤往而可安。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脞，音升。

鸿之南也，经雁门之塞，所谓“陵”也。前者已至于陆，而后者尚集于陵，居高而不遽下，得《渐》之正者也。九五居尊而得位，故有此象。“妇”谓四也。四出归于外，五为之主，其正配也。四欲上进，五远引而不相狎，有不即相交而“不孕”之象。不孕，不相接也。然四之情既笃，五安能终拒之哉？惟不听其遽于求好，而渐乃相接，则《彖传》所谓“进以正，可以正邦”者也，故不胜其吉。

《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

连吉为文，谓不胜其吉也。“得所愿”者，阴之外适，固乐得君子而事之。谑浪笑傲，庄姜不得其愿，知狎昵之不可恃也。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陆，读如逵。

“陆”，旧说以为“逵”字之讹，韵与义皆通，谓云路也。上处至高之位，而乘巽风之上，乃翱翔云际而不欲下之象。“羽”，所以飞者。“仪”，法也。三、四交移，以密迩之情为进退，上去之远，止于最高而不下。盖鸿之南也，违寒就暖，适水草稻粱之乡，有希荣之情焉。翔云路而不屑，君子爱身以爱道，扬雄所谓“鸿飞冥冥，弋者何篡”也。砭顽起懦，可以为百世师矣。

《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

志不降，身不辱，孰得而乱之？急于消《否》者，志士之情，三、四所以为女归之吉。安于下而不妄者，贞人之守，初之所以虽危而免咎，尊德乐义而不轻于动者，大人之操，上九所以为法于天下。可进可退而不失其正者，君子之度，二、五所以和乐而得愿。六爻异用，而各有其道，《渐》之所以利贞，而上九其尤矣。

归妹　兑下震上

归妹。征凶，无攸利。

征而即之以为家曰“归”。“女归”者，女外适而以夫家为归也。“归妹”者，男舍其家，出而就女以为归也。卦自《泰》变，阴阳本有定交，而《乾》上之阳，出而依阴，《坤》下之阴，反入而为主于内，就近狎交，不当其位，男已长，女方少，相悦而动以从之，卦德之凶甚矣。故无所取象，无所取德，而直就其占言“凶”，言“无攸利”，与《剥》卦同而尤凶。但举卦名，已知为不祥之至，勿待更推其所以凶也。“征凶”者，以往而凶。阳不往，则阴不入而干阳。妇之不顺，皆夫轻就之情导之也。既言“凶”，又言“无攸利”者，往归之意，以为利存焉，而不知适以贻害。君子之屈于小人，中国之折于夷狄，皆见为利，而自罹于害。失其位，而利可徼乎？然惟征斯凶，则初之得位而安于下，二、五之居中而不动，固可以免。所以《彖》凶，而《爻》或有吉存焉。不征，则不凶矣。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说，戈雪反。

上古之世，男女无别。黄帝始制婚姻，而匹耦定。然或女出适男家，或男就女室，初无定制。故子、姒、姬、姜，皆以女为姓。迨乎夏、殷，虽天子诸侯且有就女而婚者，《易》两言“帝乙归妹”是已。周之兴，惩南国之淫乱，始为画一之婚礼，自纳采以至亲迎，略放古者阳就求阴之意，而必“女归”，而无“归妹”之事，然后氏族正，家道立，而阳不为阴屈，天经地义，垂之万世。孔子曰“周监于二代，吾从周”，此周道宜从之大经大法也。故施及秦、汉，等赘婿于罪人，有谪戍之法焉。后世非贫贱无赖之野人，未有以妹为归者矣。此《传》缘其始而言之，当匹耦未定，典礼未定之先，亦未大拂乎天地之大义。盖阴之情与，然内乐于与而外吝于与，抑以存其耻心，故必阳往而动之，然后悦而生化兴焉，则男就女以为家亦可矣。然人道之正，正于始，始于此则终于此。阳一屈而就阴，则阴入而为主于内，阳反宾焉，终其身受制而不能自拔。故先王于此，慎其始以防之。乃如此卦之象，所以为“归妹”者，不恤礼制之既定，苟且便安，规小利，说焉而动者也。始不正而终为人道之大患，自非帝乙，鲜有不丧国亡家而陷于恶者，所以凶而无攸利也。

“征凶”，位不当也。

三、四失位，二、五因之。

“无攸利”，柔乘刚也。

外卦二阴乘一阳，内卦一阴乘二阳。阳妄动而为阴所乘，则败于家，凶于国，惟阴之制而莫如之何。隋文帝之刚，为独孤所乘，而身杀国亡，况唐高、宋光之未能刚者乎！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泽流下，雷终奋出而不为衰止。男已长，女方少，不忧其不偕老而说从之。推此志也，贫贱、夷狄、患难，皆可以永焉者也。天下无不可终之交，无不可成之事。君子明知事会之有敝，而必保其终，情不为变，志不为迁，盖象此以为德，庸人不知敝而妄觊其终之利，智士知其敝而为可进可退之图以自全。孔子曰：“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文信国曰：“父母病，虽知不起，无不药之理。”圣人之仁所以深，君子之志所以不可夺也。《大象》此类皆与《彖》殊指，不可强合者也。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归妹以娣”，谓当归妹以娣之世也。此句统下九二言之。“娣”，少女，谓三也。“跛能履”“眇能视”分言之，而固相联以成文，二爻之德相肖也。阳之往出而归阴，得其娣以归，而为主于内，乱道也。初九刚而居下，不随四以行，跛象也。惟守正而不妄动，则如跛者之行，畏仆而必慎。以此道而正四之不正，往而吉矣。

《履》与《归妹》，内卦皆《兑》，而上承《乾》《震》之刚，故皆有跛眇之象。而《履》孤阴妄进，故自谓能而非其能；《归妹》四轻往而过不在三，则初与二能保其正，而与《履》之“素履往，坦坦幽贞”，德固相若，皆处浊世而有孤行之操者也。《易》之文简，故词同而意异。

《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此与九二《象传》，文皆相承。当“归妹以娣”之时，世已变，而初能守其恒，故跛而能履，上承九二之刚，足以知敝，与同道而免于污，故吉。阳以不归阴为恒理。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二刚非其位，而上为六三之阴柔所掩，有眇象焉。然天下贞邪治乱之辨本易晓了，而柔不自振者，诱之以动则迷。二以刚中之德，无欲而清，则五之为君，三之为娣，从违自审，而弗复如四之失所归。此乃《柏舟》之妇、《麦秀》之老，理明而义自正也。

《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以其近三，而为《兑》说之体，疑于变，故言“未变”，“常”亦恒也，谓阴阳之正理。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

“须”，给使之人，女之贱者也。古者天子诸侯，媵用侄娣，侄贵而娣贱。阳舍其位，离其类以外归，志行之卑贱，适足与须女相配而已。“反归”，谓旋归于夫家，阴来就阳，六之来三也。六五中正，不轻就匪人而与相说，惟《坤》下之阴，卑贱而就之，先得其宠；内志不修，自此始矣。干君而仅得合于权佞之臣，亦此象也。进不以正，则不正者应之。

《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

“当”，谓当位。四失其位，三因失焉。言“未”者，过不在三也。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此正“征凶无攸利”之爻。不再言占者，《彖》已决言之，于此原其致妄之繇，而设戒以导之于正。圣人不轻绝人之情，抑以上古旧有此理，虽足致乱，而固可教以正也。不待女之归，而男反归女者，以三十而娶，不可过期。《乾》三之阳已老，《坤》四之阴方稚，六五中正，待礼成而后行，故阳屈己而往从之，不以贱辱为耻。乃为之戒曰，虽其归之迟，而自有时，何至卑屈失身，以召柔之乘己哉！词之婉，讽之切，周公当婚礼初定之时，曲体人情而救之以正，故其辞温厚而动人。若后世淫色吝财之夫，则固不足与言也。

《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待年待礼，阴之志本正，而未尝不欲行。九四急于往，而不姑为待，何也？男择配，臣择君，士择友，岂有定期哉！急于立身，缓于逢时，则己不往而物可正。推而上之，圣人之养晦以受命，待贾而沽玉，亦此而已矣。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帝乙归妹”，归而逢其吉者，故此爻当之。“君”，女君。帝乙所归之妹，谓五；“娣”，谓三也。三阴稚，而以色悦人，阳所狎也。言“袂良”者，君子辞尔。六五柔顺得中而应以正，贵德而不以色为良，阴德之盛者也，故曰“月几望”。五惟有待而行，不与四俱乱，故帝乙归之，虽失正而可宜家。然惟有帝乙之德，而遇恭俭自持之贤配，乃能获吉。使其为悍煽之妻，而自不免于狎溺，则征凶而无攸利也，必矣。

《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以色言之，不如娣矣。德称其位，故贵为天下之母，而帝乙亦蒙其吉，所遇之幸也。娄敬不遇汉高帝，马周不遇唐太宗，则与苏秦同其车裂矣。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女”，谓上六。“士”，九四也。“筐”，《礼》所谓笄。“实”，榛栗枣脯以见舅姑者。“刲羊无血”，自毙之羊也。吝于六礼，苟简以成事，故女不归士而士归女。包死麇以诱女，末俗之恶，吝而已矣。士吝则女愈骄，乃以无实之筐，见舅姑而不怍，上六之阴亢，九四自贻之辱也。

《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承虚筐”者，不以礼意相接也夫。四之屈辱往归，岂无觊利之心哉？乃此以吝往，彼以骄报，所必然者。故先王之用财也俭，而独于宾嘉之礼，重费而不恤，所以平天下之情，而使相劝于君子之道，其意深矣。夷风乱华，人趋苟简，而伦常以，可不鉴哉！

丰　离下震上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假，自伯反。

“丰”者，盛物于器，满而溢于上之谓。此卦一阳载一阴于下，二阳载二阴于上。阴，有形质者也，得中而加于阳上，盛满而溢于所载，故谓之《丰》。以其自《泰》之变言之，阴入而为主于二，其明乃盛，阳出而动于外，动以满盈，亦《丰》象也。而丰于外者蔽其中，丰于上者蔽其下。在二体，则阳虽动于外，而阴留不去，尚掩其《离》明。以卦画言之，则阳受蔽于阴，为重叠覆障之象。在阴则势处其盛，在阳则载阴而大有事焉。非易处之卦也。以其阳虽受蔽，而为方生之爻，明之发而动之始也，故亨。然而非有其位，非有其德者，未易亨也。惟王者抚有天下而载万民，富贵福泽，过量相益而不必辞；处于深宫，而臣民之情伪相积以相蒙覆，皆其所容受以待治，则固不能离彼而炫其孤清。故至于丰，不当以为忧，而必拒之撤之，以自碍其有容之度。夫王者既有其位矣，而抑必有其德。惟大明丽中，尽察于物情之微暖，则可任其丛杂相掩而不为之乱。若非王者之位，则一受习俗柔暗之蔽，百炼之刚且化为绕指之柔。若非日中之德，则肘腋之下，蒙蔽所积，而况四海之遥，兆民之众，一叶蔽目，不见泰岱矣。故《丰》者，忧危之卦也，非德位兼隆，固当以为忧也。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亨。

阴盛而阳皆载之，故曰“大”。蔽盛则不得通，然而亨者，六二阴得其位，而阳相与丽以发其明；二阴积上，而九四震起以动之，使勿怙其柔暗，故亨。明之所以不掩者，皆九四之能拔出于外，导宣其幽滞，而明乃上行。非然则《明夷》矣，何易言亨乎！

“王假之”，尚大也。

惟王者之道，以广大而遍载天下之繁杂为尚，下此者不能也。

“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

能如日之中，遍照天下，无幽不彻，乃可勿以丰蔽为忧。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此言阴盛之不足忧，而惟“日中”之不易得也。“日中则昃”，“明以动”而犹恐其失也。“月盈则食”，阴虽中而固有其可亏者也。人则有邪正之消长，鬼神则有祸福之倚伏，邪可使悔而之正，祸固为福之所倚，而何忧乎！而不能以明照天下，则吉且召凶，善且流而之恶；消息盈虚，听乎时而不审其变，人且荧之，鬼神且伤之，而何易言“勿忧”乎！苟非尧、舜、禹之相继以治天下，则共、顽谗之覆蔽以成阴暗者，自相乘以乱。苟非文王之不遑暇食，卫武之耄而好学，则方其明而若或障之，方其动而若或掣之矣。故曰：《丰》，忧危之卦也。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电始出而雷即发，其雷必迅，所谓“雷电皆至”也。惟重阴覆蔽，故阳之出也必怒。“致”，致之于市，与甸人行辟也。折狱既明，刑即决焉，奸人无可容其规避，雷电迅疾之象。《噬嗑》之“明罚敕法”，已断而必更察之，立法之慎，先王详刑之典，君道也。《丰》之“折狱致刑”，已明则断，君子用法之严，吏治也。“君子”，谓守法之嗣君与听狱之卿士。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配主”谓四，自下匹上谓之配。“主”者，卦以下画为基；初为《离》主，四为《震》主。十日曰“旬”，《春秋传》曰：“天有十日。”自甲至癸，旬数也。九四当《离》体已成之后，日之数已盈，而遇之者以其大明，生其善动，虽有“日中则昃”之忧，而自可无咎。“往”，则为四之所嘉尚矣。阴盛，非刚不能致察；初与四相资以成日中之治，所以善处“丰”也。初不言“丰”者，二虽蔽初，而柔得其位，居中以为明主，无相蔽之情也。

《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虽旬无咎”，言即至于旬而尚无咎，则其不可过可知，初与四遇，当《离》之已成，则两刚相得；过此则五，上之阴且蔽之矣。五能蔽四，不能蔽初，以其远也。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蔀”，编草为藩蔽，“日中见斗”，日食而星见也。六二上应五，而五以阴掩阳，故为“丰”于障蔽，为日食昼晦之象。二不容不疑其蔽己之明，疑甚而疾矣。乃二以柔中当位，虚中而信物，以与五相孚，则五且感发而与之同志，弃暗求明，吉矣。《丰》非刚不能撤蔽，而二以柔能感五者，丽于刚以为明也。

《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能信诸己，则足以发人之志也。阳实阴虚，以实之谓信。而《易》每于阴言孚者，人之怀疑，必先有成见于中，窒而不通，则遇物皆见其乖异；虚以受之，自能择善而笃其信。实以言信之用，虚以言信之体也。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

“沛”，旧说以为幡幔。“沬”，小星也。“日中见沬”，日食既而昼晦极矣。“右肱”谓四，九三之所以资动者也。九三处明之终，“日中而昃”矣，而上应上六之极幽极暗，故为幔障天而日昼晦之象。上之蔽也厚，三与应而受其蔽，虽有九四之刚，可资其动以撤蔽，而弗能用也。汉元受石显之蔽，而萧望之不能抒其诚；唐德宗受卢杞之蔽，而陆贽不能效其忠；盖此象也。亦“无咎”者未详，程子以为“无所归咎”亦通。

《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

《丰》，惟王假之，必将大有所为。受蔽于上，不足以照天下，而何大事之可为！“终不可”者，奸蔽贤，则贤终不为之用也。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夷”，等夷也。在上而交下曰夷。四虽不应五，而与五相比，故与二同象，而受蔽更切焉。赖其下与初应，两刚相得，明以济动，而阴弗能终掩之，故吉。

《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句，行也。

象虽与二同，而受蔽更深，故于此发“不当”“不明”之义。四虽为《震》主，而以刚居柔，与五相比，则所处之地危矣。非《离》体，则明不足以烛幽，独阳不足以胜众阴，必行而下就乎初以相辅，乃得吉焉。《丰》之所以能“明以动”者，功在四，而四又资初。当昏昧之世，求贤自辅为善动之要术。四之吉，惟其为退爻，而不自怙其刚以轻试于障蔽之中也。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

五以阴暗居尊位，力足以障蔽乎阳，本无吉道。惟其得中，为六二之所仰而求孚者；而阴尚未盈，能下受之，故二来而施之以明，弥缝其不善而著其善，乃有“庆誉”而吉。“有”者，本非所有而有之辞。“庆”，福自外来也。“誉”，名自外成也。

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本非吉，以得二“来章”之吉而庆。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

上恃二、五之阴皆得中，而己又居于其上，骄盈而重蔽阳刚，其德凶矣。蔽人者先以自蔽，阳刚方“明以动”，安能蔽之？徒重屋厚障，不能见远而已。明之所不照，处于幽暗之室，有人若无，而人亦终无欲见之者，见绝于有道而凶矣。占此者，遇如此暗傲之人，绝之可也。五可孚，而上不可化也。

《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

丰满盈溢，充而自骄，高居而绝物，明者不施以照，终于自藏而已。其愚若此，不足以为日中之忧。

旅　艮下离上

旅。小亨，旅贞吉。

相从而行曰“旅”。古者卿行旅从，故曰“行旅”。以二体之象言之，火在山上，野烧也，前焰后焰，相踵竞进而不留，若行者之在途，相蹑而遄征。以卦画言之，三阳皆在阴上，往也；阳为客，阴为主，阳之旅也。自《否》变者，五阳去位而止于三，虽止而非其居；三固进爻也，则亦姑寓而欲行者也。旅者阳也，乃阳倡则阴必随，阴无阳以立其不易之基于下，则虽得中而非其安居，阳旅而阴从之以旅矣。一阳往而一阴从之，二阳往而二阴从之，阴随阳行，若卿行之有旅从，阴亦旅矣。六五居中，非其位也，虽有文明之德，而《艮》止阻之以不下，逮阳已往而明王不作，己亦不得安于上位，故先儒谓仲尼为旅人，“小享”，小者阴也，阴得二中，故亨。“旅贞吉”者，《旅》之贞，《旅》之吉也。上不当位而下止，本非正而不吉，乃时当其止，道不足以行，而文明不息，以明道为己任，随所寓而安焉，为“旅”之正，而乐天安土，得其吉矣。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

“得中乎外”，不能得其正位，而在事之外也。阴下阳为“顺乎刚”，虽柔而放道以行也。止矣，而必丽乎明以不息，故即此而志无不通，道无不正，居无不吉也。阳君阴臣，阳见阴隐，虽德备文明若仲尼，亦但谓之“小”，以位言也。夫子之志，于《彖传》自道之。

旅之时义大矣哉！

非其人，则失正而不能亨。因其时，合其义，居不安而道不废，隘与不恭，俱不足以当之，故极叹其大。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离》火，明也。《艮》止，慎也。既明且慎，则速断之，而不淹滞以滋扰，如山上之火，过而不居。君子之于民，教之治之，皆迟久而不迫，惟用刑则非君子之本心，不得已而寄焉耳，留之则证佐待理而久淹，枝叶旁生而蔓引，胥吏仇奸而迭为舞易，其殃民也大，而奸人得以规避，故以“不留”为贵。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彖传》取六五立义，爻则各以其得失言之。《旅》之时义虽大，然非六五文明之德，则其得失亦微，所谓“苟非其人道不虚行”也。“琐琐”，细小貌。初六卑柔无远志，而随阳为“旅”，则鄙屑而为裹粮结屦之谋，灾之至若出意外，而不知务小忘大，正其所自取也。

《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

“穷”者，自窘于微细之中也。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二柔得中位，旅得所安之次舍矣。阴为资粮。“童仆”谓初也。琐琐在旅人则取灾，在童仆则为正，以柔怀童仆而使效其贞，小之亨也。《旅》初与二所取象占皆小节尔，而《易》犹为告之，苟非不义，亦日用之常，圣人详著之以前民用，而学《易》者慎微之道在焉。

《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怀其资”，未免非尤，惟得“童仆贞”，则免于咎。怀资而失童仆之心，斯寡助而途穷矣。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丧，息浪反。

阴爻之“旅”，皆从人以旅者也。阳爻之旅，则自欲旅者也。旅者行而不留，君子之仕止久速，因时制义，无悻悻穷日之心。九三以刚居刚，不中而为进爻，急于去而不留，无反顾之情。“焚其次”，誓不复返，徒众解散，不可复收，虽使其去合于正，而亦危矣。

《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

“伤”，谓伤于君子不轻绝人之义。“以旅与下”，谓既悻悻以去，使初，二之心解体，导之离散，不能复合，介然之义，其终必穷。好勇而不知所裁，将与鸟兽同群乎！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处”，羁旅所处之国也。“斧”者，行而携以备樵采椓杙之用者。三去而迫于去，四则刚失位而居退爻，义未可留而姑留者也。留则得其资斧，而四志本刚，非以资斧为念者也，故心不快。

《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四非阳刚宜居之位，故虽得资斧而不快，若孟子于齐、梁是也。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

“雉”，文明之禽。六五，《离》之主，欲丽乎阳以发其光辉，而得中于外，不能乘权以有为，则不得雉，而并其所以射者亡之，所谓“道之将丧”也。然虽为旅人，而道赖以明，则人之所与，天之所笃，又岂能去之哉！止而丽乎明，此爻当之。

《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

上无明王，则天人之所宗仰者在己也。周公心仪其人，而孔子自当之。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易，与埸通。

上九居《离》体之终，阳已亢极，火炎于山上而不息，鸟有巢而被焚之象。盖时有灾危，去以避害者也。免于祸则笑，而贪生悻免，为人所不礼，无可再栖之枝，将号咷而悲思其故处矣。“牛”，顺物。“易”，疆场也。居其国，有其家，则无可去之理，顺道也，子思所以遇寇而守也。丧其贞顺于国，而越疆外出，道失而身必危，故凶。

《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闻，亡运反。

“闻”，名誉也。既居高位，则义在同其灾患，而以旅道自处，违其义矣。不终不顺，人皆贱之，虽有阳刚之才，无德而称焉。

《周易内传》卷四上终

周易内传卷四下·下经起巽讫未济

巽　巽上巽下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巽》阴潜起于阳下，与《姤》《遁》同。《兑》阳盛于中而阴外，与《大壮》《夬》同。而《姤》为阴干阳，《遁》为阳避阴，《巽》则以入为德，《大壮》戒阳之壮，《夬》奖阳以决阴，《兑》则以说为道，何也？《巽》《兑》本三画卦之名，重而为六，不失其象。风有于喁之相因，泽有左右之并流，皆无异道，则重而为六，犹然三画之象也。三画之卦，天之理，物之体，形象之自然者也。相杂而六画生，则物之变，人之用，得失之或然而不得不然者也。六画不异于三，则用而仍如其体，《姤》《遁》《大壮》《夬》之重而有异也，则体异而用亦异也。夫天之理，物之体，阴阳柔刚，参伍以成形象，一惟其自然。阴本不以干阳而潜起，阳亦不畏逼而欲避，阳虽盛而非恃其壮以决去乎阴，则体天体之无不善者，以肖其德而嘉与之，故《巽》以入为利，《兑》以说为贞，若夫阴遇阳而迫阳以避，阳壮而决绝乎阴，固非天地缊，互相屈伸以成化之道，故《姤》《遁》无相入之美，《壮》《夬》无相说之情也。

然则《震》之阳起而动阴，与《复》《临》义略相通；《艮》之阳上以止阴，与《剥》《观》道略相似。《震》恐以致福，“丧贝而七日得”，《复》之理也。《艮》敦而吉。“大观在上”“君子得舆”之象也。而异于《巽》《兑》之别于《姤》《遁》《壮》《夬》，又何也？《震》初阳起而动地下之阴，四阳出地而动地上之阴，乃以出入无疾，而相感以《临》。《艮》三止阴而不能止，二阴又乘其上，《剥》之所以“剥肤”，止之又止而后止焉，《观》之所以必“观我”“观民”，而恐志之未平，天人体用之义均也。若夫《姤》《遁》，阴干阳而逼之，阴皆进而阳皆退；《巽》则六四居阴以顺乎阳，而阳未相率以之于外；《大壮》《夬》阳连类以摈阴，亢而且消，《兑》则阳纳阴于三，相说而不相拒，《巽》《兑》之与《姤》《遁》《壮》《夬》，其象异，其德异，固不可以《震》《艮》例求也。此读《易》者之当知变通也。

《巽》者，选具而进之谓。能慎于进则相入，故为入也。柔顺修谨，欲依阳而求相入以成化，《巽》之德也。阳且乐而受之，是以“小亨”。阴虽入，而刚不失其中，刚柔相济，往斯利矣。“大人”，谓二五刚中，德位并隆者也。选慎以入而相见，见斯利矣，阴之亨利者也。程子曰：“《兑》柔在外，用柔也；《巽》柔在内，性柔也。”《兑》，阳之为也；《巽》，阴之为也。《兑》则亨，《巽》所以小亨也。然阴固两仪自然之体而万物资生之用，得其正而亨而且利，亦孰非天道之正，人事之善者乎！

《彖》曰：重巽以申命。重，直龙反。

《巽》有二义，自阴而言之，则自下而柔顺以入合于阳，自阳而言之，则刚得中而以柔道下施，入物而相劝勉。此以九五刚中君德为主，而六四下入起义。六四非上入，而下施者也。“重巽”者，初以柔施，而四又申之也。承刚中之道，柔以下逮，愚贱不可卒喻，申命而后能入民之隐。

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巽乎中正”者，不以当位得中，遂刚以临下，而柔巽以入民，则志可喻于物，而物遵以行，故“利有攸往”：此以自上施下者言也。“柔皆顺乎刚”者，慎以进而不敢干，阴道得而就正于刚中者，其益大矣，故“小亨”而“利见大人”：此以自下顺上者言也。内卦三爻皆取下顺上之义，外三爻皆取上施下之义，《彖》错言之，明其用异而道同也。

《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巽》之为风者，动气者，阳气也。阳气聚于外，薄阴在内，阳不得入，而阴弱不相激，则阳乘动几，往复飘聚，而鼓荡以行焉。聚而行于此，则彼虚，阴乃乘之以入，庄周所谓“厉风济则为虚”也，虚而阴入矣。入而和，则晴雨平，物汇昌矣。“随风”者，前风往而后风复兴之谓。飘风则不相继，故不能终朝。相随以不息，风之柔和者也。故庄周曰“冷风则大和”。君子之将欲兴民以有事，命之，又申命；其始不迫，其继不厌，期于入民而事以集；如风之相随，则草皆顺偃，而寒暄以渐而成。取法于此，斯无不教，不戒，慢令之三恶矣。但言“行事”，为政言也。明非言教也，若教则不愤而启，不悱而发，喋喋然徒劳而无益也。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阴起而入阳，进也；在下而柔，退也。初六阴欲入而未果，故为进退不决之象。阳为文，阴为武，阴上临阳而欲进，故此与《履》六三皆言“武人”。武人，勇于进者，“贞”则慎于进而不妄，故得进退之宜而利。

《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

“志治”者，阴屈下以求入于阳，所以受阳之裁成而成化。武人不怙其勇而望治，慎于进以就正，故利，此所谓“利见大人”也。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巽在床下”，谓初也。“史”，撰辞告神者。阴有鬼神之道焉，故用史巫。凡敌应之卦，既不相应，则以相比者为应求。阴阳相比而相求则和，远则乖矣。故《巽》二、五吉，而三、上凶吝。初六进退维疑，在床下而不能起应乎刚。二以刚居柔。笃志下求，纷若不已，则阴可入而阴得其耦，故吉。不当位，疑有咎也，而不失其刚中之德，则无咎。

《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

“用史巫纷若”，则疑于太屈，而刚固得中，虽求阴而不自失。

九三，频巽，吝。

“频”与颦通。三以刚居刚而不中，见阴之巽入而颦蹙以受之，不能止阴使不入，徒“吝”而已。

《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

不通之谓“穷”。异端以人伦物理为火宅，而欲绝之，终不能而只以自穷，盖若此。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

此所谓“利有攸往”也。“三品”：干豆、宾客、充君之庖。上杀、中杀、下杀皆获焉，是大获也。四在上卦之下，乃施命以入下而使行事者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而《巽》非征伐之卦，田猎以供宾祭，役民率作，故取象焉。柔以申命，下顺听之，故田而多获。“悔亡”者，本无悔也。

《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

申命以得人之情，则行事而有功。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先，息荐反。后，胡豆反。

九五居尊，为申命之主。礼乐征伐自上出，其正也，吉道也。“悔亡”，盖下“无初有终”之义。无初疑于悔，有终则悔亡矣。“无不利”者，于位为宜，于德为称，四之功，盖五之利也。民不可与虑始；五以刚中之道率民以有为，民将疑惮，故“无初”，而终于有功，则“有终”而无不利。“庚”者，更新行事之义。故外事用刚日，而以庚为吉。“先庚三日”而告之，初六始出令也。“后庚三日”而复警以其不逮，六四申命也。于是而命无不行，事无不立矣。故备诸美辞以赞其盛。

《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得其位，乃能行其命。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巽在床下”，亦谓初也。“资斧”，所以行之具也。初求入而上与之绝远，阴阳之情既已隔绝而不通，所恃以入民之隐而劝之行者，四之申命；而命自五出，非上所制，上又亢而无下逮之情，丧其所以行者。权失而益之以骄，《诗》所谓“上帝甚蹈，勿自瘵焉”者也。

《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

《巽》既在床下，而高处乎上，则不相通甚矣。又不比乎四，而无恃以行，则凶者其情理之应得，而非意外之变也。此言“贞凶”别为一义，然上九亦无不正之失，特以过恃其刚正而凶，遂为应得之祸尔。

兑　兑下兑上

兑。亨，利贞。

“兑”为“欣说”之说，又为“言说”之说，而义固相通。言说者，非徒言也，称引详婉，善为辞而使人乐听之，以移其情。馈人千金之璧而辞不善，则反以致怒，故言说者所以说人，而人之有心，不能言则郁，称引而详言之则畅，故说者所以自说而说人也。此卦刚居内而得中，柔见于外。外者所以宣其中之藏使不郁，而交乎人以相得者也。柔见于外，愤盈之气消，而为物之所喜，故从其用而言，谓之为《兑》。《兑》有三德，而特无元。元者，阳刚资始之德，外发以施化。《兑》卦阳德不著见而隐于中，未足以始也。说者，事成而居之安，乃以人己交畅。若以说始，则是务相随顺，而道先自枉。其为言说，则先以言者，事必不成，故《兑》于元德不足焉。其“亨利贞”者，说则物我之志咸通，说而物我胥劝以相益，说之以道，本无不正也。具此三德，自无不亨，而利者皆正，正自利矣。《兑》有二义，一为下顺乎正，以事上而获上，则下亨而上利，内卦以之。一为上得其正，以劝下而得民，则上亨而下利，外卦以之。要其以刚中之贞为本，则一也。

《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

“柔外”，故说。“刚中”，则合义以利物，而非以膏粱致人之疢疾；守正以永固，而非诱物邀欢而后遂渝。故《兑》卦之德，惟在刚中。非此，则小人之说，不利不贞，而不足以亨。不释亨者，说自能亨也。

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先，苏佃反，难，奴案反。

推广说之为用，为王道之美利，而皆刚中柔外之德成之也。刚中则顺乎天之正，柔外则应乎人之所利。天顺而人应，则上以之先民，兴事赴功，而民忘其劳，上说下而下自贞也。民之既说，则踊跃以从王，虽使之犯难以死而不恤，下说上而上自利也。惟其外虽柔而中固刚，则是秉元后父母之常经，以通四海之志，而非小惠之苟说以干誉；下亦率其亲上死长之义，以合天下而同心，而非宵小之面谀以取容；所以为说之大，而民无不劝也。

六子皆天地自然之化，而《艮》《兑》专以人事言者，山泽为阴阳已成之体，非摩荡之几；《乾》道成男而为《艮》，《坤》道成女而为《兑》，成乎人，而性情功效皆惟人之自成，而天不复与也。

《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泽”者，川流之地体，所谓河身也。《兑》之卦画，上虚下实，坎水塞其下流，堤而壅之，潴水灌注以润物，其象也。故上输所积以惠下，谓之恩泽。泽虽曲折迁流，而固一泽，故重《兑》之卦，不可以上下言，而取象于两泽之左右并行者，为丽泽焉。两泽并流，有若将不及而相竞以劝于行之象。然其归也，则同注于大川以至于海。君子之道，学之者一以圣人为归，而博约文质，本末先后之异趣，各以其质之所近而通焉。乃恐其专己而成乎私意，则取益于同门、同志之学者，相与讲习，各尽其说以竞相辨证。当其论难之时，若争先求胜而不相让，而辨之已通，则皆至于圣人之道，如丽泽之不相后而务相合也。游、夏、曾、有同游于孔子之门，而《礼记》所载，互相争于得失，用此道也。君子之用《兑》，用之于此而已。苟非朋友讲习，而务以口说相竞，流而不反，则淳于髡、公孙龙之永为佞人，又奚取焉！

初九，和兑，吉。

《兑》体之成，虽以三上之阴为主，而刚中柔外，相因以说，则六爻皆有《兑》之德焉，异于《巽》之阴入阳而阳受其入，《震》《艮》之阳动止乎阴，而阴为其所动所止也。“和兑”者，以和而说也。初潜而在下，而阳刚得位，未尝与天下相感，率其素履，与物无竞，始有月到天心，风来水面，无求而自得之意焉，君子之吉也。

《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

君子之行，素位而居易者也。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无入而不自得，自说其说，非待说于物，何疑之有！其不然者，处顺则得非所据而疑其不安，处逆则妄有欣羡而疑其可徼，惟无刚正之德故也。

九二，孚兑，吉，悔亡。

下孚于初九，以合德于刚中，则不为妄说；以刚上承乎柔而不亢，抑可以获上而吉，虽不当位，悔亦以亡。

《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

志正，则可以信友而获上。

六三，来兑，凶。

“来”者，招致之谓。六三居四阳之中，而以不正之柔，上谄而下谀，待物之来说而相与说，小人之道也，故凶。《兑》之亨利，自三成之，而《爻》凶异于《彖》者，《兑》体已成，则刚中之德，外虽柔而自非容悦，三独发动，则柔以躁进，而为小人之媚世。此类从筮者占其所动而言，别为一例，抑以《兑》本非君子之守，故非全体阴阳之和，则必流为邪佞也。

《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

宜刚而柔，无所不柔矣，而况杂乎四阳之中以躁进乎！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

四与三比，而居上卦之下，近乎民者也。以刚居柔，不欲受小人之媚，而抑不欲咈人之欲，酌量于宽严之中，不能得咸宜之道，所以未宁。然说民之道，莫先于远邪佞之小人。奸佞不仇，则虽未有惠泽及人之事，而天下已说服之。九四介于“来兑”之间，能以说己者为疾，三进而己退，静以止躁，不期民之说而民自说矣。

《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

己方以未宁为患，而天下说之，外至之喜也。

九五，孚于剥，有厉。

“剥”，丧乱也。“厉”，威严也，而有危意。九五刚中之德已至，而与九四刚静疾邪之君子相孚，则虽丧乱卒起，而以之犯难，人心既说，且忘其死，履危地而德威自立，说之大者，不在呴呴之恩施于小人也。

《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

德位相称，贤者说从，民为之用，虽处剥丧，不相离叛矣。

上六，引兑。

居高而以柔待物，所以引民之说者也；异于九五之民自劝而忘其死，故不言吉。然以上说下，柔当其位，异于三之屈节以招上而说之，故不言凶，殆霸者欢虞之治乎？

《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

有干誉于民之心焉，则德不光。民之说，民自说也，非可引者也。

涣　坎下巽上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涣”，水散貌。风动水飘，水浮木泛，皆《涣》象也。卦自《否》变者，涣散其否也。《乾》下之阳，下而居二；《坤》中之阴，上而居四。阳为主于内，则阴不得怙党以相亢；阴顺承于外，则阳受其入而不骄。《否》《泰》之变屡矣，而独此为得。阳之退，虽不当位而得中；阴之进，虽失其中而得位。物之固执而不解者，授之以所安，则乐于散，而惩相拒之迷。否塞之情改，而上下通，嘉会而亨矣，故六爻皆吉。

盖尝论之，人之情有所凝滞而不达者，皆以己所怀安之土，为情之所便，因据为道之所宜。既执之以为道，则精力志虑一聚于此，此外虽有甚安之位，甚远之图，皆为志所不及，意所不愿之境。一旦豁然悟其所据之非，风拂水流，尽破拘画之藩篱，乃知昔所为崇高者，非崇高也，退抑乃以止物之忌，而中和可以宰物；昔之所为安处者，非安处也，上达而得其所通，而顺理乃以达情；拓散其分据之心于俄顷之间，已如彻重围而游旷宇。繇此而推行之，破一乡之见，而善以天下，离一时之俗，而游于千古，则在下不吝，在上不骄，《涣》之为功于进德修业也。亦大矣哉！《诗》云“泮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言拘挛之日散也，是以《涣》之六爻皆吉也。

“王假有庙”者，阳自四而下居于二，率三阴以事上也。当其在庙，则为臣、为子，而要不失其居中之位，二之以退为尊也，“利涉大川”者，阳来入险而不忧也。可以事鬼神，则天下无不可通之志；可以涉险阻，则天下无不可安之遇；斯以于物皆利，而变焉而不失其正也。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

刚聚于上，则且消而穷矣；来而居二，则以入险而得通，柔在二在四，皆得位也。不吝其中位之尊，出而之外，乃以上交而同乎阳。二者皆亨通，而柔之为功大矣，以其舍党去尊而顺上也。

“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

“乃”云者，谓虽离群退处，而乃得其中也。故修子臣之节，而不失其王之尊。

“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

木浮水上，行舟之象。二以刚中能载，而涉险之功立矣。《巽》一为风，乘风而浮于水，亦利涉之象。古者舟未有帆，故《彖传》不言乘风，后人以帆使风而行于水，盖亦取法于《涣》。制器者尚其象，但精其义，皆可创制，古人所未尽，以俟后哲，若此类者众矣。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涣》与《节》，相综之卦，《节》俭而聚，《涣》散而丰。风行水上，无所吝止，极文章之观。先王享帝立庙，以事天祖，于财无所惜，于力无所吝，于己不患其无余，于民不惜其难给，乃至薪蒸刍稿，皆广取而轻用之，与《节》之不以劳民伤财者异道，所谓“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也，言“先王”者，郊庙之礼，开创者定之。

初六，用拯马壮，吉。

“马”，行地者，故《坤》之象。马阴纯在下，马之壮也。马壮，则有奔驰蹄啮之伤。二来主阴而制之，初承二而奉之为主，以制马而使之驯，以免于咎。拯之者，二也；利用其拯者，初也，而吉在初矣。

《象》曰：初六之吉，顺也。

顺阳而下之也。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出疆外适曰“奔”。“机”，程传谓即《左传》“投之以机”之机，亦通，谓所凭以安也。或作“杌”者，伐木而留其本也。在险中而可以止奔，于义尤合。阳舍上位，越三而来二，以散阴之党，若将不及，曰“奔”。来而得中以止，若奔者之遇杌而息焉。虽不当位，疑于有悔，而居中以主阴，使顺而散，而悔亡矣。

《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

二阴乐奉之以为主，故散而不怙其群。

六三，涣其躬，无悔。

阴阳以类聚，则合而成体。三与初同类，而二来居间以散之，阴之体不纯成矣，非徒二之能散之也。三为进爻而位刚，本欲上行以应乎刚，是能公尔忘私者，虽不当位，而遂其就阳之素心，固无悔矣。

《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

“外”，谓外卦，进从六四之阴，以顺阳而应上九，不恤阴之同体，是以无悔。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阴之自二而往四，既以散阴凝不解之群，抑以散阳亢不交之群；群散而大同，本然之吉，无所待也。二与四皆涣群者，而功归于四。盖舍内而出外，去中而居下，非情之所可愿。使阴吝而不往，则阳亦无从得二以为机而止焉。虚中位以召阳为主，而己为阳下，非消释其鄙吝之情者不能也。“涣有丘”，涣而至于丘也。丘卑于山而高于地，可依以止者，谓四涣而固高以安也。“夷”，等类也。阴方相聚于内，同类且相倚以为群，忽舍之而外适，非初与三思虑之所及。拔流俗以奋出，而巽入以依乎阳刚中正之主，惟豪杰之士能之，非凡民所测，而卒使皆免于晦蒙否塞之中，所谓非常之人成非常之功也。

《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

阿私结党，则卑暗而鄙陋。六四自我涣群，光明正大，何吉不臻乎！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汗”者，阳出而散阴者也。“号”，命令也。五，刚中得天位，而与《巽》为体，下同于四。四为《巽》主，申命以诰下者。五不怙阳之群，而资四以播教令于下，宣其大公无畛之德意，而险侧皆顺焉。虽王者之居，宜积盛大以为巩固，一阳亏而失其聚，而天位自定，命令自行，固无咎也。古者天子之畿，剖邑以赐诸侯，为汤沐之邑，其“涣王居”之义乎？

《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

虽涣而王者之居固无咎者，刚中正位，不以一阳之去就为损益也。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血”者，战争之事。“逖”，远也。阴凝于下，阳亢于上，《否》则必争，而上当之，未免于伤，乃既涣散其群，则阴巽入乎阳，而阳为主于阴，争息而血去矣，可以远处事外矣。时平而志静，故无咎。

《象》曰“涣其血”，远害也。远，于愿反。

以《涣》，故能远交争之害，而超然逖出。

节　兑下坎上

节。亨，苦节不可贞。

“节”，竹节也，有度以限之而不逾也。卦画一阴间以一阳，二阴间以二阳，阳实阴虚，虚者在上，阳实在下，以为之节。下二阳，近根之促节也，阳之节阴也。阳有余而阴不足，以不足节有余而相通焉，阴之节阳也。以二体之象言之，两间之水无穷，而泽之所容有准，不漏不溢，有节度也。二水相沓，而实其下以使不泄，故有慎密之象焉。《节》而亨矣，为阳之节阴者言也。阳亨，而复云“苦节不可贞”者，为阴之节阳言也。有余者，物之所甘；不足者，物之所苦。阳道方亨，而必裁之以不过，则自居约，而处物亦吝，固将自以为廉于用物而得贞。乃自居之约，可谓之贞；处物之吝，强人情以所不甘，则不顺天理之正，不可以为贞矣。以其实，节其虚，则虚者恃以保固，忠谨之所以通天下之志。畏其有余，节以不足，则俭而固，不给万物之用，而无以成天下之务。《彖》两设之，使学《易》者择焉，而占者得之，虽以俭而不困于行，而终不合于道，非君子寡过永誉之宜也。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

此明亨之为阳言也。“刚柔分”，言其相间，各成乎畛而不相乱。得中乃可以为阴之节，而阴恃以不倾，中有主，则通乎物，而不随物以流也。

“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

此明阴之节阳为已过也。道不足以济天下，则穷而非正矣。

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说，戈雪反。

“说以行险”，不以忧惧失度也。“当位以节”，谓九五以笃实之刚，为阴虚之节也。五以中正节乎二阴之中，上下皆可通矣。言能行险而说，节而甘者，惟九五当位中正，以为阴之节，则无过不及之差，而于物皆通；以见《节》之亨在刚中，而阴之过为裁抑者非贞，而抑未可亨也。

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天地之化，寒暑温凉，莫之节而自中其节，惟无过也，亦无不及也。王道之裁成民物，非故为损抑以崇俭陋。制度立而财不伤，民不害，所以志说而用亨。如九五者，斯与天地四时合其节矣。

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行，下孟反。

多寡曰数，长短曰度，如《礼器》所谓“以多”“以寡”“以高”“以下”之类是也。“德行”，德之施于物者，厚薄刚柔之则也。泽之受水也有限，而水为泽之所有，自足给灌注之用。君子以此道通志成务，其节也，非无水而以自困困民也，道本有余，而酌其施受之宜也。若陈仲子之流，以无水为节，则徒苦而人道废矣。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初居卦下，为泽之底，苟非坚实，必致下漏，《困》之所以无水而穷也。户，室户；庭，其外楹间也。时方在室内而未行，道宜缜密。阳刚下实，防阴之流，慎之于内而不使出，涌其有余以待不足，虽过于慎，而自无咎。

《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

当藏于内而未见于外之始，必刚决慎持以防其放佚，塞之所以求通也。“知”者，知时宜也。若二，则知塞而不知通矣。

九二，不出门庭，凶。

门，大门；庭，其庑也。既审慎于内而出于外矣，则行焉可矣，又从而节之，慎而无礼者也。刚非其位，知塞而不知通，故凶。

《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

“极”，至也。时至事起而吝于出，则事败而物怨之。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二阳已积，则有坚光太过之忧。三当其上，急欲节之，而柔失其位，力有未逮，故不能节也，而忧之急。其迫切欲节之心，虽若已甚，而实不容已也，故无咎。

《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谓谁得而咎之也。刚过而折，通人所戒，楚父老之于龚生是已。是或一道也，不得谓之为非。

六四，安节，亨。

与三同道，以节阳之过，而柔当其位，且上承九五而受其节，在节而安，无所嗟叹，刚柔均而通塞适其宜，故亨。

《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方以柔节刚，而上有九五刚中之主以节己；四能承之，则阴阳正均，而行之亨矣。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

自四以下，刚柔既分而有节，九五以刚健中正之主，议道自己，而节阴之不足，以制为中道，合乎理，顺乎情，物之所甘也。以此而往，宜为天下之所尊信矣。

《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

以中道而居天位，创制立法，而天下悦服。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

五以中道为节，而物情甘之，不可损也。上犹以为过，而裁抑之以人情之所不堪，虽无淫泆之过，可谓贞矣，而违物以行其俭固之志，凶道也。然而“悔亡”者，天下之悔皆生于侈汰，自处约，则虽凶而无耻辱。

《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节》之为道，惟贤者可就，不肖者可企及，则亨。俭过则吝，物所不顺，故穷。

中孚　兑下巽上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中”，内也。“孚”，信也，感也。卦画二阴在内，不得中，而三为躁爻，四为疑地，相聚而异志，既有不相信之势，而失中无权，志且不平；然而安处于内，静顺以不与阳争，则其信阳也至，而阳之感之者深也。三顺乎二而说，四承乎五而相入，皆虚以听命乎阳，而无疑无竞，是二阴之孚于中。“孚”者，阴也；“孚”之者，得中之阳也。夫欲感异类者，必同类之相信。己志未定，同道不亲，则无望异己者之相洽以化。二抚初，五承上，相与成纯而不杂，迩说则远安，是以至实之德，内感三、四，而起其敬信以说，故谓之《中孚》，言阳之能孚阴于中也，而阴之在中者孚矣。“豚鱼”，阴物，谓三、四也。二、五以中正之德，施信于三、四，而三、四相感以和顺于内，受其吉矣。“利涉大川”，《彖传》之释备矣。“利贞”者，施信以感物，物蒙其利，刚中以孚阴于内而不自失，则贞。有其利贞之德，故涉险能利，而所孚者皆受其吉也。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说，戈雪反。

成乎《巽》者六三，成乎《兑》者六四，阴效说而顺以入，阴化而和矣。惟二、五刚中，以道相孚，故阴乐受其化。阴为国土、为民，故曰“邦”。孚，信也，而谓之化者，朱子谓如鸟孚乳之象，诚笃以覆翼，则如期而化生。

“豚鱼吉”，信及豚鱼也。

“及”，相逮也，信足以及之，而豚鱼皆信，感以实，则以实应。

“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

“乘木”，泽载木也。“舟虚”者，外实中虚，有刳木为舟之象焉。舟之利于涉以中虚，而非外之实以为之闲，则不能成中虚之用。惟四阳在外，左右相均而无隙，故中得以有其虚而受物之载，以经险而利于行。二、五能函二阴，故二阴虚以受感而不窒，亦以明二、五刚中之德，足以致阴之孚也。

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天”谓阳也。阳孚之以利物贞固之德，故阴应之。诚者天之道，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

《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兑》为言说，以详论而酌其当；《巽》风和缓，以俟议之平允。《巽》命以施泽于下，宽道也。然缓之以详议，使无冤而已，非纵有罪以亏法也。缓之，议之，信诸心而后杀之，则虽死不怨矣。《大象》之言刑狱者五，圣人慎罚之情至矣，学《易》者可不谨哉！

初九，虞吉，有他不燕。

“虞”，度也，安也。阴之连类以居于内，非初所可遽感者。初潜处于下，内度之己，惟守其刚正，以与二相孚而安，故吉。“他”，谓四。“燕”，亦安也。言虽有相应之四，亦非其所安，而独与二合德也。《中孚》以纯而不杂为美，然惟初静处而无欲感之情，则吉；上已亢而不相感，则又过矣。初承二而上乘五，故初孚二，而上不能孚五。

《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

虽无感阴之情，而亦无乖违之志，审度以求安，而听二之来感；不求速合者，不至于离，故吉。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和，胡卧反。靡与縻通，忙皮反。好，去声。

“鹤”，高洁之鸟，阳之象也。“阴”，林荫之下。二虽居中，而在下卦，故为阴。“子”，谓初九。两俱阳，而初承二，故为“子”。“好爵”，相好之爵，谓六三与二相比，而奉二为主以尊贵之，“吾”，二自谓，“尔”，谓初也。“靡”，系属之也。二刚中，而欲以诚感六三，联为《兑》体，以相和好，得同道之初九与相倡和，乃劝之偕和于三，以縻系而联属之，使相孚化。盖惟其为鹤之鸣，故能下合乎初而上感乎三，不然，初之不轻燕，三之无定情，岂易孚者乎！

《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以诚感者，故以诚应。但释初之和，不释三之靡，三柔易感而初刚难燕也。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阴之为性，虽同类而必疑。四与三比，本无相敌之情，而三为躁进之爻，与四异体而不亲，见为敌也，甫相得而即相猜。“鼓”，进而攻之；四不与竞，乃“罢”。既诎于四而不得进，则“泣”。已而为二、五之刚，以正相感，则抑洽比于四，而悦以“歌”。无恒之情不易孚，殆豚鱼耳。而终为刚中所縻系而保其信，无恒者且孚焉。九二之德盛矣哉！

《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

柔居刚位，躁而不宁，无定情而不易感也。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月以受日之施为明，阴阳相感之正者也。六四承五之孚而顺受之，柔得其位，“月几望”之象。阴为阳所孚，至矣。两马为“匹”，谓四匹三也。阴党盛则与阳亢。四柔退而不与三同其躁忌，“马匹亡”矣。阴孚于内，《中孚》之道也。与三异尚，疑于有咎，而正以消三之猜很，使久而自化，复何咎乎！

《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

“类”，谓三；“上”，谓上孚于五。绝三以孚于五，破小群而惇大信，感应之正，故无咎。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

五刚中居尊，可以为上之主，而孚于同，以感于异者也。虽上亢而不受其孚，而五之诚信已至，足以挛系乎四而使之安，故无咎。三、四非乘权之中位，阴之情岂能晏然处之而不争哉？二靡之，五挛之，乃以感异类而说以巽。乃二得初之承，而五不能平上之亢，则二易而五难。孚异尚易，而孚同愈难。伊川不能得之于苏氏，赵鼎不能得之于张浚，亦自处于无咎而可尔。

《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惟其位之正当，故上不能不与之孚，而四有“挛如”之固结也。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

鸡曰“翰音”，以其鸣有信也。上九刚德，非无信者。然亢而居高，自信而不下比于五，以孚于阴，则不自量其刚之不中，尚小信而抗志绝物。鸡之高飞，能几何哉？以其刚而不靡也，可谓之贞。然亦匹夫匹妇之谅尔，凶必及之。

《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飞甫起而即坠矣。远于阴则不足以孚，又不能下顺乎五，是绝物也。一试而颠越，所必然矣。

小过　艮下震上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遗，唯季反。

二、五者，中位而为卦之主也。《小过》之卦画，阴皆据之，又得初，上二阴以为羽翼，而以三、四进退危疑之地，处阳而锢之于内，阴之逾其涯量者甚矣，故曰《小过》。乃过之为辞，非恶也，非罪也，则与《否》《剥》之消阳者异。盖阳虽势微失中，而犹处乎内，未尝如《剥》之削而孤，《否》之摈而之外也。柔得中，未尝溢也；自上覆之，自下承之，将谓护阳而保之，而势极于盛，遂轶其常度，非其罪也，故可以亨。阳在内，而阴函之，以柔道行焉，亦可以利物而不失其正。然阴之为道，柔弱曲谨，而不能胜大任，故可小而不可大。

乃圣人于此，寓扶阳抑阴之深意，故申之曰“飞鸟遗之音，不宜上”也，“宜下”则“大吉”也。鸟飞则翼竦上而躯垂下，翼凭虚而躯载实，翼载躯以飞，躯其本也。四阴，两翼之象；三、四，其躯也。“遗之音”者，躯之能事也。阳体灵而用达于远。“音”者，鸟之灵而以宣其意者也。音下则声闻于人间，上则无闻焉。鸟翼竦而上，音与俱上，躯睥睨而视下，音与俱下。“不宜上”者，躯为翼用也，阴恃其过以挟阳而上也。“宜下”者，翼随躯降也，阳虽不及，能敛阴以趋乎实也。三、四虽失中而处内，一止一动，皆其所主，阴虽过，可使戢其飞扬之志，以顺刚而行，则大吉矣。夫失中之刚，岂能遽戢阴之拚飞哉！而圣人曰：“阳固有可借之资，犹有可为之时，小虽过，何尝不可大吉乎！”人欲行，不足以害天，则好货、好色而可以王。君子存，犹足以制小人，故汲黯在廷而淮南惮，裴度得用而承宗服。“大吉”者，终在阳而不在阴，阴之过未足以为阳忧也。呜呼！此圣人扶抑阴阳之微权也。抑惟阴非固恶，阳犹足以大吉，而异于《否》《剥》之必凶也。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

夫阴固不足以匹阳之德，然亦孰非造化必有之实，太和固有之撰，可以通万物之志，与之利而得其定体之正哉！时而乘权，则秋冬有敷荣之草木，阴雨有中节之正候，不妨于过，而未尝不亨以利贞也，惟其时而已矣。含阳于内，载之以行，则当过之时而道存焉，可有此三德，特不足者元尔。

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

柔可以胜小，而大事非刚不能任。失位不中，虽刚不能有为矣。

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

三、四象鸟躯，四阴在旁，其翼也。躯从翼以上，阳为阴所挟而从之往，阴亢而不顺阳，逆也，初、上以之，翼从躯以下，阴不挟阳而从阳，阳居内以制外，顺也，二、五比于三、四以之。然九三有“或戕之凶”，以九三妄动，不能居重以御轻也。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行，下孟反。

雷在山上，不能击动地中，而上入乎空，则阴气凝聚而盛矣。《小过》，阴之过也。阳亢阴恭，阳乐阴哀，阳丰阴俭。君子之道有过用夫阴者，惟此三者耳。不溺于怠惰，不靡于嗜欲，不流于惨杀，则皆阳以胜阴而不使过也。

初六，飞鸟以凶。

初、上在外，张翼欲飞之象。阴盛而偕二、五以翔，逆理而行，害及天下，故凶。“以”者，谓以飞，故凶。

《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明非飞鸟之凶，而遇之者凶也。妻挟夫，臣挟君，夷狄挟中国，不可复制，示占者宜早为之防。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

五、上以阴居天位，有鬼神之道焉，故为“祖”“妣”。上，祖也；五，妣也。“过其祖”，六二柔当位得中，较上为胜。与五同道，“遇其妣”也。阳为君，阴为臣。二非刚中，于君道为“不及”，而柔顺当位，于臣道为得，“遇其臣”也。《小过》以阴过为咎，惟二以柔自靖，为可以无咎。

《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

臣不可以君道自居，安于不及而柔顺，则当过之世而无咎。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

阴过则阳不及矣，故曰“弗过”。以其不能过也，而为二阴所迫，乃欲防而止之，志大而力不足，阴受其止，从而戕之矣。苌弘之所以死于晋也。言“或”者，二柔顺而初逆，祸自远发也。

《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

道不足而志可矜，故重为之叹。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句，勿用句，永贞。

当阴过于盛之世，阳宜尽处于内以待其定。三刚而躁进，以与阴相持，故或戕之。四以刚居柔，守正而不争，故无咎。以其不能过也，而上承六五以与之遇，庶几抚之使顺。然五且居尊拥盛，而未即合，则往且危而不容不戒，能戒则免于危矣。戒而后免于危，抑岂可以轻试图功乎！“勿用”焉，乃以永保其正。盖求胜不能，求合不易，自守以免咎，处于不足之势者，其道然也。

《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

阳失其位而屈于阴下，不得已而遇，非其情也。阴已过而不相下，虽与之遇，交终不固，故惟勿用为正。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

以阴暗居天位，凝而不散，四虽欲与遇，终不可得而和也。阴阳和则雨，阴亢而不受交于阳，云虽密，不能雨也。四近尊位，其象为三公。六五据位深处，在穴之象。四欲遇五而不能得，如弋本以射飞鸟，而施之于穴，固不能入，盖终无如之何也。阴邪盛而志士徒劳，故为四重叹之。

《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

阴已据上位，任其蔽塞重昏而无如之何。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离”，丽也，当也。水旱曰“灾”，薄蚀曰“眚”。“弗遇”，终绝阳而不相下也。“过之”，势已过而又自骄亢以求胜也。此则鸟飞而上，逆之极也。遇之者，其凶甚矣，“是谓灾眚”，言其为害之遍，自天降灾，无可避也。

《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

翱翔天位之上，肆志以逞，故害及天下。

既济　离下坎上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既”者，已然之迹也。“济”者，成也；如人涉水，已涉而事已成也。《周易》《乾》《坤》并建，以统全《易》，阴阳之至足，健顺之至纯，太极本然之体也，而用行乎其间矣。《乾》以易而知险，《坤》以简而知阻，阴阳不杂，自缊以成化；天下之物，天下之事，天下之情，得失吉凶，赅而存焉，而不忧物变事机之或轶乎其外。乃就一时一事而言之，大化无心，而听其适然之遇。遇之适然者，在天皆可成象，在地皆可成形，在物皆有其理，在人皆有其情，多寡盈虚，进退衰王迭相乘而卦象以昭，物理以定。故自《屯》《蒙》以降，错之综之，物之所必有也，占之所必遇也。君子观象以达化，而学术、事功、出处，所可得而学也。然而造化之妙，以不测为神，阴阳之用，以杂而不杂乎纯者为正。故象虽诡异，而道以不限于方所者，为无穷之大用。其曰“一阴一阳之谓道”者，阴阳十二皆备，惟其所用之谓也。非一阴而即间以一阳，一阳而即杂以一阴，一受其成型，终古而不易之谓也。经之纬之，升之降之，合之离之，而阴阳之不以相间相杂，画井分疆，为已然之成迹，则《乾》《坤》易简之至德，固非人事排比位置之所能与矣。

以化象言之，《乾》《坤》六子之性情功效，所殊异而交争者，莫水火若也。乃当二仪函五行以缊于两间，则固不可以迹求，不可以情辨，不可以用分，不可以名纪。迨其已成，而水与火遂判为两物而不相得，然其中自有互相入而不相害之精理存焉。其终也，火息水暵，而仍归于太和。若其一炎一寒，一润一燥，一上一下者，皆形而下之器，滞于用而将消者也。繇此言之，则《既济》《未济》为人事已谢之陈迹，而非《乾》元乘龙，《坤》元行地之变化，明矣。自不知道者言之，则曰“爻有奇耦之定位”，而刚柔各当其位，贞各奠其中，初与四，二与五，上与三，各应以正，《乾》《坤》之变化，至此而大定，而不知此有形之刚柔同异，不足与于不测之神也。

且夫一阴也而即授以一阳，一阳也而即授以一阴，志无定主，道无适从，执中而无权，贤奸各据其安，理欲交战于内，生杀不适有常，以诡合于情事之苟安而谢其愆，以迹相倡和而情相乖忤，杂而不伦，主辅体用之不立，以斯为道，天可以人之智能限之，人可以己之成法处之，而恶能不终乎乱哉！无已，则阴之怀土而自私者，与阳分权而利得其所，以行焉而自遂，则“亨”者，“小”之亨焉尔，若阳则固不利，有此相参相伍之阴柔与之相应也。故虽当位以正应，而非阳刚保泰持盈之福。故《既济》者，阴之济也；《未济》者，阴之未济也。阳不以《既济》居成功，不以《未济》求必济，《彖》与《爻》皆主阴而言。二卦皆小人之道，衰世之象也。

阴乘阳而上，以踞于至高之位，则为《既济》。阴处阳下，阳利其行而不安，则为《未济》。刚居刚，柔居柔，任其情之所安而据以不迁，阳昵阴而阴感阳，以为交应，则为《既济》。刚柔相剂，易位以求通，则相应而固相合之道，则为《未济》。故曰：“济者，成也。”成乎得者恒于斯；成乎失者恒于斯；其得也，失也；其未尽得也，犹未尽失也。故《未济》之爻，贤于《既济》也。

《既济》者，天无其化，人无其事，物无其理。天之化，人之事，物之理，虽杂而必有纯也。至杂而不纯，惟大乱之世，无恒之小人以仇其意欲，故所亨者惟小也，阴无不乘刚而出其上也，夫六位之分刚分柔，岂非义之必合而为阴阳之正哉？故可谓之“利贞”；而要未闻刚以居刚，柔以居柔，情不相得，势不相下者之可久居也。“初吉”者，如涉者之乍登于涯，自幸其济，而不恤前途之险阻。贞邪互相持以不相下，其为大乱之道，岂顾问哉！故曰：“亨小利贞，初吉终乱。”乱非待《既济》之后，当其求济，而乱已萌生矣。

《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

《本义》云：“济下脱小字。”然不必言小，而下句申明之，自通。《既济》之亨，惟小者亨耳。阴阳各当其位，贞邪各快其志，而相应不相制，则阴之得志可知。

“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

以常理言之，则利贞。

“初吉”，柔得中也。

六二柔当位得中，尚安于其分而不淫。

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刚柔各止其所，以相杂而不相治。刚已刚而刚道穷，柔已柔而柔道亦穷；惟其情之所安，势之所便，各逞其志欲，而大乱成矣。非之无举，刺之无刺，涂饰耳目，而执中无权，谓之乱德。

《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

水在火上，其中必有载水而间火者，所以防水之下注而灭火，君子有中道，以豫为调变之防，如火可上达其气于水，以成燮熟之用，而止争相轧灭之患，盖以载之之道济之也。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二欲升，而初以阳刚静镇于下，制之不行，“曳其轮”也。初曳之，则二之尾濡而不得济，故虽为柔所乘而无咎，此奖阳以制阴之辞也。言“濡尾”者，于《未济》见之，谓狐也。取象于狐者；狐，阴邪之兽，性多疑，而妖媚以与人相乱。阴杂于阳之中则疑；与阳杂处而交应，故能媚，贱阴之辞也。

《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

阴岂可使之济哉！制之不行，君子之义也。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丧，息浪反。

“茀”，车蔽也。二阴柔居中为“妇”。妇人之车有茀，所以蔽容貌而全其幽贞。六二杂于二阳之中，而欲上行以济，无所敬忌，“丧其茀”，则近于乱矣。特以居中而为《离》明之主，志本光贞，故但戒以勿亟于驰逐，则七日自得，终足以知耻而远嫌。言“七日”者，六位已穷之后，乱定而志白也。

《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当位则居中而合乎道，故虽处杂乱，而可终保其贞。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高宗当商道中衰，治乱相半，贞邪相干之时，而奋发中兴，以嘉靖殷邦。九三处明之终，而介于险，以刚居刚，而为进爻，故取象焉。伐鬼方，《诗》所谓“奋伐荆楚”也。楚人尚鬼，故曰“鬼方”。阳之间于阴也，始而相制，制之不已则相攻。三处二阴之中，阴欲济而阳制之不得，故有征伐之事。前临《坎》险，《诗》所谓“冞入其阻”也。险不易击，故三年而后克。“小人”谓上六，濡首之小人也，与三相应，嫌于相用。功成之后，息劳而骄，则小人易以仇其狐媚，故戒之以“勿用”。

《象》曰“三年克之”，惫也。

前阻于险，后复无阳刚以为之援，孤军犯难，力已惫矣。水将下渗而息火，甚可畏也，尚可容小人之相惑乱乎！

六四，有衣袽，终日戒。，女朱反。

“”，程子以为当作“濡”，沾泾也。“袽”，敝絮。四居《坎》体之下，有渗漏沾濡之象。“衣袽”，以塞漏者。以柔居柔，虽有欲济之心，而不敢决于轻进，既有衣袽，而犹“终日戒”，畏谨之至。不言无咎，而自不至乱可知。

《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

柔退而处二阳之间，进则恐五之不受，退则虑三之见攻，畏谨自持，以视无忌惮之小人，远矣。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祭，实受其福。

九五介二阴之间，刚中得位，阴所求也。《坎》之位正北，北以东为上，西为下，上六其“东邻”，六四其“西邻”也。阴欲济而惮于五之尊严，故皆仰求其相济。四慎而居约，薄祭之象。上盈而僭，太牢之祀也。五择于二者，当以下比乎四为宜。祭而神享之曰“福”。受四之享，于道斯得。东邻汰而濡首，礼虽隆而诚不属，绝之可尔。五虽刚中，而贞妄杂进，故戒之使知取舍焉。朱子谓此为文王与纣之事。文王方服侍殷而称邻，又以受福自矜，文王之至德，周公其忍重诬之乎！

《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

“祭”，夏祀。“时”者，俭而有节之谓。“吉大来”者，锡福于四，人神交绥。四之慎于济，吉道也，乃于四不言吉，而于此言之，四之畏谨，无徼福之心也。

上六，濡其首，厉。

阴亢居上，恃得位得应而猛于济，水淹其顶而不恤，危矣哉！阴之亨至此而极，阴之乱至此而不可弭矣。阴阳相杂，各安其所，而变化之道穷。过此而无可为者，则惟挠乱以成乎《未济》；阴阳向背十二位，自然之理数也。

《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

天下无有各据其所安之位，相杂相合而可久者。“濡其首”，则耳无所闻，目无所见，不知物变之至，阴且消，而阳亦失其位矣。

未济　坎下离上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未济”，阴未济也。阴起于初，进于三，跻于五，俱失其位，为阳所覆，而不得达于上，故未济也。以《离》《坎》言之，火炎上，而已上则散；水流下，而已下则涸，各遂其情而不相为用，则火与水皆不足以成化，亦未济也。

阴未济而阳上达，阴不能掩，乃不言阳之济，而言阴未济；三阴失位，三阳亦失，抑不言阳未济，而但言阴。盖阳气之流行，上穷碧霄，下彻黄垆，无往而非其体之所在，无往而非其用之所行，天包地外，亦入地中，升降出入，行焉而皆得，化焉而皆成，故曰：“时乘六龙以御天。”若阴之升而成功于两间，非阳袭其内以震起之，则凝滞而不足以资变蕃之生。阳覆于上，不为鼓荡以升，而阴不济矣。故《既济》《未济》，皆以阴道之成毁言，而阳不与焉。

“亨”者，阴之亨也。阴得中，而丽乎刚以为明，故亨。既亨矣，而又云“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者，得位而居则亨，欲行焉则无利也。《未济》三阳皆失位矣，阴阳相间而阳道穷，然而阳失位而阴亦不得，则阴之不利未足以为病。故拟之小狐之濡尾，若有幸辞焉。狐者，淫惑之兽也，杂处以交乎人，而更利于济，则为人道之患。故于其丽于明也，则迪之以君子之道而许其亨，于其弱而无力，狂而妄逞，则明告以凶吝而止其慝。《易》之所以曲为裁成也。

呜乎！《既济》《未济》之世，难矣哉！非人事之有此也，理数然也。天下岂有旦善而夕恶，左君子而右小人者哉！亦岂有刑与赏相参以成治，欲与理相错以成德者哉！《既济》之世，已成乎杂糅之局，而据为得，《未济》之世，未成其各得之利，而犹有所忧疑，则《未济》愈矣。小狐濡尾而无攸利，未始非阳之利也。《易》以二卦终，则以见阴阳之交感以成乎杂乱，其变之极，且至于如此，险阻之极至，非《乾》《坤》之易简，莫能知其变而定之以大常也。

《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

六五得中，柔道亨矣。虚中以受阳，乘刚而丽之以明，《未济》之愈于《既济》以此。故《既济》言“亨小”，而《未济》言“亨”。柔道得，则刚志亦行。

“小狐汔济”，未出中也。

合三阴而谓之“小狐”，以其乘刚之间而居其位也。“未出中”者，欲上济而止于五，未达乎上也。阳位极于五，阴位极于上。上者，阴之尊位也。“汔”者，将至未至之辞。阴不达上，仅至于五，故为“汔济”。

“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

三躁进，五居尊，初乃治于下，不能相继以上，升阴之不利也。

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既济》亦刚柔应，而独于《未济》言之者，《既济》当位，则刚以居刚，柔以居柔，各擅其所利而恣其情之所安，则虽应而志不相下。《未济》不当位，以刚居柔，以柔居刚，刚者不傲，可以受阴而不骄，柔者不靡，可以交阳而不吝，宽猛相剂，刑赏相资，温厉相节，则以感焉而通，故五、上皆言“有孚”，以柔之有刚，刚之有柔也。在他卦则固以当位而应者为亨利，而此二卦异焉。阴阳杂而相间，各有时位之可据，则易以起疑，貌合而情不亲，固异于他卦之纯焉，而无互竞之情也。不当位而应以无疑，故《未济》六爻皆愈于《既济》。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居方”者，随物之性情功效，而处之以其所安，各居其分位，不相紊也。慎于辨，则知之明；慎于居，则处之当矣。火本上，水本下，不相济也。置水火上，以成熟燮之功，而患亦随之，《既济》所以必防，辨之明，而使各居其所，虽未有功，自可无过。盖天下之物，一物自为一物，贞淫美恶，自不相杂。知其异，乃可统其同，而水火之争以息，不可不慎也。

初六，濡其尾，吝。

柔弱在下，欲济而不能，故有此象。《彖》言“无攸利”者，统三阴而言也。此言“吝”者，为初六一爻言也。初无求利之心，利亦违之，为吝而已。

《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

“极”，如《诗》“谁因谁极”之极。初为上二阴所引而欲济，以至于濡，所托非其人，柔而暗也。

九二，曳其轮，贞吉。

柔欲济，而二以刚中止之，初是以有濡尾之吝。裁阴而不使得志，得正而吉矣。

《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

刚不当位，本非正也。居中而不过，以刚处柔，而善其闲勒，则中以得正矣。阴阳之相间，阴起乎下以上进，未易禁其淫溢，而初六卑柔，则犹可禁止。道宜刚断以裁抑之，而又不欲过激。二惟刚柔相剂，而以中道行之，故处于二阴之间，而不为其所忌。奚必大正以相治，而后得为贞乎！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

三为进爻，乘险而上进，力弱而志刚，以之行焉，其凶必矣。然而“利涉大川”者，当险难之极，无必全之道。不顾利害而求上承乎刚，宁武子以之。至于此则吉凶非其所谋，无可避之患也。凶而云“利”者，可益见《易》之言利，皆以合义利物为利，而非如《火珠林》之类，以快志而得财，为小人所喻之利也。

《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

位不当而欲上进则必凶。《未济》之位皆不当，独于此言之，以其志可取而穷于时也。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

以刚居柔，当阴阳交持之世而不失其正者也，故不当位，本有“悔”而可以“亡”。“震”，动而不宁之谓。居二阴之间，不能宁处，则必有征伐之事。“伐鬼方”，下临《坎》险而治之也。刚柔有节，兴师而不暴，则克之虽难，而功成受赏矣。“大国”，谓主兵者非奉五之命，故赏非天子颁之。

《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

阴之未济，阳志得行，刚柔得宜，不忧阴之凭险以相杂矣。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以柔居刚而履中，未出乎中而不求上进，安其位而知止，故得正以吉，而固无悔。处阴阳交杂之世，独能虚中以丽乎二阳，而著其文明，虽非大人之造，而允为“君子之光”。“君子”者，以位言，则守成而不徼功之令主；以德言，则希圣而不躐等之纯儒。以是而孚于阳，虽用异而志同，阴之以不求济而得吉者也。凡言孚者，皆阴与阴遇，阳与阳合，此及上九独别，以其位言也。《易》之不可为典要，辞亦有之，存乎人之善通耳。

《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

“晖”，光之散于虚而遥被于物者。五之有光，二阳发之，故其吉在晖。资阳为德而不自求成，所谓“鲁无君子，斯焉取斯”也。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上九以刚居柔，故与三相得，而不拒其求济之情，遂相信以交欢，固非咎也。乃阴之为性，不可与耽者也。处阴阳交杂之时，志易以淫。若以居高而无位之故，失其所守，不能如二之“曳轮”，四之下伐，以相裁抑，则将为六三所染而“濡其首”；其有孚也，正其所以失乎“是”也。“是”者，当其可之谓。

《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

以刚节柔，故与三宴好而无损。乃以两俱失位之故，遂相与放逸而淫溺，则自且失节，何以节彼哉！君子虽当时不可为，犹不忘大正之矩，与臣言忠，与子言孝，虽混迹卜肆，自有名教在我之责存于心，柳下惠和而不易其介，无往而非道，亦何至有“濡首”之辱哉！

《周易内传》卷四下终

周易内传卷五上·系辞上传起第一章讫第七章

伏羲氏之始画卦也，即阴阳升降、多寡隐见，而得失是非形焉。其占简，其理备矣。后圣因之，若《连山》，若《归藏》，皆引伸画象之理而为之辞，使人晓然于吉凶之异，以遵道而迪吉。至于文王，益求诸天人性命之原，而见天下之物、天下之事、天下之变，一本于太极阴阳动静之几，贞邪、诚妄、兴衰、利害，皆刚柔六位交错固然之理，乃易其序，以《乾》《坤》并建为之统宗，而错综以成六十四卦，举万变之必形者可以约言而该其义，则《周易》之《彖辞》所繇折中往圣而不可易也。周公复因卦中六位阴阳之动而为之《象辞》，则以明一时一事之相值，各有至精允协之义，为天所祸福于人，人所自蹈于吉凶之定理，莫不于爻之动几显著焉。《彖》与《象》皆系乎卦而以相引伸，故曰《系辞》。“系”云者，数以生画，画积而象成，象成而德著，德立而义起，义可喻而以辞达之，相为属系而不相离，故无数外之象，无象外之辞，辞者即理数之藏也。而王弼曰“得意忘言，得言忘象”，不亦舛乎。

顾自《连山》以后，卜筮之官各以所授受之师说而增益之，为之繇辞者不一，如《春秋传》所记，附会支离，或偶验于一时，而要不当于天人性命之理。流及后世，如焦赣、关朗之书，其私智窥测象数而为之辞，以待占者，类有吉凶而无得失。下逮《火珠林》之小技，贪夫、淫女、讼魁、盗帅，皆得以猥鄙悖逆之谋，取决于《易》，则惟辞不系于理数甚深之藏，而又旁引支干、五行、鬼神、妖妄如青龙、朱雀之类，妖妄也。以相乱。若夫文王、周公所系之辞，皆人事也，即皆天道也；皆物变也，即皆圣学也；皆祸福也，即皆善恶也。其辞费，其旨隐，藏之于用，显之以仁，通吉凶得失于一贯，而帝王经世、君子穷理以尽性之道，率于此而上达其原。夫子虑学《易》者，逐于占《象》而昧于其所以然之理，故为之《传》以发明之，即占也，即学也，即以知命而不忧，即以立命而不贰。其以喻斯人于人道之所自立，而贞乎生死休咎之大常，意深切矣。而传《易》者或谓但为筮设，其因象立辞，不过如《火珠林》之卦影，为学者所不必学，则夫子作《传》，又何为而加以《象》外之理乎？此通儒之蔽，不可不辨者也。分上、下传者，因简策之繁而各编之耳，非义所系也。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断，丁乱反。见，胡甸反。

此明《周易》并建《乾》《坤》，以统六子，而为五十六卦之父母，在天之化，在人之理，皆所繇生，道无以易，而君子之盛德大业，要不外乎此也。

《乾》者阳气之舒，天之所以运行。《坤》者阴气之凝，地之所以翕受。天地，一诚无妄之至德，生化之主宰也。乃《乾》行不息于无声无臭之中，《坤》受无疆而资不测之生，其用至费，而用之也隐，人不可得而见焉，则于“天尊地卑”而得其定性之必然矣。惟其健，故浑沦无际，函地于中而统之，虽至清至虚，而有形有质者皆其所役使，是以尊而无尚；惟其顺，故虽坚凝有实体之可凭，而静听无形之抟捖，不自擅而惟其所变化，是以卑而不违；则于尊卑之职分，而健顺之德著矣。此言奇耦之画，函三于一，纯乎奇而为六阳之卦，以成乎至健，于三得二，纯乎耦而为六阴之卦，以成乎大顺。奇耦至纯而至足于两间，故《乾》《坤》并建而统《易》，其象然，其数然，其德然，卦画之所设，乃固然之大用也。

变“尊”言“高”者，“尊卑”以司化之用言，“卑高”以定体之位言也。天高地下，人生其中，三极昭然，因而重之，以为六位；天之所显示，地之所明陈，人之所仰事而俯承者，著矣。高者贵，卑者贱，故六位设而君臣之分，隐见之殊，功效之各营，虽无典要，而有定位。此言《易》设位以载九六之画，为自然之定体也。

位有阴阳，而有体必有用。三、四者，进退之机；二、五者，主辅之别；初、上者，消长之时，皆有常也。而爻有刚柔，刚与阳协，柔与阴称，或相得而宜，或相剂而和，则刚柔之得失于此断矣。此言爻丽于位，而刚柔之致用，当与不当之分也。

“方”者，位也。贞、各有三位，而初四、二五、三上，以类相应，其近而相比者，以类相孚，交相聚也。“物”者，爻也。爻之刚柔，各自为群，而性情分焉。同群者孚，异群者应，如其道则吉，非其道则凶。若以阴阳之本体俱为天地之大用，何吉何凶？而一聚一分，则得失差异，是以吉凶生焉。此言爻位有比、有应，有承、有乘，因时而生吉凶也。

凡此者，《乾》《坤》二卦统六阳、六阴于六位之中，健顺之理备，贵贱之位陈，刚柔之节定，孚应之情通，两仪并建，全《易》之理，吉凶得失之故，已全具其体用，则繇此而变化焉，又岂圣人之故为损益推荡以立象哉！惟《乾》统天，而天有以行其命令于地者，则雷、风、日、月成乎象。惟《坤》行地，而地有以效功能于天者，则水、火、山、泽成乎形。天不终于无形，地固成乎有象。《乾》之所始而流形，《坤》之所生而化光者，变化自著于两间，六阳六阴往来于向背十二位之中，而发见于六位，交相错以利时乘之用。阳之变，阴之化，皆自然必有之功效，故六子兴焉，以为六十二卦之权舆，而《易》道备矣。

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

“摩”者，两相循也。“荡”者，交相动也。惟其《乾》《坤》并建，六阳、六阴各处于至足以储用，而十二位之半隐而半见，惟见者为形象之可用者也。在天则十二次之经星迭出迭没，在地则百昌之生成迭荣迭悴，在人物则灵、蠢、动、植圣、狂、义、利、君臣治乱之分体而各乘其时，所发见而利用者，约略得其六耳。以十二至足之阴阳，往来于六位之中，相错以进退，刚利柔之受，柔倚刚以安，乍然有合而相摩荡，则纯阳而为《乾》，纯阴而为《坤》，阴阳相杂而为六子，皆自然必有之化，要非《乾》《坤》之至足，亦恶能摩荡以成八卦之经纬，而起六十四卦哉！

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此皆其相摩相荡所变化之形象也。阳下起而鼓动乎阴，成雷霆之象而为《震》；阴入阳下，而散阳之亢以使和浃，成风雨之象而为《巽》；阴阳交相映相函以相运，则成日月寒暑相易之形象而为《坎》《离》；《乾》以刚而致其奇于耦中，《坤》以柔而致其耦于奇内，则成男女之形而为《艮》《兑》；皆形象之固有，而《易》于六位之中，备其各成之变化，既鼓既运，既成，则繇是以变化无方，以生五十六卦，皆此至足之健顺不容已于摩荡者为之也。此《周易》之穷理达化，所以极其至而立义精也。

《巽》兼言“雨”者，阴泽下流，亦雨象也。日南则寒，北则暑。月虽二十七日有奇，周于九道，而冬至之月恒在夏至之黄道，夏至之月恒在冬至之黄道，月南则暑，月北则寒矣。《艮》《兑》不言山泽，言男女者，山陵为牡，溪谷为牝也。

此上言天地自然之化，以下则推原于《乾》《坤》健顺之德，明其所以起万化而统全《易》之理，乃终以希圣希天之学，示学《易》者，于《乾》《坤》并建而得崇德广业之枢要，此章之次序也。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夫人知天之大始而不知始之者，惟《乾》以知之；人知地之成物而不知成之者，惟《坤》以作之。故《乾》曰“大明终始”，《坤》曰“行地无疆”。然则苟有《乾》之知皆可以始，苟有《坤》之作皆可以成。而非至健，则明不出于一颎，而无以豫万变；非至顺，则道隐于小成，而无以善永终。故以在人之知行言之；闻见之知不如心之所喻，心之所喻不如身之所亲；行焉而与不齐之化遇，则其䜣拒之情，顺逆之势，盈虚之数，皆熟尝之而不惊其变，行之不息，知之已全也。故惟《乾》之健行而后其“知”为“大始”也。志之所作不如理之所放，理之所放惟其志之能顺；气动而随，相因而效，则无凝滞之情，而顺道之所宜以尽事物之应得，勉焉而无所强，为焉而不自用，顺之至，作之无倦也。故为《坤》之顺承而后其“作成物”也。《乾》《坤》者，在天地为自然之德，而天之气在人，气畅而知通，气馁而知亦无觉；地之理在人，耳、目、口、体从心知，心知之所不至，耳、目、口、体无以见功，皆此理也。六十四卦之象，其德有知者，皆《乾》之为也；有作者，皆《坤》之为也。其或知之非实，作之非道者，则阴阳之愆，而要亦未始非刚柔固有之几所发，而但其时位之不齐耳。“知大始”“作成物”，则全《易》皆在其中矣。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以鼓反，下同。

此言《乾》《坤》者，指二卦之全体而言也。变“作”言“能”者，知作，其功；知能，其效也。在知曰“易”，理有难易；在能曰“简”，事有繁简；其为纯一而无间杂之义则同也，谓纯阳纯阴，道惟一而无事于更端也。二卦并建，以统变化，在《乾》惟健，在《坤》惟顺，疑不足以尽万变，乃天下之理，虽甚深而不易测，然惟有所怠废者则有所疑惑。纯乎健而自强不息，则无所凝滞，而吉凶消长自可旁通其数，抑惟矫物立异，则势穷而阻；纯乎顺而承天时行，则无所阻，而悔吝忧虞皆曲尽其材。在天地，则不劳而造物之功化无以御。其在人，则知行皆一以贯而道无多歧。此《乾》《坤》二卦虽未备六十二卦之变，而已裕其理也。

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

在天地，则雷、风、寒、暑、山、泽，虽殊象异形，皆有其常，无所容其疑殆而不能离；动植飞潜，各率其情材以自效而奏其功。古今不易，而小大不遗，天道之纯为之也。在人则心纯而理一，天下归其仁，万方效其顺，安于其教而德不谖，劝于其善而道以广，皆此至健不息，至顺无违之德为之也。

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

“贤人”，贤于人者，盖亦谓希天之圣人也。德不而业皆成，其所以致此者，知行而已矣。知则《乾》之大明，以无欲不屈之刚，独乎万理者也。行则《坤》之通理，以顺事恕施之柔，不杂私僻者也。《乾》《坤》之德，人生而性皆具，有气皆可清通，有质皆可效法，而惟贤人能全体之。故时皆其时，位皆其位，行乎险阻，而德业贞于一，以易简应繁难，而不忧道之或诎也。

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此言学《易》者能体《乾》《坤》之易简，则理穷性尽，而与天地合德也。知无不明，则纯《乾》矣；行无不当，则纯《坤》矣。以之随时变化，惟所利用，而裁成辅相之功著焉，则与天地参。故《周易》并建《乾》《坤》十二位之阴阳，以听出入进退，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象占，所以尽天道：昭人极，为圣学合天之轨则，位有异，时有殊，而无九六以外有余不足之数得参焉。斯以冒天下之道，而非《连山》《归藏》之所及，况后世之窥测气机以占利害，如加一倍乘除之法，及《复》《姤》为小父母之支说，其不足与于三圣大中至正之道，明矣。

抑尝论之，圣人之论《易》也，曰“易简”，而苟且之小儒与佛老之徒，亦曰“易简”，因依托于《易》以文其谬陋。乃《易》之言“易简”者，言纯《乾》纯《坤》不息无疆之知能也，至健而无或不健，至顺而无或不顺也。小儒惰于敏求而乐于自用，以骄语无事多求，而道可逸获；异端则挥斥万物，灭裂造化，偶有一隙之静光，侈为函盖《乾》《坤》之妙悟，而谓人伦物理之繁难，为尘垢糠秕，人法未空之障碍，天地之大用且毁，而人且同于禽兽，正与“知大始”“作成物”之理背驰。善学《易》者，于健顺求至其极，则自“易”、自“简”，慎勿轻言“易简”也。

右第一章。此章言《周易》首建《乾》《坤》之旨，该尽乎全《易》之理，立天德王道之极，以明文王定《易》序之大义。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

圣人谓文王、周公。“设卦观象”，设卦画于前而观其成象也。“辞”者，象之义也。“吉凶”，象之所固有而所以然之理，非辞不明。“系”者，相属而不离之谓。《彖》《爻》之辞，必因乎象之所有，即有戒占者之辞，亦因象之所当戒与其可戒而戒之。若宜正而不宜邪，则万事万理皆然，不待戒也。此节明《象》与《辞》所自设，为君子平居之所宜玩。

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推，吐回反。

“推”，移也。阳极于九而已盈，则下移而八；阴极于六而已歉，则上移而七。“变”，阳且变而有阴之用；“化”，阴受阳化而且从阳之德也。六爻已成卦象，而所占在一爻，以刚柔之过，必且推移，故于此爻占其变化也。如《乾》之九二，且变而之阴，有《离》之象，故曰：“天下文明，刚推而柔也。”《坤》之初六，阴尚微弱，而曰“坚冰”，柔且推而刚也。《履》之六三曰“志刚”。《谦》之六五曰“侵伐”，皆有变化阴阳之义，此义例之常也。若“乾”初动而无《姤》道，《坤》初动而无《复》理，则又不可据义例为典要，在学者之知通尔。此节明变与占之所自生，为君子因动而占之所宜玩。

是故吉凶者，得失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

得失，以理言，谓善不善也。“虞”，虑也。《易》不为小人谋诡至之吉凶，于其善决其吉，于其不善决其凶，无不自己求之者，示人自反，而勿侥幸勿怨尤也。“悔”者，行焉而必失，则宜忧。“吝”者，求行而不遂，则宜虑。故言“悔吝”者，以著其当忧虞也。

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

“变”者阳之退，“化”者阴之进。进所宜进，退所宜退，则得；进而或躁或阻，退而或疑或怯，则失。卦象虽成，而当其时位，有进退之几焉。故其得者卦虽险而可使平，其失者卦虽吉而且凶，《易》于发动之爻著其理焉。昼动夜静，天之道，物之情也。然动不可静，则气浮而丧其心之所守；静不能动，则心放而气与俱馁。故《易》以刚柔相推之数，著其刚下生柔，柔上生刚之动几，示人以动静相函，如昼夜异时，而天运不息，昼必可夜，夜必可昼也。

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

初、二，地位；三、四，人位；五、上，天位。每位必重，气之阴阳、形之柔刚、性之仁义，交至而成乎全体大用也。然而不能皆见于用，故一时之所值、一事之所占，则道著焉。当其时，处其地，择其进退，天之灾祥，地之险易，人事之顺逆因而决焉。三极得失之理，于斯显矣。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安”者，知其不可过而无越思。“居”者，守之以为恒度。“序”谓刚柔消长之次序。“乐”者，不惊其吉，不恶其凶。“玩”，熟求其所以然之理也。“观象玩辞”，学《易》之事。“观变玩占”，筮《易》之事；占亦辞之所占也。承上文而言，《易》因天道以治人事，学之以定其所守，而有事于筮，则占其时位之所宜，以慎于得失，而不忘忧虞，则进退动静一依于理，而“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矣。天者，理而已矣，得理则得天矣。比干虽死，自不与飞廉恶来同戮；夷齐虽饿，自不与顽民同迁；皆天所佑而无不利也。利者，义之和也。

右第二章。此章及下章皆言《易》道之切于人用，居不可不学，而动不可不占也。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

谓《彖》《爻》之辞也。“象”，一卦全体之成象；“变”，九六发动之几应也。

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

谓《彖》《爻》之辞，因象变而征人事也。刚柔因乎时位以为得失。“吉凶”非妄，皆繇道之得失。“小疵”于道未失，而不当其时位，则刚柔差错，而必有“悔吝”。“无咎”，于道未得，而有因时自靖，不终其过之几。盖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虽或所处不幸，而固有可顺受之命。故研几精义，谨小慎微，改过迁善，君子自修之实功，俱于《彖》《爻》著之。《周易》之与后世技术卜占之书，贞邪义例之分，天地县隔，于此辨矣。

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齐，在诣反。

此言《易》之定体也。“贵贱”犹言尊卑。居中及在上者为贵，在下而不中者为贱。居其“位”，则有其职分之所当然者也。齐与剂通。“小”，阴；“大”，阳也。“卦”谓九、六之爻，丽于六位者，各有宜居，为位之当，阴阳之分剂于此定也。卦位两设，相遇以成象，而吉凶之故因而系之矣。

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

此言《易》之存乎辞者，其示人之意深切也。“介”，善不善之间也。本善也，一有小疵，而即成乎不善，故告之以“悔吝”，使人于此忧之，以慎于微而早辨之。动而有过曰“震”。本有咎而告之故，使人知悔其前之过而补之，则犹可以无咎，《易》之所以警惕夫人而奖劝之于善者至，非但诏以吉凶而已。

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

《系传》言“是故”，有不承上言者，朱子谓唤起下文，如此类是也。“小大”，因象而异。其系于世道之盛衰，治理之治乱，天道圣学之体用，而象有之，则大。其他一事一物之得失，如《噬嗑》《颐》《家人》《革》《井》《归妹》之类，则小。卦纯则辞易，如“潜龙勿用”“直方大”之类。卦杂则辞险，如“荷校”“噬肤”“载鬼”“张弧”之类。盖人事之不齐，务其大必谨其小，居其易抑必济其险，奉天道以尽人能，皆不可不备，而《易》皆诏之。

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指”，示也。“之”，往也。使因其所示而善其行也。张子曰“指之使趋时顺利，顺性命之理，臻三极之道”是也。务其大则可以致远，谨其小则可以明微，知其易而安于常，知其险而不忧其变，《易》之为君子谋者至矣。

右第三章。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

《易》之象数，天地之法象也。《乾》《坤》统其全，卦爻尽其变，其体与天地合也。“弥”，遍也。“纶”，联合而尽其条理也。“道”，谓化育运行之大用。自其为人物所必繇者，则谓之道。自其妙万物而不主故常者，则谓之神。全肖其体，故曲尽其用。此二句，一章之大指，以下皆以申明此意。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

“故”字以上，皆言《易》之与天地准者；其下则赞其弥纶之盛也。仰观、俯察、兼画卦，系辞而言，余仿此。“天文”，日月星辰隐见之经纬；“地理”，山泽动植荣落之条绪；雷风界其间以生变化者也。《易》之以八卦错综摩荡而成文理者准之。天文则有隐有见，地理则有荣有落。见而荣者明也，隐而落者幽也。其故则明以达幽，而幽者所以养明，明非外袭，幽非永息。于《易》之六阴六阳互见于六位，以乘时而成文理者，可以知幽明之为一物，而但以时为显藏也。

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原”，有本而生也。“反”，归诸其故也。阴阳之见乎卦象者，其自下生，而来也非无本；极于上而且终，其往也非消散而灭。八错二十八综，具《乾》《坤》之全体，以相互屈伸，故资始无穷，而要归可以继起。《易》言往来，不言生灭，“原”与“反”之义著矣。以此知人物之生，一原于二气至足之化；其死也，反于缊之和，以待时而复，特变不测而不仍其故尔。生非创有，而死非消灭，阴阳自然之理也。朱子讥张子为大轮回，而谓死则消散无有，何其与夫子，此言异也。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精”者阴之始凝，“气”者阳之善动者也。成乎形象者皆谓之“物”。“魂”者，精得气而灵。气荡精而动者也。“变”，易其故而别为新之谓。“为”者，天地缊不息之几，以妙屈伸之用者也。“鬼神”者，二气不已之良能，为屈为伸之用，而吉凶之所自出也。《易》之或九、或六，结而成乎卦体，出于无心之分合，神之为物而且为鬼者也。奇偶成而反诸大衍，听再营之游荡，不必仍其故，而又且成焉，鬼之为变而复为神者也。已成乎物者，吉凶之效；未成乎物者，吉凶之几。一聚一散，变化无穷，而吉凶不爽。以此知鬼神之情状，无心而自有恒度，则以事鬼神，应灾祥，而制礼乐刑赏之大用，无不与鬼神合其吉凶矣。自天地一隐一见之文理，则谓之幽明；自万物之受其隐见以聚散者，则谓之生死；自天地至足之体以起屈伸之用，而生死乎物者，则谓之鬼神。天地之道，弥纶于两间者，此而已矣。而《易》以六位为阴阳，十二之全体，一聚一散，一屈一伸于其间，以迭为幽明生死物变，则准之以弥纶天地之道，诚然之几无不著明，而吉凶之故亦必无爽忒矣。此上言《易》之立体，参伍错综以知化，与天地之化相弥纶者也。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

“不违”，天不违之也。天地之所以宰万物者，理而已矣。《易》一准乎时位当然之理，以著其得失，故吉凶虽未先见，而其应不爽，天地弗能违也。此下言《易》之致用，崇德广业，与天地之德相弥纶者也。

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知，去声。

“过”，差也。万物之情理，皆天地之化所发见，而君子知之，必尽以通志成务，而利天下。《易》于物之象变，委曲蕃庶，虽猥小而推之以阴阳之化理，因示以济之之道，则可与天地之流行于品物，而咸亨者，无差忒也。

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乐，卢各反。

“旁行”，随所变迁无定则之谓。“不流”，于六位之中往来有纪，而各成其义也。《易》之错综变化，得失不定，皆物理人事之所有。当其时，居其位，则有其道。天命之无所择而施，知之则可不改其乐。盖在天者即为理，在命者即为正，天不与人同忧，而《易》肖之以诏人不忧。此知者之学于《易》而合天之道也。

安土敦乎仁，故能爱。

天地普爱万物，而德施无穷，随阴阳之所附丽，皆著其生成。而《易》无择于六位之贵贱险易，皆因时以奠居，奖其进而抑其躁，则无土不有天理之必尽，而健顺之化皆行焉，是体天地广大之生以诏人而利物也。盖人之妨其爱而病物者，惟越位以生意欲，则自私而不恤物之利害。故《易》所重者在位，以示无土之不可安，不待施惠，而于物无伤，仁自敦矣。此仁者之学于《易》而合天之道也。朱子曰：“天地之道，知仁而已。”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相肖曰“范”，统摄曰“围”。昼夜相因而迭为隐见者也。此统挈上文而言。与天地相似，“范围其化而不过”也。知周道济，尽知仁之用，“成物而不遗”也。知幽明、生死、鬼神、屈伸一致之理，“通昼夜而知”也。“通”者《易》通之，“知”者使人知也，此皆与天地之道相弥纶者也。其所以然之故，则以天地之神无方而《易》之无体者，一准之也。“无方”者，无方而非其方，“无体”者，无体而非其体，不据以为体也。吉凶之数，成物之功，昼夜之道，皆天地已然之迹，有方者也。而所以变化屈伸，“知大始”而“作成物”者，其神也；缊之和，肇有于无，而无方之不行者也。《易》之阴阳六位，有体者也。而错综参伍，消息盈虚，则无心成化，周流六虚，元体之不立者也。故《周易》者，准天地之神以御象数，而不但象数测已然之迹者也。后之为《易》者，如卦气，如游魂、归魂、世应，如纳甲、纳音，如《乾》一《兑》二、方圆整齐之象，皆立体以限《易》，而域于其方，虽亦一隅之理所或有，而求以肖无方之神，难矣哉！

右第四章。此章备赞易道之大，合乎天而尽乎人也。

一阴一阳之谓道。

前章繇《易》而推天道之所自合，见《易》为至命之书，此章推人所受于天之性，而合之于《易》，见《易》为尽性之学，盖圣人作《易》以诏吉凶而利民用者，皆佑人性分之所固有，以奖成其德业，而非天道之远人，吉凶听其自然也。修之者吉，修其性之良能也。悖之者凶，悖其性之定理也。所性全体之外，无有吉凶，于此占，即于此学矣。

“一阴一阳之谓道”，推性之所自出而言之。“道”谓天道也。“阴阳”者太极所有之实也。凡两间之所有，为形为象，为精为气，为清为浊，自雷风、水火、山泽以至蜎孑萌芽之小，自成形而上以至未有成形，相与缊以待用之初，皆此二者之充塞无间，而判然各为一物，其性情才质功效，皆不可强之而同。动静者，阴阳交感之几也。动者阴阳之动，静者阴阳之静也。其谓动属阳，静属阴者，以其性之所利而用之所著者言之尔，非动之外无阳之实体，静之外无阴之实体，因动静而始有阴阳也。故曰“阴阳无始”，言其有在动静之先也。阳轻清以健，而恒为动先，乃以动乎阴，而阴亦动。阴重浊以顺，非感不动，恒处乎静，阳既丽乎阴，则阳亦静。静而阴之体见焉，非无阳也；动而阳之用章焉，非无阴也。犹嘘吸本有清温之气，因嘘吸而出入也。故可谓之静生阴，动生阳，而非本无而始生，尤非动之谓阳，静之谓阴也。合之则为太极，分之则谓之阴阳。不可强同而不相悖害，谓之太和，皆以言乎阴阳静存之体，而动发亦不失也。然阴阳充满乎两间，而盈天地之间惟阴阳而已矣。“一一”云者，相合以成，主持而分剂之谓也。无有阴而无阳，无有阳而无阴，两相倚而不离也。随其隐见，一彼一此之互相往来，虽多寡之不齐，必交待以成也。一形之成，必起一事；一精之用，必载一气。浊以清而灵，清以浊而定。若经营之，若抟捖之，不见其为，而巧无以逾，此则分剂之之密，主持之之定，合同之之和也。此太极之所以出生万物，成万理而起万事者也，资始资生之本体也，故谓之“道”，亘古今，统天人，摄人物，皆受成于此。其在人也，则自此而善，自此而性矣。夫一阴一阳，《易》之全体大用也。乃溯善与性之所从出，统宗于道者，固即此理。是则人物之有道，《易》之有象数，同原而不容歧视，明矣。

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道统天地人物，善性则专就人而言也。一阴一阳之道，天地之自为体，人与万物之所受命，莫不然也。而在天者即为理，不必其分剂之宜；在物者乘大化之偶然，而不能遇分剂之适得；则合一阴一阳之美，以首出万物而灵焉者，人也。“继”者，天人相接续之际，命之流行于人者也。其合也有伦，其分也有理，仁义礼智不可为之名，而实其所自生。在阳而为象为气者，足以通天下之志而无不知，在阴而为形为精者，足以成天下之务而无不能，斯其纯善而无恶者，孟子曰“人无有不善”，就其继者而言也。“成之”，谓形已成，而凝于其中也。此则有生以后，终始相依，极至于圣而非外益，下至于牿亡之后犹有存焉者也。于是人各有性，而一阴一阳之道，妙合而凝焉。然则性也，命也，皆通极于道，为“一之一之”之神所渐化，而显仁藏用者。道大而性小，性小而载道之大以无遗，道隐而性彰，性彰而所以能然者终隐，道外无性，而性乃道之所函。是一阴一阳之妙，以次而渐凝于人，而成乎人之性。则全《易》之理不离乎性中，即性以推求之，《易》之蕴岂待他求象数哉！

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知者”“之知”之知，去声。鲜，上声。

以阴阳之分言之，则仁者行之纯，阴之顺也；知者知之明、阳之健也。以阴阳之合言之，则仁者阴阳静存之几，知者阴阳动发之几也。皆性之所有，而道之所全具者也。特人以其性之所偏厚而学焉，又专于所向，则或谓之仁，或谓之知，亦既能见而未明于其全体之合一也。百姓无能与于仁知，则去道愈远，然伦不明而亦自有其伦，物不察而亦能用物，必有其刚，必有其柔，虽不审于时位之攸宜，以斟酌消长之数，酬酢往来之交，而得失吉凶，皆即其可为善者以为不善，不能离也，特昧焉而不自觉耳。以仁知所见不全，而百姓不知，故能喻于道以成德业者鲜。是则《易》之理，特为人所不察，而自流行于日用之间。欲为君子者，舍《易》不学，安于一偏之见，迷其性善之全体，阴阳之大用，将与百姓均其茫昧，久矣。

此上言人性之所自出，即《易》阴阳交易之理，流行于日用而不可离。以下则言《易》为性体之大全，而尽性以尽物者，皆不能逾乎此也。

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

此言一阴一阳之道，为《易》之全体，而于人性之中，为德业所自立，以见尽性者之不可离也。性函于心，心之体，处于至静而恻然有动者，仁也。性之能，丽于事物而不穷于其所施，用也。仁函于心，本隐也，而天理者未动而不测其所在，虽或闻见有得，而终不与己相亲，恻然内动，乃以知吾心之有此，而条绪昭察于心目之前，则惟仁为道之所显也。此阴阳固有其诚，而必著其几于动静之介者也。用丽于事物，本著也，而所以用者卒不可得而见。同一视听，而明昧之几不可诘；同一言动，而得失之发，不自知；逮其用之已行，则又成乎体而非其用。故人所外著者皆体也，而用则隐于中也。变化错综于形声两泯之地，用之密运，乃一阴一阳主持分剂之微权，而藏于动静之中者也。显而微，藏而著，此阴阳配合参伍之妙，“一之一之”之道也。以其显者鼓之，使恻然而兴；以其藏者鼓之，而不匮于用。一阴一阳之道，流行于两间，充周于万物者如此。故吉凶悔吝无所择，而仁皆周用皆行焉。在圣人之有忧者，皆其可乐之天，可安之土。惟《易》全体此道以为教，故圣人于《易》可以释其忧，以偕百姓而同归于道，繇此而盛德著，大业兴。一阴一阳之道焉《易》之蕴，而具于人性之中也如此，诚至极而无可尚矣。

抑论之，圣人，尽性者也；性尽，则《易》之理该焉，而何为其尚有忧邪？盖道在未继以前，浑沦而无得失，雨旸任其所施，禾莠不妨并茂，善之名未立，而不善之迹亦忘。既以善继乎人，而成乎人之性矣，一于善而少差焉，则不善矣。圣人求至于纯粹以精，而望道未见，则有忧；性尽而尽人物之性，而天运有治乱，人情有贞邪，不可遽施转移，以胥协于至善，则有忧；而恶能无忧乎？同一道也，在未继以前为天道，既成而后为人道，天道无择，而人道有辨。圣人尽人道，而不如异端之欲妄同于天；至于业大德盛，人道已尽，乃学于《易》而乐天安土以无忧，此夫子所以自谓卒学《易》而后可无大过也。

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

尽其性而业大者，惟道之富有；一阴一阳，其储至足，而行无所择也。尽其性而德盛者，惟道之日新；一阴一阳，变合之妙，无有典要，而随时以致其美善也。在道为富有，见于业则大，在道为日新，居为德则盛。此申上文而推德业之盛大，莫非《易》之理，成于人之性中者为之也。

生生之谓易。

此以下正言《易》之所自设，皆一阴一阳之道，而人性之全体也。“生生”者，有其体，而动机必萌，以显诸仁，有其藏，必以时利见，而效其用。鼓万物而不忧，则无不可发见，以兴起富有日新之德业。此性一而四端必萌，万善必兴，生生不已之几。而《易》之繇大衍而生数，繇数而生爻，繇爻而生卦，繇卦而生变占，繇变占而生天下之斖斖，有源故不穷，乘时故不悖，皆即此道也。

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

“效”，呈也，法已成之迹也。仁之必显，藏有其用，则吾性中知之所至，在事功未著之先，有一始终现成之象，以应天下之险而不昧其条理者。《易》之《乾》以知而大始者，即此道也。仁凝为德，用成乎业，则吾性中能之所充，顺所知之理，尽呈其法则，以通天下之阻而不爽于其始者，《易》之《坤》以能而成物者，即此道也。分言之，则《乾》阳《坤》阴；合言之，则《乾》以阴为体而起用，《坤》以阳为用而成体。知能并行，而不离一阴一阳之道，法象皆备，继之于人，所以合健顺而咸善也。

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

“极”，根极之也。“事”，谓既占而利用之以成乎事也。善以成性，而性皆善，故德业皆一阴一阳之善所生，修此则吉，悖此则凶。吉凶未形，而善不善之理可以前知，不爽乎其数。《易》之有占，率此道也。鼓万物而不忧者，一吾性固有之道，故尽其性以通人物之性，则物无不可用，事无不可为，极乎变而不失其贞。《易》之备物理之不齐，以诏人因时而立事者，率此道也。

阴阳不测之谓神。

“神”者，道之妙万物者也。《易》之所可见者象也，可数者数也；而立于吉凶之先，无心于分而为两之际，人谋之所不至，其动静无端，莫之为而为者，神也。使阴阳有一成之则，升降消长，以渐而为序，以均而为适，则人可以私意测之，而无所谓神矣。

夫性，一也，皆继道以生之善也。然而圣人有忧，仁知有其偏见，百姓用而不知，惟至健至顺之极，变化以周于险阻者，无择无端，而时至几生于不容已，莫能测也。《易》惟以此体其无方，为其无体，周流六虚，无有典要，因时顺变，不主故常，则性载神以尽用，神帅性以达权之道至矣。一阴一阳者，原不测也。以此益知“一之一之”云者，非一彼而即一此，如组织之相间，而拂乎神之无方，乖乎道之各得，明矣。然则列次序，列方位，方而矩之，圆而规之，整齐排比，举一隅则三隅尽见，截然四块八段以为《易》，岂非可观之小道，而鬻术之小人亦可以其小慧成法，坐而测之乎！

右第五章。此章推极性命之原于《易》之道，以明即性见《易》，而体《易》乃能尽性于占，而学《易》之理备矣。根极精微，发天人之蕴，《六经》《语》《孟》示人知性知天，未有如此之深切著明者，诚性学之统宗，圣功之要领，于《易》而显。乃说者谓《易》为卜筮之专技，不关于学，将置夫子此章之言于何地乎？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音扶。

“广”者，包括富而暨被远也；“大”者，规模弘而发生盛也；谓《象》与《辞》所该之义也。“远”者，推而达乎万变；“迩”者，反而验之日用也。“不御”，于理皆无所滞也；“静而正”，不待动而俱得其常理也。“天地之间”，两间所有之物理气化也；“备”者，尽其变蕃之数也。此极赞《易》道之大，而下推其广大之繇，惟《乾》《坤》以统之。

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夫音扶，专，徒官反。

“静”者言其体；“动”，其用也。专与抟、团通，园而聚也，阳气浑沦团合而无间之谓。“直”，行而无所诎也。“翕”，收敛含藏，而所包者富。“辟”，启户以受阳之施，顺而不拒也。“生”，以化理言之，则万物之发生，以爻象言之，则六十二卦、三百八十四爻，皆一阴一阳之所生；以德言之，则健于知而“大明终始”，顺于作而“行地无疆”也。《乾》《坤》之生，广大如此，故《周易》并建以为首，而六十二卦之错综以备物化，而天道尽于此也。

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配”，合也。“天地”，谓其大生，广生也。“变”者，阴变阳，阳变阴，爻之相间者也。“通”，阴阳自相通，爻之相承者也。“四时”，春通夏而秋变之，秋通冬而春变之。“阴阳之义”者，阴以受阳之施为义，阳以施德于阴为义。月与日相映则明，同道则晦，掩日则蚀，爻之初、四，二、五，阴阳相应则多吉，柔乘刚则凶，“日月”之义也。“易简”，《乾》《坤》之纯也。纯乎刚则健而易，纯乎柔则顺而简，括万理于知能，而纯健纯顺，则知之至，行之成，与天地“大明终始”，“承天时行”之至德合矣。“至德”犹《中庸》言“大德”，天地敦化之本也。惟有此至德以敦其化，故广大之生，变通之道，阴阳倡和之义，皆川流而不息。《易》之首建《乾》《坤》以备天道者，以此。

右第六章。《易》统天道、人道，以著象而立教，而其为天人之统宗，惟《乾》《坤》则一也。此章之旨与第一章略同。而此章分言天道，下章分言人道，以申明之。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夫，音扶。

“崇德”者，日进于高明；“广业”者，立焉而固，行焉而顺也。不崇，则执近小以为德而不弘；不广，则业不切于事理而不足以行远。此圣学之极致，而作圣者不容舍此而有歧趋，则志学之初，亦必以此为圣功之准则，故曰“至矣”。

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知，去声。

无私意私欲之累而达于化，知之崇所以崇德也。谨小慎微，循乎天理之秩序而不敢逾越，礼之卑所以广业。此圣学也，而所效法者天地。天地者，《乾》《坤》之法象，崇卑之至者也。刚而不屈，健行而不息，法天之崇而知无不彻，柔而不亢，顺理而无违，法地之卑而理无不中，圣之所以希天，而《易》《乾》《坤》并建，则下学上达之义备著于斯矣。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崇卑之位设，而卦象、爻辞所有之德业行乎其中。非但其位然也，天道崇而健德行焉，地位卑而顺德行焉，一阴一阳之道，主持之精理存矣。“成性”者，此一阴一阳健顺知能之道，成乎人而为性，则知以致知，礼以敦行，固其性之本有也。“存存”，存其所存也。存乎人者，因而存之，则道义皆繇此出矣。知以极道之藏，而道凝为德，礼以显义之实，而义分乎业。一崇一卑之分明而相得以合，下学上达，圣功成矣。

夫人之所以“罔克繇圣”者无他，知见不出近小之域，而不谨于理以自逸尔。圣人效天法地，惟健顺而已矣。故《易》者圣人致知复礼之极功，夫子所谓卒学而无大过也。于此推极其实，而要归之于知礼，以使学者循循于博文约礼而上达于天德，意至切矣。世儒不审，乃谓《易》为盈虚消息之道，圣人学之以审于进退而不致亢龙之悔，乃王弼、何晏师老、庄之机械以避祸而瓦全之术，其与圣人知必极高明，礼必尽精微之道，天地悬隔。《乾》《坤》纯而德业盛，何尝以处享用冲为存性之功乎？

右第七章。此章分言《易》之尽乎人道，而《乾》《坤》统之。其曰“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而非但曰“圣人所以占吉凶而审利害”，圣人之言，炳如日星，奈何曰《易》但为卜筮之书，非学者所宜读也！

《周易内传》卷五上终

周易内传卷五下·系辞上传起第八章讫第十二章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

“象”，谓《大象》。物之生，器之成，气化之消长，世运之治乱，人事之顺逆，学术、事功之得失，皆一阴一阳之错综所就，而宜不宜者因乎时位，故圣人画卦而为之名，系之《彖》以拟而象之，皆所以示人应天下之至赜者也。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断，丁乱反。

“爻”，效也，著于动而呈其占也。卦者，事物之定体；爻，其一时一事之几也。“会”，所遇之适当乎此也。“通”者，所遇之动适在于此，而自通乎全卦之理也。“典礼”，常法也。谓之礼者，大经大法，人官物曲之谓，韩起见《易象》而谓“周礼在鲁”是也。古者国有大事，谋及卿士，下逮庶人，犹未决焉，乃以命蓍。蓍非小人之敢亵用，典礼之所取裁也。会通者在一时一事，而必因时以求当其不易之大法，则典礼无不行矣。“吉凶”者，得失之影响。圣人之断吉凶，断之以得失而已。

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恶，乌路反。

卦备天下之象，极于赜矣，而以辨刚柔消长之得失，闲其邪而安于善，故“不可恶”；爻尽化机之变，因于动矣，而吉凶之故原本于卦德之顺逆，故“不可乱”；皆可以诏君子之尽道，而精于其义。占者、学者，决择以制言动，利害生死，行法以俟，自不犯物情之厌怒而乱其所守。若后世《易林》《火珠林》先天观梅之术，言赜、言动而不察物宜，不循典礼，故屠贩盗贼皆可就问利害，是训天下以乱，而可恶甚矣。

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上言圣人作《易》垂训之正大，而此言占者、学者之宜取法也。占以谋其言动之宜，学之所以善其言动，惟在详于拟议而已。“拟”者，以己之所言，絜之于《易》之辞，审其合否。“议”者，详绎其变动得失所以然之义，而酌己之从违。成其变化，言动因时，研几精义，则有善通乎卦象爻辞，而惟其所用，无所滞也。自此以下，所引伸爻辞而推广于修己治人之道，皆拟议之精，变化之妙也。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行，下孟反。见，胡甸反。

以下七节，皆拟议爻辞，以精其变化之义，略举夫子所引伸之说，见义味之深广，示学者当拟议之以言动，勿徒视吉凶而忧喜，类如此也。《中孚》九二，但言鸣和靡爵之吉，为下孚初九，上靡六三之象。而夫子推本于言行；惟其为鹤之鸣，高洁而声闻上彻于天，远被于野，故同类必和，而异己可靡。“和”者，迩相得也；“靡”者，远相慕也。“在阴”，居室而非行远之事。刚中而孚于下，则其言善矣。言、行皆重，而详言“言”者，内卦兑为口说，于象为鸣，于人为言，以修身则行为本，以应物则言之感人为速也。“枢”，户橁启闭之主；“机”，弩牙存发之要也。“动天地”者，人之和戾，灾祥应之。“君子”，以位言。慎之于出口、举足之间而天人交孚，非可揣度物情，曲徇曹好而得倡和之荣也。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断，都管反。

“利”，锐利，谓所向无阻也。“金”，难断者。可以断金，则行焉皆果矣。“兰”，芳香，人所乐闻者。《同人》九五，本以下应六二，三、四不能间之，故有先离后合之象。而夫子引伸其义，以为君子与人同处，人求自靖，出处语默，不必遽同，要以心理相信，故行皆利而言相洽。与小人之共趋一涂而心怀冰炭者异，所以始号咷以相求，终欢笑以相得，物莫能间之也。

“初六，借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借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大过》初六，以柔承过盛之刚，而顺之于下，为卑顺事天之象。夫子引伸而推求之：惟慎而后可以承事乎天。“错诸地”者，错笾俎也；事天以质，故错诸地而可。尤加慎而借之以茅，于礼无愆，而于诚斯至，虽薄物而可荐其恪共。以此推之，以柔道自靖者，必载恭肃之心，则孤阴处于积刚之下而无失。见慎之为术，在下者寡过之要也。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不德”，不居以为德也。“德言盛”者，谓若居功为德，则气盛而辞多张大。“礼言恭”，以礼为则，其言自恭也。引伸《谦》九三之义而言，惟劳而有恭，能以下人，乃君子之谦，非无功可见而但务柔逊之求媚于世。惟以礼自谨，则不期恭而自恭矣。乃功固终不可掩，而抑非无礼之劳，则进不亢而退不自失矣。“存其位”，存孤阳于积阴之世而当其位。

“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义见《文言》。于此重记之者，此章所释，皆谨慎谦恭以拟议言动之旨。其不能然，则虽龙德而犹有悔，故引与诸爻互证之。

“不出户，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密”者疏之反，非诡秘之谓；详审其时，细察其人，谨防其患，不敢疏也。“失臣”，嫉忌者乘而伤之。“失身”，怨归之也。“机事”，兵戎之事，制于一心，而发之速以加彼者也。《节》初六以知塞而得无咎，夫子引伸之，以为未可出而必塞，惟言语为最，盖行之出也渐，而言之出也速，通塞之机决于俄顷而不可复收，知塞者所尤慎也。

此章明拟言议动之旨，而两重戒夫言。《节》《中孚》既有《兑》体，抑以人之言行，皆志动而气随以兴，气无两用，发之于言则气为之一畅，而其行也必不力。乃出身而加人，远迩君民，疑信交属。行则待事之成而人见其功，其初不测也，恒始于疑而终于信；言则一言而所藏尽出，彻于上下，人始于信而渐相推测以终于疑。即既以为必然，抑疑其未必然而特以相欺，则异己者相乘于未行之前，以相禁害，而行必不可成矣。且夫不言亦何咎之有哉？所谓欺人者，所行在此而言彼之谓，周之所以杀身也。若不言，初未尝相欺也。本不起天下之疑，而气以不泄，而行之笃。故圣人教人，屡以慎言为戒，而行则惟劝之以敏。知塞者，不塞之于行，而塞之于言，则知塞而知通矣，不忧天下之不孚矣，何失身害成之忧哉！此尤拟议切近之实功也。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知盗”，知盗之所自起，而审所以弭之也。“器”，谓车也。“上慢”，挟乘刚之威以承四，则慢而无礼。“下暴”，挟四之刚以乘二，则假威而暴。以其不足贵而轻之，故思夺之；以其得罪于上下而无与为援，故思伐之。“慢藏”，不谨于藏，自炫其富；“冶容”，自矜容态绰约，如金在冶也；皆小人暴得富贵骄淫之态。引伸解六三爻辞，而先以“知盗”为言者，非徒惩小人使之知退，乃以戒有国家者，欲得盗之情以弭之于未起，惟在慎重名器，勿使小人盗位以招盗，而患其难扑也。晋用士会而盗奔秦，鲁纳叛人而多盗，田令孜宠而黄巢兴，童贯王而方腊起，始于夺伐小人，而终为社稷生民之害。故解悖之道，乘高墉而先制六三之慢暴，则君子道行，而小人亦蒙安以全矣。盖拟议于事先，而变化之大用以存也。

右第八章。此章言《易》之义类深远，学者当精研其义，以体之于日用，而示筮者知变化灾祥之理，在于躬行之拟议，勿徒以知吉知凶，吉则恃之，凶则委之，于无可如何也。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有与又通。

“天一”至“地十”二十字，郑氏本在第十章之首，《本义》定为错简，序之于此。班固《律历志》及卫元嵩《元包·运蓍篇》，皆在“天数五”之上。以文义求之，是也。此言八卦之画肇于《河图》，而下言蓍策之法出于大衍，体相因而用有殊，天地之变化用其全，而人之合天者有裁成之节也。

五十有五，《河图》垂象之数也。阳曰天，阴曰地。奇数，阳也；偶数，阴也。天无心而成化，非有所吝留，有所丰予，斟酌而量用之，乃屈伸时行而变化见，则成乎象而因以得数，有如此者。阴阳之缊，时有聚散，故其象不一，而数之可数者以殊焉。以阴阳之本体而言之，一、二而已矣。专而直者，可命为一；翕而辟者，可命为二。阳盈而阴虚，阳一函三，而阴得其二。虚者清而得境全，浊者凝而得境约，此法象之昭然可见者也。“成变化而行鬼神”者，其用也，用则散矣。阳即散，而必专直以行乎阴之中，故阴散而为四、六、八、十，而阳恒弥缝其中虚，以为三、五、七、九。一非少也，十非多也，聚之甚则一、二，散之甚则九、十也。“成变化而行鬼神”者，以不测而神，人固不能测也。故其聚而一、二，散而九、十者，非人智力之所及知，而阴阳之聚散实有之。一、二数少，而所包者厚，渐散以至于九、十，而气亦杀矣。“成变化而行鬼神”者，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之用也。其或一以至或十，以时为聚散而可见；其数之多寡，有不可得而见者焉；莫测其何以一而九，何以二而十也。

天垂象于《河图》，人乃见其数之有五十有五：阳二十五而阴三十，各以类聚而分五位。圣人乃以知阴阳聚散之用，虽无心于斟酌，而分合之妙，必定于五位之类聚，不溢不缺以不乱；遂于其得而有合者，以类相从，以几相应，而知其为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之象，则八卦之画兴焉。因七、五、一而画《乾》，因六、十、二而画《坤》。天道下施，为五、为七以行于地中；地道上行，为十、为六以交乎天位。《乾》止于一，不至于极北；《坤》止于二，不至于极南；上下之分，所谓“天地定位”也。阳气散布于上，至下而聚，所谓“其动也直”也；阴气聚于上，方与阳交于中而极其散，所谓“其动也辟”也。因左八、三、十而画《坎》，因右九、四、五而画《离》。《离》位乎东，不至乎西；《坎》位乎西，不至乎东：五与十相函以止，而不相逾，所谓“水火不相射”也。因一、三、二而画为《兑》，因二、四、一而画为《艮》。一、二互用，参三、四而成《艮》《兑》，所谓“山泽通气”也。山泽者，于天地之中最为聚而见少者也。少者，少也，甫散而非其气之周布者也。少者在内，雷、风、水、火之所保也。因九、六、八而画为《震》，因八、七、九而画为《巽》。八、九互用，参六、七而成《震》《巽》，所谓“雷风相薄”也，驰逐于外也。雷风者，阴阳之气，动极而欲散者也，故因其散而见多也。多者，老也，气之不复聚而且散以无余者也。老者居外，以周营于天地之间也。八卦画而六十四卦皆繇此以配合焉。其阴阳之互相用以成象者，变化也。其一屈一伸，为聚为散，或见盈而或见诎者，鬼神也。此天地之所以行其大用而妙于不测也。

圣人始因《河图》之象而数其数，乃因其数之合而相得，以成三爻之位者著其象，故八卦画而《易》之体立焉。阴阳自相类聚者为合，阴与阳应，阳与阴感为相得。圣人比其合，通其相得，分之为八卦，而五位五十有五之各著其用于屈伸推荡之中，天道备而人事存乎其间。然则《河图》者，八卦之所自出，灿然眉列；《易》有明文，《图》有显象。乃自汉以后，皆以五位五十有五为五行生成之序者，舍八卦而别言五行，既与《易》相叛离；其云“天一生水而地六成，地二生水而天七成，天三生木而地八成，地四生金而天九成，天五生土而地十成”，不知其多少相配之何所征，一生一成之何所验？《图》无其理，《易》无其象。《六经》之所不及，圣人之所不语，说不知其所自出，而蔓延于二千余年者，人莫敢以为非，夫天生地成，自然之理，《乾》知始而《坤》成物，《易》著其一定之义。今以火、金为地生而天成，乱《乾》《坤》之德，逆倡随之分，而不知火与金之生独不繇天也。何道使然，虽欲不谓之邪说也可乎！

且五行之目，始见于《洪范》。《洪范》者，大法也，人事也，非天道也，故谓之畴。行，用也，谓民生所必用之资，水、火、木、金、土缺一而民用不行也。故《尚书》或又加以谷，而为六府。若以天化言，则金者砂也，矿也，皆士也，人汰之炼之而始成金，亦泥之可陶而为瓦，石之可煅而为灰类耳，土生之，人成之，何能与木、水、火、土相匹也？四时之气，春木、夏火、冬水仿佛似之矣，秋气为金，抑不知其何说。若以肃杀之气言金，则金为刃，而杀者人也，与梃无别也，金气何尝杀而应秋乎？五行非天之行，于《河图》奚取焉？其“一六生水”云云，乃战国技术之士私智穿凿之所为，而以加诸成变化，行鬼神之大用，其为邪说，决矣。《河图》著其象，圣人纪其数，八卦因其合，六十四卦穷其变，要以著一阴一阳之妙用，而天化物理人事之消长屈伸，顺逆得失，皆有固然一定之则，所谓“卦之德方以知”也。而筮策之事，以人迓天之用，繇此而起矣。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自此以下，皆言揲策之数与其制数之理，盖以人求合于天之道也。“衍”者，流行之谓。“大衍”者，尽天下之理事，皆其所流行而起用者也。天下之物与事莫非一阴一阳交错所成，受《乾》《坤》六子之撰以为形象，而以其德与位之宜不宜为理事之得失。凡五十有五，成变化而行鬼神者，皆流行之大用也。然天地不与圣人同忧，故其用广，而无逾量之疑。圣人能合天地以为德，而不能全肖天地无择之大用，是以其于筮也，于五位之中各虚其一，听之不可测，而立五十以为人用之全体。天道有余，而人用不足，行法以俟命者，非可穷造化之藏也。故极乎衍之大，而五十尽之矣。“其用四十有九”者，其一，体也，所占之事之体也。蓍之待问也无不衍，而人筮以稽疑者一事尔。置一策以象所占之成事，人谋定而后用其余以审得失吉凶之变。事虽一而变无穷，故四十有九动而不已，以应静俟之一。一无常主，因时而立，其始固大衍五十之中同可效用之一也。

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奇，居宜反。

揲蓍法详朱子《筮仪》。“两”，两仪也；“三”，三极也。“归奇”，归之无用之地，反诸静存也。“奇”，畸零也。不足于四之耦，而合之为十三、十七、二十一、二十五，皆不成数，为奇零也。“扐”犹《礼记》云“祭用数之仂”之仂，余也。旧说以为左手中三指之两间，未是。古者蓍长三尺，非指间所可持也。筮礼就地为席，挂、扐皆委之席前，挂横而扐直。“五岁再闰”，大略然耳，以实则十九岁而七闰有奇。凡言“象两”“象三”、“象四”时，“象闰”“象期”“象万物”，皆仿佛其大略耳。人之合天，肖其大者，非可察察以求毫忽之不差。壬遁、奇乙、超符、接气，细碎分合之为小术破道，《易》不然也。“再扐”，“后挂”，再扐则敛其扐以合于挂，而待次揲之又挂。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期，居宜反。

此老阳、老阴过揲之数也。《易》言九、六，不言七、八，故以二老纪数，过揲者所用也。事理之所阅历而待成者，归奇者所不用也，非理之所效也。故六乘其三十六、二十四，而数定焉。抑以二少积之，少阳过揲二十八，六乘之为百六十有八；少阴过揲三十二，六乘之为百九十有二；亦三百六十。“当期之日”，去其气盈，补其朔虚，亦大略也。

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

“二篇”，六十四卦之爻也。阴阳之爻各百九十二，以二老积之，阳爻得六千九百一十二，阴爻得四千六百八，以二少积之，阳爻得五千三百七十六，阴爻得六千一百四十四。皆万一千五百二十。物以万为盈数，至于万，而人之用物以成事之得失，物之效于人以为事之吉凶者，大略备矣。过此以往，物变虽无可纪极，而无与于人事也。

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

“易”，变也。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四营之始成一变。再合之，三分之，而成一爻。凡三变。六其三变，而卦乃成。四营，亦取四时运行之义。十有八，亦两阳之九，参阴之六，阴阳互乘之象。

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长，知两反。

筮者九变而三画定，八卦之象见，小成矣。乃又九变而六画之卦乃成，六十四之大象，三百八十四之动象见焉。自筮而言，数自下积，则小成乎贞，而引伸以成，故八卦相因之理在焉。是以《屯》言“云雷”，《蒙》言“山泉”，《坎》言“洊至”，《离》言“两作”。自始画而言，三画各重而六，增一为二，以天之有阴必有阳，地之有柔必有刚，人之有仁必有义，触其所与类合者，以长三为六，则三极六位之道在焉。凡占者之所拟议，在己而有为得为失之能事，在物而有以吉凶加己之能事，皆毕于此，则亦止此而可毕矣。焦赣衍为四千九十六，伸之于无所引，长之于非其类，天下无此赜而可恶，动而乱之能事，故但有吉凶之说而无得失之理，则其言吉凶者，亦非吉凶矣。

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佑神矣。行，下孟反。

“酬”，受物之感而行之也。“酢”，物交己而应之也。“佑神”，助神化之功能也。此亦合卦与蓍而言。天道之流行于事物者，卦象备著，而其当然之理皆显于所画之象；健顺以生六子，皆《河图》之天道也。蓍策用大衍，四营而变化尽，则所以修德而制行者因时以合道，而仁不愚，智不荡，无所据非德之执滞，则其德亦非人之所易测矣。酬酢以尽人，而立德佑神以合天而体道；卦方而显，蓍圆而神，《易》之所以广大而切于人用也。

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上言卦之所自画与蓍之所用，皆准于天地之理数；而卦象虽立，成数虽在，其十有八变，分二之无心，而七、八、九、六妙合于轨则者，非可以意计测度，则神之所为也。夫不测之谓神，而神者岂别有不可测者哉？诚而已矣。分之合之，进之退之，错之综之，盈虚屈伸一因乎时，而行其健顺之良能以不匮于充实至足之理数，则功未著，效未见之先，固非人耳目有尽之见闻，心思未彻之智虑所能测，而一阴一阳不测之神可体其妙用。故夫子终叹之，以为法象昭垂，而神非诚不喻；成数虽在，固非筮史所能知。君子之于《易》，终身焉耳矣。

右第九章。此章繇《河图》以著卦象，繇大衍以详筮法，而终叹其神，以见卦与筮之义深，而不但倚于数。今所释《经》意，有全置旧说不采者，非敢好异儒先，以矜独得，实以术数之言，滥及五行，津历、支干、星命之杂说，殊为不经，圣门之所不道，不可徇俗而乱真。君子之道简而文，天人性道，大正而无邪。故曰：“洁静精微，《易》教也。”乃一乱于京房，再乱于邵子，而道士丹灶，医人运气，日者生克之邪说充塞蔽蠹，故不容不力辩也。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圣人之道”，圣人通志成务，而示天下以共繇者也。“尚”，谓所宜崇奉以为法也。“言”，讲习讨论，以究理之得失。“辞”，其立言之义也。“动”，谓行也。“变”，以卦体言，则阴阳之往来消长，以爻象言，则发动之时位也。“制器尚象”，非徒上古之圣作为然，凡天下后世所制之器，亦皆暗合于阴阳刚柔，虚实错综之象；其不合于象者，虽一时之俗尚，必不利于用而速敝，人特未之察耳。

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向，许两反。与，羊洳反。下同。

“为”，修己之事。“行”，应物也。“问”，谓卜筮。“以言”，推其辞之义以论理也。“受命”，不违其所问所言之理。“向”，与响通。“如响”，应声而出，无所差而应之速也。“遂”，即也。“来物”，将来之事。“精”者，研究得失吉凶之故，于刚柔、动静、根柢之繇，极其顺逆消长之微而无不审，以要言之，义而已矣。义利之分极于微芒，而吉凶之差于此而判。有时有位，或刚或柔，因其固然而行乎其不容已，则得正而吉，反此者凶。或徇意以忘道，或执道以强物，则不足以察其精微之辨。《易》原天理之自然，析理于毫发之间，而吉凶著于未见之先，此其所以为天下之至精，而君子之所必尚也。此节言尚辞、尚占之道。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

“参”，如“离坐离立，勿往参焉”之参。“伍”，如《史》“生与哙伍”之伍。参者，异而相入，阴入阳中，阳入阴中之谓也。伍者，同而相偶，阴阳自为行列之谓也。奇偶之变为八卦，八卦之变为六十四卦，其象或参或伍，相为往来，而象各成矣。“错”，治金之器，交相违拂之谓。“综”，以绳维经，使上下而交织者，互相升降之谓也。卦之错而不综者八，《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综之象二十八，而成五十六卦，《屯》《蒙》以下皆是。错而兼综者，《泰》《否》《随》《蛊》《渐》《归妹》《既济》《未济》。其错则不综者，《屯》《蒙》之错《鼎》《革》，凡四十八卦。通阴阳十二位而交相易，则六十四卦相错而成三十二对。以于所发见之六位而相为易，则五十六卦上下颠倒于二十八象之中。此象也，而谓之数者，象之阴阳，因乎数之七、八、九、六也。“通其变”，谓卦有定体，而所参所伍者异则道异，如《震》遇泽而阳随阴，遇山而阴养阳，三阳连类而《损》为损下，《益》为损上，阴阳各得而《家人》之利在女贞、《蹇》之利见大人是已；爻有定位，而参之伍之也异则道异，如阳居初而在《乾》则潜以静而为龙德，在《震》则以动而致福，阴居二而在《同人》则为于宗之吝，在《明夷》则为马壮之拯是已。天下之动万变不齐，而止此刚柔之屈伸因时位而易其用，不为典要而周流于六虚以通之，则天地之刚柔交入以成文者在是，而君子之动，行藏文质，进反劝威，极典礼之节文以无不著其大美者，惟尚此而能通也。“极其数”，谓因数以得象也。其错也，一向一背，而赢于此者诎于彼，其综也，一升一降，而往以顺者来以逆。天下之器，其象各异，而用亦异，要其形质之宜，或仰而承，或俯而覆，或微而至，或大而容，或进而利，或退而安，要惟酌数之多寡以善刚柔之用，合异以为同，分同以为异，皆此一往一来，一赢一诎以成之象，象成体定，而用以利矣。“变”者，尽乎万殊之理而无所滞也。“至变”，则天下之事无不可为，天下之物无不可用，动而咸宜，创制立法而永为物利矣。此节言尚变，尚象之道。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易》统象、占、辞、变而言。“无思无为”，谓于事几未形、物理未著之先，未尝取事物之理，思焉而求其义之精，为焉而营其用之变也，设其象变，系以辞占而已。“寂然不动”，具其理以该四者之道，无适动而为一时一事之兆也。“感”者，学《易》者以心遇之，筮者以谋求通焉。“通天下之故”，谓言、动、器、占皆于此而得也，此则至精、至微，而括之于一理之浑然，以随感必通，非智计之所能测，惟“天下之至神”乃能与也。天下之至神，诚之至也。健而诚乎健，顺而诚乎顺，缊而大和，裕于至足之原，精粗、本末、常变皆备于易简之中，故相感者触之，而即与以应得之象数，非待筹量调剂以曲赴乎事物，此则神之所以妙万物而不测也。周子曰“诚几神”。谓诚则几，诚之几则神也。朱子曰：“人心之妙，其动静亦如此。”人心者，性之具于虚灵者，静而无不实，故动而无不灵，灵斯神矣。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夫，音扶。

“深”者精之藏；“几”者变之微也。极而至之，研而察之者，神也。圣人之神合乎天地，而无深不至，无几不察矣。故于《易》著之，以待天下之感，而予之以通。

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以言，以占者，谋理之得失，审事之吉凶，必于天下智愚淳顽之志，皆通其顺逆之繇，乃能予以理之宜而不违其情。惟极乎深，而察其刚柔消长之萌在一念之隐微，而万变不出于此，故无不可通也。以动、以制器者，求事之成能，求物之利用，必因天下之务，有所缺则有所需，有所为则有所成能，因而节之、文之，以善其为。惟研其几，而知体用相因之际，同异互成，其微难见，而静有其体，动必有其用，则庶务合而归诸道，无不可成也。乃其所以极之研之者，无思无为于寂然不动之中，易简而该刚柔摩荡之大用，则问之即应，用之即效，妙用而不测，其功之速成也，则一皆神之为也。非大明于全《易》浑然之体，以得其至变大常之诚，固未足以知此也，要诸其实，则与第一章易简而理得，同为一理。惟纯乎健顺，以知大始而作成物，故无深非其深，无几非其几，以速于应而妙万物。若何晏、夏侯玄之徒，以老、庄之浮明，售其权谋机智，而自谓极深而入神，则足以杀其躯而已。无他，诚与妄之分也。

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立诚以尽神之谓也。

右第十章。此章目言圣人之道四。夫子阐《易》之大用以诏后世，皎如日星，而说《易》者或徒究其辞与变以泛论事功学术，而不详筮者之占，固为未达；又或专取象占，而谓《易》之为书止以前知吉凶，又恶足以与圣人垂教之精意！占也，言也，动也，制器也，用四而道合于一也。道合于一，而必备四者之用以言《易》，则愚不敢多让。非敢矫先儒之偏也，笃信圣人之明训也。

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夫，音扶。

“开物”，谓一阴一阳之道，为万物万事之所始；“成务”，谓事物之成自人为者，亦此理成之也；“冒”者，始终覆括之谓。“如斯而已”者，夏、商之世《易》道中衰，或多为繁说，侈于吉凶，而不要归诸道，文王乃作《周易》，一本诸天人之至理，止其诬冗，惟君子谋道乃得占以稽疑，理定于一而义严矣。以此立教，后世之窃《易》者，或滥于符命，如《乾凿度》；或淫于导引，如《参同契》；或假以饰浮屠之邪妄，如李通玄之注《华严》；又其下则地术星命之小人皆争托焉；恶知《易》之为用但如斯而已乎？“通天下之志”以阴阳之情，“定天下之业”以健顺之德，“断天下之疑”以得失之理，非是三者，《易》之所不谋也。

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智，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睿知”之知，去声，余并如字。“能与”之与，羊洳反。夫，音扶。

此节言圣人画卦、系辞、设筮，以自验其德也。“德”谓其情性功效。“义”者，理著于辞也。“圆”者，运而不滞，谓七、八、九、六，揲无定则，惟其所成而恰合也。“神”，尽其变也。“方”者，卦之有定体也。“知”，明于理之大全也。“易”，变易也；阴阳丽于六位，而因时位以殊也。“贡”，明告无隐也。“洗心退藏于密”者，圣人之为莫非礼义，可以惟其所行，而洗涤自信之心，以不决于行止，必退而藏其用于天道之不测，以筮决之。盖天道至精至密，吉凶得失，纤毫皆至理之所察，而非可以道义之大纲定者。故圣人自恐其疏，而稽疑于阴阳之繁变，以极致其谨慎周详而后动也。“吉凶”者，凡民之所患，圣人有天佑人助之德，可以不患，而不轻自恃，有忧其未当之情，而决于筮而免于患。资蓍之神，以穷其变而“知来”；资卦之知，以明所守于古今不易之理而“藏往”，非圣人之至虚无我，畏天而俟命者不能也。聪明睿知神武矣，而智不自用，勇不自恃，虽道盛功兴，可以生杀惟己，而犹以吉凶为患，听天而待时。文王演《易》，道已大行而不兴吊伐之师，用此道也，而德已至矣。此圣人之用《易》以厚其德之藏者也。

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夫音扶，齐，侧皆反。

此节明圣人以《易》使天下后世人得用之以筮，而迪之以吉也。“兴”，犹尚也。“神物”，蓍也。“齐者”使人齐一其心，戒筮者，戒有司，使恪共莅筮也。“以神明其德”者，以蓍之神灵为民示所从，俾无失德也。众人之齐戒虽不足与于圣人之洗心，而收敛傲僻，以待明于神，则亦可以与于阴阳不测之神知。惟圣人于《易》尽天人之理，为吉凶得失之原，而察之精，故能使天下后世信而从之，此圣人用《易》以纳民于敬慎而寡其过也。

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见，胡甸反。

此节明“六爻之义易以贡”，而“前民用”之理也。惟其易，故能明天道，而察于民用万变之故；惟其贡，故民皆得与，而以神所告者明其德。盖卦与蓍神知之妙，非民之所与知，而爻义之显陈，则民咸可用。原本于神者同，而所用有大小浅深之异，《易》所以冒天下之道也。

《乾》《坤》谓阴阳也。凡卦之阴爻皆《坤》顺之体，阳爻皆《乾》健之体；散见于六十二卦者，虽《乾》《坤》之象不全，而体固具也。“阖户”“辟户”，以功用言。阴受阳施，敛以为实，阖之象也。阳行乎阴，荡阴而启之，辟之象也。取象于户之阖辟者，使人易喻，亦所谓“易以贡”也。已阖而静，方辟则动；辟之也动，既辟而静；静以成礼，动以发用。故六爻之有阴阳，皆具《乾》《坤》之德，而用不穷也。夫阖则必辟，辟则必阖，万象体《乾》《坤》而各自为体，阴阳有畸胜而无偏废，其一阴一阳之相间也，纯之必变也。上生谓之“往”，下生谓之“来”，上下相连而阴阳以类聚者，变之必通也。既《济》《未济》，变之极；《夬》《姤》《剥》《复》，通之盛也。阴阳之变，通行乎六位而卦成，其见也象之所著也。万物之形，皆以此为虚实、质文、同异之制，成乎器矣。象立器成，乃因其刚柔之得失，裁成而用之，则事之法也。此阖辟往来互变以使六爻之失得，爻自有义，昭著呈见，以听民之贵贱智愚，随其日用，考从违于阴阳不测之中，极其所感而无不通，神亦行乎其中矣。故使天下之人齐戒而求以明其德者，不测其所以然，而莫不敬信以从乎筮策也。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此明蓍与卦之德，方圆之所取法，神知之所自生，而圣人藏密以与民同患，惟有其至足之原，冒天下之道也。

“太极”之名，始见于此，抑仅见于此，圣人之所难言也。“太”者极其大而无尚之辞。“极”，至也，语道至此而尽也；其实阴阳之浑合者而已，而不可名之为阴阳，则但赞其极至而无以加，曰太极。太极者，无有不极也，无有一极也。惟无有一极，则无所不极。故周子又从而赞之，“无极而太极”。阴阳之本体，缊相得，和同而化，充塞于两间，此所谓太极也。张子谓之“大和”。中也，和也，诚也，则就人之德以言之，其实一也。在《易》则《乾》《坤》并建，六位交函，而六十四卦之爻象该而存焉。蓍运其间，而方听乎圆，圆不失方，交相成以任其摩荡，静以摄动，无不浃焉。故曰“《易》有太极”，言《易》之为书备有此理也。

“两仪”，太极中所具足之阴阳也。“仪”者，自有其恒度，自成其规范，秩然表见之谓。“两”者，自各为一物，森然迥别而不紊。为气、为质，为神、为精，体异矣。为清、为浊，为明、为暗，为生、为杀，用异矣。为盈、为虚，为奇、为偶，数异矣。“是生”者，从《易》而言，以数求象于寂然不动者，感而通焉。自一画以至于三，自三以至于六，奇偶著阴阳之仪，皆即至足浑沦之《乾》《坤》所笃降，有生起之义焉，非太极为父，两仪为子之谓也。阴阳无始者也，太极非孤立于阴阳之上者也。

“四象”，纯阴纯阳，通之二象也；阴错阳，阳错阴，变之二象也。阴阳之种性分，而合同于太极者，以时而为通、为变，人得而著其象，四者具矣，体之所以互成，用之所以交得。其在于《易》，则《乾》一象，《坤》一象，《震》《坎》《艮》一象，《巽》《离》《兑》一象，皆即两仪所相因而生者也。

“四象”成而变通往来进退之几著焉。成乎六子之异撰，与二纯而八矣，卦之体所繇立也。截然为两、为四、为八，各成其体，所谓卦之德方也。其在于蓍，则大衍五十，阴阳具其中，而七、八、九、六不出于此，太极也；分而为两，奇偶无定，而必各成乎奇偶，两仪也；三变之策，或纯奇，或纯偶，或奇间偶，或偶间奇，四象具焉；进退无恒，九变之中，八卦成焉，繇是而十有八变，要不离乎八卦也；无心随感以通，而皆合于卦体，所谓蓍之德圆也。乃自一画以至八卦，自八卦以至六十四卦，极于三百八十四爻，无一非太极之全体，乘时而利用其出入。其为仪、为象、为卦者显矣；其原于太极至足之和以起变化者密也，非圣人莫能洗心而与者也。

八卦立而时位之得失，刚柔之应违，吉凶定矣。“定”者，体之方也，可知而不可乱者也。乃圣人于此，既已具卦德于聪明神武，而不恃之以忘民之患，或凝其吉，或违其凶，或吉而有所不受，或凶而有所不避，以自远于患而弭民之患，惟洗心以听于神之所告，极深研几，而察于圆运不穷之神，则大业之利用而无畸，分剂而不乱，开物成务，而道无不冒矣。盖惟圣人即显知密，上溯之太极之理，至健而不息，至顺而无疆，即圆以求方，为不逾之矩，为能与于其深，而下此者，日用而不知也。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县，平声。索，色白反。

此总承上，而明“冒天下之道”之意。“变通”谓秋变夏，春变冬，夏通春，冬通秋。“富贵”谓有天下，履帝位，崇高作君师，而志无不行也。“隐”者，吉凶之未见。“深”，其所以然之理。“远”，推之天下而准也。“亹亹”，大业之无穷也。在天而为天地，为日月，为四时，吉凶之所自出者，蓍龟皆准之；在人而帝王承天以行刑赏，圣人法天以制事，物大业之亹亹者，蓍龟皆备具其道。《易》之所以冒天下之道，而圣人与民之交资以去患者也。

乃其所以然者，天地、日月、四时，皆太极之缊所凝聚而流行。帝王、圣人受命于太极以立人极，非圣人之洗心藏密，不足以见其浑沦变化之全体大用。而以名象比拟之私智窥测者，不知其道之如斯而已。也不贞于一而杂以妄，则窃《易》而流于邪，固君子之所必黜也。

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见，胡甸反。断，丁乱反。

“神物”，蓍龟也。“则”者，取以为法也。“变化”，阴阳交动而生成万物也。“垂象见吉凶者，七政，雨旸之灾祥，一阴阳时位之得失为之也。《洛书》于《易》无取。上兼言蓍龟。《洛书》本龟背之文，古者龟卜或法之以为兆，而今不传。说者欲曲相附会于《周易》，则诬矣。此承上而言蓍龟之用，合天人之理，极乎其大，故圣人法天而制为象占，以尽其神用，以示、以告、以断，民得与焉，而开物成务之道备矣。

按此言《易》有四象，以示《易》之全体，则自八卦而六十四卦，皆四象也。乃邵子立二画之卦，以为四象，因而于三画之上，增四画之卦十六、五画之卦三十二，委曲烦琐，以就其加一倍之法，乃所画之卦，无名无义，无象无占，而徒为虚设，抑不合于参两天地、兼三才而统阴阳刚柔仁义之理，且使一倍屡加，则七画而百二十八，八画而二百五十六，至于无穷无极而不可止，亦奚不可！守先圣之道者，所不敢信。《易》固曰“如斯而已”，何容以算法之小术乱之哉！

右第十一章。此章专言筮《易》之理，然发圣人藏密之德，凡民齐戒之诚，则学《易》者亦可以得敬修俟命之理矣。

《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

“助”者，己用力而人辅益之之谓，明非不劳而得福也。“顺”者，顺乎理。“信”，循物无违也。《大有》上九在上，而为五所有，以助乎五；惟五虚中以下受群阳，而人助之，居尊位而以柔承上九，故天助之。天助之，则理得而事宜，吉无不利矣。阳刚者，君子之道，故又为“贤”。“尚”，谓五上承之也。夫子引伸爻辞，明天佑不可侥幸，惟信顺以为本，尚贤以求益，乃可以获佑也。《本义》云：“恐是错简，宜在第八章之末。”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书”，谓文字。“言”，口所言。言有抑扬轻重之节，在声与气之间，而文字不能别之。言可以著其当然，而不能曲尽其所以然；能传其所知，而不能传其所觉。故设问以示占者、学者，当合卦象变通鼓舞之妙，以征《系辞》之所示，而不但求之于辞也。“象”，阴阳奇偶之画，道之所自出，则《易》之大指不逾于此也。六画配合而成卦，则物情之得失，见于刚柔时位矣。《系辞》则以尽情意之可言者也。义，利之合也。卦象虽具，而变通参伍之，然后所合之义显焉。辞虽有尽，而卦象通变之切于人事者，圣人达其意于辞中，以劝善惩恶，歆动而警戒之，则鼓舞天下之权，于辞而著，是利用出入，使民咸用之神所寓也。如是以玩索于《易》，然后《系辞》之得失吉凶，皆藏密之实理，而无不可尽之于书矣。夫子示人读《易》之法，于此至为著明。自王弼有“得言忘象”之说，而后之言《易》者以己意测一端之义，不揆诸象，不以象而征辞，不会通于六爻，不合符于《彖》《象》，不上推于阴阳十二位之往来，六十四卦、三十六象之错综，求以见圣人之意，难矣。

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邪，以遮反。

“缊”，衣内絮著也，充实于中之谓。“成列”，二卦并建，而阴阳十二全备也。“毁”，灭裂之也，谓人灭裂《乾》《坤》并建之义也。“几”，期也。“息”者，道不行不明也。《乾》《坤》各具六爻之全体大用，而卦惟六位，乃六位之中所错综互见者，无非此健顺之德所弥纶以为其实。六位不足以容阴阳之十二，则纳两仪于六位之中，必有变有通，而成乎六十四象。明者以知来，幽者以藏往；来者以立体，往者以待用。体其全，而后知时之所趣，皆道之所丽。学《易》者不明于此，而灭裂《乾》《坤》并建之理，以诡遇于所变之象，则《姤》之一阴何自而生？《复》之一阳何自而来？《剥》之五阳归于何所？《夬》之五阴返于何地？变通无本而祸福无端，无以见《易》矣。抑不知阴阳之盈虚往来，有变易而无生灭，有幽明而无有无，则且疑二卦之外，皆非《乾》《坤》之所固有，而《乾》《坤》有息灭之时，于是而邀利于一时，幸功于一得，则自强不息之学可废以从时，承天时行之德可逆之以自便，德不崇而业不广，苟且趋避于吉凶之涂，道之所以不明而不行也。《易》始于伏羲，而大明于文王。夏、商之世，《易》道中衰。《连山》《归藏》，孔子之世犹有存者，而圣人不论，以其毁《乾》《坤》而欲见《易》也。如此，则京房八宫世应迭相为主，奖六子以与《乾》《坤》并列，秦玠《复》《姤》为小父母之说，皆所谓毁《乾》《坤》而不见《易》者也。

此节与上下文义不相属，盖亦错简，疑在第六章之末。

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形而上”者：当其未形而隐然有不可逾之天则，天以之化，而人以为心之作用，形之所自生，隐而未见者也。及其形之既成而形可见，形之所可用以效其当然之能者，如车之所以可载，器之所以可盛，乃至父子之有孝慈，君臣之有忠礼，皆隐于形之中而不显。二者则所谓当然之道也，形而上者也。“形而下”，即形之已成乎物而可见可循者也。形而上之道隐矣，乃必有其形，而后前乎所以成之者之良能著，后乎所以用之者之功效定，故谓之“形而上”，而不离乎形。道与器不相离，故卦也、辞也、象也，皆书之所著也，器也；变通以成象辞者，道也。民用器也，鼓舞以兴事业者；道也，圣人之意所藏也。合道、器而尽上下之理，则圣人之意可见矣。

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此言《易》之功用，尽于象、辞变通之中也。“化”“裁”者，阴阳之迭相变易以裁其过，而使刚柔之相剂。“推”“行”者，阴阳之以类聚相长而相属，即已著之刚柔更推而进，尽其材用也。此以形而上之道，为形之所自殊，可于器而见道者也。以其变通之义合于已成之象，而玩其所系之爻辞，举是而措之于民用，观其进退合离之节，以择得失而审吉凶，则事业生焉。此以形而发生乎用之利，可即器以遇道者也。圣人作《易》之意，合上下于一贯，岂有不可见之秘藏乎！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承上文而申言之。象、辞之中，变通在焉，事业兴焉。辞以显象，象以生辞，两者互成，而圣人作《易》之意无不达矣。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

此言学《易》者即卦象爻辞变通而尽圣人之意，以利其用也。“存”，在也，在即此以知其理也。“极”，尽也，具知事物小大险易之情状也。六十四卦，天道、人事、物理备矣，可因是以极其赜也。“动”，兴起于善也，玩其辞而劝诫之情自不容已也。“化而裁之”者，人周之于事业有所太过，则刚以节柔，柔以节刚，于卦之变而得其不滞之理。“推而行之”者，苟其所宜然，则刚益刚而不屈，柔益柔而不违，即已然之志行而进之，于卦之通而得其不穷之用也。如此，则可以尽圣人之意矣。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行，下孟反。

承上而推言之。欲见圣人之意以尽《易》之理，又存乎人之德行，而非徒于象、辞求之，或不验于民用，则归咎于书也。《易》本天道不测之神；神、幽矣，而欲明著之于事业以征其定理，惟君子能之，非小人窃窥阴阳以谋利计功者所知也。若默喻其理，而健顺之德有成象于心，不待《易》言之已及而无不实体其道，惟修德砥行者体仁合义，自与《易》契合，而信《易》言之不诬也。

右第十二章。此章专言学《易》之事，然占《易》者亦必于化裁推行之妙，考得失而审吉凶之故；不然则亦泥辞而不验矣。存乎人之德行，则惟君子可以筮而小人不与之理也。

《周易内传》卷五下终

周易内传卷六上·系辞下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重，直龙反。

“成列”，谓三画具而已成乎卦体，《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交错以并列也。“象”者，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之法象；八卦具而天地之化迹具其中矣。“因而重之”者，因八卦之体，仍而不改，每画演而为二，以具阴阳、刚柔、仁义之道也。“爻”者，效也。重三为六，则天地之化理，人物之情事，所以成万变而酬酢之道皆呈效于其中矣。三画者，固然之体；六画者，当然而必然之用。人之所以法天而应物者，非三百八十四爻莫尽其用。阴阳具而后天效其神，刚柔具而后地效其化，仁义具而后人效其德。重一为二，合二于一也。故《屯》《蒙》以下五十六卦，类以事理立名，明其切于用也。旧说以三画之上复加三画为重，此据《彖》《传》“动乎险中”、《大象》“云雷屯”之类，以成卦而后内贞外，因其现成之象而言，自别为一义。若以伏羲画卦及筮者，积次上生而成六爻者言之，则非内三画遽成乎八卦，而别起外三画以层系之。故《传》言参三才而两之，合二爻而为一位也。“重”者，一爻立而又重一爻也。故此于八卦言象，于重卦言爻。而《屯》《蒙》以下，皆性情功效爻之动几，非象也，则非一象列而又增三画为一象。今遵夫子参两因重之义，为重卦图如右：

初、三、五，八卦之本位，二、四、上，其重也。所重之次，阳卦先阳，而阴自下变；阴卦先阴，而阳自下变。故交错而成列。重卦次序，于义不必有取。《坎》重《艮》，《离》重《兑》，《艮》重《坎》，《兑》重《离》，皆阴阳偶合之条理，自然之变化，不可以意为推求。盖象成而后义见，此方在经营成象之初，未尝先立一义以命爻。《易》之所以以天治人，而非以人测天也。故于八卦言象，而于重言爻。重卦但备爻以该三才之道，初不因象而设。爻备而复有象，象在爻后，则《彖传》《大象》之说，取二体之德与象以立义，自别为一理，不可强通之于因重。若京房《乾》生《姤》、《震》生《豫》之说，则又下文刚柔相推之余义，非伏义重三为六之本旨，其说又别，所谓《易》之为道屡迁也。

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推，吐回反。

“推”，即所谓相摩相荡也。刚以乘刚，柔以继柔，常也。其摩荡而相间者，天之化，人之事变所繇生也。六十四卦具，而中有阴阳互杂之爻，则物理人事之变，皆其所备著矣。“命”，以告占者也。因爻之动，而系之以辞，则人之进退作止，所以善其动者，皆其中所蕴之理矣。

此上二节言《易》理之利用于人者。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

吉凶悔吝，辞之所著也。爻动，则时位与事相值，而四者之占应之。此以申明“动在其中”之意，而言发动之爻，为所动之得失。昧者不察，乃谓因动而生四者，吉一而凶三，欲人之一于静以远害，此老庄之余沈，毁健顺以戕生理，而贼名教者也。

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趣，七俞反。

言“刚柔”者，以爻有成形，依地道而言之，天之阴阳、人之仁义皆在其中，其象数则统于奇耦也。以健顺之全体，起仁义之大用，而合九、六之定数，为爻之实、卦之本也，即三才合德之本也。其“变”、其“通”，则刚柔有必动之时，而成乎交错；当其时，立其义，人之乘时速应而不滞以效此者也。时虽必趣，而本之已立，乃可以乘时而趣之，故下言贞一之理，以归其德于健顺，急立本也。

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胜，音升。观，古玩反。夫，音扶。

“贞”，正也，常也，刚柔之定体，健顺之至德，所以立本，变而不易其常者也。吉凶之胜，天地之观，日月之明，人事之动，皆趣时以效其变，而必以其至正而大常者为之本也。“胜”者，道足以任之谓。吉而不靡，凶而不忧，足以胜吉凶而德业不替者，此贞也。天之七政有隐见，四时有推移，地之荣枯殊候，融结殊质，而一惟其健顺之至足，以具大观于迭运者，此贞也。日月有发敛，有盈缩，而阳明外施，阴虚内涵，一刚柔至足之德者，此贞也。天下之动，虽极乎万变之至赜，而非善则无恶，非得则无失；仁义之流，至于充塞仁义，而惟趣时之变所至，若其所自来，则皆二气缊，迭相摩荡，分而为两仪者，同函于太极之中，莫非此贞也。阴阳之外无太极，得失顺逆不越于阴阳之推荡，则皆太极浑沦之固有，至不一而无不一者，此贞也。是以《乾》《坤》立本，而象爻交动以趣时，莫不出于其中也。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然示人简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象此者也。易，以豉反。与颓同。

“确然”，至健而不虚之谓。“然”，至顺而不竞之谓。《乾》《坤》二纯，立体于至足而不杂，则易简之至也。此指《乾》《坤》易简。爻之吉凶悔吝，卦象之大小险易，趣时以变通者各异，而无非此《乾》《坤》易简，一实至足之理。则刚柔之德，以立本而贞天下之动者，皆函于两仪合一之原。知太极之藏，惟两仪之缊不息，易简以得天下之理；爻象效而象之，岂越此哉！

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见胡甸反。

几之初动者曰“内”，事应之生起者曰“外”。立本以趣时，则随爻象之所动，而吉凶之理著。因其变而以行乎吉凶之涂，得其贞胜，则无往而不可成功业。圣人之《系辞》，无非以此鼓舞天下，使因时务本，以善其动，合于贞一之道而已。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此节上下疑有脱误。大要以明重三画而六之，阴阳、柔刚、仁义，合二以立极之理，著爻之所效也。“天地之大德曰生”，统阴阳柔刚而言之。万物之生，天之阴阳具而嘘吸以通，地之柔刚具而融结以成；阴以敛之而使固，阳以发之而使灵，刚以干之而使立，柔以濡之而使动。天地之为德，即立天立地之本德，于其生见之矣。位也，财也，仁也，义也，圣人之立人极不偏废者也，所以裁成辅相乎天地，而贞天下之动者也。卦中三、四二爻，三为人之正位，于圣人为位；四为出治之道，于圣人为财。仁以守位，义以理财，则人位二爻之德也；君道止于仁，惟为民父母，而后可为元后，仁所以守位也。仁者，位中所有之德也。义者，取舍而已。非义而取，则上有匿情，虽责民以善而辞不昌，民乃不服。财散民聚，而令下如流水矣。义者，于财而著者也。仁义之藏生于人心，一阴一阳之成性，而此于守位聚人言之者，自其效天下之动以利用者言也。仁义并行，而后圣人之尽人道者，配天地之德，以善天下之动，则六位以尽三才，其效益著明矣。

右第一章。此章约天下之动于爻象变动之中，而又推原立本之乃以趣时，举而归之于《乾》《坤》之易简；抑且约之于贞一，以见《易》之大用，极于博而约，极乎变而常。至足，则六位三才之道也；至实，则健顺也；至一，则太极也。其文显，其义微，圣人作《易》之大指，尽于此矣。

古者包牺氏之王夫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包，薄交反。王，于放反。

“王”，犹君也。“文”，谓羽毛齿革之可登于用者。“地之宜”，地产所宜，草木金石之利，若“秦宜禾”是也。“明”，神之著也。通其德者，达天地神化之理于事物也。“类”，分之合之以成用。“情”，实也。将言制器尚象之理，而先推八卦之所自作，已尽天地人物之性情功效，而一阴一阳神明之德寓焉，故可因其象以制器也。六十四卦皆伏义所作，但言八卦者，八卦立而贞二体上下交互，皆不出八卦之成象也。

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佃与畋同。

“网”，兽网。“罟”，鱼罟。《离》为目象，外为轮郭而中虚，目目相承，网罟之象，禽鱼自丽其中。

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

“耜”，今之犁头。“耒”，犁辕。古者耜端无铁，削木锐而用之。“耨”应“耜”字之讹。《益》卦一阳下人为耜，阳刚之锐也；中三阴为耒之曲，阴柔曲也；上二阳为耒柄，动而入土。《益》之象，旧说以卦名而略其义。按《经》云“制器者，尚其象”，则义在象而不在卦名。若此节以耒耜为益于天下，则凡器皆益，不独耒耜，故所不取。余放此。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

“得其所”，得其所欲也。《离》在上，为“日中”。《噬嗑》之象，上下二阳，设为关肆；阴为民为利；九四象有司治市者，讥察于中，使三阴各退，不终合，以免黩货无厌也。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兼言三圣者，上古之世，人道初开，法制未立，三圣相因，乃以全体《乾》《坤》之道而创制立法，以奠人位，参天地而远于禽狄。所以治天下者，无非健顺之至理，而衣裳尤其大者也。“不倦”者，《乾》之健行。“宜民”者，《坤》之顺德。“通其变”者，卦体阴阳，互为参伍，而《乾》无不行于其间，法其健以奖民而兴行，民乃去其嘘嘘于于之怠气而不倦。“神而化之”者，阴主形，阳主神，阴性凝滞而承天时行，以天之神，化其形质，《坤》之所以行地而无疆，法其顺以使民因嗜欲之情而率繇乎道，以化其质，民乃顺其日用饮食之，帝则而咸宜也。《易》之爻象，《乾》《坤》之变通而已。穷极则阴阳互易以相变，变不可久居，则又顺而通之，以各利其用。变通合，而乾坤之大用，播于六十二卦以利民用而承天之佑，则三圣之法制所繇创也，法制之行，衣裳为尤大以别尊卑之等，男女之嫌，阴阳分建而不相杂；上玄法天，下象地，衣九章天数之奇，裳十二幅地数之耦，其取象备矣。衣裳尽制，若无益于民用，而裁制苟且，但便于驰驱动作，则民怠于检束而丧其健，生其鸷戾而亡其顺。故《乾》《坤》毁天地之大经也，故他卦不足以拟而取诸《乾》《坤》。呜呼！严矣哉！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

始为舟者，剖大木刳其中，今岭南独木船其遗制也。“剡”，削其木使锐，以刺岸也。《涣》卦三、四二阴为中虚，五、二二阳为两舷，上一阳象篙楫，初阴浮于水之象，又《巽》木浮《坎》水之上，风水相济，亦行舟之象也。

惟《涣》于《巽》言木，见于《彖传》。《巽》一阴入下，二阳上旉，有根株之象焉，《震》体反此。旧说谓《益》剡木揉木，取《震》，《巽》皆木乃《火珠林》牵合。五行之陋《震》之为木，《经》所不言。且《睽》无《震》《巽》，亦言弦木剡木。《巽》且不必为木，而况《震》乎！

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

《随》上一阴引二阳，牛曳二辕大车以载重之象；二、三二阴引一阳、四马并驾引轻车之象。

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重，直龙反。

阴爻象门之两扉。豫内三阴，外二阴为“重门”。九四阳亘其中，象抱关击柝者。又《震》为雷，柝以象雷而惊众。“暴客”，客之为暴者。古者假道之客，或包藏祸心，故必防之。旧说取豫备之义。乃豫本张大逸乐之义，无先事早图之意。凡此类，违失本旨，故不取。

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断，都管反。

古之为臼者，掘地作坎，爇之使坚；后世易之以石。《小过》上下四阴，象臼之齿，棱中二阳，象杵入臼，又下止上动，《震》《艮》之《象》。

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

二与上为弓干；五与三，其曲也；四象弦；初，其矢也。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上，时掌反。下，户稼反。

“上栋”，竖栋而上之也。“下宇”，从上垂下也。四阳象栋柱从地上耸。二阴象苫盖下垂以覆栋。下明象阳，上暗象阴。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衣，于计反。

“中野”，谓不必墓域也。“无数”，厚薄久近惟人之意也。棺椁具而丧制备矣。《大过》中四阳，重固坚实之象，藏于初、上二阴之中。古者天子之棺四重，举其极厚者而言也。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书契”，书木版各分其一以为约，左以取，右以与，若今之合同文书然。“治”，谓分理众事之期会。“察”，辨别取与之数也。《夬》五阳连合，上一阴有分剖之象，离而固可合也。

右第二章。略举十三卦以言“制器尚象”之义。凡圣人之制器以利民用者，盖无不合于阴阳奇耦错综之理数，类如此。圣人非必因卦而制器，而自与卦象合，故可经久行远，而人不能违。即在后世，损益古法以从服食居处修事之便，其能与阴阳象数吻合者，则行之永而与圣人同功；其私心妄作奇巧，无象可法者，旋兴而旋敝。且如蒙恬作笔，下刚长而上柔短，亦《夬》之象。洪武初，始制网巾，上下束合，而中目繁多，亦《颐》之象。舟之有帆，本末奇而中耦，乘风以行于泽，亦《大过》之象。故曰：“以制器者尚其象。”凡制器者皆当取法，非徒古圣然也。

是故《易》者象也。

繇理之固然者而言，则阴阳交易之理而成象，象成而数之以得数。繇人之占《易》者而言，则积数以成象，象成而阴阳交易之理在焉。象者，理之所自著也。故卦也，爻也，变也，辞也，皆象之所生也，非象则无以见《易》。然则舍六画奇耦往来应违之象以言《易》，其失明矣。

象也者，像也。

此“象”谓卦之大象。像者，因其已成之形状而写之。象已成乎可像，故因而想像其道之如此。此“自强不息”以下诸义之所自生，因乎象之已成也。

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

“材”者，体质之谓，“效天下之动”则其用也。有此体乃有此用。用者，用其体，惟随时而异动尔。吉凶自外至，故曰“生”；悔吝存乎心而见乎事，故曰“著”。吉凶悔吝，辞之所生所著也。因爻而呈，而爻亦本乎彖所固有之材，材者，画象之材也。非象无彖，非彖无爻，非彖与爻无辞，则大象、彖、爻、辞占，皆不离乎所画之象。《易》之全体在象，明矣。邵子曰“画前有《易》”，不知指何者为画前也？有太极即有两仪，两仪即可画之象矣。

右第三章。此章示人读《易》之法，以卦画为主。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偶。奇，居宜反。

此据三画之卦而言。阴爻三分阳爻而缺其一。一函三，阳为九，阴为六。《震》《坎》《艮》之数二十一，三乘七，阳数也。《巽》《离》《兑》之数二十四，三乘八，阴数也。三复函三，《震》《坎》《艮》之数六十三，七乘九，阳数也。《巽》《离》《兑》之数七十二，八乘九，阴数也。六画之卦，一阴之卦六，其数五十一，一阳之卦六，其数三十九；三阴三阳之卦二十，其数四十五；凡三十二卦皆奇。六阳之卦一，其数五十四；六阴之卦一，其数三十六；二阴之卦十五，其数四十八；二阳之卦十五，其数四十二；凡三十二卦皆偶。一阴一阳、三阴三阳之卦为阳卦，六阴六阳、二阴二阳之卦为阴卦。抑必有说，先圣未言，以俟知者。

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行，下孟反。

据以为道者曰“德”，奉之以行者曰“行”。卦之体用如是，而人之用之以成体者，亦如是也。奇谓之“一”，偶谓之“二”。“君”者，立以为本；“民”者，使从所主而行也。“一”者，九之全体，名不足而实有余；“二”者，三分九而得其六，名有余而实不足。君子之道，主一以统万行，以循乎天理，极其变而行之皆顺，充实于内也。小人之道，义利、理欲两端交战，挟两可之心以幸曲全，而既不足于义，必失其利，所歉于中者多矣。《震》以动于善，《艮》以止其恶，《坎》虽陷而有维心之亨，皆以阳为君也。《巽》求入而情隐，《兑》求说而外饰，《离》虽明而必丽阳以求明，外明而内实暗，皆以阴为君也。用阴阳者不在多寡，而在主辅之分，故君子以小体从大体，而声色臭味皆受役于宰制之心，小人以大体从小体，而心随所交之物变迁而无恒，所遵之道异也。

右第四章。此章言学《易》之道。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

“天下”，谓事物之与我相感，而我应之受之，以成乎吉凶得失者也。君子之思，以恩德之何以崇！其虑也，以虑义之未能精。故曰“君子有九思”，又曰“虑而后能得”。此《咸》之九四所以贞吉而悔亡也。若天下之殊涂百致，一往一来之无定，为逆为顺，为得为丧，为利为害，为生为死，则本无所容其思虑者。盖天下之物，为造化一本之并育；天下之事，为天运时行之进退。贫贱、富贵、夷狄、患难，莫非命也则一致，皆道之所行也则同归。穷理以尽性，修身以俟命，君子之尽心惟日不足，而何暇为天下思虑也？思其得，虑其不得，吉来则惊，往则忧，凶往则幸，来则患，事物百变于前，与之交驰而内丧其志，物交而引，朋从之所以失其贞也。咸四当心与物感之位，故戒之。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推，吐雷反。信，与伸同。

“推”者，迭运而相承之谓。“日月相推”者，月惟于日往入地之时而来，则明生；若并行于天，则失其明。“岁成”，谓生成之岁功以登也。“屈信”，以指喻，同此一体，特用异尔。“屈信相感”者，达于屈信之理，而感其心以不凝滞于往来之迹，而于屈存信、于信存屈也。“利生”者，信亦利，屈亦利，无所不合于义也。此夫子博观于天地人物之化，生死得丧之常，而见一理之循环，无非可受之命，可行之道，故极言之，以见同归一致之理，而无事思虑以从其朋，感物而丧其志也。往者非果往也，屈而已矣。来者非终来也，伸而已矣。故死此生彼，非有区画之报，而归于大化之缊。善吾生者所以善吾死，屈则鬼而信则神，听其往来之自致，而贞一之体不丧，则清刚和顺之德不息于两间，形神聚散，交无所乱矣。死生且然，而况于物之顺逆，事之得丧乎！同一指也，同归而一致者也。其殊涂而百虑者，为得为丧，为进为退，为利为害，圣人视之，屈信异而指无殊；若见为往而戚焉，见为来而欣焉，外徇物而内失己，屈而不能信，信而不能屈，指之用丧，而指之体亦废矣。故曰“何思何虑”，为天下之往来言也。知其憧憧者不越于一指，而爱养其指，全体以待用者不穷，感以其同归一致，而不感以往来，不贞之思虑何从而起乎？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全身也。

“尺蠖”，小虫，耸脊而后行。古人布手知尺，以大指中指一屈一信而为一尺，此虫似之，故名尺蠖。屈信自然之理势，皆无所容其思虑，而人之朋从其思者，当其屈，不安于屈而求信，而不知屈之所以信，乃同归一致之理，故以尺蠖、龙蛇为拟，而言不能屈，则不能信。故舜惟与木石鹿豕同其屈，而沛然江河之善，莫之能御，有天下而若固有之，皆其豫定之诚，受命以事天，而不于往来之顺逆劳其思虑，丧其守而不足以行也。

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

“致用”“崇德”，君子之所思虑者，此而已矣，以其为同归一致之本也。此指上文而言。过此，则天下之殊涂而百致者也。“精义”者，察伦明物，而审其至善之理，以合于吾心固有之制，非但徇义之迹而略其微也。“入神”者，义之已精，不但因事物以择善，益求之所以然之化理，而不测之变化皆悉其故，则不显之藏昭彻于静存，而与天载之体用相参也。此静而致其思虑于学修，无与于外应之为，而致之用者有本而不穷，张子所谓“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利用”者，观物之变而知之明，处之当，则天下之物，顺逆美恶，皆惟吾所用而无有不利。“安身”者，随遇之不一，而受其正，尽其道则，素位以行而不忧不惑，无土而不安；此动而出应乎天下，非欲居之以为德，而物不能乱，境不能迁，则德自崇，张子所谓“素利吾外，致养吾内”也。此内外交养之功，动为信，静为屈；静而致用，则不穷于往；动而崇德，则益裕其来；故朱子谓“推屈伸往来之理以言学”。乃精义入神以立体，利用安身以起用，体立而用乃可行，则屈以求信之理亦在其中，往来密运于心，而不朋从于天下。天下之屈我信我者，本不可逆亿以知，而一付之不可知之化，不求知焉，则圣人所以贞生死，贞得丧，而终无悔也。后之学《易》者，于过此以往不可知之数，乃至一物之成毁，一事之利钝，强以数推而求知，用思虑于往来殊异之憧憧，以计瓶花磁枕之兴废，亦异于圣人之言矣。

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神”者，化之理，同归一致之大原也；“化”者，神之迹，殊涂百虑之变动也。致用崇德，而殚思虑以得贞一之理，行乎不可知之涂而应，以顺则“穷神”。过此以往，未之或知者付之不知，而达于屈必信、信必屈、屈以善信之道，豁然大明、不以私智为之思虑，则“知化”。此圣人之德所以盛也。盖人之思也，必感于物而动，虽圣人不能不有所感，而所感于天人之故者，在屈信自然之数，以不为信喜，不为屈忧，乃以大明于阴阳太极，同归一致之太和。不然，则但据往来之迹以为从违而起思虑，则于殊涂百虑之中逐物之情伪，朋而从之，是感以乱思，而其思也，适以害义而已。夫子引伸以极推其贞妄之繇，为圣学尽心之要。不知者乃谓“何思何虑”，为吾心之妙用，此释，老贼道之余沈，不可不辨也。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邪，以遮反。

欲以困人而败其名，清议自定，不可掩也。望援于不可恃之人，欲以安身，而人不我应，徒召侮而已。小人呼党以与君子为难，自取死亡，君子弗庸以为忧，《困》之必亨也。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射之”之射，食亦反。

“禽”之为言获也，所欲获之鸟也。“器”者，君子乘权以治小人之道也。上六得位，而柔不急于解，故曰“藏器”。“待时”者，六五惑解而后可治三也。《震》之德动，二阴虚中为“不括”；志已定，道已胜，时已至，则“成器而动”矣。所待在时，而必先有动而不括之道，乃可以时至而必动。君子解悖之道，不与争以求胜；时至道行，则廓然白其志于天下，小人自孚。迫于解者，惟道之不足，东汉党人所以愈解而愈纷也。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

“不耻不仁”，故必利以劝之；“不畏不义”，故必威以惩之。《噬嗑》之初，尚可惩而使诫；用刑于早，以免小人于恶，薄惩焉可也。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

“何校”，犹未诛也，“灭耳”而不听，恃罪之小而成乎大。上九自恃居高而刚愎，则杀之而必不可赦。合二爻治狱之轻重，见君子之用刑，始于惩诫，而教之不改，则天讨必伸。凶惟小人之自取，非君子有心于其间也。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包桑。”

“乱”，谓纲纪废，上下紊也。乱者，危亡之繇；治，所以安存之道也。“有其治”，谓方乱之时，治之道固在，但能念乱，则即此土地、人民、政事而治之，理存其中矣。《否》九五本有休否之德，而夫子推言之。虽安静不失其常度，而中心之兢惕，未常忘危亡之戒，外不妄动，而内积忧危。“其亡其亡”，非徒其势然也，大人之操心，固如此也。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知，去声。鲜，思浅反。胜，音升。

贪以敛怨于下则德薄，意计不出苞苴牍竿之中则知小，众所不与则力小。小人非无才，而志污情柔，则终于卑陋。“鲜不及”者，灾害并至也。“不胜其任”，戒有国家者不当任之。或谓圣人非责人以德厚而知力大，但戒其勿贪大位，其说迂矣。小人之贪大位，五鼎烹而不恤，岂能戒之使退者！《易》不为小人谋，示君子处小人之道尔。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介于石”，静之笃也。“不终日”，动之捷也。《豫》之卦德本动，而六二静正自守，嫌于不足以动。乃天下动而有所滞累者，皆立心不固，以利欲累其进退，持己无本，则倚于人而随物以靡，谄上渎下，求济其欲，而为人所掣，不能自主矣。惟不谄不渎，正己而无求，则上不能制，下无所牵，进退绰有余裕，不待事变之著，吉凶已有成形，而得失之理决于当念。从其后而观之，何其知几之早，同于神化！而君子所守者至正之理，黑白之辨显著于前，如饥食渴饮之自喻，不待动念而早觉，非以机智相测也。微之必彰，知之不昧，而以或刚或柔应天下者不爽，天下于其出处语默卜治乱焉，则可谓之至神矣。周子曰：“无欲故静。”又曰：“静无而动有。”谄，渎无他，私欲乱之耳。“介于石”，无欲之至也。《本义》云：《汉书》“吉”“之”之间有“凶”字。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只悔，元吉。”“复行”之复，扶又反。

“庶几”，合于《复》初之德也。初九一阳起于五阴之下，至静之中而动几兴焉，则知无不明，而行无所待矣。盖静而存养之功已密，则天理流行，而大中至正之则，炯然不味，故一念甫动，毫厘有差，即与素志相违而疾喻其非，隐而莫见，微而莫显，省察之功易而速矣。故愚尝谓庸人后念明于前念，君子初几决于后几，后念之明，悔之所自生也。初几则无事于悔矣。不睹不闻之中，万理森然，而痛痒自觉，故拔一发而心为之动，此仁之体也；于静存之，于动著之也。

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缊”，二气交相人而包孕以运动之貌。“醇”者，变化其形质而使灵善，犹酒体之酿而醇美也。“男女”，兼牝牡雌雄而言。“化醇”，化其气而使神。“化生”，化其形而使长。神在气之中，天地阴阳之实与男女之精，互相为体而不离，气生形，形还生气，初无二也。男女者，阴阳之成形，天地之具体，亦非二也，从其神理形质而别言之耳。天地之理至足，故函三而用一。“致”者，奉而与之之谓。天致其一于上而成《艮》，地致其一于三而成《兑》，交相致以合同而化，乃以保泰而通山泽之气。若吝于损而不致，则化不行矣。故三人同行，而损一以致之；与异己者行焉，则得友而相益。以善体阴阳之化理，以取益者不私己以自隘，不怙己而骄物也。按此言天地化醇，男女化生，形气交资，而生乃遂，则《乾》《坤》称父母，而父母一《乾》《坤》之理，于此可见。人不能离生以养醇，则父母之恩均于天地，不可专归生化于天地以遗忘父母。仁人孝子，事亲以事天，即此可悟。而天地之化醇，人物蕃育以迄消萎，屈伸于缊之内，于天地初无所损，若父母则劬劳以裕吾之生者，皆损己以益其子，故曰：“昊天罔极”，尤为人子者，所不可不深念也。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易，以豉反。

“安其身”，自处有道，而不行险以侥幸也。“易”，平也。“易其心”，不以极喜极忧而迫于言也。下专言惧者，惧且不可语，而况可溢喜以妄言邪！“定交”，道合而情孚也。三者皆有恒之道，无损于物，则物自乐于相益；反是者，孤危而害将至矣。益之上九，高危而骄吝，故决言其凶。圣人之言，彻上彻下，日用之所不能违，类如此，尤读《易》者所宜加警。

右第五章。此章与《上传》第八章旨趣略同，盖亦示人拟议之法，而分属上下传者，二《传》皆圣人居恒学《易》有会而言，初未尝自定为全书；迨其为《传》，随汇集而诠次之，因简策之繁，分为上下尔。子曰“学《易》可以无大过”，亦略见于此矣。极天人之理，尽性命之蕴，而著之于庸言庸行之间，无所不用其极，圣人之学《易》也如此，岂但知盈虚消息之数，而效老、庄之以退为道哉！圣人作《易》，俾学圣者引伸尽致，以为修己治人之龟鉴，非徒为筮者示吉凶，亦可见矣。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邪，以遮反。

《易》统六十四卦而言。所从出曰“门”。有形有象而成乎事者，则可名为“物”，谓爻也。言凡阳爻皆《乾》之阳，凡阴爻皆坤之阴也。“合德”，相合以成德。“体”，卦已成之体也。阴阳合而成六十二卦，各有性情功效，而体因定焉。阳卦体刚，阴卦体柔，体立而用因以著也。“撰”，其所作也。凡物理之不齐，人事之至赜，皆天地健顺之德所变通而生。《乾》《坤》之良能，体物不遗，而变之通之者，神明为之也。六十四卦具而《乾》《坤》之能事毕，变通之动几尽焉。要其实，则一阴一阳之用而已。“神明”，神之明也；自其流行谓之“神”，自其昭著谓之“明”。

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

阴阳变通而成象，则有体。体立而事物之理著焉，则可因其德而为之名。自《屯》《蒙》以下，物理之化，人事之几，得失良楛，赅而存焉，其类不一，亦至杂矣。然皆《乾》《坤》刚柔交感合德之所固有，不越乎天地之撰也。“衰世”，谓文王之世。《乾》《坤》之撰，无所不有，而因时以著。在盛治之世，天之理正，物之气顺，而变有所不著。惟三代之末造，君昏民乱，天之变已极。日月雷风山泽，有愆有伏，人情物理，或逆而成，或顺而败，而后阴阳错综不测之化乃尽见于象，《易》之所为备杂卦吉凶之象而无遗。然在天者即为理，一消一长，一盛一衰，初无损于天地之大德，特以劳君子之忧患；而遂见为不正之变；乃体其撰，皆可以尽吾健顺之常，则固不越乎《乾》《坤》之合德也。治世无乱象，而乱世可有治理，故惟衰世而后杂而不越之道乃著，而文王体天尽人之意，见乎《象》《彖》者乃全也。

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夫，音扶。当，丁浪反。断，丁乱反。

《本义》云：“而‘微显’当作微显而阐幽。‘开而’之而，疑误。”此以下皆申明“杂而不越”之义。“往者”，已著之理；“来”者，必然之应。“微显”者，事物之迹皆推其所以然，而示其当然也。“阐幽”，明示其繇来之故，必见于事应也。“当名”，因象立名，允当而卦德以著也。“言”者，辞之理。“正言”，定其得失应违之常理也。“断辞”，以辞断其吉凶也。“备”者，统上九者而言，皆所谓杂也，推其所从备则不越也。

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中，陟仲反。行，下孟反。

“名”谓卦名及辞中所举事物之名也。“小”者，专以一物一事言也。“取类”，取义而推其类也。“大”，如屯，本草出土之象，而可推之建侯。“噬嗑”，啮合也，而可推之用刑。“旨远”，尽阴阳变化之无穷。“辞文”，依义理以为文，则顺理而成章也。“曲”，委曲于吉凶悔吝之故。“肆”，陈列也；所言之事虽陈列分明，而所以然之理则深隐也。“贰”，疑也，谓有疑而筮也。“报”者，失得在人事，而吉凶之应不爽也。皆备赞《易》理，以申“杂而不越”之义。惟《乾》《坤》以为门，故不可越，而惟衰世，其变乃著。伏羲之《易》待文王而兴，而并建《乾》《坤》以统万象，《周易》之所以轶夏、商，而备天人之道也。

右第六章。篇内凡三言衰世之意，以见惟周有《易》，而《易》理大备于周，然则虽果有伏羲之《易》，犹当略之以从周，况其世远亡传，徒为后人所冒袭之虚名乎！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中古”，殷之末、周之初也。“忧患”者，文王欲吊伐，则恐失君臣之大义，欲服侍，则忧民之毒痡，以健顺行乎时位者难，故忧之。周公之居东也亦然。故以研几精义者，仰合于伏羲之卦得其理，而以垂为天下后世致用崇德之法。旧说谓拘羑里为文王之忧患，非也。死生荣辱，君子之所弗患，而况圣人乎！

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文王、周公之志，于此九卦而见，以其时位之相若也。《履》《谦》，阴阳孤而处于忧危之位；《复》，微阳初起，而重阴居其上；《恒》，阴阳互相入而相持；《损》《益》，盛衰之始；《困》《井》，阳皆陷于阴中；《巽》，阴伏于下而干阳；皆殷末周初忧危不宁之象。而圣人履其时，即以九卦为德，则德即成于时位之中，而不他求术以相制胜也。三陈之旨，大率与《大象》取义略同，而参以《彖辞》。“基”，所以自立也；“柄”，持以应物者也；“本”，所自生也；“固”，自持不失也；“修”，裁其情之有余；“裕”，进其理之未充也。按下云“《困》以寡怨，《井》以辨义”，此疑传写之误。当云“《困》，德之地也”，刚虽为柔掩，而有地以自处也；“《井》，德之辨也”，得正而知所择也；“制”，谓以柔节刚也。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易，以豉反。称，如字。

此实陈卦德以申释上文之意。《履》，说而应乎《乾》，应《乾》则行而不倦，而能至于理，所以为德之基，虽履虎尾而不伤也。《谦》，称物平施，不失其尊，而物不能掩之，所以为德之柄而终吉。《复》，阳初动而察事几之善恶于早，所以为德之本，而繇此以入出皆无疾。《恒》，阴入阳中，阳动阴内，阴阳杂矣，而藏于深密以立主，则不以杂为厌患，故为德之固，而立不易方。《损》，惩忿窒欲，先之遏止也难，而后说则易，故为德之修，遏欲者欲已净而自得也。《益》，迁善改过，日新以进德，而不先立一止境以自画，故为德之裕，而其益无疆。《困》，刚为柔掩，而能遂其志，则遇穷而心自通，所以为德之地，而于土皆安。《井》，不改而往来皆成乎养以不穷，故为德之辨，而因事制宜，皆利于物。“称”，举也。《巽》阴入阳而举阳于上，以保中位，使不失其尊。“隐”，用其顺德以求巽入，所以为德之制，而能裁已亢之阳也。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远，于怨反。

此言圣人当忧患之世，以此九卦之德，修己处人，故上以凝天命，下以顺人情，文王以之而成其至德，周公以之而永保冲人，进以成大业，而退不伤于道之正，故九卦时虽危，而可因之以为德。盖阴阳之化，虽消长纯杂之不一，而深体之则道皆存焉，亦所谓“杂而不越”也。《履》以健行和，和而不流。《谦》非徒自卑屈，且以制礼而使人不能逾，所以操天下之柄而制其妄。“自知”者，独知之谓，慎于独而非几早绝，以顺帝则而受天命者，此其本也。“一德”，则德固矣。忿欲损而害自远。迁善则道行而物自利。穷则怨，怨物者物亦怨之；安于《困》，则于物无侮。《井》，一阴一阳，上下分而皆成其则，以之因时制义，辨而宜矣。《巽》顺而隐，以济时之变，则不激于裁制而制自行，圣人之权也。以此九卦之德处忧患，外达物情之变，而内自居于大正，圣人之德所以至也。他卦非无处忧患之道，而但陈九卦者，夫子深知二圣人之用心，非人所易测也。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内省者，自知之谓也。然则《复》尤其至者与！故曰：“《复》，德之本也。”

右第七章。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

“书”，其辞也。“不可远”，谓当切问而近思之也。“为道”，辞与象相应之理。“屡迁”，不可执成法以推测之也。

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

此言道之屡迁者也。有定在谓之“居”。“变动不居”，其变动无定在也。阴阳之气，缊而化醇，虽有大成之序，而实无序。以天化言之，寒暑之变有定矣，而繇寒之暑，繇暑之寒，风雨阴晴，递变其间，非日日渐寒，日日渐暑，刻期不爽也。以人物言之，少老之变有定矣，而修短无期，衰旺无恒，其间血气之消长，非王之中无偶衰，衰之后不再王，渐王渐衰，以趋于消灭，可刻期而数也。《易》体此以为道，故《乾》《坤》立而《屯》《蒙》继，阴阳之交也，无可循之序；十变而得《泰》《否》，八变而得《临》《观》，再变而得《复》《剥》，其消长也无渐次之期。非如京房之《乾》生《姤》、《姤》生《遁》，以渐而上变；抑非如邵子所指为伏羲之《易》，乾一兑二，以渐而下变，其变动有定居也。“六虚”者，六位也。谓之“虚”者，位虽设而无可据之实。既可曰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又可曰内三画为贞，外三画为。五为君位，而有时非君；初、上无位，而有时为主；因刚柔之周流，而乘权各异也。上下阴阳之消长升降也无常，则变动不可测矣。天化之神妙，在天即为理；人事之推移，惟人之所造也。“刚柔相易”，谓位虽有内外高卑之分，而刚柔各有乘权之时，即以其乘时而居位者为主辅唱和，位虚而以阴阳之周流者为实也。《易》之为道本如是，以体天化，以尽物理，以日新而富有。故占者、学者，不可执一凝滞之法，如后世京房、邵子之说，以为之典要。故“得位”，正也，而有时非正；“居中”，吉也，而有时不吉；“相应”，利也，而有时不利；《坎》或为云，而或为雨，《巽》以上入，而其命下施；不可为典要也类如是。读《易》者所当惟变所适，以善体其屡迁之道也。

其出入以度外内句，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

此言其不可远也。“外内”，有定位者也；刚柔之往来，无定位者也。以无定之出入，审度所以行乎其位者，则精义不可以执一求，而抑不可以毫厘差，言《易》虽屡迁，而当几之得失，于一出一入，揆度外内，使人知道之不易合者，又明于忧患之必有，与所以致之之故，则不待师保之诏，而如父母之不可离，抑非随变动之吉凶而听其自至也。

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统承上文，而言《易》道之至近而寓无穷之变，非君子莫能用也。“率”，繇也。忧患与故，象不能著，而圣人以辞显之，则繇辞以研究其精微，而揆度其周流无方之方，则天化人事之变尽，而所以处之者之义精，于无典要之中，得其至当不易之理矣。然占者非徒以知吉而喜，知凶而忧也。苟为君子之人，则察其随时之中，而乾惕以慎守其至正之则，于是而《易》之道乃以行万变而利用。非其人，则恃其吉而委其凶于无可柰何之数，其占也不如弗占，《易》道虚设矣，《易》之为书，言得失也，非言祸福也，占义也，非占志也，此学《易》者不可不知也。

右第八章。此章言学《易》、占《易》之道，最为明切。圣人示人之义，炳如日星；后世以数乱之，非愚所知也。古之为筮者，于事神治人之大事，内审之心，求其理之所安而未得，在天子、诸侯则博谋之卿士以至于庶人，士则切问之师友，又无折中之定论，然后筮以决之。抑或忠臣、孝子，处无可如何之时势，而无以自靖，则筮以邀神告而启其心，则变可尽，而忧患知所审处，是知《易》者，所以代天诏人，迪之于寡过之涂，而占与学初无二理。若夫以射覆之术言《易》，即欲辞侮圣言而不畏天命之愆，其可得乎！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要，如字，平声。

“质”，定体也。以全《易》言之，《乾》《坤》并建以为体，六十二卦皆其用。以一卦言之，彖以为体，六爻皆其用。“用”者，用其体也。原其全体以知用之所自生，要其发用以知体之所终变。舍《乾》《坤》无《易》，舍彖无爻，六爻相通，共成一体，始终一贯，义不得异。如《履》之履阳而上者六三也，则原始要终，皆以三之履刚为质。《临》以二阳上临四阴，则原始要终，皆刚临柔以为质，而说《易》者谓《履》上九自视其履，《临》六五以知临下，爻、彖自相蹠盩，裂质以成文，异乎圣人之论矣。

六爻相杂，惟其时物也。

《射礼》射位曰“物”。“物”，位也。“时物”，时与位也。六爻之得失吉凶虽杂，若不合于彖，然惟其发动之时位，因时立义耳，非有悖于卦之质也。如《履》六三“虎咥人”，与彖辞若异，而义自可通。

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易，以豉反。卒，即律反。

以下皆为读《易》者言也。“本”者，如草木之根，藏而未见。“末”，则全体皆见也。如《乾》之初九，一阳动于下，不易知其为潜，以上有见，有跃，有飞，有亢，而后知之。原始要终，则无不知矣。初象未著，必待辞而后著。“卒”，尽也。卒已成，则观象而知其义所自生，故辞易知也。初、上之义尽于此。旧说于凡卦之初，皆言当某之始，于上则言卦已极而将变。以卦言，则本无将变之理，以筮言，则六爻备而筮事毕，何变之有！卒者，成也，非变也。

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夫，音扶。

“物”，谓阴阳之成象者，即爻也。“撰德”，所以造成此卦之德也。“是非”，吉凶得失之本也。中四爻者，出乎地，尽乎人，而应乎天，爻之成德备于此矣。即如《复》以初爻为主，而非中爻重阴，则无以见其不远之复；《夬》以上爻为主，而非中爻积阳，则无以见其无号之凶。《家人》《睽》，阳之闲于初、上者同；《困》《井》，柔之掩刚于初、上者同；而中之得失异。故欲明初、上之初终，必合中爻以辨之。原始要终，不可以辞害爻，以爻害彖也。

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

此句疑有阙误。大要谓六爻之成象，辨卦之主辅，则可于吉凶而知所存之义矣。

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知”，谓知《易》者。读《易》之法，以彖为主，而爻之杂撰是非，因时物而成者，即其质以思其变，乃谓之知《易》。圣人示人读《易》之法，于此最为明切。其谓有文王之《易》，有周公之《易》，有孔子之《易》，何其与圣言异也！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

“功”者，位之奇耦，刚柔所见功之地也。言“善不同”，惧亦善也。“近”，谓近于五。近尊则不敢自专，而惧不足以承，故四虽多惧，而固有善也。二居下卦之中，远于尊位，则嫌于相敌，正以无所惧而不利；然其大要以无咎而致誉，则以得中故也。

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邪，以遮反。

五履天位而中，故贵；三视之贱矣。柔居之而危，小人而乘君子之权也；刚居之则有功。言“胜”者，三或过刚而凶，特胜于柔耳；五柔亦或吉，刚尤胜也。此二节亦言其大略耳。不可为典要者，又存乎其时，读者当善通之。

右第九章。此章言读《易》之法。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

“广大”，其规模之宏远；“悉备”，其事理之该括也。“道”者，立天、立地、立人之道也。《易》包括两间之化理，而效生人之大用，故于六位著其象。“才”者，固有之良能，天地以成化，人以顺众理而应万事者也。阴阳，天之才；柔刚，地之才；仁义，人之才。天高地下，人居其中，各效其才，物之所以成，事之所自立也。

道有变动，故曰爻。

“道”，三才之道也。六位虽分，三才殊道，而天地缊，时相升降，人心之邪正，气之顺逆；亦与天地而相感。故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其常也。其变动，则随位而三才之道见，固不可为典要。以爻之阴阳，动于其位，道即因之而在。

爻有等，故曰物。

“等”，差别也。以数则有九、六、七、八，以象则有奇、偶、阴、阳，各成其形象。丽于六位者，二仪之象也。“物”，谓阴阳之质。

物相杂，故曰文。

自《乾》《坤》二卦外，皆阴阳之相杂者也。“文”者，其承、乘、孚、应之辨也。

文不当，故吉凶生焉。

“当”，兼当不当而言。下之承上，上之乘下，同者相孚，异者相应，时各有当，当则吉，否则凶。六位本有定体，以著三才之道，而其变动，则交相附丽以效用。阴阳二物出入于三才六位之中，相杂而因生乎吉凶。盖人之有道，本与天地相参而立，而刚柔之用存乎人者，或顺、或逆，则阴阳之偏气与之相感而相戾。故凶者未有不繇乎人之失也，吉者未有不繇乎人之得也。圣人作《易》，君子占焉，所以善用其阴阳于尽人事，赞化育之中，而非在天有一定之吉凶，人不得而与也。

右第十章。此章明三才六位之理，明卦之所繇重，说详第一章。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邪，以遮反。

“殷之末世”，纣无道而错乱阴阳之纪。文王三分有二，以服侍殷，心不忍殷之速亡，欲匡正以图存而不能，故作《易》以明得失存亡之理，危辞以示警戒。危者使知有可平之理，善补过则无咎，若慢易而不知戒者，使知必倾，虽得位而亦凶，冀殷之君臣谋于神而悔悟，盖文王之心亦比干之心也，故曰“盛德”。

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要，如字。

“物”，事也。“要”，归也。“道甚大”者，拨乱反治以回天之理在焉，而忠厚无已之情，寓于微辞以自靖，不忍激成君臣之变，德之盛，故大也。该天下之变于六十四彖之中，上推天之所以为天，而下极于人事物情之变，使知天下之理，无不当以戒慎之心始之、终之，而后归于无咎。殷之君臣能以此而自占，则天命可回，而周之至德终矣。至于纣终不悟，而成乎登天入地之象，至周公之时乃追序殷之所以失为后鉴，非文王之所忍言也。

右第十一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夫，音扶。行，下孟反。易，以豉反。

《乾》《坤》，谓《易》所并建以统卦爻者。言天下之至健者，惟《乾》之德行也；天下之至顺者，惟《坤》之德行也。举凡天化物情，运行而不挠者，皆阳气上舒；其运焉而即动，嘘焉而即灵，无所不效以成能者，皆阴性之固然。《乾》纯乎阳，《坤》纯乎阴，健顺之至矣。健顺至，而险阻无不可知矣。危而难于行者曰“险”，滞而不通者曰“阻”。阳气之舒，极天下之殊情异质，而皆有以动之，则出入于险，而周知其故。阴一于顺，则虽凝为重浊，有所窒碍，而或翕或辟，承天时行，以不滞于阻，而自知其通。是以六阳六阴并建以偕行，升降盈虚，为主为辅于物化人情者，以其纯而不杂，易简之德，备天下险阻之变而无不通。六十二卦、三百八十四爻，无非《乾》《坤》之所自为，则抑无非《乾》《坤》之所自知也。

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斖斖者。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说，弋雪反。

“侯之”二字，《本义》云衍文，承上文而言：知其理而得之，则夫人心得所安而说矣；知其变而尽之，则夫人不定之虑可因之以研矣；知其理，知其变，为事物之所自成，则天下斖斖不穷之功可就矣。《易》以健顺易简历险阻，而无非其所自效而自知，故以《易》之变化验人之云为，而无不可知。“吉事”，谓吉礼祭也，祭则筮日、筮尸、筮牲。“祥”，福也，祭而神享为福。“象事”，有形象之事。“知器”，谓知制器。“制器者尚其象”也。“占事”，筮庶事也。通幽明，括事物于六十四卦爻象之间，而统不出于六阴六阳之变化。盖人之云为，皆阴阳必动之几，而或刚或柔之得失，一本于健顺以为德行。知其本则知其化，而险阻皆通，《周易》之道所以合天而尽人也。

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与，羊洳反。

上言《易》之为道，此则原筮所自设，而极赞其妙也。六位为三才之道，阴阳为高卑之实。《河图》分五十有五于五位，天地所设也。画其象，名其卦，系以辞而断以占，著变化于云为，圣人成之也。大衍五十，而用四十有九，分二挂一，归奇过揲，审七、八、九、六之变以求肖乎理，人谋也。分而为二，多寡成于无心不测之神，鬼谋也。人尽其理，鬼妙其变，所以百姓苟以义问，无不可与其能事，无艰深诘曲之难知，而大行于天下矣。若龟之见兆，但有鬼谋而无人谋；后世推测之数，如《壬》《遁》之类，有人谋而无鬼谋；三才之道不存焉，可揣吉凶，而不能诏人以忧患之故。圣人之制作所以不可及也。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

此以下言占者之法。八卦既各有象，其贞交错而为六十四卦，皆天化物情之象也。爻、彖，其辞也。“情”者，既成象而变动，必有情实也。杂居而得失异，得则吉，失则凶，未之或爽也。占者于其象之相杂，而求其辞之情，则吉凶之故显矣。

变通以利言，吉凶以情迁。

阴阳之交相变而自相通，皆乘一时之利，而所利者有得有失，因乎情之正不正，而吉凶异矣。

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恶，乌路反。

此以推明变通杂居而吉凶可见之理，示占者知得失之繇也。情属于彼而与相离合曰“攻取”。上言“攻”，下言“取”，互文见意。爱则相取，恶则相攻。攻取之得，则应天顺人而吉；失，则致寇而凶。其相攻取也，近则攻不力，远则取不便，故其得失未甚而为悔吝。“情”，实也；“情伪”犹言诚伪。诚者其理所宜感，伪者非所感而妄感也。感以实则利，以伪则害，此相杂之变通，或应或不应，或孚或不孚，因乎八卦相错，刚柔相杂，爱恶远近情伪之殊情，而同一位、同一爻，在此而吉，在彼而凶，各以其时位为象、为情，占者所宜因象以求辞也。

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句，或害之，悔且吝。

此举大凡以为之例，占者可即此以究情之迁也。近有二：相比也，相应也，皆近也。相得有二：异而相应，同而相孚也。相得则吉，否则凶。时欲相济，则利于相应；时欲相协，则利于孚。“或害之”者，情非不相得，而为中爻所牵制，以害其交，则事幸成而必悔，事未成而吝，如《同人》六二与五相得，以三、四害之，故凶。

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惭”者，欲言而若不能出诸口。“枝”者，不以正告，且为旁出之言，以观人之意。“吉人”，善而凝福之人。“游”，如泅水者，浮而不定。“失其守”，谓典守而失之。“屈”，无以自伸也。情见乎辞类如此。《易》因爻象之得失，而体其情以为辞，乃系吉凶于下，所以知险阻而尽情伪，如《大有》之类，其辞寡矣。惭者，如《观》之六二，阴长得中位而将叛，故窥而不出以相见。枝者，如《睽》上九之类。多者，如《无妄》彖辞之类。游者，如《震》上六之类。屈者，如《夬》上六之类。险阻皆因其象以为辞，而惟健顺易简之德不逆亿而先觉，故能尽知而传之。

右第十二章。此章言《易》所以前知之故，而示占者玩辞观象以尽变之道，略举一隅之义例，在读《易》者之善通尔。

《周易内传》卷六上终

周易内传卷六下·说卦传

《系传》发明文王、周公《彖》《爻》之辞，微言大义之所自著，而《说卦》专言伏羲画卦之理，故别为传，繇此而后世有伏羲、文王次序方位不同之说。乃文王之《彖》，原本于伏羲之卦，特系之辞以明吉凶得失之故耳，非有异也。伏羲以八卦生六十四卦，而文王统之于《乾》《坤》之并建，则尤以发先圣之藏。然《说卦传》言“参天两地”“观变于阴阳”，则亦《乾》《坤》统全《易》之旨。但伏羲有卦而无辞，故其统宗不著，文王既为之辞，又为之序，以申其固有之理，终不可谓伏羲之别有序位，为先天之《易》也。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

“赞”，助也；神明欲下诏于人而无从，圣人以筮助其灵，使昭著也。“生”，始作之也。“蓍”，蒿属丛生者。草木因天地自然所生而无心，无心故听神明之用，其灵则在分而为两之妙。必用此草者，取其条直轻韧也。旧说谓王道得而蓍生满百茎，说出史迁好异所传。此系圣人作《易》之下，则非天地生之可知。

参天两地而倚数。

六合之全体，皆天也，所谓大圆也。故以数数之，则径一围三，而一函三。地有形有气，在天之中，与相沦洽，而有所不至，则缺其一而为二。奇画中实，偶画中虚，其象也。“倚”，任也。天地之理气，不可以象象，故任数以为之象。“参两”云者，圣人参之两之也。天地浑沦之体，合言之则一，分言之则二。圣人以其盈虚而拟天之数以三，地之数以二；卦画之奇阳偶阴，既明著其象，而揲蓍之法，用九用六，四其九而三十六，四其六而二十四，阳十二其三，阴十二其二，一以参两之法行之，数可任而象可立，道因以著。盖人事之得失吉凶，惟所用之盈虚有当有否，故数可倚之以见道。

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

天地自然之变，发见于物理人情者，六十四象亦略备矣。其变一盈一虚，阴阳互用也。故以十八变而成一卦，因著其象，立其名，显其性情功效之殊焉。“发挥”者，因所动之刚柔，而即动以著其效，则爻之吉凶悔吝因之以生。“生”，谓发其义也。阴阳刚柔互言之，在体曰“阴阳”，在用曰“刚柔”，读《易》之法，随在而求其指，大率如此。若下章以阴阳属天，刚柔属地，又彖、爻之辞言刚柔而不言阴阳，刚柔即阴阳，其指又别。古人言简而包括宏深。若必执一为例，则泥矣。

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道”即立天、立地、立人之道。“德”者，道之功能也。“义”者，随事之宜也。道德之实，阴阳健顺之本体也。以数立卦而生爻，极其变动发挥而不相悖害。道本浑沦，因而顺之，健顺交相济而和矣。及其因动起事，因事成象，卦各有宜，爻各有当，以别得失，以推吉凶，则因时制宜，而分析条理以尽义，无不各顺其则也。故推其精义合德之蕴，穷天下之理，尽人物之性，而天之继善以流行万化者，皆其所造极。圣人之作《易》一倚数，而功化之盛，夫岂可以术测而亵用之乎！

右第一章。此章统赞作《易》之全体大用，而以数为本。数者，圣人成能之利用，人谋之本术也。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

在人曰“性”，在天地曰“命”。“立天之道”者，气之化也。“立地之道”者，形之用也。“立人之道”者，性之德也。此以阴阳并属之天者，自其命之或温或肃、一生一杀者言也。以柔刚并属之地者，自其或翕或辟，以育以载者言也。天无二气，地无二形，人无二性，合以成体，故三画而八卦成。而其命之降，性之发，各因乎动几，而随时相应以起，则道有殊施，心有殊感，阴阳、柔刚、仁义各成其理而不紊，故必重三为六，道乃备焉。“成卦”，自画卦之旨及筮者积变为卦而言。“成章”，自统《爻》于《彖》，共成一义而言也。卦以顺性命而利人之用，一事一物皆有全理，而动以其时，故必兼之，而后天道人事皆著于中矣。三才六位，既各有定，而初、三、五为阳为刚，二、四、上为阴为柔，于六位之中又有分焉。则天之有柔以和煦百物，地之有刚以荣发化光，又无判然不相通之理。拟之以人，则男阳而固有阴，女阴而固有阳，血气荣卫表里之互相为阴阳刚柔，莫不皆然。六位迭用，乃以文质相宣而成章。不复言人道者，仁之严以闲邪者刚也，阴也；慈以惠物者柔也，阳也；义之有断而俭者阴也，刚也；随时而宜者阳也，柔也。则以行乎六位而迭用者也。学《易》者于仁义体之，而天地之道存焉，则尽性而即以至于命。占者以仁义之存去审得失，而吉凶在其中矣。故曰“《易》不为小人谋”，以其拂性而不能受命也。

右第二章。此章专说卦爻六位之旨。先言阴柔，后言阳刚，以叶韵耳，非有意也。旧说拘文牵，义谓阴柔先立体，而后阳刚施化，又分仁属阴，分义属阳，辨析徒繁，今皆不取。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射，食亦反。

此章序伏羲则《河图》画八卦之理，而言其相错以成章也，说详《系辞上传》第九章。《乾》《坤》，《坎》《离》，对待而相错也。《震》《巽》，《艮》《兑》，交营而相错也。天高地下，水左行而火右行，雷风动于外，山泽成于中，自然之体也。“定位”者，阳居上、清刚而利于施；阴居下，柔浊而利于受；惟其位定，是以交也。“通气”者，山象天之高，而地气行焉；泽体地之下，而天气行焉。“薄”如《春秋传》“宁我薄人”之薄。雷者阳之动，风者阴之动，交相驰逐也。“不相射”者，各止其所而不相侵，相侵则相息也。惟其错，是以互成相因之用也；繇八卦而六十四卦之错可知已。此言天地定位，虽据《河图》之九、五、一、六、十、二上下之位而言。实则一、三、五、七、九皆天之数，二、四、六、八、十皆地之数，则以交相参而相错成乎八卦，而五位之一奇一偶相配而不乱。盖《乾》《坤》之化行于六子者莫不有定位，故文王并建《乾》《坤》，而卦繇之以生，相错者不离乎五十有五之中，读者宜善通之。

右第三章。

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数往”之数，上声。

从上而下谓之“顺”，从下而上谓之“逆”。象之顺逆，数亦因之。数者，数其象也；象之已成而数定矣，则先记其总而后记其别。如《河图》因五十有五之全数，而后推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五十之分，自多而寡，顺数之也。若繇未有而有，以渐积而成象，则有一而后有二，以至于多，逆知其将有，而姑从少者以起也，逆数之也。多以统少，自上而下，顺也。少以生多，自下积上，逆也。故数往者必顺，而知来者必逆。《易》以占未来之得失吉凶，故其画自初而二，以至于上，积之而卦成，《乾》初得九，增而十八，以至于五十四，迄乎上而象乃成。下者事之始，上者事之成，本末功效之序，自然之理也。先儒皆谓已往而易见为顺，未来而前知为逆，盖此义也。邵子始为异说以乱之，非是。

右第四章。此章《本义》与上章合为一章，以徇邵子先天之说，先天者，学仙者之邪说也。未有天之先，何象何数而可言者邪？《易》曰“先天而天弗违”，言大人之创制显庸，拨乱反治，气机将动，而大人迎之于未见之前，若导之者。其字读为去声。非天之前有此时位，与后天判然而异候也。若其云繇《乾》而《兑》，而《离》而《震》，繇《巽》而《坎》，而《艮》而《坤》，两相逆以相遇，惟弄卦画以饾饤成巧，而于理不穷，于性不尽，于得失吉凶无所当，特学仙者顺之则生人生物，逆之则成佛成仙之淫辞，而阳往阴来，相遇于《震》《巽》之交，抑阴阳交构，彼家之妖术，圣人作《易》以顺道理义，致用崇德，亦安用彼为哉！徒虚立一伏羲之名，于世远年湮之后，以欺压文王而上之，为圣人之徒者所不敢徇也。此与上章意义各别。故分为二章，如先儒之旧。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暄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说，弋雪反。

此言六子之大用，所以摩荡阴阳，互相节宣，而归其本于《乾》《坤》也。“动”者，阳起而动阴之凝，散者阴入而散阳之亢。“润”者，阳资于阴以濡其燥。“暄”者，阴丽于阳而得其和。“止”以遏阴之竞进。“说”以解阳之锐往。阴阳交相为益，而无过不及之忧矣。而宰制阴阳，使因时而效六子之绩者，健行之气，“君”之也。其能受阳之施，含藏之以成六子之体者，顺承之德“藏”之也。故能相摩相荡，而六子之用行，两间之化浃也。伏羲平列八卦，而《乾》君《坤》藏之象已著，文王并建《乾》《坤》以统《易》，亦善承伏羲之意而著明之耳。

右第五章。第二章以卦之定体，言其相错之象，故以天地统始，而六子之序，因其微著。山、泽，体之最著者也。雷、风，用之最著者也。水、火之体用皆微也。言相错之象，则先著而后微，象以著为大也。此章以卦之大用，言其相益之序，故自《震》《巽》而《坎》《离》而《艮》《兑》，以归本于《乾》《坤》，皆因其自然之序，非以方位言也。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说，戈雪反。

前举其目，而后释之。或古有此言，而夫子释其义。乃“万物出乎《震》”以下，文类《公》《榖》及《汉·律历志》，则或前为夫子所录之本文，而后儒加之训诂也。《本义》云“所推卦位之说多未详”者，良是。而邵子以为文王之卦位，亦不知其何据。大抵《易》之为道，变动不居，以意求之皆得，则此亦未见为文王一定之位也。前言“帝”，后言“万物”者，帝者万物之君主，运物而终始之者也。万物无体，以帝之用为其体，帝无用，以万物之体为其用；帝其显仁，而物其藏用，所谓“体物而不可遗”也，其以八方四时合言而互见者，盖与历家“地有四游”之说略同。“出乎《震》”，春中也。成终始乎《艮》，孟春也。动物之自少至老，植物之自荣至枯，皆有出《震》而成言乎《艮》之条理焉，则此所言亦序也，非一定不移之位也。其循环相生之序，不以卦画之升降消长为次第，盖以卦德之用言，而非因其体。天地缊之化，变动而不可为典要，在天者即为理，不可以人为之渐次测度之也。“齐乎《巽》”，风以动物而使疏秀整齐之谓。“相见”者，物与物相见，资于明也。“致”犹致师之致，引之而待其自至也。“役”，用也，用以养也。“说言”，喜于自得之谓。阴阳相薄而战，物既坚刚，争之所自起也。《坎》为“劳卦”者，效用于天地之间，其象为水流而不得息。《艮》则其劳止，而将以绍来者之生，故成终而即以成始。以意义拟之，大略如此。其详，则朱子之所谓“未详”也。

右第六章。自此以下六章，盖古筮氏有此，以占事应，夫子取其近正者录之于篇，以待占者，非夫子之赞论也。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说，弋雪反。

“神”者，《乾》《坤》合德、健以率顺、顺以承健，缊无间之妙用，并行于万物之中者也。

故但言六子，不言《乾》《坤》，《乾》《坤》其神也，张子曰：“一故神，两在故不测。”故方动而启之，旋挠而散之；方熯之，旋润之，方说以解其刚悍之气而使和，旋艮以结为成实之体而使止；两在不测，而《乾》《坤》之合用以妙变化者，不以性情功效之殊而相背，无非健顺合一之神为之也。

“水火相逮”者，燥湿寒热之异，而火入水中，水入火中。其象则《河图》八、三在左，九、四在右，而五、十交函于中。以物理推之，则煮水成汤，火逮乎水；以油起焰，水逮乎火也。“雷风不相悖”，可并作也。“山泽通气”，气不以山高泽下而阻也。六子之情才功用大殊，而自小至大，无物不体，自生至死，无时可，合一之妙，《乾》《坤》固有之知能于斯显矣。

惟圣人体之以为德，则劝威合于一致。动静合于一几，进退合于一中，大德之敦化者成乎小德之川流，健以无所屈者即顺以无所拂，则人不可知而谓之神矣。《易》之所以体天地圣人之妙用也。

右第七章。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

此释卦名义也。“健”“顺”以德行言；“动”“入”“止”“说”以功用言；“陷”“丽”以时位言。“陷”者以惩阴之险，故阳得中而忧其陷。“丽”者以劝阴附阳以求明，故阴得中而谓其相附丽也。

右第八章。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

此下四章，皆古筮者杂占之说，与《彖》《爻》之辞互有异同，盖非文王、周公所凭以取象之典要，然于物理亦合，故夫子存之，以广所占之征应，要亦未可执也。“为”云者，推本万事万物之所自出，莫非一阴一阳之道所往来消长之几所造也。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八卦之仁于此而显；其用也，皆八卦之所藏也。充塞于天地之间，周流于日用之际；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屈伸感而利生，情伪感而利害生，其动而化者，即静凝而成体；诚不可遗，而体物不遗；或以象，或以数，或以性情功效，或以时位而成。学《易》者引而伸之以穷理，则德业之崇广亦可知矣，非徒为筮者射覆之用也。

右第九章。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此所取象，本为筮者占身中疾痛而设，然因此而见人之一身，无非《乾》《坤》六子之德业所自著，则繇此而推之血气荣卫、筋骸皮肉之络理，又推之动静语默、周旋进反之威仪，又推之喜怒哀乐、爱恶攻取之秩叙，无非健顺阴阳之所合同以生变化，而乘时居位之得失吉凶，应之不爽。君子观象玩占，而于疾眚之去留、言行动作之善恶，皆可因筮以反躬自省而俟天命。盖人身浑然一天道之合体，而天理流行于其中，神之告之，亦以其诚然之理，非但迹象之粗。筮之义如此其大。固不可以技术之小智测也。

右第十章。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

“称”者，以此之名加彼之辞也。张子《西铭》“理一分殊”之旨，盖本诸此。“父”“母”者，吾之所生成者也，因之而推其体，则为天地；因此而推其德，则为乾坤。天地大而父母专，天地疏而父母亲，故知父母而不知乾坤者有矣，未有不知父母而知乾坤者也。思吾气之所自生，至健之理存焉；思吾形之所自成，至顺之理在焉；气固父之所临也，形固母之所授也。故敬爱行，而健顺之实、知能之良，于此而凝承以流行于万理，则见乾于父见，坤于母，而天地之道不违矣。是以可名乾以父，名坤以母，而父母之尊亲始昭著而不可昧。六子，皆《乾》《坤》之所生也，则吾之有身，备六子之体用性情者，无非父母之所全以生者也，无二本也。而以术数言《易》者，谓《复》《姤》为小父母，然则生我之父母又其小者。一人而父母三焉，非禽兽之道而何哉！

《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长，知两反。中，直送反。少，失诏反。索，山白反。

“索”，求也，揲蓍以求而遇之也。此亦以筮者占父母兄弟子女而设也。于《经》，惟《震》《睽》《革》《归妹》著此象，他如《师》以《坎》二为长子，《大过》以《巽》初为女妻，亦不尽合，筮者因事而占则应耳。阴体立，而阳入为之主，则为男；阳用行，而阴又入之，则为女。阳之入阴以施化，常也。然阳与阴相沦洽，则阴又以其柔润之化，入于阳中，故《巽》《离》《兑》以阴感阳而起化，缊化醇之妙，不可以一例求也。

右第十一章。

《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

“圜”以物之形象言。“驳马”，或谓食虎豹之兽；然言驳马，则固马也。驳者，性不驯良。果有木生，有蔓生。言木者，桃杏之属，别于蔓生者。

《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

分物得平之谓“均”。《坤》为地，而言“于地为黑”者，以之占地，则应在黎黑之土也。

《震》为雷，为龙，为玄黄，为旉，为大涂，为长子，为决躁，为苍筤竹，为萑苇；其于马也，为善鸣，为足，为作足，为的颡，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长，知两反；下“长女”之长同。反，孚袁反。

“旉”，花也。“涂”，路也。“决躁”，占事者当速决而躁动也。“苍筤竹”，色苍翠而叶茂盛者。“馵足”，足驳白。“作足”，足数动，马壮则然。“的颡”，当额白。“反生”，已槁而复生。“究”，言其成功也。“健”谓马。“蕃鲜”谓稼鲜荣盛也。

《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倍；其究为躁卦。

“绳直”，引绳以定墙屋之基。“进退”，事不决。“不果”，志不定。“近利”，得财贿也。“三倍”，三倍其息。“其究”，以人言，“躁”，不宁也。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句，为血卦，为赤；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其于舆也，为多眚句，为通，为月，为盗；其于木也，为坚多心。

“隐伏”，以人情言。“矫”以为弓，“”以为轮，相承言之。“血卦”，当见血也。“赤”者血色，亦相承言之。“亟心”，性速也。“下首”，首不高举，马疾驰则然。“曳”，人曳之不行。“多眚”，多隙漏也。“通”者，事得顺利。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句；为乾卦，为鳖，为蟹，为羸，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中，直送反。乾，音干。

“大腹”，丁奚病。“乾”，旱也。“科”，枝杪也。“蠃”与螺通。

《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为果蓏，为阍寺，为指，为狗，为鼠，为黔喙之属；其于木也，为坚多节。寺，音侍。

“果蓏”，蔓生果之属。“阍寺”，刑人守门者。“黔喙”，鸟兽之喙黑者。

《兑》为泽，为少女，为巫，为口舌，为毁折，为附决，其于地也，为刚卤句，为妾，为羊。少，失诏反。

“毁折”以物言。“附决”以事言，谓相倚附而得决也。

右第十二章。《本义》云：“此章广八卦之象，其间多不可晓者，求之于经，亦不尽合。”盖古筮人因象推求以待问，与后世射覆之术略同，为类甚繁，故荀爽集九家解，更有多占，而夫子取其理之可通者存之。实则尽天下之物，天下之事，天下之情伪，皆卦象之所固有，则占者以意求之，无不可验，而初不必拘于一定之说。故文王、周公所取象者，如《坤》言马，言冰之类，又与此别。君子之筮，以审于义，而利自在焉，则笃信文、周之象数，冒天下之道而已足。若专为筮人而占细事小物之得失利害，则当于理者，亦时相符合，是以圣人亦存而不废焉。

序卦传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可观”之观，如字。

右上篇。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错，七故反。难，乃且反。长，知两反。说，戈雪反。

右下篇。

二篇必非圣人之书，即以文义求之，亦多牵强失理，读者自当辨之。余详《外传》。

杂卦传

“杂”者，相间之谓也。一彼一此，一往一复，阴阳互见，而道义之门启焉。故自伏羲始画，而即以相杂者为变易之体。文王因之，而以错综相比为其序，《屯》《蒙》以下四十八卦，二十四象往复顺逆之所成也。《乾》《坤》《坎》《离》《大过》《颐》《小过》《中孚》，综而不失其故，则以错相并。《否》《泰》《随》《蛊》《渐》《归妹》《既济》《未济》，四象而成八卦，则错综同轨。《周易》以综为主，不可综而后从错。盖以天有全象，事有全理，而人之用之者但得其半，天道备而人用精，是以六爻之中，阴阳多寡，即就此而往复焉，则已足备一刚一柔之用，善一进一退之几，成一仁一义之德矣。杂卦者，言其道同，而易地则忧乐安危，出处语默，各因乎往复循环之理数，而无不可体之以为道也。故伯夷、太公同避纣恶，而所行异；颜渊、季路同效圣志，而所愿殊。知其异乃可以统其同，用其半即可以会其全，故略于错而专于综。实则错综皆杂也，错者幽明之迭用，综皆用其明者也。《周易》六十四卦，为三十二对偶之旨也，而《传》为言其性情功效之别焉。

《乾》刚，《坤》柔。

二卦并建，刚柔备矣。分之则纯以成德，合之则杂以成章也。

《比》乐，《师》忧。乐，卢各反。

均以孤阳得中为主，而在上位，则众所亲而乐行其道，故虽失前禽而不以为诫；在下位，则权重而分不足以相莅，故忧弟子之间之，而恐致舆尸。

《临》，《观》之义，或与或求。

《临》阳长摈阴，而不以轻绝阴为德，故咸而临之，与阴感而不吝。《观》阴长侵阳，而以仰承于阳为义，故利用宾王，求阳而观其观。

《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见，胡甸反。

“见”谓动而发见。“居”者，止而不行之谓。《屯》阳初出，亟于见，而据五位以自安，故虽建侯不宁，而膏终屯。《蒙》卦阳出而杂处于二阴之中，然终以奋起出于阴之上以自著见，故击出蒙昧，而为童蒙之吉。

《震》，起也；《艮》，止也。

“起”以震阴之滞，“止”以遏阴之进，《震》有功而《艮》寡过也。

《损》《益》，盛衰之始也。

《泰》变而《损》，阳自三往上而之于将消之位，衰也。《否》变而《益》，阳自四来初而之于方生之位，盛也。中爻未变，盛衰未极，三之势便于进，时至则轻往，四之势便于退，时至则先来，故为“盛衰之始”。气数之循环，盛则且衰，衰且渐盛，自然之理，而兆先见，故曰：“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大畜》，时也；《无妄》，灾也。

《乾》道成于下，而《艮》止之，使待时而进，遵养以时也。《乾》道奠于上，阴未尝干之，而《震》起以相迫，躁动则生灾也。时，故“利涉大川”；灾，故“行有眚”。

《萃》聚，而《升》不来也。

皆谓阳也。自上而下曰“来”。《萃》四与五相保而不往，《升》三引二以进而不复，《萃》则上阴护之，《升》则初阴推之也。故《萃》假有庙，而《升》利南征。

《谦》轻，而《豫》怠也。

二卦皆孤阳而不得中位。三为躁进之爻，《谦》阳处之，轻于往矣；四为退息之位，《豫》阳处之，怠于行矣。凡人之情，谦者无尊重之度，豫乐者虽奋起而终不振；故《谦》必君子而后有终，《豫》建侯行师而后利。

《噬嗑》，食也；《贲》，无色也。

二卦皆有颐象。食、色皆养道也。“食”者，非所食而食之，强啮九四之刚。“无色”者，非所饰而饰之，色之不正者，刚轻去中以文上，而失其自然之美也。

《兑》见，而《巽》伏也。见，胡甸反。

柔见于外，于情易动，阴伏于下，其志难知。故《兑》上引人之说，《巽》初在床下而须史巫之求。

《随》无故也，《蛊》则饬也。

“故”，事也，《随》阳在下而随乎阴，偷小子之安而无丈夫之志。《蛊》阴在下而承乎阳，饬子臣之节以顺承君父之事。故《随》非元亨利贞则不能无咎，《蛊》先甲后甲以效其功。

《剥》，烂也；《复》，反也。

阳迫而之幽，先自溃烂，而后阴乘之。复归于明，阴虽盛，不足为忧也。

《晋》，书也；《明夷》，诛也。

明出乎地，则可以烛阴而导之进。地暗伤明，而明终不可掩，必反受其诛。

《井》通，而《困》相遇也。

“遇”谓所遇之穷。《井》，上者上行，下者下行，往来不穷，故通。《困》欲出险，为功为柔所牵，遇之穷也。君子之遇小人，不患其争而患其相说，酒食朱绂不易脱而困矣。

《咸》，速也；《恒》，久也。

天下莫速于感应之机。三上浮出于外，情易动，随感而即应，速矣。《恒》四与初伏处于下，密相为移，植根深固以相倾之道也。

《涣》，离也；《节》，止也。

离，散也。《否》之散，刚下而得中，以解阴之党，为《涣》。《泰》道已成，刚上而止阴之流，为《节》。《涣》以消吝，《节》以防骄。

《解》，缓也；《蹇》，难也。难，如字。

《解》四用爻皆失位，而初、上以柔处之，以缓其争，而乖戾平矣。《蹇》四用爻皆得位而可以有为，初、上犹以柔道处之，其难其慎之至也。

《睽》，外也；《家人》，内也。

《睽》内不正，而徒闲之于外。《家人》内已正，而后饬其外治。

《否》《泰》，反其类也。

天上地下，方以类聚者也，而柔上刚下为《泰》，反此为《否》。阴阳以交，成化类之，反不反而通塞殊矣。

《大壮》则止，《遁》则退也。

皆为阳言也。《大壮》未得中位，止而不进，壮者忧其危矣。《遁》已离乎中位，急于退，退者所以善藏其用也。

《大有》，众也；《同人》，亲也。

在上则柔可以抚众，君道也。在下则柔而贤者亲之，友道也。

《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去，起吕反。

《革》者《离》之变。明再用则不鲜，阴改而之上，阳乃为主于中，而前明已谢，不复有易尽之忧。《鼎》者《巽》之变，柔去其位，上升于五，以昭其明而凝天命，命为之新矣。

《小过》，过也；《中孚》，信也。

阴盛之过，乃真过也。虚中自保，而不干阳之中位，阳亦得其类而相信，信之至也。

《丰》，多故也；亲寡，《旅》也。

莅物上者，惟明无所蔽，则事自有绪而不冗。《丰》阳受阴蔽，事无绪而危疑起，自非以日中之明治之，则天下多事，而乱且生。物之所亲者，情下逮也。《旅》阳寄处于阴上，不与物亲，则物亦莫之亲矣。《丰》阳已下，而《旅》已上也。

《离》上而《坎》下也。

阳之性升，辅阴以升，则阴亦上，火之所以炎而上。阴之性沈，陷阳而抑之，则阳亦下，水之所以润而下。故《离》内卦吉于外，自下上也；《坎》外卦亨于内，自上下也。

《小畜》，寡也；《履》，不处也。

阴虽当位以畜阳，而力微，居于退爻，故密云而不雨，微弱之象。《履》阴不量其孤，处进爻而欲踵刚以上，不能安处静俟，故有履虎尾之危。

《需》，不进也；《讼》，不亲也。

《需》三阳为四所隔，不能与五相踵以进，故五需以待之。《讼》阳离其群而处乎中，三为之间，不与《乾》相亲，是以中窒而争。

《大过》，颠也。《姤》，遇也，柔遇刚也。《渐》，女归待男行也。《颐》，养正也。《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长，知两反。

《大过》《颐》《姤》《夬》《渐》《归妹》《既济》《未济》，相错综对待之卦，而文参差不偶者，圣人无心于文，而文自顺，流动以著化机之变动，非若词章训诂之执滞排偶，拘于法而执一，所谓化工之笔也。于以肖《易》之变动不居，而不可为典要，道相若焉。故虽挈《乾》《坤》以为纲，而自《比》《师》以下，皆无一成之次序，与《周易》之序且不必同，则序卦之文，与京房八宫世应，邵子方圆之序位，不足以肖天地之变易审矣。今因其错综之序而释之。

“《大过》颠”者，本末挠也。“《颐》养正”者，上下以刚正柔也。《姤》言“遇”者，幸阴之得遇乎阳。《夬》言“决”者，劝阳之疾决夫阴也。“《渐》女归待男行”，而女止于四，柔得位而居之安，女道之吉也。《归妹》三、五二阴皆去其位而居于不正之位，尤骄淫而处于上，上者将消之位也；阳起于初、盛于二以相迫，女斯终矣。《既济》阳得位而定，阴亦定焉。《未济》二、四二阳皆去其位而居于不正之位，尤亢物而处于上，上将消矣；阴起于初，以递进而相迫，男斯穷矣。初者方生之利，上者濒尽之地，既失位而又濒于尽，无方生之权，不穷何待焉！以《归妹》《未济》观之，则六十四卦、三十六象虽相对待以备同异之理，而其中互相参伍，如《睽》《解》，《家人》《蹇》，《损》《益》，《咸》《恒》之互相为理，亦可类推矣。

又《杂卦》所言者，《比》《师》以下四十八卦，皆以综体相对而言。自《乾》《坤》《坎》《离》，《大过》《颐》，《小过》《中孚》，《泰》《否》，《随》《蛊》，《渐》《归妹》《既济》《未济》而外，卦之相错者，理亦对待，以备并行不悖之理，为幽明、体用、消长、盈虚之异致者，今为补诠之，亦《易》中固有之理也。《同人》，以情相亲也；《师》，以权相统也。《小畜》，止其动也；《豫》，动其静也。《夬》，劝之决也；《剥》，惩其害也。《家人》，聚顺；《解》，散其逆也。《革》，润其燥；《蒙》，制其流也。《需》，阳相待以道；《晋》，阴相进以利；遥相取而情各异也。《睽》，强其不齐而疑也；《蹇》，于其各正而加慎也。《噬嗑》，力为合也；《井》，理相辨也。《损》，高就下也；《咸》，虚受实也。《临》有功，而《遁》失制也；《复》，因得所而归。《姤》，不期而会也。《鼎》定而《屯》不宁也。《旅》，进也；《节》，退也。《恒》，阴之固也；《益》，阳之裕也。《艮》，忍也；《兑》，释也。《震》惧而《巽》幸也。《升》相让；《无妄》相凌也。《谦》以济暗，《履》乘危也。《讼》有实而怨上也；《明夷》，上不明而忮下也。《涣》启其塞；《丰》蔽其通也。《困》，掩而保其贞也；《贲》，著而亏其实也。《观》，功不试而制以道也；《大壮》，权未得而养以威也。《萃》，聚以亲上也；《大畜》，储少以养多也。《比》，得民；《大有》，有贤也。

《周易内传》卷六下终

周易内传发例

一

伏羲氏始画卦，而天人之理尽在其中矣。上古简朴，未遑明著其所以然者，以诏天下后世，幸筮氏犹传其所画之象，而未之乱。文王起于数千年之后，以“不显亦临，无射亦保”之心得，即卦象而体之，乃系之《彖辞》，以发明卦象得失吉凶之所繇。周公又即文王之《彖》，达其变于《爻》，以研时位之几而精其义。孔子又即文、周《彖》《爻》之辞，赞其所以然之理，而为《文言》与《彖》，《象》之《传》；又以其义例之贯通与其变动者，为《系传》《说卦》《杂卦》，使占者、学者得其指归以通其殊致。盖孔子所赞之说，即以明《彖传》《象传》之纲领，而《彖》《象》二传即文、周之《彖》《爻》，文、周之《彖》《爻》，即伏羲氏之画象，四圣同揆，后圣以达先圣之意，而未尝有损益也，明矣。使有损益焉，则文、周当舍伏羲之画而别为一书，如扬雄《太玄》、司马君实《潜虚》、蔡仲默《洪范数》之类臆见之作。岂文、周之才出数子之下，而必假于羲画？使有损益焉，则孔子当舍文、周之辞而别为一书，如焦赣、京房、邵尧夫之异说。岂孔子之知出数子之下，乃暗相判而明相沿以惑天下哉？繇此思之，则谓文王有文王之《易》，周公有周公之《易》，孔子有孔子之《易》，而又从旷世不知年代之余，忽从畸人得一图、一说，而谓为伏羲之《易》，其大谬不然，审矣。世之言《易》者曰：《易》者意也，惟人之意而《易》在。呜呼！安得此大乱之言而称之哉！此盖卜筮之家，迎合小人贪名幸利畏祸侥福之邪心，诡遇之于锱铢之得丧，窥伺其情，乃侮圣人之言、违天地之经以矜其前知，而学者因袭其妄，以之言微言大义之旨，如“元亨利贞，孔子之言四德，非文王之本旨”之类，竟以先圣通志成务、穷理尽性之制作，为《火珠林》鬻技之陋术，《易》之所以繇明而复晦也。篇中如此类者，不得已广为之辨，即《象》见《彖》，即《彖》明《爻》，即《彖》《爻》明《传》，合四圣于一轨，庶几正人心，息邪说之意云。

二

繇今而求羲、文之微言，非孔子之言而孰信邪？意者不必师孔子，则苟一畸人立之说焉，师之可也，又何必假托之伏羲也？子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又曰：“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则在文王而后《易》之名立，《易》之道著。是《周易》之义，建诸天地，考诸前王，而夏、商以上，虽有筮人之杂说，孔子之所不取，况后世之伪作而驾名上古者乎！文王之卦，伏羲之卦也。文王取其变易神妙之旨而名之曰《易》，是故周公之《爻辞》得以兴焉。舍文王而无《易》，舍文王而无伏羲氏之《易》，故《易》之所以建天地，考前王者，文王尽之矣。至宋之中叶，忽于杳不知岁年之后，无所授受，而有所谓先天之学者，或曰邵尧夫得之江休复之家。休复好奇之文士，欧阳永叔尝称其人，要亦小智而有所窥者尔。或曰陈抟以授穆修，修以授李之才，之才以授尧夫，则为抟取魏伯阳《参同契》之说，附会其还丹之术也亡疑。所云先天者，钟离权、吕岩之说也。呜呼！使抟与尧夫有见于道，则何弗自立一说？即不尽合于天，犹可如扬雄之所为，奚必假伏羲之名于文字不传之邃古哉？其经营砌列为方圆图者，明与孔子“不可为典要”之语相背。而推其意之所主，将以为何？如方圆图方位次序之饾饤铺排者，可以崇德邪？可以广业邪？可以为师保父母，使人惧邪？可以通志成务，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邪？不过曰，天地万物生杀兴废，有一定之象数，莫能逾于大方至圆之体。充其说，则君可以不仁，臣可以不忠，子可以不尽养，父可以不尽教，端坐以俟祸福之至。呜呼！跖也，夷也，尧也，桀也，皆不能损益于大方至圆之中者也。即使其然，而又何事哓哓前知以衍明觉乎？故立一有方有体之象以言《易》，邪说之所繇兴，暴行之所繇肆，人极之所繇毁也。魏伯阳以之言丹术，李通玄以之言《华严》，又下而素女之淫妖亦争托焉。故学《易》者不辟先天之妄，吾所不知也。篇中广论之。

三

秦焚书，而《易》以卜筮之书，不罹其灾，故《六经》惟《易》有全书，后学之幸也。然而《易》之乱也，自此始。孔子之前，文、周有作，而夏、商《连山》《归藏》二家杂占之说，犹相淆杂。如《春秋传》之繇辞，多因事附会，而不足以垂大义，而使人惧以终始。孔子删而定之，以明吉凶之一因于得失，事物之一本于性命，则就揲策占象之中，而冒天下之道。乃秦既夷之于卜筮之家，儒者不敢讲习，技术之士又各以其意拟议，而诡于情伪之利害。汉人所传者非纯乎三圣之教。而秦以来，杂占之说纷纭而相乱，故襄楷、郎、京房、郑玄、虞翻之流，一以象旁搜曲引，而不要诸理。王弼氏知其陋也，尽弃其说，一以道为断，盖庶几于三圣之意。而弼学本老庄虚无之旨，既诡于道，且其言曰“得意忘言，得言忘象”，则不知象中之言，言中之意，为天人之蕴所昭示于天下者，而何可忘邪？然自是以后，《易》乃免于鬻技者猥陋之诬，而为学者身心事理之典要。唐、宋之言《易》者，虽与弼异，而所尚略同。苏轼氏出入于佛、老，敝与弼均，而间引之以言治理，则有合焉。程子之《传》，纯乎理事，固《易》大用之所以行，然有通志成务之理，而无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神。张子略言之，象言不忘，而神化不遗，其体洁静精微之妙，以益广周子《通书》之蕴，允矣至矣，惜乎其言约，而未尝贯全《易》于一揆也。朱子学宗程氏，独于《易》焉尽废王弼以来引伸之理，而专言象占，谓孔子之言天，言人，言性，言德，言研几，言精义，言崇德广业者，皆非义、文之本旨，仅以为卜筮之用，而谓非学者之所宜讲习。其激而为论，乃至拟之于《火珠林》卦影之陋术，则又与汉人之说同，而与孔子《系传》穷理尽性之言，显相抵牾而不恤。繇王弼以至程子，矫枉而过正者也，朱子则矫正而不嫌于枉矣。若夫《易》之为道，即象以见理，即理之得失以定占之吉凶，即占以示学，切民用，合天性，统四圣人于一贯，会以言、以动、以占、以制器于一原，则不揣愚昧，窃所有事者也。

四

《易》之为筮而作，此不待言。王弼以后，言《易》者尽废其占，而朱子非之，允矣。虽然，抑问筮以何为，而所筮者何人何事邪？至哉张子之言曰：“《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然非张子之创说也。《礼》：筮人之问筮者曰，义与？志与？义则筮，志则否。文王、周公之彝训，垂于筮氏之官守且然，而况君子之有为有行，而就天化以尽人道哉！自愚者言之，得失易知也，吉凶难知也。自知道者言之，吉凶易知也，得失难知也。所以然者何也？吉凶，两端而已。吉则顺受，凶无可违焉，乐天知命而不忧。前知之而可不忧，即不前知之，而固无所容其忧。凶之大者极于死，亦孰不知生之必有死，而恶用知其早暮哉！惟夫得失者，统此一仁义为立人之道，而差之毫厘者谬以千里，虽圣人且有疑焉。一介之从违，生天下之险阻，其初几也隐，其后应也不测，诚之必几，神之不可度也。故曰：“明于忧患与故。”又曰：“忧悔吝者存乎介。”一刚一柔，一进一退，一屈一伸，阴阳之动几；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造化之权衡；操之于微芒，而吉凶分涂之后，人尚莫测其所自致。故圣人作《易》，以鬼谋助人谋之不逮，百姓可用，而君子不敢不度外内以知惧，此则筮者筮吉凶于得失之几也。固非如《火珠林》者，盗贼可就以问利害。而世所传邵子牡丹之荣悴，瓷枕之全毁，亦何用知之以渎神化哉！是知占者即微言大义之所存，崇德广业之所慎，不可云徒以占吉凶，而非学者之先务也。

五

《易》之垂训于万世，占其一道尔，故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惟“制器者尚其象”，在上世器未备而民用不利，为所必尚，至后世而非所急耳，以言尚辞，以动尚变，学《易》之事也。故占《易》学《易》，圣人之用《易》，二道并行，不可偏废也。故曰“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学也；“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筮也。子曰“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言寡过之必于学也。又曰“不占而已矣”，言占之则必学以有恒也。盖非学之有素，则当变动已成，吉凶已著之后，虽欲补过而不知所从，天恶从而佑之以吉无不利邪？京房、虞翻之言《易》，言其占也。自王弼而后至于程子，言其学也。二者皆《易》之所尚，不可偏废，尤其不可偏尚也。朱子又欲矫而废学以尚占，曰“《易》非学者所宜读”，非愚所知也。居则玩辞者，其常也。以问焉而如向，则待有疑焉而始问，未有疑焉无所用《易》也，且君子之有疑，必谋之心，谋之臣民师友，而道之中正以通；未有易合焉者，则其所疑者亦寡矣，学则终始典焉而不可须臾离者也。故曰：“《易》之为书也不可远。”徒以占而已矣，则无疑焉而固可远也。故篇内占学并详，而尤以学为重。

六

《传》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洛书》别于《洪范》篇中详之。而《河图》者，圣人作《易》画卦之所取，则孔子明言之矣。八卦之奇偶配合，必即《河图》之象，圣人会其通，尽其变，以纪天地之化理也，明甚。乃说《河图》者但以配五行，而不以配八卦。不知旷数千年而无有思及此者，何也？故取则于《河图》，以分八卦之象，使圣人则《图》以画卦之旨得著明焉，说详《系传》第九章。其以五行配《河图》者，盖即刘牧易《洛书》为《河图》之说所自出。《易》中并无五行之象与辞，五行特《洪范》九畴中之一畴，且不足以尽《洛书》，而况于《河图》！篇中广论之。其云“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云云，尤不知其何见而云然。先儒但沿陈说，无有能畅言其多少生成之实者。不知何一人言之，而数千年遂不敢违邪？《易》则文王、周公、孔子也，《洪范》则禹、箕子也，四圣一仁，曾不如何一人之分析五行多寡之数，弗究其所以然，横空立论，而遂不敢违邪？《本义》于《大衍》章，推大衍之数出自《河图》。大衍、筮法之本也。筮所以求卦，卦立而后筮生，筮且本于《河图》五十有五之数，而况于卦！筮则《图》，而卦之必先则于《图》也，愈明。《河图》之数五十有五，大衍之数五十，不全用者，筮以筮人事之得失吉凶，天之理数非人事所克备也。天地之广大，风雷之变动，日月之运行，山泽之流峙，固有人所不可知而所不与谋者。五位之体，天体也，人无事焉，则筮不及焉。故筮惟大衍以五十，而虚其体之五。虽曰圣人法天而德与天配，而岂能尽有其神化哉！必欲尽之，则惟道士之吐纳风雷，浮屠之起灭四大，而后可充其说，非理之所可有，道之所可诬也。故筮虚五位之一，而但用五十也。至于因《图》以画卦，则以肖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之全体大用，该而存焉。《图》之象，皆可摩荡以成象，《图》之数，皆可分合以为数，而五位五十有五，参伍错综，而后八卦以成。故《图》者，卦之全体，而蓍策者，《图》之偏用。卦与筮，理数具足于《图》中。若但于筮言《图》，而《图》则别象五行，无与于卦，是得末而忘其本矣。圣人则《图》以画卦，八卦在而六十四卦亦在焉，因而重之，五位十象交相错焉，六十四象无不可按《图》而得矣。或曰因五位十象，而成六十二卦可也，若《乾》六阳，《坤》六阴，《图》则阳之象一、三、五、七、九，象止五阳，阴之象二、四、六、八、十，象止五阴；何从得六阳六阴而取则哉？曰，天之垂象也，不一其理，圣人之则天也，不一其道，故曰：“其为道也屡迁。”《河图》中外之象，凡三重焉：七、八、九、六，天也；五、十，地也；一、二、三、四，人也。七、九，阳也；八、六，阴也。立天之道，阴与阳俱焉者也。至于天，而阴阳之数备矣。天包地外，地半于天者也，故其象二，而得数十五，犹未歉也。人成位于天地之中，合受天地之理数，故均于天而有四象，然而得数仅十，视地为歉矣。卦重三而为六，在天而七、八、九、六皆刚，而又下用地之五、人之或一或三，而六阳成。地五、十皆阴，五，刚也；刚亦阴之刚。又用天之八、六，人之二、四，而六阴成。此则《乾》《坤》六爻之象也。一、三皆阳也，《乾》虚其一而不用者，天道大备，《乾》且不得而尽焉，非如地道之尽于《坤》也。是知圣人则《河图》以画卦，非徒八卦然也，六十四卦皆《河图》所有之成象摩荡而成者，故曰：“圣人则之。”

七

《乾》《坤》并建，为《周易》之纲宗，篇中及《外传》广论之，盖所谓“《易》有太极”也。周子之图，准此而立，其第二图，阴阳互相交函之象，亦无已而言其并著者如此尔。太极，大圆者也，图但象其一面，而三阴、三阳具焉。其所不能写于图中者，亦有三阴、三阳，则六阴、六阳具足矣。特图但显三画卦之象，而《易》之《乾》《坤》并建，则以显六画卦之理。乃能显者，爻之六阴、六阳而为十二，所终不能显者，一卦之中，向者背者，六幽、六明，而位亦十二也。十二者，象天十二次之位，为大圆之体。太极一浑天之全体，见者半，隐者半，阴阳寓于其位，故毂转而恒见其六。《乾》明则《坤》处于幽，《坤》明则《乾》处于幽。《周易》并列之，示不相离，实则一卦之向背而《乾》《坤》皆在焉。非徒《乾》《坤》为然也，明为《屯》《蒙》，则幽为《鼎》《革》，无不然也。《易》以综为用，所以象人事往复之报，而略其错，故向背之理未彰。然《乾》《坤》，《坎》《离》，《颐》《大过》，《小过》《中孚》，已具其机，抑于《家人》《睽》《蹇》《解》之相次，示错综并行之妙。要之，缊升降，互相消长盈虚于大圆之中，则《乾》《坤》尽之，故谓之“缊”，言其充满无间，以爻之备阴阳者言也。又谓之“门”，言其出入递用，以爻之十二位具于向背者言也。故曰“《易》有太极”，言《易》具有太极之全体也；“是生两仪”，即是而两者之仪形可以分而想像之也。又于其变通而言之，则为四象，又于其变通而析之，则为八卦。变通无恒，不可为典要，以周流六虚，则三十六象，六十四卦之大用具焉。《乾》极乎阳、《坤》极乎阴，《乾》《坤》并建，而阴阳之极皆显；四象八卦、三十六象六十四卦摩荡于中，无所不极，故谓之太极。阴阳之外无理数，《乾》《坤》之外无太极，健顺之外无德业。合其向背幽明，而即其变以观其实，则《屯》《蒙》，《鼎》《革》无有二卦，而太极之体用不全，是则“《易》有太极”者，无卦而不有之也。故张子曰：“言幽明不言有无。”言有无，则可谓夜无日而晦无月乎？春无昴、毕，而秋无氐、房乎？时隐而时见者，天也，太极之体不滞也。知明而知幽者，人也，太极之用无时而息也。屈伸相感，体用相资，则道义之门出入而不穷。呜呼！太极一图，所以开示《乾》《坤》并建之实，为人道之所自立，而知之者鲜矣！

八

《象传》之言阴阳，皆曰刚柔，何也？阴阳者，二物本体之名也。盈两间皆此二物，凡位皆其位，无入而不自得，不可云当位不当位，应不应，故于吉凶悔吝无取焉。阴阳之或见或隐，往来发见乎卦而成乎用，则阳刚而阴柔，性情各见，功效各成，于是而有才，于是而有情，则盛德大业之所自出，而吉凶悔吝之所自生也。刚之性喜动，柔之性喜静，其情才因以然尔。而阳有动有静，阴亦有静有动，则阳虽喜动而必静，阴虽喜静而必动，故卦无动静，而筮有动静。故曰：“《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阴非徒静，静亦未即为阴；阳非徒动，动即未必为阳，明矣。《易》故代阴阳之辞曰柔刚，而不曰动静。阴阳刚柔，不倚动静，而动静非有恒也。周子曰：“动而生阳，静而生阴。”生者，其功用发见之谓，动则阳之化行，静则阴之体定尔。非初无阴阳，因动静而始有也。今有物于此，运而用之，则曰动；置而安处之，则曰静。然必有物也，以效乎动静。太极无阴阳之实体，则抑何所运而何所置邪？抑岂止此一物，动静异而遂判然为两邪？夫阴阳之实有二物，明矣。自其气之冲微而未凝者，则阴阳皆不可见；自其成象成形者言之，则各有成质而不相紊。自其合同而化者，则浑沦于太极之中而为一；自其清浊、虚实、大小之殊异，则固为二；就其二而统言其性情功效，则曰刚，曰柔。阴阳必动必静，而动静者，阴阳之动静也。体有用而用其体，岂待可用而始乃有体乎？若夫以人之嘘而暖为阳，吸而寒为阴，谓天地止一气，而嘘吸分为二殊。乃以实求之：天其嘘乎？地其吸乎？嘘而成男乎？吸而成女乎？嘘则刚乎？吸则柔乎？其不然审矣。人之嘘而暖者，腹中之气温也，吸而寒者，空中之气清也，亦非一气也。况天地固有之阴阳，其质或刚或柔，其德或健或顺，其体或清或浊，或轻或重，为男为女、为君子为小人、为文为武，判然必不可使阴之为阳，阳之为阴，而岂动静之顷，倏焉变易而大相反哉？《易》不言阴阳而言刚柔，自其质成而用著者言之也，若动静则未之言也。信圣人之言而实体之，可以折群疑矣。

九

昔者夫子既释《彖》《爻》之辞，而虑天下之未审其归趣，故《系传》作焉。求《彖》《爻》之义者，必遵《系传》之旨，舍此无以见《易》，明矣。《传》曰“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明乎《爻》之必依于《彖》也。故曰：“《彖》者材也，《爻》者效也。”材成而斫之，在车为车，轮舆皆车也；在器为器，中、边皆器也。各效其材，而要用其材，故曰：“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舍其同归一致，叛而之他，则涂歧而虑诡于理，虽有卮言之不穷，犹以条枚而为栋梁，析豫章而为薪蒸，材非其材，乌效哉？说《易》者于《爻》言《爻》，而不恤其《彖》，于《彖》言《彖》，而不顾其《爻》，谓之曰未达也，奚辞！《易》之辞简而理微，舍其同归一致，而叛离以各成其说，简者莫能辨也，微者可移易而差焉者也，则亦可诡遇以伸其说，而为之言曰：文自文也，周自周也，孔自孔也，则亦终莫之悟也。今以略言之：《乾》惟具四德，故虽在“潜”而德已为龙，他阳之在下者莫能拟也。“勿用”者，以养其元亨利贞之德也。《坤》惟“丧朋”而后有庆，故上六处西南极高之位，以得朋而疑战。《屯》惟“利建侯”而勿用攸往，故九五之膏屯，而委其利于初九。《蒙》惟“渎则不告”，以贞为吉，故六三以近昵而为不贞之女。推此而求之，《彖》为《爻》材、《爻》为《彖》效，以《彖》之经，求《爻》之权，未有不针芥相即者也。至如《履》《彖》“不咥人”，而六三“咥”者，舍其说以应《乾》之纯德而躁以进也，而《彖》已先示以履虎之危机。《同人》亨“于野”，而六二“于宗”而吝，亨者在阳，而吝在阴，两相同而得失固殊也。《豫》“建侯行师”之利，九四当之，非余爻之所能逮。《咸》备三德，而《爻》多咎吝，以利在“取女”以顺，而妄感皆非。繇其所以异，观其所以同，岂特思过半哉！《爻》之义无不尽于《彖》中，而何读《易》者弗之恤邪？篇中以《爻》不悖《彖》为第一义，故破先儒之说，而不敢辞其罪。释《经》者得句而忘其章，得章而忘其篇，古今之通病也。近世姚江之徒，拈单辞片语以伸其妄，皆此术尔。亦释氏离钩得鱼之淫辞，而君子奚取焉！

十

卦变者，因《彖传》往来上下进行内外之旨，推而见其所自变也。夫子作《彖传》于卦画已定、卦象已备、卦德已见于《彖辞》之后，而得其理焉，明此卦之所以异于彼卦者，以其爻与位之有变易也。盖自天化而言之，则万象不同之形体，大化不齐之气应，各自为道，而非繇此而变彼；而以人事之同异得失言之，则阴阳各自为类，而其相杂以互异者，惟繇情之动而往来进退于其间，数有参差，则性情功效之臧否应违以殊，非忽至无因，乃其推移之际，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也。《彖传》之以卦变言者十五：《随》曰“刚来而下柔”，《蛊》曰“刚上而柔下”，《噬嗑》曰“柔得中而上行”，《贲》曰“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咸》曰“柔上而刚下”，《恒》曰“刚上而柔下”，《损》曰“其道上行”，《益》曰“自上下下”，《渐》曰“柔得位”，《涣》曰“刚来而不穷”，皆三阴三阳之卦，故古注以为自《否》《泰》而变。而先儒非之，谓《乾》《坤》合而为《否》《泰》，岂有《否》《泰》复为他卦之理！程子因谓皆自《乾》《坤》而变。然此二说相竞，以名之异，而非实之有异也。若泛言自乾坤而变，则六十二卦皆《乾》《坤》所摩荡而成。若以《随》《蛊》之属刚柔之上下言之，则所谓自《乾》《坤》变者，亦下《乾》上《坤》、下《坤》上《乾》之谓。从三画而言则谓之《乾》《坤》，从六画而言则为《否》《泰》，其实一也。三画之《乾》《坤》，或成象于内，或成象于外，各从其类而不杂者，则为《否》《泰》，离其类而相离，则为《随》《蛊》。以下十八卦，纯者其常，杂者其变，故《否》《泰》非变，而余卦为变。故《彖传》之理，多以《否》之变为得，《泰》之变为失。玩《传》自见其义，不当疑《否》《泰》之不足于变也。变者，象变也。象不成乎《否》《泰》即其变，非谓既《否》既《泰》而又变为他也。以揲蓍求之，其理自见。乃若《无妄》曰“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大畜》曰“刚上”，《晋》《睽》《鼎》皆曰“柔进而上行”，则又非《乾》《坤》也，非《否》《泰》也。《无妄》者，《遁》之刚自外来也。《大畜》者，《大壮》之刚上也。《晋》者，《观》之柔进五也。《睽》者，《大畜》之柔上进也。《鼎》者，《巽》之柔上行也。此又一义。为《遁》，为《大壮》，为《观》，则阴阳虽畸胜，而犹从其类，亦纯象也。为《无妄》，为《大畜》，为《晋》，则杂也。惟《睽》为《大畜》之变，其义稍远；而《鼎》《革》为《巽》《离》之变，又别为一义。要此诸卦，皆相杂而难乎取象。变易之极，非固然之体撰，则有彼卦稍有移易而又别为一道之理。从其变而观之，以审进退升降于几微，穷人情物理之致，《易》之所为屡迁而忧其介也。若上下秩然而成章，阴阳相比而定位，则道之常也，象之有定也，不复论其变矣。乃朱子谓一卦而六十三卦皆可变，其说本自焦赣。赣之为术，博衍蓍策，九、六变动而为四千九十六之占辞，繁冗重复，而究不足以尽天道人事无穷之理数，以为忧悔吝而补过之明鉴，姑不具论；即其所云变者，以筮法动爻言之，非谓卦之固有此也。且如《贲》之《彖》曰“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言《贲》也，非言《泰》也。《周易启蒙》谓六爻不变则占本卦《彖》辞，是《贲》之《彖》非以占《泰》二、上两爻之变也明甚，恶得谓一卦之变六十四卦乎？此焦氏之说与《启蒙》固相矛盾，奈之何曲徇而两存之也？一卦而六十三变，《春秋传》有其文。盖夏、商之季，《易》道衰，而筮氏以其小智，为游移不定之占，以求亿中。文王演《周易》，尽废日者之术，归之易简。孔子所传者，文王之《易》，焦赣所演者，夏、商日者之《易》也。论文、周、孔子之《易》，而以日者之术乱之，奚可哉！篇中于《随》《蛊》卦言《泰》《否》之变，《无妄》《大畜》《晋》《睽》《鼎》《革》各殊其说，玩爻象而宗二圣之指，不知其余也。

十一

惟《乾》《坤》以纯为道，故曰“时乘六龙以御天”，又曰“天德不可为首”，九五虽尊，不任为群阳之主，而各以时乘；《坤》曰“德合无疆，承天而时行”，六二虽正，而下不能释初六之凝阴，上不能息上六之龙战。自此而外，则卦各有主。或专主一爻行乎众爻之中，则卦象、卦名，卦德及爻之所占，皆依所主之爻而立义。或贞两体相应，或因卦变而刚柔互相往来，则即以相应、相往来者为主。或卦象同，而中四爻之升降异位，或初、上之为功异道，则即以其升降刚柔之用爻为主。非在此一卦，而六爻皆其有一德也。一爻行乎众爻之间，如《履》惟六三为柔履刚，则余爻之阳皆其所履，不可于外三爻而言履他爻；初、二与三同为《兑》体，虽有《履》道而未履乎刚，故咥不咥不与焉。《复》卦惟初九为能复，《大有》惟六五为有乎大，而余爻皆听复而为柔所有。《姤》《同人》《豫》《小畜》之类，其义皆然。二爻相往来，而以所往来者为主，如《损》之损三而益上，《益》之损四而益初，则惟所损，所益之两爻为主，而余爻皆受损益者也。《恒》之初与四固藏以持久，余爻非有恒道；《需》《晋》之五居尊而遥相待，上与四为隔绝，所繇以俟《需》《晋》者，则《需》与所需、《晋》与所晋者异矣。以相应不相应为主者，中四爻之合离有得失之异，如《中孚》之二、五得中，相合而孚其类，以感三、四，故三、四非能孚者，初、上则尤不与于孚者也。或卦象同而中四爻之升降异，如《贲》柔来二以饰阳，故贲须终不得为大文；《噬嗑》刚自五而来初，以啮合交杂之阴阳而非道，则《贲》惟二与上为致饰，《噬嗑》惟初与上为强合；有贲者，有受贲者，有噬者，有受噬者，不得概言饰与合也。中四爻象同而初、上为功异者，如《家人》以刚闲得位之贞，而《蹇》以柔用，《解》以柔解失位之悖，而《睽》以刚争；则中四爻之得失皆听乎初、上，不自为合离行止矣；有闲者，有受闲者，有解者，有受解者，有启其疑以睽者，有致其慎而蹇者，未可无辨以离爻于全卦之象也。观其《彖》以玩其《象》，则得失之所繇与其所著，吉凶之所生与其所受，六爻合一，而爻之义大明矣。旧说概云当某卦之世则皆有某卦之道，主辅不分，施受不别，遇《履》则皆履物，遇《畜》则皆畜彼，至于说不可伸，则旁立一义，如《讼》九五为听讼，而不问所讼者为何人之类，揆之卦画，参之彖辞，绝不相当，非义所安者，审矣。篇内疏其滞，会其通，非求异于先儒，庶弋获于三圣耳。

十二

以筮言之，则繇三变以得一画以为初，渐积至十八变而成卦，疑初为始而上为终。然卦者，天地固有之化，万物固有之理，人事固有之情，筮而遇之则占存焉，非因筮而后有卦也。如天之健，非渐以盛而向于弱，地之顺，非驯习以至而且将逆。至如《夬》《剥》之属，非上不成，其初则未尝决阴而剥阳也。即以筮言，初爻得奇者三十有二，岂必初九为《乾》之始？得偶者三十有二，岂必初六为《坤》之始？即至五爻得阳，而为《乾》为《夬》，尚未可知；五爻得阴，而为《坤》为《剥》，尚未可知。无上不成乎初，亦阴阳无始、动静无端之理也。卦有以初、终为时位者，然而仅矣。即如《乾》以时言，而岂必一人焉繇潜而见、而跃、而飞亢，阅历尽而不爽乎？孔子终于潜，周公终于见，文王终于跃，尧始即飞，比干、伯夷始即亢。人事如此，物之变、天之化，尤其不可测者。《需》非九五，始固亟进而谁需？《讼》非九二，五自居尊而无与讼。然则何所据于时与地。为卦之始，卦之终也？未尝观变象观变以玩其占与辞，而初则曰当某卦之始，上则曰当某卦之终，奚足以研几而精义乎？其尤异者，于《泰》则曰泰极且否，于《否》则曰否极而泰，于《畜》则曰畜极而通，然则《明夷》之终夷极而必无伤，《解》之终解极而复悖乎？以天下治乱，夫人进退而言之，泰极而否，则尧、舜之后当即继以桀、纣，而禹何以嗣兴？否极而泰，则永嘉、靖康之余何以南北瓜分，人民离散，昏暴相踵，华夷相持，百余年而后宁？《畜》极而通，则苟怀才拘德者愤起一旦，不必问时之宜否，可以唯所欲为，而志无不快。以天化言之，则盛夏炎风酷暑之明日，当即报以冰雪，山常畜而必流，水常通而必塞矣。故泰极者当益泰也，否极者当益否也。《泰》上之“复隍”，《否》上之“倾否”，自别有旨，而不可云极则必反也。极则必反者，筮人以慰不得志于时者之佞辞，何足以穷天地之藏，尽人物之变，贞君子之常乎？故旧说言始言终者，概不敢从，而求诸爻象之实，卦或有初而不必有终，不计其终；或有终而不必有初，不追其始。合浑沦之全体，以知变化之大用，斯得之矣。

十三

《本义》绘邵子诸图于卷首，不为之释而尽去之，何也？曰，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易》之道，《易》之所以神也，不行而至也，阴阳不测者也。邵子方圆二图，典要也，非周流也，行而至者也，测阴阳而意其然者也。《易》自下生，而邵子之图自上变。自下生者，立本以趣时者也；自上变者，趣时而忘本者也。天地之化，至精至密。一卉一木，一禽一蛊，察于至小者皆以不测而妙尽其理；或寒或暑，或雨或晴，应以其候者抑不可豫测其候。故《易》体之，以使人行法俟命，无时不惧，以受天之佑。故《乾》《坤》并建，即继以《屯》：阴阳始交而难生，险阻在易简之中，示天命之靡常也。《泰》而旋《否》，《剥》而旋《复》，有《恒》而《遁》，明已夷而可闲于有家：神之格不可度，而矧可射也？故曰，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君子之学《易》，学此焉耳；有疑焉而以问，问此焉耳；固法象自然必有之变化也。邵子之图，如织如绘，如饤如砌，以意计揣度，域大化于规圆矩方之中。尝试博览于天地之间，何者而相肖也？且君子之有作也，以显天道，即以昭人道，使崇德而广业焉。如邵子之图，一切皆自然排比，乘除增减，不可推移，则亦何用勤勤于德业为邪？疏节阔目，一览而尽，天地之设施，圣人之所不敢言，而言之如数家珍，此术数家举万事万理而归之前定，使人无惧而听其自始自终之术也。将无为偷安而不知命者之劝邪？于《彖》无其象，于《爻》无其序，于《大象》无其理，文王、周公、孔子之所不道，非圣之书也。而挟古圣以抑三圣，曰伏羲氏之《易》；美其名以临之，曰先天。伏羲何授？邵子何受？不能以告人也。先天者，黄冠祖气之说也。故其图《乾》顺《坤》逆，而相遇于《姤》《复》，一不越于龙虎交媾之术，而邵子之藏见矣。程子忽之而不学，韪矣哉！朱子录之于《周易》之前，窃所不解。学《易》者，学圣人之言而不给，奚暇至于黄冠日者之说为？占《易》者，以占得失也，非以知其吉而骄、知其凶而怠者也，又奚以前知一定之数为？篇中详辨之。

十四

惟《易》不可为典要，故玩《彖》《爻》之辞者，亦不可执一以求之。有即爻之得失而象占在者，如“潜龙勿用”，则“龙”者初九之德，“潜”者初九之时，“勿用”则示修龙德而在潜者当以藏为道之类是也。乃执此以概其不然者，则于《爻》无义，于《彖》相违者多矣。有爻中之象占，有爻外之象占，而爻外之象占复有二。其一如《坤》初六“履霜坚冰至”，虽初六之且有此象，而所戒者在君子之辨之于早，非为初六言也；又如《噬嗑》初九“屦校灭趾无咎”，虽初九之自致，而言无咎者，谓君子施薄刑于小人以弭其恶，则可寡民之过，非谓屦校而可无咎也。其一如《大有》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上九即天也，佑者非佑上也，乃六五履信思顺而上佑之，即其福之至以归本于六五之德也；又如《解》六五“君子维有解”，解者，非五之能解也，上六藏器待时而解六三之悖，故五可孚三而解之，此原本上六之德以知六五之吉也。盖读书者一句而求一句之义，则句义必忒，况于《易》之为学，以求知天人之全体大用；于一爻而求一爻之义，则爻义必不可知。且如“潜龙勿用”，义固尽于爻中矣，而非六阳纯成，自强不息，则无以见一阳初动之即为龙，况其会通于爻外之爻以互相应求，与立一占者，学者于卦爻之外，以垂训戒者乎！通其变而不倦于玩，君子之所以行乎亹亹也。执一句一义而论先圣之书，微言隐，大义乖，他经且然，奚况《易》哉！

十五

《爻辞》为筮得九六动爻而设，故于《彖》有变通，如《履》六三、《复》上六之类。乃动爻之取义有二，一为值其动之时者言也，一为于其时位而有动之情者言也。值其动之时，不必有动之情，而动应之。如《乾》初九，非有欲潜之情，时为之也，示占者当其时则道宜如是，非有欲用之意，而固不可用也。凡此类，以所值之时位言也。一则卦德本如是矣，非其吉凶之必然也，乃忽情动于中，而与此爻得失之理相应，则爻因其情之动而告之以动之吉凶。如《同人》以一阴应群阳，本有“于野”之亨，而六二以应而动其情，以私合于五，非其时位然也，情之动也。凡此类，以人之情专于此而遗其全体，则以情之动而告以动之得失也。占者非有其情，则当其时而趣之，苟有其情，则因其情之得失而慎之，此所以明于忧患之故，而为通志成务之道。即占即学，岂有二理哉！

十六

《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君子之谋于《易》，非欲知吉凶而已，所以知忧，知惧，而知所择执也。故曰：“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本义》往往有戒占者之言，韪矣。然所戒者，刚柔之节，进退之度，王者之刑赏因革，君子之出处语默，两俱近道，而戒以慎择而固执之。若夫贞之为言正也，出乎正则入乎邪，即微《易》之戒，岂有不贞而可以徼利者哉！贞之为利也，不相离也，贞则利，利必贞也，故有贞凶，而无不利之贞，无不贞之利。且《易》之所谓利者，非小人之利，求荣而荣，求富而富，欲焉而遂，忿焉而逞者也。故曰“利物”，非私利于己之谓也；曰“合义”，合于义即利，所谓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故凡言贞吉者，言既得其正而又吉。或谓所吉者在正，而非不正者之可幸吉，此即戒矣。若利贞，则谓其合义而可固守，即有戒焉，亦谓其义之合不以权而以正也。倘云利于贞，不利于不贞，此岂待《易》之言而后戒乎！况于《乾》言“利贞”，在天者即为道之正，胡容责天以正，而惟恐不正之不利邪！元、亨、利、贞，分言之则四德，合言之则二理。复礼为仁，礼者仁之秩序；信必近义，信者义之始终。文王合四德而顺言之，孔子分四德而合之，义固两存，不可云孔子之言非文王之意也。篇中亟正之。

十七

当位之吉，不当位之凶，其恒也。应之利，不应之不利，其恒也。使有恒之可执，而据之为典要，则《火珠林》一类技术之书，相生相克之成局，足以与于圣人之道义，天地之德业矣。故有不当位而吉，当位而不吉，应而不利，不应而利者。以人事征之；纣以世嫡而为君，三桓以公族而为卿，当位者也；文王之为臣，孔子之为下大夫，不当位者也；飞廉、恶来，柔以应刚者也；微子之决于去，比干之戆于谏，不应者也。得失岂有定哉！耕者之雨，行者之病也。丰草之茂，良苗之瘠也，位无恒，应必视其可应，以为趣时之妙用，其可以典要求之乎！《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位皆其位，不待应而自合者也。《泰》《否》《益》《恒》《既》《济》《未济》《咸》《损》，固相应而无关于得失也。《既济》无不当之位，《未济》无相当之位，位不足言也。推此而言变动无常之旨，类可知矣。

十八

《易》之难知者，三阴三阳相杂之卦，此所谓险阻也。《咸》《恒》《损》《益》之旨，微矣。它如《随》《蛊》《噬嗑》《贲》《困》《井》《丰》《旅》《节》《涣》，于象于德，尤为隐而难知。旧说通于《爻》，则不通于《彖辞》，通于《彖辞》，亦不通于卦画。盖阴阳相半，以递相乘，乃天化之流行于物理人事者，不能皆如《泰》《否》之秩然成章；而圣人观其变与象以穷万变之理，自非可以论易简之道论险阻也。《损》《益》之义大矣。其曰“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者，孔子推而征之君民之间，以著其一理耳。旧说据此以尽《损》《益》之理，则《损》为暴君污吏之朘削，而何以云“有孚无咎”而可贞也？天施地生，与时偕行之说，又何以称焉？《随》为阳随阴也，明矣。《蛊》阴顺承阳，正也。《春秋传》女惑男之说，术人因事而支离，非《蛊》之象也。既云《蛊》坏矣。既坏，则治不治未可知也。若谓坏极必治，而可名之为治，则否可以谓之泰，困可以谓之通乎？《困》之刚掩，易知也。《井》亦刚掩，而奚以异于《困》？不即《井》之象以合卦之象，则爻之言“漏”、言“泥”、言“汲”、言“甃”、言“食”、言“收”者何所取？而“往来不改”之义又何以云？《丰》，蔽也，阴蔽阳也，《爻》之训明矣，而谓为盛大，故蔡京得以“丰亨豫大”之说惑其君。使即象征《爻》，知《丰》之为蔽而《豫》之为怠，邪说不足以立矣。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卦之象也。八卦之德，不限于此。舍卦画所著之德，仅求之所取之象，是得枝叶而忘其本根，于是雷火盛而为《丰》，山风丽而为《蛊》，一偏之说，遂以蔽卦之全体，而《彖》与《爻》之大义微言皆隐矣。但以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曲就卦之名义，则雷、风至无恒者，而何以为《恒》？又将为之说曰：无恒而有恒。则亦泰可谓否，乾可谓之坤矣。今释数卦，皆研审画象，会通《彖》《爻》以明其旨，尽异于先儒之言，非敢求异，求其通而已矣。

十九

《大象》之与《彖》《爻》，自别为一义。取《大象》以释《彖》《爻》，必龃龉不合，而强欲合之，此《易》学之所繇晦也。《易》以筮，而学存焉，惟大象则纯乎学《易》之理，而不与于筮。盖筮者，知天之事也；知天者，以俟命而立命也。乐天知命而不忧以俟命，安土敦仁而能爱以立命，则卦有小有大、有险有易、有顺有逆，知其吉凶而明于忧患之故，吉还其吉，凶还其凶，利害交著于情伪之感，以穷天化物情之变，学之道虽寓其中，而固有所从违，以研几而趣时，所谓“动则玩其占”也。夫学《易》者，尽人之事也。尽人而求合乎天德，则在天者即为理。天下无穷之变，阴阳杂用之几，察乎至小、至险、至逆，而皆天道之所必察。苟精其义、穷其理，但为一阴一阳所继而成象者，君子无不可用之以为静存动察、修己治人、拨乱反正之道。故《否》而可以“俭德辟难”，《剥》而可以“厚下安宅”，《归妹》而可以“永终知敝”，《姤》而可以“施命诰四方”；略其德之凶危，而反诸诚之通复，则就天、地、雷、风、电、木、水、火、日、月、山、泽已成之法象，而体其各得之常。故《乾》大矣而但法其行，《坤》至矣而但效其势，分审于六十四象之性情以求其功效，乃以精义入神，而随时处中，天无不可学，物无不可用，事无不可为，繇是以上达，则圣人耳顺从心之德也。故子曰：“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大象》，圣人之所以学《易》也。“无大过”者，谦辞也。圣人之集大成，以时中而参天地，无过之尽者也，圣学之无所择而皆固执者也，非但为筮者言也。君子学圣人之学，未能至焉，而欲罢不能，竭才以从，遗其一象而即为过，岂待筮哉！所谓“居则观其象”也。呜呼！此孔子之师文王而益精其义者，岂求异于文王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非圣人而孰能与于斯！读《易》者分别玩之，勿强相牵附，以乱《彖》《爻》《象》之说，庶几得之。

二十

《序卦》非圣人之书，愚于《外传》辨之详矣。《易》之为道，自以错综相易为变化之经，而以阴阳之消长屈伸、变动不居者为不测之神。间尝分经纬二道，以为三十六象、六十四卦之次序，亦未敢信为必然，故不次之此篇。然《需》《讼》可以继《屯》《蒙》，而《讼》之继《蒙》，以象以数，无一可者，于理尤为不顺。故确信《序卦》一《传》非圣人之书，而此篇置之不论。且上、下经之目，非必孔子之所立也。《六经》之书，在孔子但谓之艺，其称《经》者，始见于戴氏《经解》之文，后人之所称也。其分上下也有二。古之简策，以韦编之。犹今之卷帙也。简多而不可编为一，故分上下为二，其简之多少，必相称也。《上经》《乾》《坤》二卦独有《文言》，则损其二卦以为下篇，而文与简相均。《下经》之始《咸》《恒》，不过如此而已。又以错综之象言之，《上经》错卦六，为象六；综卦二十四，为象十二。共十八。《下经》错卦二、综卦三十二，为象亦十八，偶相合也，亦可分为二而均焉者也。乃曲为之说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安所得无道之言而称之哉！父子君臣者，自有人道以来，与禽兽之大别者此也。有男女则有夫妇，天化之自然，鸟之雌雄，兽之牝牡，与人同焉者也。即曰夫妇者，非配合之谓尔，以礼相合之谓也，而抑不然；父子之仁、君臣之义，圣人因人心之固有顺导之，而爱敬之真不待圣人之裁成；若夫妇之以礼相接，则圣人于既有配合之后，裁成之以正人纪者也。故黄帝以前，昏姻未正，而父子君臣之伦早已大定，何得以为父子君臣俱待此以成，而推为人伦之本耶！况所云有男女然后有夫妇者，又仅自其配合而言乎！《乾》者，万物之资始也，父吾《乾》也；《坤》者，万物之资生也，母吾《坤》也。《乾》《坤》二十八变而后有《咸》《恒》，则讵可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哉！故曰，非圣人之书也。且欲取卦以象夫妇，则《泰》《否》为阴阳内外之象，《损》《益》《既济》《未济》，皆男女相谐匹之象，而奚独《咸》《恒》？若曰《乾》道至《艮》而成男，《坤》道至《兑》而成女，则《损》何殊于《咸》？若以男下女为婚礼之象，则《恒》抑不如《益》矣。《咸》者，感也。天下之感岂徒夫妇！故《爻辞》不及焉，《大象》不及焉。《彖》言“取女”，亦举一事以通其余，如《屯》之“建侯”，《益》之“涉川”，非必定此为夫妇也。《恒》与《咸》综，义实相反。如云夫妇必久，则父子、君臣、兄弟、朋友徒可暂合而终离乎？以《咸》《恒》拟《乾》《坤》，分上、下经之首，无一而可者也。上、下经之分，文与简之多少相称尔，十有八象之偶均耳，圣人何容心焉！故曰，《序卦》非圣人之书也。若夫《十翼》之说，既未足据；即云《十翼》，《文言》一，《上下彖传》二，《大象》一，《上下象传》二，《系辞》《上下传》二，《说卦传》一，《杂卦传》一，《序卦》固赘余矣。

二十一

以《易》为学者问道之书而略筮占之法，自王弼始。嗣是言《易》者不一家，虽各有所偏倚，而随事以见得失之几，要未大远于《易》理。惟是专于言理，废筮占之法于不讲，听其授受于筮人，则以筮玩占之道，不能得先圣人谋鬼谋、百姓与能之要。至朱子作《启蒙》，始详焉。乃朱子之法，一本之沙随、程氏，其三爻变以上无所适从，但以晋文公之筮贞《屯》悔《豫》为证，至五爻变则据穆姜之筮《随》，而又谓史妄引《随》之《彖辞》。今按三爻变，则占本卦及之卦之《彖辞》。假令筮得《乾》，而三、五、上变为《归妹》，《乾》《彖》曰“元亨利贞”，而《归妹》曰“征凶无攸利”；又令筮得《家人》，初、二、四变为《姤》，《家人》《彖》曰“利女贞”，《姤》曰“女壮勿用取女”；得失吉凶，相反悬绝，占者将何所折衰邪？其四爻、五爻、六爻变，皆舍本卦而专取之卦，本之不立，急于趣时，以静为动，以动为静，于理不安之甚。盖所谓之卦者，一出于筮人，而极于焦赣四千九十六之《繇辞》。若以易简而知险阻言之，则三百八十四之《爻辞》通合于六十四《彖》之中，已足尽天人之变。如以为少而益之，则天化物理事变之日新，又岂但四千九十六而已哉！故赣之《易林》，诡于吉凶，而无得失之理以为枢机，率与流俗所传《灵棋经》《一撮金》，同为小人细事之所取用，亵天悖圣，君子不屑过而问焉。是之卦之说，三圣之所不用，亦已审矣。惟《春秋传》晋文、穆姜之占，以之卦为说，乃皆曰八，则疑为《连山》《归藏》之法，而非《周易》之所取。其他传之所载，虽曰某卦之某，所占者抑惟本卦动爻之辞，且概取本卦一爻以为占，未必其筮皆一爻动而五爻不动。意古之占法，动爻虽不一，但因事之所取象，位之与相当者，一爻以为主而略其余。特自王弼以来，言《易》者置之不论，遂失其传，而沙随、程氏以臆见为占法，则固未足信也。

二十二

《易》三画而八卦小成，一函三之数，三才之位也；重而为六，阴阳、刚柔、仁义之道，参两之数也。象数一依于道，故曰“《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邵子挟其加一倍之术以求天数，作二画之卦四、四画之卦十六、五画之卦三十二，于道无合，于数无则，无名无象，无得失之理，无吉凶之应，窃所不解。加一倍之术，无所底止之说也。可二画，可四画，可五画，则亦可递增而七、八、九画，然则将有七画之卦百二十八、八画之卦二百五十六、九画之卦五百一十二，渐而加之以无穷无极，而亦奚不可哉！邵子之学如此类者，穷大失居而引人于荒忽不可知之域，如言始终之数，自《乾》一而以十二、三十相乘，放《坤》之三十一万、三千四百五十六万、六千五百六十三、万八千四百万，运算终日而得之，不知将以何为？《易》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学《易》者知其数：一函三为体，阳九阴六为用，极于万二千五百而止。畏圣人之言，不敢侮也。

二十三

《六经》一以夫子所定为正。董仲舒言，“道术归于一，诸不在六艺之科者，勿使并进”，万世之大法，为圣人之徒者勿能越也。故《尚书》虽有《汲冢周书》，《诗》虽有传记所引少昊之诗，《白云》之谣，《春秋》虽有《竹书纪年》，《礼》虽有《夏小正》，无有援古以加于圣经者；况秦汉制诰之书，《铙歌》《清商》之诗，王通《元经》之拟春秋，叔孙绵蕞之制朝礼，其不敢跻而上之以杂圣教，正道异端之辨，严矣哉！何至于《易》而前引旷古无征之伏羲以为之图说，后则有八宫、世应、飞神、伏神、六龙、六亲、纳甲之邪说，公然登之圣经之列而不知忌惮？为圣人之徒者，何其诬也！以康节之先天，安排巧妙，且不足以与于天地运行之变化，况八宫、世应之陋术哉！《乾》之变穷于《剥》，何以反下而为《晋》？又全反其所已变而为《大有》？无可奈何，而为游魂、归魂之说以文之。何以游？何以归也？无能言其故也，穷斯遁也。其以五行割裂而配八卦也，《坎》《离》何以专水、火，而木、金、土兼摄二卦；《乾》《坤》为变化之本原，而使与《兑》《艮》伍，以分金、土之半；《坤》《艮》杳不相及，而使同司土政。皆灭理逆天之说耳。至于纳甲取象于月魄之死生，本出于魏伯阳修炼之小数，而下游为房中妖淫之技，其惑道诬民，岂但《元经》之于《春秋》、绵蕞之于《三礼》哉！非圣者无法，而小人趋利避害，乐奉之以为侥幸之媒。刘爚氏，儒者也，为之说曰：“辞与事不相应，吉凶何自而决？盖人于辞上会者浅，于象上会者深；文王、周公之辞虽以明卦，然辞之所该终有限，故有时而不应。”其非圣无法以崇尚邪说也，甚矣！二圣之辞有限，而鬻术者推测之小慧为无穷乎？其云有时而不应者，则自有故。假令一人就君子而问穿窬之得财与否，君子岂能以其所获之多寡而告之？即令有人以贾贩之售不售、求酒索食之有无问，君子又岂屑役其心，以揣其多寡利钝而告之？故曰：“伐国不问仁人。”仁人且不可问，而《易》者天之明赫、诚之形著、几之明威、鬼神之盛德，四圣崇德广业、洗心藏密之至仁大义，其屑为此琐琐者谋乎？象数者，天理也，非天理之必察，于象数亡当焉，而恶乎相应？有时不应，固其宜也。其在君子，则语默从心，苟问非所问，则隐几而卧，曳杖而去之已耳。若蓍策者，虽神之所凭，抑听人之运焉者也。神不能掣筮人之腕指而使勿揲，则听其渎而不禁，而揲之奇偶自然必合于七八九六，鬼神不能使妄渎者之不成乎爻象。有象则有辞，亦如孔子之遇阳货于涂，非欲欺之，而自不与其言相应。所问不应，又何疑焉！即或偶应，亦偶遇而非神之所形。怙愚不肖者，不能如穆姜之自反以悔其渎而不告，乃归咎于文王、周公之辞有限而不足以尽象，悍而愚不可瘳矣。揣其意，不过欲伸康节观梅之术，与京房世应，《火珠林》禄马贵合刑杀之邪妄，以毁圣人而已。孔子曰：“所乐而玩者，《易》之辞也。”篇内推广辞中之精义以旁通之，苟君子以义而筮，如父母也，如师保也，何有不应之疑邪？

二十四

揲蓍之法，当视过揲七、八、九，六四数之实以定阴阳老少，而不当论归奇，《外传》已详辨之矣。其著明者，莫如夫子之言。《系传》曰“《乾》之策二百一十六，《坤》之策百四十四”，过揲之数也。若《乾》之归奇七十八，《坤》之归奇百五十，圣人之所弗道也。又曰“《乾》《坤》之策三百六十，当期之日”。若合《乾》《坤》之归奇，则二百二十八，于天之象数一无所准。圣人之言炳如日星，而崇后世苟简之术，取归奇之《易》于数记，谓但论归奇之五、四、九、八，乱奇偶之成象，诬过揲为赘旒，非愚所知也。后儒谈《易》之敝，大抵论《爻》则不恤《彖》，论《彖》《爻》则不恤《系传》，不知三圣之精蕴非《系传》二篇不足以章著。此乃孔子昭示万世学《易》、占《易》之至仁大义，昭回于天者。而往往以日者苟简邪淫之说为师。朱子师孔子以表章六艺，徒于《易》显背孔子之至教。故善崇朱子者，舍其注《易》可也。邵康节乱之于前，王介甫废之于后，蔡西山以术破道，而星命葬术，为《王制》杀而弗赦者，复弄《易》以神其说，则朱子之于《易》，舍周、公以从术士，苟简之术也，于此可以知朱子之过矣。

二十五

夫之自隆武丙戌，始有志于读《易》。戊子，避戎于莲花峰，益讲求之。初得《观》卦之义，服膺其理，以出入于险阻而自靖；乃深有感于圣人画象系辞，为精义安身之至道，立于易简以知险阻，非异端窃盈虚消长之机，为翕张雌黑之术，所得与于学《易》之旨者也。乙未，于晋宁山寺始为《外传》，丙辰，始为《大象传》。亡国孤臣，寄身于秽土，寄志无可酬，业无可广，惟《易》之为道则未尝旦夕敢忘于心，而拟议之难，又未敢轻言也。岁在乙丑，从游诸生求为解说。形枯气索，畅论为难，于是乃于病中勉为作《传》，大略以《乾》《坤》并建为宗，错综合一为象。《彖》《爻》一致，四圣一揆为释；占学一理，得失吉凶一道为义，占义不占利，劝诫君子、不渎告小人为用，畏文、周、孔子之正训，辟京房、陈抟日者黄冠之图说为防。诚知得罪于先儒，而畏圣人之言，不敢以小道俗学异端相乱，则亦患其研之未精，执之未固，辨之未严，敢辞罪乎！《易》之精蕴，非《系传》不阐，观于《系传》，而王安石屏《易》于三经之外，朱子等《易》于《火珠林》之列，其异于孔子甚矣。衰困之余，力疾草创，未能节繁以归简，饰辞以达意。汰之炼之，以俟哲人。来者悠悠，谁且为吾定之者？若此篇之说，间有与《外传》不同者：《外传》以推广于象数之变通，极酬酢之大用，而此篇守《彖》《爻》立诚之辞，以体天人之理，固不容有毫厘之逾越。至于《大象传》，则有引伸而无判合，正可以互通之。《传》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岂徒以其言哉！躬行不逮，道不足以明，则夫之所疚愧于终身者也。

《周易内传发例》终

《周易内传》全书终

周易大象解

序①

《大象》之与《彖》《爻》，自别为一义。取《大象》以释《彖》《爻》，必龃龉不合，而强欲合之，此《易》学之所繇晦也。《易》以筮，而学存焉。唯《大象》则纯乎学《易》之理，而不与于筮。盖筮者，知天之事也。知天者，以俟命而立命也。乐天知命而不忧以俟命。安土敦仁而能爱以立命，则卦有小有大，有险有易，有顺有逆，知其吉凶而明于忧患之故，吉还其吉，凶还其凶，利害交著于情伪之感，以穷天化物情之变，学《易》之道虽寓其中，而固有所从违，以研几而趣时，所谓“动则玩其占”也。若夫学《易》者，尽人之事也。尽人而求合乎天德，则在天者即为理，天下无穷之变，阴阳杂用之几，察乎至小、至险、至逆，而皆天道之所必察。苟精其义，穷其理，但为一阴一阳所继而成象者，君子无不可用之以为静存、动察，修己治人，拨乱反正之道。故《否》而可以“俭德辟难”，《剥》而可以“厚下安宅”，《归妹》而可以“永终知敝”，《姤》而可以“施命诰四方”；略其德之凶危，而反诸诚之通复，则统天、地、雷、风、电、木、水、火、日、月、山、泽已成之法象，而体其各得之常，故《乾》大矣而但法其行，《坤》至矣而但效其势，分审于六十四象之性情以求其功效，乃以精义入神，而随时处中，天无不可学，物无不可用，事无不可为，是以上达，则圣人耳顺从心之德也。故子曰：“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大象》，圣人之所以学《易》也。“无大过”者，谦辞也。圣人之集大成，以时中而参天地，无过之尽者也，圣学之无所择而皆固执者也，非但为筮者言也。君子学圣人之学，未能至焉，而欲罢不能，竭才以从，遗其一象而即为过，岂待筮哉！所谓“居则观其象”也。呜呼！此孔子之师文王而益精其义者，岂求异于文王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非圣人而孰能与于斯！读《易》者分别玩之，勿强相牵附，以乱《爻》《象》之说，庶几得之。

衡阳王夫之序。

① 编者按：此序与《周易内传发例》第十九则内容一致，唯末尾多了“衡阳王夫之序”六字。

周易大象解卷一·六十四卦大象

乾　　乾上乾下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以”，用也，体此卦之德以为用也。道一而用之殊，所谓“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也，“《乾》以易知，《坤》以简能”，同归一致也。六十四象，因象以成德，因时位而成象，时措之宜，各有所用，殊涂百虑也。以博济为行，健于载物而不知息，其流为释、墨，不知用《乾》者也。以推移为势，顺以自息而不能强，其流为庄、列，不知用《坤》者也。推此而言，《乾》《坤》失用，则咎吝及之，况他象乎！子曰“加我数年，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知所用之谓也。“耳顺”则各知所适，“不逾矩”则于我皆安其止，而后可以远过。故《易》者圣学之大用，非极深研几以通志成务，其孰能与哉？纯而纯用之，杂而杂用之，隆而隆用之，污而污用之。天地有此象，则有此道，君子以此道而应此理，各体其宜，而后同归一致，非执一而废百，斯圣学所以善用天德也。

六十二象自《乾》《坤》而出，象有阳，皆《乾》之阳也，象有阴，皆《坤》之阴也。学《易》者所用之六十二德，皆修己治人之事，道在身心，皆“自强”之事也，道在民物，皆“载物”之事也。“自强不息”非一德，“厚德载物”非一功。以“自强不息”为修己之纲，以“厚德载物”为治人之本，故曰“《乾》《坤》者其《易》之门户”，道从此而出，德从此而入也。

苍苍者无正，浩浩者无极，天不可以体求也。理气浑沦，运动于地上，时于焉行，物于焉生，则天之行者尔。天体不可以人能效，所可效者，其行之健也。唯异端强求肖天体，而君子安于人道而不敢妄。《乾》道大矣，君子仅用之于“自强不息”，不敢妄用之也。妄用天者为妄人。

自少至老，为而不倦，初、上之行也。自穷而达，不失不离，二、五之行也。自危而安，不变其塞，三、四之行也。君子于道周遍省察，知其宜于修身之用，以之去私，期乎必净，以之复礼，期乎必纯，以之尽心，期乎必至，斯乃如天之自健其行，而不于事物见健焉。“品物流形”，非天之有意也。“万国咸宁”，非君子之有心也。道大而用之以约，所以为无妄，无妄则诚矣。

阳气奋兴，自下而起，“自强”之道也。《乾》体已成，因而重之，不舍其健，至于上而无间，“不息”之几也。

太虚无健，其“行健”也。君子无强，唯“自强”也。

坤　　坤下坤上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六阳既纯，上升而为天；六阴自纯，下降而为地。地之顺，地之“势”也，因以为“德”。中无不虚，自得之数无不约，斯以受物为量矣。夫子之于父，且有干蛊，臣之于君，且有匡救，非必顺也。唯物之资我以生者，已而各有其志欲，各有其气矜，积以相加而不相下，则可顺而不可逆。乃君子之顺物，厚其德而已矣。物气之悍，不能俱靡，而但载之以敬；物志之盈，不能屈徇，而但载之以恕。无不敬而终身于恕，所谓“直方”，所谓“通理”也。若夫欲张固翕，欲取固与，则“坚冰”之隐慝矣，固翕乃张，固与乃取，则疑阳之“龙战”矣。君子奚取焉！

屯　　震下坎上

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云”上而凝，雷动而奋，踌躇满志而果于为之象也。“经纶”者，君子开物创治之大业也。不凝如云，不足以行。不奋如雷，不足以断。未为之先，无绸缪深厚之心，方为之际，无震迅发起之气，无以取不秩不叙之天下分合而使之就理。若夫当守成恭己之世，忧物之不必忧，为事之可不为，郁蒸躁迫，求试其才，非能用《屯》者也。

蒙　　坎下艮上

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泉”方出山，去江海远矣。不疑其远，百折必达，其行“果”矣；果则天下无不可成之行也。抑泉源之出，或在平陆，其流易竭，蕴畜之于山，涓涓混混，不息不迫，则行虽果而居之有余。君子体斯为“养蒙”，为“发蒙”，果、育相资，行成而德不匮，则善用《蒙》者也。

需　　乾下坎上

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云上于天”而不雨，期过，则虽雨而不济物之用，故曰：“需者，事之贼也。”其唯饮食宴乐乎！可以饮食，可以宴乐矣，而犹需之，得则享之而无惭，不得则抑不害其廉。酒清殽乾，终日百拜，而后举逸逸之酬；后天下以乐，而后鼓乐田猎，民皆欣欣以相告，是君子以之特异于小人。舍此未有用《需》者也。

讼　　坎下乾上

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人与己违则讼人，道与欲违则自讼。君子之用《讼》也，不以讼人而以自讼，善于《讼》矣。虽然，事之向成，欲妨于道而始愧，害生于利而始悔；愧悔生恚怼，恚怼生妄动，未见自讼之为益也。作事之始，两端之谋，皆似可行，心意交争，辨其贞胜，是非得失较然画一，天高水流不相胶溷，无愧无悔，乃以坦然行于至正而不疑。

师　　坎下坤上

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地中之水，无见水也；君子有民，无见民也。君子观于地之容水，以静畜动，而得抚民之道焉。士安于塾，农安于亩，淳者漓者，强者弱者，因其固然，不争不扰而使之自辑，弗能溢出以行其险，则虽以之行师焉可矣。

比　　坤下坎上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比》非交道之正也，唯开代之王者能用之。用之“以建万国，亲诸侯”，归附而不流，大小相涵而不紊者也。德非先王，事非封建，而违道以徇人，树援以固党，其敢于用《比》乎。

小畜　　乾下巽上

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文德”者，礼乐之事，建中和之极以尽美善，所以“懿文德”也。“风行天上”，未加于物，风之畜也，而四时之气，于兹潜运，是无为之化，不言之教也。其于人治，则礼乐是已。君子体此以修明于上，无所加于民，而移风易俗，不知其然而自化；与《观》之“观民设教”者，互相用而风化行矣。

履　　兑下乾上

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风、火、泽，皆《坤》之属也。“本乎地者亲下”，而风火上行，唯泽流下，与上悬绝。《履》之为象，一阴界五阳之间，分内外之限，上下之辨昭然殊绝矣。君子之于民，达志通欲，不如是之间隔，唯正名定分，别嫌明微，则秩然画一，俾民视上如泽之必不可至于天，以安其志，乃以循分修职，杜争乱之端，所为严而不伤于峻，远而不忧其乖。

泰　　乾下坤上

天地交，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裁成”地者天也，“辅相”天者地也，天道下济，以成地之能；地道上升，以相天之德。体其道以施于民，君通民之志欲，而民喻君之教化，乃以左右匡提而成大治。其道至大，非君天下者，不足与于斯。

否　　坤下乾上

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上不交下，无之可也。下不交上，士之节也，而抑非君子之正。唯阳亢失守，寄生天位，已成乎必乱之象，则难至必辟，上不我交，己无责焉。功非己立，民非己援，德既可俭，奚有于禄，辞禄绝交，守其塞焉可矣。

同人　　离下乾上

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火在天中，受明以虚，明内映也。“类族辨物”，井然不昧于中，而明不外发，无遏扬之事，百族与处，贤不肖各安其所，万物并兴，美恶各从其实，以辨为容，所以受天下也。明有存发，道有张弛，《同人》《大有》之所为异其用乎！

大有　　乾下离上

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火在天上”，其明发矣，“遏恶扬善”，举措大行，非但“类族辨物”，使善恶各从其类而已也。斯二道者互相为用，乘乎时位，而不但乘乎时位。明有所必发，虽匹夫而操南面之权，进退诸侯，以承天也。明有所必涵，虽天子而以人治人，仁知、百姓，各奠其所，以因物也。观于《同人》《大有》，而君子所以用《易》者，经纬张弛之妙，类可推矣。

谦　　艮下坤上

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平地不可力增，高山不可强削，物之情势则然，而欲平之，徒乱而已。“地中有山”，替高就卑，务为坦易，此亦不可数为之功矣。君子用此，唯用之于施。施者，君子所以惠小人也。君子而交君子，以贞以谅，无所用谦焉。凡施之道，益其寡者，多者自裒；于多无损，于寡有益。茕独免于冻馁，豪强自无居藏之利，所谓“称”也。不然，如王莽之限田，削天下以皆寡而已。故救荒有赈恤，而无可平之价，定赋有宽贷，而无可均之役，非于施与之外别有裒益，审矣。

豫　　坤下震上

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雷出地奋”，不可久居者也。阳气归天，地不敢有，而后其动也盛。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功已成，德已崇，乐乃以作，荐之上帝，荐之祖考，而己不敢有取悦仁孝之心，斯可矣。铺张盛治，以鸣己之豫而不让，“丰亨豫大”之说起，宋乃以亡。

随　　震下兑上

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雷入泽中，意不在动。长从少，男从女，阳从阴，君子无所用之，唯以向晦入宴息，则可息动而从说，以顺人情。一张一弛，文武之道。《随》，弛道也，唯君子能用之而不靡。

蛊　　巽下艮上

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风在山下，动及物也；山止乎上，养之厚也。动物无吝，振起顽懦，而养之成德，君子新民之道也。

临　　兑下坤上

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泽上之地，泽之浃入于地者厚矣。说司“教”，顺司“容保”。《坤》《兑》相得，用之以“保民”而施教，取地之普载为“无疆”，取泽之不渴为“无穷”。君子之临民，不尚威而尚德，有如此，然《兑》不以悦民而以教，亦必异于违道干誉之小惠与！

观　　坤下巽上

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坤》有民象，地为方圻，风司教化。“风行地上”，省之观之，乃以设教，其用与《小畜》别矣。盖礼乐之大用，不可逮于愚贱，故用《小畜》。敷五教，防淫辟，必随俗施正，俾民咸喻而不迷，则用《观》。《小畜》以端本立极，《观》以因时广化。而设教者，必审民俗之刚柔朴巧而顺导之，故非“行地”不为功。

噬嗑　　震下离上

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本义》云：“雷电当做电雷。”

法立于断，画一素定，明著于上，以示天下，使人皆晓然知而畏之，“电雷”所以为“明罚敕法”也。求情以明，勤其审察，知周乎下情，然后从而断之，雷火之所以为“折狱致刑”也。盖讲法不患不明，而辨析纤曲，则吏缘出入，而民可规避。若行法之下，必审求其情，无隐不悉，而后敢决焉，乃以刑必当辜，而民以不冤。明断皆祥刑之道，而先后本末不同如此，非君子孰能辨之！

贲　　离下艮上

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明庶政”，明逮下也。“无敢折狱”，止其明也。“山下”，幽暧之地，火施其明，烛尽纤隐。君子立法创制，必祥必析，小物细事，无所忽忘，无有疑似，使愚贱利用，经久可行。至于折狱，则自非干犯名义，无可曲避。奸宄侵牟，具有显迹者，而钩考阴私，旁引授受，以夸擿发，则法如秋荼，而民无所措手足矣。六十四象，皆唯取法，独《贲》与《夬》有鉴戒之辞焉，盖察者知之贼，躁者勇之蠹，藏于密而养大勇者，尤必慎于此也。

剥　　坤下艮上

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五阴在下，其所积“厚”矣。一阳在上，其所附“安”矣。然孤托一阳于群阴之上，非无权藉者所敢用也。唯为人上者，抚有众民，养欲给求，乃以固结人心，为磐石苞桑之计，而安其位。虽然，此衰世之事也，不足以有为，而养晦图存，为可继而已。故不言先王，不言大人君子，而言“上”。

复　　震下坤上

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复》之道大矣，而仅取之“至日闭关”者何也？《复》者，天地之心也。天地者，阴阳循环，吉凶并行，合理欲，迭治乱以为心而不疚者也。故“雷在地中”，动于隐暗，无事迫为昭苏，但以微阳存来复之几，即以养万物之生于幽蛰，而不忧其不长。人而仅恃其微动之几，则不可以振积阴而必其善。夜气仅存者，未有不为旦昼之牿者也。唯圣人在天子之位，以法天而调人物，故有所休息，以俟人物之定，于至日昭其义焉。然亦不废其理而已矣。一日之弛，百日之张，先民之行，劳民之事，自至日而外，未有用此者也。

无妄　　震下乾上

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茂”，盛也。雷之应候发声，与时相对，兴起万物而长养之，必然不爽。天之与物以诚者，莫此盛焉。先王应民物之气机，诚动于中，而功即加于物，不必如后世《月令》之书，附会拟似，自然与人物之情理，相应不差，而勃然甚盛，无俟风雨有迹而神行焉，其道则取诸此。

大畜　　乾下艮上

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函“震行雨施，品物流形”之理于山中，其畜大矣。凡畜，恶其盛也。积而能散，安安而能迁，君子无固畜焉，其唯前言往行乎！善之在古今，莫非理，即莫非人也。其在于心，则莫非德矣。多畜而德弘，乃以无执一之害。非然，则畜一德而据之，虽嘉言善行，亦为贼德之资，况畜非所畜者乎！识善言，不必见诸言也；识善行，不必见诸行也。止如山而备天之理，舜之居深山之下以之。

颐　　震下艮上

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颐者，言语所自出，饮食所自内也。而观其象，居止以受动，阳在外而闲四阴于内，则“节”“慎”之道存矣。不知《颐》道者，以随意而言，随欲而食，谓之率性，而君子不谓性焉。不能已于动，尤重其止。如山下之雷，无穷极恣肆之动，则以之言语饮食焉可矣。

盖尝论之：言语之慎，饮食之节，若细行也，而人欲之流止，天理之存亡莫甚焉。君子小人之大闲，此心之存去，皆于此决矣。夫天之生人，形色皆性，岂使之有口以导入于恶哉！反身而诚，践《颐》之象，顺《颐》之贞，但能止之于俄顷之动，则习而安焉，自远于咎。物不能引我以非道，则大勇浩然之气可养；我不轻随物以妄流，则渊深不测之神可凝。自有天下国家以至于庶人，善恶、吉凶、荣辱之枢机，胥于此焉决矣。子曰：“以约失之者鲜。”言语饮食，约泰之权衡也。

大过　　巽下兑上

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泽虽灭木，木不受灭，淹之愈亟，其浮愈疾。又其为象，四阳互中，与初上龃龉异志，不相浃洽，以之治世，未有得焉。唯夫“独立不惧”者，有可惧者也；“遁世无闷”者，有可闷者也。履凶游浊，守贞笃志，正己而不与俱汩，斯《大过》焉可矣。以为非过，则且为“惧”“闷”所乱，而灭其贞矣。

坎　　坎下坎上

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水之“洊至”，不舍昼夜，波流如一，而后水非前水，则用其日新以为有恒者也。德行之常，非必一德；教事之习，非仅一教。有本而出，源源不舍，则德日以盛，教日以深，斯君子用《坎》之益也。“洊至”之势盛，可以征才；“洊至”之威张，可以明刑。而君子敛才而用之于德，缓刑而用之于教。盖乘势者险在己，殚威者险在物，择于习坎，而唯德教之敦，故足尚耳。

离　　离下离上

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明之已盛，君子所惧也。唯居天位者，四方待照，则明患其不至，不忧其盛矣。有“用晦”者，有“继明”者。“用晦”以养其体，“继明”以大其用，不偏废也。老氏一以闷闷孩天下，申、韩一以察察矜私智，恶足以称大人之事哉！

咸　　艮下兑上

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泽山通气，通之者泽也。“山上有泽”，山乃窍虚；泽虚山实，虚实相容，所为相受也。虚者，君子所以受人也。君子于己皆实，受物则虚，善用虚实矣。若宅心皆虚，不尽其实，则是不诚无物，恶足以受天下哉！老、庄之诡于《易》也以此。

恒　　巽下震上

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恒》者，不随顺于物而自守之道也。雷风，阴阳之长。雷动不可遏，风行不可反，君子之守以之。受物以《咸》，自立以《恒》，道斯两得矣。小人反是：自立无常，随感而动；受物不虚，怙过不迁。君子小人皆出入于《易》象之中，而特其用之也异，类如斯。

遁　　艮下乾上

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山于天，处峻绝之极矣。峻以绝物，《遁》道也。君子之遁，遁以己，不遁以物。居上而不流，“严”者其本也。“不恶”者，不屑恶而自远也。惟《遁》则可以严，惟《遁》则可以不恶。若愤世疾邪，抑与之交相屈信于是非，不胜而后避之，晚矣。

大壮　　乾下震上

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欲严非礼之防，非壮不可。《大壮》，大者壮也。秉礼自强，筋骸束，肌肤固，心志定，如《乾》健行，如《震》雷动，则虽有留连不去之二阴，不能相诱以之于邪辟。君子进德，从容驯至而勿助长。唯克己之功，则可用壮。而壮在秉礼，不在战胜，抑非若异端之亟绝伦物以为勇猛也。

晋　　坤下离上

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明出地上”，物咸受照。然日之升也，岂有心于照物而为物出哉！唯其有明，是以必照耳。故君子之昭，自昭者也；庸人之昭，昭人者也。夫明德之藏，非揭竿建鼓以使天下知者。诸葛孔明有言：“淡泊可以明志。”无私无欲，则不待表著于人，而如日之升，有目者共睹之矣。君子之过，天下皆见，况其无过者乎！

明夷　　离下坤上

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明庶政”则法山下之火；“莅众”则法地中之日。求治之小心，君人之大德，各有所当也。建极于上，则法日之升于地；施治于下，则法地之藏夫日。道盛而民可繇，德至而民不可知，抑各有所当也。“用晦而明”，虽伤其明，何伤乎！小人自谓能欺君子，而卒以成君子之大智。盖愚贱之情，尽于私利，私利之欺，俄顷而已，不能遁照于诘旦，何伤乎！

家人　　离下巽上

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风自火出”，和煦而无盛烈之致者也。言不蕲尽古今之变，但适事物之宜；行不蕲备经纬之能，但保初终之素。无速于致远之心，而守约者其施将博，此君子所取法于《家人》者也。

睽　　兑下离上

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

火上炎，泽下流，情亦睽矣，而各成其用，固不相害。唯不相害也，故可以《睽》。君子之用《睽》，用之于所同者，以各成其用也。同而异，则为和；同而同，则为党；异而异，则为争。各成其用，无所争矣。若夫皎皎孑立，以与异己者竞异，虽道之正，犹为畸人，况其非正而独与斯人忿戾者乎？

蹇　　艮下坎上

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夫欲反身修德者，其若《蹇》乎！事不求成，功不求立，名不求达，实不求遂，其言讷，其行朴，约如不敢，迟如不欲。故山上之水，幽咽静流于坎坷，乃以不竭；蹇躄者之行，趋趄迟步于道左，乃以不颠；君子之自修，从容抑畏而无驰驱之心，乃以不疾。

解　　坎下震上

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雷出雨降，其作甚疾；散郁舒忧，其用甚快。君子于民，不能过徇以遂其忻惊，唯时一用之于赦宥。盖非常之恩，如盛夏雷雨，偶一作耳。

损　　兑下艮上

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刚过则忿，柔过则欲。《兑》下二阳之很，以六三之柔，悦以释之，“惩忿”之象也，《艮》下二阴之溺，以上九之刚，静以止之，“窒欲”之象也。皆以损情之有余而使之平也。夫《损》者，损情而已矣。若道，则不可得而损也。乐而不以为淫，怒而不以为戾，和平欣畅之心，大勇浩然之气，非欲非忿，而欲损之，释氏所为戕性残形以趋涅槃，老氏所为致柔守以保婴儿，皆不知《损》而戕道以戕性矣。

益　　震下巽上

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损》以治情，《益》以进道，知所损益，可与入德矣。用《损》者静以止，悦以安，其事不迫，迫则灭情且以灭性矣。用《益》者如风之烈，如雷之迅，其事不疑，疑则废事即以废道矣。此圣学、异端之大致，不可不辨也。《损》自《泰》来，《益》自《否》变，情泰则《损》，所以保《泰》。道否则《益》，所以倾《否》。阴不上交，阳来初以绥之，以弭其过，阳不下交，阴往四以顺之，以就于善。终日孳孳，无怀安之情，君子求《益》之功欤！

夬　　乾下兑上

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泽必下者，而上于天，无留处之势，必决之道也。流必下，不俟崇朝。君子颁禄，无疑无吝，唯用此道，乃尽天下之才。顾其施也，以天禄授天民，非己德也。若居以为德，而欲市不测之恩，则以赏行意，上骄士而士亦骄上，故无心则决于杀而天下服，有心则决于施而天下叛。

姤　　巽下乾上

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天下之风，行之远矣。承天施命，和巽不迫，乃尽天下以信从。盖言语感人，其感已浅，苟非大顺其情，未可倾动。君子议道自己，有不能遍喻之愚贱者，必畅达而广谕，则用《姤》。故《典》《谟》简而《诰》《誓》详，各有攸当也。

萃　　坤下兑上

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地之载泽也，纡以为渎，潴以为渊，畜之不溢，泄之不竭，有积聚之象焉。不豫者不足以备，无备者不足以待变。治之无形，不待事至而后图，如泽气之蒸云雨，无形无象，治戎器于偃武之日，以积聚为道者也。夫君子有国，财散无所事萃，其萃聚者唯戎器，则上非货殖，而国无弱道斯可耳。既不可弛武备而不修，抑不可散民间以启乱，无事则藏，有事则给，所谓觌文匿武，建威销萌，皆此道也。

升　　巽下坤上

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大高。《本义》依王肃本，谓“顺”当作“慎”。按积小以高大，木生于地，皆顺象也，《坤》《巽》皆顺义也，自当依郑如字。

木之生也，芚荑柔弱，拔擢而上，破地之坚，句萌之微，可致乔茂，唯其顺而已矣。君子之《升》，所为异于进锐退速，贪大而忽小者也。小德之积，以善养心。德既在我，义类必充。驯至其极，下学而上达，盖因心理渐开之自然也。若老氏以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是谓逆理。

困　　坎下兑上

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泽非不可有水也，泽居上而不受水，乃自困也。君子之于危乱，非无君可事，无民可使，躯必不可保，妻子必不可全也，不受福泽，自致于困也。困其身，而后身不辱；困其心，而后志不降。匪石之坚，不求转也；无道之愚，以弃智也；非困则志不可得而遂矣。岂与句曲、弘景、豹林、种放同其康豫乎？憔悴枯槁以行乎忧患而保其忠厚，知困而已，岂知亨哉！

井　　巽下坎上

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坎》，劳卦也。《巽》为施命劝相之事。劝相之以安于劳，斯以“《井》养而不穷”。故牧养之勤，不如畋渔之逸，耕耨之获，不如采蔌之捷。唯告以人生之在勤，而鼓舞之以尽利，则天下皆可养之士，无不养之人，犹之不恃溪流之可抱瓮，而恃井之上以木也。知逸获之利不可终日，而民自足以厚生。斯道也，抑唯用之民耳。孳孳然计木上之且可有水，从无生有，规利以自劳，则小人而已矣。故禹、稷勤民之畎浍，而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耕也，馁在其中”。养民则劳，自养则否，易地皆然。孔、禹之所以圣也。

革　　离下兑上

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泽中之火，阴火也，晴雨之候、将革矣。《革》者，非常者也。三代有必因之礼，百王有不易之道。旦夕数变，非治道也；初终数改，非德行也。唯治历明时，则无常可守，非《革》不能。君子之慎用《革》，而但用之于此，合天变也。因此知守一定之法，以强天从己者，其于历远矣。求之安，则姑安焉，更数十年而不须通变者，未之有也。善治历者，俟后人。不善治历者曰“天已尽吾算测之中，守成法而不变，可以终古”，求不诬天而乱时也，得乎？

鼎　　巽下离上

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大位既定，天命在躬，居上以凝，宜若无事焉，而非无事之可以胜其任也。夫风自火出，和煦内动，则化止于家，火以风炎，昭明广及，则化成天下。秉大明于上，施巽命于下，则虽当继绪之时，必有维新之政，以之成熟万物，登之典礼，然后内不虚先王之器，上不负皇天之托，承运之后所为异于克家之子也。不言大人者，守成之主，君子之道也。

震　　震下震上

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恐惧”之下，其情易苶；“修省”之功，缓则罔济。必如“洊雷”之震，兴起迫厉，乃克为功。不慑于外，不懈于中，君子之《震》，所以主宗庙社稷者在此。《震》过于动，疑非静理，乃道不得静，勿容自逸。若矫情镇物，因循蒙安，非君子之尚久矣。特勿取乎张皇危厉，以滋纷扰而已。

艮　　艮下艮上

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兼山之《艮》，止之尤者也。夫人有所行，而将入乎邪辟，以不知返者，非大止之，无以救过。然待其行而遏之，未有能止者也。即或暂止，而乍伏之动，其动必鸷。君子知万物之几，皆原于思。物未至前，思一妄动，则邪妄之条理，忽尔粲然，繇是而驰惊以赴其所思，莫之能御矣。君子未行之先，亟止其思，当位求实，虚妄不作，则心静而行自有防，即有无心之过，亦不待俄顷而自息。故《艮》者治心之道，非治身之术也。

渐　　艮下巽上

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本义》云：“贤”字疑衍。

《艮》，所居也，《巽》，所善也；居之厚而后被于民，有本之教也。风升于山则渐高，木生于上则渐盛，教先以己德则渐成。起敝俗于蛊坏之余，则《蛊》以振民为育德之效；移风化于荡平之世，则《渐》以居德为善俗之基。道各有宜，而《渐》之入人深矣。

归妹　　兑下震上

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以少女归长男，有不能偕终之嫌焉，悦而归之无疑。泽自下，雷自上，不相得而固合，可以永终矣。不能偕终者，“敝”也。唯“知敝”而必与之“永终”，斯以为君子。知父母之疾不可起，而必药必祷，知国之亡不可兴，而必出必仕。以得所归为悦，以动为尽道，何贰行鲜终之有？“天下有道，不与易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此君子所以异于功名之士也。

丰　　离下震上

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雷起而电即至，其雷必迅。明无所留，断无所待，明威烈矣，此君子之所不敢轻用也。狱已辨，刑已审，折而致之，则以迅决为道。所以然者，淹留牍牒，蔓延证佐，则有罪者窥觊营避，而无辜之民弃本业、负糇粮以待讯，君子之所弗忍也。法简民安，不伤于猛，用此道为宜。

旅　　艮下离上

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火丽高而“明”，山受照而“慎”，既明以慎，用刑之道尽矣。片言可折，因其是非而无立威之心。火过而山自如，罚如其罪而无余怒，故杀人伤人而天下安之。

巽　　巽下巽上

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命”不嫌于“申”，行事之命也。用民力，成民务，先事戒之，当事申之，先后相随无异风，终始相告无异命，民乃易从而事不废，若立法施教，则无事喋喋多言，以滋渎厌。

兑　　兑下兑上

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两泽并流，有相竞之势，而抑有同流之情。言迭出而不穷，道异趋而同归，朋友讲习，以此为得。若夫以分交、以情交、以事交而用此道，不失之谄，则失之渎。君子慎之。

涣　　坎下巽上

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风行水上，无所留吝，极文章之观，尽物力之美，以之享帝立庙，致孝于鬼神，不从俭矣。雷出地中，风行水上，非盛德履天位以崇德报功，未之敢用，盈不如虚，泰不如约也。宋当贫弱之季，而邪臣以“丰亨豫大”之说耗散天下，宜其亡已！《涣》与《节》错而道异。《节》者君子之常守，《涣》者圣人之大用，非深于《易》者不能择也。

节　　兑下坎上

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以泽受水，其容有量，少则涸，多则溢。体斯以制度数。量入而出，称事而食，无过，《节》也。体斯以议德行，惠而不费，泰而不骄，无过，《节》也。以泽节水水不穷，以法制用用不匮，以道裁事事不紊。《节》者，养有余之道也。而鄙夫以吝当之，天地悬隔。

中孚　　兑下巽上

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巽命以施泽于下，宽道也。君子之宽，非纵有罪以虐无辜，姑缓之而更议之。《兑》以详说，《巽》以徐行，孚于中而后法行焉，可生者生，不可生者亦无怨矣。唯其无纵虐之心，故既和且顺，而不伤柔弱，抑不致民于死，奚必以刚济之！

小过　　艮下震上

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

阳亢、阴“恭”，阳乐、阴“哀”，阳丰、阴“俭”，皆德之阴者也。《小过》，阴过也。君子或过于小，宁出于此，无溺于怠，无靡于欲也。动有止，高山之雷不迅，虽过，不忧其溢矣。

既济　　离下坎上

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火上炎则水竭，水下溢则火灭。水上火下而《既济》，中必有济之者矣。息水火之争，而成燮熟之用，存乎思所以防之。故君子不忧天下之患，而得其所以防之，禹、稷、共、鲧，可同廷而不忮，干戈礼乐可并用而不乖。载人于水者舟，载水于烓者釜，载身于世、载不齐之物于一心者道也。道豫立，则载而济矣。

未济　　坎下离上

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火本炎上，水本流下，物各有方，居得其辫矣。六位皆失，水火不交，以此而居，非安居也。然天下之物，各有情，各有才，各有位，各有用，调运转移者人之能，而固然不相通者物之性。知其燥自燥而湿自湿，美自美而恶自恶，得自得而失自失，吉自吉而凶自凶，贞淫良楛，静躁险易，皆物理之固然。故天之所生，地之所长，物之所成，事之所起，无非未相为济者。慎辨其分，而后可合；慎奠其居，而后可移。明以照险，则虽险不害，所为善因物之不足以成己之有余也。

《周易大象解》全书终

周易稗疏（附考异）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周易稗疏》四卷，附《考异》一卷，国朝王夫之撰。夫之，字而农，号姜斋。衡阳人，前明举人。是编乃其读《易》之时，随笔札记。故每条但举《经》文数字标目，不全载《经》文；又遇有疑义，乃为考辨，故不逐卦逐爻一一尽为之说。大旨不信陈抟之学，亦不信京房之术，于《先天》诸图，纬书杂说，皆排之甚力；而亦不空谈玄妙，附合老、庄之旨；故言必征实，义必切理，于近时说《易》之家最有根据。其中如解《讼》卦“鞶带”云：“带无鞶名，鞶者鞶缨，车饰也。带所以佩隧及芾者。”考《左传》“后之鞶鉴”，杜预训鞶为带。《说文》“鞶”字，许慎亦注为大带，安得曰：“带无鞶名！”又“何天之衢”，梁武帝解“何”为荷，见于《经典释文》。夫之虽亦以为负荷之义，乃引庄子“负云气”为证，而不援梁武之说，亦偶然失考。至于“旧井无禽”，训禽为获，尤不免于穿凿附会。然如引《礼》“人君至命士黄裳，中士杂裳”，以证黄裳之美；引《左传》“班马”，证“乘马班如”，当读乘为去声；引《兵法》“前左下后右高”，证“师左次”；与论帝乙非纣父，“王用亨于西山”非《文王》，以及《临》之八月，《复》之七日，《易》之逆数，《河图》蓍策之辨，皆具有条理。卷帙虽少，固不失为征实之学焉。

周易稗疏卷一·上经

乾

《说卦》云“《乾》，健也”者，以在人之德加诸卦之辞，谓在卦为《乾》者，于人之德性为健也。凡字之有释，自鸟兽草木之有异名，人之有姓名爵号，可以彼释此而更无异义。若其他言事言理，则一字有一字之实义，可以意相通而不可以相代。如云“学，效也”，岂可云“效而时习之乎”！《乾》非徒健，健不即《乾》，明矣。故可云“天行健”者，合“天行健”三字而共赞一《乾》，不可云“天行乾”也。乾之为字，从倝从乙。倝，日出之光气；乙，气之舒也。六阳发见，六阴退处于内，如朝日之升，清朗赫弈，无纤阴之翳滞，物以之苏，事以之兴，此《乾》之本义，而元亨利贞四德皆备，固不可徒以健名之。

或跃在渊

言或跃而或在渊也。渊托体于地上，而又于地之崖岸为下。托体地上，故曰“下不在田”，于平地为下，故曰“上不在天”。居上卦之下，则疑于“跃”；居下卦之上，则疑于“在渊”。故曰“或”之者，疑之也。“在渊”者，伏而未跃也；跃则出于渊矣。

亲上亲下

亲上者，三辰也，依天而行。亲下者，草木也，依地而生。若动物则得天地之中气，依地以处而绝乎地，依空而游而不至于天；其性本乎天也，其形本乎地也；死则魂升于天，魄降于地，鸟兽亦然。生则两未有亲也。旧说以兽亲于地，鸟亲于天，非是。鸟固依地而止，其飞亦冯地气。地气不至，鸟亦无冯以飞。谓兽本乎地，则人亦本乎地乎？其不以动物而言，审矣。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

旧以世所传八卦方位言之。按方位之说有二：一则日者葬师旧所流传，依附“帝出乎《震》”之文，东《震》、西《兑》、南《离》、北《坎》、东北《艮》、东南《巽》、西南《坤》、西北《乾》。若依此说，西南乃《坤》之位，非朋矣。东北，《艮》位；《艮》为山，山者地之加厚者也，何云“丧朋”？则此说不立。其一，邵康节所传于穆、李、陈抟，谓之先天者。《坤》位在北，何以“丧朋”？《巽》位西南，非《坤》朋也，何以云“得”？则此说亦不立。此据文王演《易》之地而言。岐周之西南乃陇蜀，接西番之地，崇山叠嶂，地气博厚，故曰“得朋”；东北为关东豫、兖之野，平迤而属于海，地气已薄，故曰“丧朋”。“丧朋”则不怙其积厚之势，而和衍以受天施，故曰“乃终有庆”。

括囊

有底曰囊，囊之口在中，两头著底，今之被帒也。其一头著底者，则郑司农所谓直囊也。四居上下二象之中，如囊之口，阴柔缩结，故为“括囊”之象。

黄裳

《本义》云：“黄中色，裳下饰。”然则《象传》所云“美在其中”者，黄为中，岂裳为美乎？衣裳之制，衣下掩裳际，复有黻佩带绅加其上，是衣着于外，裳藏于内，故曰“在中”。黄裳者，玄端服之裳，自人君至命士皆服之。若下士则杂裳，不成章美。故以黄为美饰。五位中而纯阴不杂以居之，斯以为“在中”之美也。

磐桓

磐，大石之平者。桓，植两木而交相午贯，公圭脊上双纹似之，《檀弓》所谓“桓楹”是也。一阳在下，坚立以载群阴，上承九五，故有磐石、桓木安贞建立之象。旧说以为踌躇不进之象，非也。俗有“盘还”之语，“还”本音“旋”，俗讹读如“环”；桓音完，音义各别。《震》体动而《屯》不宁，非可容其盘还游衍者，于义不通。

乘马班如

班列也。马相别而鸣曰班。《春秋·传》：“有班马之声。”相别则非一马，且非并驾而行之马，故“乘”当音剩，四马也。一乘之马，相别而行，则税驾之象也，故又曰“邅如”。卦有四阴，为四马，或从初，或从五，上下异乡，故二、四、上皆言“班马”。

蒙

蔓草加于草木之上曰蒙。《诗》曰“葛生蒙楚”，而《尔雅》云“蒙、玉女”，玉女，女萝也。女萝附草而蒙其上，故有蒙名。弱蔓之草，必有所附。童子弱昧，必依附先生以强立，故曰“童蒙”。此卦阳蒙阴上以忘险，故取象焉。旧释未明。

不利为寇

举兵攻人曰寇。寇非贼之谓也。《书》言“寇贼”，谓来寇之贼耳。《孟子》“齐寇”“越寇”，皆敌国也。若贼，则岂待《蒙》之上九始不利哉！

云上于天

《易》之取象，必两间实有此象，故水不可加于天，而《需》之《坎》曰云。言天者，自地以上皆天也，故云与泽得上之。泽，雨也。火得有于其上者，光烛于空也。雷出地而震于空，声乃壮矣。至山则曰“天在山中”，山中之空即天也。若“天与水违行”，则以经星之天而言。经星之天左旋，而水右行以归于海，故曰“违行”，莫非自然之象。苟非自然，则俗盲卜人轨革卦影，兽头人声，男冠妇袂以惑世诬民者，岂圣人立诚之辞也哉！

不速之客

不速，需也。自初至三，皆见险在前，迟回不进。“于郊”“于沙”“于泥”，皆不敏速疾行之象。世俗以宴客之晨再请曰“速”，乃似驱使迫促之辞，不恭莫甚焉，盖读《易》不审而误耳。速客之速当作“宿”，见《仪礼》。《需》卦本《坎》延《乾》进之象，何云不召之客？四阴连类，徒言三者，六四《坎》体，非外至之客也。

鞶带

带无鞶名，鞶者鞶缨，车饰也。带所以系佩繸及芾者，《书》曰：“车服以庸。”车之等视其服，故再命赐服，不言赐车。言服则车在其中。《象传》徒言“受服”，以此。

否臧

否，马、郑、王肃皆音方有反。韩康伯读作否泰之否，于义不通。否，不然也。谓以律为不臧，则必黩武致败也。晁氏谓先儒多音不，不知“不”自有否音。

左次

兵法：前左下，后右高，高者在后，据险以结屯；下者在前，驰野而趋利。前左不行，则后右皆止。不言前而言左者，军虽不进，前军犹必远哨以防敌，惟左则屯聚以止耳。

不宁方来

“不宁方”，谓不宁之方，犹《诗》言“干不庭方”，非未然而且然之词。不宁，志不定也。自二而外，皆非五之正应，故恐五之不受己而怀疑惧，然以类上比，莫敢不来也。

自我西郊

所从来曰“自”。自西郊者，自西而乡东也。凡云乡东行，乃不雨之征，谚所谓“云乡东，一场空”也。盖《乾》位西北，阴虽上升，而至阳之气驱之以行，故不得雨。若上九重阳上覆，阴不得升，则又降而为雨矣。此亦文王之德将欲东行三州而不得之象，故曰“我”。

何其咎

旧说以“何”为语助诘问之词。若云“何咎之有”，则不当云“何其”；若云“何其咎之甚也”，则《象传》不得云“其义吉”。凡言“无咎”，则吉在其中。先言吉，后可言无咎，吉者未必其无咎也。已言无咎，则不复言吉，无咎则吉矣，虽有不吉，君了不以为凶也。“何”字之义，本训担也负也，从人从可，人所可胜之任则担负以行也，正音胡可反，读如伙，转读如贺。其借为“谁何”之何者，乃人负物以来，诘问其所何者为何物，转音“河”者，语急之声也。俗专用何为“谁何”字，而于“负何”之何加草，作荷华之荷，始自传写《论语》者之误，相承不改。若《易》“何校”，《诗》“何蓑”，则仍本字。此云“何其咎”者，以《小畜》本阳盛之卦，乾德欲行，而为六四之阴所阻，初乃与四为应而受畜，则不能无咎。特以初德在潜，以反归不进为道，独任其咎，而不以累二、五，是善则归君，过则归己之义，故曰“其义吉”也。与《姤》九二“义不及宾”之义同。

履虎尾

凡《彖》皆先自言卦名，后乃系以象占之辞。此徒连“虎尾”为句，则卦名《履》者省文也，实则“履虎尾”为卦之名义也。履者，践所欲行之路而措之足，顺而安也。《履》乃忧患之卦。孤阴进蹑，得位之刚，则但言“履”，其词平，其义安，非此卦之象；必言“履虎尾”，而后其词危，其义险也。与“《同人》于野”，必言“于野”，以见非徒二之同五，而五阳皆其所同；“《否》之匪人”，非天上地下之为否，唯三、四失位，人道不交，阳往而之于非人之道，乃有此象；“《艮》其背”，阳升而阴得中，非有艮止之情，特以孤阳居上，更无可行之地，不得不止；故徒言《同人》《否》《艮》，不足以肖卦德，必合下文而后其义显也。

拔茅茹

旧以“拔茅”为句，“茹”字连下“以其汇”为句，于文义不通。茅、茹，二草名。茹，芦也。一名茅蒐，今谓之茜草。其草蔓生，与茅俱枝茎坚韧，拔之不绝，必连其根汇而拔之。《泰》之三阳，《否》之三阴，皆相连成体而无间断，故有此象。茹，平声，读如“如”，与茹菜之茹上声，读如“汝”者不同。

帝乙归妹

旧说谓帝乙为纣父，而《本义》云帝乙归妹之时亦筮得此爻，而后获祉。文王作《周易》，周公系《爻辞》，与商筮之用《归藏》者，象占各异，安得沿袭商筮以占吉凶？况《归妹》《爻辞》亦云“帝乙归妹”，又何说邪？元亨利贞，穆姜筮之即凶。帝乙之吉，非其位、非其时者，安能吉也！抑按史称帝乙元妃，无子早没，故微子之母为媵妾，元妃没，乃摄内主而生纣，为适子。帝乙之妃既夭而无出，帝乙又一传而殷以丧亡，何凶如之，安得“以祉元吉”邪！殷之天子皆以十干为号，其号乙者，汤称天乙，又有祖乙、小乙，不但纣父之为乙；则必有得淑女，广继嗣，以受天祜者，非纣父明矣。其云“归妹”者，乃阳下于阴之辞。二为帝，五为妹，阳反居中于内，阴反正位乎外，男来就女之象。婚姻之礼，至周始定。自周以前，男来就女，如今之赘婿，虽天子之贵，亦或用此制，故曰“归妹”，言往归于妹，与《渐》之言“女归”者异。《泰》有此象，王氏曰“女处尊位，降身下二”，是帝乙之女归夫家，非归妹也。考古者必以其时，于《易》而得周以前之昏礼焉。周礼定而秦、汉益严，故有赘婿谪戍之法。至唐、宋以下而又乱。今则子舍父母而事他人，冒他姓者，伦愈矣。

苞桑

苞，枹木也。《尔雅》：“枹，遒木魁瘣。”郭璞曰：“树木丛生，根枝节目盘结磈磊。”盖桑田之桑，分畦而种，枝干条达，虽为柔韧之木，而枝弱尚易折断，唯当道而生者，本干瘣磈，系风马逸牛于其干，则必不能逸。大人居否世而固本自强，得贤为辅之象似之。

匪其彭　晢

许慎说彭，鼓声也。彭以聚众而进之。四居四阳之上，而近于五，似将统率前进，以逼六五之孤阴；乃为退爻，而与《离》为体，愈近于君，其志愈下，非敢尸号召之任者，故曰“匪其彭”。知分义之宜然，故曰“明辨晢”也。晢与皙字相近，俗读往往误合为一。皙从析从白，白也。晢从折从日，明也。音折。

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殷，旧释盛也。乃连“荐”为文，不云作盛乐，而云盛荐，于文义不安。郊祀之礼，事天以诚不以文，未闻极其盛美。后世用大乐，备宫县。梁武帝博考礼文，订正改撤，是也。唯大雩用盛乐者，以阴阳不和而不雨，故乐极其盛，以感召和气，既非以崇德，且雩祭遍祀山川百神，不止上帝。按《尧典》：“以殷中春。”殷，中也。郊以日至，乃冬气之中。祖考之祭亦在四仲之月，故曰殷。雷之出地在仲春，亦中候也。

“以配祖考”，旧说以祖考配帝，亦非是。郊之配唯祖，而考不得与。且祖配帝，非帝配祖，当云配以祖考，荐之上帝，不应云“以配祖考”。盖配之为言合也。乐以象德，所以象祖考之德；感以其志气而合漠，故曰“以配”。凡此类皆顺文求之，斯得其解，不可屈文义以就己说，则无不可通矣。

王用亨于西山

文王之称王，周公制礼而追王之，文王固受殷钺之赐，为西伯以事殷，终身安于侯服。其谓文王受命称王者，乃为公羊之学董仲舒、何休、蔡邕之徒曲相附会之邪说，宋儒辩之详矣。何《本义》至此而又以为文王邪？且周人之称文王，必连谥称之。盖连谥以称，则明其为追王。若舍谥而直言王，若《书》所言“王若曰”之类，则必其王天下者，未尝径以王称文王也。

《本义》又云文王郊祀于岐山，筮得此爻，尤为曲说。当殷命未讫之日而郊祀，曹操、刘裕之所不敢为，而文王为之乎？且《升》之六四，辞亦云然。岂文王之亨西山，既筮得《随》，又筮得《升》乎？况王者之大祀，卜而不筮，少牢以下乃筮，《礼》有明文，何容爚乱！筮之设也，人皆可就决疑，故曰“以前民用”。即令文王享祀，偶筮得此，亦不可执一事之吉凶以概天下后世尊卑常变之通用，则其为象非以己占之验言之，明矣。

谓西山为岐山者，亦非也。文王治岐，岐山正在其封内，不得云西。言西者，中国之山，唯西为高。王，有天下者之通称，谓九五；西山居至高之地，谓上六也。卦以阳随阴为义。上处天位之上，人无足以当之者，其唯鬼神乎！而上六体阴，山本地类，五以阳刚履中位，而曲意尽诚以随上六，故其象如此。此以赞九五之德，而在上六则为穷无可随，下听人随之象，不纯乎吉。使祀而筮得此爻，亦鬼神不康不歆之兆，故《象传》曰“上穷”，义愈着矣。

先甲后甲　先庚后庚附

郑氏以为“先甲三日”，辛也；“后甲三日”，丁也；取自新丁宁之义，而《本义》因之。王氏以为甲者创制之令，若汉之有令甲、令乙。孔颖达两取其义。要皆求解不得，而曲取后代之枝说以附会之。其以辛为新者，说出于刘熙《释名》。熙书皆迂谬不足取。辛本五味之一。《书》：“从革作辛。”其字从音愆辠之，又为金刚触人，痛楚泣出之义，本无自新之意。丁之为丁宁者，钲也。钲之声丁丁宁宁然。借为告诫重复之意者，以钲所以警众于行阵者也。徒言丁而不言宁，其不可作详勉教戒之词，明矣。以歇后语作隐谜，俗谬莫甚焉。康成《易》注纯用纬书，故其诞如此。王氏言创制，近之矣。而以汉令甲、令乙证之，则亦非也。令甲、令乙者，令之卷帙次序之名也。甲者卷之首耳，何有于创制之义？汉人以缣纸代竹简，故有此名，非可引以证文王之经文。且抑何以通之于《巽》之“先庚后庚”邪？

以实言之，甲者事之始，庚者时之变，先者先事而告诫，后者后事而申饬，皆《巽》风申命之谓。《蛊》，风始出山，当事之始，言创建功于事未起而先命之，事已行而又戒之也。重《巽》而居外卦之中，为更改后图之象，故言庚。庚于时为秋，乃寒暑生杀变易之候。“先庚后庚”，言未庚以前，已庚之后，申命以善始终也。其云“三日”者，誓戒以三日为期也。义自昭然，何待摭拾琐说以巧为附会哉！

至于八月有凶

旧说或以八月为《遁》卦值位者，以康节所传陈抟之圆图，《遁》居正西也；或以八月为值《观》卦者，以魏伯阳《参同契》之卦气，《观》居酉位也。二说皆出自纬书。京房学宗谶纬，始以卦配月，而黄冠假之为丹术，为君子儒者所不屑道。且以《遁》为《临》之错卦，观为临之综卦，皆以相反之义言之。若以错综相反言吉凶，则《泰》当云至于《否》而凶，《屯》当至于《鼎》而定，至于《蒙》而亨，何独《临》之至于《遁》《观》而凶乎？《临》六爻皆变而始成《遁》，初、二、五、上四爻变而始成《观》，相去悬远，不大变不至于彼。《彖》为静而不变之占，何得豫忧其至于《遁》《观》之月邪？卦之有错综，犹人之有生死也。岂于方生之时，而曰至于死之日有凶乎？足知二说之皆谬矣。

八月，《兑》位正西，八月秋中，《兑》道之成也。《临》之内卦为《兑》，自初至三，皆为《兑》体，而成乎《兑》者六三之阴也。初、二以阳临阴，虽体《兑》而以感应为道，则皆吉者，未成乎《兑》，故免乎凶也。至于三而《兑》成，则为“甘临”，于是乎凶。言“有”者，忧之则可不凶；不忧而甘，则凶其所必有矣。即《爻》论《彖》，即卦体以论占，明白简易。崇经绌纬，则《易》道大明。经之乱，谶纬乱之，京房、陈抟之流，相袭而成诐辞，如此类者，不可不亟为辨正。

灭趾灭鼻灭耳

灭犹没也，如水淹物，湮没其中而不见也。《内则》“灭鼎”及《大过》“过涉灭顶”，皆隐没不见之谓。“屦校”，足械，今徒罪人所著者。“何校”，犹今之枷也。“屦校”着于胫，从上视之，则不见趾。“何校”在项，从下视之，则不见耳。“肤”，大脔无骨。贪食无状，捧而啮之，则上掩其鼻，旧未注明，疑于绝灭，则“噬肤”何至劓其鼻，“过涉”何至剸其首邪？

得金矢

《周礼》大司寇以两造两剂禁民狱讼，入束矢钧金，然后听之者，谓民之狱讼不繇乡遂县方，违司寇之禁，径诣于朝，如今越诉笞五十之律，非凡狱讼者皆纳金与矢而后听也。管仲治齐，乃令凡讼者皆令出金与箭，以供军用，乃使富者可恣其告讦，贫民含冤而不能理，此霸国之乱政，非先王之法也。《本义》引以释此爻，误矣。且《噬嗑》强不合而合，初、上有被刑之象，四、五乃理直而得伸者，原非听讼之人。若《大象》云“明罚敕法”，自别一义。凡《经》中《爻辞》，俱与《彖》通，周公祖述文王之旨也。其不与《大象》相通者，周公非豫为孔子释也。《爻辞》为占《易》者言，《大象》为学《易》者言。故《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爻辞》不申此义，不可以《大象》释爻明矣。九四方被啮合之累，安得听人之讼而受金矢？且幸得曰得，不幸而得亦曰得；法所宜受，不可曰得。纳钧金束矢既为常法，则不当曰得。岂幸民之讼而利其得乎？

以实求之，金矢者，以金为镞之矢也。古有茀矢、枉矢、杀矢之别，唯杀矢则金镞，其他或不用金，如今骲箭之类。初、上强欲啮合，九四刚不受啮，故操矢相向。初、上以矢射四，四获其矢反而射之，故初、上得凶，而四得吉。以卦象求之，其义自见，勿容杂引曲说以害意也。

七日来复

旧说谓自《姤》而来，历《遁》《否》《观》《剥》《坤》，至《复》为七日。此以卦变徇卦气而言之也。乃卦气之见于《参同契》者，一卦一月，而非一日一卦。若卦变，则因已成之卦，一爻变动，如《噬嗑》之于《颐》是也；一爻移易，如《损》《益》之于《泰》《否》是也。未有相反之甚，如《姤》与《复》而可云自彼而来。《复》卦自二以上，本纯《坤》之体，唯初爻得阳。则来复者，自《坤》言而也。《坤》一变而即得《复》，故曰：“不远复。”不远，则非历七卦明矣。盖七者少阳之数，《坤》为老阴，《乾》为老阳，故《乾》曰“用九”，《坤》曰“用六”，不用七、八。数至于纯《坤》而无可消矣，于是其复速疾，而七起焉。言日者，一昼一夜，数极则反之谓。积阴至于六日则必复，寒暑阴晴之常也。而不正之气化，抑不尽然。故唯速反于七，为天行之正，而唯颜子能见之。彼留连于《遁》《否》《观》《剥》者，盖迷而不复，至于十年而不克者耳。卦气之说，沙随、程氏斥其出自纬书，是也，则又恶足信哉！

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言至日者，概乎至日以后之辞也。若但长至之一日，闭关而止商旅，则行人姑待于旅舍，为戏而已。省方非一日之事，吉行五十里，则一日往反，不出郊关，何得云方！盖自至日以迄乎雷出于地，惊蛰之后，古历惊蛰正月中。而后启关以听商旅之行，后乃出行以省方。日至以后，两月之中，纯阴固结于上，《复》之象也。于时寒气方盛，民当入室以息老慈幼，若任商旅之嗜利奔驰，则触寒威以伤生，而废父子兄弟岁时聚顺之好。后若省方，则车徒跋涉，吏民迎候，履冰践雪，怨咨繁兴，皆非以保养孤阳而顺天行。故两月之中，下静处之令，以法《复》卦之德，今制腊月十五日起至正月十五日止，非军国大事急须奏报者皆停止，犹其遗意也。

曰闲舆卫

郑氏云：“曰当作日。”《本义》因之。按曰、日二字，隶文相近，而篆文大异。此爻未有每日皆闲之义。舆、司车者，《春秋·传》所谓“舆臣台”也。卫，徒之从车者。君行师从，卿行旅从，皆卫也。闲，习其事也。曰，犹爰也，而有告诫之意，犹《诗》“岂不曰戒”之“曰”。良马方逐，申戒仆从，以素所闲习者，护车而勿败绩，斯以为艰贞之吉。

何天之衢

旧于“何”字皆置不解。若以为赞叹之辞，则与“之衢”二字文义不相通。足知“何”亦负何之何。负天之衢者，犹庄子所谓负云气、背青霄也。凡《经》文“何”字皆上声。

朵颐

《本义》云：“朵，垂也，欲食之貌。”夫下颔曰颐，贱丈夫之欲食者，亦唯垂涎，颐固不可下垂也。且《经》云：“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则朵颐者我也，观之者尔也，岂自朵颐而自观乎？朵之本训，树木之垂朵朵也，谓枝叶华实累累然其多也。此言贪躁之人见我馔具之丰，注目凝视，惊诧而觊分其润。咎不在朵颐而在观，虽未忮求而情已淫，故曰：“亦不足贵。”若垂涎则贱甚，岂但不足贵哉！

藉用白茅

古者席地而坐，别无食床，今之桌子。其爵俎豆笾皆措于地，无借之者，《礼》文具可考征。唯郊祀上帝，《礼》无其文。则此以茅之白秀铺地而借，盖郊也。故《系传》曰：“微物而重用之。”郊坛地狭，登、降、献、荐，执事者趋跄于侧，虑易倾仄，故以茅藉之而使安妥，君与执事，虔恪将享，万不至于倾覆，而尤必藉之，故曰“慎之”。至所以用茅者，事天以质，不敢以人为之美荐也。初六载三阳以上事九五之天位，故其象若此。

樽酒簋贰用缶

“樽酒簋贰”四字为句，《象传》既有明文，而晁氏以“贰”字连下“用缶”为句，谓《象传》“贰”字为衍文，徒以私意改《经》文，而文义不通。《本义》从之，过已。樽以盛酒，簋以盛黍稷。于樽言酒，而以簋字连之为句，则岂簋亦酒器乎？而缶又何所盛邪？缶，瓦也。樽，或铸金，或刻木而加饰。簋，刻木施丹漆，或加玉饰。“用缶”，言樽、簋皆用陶器，非彫琢金木之美。贰，间也。酒，宴礼。簋则食礼以盛食音嗣者。燕、食不同日而举，详见《周礼》《仪礼》。今既设宴礼之樽，又陈食礼之簋，相间以待宾，且樽、簋不用美饰之礼器，而用陶器，约之甚矣。饮食宾于室，荐酒食者不从户入而从牖入，其简愈甚，疑有咎矣。以其柔顺承刚之诚，则物微礼简而情则笃，故终无咎。征实以考证，文义自明。不然，则有樽有簋以盛酒食，缶何盛邪？割裂《经》文，徒滋爚乱，奚当哉！

《周易稗疏》卷一终

周易稗疏卷二·下经

咸其腓

腓在胫上股下，或行或止，一听于股而不自动，此近验之身而灼知之者。旧说云：腓欲行则先动。欲行者心也，先动者股也，腓岂欲行，又岂先动者乎！六二本静爻，又为《艮》体，无先动之象，故曰：“凶居吉。”能静而不自动，则虽凶居而亦吉。凶字自连居字为句，犹言处危。而《象》曰“顺不害”，言能顺乎股也。旧说失之。

滕口说也

旧说滕与腾通，按腾者，骏马超骧之谓，使口说如之，则亦卓绝之伟论矣。滕字从水，水涌出曰滕。叔绣之封，以为国名者，地近汶水、伏流坌涌，不择地而泛滥，故地以滕名。此云“滕口说”者，乃闻感即应，无所择而务口给，所谓波涛之口也。不当作腾骧之腾。

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锡”义有二：有自上赐下者，如《春秋》“来锡公命”是也；有自下献上者，如《书》“九江纳锡大龟”是也。天子既有以康诸侯矣，用是而诸侯皆效顺以修职贡。马者，享礼之庭实也。三阴连类以进，莫不来享，故其马蕃庶，而天子勤于晋接，以嘉受之。三接者，三阴皆接也。王接诸侯之礼凡三等，在殷则爵三等，公也、侯也、子也，在周则同姓、异姓、庶姓也。旧释未明。

愁如　王母

愁音锄侯反，释作忧者，乃六朝以后之字义。古音子油反。《乡饮酒》义：“秋之为言愁也。”愁，坚固也。二与五正应，《晋》之尤笃者，故曰愁如。王母，旧以为天子之母，古无此称。王之为言大也。王母，大母也。生谓之王父母，没谓之祖妣。阴居尊位，大母之象。

嗃嗃嘻嘻

嘻嘻，旧以为嬉笑之嬉。嘻乃叹声，本无嬉义；而九三以刚居刚，亦无戏渝柔谐之象。按：嗃嗃、嘻嘻，皆取喻于火声。《诗》“多将熇熇”，猛烈之状，火始然之声也。《春秋传》“出出”，乘赫赫之余，火将息之声也。九三以刚处刚，《离》道方成，故曰“嗃嗃”；而上承六四，风将散之，故曰“嘻嘻”。所以失与不失，兼有其象。

以辟咎也

辟，旧音避者非，当音必亦反，禳也，除也，去也。避咎者，咎已成而逃之，小人之幸免也。辟者，咎未成而除之，君子之大用也。孟子曰：“患有所不辟。”岂诡遇恶人以逃祸责乎？九二以上失位之爻，皆恶人也。初九以刚制之于早，见之乃以治之，故除其不祥于未乱，而得无咎。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

先儒以臆度而为之释曰：西南平易，东北险阻。以实考之，域中之名山大川，其险皆在西南。山则昆仑、葱岭、峨眉、点苍，水则弱水、流沙、三峡、盘江，皆西南也。东北青，兖，平衍千里，何得云西南平易、东北险阻哉！《蹇》之为卦，得位可行，而初、上皆柔而不行，是畏难已甚，濡滞而不敏，非本不可行也。故在险而蹇则利，已出险而向平衍之地而犹蹇则不利，此所以宜于西南，不宜于东北也。《解》之《彖》曰“利西南”者，以柔道解散失位之悖，则随行皆顺，故虽西南不易解者亦利，若东北之利则不待言也。以其失位，无东北平易之象，故不言东北。以卦义及事理推之，知旧说之非矣。

益之用凶事告公用圭

《周礼》大宗伯以凶礼哀邦国之忧。“凶事”者，凶礼之事也。凶礼有五：以丧礼哀死亡，以荒礼哀凶札，以吊礼哀祸灾，以桧礼哀围败，以恤礼哀寇乱。凡国有凶事，则上告之天子，下告之友邦，而受其赙襚归之益。《春秋》许不告灾，则君子知其先亡。告亦必有将往之仪，如臧文仲以纪磬、玉甗告糴于齐是也。用圭，则尤其重者。六三以阴求益于阳，求益者近于利，非君子之道，唯凶事则可耳，故无咎。“公”谓四也。九四曰“告公从”，四从三告也。旧释未明。

陆夬夬

马、郑、王肃皆以陆为商陆。陆德明、邱光庭以为今之苋菜、陆为商陆。乃商陆，小草，他不经见，尤不可独谓之陆。且此二草，于“夬夬”之义无当，按字当从卝而不从艸，音胡官反，山羊细角者也。陆，平原也。《兑》之象，羊。《夬》卦五阳上戴一阴，其阴纤弱，而《爻》《象》分歧，故为细角羊，行于高平之陆，得草而自恣。欲行不决为“夬夬”。夬夬者，迟疑舒缓之词。九四从下，不速其行，如牵羊之鞭其后，然至于平原，则地散而愈不速矣。苋即四所牵之羊也。五得位而安，故曰陆。、苋字相近，故传注相承而误。

顺德积小以高大

《本义》云：“顺当作慎。”今按地中生木，无有慎象，而自本达茎，以生枝叶，则其积之也顺。《坤》，顺也。《巽》亦顺以入也。君子之德，下学而上达，顺德之序也。若急图高大而忽其小，则躐等而逆矣。自当如字。

改邑不改井

井之为字，篆本作井。其外四画相交而成九区，田之畛域也。其中一点，穴地以达泉也。《司马法》四井为邑，以积为邱甸而出赋，此兵制也。三代封建，沿革不一，人民登耗不恒，故分此邑之余以补彼邑，互相推移而改邑。若井，以分田制税，公田之中，庐舍之间，当中作井，而九百亩之田环之，沟、洫、隧、路、塍、埒，视以为经界之准而永无所改。经界既正，无余无欠，此井无所丧，彼井无可混，得居中之井永为标准也。盖经界之设，必有表识，使民不得混乱。木既易朽，石亦可移，絫土为封，岁久亦且崩塌。北方土厚水深，穴井及泉，动逾数仞，永难堙塞。此先王立法之精。而《井》卦一阴间以一阳，又一阳间以一阴，南北异向，邑有推移而井终不乱，以绝吏民之争乱，丧得两忘之象。故《彖辞》云然。释《易》者于此不察，以《彖辞》为亡实之设言，是轨革卦影之邪妄，岂圣人之言而若此哉！

旧井无禽

旧以禽为鸟兽者，非是。井非鸟兽栖止之地，藉令有之，正惟荒废之井，人迹不至，鸟或暂集，而日汲之新井所必无。若云水浊而禽亦不饮，鸟兽岂择清泉而后饮哉？按：禽，获也。汲而得水，以获为利。今此井泥，人不食之，固无复治之者。日久淤塞，泉脉不通，则虽往汲而亦无所获矣。始则尚有水而人不食，久则虽欲汲而终无水，故曰“时舍”，以舍之故，遂至于无也。

射鲋

鲋，鲗也，今谓之鲫。凡鱼皆待积水深广而后可活，唯鲫鱼得少水沾濡而足。或以湿纸裹之，可行数十里，复畜之池。从旁注之曰射。井谷者，井一面崩塌若谷，水不能渟，涓涓细流旁出，唯可以注射鲋鱼而已。

已日乃孚

辰已之已与已止之已，字画无异，皆音详里反，亦无异音。俗写辰已字屈下画使短，不钩向上，及以已止之已音羊里反，而辰已之已音自，皆塾师之谬也。已之转训为止为既者，以阳气至已而尽出，至午则阴生矣。故许慎曰：“阳气已出，阴气已尽。”此言“已日乃孚”者，谓日在禺中，六阳出地之时也。当《革》之初，人心犹多疑贰，必王道大行，昭著于天下，如日之加已，然后无不从。“乃”者，难词也。二为《离》明之主而得位，故与《彖》同。

得妾以其子

己所生之男女，通谓之子。《礼》所谓“女子子”也。《诗》“大邦有子”“齐侯之子”，皆女子也。“以”如《春秋》“蔡侯以吴子”之“以”，以卑用尊而能左右之也。《诗》“侯强侯以”，亦有相携相助之意。六五以柔居中位而贵，《离》为中女，则少也，嫡所生之女子子也。《巽》为长女，而一阴在下，位处乎卑，妾也。初六能以其柔顺佐佑六五，使安位于外，故有妾贤，而能提携赞襄其女子子以妇道之象。旧说未详，似谓得妾而生子。爻无此象，于文义亦不能通。

终莫之胜吉

莫之胜吉，犹言不胜其吉也。胜，平声，故《象传》连五字为句。若于“胜”字绝句，则是妇之不孕者终不能孕，何以得吉？而又何以云“得所愿”乎？不孕者，不相接也。待三年而始孕，贞静之至也。得妇如此，其吉无涯量矣。旧说未详。

承筐无实刲羊无血

筐非奁具也，《士昏礼》所谓“笲”也，织竹为之，实榛、栗、枣、修以贽见舅姑者。刲羊者，合卺之牢鼎，士而用大夫之少牢，摄礼也。无血之羊，非特杀者。士女皆以吝而废礼，恶俗也，故“无攸利”。旧说未详。

涣奔其杌

《程传》以“杌”为“机”，机与几同，见《春秋·传》。几，所据以为安，九来居二而得中，义亦可通，然卦自《否》变，《否》四之阳，越三而来二，故曰奔。奔入险中，以为《坎》主，则非平易可安之地，非几象也。杌者，伐木不尽之茎干，碍人之行，险象也。入险以消否，本无避难之情，故曰“得愿”。“悔亡”与无悔异。无悔者，本无悔也。悔亡者，疑有悔而能亡也。杌非可安，故疑于有悔；得愿，故亡。

我有好爵

爵所以行献酬者。好，去声。好爵，相好之爵。《燕礼》：请安于宾，彻俎而荐羹，无算爵，以尽欢者也。“靡”与縻通，留也。六三阴柔，躁于前行，故二与初相和，而以欢好留之。阳自相孚，而后以孚异类，如酬爵之行，主自饮而后送于宾也。旧释未详。

过其祖

过、遇、不及之义，旧说总未分晓。《小过》，小者过也。“过”字之义，如“师也过”之过，与“不及”为对，非经过之过，如“过我门”之过。以卦名义观之可见。“过”者，求盈而胜彼；“不及”者，欲企及而不逮，“遇”则恰与之合也。故曰“臣不可过”，言臣之功名权势，不可胜其君，胜其君则恃功陵上，为不道之臣矣。“弗过”，言不能过也；“遇之”，相得而道合也。“弗遇过之”，过已甚而骄亢，故“凶”。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此与《小畜》《彖》同，而卦象本不相肖，故邱光庭谓《小畜》阴气少，小过阳气少，不能和而为不雨，其说近是。然此卦之象，尤为显著，不待深求。重阴在上，为阳气所隔，不能与初、二之阴相接，故云密而雨不降。《传》曰“已上”，义取诸此。

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

《本义》谓此乃文王与纣之事。按文王在殷，尽服侍之忱，受钺之赐，不得与殷相伍而称邻。周公岂以掩文王之至德而亢言之？且纣之于文王，以德言之，则圣狂迥异，以福言之，则兴丧悬隔，岂待相较而云“不如”！文王之德虽俭，而非俭于事神；纣虽奢淫，而非特丰于祀。足知《本义》之疏矣。自上临下，上者左而下者右，左为东，右为西，《礼》文每以此言。东西邻者，九五之邻，上六其东邻，六四其西邻也。上六已济而骄，六四求济而慎，故五之福之，独施于四。“衣袽”之戒，“礿祀”之诚也。“濡首”之厉，“杀牛”之不顺也。禴为四时之正祭，虽不如烝尝之备物，而抑必用太牢，则禴未尝无牛。独言杀牛者，特牛之祭郊也。上六跻于至高之位，僭行郊礼，故神不享而福不降。禴祭以慎受福，亦非以俭而胜丰。以《礼》文考之，以文王之德思之，则《本义》之不当从，明矣。

《周易稗疏》卷二终

周易稗疏卷三·系辞上传

八卦相荡

“鼓之以雷霆”，《震》也。“润之以风雨”，《巽》也。“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坎》《离》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艮》《兑》也。此所谓八卦相荡也。阳纯乎气而上升，故一阳生于下，则鼓动群阴，而《震》为雷。阴成乎质而下垂，故一阴在下，则受阳施以浃于物，而《巽》为风雨。日冬至则远人，阳之隐也；月中冬之望，道行于北而近人，阴之见也；一阳藏于阴中，故《坎》为寒。日夏至而近人，阳之见也；月中夏之生，道行于南而远人，阴之隐也；一阴藏于阳中，故《离》为暑。人物之生，阴阳均受，而戴之在上者成乎体质，致一者其所成也。《艮》一阳外成，故成男；《兑》一阴外成，故成女。是以《咸》卦取象于人身。《震》《坎》《艮》，阳荡阴，刚摩柔也。《巽》《离》《兑》，阴荡阳，柔摩刚也。《巽》为风而兼言雨者，阳气凝聚于上，阴不得升，则复下，雨所繇降也。《彖》象以《坎》为雨，自其既雨而为水者言也。此以《巽》为雨者，自其与风俱自空而拂地者言也。故曰《易》无达象，不可执一以限不测之神化，类如此。岂术士射覆之小智所能知哉！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本义》谓知为主。按：知之训主，如唐、宋官制不正，职衔在彼，而差遣在此，如“知留后事”“知留内铨”之类，乃暂令预知其事，而非其官守之意。今郡守称知府，县令称知县，皆承其敝，非名言之允宜也。勿论《六经》，即汉、晋人亦无有以知为主者。《下传》云：“知崇礼卑。”知去声者，无不知之谓。则《乾》以明照为用，明矣。知与作对，又与能对。若云《乾》主大始，则亦作也，能也，何以别于《坤》之简能而成物也？天以气化，以神用。神气之灵为聪明。今观万物之生，其肢体、筋脉、府藏、官骸，与夫根茎、枝叶、华实，虽极于无痕，而曲尽其妙，皆天之聪明，从未有之先，分疏停匀，以用地之形质而成之。故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以人言之，则强固而任能者，五谷六牲之养，地之材质所成；而虚灵知觉，则天不息之神，流行于官窍。阳气一散，则有耳而不能闻，有目而不能见，有脾而不能思，有肝而不能谋，有肺而不能虑，有肾而不能识。其为《乾》之以知生物，尤为明验，曾摄职而主其事之谓乎？

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

此二句合释上“刚柔相推而生变化”之义，当参互读之。不然，则昼岂刚，夜岂柔乎！犹言刚柔之生变化，昼夜进退之象也。变化以动爻之占而言，如《乾》卦初得九则变《姤》，而占在初九之类，自九而下之八，退也；自六而上之七，进也。老阴变少阳曰变，变则长。老阳变少阴曰化，化则消。阳明而阴暗。昼已极则夜，阳退而化阴也；夜已极则昼，阴进而变阳也。进无可进则退，退无可退则进。若少阳少阴，八方退而为六、七方进而为九，进退不失其故常，则变化不生，则六爻皆少之象无之。卦无一爻之占以此。

弥纶

“弥”字本从镸、从尔。镸，亘也；尔，盛也，如《诗》“彼尔维何”。绵互周遍之谓。如云“年弥高，德弥邵”，愈久而不穷也。如云“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极至而无尽也。如云“弥缝其阙”，绵互周遍而缝之也。“纶”乃治丝而合之之谓。“弥纶”者，周遍天地，终始皆与道合。今俗书省镸从弓，故其义不明。如文场有密封，本当作密。北人无入声，读密为平声，遂讹为弥。《本义》云：“弥有终竟联合之意。”不知联合乃缝字之义，弥唯言其终竟耳。下文谓《易》合天，纶也；其兼尽者则弥也。通一章读之，其义自见。

冶容诲淫

冶训为妖艳之词者，非生成之妍美，乃妆饰之谓也。慢藏，慢其藏也。冶容，冶其容也。冶，镕也，镕金于冶，变其坚朴之质，使流动而有光彩，如教导妇人以妆饰为艳丽，故曰“诲淫”，诲之以淫也。

天一地二至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五十有五”，《河图》之画也。“天地”谓阴阳也。“成变化”，言《乾》《坤》六子所繇成也。《乾》之化为《巽》《离》《兑》，《坤》之变为《震》《坎》《艮》。鬼神者，吉凶所繇兆也。吉凶之生，有理而不测，鬼神之神也，故曰：“与鬼神合其吉凶。”

天之一、三、五、七、九，地之二、四、六、八、十，从其用而言也。合则中实而奇，分则中虚而偶。奇者，大而见少；偶者，小而见多。地之三十，以分见多，其实则少于天三之一也。“相得”：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五、十，相与以得。位“各有合”者，越其位而合三为一卦也。一、五、七合而为《乾》，二、十、六合而为《坤》，三、十、八合而为《坎》，四、五、九合而为《离》，一、三、二合而为《兑》，二、四、一合而为《艮》，九、六、八合而为《震》，八、七、九合而为《巽》。因其合之象而定其位，通其气，相薄不相射，以成变化，而天地所以吉凶生死乎万物者行焉。此圣人所以因《河图》而画八卦，八卦既成，又从而两之，以极其所合之变化，则六十四卦成，而吉凶之几，无不备于其中。

《经文》之义尽于此，而释《经》者未能合《图》与卦以求其至当之解，乃以意为推测，谓一与二相得，三与四相得，五与六相得，七与八相得，九与十相得，既罔所取义，苟简以求通。若夫以五行配合，而云“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云云者，不知其出于何人，亦不知其何所取义。

《易》列八卦，分为八象，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三圣立教昭然，从未有五行之说。五行始于《洪范》，乃言天之所以协民居而为民用之所需者，人君当修治之，以厚民生而利其用，与变化鬼神之道，全无干涉。自京房始承纬书之邪说，而以五行混入八卦之中，以《坎》《离》《震》《兑》分配水、火、木、金，差可成说；而《易》于《震》不言木，于《巽》言之，则亦显与《易》背，且无以处土，而以《坤》《艮》当之，又非《河图》中官之象。据《周易》方位言之，则《艮》居东北，《坤》居西南，不可强合。即以陈抟所讹作伏义卦位言之，则《坤》北而《艮》西北，亦非土位。至《乾》《巽》无可安顿之处，则合《乾》于《兑》以为金，合《巽》于《震》以为木。卦之与行，或八或五，其数不齐，则水、火独止一卦，余皆一卦，欹零支补，乖谬无伦，尤为可哂。

至云地二生火，地四生金，则使地司生而天司成，爚乱天地之大经，颠倒莫甚焉。此说从无解释，芒然不可分晓，唯沙随、程氏《周易古占》略为分疏，其说以阳起子中，阴起午中起数，阳从子数一，至申为九；阴从午数一，至未而二，至辰而十。天一子也，地六亥也，亥子水也；地二未也，天七午也，未午火也；天三寅也，地八丑也，寅丑木也；地四酉也，天九申也，酉申金也。其说止此，殊为浅陋。其于成变化，行鬼神之妙用，全无所当。至以天五为辰，地十为卯，为土生成之数，尤无说以文其妄陋。且十二支而徒缺巳戌，尤为可笑。且《河图》本画，阳无二、四、六、八、十，阴无一、三、五、七、九，而此说以子一丑二寅三，午一未二申三，夹杂天地互数之，愈不成说。凡此类皆同儿戏，徒乱圣经。

京房背焦赣之师说以崇谶纬，邵康节阴用陈抟之小道而仿丹经，遂使“天一生水”云云之遁辞，横行天下，人皆蒙心掩目，奉之为理数，且引以证此章之旨，是释《经》之大蠹，言道之荆棘也，不容不详辩之。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　一段

策数以二老起算，实则二少亦同。《本义》云：“少阳未极乎盈，少阴未极乎虚。”非也。即如其说，亦当云：“少阳未极乎虚，少阴未极乎盈。”少阴之过揲三十二，六之为一百九十二；少阳之过揲二十八，六之为一百六十八。合之亦三百六十。二篇之策，万一千五百二十，二老之数既然。少阴之积，得六千二百四十四；少阳之积，得五千三百七十六；亦万一千五百二十。盖起于九、六，七、八。九、六合为十五，七、八、亦合为十五，则从此乘之积之，无不合也。《本义》疏矣。

三百六十当期之日，损其气盈，益其朔虚，而定以十二月三十日，亦论其梗概而已。康节执此以起无穷之数，徒为玩具，于大化固无当也。故筮法可取象于历，而不可以筮法限历之算，一行所以虽巧而未尽乎变也。

王太史肯堂曰：“《河图》之数，天终乎九，地终乎十，相因为九十；虚中而游四时，为四九三百六十。《洛书》之数四十五，实中而建八节，四八三百二十；中五，八五为四十，亦三百六十。太极勾三、股四、弦五、积六，三四相因得十二，为月数；五六相因得三十，为日数；十二乘三十，亦三百六十。”其说亦似可通，然皆迁就整齐，与天行之神妙不合。

且如万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物之数，虽圣人不能知。约而言之，动植而已。就动而言之，羽毛鳞介臝而已；就植而言之，草木金石而已。细而别之，耳所闻、目所见者且不可悉数，况耳所未闻、目所未见，其能以数纪之，以万尽之乎？《易》言其象，象者仿佛之词。《春秋传》曰：“万，盈数也。”当万物之数，象其盈天地之间也。邵子据加一倍之算法，限色声香味以有定之数，岂有当哉！

参伍错综

“参”者，以彼参此；“伍”者，相与为耦也。如阳参入于阴中为《坎》，阴参入于阳中为《离》；一阳参入于五阴之中为《师》《比》《谦》《豫》，二阳参入四阴之中为《屯》《蒙》之类，皆参也。阴阳各自为伍，为《泰》为《否》；二阴为伍，上承一阳为《艮》，下乘一阳为《震》；二阳为伍，上载一阴为《兑》，下履一阴为《巽》；及二阳连类居四阴之中，为《萃》为《升》；二阴连类居四阳之中，为《大畜》为《无妄》之类，皆伍也。

“错”者，金之械器，汰去其外而发见其中者也；“综”者，系经之线，以机动之，一上而一下也。卦各有六阴六阳，阴见则阳隐于中，阳见则阴隐于中。错去其所见之阴则阳见，错去其所见之阳则阴见，如《乾》之与《坤》，《屯》之与《鼎》，《蒙》之与《革》之类，皆错也。就所见之爻，上下交易，若织之提综，迭相升降，如《屯》之与《蒙》，五十六卦皆综也。旧未注明，不知此，乃读《易》之要不可忽也。

两仪生四象

生者，非所生者为子，生之者为父之谓。使然，则有有太极无两仪，有两仪无四象，有四象无八卦之日矣。生者，于上发生也，如人面生耳、目、口、鼻，自然赅具，分而言之，谓之生耳。邵子执加一倍之小数，立一二画之象，一纯阳，一纯阴，一阳上阴下，一阴上阳下，谓之四象；更加一画，而其数倍为八卦；遂画四画之象十六，五画之象三十二，无名无义，但以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生六十四，教童稚知相乘之法则可，而于天人之理数毫无所取。使以加一画即加一倍言之，则又何不可加为七画，以倍之为一百二十八，渐加渐倍，亿万无穷，无所底止，又何不可哉！不知《易》但言四象生八卦，定吉凶，生大业，初不可损而为二爻，益而为四爻五爻，此乃天地法象之自然，事物变通之定理，不可以算博士铢积寸絫有放无收之小术，以乱天地之纪也。四象者，通之象二，《乾》《坤》也；变之象二，阴阳六错，《震》《坎》《艮》一象也，《巽》《离》《兑》一象也，故又曰：“《易》有四象。”若以二画之象为四象，则《易》所本无，不得言有矣。要而言之；太极即两仪，两仪即四象，四象即八卦，犹人面即耳目口鼻；特于其上所生而固有者分言之，则为两、为四、为八耳。邵子之术，繁冗而实浅，固其不足从，以《经》考之自见。故读《易》者以不用《先天图说》为正，以其杂用京房、魏伯阳、吕严、陈抟之说也。

系辞下传

何以守位曰仁

“仁”当如字。“位”与“财”配，“仁”与“义”配。“天地之大德曰生”，是总挈语。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不当独言义也。“位”象卦中之位，“财”象位上之爻。当位得中者，守位之仁也。爻之得位，相应相孚者，理财禁非之义也。吕氏谓“仁”当作“人”，顺文直下而害于理，不可从。

一君二民二君一民

旧说谓阳爻为君，阴爻为民，阳卦一阳二阴为一君二民，阴卦一阴二阳为二君一民，于理不顺。如郑之有突与子仪，卫之有衎、剽，仕者无择而两事之，可云二君，然岂仅有一民乎？君子之事君也，固专一而无贰心，然三代不同于后世，道不行则又仕于他国，岂孔子之出疆载贽亦小人之道乎？且阳爻为君，则《乾》有君而无民，阴爻为民，则《坤》有民而无君矣。盖君者所主也，民者所治也。一，奇也，阳爻之画—也；二，偶也，阴爻之画––也。即所谓“天一地二”也，阳为性，为义；阴为情，为利。阳卦以奇为主而治偶，以性正情，以义制利。《震》动之，《坎》居中而宰之，《艮》止之，阴皆听命，君子之道也。阴卦以偶为主而治奇，以情干性，以利妨义。《巽》以求人，《离》以相丽，《兑》以相说，阳群起而从之，小人之道也。熟绎本文，验之于事理，知旧说之非矣。

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

旧以“其出入以度”五字为句，“外内使知惧”为句，不成文，则云有阙。今按：“度”云者，有常度也。乃《易》往来之变，初无常度，故曰“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此卦变彼卦，不相因以为次序。《乾》《坤》次以《屯》《蒙》，《屯》《蒙》次以《需》《讼》，其变无端，不可预测，使人不得以私意拟之，以机智防之，而免于惧；抑不得委于时命消长之固然，而忘其惧。非若京房之《乾》必生《姤》，《姤》必生《遁》，以来回而反于《大有》；亦非若邵子之《乾》一《兑》二，截然顺布八宫，或方或圆，如制衣者之尺寸有成法也。使必有度以出入，则因任自然，可先事而料其一定之吉凶，如《火珠林》之以答匹夫匹妇之疑问而释其忧惧，岂圣人师保父母之明威哉！“度”当音铎，连“外内”七字为句。“出入”，刚柔之往来，“外内”，内卦外卦之定位也。言使人于不测之往来，揆度其位之所在，或承或乘，或当或不当，或应或不应，使知事变之无方，不可率意妄行，听祸福之自至，而于人事之酬酢莫敢不战战栗栗，以思免咎矣。故《易》者因占以致戒者也，岂《火珠林》《先天数》以尺度之死法，妄言必然之休咎，慰妄人之疑虑者所可拟哉！

周之盛德

“盛德”与《论语》“至德”义同，谓忠厚之至，欲纣之图存永命，使殷先王保其宗祧也。旧说谓周危而使之平，犹之可也，又云殷易而使之倾，则殷本不宜失，文王行险以利纣之恶，陷使倾覆，是萧道成、朱温之大恶，何云盛德乎！文王悯纣之失德，必丧殷师，欲谏则徒为比干之死而无补，欲不言则不忍其亡，故演《易》以明吉凶之所自，使知危者可使复平，而唯慢易而不知惧者，则人将起而使之倾。纣能因此以自警，则武王之师可以不兴，而天下之民脱于尾矣。此周之德所以盛也。曰“文王与纣之事”者，言文王事纣之事也。旧说悖理，不可从。

《周易稗疏》卷三终

周易稗疏卷四·说卦

生蓍

生，始制用之也。蓍，蒿属，一名因陈。因，俗作茵，非。凡蒿茎皆冬枯死，至春别发新苗。唯此蒿宿梗不死，至春因其旧茎而发枝叶，故名曰因陈。蓍从艸从耆。耆，高年之谓，亦因陈之意，宿茎不凋，则其枝条长而坚韧，故可为用筮策。今此草所在而有，其丛生而枝茎繁盛者，因地之肥泽耳。《说苑》“见妇人刈蓍薪而遗其蓍簪”，蓍适足为薪，非幽赞神明而始生之瑞草，明矣。圣人取以为筮筴，以其条直，因乎自然，不假人之修治也。今陕西有一丛百茎者，土人采之，谓为文王墓草，以充馈遗，岂亦圣人之德所致邪？生蓍者，圣人所以幽赞神明也。神明不能以善恶吉凶之几明诏于人，故圣人始制用蓍以筮，助神明之聪明而显之，《经》文之义如此。若《史记·龟筴传》云“王道得而生满百茎”，其说出自战国术士之口，《本义》用之，徒为诞而已。

参天两地

三、二者，本数也。参、两者，参之、两之，从而分析以数之也。天本无三，地亦非二。以形言之，天包地外，天大而地小；以气言之，阳盈而阴虚，地得天三分之二，故谓之二，繇地之二而见天之三。此圣人所以以三数天，以二数地，而为九，为六，为三十六，为二十四，为二百一十六，为百四十四，皆倚此以立也。其画之为象，则阴爻––，三分而缺其一，阳则兼有二而实其中，以成乎三，其画—，所谓以一函三，亦函地二而更盈其一也。圣人因阴阳已然之迹以起数，而非天地之有数。参之，两之者，人也。故数不可以穷神，而术者知数而不知数之所自起，宜其徒乱天地之常也。

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本义》以《乾》《兑》《离》《震》为已生之卦，《巽》《坎》《艮》《坤》为未生之卦，两端相迎为次序，谓之曰逆，云此伏羲之《易》也。勿论遥指一无从授受之伏羲，与庄周之言泰氏、许行之言神农以压倒文、周、孔子者，同其夸诞；孔子所赞者《周易》也，《连山》《归藏》，当时尚存，而无所杂引，即使伏羲之《易》果存，亦置而弗论。故《序卦》明以《周易》之序为序，《杂卦》亦以错综相比并论，一皆《周易》之次，何但于此言先天，又不明言，而但云顺逆，以启后人之疑？康节所传者，陈抟以授穆修，修以授李挺之者也。抟又传自吕严。《乾》南左旋，《坤》北右转，乃阴阳交媾之说。其《坤》起正北，历《艮》《坎》《巽》《乾》《兑》《离》《震》左旋之方位，则六壬家正月亥将之次第，盖合黄冠日者之小术，为还丹火候之定局。为君子儒者，用以释先圣之正教，不亦过乎？诚以《经》文合筮法之实理言之，则“数往者顺”，相譬之词；“知来者逆”，正言《周易》。故曰：“《易》，逆数也。”“逆”如《周礼》“复逆”之逆，谓自下达上也。自上而下谓之顺，自下而上谓之逆。数已然于既往，则自上而下。如序五帝，则伏羲为一，神农为二，至舜为五。又如累十二棋子，则以居上者为一，至最下者为十二，所谓顺也。欲知将来之吉凶，则善恶有基，得失有本，必从下而上。故《易》卦以下一爻为初，筮法先得初，次得二，次三，次四，次五，以终于上，而数乃合十八变之积，以成吉凶之象，所谓逆也。如《乾》之策二百一十六，从下一爻三十六起数。卦画之生因乎数，数繇下积；卦既成而后成乎象，则象自上垂。故但云逆数，不云逆象。如康节之言，则象亦逆矣。且其以《兑》次《乾》者，阴自上生，而其自《巽》而《坎》而《艮》，又自下生；两端交凑于中，《震》《巽》交媾于内，则又半逆半顺，而非但云逆数矣。康节之说，求之一部全《易》，无可证据，不获已而曲引此段《经》文以文其诐辞，当时二程子已知其不足学，蔡神与憙习《葬经》，尚术数，乃从而表章之。朱子与神与父子交，因为所惑，使《周易》之大义白日昼晦，良可惜也。

雷以动之　以下八章

凡此八章，次序各别。“雷以动之”章，首《震》《巽》，次《坎》《离》，次《艮》《兑》，终《乾》《坤》者，盖以卦德之用言。德以渐而成，用以渐而进，故阴阳从下起。雷风者，大化发用之始也。次上而《坎》《离》，见其功；次上而《艮》《兑》，收其效，乃以成《乾》《坤》之大用。君德成而藏之固，大用之所以不穷，无有骤跻乎！至健大顺，躐等速成之道也。“帝出乎《震》”一章，则以四时生物之化而言。因四时而定八方，取诸地有四游之义。盖虽有纯《乾》之卦，而实言天气之行乎地中者，故与六子同序，而《坤》居《离》《兑》之中，《乾》居《兑》《坎》之介。若以实言之，则此《乾》《坤》与六子，皆《乾》君《坤》藏之发见于生物者也，此又一义也。其言“帝”，言“万物”，皆以植物之生化言之。若人与鸟兽则无定时，不待春生，夏长，至秋实而冬落成也。“《乾》健也”以下诸章，则就卦之本体而言。“《乾》健也”一章，其德之体。“《乾》为马”以下，则其生物而成乎物之体者。故建《乾》《坤》为宗主之君、富有之藏，而六子以次而效其成能，又一义也。因此可见《周易》之广大不测，因时以大明终始，而无一成之典要，特无《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之序耳。陈抟之传，为方士之术，益明矣。

大赤

五色之赤，见之经传者，无大小之异。今世有所谓大红者，乃宋以后用红蓝花及梅子取汁，染为极艳之色，夺古正色之朱，非古所有也。按：《礼》五辂有建大赤者。大旗而色赤，其色昭明，而揭于竿上以指麾，故《乾》象。

苍筤竹

筤音卢党切，蓝色也。苍者，今天青色。苍筤竹者，嫩竹枝茎苍翠也。《震》木道未成，仅为竹而未老，一阳初生之象。

坚多心

木有中边，其中可谓之心。然心一而已，何得云多！此心乃枝之心，节之心也。木之瘿，其纹盘曲，而中结为心。多心者，多瘿也。《坎》，险也，而为劳卦，难于斫治，故有此象。

杂卦

大过颠也　以下八卦

《杂卦》俱以错综二体相连，因《周易》本然之次而相并以论。徒此下八卦参差不等，故《本义》疑之。而颠、刚、行、正、定、终、穷，古韵相叶，则非有错简。《大过》《颐》错而不综，《归妹》《既济》《未济》皆既错而又综。卦体既杂，故不同余卦而自为一例。唯《中孚》《小过》不应不相配说，《夬》《姤》尤宜与《剥》《复》一类，此为可疑。意者欲以《夬》终之，寓扶阳抑阴之旨，且可生起《乾》卦为运行不穷之化，而《中孚》《小过》，《大象》为《离》《坎》，水火不相射，故与《既济》《未济》皆不相并论。此抑见圣人于卦之序，不主故常、变化无方之妙，非后世言《易》者臆测为一成之局所能与也。

《未济》为“男之穷”者，程子得之西蜀隐者曰“三阳失位”。然阳失则阴亦失，而《归妹》上六阴未失位，义不可通。盖《未济》阳往而不返，《归妹》阴骄而上，六五得中，尤增亢傲。亢则必折，故与《未济》同其失焉。隐者之说，知其一而未知其全也。

《周易稗疏》卷四终

周易考异

亢龙有悔

《说文》亢作忼，音口朗反，又苦浪反，即忼慨之忼。忼者，直前不让之意。故曰：“知进而不知退。”今文作亢，于《象》义未尽。

履霜坚冰阴始凝也

郭京《举正》云：“坚冰二字衍文。”胡氏《春秋传》引此，亦无坚冰二字。又“始凝”之凝，正作冰，音鱼陵反。“坚冰”之冰当作“仌”。凝乃俗字。

以从禽也

郭京《举正》作“何以从禽也”。于“无虞”之义为允。

乘马班如

《说文》班作，音张连反，马载重难行也。

泣血涟如

《说文》作“泣涕如”。，力延反，泣下也。涟，古与澜通，潆洄也。

再三渎

“亵黩”字本宜作黩。《春秋》“黩武”字从黑，烦辱也。从水之渎，乃“沟渎”字。俗写更减水作渎，从冫，尤不成字之甚。

田有禽利执言

郭京曰：“定本‘利执之’。‘之’行书向下引脚，类行书‘言’字，故误。言当作之。”

比吉也

郭京曰：“‘也’字衍文。”

九四履虎尾诉诉

《说文》：“诉诉”作“虩虩”。

皆失实也

郭京云：“‘失’当作‘反’。”此宜以“失实”为允，不必从郭说。

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

郭京云：“‘亨’下有‘利’字。”合之《经》文为允。

噬乾胏

胏，《说文》作，从肉从仕，食所遗也。今文依扬雄作胏，音缁美反，音与文皆不同。

贲亨小利有攸往

郭京云：“定本‘不’字，草书势如‘小’字。当作不利。”按：《经》言刚上文柔，故小利，则郭说非也。

天文也

郭京曰上有“刚柔交错”句。《本义》用之。今按：“刚柔交错”句出王氏注，非必《经》文云然，或别有阙文。

剥剥也

郭京云：“‘剥也’当作‘剥落也’。”

动而健

郭京云：“‘健’上有‘愈’字。”

育万物

郭京云：“无‘万’字。”

童牛之牿

《说文》：“告”者，牛触人，著横木以告之。故借为文告之告，或借音郜。则此“牿”字本宜作告，从牛从口，已有禁止之义。其从牛从告之牿，牛马牢也，见《书·费誓》。

祇既平

祇，《说文》作“禔既平”，音市支反，安福也。险不满则受福于平也。若“祇”字，则止有神祇、祇敬二义，于“既平”之义无涉。若俗用为“只”，但语助词，乃晋人法书字，不可用书经典。

白谷草木丽于土

《说文》作“于地”。，吕支反，草木相附而生也。

日昃之离

《说文》“昃”正作“”，音阻力反。一本作，亦非。《春秋》“日乃克葬”，音，与此不同。

振恒凶

《说文》作“榰恒”。榰，章移反，柱砥也。盖即今之磉石，古用木为之。上六为榰者，犹《大过》初上为栋也。积阴在上，《震》动不宁，而《巽》木下柔，强欲撑支，故“大无功”。无功者，求有功而功不成也。

丧羊于易

郭京作“丧牛”，但以互体，大象俱《兑》，正当作“羊”。

其牛掣

《说文》作“其牛觢”，音尺制反，一角仰也。一角仰则一角俯，乖丑之貌，与“其人天且劓”同象。若“掣”，音昌列反，钳掣也，不可作“惉懘”之懘释。王辅嗣以为懘隔不进，未是。

君子以反身修德

郭京《举正》“反”作“正”。

允升

《说文》“允”作“”，音与“允”字同，进也。初处下，故曰进。

幽不明也

郭京云：“无‘幽’字。”今按：“‘幽’字诚为赘出”。

于臲卼

《说文》作“于槷”。槷，鱼祭反。，五结反。槷，木相摩也。，徐锴曰：“物不安则出，不在也。”槷摩不安则出离之，故吉行。

瓮敝漏

瓮字本从缶，作罋。缶自缶，陶器也。瓦则以覆屋者。舜先有陶器，桀乃作瓦故，罂瓶之属，皆不宜从瓦。

亨饪也

《说文》作“孰饪也”。孰，俗加火作熟，非。

而大亨以养圣贤

郭京云：“无‘而大亨’三字。”按：“养圣贤虽必丰，而不可加于天地，则不当特言‘大亨’。”

女归吉也

郭京云：“无‘也’字。”

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郭京云：“‘俗’上有‘风’字。”

不如其娣之袂良也

郭京云：“无‘也’字。”

士刲羊无血

《左传》“血”作“”，音呼光反。杜预云：“血也。”与六五“良”字韵叶。

丰其屋

《说文》作：“其屋”，音与丰同，大屋也。

吉行也

郭云：“‘吉’下有‘志’字。”则“吉”字连上为句。

闑其无人

徐铉曰：“窥其户，狊其无人。窥，小视也。狊，大张目也。言始小视之，虽大张目，亦不见人，义当只用狊字。”今从门误。狊，局馘反。

斯其所取灾

郭京云：“‘斯’当作‘’。，贱人也。”郭盖据王辅嗣之说，王注云：“而为斯贱之役也。”

巽

徐铉曰卦名当作“”，与“選”字所从之“巽”不同。上从，亦具也。具而荐之，顺之义。卦下一阴荐进于阳，与《姤》同意。

乘木有功也

郭云：“句上有‘利贞’二字。”

用拯马壮

《说文》作“用抍马壮”。“抍救”字本从手从升。从丞从手，则是承字。

有衣袽

《说文》作“需有衣絮”。需，待也。待亦豫戒之意。王辅嗣曰：宜作“濡”。六五，《离》火之主，未有沾濡之象，固宜作需待之需。絮，女余反，缊也。袽，俗字，不典。

见天下之至赜

徐铉曰：“赜字不合六书之义，此亦假借之字，当作啧。《传》曰：‘啧有烦言。’赜左从臣，无所取。”今按：“‘赜’字，或萧齐之主改造以为己名，令字形茂美，实则古所无也。后言‘天下之至赜’，同。”

成天下之亹亹

徐铉曰：“《易》有斖斖，字书所无，不知何以下笔。”今文又讹作亹，古文亦无此字。惟河西有浩亹水，音门。又《诗》“凫鹥在亹”，水门也。《左传》：郑人弑昭公而立公子亹，注不著音，当读如“浩亹”之亹。此“亹亹”自当依徐铉所定作“娓娓”。娓娓，不穷之意。

是故夫象

郭京云：“无‘夫象’二字。”

夫乾确然

《说文》作“然”。、胡沃反，高至也。若坚确之确，俗或作確，于此不通。

服牛乘马

《说文》作“牛”。，平秘反。借令作“服”，当音房富切。

不见利不劝

郭京云：“‘劝’当作‘动’。”

天地缊

《说文》作“天地壹”，壹，交而不泄之意。壹，读如字。，音于因反。今用“席”“缊袍”字，于义无取。

危以动则民不与也

郭京云：“‘与’当作‘辅’。”按下有“则民不与”句，不当复出。

乾以君之

郭京云：“‘君’当作‘居’。”

莫熯乎火

《说文》熯作，呼旰切。从日，不从火，与《诗》“我孔熯矣”，音义皆别。

为的颡

《说文》“的”作“馰”，音与“的”同，白頟也。按马頟白者谓之“的卢”，的字从白亦通。

物生必蒙

郭京云：“‘物’当作‘始’。”

蒙者蒙也

郭云：“‘蒙也’‘也’字，上有‘昧’字。”良是。

比者比也

郭云：“‘者’下有‘亲’字。”按“比也”之比，或当音毗二反。

蒙杂而著

郭云“杂当作稚”，于义可通。但古无稚字，正作穉，则不与杂字相近。不至传讹。

郭京《举正》有《经》文可通。但据王辅嗣、韩康伯所解，辄为改易者，皆不取入。

《周易考异》终

《周易稗疏》全书终

周易外传

周易外传卷一

乾

一

道，体乎物之中以生天下之用者也。物生而有象，象成而有数，数资乎动以起用而有行，行而有得于道而有德。因数以推象，道自然者也，道自然而弗藉于人；乘利用以观德，德不容已者也，致其不容已而人可相道。道弗藉人，则人与物俱生以俟天之流行，而人废道；人相道，则择阴阳之粹以审天地之经，而《易》统天。故《乾》取用之德而不取道之象，圣人所以扶人而成其能也。盖历选于阴阳，审其起人之大用者，而通三才之用也。天者象也，乾者德也，是故不言天而言乾也。

且夫天不偏阳，地不偏阴；男不偏阳，女不偏阴；君子不偏阳，小人不偏阴。天地，其位也；阴阳，其材也；乾坤，其德也。材无定位而有德，德善乎材以奠位者也，故曰“天行健”。行，则周乎地外，入乎地中而皆行矣，岂有位哉？是故男德刚而女德柔，君子德明而小人德暗。男女各有魂魄，君子小人各有性情。男不无阴，而以刚奇施者，其致用阳；女不无阳，而以柔偶受者，其致用阴。是故《易》之云乾，云其致用者而已。

由此言之，君子有情而小人有性，明矣。故小人之即于暗也，岂无颎光不昧、知惭思悔之时哉？此则乾之丽于小人者未尝绝。惟恃其自然，忘其不容已，则乾不绝小人而小人绝乾，故《易》于小人，未尝不正告焉。穆姜筮占四德而惧，其验也。六阳之卦为《乾》，乾为天，《易》不云“天”而云“乾”，用此义也。

或曰：“男不偏阳，女不偏阴，所以使然者天地。天不偏阳，地不偏阴，所以使然者谁也？”

曰：“道也。”

曰：“老氏之言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今曰‘道使天地然’，是先天地而有道矣；‘不偏而成’，是混成矣。然则老子之言信乎？”

曰：“非也。道者，天地精粹之用，与天地并行而未有先后者也。使先天地以生，则有有道而无天地之日矣，彼何寓哉？而谁得字之曰道？天地之成男女者，日行于人之中而以良能起变化，非碧霄黄垆，取给而来贶之，奚况于道之与天地，且先立而旋造之乎？

“若夫‘混成’之云，见其合而不知其合之妙也。故曰‘无极而太极’，无极而必太极矣。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动静各有其时，一动一静，各有其纪，如是者乃谓之道。今夫水谷之化为清浊之气以育荣卫，其化也合同，其分也纤悉，不然则病。道有留滞于阴阳未判之先而混成者，则道病矣，而恶乎其生天地也？

“夫道之生天地者，则即天地之体道者是已。故天体道以为行则健而《乾》，地体道以为势则顺而《坤》，无有先之者矣。体道之全，而行与势各有其德，无始混而后分矣。语其分，则有太极而必有静动之殊矣；语其合，则形器之余终无有偏焉者，而亦可谓之‘混成’矣。夫老氏则恶足以语此哉！”

故圣人见道之有在于六阳者，而知其为《乾》之德。知其德之乾，则择而执之以利用，故曰“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也。

二

“贞”者，“事之干”也，信也。于时为冬，于化为藏，于行为土，于德为实，皆信也。

然则四德何以不言智乎？《彖》云“大明终始，六位时成”，则言智也。今夫水，火资之以能熟，木资之以能生，金资之以能莹，土资之以能浃。是故夫智，仁资以知爱之真，礼资以知敬之节，义资以知制之宜，信资以知诚之实；故行乎四德之中，而彻乎六位之终始。终非智则不知终，始非智则不知始。故曰“智譬则巧也”，巧者圣之终也；曰“择不处仁，焉得智”，择者仁之始也。是智统四德，而徧历其位，故曰“时成”。各因其时而藉以成，智亦尊矣。虽然，尊者非用，用者非尊。其位则寄于四德，而非有专位也。

今夫水，非火则无以济，非木则无以屯，非金则无以节，非土则无以比。是故夫智，不丽乎仁则察而刻，不丽乎礼则慧而轻，不丽乎义则巧而术，不丽乎信则变而谲，俱无所丽则浮荡而炫其孤明。幻妄行则君子荒唐，机巧行则细人捭阖。故四德可德，而智不可德；依于四德，效大明之功，而无专位。故曰“君子行此四德者”，知而后行之，行之为贵，而非但知也。

惟不知此，故老氏谓上善之若水，而释氏以瓶水青天之月为妙悟之宗。其下者则刑名之察，权谋之机，皆崇智以废德。乃知《大易》之教，为法天正人之极则也。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夫逝者逝矣，而将据之以为德乎？

三

先儒之言“元”曰：“天下之物，原其所自，未有不善。成而后有败，败非先成者也；有得而后有失，非得而何以有失也？”

请为之释曰：“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则既推美于大始矣。抑据成败得失以征其后先，则是刑名器数之说，非以言德矣。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就善而言，元固为之长矣。比败以观成，立失以知得，则事之先，而岂善之长乎？《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元者，统大始之德，居物生之先者也。成必有造之者，得必有予之者，已臻于成与得矣，是人事之究竟，岂生生之大始乎？

有木而后有车，有土而后有器，车器生于木土，为所生者为之始。揉之斫之，埏之埴之，车器乃成，而后人乃得之。既成既得，物之利用者也，故曰“利物和义”。成得之未败失者，利物之义也。

夫一阴一阳之始，方继乎善，初成乎性。天人授受往来之际，止此生理为之初始。故推善之所自生，而赞其德曰“元”。成性以还，凝命在躬，元德绍而仁之名乃立。天理日流，初终无间，亦且日生于人之心。惟嗜欲薄而心牖开，则资始之元亦日新而与心遇，非但在始生之俄顷。而程子“鸡雏观仁”之说，未为周徧。要其胥为所得所成之本原，而非从功名利赖之已然者，争败失之先，则一也。意者，立成败得失之衡，以破释氏之淫辞邪？则得之尔矣。

释氏之言，销总、别、同、异、成、坏之六相，使之相参相入，而曰“一念缘起无生”。盖欲齐成败得失于一致，以立真空之宗。而不知败者败其所成，失者失其所得，则失与败因得与成而见，在事理之已然，有不容昧者。故奖成与得，以著天理流行之功效，使知败与失者，皆人情弱丧之积，而非事理之所固有，则双泯理事、捐弃伦物之邪说，不足以立。虽然，于以言资始之“元”，则未也。

是故合成败、齐得失以为宗，释氏“缘起”之旨也。执成败、据得失以为本，法家“名实”之论也。执其固然，忘其所以然，而天下之大本不足以立；以成为始，以得为德，而生生之仁不著，吾惧夫执此说者之始于义而终于利矣。

夫功于天下，利于民物，亦仁者之所有事。而以为资始之大用即此在焉，则“享其利者为有德”；亦且不知君子正谊明道之志，未尝摈失与败而以为非道之存，况天之育万物而非以为功者哉！“元”者仁也，“善之长”也，君子之以长人者也。成败得失，又奚足论之有！

四

《易》之有位也，有同异而后有贵贱，有应感而后有从违。若夫《乾》，则六阳均而成象者也。合六如一，不见其异；六均一致，不相为感；故曰“大明终始”。终始不殊，六龙皆御矣。

惟既已成乎卦也，则亦有其序也。不名之为贵贱，而名之曰先后。先后者时也，故曰“六位时成”。君子之安其序也，必因其时。先时不争，后时不失，尽道时中以俟命也。

乃均之为龙德，则固不可得而贵贱之。初者，时之“潜”也；二者，时之“见”也；三者，时之“惕”也；四者，时之“跃”也；五者，时之“飞”也；上者，时之“亢”也。一代之运，有建、有成、有守；一王之德，有遵养、有燮伐、有耆定；一德之修，有适道、有立、有权；推而大之，天地之数，有子半、有午中、有向晦；近而取之，夫人之身，有方刚、有既壮、有已衰；皆《乾》之六位也。故《象》曰“君子以自强不息”，勉以乘时也。

然则初之“潜龙”，其异于《蛊》之“高尚”、《遁》之“肥”明矣。太王翦商以前，公刘迁豳以后，周之潜也。十三年之侯服，武之潜也。而不特此。礼所自制，乐所自作，治所自敷，教所自立，未有事而基命于宥密，终日有其潜焉。有其“潜”，所以效其“见”也。

若秦之王也，穆、康以来，献、武以降，汲汲于用，以速其飞，而早已自处于亢。当其潜而不能以潜养之，则非龙德矣。非龙德而尸其位，岂有幸哉！故初之“勿用”，天所以敦其化，人所以深其息。故曰“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此之谓也。

五

天以不远物为化，圣人以不远物为德，故天仁爱而圣人忠恕。未有其德，不能无歉于物，有其德者，无所复歉于己。初之为潜，龙德成矣。龙德成而有绝类于愚贱之忧，则大而化者二之功，迩而察者将毋为二之所不用也？虽然，彼龙者，岂离田以自伐其善哉！故曰“见龙在田”。

王道始于耕桑，君子慎于袺。尸愚贱之劳，文王所以服康田也。修愚贱之节，卫武所以勤洒扫也。故天下蒙其德施，言行详其辨聚，坦然宽以容物，温然仁以聚众，非君德，谁能当此哉！位正中而体居下，龙于其时，有此德矣。然则驰情于玄怳，傲物以高明者，天下岂“利见”有此“大人”乎？

六

九四之跃，时劝之也；九五之飞，时叶之也；上九之亢，时穷之也。若其德之为龙，则均也。夫《乾》尽于四月而《姤》起焉，造化者岂以阳之健行而怙其终哉？时之穷，穷则灾矣。然而先天而弗违，则有以消其穷；后天而奉时者，则有以善其灾。故曰“择祸莫如轻”。知择祸者，悔而不失其正之谓也。

朱、均之不肖，尧、舜之穷也；桀、纣之丧师，禹、汤之穷也。尧、舜不待其穷，而先传之贤以消其穷，灾不得而犯焉。禹、汤之持其穷也，建亲贤，崇忠质。不能使天下无汤、武，而非汤、武则夏、商不亡，终不丧于夷狄、盗贼之手。景毫之命，宗周之步，犹禹、汤晋诸廷而授之矣。

三代以下，忌穷而悔，所以处“亢”者失其正也。而莫灾于秦、宋之季。秦祚短于再传，宋宝沦于非类。彼盖詹詹然日丧亡之为忧，而罢诸侯，削兵柄，自弱其辅，以延夷狄、盗贼，而使乘吾之短垣。逮其末也，欲悔而不得，则抑可为大哀也已！呜呼！龙德成矣，而不能不亢，亢而不能不灾。君子于《乾》之终，知《姤》之始，亦勿俾羸豕之蹢躅，交于中国哉！

七

天积日以为岁功，岁功相积而德行其中。然期三百六旬之中，擅一日以为之始，则万物听命于此一日，德以有系而不富矣！且一日主之，余日畔之，一日勤之，余日逸之，其为旷德，可胜言哉！

夫“用九”者，天行之健，不得不极，故其策二百一十有六，自冬至子初授一策，以极于大暑后之四日，夏功成，火德伏，而后天之施乃讫焉。则前乎此者，虽夏至当上九之亢，而《乾》行固未息也。故《坤》不逮期之半，而《乾》行过之。其刚健精粹、自强不息者，六爻交任其劳而不让，二百一十六策合致其能而不相先。群龙皆有首出之能，而无专一之主，故曰“天德不可为首”，明非一策一爻之制命以相役也。

然则一元之化，一代之治，一人之生，一善之集，一日之修，一念之始，相续相积，何有非自强之时，可曰“得其要而不劳，择其胜而咸利”乎？故论必定于盖棺，德必驯于至极，治必逮于絫仁。用九之吉，吉以此尔。

自老氏之学以居处后，玩物变而乘其衰，言《易》者惑焉，乃曰“阳刚不可为物先”。夫雷出而荂荣，气升而动，神龙不为首而谁为首乎？德不先刚，则去欲不净；治不先刚，则远佞不速。妇乘夫，臣干君，夷凌夏，皆阳退听以让阴柔之害也，况足以语天德乎！

八

“知至至之，知终终之。”大哉！《易》不言中而可绎矣。夫离“田”而上即“天”也，离“天”而下即“田”也。出乎田，未入乎天，此何位乎？抑何时乎？析之不容毫发，而充之则肆其弥亘。保合之为太和，不保不合则间气乘，而有余不足起矣。乘而下退，息于田而为不足；乘而上进，与于天而为有余。不足则不可与几，有余则不可与存义。勉其不足之谓文，裁其有余之谓节。节文具而礼乐行，礼乐行而中和之极建。是故几者所必及也，义者所必制也。人为之必尽，一间未达而功较密也。天化之无方，出位以思而反失其素也。舍愚不肖之偷，而绝贤知之妄，日夕焉于斯，择之执之，恶容不“乾乾”“惕若”哉！

夫九三者功用之终，过此则行乎其位矣。功用者我之所可知，而位者我之所不可知也。功用者太和必至之德，位者太和必至之化也。德者人，化者天。人者我之所能，天者我之所不能也。君子亦日夕于所知能，而兢兢焉有余不足之为忧，安能役心之察察，强数之冥冥者哉！此九三之德，以固执其中，尽人而俟天也。

若释氏之教，以现在为不可得，使与过去、未来同消归于幻妄，则至者未至，而终者杳不知其终矣。君子服膺于《易》，执中以自健，舍九三其孰与归！

坤

一

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动者至，静者不至。故《乾》二十四营而皆得九，九者数之至也；《坤》二十四营而皆得六，六者数之未至也。数至者德亦至，数未至者德有待矣。德已至，则不疾不速而行固健。德有待，则待劝待勉而行乃无疆。固健者不戒而行，调其节而善之，御之事也。无疆者从所御而驰焉，马之功也。天以气而地以形，气流而不倦于施，形累而不捷于往矣。阳以乐而阴以忧，乐可以忘其厉而进，忧足以迷其方而退矣。则《坤》且凝滞裴回，而几无以荷承天之职也。故《易》之赞《坤》必赞其行焉。

夫《坤》何为而不健于行也？流连其类而为所系也。西南者，《坤》之都也，堕山峻之区也。据中国言之。君子之言，言其可知者而已。《坤》安其都而莫能迁矣。自然不能迁。且《乾》气之施左旋，自《坎》《艮》《震》以至于《离》，火化西流以养子而土受其富，则《坤》又静处而得陨天之福矣。其随天行以终八位而与天合者，《兑》之一舍而已，又只以养其子也。土生金。天下有仰给于彼，自保其朋，饮食恩育，不出门庭而享其宴安者，足以成配天之大业者哉？

是故君子之体《坤》也，《乾》化旋而左，则逆施而右以承之。其都不恋，其朋不私，其子不恤，反之于《离》以养其母。凡四舍而至于东北之《艮》。《艮》者，一阳上止，阂《坤》而不使遂者也。《坤》至是，欲不弃其怀来而不得矣。

夫阳之左旋也，《艮》抑阴而止之，《震》袭阴而主之，《离》闲阴而窒之，将若不利于阴，而阴且苦其相遇而不胜。然闲之使正，袭之使动，抑之使养其有余，则亦终大造于阴。故陨天之福为阴庆者，非阴所期也，而实甘苦倚伏之自然。使阴惮于行而怀土眷私，仅随天以西旋于《兑》，亦安能承此庆于天哉？则《坤》之“利牝马”者，利其行也；君子之以“丧朋”为庆者，庆其行也。

夫地道右转，承天之施，以健为顺，盖亦《坤》德之固然。而《易》犹申之以戒者，为“君子攸行”言之也。六三之“或从王事”，义犹此尔。内卦体具而《坤》德成矣，犹《乾》德之成于“乾乾”，“至”至此而“终”终此也。四以上，《坤》之时位矣。

二

气数非有召而至，阴阳不偏废而成。然则《易》言“履霜”，而圣人曰“辨之不早”，使早辨之，可令无霜而冰乃不坚乎？则可令大化之有阳而无阴乎？

曰：霜者露之凝也，冰者水之凝也，皆出乎地上而天化之攸行也。涸阴冱寒，刑杀万物，而在地中者水泉不改其流，草木之根不替其生，蛰虫不伤其性，亦可以验地之不成乎杀矣。天心仁爱，阳德施生，则将必于此有重怫其性情者。乃逊于空霄之上，潜于重渊之下，举其所以润洽百昌者听命于阴，而惟其所制，为霜为冰，以戕品汇，则阳反代阴而尸刑害之怨。使非假之水以益其威，则开辟之草木虽至今存可也。治乱相寻，虽曰气数之自然，亦孰非有以致之哉？故阴非有罪而阳则已愆，圣人所以专其责于阳也。

先期不听于子羽，则钟巫不弑。爵禄不偏于宋公，则子罕不僭。宫中无“二圣”之称，则武曌不能移唐，燕、云无借师之约，则完颜、蒙古不能蚀宋。阴之干阳，何有不自阳假之哉？辨之早者，自明于夫妇、君臣、夷夏之分数，自尽焉而不相为假也。

三

《乾》之九五，《乾》之位也；《坤》之六五，《坤》之位也。五位正而《坤》道盛、地化光，故《乾》言“造”而《坤》言“美”，皆极其盛而言之也。

何以效之？“《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因乎有者不名“始”，因乎无者不名“成”。因乎无而始之事近武，非天下之至健，不能特有所造。因乎有而成之，事近文，非天下之至顺，不能利导其美，夫《坤》之为美，利导之而已矣。利导之而不糅杂乎阳以自饰，至于履位以正，而遂成乎章也，则蚑者、蠕者、芽者、荂者，五味具，五色鲜，五音发，殊文辨采，陆离斒斓，以成万物之美。

虽然，凡此者皆出乎地上以归功于天矣。若其未出乎中，而天不得分其美者，《坤》自含其光以为黄。玄色冲而黄色实，玄色远而黄色近。实者至足者也，近者利人者也，“含万物”者在此矣。若是者谓之至美。以其丽乎玄而无惭也，故言乎“黄”；以其不炫乎表以充美也，故言乎“裳”。顺道也，实道也，阴位之正也。圣人体之，故述而不作，以兴礼乐而成文章，则成以顺而美有实，亦可以承天而履非位之位矣。六五阴不当位。

然则黄者言乎文也，裳者言乎中也。不在上而当人中。以黄为中，是地与青、赤、白、黑争文，而不足以配天。以裳为下，是五与初、二、三、四齐秩，而不足以居正。子服椒因事偶占，不足据为典要也。

屯

一

夫有其性者有其情，有其用者有其变。极阴阳之情，尽九、六、七、八之变，则存乎其交矣。刚柔之始交，《震》也；再交，《坎》也。一再交而卦兴，阳生之序也。故《屯》次《乾》《坤》。于其始交，以刚交柔，不以柔交刚，何也？

阴阳之生万物，父为之化，母为之基。基立而化施，化至而基凝，基不求化而化无虚施。所以然者：阴虚也，而用致实，形之精也；阳实也，而用致虚，性之神也。形之所成斯有性，性之所显惟其形，故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阳方来而致功，阴受化而成用，故《乾》言“造”，《坤》言“正位”。造者动，正位者静，动继而善，静成而性，故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由此言之，动而虚者必凝于形器之静实。阳方来而交阴，为天地之初几，万物之始兆，而《屯》绍《乾》《坤》以始建，信矣。

乃为玄之言者，谓阴不尽不生；为释之言者，谓之六阴区宇而欲转之。则浮寄其孤阳之明，销归其已成之实，殄人物之所生，而别有其生。玄谓之“刀圭入口”，释谓之“意生身”。抟阳为基，使阴入而受化，逆天甚矣。

夫阳主性，阴主形。理自性生，欲以形开。其或冀夫欲尽而理乃孤行，亦似矣。然而天理人欲同行异情，异情者异以变化之几，同行者同于形色之实，则非彼所能知也。在天为理，而理之未丽于实则为神，理之已返于虚则为鬼。阳无时而不在，阴有时而消。居阳以致阴，则鬼神而已矣。既已为人而得乎哉？故《屯》者人道也，二氏之说鬼道也。以《屯》绍《乾》《坤》之生，《易》之以立人道也。

二

当《屯》之世，欲达其《屯》，则阴之听命于阳必矣。而谁与命之？将以其位，则五处天位，而初者其所建之侯也。将以其才，则《震》之一阳，威任起物，而五处险中，藏固而不足以有为也。然则为之阴者，虽欲不“乘马班如”而不得矣。

呜呼！圣人之以“得民”予初也，岂得已哉！五之刚健中正者，其位是也，其德是也，而时则非也。处泥中而犯宵露，酌名义以为去留，二虽正以违时，四虽吉而近利矣。违时者以难告，近利者以智闻。挟震主之威者，乃引天时，征人事，曰“识时务者在乎俊杰”，“从吾游者，吾能尊显之”，则二安得不以顽民独处其后邪？此子家羁所以消心于返国，司空图所以仅托于岩栖也。

三

《畜》之极，“亨”也；《否》之极，“倾”也；《贲》之极，“白”也；《剥》之极，“不食”也；《睽》之极，“遇雨”也。然则《屯》极而雷雨盈，雷雨盈而草昧启。上六曰“乘马班如，泣血涟如”，《屯》将无出难之望乎？曰：时可以长者，上也；不可长者，上六之自为之也。

且夫《屯》虽交而难生，然物生之始，则其固有而不得辞者矣。一阳动于下，地中之阳也。自是而出《震》入《坎》之交，物且冒土而求达。乃离乎地中，出乎地上者无几也。水体阳而用阴，以包地外，物之出也必涉焉。出而畅也，则千章之由条，无所禁其长矣。出而犹豫裵回以自阻也，则夭折而不可长。故方春之旦，雷发声，蛰虫启，百昌将出，必有迅风、疾雨、骤寒以抑勒之，物之摧折消阻者亦不可胜道。非资乎刚健，见险而不朒者，固不足以堪此。

上六与《坎》为体，与五为比，借五之尊，资阳之力，谁足以禁其长者？而柔不知决，其“乘马班如”，犹二、四也，于是而不能出，则竟不出矣。犹乎发土而遇寒，雨乃更反而就暖于地中之阳，首鼠狐疑，楚囚对泣，将欲谁怨而可哉！

呜呼！二、四之马首不决于所从者，在《坎》中而畏险，人情之常也。上出乎险而远乎初矣，然且栖迟迷留，顿策于歧路，夫何为者？甚哉，初九淫威孔福之动人也！震主而疑天下之心，五虽欲光其施，岂可得哉！唐文、周墀所为洒涕于一堂也。周衰而苌弘诛，汉亡而北海死。虽壮马难拯，而弱泪不挥，非所望于懦夫之激已。

蒙

一

《震》《坎》《艮》，皆因乎地以起阳者也。初阳动乎地下，五阳次进而入乎地中，故《乾》《坤》始交而《屯》。综而为《蒙》之象，阳自初而进二，自五而进上，则《屯》进而为《蒙》，天造之草昧成矣。天包地外，地在水中。离乎地，未即乎天，故《屯》止于《坎》；沐乎水，即乎山，故《蒙》成于《艮》也。

当其为《屯》，不能自保其必生，故忧生方亟，求于阳者，草昧之造也；而有生以后，坚脆良楛有不暇计者焉。逮其为《蒙》，能自保其生矣，则所忧者。成材致用之美恶，求于阳者，养正之功也；姑息之爱，泃沫之恩，非所望矣。

夫以生求益者，待命于人，而得膏粱焉；以养正求益者，待命于人，而得药石焉。其待命于人，均也，而所得则别。求膏粱者，于生为急，而急则或堕其廉耻；求药石者，于生若缓，而缓则自深其疢疾。圣人以愚贱之廉耻为忧，而深恤其疢疾，故《屯》以慎于所求为贞，而《蒙》以远于所求为困。

且以膏粱养物者，市恩之事；以药石正物者，司教之尊。恩出自下，则上失其位；教行于下，必上假其权。惧《屯》五入险而失位，故授之以建侯之柄；幸《蒙》五之顺阳而假权，故告之以尊师之宜。圣人之于《易》，操之纵之，节之宣之，以平阴阳之权，善人物之生者，至矣哉！

二

六阴六阳备而天地之变乃尽，六位具而卦之体已成。故卦中有阴阳，爻外有吉凶，而卦与爻受之。《蒙》之上九，象为“击蒙”，岂俯而击下乎？方蒙而击之，是“为寇”，非“御寇”也。四阴为蒙，二阳为养蒙之主，上将何所击哉？

物之用阴阳也，有过、不及，不及于阴则过于阳，不及于阳则过于阴，所过者不戢而伤其不及者。如是者寇生于内。阴阳之行，不为一物而设，德于此者刑于彼，故荠麦喜霜而靡草忌夏，况其数之有盈虚，乘乎气之有乖沴。如是者寇生于外。寇生于内者，恤其《蒙》而调之，道在于养，二之以“包”为德也。寇生于外者，搏其贼《蒙》者而保《蒙》，道在于御，上之以“击”为功也。

夫阴阳之刑害，日与恩德并行于天壤，而物之壮者或遇之而不伤，物之蒙者乍婴之而即折矣。是故难起于鼎革之初宁，寒酷于春和之始复，欲盛于血气之未定，则非击不能御，非御不能包，二之中，与上之亢，亦相资以利用矣。不知击者，索寇于内而诛求之迫，斯嬴政之以猜忍速亡，而入苙之招，激而使之复归于邪也，《蒙》何赖焉！

需

《需》之为体，六来居四，自《大壮》来。以尼《乾》行，三阳聚升，欲遂不果，虽有积刚至健之才，遇险而不能不有以待之也。顾待之以“往涉大川”乎？行险阻之中而行之未顺也；将待之以“饮食燕乐”乎？介将雨之际而几恐或失也。以往涉为功者，需而不需，束湿苟且以求其成可，为申、商之术；以宴乐为务者，需以为需，守雌处而俟其徐清，为老、庄之旨矣。《彖》《象》义殊而适从无定，异端互托而学术以歧，君子之于《需》，将何所取哉？

则为之释曰：险易者事也，劳逸者势为之也。险有以为险，易有以为易；劳有所为劳，逸有所为逸。其能顺行而弗失者，恃有为之主者存也。无为之主，则进以逢咎，退以失几。主之者存，则犯波涛而不惊，坐鸣琴而不废。

《需》所恃者何也，自《大壮》而往，九进处乎天位也。三阳之兴也，浡然莫御其上行之势，遇四而非其类，则乍骇而阻矣。骤而视之则阴也，遍而察之则险也。故三以仓猝而入泥，初以逡巡而远难。然阴虽来成其险，而不觉自失其尊；阳虽往离其朋，而遂以诞登其位。夫方以类聚，气以同求。五即与四、上为体乎？然其所永好以同功者，三阳其夙侣也。入其中，履其位，操彼之生死而招我之俦伍，则孚可任而贞可恒。五之足恃以为主，决矣。

故二“有言”而“终吉”，三“寇至”而“不败”，得主而行乎险，犹不险也。可以劳，劳则收涉川之功；可以逸，逸则逐宴乐之好。舟附水而利，云依天以游，此所为“光亨”而“贞吉”者尔。彼贸然无主而以《需》道行之，夫不曰需者事之贼乎？而以之饮食宴乐，则丛台、阿房所以速亡其国，刘伶、阮籍所以疾入于狂也。

讼

天之位乎上者，大正之位也，然而未尝不下济也。雷、火、风、泽之气丽乎地，而时以应乎天。惟水不然，以下为性，比地而必于不升，处天地之中以与天争权，则天将施于地而水竞其功，天即欲不与俱，“违行”而不得。是《讼》之自成，水实致之，而二何以得为“有孚”哉？

尝论之：以无情而诬上者，逆也，非讼也，讼则有可言之情矣。气数自然之争，岂犹夫告密投匦之小人，得已而不已者与？二之所执以为言者，阴长而己窒其中也。劳而自矜，已而怨曰：“我之有功于天也，天其德我哉？我不来自《遁》来，三来居二。而天且偕以遁，我来而抑不我应，五不应二。则是我‘窒惕’之劳，漠不相知，而不平之鸣恶容已邪？”怨自此兴，而讼亦自此长，元咺之所以终于逋亡而不恤也。由是言之，直在《坎》而曲在《乾》，明矣。

君子则曰：与其为《讼》也，不如其为《遁》也。干我者吾避之，劳于我者吾所应得。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越石父且以告绝于晏婴，况其在君臣父子之间乎？故五正中位，不挠于《讼》而得“元吉”，所谓“大居正而不惭”也。惟夫上九也者，可以致胜于《坎》者力尽而不止，故卫、郑再归，而见绝于《春秋》，《讼》上锡带，而三褫于《大易》。

呜呼！人事之险阻出于怨望，怨望出于恩德。知恩德为时位之当然而无功名之可恃，则险阻平于心而恩怨消于世。六三舍中位以消遁，柔以承天，善世而不伐，斯足尚乎！

师

自轩辕用兵以征不服，讫乎有扈之役，帅师者皆君也。迨夫太康失御而胤侯徂征，则弗躬弗亲，而兵柄移下。《易》，衰世之事也，故二以阳为群阴之主，而特为世修命将之典。因王霸之命讨，以治尧、禹之天下，盖弗能违已。然授三锡之命，行开国之赏，令行于师中，功论于宗庙，上为宗庙。威福之权自一也。

乃夫一阳受钺，所帅者皆阴也。捐坟墓，弃妻子，争死生于原野，以贸金钱、牛酒之颁；其非孝子顺孙而为贪欲惨忍之细人，亦明矣。故不律有戒焉，无功有戒焉，弟子有戒焉，小人有戒焉。凡凶者，皆以阴柔而戒也。

阴之为道，蕴毒而不泄，耽欲而不厌，投危地而不前，处成功而善妒。此四者，皆不利于师，而其害相因。溺于利，则义不奋矣；竞于私争，则公战怯矣；媢以居功，则掩败不耻矣。兵刚事，而用柔，则吉一而凶三，岂不危哉！

虽然，又岂能舍此而别募君子之军邪？然则如之何？其惟“容畜”于平居，而致果于临敌乎！以其容畜，奖其致果，则小人之勇可使也。以其致果，用其容畜，则君子之怒已乱也。班仲升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可谓知容畜矣。以三十六人攻匈奴之使，何其果也！此千古行师之要，授受在心。盖参阴阳之用，酌险顺之宜，而不至学古兵法之区区也。

俗儒之言兵也，贵其“左次”，则“无咎”而已。常仅不失，而变无以御。宋以之亡而不悟，乃曰“君无失德，民不知兵”，以乞命于天下而辞其咎，岂不哀哉？

比

当《比》之时，群方咸附，五之得众，盖莫盛焉。水润以下，因地奠居，在浍成浍，因川成川，清者与为化光，浊者与为流恶，地皆受之，未尝有所择而致其宠矣。乃群阴之比于五也，岂无所效哉？小人乐得其欲，报以奔；走君子乐得其道，报以忠贞。而二以柔得位，与五为应，则五所怀集，莫有先焉。是大海之有江、汉也，泰山之有云、亭也，夹辅之有周、召，列侯之有晋、郑也。若其失一德之咸，而但依末光，挹余润，以拟于思媚之细人，则将何以酬“显比”之知乎？

夫上之我昵，非可恃者也。我之可亲，可恃者也。以恃我往者，亲而无惭；以恃彼往者，昵而逢厌。上不厌我于报施，而天下厌我于容悦，则适以成五量之大，而又适以累五德之偏。然则二以正应，为责备之归，岂不甚与？而六二固无忧也。宠至而矜，继之以骄。二与群阴同其柔以上附，而无自诧殊异之心，则承宠虽盛，不丧其故吾。若夫位与五相为好仇，德与五相为唱和，亦其分尔。五无私，则二亦不有私人之嫌。无嫌，而又何嫌之有乎？

呜呼！宠禄之于人甚矣，况渥之以恩礼哉！贤者自失于功名之际，中人自失于福泽之加。非当位中正，和于群而不矜独遇如六二者，能勿波靡而风披，盖亦鲜矣。光武无猜，而严光且以要领之疾戒侯霸也，又况在不宁初来之世也哉？

小畜

《小畜》，《巽》畜也。《大畜》，《艮》畜也。《巽》体阴而用多阳，《艮》体阳而用多阴，体者其情也，用者其名也。以名召我而情固止之，甚矣哉，《巽》之柔而阴惊也！

夫畜有养道焉。阳任治，阴任养。天下不以养始者，终不能止。饫以所需，则情留而息。自有人事以来，壮夫危行而却步于阴柔者，皆养为之胶饴，而孰能轶此以径行哉！夫养阳者阴之职，虽蹈其机，难辞其奉，圣人亦且因而成之。阳固已却步焉，而犹安之以时数者，亦曰其职也。

虽然，其养之也，则又有厚薄之不齐矣。山之养也，出云升雾以应天者，且合天于蒸歊之气。若夫风之为体，旁行解散，致养已薄，而徒用其柔，密为之止，则“密云不雨”之势已成。而五、上之阳，方且从彼党而助其用。五矜富力，上载德色。孰知夫周旋不舍者，因长塞其入求三阳之逵径，且受转于阴而为之役，则五、上亦愚矣。甚矣哉，六四之坐取群情而柔之于衽席也！

夫薄养而固止之，《巽》无礼而《乾》亦不光矣。则夫受止者，失得吉凶之数亦有辨。三，争其止者也；二，静于止者也；初，受其止者也。三进故争，二中故静，初应故受。以争往者入其机，而《巽》始以机鸣得意，“月壁”之凶，“反目”之激矣。以静俟者保其健，而初、三各效其功，彼以邻为富，我以牵为援矣。以受退者老其敌，而四亦以不测自危，“血惕”之防，四仅免焉。咎责之来，初自信不疑而任之矣。“何其咎”，言负何其咎也。俗以“负何”字加草做荷，遂训此作谁何之义。其惟初乎！阳受其止，而密制其机，任讥非于当世，而移易其阴鸷之心，故出入于危疑而光明不疚，其吉也，义固许之矣。

夫如是，将斗阴阳而相制以机乎？曰：非然也。《小畜》之时，不数遇也。止则穷，穷则变，故君子以变行权，而厚用其“密云”之势。非《小畜》之世，无尚往之才，而触物之止，即用其机，则细人之术也，而又何足以云！

履

一

为卦之体，惟一阴而失位以间乎阳，则天下忧危之都，莫《履》若也。君子以涉于忧危，而用为德基，犯难而不失其常，亦反求其本而已矣。

本者何也？阳因乎阴为《艮》，阴因乎阳为《兑》。因者为功，所因者为地。《兑》以阳为地，以阴为功。爻任其功，卦敦其地。任其功者功在阴，阴与阳争，相争则咥。敦其地者敦于阳，内为外主，有主则亨。二阳之基，《兑》之本也。

险阻生于言笑，德怨报以怀来。厚其怀来之积，消其言笑之机，则物之所不惊矣。初之与二，无求者也。无求而情必以实，在心为“素”，在道为坦。故无求于物者，物亦不得而惊之。

行乎不得已而有履焉，时为之也。逮乎履之既成，而溯其所由以不蹶，非初、二之刚实、而无冀乎物情之应者、以为之基，则亦恶从致此？故曰：“其旋元吉。”上序致祥之绩，固不在所应之六三，而必策勋于初、二矣。若徒以三也，恃言笑之柔，往试于群刚之林，外柔中狠，鬼神瞰之，而况于虎之以咥人为道者乎？

二

“履虎尾，不咥人”，以数驭之乎？以道消之乎？以数驭之者，机变之士，投试不测而售其术，君子羞称之矣。而世所谓以道消之者，非道也，为“婴儿”也，为“醉者”也。虎过其侧而不伤，曰“天和”存焉。天和者，无心以为营，“缘督以为经”，“浮游”于二气之间，而“行不蹍地”。若士之北游也，御寇之御风也，绝地而离乎人，与之漠不相与而自逃其难，则亦恶在其为能履虎尾哉？

夫履虎尾者，则既履之矣。虽虎尾，亦素位也。时穷于天，事贞于变，贤者固有不能及之理，圣人亦有不得尽之功。不能及者，勉强及之；不得尽者，无或忘之，而不相悖害。然且虎兴于前而且将咥我，尤反而自考曰“我过矣，我过矣”，益退而考其近行焉。天乃佑之，而物之悍戾者亦恻怛而消其险矣。故其不咥者，实自求之祥，非偶然也。

鱼朝恩发郭子仪之墓，以激其怨望，而子仪泣对代宗曰：“臣之部曲发人坟墓多矣，能勿自及乎！”子仪之言而虚也，则鬼神瞰之矣，惟其实也，斯自反之诚也，其旋之考也。若子仪者，合于君子之道矣，而又奚疑！

泰

一

天位乎上，地位乎下，谁为为之？道奠之，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先阴后阳者，数自下生。降其浊者，清者自升，故曰：“天地定位。”终古而奠者如斯，则道者一成而不可易也。今以《乾》下《坤》上而目之曰“交”，《坤》下《乾》上而目之曰“不交”，则将易其所奠而别立道以推荡之乎？曰：非也。道行于《乾》《坤》之全，而其用必以人为依。不依乎人者，人不得而用之，则耳目所穷，功效所废，其道可知，而不必知圣人之所以依人而建极也。

今夫七曜之推移，人之所见者半，其所不见者半。就其所见，则固以东为生，以西为没。而道无却行，方其西没，即所不见者之西生矣。没者往也，生者来也。往者往于所来之舍，来者来于所往之墟。其可见者，则以昏、旦为期；兼其不可见者，则以子半、午中为界。阴阳之成化于升降也亦然。著候于寒暑，成用于生杀。碧虚之与黄垆，其经维相通也，其运行相次也，而人之所知者半，所不知者亦半。就其所知，则春为我春，秋为我秋，而道无错序。不秋于此，则不可以春于彼；有所凝滞，则亦有所空虚。其可知者，则以孟春为始，兼其不可知者，则以日至为始。

是故《泰》之下《乾》而上《坤》也，《坤》返其舍，而《乾》即其位也。《坤》之阴有一未离乎下，则《乾》之阳且迟一舍而不得以来。《乾》之阳有一尚滞乎上，则《坤》之阴且间一舍而不得以往。往者往而之下，来者来而之上，则天地之位，仍高卑秩然而无所杂也。

若是，则天地之方交，其象动而未宁，何以谓之《泰》乎？则释之曰：苟欲求其不动者以为泰，是终古而无一日也。且道行于《乾》《坤》之全，而其用必以人为依。夫阴阳各六，圆转出入以为上下，而可见者六，不可见者六。可见之上，与不可见之下而相际；可见之下，与不可见之上而相际。当《泰》之世，其可见者，《乾》下《坤》上也；不可见者，《坤》下《乾》上也。前乎此者为《损》，后乎此者为《恒》。《损》先难而《恒》杂，其可见之炳然，显往来之极盛者，莫若《泰》焉。故曰“小往大来，亨”。此其所以通于昼夜寒暑，而建寅以为人纪，首摄提以为天始，皆莫有易焉。何也？以人为依，则人极建而天地之位定也。

二

今欲求天地之际，岂不微哉！有罅可入皆天也，有尘可积皆地也。其依附之朕，相亲相比而不可以毫发间者，密莫密于此际矣。然不能无所承而悬土于空，无其隙而纳空于地。其分别之限，必清必宁而不可以毫发杂者，辨莫辨于此际矣。夫凡有际者，其将分也必渐。治之绍乱，寒之承暑，今昔可期而不可期也。大辨体其至密，昔之今为后之昔；无往而不复者，亦无复而不往；平有陂，陂亦有平也。则终古此天地，终古此天地之际矣。

然圣人岂以是悠悠者为固然而莫为之主哉？大辨体其至密，而至密成其大辨。终不可使其际离焉，抑终不可使其际合焉。故晴雨淫则虹霓见，列星陨则顽石成。孰使比邻而无瓜李之嫌？孰使晏寝而无椸之乱？危乎！危乎！辨不易昭而密难相洽也。则终古此天地之际，亦终古此“艰贞”矣。

所以然者：上者天之行也，下者地之势也。《坤》之欲下，岂后于《乾》之欲上哉？且《乾》欲《坤》之下，岂后于《坤》之自欲哉？然初者，四他日之位也；三者，非四他日之位也。使四乘其居高极重之势，骤下而逼阳之都，则纷拿互击而阳且败，《归妹》所以“无攸利”矣。何也？气轻而不能敌形之重也。居此际也，正其体，不息其行，积其至轻，荡其至重，则三阴不能不迂回其径，率类以往，仍归乎其域，而效“牝马之贞”矣。凡此者，艰贞之功，三阳共之。而三则首启戎行以犯难焉，故于食而有福以报之也。

然则圣人之赞天地以奠其位而远其嫌，岂不严哉！是故知其至密，而后见运化之精；知其大辨，而后见功用之极。彼以为乾坤之气，迭上下而相入以致功者，为天地之交，将强纳地于天中，而际亦毁矣。

否

一

《乾》《坤》胥行者也。使不诊其行之往来，则《坤》下而《乾》上，久矣其为天地之定，位而恶得谓否？

《乾》行健运，《坤》势顺承。承者，承命也。命有治命焉，有乱命焉。《乾》自四以放于上，位綦乎尊而行且不息，治将何所拟以为归乎？自其可见者言之，其上无余位也；自其不可见者言之，将偕入地之三阳，逆下而逼阴之都。上无余位，既穷极而遁于虚；逼阴之都，又下侵而旷其应，皆命之乱者也。《坤》于此而顺之，以随行而蹑其迹，于是乎干上之势成而无可止。是故阴阳有十二位焉，其向背相值也。《泰》，让所背之三以处阴者也；《否》，侵所背之三以逼阴者也。得所处则退而自安，逼其迁则进而乘敝。《否》之成，非《乾》自贻而孰贻之哉！

嗟乎！来者往之反也，而来之极则成往。欲其不往，则莫如止其方来。故志不可满，欲不可纵。一志一欲，交生于动。天地且不能免，而况于人乎？故曰“吉凶悔吝生乎动”。则裁成辅相夫天地，亦慎用其动而已矣。

老子曰：“反者道之动。”魏伯阳曰：“任畜微稚，老枯复荣；荠麦芽蘖，因冒以生。”则是已动而巧乘其间，覆稻舟于彭蠡，而求余粒于蚌蟹之腹也，岂不傎乎！

然则《乾》之健行而君子法之以不息者，何也？彼自《乾》德之已成者言之也。以六位言之，纯乎阳矣。以十二位言之，阴处乎背亦自得其居而可使安也。若夫霜冰蹢躅之方来，不可见而无容逆亿之也。于所见不昧其几，于所不见不忧其变，故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此之谓也。

二

人与人而相于，则未有可以漠然者矣。故上而不谄，所以交上也；下而不黩，所以交下也。不丧其节，不昵其情，止矣。绝己于天下则失义，绝天下于己则失仁。故《否》之道，无施而可。

虽然，亦视所以用之者，天地且否，而君子岂无其否乎？夫君子之通天下者有二：所以授天下者德也，所受于天下者禄也。舍此，则固由己而不由人，无事拒物而自不与物通矣。德不流行，则绝天下于己；禄不屑以，则绝己于天下。故于田而怀纳沟之耻，出疆而勤雉腒之载。不丧其节，不昵其情，亦未有不如是者也。

乃不有其避难之时乎？避难者，全身者也；全身者，全道者也。道为公，德为私。君子之于道，甚乎其为德，而况禄乎？且夫禄以荣道，非荣身也；荣以辱身，斯辱道也。故俭德而固其一，禄不可荣而塞其情。固其一，他非吾德也；塞其情，道在不荣也。虽有不忍万物之志，亦听其自为生死而吝吾仁；虽耻以百亩不易为忧，亦安于降志辱身而屈吾义。故伊尹之有莘，避桀难也；伯夷之北海，避纣难也。桀、纣者，敷天率土之共主，神禹、成汤之胄胤。当其不可为龙逢，不可为鄂侯，则无宁塞仁锢义以全道。况乎其不但为桀、纣者乎？

而或为之说曰：“恶不可与同，而德何可不富？吾有其不忍，则遇可悯而且仁。吾知其所宜，则遇可为而且义。吾有所不屈，则伸吾直。吾有其不昧，则施吾智。”是王猛之于苻氏也，崔浩之于拓跋也。启其窦，发其机，渐牖其情，不知其入于利赖而以荣禄终。

呜呼！是将以为《泰》乎？如不以为《泰》也，则恶得而不用《否》也？吝吾仁义，如吝色笑焉。选择于德之中而执其一，天地不能为吾欣，兄弟友朋不能为吾戚。如是而难犹不我违，而后安之若命。彼姝姝然以其德与其荣为避难之善术，曰“入于鸟兽之群而不乱，大浸稽天而不溺”，亦恶知与羽俱翔，与厹俱蹠，与流俱靡，其下游之必然乎？故君子有否，不但任天地之否也。

三

阳之摈阴，先之以怒，阴之干阳，先之以喜。喜者气升，怒者气沉；升者亲上，沉者亲下；各从其类以相际。而反其气以为用者，性之贞也。阳非期于摈阴，而当其行，不得不摈。怒者，摈之先见者也。阴非期于干阳，而当其遇，必承以喜。干者，喜之必至者也。既已有其性情，遂以有其功效。故阴之害，莫害于其喜也。

六三阴进不已，而与阳遇矣。遇而得其配，则喜；遇而幸其往而必虚，则又喜。喜沓至而不戢，遂不恤其身之失也，故极性情之婉媚而不以为羞。不以为羞，则物羞之矣。彼往而不我争，利之以为功；彼往而不我狎，奔之以为好；不倡而和，乘虚而入。凡此者，皆阴之怀慝而善靡者也。惟其怀慝，是以善靡。故曰：“名生于有余，利生于不足。”

或曰：“阴之为德，乃顺承天。踵阳而继之，以相阳之不逮，奚为其不可乎？”曰：《否》之《乾》老矣，其《坤》则壮也。以壮遇老，而先之以喜，其志不可问已。且阴阳之善者，动于情，贞于性。先之以刚克，其后不忧其不合。先之以柔进，则后反忧其必离矣。故君子不尽人之欢，而大正始。是以许阳之际阴，而戒之曰“勿恤其孚”；不许阴之际阳，而丑之曰“包羞”；所为主持其中，以分际阴阳，而故反其性情者也。反也者，行法以俟命者也。阳刚而奖之交，阴柔而戒其交，则性情归于法矣。《诗》云“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其“艰贞”之谓与！《书》云“巧言令色，孔壬”，其“包羞”之谓与！

《周易外传》卷一终

周易外传卷二

同人

阴阳相敌，则各求其配而无争。其数之不敌也，阴甘而阳苦，阴与而阳求，与者一而求者众，望甘以为利之壑，则争自此始矣。惟夫居尊以司与者，众诎于势而俟其施，则大有是已。过此者，不足以任之。故同者，异之门也；《同人》者，争战之府也。

孤阴以同五阳，处中而韬其美，则纷纷者不能给其所求。不给所求，则相寻以构而怨不释。抑恶知理之宜配者在彼乎？而恶知分之不可干者在彼乎？则臣主交兵而上下乱。故君子甚危其同也。能远其咎悔者，惟初、上乎！近而不比，远而不乖，无位故也。

呜呼！系群情之望，启忮求之门，知我者不希，而我亦不贵矣。保其吝而不失其宗，夫亦各行其志焉尔。然则以一柔而遇众刚，继之以争而不惑，如《同人》之二者，岂易得哉？“虽速我讼，亦不汝从。”于野之亨，不足以为同人喜；于宗之吝，不足以为同人悲。道所宜吝，不得而亨也。里克之忠，不如荀息之信；徐庶之出，不如庞公之隐。况其显应以卒协于大同也哉？

大有

一

丽《大有》者，既为五之所有矣。为五之有，则五下交而群阳承之。初，犹《同人》之上也，孤立而不亲，为德所不及，而君子不受其享。“无交”之害，岂有幸哉！然而可免于咎，则何也？无托而固，不亲而免谪者，其为阳乎！处散地而自保，履危地而自存，遁迹于恩膏之外，傲立于奔走之交，自有其有者，义不得而咎也。

虽然，其亦艰矣。消心于荣宠者，移意于功名；消心于功名者，移意于分义。大人以分义尽伦，曲士以幽忧捐物，古有之矣。道之所不废，则君子亦为存其人焉。然而礼者自履也，行者自型也。合天德之潜龙，行可见之成德，其庶几焉。

若夫土木其形，灰槁其心，放言洸漾，而讬于曳龟逃牺之术，以淫乐于琴酒林泉，匪艰而自诧其无交，被衣、啮缺之所以不见称于圣人。

二

天下之用，皆其有者也。吾从其用而知其体之有，岂待疑哉？用有以为功效，体有以为性情，体用胥有而相需以实，故盈天下而皆持循之道。故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何以效之？有者信也，无者疑也。昉我之生，洎我之亡，祢祖而上，子孙而下，观变于天地而见其生，有何一之可疑者哉？桐非梓，梓非桐；狐非狸，狸非狐。天地以为数，圣人以为名。冬不可使炎，夏不可使寒；参不可使杀，砒不可使活。此春之芽絜彼春之茁，而不见其或贸。据器而道存，离器而道毁。其他光怪影响，妖祥倏忽者，则既不与生为体矣。不与生为体者，无体者也。夫无体者，惟死为近之。不观天地之生而观其死，岂不悖与！

圣人之于祭祀，于无而聚之以有，以遇其忾息。异端之于水火，于有而游之以无，以变其濡爇，则何其言之河汉也！

《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盖言有也。阴阳之理，建之者中，中故不竭；行之者和，和故不爽。不爽不竭，以灌输于有生。阳行不息，阴顺无疆，始以为始，中以为中，迭相灌输，日息其肌肤而日增其识力。故稚之与壮，壮之与老，形三变而神三就。由其并生，知其互载，则群有之器，皆与道为体者矣。故形非神不运，神非形不凭。形失所运，死者之所以有耳目而无视听；神失所凭，妖异所以有景响而无性情。车者形也，所载者神也。形载神游而无所积，则虚车以骋于荒野，御者无所为而废其事，然而不败者鲜矣。故天地之贞化，凝聚者为魂魄，充满者为性情。日与其性情使充其魂魄者，天之事也。日理其魂魄，以贮其性情者，人之事也。然后其中积而不可败矣。

老子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夫所谓“无”者，未有积之谓也。未有积，则车之无即器之无，器之无即车之无，几可使器载货而车注浆？游移数迁，尸弱而弃强。游移数迁，则人入于鬼；尸弱而弃强，则世丧于身。息吾性之存存，断天地之生生，则人极毁而天地不足以立矣。

故善言道者，由用以得体；不善言道者，妄立一体而消用以从之。“人生而静”以上，既非彼所得见矣，偶乘其聪明之变，施丹垩于空虚，而强命之曰体。聪明给于所求，测万物而得其景响，则亦可以消归其用而无余，其邪说自此逞矣。则何如求之“感而遂通”者，日观化而渐得其原也哉？故执孙子而问其祖考，则本支不乱。过宗庙墟墓而求孙子之名氏，其有能亿中之者哉？此亦言道者之大辨也。

然则其义何以见之于《大有》之二也？大有者，有也。所有者阳，有所有者阴。阳实阴虚，天生有而火化无。二为五应，为群有之主，率所有以实五之虚，二之任也。乃以实载虚，以生载化，则有群有者疑于无，而与天地之藏不相肖。故推其任于二，而责之备焉，曰：非其积中也，败固乘之，而亦恶能免于咎哉？“无咎”者，有咎之辞。二以五之咎为咎，斯不咎矣。故五以“交如”发志，因二以为功也；以“无备”须威，内反而不足也。《象传》之以败为戒，岂为二本位言之乎？

谦

拳石，山也，而极乎泰岱，高下磊砢，盖尽乎象之不平者矣。地之属也，而违其直方，以不平成象，地之憾也。故圣人于《艮》下《坤》上之《谦》，示平道焉以消其不平，忧患之卦也。

夫山之不平也，惟其有多，是以有寡。地加其上，则地形成而山形隐。故平不平者，惟概施之而无择，将不期平而自平。削其多者以授寡者，平道也，而怨起矣。寡者益焉，多者亦裒焉，有余之所增与不足之所补，齐等而并厚，夫施之而不敢任酌量之权。故高极乔岳，卑至培，地总冒其上，以自居于厚，而无择于所施。至于多者不能承受而所受寡，寡者可以取盈而所受多，听其自取，而无所生其恩怨。其究也，施亦平矣。

呜呼！此君子所以待小人之道也。小人者，不足于人，故“物”之；不足与言交，故“施”之。施者货贿之事，裒益者厌足之道也。小人之欲，画于货利，而磈磊卼臲，率此以兴。地者阴也，利也，养也，柔也；其动为情，其效为财，其德为膏粱，其性为将顺，皆小人之所取给者也。鹿台之赉，所谓“善人”者，亦沫土之翩翩者尔，故受裒多之锡而鸣其富。岂可施之首阳之二士乎？

然而求定之天下，亦聊以适其聚散之平矣。君子盖不得已而用谦，以调物情之险阻也。故居之也“劳”，而终之以“侵伐”。极小人之欲而终不能歉，则兵刑继之，而天下乃不以我为暴。呜呼！是岂君子之乐为哉？

夫君子之相于也，此无所快，彼无所憾，寡无所求，多无所益，岳岳焉，侃侃焉，论道而无所苟同，当仁而无所复让，序爵以贤，受功以等，上违下弼，匡以道而行以直，而亦奚用谦为！故曰：谦，德之柄也。所以持物之长短而操其生死也。《谦》于是而有阴用焉，而以迎人之好，邀鬼之福，则有余矣，故爻多“吉”而无“无咎”。其吉也，尚未能免于咎夫！呜呼！君子一而小人万，以身涉于乱世之末流，不得已而以《谦》为亨，君子之心戚矣。

豫

阳求阴与。一阳之卦，众阴争与焉，惟《比》为得天位而允协其归，外此者各有疑也。在《谦》与三，在《豫》与四。受物之与而固处于内，则自见其不足；因物之与而往出于外，则自乐其志行。乃见不足者，长二阴之上而自立其垒；乐志行者，近六五之尊而借以立功。故曰《谦》三尸号曰“民”，《豫》四正名曰“朋”。“民”云者，各君其国；“朋”云者，众分其权。各君其国，五之所不得统也，侵伐之所由必起；众分其权，五之所得统也，中道之所以不忘。缘此故也：势迫而动，未能为敌；位远而静，反以启戎；则猜庸之主，维系英杰于肘腋之下以掣制其权，而几幸夫晏安者，是或一道矣。

夫《谦》三之卑职以分民，吾不保其亡他；《豫》四之奋出以任事，或亦幸其易制。乃众建于疏远之地，利在不倾，害在不掉，而廉级既定，卒有不复，率天下以征一夫，功易就而势不可弱。若因疑忌之情，拘维之于耳目易及之地，削其威灵，降其等级，四不能以民礼使众，众亦不以民礼事四，取苟且之安，席终年之乐，而《豫》五之疾亦自此深矣。

恒疾者不见疾，不死者重其死。寄生食于天位之上，而孤零弱仆，夷狄盗贼起而乘之，则不死者奄然待尽，而亦孰与救之哉！故安、史不足以亡天宝，而岳、韩不足以起炎、兴。侵伐利而贞疾危，亦千秋之永鉴已。

随

《随》者，《否》阳来初以从阴而消《否》者也。《蛊》者，《泰》阳往上以召阴而坏《泰》者也。《随》者从也，故于其世，下皆随上以进。《蛊》者待治者也，故于其世，上临下而治之。然二与五皆相应焉，则《随》虽相蹑，《蛊》虽相压，未尝废其所为唱和者也。故《随》二之“失”，《随》五之“孚”，贞淫之情别；《蛊》二“干母”，《蛊》五“干父”，刚柔之克审焉。乃由是思之，《随》之有功，孰有盛于初者哉！

阳之所以亢而成乎《否》者，自惜其群而不屑从阴焉耳矣。孰为之阃阈而若或尼之？所难者，奋然一出而已。震于否者，天下之所大惊者也；随于阴者，天下之所大疑者也。冒天下之惊疑而以行其不测之勇，将勿为轻试矣乎？曰：非也。否固必倾矣，是天下将渝之日也。

天下未渝，而投其身于非类之中，则志未足以白而先失乎己；天下将渝，而无嫌于非类之比附，则犯天下之惊疑而固不自失也。故曰“《随》时之义大矣哉”。非其时，即其人，未可也。非其人，即其时，未可也。况所与从者柔中之六二，专心一好，以与我相缠绵而不舍，斯岂非堂堂鼎鼎，释万物于阴霾闭塞之中，发萌櫱，启蛰伏，以向昭苏之时哉？而又何待焉！

呜呼！自初阳之然绝其类以居下，而天下遂成乎《随》时矣。初不吝出门之交，则二不恤丈夫之失；三乃决策于丈夫之系，而不恋小子之朋；五亦嘉与上，而上弗能不为维系也。然则昔之《否》塞晦蒙，绝天地之通理者，亦岂非阳之恝于弃世，而可仅咎阴之方长也乎？

孔甲之抱器以归陈涉，有苦心焉而无其德；鲁两生之谢汉高而需百年，抑恃其德而失其时。轻出者为天下笑，而绝物者抱尺寸之义以蔑天人。然后知《随》初之贞，备四德而未尝有咎。君子之托身于否极之世者，非流俗之所能测，而体天为德，则知我者其天乎！

蛊

《蛊》之上，亦《随》之初也，而情与事交殊焉。《蛊》之上，亦《随》之上也，而德与时交异焉。如《蛊》上者，乃可以“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矣。

故《随》初反其道而有功，《随》上同其往而必穷。《随》上，柔也，穷而五犹维系之也，五相随而孚者也。《蛊》上，刚也，五阴而不受治于上，无孚也。因《泰》而变，上下交而不固，王侯以礼相虚拘焉。贪下贤之誉而无其实，则去之而非其所急；无下贤之实而徒贪其誉，则去之而终不我尤；于此而裵回顾恋，以冀功名于蛊坏之日，其将能乎！

申屠蟠之辞召也，陶弘景之挂冠也，庶几以之。而范希文以谓严光也，则非其类矣。如光者，交不待出门而固合，意可以承考而无疑，奚其傲文叔以相臣，而致惜于君房之要领哉？

故释氏以生死为大事，君子以出处为生死。钟鼎、林泉，皆命也，而有性焉。性尽而命以贞，君子不谓命也。若其不然，画所见以为门，放其情而无则，则且有伪周已革，而姚崇之涕犹零；蒙古已亡，而王逢之悲不已。官已渝矣，志抑无可尚者，迷留于否塞晦蒙而溺以槁死，小人之志节，亦恶足纪哉！

临

一

以《临》为道，故阴可得而治也。

夫生杀者万物之命，刚柔者万物之性。必欲治之，异端所以訾圣人之强与于阴阳。而非然也。圣人者人之徒，人者生之徒。既已有是人矣，则不得不珍其生。生者，所以舒天地之气而不病于盈也。生，于人为息，而于天地为消。消其所亢，息其所仅，三才胥受成于圣人，而理以流行。阴性柔而德杀，则既反乎其所以生，虽欲弗治，其将能乎？而何云其“强与”邪！

彼固曰：“萧条者形之君，寂莫者气之母。”宜其奖夜行而守雌黑矣。夫萧条之馆，寂莫之宫，虽天地同消之墟，而所由以致其敢杀之功名，则阴独任之。阴既日蓄其惨心以伺阳之衰，觊无与治之，以立功名于萧条寂莫之日，而犹听之而无与折也，则历万物而皆逢其耗。彼且曰：“行不言之教，尸不为之德。”教者无教，德者不德。不德者刑尔，无教者乱尔。非夜行之雄，孰敢然哉！

且夫君者群之主也，母者子之养也。匪刚，弗克为主矣；匪生，蔑用其养矣。故变蕃者形之君，缊者气之母。萧条而寂寞者，何归乎？归乎形之离而气之萎焉耳。反终以为始，任仇以为恩，而后可以不治。不治者乱也。夷狄也，女主也，师狱吏也，任盗贼也，皆自此兴。夫安得不临治之哉？

然则《复》何以不治也？植未固也。《泰》何以不治也？功已成也。不自我先，不自我后，《临》独劳而不可辞矣。大亨以正，刚浸长而天体立矣。备《乾》之四德以予之，作《易》者之所以宠《临》也。

二

临，治也，咸，感也。治之用威，感之用恩。咸以为临，道固有异建而同功者乎？《临》刚浸长，来以消往，初、二秉阳质为《兑》体，贞悔殊地，上下异位，性情相近，母女合功，以卑治尊，以义制恩，势固有不得而竞者也，而终用此以底《临》之绩也，则何居？

夫阴而疑战，而况其得数多而处位尊者哉？阴之性贼，而势便于后起，操生死于己，而授兵端于人，借不揣而急犯之，则胜败之数恒存乎彼，而我失其权。“咸临”者，名正而不居，力强而不尚，循其素位，报以应得，无机无形，祸不自己，彼且相忘而示我以所怀矣。因其所示，发其所藏，替其所淫，缓其所害，《采》人而致功，移风革化而怨不起。如是乃可以临，而无有不顺命之忧矣。故以成为临，临之道也。

抑此术也，阴善用之消阳，《临》且尤而效之，则又何居？曰：不因其情者不足以制，不循其迹者不足以反。今夫《兑》，外柔而中很者也。以柔因之，以狠反之。以之消阳则为贼，以之临阴则为正；小人用之则为机，君子用之则为智。不愧于天，不怍于人；其动有功，其静不失。如是者，可以大亨而正矣。而岂若恃名实之有据，硁硁婞婞，继以优柔之自丧其功者哉？

韩退之之辟佛也，不测其藏，而驳之也粗，故不足以胜缁流之淫辞。景延广之拒契丹也，未酬其惠，而怒之也轻，故适足以激胡马之狂逞。使知感之，乃以治之，而无损于贞吉，邪之不胜正也，自可徐收其效矣。

然则贾捐之用机而身名俱陨，岂其贤于孔融乎？夫捐之知感而不知贞者也。当“好遁”之时，行“咸临”之事，德薄而望轻，位卑而权不固，其败宜矣。自非乘浸长之刚，膺治人之责，初、二同心而无间者，固未易由此道也。

阴阳之际，存亡之大，非天下之至几者，其孰能与于斯！

观

积治之世，富有者不易居也；积乱之几，仅留者不易存也。《观》承《否》之后，固已乱积而不可掩矣，而位未去，而中未亡。位未去，圣人为正其名；中未亡，圣人为善其救。

正其名者何也？来者既主，往者既宾。主者挟朋类以收厚实，宾者拥天步而仅虚名。百姓改心，君臣贸势，然而其名存焉。名者天之经也，人之纪也，义夫志士所生死争焉者也，庶几望之曰：群阴之来，非以相凌，而以相观，我之为“大观在上”，固终古而不易也。然而圣人之所以善救已往之阳者，亦即在此矣。

夫阴逼阳迁而虚拥天位，救之也不容不夙，而尤惧其不善也。善其救者，因其时也。《观》之为时，阴富而阳贫，生衰而杀王，上陵而下固，邪盈而正虚，人耗而鬼灵。凡此者，威无可用，用之而床且见剥；恩无可感，感之而膏每逢屯。然且亵试其恩威，以与力争其胜败，败乃速亡，胜亦自敝，此既其明验矣。且阴之先动，乘阳之虚；阳不遽虚，因动而敝；兴鬼瞰，妖自人兴。然则非通消息之藏，存性命之正者，亦恶能以大观去声而保天位哉？

是故观者我也，观者彼也。忘彼得我，以我治彼，有不言之教焉，有无用之德焉。故麋鹿兴前而不视，疾雷破柱而不惊。虽然，又岂若孱主羸国之怀晏安而遗存亡也哉！以言起名，以用起功，大人所以开治也；言以不言，用以不用，君子所以持危也。

今夫荐而后孚见焉，盥者且未荐也。神来无期，神往无景，抱斋戒之身，往求之于阴暗窅冥之际，盖有降格无端而杳难自据者矣。而不曰“仁孝之心，鬼神之宅”也乎？以此推之，类幽而不可度，势绝而不相与，凡以眇躬际不测之几者，胥视此矣。而君子于此，乃以不荐为孚。

其不荐之孚者何也？阴之感阳也以与，阳之制于阴也以欲。不受其与者，先净其欲。以利中我，而利不入清明之志；以势荡我，而势不惊强固之躬。宫庭者盥之地，夙夜者盥之期也。恪守典型而喜怒不妄者，盥其坌起之尘也。养其尊高而金车勿乞者，盥其沾濡之垢也。履天位而无惭，畜神威于不试。彼固曰“庶几伺其荐而与之狎”邪！而终日无荐之事，则终日有荐之形。故道盛而不可吐，力全而不可茹，彼骎骎然起而干我者，亦且前且却，欲迎欲随，而两无端，乃以奠濒危之鼎而俟气数之定。“君子无咎”，良以是与！

故因其不可荐而戒其渎，则地天之通以绝；尽其必盥而治其素，则阴凝之冰不坚；于是下观化而天下治。高宗承乱而恭默不言，所由异于仲康之胤征、宣王之南伐矣。故曰：“圣人以神道设教。”阴以鬼来，我以神往，设之不妄，教之不勤，功无俄顷而萌消积害。

圣人固不得已而用《观》。然彼得已而不已者，其后竟如之何也？可以鉴矣。故歌舞于堂则魅媚于室，磔禳于户则厉啸于庭。极于鬼神，通于治乱，道一而已。然且有承极重难反之势，亵用其明威而不戒其瞻听，使溃败起于一旦而莫之救，徒令衔恤于后者悲愤填膺而无所控泄，哀哉！

噬嗑

噬嗑，用狱敕法者也。而初、上何以被刑邪？

阴阳之合离也有数，而其由离以合也有道。物之相协，感之以正，则配偶宜矣；时之已乖，强之以合，则怨慝生矣。九四之阳，非其位也；阴得朋以居中，然且强入而与其上下之际，则不可谓之知时而大其辨矣。为初、上者，乃挟颇心以平物，含甘颐而和怨，其能必彼之无吐哉？以理止争，狂戾为之销心；以饵劝竞，猜疑所由增妒也。初、上《颐》之体，二、五《颐》之虚。业投实于虚中以使相离，而又合之，初、上之自以为功，而不知其罪之积也。此苏秦之所以车裂，而李严之所由谪死也。

且初之欲噬以嗑之者，将何为邪？欲强阴以从阳，则屈众以就寡；欲强阳以顺阴，则堕党以崇仇。屈众就寡，武断而不智；堕党崇仇，背本而不仁。施劳于疑战之世，取利于壶飧之间，小人所以甘钳钛而如饴也，岂足恤哉？

然则初之恶浅而上之恶积者，何也？初者《震》之主，任奔走之劳，而下颔以啮坚致力；上者《离》之终，炫微明之慧，而上龈以贪味为荣，《震》求合《离》，而所噬在他，故二、三可以忘怨；《离》求合《震》，而所噬在我，故九四早已伤心。则上之恶积而不可掩，五其能掩之哉？夫虚己而不争，履中而不昵，游于强合不亲之世，厉而不失其贞者，惟五其能免夫！

贲

一

《噬嗑》，非所合也；《贲》，非所饰也。

《颐》外实而中虚，外实以成形，中虚以待养。虚中以静，物养自至。饮食男女，无思而感，因应而受，则伦类不戒而孚，礼乐因之以起。其合也为仁，其饰也为礼。太和之原，至文之撰，咸在斯也。故曰“无欲故静”。无欲者，不先动，动而不杂者也。自阳入四以逼阴而阴始疑，入三以间阴而阴始驳。疑，乃不得已而听合于初、上；驳，乃姑相与用而交饰于二、四。皆已增实于虚，既疑既驳而理之，故曰：《噬嗑》，非所合也；《贲》，非所饰也。

夫《颐》以含虚为德，而阳入焉，其能效品节之用者，惟《损》乎！二与初连类以生而未杂，故“二簋可用享”，犹未伤其静虚之道也。若乃以损为约，而更思动焉，则分上文柔，柔来文刚之事起，而遂成乎《贲》。处损约之余，犹因而致饰，此夫子所以筮得《贲》而惧也。

夫子之世，《贲》之世也；夫子之文，非《贲》之文也。履其世，成其家，君子犹自反焉，不谓世也，是以惧。若夫《贲》，则恶足以当天人之大文，善四时之变，成天下之化哉？

礼者，仁之实也，而成乎虚。无欲也，故用天下之物而不以为泰；无私也，故建独制之极而不以为专。其静也正，则其动也成章而不杂。增之于《颐》之所不受，则杂矣；动之于《损》而相为文，则不成乎章矣。分而上，来而文，何汲汲也！以此为文，则忠信有涯而音容外贷，故老子得以讥之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彼恶知礼！知贲而已矣，则以礼为贲而已矣。

夫情无所豫而自生，则礼乐不容也；文自外起而以成乎情，则忠信不足与存也。故哀乐生其歌哭，歌哭亦生其哀乐。然而有辨矣。哀乐生歌哭，则歌哭止而哀乐有余；歌哭生哀乐，则歌哭已而哀乐无据。然则当其方生之日，早已倘至无根，而徇物之动矣。此所谓“物至知知，而与俱化”者矣。故曰：《贲》者，非所饰也。非所饰也，其可以为文乎？

天虚于上，日星自明；地静于下，百昌自荣；水无质而流漪，火无体而章景；寒暑不相侵，玄黄不相间；丹垩丽素而发采，箫管处寂以起声。文未出而忠信不见多，文已成而忠信不见少。何分何来！何文何饰！老氏固未之知，而得摘之曰“乱之首”与？

至实者太虚者也，善动者至静者也，《颐》以之矣。无思而感，因应而受，情相得而和则乐兴，理不可违而节具则礼行。故礼乐皆生于虚静之中。而记礼者曰“礼自外来”，是《贲》之九三，一阳朅至者也。乃以启灭裂者之嚚讼，夷人道于马牛，疾礼法如仇怨，皆其有以激之也。故夫子之惧，非徒以其世也，甚惧乎《贲》之疑于文，而大文不足以昭于天下也。《贲》者，非所饰也，而岂文之谓哉！

二

及情者文，不及情者饰。不及情而强致之，于是乎支离漫漶，设不然之理以给一时之辩慧者有之矣。是故礼者文也，著理之常，人治之大者也，而非天子则不议，庶人则不下。政者饰也，通理之变，人治之小者也，愚者可由，贱者可知，张之不嫌于急，弛之不嫌于缓。故子贡之观蜡而疑其若狂。礼以统治，而政以因俗，况其在庶焉者乎？是以《贲》不可与制礼，而可与明庶政，所饰者小也。

若夫刑，则大矣。五礼之属三千，五刑之属三千，出彼入此，错综乎生杀以为用。先王之慎之，犹其慎礼也。而增之损之，不因乎虚静之好恶，强以刚入而缘饰之，则刀锯之惨，资其雕刻之才，韩婴所谓“文士之笔端，壮士之锋端”，良可畏也。故曰“文致”，曰“深文”，曰“文亡害”。致者，非所至而致之，《贲》之阳来而无端者有焉；深者，入其藏而察之，《贲》之阳入阴中而间其虚者有焉；亡害者，求其过而不得，《贲》之柔来文刚者有焉。戒之曰“无敢折狱”。“无敢”者，不忍之心所悚肌而震魄者也。操刀笔以嬉笑，临锧而扬眉，民之泪尽血穷、骸霜骴露者不可胜道，然且乐用其《贲》而不恤，则“敢”之为祸，亦烈矣哉！

三

居《贲》之世，无与为缘，含虚而不与于物，其惟初、上乎！《颐》道未丧，可与守身，可与阅世，礼乐以俟君子，己无尤焉矣。三为《贲》主，二因与为贲，四附近而分饰，五渐远而含贞。

故功莫尚于三，而愚莫甚于二。居《贲》以为功，劳极而功小就；功成而矜美，志得而气已盈，三之自处亦危矣。其吉也，非贞莫致，而岂有袭美之孔昭哉？愚哉！二之承三而相与贲也。

《颐》之为用，利以为养，而养非其任；《损》之为用，所致者一，而一非其堪；因人成事，与物俱靡，然且诩其小文，矜其令色，附唇辅而如旒，随谈笑以取泽，则有识者岂不笑其细之已甚乎！

夫近阳者亨，远刚者吝，爻之大凡，荣辱之主也。而《贲》以远阳为喜，近阳为疑者何？阳不足为主也。未迎而至，易动以兴，饰邻右之须眉，以干戈为燕好。如是以为饰，而人莫我陵，则君子惟恐其远之不夙矣。当刚柔之方杂，而乐见其功名，三代以下，绵蕞之徒，何“贲其须”者之繁有也！此大文之所以终丧于天下也。

剥

卦者，爻之积也。爻者，卦之有也。非爻无卦，于卦得爻。性情有总别而无殊，功效以相因而互见，岂有异哉？剥之为占，“不利攸往”。五逼孤阳，上临群阴，消长之门，咎之府也。而五以“贯鱼”承宠，上以“硕果”得舆，吉凶善败，大异《彖》占，何也？

夫阳一阴二，一翕二辟。翕者极于变而所致恒一；辟则自二以往，支分派别，累万而终不可得合。是故立一以应众，阳之德也；众至之不齐，阳之遇也。遇有丰歉，德无盈虚。时值其不丰，天所不容已，而况于万物乎？若其德，则岂有丰歉之疑哉？而以一应众者，高而无亲，亦屡顾而恐失其址。恐失其址，道在安止以固居焉。剥之一阳，《艮》之所由成也。贞位而不迁，则可谓安止以固居者矣。

物性之感，一危而二安，一实而二虚。危者资物而俯，安者善感而仰；实者有余而与，虚者不足而求。始感而妄从，既求而无节者，阴之性也。以喜往，以求干，不给于与而生其厌，则抱怨以返，而召其凌削，阳之穷也。惟阳德之善者，于其来感，绝其往来，不歆其迎，不拒其至，尽彼之用，而不以我殉之，若是者，《艮》固优有其德矣。尽彼之用，知其可以为“舆”也；不以我殉，授以“贯鱼”之制而不就与为耦也；则民载君之分定，男统女之势顺矣。民载君，则眇躬立于万姓之上而不孤；男统女，则情欲节于礼义之防而乱自息。故五、上之交，阴阳之制，治乱之门，而卒以得利。其所不利，惟不往也，故《彖》曰：“不利有攸往”。不往，则利矣。盖往者，止之反也。而物之往者，必先之以来。其能不往者，必其无来者也。当《剥》之世，不能以止道制其来以绝其往，则不可谓之知时矣。

危者求安，情迫而其求恒速；虚者求实，情隐而其求恒缓。以速交缓，故阳方求而屡求之；以缓持速，故阴实求而名不求。往求之数，阳得之多，阴得之少。而其继也，阴虚往而实归，阳实往而虚归，则阳剥矣。不善处《剥》者，孤孑而惧，惧阴之盛而遐心我也；既而彼以喜动，则歆然忘己而殉之。忘己者丧己，殉阴者力尽而不给于殉，虽欲不惫，其将能乎！如是，则往而必来，来而必往，利在室而害在门矣。惟反其道而用《艮》之止，以阴为舆，载己以动，而己固静，则阴亦自安其壶范，而终不敢相凌。则《彖》之“不利有攸往”者，正利其止。而五、上之承宠以得舆也，惟不往之得利。卦与爻，其旨一矣。

呜呼！阴阳多少之数，俯仰求与之情，见于人事之大者，莫君民、男女之间若也。君一而民众，男一而女众，虚实安危，数莫之过也。婿之下女，亲迎而授绥；君之下民，先悦而后劳；以宜室家，以怀万国，固其效矣。然非夫《剥》之时也。不幸而剥矣，而不以《艮》止之道安宅于上；惑男不已，犹徇其恩；人满无政，犹沽其誉；耽燕寝之私，行媚众之术，则未有不惫者也。不逐逐于声色者，女不足以为戎；不汲汲于天位者，民无挟以相叛。韦后要房州之誓，李密散敖仓之粟，攸往之不利，其大者也。而岂但此哉！

复

说圣人者曰：“与太虚同体。”夫所谓“太虚”者，有象乎？无象乎？其无象也，耳目心思之所穷，是非得失之所废，明暗枉直之所不施，亲疏厚薄之所不设，将毋其为圣人者，无形无色，无仁无义，无礼无学，流散澌灭，而别有以为“涤除玄览”乎？若夫其有象者，气成而天，形成而地，火有其爇，水有其濡，草木有其根茎，人物有其父子，所统者为之君，所合者为之类，有是故有非，有欲斯有理，仁有其泽，义有其制，礼有其经，学有其效，则固不可以“太虚”名之者也。

故夫《乾》之六阳，《乾》之位也；《坤》之六阴，《坤》之位也；《乾》始交《坤》而得《复》，人之位也。天地之生，以人为始。故其吊灵而聚美，首物以克家，明聪睿哲，流动以入物之藏，而显天地之妙用，人实任之。人者，天地之心也。故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圣人者，亦人也；反本自立而体天地之生，则全乎人矣；何事堕其已生，沦于未有，以求肖于所谓“太虚”也哉？

今夫人之有生，天事惟父，地事惟母。天地之际，间不容发，而阴阳无畔者谓之冲；其清浊异用，多少分剂之不齐，而同功无忤者谓之和。冲和者，行乎天地而天地俱有之，相会以广所生，非离天地而别为一物也。故保合则为冲和，奠位则为乾坤。乾任为父，父施者少；坤任为母，母养者多；以少化多，而人生焉。少者翕而致一，多者辟而赅众；少者藏而给有，多者散而之无；少者清而司贵，多者浊而司贱。冲和既凝，相涵相持，无有疆畔。而清者恒深处以成性，浊者恒周廓以成形。形外而著，性内而隐。著者轮廓实，而得阴之辟，动与物交。隐者退藏虚，而得阳之翕，专与道应。交物因动，无为之主，则内逼而危。应道能专，不致其用，则孤守而微。阴阳均有其冲和，而逮其各致于人，因性情而分贵贱者，亦甚不容已于区别矣。然若此者，非阴阳之咎也。阴阳者，初不授人以危微，而使失天地之心者也。圣人曙乎此存人道以配天地，保天心以立人极者，科以为教，则有同功而异用者焉。

其异用者奈何？人自未生以有生，自有生以尽乎生，其得阳少而内，得阴多而外，翕专辟动以为生始，盖相若也，复道也。阴气善感，感阳而变，既变而分阳之功，交起其用，则多少齐量而功效无殊者，亦相若也，《泰》道也。此两者，动异时，静异体，而要以求致成能于继善则同焉。故仲尼之教，颜、曾之受，于此别焉。

子之许颜子曰：“颜氏之子，其庶几乎！”庶几于《复》也。《复》者，阳一而阴五之卦也。阳一故微，阴五故危。一阳居内而为性，在性而具天则，而性为“礼”。五阴居外而为形，由形以交物状，而形为“己”。取少以治多，贵内而贱外，于是乎于阴之繁多尊宠，得中位。厚利吾生，皆戒心以临之，而惟恐其相犯。故六二以上，由礼言之，则见为己；由己言之，则见为人。对礼之己，虑随物化，则尚“克己”。对己之人，虑以性迁，则戒“由人”。精以择之，一以服膺，乃以妙用专翕之孤阳，平其畸重畸轻之数，而斟酌损益以立权衡，则冲和凝而道体定矣。此其教，尊之以有生之始。舜昉之，孔子述之，颜子承之。邵子犹将见之，故曰“玄酒味方淡，大音声正希”，贵其少也。

若其授曾子也，则有别矣。曰“一贯”，则己与礼不可得而多少也；曰“忠恕”，则人与己不可得而多少也。不殊己者，于形见性；不殊人者，于动见静。则己不事克而人无不可由矣。此非以奖阴而敌阳也。人之初生，与天俱生，以天具人之理也。人之方生，因天而生，以人资天之气也。凝其初生之理而为“复礼”，善其方生之气而为“养气”。理者天之贞常也，气者天地之均用也。故曰“天开于子”而“人生于寅”。开子者《复》，生寅者《泰》。为主于《复》者，阳少阴多，养阳治阴以养太和，故《复》曰“至日闭关，后不省方”，大养阳也。为用于《泰》者，阴感阳变，阴阳齐致以建大中，故《泰》曰“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善用阴也。《复》以养阳，故己不可以为礼。《泰》以用阴，故形色而即为天性。然其为财成而辅相者，先立己而广及物，大端本而辨内外者，秩序井然。抑非若释氏之以作用为性，而谓佛身充满于法界也。《泰》之传曰“内君子而外小人”，则其洁静精微，主阳宾阴者，盖慎之至矣。是故守身以为体，正物以为用。此其教，谨之于方生之成。孔子昉之，曾子述之，孟子著之。程子固将守之，故曰“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泰》其交也。

自未生以有生，自有生以尽于生，灵一而蠢万，性一而情万，非迎其始，后不易裁，《复》以“见天地之心”，与化俱而体天道者也。阴感阳而变，变而与阳同功，性情互藏其宅，理气交善其用，《泰》以“相天地之宜”因化盛而尽人道者也。而要以为功于天地，以不息其生，故曰“同功”也。生者实，不生者虚。而曰“心如太虚”，则智如舜而戒其危，保其微，允执以为不匮其藏，又何为邪？

呜呼！天地之生亦大矣。未生之天地，今日是也；已生之天地，今日是也。惟其日生，故前无不生，后无不至。冬至子之半，历之元也，天之开也；“七日来复”，冬至子之半也。

如其曰“天昔者而开于子，有数可得而纪，而前此者无有”焉，则《复》宜立一阳于冲寂无画之际，而何为列五阴于上而一阳以出也哉？然则天之未开，将毋无在而非《坤》地之体，充牣障塞，无有间隙，天乃徐穴其下以舒光而成象也乎？不识天之未出者，以何为次舍？地之所穴者，以何为归余也？

初九曰“不远复”，“不远”之为言，较“七日”而更密矣。阳一不交，则阴过而生息。生不可息，复不远矣。自然者天地，主持者人，人者天地之心。不息之诚，生于一念之复，其所赖于贤人君子者大矣。“有过未尝不知，知而未尝复为”，“过”者阴，“知”者阳。存阳于阴中，天地之生永于颜氏之知，此“丧予”欢而“好学穷”，绝学无传，夫子之所以深其忧患与！

无妄

天上地下，清宁即位，《震》之一阳生于地中，来无所期，造始群有，以应乎天，寻常之见所疑为妄至而不诚者也。夫以为妄，则莫妄于阴阳矣。阴阳体道，道无从来，则莫妄于道矣。道有阴阳，阴阳生群有，相生之妙，求其实而不可亟见，则又莫妄于生矣。不生而无，生而始有，则又莫妄于有矣。

索真不得，据妄为宗，妄无可依，别求真主，故彼为之说曰：“非因非缘，非和非合，非自非然，如梦如幻，如石女儿，如龟毛兔角；捏目成花，闻梅生液；而真人无位，浮寄肉团，三寸离钩，金鳞别觅。”率其所见，以真为妄，以妄为真。故其至也：厌弃此身，以拣净垢；有之既妄，趣死为乐；生之既妄，灭伦为净。何怪其裂天彝而毁人纪哉！

若夫以有为迹，以无为常，背阴抱阳，中虚成实，斥真不仁，游妄自得，故抑为之说曰：“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反以为用，弱以为动；糠秕仁义，刍狗万物。”究其所归，以得为妄，以丧为真，器外求道，性外求命，阳不任化，阴不任疑。故其至也：绝弃圣智，颠倒生死；以有为妄，斗衡可折；以生为妄，哀乐俱舍。又何怪其规避昼夜之常，以冀长生之陋说哉！

请得而析之。为释言者，亦知妄之不可依也；为老言者，亦知妄之不可常也。然则可依而有常者之无妄，虽有尺喙，其能破此以自怙哉！王鲔水入腹而死，水可依而鲔迷所依；粤犬见雪而吠，雪本常而犬见不常。彼固骄语“大千”“八极”者，乃巧测一端，因自纆棘，而同鲔、犬之知，岂不哀哉！鲔迷所依，则水即其毒，故释曰“三毒”；犬目无常，则雪即其患，故老曰“大患”。夫以为毒患，而有不急舍之者乎？则其惧之甚，惫之甚，速捐其生理而不恤，亦畏溺者之迫，自投于渊也。

夫可依者有也，至常者生也，皆无妄而不可谓之妄也。奚以明其然也？

既已为人矣，非蚁之仰行，则依地住；非螾之穴壤，则依空住；非蜀山之雪蛆不求暖，则依火住；非火山之鼠不求润，则依水住；以至依粟已饥，依浆已渴。其不然而已于饥渴者，则非人矣。粟依土长，浆依水成。依种而生，依器而挹。以荑种粟粟不生，以块取水水不挹。相待而有，无待而无。若夫以粟种粟，以器挹水，枫无柳枝，粟无枣实，成功之退，以生将来，取用不爽，物物相依，所依者之足依，无毫发疑似之或欺。而曰此妄也，然则彼之所谓“真空”者，将有一成不易之型，何不取两间灵、蠢、姣、丑之生，如一印之文，均无差别也哉？是故阴阳奠位，一阳内动，情不容吝，机不容止，破块启蒙，灿然皆有。静者治地，动者起功。治地者有而富有，起功者有而日新。殊形别质，利用安身。其不得以有为不可依者而谓之忘，其亦明矣。

又既已为之人矣，生死者昼夜也，昼夜者古今也。祖弥之日月，昔有来也；子孙之日月，后有往也。由其同生，知其同死；由其同死，知其同生。同死者退，同生者进，进退相禅，无不生之日月。春暄夏炎，秋清冬凛，寅明申晦。非芽不蕊，非蕊不花，非花不实，非实不芽。进而求之，非阴阳定裁，不有荄茎；非阳动阴感，不相柎萼。今岁之生，昔岁之生，虽有巧历，不能分其形埒。物情非妄，皆以生征。征于人者，情为尤显。跽折必喜，箕踞必怒，墟墓必哀，琴尊必乐。性静非无，形动必合。可不谓天下之至常者乎！若夫其未尝生者，一亩之土，可粟可莠；一罂之水，可沐可灌。型范未受于天，化裁未待于人也，乃人亦不得而利用之矣。不动之常，惟以动验；既动之常，不待反推。是静因动而得常，动不因静而载一。故动而生者，一岁之生，一日之生，一念之生，放于无穷，范围不过，非得有参差傀异，或作或辍之情形也。其不得以生为不可常而谓之妄，抑又明矣。

夫然，其常而可依者，皆其生而有；其生而有者，非妄而必真。故雷承天以动，起物之生，造物之有，而物与无妄，于以对时，于以育物，岂有他哉！

因是论之：凡生而有者，有为胚胎，有为流荡，有为灌注，有为衰减，有为散灭，固因缘和合自然之妙合，万物之所出入，仁义之所张弛也。胚胎者，阴阳充，积聚定，其基也；流荡者，静躁往来，阴在而阳感也。灌注者，有形有情，本所自生，同类牖纳，阴阳之施予而不倦者也。其既则衰减矣。基量有穷，予之而不能多受也。又其既则散灭矣。衰减之穷，与而不茹，则推故而别致其新也。

由致新而言之，则死亦生之大造矣。然而合事近喜，离事近忧，乍往必惊，徐来非故。则哀戚哭踊，所以留阴阳之生，靳其离而惜其合，则人所以绍天地之生理而依依不合于其常者也。然而以之为哀而不以之为患，何也？哀者必真，而患者必妄也。

且天地之生也，则以人为贵，草木任生而不恤其死，禽兽患死而不知哀死，人知哀死而不必患死。哀以延天地之生，患以废天地之化。故哀与患，人禽之大别也。而庸夫恒致其患，则禽心长而人理短。愚者不知死之必生，故患死；巧者知生之必死，则且患生。所患者必思离之。离而闪烁规避其中者，老之以反为用也；离而超忽游溢其外者，释之以离钩为金鳞也。其为患也均，而致死其情以求生也亦均。“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情者，阴阳之几，凝于性而效其能者也，其可死哉？故《无妄》之象：刚上柔下，情所不交，是谓否塞；阳因情动，无期而来，为阴之主，因昔之哀，生今之乐，则天下之生，日就于繁富矣。

夫生理之运行，极情为量；迨其灌注，因量为增。情不尽于所生，故生有所限；量本受于至正，故生不容乖。则既生以后，百年之中，阅物之万，应事之赜，因物事而得理，推理而必合于生，因生而得仁，因仁而得义，因仁义而得礼乐刑政，极至于死而哀之以存生理于延袤者，亦盛矣哉！终日劳劳而恐不逮矣，何暇患焉！授之尧名而喜，授之桀号而戚。喜事近生，戚事近死。近生者可依而有常，然则仁义之藏，礼乐刑政之府，亦孰有所妄也哉！故贱形必贱情，贱情必贱生，贱生必贱仁义，贱仁义必离生，离生必谓无为真而谓生为妄，而二氏之邪说昌矣。

若夫有为胚胎，有为流荡，有为灌注，有为衰减，有为散灭者，情之量也。则生不可苟荣，而死不可致贱。不可致贱，则疾不可强而为药。强为药者，忘其所当尽之量而求之于无益，岂不悖与！单豹药之于外，张毅药之于内，老氏药之于腠理之推移，释氏药之于无形之罔两。故始于爱生，中于患生，卒于无生。呜呼！以是药而试之，吾未见其愈于禽鹿之惊走也。

夫治妄以真，则治无妄者必以妄矣。治真以妄，据妄为真；窃据为真，愈诡于妄。逮其末流，于是而有彼家炉火之事，而有呗咒观想之术，则硇礜杂投，不可复诘。彼始为其说者，亦恶知患死相缘，患生作俑，其邪妄之一至于此哉！

是故圣人尽人道而合天德。合天德者，健以存生之理；尽人道者，动以顺生之几。百年一心，战战栗栗，践其真而未逮，又何敢以此为妄而轻试之药也哉！故曰“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盖言生而有也。

大畜

畜，止也，养也。以养止之，《小畜》也；以止养之，《大畜》也。《小畜》，阴之弱者，其畜也微；《大畜》，阴盛而中，其畜也厚。而不仅然也，《小畜》，《巽》畜之也；《大畜》，《艮》畜之也。《艮》体刚而以止为德，异乎《巽》之柔而以养为止之术也。

夫《乾》奠位于方来，而无如其性之健行也。行则舍其方来之位而且之于往。往则失基，失基则命不凝。不止其来，必成乎往。故止之者，所以为功于《乾》也。

凡欲为功于刚健之才者，其道有二：彼方刚也，而我以柔治之，姑与之养，以调其踸踔之气，微用其阴，厚予以阳，一若规之，一若承之。得此道者，以为讽谏。是其为术，倡于庄周《人间世》之篇，而东方朔、司马相如之流以劝百而讽一。识者固将贱之曰，此优俳之技也。昔者优旃以畜秦之暴主，朔、相如以畜汉之惊君，谓将承我而规寓焉，无能大改其德而只以自辱。流俗不审，犹乐称说之曰：“谏有五，讽为上。”呜呼！苏轼、李贽之以惑人心者，庸夫喜之，而道丧久矣。彼方刚也，而患在行而不知反，我亟止之，而实以养之，闲邪者敦笃其诚而不舍其中。得此道者，格君心之非。人有不适，政有不间，伊尹以之放桐而不疑，傅说以之昌言而不讳，孔孟以之老于行而不悔。而流俗或讥之曰：“此迂而寡效也。”昔者程子以谏折柳枝而致怪于母后，朱子以“惟此四字”而见忌于党人。呜呼！合则行，不合则去耳。又其谊不可去者，从龙、比于九京已耳。借其劝百而讽一，不从所讽而乐其劝，将如之何？马融《广成》之颂，亦效朔、相如，而终之以谄矣。

故《大畜》者，畜道之正者也。牛牿故任载，豕豮故任饲，初不谋彼之我喜，而庆固自来。

至于刚正道孚，在彼受舆卫之闲，在我得大行之志，然后吾养之之心，昭示上下，质告鬼神而无歉。大川之涉，其理楫占风，郑重于津泊者，非一日矣。故君子弗言事君也，自靖而已矣；弗言交友也，自正而已矣。学博而德厚，德厚而志伸，志伸而威望不诎。可否一准于道，进退一秉于诚。故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正己无求，端凝不妄，然后可以“不家食”而吉矣。

淫行逞，邪说兴，以怀禄固宠之邪心，矜饲虎探鳞之巧技，进以取容悦之实，退以谢寒蝉之咎，施施然曰：“谏有五，讽为上。”“月望”而太阳亏，“舆说”而“征凶”终。将谁尤哉！将谁尤哉！

颐

一

《颐》，象也。象其为颐，而未象其为养。然则设颐于此，养不期而自至乎？圣人何以劳天下于耕稼渔猎？抑设象于此，而复邀养于他，则养固外待，“观朵颐”者又何以凶邪？

夫《颐》之成象，固阴阳之即位而为形体；而《颐》之成用，资养之具亦阴阳互致而为精腴。故二气构形，形以成；二气辅形，形以养。能任其养，所给其养，终百年而无非取足于阴阳。是大造者即以生万物之理气为人成形质之撰，交用其实而资以不匮。则老子所谓“冲，而用之或不盈”，其亦诬矣。

夫颐，中虚者也。中虚似冲，所受不盈，而有生之养资焉，则老子之言疑乎肖。而抑又不然。其将以颐之用，以虚邀实者为冲乎？则颐之或动或止，在辅车唇颔之各效者，用实也，非用虚也。假令以物投于非颐之虚，其虚均也，而与人漠不相与。则颐中之虚，资辅车唇颔动止之实以为用，明矣。将以颐之体，外实中虚者为冲乎？则死者之颐，未尝有所窒塞，而何以殊邪？外实而灵，中虚而动，屈伸翕辟之气行焉。则颐中之虚自有其不虚者，而特不可以睹闻测也，明矣。彼其说，精专于养生，而不知养抑不知生也有如此，故曰诬也。

夫圣人深察于阴阳，以辨养道之正，则有道矣。养万物者阴阳也，养阴者阳也，阳在天而成象，阴在地而成形。天包地外而入于地中，无形而成用；地处天中而受天之持，有形而结体。无形无涯，有形有涯。无涯生有涯，有涯息无涯。无形入有形，有形止无形。阴静善取，阳动善变。取盈不积，资所厚继；阳动不停，推陈致新。分为荣卫，畅于四末，四末以强，九官以灵，一皆动而能变者以象运之。故曰养阴者阳也。若其养万物者，阳不专功，取材于阴，然而大化之行，启不言之利，则亦终归于阳也。阳任春夏，阴任秋冬。春夏华荣，秋冬成实，以迹言之，阴为阳具。然而阳德阴刑，德生刑杀，秋冬物成而止息，春夏物稚而方来，凝实自终，阴无利物之志。是故阳之为言养也，阴之为言幽也。然则观其所养，物养于阳，观其自养，阴养于阳。顺天之道，知人之生，而养正之道不迷矣。

圣人之“养万民”，法阳之富；君子之“节饮食”，法阳之清。有养大而舍小，法阳贵而阴贱；有捐养以成仁，法阳刚而阴柔。如是，则阳听养于阴，道固宜尔，而四阴致养，何以云“颠”云“拂”也？阳君阴民，阳少阴多。民义奉君，少不给多，其义悖矣。乃养之为道，顺则流，逆则节，故无有不颠不拂而可用养者也。故曰“以人从欲实难”，“经”不可恃也。

乃初、上胥阳，皆养阴者也，而上为“由颐”，初为“观颐”，何也？颐之所以能动而咀物者，下也，而上则静。凡割之用，皆自上而下，而颐之咀物也反是。动者以欲兴而尸劳，止者以静俟而自得。以欲兴者虽劳而贱，以静俟者虽得而不贪，此亦君子小人之别也。均之为养，而初见可欲而即动焉，不亦惫乎？功名之会，迫起者阳之羞也，而况饮食乎！故君子“慎言语，节饮食”，皆戒之于其动也。

呜呼！鄙夫之动于欲者，不足道已。霸者以养道市民而挟刑心，异端以冲用养生而逆生理，皆阴教也。知阴之无成，阳之任养，于虚而得实，贱顺欲而乐静正，尚其庶乎！

二

均为“颠”“拂”，而二、三何以凶邪？君子之于养也，别嫌而安所遇。二、三与初为体，今以初贪而不戢，乃非分而需养于上。上为《艮》止，恩有所裁，不特拂经，欲亦不遂。故二逢“于邱”之凶，三蔑“十年”之利。“邱”者高位，“十年”远期。位疏而期远，望其相给，不亦难乎！

《震》临卯位，“十年”而至丑。《艮》居丑寅之交，即有所施，必待“十年”之后。晨烟不续，越陌相求，涸鲋难留，河清谁俟，不复能永年矣。虽托贞廉，凶还自致，则何似别嫌而安遇，以早自决于十年之前乎？上者，三之应也，而不与三以养，何也？贵而无位，所处亦危矣，惟奉大公以养物，斯德施光而自他有庆。系私以酬酢，上义之所不出也。四为《艮》体，同气先施，挹之不劳，受之不怍，“耽耽”“逐逐”，其何咎焉！使于陵仲子而知此义，可无洁口腹于母兄之侧矣。呜呼！取舍之间，盖可忽乎哉！

大过

有位者，物之贵也；同类者，气之求也。择位而得中，聚族而与处，摈逐异己，远居裔夷，甘言不为之动，害机不为之伤，斯不亦天下之至愉快者哉？《大过》以之。聚四阳于同席，宅四位之奥区，彼初之与上，若欲窥其藩棘而不可得。其择利而蹈，绝拒异己者，可为峻矣。呜呼！峻者所以焉甚，甚者所以为过。天下有待小人不以其道如此，而能免其谪于君子乎？

夫阴阳之始，非有善恶之垠鄂，邈如河汉也。翕辟者一气也，情各有其几，功各有其效；生者道之生，杀者亦道之杀。有情则各有其愿，有功则各有其时，虽严防而力拒之，不能平其愿，而抑其得志之时矣。故怨开于阳而成于阴，势极于阳而反于阴，则亦无宁戒此而持其平。又况性情功效之相需而不相舍乎？

是故君以民为基，生以杀为辅。无民而君不立，无杀而生不继。资其力，合其用，则阳有时舍位而不吝，阴有时即位而不惭。而独使之浮游散地，失据离群，开相怨之门，激相倾之势，则大之过也。亦自桡而自弱矣。故高居荣观者，鳞甍翼阁，示雄壮之观，而栋则托址于卑下。桡其卑下，则危其崇高，未有能安者也。

且夫阳之过也，以保一时之往也。乃其援引固结，相与以明得意者，其去小人之噂沓背憎，志虽异而情不殊。情不殊，则物或之。物或朗之，则势难孤立。有所欲为而缺阴之用，则有所必求而偷合乎阴矣。故年不谋老少，吉不卜从违，白首无惭，弱龄无待，相邻而靡，苟得而欢。将昔之怙党居中、绝阴于无位之初志，亦茫然而不可复问。而三、四之倚二、五以睽离于所应者，且沮丧孤危，或凶或吝而不可保。故始为攻击，继为调停，快志须臾，坚壁难久。古今覆败之林，何有不酿成于此哉？而君子早已辨其无辅而不能久矣。

然则《大过》无取乎？曰：取之“独立不惧，遁世无闷”者，则得矣。故夷、齐兵之而不畏，巢、许招之而不来，自位其位而不位人所争之位，孤保深幽，敦土求仁，虽金刑居上，得势下戕，“灭顶”之凶，不足以咎。此所谓无可奈何而安命以立命者也。过此以往，则吾不知之矣。

坎

夫得貌而遗其心，天地阴阳之撰，足以导邪说，启淫思者，繁有之矣，而况其他乎？是故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内生为心，外成为貌；心肖所生，貌肖所成；然则水其以天为心邪？生事近先，成事近后。而方其生之，旋与为成；方其成之，犹与为生。中不先立，成不后建，抟造共功，道行无间，又《坎》之不仅以天为心也。

顾其已成，效动而性静；方其初生，效静而性动。静者阴也，动者阳也。动者效生，则万物之生皆以阳为心。而水之生也，亦乘乎性之动几以为生主，则《坎》固一以阳为心矣。故其为象，刚以为中。刚以为中而刚不见于貌，心之退藏于密而不著者也。心藏于密，而肖所成以为貌，水之所以险与！

然则“流而不盈”，阴之用也，行之险也。阴虚善随，阳实不屈。实以为体，虚以为用，给万物以柔靡，佯退而自怙其坚悍，则天下之机变刻深者，水不得而辞。而老氏犹宗之以为“教父”，曰“上善若水”，则亦乐用其貌而师之，以蕴险于衷。是故天下之至险者，莫老氏若焉。

试与论之。终归于不盈者，岂徒水哉？火、木、土、金，相与终古而不见其积。则消归捖运者，皆不盈以为功。而水特出其不盈者以与人相见，则其险也，亦水之儇薄而未能深几者也。不足与深几，而水亦忧其易毁。乃终古而无易毁之忧者，圣人极其退藏而表章之，曰“不盈”而“行险”者，何恃乎？恃其不失信而已。

何以知其信之不失也？生之建也，知以为始，能以为成。《乾》知，《坤》能，知刚，能柔。知先自知，能必及物。及物则中出而即物，自知则引物以实中。引物实中，而晶耀含光，无之有改。故《乾》道之以刚为明者惟此，而水始得之以为内景。物过而纳之以取照，照而不迁其形，水固有主而不乱矣。生之积也，初生而盛，继生而减，减则因嬗以相济，故木、火与金皆有所凭借以生，而水无所借，无所借者，借于天之始化也。有借而生者，有时而杀。故木时萎，火时灭，金时蚀，而水不时穷。升降相资，波流相续，所借者真，所生者常，不借彼以盛，不嬗彼而减，则水居恒而不间矣。不乱不间，水之以信为体也。

乃若其用，《坎》居正北，时在冬至，阳动阴中，德室刑野，为《乾》长子，代天润生，物以为昌，人以为荣。《乾》德任生，致用在水，故肾为命枢子父之府，黄钟为律纪十二宫之准。终古给生，运至不爽，润而可依，给用而不匮，水之以信为用也。

由是观之，合体用而皆信。乃捷取其貌者不易见焉。故《坎》有孚而孚亦维心。《坎》之心，天之心也，“亨”以此尔。

虽然，心貌异致，信在中而未孚于外，则固险矣。物之险，以信平之；己之险，以信守之；则其为信也，亦介于危疑而孤保于一心也，故曰“不失”。“不失”者，岂不靳靳乎其恐失之也哉？

故信，土德也，而水与土相依而不暂舍。以土制水，水乐受其制以自存。制而信存，不制而信失。未审乎此，而欲不凝滞而与物推移，顾别求“甚真”之信于“窈冥”之中，其居德不亦险乎！故君子于德行则常之，于教事则习之，而终不法其不盈，斯亦不惑于水之貌而取其柔而无质者以为上善也。

离

圣人者，与万物同其忧患者也，生而得其利，死而畏其神，亡而用其教，故阖棺而情未息。若夫任达以怡生，恣情而亡恤，诞曼波流，捐心去虑，忧之不存，明之衰矣。《易》曰：“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岂以奖忘忧而废同患也哉！

尝论之。定大器者非以为利，成大功者非以为名。圣人之生，以其为颛蒙之耳目也，则以为天地之日月也。故物忧与忧，物患与患，胥天下以明而离于暗，而圣人释矣。生而身致之，圣人之力；没而人继之，圣人之心。力尽心周而忧患释，岂其沾沾然以为己之功名而利赖之！是故抚大器，成大功，特详于付托之得人。付之暗，其忧也；付之明，则喜也。幸其以明继明矣，在人无异于在己，其何吝焉，而足劳其嗟哉！

菁华既竭，古人以蹇裳异姓而不伤；遂为闲人，后世以妒媢其子而不广。然则歌嗟异意，付托之际难言之矣。而莫陋乎其有吝心。有吝心者，近而吝留于身，远而吝留于子孙，握固天下，如死生之与共。借有贤智，编棘树藩，以左掣而右曳之。气馁援孤，卒陨获于老妇孤儿之手，以授之夷狄、盗贼而不恤。陆机之哀魏武，岂徒在稚妻少子之依依者哉？才相均，德相若，情相合，时相嬗，先后异体而同明。此而嗟焉，则气萎暮年而情长敝屣，不已陋与！

惟其然也，故九四之来，亦物理之恒，而成“突如”之势矣。帆低浪涌，扃固盗窥，刚以相乘，返而见迫，悲欢异室，宾主交疑，前薪灺尽，而后焰无根，以我之吝，成彼之攘，欺天绝人，无所容而不忌。三、四之际，诚今古寒心之至矣。

呜呼！无不失之天步，无不毁之宗祧，而无可晦昧之人心，无可阴幽之日月。夏、商之授于圣人，贤于周之强国；周之授于强国，贤于汉之奸臣；汉之授于奸臣，贤于唐之盗贼；唐之授于盗贼，贤于宋之夷狄。不能必继我者之重明也，则择祸莫如轻，毋亦早留余地，以揖延俦伍而进之。操暗昧之情，于可继者而吝予之，则不可继者进矣。子曰：“大道之公，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忧周之失所继也。惟圣人为能忧其所忧而乐其所乐，则圣人终以忧治天下之患，而岂曰苟可以乐而且自乐哉？

《周易外传》卷二终

周易外传卷三

咸

卦以利用，则皆亲乎人之事，而惟《咸》则近取诸身，何也？义莫重乎亲始，道莫备乎观成。以始为亲，故寂光镜影，量乍现而性无体者，不足以为本也；以成为观，故滒淖纤靡，视则希而听则夷者，不可得而用也。此圣人之本天道、观物理、起人事以利用，而非异端之所得而乱也久矣。

天、地、人，三始者也。无有天而无地，无有天地而无人，无有道而无天地。道以阴阳为体，阴阳以道为体，交与为体，终无有虚悬孤致之道。故曰“无极而太极”，则亦太极而无极矣。

人之所自始者，其混沌而开辟也。而其现以为量、体以为性者，则惟阴阳之感。故溯乎父而天下之阳尽此，溯乎母而天下之阴尽此。父母之阴阳有定质，而性情俱不容已于感以生，则天下之大始尽此矣。由身以上，父、祖、高、曾，以及乎绵邈不可知之祖，而皆感以为始；由身以下，子、孙、曾、玄，以及乎绵邈不可知之裔，而皆感之以为始。故感者，终始之无穷，而要居其最始者也。

无有男而无女，无有女而无男，无有男女而无形气。形气充而情具，情具而感生，取诸怀来，阴阳固有，情定性凝，则莫不笃实而生其光辉矣。故今日卓然固有之身，立乎现前而形色不爽者，即《咸》之所以为《咸》。岂待别求之含藏种子之先，以为立命之区哉？

若其身之既有，则人之于天地，又其大成者也。《乾》一索而《震》，再索而《坎》，三索而《艮》，则《乾》道成矣；《坤》一索而《巽》，再索而《离》，三索而《兑》，则《坤》道成矣；故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然则《坎》《离》而上，亦阴阳之方经方纶而未即于成者与！

故《坤》立而《乾》斯交，《乾》立而《坤》斯交。一交而成命，基乃立焉；再交而成性，藏乃固焉；三交而成形，道乃显焉。性、命、形，三始同原而渐即于实。故《乾》《坤》之道，抵乎《艮》《兑》，而后为之性命者，凝聚坚固，保合充实于人之有身。

且夫《泰》者，天地之交也，然性情交而功效未起。由《泰》而《恒》，由《恒》而《既济》，由《既济》而《咸》，皆有致一之感，必抵《咸》而后臻其极。臻其极，而外护性情，欣畅凝定，以固其阴阳之郛廓者，道乃盛而不可加。阳不外护，则阴波流而不知其所止。阴不外护，则阳焰起而不烊其和。自我有身，而后护情归质，护性归虚，而人道乃正。借其不然，亦流荡往来于两间，而无所效其知能矣。

是故以我为子而乃有父，以我为臣而乃有君，以我为己而乃有人，以我为人而乃有物，则亦以我为人而乃有天地。器道相须而大成焉。未生以前，既死以后，则其未成而已不成者也。故形色与道，互相为体，而未有离矣。是何也？以其成也。故因其已成，观其大备，断然近取而见为吾身，岂有妄哉！

然则《艮》之亦取于身者，何也？《艮》者，《乾》道之成男也。阴无成而有终，故《兑》不足以象身；阳涵阴而知始，故《艮》足以象身。禽狄知母而不知父，细人养小而不养大，惟能尽人道以立者极，尊阳而贱阴。虽然，《艮》非无阴者也，不如《兑》之尚之也。《咸》兼所始，《艮》专所成。圣人实见天性于形色之中，拟之而后言，岂虚加之也哉？

恒

以居则“亨”，以行则“利有攸往”，而值《恒》之时，无乎不凶，何也？《恒》者咎之徒也。非《恒》以致咎，其时咎也。故“亨”而可“无咎”，亦靳靳乎其仅免于咎矣。

阴阳之相与，各从其类以为匹合，其道皆出乎《泰》《否》。雷风相际，或《恒》或《益》；水火相合，或《济》或《未》；山泽相偶，或《咸》或《损》。《泰》通而《否》塞，《咸》感而《损》伤，《既济》往而《未济》来，《恒》息而《益》生。以泽注山，则润而生滋；以山临泽，则涸而物敝。以水承火，则蕴而养和；以火炀水，则沸而就竭。以雷起风，则兴而及远；以风从雷，则止而向穷。

《恒》者，既然之卦也。阳老阴壮，为日夙矣。昔之日月不可追，而阳离乎地以且散于碧虚，阴反其居以旋归于穴壑。苟非体天地贞常之道，敦圣人不息之诚，未见其久而不衰者也。故《恒》者，凶吝之府。而当位者为尤甚焉，三、上之所以大逢其咎也。

气在内而不得出，则奋击而为雷；出矣而升乎风之上，阳志惬矣。气在外而不得入，则周旋不舍而为风；降乎雷之下，且入矣，阴情慰矣。风末雷收，非亢旱乘之，则曀霾斯起。故阴常散而缓，受交于阳，而风雨时、寒暑正者，此益四“告公”之从，非《恒》初“求深”之获也。

故之六卦者，皆与《泰》《否》同情，而以阳下阴上为正。情不可极，势不可因，位不可怙。怙其位以保其固然，故《恒》四跃马关弓而禽终不获，《恒》初陆沉隐蔽而贞以孤危。当斯时也，自谓可以永年，而不知桑榆之且迫，何施而可哉！故地贵留其有余，情贵形其未顺。挟其宜上宜下之常，求而得焉，后此者将何继乎？是以君子甚危乎其成之已夙而无所拂也。

阳奋乎上，亢而穷则为灾；阴散乎下，抑而相疑则战。天地也，雷风也，水火也，山泽也，无之而不以阳升而阴降为凶吝之门也。体道者安其故常而不能调其静躁之气，曰“吾率吾性情之恒”也，其能“恒其德”而无羞者鲜矣。非恒也而后可以恒，恒者且不恒矣。天地之久照久成，圣人之久道，岂立不易之方，遂恃之以终古乎？故曰：“大匠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规矩者恒也，巧者天地圣人之所以恒也。而仅恃乎天尊地卑、雷出风入之规矩乎！

遁

阴长之卦，由《剥》而下，莫盛于《观》；由《姤》而往，莫稚于《遁》。《观》逼处而无嫌，《遁》先时而早去者，何也？乘时者莫大乎位，正位者莫尚乎中。乍得所尚，虽小喜而志行；犹靳乎尊，虽将盈而意歉。故《观》四之视五，邈若天地而不可陵；《遁》二之视三，易若振落而无所忌。阳虽欲恃积刚以弗逝，其可得哉！然则阳之所以遁者，以二也。

二为小主而“小利贞”。当吾世而迫阳刚以不处，陆沉而不可拯，则小亦何“贞”之有哉？曰：阴之逼阳以遁者，时也；六之居二者，正也。正而思柔，与《艮》为体，而受止于三。

此其为情，岂常有阴贼刑害，幸其去以遂僭侈之心乎？而当其时，则固授人以疑。无其心而授疑于人，二亦所遇之不辰矣。

则将告之曰：疑在人，而自信者志，志不僭，而疑非所嫌也。虽然，阳终疑而逝，则二欲达其志而不可得。其位正，其势亲，可以挽将驾之辕而莫挽之，或挽之而情不及文，文不达志，无掔固不舍之情，无流连无已之意，则且欲挽之而终不可得。是何也？阳之决成乎必遁之世者，无可前可郤之几也。而又孰与谅二相挽之心邪！故《白驹》之诗似之矣；其可留也，则絷维之；其不可留也，尤怀音于遐心之后。“莫之胜说”而犹且说与，抑亦可以谢咎于天人矣。虽然，二岂以苟谢其咎者自谓终留阳之志哉？

鱼石之止华元也，吕夷简之荐富、范也，其情似也，而其德则非。殷之将亡，纣无《遁》德，而殷先王之庙社，则遘《遁》之时也。率汝坟之子弟，勤如毁之王家，以维系成汤之坠绪，如文王者，而后可谓“固志”焉。呜呼！难言之矣。

大壮

一

《大壮》之世，阴留中位，阳之长也虽视《泰》为盛，而与《复》同机。《复》三阴不应阴，而频《复》且厉；《大壮》之三阳阴应，而同其“触藩”之志，岂不惫与！阳之施壮于阴也，非四不为功。震主而不嫌，犯类而不恤，四方劳劳于壮而未有宁，其俯而呼将伯之助，无亦比邻之是求，乃舍其同气以甘阴之昵，甚矣，三之迷也！

壮者，阳之用也。阳化阴，则阴效阳为；阴化阳，则阳从阴志。物至知知，偕与俱化，而后阳德之壮，反为阴用；阴亦且乘须臾之权，恃内应而争一触，曰“我亦壮也”。是三本君子，特以荏苒私昵，投足于网罗之中而成乎厉《复》，谁得而援之曰，此非“小人之《壮》”也哉？甚矣，上六挟不逞以犯难，而三为其所罔也！

呜呼！处《壮》之世，盖亦难矣。以德，则阳消阴也；以位，则臣干君也。汤放桀于南巢，而曰“后世以台为口实”，则圣人惭矣。公羊奖赵鞅之叛，而王敦、萧道成尸祝之，曰“清君侧之恶”。尚往不止，乱臣借焉。为三不可，为四极难，《大壮》之吉，非贞何利哉？故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正大而天地之情见”，非以其情洁于天地者，鬻拳之自刖，不如屈子之放逐也。

二

处非所据之位，能因势之不留而去之，其犹足以补过乎！

纪侯大去其国，《传》曰“与其不争而去”，非也。纪侯之国，纪侯之据也，非《大壮》之五也。其犹称纪侯，犹晋执虞公，著其位，悯其亡之易而甚其无悔之劣也。齐湣冁然侈衣带之肥，晋恭欣然操禅诏之笔，有人之心者，亦何以处斯哉？惟壮之五乎！则触藩之羊，蒙虎皮而仅立于天步，其亡也忽焉，其势也与哉？其理也。

天迟回于久厌之心，而需期已届；人愤懑于无君之憾，而待旦方兴。藩决矣，舆壮矣。是积霭欲《澄》，东光初起之候也。丧之易，非羊之不幸也。知其易，不惊其丧，则可以自保，可以保其子孙，可以不贻惨毒于生民，可以不羁天诛于旦暮。闰有归而朔旦正，蛙已静而雅乐闻，则以谢前者妄窃之辜，而又何悔之有焉！

故妥懽帖睦耳之浩然于沙漠也，君子谓之曰“顺”，嘉其“无悔”之情也。完颜氏不遑而糜人膏，析人骨，争死亡于蔡州，角之羸，亦心之惨矣。金源绝胤，而蒙古之族至今存。“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岂不谅夫！

晋

《晋》，进之也，延阴而进之也。夫物以同类为朋，类以相从为协。《晋》自《观》来，阴舍四而上处五，是殆绝其类矣。而恶知绝其类者为即尊而开其进之逵径乎？

《晋》五之于阳，《需》五之于阴，冞入而据其尊，操彼之从违而招我之俦伍，有同情焉，《需》需阳以主阴，《晋》晋阴以篡阳。情相若，道相反，《晋》非君子之卦也。则何取于“康侯”之绩乎？

《离》，丽也。丽乎阳者，非求以消阳也。阳明而阴暗，阴不能自明，故往丽焉。阳翕而专，阴辟而化。阳处阴中，不随阴暗，故水内景；阴处阳中，随阳而明，故火外景。阴丽乎阳，依阳外著，延照三阴，俾不迷于所往，故离位在午，德任向明。然则五之晋其类以升者，将欲祓濯昭苏，革其夙滞，以登于清朗。在《观》之四，且观光于自他之耀，而今自有之，则可不谓人己互荣者与！夫然，而九四之阂于其中以塞阴之进也，亦鄙矣，宜初之傲不受命而不失其“裕”也。

是故阴阳有定质而无定情，君子小人有定品而无定性，则亦乐观其自处者何若也。五惟自昭而昭物，故福锡其类，可以履天位而无惭焉。虽然，四且疑之，上且伐之。阳失位而志不平，亦其宜也。《春秋》序五霸之绩，而《易》许《晋》之“康侯”，其圣人之不得已者与！

明夷

阳进而上三，阴退而下二。进而上者志在外，退而下者志在内，皆绝群之爻也。《明夷》之象，二顺服侍而三用逆取，五贞自靖而四出迎师，则君臣内外之势，其亦变矣。

夫四与《坤》为体，而上晦而不见知；与初为应，而初高而不可继。则乘时之士，弃晦从明，反思自效于“南狩”者，在纣其为商容而不为祖伊与？

《坤》《离》殊分，臣主异势。上虽暗极，积厚居尊，四国为朋，同恶相依。六四身与同俦，地与同国，其虚实前却之故，知之深矣，故阳与共事，而密观其衅，“获心”而尽彼情形，“出门”而输于新主。则甲子之朝，倒戈北向者，非无有以为之内应也。故暗主淫朋离心离德之隐微，久已听大邑之区画，五虽婉娈以昵于宗邦，麦秀之渐渐，不能谋狡童于秘地矣。故鸣条之誓辞，靳靳其未宣也。武王暴纣之罪，宫壶游观，老夫孕妇之毫毛纤芥而无不悉，士女玄黄、震动臣附之合离早暮而一不爽其所料，谁令传之？谁与验之？我知“获心”“出门”者之夙输为“南狩”之资也。

然则圣人将以崇阴谋而奖乱乎？曰：上之暗也，失其位也。失其位，则天下之攘臂而觊之者，岂但我哉！授之人也，则不如在我。内揆己德，丽天而明，可以征矣，然且孤注寡谋以召败。彼惨不知，终不足以延登天之势，则盗窃纷纭，晦以承晦者，天下终无昭苏之一旦，岂但十五王之令绪坠地以为忧乎？洁大公之情，求同患之志，“上帝临汝，勿贰汝心”，则功名谋略之士，亦乐晋焉，而不复望以松筠之节矣。

宋襄之愚也，却子鱼之谋，而荆蛮气盛。故不如鄢陵之役，贲皇在侧，而一矢壮中原之势矣。成则配天，败则陨祚，岌岌然得失在俄顷之间，而敢以天命民生浪掷而不恤也哉？是故西周之灭也，犬羊蹂乎镐京，幽王死于贼手。秦于是时，进不能匡王国以靖臣义，退不能翦豺狼以请天命，苟安窃取，偃卧西陲。数十世之后，乃始诈绐毒刘，争帝于戈之下。失正统者三十余年，际杀运者四百余岁，机失事非，混一而名终不正，再传而天下瓦解，岂徒在攻守异势之末流乎？故谋之周，行之决，进乘时之士而与共功名，未可以贰于所事而厌薄之也。

虽然，极《明夷》之变，序“南狩”之绩者，周公也。文王之当此，则曰“利艰贞”而已。故周，德之至，必推本于文王。而武、周之事，仲尼勿详焉。武、周之功，王之终，而霸几见矣。当其世而有君子者，“于飞”“不食”，而勿恤“主人”之言，岂非正哉？商容之闾虽式，洛邑之顽民，公亦不得视飞廉之罚以翦除之。初九之义，公之所不得废也。“南狩”之世，无“于飞”之君子，君臣之义息矣。义者，制事以裁理也。王逢处晋之世，而效《明夷》之飞，人之称此以“不食”也，何义乎？

家人

居尊则喜，处卑则忮，情之常也，虽阴阳而吾知其且然。《家人》之体，九正位乎五，二不敢干，四不敢逼，以分正情，而忮消乎下，则阴固自处以贞矣。阳居中得正，大正以率物，何患乎阴之不从！而《家人》之申训，惟在“女贞”者，何也？

阳刚有余，阴柔不足。有余者盛，不足者争。同处而争，阳尊不保。故阴乘阳，女亢男，天下亦繁有之矣。《家人》之体，《巽》与《离》皆阴也。阴主阳宾，而阴能自守其位，其犹女道之本正而无颇者与！虽然，各处其位，未有歉也；使之止而不泆，静而不竞，刚明外护，以成女之贞而不过者，为“闲”为“威”，初、上之功亦大矣哉！

故阴阳得位之卦四：曰《渐》，曰《既济》，曰《蹇》，曰《家人》。彼三卦者，皆增阴而启其竞浃：《渐》疑于下靡，则初厉于小子；《既济》嫌于上滥，则上厉于濡首；《蹇》辟户以四达，而终以陷阳而几不得出。其惟《家人》乎！闲之于下，许子以制母；威之于上，尊主以治从；而后阴虽忮忌柔曼以为情，终以保贞而勿失矣。

或曰：德以绥顺，威以莅逆。二中而为《离》明之内主，四退而成《巽》顺之令德，是物本正。而过用其刚，不已甚乎？

则将释之曰：以言乎天地之间，其初岂有不正者哉？虽有哲妇，始必从夫；虽有嚚子，生必依父；是位本正也。闺闼之内，绝爱则夫妇楛，庭戺之间，寡恩则父子离；是情本正也。因其正位，用其正情，习以相沿，而倒施戾出之几，成于至微，而终于不可掩。故君子不强裁以分之所无，而不忽于名之本正，然后正者终正而不渝。故曰：“发乎情，止乎理，和乐而不淫，怨诽而不伤。”逮其既淫既伤而治之，则戕恩害性之事起矣。

言前有性以为物，行余有道以为恒，初、上所以立位外而治位中也。涉于位则情已发，情已发则变必生。三入二阴之中，赪色危颜以争得失，“妇子嘻嘻”，终不免矣。颜之推曰：“梁元帝之世，有中书舍人严刻失度，妻妾货刺客伺醉而杀之。”以身试于女子小人之间，授以不正而开之怨，又非徒吝而已也。

睽

一

阴阳失位而至于《睽》矣，则猜忮乖离，固有出于情理之外，而值其世者恬不知怪也。阳屈处于二、四，其睽也何尤焉！阴进宅于三、五，可以无睽矣，而燥湿异其性情，非分生其矜忌，傲不恤群，成乎离泮。甚哉，小人之不可使乘时而得驾也！

虽然，其犹有差等焉。五履天步而明，三处争地而秽。其使宁谧之世，戈横流者，三其为戎首与！才均相逼，激以寡恩，故蔡攸不得全其毛里之仁，张、陈不能保其刎颈之谊。虽然，天下将视其凶终而莫之平与？曰：初、上，其平之者也。

初、上之于《家人》也，闲之于本合则易为功；于《睽》也，合之于已离则难为力。逮位之已失也，初、上以柔道散之，而奉阳为主，则《解》免于险；初、上以刚道固之，而反为阴用，则《睽》终以孤。孤而且难，初、上之技亦穷矣。然而平其不平而治其乖者，天之道也，阳之任也。初、上亦何道以当此而无伤乎？

夫情，称乎时者也；事，因乎位者也。刻桅不可以得剑，尸祝不可以佐饔。均为阳刚，而位异则异所向，时殊则殊所施。处乎《睽》之初、上，道各以相反相成，而后术以不穷。

上居尊而俯临以治下，初处卑而出门以合交。治下用刑，合交用礼。初与三为同体，上与三为君臣。小人之忿争而不洽也，责望其党以连类之戈矛，犹惧其君有正己之钺。同体而相规，则激而赪怒室之色；居高而不我治，则狃而尽攻击之力。初而“张弧”，则救斗而搏撠；上而“勿逐”，则救焚拯溺而用《采齐》《肆夏》之周旋矣。

是故朋党相倾之世，殆亦非无所忌也。其上养祸端而不辨，其下操清议而不戢。建安遣谕而绍、瓒益争，天复讲和而邠、岐愈构，唐文拟之于河北而见为难，宋徽持之以“建中”而“国”卒不得“靖”。谁实非臣？仰给于我之膏雨，而不能操其斧衮，则何惮而不任气以竞雄也？乃为之下者，处士浮议于道涂，小吏亟持其长短，以引去为孤高，以蒙祸为荣誉。而阴邪很鸷者，假柔主之权，俯而排击，偃月威张，风波狱起，燎原益逞，四海分崩。若令辨之于早，上秉典刑而下敦礼让，则岂有此患哉！呜呼！能以此道而治《睽》者寡矣。自汉亡以来，败亡之轨若一辙也。夫天下不能无《睽》，而有以处之，则天地、男女，万物，“以同而异”者，于异而能同；“辟咎”“亡疑”，岂忧其散之不可收哉！

然则二与四其无责乎？失位而处于卑，居争世而争不自已，二守中而四居退，间关勤困，求所偶而托以诚，自固之道也。久矣其不复能他及矣。故以恕待之，而不施以悔吝之辞。

二

阴阳之用，君子恒用其壮，异端恒用其稚。用其壮，故直养无害，而塞乎天地之间；用其稚，故处致柔，而苟善其全躯保妻子之术。盖阴阳之功效，各自其性情而生：阳直而躁，躁则忧其终穷；阴静而缓，缓则乐其后裕。故《震》奋而《巽》弱，《坎》险而《离》附，《艮》衰止而《兑》欣悦。用阳之壮，则迅起而有功；用阴之壮，则披拂而易制。其稚者，阳替其功，阴难于制，异端顾利用之，以其弱之动、反之用，为形君气母而宝之焉。甚矣，其逆倡和之经，而无以克天地之家也！

故《易》之顺用于阴阳者四：雷水而《解》也，风火而《家人》也，皆用其壮者也；水山而《蹇》也，火泽而《睽》也，皆用其稚者也。雷水而《解》，《解》则辟，辟则阳得以交阴而成其广生；风火而《家人》，《家人》则翕，翕则阴得以交阳而相其大生。故勾芒甲坼生于《解》，夫妇父子生于《家人》。生因壮而成形，形因壮而凝性也。性凝气盛，乃以塞天地之间而无惭。

若夫阴稚而《睽》，阳稚而《蹇》，则异是矣。阳衰止而不足以生，阴熟尝而果于杀。故见险而止者，彼所谓虎兕无所施其攫也；柔进而上行者，彼所谓万物之生脆弱也。亦聊以自固其生，而卒不知其滨于杀矣。《蹇》以险为主，故其流而为申、韩，纳天下于艰难，而苟居其功；《睽》以争为道，故其流而为《阴符》，斗天下于机械，而密用其盗。此阳稚而弱、阴稚而荡者必然之数也。择阴阳而论者，其尚辨诸！

蹇

一

《困》刚掩也，《蹇》亦刚掩也，而《蹇》为甚。《困》外困之，《蹇》自不能前也。《困》阳盛而愤盈，《蹇》阳孤而自保，故以吉凶言之，《蹇》优于《困》矣。志盛者，怨时命之不夙，情孤者，抱惴志以临渊。然则《困》且求伸，《蹇》终自圉矣乎？乃君子之欲伸《困》而勉《蹇》于不自圉，其情同焉。

有小喜者必有大慭，有深疑者必有定虑。许其止也，不许其终止也。三进而五中，况其位之未亡者乎！为五慰曰：“大蹇”则必有“朋来”，何所忧疑于曾波危岸之下，而谓出险之亡其期乎？

夫五之所望者朋也，而朋亦未易致矣。水居高而不给于流，其利薄矣；山载水而不足以厚，其势夷矣。夫欲有为者之效死于功名，利劝之耳，势动之耳，舍此而其术穷矣。况其相顾而不前，名亦不损，居亦有归，同来亦有群，佌佌之屋，尚庐尔庐，蔌蔌之谷，尚田尔田，何为舍乐土之优游，迁王都之多故者哉？故一念以为往，一念以为来。来之名实未丧，而往则其蹇均也。将以止乱，而无定乱之期；疑于怀土，而抑有安土之义。则忠孝之情，裵回未决，时实为之，道不得而咎吝之也。成乎大蹇之势，不息其大蹇之心，然后可以激天下之愤心，而踯躅者亦为之扶杖而起。人也，抑天也。天抑自处于蹇以激气机之复，而况于人乎？

是以石室既囚而后种、蠡奋，三户已徙而后陈、项起，渐台既改而后诸刘兴。夫椒未败之前，寿春未灭之日，孺子之名尚在，元后之玺未投，忠志之士未尝无悲悯之心，而时在难争，名犹未正，则以“中节”之大人，不能必天下于往来。况其浸衰浸微，无求伸之志者乎？

二

夫情遇乍矜，则投兔或先；感因同类，则代马必悲；准谊推情，曾悠悠者之无终靳。奚况乎类同刚正，分系君臣，呼号相闻，泥中不恤，而乃牵情小喜，遇险倦归，斯不亦刻薄寡恩，孱庸不振者乎？

三为《艮》主，五之所求，“来反”偷安，实兼斯咎。而圣人奖其“能止”，许以“智”名，则何以服二越险而忘身，上居高而下应者哉？三为智，则二、上为愚。抑相率以乖离，而后得免于违时之诮邪？

曰：以智处蹇，是或一道，而岂许臣子之奉为典要与！夫三非无能往之志，而非有可往之时也。水流山峙，既终古而不相知；彼德我才，亦欲谐而非其事。且拯患者有不拯，而自固者无不固。今使三攘袂而起，越疆图远，而进即于非次之居，则抑为《萃》之九四，疑不释而道愈孤，又奚益哉！身安而后动，交定而后求，无亦自固于敦止之地，合初、二之交，以示声援之有在也乎！大智者无智色，用愚者有智功。况均在刚掩之中，未见其力之独优于五也！则抑养其力以需时可矣！若夫顾妻子以萦怀，畏邅回而却步，鄙夫情短于饲猪，壮士魂移于高会，庸流以为智，君子以为愚矣。

虽然，三之先己后公，恤利害以图万全者，抑洁于二而有惭也。何也？以五之终不免于“大蹇”也。故以智处蹇，期于功立而蹇释；以蹇终蹇，道在诎智而伸愚。蘧瑗之保身，宁俞之卫主，道不同，亦各因其时也已矣。

解

一

夫动而滨于险者，在我与在物同有沦胥之忧；其能免也，物免而我亦免。而矜独任之劳，据功名之盛，则德量损而令业不终。其有捐此而昭大信于天下者乎？则岂不贤乎！

是故《解》四之以解为己任，而奋击以解之也：二则其朋也，而不相应；五、上则其长也，而不相协；阴阳异。初、三则其敌也，而固不相谋。不谅于二，朋友以为疏己矣；不合于五、上，君长以为逼己矣；不格于初、三，异类以为伤己矣。惊百里而破群幽，得免而喜，乍免而疑，将驱除之绩未终，戈矛之衅内起，我将为四危之矣。而四以得“孚”者，何也？

夫不自信者召疑，处甚高者寡与，期有功者来忌。是故当位而利行者，功之所归，望之所集，有为而为，有获而返。凡此四者，同类且忮媢之，况异己之蒙其惩创者乎？若夫《解》四之不当位，则终古而无当位之日矣。先之非物所望，后之非功所归，无所为而为，不获居尊而退。四退爻。故其解也，适见沦陷之难平而为之不宁，弗待同志之先要而引为己任。亦但曰险不可终而物不可终险也。拊手挥散，孤掌独鸣，天位无苟觊之心，将伯无助予之望。是故三阴之“狐”，六五之“黄矢”，以归“获”于二；居尊而“有解”，因人而成功，以归“吉”于五；《震》功成而“隼获”，《坎》道夷而“悖解”，以归“利”于上；而后远二之处险而二不以为疏，临五、上之阴柔而五、上不以为逼。无不自信则疑去矣，处不綦高则忌忘矣，功不期有则谤消矣。此“朋至”之“孚”，不疾而速，所由异于《蹇》五之“朋”，《需》之或然或不然而幸其“来”也。

二

能得其情者，必与同才者也；能治其妄者，必于乘时者也。才不相肖，言而不亲；时不乘权，威之未服。是以叔鲋说而季孙归，城濮胜而卫侯詟。故卞璧暗投而见疑，虚舟偶触而无怨。虽有盛心，与以那福，而才不相如，时方未集，固未足以消危疑于当世矣。

今以《解》四之震动不宁，而释天下于险阻，非徒四享之，非徒赠二而分享之，亦所以作主于群阴而调天下之怨也。然而阴阳异才，刚健失位，岂特负乘之六三，即初亦不必其孚矣。是何也？彼方锢一阳而坚持其险也。

迨于六五，而时乘天位，才共阴柔，小人之跂足以望者冀与同情，而五则借解于四以成其君子，欢然相得，纳其昭苏，于是晋同类而与谋，诏出险之攸利，则非特际刚之初六乐与同功，即三方窃君子之器，亦失援消归，继之以孚而不贰矣。是何也？群心已喻，物难已夷，不退何待？不孚何求？无所用险，则有所用《解》，亦势之自然也。而后捐狙诈，罢戈矛，泮涣销融于雷雨之余。倘其不孚，上抑可关弓注矢，而非无名之师矣。

雷之兴也，气动于地中，功出于地上，彻于至高，而后敢凝阴以既雨，则是五为《震》功之盛，而上乃《震》变之通也。处盛功者不劳，极通变者无咎，故于上有待时之辞焉。然则四其时之未至乎！时未至，而援剑叱车，濯冯生之忧患，故终叹四德之盛，圣非人不足以当之。

损

《泰》者，天地之正也。惟至正者为能大通，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建立于自然，而不忧品物之不亨矣。乃性静而止，情动而流；止以为畜，畜厚则流。迨其既流，不需其长，随应而变，往而得《损》者，亦固然之势矣。

虽然，其往也亦有差焉。《恒》初往而变四，舍无位以就有位，为致用也；《既济》二往而变五，中未失而得其尊，为居正也。皆未有损也。《损》三往而变上，高而无位，极而不返，为宾于阴而疏远于阳，则往而损矣。

是故《损》之将损下以益上也：初有《损》之心，而势远难致，则谦让而用“酌”；二有《损》之责，而怙中不舍，则自保以居“贞”。居贞者既以《损》委于三之遇，用酌者抑以《损》任夫三之才，地近易迁，怀刚处进，故毁家纾上，绸缪胶固以合少男少女之交，为三之独任而无所辞。道在逢贫，心无惮往，虽交失其位而不恤，荐藻而永缊，《损》之所以为“有孚”。然而君子之用《损》也，亦止于此而已矣。仅此则专，而过此则疑矣。

夫阴阳之未用，先正体以定位；阴阳之既用，尤立体以达权。立体达权则志贞而不靡；任权堕体则游惰而忘归。乃阳之载阴，喜浮而亟往；阴之乘阳，喜沉而便来。来者日安，往者日危。阳丧其居以助阴之来返，则损极而伤矣。故酌之而不嫌其过慎，薄享而不责其已凉，所以立阳体于不穷，而节阴情以各正也。

过此，固不得免于疑矣。任阳之浮，往而不止；徇阴之沉，来而无嫌。受污垢以为量，乐虚旷以为高，极不知裁，不变否而不已。于是地绝天而柔制刚，亏减之归，人道以息。善保泰者，能勿戒心于此乎！

故君子之用《损》也，用之于“惩忿”，而忿非暴发，不可得而惩也；用之于“窒欲”，而欲非已滥，不可得而窒也。此“二簋”之不必其丰，而盈虚之必偕于时者也。是何也？处已泰之余，畜厚而流，性甫正而情兴，则抑酌其遇，称其才，而因授之以节已耳。若夫性情之本正者，固不可得而迁，不可得而替也。

性主阳以用壮，大勇浩然，亢王侯而非忿；情宾阴而善感，好乐无荒，思辗转而非欲。而尽用其惩，益摧其壮；竟加以窒，终绝其感。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废才而处于；一以为寒岩，一以为枯木，灭情而息其生。彼佛、老者，皆托《损》以鸣其修。而岂知所谓《损》者，因三人之行而酌损之，惟其才之可任而遇难辞也。岂并其清明之嗜欲，强固之气质，概衰替之，以游惰为否塞之归也哉？

故尊性者必录其才，达情者以养其性。故未变则《泰》而必亨，已变则《损》而有时。既登才情以辅性，抑凝性以存才情。《损》者，衰世之卦也。处其变矣，而后惩、窒之事起焉。若夫未变而亿其或变，早自贬损以防意外之迁流，是惩羹而吹齑，畏金鼓之声而自投车下，不亦愚乎！

益

一

受命者期肖其所生，报生者务推其所利。今夫天地以生为德者，水、火、木、金，与人物而同生于天地。迨其已生，水、火、木、金不自养，天地养之；天地无以养人物，水、火、木、金相化以养之。生者所受也，养者所利也。水、火、木、金相效以化，推养而施于人物，其以续天地之生，而效法其恩育，以为报称者也。

是故五行相养以养群有。受养为壮，施养为老。《震》位乎寅卯，近水而受滋，木之壮者也；《巽》位乎巳，近火而施，木之老者也。由《震》而阳上行乎《巽》，木渐乎老。故无见于此者曰：“木王于卯，衰于辰，病于巳。”其然，将怙养吝施，苟全其形质以居繁富，而沮丧于功用以避菁华之竭，其亦鄙矣。故《彖》曰：“利涉大川，木道乃行。”

董子曰：“圣人以仁爱人，以义制我。”《震》生《巽》而不忧其穷，则以义制我，而不保己以贪其利也。《巽》达《震》以普散其材，则以仁爱人，而不靳恩以怙其私也。迨其极也，火受木生，而木因火息。薪而焰，焰而灺，木且不足以存。萌而荣，荣而实，岁云落矣，黄陨而资人物之养，木抑仅有存者。大哉！终不私靳其滋荣。木之道，体仁之全，而抑自裁以养矣。是何也？肖其所生，推其所利。木长四时，首为天地之功臣，道在必行而无容已者，不及是而道未足以行也，故曰：“木道乃行。”道之益，岂问器之损哉！

或曰：“圣人立本以亲用，厚生以厚物之生。使损己而往益，则何以异于墨、释邪？”

曰：拟圣人于阴阳之气数，则各有道矣。圣人者，非必于阴阳而刻肖之也。阴阳与万物为功而不与同忧，圣人与万物同忧而因以为功。故匮而不给之患，阴阳不患，而圣人患之。推移往来，阴阳以无涯而递出；博施忘己，圣人以有涯而或病。圣人节宣五行而斟酌用之，同之以有功，异之以有忧，权其施于仁义，止其事于知能，“长裕而不设”，因以兴利，亦可尽材以配阴阳矣。故《益》者，圣人忧患之卦也。

二

阳清而亢，轻利而任气；阴浊而幽，取实而后名。《益》初之阴，迁而居四，贸四之阳，为主于下，居得为之地，行消否之权，则阴益而阳非损矣。

四之《象》曰“告公从”。往告而几其从，有喜词焉，则惟恐其不从，而幸其从也。用是见阴阳否塞之代，阴非无向化之心，特其情柔而用幽，虽愿依阳以为益，而无先求于阳之事。乃阳据尊高而相拒，时过而恝于必去，则观望于下者，始于惭，中于忍，终于忮害而与为敌，曰：“彼亦一乘时也，我亦一乘时也。时方在我，彼且孤高峭洁，终绝我于酬酢之途，则我亦可拔茅汇进，建垒以相拒矣。”今阳先下降以施，阴遂上迁以报。退谐得主之欢，进获宾王之利。于是睨天位之方尊，恐刚情之难格，飘摇异土，沐浴新泽，顾瞻俦侣，各畛殊疆，乃始婉嬺殷勤，通词而若不逮矣。幸其从而“利用为依”，周旋不舍，以消宿否之气，故曰：“《损》《益》，盛衰之始也。”借非阳上损以施于阴，亦何以起积衰而向盛哉？

故小人革面之难，非君子之忧；而君子过亢之终，亦小人之无可如何者也。迨其相得无嫌，此以德来，彼以情往，《巽》户既开，雷鸣斯豫，成施生之益，合天地之交，即以洁之太和之欣合，亦蔑以加矣。而上九之亢不知制，犹从而“击”焉，将何为乎？故观于四，而后知初德之盛也。《大易》于此，岂但致抑阴之词，使之必告，而诱以所利也哉？

夬

善致功者，用独而不用众；慎修德者，谨始而尤谨终。众力之散，不如独之一也；终事之康，不如始之敏也。

《夬》以孤阴寄积阳之上而无位，振蒙吹槁，阳势已成，其于决也何有哉？然而女稚善媚，位穷辞哀，以请苟延之命于群阳者，阴固未尝忘卷土以重来也。乃阳之往决也，必有所任。将任之于五，则五与之昵；将任之于四，则四与为体；将任之于三，则三与为应。连鸡形成，而踌躇相顾，吾惧其如六国之扣函关，九节度之临相州也。其惟任之初、二乎！而初不足与为功，则二专其事矣。

夫二非专《夬》者，而不得不专。寝处其上者，已怀外靡之心。二为夜戎，戎起于近，难伏肘腋，宵旦不宁。不敢告劳，而远攻碍于近掣；成功无日，而同室且有异心。若是乎任事之难，一篑之劳，烈于九仞矣。故上六之凶，必待之“无号”之后。而方其众寡相持之顷，则以号敌号而未有逊志。夫非阳之处盛而众疑者，授之辗转以得有其辞哉？非然，则穷散消归，久无复然之望矣。故“终有凶”者，《夬》以后之事，非《夬》世之遽然也。

五阳在位，而一阳之待生于下者，犹蛰伏以需将来。逮乎需者必起，渐次相临，然后五不得洽比其邻，四不得纠连其党，三不得私阿其配，上亦无所容其无情之词。盖亦难矣。藏众于独，养终以始，藏者发而养者全，然后《乾》德成而性命正，岂能卒得之“遇雨”“次且”之世乎？故君子积慎以思永，恒豫治其未至之日月；端士纳正以消邪，必多得之继起之后贤。养勇静谧，而怀情延揽，用斯道也。《彖》所谓“利有攸往”者也。“刚长乃终”，刚不长，则无以保其终矣。《夬》之众，不如《复》之独也。

姤

君子之道，美不私诸己，恶不播于人，故善长而恶短。善长者长于所扬，恶短者短于所遏，则善虽微而必溥，恶在著而不宣。盖君子者，以扶天之清刚，消物之害气，长人道而引于无穷。故奖善止恶，以凝正命，于彼于此，无所畛限，无穷之生，一念延之，而人类遂绝乎禽兽矣。而苟私善于己，散恶于众，则杀害日进，清刚日微，无穷之生，一人尼之，而人类亦渐以沦亡焉。

《剥》之六五，上承一阳，柔不私美，“以宫人宠”，则善虽微而长；《姤》之九二，下近一阴，刚不播恶，“义不及宾”，则恶在著而短。有者，不有者也；不及者，所可及也。凡斯二爻，位虽未当，而中正不偏，以其广心，成其义概。大哉，其善于因变者乎！

《姤》《剥》之世，均为阴长。《姤》初遇而《剥》滨尽，则《剥》五难而《姤》二易。公善于同类，为众誉之归，引咎于一身，居积毁之地，则《剥》五易而《姤》二难。《剥》以劝阴，《姤》以责阳，劝易从而责难副。“以宫人宠”，道固然矣，而曰“无不利”，其以奖掖小人而君子；“包有鱼”，可以“无咎”矣，而且曰“不利宾”，其以责备君子而圣人与！

呜呼！处非望之咎，逢蹢躅之豕，五阳所同也。然而远近之差，遇不遇之际，幸不幸存焉。乃小人之遇此也，与相狎昵而波流者，不知恶也。其天性之近善者，知恶之矣；恶之弗能远之，而妒能远者之洁不受染，于是己之溺惟恐人之不胥溺也，蔓而延之，多方以陷之，不尽天下以同污而意不释。至于非意之风波，无情之谤毁，总以分其独近小人之耻。则九五陨天之休命，亦蒙其累而不足以承。

夫始之知恶而耻之也，亦天理之犹留于清旦。而逢命不犹，周章失据，吹飏凶德，辱逮清流，则小人之恶始剧。而当乱世，遇淫朋，其欲自好以免于羞者，盖亦危矣。时命不恒，躬丁不造，不履其机，不知其苦。庆历飞《云》之书，柴市传黄冠之请，虽千秋之昭晰难欺，而一时之波涛亦沸矣。然后九二长者之德为不可及也。

虽然，当斯世者，幸得二以为主而己宾焉，则群阳之福已。借其不然，君子遂无以自处乎？姱修益实，过洁而远去，履美而不炫其名，生死与共，而无已甚之色，苍天指正，有陨不诬，彼媢而欲分恶以相赠者，终亦弗能如天何也。故无望人者五之志，“不及宾”者二之义。志、义各尽，以处于浊世，祸福皆贞，生死如寄，人之不沦于禽兽，尚赖此夫！

萃

“无咎”者，有咎者也，故曰“震无咎者存乎悔”。悔而得无咎，抑可许之“无咎”矣。《萃》，咎之府也。而爻动以其时，仅然而免，故六爻而皆起“无咎”之辞焉。

曷言之？阴阳之用以和，而相互为功。奠之于所各得，则秩序以成；纳之于所不安，而经纶斯起。中外无一成之位，则疑忮之情消；出入有必均之劳，则节宣之化洽。夫安有各纪其党，保其居，而恃以长年者乎？故曰：《萃》，咎之府也。

《升》《小过》亦聚矣，而位非其尊也。《大过》亦聚矣，而应非其正也。非其尊，无可席之势；无其应，无可恃之情；则其聚也不坚，而不召咎以生其戒心。《萃》刚居五而四辅之，履天步之安，得心膂之寄，人情翕然，遥相唱和，俯仰顾瞻，无有能散我之交者。虽然，而势亦危矣。“不虞”之害，知者灼见于未然，则祷祀终而兵戎起，非过计矣。何也？天下固无有挟同志以居尊，开户握手，而投异己者于局外，持之以必不我违之势，可以远怨而图安者也。

故二之应五，未必其孚也，“孚乃利用禴”，有不孚而姑禴者矣。初之应四，孚且“不终”也，弗获已而求合，有笑之者矣。三与上则既不我合，而抑不成应，弱植散处于淫威孔福之旁，漠然无所于交，载涕载嗟，畜怨于傍窥也，亦将何以平之哉？故怒者可抑也，竞者可释也，积悲叹而不敢言，“不虞”之戒，勿谓三与上之柔不足忧矣。

夫泽亦水矣。乃泽者，有心之化也，水者，无心之运也。《比》以一阳坦然履五阴之中而无忧，无心焉耳。《萃》得四而群居，积泽而无流行之望，则心怙于所私。以私而聚，以私聚而不孚，以不孚而咎。沾沾然恃其位之存，党之合，物之不容已而与我应，以斯免咎，亦靳靳乎其免之哉！

其惟庙中乎！神与人无相杂也，能感之而已足矣。观时失而无可为，则以神道莅人，而权留天位；《萃》位定而有可孚，则以鬼道绝物，而怨恫交兴。保匽潴之流，绝往来之益，君子之道而细人之昵，虽免于咎，能勿虞乎！

升

圣人之动，必因其时。然终古之时，皆圣人之时也。时因其盈而盈用之，因其虚而虚用之。下此者，则有所怵矣。有所怵者，有所疑也。疑于道之非与时宜，则贬志以几功名；疑于道之将与物忤，则远物以保生死。故一为功利，一为玄虚，而道为天下裂。如是者，皆始于疑时，终于疑己。

夫己亦何疑之有哉？审己之才，度己之量，皆无所待于物而为物之待。天命之体，煌然其不欺也。无待于物，则至正矣。故小功乍集而失道，小名外溢而失德。为物之待，则大公矣。故天下死而己不独生，天下生而己不忧死。而才不审乎正，量不致其公；骛于才，则惊功惊名，而以为物即己也；歉于量，则惊生惊死，而以为物非己也。疑于己，则失本；疑于物，则争末。之二术者，分歧以起，而国终无人。此无他，疑不释而怵然于所升也。故于时有疑焉，于位有疑焉。

疑于时者曰：“五帝不袭礼，三王不沿乐，虽驱世而笑我，我必有其功名”，而卓然自信，立己以为时之干者，昧不察也。疑于位者曰：“庖人虽不治疱，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而坦然自信，推己以济位之穷者，昧不察也。则是盈可用，而虚不可用也。且使之用盈，而诡随之术，荡泆之知，抑习用而不贞之冥升，则疑之害亦烈矣哉！

故《升》之世，非刚之时矣，《升》三刚而不中，非《升》之位矣。上窥天位，阒其无人，冱阴上凝，旷无适主，时之不盈甚矣。乃疑者疑以为畏涂，无疑者信以为坦道。秉其至健，进而不忧，涉彼方虚，旷而不慑。子曰：“大道之行，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其为圣人之时，岂必尧君舜相，民诚物阜，而后足以当圣人之升哉！

然则不系以吉凶者，何也？不可得而吉者时也，不可得而凶者道也。欲尽其道，而以吉凶为断，则疑将从此而起矣。呜呼！圣人之才，圣人之量，圣人之自信，圣人之信天下，“升虚邑，无所疑也”，岂易言哉！岂易言哉！

困

一

人之有生，天命之也。生者，德之成也，而亦福之事也。其莫之为而有为之者，阴阳之良各以其知能为生之主，而太和之理建立而充袭之，则皆所谓命也。

阳主知而固有能，阴主能而固有知。太和因阴阳以为体，流行而相嬗以化，则初无垠鄂之画绝矣。以其知建人而充之，使其虚者得以有聪明而征于实；以其能建人而充之，使其实者得以受利养而行于虚。征于实，故老耄而忆童年之闻见；行于虚，故旦起而失夙夜之饱饫。谁使之虚实相仍而知能交益者？则岂非命哉！

然天之以知能流行于未有之地，非有期于生也。大德在生，而时乘其福，则因而建立之，因而充袭之矣。以知命之，而为五事，为九德；以能命之，而为五福，为六极。凝聚而均授之，非有后先轻重于其间，故曰：皆所谓命也。

而二气之方锡，人之方受，以器为承而器有大小，以时为遇而时有盈虚。器有天小，犹疾雨条风之或生或杀也；时有盈虚，犹旦日夜露之或暖或清也。则受命之有余、不足存焉矣。有余、不足之数，或在德，或在福，则抑以其器与其时。或胜于德而不胜于福，或胜于福而不胜于德，犹蝉、鲔之于饮食也；有时俭于德而侈于福，有时俭于福而侈于德，犹西飙之稼不成穑，而寒暑之疾能失性也。如是者，有余、不足，皆非人所能强。非人所能强，听命之自然，是以其所至者为所致。则君子之于《困》也，因之而已，而何有于“致命”也哉？

夫致者，其有未至而推致之以必至也。尝与观于虚实之数量，则知：致德命者，有可及乎上之理；致福命者，当穷极乎下之势；而无庸曰自然。自然无为以观化，则是二气之粗者能困人，而人不能知其精者以自亨也。

请终论之。以知命者以虚。虚者此虚同于彼虚，故太空不可画以齐、楚；以能命者以实，实者此实异于彼实，故种类不可杂以稻粱。惟其同，故一亦善，万亦一善，乍见之心，圣人之效也，而从同以致同，由野人而上，万不齐以至于圣人，可相因以日进，犹循虚以行，自齐至楚而无所碍。惟其异，故人差以位，位差以时，同事而殊功，同谋而殊败也，而从异以致异，自舆台以上，万不齐以至于天子，各如量而不溢，犹敷种以生，为稻为粱而不可移。故虚者不足而非不足，天命之性也；“善恶三品”之说，不知其同而可极于上也。实者不足则不足矣，吉凶之命也；“圣人无命”之说，不知其异而或极于下也。

抑太和之流行无息，时可以生，器可以生，而各得其盈缩者以建生也，则福德俱而多少差焉。迨其日生而充其生，则德可充也，福不可充也。非有侈德而无侈福之谓也，非堪于德者众而堪于福者寡也，非德贵而福贱，天以珍人而酌其丰俭也。则奚以知其充不充之殊耶？

德肖于知，知虚而征于实；福有其能，能实而行于虚。实可以载虚，虚不可以载实。实可载虚：一坏之土，上负苍莽而极于无垠，劂而下之，入于重渊，虚随以至而不竭。虚不载实：容升之器，加勺而溢，掷一丸之泥于空，随手而坠矣。故思之所极，梦寐通而鬼神告；鬼神者，命之日生者也。养之所饫，膏粱过而疢疾生；疢疾者，命之不充者也。戴渊盗也而才，华督贼也而义，德之灌注者不中已于小人。强者不可强以廉颇之善饭，羸者不可望以篯铿之多男，福之悬绝者必原本于始生。故致而上者实任之，致而下者虚靡之也。

由此言之，与俱生者，足不足，而上致与下致别矣。日生者，充不充，而上致于下致又别矣。故君子致德之命，致而上极于无已，而穷皎白以高明，肖其知也；致福之命，致而下极于不堪，而穷拂乱以死亡，称其能也。故曰：“君子以致命遂志。”命致而后志可遂。君子之志，审其多寡建立充袭之数，而缊之以不迁，岂旦夕之偶激于意气也哉？

《困》，刚之为柔掩者，福之致下者也，不胜于器而俭于时。二、五皆以刚中者，德之致上者也，器胜之，时侈之。与生而建，日生而充，极盛而不衰，斯以致于上而无难矣。致德于高明以自旌，致福于凶危以自广，又奚志之不遂哉！若曰“以命授人”，则勇偾而为刺客之雄，非爱身全道者之所尚，困而已矣，非必忠孝之大节，而又何死焉！

二

刚以柔掩，则是柔困刚矣。乃刚困而柔与俱困，何也？

刚任求，柔任与。柔之欲与，不缓于刚之欲求，特刚以性动而情速，遂先蒙夫求之实。

蒙其实，不得辞其名。而柔之一若前，一若却，悬与以召刚之求，其应刚者以是，其困刚者亦以是而已矣。故未得而见可欲，既得而予以利，闿户而致悦，虚往而实归，皆柔才之所优也。因才为用，乃以网罗生死乎刚于胶饴之中。“酒食”也，“金车”也，“赤绂”也，不待操戈矛、固塞树垒以绝阳之去来，而刚以困矣。然而揆诸得失名实之间，而阴已先困。

夫隆人者先自隆也，污人者先自污也，逸人者先自逸也，劳人者先自劳也。阴之德专，其性则静，专且静，贞随乾行而顺代天工，则以配阳而利往。德之不专，散处以相感；性不能静，畜机以相制；乘其上而萦蔽之，纠葛频蹙，以迷阳于所不及知。夫然，则抑劳心污下而无舒畅之一日矣。非其金车，即其酒食，非其酒食，即其赤绂，而趋日下，而术日上，苟以售其罥缚高明之技，是妇寺之情，宵人之道也，而岂不陋与！幸而阳不之觉也，借其不然，岂复有阴之余地哉！

抑不觉者，非阳之过也。须养于小人，退息于向晦，亦君子道之所应享。而当《困》世而不觉，则阳或过也。守其道之所应享，知而处之以愚，光大而济之以诚，索诸明，索诸幽，洋洋乎有对天质祖之诚，则阳不觉而非不觉也，而阴之术亦穷矣。

于是乎阴终失据，而先丧其贞。然后反事而谋之心，反心而谋之道，“动悔有悔”以为吉，则何其吉之不夙邪！而阳只守其诚而无所待悔。由是言之，器覆而无遁鼠，国亡而无不死之小人。均丧其实，独陨其名，阳失数寡而阴失数多，则柔先自困而亦终困，岂或爽哉！

故阳，困于人者也；阴，自困者也。困于人者生：越王幸夫椒之功而困于会稽，平原贪上党之利而困于长平，虽中阴之饵，而贞不亡。自困者死：怀险致媚，不悔而能保其终者，终古而未之有也。故君子终不困人，而自困亦免焉。其不得已而困于人也，积精诚以保其所不及知，如二、五之享祀以承庆而受福，又孰得而困之！

井

一

《困》刚掩也，《井》亦刚掩也，二卦之体，综之而柔皆覆刚，《困》独蒙其掩，而《井》利赖其养者，何居？

天下之能加于我者，皆其同类者也。天下之与我异类者，皆其不能加我者也。同类而同情，则性正而情交；异类而异情，则先难而后易；同类而异情，则貌德而衷刑。水之于泽，阴阳非类而与同类。类同而情同，类非而情异。利其酒食、金绂之可以相养，而不知支流之没于大浸，水有泽而泽且无水，柔且以加刚而莫能自出。若夫水之与风，凝散异情，判然其不谋矣。《巽》德虽顺，水终浮溢以出，其不能加我者，犹钟鼓之不足以宴爰居也。不足以宴，不足以饵，则亦不足以掩。故上六虽柔，其能幕阳而杜其“用汲”之功与？

若四之于三，乘刚也，而不为乘刚。三，《巽》之成也，则固非刚也。疑于刚而乘之，察其非刚而退自保焉，自饰之不遑，而何乘邪？乘非乘，掩非掩。《巽》开户以旁行，道不登于上，则《巽》心恻矣。《坎》履中以自用，情不合于下，则《巽》心又恻矣。不能掩之，将自求之。是木以载水，收功于本绝之交，尽瘁于可以有为之日，《巽》免于恻之为福，而岂得与刚为难哉！此井之通所以异于《困》之穷也。

故君子之于世也，不数数然于物之类己，而虞其有惨心；其漠不相即者，则徐收之以为利用。是故小名不慕，小善不歆，甘言不迩，淡交不绝，则成功于望外，而朋聚于不谋。

虽然，其于此也，则已劳矣。《巽》劳，而《坎》非不劳者也。《巽》劳于入，《坎》劳于出，故挹江河者施桔槔者，其不穷者则果不穷矣；抱瓮而汲之，重绠而升之，所食者十室之邑，而养将穷。不穷其将穷，恃有劳而已矣。故《井》亦忧患之门，衰世之卦也。

二

夫人之有情，岂相远哉！怀干糇之饴者，享壶飧而不惭。《诗》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珍有事也。今以贪僿庸菲废弃之子，苟给利养，受圈牢之秣饲，而鄙为木石，无使有自致之薄长，则沦没澌萎，卒以抑菀而不永其生。

故先王之于乐也，非无都人士女，敏手步，可以娱神而教肄之，然而伛者击磬，疴者击钟，蒙者审音，瞆者眂度。合天下尪废天刑之子，进之于和豫之地，则何也？

乐者，和以养也。和而及于不和之尤，使之消散其一日之哀郁，而后细类劣生不虚养，而有生之情效焉，则亦且荣生而无甘死之心，所以调阴阳之沴，而溥生理于无方也。是故别无收恤拯贷之典，而一登之有事以荣其养。故曰：“圣人辅天地之穷。”

且夫愚柔辱贱之士，其视儇巧便给者，所得于天之短长，吾未得而知也。礼失而求之野，十室而有忠信。疏逖微末而莫由自拔，则皆消沮而忍于长捐。虽有侗愿一得之长，迨其湮没，且以求慰其生而不遂，况望其引伸而奋迅邪？故弃人之世，世多弃人，彼诚无以自振也。

《井》之初曰：“井泥不食，旧井无禽。”盖哀之也。既已为之井矣，食则其荣而不食其辱，犹夫人之情也。巽而入，入而下，亦非有潢潦沸溢、不可向迩之泥垢也。其不幸而泥者，时为之，犹之乎为井也。亦各有施焉，因而浚之，薄取而小用之，岂无所望于上哉？置之不食，而井旧矣，井旧而无以自新矣。长捐于时，而无汲之，时灰心于涓滴之再润者，亦势莫如何，终自废以无禽矣。使遇《泂酌》挹注之主，功施废疾，而才登菅蒯，则居然井也。而岂逮此与？

甚矣！五之至清而无徒也。三功之成，进而相比，洁而自荐，使非数数于求明以受福，且终年抱恻而国莫我知。而况初之疏贱而羸弱者乎！弃其致养则不足以自润，不足以自润则生理惫而生气穷。君子固已哀初之时命，而不得与于先王之劝相参。出险而有得色，绝物而自著其功，寒俭自洁以凋和平之气，《井》五之“中正”，衰世之德也。衰世之德，惨于盛世之刑。与其为水，不如其为火，子产之得为君子，有劳相之道也夫！

《周易外传》卷三终

周易外传卷四

革

阳可以久道，阴不可以厚事，刚柔之才异也。火之极，炎蒸而成润；风之末，吹弱而成坚。其既，则润以息火，而坚以止风。盖阴不厚事，则其极盛而迁，每于位亢势终之余，谢故以生新。非若阳之可久者，履盛而志不衰也。

是故《离》两作，而上明为下明之所迫；《巽》重申，而后风踵前风以相荡。迫之甚，则郁庉销灼而火道替；荡之不已，则消散凋零而风位不安。故息之者以豫防其替，止之者以早授其安。物将替而为故，乍得安而见新。此《离》五之阴，避重明以迁于上，《革》之所以虎变也。《巽》四之阴，息绪风以迁于五，《鼎》之所以中实也。其阴过盛以迁，迁而阴先往以倡之变者，均也。

虽然，其于《革》也，则尤难矣。过乎时，而返以乘时，阳革而来五，其势难；履天位，而《巽》乎无位，阴革而往上，其情难。此二者，皆非《鼎》之所有也。势难者，时相强以为主，二喜于得配而信之，始于迟回而终于光大。情难者，不获已而远去，阳积于其下而迫之，君子以忍难而昭质，小人以外悦而中忧。如是，而上之变也，较之五而尤难矣。而九三不恤其难，犹恃其赫赫之明，屡起而趣其行，不亦甚乎！故《易》之于上，奖之无遗词焉。

其为君子也，虽“蔚”而予之以“文”。蔚，入声，不舒也。文其所固有，失位而菀，菀而不失其盛，而后君子之志光。其为小人也，虽“革面”而许之以“顺”。面不可以为革，中未顺而外说，说而不问其心，而后小人之志平。犹且戒之以勿“征”焉。使其征也，阴之凶而阳之幸也。乃既委以难，而犹使之消散以失归，则抑不足以奖天下之能革者矣。

或曰“《离》之从《革》也”，势处不厚，同类相逼，内争而息肩于外，革而未离其类，革面而未洗其心，则圣人何奖乎？

夫《离》之盛也，其性则阴也，其才则明也。以慧察之姿，行柔媚之德，相助以熹然。虽有蒸逼之患，而非其近忧，然且引身早去，召阳来主，以协于下，此非所易得于《离》者也。而不见“突如其来”而不忌，“出涕沱若”而不舍，为重《离》之固然者乎？知难而往，辞尊而让，而遑拒其面，而遑过求其心！此圣人所以道大德弘，而乐与人为善也。

鼎

《鼎》柔上而居中，则风力聚而火道登矣。天下未定，先以驱除；天下已定，纳以文明。风以荡之，日以暄之，有其荡而日以升，有其暄而风不散，故《离》位正而《巽》命凝也。

然五位之正，以柔正也。纳天下于虚而自安其位，凝其方散而未离其类，其于命之至也，位之康也，受命以施命于物也，非能大创而予以维新也。故“中以为实”，则所据以为实者，位而已矣。据位以为实，夫且有掔固其位之心。乘驱除之余，合万方之散，掔固其位以柔之道，将无思媚愚贱，抑法而崇惠与！

夫报虐以威者，非圣人之弘；因俗而安者，非圣人之正。何也？皆以其有位之心而据之为实也。则上九之以“玉铉”相节，举重器以刚廉之干，其可已与？

且夫天位之去来，率非有心者所得利也。《鼎》五之履位以息驱除，而顾使四“折足”而莫如何者，岂固有也哉？以其号召于始者，长保于终，则日有姑息乎邱民之事。诎礼而伸情，惩强而安弱，于是天下亦有以窥其掔固之志，而倒持逆顺于垄首。即不然，而长冥愚之非，漏吞舟之桀，亦与于“《覆》悚”，而《否》之出也无期。故悬刚于上，以节而举之，道以裁恩，刑以佐礼，而后辅五而授以贞。授五以贞，则可调气之偏，而计民治于久远。数百年之恒，一日之新也，而后“吉无不利”矣。

汉之新秦也，非其固有也。嘉劳父老，约法三章，柔效登而位正矣。萧、曹定法于上，画一而不可干，而又众建诸侯以强其辅。故刚以节柔，其后一篡再篡而不可猝亡。

宋之新五代也，非其固有也。窃窃然其怀宝，沾沾然其弄饴。赵普之徒，早作夜思以进掔固之术，解刑网，释兵权，率欲媚天下而弱其骨。故以柔济柔而无节，沦散尪仆，一夺于女真，再夺于鞑靼，而亡亦熸矣。

呜呼！柔之为道，止驱除而新命，得则为周，失则为宋。刚之为道，纳之柔世而卒难舍也，而节则为商，不节亦不失为汉。后之正位而维新者，抑务有以举斯重器，无利天位之实，而沾沾然惟掔固之为图也哉！

震

天下亦变矣。变而非能改其常，则必有以为之主。无主则不足与始，无主则不足与继，岂惟家之有宗庙，国之有社稷哉！离乎阴阳未交之始以为主，别建乎杳冥恍惚之影，物外之散士，不足以君中国也。乘乎阴阳微动之际以择主，巧迓之轻重静躁之机，小宗之支子，不足以承祧也。故天下亦变矣，所以变者亦常矣。相生相息而皆其常，相延相代而无有非变。故纯《乾》纯《坤》，无时也。有纯《乾》之时，则形何以复凝？有纯《坤》之时，则象何以复昭？且其时之空洞而晦冥矣，复何从而纪之哉？夏至之纯阳非无阴，冬至之纯阴非无阳。黄垆青天，用隐而体不隐。贾生欲以至前一日当之，其亦陋矣。纯《乾》纯《坤》，终无其时，则即有杳冥恍惚之精，亦因乎至变，相保以固其贞，而终不可谓之“杳冥”“恍惚”也。且轻重、静躁，迭相为君，亦无不倡而先和，终不可谓“静为躁君”也。

尝近取而验之。人之有心，昼夜用而不息。虽人欲杂动，而所资以见天理者，舍此心而奚主！其不用而静且轻，则寤寐之顷是也。旦昼之所为，其非寤寐之所得主，明矣。寐而有梦，则皆其荒唐辟谬而不可据。今有人焉，据所梦者以为适从，则岂不慎乎？

彼徒曰：“言出于不言，行出于不行”，而以是为言行之主。夫不言者在方言、不行者在方行之际，则口与足之以意为主者也。故“意诚而后心正”，居动以治静也。而苟以不言不行为所自出也，则所出者待之矣。是人之将言，必默然良久而后有音；其将行也，必嶷立经时而后能步矣。此人也，必断续安排之久，如痎疟之间日而发也，岂天地之正，而人之纯粹以精者哉！

夫理以充气，而气以充理。理气交充而互相持，和而相守以为之精，则所以为主者在焉。而抑气之躁，求理之静，如越人熏王子而强为之君，曰不言不行，言行之所出也。今喑者非无不言，而终不能言；痿者非无不行，而终不能行；彼理具而气不至也。由是观之，动者不借于静，不亦谂乎？

夫才以用而日生，思以引而不竭。江河无积水，而百川相因以注之。止水之洼，九夏之方熯而已涸也。今曰其始立也，则杳冥恍惚以为真也，其方感也，则静且轻者以为根也，是禹之抑洪水，周公之兼夷驱兽，孔子之作《春秋》，日动以负重，将且纷胶瞀乱，而言行交诎；而饱食终日之徒，使之穷物理，应事机，抑将智力沛发而不衰。是圈豕贤于人，而顽石、飞虫贤于圈豕也，则可不谓至诬也乎！故不行者亦出于行，不言者亦出于言，互相为出，均不可执之为主。

自其为之主以始者帝也，其充而相持、和而相守者是也；非离阴阳，而异乎梦寐。自其为之主以继者《震》也，其气动以充理而使重者是也；非以阴为体以听阳之来去，而异乎喑痿。帝者始，《震》者继，故曰：“帝出乎《震》。”又曰：“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

尸长子之责，承宗社之大，盖其体则承帝而不偏承乎阴阳，其用则承《乾》而不承《坤》。何也？《坤》已凝而阳生，则《复》是已，是人事之往来也。未成乎坤而阳先起，则《震》是已，是天机之生息也。《复》为人事之改图，故屡进而益长；《震》为天机之先动，故再《震》而遂泥。帝不容已于出，而出即可以为帝，故言不言，行不行，动静互涵，以为万变之宗。帝不容已于出，故君在而太子建；出即可以为帝，故君终而嗣子立。受命于帝而承祚于《乾》，故子继父而不继母；理气互充于始而气以辅理于继，故动可以为君而出可以为守。借曰《坤》立而阳始生以为《震》，因推《坤》以先《震》，立静以君躁，则果有纯《坤》之一时也。有纯《坤》之一时，抑有纯《乾》之一时，则将有未有《乾》、未有《坤》之一时。而异端之说，由此其昌矣。

是故以序则《震》为《乾》之长子，而不生于阴；以位则居寅卯之交，春不继冬，木不承水，阳以建春，春以肇岁，《震》承《乾》而《乾》生于《震》。《震》之出于帝，且与《乾》互建其功而无待于《乾》，奚况于《坤》之非统而何所待哉！是故始之为体，则理气均；继之为用，则气倍为功而出即为守。气倍为功，则动贵；出即为守，则静不足以自坚矣。建主以应变者，尚无自丧其匕鬯夫！

艮

一

因性而授之以处之谓位，得处而即于安之谓所。有定性，无定位；有定位，无定所。定所也者，先立一道以便性而不迁也。处高拒卑，制物以己，而制遇以心也；或物起相干，而绝忧患以自镇也；抑物至利交，而杜情好于往来也；如是而后得以有其定所。故有定所则己成，己成则物亦莫乱之，而物成。各擅其成，己与物有不相保，皆所不谋，而惟终恃其成，而后其为定所也，长建而不易。于其定所见其定位，于其定位行其定性，此绝忧患，杜情好，不介通，不立功，而自成乎己者也，则《艮》是已。

夫无定所以为定位，则出入皆非其疾，位以安安而能迁，曰素位。无定位以为定性，则尊卑皆非可逾，性以下济而光明，曰尽性。素者，位之博也；尽者，性之充也。迁以安者，有事以为功于位也；下济而光者，情交以尽性而至于命也。功立则去危即安，身有可序之绩；情交则先疑后信，人有相见之荣。绩著于身，而非以私己，不得訾之以为功名之侈；荣被于人，而非以徇世，不得薄之以为情欲之迁。是身非不可获，而人非不可见也。

夫功名之与情欲，毋亦去其不正者而止，岂必夐然高蹈，并其得正者而拒之哉？拒其正者，则位不博而性不充。不博，则逼侧而位无余；不充，则孤畸而性有缺。于以谢事绝交，恃物之自成，而小成于己，而毁居成后者，以非其时而不谋，斯岂非与咎同道者哉？然且《艮》终不以咎为恤。

高在上者，阳之位也；亢不与者，阳之情也。保其位，任其情，二、五得位，而曰“我终处其上”；四阴同体，而曰“不可与为缘”。尊位在彼，则处其上者直寓也，位寓则身废；同体不容相舍，则靳其交者已隘也，性隘则庭虚。乃《艮》终不以此为恤者，彼诚有所大恤，而视天下皆咎徒也；谓承《乾》三索之余，而处阴方长之世也。

气处余者才弱，忧患不在世而在己。欲忘忧患，则先忘其召忧召患之功名。敌方长者意滥，情好虽以正而或淫于邪。欲正情好，则先正其无情无好之崖宇。且功不可强立，情不可偶合。归于无功而情不固，徒然侈其性、离其位以自丧，《艮》亦惟此咎之为恤，而遑有其身以与人相见乎？

故其成也，无得于身，而身亦不失；无缘于人，而人终不得而干之。阴且惮以思止，阳因止而犹存。立纲正极，保其性，固其位。是天下之恃有《艮》者，功无可建，即无功以止忧患；情有不施，即无情以讫嗜欲。拯衰者德弘而道大，砥俗者严气而危行。量其世，量其才，君子长保《艮》以自守，而不敢浮慕于圣人，斯其所以无咎也与！

二

夫乘消长之会，保亢极之刚，止功不试，止情不交，以专己之成者，奚可不择地以自处哉！

夫地有远迩，有险夷，有同别，有彼己。危哉！九三之处地！参于四阴之中，密迩而蹈险，同异类而失己援，犹且以为所而止焉。越人之睹章甫也则怪之，群之睨一鹏也则笑之。匪直怪之，将起而敌之；匪直笑之，念有以污之。横绝其类而使不得合，则戈矛起于夙夜；岳立其侧而形其所短，则簧鼓彻于听闻。四阴之限，岂阳所宜寝处而无嫌者乎？

我不敢知戈矛之不伤我躬也，则亦不敢知簧鼓之不移我志也。不幸而躬伤，君子犹可安于义命；尤不幸而志移，贞士将尽丧其生平。是故火之熏也，日蒸月化，而物且变莹白为黮矣。其受变而改其素，人惜遁之未远。其不受变而蒙其难，亦何必以察察际汶汶，而竞大辂柴车之余勇乎？

抑投躬于非类之炎灼，而仅保自免之危情，则不变者十三，而变者十七，亦人情难易之大都矣。箕子之于纣，孔子之于季斯，操其屈伸，用其权度，义重而道弘，则同污而自靖。且彼之功侔天地，而情贞日月者，志不存于用《艮》也。

若夫抱独立之素者，则无闷以自安。必将远而不与之迩，别而不与之同，离乎险以全乎己，而后闷不足以加之。闷不足以加，则离人珍独，亦足以伸正气而为流俗之砥柱。若其情固违之，身且即之，温峤之幸成，撩病虎而盗睡骊，盖亦危矣。贾捐之介恭、显以行其志，身死而名辱，盖自贻也，将谁咎而可哉！谢朏扁舟造都，熏以得染，不足道已。孔北海之于曹操，嵇中散之于司马，施止于属目，其尚逊管宁而愧孙登与！

“厉熏心”矣，而不系之以凶悔者，何也？身伤则凶，而仅免于咎；志移则悔，而苟免于凶。不能保二者之何居，所以危三者愈甚矣。名可闻，身不可得而见，所谓“不获其身”“不见其人”者，用此道以自存也。

三

或曰：“万物之化，始于阳，卒于阴。”此据相嬗之迹，而非其甚深之藏也。盈万物而皆卒乎阴，则其末且虔刘陨折，而莫与之为继。然则始以为生，终以为成，皆阳与为功矣。何以知之？以“敦《艮》”之“厚终”者知之。

夫万物“成言乎《艮》”而以厚终，则岂有不厚终者哉？益以知亥、子之间，非果有混沌而未开辟之日。天地之始，天地之终，一而已矣。特其阴中阳外，无初中乘权之盛，而阳之凝止于亢极以保万物之命者，正深藏以需后此之起。故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生于道，物必肖其所生。是道无有不生之德，亦无有卒于阴之理矣。

夫《艮》则有《否》之象焉。上九阳寄无位，升而不可复，止而不足以行。阴之浸盛，则汰于《否》之相敌。以貌取者，鲜不疑阳之薄荡无基，而减替以为之终。乃阳之坚植于外者，不惊其逼，不决于去，泰然安居，处落而自息其生理，以养天地之化，而报道之生，则可不谓极厚者与！万物方以此终，即以此始。终于厚者始于厚。厚者，义之至，仁之尽也。故曰：“始终于《艮》。”《艮》可以终而可以始。化万物者，无不厚之日。旧谷之登，新谷之母也。而何疑其有卒乎阴之一日哉？

故《剥》消而《复》长，人事之休咎也；《艮》止而《震》起，天理之存存也。商、周尽人以合天：继《剥》而观息于静，故《归藏》首《坤》；由《复》而备致其盛，故《周易》首《乾》。夏后本天以治人；先《震》以立始于终，故《连山》首《艮》。首《艮》者，首其厚终以成始也。

人事之利害百变乎后，而天道立于其上，恒止而不迁。阴众而阳不伤，乱极而治有主，皆天所治人之事，而不屑屑然从既生既盛以致功，乃可以历百变而不拔。

禹之治水也，以为治其流不如治其源，故先条山而后析水，则夏道固详于山矣。其建治教之宗，则存乎《洪范》。《洪范》之畴，建用皇极。极，在上者也；建者，则其止也。《洛书》之数，戴九履一。一为皇极，则《艮》之一阳是已。于以成终，故极建在上；于以成始，故一履于下。乃其数则尽乎九而不及十。天德之存存，以阳始，以阳终，不使阴得为之卒焉。

其制治之道则尚忠。忠者，心之自尽。自尽而不恤物交之利害，存诚以治情欲之迁流。圣人而修下士之祗敬，天子而躬匹夫之劳苦。功配天地而不矜，名满万世而不争。盖处于盛而以治衰之道居之，则极乎衰，而盛者非不可复用也。

是故继揖让之终而持其流，创世及之统而贞其始。自敦其厚，化不得而薄之。其兴也，有沴行之天，有圮族之父。其衰也，有洛汭之奔，有有穷之篡；而兴无所待，衰不沦亡。非犹夫商、周之兴，世德开先以用其盛，而逮及陵夷，一解而不可复张也。何也？非以终道治始，则变故猝起于不谋，怀来固薄，必无以裕之于终矣。敦《艮》之“吉”，非大禹其孰能当之！有王者起，建永终之图，其尚审于择师哉！

渐

性情以有节而正，功效以易地而施。不授以节，逢欲非遂志之利；苟据其地，虚名丧实用之资。故阴不以升为嫌，阳不以降为损。

夫阴阳数敌，各据其地以顺其所欲，性情无介以通，功效以小成而不建，夫乃以为《否》道之成。二、五者，《否》之主也，或据“磐”以图安，或登“陵”以自尊，安者戒其危而不往，尊者耻于下而不来。三、四位非其任，鉴两君之重迁，奋于事外，因乎密迩，易位以合少长之欢，抑可谓节性而不丧其功矣。

而或则疑之。疑之者，匪直疑阳之来三，而甚疑阴之往四也。图远以逼尊，则疑其志逊而行亢；就迩以谋合，则疑其情正而礼愆。其何以保之子之贞乎？

夫阴阳之合，男先下女，泽山之所以通气也。阳极而无所往，用其衰以来主于内，则《咸》处其盛；阳稚而滨于交，用其新以来主于内，则《渐》顾处其衰。或散地而得应，或邻畛而失应。是且以盛衰而分离合之多少矣。乃多所合者，近取之身，而手足心口，交营以交感；少所合者，远取之物，而且前且却，暂处以图安；则《咸》易而《渐》抑难矣。阳有见御之心，阴无必得之桷，于此而能舍其党以上宾，召失位之阳以来主，则阴亦贤矣哉！

故下女者男之常，而女归者女之变也。变而之正以得正，恃正而滋不正之虞；变而之不正以得正，既正而望大正之终；则有间矣。故《咸》亨而专期女以贞，《渐》利贞而早决女归之吉。

由是言之，四之往也，矫拂恒经以听命于不相求之阳，大功允归，恒性未乱，固不得以就近而迁，逼尊而处，为之疑矣。

今夫鸿之来宾而往也，与寒暑恒相为反以逃其亢。而且往且来，日密移于栉比之南北，非有速于往来也，而日渐进以就阴阳之和，是不亦恒劳而仅保也乎？则因几以变，消否沴而节阴阳者视此矣。

或曰：“寒暑者，阴阳之正，不可避也，而避之，是‘躁胜寒、静胜热’之说也，岂以受性命之正哉！则于鸿奚取焉？”曰：阴之必寒，阳之必暑，正也。怙于下以有祈寒，亢于上以有盛暑，亦其过也。过在阴阳，而物或因之以为否。否有定数而无定气。密迁以就其和，则寒暑非有不可变之势。亦足见阴阳之与冲和，夹辅流行，非必于卯酉之仲，春秋之分，刻限以求和于定时矣。

善事天者，避其过，就其和。臣得匡君，子得干父，而密用转移于无迹之檠括，则情理交协，允合于君子之用心矣。不逢其欲，不丧其实，则虽否塞之世，而冲和之气固未尝亡。欲为功于天地者，自有密运之权，斯以变而不失其正。不然，无所违之，无所就之，以恝于往来，则乘秋而击，为鸷鸟而已矣；当春而振，为昆虫而已矣。其将以鸷鸟、昆虫为性命之正哉？

归妹

物之始盛也，性足而效有待。性足则必感而发诸情，效有待则必动而致其功。其感而不容已于动者，变也。立功以时而定情以节，则变而不失其正也。变而不失其正，物亦取正焉。

虽然，自有变正，而不正亦由此而兴矣。故功兴而妄，情兴而淫。天地不能保其贞，而况于人乎？雨日交而虹霓见，昏姻通而奔乱生，其始皆非有不正以为之阶也。

是故天地通而泰交，亦既盛矣。抑阴阳各自为体，而化未运，则其交也，性足而情未畅，效著而功犹未起。因而保泰，必需其动以有为；因而固交，必需其感而相入。不然者，亦非可恃泰以长年。斯岂非天地之大义而人之终始与？

而天地之际，亦密迩矣。因其密迩，功易就而情易谐。三与四不揆而兴，奏最者不待劳力于经时，得朋者勿俟裹粮以远适。阳动而上，曰我以致功；阴感而下，曰我以合情；所《归妹》矣。阳亏其实，阴失其贞，为妄为淫，岂得免于“征凶”而“无利”也乎？

夫其变而不正也，岂有他哉？利其易而已矣。是故时险而用易，则坦而易亲，《渐》之所以得贞也。时夷而用难，则勤而不匮，《随》之所以成德也。《蛊》消《否》而用难，《归妹》保《泰》而用易，则各失其道矣。然而以难处险，则量未裕而功自成；以易处夷，则情乱于苟从而功隳于无待。《蛊》亡悔而《归妹》凶，固有别矣。

是以君子终用其难，而小人每歆其易。见利而托义，四与有愆焉！顺感而终淫，三之贱其可辞乎？正其谊不谋其利，慎其始以正其终。礼乐必百年而兴，征伐、刑政视此矣。昏姻必六礼而合，君臣、朋友视此矣。君子终不肖阴阳之苟合，以贪利而情，《归妹》之凶，可以免矣。

丰

日中则昃，阳消而阴也；月盈则食，阴消而阳也。阳消则阴息，阴消则阳息，消乘盈而息起虚。人由盈以虚，而不得不消于鬼神；鬼神寓虚于盈，而不得不息于人。不知人之必鬼神，则将爱生而恶死；不知鬼神之必人，则将忻死而厌生。爱生者贪生者也，忻死者绝其生者也。

贪生一，而为苟免，为淫祀，或诡其说为熊经鸟伸、吐故纳新，推而之于悬解以逍遥，缘督以养生，穷极于虚玄，而贪生之情一也。绝其生者一，而为任侠，为兼爱，或诡其说为蔑弃彝伦、残毁肤发，推而之于无生以为缘起，无余以为涅槃，穷极于深幽，而绝其生之见一也。

夫贪非其生而以为贵生，不知人者也。绝其生非可以死而以为达死，不知鬼神者也。是故圣人尽人之性，而知鬼神之情。尽人之性，时盈则持满，时虚则保和，达才而正情，故其死也，焄蒿昭明，可以配天而作祖。知鬼神之情，始乎虚者无妄，终乎盈者无妄，立命以养和，故其生也，反本亲始，可以体仁而合天。

所以然者，何也？惟圣人为能戒《丰》，而彼惟不丰之为忧也。忧其不丰，或羡生之丰而巧争其衰槁，或计生之不足以《丰》而别觊其出离，则所以窃窃焉欲致于《丰》者，私生死而昧于时，有不恤矣。圣人惟不私其丰而恃之，故勿忧于《丰》，而尤以为戒。则人有其丰焉者，鬼神亦有其丰焉者；戒人之丰，虚乘于盈，终不恃生以可久；戒鬼神之丰，虚以起盈，终不趣灭以为乐。惟日孳孳而不给于生，而可惧非死，豫谋其必息，而任今日以无穷之生。其通鬼神之变以贞久者，亦无假于别求，而可贱非生。故为人谋之，为鬼神谋之，一因天地日月之理以慎用其明动，则性尽而息也不妄，情周知而消也不亡。其不然者，人之必消，听之气数，而非己之任；鬼神之必息，亦何依以责既屈之知能而致其戒哉？而《易》何以曰：“而况于人乎，而况于鬼神乎？”

旅

圣人仁不求功，智不求名，仁智非以有所期而成。然功名者，亦非圣人之所废。非功非名，无与于万物，而万物亦无恃以立也。

虽然，亦因其时而已矣。时之盛也，则圣人主时，仁成而功溥，智成而名彰，谷应川流，万物繁然以显其荣泽，功名捷得而不爽，圣人亦终不爽其无求功名之志。时之衰也，则时宾圣人，仁无托以成功，智无丽以成名，圣人为物忧患，将爽其志以利用夫功名，然且黯然掩其仁智之荣泽，故勋业寓于文章，文章存乎忧患。此则圣人之难也。

夫上有君，下有民，皆时会之所趋也。君民期圣人以为主，则圣人始无欲而终无为，而在己仁智，在物功名，非有与也。君民胥无待于圣人，而圣人宾，乃圣人固不能恝置天下而靳其仁智，无所欲而欲，知不可为而为。貌取而不相知者，几疑圣人之亵仁而丧智，故曰圣人之难也。

是故《旅》之变《否》也，阳逊天位而止乎下，阴非尊贵而丽乎中。六五德中而权借不足，若强起代权以主其世，是五主天下而天下且宾五矣。且阳之集于三也，刚来而穷，浮寄于上下之间而成乎止，与上相配偶而不相应，不相应则情不及所当感，而况于三，浮寄以止，则苟于求安而无志于求明；穷，则天命将舍而不足与谋。五为《离》主，道在施明，而三障之以不延于下，栖栖汲汲，世莫我知，质柔而为宾，亦孰与听之乎？

是故雉者，五之固有也，而代物忧患，不得已而大欲存焉，知不可为而为焉。固有而不见推于世，若非所固有而往有之。非所固有，是雉外而起射之矣。射者，不可必得之辞也。固有而射，射而得雉之非难，射而不得雉之难也；不得雉而矢在之非难，不得雉而矢亡之尤难也。雉所获也，矢所用也。功名相左则所获者虚，仁智徒劳则所用者亦丧矣。

夫五岂果有亡矢之患哉？后世见之为文章，当时存之为忧患。而仁无可施之福泽，智无即格之幽明，则貌取而不相知者，固笑其一矢之仅亡也。而圣人亦忾然深思，谓吾矢之未尝不亡也。射而亡，不射而亦亡。不亡因于不射，不射乃同于亡。矢在则射，亡不亡非其所恤，所射在雉，获不获非所期，而后圣人乃真有其矢而固有其雉；《礼》《乐》正，《诗》《书》定，志在《孝经》，行在《春秋》，当时之功名阙然，万年之誉命鼎鼎矣。

彼惮牺曳尾之流，自以为保矢于不亡，而矢非以射，器不称名，名不称德，彼亦保非其矢，而焉用保为！故曰以仲尼为旅人。非仲尼其孰足以当之！周公东征而赞《易》，成王卒悟，公归，斧虽破而矢不亡，时为之也。时为之，亦存其义以俟后此之圣人而已矣。

巽

进者《巽》之才也，退者《巽》之德也。才乘其时，德敦其位。以时则阴且消阳而才可任，以位则下以承上而德不淫。故《巽》之于初，疑进疑退，无信志也。志不信，无以信天下矣。才若可信，而非可信者也，因以用才则乱；德若不可信，而固可信者也，果于修德则治。是以君子望初之深，而因示以所利：利在“贞”而不在“武”，贞既利而武亦无疑矣。裁其窥侵之技，责以负戴之忱，则武用登而天下之疑可释也。

夫君子以其德教为天下裁其进退，念虽孔挚，而不能施责望于不自信者之心。彼且不自信矣，而恶乎望之！督之以威而益其忮也，奖之以福而增其骄也。然而终以保武人之“志治”，则何也？

世虽阳壮，化不能废阴；治虽崇文，人不能废武。然或以成僭逼之萌，或以效只承之命，则存乎其位矣。时者天也，位者人也。争时而乘之，侥天而己非可恃；素位而安之，尽人而世莫我尤。故《巽》阴之下起也，亦阴阳之会，疑战之府也。而位固处于卑散，情自系乎仰给。位可居也，情可谐也，其不欲骤起以逼阳，志亦明矣。故才德争其诎伸，而机括堪为敛戢，则俯思退听，抑惨杀以从阳治者，君子可终保其志已。

及乎六四，重申以阴杀而有功矣。有功之可恃，不如无位之能贞也。故二纷《史巫》之求，以起初于侧陋；五秉“先庚”之令，以警四于居功。甚哉，择位而居，能消时之险阻而平之，阳有所自全，阴有所自正。故曰“利见大人”，以荣阴之善下也。

兑

一

《巽》以近阴为美，《兑》以远阴为正。均于正中，而“孚剥”之“厉”，非“有终”之“吉”也；均于无位，而“和兑”之“吉”，无“资斧”之“丧”也。且夫远之将以正志，而情相间则无功；近之将以合交，而势相昵则失己。俯恤其内，仰承其外，二者亦无悬绝之贞淫。而何以得失之径庭邪？

尝谂之。阴阳之有少长，则有余、不足之数因之。阳躁而乐施，阴静而吝与，故阳始于有余，终于不足；阴始于不足，终于有余；盖静躁之效也。故阳一索而以动，再而险以不盈，三而翕然止矣；阴一索而习习以和，再而相附以炎，三而发气满容，肆然以得意于物矣。然则《兑》者，阴之有余也。用阴之有余，饰己之方少，欣然行志意于天下，其情狠矣。悦以相诱，狠以相制，则阳之宜与远而不宜与近，岂顾问哉？

且夫《巽》之得中而近柔者，将以正阴而成其顺也。顺者《巽》固有之，而因以正之，则因以成之。在外不入而周旋不舍，荡涤其柔蒙以使物受其洁齐。《巽》之二、五为功于初、四者，要非能争阴之垒而强以所不听也。阴之初入，才不胜德。因不足之才，登固有之德，行权之功侔于保合矣。

若其在《兑》也，阴德穷而才见者也。德穷而怙尊高，才见而饰言笑，而抑相与为缘，则且孰与正之！毋亦仅与成之乎！仅与成之，渐染其柔曼，而隐助其刚狠，亦内顾而可为寒心矣。

借曰“履中之位固在也”，夫位者仅以临下而有其权，夫岂仰欢而犹足恃乎？故赫赫之威，销于婉笑；堂堂之势，屈于甘言；狎以相忘，习而益弛。彼阴中之方稚者，尽用其有余以淫逞其上，始则“孚于《兑》”，继则“孚于《剥》”，尚得谓刚中之足据哉！策马近关而逾垣空谷，毋亦悔其远之不早与？

然则二何以免于厉邪？三失据而相就，上居亢以相牵，失据则以得悦为幸，居亢则以取必相持，强弱势殊，而上之剥切矣。二位不当而危，五位正当而安，危则处乐而有戒心，安则遇欢而无固节，敬肆殊情，而上之厉甚矣。故夫时乘盛满而物感丰盈者，其尤为忧患之归，愈知所戒也夫！

二

物有宜疾，君子疾之。虽有好音与其令色，遥望之如滫垢，必芟之如荆棘。“商兑未宁”而后疾焉，不已晚乎！吾惧其商之迟回而疾之荏苒也。乃以恕待人而乐其成者不然。以其时谅其心，略其心序其绩，断然以“有喜”归之。盖审知其处此之难，而终能贞恶以自全者之未易也。

夫耳目不纷，嗜好不起，崭然以绝非正之感者，类有余地以自息。其息于余地矣，耳目无所交，嗜好无所投，山之椒，水之涘，可以乐饥而忘年，而天下且荣之曰“不淄”。四非无愿于此，乃求所息而固不得也。将息于所与为邻，则“来兑”者狎之矣。将息于所与为体，则“引兑”者招之矣。人欲逃其刑戮，我欲逃其荣泽，俯仰而皆导我以淫豫。避世不可，避人不能，拊心自谋，而盈目无托，谁为余地以听其崭然？其商也，诚不容已于商也。而四犹且安其位以自退，与三殊体，与上隔援，厌彼劳劳，全其皓皓，斯不亦斟酌无迷，而怀来有素者乎？然而神听和平，物亦莫能伤之矣。其庆也，非其所期也。则君子亦乐道其“有喜”，而无容訾其初心之不决也。

六朝之季，处未宁之地者，或内绝强臣之欢而外投戎羯，或外脱异域之网而内附篡攘，商之未详，迟回以丧其守者众矣。晏子不从昏淫，不与崔庆，商之已详，而不知退之为愈也。况里克之中立祈免者乎？耳目交而不乱，嗜好投而不疑，非贞生死以遗荣利者，其孰能之！

或曰：“《兑》阴外说而中狠，商而不与，忮害随之，而何庆之有？”夫莫寿于龚生而膏兰非夭，莫富于首阳而薇蕨非饥。君子道其常，则四之于庆，诚多有之，而又何让焉！

涣

阳保聚以上亢，阴护党以下凝。虽然，亦各安其位而利之矣。乃欲亏其所党，解其所聚，毋亦非其所欲迁？惟不乐已成而挠之使败，然后功可得而起。

《涣》之时亦难矣。阳往而不复，安于上以奠其居，亢不以为恤，否不以为忧。使越疆而迁焉，是殆犹夫奔也。况乎奔而入于险中，虽终得所愿，始固非其愿焉者也。然则成《涣》之功者，四之绩亦烈矣哉！故曰：“挠万物者莫善于风。”始则挠而破其塞，终则挠而散其险，解悖吹郁，疾于影响。呜呼！可不谓盛与！

夫《涣》四之得此也，惟无私而已矣。阴奋出以就四，虚其所处之位以召阳来处，则二是已。藉其居二也，于己为安，于物为主。于己安，则重迁；为主于物，则物归而不能相舍。逮夫既去之后，所与为等夷者，犹昕夕引领，庶几抚我以慰其思也，此亦物情之最难决者矣。平居相保，断去于一朝；余慕未忘，牵留而不顾；岂果轻去其群而恝于情也哉？以义裁情，捷往赴义。昭质益彰，不蔽于私昵；大劳不倦，不安于小成。“光大”之怀，所可告于天人而无愧也。

呜呼！安小成而蔽私昵者，非直利赖存焉；为物所牵而不能制义者，多有之矣。彼刚正者或且不能自割，而况于柔之善牵者乎？戴之为邱，推之挽之以为宗；思之不忘，萦之维之以为好；利之所集也，势之所趋也，小义之不可裁，私恩之不可负也，而易望其解悖吹郁之一日哉？因物之戴，聊与为主，迟回未决，而骑虎之势成，宋祖不能自免于陈桥。况曹操之仅还四县，而欲孙权之不踞垆着火邪？

舍中正，即散地，升邱而观天位之光，受命以还，开户以荡物之险，其惟大人乎！则天下为功，而鬼神可格。刘虞有其德而无其才，陶侃有其才而无其德，固未足以几此也。圣人以正待人，而不疑于忧患，挠之乃以通之，危之乃以拯之，光大无惭，而神鬼可假，曾何险阴之足云！

节

阴阳分而数均，阳皆内，阴皆外，二阳上二阴，一阳上一阴。则德正。夫如是，《节》且侔功于天地矣。而抑有不然者。文质，相成者也；恩威，相倚者也；男女，相谐者也；君子小人，相养者也。故《泰》之道盛矣，不惜五位以居阴也；享其实，不并取其名也。《既济》之道得矣，授阴以二使贞遂也；正其分，不更替其权也。故质宾文而文亦有尚，恩宾威而威亦有功，男宾女而女亦有位，君子宾小人而小人亦有居。既均其数，又宾其德，犹复两宅其中，以制柔于散地，《节》于是而苦矣。

可以惟吾意之所欲为，施之物而不敢违，传之天下后世而不得议，吾自甘之，能俾天下之不苦之乎？孤行自尚，苦不可贞，亦危矣哉！履正位而不惭，制万有而为之主，五可行也，二则何居？察闺门之细过，则衅起于萧墙；尸百执之小事，则人离其心德。虔矫逮于用恩之地，则和气戾于周亲；坚忍去其不容已之文，则至情因而吝僿。规规然以宰制天下之大纲，为门庭之细目，蔑论人也，抑自顾其身心，亦荼檗终年而不见道之可乐矣。乃苟以谢于人曰：我与彼之数均而非有余也，我自宜为主，而宾之乃以安之也。又谁信之！

呜呼！古今之不相若，厚薄之差也。三代不可复矣，刑赏皆其忠厚，清议亦尚含宏。至于汉而德意犹有存者，故史迁、班固之传酷吏也，皆有砺节亢行，损物而先自损者也。至于宋而公论移矣。包拯之酷也，而天下颂之。然在当时，犹有忧其乱天下者。流及于海瑞，而合廷野之人心，蔑不翕然焉。夫拯与瑞，则“不出门庭”之智计而已。管仲匡天下，而犹曰“器小”，况拯与瑞之区区者乎？《泰》逊天位以永安，《既济》予禴祭以锡福，君子之道固如此。“不可贞”者，自鸣其贞，而天下之害烈矣。始于相苦也，终于相激也，故天下之害烈也。

中孚

夫欲施信于天下，则内不失己，外不废物，以作之量。废物，则己无所载，《大过》摈阴，栋之桡也；失己，则物无与依，《小过》去中，飞鸟之凶也。称情以为本末，而末无废位；要礼以为重轻，而重无失权；阳中而阴内，夫乃以情理尽而疑贰消，则《中孚》是已。

且夫阳，主阴者也。主阴者，统阴而交之也。统之而与为交，而先授之以必疑必贰之势，推衅端者必以咎阳心之不固焉。将往主之，必先有以宅之；摈之而疑生，则亦纳之而疑释矣。将欲交之，必固有以与之；居约而予之者俭，则意不厌而贰；如其处实而予之者丰，则欲可给而壹矣。

是故三、四位散，二、五位正，《中孚》之奠阴阳于所丽者，既截然以分其贵贱之区。然《兑》《巽》皆阴，二、五得中而非其世，则权终不盛；三、四为《兑》《巽》之主，宅散而不得正，则位非所安。而《中孚》之交、尽于情理者，二、五积阳于初、上，固得辅以自强；三、四连阴于异体，乐处内以益亲。得辅以强，阳有留中而不替；处内益亲，阴且外比而不忧。揆之理，絜之情，存大正而授物以安，疑贰之消，不待合于介绍矣。

夫阴阳非类也，其相与非应也，时与位其尤不齐也，而且孚以无间，由是天下岂有不可施之信哉？

执己之坚而摈物，然后物起而疑之；随物以谐而丧己，然后物得而贰之。况夫阴之柔弱而仅相保者，亦深愿树阳以为藩屏，而冥处于奥区乎？

故就暖以息肩，深藏而保富，授之乐土而无吝，贞其疆域而不干，则始于说以消怼，终于顺以革亢，“豚鱼”可格，无往不孚，阳之所受，亦弘矣哉！枢机在我，而“好爵”无私，孚乃“化邦”，岂有爽与！

若夫贬己徇物以效其恳恳，拒物全己以守其硁硁，而徇物则贼己，拒物则绝好，信之蔽也贼，末之免矣。上亢而不亲，初“有他”而不定，己与人之间，情理未尽，则仅为二、五之辅而不足也。

小过

《中孚》阳之盛也，而卦皆阴；《小过》，阴之盛也，而卦皆阳。德不乘时，才不胜势，故以《中孚》之阳履乎中，且保阴而结以信，况《小过》之阴柔，而能怙过以终乎？虽然，乘有余而取赢，不量德而求胜，则阴恒有之而未肯戢也。

今夫鱼，阴也，故《中孚》以之；鸟，阳也，故《小过》以之。鱼火属而性沉，鸟水属而性浮。《中孚》象《离》，《小过》象《坎》。火必丽木，依于实也，故鱼投之空则死；水流于不盈之地，托于虚也，故鸟跖乎实则擒。然阳躁而和，和者无必得之势；阴静而狠，狠者无思徙之心；故鸟可下而鱼不可使上。火丽实而利于虚，水流虚而载于实，则情与德有相贸之殊致，以各成其利赖。而要之，上野而下室，上往而下来，上威而下恩，上施而下受，莫不以下为吉焉，是以鸟可下而鱼必不可使上也。下者进，上者退，进者伸，退者屈，故阴阳亦莫不争下以为吉。

《中孚》之阴，《小过》之阳，皆在中而未有上下之势。未上未下。可上可下。于是《中孚》之阴，《小过》之阳，各有欲下之情，其理势然也。

阳无必得之势，阴无思徙之心。在《中孚》，而阴之欲沉，阳和而不争，虽处极盛，仅与敦信以遂其志。幸而阴安其未上未下者，则阳坦然矣。在《小过》，则阳为《震》《艮》之主，可决阴以必下而遂其志；然阴且怙其盛满宅中之势，挟阳以破樊而游于虚。虚者阴之乡，下者阳之利，背利以适非其乡，而阳犹靡然以听其以，以者不以者也，靡然听其以而莫能自主。

呜呼！妇乘夫，子胁父，臣制君，挟以翱翔而不适有居。甚矣，阴之狠也。惟然，而阳之或“戕”或“厉”，终不能免于悲鸣矣。而乃以激天下忠臣孝子之心，懑菀愤起，而争之以下。故极重而返，乱极而复，挟主周旋而能长保其飞扬跋扈之雄，有是理哉！逆弥甚，失弥速，见消，密云散，君子有以预知其“大吉”矣。

夫阴阳之往复，物理诚有之，而人之于性情也亦然。性处情中，而情盛乘权，则挟性以浮游于无实之地，逐物迁流，丧其起元之贞，性亦无如之何矣。迨乎吝而失，失而悔，退忧戕败，进处危机，则情发于中而生怨艾之音，亦中人以上之必然者。然后矫所挟以来复，性情各安其所，而终返乎其根。故曰：“人恒过，然后能改。”

惟然，而“弋取”之劳亦甚矣。非不惮其“在穴”之难，获者不能得也。故《震》之伟矣。治乱之数，止不胜止，动则兴也。理欲之数，遏不胜遏，求乃得也。九三之“防”，所由不及九四之“遇”也。夫“密云”无久冱之阴，“在穴”有得禽之理，情不敌性，邪不胜正，虽“或戕之”，大有为者之资也。以为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飞鸟以凶”，尚谁咎乎！

既济

一阴一阳之谓道，无偏胜也。然当其一一而建之，定中和之交，亦秩然顺承其大纪，非屑屑焉逐位授才而一一之也。此天地之所以大，虽交不密、叙不察，而无损于道，则《泰》是已。若屑屑焉一一建之，因一一和以交之，此人事之有造，终不及天地之无忧矣。故济者人事也。舟之方之，榜之帆之，以通旁午，以越险阻，亦劳矣哉！

天地之可大，天地之可久也。久以持大，大以成久。若其让天地之大，则终不及天地之久。有“初”有“终”，有“吉”有“乱”，功成一曲，日月无穷。方其既而不能保，亦不足以配天地之终始循环，无与测其垠鄂者焉。

岂惟其衰，盛亦有之。阳内进而长，阴外退而穷，各就其位，互致其交，此得不谓人事之最盛者与？而君子鳃鳃然思而防之，方自此始，则何也？

天下之方兴也，国是无大辨于廷，清议无成言于野，非有楚楚然必定之清浊也。承经纶之方起，上下各尽其能而如不逮，固无余力以及此焉。而万物之相与各趋其用也，用之既趋，功必求当，人心有余，而规模日起。择位争时，以大剖阴阳之界，经制明而公论彰，区别建立之繁，无遗地而亲疏分，势乃由此而定。则尽人事者，固已极盛而无所加。一以为阳，确然而授之以位；一以为阴，确然而授之以位。安不愆之素，合不僭之交，竭往来之情，历正变之久，相与争于繁芜杂互之地，乃以得此一日，则中流鼓枻而津岸以登矣。夫此一日者，岂可久之日哉！自《屯》之始交而方遇此一日也，顾《未济》之且乱而仅有此一日也，则其为几，亦岌岌矣。

且夫阳来下以致功，阴往上以受感，阳安而阴恒危。阳躁而乐，阴静而忧，乐者忘而忧者思。以其忘危，敌其思安，鼓瑟于宫中，而聚谋于沙上，是阳固授阴以且惧且谋之药石而激之兴也。又况夫迭建迭交，琐琐焉以夹持之也！如是，则小固未亨而亨自此而起。小之亨，大之乱，如衡首尾之低昂而无爽矣。是故乱终自此而生。

二处誉，则七日勿逐以老敌；四处惧，则终日疑戒以求安。非上六之无位以穷者，皆未有须臾忘也。清浊太别而疑战承之，岂或爽哉！甘、傅申训之后，尹、仲作诵以还，汝南月旦之方明，洛、蜀是非之既定，商、周、汉、宋，此四代者，亦由是而不延。故君子诚患之也，诚防之也。

老子曰：“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衰乱，有忠臣。”其感此而激为言，似之矣。虽然，存亡者天也，得失者人也。三年伐鬼方而既惫，抑不克鬼方而抑何以为高宗？时会迁流，因而自弛，则亦终无此《既济》之一日，又岂可哉！不能使河无波，亦不能使无渡河也。

人事之所争，屑屑而不能及天地之大者，命也。学焉而必致其精微，以肖天地之正者，性也。知其不能及天地，故君子乐天；知不能及，而肖其正以自奠其位，故君子尽人。穷理尽性而至于命，亦曰防之，而岂早计以吹齑之幸免与！

秦燔《诗》《书》，仁义废矣；晋尚玄虚，智慧隐矣；平王忘犬戎之仇，孝慈薄矣；谯周、冯道受卖国之赏，忠臣寝矣。曾不足以防患，而终于沉溺。老氏将谁欺哉！

君子之慎微明辨，争位于纷杂之余，正交于肆应之地者，不敢惮劳，非曰永固，亦以延天地之盛于一日，则后起者弗以澌灭而不可继，固勿庸以《既济》为戒涂，而倒行于雌雄、黑白之间，依“不盈”“不足”以自保也。

未济

一

水火之为功，不及天地之盛，因是而为害亦不如阴阳亢战之穷。逊其可大，故其成也小；让其可久，故其毁也不长。故天地而无毁也。借有毁天地之一日，岂复望其亥闭而子开，如邵子之说也哉！成之小者不足以始，故《易》首《乾》《坤》而不首《坎》《离》；据“天一生水”，则当首《坎》矣。毁之长者不可以终，故《易》终《未济》而不终《坤》。

且夫火，阴也，而以阳为郛；水，阳也，而以阴为舆。非郛不守，非舆不载，凭之以为固，含之以为光。既不能显出其神明，以备阴阳之盛；抑不欲孤恃其锋棱，以致穷亢之灾。得数少而气承其伸，则物不能长盛而不终，亦非有久终而不返。水火之撰，固有然矣。

若夫天地之所为大始者，则道也，道固不容于缺也。不容于缺，必用其全。健全而《乾》，顺全而《坤》。因是而山、泽、雷、风、水、火，皆繁然取给于至足之《乾》《坤》，以极宇宙之盛，而非有渐次以向于备。何也？道无思而无为。渐次以向于备，则有为吝留，有为增益，是且有思而有为，其不足以建天地之大也久矣。

《震》《巽》《坎》《离》《艮》《兑》，男女之辨，长少之差，因气之盈缩而分老壮，非长先而少后也。终古也，一岁也，一日也，一息也，道之流动而周给者，动止、散润、暄说皆备于两间，万物各以其材量为受，遂因之以有终始。始无待以渐生，中无序以徐给，则终无耗以向消也。其耗以向消者或亦有之，则阴阳之纷错偶失其居，而气近于毁。此亦终日有之，终岁有之，终古有之。要非竟有否塞晦冥、倾坏不立之一日矣。

尝试验之。天地之生亦繁矣，倮介、羽毛、动植、灵冥，类以相续为蕃衍。由父得子，由小向大，由一致万，固宜今日之人物充足两间而无所容。而土足以居，毛足以养，邃古无旷地，今日无余物，其消谢生育，相值而偿其登耗者，适相均也。是人之兵疫饥馑，率历年而一遇，则既有传闻以纪之。若鸟兽草木登耗之数，特微远而莫察。乃鸷攫、冻暍、野烧、淫涨之所耗者，亦可亿而知其不盈。则亦与夏昼冬夜长短之暗移，无有殊焉。要其至足之健顺，与为广生，与为大生，日可以作万物之始。有所缺，则亦无有一物而不备矣。无物不备，亦无物而或盈。夫惟大盈者得大虚。今日之不盈，岂虑将来之或虚哉！故《易》成于《既济》而终《未济》，《未济》之世，亦《乾》《坤》之世，而非先后之始终也。

《未济》与《乾》《坤》同世，而《未济》足以一终者，何也？阴阳之未交也，则为《乾》《坤》。由其未交，可以得交。乃既交而风雷、山泽、亦变矣。其尤变者，则莫若水火。一阳而上生一阴，一阴而上生一阳，以为《离》。一阴而上生一阳，一阳而上生一阴，以为《坎》。互入相交，三位相错，间而不纯，既或以为《坎》，或以为《离》矣，因而重之；《离》与《坎》遇，《离》三之阳，上生一阴，因以成《坎》，而为《既济》；《坎》与《离》遇，《坎》三之阴，上生一阳，因以成《离》，而为《未济》。互交以交．六位相错，间而不纯。阴阳之交，极是乎而甚。故此二卦者，《乾》《坤》之至变者也。由其尽交，非有未交，交极乎杂，无可复变，是故有终道焉。

《既济》得居，《未济》失居。杂而失居，伤之者至矣。水胎阳而利降，火胎阴而利升。《既济》水升火降，升者有余位以降，降者有余位以升。《未济》水降火升，降极而无可复降，升极而无可复升。性流于情，情孳于生，交极位终，则《既济》成而《未济》终。固一日之间，一物之生，皆有此必终之理行乎阴阳，听万物材量之自受，则《未济》亦可以一终矣。

然而交则极也，阴阳则未极。阴阳之极者，未交则《乾》《坤》也，已交而得居则《泰》也，已交而失居则《否》也。《乾》《坤》之极，既已为始；《否》之极，又不可终。非《乾》则《坤》，非《坤》则《乾》。十二位之间，向背而阴阳各足，既不容毁《乾》而无《坤》，毁《坤》而无《乾》，又不得绝《否》之往来以终于晦塞。惟夫往来皆杂，十二位相错，而未有纯者，则《未济》遂足以一终。

乃一阴立而旋阳，一阳立而旋阴，阴阳皆死生于俄顷，非得有所谓“地毁于戌，天毁于亥”也。盖阴孤而不可毁阳，阳孤而不可毁阴。《未济》之象，亦一阴一阳之道，而特际其乱者尔。

先天之位，《未济》居申，申者日之所入也。日速于大圆之虚，而出入因地以渐移，则申有定位而无定时。无定时，则亦且无定位。是终日可寅，终日可申，终日终而终日始，拘于所见者莫之察尔。且申为秋始，秋司刑杀。百谷落而函活藏于甲核，昆虫熊燕蛰而生理息于膻宫，则亦貌杀非杀，而特就于替也。《未济》亦替而已矣，岂有杀哉？非杀不成乎永终，天地无永终之日矣。

且雷、风、山、泽之代天以主物也，非暄润不为功，故人物非水火不生，而其终也亦非水火不杀。雷、风、山、泽，不能杀物者也。因其任杀，故亦可以一终。而水火之杀，则亦惟水火之不盛也。阳亢而阴凝则盛，故雷风之用著，水火之用微；山泽之体实，水火之体虚。阴间乎阳而为《离》，阳不得亢；阳间乎阴而为《坎》，阴不得凝。其在《未济》也，《离》火南上而且息乎金，失木之养；《坎》水北下而注乎木，失金之滋；尤非有炎烁泛澜之势也。特以交之已杂，成乎一时之衰，而物遂受其凋敝。故盛为生，衰为杀。盛衰者偶也，生杀者互相养者也。岂有极重难返之势，以讫于大终而待其更始乎？

释氏之言曰：“劫之将坏，有水灾焉，有火灾焉。”以《未济》观之，火上散而水下漏，水火不给于暄润，则于人物为死，于天地为消。其无有焞焞之焰，滔滔之波，以灭万物、毁二仪而坏之，亦明矣。

天地之终，不可得而测也。以理求之，天地始者今日也，天地终者今日也。其始也，人不见其始，其终也。人不见其终。其不见也，遂以谓邃古之前，有一物初生之始；将来之日，有万物皆尽之终；亦愚矣哉！

是故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者，原始要终，修其实有之规，以尽循环无穷之理，则可以知生死之情状而不惑，合天地之运行而不惭，集义养心，充塞两间而不馁。呜呼！尽之矣。

二

凡夫万有之化，流行而成用。同此一日之内，同此天地之间，未有殊才异情，能相安而不毁者也。

情以御才，才以给情，情才同原于性，性原于道，道则一而已矣。一者，保合和同而秩然相节者也。始于道，成于性，动于情，变于才。才以就功，功以致效，功效散著于多而协于一，则又终合于道而以始。是故始于一，中于万，终于一。始于一，故曰“一本而万殊”；终于一而以始，故曰“同归而殊涂”。

夫惟其一也，故殊形绝质而不可离也，强刑弱害而不可舍也。舍之以为远害，离之以为保质，万化遂有不相济之情才。不相济曰未济，则何以登情才而成流行之用乎？舍之离之，因万化之繁然者，见其殊绝之刑德，而分以为二。既已分之，则披纷解散，而又忧其不合，乃抑矫揉销归以强之同，则将始于二，成于一。故曰，异端二本而无分。

老氏析抱阳负阴之旨，而欲复归于一；释氏建八还之义，而欲通之以圆。盖率以道之中于万者以为大始，而昧其本。则才情之各致，或有相为悖害者，固变化之不齐，而以此疑为不足据，乃从而归并于无有，不亦宜乎！

夫同者所以统异也，异者所以贞同也，是以君子善其交而不畏其争。今夫天地，则阴阳判矣；雷风、山泽、水火，则刚柔分矣；是皆其异焉者也。而君子必乐其同，此岂有所强哉？迅雷之朝，疾风以作；名山之上，大泽以流；《震》《巽》，《艮》《兑》之同而无所强者固然矣，而抑又不足以相害。若夫水火，吾未见其可共而处也，抑又未见其处而不争也。处而不争，则必各顺其性，利其情，相舍相离，而后可同域而安。火炎上，因而上之；水润下，因而下之；则已异矣。炎不熯水，润不灭火，则又以为同矣。呜呼！此《未济》之世，远害而“亨”，而卒以“无攸利”于天下，而《易》且以终者也，可不慎与！

今夫物之未生，方之未立，一而已矣。成材而为物，则翼以翔空，跖以蹈实，而辨立；准情而建方，则耳目知左，手足知右，而居奠。虽有父母师保，而不能强之以不异。虽然，其异焉者，中固有同然者，特忘本者未之察耳。

故极乎阴阳之必异，莫甚于水火。火以熯水，所熯之水何往？水以灭火，所灭之火何归？水凝而不化，熯之者所以荡而善其化；火燥而易穷，灭之者所以息而养其穷；则莫不相需以致其功矣。

需以互交，先难而后易，情德而貌刑，故忘本者尤恝然而畏其争。将以为本异而不可同也，于是析兄弟之居，察情欲之辨，解而散之，因而仍之。因而仍之以为自然，解而散之以为解脱。之说也，其于道也，犹洴澼之于渊鱼也。万化之终协于一以藏大始者，固不因之以匮。彼益傲然曰：“其成也固然，而欲互交以致功者，亦拂阴阳之性而无当于成败。”其迷也，亦可为大哀也矣！

天地之正，不听彼之乱之。圣人之教，辅相以合之者，又维系之。彼既任其相离相舍，则亦徒有其说而无其事，故无能大损于道也。藉其不然，胥古今上下以《未济》，则一终者将以永终，且亦不可以得一终也，则可不谓大哀者与！

呜呼！君子之慎《未济》也，亦为其难而已矣。情异则利用其才，情才俱异则胥匡以道。沉潜刚克，高明柔克，以自治也；礼以齐之，刑以成之，以治人也。然后凝者不以寒沉而泄，燥者不以浮焰而衰。斟酌融通，虑始难而图成易。则天地之间，昭明流动，保合而无背驰瓦解之忧，元化且恃之以成矣。是故《未济》之慎，则其可以济之秋也。

夫水沉而舟浮，舟静而楫动，而理之相因一也。从其情才之迹而任之，以舟撑舟，以水运水，人且望洋而退，岂有赖哉？故卦凶而爻或免，亦以其应而已矣。火之刑水，其害薄，水之刑火，其害酷。《离》可以引退，不恤其害，犹与交应，则《离》贤矣。明者下烛而有孚，险者怙终而自曳。六三位进而才退，弃余光而保险，《未济》之害，独多有之，则凶亦至矣。《离》贤于坎，《坎》利于《离》。得害多者，君子之常；避祸速者，小人之智。成《未济》者，《坎》也，而老子曰“上善若水”，其为术可知矣。

《周易外传》卷四终

周易外传卷五

系辞上传第一章　章句依朱子《本义》

一

夫《易》，天人之合用也。天成乎天，地成乎地，人成乎人，不相易者也；天之所以天，地之所以地，人之所以人，不相离者也。易之则无体，离之则无用。用此以为体，体此以为用。所以然者，彻乎天地与人，惟此而已矣。故《易》显其用焉。

夫天下之大用二，知、能是也；而成乎体，则德业相因而一。知者天事也，能者地事也，知能者人事也。今夫天，知之所自开，而天不可以知名也。今夫地，能之所已著，而不见其所以能也。清虚者无思，一大者无虑，自有其理，非知他者也，而恶得以知名之？块然者已实而不可变，委然者已静而不可兴，出于地上者功归于天，无从而见其能为也。虽然，此则天成乎天，地成乎地。人既离之以有其生而成乎人，则不相为用者矣。此之谓“不易”也。

乃天则有其德，地则有其业，是之谓《乾》《坤》。知、能者，《乾》《坤》之所效也。夫知之所废者多矣，而莫大乎其忘之。忘之者，中有间也。万变之理，相类相续而后成乎其章，于其始统其终，于其终如其始。非天下之至健者，其孰能弥亘以通理而不忘？故以知：知者惟其健，健者知之实也。能之所穷，不穷于其不专，而莫穷乎窒中而执一。执一而窒其中，一事之变而不能成，而奚况其赜！至善之极，随事随物而分其用，虚其中，析其理，理之所至而咸至之。非天下之至顺者，其孰能尽亹亹之施而不执乎一？故以知：能者惟其顺，顺者能之实也。

夫太极〇之生元气，阴阳者，元气之阖辟也。直而展之，极乎数之盛而为九。九者数之极，十则仍归乎一矣。因《坤》之二而一盈其中为三，统九三而贯之为一，其象奇—。始末相类，条贯相续，贞常而不屈，是可彻万理于一致矣，而三位纯焉，因而重之，六位纯焉。斯以为天下之至健者也。元气以敛而成形，形则有所不逮矣。地体小于天。均而置之，三分九而虚其一为六，三分三而虚其一而为二，其象偶––。天之所至，效法必至，宁中不足而外必及。中不足者，以受天之化也。虚其中以受益，勉其所至以尽功，是可悉物理而因之，而三位纯焉；因而重之，六位纯焉。斯以为天下之至顺者也。故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无思无虑而思虑之所自彻，块然委然而不逆以资物之生，则不可以知名而固为知，不见其能而能著矣。而夫人者，合知、能而载之一心也。故曰“天人之合用”，人合天地之甩也。

夫弥亘初终而持之一贯，亦至难矣。虚中忘我，以随顺乎万变，勉其所至而行乎无疆，亦至繁矣。则奚以言乎“易简”也？曰：惟其纯也。《乾》者纯乎奇矣，《坤》者纯乎偶矣。当其为《乾》，信之笃而用之恒，不惊万物之变而随之以生诚，则历乎至难而居天下之至易。当其为《坤》，己不尸功而物自著其则，受物之取而咸仍其故，则历乎至繁而行天下之至简。《乾》则以位乎天者此，以达乎人者此，以施乎地者此；六爻三才也。《坤》则以应乎天者此，以运乎人者此，以成乎地者此，因而重之，罔不皆然。此之谓纯。

夫天秉《乾》德，自然其纯以健，知矣；地含《坤》理，自然其纯以顺，能矣。故时有所鼓，时有所润。时互用而相为运，时分用而各有成。《震》《巽》《坎》《离》《艮》《兑》之大用，而在六子之各益者，天地初未尝有损，杂者自杂，不害其纯，则终古而无不易也，无不简也，皆自然也，吉凶其所不讳也。圣人所忧患者，人而已矣。故显其用于大易，使知欲得夫天下之理者，合天地之用，必其分体天地之撰而不杂者也。

夫知，用奇也则难而易，用偶也则易而难；能，用偶也则繁而简，用奇也则简而繁。然而天下之辨此者鲜矣。

知者未尝忘也。甫其有知，即思能之，起而有作，而知固未全也。因事变而随之以迁，幸而有功焉，则将据其能以为知，而知遂爽其始。故知，至健者也，而成乎弱。弱而不能胜天下，则难矣。

能固未欲执一也。方务能之，而恃所能以为知，成乎意见，以武断乎天下，乃其能亦已仅矣。物具两端，而我参之以为三，非倚于一偏而不至也，则并违其两，但用其独。故能，至顺者也，而成乎逆。逆而欲与物相亲，则繁矣。

是何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而不能分秩乎《乾》《坤》，则知能固以相淆，健顺固以相困矣。夫人亦有其动焉，亦有其入焉，亦有其幽明之察焉，亦有其止焉，亦有其说焉。然而惟能以健归知，以顺归能，知不杂能，能不杂知者，为善用其心之机，善用其性之力，以全体而摩荡之，乃能成乎德业而得天下之理。藉其不然，天之明固在也，地之力固在也，莫知所秩，乘志气之发而遂用之，故德二三非其德，业将成而或败之矣。是以《周易》并建《乾》《坤》以为首，而显其相错之妙。天事因乎天，地事因乎地。因乎天而《坤》乃有所仿，因乎地而《乾》乃有所成。故《易》者，圣人之以治天下之繁难而善其德业者也。

虽然，亡他焉，全体之而得矣。全体之，则可以合，可以分。诚积而必感，自摩之以其几；道备而可给，自荡之以其时。《乾》《坤》定则贵贱位，刚柔断，聚以其类，分以其群，象不眚，形不枵，皆定之者不杂也。是故可鼓可润，可寒可暑，可男可女，欣合而不乱。贤人以之为劝为威，为行为藏，为内治为外图，成《震》《巽》《坎》《离》《艮》《兑》之大用。故曰“《易》，天人之合用也”，盖纯备之、分秩之之谓也。

二

“鼓之以雷霆”，《震》也。“润之以风雨”，《巽》也。“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坎》《离》也。《离》秉阳以函阴，为日；《坎》秉阴以承阳，为月。日运行乎阳中，为昼；月运行乎阴中，为夜。日运行乎《离》南，赤道之南。月运行乎《坎》北，二至月道极乎南北。则寒；日运行乎《坎》北，赤道之北。月运行乎《离》南，则暑也。“《乾》道成男”，《艮》也；“《坤》道成女”，《兑》也。《乾》《坤》怒气之生，为草木禽兽，其大成者为人。天地慎重以生人，人之形开神发，亦迟久而始成。《乾》《坤》之德，至三索而乃成也。于此而见阴阳致一之专，于此而见阴阳互交之化。然皆其迹而已矣。盖学《易》者，于此而见阴阳皆备之全焉。

雷霆、风雨相偕以并作，则《震》《巽》合矣。日月、寒暑相资而流行，则《坎》《离》合矣，男女相偶以正位而衍其生，则《艮》《兑》合矣。《震》之一阳，自《巽》迁者也。《巽》之一阴，自《震》迁者也。《坎》《艮》之阳，自《离》《兑》迁也。《离》《兑》之阴，自《坎》《艮》迁也。迁以相摩，则相荡而为六子；未摩而不迁，则固为《乾》《坤》。故《震》《巽》一《乾》《坤》也，《坎》《离》一《乾》《坤》也，《艮》《兑》一《乾》《坤》也，惟其无往而非纯《乾》纯《坤》，故《乾》《坤》成卦，而三位各足，以全乎《乾》之三阳、《坤》之三阴而六位备；因而重之，而六位各足，以全乎《乾》之六阳、《坤》之六阴而十二位备。《周易》之全体，六阳六阴而已矣，其为刚柔之相摩，荡为八卦者，无往而不得夫《乾》《坤》二纯之数也。其为八卦之相摩，荡为六十四卦者，错之综之，而十二位之阴阳亦无不备也。无不备，无不纯矣。

故非天下之至纯者，不能行乎天下之至杂。不足以纯而欲试以杂，则不贤人之知能而已矣。故曰：“所恶于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霸者之术，亦王者之所知，而王道规其全，则时出为事功，而无损于王者之业。异端之悟，亦君子之所能。而君子体其全，则或穷乎孤至，而无伤于君子之德。

故天下无有余也，不足而已矣；无过也，不及而已矣。撰之全，斯体之纯；体之纯，斯用之可杂。几不能不摩，时不能不荡。以不摩不荡者为之宗，以可摩可荡者因乎势，以摩之荡之者尽其变。故可鼓也，可润也，可运也，可成也。而未鼓未润，未运未成，《乾》《坤》自若也；方鼓方润，方运方成，《乾》《坤》自若也。统六子而为《乾》《坤》，六子之性情咸具，而但俟其生。与六子而并为八卦，父母之功能固著，而不倚于子。故致一者其机也，互交者其情也，皆备者其诚也。诚者亡他，皆备而已尔。

呜呼！使君子而为小人之为，则久矣其利矣；使圣人而为异端之教，则久矣其述矣；使王者而为桓、文之功，则久矣其成矣。小人之利，君子亦谋之以育小人；异端之教，圣人亦察之以辨异端；桓、文之功，王者亦录之以命牧伯。而特更有大焉，彻乎万汇之情才而以昭其德；更有久焉，周乎古今之事理而以竟其业。刚极乎健，而非介然之怒生与惰归之余勇。柔极乎顺，而非偶用之委蛇与不获已之屈从。天下之德固然，贤人之相肖以成位乎中者，其能歉乎哉？

未至于此者，学之博，行之笃，弗能弗措，以致曲于全，尚庶几焉。老氏仅有其一端之知，而曰“曲则全”，其劣著矣。雷风不相薄，水火不相射，男女不相配，自有天地以来，未有能为尔者也。执一废百，毁《乾》《坤》之盛，而骄为之语曰“先天地生”，夫孰欺？

三

大哉《周易》乎！《乾》《坤》并建以为大始，以为永成，以统六子，以函五十六卦之变，道大而功高，德盛而与众，故未有盛于《周易》者也。

《连山》首《艮》，以阳自上而徐降以下也。《归藏》首《坤》，以阴具其体以为基而起阳之化也。夏道尚止，以遏阴私而闲其情；然其流也，墨者托之，过俭以损其生理。商道拨乱，以物方晦而明乃可施；然其流也，霸者托之，攻昧侮亡以伤其大公。

呜呼！道盛而不可复加者，其惟《周易》乎！周道尚纯，体天地之全以备于己。纯者至矣，故《诗》曰“于呼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文王之所以配天也。

《乾》《坤》并建于上，时无先后，权无主辅，犹呼吸也，犹雷电也，犹两目视、两耳听，见闻同觉也。故无有天而无地，无有天地而无人，而曰“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其说诎矣。无有道而无天地，而曰“一生三，道生天地”，其说诎矣。无有天而无地，况可有地而无天，而何首乎《艮》《坤》？无有道而无天地，谁建《坤》《艮》以开之先？

然则独《乾》尚不足以始，而必并建以立其大宗，知、能同功而成德业。先知而后能，先能而后知，又何足以窥道阃乎？异端者于此争先后焉，而儒者效之，亦未见其有得也。夫能有迹，知无迹，故知可诡，能不可诡。异端者于此，以知为首，尊知而贱能，则能废。知无迹，能者知之迹也。废其能，则知非其知，而知亦废。于是异端者欲并废之。故老氏曰“善行无辙迹”，则能废矣；曰“涤除玄览”，则知废矣。释氏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则能废矣；曰“知见立知即无明本”，则知废矣。知能废，则《乾》《坤》毁。故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不见《易》者，必其毁《乾》《坤》者也。毁《乾》《坤》，犹其毁父母也矣。故《乾》《坤》并建，以统六子，以函五十六卦之大业，惟《周易》其至矣乎！

抑邵子之图《易》，谓自伏羲来者，亦有异焉。太极立而渐分，因渐变而成《乾》《坤》，则疑夫《乾》《坤》之先有太极矣。如实言之则太极者《乾》《坤》之合撰，健则极健，顺则极顺，无不极而无专极者也。无极，则太极未有位矣。未有位，而孰者为《乾》《坤》之所资以生乎？

且其为说也，有背驰而无合理。夫《乾》《坤》之大用，洵乎其必分，以为清宁之极，知能之量也。然方分而方合，方合而方分，背驰焉则不可得而合矣。

其为说也，抑有渐生而无变化。夫人事之渐而后成，势也，非理也。天理之足，无其渐也。理盛而势亦莫之御也。《易》参天人而尽其理，变化不测，而固有本矣。奚待于渐以为本末也？如其渐，则泽渐变为火，山渐变为水乎？

其曰“《乾》《坤》为大父母”者，不能不然之说也。其曰“《复》《姤》小父母”，则其立说之本也。宋郑夬、秦玢亦有此说。不然，则父母而二之，且不能解二本之邪说，而彼岂其云然？

自《复》而左，左生乎《颐》，《明夷》左生乎《贲》，《临》左生乎《损》，《泰》左生乎《大畜》。自《姤》而右，右生乎《大过》，《讼》右生乎《困》，《遁》右生乎《咸》，《否》右生乎《萃》。而《无妄》无以生《明夷》，《升》无以生《讼》，则《复》《姤》又不任为小父母。

《乾》右生《夬》，《履》右生《兑》，《同人》右生《革》，《无妄》右生《随》。《坤》左生《剥》，《谦》左生《艮》，《师》左生《蒙》，《升》左生《蛊》。而《泰》无以生《履》，《否》无以生《谦》，则《乾》《坤》又不任为大父母。

如其以《泰》生《临》，《履》生《同人》，《明夷》生《复》，《否》生《遁》，《谦》生《师》，《讼》生《姤》，为往来之交错，则《姤》《复》为云仍之委绪。以《无妄》生《同人》，《明夷》生《临》，《履》生《乾》，《升》生《师》，《讼》生《遁》，《谦》生《坤》，为中外之之绕，则《乾》《坤》为奕叶之苗裔。

凡此者，既不能以自通，抑不足以自固。而但曲致其巧心，相为组织，遂有此相因而成乎渐者以为之序，相背而分其疆者以为之位，而其说遂以立。

夫《乾》尽子中，何以为《乾》？《坤》尽子中，何以为《坤》？子中无《乾》，何以为子？午中无《坤》，何以为午？抑与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之说相叛，而率之何以为道？修之何以为教？则亦谈天之艳技而已。

夫天，吾不知其何以终也；地，吾不知其何以始也。天地始者，其今日乎！天地终者，其今日乎！观之法象，有《乾》《坤》焉，则其始矣。察之物理，有《既济》《未济》焉，则其终矣。故天可以生六子，而必不能生地。天地可以成六子，而六子必不能成天地。天地且不相待以交生，而况《姤》《复》乎？乃且谓《剥》之生《坤》，《夬》之生《乾》，则其说适足以嬉焉尔矣。

考邵子之说，创于导引之黄冠陈图南，传于雕虫之文士穆伯长，固宜其焓乱阴阳，拘牵迹象之琐琐也，而以为伏羲之始制，旷万年而何以忽出？此又不待智者而知其不然矣。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夫子之学《易》，学此者也。非仲尼之徒者，惟其言而莫之违，而孰与听之？

第二章

阴阳与道为体，道建阴阳以居。相融相结而象生，相参相耦而数立。融结者称其质而无为，参耦者有其为而不乱。象有融结，故以大天下之生；数有参耦，故以成天下之务。象者生而日生，阴阳生人之撰也；数者既生而有，阴阳治人之化也。

阴阳生人而能任人之生，阴阳治人而不能代人以治。既生以后，人以所受之性情为其性情，道既与之，不能复代治之。象日生而为载道之器，数成务而因行道之时。器有小大，时有往来，载者有量，行者有程，亦恒龃龉而不相值。春霖之灌注，池沼溢而不为之止也；秋潦之消落，江河涸而不为之增也。若是者，天将无以佑人而成天下之务矣。

圣人与人为徒，与天通理，与人为徒，仁不遗遐；与天通理，知不昧初。将延天以佑人于既生之余，而《易》由此其兴焉。

夫时固不可侥也，器固不可扩也。侥时而时违，扩器而器败。则抑何以佑之？器有小大，斟酌之以为载；时有往来，消息之以为受。载者行，不载者止；受者趋，不受者避。前使知之，安遇而知其无妄也；中使忧之，尽道而抵于无忧也；终使善之，凝道而消其不测也。此圣人之延天以佑人也。

虽然，亦待其人矣。器不足以承佑，圣人之于人犹天也，不能保诸既佑之余。然则能承圣人之佑者，其惟君子乎？

且夫兴鬼神以前民用者，龟莛之事，是不一类，而恒不能一因于道。象而不数，数而不象，有遗焉者矣。器与时既不相值，而又使之判然无以相济也。若夫象肖其生，数乘其务，吉凶之外有悔吝焉，昼夜之中有进退焉，则于以承佑也甚易矣。然而舍君子则固不胜者，愚不肖不与其深，贤智恒反其序也。故君子之器，鲜矣。

何也？《易》之有彖也，有辞也，因象而立者也；有变也，有占也，因数而生者也。象者气之始，居乎未有务之先；数者时之会，居乎方有务之际。其未有务则居也，其方有务则动也。居因其常；象，至常者也。动因乎变；数，至变者也。

君子常其所常，变其所变，则位安矣。常以治变，变以贞常，则功起矣。象至常而无穷，数极变而有定。无穷故变可治，有定故常可贞。

无穷者何也？阴阳形器之盛，始乎天地而察乎臣妾、鼠豕，不胜繁也；始乎风雷而极乎劓刖、号笑，不胜迁也。有定者何也？非其七九，则其六八也；非其七八，则其九六也。

君子无穷其无穷，而有定其有定。所观者统乎设卦之全象，所玩者用乎变动之一爻。居不以苟安为土，纤芥毫毛之得失，皆信其必至。动不以非常为怪，仓猝倒逆之祸福，一听其自然。信其必至，故度务之智深，听其自然，故敦止之仁一。智深而必无少见多怪之惊，仁一而必无周旋却顾之私。则可安可危，而志不可惑也；可生可死，而气不可夺也。是以能于《易》而承天之佑也。

其非君子也，则恒反其序。反其序者，执象以常，常其常而昧其无穷；乘数以变，变其变而瞀其有定。是故耳穷于隔垣，笙簧奏而不闻；心穷于诘旦，晴雨变而无备。偷窳于今日之暇，局促于咫尺之安，专之以为利，保之以为欢，而天下则固然其将变矣。此亦一端矣，彼亦一端矣，则又迎之而笑，距之而啼，因杌而疑鬼，因牛羊而梦王公。吉不胜喜，喜至而吉尽；凶不胜惧，凶去而惧未忘。仆乱伥皇以邀福而逃祸者，卒不知祸福之已移于前也，而况能先祸福以择名义之正也哉？矇瞽塞目于黼黻，稚子掩耳于雷霆，象非其象而数非其数，乃以怨天之不佑也，天且莫如之何，而况于圣人乎？

呜呼！圣人之承天以佑民者至矣。《诗》《书》《礼》《乐》之教，博象以治其常；龟莛之设，穷数以测其变。合其象数，贞其常变，而《易》以兴焉。智之深，仁之一，代阴阳以率人于治，至矣，蔑以尚矣。而非君子之器，则失序而不能承。故天之待圣人，圣人之待君子，望之深，祈之夙。而学《易》之君子，将何以报圣人邪？

第三章

得数之体，多者为大，少者为小。阴阳动静乎太极，阳倡而阴和，倡者捷得而廉，和者徐收而贪，故阳一而阴二，则阴多也。阳数一、三、五、七、九，积二十五；阴数二、四、六、八、十，积三十，是阴犹多也。大衍之数五十五，去中五以用五十，阳未用而早挂其五，是阴又多也。三百八十四位之象，阴阳各半，阴抑不处其少也。然而阴卒以少为小，岂其才之不给，盖情之不逮矣。

夫数，将以用之也。有数而不用，均于无数；用而苟恤其私，均于不用。故能用者少而有余，不用者多而不足。纣之亿万，不寡于周之十人也？唐高之一旅，非富于子孙之天下也？阴阳均受数于太极，逮其既用，阳之揲四，凡七凡九，而余者或十三，或二十一；阴之揲四，凡六凡八，而余者或十七，或二十五。阴之所余，恒多于阳之一揲。不以揲而以余，阴非不足。而吝于用，于是阴遂成乎小焉。

夫崇己以替天下，则箪豆见色；利天下而节于己，则膏泽不屯。人莫窥其所藏，而窥其所建，于是乎阳任大而无惭，阴欲辞小而不得。

何也？廉于取者其施必轻，贪于求者其与必吝。受数少，则富不足以自矜，而与物若借。受数多，则情常怙于取赢，而保己恒深。鹿台、巨桥之发，封桩之世不能也，而必见之开创之日。酒浆、干糇之愆，薇蕨之士亡有也，而多得之千金之子。薰风之吹，不能如朔风之久，及其怒号披拂，荣百昌之生也，昼夜而有九春之势，惟其用之大也。

夫俭其身以利天下者，宜天下多以利报之，则大易而小险，情相称也。然而数则有不然者。莫大于龙，而亢或有悔；莫小于鱼，而贯或承宠。且不但此也。阳一索而《震》，动物者先自惧也；再索而《坎》，固物者先自劳也；三索而《艮》，止物者先自戢也。则皆险也。阴一索而《巽》，入物者己自遂也；再索而《离》，丽物者己自明也；三索而《兑》，说物者己自和也。则皆易也。是故卦小而易，卦大而险。天下替而己崇，天下利而己损，物之不齐，亦莫能得其施报之平矣。

然而《易》之有辞，恒消息其险易以剂之平。称阳而险之，或以阻其乐施之气；称阴而易之，或以奖其畜厚之私。是故因其所之，以指吉凶，而存介以忧，存悔以无咎，则奖阳而沮阴，权行乎其间焉。《大壮》之“尚往”，《夬》之“中行”，泰然足以大施于物，然且劝之以必进；《大过》之“灭顶”，《节》之“贞凶”，苶然不保其小于己，然且慰之以非罪，终不戒阳奢而忧阴以凉也。且夫险者平之基，易者危府。忧于其介，悔于其震，阴阳之险易，亦岂有恒哉！

若夫异端之窃《易》也，亦知贵阳而贱阴也，而恒矫阴阳之性情以为小大。保阳于己，数盈而不勤于用；外阴于物，数歉而乘之以游。其精者以为贵生，曰“不凝滞于物，而与物推移”。其粗者以为养生，曰“进阳火而退阴符”。与物推移，则无贵于大矣。阴符必退，则有受其小者矣。恁险而弃易，以自得其易。易在己，则险在两间。始于贵阳，而究与阴同功。是逆数以斗阴阳之胜矣。

呜呼！阳之大也，惟其用之天下而大也。其险也，则忧悔之所由以致功也。己不足以死者，物不足以生。不靳生以死天下，是为大人而已矣。

第四章

引阴阳之灵爽以前民用者，莫不以象数为其大司。夫象数者，天理也，与道为体，道之成而可见者也。道，非无定则以为物依，非有成心以为期于物。予物有则，象数非因其适然；授物无心，象数亦非有其必然矣。适然者尊鬼，必然者任运，则知有吉凶，而人不能与谋于得失。

神祠之莛卜也，何承天之棋卜也，《火珠林》之钱卜也，皆听其适然而非有则也，尊鬼之灵以治人，而无需于人谋。或为之说曰：“齐戒之诚，神明之通也。”夫自以其诚为神明，则曷不断之心，而又推之于不可知也乎？以诚迓神，诚者人之心，神者天地之道，有往来焉，而岂神之无道以但听于心邪？

此其说猥陋而不足以眩知者，则又有进焉者：或恁宿舍，或恁日月，或恁候气，皆取其必然而非无心也。取其必然，则固以所凭者为体。故禽壬、奇门、太一之类，其说充塞，而皆依仿历法之一端以为体。体循于化迹，而不知其所由，变因其已成，而非有神以司其动，则亦任运而无需于鬼谋。即使先知之以为趋避，则亦登祸福而废善恶，乘捷以争阴阳之胜也。

乃彼自成乎技，而未敢窃《易》以与圣人争鸣，则又有托于《易》以鸣者：纳甲以月为体，卦气以辰为体，滥而及于五行之生克，占日之孤虚。缩天地之大德，而观之于一隙，既已乱矣。然乱之于数，而未敢乱其理也。又有进焉者：京房之律也，魏伯阳之《契》也，扬雄之《玄》也，关朗之《包》也，司马公之《虚》也，蔡氏之《畴》也，则要理以为体矣，因要理以置之于其方矣。

夫律者上生下生，诚肖乎七八九六之往来，而黄钟之数十一，则天五地六之一数也。数全而仅用其二，以之建方，以之立体，是拘守其一，而欲蔽其全矣。故《易》可以该律，律不可以尽《易》。犹《易》可以衍历，历不可以限《易》。盖历者象数已然之迹，而非阴阳往来之神也。故一行智而京房迷矣。

伯阳之以十二时火符进退为《复》《姤》，以子寅为《屯》《蒙》，执而不可易。故交变错综之捷于往来者，不能与知，而画阴阳之墟使相敌战，因摈自《姤》以往为必退之符。则将使天地之气断而不续，有小智之观时，而无大仁之安土也。

卦言乎象，爻言乎变。故四千九十六，从人事之类以取决于阴阳。《元包》《潜虚》，录卦而废爻，方有涯，体有定。则将使人事之理有静而无动，守不流之仁，而无旁行之知也。

《畴》演《洛书》，而七十二之位，不能摩荡于风雷水火之变，是冬无燠日而夏无阴雨也，《尧》《汤》不异治而政教不合施也。建一极以准福极，则无知命之变迁，而亦无敦土之繁备也。

乃其尤倍者，则莫剧于《玄》焉。其所仰观，四分历粗率之天文也。其所俯察，王莽所置方州部家之地理也。进退以为鬼神，而不知神短而鬼长。寒暑以为生死，而不知冬生而夏杀。方有定而定神于其方，体有限而限《易》以其体。则亦王莽学周公之故智。新美雄而雄美新，固其宜矣。

要而言之，之数者皆索神于方，而疑数于体。其于《易》也，犹爝火之于日月。何也？“神无方而《易》无体”，《易》与神合，而非因物以测神。神司变而物蔽物，《易》弥纶天地，而彼袭天地之绪余，则得失之相去，岂特寻丈哉？

夫数之有七八九六也，《乾》《坤》之有奇偶也，分二、挂一、揲四、归奇之各有象也，四营之积一三二二、十有八变之乘三六以备阴阳也，三百六十、万一千五百二十之各有当也，六变而七、九化而八之以往来为昼夜也，象数昭垂，鬼不得私，而任谋于人。五十而用四十有九也，分而为二，用其偶然而非有多寡之成数也。幽明互用，人不得测，而听谋于鬼。待谋于人而有则，则非适然之无端；听谋于鬼而无心，则非必然之有畛。是故推之律而在，推之历而在，推之符火而在，推之候气而在。凡彼所推者，皆待生于神。待者一隅，所待者大全。大全，则固未可以方方矣。

若夫五十六卦之综也，捷往捷来，而不期以早暮。《乾》《坤》《坎》《离》《大过》《颐》《中孚》《小过》之错也，捷反捷复，而不期以渐次。始交而《屯》，不以《复》《泰》；一终而《未济》，不以《剥》《否》。一奇一偶而六，六而四十八，四十八而三百八十四，三百八十四而四千九十六，四千九十六而出入于三百八十四之中。推之律而无定，推之历而无定，推之符火而无定，推之候气而无定。凡彼所推者，皆因生得体。因生者非可因，所因者无不可因。无不可因，则固未可以体体矣。

是何也？方者方而非众方，体者体而非众体；东西纬而不可伸以为经，南北经而不可展以为纬。耳目法天以虚，使举实而无力；手足法地以实，使詧虚而无权。故将以知取方而知不能守，以仁守方而仁不能取，以知用体而知不能举，以仁举体而仁不能用。方体有限而仁知偏诎也。

若夫道之于阴阳也，则心之于人也。方者其所字也，体者其所使也。俄而立于此，则此为东南，此为西北；俄而移于彼，则彼为西东，彼为南北。方其使耳目以视听，而手足不以实为扞格；方其使手足以持行，而耳目不以虚相浮荡。方惟其所字而皆非乱也，体惟其所使而皆不废也。一彼一此，则知可取；一彼一此而不乱，则仁可守；使之必任，则仁可举；使在此而彼不废，则知可用。是以知仁并用于心，而人鬼交谋于道。

盖无方者，无方之不仁；无体者，无体而不充；惟其有则，惟其无心而已矣。待谋于人者其有则，听谋于鬼者其无心，《易》之所以合神而与天地准也。由是而守其则，则可以安土敦仁而能爱；信其无心，则可以乐天知命而不忧；而弥纶天地之道建矣。

夫有则者，因器而无定则；无心者，万物皆见其心；则是惝恍者不足以遇之，希夷者尤不足以君之也。岂彼一技一理，足以与其大哉？然而乐广之言，犹曰“《易》以无为体”，是益求虚而限于滞矣。

有所谓为体者，既困《易》于体之中；有所谓无者，又立无于《易》之外。无不给有，天下无需于《易》而《易》废；体非其用，圣人用《易》而与《易》相违乎！夫不见七八九六之成于无心以分二，而无心所分之二，受则于七八九六而不过也乎？故托《玄》《老》以窃《易》，覆使《易》有体而滞焉。善言《易》者，合天地以皆备，穷幽明物理以见心，其得辄立一体以拟之哉？

第五章

一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故有微言以明道。微言绝而大道隐，托之者将乱之，乱之者将叛之，而大道终隐于天下。《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或曰，抟聚而合之一也；或曰，分析而各一之也。呜呼！此微言所以绝也。

以为分析而各一之者，谓阴阳不可稍有所畸胜，阴归于阴，阳归于阳，而道在其中。则于阴于阳而皆非道，而道且游于其虚，于是而老氏之说起矣。观阴之窃，观阳之妙，则阴阳瓦解而道有余地矣。

以为抟聚而合之一者，谓阴阳皆偶合者也，同即异，总即别，成即毁，而道函其外。则以阴以阳而皆非道，而道统为摄，于是而释氏之说起矣。阴还于阴，阳还于阳，则阴阳退处，而道为大圆矣。

于是或忌阴阳而巧避之，或贱阴阳而欲转之，而阴阳之外有道。阴也，阳也，道也，相与为三而一其三。其说充塞，而且嚣嚣然曰：“儒者言道，阴阳而已矣。是可道之道，而非常道也；是沤合之尘，而非真如也。”乱之者叛之，学士不能体其微言，启户而召之攻，亦烈矣哉！

尝论之曰：道者，物所众著而共由者也。物之所著，惟其有可见之实也；物之所由，惟其有可循之恒也。既盈两间而无不可见，盈两间而无不可循，故盈两间皆道也。可见者其象也，可循者其形也。出乎象，入乎形；出乎形，入乎象。两间皆形象，则两间皆阴阳也。两间皆阴阳，两间皆道。夫谁留余地以授之虚而使游，谁复为大圆者以函之而转之乎？其际无间不可以游。其外无涯不可以函。虽然，此阴阳者，恶乎其著而由之，以皆备而各得邪？《易》固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一之一之云者，盖以言夫主持而分剂之也。

阴阳之生，一太极之动静也。动者灵以生明，以晰天下而不塞；静者保而处重．以凝天下而不浮，则其为实，既可为道之体矣。动者乘变以为常，锐而处先，故从一得九；静者居安以待化，辟以任受，故从二得十；则其数，既可备道之用矣。夫天下能治其所可堪，不能强其所不受，固矣。是以道得一之一之而为之分剂也。

乃其必有为之分剂者：阳躁以廉，往有余而来不足；阴重以啬，来恒疾而往恒迟；则任数之固然而各有竭。阳易迁而奠之使居，阴喜滞而运之使化，迁于其地而抑弗能良。故道也者，有时而任其性，有时而弼其情，有时而尽其才，有时而节其气，有所宜阳则登阳，有所宜阴则进阴。故建一纯阳于此，建一纯阴于此，建一阴老而阳稚者于此，建一阳老而阴稚者于此，建一阴阳相均者于此，建一阴阳相差者于此，建一阴阳畸倍者于此，建一阴少而化阳者于此，建一阳少而主阴者于此，建一相杂以统同者于此，建一相聚以析异者于此。全有所任而非刚柔之过也，全有所废而非刚柔之害也，两相为酌而非无主以浑其和也。

如是，则皆有分剂之者。子得母多而得父少，不奖其多，子必继父以立统。德逸于知而劳于能，不奖其逸，德要于能以成章。故数有多少而恒均，位有亢疑而恒定，极乎杂乱而百九十二之数不损。耳目长而手足短，长以利远而短以利近。手足强而耳目弱，强以载大而弱以入微。孰为为之而莫不为，则道相阴阳；孰令听之而莫不听，则阴阳亦固有夫道矣。

动因道以动，静因道以静。任其性而有功，弼其情而非不乐也。尽其才而不倦，节其气而不菀也。人之生也固然，溯而上之有天有地，以有山泽、水火、雷风，亦岂有不然者哉？

惟然，非有自外函之以合其离也，非有自虚游之以离其合也。其一之一之者，即与为体，挟与流行，而持之以不过者也。无与主持，而何以情异数畸之阴阳，和以不争而随器皆备乎？和以不争，则善也，其有物之生者此也，非有先后而续其介以为继矣。随器皆备；则性也，非待思为而立其则以为成矣。

是故于阴而道在，于阳而道在，于阴阳之乘时而道在，于阴阳之定位而道在，天方命人，和而无差以为善而道在，人已承天，随器不亏以为性而道在，持之者固无在而不主之也。一之一之而与共焉，即行其中而即为之主。道不行而阴阳废，阴阳不具而道亦亡。言道者亦要于是而已。

是故有象可见，而众皆可著也；有数可循，而无不共由也。未有之先此以生，已有之后此以成。往古来今则今日也，不闻不见则视听也。斡运变化而不穷，充足清宁而不乱。道之缊，尽此而已。如曰抟聚而合之也，分析而置之也，以是谓之曰一，道恶乎而不隐，《易》恶乎而不废哉！

二

人物有性，天地非有性。阴阳之相继也善，其未相继也不可谓之善。故成之而后性存焉，继之而后善著焉。言道者统而同之，不以其序，故知道者鲜矣。

性存而后仁、义、礼、知之实章焉，以仁、义、礼、知而言天，不可也。成乎其为体，斯成乎其为灵。灵聚于体之中，而体皆含灵。若夫天，则未有体矣。

相继者善，善而后习知其善，以善而言道，不可也。道之用，不僭、不吝，以不偏而相调，故其用之所生，无僭、无吝以无偏，而调之有适然之妙。妙相衍而不穷，相安而各得，于事善也，于物善也。若夫道，则多少阴阳，无所不可矣。

故成之者人也，继之者天人之际也，天则道而已矣。道大而善小，善大而性小。道生善，善生性。道无时不有，无动无静之不然，无可无否之不任受。善则天人相续之际，有其时矣。善具其体而非能用之，抑具其用而无与为体，万汇各有其善，不相为知，而亦不相为一。性则敛于一物之中，有其量矣。有其时，非浩然无极之时；有其量，非融然流动之量。故曰“道大而善小，善大而性小”也。

小者专而致精，大者博而不亲。然则以善说道，以性说善，恢恢乎其欲大之，而不知其未得其精也。恢恢乎大之，则曰“人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犬之性”亦可矣。当其继善之时，有相犹者也，而不可概之已成乎人之性也，则曰“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共命”亦可矣。当其为道之时，同也共也，而不可概之相继以相授而善焉者也。惟其有道，是以继之而得善焉，道者善之所从出也。惟其有善，是以成之为性焉，善者性之所资也。方其为善，而后道有善矣。方其为性，而后善凝于性矣。

故孟子之言性善，推本而言其所资也，犹子孙因祖父而得姓，则可以姓系之。而善不于性而始有，犹子孙之不可但以姓称，而必系之以名也。然则先言性而系之以善，则性有善而疑不仅有善。不如先言善而纪之以性，则善为性，而信善外之无性也。观于《系传》，而天人之次序乃审矣。

甚哉，继之为功于天人乎！天以此显其成能，人以此绍其生理者也。性则因乎成矣，成则因乎继矣。不成未有性，不继不能成。天人相绍之际，存乎天者莫妙于继，然则人以达天之几，存乎人者亦孰有要于继乎！

夫繁然有生，粹然而生人，秩焉纪焉，精焉至焉，而成乎人之性，惟其继而已矣。道之不息于既生之后，生之不绝于大道之中。绵密相因，始终相洽，节宣相允，无他，如其继而已矣。以阳继阳而刚不馁，以阴继阴而柔不孤，以阳继阴而柔不靡，以阴继阳而刚不暴。滋之无穷之谓恒，充之不歉之谓诚，持之不忘之谓信，敦之不薄之谓仁，承之不昧之谓明。凡此者，所以善也。则君子之所以为功于性者，亦此而已矣。

继之则善矣，不继则不善矣。天无所不继，故善不穷。人有所不继，则恶兴焉，利者，佹得佹失者也；欲者，偶触偶兴者也；仁者，存存者也；义者，井井者也。利不乘乎佹得，安身利用不损乎义，惟其可贞也；欲不动于偶触，饮食男女不违乎仁，惟其有常也。乍见之怵惕，延之不息，则群族托命矣；介然之可否，持之不迁，则万变不惊矣。学成于聚，新故相资而新其故；思得于永，微显相次而显察于微。其不然者，禽兽母子之恩，嗈嗈麌麌，稍长而无以相识；夷狄君臣之分，炎炎赫赫，移时而旋以相戕。则惟其念与念之不相继也，事与事之不相继也尔矣。从意欲之兴，继其所继，则不可以期月守。反大始之原，继其所自继，则终不以终食忘。何也？天命之性有终始，而自继以善无绝续也。川流之不匮，不忧其逝也，有继之者尔。日月之相错，不忧其悖也，有继之者尔。知其性者知善，知其继者知天，斯古人之微言，而待于善学者与！

故专言性，则“三品”“性恶”之说兴；溯言善，则天人合一之理得；概言道，则无善、无恶、无性之妄又矣。大者其道乎！妙者其善乎！善者其继乎！一者其性乎！性者其成乎！性可存也，成可守也，善可用也，继可学也，道可合而不可据也。至于继，而作圣之功蔑以加矣。

第六章

拟《易》以所配，其义精矣。非密审其理者未易晰也。故天阳而地阴，天地亦阴阳也。春夏阳而秋冬阴，四时亦阴阳也。而仅配阴阳于日月者，谓夫阴阳之侀成而不易者也。

天道有阴，地道有刚，以言天地，不可矣。四时密相禅，而生杀各有其时，以言四时，不可矣。故日月而后其配确也。日行出为昼而入为夜，月明生于夜而死于昼，相与含吐而各保其时，相与匹合而各贞其德。各保其时，则广有畛而大有涯；各贞其德，则有通理而无变化。斯以为阴阳之侀成而不易者尔。

若夫广大者，阴阳之用也；变通者，阴阳之制也。

其为用也，日月、风雷、山泽，赅而存焉，非日月所能尽也。合一岁以成功，储其无穷以应气机，非四时之有待也。非天地，其孰有此不匮之神邪？

其为制也，四时均此一日月，而无分阴分阳之象；统此一天地，而流行于广大之中。当其移易也，微动而无垠；当其著效也，专致而不备。故冬之变春，老阴之上生一而七也；夏之变秋，老阳之下化一而八也；春之通夏，少阳之上生二而进九也；秋之通冬，少阴之下化二而退六也。任生者奇，任成者偶。六而七，九而八，各用奇而生；七而九，八而六，各用偶而成。生者外生，成者内成。外生变而生彼，内成通而自成。故冬以生温于寒，夏以生凉于暑；夏以成温而暑，冬以成凉而寒。力有余而数未尽，则损益各二以尽之。数已终而力竭，功必以渐而不可骤，则损益各一以渐易之。酌其虚盈，变必通，穷必变；酌其多少，为度于数；故曰阴阳之制也。

七曜之或进或退，通也，而历以推；十二宫之上生下生，变也，而律以调。律历本于《易》之变通，而于阴阳之侀而为质，广大之体而为用者，则未之有准也。故《易》可以推律历，律历不可以尽《易》。无所准于天地，则德行废；无所准于日月，则成质亏。久矣，卦气之说碍于一隅矣。

是故备乎两间者，莫大乎阴阳，故能载道而为之体，以用则无疆，以质则不易，以制则有则而善迁。天之运也，地之游也，日月之行也，寒暑候气之节也，莫不各因其情以为量，出入相互，往来相遇，无一定之度数，杂然各致，而推荡以合符焉。

故圣人之于《易》也，各因其材以配之，形象各得，生成各遂，变化各致，而要不相为凌背，则吉凶著而化育成矣。若守其一隅，准诸一切，则天理不相掩，而人事相违，又恶足以经纬乎两间哉？故曰：“神无方而《易》无体”，广大之谓也。

乃为《月令》之说者曰：“春夏阳，秋冬阴。王者继天而为之子，春夏用赏，秋冬用刑。”是春夏废阴而秋冬废阳也。赏以法阳，刑以法阴，一如日月之悬象，侀一成而不易，昭垂于庶民，使其以昼夜之行为吉凶，则刑赏之法日月是已。变刑而先赏，变赏而先罚，通赏以五等，通刑以三刺，则变通以情理，犹冬无凄阴，夏无酷暑也。赏以劝善而恶者愧，刑以惩恶而善者安，非刑无阳而赏无阴，则上下进退之生积备矣，岂规规然画四时以生杀乎？如其画赏于春夏，画刑于秋冬，抑无以待人事之变，而顺天命天讨之宜。卒有肘腋之奸，待之数月而戎生于莽；大功既建，而印刓未与；倘其不逮期而溘先晨露，将勿含憾于泉壤哉？故曰：“赏不逾时，罚不旋踵。”无所待以昭大信也。

然则《月令》之书，战国先秦道丧而托于技，盖非圣之书，而吕不韦、刘安以附会其邪说。戴氏杂之于《礼》，后儒登之于经，道愈裂矣。变复之术，王充哂之，亦知言者夫！

第七章

天地无心而成化，故其于阴阳也，泰然尽用之而无所择：晶耀者极崇，而不忧其浮也；凝结者极卑，而不忧其滞也。圣人裁成天地而相其化，则必有所择矣。故其于天地也，称其量以取其精，况以降之阴阳乎？

圣人赖天地以大，天地赖圣人以贞。择而肖之，合之而无间，圣人所以贞天地也。是故于天得德，于地得业。尊天之崇，不以居业；顺地之卑，不以宅德。借不然者，违其量不择其精。务过高之佹行，不与百姓相亲；安不足之凉修，不与禽兽相别；行过高，而业不称义之宜；修不足而德不掩道之充，乃为之说曰：“大德若不足。”或为之说曰：“究竟如虚空。”恒得阴阳之过而倒循之，其邪说诐行之成，有自来矣。

夫以崇法天，以卑效地，圣人以择之既精者判然而奠位。然非其判然奠位而遂足以贞天地也。

天终古而崇，无所留以为滞；地终古而卑，无所隙以为浮，其位是已。而一往一来，一动一静，其界也迥别而不相袭，其际也抑密迩而不容间。故天崇而以其健者下行，地卑而以其顺者上承，虚实相持，翕辟相容，则行乎中者是已。“行乎其中”者，道也，义也。道以相天而不骄，义以勉地而不倍。健顺之德，自有然者，而道义行焉矣。

继善以后，人以有其生，因器以为成性，非徒资晶耀以为聪明，凝结以为强力也。继其健，继其顺，继其行乎中者，继者乃善也。行乎其中者，则自然不过之分剂，而可用为会通者也。

知因虚以入实，其用下彻；礼用器以载道，其用上达。下彻者，要崇而纳之于不浮；上达者，致卑而升之于不滞，绍介以使之相见，密络以不使之相离。故知、礼者、行乎天地之中，以合其判然者也。

惟然，故圣人有门以上而遵道于天，有门以下而徙义于地。天不以处之尊，恝然舍人而养其高；地不以位之实，颓然舍人而保其广。于彼不舍者，于此得存。故存天存地，而行乎其中者，成性固存之矣。

奚以明其然也？天虚而明，地繁而理。礼法繁理，手足为容；知效虚明，耳目任用。下彻者虚明之垂也，上达者繁理之积也。虚明下彻，故日星风雨，足以析物之根荄而酌为授；繁理上达，故草木虫鸟，足以类化之菁华而登其荣。是故知无不察，所知者不遗于毫毛；礼无不备，所体者不舍乎仁孝。蓍龟感于无形，吉凶者居室之善否也；俎豆修于在列，昭明者上帝之陟降也。不然，异端浮其量以为知，崇而不来，觉识无以作则；祝史滞其文以为礼，卑而不往，歌哭无以发情。知礼不相谋，崇卑不相即。笃实之性，去于异端；哀乐之性，去于祝史。去者不存，不存则离。天亢上而地沉下，匪特其中之离也，抑无以安其位矣。

大哉！圣人之用《易》也。择其精，因其中，合其妙，分以剂之，会以通之，人存而天地存，性存而位存，析乎其有条也，融乎其相得也，斯则以为“存存”也。玄者之窃《易》曰：“存存者，长生久视之枢也。”释者之窃《易》曰：“存存者，不生不灭之真也。”夫百圣人存之而如一圣人，一圣人存之而正万愚不肖，要以设人位而贞天地之生。彼之固命以自私，灭性以远害者，其得窃文句之似以文其邪哉！

第八章

《大过》之初，阴小处下，履乎无位，其所承者，大之积刚而过者也。以初视大，亢乎其相距矣；以大视初，眇乎其尤微矣。以其眇者视其亢者，人之于天，量之不相及也。阳虽亢而终以初为栋，阴虽眇而终成《巽》以入，人之事天，理之可相及者也。若此者，其象也。圣人因以制事天之典礼，斟酌以立极，则非拟议不为功。《易》曰：“借用白茅，无咎。”非拟议之余，因象以制动，亦恶足以知其慎哉？

是故圣人之事天也，不欲其离之，弗与相及，则取诸理也；不欲其合之，骤与相及，则取诸量也。荐之为明德，制之为郊禋，不欲其简，以亲大始也；不欲其黩，以严一本也；则取诸慎也。

日至以月之，上辛以日之，骍白以腆之，三月以涤之，升歌以和之，天尊而人事事之，以登人而不离于天。陶匏以将之，三以献之，茧栗以进之，玄酒以求之，大裘以临之；天迩而神事事之，以远天而不亵于人。不敢亵者量，不忍离者理。通理以敦始，故方泽不敢亢于圆丘；称理以一本，故上帝不可齐于宗庙。《传》曰“绝地天通”“错诸地”之谓也，虽有几筵重席，不敢登矣。《诗》曰“上帝临女”“借之用茅”之谓也，视诸埽地无坛，则已加矣。扫地以质，借茅以文。要求诸质，进求诸文，求诸文而借之茅焉。虽然，亦止于此而已矣。不逮此者则已简，过此者则已黩，岂慎也哉！

且夫人之生也，莫不资始于天。逮其方生而予以生，有恩勤之者而生气固焉，有君主之者而生理宁焉。则各有所本，而不敢忘其所递及，而骤亲于天。然而有昧始者忘天，则亦有二本者主天矣。忘天者禽，主天者狄。羔乌之恩，知有亲而不知有天；蹛林之会，知有天而不恤其亲。君子之异于禽也，岂徒以禋祀报始哉？巡守则类焉，民籍则献焉，钦承以通之，昭临女之毋贰也，故曰“乾称父，坤称母”。若其异于狄也，则用重而物则薄也，天子之外未有干焉者。等人而专于天子，而抑又用之以薄，非能侈然骤跻于帝之左右矣。狄之自署曰“天所置单于”，黩天不疑，既已妄矣。而又有进焉者，如近世洋夷利玛窦之称“天主”，敢于亵鬼倍亲而不恤也，虽以技巧文之，归于狄而已矣。

呜呼！郊祀之典礼至矣哉！不敢昧之以远于禽，不敢主之以远于狄。合之以理，差之以量。圣人之学《易》，于斯验矣。德业以为地，不敢亢人以混于杳冥；知礼以为茅，不敢绝天以安于卑陋。故曰：“惟仁人为能飨帝。”“知其说者之于天下，其如示诸掌乎！”慎之至而已矣。

《大过》之初六，克肖之矣。柔而安下，不敢或黩；成《巽》顺入，不敢或简。故曰：“齐乎《巽》。”齐也者，齐侧皆切也，祓一其德以即于慎，岂有咎与！而不见夫上六乎？跻而升积阳之上，以致其说，无礼而黩，有巫道焉，则地天通而阴阳乱，“灭顶”之凶，亦可为不慎者之戒矣。

第九章

太极之在两间，无初无终而不可间也，无彼无此而不可破也，自大至细而象皆其象，自一至万而数皆其数，故空不流而实不窒，灵不私而顽不遗，亦静不先而动不后矣。夫惟从无至有者，先静后动而静非其静；从有益有，则无有先后而动要以先。若夫以数测者，人由既有以后测之而见者也。象可以测数，数亦可以测象。象视其已然，静之属；数乘其自有，动之属；故数亦可以测象焉。要此太极者混沦皆备，不可析也，不可聚也。以其成天下之聚，不可析也；以其入天下之析，不可聚也。虽然，人之所以为功于道者，则断因其已然，而益测之以尽其无穷；而神而明之，分而剂之，裒而益之，则惟圣人为能显而神之。

其测以数者奈何？太极之一。〇也，所以冒天下之数也，而恶乎测之？测之者因其所生。动者必先，静者必随，故一先二，二随一，相先相随，以臻于十。和者非有益于倡者，则无所事于和矣。一而二，二而三，三而四，由是而之于十，皆加一者，相对之数也。阴欲值阳而与之对，必虚阳之所值而实其两端，以辟户而受施，不然则相距而龃龉，故一不可对三，二不可对四。一对三则中央相距，二对四则两端相距也。二一而二，二二而四，由是而二五而十，皆倍加者，阴承阳一，因其增益之性以为习，使可辟而有容也。一而三，三而五，由是而之九，皆增二者，阳感阴化，因其所辟而往充其虚也。从一合六以得七，由是而从五合十以得十有五者，因生数之终，加其所进以为成，成不能成，功因乎生也。生数止五，成数尽十者，从太极测之而固有之也，

太极，〇之实有也。动者横以亘，无不至也，故为径；静者张以受，无不持也，故为交；动流而不滞，故为圆；静止而必齐，故为方；外齐者其中径也，故为弦。于径测之，亘—而一矣；于交测之，乂而二于所径矣；于圆测之，〇流动中规，而三于所径矣；于方测之，□四距中矩，而四于所径矣；于弦测之，上弦二有半，下弦二有半，合实计之，而五于所径矣。五则中实，中实则可为主于外，而地效其充以相成。生始于阳而终于阳，成始于阴而终于阴。性情之起，功效之登，一也。

于方测阴而得四，阴体定矣。以其交者而自实，以方函交，而六于所径矣。交、方皆阴也，阴数纯备而为老阴。阳函阴，动有静，以圆纳方，而七于所径矣。阳外成，则体阳而为少阳。天包地外，而亦行乎地中。天行地中，施其亘化，以方纳圆，径一充之，而八于所径矣。阴外成，则体阴而为少阴。天固包地，尽地之用，地道无成，竭其功化以奉天，以圆纳方，方有其交，而九于所径矣。浑天之体，于斯而著，故为老阳。“阳知大始，阴作成物”，物数之成，于阴而讫，合径一、交二、圆三、方四、而十于所径矣。至于十，而所以测太极之术尽矣。无以测之，而天地之数一终矣。

若夫有径而无竖者，天地之际甚密，不可以上下测。测之以竖者，《太玄》《元包》《潜虚》之所以成乎其妄也。太极之有十，浑成者也。非积而聚之、剖而析之也，而何所容测焉？

乃数因于有象，象则可测矣，可测则可积矣。故积之以二十有五，积之以三十，而天地之数纪焉。积之者，天地以为功而无穷，圣人既于其象而灼知之。虽然，固然之积引于无穷者，尤存乎分剂而裒益之，则《易》兴焉。

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大衍之数五十。其差五者，以积计之，裁地之有余，同天之不足。健行者速而得廉，顺承者迟而得奢，亦勉地而使配天行也。且静者无由以得数，因动而随，则虚中而重其两端，数斯立矣。两端建而中皆虚一，所增者仅与天及，外密而反以中疏，是五位皆缺其一，而数亦二十有五矣。

以乘计之，北南东西者，阴阳老少之位，中无定位，以应四维。阴不适主，阳之珠聚者，与太极同而无所歉。故以天乘地而为五十。天乘地而非地承天者，一可以生十，二必不可以成九，数之固然也。裁而成之，称量而承之，而大衍之数登焉。

大衍五十而一不用。一者，天之始数也，亦地之始数也。一一而二，二固始于一也。由是而十，由是而五十，皆以一为始。太极之有数生于动，《易》之变化亦动也。动，君动，则一可不用，以君四十有九。故自此而七八九六，合符而不爽，岂非其固然者哉？

不用之一，以君动而不以君静，故大衍之数，常者五十，而乘乎变者四十有九。一因动以为君，未动则合五十而为一。合而为一者，太极混沦周遍之体，而非动而倚数，于五十之中立一以为一矣。立一以为一，而谓之太极，韩康伯之臆说也。立一于数外，与四十有九参立，乃自外来而为之君，此老氏之所谓一也。《易》固不曰“挂一以象太极”，太极不可与阴阳析处而并列也。由是而变矣，则数以测象矣。自挂一象三以后，及于万一千五百二十之象，万物皆有成则之可法；分而为两，无成数而托于无心者，神之所为无心而成化也。有成则者，范围天地之成化，所以显道；无成数者，上迓太极之无心，所以神德行也。道显于有则，故恒而可由；由德神而无心，故与时偕行，故曰：“神无方而《易》无体。”非然，则吉凶仰成于必至，谁与为“《震》无咎”之功，谁与为“忧悔吝”之几也哉？以天治人而知者不忧，以人造天而仁者能爱，而后为功于天地之事毕矣。

乃若四营、十八变之数有则者，亦与无心者相间，而后道无不显而德无不神。象两象三，四时闰期，万物之数，象各有当，其有则焉固矣。

其揲四之数，六揲而二十四，七揲而二十八，八揲而三十二，九揲而三十六，六七八九，《河图》之成数，水火木金之化也。归奇之十三、十七、二十一、二十五，三四五六以乘四而加一，其一为余，余者奇之归，皆挂一不用，以为一爻之君也。初变之余皆五九，再变、三变之余皆四八者，因其盈而多余之，因其虚而少余之，自然之樽节而不滥也。三变之数，中分无心，其所变者初揲一、二揲二、三揲三、四不足于揲，自五以至四十四，凡百九十六变，奇九十，偶百有六。三变之偶多于奇者十六，积十八变而多于奇者九十六。偶多而奇少者，称其固有之数，阳少而阴多也。而筮者之所得，未尝见偶多于奇，周流于六十四，各足于百九十二，阴虽多而无心之化必平也。

大衍之数，六积而三百，天地之数，六积而三百三十。裁地以相天，则诎其三十而为衍；相天以冒地，则伸其三十而为期。故《乾》《坤》之策三百六十，天行之度，不息之健，虽少而恒速，亦固有之也。

四十有九，六积而二百九十有四，六十四积而万八千八百十六，老阳之余七十八，少阳之余百二十六，少阴之余百有二，老阴之余百五十，《乾》《坤》之余二百二十八，二篇之余七千三百八十。其不逮四十有九之策万一千六百有四，较之二篇之策不相值者七十有四，凡此，皆无心而不期于肖也。铢铢而期之，节节而肖之是阴阳无往来，而吉凶无险阻矣。揲者有则，天地之成理；余者无心，天地之化机。以化归余，而不以余归揲。君子贞其常以听变，非望之福不以宠，非望之祸不以惊，优游于变化之至，固不取截然均析以为体，如邵子之四块八段，以归于无余也。

呜呼！道之大也，神之无方也，太极之动，奇—偶––而已。非可与神者，其孰能与于斯！然而圣人终尽之于乾坤，则奇一偶一者，万变之取为实而随化皆始者也。圣人约之于仁知，贤者充之以知能，“可与酬酢，可与佑神”，此物此志也夫！

第十章

天下非特有深也，絫浅而积之，则深矣。天下非特有几也，析大而详之，则几矣。舍浅而浚之，略大而察之，谓有深且几者立于天下之外，捷取焉而以制天下，岂不悖哉！然则天下非特有神也，行乎浅而已深，图乎大而已几，有所以至而人莫测其即此而至，斯天下之至神者矣。是故至深者天下也，至几者天下也。莫深于天下之志，莫几于天下之务也，故足以相因而底于成与通也。

奚以明其然也？天下之志亦浅矣，而求其通，则深也。天下之务亦大矣，而溯所成，则几也。中人以上极于圣，中人以下极于顽，或敝屣天下，或操刃锱铢，或愿尽闰堂，或图度荒裔，其不相通也而欲通之，则杳乎其未易测矣。一事之本末，变之不胜其繁；一代之成毁，开之不俟其钜；质文之尚，达乎幽明；喜怒之情，动乎海岳；俟之后王而万祀，逮之编氓而九州，其不易成也而欲成之，则纤乎其无所遗矣。夫未易测者以为通，无所遗者以为成，圣人之于天下，鼎鼎焉，营营焉，爱而存之，敬而尽之，存其志，尽其务，其不敢不忍于天下者，以是为极深而研几也。

是故不曰“我高以明而天下之志不足知，我静以虚而天下之务不足为”。极天下之固有，攘君谇母，皆志之所必悉；极天下之大有，酒浆瓜枣，皆务之所必勤。固有者象也，大有者变也。小大有象，往来有变。无小无大，无往无来，一阴一阳之间，有其至赜而极详者。岂以增志之所本无，而强务以所不必也哉？

是故金夫之女，负乘之子，不食之飞，得敌之鼓，志无穷而象与之无穷；濡之衣袽，系之苞桑，前禽之失，得妾之子，务靡尽而变与之靡尽。未易测者，小大之生生不可测也。无所遗者，往来之亹亹不可遗也。若此者，藏天下于爻，府天下于卦，贞天下于《乾》易《坤》简，以其易简，推之近远，抵之幽深，会其参伍，通其错综，然后深可极而几可研。要岂立易简于事外，以忍于不知，而敢于不为也哉？

是故志下通于愚贱，而顽谗可格；务积成于典礼，而天鬼不违。《诗》曰“求民之莫”，极深之谓也；《书》曰“所其无逸”，研几之谓也。夫乃以大通而集成矣。

彼何晏、夏侯玄之流，麦菽不知，萧墙不戒，遁即荒薄，而窃其目以相题，戕其身而祸人家国，盖有由矣。《春秋》之纪事也，篡君召王，无不志也；蜮蜚鹢石，无不详也。采物之覆亡，阴阳之愆伏，与《易》为表里。故曰：“《易》言其理，《春秋》见诸行事。”“守经事而知宜”，以极深也；“遭变事而知权”，以研几也；而固已早合于神矣。太子弘废商臣之篇，王安石恣“烂报”之诬，宜其与何晏、夏侯之徒异车而同偾也。

第十一章

是故性情相需者也，始终相成者也，体用相函者也。性以发情，情以充性，始以肇终，终以集始，体以致用，用以备体。阳动而喜，阴动而怒，故曰性以发情；喜以奖善，怒以止恶，故曰情以充性；三时有待，春开必先，故曰始以肇终；四序所登，春功乃备，故曰终以集始；无车何乘？无器何贮？故曰体以致用；不贮非器，不乘非车，故曰用以备体。六者异撰而同有，同有而无不至。至则极，无不至则太极矣。

“《易》有太极”，固有之也，同有之也。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固有之则生，同有之则俱生矣。故曰“是生”。“是生”者，立于此而生，非待推于彼而生之，则明魄同轮而源流一水也。

是故《乾》纯阳而非无阴，《乾》有太极也；《坤》纯阴而非无阳，《坤》有太极也。《剥》不阳孤，《夬》不阴虚，《姤》不阴弱，《复》不阳寡，无所变而无太极也。卦成于八，往来于六十四，动于三百八十四，之于四千九十六，而皆有太极。策备于五十，用于四十九，揲于七八九六，变于十有八，各尽于百九十六，而皆有太极。故曰“《易》有太极”，不谓“太极有《易》”也。惟《易》有太极，故太极有《易》。

所自生者肇生，所已生者成所生，无子之叟，不名为父也。性情以动静异几，始终以循环异时，体用以德业异迹，浑沦皆备，不漏不劳，固合两仪、四象、八卦而为太极。其非别有一太极，以为仪、象、卦、爻之父，明矣。

故太极之于《河图》，未有象也，于《易》未有数也，于筮未有策也，于卦未有占也。象皆其象，数皆其数，策皆其策，占皆其占。有于《易》以有《易》，莫得而先后之。

故吉凶日流于物，大业日兴于事，智礼日行于两间，道义日存于人心。性善而情善，情善而才善；反身而诚，不远而复。天下之道冒，而圣人之藏亦密矣。冒者于彼于此而无不被，密者于彼于此而无或疏也。是太极有于《易》以有《易》，《易》一太极也，又安得层絫而上求之？

《乾凿度》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危构四级于无形之先。哀哉！其日习于太极而不察也！故曰：“阖户之谓乾，辟户之谓坤。”有户，则必有材以为户者，则必有地以置户者。阖，则必有阖之者；辟，则必有辟之者。为之置之，阖之辟之，彼遂以为是太极也，且以为太易、太初、太始、太素也。夫为之置之，必有材矣，大匠不能抟空以造枢根；阖之辟之，必有情矣，抱关不能无司以为启闭。材则其阴阳也，情则其往来也。使阴阳未有之先而有太极，是材不夙庀，而情无适主；使仪象既有之后，遂非太极，是材穷于一用，而情尽于一往矣；又何以云“《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也乎？

故不知其固有，则绌有以崇无；不知其同有，则奖无以治有。无不可崇，有不待治。故曰“太极有于《易》以有《易》”，不相为离之谓也。彼太易、太初、太始、太素之纷纭者，虚为之名而亡实，亦何为者邪？彼且曰：“有有者，有无者，有未始有夫有无者。”或且曰：“七识以为种子，八识以为含藏，一念缘起无生。”呜呼！毁《乾》《坤》以蔑《易》者，必此言夫！

第十二章

一

夫缊者，其所著直略切也。著者，其所归也。归者，其所充也。充者，其所调也。是故无以为之缊，既郛立而不实，亦瓦合而不浃矣；既绝党而相叛，亦杂类以相越矣。而不见天地之间乎，则岂有坚郛外峙，而庞杂内塞者乎？

今夫阳以成男，阴以成女，其以达情，即以达性也。饮以养阳，食以养阴，其以辅形，即以充神也。然而牝、牡异质，姬、姜异宗，水、土异产，甘、咸异味。夫妇之合，非巧媒所能介也。荣卫之分，非良庖所能齐也。于此于彼而各有宜，于此于彼而互有成，宣以不乱，成以不过，则谁为为之而有非其著焉者也？

以为即器而保器，器无情者也，而恶乎保之？以为离器而用器，则器贱矣，贱者惟贵者之所使，则胡不惟其情之所便以相昵，惟其形之所可受以相取，而又恶乎相调而各有司邪？且盈天地之间，则皆有归矣。有其表者，有其里者，则有其著者。著者之于表里，使其二而可以一用，非既已二而三之也。盈天地之间，何非其著者之充哉？

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上下之际，密迩而无毫发之间，则又恶所容其著者？而又非也。天下济而行，地上承而合。下行之极于重渊，而天恒入以施。上合之极于层霄，而地恒蒸以应。此必有情焉而必有性焉，必有以辅形而有以充神焉。故《乾》曰“时乘六龙以御天”，《乾》者所以御天而下济也；《坤》曰“牝马地类，行地无疆”，《坤》者所以行地而上承也。盈天地之间皆器矣。器有其表者，有其里者。成表里之各用，以合用而底于成，则天德之《乾》，地德之《坤》，非其缊焉者乎？

是故调之而流动以不滞，充之而凝实以不馁，而后器不死而道不虚生。器不死，则凡器皆虚也；道不虚生，则凡道皆实也。岂得有坚郛峙之以使中屡空也？岂得有庞杂窒之而表里不亲邪？故合二以一者，既分一为二之所固有矣。是故《乾》《坤》与《易》相为保合而不可破。破而毁，毁而息矣。极乎变通，而所缊者常与周旋而不离，而《易》备。

故夫天下之赜，天下之动，事业之广，物宜之繁，典礼之别，分为阴，分为阳，表里相待而二，二异致，而一存乎其人，存乎德行。德行者所以一之也。在天地为《乾》《坤》，在人为德行。《乾》《坤》固以其德行充两间而调之，而后器不死而道不虚生。

由此思之，七八九六之数，上生下生之变，吉凶悔吝之辞，以实道而虚器，大哉，充满流通于天地之间，岂不一诚而无忘哉？若夫悬道于器外以用器，是缊与表里异体，设器而以道鼓动于中，是表里真而缊者妄矣。先天之说，橐龠之喻，其于《易》之存人以要天地之归者，又恶足以知之！

二

“谓之”者，从其谓而立之名也。“上下”者，初无定界，从乎所拟议而施之谓也。然则上下无殊畛，而道器无易体，明矣。天下惟器而已矣。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谓之道之器也。

无其道则无其器，人类能言之。虽然，苟有其器矣，岂患无道哉？君子之所不知，而圣人知之；圣人之所不能，而匹夫匹妇能之。人或昧于其道者，其器不成，不成非无器也。

无其器则无其道，人鲜能言之，而固其诚然者也。洪荒无揖让之道，唐、虞无吊伐之道，汉、唐无今日之道，则今日无他年之道者多矣。未有弓矢而无射道，未有车马而无御道，未有牢醴璧币、钟磬管弦而无礼乐之道。则未有子而无父道，未有弟而无兄道，道之可有而且无者多矣。故无其器则无其道，诚然之言也，而人特未之察耳。

故古之圣人，能治器而不能治道。治器者则谓之道，道得则谓之德，器成则谓之行，器用之广则谓之变通，器效之著则谓之事业。

故《易》有象，象者像器者也；卦有爻，爻者效器者也；爻有辞，辞者辨器者也。故圣人者，善治器而已矣。自其治而言之，而上之名立焉。上之名立，而下之名亦立焉。上下皆名也，非有涯量之可别者也。

形而上者，非无形之谓。既有形矣，有形而后有形而上。无形之上，亘古今，通万变，穷天穷地，穷人穷物，皆所未有者也。故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践其下，非践其上也。

故聪明者耳目也，睿知者心思也，仁者人也，义者事也，中和者礼乐也，大公至正者刑赏也，利用者水火金木也，厚生者谷蓏丝麻也，正德者君臣父子也。如其舍此而求诸未有器之先，亘古今，通万变，穷天穷地，穷人穷物，而不能为之名，而况得有其实乎？

老氏瞀于此，而曰道在虚，虚亦器之虚也。释氏瞀于此，而曰道在寂，寂亦器之寂也。淫词炙而不能离乎器，然且标离器之名以自神，将谁欺乎？

器而后有形，形而后有上。无形无下，人所言也。无形无上，显然易见之理，而邪说者淫曼以衍之而不知惭，则君子之所深鉴其愚而恶其妄也。

故“作者之谓圣”，作器也；“述者之谓明”，述器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神明其器也。识其品式，辨其条理，善其用，定其体，则默而成之，不言而信，皆有成器之在心而据之为德也。

呜呼！君子之道，尽夫器而已矣。辞，所以显器而鼓天下之动，使勉于治器也。王弼曰：“筌非鱼，蹄非兔。”愚哉，其言之乎！筌、蹄一器也，鱼、兔一器也，两器不相为通，故可以相致，而可以相舍。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统之乎一形，非以相致，而何容相舍乎？“得言忘象，得意忘言”，以辨虞翻之固陋则可矣，而于道则愈远矣。

《周易外传》卷五终

周易外传卷六

系辞下传第一章　章句依朱子《本义》

一

为治水之术者曰“堙其所自溢”，是伯鲧之术，而白圭袭之者也。则为安身利用之术者曰“杜吉凶悔吝之所从生”，亦犹是而已矣。

天下固有此洚洞浩瀚之流行之地中，中国自足以胜之。惊其无涯而堙以侥幸，禁其必动，窒其方生，汩乱五行，而不祥莫大焉。知吉凶悔吝之生乎动也，则曰“不动不生，不生则不肇乎吉，不成乎凶，不贻可悔，不见其吝，而以逍遥乎苍莽，解脱乎火宅”。呜呼！无以胜之，而欲其不生，则将谓“稻麦生夫饥，丝麻生夫寒，君师生夫乱，父母生夫死”，亦奚为而不可？其云“大盗生于圣人，无明生于知见”，犹有忌而不敢昌言。充其所操，惟乾坤父母为古今之大害，而视之若仇雠。乃要其所挟，则亦避祸畏难之私，与禽兽均焉而已矣。

夫圣人亦既知之，曰“吉凶悔吝生乎动”者矣。而吉者吾道也，凶者吾义也，悔者吾行之几也，吝者吾止之时也。道不可疑，义不可避。几不可逆，时不可违，恒有所奉以胜之。故诊衣、鼓琴而居之自得，夏台、羑里而处之不忧。怨艾以牖其聪明，而神智日益；退抑以守其坚忍，而魄骨日强。统此者，贞而已矣。惟其贞也，是以无不胜也。无不胜，则无不一矣。

且夫欲禁天下之动，则亦恶从而禁之？天地所贞者可观，而明晦荣凋弗能禁也。日月所贞者可明，而阴霾晕珥弗能禁也。天下所可贞者君子之一，而得失忧虞弗能禁也。当其吉，不得不吉，而固非我荣；当其凶，不得不凶，而固非我辱。

如曰“无吉则无凶，无凶则无悔吝”，则莫如舍君子而野人。野人之吉凶，不出乎井庐者也，则莫如舍野人而禽鱼。禽鱼无所吉，而凶亦不先觉也，则莫如舍禽鱼而块土。至于块土，而吉凶悔吝之端泯，终古而颓然自若也。乃天既不俾我为块土矣，有情则有动，且与禽鱼偕动焉；抑不俾我为禽鱼矣，有才则有动，且与野人偕动焉。抑彼自谓绌才去情，以偕乎野人，而抑以擅君子之实，思以易天下，有道则有动，必将与君子偕动焉。姑且曰：“胡不如野人之贸贸，胡不如禽鱼之，胡不如块土之冥冥”？以摇天下葸畏偷安者，而自命为道。

呜呼！勿忧其无冥冥之日也。死则亦与块土同归，动不生而吉凶悔吝之终离，则虚极静笃，亦长年永日而宴安矣。故其为道也，与禽为嬉，与鱼为泳，与土为委，与野人为偷，与死为灭，与鬼为幽。

乃其畏凶而惮悔吝也，畏死而已矣。畏凶者极于死，畏悔吝者，畏其焦肺怵心以迫乎死。然而与死为徒焉。此无藉之子逃桁杨而自雉经之智计，亦恶足比数于人类哉！

其为心也，非无所利于吉也，畏不得吉，无可奈何而宁勿吉也。夫君子则无所利于吉，而何畏乎非吉？故守贞而一之，而道乃无穷。其示天下，不可无吉也，无吉则道不行；不可无凶也，无凶则义不著；不可无悔也，无悔则仁不复；不可无吝也，无吝则志不恒。

故不知进退存亡，而龙德乃备；不惮玄黄之血，而天地以杂而成功。则天下日动而君子日生，天下日生而君子日动。动者，道之枢，德之牖也。《易》以之与天地均其观，与日月均其明，而君子以与《易》均其功业。故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离乎死之不动之谓也。

彼异端者，导翁妪瓮粟之欲，守稚子衽席之逸，虽嵬琐曼延，而虑不出乎此；乃窃《大易》之言，曰：“‘吉凶悔吝生乎动’，吉一而凶三。天下皆羿之彀，不如窒其动以绝其源。”洄湍汪洋，亦何从而测其所归哉！

二

乐行而不释其焦劳，忧违而不改其欣适，贞夫一矣。则得失皆贞也，吉凶悔吝可以俱忘，而奚有于卜筮以审其疑邪！

夫天下之有所大疑者二，得之思保之，未得思致之，未失思存之，失而思安之：位也、财也。天下之得失尽于此而已矣。蔑君罔亲而图之者，奸人也。诎节芟廉以利之者，庸人也。图功取誉而终身以之者，当世之士也。如是，则圣人奖当世之士，而启庸愚奸宄以争疑信于不必得之中，则何贞之有哉？

曰：非然也。位者仁之藏，“何以守位曰仁”，“仁”字当如字。财者义之具也。故天下无吉凶，而吉凶于财位；君子无吉凶，而财位有吉凶。此所谓与百姓同其忧患者也。察原观化，浑万变而一之，浑涵于仁义之大有，则位恶得而不宝，财恶得而不聚乎？

且位恶从而设于伦类，财恶从而流行于事物哉？愚者见位，知其贵而已也，而骄肆以丧其仁；愚者见财，矜其富而已也。而鄙吝以堕其义。故位非其位，而财非其财。若夫位则有所自设矣，若夫财则有所自殖矣。

天地之大德者生也，珍其德之生者人也。胥为生也，举蚑行喙息、高骞深泳之生汇而统之于人，人者天地之所以治万物也；举川涵石韫、旉荣落实之生质而统之于人，人者天地之所以用万物也。胥为人矣，举强武智文、效功立能之生理而统之以位，位者天地之所以治人也；举赋质修事、劝能警惰之生机而统之以财，财者天地之所以用人也。

不得其治，则叛散孤畸，而生气不翕，天地于此有不忍焉。不任以用，则委弃腐萎，而生道不登，天地于此有不倦焉。故翕天下以位而人统乎人，人乃以统乎物；登天下以财而人用乎人，人乃用乎物。故天地于其所生，无所恝置于已生之余。莫之喻而喻，使之自相贵而位以定；莫之劝而劝，使之交相需而财以庸。然则位者，天地不忍不治之仁，因以秩之；财者，天地不倦于用之义，因以给之。

圣人钦承于天，而于天步之去留，天物之登耗，殚心于得失之林，弗容已矣。其得也，吉也；其失也，凶也；其悔也，欲其得也；其吝也，戒其失也。请命于天，与谋于鬼，大公于百姓，兴神物以使明于消息存亡之数，尚德而非以奖竞，崇功而非以导贪，而天地之德，亦待圣人而终显其功。

呜呼！彼骄语贫贱，何为也哉？“金夫不有躬”，非其财也。“负乘致寇至”，非其位也。“君子于行，三日不食”，以安位也。“困于赤绂，乃徐有说”，以节财也。非然者，贫其身以贫万物，异于床而丧资斧；贱其身以贱天下，折其足以覆公悚。于陵仲子以馁成其不义，延陵季子以让成其不仁，君子将厚责之，况乎创越人熏穴之言，拾食蛤遨游之说，桎梏宝命，尘垢天物，以绝仁弃义，而刓天地之生者哉？

故圣人之于《易》也，据位、财为得失，以得为吉，以失为凶，以命之不易、物之艰难为悔吝，与百姓同情，与天地同用，仁以昌，义以建，非褊心之子所可与其深也。故《洪范》以福极为向威，《春秋》以失地亡国为大恶，诚重之也，非徒与陶、猗争区区之廉，莽、操争硁硁之节也。

第二章

法象莫大乎《乾》《坤》。法皆其法，象皆其象，故曰大也。资始资生而万物之数皆备，易知简能而天下之理皆得，是尽天下之象而无以当之。故佃渔耒耜以给养，交易以利用，弧矢门柝以御害，舟楫服乘以致远，宫室棺椁以卫生而送死，书契以纪事而载道，民用之所以浃，王道之所以备，而皆不足以当《乾》《坤》。

衣裳之垂，其为生人之用，亦与数者均尔。且其始于毛革，继以丝枲，冬以温，夏以清，别嫌疑，厚廉耻，犹其切焉者也。若夫上衣下裳，施以绣，间以绘，采以五，章以十二，配以六冕，缀以韨佩，应乎规矩，中乎准绳，炎非以适，寒非以温，为之也劳，服之也若赘。乃圣人独取《乾》《坤》之法象以当之，而以天下之治系之，呜呼！孰有知其为天地之大经，人禽之大别，治乱之大辨，以建人极而不可毁者乎？

夫法象之于天地，亦非有其功德之切，与于人物者也。悬日月星辰于上，而人有不可法之知；奠海岳邱原于下，而人有不可效之能。始有所以始，而可观者非能为美利；生有所以生，而昭著者非能为变蕃。然而文之所著，变之所自察；理之所显，化之所自宜；无功之功，启群伦之觉；无用之用，安万汇之宜。天地不事以其德业詹詹与万物寡过，而治莫尚焉矣。故水、火、雷、风，不能越其广大；六子、五十六变，不能乱其崇卑。

大哉法象乎！而生人之事，圣人所以继天而致治者，孰足以当此乎？天位尊，地位卑，上下定矣；天成象，地成形，文章著矣。上下定，故万物戢然而不敢干；文章著，故万物欣然而乐听其命。戢然而不敢干，欣然而乐听其命，则天地可得而治万物，人可得而治物，君子可得而治野人，而非此者，则乱。

古之圣人，思有以治天下，而其心殚矣。久而乃得之于法象焉。人之所可受吾治者，惟其敬爱而已矣。怵然不敢干之心生，则敬兴；欣然乐听其命之心生，则爱兴。触目而天地之法象在焉，莫或不敬也，莫或不爱也。人成位乎中，而君子者野人之耳目也。人成位乎中，则可以效法天地而无惭；君子为野人之耳目，则利用其敬爱法象之心，以作其敬爱而受治。

故衣裳之垂也，上下辨焉，物采昭焉，荣华盛焉。洁齐，以示无散乱也；宽博，以示无虔鸷也。天地方圆之仪则，天产地产之精华，咸备焉；阴阳损益之数，律度规短准绳自然之式，咸在焉；以示人极之全也。而天下悉观感以生其敬爱，于是而圣人者亦有其无功之功，以与天地相参。故惟衣裳可以配《乾》《坤》，而非他制器尚象所得而拟焉者也。

呜呼！衣裳之于人，大矣哉！可敬者义之府也，可爱者仁之缊也。是善恶之枢也，生杀之机也，治乱之司也，君子野人之辨也，而尤莫大乎人禽之别焉。鹧鸪负叶以覆露，水鹳畜礜以御寒，欧蛋文身以辟蛟，秽貊重貂以履雪，食衣裳之利而去其文，无以自殊于羽毛之族而人道亡，则《乾》《坤》之法象亡矣。黄帝以前，未之备也，及其有之而乾坤定。赵武灵以后，沦于替也，浸以乱之而乾坤伤。妲己男冠以亡殷，何晏女服以覆晋，宋齐邱羽衣而灾及其身，王旦披缁而辱逮于死。小变而流于妖，祸发于当年；大变而滥于禽，祸且移于运会矣。古之圣人，法象治之而有余；后之王者，干戈争之而不足。《易》曰：“《易》不可见，乾坤或几乎息矣。”是殆《易》毁而乾坤将息之日也与，悲夫！

第三章

天下无象外之道。何也？有外，则相与为两，即甚亲，而亦如父之于子也。无外则相与为一，虽有异名，而亦若耳目之于聪明也。父生子而各自有形，父死而子继；不曰道生象而各自为体，道逝而象留。然则象外无道。欲详道而略象，奚可哉？

今夫象：玄黄纯杂，因以得文；长短纵横，因以得度；坚脆动止，因以得质；大小同异，因以得情；日月星辰，因以得明；坟埴垆壤，因以得产；草木华实，因以得财；风雨散润，因以得节。其于耳启窍以得聪，目含珠以得明，其致一也。象不胜多，而一之于《易》。《易》聚象于奇偶，而散之于参伍错综之往来，相与开合，相与源流。开合有情，源流有理。故吉凶悔吝，舍象而无所征。乾非六阳，无以为龙；坤非六阴，无以为马。中实外虚，颐无以养；足欹铉断，鼎无以烹。推此而言，天下有象，而圣人有《易》，故神物兴而民用前矣。

汉儒泥象，多取附会。流及于虞翻，而约象互体，半象变爻，曲以象物者，繁杂琐屈，不可胜纪。王弼反其道而概废之，曰：“得象而忘言，得意而忘象。”乃《传》固曰：“《易》者，象也。”然则汇象以成《易》，举易而皆象，象即《易》也。何居乎以为兔之蹄、鱼之筌也？

夫蹄非兔也，筌非鱼也。鱼、兔、筌、蹄，物异而象殊，故可执蹄筌以获鱼兔，亦可舍筌蹄而别有得鱼兔之理。畋渔之具伙矣。乃盈天下而皆象矣。《诗》之比兴，《书》之政事，《春秋》之名分，《礼》之仪，《乐》之律，莫非象也。而《易》统会其理。舍筌蹄而别有得鱼得兔之理，舍象而别有得《易》之涂邪？

若夫言以明象，相得以彰，以拟筌蹄，有相似者。而象所由得，言固未可忘已。鱼自游于水，兔自窟于山，筌不设而鱼非其鱼，蹄不设而兔非其兔。非其鱼兔，则道在天下而不即人心，于已为长物，而何以云“得象”“得意”哉？故言未可忘，而奚况于象？况乎言所自出，因体因气，因动因心，因物因理，道抑因言而生。则言、象、意、道，固合而无畛，而奚以忘邪？

盖王弼者，老、庄之支子，而假《易》以文之者也。老之言曰：“言者不知。”庄之言曰：“言隐于荣华。”而释氏亦托之以为教外别传之旨。弃民彝，绝物理，胥此焉耳。

呜呼！圣人之示人显矣。因像求象，因象成《易》。成而为材，动而为效。故天下无非《易》而无非道，不待设此以掩彼。俱无所忘以皆备，斯为善言《易》者与！若彼泥象忘理以支离附会者，亦观象以正之而精意自显，亦何必忘之而始免于“小言破道”之咎乎？

第四章

君用独以统群，民用众以从主，君制治而民从法，故莫要于立君以主民，而民但受治焉。

君子恒顺，小人恒逆，而卦之阴阳肖之。奇一也，偶二也，阳卦以一阳统二阴，以奇为君，以偶为民，是一君而二民也，故曰顺。阴卦以二阳归一阴，以偶为君，以奇为民，是二君而一民也，故曰逆。

试论之。道之流行于人也，始于合，中于分，终于合，以始终为同时同撰者也。始者生也，终者死也，中者今日是也。

君子以人事天，小人以鬼治人。以人事天者，统乎大始，理一而已。理气一也，性命一也。其继也，合于一善而无与为偶。故君子奉一以为本，原始以建中，万目从纲，有条不紊，分之秩之，两端审而功满天下。一念之诚，一心之健，推而准之于无穷，皆是物也。若其所终，则无事逆挽以求合。言满天下，行满天下，斯以为全归而已矣。故谨于知生而略于知死。

若夫小人之道，则亦有一之说矣，而必先之以二。君二者，因中以归终也。“载营魄”以始，“抱一”以终；“万法”以始；“归一”以终。从多致寡，从寡致无，以鬼统人，而返人于鬼。是故期于知死，而忽于知生。先后、制从之间，逆计而挽其末流，则志慑而气亦萎矣。

故圣人之与异端，均言一矣；彼曰“归一”，此曰“一贯”；彼曰“抱一”，此曰“一致”。抱以归者所终也，处后而从治之绩也；贯以致者所始也，处先而制法之主也。故君子君一而小人民一。民一而未尝不一，小人乃无忌惮而以一傲君子矣。

是以异端必滥于鬼，而圣人必本于天。惟然，故习于小人之道以应吉凶之务者，亦君子恒顺而小人恒逆。君子之动也，荣辱贵贱、安危生死之殊绝，喜怒忧乐、赏重罚之洊用，敦土以旁行，安身以定交，皆本一诚以先，而洋溢敷施，万变而无必然之信果。究其所归，尧、禹异治，姬、孔异教，天下见君子之大，而不见君子之一。君得所丽，民得所纪。亦犹深宫无亵见之天颜，而比屋有可书之间党矣。

小人之动也，一荣一辱而志移，一喜一怒而情变；持两端以揣势，分两念以图全；一以为祸福而瞿然恐，一以为善恶而厌然畏。早作夜思，双行于义利而庶几其可合。机深巧售，终以自得，曰吉凶之万变于前而终归于画一之算也。则小人亦利赖其一以安矣。先利而后义，先成败而后是非。要其所君，则中庸模棱为固藏之宗主，拥戴而高居者也。

呜呼！以一为君，德主天而行主义。以二为君，德尚鬼而行尚利。鬼、利者，阴之性也。一乱其统，疾入于小人之道而不复。《巽》之“频”，《兑》之“来”，《离》之“沱若”，且不自保，而况其变焉者乎？

第五章

一

天地之间，流行不息，皆其生焉者也，故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自虚而实，来也；自实而虚，往也。来可见，往不可见。来实为今，往虚为古。来者生也，然而数来而不节者，将一往而难来。一嘘一吸，自然之势也，故往来相乘而迭用。相乘迭用，彼异端固曰“死此生彼”，而轮回之说兴焉。死此生彼者，一往一来之谓也。夫一往一来，而有同往同来者焉，有异往异来者焉，故一往一来而往来不一。化机之妙，大造之不可为心，岂彼异端之所得知哉？

尝论之。天地之大德，则既在生矣。阳以生而为气，阴以生而为形。有气无形，则游魂荡而无即；有形无气，则胔骼具而无灵。乃形气具而尚未足以生邪！形盛于气则壅而萎，气胜于形则浮而枵，为夭、为尩、为不慧，其去不生也无几。惟夫和以均之，主以持之，一阴一阳之道善其生而成其性，而生乃伸。则其于生也，亦不数数矣。

男女构精而生，所以生者诚有自来。形气离叛而死，所以死者诚有自在。圣人之与异端，胥言此矣。乃欲知其所自来，请验之于所自往。气往而合于杳冥，犹炊热之上为湿也。形往而合于土壤，犹薪炭之委为尘也。所以生者何往乎？形阴气阳，阴与阳合，则道得以均和而主持之。分而各就所都，则无所施和，而莫适为主。杳冥有则，土壤有实，则往固可以复来。然则归其往者，所以给其来也。

顾既往之于且来，有同焉者，有异焉者。其异者，非但人物之生死然也。今日之日月，非用昨日之明也；今岁之寒暑，非用昔岁之气也。明用昨日，则如镫如镜，而有息有昏；气用昨岁，则如汤中之热，沟浍之水，而渐衰渐泯。而非然也。是以知其富有者，惟其日新，斯日月贞明而寒暑恒盛也。阳实而翕，故昼明者必聚而为日；阴虚而辟，故夜明者必凝而为月。寒暑之发敛而无穷，亦犹是也。不用其故，方尽而生，莫之分剂而自不乱，非有同也。

其同者，来以天地之生，往以天地之化，生、化各乘其机而从其类，天地非能有心而分别之。故人物之生化也，谁与判然使一人之识亘古而为一人？谁与判然使一物之命亘古而为一物？且惟有质而有形者，可因其区宇，画以界限，使彼此亘古而不相杂。所以生者，虚明而善动，于彼于此，虽有类之可从，而无畛之可画，而何从执其识命以相报乎？夫气升如炊湿，一山之云，不必其还雨一山；形降如炭尘，一薪之粪，不必其远滋一木。有形质者且然，奚况其虚明而善动者哉？则任运自然，而互听其化，非有异也。

是故天地之以德生人物也，必使之有养以益生，必使之有性以纪类。养资形气，而运之者非形气；性资善，而所成者丽于形气。运形者从阴而浊，运气者从阳而清。清浊，互凝以成既生以后之养性，浊为食色，清为仁义。其生也相运相资，其死也相离相返。离返于此，运资于彼。则既生以为后，还以起夫方生。往来交动于太虚之中。太虚者，本动者也。动以入动，不息不滞。其来也，因而合之；其往也，因往而听合。其往也，养与性仍弛乎人，以待命于理数；其来也，理数绍命，而使之不穷。其往也，浑沦而时合；其来也，因器而分施。其往也，无形无色，而流以不迁；其来也，有受有充，而因之皆备。抟造无心，势不能各保其固然，亦无待其固然而后可以生也。

清多者明，清少者愚；清君浊者圣，浊君清者顽。既已弛人而待命矣，听理数之分剂，而理数复以无心，则或一人之养性散而为数人，或数人之养性聚而为一人。已散已聚，而多少倍蓰因之以不齐。故尧之既崩，不再生而为尧，桀之既亡，不再生而为桀。借其再生，则代一尧而国一桀矣。

清聚者，积中人而贤，积贤而圣，清散者，分圣而数贤，分贤而数中人。浊散者，分顽而数中人，分中人而数贤；浊聚者，积贤而中人，积中人而顽。清本于阳，二十五而不足，故人极于圣，而不能无养。浊本于阴，三十而有余，故人极于顽，而不知有性。又极而下之，则狗马鹿豕、蚓蠋枭獍之类充矣。要其方往而方来之际，或聚或散，固不可以刻桅而问遗剑也。

使此一人焉，必死于此而生于彼，魂魄既分于升降，又各寻其合，而营营往来，交午于道，亦纷诡而必迷矣。故往之或来，来之必往，可信其自然，以为天地之大德。而往来之冲，聚散多寡之际，听乎理数之无心，则所谓“过此以往”者也。有心可亿以因心，无心无定以召亿。“未之或知”，岂复有知此者哉？虽欲知之，而不能强无心者以听我，徒眩而忧。忧而召妄，固将悲其往而幸其不来，则生老病死皆苦，抑将灭情绝识，居长策于无生矣，则又何贵乎知之邪？不必知之，而圣人之利用以贞来而善往者，固有道矣。

生化之理，一日月也，一寒暑也。今明非昨明，今岁非昔岁，固已异矣。而实而翕者，明必为日；虚而辟者，明必为月；温而生者气，必为暑；肃而杀者，气必为寒；相因以类，往来必贞。故人物之生，莫之一而自如其恒。特其用也，阳数寡动，以喜来而大；阴数多静，以喜往而小。养与性均，以有生。养数多，下逮乎虫鸟；性数少，递杀于中人。多者不恤其往，寡者重予以来，圣人之所以必尽性而利天下之生也。

性之数既寡，而人抑不能存之，且亏替之。大宝在位，而聪明强力之足任，则为功于往来以节宣阴阳者，存乎其人矣。充性以节养，延于他日，延于他人，而要有余清。充养以替性，延于他日，延于他人，而要有余浊。故成周之刑措百年，衰晋之五胡云扰，善恶之积，亦有往来，率数百年而一复。然且圣人忧之者，化不可知而几甚危也。

是故必尽性而利天下之生。自我尽之，生而存者，德存于我；自我尽之，化而往者，德归于天地。德归于天地，而清者既于我而扩充，则有所埤益，而无所吝留。他日之生，他人之生，或聚或散，常以扶清而抑浊，则公诸来世与群生，圣人因以赞天地之德；而不曰“死此而生彼”，春播而秋获之，铢铢期报于往来之间也。

是故《诗》《书》《礼》《乐》以敦其教，纲常秩叙以峻其防，功不预拟于将来，事必先崇于今日。为埤益之，勿吝留之，正婚姻以厚男女之别，谨飨食以制饮食之度，犹日无朒朓而月有盈虚也，犹寒暑相半而和胜于寒以助温也，则圣人与天地之相斟酌深矣。

且今日之来，圣人之所珍也；他日之往，圣人之所慎也。因其来而善其往，安其往，所以善其来。物之来与己之来，则何择焉？是则屈于此而伸于彼，屈于一人而伸于万世，长延清纪，以利用无穷，此尺蠖之信而龙蛇之伸，其机大矣。故生践形色而没存政教，则德遍民物而道崇天地。岂舍安身以求入神之效也乎？惟然，故不区画于必来，而待效于报身也；抑不愁苦于必往，而苟遁于一来不来也。

然则天下之淫思而过虑者，何为也哉？释守性以为己真，老守命以为己宝，以同所异而异所同，立藩棘于荡平之宇，是亦共、朋党之私，屠酤固吝之情已耳。故曰：“君子和而不同。”与天下万世和也，而不怙必同于己也。

然则何以见其义于《咸》之九四也？《艮》，男之成也；《兑》，女之成也。三、四之爻，男女相感之际，人道之终始，往来之冲，而取诸身者为心。心感而思，感思以止，秉贞而尽道之常，不安养之悦以叛性，不专己而绝物，故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天下和平，则己之思虑释矣。若夫迷于“往来”之恒理，惑其“憧憧”，而固守己私，以觊他生之善，谓死此生彼之不昧者，始未尝不劝进于无恶。而怙私崇利，离乎光大以即卑暗，导天下以迷，而不难叛其君亲。圣人有忧之，故于此三致戒焉。

呜呼！圣人之时，彼说未来也，而知人思虑之淫，必有疑于此者，故早为之剖析于千岁之上，可不谓“前知”者与！列御寇西方圣人之说，又何诬焉！虽然，圣人之于此，广矣，大矣，《易》道备矣，岂独为《咸》四言之与？

二

“归”者其所自来也，“致”者其所自往也。天下有所往非其所自来者乎？则是别有一壑，受万类之填委充积而消之，既归非其归，而来者抑数用而不给矣。由此言之，流动不息，要以敦本而亲用，恒以一而得万，不强万以为一也，明矣。

异端之言曰“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信万法之归一，则一之所归，舍万法其奚适哉？是可截然命之曰“一归万法”，弗能于一之上索光怪泡影以为之归。然而非也。万法一致，而非归一也。致顺归逆也。

夫彼之为此说也，亦有所测也。谓天下之动也必增，其静也必减；其生也日以增而成，其死也日以减而灭。千章之木，不给于一埵之灰；市朝之人，不给于原阜之冢。初古之生，今日而无影迹之可举。因而疑天下之始巨而终细。也独不日前此之未有，今日之繁然而皆备乎？

且以为由一而得万，如窍风之吹于巨壑，或疑其散而不归，浸以万而归一，如石粟之注于蠡瓢，不忧其沓而难容邪？强而归之，必杀其末以使之小，是以轻载重，以杪承干，而化亦弱丧以不立矣。

且夫“同”而“一”者非其少也，“殊”而“百”者非其多也。天下之生，无不可与道为体。天下之理，无不可与道为本。成熟扩充，以臻于光大，随所入德而皆有。其大备而量有不齐，则难易差焉。故君子择其精粹以为之统，则仁首四端而孝先百行，其大凡也。立本者，亲始者也。序立而量能相给也。亦非有一之可执以臣妾乎万有，况得有一立于万有之余以吸万而为之藏哉？

天地之间大矣，其始终亦不息矣。盈然皆备而咸保其太和，则所谓“同归”而“一致”者矣。既非本大而末小，亦非本小而末大。故此往彼来，互相经纬而不碍。夫道，则必与天地相称也。彼之言曰“世界如腰鼓颡”矣，抑以道为两端小而中大，则是天地之两端有余而道之中央无顿舍也，其亦不相掩以相称矣。

且其谓津液暖气之属归乎地水火风，亦既粗测夫即化之归，而要以致辨于知死。知死而不知生，是故地水火风之精粹，听往来以利天下之用，来归而为生者，顾略而不审。又恐其断灭而说不立也，则取乎既同既一之化，栉比而丝续之，曰“死此而生彼”。乃“殊涂”“百虑”之不可齐者，横立此疆彼界于大同之中，思其无可思，虑其无可虑，乱始终之条理，而曰“芥子纳须弥”。“纳”者，不受而强致之也，亦未知芥子、须弥之同原而异理也。惊天下于往来而昧其生道，则其为害岂胜道哉！

子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一本万殊之谓也。借曰“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则二本而无分矣。同而一者，所以来也；殊而百者，所以往也。过此以往，为殊为同，为一为百，不容知也。子曰“未之或知”，岂复有知之者？而必推本以观其往来，岂强知之哉？亦以明其不可知者而已。殊涂百虑，不胜知矣。稍进而亲始，不胜知者，亦可以止思虑之滥，而作“憧憧”之防。“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圣人之意，莫与绎之，将谁纪以别于异端？

三

下生者其本立，积之再三者其本盛，故《乾》《坤》其蔑以加矣。未至乎《乾》《坤》者，《艮》，阴之盛也；《兑》，阳之盛也；《泰》，阴阳之盛也。阴盛于《艮》，《乾》道乃致一而成之；阳盛于《兑》，《坤》道乃致一而成之；阴阳盛于《泰》，《损》乃致一而成之。三致一阳于上，上乃下交而为友。未盛者，授之成而不能成，欲致之而未可致也。故曰：“天地缊，万物化醇。”时雨将至，炎气隆隆；宿霭欲消，寒清肃肃。炎之薄而密云无以成其膏泽，寒之浅而旭日无以成其涤清。天地且不能强致，而况于人乎？

三人行，则可损一人矣。三人损一以行，则友得矣。藉其惟一人之踽踽，欲往合而定交，非徒其损极而无以自存，佻佻之子，物亦且疑之，而孰令听之乎？故曰“介于石，不终日”；匪介于石焉，终日而犹忧其速也。武王之所以养之于十三祀，而耆定于一朝也。故曰“安其身而后动”，其身不安焉，民不与而伤之者至矣。孔子之所以天下莫与而莫能伤也。故曰“成器而动”“动而不括”；器不成焉，弗能不括而遽释也。孟子之所以三见齐王而不言事也。

是故损之为德，俭人之所修；致之为功，惠人之所乐；友之为益，通人之所尚；而缊者，莫之能逮。夫缊者，而岂易言哉！旁薄以充阳之能，欲怒以发而不为《震》之“”，欲洊以至而不为《坎》之“不盈”；凝固以厚阴之藏，欲利其入而不为《巽》之“纷若”，欲丽其明而不为《离》之“突如”；动静交贞以奠阴阳之所，欲往合其孚而不为《恒》之“浚”以“振”也。夫然后以之损而可损，钜桥之发，非李密敖仓之发也；以之致而可致，冏、毕之命，非襄王河阳之命也；以之友而可友，庸、蜀、羌、髳之合，非苏秦洹水之合也。

故威不厚者不可以恩，恩不笃者不可以威；知不彻者不可以行，行不慥者不可以知。周公七年而定宗礼，非叔孙绵蕝而创汉仪也；孔子五十而学《大易》，非扬雄泚笔而作《太玄》也，博学不教者，内而不出；多闻而阙者，必慎其余。道溢于事，神充于形。神充于形，则不谓之耳目而谓之聪明；道溢于事，则不谓之功名而谓之学问。

故损其有余以致诸天下之不足，雷雨之《屯》犹惜其不满，火风之《鼎》犹虑其不足以安。然后行者其三人也，非睘睘而呼将伯也；致者可一人也，非连鸡而相观望也。故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震》《巽》《坎》《离》让其成以蹊《艮》《兑》久矣。偕行者众，而投之于可迁之地，求之不深，给之不捷，天地且然，而况于人乎？

大哉，缊之为德乎！阳翕以固，景融所涵，极碧霄，达黄垆，而轮困不舍。阴辟以演，滋膏所沁，极碧霄，达黄垆，而洋溢无余，不息者其惟诚也，不间者其惟仁也，不穷者其惟知也。

故君子以之为学，耄勤而不倦，以之为教，循循而不竭；以之为治，彻百姓之场圃筐籧而皆浃乎深宫之志；以之为功，体万方之壶浆歌舞而勿贰其旄钺之心；而后道侔于天而阳施于首出，德均于地而阴畅于黄裳。天下见其致而乐其仁，天下见其损而服其义，天下见其一而感其诚。亦孰知损之而不匮，二阳仍定位于下。致之而不劳，三、上非用爻。自有其植本之盛乎？

“三”者，数之极也，天地人之合也；“行”者，动之效也，阴阳之和也；“损”者，有余之可损也；“致”者，致之所余而能受也；“得其友”者，交无所歉而后无所疑也。皆缊之所可给也。致其一焉，斯醇矣。故举天地之大德，万物之生化，而归之于《损》三，岂虚加之哉！

第六章

道之见于数者，奇偶而已矣。奇一偶二，奇偶合而三，故八卦之画三，而数之分合具矣。

然此者，数之自然，未能以其德及乎天下也。推德以及天下，因其自然而复为之合。三亦奇也，偶其所奇而六，故六十四卦之画六，而天地之德合。合以成撰，撰备而体不缺，德乃流行焉，二其三，三其二，而奇偶之变具矣。

然此者，天地之德固然，人未有以与之也。迓天地之德，以人谋参之，因其固然而复为之合。六亦偶也，奇其所偶而十八，故四营之变十有八，则三极之往来尽矣，而奇偶之分合止矣，过此者皆统于此矣。

要而论之，奇偶合用以相乘，《易》与筮均是物也。筮者，人之迓天者也，三其六，以奇御偶，圆数也，圆而神者以通神明之德。《易》者，天地固然之撰也；二其三，以偶御奇，易简之数也，易以贡者以体阴阳之撰。故筮用十八，而《易》尽于六。六则德以合矣，体以全矣，无有缺焉，抑岂有能缺者哉？

夫阳奇阴偶，相积而六。阳合于阴，阴体乃成；阴合于阳，阳体乃成。有体乃有撰，阳亦六也，阴亦六也。阴阳各六，而见于撰者半，居为德者半。合德、撰而阴阳之数十二，故《易》有十二；而位定于六者，撰可见，德不可见也。阴六阳六，阴阳十二，往来用半而不穷。其相杂者，极于《既济》《未济》；其相胜者，极于《复》《姤》《夬》《剥》；而其俱见于撰以为至纯者，莫盛于《乾》《坤》。故曰：“《乾》《坤》，其《易》之门邪！”

《乾》之见于撰者六阳，居以为德者六阴；《坤》之见于撰者六阴，居以为德者六阳。道有其六阳，《乾》俱见以为撰，故可确然以其至健听天下之化；道有其六阴，《坤》俱见以为撰，故可颓然以其至顺听天下之变。尽见其纯，以待变化之起，则天下之相杂相胜者生矣。借非然而已杂已胜，天下亦且日以杂胜为忧，而务反之纯，安能复与之为相杂而为相胜乎？故门立，而开阖任乎用。牖无阴，开而不能阖；墙无阳，阖而不能开。德不备而撰不能以相通矣。

由此观之，阴阳各六，而数位必十有二，失半而无以成《易》。故因其撰求其通，窥其体备其德，而《易》可知已。于《乾》知六阴，于《坤》知六阳也，其杂胜也，能杂于六，而有能越于十二者哉？

何以明其然也？《易》以称天地之量，而不能为之增减。增者外附而量不容，减者内馁而量不充。《乾》无六阴，阴从何来，而《坤》为增矣。《坤》无六阳，阳从何来？而《乾》为增矣。相胜者：《夬》《姤》一阴，而五阴何往？《复》《剥》一阳，而五阳何归？相杂者：阴阳之或少或多，已见者在，而未见者何亡？以为本无，则《乾》《坤》加于数外矣。以为本有，则余卦缩于象中矣。以为一有而一无，一多而一寡，则无本之藏，离合起灭于两间，亦妖眚之不数见，而痎疟之时去来矣。

夫由《乾》而知道之必有六阳也，由《坤》而知道之必有六阴也，《乾》《坤》必有而知数位之十二皆备，居者德而见者撰也，是故有往来而无死生。往者屈也，来者伸也，则有屈伸而无增减。屈者固有其屈以求伸，岂消灭而必无之谓哉？

阴阳各六以为体，十二相通以合德，而可见者六以为撰。既各备其六以待变化，故不必其均而杂胜起。要非可尽之于可见，而谓爻外无位，位外无数也。爻外有阴阳，杂者岂忧其越哉？由可以来，知其未来者之必有数以储偫；由可以往，知既往者之必有位以居停；由相胜相杂而不越于《乾》《坤》，知未见之数位与已见者而相均。爻外有阴阳，而六外有位，审矣。

然可见者，所撰者也。有撰者可体，故未有撰者可通。圣人依人以为则，准见以为道，故曰：“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未过此者可知以所见，形色之所以为天性，而道之所以不远人与！

今夫门有开阖，则近而比邻，远而胡、越，皆可用吾往来也。今有人焉，行不自门，驰魄飞形而以往以来，为怪而已矣。故用而可见者以为之门，《乾》《坤》各见其六以待变化之起，则亦民行济而得失明矣。若其实有夫十二者，则固不可昧也。故学《易》者设十二位于向背之间，立十二数于隐见之异，以微显阐幽则思过半矣。

第七章

时有常变，数有吉凶。因常而常，因变而变，宅忧患者每以因时为道，曰“此《易》之与时盈虚而行权”者也。夫因常而常，气盈而放逸；因变而变，情虚而诡随；则常必召变，而变无以复常。今夫月之有盈虚也，明之时为生死，而魄自贞其常度也，借明死而遂失其十有三度之节，则终古虚而不足以盈矣。而何云“因变而变”邪？故圣人于常治变，于变有常，夫乃与时偕行，以待忧患。而其大用，则莫若以礼。

礼之兴也于中古，《易》之兴也亦于中古。《易》与礼相得以章，而因《易》以生礼。故周以礼立国，而道肇于《易》。韩宣子观《易》象与《春秋》，而曰“周礼尽在鲁矣”，殆有以见其然也。

《易》全用而无择，礼慎用而有则。礼合天经地纬以备人事之吉凶，而于《易》则不敢泰然尽用之，于是而九卦之德著焉。《易》兼常变，礼惟贞常。《易》道大而无惭，礼数约而守正。故《易》极变而礼惟居常。

其以中古之天下已变矣，变不可与变，则莫若以常。是故谨于衣裳袺，慎于男女饮食而定其志，则取诸《履》；裒其多以为节，益其寡以为文，执平施之柄，则取诸《谦》；别嫌明微，克己而辨于其细，则取诸《复》；失位而必应，涉于杂乱而酌情理以不拂于人心，则取诸《恒》；柔以惩忿，刚以窒欲，三自反以待横逆，则取诸《损》；因时制宜，如雷风之捷用而条理不穷，则取诸《益》；君子为小人所掩，守礼自尽，不竞而辨，则取诸《困》；挹之于此，注之于彼，施敬于人而不孤恃其洁清，则取诸《井》；情之难格，行之以顺，理之以正，出之以让，权度情理，以入乎险阻，则取诸《巽》。

夫九卦者，圣人以之实其情，酌其理，束其筋骸以强固，通其志气以聪明，岩岩乎其正也，折折乎其安也，若不知有忧患之故，而卒以之涉忧患，而道莫尚焉。盖圣人反变以尽常，常立而变不出其范围，岂必惊心耀魄于忧患之至，以与为波靡也哉？

故得舆如《剥》，中行如《夬》，在苦而甘如《节》，有积而必散如《涣》，乃至飞于天而如《乾》，行于地而如《坤》，非无以大治其变者而有所不敢用，则以智勇加物而己未敦，道义匡物而情未协，固不如礼之尽诸己而达于情，为能约阴阳之杂而使之整也。故晏子曰：“惟礼可以已乱。”刘康公曰：“威仪所以定命。”安危之理，生死之数，于此焉定矣。

夫礼，极情守经以用其盛，非与忧患谋，而若与忧患反。故世俗之言曰：“救焚拯溺而用乡饮酒之礼。”诮其不相谋而相反也。而非然也，苟乡饮酒之礼行焉，君子以叙，小人以睦，闾井相亲，患难相恤，于以救焚拯溺也。固优为之，岂必求焦头从井之功于饮博椎埋之攘臂者乎？变者其时，，常者其德。涉其迹者疑其迂，体其实者知其大。而奈何曰“因变而变，而奚礼为”也？

老子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因之以剖斗折衡，而驵侩乱于市；因之以甘食美居，而嗜欲乱于堂。诈伪方兴，而愚天下以乘其变，而天下亦起而愚之矣。文王因之，则无以事播恶之主；周公因之，则无以革淫酗之俗；孔子因之，则无以惧乱贼之党。故三圣人者，本《易》以治礼，本礼以作《春秋》，所谓以礼存心而不忧横逆之至者也。

且夫圣人之于礼，未尝不因变矣。数盈则忧患不生，乃盈则必溢而变在常之中。数虚则忧患斯起，乃虚可以受而常亦在变之中。故天地必有纪，阴阳必有序，数虽至变，无有天下地上、夏寒冬暑之日也。圣人敦其至常而不忧，则忠信无往而不存，斯以厚其藏而物咸受治，亦因乎理之有定者焉尔。

彼驰骋天下而丧其天则者：一为聃、周之徒，游万物而自匿，则以礼为薄；一为权谋之士，随万物而斗智，则以礼为迂。此李斯之所以亡秦，而王衍诸人之所以祸晋也。而末世之忧患不瘳矣。

第八章

经文“其出入以度外内”句、“使知惧”句，详见《稗疏》。俗以“其出入以度”断句者不通。

今且设神物而不能自运也，登爻象于书而不能自诏也，立位于六而不能使数之即位也，该数于奇偶而不能使位之受数也，然则兴神物、合爻象、奠数于位、通位于数以用《易》者，岂非人哉？故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是故六位无常，刚柔相易，其变亦大矣。天地固有其至变，而存之于人以为常。尽天地之大变，要于所谋之一疑；因所谋之一疑，通天地之大变。变者非所谋，谋者不知所变。变在天地而常在人。

四营十八变之无心，人自循其常耳，非随疑以求称所谋而酌用其多寡也。执常以迎变，要变以知常。故天地有《易》而人用之，用之则丽于人，而无不即人心之忧。故曰：变在天地而常在人。

若夫世之言《易》者，居而不迁：居之以律，居之以气，居之以方，居之以时。则是《易》有常而人用之以变也。于变以得常，则人凝性正命，以定阴阳之则；取常以推变，则人因仍苟且，以幸吉凶之移。故彼言《易》者，有吉凶而无忧患，历忧患而不知其故。盖外内有定形，不从其出入以致吾度，数伸而理屈，罔于其故而莫知所惧，而何以云“洁静精微，《易》之教也”哉？

夫立法以制之从，师保之职也；从无造有以成其性命，父母之道也。父母无心以授之生，而必予以成；师保立法以导之从，而不保其往；故师保不足以配父母之大。《易》以无心之变为其生生，授人以变，而人得凝以为常，明其故以处忧患，而非但示以吉凶。则如所性之受于父母，而尽之在我，不仅趋其所趋，避其所避，规规然奉师保之诏以为从违，而冀以去祸而就福。故《易》者，正谊明道之教，而非谋利计功之术也。神道以教，而用终在人。典常在率辞之后，而无有典要立于象数之先。然则邵子且未之逮也，而况京房、管辂之徒乎？

第九章

夫彖者材也，爻者效也。效者，材之所效也。一木之生，枝茎叶花合而成体者，互相滋也；一车之成，辐毂衡轴分而效用者，功相倚也。其生也，不相滋则破而无体；其成也，不相倚则缺而废用。故爻倚彖以利用，抑滋于彖以生而成体。吉凶悔吝之效，未有离彖以别有指归者也。故曰：“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有如曰：“《易》者意也，意者乘人心之偶动，而无定则者也。”无定则以求吉凶之故，抑将率之位与应而止，《比》之初亦《坤》之初矣，《履》之五亦《乾》之五矣。位齐应均，而情殊道异，则位岂有定，而应岂有准哉？

夫筮以得象，则自初至上而积为本末。《易》之有卦，则六位皆备，而一成始终。积以相滋，而合之为体，是故彖静而爻动。动者动于所静，静者固存也。仅乘其感以据所处之位而为得失，感之者无本，据之者滞，将任天下之意知，诡天则以为善败，恶能原始要终，以为通变之质乎？君子以人合天，而不强天以从人。则奈何舍所效之材，以惟意是徇邪？

夫《易》，广矣，大矣。学《易》者，或有所择矣，然亦择材而非择效。择材则专，择效则固也。故颜子用《复》，曾子用《泰》，以择德也。文王、箕子同事暗主则皆用《明夷》，《既济》《未济》共临坎险则胥伐鬼方，以择用也。择德者从其性之所近，择用者从其心之所安，咸必其材之具成，而后始成乎其章。故利用者，亦以静为主，而动于其静。故动亦大矣，非乘于一效之偶著，而舍所主以从之，为能应天下之赜也。盖静者所生，动者其生。生于所生，则效固因材而起矣。

《乾》惟利贞，是以上过贞而龙亢。《坤》惟先迷，是以初在迷而履霜。《师》利丈人，是以三稚而舆尸。《履》阳不疚，是以阴孤而虎咥。《复》期七日，是以上失期而君凶。《剥》戒攸住，是以五承宠而得利。《遁》小利贞，是以二能执革。《壮》宜大正，是以五必丧羊。《夬》无即戎之功，是以前趾不胜。《姤》非取女之道，是以无鱼而起凶。《萃》亨于大人之见，是以三、上遇小而咨嗟。《升》志在南征之行，是以上六北辕而不富。《兑》道在贞而乘于苟说，故三凶于上。《巽》命必申而利于攸往，故四吉于初。

凡此数者，或《彖》方致誉，而爻以凶；或《彖》非有功，而爻无惧。然且即《彖》以推，存亡具在；况其相因以起义，《彖》爻道合，如无首之后夫，女贞之中馈者哉？然则《彖》外无爻，而效必因材也，不亦审与！

惟析《彖》爻以殊物，则抑谓三圣之异宗。多歧既以亡羊，后来弥多标指，故且曰：“有文王后天之《易》，有庖牺先天之《易》。”天且剖先后以异道，而况于圣人？则义、文自为门户，周、孔各为朋党，亦奚恤哉！

彼将曰：“《易》者意也，圣人各以其意遇之也。”圣人有其意，则后之为术数异端者，亦可有其意矣。私意行则小智登，小智登则小言起。故或以律为《易》，或以兵为《易》，或以节候为《易》，或以纳甲为《易》，或以星度为《易》，既偶测其偏，而纳全体于一偶；由是而王辅嗣以重玄为《易》，魏伯阳以炉火为《易》，李通玄以十玄六相为《易》，则滥淫于妄，而诬至道以邪辞，亦曰“意至则《易》存，意不禁则易无方”。故《易》，讼于庭而道丧于室，非一晨一夕之故矣。

且夫《彖》之效而为爻，犹爻之效而为变也。极四千九十六于三百八十四之中而无异占，极三百八十四于六十四卦之中而岂有殊旨哉？焦延寿尝屑屑以分矣，卒无别研之几，故但有吉凶而无忧患之故，则亦恶用此纷纷射覆者为也！

故君子之于《易》也博，用其简。细人之于《易》也锢，用其繁。用其简，则六十四《彖》之中以备杂物撰德而不遗；用其繁，则极延寿之四千九十六占，以讫于邵子万万有奇之策，以测其始终本末而不能该。故曰：“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易简而天下之理得。”“日新”“富有”，岂他求之哉？

或曰：“元亨利贞，《彖》与《文言》殊矣，则文王、孔子非异意与？”曰：四德者，合体用而言之也。体一成，而用有先有后，有生有成。仁生礼，义成信，故“元亨”以元故亨，“利贞”贞而得利。二篇之辞，终无曰“元利”而“贞亨”者，体用相因之序也。《文言》四德之目，又岂邵子四块八方、瓜分瓦合之说邪？而又何疑焉！

第十章

“悉备”者，大全统乎一端，而一端领乎大全也。《易》之六位，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为《易》所备，而非奉以为典要也。

道一成而三才备，卦一成而六位备。六位备而卦成，三才备而道成。天地有与来，而人有与往。都往来之通，凝天地之交，存乎其中，人乃以肖道而主天地。凝而存之，成位乎中，故于德有中焉，于位有中焉。德有中，贞之以二为中也；位有中，悔之以五为中也。然德位有定矣，神而明之，通人于天地，非有定也。时在退，初、四俱为藏密之人事；时在进，三、上俱为尚往之人谋。故曰：三才之道，《易》所悉备，而非有典要之可奉也。

且夫天地之际，间不容发，人与万物，皆天地所沦肌浃髓以相涵者也，道所必动，生生者资二气以变蕃之。乃物之生也，因地而形，因天而象，赅存乎天地，不能自有其道而位亦虚。人之有道也，成性存存，凝继善以妙阴阳之会，故其与天地也，数有盈虚，而自成乎其道。有其道者有其位，无异本者无异居。故可别可同，而与天地相往来焉。喜德者阳之生，怒刑者阴之发。情以盛之，性以主之。于天地之外而有道，亦入天地之中而备其道，故人可乘六位以御天而行地。故天地之际甚密，而人道参焉。相容相受，而人终不自失。别而有其三，同而统乎人。《易》之所以悉备乎广大也。

今夫凡言位者，必有中焉，而《易》无中，三之上、四之下无位也；凡言中者，必一中焉，而《易》两中，贞之二、悔之五皆中也。无中者散以无纪，而《易》有纪；两中者歧而不纯，而《易》固纯。

何以明其然也，有中者奇，无中者偶，奇生偶成。聚而奇以生，散皆一也；分而偶以成，一皆散也。故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未发者，四情合一，将盈天下皆一，无非中矣；已发者，各形为理，将盈天下皆道，不见中矣。朴满一室，始终内外，浑成一中，而无有主辅之别，当位皆实，中不可得而建焉。故《易》立於偶，以显无中之妙，以著一实之理，而践其皆备者也。一中者不易，两中者易。变而不失其常之谓常，变而失其常，非常矣。故曰：“执中无权，犹执一也。”

中立于两，一无可执，于彼于此，道义之门。三年之哭无绝声，哀亦一中矣；燕射之终无算爵，乐亦一中矣。春补秋助而国不贫，恩亦一中矣；衅社孥戮而民不叛，威亦一中矣。父师奴，少师死，俱为仁人；伯夷饿，太公封，俱为大老。同其时而异其用，生死退进而各一中矣。则极致其一而皆中也。

其不然者，移哀之半，节乐之全，损恩之多，补威之少，置身于可生可死之中，应世以若进若退之道，乃华士所以逃讥；而见一无两，可其可而不可其不可，畸所重而忘其交重，则硁硁之小人所以自棘其心也。

一事之极致，一物之情状，固有两涂以合中，迹有异而功无殊。两中者，尽事物而贞其至变者也。故合体天地之撰而用其盈，则中之位不立，辨悉《乾》《坤》之德而各极其致，则中之位可并设而惟所择。故曰：三才之道，大全统乎一端，而一端领乎大全也。非达于天人之际者，无以喻其深矣。

若陋者之说《易》曰：“初为士，二为大夫，三卿，四公，五天子，上为宗庙。”或曰：“二为臣，五为君，上为师。”以人之位限天之理，以物之滞，锢道之灵，技术之鄙，训诂之愚，学《易》者斥而绝之久矣。

第十一章

夫以易心而行危道者，汤、武是已。其行危，其时盛，故处危而不疑。处危不疑，道一而已矣。顺百姓之心，已无惭于后世；承非常之庆，而不背于先猷。以德以福，一而已矣，故道不疑而心恒易。其心易者其辞易，故《书》简而直，《诗》至而和。

若夫以危心而行危道者，其惟文王乎！其君明夷也，其世密云也，决于飞而非其小心，安于潜而无其余位，进则革命于崇朝，退则不保其囚戮。季历之事，势不能为；武王之举，心不忍发；迟回郑重，终守侯服。非仅末世难济之可忧，抑亦盛德难终之足恤矣。盛德欲终，惧以终始，则心不敢易而疑生焉。心不易者词不易，故岐土无《诗》，崇征无《誓》，简直和至之言沮，而洁静精微之义著也。呜呼！此文王之所以为盛德也。

灵承者天，周知者人，昭对者心。以俯以仰，以外以内，以出以入，而皆有参差两不相承之数，则疑天、疑人，而还自疑其心。于是精白齐祓，疑其所疑，舍天人之信，而讫用其疑。是故《易》者，谋天下之疑也。谋天下之疑，道恒不一。不一，故大。大，故百物备焉。阴阳之险阻，祥变之消长，悔吝之往来，可生可死，可危可安，可难可易，一皆象数之固然，为百物之自有。阅百物而莫不有其道，故进不必为武王，退不必为季历，以退让事天，以忧悯恤人，以战栗存心，无所从违而道乃定。故备百物以安于数，要危惧以养其德，安数者乐天，养德者敦仁，尽仁知于震动之介，而德终以不衰。

是故以德，则文王阳也，纣阴也；以位，则殷阳也，周阴也。有德不恃，故阳亢而戒其灾，阴中而幸其有庆；守位不革，故阳失当而代为之忧，阴乘时而不欲其长。命与义争而命胜者，天也；理与命争而理胜者，文王也。争则危，危则疑。疑以教天下之疑，而民用之，吉凶悔吝，咸得用其疑以存忧患而审几微。抑将曰天下之大疑，有甚于文王与纣之时者乎？而文王犹然其无咎矣，则危何不可使易，倾何不可使平，研几于百物不废之中，而载惧以终始，则亦何咎之有哉！是故文王以西伯终，《周易》以《未济》终，惧以终也。

自公羊高谓文王，受命称王而异说滋。董仲舒、何休、蔡邕附会而为之征，而圣人之道隐。夫文王受理而不受命。假使受命而不必受理，则道一而无疑，事不危而辞易，陈《诗》以歌先公之德，称《誓》以暴独夫之罪，当不俟武王而蚤为之矣，乃斤斤然仅托危辞于《易》象乎？

六国亡，秦欲亟自尊以争衰周之统，九鼎、三川未亡，早计而捷得之，故为之说曰“先受命而后伐商”，以自文其僭诞也。汉儒因之，不亦愚乎！武王有《诗》《书》，文王有《易》，圣人之情见乎辞矣。

第十二章

阳健阴顺，积阳以纯健而《乾》成，积阴以纯顺而《坤》成。积故能至，纯故至，而天下之至者莫至也。至健而易，至顺而简，易简而险阻知，惟其纯也。

若夫一变而六子，再变而五十六卦，阴阳多少之数畸而不积，杂而不纯，然且吉凶定而亹亹成，以分功于《乾》《坤》，则何也？

曰：因此而知阴阳之数，凡卦而皆六，未有缺矣。阴阳各十而六二，其来也有位，其往也必有居。以其来知其往，亦因而知向背之位，凡卦皆十二位，而未有缺矣。

昨日谋之，今日行之，是行者来之位，谋者往之位也。今日行之，他日改之，是行者来之位，改者往之位也。不可见而有其理，方可见而有其事。理与事称，六位相准而必均。然而盈虚多寡之不齐，则谋与行舛错于物变，而行与改参差于事情也。理与事称，吉凶非妄，而事有理。事与理称，吉凶不虚，而理有事。事有离合，理有柔刚，理事各半。事在理之中而居理之半，理在事之中而居事之半。合离柔刚各分其所半，互相乘以成乎半。故阴阳之各六，与十二位迭运于往来而相若焉。

数与位之相若，则与六位相若也，与一位亦相若也。故以往以来，而健顺之至者，恒一成具在而无不足。往来相期，存发相需，多寡相倚，理事相符。有其至积，成其或畸；有其至纯，治其或杂。六子五十六卦，皆具六阴六阳于向背之六位，无不具者无不至，无不至者无不知，而又何疑邪？

老阳之积，老阴为冲，少阴为委。老阴之积，老阳为冲，少阳为委。其冲也，道以配而相制；其委也，道以渐而不穷。故用九用六之余于爻外，输其委也；八错五十六综，反其冲也。有所可输，有所必反。是阴阳本至，而一日、一事、一物，无或歉缩矣。一日无缩，一事无歉，故可尽无穷于一象，而皆其健顺之至。用其往者以待其来，居其来者以听其往，故阴阳无极盛不复之理，恒用其半以运于无穷，而纯以必杂，杂而不失，积以必畸，畸而不亡，数赅而存，位留而有待。故《乾》可以有《坤》，《坤》可以有《乾》，《乾》《坤》可以有六十二卦，六十二卦可以有《乾》《坤》。《乾》《坤》恒有，则健顺恒至，恒至而恒无不知。则六十二卦之效法听治于一存一发之《乾》《坤》，而又何疑乎？

且夫天下何以有阴阻邪？健者过刚以峻岌，阴往遇之，坚峭而不能入，则阻生。顺者过柔以滒弱，阳往莅之，沉没而不能出则险生。是险阻者，阴阳德行之固有，而相交不偶之必然也。

健以成阻，顺以成险。当其至，则本天亲上，本地亲下，相与应求而德位称所驰骋，故《乾》易而未有险，《坤》简而未有阻。其偶有者，亦初、上之即于冲委尔。及其积者可畸而必畸，纯者可杂而必，杂畸杂以交相遇莅，阴行于阳而触于峻岌，阳行于阴而蹈于滒弱，险阻者六十二卦之固有也。

因其畸杂而险阻生，有其至足而险阻在。相敌则疑，偏孤则忧。以至生不至，则险阻起，以至治不至，则险阻消。消之者即其起之者也。健顺本予天下以险阻，按其怀来，知其情伪，达其性情，辨其药石。使非至足者交乘乎向往以相往来，亦孰从于其不足知其有余，于其有余知其不足，以备悉乎险阻之故，而通其消息哉？

夫不至而险阻生，至而易简得。不至者因于至，故险阻亦至者之必有，易简亦不至者之赅存。向背往来，蒸变参差而无所少，其数全也，其位全也，数全、位全而时亦全也。故曰：无有《乾》而无《坤》之一日，无有《坤》而无《乾》之一日，无阴阳多少不足于至健至顺之一日。要所用者恒以其数位之半，相乘于错综而起化。故气数有衰王而无成毁，蒸陶运动以莫与为终始，古今一至，而孰有不至者哉？

邵子曰：“天开于子，消于亥；地辟于丑，消于戌。”不知至健之清以动者，何容施消？至顺之浊以静者，何所以受其消也？此殆陈抟狎侮阴阳之言，非君子之言理气之实也。

《周易外传》卷六终

周易外传卷七

说卦传

一

天下有截然分析而必相对待之物乎？求之于天地，无有此也；求之于万物，无有此也；反而求之于心，抑未谂其必然也。故以此深疑邵子之言《易》也。

阴阳者，二仪也；刚柔者，分用也。八卦相错，五十六卦错综相值，若是者，可谓之截然而分析矣乎？天尊地卑，义奠于位；进退存亡，义殊乎时；是非善恶，义判于几；立纲陈常，义辨于事；若是者，可谓之截然而分析矣乎？

天尊于上，而天入地中，无深不察；地卑于下，而地升天际，无高不彻。其界不可得而剖也。进极于进，退者以进；退极于退，进者以退。存必于存，邃古之存，不留于今日；亡必于亡，今者所亡，不绝于将来。其局不可得而定也。天下有公是，而执是则非；天下有公非，而凡非可是。善不可谓恶，盗跖亦窃仁义；恶不可谓善，君子不废食色。其别不可得而拘也。君臣有义，用爱则私，而忠臣爱溢于羹墙；父子有恩，用敬则疏，而孝子礼严于配帝。其道不可得而歧也。

故麦秋于夏，萤旦其昏，一阴阳之无门也。金炀则液，水冻则坚，一刚柔之无畛也。齿发不知其暗衰，爪甲不知其渐长，一老少之无时也。云有时而不雨，虹有时而不晴，一往来之无法也。截然分析而必相对待者，天地无有也。万物无有也，人心无有也。然而或见其然者，据理以为之铢两已尔。

今夫言道者而不穷以理，非知道者矣，言道者而困其耳目思虑以穷理于所穷，吾不敢以为知道者也。夫疏理其义而别之，有截然者矣；而未尽其性也，故反而求之于吾心无有也；而未至于命也，故求之于天地无有也，求之于万物无有也。天地以和顺而为命，万物以和顺而为性。继之者善，和顺故善也，成之者性，和顺斯成矣。

夫阴阳者呼吸也，刚柔者燥湿也。呼之必有吸，吸之必有呼，统一气而互为息，相因而非反也。以燥合燥者，裂而不得刚，以湿合湿者，流而不得柔，统二用而听乎调，相承而无不可通也。呼而不吸，则不成乎呼；吸而不呼，则不成乎吸。燥之而刚，而非不可湿；湿之而柔，而非不可燥。合呼吸于一息，调燥湿于一宜，则既一也。分呼分吸，不分以气；分燥分湿，不分以体，亦未尝不一也。

是故《易》以阴阳为卦之仪，而观变者周流而不可为典要；以刚柔为爻之撰，而发挥者相杂而于以成文；皆和顺之谓也。和顺者性命也，性命者道德也，以道德徙义而义非介然，以道德体理而理非执一。大哉，和顺之用乎！

故位无定也：《坤》位西南而有东北之丧，《小畜》体《乾》《巽》而象西郊之云，《解》体《震》《坎》而兆西南之利，《升》体《坤》《巽》而得南征之吉；行六十四象于八方之中，无非其位矣。序无定也：继《乾》《坤》以《屯》《蒙》而消长无端，继《屯》《蒙》以《需》《讼》而往来无迹；运六十四数于万变之内，无非其序。

矣盖阴阳者，终不如斧之斯薪，已分而不可合；沟之疏水，已去而不可复回；争豆区铢絫之盈虚，辨方四圆三之围径，以使万物之性命分崩离析，而终无和顺之情。然而义已于此著矣，秩其秩，叙其叙，而不相凌越矣。则穷理者穷之于此而已矣。

今夫审声者，辨之于五音，而还相为宫，不相夺矣。成文者，辨之于五色，而相得益彰，不相掩矣。别味者，辨之于五味，而参调已和，不相乱矣。使必一宫一商，一徵一羽，序而间之，则音必瘖；一赤一玄，一青一白，列而纬之，则色必黯；一苦一碱，一酸一辛，等而均之，则味必恶。取人禽鱼兽之身，而判其血气魂魄以各归，则其生必死；取草木谷果之材，而齐其多少华实以均用，则其效不成。子曰：“使回多财，吾为尔宰。”假令邵子而为天地宰也，其成也毁，其生也死，又将奚赖哉！

故参天两地，一义也；兼三才而两之，一义也；分以两挂以奇，变以十八，一义也；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相错，一义也；出乎《震》，成言乎《艮》，一义也；始以《乾》《坤》，历二十六卦而继以《坎》《离》，历二十卦而继以《震》《艮》，历四卦而继以《巽》《兑》，一义也。皆命之所受，性之所成，和顺因其自然，而不可限以截然分析之位者也。

理数既然，则道德之藏从可知矣。诚斯几，几斯神。几不可期，神不可测，故曰：“神无方而《易》无体。”故疑邵子者，非从疑之于性命也，且疑邵子之于理也，执所见以伸缩乎物，方必矩而圆必规，匠石之理而已矣。京房分八宫为对待，不足于象，而又设游魂、归魂以凑合之，尤其不足言者也。

故所恶于执中之无权者，惟其分仁义刚柔为二而均之也。穷理而失其和顺，则贼道而有余。古今为异说不一家，归于此而已矣。

二

两间之有，孰知其所自昉乎？无已，则将自人而言之。今我所以知两间之有者，目之所遇，心之所觉，则固然广大者先见之，其次则其固然可辨者也，其次则时与相遇，若异而实同者也，其次则盈缩有时，人可以与其事而乃得以亲用之者也。

是故寥然虚清，确然凝立，无所不在，迎目而觉，游心而不能越，是天地也。故曰“天地定位”。谓人之始觉知有此而位定也，非有所在有所不在者也。

有所不在者，平原斥碛之地，或穷年而不见山，或穷年而不见泽。有所在，故舟居而渔者，穷年见泽而不见山；岩栖而锄者，穷年见山而不见泽。乃苟见之，则一如天地之固然，峙于前而不移也。故曰“山泽通气”。陟山而知地之固不绝于天，临泽而知天之固不绝于地，非截然分疆而不相出入也，固终古恒然，无与为期者也。

抑有不可期而自有期者，遇之而知其有，未遇不知其何所藏也。盖阴阳者恒通，而未必其相薄，薄者其不常矣。阳欻薄阴而雷作，阴欻薄阳而风动，通之变也。变则不数与之相遇，历时而知之，始若可惊，继乃知其亦固然也。故曰“雷风相薄”。惟其不可期也，而为两间之固有。其盈也，人不得而缩之；其缩也，人不得而盈之；为功于万物，而万物不得执之以为用。若夫阳燧可致，钻木可取，方诸可聚，引渠可通，炀之沦之而盛，扑之堙之而衰，虽阴阳之固然，而非但以目遇，以心觉也，于是而始知有水火。故终之曰“水火不相射”。合致其功于人，而人以合阴阻之感者也。

可亲者顺之德，有功者健之德。道定而德著，则曰“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德至而道凝，则曰“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其理并行而不相拂矣。

夫动乎暄润之几，成乎动挠之用，底乎成以欣悦乎有生，此变化以成物有然者，然而非已所固然而见其然矣。无已，则察乎他物以知之。固然而有天地，见其位定；固然而有山泽，见其气通；时而知有雷风，见其相薄；与其事而亲之以为功，则知有水火，疑其相射而终不相射也。此人之所目遇而心觉，知其化有然者。

惟然，故“后天、先天”之说不可立也。以固然者为先天，则以次而有者其后矣。以所从变化者为先天，则已成者为后矣。两者皆不可据也。以实言之，彻乎今古，通乎死生，贯乎有无，亦恶有所谓先后者哉？无先后者天也，先后者人之识力所据也。在我为先者，在物为后；在今日为后者，在他日为先。不贰则无端委之殊，不息则无作止之分，不测则无渐次之差。故曰：“神无方而《易》无体。”

东西南北者，人识之以为向背也。今、昔、初终者，人循之以次见闻也。物与目遇、目与心喻而固然者如斯，舍所见以思所自而能然者如斯。要非理气之但此为先，但此为后也。

理之御气，浑沦于无门，即始即终，即所生即所自生，即所居即所行，即分即合，无所不肇，无所不成。彻首尾者诚也，妙变化者几也。故天之授我以命，今日始也；物之受性于天，今日始也；成形成色，成生成死，今日始今日终也。而君子以之为体天之道：不疑未有之先何以为端，不亿既有之后何以为变，不虑且无之余何以为归。夭寿不贰而死生贞，学诲不倦而仁智定。乃以肖天地之无先无后，而纯乎其天。不得已而有言，则溯而上之，顺而下之，神明而随遇之，皆无不可。而何执一必然之序，括大化于区区之局格乎？

“天地定位”至“八卦相错”为一章，“数往者顺”三句为一章。《本义》拘邵子之说，合为一章。其说牵强支离，出于陈抟仙家者流，本不足道，而邵子曰“此伏羲八卦之位”。伏羲至陈抟时，将近万年，中间并无授受，其诞可见。盖抟师吕嵓，或托云“伏羲不死而授嵓”也。

三

象自上昭，数由下积。夫象数一成，咸备于两间，上下无时也，昭积无渐也，自然者无所谓顺逆也。而因已然以观自然，则存乎象；期必然以符自然，则存乎数。人之仰观俯察而欲数之，欲知之，则有事矣。有事则有时，有时则有渐，故曰：象自上昭，数由下积。

象有大小，数有多寡。大在而分之以知小，寡立而合之以为多。象不待合小以知大，数不待分多以知寡。是犹掌与指也：立全掌之象于此，而拇、食、将、无名、季指之别，粲乎分之而皆可知；掌象不全，立一指焉，弗能知其焉何指也。若以数计指也，则先拇以为一，次食以为二，次将以为三，次无名以为四，次季以为五，而后五数登焉。未有先五而后得四、三、二、一者也。

故象合以听分，数分以听合也。合以听分，必先上而后下；先下而后上，则上者且为下所蔽矣。分以听合，必先下而后上；先上而后下，则下者枵而上无所载矣。象，阳也；数，阴也。日月之照，雨露之垂，自高而及下；人物之长，草木之茂，自卑以至高。

是故《畴》成象以起数者也，《易》因数以得象者也。《畴》，人事也，而本乎天之自然；《易》，天道也，而行乎人之不容已。《畴》因《洛书》，起九宫而用阳；《易》因《河图》，以十位合八卦而用阴。《畴》以仿，《易》以谋。仿务知往，谋务知来。《畴》征而无兆，《易》兆而无征。

《畴》之始五行，以中五始也；《洛书》象见有龟，龟背隆起，中五在上。次五事，以戴九先也；次八政五纪而后皇极，履一在下也。详具《思问录外篇》，蔡氏旧解非是。五行，天也，天所垂也。人法天。天垂象，人乃仰法之，故《畴》先上而后下。

若《易》之本于《河图》也，水一火二，水下火上，则先一而后二，先少而后多矣。先少而后多，故卦首初，次二，次三，次四，次五，以终于上。十八变之策，由少而多；六爻之位，由下而上。下不先立，则上浮寄而无所承。《易》因数以得象，自分以听合，积下以渐上，所由异于《畴》也。

夫自上下者顺，自下上者逆，故曰“《易》逆数”也。逆以积，积以成，人迓天而后天牖人。其往也逆，则其来也顺。非数有顺者而《易》不用，顾用其逆者以巧为合也。

故《乾》一索而得《震》，再索而得《坎》，三索而得《艮》；《坤》一索而得《巽》，再索而得《离》，三索而得《兑》；无非逆也。其曰《乾》一、《兑》二、《离》三、《震》四，阴自上生，以次而下，乃生乎《巽》《坎》《艮》《坤》，以抵乎纯阴而阳尽无余，吾未知天地之果有此象焉否也。若夫数，则必无此悬虚建始于上，而后逮于下之理矣。

《易》之作也以蓍，蓍之成象也以数，故有数而后有象，数自下积，而后象自上昭。自有《易》以来，幽赞于神明而倚数者必无殊道。伏羲氏邈矣，见闻不逮，授受无人矣。以理度之，亦恶能外此哉？故言《易》者，先数而后象，先下而逆上，万世不易之道也。

四

著其往，则人见其往，莫知其归矣；饬其归，则人见其归，莫知其往矣。故川流之速，其逝者可见，其返而生者不可见也；百昌之荣，其盛者可知，其所从消者不可知也。虽然，耳目之限，为幽明之隔，岂足以知大化之神乎？大化之神，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也。故曰：“阖户之谓《乾》，辟户之谓《坤》，一阖一辟之谓变，往来不穷之谓通。”

阖有辟，辟有阖，故往不穷来，来不穷往。往不穷来，往乃不穷，川流之所以可屡迁而不停也；来不穷往，来乃不穷，百昌之所以可日荣而不匮也。故阖辟者疑相敌也，往来者疑相反也。然而以阖故辟，无阖则何辟？以辟故阖，无辟则何阖？则谓阖辟以异情而相敌，往来以异势而相反，其不足以与大化之神，久矣。

是故动之使合，散之使分也，其势殊矣；润之使柔，暄之使劲也，其质殊矣；止之使息，说之使作也，其功殊矣；君之使动，藏之使静也，其德殊矣；则疑乎阴阳有名致之能，相与偶立而不相浃，而非然也。

统此大钧之中，雷洊风申，晴薰雨蒸，川融山结，健行而顺受，充盈于一日，沦浃于一物，而莫之间矣。抑就其分用者言之：雷迅则风烈，风和则雷起；极暄而雨集，至清而日霁；山夹以成川，川环邱而成嶂；天包地外而行地中，地处天中而合天气。故方君方藏，其错也如响之应声；方动方散，方润方暄，方止方说，如影之随形。为耦合也，为比邻也。无有南北隔乎响背，东西四隅间乎方所，划然成位，而各止其所，以不迁也。

位《乾》健于南，而南气何以柔和？位《坤》顺于北，而北气何以刚劲？位《离》于东，而春何以滋膏雨？位《坎》于西，而秋何以降水潦？则《震》《巽》《艮》《兑》之非定位于四隅，抑又明矣。顾不谓《乾》不可南，《坤》不可北，《离》不可东，《坎》不可西也。错综乘乎化，方所因乎时，则周流八方，唯其所适，而特不可以偶然所值者为之疆域尔。

故动散合势，暄润合质，说止合功，君藏合德；一错一综而阖辟之道立，一错三综而阖辟之道神，八错二十八综而阖辟之道备。故方言雷而即言风，方言雨而即言日，方言《艮》而即言《兑》，方言《乾》而即言《坤》。钧之所运，轴之所转，疾以相报，合以相成。一气之往来，成乎二卦，而刚柔之用全。则散止以著动说之往，君暄以饬藏润之归。君子之于《易》，无往而不得妙万物之神，曾何局于方，划于对，剖于两，析于四，淆于八之足云！

五

《震》东《兑》西，《离》南《坎》北，因《河图》之象，奠水、火、木金之位，则莫之与易矣。若夫《乾》《坤》者，经乎四维者也。《乾》非隅处于西北也，位于西北而交于东南；风者天之余气也，风莫烈于西北，而被乎东南，故《巽》为《乾》之余，而受位于《乾》之所经。《坤》非隅处于西南也，位于西南而交于东北；山者地之委形也，山莫高于西南，而迤于东北，故《艮》为《坤》之委而受位于《坤》之所经。《震》《兑》《坎》《离》之各有其位，受职于天地，居其所而不相越。天地经水、火、金、木而运其化，故络贯乎其间，而与《巽》《艮》合其用。《乾》《坤》非隅也，行乎四维而各适有正也。《震》《兑》《坎》《离》非正也，受《乾》《坤》之化而各司其一偏也。谓之“正”，谓之“隅”者，人之辞也。大圆普运，无往而非正也。此八方配卦之大纲也。

夫八卦有位焉，虽天地不能不与六子同乎其有位也，昭著乎两间者有然也。《乾》《坤》有神焉，则以六子效其神而不自为功者也，体两间之撰则实然也。位者其体也，神者其用也。体者所以用，而必有其定体，虽无用而自立乎其位，用者用其体，而既成乎用，则无有定位而效其神。神不测，则六子之用，相成相济而无其序。

乃丽乎万物而致功，则神且专有所主而为之帝，帝则周流于八方，以有序而为始终。故《易》不可以一理求者也。参观之而各有其理，故在帝言帝，于是而万物之生成有序，亦因之以为序焉。故曰“帝出乎《震》”，帝于《震》乎出，非谓《震》方之德为所出之帝也。

由是以行乎《巽》而“齐”，行乎《离》而“相见”，行乎《坤》而“致养”乎地，行乎《兑》而“说”，行乎《乾》而争功于天，行乎《坎》而“归”，行乎《艮》而一终以更始，历其地则致其功，逮其期则见其效，而果谁为之帝乎？

妙万物而丽乎物者也。或动或挠，或燥或说，或润或止者也。故六子之神，周流于八卦，而天地则在位而为午贯之经，在神则为统同之主。妙矣哉！浑沦经纬，无所拟而不与道宜。故“神无方”者可为之方，“《易》无体”者不可为之体。同别合离，体用动静，罔不赅存于道，而《易》妙之。惟然，则岂滞于方所者之所与知哉？

夫《易》于象有征焉，于数有实焉，于化有权焉。拟之以其物，奠之以其位，象之征也。上生者积以生变，下生者节以成合，逆而积之，得乃知之，数之实也。彻乎数而与之为损益，行乎象而与之为盈虚，化之权也。

拟物者必当其物，以《乾》为金，以《艮》为土，则非其物也。奠位者必安其位，位《乾》于南，位《坤》于北，则非其位也。阳可变八，而所下生者七，阴可合七，而所上生者八；《乾》生《兑》，《坤》生《艮》，则非所生矣。逆而积之而数非妄，得乃知之而数无方，而变从上起，限以其序，则无实而不可与尽变矣。彻乎数而皆在，往来无时也，而序之以天时人事之一定，则有不周矣。行乎象而皆通，帝之由出以成，阅八位而皆有功也，而限之以对待倚伏之一局，则不相通矣。

况夫位者，资数以为实，资化以为权，而尤未可据者也。《大畜》之“天衢”，在《明夷》而为“入地”；《小过》之“西郊”，在《既济》而为“东邻”；《贲》无水而“濡如”，《随》无山而“用亨”；《睽》火亢之极而“遇雨”，《巽》东南之卦而“先庚”。然则数淆而起变，化运而因时，帝之所临，初无必然之衰王，神之所集，何有一定之险夷？故冀、代之士马，或以强，或以弱；三涂、四岳之形胜，或以兴，或以亡。天无拘方之生杀，人无据位之安危，其亦审矣。

盖《乾》《坤》之德具行于六子，六子各禀《乾》《坤》之撰，六子之用遍历乎八卦，《乾》《坤》亦载六子之施，《易》之所以妙万物而无典要，故六十四象、三百八十四变之大用显焉。典之要之，而《易》理限于所域，此后世术数之徒所以终迷于大化也。

不然，天无乎不覆，地无乎不载，健顺之德业无乎不行，且无有于西北、西南之二隅，又何《乾》南《坤》北之足言乎？今夫天圆运于上，浩乎其无定畛也；人测之以十二次，而天非有次也。配之以十二辰者，不得已而为之验也。局之以分野者，小道臆测之陋也。黄道密移而皆其正，昏旦日改而皆其中。《易》与天合者，可以悟矣。

六

天地府大用而官之，《震》《巽》《坎》《离》《艮》《兑》受材于《乾》《坤》而思肖之，繁然各有其用。故天地之间，其富矣哉！圣人受材以肖阴阳之德，阴阳之富有，皆其效法也。将繁然而尽用之乎？繁然尽用之，则纯者、驳者、正者、奇者，弗择而求肖之，必将诡而趋于不经。故有所用，有所不用；有所用以兴利而不以立教，有所用以立教而不以兴利。惟圣人为能择于阴阳之粹精，故曰：“赜而不可恶，动而不可乱。”

是故《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象之盛者也，他有象而不足以拟其盛也。然而《大过》《益》《升》《井》《鼎》《渐》《涣》《中孚》，则退风之功而升水于用者，乘木而观往来之通塞，贤于风之拂散而无功也，故君子择于《巽》而利用木也。

《传》曰：“雨以润之，日以烜之。”舍水火而用雨日，日不偶月而配雨，择之尤严者也。雨性足于润，日性足于垣。乃以润以烜，岂徒以其性之足者哉？徒以性，则水丰于雨，火烈于日矣。以者，有所施也；润之烜之；有所丽也。施以为恩，丽以为效，则润烜之德，水火不及雨日之用矣。何也？水火之德不胜刑，雨日之刑不胜德；雨俭于水，故鲜沦没之害；日和于火，故无焚灼之灾也。

天地之生化消息万物者，有以藏之，有以散之，有以止之可以弗忧其盛而难继矣。而尤授水火以刑害之权，则万物其伤矣乎！老氏之言曰“上善如水”，其有刑之心也夫！故言刑名者、言兵者皆祖之。然后知天地之生，圣人之德，用雨日而非用水火也。

乃若天地之最无以为功于万物者，莫若月焉。继日以明，而不能废夜作之炬；秉阴以清，而不能减暑夕之炎；照物若暴，而不能灵濡湿之气；漾物若流，而不能津既暵之草。一盈一虚，资日而自掩其魄，类无本者。疾行交午，以争道于阳，类不正者。特其炫洁涵空，微茫晃烁，以骀宕人之柔情，而容与适一览之欢，见为可乐，故释氏乐得而似之。非色非空无能无所，仅有此空明梦幻之光影，则以为“法身”，则以为“大自在”，则以为“无住之住”，以天下为游戏之资，而纳群有于生化两无之际。然则非游惰忘归之夜人，亦谁与奉月以为性教之藏也哉？故其徒之覆舟、打地、烧庵、斩猫也，皆月教也。求其明且润者而不可得，乃曰此亦一明也，亦一润也，岂不悲乎！

是故圣人知月非天地之用，而终不以月为用。《中孚》之四，《小畜》之五，阴中而“月望”，“月望”而阳疑，故“既雨”不能免《小畜》之凶，“匹亡”而后谢《中孚》之咎，则斟酌其功过之实，以为扶抑，其亦审矣。

故天地之所可弗用者月也，其次则风也。佐阳以行令而不能顺承以兴利，则可散而不可聚。乃释氏则又效之以为教矣，其言曰：“愿风持世界。”无实于己，而但求动焉；末之起无端，怒号之吹自己。盖将以散之者持之，而破亡摧折之余，其得存于两间者能几也，而曾足以持之不毁乎？

是故《易》之于水火也，不用以教而用以利，用以利而尤不尽用之。敛其炎，取之于日；节其淫，取之于雨。其于风也，不用以利而用以教，用以教而尤不尽用之。或取之木，以使有实；或取之风，取其及远而已矣。其于月也，无所取之也。故《诗》曰：“彼月而食，则惟其常。”天地之间，即无月也，而亦奚损？而或以侵阳，则害生焉。是故伐鼓责阴，而端冕请阳，贵日而贱月，则利存而教正。君子择阴阳之德而慎用之，岂徒然哉！彼纳甲之例，以月为卦体，益陋而不足录矣。

七

阴阳不孤行于天地之间。其孤行者，欹危幻忽而无体，则灾眚是已。行不孤，则必丽物以为质。质有融结而有才，才有衰王而有时。为之质者常也，分以为才、乘之为时者变也。常一而变万，其一者善也，其万者善不善俱焉者也。才纯则善，杂则善不善俱；时当其才则善，不当其才则善不善俱。才与时乘者万，其始之因阴阳之翕辟者一；善不善万，其始之继善以成者一。故常一而变万，变万而常未改一。是故《乾》《坤》六子，取诸父母男女，取诸百十有二之象，无不备焉。

呜呼！象之受成于阴阳，岂但此哉？而略括其征，则有如此者。大为天地而无惭，小为蟹蚌苇蓏而无损；贵为君父而非僭，贱为盗妾而非抑；美为文高而不夸，恶为臭眚毁折而不贬；利为众长而非有缺，害为寡发耳痛而不能瘳；皆阴阳之实有而无所疑也。

实有无疑，而昧者不测其所自始，而惊其变。以为物始于善，则善不善之杂进，何以积也？必疑此不善之所从来矣；以为始一而后不容有万，则且疑变于万者之始必非一也；故荀悦“三品”之说以立。其不然者，以不善之无所从来，抑且疑善所从来之无实，故释氏之言曰：“三界惟心，万法惟识。”如束芦之相交，如蕉心之亡实，触目皆非，游心无据，乃始别求心识消亡之地，亿为净境，而斥山林瓦砾之乡以为浊土。则甚矣，愚于疑者之狂惑以喙鸣也！

夫天下之善，因于所继者，勿论矣。其不善者，则饮食男女以为之端，名利以为之缘。非独人有之，气机之吐茹匹合，万物之同异攻取皆是也。名虚而阳，利实而阴；饮资阳，食资阴；男体阳，女体阴。无利不养，无名不教；无饮食不生，无男女不化；若此者岂有不善者乎？才成于抟聚之无心，故融结偶偏而器驳；时行于推移之无忧，故衰王偶争而度舛。乃其承一善以为实，中未亡而复不远，是以圣人得以其有心有忧者裁成而辅相之。

故瞽者非无目也，蹇者非无足也，盗之憎主非无辞也，子之谇母非无名也；枭逆而可羹，堇毒而可药；虽凶桀之子，不能白昼无词而刃不相知之人于都市。有所必借于善，则必有缘起子善矣。故曰：常一而变万，变万而未改其一也。

是以君子于一得善焉，于万得善不善之俱焉，而皆信以为阴阳之必有。信而不疑，则即有不善者尘起泡生于不相谋之地，坦然不惊其所从来，而因用之以尽物理。奚况山林瓦砾，一资生之利用，而忍斥之为浊乎？

是故圣人之教，有常有变。礼乐，道其常也，有善而无恶，矩度中和而侀成不易，而一准之于《书》；《书》者，礼乐之宗也。《诗》《春秋》兼其变者，《诗》之正变，《春秋》之是非，善不善俱存，而一准之于《易》；《易》者，正变、是非之宗也。

《鹑之奔奔》《桑中》诸篇，且有疑其录于《国风》者矣。况于唐太子弘者，废读于商臣之弑，其能免于前谗而后贼也哉？天下之情，万变而无非实者，《诗》《春秋》志之。天下之理，万变而无非实者，《易》志之。故曰：《易》言其理，《春秋》见诸行事。是以君子格物而达变，而后可以择善而执中。贞夫一者，所以异于执一也。

序卦传

《序卦》，非圣人之书也。

《乾》《坤》并建而捷立，《周易》以始，盖阴阳之往来无淹待而向背无吝留矣。故道生于有，备于大，繁有皆实而速行不息，太极之函乎五行二殊，固然如斯也。

有所待非道也；续有时则断有际，续其断者必他有主，阴阳之外无主也。存诸无用则出之不力，出其存者必别有情，往来之外无情也。是故六阴六阳，十二皆备，统天行地，极盛而不缺，至纯而奠位，以为之始，则万物之生，万物之化，质必达情，情必成理，相与参差，相与夹辅，相与补过，相与进善；其情其才，其器其道，于《乾》《坤》而皆备。抑无不生，无不有，而后可以为《乾》《坤》，天地不先，万物不后。而《序传》曰：“有天地，而后万物生焉。”则未有万物之前，先有天地，以留而以待也。是以知《序卦》非圣人之书也。河内女子献于购书之时，传于专家之学，守文而困于理，昧大始而破大成，故曰非圣人之书也。

其为说也：有相因者，有相成者，有相反者。相因者，“物生必蒙”之类也；相成者，“物稚不可不养”之类也；相反者，“物不可以苟合”之类也。因之义穷则托之成，成之义穷则托之反，惟其意之所拟，说之可立而序生焉，未有以见其信然也。

天地之间，皆因于道。一阴一阳者，群所大因也。时势之所趋，而渐以相因，遂私受之以为因，亦无恒而统纪乱矣。且因者之理，具于所因之卦，则《屯》有《蒙》，《师》有《比》，《同人》有《大有》，而后卦为赘余矣。况如《随》之与《蛊》，《渐》之与《归妹》，错卦也，相反之卦也，本非相因，何以曰“以喜随人者必有事”“进必有所归”邪？如是者，因义不立。

受成者器，所可成器者材。材先而器后。器已成乎象，无待材矣。前卦之体象已成，岂需后卦乎？假无后卦，而前卦业已成矣，而何以云“履而泰然后安”“革物者莫如鼎”邪？若《无妄》之承《复》，《萃》之承《姤》，阴阳速反而相报，非相成明矣，而曰“复则不妄”“相遇而后聚”。如是者，成义不立。

阴阳各六，具足于《乾》《坤》，而往来以尽变。变之必尽，往来无期。无期者，惟其无心也。天地之既无心矣，淫亢孤虚，行乎冲委，而不辞其过。故六十四象有险有驳而不废，一隆世之有顽谗，丰年之有荑稗也。险而险用以见功，驳而驳用以见德，胥此二气之亭毒。险易纯驳，于彼于此，不待相救而过自寡。谓寡过者必待后起之救也，吾未见《贲》立而《噬嗑》之合遂不苟，《遁》来而《恒》可舍其所而弗久居也。以此卦之长，补彼卦之短，因前卦之屈，激后卦之伸，然则南粤之暄，致北胡之冻，诘旦之风，解今日之暍乎？是以极重相争者与艰难之际，抑亦乱必安之土而强施檠括于阴阳矣。如是者，反义不立。

三义不立，而舞文句以相附合，故曰非圣人之书也。

然则《周易》何以为序邪？曰：《周易》者，顺太极之浑沦而拟其动静之条理者也。故《乾》《坤》并建而捷立，以为大始，以为成物。资于天者，皆其所统，资于地者皆其所行。有时阳成基以致阴，有时阴成基以致阳。材效其情而情无期，情因于材而材有节。有节则化不溢于范围，无期则心不私于感应。

藉其不然，无期而复无节，下流且不足于往来；有节而复有期，一定之区，一形之范，将一终而天地之化竭矣。此京房八宫世应之术、邵子八八相乘之数所以执一以贼道，而《周易》之妙，则固不然也。

故阳节以六，阴节以六，十二为阴阳之大节而数皆备；见者半，不见者半，十二位隐见具存，而用其见之六位，彼六位之隐者亦犹是也。故《乾》《坤》有向背，六十二卦有错综，众变而不舍《乾》《坤》之大宗。阖于此阖，辟于此辟，节既不过，情不必复为之期。消长无渐，故不以无心待天佑之自至；来往无据，故不可以私意邀物理之必然。岂必《乾》左生《夬》、下生《姤》，《坤》左生《剥》、下生《复》之区区也邪？

虽然，博观之化机，通参之变合，则抑非无条理之可纪者也。故六十四卦之相次，其条理也，非其序也。夫一阖一辟而情动，则皆道之不容已。故其动也，极而正，不极而亦正。因材以起万变，则无有不正者矣。《乾》《坤》极而正者也，六十二卦不极而亦正者也。何也？皆以其全用而无留无待者并建而捷立者也。

《坎》《离》，《小过》《中孚》，合其错而阴阳各六，视《乾》《坤》矣。六十四卦向背颠倒而象皆合错，象三十六，其不可综者八，凡综之象二十八，其可综者固可错也。合四卦而一纯，则六阴六阳之全再备矣。错者捷错，综者捷综，两卦合用，四卦合体，体有各见而用必同轴。故《屯》《蒙》之不可离析，犹《乾》《坤》也；《颐》《大过》之无所需待，犹《乾》《坤》也。非始生必蒙，不养则不可动也。化不停，知之所以周流；复不远，仁之所以安土也。《乾》《坤》并建以捷立，自然者各足矣。

天地自然，而人之用天地者，随其隐见以为之量。天地所以资人用之量者，广矣、大矣。伸于彼者诎于此，乃以无私；节其过者防其不及，乃以不测。故有长有消，有来有往，以运行于隐见之殊，而人觉其向背。《易》以前民用，皆言其所向者也，则六位著而消长往来，无私而不测者行焉。消长有几，往来有迹，而条理亦可得而纪矣。

《乾》《坤》定位，而隐见轮周，其正相向者，值其纯阳，旋报以纯阴则为《乾》《坤》；欹而侧也，则或隐而消，或见而长，为《泰》《否》《临》《观》《剥》《复》《遁》《大壮》《夬》《姤》。故消长之几，为变化之所自出，则之十二卦者以为之经。

《乾》《坤》合用，而乘乎不测，以迭相屈伸于彼此，其全用而成广大之生者，则为《乾》《坤》；《乾》不孤施，阴不独与，则来以相感，往以相受，分应于隐见之间，而为《坎》《离》《震》《艮》《巽》《兑》。故往来之迹，为错综之所自妙，则之八卦者以为之经。此二经者，并行而不悖者也。

自两卦而言之，错者捷错，综者捷综，《乾》《坤》通理皆在，而未尝有所缺于阴阳健顺之全。自八卦之所统、十二卦之所络而言之，往来不以均，消长不以渐；交无适交，变无定变，故化不滞，进退乘时之权也；盛不益盛，衰不浸衰，故道不穷，阴阳弥纶之妙也。自六十四卦、三十六象兼二经而并行者言之，于消长有往来焉，于往来有消长焉；消往不同时，长来不同域，则流形无畛，而各成其欣合。

盖以化为微著，以象为虚盈，以数为升降，太极之动静固然如此，以成其条理。条理成，则天下之理自此而出。人以天之理，为理而天非以人之理为理者也。故曰相因，曰相成，曰相反，皆人之理也。《易》本天以治人，而不强天以从人。观于六十二卦之相次，可以亡疑也。其图如左：

因三画八卦而重之，往来交感，为天地、水火、雷山、风泽之定体，其卦八，其象六：

《乾》《坤》首建，位极于定，道极于纯，十二位阴阳具足，为六子五十六卦阖辟显微之宗。《乾》见则《坤》隐，《坤》见则《乾》隐。隐者非无也，时之所乘，数之所用，其道在彼不在此也。以其隐而未著，疑乎其无，故方建《乾》而即建《坤》，以见阴阳之均备。故《周易》首《乾》《坤》，而非首《乾》也。

其次为《坎》《离》。卦以中位为正，《坎》得《乾》之中，《离》得《坤》之中也。《乾》《坤》，《坎》《离》，有错而无综。天虽周行而运行乎上，地虽四游而运行乎下，而高卑不移，虚实不改；水火无变，不从不革，不曲不直，其性不易，其质不迁。

四卦为往来之定经，而《震》《艮》，《巽》《兑》以交为往来，一经一纬之道也。阴阳之动，一上一下，变之复也；阳先阴后，理之顺也；故《震》《艮》先而《巽》《兑》后。《震》《艮》，《巽》《兑》，有错有综，《震》错《巽》，《艮》错《兑》；用综而不用错，阴阳不宅其中，则以捷往捷来见运行之神。《乾》《坤》，《坎》《离》既已著阴阳十二之全有矣，于此而著气机流行之妙，经以设而静，纬以积而动也。凡综卦合四卦而见阴阳之本数，非《震》《艮》之有八阴，《巽》《兑》之有八阳也。

因六爻而消长之，《乾》《坤》，《泰》《否》，《临》《观》，《剥》《复》，《遁》《大壮》，《夬》《姤》，阴阳屈伸之数，其卦十二，其象七：

《乾》《坤》首建，极阴阳之至盛，以为变化之由，故曰：“《乾》《坤》，其《易》之门邪！”消长之数，皆因此而生。惟极盛也，而后可以消，可以长，可以长而有其消，可以消而复能长。若谓自《复》而上，历《临》《泰》《大壮》《夬》而至《乾》；自《姤》而上，历《遁》《否》《观》《剥》而至《坤》。则是本无天地，因渐而成矣。无其理，无其实，无其象，无其数，徒为戏论而已。此京房候气之鄙说也。《乾》《坤》立而必交，其交有多寡，多因谓之长，寡因谓之消，非消遽无而长忽有。其交之数，参伍不容均齐，阴阳之妙也。继《乾》《坤》以《泰》《否》，不以《复》《姤》，则非渐长；不以《夬》《剥》，则非渐消。继之以《泰》《否》者，《乾》《坤》极盛，《泰》《否》次盛。其位实，其德均，其变纯，六阴六阳隐见于向背，则为《乾》《坤》。凡二卦而阴阳全，错综于向背，六阴六阳，其位固纯，则为《泰》《否》。即一卦而阴阳全具，则《泰》《否》亦立于极盛以起变者也。

又次而《临》《观》，又次而《剥》《复》。消长之机，阳先倡之，长则必有消，用之广则必反之约，故次以二阳之卦二，次以一阳之卦二也。阳变则阴必合，故次以二阴之卦《遁》《大壮》，次以一阴之卦《夬》《姤》也。《临》阳长也而先《观》，《复》阳生也而次《剥》，《遁》阴长也而先《大壮》，《姤》阴生也而次《夬》，阴阳迭为主，一翕一辟，而先后因之也。

由《乾》《坤》而生《泰》《否》以下之十卦，十卦皆《乾》《坤》所有之通变也。由《乾》《坤》《泰》《否》而及《临》《观》以下之八卦，八卦皆天地相交之变通也。以次而变合，不以次而消长，天地浑沦无畛之几固然也。

《乾》《坤》定位以交感而成六子，六子立而与《乾》《坤》分功，则《乾》《坤》亦自有其化矣。凡《乾》《坤》之属其卦二十六，其象十四：

《坎》《离》之属，其卦二十，其象十：

《震》《艮》之属，其卦四，其象二：

《巽》《兑》之属，其卦六，其象四：

乾坤之德纯，其数九十而得中，《乾》《坤》之数，老阳则五十四，老阴则三十六；少阳则四十二，少阴则四十八。皆合为九十。故其卦多。《坎》《离》之位正，其数九十，与《乾》《坤》均。《坎》之数，老阳则十八，老阴则二十四，为四十二；《离》之数，老阳则三十六，老阴则十二，为四十八。合为九十。《坎》之数，少阳则十四，少阴则三十二，为四十六；《离》之数，少阳则二十八，少阴则十六，为四十四。亦合为九十。阴阳合德，水火相入，热入汤中，油升焰内，浑合无间。故其卦次多。《震》《艮》毗阳，《巽》《兑》毗阴，德既不合，用亦相违，其数非过则不及，《震》《艮》老阳皆十八，老阴皆二十四，为四十二，合八十四。少阳皆十四，少阴皆三十二，为四十六，合九十二。《巽》《兑》老阳皆三十六，老阴皆十二，为四十八，合九十六。少阳皆二十八，少阴皆十六，为四十四，合八十八。故其卦少。《巽》《兑》之属虽六卦，而《既济》《未济》与《乾》《坤》相为终始。《乾》《坤》，纯之至者也；《既济》《未济》，杂之尤者也。一致而百虑，故始乎纯，终乎杂。则《既济》《未济》不系乎《巽》《兑》而自为体，是《巽》《兑》之属四，与《震》《艮》均也。《颐》《大过》，《乾》《坤》之用终。《中孚》《小过》，六子之用终。《颐》《大过》《中孚》《小过》，四隅之经，与《乾》《坤》《坎》《离》相为维络者也。故《既济》《未济》，绍合天地之初终，而错综同象，为卦变之尽神者，以成乎浑沦变合之全体焉。

天地之交感以阳始故，一索得《震》，再索得《坎》，而为《屯》；再索得《坎》，三索得《艮》，而为《蒙》。阳倡其先，阴定其体，故为物始生而蒙昧之象焉，此以继天地之生者也。自此而天以其神生水者为《需》《讼》，地以其化成水者为《师》《比》，而皆以受天地之中者成天地之化矣。天乃以其全体生《巽》生《兑》，而交乎阴，为《小畜》《履》。天既交阴，则合乎地而为《泰》《否》，天于是乎成火而为《同人》《大有》。地受天施而效其化，亦以其全体应乎阳，生《艮》生《震》，而为《谦》《豫》。天地屡交以施生，则其化且错，故《随》《蛊》阴阳交杂而自相错。《随》《蛊》者，杂之始，少长相耦而不伦，而天地之纯将变矣。地于是乎生《巽》《兑》而为《临》《观》，以效天化之《履》《小畜》也。而又杂变乎《噬嗑》《贲》，《震》杂《离》，《离》杂《艮》，亦阴阳之不相伦而尤杂者也。凡相杂者，以未定者为未离乎纯；已定其伦，则成乎杂矣。故《随》《蛊》《噬嗑》《贲》未成乎杂，而地之生《剥》生《复》犹纯也。乃孤阳之仅存，而地之用亦讫矣。地之生也，极乎《震》《艮》；天之生也亦因之，故《无妄》《大畜》为天化之终也。《震》《艮》者，帝之终始，故合而为颐，而天地之终始备；其错为《大过》，则泽风以备地化而应乎顺者也。《颐》之有位者纯乎《坤》，《大过》之有位者纯乎《乾》，盖亦《乾》《坤》之变，而反常之象有如此者。而《颐》象《离》，《大过》象《坎》，则又以起《坎》《离》焉。此二卦者，天地水火之枢也。

《坎》《离》者，阴阳相交之盛者也。阳得《乾》之中而为《坎》，阴得《坤》之中而为《离》，于是而备阴阳交感之德。故其为属也，始乎《咸》《恒》：《离》中之阴升而上，《坎》中之阳升而三；《离》中之阴降而初，《坎》中之阳降而四；水火升降之始也。《坎》中之阳升而三以应乎天，则为《遁》；《坎》中之阳降而四以聚乎阳，则为《大壮》；皆《坎》之合乎《乾》者也。而《晋》《明夷》，《离》之丽乎地者也。《离》中之阴降而四，为《家人》，升而三，为《睽》；火之自化者也。《坎》中之阳升而三，为《蹇》；降而四，为《解》；水之自化者也。《离》中之阴升而三，《坎》中之阳升而上，为《损》；《坎》中之阳降而初，《离》中之阴降而四，为《益》；水火之交化者也。《离》中之阴升而上，为《夬》；降而初，为《姤》；皆火之应乎天者也。《离》中之阴升而上，为《萃》；降而初，为《升》；火之应乎地者也。《坎》欲交《离》，而《离》中之阴升而上，为《困》；降而初，为《井》；火不与水应而杂者也。于是水用不登，而火道亦替。《离》中之阴降而初，为《鼎》；升而上，为《革》；火自化而无水以济之，水火之道变矣，故曰“《革》去故”而“《鼎》取新”也。凡水火之属，火之化多于水者，水生于天，行于地，与雷、风、山、泽为依，而火自生灭于两间，其为用独多也。若《屯》《蒙》，《需》《讼》，《师》《比》，《同人》《大有》，则义从天地，水火不得而私之；《既济》《未济》，水火之交不失其位，与《泰》《否》同其为经者，则阴阳终始之几，《坎》《离》固不得而属之。

《震》《艮》，《巽》《兑》，阴阳杂而不得中，故其卦仅有存者。《巽》道犹存而《震》变，阳杂起而上于三，则为《渐》；《震》道犹存而《巽》变，阴杂起而上于三，则为《归妹》；交错之卦，象之杂者也。《震》存可以交《巽》，而《巽》阴升乎二，不与《震》应，为《丰》；《艮》存可以交《兑》，而《兑》阴降乎五，不与《艮》应，为《旅》；此《震》《巽》，《艮》《兑》之将交而以杂不合，杂之尤者也。《巽》存可以交《震》，而《震》阳升乎二，不与《巽》应，为《涣》；《兑》存可以交《艮》，而《艮》阳降乎五，不与《兑》应，为《节》；此《巽》《兑》之变，与《丰》《旅》其尤杂者也。故是四卦相错，杂出于《震》《艮》《巽》《兑》之间，互为往复，其相比附也，密迩呼应。杂不可久，将反贞也。反其贞，而《巽》《兑》交而为《中孚》，《震》《艮》交而为《小过》。于是而《震》《艮》，《巽》《兑》之体定，杂之必贞也。《震》《艮》，《巽》《兑》之体定，而有《坎》《离》之象，则六子之体咸于此定，故继以水火交合之定体焉。《既济》《未济》，水火交定，而《乾》《坤》相交之极致，亦于是而成。一上一下，水火相接而成化；一阴一阳，《乾》《坤》相错而成章。其于《震》《艮》《巽》《兑》也，则《既济》《震》阳上升于五，《巽》阴上升于二，《艮》阳下降于五，《兑》阴下降于二；《未济》则《震》阳上升于二，《巽》阴上升于五，《艮》阳下降于二，《兑》阴下降于五；皆升降相应，往来而得中者也。自《屯》《蒙》以来，阴阳相交相错，迨是而始定，乃殊涂之极则，百致之备理也。故列《乾》《坤》于首以奠其经，要《既济》《未济》于终以尽其纬，而浑沦无垠，一宽万变之理皆具，此《周易》之所以合天也。

凡错而不综之卦八，即以错相从，见六阴六阳皆备之实：

《乾》《坤》《中孚》《小过》以为始终，《颐》《大过》《坎》《离》以位乎中，天地水火之有定体也。《颐》《大过》外象《坎》《离》，内备《乾》《坤》之德，其有位者，一《乾》《坤》之纯也。《中孚》《小过》外象《乾》《坤》，中含《坎》《离》之理，其致用者，一《坎》《离》之交也。凡不综之卦，非不可综也，综之而其德与象无以异，其志定，其守贞，其德凝，故可以始，可以终，可以中，而为变化之所自生也。

凡错综同象之卦，其卦八，其象四：

错综同象，其德成乎异之甚，虽变更来往而亦不齐也。故《泰》通而《否》塞，《随》从而《蛊》改，《渐》贞而《归妹》淫，《既济》成而《未济》毁；非若《屯》《蒙》相仍，《师》《比》相协，《同人》《大有》相资，《损》《益》相剂之类也。《泰》《否》者，《乾》《坤》之大机；《随》《蛊》《渐》《归妹》者，雷风山泽之殊用；《既济》《未济》者，《坎》《离》之极致。《随》《蛊》从乎《乾》《坤》，雷风山泽之承天地也；《渐》《归妹》之际乎《震》《艮》《巽》《兑》，从其类也。

凡综卦有错，用综不用错者，以大化方往方来，其机甚捷，而非必相对待，如京氏、邵子之说也。故曰“《易》圆而神”，“神”以言乎其捷也，“圆”以言乎其不必相为对待也。其卦四十八，其象二十四：

卦相次而各成象，象立而有德，因德以为卦名而义行焉。其综卦相次者，以捷往捷来，著化机之不滞，非因后起之名义而为之次，明矣。故二卦相综，名义有相反者，如《剥》《复》，《家人》《睽》之类；有相合者，如《屯》《蒙》，《咸》《恒》之类；抑有以错而相反者，如《需》《晋》，《剥》《夬》之类；有因错而相合者，如《蒙》《革》《师》《同人》之类；抑有于错于综，名义绝不相涉者，如《小畜》于《履》，《谦》于《豫》之类。盖卦次但因阴阳往来消长之象，天之所以成化也。名义后起于有象之余，人之所以承天，初非一致也。

《乾》《坤》为化之最盛，以该十卦之成，凡消长者皆自此而出。凡《乾》《坤》之属，其卦八，其象四：

《泰》《否》者，三阴三阳适得其均，消长之不偏者也。分体《乾》《坤》之纯，故足以继《乾》《坤》之盛。凡《泰》《否》之属，其卦六，其象三：

《临》《观》二阳之卦，《泰》《否》之阳渐消。凡《临》《观》之属，其卦二，其象一：

《剥》《复》阳再消而为一阳，阳之消止矣。消则必长。《泰》《临》皆先而《复》独后《剥》，以起阳也。凡《剥》《复》之属，其卦八，其象六：

《遁》《大壮》，阴之消以渐也。凡《遁》《大壮》之属，其卦八，其象四：

《夬》《姤》阴消之极，消亦且长，于是而阴阳交相为进退，以极变化之繁。至于《既济》《未济》，而后复于《泰》《否》之交。凡《夬》《姤》之属，其卦二十，其象十一：

凡二变而得阴消之卦三十二，二阴则四阳，二阳则四阴。乃消之卦多系之阴消阳长，而不系之《临》《观》，《剥》《复》者，阳不可久消，阴不可久长，《周易》扶抑之权也。

《乾》《坤》者，众变之统宗，故其属卦八，酌其中也。《泰》《否》则减，而属卦六。《临》《观》，二而已。《剥》《复》而复八，消极则长也。《遁》《大壮》阴消之始，其卦八。《夬》《姤》阴消之极，阴消而阳大有功，故属卦最多，天化之昌昌于此，人事之赜赜于此也。

《彖》曰：“刚柔始交而难生。”刚柔者，《乾》《坤》也。《屯》《蒙》阳生阴中，以交阴而消之，消之故难生。一阳始交于二阴之下，继交于二阴之中。为《屯》；继交于二阴之中，遂交于二阴之上，为《蒙》；阳道不迫以渐升也。阳用其少以丽于阴之多，变之始也。始交乎阴，不致一而内外迭用二阳，变之未甚，其数犹丰也。《需》《讼》二阴交阳之卦，阴之未长者也。《乾》以二阳交阴为《屯》《蒙》，《坤》以二阴交阳为《需》《讼》。阴阳盛，各致其交，于此四卦为始合。阳生得中，阴生不得中，阴之始化不足以中，柔道然也。初长而即消：《师》《比》，《乾》之消也；《小畜》《履》，《坤》之消也。凡消长之理，不遽不渐，出入百变，旋往旋复，旋复旋往。验之呼吸，而知阳消则阴长，阴消则阳长。阳长而《小畜》，《履》失中，阴长而《师》《比》未失中，刚道然也。要所谓消长者，自其显而见者言之；若合其隐而藏者，则无有消长。故《屯》《蒙》之错为《鼎》《革》，《屯》《蒙》生也，《鼎》《革》化也，生化合而六阴六阳之用全矣。《需》《讼》之错为《晋》《明夷》，皆争卦也，消长渐盛而争矣。《师》《比》之错为《同人》《大有》，皆和卦也，阴函阳而不使失中，阳亦养阴而使得中也。《小畜》《履》之错为《谦》《豫》，阳安阴，阴亦不得危孤阳也。凡错卦合四卦而道著，皆仿比。六十二卦皆《乾》《坤》之有，而独此八卦系之者，自其化之纯盛者而始动于微则如此。

《否》长二阳于初、三为《同人》，《泰》长二阳于四、上为《大有》。长必二者，大化无渐长之几，能长则必盛也。阳长而阴不失其中，阳之消阴，不遽夺其正位，君子道也。《泰》长二阴于初、二为《谦》，《否》长二阴于五、上为《豫》。阴阳迭为消长，消长必二，阴阳之变同也。阴长而据阳之中位，小人道也。且消长所临必参差，亦于此而见化机无对待之理矣。前有《师》《比》《小畜》《履》，后有《同人》《大有》《谦》《豫》，夹《泰》《否》于中，消长相互，天地之交乃定也。阴长不已，无即至于《临》《观》之理；阳长不已，无即至于《遁》《大壮》之理。消长必乘乎大变，《随》《蛊》者，大变之卦也。《泰》仅留上一阴下一阳，而中位皆变，为《随》；《否》仅留上一阳下一阴，而中位皆变，为《蛊》，二卦错综同德，其变大矣。变之极而后《临》《观》乃来，阳非极变，不遽消也。

《临》《观》，《泰》《否》之消长也。消不可久，消盛则变。《复》长一阳而杂之阴，居中位得势而安。《噬嗑》阳迁于四，与所长之上九合而函五；《贲》阳迁于三，与所长之初九合而函二。盖《临》《观》，《剥》《复》之际，阳道已微，不能顺以受消，杂乱起而后阳乃不绝。故《噬嗑》为强合，《贲》为强饰。其错为《井》《困》。《噬嗑》《贲》刚合柔，《井》《困》柔掩刚，皆以迎其长而息其消也。

《剥》《复》，阳消之极矣。消之极，则长之不容不速。其长也，必有所因。《剥》余《艮》上之一阳，《复》余《震》下之一阳，而《震》《艮》皆阳体，故可以召阳而为君。《坤》之错《乾》也，长之速而反其所错，为《无妄》《大畜》，其错为《萃》《升》。当乍长乍消之际，消者相保，以诚而聚，以聚而兴，四卦之德，所以适《剥》《复》，《夬》《姤》也。

《剥》《复》之属，《无妄》《大畜》而已。自《颐》至于《咸》《恒》六卦，则统三十二阳卦而尽其消长之变。《剥》长为《大畜》而《艮》体存，《复》长为《无妄》而《震》体存。《震》《艮》者，阳之所自终始，故合《震》《艮》而为《颐》。《颐》《大过》《坎》《离》《咸》《恒》，皆乘消长之机，相摩相荡而为之枢者也。《颐》之错为《大过》。至于《颐》而阳卦之变止矣，则见其所隐，而《大过》以来。《颐》，阳消之极也，有位之位，皆阴处之。《大过》，阳处于位而阴摈矣，阴消之尤也。迭相为消，所以为变化之枢也。消则必长，失则必得，往来之机，速于响应，故《颐》有《离》象而失位，二阳旋得乎中，则为《坎》；《大过》有《坎》象而失位，二阴旋得乎中，则为《离》。《颐》《大过》《坎》《离》定位于中，而阴阳消长乃不失其权衡。权衡定而阴阳渐反于均，则《大过》阴生于二而为《咸》，生于五而为《恒》。抑此二卦，乃《坎》《离》中爻之升降，相摩荡以复《泰》《否》之平，而特为感通以可久，则自《泰》《否》以来，消长之机一终，而阴消之卦起矣。《咸》《恒》之错为《损》《益》。《咸》《恒》起《遁》《大壮》，《损》《益》起《夬》《姤》，其义一也。阴阳均定，而消长生焉。《咸》《恒》《损》《益》，久暂多寡之待酌者也。

《遁》《大壮》，阴于是而消矣。消则必长，《晋》《明夷》阴长而据其中，阴进而阳伤也。其长甚则又消，《家人》《睽》阳又长而阴反其消。《明夷》阳上长居九五之中而为《家人》，《晋》阳下长居九二之中而为《睽》，闲有伤、散其进也。阴不久消，长乎初、上而为《蹇》《解》，其中犹《家人》《睽》也。此四卦互相为错，捷隐捷见。盖自《遁》《大壮》以来，阴阳衰王之冲，不适有宁，再消再长而定之以《损》《益》。《损》三之阳不复为《泰》以益上，《益》四之阳不复为《否》以益下，所以平其争而后阴安于消也，则《夬》《姤》可来矣。《晋》《明夷》者，《需》《讼》之错也。《需》《颂》阳初起而疑，《晋》《明夷》阴将伏而争，皆大变之机也。

《夬》《姤》阴消之极矣，故阴愤盈而骤长，阳乃聚处而保其位于五，为《萃》；于二，为《升》。长极而渐消，阳乃渐生以得中，而终陷于阴中，为《困》《井》。《困》《井》杂矣。水火相贸，因《困》《井》之《巽》《兑》，而水贸为火，以增长乎阳，为《鼎》《革》。阴之暴长，凡三变而始消，阴之难于消也如此。亦惟其难于消也，相持之久而终诎，故其消以定，于是而为《震》《艮》。阴虽长而体则阳，阳乃召阳以长居于中位，而为《渐》《归妹》。《渐》《归妹》，错综合之卦也，变之尤也。自是而《丰》《旅》《涣》《节》，阴阳皆均。阴上下皆中而为《丰》《旅》，阳上下皆中而为《涣》《节》，四卦交错以相均。《震》《艮》《巽》《兑》，四卦交错以互胜。消长迭乘，而一阴一阳之局汔成，则阴阳各相聚合以持消长之终。阳长而保阴以为《中孚》，阴长而含阳以为《小过》。《中孚》一《离》也，《小过》一《坎》也。相杂而安，则天地之化，于斯备矣。长之无可复长也，消之无可复消也，而一阴一阳尽。《泰》《否》之交，《既济》《未济》，斟酌常变，综之则总十卦消长之文，错之则兼《乾》《坤》六阳六阴之质，无有畸焉，无有缺焉。故《周易》者，浑成者也。

是故《易》有太极，无极而太极。无所不极，无可循之以为极，故曰无极。往来者，往来于十二位之中也。消长者，消长于六阴、六阳之内也。于《乾》《坤》皆备也，于六子皆备也，于《泰》《否》《临》《观》《剥》《复》《遁》《大壮》《夬》《姤》皆备也，于八错之卦皆备也，于二十八综之卦皆备也。错之综之，两卦而一成，浑沦摩荡于太极之全；合而见其纯焉，分而见其杂焉，纯有杂而杂不失纯，孰有知其始终者乎？故曰：“太极无端，阴阳无始。”

为之次者，就其一往一来之经纬而言之尔。往来之序，不先《震》《巽》而先《坎》《离》；消长之几，不先《复》《姤》而先《泰》《否》。道建于中以受全体，化均于纯以生大用，非有渐也明矣。如以渐而求之，则《乾》必授《震》，《坤》必授《巽》，《乾》必授《姤》，《坤》必授《复》。强元化以稚、老、生、死之几，而元化之始终可执，其不肖天地之法象明矣。

无待也，无留也。无待，而后卦不因前卦而有；无留，则前卦不资后卦以成。浑沦之中，随所变合，初无激昂，又何有相反？而规规然求诸名象以刻画天地，不已固乎！

二经交错，各行其化，属卦之多寡，阴阳之登耗，不相值也。故六子之属，与十二卦之属，犬牙互相函受，而无同分之畛以成断续之迹。取诸法象，则日月五纬经星之相错，旷万年而无合璧连珠之日，《易》亦如是而已矣。故曰：“神无方而《易》无体。”

动静，其几之见尔；吉凶，其时之偶尔；贞淫，其象之迹尔。因而为之名，名不相沿，如鱼鸟木石之各著也。因而有其义，义不相倚，如君父刑赏之各宜也。在天有不测之神，在人有不滞之理。夫岂求秩叙于名义，以限天人之必循此以为津涂哉？故曰：《序卦》，非圣人之书也。

杂卦传

夫错因向背，同资皆备之材；综尚往来，共役当时之实；会其大全而非异体，乘乎可见而无殊用。然则卦杂而德必纯，德纯而无相反之道，其亦曙矣。而《杂卦》之德，恒相反者，何也？道之所凝者性也，道之所行者时也；性之所承者善也，时之所承者变也；性载善而一本，道因时而万殊也。

则何以明其然邪？一阴而不善，一阳而不善，乃阳一阴一而非能善也。坚软合则熨之而不安，明暗交则和之而必疑，求与勤则施之而不忘，非能善也。其善者，则一阴一阳之道也：为主持之而不任其情，为分剂之而不极其才，乃可以相安相忘而罢其疑，于是乎随所动而皆协于善。

虽然，阴阳之外无物，则阴阳之外无道。坚软、明暗、求与，赅而存焉，其情不可矫，其才不可易也。则万殊仍乎时变，而必有其相为分背者矣。往者一时，来者一时，同往同来者一时，异往异来者一时。时亟变而道皆常，变而不失其常，而后大常贞，终古以协于一。小变而输于所委，大变而反于所冲，性丽时以行道，时因保道以成性，皆备其备，以各实其实。岂必其始之有殊心，终之无合理，而后成乎相反哉？故纯者相峙，杂者相迁，听道之运行不滞者，以各极其致，而不忧其终相背而不相通。是以君子乐观其反也。

杂统于纯，而纯非专一也。积杂共处而不忧，如水谷燥润之交养其生，生固纯矣。变不失常，而常非和会也。随变屡迁而合德，如温暑凉寒之交成乎岁，岁有常矣。杂因纯起，积杂以成纯；变合常全，奉常以处变；则相反而固会其通，无不可见之天心，无不可合之道符也。

是以《乾》为刚积，初则“潜”而不“飞”；《坤》有柔成，二则“直”而不“括”。《比》逢乐世，“后夫”抱戚于“无号”；《师》蹈忧危，“长子”谐心于“三锡”。《未济》男穷，“君子”之晖有“吉”；《夬》刚道长，“独行”之愠“若濡”。即此以推，反者有不反者存，而非极重难回以孤行于一径矣。

反者，疑乎其不相均也，疑乎其不相济也。不相济，则难乎其一揆；不相均，则难乎其两行。其惟君子乎！知其源同之无殊流，声叶之有众响也，故乐观而利用之，以起主持分剂之大用。是以肖天地之化而无惭，备万物之诚而自乐。下此者，惊于相反而无所不疑，道之所以违，性之所以缺，其妄滋矣。规于一致，而昧于两行者，庸人也。乘乎两行，而执于一致者，妄人也。

夫君子尽性不安于小成，因时不徼其极盛。性无小成，刚柔之向背而同体；时不徼盛，忧乐之往来而递用；故道大无私，而性贞不乱。其不然者：一用其刚，一用其柔，且有一焉不刚不柔，以中刚柔而尸为妙；一见为忧，一见为乐，且有一焉不忧不乐，以避忧乐而偷其安。则异端以为缘督之经，小人以为诡随之术矣。

异端者，小人之捷径也。有庄周之“寓庸”，斯有胡广之“中庸”；有庄周之“至乐”，斯有冯道之“长乐”。曰：“盛一时也，衰一时也。盛德必因于盛时，凉时聊安于凉德，古人之道可反，而吾心之守亦可反也。吾自有所保以怙成于一德，而他奚恤哉？”怙成于消而迷其长，严光际光武而用《蛊》；怙成于往而迷其来，许衡素夷狄而用《随》。其尤者：谯周卖国而自鸣其爱主，可云《既济》之定；张邦昌篡位而苟托于从权，且矜《大过》之颠。匡之以大，则云“吾从其一致”；责之以正，则云“吾善其两行”。始以私利为诐行，继以猖狂为邪说，如近世李贽之流，导天下以绝灭彝性，遂致日月失其贞明，人禽毁其贞胜，岂不痛与！

天之生斯人也，道以为用，一阴一阳以为体。其用不滞，其体不偏，向背之间，相错者皆备也；往来之际，相综者皆实也。迹若相诡，性奚在而非善？势若相左，变奚往而非时？以生以死，以荣以贱，以今以古，以治以乱，无不可见之天心，无不可合之道符。是故神农、虞、夏世忽徂，而留于孤竹之心；《周礼》《周官》道已坠，而存于东鲁之席。亦奚至惊心于险阻，以贼道于贞常也哉？

是以君子乐观其杂以学《易》，广矣、大矣，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充天地之位，皆我性也；试天地之化，皆我时也。是故历忧患而不穷，处死生而不乱，故人极立而道术正。《传》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圣人赞《易》以俟后之君子，岂有妄哉！岂有妄哉！

《周易外传》卷七终

《周易外传》全书终

书经稗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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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经稗疏》四卷，国朝王夫之撰。其诠释名物，多出新意，虽醇驳相半，而纰缪者极纰缪，精核者亦极精核，不以瑕掩瑜也。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书经稗疏》四卷，国朝王夫之撰。夫之有《周易稗疏》，已著录。是编诠释经文，亦多出新意。其间有失之太凿者，如谓《虞书》自“戛击鸣球”以下至“庶尹允谐”，皆《韶》乐之谱；“以咏”二字贯下“祖考来格”三句为升歌，以配笙瑟之诗；“鸟兽跄跄”为下管之所舞；“凤凰来仪”为第九成吹箫之所舞；“百兽率舞，庶尹允谐”为乐终击磬之所舞。又谓“作歌”“赓歌”即《大韶》升歌之遗音，夔以被之管弦者，故系之“庶尹允谐”之后；前数语不用韵，如乐府之有艳、有和、有唱，其三句一韵者，如乐府之有辞。其说附会支离，全无文义。其论《洛书》配九畴之数，以履一为五皇极，而以居中之五为一五行，虽推衍百端，画图立说，终于《经》文本数相戾。其于地理，至以昆仑为洮州胭脂岭，尤为武断。然如蔡传引《尔雅》“水北曰汭”，实无其文，世皆知之，夫之则推其致误之由，以为讹记孔安国“泾属渭油”之传；谓禋非《周礼》之禋，类非《周礼》之类，五服五章亦不可以周制解虞制，与陈第论周之五玉不可解虞之五玉者，同一为古人所未发，引矍相之射，证“侯以明之”，谓以与射不与射为荣辱，非以射中不射中为优劣，因《周礼》日月辰次，正《泰誓》十三年为辛卯；引《说文》《大戴礼记》，证珠非蚌珠，蔡传不知古字假借；引《周礼》“玉府供王食玉”证玉食；引《左传》证奄与淮夷为二；引《丧大记》证狄人；引《说文》羑字之训以解“羑若”，驳苏轼传及蔡传之失，则大抵词有根据，不同游谈，虽醇疵互见，而可取者较多焉。

书经稗疏卷一

虞书

尧典

中星

唐一行以尧演纪之岁冬至日在虚一度，推北正虚九度为秋分昏中，南正星七度为春分昏中，东正房二度为夏至中星，西正昴七度为冬至中星。以理数求之，有不然者。今以一行所测度量之：冬至日在虚一度，而中星在昴七度，则春分日当在胃十一度，夏至在柳十四度，秋分在氐九度。而虚一度之去昴七度，胃十一度之去星七度，柳十四度之去房二度，氐九度之去虚九度，其远近多寡之不齐，或差一度，或差二度，未有准也。若用郭守敬所测度数合之，则参差益甚。今大概而言：冬至日躔之次，与秋分昏中之星恒差一宿。虽二十八舍度数多寡之不同，而考之《月令》《月令》中星以节言，故曰：“仲冬昏东壁中”。历家则以中气言。与此星鸟、星昴，则无有不然者。以秋分昏虚中求之，冬至之日，其躔于女必矣，故郭守敬推尧演纪日在女虚之交，以破从来躔虚之说，亦可于此征之也。日在女末而中星在昴，盖一行测度，不如守敬之精。虚实八度九十五分，而一行割女之一度零五分以为十度。且西至大梁四十四度三分，则固以昴六度强为中，而不在昴七度，则亦两端交缩，而日在女十一度，昏中昴六度，相去百度，亦与三仲之日躔昏中若合符契矣。若一行所云，冬至昏中实在胃二度，夏至昏中实在尾十一度，而昴七度冬至昏在午东十入度，房二度夏至昏在午西十八度，则晷之长短使然。而《经》所云者，以四序进退，不逾午正，非必以人间之昏旦为昏旦，此其说于理数皆合，不必如郑氏“坐北面南向明出治”之说，取必于所面之午也。今为考正日躔昏中星度于左。

冬至日在女十一度，西正大梁昴六度为中，以晷短，故昏中胃二度临午。春分日在胃十三度弱，昏中张二度合午。夏至日在柳十二度强，东正大火房二度为中；以晷长，故昏中尾十一度临午。秋分日在氐十度弱，昏中虚八度强合午。郭测虚实八度九十五分，无九度。

四岳

朱子言：四岳乃管领十二牧者。故通九官、十二牧为二十二人，《周官》言“内有百揆四岳”，则百揆是朝廷九官之长，四岳乃十二牧之长，尧“咨四岳巽朕位”，不成尧欲以天下与四人？其说本于苏氏《古史》，而蔡氏因之。

以实求之，四岳实四人，而非一也。十二牧分治诸侯，而统于一人，则此一人者，岂不代持天子之权哉？帝王命官，法函三为一之义。而以一统三，则以四统十二。主于一人，则公天下之心亦于是而可见矣。

九族

汉孔氏以高祖洎玄孙之亲为九族，蔡氏用之，林少颖以为如此止是一族，其说良然。且夫人即寿考，未有下见玄孙者。且以同出高祖三从之兄弟为高祖之族，则必以出于玄孙者为玄孙之族，愈亦远矣。若以与高祖、玄孙为等辈者谓之九族，则当云“世”，而不当言“族”。乃一家九辈，一时并存，亦世所少有。古所传张公艺之事，亦谓九代不析产，非一时同在之谓。况史臣所纪，在尧未耄期之时，其不得有玄孙之裔亦明矣。故少颖以父四、母三、妻二言之，而朱子亦以为然。其说本于《白虎通》与杜预《左传集解》。今考诸《尔雅》，有姑、王姑、曾祖王姑、高祖王姑、从祖姑、族祖姑，则是父族六也；母之考族妣族与从母，母族二也；妻则父母一族而已。其异于林说者，本族不与，至亲不可与他族齿也。无姊妹之夫，女子子之夫，姊妹年与己近，女小于己，尚未有族也。外王母之母族与妻母之母族不与者，族愈疏也。较之《白虎通》所说，于理为长。

日月星辰

《经》言“日月星辰”，系辰于星之后，则辰者，日月五星次舍之统词。其以治历，则今《七政历》所推日月及木火土金水所在之度是已。《国语》记武王伐纣之岁，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岁木月日辰水星土者，言三辰也。鹑火张星柳天驷房析木箕尾柄建天鼋，皆辰也。而唐孔氏乃曰“举其人之所见谓之星，论其日月所会谓之辰”，则是以二十八宿为星，而非五星，合朔之舍为辰，而非日躔月离五星出入伏留之次，其疏可知。乃蔡氏因其说而曰“辰以日月所会，分周天之度为十二次”，则尤为不审。夫日躔与合朔之不齐，明矣。十二次者，孔颖达所谓正月会亥，辰为娵訾；二月戌，降娄；三月酉，大梁；四月申，实沈；五月未，鹑首；六月午，鹑火；七月巳，鹑尾；八月辰，寿星；九月卯，大火；十月寅，析木；十一月丑，星纪；十二月子，玄枵也。今按此十二辰者，日躔之次，而非与月会之次也。盖日，日行一度，则一月之日行三十度一千五百三十九分度之六百七十三分二秒，杪母六。则所躔之次，沿一岁十二中，兼气盈而后可分为十二也。若月行度数，历家自有推月离之术，与日躔舛异。月，日行十三度有奇，其周天以二十七日有奇，而合朔以二十九日有奇。如尧时冬至日在女虚之交，非十一月之合朔亦在女末虚初也。以冬至日躔与十一月合朔勘之，如唐开元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癸未冬至，日在斗九度半，上推本月合朔，已相去二十七度，月之会日，当在尾十二度。又如隋开皇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丙午冬至，其时日在斗十二度，上溯本月合朔，已相去二十八度，则月之会日，当日躔尾十四度之时，而会于析木矣。倘以冬至后十二月合朔言之，如刘宋元嘉十九年十一月初三日乙巳冬至，下去合朔二十七日；陈太建十年十一月五日戊戌冬至，下去合朔二十五日。元嘉冬至日在斗十四度末，太建冬至日在斗十二度。太建十年十二月朔，日会月于女五度，元嘉十九年十二月朔，日月会于女初度，虽同在星纪，而相去已远。又如至元十七年庚辰岁十一月二十日己未冬至，日躔箕十度，为析木之次。而十一月合朔之日己亥，日尚在斗十五度，为星纪之次，则日躔与日月会次原不相侔。而己未冬至之日，去己亥合朔二十日其日夜半后六刻冬至，月去斗十五度二百六十七分度有奇，日在析木，月已在大梁矣。此固不可以十二次为日月相会之度，审矣。若云日躔者在此十二次，而日月会者亦不离此十二次，是十二次为虚设之词，何不竟言天而必曰辰邪？况夫五星次舍，亦可以十二次求之，岂必日月？然历家终不以十二次步月与星者，则以十二次之设，原因一岁十二中，而设分周天为十二，以纪一中三十日六百七十三分有奇日行之度；而闰积成月，则一年而日月之会有十三次者，不可以十二限之，况五星之疾迟不恒者乎？盖日有日之辰，月有月之辰，五星有五星之辰，而其相与为会者，又各有辰。十二次者，日躔之辰也，而非月与五星及其会合之辰也。抑孔氏所云：“正月会亥，辰为娵訾”，则又据汉太初讫唐开元冬至日在斗而言尔。若尧时冬至日在虚，则十一月在玄枵，十二月在娵訾，正月在降娄。迨至元丁丑，郭守敬推得日在箕十度，以六十七年岁差却一度求之，讫万历辛亥岁已差五度，计今冬至，太阳所躔已在箕四度，则十一月析木寅、十二月星纪丑、正月玄枵子，与尧时相去已二舍，而较孔颖达之时相去已一舍矣。然则颖达以李唐之日躔为陶唐之日躔，且以限将来之日躔，其亦未通矣。乃今之为六壬之说者，不知雨水日在子，犹以正月亥将推之，求其亿中也，不亦难乎！

妫汭

蔡注引《尔雅》曰：“水北曰汭。”今按《尔雅》并无此文。盖孔氏“泾属渭汭”之《传》有此言，而蔡氏误识之也。《金史·地理志》蒲州有妫水、汭水。《汉郡国志》云：“南流者妫，北流者汭。异源同归，混流西注而入于河。”则是妫、汭固为二水也。又许慎说：“汭，水相入也。故言洛汭者，洛入河也；渭汭者，渭入河也。然则妫汭者，亦妫水入河之称。乃水之以汭名者，若《周礼》“其川泾汭”，亦以源之汭水、与泾并流而入渭，则雨水相入之间，中复有一水附入焉，则谓之汭。此亦妫水入河之介，别有一水从中附入而为汭也。蔡氏抑云：“妫水出河东历山，入海。”不知妫汭去海且数千里，由河达海，而非竟入于海。蔡氏生长东南，目所未见，更不留心参考，其鲁莽乃有如此者！又此“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于文似复。《尧典》文极严简，不当作此赘句。孔《传》谓舜能“以义礼下二女之心”，解殊迂谬。考之《后汉郡国志》，河东大阳吴山上有虞城，皇甫谧《世纪》曰：“舜嫔于虞，虞城是也。”大阳在今平陆县，直涑水之东南，而妫汭水自蒲州入河，在涑水之西北，相去盖三百余里。舜之室二女也，在平陆，而尧之降二女也，于蒲州。盖降者，犹“昌意降于若水”之降。尧以妫汭二水之地，为二女食邑，使即封于彼，而其归而为嫔，则在舜所复封先代虞幕之旧邑，平陆之虞城也。则所言“降于”“嫔于”，词意各别，不嫌赘矣。

舜典

四门大麓

孔传云：“诸侯来者，舜宾迎之。”朱子亦以为使为行人之职。而蔡氏乃谓：“兼四岳之官”，盖疑行人职卑，非百揆所宜下兼。今按古今官制之隆杀，因时为上下，不可以今例古。若《礼记》所云：“建天官六大”之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天子五官”之司士，在殷则与大宰、司徒、司马、司空并列，而周则下大夫之职。殷周相踵，其异已然，况唐虞乎！考舜所命之九官，当时之所重。而大司乐在周则中大夫，司服、司兵在周则中士，虞在周为中士，衡则下士，乃以命夔、垂、伯、益者，如彼其郑重。然则官之贵于虞而贱于周者，岂但行人？且周之大行人为中大夫，汉之谒者为九卿，而国初至列之杂职，其员至百余人，逮后屡升，不过从七品。以古况今，贵贱自殊。盖古者天子于诸侯敦舅父之谊，则往而礼宾者，所使必贵。觐礼使大行人劳、卿戒、大宗伯摈，固不如后世郡县建而天子尊，可抑行人而卑之也。是“宾四门”者，固无嫌其为大行人矣。倘以为四岳，则尧廷固有其人，“师锡帝尧”者是也。未闻旷职，胡为使舜兼之？而舜摄政之初，日觐四岳，又岂更有一人也邪？此蔡说之不可从者也。

若大麓之纳，古今积疑。以理求之，孔传所谓“大万几之政”者是已。其以为主祭者，不知所主何祭？小祭祀之事，本有司之职。“纳”者，非所职而纳之谓，小祀不得言纳。若大祭祀，则惟天地之祭，不于庙中。按《礼》：郊祀社稷，在丧犹越绋而行事。天子岁一见帝，固不容摄。其有摄者，则后世一切苟简之为。尧未耄，舜未摄，即欲试舜，其奈何亵天地而趋苟简乎！以人事言之，则试舜为重，以事天较之，则试舜为轻矣。且麓者，山足也。圜丘方泽，坛皆在郊。郊者，坰之外也。“为高必因邱陵，为下必因川泽。”山既非下，足抑非高，安得即坡陀以为坛乎？王氏曰：“大麓，泰山之麓。”后世封禅之说，附会于此。封禅之说，虽出不经，然且陟泰山之巅，升中而告成，犹依附于本天亲上之义。奈何圣人之于大礼，反面高山而祀于其足邪？若司马迁、苏辙以为“入山林，相视原隰”，则于时鲧方治水，不当命舜侵官。使然，则鲧罪亦有所分，而羽山之殛独委之鲧，以冀天下之咸服，难矣！又天下之大，洪水之滥，禹八年而始得其条理。舜三年之中，最后纳麓，计其为期，不满一岁，安得尽穷原隰之形势？且洪水怀山，何有于麓？即云水所不至，而麓处势卑下，林木郁弇，所视不能及远，不登其巅，乃循其麓，曾何异于面墙？况乎遇烈风雷雨而惧者，圣人之所以敬天威也。若登高山，入深林，曾无惧于风雷者，血气之勇、矫饰之士皆能为之。蔡氏醇谨之儒，或所未，而谓“非聪明诚壹、确乎不乱者不能”，则夏侯玄胜于孔子，而唐庚贤于王吉矣。司马迁好言禨祥，而后世儒者又因六代闰主，假尚书之名，文致其攘夺，因绌“大麓”而从山麓之说。不知尧且以天下与舜，而何有于大？因惩篡夺者之逼上，并欲灭帝迁天下之迹，将后世有罗吉之钳网，遂谓孔子之不为司寇，有八王之擅争，遂谓周公之未辅成王，诛二叔？若遇风雷不迷，固不如孔传“阴阳和，风雨时”之说为得正，而无事以椒邱诉之勇，张绪之达，拟大舜之德也。

类上帝、遍群神

类之为祭，在周为祈。太祝掌六祈，一曰类，《诗》云“是类是祃”，《尔雅》曰“师祭”者，是已。又《小宗伯》“兆五帝于郊、四望、四类亦如之”，郑司农众以四类为“三皇、五帝、九皇、六十四民”，郑康成以为日、月、星、辰，盖以事类祈告，而非岁事之经祀也。周之郊祀，一曰禋祀，以祀昊天上帝。蔡邕《独断》云：“《昊天有成命》，郊祀之所歌也，《桓》讲武，类、祃之所歌也。《时迈》，巡狩告祭，柴望之所歌也。”此周禋类告祭之别也。今考之经传，陶唐无郊祀之文，其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者，舜即位以后之事。摄政之初，自当一循尧制。故此于上帝言类，六宗言禋，然则周之禋非唐之禋，周之类亦非唐之类矣。“类于上帝”者，即陶唐郊祀之名，文质异制，名实异称。五礼之沿革，盖多有之，不但禋类为然也。虞之祭六宗者，周以祀上帝，则唐之祭上帝者，周以为师祭，亦不足疑。固不得泥类帝为巡狩之告祭也。类，似也，又聚也。古以类似为义，天神远，而求之仿佛。周以类聚为义，萃群神而合祈也。缘《经》文言“肆”者，承上言七政既齐之后，岁时有恒，因以定一岁之祀典，则上帝、六宗、山川、群神，次第举行，实非谓舜以摄政故告而祭之。下纪辑瑞、巡狩、封山、浚川、明五刑、放四罪，统此二十八载之政，而非一时之事。非一时之事，则类岂非岁事之常乎？天曰神，地曰示，人曰鬼，三者之异名，古今无易词也。“遍于群神”而言神，其为天神可知。孔氏乃云“邱陵坟衍，古之圣贤”，则乱示、鬼于神矣。群神者，风伯、雨师、司中、司命、司民、司禄、灵星、龙星之属，从乎天之类者也。示与鬼之不可言神，非但其名而已。燎、瘗、沈、埋，腥熟之物各异焉，周大祝之所为辨六号也。今乱地示、人鬼于一坛，反绌天神不使与，孔氏之谬，而蔡氏从之，亦未顾名而思义矣。苏氏《古史》乃以类、禋、望、遍合为一祭，神祇杂乱，地天交通，为风雨、见怪物之精灵，亦俨然与上帝《同》坛合享，乱而不经，莫此为甚。后世圜丘有列星从祀之坛，固不以地示、人鬼黩配上帝，识者犹讥其非礼，况于古之祀典，惟宗庙为有合食，而三辰四方群祀百物，各以其利见之时，坛于相称之位。物昭其德，礼杀其文，自非水旱兵戎，急遽疾告，断无越礼逾时之祭，而虽在六祈之造次者，犹必从其方位，各为营兆，安有如苏氏之乱而无别者乎？饮客者不以其类，则既醉而争，况圣人之以接天地鬼神者乎！“类于上帝”，周之禋祀也。“禋于六宗”，周之实柴也。“望于山川”，周之血祭沈埋也。“遍于群神”，周之炒燎也。坛异地，祭异时，一岁一遍，舜摄尧而定其典也。

巡守

巡守之不可一年而遍，势之必然，虽有给辨，无所取也。朱子以末载“归格于艺祖，用特”证其必然，遂以衡山为非今之衡山，而谓在嵩山之南。既惑于汉武易天柱为南岳之邪说，而不思《禹贡》“岷山之阳，至于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地脉井井，不可乱也。嵩山之南，是为唐邓。冥厄以北，熊耳以东，一望平原，朱子欲指何者培蝼以配泰、华邪？且即移南岳而近之，乃由河东以至泰安，由泰安以至嵩县，由华州以至易北，皆千里而遥。吉行五十里，必三旬而后达。祁寒暑雨，登顿道路，天子即不恤己劳，亦何忍于劳人邪？往还之外，馆于方岳不过浃月，一方诸侯沓至，朝请唯日不给，况能详讨其所守而绌陟之乎？则亦急遽涂饰以塞责而已矣。《易》曰：“至日闭关，后不省方。”北岳之守，独非省方之谓与？此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也。其或然者，《周易》所云，商周之礼，唐虞则不以冬至省方为嫌，而一岁遍至四岳，则必其不尔。抑或五载之内，初年春东巡，次年夏南巡，又次年秋西巡，又次年冬北巡，而以其一年即冀州而治中国。其云“归格于艺祖，用特”者，举一以该三，系于北巡之后，于文宜省，可以例推也。《王制》亦有一岁四巡之说，要出于汉儒，不足深信。

百姓、遏密

孔传以百姓为百官，朱、蔡以为圻内之民。孔说是也。《论语》所云“百姓足”，自春秋时语，不可通于往古。春秋之始，无骇、挟、柔、溺皆仅称名，则大夫而有无姓者，非命官也，况于民乎！《尧典》以“百姓”“黎民”分言之，圻内之民，岂独不谓之黎民？“周余黎民”，圻内之民也，足知百姓非民也。众仲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其制始自黄帝。春秋之季，上下相僭，不赐而自为姓，或附姓于他族。附姓于他族者，《诗》所谓“谓他人父”是也。《仪礼》：“臣为君，诸侯为天子，斩衰；庶人为国君，齐衰三月。”唐虞丧礼，大略皆简于周。棺椁祭葬，古质后文，丧服不宜徒重。且庶人者在官之称，犹今律所谓无禄人也。春秋下士称人，人固别于民矣。庶人则服齐衰，黎民则否，周制且然，况唐虞乎？诸侯轩县，八音始备，大夫无备乐，士唯琴瑟，黎民不得有乐，非犹今之皂隶仆厮，凡婚葬而鼓吹竞奏，民无八音，而亦何所遏密？遏密者，诸侯也。以此知周之诸侯服天子斩衰，而唐虞不尔。诸侯之丧天子，止乐而已，不似王朝百官之如丧考妣也。至于黎民，则虞周固皆无服。是以《孟子》言“帅天下诸侯为尧三年丧”，而不及民。盖以义言之，卑不敢与至尊为礼；以情言之，生不服勤，不传贽不见，疾不养，死不临，则哀亦无从而生。倘以帝德广被，民报以厚，则是人用其私情之厚薄，以违礼而事主，民即欲行之，舜亦得而裁之。臣不得以非所得而加之君，此之谓也。黎民而为天子服，盖自秦始。秦强天下以不及情之哀，汉文知其失而不能为之等杀，概降为二十七日之丧，亲若子，贵若臣，而一与民同，其已悖矣。矫枉过正，则得枉。唯虞周之典，亲疏贵贱之间，一天秩也。

文祖

朱子谓尧庙当立于丹朱之国，“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今按：舜始摄政，“受终于文祖”。“受终”云者，受之于尧也，其不当于舜之私庙明矣。唐虞夏后之先，同出于黄帝。唐，玄嚣之族也。虞夏，颛顼之族也。故唐虞洎夏，皆以轩辕为祖。推本所同出，则此云“祖”者，盖黄帝之庙也，故虞夏皆禘黄帝。而《祭法》所谓“祖颛顼”者，则商均、夏启以后之事，观《祭法》言“宗禹”可见。黄帝始正姓氏，定昏姻，玄嚣、昌意各为一族。唐虞族别，故二女可嫔虞，而舜之“受终”也于黄帝。虞夏同为一族，故昏姻不通，而禹之受命也，不必于文祖，而仅于神宗。然则神宗者，其颛顼乎？若有虞之后，以尧为宗，则以虞氏衰微，待尧而兴，郑氏所谓“尚德”者是已。虞夏以黄帝为祖，而以颛顼为宗。宗者，即后世所谓大宗也。故舜娶尧女，不为无别，以其同出者在黄帝定姓氏之先，而受命之所格，追所同出，则以著“受终”之有本，斯以析群疑亡惑矣。

猾夏

猾无骨，展体见肉以诱虎，虎吞而不能啮，入虎腹中，自内噬，穴虎腹而出，俗谓之虎刺。《春秋·传》“无助狡猾”，此之谓也。此言“蛮夷”者，如《诗》言“蛮荆”，《禹贡》“岛夷”“莱夷”之属，非能称兵相向，但潜入腹里为奸窃如猾尔。故可以士师五刑流放治之，不劳征战。其有所犯而听之不以明允，则有如近者杨应龙之事，祸亦从此而长，与盗贼之积小致大者盖同，故舜于皋陶申戒焉。唐虞之世，未有荒远之夷窥犯边陲之事。盖中国、夷狄消长不同时，以皋陶为兼主兵者，失之。舜所命主兵之官，不见于史。其后命禹徂征，则六师或统于百揆。而《南齐·职官仪》云“虞、夏以弃居夏官司马之职”，未审所出，要非合兵刑而一之也。

伯与

《世本》：“伯余始作衣。”此伯与疑即伯余，余、与音同。然衣裳之制，始于黄帝，则《世本》所言伯余，当亦轩辕时人。乃古者以字为氏，如厉王时有家父，桓王时又有家父，则此伯与或始作衣者之苗裔，以孙而蒙祖号。又古善射者，唐有后羿，夏亦有后羿。习其技者可同其名，缝之工俱得名为伯余邪？殳斨主兵器，伯与主服。工以器服为重，唐虞之所尚也，故《易》曰：“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抑车室耒耜，沿流已熟，不待为之置官，人知为之乎？

三十在位

舜历试三载，摄位二十八载，通三十年，下即续以“五十载，陟方乃死。”史称舜百有十岁，则尧崩之明年，舜即嗣为天子，未尝俟三年之丧毕也。孔子称“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为世及之嗣君而言。舜承尧位，自当有别。且云“听于冢宰”，则嗣子不言，冢宰代言。舜虽摄政，而居必有位，号必有官。既无二天子之理，又不应如王莽之称“摄皇帝”，为不正之名实。然则升闻之日位百揆，而通居摄之时，位亦止于百揆也。故受终之后，未尝以百揆命他人。而禹作司空，进位百揆，则在“格于文祖”之后。唐虞之有百揆，即周之冢宰。仲长统以冢宰为尧官，经传既无所征，又与百揆职位相嫌，统言盖妄。尧崩之时，舜实居冢宰之位，即元德显功如禹者，仅位司空，舜虽欲服丧不言，亦无可代己之官也。即使自舜以外，别有冢宰之可听，乃舜之于尧，臣也，冢宰之于尧，亦臣也，臣之服斩衰者均也，舜不言，而彼独可以言乎？舜受尧禅，未尝为尧后也。为尧后者，尧之子也。尧之子服子之服，则谅暗不言。舜服臣之服，非有谅暗及丧毕吉服之礼。且舜已摄，而又有摄舜者，亦危疑而靡定矣。故“月正元日，格于文祖”者，即尧崩之明年，而非三年丧毕之明年也。

逾年改元，始终之大义，苏氏《古史》之致疑于孔氏者，斯为当矣。臣为君，子为父，斩衰则同，而谅暗则异。至若《孟子》“避尧子”之说，固古今之积疑，要不可使三年之内，天下旷然无君。临川吴氏乃以三年之内舜未为天子，而史特以纪年属之。比诸汉王入关之明年，史称汉元，则曲为之说，而以扰攘拟清晏，其凿甚矣。

皋陶谟

五服五章

蔡元度以公九章，侯伯七、子男五、孤三、卿大夫一，为五服，蔡氏用之。今按：公之服自衮冕以下，至卿大夫服玄冕而下者，周制也。王之服，则有大裘而冕。《益稷》篇有十二章。盖日月星辰，自周以上登于衣裳，至周始画于旂为大常，殊天子以大裘，而不殊之以十二章也。若唐虞，则三辰在衣，其登降之数必有不同者。孔氏谓天子服日月而下，诸侯自龙衮而下至黼黻，士服藻火，大夫加粉米。自周以上，诸侯之爵三，大夫、士为二，故有十二牧、胤侯、崇伯之称。《周官》亦云：“外有州牧侯伯。”是无公与子男而有牧也。卿之号始见于《商书》，则九官者亦大夫而已。百僚、百工，则士也。以“降杀以两”之义度之，盖牧九章、侯七、伯五、大夫三、士二，而天子之升以三者，取其益隆也。若以“牧于天子降杀以三”准之，则牧九、侯六、伯三、大夫二、士一，卑者数而尊者疏也。二说既无可定，要必居一于此。两蔡以周例虞，不足为征。而孔氏以天子入五章之数，则命德讨罪，皆言天子制下之事，《经》有明文，固不得屈帝服以与其列。

益稷

四载

樏，旧谓樏以铁为之，形似锥，长半寸，施之履下，以上山，不蹉跌。以理度之，盖非也。乘者，坐立而乘之。谓履下施锥，盖今屐类。不得谓之乘。且施半寸之锥于履下以登山，使为石山也，则其仆必矣；即使为土山也，锥深入而拔出亦难。且铁不能施于革上，必间之以木，层累高锐，足不与地谋，而徒加重焉，蹑此以登山，一步一蹉跌矣。谢安石登山以屐，彼固从容雅步，用远泥滓，非如禹之有事于相导。而安石所登，又皆修治之蹊途，若木未槎，道未通，屐且不可入，况施之以锥也？愚久居山中，每雨湿，屐行则喘息，奔急屡至踬蹶。传注家老死堂上，妄意履下施锥可以登涉，固其宜也。樏之为字，从木而不从金，则必以木为之。今其制不可考，大抵如诸葛木牛流马之类，有机以转运，前后互为首尾，施四轮而高庳各半，登则庳轮前而高轮后，降则庳轮后而高轮前。其上载人者，则亦舆而已。或以人，或以牛马，皆可推挽。禹自乘之，而槎木开道、从行之役人不与焉。禹位司空，即躬亲劳苦，亦不至与役人争道汗流，从事于坡陀。若役者之入山，则莫便于草履。何为违其所甚便，使蹑此痴重尖欹之履哉？《经》文云“予乘四载”，亦足知仅禹乘之矣。颜师古、洪迈谓禹山行所乘，即今之山轿。然人车自桀始，恐非禹制。

鲜食

鲜，当作上声读，少也。与“艰食”义相为类。通渔猎所得，非有耕之艰难，而不能多获，故曰鲜。稼穑所敛，或粒米狼戾而不致鲜乏，然必终岁勤动而后有秋，故曰艰。肉曰鲜，粒曰艰，皆有郑重之意。古人命名不苟如是。若以为腥鲜之鲜，则以肉为者，必为腊为脯而后可继，安得比日而烹鲜哉？

决九川

禹之治水，其事凡二。先儒多合而为一，故聚讼而无所折中。《尧典》所谓“洪水方割”者，大抵河水为害也。龙门未凿，河之上流壅滞于冀、雍之域。九河未宣，河之下流弥漫于兖、豫之野。而兖、豫之患为尤甚。盖河自出太行而东，南北两崖平衍沙壤，水无定居，随所奔注，辄成巨流。故禹既治壶口，分播九河，则水患息。孟子亦以疏九河，瀹济漯为首功者，此之谓也。大河既平，中原底定，人得平土而居之，此则治滔天之洚水者，其一也。若禹所自言“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者，则洪水既平之后，因以治天下之水为农计也。故曰“烝民乃粒”，又曰“荒度土功”，《论语》亦曰“尽力乎沟洫”。而《禹贡》所纪定田赋，六府孔修，庶土交正，不复以民免昏垫为言，此则遍履九州，画其疆场，作其沟浍，涝患可蠲，旱亦获济，故《诗》称之曰：“维禹甸之。”此以开三代井田之基者，又其一也。所以然者，当禹之时，大河北流，未与淮通，而南条诸水，限以冥厄、潜、霍、楚塞诸山，则势不得与江淮相接。至荆之南土，梁之西陲，较豫、兖之野，高下相去不知几百里。使浩浩滔天，漫及荆、梁，则兖、豫、青、扬深且无涯，久不复有人矣。若云大河、江、淮及诸小水同时各涨于其地，则必天下同时皆苦霪雨，而河源远出绝域，彼中晴雨必无一揆之理。江、汉之涨，则因雪液。河水莫大于矾水，在春夏之交。汉水盛于夏，江水盛于秋，其他小水多盛于春，此涨彼落，不能九州而同，况九年而如一日也？雍、梁、荆之地，山高岸峻，水即壅泛，不足为民患，何必措力于随盈随涸之流，以自劳而劳民也哉？然则九川之决，畎浍之浚，平土也；龙门之凿，九河之播，平水也。舜曰“汝平水土”，两纪其功也。先后异时，高下异地，浚治异术。合而为一，则紊矣。

侯以明之

“明”之为言辨也。“侯以明之”，当大射之时，差次其等，摈顽谗，使不得与，以明辨其不肖而辱之。如孔子矍相之射是已。射以观德者，所以纳君子于轨物。侯以明恶者，所以显小人之斥罚。倘如蔡氏所说，不先察其顽谗，而一取决于射，是略其已著之善恶，而征之于或然之得失。藉有养由之技，汉成之容，非比于礼乐之为难，遂谓其贤于羊叔子邪？“侯明”“挞记”，其义一也。“挞”以见及为辱，“侯”以不与为罚，皆先知其顽谗而以是惩之也。

搏拊琴瑟句以咏祖考来格句

自“戛击鸣球”以下，至“庶尹允谐”，皆《韶》乐之谱也。“以咏”者，即以下三者为咏也。“祖考来格”，如《周颂》之咏“绥予孝子”也。“虞宾在位”，如《周颂》之咏“我客戾止”也。“群后德让”，犹《周颂》之咏“式序在位”也。此皆升歌以配磬瑟之诗，其辞不传，而大旨所咏，则不外此三者也。“鸟兽跄跄”，下管之所舞也。“凤凰来仪”，《韶》第九成吹箫之所舞也。“百兽率舞，庶尹允谐”，乐终击磬之所舞也。乐以昭德而象功。舜之德，格祖考，礼虞宾，感群后，谐庶尹；功则平水土，若鸟兽而致凤凰。故夔或以歌咏之，或以舞写之，犹《大武》之歌《武》《赉》《桓》，而舞则北出灭商，疆南国，分周、召，复缀以崇也。“跄跄”，趋貌。鸟兽之害人者消，趋而避之也。“率”，顺也。兽顺其道，而戢其搏噬，顺其步趋，有若舞也。“戛击鸣球，搏附琴瑟，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搏石拊石”者，八音之奏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者，诗歌之言也。“鸟兽跄跄，凤凰来仪，百兽率舞，庶尹允谐”者，九舞之容也。始乎人声，间以八音，成以舞箾，《韶》乐之美善虽不易知，而大概尽于此矣。

先儒以格祖、礼宾、群让、鸟跄、兽舞、凤仪、尹谐，为乐之应。夫祖考之格与否，既非人之所能知；虞宾则固已在位，不因乐感；庙中群后，各以其事为序，无所于争，则亦无所于让，不待闻乐而始加谦挹。若圣人尽鸟兽之性，亦惟使安于自然而已。以飞鸣攫拿之物，宜在郊野者，一旦翔舞于庙堂，是物违其性，亦为妖为怪，而不得为顺矣。匏巴鼓瑟，游鱼出听，师旷奏清角，玄鹤来集；南卓击羯鼓，群羊踯躅。言出稗官，不根而亡实。即令有之，一技之士固能之，而何待舜夔？且使淫夫酣歌于室，而鸨鸽不翔，凶人狂哮于衢，而虎狼不至，何徒《韶》奏于庭，能动兽心而不爽邪？凤凰感德而至，和之致祥，理有然者。乃谓其来在作乐之顷，则彼凤凰者，非素止于百里之内，安能遄飞速集而不爽其期？即其疾飞捷至，有逾凡鸟，亦不得有飞耳长目，能闻声见舞于千里之外，以遽然而整翮。不然，岂和气所蒸，旋结一凤鸟之形，如虹如电，而非有其真乎？孔子作《春秋》，而西狩获麟，获之于郊也，固不追随于子之室，而睥睨简册之间，则凤亦安能爰止于夔之侧，而错综干羽之列邪？鄂楼黄鹤，普贤白象，牛头衔花之鸟，介象盆水之鱼，仙释之幻谈，知不足为圣诬矣。若庶尹之谐，自舜之德教使然，尤不在作乐之一日。使待作乐而乃谐也，将前乎此与后乎此之遂不谐与？德不足及庶尹而恃乐，其亦末矣。德盛而乐至，故曰：乐其所自成，非德待乐而始成也。后人因乐之音容，以知古人之心迹，故曰“闻其乐而知其德”，非乐之即为德也。故童子“视端行徐”之说，亦出流俗所传，不足深信。童子之智，不应贤于魏文侯。古乐不能警文侯之卧，敬仲所传之《韶》其能感童子之眸乎？《韶》之为《韶》，非仲尼、季札有不能尽知者，岂尽当时之鸟兽而圣如仲尼、贤如季札哉？汉儒好为瑞应之言，宋儒乐道天人之际，惟怪与神，子所不语，学者所不当语也。

虞宾

前禹已言丹朱殄世，则此虞宾，非朱可知。旧注未之考也。丹朱不道，尧处之于丹渊。今淅川县。而尧之别子，如《孟子》所言“九男”者，自绍唐封于平阳，以奉尧祀，范宣子所谓“自虞以上，为陶唐氏”是也。丹朱不但不有天下，并不得有其故国，而舜必无迁尧宗庙社稷于丹水之理。况舜之于朱，年齿亦应相上下，使朱且在位，而特继嗣未生，安知其不晚年得子，禹何逆料其殄世而豫诅之乎？且“殄世”云者，朱已身殂无子，而在位者其弟之为唐侯者也。亦犹商均受封于房，而夏之时又有虞思。至周徙唐于蓟，徙虞于陈，而后唐为叔虞之国，虞为虞叔之国矣。若唐之在夏为御龙氏，虞之在商封于遂者，又其支子，非虞宾、虞思之嫡裔，不可概而一之。

庸作歌飏言

“敕天之命”二句，“念哉”六句，击之“作歌”之下，而下文又有“乃歌”“乃赓”之文，盖前数语不用韵，如后世乐府有艳、有和、有唱。“股肱喜哉”云云，每三句一韵为一歌，则如乐府之有词也。此歌盖舜及陶所作，而夔以被之管弦，则亦《大韶》升歌之遗音，故系之“庶尹允谐”之后。功成乐作，而推本治原者，以此歌叹泳之，犹周乐之以《关睢》为乱也。孔传云：“用庶尹允谐之政，故作歌以戒。”陈氏曰：“用夔言功成乐作之意而用之歌。”皆泥于庸字之义，而不知史家记事之体也。班固《乐志》，前序汉乐而后载乐府辞，盖师此为之。

《书经稗疏》卷一终

书经稗疏卷二

夏书

禹贡

既载壶口

先儒俱云禹治水始自壶口。朱、蔡独以为治水当先从低处下手，故先决九川之水使通于海，又浚畎浍之水使通于川，下流之水杀，则上流之水渐浅。以实求之，固不尔也。中国之形势，从西北而下，山势逶迤于东者散为数条。两山之间，中为平野，川于是流。在北，则巨鹿以至于天津。在中，则荥阳以至于淮安。在南，则洞庭以至于吴会。其相间之际，各有冈脊，两川之必不相通者，冈脊间之，非人之所能强也。洪水之患，河实为之，虽云“怀山襄陵”，亦必不能北逾井陉，南漫楚塞。是他川之涨落，固无与于河流之淤通矣。今帝都沦污，人民垫隘，乃欲远疏他州畎浍之水，待其渐归于海，而后治冀州之上流，此犹痈在头而刺其足，不亦慎乎？

河之为洚水也，塞于吕梁，又障于龙门。其在上流，既漫入于汾、绛，为帝都之害；而其下流，又为太行诸山所厄，坌出水必且不循故道，蓄极横溢滥，灌于大名、曹、濮以及汴、宋之郊，非但治他州之川，漠不相与，即令治河下流，亦无与于龙门之阻。且弥漫四散，河身不现，智如神禹，当亦无从下力。而人治于下，水潴于上，蓄极必泄者沓至而日增。下淤渐去上溃，骤通，治水丁夫，即极数万夫之力，而此数万人者，分之则各以一身尔，长不满七尺，力不任百钧，就淤涨之下，横加疏凿，所凿既泄，涌倾下，不转盼间而此数万人者皆鱼鳖矣。治之先自上者，以水治水也。先自下者，以人治水也。使以人治水，将所谓疏瀹者，如王安石之用济川杷为儿戏乎？亦将以锸开高坚之地，勒水而强之上，如李昌言、贾鲁之为乎？乃昌言之回河，不十年而复决；贾鲁之挑黄陵冈，至洪武初而已绝，徒劳无益，弃地殃民，必非禹之所屑为而忍为者。且以人治水，由下及上，即有神术，能令水降而人不漂，乃下流之渠，浚治方净，而龙门、壶口、吕梁以西停积之水，乍然得通，其泥淤、浮沙、朽木、颓石，乘涨俱下，迨及山东平衍之地，势广安流，淤梗不行，则晋、冀之木石沙壤尽注于大伾之东，向之所开者有限，今之所淤者无穷，尽弃前功，而兖、豫仍为泽国矣。惟先上而后下，辟吕梁，凿龙门，使河之自保德、岢岚溢入汾、晋者，渐得其道，循孟门以出河曲，因积水浩瀚之力，推淤梗而漰湃以东。待之良久，积水既尽，则淤者成岸，激者成川，高下之形，大略已定。其有阻滞者，亦可施其分合疏通之力矣。得尺则尺，得寸则寸，渐东渐下，放于海而皆安流。故曰恶其凿而行所无事也。龙门之西，地形之高于九河者，不知其几百里。塞于千仞之下，安能使千仞之上泛滥横流？而况荆、扬之川，分阻汉东之山，梁州之川，尽绝剑阁、终南之险，其不相与为通塞也，皎若列眉，朱、蔡不知禹之治洪水与浚川浍者，各为一役，乃欲措百万生灵于建瓴累卵之下，以施迂阔徒劳之功，足知治水之智，自别有条理，非可坐筹之于几席也。乃《经》云“既载壶口”，大义炳然。犹立意见以破古人之成说，则非我之所敢知。

既修太原至于岳阳

蔡氏以此为治汾。乃汾水之所以待治者，河壅之也。河壅于孟门，则汾水无所宣，逆上北溢于太原。迨河既通，汾在河下，而浊河故淤留于汾岸，故因加修治之功，乃但自太原、岳阳而止。平阳以下，龙角、襄陵，群山所束，水落崖高，不待修也。冀州言修治而他州不言者，天子之都，一皆司空之所有事，若他州在侯封之内，大水既平，小有未修，一付之诸侯之自治，不待禹之遍治也。覃怀以东且在所略，况八州乎？于此亦可见禹之治水不先畎浍也。马碧梧谓“余州无事”，陈新安云“以例余州”，皆失之。

衡漳

孔氏曰：“漳水横流入河。”蔡氏因之。今按：河水自孟津至大伾，向海东北流。而浊漳水自壶关出伏牛山，南向阜城，亦东北流。其入河也，夹流俱下而相凑，非横入也。《水经》言：“浊漳水在冀州城西北，衡水入焉。”《信都记》云：“衡水历下博今深州城北，而迤逦东北注，谓之九争曲，水味苦咸，俗称苦河，亦谓之黄漳河。”则衡、漳盖二水。言衡漳者，犹言妫汭、河洛，从其合流之地而纪之也。

衡漳、九河、恒卫、大陆、碣石

自周定王时，河徙砱砾，失禹故道，至汉夺漯水以南，自今利津县入海，其一枝夺济，南流入淮，而禹河故道，议者以无稽而争讼。乃考之于《经》文，参之以地势，则当禹之时，大河固夺漳水以流也，大河之东，自出河阴，入于沙衍之墟，土弱形夷，既无高岸以束之，其上流所迁，差以寻尺，则下流浸相悬远。而所趋之地必就低下，他水之流，先有川焉，是自然一定之低下，必见夺而与俱流者也。故或北或南，俱夺他水之流以入于海。而水所不流，故为崖岸，则必其高焉者，势不得舍其低下旧通之径，横激而上越陵阜，以复求低下于他所。故汉初夺漯而与俱行，其后夺济而与俱行，又其后夺淮而与俱行，宋夺大清河而与俱行，元夺会通河而与俱行，今则全注徐州，南夺淮而与俱行。自非溪涧小水，必不冒之以过，他水自纵而河自横也。禹河故道，既得漳水夺与俱行，必不能溢于漳北，明矣。凡大山大泽之势，高下之形，以山水为准。去山近，则其高也迤逦渐下，以至于川。去水近，则其下也迤逦渐高，以至于山。必无有山焉崛起污下而忽高之理。北条之山，沿大行而北而井陉，又北而恒山，又北而紫荆，又东北而居庸，东而天寿，又东而古北，又东而密云、遵化，又东而山海关，则《经》所谓“恒山至于碣石”者也。而凡此诸山之趾，必无忽然遽下之理。则保定以东，放于蓟州、永平之南境，皆山之趾，而高于大名、广、顺、深、冀、河间者也。漳水之流，东北经浚县，故《经》云“至于大伾”，又北过广平县，又东北过威县，又东过南宫县，又东北过冀州南，故《水经》云：“北过堂县、扶柳，东北过信都。”而蔡氏所引“古洚渎自唐贝州经城北入南宫，贯穿信都”，亦显与漳合，故《经》云“北过洚水”。而所谓大陆者，自当在景州、交河之境，固不当谓即巨鹿，亦不可谓在西山之麓也。浊漳水自清河、故城、景州，至交河而与清漳水合。自此而北，则天津、静海之南，其为九河之故道无疑矣。

禹之导河，自洛汭北流，经怀、孟、阳武，东至浚，又东北至内黄、魏县，得漳而夺与俱流。其合漳也，不于临漳，既以彰德地形，因林虑之余高为之阻隔，则程氏以孟康所云王莽河为禹河者，既不察于邺城高下之势。而既夺漳流以后，恒水自深州东来，与清漳合流而下，卫水自灵寿县与滹沱合流而下，至于交河，二水又合乎浊漳而与河俱行，故《经》云“恒、卫既从”，从者，河水在南，东北流，恒、卫在北，亦东北流，施道同行，至交河而随之以下也。河夺漳流，与至交河，则去海近矣。去海已近，地形必极乎下，故于此而东北播为九河，以达于海，此自然之势也。

天津之南，盐山、无棣、沾化、利津，九河之委流也。东光则有胡苏，沧州则有徒骇，乐陵则有鬲津，海丰则有马颊，渐次分疏，而非如指掌之平列。故许商云：“自南以北，相去二百里。”李垂云：“在平原而北。”赵称云：“自冀抵沧、棣，始播为九河。”盖其去天津密迩，河益大，地益平，非漳流之能胜，故因上流既治之后，推洗坌下，任其支分，而洪水略定，沙渚渐出，高者岸而下者河。已成九道，则下者阔之，高者培之，行所无事，而河已安流入海矣。

古迹俱存，众论固定。程氏无端矫立之说，而朱、蔡因之，以为九河在碣石入海，则当自交河而北，舍近下之径，逆挽而又北之，不然，则当自冀州而掘高坚之土，挽河而悬载之于保定，绝呕夷、桑乾、直沽、滦水、潢水，过乐亭，榆关，而以达于碣石。吾不知河之越此呕夷、桑乾、沽、滦、潢之五大水者，何以不随五水东下，而能凌空飞度以北也？且所经之地，皆滨海卤舄之土，禹何能遏之而使不通？如其筑海岸数百里之地，斸山麓数百仞之渎，塞五水入海之道，尽挽而北之，则河之为害，远之惟恐不速，乃业已近海，而又勒之以殃五百里之人民，即至愚者不为，而况神禹！矧筑海岸，塞大水，掘山麓，即役使鬼工，演幻术，而亦万无可成之理也哉！诸儒不察，乃信新莽佞臣王横之言，以尽反古今之成论，非予之所知也，且横之言曰：“天尝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浸数百里，渐没九河之地。”今据北海曲岸之形势，自蒲台而东至于长芦，北抵直沽，则岸曲向东，历马城、乐亭、至山海关，而益以东矣。山海之东，北连宁、锦，陆地数千里，去海逾远。使九河而在碣石，必东南风吹簸登、莱以北之海水，溢于西北，而后九河以没。今云东北风海水西南溢，则碣石之水且随风南去，而沙汀以出，其受溢而渐没者，必天津以南之海岸可知已。是横固无以证九河之在碣石。其从而附会者，郦道元之过也。况乎当横之时，韩牧已知九河之有迹而未尝没乎？若《经》所云“夹右碣石入于河”者，以纪岛夷之贡道所经过之地，文从其略，言岛夷自北而来，夹碣石以渡大洋，达于天津，而后入于河也。碣石去河虽远，要可约略纪之。如扬州言“沿江、海，达淮、泗”，江、淮入海异道，不妨捷言之也。且所云岛夷者，辽水之东海、盖、金、复之地，欲至于天津，故径碣石。假令河水在永平之境，则径当从弓弦山渡洋为近，不必更绕碣石之左矣。《经》云“至于碣石”，本以纪山，而非以纪河也明甚。山自有山之条理，水则以下为趋。惟壶口、雷首、底柱，山夹河行，出山以后，河自南而山自北。河南而东，至天津之南。山北而东，至永平之北。河云“入于海”者，流之合也。山云“入于海”者，支之尽也。安得概以为一哉！

《经》言“导水”，不言“载水”。《孟子》言“水由地中行”，不言“水由侧山行”。故曰“禹之治水，行其所无事也”。今乃云“载之高地”，又云“穿西山之趾”，则明异《经》文，而大背乎《孟子》之说。为此言者，不过见江南田野有壅水而载之山趾，以为堰灌田，而妄意河之亦可如此。不知禹将全堰大河之水，使过冀之北土，其亦如塞堰者收灌溉之利乎？且堰能分溪流，而不能回全溪以他往，况大河之莽莽者哉！西山之趾，其高过于魏、博、沧、瀛者，不知其几许。如必欲挽河使北，不知当掘最高之地深至几百仞，而后河流可通，计非八年之所能竟。且为此言者，使行冀北永平之地，求其故渠，将何所指以为是？岂禹运神力以开之，后复有神力以堙之者邪？且使禹不揣而掘山以载水使北矣，乃其在大伾之野，水有自然之低下之道其怒，即可保其穿山以后之束于岸而不溃。而当初北之地，虽横筑数十丈之堤，亦不足以当下流不快，上流日增之势，崩溃漂流，千里鱼鳖，惨哉！其背天常，彝伦而圮族于无穷，曾谓禹之不仁不智，乃至此乎？

《经》纪九河，在兖而不在冀，而与“雷夏既泽”之文相连。若碣石，则固系之冀矣。是河之入海，终始于兖，禹之不移兖害于冀也，亦以徒移害冀而终不能分兖之灾也。如云禹因河画州，天津、静海、顺天、永平之南境，皆为兖土，则又何以纪兖之贡道但及济、漯，而不纪滦、潢、直沽、桑乾、呕夷之五水也？以此考之，言禹载河于高地者，无一而可。乃宋人之为此言者，则有故矣。熙、丰间，王安石倡为回河之邪说，吕大防踵其误以敝宋，而始终力主顺河自流之议者，惟苏氏兄弟也。洛、闽诸贤迁蜀党之怒，暗中安石之毒而不察，乃欲诬禹以障水回川，逆天殃民之事，其所据为指证，若王横、郦道元之言，皆安石之所尸祝者也。使然，则吴安持之功不在禹下矣。藉令诸君子能公心宅物，不以人废言，而一存苏氏之说，则岂有此蔽哉？若南渡诸儒，画江以居，而不识兖、冀之事，又其偏信之病所自深也。

灉沮会同

蔡注以汴为灉，睢为沮。按《经》纪此二水于兖州。而汴水出荥阳县河南开封府大同山，过中牟、祥符，故《水经》云“出阴沟于浚仪北”。东过宁陵，与睢水合。又东过亳州蒙城县，故《水经》云“东至梁郡蒙县为睢水”。又东至怀远县荆山口入淮，其与《水经》言“至彭城入泗”小异，则以为黄河所夺，挟之南下，淤其入泗之口也。睢水出睢州东北，经归德府东过宿州，故《水经》云：“出梁郡鄢县。又东过睢阳县。又东过故相县。当萧县南入于泗。”睢之或合于汴，或合于泗，古今小异。然其所自出，一在荥阳，一在睢州，则豫州之域；其合也于蒙城，其入也，于萧县，则徐州之域；不于兖土而会同也。沂在泗北，泗在睢北，睢在汴北，徐州之境北尽东平、巨野，东直费县、海州。安得兖土南侵徐、凤乎？则灉非汴、沮非睢可知。此纪灉、沮上连雷夏，下接桑土。雷夏既在濮州，桑土者，郑玄《诗谱》说为卫之东境，自濮以南则为曹、鲁之地，而桑土属卫，必在濮北，《后汉书》注引《博物志》云“桑土在濮阳”者是也。则灉、沮之会亦近是。《尔雅》“水自河出为灉，济为濋”。晁氏以沮有濋音，谓沮即濋。但言灉自河出，则凡河之枝流皆可谓灉，犹自江为沱，而成都之繁昌、荆州之枝江皆有沱水也。汉以后，河日南徙，故枝流亦在南。而汴谓之灉，禹之故道河在北，则灉亦在北也。禹河自大伾而北，夺漳渠以去，去济绝远。兖之贡道乃云“浮于济、漯，达于河”，则河之经流虽相去邈绝，而其枝流尚有会同之处。盖兖土卑下，斜出成川，旁午不一，非如峡岸之流，彼此无相合之势也。然则此灉水者，盖在大名、广平之交，河水旁出，南溢达于东郡濮阳之境，而沮者，则济水于曹州之北旁出，北流以与灉会于濮，以俱下而流于济南。其会同之处，固兖之西土也。济以达沮，沮以达灉，灉以达河，故曰“灉、沮会同”，言河、济之于此会同也。王氏炎曰“沮出濮阳，灉出曹州”，盖为近之。然濮在北，曹在南，河在北，济在南，则沮当在曹州而会灉于濮东。濮去禹河既远，不得有旁流之河。倘以为灉、沮非河、济之旁出者，则兖西为沙壤，无有水源，其不能别成一渠于曹、濮，而必因于河、济，亦明矣。若今无此二水者，以河、济迁则灉、沮竭，可以今之地理求，难以今之川泽求也。汴、睢云乎哉？经纪兖州之水，独详于曹、濮之间者，以此土北邻浚、魏，南距睢、归，河流其北，济绕其南，二渎交控，无高山广阜以限之，故易为灌漫而治水之功倍也。功倍则辞详矣。

草木

谷之产，因于地之宜。地之宜，验于草木之生。故《经》于辨土之后，纪其草木之别，所以物土宜而审播种也。南北异地，九土异质，风气异感，故草木异族，而百谷亦异产矣。

由、条、渐、包、夭、乔者，草木因土性之故别，非由治水而始然也。当洪水泛滥之时，草木畅茂，榛芜秽塞，土荒兽逼，故益焚山泽，务芟除，而不务蕰崇之。林氏乃谓洪水为患，草木不得其生，至是始遂其性，岂知草木之性遂，适以害嘉谷、塞途径、深沮洳、酿岚蛊、蕃禽兽，以与人争命乎！古之建国者，以拔木通道为事。《诗》所谓“拔柞械”、《春秋》所谓“启山林”是已。如以草木芜盛为平成之绩，则今猺之有峒，苗之有箐，其将平成于中土哉？则《经》纪草木，以物土而非序绩可知已。由，亭茂也，草之茎生者也。渐，进长也，进而渐长不已，草之蔓生者也。夭，少长也，草之台生者也。条，长也，细而长也。木之孤干独擢者也。包，丛也，木之科丛盘生者也。乔，高大也，木之枝干兼伟者也。三州所产，族类之不同如此。犹土有白黑，坟壤之异也。土不因水已治而改其质，草木亦不因水之治而异其状也。所以惟兖、徐、扬三州纪草木者，此三州平衍之区，无高山大谷，草木鲜生，可以区别，而六州之或山或谷，或原或泽，其地不齐，一州之间，各自殊别，不可定也。王氏炎曰：“南方地暖，草皆少长，而木多上竦。河朔地寒，虽合抱之木不能高也。”得之矣。

大野

蔡注引《地志》“在山阳巨野县北”，又云：“郓州中都西南，亦有大野陂。”中都，今汶上县。巨野之北，正值汶上之南，非有异也。大野于宋为梁山泊，汇南旺湖而为一。及永乐中，开运河，始画而为二。南旺之东又有蜀山湖，亦谓之南旺东湖。凡此三湖，弥漫三百六十里，皆大野之所潴也。大野之水，其源本于汶，而不因于济。济水自由张秋过寿张，掠湖而东北以注于济南。大野之水则南下鱼台而注于徐、邳。《山海经》云：“济水绝巨鹿泽。”郭注云：“今在高平。”绝者，绝而过之之谓，非言济水毕注于此。若《水经》所云：“济水至乘氏县南分为二，南为菏，北为济。”郦道元谓“一水东北流入巨野泽”，盖当后魏时，济水之枝流偶注焉。而桑钦所云“菏水”者，下又云“东过湖陆县今鱼台入于泗”，则亦与汶俱流，至鱼台而南，未尝绝而无所往也。天下无绝而无所往之水，蔡氏以菏为巨野，既徇末失本，而又以为济水所绝，则尤不审于《山海经》“绝”字之义。若何承天云“北连清、济”，则连济而非原于济，承天初未有失，而济水掠大野之北，徐地尽于大野之南岸，徐终不得有济也。蔡氏生于东南，当山东沦陷之后，一惑于道元之说，虽以当时显著之梁山泊且不之察，而况其他乎！

珠

，《说文》正作玭。宋弘云“淮水出玭珠”，即此。古之珠，皆以玉为之。后世南粤既通中国，合浦之珠始登服饰，而谓之真珠。“真”云者，言其不假琢而圆也。若以蚌甲为珠，则物贱而色黯，古谓之“蜃”，以饰器物，所在有之，不必淮夷。按《说文》，玭即瑀也。琢美石以为珠，赤者曰琚，白者曰瑀。《大戴礼》所谓“玭珠以纳其间”，盖佩玉之一也。佩以象德而有玭珠，岂佩蚌甲而可以象德乎？珠之贡，盖以供佩。玭之为者，借用也。若字正音蒲边切，虱也。唐张梦名虱，登第而改名以应之，则固非蚌，蔡氏之疏，两失之矣。

浮于淮泗

汳汴通水至蒙为灉水。东入于泗者，汉河南徙之道也。泗入淮，故淮合泗。汶入泗，故泗合汶。汶在巨野，合济之支流。济合灉。灉源于河，则经所谓“浮于淮、泗，达于河”之道也。蔡氏两引许慎《说文》，未决所从。当以后说为定。盖禹河故道，自洛汭、孟津，北过怀庆，合卫河而入浚、魏。初未自河阴南下，经荥阳、祥符之境，则汴水、阴沟水皆无从得受河以成流。当禹之时无汴水。汉河南徙而濮州无灉，时异水迁，不可强同已。

三江

《经》于此言“三江”，后导汉云“北江”，导江云“中江”。传注家合二为一，故徒滋繁讼。以实求之，彼云“东为北江”，“东为中江”，自上游而言，浔阳以西之江也。此云“三江”者，自下游而言，芜湖以下之水也。知然者，以《经》云“三江既入，震泽底定”，犹徐州所云“大野既潴，东原底平”。大野潴而东原平，大野者，东原之浸。三江入而震泽定，三江者，震泽之源与支流也。苏子瞻惟不知此，乃欲以味辨之，其亦细矣。

江水自芜湖而东，其下采石，过应天、仪真、镇江，至通州入海者，所谓扬子江，大江之经流也。乃海潮之上，直至小孤山，则小孤东北，水势已平漫，特江南有雁山、九华诸山麓以束之，江北有石镜、巢山诸山麓以束之，则岸高而不能旁泻。至牛渚之南，敬亭一带，山势已尽，采石北阻，不能尽纳大江之流，而芜湖东南地势污下，可容旁溢，故分水别注。

自高淳、溧阳抵于宜兴之南，所在潴积，为丹阳、固城、长荡诸湖，而注于太湖。其一则分自贵池、迳宁国县，由广德、长兴而注于太湖。《水经》所谓“东至石城县南，分为二。南江又东南径宣城之临城县，今青阳。又东与桐水合，广德之桐池。又东径宁国县南，又东北为长渎，东则松江出焉”者是已。是震泽，三江之首也。今其水之径溧阳者，中江之名固存也。而既入太湖以后，其经流上承中江径直之势，自鲇鱼口经苏州太仓入海者，一江也。今娄江。其自吴县长桥东北，合庞山湖，过松江、上海之北入海者，一江也。今松江。自大姚分支，过青浦之溆山湖，东至嘉定县界，合上海之黄浦，经嘉定、江湾，自上海之南入海者，一江也。今东江。凡此三江，皆太湖之委也。委流顺，则从出之泽亦平。故三江入海，而震泽以定也。《史记正义》及《吴地记》之说，皆确有可据。要其上流则皆自芜湖东南分大江之支流者也。朱子以薛士龙之言为信，与蔡氏所引唐仲初之说，要为不诬。故《水经》亦云：“江水奇分谓之三江口。”其与后所纪之北江、中江，相去千余里，强而合之，则愈迷乱而不知所从矣。若大江自采石东下之经流，《经》不纪者，自然之渎，未之加治也。

九江孔殷

殷之为言，中也，盛也。物中则盛，故殷亦为盛也。“九江孔殷”者，言九江之流甚盛也。所以然者，以“江、汉朝宗，九江孔盛”文义相连，汉合于江，江行以缓，故九江为之盛也。

汉九江郡治在寿州，其地则今凤阳和州是已。至隋，始以寻阳为九江。而《汉地理志》云：“寻阳南有九江，东合为大江”者，则寻阳之小水也。汉寻阳县在江北，今之望江、宿松也。若今九江府之德化县，在汉为柴桑县，然则《汉志》之九江，盖皖水之源，其出有九。云“寻阳南”者，县在怀宁之南，望江之北，皖自其南而入江也。若《寻阳记》所称乌、蚌诸江，则洲渚之分，诚有如蔡氏所驳者。而晁公武乃云：“一江而称九江，犹太湖一湖而称五湖，昭余祁一泽而称九泽。”殊不知昭余祁者，九泽之一，或不审而名之曰九。湖之有五，则长荡湖、射贵湖、上湖、滆湖，与太湖而五，本非一也。湖本有五，泽别有八，而九江安得一也？乃朱、蔡以洞庭为九江，尤有疑者。《经》云“过九江，至于东陵”，东陵者，巴陵也。九江在巴陵之西，而为江水之所经过。若洞庭则在巴陵之南，江水未尝过之也。《水经》“九江在长沙下隽县西北”，下隽亦巴陵也。洞庭在巴陵之南，固不在其西北，亦明矣。《楚地记》曰“巴陵潇湘之渊，在九江之间”，初不言九江在巴陵潇湘之间。又《经》云：“岷山之阳，至于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经文虽简，而衡山之于九江，九江之于敷浅原，虽限以大江，其山势必有相因者。洞庭之浦，东西相去四百余里，山形阔绝，不相连接。《经》盖言衡山自长沙岳麓而下，顺洞庭西岸，沿石门、慈利，滨江东北行，至荆江口，逾江而为蒲圻、兴国诸山，过德化以讫于庐阜。则过九江者，非过洞庭亦明矣。唐诗“落日九江秋”，注云：“江自荆南而合于汉沔间者有九：一曰川江，即大江；二曰清江，源出施州卫之西，至长阳入于江；三曰鲁洑江；四曰潜江，出自汉水而会于江；五曰沱江，夏水也；六曰漳江，出南漳，合于江；七曰沮江，出房县；八曰直江，公安之油水也；九曰汉江。”盖此九水，自长阳而东，渐合于江，至汉口而后江、汉水合。则汉阳以南，城陵矶以西，皆为九江合流之地，江势大盛，故曰“孔殷”也。而此上下三百里间，正在巴陵之西北，故《水经》云：“在下隽西北。”乃九江之首，起于长阳，故《经》云：“过九江至于东陵。”而湖北诸山，随江西下，放于江、汉之间，然后逾江而过武昌之南，岳州之北，于“导山”之文，亦无不合契者，斯以为《禹贡》九江之定论也。皖口、柴桑、洞庭之释，要于《经》文无取。

沱潜既道

“潍、淄其道”，潍水、淄水至寿光而合入于海也。道之为言通也。“沱、潜既道”，沱、潜合一而江、汉通也。沱者，今之夏水。楚庄王灭陈，乡取一人以归，谓之夏州，居之于此水之侧，故曰夏。夏水首出于江，在江陵县东南，东过华容今监利，至云杜县今潜江入于沔。盖潜水分汉于潜江之南，而沱水自监利北注之。江、汉之支流，早已相通于汉口之上，特其岸狭渠小，故江、汉之经流必至于汉口而始大合，但有水可道，则漕贡之舟取其径直平夷，可以捷至汉水，而避自荆、岳达鄂，浮江溯汉七八百里迂险之冲，故下云“浮于江、沱、潜、汉”，此之谓也。

云梦

江北为云，江南为梦。盖平原大泽，地势相连，而江水分画其中也。其地在江南者为松滋、石首、公安、安乡，在江北者为监利以西至于江陵之东，跨江濒湖，南尽于澧而北尽于汉也。《汉地志》华容有云梦泽，华容至梁始徙县于南平郡之南安，则今县是。而故华容今为监利。故《水经》亦云：“云梦泽在华容县东。”而郭璞《尔雅注》以为巴邱湖者，今俗谓之西湖，其滨在江南之梦，而云在其北也。《子虚赋》所云“方八九百里”，虽为侈言，要尽汉南、湖北，亦几几近之矣。蔡氏所云“华容、枝江”者良是，而又云“江夏、安陆”，则跨江而东，逾汉而北，势已辽绝。且江夏有黄鹄、凤凰诸山峙立江岸，安陆居章山陪尾之麓，为原为阜，亦不得谓之为泽。德安之有云梦县，则西魏侵地汉上，欲夸其境土之远，而以江介泽薮之名被之于汉北。南北分争，侨置郡县，名实相谬，沿而不改，若此类者众矣。

杶干

蔡氏谓“杶木可为弓干”，而以杶干为一木，不知杶即椿也。其木脆而易折，不中弓干之用。人家田园所植，芽为人采，多不易长。深山所有者，或大至十余围，色赤而理坚，可锯为材用。性辟虱蚤，故今人以作床榻。茎叶固如蔡氏所云“似樗”者，贡之以为什器尔。此木惟荆土多有。闽、广人不食其芽，动见砍伐，固宜蔡氏之不识。而又当宋末武备弛废之时，抑不知弓干之不可以椿为。杶自杶，干自干。孔氏以干为柘，当之柘而云干者，犹《诗》言“伐檀”而云“伐轮”也。

伊

《山海经》言：“熊耳之山，伊水出焉。”郭璞注：“熊耳在上洛县南。”《汉地志》：“卢氏有熊耳山，伊水出。”蔡氏以郭说辨《地志》之非，不知弘农、商洛之间有三熊耳山。一在陕州之南，卢氏之北，达磨之所葬。蔡氏疑卢氏止有此熊耳，因谓伊水不出其下，固是。在商州之南，武关之西，与郭璞所云“在上洛县南”者相乱。蔡氏遂以为伊水出此，而疑其与卢氏相远，因以辟《地志》之非者也。南召之西，内乡之北，洛水之南，有熊耳山，与东关鸾堂毛葫卢之地相接，《水经》所云：“洛水东径熊耳山北”者，此则伊水所出，其地亦隶于卢氏，而斜系商州之东南，则郭璞所云，与《汉地志》本一而非二也。《水经》云“伊水出南阳县西蔓渠山。”今谓之闷顿岭，地隶卢氏。从此而东，过陆浑今嵩县、新城、伊阙俱伊阳以入于洛。盖《山海经》《汉地志》所言熊耳者，统纪其地。而《水经》之蔓渠，今之闷顿，则直溯其源也。要以伊水所自出在武关之东，而不在其西，系之商洛，则失其实矣。

荥波

荥、波言潴，必有聚水。盖济溢南流，至于荥阳之东，以地势平下而聚，则所谓荥泽是已。至汉已堙为平地，而不复有泽。波自洛出者，《水经》所谓“洛水径宜阳县故城南，又东北出散关南，又东，枝渎左出”者也。迹其下流，居宜阳之左，则必在洛汭之西而与河会，去荥绝远。乃《经》合荥言潴，又系于伊、洛、瀍、涧入河之后，其在洛东可知。固当以《山海经》之波水为正，盖洛东小水合于荥泽者也。

菏泽

导者，因势而下导之也。水之东流，水之势也。地之西高而东下，地之势也。蔡氏以曹州之荷水为此菏泽，则水本在东，逆西上而被孟潴，岂理也哉！菏泽者涡水也。许慎曰：“涡水受扶沟、浪渠、东入淮。”《水经》云：“阴沟水出河南阳武县浪渠，东南至沛为涡水。又东至下邳、淮陵县入于淮。”盖此菏泽由阳武东径祥符之铜瓦箱，东南过兰阳北，又东过仪封南，又东过睢州北，又东至虞城，被孟潴而过之，又东过夏邑，东南过丰县，东至沛州飞云桥，乃得“涡”名，东由徐达邳而入于淮。今其下流谓之涡，其上流谓之阴沟，亦云浪，而《经》则即浪而予以菏泽之名尔。出于豫，经于豫，而入于徐。若曹州之菏东北会汶，与孟潴阔绝，且源出于徐，不宜纪于豫也。《汉志》：“睢水受浪渠，东至取虑，音秋闾。入于泗。”则菏泽在汉盖与睢合，或自徐州小浮桥注于吕梁矣。虽古今迁徙于沙壤者流委不一，然孟潴为下流，菏为上流。源发于豫，不发于徐，则《经》文之不可易者。其为铜瓦箱所分之河渠，无疑矣。黄河南徙，则此菏泽为其经流也。蒗渠之“菏”从草下河，曹州之“荷”，从草下何，《经》文自别。

嶓

东西二汉水，其下流皆名曰汉。其所出之山皆曰蟠冢。相承淆讹，合而为一者。缘《经》言“嶓冢导漾”，与《水经》以西汉水为漾、东汉水为沔，而云漾出蟠冢、沔出沮县东狼谷，遂使古今失据，合二汉水二嶓冢而一之也。

杜佑《通典》云：“蟠冢有二：一在天水，一在汉中。在天水者，西汉水之所出。在汉中者，东汉水之所出也。”以地考之，无有如佑之切者。《汉地志》：“汉阳郡西县故属陇西，有蟠冢山，西汉水。”此杜佑所谓“一在天水”者也。若《经》所云“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至大别入江”者，杜佑所谓“一在汉中”者也。盖西县天水今并入秦州，在南条山脊之北，于《禹贡》属雍而不属梁，则此“既艺”之蟠，其在天水之“嶓”可知。而天水嶓冢所出之西汉水，自秦州嶓冢之南，流经凤县大散关，南过略阳之西，又南过阶州之东，又南过昭化、剑州、广元、阆中，又东南过南充、邻水，又南至江津之北入于江。其始出也虽近于东汉，而其过汉中，既限以青泥、鸡头之阻，其入川北，又隔以金牛、衰斜之险，则终不得合。迨其下流，早已合岷江于重庆之西，不随东汉为沧浪，过三澨、至大别而后入江也。则《经》之言漾，非西汉之源，而《经》之言嶓，非秦州之嶓明矣。若东汉水之下流，既一一与《经》为合，而所出之嶓即此“既艺”之嶓，在梁而不在雍。其以东汉为沔、西汉为漾者，《水经》之失也。孔氏曰：“泉始出山为漾水，东流为沔水，至汉中东流为汉水。”如淳曰：“北人谓汉曰沔。”漾、沔、汉，盖东汉一水而三名，西汉不得谓漾也。

此之嶓冢，在今宁羌州之北，两当县之南，宋王仁裕放猿之地。两当在汉为武都，故《华阳国志》曰“东汉水出武都县”，固梁州之北境也。汉水始出为漾，南过宁羌，又南过略阳之东，始与沔合。沔水一曰河池水。略阳，汉沮县也。故《华阳国志》曰：“沮县，河池水所出东狼谷也。”桑钦之纪沔水，与《国志》同，特不知沔非东汉之源，东汉自出于宁羌之嶓冢，在略阳之北谓之漾，至略阳合沔水乃谓之沔，至沔县而东过汉中府，始名曰汉。《经》云“嶓冢导漾，东流为汉”者，此也。其不言沔者，沔入汉，而非汉之源也。桑钦不达于漾为东汉源，沔合于漾，而以漾名加之于西汉。郦道元乃昏于二汉之源流各别，乃云：“东西两川，俱出嶓冢，同为汉水。”桑钦知有秦州之嶓冢，而不知有《禹贡》所艺梁州、宁羌之嶓冢。郦道元遂合二嶓冢而为一，乃不知西汉之自雍南入梁而达于江，今谓之嘉陵江。东汉自梁之北境，东沿雍、梁之界入荆，而后达于江，今固谓之汉江也。蔡氏既知西汉水径葭萌入江矣。又惑于郦说，强二汉以同归，合两嶓而为一，而曰“嶓冢一山跨于两县”，不知秦州之去宁羌，相去三百余里，中隔西和、成县两邑二百余里之原隰，又有空同、天井、仇池、朱圉诸山之间隔，两县不相为接壤，而亦安得为“跨”乎？秦州之嶓冢，北连汧、陇，其为雍地无疑。宁羌之蟠冢，在汉中之西，与巴、蜀共为益州，共为华阳，则亦共为梁州也。

沱潜

水自江出者皆为沱。蔡氏以郫县、汶江皆有沱，而不知沱之大者在新繁也。盖江水始发，未为峡束，随平壤而四溢，沱不一矣。《水经》云“沱在湔口之东，都安之上”。湔口在石泉县。都安，今之灌县。沱之在郫西者也。《华阳国志》云：“大江自湔堰至犍为有五津：始曰白华津，二曰里津，三曰江首津，四曰涉头津，五曰江南津。”五津之地，上溯石泉，下汔井研，皆江、沱之道，旋出旋入，而共合于嘉定也。旧云水自汉出为潜，按《经》所纪汉，皆东汉也。东汉之潜，自在荆土。今此系之梁州，则此潜者，非自汉出，而即西汉之别名。西汉不见于《经》，盖在古谓之潜，而不谓之汉，《地志》所云“巴郡宕渠县西南，潜水入江”者是已。宕渠西南，今邻水县，嘉陵江之入江也于此。郦道元“潜水入大穴”之语，细碎而不经，盖不足信。唯西汉之即潜，故下云“逾于潜”者，言溯潜而上，至于略阳、凤县之间，西汉水与东汉水相去已近，而二水不相为通，则陆运至略阳之东，而后复浮于汉，亦可证《经》之不混二汉为一水矣。道元亦知西汉之即潜而非漾，故又曰“自西汉溯流而届于晋寿，界阻漾、枝津，南历冈北，迤逦接汉、沔”，则以明潜、漾之源委各别，不相通矣。而为说纷纭，自相矛盾，盖杂采他说以成书，得失并存而不知所裁。蔡氏惑其所失，而不考其所得，徒知沔、渭之间绝水百余里，乃不知东汉、西汉之间绝水亦百余里，乃以疑《经》“逾于沔”之文，不亦疏与。

和夷

和水出天全六番招讨地。天全六番，宋之和州也。和水下流注于青衣水。晁氏径以为清衣江者，误。晁氏又曰：“夷水出鱼复，至夷道入江。”此乃施州卫所出之清江，至长阳县入江者，与和川相去东西三千余里。和在梁而夷在荆，不得连类并纪，如“覃怀”“原隰”之文而属之“蔡、蒙旅平”之后。和夷者，和川之夷，犹言岛夷、莱夷。曾氏所云“严道有和川，夷人居之”是已。天全六番至西魏始入版图，禹因平蔡、蒙而及之，以循水之源而为治江水之资也。

西倾

西倾在洮州卫之南，与松潘接壤。“因桓是来”者，因于桓水而来贡也。桓水，今谓之羌水，自文县千户所绕南山、太白而入于西汉。《水经》以桓水入于南海者，误。羌水西南，正当坤维之脊，地势极高，而又有西番之亦思八思今河，董卜韩胡之乞里马出河，皆东流合于江。桓水安能缘之以南邪？西倾不属雍而属梁者，虽在岷、洮之西，而实与太白、剑门南北相值也。

渭汭

蔡氏云：“汧源县弦蒲薮有汭水，即《诗》之芮鞠。”今按《诗》言“芮鞠之即”纪公刘迁邠之事，芮自在邠，去陇州之弦蒲薮几四百里。公刘之国，其疆域不至汧西，则芮者乃邠州之小水，今所谓宜录川是已。若弦蒲薮所出之水，乃汧水也。汧自宝鸡入渭，而不与泾属。使以汧为汭，而汧不连泾，径达于谓，则当云“泾汭属渭”，不得言“泾属渭汭”也。汭在邠，而泾过邠东，汭水因东流注之，故曰“泾属汭”。宣言“泾属汭、渭”，乃先渭而后汭者，则以汭小而渭大尔。

漆沮

雍州有二漆水。其一出永寿县，东过同官北，至耀州，东合于沮。沮水出中部县，南过宜君，今子午水，东南至耀州，合于北洛水。此二水，皆非径入于河，而由北洛。北洛合二水直入于河，而不由渭以达河，蔡注云“入渭”者，误。乃《经》文云“既从”“攸同”，则皆主渭而言，而非以河言。然则此漆者，盖扶风、杜阳之漆水。而沮水无考，则或麟游、水之类，古今异名也。晁氏之言，深为有据。乃程氏以《经》序渭水节次不合疑之，不知由泾而汭，由汭而漆、沮，由漆、沮而澧，自北迤南，以纪入渭之诸水，节次未有乱焉，何得屈由洛达河之漆、沮，强所本不然者而诬之入渭乎？《吉日》之诗曰“漆、沮之从”，盖亦谓此。朱子以北洛当之，周王不应度泾而北，从禽于三百里之外也。

原隰、猪野、三危、黑水

蔡注因《诗》以原隰为邠州之隰原，据《地志》以猪野为凉州之休屠泽，今按邠之去凉几三千里，而中又间之以泾、渭，限之以黄河，不得言“至于猪野”也。《经》所纪者，因近渐远，势必相邻，若覃怀之于衡漳是已。上志鸟鼠，下纪邠地，则既越陇坂之阻，逆回而东者千里，又遽北折而西，及于凉土，迂回辽阔，序次乖张。《禹贡》一篇，无此义例。则原隰、猪野，皆在鸟鼠之西南无疑已。“鸟鼠”以上纪洮东，“原隰”以下纪洮西，则此猪野，盖洮州卫之青海也。西宁亦有青海，俗呼之讹尔。广平曰原，下湿曰隰，原隰所在而有，非有适名。冷地峪以西，临洮以南，滨河以至于青海，其地平下，皆原隰也。

三危山，《汉书》注，以为在沙州燉煌县，以地按之，盖亦失实。《后汉书》曰：“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别也。其国近南岳，及舜流四凶，徙之三危，河关之西羌地是也。滨于赐支，至乎河首，绵地千里。”赐支者，《经》之析支也。汉河关县属金城郡，今兰州。后改属陇西郡，今巩昌。今之河州卫是已。《地志》云：“积石山在河关西南，河水所出。”三危在河关之西，当与积石相近。以地度之，则其在河州之南，洮州之西，叠溪之北，滨于大河之东，而非在凉州，亦审矣。《水经》云“在敦煌县南”，远纪之也，实则有湟南湟北，河东河西之别，而相去几千里矣。意河西四郡，当禹之时未入中国，而雍、梁二州极西之地，止于积石，非能远至瓜、沙之境，故“导山”之文，始于而卒于岷，北不逾湟水，而南不至越隽也。

黑水为梁、雍二州之界，而梁州断无跨河以北之理。云“导黑水至于三危”，则三危亦梁之西北而雍之西南，皆足征其为岷、洮之境也。旧志谓黑水在肃州者，其亦误耳。《山海经》之言黑水者屡矣。见于《西山经》者曰：“昆仑之邱，河水出焉，而南流东注于无达。郭云出山东北隅。黑水出焉，而西流于大杆。郭云出西北隅。”所谓昆仑邱者，去渤泽四百里也。泑泽亦青海。见于《海内经》者曰：“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又曰：“流沙之东，黑水之西，有朝云之国、司彘之国。黄帝生昌意，降若水，生韩流。”黑水既为后稷墓田，必不能远在嘉峪之西，而与若水相迩，则固在西南，而不在西北也。《王制》言：“自西河至于流沙，千里而遥。”西河者，同、韩之间，去流沙止千里而遥。黑水又在其东，则必非酒泉之黑水愈明。是以孔颖达亦以居延之流沙去中国太远，而辨《地志》之非。则黑水之更在流沙之东者，从可知矣。蔡氏不能为之折中，随其篇册，既登《水经》出张掖南至敦煌之说，又杂采《地志》出犍为、南广今叙州。之文，或疑樊绰之指为丽江，而终取夫程氏西洱河之言以为定。不知在张掖肃州则既不得为梁境，在犍为则去三危绝远，不能越峨眉、岷、嶓而挽之北行，且泸、叙不应为雍土，若丽江、洱河，其差弥远，又不待言矣。出南广者，泸水也。丽江者，出腾冲卫徼外茶山长官司，至云南巨津州为金沙江者也。西洱河者，出鹤庆府为样备江，至大理府为滇海者也。泸水入江，而不入南海。丽水、洱水虽由交趾达南海，而皆在梁州极南之境，去三苗所居之三危，山川修阻，几五千里。樊、程拘于“入南海”之文，而蔡氏生于宋季，云南不入版图，因以忖度滇北之连乎西羌，而不知其舛之甚矣！以实求之，黑水当在西倾、积石之间，或朋拶河、出河之类，又或其即为湟水，古今异名，遂无可考。其云“入于南海”者，因文字之讹，以入于“南河”为“南海”。河在积石之外，行于番夷，当中国之坤位，故曰“南河”。守文以核地，不如按地以定《经》。要以黑水既至于三危，则川、陕西陲近自岷山、瓦屋、大相、小相，远则大雪山，而极于于阗、天竺，崇高连亘，断无可至于南海之理。此《经》文之必当传疑，而不可强为迁就者也。以黑水在肃州，则洮河、积石、临洮、巩昌、甘、凉、西宁，俱应为梁州之地，而雍之西界，应在亦集乃，亦集乃，海名。是雍不当有弱水、三危。以西河为黑水，则全川皆雍州之地，而大理以南始为梁州。凡此皆悖谬之尤，随文立诂而不相通也。奚可哉！以《后汉书》定三危之所在，而原隰、猪野，弱水、黑水、昆仑、析支，皆相栉比，不致滋古今之大惑矣。

昆仑

昆仑一山，古今积为夸远之说，倡始于汉之术士，而成于王嘉之诞说。蔡氏破群迷而曰“在临羌”者，定论也。临羌于汉属金城郡，在今金县之西，河州之东，与积石密迩。《山海经》所云“昆仑之邱，河水出焉”者，据其入中国之始。直谓之出，则以内夏外夷，而不必穷其源也。《经》以昆仑与析支、渠搜而并叙，亦知其为附徼西戎之地矣。桑钦惑于邪说，乃云“去嵩高五万里”。使其在五万里之外，安能与西戎同其就绪哉？司马迁不知近有昆仑在雍州之境，顾远征之张骞，而曰“乌睹所谓昆仑”，好奇之过，曾不察夫《禹贡》之本文，为罔而已。《山海经》之言昆仑者曰“邱”，非有崇高莫并之山也。必求其地，则临洮之胭脂岭，兰州之皋兰山，河州之普赞山，洮州之雪山，皆足以当之。古今异名，无从定耳。后人不察，乃指肃州玉门以西北狄之山为昆仑。胡元侈其境土之大，又以阿以伯站之赤耳麻卜莫刺山为昆仑，而昆仑之实愈晦。据《禹贡》之本文，守蔡氏之定说，以折妖妄之论，其尚求昆仑于河、洮之间哉！

渠搜

蔡氏据《水经》谓渠搜地近朔方，不知朔方之渠搜在河湟、丰州之东，受降之南，于中国为北，于种类为狄。而下云“西戎即叙”，则与析支同为西戎，其非朔方之渠搜明矣。夷狄以部落显，不以地著，迁徙而仍其故号。或此戎当商、周之世徙于朔方，秦、汉有其地，因筑为城。抑或当秦之时，斥地河、湟，徙渠搜于北河之南，俱未可知。要当虞、夏之世，渠搜固在昆仑、析支之间也。析支西去河关千里，盖今邈川贵德之壤。渠搜非北近宗哥，则南濒朋拶，世移事易，名实互贸，我知其为西戎而已，其他阙疑可也。

导山

导山之说，王、郑以三条、四列分之。蔡氏辨其非，是也。而蔡氏南北二条复分为二，则亦与王、郑之说相去无几。盖以我测《经》，不若以《经》释《经》之为当。《经》云“九川涤源”者，一弱水，二黑水，三河，四漾，五江，六沇，七淮，八渭，九洛也。弱水，黑水，皆雍川也。河亘雍、豫、冀而濒于兖。漾出梁，濒雍而入荆。江出梁，过荆而入扬。淮出豫，过徐而入扬。渭在雍。洛在豫。非九州之各自为川。而青本无川，亦不能张皇小水以与大川亢衡。《禹贡》纪治水，因所涤以为川，不似《周礼》《职方》因已定之土，各立川浸，强小大而比之同。则“九山刊旅”亦非一州之各有一山，审矣。青、徐、扬、兖，下流平衍之区，一行所谓“四战之国”也。必欲于无山之州，立冈阜之雄者以敌崇高之峤，官天府地者之所不为也。

夫导者，有事之辞。水流而禹行之，云导可也。山峙而不行，奚云导哉？然则导者，为之道也。洪水被野，草木畅茂，下者沮洳猪停，轨迹不通，禹乃循山之麓，因其高燥，刊木治道，以通行旅。“刊”“旅”之云，正导之谓矣。青、兖、徐、扬，或本无山，即有山而亦为孤峦，不能取道。雍、冀、豫、梁、荆，则山相连属，附其麓而可届乎远。乃以崖壑崟欹，草木荒塞，振古而为荒术，禹乃刊除平夷，始成大道，由西迄东，其道凡九也。、岐、嶓冢言道，而他不言者，其故未有道，则禹导之，其故有道，因而修之者，不言导也，非自禹而导之也。

九山者：一，为首，而属岐、荆。二，壶口为首，而属雷首、太岳。三，底柱为首，而属析城、王屋、太行。四，恒山为首，而属碣石。五，西倾为首，而属朱圉、鸟鼠、大华。六，熊耳为首，而属外方、桐柏、陪尾。七，嶓冢为首，而属荆山。八，内方为首，而属大别。九，岷山为首，而属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者，九山之余也。近者详之，远者略之。恒山去碣石千余里，岷山至衡三千余里。中无所纪，略也。九江之东，纪以敷浅原，而匡庐东南不之纪者，非《禹贡》之幅员也。恒山西北飞狐、句注、五台、贺兰不之纪者，北塞而非旅道也。徐、扬之潜、霍，青之大岘、福山、成山，《经》之不及。兖之岱山，仅见于州壤，而不著于导山者，孤嶂不可为道也。梁之峨眉，荆之二酉、五岭不之纪者，南塞而非旅道也。若谓九山各于其州为旅祭告成之明祀，则当如《职方》所纪，随州分志，不应别纪三条、四列，而反遗九山之宜载见者矣。九山之次第，自西北而东南。均乎南北，则先西。均乎西，则先北。“导及岐，至于荆山。在陇州，视壶口底柱恒山则西，视西倾则北，自而西北，禹迹不至，地本狄戎，因此足见瓜、沙、甘、肃之弱水、黑水、三危、昆仑、猪野非禹甸，而后人蒙之以名也。导自陇坂，东至于岐，又东而至于富平之荆山，皆在渭北，虽间以泾水，而云阳之山与醴泉相接，故、岐、荆虽三山，而为渭北之道，一也。逾于河而山穷矣。导之次，宜纪西倾，而及壶口者，因逾河之道，壶口与荆南北相值，即以顺而东也。始壶口河岸，自吉州、九原、玉壁而南，以至于雷首，虽间以汾水，而两岸相接，形势均高，则折而东北，沿羊角、三尧以至霍太山，其东北为太原平衍之区，水尝灌之矣。故壶口、雷首、太岳三山为河东之道，一也。由此而南，画之以安邑、平陆舄卤之地，山势既绝，中条初起，则底柱为河北诸山之首。由底柱循河岸而东北，至垣曲为析城，至阳城而王屋，至泽州而太行、轵关、天井，道以通焉。由此以东，至于彰、卫而山绝。故底柱、析城、王屋、太行四山而为河北之道，一也。于是而与，岐南北相值之山穷矣。魏、博、邢、赵、放乎山东平衍之区，水落则道出，而无所事于刊通矣。于是而北，则燕、赵迤北达于榆关者，以恒山为首。以东西计，宜后于西倾。以南北计，则先于西倾。且因太行之所绝，迤东而顺及之也。恒山以西，出倒马关，缘繁峙而抵乎岢岚、偏关以逾河，而放于延绥，非禹甸也。恒山而东北历飞狐、居庸、天寿、密云，逾滦以东尽于碣石，为舜幽州之境。绕塞以达岛夷，凡千余里而山相属，其为幽、燕之道，一也。“入于海”者，尽词也。逾陇而西，秦、徽、阶、文之间，重山叠嶂相仍，而西穷雍、梁之疆域所止，则西倾为之首，其西则戎也。从西倾而东，秦州则朱圉，北而临洮则鸟鼠，顺渭水之南，鸡头、空同、大散、斜谷、太白、甘泉、终南、子午，达临潼而出乎华岳，山麓相属。又东放乎崤函而山势尽。故西倾、朱圉、鸟鼠以达太华，丛山之以名著者四，而为关西、渭南之道，一也。出关而东，河、洛为水国，而抑为平壤，惟洛表为荆、豫之脊，则以熊耳为首。熊耳者，卢氏之熊耳，非永宁之熊耳。熊耳以东，自陆浑以达偃师，虽间以伊水，而伊阙之山与偃师相接，循之以东，得嵩山为外方。嵩山之南，自女几沿汝水又南至宝丰，冈势未断，迤平氏而抵乎桐柏。若桐柏之东，裕州之野，汝宁之郊，皆平壤而山绝矣，不复东行，而为之南通楚塞，过平靖、应山以终乎德安之陪尾。泗水亦有陪尾，非此陪尾。其南则江汉之泽国也。由此而东，穆陵、黄、土、潜、霍、司空，南尽于江，禹盖未之道也。熊耳、外方、桐柏、陪尾起豫抵荆，而为洛南楚塞之道，一也。西倾之东，梁北之山，嶓冢为首，以东西计，岷先于嶓。以南北计，嶓先于岷也。嶓冢东下为汉南，沿褒斜而东，自汉中放乎西乡、兴安、平利、白河，东达于均，或麓或谷，山道以通，循武当而尽乎南漳之荆山，故嶓、荆千余里，而为汉南、蜀北之道，一也。其为山势，至南漳而尽。东出襄阳，则又为平壤矣。内方之山，北界以襄、宜，不属于荆山，南界以荆门、长坂，不属于岷阳。故江北之山，以内方为首。内方、大别，相去无几，而得名一山者，江、汉下湿，赖此道以通荆土，故为汉南、江北之道，一也。“岷山之阳”云者，犹言岷阳也。山南曰阳。岷山按剑门以东下，其南麓自成都过重庆、广安、万州而抵夔州。乃归、巴、巫山之险不可逾，则避峡中之厄，自夔渡江，南过石柱，又南至铜仁，出辰、沅，东下宝庆以达于衡山，而为自梁入荆南之道焉。其间虽纡回数千里，而山势相接，有通谷巨壑以达之，其为川、湖之道，一也。重庆而南，放乎滇、黔，则固为禹甸之所不至，以此益知以丽江、洱海为黑水之非矣。若“过九江至于敷浅原”，则因衡山而纪荆州东北入扬之山道。以衡山之余，西绕湘西，连属不绝，故不得别纪一山以为首。而自衡山东北至长沙，则地势卑下，渐为泽国。故为依山开道，自湘乡而北至于常、澧，循洞庭之西岸，渡江至荆州，沿江而过云梦之北，复渡江以抵通山、大冶，而尽于柴桑。九江之过，虽无高山崇阜，而于江、汉之中为脊，则江、湘之水即泛，固可通也。乃自辰、沅径可达常、澧，不必南至衡山，则经本互文。自衡可循山至澧，而自辰亦可出澧而过九江，故为岐路之词，言自岷阳而东南可至衡，而东可过九江至于敷浅原也。乃其统为岷阳可通之道，则二而一也。若夫兗、青、徐、扬，地本卑湿，在治水之先，则于四载唯舟行；在水治之后，则平野而可容方轨。道不循山，无所事于刊除，虽有陵阜，不劳纪载矣。道山之说，必此为正。若夫三条、二条之说，则青鸟不经之论。禹非杨救贫、赖布衣之流，为人审龙以相宅阡葬，亦何用远捕沙水，若此之勤哉？何似即下文之九山，顺本文“至于”之次序，为分九旅旅犹馆驿也。之得邪？

敷浅原

鄱阳县在彭蠡之东，隔以太湖，山不相属。晁氏谓敷浅原在彼，其说固非。乃蔡氏以庐山当之，亦未为得。高平曰原。匡庐矗起壁立，不得谓之原也。《水经》云：“敷浅原在历陵县西南。”汉之历陵，今之德安。庐山在九江之东，德安在九江之西，敷浅原更在德安之西，则武宁、宁州之境矣。盖湖广武、岳之东北，兴国、大冶、九宫、钟台诸山，迤东而至于九江之西南，山势已尽，而垂乎德安之博阳。九江德安县有博阳山。又东则章水之濒，复为泽国。其东北之为匡庐者，亦孤嶂濒湖而无所往也。蔡氏以庐阜最高，所当纪志，不知《经》之所详，非水所待治，则陆道所经，若非水陆之冲，则冀之五台，扬之黄山、白岳，雍之褒斜，梁之峨眉、巫峡，荆之武当，徐之天柱，俱不见于篇，一匡庐云乎哉！朱子谓“人过而非山过。道所不过，禹不之导”，则块然匡庐，亦何足以登于《经》？

弱水合黎

甘州镇夷所有合黎山，旧云禹导弱水至此。《汉》《隋》《地志》皆云弱水出删丹县。今按：删丹在甘州东百二十里。合黎在甘州之西，“至于合黎”，合黎山下有水，即谓之合黎河。《一统志》乃谓合黎之水为黑水，而以瓜州之且乐水为合黎河，其谬甚矣。“余波入于流沙”者，《水经》“流沙在张掖居延县东北”，亦甘州也。弱水之经流，导之至镇夷所而止。镇夷而西，地属番夷，禹所不至，亦不问其何所归矣。余波则自删丹分支，导之至甘州而止。要以导弱水入夷地，绝其东流，毋滋河势。其下流所委，则一听之，不疲弊中国以治夷狄之水也。甘州虽在凉州之西，而于河、湟为近。禹因治黑水之便，渡湟治之。若西而酒泉、敦煌，地属西番，北而庄浪、宁夏，地属北狄，皆四载之未至。《隋志》谓“流沙在敦煌”，杜佑云“在沙州西八十里”，盖误以沙州之鸣沙山为流沙，其为荒远，不足信也。

同为逆河

“同”之为言皆也。“同为逆河”，言九河之皆为逆河也。凡水之行，以上流高而下流下，上流浅而下流深，上流狭而下流广为顺，反是为逆，水之入海，其从来虽陡速，而近海必平。且潮落则顺下，潮生则逆上。其随潮而逆上也，上流狭浅，则近海之地必且涌溢而漫流。故禹疏九河，于潮所可至之地，深阔其上流，以受潮之逆上，故曰“逆河”，所以救海滨之地岸，不为海蚀也。而九河之尾皆逆，非合而为一可知已。既播为九，以杀水势，复从而一之，一不足以纳九，则河以归墟不快，又泛滥旁溢以为害。且九河之地，南北相去三四百里，强九成一，则迂曲而必溃圮，欲并三四百里之地潴为一河，功既浩大而难施，且徒以召海水之入，而弃壤土于河，其于河之疏塞则固无益。即使尽壑冀、兖以为海，亦不足饱海之贪，而适以逆河之路，是平天成地者，适以裂地而滔天也。故《经》言“同”，而不言“会”，其亦九河皆为逆河而非一，亦审矣。云“为”者，人为之也。

东为北江入于海

郑樵以“东为北江入于海”为衍文，朱、蔡据以为是。今按江、汉之东下者，与《禹贡》正无少差。特《经》文错综，不易读晓，故穿凿者引水味以强分之，而泥著者不知通《经》文之变而诬为失也。《经》言：“东汇泽为彭蠡。”又云：“会于汇。”则汇者，他水之聚而非谓汉之潴也。“汇泽”云者，所以纪章江也。章江上流濒乎百粤，禹迹所不至，故不见于《经》，而就其下流入江之次纪之，曰“汇泽于彭蠡”，又曰“会于汇”，言章江之会江、汉也。乃本文之连江、汉而为词者，章江之不能自为彭蠡，犹潇湘之不能自为洞庭也。江水东出之势，扼潇湘而为洞庭。江、汉东下之流，至小孤为潮水所阻，屯壅以扼章江，而汇为彭蠡。则为彭蠡者章水，而使之为彭蠡者江、汉也。朱子曰：“彭蠡非有所仰于江、汉，而泉流之积，日遏月高，势已不复容江、汉之入。”是未详“会于汇”之文，初非谓汉之入为彭蠡，而抑不知小孤之潮，逐江、汉而却行，即时溢入彭蠡，亦势之所必有也。《经》云“南入于江”，则汉于此已为江所并，而汇泽之实，不复独归之汉矣。朱子曰：“汉果汇于彭蠡，则汉水入江之后，便须有一洲介于其间，以为江、汉之别。又当各分为二，以为出入之辨。”是又未详于《经》之本文，上言“入江”，下言“北江”，而不复系汉之旨也。《经》言“南人于江”，则纪汉之事已毕。而汉自入江以后，江不得独有其流，故自大别以东入海之水可名为江，亦可名为汉。则武昌以下，通州以上，水所经过，不妨见于“导漾”之下，故于汉有“入海”之文，于江又有“会于汇”之纪。互举而并存焉，以著江、汉之两大也，彭蠡之汇，可属于“导江”之下，亦何不可属于“导汉”之下？系汉则失江，系江则失汉。而汉在下流，故两存而详于所近出者，非谓仅一汉水入为彭蠡而复出为北江，而江不与也。其言“东为北江”者，南人通谓水为江，此又以著北江、中江之称，以明“地从主人”之义，言汉在略阳之北谓之漾，略阳以东谓之汉，均州以东谓之沧浪，汉口以东谓之北江，一水而四名也。《山海经》云：“大江出汶山，北江出曼山，南江出高山。”南江者，青衣江也。故《山海经》又云：“高山在成都西。”北江者，汉也。曼山或即嶓冢。大江者，中江也。溯其所出，则嶓在岷北，及其东下，则汉口在前江口之北，故汉曰北江。青衣江出于黎雅，其与江合在叙州，于江为南江。南江合中江于叙，及其东下，已并为一。而南江源小，不足亢江，故《经》但言中江，而不及南。江、汉合流以后，荆人之称之者，不复目言江、汉，而以汉为北江，江为中江。《经》于其下流，悉其异名，以著土人之称谓有然者。“为”之为言，谓也。犹言“为汉”“为沧浪”“为济”“为荥”之云，初不谓江、汉之各自成川于会汇之后也。其言“入于海”者，江入海，而汉与之俱入也。渭、洛纪入河，而不重言入海，河不与渭、洛敌也。漾、沇既入江入河，而重言入海，汉、济与江、河敌也。江与汉敌，故江、汉各立“入海”之文，而汉微逊于江，其东下又江先而汉后，故于汉水又著“入江”之目。使不先言“入江”，则失江、汉合流之实。不各言“入海”，则大别以东，扬子之水，汉实居半，义不得全属之江也。《经》文为起错举之例，两言而并著之。犹济之业已入河，其溢为荥者，河、济合溢也，乃不欲使济为河掩，且屈河之支流以从济况江、汉之絜大争雄，并纪南国者乎！特彼则河有经流，故独系荥于济之下，而于河不再见。此则江全合汉，故必再著于“会汇”“入海”之文。《经》之体物立义，其精如此。读者草次不察，欲擅大别以东之水全归之江，而诬《经》为衍文，然则《春秋》之会盟同地，而再言葵邱、首止，《诗》之“七月流火”，而一篇三及者，其又何以通之也邪？

澧、九江、东陵

澧，谓洞庭之末流也。九江者，起清江至汉江，要其终于汉口而言之也。“过”者，言江水之经过，而因与之合也。东陵者，武昌以东，瑞昌以西，江之东岸诸山也。所以然者，蔡氏谓澧为山泽，既舍著明之水，别求无名之泽。胡、晁以九江为洞庭，不知江水实未尝经过洞庭，又有目者所共睹。若东陵之为巴陵，既无所考，且江亦何尝过洞庭，至巴陵而后东迤北也。《禹贡》之文，详内而略外，详近而略远。彭蠡源于章江，不言章江而言汇。洞庭实兼九水，西莫西于沅，南莫南于湘，不言洞庭、沅、湘而言澧，则以虔、吉为百粤之地，而当湖口者，我止知其为汇也。洞庭之纳九水，微者既不足纪，沅、湘出于黔、粤、苗、猺之地，而澧最居九水之末，则亦止知洞庭之为澧也。故王逸《离骚注》云：“洞庭谓之澧口。”犹河之所出，张骞所不能穷，而《禹贡》则断以积石为始，内中国故详，外夷狄故略，此圣人以义裁物之精意也。汇言彭蠡，而澧不言洞庭者，彭蠡湖濒于江，故湖水入江，水势平缓，泛江而下，过彭蠡，故彭蠡有与于江。洞庭自君山以北，不复为湖，高下殊势，故巴陵之水迅流以达于荆江口者四十余里。泛江顺下，不见洞庭，故割洞庭而无与于江也。《水经》云：“江水至长沙下隽县，澧水、沅水合，东流注之。湘水从南来注之。”盖水落洪出之后实有然者，而无所谓洞庭矣。洞庭者，夏秋则有，冬春则无，抑不如彭蠡之常为湖也。《水经》且不于江而著洞庭，况《经》之简核以立言者乎？朱子身游其地，乃不知江水之未过洞庭，屈从胡、晁之说，况蔡氏之遥为忖度，固守专家之学者哉！

沇济

沇水出今泽州之阳城县析城山，下有神池，伏流地下，至怀庆府济源县复出为济，《水经》以为出垣县者，析城在汉隶于垣，今垣曲。而后割入于阳城也。若其东至温县以后，则为河水所乱，古今差异，而不可刻舟以求剑矣。汉筑石门，而济随河合流，不入荥渎。王莽时大旱，济源枯绝，而不复有济。迨后复通流而为河所夺，则河之经流与济莫辨，虽荥泽再通，要不能析之为济矣。当宋之季，黄河南徙，济水径流，方回所云“清济贯浊河”，遂成虚论。宋、金之代则然。若今黄河之流虽南，而自温至汴，与济并流者数百里。禹河在北，南溢而为荥。今河徙南，北出而为仪封、曹城之小黄河。济为河水所挟以后，自张秋北去，经武定、滨州、利津，为今大清河以入海。今河南徙而势弱，则循禹故道，自华不注之北，径青州、博兴，为小清河以入海。要之，济小而河大，相去悬绝，为河所乱，则或南或北，亦不可复识其为济矣。《经》云“入于河”者，已明著济水之不能自达于海矣。其云“东溢为荥”，则以河东来，而济南出，适际其冲，与溢为荥泽相与比近，则河固溢而济亦溢，虽不可执荥为济之下流，亦不可径指为河之支流，故上冠以“入于河”，而下继以“溢为荥”。是河、济合溢，可以系之河，而亦可以系之济也。其不以系之河者，河大以经流为正，济小则溢流可存。可以系之济，固不必系之河矣。朱、蔡以苏子瞻“江、汉辨味”之说为童，而徒于济水之性求辨于劲疾，旁证于趵突，引验于阿胶，则犹夫苏之也。程大昌谓溢出者非济，而欲绝济于荥。蔡氏乃欲谓溢出者非河，而绝荥于河，程不知上固连济，蔡亦不知下已言入河也。盖自广武以东讫乎海，北至东昌，南至徐、寿，地既平衍，当洪荒之世，水初定位，即播为数渠。南起金末项城之河，北而正统间亳州之河，又北而梁靖口之河，又北而虞城之河，又北而曹州之小黄河，即荥。又北而定陶之河，皆河所分。济亦时随之俱往。间或河移于温，而济水特达，要亦未能始终而与河离。

《孟子》曰：“疏九河，瀹济、漯。”九河为河下流之分支，济、漯为河上流分受之大渠。自非全河注荥，则荥虽兼受河、济，而岸狭水小，则河之浊者以渐就安流而向于清。今徐州、怀远以下，河之入淮者，亦不似汴、宋以西之混杂泥滓，亦犹江、汉之初出，乘涨混浊，至扬州、石头而泓然一碧也。故不必泥水之清者以为济矣。若阿胶之性劲重，则或驴鞟使然。而青州非济所经，所合白丸子，用彼中之水，亦与阿胶同功。要以地湿下而水咸则质重，不因济也。使济有疏痰之力，则何不于济源造胶，乘沇伏流之初出者，其效为尤大乎？此方技之卮言，不可荧听者也。漯受河，则济亦受河。荥受河，则亦受济。两水既合，谁与辨之？泥沙随瀑流而徙，且解散而四出，况其俱为水而同流邪？夫油轻而水重，水轻而泔重，此较然者。今以一瓮之油，一石之泔，投之溪流，不逾寻丈而已散乱，济独何能纪其类以自远于河哉？况济既劲下，则必趋其尤下者，乃舍大河经流之渎，而旁溢于支流，则必济水轻缓，为河所浮，若溪流之有芥羽，则集于洄也。若趋下，而清者之必不旁溢，亦审矣。画荥为济，非戏论与？《经》于此，一以志沇，一以志河之支流，故别其名曰荥，而不曰济。《禹贡》志约而义精，类如此。因以知禹河虽北，未尝不南。从古无纳黄河于一渎之理，则载河于山之说，益信其妄。若四渎之云，则以河分为二，在北合漳为河，在南入荥为济。通计中国之大川凡四，礼家谓之四窦，犹四窍也。刘熙曰：“渎，独也。”亦纤陋之见。

九泽

大陆一，雷夏二，大野三，彭蠡四，震泽五，云梦六，菏泽七，孟猪八，猪野九。凡此九泽，见于《经》文者，具为缕悉。扬、豫庳下平衍之地，本有二泽，不得故黜其一。青濒海地狭，源短流疾，梁处丛山亘峡之中，皆不容有泽，无容强而使有。与九川、九山不以州分者同。孔、蔡泥上九州之文，别著山泽。信《传》固不如信《经》也。

五服

《禹贡》之书，成于舜之中年。盖禹受命治水在舜殛鲧之后。八年之后，而兖州之作又十有三载矣。蔡氏以尧都冀州为五服之中者也。然舜都于蒲，其正北直大同，而正西直河州，临洮府属。亦无二千五百里之远。若南抵衡山之阳，则且四千里矣。大同以北，沙漠之野，黄茅白苇，朔风飞雪，蒙古固有其地而不能耕，而洮、湟之外，河西四郡，其山川不见于《经》文，则非禹之所甸可知。盖中国之幅员，本非截然而四方，绝长补短，移彼就此，东西南北，原不相若，则五服之亦以大略言尔。且以王畿言之，而太康畋于洛表，则南赢而北缩，是甸服固有出于五百里之外者，亦可以纳米为之通例也。又先儒疑五千之服狭于周、汉，蔡氏又谓荒服之外别有区画，不知汉之以里计者道路，《禹贡》之以里计者土田。方五千里之田，方千里者二十五。以提封之井地计之，为亩者二百二十五亿万亩，较之《王制》八十一亿万亩为多三之二。或夏后氏之田一夫五十亩，方里之田四百五十亩，犹当一百一十二亿五千万亩，抵二百四十步之亩四十六亿八千七百五十万亩，而多于开元田数者尚三之一。又或古今步尺之长短有差，要以今六当古十，犹得二十八亿一千二百五十万亩，而多于开元十四亿万亩有奇者尚倍之，方疑禹甸之太遥，非唐全盛之所及。若汉之方田止于七亿万亩有奇者，又勿论已。或古之治道明而民情愿朴，汉唐则法圮民奸而多所隐射，要以世远而无从核实，乃禹甸之非狭而荒服之外无区画，则不足疑也。

甘誓

三正

三正者，子、丑、寅三统之正，而非但以岁首之建也。古者作历，必立历元，以为五星联珠、日月合璧之辰，而因推其数以定将来。自宋以上皆然，至郭守敬而后罢。以甲子岁仲冬甲子朔夜半冬至为元者，日月五星皆会于室，是谓天正。以甲寅岁孟春甲寅朔平旦冬至为元者，日月五星皆会于虚，是谓人正。后世盖两用之。惟地正后不复用，故亦无从而考。以二正推之，则当以刘歆《三统》之说自合于地统。地化自丑，毕于辰，而用甲辰岁孟春丙寅、前月季冬乙丑、甲辰朔鸡唱冬至为元，日月五星皆会于斗，为地正之元也。三元异建而历亦大同者，则亦人生之会上逮地辟，地辟之会上逮天开，岁差所积，日月五星之合，历一会而差一辰，揆之一元之全，则固合也。

颛顼之后，尧舜以前，帝喾之历，盖以甲子为元，天统也。尧以甲辰为元，地统也。三正异元，而授受有其合符。故古之帝王虽用一正，而不废二正，犹《春秋》以夏时冠周月，用子正而二三月皆称王也。舜承尧统，“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所以修明尧法，而甲辰之历未改，故曰“绍尧无为”。禹受终而易尧舜之历，用甲寅为元，以上同颛顼，为法以近而密，故孔子称“行夏之时”。禹之为功，平天成地。平天莫大于三正，成地莫大于五行。有扈氏之擅命不恭，生今反古，疑禹之革唐虞之正朔，不如舜之承尧，故不用夏政，威侮而怠弃之，以借口而生乱，当禹之时，慑不敢动。禹崩启立，称兵以与天子大战，固小人乘丧草窃之恒。其或如孔颖达所谓继父不服者，亦非臆度。由其不用夏后五行、三正之法，则以与子为称乱之名，亦其势也。蔡注于此大属未详。

攻左攻右

蔡氏曰：“攻，治也。”今按：车左之射，车右之刺，皆莅之平日，其治不治非待方战而始饬之。攻，击也。左之攻左、右之攻右，古战阵之法也。两车相当，我之左值敌之右，我之右值敌之左。相值而相攻，于势虽近，而执弓者左手握弓靶，左足必视所射者而斜向之，右手驱弦，必曲而之外。使以左射右，则左足既为左箱所蹙，右手向后而为车后蔽所迫矣。右之执矛，左手近锋，右手近。近之手，力所从发，必曲而向外，若正刺则向后而无力。近锋之手，必直而向前，若正刺则曲向内而不审。且击兵在手，七在外，一在握，二在内，顺之以向敌，则必碍胸，抑或转使左，而右手之力为虚设矣。故两车相值，势必错攻，而不正相值也。使敌车在左，其右为箱之所隐，则可射者惟左；敌车在右，其左为箱之所隐，则可刺者惟右。彼隐而不能攻我，我亦攻其所相为攻者而已。古之行阵，因其自然，而使得尽攻之用，既画为一定之法，特当车驰马突之际，则有不尽于攻者，然犹使之必此为法，盖不令仓猝或乱，致失己之长而轻攻以取败。若在追奔逐北之际，有必胜之势，可以因利乘便，而亦终不听其违法刺射，以滥杀而无已。斯左必攻左，右必攻右，古人立法之情，非后世恃勇野战之所及。犹御必马之正，不得邀利取径，则败不致于偾车，而胜不致于贪杀也。《春秋传》所记两将相敌，皆左射左而不射右，亦古法之仅存者也。

胤征

仲康肇位

肇，建始也。羿距太康，夏祀欲绝。仲康就大河之南，复正天位，中兴之业，同于创始，夏民惊喜。若非所得，且不承国于先君，故不可云“即位”，而云‘肇位”，史氏之例也。建始曰肇，以纪夏复兴之始。下云“胤后承王命徂征”，初不承“肇位”之文，则命胤侯掌六师者，在肇位之初，而承命徂征，则他年之事。蔡氏信虞之说，以为仲康之元年，与《皇极经世》同，其实非也。《竹书纪年》一编，固多附会不经，而其纪甲子也，则精密而不可易。《皇极经世》以仲康元年为壬戌岁，上距尧元年甲辰一百九十九年，下距宣王元年甲戌一千三百三十三年。今以刘炫、一行、郭守敬历法参考之，仲康五年癸巳九月朔庚辰，日食于房二度，则知仲康元年岁在己丑，上距尧元年丙子一百九十四年，下距周宣元年甲戌《经世》与《竹书》至此始合。一千一百二十六年。而历法所推，正得九月朔日食于房。是则《竹书》以尧元年为丙子，仲康元年为己丑，而记五年癸巳九月朔日食。仲康始命胤侯徂征义、和，其有征而非妄矣。《竹书》出于晋太康之世，非历家之言，而与刘炫、一行、郭守敬之法合符。则《皇极经世》以尧元年为甲辰、仲康元年为壬戌推之，无“日食于房”之事，其误审矣。盖尧用地正，以甲辰为历元。甲辰者，尧所推上古日月合璧、五星联珠之元，而非尧之元年也。注疏之精于历者，莫如刘炫。历之征今而信古者，莫如一行与守敬，三家合符以证《竹书》之确，贤于蔡之宗邵、邵之宗虞，其已远矣。谓尧以甲辰为元者，犹《颛顼历》之以甲寅为元，周历之以甲子为元也。而颛顼元年岁在乙卯，而非甲寅，且以颛顼元年乙卯，如《竹书》所纪，历一百四十一年正得丙子，又历一百九十四年正得己丑，又四年而正得癸巳，于法当以九月朔日食，则其编年之有所本也明矣。虞、邵之说，漫无征据，徒延其年岁以合于宣王元年之甲戌，遂使尧之元年丙子降二百一十三年，而为夏后相之二年，。仲康之元年己丑降二百有八年，而为夏王不降之二十九年；又四年而得癸巳，则为不降之三十三年，不知不降之二十九年己丑，日不以季秋食于房，则蔡氏之说为非。而《皇极经世》所纪仲康元年之壬戌，上差二百有八年，乃《竹书》尧未即位以前十四年之岁。自壬戌以至丙寅五年之九月，日亦不食于房二度，则以“辰弗集于房”，征胤征在仲康五年癸巳，以癸巳九月朔庚戌，日食限在房二度，征“辰弗集于房”之文，《竹书》之与《经》合，而可为《经》释也。观乎武王克商之岁在辛卯，《竹书》所纪与《国语》吻合，而一行、守敬之术亦相协无异，惟《皇极经世》以为己卯者，则与《国语》不合，知三代以上之编年纪事，惟《竹书》之为可信已。又孔氏谓仲康为羿所立，蔡氏从之，其说亦非。使然，则仲康得国于仇贼之手，亦安足纪！且羿岂肯以兵权授之胤后邪？刘炫谓仲康为五子之一，蹊于洛汭，太康不返而仲康立，其说是也。

《书经稗疏》卷二终

书经稗疏卷三

商书

汤诰

商、亳

自契至汤号商，而八迁都亳。其名实淆乱，传注不能有画一之说。乃所谓商者有二：一曰商，今陕西之商州，舜封契之地也。故《诗》曰：“帝立子生商。”而郑康成云“商在太华之阳”是已。一曰商邱，则今为县，隶归德府，尧迁阏伯于此。至武王克殷，乃以其地封微子。故郑氏《诗谱》云：“武王伐纣，乃以陶唐氏火正阏伯之墟，封纣兄微子启为宋公。”而子产所言“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犹言唐人是因，故参为晋星。商，宋也。唐，晋也。此皆自周室分封而言，非谓殷、周以前也。其曰“以服侍夏、商”者，则专言唐而不言商。且谓服夏、商先代之祀事，非云在夏而有此侯服也。杜预泥于文句，因有“汤先相土封商邱”之说，《史记》亦惑焉。不知商在微子以前，实未尝一日立国于归德之商邱。盖商、洛之商，去归、睢远殆千里，而《诗》称“相土烈烈”，亦止颂其入为王官，出长侯伯，未尝如公刘、亶父有迁国之事。此以征相土无自商徙商邱之实矣。按《竹书》仲康七年，“世子相出居于商邱”，缘太康失河北，仲康居斟，使世子处于商邱，渐西以图夏邑。乃“出”“土”相近，遂讹“出”为“土”，而云相土封商邱，不知商之为商，自契已然。何待相土而始受封邪？《竹书》攒饤失实，又惑于帝相十五年“立商侯相土迁于商邱”之文。夫商邱既为帝相之都矣，则相土又安得据天子之都而迁之？或即郑氏所谓“入为王官”者，当帝相之世，相土盖尝官于商邱，而其国则固在太华之阳也。八迁之地，既不可考，以地势度之，则亦西起武关，东尽成皋，北讫偃师，南极卢氏。要为洛表之国，不能东北远至睢归也。

若所谓亳者，固有三亳：北亳，考城也；南亳，亳州也；西亳，偃师也。《春秋》“会楚子于薄”，南亳也。知然者，以在盂与鹿上之南也。考城直亳州之北，故曰北亳。若汤所都，则西亳也。故椒举曰：“汤有景亳之命。”李善《文选注》云：“景山在缑氏县西南七里。”杜预亦云：“巩县西南有汤亭。”汤之居偃师也无疑。而或以为汤都在济阴之亳县，今曹州去考城为近，则是以北亳为汤都。又《汉书》注以景亳在蒙县，杜预亦云“薄县有汤冢”，抑以南亳为汤都，其误均矣。《诗》云：“景员维河。”夏、商之世，黄河北出，不合于济。蒙县安得有“维河”之景亳哉？《皇览》云：“偃师有汤亭、汤庙。”而伊尹自夏归商，会女鸠、女方于北门，使汤居南北二亳，则伊尹之归，当自西而不自北矣。汤之征也，尝伐有洛，灭温矣。温直偃师之北，有洛直偃师之南。盖远交近攻，必然之势。特《孟子》有亳与葛邻之说，而后人误以宁陵为不祀之葛，因疑考城、宁陵之相接壤。不知宁陵之葛，乃春秋同邾、牟觐鲁之葛人，周之葛，而非夏之葛也。然则与亳为邻之葛，盖亦温与有洛之俦与？

以实求之，契封于商州，八迁而汤居偃师，迨后仲丁迁嚣。嚣，敖也，河阴之敖仓也。皆在河南。河亶甲渡河以北而居相。相，彰德也。祖乙迁耿。耿，河津之耿乡也。祖辛迁庇。庇，邶也，汲县之邶城也。皆在河北。南庚渡河以南而迁奄。奄，曲阜也。当殷之世，黄河循禹故道，自大伾北流，则曲阜固在河南。而或自东平南决，则奄亦被水害，故盘庚复渡河以北而迁殷。殷，淇县也。河在大伾以西，合济东流。则亦与今河大同，而淇、殷固在河北。故盘庚云：“惟涉河以民迁。”南涉而北，非北涉而南也。自盘庚以后至于纣，而未尝复迁于河南。至殷之亡，宋始受封于商邱。此自契至纣，商邑所都之大略，总未尝一日立国于南北二亳。北亳固帝喾之都，而非汤都。南亳于商、周之际，则淮夷之壤也。北亳自帝喾以后，为阏伯之封，至周而后为微子所有。南亳至春秋为吴、楚之争地，一曰城父。西亳则在周为王畿。井然自有其不易。昧于三亳之分，以乱二商之辨，又以周之葛为夏之葛，不祀之葛疑即长葛，或葛，皆郑地。相沿积讹，岂有艾哉！

伊训

祠于先王只见厥祖

孔氏以太甲元年汤崩逾月，太甲即位，奠殡而告为祠，居位主丧为见祖。其失也，蔡氏辨之详矣。而朱子徒守《皇极经世》之所纪，以为无外丙、仲壬嗣立之事，故于《孟子注》杂用程徽庵之说，以证太甲之嗣汤而非嗣仲壬。今按程氏之说，其谬实甚。商道亲亲，故立弟，《檀弓》所谓“微子舍其孙腯而立衍也。”春秋宋公之舍子立弟，亦不一而足。则外丙、仲壬虽幼，而殷礼不可乱，犹成王幼冲，而周道尊尊，必不可舍子而立弟也。《皇极经世》用虞邝不验之历，随意伸缩，以就尧元年之为甲辰，自不如《竹书》以丙子定尧元年之合于《胤征》《国语》。《竹书》所纪外丙元年乙亥，仲壬元年丁丑，太甲元年辛巳，合于日月五星之历数，昭然可据。而汤寿百岁，亦无既崩而有二岁、四岁之子。盖男子八八六十四而天壬竭，故古者六十而闭房。后世虽有耆艾生子之事，要君子之养性凝命者，自其不尔。而谓武王九十而生成王者，亦小戴征梦之驳说，实则武王未必有九十三龄之事也。蔡氏废邵、朱而从岐卿，其于理合矣。且在礼，三年丧毕，祔于庙，而后父称考，大父称祖。故丧礼卜葬命龟之词称父某甫，虞祔皆称尔。称父称尔而不称考，为不忍亡之之词。则亦知大父方殁，嫡孙为丧主，亦当称大父而不得称祖矣。此曰“只见厥祖”，知在成汤祔庙之后，三年丧毕之余矣。三年之丧不祭者，盖推父为嫡子服三年之义，以体祖考之心，仁慈其子孙之死，亦不忍闻乐而食旨，所谓事亡如事存也。陈大猷云：“不以凶服入宗庙。”盖亦未达礼意。今此仲壬之丧未及小祥，而祠于先王者，则以仲壬非嫡长，于汤之恩为杀。而殷道亲亲，兄终弟及，既为常典，则与周之嫡长嗣绝，其弟与从子以小宗继大宗，“为人后者为之子”，其义不同，而礼亦别。故太甲虽继仲壬以为君，实不嗣仲壬而为后。故居忧之制，虽从其隆，而不废吉祭，亦自别有其义，不得引《周礼》以证商制也。若太甲果以“为人后者为之子”之服仲壬，则不特亲祭不可，而尹之摄行亦未为得矣。《经》文曰“祠于先王”，奉太甲“只见厥祖”，同系于乙丑之日，则因祭而奉甲以见，亦太甲之主祭，而摄云乎哉？

伊尹

旧说伊尹名挚，不知所出。蔡氏云：“伊，姓。尹，字。”则尤不典。尹之言于太甲者，一则曰“尹躬”，再则曰“尹躬”，岂人臣而以其字称于君前乎？生而字，死而谥，自是周礼，商以前无之。然一人而或有异名，吕尚之为太公望，皋陶之或为庭坚是也。则曰挚，曰尹，要皆名耳。屈大夫名平，而抑曰“名予以正则”，亦此类也。要不可以后人一定之名字为古人分限。

造攻自鸣条

孔氏曰：“始攻桀，伐无道。我始修德于亳。”朱子用之以注《孟子》。而蔡氏乃云：“造可攻之衅者，由桀积恶于鸣条。”夫上云“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则已言汤而不言桀矣。假手于汤，故汤伸天诛而往攻。造，往也，自当音七到反。自，于也。往攻于鸣条，天假之手也。若“朕哉自亳”，则以起下文“惟我商王”而别为一意，言我之始受天命于亳，则惟汤之昭圣武而怀兆民也。《孟子》偶断章取义，孔、蔡遂联为一节，则文义隔塞不谐。且上已云“子孙弗率”，不当复及于桀之造衅也。若孙莘老所云“造为攻伐，自放鸣条”，则尤不通。鸣条在安邑，夏之都也。使桀终老鸣条，固已保其国都矣，而何云放哉？

太甲上

桐

桐宫密迩先王之墓，而远于亳。今偃师县有汤陵，盖非也。使汤墓在偃师，则太甲未尝一日去亳，但可云自野归庭，不得言归亳矣。成汤之墓实在山西荣河县，元癸未岁沦于河。今祀汤陵犹于此，而不于偃师。汤所以远葬于彼者，以汤既克夏，夏之王畿不以分封，而仍为商千里之邦畿。伊尹葬汤于彼，亦以镇抚夏民，即周公营洛之意。故后祖乙因之以迁耿。而太甲所徂之桐，则在今闻喜县，与荣河接壤。传注未为之考，固失之疏，而杜预以南亳有汤冢，尤为差忒。

盘庚

迁于殷

殷在盘庚以前称商，而不称殷。殷者，盘庚以所迁之邑为号也。殷墟之在淇县，见于经史者，班班可考。虽以姚馥老羌，亦知朝歌之为殷。而朱子曰“殷者，亳之别名”，蔡氏曰“殷在河南偃师”，何其疏而不察邪！殷之为字，本或作郼，音于机反。古者因、依声近，转借为殷。其地之在河北沫水之滨，罗长源考之已确。朱、蔡不审“涉河以民迁”之文，误以涉河而北为涉河而南，盖惑于《书序》“祖乙圮于耿”，连属“盘庚五迁”之上，乃不知有祖辛迁庇、南庚迁奄之事，而《盘庚》所云“我王来”者，谓南庚来奄，而非谓祖乙来耿也。大河在商，至大伾而北流。奄在河南，使盘庚迁亳，无事涉河矣。《序》云“盘庚五迁”，倘无奄、庇二都，不足五迁之数。孔氏以“汤居亳”“我往居亳”，当五迁之二，则汤固居亳，不得云迁。而盘庚誓众之日，尚未迁之于新邑，亦不得云“于今五邦”。缘祖辛、南庚虽迁而无诰众之书，故《书序》略而不纪。孔氏泥于《序》而屈《经》“五邦”之明文以从之，其亦陋矣。蔡氏亦疑盘庚之前当有五迁，而以《史记》“祖乙迁邢”当之。乃其以汤所旧居之亳为一迁，则弊与孔同。若《书序》谓之亳殷者，或亦承沩。而自盘庚迁殷之后，既未尝有再迁沫都之事，直至于纣，终始称殷。则纣所居，武王所克之殷，即盘庚所迁之殷可知已。且《经》之称述先王以警臣民者，不一而足，使返居汤之故都，则当昌言此为兴王之地，烈祖缔造之艰难，宜在光复，以为饬正浮言之大义，何乃幽质鬼神，而不一述旧德先畴也哉？况汤居亳而号商，盘庚反亳而践汤之迹，正不宜革故号以作民疑，惟殷本为郼，而地在沫邑，故可就新邑以立新名，而示更始。则殷在河南之说，其误明矣。

说命上

说筑傅岩之野

孔传谓：“傅氏之严，有涧水坏道，常使胥靡筑护之。说代胥靡筑以供食。”按自周以前，无有刑人筑作之法。《舜典》所谓“流宥五刑”“金作赎刑”者，流止于徒，赎止于金，迨周穆王而未有改也。《周礼》之被刑者，亦但使守而不使作。以刑人充作役，则汉城旦、鬼薪之律耳。且当高宗之世，商法未骫，信令刑人操筑，亦不当使得雇人代作。且说既贤者，纵令乏食，自可就佣民间，何至辱身毁体，代罪人以求食乎？是知孔说之妄也。

但《孟子》固云“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而蔡氏以筑为卜筑，则似过为说护困乏之短，而失其实矣。筑非居也。今人言卜筑者，亦谓作室之始，非言固居之也。赵岐曰：“傅说筑傅岩。”亦谓亲操畚筑，所以《孟子》云“劳其筋骨”。盖傅说方贫处，操筑室之事，适与武丁往求之人相遇，固不知其为自筑，或为人佣筑，或旧为营筑之匠，而要其舍畚杵而应弓旌，则同此一日之事也。若《史记》胥靡之说，则子长好奇之过，与孔氏同其失也。

又傅说之“说”，本当如字读，或读作悦者非。悦非美德，古人不以命名。唐张说字道济，取傅说济川之义，而亦作失其，其可证也。

说命中

大夫师长

《王制》《月令》《昏义》皆有九卿之文，郑氏以为夏、殷之制。《甘誓》称六卿。贾公彦云：“六卿并三孤而为九卿。”《白虎通》曰：“内爵公卿大夫，不变质文，内者为本，不改内也。”是殷之有卿明矣。殷有卿，而此不言卿，云“承以大夫”者，盖天子之卿或以诸侯入为之，或受地视侯而有百里之邦，则统谓之君公，而不谓之卿也。若诸侯之卿，自上大夫耳，不得称卿。后王有天下，君公有国，大夫有邑。有天下国者，建之邦。有邑者，设之都。卿或上视诸侯而有邦，或下视大夫而有都。卿为虚位，而无定禄，职守在廷之法纪，而不亲民事。故此言“建邦设都”“以乱民”，皆为有定土者言，上不及卿，而下不及士也。

师者官师，秩亚于上士，而为有邦者治下邑者也。长，室老也，秩亚于中士，而为有都者宰私邑者也。大小相承，总为亲民分土之官。则士之仕于廷者，宜不得与。卿虽贵，而亦可略而不举也。此与《虞书》所言“有邦”“有家”之义同，而非泛叙群爵。古人义例精严盖如此。

说命下

遁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

河云“入”，当是河内。亳云“徂”，亦以见小乙武丁之都于沫土，故居亳言往，而不言来也。高宗之所以遁者，以殷礼立弟。自祖丁之后，诸弟子争相代立，比九世乱。盘庚崩，弟小辛立。小辛崩，弟小乙立。小乙崩，子武丁立。以殷立弟以及嫡长子之序正之，则当立者盘庚之子，而非武丁也。所不当立而嫌于得立，故其在小乙存之时不能安于国，而必出遁以远嫌也。“入宅于河”，则渐逼矣。“自河徂亳”，则据先王之故都，而植之固矣。故小乙崩，得有所奉以入继，而废盘庚之子以立焉。《无逸》曰：“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即位而言“作”者，非所必承，作起而践大位也。故与祖甲之“不义惟王，旧为小人”同词，而非但如孔颖达所云：“其父欲使知民之艰苦。”盖亦分义与时势所迫，如汉孝宣、唐宣宗之事矣。小乙终废殷法，舍其兄之子而立其子，是谓私恩。若高宗所承之大宗，则终宜以盘庚为正。乃高宗过隆其父，居丧则亮阴，典祀则丰昵，其亦顾私恩而违公议。雉雊之变，实为之应。故祖乙亟以为不正，而亦有难于显言者。特戒之曰“罔非天胤”，则推崇盘庚以折高宗之邪心，亦可谓婉而至矣。高宗之颠末，见于《书》者极为详核，要其遁于荒野，则小乙之始念，束于家法与公议，且亦如宋缪公属国于与夷，而使其子冯出居于郑，特渐引之以入，而又树之于故都，则其父子之密谋，有不可掩者矣。《竹书》称小乙命世子武丁居于河，亦纪之失实，武丁固不得有世子之称也。而高宗于此追述已事，虽以自叹其失学，而殊有追憾已往、欣幸今日之意。且其在野、在河、在亳，密谋汲汲而无暇日，亦可想见其窥伺天位之实。则卜相而先佯为不言，又托之梦以服众，要亦其巧心之熟试也。周公以之与太戊、祖甲并称，而《易》讥之“惫”。高宗非三代之令主也。

惟贤非后不食

“食”，旧皆以为食禄之食。今按高宗即非令主，然何至以富贵骄人而嫚士如此。“食”之为言，用也，举也，举而起收用之，如六博之食子也。亦犹茹之释度，羞之释进也。后须贤以治，贤待后而羞其行，故相须之急焉。不然，“代食维好”，贤者岂忧终馁而以口腹仰人哉？

西伯戡黎

西伯

吕伯恭诸儒皆以西伯为武王，朱、蔡以为不然，顾未有确证其非武王者。《竹书》记周之伐黎，在殷纣四十四年，为武王嗣位之三年，与《史记》异。顾《经》编《戡黎》于《微子》一篇之前。而祖伊所指陈纣之失德，亦未若微、箕所云之甚。使在文王既没之后，纣在位已久，恶已贯盈，而焚炙忠良、斫胫剖心之事，已习于毒，祖伊其能尽言不讳，而免于祸乎？且祖伊于纣末年而尚存，则武王克商，访箕子、式商容，而何不一及于伊邪？则祖伊已先殷亡而卒，非乘黎奔告之后，周师即至于牧野之西矣。况使武王因乘黎之势而师遂东，则下上党、出王屋、径按河北，又何迂道而渡孟津？则《竹书》之不足信，审矣。史以文王脱羑里专征伐之后，纣用费仲、恶来，诸侯益疏纣归周，西伯乃大举戡黎，在比干未死之先，而比干死于文王未薨之日，于《书》之次序为合，盖纣已释文王，赐之弓矢钺，既置文王于膜外，而因诸侯归周，则又有忌周之心，故《序》曰：“殷始咎周。”而文王之伐黎，则以塞殷人西向之路，使不得由汾、晋而窥河右，盖亦以自固，而非以为取商之奇术，则亦不害其为至德矣。必谓文王不宜有伐黎之事，则密、崇之役，亦非敌国不相征之义，又将何以曲为之讳哉！

《书经稗疏》卷三终

书经稗疏卷四上

周书

泰誓上

惟十有三年

武王克商之岁日月时，先儒纷讼不一。其以为己卯岁者，刘歆《三统历》与邵子《皇极经世》也。其以为辛卯岁者，《竹书》与唐一行也。以为武王即位之三年者，孔安国也。以为十一年起兵而十二年克商者，《竹书》也。以为十二年起兵而十三年克商者，《泰誓》经文与《家语》《管子》也。孔氏通文王受命之岁而计之，其诬妄不经，宋儒辨之详矣。

天子受天命，侯伯受王命，盖曰“受命”。《中庸》曰“武王末受命”，受于天也。文王受命专征伐，受于纣也。词同而事异，昧者因惑焉。其以为十二年伐商而十三年克之者，一行以为通成君之岁是也。文王薨于己卯，而克商以辛卯，历年十三。嗣子定位于初丧，逾年改元，或为周制。而武王初立，犹用殷制也。至于以甲子纪之，则为辛卯而非己卯。一行据《国语》“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上推千岁，合符不爽。建亥之月戊子日在箕十度，晨初月在房四度，建子月朔日庚寅，日月会南斗一度，辰星夕见斗二十度，惟辛卯岁为然。则一行之精密，非刘、邵之所能与矣。《三统历》以文王薨之己卯为克商之年，差十二年。而邵子以克商之辛卯为昭王之三年，乃以商武丁三年当王季即位之十七年。己卯岁为克商之年，其差七十二年，月不在房，辰不在斗，星不在天鼋，以岁差六十七年一度准之，日尚在斗杪，为星纪之初，而非析木之津也。则折中归一，其为武王逾年改元之十二年辛卯岁，定矣。朱子以四月有丁未推之，谓诸家历以此年二月有闰。不知所谓“此年”者，己卯乎？抑辛卯乎？如必辛卯而有闰，则非己卯亦审。闰之积差，未有相去七十三年，而同于建卯之后月无中气者也。文王薨以己卯，生以癸卯。武王崩以丙申，生以甲子。文王二十二而生武王，世传十三而举武王者，妄也。陈氏谓二十四而生武王者，亦误也。文王以己巳岁得太公以为师。其先囚于羑里，太公未尝归周也。以武王生于甲子计之，年已六十有五，而后邑姜归焉。既无莫年方娶之理，若以为继室，则礼无二嫡，诸侯固不再娶，斯《礼记》梦龄之说，固不足信。武王实不以甲子生，而亦无九十三年之寿也。

至于克商月日之差，《汲冢书》云：“一月丙辰旁生魄，若翼日丁巳，王步自于周，伐商。越若来二月既死魄，越五日甲子，朝至，接于商。四月既旁生魄，越六日庚戌，武王朝至，燎于周。”又曰：“维四月乙未日，武王成辟四方。”以武王发周之日较之，《武成》亦异。今按《武成》所云一月者，建子之月也。以前建亥之月晦前一日戊子，月晨在房四度，周师初起，又五日而武王始出，知其为建子之月也。建子之月朔日庚寅，四日癸巳，王乃躬莅六师。其月二十九日戊午，渡河而北。建丑之月朔日庚申，五日甲子昧爽克商。建卯之月丁未祀于周庙，庚戌大告《武成》。甲子去丁未一百四日，建丑月五日去建卯月十九日止六十四日，而多四十日，则是年之闰，盖在周正三月之后，而不在夏正二月之后也，与朱子所引历家之言为殊。若如《汲冢书》之以丙辰为一月望后之一日，则云甲子八日，二月五日不得为甲子，而与其曰“既死魄，越五日甲子”者，自相背戾矣。其曰“既旁生魄，越六日庚戌”，以一行所推，建卯之月十六日甲辰望，十七日为旁生魄，六日而得庚戌为二十二日，则与《武成》合而不爽。今以一行之法，推《泰誓》《武成》之月日，则周师起于庚寅岁夏正十月之二十九日，或二十八日。武王即戎于夏正十一月之四日，灭商于夏正十二月之五日，武王反丰以夏正二月之三日，祀庙于十九日，柴望于二十二日。而蔡氏以戊午为一月二十八日，甲子为二月四日，既用《三统历》所推辛卯为建寅月朔，后《一行历》一日，而谓建子之月为二月，则以商正纪事，而不知史成于有周受命之后，称年而不称祀，则其为周正无疑也。以周正纪事，四月为夏正之二月，则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亦以夏时冠周月。如《春秋》之所谓“春王正月”者，其实冬也。盖癸巳为建子月之四日，则甲子必为建丑月之五日。而林氏谓“日行三十里”，丰去孟津九百里，孟津县至西安府八百四十里。凡三十日而自丰至孟津，程期吻合。使以夏正十一月四日自周于征，而次年二月五日乃至孟津，则在涂凡九十一日，师老粮匮于未见敌之地，太公不如是之拙。而况注已明言一月二十八日，则非夏正建卯之二月为已明，徒于春会孟津之下，力辨其为夏正之春，借注之矛，攻注之盾，而已足矣。《春秋》以夏时冠周月，朱子力辨胡氏之非，因疑春会于孟津之误，不知孔子宪章文、武，作《春秋》以尊王，固必以周之所谓春而为春，则朱子之未达，而胡氏创制之说亦非矣。《诗》曰：“四月维夏，六月徂暑。”言“维夏”则本非夏，而维时谓之夏也。“徂暑”者，往而向暑也。使为夏正之四月，则固然其夏，而不待曰“维夏”，六月暑已极，而不当言“徂暑”也。是周之纪四序，固一以建子为春矣。若《豳风·七月》之诗，以夏正纪时物，则以公刘迁豳在夏之世，承公刘而用夏尔。周师之起，以武王成君之十二年建亥月。武王于征，在其明年一月之四日，故谓之十有三年。若以夏正纪月，而用逾年改元之法纪岁，则孟津之会在武王十一年之十一月，而牧野之役在十二月。《序》用汉人已改夏正之时月，从周制逾年改元之典礼，谓之十一年亦可。此《经》文与《序》《竹书》与《唐历志》异说同揆，原不相悖也。而汉儒通算文王九年为武王之年，《经世》上涉武丁之己卯，《汲冢书》丙辰、丁巳之讹，则皆参差龃龉，其误易见，不劳辨而自破矣。上推往古之日月，是非固为难辨，诚有如朱子之疑。乃幸而有七政行度之可推，见于《国语》，则十三年春大会于孟津，实辛卯岁夏正十一月二十九日戊午。考于历而合，考于《经》而合，考于《国语》而合，斯可信已。

宜于冢土

注云：“冢土，大社也。”按天子为民立社曰大社，自立社曰王社。诸侯为民立社曰国社，自立社曰侯社。有大师则设军社。军社为军而设，不在大社、王社、国社、侯社之列。《绵》之诗曰“乃立冢土，戎丑攸行”，明军社之为戎行设也。盖二社为国所凭依，无可迁行之礼，故《春秋传》曰：“不有居者，谁守社稷？”则君行而社不与俱行矣。乃以大师所次，民聚而君在焉，则军舍而居然国容。以祈以报，不容无主，则别立冢土以为军行之社，师出则载以行。斯国社不移，而军自有社。故《诗》曰“戎丑攸行”，而礼谓之设，明其非大社矣。

周当太王之世，遵用殷礼，则预立冢土以待戎行，武王承之。至周公定礼，以冢土预立，无事则嫌于渎设，乃废预立之制。而有大师，则暂立焉，故小宗伯之职曰：“若大师，则帅有司而立军社。”肆师之职曰：“凡师甸用牲于社宗。”而郑玄曰：“社，军社也。”武王以前，冢土预立，则师将行而宜祭亦于此社，周公以后，军社不预立，则先宜于大社，而后立军社。故《周礼·大祝》曰：“大师宜于社，造于祖。”设军社先宜而后设，则所宜者非所设矣。而《春秋传》之“祓社衅鼓，祝奉以从”，祝为师祝，而社亦军社。其国社、侯社，固自若也。武王之所宜者，太王所立之军社。《周礼》所云“大师宜于社”者，自王畿之大社，既不可泥《礼》以说《书》，而太王为殷之侯国，有国社而无大社，则冢土不得有大社之名。《毛传》曰：“美太王之社，遂为大社。”则又泥《礼》以说《诗》，均于失已。

牧誓

庸、蜀、羌、髳、微、卢、彭、濮

按此八国，传注多有疏失。今考：庸，上庸也，在今郧阳竹溪县西。蜀国本在成都，帝喾支庶所封，世为侯国。羌者，参狼、白马之羌，汉为武都之羌道，今文县千户所其地也。髳，按《说文》云：“汉令有髳长。”大县曰令，小县曰长，今考《汉郡国志》无髳县，惟蜀郡属国有旄牛县，《华阳国志》云：“旄，地也。在今黎州安抚司。”微者，《华阳国志》：“上庸郡之微阳县也。”计其为国，当在竹山、房县之间。卢者，《汉郡国志》南郡有中卢县。《襄阳耆旧传》曰：“古卢戎也。”《春秋传》：“罗与卢戎两军之。”卢地近罗，罗在宜城西山中今南漳县地，则卢戎之国，当在谷城、保康之间矣。彭，苏氏以为武阳之彭亡聚，则是眉州之彭山县。《唐元和志》云：“周末彭祖居此而死。”《汉志》亦云“有彭祖冢”，乃彭祖为殷大夫，而殷固有彭国，不因彭祖得名，则苏说非也。又《一统志》以成都之彭县为古彭国，乃天彭门之号，创于李冰，亦非古国名，而《经》文与卢、濮并举，不与羌、蜀相连，则亦非也。《春秋传》云：“伐绞之役，楚师分涉于彭。”今酉阳平茶有彭水，于地太远。故杜预曰：“彭水在新城昌魏县。”昌魏在房县北，则彭之为国滨于彭水，当在上津县之南也。濮与麇为邻，故《春秋传》云：“麇人率百濮聚于选。”麇今郧阳府治，其东则楚也，其西则濮也。是濮之为国，夹汉水而处，居郧阳之上流，在白河之东南矣。在周之西南者，由庸而蜀，由蜀而羌，由羌而髳，皆以自东而西为序。在周之东南者：由微而卢，由卢而彭，由彭而濮，皆以自南而北为序。而庸、蜀、羌、髳亘处千里之外，微、卢、彭、濮聚于数百里之境，则大小远近固有不齐，要则《诗序》所谓“南国”也。庸宜连微、卢以纪，而连蜀者，或以其国之大而先之，或以庸居七国之中而为之统率也。传注谓微在巴蜀，彭在西北，濮在江、汉之南，羌为先零、开、彭为彭亡聚，同归于误。

以役西土

四字，孔传义既不谐，蔡注谓“勿迎击之，以劳役我西土之人”，则不恤彼之见杀，而以举刃为劳，其言亦甚不仁矣。役，服役也。以，用也，以归也。言降者勿杀，当以之而归，使服役于西土也。《经》文本皎然可见，何必巧于立说，以为惨刻之言哉！

武成

步自周

蔡注云：“周，镐京也。”今按：武王迁镐，在武成之后，《文王有声》之诗可考也。其诗之五章曰：“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言四方会同于丰，以臣服于周，而武王成其为君也。其八章曰：“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言武王之有事者，始基于丰也。其六章曰“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者，言武王迁镐，当天下大定之后，四方皆服，不但底定东土而已也。其七章曰：“考卜维王，宅是镐京。”言武王已正号称王，而始卜宅也。则迁镐在武成之后明矣。且此篇下文云：“王来自商，至于丰。”其归也于丰，则其往也亦于丰。而蔡氏乃云：“文王旧都，周先王之庙在焉。”夫迁国者必迁其宗庙，武王居镐而庙在丰，将庙不与并迁，而镐无庙与？是弃其祖考而远之也。抑丰、镐之皆有庙与？此汉丰沛高庙、唐东都太庙之所以为失礼，而武王不宜尔也。且丰、镐而皆有庙，则自可告武成于镐庙，抑不当舍镐而至丰矣。蔡氏之云尔者，以《召诰》亦云“步自周”，疑其同为镐京，不知《召诰》在迁镐之后，自可谓镐为周，词同而实异也。盖周本以岐之周原为国号，都屡迁而号仍故，亦犹商之十三迁而仍商洛之名，则岐本周也，丰亦周也，镐亦周也，乃至东迁郏鄏而犹然周也。岂得以《召诰》步自之周，为此步自之周哉！

放牛归马

孔传云：“华阳、桃林，非长养牛马之地，欲使自生自死，天下不复乘用。”释《书》之童可笑，未有如此之甚者！华阳、桃林在王畿千里之内，亦民居之井庐也。放而使之逸，则其蹂践嘉谷者，为害既不可胜言，而虽以比屋可封之民，牛马在野，弃而弗问，亦未有不招系而奄有之者。使周民之朴愿至于此极，将《费誓》所云“窃牛马”者，徒非武王之天下，周公之国乎？假令群驱牛马于山野之地，不待匝月而尽为人有，不但人贪牛马，牛马固依人也。人有之而不禁，则无主之物，人所必争，是教之以攘夺也。如其禁之，则是悬之饵而驱民于阱也。且牛随牛，马随马，以至于人之阑厩，必欲驱之入山，亦奔走其民而日不给矣。况乎欲示销兵，则当自兵甲始。兵甲之用，唯以资战，而他无所庸，不如马之可以驾乘车，牛之可以驾收获之役车而尤可耕也。有可他用之牛马，弃之而唯恐死亡之不速，无可他用之兵甲，何不焚之沈之之为快乎？故曰“兵，凶器也”，不曰牛马凶器也。然且于兵则衅而藏之，于甲则橐而敛之，是所云不复用兵者，亦以安一时之反侧，而非谓永不复用也。吕氏谓与晋武之去武备，唐穆之销兵不同，其说是也；而又云但归放用以伐纣之牛马，而十二闲与邱甸之赋不废，则亦惑于孔氏之狂愚矣。伐纣之牛马，岂非十二闲与邱甸之赋乎？使王厩不用，民赋不取，武王何所更得牛马以成伐纣之军？倘前所取之厩中者弃之，而后更责圉人之蕃息，则是浪掷固有而别求之，其愚已甚。前所赋之邱甸者弃之，而后更派取于民以补之，其殃民不尤酷哉？君子敝帷不弃，以葬马也。驱盈万之牛马，蔽塞山谷，昼亡与秣，夜亡与栖，虎狼所噬，霜雪所侵，盗所攘食，不一年而死亡且尽。夫牛马者，固不能如虎豹犀象之耐处山林，而仰饲畜于人者也。用其力以定天下，而与虎豹犀象同其驱远，且致之必死之地而不恤焉，抑岂君子之所忍乎？华山之阳，桃林之野，其北则汉、唐之沙苑也，其南则邓析之壤也，固为畜牧之善地。孔氏何所见而谓非长养之地邪？“归”云者，归其所自来，厩归厩，甸归甸也。“放”云者，释之于衡轭之间也。马言“归”，牛言“放”者，互文也。放而弗乘，归之于牧，乃在由丰适洛，东诸侯朝周之孔道，使天下知兵车税驾，而纣所与同恶者且置勿讨，以俟其自新也。如其兵之再举，则必取之于厩牧，而号令早及于东人往来之道，天下亦共知之，而非火炎昆冈，因势便及之淫威矣。至愚者秦，销兵以为金狄而已，不及马也。乃以有用之牛马，视之如虺蛇之螫手，无可奈何而趣其自死，启戎心，召争窃，劳民害物，伤驯致之财，贻他日重赋之苦，赢政之所不为，晋惠之所能知，而谓武王其然乎？故曰：童可笑，未有如此说之甚者也。

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

北，背也，背叛也。北之正训本为背叛。北方向阴而背阳。阳非所宜背者，故借北为坎位之方名。殷都虽在牧野之北，而奔溃之卒，势将四散，知“以北”之非以方言也。“攻于后以北”，犹《春秋》书“入于戚以叛”，谓背纣而为周用也。朱子以为自相践蹂，则败军奔逃，方自求免之不暇，践人者既仓皇而幸于得脱，为人践者业已仆而不能攻人，漂杵之血何从而有？陈氏谓：“先驱，商之平民；阵后，纣之恶党。民怨之深，遂因此反攻之。”其说是已。“漂杵”，本或作“卤”，楯也。军中无杵臼之用，当以漂楯为正。杵字从午得声，古或与卤通。“漂”者，血溅而漂之。如风吹雨之所漂及。先儒谓“漂浮而动之”，说太不经。虽亿万人之血，亦必散洒于亿万人所仆之地，安能成渠而浮物邪！

洪范

十有三祀

孔安国曰：“箕子称祀，不忘本。”孔颖达因谓此篇非史官叙述，乃箕子既对武王，退而自撰其事，故称祀。夫箕子既不臣周，则其陈《洪范》也，亦非乐于自见，奈何撰之简编，以侈其访道之荣乎？况业以周之十三年为十三祀，则已奉周正朔矣。奉周正朔，而加之以商祀之号，名不从乎主人，既为失实，且用其编年而徒爱“祀”之一字，是舍其大而争其小，箕子之义有愧于陶潜甲子之纪也。盖此之称祀者，《武成》所谓“政由旧”者是已。政者，名器制度之谓。由旧者，时所不暇，且以安天下之心，而非若急于革除，以自侈新国者之褊也。故“列爵惟五”，虽小改商制，而“分土惟三”，一仍商典。其改祀为年，易用天正，定名革制，秩礼作乐，皆周公之事。终武王之世，则但除纣之虐，而不易汤之典，如汉高帝之沿秦以十月为岁首。虽所因之得失不同，而其时之不暇，与古人存忠厚以敦谦让，义则一也。故鲁两生曰：“礼乐必百年而后兴。”则武王于克商之余，不即易祀称年，亦明矣。《泰誓》之称年者，成王时史官追序之词也。此之称祀，武王时史官记述之文也，而岂箕子之以存商也哉！

阴骘

骘，牡马也。阴牝，阳牡。阴骘云者，言阴阳之用也。在阴阳之体曰阴阳，以阴阳之用施生者曰阴骘。天所以大生者，一阴一阳之道。缊而化生者，阴之骘之之用。五行一阴阳，阴阳一五行。“阴骘下民”，即五行之居上，以统八畴者也。八畴以体五行之用，而五行实秉二气之用，以用于八畴。武王闻道已夙，故知二气之用，必有以协于五行之位而不乱者，特于其始终次第、对待合得、以人赞天、上下一揆之理，俾人得顺其叙以成事者，或有疑焉，旧已闻箕子之深于其学，故自谓不知而问焉。

阴骘之用二，而畴有九，则叙立而无缺。畴有九，而自初一至次九，以顺而立。一九、二八、三七、四六、损益于五，以合而成。五四三八一六七二九，以序而行。一三五七九、二四六八，以类而辨。则居之协其位者，相求相因而伦以叙矣。合之而四十五。四十，阴也；五，阳也。离之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三五七九，阳也，二四六八，阴也。阴有其体，而用亦阴。阳有其体，而用以骘。阳别言用而阴即体为用者，阳施阴含之义也。九畴统于中五之五行。五行统于二气之阴骘。水、木、土，骘也。火、金，阴也。水之一，火之七，木之三，金之九，土之五，骘也。其六、二、八、四、十，阴也。则箕子所陈，正与武王所问者相得而章也。传注不此之察，而曰“骘，定也”，既不谐于骘字之本训，抑训阴为阴用之阴，而云“天不言而默定下民”，则天特不以口言，而鼓以雷霆，润以风雨，运以日月，凡天下之色皆天之色，天下之声皆天之声，何尝韬戢光响，暗有所定，而使人不得闻乎？暗用而故默之，是天可以有言而故不言，谚所谓悬羊头卖狗腿者，奚可以此诬天哉？史称西伯阴行善，君子谓之诬，以有心而近于奸也。文王且必无阴用，而况于天！若徒以无唇舌齿腭之哓哓者谓之阴，则将以大声疾呼为阳，其益陋矣。

九畴

九畴之叙，因于《洛书》。先儒相沿，无有谓其不然者。夫唯畴不因《书》，则亦可畴不合数，乃畴既因《书》而作，则畴之叙必与《书》之数相叶。而灭裂本数多寡之实，相生之序，相得之合，以至执《河图》之中为《洛书》之中，曰以其一居数始而为初一，乃至以其九居数终而为次九，岂非格物穷理之有未至乎？以履一为五行，则失自此始矣。天地之道，一本而万殊，殊则不可合为一矣。合万于一者，释氏之言也。万不可合而为一，则二亦不可合而为一，万亦殊，二亦殊也。凡物皆然，而莫甚于五行。今乃合水、火、木、金、土为一冶，而函之于《洛书》履一之〇中，其不相争而相息者无几矣。岂此一〇者，即太极之未分阴阳者乎？而又何滞于所履之一方，况其自阴阳而五行，业与太极之未分者差之三累乎？阴阳之于五行，一父母也。生者父，成者母也。方其未生，则父与母二也。及其既生，则业已五。譬如子之有兄弟，形体分而性情异，不可复一，岂待言哉！且自春木、夏火、长夏土、秋金、冬水，在天之五行言之，则尚为一贯之绪。今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因生者之多寡，以为所生者微著之序，则才各别位各建，其五而非一，尤不可诬已。且《洛书》之居于后而曰履，履者履于实也。后者成也，是成性以后，而非天人授受之始也。五行者，天以化而人以生，固非可履者也。以履为初，既无当于理数，乃无端隔三位，而以右肩之二为次二，顾曰二位在坤，其数则火气之著也，禀形赋色，妙合而凝。夫水火相息而不相养，以水火之妙合为凝者，丹家之言也。且右肩之去履，非父子之相承，非夫妻之相配，非兄弟之相踵，偏正异地，左右不均，而火不位离反位乎坤，方则七月，序则十月。徒析《河图》以附会《洛书》而不相就，其失甚矣。

《河图》之数，以大衍为父，阴阳为君，故五十极阴阳之盛，居中以生成夫水、火、木、金之四位，《洛书》之数，以阴阳为父母，五行为材，故五位因五行之各立，以居中而顺生八畴。阴阳为五行之母，而五为天五，十为地十。故可分配东西南北之四维，使水、火、木、金分取以奠位。五行既有，而行于人事，则不待离中而更分他位，则一九三七二四六八，随一位而五行皆全在焉，犹夫《河图》之随一位而皆有阴阳尔，安得复分为水、火、木、金生成之位？又况二在坤而为火，四在巽而为金，六在乾而为水，七在兑而为火，九在离而为金，位数乖离，漫不成理者乎！五行五而不可一，天之不容合也，圣人之所不敢汩也。皇极一而不可五，人之必致夫一也。勿贰以二，勿参以三。“德二三，动罔不凶”，而况可得而五之！且使以履一为初一，乃至戴九为次九，则但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之目而畴在矣。洛未出书之先，岂大禹不知有此数，而何以必待天锡邪？二之为“五事”，八之为“庶征”，四之为“五纪”，要皆无征而不足信。未有智如神禹，苟且师心，不则于天锡之象，如世所列条约，随意以为初为次之理。箕子亦何所传？武王亦何用访此也哉？《书》之言曰“惟天阴骘下民”，言五行之所自生，因二气之用也。曰“相协厥居”，言五行之上生六七八九，下生一二三四，相得以成十，而五行各以偶建，裒多益寡，居之所由协也。曰“彝伦攸叙”，言初一次二至于次九，顺相因之次序，周回而不躐等也。曰“汩陈其五行”，言不知五行之离而合，损而益，序而行，合而得，以为八畴之叙也。五行者，二气之有迹者也。畴始于五行而不及二气者，敦人事以著阴骘之用，略天道而听阴阳之化，禹之所以就人心而凝道心也。五行之化为水火木金土者，天之所以生人、继善者也。五行之德为仁义礼智信者，人之所得于天、成性者也。八畴之用，要以五常为本而居中以应乎事，为之损有余，益不足，使相得而合乎中。一九、二八、三七、四六，俯处而受中五之裁成，则仁不失制，义不贼恩，礼不愚，智不荡，而信不为小谅也。故畴以五行中，而不以皇极中。尽仁义礼智信之性以立天下之大本，而不执一以为中，使亢而或悔也。以五行中者以五行始。以五行始而居中者，五行本天以治人，居上以治下。《洛书》出于龟背，中央隆而四旁庳，是故居中高以为上而为初一。上以制治，下以禀法。制治者为初，禀法者为次，是故五以上而初一。《易》之自下上者，以人迓天也。畴之自上下者，以天治人也。《易》以数，数积少以至多。畴以象，象统全而分异。若夫皇极，则君之极也。五常丽乎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而君极其一也。统虽贵而为君，道虽至而为极，要亦五行贵治贱、贤治不肖之一理，本王相之化，而建诸好恶之情者也。五行之理，择而建之则皇极。故五行足统皇极，而五行之化非因皇之有极而始有，则皇极非中，而五行非偏，固矣。皇极之取数一者，非水之生数也。五行偶化，损四以施于戴九之余也。其象在龟之后，后者北也，王者居幽向明，南面而治天下之象也。极者，屋之栋也，天之北辰也。北辰以少统众而位于子，故一居子位，而为七畴之所拱。下栋上宇，栋履乎地之实，以仰戴夫宇。一履于下，以上载夫五行。履之实，履之信，居之幽，居之约也。是故皇极为履一，无疑也，则五行之为中五亦无疑也。旧说之苟简灭裂者不一，而其误之大者，莫大于五行皇极之互易其位。若七畴之或合或不合，要其合者，亦出于偶合，而于数无征。总之，其误以一为初一，二为次二，而不复顾《洛书》之位。蔡氏皇极九九之数，亦其缘此而失焉。今为考正《洛书》《洪范》九宫、九畴理数之符，顺行之序，相得之合，阴阳奇偶之故，为图如下，俾得览焉。

一、五行：中土，东木，南火，西金，北水也。龟背隆中而杀外，以高者为初，故从中宫始。五行，阴阳之殊而未合为人者也。故居初一。

二、五事：视一，听二，言三，貌四。视思明，听思聪，言思从，貌思恭。思以行乎四者，四者皆有思也，故《书》数四，而《范》用五。法天左旋，由中宫五行顺左而向前左。五行为道，五事为器，道阳而器阴，故五明而中，四暗而偏。

三、八政：司空一、司徒二、司寇三。司空治地利，统食货；司徒治教民，统祀宾；司寇治刑，统师。《王制》之所谓三官也。用八而统于三，以三而治五也。左前顺下，次正右。

四、五纪：一岁，二日，三月，四星辰，五春，六夏，七秋，八冬。岁者，闰余所成也。星辰者，五星之周复于十二次也。四时者，历数也。历以十二中为数，分十二中为四时，以迎四气。故五曰历数，其分四也。此合为五纪而分为八也。顺正左，向右后，次左后，八政，人事。五纪，神用。人阳而神阴。故三明而正，八暗而偏。

五、皇极：皇，大也，君也。大哉君极，以修五事，治八政，察五纪者也；以宣三德，合稽疑，召庶征，行福极者也。居幽向明，主一治众，止其所，以待动。子曰：“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此之谓也。艮上之一阳处乎后者，夏道用艮，以畴用《易》也，圣人所以洗心退藏于密也。

六、三德：平康一，高明二，沈潜三，正直四，柔克五，刚克六。质德三，得于天也。文德三，得于教也。以文造质，体性三而合教为六也。“强弗友”“燮友”，气之偏者不可以为德。其克之者，则与高明、沈潜同功，故德六而无八也。皇极，道也。三德，德也。道阳而德阴，道显而德藏，故一明而正，六暗而偏。三德之教，修于五事。五事修，则三德成矣。故四六合而十。

七、稽疑：一雨，二霁，三蒙，四驿，五克，六贞，七悔。卜五，阴阳之兆于五行也。占二，五行之朕于二气也。左人事，右天道，故八政左而稽疑右。稽疑者，稽八政之所疑也。故三七合而十。

八、庶征：休征一，咎征二。征有庶而不出于恒与时也。稽疑以象告。庶征以形告。在天成象，阳也。在地成形，阴也。故七明而正，二暗而偏。五纪之顺逆，生庶征之休咎。庶征之省，以岁月日时星。故二八合而十。

九、五福六极：一寿，二富，三康宁，四考终命；攸好德者，四福之本也。五凶短折，六疾，七忧，八贫，九弱；恶者，五极之本也。故福极十一，而向与威之用九。攸好德者，莫之向而好。恶者，非有威之使恶，而固恶也。庶征之事隐，五福六极之事显。隐，阴也。显，阳也。故九居上而明，上者君道也。皇极，体也。福极，用也。皇极之用，锡福锡辜；福极之本，向以明好，威以明恶。好恶敛于皇极，而向威显于福极矣。故一九合而十。左旋至于前而一周。刑赏者王道之末务。故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五常之用，至刑赏而无余。五刑之施，至刑赏而已泰也。前者午位也，午者，人之承天之位也。人君南面而行刑赏，人事备，天道浃也。

土爰稼穑

“曰”之为言，“于”也。“爰”之为言，亦“于”也。《尔雅》：“粤、于、爰、曰也”。《诗》“曰归曰归”，犹言于归也。《书》“爰立作相”，犹言“曰立”也。蔡氏谓：“不曰‘曰’而曰‘爰’，非所以名也。”乃四行之言“曰”者，又岂以名其体哉？润下者非徒水，水亦非徒润下也。炎上非徒火，火亦非徒炎上也。珠亦润，而汞亦下；日亦炎，而草木之芽亦上也。水流而不滞，亦旁行而曲。火外景而明，亦丽木而革也。曲直者非徒木，木亦非徒曲直。从革者非徒金，金亦非徒从革也。角亦可曲而骨亦可直。玉亦可从而泥亦可革也。木生旁达而长以柔实，金坚能不散而恒能不腐也。然则土之非徒稼穑，而穑稼之并资水木而非徒以土，与彼四行又何别焉？要此五者皆以五行之情，致用于人者言之，而非纪其本体。故曰“曰”，“曰”“爰”。“曰”之与“爰”皆“于”也。“于”犹往也，往而行其情于人也。水性智也，火性礼也，木性仁也，金性义也。水体湿也，火体燥也，木体柔也，金体刚也。蔡氏以润下、炎上、曲直、从革为水、火、木、金之性，既误以情之致用者为性之居体者，又曰穑稼非所以名土，则曲直其可以名木，从革其可以名金乎？水、火、木、金、土，斯即名矣。过此以往，更无名矣。何必于“曰”“爰”之间，区区为分同异哉！

咸苦酸辛甘

五行本无适味。如木则五味俱有。栗与泽泻味咸之类。土、金无味。火不可入口，不得名味。水之咸者亦惟海及鹾池、盐井而已。《经》文本云“润下作咸”云云，不言水咸、火苦、木酸、金辛、土甘也。盖自其一定者而言之，则天下之物无有正味。油入目则涩，入口则滑。中毒者嚼生豆而不辛，病热者食蜜而苦，有疳积者嚼土炭而甜，奚况蓼虫之甘人所辛，牛马之茹人所吐乎！是故五味者，合于人之舌与脏，而见以为咸、苦、酸、辛、甘尔。有所合者必因乎动。人动以欲，五行动以情。润下、炎上、曲直、从革、稼穑者，情也。作者，动也。作动以变，而五味生焉。水不咸，而润下者咸。可煮为盐者，水之润下者也。牛马所饮非咸水，而溲渤可煮为硝者，酿之润而出以下也。火不苦，而炎上者苦。芩、连、栀、蘖之属，其性速，亦炎上之性也。王宇泰以芩蘖为北方之味，不达于太阳寒水之义。木不酸，而曲直者酸。一曲一直，拂其性，则生意菀腐而成酸也。金不辛，而从革者辛。听命者非所乐，改革者违所安。非所乐，违所安，则气躁发而螫人。顺其性则辛失，故姜与半夏相得。不强从，不相革，而两俱不辛也。土不甘，而稼穑者甘。资乎水木，养其长成，其收以和而成也。今桃李之酸涩者，再三移之则甘，稼所作也。果之未熟者不甘而熟乃甘，穑所作也。酿花为蜜，煮蘖为饴，皆此义也。《经》文次叙甚明，先儒谓金刃伤人则辛痛，两木相擦则齿酸，不知木石所击破肌理者，辛痛无异于金，以两金石之器相擦，齿亦为之酸，而岂必木邪？况五味本从舌出，而岂肌与齿之得与哉？穷理者正不宜如是。

五纪

岁者，天之行也。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为一岁。计行三百六十六周天又一千二百分度之三百七十五。粗率如此。月者，月之会也。一月二十九日一千五百三十九分日之八百一十七分，而月与日会。此用《统历》法，亦粗率也。日者，日之周也。一日而恰一度，一岁而一周天。此用历家倒算法。星者，五纬星也。所以知非言经星者，经星之行即天行也，天行不可知，西历云：有宗动天。以经星所行者为天度也。辰者，五星所伏见，小周复合之次也。历数者，春夏秋冬，木火土金水分王之数也，历家所谓求冬至术、求土王术、求八节、求中部之算是也。其法以天行为岁而四分之，而岁差之实，六十七年而差一度，郭守敬推。则天行之赢数也。以九十一日千二百分日之三百七十五为一时，如《三统历》则九十一日千五百三十九分日之四百八十七。诸家不同，大率亦相去不远也。而又有气盈之一日零九万五千分日之五万二千八百七十五，则赢于日行之数也。以三月而成一时，而既有气盈，又有朔虚，则赢于月行之数也。若五星之气谓五行。分为四序，每时土王者十八日千五百三十九分日之四百四，而五行之气不因于五纬，则四时之不可以星推者也。十二辰为十二月之躔次，而以天正冬至为始，起于冬至而终于大雪，若四时之历数则以立春为始，大寒为终，则四时之不可辰求者也。故曰岁、月、日、星之外必加之以时，而历数乃成。此庶征以岁、月、日、时、星分省，而时有四，则与岁、月、日、星之四者相并成八，而当《洛书》左后之八也。古者分象命官，各司其一，岁官统岁差历元，月官统肭朓，日官统薄蚀，星官统伏见。复合四时之官，各统其气之应、候之至，与其晷影。此五纪之以人纪天者也。月先于日者，以右转言之，天疾于月，月疾于日，日疾于五纬也。以积言之，积辰得日，积日得月，积月得岁也。十二次在一岁为十二月，而在一日则子半日在大梁，亥半日在实沈冬至为正。也。历一也，而五分之，纪所以分其合。历数四也，而一纪之，相授受而合其分也。故亦五亦八，而纪定矣。

惟辟作福至民用僭忒

按上文所言“克”者，当从朱子说“人之资质沈潜者当以刚治之，高明者当以柔治之”为胜。盖皇极言作君之治，而此言作师之教也。君道尽而师道兴，故“三德”次“皇极”。“皇极”以向威行好恶，故一合九。“三德”以五事为克治，故六合四。此畴既专言教，则威福玉食之言，不相为伦。反复求之，盖错简也。“惟辟作福”当在“以为天下王”之下。“皇极”一章，凡两用“曰”字，皆引伸上义而广之也。“曰皇极之敷言”云云者，言凡皇极之彝训，君上承于天则顺于天，民上承于君则顺于君，君承天，君弗敢违训，民承君，民弗敢违训，则无有僭忒而近天子之光也。“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云云者，言君履道居尊乘权而无所可假，故直当以王天下之任自重而作民父母，非以偏私于臣，则威福玉食弗有疑畏而以让于臣也。臣者民之所视。“人用侧、颇、僻”，则民亦不训于君而僭忒矣。两段文字皆以“曰”字起义，申衍上“凡厥庶民，惟皇作极”“凡厥正人，归其有极”之义。盖皇极之数一，而居于北辰之所。一以统万，民之所以训之若帝；一孤尊而无偶，臣之所以不得分其威福也。条理井然，其为错简可知。不然，则威福玉食既非正直、刚克、柔克之事，文义不属，而上章言“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亦歇后语，而不以终“皇极”一章之文也。

玉食

诸家注疏，于“玉”字俱未考核，但云“美食”。则孔子之食精脍细，岂亦僭惟辟之食乎？食无恒味，适口为美。古重八珍，然亦士大夫之所公食也。天子之食，特多太牢。酒醴、醯酱、脯修、稻粱，则亦与下等。按《周礼·玉府》：“王齐，则供食玉。”郑司农众云：“王齐，当食玉屑。”郑康成云：“玉是阳精之纯者，食之以御水气。”唯天子之齐则有之。然则玉食者，碾玉为屑，以供王之齐食，取其贵而非取其美。或疑玉刚坚刺齿，则亦如服药然，非必饱餐之也。唯王为有，公侯而下不得与焉，“惟辟玉食”之谓已。今世俗呼白粲为玉食，既鄙陋可笑，而操觚家有“玉食万方”之云，真不知其何等语也。

衍忒

衍之为推，于义未尽。衍者，引伸而习知之也。《易》云“大衍”，斯其义也。朱子谓：“忒，变也；卜之经兆百有二十，其变千有二百，体色、墨拆、方功、义弓之类；筮之变，老少、阴阳，八为六十四，六十四为四千九十六之类。”其说较之蔡氏为得。蔡氏云：“推人事之过差。”则卜筮者以考吉凶得失，而非以推人事之有过无过。善恶者，人谋之所得而推，而不以听之鬼谋也。但龟之为兆，其象虽烦，而定于一灼，不复有变。象而不数，则无往不象，而不可以过差言也。则“衍忒”之文，专承“占用二”而言，而非兼谓卜也。忒，过也，差也。过揲之七八九六，于归奇之差而见也。揲以四数，其余有一二三四者，过乎数者也。引伸其所忒以求七八九六之正，而后贞悔以知焉。朱子《启蒙》特发归奇之数，盖亦用衍忒之术，过揲之七八九六以为二十八、三十二、三十六、二十四，合乎揲者正也。据正而数之则烦难，而或以分筮者之心。其忒乎揲之一二三四而为十三、十七、二十一、二十五，衍之以知七八九六之老少阴阳则简易，而筮人之视听得以专壹。神事尚简，故衍其忒以知揲，而不必详数其揲，筮术也。卜则无定象，而亦何忒不忒之有？故知衍忒之专为占言也。

日月之行　四句

“日月之行，有冬有夏”，举二至以该一岁，言岁之统日月也。由日之行，南牛北井，积以为三道，则北极东井退而南，南极牵牛退而北。冬至之月行夏至之日道，夏至之月行冬至之日道，往复相积而岁成。故王省惟岁，卿月，尹日。虽各分休咎之应，乃日有咎而不终月，月有咎而不终岁，则其征为王乎？为卿尹乎？故此言日月积而因以有岁，以明卿尹之得失。积而为王，则咎终一岁，固专责之王，而卿尹不与，而一月之咎，一日之咎，虽有卿尹之咎，而王不得辞其责也。盖卿尹之得失，惟王之表帅，而一卿一尹之不臧，亦王政之阙，犹一月一日之咎征，皆岁功之忒也。卿尹所治而皆以成王政，日月之行而于以有冬至，其义一矣。“月之从星，则以风雨”者，月以会日为朔。月统日，卿统尹也。月，阴也。雨亦阴也。臣民皆阴象也。雨者风之反，风所以限雨者也。谚云：“月如弯弓，少雨多风。月如仰瓦，不求自下。”风多则雨少矣。毕为天街，北胡南越。其中，则正中国也。孟秋之月，毕以旦中，则夏初夜半中，冬初日午中，春初薄暮中，与此土四孟之气相应，而其入地之中，恒反此焉。故阴离毕，则下施于此土而雨。其相差一百五十度而为箕，则阴气行乎他方，彼雨而此风矣。毕之值为心，不于心而于箕雨者，九道之所历则然也。从者，由也，如言风从东来之从，非随从之从。言月之取道，从毕从箕而行也。盖臣之于民，上下分定，而星经月纬，月非随星也。月行乎星。卿尹行乎民。月行乎星，则风雨应。卿尹行乎民，则治乱应。言民之怨咨和乐，有可以感召休咎之事，而实惟卿士之所施被者使之为怨为和，故不于民省而惟于卿省，犹星虽有好风好雨之殊，然必月从之而其好恶乃行，星力微而受气于月也。于某岁某月某日有休有咎，则谨司其岁月日之异，以警君臣而修德，若星之一日一周天，分为十二次，不复考之于十二时，以当二十八宿群星之所舍，而责之于民。此古占验之所为不凿而不细也，其与后世风角之小术不同矣。蔡传殊未清通。朱子之说，其以经历解“从”字者甚善，而云“箕簸扬而鼓风，毕漉鱼汁水淋漓而下”，乃星家形似之言，朱子误听而不揆之以理也。孔颖达“东木西金”之说，亦附会而无实。

旅獒

九夷八蛮

传注皆云：“九、八，言其非一。”今按：《论语》称“九夷”，而朱子谓“八蛮”，今犹云然，则实种类有其九、八，不但以弗一言也。夷狄之并兼分析不恒，固不可执今以论古。乃见之《鲁论》者，在昭、定之世，固自与周初相同，而《职方》言“四夷”，《尔雅》言“六蛮”，则统九于四，统八于六，部领族也。九夷之名见于《后汉书》者，曰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乃范晔所纪，一本之《竹书》夏后来贡之夷。而《虞书》有隅夷，薛氏曰：“今登州之地。”《禹贡》有莱夷，颜师古曰“莱山之夷”，即今莱州。《汲冢书》有良夷，孔晁曰：“良夷者，乐浪之夷。”《左传》记：“纪人伐夷。”杜预云：“在城阳壮武县”。又“淮夷病杞”，范晔云：“殷衰，东夷复盛，分迁淮岱。”则淮北、海东、日照、安东、赣榆之地，北迤青、沂，放乎登、莱，皆古之所谓夷也。乃《禹贡》扬州亦有岛夷，则淮南、江介、金山、崇明，亦古之夷地，而《春秋》所纪牟、介、根牟、郳、葛，皆为夷之附庸。要其始皆九夷之部，而后以分也。但考其为地，则青、徐沿海之滨，而非《汉书》所纪三韩、扶娄、濊貊、夫余之远也。

若八蛮之别，他无所考，要在三代时，荆、梁、扬三州之人近山者皆谓之蛮。《王会解》云：“蛮播今播州。之翟，仓吾即苍梧。翡翠，鱼复今巫山。鼓钟，长沙鳖。”西至蜀，南至粤，皆蛮也。不仅武陵之西，苗、之种也。《左传》记卢戎，杜预云：“卢戎，南蛮。”又“庸人率群蛮以叛楚”，则郧、均、内乡、淅、川、金、房之间，统为八蛮之地。《传》又称，楚人袭梁今汝州。及霍，汝州之霍阳山。以困蛮氏。是楚塞之北，内方之南，亦蛮部也。

《经》云：“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原文王之时，西伯之命令已北行于狄，西行于戎，所以《经》文不及戎。而九夷在商郊之东，旧阻而未达；南蛮之在庸、濮以西者，虽已归化，其鱼复之外，江沱之南，汉汝之间，未尽入周之职贡，故《汝坟》之诗，且听命于如毁之王室，迨克商而后改道西向，无不络绎于关中矣。道通则旅达矣，旅达则贡咸致矣。“旅”云者，宾旅之谓也。中国备礼，则谓之宾；蛮夷不备礼，则谓之旅。“西旅”云者，犹言南宾，北乡之谓也。八蛮自商、洛取道，九夷从殽、函取道，皆西向而旅进于宗周，以致贡其獒焉。此獒之贡实自东来而不自西来也。篇名“旅獒”者，犹言贡獒。乃传注不察于此，以西旅为西方蛮夷之国名，不知西方安得有蛮有夷？而未克商以前，西土已无不通之道。既克商以后，武王自商归丰，又未尝有从事西陲之役。则唯克商而通道于东南，惟东南道通而贡獒者乃西旅，于事文两顺。不然，则史氏当于“西旅底贡”之上，宜言“通道于戎”，而不当云“通道于蛮夷”。如必违心而谓西方有蛮夷，或诬古人之随意立名，一如今人之不通，谓戎、夷之可以互称，其又何以系之“克商”之下而曰“遂”邪？详释本文，西旅之非国名，奚待辨哉？

金縢

穆卜

《金縢》一篇，其可疑者不一。惟朱子亦云“有非人情者”，情所不协，必理所不出也，而今为胪辨之如右。

方武王构疾厉虐，世子幼，则君国之忧，周公所恤，亦二公所同也。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亦臣子情义之各致。周公何用辞二公而自以为功？此其可疑者一也。

如蔡氏所云：“二公卜则必祷于庙廷，上下喧腾，而人心摇动。”乃周公之卜，为坛为，诸史百执在列，则在廷之人无不知者。使卜于廷，而廷臣知之，百姓尚未必知也。今曰“公归，乃纳册”，则此坛必在国门之外，除筑坛，驺驭戒道，其为喧腾摇动，岂不甚哉！且武王之疾既笃，辍朝命医，谁不知者？乃徒以一卜为疑，将谁欺乎？此其可疑者二也。

且使欲之以安人心邪？二公之贤，非不足与语者，此意亦何妨明告之。乃曰“未可以戚先王”，舍其忧国之诚，不以尽布腹心，而所云“未可戚先王”者，迨夫“屏璧与珪”之言出而为戚滋甚，则当其陈词之际，何以践“不戚”之言？上欺先王，而下欺同心同德之友，公亦何事为此诈谖以自昧其夙昔乎？此其可疑者三也。

《礼》“去祖为坛，去坛为”，以奉已祧之远祖，有祷则祭，无祷则止。亲疏之杀，所自别也。今文王考也，王季显考也，太王祖考也。以庙食之亲，不告于庙而祷于坛，是之亲而致疏之矣。岂周公以野祭胁先王，而徼其必听乎？于礼为忒，于情为逆。此其可疑者四也。

事先之礼，以西向为尊，盖无往而不然。南，阳也。北，阴也。人鬼以幽为尚，其异于天神者也。今三坛南面，而周公北面，乱阴阳，淆人神，此其可疑者五也。

礼之有昭穆，以别父子之嫌也。今以圭璧有事于先王，虽造次之时，伦不可乱，则太王西向，王季昭，文王穆，亦其一定而不可易者。乃三坛同，父子祖孙并列于南面，草野倨侮，而神固不安。此其可疑者六也。

卜筮之礼，以邦事作龟之八命。其八曰“瘳”，有恒命也。卜非祈，祈非卜。祈则请命于天神地示人鬼，而卜则问于龟之灵。今使周公而卜焉，则所命者龟也。其词曰“假尔泰龟有常”，或曰“无有近悔”而已。三王非主乎龟者，则亦何用告之，而况于用玉？使周公而祈焉，以祖则宜用造礼，以三王同事则宜用礼，观其陈词以责三王，则宜用说礼。未闻有且祈且卜之礼也。且祈且卜，渎神无经。舍所宜命之泰龟而问之不预吉凶之人鬼，卜亦何由告之？此其可疑者七也。

人鬼之玉，天子用圭瓒，公侯用璋瓒。至于诸公所执之桓圭，则以宗觐会同于王也。今云秉圭，为圭瓒乎？为桓圭乎？使如孔氏所云桓圭，则是以贽人者事鬼而不智也。倘其为圭瓒也，则僭天子而不仁也。若夫璧者，所以祀日月星辰者也。秦人沈璧于河，盖周衰礼坏之所为，且亦以告山川，而不以奉祖考。植之三王之坛，尤为非物。且造之礼，牲币也，攻说则但币也。若卜，则玉币、牲醴皆所不用，缘卜者以迓幽明几介之爽于无方无体之神，莫适主而无所可致，则亦以质告而已矣。今牲币不将而用玉，为祈为卜无之而可，此其可疑者八也。

太祝掌六祝之辞，六曰策祝。策祝，远罪疾者也。今欲为王远疾，故用册祝。册亦策也。而策祝之辞，太祝所掌，非史之所司。如以卜也，则太祝视墨而已。命龟者，卜人也。以卜则不使卜人为命，以祈则不使太祝为辞而以属之史，何邪？且武王之世，太史则史佚也，是与太公、召公同心以辅王室者也。周公何所忌于二公而欺之？何所昵于史佚而与密谋，且叮咛之而使共欺二公乎？此其可疑者九也。

卜筮之休咎，系币以比其命者，占人之职，岁终则计其占之中否。杜子春谓以帛书其占，系之于龟。郑氏谓书其命龟之事及兆。则《金縢》之书，当掌之占人，而公乃以属之史而乱其官守。岂史为公之私人，可相托以给二公乎？此其可疑者十也。

诸史百执之对曰：“公命，我勿敢言。”孔氏谓周公使我勿道。蔡氏断“公命”为句，意以公无事于秘密，而非王莽之诡秘所得托，其说于理为近。但非公有命，而有司亦何为其不敢言邪？或公虽未嘱有司以共秘，而有司之见公弗言，因以不敢言，则公之始止二公穆卜者，既以安动摇之人心，则既得吉卜，体王无害矣，自应昌言于廷，以慰忧疑。岂公所云“予小子新命于三王”云云者，犹且附耳密语百执诸史，而唯恐二公之或闻者，又为何心？将以前者“未可戚先王”之语言犹在耳，而狙诈以不使二公分忧国之功者，翻云覆雨，无颜以复告之二公乎？则又小人技穷而怙过之奸状。公以忠孝大节，天日可质之心，抑何苦而为此藏头露尾之态邪？且金縢既启之后，彼二公者能不愈疑公之阴险而相待以薄哉？此其可疑者十一也。

王执书以泣曰：“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夫公之大勋纯忠效于王家者，岂但《金縢》之数语？区区一身代之词，情至者能为之，不待公也。成王即早涉不慧，待言而后寤，而《鸱鹗》一诗，哀鸣淋漓，较此策词，感怆百倍，乃昧于彼而欲诮者，胡为信于此而遂泣也？此其可疑者十二也。

蔡氏曰：“周公之卜，二公未必不知，册祝之文，二公盖不知也。”身代之语，亦偶然情至，不得已之极思耳。公不讳卜，则此区区之言抑何足隐哉？且使二公早无疑于公，则虽素所未知，自可一见而信，何事问之诸史百执而唯恐其为谖？如其疑也，则前云“未可戚先王”，而背二公以私卜者，为诈已穷，保非并卖此诸史百执而故为是书乎？且懿亲元老之肝胆不保，区区史执之一言，其安知非受赂而党奸乎？疑大臣而察于有司，疑君子而问之小人，此庸主奸相之以败亡其国者，而二公何为其然？况为流言者曰“公将不利于孺子”，非谓不忠于武王也。则此册词可以信公之忠于武王，而不可以信公之忠于孺子。即以管、蔡之恶，亦且成于武王既崩之后。则前日身代之言，不足以为后日解。胡为乎金縢未启之前，鬼车满载，金縢一启之后，阴噎咸消？将公生平至德元功，曾不如此儿女陈情之一册乎？此其可疑者十三也。

群疑所聚，有心有目者所共知。其得存于既删之余者，盖孔子以节取之，而为著居东作诗，雷雨反风之实，以见公忠而见谤之苦衷，与周初王室多故之迹。其出自史臣文胜之传闻者，亦以连章而无以施其芟割，则存乎后人之善论也。孟子于《武成》取二三策而不信其余，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可为读《金縢》者之一法。

居东

居者，闲处而无所作之谓。《经》言“居东”，则其非讨殷可知。故《金縢》系《大诰》之前。以此知古注谓“我之弗辟”为“致辟”者，不如马、郑言避之当也。特所云东者，未目言何地，唯郑康成以为东都。东都者，洛也。地正值宗周之东，而时未营洛，不得言都，故但曰：“东”。在《诗》则曰“东山”，“东山”者，山之东也。丰、镐与洛，一在太华之西，一在熊耳之西。虽地分雍、豫，而山相栉比。洛虽平壤，而北有虎牢，南有嵩少，则亦山中也。周公之于此而居洛者，东盖周公之国邑也。伯禽之封于鲁，以侯服嗣周公为小宗者也。周公之封于周，君陈继之，而传于周公孔、周公阅者，以别子为大宗者也。其先食邑在岐之周原，而克商以后，与召公分陕，周公东而召公西，各有国邑，以主其方之诸侯。则周公故邑于洛东，至此以避谤故，罢相而即于陕东，则赤舄衮衣，自行其治陕之事于其邑，内不摄政，而外亦未尝用兵也。或洛本周公之封，其后以致于王而营为东都，周公县内之封又他徙焉。虽无可具考，而康成之言，亦必有所受之矣。《诗》称“笾豆有践”，则在国而行飨祀之体。其曰“我公”，则东人固以为君。以此知居东之为致政而归国，避谤而非致辟音璧也，亦明矣。

天乃雨反风

反风禾起，朱子以为怪异。盖风能偃禾，不能起禾，其故然也。《金縢》之文虽多难信，然不应如此无理之尤。盖前云“秋大熟，未获。大雷电以风，禾尽偃”者，其时则周之秋。大熟者，稼之善而要未成实也。若其成实而可获，则偃不害获，不必起矣。雷电以风，不雨而徒风也。风而不雨，雷电空作，则黍稷之稼燥而偃也。偃则实不可以成，故邦人为之大恐。今之“乃雨反风”者，风反而后雨降也。云“乃雨”，则前之不雨可知。是则前之风为旱风，而今之风为夹雨之风，反风以得雨，则禾以润其暵而起立矣。禾起而后实以成也。故曰“岁则大熟”也。然则前之言“大熟”，逆亿其可以熟而未熟也。后之云“大熟”者，乃果熟也。未获者，未可获也，稼而未穑也。禾之偃，风偃之也。其起，雨起之也。不然，则安得有从泉壤而出之风，以起既仆之禾哉？《金縢》文理多互相纠缪，读者以意迎之可耳。

《书经稗疏》卷四上终

书经稗疏卷四下

周书

大诰

大诰多邦

在国而播命曰诰。临事而申戒曰誓。《大诰》之作，盖周师未出，而邦君庶士有疑子行，因作此以告用兵之期，故不扬文、武之德，不数武庚之罪，不悬赏罚，不戒进止。朱子疑其词缓不切，不知此特为诰，后且有誓，誓逸而诰存也。先儒多以黜殷之举为成王亲行，盖未察《大诰》为王在国播告之文耳。《竹书》记成王二年“迎周公于郊，遂伐殷”“五年春，王在奄。夏五月，王至自奄”，则亦袭编《书》之次序而讹也。且《竹书》于四年正月记，“初朝于庙”，盖谓三年灭殷，因以伐奄，不克而归，四年夏始复伐之，是以周公未归政之先，成王两至东国也。今按：成王方在幼冲，周公摄政，凡郊飨觐会之事，公且代焉，况千里东征，其敢令冲人尝试哉？则诰者王，而行者实公耳。成王之初，周公东行者凡再。其始以避相位而居洛，王迎而归，则“我徂东山”之诗是也。罪人未得，公归无期，故曰“慆慆不归”。其云“行枚”者，君行师从、卿行旅从也。居东二年，罪人斯得，于后乃作《鸱鸮》之诗，而王仍未悟，则《金縢》所云“秋大熟”者，作诗之后三年秋也。故《东山》之诗曰：“于今三年。”以其时，则瓜苦在栗薪之上，盖秋杪矣。其以迎公西归为二年事者，误承“居东二年”之文，而不知《金縢》固有“于后”之语也。三年秋，公归，复摄政。而后二叔以流言之不行，疑怨益深，始挟武庚以叛。故《书序》曰：“周公相成王，将黜殷。”则是公复入相，乃有黜殷之役。而曰“公相王，将黜殷”，则黜殷者公行而未行，从可知已。公以三年归相，乃以明年东征，则《破斧》之诗是也。其诗曰“四国是皇”，而郑笺亦云：“周公既反，摄政。东伐此四国。”故曰“周公东征”，而不曰王也。若如《竹书》所记，王迎公而遂共东行，则于时武庚未叛，讵为祸先？《诰》何以云“越兹蠢”？且公席未安，遽偕王而东，是怒不旋踵，挟王以急报其怨，速取兵权以自张，而不顾国之未靖，公其将如刘裕之伐慕容超邪？况《大诰》之作，作于宗周，则安得有迎公遂伐之事哉？《诰》云：“予惟以尔庶邦于伐。”云：“予翼以于。”云：“肆朕诞以尔东征。”言“予”言“朕”者，命自王出，则“以”者，固王“以”也。王命公“以”之，实王“以”也。能左右之曰“以”，不必躬行之辞也。若《多士》所云“朕来自奄”，则武庚已灭，二叔已刑之后，而奄复叛。时周公虽未归政，而成王年益长，国势益安，且奄以小寇无助，其凶焰不如殷孽三监之摇动天下，则奉王而行，可以无忧。而公之大勋已著于东征，则向者阻行之考翼亦无容疑畏，而听公之偕王以行矣。王之践奄，自在六年之夏。王归，遂迁殷民于洛，而营洛之事以起。其明年春，召公因行相宅。此《书》之始终历然可考者也。《多方》云：“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与《多士》所云“昔朕来自奄”者，同为一事。次《书》者先《多士》而后《多方》，编残简脱之余，其次序自不可泥，孔氏死守仅存之编次，乃云：“周公归政之明年，淮夷、奄又叛。鲁征淮夷，作《费誓》。王亲征奄，灭其国。”其为疏谬，班然可晓。而蔡氏信之，亦同于鲁莽。《多方》曰：“我惟大降尔四国命。”又曰：“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皆初告之之辞，《多士》曰：“昔朕来自奄，大降尔四国民命。”又曰：“予惟时命有申。”又曰：“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宁干止。”“今尚”之尚，庶几也。“乃尚”之尚，犹也。则皆申告之语，词意相仍，先后呼应。是《多方》前而《多士》后，审矣。则成王之践奄，惟在六年之夏。而三年黜殷，但命公往，不得以“昔来自奄”为三年事，而谓王亲行也。周之于奄也，一伐而遂灭之，未尝再举。灭奄则公奉王以亲征，黜殷则王命公以帅师。见于《诗》《书》者甚为著明。《史记》《古史》，邵子《皇极经世》皆可佐证。而《蔡仲之命》亦云“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乃致辟管叔”，亦见致辟者，公位冢宰之后，奉命以行矣。

至于《费誓序》云“徐夷并兴，东郊不开”，自别为一事。孔氏以合于践奄之役，其谬尤甚。奄在今曲阜县，盖即鲁之国都。成王六年践奄，迁其君于薄姑，今博兴县。奄灭，而后以其地封伯禽。奄之未亡，未有鲁也。祝之言曰“因商奄之民”以封鲁。则有鲁而无奄，明矣。成王践奄，固因之而伐淮夷，奄灭而淮夷未灭。奄非夷，夷非奄也。奄在曲阜，淮夷则在淮北。《春秋》称“淮夷病杞”，迨鲁僖公世而尚有淮夷，其非已灭之奄可知。淮夷者，滨淮北而处。淮水自安东入海。淮夷之地盖在徐州之东，沂、莒之南，海州、赣榆、日照之境，故与胶、密相近而病杞。其去奄也，有汳、泗、沂、汶之隔，凡数百里。故鲁公征之，道出于费，因誓于费。而《序》云“东郊不开”，则夷在鲁东，而非即奄，较若指掌，何孔氏之懵然不察邪？《费誓》之役，《礼》有明文。《曾子问》所云“三年之丧，金革之事无辟”“鲁公伯禽有为为之”者是也。则是周公既薨，伯禽服丧，徐、淮交侵，因往御之。其与成王践奄相去十六七年，必不可扭合为一。元吴澄不通《书》以说《礼》，而谓“伯禽居武王之丧”，不知周公东归之时，武王之丧已除，而《记》言“周公抗世子法于伯禽”，则成王初年，伯禽尚在宗周，安得遽即鲁而称公？且使武王之服未除，而成王、周公之黜殷伐奄，皆不避金革，老聃、孔子当称“成王有为为之”，胡为其但言鲁公乎？则澄之孤陋昏迷，为塾师而不足者也。《孟子》言“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要以终举周公之相业，而立言之旨非以纪事，则括成文，实则相武伐纣，相成伐奄，陈师凯乃云“武王亦尝伐奄”，而谓奄凡三叛，周凡三伐，则不达《孟子》之文，而显背《武成》“一戎衣”偃武修文之义，宋、元之世，所谓儒者，大抵如是。世迁人降，固不足论也。

今详考经传，折中事理，则周公奉王命而东征三监，在居东既归之明年，以王命《大诰》于宗周而后行。公奉成王征奄，在营洛之前一年，还自奄而作《多方》。其明年营洛已讫，周公至洛而作《多士》。迨成二十一年，周公薨，丧未除，淮夷、徐戎并兴，伯禽征之而作《费誓》。奄唯一叛，在殷亡之后，成王凡一伐奄而即灭之。费誓之岁去大诰之岁十八年，去伐奄之岁十六年，先后较若列眉。伐奄，王自行；黜殷，周公行；征徐戎，则周公薨而伯禽行，亦显然其无可混也。

小腆

孔传云：“殷后小腆腆之禄父。”则“腆腆”亦为不足之词。《说文》云：“膳腆腆，多也。”则古有‘腆腆”之语，盖谓琐屑猥多，如殽馔之繁也。《春秋传》言“不腆”，皆谓不能多有。而蔡氏曰“腆，厚也”，则失其义矣。凡币言不腆，尚可释为不厚。赋言不厚，则车徒亦何以为厚邪？况此云“小腆”，明为猥琐群聚之词。若武庚之党而能厚，则少康之一成一旅矣，矧“小厚”相连以为词，又其不成文理者乎！

考翼

考，父也。翼，犹辅也。谓父之辅翼旧人也。前云“考翼不可征”，成王斥指武王之旧臣而言也。后云“考翼其肯曰予有后”者，谓弗有堂播者父之亚旅也，言考者，父已没之称。蔡氏谓父老敬事者，不但不达于下旧人之说，且呼他父老为考，尤所不可。盖东征之役，决于往者唯周公，而武王之旧臣皆不与公同心。故昔之流言，举国不能为公辨。至此为天变所警，二叔之恶已不可掩，虽能释疑于公，而终执己见以与公相异同，倡为不可征之论，以摇邦君庶士之心。故公就其所挟，以武王之辅翼自居。而以义折之也。所以然者，汤放桀于南巢之后，终不殄桀之裔，故武王亦封武庚于故殷。武王之旧臣泥于夏、商之已事，执武庚为先王所建、不可用兵之说，以阴为管、蔡地。而公之黜殷，以非常人成非常事，即在二公，亦未免为旧人之言而犹豫，且迟回于天命人心之不易。故公亦不复与诸考翼争是非，但就大诰邦君御事之中，指摇惑之所由兴，而以“弃基”之说，尽底里以警告之。言使我“弃基”，则今日之阻我征者，他日又将责我矣，乃以始终执其邪说之必然而消之。而“民养劝弗救”之言，变“考翼”而言“民养”，则正以君臣之分义，使不敢公为异同，而以“劝弗救”之言备责而深警之。“民养”也，“考翼”也，均为武王之旧臣，而或尊之，或贱之，则以义类相从而异其称，旧注有未悉也。

微子之命

微子

微子在殷，故封于东平之微，而爵为子。《商书》所谓“诏王子出迪”者，乃出即所封之国也。盖当纣之初年，微子虽受封于微，而犹居于商邑，为商贵戚之卿。纣恶既稔，不安于廷，乃就国于微，以绝嫌疑，而纣亦无庸其妒娼。《泰誓》曰“剥丧元良”者，犹“丧欲速贫”之“丧”，言其失位于王廷也。殷爵三等，曰侯，曰伯，曰子。始终称子，则微子固未尝失爵，林氏所谓“遁于荒野”者，谬已。且史称微子抱祭器以归周，林氏既信其然矣，使遁于荒野，则归周之前，将委宗器于草莽，而怀宝以处旷野，不但理所不可，而抑有攘窃之忧矣。则微子初之出迪，自退处于其国。迨武王克商，诸侯咸宾，而微子亦至。于时武庚尚守殷祧，则微子于周初，亦仍国于微而未改也。商之宗器在殷而不在微。微子避处东平，亦何从抱之归周哉？伐纣之师不按微境，诸侯之归周者不但微子，又何面缚衔璧如逢伯之云邪？况其面缚牵羊，语自相悖，有如杨用修四手之笑者乎？纣虽亡，而微子之侯封如故。武庚未黜，而微子之子于微也自如。东征已克，殷祀再堕，微子乃由殷之子而进爵为周之公，自东平之微而徙国于睢阳之宋。吴澄之说盖亦近是，特其所谓即微子已封之宋国建之为上公，则读《乐记》不审之过也。盖《乐记》所云“武王下车，投殷之后于宋”者，非微子也。实武庚也。宋去朝歌不三百里，固在殷千里之畿内。武王伐纣，既分殷畿北邶南鄘而东卫，武庚自千里之圻，降而就百里之侯服。而妹土已分三叔，则武庚之封，非宋而何？武庚以宋而为殷后，微子自守东平。迨武庚灭，而后成王以武庚之地改封微子，自子而进爵为公，故曰“建尔于上公”，自微而迁于宋，故曰“尹兹东夏”。《经》文自明，无容疑矣。《古史》记武王礼微子，使复其所者，复之于微也。又曰“更封微子于宋”者，明其前之未国于宋也。苏氏之纪较为正也。若《书》以《微子之命》名篇，而不曰“宋公之命”者，史氏志受封之始，当以人纪，不当以爵纪。言爵，则嫌乎后之嗣为宋公者。言人，则由是而位上公、尹东夏，其为宋公易知也。《康诰》之不言“卫诰”，《蔡仲之命》不言“蔡侯之命”其义一也。其后终称微子而不以谥显，则周公制谥法之始，不必人皆得谥，而犹以故号示别于？康叔、鲁公、蔡仲、曹叔皆无谥也。丁公而后，谥始遍矣。史册之言微子者多没其实，而微子之仁亦隐，故为考其初始如此。

康诰

乃洪大诰治

《康诰》简首四十八字，宋儒以谓非《康诰》之文，用破汉儒公摄称王之疑，是已。但以为在《洛诰》“周公拜手稽首”之上，则亦非是。《洛诰》乃周公告卜之书，始终皆公与王酬答之辞，与“周公咸勤，洪大诰治”之文为不相属。勤者，劳而抚之也。洪者，广敷其命也。诰者，以告百工播民也。今《洛诰》始终无劳下之词，亦无大敷治道以戒侯服之语。“拜手稽首，复子明辟。”其与“洪大诰治”之旨，何涉之有哉？既谓之错简，则不知所错者何编？意别有《书》为周公咸勤洪治之诰，此其简首，而今亡矣。新安陈氏谓《召诰》所谓“用书命丕作”，即此所谓“洪大诰治”者，其说为通。乃陈氏不能固信其然，拘牵于眉山之论，又曰：“冠此九句于《洛诰》，方有头绪”，则曾不念《洛诰》非“用书命丕作”之词，徒冠九句于上，虽有头而不连项，虽有绪而不引端，则亦安得谓之头绪哉？定为逸《书》简端之错文，斯为允合。

惟君惟长

旧皆以君长指康叔而言，合之文义，不相伦比。古者王臣侯，侯臣卿大夫，卿大夫亦臣其私臣。为之臣者谓之君，犹赵筒子之称主也，长者，官之长也。君则有家人，长则小臣、外正。此言食邑之君于其家臣，六官之长于其属贰，不以德相能而唯用威虐，则不可复以德，而当施之以刑也。殷土承纣之乱，民则寇攘杀越，不孝不弟，庶子训人则违上行私，世家巨室则虐用刑威，所谓乱国也。故武王申言之，而皆使以刑止之。若废刑典于不用，则是汝不克敬法，而姑息以宽恶人，则“非汝封杀人刑人”，而人之自相刑杀，世禄巨室之私虐杀人者，多有之矣，斯岂文王之以敬天刑而忌疚恶者哉？则杀终不止，而其以裕民者，反底于不裕矣。盖《诰》之所谓慎罚，皆戒康叔以敕法明刑，除奸保善。故曰“告汝于德之说，于罚之行”，言以罚而为德也。罚以为德，文王之所以裕民也。眉山矫金陵之说，一主于宽，朱子固力辨其失，而蔡氏间复用之者，非也。今但循文思义，则苏氏之说，不攻而自破矣。

酒诰

百姓里居

凡《六经》所言百姓，皆大夫以上赐姓之家也。古今语文迭变，至孔、孟之时，民亦得有百姓之称，则相沿之差，圣贤亦因时立名，实亦三代之赐族日就蕃衍，则赐姓之家降为编氓者多也。今此言“百姓里居”，则百姓者，百官之族，里居者，井疆夫里之氓也。蔡注以百姓为民，民则无非里居者，而蔡以国中、野外分之，亦不审矣。陈大猷以为百官族姓不仕而居闾里者，又误读孔传而附会之。百姓总以目世禄之家，固兼已仕未仕而言，里居则未有姓氏之氓，所谓“牵车服贾”者也。由诸侯百官世族以逮庶氓，《经》文毕举，井井有条理，括之无余而不乱，读而绎之，斯无不得已。

梓材

《梓材》一编，朱子疑其都不成文。蔡氏因摘“今王惟曰”以下为臣下进戒之辞，疑他《书》之脱简。今反复讽诵，文义固有可通者。为释之如右。旧以后简为左，从读者之左右也。凡予所撰列，以后简为右，从书册之正也。《春秋传》曰：“地从主人。”安得以我之左为书固有三左体也哉？

王曰封以厥庶民至惟邦君

言邦君下洎庶民，上洎王，皆其可左右而传达者也。“以”者，能左右之词也。左右民，则当敕法止奸，以安鳏寡，左右王，则当任法用，使王可任德去刑，以和其民。以天子之尊，不能察小以明刑。以大家之强，或且凌弱以逞威，惟邦君之为监者，下达临大家，上达天子，当为天子宣其德威，而为臣民传其壅滞，则抑强扶弱，合天下以从王之责，其职有专属矣。

汝若恒越曰至戕败人宥

夫以邦君之职如此，汝既君矣。乃且以私恩贷其大家，而不念庶民之荼毒，若常作是言曰：“我有此一国之众也，我有此司徒、司马、司空、尹旅也，是与我亲近而相与为国者。此臣暨大家也。”曰：“予可不市之恩，而顾行威以杀其股肱邪？为君之道，亦惟是先以礼敬之，以恩劳之。故敬劳乎彼，彼亦莫不以敬我劳我相报。”徇此意也，则假其大家以威，而主威不立矣。故彼往奸宄杀人厉人，而亦赦之；亦有假借公事以显为之名而戕败人者，亦咸赦之。夫然，则是以私恩宠其臣与大家，而纵之殃民，下无以达小民之隐，上无以敷天子之教矣。王启监之意，其如是哉。

王启监至惟其涂丹

夫王启立邦君以为监，其所治之职，非使之专宠大家而私其臣也，盖为民也。其曰无相戕虐，而以高明害茕独，逮至于寡而必敬，妇而必属，共遵王道而相与容也。盖挟富贵强众而戕害人者，其恶之所被，必先于孤儿寡妇，而茕独者无所容。若此者宥而不杀，则茕独无告而王仁不下究，是岂王启监乱民之旨乎？王者以位高听远。不能下谋茕独之苦，则不得不委其事于邦君。其教邦君越御事者曷以哉？亦命之引王之所以养民下养其民，使无有鳏寡而弱肉强食以致于冻馁；引王之所以安民者下安其民，使无有鳏寡而不适有安以底于危亡。自古王者，其立法以诏监，俾奉天讨以整齐天下，皆若此，固非监之可以任意而自立法，以作威作福，宥奸宄以虐鳏寡也。惟王制法，监率行之，宥惟王宥，杀惟天讨。惟曰：若治田，王既已勤敷菑而稂莠必除，监惟陈修疆畎，明其赏罚之制而已。若作室，王既已勤垣墙而遏恶卫善，监惟涂塈茨，饰其赏罚之密而已；若作梓材，王既勤朴斫以削平邪慝，监惟涂丹，昭其赏罚之章而已。惟王制法而非监之所可意重意轻，则修其经界以不僭不越，饰其训典以不疏不漏，详其文教以不暗不紊，监之责也，而可自恣己意，宥有罪以害细民乎？

今王惟曰至受命

承天而子民者，惟敦天德而不尚威。遵王而监邦者，惟修侯度而不敢市恩。倘为之监者，诎法以纵其世禄之家，使戕虐于鳏寡，则王且不能为鳏寡主矣，是侯不侯而王以不王也。今王之所以可用德而辑四方者，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怀远为近，而庶邦作享，兄弟方来”。大启土宇，置君启监，亦既用明德矣，则王之道尽矣。而有一国以为之后者，当以王之政典为式，诔暴禁乱，惠此小民，使之和辑，则尔庶邦乃克大享于王，而修其职。是王惟务德，而邦君不可不式典，则亦邦君式典，而后先王之用德者不虚也。是共主列侯之分所秩，而达庶民于天子，以中治之者，惟邦君，非若天子之不能遍式其典于天下，亦远近亲疏之势所由分也。远念古王之制如彼，近念先王之用如此。使汝而为王也，则漏网吞舟，以弘其德，犹之可也。今皇天既付中国于我先王矣承，则天用德者予一人之事。故我今惟以王道自责，惟德之用，以和怿之。民虽有迷在先，而今已觉，或及今不觉，而尚迷以相戕虐者，皆可和怿之而不事刑杀，以安先王所受之民，而非汝为监者之所得效也。

已至永保民

夫道则已然，使汝而能顺此道以为监也，岂过为威严而失人心哉？惟曰：戕虐之不禁，民不保矣。民之不保，将何以助王而永天命哉？则所式典而不私宥大家洎臣、以杀止杀者，亦欲万年作享于王，俾子孙遵守，以保民于无疆而已。盖殷之末造，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故无辜天，以讫大命。及周之初，余风未殄，则君其土而为监者，不得借口用德，纵其大家，不惩之使改，乃新民怀保之切务。王既尽授其权于监，使一以重典整乱国，而后王可勤德以和怿之；《康诰》之奖其义杀，《酒诰》之督以尽拘，皆此意也。而《康诰》为封国之策，则辞加亲；《梓材》为命监之言，则辞加厉，故自称曰“王”不曰“予”，则天子命监之词，非寡兄诲弟之语也。其后管、蔡以小惠诱殷之故臣而倡乱，康叔不从其乱以辅周，见《汉书》。则武王之戒为已夙矣。

召诰

牛二

孔传云：“用牲告立郊位于天，以后稷配，故牛二。”蔡氏乃谓：“郊祭天地，故用二牛。”以实求之，蔡说非已。祭地于北郊，不见经传。《礼器》云：“飨帝于郊。”《郊特牲》云：“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也。”《周礼·大宗伯》亦但云“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血祭祭社稷”。自社以外，初无祭地于郊之文。若《大司乐》所云“夏日至，奏《咸池》之舞于泽中之方丘，则地示皆出，可得而礼”者，则《月令》所谓“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乐”者，初非有北郊祀地，伉于南郊祀天之说也。郑康成以谶纬释经，析天为二，谓禘为祭天皇大帝，主北辰而配以喾，郊为祭耀魄宝等之五帝而配以稷，乃更以东井舆鬼之外天社一星为地祇而主方丘之祀。其说妖妄淫邪，宜王肃之力辟其诬也。朱子以《经》折纬，以道裁礼，灼知古无北郊，而云“郊但祭天，社则祭地”，用破从来之妄，如长夜一灯，何蔡氏之不能守师说而亟叛之邪？盖王者父天母地，则报地之恩者，均乎亲而异以尊。若崇地以与天伉，则贵养贱德，人道不立，而几乎禽兽。其尤悖者，合天地于一坛，而窃同牢之义，尤使地天之通不绝，而阴阳烁乱。今此《召诰》所纪，具为分析。

丁巳之用牲于郊者，郊以祭天也。戊午之社于新邑者，社以祭地也。郊之配以后稷，社之配以句龙，未之乱也。郊有牛二，而社云“牛一、羊一、豕一”者，盖地德阴，阴主味，其荐用熟，则折以为俎，一牢而可供后土句龙之祀，不如求天于气必特牛、而配者别一牛矣。今蔡云“天地用二牛”者，其二郊邪？其一郊而合祭邪？使如后代之礼，二郊并建，则丁巳一日，仆仆于南北二郊，祭天已竟，诚敬且弛，而用其余力以有事于方泽，苟且烦黩，其亦无以事神矣。故欲曲成蔡氏之说，则必合祭于一郊而后可。乃合祭之说，则王莽所以蛊元后，武曌所以窃唐鼎者，而谓周公为尔哉！且如王莽之邪说，天地同牢，而经云“牛二”，又何以曲为之说乎？夫天地同坛，既以夫妇同牢为其邪辞，将亦犹考妣同庙而共享矣。乃考妣合食，固曰以妃某氏配，则地祇亦将配天神矣。以地配天，则无所复容后稷。固未闻同牢合卺之席，容他人介于其侧也。既以地配，又以后稷配，一坛二配，位于何立？岂天地之皆南面，而后稷西向，如俗所绘家神然邪？且其祝也，不可以一后稷而并告配于天地，又将天神有配，而地示独无哉？况使其然，则上帝一牛，后土一牛，后稷又当一牛，而牛且三。岂周之不以后稷配天，而抑配者之但有其名而无牲，《礼》所谓“稷牛”者，又何以称焉？蔡氏之鲁莽，惑流俗而悖师说，于此不能辞其责矣。乱天地于一坛，而崇地以与天亢，阴敌阳，女夺男，下僭上。三代以还，典礼不修而天下大乱，皆此等启之也，可无辨哉！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

“以”者，相以之辞，如《春秋》“蔡人以吴子伐楚”之“以”。“取币”者，诸邦冢君各取币，而太保以之，与俱出入也。其锡周公以告王者，亦与庶邦冢君同陈其词，如今连名会稿之比。盖庶邦冢君皆有事于营洛，而洎其事毕，则合词告成功，而因以进戒也。其曰“拜手稽首旅王句”，“旅”者，众见之词，犹“旅揖”“旅见”之旅，犹言旅拜稽首而进言于王也。“若公诰句，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句”：“若”，顺也，言今者营洛之事，顺周公之诰，以告于庶殷偕侯甸男邦伯之御事而丕作鸠工，既顺公命而勤王事矣。此乃告丕作之辞。自“呜呼皇天上帝”以下，乃始偕庶君而进戒于王。至后“拜手稽首曰”以下，乃为召公一人之词，亦如今会议后之著勘语也。蔡注谓“洛邑之定，欲诰告殷民，其根本乃自尔御事”，于文义良多牵强，而召公与诸侯以币告功，必无不相及营洛役事之理。言事毕而后及于进戒，则文字之体固然其不可乱者也。孔传“诸侯在，故托焉”之释，亦近似而终不谐者也。

夫知

“知”字之训，注疏皆未之详。倘以为知识之知，则抱子携妇以天，亦何论知与不知？且业已之，而岂但知乎？按《易》“乾知大始”，知之为言主也。主其事，主其人，则皆其所谓知者也。犹今郡守曰“知府”，县令曰“知县”之谓。“夫”，对妇之辞，知，对子之辞。父为子之纲，则父以主乎子，而谓之知，犹言一家之主也。当时盖有此方语，犹“侯强侯以”之“以”，谓佣保为“以”，因用而立名。使汉人失传，则后世亦安知“以”之为佣哉？

洛诰

朕复子明辟

复辟之说，自汉儒承讹以启王莽之祸，王介甫首辨其非，程、蔡因之，以益证周公无居摄之事。乃天顺之初，徐、石犹窃汉儒之余渖，为复辟之文，以陷君父于不义，则亦文义未明之咎，使乱臣有挟以相违也。

古今文告之语，既已差别，所可证其是非者，即本文之前后，及他处之同词以相证尔，如介甫以《周礼》“复逆”证此之言“复”是也。程子曰“犹言‘告嗣天子王’矣”，则亦与孔氏之说小异而大同，《立政》之言“告嗣天子王”者，归政之辞也。《洛诰》之作，本用告卜，故曰：“怦来以图及献卜。”何为有此言哉？蔡氏谓“称子者，亲之也，明辟者，尊之也”，意谓此诰首一语，如唐、宋人上书称“献书皇帝陛下”之比。乃考之于《尚书》，臣之称君，未有加以圣明之号者，不过曰“后”、曰“王”、曰“天子”而已。臣之与君，犹子之与父，名如其质，而爱敬已至，不待称父曰“慈父”、曰“圣父”而后为尊，则亦何事称“明君”而后见其尊哉？唐始以“圣人”称玄宗，于是而有尊号之加，同于生为之谥，此小人之无礼于君者，而谓周公有此乎？则蔡氏释明辟为明君，亦未之思也。夫欲证“明辟”之非尊称，无待他引，即下云“其基作民明辟”，词再见而相因，如知右目之为目，则左目之不名为耳，亦可知矣。“辟”，法也。“其基作民明辟”者，言营洛之为东京，示四方朝见会同之法则也。《诗》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四方攸同，皇王维辟”，皆谓作京邑为法则，与此义通。然则“复子明辟”，亦谓营洛以为四方明法，而卜吉位成，因以复于王也。顺本文而成章，其意自显。九峰之说，徒为冗文而无义。程子之说，断句立义，而不与下文相连。论靡有定，邪说乘之，故小人犹得依附孔传以害名教。如徐有贞之所为者，《经》正，斯无邪慝，故训诂之学不可忽也。

河朔黎水

黎水所在，传注未详。唯苏氏谓为黎阳，而云作洛以处殷民，民重迁，以河朔为近便，卜不吉，然后卜洛。以实求之，苏说非也。夫黎阳者，今之浚县。而殷、周之世，河夺漳水以流，当浚县之西，转而北去，故《禹贡》曰：“至于大伾，北过洚水。”则黎阳之在周初，实在河南，不得谓之河朔。逮定王之世，河南徙砱砾。至桑钦时，河乃益南，而黎阳始在河北。苏氏据宋河以证周河，而不知陵谷之变，其谬一。浚县之名黎阳，以大伾之山，后人谓之黎山，山南曰阳，非水北之谓也。《山海经》《水经》《郡国志》，俱不言河北有黎水。今俗以卫、淇二水合流入漳之渠名之曰黎水者，则后人因浚有黎阳之名，而以被之于淇之下流，其实非也。黎阳之黎，以山而不以水。苏氏以黎阳为黎水，据俗称以证古，其谬二。周公至洛在三月之乙卯。召公“攻位于洛汭”，在前六日庚戌，而其至洛也以戊申。凡卜地者必就其地而卜之，《仪礼》所记“筮宅”者可征也。浚之去洛四百余里，召公安能飞驰至于黎阳，三日之内卜毕而归卜洛乎？苏氏曾未之思也。其谬三。周公之营洛，虽以镇抚东郊，比殷民而俾之多逊，然实以成武王“毋远天室”之志，作一代之天邑，夫岂苟循殷民重迁之志，而就彼以为都乎？《多士》曰“昔朕来自奄”“移尔遐逖”，则洛邑未定之岁，殷民已西迁矣。故太保所命之庶殷，皆其已迁者也。业已迁之而西，复卜黎阳而返之以东，晨此夕彼，不适有宁，是重困殷民而召其侮矣。且殷民旧已居洛，而抑又何重迁之有哉？苏氏不察于此，其谬四，宋之黎阳，今之浚县，于周为卫地，康叔既已受封矣，而复卜都于此，则将徙康叔于他乎？抑王畿侯国可犬牙杂处而不嫌乎？如徙康叔而营于其国，则当预为布置，不宜潦草于三日之中，一听之卜也。且康叔既主其土，自当召令莅卜，太保漠不相告，驰入其疆，唯己所卜，则岂非挟天子以夺诸侯之土宇？三代未闻有此，而况二公之贤乎？洛虽去丰六百里，而旧为天子之圻。黎阳虽殷之故都，而已为卫之分土。苏氏不此之察，而惑于成王封卫之邪说，以黎阳为圻内。其谬五。积此五谬，则黎水之非黎阳明矣。

盖二公之所卜者，其地皆相密迩，故三日而讫卜，以践武王“三涂”“岳鄙”之命。其在河之南岸，则涧、瀍之交。在河之北岸者，则黎水之崖。洛阳去孟津七十里，去孟县百二十里，大河介其中。则此黎水者，盖孟津之西，孟县之南，济源、王屋之东，有此水焉，今其名不显耳。盖统大河之曲折而言之，则有三河之名，而怀、孟为河内，相、卫为河北，故袁绍居邺而谓之河朔。若以洛阳夹河之地而言之，则怀、孟、济源正值洛汭之北，而隔以大河，故自洛渡河而北者，其地皆可云河朔矣。特怀、孟之间，水之有名者曰沇，曰湨，未有以黎名者。以今度之，上党为故黎国，而沁水之源发自沁州。沁地属上党，则沁自黎来，出山而过济源、孟县，至武陟以入于河。济、孟之间，沁水之会，负太行，面黄河，实可以为都会，而与洛阳同为土中。考之《禹贡》及《春秋传》，俱无沁水，则沁在商、周，或因其出自上党之黎而名为黎水，亦未可知也。

又此言“我卜”云者；当以陈氏《经》之说为正。盖周公胤太保而继往，则二公共此一大事。周公之至洛，虽在召公既卜之后，而召公既得“洛食”之兆，因以视公，公无所疑，而遂用告王。以前既言“胤保”，则周公之告，即如召公之告，而召公之卜，即如周公之卜矣。其言“我”者，统词也。不然，八日之内，而再卜焉，《易》所谓“渎则不告”，《书》所谓“不卜习吉”，《诗》所谓“我龟既厌”者，非此谓与？且召公已得吉卜，周公不用而更卜，是一卜而不以信任召公，其他谋度之相抵牾者，又可胜道哉！且召公虽卜，而不足为有无，则何不待周公之来？而自轻以取辱，又何为邪？新安陈氏妄云：“洛诰言是日再卜。”《经》无其文，凿空立说，不亦悖与！

王肇称殷礼至无远用戾

按此段《经》文，传注皆离析而不相属，抑背戾而不可晓，且以为公告成王之辞，则倨侮失体，既与《召诰》《无逸》之文不类，亦与前“复子明辟”之文不侔。至以“予其明农”为周公告归之词，则文既不诚，理亦太妄。盖周公为王叔父，为周大宗，所谓继别为宗也。爵元侯，位三公，即欲告老归政，自当返彼侯服，岂若后世布衣而取卿相者，可于致政之日为之辞曰“归田间而秉耒”乎？此所谓文之不诚也。且汉儒之以“明农”为归田，乃以曲全其篇首“复辟”之邪说。宋儒既辟复辟之妄，而复守“归田”之陋，是憎胡头而留其鼻也。公受武王之托，相成王以定天下。其为任为辞，此何等大事，使于理于事在可归休，则于王在丰命公相宅之日，既不面陈事毕归休之志，又不待营洛已竟，王来公返之余，特为申告，乃因告王宅洛之便，附伻人而顺及之。亵宗社，慢君上，而不自敬其进退，亦莫此为甚矣！汉儒以后世君臣驵侩之心，臆度君子，若将知成王之必命公以居守，而故先为告去，此桓温、刘裕之所不屑为者，而公岂然哉！斯所谓理之太妄者也。

其曰“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乃已事之辞，非以教王使然，辞气显明可见。而吕东莱乃谓“格君心，萃天下，宜周公以为首务”，其背戾者一。以“予惟曰庶有事”为止句，既歇后而不成语，且举行大典，初无可秘之隐谋。使百工从王于周，则其必有事也，人具知之。百工方待恩泽于下流，乃为且吐且茹之语，而曰：“庶几其有事乎？”若诱稚子而嗾驽僮者。何公之辱朝廷而轻天下之士邪？其背戾者二。大臣之于幼主，虽其政令言辞皆得与为裁定，然陈谟以定命，自居平启迪之功，若播告在廷，为誓为诰，代天言而视诏章，必其在高文大册者也。今区区“汝受命笃弼”之五字，成王乃不能自出诸口，史佚诸人不能代为之词，而必待公千里外之遥授，则居平所抗法以教者何为？浸令百工别有所陈，将成王周章罔措，复驰使以请教于洛，待之数十日而后答乎？如云公于此诰之外，别有所撰授，如杨修之预为条教，应变不差，而成王以区区五字不能自言之童，则虽公有成教，亦且如高纬之誓师，而以笑终之矣。此其背戾者三。朋，比也。比，党也。臣结党以背公，则谓之朋。君之偏有所爱，是可云私也，而不可云朋也。君朋臣，则父亦朋子乎？且自洛往丰之百工，素非成王左右之近臣，论功行赏，即有所不均，而非关党昵，而何事戒孺子之无朋，不一词而足？此其背戾者四。《立政》曰“告嗣天子王矣”，重言王者，以申警成王，使知位尊而任重也。若“冲子”之称，则为相恤之词。乃云“汝唯冲子”，则其词旨既若相宽假，而抑为敖慢之词。且云“惟终”，则岂非冲子而可不惟终乎？其背戾者五。公于成王，亲虽叔父，义实君臣。成王初龄，未有太甲颠覆之事也，乃尹于太甲不惠之余，亦但云“辟不辟，忝厥祖”，且云“惟朕以怿，万世有辞”，不致危言以相诅。而公于成王无过之日，且方告营洛之盛事，乃若严父之责顽子，士师之告罢民，而曰“朕教汝，汝乃不蘉，时惟不永”，词傲而言之不祥。宇文护之不敢施于其君者，公乃出诸口而无惭，是与鬻拳之兵谏无异，而君臣之礼废矣。且成王固曰：“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而公乃云“时惟不永”，何其相反之甚，而相报之虐也！其背戾者六。《经》云“无远用戾”，其非云无远弗至也，明甚。东莱乃云“无远而至”，则不知其成何文句？岂远人皆至而可云“无远而至”？是犹人言无食不饱而曰“无食而饱”，其可乎？其背戾者七。若其首尾转折之间，倏此倏彼，句别为义，而节别为事，后人以不喻公之旨而离析释之，公亦不自喻于心而离析言之哉！今绎本文而求其可通，凡此盖公初往迎王之词也。为释之如右。

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　称，举也。言王今欲来洛，举大祀于新邑，则当与祭之百工固宜往迎也。

子齐百工至汝永有辞　“从去声王于周。”“从”谓扈从也。“周”，丰也。此“百工”者，在洛有事之官，事毕而西迎王也。知然者，以言“从王于周”，而不曰“从王来洛”也。洛之称周，在东迁以后，当时但言“新邑洛”耳，《多士》可证也。“庶”，众也。“有事”，亦谓百工也。自“庶有事”以下，皆公戒敕百工之词，而述之以告于王，以示义不敢专，抑用将其上下交警之义也。公自述以告王曰：予之齐百工使来扈从也，予惟告之曰：“凡我众有事者，今之往迎王也。盖比者王使人来即我而授命曰：‘我且来修祀事，而助祭以与于有事之荣者，不必别行泽宫选士之典。但于营洛之士，纪录其功之尊者，即因功以知其为贤为能，而作使之以有事于此初举之大祀。’而惟以其事责之于我，其申命我曰：‘汝受相宅之命，而厚辅王室。既总其成，则固大明于百工之功载矣，载，上声，事也，绩也。今使之来，可以惟汝简择而必当矣。乃百工虽有功于前，而恐其不恪于后。乃在汝之悉进而自教之焉。’夫王命我以悉教汝庶事，故我不容已于教，用是进汝往迎者而戒之曰：‘孺子其相率而朋往哉！称孺子者，以尊临卑之称，抑亲之之词，犹孔子称弟子为小子。朋，群也。汝在昔者或为仇民，或为侯邦之陪贰，其得事天子者，自今日始，则当敬始以慎终，无如火之始焰焰，而卒至有所焚灼，延而弗绝也。汝尚顺修常法而无越礼，抚循职事而无废功，如予之事王者以事王，则焚灼之患，其尚免夫！且西周之百工，先未与汝共事，而自今以往，汝作扈从而同执事于元祀，则固有同僚之义矣。汝惟以彼在周之百工，此言周王，知前百工为在洛之工矣。同往新邑。往犹来也，洛之百工既至周，则谓来洛为往矣。使相向和谐而就汝以为僚友，则汝能有其僚矣，得朋庆而信友益以事上矣。既若彝抚事之不差，抑向好有僚之相协，则明作有功，物无败之，惇大成裕，物胥附之，汝永有令名于天下后世矣！’”

公曰已至汝往敬哉　再言“公曰”者，盖前承王命以教百工，此则以己意申教之也，前教百工以敬事和衷，则宜以王命戒之。此教以敬享，则非王之所自宜言，而以己意为臣子之自相警也。公分陕而主东诸侯，则东方百辟之享，本其所掌。此百辟往丰，虽以迎王，而玉帛之贽亦必行焉，故不容不戒已。“惟”者，专用其心之词。“汝”，指百工。“冲子”，谓王也。《识》音志，记也，谨识而弗忘也。“笃”，厚也。“叙”，以礼相接也。“正父”，天子六官之长也。“乃惟孺子颁朕句，不暇听朕教汝于棐民彝句。”“颁”，别也，谓不合也。“笃叙乃正父，罔不若句。”“若”，如是也，言亦当“役志于享”也。诸侯大夫入见天子，则必发币于公卿，《仪礼》《春秋传》皆有其文可考也。公又述其己意教百工之辞曰：“若是之若彝抚事、向即有僚者，既已然矣。乃予思之，汝今之所当敬者，则专心壹力，惟冲子是事，而思君臣相与以有终也。夫欲君之终信乎我，则必我之允敬乎上。汝其敬识百辟事君之礼！其享不享，皆在己之敬不敬。倘不用志以敬识之，则民且有以议其不成享，而事爽其情，反以召侮矣。朕之教汝者如此，乃惟汝孺子不与予合志，而匆遽苟且，不听朕所教汝辅相斯民、敬恭奉上之常道，则是惰慢不勉而臣职废。民之所侮，上之所谴，其将受诛责，而何以永终哉？此不特进享于王者宜然。凡以礼厚叙其情于乃六官之正长者，父上声，犹祈父农父之父。亦宜罔不如是，以仪之及物者为享也。盖尊王以敬王，人道相通尔。我之教汝者止此矣。今亦不知汝之听朕邪？颁朕邪？善败惟汝所自致，而我不能取必。我惟不敢废王以功作祀之命，遣汝往而已。而汝可不敬哉！”抑此周公命百工之词，而云百辟者，侯甸男卫与庶殷分作，则诸侯亦受百工之事，如康叔为司寇，丁公为虎贲，诸侯而兼王官者，固周制也。

兹予其明农哉，彼裕我民，无远用戾　“明农”者，经理疆洫之事，如禹之任土，文王之即田功也。“彼”者，对此之词。时方戒遣百工以迎王，则谓迎王为此事，明农为彼事也。“无”，犹弗也。言无能远至于丰也。周公既述其戒百工之词，而又明其不能亲往迎王之故。因百工以达于王曰：“予之所以不能偕百工以往者，以洛邑初定，民事未修，欲乘丕作之余力，往明饬其沟洫井疆之政。盖以明农者，所以裕我王之民，则亦王之所急者。是以不能远至于周京，而使汝扈从焉。”终言此者，亦俾百工知己之非慢，而亦以达己之情于王也。观此，则公之勤王家、辑仇友、敬冲人而寓教戒者，忠厚深远，固非浅儒所可窥。王曰：“公功棐迪笃。”此亦其征矣。

王若曰公明保予冲子至乃单文祖德

按此传注俱言成王留公，而公许之。既承上文“明农”之讹，且王欲留公，则必有恻怛恳至之语，述王业之未成，引冲人之不逮，而篇内并无此文，则旧说之不足信，固也。今按：自“公明保予冲子”至“罔不若时”，以答公前诰而称其功也。伻至而王即行，故当时无容答，待至洛毕祀而后答焉。“予小子其退”至“四方其世享”，则命公尹洛，且以定《周礼》之事属之公也。周公作《周礼》实成于洛，故五官之首皆曰：“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其曰“辨方正位体国”者，《召诰》之所谓“攻位”“位成”也。其曰“经野”者，则此篇之所谓“明农”也。郑玄乃云“周公居摄而作六典之职，谓之《周礼》。七年致政成王，乃以此《礼》授之”，误也。大司徒之职曰“日至之影，尺有五寸，谓之地中”，“乃建国焉”。谓洛都也。则《周礼》作于营洛之后明矣。今为释之如右。

王若曰至罔不若时　百工既至周京，迎王至洛，定都肇祀，而王称公功以答前诰焉。“将”，进也，行也。“旁”，谓旁求也。“作”，谓勤使之。“穆穆”，敬也。“迓衡不迷文武句”，“迓”，迎也，谓来迎己之百工也。“衡”，量也。“勤教予冲子，夙夜毖祀句”，“教”，犹相也。王若曰：公显明保助我冲子，使得宅中以建国者，惟公所以训戒百工，能称扬大明之德，使相予小子，上扬先烈而对天命，下和定四方百辟，而奠仇民友民之众，使得所居。又俾予厚礼夫功之尊者，将行大礼，举修元祀，以及于无文而咸秩，则公训戒之功大矣！乃百工之所以承公教而无违者，非但称德以教之也。惟公秉德之明，光于上下，所勤之政，施于四方，故能旁求有位，鼓之舞之使咸敬焉。而来迎者，皆衡量其职，以顺文、武之宪，而勤相予以谨祀事也若此。然公之功，岂止今日为然哉？自秉政以来，所以辅助冲人，迪启百工者，其深厚罔不如是也。则一代之宗礼，舍公而谁托哉？

王曰，公，予小子其退至其世享　旧以“命公后”为封伯禽者固误。蔡氏留后之说亦未为得。留后之说，始于唐之藩镇，为副贰之名，既不可施于此；而史浩所云命公在后，则又姑且缓归之词，非使治洛之谓也。“命公后”者，犹言有后命也。“迪”，启也，言治之初启也。“宗”，尊也，四方所尊尚之礼也。“迪将”者，启其道而进之也。“士”谓卿士，六官之长。“师”谓官师，三百六十之长。“工”，三百六十之属也。“四辅”，当以朱子四邻之释为正，新安陈氏所谓“辅弼疑丞”是也。蔡氏以汉三辅为证，失之。汉之三辅，京兆、冯翌、扶风皆有分地。而洛，北河内，南邓、析，西弘农，东陈、许，皆侯封境土，未有所谓四辅者。经传不经见，不可以汉例周也。“公定”云者，定所未定之礼也。“困”者，执而不广之词。言无自执谦让不遑，而不广定一代之礼。汉章帝诏东平议明帝庙号，引此曰“公无困我”，正与此议礼意合。足见汉儒传《书》，初不以“困”为去而相窘之词。孔氏专家之误，不足据已。“康事”者，犹《无逸》之所谓“康功”，言治安之恒务，异于制作之大典也。王既称公功，因自告归丰，而命公以治洛制礼之事曰：“洛邑建以中，而宗周根本之地，不可轻去。予今退而就宗庙社稷，以为辟于周矣，而予更有后命焉。今四方之治初启，而一代所尊尚之礼未定，则无以宪四方而垂后世，未足饰我公戡乱启周之功于无穷也。则公当进而开启一代之典礼，以垂于后。其监监，平声，犹今之监修国史。我士师群工，定其职掌，建其典文，俾皆大保文、武所受之民，以出治而辅我王室焉。是一代之宗礼，惟公其尚定之！盖洛邑无周京之繁冗，公可留治，而壹于定礼。若周京之庶政，则予且归而治之。乃或疑制作为天子之大权，则公且重难其事，而以责于我。顾公之功施德著于天下，人皆肃奉而敬爱之，非予薄德所能逮，则公无执而不广，以疑而不成哉！况予既有君人之责，则康定臣民之事，惟日万几，惟无忘之为兢兢，而遑及于此？则公尚勿发，为天下崇其典刑，而四方其世享公之德矣。故吾愿公之勿困也。”

周公拜手稽首至文祖德　“来”，呼而进之之词，谓将来，犹言将进也。时王及公俱在洛，不得言来洛也。“弘朕恭”之言“朕”者，述成王自称之词也。“孺子”，述王之称公也。以“相宅”本周公之事，而王来则肇祀也。蔡氏以公自言，大其责难之义，于上文既不类，且孟子言“责难于君谓之恭”，谓责难者可谓之恭尔。如以恭为责难，则天下之所谓贼者，皆其曰“吾君不能”者乎？典即六官之典也。重言“曰”者，前代述成王之命，故曰“乃”、曰“朕”、曰“孺子”，谓文王为祖者，臣从君之词也。此言“曰”，则述成王命己之意也。“多子”，即王之所云“士”、云“师”也。“御事”，王之所云“工”也。王言“监”，专所任而总其成也。公言“以”，分其事而集众益也。“恭”者，敬其事于始也。“孚”者，信其法于成也。“昭子”指成王。武王于世为昭，成王为昭之子，对文祖而言，故称“昭子”。周公受治洛定礼之命，乃拜手稽首以承之曰：“今者王之命我进而诏之曰：‘汝其奉保此文王之受命，光大烈考武王之德，而以弘大我之所以恪恭乎天职者，惟此定礼之一大事而已。盖孺子先同大保以来相宅，则既有和恒居师之责矣。今此其尚益大前功，厚其典礼，而定之于洛，与殷献民损益斟酌，拨乱反治，为四方新法，而俾天下之恪恭周道者，于此作之先焉。’夫王之命予以此，非旦夕之谋，一方之治也。盖曰其自是宅中建治而典礼定，则万邦率由之以寡过。惟王有成功，以刑之天下而垂之子孙也。王命之重如此，予旦其敢辞难乎？固将以多子越御事，考典参职，勒成一代之宗礼，以上厚前人之成功，下答四方之瞻仰，俾天下之信从周道者，于此作之先焉，乃以成我王之法，而究文祖之德，则岂不勉哉！”《中庸》曰“周公成文、武之德”，即此谓也。

伻来毖殷至怀德

按此与上文不相属。孔氏曰：“史说之。”蔡氏殊未分晓。详其文词简质，别为一体，有类钟鼎铭识之文，盖即后所谓“逸祝册”也。于此记其文，而后记其事，系以月日，古史记事之文或如此。然其间亦有阙文矣。前云“命公后”，犹《春秋传》所谓“天子有后命”也。后云“惟告周公其后”，则诰公以世为周公，而立其后以为周之大宗也。按王命伯禽，自别有伯禽之诰，祝所云“命以伯禽”者是。而君陈称周平公，其后又有周公孔、周公黑肩，则《诗》之所谓“在宗载考”，《礼》之所谓“继别为宗”也。知此言“命后”之非鲁公者，以“惟告周公其后”之文，明非封鲁之词。而诸侯以始封为祖，则伯禽自为鲁之祖，而不得为周公之后。鲁之祀周公于太庙，则惠公以降失礼而为之也。公既留洛以定《周礼》。王更封其别子为宗后，而命史逸述其事与祝辞于册，其为公言而不为王言者，使公之子孙守之以为信，典册之所以异于诰命也。故如彝器铭识之文，自藏之以贻后焉。云“伻来毖殷”，记其使者之兼事也。“乃命宁予”者，“宁”，定也，命周公而定其为后也。“柜鬯”者，使之主祀也。“曰明禋”者，秬鬯之名，犹酒曰清酌，脯曰尹祭也。“拜手稽首休享”者，公受命也。“宿”，留也。知非《顾命》“三宿”之宿者，鬯非可饮之酒，不待言“不敢”，而固然其不进也。且蔡氏于《顾命》既从孔颖达之说，以为进酒神前矣，而此复云不敢受以自进，为义殊不可晓。“不敢宿以禋于文武”者，周公受命为周之大宗，礼宜主祭，而受命即禋，不敢迟留也。此册以记公受“其后”之命之始事也。“惠笃叙”以下，则祝也。系祝于册后，所渭祝册也。“惠笃叙”至“殷乃引考”，祝公之词也。“惠笃叙”，祝其德也。“无有遘自疾”，祝其福也。“遘”者，天行之疾。“自”者，己致之疾也。“万年厌于乃德”，祝公之德及子孙。“殷乃引考”，祝公之福及殷民也。“王伻殷”至“怀德”，则祝王之词也。盖引公福德而致之于王也。王使殷承顺即叙于万年，祝王定洛之福。其永观朕之子孙，怀有周之德，祝王命后之福。“朕子”，谓周公之子孙。“怀德”者，笃奉周宗而不贰也。旧说杂乱，漫无伦脊，故以此正之。

戊辰王在新邑

此以月日统记上文所纪之事也。烝祭于文、武，前所谓祀于新邑者，自一事也。“王命作册，逸祝册，惟告周公其后”，乃王归西周以后，伻来至洛之事，又一事也。“王宾杀禋咸格。王入太室裸”，又以记烝祭之礼。“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在十有二月”，又以记伻来至洛，命周公其后之时也。文既错出，乃史家杂叙之言。若以序求之，则“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岁，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王宾杀禋咸格，王入太室裸”当在“王若曰，公明保予冲子”之上。“王命作册，逸祝册，惟告周公其后”当在“伻来毖殷”之上。此或错简，或古史之传，前记言，后记事，不可一律拘也。然“烝祭”与“告后作册”，事既不一，时亦不同，则所谓戊辰者，端非十有二月之日，而孔氏以为月晦，误已。盖孔氏以烝祭在仲冬，而以十二月为建亥之月，故以晦日省牲，晦日行礼，遂悬定十二月之为建亥，而戊辰为其晦。乃周用天正，虽以建子之月为岁首，而终不谓建亥之月为十二月，《豳诗》言“一之日”“二之日”者可考。况是年三月丙午朏，则甲辰朔，见于《召诰》者不妄。计其建亥月之晦日，非庚子则辛丑。即三月为建寅之月，亦不过戊戌、己亥而止，安得有戊辰晦之理？则戊辰之烝，自在建子月之终，而“作册，逸诰”之在十有二月者，建丑之月也。盖王祭毕归周，又迟之一月，而始遣伻命公也。前以言烝，故知其为仲冬，故戊辰不系月。后言“在十有二月”，乃以终言一岁之事，与下“惟七年”相合成文，其不言日者，义不系于日也。旧说囫囵无眉目，故为分而正之。

惟七年

蔡氏从吴说，谓周公居洛七年而薨。按此自当以孔氏传为正。周公之薨，在成王二十二年，故王于十一年命君陈尹东郊，未尝言元老奄丧，而一皆周公生存之语。且此篇《周书》，而非周公之私史，则其纪年自当用成王之纪年。上云“在十有二月”，记月也。此云“惟七年”，记年也。《经》文并列，其亦明矣。云“诞保文、武受命”者，即前云“诞保文、武受民”，皆谓定宗礼以成王业也。《中庸》言：“武王未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明治定制礼，乃受命之事，则此以纪营洛竟而作《周礼》，在成王之七年，盖于是冬始鸠其事，而登为成书，则史亦未之及也。或他编别见，而今逸矣。

多士

惟我事不贰适

“贰”，犹“贰过”之贰，谓再举也。“适”与擿同。言武成之后，辑干戈，櫜弓矢，不复有所擿求于殷，而乱之不已，则惟尔殷王之家乘衅挑乱，而反致擅于我，以为兵端。“不贰适”者，即“我不尔动”之谓也。“惟尔我适”者，即“自乃邑”之谓也。此叙其事，下则因事而自反之言也。蔡氏谓：“割殷之事，一于从帝，而无贰心”，盖据《诗》“上帝临女，毋贰尔心”以释此。乃《诗》以言牧野之事，警周人以果毅，而《书》则言东征之役罪在殷而不在周，其义自别。使如蔡氏所云，则为辞失当，殷之顽民且将曰：“女之专心壹志，不芟夷我而不止，在牧野之日已然。”将无益鼓其怨而深其疑忌乎？且两言“适”，而文意皆相因，蔡氏分之，各自为义，其亦疏矣。

多逊

“逊”，顺也。事逆则难，顺则易也，故逊亦可释为易也。“多逊”云者，革商之始，殷民尚为武庚及三监侯国之民，逮其迁洛，则不复为侯国之民，而臣于宗周，为圻内之百姓，故“移尔遐逖”，以就近畿。其君子“简在王庭”，而服大僚。其小人职贡便利，而亲天子。是向者听政令于千里之外，故阻而难，今者服奔走于五百里之内，其为顺而易也多矣。“多”云者，以彼较此而见其便利之多也。旧注未审。

无逸

卑服

传注皆以“卑服”为恶衣服。衣服可云恶者，以缣素对锦绮，彼美而此恶也。若“卑”则与“尊”为对，上下自有章秩，可以侯王而服匹夫之服乎？且此篇言“勤”而不言“俭”，始末不及服饰之丰约，安得徒于文王著恶衣之文？“服”，事也，位也。犹“有服在王庭”之“服”。“卑服”，谓文王初服之卑也。文王中身有国，又其后乃受命专征而为西伯，所服之位乃尊。其在壮岁尚为世子，迨既在位，且为遐方之小侯，故曰“卑服”也。言此者，与上“旧劳于外”“旧为小人”同义，以见成王生长富贵，易于自逸，而益当加警也。

庶邦惟正之供

蔡氏以“供”为供赋之供，引《春秋》时五伯之事以例文王受贡赋于庶邦。今按《汝坟》之诗，南国之赋役，一奉王室，使诸侯既不能免殷之职贡，而复增常赋于周，则如火益热，而何以云“父母孔迩”乎？考诸经传，凡共赋之共，发为平声，“字”皆作“共”。其从人从共之供字，许慎曰：“设也。”义类文旨，固当以设为法则，俾庶邦取正为义。孔传云：“以众国所取法则，当以正供待之。”其说自长。且《经》文上承“游田”而云“以”，初不从财赋立义。岂庶邦所供者，但羽猎之所得乎？蔡云：“上不滥费，则下无过取。”不知一游一逸，何所费而须过取邪？且《多方》云“惟进之恭”，文与此相类。“惟进之恭”，盖云“惟恭之进”；“惟正之供”亦谓惟待之以正而已。当时自有此文体，逆一字以成章。此读《尚书》者必别于古今文制之殊，斯不凿空以立说。

君奭

大弗克恭

进退是人臣之常节。召公欲去，而周公遽责之曰“大弗克恭”，何其相责之已甚邪！蔡氏“召公告老”之说，乃以臆断千年之上，识者不敢疑其不然，而况敢信其然乎？且召公诚志在归休，于成王初年诚为已早，迨成王在位既久，天下奠安，则固可遂其初志。而康王嗣位之初，犹领冢宰，何前之矫矫而后之濡滞哉？盖召公同国休戚之情，终始无求去之心，亦以己之所处，乃无嫌无疑之地，而其致疑于周公者，则别有说也。

周公归自东征，不以往事为惩，而犹位冢宰，正百工，留洛邑定宗礼，力以“率俾海隅日出”为己任，恝然无忧于天下之疑，则实召公所未喻。周、召俱为先王之旧臣，而相与为肺腑之亲，则不但国事所当同恤，而彼此进退之大节，亦不能不互为谋而交相益。则谓商、奄已殄，洛邑已定，诚周公可以谢政之日，何事制作之皇皇，以久居大位而秉国政？其爱周公也至，而亟欲其退，自贤者之恒情。特以周公方志在必为，难可直谏，乃终怫其心，而有不说之意。《书序》所云，固非诬也。周公知召公之意，而志期莫大之功，事待已然而后著，固有难于预为显言者，故以“我不敢知”为发词之端，而末云“祇若兹，往敬用治”，则以功之成否归之天，而己意不可悉言。且欲召公之忘言，以俟己之经理，且为之而无恤其他也。故苏氏谓“召公欲周公告老”，为得其旨。蔡氏之说，非所敢从。

巫咸

孔、蔡皆以巫为氏。按大夫赐氏始于周。黄帝至殷，唯分族姓，而不以氏显。巫，官也。殷道尚鬼，故巫列于大臣，而卜筮、医药一统于巫。《山海经》言九巫采药，《楚辞》言巫占梦，皆其征已。乃九巫有巫咸，《楚辞》亦云“从巫咸之所居”，未知其即此巫咸与否？王逸固云：“巫咸，殷人。”特《山海经》世云大禹所作，似不当及殷之巫咸，而抑载夏后启及殷王亥之事，则亦商、周之际或为之，巫咸，殷人，不妨见也。据此，则巫贤亦良巫，而不必为巫咸之子，如孔氏之云矣。

有殷嗣天灭威

旧谓纣为殷嗣。今考本文上下义旨不属。“灭”犹蔑也，谓无所用之也。盖言“平格”者，著保之功。故有殷得以继天为君，而天不降之以刑威也。

小子同未在位

上言“予小子旦”，则公既以小子自称，此乃以小子为成王，此传注家之大谬也。公固尝呼王为“孺子”矣，而“孺子”之与“小子”文似而实远。言“孺”，则但以年言之。曰“小”，则狎亵之词也。况菲薄其无所能，而曰“同未在位”，则是蔑之为不足比数，而谓事权一在于我辈，此非大有无君之心者，而敢作此词乎？高澄之所云“狗脚朕”者，亦不过如此而已。“在位”者，言己在冢宰太傅之位也。公言我固久在其位，而功德未昭，遽欲告去，同于未在大臣之位者，不以诞大之责为己责，收敛自全，罔勖所不及，徒谓己之年造造犹命也。耇老，托于庶官七十致政之例，而德不降下，则物理且不察，而况于天命乎？此为公深于自任之言，而以明大臣之位，义异庶寮，所以破召公之疑者，奈之何断析文句，屈圣人以不道之辞邪！

鸣鸟

谓鸣鸟为凤者，不知所本。鸟为统名，凤特其一。鸟皆能鸣，岂但凤然哉？《卷阿》之诗所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冈”者，亦诗人兴比之词耳。兴固有不因所见而起者，而况于比？如宫人之咏后妃，亦安得至河洲而睹雎鸠乎？且《卷阿》之诗作于召公，绎其文旨，大抵在周公归老之后。则此言“鸣鸟不闻”者，其在凤鸟已至之余乎？抑凤鸟未至之前也？如在凤鸟未至之前，则周公即刻画己德以期祥瑞，而安知瑞应之至，不为醴泉、朱草、黄龙、白麟，而必以凤哉？如在凤鸟已至之后，则其鸣固可得而闻矣，而又何以云“不闻”邪？蔡氏乃云：“在郊之凤，将不复得闻其鸣。”岂周公必欲此凤旦夕嗈嗈于耳侧乎？使然，则亦春之莺，秋之蝉，而不足为凤矣。且鸣凤之闻实，实天休所锡，则既能有格，而后可以致凤，今云“鸣鸟不闻，矧能有格”，则是有格难而鸣鸟易闻也。岂凤既至，而尚不可谓有格乎？求之《经》文，但言鸟而不言凤，其云鸣而不闻者，特不闻，而非不鸣也。犹所谓寸叶蔽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盖以甚言在家不知国政，则隔垣之外，音响不宣，虽鸟之鸣噪且不能闻，而况冥不可知之天命，其能有格乎？传注附会失实，乃使本文失理，不足采也。

蔡仲之命

蔡

孔氏谓蔡叔圻内之蔡，仲徙封于淮汝之间。孔颖达引杜预之言，谓叔度封于汝南上蔡，胡徙新蔡，圻内蔡地，不知所在。以实求之，孔固失之，杜亦未得也。祝曰“杀管叔而蔡蔡叔”，上“蔡”字注音素达切。而《禹贡》“二百里蔡”，蔡之为义本取草莱之名，以荒远草野之土为罪人所居，故谓之蔡。则圻内不得有蔡地，而叔度之称蔡，亦非其国名可知矣。文王之昭，在武王时唯周公、康叔、聃季官于王廷，五叔无官，则亦未尝列土为侯。其后管叔以为监，得食地于管，然称字而不称爵，则固天子之大夫例所称也。若霍叔得封于霍，地在河东，当亦“三年不齿”之后，始受茅土尔。则蔡叔在未叛之先，盖亦以大夫监殷而未封，其云“蔡叔”者，则以其被流蔡之刑而名之尔。叔死，仲封，周公因以蔡名其国，而割淮、汝之土以授之，使后人顾名思义，而求盖前愆也。故杜预于隐公四年《春秋传》注云：“蔡，今汝南上蔡县。”亦足见蔡仲之未徙封于新蔡也。上蔡之去新蔡，不能百里。新蔡之名蔡，其原起不可考。要自蔡仲受封，以至于昭侯迁州来之日，始终都于上蔡，而未尝一日居于新蔡。杜预之说，见于《春秋传解》者甚明。不知颖达所引预说者，又何所出邪？岂预彼此之有异说哉？抑或颖达之误识之也？而况如孔氏所云圻内蔡地，尤为无稽者邪！

多方

惟尔殷侯尹民

蔡氏谓“提殷侯之正民者告之”，此殷侯不知何指。以为殷国之侯邪？则禄父已灭矣。以为殷之诸侯邪？则殷尚得有诸侯哉？且业已归周，而又何外之邪？此言“殷侯”者，皆追谓武庚也。“尹”犹君也。言昔武王诛纣，已宜殄灭之，而我且使尔武庚嗣为殷侯、得尹其民者，乃我“大降尔命”，故使纣裔得君其故土。此述始事以见周之仁而殷之悖，故下言“弗永寅念于祀”，见殷之不复能尹民，乃其自取尔。武庚受封，必有国号。承殷之祀，自当号殷。爵列五等，自当云侯。其后改封微子于宋，位为上公，周公之制乃然耳。

甲于内乱

“甲”谓草木初生之萌。许慎曰：“木带孚甲之象。”内乱如木之萌甲，渐发而不已。故曰“甲于内乱”。旧注未悉。

立政

用咸戒于王

蔡氏谓“周公帅群臣进戒于王”，前为赞词，而此为群臣之所同戒。今按《立政》一篇，乃周公作《周礼》以后，具职官之典，进陈于王，而因言官人之所尤重者，以戒王之慎所用，故无事帅群臣以共戒。且群臣而胥进戒，则亦必有辞，不当但列数五者之官而漫无一言。盖前云“周公若曰”，乃史记周公所进戒之意，而后“周公曰”以下，方实为公言。史言周公作此《立政》，当其进戒之时，拜手稽首告王以君道，而因取此左右三宅及缀衣、虎贲之官，条其职任以戒于王，见所当恤。此三言“曰”者，史之词也。孔传云：“周公因王所立政之事皆戒于王”，斯为近之。

缀衣

葛氏谓“缀衣”为《周礼》司服之类。乃司服以掌辨章服之尊卑，而非典衣之官。冢宰之属有缝人以司缝，而女御为之，非士大夫之所典。按：《顾命》称“狄设缀衣”。缀衣者，帘幕之类也。乃供之者幕人，设之者狄，狄则乐吏之贱者，不得与虎贲同科。盖缀衣张于王座，则此言“缀衣”者，非司缀衣之官，而侍立于王之左右、在缀衣之内者，盖近臣也。此为统言。而下所云“携仆”“太史”之流，皆其人与？

携仆

传注谓“携持器物之仆”。今按《周礼》五仆不兼携持之事，则携自携器物之小臣，而仆自仆也。其官若小臣、小子之类，盖携为其统名也。

大都

卿大夫之采邑曰都。《春秋传》曰：“大都不过参国之一。”《周礼》有“都宗人”“都司马”，是已。大都，公卿之都。小，则大夫之都也。宗人、司马皆为王官。其他则其自为辟除。“伯”犹正也。宗人、司马皆正官也。旧注未悉。

夷、烝

夷、烝与微、卢同举，而夹于首尾，则其必为国名可知。以夷为蛮夷之统名、烝为众者，其失明矣。地之以夷名者，《春秋》“许迁于夷”，《左氏》曰“实城父”，城父在今亳州，即三亳之一，不当赘举。烝之为地未闻。唯衡阳有烝水，故孙吴名其县曰临蒸，而要在荆州之南陲则皆非是。唯《春秋传》记“纪人伐夷”，杜预曰：“夷国在城阳壮武县。”而汉东海有承县，承故音烝，地在今峄县。然则微、卢纪西，而夷、烝纪东，皆属夷之国也。

三亳阪尹

孔氏谓“亳人之归文王者三”。文王方率六州以事纣，安得为亳人逋逃之薮？此妄说也。陈氏谓三亳，商故地，分而为三，则周初未有瓜分商地商民之事，亦为无据。按上文兼言文王、武王之事，则三亳自言武王已事，而孔氏之谬既明。“三亳”者，殷之故都也。“阪”者，安邑之阪，夏之故都也。武王初定天下，于二代之墟立王官以尹之，所以安辑之也。商都西亳，而南、北二亳皆设尹者，意商尝建二亳以为亳辅，故皆以亳名之。亳亦大也，与京同义。其犹洛邑之称周，而汉、唐之有两都，宋之有四京与？旧注殊疏。

君陈

君陈

李氏称郑氏注《中庸》云：“君陈，周公子。”今《中庸》郑注乃无此文，当由他见而李氏误志之也。然君陈之为周平公而伯禽之弟，既确不可易，王氏乃谓篇中不言“尔考周公”，与《康诰》言“穆考文王”，《蔡仲之命》言“乃祖文王”者不同，则不知成王之命君陈在十一年，而周公之薨在二十一年，安得生而称“考”哉？此孔颖达“周公既殁”之说误之也。《经》云“昔周公”者，“昔”之为言昨也。又云“式时周公”，“时”，是也。固当时之称也。没则云“乃考”；“考”，善辞也。生不可云“乃父”；“乃父”，亵称也。称君陈之德而曰“孝友”，则固为人子之词。父在，子无专美，故他无可称，而但举其内行也。其曰“既见圣”云者，亦目击而亲炙之词也。公以成王之七年治洛，凡阅岁五而归于周京，仍相成王，故令君陈代其任。然此之命尹东郊者，特代公治洛而已，未尝嗣公爵而国于周，以为周宗之大宗也。命之嗣爵而绍封，则当称其先烈。命之代任而治事，则但令法周公以敬典。盖嗣爵因乎先德，而命官则唯其人，不以世故，而用之者初不如康叔、蔡仲之以懿亲开国者比，无庸称引先世，义不系于父子之相承也。王氏不谙于辞命之体，疑非所疑，乃欲生称人父为考，而尽没周平公以洎周公孔、周公阅、周公黑肩之世系，是恶可哉？蔡氏曰：“君陈，臣名。”亦师心矫古而失实也。

顾命

芮、彤、毕、毛

诗言“虞、芮质厥成”，盖商之旧国，早服于周，因之而不替其封者。至春秋时，国尚存。芮伯万为母所逐，而秦并之，今平阳府芮城县，其地也。彤国地未详，王肃以谓“姒姓之国”，他不经见，未知所本。疑此或“胙”字之误，传写小失。盖周公之子而封于卫辉之胙亭者也，毕国在长安西。毛国，传注亡考。春秋犹有毛伯而随周东迁，非其旧地。安定有毛氏，则其国当在周京之西北也。

翼室

蔡氏谓路寝旁左右室，今嗣子既为丧主，而入侧室，于礼非安。孔氏训“翼”为“明”，云即路寝。“翼”之训“明”，犹“明日”之为“翼日”，古有是诂。路寝，向明出治之室，故曰“明室”。《礼》：君薨必于路寝。故《春秋传》曰：“正也。”成王以乙丑日崩，太保即迎嗣子而入，时尚在小敛之前，无缘尸在路寝，子居侧室，而不亲冯含。其必俟已死而始延入者，世子先居别宫，问安有时。王疾病则居于内，死乃迁尸于路寝。临终而子不在侧者，天子之礼别嫌明微。异于士庶也。天子在，则世子不得辄入路寝。故必待延入，延入则为主矣。孔说自正。

命士须材

传注皆言“致材木以供丧用”。不知所言丧用者，何所用之？《檀弓》言“虞人致百祀之木”为棺椁之用者，则事在未殡之前。今业已殡而始须之，何为？若《士丧礼》所云献明器之材，则事在筮宅之后，启殡之前日。天子之丧九月而葬，乃急须于九日之内，又何其太速邪？且致棺椁之材则有虞人，治明器则尊甒、弓矢、琴瑟各有司存以上统于司空，而何以命士？况此篇《经》文上下皆未言及丧纪，故九日之内，所为复、含、大小敛，哭临、殡涂，一概不书于篇，何为独于丧用之材而特记其须？揆之本文前后，殊为不伦。彼含敛奠殡，其事之大且百倍于须材，逸其重而记其轻，不已慎乎？盖此篇为纪顾命而作，则所重在嗣子之受命，而丧礼概所不纪，固其宜也。所谓“士”者，《周礼》之司士也。司士之职，国有故，则致士而颁其守。“材”者，材武之士。“须”，待也。新君将立，国之大戒，故选材武之士，颁其所守，以待命焉。而正朝仪之位，摈王行礼，皆司士之职，故特命之。后之“执惠”“执戈”者，皆其类也。寻文绎义，斯为可通尔。

狄设黼扆缀衣

设张之事，自幕人所掌。狄之为官，不见于《周礼》，唯《丧大记》言之，则《周礼》所谓“夏采”者是已，《祭统》所谓翟，乃龠师之别名，不与此同。狄不典黼扆缀衣，而特司其陈设。故《丧大记》云：“狄人设阶。”此云“设”者，兼下文而言。黼扆缀衣，四席四几，有司备之，而皆授狄人使之排设也。夏采所掌，乃始死而复之事，此兼命之者，以方在殡，礼杂吉凶，且狄司复事，为神所依，亦使求神而授命也。旧注未悉。

赤刀大训

传注谓“赤刀”为赤削鞘。今按刀鞘施赤，不足为宝，亦不可名为赤刀。所谓“赤”者，赤金也。古以铜铸兵，而赤铜脆甚，不任为刀。此以赤金为之，则其冶炼精良，固非恒物，亦上古物产未备时所为，可以征物始也。陶弘景《刀剑录》记夏孔甲铸一剑，铭曰“夹”。“夹”，篆“亦”字，古或通作“赤”，盖其类已。“大训”，孔传谓是虞典，蔡疑孔说之偏，乃谓兼数代之书及文、武之训，固无从辨其非是。然《顾命》在成王之末，则文、武之训，初为成王所藏，不足以昭世守。而三皇五帝之书，外史所掌，不入宝藏。意虞典旧文，为当时故简者犹存，武王克商，获以归而宝之，与外史所掌五帝三皇之书，文是而简非者不同，孔氏必有师承，说贤于蔡。凡此类，非有确证不可轻驳古注也。

夷玉

旧注谓“夷”为常。藉其为寻常之玉，则亦何必为之名哉？而亦不足为宝矣。《周礼》：“大丧共夷盘冰。”《丧大记》云：“大夫设夷盘。”郑玄注云：“夷之为言尸也”，“尸之盘曰夷盘，床曰夷床，衾曰夷衾。”此言“夷玉”者，谓玉之美者，能津润养尸也。汉人用玉匣以葬，义取诸此。然非真玉则不堪用，故玉以能为尸玉者为美，《汲冢书》有“天智玉”，纣衣之自焚而尸不毁，其此类与。

綦弁

爵弁，士所以代冕而祭于公，则“綦弁”者，皮弁也。韦弁色赤。爵弁如爵头，赤黑色。蔡以爵弁为赤色，既属不审。韦弁、皮弁皆以鹿皮为之。韦弁则染韦赤色，皮弁则如鹿韦之本色而不染。然必去其毛，则一也。蔡云“以文鹿子皮为之”，则误以带毛斑烂为綦色耳，不知綦者，苍艾色也。其见于《曹风》者曰骐，则亦青苍马色。既非鹿毛赤黄白相杂之色，而《礼》注但言白鹿皮，谓去毛而韦色白尔。不言文鹿。言“文”者，蔡氏以己意附会之也。鹿鲜白者，綦、骐皆青苍色，而皮弁非苍，则知所谓“綦”者，《周礼》之所谓“璂”也。綦，结也，皮弁之缝中贯，结以采玉以为饰。《诗》云“会弁如星”，此之谓已。大夫之弁璂饰二玉，亦二采。士之皮弁则结饰。此言綦弁，亦大夫之弁。以王之中士再命。异于侯国之士，故綦弁亦为士服。而如吕氏之说，大夫四命，则希冕矣。

宿、祭、咤、酢

按此传注纷纭不决，殊难分晓。以咤为哜者，苏氏之失也。谓祭为酹酒神座者，郑氏之未谛也。谓酢为报祭，王答拜为代尸拜者，蔡氏之谬也。既以咤谓哜，则下云咤哜，于文不通。以祭为酹酒，酹者缀祭也，亦相因继进之义。言三祭酹，则缀可知，而但言祭，则不可以酹为释也。以酢为报祭，报祭之名不知何昉？新安陈氏乃云“报祭者，亚献也”，则其妄益甚。酢者，宾答主人之称尔。以答拜为代尸拜，则不知唯祭有尸。今此但为受命于几筵，非祭也，而何以有尸？既葬反虞而后立尸，为殡已藏于土而神无凭也。今成王之殡在宫，而立之尸，则亦致之死而不仁矣。且几筵四设，其亦将有四尸乎？祭以子孙奉其先，则立尸而致尊之，以尽孝思也。今新君受命于先王，而一人俨然在位以传天下于嗣子，是彼尸一天子也，一堂之上有二天子矣。谁敢为此尸，而公然以天下与人乎？以实求之，所云“三宿三祭三咤”者，约举成文，实三献也。前云“即位”，其所即之位，传注不言所在。以子受命于父之义求之，则当与《冠礼》相通，盖阼阶也。由宾阶上者，嗣子之不忍死其亲也。即位则于阼者，正其为主，所谓践阼也。“宿”，肃也，谓揖进也。言“三宿”者，自阼阶肃进于几筵之前，凡三献，则三进而三降也。其降以疑立待神之享，因洗同而又进也。“三祭”者，谓三实酒于同而拜送于神也。“三奠”者，谓三置酒于牖间几筵之右也。统言之而不详记其仪，史事尚简，非犹记礼者之必详其进止之容，以诏后之行礼者也。三献既毕，故上宗传命曰飨，所以告利成，而何又有下报祭之亚献哉？三献而凡用三同，祭备而彻同，太保受之。此礼为受命而举，同为天子之大器，不可同于凡祭之爵。故宗奉以上，而太保受以藏也。“以异同酢”者，神人之别也。亦以同而加璋者，重嗣王也。“酢”者，宾答主人之献也，此则神受飨而报主人也。以酢礼礼王，宾先君，而正王之为主也。太保代神以酢王，则其无尸可知矣。“授宗人”而不奉之王者，初丧无举爵之礼，不可同于虞祭之酢，孝子受爵，故宗人代王受也。“拜”者，拜送酢酒也。“王答拜”者，答酢拜也。此受命之礼，杂于吉凶。凶，故王不受爵而无牢鼎，同于奠食，亦不立尸；杂于吉，故不举哀，异于丧奠也。礼之有酢，则必有酬，酬则必旅。今以凶故，又受命而非祭，则旅酬以废，然废旅而不废酬，以酢之不可无酬，嫌于啬神惠也。《经》再云“太保受同”者，又一异同，盖酬酒也。亦用同者，尊太保之为神酢也。不用璋者，臣不敢受君之璋也。太保受王之酬同，不言王酬太保者，亦省文也。太保受酬而祭，此祭乃祭始制饮食之人。而哜，而奠于其位，太保宜在宾位。不卒饮者，凶也。祭且哜者，臣异于子，以敬杀哀，受酬于王，不敢虚君贶也。“授宗人同”者，礼毕反同，不复举酬也。“拜”者，拜王酬也。“王答拜”者，以宾礼礼太保也。史记其约略如此，而其间进退登降之文，尊罍洗篚之设，笾豆俎铏之荐，皆所不纪，则以非义所系，不足纪也。受命必以酒者，所以交于神明，不可无实也。《经》文虽略，而次第不乱，因文释义，自尔条析。传注如舟行雾中，倏此倏彼，则将令人何适之从？

宗人

注以太宗为大宗伯，宗人为小宗伯。今按上文言“上宗奉同瑁，由阼阶”，未有小宗随之，而始终与王成礼，唯太保与宗人，则此宗人即大宗，上宗可知，其宗伯则陪位之卿士也。太保以宗臣为顾命之首，故代先君以受命。宗人以宗子掌王之家政，故赞王以受命。依蔡注，则为宗伯者，彤伯也。王肃所谓“姒姓之国”也。虽为典礼之官，而“奉同瑁”“受同”，则自非贵戚之卿不足任。《仪礼》云“继别为宗”，《诗》称“大宗维翰”，则此宗人者，盖国之大宗，而非宗伯也。周公薨，则君陈为大宗。而毕公之继君陈在康王之十二年，则是时君陈固存，成王不豫之时召之而来也。

康王之诰

黄朱

注谓黄马而朱其鬣，朱鬣之说，未知所出，而几同儿戏。抑或谓黄朱为篚实，乃币唯玄，不应有黄，且下云“宾称奉圭兼币”，则币者，其所奉持也，非其所布陈也。“黄朱”者，黄间朱之色，所谓骍也。周尚赤，而无纯朱之马，故大路乘骍。此充庭实者，必齐其色，以共大路之驾。故每国四马，而皆黄朱。注两说皆碍，非所当从。

羑若

苏氏谓“文王出羑里，天命自是始顺”。出羑里而天命顺，乃云“羑若”，大不成语。且此兼言文、武，而囚于羑里但文王之事。苏氏之说，其穿凿固不相入已。按《说文》：“羑，进善也。”故周之圜土，殷人谓之羑里，言以惩警恶人，诱之以进于善也。其字与“牖民孔易”之“牖”通，故“羑里”亦或作“牖里”。此云“诞受羑若”者，谓大受上天之命，羑进斯民于顺道也，“羑若”言教，“克恤”言养。教及天下，故曰“诞受”。养在圻甸，故曰“西土”。文义自尔著明，何事牵附于羑里哉？若蔡氏谓即下文之“厥若”，“羑”“厥”篆文相去甚远，不易成讹也。

君牙

嗣守文武成康

旧说“穆王命君牙为大司徒”。今按《经》称文、武、成、康，而不及昭王，虽昭王之德不及成、康，然亦不宜竟置之不道，若无昭王然者。史无穆王命君牙之事。《竹书》记“昭王六年，锡郇伯命”，《左传》记郇叔为文王之昭，当为武王所封。《王会解》记成周之会，唐叔、郇叔、周公在左，则郇叔固翼戴成王之宗臣，与此言“世笃忠贞，服劳王家”者吻合。然则君牙者郇伯之名，而命之者昭王也。若《冏命》自穆王，但称文、武而不及成、康，则亦可不言昭王。辞命之体，固各有损益之宜也。

囧命

大正

蔡氏既以大正为太仆，又疑太仆为下大夫，不得为正，复从孔氏之说，以为大驭。按：大驭虽秩为中大夫，而其所掌者，特驭玉路以祀而已，其一切仆御之事，非其所总理也。大驭驭玉路，戎仆御革路，齐仆御金路，道仆御象路，田仆驭木路。王之五辂，凡五驭分驭之，各不相为统摄。特以玉路驾之郊祀，故特重其事，而秩大驭以中大夫。乃秩虽尊，而事权则轻，盖以优礼之亲臣为之。若其政令，则不但彼四仆者受成于太仆，即大驭之尊，亦必受辖于太仆也。太仆之有正者，为小臣、祭仆、御仆而言也。若大驭则为因事而设之官，不但无属官，而并无府史胥徒，不得云“正”。《经》曰：“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者，祭仆、御仆也。臣者，小臣也。皆太仆之属，而于大驭亡与也。《经》云“出入起居”，谓太仆之正王服位，相王法仪也。《经》云“发号施令”，谓太仆之出入王命，掌复逆也。《经》云“正于群仆侍御之臣”，谓太仆之逆御仆与御庶子也。凡此者皆非大驭之所有事。且太仆辖仆臣而有常职，且其所掌兼出入号令服位之事，而不专于御车者。若大驭则临事简选，如今大祀、亲征题点执事官之例，当亦听于太仆，事毕则已，故有官位而无职守，因以不设府史胥徒之属。考之《周礼》，固自著明。若其云“正”者，自以对其属官而言，虽下大夫而不可云非“正”也。且太仆之官，下大夫二人，而伯冏居其一。或一正一倅，而伯冏为其正与？蔡氏狐疑不决，亦未熟读《周礼》之过也。

吕刑

吕

吕，《礼记》作甫，《诗》“不与我戍甫”，毛传但言其为姜姓，《朱子》云“其地未详”。按《说文》有“鄦”字，其音与许同，云：“太岳之裔甫侯所封地，在颍川。”今考许之封壤，正在颍川。而鄦、许同音，则不应此两国同出太岳，同封颍川，而国名之音又一也。毛、郑于《蒸民》之诗，列言甫、申、齐、许为四国，盖缘“扬之水”之诗言许而又言甫。然《诗》之立文，有重出而异称者，如《伐轮》《伐辐》两章互见，而辐固轮也。或在西周之世，为吕为甫，而在东周则谓之许，音转文异，犹之为殷，亳之为薄，虢之为郭也。特见于《春秋》者，许男爵而非侯。乃甫侯之称，但见于《传》，而《经》无其文，则亦无以必其为侯爵也。

士制百姓于刑之中

皋陶不与三后之列，东莱以谓文有宾主。然考诸本文，则奉法以行者皋陶也，制法以折刑者伯夷也，则秩宗议道之公卿，而士为作而行之之大夫也。其尊卑则固有差矣。唯刑法定于伯夷，故后但言伯夷播刑之迪，而不及皋陶。《吕刑》一篇，以言制法之事，故祖述伯夷。知此，则吴氏两刑官之说，无足疑者，如汉萧何制法而别有廷尉也。“中”，当音丁仲反，《周礼》所谓“士师受中”是已。刑有“要”有“中”。“要”者，犹今之勘语。“中”则供招罪名也。后云“观于五刑之中”，其义亦同。

俾我一日非终句惟终在人句

上言尔所罔不自慰而克作天牧者，非“日勤”乎？尔所无能戒而为上帝所不蠲者，非“不勤”乎？勤则敬，敬则足迓天命。而“日勤”者，一日之积也。一日不勤，则不得为勤矣。乃天与人以一日，其为勤不勤者，胥此一日也。能与人以日，而不能使人勤，则终此一日之力以勤者非天也，其惟终者在人也。而可不敬而若勿敬，美而若勿美，以终一日之勤，以逆天命哉？听讼之失，自非鬻狱者，恒因于惰；惰则不详为阅审，而人之情无以自达矣，故穆王深以勤戒之，传注迂折不顺，特为正之如此。

五过之疵

过失则在所赦，而有不在赦例者。于刑非不简，于罚非不服，乃曲引过误之条以赦之，是为五过之疵。无心而误出者，听于平反。疵则有故而纵之者，其故凡五：一，官位相联，惧相干涉，而故出之以自便；二，前之听狱者与己不协，立意欲与相反，则不论曲直而但翻驳其成案，以出非所出；三，托于女谒以求请；四，受货而纵之；五，旧与往来，或嘱托所与往来者。缘此五者，因非过而谓过，入于赦宥，皆为法病。病法则纵有罪，虐无辜。必审实其罪，而故出者亦均坐焉。此皆言故出人罪者。蔡氏兼言故入人罪，失之。“惟反”之释，孔、郑皆未审。“惟来”之释，孔、蔡各得其偏。当以事理求之，自见。

锾

许慎曰：“锾，锊音劣。也。锊者，十铢二十五分铢之十三。”慎又曰：“北方以二十两为锊。”以十一铢有奇则太少，以二十两则又多。孔氏六两之说为得其中，然又不知其所本。且此所罚者，不知何金。孔氏谓为黄铁。乃黄铁之名，他不经见，则亦铜而已矣。铜有赤有黄，古以铸兵，亦以铸钟鼎。乃此所罚者，或不应须铜如此之多，则当以铸泉货耳。则虽名为罚金，而六百两之铜，当五铢钱五千有奇，盖所罚者泉布，而计其重以为多少也。旧注未悉。

文侯之命

秬鬯一卣

“秬鬯”，郑康成谓不和郁者。乃徒以秬为酒，则亦黑黍酒而已，恶足为重？郑之注此，为鬯人所共而言耳。鬯人为秬酒，而郁人以郁和之，亦必和成而后为鬯也。蔡氏徒以鬯为香草，则误。鬯为郁所和秬酒之名，而非草名。草自名郁，不名鬯也。言“一卣”者，昭始赐也。诸侯不敢为鬯，未赐者资之于天子，所资者止共一祭之裸而无余也。赐之圭瓒秬鬯，则自为鬯，自有此一卣之赐，则继此不待更赐而自为之矣。《白虎通》曰：“孝道备者，赐以秬鬯。”谓其馨香之德，物与相称，而足交于神明也。故《诗》言“秬鬯一卣”以赐召康公，而称其德曰“召公是似”，又曰“告于文人”。此以秬鬯赐文侯，亦曰“克昭乃显祖”“追孝于前文人”。则皆以嘉其孝而赐之也。传注言“当以锡命告其始祖”，皆属未审。

费誓

淫舍

“淫”，大也，亦放也。军行五十里为一舍。所舍之地，必有顿置牛马之场，为护阱之所不及。乃此征徐戎之师，不但鲁师，诸侯之兵大集，则旧所为次舍者不足以容。淫滥四出，随地安舍，则越阡陌，践蹊径，而旧非禁地，护阱之设，固有之矣。是故使之杜而敜焉。抑此蔡注谓以“令军所在之居民”。乃誓者，莅众于行间之词也，故前云“嗟，人无哗”，则其为面命可知。则亦使闲牧牛马者自杜敜之也。不然，牧人不谨，使马牛罹伤，而独罪居民，非法之允矣。

臣妾

注以此为严部伍之事。乃军中有女子，自乱世之政，况营伍不守，乃至妇人亦得逋逃，则丁壮之溃散又何禁乎？不责其防卫之不严，而但戒其勿越逐，尚为有军政哉？按此盖为淮夷、徐戎所侵犯之境，避兵入保者言也。避兵者与征战之士，旁午交错于道，而避兵之民，牛马臣妾有迷失者，若许其主穿营伍而求之，则奸谍或诈为寻逐之民，以生不测。故禁民勿逐，而令收得者还之也。必如此释，于义乃顺。

无余刑非杀

传注以“非杀”为不至于杀。前所言“有常刑”者，皆不至于杀，何但于此？誓以警众，非以慰之也。不至于杀，则亦不杀之而已，何事预告以宽之哉？辞之失体，莫此为甚！如云除不杀外，凡刑皆用，则胡不正告以当坐之刑，而使军吏得以上下其手邪？且蔡云“刑之非一”者，任人之随用一刑乎？则罪均而刑异。如谓但除大辟，一切皆并施之，则既墨之，又劓之，又刵之，又刖之，是脔割其人无完肤而必至于死，何似一斩之犹得速死为幸邪？糗粮不逮，茭刍不多，皆坐大刑，传注皆谓“乏军兴之刑”。“乏军兴”者，死刑也。方筑而乏桢干，筑必不成。且战且筑而迟误于须臾，则所害甚大，曾不似干粮之可均可补，茭乾刍也。刍之可以续运。乃彼则誓以必死，而此则宽之以不杀，于义何居？“无余”者，尽词也，正大辟也，必言“无余”，而不但言“大刑”者，谓应办之夫里，催督之里胥，考成之官正，一坐以死，而无所杀也。杀音色界反。糗粮刍茭之不备，罪坐其人，而余从末减，此则不分等杀，而一坐以大刑，缘桢干之备记里步丈尺，必全具而后俄顷成城，乘敌之不及我攻，缺一不具，则全功皆虚，故立法尤严。此以军机之神速，为军令之矫虔，而非经生之所能测也。固其宜尔。

秦誓

不啻若自其口出

《尚书》文义多难解了。然或错综成文，而有字则必有义。独此一语，绎之殊不易顺畅。如谓不但见之于言，则当云“不啻自其口出”，而何以云“若”？如谓不但如其口之所言者，则当云“不啻若其口出”，而何以云“自”？今既云“若”，而又言“自”，又言“其”，则传注所云“其于口之所言”，皆粗疏成解，而于《经》文不合。《大学章句》及诸家小注，俱未清析。绎文思义，上言“其心”，“其”者指一介臣而言也。此云“其口”，“其”者指彦圣而言也。谓一介臣之好此彦圣，有以深信而夸美之，不但如彼彦圣者之自道其长也。盖人之知人，恒不如其自知。而所藏之美，所通明之理，唯自有之，则言之皆真，不啻若从其人之自道。则所谓“唯公知我，胜我自知”者也，或疑苟为通明之美士，则方且耻躬不逮，而何至自炫？乃此所谓彦圣者，亦秦之彦圣耳。秦人夸大而好自誉。今观《小戎》《终南》《无衣》等诗，其踔厉自雄，曾无逊让之意，居然可见。其流风达于上下，则有吕不韦著书而悬千金，以夸其一字之不能易，始皇勒石自颂，谓古帝王皆莫己若，沿至后世，如东方朔之自称曰“可以为天子大臣”，而袁盎、朱云、班超、梁鸿、陈遵、马援、杨震、杨修、李靖、严武、李泌、杜牧、寇准之流，皆自许高达，而无推让不遑之事，则心有其美，必自口出，秦之彦圣，如是而已，而又何疑哉！

《书经稗疏》卷四下终

《书经稗疏》全书终

尚书引义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经部书类存目

《尚书引义》六卷，国朝王夫之撰。夫之有《尚书稗疏》，已著录。此复推阐其说，多取后世之事，纠以经义。如论《尧典》“钦明”，则以辟王氏良知；论《舜典》“玄德”，则以辟老氏“玄旨”。论“依永和声”，斥宋濂、詹同等用九宫填郊庙乐章之陋；论“象以典刑”，攻钟繇、陈群等言复肉刑之非。论“人心道心”，证释氏“明心见性”之误。论“聪明明威”，破吕不韦《月令》，刘向等《五行传》之论。论“甲胄起戎”，见秦、汉以后制置之失。论“知之非艰，行之为艰”，诋朱、陆学术之短。论《洪范》“九畴”，薄蔡氏数学，目为无稽。论“周公居东”，鄙季友避难为无据。议论驰骋，颇根理要。至于“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及“所其无逸”等词，从孔传而非吕、蔡，亦有依据。惟《文侯之命》，以为与《诗》录《小弁》之意同，为孔子有取于平王；谓高宗“谅阴”与“丰昵”，同为不惠于义，则其论大创。又谓黄帝至帝舜，皆以相而绍位。古之命相，犹后世之建嗣。又谓虞夏有百揆，商有阿衡，皆相也。至周则六卿各率其属，周之不置相自文王起。此皆臆创之词。他若论微子去纣，恐文王有易置之谋。周公营洛，亦以安商民反侧之心。则益涉于权术作用，不可训矣。

跋

此书就《尚书》每篇之义引而申之，其体裁近于《韩诗外传》《春秋繁露》，虽不尽与经义比附，而多于明事有关。就中显揭其指，人所共知者：如论伊尹弗狎弗顺，而惜韩忠定黜于刘瑾；论高宗丰昵，而责张璁、桂萼赖宠逢君；论平王东迁，而罪光时亨陷君误国：固维世之深心也。即其事未经显揭，然其意可揣测而知者：如论微子去之，谓恐殷之臣民推戴易置，则以咎苏观生拥立唐王之弟监国广州；论周初官制，谓文王不置相，致周室中衰难振，则以比明代自太祖废丞相不设，数传后权移于寺人；论周公营建洛都，谓欲安商民反侧，则以讽永明王不宜专居肇庆，惮赴桂林：此亦忧时之夙抱也。虽立说不无驳杂，而秉心则甚纯矣。其尤有功于名教大防者：则论《多方》之殷士，谓顽民既迎周而复叛周者，以匪忱不典，自速其辜，不得附托于忠孝，援《春秋》之例，贬反复者为凶德狂愚。义正词严，森如斧钺。盖借是斥吴三桂之进退无据，始为贰臣，终为逆臣。此船山所以避伪使之招，自全其贞士逸民之德。其卓识定力具见于斯，所当表微阐幽以彰其志节者矣。若夫持论好立异同，前哲名儒，自刘子政以下，皆肆意攻击，此诚识有所偏。然其所著各书，大率类此，且有较甚于此者。只须鉴其失，不必删其书也。至于《古文尚书》，不知其为赝本，则自明以前，知者本少，未可独议船山。况《古文》虽伪书而不可废，阎潜邱亦尝言之，阮文达公引《书说》云《古文尚书》出于东晋，其中名言法语，以为出自古圣贤，则闻者尊之。唐宋以后，引经言事，得挽回之力，受讲筵之益者，更不可枚举，学者所当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得古人之益，而不为古人所愚”，真不易之论也。然则观船山此书者，宜重其触类旁通，可为陈善沃心之助。拟诸倪鸿宝之《儿易》、黄石斋之《月令明义》，其在伯仲之间欤！同治三年二月，后学仪征刘毓崧撰。

尚书引义卷一

尧典

一

圣人之知，智足以周物而非不虑也；圣人之能，才足以从矩而非不学也。是故帝尧之德至矣，而非“钦”则亡以“明”也，非“明”则亡以“文思安安”而“允恭克让”也。呜呼！此则学之大原，而为君子儒者所以致其道矣。

何以明其然邪？天下之为“文、思、恭、让”而不“明”者有之矣，天下之求“明”而不“钦”者有之矣。不“钦”者非其“明”，不“明”者非其“文、思、恭、让”也。“文”有所以文，“思”有所以思，“恭”有所以恭，“让”有所以让，固有于中而为物之所待，增之而无容，损之而不成，举之而能堪，废之而必悔。凡此者，明于其所以，则安之而允安矣。不明其所以，将以为非物之必待，将以为非己之必胜，将以为惟己之所胜而蔑不安，将以为绝物之待而奚不可。不明者之害有四，而其归一也。

以为非物之必待者曰：“物自治也，即其不治者犹治也。以‘文’治之而物琢，以‘思’治之而物滑，以‘恭’治之而物扰，以‘让’治之而物疑。夫物固自治，而且治之，是乱物也，则莫若绝圣而弃智。”此无他，不明于物之必待也。物之必待者，物之安也。何以知物之安也？且夫物之自治者，固不治也。苟简以免一日之祸乱，而祸乱之所自生在是也。若夫不治者之犹治也，是其言也，为欺而已矣。明于其必待，而后圣人固曰：物自有之，待我之先而已矣。乃若琢者则惟其无“文”，滑者则惟其不“思”，扰者则惟其未“恭”，疑者则惟其弗“让”。信能之，未有罹此四患者也。

以为非己之必胜者曰：“道不可尽，圣人弗尽；时不可一，圣人弗一。是故尧有不令之子，舜有不谐之弟，夏有不辑之观、扈，周有不若之商、奄。尧有不令之子，胡亥之淫，非始皇之失教也。舜有不谐之弟，大叔之叛，非郑庄之养恶也。夏有不辑之观、扈，藩镇之逆，非卢杞之奸也。周有不若之商、奄，七国之反，非晁错之激也。然则天下者，时势而已矣。乘其时，顺其势，或右武以绌‘文’，或立断以废‘思’，雄才可任而不必于‘恭’，盛气能争而何容多‘让’。是故操之以刑，画之以名，驱之以法，驭之以术，中主具臣守之而可制天下。”此无他，不明于己之所必胜也。夫惟不得于天而后己可用也，惟见诎于时而后道可伸也。尧有不令之子而不争，舜有不谐之弟而不弑，夏有不辑之观、扈而不败，周有不若之商、奄而不危。是故质立而“文”必生，物感而“思”必起；退而自念，则自作其“恭”；进而交物，则不容不“让”。内取之身，外取之物，因其自然之成，能以坐消篡弑危亡之祸。明乎此，则何为其不胜耶？

以为惟己之所胜而无不安者曰：“‘文’日生也，‘思’日益也，‘恭’有权也，‘让’有机也。圣人之所为，天无与授，地无与制，前古无与诏，天下无与谋，可以为而为之，圣人已为矣。可以为而为之，我亦为也，其未为者，彼之未为而非不可为也。非不可为，而我可以为矣。于是穷亡实之‘文’而‘文’淫，驰不度之‘思’而‘思’荒，貌以‘恭’而‘恭’以欺，饰以‘让’而‘让’以贼。故蔡京以丰亨豫大为‘文’，曹睿以辨察苛细为‘思’，汉成以穆皇文致其慆淫，燕哙以禅授陆沈其宗社。”此无他，不明于惟己胜者之非可安也。天无与授，而授之以宜其民；地无与制，而制之以当其物；前古无与诏，而考之也必其不谬；天下无与谋，而征之者必其咸服。明于其故，如寒裘而暑葛也。臧惟二耳，而白马固马也。

以为绝物之待而无不可者曰：“物非待我也，我见为待而物遂待也。执我以为物之待而我碍，执物以为待我而物亦碍。徇物之华，‘文’以生妄；逐物之变；‘思’以益迷；欲以示威于物，‘恭’以增骄；欲以干誉于物，‘让’以导欲。欲四者之病不生，则莫若绝待。内绝待乎己，外绝待乎物。绝己绝物，而色相以捐；寂光之照，无有不‘文’也；参证之悟，无所容‘思’也；行住坐卧，如如不动，亦‘恭’也；赀财妻子，喜舍不吝，亦‘让’也。乃以废人伦，坏物理，握顽虚，蹈死趣，而曰吾以安于所安也。”此无他，不明于物之不可绝也。且夫物之不可绝也，以己有物；物之不容绝也，以物有己。己有物而绝物，则内戕于己；物有己而绝己，则外贼乎物。物我交受其戕贼，而害乃极于天下。况夫欲绝物者，固不能充其绝也。一眠一食，而皆与物俱；一动一言，而必依物起。不能充其绝而欲绝之，物且前却而困己，己且龃龉而自困。则是害由己作，而旋报于己也。故圣人因其所待而必授之：朴者授之以“文”，率者授之以“思”，玩者授之以“恭”，亢者授之以“让”。泰然各得其安而无所困，则己真有其可，而非其无不可，固知无不可者之必不可矣。

由此言之，圣人之所以“文、思、恭、让”而“安安”者，惟其“明”也。“明”则知有，知有则不乱，不乱则日生，日生则应无穷。故曰“日新之谓盛德，富有之谓大业”，此之谓也。“盛德”立，“大业”起，“被四表”，“格上下”，岂非是哉！

虽然，由“文、思、恭、让”而言之，“明”者其所自生也。若夫“明”而或非其“明”，非其“明”而不足以生，尤不可不辨也。“明”“诚”，相资者也，而或至于相离。非“诚”之离“明”，而“明”之离“诚”也。“诚”者，心之独用也；“明”者，心依耳目之灵而生者也。夫抑奚必废闻见而孤恃其心乎？而要必慎于所从。立心以为体，而耳目从心，则闻见之知皆诚，理之著矣。心不为之君，而下从乎耳目，则天下苟有其象，古今苟有其言，理不相当，道不自信，而亦捷给以知见之利。故人之欲“诚”者不能即“诚”，而欲“明”者则辄报之以“明”也。报以其实而“实明”生，报之以浮而“浮明”生。浮以求“明”而报以实者，未之有也。

“浮明”者，道之大贼也。其丽于“文”，则亦集形声以炫其荣华也。其丽于“思”，则亦穷纤曲以测夫幽隐也。以言乎“恭”，则亦辨贞淫于末节以致戒也。以言乎“让”，则亦揣物情之逆顺以弗侮也。恍惚之间，若有见焉；窅寂之中，若有闻焉；介然之几，若有觉焉。高而亢之，登于九天；下而沈之，入于九渊；言之而不穷，引之而愈出。乃以奡岸于世曰“予既已知之矣”，而于道之诚然者，相似以相离，相离以相毁。扬雄、关朗、王弼、何晏、韩愈、苏轼之徒，日猖狂于天下；而张子韶、陆子静、王伯安窃浮屠之邪见，以乱圣学。为其徒者，弗妨以其耽酒嗜色，渔利赖宠之身，荡闲蔑耻，而自矜妙悟。呜呼！求“明”之害，尤烈于不“明”，亦至此哉！

夫圣人之“明”，则以“钦”为之本也。“钦”之所存而“明”生，“诚则明”也；“明”之所照而必“钦”，“明则诚”也。“诚”者实也：实有天命而不敢不畏，实有民彝而不敢不祗；无恶者，实有其善，不敢不存也；至善者，不见有恶，不敢不慎也。收视听，正肢体，谨言语，慎动作，整齐寅畏，而皆有天则存焉。则理随事著，而“明”无以加，“文、思、恭、让”，无有不“安”也。而尹和靖曰“其心收敛，不容一物”，非我所敢如矣。

“钦”之为言，非徒敬之谓也，实有所奉至重而不敢亵越之谓也。今曰“不容”，“不容”者何物乎？天之风霆雨露亦物也，地之山陵原隰亦物也；则其为阴阳、为柔刚者皆物也。物之飞潜动植亦物也，民之厚生利用亦物也，则其为得失、为善恶者皆物也。凡民之父子兄弟亦物也，往圣之嘉言懿行亦物也；则其为仁义礼乐者皆物也。若是者，帝尧方日乾夕惕以祗承之，念兹在兹而不释于心，然后所“钦”者条理无违，而大明终始，道以显，德行以神。曾是之不容，则岂非浮屠之“实相真如，一切皆空”，而“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亦其所不恤矣。无已，其以声色臭味，增长人欲者为物乎？而又岂可屏绝而一无所容乎？食色者，礼之所丽也。利者，民之依也。辨之于毫厘而使当其则者，德之凝也，治之实也。自天生之而皆“诚”，自人成之而不敢不“明”。故以知帝尧以上圣之聪明，而日取百物之情理，如奉严师，如事天祖，以文其“文”，思其“思”，恭其“恭”，让其“让”，成“盛德”，建“大业”焉。心无非物也，物无非心也。故其圣也，如天之无不复帱，而“后德”“九族”“百姓”“黎民”“草木鸟兽”，咸受化焉。圣人之学，圣人之虑，归于一“钦”，而“钦”之为实，备万物于一己而已矣。其可诬哉！其可诬哉！

二

昔夫子之赞尧、舜，至矣；而其舍子以授贤，未之及焉。审乎此，而唐、虞之际有定论矣。

人之亲其子也，而靳与之位以授异姓，三代以降，未有能焉者，而不以为盛德之极致；然则夫子其以为非常而不可训与？曰：非也。古者无君存而立世子之礼。其立嗣也，肇于夏而定于周也。古之有天下者，皆使亲而贤者立乎辅相之位，储以为代；其耄且没矣，而因授之，人心定而天位以安。黄帝以前，不可考也。继黄帝而兴者，率循其道。然则以相而绍位，其轩辕之制乎！故少昊，轩辕之孙也，降江水，就侯服，入而代黄帝；颛顼，少昊之弟也，佐少昊十年而代少昊；高辛，颛顼之从子也，佐颛顼二十五年而代颛顼；尧，帝挚之弟也，佐挚五年而代挚。盖古之命相，犹后世之建嗣。尧不传子，亦修轩辕之法尔。

少昊、颛顼、高辛，以洎于挚、尧，亲以贤者近取之兄弟子姓，而前可以相，后可以帝，地迩势易，不假于“侧陋”而事顺。其事顺，故以帝挚之不顺，弗能违焉。尧之在位七十载，而亲以贤者未有其人，亦迟之七十载而未有相也。而尧已耄期矣，故不获已而命之四岳。使微舜，四岳虽欲终让而不得矣。

若舜之倦勤，禹已久即百揆之位，无异乎颛顼之十年，高辛之二十五年也。终陟元后，又何疑焉！故曰：五帝官天下。官天下者，五帝之通典，岂尧、舜之仅德哉？

尧在位七十载而未有相，变也。使四岳而不得辞，则以侯陟帝，循少昊之已事，而不必于相。舜举“侧陋”，非有江水可兴之素，则必以相承统，用颛顼、高辛之典礼。故由征庸、总揆、宾门、纳麓，以讫受终，凡三十载而后格于文祖，事以渐而信从壹焉。浸使四岳受巽位之命，固不待于此矣。

五帝之援立也夙，三王之建储也早；近而百工，远而九服，疏贱而兆民，耳目一，听从审，引领而望曰“此他日之君我者也”，日用不知而习以安。故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四海翕从，而莫有异志，斯以谓之天矣。尧因法而从时，因人而顺天，非有异也，是故无与于尧之高深矣。

古之帝王，顾大位之将有托也，或命相而试以功，或立子而豫以教。立子以适而不以贤，立而后教之，故三代崇齿胄之礼。命相以德而不以世，故唐、虞重百揆之任。试而命之，以重其礼也；立而教之，以成其德也。定民志者存乎礼，堪大业者存乎德。德其本也，礼其末也。本末具举，则始于无疑，而终于克任矣。试而后命，本先于末；立而后教，末先于本。先难而后以易，故尧迟之七十载，而以不得舜为己忧。先末而后本，则初吉而终或乱，故桀、纣、幽、厉得奄有四海，待汤、武而后革。

虽然，法岂有定邪？知人之哲如尧、舜，不易得也。教胄有恒而中主可守也。则试而后命，立而后教，义协于一而效亦同。迨其弊也：秦失其本于后，而胡亥速亡；汉、魏乱其末于先，而逆臣继篡。所必尽者人也，不可恃者法也。固不得以尧之授舜，舜之授禹，为必治不乱之道；又恶足以为二帝之绝德哉？况尧之以因而不以创，即有德焉，亦归之轩辕，而尧不任受乎？苏氏曰“圣人之所大过人，而天下后世之所不能”，斯亦未达于时之剿说巳！

至若庄周创立王倪、啮缺、披衣、支父、善卷、伯昏之名，而谓圣人桎梏神器，左顾右盼，索草野畸人以代己而脱于樊，若稚子之获窖金而无所措也，亦陋甚矣。“圣人之大宝曰位”，位者天之所秩以崇德而广业也。自谋其荒耄之乐，遽求夫褰裳之去，亵天经，慢民纪，以乱天下而有余矣。“予无乐乎为君”，一言而丧邦，此之谓也。

孟子“敝屣”之论，父将罹执而即刑，天下故敝屣矣。垂衣倦勤而敝屣乎天下，其与敝屣君亲者又何殊焉！庄周曼衍之辞，奚足以存哉！

然则稷、契皆尧弟也，以亲以贤，无异于尧、挚、高辛、颛顼之相承，散置之有位而不以相，逮耄及而迫以命之四岳，何也？

稷、契之不可以相而授也，尧知之，四岳明扬而弗及，四岳且知之；而非立乎千世以下者之得知矣。其德称一官而有所限与？其年未及而望且轻与？尧非故抑之，四岳亦无所媢焉，斯必有其故矣。德者望之基，望者德之助。舜德优于望，四岳望优于德。稷、契望绌于四岳而德不逮舜，尧所不能强也，而况于王倪、啮缺之区区！

舜典

一

舜之“升闻”也，师锡帝尧者曰：“有鳏在下，克谐以孝，烝烝，不格奸。”舜之德，自孝而外，未有闻也。非其无以闻也，亦非其韬光敛采而不欲闻也。虞幕之后，降为庶人，虽欲章之，末由章之，则固不得而闻矣。乃其仅章于孝者，父子兄弟之变也，舜且引以为疚，不显居以为德矣。潜移密化之“烝”，名有所必辞，事有所必隐，事隐而无可闻，名辞而不可见，史以谓之“玄”，职此故也。藉令舜绍虞幕之业，处天伦之常，光被邦家，勋施下土，史不得以玄言之矣。

“浚哲文明”，非玄以为知，“温恭允塞”，非玄以为行也。玄也者，潜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之谓也，夫“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岂欲其不见而不成也哉？不可见而不见，不可成而不成，君子以敦随时之义，“浚哲文明”，德成于知，“温恭允塞”，德成于仁，成而可行矣。然而玄焉者其时也，舜之“玄”，玄以时而不以德，明矣。

且夫“玄”之为言，不可测之辞也。不可测者，非其正也。《易》曰：“天玄而地黄。”地不适黄而象以黄，天不固玄而象以玄，非名之从实者也。庄周曰：“天之苍苍者，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极邪？其视下，亦若此而已矣。”则玄非天之正色，从人之不可见者言之尔。故象潜德者，以其隐而未著者，托于无所极，以命之曰玄，亦非舜之固以玄为德也。玄非正色而无实，君子固不以为德，亟言玄者，老聃之说也；是以知其德之非正也。

人于其所不见，以不玄视玄，而玄在己。乃己固无有实也，则以玄视不玄，而玄又在他。德非正者，邪也。视己视他而俱在者，妄也。邪不可以为德，妄不足以有成。故其言曰“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我是以知其弗正；“大成若缺”，我是以知其不成。则以非老子视老子，而老子玄。以老子视非老子，而非老子者又胡不玄也！何也？不俾人见，不俾人知，互相径庭而不测；无定质，无固实，无必正色，虫臂鼠肝而玄，支离兀者而玄；必且诡言谲行，挟诈藏奸，无父无君而无不玄矣。呜呼！孰谓舜而以此为德哉！

“浚哲文明”以光昭其知，“温恭允塞”以骏发其行，处深山，临忧患，而光明赫奕之气不可遏也。从五典，叙百揆，宾四门，格大麓，殛大奸，晋群贤，庸有必奋，载有必熙，岂尝韬光同尘，以苍苍之无正色者为师，而徜徉乎不测之域，曰“众妙之门”也哉？

妙也者，所以为利也。劫持天下而潜用之，取与阴阳而密制之；己所独喻，人所不得而见之。我知其所怀来矣，阴持人所不觉而利存焉耳。子曰“小人喻于利”，密知而不泄之谓也。“玄之又玄”者，不谓之小人奚得哉！

是故君子择善以法天。法天之正，极高明也，强不息也。不法天之玄，玄非天之正也。玄非天正，人玄天也。人玄天，天亦玄人。岂犹夫高明而健行者，易知有亲，而已不可阶升者乎？《易》固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疑而战，战而血，血而玄，而龙伤矣。其位潜，其时疑，其志伤，舜德以玄焉。玄者，圣人之不幸也。父非瞽瞍，弟非象，居非木石，游非鹿豕，何为其玄哉？

二

“敬”以严乎己也，“宽”以恕乎物也。严乎己以立法，恕乎物以达情。《春秋》立法谨严而宅心忠恕，“敬敷五教在宽”之见诸行事者也。

夫司徒之教，五品而已，人之异于禽，夏之异于夷，此也。禽偏而不全，夷略而不详，偏则亦有至焉矣，略则亦姑备焉矣。然则以五教求异于彼，核其大全而致其精详，固不容于宽矣。易知简能而持以宽，无亦几微不审，名异禽狄，而实有同焉者乎？朱子曰“反之于严，矫之而后得其常”，职此谓也，而实有不然者。

五教者，礼之本也。礼者，刑之相与为出入者也。出乎礼，斯入乎刑矣。刑者，钳之使合，抑之使受也。不亲者岂钳之而亲，不逊者岂抑之而可使逊哉？

且夫人之敢于无礼于君亲者，非尽不畏清议而肆为之也。其始也，荏苒于货财妻子以生嫌隙；其既也，睽孤有鬼豕之疑而不蒙遇雨之释。操之已蹙，势重难反，则处无将之地，而见绝于贤人君子者，已无可湔洗之一日；于是以成不忠不孝之巨慝，君无所用其威，师无所用其戒，而帝王之教思亦穷。

是故夏楚之收，以施于弦诵之不率，而司徒之教，未闻挞子以使孝，扑弟以使顺也。夫人自有其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情，待教于人，然且不谨而又蒙刑罚，岂复有拂拭自新，以立于人世之理哉？唐赐于公异以《孝经》，而公异落拓以终其身，况有加于此者乎？

若夫中人以上，所遇不幸，用意未至迷瞀，以乖于亲逊者，无以利导而予之安，则亦周章棘，以自困于名教之地，救过不遑，而忠孝之心，抑不足油然以生。

是则严以教君子而阻其自然之爱敬，严以教小人而激其滔天之巨恶。通于古今，达于四海，咸以宽而成其涵泳熏陶之化。奈之何其欲“矫之以严”邪？

宋之立国，宽柔已过，驯至不竞，君子之所伤也。然其所为弊者政也，非教也。教虽未纯乎先王之道法，而不以束湿待学校，俾得以宽衍之岁月，缉先王之坠绪，胡安定、孙明复倡之，浸昌浸明，底于濂、洛、关、闽之盛。“在宽”之效，亦可睹矣。

萧梁之世，戚近之臣，除丧初见而无毁容者，皆切责而废弃之。于是有含辛以为泪，及禫而节食者，罔上欺天，以避诽谪，而天真泯绝。驯至其极，侯景一叛，父子兄弟相戕相灭，彝伦斩而国亦随亡。无他，弛敬于立教之身，而过严于物也。

故君子所甚严者法，故能养之孝，而下斥之犬马；所必宽者情，故闺门秽乱，而仅曰帷薄不修。惟其敬也，则亦重爱其名，而不忍以不亲不逊之大憝，加诸与同复载之人群。藉其不然，闺庭小有不谨，忮媢者翘之以相告讦，形迹可摘，证佐罔征，蒋之奇以陷欧阳修，温体仁以杀郑鄤，毒流于缙绅，害倾夫人国。自非汉高之明，景帝之察，陈平伏死于欧刀，直不疑赭衣于司寇，天锡蒸民之五品，为酷吏奸臣之罗织经而有余矣。

法立于画一，以别嫌而明微；教养以从容，或包荒而养正。君子所甚惧者，以申、韩之酷政，文饰儒术，而重毒天下也。朱子于此，有遗议矣。唐仲友之不肖，夫人而知之也。王淮之党奸，亦夫人而知之也。蠹国殃民，党邪丑正，暴之市朝，彼何所辞？而以醉饱房帷之事，假严蕊以致之罪，则仲友之罚，可矜疑于风波，而锻炼钳网之名，反归之君子。矫之以严，欲辞申、韩之过而不得矣。

士师之职，“惟明克允”，司徒之命，“敷教在宽”。刑礼异施，弛张顺道，百王不易之则，以扶进人心，昭明天彝者，此也。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小快其疾恶之心，速效于一切之法，作之君，作之师，以绥四方，讵胜其任与！

三

诗所以言志也，歌所以永言也，声所以依永也，律所以和声也。以诗言志而志不滞，以歌永言而言不郁，以声依永而永不荡，以律和声而声不诐。君子之贵于乐者，贵以此也。

且夫人之有志，志之必言，尽天下之贞淫而皆有之。圣人从内而治之，则详于辨志；从外而治之，则审于授律。内治者，慎独之事，礼之则也；外治者，乐发之事，乐之用也。故以律节声，以声叶永，以永畅言，以言宣志。律者哀乐之则也，声者清浊之韵也，永者长短之数也，言则其欲言之志而已。

律调而后声得所和，声和而后永得所依，永依而后言得以永，言永而后志著于言。故曰：“穷本知变，乐之情也。”非志之所之，言之所发，而即得谓之乐，审矣。藉其不然，至近者人声，自然者天籁，任其所发而已足见志，胡为乎索多寡于羊头之黍，问修短于嶰谷之竹哉？朱子顾曰：“依作诗之语言，将律和之；不似今人之预排腔调，将言求合之，不足以兴起人。”则屈元声自然之损益，以拘桎于偶发之话言，发即乐而非以乐乐，其发也奚可哉！

先王之教，以正天下之志者，礼也。礼之既设，其小人恒佚于礼之外，则辅礼以刑；其君子或困于礼之中，则达礼以乐。礼建天下之未有，因心取则而不远，故志为尚。刑画天下以不易，缘理为准而不滥，故法为形。乐因天下之本有，情合其节而后安，故律为和。舍律而任声则淫，舍永而任言则野。既已任之，又欲强使合之。无修短则无抑扬抗坠，无抗坠则无唱和。未有以整截一致之声，能与律相协者。故曰“依诗之语言，将律和之”者，必不得之数也。

《记》曰：“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此言律之即于人心，而声从之以生也。又曰：“知声而不知音，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众庶是也。惟君子为能知乐。”此言声永之必合于律，以为修短抗坠之节，而不可以禽兽众庶之知为知也。

今使任心之所志，言之所终，率尔以成一定之节奏，于喁呕哑，而谓乐在是焉，则蛙之鸣，狐之啸，童稚之伊吾，可以代圣人之制作。然而责之以“直温宽栗，刚无虐，简无傲”者，终不可得。是欲即语言以求合于律吕，其说之不足以立也，明甚。

朱子之为此言也，盖徒见《三百篇》之存者，类多四言平调，未尝有腔调也；则以谓《房中之歌》，笙奏之合，直如今之吟诵，不复有长短疾徐之节。乃不知长短疾徐者，阖辟之枢机，损益之定数；《记》所谓“一动一静，天地之间”者也，古今《雅》《郑》，莫之能违。而乡乐之歌，以瑟浮之，下管之歌，以笙和之，自有参差之余韵。特以言著于《诗》，永存于《乐》，《乐经》残失，言在永亡，后世不及知焉。岂得谓歌、永、声、律之尽于四言数句哉？

汉之《铙歌》有有字而无义者，收中吾之类。《铙歌》之永也。今失其传，直以为赘耳。当其始制，则固全冯之以为音节。以此知升歌、下管、合乐之必有余声在文言之外，以合声律，所谓永也。删《诗》存言而去而永，乐官习永而坠其传，固不如《铙歌》之仅存耳。

晋、魏以上，永在言外。齐、梁以降，永在言中。隋、唐参用古今，故杨广《江南好》，李白《忆秦娥》《菩萨蛮》之制，业以言实永；而《阳关三叠》《甘州入破》之类，则言止二十八字，而长短疾徐，存乎无言之永。言之长短同，而歌之衬叠异，固不可以《甘州》之歌歌《阳关》矣。至宋而后，永无不言也。永无不言而古法亡，岂得谓之古之无永哉？

以理论之，永在言外，其事质而取声博；以言实永，其事文而取声精。文质随风会以移，而求当于声律者，一也。是故以腔调填词，亦通声律之变而未有病矣。“依”之为言，如其度数而无违也，声之抑扬依永之曼引也。浸使言有美刺，而永无舒促，则以《板》《荡》《桑柔》之音节，诵《文王》《下武》之诗，声无哀乐，又何取于乐哉？

徒以言而已足也，则求兴起人好善恶恶之志气者，莫若家诵刑书，而人读礼策。又何以云“兴于诗，成于乐”邪？今之公宴，亦尝歌《鹿鸣》矣。傲辟邪侈之心，虽无感以动；肃雍敬和之志，亦不足以兴。盖言在而永亡，孰为黄钟，孰为大吕，颓然其不相得也。古之洋洋盈耳者，其如是夫？《记》曰：“歌咏其声也。”歌咏声，岂声咏歌之谓邪？歌咏声，歌乃不可废。声咏歌，声以强入不亲而可废矣。

若夫俗乐之失，则亦律不和而永不节。九宫之律非律也，沈约、周伯琦之声非声也。律亡而声乱，声乱而永淫，永淫而言失物、志失纪。欲正乐者，求元声，定律同，俾声从律，俾永叶声，则南北九宫，里巷之淫哇，边裔之猛厉，见自消，而乐以正。倘惩羹吹齑，并其长短、疾徐、阖辟、阴阳而尽去之，奚可哉！

故俗乐之淫，以类相感，犹足以生人靡荡之心；其近雅者，亦足动志士幽人之歌泣。志虽不正，而声律尚有节也。故闻《河满子》而肠断，唱“大江东去”而色飞。下至九宫之曲，《梁州序》《画眉序》之必欢，《小桃红》《下山虎》之必悲，移宫易用而哀乐无纪。

若夫闾巷之谣，与不知音律者之妄作，如扣腐木，如击湿土，如含辛使泪而弄腋得笑；稚子腐儒，摇头倾耳，稍有识者，已掩耳而不欲闻。彼固率众庶之知，而几同于禽兽，其可以概帝舜、后夔之格天神，绥祖考，赏元侯，教胄子，移风易俗之大用哉？

圣人之制律也，其用通之于历。历有定数，律有定声。历不可以疏术测，律不可以死法求。任其志之所之，限其言之必黜，短音朴节，不合于管弦，不应于舞蹈，强以声律续其本无而使合也，是犹布九九之算以穷七政之纪，而强盈虚、进退、朒胱、迟疾之忽微以相就。何望其上合于天运，下应于民时也哉？

不以浊则清者不激，不以抑则扬者不兴，不以舒则促者不顺。上生者必有所益，下生者必有所损。声之洪细，永之短长，皆损益之自然者也。古人审于度数，倍严于后人，故黄钟之实，分析之至于千四百三十四万八千九百七，而率此以上下之。岂章四句，句四言，概哀乐于促节而遂足乎？志有范围，待律以正；律有变通，符志无垠；外合于律，内顺于志，乐之用大矣。

何承天、沈约以天地五方之数为言之长短者，诬也。宋濂、詹同之以院本九宫填郊庙朝会乐歌者，陋也。朱子据删后之《诗》，永去言存，而谓古诗无腔调者，固也。司马公泥《乐记》“动内”之文，责范蜀公之不能舍末以取原者，疏也。重志轻律，谓声无哀乐，勿以人为滑天和，相沿以迷者，嵇康之陋倡之也。古器之慭遗，一毁于永嘉，再毁于靖康，并京房、阮逸之师传而尽废，哀哉！吾谁与归！

四

五刑之用，性命以残，支体以折，痛楚以剧，而仅为之名曰“象”，岂圣人之忍于戕人而徒丑其象哉？夫死之非患，痛之弗恤，重矜其象，以目治警来者，是圣人以君子之道待天下也。恶死而恤病者，人之所共，亦鸟兽之所共也。象者，人之所耻，非鸟兽之能耻也。创钜痛深，而惟死之不令，形之不全，则恶而畏之，斯君子之以别于鸟兽。乃圣人以此待放辟邪侈之罢民，则甚矣其不忍以鸟兽之畏恶为生人之畏恶，而必欲致之于君子也。

虽然，致之君子也者，其名也；残性命，折支体，剧痛楚者，其实也。名奖而实伤之，帝王之民，虽荼毒而不怨。教之有素，而矜之以诚，然后使即刑焉。岂仅曰奖之以君子之道，而可死之伤之，无不可忍哉？程子曰：“有《关睢》《麟趾》之精意，而后《周官》之法度可行。”文具无实，则政教且以滋扰，况无昭明平章之至化，而遽复象刑之辟？其教也不素，其矜也不诚，徒托于名以戕其实。不仁哉！钟繇、陈群之欲以行于曹魏也！

五帝用之，德先之也。三王因之，道未有以易之也。盖至于春秋，而淑人介士且以为“游羿之彀中”矣。率天下以“游羿之彀中”，非至不仁，有不酸心刺骨于斯者乎？朱子曰：“徒流之法，不足以止穿窬淫放之奸。”然则三代之季，季康子无可患之盗，而《诗》无“抱布贸丝”之刺矣。

且夫人之怀奸作慝者，非必淫者不可窃，窃者不欲淫也。淫者宫而足以窃者存，窃者剕而足以淫者存。必欲绝其为恶之本，则惟杀之而后其本拔。宫之剕之，毋亦仅绝其末乎？此刘颂之诐辞也，君子奚取焉！

与人并齿于天地之间，面已黥矣，趾已兀矣，鼻已毁矣，人道绝而髭已凋、音已雌矣，何恤乎其不冒死以求逞于一朝？又姑息怜其无用，引而置之宫府之间，余祭之祸发，而不知其凡几矣！宦寺之恶，稔于士人，惟其无廉隅之惜，子孙之虑耳。故灭汉亡唐，而愍不畏死。原其始，犹夫人之子，而非奸宄之徒也。然且以不恤而倾人之国，又况其以窃以淫而在傍在侧也乎？无赖之民，垂涎貂珰之宠，自宫而宫其子以侥幸，国家尝严为之禁而不能止。害之所倚，利之所伏，彼奸民者又何恶于宫，而不以觊幸于万一哉？

且夫天之生人，道以成形；而人之有生，形以藏性。二气内乖，则支体外痿；支体外断，则性情内椓。故阉腐之子，豺声阴鸷；浮屠髡髮，安忍无亲；逋奴黥面，窃盗益剧；珽之矐目，顽谗无惮。形蚀气亏，符朕必合，则是以止恶之法增其恶也。名示天下以君子，而实成天下之奸回。悲夫！为复肉刑之议者，其无后乎！

今夫殄人之宗而绝其世，在国曰灭，在家曰毁。罪不逮此，而绝其生理，老无与养，死无与殡；无罪之鬼，无与除墓草而奠杯浆。伤哉，宫乎均于大辟矣！是故汉文之仁，万世之仁也。藉其不然，高洋、刘子业、武曌、朱温以为之君，义纵、宁成、周兴、来俊臣以为之吏，包拯、海瑞袖然而称君子，天下生民得全其支体者，百不得一矣。

语曰：“有治人，无治法。”笞、杖、徒、流以为法，而无其人，则今日之天下是已。肉刑以为法，而无其人，昔为“羿之彀中”，今其渔之竭泽乎！故曰择祸莫如轻。贤者创而不肖足以守，乃可垂之百世而祸不延。以舜为君，皋陶为士，执笞、杖、徒、流之法，刺天下之奸而有余。曹羲有言：“在上者洗濯其心，心静而民足，各得其性，何惧乎奸之不胜？”此之谓也。何事钳缇萦之口，傅曹操之翼，溅血市廷而后允哉？

若夫笞、杖、徒、流之用赎也，则苟且之弊也，墨吏之缘以济贪，不可不分别禁之也。笞杖无的决，而滥用讯杖以杀无辜，墨吏之缘以饰怒而逞威，不可不抑而遏之也。今欲善徒、流、笞、杖之法，莫如申的决之法，而除无名之讯杖，则恶可以惩，而民生不殄矣。上古朴略之法，存而不论焉可矣。为君子者，勿但务为空言，以启后世凶人之实祸，尚慎之哉！

讯杖者，始以讯也。淫刑者，非讯而用之以挞，刀锯之外有杀人之具焉。令甲不载，而恣有司之暴怒，以虐辟道失避、输将不敏、祗候失当之疲民，血肉狼藉于杖下而靡所控，既已惨矣。且益之以夹拶箍楔之毒刘，刑具日繁，而民死益众。有不忍人之心者，损之不及，而复欲益之以刀锯乎？言之所兴，事之所成；心之所操，天之所鉴；故曰不可不慎也。

大禹谟

一

凡为言而思以易天下者，皆以心为宗。从其末而起用者，治心也；从其本而立体者，见心也。见非所见，则治非所治矣。舜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斯以示见心之则，而非凡为言者之及也。何也？天下之言心者，则人心而已矣。

人心者，人固有之。固有之，而人以为心，斯不得别之以非人，斯不得别之以非心也。就其精而察之，乃知其别；就其粗而言之，则无别；而概目之曰心。故天下之言心者，皆以人心为之宗。心，统性情者也。此人心者，既非非心，则非非性。故天下之言性者，亦人心为之宗。

告子湍水之喻，其所谓性，人心之谓也。潆洄而不定者，其静之危与！决而流者，其动之危与！湍而待决，决而流不可挽，初非有东西之成形；静而待动，动而尧、桀之皆便。惟其无善无恶之足给，可尧可桀，而近桀者恒多；譬诸国然，可存可亡，而亡者恒多，斯以谓之危也。

浮屠之言曰“即心即佛”，又曰“非心非佛”，又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又曰“三界惟心”，亦人心之谓已。何以明其然也？彼所谓心，则觉了能知之心；彼所谓性，则作用之性也。以了以知，以作以用，昭昭灵灵于行住坐卧之间，觉了不诬者，作用以起。自非然者，亦不得谓之心。惟其然而可谓之心，惟其然故亦仅谓之人心矣。

以了以知，以作以用，善者恒于斯，恶者恒于斯，彼之所谓识也。了无不觉。知无不能，作不固作，用非固用；任了任知，任作任用，总持而无有自性，终不任善而任恶者，彼之所谓智也。善于斯，恶于斯，瞥然一兴而不可止，用之危也。不任善，不任恶，洞然寂然，若有若无，一切皆如，而万法非侣者，体之危也。其曰“父母未生前”者，此也；其曰“无位真人”者，此也；其曰“离钩三寸”者，此也。而探其大宗，则一言蔽之曰“无”。

儒之驳者亦曰“无善无恶心之体”，要亦此而已矣。有者不更有，而无者可以有；有者适于无，而无者适于有；有者有其固有而无其固无，无者方无若有而方有若无；无善则可以善，无恶则可以恶；适于善而善不可保，适于恶而恶非其难矣。若无，而俄顷之缚释；若有，而充塞之妄兴；岌岌乎有不终朝之势矣，故曰危也。

若夫有不更有而适于无，固有此而本无彼者，彼惛不知，殆盲者之于日，极意而得盘与龠耳。所以然者，人心无相续之因，则固可使暂澄者也。自好之士，厌饫于恶而思返，矫敝于已末，分析人心之动机，嗒然丧据，因铲灭以观其静；则人心之下游，壅闭渟洄，如隔日疟之有间也。斯其时，非无清朗虚涵之光影，如蕉空中，如水映月，迷留玩悦，因以为妙道之攸归，终身处堂，以嬉于人心之中，而信滨危之可保。是犹秦兵南向，而王建堕防，忽必烈北返，而似道奏功；其固本保邦之术，近取之国中者，觌面而自失之，以故恒性泯，彝伦绝，陷于禽兽而不自知。则共城《松柏之歌》，皋亭潮水之恨，终与桀、纣均亡，斯亦可哀也已？

呜呼！大舜咨嗟以相戒，告子、释氏宝重以为宗，象山、姚江畔援以为儒，王畿、李贽窃附以为邪。其圣也如登，其狂也如崩，大概亦可睹矣。

夫舜之所谓“道心”者：适丁历切。于一而不更有者也，一即善也。“惟精惟一”，仅执其固然而非能适尝双切。于有，弗精弗一，或蔽其本有而可适于无者也。未发人心。有其中，道心。已发人心。有其和，道心。有其固有；而未发无不中，犹人无翼。已发无不和，如人不飞。无其所无者也。固有焉，故非即人心而即道心；下广释之。仅有其有，而或适于无，故曰微也。

奚以明其然也？心，统性情者也。但言心而皆统性情，则人心亦统性，道心亦统情矣。人心统性，气质之性其都，而天命之性其原矣。原于天命，故危而不亡；都于气质，故危而不安。道心统情，天命之性其显，而气质之性其藏矣。显于天命，继之者善，惟聪明圣知达天德者知之。藏于气质，成之者性也，舍则失之者，弗思耳矣。无思而失，达天德而始知，介然仅觉之小人，告子、释氏。去其几希之庶民，所不得而见也。故曰微也。人心括于情，而情未有非其性者，故曰人心统性。道心藏于性，性抑必有其情也，故曰道心统情。性不可闻，而情可验也。

今夫情，则迥有人心道心之别也。喜、怒、哀、乐，兼未发。人心也。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兼扩充。道心也。斯二者，互藏其宅而交发其用。虽然，则不可不谓之有别已。

于恻隐而有其喜，于恻隐而有其怒，于恻隐而有其哀，于恻隐而有其乐，羞恶、恭敬、是非之交有四情也。于喜而有其恻隐，于喜而有其羞恶，于喜而有其恭敬，于喜而有其是非，怒、哀、乐之交有四端也，故曰互藏其宅。以恻隐而行其喜，以喜而行其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怒、哀、乐之交待以行也，故曰交发其用。

惟仁斯有恻隐，恻隐则仁之有也。惟义斯有羞恶，羞恶则义之有也。惟礼斯有恭敬，恭敬则礼之有也。惟智斯有是非，是非则智之有也。若夫不仁不智，无礼无义，非侧隐、羞恶、恭敬、是非之有也。故斯心也，则惟有善而不更有不善；有其善而非若无，无其不善而非若有；求则得之，而但因固有；舍则失之，而遂疑其无。道心之下统情者且然，而其上统夫性者，从可知矣。

岂若夫喜、怒、哀、乐之心：仁而喜，不仁而喜，下而有避弹之笑；仁而怒，不仁而怒，下而有谇母之忿；仁而哀，不仁而哀，下而有分香之悲；仁而乐；不仁而乐，下而有牛饮之欢；当其动，发不及持，而有垂堂奔马之势；当其静，如浮云之散，无有质也。

于己取之，于独省之，斯二者藏互宅而各有其宅，用交发而各派以发。灼然知我之所有：不但此动之了喜了怒、知哀知乐应感之心，静之无喜无怒、无哀无乐空洞之心；而仁、义、礼、智之始显而继藏者，立本于宥密，以合于天命之流行，而物与以无妄。则动之可东可西，静之疑无疑有者，自成性以还，几且交物而为心之下游，审矣。

夫于其目，则喜、怒、哀、乐之情，四也。于其纲，则了、知、作、用之灵，一也。动其用，则了、知、作、用之瞥然有矣。静其体，则镜花水月、龟毛兔角之涣然无矣。铲目而存纲，据体而蔑用，奚可哉？故为释氏之言者，终其身于人心以自牿也。

夫道心者：于情则异彼也，故危微之势分；于性则异彼也，故执中之体建。藏于彼之宅，而彼皆我之宅；则人心之动，初不能有东西之宅；人心之静，初不能有无位离钩之宅。发资彼之用，而彼因有其用；因有其用，而彼遂自用；则人心之目，溢于万变，人心之纲，无有适丁历切。一；要以藏者无实，而显者无恒也。是故著其微以统危而危者安，治其危以察微而微者终隐。告、释之垂死而不知有道心者，职斯辨尔。

且夫人之有人心者，何也？成之者性，成于一动一静者也。老以为橐龠，释以为沤合。一动一静，则必有同、异、攻、取之机。动同动而异静，静同静而异动，同斯取，异斯攻。同、异、攻、取，而喜、怒、哀、乐生矣。同则喜，异则怒，攻则哀，取则乐。一动一静者，交相感者也，故喜、怒、哀、乐者，当夫感而有；亦交相息者也，当喜则怒息，当哀则乐息矣。交相息，则可以寂矣，故喜、怒、哀、乐者，当夫寂而无。小人惑于感，故罹其危；异端乐其寂，故怙其虚。待一动一静以生，而其息也则无有焉。斯其寂也，无有“自性”；而其感也，一念“缘起无生”。以此为心而将见之，剖析纤尘，破相以观性，至于“缘起无生”，则自谓已精矣。孰知夫其感也，所以为仁义礼智之宅，而无可久安之宅；其寂也，无自成之性，而仁义礼智自孤存焉。则斯心也，固非性之德，心之定体，明矣。故用则有，而不用则无也。

若夫人之有道心也，则“继之者善”，继于一阴一阳者也。动静犹用，阴阳犹材。一阴一阳，则实有柔、刚、健、顺之质。二实，实此者。五殊，殊受其实以成质。柔、刚、健、顺，斯以为仁、义、礼、智者也。恻隐柔之端，羞恶刚之端，恭敬健之端，是非顺之端。当其感，用以行而体隐；当其寂，体固立而用隐。用者用其体，故用之行，体隐而实有体。体者体可用，故体之立，用隐而实有用。显诸仁，显者著而仁微；藏诸用，用者著而藏微。微虽微，而终古如斯，非瞥然乘机之有，一念缘起之无。故曰始显继藏，天命流行，物与无妄也。

且夫一动一静，而喜、怒、哀、乐生焉。动静，无恒者也。一动则必一静矣，一静则必一动矣。一动则动必不一矣，一静则静必不一矣。乘其机而择执之，是破屋御寇之说也。若守其不动不静之虚灵以为中，是壅水使湍，而终听决也。惟夫得主以制其命，则任动任静，而保其不危。故人心者，君子所不放，而抑所不操。

若夫阴阳者，三才所取资，五性所待用，疑非微矣，而不然也。阴阳为已富矣，而一阴一阳之权衡，不爽于铢累者，微也；一阴一阳之妙合无间，而不相为同、异、攻、取者，微也。是故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并有于心，区畛不差，而容函协一。有能审其权衡而见其妙合者，其惟见天心而服膺弗失者乎！于末索本者，芒然于此，宜其执一非一，而精者皆粗也。

以约言之：阴变阳合，乘机而为动静；所动所静，要以动静夫阴阳。故人心待役于阴阳，而堪为听命。乃有机可利，悍发者恣违其主；机发必息，遁虚者图度其安。则惟成器之余，虚以召感，亦以召寂，泮涣渟洄者，因机为用，而失其职也。故曰“动静无端”，言其无本，而乘乎机也。瞥然而凝于器，如水之忽冰；瞥然而发于情，如水之忽波日霁风止，而自性毁矣。故曰“阴阳无始”，言其固有，而非待缘以起也。

木不待人斫，而曲直也固然；火不待人炀，而炎上也固然；金不待人冶，而从革也固然；水不待人导，而润下也固然。不待孺子之入井，而慈以愍者固存；不待尔汝之相加，而严以正者固存；不待摈介之交接，而肃以雍者固存；不待善恶之杂进，而晰以辨者固存。物止感息而已有据，见于天壤而物有征，各正性命，其有或妄者哉！则以知道心之与人心，如是其差以别矣。

然则判然其为二乎？而又非也。我固曰互藏其宅，交发其用。阴阳变合而有动静。动静者，动静夫阴阳也。故人心者，阴阳翕辟之不容已；道心者，动静之实，成材建位之富有，和顺而为光晖之自发也。

释氏立一无位之心以治心，固妄矣。朱子谓之一，勉斋黄氏谓非有两者，亦非等威廉隅之不立也。夫苟等威廉隅之不立，则择之也不精。如其可别立一心以治心，则其为心也，非但非道，而且非人矣。是故以镫喻之：前焰非后焰，则前心非后心，而心以时迁。以芭蕉喻之：无中而非边，则捃摭攒聚以为心，而心无定藏。乃不知焰速代而明有常，中虽虚而生气所由升也。

且夫镫之喻，固人心不自保之危；蕉之喻，亦人心无适主之危。观化无穷，而止得其危几焉。曾是以为见心，不亦愚乎！夫不见镫之明者其神礼，蕉之荣者其神仁邪？庄生天籁之说，楞伽和技之指，风已拍歇，而谓如土窍之顽然，傀儡之枵然，则惟死为然尔。

敦化不息，而屈伸一诚。然则死者人心之息，而非道心之终与！人心乘动静以为生死，道心贞阴阳以为仪象。乾坤毁而无易，阴阳五性泯而无道，抑且无人。动静伏而偶无人，有此一日矣。阴阳匮而永无道，无此一日也。天下必无此一日，其以此为心，其以此为宗也哉！

呜呼！道不虚行，存乎其人。尚口乃穷，于己取之而已。告、释之所知，予既已知之矣。为陆、王之学者，亦其反求而勿徒以言与！

二

子曰：“为仁由己。”志于为仁者，必由己也。迨乎仁之熟而圣焉，尤恻恻乎其惟恐不由己也。故舜之戒禹曰：“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弗询者，我未询彼而自献谋也。圣功之纯，帝道之盛，恻恻乎惟此之恐。呜呼！可不慎哉！

所谓己者，则视、听、言、动是已。是四者，均己所以保固其仁之体，发挥其仁之用者也。虽然，有辨。

言动者，己之加人者也，而缘视听以为之则，无有未尝见之、未尝闻之而以言以动者也。习于所闻，验以所见，而信以心之所然，则其言固有物，行固有恒。仁者之于此，裕如矣。言惟己言也，动惟己动也，操之也约，持之也有据，则精焉、一焉，而天理无有不得者矣。

惟视与听，己与物相缘者也。则方由己而人争荧之，欲由己而人之先入者窒之，是为仁者所尤难者也。故孟子于己之中，慎所择焉，小耳目而大心，物人物而抑物耳目。耳目而亦物矣，交而引，引而蔽，耳目具于身中，而判然与心而相背。则任耳目者，皆由人者也，由己者所不以为己也。

虽然，尤有辨。耳目均吾身，摈而外之谓之物，而不任为己者，惟其受物之交尔。乃目之交也，己欲交而后交，则己固有权矣。有物于此，过乎吾前，而或见焉，或不见焉。其不见者，非物不来也，己不往也。遥而望之得其象，进而瞩之得其质，凝而睇之然后得其真，密而之然后得其情。劳吾往者不一，皆心先注于目，而后目往交于彼。不然，则锦绮之炫煌，施、嫱之冶丽，亦物自物而己自己，未尝不待吾审而遽入吾中者也。故视者，由己由人之相半者也。

而惟听为不然。目之体实，实则可鉴而不可茹。耳之体虚，虚则无可鉴而无不茹也。故尽人之身，五官百骸皆与天下相感应，亦各有自体，以辨治乎天下。惟耳则自体不立，一任声响之疾入，以彻于心。是耳者，天下之牖户，质虽在己，而用全在物。由之者，由人而已矣，奚由己哉！然未有觉也，芒然未有主也，然惟物之入而莫禁也，枵然恃声之入以为实也。其听命于心也，似有重阆而不易审；其受命于人也，好言、莠言，杂沓骈阗以至，而皆不能拒。故君子不以为己，而斥以为两间之一物，诚虩虩乎其惧之也。

择之精、执之一者，心目为政而耳无权。欲与择、欲与执，俟之既听之余，而方听无可施功。然而其感物也速矣，其容物也奢矣，其应物也逸矣。于是浮屠氏为“断身见”“除我相”之邪说，亟推其圆通。

呜呼！天下之物殊其状，人之为言异其说，美者自美，恶者自恶，贞者自贞，邪者自邪，诚者自诚，妄者自妄，安者自安，危者自危；有稽可稽，有询可询，目施其明，了然粲然，黑白不相互，小大不相假，有无不相袭，无不灼然其易辨也。而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者，奚从入以搅我心哉？耳而已矣。

初受之也，但无择也。无能择矣，已而遂以巧而婉者为精，而自谓择也。其初受也，犹不执也。然无可执矣，已而遂以其辨而坚者为一，而遂执之也。故“无稽之言”“弗询之谋”，喋喋日进于前，将有不期听而听，不期庸而庸者。受其惑而为盛德之玷，虽舜、禹亦恶容不畏之如蜂虿，防之如寇仇也哉？

视奚眩邪？疑以所闻，而玄黄无定色矣。言奚狂邪？杂以所闻，而可否无定论矣。动奚妄邪？摇于所闻，而作辍无固心矣。故舜之聪达矣，取善无遗矣，与善不吝矣；而历乎昌言静言之变，迨耄期而犹惩之，曰“吾甚畏乎言与谋之迭进而亟听以庸也”，将有由人而不由己者矣。子语颜渊以为邦，治已定，礼已明，乐已备，岌岌乎郑声佞人之必戒，亦此意也。

故为仁者，克治之功，莫先于听；惧其圆之刓方，通之无能别之。规圆者必滞，求通者必凿，有甚信者必有甚疑，有甚察者必有甚忽，盛德之终，戒犹在是，志于仁者，可不慎其始哉！不慎则亡国败家，陷于大恶而不知，非但筑室之无成已也。

皋陶谟

《传》曰：“国将兴，听于人；国将亡，听于神。”是故正九黎之罪，以绝地天之通，慎所听也。后儒之驳者，援天以治人，而亵天之“明威”，以乱民之“聪明”，亦异乎帝王之大法矣。

夫“悖典”“庸礼”，“命德”“讨罪”，率其自然，合于阴阳之轨，抚于五辰之治，则固天也。虽然，天已授之人矣，则阴阳不任为法，而五行不任为师也。

何以明其然也？天之化裁人，终古而不测其妙；人之裁成天，终古而不代其工。天降之衷，人修之道：在天有阴阳，在人有仁义；在天有五辰，在人有五官；形异质离，不可强而合焉。所谓肖子者，安能父步亦步，父趋亦趋哉？父与子异形离质，而所继者惟志。天与人异形离质，而所继者惟道也。天之“聪明”则无极矣，天之“明威”则无常矣。从其无极而步趋之，是夸父之逐日，徒劳而速敝也。从其无常而步趋之，是刻舷之求剑，惛不知其已移也。

今夫日没月晦，天之行度不懵，人则必以旦昼为明矣。跖寿，颜夭，天之彰瘅不妄，人则必以刑赏为威矣。犬马夜视，鸺鹠昼暗，龙听以角，蚁语以须，聪明无方，感者异而受者殊矣。人死于水，鱼死于陆，巴菽洞下而肥鼠，金屑割肠而饱貘，西极之鸟乐于刮脂，鲁门之禽悲于奏雅，歆者异而利者殊矣。故人之所知，人之天也；物之所知，物之天也。若夫天之为天者，肆应无极，随时无常，人以为人之天，物以为物之天，统人物之合以敦化，各正性命而不可齐也。

由此言之，贤智有贤智之天，愚不肖有愚不肖之天，恶得以贤智之天，强愚不肖而天之也哉？均乎人之天者，通贤智愚不肖而一。圣人重用夫愚不肖，不独为贤智之天者，愚不肖限于不可使知，圣人固不自矜其贤智矣。是故春温夏暑，秋凉冬寒，昼作夜息，赏荣刑辱，父亲君尊，众著而共由者，均乎人之天也，贤智之不易尽，愚不肖之必欲喻者也。教以之兴，政以之立矣。

八卦四象之秩叙，太极两仪之浑合，分至气朔之推移，盈虚朒朓之消长，二气之穷变而通久，五辰之顺逆而衰王，智者测之，愚所不察，贤者谨之，不肖所弗忧。故作历以授时，占星以兴事，藏冰以调凄阴，内火以消亢阳，引伸其“聪明”，以丽民事，奉若其“明威”，以正民志，而兴教立政，自尽人之显道，终不规规以求肖焉。非然，且假于天以炫其“聪明”而尸其“明威”，智测力持，取必不可知之象数，以穿凿易其方员，使貉、粤贸其裘葛也，奚可哉！

故圣人所用之天，民之天也；不专于己之天，以统同也；不滥于物之天，以别嫌也；不僭于天之天，以安土也。吾弟则爱，秦人之弟则不爱，民之典也。若于天，则昆弟亦异形，秦、越亦同类矣。擎拳为敬，箕踞为傲，民之礼也。若于天，则寒栗非教以恭，暑析非导以嫚矣。五服昭采，民之所欲而以命也。若于天，则采云不偏覆尧都，黄雾不独冒跖里矣。五刑伤肌，民之所畏而以讨也。若于天，则蹒跚者非以其盗，不男者非以其淫矣。是故春夏温，秋冬肃，民以为发敛，非款冻靡草之发敛；冬至昏壁，夏至昏亢，民以为晨夕，非极东极西之晨夕。乃欲舍赫赫明明，昭垂于民者，而用其测度比拟之术智，不亦陋乎！陋以事天，天之所不佑矣。

是故吕不韦之《月令》，刘子政父子之《五行传》，其殆于九黎之“通地天”者与！不若于民，举天以弹压之；臆测乎天，诬民以模仿之；《月令》《五行传》之天，非民之天也。非民之天，则固非皋陶代工，武王勿贰之天矣。《春秋》之记灾异，示人以畏天也。吕、刘之言象数，矫天以制人也。父喜而喜，父怒而怒，孝子之事也。父步亦步，父趋亦趋，赵括之以败国亡家也。况乎吕、刘之步趋，一邯郸之蹑屣，非《采齐》《肆夏》之节度也乎？

《春秋》谨天人之际，《洪范》叙协居之伦，皆“聪明”自民，“明威”自民之谓也。漭漭乎以穷其所极，斤斤乎以执之为常，天固未尝欲人之如此也。人且不知天之又何似也，而以己之意见，号之曰天，以期人之尊信，求天之佑也，难矣哉！

益稷

性命之贞，未易合也；天下之赜，未易治也；抑惟其所以用心者而已矣。

性命之理显于事，理外无事也；天下之务因乎物，物有其理矣。循理而因应乎事物，则内圣外王之道尽。苟循乎理，以无心应之而已足，天下之言道，有出乎此者，而实非然也。理则事与物矣。循其序，定其志，远其危疑，非见闻步趋之可顺乎天则也。循夫理者，心也，故曰惟其所以用心者而已。

古之圣人治心之法，不倚于一事而为万事之枢，不逐于一物而为万物之宰，虚拟一大共之枢机，而详其委曲之妙用，曰：“安汝止，惟几惟康。”何安乎？何几乎？何康乎？事无定名，物无定象，理无定在，而其张弛开合于一心者如是也，则百王之指归，千圣之权衡也。

心之用，患其不一也，一之用，又患其执也。执以一，不如其弗一矣。用一而执之，不如其弗用矣。流俗之迷而忘返，异端之诐而贼道，无他，顺心之所便，专之而据为一也。

弱而固者曰“吾以图安也”，慧而儇者曰“吾以审几也”，傲而妄者曰“吾以从康也”。夫心之灵，足以尽性而应天下者，岂其然哉！博取之天地之数、万物之情、逆顺之势、是非之准、治乱吉凶之由，求其协于大中者，抑岂其然哉！

且夫于止而安，亦必有当所止者也；往而审几，亦必有见于几也。据所当以为止，岂其几之或息乎？弱而固者曰：“吾安吾止而遑恤焉！”惟其然，而固不安也。天下未有滞于一隅之当，而可使心之无震动者也。

有见于几而数迎其几，岂遂不可康也乎？慧而儇者曰：“利用吾几，以应天下之几，固无取于康也。”惟其然，而固不能康也。天下未有以变宅心而可应天下之变者也。

夫心之所以不知所止而危殆者，无他，意欲乱之耳。安止者奉道以为栖泊，而意不流于僻，欲不得而间焉，而犹惧其坚以自信者失此心察微尽变之大用也。夫心者，得天圜运不息之灵，以为流行之体，而困于自信之区宇，其可以安乎？惟夫至静之中，意不妄，欲不棼，而于理则经之、纬之，曲折以迎其方生之绪，故端凝以处，而聪明内照，固无须臾之滞矣。故亟告安止者以惟几，所以尽心之生理也。

乃既研心以尽虑，而无或怙所安以自困，又惧其心之疲役而数迁也。乃其所以不康者，心之为灵也善动，如止水之微撼而波不息也。则惟见智之足恃，巧之足乐，任其所往，愈入而愈曲，则机智兴焉，而理不足以为之畛域。若夫善审几者，以心察几，而不以几生其心。故极心之用，可以大至无垠，小至无间，式于不闻，入于不谏；而其为几也，尽心之用，不尽物以役心也。故肸蚃如闻，寂光如烛，而不为智引，不为巧迁。夫然，而“大明终始”者，六位各奠其居矣。至此，而后心之为用也，无不尽矣。

无不尽者，不尽于所尽，而方静方动，方动方静，以一念函三变，以不相悖害也。无不尽，而性命之贞尽矣。于是而天下之赜于此焉应之，无不顺以正矣。

何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阴阳之有成象，万物之有成形，是非之有成理，吉凶之有成数，皆止而不迁者也，动之必静者也，虽欲不安而不能。而纷扰胶葛，以利害动其心者，恒罔于其一定之轨则，而憧憧于往来。秉大正者，以御阴阳，以判万物，以断是非，以贞吉凶，非自安而忘物也。本无不安，静以应静，而安如其安也。

然而天下则已几矣，一静之必一动者然也。阴阳之变无畛也，泄于极盛之中，而后著于已衰之后。万物之用无常也，成其各正之性，而自有其相感之情。是非之际甚微也：君子有不可恃之仁，而小人亦有未亡之彝。吉凶之至不测也：成乎吉者，置其已得而迎其未来；贞于凶者，小信且穷，而微权当审。故方其静见为静，而动者固然矣。乃即其动，而静者初未离也。无不可安者，惟其几也，故曰：“知几其神乎！”介于石也。

然而阴阳之变，皆可承也；万物之用，皆可任也；是非之数移，无往而不有是也；吉凶之递进，无处而不可吉也；一动一静，而天下之理毕也。则知几者知之而已矣，善之而已矣。穷神知化，通志达情，而心恒持其衡，又岂有不康者乎？

呜呼！至于康而耳且顺矣，从欲而可不逾矩矣，帝之道、圣之功至此而极矣。子曰“为之难”，难此者也。一念以安止，即一念以惟几，而又必其康也。心有两端之用，而必合于一致。天下有三累之情形，而各适如其分以应之。圣人之用心，至于义精仁熟，而密用其张弛开合之权，以应天地动静之几，无须臾而不操之以尽其用。盖用心者，圣人以之终身，以之终食，而不曰理已现前，吾循之而无不得也。此大禹之心传，为千圣之统宗，至矣哉！

《尚书引义》卷一终

尚书引义卷二

禹贡

立人之道曰义，生人之用曰利。出义入利，人道不立；出利入害，人用不生。智者知此者也，智如禹而亦知此者也。呜呼！利义之际，其为别也大；利害之际，其相因也微。夫孰知义之必利，而利之非可以利者乎？夫孰知利之必害，而害之不足以害者乎？诚知之也，而可不谓大智乎？

由义之润下有水之用，由义之炎上有火之用，由义之曲直有木之用，由义之从革有金之用，由义之稼穑有土之用。润下而溢有水之害，炎上而烈有火之害，曲直而芜有木之害，从革而伤有金之害，稼穑而莠有土之害，由此言之，出乎义入乎害，而两者之外无有利也。《易》曰：“利物和义。”义足以用，则利足以和。和也者，合也，言离义而不得有利也。天之所以厚人之生、正人之德者，统于五行而显焉。逆天之常，乘天之过，偷天之利，逢天之害，小人之数数于利也，则未有不为凶危之都者矣。

箕子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义之所自著，害之所必远，始于五行昭其义，终于六极示其害。禹以是而治九年之水，故曰“智莫有大焉”也，务义以远害而已矣。

天之生水也，非以为利也，其义之润下者不容已也，义之润可以泽物，义之下可以运物，于是乎细人见以为利而邀之。见为利则不见为害，而恶知其润下之过，适以为害也哉？制害者莫大乎义，而罹害者莫凶于利。于义不精而乘之，于害不审而撄之，于是乎爱尺寸之土，以与水争命于污下；狎滔天之势，以与水朋虐于中原。伯鲧之彝伦也，大抵以利焉阶之也。

乃若禹之治水也，正性定命，循义所安而不贪其利，捐利与水而不受其饵；分而洒之，汇而居之，河播为九，江分为三；地有所不惜，焊有所不忧，草木之材，投之炎火；兗州之作，迟之十有三年；直方正大之志气，伏洪水于方刚，而孑然一人之身，率浩浩荡荡之狂流以归壑而莫能抗。义之所自正，害之所自除，无他，远于利而已矣。

今夫水，五谷、百卉之所滋也，蒲莞、鳞介之所处，舟楫、货粟之所通也。当其顺而利存，当其逆而利亦未尝亡也。盖义之本适于用者，虽乖沴忒行而性不易，则利固存焉。害之尤者，利亦或从而大。于是乎以害为利，以害之尤为利之大；细人乃颠倒惛瞀，自困于利之中以亟逢有害，斯智者之所大哀也矣。位为司空，命受于天子，居尊席威，驱生民以试其侥幸之智，率族阖邑，骈首漂骸，以填溪壑而无遗，斯可不谓大哀者乎？

是故有义胜之水，畎浍是已；有害胜之水，瀑湍是已；有义害相半之水，江、汉、淮、沇之类是已；有义一而害十之水，黄河是已。其一义者，以蕃部之水而朝宗于中夏，自此以往，则皆其害焉者矣，天之劳我中夏之民；而警之以蹈义而远害也。嫁夷狄之横流，以冲突乎兖、豫、青、冀用文之国，安土者不能逃焉，而实受其祸。故治水者明乎害之不易远，而裁之以义，则庶乎其祸可衰止，外此者无策。

今考历代治河之得失：禹制以义，汉违其害，宋贪其利，蒙古愈贪焉，而昭代沿之；善败之准，昭然易见也。制以义，害不期远而远矣；违其害，害有所不能违矣；贪其利，则乐生人之祸而幸五行之灾也，害之府也。

夫中国之有河，犹其有狄也。三代无御狄之策而有制狄之义，汉急御狄之功而不贪用狄之利，唐始用狄，石晋遂用狄，两宋用狄而其祸乃大，概可睹矣。远害而害不胜远，则莫若捐利而不贪。虽有突骑效其死命，知藩篱之不可撤也，而后花门、海上之祸绝。虽有长流夹乎腴土，知浸淫之不可启也，而后龁堤、溃野之害消。

愚矣哉！宋之以蜜截舌、以齿焚身而不恤也。兵不足以制契丹，而逆河回流，潴以为塘水。财不足以阜用，而乘河之壅，畦以为淤田。天贻之忧，宋耽之利，昵寇以为依，幸祸以为福。彼惛不知，又何怪其借金灭辽以失中原，借元灭金以失江左哉！

夫差之横也，江、淮以通；杨广之悖也，汴、泗以合。女真、蒙古之乱也，卫、济以一，南旺以引，仰命于河以为漕运，支流旁午，交络四出，徐、兖、豫、冀、维扬五州之域，惟河之意南意北而凭陵焉。然且惟恐安流而失其利，宋礼承之以从欲而邀赏。呜呼！数百年之间，天以狄祸中国，而纾之于水也。浸使有陶唐九年之水，周定王海溢之灾，则齐、鲁、宋、卫、徐、吴之民，虽有不鱼者鲜矣。禹弃可食之壤，割以与河；今贪难制之流，邀以为利。智愚之分，义利之别；义利之分，利害之别。民之生死，国之祸福，岂有爽哉！岂有爽哉！

当禹之世，贺兰、盐池之境，未尝入中国也，故禹功讫此。使唐、虞提封，得如汉之兼朔漠，唐之斥河湟也，我知禹且建万世无疆之休；绝漠而东，放河流于奉圣川、鸳鸯泊、绕辽山以入鸭绿。则夷狄之害，夷狄受之，四州之土不待治而适有居也。

使其然也，塘水谁与塞，淤田谁与垦，漕运谁与通？小人之言利者，抑将无术以逞。而哀此群黎，平居无埽堤之劳，淫雨无昏垫之忧矣。天未悔祸，禹功未展，牟利之鄙夫，乃以斗捷招寇而圮其族。孟子曰“率兽食人”，此率水而溺人矣。人之食于兽者，百不得一也；死于水者，空城殚野而不厌。然则为塘水、淤田、漕渠之策者，其害天下与来世，亦憯矣哉！

又其甚者，假水之虐以肆其毒，于是而有灌城之事。水抑自有义焉，不助凶人之恶也。故智伯之于晋阳，萧梁之于淮堰，宋人之于北汉，壅滔天之流，祗益孤垒之坚。虽韩、魏之肘足无谋，而无恤之城，固与北汉而俱安，智氏之军，且与淮堰而俱漂也。后之人虽甚安忍，其尚鉴于此，勿遏无能害人之水使害人，而适以自害也乎！

甘誓

功罪者，风化之原也。功非但赏之足劝，罪非但刑之足威也。虽其为不令之人与？然而必避罪之名，以附于功之途。夫人欲自伸之情，相奖以兴，莫知其然而自动，无贤不肖一也。故正名之曰功，而天下趋之；正名之曰罪，而天下违之。帝王尤慎之矣。

世之降也，风日窳，化日靡，民日偷，国日乱；非徒政不纲、教不饬也，功非其功、罪非其罪也。功非其功，未尝非功；罪非其罪，未尝非罪；而古帝王之功罪不尚焉，后世且以为迂远而不切于治乱。故功罪之名三移，而风化之衰也三变，而益趋于下。

最下，以臣与民之不顺于君者为大罪，而忘其民。其次，以君与吏之不恤其民者为大罪，而忘其天。君依民以立国，民依天以有生。忘天，则于民不忘，而民暗受其戕贼矣。忘民，则于君不忘，而君必受其灾害矣。

古帝王之亟赏以为功，亟诛以为罪者，惟天为重。故尧知鲧之方命，无君也；其圮族，无民也；而姑试以五行之政。夏后之征有扈也，不斥其叛天子、虐下民，而鸣钟击鼓以声其罪曰：“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得罪于天者，虽无虐于民，无犯于上，而天讨勿赦如此其严也！

后世之法，目为大罪而不赦者，曰“罔上”，曰“误国”。苟有欺隐营私之迹，则虽啕噢其民，民争怀之，弗可贷也。其次曰“伤民命”，曰“侵民财”。苟无淫刑科敛之愆，则虽获罪于天，天所弗佑，所弗问也。呜呼！夫孰知不畏于天，名为恤民，而民实贻以慽；不恤于民，名为忧国，而国实受其败也？

惟古帝王，知国之所自立，民之生所由厚、德所由正也，克谨以事天，而奉天以养民。方命、圮族之辜，视威侮五行、怠弃三正者而可从末减，岂世主具臣之所能知哉？

曷言乎威侮五行也？五行者，天以其化养民，民以其神为性者也。是故浚川以流恶，改火以养正，拔木以昌民气，藏金以戢民心，平土以安民志。不使不足也，枵匮以吝于用；尤不使有余也，淫佚以荡其情。弗慎其节宣，而俾愚氓之自登自耗也，则其威侮也甚矣。苟威侮之，而五行之害气，以亏人之养而铄人之性也，不可胜道矣。

曷言乎怠弃三正也？三正者，天所示人以气至而主其感者也。是故以天统事天而迎其阳，以地统事地而敦其质，以人统治人而兴其用。占星以修祀，知神之格，以精之至也。候气以吹律，知和之至，以风之应也。序辰以课耕敛，知生成以时而协也。顺节以诘兵刑，知明威以度而行也。弗谨其候，而任情之动以作以辍也，则其怠弃者多矣。苟怠弃之，而三正之和气已先人而逝，后人而弗逮也，人罹其灾矣。

夫和气者，气之伸也；害气者，气之屈也。五行之英，在形之未成而有其撰，迨形之已成而含其理。三正之常，往过者退而息机，来续者进而兴事。是屈伸之化理，所谓鬼神也。鬼神则体物不遗矣。威侮而怠弃之，是遗之矣。遗之而孤行其意欲，或圮事而不修，或疲民而妄作，曰自我尸之，以使民奉我而我以临人，复奚忌哉！是则显与天争胜而不恤，一言一动，莫非鬼神所应违也。君与吏尚何有于民，臣与民复何有于君乎？故帝王之奉词以讨必诛不赦之罪者，在此而不在彼。世主具臣，何足以知此哉！

且夫后世之功罪，以民事为殿最，以国计为忠邪者，救末之术，彼亦有所不容已焉。天之弗畏，五行乱矣，三正忽矣，于是而民窳，而吏；水、火、金、木且为敚攘刑杀之用，祁寒、烈暑且为残暴怨恣之尤，民乃孔棘而俗乃益偷。为君子者，重念其颠憔悴之荼毒，则录救民之功，而严殃民之罪，弗暇问天矣。

天之弗恤，而胥怨胥谗，以与上抗；吏因其乱，威胁其下，以诬上而营私；苟利于己，国危而不恤，民之既离，君孤而莫援。世主之所怼，而亦忠臣之所愤，则卫国者为功，而负国者为罪，且弗问民矣。

乃从其本而言之，秉五行、三正之纪者，天也；妙五行、三正之化者，鬼神也。忘乎天而天绝之，忽鬼神而鬼神怨恫之，则五行之害气昌，三正之和气，天理微而人心迷以不复。天下师师，相奖于功利，干百姓之誉者贤矣，逢人主之欲者忠矣，志偷而不警，智惛而弗择。浸淫及于后世，不复知有五行、三正屈伸之化理，司生成祸福于体物不遗之中。知有其名者，又徒九黎之邪妄，通地天以乱人纪。则子可不知有父，人可不异于禽，于以败国亡家，驱民于死地。始以殃民病国之刑书督于其后，不已晚与！

呜呼！莫威匪天也，莫显匪鬼神也。天之化隐，而鬼神之妖兴。愚者以孤虚、生克窜三正之显道；妄者以狐祥、物魅擅五气之精英。慧者厌弃之，则又谓天壤无鬼神，五行皆形器之粗，三正抑算术之技，恃气而陵轹焉。古帝王为万世忧，亟正其刑，以代天而伐罪。商、周以降，此法不行，无怪乎风化之日颓矣。

汉人仿佛其意，以灾异免三公，以五德辨禋祀，而拘牵名迹，固非五行、三正之贞也，是以不可以训。自是而后，风化益以陵夷，佻达之子，沈没于名利，不知何者之为天，而彝伦因以泯丧，非九黎则有扈也。安得修帝王之刑赏者，正名定罪以矫之正也！

胤征

陆贽有云：“动人以言，其感已浅。”然而有所感者，则以感人于俄顷之间者也。生而驱之死，逸而驱之劳，分义足以动之乎？畏死惮劳之情，猝然内发者，智不及度，勇不及持。自非英豪之慷慨捐生，与贤哲之从容赴义，则固倒行于穷途，而亲上死长之情，不知其何以忘矣。于是而敷心肾肺肠以为言，振荡其俄顷之耳目，以生其勃发之智勇，言之所感虽浅，而固可有功。是故虞、夏以来，无居平之诰诫，而有临事之约誓焉。

古之帝王，诚知其感之也浅，用之也惟俄顷，故其为辞也，不过激其气以使之盈，不畸重其权以使之疑。其感之也若不足，而以感也已足矣。

不激而使之盈者何也？气盈而怒，怒盈于外者，必枵于中。尝观于斗者矣，诟谇胜而拳勇衰矣。

不畸重而使之疑者何也？有所重必有所轻。虽在仓猝，听以耳，发以气，而未尝反以思也。虽乘其俄顷之情，而无长久之义，以使熟思而不，则一疑而群疑交起，疑之、疑之，迟回却顾而必溃，钺不足以威之矣。尝观于严父之训劣子矣，词已费而反唇于夫子之不正矣。

以今观于《甘誓》《胤征》之文，简而不盈，规其长久而不畸重乎己，斯之谓体要之辞。辞之善者，君子以之动天地，而况于人乎？

禹之明德，夏道之忠敬，天下将百世戴之。不再传而有扈犯顺以抗王师，不五世而义和叛官以党后羿，恶之不胜诛者也。然而后启、胤侯之执言也，则使罪浮于言，而不穷言以浮于罪。夫亦曰彼之滔天以贯盈者，夫人知之而不俟于言也。举其大端以正有事之名，舍其一切以畜人心之怒，则气不泄于言，而勇可给于气。整齐其行陈，要戒其淫戮，矜持其有余，而急缮其不足，若此者，所谓不过激其气而使之盈也。

分义者，民之均重也。权藉者，己之畸重也。为臣而犯其君，为臣而背公死党以弱王室，分义之不赦者也。分义不赦，而何有于五行、三正之精微？分义不赦，而何有于沈酒昏迷之琐屑？乃分义均重，而民喻其不赦；权藉畸重，则民且疑君之死己以自安也。俄顷之际所喻者，不敌其喻死喻劳之心，则将曰，丧君有君，而丧身无身矣。

惟是三正五行、天戒臣宪者，王为民修之，侯为民守之，民用所前而民居之自协者也。今略畸重之权，并略其均重之义，而独重其权于民，民乃晓然于众愤之不容已，而牵率君相以届民之罚。于是而人之视公战犹其私斗，非使我以一旦之肝脑易天子玉食之灵长，而不惜致死以争捣奸宄之胸矣。此所谓不畸重其权以使之疑也。

是故臣干君，则略其无将之义，而执辞以民，以谓天为民而立君，不剿民以奠君也。《甘誓》《胤征》是已。君殃民，则略殄其师之虐，而声罪以天，以谓天笃后以匡民，不残君以逞民也。《汤誓》是已。

《汤誓》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不曰“予恤民毒，不忍不正”也；曰“率割夏邑，有众率怠”，不曰“率割下国，众致其怒”也。夫乃以坚长久之义，而其权不畸。畸重于上，民以为厉己；畸重于下，民以为饵己。民犹岩也，众疑之府也，君子盖慎之已。

故于殷、周之际，而知道之降也。武王之誓，言之畸也，列纣之罪，擢发以数，而气亦竭矣。“宁执非敌”，惴惴以恐，于是而几殆矣。列纣之罪，擢发以数，斫胫剖心之无遗也。

八百济师，血流漂橹，能保匹夫匹妇之无横死于会朝，而可反唇相诘者乎？义士所以有“易暴”之歌，商洛之顽民亦且生“简迪”之怨。千里之应，捷于桴鼓，君子之言以动天地，而可不慎乎？周之誓不及殷之诰；春秋之词命不及丰、洛之誓命。盈虚生乎志气，轻重定乎权衡，义于此精，道于此立，不可诬也。

战国说士之辞，悖道而相摇以势，此意斩矣。又降而为陈琳、阮瑀之流，如健讼之魁、怒邻之妇，勃气愤盈，莠言自口，尤君子之所羞称也。下此而齐、梁之季，驰檄相夸，取青妃白，竞巧于流血涂肝之地。苟有心者，能勿触目而酸心乎！

夫古之帝王以善其言者，岂于其言而善之与？忠厚宅心，则气不盈，而不忍尽物之短；正己无求，则权不畸，而不苟幸事之成。养天下之和平，存千秋之大义，立诚以修辞，辞皆诚也。则感之者虽在俄顷，固可以昭告万世而无惭矣。孔子曰“我于辞命则未能也”，言不于辞命而求善也。

《尚书引义》卷二终

尚书引义卷三

仲虺之诰

《易》之言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诰》之言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故曰：“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今夫事与心之相接也，不接于吾之耳、目、口、体者，不可谓事也。何也？不接于吾之耳、目、口、体，天下非无事也，而非吾之所得制。非吾之所得制，则六合内外，固有不论不议者矣，则固非吾事矣。

不发而之于视、听、言、动者，不可谓心也。何也？不发而之于视、听、言、动，吾亦非无心也，而无所施其制。无所制，则人生以上，固有不思不虑者矣，是尚未得为心也。

是故于事重用其所以来，于心重用其所以往；于事重用其心之往，于心重用其事之来。往来之界，真妄之几，生死之枢，舜、跖之分。古之君子，辨此而已矣。

心之往则必往矣，事之来则必来矣。因其往而放之者，纵也。因其来而交之者，欲也。于其往而固遏之，于其来而固拒之，内与外构，力争其流者，“克伐怨欲不行”者也。于其往而游于虚，于其来而制以机，往而曲以避物之来，来而巧以试心之往，以反为动，以弱为用之术也。

古之君子则皆灼然见其非道，而不此之务矣，是故酌自然之衡，持固有之真，以范围往来于不过。其往也极其用而不忒，其来也顺以受而不逆，夫是之谓“建中”也。呜呼！非察于几、达于诚而知心与事之浃洽以利用者，孰能与于此哉！

天地之德，日新富有，流动充盈，随在而昭其义于有形有色、无方无体之中者，至足也。其流动也，洋洋日发而无不及。使不及焉，则此且亏朒而不绍乎彼。洋洋日发者，本无不直也。其充盈也，森然各立而不可过。使可过焉，则此且溢犯乎彼，而彼不足以容。森然各立者，本自有方也。道之在吾身以内与其在天地之间者，既如此矣。流动者与物酬酢，以顺情理，而莫有适居。充盈者随事有宜，以应时变，而莫能协一。必待行之而后可以适焉，必待凝之而后可以协焉。

夫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者也。耳、目、口、体，形著于实，受来以虚；视、听、言、动，几发于虚，往丽于实。其互相入者，有居中以宰之者也。以凝之者行之，斯以事无不宜，而心无有僭；卓然而有其直，卓然而为其方，居乎此以治乎彼，故曰制也。夫然，受中以生则无不直而无不方，内之则既然。乃中建于天下，有定理焉，直之方之所自著也，外之亦既然矣。

故告子之言曰“义外”，而言礼之驳者亦曰“礼自外作”。夫内之既卓然有可凝之直方矣，则义、礼之俱非外也亦明矣。我无以辨外义礼者之非也。则以外非无义礼，而不制于我，则非我之义与礼也。蜂蚁之君臣，虎狼之父子，相鼠之皮体，燕雁之配耦，何有于我哉？

义外之非，夫人而言之，孟子之辨已析也。礼外之云，《乐记》之枝词也，而贤者徇焉，乃以云：“事在外，义由内制；心在内，礼由外作。”朱子云。则是于其来而授物以所未有，于其往而增益以心所本无，日以其心与天下构，而日以天下与心构，舍自然之则，忘固有之真，斯何异于老氏所云“反者道之动”哉？

且夫义之必内，如冬知汤而夏知水也。礼之必外，其且判涣于天地之间，自为一类，如风之不可以目见，空之不可以手握乎？将礼之用，孰从而举之？礼之名亦不足以著于人矣。义之内也，以智而喻；礼之内也，以仁而显。丧之哀，祭之敬，食之不兄臂，色之不搂处子，亦惟以求慊乎心也。必求如此而后慊于心，则心固有之，故曰“复礼”。则亦如秦炙吾炙之胥旨吾舌矣。

若礼之立于吾前以待用者，既似授之规矩，而非木之能自为方圆，授之羁靮，而非马之能任骖服，可云外也；则义亦显立吾前，贤在而授以尊，长在而授以敬，充外礼之说，亦未有不可以义为外者也。

古之君子，智足以喻此，万物之充盈以来，以形之虚者应之，俾得所归，而宜以协；仁足以显此，吾性之流动以往，以色之实者奠之，俾安所止，而典以敦。事与心胥制于所建之中，反身而诚不远矣。盖天理之流行，身以内、身以外，初无畛域。天下所有，即吾心之得；吾心所藏，即天下之诚。合智仁，通内外，岂有殊哉？

彼智不足以及此者，其昏也，因其往而往之，因其来而来之；其凿也，于往而禁其往，于来而忘其来。仁不足以守此者，其妄也，任其往而之于放，任其来而泛为交；其矫也，苦持其往而不得所丽，过杜其交而不绥以宜。亦恶知往来之几，形形色色之诚，自有其中焉而建之也哉？执之无权，存之无本，而内不放出以制心，外不放入以制事，斯释氏“鼠入牛角”之谓，与于不仁之甚者，可弗辨乎？

汤诰

显性之有而目言之，《易》谓之“缊”，《书》谓之“衷”，《诗》谓之“则”，《孟子》谓之“塞”，求其实则《中庸》之所谓“诚”也。故曰：“诚者物之终始。”终与终之，始与始之，终以密合乎始，始以绵亘乎终，相依而不贰，不著其文而已盈，静与存而皆安，动与行而不滞，官不过而如其量，神周流而恒不失，故曰“衷”也。

夫人之有形，则气为之“衷”矣。人之有气，则性为之“衷”矣。是故痿躃者，形具而无以用其形，则惟气之不充；乃形未有毁，是表具而“衷”亡也。然则狂易者，气具而无以善其气，则惟性之不存；乃气未有馁，是亦表具而“衷”亡矣。气衷形，循形而知其有也；性衷气，循气而不易知其有也；“故君子之道鲜矣”。

今夫气，则足以善、足以恶、足以塞、足以馁矣。足云者，有处于形之中而堪任其用者也。若夫恒而不迁，善而无恶，塞而不馁者，则气固有待而足焉，而非气之堪任也，故曰性衷气也。气非有形者也，非有形则不可破而入其中。然而莫能破矣，而缊抟散者足以相容而相为载，则不待破以入，而性之有实者，固与之为无间。

夫性之为衷于人也，不待破而入，非徒于气然也，形亦莫不然也。破目之黑白，而求明之藏也不可得，破耳之窾音科。曲而求聪之藏也不可得。因实而入实，则亦因虚而入虚，凡有形而皆入焉，亦凡有形而皆衷焉。耳亦衷此也，目亦衷此也，四体百骸而皆衷此也。凡有气而皆入焉，亦凡有气而皆衷焉。衷乎形者气，衷乎气者乃天之所降之衷，则亦徼乎人之形气皆为之衷也。故曰：“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面、背、四体，形也，气之表也。以见、以盎、以施，气也，形之“衷”也。乃其根心而生色者，更有衷气者存也，君子所性也。

是故人之生也，气以成形，形以载气；所交彻乎形气之中，绵密而充实，所以成、所以载者，有理焉，谓之“存存”。人之死也，魂升于天，魄降于地，性之隐也；未尝亡而不得存者，与魂升，与魄降，因其屈而以为鬼神。故鬼神之与人，一也。鬼神之诚，流动充满，而人之美在中也。其屈也，鬼神不殊于人，而其德惟盛。其存也，人亦不殊于天，而其性以恒。然则此“衷”也，固非但人之“衷”，而亦天之“衷”矣。形而下者人之性，形而上者天之理，故“衷”曰“降”。非其丽乎人而遂离乎天也，天下逮于人，人之“衷”即天之“衷”也。

且夫天之有“衷”，奚以明其然也？今夫天，苍苍而已矣，旷旷而已矣。苍苍者不诎，旷旷者无极，气也；而寒暑贞焉，而昭明发焉，而运行建焉，而七政纪焉，而动植生焉，而仁、义、礼、智，不知所自来而生乎人之心、显乎天下之物则焉。斯固有以入乎气之中，而为气之“衷”者，附气以行而与之亲，袭气于外而鼓之荣，居气于中而奠之实者矣。立天之道，曰阴与阳，而一阴一阳剂焉；统天之行，元、亨、利、贞，而四德叙焉；是则天之“衷”也。

形而上衷乎天，形而下衷乎人。由天以之人，因其可成可载而降之人；乃受于天，亦既主形主气，而莫不以为性之藏也，故曰“恒”。是故形则有“恒”也，气则有“恒”也。然而有不“恒”者，形之有痿躃，性之有狂易，或伤之，或陷之，一人之身而前后殊，斯不“恒”也。形之有利钝，气之有衰王，利易而钝难，王壮而衰馁，均人之身而彼此殊，斯不“恒”也。

其不“恒”者，何也？文著于外，质凝于内；著于外者枵其内，故与衷而相离；滞于内者困于外，故衷不效于用也。衷也者，其外不著，其内不滞，柔与为柔，刚与为刚，动而不丧，静而不遗，无所忤而柔顺与亲，无所挠而刚健与干，化不流而居不失，则亦奚有不“恒”之咎哉！“恒”者何也？曰诚也。诚神诚几，于物胥动；诚通诚复，于己皆真；斯以屈伸变化，终始弗离，而莫有不“恒”矣。

呜呼！古之知性者，其惟自见其衷乎！仁、义、礼、智，以为实也，大中、至正，以为则也，黯然而日章，以内美也，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以充美也，故曰：“乾坤，易之缊邪！”变易者其表之文，健顺者其里之著直略切。与！

惟此不察，则且以“玄牝”为根，而其中枵然，则且以督为经，而其动芤然；则且以运动为性，而其守荡然；则且以真空为体，而其主冥然；忘其衷之缊，褫其缊之塞，生民之性沦胥以铺，非直日用不知者之咎也。

太甲

一

权，重于经者也。经有未审，悬重以酌其平之谓权也。而或以为轻于经而行其妙，则悖矣。重于经者，持而乃得其平。轻于经者，反而外移于衡之杪，则权重而物轻。物轻权重，物且昂起而权坠矣，何有于权之用哉？

为鲁庄公责者曰：“母不能制，当制从母之人。”审然，则太甲之“狎于弗顺”，不必放桐，而但施刑于弗顺之宵人也，其可哉？此有道焉，亦有权焉。制弗顺者则畸而之轻，制太甲则持而之重也。

尝试谂之，以本末言，太甲之“欲败度，纵败礼”，本也；弗顺者之给其欲，导其纵，末也。不持其本而急其末，犹攻毒者之急四支而遗腹心也。一弗顺退而一弗顺，进一弗顺殛而一弗顺兴，故曰“人不足与适也”。不足者：力之不足，我处外庭而轻；权之不足，彼操君心而重也。

以情势言，太甲之情，弗顺者之势也。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四体之于安佚，夫人之不能废，而独谓君上之不宜有此乎？弗顺者见制而不逞，则重为减替以相激，将使安饱之不给，乃宣言曰，是使王监门舆皁之不若也。冲人何知？始相怜，中相悼，终相匿，而睽于元老者益孤矣。良娣刻木以行棋而邺侯疏，刘瑾伏地以请死而韩文黜，其明验已。

如其欲显戮之与，则害尤有重焉者。凡权臣之逼主，恒先削其君之肘腋，故后羿篡而洛表无反斗之臣，州蒲弑而匠丽先胥童之死。今以靖献之心，弗择而蹈其辙，左右相依之媚子，旦放一人焉，夕诛一人焉，取之君侧而肆之市朝；孱尔冲人，始则姑听之，继则涕泣以讲之，又继则甘心群小以报之矣。彼群小者，既挟尊主之号以为弹压之名，其主亦怀孤立之恐；而己抑终以投鼠忌器之故，不得大快其所欲为，卿尹百辟其不中立以祈免者鲜也，则身危而国亦随之矣。

均一非常之举，则何似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以散宵人之聚也？是故略庸人之好恶，审天理之权衡，伊尹所以任尧、舜之道于躬而直行不惴也。

夫佞幸持权，权移而毒下逮，天下且血眦扼腕以争致其怨恶，而君之失德奖奸，姑宽假而不忍深求，此亦君臣之彝伦所不可泯，而要以为庸人之好恶。何也？畸其重于佞幸，而不谅其不足以有为也。

若夫天理之权衡，善有所自植，恶有所自致。君实处隆墀远壑之势，而给欲导纵之夫，固卑且贱以顺君子之命：或趋善，或趋恶，犹骤雨之乘回风，可使南而可使北。“君子豹变”则“小人革面”，固大人君子所矜宥而移易者也。

积不欺之忱，膺毋贰之棐，拔本塞源，以正告天下万世而无疑；则弗顺之子，渊薮已失，而不敢以萤尾争日月之光，亦震惊湔洗，谨执其唾壶虎子之司矣。故于桐初放，未尝有流窜匪人之刑；奉冕既迎，终不有易置近臣之事。然而太甲思庸，则已捷于枹鼓，其效为不爽也。

格君心之非者，经也。放之以格之者，循经而尤重之也。人不足适而急于适人者，末也。适不可适之人而以自诎者，益争于末，而倒授以重之。昧者不知，尝试轻杪而利其易制，覆取坠焉，其不可与权也久矣。

乃伊尹之克任大权以正大经者，一介取与之义，咸有一德之贞，志大明而诚豫立。彼鲁庄者，固不足以语此也。无哀毁痛父之忱，无枕戈报齐之志，经已拂矣，权不足以持矣。然使取文姜之左右，钳束而诛戮之，将文姜挟君母以内讻，群小恃外援以一逞，元诩之于胡媪，五王之于二张，斯不亦后事之左验哉？

鲁庄公而果可为人之子也，饮血誓死，与诸儿争命于原野，上告天王，正文姜在宫之辟，弃位逃禄，幽忧以死于草土，而后车中之怨可雪。是尹处其易，而庄处其难。然使庄之笃孝如尹之忠也，则姜淫不敢宣，桓势不孤立。虽以诸儿之禽心，抑不敢谈笑而贼人君父，且如云如水，肆丑行于康庄矣。子母亲而感终易，君臣睽而感愈难。尹处新造之邦，庄正适储之位，则尹固处其难，而庄处其易也。

童昏不知，导淫纵贼，在位具臣，申、御孙皆不足为有无，乃欲制从母之人，以酿肘腋之祸，不亦愚乎！

彼鲁庄者固不足道，而说《春秋》者，以制母从人为权，岂知权者哉？惟尹而后可与权，惟尹而后可与经也。

二

习与性成者，习成而性与成也。使性而无弗义，则不受不义；不受不义，则习成而性终不成也。使性而有不义，则善与不善，性皆实有之；有善与不善而皆性，气禀之有，不可谓天命之无。气者天，气禀者禀于天也。故言性者，户异其说。今言习与性成，可以得所折中矣。

夫性者生理也，日生则日成也。则夫天命者，岂但初生之顷命之哉？但初生之顷命之，是持一物而予之于一日，俾牢持终身以不失。天且有心以劳劳于给与，而人之受之，一受其成形而无可损益矣。

夫天之生物，其化不息。初生之顷，非无所命也。何以知其有所命？无所命，则仁、义、礼、智无其根也。幼而少，少而壮，壮而老，亦非无所命也。何以知其有所命？不更有所命，则年逝而性亦日忘也。

形化者化醇也，气化者化生也。二气之运，五行之实，始以为胎孕，后以为长养，取精用物，一受于天产地产之精英，无以异也。形日以养，气日以滋，理日以成；方生而受之，一日生而一日受之。受之者有所自授，岂非天哉？故天日命于人，而人日受命于天。故曰性者生也，日生而日成之也。

夫所取之精，所用之物者，何也？二气之运，五行之实也。二气之运，五行之实，足以为长养，犹其足以为胎孕者，何也？皆理之所成也。阴阳之化，运之也微，成之也著。小而滴水粒粟，乍闻忽见之天物，不能破而析之以画阴阳之畛，斯皆有所翕合焉。阴为体而不害其有阳，阳为用而不悖其有阴；斯皆有所分剂焉。川流而不息，均平专一而歆合。二殊五实之妙，翕合分剂于一阴一阳者，举凡口得之成味，目得之成色，耳得之成声，心得之成理者皆是也。是人之自幼讫老，无一日而非此以生者也，而可不谓之性哉？

生之初，人未有权也，不能自取而自用也。惟天所授，则皆其纯粹以精者矣。天用其化以与人，则固谓之命矣。生以后，人既有权也，能自取而自用也。自取自用，则因乎习之所贯，为其情之所歆，于是而纯疵莫择矣。

乃其所取者与所用者，非他取别用，而于二殊五实之外亦无所取用，一禀受于天地之施生，则又可不谓之命哉？天命之谓性，命日受则性日生矣。目日生视，耳日生听，心日生思，形受以为器，气受以为充，理受以为德。取之多，用之宏而壮；取之纯，用之粹而善；取之驳，用之杂而恶；不知其所自生而生。是以君子自强不息，日乾夕惕，而择之、守之，以养性也。于是有生以后，日生之性益善而无有恶焉。

若夫二气之施不齐，五行之滞于器，不善用之则成乎疵者，人日与偷昵苟合，据之以为不释之欲，则与之浸淫披靡，以与性相成，而性亦成乎不义矣。

然则“狎于弗顺”之日，太甲之性非其降衷之旧；“克念允德”之时，太甲之性又失其不义之成。惟命之不穷也而靡常，故性屡移而异。抑惟理之本正也而无固有之疵，故善来复而无难。未成可成，已成可革。性也者，岂一受成形，不受损益也哉？故君子之养性，行所无事，而非听其自然，斯以择善必精，执中必固，无敢驰驱而戏渝已。

《诗》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出王、游衍之顷，天日临之，天日命之，人日受之。命之自天，受之为性。终身之永，终食之顷，何非受命之时？皆命也，则皆性也。天命之谓性，岂但初生之独受乎？

形之恶也，倏而赘疣生焉；形之善也，俄而肌肤荣焉；非必初生之有成形也。气之恶也，倏而疢疾生焉；气之善也，俄而荣卫畅焉；非必初生之有成气也。食溪水者瘿，数饮酒者齄，风犯藏者，瘴入里者厉。治疡者肉已溃之创，理瘵者丰已羸之肌。形气者，亦受于天者也，非人之能自有也；而新故相推，日生不滞如斯矣。然则饮食起居，见闻言动，所以斟酌饱满于健顺五常之正者，奚不日以成性之善；而其鲁莽灭裂，以得二殊五实之驳者，奚不日以成性之恶哉？

周子曰：“诚无为。”无为者诚也，诚者无不善也，故孟子以谓性善也。诚者无为也，无为而足以成，成于几也。几，善恶也，故孔子以谓可移也。

有在人之几，有在天之几。成之者性，天之几也。初生之造，生后之积，俱有之也。取精用物而性与成焉，人之几也。初生所无，少壮日增也。苟明乎此，则父母未生以前，今日是已；太极未分以前，目前是已。县一性于初生之顷，为一成不易之形，揣之曰“无善无不善”也，“有善有不善”也，“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也，呜呼！岂不妄与！

咸有一德

言道者胥言一矣，乃从乎形气而数之，则一者数之始也，以俟夫增加者也。依于道以言之，则一者数之终也，无不统会者也。

且以数而言之：一而小成，十也；其大成，万也；乃至参差不可纪之至赜，而会归于一，则莫有逾于一者也。若其可倍而生二，析一而破之也；参而生三，伸一而歧之也。取其破析分歧之余，而孤持其一，则必至于贼道。

伊尹曰“咸有一德”，据纯德之大全而言也，故曰：“德二三，动罔不凶。”不可生二以与一相抗衡，生三以与一相鼎峙也，明矣。又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非散殊而有不一也；又曰“无自广以狭人”，非博取而有不一也。

是故道，非可“泛兮其可左右”也，非“一与一为二，二与一为三”，三居二之冲，“冲而用之不盈”也。诚“泛兮其可左右”与？师左则不协于右，师右则不协于左矣。诚“冲而用之不盈”与？将虚中以游于两端之间，自广而狭人，天下之德非其德矣。老氏以此坏其一，而与天下相持，故其流为刑名、为阴谋、为兵法，凶德之所自生，故曰贼道也。

夫以左右无定者遇道，则此亦一道，彼亦一道。以用而不盈者测道，则方此一道，俄彼一道，于是而有阳阖阴辟之术，于是而有逆取顺守之说。故负妇人，嬖宦寺而以霸，焚《诗》《书》，师法吏而以王。心与言违，终与始叛，道有二本，治有二致，仁义亦一端，残杀亦一端，徜徉因时，立二以伉一，乘虚择利，游三以乱一，乃嚣然曰“凡吾之二三，皆一之所生也”，而贼道者无所不至矣。老聃之幸不即为天下祸也，惟其少欲知止，不以天下为事耳。不然，又岂在商鞅、李斯下哉？

古之君子，虽遇中主，进危言，而不姑导以庞杂之术。全而学之，全而用之，圣足以创，贤足以守，中材犹足以不亡。其惟一以统万，而不二三以伉一乎！

一以统万者，达天者也。今夫天，则浑然一而已矣。天居一以统万，圣合万而皆一。尹自耕莘以至于割夏，一也，道义以严取与也。汤自有国以有天下，一也，义礼以制事心也。夫是之谓达天。

有其始，即以之终；有其微，即以之着。立一资始之谓统天，成一允终之谓成物，含一于中之谓尽心，传一于言之谓穷理。合天下之臣民，举万事之纲纪，胥一于善而无不实也，无不纯也，故冒天下之道而不可过，贞天下之观而无所疑。一之用大矣哉！

彼之析一以二，游一于三者，侈数广而执一狭。狭于执一，侈于生三，而放以之于万，以自广而狭天下，则始之局量以小，规模以隘，而不足以资始；终之诐而蔽，蔽而穷，而不足以成终。不知大备之谓一者，其贼道固必至于斯也。

夫惟备斯纯，惟纯乃大，是故周子伸一而围之，以为太极。二殊五实、仁义中正之理，莫不一也，莫不备也。而曰：“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夫太极既已范围天下而不过，则且何所容小人之悖乎？悖云者，举一所备之二以伉一，举一所函之三以游一，势逆而背其宗也。

道一而已矣，一以尽道矣；道非大而一非小，不得曰“道生一”。一该万矣，万为一矣；二亦万之二，三亦万之三，万乃一之万，不得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由此以积彼，坚彼以敌此，因以有常师，因以有常主，专师多蔽而专主不达，测之妄而执之吝，不能出于一之中，而固已悖也。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呜呼！可不慎与！

说命上

君子之道，无妄而已矣。天积阳于上，而雷动于下；积者诚也，动者几也，诚而几，神矣。积之富有而动之以时，则“大亨以正”。“大亨”故通乎幽明，“正”故绝其疑似。通乎幽明，其言也顺；绝其疑似，其言也信。顺以信，乃以无眚无疑，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诚则物之终始赅而存矣。

若夫疑者，则必其妄也。疑也者非有也，有则不疑也。疑也者非无也，无亦何疑也？非有而有，非无而无，非有非无而亦有亦无，则梦是已。

今夫梦，其积非富有，知其不原于诚；其动不以时，知其不足与于几。不诚不几，而若有神焉，岂神也哉？故孔子之自言也，曰“五十而知天命”，诚也；“六十而耳顺”，几也；“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神也。神无方，矩有方。神而不逾其方，则神不离乎诚也。无妄之德，积之富有而动之以时，故老不衰而益盛。若其言梦也，则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盛而梦，衰而不复梦；或梦或不梦，而动不以时；血气衰与之俱衰，而积之也，非其富有。然则梦者，生于血气之有余，而非原于性情之大足者矣。

故高宗之梦见傅说之形，其不足与于诚也审矣。论者乃致疑于说之来，高宗之往，而曰“豫知容貌者神，朕兆先见者诚”，岂其然乎？

夫诚者实有者也，前有所始，后有所终也。实有者，天下之公有也，有目所共见，有耳所共闻也。神者无为也，形之未形、体之未体者也。则五常百行赅乎诚，蓍龟四体通乎神，诚仁显而神用藏也。

梦说而有成形，用不藏而非神矣。独见独闻，而非有所终始，仁不显而非诚矣。非诚而言神，疑之府也，妄之徒也，君子之所阙而不言者也。

然则梦说之形而旁求惟肖者，抑又何也？形者，血气之所成也。梦者，血气之余灵也。血气者，一阴一阳之形而下者也。同声则相应，同气则相求。形与梦同受成于已形之器，于是乎梦可有形，则居然若有一傅说之立乎前矣。然而无与于形而上者，故能得傅岩惟肖之形，而说所启沃之忱辞，不能有其言而识诸寤也。盖器可诡遇，而道不可疑闻也。藉其诚而神焉，则“奉若”之训，胡不径相授受于梦中，以成不疾而速之化，乃必待说之拜手以进献哉？

血气之灵，有时而清焉，有时而浊焉。恭默不言，高宗能澄其血气之浊以向于清，故其于傅说固有之形，相遇于若有若无之际。然而诚未至焉，几未通焉，神未显焉，则得其粗而不得其精。夫人意欲乍澄之顷，乍离乎粗浊，而与两间固有之成形相为邂逅，洵有然者。程子所云“县镜于此，有物必照，非镜往，非物来”，盖此时矣。

镜，器也，物亦器也。两器之体异，而均之为器，则其用合。镜不含物，物非镜生，清则物现，浊则物隐，亦其固然矣。然而镜终器也，道不生也，故物影现而物理终芒也。

董五经豫知伊川之来者此也，季咸知人之吉凶者此也，释氏之“他心通”者此也，息纷纷胶胶之妄动而有其孤静，由孤静而生孤明。孤明之主，一资于血气之清，故无形而可有形，影著而与形不爽，然于形上之道终芒然未有与也。盖以血气之灵为见闻之区宇，虽极其清明，而终如镜之于物，物自物而镜自镜也。

镜平则面正，镜有凹凸则面邪。得其正则为高宗之梦傅说，得其邪则为叔孙豹之梦竖牛，汉文之梦邓通矣。邪者妄，而正者亦非诚也，故曰“其匪正有眚”也。

《记》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志气者，与理为用，诚之所自立也。如神而道由以生，诚不可掩，几不可御；神乃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尧之得舜，颜之事孔，相孚以心，相邻以德，奚梦之足云哉！奈之何登彼乍发之隙光，谓之曰诚，谓之曰神也？

君子以无妄茂对天下，在《文王》之诗矣。“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天，诚也；昭，明也。诚有其明，非镜之资日光以为明也。“于昭于天”，而天下仰明焉，则神矣。故其诗又曰：“周王寿考，遐不作人。”作人而人兴，德其成人，造其小子，诚以求之，则“济济多士”，而“文王以宁”矣。故曰：“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天之降雨，惟其时也。雨降而云滋出，惟其富也。教育人才，开之先也。其不然者，晴云拔起于溪谷，虽雨而无终朝之势，气蒸妄动，而应不以诚，奚足恃乎？

由此言之，向令高宗纳群臣之戒，绎《甘》《盘》之教，敦诚研几，贞动而大亨，云行雨施，移风易俗，以德成人，以造小子。将奏言试功，扬于王庭者，非但一傅说而止，何至祀丰于昵，戎惫于克，仅救过而不遑也哉？

治天下有道，正其本以修政教而已矣。治心有道，尽其性以主血气而已矣。弋偶现之浮明，画独见之区宇，资形器之乍清，而不求诸道，乘变化以疑为神，而不存以诚，以治则鬼，以气则易衰，君子之所不尚，如之何以诚神轻许之也！

说命中

一

尝观之天矣，生生者其资始之，至仁大义也；然物受命以生，而或害其生，而天无所忧也。不忧恶草之害良苗而予良苗以棘距，不忧鸷兽之搏驯类而护驯类以爪甲；然而恶草鸷兽终不以天弗与防而殄绝生化。故曰“天地不与圣人同忧”，无所用忧也。

圣人则不能与天同其无忧矣。然而圣人之所忧者，非犹夫人之忧也。人之所忧，忧人也。圣人之所忧，自忧也。有家而不欲其家之毁，有国而不欲其国之亡，有天下而不欲天下之失，黎民其黎民而恐或乱之，子孙其子孙而恐莫保之，情也。情之贞者，圣人亦岂有以异于人哉？然而圣人所忧者，仁不足以怀天下，义不足以绥天下，虑所以失之，求所以保之，“终日乾乾夕惕若”，几以无咎故曰：“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过此以往，世之平陂，祚之修短，未之或知也，则亦安用知之哉！知且无容知，而奚足忧邪？

夫欲知过此以往而用其聪明，是谓知其所不知而忧其所不忧。夫苟忧其所不忧，则惟恐天下之不喻其意，而尚口以求伸；惟恐天下之不感其惠，而赐之衣裳以联其情；惟恐天下之不畏其威，而耀其干戈以争其胜。且犹恐言之不听，赏之不劝，诛之不服，而或反戈相拟，则厚其防于甲胄，以使无能伤也。呜呼！后世之治术以制天下者，舍是而亡术矣。

口之属，则有符命图谶以侈天命；衣裳之属，则有覃恩赏以系人心；干戈之属，则有重法淫刑以刈豪杰。惴惴然尚不自保也，曰：“吾之所可以自护，而不患伏莽之戎猝发于意外者，惟甲胄乎！”呜呼！孰知启天下之戎心，近以害于身，远以祸及后世者，莫甲胄之为甚哉？有七属之甲，则有截犀之刃。示天下以不可攻者，正其示天下以有可攻者在也。

秦畏分争之戎，罢侯置守以为甲胄，而以启戎于陇首。汉畏闾左之戎，厚树贵戚以为甲胄，而文、景以启戎于七国，哀、平以启戎于五侯。曹魏畏强宗之戎，削亲树疏以为甲胄，而以启戎于宰辅。晋畏外夺之戎，宠任子弟以为甲胄，而以启戎于八王。宋畏强藩之戎，削弱将帅以为甲胄，而以启戎于夷狄。右文臣以为甲胄，防武人之戎，而戎生于外侮；分六卿以为甲胄，防宰相之戎，而戎生于中涓。甲胄抵实以捍戎，戎投虚以攻其甲胄，蔽左而露右，掩项而忘胸。恃有甲胄之足御戎也，则暮夜有号而勿恤，白昼杀越而不知。呜呼！自卫以自贼，生人以杀人，而甲胄之祸烈矣！忧之也无端，防之也已密，戎不自起，起之自我，而尚谁咎乎？

然则空拳裸体以冒白刃，而信虎之不咥人也，其可与？夫固有无形之甲胄，阴阳不能贼而人事不能撄者，人未之曙耳。“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天之甲胄也。“直方大，不习，无利”，地之甲胄也。“自反而缩”，匹夫之甲胄也。“履信思乎顺”，王者之甲胄也。故曰“以忠信为甲胄，以礼义为干橹”，非以为甲胄而甲胄之用存焉。圣人虽不与天同其无忧，而宪天以莅物凝命者，此而已矣。

虽然，圣人之宪天者，无忧于物也，非无忧于己也。彼异端者，躐等师天，乃欲并此而捐之，曰“将为之仁义以正之，则并仁义而窃之，惟绝圣弃智而后大盗可止”，则妄甚也。圣人之销甲胄也，销其私与妄者也。彼亦欲销甲胄也，并其公与诚者而销之也。我不敢知公与诚之下游无弊也，而欲并销之者，则亦知其所不可知，忧其本无可忧者也。夫苟知其所不可知，忧其本无可忧，则固藏身自私，而以其销甲胄者为甲胄，斯亦赢政销兵器、赵普解兵权之陋术而已矣。过此以往之知也，无可奈何而不安之若命也，谓天不仁而不乐之以天也。

夫宪天者，不废天之常而弛其所必忧，不窥天之变而防其所不可知；简官慎爵，虑动事事，闭宠革非，厘祀饰礼；进德贤，正纲纪；非僻远，地天绝；互古今，讫四维；通幽隐，一强弱；圣以是宪天，臣以是奉圣，民以是从臣，久安长治之道，尽其所可为，御戎之道亦即此而在焉，又何甲胄之足庸，抑何甲胄之必销也哉！

二

诡于君子之道以淫于异端之教者，其为言也，恒与其所挟之知见相左，而缪为浮游之说以疑天下。其所挟之知见，则已陷于诐邪而贼道，乃其所言者，虽不深切著明，显道之藏，立学之准，而固未尝尽非也。君子之辨之，不诛其心而亟矫其言，则抑正堕其机，而导学者以失据，故知言难也。

宋诸先儒欲折陆、杨“知行合一”“知不先，行不后”之说，而曰“知先行后”，立一划然之次序，以困学者于知见之中，且将荡然以失据，则已异于圣人之道矣。说命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千圣复起，不易之言也。

夫人，近取之而自喻其甘苦者也。子曰“仁者先难”，明艰者必先也。先其难，而易者从之易矣。先其易，而难者在后，力弱于中衰，情疑于未艾，气骄于已得，矜觉悟以遗下学，其不倒行逆施于修涂者鲜矣。知非先，行非后，行有余力而求知，圣言决矣，而孰与易之乎？

若夫陆子静、杨慈湖、王伯安之为言也，吾知之矣。彼非谓知之可后也，其所谓知者非知，而行者非行也。知者非知，然而犹有其知也，亦惝然若有所见也。行者非行，则确乎其非行，而以其所知为行也。以知为行，则以不行为行，而人之伦、物之理，若或见之，不以身心尝试焉。

浮屠之言曰：“知有是事便休。”彼直以惝然之知为息肩之地，而顾诡其辞以疑天下，曰：“吾行也，运水搬柴也，行往坐卧也，大用赅乎此矣。”是其销行以归知，终始于知，而杜足于履中蹈和之节文，本汲汲于先知以废行也，而顾诎先知之说，以塞君子之口而疑天下。其诡秘也如是，如之何为其所罔，而曰“知先行后”，以堕其术中乎？

夫知之之方有二，二者相济也，而抑各有所从。博取之象数，远证之古今，以求尽乎理，所谓格物也。虚以生其明，思以穷其隐，所谓致知也。非致知，则物无所裁而玩物以丧志；非格物，则知非所用而荡智以入邪。二者相济，则不容不各致焉。

今辟异学之非，但奉格物以为宗，则中材以下必溺焉，以丧志为异学所非，而不能不为之诎。若奉致知以为入德之门，乃所以致其知者，非力行而自喻其惟艰，以求研几而精义，则凭虚以索惝恍之觉悟；虽求异于异学，而逮乎行之龃龉，不相应以适用，则亦与异学均矣。

夫异学者，无患乎龃龉也，龃龉则置之耳。君子之学，仰事天，俯治物，臣以事君，子以事父，内以定好恶之贞淫，外以感民物之应违，而敢恃惝恍之冏光，若有觌焉，奉以周旋而无疚恶乎？由此思之，先所知者与后所行者，求无龃龉而行焉皆顺者，十不得五也。若夫无孝弟谨信之大节，或粗有其质而行之不力，乃舍旃以穷年矻矻于章句之雌黄，器服之象法，若朱门后学，寻行数墨，以贻异学之口实；夷考其内行之醇疵，出处之得失，义利之从违，无可表见者，行后之误人，岂浅鲜哉！惮行之艰，利知之易，以托足焉，朱门后学之失，与陆、杨之徒异尚而同归。志于君子之道者，非所敢安也。

故“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艰者先，先难也。非艰者后，后获也。此非傅说之私言也。禹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行之谓也。皋陶曰“慎厥身，修思永”，行之谓也。伊尹曰“善无常师，主善为师”，行之谓也。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行之谓也。颜子“未由”之叹，叹其行也，竭才以行，不但求知其高坚也。孟子“中道”之教，教以行也。能者能从，不但知绳墨彀率而即能从也。千圣合符，“终日乾乾夕惕若”，乾坤之德业在焉。若抑其迈往之志气，从事于耳目之浮明，心思之浅慧，以冀一日者御王良，驾骐骥驰骋于康庄，正王畿、包显道之以覆辀折轴也。奈之何助其焰以使炎乎？

且夫知也者，固以行为功者也；行也者，不以知为功者也。行焉可以得知之效也，知焉未可以得行之效也。将为格物穷理之学，抑必勉勉孜孜，而后择之精、语之详，是知必以行为功也。行于君民、亲友、喜怒、哀乐之间，得而信，失而疑，道乃益明，是行可有知之效也。其力行也，得不以为歆，失不以为恤，志壹动气，惟无审虑却顾，而后德可据，是行不以知为功也。冥心而思。观物而辨，时未至，理未协，情未感，力未瞻，俟之他日而行乃为功，是知不得有行之效也。行可兼知，而知不可兼行。下学而上达，岂达焉而始学乎？君子之学，未尝离行以为知也必矣。

离行以为知，其卑者，则训诂之末流，无异于词章之玩物而加陋焉；其高者，瞑目据梧，消心而绝物，得者或得，而失者遂叛道以流于恍惚之中。异学之贼道也，正在于此。而不但异学为然也，浮屠之“参悟”者此耳。抑不但浮屠为然也，黄冠之炼己沐浴，求透帘幙之光者亦此耳。皆先知后行，划然离行以为知者也。而为之辞曰“知行合一”，吾滋惧矣！惧夫沈溺于行墨者之徒为异学哂也，尤惧夫浮游于惝恍者之偕异学以迷也。“行之惟艰”，先难者尚知所先哉！

高宗肜日

礼何放乎？放于义矣。义何放乎？放于仁矣。礼何放于义？从其等而宜之为礼也。义何放于仁？准其心而安之为义也。故礼依于仁以为本，惟仁至矣。虽然，仁必以义为心之则，而后仁果其仁也。仁义必以礼为德之符，而后仁义果其仁义也。故礼复而后仁可为也。

仁之见端曰爱，爱莫大于爱亲；爱亲至矣，宜无有害于仁者矣。虽然，以爱言仁，而有所爱者且有所伤，推而酌之，爱而无伤，非义弗宜也。于亲尽爱，无不宜矣，而爱其亲者或伤其亲。顺而事之，于亲无伤，非礼弗得也。

爱亲至矣，何言乎爱亲者之伤亲也？夫爱亲者，为吾亲而爱之，弗能已于心，不知其何以必爱而爱焉。过此以往，非所知也。故孝子之诗曰：“昊天罔极。”天体无方，其化无迹，孰有知其极者，故罔极也。亲之于子，慈也其道也，慈而有所止者其义也，慈而逾其节者其私也。慈而逾其节，君子不敢承之以为恩，小人于焉怀之以为惠。怀之以为惠，而适以成乎亲之慝，则爱亲而祗以伤亲，义之所绌，礼之所禁，仁之贼也。

且夫慈而不逾，亦亲之自尽其道，而子之爱亲者不缘是以加益。既为吾亲，而无不用其爱，无可益者，故不可以慈而益也。以慈而益，则或不慈而可损，踟蹰斟酌于慈与否之间而志已僭矣，不孝莫大焉。况慈逾其节，而敢怀以为惠，亏礼废义以殉其贪侈之情也乎？

故高宗之丰祀于昵，昵与祢通，古文借用。贼仁之大者也。古之有天下而尊其父者，惟受命之君为舍其大宗而崇其所生，则周之舍泰伯而追王王季以承太王是已。德自己立，功自己定，溯己所自成，以亲之身，承天之命，非王季之有私于文、武，逾分而以天下与之也。斯以为礼之节，义之宜，而仁亦至矣。若夫继世以有天下，功不自己定，德不自己立，修七世之祀而尤加隆于其祢，亲弥近者爱弥笃，礼之所许也。何也？己非天子，亲固其亲，非己之亲，君固其君也。君亲道合，以近弥笃，则丰而无嫌；其远者，或享尝以止，或有祷乃祀，仁有杀而义有等，固因心以为之准矣。

乃若殷之传世也，则异于是。立弟以次，传嫡长者之子，成汤之家法，累世承之，秩然之序，森然之防，莫之能逾矣。盘庚循其道而传弟小辛，小辛循其道而传弟小乙。小乙废其道，不以传盘庚之子，而传其子武丁，小乙之私也。小乙私而盘庚正，是高宗之天下，非小乙授之，而盘庚授之矣。受盘庚之祚，丰小乙之祀，废大宗以厚其昵，高宗其曰我奄有之，则礼自我作而已背成汤之家法矣，又何恤盘庚之失所哉？则甚矣高宗之诬也。

诬礼以诬仁，诬仁以诬孝。诬以为孝，而以爱亲之仁文其恶，以号于天下，则格正之荩臣，亦莫得昌言以致诘，而高宗之背道，乃以得罪于天。诬礼则废义，废义则贼仁，蔑成汤，背盘庚，而以彰小乙之慝，小乙伤矣。

己之有天下，非功足以定乱，德足以顺人，亲失道而己徼其幸。有人心者，方且瞿然不安，思反正以盖前人之愆。今则不然，贪于自大，私其祢以从己之欲，则以尊其亲者自尊也。夫以其尊者而尊亲则亲尊，以其尊亲者自尊则亲辱。夫固谓非亲之诎道以授我，则我不得以有天下，而以箪食豆羹施报之情，上事其亲。夫以亲授我，而我得有天下为恩，则使亲不授我而我不有天下，将以为怨而薄其报乎？是泰伯可雠太王，大禹不郊伯鲧也。贪箪豆之赐，加爱于其亲，稚子且羞为之，则欲辞伤亲之罪，亦奚逭哉？祖甲之所不义，而高宗安之；祖丁之以兆乱，而高宗夸大之以孝诬天下：谅暗也，丰祀也，皆其不惠于义者也。义之弗惠，天之所绝，灾以之兴而雉雊焉，宗庙之中有禽心矣。皇皇然以祈永命于上帝，其可得乎？

呜呼！邪说兴，典礼乱，私欲逞，大义废。欧阳修、张璁、桂萼赖宠以逢君，而持祖己之谠言者，且获罪以贬窜。君臣师师，侈为盛美，而祗以辱亲，则不仁莫甚焉。为人后者为之子，宋英宗之不得祢濮王，明矣。兴邸之召，非有遗命，亲不可移也。如光武之立别庙而称府君，子道尽而尊不逾，允矣。列之九庙，跻于武庙之上，则臣逾其君，亲非有慝而贻之巨愆。以是为爱也，不知其祗以伤也。闻祖己之微词，亦尚知愧矣夫！

夫子之删《书》而存此者，何也？《书》之存，有存君者，有存臣者。《盘庚》无臣，以存君也。《说命》《肜日》无君，以存臣也。二《典》、三《谟》，君臣一德之风替矣，高宗而奚得为有道之君邪？故夫子曰：“何必高宗？”略之之词也。

微子

微子之去，孔子仁之。或曰，以存祀也。国未亡，庙社未夷，遽附君所仇忌者以求封，而曰存祀，此以为仁，则刘昶、萧宝寅之窜身异域而受王封，皆仁也。刘歆、李振、赵孟虽无国土而有禄食以祀其先人，皆仁也。以不仁为仁，道之所以丧，丧于佞人之辨，率此类是已。

故纪季以酅入于齐，《春秋》书曰“以”，以者，不以者也；曰“入”，入，逆辞也。《春秋》之所恶，胡氏善之，几何不奖秦桧使其君称“臣构”于女真邪？

且夫古之有天下者，自诸侯而陟，未有天下之先，五庙以飨，固已食于其国矣。迨后嗣之绝于天也，失天下而不失其国，则先世之祀，一如其初；而又隆三恪之典礼，修天子之事守，则丧天下于子孙，而不丧天下于祖考。夫既有淫威以报胜国之祖宗，亦有余荣以处胜国之孙子，则天位之得失仅系其人，而上下交无所累，不待存之而自无不存也。

灭国而斩其祀者，五霸之事也；夺天下而绝其后者，暴秦之事也；于是乎天位之存亡累及于宗庙，而三代以上固无不祀之忧。是则成汤之郊禘，纣虽亡，终可不斩，而何待微子之存邪？

盖微子之去，去纣也，非去商也。苟非存祀，商不可去。借曰存祀，则无微子而纣之裔子固存。禄父之封，必然之事也；东征之举，不必然之事也。微子而死，商之事守固不泯焉。岂逆料三监挟禄父以速其亡，而期三恪之封在己哉？即令知禄父之必亡，而丽亿之子孙皆汤孙也，商祀固不亡也。故微子之去，去纣也，非去商也。忧纣虐之及己，而重累以骨肉戕忍之恶也，故曰仁也。

夫仁不辟祸以害心，义不幸祸以成名。名顺而心不安，不徇乎名；心安而名不顺，不徇乎心。纣之“发出狂”而“家耄”之不保，则亦何有于其兄？何有于其兄，而箕子之“旧云刻子”者，于微子而尤有建成、廷美之嫌，故微子之于此难矣。沈酗败德，商其沦丧矣。隐痛在心，而涕泣弗释，固重也。而更有重于此者。

藉微子而如箕、比，以危言投毒忌之耳，纣之虐用囚杀者，视诸箕、比，其发尤酷，而又可加以争夺之名。以宋襄公之友爱，目夷之三谏，且如水之沃石，而和乐之义失焉，盖亦嫌疑之未泯也。

如欲诡随以偷全兄弟之欢与？则必如宁王成器之于玄宗，斯可免矣。玉笛之朋淫，花奴之诡对，岂微子之忍用其心与？又况纣之安忍无亲，曾不足望宋襄、唐玄之项背哉？

箕子之不死，偶也。比干之死，必也。微子之谏而必死也，甚于比干，而必不得者，箕子之偶以生也。夫惟使纣而无以加其恶于微子，则海内胥怨独夫，家耄犹安遁野。

藉令微子秉清刚以立凶人之侧，激纣毒猜之素，阴恶其匡正之予违，阳被以争立之宿怨，则纣贼杀天伦之巨恶，家耄可以声讨，西伯可以执言，商之沦丧，因微子之死而已速，则微子虽死，而疚憾深矣。

又令幽囚待戮，钩连善类，以激臣民之愤怨，离心之多士，播弃之黎老，挟长幼之大义，矫适庶之虚名，拥戴元良，明加易置，而文王服侍之忱，亦欣于得主，以终忠贞之世笃；则微子以之死而之生，商祚以之亡而之存，而幽独之不宁，则不但如成汤之有惭德，且使萧鸾、陈顼之怀逆以篡者，假为口实，尤仁人所不忍自我而开也。

欲救亡而祗以速纣之亡，欲忠纣而或以代纣之位。心不安则不忍徇镇抚社稷之名，名不顺则不敢徇捐躯效节之心。抑必不可同昏以祈免也。然则父师之“刻”微子，不但“刻”以身之危，抑“刻”以心之苦矣。

故辗转思之，穷而“出迪”，惟一去之差为自靖也。为亡国之公子易，为去国之元子难。“罔为臣仆”于周易，罔为兵端于商难。仁者之用心，固有然已。

迨其后，殷命已革，禄父犹存，行遁荒郊，而三恪之祀，终非微子任也。及乎纣胤已殄，玄王几馁，而后亦白其马以来宾，则行遁之初，何尝有存祀之心稍分其隐恤也乎？

史氏抱器牵羊之说，其诬也久矣。假令禄父长保东郊，三恪永存纣裔，微子固将浮沈寄食，归骨于禄父之邦。而商随奄灭，成王正元子之名以就封于宋，周人以是厌服顽民之心，乃微子之莫可如何，衋然伤心；特以庙食之责，无可复诿，不得已而受命焉。悠悠苍天，痛愈深而志愈隐矣。痛之深、志之隐者，仁也。故曰：“殷有三仁焉。”

若夫以天伦之至爱，处无嫌之地，而箝舌以同昏，是愈疏也。当家邦之丧，而外附以免祸，是助逆也。况乎际郡县之天下，国亡而祀斩，无尺土之可依，受仇雠之新命，行同犬豕而恩斩葛藟。亦安足列于人类哉？

存祀云者，不仁之人降以求荣，借口之词也。非孔子之以称微子者也。邪说兴，天理灭，可弗辨与！读《微子》之篇，察其势之所值、心之所存，可以折其妄矣。

《尚书引义》卷三终

尚书引义卷四

泰誓上

道之大原惟天，万物之大原惟天地，天下之大原惟君，人之大原惟父母。由一而向万，本大而末小。本大而一者，理之一也；末小而万者，分之殊也。理惟其一，道之所以统于同；分惟其殊，人之所以必珍其独。故父母者，人道之大也。以大统小而同者疏，故天地父母万物，而人不得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道无为，天地有为。物生于有，不生于无；故道不任父母万物，而天地父母万物。子法父母，故人法天地而道不可法。有行于无，无不行于有；故人弘道而天地不资道以弘。

天地无心，元后有心。无心无择，有心有择；故天地父母万物，而元后不任为万物父母，而惟“作民父母”。天地无作，而父母之道固在，元后不作，而父母之道旷矣。元后非施生，而父施母生；故父母配天地之施生，而元后必待作而后均于父母。与物同者疏，独民有者亲，则天地疏而元后亲。有施者亲，无施者疏，则天地亲而元后疏。

亲疏之杀，效法率行之别，大小之异，本末之差，分之殊也；天地、元后、父母，其道均也，理之一也；理一而分殊，此之谓也。

道不任父母万物而天地任之，故《周易》并建《乾》《坤》，以统六十有二之变，不推于自然之理，而本于有为之健顺。元后能以其不施生者作而赞天地父母之施生，而后可以继天地以均于父母，故人无易天地、易父母，而有可易之君。

天地率由于一阴一阳之道以生万物，父母率行于一阴一阳之道以生子。故孝子事父母如天地，而帝王以其亲配上帝。元后效法天地以父母民，故忠臣称天以诔君，而戴之以死生。

以小承大而德无不充，故太极之成男成女者，第四圆图。父母之施生也，而与太极絜其大。以大统小而道渐以分，故太极之二殊五实囿于太极之中而不可伉也。反其所自生而亲始之谓仁，秩其所以生而类别之谓义。仁之至，义之尽，以极天下之道，尽于此矣。

昧于其渐降渐分、源流亲疏之序，而凌躐以迫求其本，乃为之说曰：“万物之生，生于一也；万物之生，生于道也。”一也者，未有殊而未有实也。道也者，非有心而非有为也。无实之谓幻生，无殊之谓归一，无心之谓不可思义，无为之谓听其自已。则将于其率行者而效法之，则将于其效法者而率行之，颠倒揉乱，枵然自大，而后元后不足以纪之，父母不足以有之，窒其必恻、必隐之心则不仁，乱其类聚、群分之理则不义，仁义充塞而人禽之畛破矣。

夫道也者路也，人率路以行，路不足以有行也。天地者实也，虚不可分，而实可分也。虽有甚辩之口，其能易吾言哉？

天地之生物，求拟其似，惟父母而已。子未生而父母不赢，子生而父母不损。然则先儒之以汞倾地而皆圆为拟者，误矣。析大汞之圆为小汞之圆，而大汞损也。子非损父母者也。子生于父母，而实有其子。物生于天地，而实有其物。然则先儒之以月落万川为拟者，误矣。川月非真，离月之影，而川固无月也。以川月为子，以月为父母，则子者父母之幻影也。子固非幻有者也。是“天地不仁，刍狗万物”之义也。

以小汞为子，大汞为父母，则天地父母无自立之体，而分合一因于偶然，将思成无父母，对越无上帝，是海沤起灭之说也。何居乎为君子儒而蒙释、老之说邪？

是其为言也，将使为君父者土苴其臣子，为臣子者叛弃其君亲而莫之恤。何也？生于无为之道，则惟无生有，而有者必非我之自生。非我之自生，强而合之，不亲矣，而背弃之恶不恤矣。道无为而生民物，则惟无也而后可以为父母，而有者不足以为父母。不足以为父母，强欲有功，诚赘疣矣，而土苴之恶不恤矣。

及其下流，则将视臣弑君、子弑父者，亦与戮囚隶、杀刍豢均也。何也？道固无择，生均则杀均也。则将视逐杀无过之子、炮烙无辜之民，亦与剃草、伐木均也。何也？道本无功，恩不任恩，怨不任怨也。是孔子之钓弋，罪等于商臣、宋万；而帝王之彰善瘅恶，曾不如立视其死之牧人矣。

呜呼！吾知其有大欲存焉。天地所健行无疆以成之者，彼直欲败之也；父母所恩斯勤斯以鬻之者，彼直欲死之也。欲败之，故成不以为德；欲死之，故生不以为恩。夫欲其速败而疾死，则亦何难哉！纣衣宝玉以自焚，而万缘毕矣。

若此者，恻隐之心荡，而羞恶之心亦亡也。羞恶之心亡，故枵然自大，以为父母不足以子我，天地不足以人我，我之有生自无始以来而有之矣。无始者，无为无心而我生矣，无为无心而人生矣，无为无心而物生矣。故曰：“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共命。”众生之生于道，一真之法界也。区生而失其大，乃有分段之生死。万未归一，如大汞之小而未合，川水之囿月影而非即月也。于是立一无实之法，欲以合月影于天，聚已散之汞于一，而枵然自侈曰“万法归一”，一更无归而西江吸尽矣。甚矣其愚也！

夫道也者，路也。路一成而万里千岐，合并具现于一日，极天下之敏疾，未有能效法之者。不揣其必不能效法，而弃其所可率行，安忍自放，贪大无厌，舍所能而规所不能；已终于不能，而徒欲速败而速死，以戕物而自戕，均于纣之迷以速亡，犹且枵然自大，曰“吾业已与道为一矣”，是犹云迷月影，而曰水月之上合于天也。羞恶之心犹有存焉者乎？

夫君子“拟之而言，议之而动”，惇羞恶之实，循恻隐之发，知道之不任乎生，知生之率行乎道，知天地以有为生万物，知父母以有施生子，知元后以有所作而赞施生者配天地而为父母；故以有为之德业配天地，而以有心之忠孝报君亲。断其相统者为尊，则君尊于父；断其承天以施生者为亲，则父母亲于君；断自天地始，而无先于天地生天地之道，则在天者即为道，以谨于法天；顺其理，循其分，终身由之为不远之则，聪明亶而继天立极，冒天下之道而皆实，《泰誓》之言尽之矣！

泰誓中

尊无与尚，道弗能逾，人不得违者，惟天而已。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举天而属之民，其重民也至矣。虽然，言民而系之天，其用民也尤慎矣。善读书者，绎其言而辗转反侧以绎之，道乃尽，古人之辞乃以无疵。

言之无疵者，用之一时而业以崇，进之百世而道以建，大公于天下，而上下、前后、左右皆一矩絜之而得其平。征天于民，用民以天，夫然后大公以协于均平，而持衡者慎也。故可推广而言之曰“天视听自民视听”，以极乎道之所察；固可推本而言之曰“民视听自天视听”，以定乎理之所存。之二说者，其归一也，而用之者不一，辗转以绎之，道存乎其间矣。

由乎人之不知重民者，则即民以见天，而莫畏匪民矣。由乎人之不能审于民者，则援天以观民，而民之情伪不可不深知而慎用之矣。

盖天显于民，而民必依天以立命，合天人于一理。天者，理而已矣。有目而能视，有耳而能听，孰使之能然？天之理也。有视听而有聪明，有聪明而有好恶，有好恶而有德怨，情所必逮、事所必兴矣，莫不有理存焉。故民之德怨，理所察也，谨所恶以亶聪明者所必察也。

舍民而言天，于是而合于符瑞图谶以侥幸，假于时日卜筮以诬民，于是而抑有傲以从康者。矫之曰：“天命不足畏也。”两者争辩，而要以拂民之情。

乃舍天而言民，于是而有筑室之道谋，于是而有违道之干誉，于是而抑有偏听以酿乱者。矫之曰：“人言不足恤也。”两者争辩，而要以逆天之则。

夫重民以天，而昭其视听为天之所察，曰“匹夫匹妇之德怨，天之赏罚也”，俾为人上者之知所畏也，古之人已虩虩乎其言之矣。若夫用民而必慎之者，何也？民之重，重以天也。匹夫匹妇之德怨为奉天以行好恶之准，而敢易言之乎？唐、虞之“于变时雍”，成周之“遍为尔德”，今不知其风化之何如也。意者民之视听审，好恶贞，聪明著，德怨清，为奉天者所可循以罔愆乎？然而古之圣人，亦未尝以无心而任物，无择而固执也。垂及后世，教衰风替，固难言之矣。

司马温公入觐，而拥舆缘屋以争一见矣。李纲陷天子于孤城以就俘，而欢呼者亦数万人矣。董卓掠子女，杀丁壮，而民乐其燃脐矣。子产定田畴，教子弟，而民亦歌欲杀矣。故曰教已衰，风已替，而固难言之也。

舜之戒禹曰：“无稽之言勿听。”民之视听，非能有所稽者也。盘庚之诰曰：“而胥动以浮言。”民之视听，一动而浮游不已者也。然唐、虞、三代之民固已难言之，而况后世乎？

且夫视而能见，听而能闻，非人之能有之也，天也。“天有显道”，显之于声色，而视听丽焉。天有神化，神以为化，人秉为灵，而聪明启焉。然而天之道广矣，天之神万化无私矣。故凡有色者皆以发人之视，凡有声者皆以入人之听，凡有目者皆载可视之灵，凡有耳者皆载可听之灵，民特其秀者而固与为缘也。圣人体其化裁，成其声色，以尽民之性；君子凝其神，审其声色，以立民之则；而万有不齐之民未得与焉。

于是不度之声，不正之色，物变杂生，以摇动其耳目而移易其初秉之灵；于是眈眈之视，愦愦之听，物气之薰蒸，渐渍其耳目而遗忘其固有之精。则虽民也，而化于物矣。

夫物之视听，亦未尝非天之察也，而固非民之天也。非民之天，则视眩而听荧，曹好而党恶，忘大德，思小怨，一夫倡之，万人和之，不崇朝而喧阗流沔，溢于四海，旦喜夕怒，莫能诘其所终。若此者，非奉天以观民，孰与定其权衡，而可惟流风之披靡以诡随哉？故曰“天视听自民视听”，而不可忽也；“民视听抑必自天视听”，而不可不慎也。

今夫天，彻乎古今而一也，周乎六合而一也，通乎昼夜而一也。其运也密，而无纭然之变也；其化也渐，而无猝然之兴也；穆然以感，而无荧然之发而不可收也。然则审民之视听，以贞己之从违者，亦准诸此而已矣。

一旦之向背，骛之如不及，已而释然其鲜味矣。一方之风尚，趋之如恐后，徙其地而漠然其已忘矣。一事之愉快，传之而争相歆羡，旋受其害而固不暇谋矣。教之衰，风之替，民之视听如此者甚夥也。

故酷吏之诛锄，细人之沽惠，奸人之流涕，辨士之立谈，以及乎佛、老生死苦乐之猥言，视之而目不给于观感，听之而耳不厌于称说，亦民情也，而固非天所予也。抱幽独之孤志，持静正之风裁，虑远而妨小利，执古而矫颓风，以及乎君子高坚中道之至教，视之而不惬于目，听之而不辨于耳，亦民情也，而固非天所夺也。

惟夫如纣者，朋凶播恶，积之已深而毒民也亟，民之视听，允合乎上帝之鉴观，则顺民以致讨而应乎天。然且文王俟之终身，武王俟之十三年之后，不敢以一时喧腾之诅咒、一方流离之情形顺徇其耳目。徐而察之，“独夫”之定论果出于至公，然后决言之曰“此民之视听，即天之视听所察也”。“上帝临女”，可“勿贰尔心”矣。

虽然，武王于此重言民，而犹有所未慎也。既曰“民之视听即天”矣，则今日亿万人之倒戈以北者惟民也，他日《多士》《多方》之交作不典者亦惟民也。民权畸重，则民志不宁。其流既决，挽之劳而交受其伤，将焉及哉！

民献有十夫，而视无不明矣，听无不聪矣。以民迓天，而以天鉴民，理之所审，情之所协，聪明以亶，好恶以贞，德怨以定，赏罚以裁，民无不宜，天无不宪，则推之天下，推之万世而无敝。故曰：“天视听自民视听，民视听自天视听。”辗转绎之，而后辞以达，理以尽也。

泰誓牧誓

割正方夏，绥不辑之臣民，建不拔之业，必有实焉，非仅以名也。革命者，应乎天，顺乎人，乃以永世。天者，无能名者也。民者，不知有名而好之者也。故应天者以心，顺人者以事。无怍于心，无歉于事，天人皆应之。何取于为之名而蕲乎人之是己。蕲乎人之非彼，乃足以承天而定民志邪？

虽然，名之与实，岂相离而可偏废者乎？名之与实，形之与象，声之与响也。形声成于己，而象著于天下之目，响彻于天下之耳，耳目移而心志从。定乱世之天下，御乱世之人心，舍是奚以哉？

世之降也，民志之不易孚也。无怍于心，而蕲乎人之信，操独行者有不能喻之妻子者矣。无歉于事，而蕲乎人之从，修礼容者有不能合于乡党者矣。奚况四海之广，兆人之众，桀傲谲诈者相乘以相难乎？

是故以周之世德，革纣之穷凶，仰不愧天，而下为万方之待，命则牧野之师，即不历斥独夫淫凶之罪，以与争逆顺之名，姑与含弘，养忠贞之世德，庸讵非仁人君子之用心？而旦北面，夕仇雠，揭元后父母之义声，擿醉饱房帷之隐慝，大声疾呼，诟谇无余，以贷士卒之勇，不已过与？

夫名者，在彼在此之无定者也。从君与父之道而言之，仁不仁之名正矣。从臣与子之道而言之，义不义之名亦可正矣。保无蹶起而兴蹊田夺牛之讼乎？而固不然也。天下丧其实，以实救之，君子修其实而据以为德。天下丧其实，且丧其名，以名显之，君子必正其名而立以为道。名者，人道之大者也。

治逆乱之天下，君以贼道王，臣以狄道贵，民以禽道生；既丧其实，尤丧其名。王者去死而奠之生，珍人而殊之禽，实既孚于天下，而名居尤重之势，必自我正之，而后天下之耳目治而心志一。

不仁者不可以为父母，正其名而仁乃昭。不义者不可以为元后，正其名而后义乃著。名之自生，天隐而不与以可知；名之既立，民愚而不能知其故。名贼为君而君之，君之名可移也；名狄为臣而臣之，臣之名可移也；名禽为人而人之，人之名可移也。正者，正其不可移者也。故以臣代君，以征伐有天下，不极其名以昭示其实，则诈谖强力者亦且挟实以摇天下之人心，而仁义永亡。

呜呼！三代以下，统愈乱，世愈降，道愈微，盗憎主，夷乱华，恬不知怪，以垂至于今，岂徒实之不逮哉？名先丧也。

汉鉴秦之丧实，而昧于秦之丧名，苛政去而礼乐不兴，劣一贾、董之粗陈古道，且如病者之忌药也，则先王之道，非丧于秦而丧于汉。然其声暴秦之罪，发义帝之丧，名仅存焉，而汉之流风，固以贤于唐、宋。

唐起晋阳以自救其死，非有生天下之实也。乃阳尊杨侑以掩耳，则名随实而丧。宋顾盼而夺孤儿之位，业已无可为名也，仅以小惠饵天下而縻之，涂饰技穷，拱手以授赤子于豺狼，而实亦随名以无遗。

呜呼！唐、宋之天下，朝廷无义问，天下无适从，乱日生而盗夷交起，盖暴行之殃民者浅，而邪说之殄民者深也。名之不正，邪说之所由生也。蒙古之不仁而毒天下之生灵，亦如纣而已耳。而揆诸天地之大义，率天下而禽之，则亘古所未有也。洪武之治，以实论之，非贞观、建隆之不可企及者。所为卓绝古今，功轶于三王，道隆于百世者，拔人于禽而昭苏之，名莫有尚焉。

夫修其实以得其名者，君之道也；显其名以昭其实者，臣之职也。故汤忧口实而仲虺作诰，武末受命而周公赋《雅》，喻后志以靖民心，商、周之王业光，而千秋之分义定。虽桀、纣以禹、汤明德之裔胤为天下君者，且显黜之，以夺其元后之尊，而正名之曰“独夫”，无务包荒以疑天下之耳目，何赫赫也！

鄙哉！青田、金华之为臣乎！始昧卷怀之义，后矜姑息之仁，徇流俗之浮言，悖光昭之大志，乃锡妥懽以美谥，奖余阙之怙终，列薛禅于祀典，假买的以侯封，犬豕厕于羲、农，匹混于三恪，褒飞廉之就戮，等张、许之孤忠，奖狐鼠之昼奔，为纪侯之大去。其尤悖者，修《元史》以继《唐》《宋》之书，存辽、金以仍脱脱之僭，使获麟之后，步后尘者为蜗涎之篆。顾区区以馘友谅，存士诚，侈荡定之勋，而掩其补天浴日之显功，不已陋与！

弗望其为仲虺、周公也，使得如陆贾、班彪之知逆顺，扬涤除之鸿猷，斥犬羊之腥闻，庶几哉？天下之视听清，万世之纲维定，又何至旋踵而陷弱宋之祸哉？天地闭，贤人隐，当利见在田之时，而括囊无誉，亦可伤也。后之君子，其亦有鉴于斯乎！

武成

汉贾生之论曰“攻守异势”，驳儒之言也，而周初之事，良有以开之。或《武成》《戴记》之不足信邪？抑武王、太公之有未得也？今请言之。

攻不足以守，则天下不服；守不足以攻，则天下不信。放牛归马，亟示天下以不用兵，未十年而东征之役起，则亦不足以立信于天下矣。东人未靖，非不可知，遽偃武以告成，亦已疏矣。抑知其不可遽偃，姑偃之以安反侧，迨其后又徐图之邪？则操“朝四暮三”之术以笼愚贱，是术也，固以道贞治，为守天下可久之规者所不屑也。絜阳纵阴操之智计，为或攻或守之权谋，为谖而已矣。故曰贾生之说，周初之事有以开之也。《武成》之书不足多取，孟子言之矣，而非尽史臣之诬也。以武王伐商之事较之汤、文，则武王实有间焉。

奚以明其然也？势者事之所因，事者势之所就，故离事无理，离理无势。势之难易，理之顺逆为之也。理顺斯势顺矣，理逆斯势逆矣。君臣之分，上下、轻重、先后、缓急之权衡，其顺其逆，不易之理也。守天下者，辨上下，定民志，致远而必服，垂久而必信，理之顺即势之便也。攻以此攻，守以此守，无二理也，无二势也。势处于不顺，则事虽易而必难。事之已难，则不能豫持后势而立可久之法以昭大信于天下，所必然矣。故武王非不知十年之中且有东征之役，而不能黩武以争伏莽之戎，势处于不便也。故曰武王实有间焉，非尽史臣之诬也。

夫顺逆者轻重之委也，轻重者权衡之所得也。权衡立而轻重不爽，轻重不爽而先后不忒，先后不忒而上下不拂，上下不拂则大顺而无逆。权衡审于理，顺逆成于势，端举而委从，故曰理外无势也。

是故成汤之取天下，亦诛君之举也；文王之专征伐，亦代商之势也。然而有异焉：汤、文之势，攻可守也；武王之势，非以守者攻也。则何以明其然邪？

桀之无道，韦、顾、昆吾助之；纣之无道，崇、黎助之，奄、徐继助之。夫宁不知三、崇、黎，罪薄于桀、纣？而“有虔秉钺”，先及三，徐乃为南巢之放；汝坟受索，率以服侍，姑用惩于崇、黎之戡；将毋罪罚之轻重不称，而底定之后先为已拂与？乃审理以为权衡，而轻重固有不然者。

首恶而为恶之渊薮者重，从恶而为恶之朋党者轻，此情之轻重也。首恶者君，则以贵治贱，末减而轻；从恶者臣，则用下罔上，加等而重；此理之轻重也。守天下者，正名定分而天下信，惟因理以得势。攻天下者，原情准理而天下服，则亦顺势以循理。是故三、崇、黎，亟试其钺，而缓桀、纣以悔祸之路。汤、文之为此者以循理，而势已无不得矣。故朋凶先翦，独夫无助，待其怙终不悔，则羽翼已摧，四海永清，而无反侧之可忧矣。

夫文王之至德，足以服六州而久其信，故其后东郊大扰，而西土南国，悠然于《棫朴》《芣苢》之侧，不待觌文匿武以相镇抚，固已有成效之可睹矣。

藉令成汤升陑之后，投兵于渊，焚车于野，数世之内，自可无再诰多方之举，然而有所不必也。天下已无奄、徐，帖然相喻于一王之下，日讲武于国而自可亡疑也。

牧野之事则异是矣，诚有间矣。后同恶之讨，先殷郊之战，低昂于轻重者因乎情，而较量乎顺逆者拂其理。令以此道而守天下，则臣主贸其安危，上下失其厚薄，固非安上治民之大经。非大经，则不可以守。不可以守，而以之攻，王也而近乎霸矣。

冠虽敝也，而亟裂之；源虽渴也，而亟塞之。党邪丑正者实繁有徒，且逍遥而观望，乃櫜弓戢盾以慰之曰：“吾不尔求也。”譬之治疡者，急肉其从溃之穴，而遽矜勿药之喜，余毒旁溢，害且滋深。故子婴降而成皋之战方兴，王莽诛而长安之亡益亟，皆必然之势也。自非文王培义之深，则商、奄之乱，周亦危矣哉！大告武成，而偃兵以示天下，武王其有姑且之心与！则惟权衡未审而不协于理之大经也。

故《春秋》者，王道之权衡也，罪均从情，情均从理。邾、郑伐宋，同为外君，则序邾、郑上，以邾首祸，不以郑大而畸重之。公及齐人狩于禚，鲁亲齐疏，则人齐侯，而不贬公，不以鲁庄忘仇淫猎而亟诛之。刘、单从王猛以争立，王猛尊而刘、单卑，则先二子而书曰“以”，不以王猛违君父之心，而亟诛其竞。阳虎囚季斯，斯贵而虎贱，则书曰“盗”，不以斯积僭君之恶，而冀幸其败。

守《春秋》之法以守天下，即可奉《春秋》之法以攻天下。攻而莫不服，守而莫不信，则牛不必放，马不必归，诘戎兵以防不虞，而人固知其无玉石俱焚之心。奉守之理以攻，存攻之势以守，道合于一，而天下平矣。

洪范

一

天下无数外之象，无象外之数，既有象，则得以一之、二之而数之矣。既有数，则得以奇之、偶之而像之矣。是故象数相倚，象生数、数亦生象。象生数，有象而数之以为数；数生象，有数而遂成乎其为象。象生数者，天使之有是体，而人得纪之也。如目固有两以成象，而人得数之以二；指固有五以成象，而人得数之以五。数生象者，人备乎其数，而体乃以成也。如天子诸侯降杀以两，而尊卑之象成；族序以九，而亲疏等杀之象成。《易》先象而后数，畴先数而后象。《易》，变也，变无心而成化，天也；天垂象以示人，而人得以数测之也。畴，事也，事有为而作，则人也；人备数以合天，而天之象以合也。故畴者先数而后象也。夫既先数而后象，则固先用而后体，先人事而后天道，《易》可筮而畴不可占。不知而作，其九峰蔡氏之《皇极》与？

九峰之言曰：“后之作者，或即象而为数，或反数而拟象，牵合附会，自然之数益晦蚀焉。”夫九峰抑知自然相因之理乎？象生数，则即象固可为数矣；数生象，则反数固可以拟象矣。象之垂也，孤立，则可数之以一；并行，固可数之以二。象何不可以为数？数之列也，有一，则特立无偶之象成；有二，则并峙而不相下之象成。数何不可以拟象？《洞极》之于《洛书》，《潜虚》之于《河图》，毋亦象数之未有当，而岂不能废一以专用之为咎乎？九峰不知象数相因、天人异用之理，其于畴也，未之曙者多矣。

夫畴何为者也？天锡禹而俾叙乎人事者也。人事有必至之数，贤者不能赢也，愚者不能缩也。数有必因之序，先者不可后，后者不可先也。数有必合之理，相遇而不可违，相即而不可离也。数有相得之情，发乎此而应乎彼，通乎彼而实感乎此也，而后彝伦攸叙而勿之有也。

是故《易》，吉凶悔吝之几也；畴，善恶得失之为也。《易》以知天，畴以尽人，而天人之事备矣。河出图，洛出书，天垂法以前圣人之用。天无殊象，而图书有异数，则或以纪天道之固然，或以效人事之当修，或以彰体之可用，或以示用之合体。故《易》与鬼谋，而畴代天工，圣人之所不能违矣。

乾者，天之健也。坤者，地之顺也。君子以天之乾自强不息，以地之坤厚德载物。乾坤之德固然，君子以之，则德业合于天地，小人不以，则自丧其德业，而天固不失其行，地固不丧其势，此《易》之以天道治人事也。

“初一曰五行”，行于人而修五行之政，“次二曰五事”，人所事而尽五事之才。不才之子汩五行而行以愆；遂皇不钻木则火不炎上，后稷不播种则土不稼穑，不肖之子荒五事而事以废；目不辨善恶谓之瞽，耳不知从违谓之聩矣。此畴之以人事法天道也。惟其然，故《易》可通人谋以利于用，畴不可听鬼谋而自弃其体也。

乃其所以然者，天固于《图》《书》而昭示之矣。《河图》之数五十有五。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五位相得，而五十有五之数全。天无不彰之体，固有其五十有五而不容缺。《洛书》之数四十有五。四十有五则既缺其十矣。缺其十者，尽人之用止于九，四方四隅之相配，固可合之以成十，而必待人用以协于善。

天不能使人处乎自然，无思无为而道已备也。天数极于九，地数极于十，十阴而九阳，天义而地惠，阴养而阳德。夫人之为道，既异于天之无择矣。抑阴以扶阳，先义而后惠；厚德而薄养。人之上不凌天，下不乱于物者，赖此耳。故《洛书》缺十而极于九。一、三、五、七、九，可使相得而十；二、四、六、八、十，不可使相得而九。尽人之用，曲能有诚，一九、二八、三七、四六，协情比物，固足以十，而成五十有五之数。惟曲不致而用终隐，遂自画于九之区宇。天无待而人能配天者，存乎修为之合也，故《洛书》缺十而极于九。

天无为也，无为而缺，则终缺矣。故吉凶常变，万理悉备，而后自然之德全，以听人之择执。人有为也，有为而求盈，盈而与天争胜。争之而诡胜，则心知血气之害烈；不争而诡得，则偷惰之计生。况乎血气心知之所限，成败倚伏之相乘，必无固盈焉而能与天争者，又奚待计其胜负哉？故缉裘以代毛，铸兵以代角，固有之体则已处乎其缺，合而有得，而后用乃不诎。虽汩五行者不能抗也，故《洛书》缺十而极于九。

十之盈者天也，九之缺者人也。不可以天之数求人，不可以人之数测天。化极于十，事止于九。虚张其事以妄拟于化，斯诬人之不足以抗天之有余，而人道不足。故曰，九峰之于畴，其尚未之曙也。藉其知之，则不以九畴之叙听之蓍策矣。

今夫蓍策之用：虚其一、分为二，挂其一、揲以四，人之营也；分二而左右之，多寡无心，鬼之谋也。五行作而五用成，五事践而四体正，八政修而三官理，五纪顺而八象叶皇极建而一德立，三德而六用和，稽疑用而七占神，庶征应而二涂启，五福、六极审而九数从，详见《稗疏》。铢絫不爽于衡，影响不差于应，自人为之，自人致之，而彝伦于是叙焉。恶有不可知者以听于鬼谋乎？听于鬼谋，则已昧于九者之为畴而惟人之攸叙矣。

夫惟其然，是以知蔡氏之《皇极》，于象无当也，于理无准也，而于数固无合焉。无当于象，九峰自知之矣。“一一而原”，原孰之原？“九九而终”，终孰之终？岂若《乾》之实有其理，《未济》之实有其事乎？求之于天，无有原也。求之于人事，未有终也。求之于《洪范》，非一曰水之为原，六极弱之为终也。不可以象则不可以占，乃曰“《易》用象而畴用数”，以自文其过。不知《易》之固有数，而以己之偏，诬《易》之实，不已妄与！

虽然，其犹有辞矣。若夫无准于理，则更无可为之辞矣。天下之生，无有自万而消归于一者，亦无有积一而斯底于万以不可收者。自万而归于一，释氏盖言之矣。积一生万而不可收，老氏盖言之矣。老氏之言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然则日盈日积，而天地之间不足以容矣。

天地之生，无可囿之变，有必合之符；有潜复之用，无穷大之忧。蔡西山之言律也，曰：“律吕之数，往而不返。”声音之道即令有然者，亦不可以尽天下之理。九峰徒读父书，遂欲以九寸之管，括万化以一律，斯已陋矣。以律通历可合也，而不尽合也。以律历括天下之数，偶有合焉，而固不合也。况其以括天地之变蕃，人事之斖斖者乎？

由人而测声之高下，以为长短、轻重、洪细、多寡之数，则黄钟之实，可有一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虚立之杪忽。由人而测岁之积分，以为气盈、朔虚、中候、闰余之数，则岁周之实，有其二百五万九千九百一十四之分杪。此据蔡氏所用历法。非律与岁实有之，人不得已用数以测之也。若夫五音十二之旋生，日月星辰之密移，则人所谓虚而彼且盈，人所谓长而彼已消，夫何尝固有一成者乎？

且律之递减也，蕤宾之下生，损至八万二千九百四十四，则律短阳亏，音杀而不成，则大吕用倍，得十六万五千八百八十八焉。夷则之生夹钟，无射之生中吕犹是也。以故中吕之实，能有十三万一千七十二，不使亥律道绝乎黄钟，而以已之应钟九万三千三百十二为极下。盖万籁之声，无渐减渐衰至于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之调，实维天下之生，无渐减渐衰不可复生以向于无之理，则亦无衰减之极仅有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而一旦骤反于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之势。律以渐损，损极而不得益，故寄衰于应钟而不于中吕。

《皇极》之数以渐益，益极而无所损，则业已由一而九，由九而八十一，由八十一而六千五百六十一，由六千五百六十一而四千三百四万六千七百二十一。乃大雪之末，冬至之初，俄顷而骤反乎一，彼四千三百四万六千七百二十者果何往邪？将替而无之，则其灭无端；将推而容之，则无地可容矣。抑将括而一之，则其一者庞然巨物，天地之间无肖之者。岂独冬至子半有此洪洞无涯之气应哉？

且律云不反，亦西山之臆说，非不反也。于蕤宾之下生大吕，倍用焉而反矣。于徵、羽之五十四、四十八生商、角焉而反矣。乃中吕之半，上生黄钟，于数悬绝，则以黄钟为中声而非始，中吕亦为中声而非始。故朱子曰：“声自属阴，中吕以下，亦当默有十二正变半律之地，以为中声之前段。”是说也，盖与《易》有十二，阴阳各六。卦用其六之理，若合符契。是故在巳而衰，至午而盛，九万三千三百一十二之益一，上生十二万四千四百一十六，捷往捷反，至密无间。

今《皇极》数于大雪之末，四千三百四万六千七百二十一，既无可损，使下生冬至子半一之理，而芒种之末，夏至之初，二千一百五十二万三千三百六十有半，亦当旋为往反，俾得所归，以配阴阳升降衰王之恒。乃由一向二，若管库之数仓储，势限于无所归，乘除术穷，遂至穷奢极繁，一往而不谋所终。岂今年之冬至由一向多，以趋于大雪，而明年之冬至，由多反一，自四千三百四万六千七百二十一趋于大雪，渐减而归于一乎？抑明年冬至复益一以趋大雪者，可有八千六百九万三千四百四十二邪？自有甲子以来，至于今日，穷天下之算，不足以纪之矣。

藉其不然，岁自为岁，断而不续，则岁果何物，各有形段，可截取以为一定之理数哉？历家岁实之数，虽极繁衍，至于闰，而前之入限者或弃之矣，非于大雪之末弃之也。《皇极》之数，积之不能，弃之不可。吾不知所测者何物，所肖者何气，拘守往而不反之家传，显背默有十二之师说。乃云天之垂象，禹之代工，理胥此焉，不亦诬乎！将焉用之？为戏而已矣。

乃若于数无合，则尤著明而不可掩。何也？数之有径围者，测数也；其开方，实数也。圆径一而围三，一而已矣，非有三而人三之也。圆径一，亦不啻围三。以围三为径一者，方田粗率耳。用祖冲之密率校之，则九而差一。方径一而围四，一而已矣，非有四而人四之也。开方之数，有一为一，有二为二，实有之而数其本积也，故曰实也。

以一测圆而三，不测则三不立。有一于此，而又有一于彼，二之立也。盲者能以手循，稚子能以指屈，二固立矣。一生二，非生二也，二与一俱生，先一后二，可名之为生。也一生三，从径围测之，则有名而已矣，非实也。若云二生三，则诬甚矣。

一与一为二，渐就于有，二与一为三，复向于无。一可云生二，二其可以生三乎？一伸而二，二屈而三，方伸忽屈，则三安得生万物？故可曰函三而一，不得曰伸一而三。况可曰一生三，三生九乎？一生三，彼二者何自而来？三生九，彼六者何缘而集？求之《洛书》，一合九而相得，六与三分居左而不相合也。法象之无征，生长之无端，而曰“始于一参于三”者，徇径围之虚测，非固有之实数；且暗用老氏之说，背君子之道矣。

乃九峰既以径围之数伸一而三之，伸三而九之矣，亦必固用其术而后成乎其说。何居乎又用大衍虚一分二之法，但减四揲为三，以速获而几其当哉？

夫大衍之数，开方之实数也。一一而一，一固立，故一为开方之母；二二而四，四固存，故四为开方之准；四加一于中，而二二以补其缺，故三三得九、而九为开方之进，一弱而无待于开。开方之术，始于二，成于四，进于九，则四变九而非三生九也。大衍之数五十者，十十之开方而用其半也。《易》阴阳十二位，但用其半。其一不用者，开方之母也。其用四十有九者，七七之开方也。揲之以四者，二二之开方也。过揲之四九、四七、四八、四六，归奇之四三、四四、四五、四六，皆二二开方所有之实也。归奇十三，亦挂一而为十二，归奇十三，亦挂一而为十二，余仿此。卦之六十四，八八之开方也。爻之三百八十四，二十二十之开方，而虚其四四也。四四为开方之始，故虚之，犹大衍之虚之。则九九八十一之数，《易》固有之而未用。乃或以配律吕，或以纪历法，则亦备其用于《易》，而不待于畴矣。

《易》以开方立，则统壹于开方。《皇极》以径围立，则当统壹于径围，而其筮也，蓍策亦五十，不可得三而围之也。径三七围六十七。虚一不用，亦用四十九，亦不可得而三围之也。以径围立法，而中乖于径围，则既驳杂而不成章。又况归奇有用，而过揲无足纪，为弃其实而徇其余哉？其尤疏者，两偶之挂十三而谓之二，两奇之挂七而谓之一，一奇一偶之挂十而谓之三。取法无征，合数无准，奚当于函三之义哉？

即徇九峰之旨，以挂扐之一为赘疣，而其函三也，三四十二之多，覆得四五六之用，三三如九之少，覆得七八九之用，屈多以就少，伸少以使多，而大小忒矣。其为一也，二可谓之一，五可谓之二，八可谓之三，则诬奇以为偶，诬偶以为奇，而阴阳乱矣。名皆杜撰，而事等儿嬉，藉此以兴神物而前民用，期以取受如向之征，是鸡卜贤于元龟，扬雄圣于太昊矣。故曰不知而作也。

夫畴，人事也。筮，鬼谋也。人侵鬼而神不告，鬼治人而人丧其成能。假令九畴可以兴神物之用，则明用稽疑，近取之《洪范》而已足。奚必五兆索卜、二占求筮也与哉？

九畴之则《洛书》也，取象有位，推行有序，成章有合，相得有当。详《稗疏》。今加以牵合附会之讥，灭裂而决弃之，乃刻桅胶柱，一其初一，而九其次九，徒于一九相函之际，虚设一八十一之数，借径于扬雄，窃法于刘歆，《三统历法》。得师于老子，托始于径围，中滥于开方，略密率之参差，就方田之疏算，裁多使少，乱偶以奇，限以岁时，迷其往复，似律而无半倍之用，似历而无盈缩之差，固矣哉！九峰之为数也！宜其不足以传矣。《洛书》之遗画犹存，《洪范》之明征具在，学于圣人之道者，无轻作焉可也。

二

五行者何？行之为言也，用也。天之化，行乎人以阴骘下民，人资其用于天，而王者以行其政者也。

天之化，尽于五者乎？未然也。天之化，于五者统其同，于五者别其异乎？未然也。阴阳、寒暑、燥湿、生杀，其用不可纪极；动植融结，殊形异质，不可殚悉；固不尽于五者也。金亦土也，炼之而始成；火隐于木也，钻之而始著；水凝为冰；则坚等于金；木腐为壤，则固均于土；不可别而异之也。极北坚冰而无水，大海渟流而无木，山之无金者万而有金者一，火则无人之区固无有也，不可统天壤之间而同之也。

天之生物也，与其生人也，均之乎生也；天之育物也，与其育人也，均之乎育。故物之待生待育于天之化，亦犹之人也。而其生其育，五者有不行焉，则亦不资之以用。鱼不资乎土，蚓不资乎木，蠹鱼不资乎水，凡为鸟兽虫鱼者皆不资乎火与金，则五者之化不行于物，物亦不行焉。

夫物之以生以育，不悉用夫五者，则其才其情其性，亦不备五者之神矣。故五行者不可以区天之化，不可以统物之同。天惟行于人，人惟用以行，盖人治之大者也。

其为人治之大者何？以厚生也，以利用也，以正德也。夫人一日而生于天地之间，则未有能离五者以为养者也，具五者而后其生也可厚；亦未有能舍五者而能有为者也，具五者而后其用也可利。此较然为人之所必用，而抑为人之所独用矣。

由其资以厚人之生，则取其精以养形，凝乎形而以成性者在是矣。成乎质者，才之所由生也；辅乎气者，情之所由发也；充气而生神者，性之所由定也。而有生之初，受于天者，其刚柔融结之神，受于父母者亦取精用物之化也。得其粹则正，不足于一而枵，有余于一而溢，则不正。故王者节宣之，以赞天化而成人之性，是德之由以正者，此五者也。

由其资以利人之用，则因其材以敦乎质，饰其美以昭乎文，推广其利以宣德，制用其机以建威，是礼、乐、刑、政之资也。而观其所以昭著，察其所以流行，感其所以茂盛，审其所以静凝，则考道者之效法存焉。而慎用之以宜则正，淫用之以逞、吝用之以私者则不正。故王者谨司之以宰制化理而立人之义，是德之所由正者，此五者也。故大禹之《谟》云“六府惟修，谷即土之稼穑。三事惟和”，而统括之曰“九功”。功者，人所有事于天之化，非徒任诸天也。

今夫五者之行于天下也：天子富有而弘用之，而匹夫亦与有焉；圣人宰制而善成之，而愚不肖亦有事焉；四海之广，周遍而咸给焉，而一室之中亦不容缺也。胥天下而储之曰“府”，人所致其修为曰“功”，待之以应万物万事于不匮曰“行”，王者所以成庶绩、养兆民曰“畴”。是则五行之为范也，率人以奉天之化，敷天之化，以“阴骘下民”而“协其居”，其用诚洪矣哉！所以推为九畴之初一，而务民义者之必先也。

然其为义也，亦止此而已。善言天者，语人之天也；善言化者，言化之德也；善言数者，言事之数也。若夫比之拟之，推其显者而隐之，舍其为功为效者而神之，略其真体实用而以形似者强配而合之，此小儒之破道，小道之乱德，邪德之诬天，君子之所必黜也，王者之所必诛也。何居乎后世之言五行者，滥而入邪淫，莫之知拒也！

凡夫以形似配合而言天人之际者，未有非诬者。以元、亨、利、贞配木、火、金、水者似矣，而未尽然也。《易》之赞元曰：“万物资始乃统天。”木其可为金水之资，而天受其统乎？可云元之理发端于木，不可云木之德允合乎元。道有其可合，而合不可执。元于人为仁，木之神亦为仁，其可合者也。在天、在物、在人，三絫而固有不齐之道器，执一则罔于所通矣。

以貌、言、视、听、思配五行，为比拟之说以实之，似矣，而实不然也。欲为之辞，奚患无辞哉？以貌配水而可有其说，以貌配木、火、金、土，未尝不可有说也。似而似之，不必似而似之，于此不似而他求以似之，终不似而武断以似之。以凿智侮五行，则诬道以诬民，咎不容诿矣。

夫王者敬用五行，慎修五事，外敷大政，内谨独修，交至以尽皇极之猷为者，各有其道，不偏重也。其宪者则天也，其学者则圣也，其取以为善者人也。奚待鉴于水以饰貌，观于火以谨言，取法于木以正视，折中于金以审听，求于土而慎思哉？强其似以求配也，于五事之敬用也奚益？其不似也奚损？庸心于无足庸，口给而实无所效，我不知为此说者之将以何为邪？洵然，则九畴之叙，但一五行而已足，又何取余八之繁言乎？故曰“小言破道，小道乱德”，致远必泥，君子之不为久矣。

自是而往，邪说之侮五行者，无所不至矣。京房之以配卦气也；屈《乾》于《兑》而金之，而天维裂；合《震》于《巽》而木之，而阳德衰也。医者之以配五藏言生克也，是心、肾、肺、肝之日交战于身中也。黄冠之以配神气魂魄也，是无形之中而繁有充塞之质也。下此而星命言之，相术言之，日者葬师言之，无可为名以惑天下，则挟五行以摇荡人心于疑是疑非之际。

呜呼！天所简在而锡，禹所祗台而受，武王所斋沐而请，箕子所郑重而陈，上帝之以行大用，而下民一日非此而不行者，乃以为小人游食之口实。道之丧也，谁作之俑？则刘向父子实始倡之，而蔡神与祖孙三世之习而溺焉，咎将奚诿！其他技术之流，又不可胜诛者矣。

圣人之言，言彝伦之叙也，所谓务民之义也。修火政，导水利，育林木，制五金，勤稼穑，以味养民，以材利民，养道遂，庶事成，而入以事父，出以事君，友于兄弟，刑于妻子，惠于朋友者，德以正焉。因天之化，成人之能，皆五行之用也。“初一曰五行”，义尽于此矣。言五行者，绎其旨，修其事，辨义利，酌质文，惟日孜孜而不足，奚暇及于小慧之纭纭！

三

人之体惟性，人之用惟才。性无有不善，为不善者非才，故曰，人无有不善。道则善矣，器则善矣。性者道之体，才者道之用，形者性之凝，色者才之撰也。故曰，汤、武身之也，谓即身而道在也。

道恶乎察？察于天地。性恶乎著？著于形色。有形斯以谓之身，形无有不善，身无有不善，故汤、武身之而以圣。假形而有不善焉，汤、武乃遗其精，用其粗者，岂弗忧其驳杂而违天命之纯哉？是故“貌曰恭”，举貌而已诚乎恭矣；“言曰从”，举言而已诚乎从矣；“视曰明”，举视而已诚乎明矣；“听曰聪”，举听而已诚乎聪矣；“思曰睿”，举思而已诚乎睿矣。诚也者，实也，实有之，固有之也；无有弗然，而非他有耀也。犹夫水之固润固下，火之固炎固上也，无所待而然，无不然者以相杂，尽其所可致，而莫之能御也。

夫人之有是形矣，其虚也灵，则既别乎草木矣；其成质也充美而调以均，则既别乎禽兽矣。体具而可饰其貌，口具而可宣其言，目具而可视夫色，耳具而可听夫声，心具而可思夫事，非夫擢枝布叶，植立靡生之弗能为牖矣。是貌、言、视、听、思者，恭、从、明、聪、睿之实也。

戴圆履方，强固委蛇之足以周旋，非夫跂跂强强，迅飞奔突之无其度矣。齿徵唇商，张清翕浊之足以达诚，非夫呦呦关关，哀鸣狂嗥之无其理矣。白黑贞明，丽景含光之足以审别，非夫后眶上睑，夜视昼昏之冥蒙错愕，瞀乎物矣。重郛曲窾，届远通微之足以辨声，非夫软朵下垂，茸穴浅阔之忽惊忽喜，迷所从矣。四应乎官曲，记持乎今昔之足以虑善，非夫乍辨旋惛，见咫忘寻之安忽愤盈，贪前失后矣。是恭、从、明、聪、睿者，人之形器诚然也。

是故以泽其貌，非待冠冕以表尊也，手恭足重，坐尸立齐之至便矣；以择其言，非待荣华以动众也，大小称名、逆顺因事之至便矣；以达其明，非待苛察于幽隐也，鉴貌辨色、循直审曲之至便矣；以致其聪，非待潜审于纤曲也，法巽兼容、忠佞有别之至便矣；以极其睿，非待驰神象外、巧揣物情之为慧也，因物以格、即理以穷之至便矣。故曰天地之生，人为贵。性焉安焉者，践其形而已矣；执焉复焉者，尽其才而已矣。践焉者无有喻之也，尽焉者惟其逮之也。

呜呼！貌则固恭，不恭者非人之貌乎？言则固从，不从者非人之言乎？视则固明，不明者非人之视乎？听则固聪，不聪者非人之听乎？思则固睿，不睿者非人之思乎？然而且有媟貌而莠言者，则气化于物也。气化于物，而动不因其由动，言不因其由言；是故土木其形，炙其辨，退而循之，莫能明其所自出，其自出者之固恭、固从，未之有与矣。然而且有视眩而听荧者，则物夺其鉴也。物夺其鉴，而方视有蔽其明，方听有蔽其聪；是故贪看鸟而错应人，弓成蛇而市有虎，官虽固存，不能使效其职，其职之固明、固聪，实惟其旷矣。然而且有“朋从尔思”而之于妄者，则牿其心而亡之也。牿心而亡之，而放不知所求，隐不能为著；是故下愚迷复于十年，异端困据于幽谷，背而驰焉，觌面而丧其所存，所存者之固未亡，初不相谋矣。才之未尽，见异而迁焉，反求之而罔测所自起焉，故曰：“为不善者，非才之罪也。”

且夫貌之不恭，岂遂登高而弃衣？言之不从，岂遂名父而叱君？视之不明，岂遂黑狐而赤鸟？听之不聪，岂遂恶歌而喜哭？思之不睿，岂遂义蹠而仁魋？极之宋万、商臣，必有辞焉以为之名，而后自欺以欺世。杨不能以待臣之貌加其君，墨不能以责子之言应其父。然则惟有人之形也，则有人之性也，虽牿亡之余，犹是人也，人固无有不善而夙异乎草木禽兽者也。故于恭、从、明、聪、睿而谓之“曰”，言其生而自然也；于肃、乂、哲、谋、圣乃谓之“作”，劝以进而加功也。《洪范》之立诚以修辞，审矣哉！

呜呼！夫人将以求尽天下之物理，而七尺之躯自有之而自知之者，何其鲜也！老氏曰：“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庄生曰：“形可使如槁木，心可使如死灰。”释氏曰“色见，声音求，是人行邪道”，夫且仇之以为“六贼”，夫且憎之以为“不净”，夫且诟之以“臭皮囊”。呜呼！晓风残月，幽谷平野，光为磷而腐为壤者，此则“众妙之门”“天均之休”“清净法身”“大圆智镜”而已矣。其狂不可瘳，其愚不可寤矣！

然则孟子之以耳目为小体，何也？曰：从其合而言之，则异者小大也，同者体也。从其分而言之，则本大而末小，合大而分小之谓也。本摄乎末，分承乎合，故耳目之于心，非截然而有小大之殊。如其截然而小者有界，如其截然而大者有畛，是一人而有二体。当其合而从本，则名之“心官”，于其分而趋末，则名之“耳目之官”。官有主辅，体无疆畔。是故心者即目之内景，耳之内牖，貌之内镜，言之内钥也。合其所分，斯以谓之合。末之所会，斯以谓之本。《洛书》右肩之数四，而叙其事五。详《稗疏》。盖貌、言、视、听、分以成官，而思为君，会通乎四事以行其典礼。非别有独露之灵光，迥脱根尘，泯形声、离言动、而为恍惚杳冥之精也。

合之则大，分之则小，在本固大，逐末则小。故耳目之小，小以其官而不小以其事。耳以聪而作谋，目以明而作哲者，惟思与为体。孟子固未之小也。思而得，则小者大，不思而蔽，则大者小。恭、从、明、聪，沛然效能者大；视、听、言、动，率尔任器者小。孟子之所谓“小体”，释氏之“性境现量”也。孟子之所谓“大体”，释氏之“带质比量”也。贵现贱比，灭质立性，从其小体为小人，释氏当之矣。若孟子之言，则与《洪范》之叙吻合而无间。

四

尝以《洛书》之位与数，参观乎《洪范》，知元后相协下民之道，至约而统详，至微而统著也。约以统详，微以统著，故曰极也，至于此而后得其会归之极也。

夫以位，则居幽者微而明者著，履一于北，幽以治明也。夫以数，则约四十有四于一，而以一临四十有四之详，所履者一，约以治详也。以是知一之为极，而前之释者以五当之，无当于象，无当于数，训诂之泥也。

夫中五者居龟脊隆起之位，天之阴骘骘，阳之用也。所以起元后之功用，粲然环列为北水、南火、东木、西金、中土之法象，安能消归其已有而一之乎？

今夫元后之理兆民，其协民居者八政是已，攸叙彝伦者五事是已。当其详以敷政，不可略也。八政以备举其法，而协者罔弗协。然而君弗能尸也，三官百尹举尽其猷为，乃协也。抑其修之于身，必克毖夫五事，以谨司其原，叙者罔弗叙，然而为功也密，不能必天下之遵也。元后自严其视履者也。故八政必有所自举，有所自废；五事必有所自贞，有所自淫。天子之得失，兆民之善恶，圣人之所劫毖而不遑，愚不肖之可兴起而不倦，藏之于幽，守之于约，一而已矣。所建者，于此中也，于此和也；所锡者，靡弗迪也，靡弗惠也。居于幽以静之域，而操其约以严之几，位乎北，会于一。《洛书》之示人显矣，禹、箕之择善精矣，岂有能易此者哉？极则无可耦矣，居幽而握要，极乃立矣。皇则极乎大矣，治著而领详，极乃皇矣。

虽然，言极者尤不可不审也。异端之言，曰“抱一”，曰“见独”，曰“止水之渊”，曰“玄牝之门”，皆言幽也，皆言约也，而藏于幽者不可以著，执其一者不可以详。芒然于己而罔所建，将以愚民而罔所锡，彼亦以此为极而祗以乱天下，故曰尤不可不审也。

夫圣人之所履一于幽，以向明而治天下者，其所会归，好恶而已矣。好恶者，性之情也。元后之独也，庶民之共也，异端之所欲泯忘而任其判涣者也。圣人之好恶安于道，贤人之好恶依于德，才人之好恶因乎功，智人之好恶生乎名，愚不肖之好恶移于习。八政之举，惟好斯举；八政之废，惟恶斯废；五事之效其贞，惟好斯勉；五事之戒其淫，惟恶斯惩。好之兴，而恻隐、恭敬生于兆民之心，以成仁让；恶之兴，而羞恶、是非著于兆民之心，以远邪辟。其动也，发于潜而从违卒不可御；其审也，成乎志而祸福所不能移。是独体也，是诚之几也，故允矣为极所自建也。

然而体则独矣，诚则但见乎几矣。而八方风气之殊，兆民情志之赜，忽一旦而好之，蔑不好也，一旦而恶之，蔑不恶也。自细腰高髻之纤鄙，讫崇齿尚德之休嘉，群万有不齐之好，群万有不齐之恶，不知其所以必好，不知其所以必恶，翕然沛然，奔趋恐后，以争归于一。则此一者，节宣阴阳，可以善五行之用；周流六方，可以成庶畴之功，类应天休，可以承五福六极之劝威。九与一应，戴之在上，故曰应天。皇哉！极哉！一好恶而天下之志通，天下之务成，不行而至，不疾而速矣。

或曰：夫既统于一，而好恶者两端也，不相杂者也，何云一也？曰：两端者，究其委之辞也；一者，溯其源之辞也。非所好，则恶矣，是本无恶，而以其所不好者为恶也，其源一也。物固有非所好而不必恶者。然习而安以忘者，好之速也，厌而不必远者，亦惟其勿好也，故曰一也。

或曰：五事之思，视、听、貌、言之君也，亦以约察乎详，以微治乎著，何居乎寄四事之中，五事之位在右肩四。而不可统道以为极？曰：思亦受成于好恶者也。非其所好，不思得也；非其所恶，不思去也。好恶者，初几也；思者，引伸其好恶以求遂者也。好恶生思，而不待思以生。是好恶为万化之源，故曰极也。

且夫元后之思，庶民思之则祗以乱；圣人之思，愚不肖思之则无所从。惟好恶者可率天下以同遵者也。悦生恶死，喜逸怨劳，王者必与兆民同，而好善恶恶，兆民固与王者有同情也。皇哉好恶乎！人而无好，则居不就其所协，勿论彝伦之叙矣。人而无恶，则居且安于不协，勿论彝伦之矣。性资情以尽，情作才以兴，缄之也密，充之也大，圣功之钥，圣治之极也。彼异端者，抑之遏之，纵之泆之，而终不能也，祗以其彝伦，而逆天以诬民，罪浮于鲧矣。故曰：“尤不可不审也。”

旅獒

老子曰：“轻为重根，静为躁君。”惟其然也，故乐观物之“妙侥”，而聊与玩之。以轻为根，以静为君，其动以弱，其致以柔，以锐入捷出之微明，抵物之虚而游焉，良可玩也。

夫人之有志，心之所之，皆可之焉。有时迥出官骸，不与物为缘，则足以于朋从之中邀其“妙侥”，而惟志之所适。彼所知者，此而已矣。若夫至理所丽，充周融结，治朋从而安以其土，极乎谨严而无可玩，则非“妙侥”之可乐观；与游以丧其志者，彼固未之知也。

夫彼亦戒耳目之役而欲迥出之矣，故曰：“为腹不为目。”为目者，黏滞乎物而与物玩者也。玩物而物亦玩之，玩人而人亦玩之。利欲之细人，为天下所玩，皆为目之蔽也。能不为目，物亦无得而玩之矣。

虽然，天下之交相玩也，宁有已哉？以耳玩，黏滞乎声而声玩耳；以目玩，黏滞乎色而色玩目，固玩也。以心玩者，黏滞乎虚而虚亦玩心，岂非玩哉？选乎己而任心，斯己贵矣；选乎物而得虚，斯已轻矣。所以玩者贵，则悦诸己者适，与为玩者轻，则撄物之害也浅。固且曰“吾与天游”“与物化”“洽然御凤”“窅然而丧天下”，吾乃不自丧也。然其相与玩而败其度，则与细人之流荡声色以不知归者，异趋而同迷。

有玩之之心，则丧彼之理；交相玩而受其玩，则己丧其贞。今者“吾丧我”，物相代于前而不知，是游其精魄，变动于天壤而莫适主。无他，乐观“妙侥”，锐入捷出者，惟其志之不宁也。志之不宁者，必有所求助，以自据为安，不为目而恍惚以无宁宇，于是据其为腹者以为实，专气以实其腹，而助志以求宁者也。

夫志者气之帅，气者志之役。今乃倒权下授，恃气以自实，块然处以拒物，而窃窥其消息之机以为妙。舍夷道之驰驱，就荆榛以索径，彼亦劳矣。而仅以争得失于利欲之细人，五十步之笑百步，庸愈哉？

观于《旅獒》而知君子之道至矣，视彼其犹爝火矣。夫君子不听役于耳目以贪细人之得，彼之所同也。不营营于耳目以逭近刑之忧，终亦不丧其耳目，目自为目而即目以求贞，则彼之所惮为者也。夫君子不黏滞乎物而任志之丧，彼之所同也。不驭志以无知之腹与无主之气，而授之以宁，则彼之所未能与知也。故曰彼犹爝火也。

宁志者道也，复礼以克己也；贞耳目者度也，存诚以闲邪也。君子之治天下与其治一身，一而已矣。任大臣者不奖其儇利，持志者不用其轻弱，任百工者不诎其事功，践耳目者不堕其聪明。盖精义而用无不利，健行而物无能夺也。

故道也者，载乎物者也；志也者，治乎物者也。应于彼，应于此，终日百应，物皆载道，而以其贞者从吾之志，则不待逃虚择轻、处居静，而黏滞已无得而卷之，无得而转之矣。道也者，成乎物者也；耳目也者，取舍乎物者也。合则取，离则舍，迎目彻耳而不爽其度，则物称其志。物称其志，则中正而从矩，不待息机塞兑以戒动止躁，而物受成于耳目，耳目受成于志矣。古之君子，“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用是也夫！

夫君子之言，亦有与彼近者。德盛而不狎侮，“不为天下先”之谓也；不作无益，不贵异物，“俭”之谓也。俭不先人，老氏宝之矣。而其宝之也，实玩之也。以恭俭狎侮天下而侥其利，流同源别而贞邪迥异。故曰彼犹爝火也。

耳目无以为贞，而息机塞兑以免于役，如障水逆流，一旦溃下而不可止。志不得所贞，而逃虚择轻以利其妙，如鸷鸟跼足以求遂所搏。其用意也巧，其持术也险，其居势也危，其机一发而天下无能避其锋。轻也乃以重，静也乃以躁，岂直大德之累哉？矜细行也，正其所以贼大德也。揆诸先王格远安迩之至仁大义，又奚但爝火之于日月哉？

皇哉，道之不可离也！天以降衷，而人秉之以为心，故志宅之以宁。乾坤以为缊，而变合以恒，故气配之以不馁。民物皆载之以为度，故物皆德而德以为物。重以持之而无所玩，动以之贞而无所丧，诚存则邪自闲，礼复则己无不克，是以君子之道有本而不匮者也，非若异端之争于其末也。

《尚书引义》卷四终

尚书引义卷五

大诰

公羊子曰：“君子辟内难，不辟外难。”君子奉其身以处夫安危存亡之际，其由此者权也。

将贵其生，生非不可贵也；将舍其生，生非不可舍也。将远其名，名亦不可辱也；将全其名，名固不可沽也。生以载义，生可贵；义以立生，生可舍。名以成实，名不可辱；实以主名，名不可沽。虽然，较计筹量于利害之交，而佹得佹失之无定矣。审轻重之衡，达动吉之几，其惟周公乎！故“君子辟内难，不辟外难”，为周公言之也。

奚以明其然也？《大诰》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不辟外难之谓也。纣于武王，君也。周公于殷，非臣也。君臣义绝，故曰外也。武王胜殷以受大命，外事也。周公殄殷以纾王室，内事也。事在内，难在外，则执词称戈，虔刘之以无遗种，忠厚之名有所不得而惜矣。何也？周公之忠厚者，道在周而不在殷。夫既不惜其名，则亦不贵其生。不惜其名，故《泰誓》之称天比德而以争其名者，《大诰》无所争于曲直，而但誓以必往。不贵其生，则“十夫翼予”“卜陈并吉”而必往。藉其不然，亦不惮肝脑之涂地，以决存亡于一旦也。故曰“不辟外难”也。名之弗辟，而况于生乎？

若夫二叔之流言，其逆亦易辨也。冲人虽幼，所任用者独开国同心之士，非有若上官桀之怀逆幸乱；二公在位所共喻者，固暨女共济之心，非有若萧至忠之背公死党也。藉令周公敷心肾肺肠以诞告二公，控冲人，扶百尹，正流言之罪，先发以制三监，成王不能立异以蔽奸，望、奭亦且同心以致辟，则殷孽之蠢，无藉以兴，郭邻之罚，亦可以未成而从末减。然而周公不此之务，则“辟内难”之说也。何也？名以有实者也。以弟伐兄，以臣挟主，名之不顺者也。生以载义者也。祸中于君，则生无可贵；祸中于己，而舍进退有余之身，履凶蹈危以庶几于必克，则是袭义以轻生也。一日之实，万世之名，实轻而名重矣。辟以远害，与弗辟以争利，动之微而吉凶判矣。度理以安心，洁身以寡悔，未有如辟之善者也，于是决策引身，居东以辟之，斯以为内难之宜辟者也。

虽然，辟内难者，公之独也。公羊子乃以例季友之奔陈，则非也。公之内难，于公而发者也。友之内难，不于友而发者也。难发于公而弗辟，则罪人有挟以内荧，愚贱府疑而不解。万一不幸而有若袁盎者捭阖于冲人之左，则身殒而国危。尤不幸而有袁绍、韩馥之流以刘虞者加诸公，则辗转于狂狡之手，而益无以自安。出乎圣，入乎狂，君子不狎势之未然，而过信其无忧，以蹈猝然之祸。龙亢而无悔，磐桓而居贞，则堕实以全名，使二叔无可托之兵端，而王室之受毁亦小矣。若季友以年少望轻，厕二凶之末位，非有若孔父之见惮于华督也。彼二凶者，亦不托友以启衅，若陈氏之于高国也。使淹留观变，垂涕以告庄公而早为之备，正色以矢同朝而渐削其权，将弑械不成而诛戮亦息，是固友慷慨捐生，毁家报国之一日也。生非必舍，徒深畏死之心；名亦无嫌，乃幸中立之免。呜呼！友之去，其有低回惉懘弗克自主者乎！公居东而罪人之情以得，则转托于小腆之纪叙，故天下益知其诬。友奔陈而仲叔之党益崇，则假手于仆圉之贱臣，乃君父两逢其祸。且公之辟，尚父以为师，君奭以为保，何有于毁室之禽心？藉公返国无期，而奠宗周于衽席者规模已夙，则公自可轻西顾之忧。友之出也，陈非可托之援，鲁无可任之人，庆父之小丑乃敢以一世一及昌言于危病之日，是君侧空而季谋不夙，从可知已。故友惟不终辟也。使友而终辟也，外则邾、莒为之援，内则哀姜为之主，公子申之不死而不窜也，其余几哉！故曰“辟内难”，公之独也，非友之所得例也。

呜呼！名与实非有异也，生与义不两重也。顺天理，协民彝，自非若公，盖无可辟者焉。故曰，食焉不辟其难，义也，无所间于内外也。圣达节，贤守节，不肖者毁节。刘隗走羯胡以偷生，庾亮匿草间而泥首，留正弃相印而潜出，陈宜中托失风以居夷，不审内外之殊，一于辟而忘耻，不亦赧乎！忠孝之际，死生之界，古不可援，迹不可践，亦喻诸心而已矣。

康诰

《诰》曰：“往尽乃心。”尽云者，极其才也。又曰：“宅心知训。”宅心云者，定其性也。又曰：“康乃心。”康云者，应其情也。

心者，函性、情、才而统言之也。才不易循乎道，必贞其性。性之不存，无有能极其才者也。性隐而无从以贞，必绥其情。情之已荡，未有能定其性者也。情者安危之枢，情安之而性乃不迁。故天下之学道者，蔑不以安心为要也。

抑天下之言道者，蔑不以安心为教也，而本与末则大辨存焉。今将从其大本而求安乎？抑将从其已末而求安乎？夫苟从其已末而求安，则饥渴之害，爱憎之横流，莫匪心也。导其欲，遂其私，亦泰然而蔑不安已。然有得而乍快于意，良久而必恶于志，苟其牿亡之未尽者，自不以之为安。然而求安其心者，缘心有固康之则，如激水上而俄顷必下，其性然，故其情然，本所不亲，非末所得而强。故即在异端，不能诬不安以为安。是以天下之言道者，无不以安心为事也。

然从其本而求之，本固不易见也。本者非末也，而非离末之即本也。已虽于末，未至于本，非无其时也，非无其境也。离于末不可谓末，不可谓末，则或将谓之为本。乃离于已末也，离于已末，犹其末矣。犹其末，则固然未至于本也。未至于本，其得谓之本乎？

心者不安于末，离于末则离其不安者矣。其为时也，鱼之初脱于钩也；其为境也，系者之乍释于圜土也。夫鱼则有渊矣，系者则有家矣，固未能至也。然而脱于钩而吻失其罥，释于圜土而手足去其桎梏，则亦攸然而自适。故异端之求安其心者，至此而嚣然其自大也。是以神光谒其师以安心，而以觅心不得者为安焉。

脱于钩，未至于渊；乍释于圜土，未反其家；两不得焉。萧散容与，徜徉而见心之康，良自慰矣。乃怙俄顷之轻安，而弗能奠其宅、尽其职也。桃花无再见之期，石火无栖泊之地，停目已非，随流已汛，危莫危于此焉，奚有于康哉！故曰“人心惟危”，非但已末之谓也，离末而未至于本之谓也。

乃若其本，则固有之，而彼未之知耳。本者何也？天下之大本也。心之为天下本者有三，三者贯于一，而体用之差等固不可泯也；诚也，几也，神也。几则有善恶矣，而非但免于恶之即善，则几固不可遏而息也。神则不测矣，于此于彼而皆神，是人之天，非天之以命人而为其宅者也。故几者受裁于诚，而神者依诚以凝于人者也。

从其几而求康与？是未至于本而亟离其末也。其视情也如仇雠，而视才也为糠秕。乃忽一念焉反而自问，则必有大愧焉者，是以不安为安也。性隐而莫著其端，在情而亟遏之，则才充而受诎者，无望其心之尽矣。

拟乎神而求康与？是本末两捐而以无本者为本也。若有情焉，而莫得其情，以为才之大也，而数困于小；夫抑奚据以安哉？情泛寓而莫得其宅，才挥斥于无涯而实一之未尽也。故求心不得而绝之，求心不得而以不得者为得，胥曰吾以康吾心。君子视之，殆哉岌岌乎矣！

夫君子之以康乃心者，诚而已矣。诚而后洵为天下之大本也，故曰“志以道宁”。诚与道，异名而同实者也。修道以存诚，而诚固天人之道也。奚以明其然邪？

今夫道：古由之，今亦由之；己安之，人亦安之，历古今人己而无异者，惟其实有之也。施之一室而宜，推之一国而准，推之天下而无不得，概远迩逆顺而无不容者，惟其实有然也。

故有理于此，求之于心而不得，求之于所闻而得矣，求之于所习而得矣，求之于所笃信而博推者而愈得矣。心虽未得，而求以得者心也，情之挚也；所得者非所闻、所习而适得我心也，性之安宅也。由是而用之不穷焉，尽其才矣。故《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而《诰》曰“敷求哲王”，学也；“远惟耇成”，问也。古今之心，印于心而合符，而天下之相龃龉者，恬然已应之，康乃心矣。心斯宅矣，心斯尽矣，徜徉无定之情，有实以为之依，是亦鱼之康于渊也已矣。

今有所感于此，求之心则不得人之心，求之人则不得己之心。以心得心，而人之情得矣。人得其心，而己之心亦得矣。惟不隘其心之量，锢之于私，不逆其心之几，姑为之忍，则天下之顺者、逆者，同者、异者，以心函之而不相为侮。此非违其心以强受也。心固无不可受，而安其土者仁斯敦也。物诚有其情，我诚有其才，无可忧也，无可也。故《易》曰：“宽以居之，仁以行之。”而《诰》曰“若毕弃疾”，仁也；“若保赤子”，宽也。天下皆吾赤子，而疾毕弃，康乃心矣。以大宅载天下，而才之尽者无不裕矣。狭束自困之情，有实理以扩充之，是亦释于桎梏而宁于其家也已矣。

盖宽者道之量所自弘，仁者道之生所自顺，学问者道之散见所自察。诚有之，诚宅之，诚尽之，各体其实而无摇荡拘迫之忧，故曰“志以道宁”。君子之以康其心者此矣。此之谓立天下之本也。惟然，而奚假禁抑之于末哉？

末之不胜禁抑，久矣。枝叶之纷披也：霜损之，春复荣之；斧斤伐之，萌蘖复生之。乍释而康者，终身忧疑而不胜。无他，未寻其本也。良贾挟千金而不忧其不售，良农储陈粟而不患乎无年，梦寝安焉，惟所欲为而不歉焉，有本故也。本有者诚也。古之明王，驭六宇，长兆民，靖多难，而其心泰然。至哉康乎！非彼亟离于末而忘其本者所可几幸，久矣。故诰曰“康乃心”，养心之极致也。夫君子亦慎择其所以安心者而已矣。

酒诰梓材

承治者因之，承乱者革之，一定之论也。虽然，有病。所病者以愔愔之情继治而偷，以悻悻之心惩乱而诐也。何也？圣人之仁天下也无已，而不能不有待焉。故以一日之治概之百年，而初终异理，必有以节宣焉。身可待，待之他日，身不可待，待之其人，而后各随时而协于中。

愔愔者曰：已治矣，毋庸革矣，而治者适以乱矣。暴君之贼天下也，不自一身而止，天下且化而相贼矣。上贼其下，下亦贼其上，上下交相贼，而暴君之所残杀亦有所不容已。悻悻者曰：上之贼下如此其毒也，革其道惟恐不速，而乱又承所革者而起矣。

明王之创制显庸，审乎此，而天下蒙其安。舜之承尧，禹之承舜也，承治之极也，故曰“重华协于帝”，协云者，同而无乎异也。“率百官若帝之初”，若云者，顺而无或逆也。然而舜、禹之善承之也，不愔愔然一因其故而偷以安也。舜甫受终而四凶诛，二十二人升，异以求同也。禹方陟后而并十二州以九，易与贤以与子，逆以得顺也。夫乃以协以若而不忒。

商之革夏，周之革殷，承乱者也。故曰“爰革夏正”，革者，无所因也。“乃反商政”，反者，无所仍也。然而汤、武未尝疾胜国如仇雠，芟除其遗法而惟恐不尽，贸百姓眉睫之喜，夺之烈火而饮之冰，出之寒泉而附之炉也。则何也？承极重之势，非一朝之可挽也。

故夫纣之失民心者，民好生而死之，民生托于宽政而临之以猛也，威殚刑淫而天下之心以失。夫然，将欲荡涤烦冤，肉其已白之骨而与之更始，必且置刑杀于不试，乃以妪孚天下而使即于康。乃命康叔以保彼东郊，育其仅存之孑黎而诰之曰“刑兹无赦，速由兹义率杀”；又曰“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又曰“肆往奸宄杀人历人宥，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曷以引养引恬”。解详《稗疏》。呜呼！圣人岂忍于毒痛之余民哉？抑知脱烈火而引之冰，暍乃速毙；出寒泉而附之炉，肌以急裂也。

善医者有正治，有反治，有从治。徐燮其阴阳燥润之宜而导之和，非但抑火以栀、芩，温寒以姜、桂也。明王之善用其因革者，岂有一定之成法哉？利灾以见德者，贾竖居赢之术也。富有天下而贾竖，则贾竖矣。矫枉而居功者，里胥搏奸之能也。贵为天子而里胥，则里胥矣。明王居崇高以配天理民，建百世之治，承治不委，承乱不激，日移斗倾而极星不动，烈日冻雨而青霄不改，天所不易，道莫之与易也。

若汉高之革秦也，约法三章，秦民怀之矣。而终治天下者，酂侯之法，五刑具焉。使率三章之简，以纵民之怙乱，一再传而乱民竞起，必且淫刑以救其弊，则前之悻悻革秦，利灾以见德者，罔民而陷之辟矣。反极重以极轻，必反极轻以趋于重。然后知武王止杀之心，一日而虑及百年，咫尺以周知万里。无他，操大常而不骛喜怒以为因革也。

愚哉！弱宋之承五季也。天下则已如彼矣，石晋之割地未归，亟撤兵权以弭陈桥之覆轨，是惧舟之欹重于左，而尽移载于西以取沈也。百官之因循未饬，而数酿赏以惩赵村之已祸，是张毅鉴单豹之死而适以自亡也。威轻则贼义，恩滥则贼仁。求苟异于昏狂，而自趋于颓靡，卒至汴京、海上，拱手以授中夏于戎狄，而至今为梗。呜呼！亦僭矣哉！

故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一怒一祉之间，括九州，一万民，传子孙，俟后圣，尧、舜有所不因，桀、纣有所不革，“会其有极，归其有极”，顾不大与！五帝、三王、十四代之得失，类可知也。尧、舜有所不必因，桀、纣有所不可革也。

召诰

论周公之营洛者，或曰：有德易以兴，无德易以亡，公欲警子孙使修德，而示天下为公器，有德者易以代兴。或曰：负太行，面商洛，左成皋，右函谷，襟大河，带洛水，实天下之奥区也。或曰：东西并建，成辅车之势，以豫定民志，故平王因之弱而不亡，延及赧王，历过其卜。之三说者，或迂阔而不情，或夸妄而不实，或过虑而无当；以一切之小慧，测元圣之谟，后世之以凿智诬古人，若此类者众矣。

夫欲警子孙之修德，而置之易亡之地，是戒溺而姑试之于渊也。将公天下而授以易取之形，是置笥金于通衢而召贪夫之争也。迂阔而无中于理，适以贻英雄之讪笑，故后世无踵其术以启乱者。然而非圣无法之子，因此以讥王道之疏，儒之所以坑于秦而不昌于汉也。

两山之间必有水焉，两水之间必有山焉，千里而不得水，千里而不得山者，鲜矣。太昊都陈，炎帝都鲁，陈、鲁无山水之固，而羲、农以兴。五代、北宋都汴，六朝都建业，余于水，俭于山，亦可保于百年之余。陈亮不以君昏臣窳为宋忧，徒忧钱唐之可灌；卒之，潮水不至皋亭，而宋亡非灌也。斯不亦早计无庸之明券与！广衍足以立市朝，大川足以流秽恶，周塞足以禁草窃，肥沃足以丰树艺，土厚水深足以远疾眚，则其襟带左右，自足以成形势而惬心目，非待青鸟之妖秘，乞灵于卷山勺水间也。且夫梁、益据陇、剑以为山，荆、扬拥江、海以为水，而隗嚣、李特、公孙述、杨难敌、谯纵、王衍、孟昶、明玉珍、刘表、梁元、李煜、张士诚，或于身而亡，或一再传而灭。曾是三涂，岳鄙，遂足以延八百年之绪哉？《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设者，城郭沟池之谓也，非夫左盼右睐，分沙取龙，就山而踞之，即水而盘之之为固也。贾曰：“我能往，寇亦能往。”山可梯，人得而梯之；水可航，人得而航之。山莫险于岷、黎，水莫险于琼、崖，有能据之以兴者乎？安邑之斥卤，两河之沙湍，夏、商之裔，保旧物以配天者，此土也。藉令周公挟管辂、郭璞、蔡伯靖之术，翱翔天下，睨奥区而据之，斯亦陋矣。术士之小慧，移于经国而大道隐，故曰夸妄而不实也。

召公曰：“我不敢知，曰：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君子之于天命，无之焉而不敬也。强与知之，强与图之，干天之权以取必，不敬之尤矣。且夫强与知之，则有弗知者矣，强与图之，则有莫图者矣。可知者先世之功德，可以丕若夏而勿替殷，则可图者，“知我初服”也。若夫犬戎之乱，郏鄏之迁，逆计于数百年之前而为之所，是周公之智俪于桑道茂而愚于李泌矣。后世踵之而两都并建，别宫棋布，以疲百姓而走群工，隋炀以之客死，唐玄以之出走。广置官司则食亢而吏杂，分立郊庙则礼烦而神黩。徒崇侈于苟安之日，不救祸于垂危之年。东汉不废西京，董卓迁而速灭。女真南修汴京，高琪遁而遽亡。若晋之石头，唐之灵武，宋之临安，以仅保其如线之祚者，初未尝于无事之日一缮治其郛也。而唐之太原暨河南，宋之应天、大名暨河南，城隍具完，宫阙具治，米粟甲兵具偫，迨其离析分崩，莫得一日而措足焉。然则前之揣天画地，糜县官而役闾左者，果安用乎？强与知之，强与图之，其大概亦可睹矣。周之迁也，王迹息而下夷于侯，乃拱手而让宗周于他族。则周之仅以存者，洛邑为息肩之地，而其寝以亡者，洛邑实为处堂之嬉。其寝以即亡也，营洛之始不任其咎；其仅以存者，营洛之始亦不任其功。功过不保之地，君子所不敢知。若夫揣时度势，为不然之虑，狎侮天命，而自神其术，天所弗佑久矣。故曰过虑而无当也。

然则公之营洛者，何也？曰：圣人之会人物也以经，通古今也以权。其以宰制天下也，惟此而已矣。

夫周公则已曰：“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百物以阜，道里以均，斯足以为王者之都矣，此所谓经也。

有虞氏五载一巡守，诸侯各朝于方岳，地迩政简而不劳也。迨周地辟于古而文治益繁，故展时巡以十有二年，而制五服以六年之述职。及其后且犹不给，则巡守间举于东都，而虞制尽变矣。然六年之朝，尽山东滨海、荆南逾塞之国，越函谷以旅见于镐京，则侯氏亟承其敝。洛邑营，而太保以庶邦冢君之币贽，绍公以锡王，盖五服之享，自是而不戾于宗周者有矣。莅中岳以罢四岳之巡，通侯币以节来王之劳，此公之权也。

远则携，近则亲者，人之恒情也。天子之光，人之所乐近也。东郊之民心尚摇摇而未定，西望而狐疑，曰：“天子其边徼我乎！”惟正天邑之名于洛邑，而惠此仇民，服在王廷者，无疏远之嫌，夫乃思媚而危疑允释。义以纠之，仁以联之，丕诚殷民而作之新者，又在斯矣。此又公之权也。

权以通古今之势，经以会民物之情。公所为迓无疆之休者，惟此而已矣。过此以往者，未之或知也，公亦安用知之哉？阙其所不可知，而尽所可为，可以正告天人，而驭天下以道矣。过高之论，适足以乱德，权术之说，徒用以惑民，奚足以知君子之用心哉！

召诰无逸

《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言者，动之法也。拟以言，非浮明之可以言而即言；则如其言之议以动，非凿智之可以动而为动；道之所以定，学之所以正也。

夫言者因其故也，故者顺其利也。舍其故而趋其新，背其利用而诡于实，浮明之言兴而凿智之动起。庄生曰“言隐于荣华”，君子有取焉。后世喜为纤妙之说，陷于佛、老以乱君子之学，皆荣华之言、巧摘字句以叛性情之固然者，可弗谨哉！

《书》云“所其无逸”，言勿逸其所不可逸者也，而东莱吕氏为之释曰：“君以无逸为所。”蔡氏喜其说之巧，因屈《召诰》“作所不可不敬德”之文，破句以附会之，曰“王敬作所”。浮明惝恍，可以为言而言之，背其故，违其利，饰其荣华，使趋新者诧为独得，古之人则已末如之何而惟其所诂，后之人遂将信为心法而背道以驰。夫君子言之而以动，必其诚然者而后允得所从，如之何弗谨而疾入异端邪？

今以谓“敬”与“无逸”之不可作所，实与名两相称也。乃如曰“敬”与“无逸”之可为所，名之不得其实也。此亦晓然而易知者也。不得其实，且使有实，凿智足以成之，终古而不利用，用之不利，道何所定而学将奚以致功哉？

何以明其然也？天下无定所也，吾之于天下，无定所也。立一界以为“所”，前未之闻，自释氏昉也。境之俟用者曰“所，”用之加乎境而有功者曰“能”。“能”“所”之分，夫固有之，释氏为分授之名，亦非诬也。乃以俟用者为“所，”则必实有其体；以用乎俟用，而以可有功者为“能”，则必实有其用。体俟用，则固“所”以发“能”；用用乎体，则“能”必副其“所”；体用一依其实，不背其故，而名实各相称矣。

乃释氏以有为幻，以无为实，“惟心惟识”之说，抑矛盾自攻而不足以立。于是诡其词曰：“空我执而无能，空法执而无所。”然而以心合道，其有“能”有“所”也，则又固然而不容昧。是故其说又不足以立，则抑“能”其“所”，“所”其“能”，消“所”以入“能”，而谓“能”为“所”，以立其说，说斯立矣。故释氏凡三变，而以“能”为“所”之说成。而吕、蔡何是之从也？敬、无逸，“能”也，非“所”也明甚，而以为“所”，岂非释氏之言乎？

《书》之云“敬”，则心之能正者也；其曰“无逸”，则身之能修者也。能正非所正，能修非所修，明矣。今乃“所”其所“能”，抑且“能”其所“所”，不拟而言，使人寓心于无依无据之地，以无著无住为安心之性境，以随顺物化为遍行之法位，言之巧而荣华可玩，其背道也，且以毁彝伦而有余矣。

夫“能”“所”之异其名，释氏著之，实非释氏昉之也。其所谓“能”者即用也，所谓“所”者即体也，汉儒之已言者也。所谓“能”者即思也，所谓“所”者即位也，《大易》之已言者也。所谓“能”者即己也；所谓“所”者即物也，《中庸》之已言者也。所谓“能”者，人之弘道者也；所谓“所”者，道之非能弘人者也，孔子之已言者也。援实定名而莫之能易矣。阴阳，所也；变合，能也。仁知，能也；山水，所也。中和，能也；礼乐，所也。

今曰“以敬作所”，抑曰“以无逸作所”，天下固无有“所”，而惟吾心之能作者为“所”。吾心之能作者为“所”，则吾心未作而天下本无有“所”，是民碞之可畏，小民之所依，耳苟未闻，目苟未见，心苟未虑，皆将捐之，谓天下之固无此乎？越有山，而我未至越，不可谓越无山，则不可谓我之至越者为越之山也。惟吾心之能起为天下之所起，惟吾心之能止，为天下之所止，即以是凝之为区宇，而守之为依据，“三界惟心”而“心”即“界”，“万法惟识”而“识”即“法”。呜呼！孰谓儒者而有此哉！

夫粟所以饱，帛所以暖，礼所以履，乐所以乐，政所以正，刑所以侀，民碞之可畏实有其情，小民之所依诚有其事。不以此为“所”，而以吾心勤敬之几、变动不居、因时而措者谓之“所”焉，吾不知其以敬以无逸者，将拒物而空有其“所”乎？抑执一以废百而为之“所”也？执一以废百，拒物而自立其区宇，其勤也墨氏之胼胝也，其敬也庄氏之心齐也。又其下流，则恃己以忘民碞之险阻，而谓“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如王安石之以乱宋者矣；堕民依之坊表，而谓“五帝不可师，三王不足法”，如李斯之以亡秦者矣。下流之敝，可胜道乎！

如其拒物而空之，则别立一心以治心，如释氏“心王”“心所”之说，归于莽荡，固莫如叛君父，芟须发，以自居于“意生身”之界，而诧于人曰：“吾严净也，敬以为所也；吾精进也，无逸以为所也”。其祸人心，贼仁义，尤酷矣哉！

古之君子以动必议者，其议必有所拟；以言必拟者，其拟必从其实。议天下者，言以天下，天下所允也；议吾心者，言以吾心，吾心所允也。所孝者父，不得谓孝为父；所慈者子，不得谓慈为子；所登者山，不得谓登为山；所涉者水，不得谓涉为水；鬼神亦有凭依，犬马亦有品类，惟其允而已矣。天下之所允，吾心之必允也。

故朱子不以无逸为“所”者，求诸心而不允也。吕氏之以无逸为鱼之水、鸟之林者、未求诸心而姑允之也。呜呼！斯非可以空言争矣。知心之体，而可为“所”不可为“所”见矣。知身之用，而敬必有所敬，无逸必有所无逸见矣。“修辞立其诚”，诚者天下之所共见共闻者也。非其诚然者而荣华徒耀，佞人之佞，异端之异，为君子儒者，如之何其从之！

夫敬者一，而所敬者非一“所”也。以动之敬敬乎静，则逆亿其不必然者，而搅其心；以静之敬敬乎动，则孤守其无可用者而丧其几。故有所用刚，有所用柔，有所用温，有所用厉，皆敬也。敬无“所”而后无所不敬也。故曰“作所不可不敬之德”，言不可不敬者，择之精而后执之固也。敬其可有当“所”乎？

无逸者，则小人之勤劳稼穑，而君子之咸和万民者也。稼穑惟其“能”，弗劝弗省而无勤；咸和惟其“能”，不康不田而无功，皆“能”也。有成“能”，无定“所”也。非然者，衡石程书者，亦无逸也；夜卧警枕，亦无逸也；卫士传餐，亦无逸也；乃至浮屠之不食不寝，求师参访者，皆无逸也。惟立以为“所”，而其“能”也适以叛道。故曰“所其无逸”，言无逸于所当逸者也，其可据无逸以为“所”乎？

身有无逸之“能”，随时而利用；心有疾敬之“能”，素位而敦仁。“所”著于人伦物理之中。“能”取诸耳目心思之用。“所”不在内，故心如太虚，有感而皆应。“能”不在外，故为仁由己，反己而必诚。君子之辨此审矣，而不待辨也。心与道之固然，虽有浮明与其凿智，弗能诬以不然也。

汉孔氏曰：“敬为所不可不敬之德。”又曰：“君子之道，所在念德，不可逸豫。”汉无浮屠之乱，儒者守圣言而无荣华之巧，固足尚也。浮屠之说泛滥以淫溢于人心，吕、蔡明拒之而不觉为其所引，无拟于心理而言之，将使效之动者，贼道而心生于邪，可惧哉！

多士

言道者必以天为宗也，必以人为其归。无道者罔天而咈人之心，以讫乎大恶，于是反其所为者，索天于隐，恤人之欲而狎之。以此言道，愈矣；其自视也，不但愈也，以为善恶、道不道之相去若云泥也。恶知其迷以诬天，骄以玩人，贼人还以自贼。自君子观之，按其罪而罚之，与彼同科，无末减矣哉？故异端之恶，均于商纣。

奚以明其然邪？索天于隐，则必以天之藏为已微矣，其显者不足顾也。狎人之欲，则且见民之有欲，卑贱而无与于道矣，无所可祗敬者也。夫天载存于见闻之表，诚不可谓其不微；人情依于食色之中，诚不可谓其不卑且贱；而无当于道也。佛、老之于此，单其心以测天，亢其志以临人，固将曰“不尔则与纣同归”，而不知惟然之果与纣同归也。

今夫天，则岂其果微也哉？今夫民，则岂其情已卑已贱而不足与于道也哉？俄而有矣，俄而无矣。孰隆施是，孰销陨是？相待邪？不相待邪？视不见，听不闻，思之无朕，以浅心窥天者，求之不得，固谓之微矣。殉财已耳；殉名已耳，与之则喜，夺之则悲；问道而不知，立心而无恒；幻梦也，蠢动也，苶然疲役而不知归也；以浮气视人者求其情而不得，固见其可狎而无与于道矣。

夫惟以其浅心浮气，仰藐天而俯睥睨乎民，乃以谓天之隐微而不知其显，谓民之不足与于道而弛其畏忌之心，其罔顾于天显民祗也，与纣均。乃纣惛不知，而彼自欲知之，自谓知之，乃悍然以罔顾，慝尤甚焉。故曰“恶浮于纣”。恶浮，则罚亦浮焉。彼二氏者，幸为匹夫以逃于罚，而西晋、萧梁受其委以婴死亡之戮，殄宗绝祀，虔刘之祸延于天下。呜呼！“惟天明威，惟民秉为”，是之罔顾而天讨不加焉，有是理哉？

若夫天则固显矣，不耀人以明而显之日月，不震人以威而显之霜霆，终古于斯而莫之有易，象可视，声可听，数可循，利可用。精而精显之，五事庶征不爽矣，五神四德不离矣；粗而粗显之，父生子继同其体，爱以彰矣，兄先弟后有其序，敬以著矣。物而物显之，水火有刑而有德，禽鱼有宜杀而有宜育；人而人显之，师以教而非师莫知，君以治而非君莫听。无有不显而显以其诚，所以然者不可以言语形象尽也，则微亦莫微于其显者矣。

若夫恍兮若有，惚兮若无，想穷于非想，色穷于究竟，意而揣之为橐龠，意而揣之为腰鼓颡，或谓其上有境焉，或谓其上有物焉，则率疑此苍苍窈窈者，必有难度难测之灵妙，而明明赫赫之明威，特其糟粕而无足顾也。若是者，匿天之显，天之所弗赦。纣亦曰“我生不有命在天”，岂有异乎？

人秉耳目，为视为听；人秉手足，为持为行；视听所著，胥有其理；持行所就，各成其事。是故敬其身者身以康，敬其事者身以宁，狂子不能仆役其父，傲弟不能奴虏其兄；弃粟于溷，则匹妇矍然，诅人于市，则稚子失色。天民敬德，德惟民极；俊民敬事，事惟民用；凡民敬政，政奠民生；罢民敬刑，刑戒民死。甘食之事已纤，而燕宾养老，笾豆生乎恪恭；悦色之情已媟，而奉养承先，藻传其仁孝；崇高富贵天所秩，日用饮食神所吊也。言以之顺，事以之成，利以之兴，害以之远，皆不待施敬而民所必敬者也。

若夫以秉为患，以为为妄，以百姓为刍狗，以父子夫妇为火宅，以游戏为三昧，以空诸所有为正觉，脱然释缚，逃于无迹，泰然自恣，厌其劳生，则率以为沤合蕉聚者，无可庸其祗，而不足与于慎修。乃鄙弃秉为以逃于人伦之外，于必祗者，傲然罔顾也。若是者，侮民之祗，民罔弗憝。纣固曰“民其如台”，宁有异乎？

夫纣，愚也，愚故天显民祗，咸罔知顾也。二氏之不顾显而索之隐，不顾祗而侮其情，自以为不愚而要亦愚也。罔顾焉，即其愚也。天下之大恶，惟愚者当之，一愚而恶不可悛矣。

是故拟天以无为，字天以非想，一纣之郊不修、庙不享也，其罔顾天显而托诸杳茫者均也。绝往来于老死，寄一宿于树下，一纣之琼其宫、瑶其台也，其罔顾民祗而苟且自安者均也。二氏求天于微，或欲师之，或欲超之，纣亦以天为微而置之。纣以民不足祗而虐之，二氏亦以民不足祗而或欲愚之，或欲灭之。故均之为愚，而沈溺其说者，见绝于天人也亦均。罔顾者，无所不罔也。

呜呼！王者以诛暴行，君子以殄邪说，声罪而执言者，其惟此天显民祗乎！则君子所奉以为道，以事天而与民同患者，亦惟此天显民祗而已矣，非天有微而姑用其显也，非民可狎而过用其慎也。粲然天地之间，固有身心之内。顾瞻在上，明威者法象也；顾瞻在下，秉为者法象也。明威之谓命，旦旦明威而命旦旦集矣。秉为之谓性，节所秉之情，尽所为之才，而性尽矣。生于斯而不可离，死于斯而不可贰；宰制天下而适其固然，垂训万世而无可损益。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善恶之归，祸福之门，岂有妄哉！岂有妄哉！

君奭

今将谓君子之无以异于人者，是无择而为君子也。今将谓君子之必大异于人者，是人必异而后得为君子也。故孟子曰：“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自此以往，未之或异也。侈大其心以为量，则心放矣；辗转求心以所安，则心存矣；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忧之也深，则疑之也切，故召公不以坦然推信为贤。忧之也至，则言之也长，故周公不以听召公之疑而莫之辨为圣也。

昔者孔子于卫见南子，于鲁欲赴弗扰，于晋欲往中牟，子路屡致其疑。子路之疑，子路之忧也。求诸心而不得，辗转而未惬于其所存；了然内外之别，粲然臣主之分，存诸中者莫之能易，而不能得之于孔子；其信孔子者，不如信其心之弗欺也，斯子路之所养也。

而不然者，侈大圣人而以为大异于人，率尔相信而不信以心，将求诸人者重而求诸己者轻，庸愈乎？求诸己则忧，忧则疑，疑则必白其所疑，君子之道也。若夫诡疑诡信，无所待于中心之安，矜廓达以震矜于天下，而表异曰，斯君子所以异于人也，此子路之所羞也。知然而类推之，则召公之所以存心者可知已。

乃孔子之为此，求于子路之心而不得，孔子之心固无不得也。孔子之心得，孔子之忧其释矣，任不知者之疑勿问，可矣。然且称天以莅之，拟不可兴之东周以期之，推不可知之坚白以广之，屑屑然讼曲直而不已，夫孔子何为其然哉？读其词，挹其旨，而孔子之忧深矣。

函物者心之量，存诸中者心之德。量虚而以德为实，惟其诚也。至诚动物，不诚不动，而不动亦不诚也。乘乎可动，不予以所能动，恢恢乎侈其阔大含忍，听天下之疑而相与忘言，异端以此表异于天下，人亦推以为异。而圣人则与万物同忧，忧而不能以相喻，则修辞以立其诚，道乃建于不可拔，物乃各得而乐效其忱。故孔子屡矢子路，而不惮其词之费。知然而类推之，则周公之所以存心者可知已。

今且取二公之情理而思之。二叔之流言也，周公去而召公留，金縢未启，而召公不能倡郊迎之策，斯有以乎，抑无以乎？非召公之测周公者下比于罪人也，抑非知有弗知，力有未逮，而不能止流丸于瓯臾也。尸太保之尊，眺宗社之危，泛泛然无所可否于冲人之侧，而召公贤哉！故曰非无以也。

尊尊而立子，周之新法也；亲亲而立弟，殷之已迹也。已迹习知而新法初试，故二叔倡其狂言而天下荧。周公之去，召公之弗挽，固事理之易见者也。而召公之忧则有甚于此者。

周命初集，冲人在疚，卧赤子于天下之上，其幸无夭折之忧者，非人之所能为也。藉成王而有太丁之变也，邘、应、晋、韩其足以当天下之重乎？抑必弗获已，而遗大投艰于叔父乎？皆未可知已。则令且汲汲焉援周公而复之，万一有此，而公义不可受矣。推之可远，引之可来，心迹皎然于天下，而后宗社得留余地以图其不倾。召公其能无虑此乎？然则《鸱鸮》之诒，早已不得于召公之心，王未敢诮而召公滋戚已。

且君子之求诸己也，己所存者己所逮，己所逮者己所期。保冲人之强固，以清明绥仇友，以祈天而永命，召公所期，召公所逮，召公所存，胥此矣。度德自己，业已优为，可无待于周公，则抑可听其远引以自洁。若夫殄商践奄，定宗礼，致太平，延宁王之德，丕冒海隅出日以率俾，则亦犹孔子之用晋、卫为东周也。贤者之力所不逮，斯心所不存，志所不期矣。己所不期，恢恢乎期于人而冀其必逮，是求人重而求己轻也。

贤者信诸己而不以徼天，圣人信诸天而得之于己。信诸己，则非常之功虽未遑而无所憾。不以徼天，则天命之延但忧其或坠，而不曰己所能堪。得诸己，则非常之功固以道方来，而勿可委。信诸天，则有以见天休之滋至，惟恐弗戡，而不但或坠之忧。

以为未遑，则海内率俾，宁王延德，召公且以为增益于所求之外。以为勿可委，而商、奄未弭，宗礼未定，周公方且求焉而曲尽其能。以为天不可徼，则职思其居而日不给，惟是别嫌明微之不可忽；故召公与子路之心，同厉其坚白。以为天将在我，则安土敦仁而道不可息；故周公虽在几几不暇之日，犹有破巢取子之恐，乃与孔子之心同致其悯皇。斯二公之以处多难而自靖者，情同而道固异矣。

迨周公归矣，商、奄殄，洛邑营，宗礼定矣，召公且视为自天之陨，周公则弥引为无疆之恤。召公固曰何为是栖栖者与，多得之于天而不已也！盖召公于嫌似几微之际，求己以贞，而以期周公者初终此志。始之不挽，特有不言之戚；终以不悦，以是为可正告而无嫌也。乃弗挽于始，周公亦无可正告之义；终以不悦，自可昌言而无隐；固不以包容之量待召公，而俟论定之余使心折也。诚不可掩，修辞以立之，则皎日青天之诰作矣。

大舜号泣于父母，文王献地以专征，周公多诰而不宁，孔子称天以自矢，顺逆势殊而立诚一致。圣人不释忧于天下，而存心不匮，岂曰专己无求，与天下以忘言而自得也哉？

后之论者，必为之说曰：“召公无所致其疑，周公无所容其辨。”目击道存，是异端之诞也。廓达推信，是英雄之术也。陈平以待王陵，娄师德以处狄仁杰，君臣朋友之间，诚不属而道衰矣。况乎信之已过，其后必疑；忍之已甚，其郄必深；求以异于嚣器，而果有以异焉否邪？言已简者心必傲，论过高者志必疏，君子所弗屑也。惟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如爵位先后之说，然后斥之而勿论。

多方

一

蔽圣证曰克念，蔽狂证曰罔念。圣狂相去之殊绝，蔽于两言之决，何易易邪？孰知夫易此两言者之非能为其难也，则亦惮此两言之难而别求其易者也。大哉，念乎！天以为强之精，地以为厚之持；四海群生以为大之归，前古后今以为久之会；大至无穷以为载之函，细至无畛以为破之入；《易》以为缊，《礼》以为诚，《诗》以为志，《春秋》以为权衡；故曰“克念作圣”，非易辞也。

乃或疑之曰：克者，但能之之谓也；念者，意动而生心者也。所念者特未定矣。之于圣之域乎？之于狂之径乎？克念而奚即入于圣？故必目言其所念者伊何，而后圣狂之分以决。乃所念者未易以目言之。道之无方体也久矣。

虽然，则亦有可以目言者。孟子曰：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圣之所克念者，善而已矣。而抑有说焉。利与善，舜、跖分歧之大辨，则胡不目言善，而但云克念邪？曰：但言克念，而其为善而非利，决矣。此体念之当人之心而知其固然也。何也？念者，反求而系于心，寻绎而不忘其故者也。

今夫利，无物不可有，无事不可图，无人不可徼，义苟不恤，则以无恒不信为从致之术。故小人之于此也，与波俱流，与汩俱没，旦此而夕彼，速取而旋舍，目淫而不问之心，心靡而不谋之志。其为术也，乘机而数变者也，故盗跖随所遇而掠之，无固情也；苟得而不忧其失，无反顾也；极至于肝脍肉之穷凶，一罔念而已矣。

若夫善也者，无常所而必协于一也，一致而百虑也；有施也必思其受，有益也必计其损；言可言，反顾其行，行可行，追忆其言；后之所为必续其前，今之所为必虑其后；万象之殊不遗于方寸，千载之远不喧于旦夕。故《易》曰：“继之者善也。”天以继而生不息，日月、水火，动植、飞潜，万古而无殊象，惟其以来复为心也。人以继而道不匮，安危利害，吉凶善败，阅万变而无殊心，惟其以勿忘为养也。目数移于色，耳数移于声，身数移于境，不可动者在心，不可离者在道，舜之所以为舜者，在此而已。

通明之谓圣，炯然在心之谓明，终始一贯之谓通，变易之谓狂，惟意而为之谓易，今昔殊情之谓变。由此言之，彼异端者狂也，其自谓圣而适得狂者，罔念而已矣。

彼之言曰：念不可执也。夫念，诚不可执也。而惟克念者，斯不执也。有已往者焉，流之源也，而谓之曰过去，不知其未尝去也。有将来者焉，流之归也，而谓之曰未来，不知其必来也。其当前而谓之现在者，为之名曰刹那，谓如断一丝之顷。不知通已往将来之在念中者，皆其现在，而非仅刹那也。庄周曰“除日无岁”，一日而止一日，则一人之生，亦旦生而暮死，今舜而昨跖乎！故相续之谓念，能持之谓克，遽忘之谓罔，此圣狂之大界也。

奈之何为君子之学者，亦曰：“圣人之心如鉴之无留影，衡之无定平，已往不留，将来不虑，无所执于忿恐忧惧而心正！”则亦浮屠之无念而已，则亦庄周之坐忘而已。前际不留，今何所起？后际不豫，今将何为？狂者登高而歌，非有歌之念也；弃衣而走，非有走之念也。盗者见箧而胠之，见匮而发之，不念其为何人之箧匮也。夫异端亦如是而已矣。

庄周曰“逍遥”，可逍遥则逍遥耳，不撄于害，所往而行，蔑不利也，固罔念夫枋榆溟海之大小也。浮屠曰“自在”，可自在则自在耳，上无君父，下无妻子；蔑不利也，固罔念夫天显民祗之不相离也。故异端者狂之痼疾，跖之黠者也。

夫舜之为善，非但于为而为之也。于为而为之，昭昭灵灵之偶动而不可保。跖之为盗，则见可盗而盗之也。未见可盗，愍愍梦梦之知，固未有托也。舜非于为而为之，鸡鸣而起，念兹在兹，而期副其初心，故孳孳于善而无所息。跖必见可盗而盗。当其未为盗，有确然见不为盗而必不可者乎？无有也。当其为盗，反诸心而遇其故者乎？当其已为盗之余，果且有盗者存乎？无有也。故异端之泯三际以绝念者，纵其无恶，亦与跖未为盗之顷同其情，前无所忆，后无所思，苟可为而无心以为之，因其便利而无碍，惟利是图，故罔念也。惟罔念也，故随所往而得利也。故曰：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系乎念之忘与不忘而已矣。

孔子曰：“默而识之。”识也者，克念之实也。识之量，无多受而溢出之患，故日益以所亡，以充善之用而无不足。识之力，无经久而或渝之忧，故相守而不失，以需善之成。存天地古今于我而恒不失物，存我于君民亲友而恒不失我。耳以亶聪，目以贞明，知以知至而知终，行以可久而可大。一日之克，终身不舍；终身之念，终食无违。此岂非“终日乾乾夕惕若”之龙德乎？

乃其为功也，岂圣之专能而人所不可企及哉？晨而忆起，晦而忆息，客而忆反，居而忆行，亦其端矣。孩提而念亲，稍长而念兄，言而念其所闻，行而念其所见，尤其不妄者也。夫人终日而有此矣，故曰易也。

虽然，惟此之为不易也，甚矣。未能富有，则畜德小而困于所诎；未能日新，则执德吝而滞于其方。私未蠲，则有所甚执者，有所甚忘；欲未净，则情方动，而或沮之以止。一念之识，不匮于终身者，存乎所志之贞；终身之识，不间于终食者，存乎所藏之密。是故战战栗栗，异其一生而无息肩之地，则为之也亦难矣！哉无惑乎异端之惮焉而他求其易也。

呜呼！前古有已成之迹，后今有必开之先。一室者千里之启涂，兆人者一人之应感。今与昨相续，彼与此相函。克念之则有，罔念之则亡。人惟此而人，圣惟此而圣，狂惟此而狂，盗惟此而盗，禽惟此而禽，辨乎此，而作圣之功决矣。

天健行而度不忒，地厚载而方有常。多学多识而一贯，终身可行于一言。知其亡，勿忘其能；瞬有养，息有存。其用在继，其体在恒，其几在过去未来现在之三际。于此而罔焉，则殷之遗民不足以复成汤之绪，而自陷于凶者，亦惟数移其心知而不克永念焉耳。呜呼，严哉！

二

忠臣孝子之事，与天争逆顺，与人争存亡，其将以名争之乎？夫天则不知人之有名也。彼所不争，挟以与争，其如天何哉！若夫人，则以名相胜，而在此在彼，俱有可得之名。况乎天下之利，在实而不在名，业已有实而名可起。既得之于实，又得之于名，势将偏重于彼，而能与之争乎？故君臣父子之大名，君子以信诸己，而不以争诸天下，而后可以争天争人而全其忠孝。

殷遗之多士，殷之臣子也。君父死，宗社夷，孑然以其族争大名于周，然且其实不成而名亦不令，周公乃执言以加之罪，曰“不典”，曰“自速辜”，曰“不忌于凶德”。呜呼！正其本，天下理。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挟君父之大仇，冒白刃以争去留之天命，乃周人得声其罪而无惭，殷士终戢其心而听命，是岂忠臣孝子之大节，适足以当凶德之恶声，而天终不可吁哉？夫诚有以致之也。故曰：君子以信诸己，而后可与人争名实也。

《诰》固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念者识去声也。识斯忱，忱斯信也。《诰》又曰：“图忱于正。”正者，周所可与殷争之名，而忱者，殷所不能与周争之实也。周可有正，而殷不得有忱。故曰：势将偏重于彼也。

夫殷而不念牧野之事乎？玄黄浆食，举国如狂，而轻去其君父。流言风雨，复举国如狂，而自诧以忠孝。十余年之中，犹旦莫尔。迎周之日，不图其忱；叛周之日，不忱其图，旦所为而夕忘之，胡为其不自念也！信乎其狂之未有瘳矣。

狂之为言，易也；言易而不践，行易而不恒也。言不践，行不恒，则殷士顺逆之名，倒授之周王久矣。使其念之，则如林之日，何惜此肝脑以争汤孙之线绪？无已，而西山片土，犹可埋饿夫之骨。乃匍伏请命之余生，幸人家国之变，徼收复之功名，徒以腰领试东征之斨斧，而大命终倾，何其愚也！

故谢叠山之却聘也，必昭然揭日月以告人曰：终始未尝降元也，而后可以死。而徐子章禹断发复奔，不得免于《春秋》之贱辞。恶有臣仆于仇雠之宇，而尚可图全其大节乎？

盖昔之迎周者，“宅尔宅”“畋尔田”，家室温饱之情重于节义；则向之“宅尔宅”“畋尔田”，周已操尔来去之情以相制而责偿焉。斯则蠢尔多方，欲辞顽民之名，而人其听之；而天且予之哉？天且予之，是忠臣之名滥而不足以荣矣。

或曰，忍耻以俟时，怀忠而复起，亦豪杰举事之图也。屈于人之强大，折于君之昏狂，限于众之离析，不得已而忍旦夕之辱，以俟衅而后发，成则为勾践之沼吴，败亦为遂人之歼齐，何遽其不可邪？

乃殷之遗民，则又非其类矣。夫将蕴怨崇耻，若遂人之不择而逞，以与偕亡，则矐目疠身，胡越其支体，土梗其家室，而荠饴其钺，固其所甘心而乐蹈者也。乃尔宅尔田之区区，犹得惊其梦寝，且使人悬乐设饵以止过客也，则其不得与遂人之孤愤同科也，既已明甚。

若其欲蠖屈鸷伏，保一成一旅以观变与？则抑有道矣。《易》曰：“安其身而后动，定其交而后求。”交定身安，乃以大有为于天下。勾践之谋吴也，君与臣比而心一矣，夫与妇比而心一矣，廷与野比而心一矣。比而一心者，皆忧愤劝勉之心也。居者，行者，议者，任者，下逮采葛弋鸟之寡妻稚子，如耳司听，如目司视，不挟其欲以相怨，不怙其长以相妒，既和以睦，既明以勤，而顺可佑，信可助，乃以弋获不可必得之隼而天不能违。今《诰》曰“自作不和，尔室不睦”，则“小民方兴，相为敌仇”者，犹昔日也。又曰“尔惟逸惟颇”，则“沈酗于酒，师师非度”者，犹昔日也。浮用其数迁之智，幸孤寡以弋大命，假托于收复之名，树风影以摇新邦；而噂沓背憎，夫不能得之于妻，父不能得之于子，朋友不能得之于乡党，讦短忌长，蝇聚鸟散，晨斯夕斯于酣湎之中；以斯而立忠孝之垒，抗天而争之于人也，有是理哉？

藉令周公悉心以为殷人谋，而教以兴复之本计，亦惟是和睦尔姻友，明勤尔邑事，以为生聚教训之忱图。尔之不然，则不足有为而祗以乱。不谓之狂，其可得乎？故斥正其匪忱，而加以凶德之名，多方虽悍，弗能反唇以相拒也必矣。

《易》曰：“困而能亨者，其为君子乎！”“有言不信”，虚名亡实也。“困于酒食”，征则凶也。“据于蒺藜”，内自争也。“困于金车”，利所陷也。多方备此数者，而欲得大人之吉，洵哉其为狂矣。《小宛》诗人，“填寡”“岸狱”，惟“临渊”“集木”之是戒；柴桑处士，“同昏”“伊阻”，惟“劝农”“戒子”之不遑。实之弗忱，名之失据，可弗慎与！

立政周官

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由此言之，王者创制显庸，有传德而无传道也。体仁以长人，利物以和义，嘉会以合礼，贞固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耳。千圣之教，百王之治，因天因人，品之节之，分之合之，以立一代之规模者，不度其终以善其始，乃曰吾固以前王为师，是犹操舟者见上游之张帆，而张之于下游，不背于彼之道而背于其道矣。故传道者非道也。有所传，无所择，唐、虞、夏后、殷、周，胡为其有损益哉？

《立政》曰“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徽言之有所受者也。《周官》曰“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大猷之自昔者也。此以仁守天下，以义经天下，阅千古而莫能易者也。若夫建官之制，周则损益乎殷矣，殷则损益乎虞、夏矣。世已易，俗已移，利已尽，害已生，其可相因而不择哉？

夫望治者，各以其情欲而思沿革；言治者，各以其意见而议废兴。虞、夏、殷、周之法，屡易而皆可师，惟创制者之取舍，而孔子何以云可知也？夫知之者，非以情，以理也；非以意，以势也。理势者，夫人之所知也。理有屈伸以顺乎天，势有重轻以顺乎人，则非有德者不与。仁莫切于笃其类，义莫大于扶其纪。笃其类者，必公天下而无疑；扶其纪者，必利天下而不吝。君天下之理得，而后可公于人；君天下之势定，而后可利于物。是岂泛然取似于古。有所托而遂无咎哉？

唐、虞之建官，内有四岳，外有州牧侯伯，此三代之所因也。总百官四国之治者。内有百揆，周之所不因也。故后世有天下而不置相，盖自周始。

孟子曰“禹荐益于天”，则夏有相矣。伊尹作阿衡，则商有相矣。抑《蔡仲之命》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工。”正百工者，亦总百揆也。奚以谓周之不置相也？

命蔡仲之时，盖宗礼未定之先，居忧总己之日也。若其后，则冢宰与五官分治，而上有坐论之三公，故成王顾命太保，与五官列序而未有殊。迨其末造，咺、纠、周、孔且仆仆衔命以使侯国，而不适有尊矣。若夫三公职专论道，则以议道而不任以政。且曰“官不必备，惟其人”，是又有无废置之不恒也。盖周之不置相也，前乎此者无所因，而始之者文王也。

《诗》云：“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合四方之纲纪，操之于一人之勉勉，《周官》之制，其昉于此矣。故立政三宅，立事庶尹，取天下之经提携于一人，而天工无与代焉，故曰文王始之也。

乃今论之，则国势之强弱，自此而分矣。强弱之分者，势也。势之顺以趋者，理也。则唐、虞、夏、商之统御万方，而周之陵夷以迄于战争分裂者，何非理也！是故后羿之篡四十祀而少康复振，武丁去汤二十世而天下咸归，纣之不道而牧野之会且如林也。厉王流于彘而天下无君，幽王死于戎而西周无土，平王迁于东而四海无王，故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平王之居郏鄏，亦虞宾、周客之类，而周实灭矣，故曰：“瞻乌爰止，于谁之屋！”齐僖主参盟，晋献灭屈、魏，楚翦绞、罗、申、息，秦据旧京，而乌止于霸者之屋，七雄之势成，天下苦战斗不休，而周不可复兴矣。

是何也？天下之情，独则任，众则委，贤不肖之所同也。上畀之则不容辞之，人分之则不容任之，贵贱之所同也。贵以其名而不贵以其实，则三公弗容自任矣。贤以其人而不贤以其事，则虚有论道之名而政非其任矣。虽有极尊之位，与其尤贤之才，而上不敢逼天子之威，下不能侵六官之掌，随乎时而素其位，大舜、孔子莫之能逾，而况其下焉者乎？

故其得也，则以皇父之贪，仅营其多藏，师尹之不平，但私其姻亚，而不能有后羿移神器、崇侯毒四海之权，则惟威之薄而不足以有为。而其失也，则王臣不尊而廉级不峻，政柄不一而操舍无权，六师无主而征伐不威，名位相若而礼乐下逮；乃使侯国分割，杀掠相仍者五百余年，以成唐、虞、夏、商未有之祸，而封建之制，遂以瓦解而不可复。呜呼！文已密而实不固，上无辅而民无依，《周官》之下游，其势固有如此者。读《周官》而可早识其衰，虽百世何为其不可知哉？

乃周之所以断然废四代之典，而立三公论道、六官公政、以成罢相之制者，文王、周公何为其然邪？古之君子，备道自己而于物无忧，故能为治任功，而不能为乱任咎，正其谊而先其难，惟其自慊而已矣。代天理民者君也，承君分治者臣也，此天下之通义也。任人者逸，自任者劳，此人情之至顺也。尧、舜与天同体，而情无非道，则因其至顺，而不必厚求己而薄责于人，安其身而天下自定。文王与天同用，正其通义，躬自厚而薄责于天下，勤其身而不求备于人。《诗》曰“文王既勤止”，以勤为纲纪也。《无逸》曰“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无与分其勤也。此文王之所以开周也。

故周公见其心而以赞《易》曰：“君子以自强不息。”盖自后稷、公刘以来，佩玉容刀，左右于流泉夕阳、柽椐灌栵之间，犹一日也，匪居匪康，其勤无逸，而王业以成。昭兹来许者，亦此祗勤于德，夙夜不逮之祖武而已矣。惟其然也，则天子之耳目心思，殚用之天下；百姓之日用饮食，遍德于一人；道有所未讲，三公诏之；治有所欲宣，六官奉之；而又何藉乎承其下者之有相邪？

乃其虑子孙之不己若也，则豫修其胄教，而青宫之旧学，即以膺公孤之任。抑恐左右便嬖得密迩于君，操六卿之从违也，则寺人奄尹，领于太宰，但以供埽除浆酒之役；而《立政》之所申戒者，惟虎贲、缀衣之是饬。呜呼！咸若是，而天下之治可不待相而裕如矣。

故尧忧不得舜，舜忧不得禹，忧之已得而沛然无劳，此文王所不敢以自逸。而为子孙谋逸者，其亦不敢以尧、舜望子孙，不能以舜、禹、皋陶期天下之士，则亦追之、琢之于皇躬，操四海兆民于勉勉之中也。若夫昭穆已降，《关雎》《麟趾》之精意已微，而趣马、师氏、膳夫、内史，且以斗筲分大臣之权，则文王应已早知其弊，而行法俟命，知无可奈何而安之矣。

呜呼！缘此而后世之以勤劳开国者，恃其精明刚健之才，师《周官》而一天下之权归于人主，禁制猜防，上无与分功而下得以避咎；延及数传，相承以靡，彼拱此揖，进异族而授之神器，师古无权，而为谋不远，又岂非理势之必然者乎？

夫子孙之有夷、厉，不能必之天者，均也。虎贲、缀衣之不谨，而且使寺人操政府之荣辱矣。三宅、三俊之不克灼知，而以资格为黜陟矣。司吏者与群吏同其进退，司兵者无一兵之听其生杀，名则六卿，而实同府史矣。其进如客，其退如贾，九载无簿书之失，则封任子，而翛然谢去矣。天子无亲臣，大臣无固位，国蹙民贫，虽有贤者，亦坐叹而无能为矣。屑屑然取四方之纲纪，责之深宫高拱之一人，而求助于刀锯刑余之厮贱；贤者无以治不肖而相与为窳，贵者无以治贱而相与为偷；不肖师贤者之窳而以淫，贱者师贵者之偷而以窃；筋力弛，手足痹，目盲耳聋，心顽思短，异类之强者，其不乘短垣而逾之也乎？故曰：“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而后《周官》之法度可。”行学《周官》而弊焉者，未曙于斯义也。

孟子曰：“为天下得人谓之仁。”尧之大也，舜之君也，末之强而卒不可弱，得其理而势自顺也。仁以厚其类则不私其权，义以正其纪则不妄于授，保中夏于纲纪之中，交相勉以护人禽之别，岂必恃一人之耳目以弱天下而听其靡哉？

乃周公之称古也，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岂其以唐、虞为弱，而以家天下自私者为强乎？而抑非也？尧、舜之以天下为公者，秩然于天理之别，使中国恒有明王而竞中国也。三代之以世及为竞者，廓然于封建之义，使诸侯各勉于治，而公诸诸侯也。周公以此意而制《周官》，六官分建，公孤无权，君无逸则天下纲纪于一人，君或逸则天下纲纪乎天下，其为元德显功之后，而在分土分民之列者，莫不资以可竞之势也。天子无私竞而竞以诸侯，诸侯无私竞而竞以巨室，则其为齐、晋、秦、楚也，犹其为周也；其为田氏六卿也，犹其为齐、晋也。系出神明而功及民物，皆可使嗣我以兴，仁之至，义之宜也。故周之亡，亡于六国；六国之亡，亡于伯益之子孙；秦之亡，亡于三户之楚；而以授之帝尧之苗裔，则封建之遗意犹未斩也。

秦、汉以降，封建易而郡县壹，万方统于一人，利病定于一言，臣民之上达难矣。编氓可弋大命，夷狄可窃神皋，天子之与立者孤矣。则即以文王之勤，若将病诸，而概责之锦衣玉食之冲人，散无友纪之六卿，以虚文而理乱丝，彼己不相知而功罪不相一，欲无日偷日窳，以听封豕长蛇之吞噬，也其可得邪？况乎胄子之教不先，中涓之势日固，师师相窃，率土成风，迨其末流，安所得五伯、七雄、三户而使之崛起，且将无从得莽、操、懿、裕而畀之乘权矣。以此而号曰师《周官》也，是羸病者奋拳以效贲、育也，速仆而已矣。故师文王者师其德，则允合于尧、舜之传德矣，师其道则非尧、舜之道也，后有兴者，其尚鉴之哉！

《尚书引义》卷五终

尚书引义卷六

君陈

天下之相竞于名实也，情一动而不能止，物一触而不能受，故邵子以为名之生，实之丧，皆不足也。不足，则事不足以济而实去之；德靳于小名，虽乍胜而终败。

细人者亦知此矣，于是神其术以游于天下，欲张之必固翕之，欲先之必固后之。见利不争，以为豪杰，曰我有忍矣；以德报怨，以为长者，曰我有容矣。不炫小利而大利归之，不亟争名而名不能舍也。斯道也，用兵者以为制人之机，欲富者以为巧取之术，养生者以为缘督之经。是则忍也，容也，异端之所宝，权谋者之所尚也。

成王既见圣，昭昭然揭日月以照临万邦，而亦云尔者，何哉？均之忍也，而姑为忍者与有忍者殊；均之容也，而故相容者与有容者殊。有云者，实有之而可昭昭然揭日月以行者也。非固有之，则忍者非忍而容者非容也。能忍利之不得，而非能忍害，非忍也。能容名之不美，而非容以实，非容也。

夫忍云者，痒而不搔，痛而不抑之谓也。利之不得，且保其固有，非痛痒之相切矣。容云者，非所得而怀之，无所择而函之之谓也。名之不美，一听之物论，非存诸怀而函之不去矣。能忍于利，而不能忍于害，利不获，害亦不侵，是辞利以违害之谋也。名在彼，实固在此，是去名以取实之术也。老氏之教，终于权诈，心与迹判，诚不属而操物之生死，止此而已矣。

成王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神明者，非可以笼络之术逃其怨恫者也。窃窃然避害而乐攘其实，是匿秽于心，人不能伤，而神明之咎恶集之矣。诚于忍者，利不歆而害亦不距；诚于容者，名不竞而实亦不争。诚有之也：知天下之险阻荼毒，皆命之所必受；知物情之刻核残忍，皆道之所能格；将有惨肌肤、戮妻子而不动，受垢污、被攘夺而不怼；志之所至而气以凝，欲仁得仁，而丧亦仁矣。此之谓有忍，此之谓有容也。此以道济天下，而成乎大德者也。

盖苟其为君子也者，则利之相试也浅矣，名之不歆也易矣。而害之生于不测，实之投以不堪，阴阳不偶之数生乎世变，虽以盛德而履帝王卿相之位，可以惟意所为，而相抵以相用者不能无也。秉坚凝广大之素心，乍受之而惊，数婴之而危，于是不克以自持而为之摇荡，虽君子固难言之矣。

且夫所谓害者，不仅惨肌肤、戮妻子也；所谓实者，亦不仅垢污攘夺也。以事亲而养不从心，以获上而劳不成绩，以交友而信且见疑，以治民而恩或中沮；诡于其术则得之，正以其谊则不得；近乎名，接以利，则虽险而有功；敦乎实，忘乎害，则害益至而实不克就。若此者，万变不穷，皆不可以理遣，不可以情格者也。斯则尤其难忍而难容者也。

去乎利，非以就乎害；而去乎利，则害必与之相迎。全躯保妻子之福泽，上亦可致效于君亲，劳亦可汲引乎朋友，下亦可见功于百姓。既已与害相迎，而德无可居，功无所试，咎且上延而祸且下逮，平生之所学，梦寐之所志，一旦瓦解而不能复恤，虑及于此，而跃起以求济，忍道渝矣。有忍者忍此，则征凶而亦利涉也。

名待实以彰，而实亦由名而立。轻去乎名，而天下之欲成其名者去之；且责以名者多为之疚以沮其实，而无端之恩怨，投仁义中正之巇隙以相为距；故乱吾名者，不乱吾实不止。吾欲据实以与之争，则容德亏矣。有容者容此，故德愈不显而愈大也。

有所忍于利以远害，有所忍于害而忘利；有所忍于利以远利，有所忍于害以贞害。远于利以贞害，而后天下无不可济之险阻。有所容于败吾名者以全实，有所容于质吾实者以正名。有所容于败吾名者而并忘其实，有所容于毁吾实者何有于名？实忘而何有于名，而后君子之德塞乎天地之间，事圮无功而功功者存，道尼不行而行行者远。功功者以扶人物之纪，则业参于帝；行行者以通天地之变，则化顺于天。“至治馨香，感于神明”，其此谓与！

斯道也，达以之调阴阳之愆伏，穷以之尽人事之忧患；制治未乱，保邦未危，而利民者不庸；拨乱世，反之治，而定倾者不挠；行夷狄，素患难，而介然以其坚贞之志，与日月争光；洗心退藏于密，神武不杀，而以神明其德。故周公以之诛管、蔡，殄商、奄，而赤舄之容不改；徙殷民，尹东国，而不静之迪屡不惊。乃著其象于《易》曰：“君子以惩忿窒欲。”呜呼！尽之矣。《艮》以止而忍以定，《兑》以说而容以和。乐天敦土，而不足于物，有余于己，不足于身，有余于心。君子之以成德为行，良有乐乎此焉。岂老氏以阴谋持天下之名实，而求济其大欲者之可同年而语哉！

顾命

老氏曰“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是其不求诸己而徒归怨于物也，亦愚矣哉！

色、声、味之在天下，天下之故也。故谓己然之迹。色、声、味之显于天下，耳、目、口之所察也。故告子之以食色言性，既未达于天下已然之迹；老氏之以虚无言性，抑未体夫辨色、审声、知味之原也。

由目辨色，色以五显；由耳审声，声以五殊；由口知味，味以五别。不然，则色、声、味固与人漠不相亲，何为其与吾相遇于一朝而皆不昧也！故五色、五声、五味者、性之显也。

天下固有五色，而辨之者人人不殊；天下固有五声，而审之者古今不忒；天下固有五味，而知之者久暂不违。不然，则色、声、味惟人所命，何为乎胥天下而有其同然者？故五色、五声、五味、道之撰也。

夫其为性之所显，则与仁、义、礼、智互相为体用；其为道之所撰，则与礼、乐、刑、政互相为功效。劣者不知所择，而兴怨焉，则噎而怨农人之耕，火而怨樵者之薪也。人之所供，移怨于人；物之所具，移怨于物；天之所产，移怨于天。故老氏以为盲目、声耳、爽口之毒，而浮屠亦谓之曰“尘”。

夫欲无色，则无如无目；欲无声，则无如无耳；欲无味，则无如无口；固将致忿疾夫父母所生之身，而移怨于父母。故老氏以有身为大患，而浮屠之恶，直以孩提之爱亲，为贪痴之大惑。是其恶之淫于桀、跖也。

始以愚惰之情，不给于经理，而委罪于进前之利用以分其疚恶；继以忿戾之气，危致其攻击，而侥幸于一旦之轻安以谓之天宁；厚怨于物而恕于己，故曰：“小人求诸人。”洵哉，其为小人之无忌惮者矣！知然，则《顾命》之言曰“夫人自乱于威仪”，斯君子求己之道也。

威仪者，礼之昭也。其发见也，于五官四支；其摄持也惟心；其相为用也，则色、声、味之品节也。色、声、味相授以求称吾情者，文质也。视、听、食相受而得当于物者，威仪也。文质者，著见之迹，而以定威仪之则。威仪者，心身之所察，而以适文质之中。文质在物，而威仪在己，己与物相得而礼成焉，成之者己也。故曰：“克己复礼为仁，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君子求诸己而已，故曰“自乱”也。

已有礼，故可求而复，非吾之但有甘食、悦色之情也。天下皆礼之所显，而求之者由己，非食必使我甘，色必使我悦也。故乱者自乱，乱，不治也。乱之者自乱之，乱，治也。而色、声、味其何与焉！狂荡、佻达先生于心而徵于色，淫声美色因与之合。非己求之，物不我致，而又何怨焉？

色、声、味自成其天产、地产，而以为德于人者也。已有其良贵，而天下非其可贱；已有其至善，而天下非其皆恶。于己求之，于天下得之，色、声、味皆亹亹之用也。求己以己，则授物有权；求天下以己，则受物有主。授受之际而威仪生焉，治乱分焉。故曰：“威仪所以定命。”命定而性乃见其功，性见其功而物皆载德。优优大哉！“威仪三千”，一色、声、味之效其质以成我之文者也。至道以有所丽而凝矣。

是故丽于色而目之威仪著焉，丽于声而耳之威仪著焉，丽于味而口之威仪著焉。威仪有则，惟物之则；威仪有章，惟物之章。则应乎性之则，章成乎道之章，入五色而用其明，入五声而用其聪，入五味而观其所养，乃可以周旋进退，与万物交，而尽性以立人道之常。色、声、味之授我也以道，吾之受之也以性。吾授色、声、味也以性，色、声、味之受我也各以其道。乐用其万殊，相亲于一本，昭然天理之不昧，其何咎焉！

故五色不能令盲也，盲者盲之，而色失其色矣。五声不能令聋也，聋者聋之，而声失其声矣。五味不能令口爽也，爽者爽之，而味失其味矣。冶容、淫声、酿甘之味，非物之固然也。目不明，耳不聪，求口实而不贞者，自乱其威仪，取色、声、味之所未有而揉乱之也。

若其为五色、五声、五味之固然者，天下诚然而有之，吾心诚然而喻之；天下诚然而授之，吾心诚然而受之；吾身诚然而授之，天下诚然而受之，礼所生焉，仁所显焉，非是而人道废。虽废人道，而终不能舍此以孤存于天下，徒以丧其威仪，等人道于马牛而已矣。故君子非不求之天下也，求天下以己，则天下者其天下矣。

君子之求己，求诸心也。求诸心者，以其心求其威仪，威仪皆足以见心矣。君子之自求于威仪，求诸色、声、味也。求诸色、声、味者，审知其品节而慎用之，则色、声、味皆威仪之章矣。目历玄黄，耳历钟鼓，口历肥甘，而道无不行，性无不率。何也？惟以其不盲、不聋、不爽者受天下之色、声、味而正也。

藉如彼说，则是天生不令之物以诱人而乱之，将衣冠阀阅无君子，则陋巷深山无小人。充其义类，必且弃君亲，捐妻子，剃须发，火骴骼，延食息于日中树下，而耳目口体得以灵也。庶物不明，则人伦不察，老、释异派而同归，以趋于乱，无他，莫求诸己而已矣。

柳下见饴，曰可以养老；盗跖见饴，曰可以黏牡。弗求诸执酱、馈酳、授筵、设几之威仪，以善饴之用，则是天下之为饴者，皆可以盗跖之罪罪之也。失饴之理，妄计以为盗媒，盲、聋、狂、爽，莫有甚焉者矣。

故求诸己，则天下之至乱，皆可宰制以成大治；设宫悬，广嫔御，四饭太牢，而非几不贡。求诸天下，则于天下之无不治者，而皆可以乱。将瓮牖、绳枢、疏食、独宿之中，而庭草、溪花，亦眩其目，鸟语、蛙吹，亦惑其耳，一薇、半李，亦失口腹之正。如露卧驱蚊，扑之于额而已噆其膂，屏营终夕而曾莫安枕，则惟帷幛不施而徒为焦苦也。故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老、释之于天下，日构怨而未有宁，故喻世法于火宅之内，哀有生在羿彀之中，心劳日拙，岂有瘳与！

黼黻文章，大禹之明也。琴瑟钟鼓，《关雎》之化也。食精、脍细，孔子之节也。优优大哉！威仪三千，以行于天下而复礼于己，待其人而后行也。成王凭玉几，扬末命，惟此之云，其居要也夫！

毕命

《毕命》之言辞也，曰“体要”。于是而或为之说曰：“辞有定体焉，有扼要焉，挈其扼要而循其定体，人可为辞，而奚以文为？体要者质也，质立而文为赘余矣。”徇是言也，质文之实交丧于天下，而辞之不足以立诚久矣。

尝试言之。物生而形形焉，形者质也。形生而象象焉，象者文也。形则必成象矣，象者象其形矣。在天成象而或未有形，在地成形而无有无象。视之则形也，察之则象也，所以质以视章，而文由察著。未之察者，弗见焉耳。

请观之物。白马之异于人也，非但马之异于人也，亦白马之异于白人也，即白雪之异于玉也。疏而视之，雪、玉异而白同；密而察之，白雪之白、白玉之白，其亦异矣。人之与马，雪之与玉，异以质也；其白则异以文也。故统于一白，而马之白必马，而人之白必人，玉之白必玉，雪之白必雪。从白类而马之，从马类而白玄。既已为马，又且为马之白，而后成乎其为白马。故文质不可分，而弗俟合也，则亦无可偏为损益矣。

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同以敬，而非以敬父者敬君。以敬父者施之君，则必伤于草野，而非所以敬君。非所以敬君，不可为敬。不可为敬，是不能资于事父而同敬矣。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同以爱，而非以爱父者爱母。以爱父者施之母，则必嫌于疏略，而非所以爱母。非所以爱母，不可为爱。不可为爱，是不能资于事父而同爱矣。爱敬之同，同以质也。父与君、母之异，异以文也。文如其文而后质如其质也。故欲损其文者，必伤其质。犹以火销雪，白失而雪亦非雪矣。

故统文为质，乃以立体；建质生文，乃以居要。体无定也，要不可扼也。有定体者非体，可扼者非要，文离而质不足以立也。

奚以明其然邪？耳、目、手、足之为体，人相若也，而不相为贷。非若刻木以为傀儡，易衣而可别号为一人也。故疏而视之，相若；密而察之，一纹一理，未有果相似者，因而人各为质焉。则质以文为别，而体非有定，审矣。

一人之身，居要者心也。而心之神明，散寄于五藏，待感于五官。肝、脾、肺、肾，魂魄志思之藏也，一藏失理而心之灵已损矣。无目而心不辨色，无耳而心不知声，无手足而心无能指使，一官失用而心之灵已废矣。其能孤扼一心以绌群用，而可效其灵乎？则质待文生，而非有可扼之要，抑明矣。

是故先王视之而得其质，以敦人心之诚，而使有以自立；察之而得其文，以极人心之诚，而使有以自尽；于是而辞兴焉。夫辞所以立诚，而为事之会、理之著也。缘政而有辞，待辞以兴政。政无可荒遗而后有恒，故辞无可简僿而必于能达。奚定体之必拘，而扼要可片言尽哉？

夫西周之诰誓，降而为春秋之词命，降而为战国之游谈，体趋卑而失要，文趋靡而离质，则信然矣。乃其离质以靡者，其将可以为文乎？其能用足以发其体乎？其能详足以尽其要乎？盖亦相承相袭而有雷同之体，执其成见而动人以其要也。是则用不穷而能详乎体者，战国之游谈固不如春秋之词命，春秋之词命固不如西周之诰命矣。

文之靡者非其文，非其文者非其质。犹雪失其白而后失其雪。夫岂有雪去白存之忧哉！辞之善者，集文以成质。辞之失也，吝于质而萎于文。集文以成质，则天下因文以达质，而礼、乐、刑、政之用以章。文萎而质不昭，则天下莫劝于其文，而礼、乐、刑、政之施如啖枯木、扣败鼓，而莫为之兴。盖离于质者非文，而离于文者无质也。惟质则体有可循，惟文则体有可著。惟质则要足以持，惟文则要足以该。故文质彬彬，而体要立矣。

而后世所号为辞人者，立一体以尽文之无穷，一开一阖，万应而约于一定，非是，则曰此其佚焉者矣。立一要以亏质之固有，去其所必资，割其所相待．束急而孤露其宗旨；非是，则曰此其漫焉者矣。

信然，则且以一马该天下之马而无白马，以一白该天下之白而并无白人；则且异人于马，而必不许同之于白，见人亦白而谓其非人，而斥之为马。筋脉浮出于皮肤之表，而肌肉荣卫萎而不灵，以尺限肘，以寸限指，截长续短，以为木偶，而生气生理了不相属。

故苏洵氏之所为体，非体也。锢天下于苏洵之体，而文之无穷者尽废。开阖呼应，斤斤然仅保其一指之节，而官骸皆诎；竭力殚思，以争求肖于其体。则不知此体也，天下何所需之，而若不能一旦离之也！皎然之于诗律，王鏊、钱福之于制义，亦犹是也，而辞之体裂矣。

韩愈氏之要，非要也。以擢筋出骨者为要，要其所要，而不足以统天下之详，则不足以居天下之要矣。漠然无当于兴观，而使人一往而意尽，骚骚乎其野以哀，鼎鼎乎其小人之怒也。则不知此要也，为何者之要而何所会也！欧阳修之于史，陈师道、钟惺之于诗，亦祖是也；而辞之要乱矣。

孤露者无体，束急者非要，驱天下于其阱中，而塾师乐用为授受之资，竖儒图便为科场之贽，徒用争胜于萧梁父子、温庭筠、杨亿之浮艳，曰吾以起其衰也，而不知其衰之弥甚也。

蔡氏之言曰：“趣完具之谓体。”趣完具者，一切苟且之谓也。谁其督责造物，而令飞潜动植之各有其官骸、茎叶以成体？抑谁其督责立言者，令积字为句，积句为章以塞责，而迫不容待，以苟完免咎乎？

先王以人文化成天下，则言道者与道为体，言物者与物为体。故必沈潜以观化，涵泳以得情，各称其经纬，曲尽其隐微；而后辞之为体，合符于道与物之体，以起生人之大用。故君子以言为枢机，而千里之外应之如响。今乃如或督责以应程限，无可奈何，取办于俄顷，则何异于胥史之簿书，漠不关心，而徒为逭责乎！

张释之曰：“秦任刀笔吏，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而无恻隐之实。”趣完具之谓也。亟疾则鄙，乃以首尾略具而谓之体；苛察则倍，乃以孤露意旨而谓之要。鄙则君子厌之，倍则小人不服。喋喋里巷之言，释之所恶于啬夫，康王所戒于利口；皆以其趣完具也。

韩、苏起衰，人可为辞。天丧斯文，二子其妖祥之徵见与！“追琢其章，金玉其相”，文王之所以为文也。“草创讨论，修饰润色”，孔子之所取以为命也。夫是之谓体要，而莫有尚焉矣！

冏命

君人者有独制二，其他则可责之大臣，大臣勿容辞也。二者何，用人也，听言也，黜陟者一人之大权，从违者一心之独断也。

夫人以进御为情，鲜不饰美以蹊用；大臣以荐辟为职，弗容早用其苛求。迨其进乎君侧矣，有所任使，而才不才见矣；渐与狎习，而忠佞类可知矣。故不能禁大臣之举或失人也。正而庸之，谀而屏之，孰能制我以不彰不瘅者！奚必夙戒大臣以慎简乎？

若其既列侍从而有所称说矣，自非抱道尊高、居德严谨者，其为谀为正，未尝不可移也。君崇正则正言御矣，君喜谀则谀言进矣。至若诡于正而实以谀者，虽唐、虞之廷，有巧言之畏。从之违之，岂大臣之能代我以决哉？弗能禁宵人之不谀，而审之于微，辨之于早，密勿之凛测，不敢不严，人莫得而与也。戒大臣曰“尔勿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为僚，使诱我以自圣而陷于狂也”，何其舍己求人，以旷君职、替君权而自弃其君道邪！

且夫郊遂之官分治于其野，六官之属各听于其长，则忠之与佞，才与不才，耳目弗及，举遴选而责之长官，长官不得委也。乃若左右仆御，行则同舆，居则列侍，日得以其謦欬达于黼扆，则言或巧而或诚，色或庄而或朴，曾是弗审，而相戒曰“勿使至我前也”，然则天下无曼声而后耳可无淫，无姣色而后目可不眩乎？秉可缁可素之质，恃大臣以免悔，不则曰“惟予汝辜”，斯亦不自聊之甚矣。

故舜之告禹曰：“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君自庸而自威也。伊尹之训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自求之也。周公之戒成王曰：“继自今立政，其勿以俭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自立之也。帝王于左右御之臣，察其人，辨其言，知人之不能代我而我不容不慎也如是。则《冏命》之危言以戒其臣，穆王其有偷心乎！君子于此知世变矣。

虽然，世之弗能不变也，道之不能不降也，君不可不自知也，尤不可不知其后嗣之且不己若也；不可不知其臣也，尤不可不知臣道之已替，风俗之已敝，下游之滥愈不可挽也。文、武徂而王者之道不嗣，周、召没而大臣之忠不属，非道法遽忘而敦忠无意也，习使之然也。

前王造王业于艰难，险阻备尝，情伪毕达，知人既已审矣。而当草昧之际，言之臧否，旋踵而成败效之，故从违易决，弗忧其莠言之浸渍也。而一时佐命之臣，既秉睿哲之姿，抑以国之兴亡为己之生死，则经营宠禄、求当君心之计不生；故奖进醇良之士，旦夕辇幄以赞其所为而不相挠。

迨天下之已定矣，人君蒙业而居安，大臣循资以渐进，始之以容保为心也，犹未失也。乃一有此心，而情流巽懦则柔软渐成乎习尚，君不能自振，大臣不能自坚。而希冀荣宠者无可效其奔走之能，以徼利禄于劻襄之地，固将投间抵巇、承颜饰说以取大臣之汲引。而既厕肘腋，巧持人主之志意，小忠可爱也，小信可任也，所称说于君前者，说浅而机深，事小而害大；若出于无心，而正其挟意之险；若偶然猝发，而实其积虑之深；旁推曲引以言之，而使君因此以疑彼；阳夺阴予以言之，而使君即信以增疑；听之无端，诛之无罪，祸成事败，追悔而不知其所从。若此者，大臣稍有不慎即已堕其术中，抑且曰，此正几授绥之役，聊供颐指，而他何能为。人君抑曰，此以聊供颐指者也，忠谨无他，而不容擿发者也。惟然，而害不可言矣。

迨及末造，主暗臣奸，而不但此也。主暗则志不定，臣奸则任之也不容专。于是大臣既有可疑之迹，天子因有厚疑大臣之心，上下交猜。大臣匿情不白，乃进靖言厚貌之人，使执役于左右，授以意指，乘宴笑而进微辞；若与大臣相左也，而实以相成，若不欲使大臣之知闻，而实大臣之口授。其言而既售矣，则又且胁持大臣之长短，以制其生命，宫府交违，国是益乱，成乎积重不反之势，为大臣者亦将追悔而莫及矣。

西周之季，皇父一挟奸私，而趣马膳夫，分权交骋。汉、唐以下，覆轨相仍，固不可以舜、禹、伊、周之独断，望诸末俗之君臣。则穆王申严冏命，责以慎简驭右也，岂过计哉？

度其德无先王之圣哲，度其臣非元圣之棐忱，度其时已非草昧经营，人劝于功名之风尚。既无以自保矣，尤不能保继我者之如我且愈我也。悬一慎简乃僚之法，以驭右之贤奸为太仆正之功罪，则君可以用人之失责之大臣，大臣亦可以听言之失上责之君。后世有不令之臣，进一奸人，使居禁掖，人得执以纠之曰，天子之狎不顺者，谁实使然也。不度之主，即欲拔一佞人置于左右，大臣得执以上争曰，此臣之辜不敢任也。申屠嘉以谴邓通，李沆以抑梅询、曾致尧，而汉、宋之君免于失德，亦其效已。以中主而治道衰之天下，道有高而不可继也，俗有美而不可狃也，袭独制之虚名，贻交委之实，害又奚可哉！

故于《冏命》而知周道之降，抑于《冏命》而知周之所以永也。“大车槛槛，毳衣如菼”，犹有可畏之长吏，建威以詟淫纵，而宾孟之流，终不能争胜于刘、单，有以也夫！君臣交责以交儆，固守成之中主恃以定倾者也。

吕刑

今欲审先王之法制，亦惟名言之足信而已矣。刑罚之称，连类并举，言刑必言罚，有闻自古，未之或易也。而论者乃曰：罚非古也。奚得哉？《舜典》曰：“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鞭扑分有所属，而赎统言之，义例明矣。

乃抑为之训曰：“赎以施于官教之刑，而五刑不与。不勤道艺而罚以金，塾师不能行于里社，而况国子乎？”其言曰：“五刑而得赎，则是富者生而贫者死，贫者刑而富者免，将使富人公于杀人而不忌。”夫不揣其本以极其末，则其说伸矣。乃以此为患，则以施于官教之刑也，将富者可亢玩公事而弗勤弦诵矣乎？矧《吕刑》固曰“五刑疑赥，阅实其罪”，则罚施于疑赥，而杀人及盗不与于赎，明矣。

又或为之说曰：“先王以道治天下，或抑或扬，以昭德也。故善者登进之以礼，恶者死伤之以刑，以贵人之生而贱其死。贵全其受生之支体而贱其残，一抑一扬，而仁孝之精意与存焉。如其以罚为惩，而显示天下以居财之为贵，而输财之为贱，则胥动其民心于货贿之有无也。”使然，则以罚故而劝人于货，抑亦刑杀示惩，而逢、比之祸均于盗杀，亦将贵偷生而贱致命也乎？且民不可使劝于货贿，而在官之士，入学之良，其宜导以伸廉隅而贱货贿，又何如邪？

天不以有所毗而废其阴阳，圣人不以有所蔽而废其赏罚。正其道于在己，而顺其化以无忧，斯亦已矣。如必贱货贿而不寄以权，则非徒罚敝而赏亦敝。爵禄者，货贿之所聚也。爵可以训骄，禄可以训贪，胥劝天下于富贵之涂，而不忧其荣富贵而轻仁义邪？

《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聚人曰财。”财者固生人之所不容已也。夺其不容已而病之，故曰：“罚惩非死，人极于病。”古之为刑罚者，亦率人情之固然而为之予夺焉，岂有病与？从其敝而敝之，无不敝也。从其善而善之，无不善也。故圣人不免于流俗之讥弹，而昏乱亦有可原之心迹。苟从其敝而峻刑以治失道久散之民，则兔爰雉罗，害之惨于罚也，相千万而无算。

乃先王之于民也，则既制民以产，班士以禄，抑末业以重农，故富者有以富，贫者有以贫，里比乡栉之民，均平齐一于仰事俯育之中，何所得强豪兼并之族，藉有余之赀以恣其横哉？迨其后而有居赢怀宝之横民，倚货贿以骩法，则惟先王之经法荡然圮坏，而岂罚之为法不臧以贻之敝乎？

且即从其敝而言之，愚氓之情，其狼戾粒米，挥斥金钱，轻于受罚，求逞一朝之忿而不以惨毒其心者，则必贫者也。若其积贪以抵于富，则虽粟朽于仓，币蠹于藏，而一菽之遗，一铢之丧，遂若截肌剜肉，呻吟达旦而不安其寝。故贫者之罹法，苦于其输，而得当以输，则若疢疾之去体。富者之罹罚，其输为易，而怀之戚戚，长年累岁而不忘。此亦人情之大致矣。

先王之以刑罚惩天下也，外病其身而内病其心。病其身以刑，非但使之毒楚于一朝，毁形残体而终其生不能以貌与人齐。病其心以罚，非但使之困穷于期限也，讼而见曲，奸而见擿，辇致其资以输，而显为君子之所夺，则摧抑之辱，内以愧于妻子，外以愧于乡邻者，亦未可释矣。先王极不肖之情，知其私利厚藏之心，可夺之以做其恶，而抑长养其廉耻以使可悛，彰明其罪戾以使知惩，所以治人之道，曲尽之矣。

然且谓不足以饰吾怒，而必概施以割截。彼奸宄狂骜之徒，凶狡动于中，则死不为戒，曾墨、劓、剕、宫之足以戢其志哉？富者不以出财为难，犹夫强者之胜痛楚，顽者之不恤残形也。五福六极之参差不齐也，不能必善者之富以强。则王者敷极相天，而以向以威，亦但能使不善之民富而之贫，寿而之天，强而之弱。其能取天之贫富强弱不齐之数，等均而极乎重，以使有罪者之必婴其难受者乎？惩于富者之不畏罚而废罚，则亦将惩强者顽者之不畏墨、劓、剕、宫而均之于死乎？

惟死则可以概天下而示之威，然且有一往狂夫，甘刀锯其如饴者。故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威之！”死且不畏，又将何以惩之？故天不以霜雪之不能凋松柏，而亟施以拔木之风；王者不以刑罚之不能困富强，而概坐以必死之律。正仁义于己，而于物无忧也。然而有不率者，挟富以轻试于法，则抑有“下刑适重上服”之科，以刑故于小。盖先王之尽人事以相天道，精义入神以利用，至纤悉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者也与！

知其末流而为之防，徒立多辟以淫用其威，且使鸷悍之吏，流血成渠而不恤。为君子之学者，恶恶已甚，倡惨核之论，淫于申、韩，而不忍之心，潜铄而不知矣。况夫刑极于上，则贿流于下。千金之子，不死于市，莫夜之金，旁委于吏室。苟官箴之未肃，吾未见富者之克即五刑与贫者均也。

无已，则疑宫、剕以下之可赎，而大辟不可，千锾之罚，其穆王之耄政乎！虽然，大辟之罚，非谓奸宄杀人之不疑于赦者也。罪之所科，固有层累而上积，以至于大辟者矣。轻者抵轻，而倍者重一等矣。倍其所倍，而差以四等；又从而倍之，则大辟之法丽焉。如枉法脏之类。如将于其积重而减与轻齐，如今律罪止杖一百之类。则轻者不服。而人之试于法者，等一刑而何弗犯其重？如将因积重之不当死，乃递减而轻之，则轻者极于无刑，而多所漏矣。因轻者之下刑，而数倍其辜，则不极之大辟而不可。若此者，概置之于一死，而人之死者积矣。今律之有杂犯死罪是也。是岂可与白昼劫杀、加功杀人者，同其斩刈乎？

乃或又为之说曰“流宥五刑，为此言也”，而抑不然。古之以流为宥者，为在八议之科耳。故以施之共、、蔡、霍，而不下逮于庶人。彼既有爵土，享富贵，莅臣民，长子孙，奉庙祀，则投畀四裔，内不得世食其国邑，外不得身厕于寓公，而罚亦重矣。若夫不轨之罢民，去坟墓，远亲戚，以趋利于四方，视去其乡如脱敝屣，而流亦何足以惩？至于加之以桎梏，责之以鬼薪城旦之劳，烦冤剧苦之以不得有其生，则既流之而又病之，或从而墨之，是刑罚与流并施于一人之身，后世不仁之政，而岂先王之典哉？况乎投楚、夏于烟瘴，驱疲弱于口外，名为不杀，而假手于溪毒、射工及夷狄之锋刃，以阴绝其命，恩不足纪而威亦不足立矣。则何似困以罚者之名正而事成，且以开其自新之路也？

藉曰穆王以财匮而训赎刑，非经国之大猷。乃即有纵有罪、骄富人之弊，而以视国计已蹙，横加赋敛，吏缘为奸，朘削农民者，不犹相迳庭邪？萧望之刻薄之说，徒以偏辞拒张敞，游于圣人之门者，不当为之左袒也。

罚者，非穆王之昉也。自唐虞以来，未之或易也。夫岂帝王之不审而为此哉？天之有六极也，各有所用以施其化，帝王体之而向威行焉。六极有贫而罚道行矣。因天之道，审人之情，虽有损益，其何病焉！夫子录《吕刑》以著三代之刑章也，以此。

文侯之命

系《小弁》于《雅》，而不与《扬之水》同列于《国风》，旌孝子之志也。东周无传《书》，而录《文侯之命》继《毕》《冏》，存周道之遗也。以平王犹有君人之道焉，故《春秋》不始平王而始于桓王。

周之下夷于列国而不可复兴，自桓王始。宗周之亡，则亡于幽王矣，平王其何咎焉？入《春秋》之三年，《经》书“天王崩”，君子之所悼也。桓王忘亲黩货，失信无刑，而周始降于列国。《春秋》书“武氏子求赙”，丧未逾年，亲遣童稚求乞诸侯，黩货辱亲，无人子之心也。《春秋》书“从王伐郑”，背先王之信，忘其有功于社稷，夺其政而又加之兵，师败身伤，为天下戮，无君人之道也。故周之降于列国，桓王为之也。于是夫子悯天下之无王，而《春秋》作。使桓王能继平王之志而成其事，《春秋》何为而作哉！

谓申侯以太子之故，与犬戎攻杀幽王者，司马迁之妄也。《诗序》称西戎、东夷交侵中国，用兵不息而抵于亡，则亡西周者戎也，申侯其何与焉？推投兔道殣之悲，原属毛离里之爱，藉令舅氏缘我以为兵端，君父由我而发大难，其不致死于申以谢先王者，无几也。“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哀哉之子！忍听母家之弑父而报以屯戍之德哉？故孟子曰：“亲亲仁也。”申生不忍明见谤之由而死于骊姬，君子曰“此其所以为恭世子”，谓其不足于孝也。故死之非难，而生之不易。幽废之余，永怀不替，逝梁发笱，遗爱弗忘，坏木无枝，且惟恐以无后为不孝之尤，平王之志苦矣。安于放以缓君父之怒，全其身以继宗佑之守，仁人之道也，故曰仁也。圣人宅心忠恕，而审用权衡，故于《小弁》存孝子之志，而于《文侯之命》幸周道之犹存也。非后世一切之论，信史氏之诬，以吹毛罗织者之得与也。

乃擿平王者又曰：弃文、武之故都于不守，东迁而王迹以息。呜呼！欲责人也必为之谋，为之谋者必其可行也，可行而不行，然后责之也未晚。今且筑九成之坛，设九摈，三揖再拜，晋彼论者而为平王谋，又将如之何邪？其致死犬戎，争一旦之命，如蔡世子有之国灭身死而不恤乎？抑将守茂草之周京，困敝而亡，如晋怀、愍之坐空城以待缚乎？李纲侥幸于孤注，而徽、钦为虏，犹自鸣为忠直。又其甚者，则如光时亨之误国陷君，而身则降贼以偷生耳。则责平王以轻弃故都者，其大概可知矣。

君天下者，以四海为守；天子之孝，以宗祀为重。死社稷者，诸侯之义也。不反兵而报仇者，匹夫之行也。海内之地方七千里，王畿之域，东尽于殷郊，皆天子之所得居也。三涂、岳鄙，武王之天室也，瀍东、涧西，成王之卜宅也。民病于天夭，财匮于皇甫，诸侯裹足于烽燧，大夫作室以出居，弦断不更，柱胶而鼓，守西京之灰烬，弃九有之鸿图，此不君不孝之尤，以殄绝文、武之景命者，如之何其以此为天子谋也！惟其迁也，幸则为灵武之唐，复两都之钟；不幸而犹为钱唐之宋，存九庙之宗祧。其视素车系组，青衣行酒者，自相千万。岂得以悻悻之怒，径径之节，执独夫一往之意气，进而谋元后之去留哉？李纲谋之而佹败，于谦谋之而佹成。势非景泰而事等靖康，“匪大猷是经，惟迩言是争”，决裂一朝而神人无主，悲夫！

然则平王固与唐肃、宋高等，遂可许以仁孝而足君天下乎？夫平王之视二主，固有辨矣。其遇乱而居于外者，均也。乃于《小弁》见平王之志，则非锢父南官之心矣。于《文侯之命》而见平王之所以为东周者，固非宋高偷安江左之谋也。

少康之复夏也，二斟为之基，虞、纶为之辅，历祀四十，而禹甸如故。周之东迁，晋、郑焉依，非特立国之所凭，亦兴复之所藉也。安其身而后动，则郑居虢、桧之墟，以镇抚东方，而固成周之左臂。定其交而后求，则晋临汾、绛，渡衣带之河水，而即践雍州之庭。故其后，晋之持秦者五百余载，韩不亡，而洛邑之九鼎，秦虽暴不敢问也。则平王之授郑政者，为绸根本之远图；而其锡命义和也，乃控制关中之至计。萧何治三秦，寇恂治河内，汉高、光武所以虽败而兴者，亦此道焉耳。况承文、武、成、康之遗泽，因《黍离》《阴雨》之人心，收后稷、公刘之故土乎？赐之弓矢，假以专征，所以睦晋而制秦也。平王之志深矣。

假令天不资秦、而周祜未艾，则王师整旅以向函、潼，晋人乘虚而渡蒲坂，郑辑东诸侯以继其后，问秦人之罪，徙归之于、陇，直折箠收之，而不待再举之劳。乃天不假之以年，文侯早世，郑武旋亡，寤生安忍无亲，成师怀奸内讧，非复有肇刑文、武，捍艰追孝之心。然且平王犹不惮屈体交质，隐忍以图成其初志，四十余年之间，犹一日也。志之不终，延及桓王，首修怨于郑，而致祭足取麦之师；再致怒于郑，而召祝聃请从之辱；释西向之图，争小忿于穴中，而郑之援失矣。贪曲沃之赂，遂其《无衣》之骄气，资尹、武之师，灭义和之血胤而斩之，翼人既恨其薄恩，曲沃亦狎其猥鄙。迨及武、献，惟蚕食邻国以启霸图，而置宗周于秦、越，则平王之遗意荡然，而秦得高枕以收文、武之余民矣。此桓王之所以不王，而《春秋》之所以讫始也。

功之未就者，天也。志之自立者，人也。圣人恕人于功，而原人以志。故存《小弁》于《雅》，以著西周之亡，上有失道之父，而平王惟顺之于天；录《文侯之命》于《书》以见东周之不王，下有不肖之子，而平王已尽乎人。摧于父而志不得伸，犹可以泣告于鬼神而自喻；坏于子而功不得就，乃令千秋以下，举颠越废弛之咎，归过于贻谋之不臧，君子所深悯也。记天王崩于《春秋》之始，以继《尚书》而作，圣人之情见矣。

乃周不亡于犬戎之祸，犹为弁冕本源以施于赧王也，又岂非平王不可泯之功？而晋、郑之君，赞东迁之计，“谋之其臧”，亦不可诬矣。史氏猎传闻之猥说以诬古人，世儒求备于人而乐称人之恶。折中于《诗》《书》，以求圣人之褒贬，斯以俟之来哲。

费誓

于《牧誓》见古之阵法焉，于《费誓》见古之军令焉。

夫兵戎之事大矣，不习而临戎，弟子舆尸之凶也。然而三代之遗文，无多考见，则上不以教，下不以学，秘之也，慎之也，抑事简而无容多为之计也。以此知世所传太公《六韬》之书为战国暴人之赝作，于尚父之世，无有以此言兵者也。于牧、费之誓，见其大略，皆莅战之日以警士卒。其先不以论议于帷幕、申饬于训练者，何也？古之用兵，与后之用兵势殊而道异，则以三代之军制，驱束后世以模仿者，祗以病国而毒民，必矣。

言三代之军制者，其大端曰寓兵于农。考于二书，则三代非兵其农也，其为兵也，犹然一农也，寓焉而已矣。

《牧誓》曰：“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后世而以此战也，我欲止齐，而人之弗止、弗齐也，将如之何？止于七步而不进，止于七伐而不杀，气一息而不能再振也，将如之何？止齐于此，而旁出以相挠也，将如之何？

盖古之用兵者，以中国战中国，以友邦战友邦，以士大夫战士大夫，即以农人战农人。壤相接，人相往来，特从其国君之令以战，而实其友朋姻亚也。故其战也，亦农人之争町畦而相诟，竞鸡犬而挥拳已耳，无一与一相当、生死不两立之情也。驰骤控弦以决军事之利钝者，车中之甲士耳。步卒之属，每乘七十二人，勇怯无择，备什伍以防冲突，护车牛以供刍粟，治井灶以安壁垒而已矣。固农人服役之劳，非壮士折项陷胸之选也。

迨及春秋之季，宋华、向之徒，夕宿宋公之守，晨趋华氏之军，下弗仇，上弗诛也。足知三代之兵，非兵也，农之寓焉者也。故甸方八里，旁加一里，凡为里者八。凡七十二并而出一乘之卒。是有田九百亩，当汉以后四百亩有奇。而一人为兵。征伐数起，民不横死者，甲士之外，人皆知其农而非兵，不以俘馘为功也。于是步可有方，伐可有制，两无重伤，示威而已。

乃流及战国，原邱甸以起甲兵，既无不兵之农。吴起、暴鸢、白起、尉缭之属，以兵为教，以战为学，以级为赏，以浮为功，一战之捷，骈死者数十万，盖寓农之制未改，而淫杀之习已成。自列国交争，以迄秦、汉之际，千载以下，遥闻而心悸。况自汉以降，以除大盗，以御强夷者乎？如其可如《牧誓》之步伐止齐也，则农可兵也。既不能然，而驱耕夫于必死之地，徒以偾国。有人之心者，何忍而为此哉！

《费誓》曰：“杜乃护，敜乃阱，无敢伤牿，无敢有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臣妾捕逃祗复之，我商赉汝。”则兵且防民之侵。兵防民之侵，则兵不侵民可知矣。兵不侵民，而民可侵兵，则民日游于营垒之间，犹农之越陌度阡以相闻也。当其为兵，无改于其为农，抑可知矣。

自后世言之，兵固不可为农，农固不可为兵也。兵而使为农，则爱惜情深，而兵之气馁，故屯田而兵如无兵。农而使为兵，则坐食习成，而农之气狂，故汰兵而必起为盗。无他，兵有不保之生，则无顾恤也。于是而善御兵者，必悬不赦之刑，以扰民为大禁。

古之用兵者，以义动，不以利兴。其充卒伍于行间者，以役行，非以勇选。进而无死亡之害，则不怙死以凌人；退仍井里之氓，则虽于役而不忘其故。君不以利为功，将不以胜夺利，则兵亦不以一籍戎行而视民为其刀俎鱼肉。兵之情不嚣，则农之气亦静。

迨及春秋，馆谷三日，遂诧以为大获。刍稿粮糒，全家计于行阵之中，必无野掠以残民，亦不因粮于敌国。养其志于《采薇》《采芑》之中，闲其情于藩舍盖藏之计。故人胥可兵也，而愿悫以驯良者，兵固可农也。

侯国之有侵伐，率有事于比邻，而无防边久戍之劳。受命而讨不庭，但令服罪而还师，又无追奔捣穴之事。文告先及，四野之人民入保，互相知而互相恤，井不堙而木不伐。今日之往而不彼侵，他日之来而不我伤。故《费誓》之动色相戒，但自谨司其牛马臣妾，无殊乎主伯之告亚旅，以警穿窬于仓庾牢溷，而不以剽掠人民，申骄横之禁。如是以为兵，专静淳庞之气，不愆于素，无剽掠之利摇荡其心而之于贪戾，则车还甲散，仍安其男耕女织之常，兵固可农也。

后世之兵，与狡夷猾盗相逐于千里之外，辎重不相及，樵苏不能给，禁令虽严而弗能止戢，克胜追奔，则马仗、衣屡、布帛、金钱，狼戾惟其取。非分之获既荡其情，坐食之安又习于逸，使反陇亩以竭终岁之劳，而茹荼樗之苦，能保其恒心服先畴者，百不得一也。如其可以《费誓》之军令治军也，则农可兵也。既不能然，而欲重农固本以防民之暴惰也，其敢轻用农民于戎马之场哉？

夫酌古今以定立国之规，非陈言之可试，久矣。三代之兵，可无兵也。一战之胜，不足以兴王；一战之败，祸不及于天下；故得以雍容祥谨之跬步为阵法，而怯懦之耕夫有以自全于争哄之地。三代之兵，不以为兵也。一词之失，而整旅以前；一桑之争，而援枹以起。气泄词伸，以各安其生计。故得以谨守辎重，而自保为军令，而于役之征夫，初不须有骄纵淫掠之忧。处今之世，用今之人，以保今之天下，可以其道而治军乎？固不能矣。则农与兵之不可合也，久矣。

以贸首争衡之法教其农，而农不能胜，则积尸于原野，而天下无兵。以掠夺淫纵之令禁其兵，而兵固难戢，则人竞于贪骄，而天下无农。无兵则夷狄日进，无农则盗贼日繁。善读古人之书而推广以论世，尚无以一曲之学祸天下哉！

秦誓

言有至是者，不可废也，而其心则不能如其言。言不以人废，抑不以其心废。言苟至是，不可废也。圣人乐取于人以进天下于善，则亟取之。读者因言以考事，因事以稽心，则抑因此而得炯戒焉。

《秦誓》之言，非穆公之心也。穆公所欲争衡于晋，得志于东方者，梦寝弗忘，则所“昧昧以思”者，终“仡仡之勇夫”也。故公孙枝得以终引孟明帅彭衙之师以拜赐。然而姑为誓以鸣悔者，其是非交战之顷，心尚有惩而言轨于正。夫子录之，录其言也。取其乍动之天怀，而勿问其隐情内怙、终畔其言之慝，圣人之弘也。夫岂穆公之心哉！

乃于此而为人臣者，当乱世事诈力之主，其难也甚矣。非君子孰能守贞而免于咎哉？其唯周初之君臣乎！降德国人、修和有夏、以积功而有天下者，即其以累仁而不争天下者也。命之未集，不以险诈之谋疲敝天下而收其大利；命之已集，不以文饰之言弥缝天下而避其口实。则君若臣早夜勤，谋之华屋之下者，无不可正告天下以无惭。即或有所未效，亦终不摘其谋之不臧，而诵言以分己之谤。君以不回而千百禄，臣以无过而保功名，至于三世，而虢公、闳夭、南宫括、散宜生、泰颠之功烈昭焉。故君子乐论其世，观于君臣之际以劝忠也。

夫秦则异是已。乘周之东，窃起而收岐、丰之地；间晋之乱，因衅而启河东之土。所以肇造邦家者，非有公刘、亶父君、宗、饮、食之恩，宣、理、疆、止之勤也。天下不乱，则秦不能东向而有为；天下有忧，则秦以投间而收利。有时坐睨而持天下之长短，有时挑衅而疲天下于奔命。始于秦仲，讫于始皇，并诸侯，灭宗周，一六合，皆是术也。

乃既以阴谋秘计徼利于孤寡茕弱以成其功；而时当三代之余，先王之德教未斩，商、周所以得天下者，已然之迹，必正之名，贤不贤且胥识之，不可欺也，则又惟恐以其中心之蕴暴著于世，而生人心之怨恶。故幸而诡成，则为之名曰：“昆吾、韦、顾之汤功，遏密伐崇之文德，亦犹是尔。”其或诡败，败恒嫁罪于共谋之臣，以涂饰天下而谢咎。夫然，故孟明、西乞、白乙之徒，成不能分功，而败则为之任过也。

呜呼？其始也，固相与屏众密谋，以侥幸于一旦；事之偾裂，乃昌言以斥之于众，曰：“仡仡勇夫，我尚不欲，截截谝言，我皇多有之。”呵斥之如犬马，蔑夷之如草菅也，亦如斯夫！

自是而后，探秦志而为秦谋者，若商鞅、白起、魏冉、范睢、吕不韦、蒙恬、李斯之流，无不旦席珍而夕路草，进促膝而退囊头。劳形怵心，力争以快秦人之欲，而畀以天下；乃放逐诛夷，身受不韪之名，以为秦分怨于天下。则何秦君之狡，而秦士之愚邪！

此无异故，凡秦人之所谋以得志于天下者，皆非人臣所当进谋于君也。失信无亲，利死亡、伺孤寡以贾乱；寓干戈于讲和之中，晨宾客而夕寇仇；危其父兄，驱其子弟为孤注，以徼利于千里；凡此天怒人怨之大慝，憯焉莫恤，而冀战胜之赏。怀此以事君，是犹助弟以讼兄，讼愈健而弟之疑忌愈深也。忍于人者，无所不忍；谲于人者，无所不谲；立谈之顷，早见其心。而欲以此结恩故、保功名于安忍雄猜之主，其可得乎！当其前席倾听之日，剑已加于其颈矣。

乃秦之臣子，谴诃相仍，诛夷相望，前者已倾，后者罔觉，岂其甘以身名抵阴贼之锋距邪？此抑有故。盖秦之所阳尊其名而不欲妒媢者皆所摈弃者，其所谴诃而继以诛夷者，则所祷祠以求者也。夫人之情，不动于赏罚，而动于人主之好恶。苟非正谊明道、远利贱功之仁人，则赏罚惑于无端，而好恶移其风尚，其不为险陂之主所颠倒而乐为之死亡者，鲜矣。

《誓》曰“询兹黄发，则罔所愆”，非穆公之情也，国人则知其穷矢戚言而非其好也。公又曰“不替孟明，孤之过也”，亦非穆公之情也，国人则知其诋诃未几而继以显庸也。彭卫之战，济河之役，犹资“射御不违”之“仡仡”于孟明，而“黄发之询”仍土苴也。故孟明曰“三年将拜君赐”，亦知逢咎之不长矣。是穆公之誓众而移罪于三帅者，外以间诸侯之口，内以谢寡妻孤子之痛怨，而非以情也。不然，公孙枝其能终抑无技之老成，违君之怒，力护覆师俘获之勇夫，以徼不可必之战功于他日哉？

孟明之徒窥见其心，而乐与之共功名，动于其所好恶，则斥辱不以为愧，即有死亡之祸，亦其懵不知忧；得不与子车氏同闭三泉，亦侥幸而非有必全之首领矣。彼鞅、起、冉、睢、不韦、斯、恬之徒，一日之力未殚、智未尽、功未竟，过未有所必委，则固可以缓殊刑赤族之祸，而言听计从，什百于蹇叔、百里之阳尊而阴远矣。

夫君子出身以任人国家之事，进以当宾友之礼，退以保明哲之身；所守者道也，所重者耻也，所惜者名也。嗟士在廷，冒言其恶，斥为勇夫，罪以谝言，举杌陧而归之于我；彰恶于邻国，嫁恨于百姓，曾厮役狗马之不若。苟其有羞恶之心者，亦何为辱名贱行以强与其谋邪？

嗟夫！王道之息也，德衰功竞。士以其身游于蛊坏之世，而处人图王定霸之间，守经而自靖，则以失时而见侮，揣变以从欲，则以怀诈而见疑。乃守贞且有屯膏之险，而教猱宁全顾后之图！安于忍人者疑其不难于背己，险于乘人者畏其不可与有终。乐杀人以为功，则将以之平怨于冤鬼；多掊利以富国，则必亿其厚藏于私家。故苏秦裂、文种刎、韩信夷、刘晏籍。徇人主之欲，仅取一旦之欢，而极非常之祸，斯亦可为大哀也矣。

虽然，其不足哀也。彼所为逢君之隐志，以自诩得志于人主者，其裂人、刎人、夷人、族籍人产，不知凡几矣。故曰：“出乎尔者反乎尔。”天之所假手以泄茕独夭椓之忿者，即此解衣推食、投胶得水之君臣，而亦何远之有哉！故夫子录《秦誓》于《书》，为人君得失之衡，抑为人臣死生之纽也。

黄发之士，膂力既愆，而裕乃心以裕天下，不逢君于近功小利之倾危，则即以穆公之崇力尚诈，而拊心自鉴，亦必引咎归己，而大白其无技之忠忱，以正告天下后世，而不能诎其荣怀；其视孟明之恶不可掩，必加斥辱以谢国人者，荣辱霄壤也。则君子之行己事君，不与世主为迁流，其必有道矣。

故荀彧殒命，而徐庶全身；孟昶仰药，而徐广终老；陆贾称仁义而荣，侯生售权谋而摈；沈约获恶谥以死，赵普间流言而危。履信思顺者，虽险而不倾；取义蹈仁者，虽死而不辱。安能因人之好恶，以蒸成朝菌之荣光哉！

存亡者天也，死生者命也。宠不惊而辱不屈者，君子之贞也。乐则行而忧则危者，大人之时也。然则蹇叔、百里，其得道之正与？而抑未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秦之始兴，有伊人矣。“烨烨紫芝，可以疗饥”，秦之末造，有冥鸿矣。《蛊》之上九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夫子赞之曰：“志可则也。”志足以为天下则，则与散、闳、颠、括同为三代之英，“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矣。百篇之终《秦誓》，圣人之志见矣，斯以历聘列侯而不西渡，龙德而正中也。

《尚书引义》卷六终

《尚书引义》全书终

诗经稗疏（附考异·叶韵辩）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简明目录

《诗经稗疏》四卷，国朝王夫之撰。皆考证名物训诂，以补先儒之所遗。率参验旧文，抒所独得。虽间伤偏驳，而可据者多。末附《考异》一篇，《叶韵辨》一篇。《考异》未为赅备，《叶韵辨》持论圆通，颇足解诸家之。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诗经稗疏》四卷，国朝王夫之撰。夫之有《周易稗疏》，已著录。是书皆辨正名物训诂，以补《传》《笺》诸说之遗。如《诗谱》谓“得圣人之化者谓之《周南》，得贤人之化者谓之《召南》”，此则据《史记》谓“洛阳为周南”之语，“以陕州为中线而南分之，则周南者周公所治之南国也。”证之地理，亦可以备一解。至于鸟，则辨“睢鸠”之为山禽，而非水鸟；“雀角”之“角”为“咮”，《诗》意言雀实有角，鼠实有牙。于兽，则辨“九十其犉”之语，当引《尔雅》“七尺曰犉”之文释之，不当以“黄牛黑唇”释之；“骍刚”之“刚”为“犅”，则以牛脊言之。于草，则辨“蒌”为、苇之属，而非蒌蒿；“薇”自为可食之菜，而非不可食之蕨。于木，则辨《诗》言《朴》者实今之柞，言《柞》者实今之栎；“榛楛”之“榛”即《诗》之所谓《栵》，而非榛栗之榛。于虫，则辨“斯螽”“莎鸡”“蟋蟀”之各类，而非随时异名之物；果蠃负螟蛉以食其子，而非取以为子。于鱼，则辨鳣之即鲤，而《集传》误以为黄鱼；鲔之似鲤，而《集传》误以为鲟鱼。于器用，则辨《集传》训“重校”为两上出轼者之未谙车制，及《毛诗传》训“楘”为历录，为纺车交萦之名，而《集传》增一“然”字之差。于礼制，则辨公堂称觥为饮酒于序，而非如《集传》所云豳公之堂；祼将之训为灌，与奠一义，而力诋《白虎通》灌地降神之谬。皆确有依据，不为臆断。

其谓《猗嗟》为作于鲁庄如齐观社之时，指庄公娶哀姜而言，则据《尔雅》“姊妹之夫曰甥”以释“甥”字；谓《无衣》为作于秦哀公，则指楚之僭号以释“王”字。义亦可通。

惟以“葛屦五两”之“五”通“伍”，为行列之义；“木瓜”“木桃”“木李”为刻木之物；“堇荼”之“荼”通“涂”，为穰草和泥；“奉璋”之“璋”为牙璋，连下文“六师”以为言。未免近凿。

至于《生民》一篇，谓姜嫄为帝挚妃，平林为帝挚时诸侯之国。推至见弃之由，则疑为诸侯废挚立尧之故，即以“不康”“不宁”为当日情事。无论史册无明文，抑与《祭法》帝喾郊稷之说异矣。

四卷之末，附以《考异》一篇，虽未赅备，亦足资考证；又《叶韵辨》一篇，持论明通，足解诸家之。惟赘以《诗译》数条，体近诗话，殆犹竟陵钟惺批评国风之余习，未免自秽其书，虽不作可矣。

诗经稗疏卷一

周南

周南召南

郑氏《诗谱》曰：“雍、梁、荆、豫、徐、扬之人，咸被文王之德而从之。文王受命，作邑于丰，乃分岐邦周、召之地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地，施先公之教于己所职之邑。六州者，得二公之德教尤纯，故独录其诗，属之太师，分而国之。其得圣人之化者谓之《周南》，得贤人之化者谓之《召南》。”胡氏《春秋传》亦曰：“《周南》，先王之德；《召南》，先公之化。”故朱子《集传》以《周南》皆文王后妃之德，而《召南》为侯国之诗。

今按：《何彼秾矣》以咏王姬，《彼茁者葭》用赋灵囿，与《桃夭》《鹊巢》初无同异，何所分于王侯贤圣哉？盖周公、召公分陕而治，各以其治登其国风。则“周南”者，周公所治之南国；“召南”者，召公所治之南国也。北界河、洛，南逾楚塞，以陕州为中线而两分之。《史记》谓洛阳为“周南”，从可知已。陕东所统之南国为“周南”，则今南阳、襄、邓、承天、德安、光、黄、汝、颍是已。陕西所统之南国为“召南”，则今汉中、商、洛、兴安、郧、夔、顺庆、保宁是已。其国之风，或其国人所作，或非其国人所作，而以其俗之音节被之管弦。今虽亡考，而大要可知。故《汉广》兼言江、汉。江北汉南，今之潜、沔也。《汝坟》言江、汝之间，则今之光州、新蔡也，而皆系之《周南》。若《召南》之以地纪者，曰“江有沱”，又曰“江有汜”。按《禹贡》：“岷山导江，东别为沱。”《水经》：“江水历氐道县，湔水入焉，又东别为沱，过都安县。”今湔水自龙安府石泉县入江。都安，今成都府灌县。沱江，在今新繁县。汜者，水决复入之总名。沱即汜也。言“沱”言“汜”，皆川北西汉水今嘉陵江南之地。《集传》以景陵之沱、汜当之，未是。又《殷其靁》之诗曰：“在南山之阳。”南山，终南山也。《尔雅》：“山南曰阳。”自汉中而东至均州，皆在终南之阳，于春秋为庸、麇，召南在陕州之西，明矣。

据此，则二陕分治之地别为二南。不言国者，文王未有天下，侯国非其所有，特风教远被，以类附也。何侯国、王畿，圣教、贤化之殊乎？

雎鸠　雎，从且从隹。

《尔雅》：“雎鸠，王雎。”郭璞曰：“雕类，今江东呼之为鹗，好在江渚山边食鱼。”《说文》：“白，王雎也。”颜氏《匡谬》亦云：“雎鸠，白。”又《尔雅》：“，白。”郭璞曰：“似鹰，尾上白。”《禽经》：“雎鸠，王雎，鱼鹰也，亦曰白。”陆玑《疏》曰：“幽州人谓之鹫。”陆佃曰：“鹗性好跱，立不移处。所谓鹗立，义取诸此。”以诸说参考，则雎鸠之为鱼鹰，其名曰鹗，明矣，谓之鸠者，鹰之属通曰鸠，郯子所谓鸠者，鹰也。虽食鱼。而非水鸟。故郭璞云：“好在江渚山边食鱼。”《经》言“在河之洲”，非常在也。本为鸷鸟之属，故毛公云：“挚而有别。”挚之为言鸷也。其鸟似鹰而土黄色，深目，好跱，交则双翔，别则异处。以其立不移处，别则异所，故以兴“夫妇有别”之义。李时珍《本草》言其翱翔水上，扇鱼令出，一名沸波；又能入穴取食，一名下窟鸟。其尾上白者曰白，是已。《集传》以为凫鹥之属，殊为失实。凫鹥水鸟，雎鸠山禽；凫鹥小鸟，雎鸠鸷鸟，相去远矣。

左右流之

《尔雅》“流，择也”，“芼，搴也”。说《诗》者自当以《尔雅》为正。毛、郑谓“流，求也”，“芼、择也”，于义未安。择者，于众草中择其是荇与否。择而后搴之，于文为顺。择有取舍，不必皆得，故以兴“求之不得”；搴则得矣，故以兴得而“友乐之”。《集传》曰：“流，顺水之流而取之。”采者或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水或在左，或在右。若必于顺水，则左而不右，右而不左矣。又曰“芼，熟而荐之也”，依《礼记》“芼羹”之“芼”以立义。既熟而在铏矣，何分于左右乎？古字义不一，未可执一以释之。

卷耳

《尔雅》：“卷耳，苓耳。”毛《传》用之。郭璞云：“形似鼠耳，丛生如盘。”《博雅》云：“苓耳，葹，常枲，胡枲，枲耳。”而陆佃《埤雅》引《荆楚记》云：“卷耳一名珰草，亦曰苍耳。”殊为差误。苍耳一名耳珰草，言其实如耳珰；一名羊负来，以其实黏羊毛上；一名野茄，叶似茄也。湖湘人谓之羊矢草，实形似羊矢也。其草拔地而生，高者三尺许。独茎多枝，初不丛生，叶全不似鼠耳。苏颂《本草》据陆玑《疏》，言其蔓生，可煮为茹，又与郭璞丛生说异。一苍耳且不能定，况可引释《卷耳》？卷耳有枲耳、胡枲之名，必有与枲相类者。叶如鼠耳，则小而圆长，叶上有细毛柔软可知。今野蔌有名鼠耳者，王鸿渐《野谱》谓之猫耳秃，叶青白色，与陆玑之说合。湖湘人谓之为“鼠茸”，清明前采之，舂以和米粉作糍，有青白瓤如枲麻，味甘性温，叶上有茸毛，正如鼠耳。准二《雅》及郭氏之言，必此为卷耳而非珰草明矣。此草可和粉食，而采之颇费寻求，故云“不盈顷筐”。若珰草，枝叶繁而随地多有，且苦臭不中食，何事采之而患其不盈乎？

葛藟

《集传》但言“藟，葛类”，未实指为何物。按：藟或作櫐，其类不一。《尔雅》：“诸虑，山櫐。”郭璞云：“似葛而粗大。”今俗谓之土葛者是。皮黑，可用为索，缚茅屋椽，不堪作布。《尔雅》：“欇，虎櫐。”郭璞云：“今虎豆，缠蔓林树而生荚。”《本草》谓之黄环，结荚如皂荚，小而无油，一名就葛。又，蓬櫐，似覆盆子，蔓生繁衍，茎有刺，叶如小葵，面青背白，有毛，六七月开小白花，就蒂结实如桑椹，熟则紫黯，有小黑毛，甘而可食，俗名割田藨，读如抛。又，千岁櫐，一名櫐芜，一名巨苽，蔓生缘木，叶似葡萄，子青赤，藤中有白汁，可入药用。陆玑定指为巨苽，既未详实，而云似薁，则又蓬櫐，非巨苽也。辨物之难如此夫！

薄言

《方言》：“薄，勉也。”秦、晋曰薄，南楚之外曰薄努。郭璞《注》曰：“相劝勉也。”“薄言采之”者，采者自相劝勉也。“薄送我畿者”，心不欲送而勉送也。“薄言往诉”者，心知其不可据而勉往也。凡言薄者放此。毛《传》云：“薄，辞也。”凡语助辞皆必有意，非漫然加之。

蒌

《毛传》云：“蒌，草中之翘翘然。”似谓蒌为草特出之貌，而非草名，于文义未安。陆玑、陆佃皆以为蒌蒿，而《集传》因之。按：蒌蒿水草，生于洲渚，既不翘然于错薪之中，但可采摘为菜，不堪刈之为薪，与楚为黄荆，茎干可薪者异，则二陆之说非矣。管子曰：“苇下于雚，雚下于蒌。”则蒌为雚、苇之属，翘然高出而可薪者，盖芦类也。

汝坟

《尔雅》：“坟，大防。”毛《传》《集传》皆用之。然堤防所以固土窒水，例禁樵苏，孰敢于上“伐其枚肄”？坟当与通。《尔雅》：“汝为。”郭《注》云：“大水溢出别为小水之名。”引此诗以证之。则乃汝水旁出之支流，当从郭说。

召南

薇

《集传》云：“薇，似蕨而差大，有芒而味苦，山间人食之。”今按：蕨之有芒而大者色黄，盖贯众之苗，俗呼野鸡尾，味辛苦有毒，无食之者。《说文》：“薇，菜也，似藿。”藿，豆苗也。陆玑《疏》云：“茎叶皆似小豆，蔓生，其味亦如小豆，藿可作羹。”字书：“薇，野豌豆。”则薇非蕨类明甚。《尔雅》曰：“蘪从水生，薇垂水。”若有芒之蕨，植生山崖而不垂水次。唯野豌豆多生溪涧之侧，故曰：“垂水。”此豆俗呼老鼠豆，其结角似鼠尾也。陆佃谓采薇蕨以祭，尤属疏谬。未闻蕨之可登于俎，况贯众苗乎？世人相承之讹，遂谓伯夷、叔齐采蕨以食。孤陋而诬，不可救正有如此者。

藻

《毛传》云：“，大蓱也。”《尔雅》云：“萍，蓱，其大者。”毛公据《尔雅》以说此诗，郭璞引此诗以注《尔雅》，皆未精悉。按：萍有二种，杨花飞时生，五月多死。小者叶圆而绿，大者叶蹙而紫。味苦臭恶，性大冷，方家或以疗疸，爇之以熏蚤虱，能坏人衣。其不可为茹以食以祭，明甚。

若世所谓者，别自一种。谢翱《楚辞芳草谱》云：“叶正四方，中坼如十字，根生水底，叶出水上。”此草今所在有之，俗呼田字草，四叶合成一叶，中露水光如田字，然臭味粗恶，亦不堪食。陆玑曰：“可糁蒸为茹，又可用苦酒淹以就酒。”岂其口之性与人殊哉？抑未尝尝之而道听以说耳。旧说以为教成之祭，牲用鱼，芼用藻。铏羹之芼，调以滑甘。夏葵冬荁，皆滑甘也。而鱼羹以苦涩之，徒取洁清之义，不恤其臭味。铏羹有芼，以人道事神也。人不可食，神其歆乎？按《山海经》：有草名曰草，其状若葵，其味若葱。《说文》无字，字正作，音符真切，许慎亦谓之大萍，则、一也。《吕览》云：“菜之美者，昆仑之。”言昆仑者，著其尤美者耳，不必昆仑而生也。盖莼葵之类，滑脆如葱白者，《湖州图经》以为不滑之莼是也。柳恽诗：“汀州采白。”言其根之白也。邱光庭《兼明书》以田字草花白，而辟《图经》之谬。不知言白则本白，而非以花言明甚，皆不思之过也。《图经》言不滑者，较莼为不滑耳，非全涩也。

此草陈藏器《本草》谓之萍蓬草，叶大似荇，花黄。李时珍曰：“似荇叶而大，径四五寸，六七月结实，状如角黍。楚王渡江得萍实，凡萍之属，唯此有实，其根如鸡头子根，作藕香。味如栗，故一名水栗子。”又云：“花有黄白二色，叶如小荷叶，似莼叶而大，颇似马蹄。今陂池中往往有此，俗呼水藕儿，其根可煮食。”王鸿渐《野蔌谱》绘之，似莼荇而大。《本草》言其甘涩，与《图经》之说吻合矣。

藻，陆玑曰：“有二种，其一叶如鸡苏，茎大如箸”，“其一茎如钗股，叶如蓬蒿。”按：此二种茎皆硬韧不可食，人或植之水中以饲鱼者，而玑云“皆可煮食”，非也。《尔雅》：“莙，牛藻。”郭璞云：“细叶蓬茸，如丝可爱。”此藻王鸿渐《野蔌谱》谓之牛尾瘟，叶如发，茎如聚藻。聚藻茎似钗股，略似菱根。故《广雅》云：“菱菜，藻也。”瘟乃蕰字之讹。牛藻亦谓之蕰，《左传》所谓蕰藻也，性极冷，古人体质厚，可食。今人非凶荒不食，不如似莼之能益人，古今通食之。

筐筥

毛《传》：“方曰筐，圆曰筥。”《集传》因之。按：高诱《淮南子注》云：“员底曰筥，方底曰筐。”《说文》：“筥，也。”《博雅》：“筲，也。”即筥也。盖筐上下俱方，筥上椭方而下员，如饭筲然。方员以底别，非筥之竟为员器如今篮也。

有齐季女

毛、郑以此称女，故惑于《小戴》《昏义》，谓藻之奠，为教成之祭。《传》则曰：“牲用鱼，芼用藻。”《笺》则曰：“祭不于室中者，凡昏事，于女礼，设几筵于户外，此其义也与？”又曰：“祭事，主妇设羹。教成之祭，更使季女者，成其妇礼也。”按：教成之祭，虽因女而举，而女子在室，未与成人之列，遽使主祭，将无有躐等速成之过乎？女之在教，犹士之在学也。士入学，舍菜必师主之，士但从执事焉。此教女子者，必有保傅之姆。则主祭者必司教之人，而非女子之自主也，不待问而知。由此思之，尸之为义不训为主，审矣。

祭之必有尸也，古道也。孙则为王父尸矣。《礼》文残阙，不言祭妣何尸。要必非一人而为二鬼之尸，亦必非男子而为女尸。妣必有尸。季女者，未嫁之女也，于妣为女孙。王母之尸，舍孙女其谁哉？若《集传》竟以季女为大夫之妻，则妻而称女，尤为草次。《序》曰：“大夫妻能循法度，则可以承先祖，供祭祀。”《序》统一篇而言，以大夫之妻慎于祀事，采藻而盛之、湘之、奠之，又迎有齐之季女以为之尸，故曰可以祭祀也。女非妻，妻不称女，大义炳然。《集传》遵《序》以驳《传》，而不知其显与《经》戾矣。“有齐”云者，言其庄敬有如齐也。尸不与散齐致齐之列，故言“有齐”以叹美之。若主祭者济济穆穆，岂但“有齐”而已哉？不言男尸者，义系乎大夫之妻，从其类而言。犹《少牢馈食礼》不言女尸，各从所重而言耳。

或疑藻非正祭豆实之品，则此乃铏羹之芼，原非豆实，故不见于《礼》文。若“牖下”之云，则“于以奠之”二句，以咏事神于堂之事，而“谁其尸之”二句，乃咏事尸于室之礼。一篇始终祀事，文义原不相蒙也。

蔽芾甘棠

毛《传》：“蔽芾，小貌。甘棠，杜也。”樊光曰：“赤者为杜，白者为棠。”按：棠、杜皆楂梨也，木色白者味甘，色赤者味酸涩，今人以接梨树者。其树高不过寻丈，叶近下生，枝刺繁密，故曰“蔽芾”。

郑《笺》云：召伯“止舍小棠之下而听断焉”。《说苑》曰：“召公述职，当桑蚕之时，不欲变民事，故不入邑中，舍于甘棠之下而听断。”皆相传之谬也。侯伯巡行，必有馆舍。官司其事，即令入邑，何至妨民蚕桑？如其踞坐山麓，麏栖鸟集，不近人情，过为饰俭，不亦上下无章，辱朝廷而羞当世之士乎？且其听讼也，将亵服以听之乎？抑必服命服以莅之邪？弁带而坐灌莽之间，是所谓“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甘棠蔽芾，非乔木之阴，桑蚕之时，叶生未齐，晴日阴雨，不能庇荫。藉云作草舍于树下，寻丈之木，下不逾数尺，蜗庐寄其下，召公而非侏儒也，必俯伛而入，垂头而坐，亦甚可笑矣。即令召公偶依树而休息，亦必乔林之下，安有就棠杜而布席之情事？言之不经，不待博雅之士而知其不然也。此盖召公所税驾之馆，阶除之侧，偶有此木，政间游衍，聊尔眄赏。后人因为禁约，以寓去思耳。“所茇”“所憩”“所税”云者，志其馆也。“匪兕匪虎，率彼旷野。”非日中一食、树下一宿之异端，安能为此哉？

郑氏又以为听男女之讼，尤为不典，直以下《行露》一篇相牵附耳。周制：遂士所听之狱讼成，士师受中。丽刑杀之法者，王欲免之，则三公会其期；县士之狱，则六卿会之；若四方诸侯之狱讼，讶士所掌，公卿不与，犹今郡邑户婚之讼，监司且不听理。召伯称伯，乃分陕以后之词。当文王时，召公不得与西伯同称为伯。此盖周有天下，建邦分牧之事。召公已位三公，唯会免王畿六遂之死刑。世传甘棠馆在今河南宜阳县，则东郊南国之地，六卿且不会焉。若以二伯之长，问侯甸之婚姻，越职下侵，日亦不足矣。此则《说苑》述职之说较为可信，而男女之讼为亡实之言明矣。

雀角鼠牙

先儒说此，俱以为雀无角，鼠无牙。《孙公谈圃》云，鼠实有牙，曾有人捕一鼠与王荆公辨，荆公语塞。今试剖鼠口视之，自知孙说之非妄。误者盖由不察角本音录，借音为觉，因以雀头不戴角觉，生诬鼠无牙耳。

李济翁《资暇录》辨角字音义甚详。唯牛羊鹿犀头上之角借音觉。若汉角里先生，《礼》“君夫人鬊爪实于角中”，皆正音录。《玉篇》“东方为角”，亦音龣。其或别立角字者，俗文不成字。角录，咮也。故曰：“与之角录者去其齿，傅之翼者两其足。”言有咮以啄，不须齿啮也。误者乃谓牛有角觉而无上齿，又何以处鹿、羊之有上齿乎？戴角含齿，不相代为用，非犹夫有翼以飞则可减足以行也。雀实有角录，鼠实有牙。有角录故穿屋，有牙故穿墉。健讼者取以喻己曾有婚姻之约。此四句述讼者之诬词，而下始坚拒之。且室上覆盖者曰屋。雀有咮，故能啄穿茅茨。鼠有牙，故能啮穿墉土。若头上之角觉，但用牴触，亦何能穿屋之有？读者但知角字正音，则文义冰释，自不疑鼠之无牙矣。

委蛇

《山海经》：苍梧之野有委维。郭璞《注》云：“即委蛇。”委蛇，蛇也。苍梧今犹多蛇，土人以为有神。《后汉书》“委蛇大如车轮”，亦谓大蛇也。委蛇云者，蛇行纡徐柔折，身委曲而取道端直，故以拟动止从容之度，宛曲而自无回衺。故郑云：“委曲自得之貌。”委读如威，蛇本音汤何切。徐铉曰：“俗作食遮切。”古人草居，相问：“无它乎？”《鄘风》“委委佗佗”，义与此同。字或作蛇，或作佗，本皆它字。

朴樕

朴樕，槲樕也。《尔雅》云：“樕朴，心。”盖栎之庳者。其树高不过数尺，叶大，亦有橡斗，俗谓之大叶栎。

驺虞

毛公曰：“驺虞，义兽也，白虎黑文，不食生物。”陆玑亦云。《集传》因之。《山海经》言：“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名曰驺吾。乘之日行千里。”郭璞《注》云：“即《周书》所谓夹林酋耳者。”按：《逸周书》言酋耳食虎豹，则又与不食生物之说不合。太公《六韬》云：“纣囚文王，闳夭之徒诣林氏国求得驺吾，献之纣。”《淮南子》曰：“散宜生以驺虞鸡斯之乘献之纣。”高诱《注》曰：“驺虞，日行千里。”谓之曰乘，则又以驺虞为千里马矣。《东方朔传》：“建章宫后阁重栎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朔曰：‘所谓驺牙也’。”吾、牙、虞音相近。或以为虎，或以为马，或谓似虎，或谓似麋。或谓白黑文，或谓五采具。总之，汉人惑于祥瑞而附会之，《淮南》则因散宜生献文马而曲为之说，皆不足信。要于“壹发五豝”之义亡取焉。

夫以义兽比王仁，而禽兽以不多杀而蕃，似也。然兽虽多，安能壹发而获五？且壹发而五，杀亦多矣。盖壹发而五者，人为之也。《诗传》曰：“虞人克举其职，国史美之，赋《邹虞》。”申公说曰：“《驺虞》，美虞人之诗。”贾谊《新书》曰：“驺虞，天子之囿也。虞者，囿之司兽者也。天子佐舆十乘，以明贵也。三牲而食，以优饱也。虞人翼五豝以待发，所以复中也。人臣于其所尊敬，不敢以节待之，敬之至也。尊其所主，敬慎其所职掌，而忠厚尽矣。作此诗者，以其事深见良臣顺下之志也。”欧阳永叔、杨用修皆以贾《书》为正，而辨世无驺虞之兽。所谓翼以待者，素畜而之于车前，以便射也。今制：御猎苑中，则有司縻兽以待，临时纵之乘舆之前，使即射获。“五豝”“五豵”，数必五焉，人为之明矣。贾生之说，既与《诗传》、申说吻合，即以合《诗序》，义亦可通。虞人虽能举其职以敬上，然亦可见非驰骋淫猎，上仁而下义，故曰“《鹊巢》之应”，先公之德也。上下相亲，百物备享，故曰：“仁如驺虞。”“如驺虞”者，如此诗之旨也。

周自文王有灵囿，西土之民乐而咏歌之。今也颂声被于南国，故曰：“天下纯被文王之化。”迄乎成王之世，庶绩登，百官治，下逮虞人而忠厚至，故曰：“王道成也。”何必如司马相如之夸“般般”者而后谓之瑞应哉！戴埴《鼠璞》亦能辨此，而引“天子田猎，七驺咸驾”之文，以驺为御人，则凿矣。

邶风

不可以茹

《传》云：“茹，度也。”按：茹有训度者，“玁狁匪茹”是也。乃假借立义，与如通，言度其相似也。镜之鉴形，自然不爽，无待恃度。且此言“不可以茹”，而云不可以度，则是率意待物，不近人情，何以自鸣妇顺哉？茹本训吞也，无所择而吞受之谓，故草食曰茹。鉴之受影，物含其中，有吞之象焉。凡人物妍媸之状，顺逆之形，皆纳之而无欣无距，有不择而受之象焉。”我心匪鉴”，则不可以杂受夫妍媸顺逆而无所距也。既不能容受非理，故难禁其愤懑之溢而思诉焉。故下云“薄言往诉”，不能茹而思吐之也。

燕燕

独言燕者：白脰乌也。叠言燕燕者，也。《尔雅》分言之甚明。，玄鸟也。《集传》云：“燕，也。谓之燕燕者，重言之也。”盖沿呼燕燕为燕，而未考之《尔雅》。

寒泉、浚

此二水《注》《疏》俱无考。按《淮南子·地形训》云：“浚出华窍。”又《陈留风俗传》：“浚仪县北有浚水。”浚仪，今开封府地。则浚水当在祥符、中牟、陈留间也。《左传》：“卫侯伐邯郸，次于寒氏。”杜预曰：“寒氏即五氏。”以《传》考之，寒氏在中牟之北稍西。寒泉疑即寒氏之泉。又按《山海经》：“高前之山，其上有水焉，甚寒而清，帝台之浆也。”以《经》文之，此水在济水之东。《后汉书注》云“寒泉在今濮州濮阳县”，与《山海经》合，但去浚为远，恐非此之寒泉。乃《经》云“在浚之下”，则濮阳为浚水下流之墟，或不妨言在其下也。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

葑，《传》云：“须也。”《尔雅》：“须，葑苁。”又曰：“须，薞芜。”郭璞《注》谓似羊蹄菜，叶细味酢者，误也。葑名不一，故多淆讹。《说文》谓之须从，《方言》谓之蘴，陆玑《草木禽鱼疏》谓之蔓菁，陶弘景《别录》谓之芜菁，陆佃《埤雅》谓之台菜，孟诜谓之九英菘，刘禹锡《嘉话录》谓之诸葛菜。其菜北方广种，南方仅有。陆佃云：“南种一年化为菘，二年芜菁，种都绝。似菘、似芥、似芦菔，或谓之大芥。”今南人俗呼芥菜芦菔。叶类芥，茎粗，叶大而厚，根长而白，味辛而苦，黄花四出，结角，角中子圆而紫赤。叶粗出甲，可生啖；叶舒，可煮食；叶老，采根腌为菹食。子可压油。北齐祖珽薰目伤明者是也。

菲，毛《传》曰：“芴也。”《尔雅》：“菲，芴。”郭璞曰：“土瓜也。”土瓜者，《月令》谓之王瓜。三月生苗，引蔓多须，叶圆如马蹄而有尖，面青背淡，涩而不光。七月开五出小黄花成簇，结子累累，熟时或黄或红，圆而长，一名钩，一名野甜瓜，今俗呼为矢冬瓜。其叶嫩时可采为茹。其根江西人栽之肥壤，掘取食之，似葛根而味如薯蓣。陆玑言其“茎粗，叶厚而长，有毛”是也。苏颂《本草》谓菲，芴；土瓜别为一种。非是，此土瓜叶根皆可食，正与《诗》义吻合。

“下体”之义，毛公曰：“下体，根茎也。”《集传》曰：“根有时而美恶。”今按：此二菜初则食叶，后乃食根。当食根时，叶粗老而不堪食，则是根可食而苗为人弃。“无以下体”者，不可以茎叶之恶而不采其根也。谓之“下体”者，凡物有从生者，有横生者，有逆生者，皆以所从受气味之滋养者为上体。人从生，则首在上为上体，而足趺为下体。禽兽横生，则喙啄在前为上体，尾在后为下体。草木逆生，则根在下为上体，叶在上为下体。人兽断首则毙，草木绝根则萎。故俗呼芋芥芦菔之根为头，叶尖为尾。尾者，下体也。在草言草，不得以人之上下为上下矣。

荼

毛《传》云：“荼，苦菜也。”盖言菜之苦者，非《月令》之所谓苦菜，菜以苦名者也。《颜氏家训》乃引《易纬》“苦菜生于寒秋，更冬历春，得夏乃成”，以释此荼，误矣。颜氏言“一名游冬，叶似苦苣而细，摘断有白汁，花黄似菊”，乃《广雅》所记，自别一类，非荼也。其尤误者，徐铉以《说文》无茶字，谓即是荼。不知《尔雅》“檟、苦茶”在《释木》篇中，本非草类。汉以上人无煮饮之者。王褒《僮约》始有烹茶买茶之文。杨炫之作《伽蓝记》时，北人尚不知啜茗。其始唯蜀地产而蜀人食之，后世乃移种于江淮。若河北则土不宜种，邶安得有此，而周原亦安得薅之哉？凡菜名苦菜者有六：一，《广雅》所言游冬苦菜，似苦苣而秋生者也。二，贝母苗，《诗》谓之，陶弘景《别录》谓为苦菜也。三，龙葵，陶弘景所谓苦菜，乃是苦，一名苦葵，一名天茄子，四月生苗，嫩时柔滑可食，叶圆花白，茎大如箸，结子如五味子者也。四，酸浆草，《尔雅》谓之苦浆，《上林赋》谓之葳音针，一名苦耽，一名灯笼草。叶如水茄，可食，开小白花，结子作壳如撮口袋，中有子如珠者也。五，苦苣，今之苦。六，败酱，今湖湘山谷多有之，叶条长，有锯齿，春生茎弱，秋则茎如柴胡，引蔓，节节生叶，味苦而有腐气，山野人采之，瀹过揉去苦味以为菜茹，或干之，与米同煮以御荒，此则今人所正名为苦菜者也。凡此六种，要非毛《传》所云“荼，苦菜”者。盖此六种虽苦，而中有微甘，食之而美。此诗甚言其苦，与荠相形，而或生山谷，或生园畦，非田野繁生之恶草，《良耜》之诗何以云“薅”邪？故《集传》云：“荼，苦菜，蓼属。”其说韪矣。蓼而谓之菜者，古人以为调和之具。《内则》言“濡豚包苦实蓼”，郑《注》云：“苦，苦荼也，以包豚杀其气。”而韩保升言香蓼宿根重生，可为生菜。苏颂谓春初以壶卢盛子，水浸透，挂火上使暖，生红芽，取为蔬，以备五辛。今人不食亦不种，古今异味也。或曰荼，或曰蓼者，崔豹《古今注》曰：“紫色者荼，青色者蓼，其味苦辛，食之明目。”按蓼类不一，有青蓼、香蓼、紫蓼、木蓼，皆生旱地。水蓼、马蓼则生川泽水次。荼者，紫而香者也。荼辛而苦，蓼不苦而甚辛。故许慎云：“荼，苦荼”，“蓼，辛菜，蔷虞也。”蔷虞，水蓼；苦茶，原野之蓼。蔷虞唯可造曲，苦荼古以和味。《集传》以为蓼属，亦明其类同而种性异也。

泾、渭

《集传》云：“渭出鸟鼠。”今按：渭水源出渭源县南谷，北流乃径鸟鼠山下，转而东流，过渭源县。《禹贡》所谓“导渭自鸟鼠同穴”者，于中流导之，非其所出之始也。渭出鸟鼠，相承之疏也。泾水出平凉府郡治西南筓头山，流经泾州、邠州、醴泉、泾阳，至高陵入渭。《集传》亦略。

方之舟之

《说文》：“方，并船也，象两舟省总头形。”《礼》：“大夫方舟，士特舟。”方，方舟。舟，特舟也。此言以舟渡水，异于泳游，两舟相并，尊者安也。郑《笺》以方为泭，未是。

旨蓄

郑《笺》云：“蓄聚美菜。”《集传》因之。但云美菜，未知何菜。曹植《七启》言“霜蓄露葵”。蓄与葵并言，亦一菜之名耳。按刘熙《释名》：“瓠蓄，破瓠以为脯，蓄积以待时用之也。”北方冬无蔬茹，故瓠宛转为条，若古之脯修，冬则渍煮食之。旨，甘也。瓠有甘苦二种，甘者中食，苦者不中食。旨蓄者，甘瓠之蓄也。

伊余来塈

毛《传》曰：“塈，息也。”《集传》因之。按：此诗始终自道其中馈之勤敏，而不屑及床笫之燕息，与《氓》之诗贞淫迥别。“黾勉”“御穷”，岂在居息之情哉！塈，涂也，沾湿土以仰涂也。刘熙曰：“塈犹煟。煟，细泽貌也。”此言支撑涂饰以成家，即前所谓就深就浅，饰亡为有之意。“民之攸塈”，义亦同此。不懈于位以勤民事，则民得蒙其润泽矣。若训息之憩，从舌从息，一或作愒，与塈音相近而义别。

流离

《盐铁论·注》云：“枭，流离也。关西人谓枭为流离。”陆玑《疏》云：“张奂言，鹠食母。”盖土枭也。枭鸟之丑，自小已然，不待其长。毛《传》言其“少好长丑”，非也。枭夜则攫，昼则为众鸟所逐，窜伏茫昧，无所容身，故曰“琐尾”，言其卑末伏窜之象，以比黎侯之迫逐于狄人无所容身，以六义言之，比也。

左手执龠

《周礼》：“龠师掌教国子舞羽吹龠。”郑《注》曰：“文舞有持羽吹龠者，所谓龠舞也。”龠者，郑玄、郭璞皆云是三孔，吹之易以成声，不用按，故且吹且舞，无碍于右手之秉翟，今小儿所吹闷笛近之。《集传》以为如笛六孔，则管也，非龠也。

饮饯于言

顺德府唐山县有干言山。《广舆记》曰：“‘饮饯于言’，即此。”据此，则“出宿于干”者，当即汉之发干读如寒，今东昌之堂邑也。干、言为近。但此诗首言泉水流淇，皆卫西之地，而干、言乃在卫东北。盖此女追忆百泉、淇水故国之景物，而非因所见以起兴也。二章曰：“出宿于泲。”泲水有二，或作泲，或作济。一出赞皇，一出济源王屋。此所言者乃赞皇之泲，一名槐水者，非王屋之泲渎也。

肥泉

《集传》但言“肥泉，水名”，未详其地。今按：肥泉在淇县，犍为舍人曰：“水异出同归曰肥。”是水异出同归，故蒙肥泉之名。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

毛《传》云：“狐赤乌黑，莫能别也。”言狐类皆赤，鸟类皆黑，所谓同昏之国不能辨其是非也。《集传》乃谓狐、乌“不祥之物”“人所恶见”。按：乌者，孝鸟，王者以为瑞应。其以鸦鸣为凶者，乃近世流俗之妄，古人不以为忌。且北人喜乌而恶鹊，南人喜鹊而恶乌，流俗且异，况于古今？邶之诗人，非今南人也。若狐之为妖怪，传自唐人小说，故世厌恶之。古人以其温文，用为君子之裘，何不祥之有？《周礼》服不氏、硩蔟氏所驱者，训狐鬼车之类，汉人忌鹏为凶耳。狐与乌初非妖异，当以毛《传》为正。

蘧篨不鲜

郑《笺》云：“鲜，善也。”如字，音斯先切。《史记》“数见不鲜，毋徒溷乃公为也”，与此意同。若以为鲜少之鲜上声，则蘧篨者，一宣公而已，安所多得之而曰不少邪？“不殄”者，言其宜死而不死也，《集传》未是。

鄘风

副笄六珈

《毛传》曰：“副者，后夫人之首饰，编发为之。”《集传》因之。今按：《周礼》追师所掌，则编发为之者，编也，非副也。郑氏曰：“副之言覆，所以覆首为之饰，其遗象如今步繇音摇矣，服之以从王祭祀。编列发为之，其象如今假髻矣，服之以告桑也。”副者，翟衣之首饰。编者，鞠衣展衣之首饰。刘熙曰：“王后首饰曰副。副，覆也，以覆首，亦言副贰也，兼用众物成其饰也。步摇上有垂珠，步则摇也。”《汉杂事》：“皇后服假髻、步摇、八雀、九华、十二。”汉去古未远，假髻以当编，步摇以当副。华、所施，盖即刘熙所谓“众物成饰”者乎？副之备饰，虽与汉之雀、华、金不同，而垂之副下，使行步则摇一也。步摇用珠，副用衡笄珈瑱，古今文质之异，其垂则同，要非编发为之。《古玉图考》绘有玉珈二、瑱一，皆三代遗物。一珈如月弦下垂，两端纤锐。一珈长而椭，中凸起，剑脊。瑱则上锐下圆而平底如锤，上旁缺其四分之一。然则六珈各殊其制，而图所具其二与？要以验副杂珠玉为之而不用发，《博雅》云：“假髻谓之”，亦误以编为副矣。若髢之为制，则次第发长短为之，乃褖衣之首饰，夫人服以见君者，又与编别，当分别释之。

玼、瑳

类书：紫玉曰玼，白玉曰瑳。翟衣，刻雉加于衣上。雉虽五色备而紫为多，故以紫玉之色拟之。展衣白，故以白玉之色拟之。《集传》概云“鲜盛貌”，未悉。

展、绉

郑司农众曰：“展，白衣。”郑康成曰：“以礼见君及宾客之服。”毛公谓以丹縠为之者，非也。郑《笺》云“展宜白”，言宜者，犹言当是白，所以驳异毛《传》也。绉言“蒙”者，以绉为衣里，盖即《周礼》之所谓素沙而郑康成以为沙縠者是，盖似今之皱纱。《集传》以为当暑之服；葛既不可蹙之使绉，且展衣之里，冬夏不易，岂得以葛为之？

孟弋

弋姓所出不可考。《春秋》：“夫人姒氏薨。”《公羊》作弋氏。何休曰：“莒女也。”莒，少昊之后，本嬴姓，一曰已姓。弋、已古音相近。则孟弋或莒女。

谁因谁极

因，如《春秋谷梁传》“桓内无因国”之“因”，为师行乡导之主也。极，会也，如群材之会于栋也。“谁因谁极”者，言既控之后，大国来救，则必有附近之国为乡导而济师者，有帅师而来会者，己于往控之时，当与大国预筹之也。《集传》以为如“因魏庄子”之“因”，则在往控之先，当云“谁因谁极，控于大邦”矣。

卫风

淇澳、绿竹

《后汉书·注》引《博物记》曰“有奥于六切水流入淇水”，则澳亦水名，非水之曲也。又曰“奥水有绿竹草”，正与《经》合。绿竹非竹也，二草名也。绿，王刍也。竹，扁竹也。王刍者，郭璞谓之蓐，亦谓之鸭脚莎，《本草》谓之荩草，亦谓之盭草，或谓之草，多生溪涧侧，叶似竹而细薄，茎圆而小，可以染黄色，用之染绶曰盭绶。扁竹，《本草》谓之扁蓄，一名粉节草，《说文》作扁筑，《楚辞》谓之萹音褊。郭璞云：“似小藜，赤茎节。”李时珍云：“其叶似落帚，弱茎，引蔓，促节，三月开细红花，结细子，节间有粉。”淇、澳非一水，绿、竹非一草，且皆草而非竹，好生水旁。若竹，则生必于山麓原岸，非水曲间物。而《集传》引《河渠书》下“淇园之竹”以证此为竹，不知卫武公时去汉武帝六七百年，竹岂长存？且《河渠书》言园竹，则淇上园林所蓄植，原非水曲野生者，则愈知淇澳之绿竹，非淇园之修竹矣。

重较

《集传》曰：“较，两上出轼者，谓车两傍也。”刘熙《释名》曰：“较在箱上为辜较也。”崔豹《古今注》曰：“重较，在车藩上，重起如牛角。”今以《考工记》正之，兵车之式：辀上之轵，左右各一直木，前贯于辂车前横木曰辂、后傅于轸车后横木曰轸曰，辂、轵、轸之上各植一木若六柱然。辂上之植木加一横木于中曰式。左右各一直木贯于三植木之中以辜藩曰较，较内施藩焉。轼高去轵三尺三寸，故《记》曰：“以其广之半为之式崇。”较又高于式二尺二寸，故《记》曰：“以其隧之半为之较崇。”若卿士之乘车有重较，则上较之下复施一较以为饰，特下较之崇去轵几何无从考耳。傅于轸轵，处舆最下，较建于辂上植木、轵上植木亦曰轵，特轸上植木其名无考之上，、轵建于上，则较去殊远。而《集传》系之字与通既失之疏；若轼横较直，轼下较高，而曰“出轼”，则愈似未谙车制矣。刘熙“辜箱”之说则言大车，而非兵车、乘车。唯崔豹言“藩上”为得之。特豹谓“重起如牛角”，则形容不似。牛角并，而重较一上一下，则牵附“较，角也”之释而反晦尔。毛《传》徒言“重较，卿士之车”，不悉其制，故后起者无所藉以知也。

衣锦褧衣

郑《笺》云：“国君夫人翟衣而嫁，今衣锦者，在涂之所服也。”锦衣者，以锦缘缁衣也。《礼》：童子之饰，锦缘锦绅皆朱锦。女之在涂服童子之服，以未成妇也。《春秋》之义：往迎称后，自迎者而言也；归则称字，自归者而言也。足知王后夫人在涂童服而不后饰，以厚别而笃孺爱也。《汉杂事》灵帝纳后，在涂衣皇后之服，古礼亡矣。至“税于农郊”，乘翟茀以入国，然后更翟衣以见君，乃成乎其为夫人焉。郑氏于《丰》之诗，以锦衣为庶人女嫁之服，既不与此《笺》相通，且士妻之嫁纯衣衻，必无庶人女反加锦饰之礼。

谭公

谭本子爵，《春秋》：“谭子奔莒。”其称公者，《白虎通》曰：“伯、子、男臣，于其国中，褒其君为公。”《尚书》：“公曰嗟”，秦伯也。《诗》：“覃公维私”，覃子也。字本作。许慎说：“地在济南平陵县西南。”《汉书·郡国志》：东平陵有谭城，今历城县地。《诗》言“大东”，谓中国之极东也。

抱布贸丝

毛《传》曰：“布，币也。”《集传》因之，而未言币为何物。俗儒遂谓抱已成之布，贸未成之丝。其说本于《盐铁论》，曰：“古者市无刀币，以其所有易其所无，抱布贸丝而已。”不知布即币也；币，钱之属也。《周礼》：“外府掌邦布之入出。”郑氏曰：“布，泉也。其藏曰泉，其行曰布。”管子曰：“刀布为下币。”《汉书》曰“布于布”，言布散于民间也。泉布始盖一品，周景王铸大泉而有二品，其后王莽效而为之，有货布，长二寸五分，首长八分有奇，广八分，其圆好径二分半，足枝长八分，首圆，中椭而方，下有枝足，《汉书·食货志》备记其形。《钱谱》绘其象，布之见于图者，有此二种。又《宣和博古图》有厌胜钱，盖亦古之布也。要皆以铜铸之。真西山乃曰：“以布参印，广二寸，长二尺。”其说本于郑司农众。乃古之印玺，唯以印泥封缄，故皆凹文，而不用以印帛。若夫裁帛为币，始于汉世，以愚民而攘其利。且裂有用为无用，非先王之所为。郑众附会当时而诬古以徇之，西山不审而从之，抑惑矣。

顿丘

毛《传》曰：“丘一成为顿丘。”盖不以为邑名之顿丘。《集传》曰：“顿丘，地名。”则似以东郡之顿丘为此顿丘矣。按《尔雅》：“丘一成为敦丘。”敦，一音都困切，正与顿通。刘熙曰：“一顿而成，无上下小大之杀也。”若东郡之顿丘，在今大名府清丰之境。卫地虽东尽濮州，而淇水自林县之大号山东南径淇县西，合清水为卫河。自淇县以下，不复名为淇水。北过内黄，又合洹水以流于濮。顿丘去淇百里而遥，涉淇而至于清丰之顿丘，亦太远矣。复关之氓，乘垝垣而可望，仅隔一衣带水耳，何事送之百里之外乎？足知此顿丘者，乃淇旁一成之丘，非顿丘邑也。

泉源在左，淇水在右

《集传》曰：“泉源即百泉也，在卫之西北”，“淇在卫之西南”。今按：淇水出林县大号山，径淇县西北，南合清水，入卫河。桑钦所谓“淇水出隆虑山”者是也。百泉水出辉县之西苏门山，其下流为卫河。卫故都卫辉府汲县，大号山在其西北，苏门山在其正西，林县去彰德府西北百二十里。辉县则在卫辉府正西六十里。泉源在南而淇水在北明矣。其曰“左”“右”者，卫处下流合流之地，西向而二水之来，则北右而左南，朱子自上游东向而言二水之东流，遂使南北失据耳。

芄兰

芄兰之说有二：郭璞《尔雅·注》云：“芄兰蔓生，断之有白汁。”陆玑亦曰：“芄兰一名萝藦，幽州谓之雀瓢。”《集传》因之。此则《本草》所谓白环藤，蔓生篱落间，叶长而后大前尖，茎中有汁如乳，开花紫白如铃，结实似马兜铃者也。乃《尔雅》本文曰：“，芄兰。”音贯。《说文》亦云：“芄兰，莞也。”莞、、、芄字皆相近。一名苻蓠，盖芦之细者。《说文》又云：“蒹，从之未秀者。”其为芦苇之属明矣。二说未详孰是。特《经》言“芄兰之支”，萝藦蔓生而无支，莞苇之属则有支，自当以《说文》为正。

佩觿、佩

《说苑》：“能治烦者佩觿，能射御者佩。”《内则》：“子事父母，左佩小觿，右佩大觿，未冠者佩容臭。”此诗《序》以为刺惠公，而郑氏谓惠公为幼童。按：卫朔当宣公存之日，已能构杀伋子。《春秋》鲁桓公十二年，卫侯晋卒，朔立。其明年二月，即会齐侯及纪战。是即位之初，已能射御即戎矣，则正其所宜佩，而况觿乎！国君十五而冠，冠而列丈夫，足知此童子非斥言惠公。《集传》不用《序》说，于理自优。若之为物，毛《传》曰：“玦也。”《集传》转而为决。按：从水之决，射以驱弦者也；从玉之玦，半环也。《古衣服令》曰：“革带玉钩。”，《古玉图考》谓之鞶拘，盖带上玉钩，俗谓之钩环者。古大夫待放，赐玦则去，范增引以示项羽者。一谓之玦，一谓之。然其字从角，与此从韦之不同。或以角为之，或以玉为之、缀革带上，不可言佩。故郑《笺》不用毛说，而云：“之言沓，所以沓手指。”《集传》两存之，又引《大射礼》“朱极三”以参之，为说愈不定。决也，沓也，极也，初非一物，何者为之实也？按：许慎说：“以象骨，韦系，著右巨指。”象骨者，决也。韦者，也。决之内加韦以护右巨指，不使弦契指而痛。今初学射者，或施方寸熟皮于指决俗读为挤甲，北人谓之扳指，其遗制与？是决自决，自。故郑《笺》云“沓手指”，而不言弦。若朱极，则以沓将指、无名指、小指者，唯人君用之，赞射者设焉，而不以为佩。《汲冢周书·器服解》：“象决，朱极，韦。”象决，决也，钩弦闿体者也。朱极，沓将指以下三指者也。韦，也，护巨指者也。显分三物，非决，非朱极，而况玦乎？若《广雅》云“拾捍，，也”，则竟以为裹袖，谬益甚矣。

木瓜

毛《传》：“木瓜，楙也。”《集传》因之。所谓楙者，木实如小瓜，酸而可食，今以为果及入药用者也。瓜类蔓生，楙似瓜而木实，故有木瓜之称。若桃李本木实，凡桃凡李皆木也，此何独系之木？陆佃《埤雅》乃曲为之说，取木瓜之小而圆、味酸涩者谓之木桃，大而无鼻者谓之木李。不知瓜果之属，形状之大小，味之甘酸，或种类小异，或土地异宜，或栽培不等，往往差殊。木瓜或大或小，或甘或涩，究不与桃李相似，何得强立异名？木瓜之小者，陈藏器、苏颂谓之樝；大者苏颂谓之榠樝，一曰蛮樝，入药，功用一也。陆佃之诬甚矣。

然则所谓木瓜、木桃、木李者，非瓜果也，盖刻木为之，以供戏弄。刘勰所谓“刻木作桃李，似而不可食”者是已。此诗极言投赠之微，以形往报之厚。瑶琚虽贵，要为佩玩，故与刻木之玩具同类而言。若云男女相狎，怀果以赠，而报玉以往，男赠女乎？女赠男乎？其说不伦。自当以《序》卫人感齐之说为正。

王风

右招我由房

毛《传》曰：“由，用也。国君有房中之乐。”郑《笺》云：“欲使我从之于房中。”则以房为室名，训由为往，叛毛说矣。郑又云：“房，由房也，诸侯左右房也。”左右房谓之“由房”，亦当以“由敖”为敖名乎？左右房既非舞地，抑非伶官待命之处，乃夫人治笾豆之次，伶官何用相从于彼邪？按：房中之乐，《关雎》《鹊巢》以下各三篇是也。一谓之合乐，在笙奏《小雅》之后。诸侯之乐，以笙比之。敖者，《九夏》之《骜夏》。，羽舞也。执簧而用房中之乐，合笙也。执而用《敖夏》，合舞也。骜、敖古字通用。由，用也。用之为言作也。则毛说为长，郑说诎矣。若《集传》所云“自乐”，则尤为不典。房为私家之东房，而夫妇相与且吹且舞，奏先王之大乐于燕媟之地，是淫巫之风作于闺门，此尚得为贤乎？贤者之妇非女乐，舍中馈而从夫以歌舞，说之不经，莫此为甚。事关风化，不敢曲徇朱子也。

啜其泣矣

毛《传》曰：“啜，泣貌。”而刘熙《释名》云：“啜，惙也。心有所念，惙然发此声也。”按《说文》：“啜，尝也。”“一曰喙也”。盖男子之泣，口张而若吐；妇人之泣，唇聚而若吸。一若啜羹，一若鸟喙。古人体物之工，非拘牵文义若熙者所得与也。

彼留子嗟

《集传》谓妇人望其所私，疑有麻之丘复有与之私而留之者。乃一日之中，分望二男子，而留之者非麦田则李下，此三家村淫媪，何足当风俗之贞淫而采之为风乎？正使千秋后闷哕不已。《序》曰：“思贤也。”毛《传》云：“留，大夫氏。”按《公羊传》：“古者郑国处于留。”则留盖王子友之食邑也，疑即今之陈留。又《春秋》有刘子，而《说文》无刘字，盖与镏、留通。今此子嗟、子国，其食邑于故郑，与为刘夏、刘蚠之族，虽不可知，而要非款留之留。《诗传》：“留子贤而退隐”“来食”“胎玖”，其生刍金玉之思乎？

郑风

二矛

郑《笺》云：“酋矛，夷矛也。”《集传》因之。按：兵车所载之戎器，有酋矛而无夷矛。酋矛长常有四尺。古尺二丈，今之一丈二尺也。其以刺也，半出辀端之外，足以及敌而止。其建之也，崇于车戟四尺，与戟崇于殳，殳崇于人，人崇于轸相等，故谓车有六等。上不冗长，则不荡于风。故《考工记》曰：“六建既备，车不反覆，谓之国工。”若夷矛之长三寻，古尺二丈四尺，当汉尺一丈八尺，所谓丈八音委蛇之蛇矛也。《陇西健儿歌》：“丈八蛇矛左右盘。”、蛇、夷三字通用，今尺丈四尺有四寸，后世骑步或用之，古者唯用以守。故《考工记》曰，“守国之兵欲长”，谓夷矛也。若以建于车上，则不相等而易摇；车上持之以刺，则碍于车后之籓，而举之必后；举之后，则前重而无力，故不可以攻而唯用以守。守者，步卒操之，进却随手，戚继光所谓长兵短用者也。

车无夷矛，而云“二矛”者，二俱酋矛也。一车之器仗凡三种：击兵，殳也；钩兵，戟也；刺兵，酋矛也。常制：将执弓，右用矛，临敌则唯所便用。“二矛”，犹《小戎》之“有二弓”，右持矛而弓备，将执弓而矛备，因势之远近则随用。故冉有将也，而清之战用矛焉。酋矛之所以必二与？

左旋右抽，中军作好

郑《笺》曰：“左，左人，谓御者也。右，车右也。中军，将也。”兵车之法，将居鼓下，故御者在左。《集传》因之，实则有不然者。

御必居中，所以齐六辔而制马也。使其居左，则揽辔偏而纵送碍，且视不及右骖之外靷，而舒敛无度矣。故虽以天子之尊，而在车亦无居中之礼。《周礼》：“大驭掌驭玉辂，犯，王自左驭，驭下祝。”其曰“王自左驭”者，自左而向中，移而右也。驭犯，暂摄驭居中，王位固在左矣。“戎仆掌驭戎车”，“犯，如玉路之仪”，则天子即戎且不居中，而况将乎？如以鼓必中车而置，大将必依鼓以立，乃鼓虽不容偏置，而将居鼓左，自可左向以击之。故振旅之礼，王执路鼓而居左如故，则“军将之执晋鼓”者可知已。

考之经传，将之居左也，具有明征。《甘誓》曰“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御非其马之正”，则御中而将左之一证也。《春秋》：晋楚战于邲，楚许伯御乐伯以致晋师。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乐伯，将也。左，车左也。则将居左之二证也。鞌之战，齐侯亲将，逢丑父为右，《公羊传》曰：“逢丑父者，齐侯之车右也”，“代顷公当左”，则将居左之三证也。“韩厥梦子舆谓己曰：‘且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韩厥，将也，非因梦而避左右则不居中。避左居中，则代御而不自执鼓。则将居左之四证也。若《老子》云：“大将军处右，偏将军处左。”则言军阵之制，而非在车之位。唯《左传》“秦人入滑”，“左右免胄而下。”杜预《解》曰：“兵车，非大将，御者居中。”及鞌之战，张侯御郤克，曰：“矢贯余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左并辔，右援袍而鼓。”则似郤克居中而御者左。要之，杜预所解，既无典据，而郤克或以伤夷易位，未可知已。

然则所云“左旋右抽”者，非以车左车右言之，盖言戎车回旋演战之法耳。毛《传》曰：“左旋讲兵，右抽抽矢以射”是已。盖将车之法，有左旋以先弓矢者，有右旋而先矛者。左旋先弓以迎敌于左，则车右持矛以刺；右旋先矛以要敌于右，则将抽矢以射，势以稍远而便也。田猎之法，逐禽左。《驷驖》之诗曰：“公曰左之。”禽左则我右，此所谓“右抽”矣。盖车战之法类然。清人旷日翱翔，而以军戏，斯可伤已。“中军”者，大将之幕下卒也。古未有呼将为中军者。如晋之上将，则言“将中军”，而不特言中军，郑于时未有三军。“中军”者，对左拒右拒而言，郑有左拒右拒，见《左传》葛之战。要非对车左车右而言也。“翱翔”“作好”者，中军之士而已，亦以见众之且散也。

掺执子之袪兮

毛《传》云：“袪，袂也。”《集传》因之。按玄端之制：士之袂二尺二寸，袪尺二寸；大夫以上袂三尺三寸，袪尺八寸。袂袪殊裁，袪非袂，袂非袪也。刘熙曰：“袂，掣也。掣，开也，开张之以受臂屈伸也。袪，虚也。”以是考之，则袂联腰腋之际，而袪则袖口也。《檀弓》“鹿裘衡长袪”，《注》曰：“袪谓袖缘袪口也。”《唐风》“羔裘豹袪”，盖以豹皮饰裘之袖口。若以袪为袂，则横施异饰于肘腋之间，甚不类矣。故寺人披斩重耳之袪而不伤；藉其斩袂，则臂为之断矣。袖者，袪袂之总称，而袪不可谓之袂。袪居袖末，故可执。若执其袂，是擒拿之也。后世文人不审，而有联袂，把袂、分袂之语，皆沿毛《传》之误。

杂佩

毛《传》曰：“杂佩者，珩璜琚瑀冲牙之类。”《集传》析言之极详。今以《大戴礼》考之，其曰“上有双衡”者，《集传》所谓“上横曰珩”也；曰“下有双璜者，”《集传》所谓“其末各悬一玉，如半璧而内向，曰璜”也；曰“冲牙、玭珠以纳其间”者，注谓“纳于衡璜之间”，《集传》所谓“中组之末悬一玉，两端皆锐，曰冲牙”也；曰“琚瑀以杂之”者，《集传》所谓“中组之半贯一大珠，曰瑀”，“两旁组半各悬一玉，长博而方，曰琚”也；其说具相符合。但《戴记》有玭珠，而《集传》以为贯于珩组，《记》言“琚瑀以杂之”，而毛公统以珩璜冲牙为杂佩，则未有协。

今按：玭珠者，即琚瑀也。玭与《禹贡》“珠”之“”通，淮夷所产之美石以为珠，赤者曰琚，白者曰瑀。故《木瓜》之诗言“琼琚”，而许慎说“瑀，石之似玉者”，皆即玭也。琚瑀即玭珠，而玭珠专名杂佩。故《戴记》统言“纳其间”，而又析言“琚瑀以杂之”，所以正杂佩之名也。下垂者为垂佩，中缀者为杂佩。杂之为言，间于其中也。则杂佩者，专指琚瑀而言，而珩璜不与矣。以杂佩赠者，但有琚瑀，犹言“报以琼琚”，非全缀一佩以赠也。杂佩于佩为加饰，或有或无，佩不一制。近世顾梦麟据《礼图》，谓佩无琚瑀，泥而不通，若《记》言双珩，而《集传》以统系三组者唯一玉，则不知双珩不缀组端，而别有约三为一之环纽也。

舜华

毛《传》曰：“舜，木槿也。”按《尔雅》：“椴，木槿。榇，木槿。”李时珍谓之日给，一名日及。未闻其有舜名也。舜字或作蕣，字从草，草类非木，许慎说：“舜，楚谓之葍，秦谓之藑，蔓地连花。”任昉《述异记》曰：“舜草即今之孝草也。”郭璞《尔雅注》云：“葍华有赤为藑。”葍花本白，间有赤者则为藑。藑、舜音相近。舜即藑也。此草《本草》名旋花。苏恭谓之旋葍；萧炳曰：旋葍当作葍旋，蔓生，叶如波薐菜而小，秋开粉红花如牵牛花，俗谓之鼓子花，其千叶者谓之缠枝牡丹。其花虽不雅，而亦鲜媚。以比美女之颜，所谓施朱太赤，施粉太白，在红白之间也。

子都

郑有公孙阏，字子都，《春秋传》与颍考叔争车者是也。盖郑庄公之力臣，或其仪容丰伟，故孟子称其姣。以此推之，亦必实有子充，皆庄公所托国者。而昭公废之，听任群小。故《序》曰“所美非美然”也。《左传》：“郑有狂狡。”岂即昭公之所任者与？若淫女相戏，岂敢指斥贵大夫之字以相谑笑哉！

游龙

毛《传》曰：“游龙，红草也。”而曹宪以为葵，许慎以为雀麦。彼二草虽皆有红茏之名，而《经》言“隰有游龙”，与荷华类。彼皆生于山野，非水次所有，知非毛《传》所谓红草。按：《淮南地形训》云，“海闾生屈龙，屈龙生容华。”《高诱》注曰：“屈龙、游龙、容华、芙容。言生者，谓相近而生也。”则游龙之为水草审矣。

朱弁《曲洧旧闻》曰：“红蓼，即诗所谓游龙也，俗呼水红花，江东人别泽蓼，呼之为火蓼，道家方书呼为鹤草，取其茎之形似也，酒家用以造曲。”陆佃《埤雅》曰：“一名马蓼，茎大而生水中。”今按：马蓼，红蓼，虽皆蓼之大者，而马蓼陆生，每叶中间有黑点，故方士呼为墨记草。游龙则生水次，叶大如商陆，色浅红，成穗，秋深子成，扁如酸枣仁而小，《集传》谓其叶大，色白，高丈余，不知叶带赤而非白也。

萚

毛《传》曰：“萚，槁也。”按《豳风》：“十月陨萚”，毛《传》亦云：“萚，落也。”夫萚，落也，陨亦落也，言陨而复言萚，不亦赘乎！又《鹤鸣》之诗曰：“其下维谷。”又云：“其下维谷。”谷，庳木，生于树下。萚与谷类，岂槁落之谓乎？按《山海经》曰：“甘枣之山，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其下有草，葵本而杏叶，黄华而荚实，其名曰萚，可以已瞢。”其水在郑卫之间，其地为萚草所产，故诗人因见以起兴。古今名异，今未知确为何草。唯荠苨根似葵，叶似杏，能解中毒者昏瞀，则疑萚即荠苨，虽未能遽信为然，要之非落叶之谓。

秉

毛《传》曰：“，兰也。”所谓兰者，一谓之都梁香。盛弘之《荆州记》曰：“都梁县即今武冈州有山，山上有水，其中生兰草，因名都梁县。”陆玑《疏》曰：“茎叶皆似泽兰。”《川本草》云：“叶尖长有歧，花红白色。”《伽蓝记》曰：“兰开紫茎。”《潜溪诗话》以为形如藿香。兰为紫茎、茎上生叶之香草，其香在叶而不在花明矣。

自宋以后，以福建及湖南山谷所生叶似茅、独茎旁出、茎上无叶、开碧间紫花之香草为兰，遂令天下无人识兰。而寇宗奭、朱震亨竟以兰花为兰草，误人服食。李时珍原古证今，定为今之省头草，其功伟矣。今之兰花，唯产八闽及郴、道诸州，好事者移至北方，凌冬即死。孔子赞《易》云：“其臭如兰。”《左传》：郑文公赐燕姞以兰。秦、汉以前，中国并不知有兰花。鲁、郑何从有此？省头草既似泽兰，亦似马兰生田畔山崖，秋开紫花如菊而小者，陶弘景谓之煎泽草，唐珤《经验方》言其采置发中，令头不膱，今人以煎油泽发。其草紫茎素枝，赤节绿叶，叶对节生，旁有细齿，八月开花成穗，花红白色，中有细子，花苞坚燥，微类夏枯草花。其香春则在叶，秋则在子，故《楚辞》云：“纫秋兰以为佩。”凡此，皆毛公所云兰者也。

若此所秉之，则又非紫茎香叶之都梁。所以然者，下云“赠之以勺药”，勺药春荣，都梁秋秀，不同时矣。与葌通。许慎曰：“葌草出吴林山。”郭璞曰：“葌似茅。”《山海经》：“洞庭之山，其草多葌。”葌，香草也。言秉者，手持之如束禾然。此草《本草》谓之茅，香如茅，明洁而长。寇宗奭曰：“可作浴汤，去风。”此士女就浴溱、洧，故手把之。亦或谓之为兰，《穀梁传》“刈兰以为防”，茅也，而范宁注曰“香草”是已。《周礼》：“男巫掌望祀望衍，旁招以茅。”《风俗通》曰：“此祓禊之始。”则秉之为香茅可知。又不容以都梁兰草乱也。况今闽、岭之兰花乎？

勺药

毛《传》曰：“勺药，香草也。”《集传》谓“三月开花，芳色可爱”，则是今花似牡丹、根堪入药之芍药，钱惟演为之作谱者也。陆佃《埤雅》据以为证。陆玑以今之芍药无香气，疑其非是。抑古人以芍药为和味，故曰“勺药之和”。则必其香味之足咀。若今之所谓芍药者，味酸苦而臭腐，初不足以和味。大抵今花卉之佳者，多蒙古之令名。若牡丹，白也，而今以木芍药为牡丹；芙容，荷花也，而今以拒霜为芙容；桂，三脊香木也，而今以木樨为桂；兰，省头草也，蕙，零陵香也，而今以建宁花为兰蕙。名实相贸，安得徇今以诬古哉！

按：张揖《广雅》云：“栾夷，勺药也。”栾夷者，《楚辞》之所谓留夷也。《山海经》：“绣山，其草多勺药，洧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郭璞注曰：“勺药一名辛夷。”是则栾夷、留夷，盖辛夷之别名耳。辛夷，木也，而《山海经》及毛公皆谓之草，固不容亡疑。乃辛夷气芳味辛，以之和味，自为得宜。且洧水所生，则士女之赠，有以也。其曰勺药者，为调和之用，匕勺之滋也。今人加草作芍，乃芍陂之芍，字读如鹊。芍，凫茨也，失之远矣。

齐风

葛屦五两

言两者，取其成耦也。而言“五两”，则两两相并之外，又余一两，是文姜于鲁桓之外，得有齐襄矣。或谓屦有、黄、白、黑、散之五等，每等必两。不知五色各为等者，皮屦、丝屦也。葛不受染，安所得、黄、白、黑之殊乎？按：此“五”字当与“伍”通，行列也。言陈屦者必以两为一列也。乃与冠必双、男女有匹之义合。

卢令令

《孔丛子》：“申叔问：‘犬马之名，皆因形色，唯韩卢宋鹊独否，何也？’子顺答曰：‘卢，黑色；鹊，白色。非色而何？’”按：此则犬以卢名，因其色也。猎犬有取黑者，能掩禽于不见也；有取白者，令射者不致迷误也。

展我甥兮

毛《传》曰：“外孙曰甥。”郑《笺》云：“拒时人言齐侯之子。”《集传》因之。乃辱子以其母之丑行，而廋文曲词以相嘲，圣人安取此浮薄之言，列之《风》而不删邪？考鲁庄当齐襄之代，未尝如齐。二十二年如齐纳币，二十三年观社，始两如齐。其时襄公已殪，文姜已死，齐桓立十二年矣。鲁庄于齐桓为中外兄弟，不当言“外孙”。且文姜禽行已成既往，何必辱及朽骨？

按《尔雅》：“妻之晜弟为甥，姊妹之夫为甥。”然则古者盖呼妹婿为甥。其云“甥”者，指鲁庄娶哀姜而言之也。鲁庄如齐纳币，逾年而归；《公羊》以为公有陈佗之行。其观社也，谷梁子曰：“观，无事之词也。以是为尸女也。”家铉翁曰：“盛其车，华其服，炫饰以惑妇人。”盖与此诗相合，则《猗嗟》之咏，因观社而作矣。纳币之日，哀姜已得见于公，齐故留难未许，故复因齐观民于社，搜军实，炫其射御之能，趋跄之丽。齐因憙之而终许焉。其曰“展我甥”者，展，诚也，齐人夸其诚足为我之婿，终许其昏之词也。而姜氏无愆期之待，鲁庄有陈佗之行，齐桓不能修其帷薄，皆可于言外得焉。微而婉，则《诗》教存矣。何得蔓及文姜，讦人之母于既死之余，如《毛》《郑》所云乎？

魏风

宛然左辟

辟，旧读如避。毛《传》曰：“《昏礼》：‘妇入门，夫揖而入，不敢当尊，宛然而左辟。’”今按：《昏礼》：“妇至，主人揖妇以入，及寝门，揖人。”无妇辟之文。且升自西阶而左避，则嫌于相背。故礼有却避而无背避。况男子尚左，妇人尚右，左避非礼也，朱子有见于此，故不以为新妇避夫，而犹牵于让避之文，杂引宾主相见之仪以证之，殊为不伦。

今按：辟与襞通，音必亦切，言裳之缝去声襞也。《杂记》：“练冠，条属右缝。”郑《注》曰：“右辟而缝之。”凡凶服冠裳，襞积左掩右；吉服冠裳，襞积右掩左。右掩左者，其襞在左，此言缝裳之制也。“宛然”者，襞积分明，楚楚然也。“宛然左辟”，言其缝之之工。而“好人服之”，襞积清楚，宛然可观，以终上文缝裳之事。而象揥之佩，则以佩与裳齐，言其裳佩相称也。

彼汾沮洳

毛《传》云：“其渐洳者。”《集传》因之。曰：“水浸处下湿之地。”然诗系于魏，则必魏之境土。按《诗谱》：魏在“雷首之北，析城之西”，“南枕河曲，北涉汾水。”云涉者，奇零之邑，略涉其境也。魏地在今阳城、沁水、垣曲、绛县之域。虽云北涉汾水，而隔以曲沃、闻喜，为唐之封壤，则汾不在魏之封内矣。汾非魏有，亦不得纯举汾土而咏之。

按《山海经》：“谒戾之山东三百里有沮洳之山。”郭璞《注》引此诗释之，是沮洳山名，非渐洳之谓矣。郭璞曰：“谒戾山在上党涅县。”涅，今武乡县。沮洳更在其东，则去汾已远，而与《诗谱》雷首、析城为合。“彼汾沮洳”者，言其西北至汾，东南至沮洳也。“一方”者，言自汾以东，迄于沮洳之一方也。“一曲”者，汾水自北南流，至绛州而西，魏在东南，绕其一曲也。魏之俭陋，举国同风，环其四境，皆以采蔌为事，而贵介大夫亦复不免，故诗人遍刺之，于六义为赋而非兴也。

毛公、许慎皆以为水舄，《集传》因之。以为叶似车前，盖泽泻也。陆玑亦云是泽泻。按《尔雅》：“，牛唇。”郭璞曰：“如续断，寸寸有节，拔之可复。”则乃牛膝，非泽泻矣。《广雅》谓之牛荎。牛荎，牛唇之转也。之为言，续也。牛膝有续筋接骨之功，故谓之。牛膝叶似苋菜，一名山苋菜，苗嫩时可食，故采之以茹，与莫同。若泽泻，苗不可食，何为采之哉？所言采者，非言大夫之自采，谓其不肉食而取给于野，俭之至也。

伐轮

统而言之，毂辐牙音迓具谓之轮；析而言之，轮，牙也。《考工记》曰：“轮敝，三材不失职”，兼毂辐而言也。又曰：“望而眂其轮。”专言牙也。为毂用榆，取其滑也；辐用檀，取其直也；牙用橿，取其固也。此言“伐轮”，盖伐橿以为牙，毛《传》云“伐檀以为轮”未是。

貆

毛《传》云：“貆，貉子。”按：貉者，好睡之兽，寄居獾穴，日伏夜出，俗谓之聋猪。彭乘《墨客挥犀》云：“貉状似兔，毛质滑腻可爱。行数十步辄睡，以物警之乃起，既行复睡。”其为兽也，南有北无，逾汶则死。魏在河北，不应有此。所以然者，獾或谓之貆，因貉与同穴，遂误为一类耳。貆，一谓之，豪猪也。《山海经》：“竹山有兽焉，其状似豚，而白毛大如笄而黑端，其名曰豪彘。”郭璞《注》曰：“貆也。”此兽南北通有，或谓之，或谓之鸾猪。于星禽中，氐之兽貉，似兔，故次房兔；壁之兽，故次室猪。二类分明，南北殊产，貆、貉异类明矣。貆音丸，郑氏《周礼·注》以貒为貆，亦误，貒即獾也。

硕鼠

《集传》曰：“硕，大也。”邱光庭曰：“即凡鼠之大者，若封豕长蛇之称。”与《集传》义合。今按：《易》“晋如鼫鼠”，子夏《易传》“鼫”作“硕”。则“硕”“鼫”古字通用，此硕鼠即鼫鼠也。郭璞《尔雅》注云：“鼯鼠，形大如鼠，头似兔，尾有毛，青黄色，好在田中食粟豆。”《广雅》谓之鼠。陆玑所谓：“河东有大鼠，能人立，交前两脚于颈上，跳舞喜鸣，食人禾苗。”魏在河东，正与此合。孔颖达曰：“头似兔，尾黄。”亦明此硕鼠即《尔雅》《周易》之鼫鼠矣。乃说《易》者误以此为五技鼠，而陆玑《诗疏》抑从而附会之，曰：“硕鼠亦有五技。”不知五技鼠与鼠殊类，《说文》谓之，《荀子》谓之鼯鼠，《尔雅》谓之夷繇，陶弘景云：“状如蝙蝠，大如鸱鸢。”盖非禽非兽，与蝙蝠同类，肉翅四足，毛紫赤色，脚短爪长，尾长三尺，飞而生子，故陶弘景又谓之“飞生”。《本草》言其好食烟火，爪攫飞虫以食。李时珍言“生岭南者好食龙眼，能从高赴下，不能从下上高。”其不能食苗黍明矣。陆玑既知硕鼠之为大鼠，又惑于《易注》之失，言其有五技。立义不确，读者安从取正哉？

唐风

枢

毛《传》曰：“枢，荎也。”郭璞曰：“今之刺榆。”陆机《疏》曰：“针刺如柘，叶如榆，其荚为芜荑。”《计然书》：“芜荑出晋地，赤心者良。”按：芜荑有二种，小者即榆荚，北人以和面作饼及作酱；大者臭恶，入药用。此与榆并言，其大者枢，字《后汉书》注音讴，与户枢之枢音义别。

栲

毛《传》：“山樗。”郭璞曰：“栲似樗，色小白，生山中。亦类漆树。”按：栲似樗而大，樗臭而栲不臭尔。樗叶秋冬赤，而栲浅绿。樗，俗谓之臭椿；栲，俗谓之鸭婆椿。皆不材之木也。

蔹

《集传》谓：“似栝楼，叶盛而细。”要未详言何草。今按：蔹有三种：有白蔹，有紫蔹，有乌蔹。赤茎作蔓，叶如小桑，五月开花，七月结实，根如鸡卵，皮黑肉白者，为白蔹。根表里皆赤者，为赤蔹，今医书字省作敛。其一枝五叶，叶长而光，有疏齿，七八月结苞成簇，青白色，花大如粟，黄色四出，结实大如龙葵子，生青熟紫，内有细子，根白，大如指，长一二尺者，为乌蔹。以其茎叶相似，故皆谓之蔹。此所咏者未详何种，要之不出于此三蔹。

苦

毛《传》曰：“苦菜也。”然苦菜非一种，皆别有名，不竟谓之苦。按《特牲馈食礼》：豕鱼鼎“铏芼用苦若薇。”字或作苄。苦、苄古字通用，盖地黄也。地黄苗可煮食，非下湿不生，采之首阳，洵人言之不足信也。《集传》谓生田泽中，得霜脆美，是《尔雅》所谓“，黄蒢”者。本生于山谷，奚首阳之无有哉！

秦风

收

毛《传》曰：“收，轸也。”车后横木谓之轸，车前横木谓之辂。《集传》谓车前横木，失之。收有从后收束之意。

五楘

毛《传》曰：“楘，历录也。一辀五束，束有历录。”《集传》曰：“历录然文章之貌。”增一“然”字而削一“有”字，文义遂成差异，以历录为束缠陆离之状矣。夫言“束有历录”，则历录自为一物，而可谓之“历录然”哉？且古未闻以历录状文章者，或因历录、陆离声相近而附会之耳。《说文》曰：“楘，车历录束交也。”束交者，束之互相交，如画卦，交爻作乂也。《广雅》曰：“素对切车谓之历鹿。”历鹿即历录也。许慎说“著丝于筟车”为。筟车者，纺车也。纺车相维之绳，上下转相萦。则是历录者，纺车交萦之名，而借以言车之楘也。辀之束有五，一当轸，一当伏兔，一当伏兔上轵亦有轵名，非轴头也一当前辂，一当辂上曲承轼处。舆之系于辀者在此五束。辀体不可枘凿，恐致脆折，故皆用束。其束之或金或革，未详其制。而于束之上，更以丝交萦，如纺车之左右互维，务为缠固，此之谓历录。抑何文章之有邪！

器服之制，若拘文臆度，浸使为之，必失古人之精意。非形不典雅，则速败而已矣。益以知古注疏之不可意为增减，求俗学之易喻也。

鋈续

毛《传》曰：“鋈，白金也。”郑《笺》云：“白金饰续靷之环。”其义甚明。《广雅》：“白铜谓之鋈。”鋈乃白铜之名，从无沃灌之义。以鋈饰续环，盖即今之嵌铜事件。作者必凿铁作窍，而以炼成铜片嵌入之。若以铜液倾沃，则生熟不相沾洽，其上之漫出者，施以错，必摇动而不固矣。《释名》乃曰：“鋈金，涂沃也，冶白金以沃灌靷环也。”刘熙牵文附义，疏谬往往如此。《集传》惑于其说，更云“销白铜沃灌其环”，又改刘熙冶字为销，则愈误矣。世岂有已成之铁，可用他金液灌而得相粘合者哉！

觼

毛《传》曰：“，骖内辔也。”郑《笺》云：“系于轼前。”《集传》则曰：“两服两骖各有两辔，而骖马两辔纳之于觖，故唯六辔在手。”按《大戴礼》曰：“六官以为辔，司会均入以为。”夫以辔比六官，则辔止于六而无八。以比司会之均入，则六辔皆纳于中，而非但二也。故注《礼》者曰：“在轼前，敛六辔之余。”与郑《说》为合。在轼前则不在两旁，敛六辔则非止纳一辔矣。

抑考古之言辔者皆云六辔，如“六辔如琴”之类。不论其在手与否而总言之，不言八辔。盖骖马有两辔以左右使，而服马仅一辔当项上，其左右旋也，听命于骖马使。如《集传》所云，则彼六辔分歧，散而无以敛之，何所约而使在手？且使骖马内辔长系觖中，不可收纵，则当其旋车，先旋之一骖必为内辔所拘，而项不得转矣。因思毛公所云“骖内辔”者，“内”音出内之内，字或作纳。徒云“骖内”者，以在中，去服近，去骖远，内骖辔，则服可知已。要无中之辔不在手，而在手之辔不入中之理。毛、郑、大戴及见古车之制，考古者自当遵之以求通，若拘文而失其音义，因为臆度，则必成乎失，是所贵乎精思而博证也。

竹闭绲縢

《集传》曰：“闭，弓檠也。”《士丧礼》：“弓有。”郑注：“，弓檠也。弛则缚之于弓里，备损伤也。”然明器之弓，比于藏弓。弛而不用，故以护之。若戎车在之弓，张而不弛。使弛之而檠缚其里，卒有缓急，何暇释缚而张之哉？毛《传》曰：“闭，绁。”绁，系也。《左传》子犯曰：“臣负羁绁以从。”杜预《解》云：“绁，马缰。”然则“竹闭”者，截小竹，绳贯其中以为马缰。今驴马鞦犹有以短小竹节为之者。盖其遗制与？《士丧礼》：“两笾无縢。”郑《注》：“縢，缘也。”此言，“绲縢”，谓以绲约闭外如缘也。当以毛《传》为正。

有条有梅

条有二种。一则毛《传》所云槄也。《尔雅》：“槄，山榎。”榎，今谓之楸，似梓，至秋垂条如线，故谓之条。一则《尔雅》所云柚条，郭璞《注》谓“似橙实酢，生江南”者。梅亦有二。一则今之所谓梅，冬开白花，结实酸者。一则《传》所谓楠，今西川所出大木大数十围者。乃似橙之条，出湖湘、闽、粤，而梅花唯江南多有。故梅圣俞诗云：“驿使前时走马回，北人初识粤人梅。”《说命》之言调羹用盐梅，则干梅实自南往者，故《礼记》“豆实有”注云“干梅”，亦可知北方之无鲜梅矣。若楠，唯川、黔有之，既皆非终南所有。此诗云“终南何有”，又云“有纪有堂”，皆遥望之词，非陟终南而历历指数之也。则条、梅皆非树名。梅当与枚通，小树之枝曰条，其茎曰梅。盖秦山无树，但有灌莽郁葱而已。望终南者，遥瞩其山阜之参差，远领其荆榛之苍翠，以兴望君而歆慕之词，故曰：“其君也哉！”亦遥望而赞美之也。凡此类求通于诗意，推详于物理，所谓以意逆志而得之，虽尽废旧说而非僻也。

六驳

毛《传》以驳为食虎豹之兽，则是不恒有之鸷兽。隰有一焉，已为非常，奚从得六，而与苞栎树檖同为山隰所固有哉？《集传》以为梓榆。梓榆一名驳马，皮青白色，多藓驳，今俗谓之赤驳樃。叶间有包，中皆蚊，俗亦谓之蚊子樃。此木既有驳名，又《尔雅》“驳，赤李”，陶弘景谓之南居李，解核如杏子形。名著《尔雅》，较为近古足征。而梓榆乔木，山有而非隰有，不如李之近水多栽也。

无衣

《春秋》：申包胥乞师，秦哀公为之赋《无衣》。刘向《新序》亦云然。《吴越春秋》亦曰：“桓公注云：桓当作哀。为赋《无衣》之诗曰：‘岂曰无衣’”云云。“为赋”云者，与“卫人为之赋《硕人》”，“郑人为之赋《清人》”，义例正同。则此诗哀公为申胥作也。若所赋为古诗，如子展赋《草虫》之类，但言“赋”，不言“为赋”也。《序》既以为刺用兵，而郑氏因其次于《渭阳》，据为责康公之诗。不知所谓王者何指邪？毛公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秦康公当襄王之末造，王灵不振，无能有命秦征讨之事。安所得三代有道之事，而称之衰乱之天下乎？

苏氏辙曰：“秦本周地，故其民犹思周之旧时，而称先王。”说尤附会。《车辚》《驷》之风，自夸其强而已，岂复有《黍离》之君子为秦民哉！其言“王”者，因楚之僭号，对其臣而王之也；“子”者，斥指申胥也；“于”，曰也，言楚王命我兴师也；“与子偕行”，言随申胥而往也。其为答申胥而救楚之诗明矣。

旧说：删《诗》止于陈灵。乃黎侯失国，在鲁宣公之末年。晋之有公族公行，在成、厉二公以后，当鲁成、襄之间。孔子删《诗》在鲁哀公十二年以后，凡前此者皆得录焉。秦哀有救患之义，申胥立誓死之诚，故节取之，存而不删。《六经》当残缺之后，编次随先儒之记忆，固不可以为年代之先后。如《载驰》后于《定之方中》，《河广》先于《木瓜》，《新台》后于《旄丘》，《清人》先于《萚兮》，讵以年代为次序邪？则亦勿疑此诗之连《黄鸟》而先《渭阳》矣。守一先生之传而不参考之他经，所谓专己而保残也。

陈风

麻

麻、，今人不察。《集传》曰：“，麻属。”则亦未能显为分别也。缘今所绩以为布者，概用而不知用麻，故蒙麻号而无别。按：麻一名麻黂，《尔雅翼》谓之汉麻，《本草》谓之大麻，一名火麻。叶如蒿，一枝七叶或九叶，叶狭而长。五六月开细黄花，成穗，随即结实如胡荽子，可炒食，亦可榨油，其茎皮可剥渍，绩之以织布及屦。实有雌雄，雄者为枲麻，雌者为苴麻。苴麻者，三年之丧所服也。若，则叶大，圆而有尖，面绿背白，有芒刺，无花，子细碎不可食。今南方遍艺之。于诸麻为坚韧，澡之白如雪，故曰白，古人以为吉服。大抵麻之类不一，有火麻，有麻，有麻，有唐麻。而脂麻、南麻皮不可绩，以其茎叶似枲，故亦蒙麻号。要之，徒言麻者，则火麻是也。

鸮

毛《传》：“鸮，恶声之鸟。”《集传》乃云：“鸱鸮，恶声之鸟。”不知何据而加鸱字。鸱鸮之为鹪鹩，非恶鸟也明甚。况鸱自鸱，鸮自鸮，鸱鸮自鸱鸮，尤无容混而为一。《集传》则直以为鸺鹠，更无考据。唯《禽经》注“怪塞耳”，云是鸺鹠，当缘此淆讹耳。陆玑《疏》曰：“鸮大如斑鸠，绿色。”《埤雅》引俗证，言鸮祸鸟，俗谓之画乌。皆足证鸮之别为—类而非鸱鸮，尤非鸺鹠。《异物志》曰：“鸮如小鸡，体有文，色异，俗谓之，不能远飞，行不出域。”陆玑又曰：“贾谊所赋鸟是也。其肉可为羹臛，又可为炙，《庄子》曰：‘见弹而求鸮炙。’”按此形实，盖今之所谓竹鸡，俗呼为泥滑滑者是已。故曰：“有鸮萃止。”萃，聚也。此鸟聚群于丛棘之中。若鸺鹠，则孤飞而不萃。且贾谊赋言：“容止甚都。”鸺鹠丑恶盲昧，固不得赞为都雅。但后世不以为恶鸟，与毛《传》异，乃古今避忌，俗尚不同，与鹊鸟吉凶同理，未可执以为疑。

桧风

周道

“周道”者，天子巡守，诸侯会同，所由往来之道。自武王定天下，周公营洛，特开修道路，而有周道之名。《书》所谓“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者是。犹秦汉之驰道，今之官路也。

曹风

蜉蝣

毛《传》云：“蜉蝣，渠略也，朝生暮死。”今按：蜉蝣之说有二，一生水上，一生粪中。云生水上者，一名朝菌，高诱所谓“朝生暮死之虫，生水上，状如蚕蛾，一名孳母，海南谓之虫邪”者是也。其一似蜣螂而小，大如指头，身狭而长，有角，黑色，甲下有翅能飞。夏月雨后丛生粪土中，此则一名渠略者也。二虫仿佛相似，而生水上者但名孳母、虫邪，生粪土者名渠略，则知毛《传》当以生粪土中者为是。且渠略甲下有翅，甲有衣之象焉，翅在其下，有裳之象焉，故曰“衣裳楚楚”，则尤足证粪中生者之为蜉蝣矣。

若“朝生暮死”之说，大要未足深信。《淮南子》曰：“蜉蝣不过三日。”阮籍《咏怀》诗曰：“蜉蝣玩三朝。”此微孑之虫，又非人所畜饲，其生其死，无从知之。蠋、蜣、螵蛸之类，大抵多变化而非死，但不久于其类耳。古人亦多已甚之言。如木槿开后数日方萎，初不如金钱花、燕脂花之决于暮落，而谓之朝开暮落，耳闻之不如目见，信夫！

鸤鸠

毛《传》：“鸤鸠，秸鞠也。”秸鞠即。《集传》因之，而又增释之曰：“一名戴胜，戴胜即戴。今之布谷也。”愈增淆讹矣。

《尔雅》：“鸤鸠，。”郭《注》云：“今之布谷。江东呼为获谷。”《尔雅》又曰：“彼及切皮及切，戴。”郭《注》云：“犹。”璞抑知戴胜与布谷为二种，而以鸤鸠为，则互相紊乱。

《方言》云：“尸鸠，燕之东北、朝鲜洌水之间谓之即，自关而东谓之戴，或谓之。自关而西或谓之。”又曰：“布谷，梁、楚之间谓之结诰，周、魏之间谓之击谷，自关而西谓之布谷。”是《方言》之所谓鸤鸠者，《尔雅》之也，其所谓布谷者，《尔雅》之也。郭璞据《尔雅》“鸤鸠，秸鞠”之文，执尸鸠为布谷，非戴胜，以辨扬雄之非，而不自知其非也。

《广雅》曰：“击谷、音鞠，布谷也。戴、戴、、泽虞与水名同物异、尸鸠，戴胜也。”按《月令》：“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郑《注》曰：“鸣鸠，趋音促农之鸟。戴胜，织纴之鸟。”然则《尔雅》“鸤鸠，”，盖以鸣、鸤字相近，传写之误，实则鸣鸠，，非鸤鸠也。郭璞拘旧文而未之察耳。

今据实辨之曰：鸣鸠、秸、布谷，一鸟也。鸤鸠、戴胜、，一鸟也。布谷头不戴胜，胜，头上丛毛，如妇人所戴花胜。且飞且鸣，故《月令》曰“拂其羽”。一名搏黍，一名搏谷，一名郭公。其鸣声，今人谓之曰“播厥百谷”，或云“脱却布袴”，农人候之以下种。故郑氏曰“趋农急”也。其鸣善变而不止。故冯衍《逐妇书》曰：“口如布谷。”以多声著，故谓之鸣鸠，从其实而名之也。若鸤鸠，则以头有茸毛，故曰戴胜。而《月令》言“降于桑”，与此言“在桑”相为符合，非若鸣鸠之飞鸣而无定集。其鸣也，声小而不能远闻，故降而后知之。崔豹《古今注》云：“鸲鹆与《春秋》鹆异盖今人剪舌教语之拔哥。”此鸟每飞必群，生类蕃衍，故曰：“其子七兮。”其来也后于布谷，值桑蚕之时而集于桑，故曰：“织纴之鸟。”二鸟之辨，较若列眉。格物者即物穷之，而参印以《诗》及《月令》之言，自涣然冰释矣。

若陆佃以鸲鹆为鹆，以郭公为鸤鸠，宗懔、崔实以获谷为夏扈，毛公“维鸠居之”，《传》以鸤鸠为秸鞠。鸠，鹘鸼音嘲也，而陆玑以为斑鸠。其似山鹊而小，短颈青黑色多声者，布谷也，而郭璞以为鹘鸼：皆互相杂乱而非实。今定鸤鸠为戴胜，秸鞠、布谷为鸣鸠，群疑悉祛矣。

四国有王

《商颂》“莫敢不来王”，《左传》“宋公不王”，皆谓觐王也。郑《笺》云“觐礼于天子”是已。四国有来觐者，郇伯迎劳之，文义正协。《集传》曰：“四国既有王矣，而又有郇伯既与劳之。”文不属矣。且当《下泉》之时，王灵虽不振，而玉步未改，岂遂无王乎？自宜以《笺》为正。

郇伯劳之

郇国在今山西平阳猗氏县，鲁桓公五年为曲沃所灭，以其地赐大夫原氏。郇始封之君，盖文王之庶子，故《左传》曰：“文之昭也。”《逸周书》“郇叔虞叔”，孔晁注谓是成王之弟者，成王之从弟、郇第二代之君也。“劳之”者，《觐礼》所谓“王使人皮弁用璧劳”也。《周礼·大行人》：上公三劳，侯伯再劳，子男一劳。《小行人》：“凡诸侯入王，则逆劳于畿，及郊劳，眡馆，为承而摈。”郑《注》曰：“王使劳宾于郊，使宗伯为上摈，小行人为之丞而摈之。”盖于时郇伯为宗伯，而奉使以劳来王之四国。作此诗者，忆西京觐会之盛，宗伯秉礼以将王命。而后则上下交慢，如凡伯之弗宾，单子之不敬，而诸侯亦散叛而不足以存矣。《集传》承毛、郑之说，谓郇侯为州伯，治诸侯有功，于文义不合。

豳风

七月流火

毛《传》：“火，大火也。”《集传》谓大火，心也。按孔安国《尚书注》曰：“火，苍龙之中星。”苍龙者，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也。其中星，房也，非心也。秋星昴，冬星虚，皆前三后三而处中。二十八星之配七政也，星房虚昴其宫日，皆以太阳之宿为中星。心宫月而次居五，非中星也。但《书》言“中春星鸟”。鸟者，南方朱鸟七宿之统名，则又概举而不仅纪中星，亦可通于夏之中火也。郑氏《周礼注》云：“正岁季冬，火星中。”季冬，旦中之星氐也，则氐亦火也。《考工记》：“龙旗九斿以象大火。”唯尾为有九星，则尾亦大火也。氐、尾皆为大火，故《春秋繁露》曰：“大火二十六星。”二十六星者，房四、氐四、心三、尾九、箕四与钩钤二也。然则苍龙七宿，唯角、亢系乎摄提，而以下五宿皆名为火。《书》所谓“日永星火”者，固与“星鸟”之合三鹑而言鸟等矣。故一行《天文志》云：“氐、房、心、大火也。”士弱曰：“古之火正，或食于心，或食于咮。”咮，鹑火张也。对鹑火而言其精，则大火之名专属于心；对三鹑而言其舍，则氐、房、心、尾、箕五宿皆为大火。此西流者以舍言之，则非独言心可知。

褐

许慎说：“褐，粗布衣也。”盖枲之精者为布，枲之粗者为褐。“许子衣褐”，贱者之服粗也。织毛之毼从毛，粗布之褐从衣，音同字异而义自别。古无今之草绵元乃入中国，非五十不衣帛。庶人之服，精者枲布，粗者枲褐也。《集传》谓“一之日于貉”一章为终“无褐”之意，既于褐、毼不分。且毼乃羊毛所织，而狐狸止任为裘。尽古今，通夷夏，未闻以狐狸之毛为毼者。而裘、褐不同，尤其易辨。此《集传》之必不可从者也。

秀葽

《传》《注》俱不言葽为何草。许慎曰：“刘向说此味苦，苦葽也。”邱光庭以此为《月令》“苦菜秀”之苦菜。按：苦葽叶如蓬艾，花如牛蒡子花。又《尔雅》：“葽绕蕀蒬。”郭注云：“远志也。”远志三月开红白花。按：不荣而实谓之秀。苦葽、远志既皆有花，皆非不荣而实。而远志花开三月，于时又异。则非彼二草明矣。

《广雅》云：“葽，莠也。”莠，俗谓之狗尾草，似粟，不荣而实，正当四月而秀，多生田野，正与诗合。此章纪物以占寒候。草之将实，岁之晏也。故首纪秀葽，见早登之物而警时变，犹《夏小正》之记，麦秋也。惊其秀而后知其葽，故不曰“葽秀”而曰“秀葽”。古人属辞之工，非迁句以就韵也。

于貉

貉，兵祭也。郑司农众读如祃，郑康成读如陌。《周礼》：“有司表貉于陈前”，“甸祝掌表貉之祝号”。田猎以讲武，故有兵祭。中冬教大阅，遂以狩。“一之日于貉”者，祭表貉而狩也。陆佃云：“往祭表貉，因取狐狸之皮为裘。”是已。旧读如户各切，则以后代貉貈互用，因以善睡之貈为貉，既失混乱。若《集传》云：“貉，狐狸也。”尤误。貈似兔，狐似犬，狸似猫，三种悬绝。狐且非狸，狸且非狐，而况貈乎！

斯螽、莎鸡、蟋蟀

“斯螽”，毛《传》曰：“蚣蝑也。”《尔雅》谓之蜤螽，《方言》及《广雅》谓之舂黍。郭璞曰：“江东呼虴蚱蛨蜢。”今按：虴蛨似螳螂，项稍短而无斧，六七月间好入人葛衣中，闽、粤人生啖之。

“莎鸡”，樗鸡也。《尔雅》：“螒，天鸡。”郭璞曰：“小虫，黑身赤头，一名莎鸡，一名樗鸡。”《广雅》曰：“樗鸠，樗鸡也。螌斑蝥猫，妟青也。”盖连类而广异名，实一虫耳。陆佃曰：“黑身赤首，一名天鸡。”与二《雅》合。其惑于崔豹《古今注》以为络纬者，误也。陆玑云：“如蝗而斑色，毛翅数重。”谓“毛翅数重”则是，而以为似蝗，亦误也。

若“蟋蟀”，则《尔雅》谓之蛬，《方言》谓之蜻蛚，亦曰蚟，《广雅》谓之趗促织。促织今所在有之，或斗以赌赛，身灰黑色，股肥躯短，善鸣。

此三虫者，各为类而非互变，明矣。

郑《笺》自“七月在野”至“十月入我床下”皆谓蟋蟀，初未言“动股”“振羽”亦谓蟋蟀，文义甚明。《集传》乃合三虫为一，谓随时变化而异其名，则既不审于物理，抑读郑《笺》为已疏矣。虴蛨自五月初生，至八九月尚多有之，未见其变为蟋蟀。若莎鸡，唯在豆叶上者为红娘子，在王不留行者为王不留行虫，葛上者为葛上亭长，在芫花叶上者为芫青，其翅具杂采者为螌蝥，不闻能化蟋蟀。虴蛨大而红娘子小，红娘子有翼以飞，而蟋蟀无翼而跃，蚱蜢青长而蟋蟀黑短，红娘子有大毒而虴蛨可食，促织可畜玩，其相去如秦、越。且唯红娘子有翅，故曰“振羽”；唯虴蛨跃而不行，故曰“动股”；唯促织入人室中，故自野而至床下。诗人体物之精如此，尤不可浅心读也。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

郑《笺》曰：“国君间于政事而飨群臣。”此言跻堂称觥，在涤场纳稼之后，于君飨群臣义不相属。故《集传》以为民进酒于君，而曰：“公堂，君之堂也。民忠爱其君之甚，杀羊以献其君，举酒以祝其寿。”然环一国之民，并具羔羊朋酒，既大劳费，而集于君之堂上，竞举觥以献酬。野人无礼，喧豗狼藉，岂复有上下之章？且豳国虽小，但有千井，即有万夫。阿房、建章之大不足以容，而况豳公之堂乎？

郑氏，《月令注》引此以为大饮烝之典，其说为通。《周礼·党正》：“以礼属民，而饮酒于序。”序者，西序也，在国之西郊，故毛《传》曰：“公堂，学校也。”“杀羊”者，大夫之礼。党正，下大夫也，而莅其事，故牲用羊。“朋酒”者，《乡饮酒礼》所谓“尊两壶于房户间”也。既非夫夫井井而具羊酒，亦君所不临，民以自修其岁事，系之涤场纳稼之后，适相协合。兕觥则《乡饮酒礼》所谓“献用爵，其他用觯”者是也。许慎说：“觯，饮酒角也。”又曰：“觥，兕牛角，可以饮者也。”盖凡以角饮者，或曰觯，或曰觥，义皆通。毛《传》曰：“觥，所以誓众。”则以此为罚爵，于义亦迂。“我姑酌彼兕觥”，亦将何所誓而何所罚乎？下云“万寿无疆”，则其非誓众亦明矣。

鸱鸮

《尔雅》：“鸱鸮，。”《说文》亦同。陆玑《疏》云“似黄雀而小，其喙尖如锥，取茅秀为巢，以麻之，县著树枝”是已。《方言》谓之桑飞，一曰工雀，一曰过鸁，一曰女匠，一曰幭雀。《广雅》云：“鹪，，果鸁，桑飞，女匠，工雀也。”要其实，则《庄子》所谓鹪鹩者也。故赵岐《孟子注》曰：“鸱鹗，小鸟。”陈琳《檄吴文》云：“之鸟，巢于苇苕。”以《诗》言之，鹪鹩之为巢也坚固，故曰：“绸缪牖户。”其托巢也卑，人易侮焉，故曰：“今女下民，或敢侮予。”系于弱枝，易于飘动，故曰：“风雨所漂摇。”然则此为鸱鸮之自言，而非告鸱鸮之词审矣。

自郭璞以鸱鹗为鸱类，《禽经注》又误以为伯劳，已为淆乱。而《集传》乃曰：“鸱鹗：鸺鹠，恶鸟。”因不以“我”为鸱鸮之自我，使诗意怨诽而伤，失忠厚温柔之旨。按：鸟名有相近而实相远者，如燕燕非燕，雎鸠非鸠，其类不一。鸱自鸱，鹞也；鸮自鸮，也；鸺鹠自为鸺鹠，土枭音浇，不音枵也，《尔雅》谓之枭鸱。名异类殊，何容以彼易此！

且周公奉王以诛二叔，义也。若斥之以食母之鸟，咏歌而流传之，是不仁也。故《大诰》《多士》《多方》未一言及二叔之罪。《蔡仲之命》以王命临之，亦止曰“无若尔考之违王命”而已。公于此固有不忍尽言者。故《孟子》曰：“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而何忍以至不仁之妖鸟此其兄哉！郑氏以鸱鸮，比周世臣之子孙以党属周公而得罪者，于义极顺。《集传》以一鸟名之误废旧说，而陷周公于诅怨天伦之愆。且以鸟巢比王室，鸟子比成王，殊失君臣之礼。王室而曰“我室”，王而曰“我子”，又以恩勤自夸，尤为骄驵。自当从郑《笺》亡疑。

鹳鸣于垤

毛《传》曰：“垤，蚁冢也。”《集传》因谓鹳以食蚁而鸣。以实考之，有二种鹳。食蚁者小鸟，亦袭鹳名。其本名鹳者，知雨之鸟。其大如鹤，俗谓之老鹳，取鱼而食，喙长大，唼而不啄，蚁不足供其一饱，且亦不能啄微眇之蚁。本水禽也，时雨将降，则得其所而鸣。一名焦明，《乐动声仪》曰：“焦明为雨备。”吴淑《赋》曰：“叹室中之思妇，集水上之焦明。”正此诗之本义。垤，水上小丘也。故邱光庭曰：“据诗之文势，此垤不得为蚁冢，盖是土之隆耸近水者。”其说是。若务巧而失实，则释经之大病也。

有敦瓜苦

《墨子》曰：“甘瓜苦蒂。天下物无全美。”瓜之类不一，唯甜瓜正谓之瓜。甜瓜之蒂极苦，故《礼记》言“瓜祭上环”。环，瓜之脱华处。不尚蒂者，蒂苦也。“瓜苦”，瓜之苦也。“有敦瓜苦，在栗薪”，瓜为人割去，仅留其蒂于棚上，敦敦然聚现，秋色荒凉之象见矣。《经》言“瓜苦”，不言“苦瓜”，其义自明，若以苦瓠为瓜苦，则古人言瓜非瓠，言瓠非瓜，故曰：“七月食瓜，八月断壶。”瓜瓠之不相通久矣。

亲结其缡

毛《传》曰：“缡，妇人之袆也。母戒女施衿结帨。”《集传》因之，则是以缡为衿下垂之帨矣。芾亦谓之袆，正当矜下。按《尔雅》。“妇人之袆谓之缡”，又曰：“缡，也。”郭璞曰：“即今之香缨。”然则袆与皆有缡名，而此言“亲结”者，言夫亲结之。若母结帨，不当言亲，按许慎说：“，系冠缨。”缡，也。亦缨也。此结缡者：即《昏礼》所云“主人入，亲说脱妇缨”之缨也。女子十五许嫁，笄因著缨，明有系，故既嫁而婿亲说焉。“说”而谓之“结”，古语多相反借用，犹“治”之言“乱”耳。又许慎说：“缡，以丝介履。”凡以丝结者皆名为缡，于冠、于帨、于履皆然，盖以丝为之。

伐柯

《考工记》：“半矩谓之宣，一宣有半谓之，一有半谓之柯。”半矩者，尺三寸三分寸之一。，斤柄，二尺。柯，斧柄，三尺。上古之事质，不别立尺度，即以斧斤之柄为则。柯长三尺，博三寸，厚一寸有半。凡为车之事，皆以此为尺度。故《尔雅》曰：“柯，法也。”所谓“其则不远”也。言其长短博厚之尺度可近取则也。不然，则柯一直木耳，可任意为之，但求与斧孔相入耳，何所容其睨视如《中庸》所云乎！

《诗经稗疏》卷一终

诗经稗疏卷二

小雅

苹

唐文宗问宰相：“苹是何草？”李玨曰：“臣按《尔雅》，苹是萧。”文宗曰：“朕看《毛诗疏》，叶圆而花正白，丛生野中，似非萧。”然文宗李要未审知其为何草也。陆玑《疏》云：“叶青白色，茎似箸。”抑与文宗之说又别。以义考之，当求之鹿食九草之中。故李时珍《本草》谓是皤蒿。皤蒿一名白蒿，乃蒌蒿之陆生者也。然蒌蒿叶长而花黄，亦与《疏》异。九草中唯荠苨叶如杏叶，开花如碗，子正白，俗谓之杏叶沙参，则与《疏》正合。其名苹者，古今称谓之殊也。以此推之，“食野之芩”，亦当是水芹。芩、芹音相近耳。要以不出九草之中为正。若《夏小正》云：“七月苹秀。”苹也者，马帚也。然则《尔雅》所谓荓者，乃今之地肤子草，亦苹、荓传讹之差。大抵汉人传书，多承口授，故音相近而字遂无择。以理事求之，斯可为折中尔。

《说文》：“，祝鸠也。”音思允切。《春秋传》：“祝鸠氏，司徒也。”杜预《解》曰：“祝鸠，鹪鸠也。鹪鸠孝，故为司徒。”《方言》：“鸠，大者谓之鸠，小者谓之鹳鸠，梁、宋之间谓之鹪鸠。”则祝鸠、鹪鸠，一鸠耳。、斑音相近，今俗书作斑鸠。古者老人杖首刻此鸠，取其不噎，有祝噎孝养之义，故谓之祝鸠。而《四牡》以兴“将父”之思，《嘉鱼》以兴燕乂之养。其鸟似鸣鸠而不善鸣，斑如梨花点。方春尚小则绿褐色，或谓之黄褐侯。掌禹锡曰：“黄褐侯秋化斑鸠。黄褐侯，青也。”然则在春为，在秋为祝鸠，名随形异，而实一鸟也。《集传》曰：“，夫不浮，鹁鸠也。”则沿旧注音为隹追，遂以《尔雅》“隹其，夫不”当此之，误矣。夫不者，浮鸠也。其色白，故舟之白者名为白浮鸠。刘宋童谣所谓“可怜白浮鸠，枉杀檀江州”者也。其名隹其，不名为隹，况名为！、隹异音，与隹其异名。概而一之，则失其实矣。

湑、酤

毛《传》曰：“湑，莤之也。”“以薮曰湑”。酤，一宿酒也。《埤苍》曰：“湑，滑美貌。”盖酒经泲莤，则清滑而美；始成之酤，则滓浊而薄。今粤西人造酒始成，即煮饮之，色如泔，盖所谓酤也。人家所酿，澄滤而清者，所谓湑也。“无酒酤我”者，言不得美酒而聊饮未莤之浊醪也。《集传》则云：“酤，买也。”酤酒市脯，小人之食，而可登之尊斝乎？

象弭

毛《传》曰：“弓反末也，所以解也。”按许慎说：“弓无缘，可以解辔纷者。”《尔雅》曰：“有缘者谓之弓，无缘者谓之弭。”郭璞《注》云：“缘者缠缴之，即今宛转也”，“弭，今之角弓也”。盖弓与弭其制不同。以丝缠其体而梢大，若今大梢弓者，谓之弓。见角于面而不用丝缠，梢枝锐出，末反向外，若今之镇江圈弓者，谓之弭。今圈弓有缘，而大梢弓或反无缘，与古不同。古人利弭之小梢以解六辔之纷结，因去其体之缘，使滑泽而不罥。后人则随意缘之，抑或不缘，以从简略耳。

要之，弭者角弓不缠之名，非但指其梢而言。故《春秋传》曰：“左执鞭弭。”弓梢非可执者，亦言执角弓耳。杜预《解》曰：“弓末无缘。”于“末”之上脱一“反”字，义遂不顺。刘熙乃曰：“弓末曰箫，又谓之弭，以骨为之”，则竟以弭为弓梢。不知此之言“象弭”者，偶纪其梢之饰，而梢非即弭。《集传》云：“象弭，以象骨饰弓弰”，亦承刘熙之误，使云“以象骨饰弭弰”，斯得矣。凡饰器者皆象牙，而言骨者，象之牙出吻外，非咀啮之用，故古者谓之骨，而不谓之牙。

旂、旐、旆、鸟章

凡旗帜之属，有有旒者为常、为旂，如今之镶边大旗是也。杂帛为物，通帛为旃，其制皆方。通帛者数幅一色，如今五方大旗是也。杂帛者每幅色相间，如今五色大旗之类是也。广充幅，长八尺为旐，下以他帛继而裁似燕尾为旆，其制狭而长，如今之高招是也。旗、、旞、旌皆如旆，而竿首各有所注，因以所注者为别。注之以熊虎之皮为旗，《曲礼》所谓“载虎皮”“载貔貅”是也。注之以合剥鸟隼之皮毛为，《曲礼》所谓“载飞鸿”“载鸣鸢”是也。注龟蛇之甲皮为旐，注革鸟而全其羽为旞，析其羽为旌，《韩诗外传》所谓“赤羽如日，白羽如月”是也，今皆不存此制，唯旌首或以旄牛尾为之幢旒，则与《尔雅注》“首曰旌”之说合尔，而他则未有注也。常、旂、物、旃广大而方，以备美容，为文旌。旐、、旗、旞狭小而长，以便戎车，为武旌。《周礼》九旗及《尔雅》《说文》皆吻合而可征也。

唯《考工记》言“、旐有斿”为异。旐施燕尾则为旆，其无斿可知。虽或有斿，必细碎多歧。若如《考工记》或四或七，则三方不相称矣。《考工》乃先代之书，非尽《周》制，则实异而名偶同耳。毛《传》曰：“错革鸟为章，白旆，继旐者也。”于义甚明。郑氏始误以鸟章为衣饰，及交龙为旂、龟蛇为旐之画饰，俱非古制。《集传》乃引《曲礼》前朱鸟、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以附会之，与郑氏《礼记注》“四兽为军陈”之说相左。欲以后世之画旗概西周之鸟章，未见其可也。且使如四方四兽之说，则南仲所将，不应独缺右部。《六月》唯有前军，《采》唯左后二军，皆于事理不合。《曲礼》四兽不言载，唯虎皮、貔貅、飞鸿、鸣鸢言载不言绘。唯招摇为旗，似与今之七星高招相肖。盖旗以示众，画鸟兽为识，而风飐雨濡，或舒或卷，则文乱而不可辨，徒增荧眩，不如注羽竿首之易于察识，作三军之目也。古人立制质而利用类如此，非后代所及也。

在宗载考

《集传》谓：“夜饮必于宗室，盖路寝之属。”以实考之，非也。郑《笺》云：“丰草，喻同姓诸侯也”，“夜饮之礼，在宗室同姓诸侯。”宗室者，宗子之室也。按：燕以成礼，必有恒所。唯诸侯燕大夫则于寝，大夫卑，以臣礼畜之也。公食大夫之来聘者于庙，以宾礼待之也。天子之待诸侯觐则设斧扆于户牖之间，侯氏肉袒，在庙门之东。受觐于庙者，诸侯尊，不纯以臣礼莅之也。见于庙而燕亦于庙，则嫌于纯乎宾。若改燕于寝，则嫌于纯乎臣。故于同姓诸侯燕之于宗子之庙，臣礼不失而亲亲之道得行也。

凡君燕臣，必别立主人以相献酢。如侯燕大夫，则宰夫为主。今此则以宗子为主。故毛《传》云：“宗子将有事，则族人侍。”郑氏未达斯旨，而曰“天子燕诸侯之礼亡此，假宗子与族人燕为说”，则误也。宗子者，《礼》之所谓大宗也。《丧服小纪》云：“别子为祖，继别为宗。”郑氏以为百世不迁之宗是已。《大传》云：“系之以姓而弗别，缀之以食而弗殊。”缀之以食者，燕食于其庙也。《仪礼》曰“大宗者收族”者也，收者，合而燕食之也。诸儒多不晓其说，唯杜预《宗谱》曰：“别子者，君子嫡妻之子，长子之母弟。”君命为祖，其子则为大宗。常有一主，审昭穆之序，辨亲疏之别。继体君为宗中之尊，支庶莫敢宗之。是以命别子为宗主，一宗奉之。故曰，祖者，高祖也。言属逮于君则就君，属绝于君则适宗子家也。今此与燕之同姓诸侯，于天子为服绝，故适宗子之家而成夜饮。昭穆审，亲疏辨，缀之弗别，可以敦亲亲之恩而不损天子之尊。与后世就内殿讲家人之礼者异矣。

《大传》曰：“虽百世而婚姻不通者，周道然也。”唯周为有宗子。盖周公定礼，以此为首，故《书》谓之宗礼。其制，立天子母弟之子以为大宗，使世嗣之，以序同姓。周公之长子伯禽就封于鲁，其次子君陈留周而世为大宗，嗣周公县内之封。逮春秋时，有周公阅、周公孔、周公黑肩，皆世周公之封而为大宗者也。天子就宗子之庙以燕侯氏而不为抑，诸侯得成夜饮而不为亢，则唯宗子为献酢之主也。宗子为主以燕，则燕乃宗子之事，而族人皆侍，虽天子亦听命于主人，而夜饮通矣。于此见毛公引据之精，而非郑氏所及。若《集传》“路寝”之说，与“在宗”之文不合，其误明甚。

焦获、镐、方

《尔雅》：“周有焦获。”郭璞曰：“今扶风池阳县瓠中。”焦获总一泽之名。而《集传》谓：“获，瓠中；焦，未详。”则似未征之《尔雅》也。瓠中在今武功、乾州界，地接西安、凤翔之间。既深入而“整居”于此。则游骑所侵，至镐京之西，亦其势也。《集传》乃谓“方”为朔方，而“镐”为千里之镐。夫“整居”者在乾州之南，反以庆阳之镐、宁夏之方为侵及之地，则亦未晓于边腹之形矣。虏入畿甸，故曰“孔炽”。犹汉之烽火达甘泉，唐之突厥至渭桥也。且此狁之归路从太原出塞，则其来路当从鄜延渡河而西，非自宁夏入塞而东，尤不应至朔方。疑此“方”者唐之坊州，地在鄜州之南，故方叔御之，渡河东追，至太原而止。焦获，周之大泽薮，水草所便。虏既屯聚于此，或北蹂鄜、坊，南掠丰、镐，不得远及西北边戎之境。

若《出车》之诗曰：“往城于方。”则以伐西戎而言也。《序》曰：“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狁之难。”故备纪其控御之功而杂言之，要非城朔方以捍狁。盖狁在大同塞外，则以太原为边；昆夷在河、洮、秦、巩之外，则以朔方为边。两寇地形相去千里，隔以大河，不得混而为一也。

织文

郑《笺》曰：“徽织也。”《周礼》所谓各有属，皆画其象者也。织之为言，识尺志切也。觐礼，识之于旂以辨次；军礼，各画其象以别部伍，谓使卒识其将也。后世军中犹有书官位名姓于旗者，盖其遗制。韩信拔赵帜，树汉赤帜，亦拔其主将之帜而树己帜，非尽拔其旗也。流俗泛称旗帜，承讹而无别已。

以先启行

马融《论语注》曰：“前曰启，后曰殿。”《左传》齐庄公伐卫，“启，牢成御襄罢师”。“胠，商子军御侯朝。”杜预《解》曰：“左翼曰启，右翼曰胠”，非也。胠者，两翼之总名，犹人之有两腋，皆名胠也。两翼而一将者，为游军或左或右也。启为前部，胠为两翼。而《左传》又有先驱、申驱，又在启前。此所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先启而行，即所谓先驱已。盖前部居大队之前，与左、右、中、后为五部，而先驱在大队外，远探寇势，犹今所谓哨马撒拨者。是启未行而此先之。《集传》曰：“启，开也。”未悉。

炰鳖脍鲤

《大射礼》：“羞庶羞。”郑《注》云：“或有炰鳖脍鲤，雉兔鹑。”盖燕礼，牲用狗肝膋狗胾醢，庶羞之正也。其有炰鳖脍鲤者，加之以示优，故云“或有”，故《诗》称之以纪其馔之盛也。

张仲孝友

《礼》：“与卿饮则大夫为宾，与大夫燕，亦大夫为宾。”郑《注》曰：“不以所与燕者为宾，燕主序欢心，宾主敬也。公父文伯饮南宫敬叔酒，以路堵父为客，此之谓也。”君燕卿大夫，膳夫为主而别命宾，则君与所与燕者皆尊安矣。天子之大夫称字，张仲者大夫也。燕吉甫而命仲为宾，与卿饮大夫为宾之礼也。毛公谓“孝友之臣处内”。宣王时执政有仲山甫，不闻张仲之治内。《集传》以为“与燕者”，则与燕众臣不无可称，而何独矜张仲邪？

芑

《集传》云：“即今苦菜。”按：苦者，《广雅》之所谓也与苣通也。人家圃种之，非菑田新亩所有。芑者，似苦而茎赤，叶多岐，苗初生可食，五月则中抽高茎，茎端出一花，色黄，似旋葍花，《颜氏家训》谓之游冬，俗呼野苦，一名蒲公英，一名黄花地丁，生野田中，正与《诗》合，又枸杞一名为芑，苗叶亦可茹，要非田亩所生，多生水次。“丰水有芑”，或为枸杞，以枸杞出秦中，故可据为丰水之有。异物同名，考义类而知之，又不可以一概论也。

簟笰鱼服，钩膺鞗革

笰，车之后蔽也。《尔雅》：“舆革，前谓之鞎，后谓之笰。竹，前谓之御，后谓之蔽。”以竹簟蔽舆后而谓之笰者，竹外有革也。服，牝服也，箱也，音房富切，读如负，以鱼皮鞔车旁，如大车之服然。鱼，鲛鱼也，一谓之沙鱼。所以知非矢箙者，此皆言车，不当及矢箙也。簟笰也，钩膺也，金路之饰也。鱼服也，鞗革也，革路之饰也。天子既赐方叔以金路，宠之以公侯之礼，而又赐之革路以即戎，故曰“路车有奭”。奭，盛也，言其兼有之盛也。奭读如召公奭之奭。毛公以奭为赤貌，郑氏以服为矢服，及鞗革为辔首，《集传》两从之，俱于车制未悉。

隼

郭璞曰：“隼，雕也。”按：雕似鹰而大，尾长翅短，土黄色，多力，盘旋空中，无细不睹。出辽东者最俊，谓之海东青，其羽用为箭翎。亦有黑色者，张华谓似鹰而大，俗呼皂雕是也。出西方者谓之鹫，若隼，则似鹰而小，一名鸢，一名鸱，一名题肩，今人但呼为鹞子。其尾翘起，以翅击鸟，击鸟必准，故水凖之凖从隼。雕自雕，隼自隼，故《禽经》曰：“雕以周之，隼以尹之。”明其非一物矣。若李善《文选注》云：“鸷击之鸟通呼为隼。”其谬尤甚。雕，海青也；隼，鸢也，鸱也，鹞也，晨风、鹯、阿音呀鹘也。古今异名，浅人遂至淆乱。

振旅阗阗

郭璞《尔雅注》曰：“阗阗，群行声。”许慎说：“阗，盛意”，与郭通。系之“振旅”之下，于义为允。郑氏乃谓“又振旅伐鼓阗阗然”，《集传》因之。夫出曰治兵，入曰振旅。军以鼓进，以金退。有功而入，宜奏恺乐。乐师典之，大司马执律以齐之，安得鼓声独震邪？且鼓声既曰“渊渊”矣，又曰“阗阗”，词不赘乎？是知“阗阗”以形容群行之盛，而非言鼓声也。若《孟子》所去“填然鼓之”者，则填之为言，尘也。尘，坌也，言众军齐进，如尘坌起也。与此阗阗正不相通。

漆沮

陕西之水名漆者有二。一出扶风县，《水经》所谓出扶风杜阳县之俞山，东北入于渭也。一出永寿县，流至耀州合于沮，《禹贡》所谓渭水又东过漆沮合于河也。此诗及《绵》之篇所云漆沮，连类而举，知其为永寿之漆矣。

沮水出宜君县，径耀州合漆，又径同官至富平县，合北洛水入于渭。《水经》所谓北洛水出北地直路县东，过冯翊祋祤县北，东入于河是已。然沮水过祋祤而不径入河，则《水经》之疏也。《禹贡》言渭东过漆沮入河，是漆沮合渭而后入河，不自耀州东北径入，审矣。耀州本祋祤地。

乃孔安国《书传》曰：“漆沮，二水名，亦曰洛水，出冯翊北。”其曰“亦曰洛水”，大误。洛，北洛水也。漆沮至富平县始合北洛。北洛出延安洛川县西，非即漆沮，特其下流相合耳。《集传》承孔氏之误，亦云：“在西都畿内，泾渭之北。所谓洛水，今自延韦流入鄜州，至同州入河。”既不知洛水之有别源，又不知漆沮、北洛合而入渭，同渭入河，而不自入于河。朱子当南渡之后，北方山川多所未核，胡不取《禹贡》本文一疏析之，以折孔氏之讹邪？若“自土沮漆”，《注》又谓二水在豳地，尤谬。漆沮二水出邠州之东北，过邠东而入渭，不复径邠。“自土沮漆”者，言邠之东界耳。

百堵皆作

一丈为板，五板为堵，百堵凡五百丈。《集传》以为筑室以自居。安有乍还复业之流民而能筑此广袤之室乎？若《斯干》言“百堵”，则天子之新宫，故其诗亦谓之《新宫》。郑《笺》曰：“坏灭之国，征民起屋舍、筑墙壁。”墙壁者，城垣也。国已坏灭，则城郭颓圮。百堵之作，其为筑城明矣。若民之屋舍，则厉王之世，西京未遭兵燹，不应毁败。盖当厉王失道，诸侯擅相吞灭，国破民流。而宣王兴灭国而为之安集，如鸿雁之飞集。故诗人咏之，非流民之自言也。使为还归之民复业筑舍而自言，则谁无室家之情，而有得谓其“宣骄”者乎？新造之君大修城池，为长久之计，愚民难与虑始，故或讥其夸功自侈。郑《笺》云“谓役作众民为骄奢”，是已。

榖

毛《传》曰：“榖，恶木。”《集传》云：“谷，楮也。”郭璞云：“皮作纸。”璨曰：“榖一名构。名榖者，以其实如榖也。”榖木之榖从从木，五榖之榖从禾，本不相通。璨说殊为附会。今按：楮之与构，本为二种，流俗不分，混呼为榖。其一乔干疏理，结实似杨梅者，皮粗厚不堪作纸，皮间有汁如漆而白，可用涂金者，构也。而《本草》呼其子为楮实，子实红熟时，房中小子如粟，故璨谓其实如榖。其一树小枝弱，条仅如指大，皮可为纸，亦不结实，此则楮也，榖也。楮非构，又不结实。璨与《本草》两失之。构树高数丈，不能托生于檀荫之下。楮小而庳，乔林之下多有之。古无楮纸，而此木叶粗枝细，同于灌莽，故毛公谓之恶木。若《埤雅》云：“皮白者是榖，斑者是楮，有瓣者曰楮，无瓣者曰构。”又析为三种，实亦不然。

下莞上簟

郑《笺》曰：“莞，小蒲之席也。竹苇曰簟。”《集传》则曰：“莞，蒲席。”今按：莞与蒲本非一种。《尔雅》：“莞，苻蓠，其上蒚。”郭璞曰：“今西方人呼蒲为莞，江东谓之苻蓠。”言西方人呼蒲为莞，则亦以明其为方言之讹，而莞本非蒲也。蒲洪以池生瑞蒲，人谓之蒲家。后因“草付”之谶，改蒲为苻蓠之苻，则苻、蒲不分，羌、氐之语耳。按：《本草》言蒲似莞而叶匾，今陂池泛生，叶粗而易断，仅可作米盐包者，蒲也；其叶厚而细，坚韧可为席者，莞也。《周礼》：“蒲筵、莞席。”亦足念莞之非即蒲矣。刘宋《起居注》：“韦朗作白莞席三十五领。”昔人盖甚珍之，非蒲比也。古之坐卧，有筵有席。下莞，筵也。上簟，席也。《方言》：“簟，宋、魏之间谓之笙。”张揖亦曰：“笙，簟席也。”杜甫诗有“桃笙”，盖桃枝竹席。《书·顾命》：“篾席黼纯。”孔安国《注》云：“篾，桃枝竹。”桃枝竹者，实竹也。此诗之“簟”，盖桃枝竹为之。而郑氏谓为竹苇，苇席，今之芦席，粗恶殊甚，唯丧礼设之。唐郇模请以苇裹尸，而君子寝之乎？

载弄之瓦

毛、郑以瓦为纺砖，《集传》因之。然弄璋取义于君王，弄瓦当取义于酒食。所祝者乃天子之女，其嫁必为公侯之配，虽亲蚕而无纺绩之劳，未有故以贱役辱之者，唯宾祭之尊俎笾豆不容不议耳。且纺砖粗笨，非小儿所可弄。然则瓦者，盖《燕礼》之所谓“瓦大”，《礼器》之所谓“瓦甒”，有虞氏之尊，以供君之膳酒者也。“弄之”亦议酒食之意。要此所云弄者，或三月，或周晬，聊一弄之，若《颜氏家训》所云“试儿”，今俗晬盘，抓周之类，非与之寻常玩弄者。璋、瓦皆重器而脆，易刓毁，岂以授婴儿者哉！

犉

《尔雅》：“黑唇，犉。”又曰：“牛七尺为犉。”《尸子》亦云。然此所言“九十其犉”者，当以牛长七尺言之，犹卫诗之言“”，纪其长大以统其庳小，极咏其盛也。若谓是黑唇之犉，则黄牛之唇十九皆黑，不足见其多矣。“杀时犉牡”，亦言其长大博硕尔。祭牲虽辨色，未闻辨之于唇。故云“有救其角”，牛大则角长，唯长七尺，故其角救然也。

虺蜴

许慎说：“虺，以注鸣。”今传注家或谓虺为蛇，又或以为蝮蛇，或以为土色反鼻、鼻上有针之蛇者，皆误。蛇固不能鸣，即有鸣者亦不以注。颜之推以《韩非子》有“螝两首”之说，而汤左相仲虺亦作仲螝，因证“螝”之即“虺”，而犹疑虺之为蛇。今按《明道杂志》云：“黄州有小蛇，首尾相类，因谓两头蛇。土人言此蛇老蚓所化，又谓之山蚓。”以《韩非子》两首之说考之，则虺盖老蚓耳。蚓每夜长吟，不辨其音之所出。两端皆首，或以注鸣也。《宣和博古图》器有蟠虺文者，蜿曲长细如蚓。古铭有云：“为虺弗摧，为蛇奈何！”若蝮与反鼻之蛇，较蛇尤毒，非铭防于未甚之意。唯老蚓弗摧，则恐成巨蛇耳。方书言蚯蚓啮人，能令人生疱如大风，法用百舌窠土或鸭通傅之。故曰虺毒。乃此诗初不以毒言，而但刺其言之无伦。蜴，蜥蜴，蝾螈也。蝾螈不伤人，而但以胸鸣。“胡为虺蜴”者，言凡人之言皆“有伦有脊”，哀今之人言行颠悖，不循义理，岂以注鸣、以胸鸣而不自口出邪？若陆玑以虺蜴总为蝾螈之别名，尤属鲁莽。

朔日辛卯，日有食之

此诗《小序》及申公说俱云刺幽王，而郑《笺》独云刺厉王。《集传》改从《序》说，自不可易，但无据以折郑氏之误尔。今考《竹书纪年》，幽王二年，泾、渭、洛竭，岐山崩。三年，嬖褒姒，五年，皇父作向。六年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则此辛卯日食，在幽王之世明矣。

《竹书》虽有战国史官附会增益之文，而编年精审，实三代之遗传。故朱子亦信为征据，见《语类》。且以《皇极经世·内篇》参之，幽王元年庚申，六年乙丑，其年十月，距春秋鲁隐公三年辛酉岁二月，凡五十五年零四月。按《春秋》：是年二月乙巳，日有食之。杜预据《长历》定为辛卯合朔。今以期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积之，自幽王六年乙丑十月辛卯朔，下至平王五十一年辛酉二月朔，实积得二万零二百零七日，历三百三十六甲子又四十七日，则是年二月朔当为丁丑，其差八日。而以二十八月一闰，距二闰之间，则五十五年零四月。首尾二闰，差十六日。以小尽故，其缩八日。则隐公三年二月朔，正乙巳矣。今以历法求之，梁《虞历》，唐傅仁均《戊寅历》，一行《大衍历》，元郭守敬《授时历》皆推得幽王六年二月乙巳朔入蚀限。上推下推，雅与《竹书》吻合。而“百川沸腾，山冢崒崩”，《竹书》正与《诗》合。则此诗之为幽王而作，显有明征矣。

螟蛉有子，果蠃负之

先儒及诸传记皆云：果蠃负桑虫之子，鼓羽作声曰“似我似我”，其虫因化为果蠃。流俗因呼为人后者为螟男。至陶弘景始云：“蜾蠃一名蠮螉，黑色，腰甚细，衔泥于人屋及器物边作房，如并竹管。生子如粟米大，置中。乃捕取草上青虫十余枚满中，仍塞口，以待其子大为粮也。”《诗·注》言细腰之物无雌，皆取青虫教祝，使变成己子。斯为谬矣。段成式亦云：“开卷视之，悉是小蜘蛛，不独负桑虫。”又陶辅《桑榆漫志》云：“于纸卷中见此等蜂，因取展视，其中以泥隔断如竹节状为窠。有一青虫，乃蜂含来他虫，背上负一白子如粒米，后渐大，其青虫尚活。其后子渐次成形，青虫亦渐次昏死。更后看其子皆果蠃，亦渐次老嫩不一，其虫渐次死腐，就为果蠃所食。食尽则穿孔飞去。”又韩保升《本草注》云：“有人候其封穴，坏而看之，见有卵如粟，在死虫之上。”果如陶说。盖诗人知其大而不知其细也。近世王浚川《雅述》，陈明卿《类书》，皆与二陶、段氏之说合。夫之在南岳，有山僧如满言其如此，因导夫之自于纸卷中展看，一一悉符陶、段之说。

盖果蠃之负螟蛉，与蜜蜂采花酿蜜以食子同。物之初生，必待饲于母。胎生者乳，卵生者哺。细腰之属，则储物以使其自食，计日食尽而能飞，一造化之巧也。

乃《诗》以兴父母之教子，则自有说。而罗愿《尔雅翼》云：“言国君之民为他人所取尔。”不知“似”字乃似续之似，遂附会其说。犹云“鸱鸮鸱鸮，既取我子”，亦可谓鸱鸮以众鸟为子乎？愿知果蠃之非以螟蛉为子，而远附《序》说，近背下文，于取兴之义无当。诗之取兴，盖言果蠃辛勤，攫他子以饲其子，兴人之取善于他以教其子。亦如中原之菽，采之者不吝劳而得有获也。释诗者因下有“似之”之文，遂依附虫声以取义。虫非能知文言六义者，人之听之，仿佛相似耳。彼果蠃者，何尝知何以谓之“似”，何者谓之“我”乎？物理不审，而穿凿立说，释诗者之过，非诗之过也。

桑扈

桑扈大如鸲鹆，苍褐色，有黄斑点，喙微曲而厚壮光莹，俗呼蜡嘴，好食粟稻。《尔雅》云：“桑，窃脂。”窃脂者，其色也。窃，浅也。脂，白也。浅白者，白间青，俗谓之瓦灰色。邱光庭曰：“窃脂者，浅白色也。”今三四月采桑之时，见有小鸟灰色，俗呼白鸟是已。《尔雅》又云：“夏窃玄，秋窃蓝，冬窃黄，棘窃丹。”于例可推，窃如虎豹窃毛之窃。郭璞不察，谓其好盗脂膏。陆玑亦曰：“好窃人脯肉。”郑《笺》遂云：“桑肉食，不宜啄粟。”《集传》因之。然则“窃玄”“窃黄”何者，为玄为黄而盗之以食邪？且脂膏脯肉，不于庖厨，则于庋阁，从未见有野鸟飞入人家盗脂脯以食之事。偶有之，亦非彼所恃以食如鼠然者。且彼亦何从知人脂脯之所在，而能巧伺以窃乎？凡小鸟之肉食者，皆啄虫耳，然亦未尝不食粟。爵、燕、鸲鹆皆是也。桑扈好食粟稻，尤有明征，“率场啄粟”，正其性然，而《笺》《传》以为失其天性，诬矣。

此诗所兴，言小鸟之“率场啄粟”，人无恶害之者，得以自遂，而“填寡”之罹“岸狱”，曾不如也。故云“哀我”，哀其不能如鸟也，岂尝有桑扈不宜食粟之意哉？陆佃乃谓《尔雅》有两桑窃脂，一则盗脂以食，一则为浅白色。不知《尔雅》之重出者非一。拘郭、郑、陆玑之说而曲徇之，为陋而已矣。

如或酬之

《集传》曰：“如受酬爵，得即饮之。”按《乡饮酒》及《燕礼》：主人致爵于宾，宾受而卒爵者，献也；宾致爵于主人，主人受而卒爵者，酢也；若酬，则主人送酒，宾于北面坐，奠觯于荐东，复位。主人揖降，遂降立于西阶下，不即饮也。故郑《注》云：“酬酒不举，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则酬酒非得即饮之，《集传》误矣。顾于信谗之义无取，是以郑《笺》云：“酬，旅酬也。”旅酬之礼，媵酒者实觯送宾，奠于荐西。宾受之，就主人乃饮，而更实之以授主人，主人受以酬介，渐及众宾，盖行酒也。故郑《笺》云：“如酬之者，谓受而行之”，其义精矣。

予慎无罪

《方言》：“慎，忧也。宋、卫之间，忧或谓之慎。”此诗言天之降威已怃，将无所别于善恶，予不得不为无罪者忧也。《集传》诠慎作审，于文义不畅。

暴

毛《传》曰：“暴也，苏也，皆畿内国名。”《春秋》文公八年十月壬午，公子遂会赵盾盟于衡雍；乙酉，公子遂会洛戎盟于暴。相去三日，就盟两地，暴去衡雍甚近可知。杜预《解》曰：“衡雍在荥阳卷县。”晋文公作天子宫于衡雍而会于温，其地皆在今怀庆府。杜预又云：“暴，郑地。”盖东迁之后，暴公亡而郑并之，非地近新郑也。苏者，苏忿生之国，其地在温，一曰苏，一曰温。《春秋》：“狄灭温。”《左氏传》曰：“苏子叛王，王即狄人。狄人伐之，王不救，故灭。”《传》言苏子而《经》言温，苏之即温可知矣。温，今怀庆温县。二国境土犬牙相入，故嫌忌而相谤。云“畿内”者，东都之畿也。

埙篪

《风俗通》云：“埙，围五寸半，长三寸半，有四孔，其二通。”郑司农众则曰：“埙六孔”，未言其二通。篪，《风俗通》云：“十孔，长尺一寸。”《世本》云：“有觜如酸枣。”郑司农云：“七空”读如孔。张揖云：“有八孔，前一、上三、后四、头一。”诸说不同。《集传》所云，则据《五经要义》之文。要不审其孰是。凡此类，无从考定，博记以俟折中可尔。

杼柚

《方言》：“杼柚，作也。东齐，土作谓之杼，木作谓之柚。”考谭地正在东齐，云“杼柚”者，其方言也。《序》言：“困于役而伤于财”，“杼柚其空”，言空国以从役也。郑《笺》以杼柚为持纬受经之具，则职贡有丝麻而无布帛，与后世庸调用绢者不同。觐问虽有币，自有常制，不致遂空机杼。毛《传》云：“空，尽也。”言人力尽于输作，是已。

佩璲

毛《传》曰：“璲，瑞也。”郑《笺》云：“以瑞玉为佩。”《集传》因之。按：瑞者，诸侯命圭之名。瑞，信也，以为述职之信也。藻借而执之，觐于天子，纳之于王；其归国，仍反与之。且五等圭璧，颁自王廷，非诸侯之贡王者。各有常制，不可得而长短，尤非琚、瑀、衡、璜之属，可为佩者。则郑氏瑞玉之说，不典明矣。

按崔豹《古今注》曰：“者，古佩璲也。佩绶相迎授，故曰，许慎之所谓‘绶维也’。长三尺，与绶同采而首半之。”然则璲者，绶下之维，以缀佩，用丝为之，故曰“鞙鞙”，“不以其长”也。《说文》无璲字，其字作。《后汉书·舆服志》云：“古者君臣佩玉，五霸迭兴，战争不息，于是解去韨佩，留其系，以为章表。故《诗》曰：‘鞙鞙佩璲’，此之谓也。秦以采组连结于璲，光明章表，转相结受，故谓之绶。”徐广《注》曰：“今名璲为。”则璲为绶维亡疑。而青州贡丝则固为谭之职贡也。

先祖匪人

《笺》云：“先祖非人乎？何为使我当此难乎？”以不胜乱离之苦，而遂詈及先祖，市井亡赖者之言，而何以云《小雅》怨诽而不伤乎？其云“匪人”者，犹非他人也。《弁》之诗曰：“兄弟匪他”，义同此。自我而外，不与己亲者，或谓之他，或谓之人，皆疏远不相及之词，犹言“父母生我，胡俾我愈”也。郑氏说《诗》，滞于文句而伤理者不一，如“言从之迈”，则云“欲自杀求从古人”；“匪上帝不时”，则云“纣之乱，非其生不得其时”。如此类迂鄙不成理者，《集传》俱辟之，而于此独未削正何也？

我从事独贤

《小尔雅》云：“我从事独贤，劳事独多也。”贤之训多，与射礼“某贤于某若干纯”之“贤”同义。故孟子曰：“我独贤劳”，言多劳也。以为贤不肖之贤，则于文义不通。

鼓钟将将

将将，声之大也。喈喈，声之和也。汤汤，流之盛也。湝湝，流之徐也。大与盛，和与徐，各以类兴。毛《传》无所分别，《集传》因之，失之疏。

笙磬同音

毛《传》曰：“笙磬，东方之乐也。”盖笙磬者磬名，非笙与磬也。《周礼·视瞭》：“击颂磬、笙磬。”郑《注》：“笙，生也。”“颂或作庸；庸，功也。”有谓笙磬与笙声相应，颂磬与镛声相应者，失之。颂磬犹《春秋》之有颂琴。颂为磬名，则笙非有簧之吹器可知。《大射礼》：“笙磬西面，其南笙钟，其南，皆南陈”；“颂磬东面，其南钟，其南。”《注》曰：“东为阳中，万物以生。大簇所以金奏，赞阳出滞；姑洗所以修洁百物，考神纳宾，是以东方钟磬谓之笙。”笙之为言，生也。笙磬一物，而曰“同音”者，毛《传》所谓“四县皆同”是也。笙磬，笙钟，，一县也。建鼓在西，与应鼙，二县也。颂磬，钟，，三县也。建鼓在南者，与朔鼙，四县也。统诸笙磬以该三县者，笙磬在阼阶东北上，为四县之尊，以振诸乐，群声之统也。

或肆或将

毛《传》曰：“肆，陈；将，齐依下去声也。”郑《笺》曰：“有肆依下音剔其体骨于俎者，或奉持而进之者。”今按：此连“剥”“亨”而言，未及陈列奉进。“肆”当从郑，“将”当从毛。《仪礼》，肆与鬄同，析解之登俎也。《尔雅》：“将，齐也。”郭《注》曰：“谓分齐也。”齐音才细切。所谓分齐者，如肵俎用心舌，祭用肺，尸俎用右肩，祝俎用髀之类，各有所宜分，故谓之齐。若以陈进言之，则当在“为俎孔硕”之下矣。此诗一章言粢盛，二章言牺牲，三章言俎豆，俎豆陈而后及献酬，四章言致嘏，五章言尸谡以及馂余，而六章终之。古祭礼之次第节文赖此以考，读者当循序求之。若方言“剥”“亨”，而遽及陈列奉进，则陵杂而无章矣。

祝祭于祊

郑《笺》云：“使祝旁求之平生门内之旁。”今按：《有司彻礼》“乃燅尸俎”，《注》曰：“独言尸俎，则祝与佐食，不与傧尸之礼。”故出迎尸者主人，而异于正祭之使祝迎。盖傧尸者不事神而专事尸，无祝告，不拜妥，不嘏，祝无事焉。或诸侯之绎礼，其礼盛，当其奠也，有告祊之事。《郊特牲》曰：“直祭祝于主，索祭祝于祊。”祝，告也，非谓太祝之官也。所谓祝者，若《特牲馈食礼》祝曰“孝孙某圭为而孝荐之”者是也。祝于门而飨尸于堂，重在尸而不在祊。《礼器》曰：“为祊乎外。”《注》云：“既设祭于室而事尸于堂。”《郊特牲》曰“祊之于东方”，失之矣。祊宜在庙门之西室。门者，庙门也，门有室焉。郑氏云“平生门内之旁”，未是。祝不言使，郑氏赘加“使”字。即绎祭用祝，而祝祭必君自莅之，祝不专其事。祝不专事，则求神者君自求之，不当云“使祝旁求”也。则祝为祝告之祝，而非太祝之祝明矣。

但此诗言“烝、尝”之正祭，方在“剥”“亨”“肆”“将”之始，不当遽及绎祭，则意《郊特牲》所谓索祭者，荐熟之后，有此“祝告于祊”之礼，正祭及绎皆有之，而绎则省直祭而存索祭，不必绎而始祝于祊也。时享礼亡，郑氏亦无从考，而漫以意度之尔。

曾孙田之

曾孙者，对曾祖考庙而言也。大夫三庙，一始祖，二祖，三祢。不祀曾祖，不得称曾孙。《少牢馈食礼》，筮祝嘏皆称孝孙。孝孙者，对祖而言。凡称曾孙，皆君也。《书》曰“有道曾孙”是已。若《楚茨》之称孝孙。则自成王对文王而言。天子可称孝孙，卿不可称曾孙，足知此诗，非公卿有田禄者之诗矣。

自此以下数篇，《集传》皆云“有田禄者”。诸侯入相于天子，在王国且不敢用侯礼，故卫武公乘重较而不乘辂车。若卿食侯禄，不世其国，自循三庙之制。况云“有田禄”，其词尤卑。乍有而非固有，安得遽立五庙？且此诗云：“从以骍牡”，异于周公之用白牡；启毛，杀用鸾刀、尤非人臣所得而用。《楚茨》云“洁尔牛羊”，太牢具也。“以往烝尝”，天子之岁事异于诸侯之尝则不也。“祝祭于祊”者，直祭、索祭而兼举也。“鼓钟送尸”者，尸谡而金奏肆夏也。《甫田》云“以方”者，大司马罗弊献禽之祀，天子之猕也。《大田》云“俶载南亩”者，耕耤之礼也。皆天子之事，非人臣之所敢僭，凡此诸篇，皆当以《序》为正。

南东其亩

《司马法》曰：“六尺为步，步百为亩。”步百者，积一亩之实也。取百步之积而方之，则每方十步。而黍、稷、菽、麦之地与稻田殊，其塍埒必狭长乃可行水。然朱子谓广一步长百步，则太狭而与井地不合。且田体皆顺，抑与此言“南东其亩”者舛异。“南东其亩”者，或南北其亩，或东西其亩也。《考工记》：“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一亩之积，广五步，凡三十伐。径二十步，凡五列之。每列纵者四亩，横者四亩，两纵三横或三纵两横而成一列，为二十亩。五其二十为步百，以成一列。五其列，则每方百步，积万步而为百亩。此则夫田之可方者也。而二十五其四以成一夫，纵者半，横者半。故《南山》之诗曰“横纵其亩”，横者南，纵者东也。一纵一横，交午而成方，则间之水各因其径，为所注于遂之道矣。百亩而一夫，夫有遂，广二尺，深二尺。都鄙之制，九夫为井，井有沟，广四尺，深四尺，十里为成，成有洫，广八尺，深八尺。百里为同，同有浍，广二寻，深二仞。则沟洫皆方而起于四。十井为成者，四井为邑，四邑为丘，而旁加一里也。要其数皆以四起，则与四亩之径、广各二十步而一方同。四者，开方之数所自生也。

都鄙近国，车马往来之冲，故方之以便行。而一夫之田，或纵或横，则犹相互焉。若乡遂之制，变九而十。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十相乘，势不能方。或屈一夫之遂，纵之横之以就沟。或一夫之遂如都鄙法，而十夫之遂则两列各四夫，一列二夫。两沟而成一列，广四夫，长五夫。积五列而成洫，一纵一横，逮乎五其二十而百夫，沟上之畛犹必有龃龉不受之处，而形如凹字之半。积百而千，积千而万，三十三里少半里，犹不齐也。九川而同，而后方百里，龃龉者得互相受，而疆界始方焉。则自一夫百亩，以抵于同，其或东或南，犬牙相入，而畎亩遂、沟洫、浍、川，参差萦纡者不一也。

沟洫本泻水以防涝，而直流太急，则又苦其易熯，故曲折之以节其流。且地势之高下无恒，亦因之以输灌而不滞。乃郑氏《周礼注》曰：“以南亩图之，则遂从沟横，洫从浍横，九浍而川周其外。”是抑与朱子广一步长百步之说小异大同，无复纡折，而径畛涂道皆直截。盖郑氏以南亩图之，而不以南东其亩图之也。唯南东其亩，则径畛涂道、沟、洫、浍，皆随之以纡回。水流既节，而抑可以限戎马。后世秦州地网，河北塘水，皆迹此而为之者。故郤克使齐，尽东其亩，而国佐对曰：“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唯吾子戎车是利”，此之谓也。若使尽如朱子广一步，长百步及郑氏一纵一横之说，则与郤克之虐令何以异哉？

况周之授田，有不易，有一易，有再易。一夫而或百亩，或二百亩，或三百亩，其大小区方，尤不易齐。《周礼》言井牧其田野，《左传》“井衍沃，牧隰皋”，牧异于井，其亩夫井邑丘甸之或纵或横，必相地势以经画其疆理，安得尽使截然方折以趋川邪？意此疆井之制，太公实以兵法寓井田，而密用其形势。既以治周畿内之田，而抑行之于其国。故此诗言“南东其亩”，《齐风》亦言“横纵其亩”，而国佐之对，亦引此以折郤克。唯齐为世守其法，而他国无闻焉，则《孟子》所谓暴君、污吏慢之者也。

中田有庐

郑《笺》曰：“农人作庐焉，以便其田事。”曰“便其田事”，则固非农人之恒居矣。乃《韩诗外传》曰：古者八家而井，广三百步、长三百步一里，其田九百亩。广一与下“一步”“一字”，皆“十”字之讹。步、长一步为一亩。广百步、长百步为百亩。八家为邻，家得百亩，余夫各得二十五亩。家为公田十亩，余二十亩共为庐舍，各得二亩半，八家相保。《诗》曰：“中田有庐。”赵岐《孟子注》云：“庐井邑居各二亩半以为宅，冬入保城二亩半。”朱子谓：“五亩之宅，一夫所受，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盖本诸此。

乃考周里亩之制，则有必不如此者，《大戴礼》曰：“百步而堵，三百步为里。”《王制》：“方一里者，为田九百亩。”郑氏曰：“一里方三百步。”《汉书·食货志》曰：“六尺为步，步百为畮，畮百为夫。”是一步六尺，一亩百步，周制也。百步之制，《韩诗》所云长十步，广十步者，以方计之也。金仁山所谓阔一步、长百步，即今种豆麦之田疄者，以长计之也。大概积方一步者百，则一亩矣。至汉武帝始增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古之亩非今之亩也。周之一亩，积方六尺者百。周尺六尺，抵今尺三尺六寸。无论其为方为长，而其积实要止于此。庐舍之地异于田疄，不可长计，当以径十步广十步为率。积方二百五十步，每方十五步八分稍弱，每方九十四尺八寸。以今尺计之，每方五丈六尺八寸八分耳。庐之四周有墙，墙内外有堑有沟。墙下有桑地。墙约一尺余，沟堑内外约五尺余，桑地约七尺。概当每方约去地一丈四尺。从广相距，约去地径者二丈八尺。周相距，约去地五丈六尺。是为庐之址，径广相距，每方二丈九尺而已。而父子异室，余夫且有栖宿之所，舂炊有室，牛羊有栝，鸡豚有橧埘，蔬果有圃，获暴有场，八口之家，势所必具而不可缺。不知此三丈之内，何以能置顿而无不足也。若二亩半之在邑者，以方百里之国计之，提封万井，为夫家者八万，则于邑中当以二十万亩为之宅。积二十万亩之实，得为方一步者二千万步。以方约之，其地径广各四百四十七亩强，三百步而为里，当得十四里零十分里之九。而朝庙、市廛、学校、泽宫、官署，卿、士大夫、商贾、府史、舆台之宅舍，宾客之馆垣、府藏仓廪、厩皂委积、圜土犴狱之所，巷陌、沟涂、城堑之间地，当复如之。则是一城积四十万亩，每方六百三十二亩，径广各六千三百二十步，为里者二十一里强。百里之国，殷之侯国、周子男之国也。而其城之大且如此。若周制，公侯之方五百里者，提封二十五万井。虽有下邑采地，或分处之，而国都邑居之民，参分得一，亦六十四万家。其城之广阔，愈不可涯计矣。

《春秋传》曰：“大都，参国之一。”又曰：“都城不过百雉。”三丈为雉，一雉而当五步。百雉之城，其围一里零三分里之二，其径七十五丈。以步计之，止一百二十五步。其积实一万五千六百二十五步。以亩计之，一百五十六亩四分亩之一。既不能容所食采邑夫家之宅，而国都参于私邑，以三乘之，当止九百丈之围，城中积得十四万零六百二十五步。以亩计之，得一千四百零六亩稍强。又恶从得二十万亩为夫家之宅乎？又况大国之提封二十五倍于此者乎？使果有四十万亩之城，其围八十四里强，以雉计之，五千五十六雉。而参国之一者，其围八千四百八十二步，以雉计之，一千六百八十五雉半强。与所谓“都城不过百雉”者，几相去二十倍。其说之不符远矣。郑司农众曰：“营国方九里，九经九纬，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天子之都，其提封百万井，而都城止方九里。岂区区方百里之国，而有方二十余里之城邪？《绵》之诗曰：“百堵皆兴。”以《大戴礼》百步为堵计之，岐周之城围止万步。以五板为堵计之，止五百丈。亦可证其不能容此众民之庐矣。然则二亩半之宅在国者，既国中之所不能容；二亩半之宅在田者，又不足以容八口之夫家。是《孟子》所谓“五亩之宅”者，壹皆在野。其径广各二十二步二尺强，为周尺者十三丈四尺，当今尺八丈零四寸，粗可为八口墙桑场圃居室之宅地。《孟子》言“宅”，此诗言“庐”，宅非庐，其不相通明矣。

宅者，民之恒居也，非止取便田事，必因山水樵汲之便，阴阳向背之宜。自其先世以来，长子孙于斯土，八家各自为封域，以别男女，而息鸡豚粪壤之争。非先王制产而始有者，则亦不在经界之内。任土而受均，其广狭一因原隰自然之势，而不可以亩计者也。《周礼》：上地，夫一廛；中地，一廛；下地，一廛。郑司农众曰：“廛，居也。”扬子云有田一廛，谓百亩之居也。但田百亩即有宅地一廛，田以亩计而宅无定限明矣。若庐者，则耕获之次舍，暂息而非所恒居者也。许慎曰：“庐，寄也。”云寄，则非民之恒处，而异于廛宅可知。盖于公田之中，割二十亩为草舍，八家通一，无户牖墙壁之限。前为场圃，后为庐舍，安置耒耜，收敛秉，耞击稾秸，以蔽风雨，而便田事。妇子来馌有所荫息，田畯课耕有所次止。先王周恤民情而利其用，于此为悉。而李悝、商鞅之流以为间土而辟之，是以后世无存者。故郑氏曰：“农人作庐以便其田事。”此之谓也。故曰：“中田有庐。”有者，非固有之词。若以为恒处之宅，则谁无家室，而与疆场之瓜或有或无者同侈言其有哉！

且如韩婴、赵岐之说，民无适处，乍邑乍田，负釜甑，牵鸡豚，扶老提幼，以敝敝于道路。在田之仓庾，谁与守之？在邑之糇粮，必日有负挽之劳。卒有冰雪弥旬，馈运道阻，樵苏不给，势且馁困于城市。田弃中野，粪治不豫，肥者成瘠。况北土兼植五谷，麦播于秋，培于冬，芸于春，获于夏。粱、稷、稻、菽种于春，芸于夏，获于秋。终岁无间田，即无间日。方冬入邑，原野阒寂无人，虎狼恣其出入，麇闯麚其庭户，盗贼乘虚而发，邻国越境而侵。沟洫崩塌而不修，茅桷飘摇而不葺，而邑居不习商贾，无鱼梁之利，无狩猎之获，无园圃之蔬，无牧豕栖鸡之地。老无所养，病无所饲。辛苦垫隘，永无安居之乐。虐民不仁，无逾此者。而谓先王之为此哉？

故知二亩半在邑者，必无之事也。若赵岐所云“入保”，则四郊有警，正卒入守之寓舍，盖《檀弓》所谓“负杖入保”者是。既非携家而往，不必人各有庐而须二亩半之广。使尽室入保城郭，正似后世清野之虐令，虚乡遂以延寇深入。而原野萧瑟，民无以存，其又何以为国乎？故信韩婴、赵岐不经之说，而不通以事理，几何不以王政贼天下也！

祭以清酒

郑《笺》曰：“清，谓玄酒也。”按《周礼》：“酒正辨三酒之物。”郑氏《注》曰：“清酒，今中山冬酿，接夏而成。”不知康成之何以明于注《礼》而暗于笺《诗》，一若两人之言也。使清酒果为玄酒，复何以云“尔酒既清”邪？《韩奕》之诗曰：“清酒百壶。”显父岂以百壶之水饯韩侯哉？《礼运》：“玄酒在室，澄酒在下。”澄酒，清酒也，清玄之别审矣。郑司农众曰：“清酒，祭祀之酒。”抑不可通于韩侯之饯，自当以康成《周礼注》为正。若《集传》云“郁鬯之属”，不知郁鬯，何得有属？且唯天子飨诸侯为用郁鬯，显父何得有百壶以饯韩侯？且使信如《集传》“清酒为郁鬯”，是用鬯祼行时飨，则名其为天子之祭矣，又何以云“公卿有田禄者”之祭乎？义立于此而不通于彼，往往自相矛盾？则甚矣训诂之不易也。

田祖

毛《传》曰：“田祖，先啬也。”按，先啬者，八蜡之一。其祭举于孟冬之月，天子以大索而息老物也。《周礼》：“凡国祈年于田祖，龡《豳雅》，击土鼓以乐田畯。国祭蜡，则龡《豳颂》，击土鼓以息老物。”是祈年、祭蜡本非一祭，田祖、先啬本非一神，不得以田祖为先啬也。《风俗通》曰“《周礼》说二十五家置一社，但为田祖报求”，则竟以社为田祖，其谬尤甚。《周礼》说所云者，则合二十五家以置社，因合之以报求也。若《集传》云：“田祖，始耕者，谓先啬也，盖神农。”其说之误，本于郑司农，而杂以毛公之说。故合三神为一，愈成纷乱。庶人无祭天子之礼，故祭社者不敢祀颛顼而祀勾龙。祭稷者不敢祀炎帝而祀其子柱。乃琴瑟击鼓于田野以飨神农，是与后世愚民，绘牛头草衣之像号为神农而荐淫祀者，等为猥媟，而谓典礼有之乎？按《周礼》：“树之田主。”郑《注》曰：“田主、田神，后土、田正之所依也。”诗谓之田祖；依者，天神无所主，立人鬼以为之主也。后土、田正，地祇也。田祖，人鬼也。始耕者，在上世，沓茫不知为何人，而非必神农。《山海经》云：“叔均乃为田祖。”郭璞曰：“主田之官。”又曰：“叔均是始作牛耕。”盖叔均既有驱旱魃之功，又教牛耕以节民力，故黄帝命为田祖之官，后世即以其官为神号而祈报焉。田祖之祀叔均，犹社之祀勾龙，稷之祀柱也。《山海经》言多驳杂，先儒弗尚。然去古尚近，而山川草木多有确据，引以为征，固贤于臆度之亡实也。

坻

《方言》：“蚍蜉鼠之场谓之坻。”盖积土层累之貌，故以比庾粟之多。若水中高地曰泜，从水从氐，与坻字不同。刘熙曰：“小沚曰泜。”水中小小洲渚，平薄无几，庾粟似之，则亦但蔽庾底之一隅耳。

田稚

高诱《淮南注》：“有稚稻，或谓之稻孙。”所谓稻孙者，乃已刈复生之禾，农人所弃，害之亦无损。而深秋霜露凛降，亦无虫伤之患。此云“田稚”，与稚稻名同而实异。按《齐民要术》：二月、三月种者为植禾，四月、五月种者为稚禾，盖螟贼之生，多以秋初晴雨相半，湿蒸所孳。植禾已登，不任受伤，唯晚种之稚偏逢其害，故特言稚，而不概言禾也。

秉畀炎火

《集传》云：“愿田祖之神为我持此虫而付之炎火。”则已明炎火非人以火焚之矣。又云：“姚崇遣使捕蝗，引此为证。夜中设火，火边掘坑，且焚且瘗，盖古之遗法。”则是人可秉畀火中，而又何希望于神乎？蝗有翅而善跃，故可用火诱而焚之。螟螣蟊贼，蝡动于心、根、节、叶之间，虽设火坑，安能迫之使入邪？螟螣之类，因晴中夹雨，东风吹黏而成。唯电光灼照，则殗黄而死。此云“炎火”者，电火也，祝神以电照之令死也，炎者，烨烨赤光之貌。

敛、遗秉

《聘礼》：“四秉曰筥。”郑《注》曰：“此秉谓刈禾盈手之秉也。筥，名也。”四秉为，夫既敛而聚之，为秉为，何难载归，而胡为其遗邪？倘如郑《笺》所云：“成王之时，百谷既多，种同齐熟，收刈促遽，力皆不足，而有不获不敛，遗秉滞穗。”则狼戾之惰农暴殄天物，而田畯不为督理，其职不修矣。然则此之不获不敛，遗且滞者，盖有意为之，以惠矜寡也。以有余惠矜寡者，往与之嫌于无别，来求之则嫌于见乞，留其有余而若忘之，使来拾焉，则两无所嫌。此先王曲全之仁术，以养民俗于忠厚。“彼有”“此有”云者，任人之意为多寡，而不期必之也。

有奭

，士服也。《士冠礼》：“纯衣，缁带，。”郑《注》：“，缊韨也。士缊韨而幽衡，合韦为之，染以茅蒐，因以名焉。”盖爵弁之韨，士与君祭之服也。《玉藻》：“一命缊韨幽衡。”郑《注》云：“缊，赤黄之间色，所谓也。”许慎说：“士无市有，制如，榼太缺四角，爵弁服，其色，士贱不得与裳同。”此诗咏诸侯而用士服者，殷人五十而后爵，周大夫四十而后爵，诸侯终丧入见而后爵。《白虎通》曰：“世子受命，衣士服，谦不敢自专也。”郑《笺》所谓“诸侯世子，除三年之丧，士服而来”是已。特谓以祭服临戎，于义未协。此诗下二章不及征伐之事。此云“六师”者，犹言万乘，言其佐天子以振天下之治耳。下言“家室”“家邦”，未及天子，亦明此为天子锡命诸侯之诗，而非诸侯祝颂天子之诗也。

先集维霰

郑《笺》云：“将大雨雪，始必微温，雪自上下，遇温气而抟，谓之霰。”此说非也。未雪先霰之顷必极寒，霰转为六出之雪，而后寒始定。何尝先有微温？且雪凝于上，遇温将释，安能复抟而为霰乎？霰不可散而为雪，雪不可合而为霰，成象成形，同类而殊形。故霰晶而微黑，雪皑而不润。霰非雪成明矣。董仲舒答鲍敞之言曰：“雨凝于上，体尚轻微，而因风相袭，故成雪焉。寒有高下，上暖下寒，则上合为大雨，下凝为冰霰。”其说是矣。风由地升，渐起而上，故始霰而终雪。《集传》录用郑《笺》未当。

举酬逸逸

“举酬逸逸”者，射礼之燕，所异于燕礼者也。按乡射之礼，献酢既毕，主人洗觯酬宾，宾不举，及众宾毕献之后，主人之吏复举觯于宾，宾又受，奠于荐东。工合房中之乐，司正饮觯。在燕礼，则继以旅酬。其在射礼，不欲终燕事，故以将射而暂辍旅酬，酬爵为之缓举。“逸逸”者，缓词也，即《射礼》所谓“未旅，告于宾，请射”者也。射毕升自西阶，而后宾酬主人。若燕、射之礼，虽献酢已毕，媵爵者致觯于公，公取所媵之觯，兴以酬宾。宾告于摈者，请旅，以旅大夫于西阶。射先虽一举酬，而射毕公又举觯，赐宾与长，以旅于西阶，如初礼。则酬夹射以行，前一举酬，后一举酬，礼不主于酒，而酬亦逸逸其缓矣。其曰“钟鼓既设”者，三县在御，《鹿鸣》《新宫》瑟笙三终而旅酬不举，逸逸其缓，以须射也。毛《传》误以“逸逸”为往来次序，而《集传》因之。郑《笺》以“钟鼓既设”为“将射改县”，既于时序不合，而大射与乡射异，无改县之文。其曰“钟鼓既设”“大侯既抗”者，诸侯之礼，宿县在两阶之东西，不碍于射，无所俟改。然则上文所云“酒既和旨”者，其即以宾拜告旨之礼言之与？

有颁其首

《说文》：“颁，大首也。”本如字，布还切，其字从页，页，貌也。后人借此以为攽赐之攽，以颁赐为正释，反以“大首也”为借用，读之如焚，失之。

猱

陆玑《疏》云：“猱，猕猴也。”《集传》因之。今按《尔雅》：“蒙颂，猱状。”郭璞曰：“即蒙贵也，状如蜼而小，紫黑色，可畜，健捕鼠，九真、日南皆出之。”云“猱状”者，言蒙贵肖猱也。猱非即蒙贵，而与蒙贵、果然、猩猩为类。故《尔雅》：“猱蝯善援。”猱似蒙贵而大，善升木则如猨。陆佃曰：“猱一名狨，轻捷善缘木，大小类猨，长尾，尾作金色，俗谓之金线狨，生川峡深山中。”陈藏器言其似猴而大，毛长，黄赤色。人将其皮作鞍褥。猱盖丰毛柔垂之兽，故俗以科头为猱头，狗之长毛者为猱丝，与猕猴绝不相类。陆玑之疏谬明矣。

如涂涂附

涂中泞泥谓之涂。“如涂”者，言行于泥涂而染涂也。“涂附”者，言前既受涂，后涂因黏前涂而相附也，凡屐屦行泥泞者皆然，而此则言车轮之辗泥淖也。《考工记》曰：“杼以行泽，则是刀以割涂也，是故涂不附。”郑《注》云：“附著音酌也。”此诗毛《传》亦曰：“涂，泥；附，著也。”与《考工记》正合。《集传》曰：“于泥涂之上加以泥涂附之”，似指镘墙壁者而言，未是。此以比小人，俗本无良，为君子者又复教之以不让，则相染益恶而无涤除之期，非徽猷之可与属也。

充耳琇实

《礼》：自大夫以下弁而无冕。充耳者，瑱也，冕之饰也。《古玉图考》绘有充耳，形圆而长如大枣，顶上一孔以受系，下垂如赘。故《旄丘》之诗曰：“褎如充耳。”言如旒之垂空赘于左右也。《集传》以为耳聋多笑，纤巧不典。人士而服充耳，其实卿也。卿而谓之士者，士者男子之美称，可通称之，且对君子女而言士女也。

尹吉

吉姓亡考，字或作姞，南燕之姓，国在今胙城县。然南燕未闻入仕于周，亦未闻与王室为婚姻，盖周之庶姓，非贵族也。或此称尹吉者，即吉甫之后孙，以王父字为氏，古之赐姓者或以字。吉甫位望重，因赐其诸孙为尹吉氏，以别于诸尹，而世吉甫之禄位，故曰尹吉。

蓝

蓝之为草，古今品类不一，但叶可渍染青碧者，皆蒙此名。李时珍《本草》考有五种：一蓼蓝，叶如蓼，五六月开花，成穗细小，浅红色，子亦如蓼，岁可三四刈，《月令》“禁民毋刈蓝”者是也。二菘蓝，叶如白菘。三马蓝，叶如苦，则《尔雅》所谓葴马蓝，郭璞曰“今大叶冬蓝”是也，俗谓之板蓝。菘蓝、马蓝开花结子并如蓼。四吴蓝，长茎如蒿而花白。五木蓝，长茎如决明，高者三四尺，分枝布叶，叶如槐叶，七月开淡红花，结角长寸许，累累如小豆角。收子畦种之，今俗谓之青子蓝，任昉《述异记》以谓“汉宫葼园供染绿纹绶小蓝”者是也。

乃时珍生长蕲、黄，不知闽岭、湖南畦种作淀俗作靛，以供东南布帛衣被天下之用者，别有大蓝，丛生，叶如嫩茗，而枝脆叶茂，清明取近根宿茎插之，霜降刈之；刈之不速，则一夕经霜而萎黑；既刈，乃取其茎窖藏之，为来岁种，无花无实，非至肥之土芸培至三四者则不茂。此外别有甘蓝，其叶长大而厚，经冬不死，开黄花，煮食其叶甘美。胡洽云河东羌胡多种之，则今潞州人以染竹根青者。贾思勰曰：“蓼中之虫，岂知蓝之甘乎！”此蓝是也。

若《诗》之言蓝者，乃蓼蓝也。唯此一种蓝生于原隰，非必家园畦种，亦有采归种之者。故《齐民要术》种蓝法云：“初生三叶，浇之，薅治令净。五月新雨后即拔栽。”其余诸蓝，俱以可渍汁而染，与蓝同用而袭蓝之名耳。古今称名互相假借，如此类者不一，不可不辨。

英英白云

露降不以云，故《集传》以此为“水上轻清之气”。然水气上蒸之似云者，或晨或暮，固亦霏微岸草间，而乍生乍散，不能濡润菅茅。若露之湿草者，高山平原无水之地随在而有，固不资于水气。且水气腾上，不能逾二三尺，冉冉囷囷，平伏涣散，不可谓之“英英”；与云殊类，亦不可名为“白云”。以此说《诗》，虽巧而实未安。今按：晴夜所降之露，所谓白露也，有云则无，无云则有。而凡浓雾细雨，沾濡草木，湿人衣履者，亦可谓之露。张旭诗云：“入云深处亦沾衣。”高山大壑云起之处见如微雨，而渐即平野回望之，则唯见为白云而已。露之为言濡也，谓湿云之濡菅茅也。遥望之则白云，入其中则为雾，雾亦谓之露。故《素问》云：“雾露中人肌肤。”《乐府清商曲》云：“雾露隐芙蓉。”皆此谓也。白云自可露菅茅，安在其为“水上轻清之气”哉！

滮池北流

《三辅黄图》云：“冰池在长安城西，旧图云：西有滮池，一名圣女泉。”盖冰、滮声相近，传说之讹也。《一统志》曰：“滮水出咸阳县之滮池，流至西安府西北，合镐水。”然镐在渭南，咸阳在渭北，则滮水不能绝渭而入镐水。盖滮池在咸阳县之南境，地在渭水之南，与今县治隔渭，故北流入镐以合于渭。滮池系之咸阳者，其县之境内也。毛《传》曰：“滮，流貌。”郑氏谓：“丰、镐之间水皆北流。”俱为疏漏。且渟者为池，行者为流，自非实有此池为滮水之源，则言“滮”不当谓之“池”，谓之“池”又不当言“流”矣。

苕

草木之名古今互异，有同名而异实，有异名而同实，唯据所言前后之文以考之，斯为定论。《经》言：“苕之华，芸其黄矣。”则即于黄华求之，然后为《经》所咏之苕而不可乱。他所引证，未足为真，审矣。《尔雅》：“苕，陵苕。”郭璞注云：“一名陵时。”张揖《广雅》云：“茈葳，陵苕，蘧麦也。”陆玑《疏》则曰：“苕，陵时，一名鼠尾草，似王刍，叶紫，华可以染皂。”今按：紫葳，陵霄花也，一名陵时，蔓生，附木而生，高数丈，其花红艳，非芸黄也。蘧麦者，石竹也，一名南天竹，花有细白、粉红、紫赤数种。俗呼洛阳花，陶弘景谓其根即紫葳，苏恭辨正其误，是也。鼠尾草一名陵翘，一名，叶如蒿，可以染皂，穗如车前，花有红白二种。凡此数种，皆非黄华。足知古今名异。陵时、陵翘互袭陵苕之名，而非《诗》所言之苕。今按：苕可为帚，曰苕帚，则今之所谓地肤子草者。《尔雅》：“一谓之王篲，此草七月开黄花，而叶与蘧麦相似”，故张揖以近似而乱。则《尔雅》“苕，陵时”，或与王篲异名互见，而凡谓为陵霄花、蘧麦、鼠尾草者，皆非也。

牂羊坟首，三星在罶

《尔雅》：“吴羊，牝牂。夏羊，牝羖。”吴羊、绵羊；夏羊，山羊也。吴羊头小角短，山羊头大角长。《初筵》之诗曰：“俾出童羖。”吴羊虽瘦，终无头大之理。故毛《传》曰：“‘牂羊坟首’，言无是道也。”罶小而星移，其影易没。故毛《传》曰：“言不可久也。”若如《集传》云，“无鱼而水静”，则竟无可食矣。奚但其不可饱乎？故毛《传》曰：“人可以食，鲜可以饱，言治日少而乱日多也。”自当以毛《传》为正。

《诗经稗疏》卷二终

诗经稗疏卷三

大雅

殷士

毛《传》曰：“殷士，殷侯也。”郑《笺》曰：“殷之臣。”《集传》遂曰：“商孙子之臣属。”盖以士为大夫士之士，则贱有司尔。今按：祼将大礼，非士得与。“常服黼冔”者，诸侯之服，非士服也。在殷为冔者，在周为冕。黼者，玄冕之服。士弁而祭于公，安得僭服黼冔哉？殷之侯、伯，周降而为子、男。毳冕以助上帝之祭，希冕以助先王之祭，玄冕以助先公之祭。此言衣黼冕以赞祼将，其禘祫而合祭先公与？固当以毛《传》为正。“殷士”犹言殷人也，别于孙子，而为异姓诸侯之词。

祼将

毛《传》曰：“祼，灌鬯。”但言灌鬯，初未云灌之于地。自《白虎通》始有灌地降神之说，唐《开元礼》遂举浇酒委地之事。《集传》为后世流俗所惑。而庆源辅氏为之说曰：“先以郁鬯灌地，求神于阴。既奠，然后取血实之于萧以燔之，以求神于阳。”则谬甚矣。

《郊特牲》曰：“既灌然后迎牲，致阴气也。萧合黍稷，臭阳达于墙屋。故既奠然后焫萧合膻芗。”曰“既灌”，又曰“既奠”，奠即灌也。皆用郁鬯之谓也。灌与迎牲相接，迎牲在尸入之后。君出迎牲，而大宗亚祼。牲入而后萧，则萧以报气，在尸受亚祼之后。而君祼在尸入之初，尸入则有尸可献，固不当灌地以间尸敬。若云尸未入而先灌地，抑与“既奠然后萧”之文不合。

奠之为言，置也。《昏礼》，妇执笲、枣、栗，奠于席。《特牲馈食礼》：“祝洗酌奠，奠于铏南。”许慎曰：“奠，置祭也，以酒置于下基。”盖古礼不以亲授为敬，故臣执贽于君，婿将雁于舅，皆谓之奠。奠用郁鬯则谓之灌。后世不知灌义，因不知奠义。然则新妇之枣、栗亦倾之于地乎？岸然植立，取酒浇泼粪壤，等于嘑蹴，既仁人孝子所不忍为，且饮以养阳，浇之于土则失其类。况云降者，自上而下之词。若沃灌于地，则求之地中，升而非降矣。

原夫倾酒委地，所谓酹音泪也，起于争战之世，要鬼设誓，倨侮忿戾者之所为。流俗不察，用以事其祖考神祇。不知何一陋儒，循为曲礼，而诬引古礼以徇其鄙媟。试思此浇泼之顷，反之于心，于女安乎？张子曰：“奠，安置也。若言奠贽，奠枕是也。注之于地，非也。”其说韪已。《家礼》既辨，其非倾于地，而复有束茅降神之礼，则抑徇俗而不正。邪说横行，贤智且不能自拔，何不详考之礼文乎？

按《祭统》曰：“君执圭瓒祼尸，大宗执璋瓒亚祼。”郑《注》曰：“天子之祭礼，先有祼尸之事，乃后迎牲。”其异于《特牲》《少牢》之祭，祝酌奠，君自祼，而不使祝奠，此天子之礼所以别，然其为事尸之初献则一也。《特牲》《少牢》所奠之觯，必待尸入而奠于尸席。尸乃即席坐，答拜，执奠，坐，祭而啐之，告旨而仍奠之，亦不倾之于地，而尸必举焉。况祼为礼之大者，君与大宗之所拜献，而王尸不举，乃以弃之于土壤乎？倘以馈食之觯已倾泼之矣，尸又何所祭而何所啐哉？故《考工记注》曰：“祼，谓始献酌奠也。”言献，则亦九献之一，而献之尸矣。且彼所谓灌地者，将背尸而灌之邪？抑尸已即几筵，而他求之几筵之外，是以祖考为游魂也。若向尸而灌之乎？则尸人也，乃相对而倾酒于地，有是理哉！故《祭统》明言祼尸而不言灌地，如之何其弗察也。

又《周礼·大宗伯》“以肆献祼享先王”，郑《注》曰：“灌以郁鬯，谓始献尸求神时也。”《小宰》赞王“祼将之事”，郑《注》曰：“将，送也。送祼，谓赞王酌郁鬯以献尸谓之祼。祼之言灌也。明不为饮，主以祭祀。”不为饮者，与《馈食》啐而不饮，其义同尔。故郑氏又曰：“凡郁鬯受祭之啐之奠之。”始献，啐而不饮，别于后献之卒爵，皆以明祼之为始献尸也。又王出迎牲，后乃亚祼。后不与，则大宗亚祼。恐敬尸之有间也，故亚祼举焉。若灌地以降神，则神已依尸，何事此一祼再祼之仆仆乎？

孔安国《论语注》曰：“灌于太祖以降神。”太祖者，太祖之尸也。禘主太祖，故特献太祖而用祼礼。群庙则自朝践始。降神者，俾神降于尸也。朱子乃改“太祖”二字为地字，唯取《白虎通》之俗学破礼，乃果于窜易古书，有识者不敢徇也。又《礼器》曰：“诸侯相朝，则灌用郁鬯。”《周礼·郁人》：“凡祭祀宾客之祼事。”《大行人》：王礼诸侯公“再祼”，侯、伯、子、男“壹祼”。然则诸侯宾客人也，亦将灌地以降之乎？盖以觯曰奠，以瓒曰祼，用醴齐曰朝践，用盎齐曰酳，而用郁齐则曰灌。灌犹酌也，非灌园、灌注之谓也。《白虎通》误之于前，杜预《左传解》复因郑司农众错训茜与缩通酒为以菁茅藉茜郁鬯，遂谓束茅而灌以酒，承讹于后，使后世为礼者用末俗设誓酹酒之陋习，行诸淫祀，施及郊庙，为忍心悖理之大慝，波流而不知革。辅氏推其邪妄，因以焫脂为燔，不恤“以肉傅火上曰燔”之明文，抑不知合萧者用而不用血，乃谓取血实之于萧燔之。其疏谬不通，惑乱礼制，已不足采。且一曰求阴，一曰求阳，不解《郊特牲》《祭义》之文，横相牵曳。讵复知焫萧之焫于尸侧，而望空焚之，遂使烧香泼酒之夷俗登于典礼。其下流之邪妄，遂有焚楮钱、浇浆饭，以有用之物付之一炬，而委酒食于地，恣狗彘之争食，慢鬼神，毁哀敬。为君子者亦用之不疑。使辛有见之，且不知涕之何从止矣，悲夫！

挚仲氏任

任姓者，奚仲之后，为夏后氏车正，封于俗称薛。《潜夫论》曰：“奚仲后迁于邳，其嗣仲虺居，为汤左相。”，任姓。此云“挚仲氏任”，《集传》云：“挚，国名。”然挚国不他见。若以为殷之诸侯，至周失国，则文王母族不应废灭。挚、古音相近通用，挚盖也。仲虺为商宗臣。其后嗣留仕于殷，食采于畿内，故曰：“自彼殷商。”至周改封，始启土于山东，而国号则仍其旧。初见于《春秋》，称侯，其后降称伯，盖大国也。亦应以太任故，受元侯之封。不然，则车正之泽，固不能如是其丰也。《唐书·宰相世系表》云：“奚仲为夏车正，更封于。又十二世孙仲虺为汤左相。太戊时有臣扈，武丁时有祖己，徙国于邳。祖己七世孙成侯又迁于挚，一谓之挚国。”然则挚之为明矣。《左传》宗人衅夏曰：“周公娶于薛。”薛与周固世为婚姻之国也。若挚虞《思游赋·序》曰：“有轩辕之遗胄，氏仲任之洪裔。”则远托华胄而近遗本支也。

缵女维莘

地之以莘名者非一。古有莘氏之国在河北濮东者，晋文公登有莘之墟是也。地在河、汝之间者，《春秋》“荆败蔡师于莘”是也。在河南函谷之外者，神降于虢之莘是也。蔡、虢之莘，邑也。城濮之莘，古诸侯之国也。若此姒姓之莘，在郃阳渭涘，非古有莘国。《唐书·宰相世系表》云“夏后启封支子于莘，夏后故姒姓，今同州郃阳县有故莘城”是已。姒姓之莘当作姺，或作侁。伊尹耕侁于莘野，一曰为有侁氏之媵臣，赵武曰：“商有优邳。”《左传·注》：或音铣或音洗者，皆误。《竹书》：“河亶甲之世，侁人叛入于班方。彭伯韦伯伐班方，侁人来宾。”则侁当殷世为强国。乃入周而莘国不嗣，姒姓之国为杞为鄫。则侁地入于畿而改封于东国矣。莘、侁、姺古字通用，此莘宜作侁，以别于城濮之有莘。

其会如林

会之为义，自外来合之称。《春秋》：会他师则称会；其起本国之兵，称帅不称会。牧野之师，未闻有诸侯助纣者。其云受有亿万人，就天子之六军而言。纣所党恶者，飞廉、恶来之属，皆畿内卿士。奄五十国，初皆伏而未动。而待三监内讧，乘乱始起。考之经传，牧野未有与纣会师之国，安得有如林之众邪？按许慎说“其旝如林”，字作“旝”，谓“建大木置石其上，发以机，以追敌”。盖今之炮也。然《春秋传》云：“旝动而鼓。”未有以发炮而后鼓声始作者。且炮之为用，利在守险。牧野散地，无险可守，檀车四布，炮何从施？

杜预曰“旝，旃也，通帛为之，盖今大将之麾也，故先动旝而后鼓。”乃杜预所云“大将之麾”，就郑言之尔。通帛之旃，师都所载。二千五百人为师。郑有二军，曼伯将左，祭仲将右，每军二千五百人，故以师都之旃为大将之麾。若牧野之师，纣亲将，自建天子之旌旗，以麾进止。旝其师都之长所建尔。使有十万人，则建四十旝，故曰“如林”，因其旗以知其众。从、會，明为旗属而非炮。折中众论，当以杜说为长。

鹰扬

毛《传》释“如鹰”之说殊未分晓。《集传》曰：“言其猛也。”太公年已耄而雄心不戢，恃筋力以为勇。身为上将，儇捷以争利于原野，廉颇、李之所不为，而谓太公为之乎？鹰扬者，阵也。八阵有鸟阵。鹰扬者，鸟阵也。其后郑庄公为鱼丽，郑翩为鹳，其御请为鹅，皆鹰扬之类。

堇荼如饴

毛、郑俱以堇荼为菜。以实求之，非也。荼之可食者味本辛香。堇则《尔雅》所谓“啮苦堇”者是。郭《注》云：“今堇葵也，叶似柳，子如米，汋食之，滑。”许慎亦曰：“茎如荠，叶如柳。”马融《广成颂注》云：“堇菜，花紫，叶可食而滑。”故《内则》曰：“堇、荁、枌、榆以滑之。”《本草》谓之石龙芮，采苗食之，味辛甘而滑。谓之苦堇，旧说以为古人语倒，犹甘草之为大苦也。荼以辛胜，堇以滑美，原不取“其甘如饴”。且此诗本咏周原之肥美，宜于禾稼，非论野。凡地之宜禾者，草必不丰。若茂草之原以植五谷，必瘠而所收者薄。堇虽可食，而原隰之卉，使其茂美，非佳壤矣。

堇茶者，《内则》之所谓“谨涂”也。堇者，许慎曰：“黏土也。”荼与涂通，泥也。《诗》则通涂为荼，《内则》则通堇为谨。古人文字简，类多互借，又或传写之讹。堇涂，穰草和泥，黏而肥泽，膏液稠洽，如饴之黏，故曰“”。周原地后入秦，秦地宜禾，此之谓也。

以堇荼为二菜之名，既非《经》义。若《集传》谓堇为乌头，则尤沿郭璞之误，而于“如饴”之文尤为背戾。《尔雅》：“芨，堇草。”而郭璞谓是乌头，不知“芨，堇草”者，蒴藋也，一名接骨草，一名陆英。寇宗奭曰：“花白，子初青如绿豆颗，每朵如盏而大，有一二百子。”其非乌头苗也。盖草之名堇者，其类不一也。旱芹，一也，似芹而生于陆，音勤。蒴藋，二也，音近。石龙芮，兰也，音谨。堇，堇菜，四也，一名箭头草，苗生塌地，结荚如箭镞，嫩叶亦可食。乌头苗，五也，一名孩儿菊。和堇，六也，似芹而叶有毛，误食杀人，一名断肠草。诸堇之中，乌头苗及和堇有大毒，入口即死。乌头者，射罔也，无有人敢尝之者，谁从知其“如饴”即令其甘“如饴”，以之杀人愈甚，周原何用有此恶草，而以甘浓为地之美乎？《三十国春秋》载刘殷母王氏盛冬思堇，殷入泽哭，得堇斛余。使为乌头，则殷母何用思之？而殷且以斛余之毒草食母邪？愈知璞说之非矣。然而堇涂非堇菜也，黏土也。

柞棫

郑《笺》曰：“柞，栎也。棫，白桵也。”《集传》因之，乃又曰：“柞，枝长叶盛，丛生有刺。”则误矣。按《尔雅》：“栎，其实梂。”《广雅》：“栎之实为橡。”则其为橡子树亡疑。橡有两种，大者树高而叶小，小者树庳而叶大。要其枝不长，叶不盛，生不丛而无刺。其枝长叶盛丛生有刺者，则今俗之所谓柞木，非柞木也。既曰：“柞，栎也。”则不当以今之所谓柞者为柞矣。柞、棫皆小树，故曰“拔矣”，不待斧斤之伐者。若今之所谓柞者，树高一二丈，围数尺，干强叶盛，坚重多瘿，非易拔者也。《尔雅》：“朴，枹者。”郭璞《注》曰：“朴属丛生者为枹，《诗》所谓棫朴枹栎。”今考《棫朴》之诗，毛《传》曰：“朴，枹木也。”《尔雅》又云：“枹，遒木，魁瘣。”则今之所谓柞者，盖枹也，即诗之所谓朴也。其木理坚劲，故曰“遒”；瘿节拥肿磈磊，故曰“魁瘣”。然则朴者今之柞，而柞者今之栎，古今名实淆乱如此类者众矣。李时珍谓今之柞木，其木可为凿柄，故名凿子木，方书误作柞木，皆昧此义，其说是已。

“棫，白桵”者，《本草》谓之蕤，其仁曰蕤仁。韩保昇曰：“出雍州，树生叶，细似枸杞而狭长，花白，子附茎生，多细刺。”苏颂曰：“木高五七尺，茎间有刺。”此说与郭璞《尔雅注》“桵，小木，丛生有刺，实如耳珰，紫赤可啖”之说相符。桵、蕤音同，故讹为桵。生雍州，则与诗又合，疑即南方所生之胡颓子，俗呼羊奶子，一名牛筋子者是。蕤仁之木，与大叶结橡子之栎，皆庳小，木梗塞道，故以类举。若凿子木，则其生不繁而木高大，非其伦也。

昆夷矣

昆夷在凤翔之西，秦陇之右，西戎也。狁夹河，在延、绥、河套之间，北狄也。太王居邠，与延庆接壤，有北狄之难，而无西戎之警。既自邠迁岐，则北远狄患，至后乃有西戎之逼。此言昆夷，定为文王时事。“肆不殄厥愠”，肆之为言，故今也。今者指文王，非谓“民之初生，自土沮漆”时明甚。郑氏谓文王“不绝去其恚恶恶人之心，亦不废其聘问邻国之礼”是也。《孟子》所谓“文王事昆夷”是也。《集传》每混西戎、北狄为一，失之。

济济辟王，左右奉璋

其言“辟王”“周王”者，盖周公之追称也。即依毛公，以璋为祼献之器，亦诸侯之大璋耳。天子用圭瓒，诸侯用璋瓒。故《考工记》曰：天子用全，诸侯用瓒。瓒之为言，杂也。柄用大璋，而以黄金为勺则杂，《旱麓》所谓“黄流”者是已。《书·序》：“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瓒。”孔安国曰：“以圭为杓柄谓之圭瓒。”则天子所赐侯、伯者，柄如圭，而实亦璋瓒也。言“奉璋”而不言奉圭，初未尝言文王之用王礼矣。自为《公羊》之学者言周先称王，后伐商，《春秋繁露》因谓奉璋为文王祭天于郊。不知郊之用玉，唯四邸之圭，而无如盘之瓒。若璋瓒，唯禘祀亚献则用之，而祀山川亦用大璋、边璋、中璋，郊祀则器用陶匏，荐用玄酒，大圭不琢以礼神。故《郊特牲》曰：“酒醴之美，玄酒明水之尚，贵五味之本也。”“大圭不琢，美其质也。”又曰：“至敬不飨味而贵气臭也。”《周礼·大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肆献祼享先王”，而《郁人》《鬯人》《司尊彝》俱无郊祀之文，则郊异于宗庙，无祼鬯之礼，而何用璋瓒为？璋非祭天之器，乃据此“奉璋”之文诬文王之受命而郊，其妄明矣。

《旱麓》之诗曰“瑟彼玉瓒，黄流在中”者，言“黄流”，则亦璋瓒而非圭。毛公既误以玉瓒为圭瓒，郑氏又误以圭瓒为青金外、黄金勺之璋瓒，乃云王季有功德，受此赐。而于此诗之《笺》，复引宗庙之祭，王祼以圭瓒，亚祼以璋瓒乱之，虽较董仲舒郊祀之文差有典据，而不知诸侯之璋，形如天子之边璋。妄以王礼施于侯度，既使文王有改玉之嫌，而董、班、何休因谓文王行南郊见帝之事，附会其质文三统之邪说，使后世奸雄妄干天步，其害名教，启祸乱，亦惨矣哉！朱子力辟《公羊》之邪学，而《集传》于此又屈从郑氏之说，则亦簸扬之未精也。

且亚献者后也，其奉璋者世妇外宗也，非髦士所得左右，而亦非辟王之所有事矣。况此诗一未及祭祀之事，而下云“周王于迈，六师及之”，则此璋者非祭祀之大璋、璋瓒，而起军旅之牙璋也。以牙璋而误为璋瓒，因璋瓒而混为圭瓒，因圭瓒而指为郊祀，辗转失真，遂以诬文王之僭王号而祀南郊，毫厘之差，不但谬以千里矣。扬雄曰：“僭莫大于祭，祭莫大于天。”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若文王未称王而言六师，郑氏谓“殷末之制”是已。文王专征而可有六师，殷之所许。以侯、伯而用圭瓒祭帝于郊，亦殷制乎？文王而郊，用天子之圭瓒，何以称为至德哉？

榛楛

榛有二种。其结实似槠实而味香甘，《礼》所谓榛栗枣修也。《说文》作，从辛从木。传写作榛者，俗通用。，乔木也，非所在恒有之木。而《邶风》与苓并称，此又与楛连举，则非榛栗之榛可知。济济者，丛生之貌。张揖曰：“木丛生曰榛。”丛生于旱麓，故古人动称荆榛塞路，盖即《皇矣》之诗所谓栵也。解详《皇矣》，其栵下。

楛，《集传》曰：“赤荆也。”赤荆者，茎微紫赤而方，叶圆而柔厚，八月开紫花，弥满山谷，俗谓之布荆。恶木谓之楛。此木茎脆易折，繁生碍路，故谓之楛，往往与栵夹杂而生。以类相连，益知榛之为栵也。

黄流在中

《集传》曰：“黄流，郁鬯也。酿秬黍为酒，筑郁金煮而和之。”尽反毛、郑，不知何据。毛《传》云：“黄金所以饰流鬯。”鬯犹通也，谓以金饰其流通之际，即所谓黄金为勺也。流者，酒之所从注也。《博古图》绘爵匜之属皆有流。《士丧礼》：“匜实于盘中南流。”玉瓒以玉为柄而金为之流，故曰黄流。流即勺也。此盖诸侯祼献之边璋，黄金勺，青金外，所谓璋瓒也。其外青金，故黄流在中。青金，银也。黄金，金也。银质而金镶也。《明堂位》记灌尊之勺，“夏后氏以龙勺”，“周以蒲勺”，郑氏谓“合蒲如凫头也”。《广雅》曰：“龙疏，蒲科，杓也。”盖周之祼瓒，其勺为科，合聚如凫头，酒从中流。一曰流，一曰勺，酒所从倾注也。《考工记》注曰：“瓒如槃，其柄用圭，有流。”又曰：“鼻勺，流也。”则黄流之即黄金勺明矣。《白虎通》曰：“玉饰其本，君子之性。金饰其中，君子之道。”故《诗》以兴“岂弟君子”，义取诸此，安得以黄流为郁鬯乎？

若《集传》所云：“筑郁金煮而和之。”尤为差异。或因误读《白虎通》而意郁鬯为黄色之郁金。《白虎通》曰：“鬯者，以百草之香郁，金合而酿之。”所云“金合”者，以金为合酿之器也。朱子连“金”于“郁”以为句，加“筑”于“秬黍为酒”之下，易“合酿”为“煮和”，遂谓先以秬黍为酒，捣筑郁金为末，置酒中煮之，以变酒色使黄，而谓之黄流。割裂古文，其误甚矣。

按《说文》，郁，芳草也，十叶为贯，二十贯为筑。筑者，二百叶也，既非以杵臼捣筑之谓；所谓郁者，亦芳草之叶，而非世之所谓郁金者。刘向曰：“鬯者，百草之本也。”许慎又曰：“煮百草之英二百叶以成郁，乃远方郁人所贡，以之酿秬黍为酒以降神。”郁人，今之郁林州。《诗含神雾》曰：“郁二百叶，采以煮之，为鬯郁以酿酒。”大概如今南方草曲之制。郁本众草之英，非世之所谓郁金审矣。且煮郁者，煮百草之英，用以合熟黍而酿酒，其用如曲，非如今人煮药酒之法，煮之于既成酒之后。故孔安国《尚书传》曰：“黑黍曰秬，酿以鬯草。”郑氏《郊特牲注》曰：“秬鬯者，中有煮郁，和以盎齐。”曰“酿”，曰“中有”，则以之酿而酒中固有之，非旋加于酒而煮之也。

且谓郁金煮酒为黄流，更似不知所谓郁金者。《魏略》云：“郁金生大秦国，二三月花如红蓝，四五月采之，香。”陈藏器《本草》亦云然。《南州异物志》云：“郁金香出罽宾国，色正黄，与芙蓉花裹嫩莲者相似。”《唐书》云：“太宗时，伽毗国献郁金，叶似麦门冬，九月花开似芙蓉，其色紫碧，香闻数十步。”诸说不一。王肯堂《笔麈》谓出西域，一名撒法蓝，一名番红花，状如红蓝花，爇之芬馥清润。其说与《魏略》、陈藏器略同，要为西番之奇卉。左贵嫔《郁金颂》云：“伊有奇草，名曰郁金。越自殊域，厥珍来寻，芳香酷烈，悦目怡心。”《古乐府》云：“中有郁金苏合香。”唐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皆谓此草固非中国所有。《大明一统志》载广西罗城县产此香，亦徒有其说。今所未见。三代，西域未通，无从有此。固非酿鬯之郁。而郁金之名，实唯此番红花为当其实。

朱子生当南宋，偏安于东南，大秦、罽宾为金、夏所隔，亦不知有此香。而以为煮酒成黄色者，则姜黄之小者，蝉肚鼠尾，破血散气之草根耳。其臭恶，其味苦，染家用以染黄。若以煮酒，令人吐逆，人所不堪，而以献之神乎！以姜黄为郁金，以郁金为郁，既辗转成讹，而以煮酿为煮酒，以二百叶之筑为捣筑，则为意想姜黄之可捣可染酒变色，而因谓酒为流以与儒先传注相背，则误甚矣。义理可以日新，而训诂必依古说。不然，未有不陷于流俗而失实者也。

憎其式廓

毛《传》云：“廓，大也。憎其用大位，行大政。”既似歇后语；郑《笺》云“憎其所用为恶者大”，又似隐语。故《集传》疑之，而云未详。《潜夫论》曰：“夏、殷二国之政，用奢夸廓人，其说较通。”“式”，用也，见《尔雅》。“廓”，人以“丰亨豫大”惑其君者。

其菑其翳

毛《传》：“自斃者翳。”然则立死者又谁斃之乎？《尔雅》：“木自獘，柛；立死，椔；獘者，翳。”盖统名自死之木为柛，自死而植者为菑，自死而倒者为翳也。故《荀子》曰：“周公之状，身如断菑。”言植立不动也。“自獘”之斃，斃也。“獘者”之獘，倒也。与《周礼》“獘田”、《仪礼》“獘旌”之獘义同。“作”者，作其菑也。作起其根而仆之也。“屏”者，屏其翳也，摒除而去之也。

栵

《尔雅》：“栵，栭。”毛《传》亦云。郭璞曰：“树似槲而庳小，子如细栗，可食。”盖即“狙公赋芧”之芧。杜诗：“园收芧栗未全贫。”俗讹芧为茅，因呼茅栗。《内则》有“芝栭”，栭即此。其树亦谓之榛，丛生小木也。许慎以为栝，非是。栝，佳木也，不当与灌木同其“修”“平”。若《集传》谓为行生之木，木无生而成行者。松杉之成行，人为之也。既种之成行，必不碍于人，何事“修”“平”之乎？“修”“平”者，芟去之，使道路平也。若陆玑《疏》曰：“叶如榆也，坚韧而赤，可为车辕。”尤误。

串夷载路

大王之时，既无西戎之患，则此串夷之非昆夷明矣。毛《传》曰：“串，习；夷，常；路，大也。”于“帝迁明德”之义相承，郑《笺》《集传》之释，不如毛说之允。《尔雅》云：“路，大也；串、贯，习也。”郭《注》曰：“串，厌习也。”与毛《传》吻合。“载”，语辞，见于《诗》者不一。“路”之训大，“路车”“路寝”皆大也。如谓“载路”为充满道路，则徒云“载路”，何以见昆夷之满路而去，非满路而来邪？《生民》之诗曰：“厥声载路”，义与此同。“覃”，长；“”，大。而复云“载大”者，自言“厥声”，以足上文，不嫌复也。若以为呱声满于道路，则寒冰鸟集之下，原非通衢。且满路者，纵满邪？横满邪？以为横满，则虽九轨之道，凡儿之啼皆可相闻，不必覃之呱。若以为纵满，则路之延长，不知纪极，将画何地以为所满之区限乎？古人虽无意求工于文，而体物精当，必不为歇后半明半昧之语。倘不言昆夷之遁去，而但云满路，不言后稷之呱令路人闻之，而云充满于道途，此后世稍知修辞者之所不为，而谓《六经》有此乎？自当以《尔雅》毛《传》为安。

以按徂莒

“按”者，自上临下，适与相当而压之也。《夏小正》：“汉按户”，当户上也。以手抑而下之曰按，故导引法谓之按摩。侵阮之寇与阮相持，文王之师起而逼抑其垒。关陇之地，西高东下。自岐向阮，乘高而下。文王受专征之命，帅六师以压之。正当其冲，使之欲遂不能，欲退不得，销沮折服，所谓按也。“按”，本安去声。其入声，音与“遏”同，故《孟子》借用“遏”字，实则与“遏”义殊。“按”，压也，“遏”，止也；即读为，、遏音近亦当以压抑为义。

侵自阮疆

《春秋左氏例》：有钟鼓曰伐，无钟鼓曰侵。谷梁氏曰：“苞人民，驱牛马，曰侵。斩树木，坏宫室，曰伐。”陆佃曰：“无名行师曰侵。”胡氏折中其义，而曰：“潜师掠境日侵。”然潜师之义亦有未安。潜师者，必孤军潜至，如齐桓帅八国之师，越千里而往，师安能潜邪？《周礼·大司马》九伐之法：“负固不服则侵之。”王师讨有罪者，亦无潜掠之理。唯公羊氏曰：粗者曰侵，精者曰伐。精粗者，自受兵者之害深浅言也。郑氏《礼注》曰：“侵云者，兵加其境而已，用兵浅者。”许慎说：“侵渐进也，从人手执帚，如扫之渐进。”即公羊之所谓粗也。故《泰誓》曰“侵于之疆”，此曰“侵自阮疆”，皆以疆言，抵其境未造其国也。“负固不服则侵之”，掠其疆，夺其险也。知侵为加兵境上之名矣。则此言“侵自阮疆”，而非侵“密”也。使伐密师于阮以救阮，则当言伐、言救、言袭，而不当言侵。侵密必自密境，安得自阮疆而侵之？盖密、阮相攻，两俱不道，由近略远，故先阮以及密。“自”云者，如“汤征自葛载”之“自”，兵之始也。阮地后亦入于周，与密同灭，盖一举而两并之，所谓兼弱攻昧，取乱侮亡也。若阮非与密同膺负固之讨，则密衄而阮安，阮虽永存可也，胡为乎未几而地缊于周也哉？“我冈”“我阿”，则兵之所至，随收其地以入版图矣。

鲜原

《逸周书》曰：“王乃出图商，至于鲜原。”孔晁《注》云：“近岐周之地也。”《竹书》：“商纣五十二年，周始伐殷。秋，周师次于鲜原。”《帝王世纪》曰：“岐山，周城，太王所徙，南有鲜原。”鲜原者，岐阳之下有小山，而下属乎原，即所谓周原已。毛公曰：“小山别大山曰鲜。”岐山为大山，而原上别有小山也。郑《笺》云：“鲜，善也。”《集传》因之。未是。

是类是祃

毛《传》曰：“于内曰类，于外曰祃。”《尔雅》云：“是类是祃，师祭也。”郑氏因之，要未言所祭者何神也。今按：类之为祭，名同而制不一。《虞书》：“肆类于上帝。”《周礼·太祝》：“宜于社，造于祖，设军社，类上帝。”此则上帝之祀有名为类者，而《集传》因之，然文王是时，以服侍殷而守侯度，必无祭帝之理。其以文王为祭帝者，则公羊氏先受命之说，惑于秦之僭立帝畤而因以诬圣也。然则此之言类者，与《虞书》《周礼》《太祝》之类，名同而实异可知已。

《周礼》四类，郑司农众曰：“三皇，五帝，九皇，六十四氏。”郑康成曰：“日月星辰，运行无常，以气类为之位。”许慎曰：“以事类祭天神。”天神者，统于天之神，即康成所谓日月星辰，非上帝也。《周礼》以次之四望之下，天神不宜后于地祇，则事兼人鬼。司农以为先代有天下者之祭，亦通。盖礼天神者，必配以人鬼以为之依。则类祭日月星辰，而以三皇、五帝、九皇、六十四氏配焉，礼之所宜。抑告兴师之故于前王，或所伐之国为其苗裔，庶妥之而俾无怨恫也。此之类祭，盖谓此矣。

上帝之祀，与天神、先代帝王之祭俱谓之类者，类祭之礼，无坛有兆，舜方摄政，不得郊而见帝于圜丘，故降杀而用类礼，兼上帝、天神而合祀之，后世因以为王者师祭之礼，《武成》所谓“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是也。类之为言，聚也。“以事类”云者，所宜致告之神，聚而合祀，不似凡祭之专有所事，而牲牷币玉之文亦减焉，或兼上帝，或断自天神以下，唯事之所宜，礼从简而与事称也。舜摄巡狩之典，《周礼》《太祝》定于成王之后，故有类上帝之礼。文王终守侯服，则唯祭天神人鬼而不及上帝。要以事类底告，故均可名之曰类。然其隆杀之别，固不可引彼以证此也。再考《周礼·小宗伯》：“凡大灾，类社稷宗庙，则为位。”是社稷宗庙亦有类名，亦但以事故合祭告之，有兆位而不为坛，斯可名曰类。益知类不必定祀上帝矣。

若祃之异于类者，毛公以“于内”“于野”为分，《尔雅》《说文》俱统言师祭，则祃所祭告之神，即类之所祭告也。师未出，而为兆于国以祭曰类；已出次舍，为表于所次以祭曰祃。故郑康成谓与“田祭表貉音骂”之貉同，郭璞亦曰：“祃于所征之地”，盖地异而祝号不殊也。《集传》乃谓祭黄帝及蚩尤，不知何据。且祀主皇帝而并享蚩尤，亡论贞邪殊类，而生为仇敌，死共兆位，亦何异拓跋氏之以尔朱荣侑其祖乎？汉儒之必不可毁者，此类是也。

灵台

毛《传》曰：“神之精明者称灵。”郑《笺》云：“天子有灵台，所以观象，察气之妖祥也。”胡氏《春秋传》亦云“天子有灵台，以候天时”，盖本诸此。以观氛而谓之灵台，复以何者而为灵囿、灵沼乎？故《孟子》谓民谓之灵，为赞美之辞。灵，善也。《书》曰：“吊由灵。”《说苑·修文》篇曰：“积恩为爱，积爱为仁，积仁为灵。”仁积则物性尽而清明四达，故曰“神之精明者”，言明德之通于神明也。灵台之称，义取诸此。若朱子谓若神灵为之，则与汉武之以“通天”名观，宋徽之以“神运”题石者，又何以异？要此灵台定为游观之所，非为观象而设。汉人习专家之学，遂建灵台令为天文官，殊为附会失实。又以唯天子为有灵台，遂谓文王受命于丰，作灵台，用天子之制。不知文王灭崇，幅员渐广，因水土之便而迁丰，亦犹齐迁临淄、晋迁新田而已，何得诬为受命，以资篡据者之口实？其曰“王”者，盖诗作于革商之后，以追王而王之也。其以文王受命作台者，则唯惑于天子有灵台以观氛，而不知灵之训善，而为臣民归美之词也。灵台遗址，在今鄠县。《三辅黄图》谓在长安西北四十里，高二丈，周回百二十步。台崇二丈，抵今尺一丈二尺，固不足以迥出冈阜而观氛也。

辟廱

《王制》：“天子曰辟廱，诸侯曰宫。”《鲁颂》“思乐泮水”，毛《传》同《王制》之说，郑《笺》云：“辟廱者，筑土雝水之外，圆如璧，四方来观者均也，泮之言半也，半水者，盖东西门以南通水，北无也。天子、诸侯宫异制同形。”然既曰天子、诸侯宫矣，宫则非学也。乃郑氏之注《王制》也，又曰：“尊卑学异名。辟，明也；廱，和也，所以明和天下。之言班也，所以班政教也。”同出郑氏一人之言，而参差如此。盖惑于《王制》有“受成于学”“释奠于学，以讯馘告”之文，与《鲁颂》“在泮献馘”语迹相蒙，因自纷乱，而无画一之论。

《王制》一书，杂引而不相通。卢侍中植云：“《王制》，汉文时博士所录”，非周之遗典，盖不足据。然其曰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既有大学，复有辟廱，则《王制》已析之为二矣。

凡古今言辟廱，泮宫者不一，未可偏据。《白虎通》曰：“泮宫者，半于天子之宫也，言垣宫名之，别尊卑也。”《广雅》曰：“辟廱、官，宫也。”宫犹署也，是以辟廱为天子，诸侯之宫也。《大戴礼》曰：“明堂九室，以茅盖屋，上圆下方，外水名曰辟廱。”蔡邕《明堂论》引《左传》臧孙“清庙茅屋”之说，证明堂、辟廱、太学为一，是以辟廱为明堂之流水也。《明堂位》曰：“瞽宗，殷学也。泮宫，周学也。”蔡邕《独断》曰：“三代学校之别名，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天子曰辟廱，诸侯曰宫。”则与郑氏之说，同以辟廱为学也。众论无所底定如此。

今按《三辅黄图》，周文王辟廱在长安西北四十里，汉辟廱在长安北七里，汉大学在长安西北七里。又云，犍为郡水滨得古磬十六枚，刘向说帝宜兴辟廱，则汉成帝始立辟廱，而董仲舒《策》曰：“太学，贤士之关，教化之本原也。”是汉武帝时已有太学，是太学自太学，辟廱自辟廱，在汉亦然，而况于周乎？桓谭《新论》曰：“辟廱，言上承天道以班教令。”终军《书》曰：“建三宫之文质。”三宫，辟廱、明堂、灵台也。又齐泰山之下有明堂，而未闻有辟廱，则明堂固非与辟廱而为一。故陆玑《策秀才文》曰：“辟廱所以班礼，教太学所以讲艺文，而蔡邕《月令》谓之一物。将何所从？”则机固已疑邕说之非矣。

朱子折中古说，而曰：“辟廱，天子大射之处。”其说为允。然而犹有未当者。张衡《东京赋》：“徐至于射宫。”薛综《注》曰：“射宫，谓辟廱也。”朱子之说与此为合。今以《诗》之本文与《周礼》及许慎之说参考之，则辟廱非大射之宫也。许慎曰：“泮宫，诸侯乡飨射之宫。”又曰：“辟廱，天子飨饮辟廱。”《周礼·司弓矢》：“泽共射椹质之弓矢”。郑司农众曰：“泽，宫也，所以习射选士之处也。”《射义》曰：“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也。”泽宫者，壅水为泽、盖即辟廱泮水之谓也。射于泽，而后行大射礼于射官。泽与射宫，宫异地，射异日，椹质大侯异物。则其非大射之宫明矣。

《郊特牲》曰：“卜之日，王立于泽宫，亲听誓命。”则泽又为莅誓之所，非若大射之宫专为射设也，“在泮饮酒”者，飨也。“既作泮宫，淮夷来服”者，习射讲武，誓众威远之道也。誓于斯，则献功于斯，故“在泮献馘”也。许慎“飨饮”之说，于斯为确矣。

此诗抑曰；“业维枞，贲鼓维镛。于论鼓钟，于乐辟廱”，“鼍鼓逢逢，矇瞍奏公”。《大射礼》：乐人宿县，笙钟、建鼓、应鼙、朔鼙陈焉，“鼓钟”之谓也。太师、少师升自西，歌奏《鹿鸣》《驺虞》《貍首》，终奏《陔》，公入《骜》，“奏公”之谓也。此乐皆射宫之所设，而泽亦有之者，习射必比于乐，射必先燕，燕射之乐不容异于大射。且或来飨饮，必具乐也。然则泮宫、辟廱均为泽宫之名。飨于斯、射椹质于斯，设悬奏乐于斯，有戎祀之大事则莅誓于斯，师出有功则献捷于斯。故文王于斯奏公，鲁侯于斯饮酒献馘，于斯淑问郊卜，于斯莅誓也。桓谭、陆机所谓“班教令”者，其此谓与。

若《明堂位》以瞽宗例辟廱，蔡邕以辟廱为大学，则或因大司成兼正乐典教之事，而此诗有“鼓钟奏公”之文，遂相附会。不知《大司乐》“祭于瞽宗”，《大胥》“春入学”，各有官署，见于《周礼》者足据。而国子之教，在《大胥》则曰“舍采合舞”，《大司乐》则曰以乐德、乐语、乐舞教国子，《小胥》则曰“巡舞列”，《籥师》则曰“舞羽吹籥”，《月令》亦曰上丁入学习舞，入学习吹。则国子之所肄于学者，舞也，吹也。钟鼓之考击，既非学子之所有事，奏公之朦瞍，亦非司教之人，参考可知，无容混而一之也。

若戴埴《鼠璞》谓辟廱、泮宫为文王、鲁侯所处之别宫，则又惑于班固、张揖之论而不审。《明堂位》又曰：鲁人先有事宫，以泮宫与虖池、配林同为方望之祀，抑自与其周学之说相背戾矣。

杜佑《通典》云：“鲁郡泗水县，泮水出焉。”则泮本鲁之水名，而泽宫立于其上。而郑《笺》云：“辟廱者，筑土雝水之外。”亦明雝乃岐周之水名。盖因水而立宫，引水以环之。则于周为雝，于鲁为泮。若他国之泽宫，不谓之泮，夏、殷之泽宫不谓之廱。汉人承而不改，殊为不典。郑氏辟明廱和之训，亦拘文而失实也。胡氏《春秋传》曰：“鲁尝作泮官矣，学校以教国之子弟，故不书。”盖亦为《明堂位》之说所乱。今世乃于先师庙门之内作半池以仿泮水。夷夫子之宫于射饮莅誓之泽宫，殊为不敬之大。倘如《明堂位》所云：瞽宗、宫一也。则又以夫子为乐祖，不愈悖乎？礼制之乱，俗儒误之也。泮水之侧，有芹有茆，岂半亩洿池之谓乎？文王时为西伯，而立辟廱，则亦与鲁之泮宫等。周有天下，始尊为天子之制，实则以雝、泮二水立名，非如明堂、太学，定为天子之独有也。

丰水有芑

毛《传》曰：“芑，草也。”按：草之以芑名者二。一为白粱，“维穈维芑”之芑也；一为苦。《广雅》所谓“”者，则“薄言采芑”之芑也。芑苣音相近，或谓之苣，或谓之芑，古字通用。芑字又与杞通。“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盖亦也，而字从木。此丰水所有之芑，木也，而字从草，不必泥也。

木之以芑名者亦二。《尔雅》所谓“杞，枸也”。《孟子》“性犹杞柳”，赵岐曰“杞柳，柜柳”是也。柜亦与杞通用，而字或作榉。此丰水所有之芑，乃芑柳也。盖白粱艺于田畴，苦苣生于原野，均非水滨所有。故采之者或陟北山，或于菑亩，非能循水湄而求之也。所以知非枸杞者，《山海经》曰：“东始之山有木焉，其状如杨而赤理，其汁如血，不实，其名曰芑。”字正从草。状如杨而赤汁，正今之所谓榉柳，而《孟子》之所谓杞柳也。其木与柽同，而柽小芑大。其生也必于水次，高木成林，故武王依之以立国，盖故国乔木之意。若区区一草，何足纪哉。

生民

后稷无人道而生子，其说甚诞。朱子以为先儒疑之，是也。而张子引天地生物之始，以信其必有。是盖不然。天地始生之事，不可知者无涯，安能以概之中古乎？抑或以虱有无种而生者为喻，虱之一日当人之十年，百人之身，百日之内，必有特生之虱。自稷以来，历数千年，尽四海，何无一特生之人邪？郊禖之礼，天子亲往，后率九嫔御。姜嫄既非处子，而与于祈子之列，何以知其无人道哉？凡此，诗言自明，读者未之绎耳。

“履”，蹑也，蹑迹而相随也。“帝”，高辛也，“武”，大也。“敏”，动，“歆”感也。随帝往祀，祀毕而归，心大感动，因以介帝而止之。“介”，迎也。“止”，宿也。帝与嫄同止，正以言其人道之感也。使未当夕而有娠，则姜嫄不敢告。宫中不以为罪，必以为妖，何复郑重处之侧室，戒不复御，而以生子及月之礼待之乎？且至是而言不御，则前此之常御可知，又何以云无人道之感邪？以生子及月之礼处之，既无嫌矣，而后又胡为弃之也？惟其见弃，故启后世之疑，因而无人道之诞说生焉。

乃所以见弃之故，诗又已明言之矣。“上帝不宁”，天不佑高辛而宁之也。“不康禋祀”，宗社危也。凡言“不”，而释以岂不者，正释不可通，则反释之，非必“不”之为“岂”不也。偶尔生子之易，人间正复何限，亦何至称上帝之宁，禋祀之康，郑重如此哉？信其郑重欣幸之如此，而又胡为弃之也？

盖高辛者，帝挚也。姜嫄，挚妃。后稷，挚之子也。帝喾有天下，号高辛氏。世以为号，帝挚犹称高辛。尧自唐侯入立，而后改号为唐。如谓必帝喾而称高辛，则黄帝与炎帝战，亦轩辕与神农战邪？唯后稷为帝挚之子，故《尚书》《世本》俱不言稷为尧弟。而及夏禹有天下，后稷尚存。使为喾子，则稷逾百五十岁矣。未闻稷之有此逾量之年也。

帝挚者，无道之君也。帝命不佑，宗祀不康，国内大乱，诸侯伐而废之，迎尧而立。当斯时也，必有兵戎大举，特典籍亡存，莫从考证。所幸传者，正赖此诗耳。“居然生子”者，不先不后，恰于不康不宁大乱之际而免身也。挚既失守，后妃嫔御蒙尘草莽。姜嫄不能保有其子，而置之隘巷。或自隘巷收之，知为帝妃之所生而送之平林。平林者，古诸侯之国也。《逸周书》曰：“挟德而责数日疏，位均而争，平林以亡。”古有此国，在河北隆虑之墟，而后亡灭。或为姜嫄之母党，或为帝挚之党国。伐者，国为人所伐也。送者方至，而平林受兵，不遑收恤，捐之于寒冰焉。逮夫乱之稍定，乃于飞鸟之下收养之。于时天下渐平，尧已定位，而姜嫄母子乃得归唐，而稷受有邰之封。此则后稷历多难以得全之实也。诗历历序之，粲如日星，而人不察。汉儒好言祥瑞，因饰以妖妄之说，诬经解以附会之，乃使姜嫄蒙不贞之疑，后稷为无父之子，成千秋不解之大惑，读者以理审之，以意求之，以事征之，以文合之，当知愚言之非创而乐求异于前人也。

诞降嘉种

郑《笺》云：“天应尧之显后稷，故为之下嘉种。”说甚夸诞。孔子顺曰：《诗》美后稷能大教民种嘉谷以利天下，故《诗》曰：“诞降嘉种”，犹《书》所谓“稷降播种，农殖嘉谷”。其说是也。盖洪水之余，耕者或失其业，种谷不备。即或稍有，亦得自鲁莽灭裂之余，而非其嘉者。后稷以其茀草之功，能尽穑理，独得“黄茂”之谷，故以降赐下民，俾以为种。如宋以占城早稻颁赐天下，亦其遗意。“降”，下也，颁也。“嘉种”者，即“黄茂”也。故毛公曰：“黄，嘉谷也，茂，美也。”汉儒好言瑞应，遂有天降之说。不知天之雨粟，亦妖异而非祯祥。王充以为风飘他处之粟，非天之能雨，说亦良是。其以为圣人能感天之雨粟者，亦释氏诞妄之说，相与为类耳。汉之俗儒，同佛、老鬼神之说，宋之驳儒，同佛、老性命之旨，皆反经以正人心者之所必辨也。驳儒谓张子韶，陆子静之流。

取羝以

者，行道之祭。《周礼·大驭》所谓“犯遂驱之”，《聘礼》所谓“释乃饮酒于其侧”是已。聘礼既为大夫越境之行，大驭驭王玉路以郊祀，南郊在国门外，以行远故，必犯以祓不祥。若齐仆驭王修宗庙之祭，在公宫左，无容犯。此诗上云释烝黍粱，下云燔烈，既为馈食之祭，则无犯之礼明矣。且之用牲，杜子春曰：“轹磔犬”，亦不用羝。盖其事小，不得用宗庙之牲也。后稷于唐，虞为卿士，故言有家室而不言有国，于礼不得具太牢，则以羊为上羞。此“”字或“羞”字之讹。”羞“与上文“揄”“蹂”“叟”“浮”叶韵“脂”“惟”亦可通叶。不敢信为必然，姑阙可也。徇其误而曲释之，必有所窒矣。

肆筵设席

毛《传》曰：设重席也。《集传》因之。按：重席者，席上加席，一筵而二席也。今此优同姓之侯氏，虽情在加笃，而重席者，唯王于斧依之前，则用以自尊。礼无可逾，不得为侯氏设也。然则所谓“筵”者，“莞筵纷纯”也。“席”者，“缫席画纯”也，“几”者，“彤几”也。一筵一席，而非有重。《周礼》诸侯之昨醉通席与“筵国宾于牖前”者如此，乃待诸侯之隆仪，而必不可同于天子，毛《传》失之。

四既钧

毛《传》曰：“钧，矢参亭。”参亭者，三订之而匀也。矢，一在前，二在后，参而订之，故曰参亭。然矢，弩矢也。弓矢与矢等者为杀矢。杀矢、矢用诸近射田猎，唯恒矢则用诸散射。散射者，礼射也。此宜用恒矢之轩中如字者，而顾用参亭之矢，盖射椹质而非射大侯也。椹质难入，故用矢以益其力。《周礼》：“泽共射椹质之弓矢。”郑司农众曰：“泽，泽宫也，所以习射选士之处也。”《射义》曰：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也。已射于泽，而后射于射宫。射中者得与于祭。故曰“序宾”。宾者，祭之宾，而非射之宾也。其礼行于祭之先日，而此追叙之，《集传》曰：“既燕而射以为乐。”盖属未审。

酌以大斗

此“斗”字本音知庾切，字或作枓。《仪礼》：“司宫设罍于洗东，有枓。”《注》云：“水器也。”如字读如陡者，量器。其音知庾切者，器。音义各别。按：《宣和博古图》有汉龙首斗。其器圆，容一升。又有熊足斗，圆而上有口承盖，容一升四合有半，皆有流有柄，三足有耳。许慎说：斗，温物之器。又赵襄子使厨人操斗以食代王。斗固为行食之器。而其有流虬起，如《博古图》所绘二斗者，则必酌酒之具也，所容不过升余。此云“大斗”，其容必倍。酌之以实觯爵必相容，自与量器之斗陡容十升者异。淳于髡曰：“一斗陡亦醉。”则通计所饮而言，非以酌也。《谈苑醍醐》引《律历志》“聚于斗”，《沟洫志》“其泥数斗”，《易》“日中见斗”，皆作知庾切，亦误。北斗之斗，象器，当读如大斗之斗。“其泥数斗”，十升也。自当如字，当口切。旧注以此“斗”字读知庾切，当叶韵，非是。

鞞琫容刀

《小尔雅》曰：“刀之削七笑切谓之室，室谓之鞞。琫珌，鞞之饰也。”分疏未悉，不如刘熙《释名》之明。刘熙曰：“琫，捧也。捧，束口也。下末之饰曰鞞。鞞，卑也，在下之言也。”皆刀鞘之饰也。故毛公曰：“下曰鞞，上曰琫。”今按：《古玉图考》绘有玉璃珌同鞞，琫二。其琫形如环而椭长，旁蟠螭，环孔大而穿。珌如筒，旁出蟠螭，筒中孔小而不穿。云是高辛墓中物，如环孔大椭长而穿者，鞘口饰也；狭长如筒，孔小而不穿者，鞘下饰也。正与毛公、刘熙之说合矣。唯《左传》杜预《解》云：“鞞，佩刀削鞘上饰。鞛同琫饰。”则以鞞为琫，琫为鞞，然其为鞘室之饰则同也。《集传》乃以鞞为刀鞘，琫为刀上饰，误矣。以鞘为鞞，似沿《小尔雅》而误。以琫为刀上饰，则更无可据矣。刀剑上饰谓之鹿卢，《古衣服令》曰“鹿卢玉具剑”是也。“容刀”者，为容之刀，具刀形而无利刃，如今肩舆前旁插之剑，以为容观而不适于用，《传》《注》未悉。

执豕于牢

上言“曹”者，牧豕之地，此言“牢”者，豢而待杀之槛，《独断》所谓“三月在外牢，一月在中牢，一月在明牢”者。虽祭祀之牲与燕饮之牲，豢之有异，而可因以知牢之制也。

其军三单

毛《传》曰：“三单，相袭也。”立义精核而不易解了。郑氏乃云：“丁夫适满三军之数，单者，无羡卒也。”则误矣。公刘自西戎迁豳，地狭民寡，安得有三军之赋乎？“单”者，董仲舒所谓口军也。百亩以食八口，除老弱妇女，率可任者三人，三分而用其一。盖百亩而赋口军一，与后世所谓三丁抽一之说略同。“单”，一也；三口而一军，故曰“三单”。其赋太多，而不与周制同者，公刘当草创之初，外御戎难，内修疆圉，一时权制，而上下同患，民不怨劳，则仁爱所结，亦谅其不得已也。顾定赋则然，而上役休罢，更番充伍。故毛公曰“相袭”者，犹言相代也。亦以明三单之非横役矣。然此三单之法，唯以之度隰原之赋，而夕阳之山，瘠者则但“彻田为粮”，而不赋其军。及芮鞫既即之后，隰原之赋则亦应渐减，则所谓“止旅乃密”者是已。

取厉取锻

毛《传》曰：“锻，石也。”郑《笺》云：“所以为锻质。”盖许慎之所谓小冶也。小冶者，泥杂瓦屑为之，以盛五金而熔炼者。若用石为之，则入火爆裂，此物理之必然者，古今一也。且厉石锻质，所在辄有。豳在渭北，去渭二百余里，必远涉渭南而取之，何其迂而不惮烦邪？且厉锻之需无几耳，使数人取之，可给万人数年之用。此何以足纪哉？厉、锻盖古地名。延绥塞上有故祖厉城，疑即厉与？“取”者，收夺之名。“乱”，治也。“涉渭为乱”者，南略地而至于渭；“取厉取锻”者，北略地而至于狄境。故曰“止基乃理”，以土地之斥而言也。“爰众爰有”，而曰“止旅乃密”，地斥而民以众也。以文义求之，自应如此。若《集传》云：“锻铁也。”尤不知其何据。

戎虽小子

《民劳》《板》《抑》三诗，言“小子”者数矣，“戎虽小子”，郑氏以为王以“小子自遇”。“小子跷跷”，郑氏以为“女反跷跷然如小子”。“于乎小子”，《集传》则以为卫武公之自称。然斥王为小子，既嫌于倨侮。武公八十而自称小子，谦不中礼矣。《逸周书》芮良夫曰：“惟尔执政小子。”又曰：“惟王暨尔执政小子。”则小子盖当时执政之称也。按《周礼》《夏官》有小子，其属下士二人。职虽卑贱，而掌徇陈，赞牲、受彻之事，则左右之近臣也。或因狎习而与执政，故《诗》《书》皆斥告之，犹趣马亦下士，而《十月》《云汉》皆郑重言之。盖周末宠任童昏便嬖，小子在王左右，得以上执国政，遂为要职已。《淮南子》曰：“卫武侯谓其臣曰：‘小子无谓我老而羸，我有过必谒之。’”益知小子非武公之自称矣。

泄泄

《尔雅》：“宪宪，泄泄，制法则也。”郭《注》云：“佐兴虐政，设教令也。”厉王暴虐，与幽王淫昏，其恶不一，改易旧章，兴利虐民，如弭谤之类，教令烦苛。而荣夷公之属为广设科禁以逢合之，即下文所谓“自立辟”也。故《孟子》以改制先王之道者为“泄泄”。“泄泄”“沓沓”，皆水流冗迫喧豗之貌，失之急而非失之缓。若以为怠缓悦从，则琐屑小人不足以为大害，且厉王苛虐，亦不足以逢其恶也。《孟子》所指斥，亦李悝、商鞅、申不害之流，非佞幸也。

夸毗

《方言》：“夸，淫也。毗，懑也。”《尔雅》：“夸毗，体柔也。”毛《传》亦曰：“体柔之人。”盖淫夫耽色，心懑急而体柔靡之状。故曰：“威仪卒迷。”则夸毗者，筋骸不束而无仪可象也。小人之迷于货贿权势者，诚有如淫者之懑闷而骨醉情柔也。《集传》云：“夸，大；毗，附也。”析字立义，而非古语之本指，古今各有方言，自不容以今人字义解之。

则莫我敢葵

云葵之为揆，于义无取。揆音求垒切，与葵字音义悬隔。按：“葵”，草名，向日倾而荫其趺。故《左传》曰：“葵犹能自卫其足。”是葵有荫义，借为庇荫之旨。“莫我敢葵”，言上方兴虐政，疾苦其民，牧民者莫敢亢上意以庇民也。《小雅》“天子葵之”，义同。言“乐只君子”，宜为天子所荫庇也。

蜩螗

毛《传》曰：“蜩，蝉也。螗，蝘也。”蝘者，即《夏小正》所谓匽也。《小正》：“五月良蜩鸣，良蜩也者，五采具。”又曰：“匽之兴，五日翕，望乃伏。”又曰：“唐蜩鸣。唐蜩者，匽也。”然则“蜩”之与“螗”，类同而实为二物矣。《尔雅》：“蜩句，螂蜩，螗蜩。”盖螂蜩，蜩也；螗蜩，螗也。《埤雅》曰：蜩与螗异，实非一物。螗，江南谓之螗。蜩亦蝉之一种，形大而色黑，昔人啖之，《礼》有“蜩范”是已。故《庄子》“疴瘘承蜩”，承之以食。然佃以为色黑，则与《小正》“五采具”之文不合。今按：色黑而鸣声大者，马蜩也，一谓之蝒，一谓之蚱蝉；具五色者，螂蜩也。二者皆蜩也。则《小正》《埤雅》之言，不妨两存。

虫鱼禽兽，形同色异，原无分别，亦犹丹白皆鸡，骍玄皆牛耳。若螗，则似蝉而小。郭璞曰：“螗蜩者蝘，俗呼为胡蝉。”《方言注》又云：“似蝉而小，鸣声清亮。”今山中有此一种，大如小指，鸣于涧薄草际，不登高树，夏初雨后，鸣声圆细，至盛夏即无，盖《小正》所谓“五日翕，望乃伏”也。二者形状略同，而大者乃蜣螂丸中之子所生，既蜕而复为蜣螂。小者蛴螬所化，所谓“复育为蝉”也，其伏则不知所终。要之，螗小于蜩，而陆玑乃以“螗为蜩之小者”，误矣。“如蜩如螗”，各有所喻。“如蜩”，烦嚣相和也。“如螗”隐见不恒也。“如沸”，沦乱不宁也。“如羹”，蒙糊无别也。《传》《注》俱所未悉。

匪上帝不时

《广雅》：“时，善也。”匪上帝不善，言匪上帝不生善人，特殷不用耳。旧训“时”作“辰”，与下文文义不属。

飞虫、赫

虫之飞者，扑之而已，无容弋而获之。弋者，生丝缴矢，所以射鸟，非所以获虫者也。飞虫，盖即拼飞之桃虫，鹪鹩也。故郑《笺》谓：“自恣飞行，时亦为弋射者所得，言小人放纵久，无所拘制，则将遇伺女之间者得诛女，我恐女见弋获，往教正女，覆阴女，使免于祸女反赫我也。”赫，读如《庄子》“鸢鸱视之曰吓呼驾切”。之吓，鸟有所挟而鸣以拒物之声。

职凉善背

《小尔雅》曰：“凉，佐也。”毛《传》曰：“职，主也。”是时荣公位三公，主国政。芮伯为大夫佐之，不相协合，或善或背，乖异而无以为民极，故曰“职凉善背”。主者行同盗寇，佐者以不可诤止之，不见听从，而反相巧诋，故曰：“凉曰不可，复背善詈。”《传》以凉为薄，《笺》读为谅，于义未谐。

靡神不宗

毛《传》曰：“宗，尊也。国有凶荒，则索鬼神而祭之。”《虞书》：“禋于六宗。”孔氏《传》曰：“宗，尊也。所尊祭者，其祀有六。”然则宗者，即六宗之祭。而云尊者，以释宗祭之所自名。郑氏乃云“无不齐肃而尊敬之”，非也。

六宗之祭，孔氏以为四时也，寒暑也，日也，月也，星也，水旱也。《孔丛子》曰：“埋少牢于太昭以祭时，祖迎于坎坛以祭寒暑，主于郊宫以祭日，夜明以祭月，幽以祭星，雩以祭水旱。”《礼记·祭法》与此正同。而“祖迎”讹为“相近”，“幽”“雩”则“”皆为“宗”。故《干禄字书》曰：“雩宗之宗音。”则“靡神不宗”者，亦“靡神不”也。《大祝》：六祈，四曰。郑司农众曰：“，日、月、星、辰、山、川之祭也。”以合之六宗之祀；日，郊宫之祭也；月，夜明之祭也。星，幽雩之祭，《周礼》宗伯所典，以槱燎祀之，司中、司命、司民、司禄也。辰者，时也，太昭之祭也，坎坛所祭之寒暑亦与焉。而雩者，当即槱燎所祀之风伯、雨师，以其为本，故略而不言。其兼山、川者，则《月令》所谓“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源”是已。盖日、月、星、时、寒、暑既各为一宗，而雩则合祀之，复益之以山、川焉。故曰“靡神不宗”，而毛公以为“索鬼神而祭之”也。索，尽也，尽六宗而皆也。日、月、星、辰，上也。山、川，下也。太昭坎坛，坛而无主，则瘗少牢。郊宫夜明有主，则奠牲币。故曰：“上下奠瘗，皆雩宗之祀也。”

若汉以风伯、雨师、灵星、后土、稷神、先农为六宗，则星有三祀，日、月、时、寒、暑不与。既为缺典，而合地祇人鬼于天宗，亦殊不伦。应劭、贾逵以为别有天田星，尤属穿凿。然要以为祈年之祭，则宗即，祀以禳水旱，而不得谓为齐肃而尊敬之也。郑氏《礼注》乃云：“宗，字之误”，而不自知其误之甚矣。若王莽以《易》六子为六宗，王充以六合之间助天地变化，王者尊而祭之曰六宗，失祈之旨。至张髦以三昭三穆之庙为六宗，《后汉书》臣昭注以六宗为祭地，则尤《礼》家之稂莠，所必锄而去之者也。

云如何里

郑《笺》云：“里，忧也。”如何忧，则可以不忧矣，此说之不可通者也。郑氏之意，谓里与悝通，悝字有大也、病也二义。《集传》用郑说，而又云“与《汉书》‘无俚’之俚同，聊赖之意也”。夫有所聊赖，则不忧矣。如何忧与如何聊赖，词正相反，是又与“里，忧也”之训相矛盾。按《考工记》“里为式”注，‘里’读为‘已’。已，止也。云如何止者，不知“旱既太甚”之后作何究竟也，即下文“大命近止”之深忧也。

锡尔介圭

郑《笺》曰：“圭长尺二寸谓之介。”尺二寸者，天子之镇圭也。王以之赐申伯，则上替也；申伯受锡而不辞，则下陵也。虽东周衰弱之天子，然必以“改玉改步”拒强侯之僭，而谓宣王之于申伯，以天子之圭命之乎！《集传》曰“介圭，诸侯之封圭”是也。介者，介绍之以见于王也。《觐礼》：“侯入门右，坐奠圭”。“锡尔介圭”者，锡之以圭，使可介而见也。申伯伯爵，盖躬圭，长七寸。

仲山甫

毛《传》曰：“仲山甫，樊侯也。”《集传》因之。按，《潜夫论》曰：“庆姓樊、尹、骆”，“昔仲山甫亦姓樊，谥穆仲，封于南阳。南阳在今河内，后有樊顷子。”今考所谓南阳者，即“晋启南阳”之南阳也，在大行山之南，故一曰阳樊。杜预曰“野王县西南有阳城”，其地在今怀庆府修武县。《后汉书注》谓“樊在襄州安养县樊乡”者，误也。樊后为苏忿生之田，桓王以与郑，又夺之以与皮。皮叛，虢公讨之，地入于王。至襄王，以与晋文公。则樊者，东都之采邑，而非国也。仲山甫，宣王之大夫，食邑于樊，虽受地视侯，而不君其国，故从天子大夫称字之例。其生也曰仲山甫，其没也谥曰穆仲，与申伯、韩侯之称侯称伯者异。服虔曰：“阳樊，樊仲山之所居。”言居，则非侯国明矣。其曰樊仲山者，大夫赐氏，或以官，或以邑，或以氏，然必卒而后赐之氏。则仲山甫之子孙以王父之邑为姓，而追称之曰樊仲山。若仲山甫自庆姓，而王符“仲山甫亦姓樊”之说亦非也。尹亦庆姓，吉甫与仲山甫同姓，故“吉甫作诵”称仲山甫而不举其氏，盖亲之也。

梁山、韩、貊

《潜夫论》曰“昔周宣王亦有韩侯，其国近燕”是也。又云：“后为卫满所灭，迁居海中。”此则三韩之先世，夷狄之君长，非侯封之国也。若郑氏谓梁山为韩国之镇，今左冯翊夏阳县西北，而《集传》因之，则以此韩为武王之胄，《左传》所谓“邗、应、晋、韩”者，其国后为晋所灭，以封韩万之韩，而梁山为《春秋》“梁山崩，壅河不流”之梁山矣。

按此诗云：“燕师所完。”今韩地在陕西韩城县。梁山在乾州境内，去燕二千五百余里。势难远役燕师。郑氏曲为之说，以燕师为燕于见切安之师，牵强不成文义。按《竹书》：“王师燕师城韩。”固有明征。若山之以梁名者，所在有之，非仅夏阳西北之梁山也。《山海经》：“管涔之北有梁渠之山，修水出焉，而其流注于雁门。”计此梁渠之山，当在山西忻、代之境，居庸之西，与燕邻近，故燕师就近往役。而韩国之产熊、罴、猫、虎，韩国之贡赤豹、黄罴，皆北方山谷所产。《一统志》载：忻州产豹，代州产熊皮、豹尾。古今物产有恒，与诗吻合。若乾县、韩城，滨河之野，未闻有此。且诗称川泽之美，不及黄河。则梁山非夏阳之梁山又明矣。

又貊为韩之附庸，地必近韩。按《山海经》：“貊国在汉水东北，地近于燕，燕灭之。”所云汉水者，未详其地，然漾、沔皆名汉，而去燕甚远。则汉字或涞字传写之误。貊国在涞水东北，东界燕之西境，与燕接壤，为燕所并。而其初附庸于韩，固其宜矣。若郭璞曰：“今扶余国即貊故地，在长城北，去玄菟千里。”与王符“灭于卫满，迁于海东”之说合。然荒远之域，非韩侯受命之土。四夷虽大，皆曰子，不得称侯也。且王锡韩侯以革路。革路，以封四卫者。夏阳之韩，去王畿近，侯服也。韩与晋、邗同封者，武王之穆也。同姓懿亲，宜受金路之锡。唯此韩国，北界貊狄，去王畿千里而外，隔以大河，故受革路之封。而其命之词曰：“缵戎祖考。”戎，女也。使为夏阳之韩，则武王之裔，韩之祖即周之祖也，而何为疏远之曰“戎祖”乎？王符去古未远，而详于世系之学，故其说差为可据。若以一时有二韩国，则亦犹召公之后封于蓟，姞姓之国封于胙城，皆名曰燕，不嫌于同。其在于今，府、州、县之有七太平、六永宁，固不相为迁避也。

钩膺镂锡

镂锡者，马面当卢，刻金为之，惟王之玉路有焉。金路钩，象路朱，革路龙勒，皆无锡。臧哀伯曰：“锡、鸾、和、铃，昭其鸣也。”锡盖铃属，动则鸣者。昭者，别也。唯天子之路有锡，诸侯鸾、和、铃而已。所以昭贵贱之等也。韩，侯爵，唯得有金路以下，而远为四卫之国，故锡以革路，且不得有钩，而况锡乎！施钩锡于革路之马，既尨杂而不成章，以玉路之饰予诸侯，则是以器假人，而鸣不昭矣。周衰，典礼紊乱，宣王因之，不能革正。诗人意在夸示，虽非以刺其滥僭，而读者可因之以见典礼之失，故曰：“《诗》可以观。”

鞗革金厄

鞗，音他刀切。“鞗革”者，鞗缨五就之革路也。韩为四卫之国，故锡以革路。若方叔，天子大夫，当乘夏缦，而亦云鞗革者，盖革路又以即戎，奉命专征，则用王之戎路，如王之亲之也。“厄”与轭通。《士丧礼注》：“楔貌如轭”，今文亦作厄。轭，所以施衡者。“金”，铜也。毛《传》以谓“乌蠋”是已。《宣和博古图》有周辂托辕二，皆以铜为之。本丰，末歧出，在上者短而上曲，在下者如鹅项曲起向上，端末平锐，如乌颈承咮，盖所谓乌蠋。蠋，噣也。郑氏以为小金环约革辔者，失之。

程伯休父

颛顼之子黎，世为火正。尧绍重黎之后，命义伯复治之，故重黎世序，天地以别，其分主以历三代，而封于程。休父为宣王大司马，故司马迁《自序》以为其祖。程者，休父所食县内之国。称伯者，如《春秋》渠伯、凡伯、毛伯、召伯之类，其爵也。大司马，卿也。《集传》以为大夫，失之。程之为地，在西周畿内。《帝王世纪》曰：“文王居程，徙都丰。”《周书》曰：“王自程。”《竹书》：“周作程。”皆此程也。《孟子》谓之毕郢音程，在丰之西。及既迁丰、镐之后，程为间田，因以剖封，而休父以大司马有功受之。《汉书·郡国志》，洛阳有上程聚。《注》云：“古程国，伯休父之国。”盖宣王都西京，休父食邑宜在西都畿内。而上程在洛阳百里之内，以供官者，非分封之地也。

《诗经稗疏》卷三终

诗经稗疏卷四

周颂

单厥心

毛《传》曰：“单，厚也。”今按，单则薄，未见其厚也。《大雅》：“俾尔单厚。”其可云俾尔厚厚乎？《礼大传》曰：“戚单于下。”《郊特牲》曰：“单出里。”《祭义》曰：“岁既单矣。”“单”皆训尽也。犹言专一毕用也。“单厥心”者，言专一其心而尽之也。《集传》曰：“是能继续光明文武之业而尽其心”，于义自通。

时迈、执竞、思文

郑氏《周礼》《注》以此三诗为《肆夏》《昭夏》《纳夏》之乐章。其说与韦昭《国语》《注》及吕叔玉之论合，而《集传》取之。

今按：《九夏》皆金奏之乐，故《周礼》以钟师掌之，而歌工不与其事。《左传》：“叔孙豹如晋，金奏《肆夏》之三。工歌《文王》之三。”金奏工歌，既分别而不相并，郑氏乃云：“以文王、鹿鸣言之，则《九夏》皆《诗》篇名。”殊为不审。杜子春曰：“尸出入奏《肆夏》，牲出入奏《昭夏》，四方宾来奏《纳夏》。”叔孙穆叔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今观《时迈》一章，何与于尸？《执竞》《思文》，何与于迎牲与接宾？合此三诗，抑于享元侯之义无取。而以后稷配天之歌延四方之宾，尤为不伦。且尸宾与牲，方出方入，非献酬之际，但可以金奏节其威仪。浸令配以歌诗，亦孰与听之？故燕饮必毕坐行酬，而后弦歌乃奏，以写心而合欢。未有于出入间乱以歌声者。故知吕叔玉之说附会而失实也。

倘以“肆于时夏”与“陈常于时夏”两“夏”字为据，则尤迂谬。“时夏”之夏，毛《传》曰：“大也。”《集传》曰：“中国也。”而《九夏》之夏，则金奏之声，合于《夏舞》而得名也。《谷梁传》曰：“舞《夏》，天子八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范宁曰：“夏，大也。大谓大雉。大雉，翟雉。”《周礼》天官之属有夏采，《注》曰：“夏采，夏翟五采。”则乐以夏名者，盖即《禹贡》“夏翟”之夏。金奏以配舞得名，故亦曰夏。盖舞可配金奏而不可配歌。舞以配歌，则且以舞且以歌，而歌气不属也。金奏亦可配舞而不可配歌。金奏以配歌，则噌吰铮之响能夺歌而使之喑也。《内则》：二十舞《大夏》。郑《注》云：“《大夏》，乐之文武备者也。”然文羽武干，羽谓之夏，干谓之万，郑氏亦误。而夏要为乐舞之名，则康成亦知其非“时夏”之夏矣。

金奏以合舞节而谓之夏。而《燕礼》：宾及庭，奏《肆夏》。《大射礼》：宾降，奏《陔》；公入，《骜》。《陔》《骜》皆《九夏》名。皆无舞者。则以此《九夏》之节自舞而来，不必配舞而亦可独奏。犹《燕礼》“若舞则《勺》”，亦独具《勺》舞，不必继以“于铄”之诗也。

金奏者，以钟播之，鼓磬应之。《大射礼》，乐人宿县于阼阶之东、西阶之西，而歌工之席则在西阶上少东。其位既远而不相比，歌工不能越位以就县，舞者不能升堂以应歌。且公之始升即席，即奏《肆夏》；告旨，礼成而乐阕；酢酬，礼毕而后歌工入焉。则方奏《肆夏》之时，歌工未入，谁与歌此三诗以合乐乎？其终也，歌工与旅酬之礼，而钟人则受宾赐之脯于门内溜。是掌金奏者之与歌工贵贱礼殊，终不得而合矣。

如谓以金鼓写诗章之音旨，则钟之声，余韵因其弇侈为一定之响，不可以意为敛纵，非若笙管之激扬，因乎人气之嘘吸，能令合《新宫》等谱也。特以其轻重疾徐，应舞节之起伏旋折，为《九夏》之别，而必不可以言语文字为之句段。故车之和、鸾，行之佩玉，皆可以《肆夏》为节，则其抑抗之间不过数声而已矣。至《汉乐府》，始以歌声配铙鼓，既与古乐不合，而其音多高抗而近乎北鄙杀伐之音。且《朱鹭》等曲，间以“几令吾”云云，亦止可以吹写之，如今笛谱留丢之类，而必不可以金写。今此堂下金奏之县，虽亦有荡，而金革满县，钟、、磬、鼓、鼙、鼗之喤喤，岂一孤荡能曲折以传《时迈》三章之音节乎？使其能然，亦当谓之荡奏，而不谓之金奏矣。

鼓、鼙之音，较之金声犹可为之节。然投壶鼓鼙之谱，止于方圆半全之节，而不可以《驺虞》《貍首》诸诗合之。况金声之訇谼，始洪而终细，一听其自鸣自止，而人莫能制者哉！故《周礼》登歌、击拊、下管、奏俱无金奏。郑司农以为贵人声者是已。乐既崩坏，《九夏》之谱不传。叔玉、韦昭妄以诗章系之，而偶有“时夏”之文，适以资其穿凿。不知“时夏”之夏与“夏翟”之夏，迳庭不合，自不劳辨而自明。况《九夏》之乐制自周公。《集传》抑以《执竞》为昭王以后之诗，然则当昭王以前，《执竞》未作，《九夏》缺一而无《昭夏》乎？《集传》曲徇郑说，亦且自相背戾矣。

金奏者，犹今之鼓吹也。诗歌者，犹今之歌曲也。古今雅俗不同，而声音之洪纤曲直必不可合，则一也。

管

《风俗通》曰：“管，漆竹，长一尺，六孔。”《广雅》亦云：“管，长尺，围寸，六孔，无底。”则其制度与篪无别，音响必与篪同。既有管矣，苏成公又何为而作篪邪？按郭璞《穆天子传注》曰：“管如并两笛。”郑氏《礼注》亦云：“如笛而小，并两而吹之。今太常乐官有焉。”盖《庄子》所谓比竹也。当以郑、郭为正。

肃雍和鸣

《尔雅》：“笙，小者谓之和。”郭璞《注》言：“小笙十三簧，大笙十九簧。”《乡射礼》：“三笙一和而成声。”注曰：“三人吹笙。一人吹和。”故《经》言“箫管备举，喤喤厥声”，谓箫管之声盛；“肃雍和鸣”，谓小笙之声圆细而静也。《尔雅》：肃，肃敬也，雍，雍和也。小笙清而以和众乐，故既言肃而又言雍，辞已尽矣。如以和为和平之和，不已赘乎！

鳣、鲔

郑《笺》云：“鳣，大鲤也。”毛公《卫风》《传》亦云：“鳣，鲤也。”《中华古今注》曰：“鲤鱼之大者鳣，鳢鱼之大者鲔。”高诱《淮南子》《注》曰：“鲔鱼似鲤。”《集传》乃谓鳣鱼似龙，黄色锐头，口在颔下，大者千余斤，鲔似鳣而小，色青黑，盖沿陆玑之误，而玑之误则沿郭璞之不善读《尔雅》也。

《尔雅》之文，多一物连举二名，以广异称。其《释鱼》曰：“鳣鲤。句。鲇。”犹言鳣，鲤也；，鲇也。许慎说：“鳣，鲤也”，“，也”，“，鲇也。”正与《尔雅》吻合。郭璞不解，分为四句，各为一种，乃谓鳣似无鳞肉黄，口在颔下，大者长二三丈，则是今之所谓黄鱼也。《集传》因以谓鲔似鳣而小，青黑色，则是今之所谓鲟鱼也。乃此二鱼唯江南有之，北方所无。故今制，湖广以其鲊充贡。卫在河北，漆、沮俱小水，何从有此巨鱼？其为鱼也绝有力，钓者恒以机施百余钩，宛转罥之，随以大棓击之，顺流数十里，俟其力惫，乃可举而出之水中，固非施罛之所能得，而潜为罧椮之可多有者也。以小罟羃之，以积柴围取之，则其为鲤，鳢可知矣。

《后汉书·杨震传》：“鹳雀衔三鳣鱼。”即鲤也。鲤黑质朱尾，故都讲以为卿大夫之象，言其玄上而下也。《续汉书》及干宝《搜神记》，鳣误作。乃颜之推株守郭说，疑鳣非鹳所能衔，遂谓为今之黄鳝而非鳣。不知黄鳝穴处，鹳雀无从捕衔。本音徐林切。《后汉书注》云：“口在颔下，大者长七八尺。”则即今之鲟字。郭璞、陆玑所云者，也，而非鳣也。谢承、干宝正误以鹳雀所衔者为鲟鱼，而范晔则未有误。之推反疑范之误而推谢、干之确，岂不谬哉！

陆佃曰：“鲔，仲春从河西上，得过龙门，便化为龙，否则点额而还。”说虽谐俗，而言鲔则确。俗传鲤化龙，鲤、鳢音近而讹，盖谓鳢。所谓点额者，头上七星点也。又曰：“青黑，长鼻，体无鳞甲。”则又以鲔为鲟，同郭璞之误。佃所著《埤雅》，不能坚守一说往往如此。博闻非难，能折中众论而求其是者之不多得耳。

和铃央央，鞗革有鸧

毛《传》曰：“和在轼前，铃在旗上。”《集传》因之。今按：轼前非缀铃之处。杜预《左传解》曰：“和在衡，铃在旗。”当以杜说为长。言诸侯之车，自鸾以下皆设，而特无锡。宣王锡韩侯以锡，滥也。若鸾，则达乎大夫。故蘧伯玉之车，音有和、鸾。今此言“和、铃”而不及“鸾”者，盖错举之，犹《夜如何其》之诗言“鸾”而不及“和”“铃”也。

《采芑》《韩弈》之言“鞗革”者，革路而鞗缨也。此言“鞗革有鸧”，抑与彼二诗有别。《觐礼》诸侯偏驾不入王门，乘墨车。墨车者，大夫之车，鞔以革而漆黑之。大夫之墨车通于革路，士之栈车通于木路，特其大小华俭有差焉，故或为革路，或为墨车。偏驾不敢入王门，则虽以金路、象路之贵，亦降从革也。诸侯之在王国，以大国之上大夫为率。大夫三命而条音鞗缨三就。此鞗盖三就之鞗缨也，且与革路之五就别，虽有樊缨不敢御。《士丧礼》：“荐马缨三就。”注云：“三色者，盖绦丝也。”士丧摄大夫之饰，诸侯入天子之国，降视大夫，其隆降均也。

“有鸧”者，鸧之色，青杂白黑也。杜预《左传》《解》曰：“青鸟，鸧。”盖以黑漆革，其色鸧然。而三就之绦，其厖勒亦以黑白饰也。毛《传》曰：“言有法度者。”盖其以法自裁，不敢乘金象之偏驾也。若郑《笺》以为辔首，则辔首用革，无间尊卑，亦不足纪矣。《集传》以“有鸧”为声之和。鞗革或以革，或以丝，非和、铃之属，安能令之成音响乎，“龙旗”者，金路之所建而施于墨车者，《觐礼》“载龙旗，弧”，盖降车以自损，不降旗以昭等，不纯乎大夫之章，且以明所守也。所建者龙旗，则此助祭之诸侯，同姓之诸侯也。受金路之锡而乘墨车，斯以为有法度矣。

实函斯活

函之与含，义不相通。含，中所含也。函，外所函，于此不审，遂以“实”为种谷，“函”为函气，不知函者，谷外之郛壳也。凡藏种者，必暴令极燥，中仁缩小。不充函壳。迨发生之时播之于地，得土膏水泽之润足，则函内之仁充满其函，而后茁芽愤盈，以出于函外。函不实则不活，故曰“实函斯活”。《传》《注》未达此理耳。

载弁俅俅

《杂记》曰：“士弁而祭于公，冠而祭于已。”《士冠礼》：“爵弁，服裳，纯缁衣。”郑《注》曰：“此与君祭之服。”“纯衣，丝衣也，余衣皆用布，唯冕与爵弁服用丝耳。”则丝衣载弁，士祭于公之服。故郑氏以谓绎礼轻，使士升堂视壶濯及笾豆之属，然而亦有不然者，按《周礼·司服》“公之服，自袞冕而下如王之服”；“士之服，自皮弁而下如大夫之服。”盖周制卑不可犯尊，而尊可兼卑。则自大夫以上至于王，其弁服无异于士也。是丝衣载弁，不但唯士为然矣。

《礼》：享大鬼神，则眂涤濯、省牲镬者，大宗伯也；大祭祀，则省牲眂涤濯、逆齍省镬者，小宗伯也。大宗伯，卿也；小宗伯，中大夫也。则牛羊鼐鼎之事，固非士之所得与。倘以绎礼轻于正祭，降用贱者，乃以《少牢馈食礼》例之，其正祭，司马升羊，司士升豕升鱼，司宫设席其宾尸也，亦司马举羊，司士举豕、鱼，司宫设席，初无所降。则时享宾尸之礼，亦当仍用大、小宗伯，而不应降用士矣。且所谓士者何士邪？岂牛人、羊人、司尊彝之属乎？若然，则亦简媟，而非以尊皇尸矣。大宗伯六命，其服毳冕，衣五章；小宗伯四命，其服希冕，衣三章。而此乃丝衣载弁者。皇尸士服，为尸厌，不伸其尊也。王之享先王则袞冕，享先公则冕者，以王季、文王受命为方伯，所服者袞冕，组绀以上位为侯伯、所服者冕，故如其服以祭，不敢以己之贵临祖宗之卑也。今此宾尸敬主于尸，而为尸者少贱未爵之子弟，所服者爵弁。使王与有司以冕临之，则皇尸之尊绌矣。然则宾尸之礼，虽王亦弁，而况于宗伯以降乎？故知此服弁衣丝者非士也，其即省牲省器之卿大夫审矣。

若高子以为灵星之尸，尤失之诬。灵星之祀始于汉，《礼》无其文。且灵星，天神也。祀天神而有尸，则郊亦当有尸，孰可为天之尸者，亦不待辨而知其妄矣。

自羊徂牛

《周礼·牛人》：“共享牛求牛。”郑《注》曰：“求，终也。终事之牛，谓所以绎也。”孝子求神非一处，故绎谓之求。有求牛，则亦有求羊可知。盖天子之绎礼别用牲焉，与卿大夫有司彻之礼有异鼎而无异牲者不同。若《集传》谓此“祭而饮酒之诗”，不知祭毕之饮，义取馂余，自无别用太牢之理。况省器省牲本事神之礼，非燕余之节乎？

不吳

《说文》：“吳，大言也。”徐锴曰：“大言，故矢口以出声。《诗》曰：‘不吳不扬。’今写《诗》改眂作，又音乎化切，其谬甚矣。”按：夨音阻力切，倾头也。凡有倾之象者皆可谓之夨。大言若倾口而出，故从口从夨。吳之本训，大言也。勾吳之吳，盖借用，或以吳人好为大言，故谓之。“不吳”者，不喧也。自如字，音五乎切。其发音乎化切者，徐锴驳正已明，不当再误。

鲁颂

茆

毛《传》曰：“茆，凫葵也。”《集传》以为即莼菜，盖沿陆玑之误尔。《后汉书》马融《广成颂》唐太子贤《注》曰：“茆，凫葵，叶圆似莼，生水中。今俗名水葵。”言如莼，则非即莼可知。莼唯江南有之，所谓“千里莼羹”也。使鲁泮汉苑而皆有，张翰无劳远忆矣。茆与莼皆有水葵之名，然一类二种。叶似马蹄而圆者，凫葵也，茆也。黄花者则谓之荇，一曰接余。白花者则谓之白，其根一名水藕。莼亦似茆而叶尖，其茎渍之有涎如羹，故曰莼羹。出千里湖、湘湖者佳。二种相似而有辨，陆玑所未审也，茆本音柳，世俗或以与茅通用者，则音茅。柳音于韵自叶，不必别注叶音。

白牡骍刚

骍刚之义，毛、郑、《集传》俱未悉。按：兽之牝牡，未有以刚柔言者。刚柔者，阴阳之德。兽不能有德，何刚之有哉？《公羊传》曰：“周公用白牡，鲁公用骍，群公不毛。”何休曰：“骍，赤脊，周牲也。”周公嫌同于天子，故曰白牡。鲁公诸侯，无所嫌，故从周牲，特不纯骍耳。者，牛脊也。其字从冈，犹山脊之为冈也。盖鲁公之牲唯脊赤，而他亦不毛矣。若群公，则并其脊而不毛。许慎说：“，特牛也”，非是。特，牛父也。宗庙之牛，角握犊也。岂有以老牡牛已合牝生子者而用祀哉！

牺尊

“牺”音素何切，与牺牲之牺音羲者，音羲皆别。毛《传》曰：“有沙亦音素何切饰也。”有沙饰者，郑司农众所谓“饰以翡翠”也。郑康成《明堂位》《注》亦曰：“以沙羽为画饰。”沙者，翡翠之羽也。按《周礼》：献即牺字尊，天子时享，盛酌醴以荐朝践；诸侯六献，则庀象尊以下而无牺尊。故《明堂位》曰：鲁用牺尊，广鲁于天下也。《诗》于此侈大而言之曰“将将”。将将者，大词也。其后齐欲享定公，而孔子曰“牺象不出门”，则诸侯皆僭用之矣。《集传》据《三礼图》，以牺为画牛于腹。不知鼎以饪肉，故范牛以象大烹之盛，尊以盛醴，奚所取于太牢？若《宣和博古图》有牺尊，铸作牛形，刻肖纤巧，绝不类古朴之制，断非商、周彝器，而当时伪骨董家窃王安石、陆佃之说，仿为之以绐徽宗者，盖不足信。梁炰刘杳答沈约书曰：“鲁郡得齐子尾送女器，作牺形。”此乃大夫家闺房亵玩之具，非先王时享盛醴之彝器，或据此以为牺尊，为诬而已。

毛炰

毛《传》曰：“毛炰，豚也。”按《内则》，豚若将皆为炮。将，羊也。炮者，涂之以泥，实之以枣，以火炮之，毛与皽皆去，故曰：“毛炰。”要羊豚皆然，而非但豚也。“有兔斯首，炮之燔之。”是兔亦可炰也。若《周礼》有云：“毛炰之豚”，则以牢牲最为下，故终言之，亦非谓毛炰之但为豚尔。

三寿作朋

郑《笺》云：“三寿，三卿也。”文义甚为牵强。且鲁僖之世，三家始命，而史克作颂之年，季孙行父、公孙敖皆少，安得遽以寿祝之！《集传》曰；“与冈陵等而为三”，于文义亦不安。按《博古图》载周《晋姜鼎铭》曰：“三寿是利。”晋六卿，非三。且卿之寿利，不当载之姜氏之鼎。铭文无“冈陵”之语。是“三寿”古之通词，非仅为鲁设矣。“三寿”者，寿之三等也。《养生经》曰：“上寿百二十，中寿百年，下寿八十。”《左传》晏子谓叔向曰：“三老冻馁。”杜预《解》曰：“三老谓上寿中寿下寿，皆八十以上。”《论衡》曰：“《春秋》说上寿九十，中寿八十，下寿七十。”三说不同。其为上、中、下之三等均也。而黄帝、尧、舜、文、武、太公、召公、及汉初伏生、张苍皆逾百岁，则古者不以九十为上寿，是《养生经》之言确于《论衡》矣。“朋”，并也。“三寿作朋”者，合并三寿，祝孝孙以无疆之寿也。

鲁邦所詹

毛《传》曰：“詹，至也。”盖与“六日不詹”之詹意近。至者，疆界所抵也。泰山之西南为鲁，东北为齐，极其封域而言之，泰山为鲁东北所至之境也。《集传》谓“詹与瞻同”，非是。瞻者遥望之辞，故鲁祭四望，而《春秋》书“三望”，泰山在封内，非所望也。此以张大鲁疆宇之广，与下“奄有”“遂荒”同意。故知毛说为长。

居常与许

毛《传》曰：“常、许，鲁南鄙，西鄙。”乃郑氏则谓：“许田，鲁朝宿之邑。常或作尝，在薛之旁，《春秋》，筑台于薛，孟尝君食邑于薛，皆即此常。”以实考之，郑说非也。薛旁之尝为田文封邑者，春秋之薛国也。薛灭于宋。齐灭宋而有薛，田文食焉。若《春秋》筑台于薛，地近于郎。且庄公已筑台于彼，不待僖公而后复之。孟子之时，鲁犹方五百里，故宇亡恙，安得僖公所居而遽为田文所有邪？

若许田之许，则在天子东都畿内，所谓甫田也。今之中牟，甫许古通用。谓之田者，诸侯朝宿之邑，视天子之士禄，有其田而不得有其土地，山泽仍归天子，而宣王得以行狩焉。鲁自隐公以许易祊，桓公元年郑伯以璧假许田，嗣是终非鲁有。僖公三十三年郑辞子曰：“郑有原圃。”则是终僖公之世，许为郑有矣。昭公十二年楚灵王曰：“我皇祖伯父，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旧许，对许男之国为新许也。则又终春秋之世，许为郑有矣。而僖公之未尝得复许田，又可知也。

此诗所颂“居常与许，复周公之宇”者，盖谓晋文公执曹伯，命反诸侯之侵地，而鲁取济西田也。常、许其济西之下邑与？曹在鲁之西南。鲁之分曹地，自洮堆小切以南，东传于济；臧文仲由重馆往受之。重馆在方房与预县，盖今之鱼台县也。《水经》：“济水迳冤句县今曹州，又东北过寿张县西界，汶水从东北来注之。”鱼台、寿张之间正值鲁之西鄙、南鄙，则毛公所云，其为曹之侵地明矣。《集传》亦因许田之终于不复而疑郑氏之说，故谓鲁人以是愿之。乃筑台之薛初未尝失，而东都畿内之许田不可言“居”，终不可曲为康成讳也。地名同者不一，不博考其疆域之合，但据他见之名而指以为然，其不失者鲜矣。

商颂

依我磬声

郑《笺》云：“磬，玉磬也。”按：古者通谓玉为石，故八音言石而不言玉。凡石不能俱为磬；可以为磬者，玉之属。乃《集传》云：“玉磬，堂上升歌之乐，非石磬也。”别玉于石，而谓别设玉磬以合歌，而非堂下四县之笙磬、颂磬，不知何据。

按：玉磬之别见者，唯《郊特牲》有曰：“诸侯之宫县而击玉磬，诸侯之僭礼也。”则似天子之乐特有玉磬。然在宫县之列，则固不设于堂上矣。《礼》：“大禘，升歌《清庙》，下而管象，以舞《大武》。”以周准殷，必堂上歌而堂下合乐，不能易也。故曰“歌者在上”，重人声也。此诗所咏，有鞉鼓，有庸鼓，有《万舞》，则为堂下之合乐而非升歌，明矣。

《郊特牲》曰：“殷人尚声，臭味未成，涤荡其声。乐三阕，然后出迎牲。”则乐固作于初献之顷，礼未备之前也。升歌者，必于迎牲之后，尸已坐侑，然后堂上之歌，与瑟作焉。准诸燕礼，乐三阕者，犹宾升之奏《肆夏》也。升歌者，犹辩遍献礼成，然后工升歌《鹿鸣》也。堂下之县，笙磬在阼阶东，颂磬在阼阶西，即此诗之磬也。建鼓在阼阶西，荡在建鼓之间，鼗倚于颂磬西纮。建鼓、鼗即此诗之鼗鼓也，荡即此诗之管也，俱为堂下之乐。磬无缘独在堂上矣。

诸乐合作，而以磬为度。故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言鼗鼓之依磬以和平也。磬于诸乐清而短，倘在堂上，则与堂下诸县杳不相闻，而又何以相依哉？故《孟子》曰：“金声而玉振之。”玉磬与钟相与终始为条理，使玉磬独在堂上，则为弦歌之条理，而不与金相为终始矣。

且人声自与丝合，而玉之铿然起、戛然止者，必不相得。有耳有心，即不必得闻古乐，固可以测知之。故歌工四人则二瑟，歌工六人则四瑟，未闻有击磬者与焉。唯瑟为能合歌，以轻清泛其余韵。而古乐句均调简，自然有节，不似俗乐之长短参差，须拍板以节之，又况磬音之清细者乎？故曰：“朱弦疏越，一唱而三叹。”明堂上之仅有瑟而无磬也。则磬为堂下之县，而玉磬之即石磬审矣。郑《笺》曰：“堂下诸县与诸管声皆和平不相夺伦，又与玉磬之声相依。”是也。

天命玄鸟

毛《传》曰：“春分，玄鸟降。高辛率简狄与之祈于郊禖而生契。故本其为天所命，以玄鸟至而生焉。”许慎曰：“《明堂》《月令》，玄鸟至之日，祠于高禖以请子。请子必以至之日者，春分来，秋分去，开生之候鸟也。”蔡邕《月令章句》曰：“玄鸟感阳而至，其来主为孚乳蕃滋，故重其至日，因以用事。契母简狄，盖以玄鸟至日有事高禖而生契焉。”凡此诸说，文具简明，不言吞卵也。故《天问》亦曰：“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胎，女何喜？”“致”云者，若或致之，而非燕卵之为胎元也。褚先生曰：“鬼神不能自成，须人而生。”其说韪已。

乃谶纬之学兴，始有谓简狄吞燕卵而生契者。司马迁、王逸迭相传述，郑氏惑之，因以释经。后儒欲崇重天位，推高圣人，而不知其蔽入于妖妄，有识者所不能徇也。高辛早年继嗣未广，故修郊禖之祷。简狄随帝后以往，祷已而生契。而契之生，实以高辛之宜之，故曰“喾何宜”。宜，合也，欢也，犹《生民》之所谓“攸介攸止”也。故王充辨之曰：“使契母咽燕卵而妊，是与兔之吮毫同矣。燕卵，形也，非气也，安能生人？燕之身不过五寸，其卵安能成七尺之形？或时契母适欲裹妊，遭吞燕卵也。”以愚论之，乃有不止如充之所云者。凡吞物者，从口达吭，从吭入胃，达于肠。胃气所蒸，虽坚重之质，亦从化而靡，精者为荣卫，粗者为二便。而女子之妊，乃从至阴纳精，而上藏于带脉之间。子室在肠胃之外，相为隔绝。燕卵安能不随蒸化，复越胃穿肠，达子室而成胞胎乎？或有谓禹母吞薏苡而生禹者，则以薏苡能催生产，今方家犹用之。禹母或时产难，因食之而生耳。若夫燕卵，既非食品，又不登于方药，契母何为而吞之？且如郑氏所云燕遗卵者，将遗之于地邪？则燕卵轻脆，必致糜烂。即偶遗于衿袖笥筐之中，有仁心者自应求其巢而纳之。不然，聊玩之，终弃之而已。即闾井匹妇，尽古今，遍海内，未闻更有一人吞燕卵者。况简狄为帝室妃嫔，必娴矩度，而乍拾燕卵，急投口中，遽然囫囵咽之。有是理哉？若以为知其可以生子而吞之，则简狄亦妖而不经矣。褚先生又云“含卵而误吞之”，与王充偶吞之说相似。乃明明一玄鸟之卵，何用含之？而亦何致误吞？借令简狄之有童心而戏含之，误吞之，后又何如契之生为此卵之化邪？有人道乎？无人道乎？其怪诞不待辨而知矣。

诗所云“降”者，言玄鸟之降也。《诗》虽四言为句，然文意互相承。受唐人犹知用此活法，所以与许浑一流俗诗迥别。燕之来也，不知其所自至，若从天而降者然，又高飞而下入檐楹以营巢，故曰“降”，犹“戴胜降于桑”之“降”尔。毛《传》言之甚详。郑氏起而邪说兴，朱子弗辟而从之，非愚所知也。毛公传经于汉初，师承不诡。其后谶纬学起，诬天背圣，附以妖妄，流传不息。乱臣贼子伪造符命，如萧衍菖花，杨坚鳞甲，董昌罗平之鸟，方腊袞冕之影，以惑众而倡乱，皆俗儒此等之说为之作俑。又况其云无人道而生者，尤罗睺指腹、宝志鸟窠之妖论，彼西域者男女无别，知母而不知父，族类原不可考，姑借怪妄之说以自文其秽。而欲使堂堂中国之帝王圣贤比而同之，奚可哉！

韦、顾、昆吾

昆吾国在今濮州。《左传》，卫侯梦人登昆吾之观。杜预曰：“卫有观在古昆吾氏之虚，今濮阳城中”，是也。《后汉书·郡国志》亦云：“濮阳，古昆吾国。”则汤伐昆吾，伐之于濮也。《竹书》：“夏帝芬封昆吾于有苏。帝厪之世，昆吾迁于许。”而沈约注云：“昆吾已姓，封于卫。夏衰为伯，迁于旧许。”约之误也。昆吾始封有苏，非封于卫。且濮之为卫，在卫成公迁帝邱之后，其初濮非卫地。《左传》楚灵王曰：“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此言昆吾始封之君，吴回之子，陆终之孙，于季连为兄者；其宅旧许，在夏后之世，历殷六百载，自许迁濮，而当汤伐之之时，则在濮而不在许也。

韦者，豕韦氏也。杜预《左传解》曰：“豕韦，国名。东郡白马县东南有韦城。”白马，今之滑县。《一统志》：“滑县有豕韦故国。”伐韦，伐之于滑也。若范宣子曰：“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则非此所伐之韦。”《竹书》：“夏孔甲元年废豕韦，命刘累。七年，刘累迁于鲁阳。帝昊沈约曰：一作皋。元年，使豕韦复国。”杜预亦云：“累寻迁鲁阳，豕韦复国。”盖豕韦故国与刘累之后迭相兴废，而此所伐之韦，乃夏之故封，非刘累之后也。

顾亦己姓之国，则亦昆吾之裔也。《左传》哀公二十一年：“公及齐侯盟于顾，公先至于阳谷。”则顾在阳谷左右，滑之东，濮之南，与豕韦、昆吾相为唇齿，亘居河北山东，峙立亳之北陲，助桀为虐，以挠制汤而使不得西向安邑。故汤于征葛之后渡河北讨，除腹心之寇，而后可伸伐桀之师。盖桀恃三蘖以扼商之背，纣恃崇、黎以掩周之后。故三蘖未殄，商师不能西指，崇、黎未戡，周人且有内忧。赵充国所谓帝王之师，出于万全，道所不能废也。桀虽处西，而党援在东，故其后败走三朡，孔安国：曰今定陶。则三蘖所结连东国以为桀奥援者已久。而昆吾、豕韦以霸国之余业，乃其宗主。三蘖已灭，故桀虽东走，而无与为渊薮，不得已而奔南巢。则前此之倚山东以制毫者，非一晨一夕之谋矣。故曰：“苞有三蘖”，言其连蔓而相属也。《竹书》纪桀二十八年汤取韦，遂征顾；二十九年取顾。三十年征昆吾，遂自陑征夏邑。盖始则从南而北，终则山东尽平，乃由河北度井陉而伐夏。其次第如此。非熟考地理，不足以征其用兵之大略也。

冞入其阻

毛《传》曰：“冞，深也。”今按：《说文》冞本作，从网从米。许慎曰：“，周行也。”盖网垂其上，周行以冒之。故郑《笺》曰：“冒也。”“入其阻”者，周行以冒之。楚自唐、邓东抵江滨方城、冥厄、穆陵、黄土诸关，西接商、洛，东讫蕲、黄，带险千里，攻一道以入，则孤军受制。高宗大起师徒，四面坌入，使之莫有适守，而后楚不能旁出以挠我。师众役久，故《易》曰：“三年乃克之，惫也。”字与深全别，今俗作罙，作深。故徇毛公之说，较为易晓，《集传》因而从之，亦或缘此。

景山

曹植《洛神赋》曰：“陵景山。”李善《注》曰：“《河南郡图经》曰：景山，缑氏县南七里。”盖居洛水之滨，为洛之上游，地近偃师。故椒举曰：“商有景、亳之命。”亳，西亳也即偃师。是以取其松柏，就近而浮于河、洛，以供商邑之用。若《玄鸟》之诗曰“景、员维河”者，概商王畿之地，自西而东之词也。员盖《春秋》“会卫、宋于郧”之郧。杜预《解》曰“广陵之发阳”是也。自缑氏抵发阳方千里，商之邦畿千里，于此见矣。《山海经》有两景山，一在山西解州，所谓“南望盐贩之泽”者也；一在郧阳房县，所谓沮水所出也。迹其地道，皆非此之景山。若《卫风》“景山与京”之景，自当音于景切，言测影以卜地也。缑氏之景山，去楚丘几千里，了不相涉。《集传》引此诗以释彼，非是。

《诗经稗疏》卷四终

诗经考异

六义之旨，断章可取。然其始制作者必无二三。顾齐、鲁之传各凭口授，古文之变沿及楷隶，则字殊音异，因以差矣。《五经》之传，于《诗》为最。辄条记之于篇，亦以见说《诗》不可矜专家之论也。

在河之洲

《说文》“洲”本作“州”，水中可居者，周绕其旁，从重川。禹定水，分地以州，取义于此。徐铉曰：“今别作洲，非是。”

君子好逑

《礼·缁衣》及《尔雅》郭《注》“逑”皆作“仇”，“匹”也。

服之无

《礼·缁衣》“”作“射”。

我姑酌彼金罍

《说文》“姑”作“夃”，音同，夃，益至也，尤多也。“我姑酌彼兕觥”，同。

螽斯羽

《诗传》《诗说》“螽”皆作“”。

桃之夭夭

《说文》“夭”作“枖”，音义同。

惄如调饥

《韩诗》“惄”作“愵”。《韩诗》及《说文》“调”作“”。

麟之趾

《诗传》《诗说》“趾”皆作“止”。

召伯所茇

《说文》“茇”作“”，音同。茇，草根也。，邸舍也。当以从广之为是。

摽有梅

赵岐《孟子注》“摽”作“莩”。按：《说文》“摽”音符沼切，击也。“莩落”字当作莩。

野有死麕

《诗传》《诗说》“麕”皆作“麇”，音义同。

驺虞

《诗传》《诗说》“驺”皆作“邹”。

威仪棣棣

《礼·孔子闲居》“棣”作“逮”，音义同。

绿衣

《诗传》“绿”作“”。

以勗寡人

《坊记》“勗”作“畜”，养也，止也。义亦通。

终风且暴

《说文》“暴”作“瀑”，音同，疾雨也。

击鼓其镗

《说文》“镗”作“鼞”。土郎切。

深则厉

《说文》“厉”作“砅”，音同，履石度水也。厉者，带之垂也。毛公曰“以衣涉水”，于义未安。当从《说文》作砅。

济盈不濡轨

轨，辙迹也，于“不濡”之义不可通。毛公曰：“由辀以上为轨。”此字当如《周礼》“立当前”之，从车从凡，读如犯。

雍雍鸣雁

《盐铁论》“雁”作“”。《注》云：“曷旦也。”音汗。

匍匐救之

《礼·檀弓》“匍匐”作“扶服”。音义同。

简兮

《诗传》《诗说》“简”皆作“柬”。柬，伶人名。

毖彼泉水

韩诗“毖”作“秘”。

室人交遍摧我

《说文》“摧”作“催”，仓回切，相也。

雨雪其雱

郭璞《穆天子传注》“雱”作“霶”，音同。

静女其姝

《说文》“姝”作“袾”，音昌朱切，好佳也。别无姝字。

爱而不见

《方言》郭《注》“爱”作“”，谓掩翳，也。《说文》作，仿佛也。

新台有泚

《诗传》《诗说》“新”皆作“寴”，音义未详。《说文》“泚”作“玼”，盖与“玼兮”之玼同意。

燕婉之求

《说文》“燕”作“”，音同，目相戏也。

得此戚施

《说文》“戚”作“”；“施”作“”，音并同。，虫之不能仰者，盖虾蟆之属。

髧彼两髦

《说文》“髧”作“”，音登敢切。垂也，犹悬之。“髦”作“”，音亡牢切，发至眉也。

墙有茨

《韩诗》“茨”作“”，按：茨者，以茅盖屋。，蒺藜也。蒺藜当扫除之，以生墙上，故不可扫。当从《韩诗》。

鬒发如云

《说文》“鬒”作“”。

鹑之奔奔

《诗传》《诗说》“鹑”皆作“”。奔，《诗传》作“贲”，音义并同。

鹊之强强

《礼·表记》“强”作“姜”。

绿竹猗猗

《说文》“绿”作“”。“”，王刍也。竹，《韩诗》作“”，音竺，茿也，详《稗疏》。

赫兮咺兮

《大学》“咺”作“喧”。《说文》作“愃”。音与元咺之咺同，宽闲心腹貌。

充耳琇莹

《说文》“琇”作“璓”。音义同。

会弁如星

《说文》“会”作“”，骨擿之可以会发者。音古外切。

齿如瓠犀

《尔雅》郭《注》“犀”作“栖”。

翟茀

《周礼注》“茀”作“蔽”。

施罛

《说文》“”作“”，音义同。

鳣鲔发发

《说文》“发”作“鲅”，音北末切。

体无咎言

《坊记》“体”作“履”。

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韩诗》上句作“之子无良”。

信誓旦旦

《说文》“旦”作“”，音当割切，与怛同。

扬之水

《诗传》《诗说》“扬”皆作“”，《唐风·扬之水》同。

暵其干矣

《说文》“暵”作“”，音他干切，水濡而干也。

雉罹于罦

《说文》“罦”作“”，音缚牟切，义同。与下忧韵本叶，别无罦字。

毳衣如菼

《说文》“菼”作，音同，骓色也。徐铉曰：“今俗别作毯。”

毳衣如璊

《说文》“璊”作“”，音同，色如虋，故谓之。虋，禾之赤苗也。

羔裘

《诗传》《诗说》“裘”皆作“求”。按：求本从衣，倒毛象形。后借为求乞之求，因别立裘字。

舍命不渝

《韩诗》“渝”作“偷”，正与下侯韵叶，当从《韩》。

无我兮

《说文》“”“”，音市流切，弃也。与毛《传》字释同义。别无字。

弋凫与雁

《说文》：“弋，杙也。”其缴射飞鸟之弋字本作隿。弋言弋获。并同。

山有扶苏

《诗传》《诗说》“苏”作“胥”。

褰裳涉溱

溱字当作潧。溱与洧同详《稗疏》。潧，郑国水名，出郑州西北，入于洧。溱水出桂阳临武县，至汇浦入于南海。

风雨淒淒

《说文》“凄”作“湝”，古谐切。按俗本作凄，不成字。

青青子衿

《诗传》《诗说》“矜”作“”。按：从今从衣者即衾字。衣之从金。

挑兮达兮

《说文》“挑”作“”，音土刀切，滑也。

缟衣綦巾

《说文》“綦”作“”，音同，帛苍艾色。别有綦字，不借也。不借，屦也，非巾色。

聊乐我员

《韩诗》“员”作“魂”。

方涣涣兮

《韩诗》“涣”作“洹”，音羽元切。但洹乃燕、齐间水名。此云洹洹，义未详。

还

按：《诗传》《诗说》，《卢令令》之后又有《营》一篇，亦曰：“齐俗好田，君子刺之。”今毛《诗》无《营》，而《诗传》《诗说》无《还》。所谓《营》者，应即是《还》。

卢令令

“令”，《说文》作“獜”。獜，健也。力珍切。

载驱

《诗传》《诗说》“驱”作“”。

掺掺女手

《韩诗》“掺”作“纤”。《说文》作“攕”。攕攕，好手貌，音山廉切。

好人提提

王逸《楚辞注》“提”作“媞”。

宛然左辟

《说文》“然”作“如”，“辟”作“僻”，普击切。

葛屦

《诗传》，《汾沮洳》之前有《葛履》一篇，应即《葛屦》。按：《周礼》有“葛屦”，当依《毛诗》。

河水清且涟猗

《尔雅》“涟”作“澜”。涟本与澜同音。徐铉曰：“俗音力延切，误。”

素衣朱绣

《仪礼》郑《注》“绣”作“宵”。

椒聊

《诗传》“椒”作“茮”；《诗说》“椒”作“菽”。按：秦茮、蜀茮、胡茮之茮，字本从草从尗，或可作菽。其木旁叔之椒，俗字也。若尗粟之尗，字本作尗，以从草从叔为谷名者，亦俗字。

竹闭绲縢

《士丧礼注》“闭”作“柲”。《考工记注》作“”。说详《稗疏》。

山有苞栎

《尔雅》郭《注》“苞”作“枹”。音同。

卭有旨鹝

《说文》：“鹝”作“”，音义同。

伤如之何

《鲁诗》“伤”作“阳”。《尔雅》曰：“阳，予也。”

棘人栾栾兮

《说文》“栾”作“脔”，音力沇切，臞也。

苌楚

《诗传》“苌”作“长”。

衣裳楚楚

《说文》“楚”作“”，音同，采鲜色也。

彼其之子

《左传》“其”作“己”，《表记》作“记”。按：古有字，彼也。当作。今江西、湖南人称彼为，其字如此，音纪。

鸤鸠

《诗传》《诗说》“鸤”并作“尸”。

其仪一兮

《礼·缁衣》“兮”作“也”。

一之日觱发

《说文》“觱”作“”，“发”作“冹”，冹音方勿切。今按：觱字从咸，不合六书。当从作，特难以下笔耳。或可省从或作。

七月鸣

赵岐，《孟子》《注》“”作“”。今按：，古阒切，伯劳也。，古穴切，宁也。伯劳以五月无声，详《楚辞》“百草为之不芳”。则七月所鸣者，也。赵《注》为长。旧注作决音者，非是。

献豜于公

郑司农众《周礼》《注》“豜”作“肩”，四岁豕也。

六月食郁及薁

《说文》“薁”作“蒮”，山韭也，音余六切。

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月令》郑《注》“觥”作“觵”，“万寿”作“受福”。许慎说：“觵，俗从光。”经典不应用俗字。“我姑酌彼兕觥”，亦当作觵。

迨天之未阴雨

《说文》“迨”作“”，音同。古无迨字。徐铉以谓“逮”，或作“迨”。

今女下民

《孟子》“女”作“此”。

蜎蜎者蠋

《说文》“蠋”作“蜀”。蜀字本从虫，不宜更加虫字。

鹳鸣于垤

《说文》“鹳”作“”。老，知雨之鸟。本不从鸟。别有鹳鸟，似鹊，尾短；射之，衔矢射人，音呼官切。

载疐其尾

《说文》“疐”作“踬”。

皇皇者华

《诗传》《诗说》“皇”皆作“煌”。

征夫

《说苑》“”作“莘”。

鄂不

《说文》“鄂”作“萼”。

外御其务

《左传》“务”正作“侮”，不借用务。

饮酒之饫

《说文》“饫”作“”，音义同。

和乐且湛

《中庸》“湛”作“耽”。

伐木许许

《说文》“许”作“所”。所所，伐木声。

有酒湑我

李善《文选注》“湑”作“醑”。

坎坎鼓我

《说文》“坎”作“竷”，音同坎。竷，舞也。乐有章，故从章。今作《坎》卦之坎，于义无取。

吉蠲为

《士虞礼》郑《注》及《周礼注》“蠲”皆作“圭”，圭亦洁也。《仪礼》：“圭为而哀荐之。”

彼尔维何

《说文》“尔”作“”，音义同。

岂不日戒

王弼《易注》“日”作“曰”。曰，言也，于也。

烝然罩罩

《说文》“罩”作“”，音都教切。

南山有台

《诗传》《诗说》“台”皆作“苔”，《彼都人士》“台笠”之台。亦应从草，苔，莎也。

乐只君子

《左传》“只”作“旨”。凡“乐只”皆应同。

厌厌夜饮

《韩诗》“厌”作“愔”。薛君曰：“愔愔，和悦之貌。”《说文》作“恹”，恹恹，安也。音同。

我是用急

《盐铁论》“急”作“戒”。

振旅阗阗

《说文》“阗”作“嗔”，音同，盛气也。说详《稗疏》。

我车既攻

《诗传》《诗说》“攻”皆作“工”。

赤芾金舄

《白虎通》“芾”作“绋”。“朱芾斯皇”，“赤芾在股”，亦皆作“绂”。

助我举柴

《说文》“柴”作“”，音义同。

庭燎

《诗说》“燎”作“”，按：庭字本如此。从眘从火。以祭天，祭必眘也。已从火，不宜更加火字。燎者，俗字。

鸾声哕哕

《说文》“鸾”作“銮”，“哕”作“钺”。钺本音呼会切，俗用为戉之戉。

可以为错

《说文》“错”作“厝”。厝本磨石也，错则涂金也。今俗以厝为安厝者。非。

在彼空谷

《韩诗》“空”作“穹”。

约之阁阁

《考工记注》“阁”作“格”，音义同。

载衣之裼

《说文》“裼”作“褅”，音替，褓衣也。裼乃裘上之裼衣，但音先历切，无他义。

何蓑何笠

“负何”之何，从人从可；人可负者因负之也。今以何字为“谁何”之何，反借荷华之荷为负何，误也。负何之何，亦如字读平声，不当别发作上声。蓑本字只作衰，不从草。俗因借为衰老字，别立蓑字，误。

天方荐瘥

《说文》“瘥”作“”，才何切。瘥，昨何切，残田也。

谁秉国成，不自为政

《礼·缁衣》，“谁”字下有“能”字，又上有“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国家以宁，都邑以成”，四句，当是逸句。

民之讹言

《说文》“讹”作“”，字本从为，俗从化。

不敢不蹐

《说文》“蹐”作“趚”，音义同。

胡为虺蜴

《说文》“蜴”作“蜥”。

洽比其邻

《左传》“洽”作“协”。

朔日辛卯

《学斋占毕》云：“日，本月字之误。”朔月，犹言吉月。

艳妻煽方处

《说文》“煽”作“傓”，音义同。

噂沓背憎

《说文》“噂”作“僔”，音同，聚也。

悠悠我里

《尔雅》郭《注》“里”作“悝”，音同，忧也。“悠悠我悝”，忧难忘也。以里为所居之里，而以悠悠为忧，义皆未安。

沦胥以铺

《韩诗》“沦”作“薰”。

宜岸宜狱

《韩诗》《说文》“岸”皆作“犴”。

尚或墐之

《说文》“墐”作“”，音义同。堇字从土者，音勤，赤黏土也。

秩秩大猷

《说文》“秩”作“”，音直质切，大也。

萋兮菲兮

《说文》“萋”作“”，白文貌；“菲”作“斐”。

捷捷幡幡

《说文》“捷”作“咠”，七入切，聂语也。

无草不死，无木不萎

徐干《中论》作“何木不死，何草不萎”。

瓶之罄矣

《说文》“罄”作“”，音义同。别无“罄”字。

周道如砥

《孟子》“砥”作“底”。

跂彼织女

《说文》“跂”作“”，倾也。音去智切。“跂”字音去支切，足多指也。当从匕。

乱离瘼矣

《说苑》作“乱离斯瘼”。

匪鹑匪鸢

《说文》“鹑”作“”，“鸢”作“”。鹑、属。，雕也。此与并举而戾天，自当非鹑而为雕。传写省作“鹑”，误也。即鹗。“鸢”字弋下著鸟，当与“隿”通。鸷鸟之，自应从“屰”。

或尽瘁事国

《左传》“尽瘁”作“憔悴”。

楚楚者茨

王逸《楚辞注》“茨”作“”，说详《墙有茨》。

祝祭于祊

《说文》“祊”作“”，义同。

畇畇原隰

《周礼》郑《注》“畇”作“”，音均。

既优既渥

《说文》“优”作“瀀”，雨足也。忧，饶余也。，愁思也。优，倡也。瀀，雨多也。经典传写多不分明。

去其螟螣

《说文》“螣”作“”，民若称贷则生，字或作“”。若“螣”，乃神蛇之名，音徒登切。

韎鞈有奭

《白虎通》“奭”作“赩”。

裳裳者华

《诗传》《诗说》“裳”皆作“常”。

受福不那

《说文》作“求福不傩”。

有頍者弁

《诗传》《诗说》“弁”皆作“”，音义未详。或即古“弁”字。

先集维霰

《尔雅》郭《注》“霰”作“。”音义同。

间关车之舝兮

《左传》“舝”作“辖”。

营营青蝇

《说文》“营”作“謍”。余经切，小声也。

止于樊

“樊”，《说文》作“棥”，音同。“棥”，篱也。“樊”，鸷不行也，不当从廾。

威仪怭怭

《说文》“怭”作“佖”，音义同。

采菽

《左传》《诗说》“菽”皆作“叔”。《诗传》作“尗”。按《说文》：“尗，小豆也。”从草之“菽”本，“椒”字。

渐渐之石

《诗说》“渐”作“”，音义同。

陈锡哉周

《左传》“哉”作“载”。杜预《解》云：“言能载行周道。”

聿怀多福

《春秋繁露》“聿”作“允”。按：“聿”古文作“”，允字与傍之相近，作允者或传写之误。凡此类，虽《毛诗》今本为长，以他见者义亦可通，故备存之。

在洽之阳

《说文》“洽”作“郃”。今郃阳县字如此。“洽”本“浃洽”之“洽”。郃水不必定从水。

其会如林

《说文》“会”作“旝”，音古外切。说详《稗疏》。

緜緜瓜瓞

《诗传》“緜”作“绵”。

陶复陶穴

《说文》“复”作“”，地室也，音芳服切。

率西水浒

《说文》无“浒”字，其字作“汻”。徐铉曰：“今作‘浒’。非是。”

混夷矣

《说文》作“犬夷呬矣”。“呬”，虚器切。息也。赵岐《孟子注》“”作“兑”。其“混夷”本“昆夷”，不当从水。

予曰有疏附

《韩诗》“曰”作“聿”，下三“曰”字同。

追琢其章

赵岐《孟子注》“追”作“雕”。

岂弟君子

《礼·孔子闲居》及《表记》“岂”作“凯”。凡“岂弟”同。

瑟彼玉瓒

郑司农众《周礼注》“瑟”作“恤”。《说文》作“璱”。“玉英华相带如瑟也。”

神罔时恫

《说文》“恫”作“侗”。

其菑其翳

《尔雅》郭《注》“菑”作“榴”，音义同。

貊其德音

《左传》“貊”作“莫”，音同。“莫”，定也。

克顺克比，比于文王

《乐记》“比”皆作“俾”。

以按徂旅

《孟子》“按”作“遏”，“旅”作“莒”。

白鸟翯翯

《孟子》“翯”作“鹤”。

下武维周

《诗传》《诗说》“下”俱作“大”。按：“下武”于文不可解。郑《笺》以为“后”也，《集传》作“文武”，俱于“维周”之义不可通，云“大武”乃允。

遹求厥宁，遹观厥成

《说文》“遹”作“欥”，音余律切，语助词。若“遹”，本训避也，不可借用。

匪棘其欲

《礼器》作“匪革其犹”。“革”，如“夫子之疾革矣”之革，音纪力切，急也，本与“孔棘”之“棘”通。“犹”，功也，言匪急作邑之功也，较之“急成己之所欲”，于义为长。

宅是镐京

《礼·坊记》“宅”作“度”。

克岐克嶷

《说文》“嶷”作“疑”，音同，小儿有知也。

禾役穟穟

说文“役”作“颖”。按：“禾役”不可解，当从许说。

恒之秬秠

《颜氏家训》“恒”作“亘”，下“恒之”同。

或舂或揄

《有司彻礼注》“揄”作“抌”。按《说文》“揄”音羊朱切，引也；“抌”音竹甚切，深击也。宜依《礼》《注》作“抌”。今考“抌”从“冘豫”之冘，当音犹。其作竹甚切读者，或徐铉等之误。

或簸或蹂

《说文》“蹂”作“舀”，以沼切，抒臼也。

烝之浮浮

《说文》“浮”作“烰”，音同。

敦弓既坚

《说文》：“弴，画弓也。”字本从弓。从攴者借用。徐铉曰：“音都昆切，不当作雕音。”今人承误，遂有“雕弓”之语。弓固不可雕刻者，不通。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

《诗传》及《中庸》“假”皆作“嘉”。《中庸》“显”作“宪”。

不愆不忘

《说苑》“愆”作“”，“忘”作“亡”。

芮鞫之即

《周礼注》“鞫”作“阸”，音同。

茀禄尔康矣

《尔雅》郭《注》“茀”作“祓”。

是用大谏

《左传》“谏”作“简”。杜预《解》曰：“简，谏也。”

下民卒瘅

《缁衣》“瘅”作“”。

辞之辑矣

《新序》“辑”作“集”。

辞之怿矣

《左传》“怿”作“绎”。

牖民孔易

《韩诗》《乐记》“牖”皆作“诱”。

价人维藩

《尔雅》郭《注》“价”作“介”，介大也。

靡哲不愚

《淮南·人间训》“靡”作“无”。

抑

《集传》引《国语》以此诗为《懿戒》。《诗传》《诗说》俱有《懿戒》一篇而无《抑》，不但《国语》云然。命篇名以《懿戒》，篇首“抑抑”正当作“懿”。懿，美也。以“按抑”之“抑”为密，义无所取。“懿”自可如字读如意。韦昭曰“读作抑”，亦所不必。

白圭之玷

《说文》“玷”作“”，别无“玷”字。

不愆于仪

《缁衣》“愆”作“諐”。

听我藐藐

徐干《中论》“我”作“之”。

国步斯频

《说文》“频”作“”，音符真切，恨张目也。

大风有隧

《尔雅注》“大风”作“泰风”。泰风，西风也。

耗下土

《春秋繁露》“”作“射”。

涤涤山川

《说文》“涤”作“”，音同，草旱尽也。按：旱则山川昏霾。“涤涤”者，雨后山色，非旱景也。自当以许说为长。

王缵之事，于邑于谢

《潜夫论》“缵”作“荐”，“谢”作“序”。言宛北序山之下。下“谢于诚归”，亦应作“序”。

民之秉彝

《孟子》“彝”作“夷”。

以其介圭

《尔雅注》“介”作“玠”。

钩膺镂锡

《说文》“锡”作“”，音义同。徐铉曰：“今经典作锡。”

江汉浮浮

《风俗通》“浮”作“陶”。

武夫洸洸

《盐铁论》“洸”作“潢”。

阚如虓虎

《风俗通》“虓”作“哮”。

鞫人忮忒

《说文》“鞫”作“”。人，穷理罪人也。“忮”作“伎”。伎，与也。

我居圉卒荒

《韩诗》“圉”作“御”，言其宫室服御以荒而杀礼也。

骏奔走在庙

《礼·大传》郑《注》“骏”作“逡”，音息俊切。

假以溢我

《说文》“假”作“”，音吾何切，嘉善也。《左传》“假”作“何”，“溢”作“恤”。

夙夜基命宥密

《礼·孔子闲居》“基”作“其”。按：“基址”之“基”本作“丌”，或通作“其”，自可不必从土。

仪式刑文王之典

《左传》“典”作“德”。

执竞

《周礼注》吕叔玉云：“‘竞’作‘傹’。”

钟鼓喤喤

《说文》“喤”作“锽”，钟声也。“喤喤”，儿啼声。《斯干》云：“其泣喤喤。”

庤乃钱镈

《考工记》郑《注》“庤”作“”，音义同。今俗本或作痔疮之痔，尤为舛谬。

应田县鼓

《周礼注》及《埤雅》“田”皆作“朄”。《说文》亦同，音羊晋切。

肃雍和鸣

《尔雅》郑《注》“雍”作“”。

嬛嬛在疚

《说文》“嬛”作“茕”，“疚”作“”，贫病也。别无疚字。

其镈斯赵

《考工记》郑《注》“赵”作“”，音同。按：“赵”为趋走之义。“”，利也，当作“”。

以薅荼蓼

《尔雅》郭《注》“薅”作“茠”，“荼”作“蒤”，音义并同。

积之栗栗

《说文》“积”作“”，音即夷切，积禾也。“栗”作秩，“秩”亦积也。俗用为“禄袠”之“袠”。

自羊徂牛

《韩诗》“徂”作“来”，下“徂”同。

兕觥其觩

《周礼》郑《注》“觥”作“觵”，义见前。

敷时绎思

《左传》“敷”作“铺”。

憬彼淮夷

《说文》“憬”作“”，古猛切。

实始翦商

《说文》“翦”作“戬”。戬，尽之也。今作剪，自当作“前”，从歬从刀。复加刀者，俗文。

土田附庸

郑司农众《周礼注》“田”作“地”。

鲁邦所詹

《韩诗》“詹”作“瞻”。《集传》本此。然毛公之说较长。说详《稗疏》。

奄有龟蒙

《尔雅》郭《注》“奄”作“弇”。弇，同也。

遂荒大东

《尔雅》郭《注》“荒”作“”。，有也，音荒乌切。

新庙奕奕

郑司农众《周礼注》“新”作“寝”。

置我鞉鼓

《明堂位》郑《注》“置”作“植”。殷人植鼓。植鼓，足鼓也。

鞉鼓渊渊

《说文》“鞉”作“鼗”，“渊”作“鼘”。按此，则“伐鼓渊渊”之“渊”，亦当作“鼘”，音同。鼘鼘，鼓声。

鬷假无言

《中庸》“鬷”作“奏”。《集传》因云“鬷音奏”。以为声转之讹。按：“鬷”“奏”音不相涉。“奏”之入声为则，“鬷”之入声为足。谓“‘奏’‘族’音近，‘族’与‘鬷’四声相通”者，非也。杜预《左传解》云：“鬷，总也。”自当如字，音子工切。不必强合《中庸》。“假”，《左传》作“嘏”。杜《解》曰：“大也。”如字，音古雅切。

圣敬日跻

《礼·孔子闲居》“跻”作“齐”。

为下国缀旒

《郊特牲》郑《注》“缀”作“畷”，丁劣切。“旒”作“邮”。按：缀旒有弁髦之意，非佳语。畷邮，邮表畷，八蜡之所祭，谓下国之所依而祷祀者也。当以《礼》《注》为长。

敷政优优

《左传》“敷”作“布”。优从人，俗文。说见前。

为下国骏厖，何天之龙，敷奏其勇

《大戴礼》“骏厖”作“恂蒙”，“龙”作“宠”，“敷”作“傅”。

入其阻

《说文》“”作“”，说详《稗疏》。

右所采引，皆取典籍有全句明文可证据者。若今文沿俗传写，苟简不合六书者，缘其充斥，未遑栉举也。

《诗经考异》终

诗经叶韵辩

或曰，古之水火，今之水火也。古之声色，今之声色也。岂其然哉！水一也，九河之道，堙为平陆矣。火一也，榆柘之钻，易以敲石矣。夺泲通淮，不谓河之仍北流也。锻铁戛石，不谓木之必生火也。水火行天，古今异理。声色听人之习易，奚容以今而证古哉！

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之于味，鼻之于臭，均也。古之食者，醢螔蝓而芼荼蓼。今荐之俎，则螫舌而唾。古之薰者，佩椒藿而萧草。今纳之侧，则刺鼻而烦冤。臭味既有习尚之殊，色亦随时而异茅蒐，古之赤也；红蓝御而茅蒐削色。垩土，古之白也；铅粉陈而垩土不鲜。后起之巧日增，古朴之传无考。然则耳无一成之听，口有不齐之音。执古不可以宜今，从今愈不能以限古。奈之何以沈约、孙愐之韵，强《风》《雅》而求其叶邪？

夫后之作者以古为基，非古之能豫谋夫后也。“帝力何有”之谣，“皇祖有训”之歌，律以《风》《雅》之韵，未有“洲”“鸠”、“服”“侧”之叶，则不可以周《诗》律上古，抑不可以今韵准《风》《雅》明矣。故曰：“音员成韵。”员者，运流而不滞也，异地而弗能迁，再传而非其故。沈约生际齐、梁，风沿吴、会，固不能均齐、鲁而埒商、周矣。故“东”“冬”、“支”“微”之别，约创之，而约之前未有也；约定之，而其君且不用也；约守之，而约所为之诗赋不能无出入也；约传之，而周伯琦之流且欲乱之也。乃以推诸未有约之先，屈抑本音而从约之韵，不亦难乎？

年代邈杳，古音无考。见于《说文》者，字之本音，多不合于今人之读。古音不同于今音，则古韵必殊于今韵。“”，今旨沇切，而《说文》云“读如捶击之捶”旨磊切，则四纸与十六铣无定也。“袢”，今博幔切，而《说文》云：“读如普遍之普”，则七麌与十五翰无定也。如此类盖不一矣。又“雂”，今巨淹切，而《说文》云“从今谐声”，则十二侵与十四盐通也。“屖”，今先稽切，而《说文》云“从辛谐声”，则八齐与十真通也。盖“沇”子“旨”母“沇”可叶而“旨”亦可叶；“普”“袢”同出于合口，“屖”“辛”同出于齐齿，“今”“钤”同出于闭口，声可叶而音亦可叶也。以此求之，古音通而今音隘，古韵博而今韵狭，所从来久矣。乃约之为韵，以声为主而不取其音，既异于古之声音互主矣。流及今兹，声存音去，故“东”“冬”、“真”“文”异韵而不能析其异，“元”“魂”、“野”“马”同韵而不能会其同。乃守沈、孙之孤尚，拘反切之成侀，刻舟胶柱，一成而不易，又奚可哉！

夫古无韵名而自有实。无其名，故不可泥也。有其实，故源流分合之际不可乱也。则亦绘染异尚，而赤不可白，白不可赤也。是故有声之合，有音之合。声之合者，东、冬、江合也，支、微、佳、灰合也，鱼、虞合也，真、文合也，元、寒、删、先合也，萧、肴、豪、尤合也，歌、麻合也，阳、庚合也，青、蒸合也，侵、覃、盐、咸合也，则休文亦以类次而见合于离矣。音之合者，虞、歌合也，支、鱼合也，支、先、萧合也，东、冬、庚合也，支、尤合也，则休文离之而固可合也。又入声之音，总以其石而郁者为相合之道。故有类合者，有遥合者，为尤通用而无碍，而特不合屋于叶，合药于洽，则其离之本远而必不可合者也。古之为字也，字略而音广，音略而义广。后人徇其广而离之，古人守其略而合之。如“御”有迓至之义，可仍“御”音；“疑”有疑入声立之义，可从“觺”读；初不似后人之发栉而粒量之。若平、上、去之三声，则古人之所本合而不离者，尤不待拘拘之叶而自通也。

以此推之，是故为叶韵之说者，其蔽凡十。而自十以往，雕琢穿凿，尤不胜纪焉。

一、字本兼众义，通众声，而叶者为赘。如“服”本有“匐”音，故扶匍服、来罗服，字皆作服，自与“侧”叶。“蛇”有“它”音，故古人“相同亡它”，无蛇虫之伤也，自与“”叶。“角”有“录”音，故角里、角端，字皆作角，自与“族”叶：正可如字而读，不必赘注叶蒲北、汤何、卢各切之类是也。

二、本音合于沈韵，如字而读，正与韵同。而叶者因流俗口齿之讹妄为改叶。如“子”本音祖里切，自与“李”叶。“汜”本音详里切，自与“以”叶。“俟”本音锄里切，自与“止”叶。“否”本音方九切，自与“友”叶。“怒”本音奴古切，自与“雨”叶。不当妄解作奖里、不成音，乃似吃口人语。羊里、想止、满美、读之如《否》卦之否，又解友字作于轨切以迁就之。暖五切，以求合俗耳之类是也。

三、平、上、去三声古本不分，而叶者必变字音以求合沈韵。如“居”“御”、“永”“泳”、“姻”“信”之类是也。近世填词颇与古合。

四、沈韵连类相次，古字通用，非如“江”“阳”、“尤”“侵”之必不可合。而叶者必拘一韵强为之叶，如“降”自与“忡”“虫”合，“笑”自与“悼”合，“败”自与“憩”合，“行”自与“筐”合，不须转“降”为“红”，转“笑”为“燥”，转“败”为“背”，转“行”为“杭”之类也。

五、沈韵虽不相次，而声固可合，则叶不以韵而以声。而叶者必破声以求合于韵，尽失古人谐声之本，如语、麌二韵之合于马者，古人谐声，本无异响，故“芐”字从“下”得声而音“户”，上声，俗读去声，非。“贾”字从“襾”音亚得声而上音“古”，贾字上声无假音，俗误。去音“稼”，此三声家、贾、贾。家可读姑，上声音古；亦可读假，去声音稼；亦可读故，在姑家、古假、故稼之间。可念其通。则“马”自与“浒”“下”“楚”叶，不当叶“马”作“姥”、“下”作“户。”又“尤”与“疑”叶，见于《周易》者不一，今以“孚”“浮”谐声所自思之可知。则“治”自与“”叶，不必叶“”作于其切之类是也。

六、音相合，后失其传，不可复通。而叶者勉强附合，母子异宫，非音响不成，则翻入他韵，尽失音声之本。如真、先、东、侵全无相涉，而“天”“人”、“田”“零”、“风”“心”之相为同用自无从考，乃强叶“天”为铁因切，则似“汀”非“汀”；叶“田”为徒因切，则似“庭”非“庭”；既不可收入真韵，亦不可收入庚、青二韵，于古既无所据，于沈韵亦所不容。若叶“风”为为愔切，则其谬尤甚。韵愔闭口，不容以“风”之撮口两相混合，今乃合“为”与“愔”以为切，似“温”非“温”，似“云”非“云”，尽天下未有能呼之者，必无此字，必无此音矣。盖真韵张唇，不容有透、定二母之音。愔韵闭齿，不容有非母之音，此入舌，横乱宫、羽，此尤纰缪之大者也。

七、韵无适主而音有定则，任其扭合，则凡字皆可破读，然使读“人”作“犬”以叶十六铣，读“父”作“奴”以叶七虞，其亦将忍为之乎？而叶者不恤其意义之有无，恣情出入，一字两处，分为二音，如“怀”字自与灰、支通叶，而左拘右牵，或叶胡隈切，或叶胡威切；“家”字本不可与东、屋通，而一叶各屋切，一叶各空切之类是也。

八、间句余文本不用韵，而叶者概欲以韵合之。如“岂不夙夜”，间句也，而叶“夜”为羊孺切。“裕”，撮口，“夜”，齐齿，必不可通。“送我乎淇之上矣。”“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余文也，而叶“中”作“桩”、叶“宫”作“姜”桩、姜混呼，亦不可通于合口。以就“上”叶平声，叶“哉”作“兹”以就“之”之类是也。

九、入韵古本互用，特为尤恕，则“谷”“莫”“绤”“”本自可相协，且“绤”原从“谷”得声，“”之得声与“萚”“铎”同意，抑同莫韵，不必叶“绤”为古略切，“”为弋灼切，“革”“”本自相通，不必叶“革”为棘力切之类是也。

十、《周颂》多不用韵者，升歌之诗；一唱三叹，唱者字也，叹者音也。于韵无字，字无韵，而抑以瑟浮其声，则韵寄于瑟。“大音不和”，此之谓矣。汉乐府《江南可采莲》犹存此意。是固无劳求叶者也。乃“此疆尔界”，叶界以急。“十千维耦”，叶耦以拟开口、齐齿不相通。“降福孔皆”，叶皆以纪。“以享以祀”，叶祀以亦。“既右烈考”，叶考以口。“缉熙于纯嘏”，叶嘏以古。“跷跷王之造”，叶造以。奏，浊。此尤不取《清庙》《维清》而推之，以迷于乐理，巧为割裂者也。

凡此十蔽，不揆之于六书，抑无益于六义，于字既失其正，于义亦不相安，徒令读之者顺以得音，且令听之者不知何谓。强成周之诗人，受沈约之科禁。不知谁倡此说，而以成乎不解之惑。善说《诗》者，自可置之为余食赘形而无嫌也。今略摘其谬，历为纠订，后之君子，庶取正焉。叶韵除而真《诗》见，勿徒以口耳徇塾师之纤陋也已。

音注中叶韵未详何始。《注》《疏》《正义》无此。近世金陵李士龙《五经正文》尤为繁谬，宣城梅膺祚《字汇》亦然。韩退之古诗自用古韵，而膺祚强为之叶。乃至如舌呓语，绝不可省。金坛王堂太史《笔尘》辨正颇合于古。谓“思服”之“服”本音白“钟鼓乐之”之“乐”，本音涝；北人如此读；“濩”本音胡郭切，与“莫”同韵，“绤”“”二字本叶；“维鸠居之”，“居”与“踞”同；“远送于野”，本与“墅”同，徐锴曰：“墅，经典只作野。”皆精切可采，特其叶“”作“题”，叶“讼”作“松”，叶“思”作“腮”，则犹未免以沈韵为拘。惟尽去叶韵，令后世略知古韵易简之元声，庶几有功六艺乎！

《诗经叶韵辩》终

《诗经稗疏》全书终

诗广传

诗广传卷一

周南

一

夏尚忠，忠以用性；殷尚质，质以用才；周尚文，文以用情。质文者忠之用，情才者性之撰也。夫无忠而以起文，犹夫无文而以将忠，圣人之所不用也。是故文者白也，圣人之以自白而白天下也。匿天下之情，则将劝天下以匿情矣。

忠有实，情有止，文有函，然而非其匿之谓也。“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不匿其哀也。“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不匿其乐也。非其情之不止而文之不函也。匿其哀，哀隐而结；匿其乐，乐幽而耽。耽乐结哀，势不能久而必于旁流。旁流之哀，栗惨淡以终乎怨；怨之不恤，以旁流于乐，迁心移性而不自知。周衰道弛，人无白情，而其诗曰“岂不尔思，畏子不奔”，上下相匿以不白之情，而人莫自白也。“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愁苦者伤之谓也。淫者伤之报也。伤而报，舍其自有之美子，而谓他人父、谓他人昆。伤而不报，取其自有之美子，而视为愁苦之渊薮，而佛老进矣。

性无不通，情无不顺，文无不章。白情以其文，而质之鬼神，告之宾客，诏之乡人，无吝无惭，而节文固已具矣。故曰《关雎》者王化之基。圣人之为天下基，未有不以忠基者也。

二

圣人有独至，不言而化成天下，圣人之独至也。圣人之于天下，视如其家，家未有可以言言者也。化成家者，家如其身，身未有待于言言者也。督目以明，视眩而得不明，督耳以聪，听荧而得不聪。善聪明者，养其耳目，魂充魄定，居然而受成于心，有养而无督矣。督子以孝，不如其安子；督弟以友，不如其裕弟；督妇以顺，不如其绥妇。魄定魂通，而神顺于性，则莫之或言而若或言之，君子所为以天道养人也。

若夫既养而犹弗若也，圣人之于天道命也，道且弗如天何也。虽然，则必不为很子傲弟煽妻之尤，而抑可抑其锐以徐警之，君子犹不谓命也。人而令与，未有不以名高者矣。人而不令与，未有不以实望者矣。若夫言者，相穷于名而无实者也。故《易》曰“咸其辅颊舌”，感之末矣。荣之以名以畅其魂，惠之以实以厚其魄，而后夫人自爱之心起。

德教者行乎自爱者也，亲之而人不容疏，尊之而人不容慢。《关雎》之道，俾不自弛其后妃之尊而亲于君子，而奚求而不成，辗转反侧而望之，琴瑟钟鼓而荣之？环宫中之尊卑少长，得主而如一身，文王复奚以言哉？匪太姒能勿警乎悁人！不然，异乎身以视家，讼言以督，不顺则委之若命，是心与耳目构，而天下之至赜、交格而未已，其不相及也久矣。故曰《关雎》者风化也。

三

道生于余心，心生于余力，力生于余情。故于道而求有余，不如其有余情也。古之知道者，涵天下而余于己，乃以乐天下而不匮于道；奚事一束其心力，画于所事之中，敝敝以昕夕哉？画焉则无余情矣，无余者惉滞之情也。惉滞之情，生夫愁苦；愁苦之情，生夫攰倦；攰倦者不自理者也，生夫愒佚；乍愒佚而甘之，生夫傲侈。力趋以供傲侈之为，心注之，力营之，弗恤道矣。故安而行焉之谓圣，非必圣也，天下未有不安而能行者也。安于所事之中，则余于所事之外；余于所事之外，则益安于所事之中。见其有余，知其能安。人不必有圣人之才，而有圣人之情。惉滞以无余者，莫之能得焉耳。

葛覃，劳事也。黄鸟之飞鸣集止，初终寓目而不遗，俯仰以乐天物，无惉滞焉，则刈绤之劳，亦天物也，无殊乎黄鸟之寓目也。以以绤而有余力，“害浣害否”而有余心，“归宁父母”而有余道。故《诗》者所以荡涤惉滞而安天下于有余者也。“正墙面而立”者，其无余之谓乎！

四

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至矣。不忘其所忘，慎之密也。忘其所不忘，心之广也。“采采卷耳”，“嗟我怀人”则“不盈倾筐”矣，然且“置之周行”焉，故曰慎也。“采采卷耳”则“嗟我怀人”矣，登山酌酒，示“不永怀”焉，故曰广也。

且夫忘而置，置而必得其所，慎也，非慎之乎方置之顷也，方置之顷则既忘之而不容自持矣。其度本慎，其经纬之也有素，是以可慎焉。非所慎而无不慎，故曰密也。密则可以与于酬酢之繁矣。忘其所不忘，非果忘也。示以不永怀，知其永怀矣。示以不永伤，知其永伤矣。情已盈而姑戢之以不损其度。故广之云者，非中枵而旁大之谓也，不舍此而通彼之谓也，方遽而能以暇之谓也，故曰广也。

广则可以裕于死生之际矣。葛屦褊心于野，裳衣颠倒于廷，意役于事，目荧足蹜，有万当前而不恤，政烦民菀，情沉性浮，其视此也，犹西崦之遽景，视方升之旭日，戾之情，移乎风化，殆乎无中夏之气矣。

五

樛木，报上之情也，葛藟不得而萦，福履不为之祝矣。然则樛者以收责，而萦者固无适情与？夫高明者，易简之积也。高而不易，崟岑者与！明而不简，察察者与！遽欲胥天下于大同，不情其情，而澹忘之于报施，泮散者与！崟岑者绝人，察察者自绝，泮散者欲同而得异。故圣人不绝报施之情，维天下于弗弛也。姊姑之亲，后妃之尊，胡求弗得，而不讳用其相报之私，斯不亦易而可亲，简而可知已乎！始之以愔愔之心，永之以休休之色，下曰我以为报也，上不嫌奄有之，曰以报我也。受者安，报者不倦，咸恒之理，得上下之情交，高明者以何求而不获邪？是故甚危夫崟岑，而甚恶夫察察也。

察察者曰：“借我无以樛之，彼终不我萦之，今之劝我福者，恶在其不幸我祸也？人无适好，而奚此贸贸为！勿宁崟岑而崭绝于恩怨之外，莫如老死不相往来，无或同而亦莫之或异，庶有瘥与！”洵然，则亦殆乎汀禽原兽之相遇矣。子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免于禽兽之群为已足矣。报施者人道之常也，奚为其不可哉！

六

上有勤心，下无勤力。下奚以能无勤力也？授之以式，则为之有度矣；授之以时，则为之有序矣；授之以资，则为之而无余忧矣。故王者制民产而天下之力不勤；不勤，则力以息而长；力长而不匮，乃相劝以勤，而渐勤以心。旌天下之心而勤之，行之所以兴也。

《芣莒》之诗，力之息也。“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自旦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田家妇子，乃行歌拾草，一若忘其所有事而弗爱其日。故窳国无暇民，窳民无暇日，无与为之息焉耳。井田废，阡陌开，民乃有无度之获；月令废，启闭乱，民乃有无序之程。兼并兴，耕者获，十而敛五，民乃心移于忧而不善其事。获之无度，则贪者竞；程之无序，则惰者益愉；心移于忧而所事不善，则憔悴相仍，终岁勤苦而事愈棘，民不可用矣。终岁勤苦者，未有可用者也。夫民之爱其力也，甚于上之爱其心。是以时未至于晅风和日、美草佳荫之下，不给于斯须之欢，其愈于死也无几。故曰“救死而恐不赡”，非但其饥寒之谓也。

七

静而专，《坤》之德也，阴礼也。阴礼成而天下之物已成。故曰《芣苢》，后妃之美也。是故成天下之物者莫如专，静以处动，不丧其动，则物莫之有遗矣。芣苢，微物也；采之、细事也。采而察其有，掇其茎，捋其实，然后袺之。袺之余，然后之。目无旁营，心无遽获，专之至也。夫苟浮情以往，几幸以求，盈目皆是而触手旋非，取物已勤而服躬不审，则违掇捋之绪，乱袺之容，道旁小草且觌面而非吾所据，又况其大焉者乎？故君子观于《芣苢》而知德焉。专者，静之能也；静之能物之干也，斯所以崇德而广业也。

虽然，有辨。于一事而专之，历事事而专之，无弗专也。舍众事而专一事，则事之废者多矣。专以废事，《坤》之四所以为“括囊”与！虽“无咎”，不可得而誉焉。专于一事，则且专于无事。老氏以之曰“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芣莒当前而莫之采，道丧于己矣，奚贵焉？

八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志亢也。“翘翘错薪，言刈其楚”，知择也。“之子于归，言秣其马”，致饰也。饰于己而后能择于物，择于物而后亢无有悔也。弗饰于己以择于物，物乱之矣。弗择于物以亢其志，亢而趋入于衺，不知其弗亢矣。秉乔木之志，择乎错薪，而匪楚弗刈，然且盛其车马以弗自媟焉。汉之游女，岂一旦而猎圣贞之誉哉？

陶弘景之诞而仙也，种放之富而讼也，弗自饰也。幸而未有错薪，之芃芃焉。不然吾不知其所刈矣。余阙之死，不知命也。王逢之不仕，不知义也。弗择其族而与之为伉俪，死不如其偷生，隐不如其尸禄矣。羸豕之孚，泥淖焉耳矣。《易》曰：“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考于旋而后信其祥，一旦而猎坚贞之誉者，未之有也。

九

天之所不可知，人与知之，妄也；天之所可知，人与知之，非妄也。天之所授，人知宜之，天之可事者也。天之所授，人不知所宜，天之无可事者也。事天于其可事，顺而吉，应天也；事天于其无可事，凶而不咎，立命也。王者之民足以知天；王者之道足以立命，《麟趾》之诗备之矣。

“麟之趾，振振公子。”麟而宜有振振之子，可知者也。公子之有管鲜、蔡度，不可知者也。“麟之定，振振公姓。”姓，孙也。麟而宜有振振之公姓，可知者也。公姓而有射肩之郑，请隧之晋，不可知者也。誉宜有者归德于麟，而非妄矣。虚不可知者以俟之命，而亦非妄矣。身有仪，家有教，侯有度，王有章，天下有以对，而后振振者异乎夫人之子姓，人之所与知，麟之所以为麟也。

公子之有鲜、度，而可弗以为公子；公姓而有射肩之郑、请隧之晋，而不敢不自安于公姓。吴濞之变，建成元吉之祸，廷美德昭之惨，鲜度晋郑心所有，力所可为，而害不极，天下得绝鲜度于弗子，而晋郑不得代兴于一姓。呜呼！麟之所以为麟，盖有道以善此矣，非夫人之所能与知也。身有仪，家有教，侯有度，王有章，天下有以奠，麟之德昭昭也。而藏已密矣。天下弗能与知，而知其为麟，“于嗟麟兮”！濞之变，建成元吉之祸，廷美德昭之惨，天下亦早有以知其弗然矣。奚以知也？所不可知者鲜度晋郑，而可知者，麟也。

召南

一

圣人达情以生文，君子修文以函情。琴瑟之友，钟鼓之乐，情之至也。百两之御，御，迎也；将亦迎也。文之备也。善学《关雎》者，唯《鹊巢》乎！学以其文而不以情也。故情为至，文次之，法为下。

何言乎法为下？文以自尽而尊天下，法以自高而卑天下。卑天下而欲天下之尊己，贤者怼，不肖者靡矣，故下也。何言乎情为至？至者，非夫人之所易至也。圣人能即其情，肇天下之礼而不荡，天下因圣人之情，成天下之章而不紊。情与文，无畛者也，非君子之故啮合之也。故君子嗣圣人以文，而不忧情之漓。使君子嗣圣人以情，则且忧情之诎矣。情以亲天下者也，文以尊天下者也。尊之而人自贵，亲之而不必人之不自贱也。何也？天下之忧其不足者文也，非情也。情，非圣人弗能调以中和者也。唯勉于文而情得所正，奚患乎貌丰中啬之不足以联天下乎？

故圣人尽心，而君子尽情，心统性情而性为情节。自非圣人，不求尽于性，且或忧其荡，而况其尽情乎？虽然，君子之以节情者，文焉而已。文不足而后有法。《易》曰：“家人嗃嗃，悔厉吉”，悔厉而吉，贤于嘻嘻之吝无几也。故善学《关雎》者，唯《鹊巢》乎！文以节情，而终不倚于法也。

二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敬之豫也；“被之祁祁，薄言还归”，敬之留也。先事而豫之，事已而留之，然后当其事而不匮矣：乃可以奉祭祀，交鬼神，而人职不失，过墟墓而生哀，入宗庙而生敬，临介胄而致武，方宴享而起和。

欻然情动而意随，孰使之然邪？天也。天者，君子之所弗怙，以其非人之职也。物至而事起，事至而心起，心至而道起。虽其善者，亦物至知知，而与之化也。化于善，莫之有适，未见其歆喜之情，异于狎不善也。夙夜之僮僮，未有见也，未有闻也，见之肃肃，闻之侧恻，所自来也。还归之祁祁，既莫之见矣，既莫之闻矣，余于见，肃肃者犹在也，余于闻，恻恻者犹在也。是则人之有功于天，不待天而动者也。前之必豫，后之必留，以心系道，而不宅虚以俟天之动。故曰：“诚之者，人之道也。”

若夫天之聪明，动之于介然，前际不期，后际不系，俄顷用之而亦足以给，斯蜂蚁之义，鸡雏之仁焉耳，非人之所以为道也。人禽之别也几希，此而已矣。或曰：“圣人心如太虚。”还心于太虚，而志气不为功，俟感通而聊与之应，非异端之圣人，孰能如此哉？异端之圣，禽之圣者也。

三

《草虫》无当于道与，何居乎《召南》之录也？《草虫》其即道与？君子之大戒者，以斯心而加诸道也，《草虫》之忧乐也疾矣！合离贸于一旦，而忧乐即迁，是则耳目持权，而心无恒也。以斯心而加诸道，向于彼者有余而心无余。心无余以宅道，则以见异而迁也，亦自此而流。故君子戒以此心而当道，宁已迟而不欲其竭也。

君子之心，有与天地同情者，有与禽鱼草木同情者，有与女子小人同情者，有与道同情者，唯君子悉知之，悉知之则辨用之，辨用之尤必裁成之，是以取天下之情而宅天下之正。故君子之用密矣。

与天地同情者，化行于不自已，用其不自已而裁之以忧，故曰“天地不与圣人同忧”，圣人不与天地同不忧也。与禽鱼草木同情者，天下之莫不贵者，生也，贵其生尤不贱其死，是以贞其死而重用万物之死也。与女子小人同情者，均是人矣，情同而取，取斯好，好不即得斯忧；情异而攻，攻斯恶，所恶乍释斯乐；同异接于耳目，忧乐之应，如目击耳受之无须臾留也。用其须臾之不留者以为勇，而裁之以智；用耳目之旋相应者以不拒天下，而裁之以不欣。智以勇，君子之情以节；不拒而抑无欣焉，天下之情以止。君子匪无情，而与道同情者，此之谓也。

故天下以《草虫》之情交君子，弗拒可矣；感其未见之忡忡而不与戚戚也，接其既见之悦夷而不与泄泄也，天下以自止于礼矣。君子有时而以《草虫》交天下，方其忡忡不改乐焉，方其悦夷，不忘忧焉。摄之不漏，用之不流，迁之不遽，君子以自敦其仁矣。悉知其情而皆有以裁用之，大以体天地之化，微以备禽鱼草木之几，而况《草虫》之忧乐乎？故即《草虫》以为道，与夫废《草虫》而后为道者，两不为也。虽然，《草虫》固女子小人之情也，向背疾故也。

四

静斯涵，涵斯微，微斯虑，虑斯媺恶审，时地叙。媺恶审，斯忌恶也严；时地叙，斯致美也尽。忌恶严，致美尽，“无不敬”焉，敬此也已。

《采》之敬，静德也。采以其所，盛以其物，湘以其器，奠以其位，以齐莅之，徐徐于于，蔑不安也，乃以信鬼神之享而亡疑。涧潦之毛，中馈之事，亡疑于鬼神；况君子乎？呜呼！未有不静而能敬者也。乃有静而不能敬者，涵而不求微，微而惮于虑，不沉不掉而固未有主，吾不知其何心！

五

《易》曰：“小贞吉，大贞凶。”凶，义也；吉，非义也。小贞者，大贞之贼也。大贞之志，而小贞之恤，大贞之不毁者鲜矣。女子而讼狱，贞者之所忌也。忌讼狱之伤贞也，而侘傺烦冤，以惮于屈；无已而死之，死抑不得，弗获已而从之。忌讼狱而，直尺而枉寻，介然之气，一用而衰，何足为有无哉！

大贞者，保己而不保物者也。明王兴，方伯之教行，淫乱之俗革，且弗能保物之不犯，况丁乱世，履危机，而遇凶人之健讼者乎？必无讼，而后以全其贞，是必天之无露，而后可无濡也。“虽速我讼，亦不汝从”，保己而不忌于物，吾知免夫！

六

女有不择礼，士有不择仕。呜呼！非精诚内专而拣美无疑者，孰能与于斯乎？殷俗之未革也，凶年之杀礼也，《摽有梅》之女所以求于士也。伯夷不立于飞廉恶来之廷，虽欲为殷之遗臣而不可得，《采薇》之怨，其尚有求心而未慊者与！殆夫拣美已疏，增疑而未专者与？陶潜司空图之早遁、吾未能信之以诚也。

女有不择色，斯无择礼；士有不择死，斯无择仕。有道则仕，无道则隐；合则从，离则去。道隆而志隆，彼之所得于天者顺也。舍巷而无主，舍管而无天，舍一旦而成千秋之憾，是其于夫妇之义，君臣之交，天且损之矣。天损之，无为而更薄之。“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有悔”焉，不可得而无悔，斯其所以为龙与！

七

命必有所受，有受于天者，有受于人者。知受于人者之莫非天也，可与观化矣。知受于人者之均于天也，可与尽伦矣。

人者，天之绪也。天之绪显垂于人，待人以行，故人之为，天之化也。天命而不可亢，唯其尊焉耳；天命而不可违，唯其亲焉耳。尊亲者，理之所自出也。故尊亲制命，人之天也。天之命也无心，人之命也有心，乃孰使制命者而生斯心，莫之致而至也？均是人矣，尊亲者制，卑者受焉。故曰“《乾》称父”，父即吾乾也；“《坤》称母”，母即吾坤也。

故君子之言命亦靳矣。人有心而制命，有心而非其自私之心，然后信之以为天。人乘权而制命，唯尊亲而后可以乘权。尊唯君，亲唯父母，而后可以制命。非是者，固不敢以《乾》《坤》之道授之矣。靳于言命者，非所制而不受，乃亦受之于所制，而不敢曰：均是人也，制之令而后为恩，制之不令而即为怨也。

国君嫁女于诸侯，姪娣从，二国媵之。姪娣从，姪娣非必媵者也，不以德，不以容，然而使之媵者，君父焉耳。君父之命之媵也有心，其必命之媵也，不可以相求其何心，非君父之私矣。尊吾君，亲吾父，尊亲吾天也，尊而亲抑非私也。于是不敢曰：均是人也，唯其意以抑扬而胡弗我恩也。跻君父于天，而君父不让，观天于君父而赫赫临之，怨尤以释，而曰“寔命不同”，殆于知命者矣。

知命而后尊亲之伦尽，尊亲之伦尽而可以事天矣，可以事天则无妄于事人。无妄于事人，故其言命也，不得不靳也。非所尊而君之，非吾父母而亲之，呴呴甡甡，奔命于乘权之匪类，不得而安之于命，无能自立而委之于命，是鸡骛之依于豢也，《乾》《坤》其毁矣！

八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亿其或有之也。女屏翳于闺帷，未知其怀春之与否也。虽未知之，亿其怀之，如其怀之，斯可以诱之矣。“林有朴”，加密焉，“白茅纯束”，加固焉，未见其有怀春之迹也。“有女如玉”，而无怀春之迹，浊世之悠悠者，可信其无可诱矣。而犹未信也，姑脱脱以进前焉，始知帨之不可感，尨之不可使吠也。吉士之知，何知之晚也！知之晚者，弗授以早知也。脱脱以进前，将感其帨，将吠其尨，可厉词以责矣，而犹弗厉，大贞者不恃词色之厉也。折谢鲲之齿，非贞女也；驰平安之槊，非贞臣也。吾保吾贞，苍天正之。蜂虿交于眉睫，犹蚊蠓耳，恶足以惊止水之波而沦吾如玉之温恭哉！

故贞者，幽道也。晋贞人而与洁言论风采于艰危之始，未见贞人之多得也。始之以炎炎，中之以荧荧，终之以烬矣。始之以涓涓，中之以，终之洋洋矣。心藏于肺附，论定于盖棺，存乎其所自喻而已。“去白日之昭昭，袭长夜之悠悠”，夫岂与唐林、谢朏争一罅之光哉？

九

何以知《何彼秾矣》之为不挟贵也？挟贵者，人未有以贵予之者也。美其车，侈其族，相羡而无嫉心，非挟者之得矣。是故德之显者，众著之，不如其独喻之；德之幽者，独知之，不如其众推之，众推之又不如其众安之也。美其车，侈其族，羡而弗嫉，殆乎其众安之矣。君子之以考天下而自修者，用此道耳。

妇德，阴德也；妇礼，阴礼也，是以贵于众著也。位处于幽，道立于潜，镌心刻行，亢于室而矜，于是乎骄气乘之，而居之不疑。矜独者之不愧于独，鲜矣。故幽之为德，危德也，得失隐而无速报之吉凶，不见是于天下而不知，危乎无以自考。非考之众情之安否，亦何以知其顺逆哉！《易》曰：“括囊无咎无誉”，闭情自怙，矜其无咎，盖有咎而不自知矣，誉恶从而至乎？

十

大学废而世子无亲臣，封建废而帝女无妇礼，君臣夫妇之道苦矣。

天子者，操天下之贵者也。操天下之贵以与天下交，虽弗之挟，而人疑其挟；抑已操之，而奚以保其不挟邪？操贵以临士而士疑，士报以亢而不亲；操贵以临夫家而夫家疑，疑弗敢责以礼而礼废。故夫古之王者，及乎未能操贵之时，而俾与他日之臣友，友之夙而后臣之，迨其臣而已亲矣，此大学齿胄之效也。

帝女贵而夫之贵无待焉，故为元侯之胤，国其国，侯其侯也。无待于帝女而不加诎，有待于帝女而不加崇，交相为贵，弗相为待，则虽有不率之妇，无所操而抑不能挟矣。无挟者，亦无疑其挟者，然后坦然艳称之以为荣。洽于情，恬于势，妇之所由顺，封建素定之效也。

故其诗曰：“平王之孙，齐侯之子”，无嫌乎其以贵序也。又曰：“齐侯之子，平王之孙”，无违乎其以夫妇序也。呜呼！君臣亲于廷，夫妇让于室，天地交，品物咸亨，先王之节宣行，而福祉之降亦大矣。太学以教也，非蕲以亲其臣，而亲臣效之。封建以治也，非蕲以成妇礼，而妇礼效之。大哉！洋洋乎先王之道，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有如此夫！

道之替也，大学圮，封建裂，元子早贵，帝女降于寒门，未尝操贵，不知有友；既已为夫，乃操其贵；虽有贤者刻志降心以“鸣谦”，其鸣也，即其不谦者矣。矧夫倨然以“鸣豫”者乎？故曰：“正其本，万事理”，言循末之不足以救也。

邶风

一

哀有遣，思有度，可以涉变而不自丧乎？未也。谓伯夷之无怨者，伯夷之心也。父以其国而命诸弟，己去而大负释，北海之滨乐融融也。传伯夷而为之怨者，亦伯夷之心也。君不惠而丧其天下，臣寻干戈于君而天下戴之，众不知非而独衔其恤，西山之下，恶得乐之陶陶也？古之有道者，莫爱匪身。臣之于君，委身焉，妇之于夫，委身焉，一委而勿容自已，荣辱自彼而生死与俱，成乎不可解，而即是以为命。然而情睽而道苦焉，哀恶从而遣，思恶从而为之度哉？

“微我无酒，以遨以游”，拟诸伯夷兄弟之间，而不可拟诸伯夷商周之际。庄姜与伯夷，其有同情乎！哀之不遣，唯不知遣，是以患其哀之伤；思之不度，唯不知度，是以患其思之殆。亦既念有酒而可以遨游矣，地有余情，未尝自锢，泰然寄意于彼，而业已知其甚适。哀之不欲伤，思之不欲殆，夫岂出于委命安心者之下乎？非无焉，不忍用也。非不知焉，终非我安也。求之乐而不得，则终求之哀而不自怫也。“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吾其能为《卷耳》之后妃乎？“驾言出游，以写我忧”，吾其仅有《泉水》之思妇乎？终风风之，曀阴阴之，绤之凄其，非荣公带索之日也。

故为林逋、魏野而有哀思之未忘者，胡取乎其为逋与野也？为陶潜司空图而哀思之尽忘者，则是尧、舜其仇雠而聊为之巢、许也。对酒有不消之愁，登山有不极之目，临水有不愉之归，古人有不可同之调，皇天有不可问之疑，“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苟自爱矣，恶得而弗悲！

二

不以臣之事君、妇之从夫者事父，非子也。以臣之事君、妇之从夫者事父，犹非子也。不以子之事父者事君从夫，非臣非妇也。以子之事父者事君从夫，亦非臣非妇也。臣事君而不得于君，曰“骄人好好，劳人草草”，以之事父，则舜将忌象之逸而怨己劳也。妇从夫而不得于夫，曰“绿兮衣兮，绿衣黄裳”，以之事父，则伯夷将怨叔齐之为衣而己裳也。若夫臣之于君，妇之于夫，惟其志而莫违，嫌于赖宠而让所当得于嬖幸，则张禹之下权奸为忠，赵后之进妖妹为顺矣。

道在安身以卫主，身不安而怨，虽怨利禄之失可矣。道在固好以宜家，好不固而怼，虽怀床笫之欢可矣。何也？臣之于君，妇之于夫，非天亲也，则既有间；又从而引嫌以不输其情，则以致其忠顺者，不愈薄乎？屈子菉葹之憾，班姬纨扇之悲，夫亦犹行《绿衣》之志也与！

三

匪刻意以贞性，知其弗能贞也。刻意以贞性，犹惧其弗能贞也。孤臣嫠妇，孤行也，而德不可孤，必有辅焉。辅者非人辅之，心之所函，有余德焉，行之所立，有余道焉，皆以辅其贞，而乃以光明而不疚。故曰：“《益》，德之裕也。”

夫能裕其德者，约如泰，穷如通，险如夷，亦岂因履变而加厉哉？如其素而已矣。弗可以为孤臣嫠妇而诡于同，亦弗可以为孤臣嫠妇而矜为异。非无异也，异但以孤臣嫠妇之孤行，而勿以其余也。居之也矜，尚之也绞，刻意以为峣峣之高、皦皦之白而厉于人，是抑缘孤嫠而改其生平，岂其能过？不及焉耳已。指青霜，誓寒水，将焉用温？溯逆流，披回风，将焉用惠？“终温且惠”，未亡人其有推移之心乎？呜呼！斯其所为终无推移者也。当其为嫠，如其未为嫠也，而后可以嫠矣。当其未为嫠，温且惠也。如其未为嫠者以嫠，而何弗终之邪？志之函也固然，气之守也固然，威仪之在躬、臣妾之待治也固然。习险已频，则智计愈敛；阅物多变，则自爱益深。广以其道于天下，不见有矜己厉物之地；守以其恒于后世，斯必无转石卷席之心。无所往而非德也，其于贞也，乃以长裕而不劳设矣。

故虞仲之残其形，任永之乱其室，范滂之以为善戒其子，刻意危矣，以言乎淑慎则未也。奚为其未邪？德不裕而行无辅也。

四

人之历今昔也，有异情乎？通贤不肖而情有所定，奚今昔之异也？其或异与？必其非情者矣。非其情，而乍动于彼于此，不肖之淫，而贤者惊之以为异矣。情同而或怨焉，或诽焉，或慕焉，或有所冀而无所复望，而情之致也殊，贤者以之称情，而不肖者惊之以为异矣。由不肖者之异，而知情之不可无贞。无贞者，不恒也。由贤者之异，而知贞于情者怨而不伤，慕而不昵，诽而不以其矜气，思而不以其私恩也。

故《绿衣》，怨也；《日月》，诽也；《燕燕》之卒章，慕而思也。“先君之思”，谁思乎？非即夫颠倒绿黄，“逝不古处”者乎？昔之日，觌面而远之若染；今之日，契阔而怀之若私。昔非恶其染而今不以私，明矣。

呜呼！国有将亡之机，君有失德之渐，忠臣诤士争之若仇，有呼天吁鬼以将之者。一旦庙社倾，山陵无主，恻恻茕茕，如丧考妣，为吾君者即吾尧舜也，而奚知其他哉？欲更与求前日之讥非，而固不可得矣，弗忍故也。

五

悲夫！世乱道亡，忲乱以为恩怨，而义灭无余矣。臣弑其君，子无怼焉。子弑其父，臣无尤焉。戴贼以为君，引领以觊其生我，弗得而后怨及之，而人道亡矣。

州吁弑君兄以立，臣民无词以相诽毒，众不戢而后《击鼓》之诗作。卫先公之教泯，而诬上行私，不可止也。故曰：“《诗》亡然后《春秋》作。”入乎《春秋》而《诗》之亡也。呜呼！《击鼓》之弗删者，著《诗》之亡也。

嗟夫！州吁不勤民于陈、宋，石碏之忠无以动国人。无知不行虐于雍廪，管仲、鲍叔之才无以纳公子。过屠肆者恶其忍，而屠君父之肆，就求膏润焉。田尔田，宅尔宅，抱尔妇子，执手以偕老，则晨斯夕斯于寇仇之廷，亦何知有平生之君父哉！阔不我活，洵不我信。觊活于凶人而望其信，终以自毒，将谁怨而可乎！

六

雄雉矜羽毛而不自戢其音，飞鸣劳而伤之者至矣，故曰“自诒”也。

必欲避自诒之咎乎，莫如勿为雄雉也。无可矜，抑无容戢。彼方为婴儿，吾亦与之为婴儿，免矣。虽然，非徒婴儿彼也，吾已无殊于婴儿，而奚以免哉？处乱世，仕暗君，非才者之所堪，尤非不才者之所堪也。诚有所矜而不自戢，物必忌之。受物之忌，而己不能忘忌于此，抑不能不屈于彼，而忮求兴矣。不才而忮，其忮也忍；不才而求，其求也淫。幸而济者有矣，而天下贱之。才而忮，忮而终有不忘；才而求，求而终有不逊；未有不自诒以劳伤者也。

呜呼！其将处于才与不才之间乎！有美而不矜，能鸣而戢，可弗忮，可弗求也，免自贻之阻而用其臧乎！虽然，有美而不矜，已且弛其美矣。能鸣而戢，不鸣而奚以为君子也？

才与不才之间，可处而不可处。“彼且为婴儿，吾亦与之为婴儿”，则亦无殊于婴儿者流矣。天命我以才，而试之于危乱之世以相劳，是忧患之府也。讥不恤，怨不避，死且不惜，而奚暇择臧焉！

故《雄雉》之臧，女子之怀，姑息之忠，祈免君子于祸者也，于道则未也。是故夫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君子以九卦之德行乎忧患，《损》，一而已矣，不恃《损》也。“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君子之臧，勿恤其矢，而不期于誉，揭日月而沛若流泉，奚疑哉！

七

“匏有苦叶”，非匏之无甘叶也；“济有深涉”，非舍深而无可涉也；“深则厉”，厉则深亦不濡也；“浅则揭”，浅固可以不厉也；知择而已矣。

情者，阴阳之几也；物者，天地之产也。阴阳之几动于心，天地之产应于外。故外有其物，内可有其情矣；内有其情，外必有其物矣。袗衣之被，不必大布之疏；琴瑟之御，不必抱膝之吟；嫔御之侍，不必缟綦之乐也。洁天下之物，与吾情相当者不乏矣。天地不匮其产，阴阳不失其情，斯不亦至足而无俟他求者乎？均是物也，均是情也，君子得甘焉，细人得苦焉；君子得涉焉，细人得濡焉。无他，择与不择而已矣。

故知其有余，不患其不足；知其不劳，不患其不可求。饮食之勿朵颐，非必馁矣。男之勿绥狐，女之勿雉，非必独矣。遇主不于狗监，非必穷矣。得生不于蹴尔，非必死矣。迟俟之须臾，快骋之千里，亦何尝抱蔓而归，望洋而叹也哉？故曰发乎情，止乎理。止者，不失其发也。有无理之情，无无情之理也。

八

信而见疑，劳而见谪，亲而见疏，不怨者鲜也。虽然，未可怨也。人而不肖矣，弗之信，不敢疑也；弗之劳，不能谪也；弗之亲，彼且求亲而唯恐疏也。以心委之，而后求我于心；以力翼之，而后谪我于力；从之而贾，未有能仇者矣。夫两贤不相怨，相怨者必不肖者也，而彼已固然，奚为其怨之乎？

故夫君子之欲居厚也，则有道矣。信无能不尽，吾尽吾性焉。劳无能不庸，吾庸吾才焉。亲无能不敦，吾敦吾情焉。我性自天，不能自亏；我才自命，不能自逸；我情自性，不能自薄；虽欲仇我而不得，而况得而不仇。无仇之心而归于厚，厚以躬焉耳。

若夫君子之处不肖也，抑有别矣。不幸而与其人为昆弟，或不幸而与其人为夫妇，尽其所可尽，无望知焉，无望报焉，其所不可尽者，以义断之也。乃与其人为君臣，去之可矣。如与其人为朋友，绝之可矣。去而有怀禄之情，绝而无比匪之戒，则悁悁然怨昔者之徒劳而叹其不仇，固君子之所不屑也。唯然，而君子之怨天下也鲜矣。

屈原之君臣，匪直君臣也，有兄弟之道焉；匪直兄弟也，有父子之道焉。“怨灵修之浩荡，终不察夫民心”，非以贾也，殆夫舜之泣旻天矣。《谷风》之妇，恶足以及此哉！“黾勉”者，贾而已矣。豫怀必仇以贾之，不仇则从而怨之。“有洸有溃”，诒不肖者之侮而不知自裕，是可怨也，贾日相怨于肆矣。故曰：“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卫之民皆贾矣，岂复有君臣、夫妇、昆弟、友朋哉？

九

诗言志，非言意也。诗达情，非达欲也。心之所期为者，志也；念之所觊得者，意也；发乎其不自已者，情也；动焉而不自待者，欲也。意有公，欲有大，大欲通乎志，公意准乎情。但言意，则私而已；但言欲，则小而已。人即无以自贞，意封于私，欲限于小，厌然不敢自暴，犹有愧怍存焉，则奈之何长言嗟叹，以缘饰而文章之乎？

意之妄，忮怼为尤，几幸次之。欲之迷，货利为尤，声色次之。货利以为心，不得而忮，忮而怼，长言嗟叹，缘饰之为文章而无怍，而后人理亡也。故曰：“宫室之美，妻妾之奉，穷乏之得我，恶之甚于死者，失其本心也。”由此言之，恤妻子之饥寒，悲居食之俭陋，愤交游之炎凉，呼天责鬼，如衔父母之恤，昌言而无忌，非殚失其本心者，孰忍为此哉！

二《雅》之变，无有也，十二国之《风》，不数有也，汉、魏、六代、唐之初，犹未多见也。夫以李陵之逆，息夫躬之窒，潘安、陆机之险，沈约、江总之猥，沈佺期、宋之问之邪，犹有忌焉。《诗》之教，导人于清贞而蠲其顽鄙，施及小人而廉隅未刓，其亦效矣。若夫货财之不给，居食之不腆，妻妾之奉不谐，游乞之求未厌，长言之，嗟叹之，缘饰之为文章，自绘其渴于金帛，没于醉饱之情，然而不知有讥非者，唯杜甫耳。

呜呼！甫之诞于言志也，将以为游乞之津也，则其诗曰“窃比稷与契”；迨其欲之迫而哀以鸣也，则其诗曰“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是唐虞之廷有悲辛杯炙之稷、契，曾不如呼蹴之下有甘死不辱之乞人也。甫失其心，亦无足道耳。韩愈承之，孟郊师之，曹邺传之，而诗遂永亡于天下。是何甫之遽为其魁哉？求之变雅亡有也，求之十二国之《风》不数有也。“终窭且贫，室人交谪”，甫之所奉为宗祧者，其《北门》乎！故曰：“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北门》当之矣。

是《北门》之淫倍于《桑中》，杜甫之滥百于香奁。不得于色而悲鸣者，其荡乎！不得于金帛而悲吟，荡者之所不屑也，而人理亦亡矣。毛氏奖《北门》为忠臣，庄定山跻杜甫于康节，沉溺天下于货利而铄其本心，儒者不免，又况何景明、谢榛、钟惺之区区者乎？

十

奖情者曰：“以思士思妻之情，举而致之君父，亡忧其不忠孝矣”，君子甚恶其言。非恶其崇情以亢性，恶其迁性以就情也。情之贞淫，同行而异发久矣。殆犹水也：漾、沔相近以出而殊流，殊流而同归，其终可合也；湘、漓、桓、洮相近以出而殊流，殊流而异归，其终不可合也。情之终合与终不合也，奚以辨哉？以迹求之不得，喻诸心而已矣。

贞亦情也，淫亦情也。情受于性，性其藏也，乃迨其为情，而情亦自为藏矣。藏者必性生，而情乃生欲，故情上受性，下授欲。受有所依，授有所放，上下背行而各亲其生，东西流之势也。喻诸心者，可一一数矣。均之为爱，而动之恻然，将之肃然，敛之愈久而愈不容已，则以用之君父、昆友，可生、可死而不可忘以叛。均之为爱，而动之歆然，思之溢然，敛之则隐，逐之则盛，则以用之思士思妻，忘生忘死，而终不能自名其故。夫其终也，可生可死而灼然不叛，忘生忘死而莫能自名，则心亦传于迹而皆不可掩矣。

《静女》之一章曰“俟我于城隅”，其俟可知已。两贞之相俟，未有于城隅者也。其二章曰“贻我彤管”，其贻可知已。彤管，贞物也，贞物而淫用之，顾名不慊而仅诧其炜也。其三章曰“洵美且异”，其美可知已。意以为美而异，意不以为美而故不异也。非所俟而俟，遽也；非所贻而贻，虚也；无可异而见异焉，心丧主也。遽则然，审则否，虚以往，实失其归，心丧而熹然兴，心得而退听，斯情也，非以用之床笫绸缪之爱，更奚用哉？

孝子之于亲，忠臣之于君，其爱沉潜，其敬怵惕，迫之而安，致命而己有余，历乱离而无不察，情之性也。故曰：“召之则在侧，求而杀之则不可得”；又曰“执贽而后见，三让而后登”；言其俟之有择地也。故曰“人臣不以非所得而奉之君，人子不以非所得而奉之父”，言其贻之有择物也。故曰：“叔齐不以得国为非常之慈，周公不以郊禘为非常之福”，言其见异而弗之异也。情迫而有不迫，道有常而施受各如其分，是故命有所不徇，召有所不往，受禄而不诬，隆礼笃爱而不惊，然乃终以可生可死而不可贰。若此者，借以《静女》之情当之，未见其相济而成用者也。

故择理易，择情难。审乎情，而知贞与淫之相背，如冰与蝇之不同席也，辨之早矣。不奖其淫，贞者乃显。如犹未显邪，抑即夫发不遽，物不虚，心有定美而不丧其主者，介之以求性，性尚可得而亲乎！

鄘风

一

奚而必言天邪？奚而勿庸言天邪？疑于天之不然，推求之不得，而终推之天，则言天也。固然为天而无疑，而人道以起，则勿言天也。君子之言，有天体，有天化，化而后命行焉。君子之言化，有天化，有人化，化凝于人而人道起矣。君子以人事而言天，有在天下之事，有在我之事。在我之事，天在我也。在天下之事，天在化也。在乎我之事而我犹不能知，然后推诸人之外而曰天，谓一唯天化，而广大之体，变不可测也。

《北门》之诗，其言天也，我作我知，而且推而外之，勿庸言天而亟言之，小人之道也。《柏舟》之诗，其言天也，我不能知，我不能作，推而外之，而人始有权，必言天而决言之，君子之道也。天者，体之广大者也，在通而行乎通，在穷而行乎穷。其广大也，人可与之而广大者也。与之者，人事也，在顺而理顺，在逆而理逆，亦其广大也。然人弗可以学其广大矣。故夫为《柏舟》之女者，亦天矣，为《柏舟》之母者，亦天矣。乃天自授《柏舟》之母以不顺之化，而固使《柏舟》之女顺为命也。天授我以为人，则既于天之外而有人，既于天之中而有人，则于人之外而繁有天，恶能以其固有，为必肖天之广大，而无择于逆顺哉！

《乾》亢有悔，君子不违其亢；《坤》疑而战，君子不为其疑；知其理数之或然，则谅之而已矣。所贵乎人者，为其能谅天也，未闻其恃天之谅也。谅天，则不敢固求肖天；恃天之谅，则失己而怨天。天不可肖，是以有外天之词。己不可失，是以置天而怨亦不伤。《柏舟》之言天至矣，可与事天矣。《北门》之大夫，能安其心，行其素，辑睦其家，勤干其国，奚天之必困之哉？天授以穷，而非授以逆，己弗能尽人焉，于天何有哉！

二

《观》之《彖》曰：“盥而不荐，有孚颙若。”阴长之世，佞逼忠，淫蛊贞，君子孤行而无权，不能爱人，自爱而已矣；不能治人，自治而已矣。故曰“有孚颙若”，勿自亵以全己也。

全己于行，易知也；全己于言，难知也。言者，褒讥具者也。褒，则其言言媺也；讥，则其言言恶也。言之不足，而长言之。长言其恶以讥之，恶恶之心，始亦无异于好善而亟称也。然而长言其恶者，言之恶因之而长矣；恶之条理，于是乎粲然而有其初终；恶之蕃变，于是乎烂然而有其情文。凡此者，君子之心所固无也，而天下之情所固有也。君子幸而无之，欲极其实而遂有之。天下不幸而有之，以言之既征于有而疑非君子之必无，君子且不幸而必有之，天下重不幸而益著之，则言之长矣，丑与辱亦自此长矣。极火之势于燎原而后扑之，吾惧夫灼及于扑者之帚也。故曰“盥而不荐”，自洁焉矣；“有孚颙若”，弗屑问之矣。

马援之《戒》曰：“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不可言者，弗忍言也。不忍天下之有此事，乃可以“观民”。不忍吾心之有此言，乃可以“观我”。不言而靡争，君子之神道设教也。《墙有茨》，国人疾公子顽而不欲长言之。保其不欲长言之心，卫其尚有君子乎！

三

姿容非妨贞之具，文词非奖佞之资。子曰“以貌取人，吾失之子羽”，非子羽，未尝失也；“以言取人，吾失之宰予”，非宰予，未尝失也。舍是而椎鲁、朱离，魌头、舌，耳不可喻，目不欲观，将与之谋贞而订直，亦难矣哉！

“象服之宜”，德之助也；“鬓发如云，扬且之皙”，亦载福宜人之征也。“邦之媛兮”，洵哉其媛也。所责备者，以其有可责者在也。故责直者，尤责之文士；责贞者，尤贞之姣人。天授之而天不任咎，人任之矣。然则天之宠人，既宠之以性，抑宠之以情才以为天下荣，奚可废哉！

愚哉！庄生之言天全也！必哀骀它、叔山无趾而后为天全也，则天胡不使之为纵目乎？胡不使之为歧舌乎？抑胡不使之为顽石之与瘣木乎？必不可以淫而后贞，必不可以佞而后直，则彼都之士女固不如狄，狄不如禽，禽不如木石，而天地之生毁矣。姿容之盛，文词之美，皆禽狄之所不得而与者也。故唯一善者，性也，可以为善者，情也；不任为不善者，才也，天性者，形色也。弃天之美，以求陋樗栎之木石，君子悲其无生之气矣。

四

惩祸乱者必改其政。改之一旦，取百年之利而纤悉图之，则改之也有力，所谓“塞渊”也。改之一旦，遽取百年之功绩而有之，秉心已切，必有伤焉者矣。

卫之政，上嬉而下媟也，是以亡。卫毁之兴，塞而不流，渊而不浮，是以富。率其民于耕桑畜牧之中，今日之桐漆而他日之琴瑟，早在其握中，目不瞬，手不告倦，虑重情迫，上下相切而寻于货财，《蝃》《相鼠》，疾淫如君父之仇，而怒气奔之，夺其荡溢之情，而湿束之也急。虽然，其音亢，其词，先公温厚之教亦自此而无遗矣。盟狄而不耻，灭同姓而不戚，背盟主即楚而不惭，君臣交讼，兄弟操戈而不恤。改流而得塞，未见其塞，祗以多吝；改浮而得渊，未见其渊，祗以多险；奚愈哉！

人之大淫也有二，闭一而启一，所启者尤重矣。故淫于财者，其趋也必淫于色；淫于色者，其反也必淫于财。趋者相资，反者相诮。是故淫于财者，恒盈气以菲薄天下之浮流，而挟富以相傲；逮其傲，不可复瘳矣。淫于财之视淫于色，利病贞邪，未见此多而彼寡也。何也？胥之为禽狄而灭人之纪者也。

《定之方中》以前，其词蔓，其政散；《定之方中》以后，其词绞，其政蹙。周于利而健于讼，虽免于亡，其能国乎！故《春秋》生名卫毁，贱之也。

五

恶、怒不相为用者也。怒之，又从而恶之，是终无释也。苟恶之，又以怒加之，将不择其所可胜矣。

人之无威仪容止者，亦何至于死哉？刺无礼者，恶也，诅其死者，怒也。恶怒之情交发，则佻达之子视诸君父之仇而有不反戈之气，亦狂矣哉！

空言之褒刺，实事之赏罚也。褒而无度，溢为淫赏；刺而无余，滥为酷刑。淫赏、酷刑，礼之大禁。然则视之如鼠而诅其死，无礼之尤者也，而又何足以刺人？

赵壹之褊，息夫躬之忿，孟郊、张籍之傲率，王廷陈、丰坊之狂讦，学《诗》不择而取《相鼠》者乎！

六

下峥嵘而无地，上廖廓而无天，义结于中，天地无足为有无，而况于人乎？“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我所之者何若，不能自宣也；而百尔之不如，洵不如矣。

我所之者何若，将欲显言之乎，归唁焉耳，固不如勿归唁之为礼也；将欲深言之乎？言，外也；义，内也，不相及也。不相及则言穷，不我嘉而我尤者，愈有以争我于义矣。义与言不相及，而以言言义，此亦一义也，彼亦一义也。虚实相争，而虚者恒胜。何也？一成之侀，众议之繁，苟有所怙以为辞，以掩抑至性而伸其外贷之义者，力足以骄语而无怍也。

是故所可言者，归唁焉耳，控于大邦焉耳，皆百尔所思，可袭义以争我者也。过此以往，生于性，结于情，不有我所之者乎？我所之者，果何若邪？《载驰》之怨妇，《黍离》之遗臣，沈湘之宗老，凶燕之故相，悲吟反复，而无能以一语宣之，同其情者喻之而已。一部《十七史》，从何说起！旷古沓今，求影似而不得，奚况稚狂之百尔哉？呜呼！其异于焄蒿凄怆，孤萦于两间者，无几矣。是以有死之心，无生之气也，乃以质诸鬼神而无疑，奚妄哉！

卫风

一

“如金如锡”，刚柔际也。“如圭如璧”，方圆契也。明乎刚柔方圆之分合者，崇道而不倚于术者也。不知其分，恒用其半而各不成。不知其合，两端分用而不相通。孙思邈曰：“胆欲大，心欲小；智欲圆，行欲方。”心胆不相谋，而知行不相掩。以思邈为知道者，殆乎崇术以妨道者与！

夫君子之胆，以从心也；君子之知，以审行也。故刚无所屈，柔无所忤，方无所枉，圆无所困，苟用必极，无用半而止之术也。乃君子之柔，所以刚也；君子之圆，所以方也；柔之而益刚，圆之而益方，变化屈伸以期行其志，胆不狂，心不葸，智不流，行不滞，随时消息以保其贞，无分用而屡迁之术也。

故君子者，知刚而已矣，不知柔也；知方而已矣，不知圆也；时在柔，而柔以为刚；时在圆，而圆以为方；志定久矣。志定则贞胜，贞胜则贞观，贞观则大，大则久，久而不渝，虽以之处衰世，保令名，亦道而已矣，奚术之尚哉！此卫武之所以睿而不失其正也。

二

唯裕也是以可久，唯密也是以自得。自得以行其志而久不移，可以为天子之大臣矣，《考盘》之“硕人”所以为硕也。

诸葛亮密矣，其未裕乎？裴度裕矣，其未密乎？夫裕以密，则用而天下世受其福，不用而天下不激其祸，天下之所激，未足以任天下也。贤者激而相助为已甚，不肖者激而相附以行其私。藏身林壑之下，且以激天下而起戎，徐稚、范滂以之而贞凶，况持荣人福人之柄以用当世者哉！

“硕人之宽”，规之远也；“永矢勿告”，怀道必行而不为之名也。不肖者消，贤者安之也。三代而降，其唯李沆乎！函天下而不宠其智勇，听天下而不丧其枢机，宋乃以之蒙数世之安。故硕人者，正己而有光辉者也。

三

齐相竞，郑相狎，卫相弃，三者成乎风，而君臣、朋友、夫妇之伦大。虽然，尤莫乎其相弃也，故曰：“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竞相陵，狎相侮，胥弃之所自生。虽然，尤莫弃乎其有挟也。卫之相弃，卫于君臣、朋友、夫妇之际，无之而不有挟也。

忮人之情，君挟势，臣挟能，友挟力，人理尽矣，未有夫妇而挟者也。悍妇之情竞，艳妻之情狎，妇道亡矣，未有以挟而求固者也。而卫之妇人，上自宫闱，下迄圭窦，贤者、妒者、奔者，无之而不挟。

呜呼！容色之饰，族姓之荣，姻亚之势，鱼菼之资，有无之求，御冬之蓄，车贿之迁，食贫之久，兴寐之劳，孰不可得之于妇人，而一相龃龉，历言申说以相诘，苟其有丈夫之情，而不为之刺骨者，鲜矣。况夫《终风》之主，洸溃之夫，二三之士，而欲其相容以相保也，乌可得哉？何知仁义？货贿而已矣。何知绸缪？胁持而已矣。故石碏以绐子立义，礼至以杀友铭功，元咺以讼君见直，子以党奸守信，贤者且然，而其下又可知已。

夫庄姜者，所谓贤也，《硕人》之挟富艳，与《氓》之诗一尔，其挟同，其见弃同，未见其愈也。

四

性非学得，故道不相谋；道不相谋，情亦不相袭矣。“巧笑”“佩玉”“桧楫松舟”，《竹竿》之女不袭《柏舟》，称其情而奚损哉？果有情者，未有袭焉者也。地不袭矣，时不袭矣，所接之人，所持之己不袭矣。夫非《终风》，子非《击鼓》，坦然于不见礼者之侧，而缓缓需其寤，亦自处之道也。

果有情者，亦称其所触而已矣。触而有其不可遣焉，恶能货色笑而违心以为度？触而有其可遣，孰夺吾之色笑而禁之乎？无大故而激，不相及而忧，私愤而以公理为之辞，可以有待而早自困，耳食鲍焦、申徒狄、屈平之风而呻吟不以其病，凡此者，恶足以言性情哉？匹夫之婞婞而已矣。《书》曰：“若德裕乃身。”裕者，忧乐之度也。是故杜甫之忧国，忧之以眉，吾不知其果忧否也。

五

《木瓜》得以为厚乎？以《木瓜》为厚，而人道之薄亟矣。

厚施而薄偿之，有余怀焉；薄施而厚偿之，有余矜焉。故以琼琚洁木瓜，而木瓜之薄见矣；以木瓜洁琼琚，而琼琚之厚足以矜矣。见薄于彼，见厚于此，早已挟匪报之心而责其后。故天下之工于用薄者，未有不姑用其厚者也。而又从而矜之，曰“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报之量则已逾矣。好者，两相好者也，夫安得不更与我而永好乎？授之以好而不称其求，憎恶仍之而无嫌，聊以间塞夫人之口，则琼琚之用，持天下而反操其左契，险矣。

非卫毁之阴慝，孰能为此哉？故当从《毛传》。齐桓死，亟伐其国，灭邢争莒，南向亲楚而决背中夏，曰吾之报已逾量矣，恩尽而唯我之所为矣。呜呼！此卫之所以诬上行私而不可止矣。

王风

一

人皆有求，吾诚自信以求之；人不知求，吾不容已于所求。人之有求，吾所不求，谓我以有求而不得已；吾之所求，人不知求，谓我何求而抑不得已。且夫人之所求者，可遂也，吾之所求，必不可遂也，不可遂而固求之，忧焉耳矣。田尔田，宅尔宅，有服在廷，留矣乎，可为秦之媚子；去矣乎，可为虢、桧之新君；富贵福泽，荣名显绩，奔走天下之心贤肺肠而释其夙忧者，我未尝不可求而得也。靡靡以行，摇摇以怨，天下之知我者鲜矣，不亦宜乎！幽王灭，平王迁，桓王射，宗亲无洛汭之歌，故老无西山之唱，仅此一大夫而众且惊之也。王迹熄，人道圮，《春秋》恶容不作耶！

二

非时以令之，迫促以期之，无老弱远近箕敛以会之，三浮而上之，役一者民不啻于役二也。稍饩之给，上不能遍颁而假之有司，有司又不能遍颁而假之胥长，上之颁者十，役之受颁者不二三也。上曰：“吾固有以颁之矣，即多役之，而犹民之‘侯强侯以’也”，于是而役之之心不为之惩止。大役则有大饱，大饱则有大困。上无经，下无艺，农避而废耕，女怨而废织。虽有薄赋，固无能供，而上且不给于稍饩，未有能薄其赋者也。呜呼！竭民力，绝民性，憯民心，迄乎役繁而尽矣。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非不为之期也，虽欲期之而不得也。东周之失民，宜其亡矣。秦、隋、蒙古之瓦解，赋未尝增，天下毒闷，胥此也夫！

三

上不知下，下怨其上；下不知上，上怒其下。怒以报怨，怨以益怒，始于不相知，而上下之交绝矣。夫诗以言情也，胥天下之情于怨怒之中，而流不可反矣，奚其情哉！

且唯其相知也，是以虽怨怒而当其情实。如其不相知也，则怨不知所怨，怒不知所怒，无已而被之以恶名。下恶死耳，下怨劳耳，而上名之曰奸。上恶危耳，上恶亡耳，而下名之曰私。奸私之名，显于相谪，则民日死而不见死，国日危而不见危，偷一日之自遂，沉酣寤寐，浸淫肌髓而不自持也，故曰流而不反也。

周之戍申、许，何戍乎？忧危亡耳。熊通王汉上，割濮地，宣王征而不服，平王迁而益逼，微申、许之戍，则楚臂加于王城，屈伸间耳矣。周不振，诸侯不勤，息邓不固，申许之戍，未可以日月计，而其诗曰“曷月予还归哉”；然则撤戍卒，启荆尸，观兵三川而迁九鼎，但得偷安一日之归也，周之民所弗恤矣。敌加于枕席，王危如晨露，民已漠然不相知，顾以怀归之情，迁怨为名，而诽之曰念母。夫平王亦不幸而甥于申耳，如其不然，而抑又何以为之名邪？

乃民之偷也，苟欲为之名，何患其无名也？故民之死，非民自死，上死之也；君之亡，非君自亡，民亡之也。诸侯不相靖，大夫不相勤，庶人师师为名以交谤，是以盘庚致怒浮言，而君子听之以平上下之情。有《君子于役》之劳，则有《扬之水》之怨；有《扬之水》之怨，则有《兔爰》之怒。下叛而无心，上刑而无纪，流散不止，夫妇道苦，父母无恒，交谤以成乎衰周，情荡而无所辑有如是。故周以情王，以情亡，情之不可恃久矣。是以君子莫慎乎治情。

四

“我生之初”，不问而知非幽王之世也。平王立国于东，晋、郑辅之，齐、宋不敢逆，民虽劳怨，犹有缱绻之情焉。迄乎桓王，而后忠厚之泽斩矣。故隐公之三年，平王崩，桓王立，《春秋》于是乎托始。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谓桓王也。

呜呼！弱而自强者兴，弱而自靖者存，其亡也，弱而诈者也。天地之道，刚主柔，天地之化，柔屈刚。《坎》而有尚，“维心亨”者，刚济险也。《蒙》而有功，“初筮告”者，柔信刚也。已弱而诈，蒙而行乎险。诈与诈感，天下胥诈，而己固不敌矣，兔之所以“爰爰”也。诈屈于群诈，而伸于颛蒙，雉之所以“罹罗”也。平王弱而情见，桓王弱而情隐。“我生之初尚无为”，周之遗民思平王而歌之，而桓王甚矣！

五

无事谓他人而父之，无事谓他人而母之，无事谓他人而昆之，疲民之淫也。迫则谓他人而父之，迫则谓他人而母之，迫则谓他人而昆之，疲民之穷也。兄弟不力而亲他人，他人不情而思兄弟，疲民之变也。淫必穷，穷必变，变而不出于淫，疲民可哀而君子弗哀，恶其淫也。

呜呼！桓王唱，国人和，舍翼而亲曲沃，曲沃傲之；舍郑而亲虢，虢公携之。君子无恒于上，小人无恒于下，情至则淫，情尽则变，桓王之世，自天子迄庶人，无有一而非罢民，虽欲相顾以相闻，罢民之不足以荫藉乎罢民，久矣。

六

《采葛》之情，淫情也；以之思而淫于思，朱《传》云。以之惧而淫于惧，毛《传》云。天不能为之正其时，人不能为之副其望，耳荧而不聪，目瞀而不明，心眩而不戢，自非淫于情者，未有如是之亟亟也。此无所不庸其亟亟，终不能得彼之亟亟，彼不与此偕亟亟焉，而此之情益迫矣。有望于人而不应，有畏于人而不知所裁，中区热迮而弗能自理，是故其词遽，其音促，其文不昌，其旨多所隐而不能详，情见乎辞矣。桓王之世，臣主上下之间，胥如此也。身心无主而不足以长言，国奚而不敝，俗奚而不颓邪？

何以知情之淫也？其诸词不丰而音遽者乎！韩、柳、曾、王之文，噍削迫塞而无余，虽欲辞为千古之淫人，其将能乎？

七

言愈昌而始有则，文愈腴而始有神，气愈温而始有力。不为擢筋洗骨而生理始全，不为深文微中而人益以警。罕譬善喻，唱叹淫溢，若缓若忘，而乃信其有情，古知道者之于文，类然也。东周之季，大历之末，刻露卞躁之言兴，而周、唐之衰亟矣。知言者辨之，是以甚恶夫《采葛》。

郑风

一

《记》曰：“好贤如《缁衣》，恶恶如《巷伯》。”以君子之道观之，《缁衣》非诚好，《巷伯》非诚恶也。《缁衣》之好有歆焉，《巷伯》之恶有忧焉。忧则有忌，而不殚其恶矣，歆则流于物，而不专其好矣。

故人之有好恶，独用之情也。不忧其害而固恶之，恶之而患有所不避。无所望益于彼而固好之，其好之也，亦无藉以致益子彼而纾吾好。天禄与共也，天职与共也，我无能为益焉，然而好之则已挚矣。若夫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歆于相即而相益，交歆弗已而情流，恶得复有独用之情哉！

《缁衣》之诗，王子友之工其术以歆天下者也。走死臣民而戴之易世，上非以仁属，下非以义报，上下相呴以沫，游泳而交为饵，倾虢、桧，挠周室，持权晋、楚，为天下先，施及孙子，习而不革，以成乎贰国，殆夫游侠之雄者也。夫好贤者举如是也，夫君子则何贵焉！

二

不释于怀，抑无容已于畏；不能不畏，而终有其怀。畏之情自怀生，怀之力奚其为畏屈哉！故忍之良久，而决之崇朝，置所畏以必行其怀，更无能以畏威之者矣。虽然，其为词也有辨。先言畏，后言怀，浅人之词也，所重在怀，而畏终伏而未有以处也。先言怀，后言畏，深人之词也，所重在畏，而求以释怀，怀终伏而郑重以持之也。故《将仲子兮》，深入之虑也，志将变矣。《序》谓郑庄公祭仲谋叔段之诗。据在《叔于田》之前，《序》说为是。

三

与其专言静也，无宁言动。何也？动静无端者也，故专言静，未有能静者也。性之体静而效动，苟不足以效动，则静无性矣。既无性，又奚所静邪？性效于情，情效于才，情才之效，皆效以动也。

然而情之效喜留，才之效易倦，往往不能全效于性，而性亦多所缺陷以自疑。故天下之不能动者，未有能静者也。且夫人亦有志矣，天下亦有量矣，人事日生而不可御矣，不劝胡成？不获其志，欲忘而不能，恶乎静？不勤失时，弗能豫而必遽图之，早者崇朝，救其后者经旬弥月而不逮，恶乎静？不勤而姑待，姑待而事又生，补前缀后，情分财散，智者不逮愚者之半，烦冤以永日，恶乎静？是故天下之能静者，未有不自动得者也。心警而后魂依乎心，魂充而后魄依乎魂，依则安，安则豫。故《震》《艮》相连，《咸》《恒》相错，不动不可止，不感不可久。恝然晏处，物非所谋，而乱者多矣。

《鸡鸣》之诗，其殆于知道者乎！“子兴视夜”，动以勤也。“莫不静好”，静以善也。静以善，可与几矣。诸葛孔明善为此诗者也。治蜀以勤，事繁身瘁而不辍，乃其言曰：“宁静可以致远，淡泊可以明志”，其静澹也，殊异乎王衍、房琯之静澹也。

四

不见则子都矣，见则狂且矣。无能必子都之非狂且，而狂且之不可子都也。悲夫！人之不能自定其情，见异则迁，而迁则见异也，有如是夫！

是以审乎情者当之，宁狂且不见而疑乎子都，勿子都见而狎以狂且，善用其不足也。裕乎守者当之，谓我子都而不自见美，谓我狂且而不自见恶，不警其无恒也。足乎道者当之，天下欲子都我而不可得，而终无能以我为狂且；天下欲狂且我而不可得，而抑不自失其子都，施之以大正也。非然，求免于天下，难矣！在山而思荷华，在隰而思扶苏，不必夫淫者而皆然。悠悠之毁誉，泛泛之离合，亦孰与正之哉！

五

无邪之谓直，邪斯枉矣。邪而名言之以正，无辞于枉，况夫邪而名言其邪者乎？邪而名言其邪，无忌惮者也。弗获已而惜其名言，掩恶而著其善，掩薄而著其厚，掩叛而著其合，其犹有人之心焉。心苟欲之，行即暴之；身苟行之，言即暴之；言者不惭，闻者不警，于是而抑为之虚声以相胁，未能行而如其行，且将曰吾以率吾直也。呜呼！人理绝矣。人理之绝，而欲冒直之名，是相奖以禽鸣而不知底止。陈其诗，观其风，恶之无庸，惩之无术，而君子惧矣。

《将仲子》之诗曰：“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不能终畏而犹存乎畏也。《褰裳》之诗曰：“子不我思，岂无他人”，有人之心者，其能为此言哉！禽鸣之无能译也，如有能译之者，吾亿其且不忍出诸喙也。女无忌于闺，士无忌于庭，小人无忌于国，君子无忌于廷，于是而以事主，则忽、突、仪、斖，唯所君矣；于是而以交邻，则齐、晋、秦、楚，唯所戴矣。其执政之言曰：“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其女子之言曰：“人尽夫也。”面相觌，心相揭，仰不见天，俯不见人，虽有君子，亦恶从而治之？

六

抱贤人之心者，岂能有加乎？亡损而已矣。贤人者，贤于人者也。但贤于人，无贤于己，视诸人之不贤而见贤，视诸人之贤而亦何贤邪？故序《风雨》之诗者曰：“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君子亦犹是度焉耳。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于凄凄而见喈喈之为贤也。藉不凄凄，而喈喈固未有贤也。流俗淫风雨而损其鸣，中士历风雨而增其鸣，二者相去无几何也，胥改度也。且夫厉风雨而增其鸣，则是未有风雨而不能鸣矣。以无能鸣之材，偶值乎风雨而一鸣，鸣而激，激而已甚，再而衰，三而竭，谁昔之心，亦孰与问之哉？故其卒章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有其不已而自不容已，故可乍试之屈，乍试之伸，抑可久以处约，长以处乐，度存焉耳。固无度而欲贤，春潦之水壮于洪涛，立而俟其涸，亦奚待夫再三乎？

七

国贫以危，其民乱；国富以安，其民淫。将欲止乱，则勿使民贫而厝以安，将欲止淫，抑勿使民富而试之危乎？此弗待有识者而知其不可。则奚以不可邪？曰：国富以安而民淫，非果富而能安也，贫之未著而危仅未亡也。贫未著，不可谓不贫；危未亡，不可谓不危。中虚而外不戢，尚有其生而无以自遂，故淫生焉，则郑是已。

郑新造于虢、桧之虚，地四达而赋繁，庄公寤生乐兵亟战，忽、突内讧，齐、楚外逼，所不贫者，免于道殣已尔，所未危者，免于易子析骸已尔。使果其富而能安也，则静好之乐，取之室家，余于欲而修其礼，奚以淫哉？室家不足，莫能自乐，爱日而玩之，流荡其思，死且不恤，贫与危无与为警，而偷以淫焉，奚待之安富之余也？

且民之相荡也，始于相昵；民之相昵也，始于相恤。郑之诗曰：“终鲜兄弟，维予与女”，相恤也；“邂逅相遇，与子偕臧”，相昵也；“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相荡也。始乎忧其无以自保，中乎忧其无以自固，终乎忧其无以自愉。君子相恤而昵于廷，细人相恤而昵于屯戍郊场之间，淫人相恤而昵于蔓草水之次，鱼之呴，鸟之集，虫之蠕，聚以崇朝而乐以今夕，孰义与礼之足生其愧心乎？

故为国者，勿俾其民有相恤之心，而乱与淫交戢矣。人之有情也，变则通，通则放，犹天之有气也。喜与乐通，怒与哀放。秋凛而冬栗，金肃而水凄。始于怒者成乎哀，犹之乎始于喜者成乎乐也。喜则见得，见得则宁，宁则戢，戢必以礼，故乐配夏而神礼。怒则见不得，见不得则激，激则悲，悲则寒，寒承秋而行水，水者，相比而流者也。寒而求燠，歆于翕比以自温，非固温也，私相温者也。私相温，是以成乎淫也，而贫与危之相恤当之。

是以先王审情之变，以夙防之，欲啬其情，必丰其生，乐足不淫而礼行焉，恶在乎戢淫者之靳予以安富邪？故善治心者，广居以自息；善治民者，广生以息民。民有所息，勿相恤而志凝焉。进冶容、奏曼音于其耳目之前，视之若已餍之余肉，而又奚淫？

《诗广传》卷一终

诗广传卷二

齐风

一

君子与君子言，情无嫌于相示也；君子与小人言，非情而无以感之也。小人与君子言，不能自匿其情者也。将欲与之言，因其情而尽之，不得其情，不可尽也。将欲与之言，匡其情而正之，苟非其情，非所匡也。言之而欲其听，不以其情，嫌于不相知而置之也。言之而为可听，不自以其情，彼将谓我之有别情而相媢也。故曰：“《诗》达情。”

达人之情，必先自达其情，与之为相知，而无别情之可疑，则甘有与甘，苦有与苦。我不甘人之苦而苦人之甘，人亦不得而苦之矣。《鸡鸣》之哲妇，自达其情，曰“甘与子同梦”，故以妇人而感君子也有余，不自匿而已矣。

故《易》曰：“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见情者，无匿情者也。是故情者，性之端也。循情而可以定性也。释氏窒情而天下贼恩，狺狺以果报怖天下，天下怖而不知善之乐，徒贼也，而奚救乎？

二

郑之诗能使人思，齐之诗能使人作。能使人思，是故其淫也，犹相保而弗相弃也；能使人作，是故其夸也，一往有余而意不倦也。思而不能使人思，作而不能使人作，虽以正而国，罔与图功。故《还》之“儇好”，无异于《清人》之翱翔，而哀乐异音，衰王异气，安危异效；齐之足以霸也久矣，桓公乘之，不劳而搂诸侯如拾也。郑无岁不受兵而不亡，抑有以夫！

三

遽而成，君子弗为，矧夫遽之未足有成也！所恶于遽者，恶其弗能待也，尤恶其弗能择也，至于弗择，而人道之不废鲜矣。

柳未尝不可为樊也，不择而见可焉，择而后见不可焉。遽于樊而不患天下之无柳，遽于仁而不患天下之无可爱，遽于义而不患天下之无可恶，遽于名而不患天下之无可罔，遽于利而不患天下之无可夺，遽于食而不患天下之无可饕，遽于色而不患天下之无可奔。推至其极，诸儿之禽行，亦未尝不为樊，而但无择于柳也。

故诸儿之禽行，遽焉耳；嬴政之并吞，遽焉耳；陈仲子之哇其母食，遽焉耳；墨翟之重趼止攻，遽焉耳；释氏之投崖断臂，遽焉耳。天下有遽食遽色而野人禽，天下有遽仁遽义而君子禽，遽道愈工，人道愈废。孟子曰：“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忧狂夫之无择也。

四

何谓“瞿瞿”？目方注之，心遽营之；心期成之，目数奔之；居素而若惊，未观而先察；忘远而亟攻其近，方为而辄用其疑，是之谓“瞿瞿”也。

呜呼！齐、晋之霸，胥此道焉而已，而晋之霸也尤下：取必一战而不俟再，将欲觐王而惊畏以却，与秦同仇而中道相猜。晋之所以霸，齐之所不屑也。齐以“瞿瞿”为狂，晋以“瞿瞿”为良，是非舛而崇尚异，故君子当晋文之世思齐桓焉。

五

震物于所忽，示下以不测，先事而早计，数惊而不告劳，可谓能人之所不能矣。能人之所不能者，自君子观之，多见其不能也。不能乎仁，乃侈乎爱；不能乎智，乃尚乎察；不能乎俭，乃矜乎吝；不能乎勤，乃俭乎劳。“不夙则莫”，俭劳之谓也，即以知其不能夙夜也。

震天下者莫尚乎雷，挠天下者莫尚乎风。风行于上，雷动于下，《恒》而已矣。故天下之至勤者，莫勤于恒也。作一旦之气，以蕲用之终月，而终月逸；作一岁之气，以蕲用之终身，而终身逸。当其劳，早有逸心，而犹谓其能勤乎？王道之不能，于是有一切之治；圣学之不能，于是有顿悟之宗。知此者，知鲁两生之可为大臣，而陆子静之未免于自弃也。

六

“无田甫田”，言侯度也。故曰人君患不广大，人臣患不节俭。节者，节以其度；俭者，俭以其度之外也。周之迁也，山东之势未动也，齐始谋霸，得诸侯而求之亟，田非其田，思非其人，恶得而弗刺哉？田非其田，故莠生焉。思非其人，故忉怛而不宁焉。若夫田其田也，勿嫌甫矣；思其可思也，勿嫌远矣。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心亦未可不劳也，莠亦非可不除也。自非侯度之惮王章者，恶容虑莠而恤劳乎？

封建之天下，以法为守；郡县之天下，以功为守。夫苟以功而守天下，为天子者无弗功也。为天子者无弗功，则为天子之心膂股肱者，亦无弗功也。畏其难，避其害，释其愁思，嬉恬怛、憺忘于咫尺，而天下敝矣。故不善读《甫田》之诗，而孙绰、王羲之、桑维翰、秦桧之邪说兴，陵墓且为甫田，君亲且为远人，莠乃逼生其户牖，不亦悲夫！

七

齐多刺，晋多劝。刺及于其君床笫之隐、兄娣之慝而无择，殆夫“讦以为直”者乎！乃夫齐之刺，犹刺其君以先生之法、人道之纪也。晋之劝，唯恐其不能自张大而奖之以乐，相与阴秘以图其私，其志倾。

故君移国者也，国移君者也。下不能直，上正之；下未之诡，上谲之：五霸以降之民也。下直，上以取正；下诡，上相与谲：五霸以前之民也，诸侯未擅政，不能移民而民移诸侯。犹一王之民而移诸侯，故齐桓公正而不谲，晋文公谲而不正，国移之也。

谲者多劝，臧亦劝，否亦劝，示美于人，而相遁以私。正者多刺，隐亦刺，显亦刺，无匿恶于天下，而不深天下之怨恶。故齐桓之霸犹能匡天下，是非未乱，国可用也。管、晏兴而后谲劝作。管仲曰：“声色狗马不足以害霸”，晏婴始为谲谏，以流为淳于髡之滑稽，而齐丧其齐矣。齐、晋交奖以谲，中分天下，而三代之遗直乃亡。故孟子羞称管、晏，恶其移天下也。

魏风

一

责人以所难能，奚问其能堪而后为之乎？弗奖天下以所苟难，奚问其必不能堪而后已之乎？苟所难能而必为，忍冻馁，蹈白刃，而义不辞也。苟所不必为而已之，耳目可用，肌体可任，而体已为之节矣。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诚可矣；“掺掺女手，可以缝裳”，诚可矣；于是乎导天下以废礼而有余。故莫患乎诚可其不可，而诚不可者弗与焉。何也？诚不可者，如牛之不可乘，马之不可服，虽有暴人，莫有易之者，天道显而人为隐矣。唯不可而或亦诚可，其始疑之，其继试之，其终习之，以野人之可可君子，以一夫之可可天下，以须臾之可可终身，于是用情而不用道，用独而不用众，用乍而不用恒，遂以破天下之典礼，而人道废矣。

是以先王以君子谋野人，不以野人谋君子；以天下均一夫，不以一夫均天下；以终身贞须臾，不以须臾贞终身。事有可而不可，绥之以礼以靖之，定其常也。情有不可而必可，匡之以义以作之，调其变也。勤力勿视手足，聪明勿视耳目，辩慧勿视心思，先王乃以人道齐天下，而不唯天之齐。何也？天之所齐，不待齐也；天之所弗齐，不可齐也。

唯其可堪而堪之，已啬已劳而堪矣，为之矣，则将恣其所堪而堪矣。赵之胡服骑射，堪矣。秦之师吏焚经，堪矣。南郭子之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堪矣。西竺之日中一食，树下一宿，堪矣。乃至孙皓、萧子业之剥人锥人，堪矣。杨广、孟昶之迷为楼，宝为溺器，堪矣。以堪而可之，以可而遂为之，“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奚为其不可哉！

二

人心之大防，可不可而已，其后莫能防也。千古之所不可者，习而摈之以为不可，因而无见可者焉。一旦知之而仿佛以为可，未敢信诸行也，然而尝试之矣。迨其行之，因见可焉，情未安也。乃行而习之矣，习之而弗安之情日消，安之之情日长，则情以移。情之既移，遂恶其所美而美其所恶。夫诚恶其所美，而能弗美其所恶者，其余凡几哉！

葛屦之履霜，女手之缝裳，固不可者，而若无不可。固不可者，人习之；若无不可者，人弗知焉耳。一旦而曰可矣，可者犹仅可与，犹较量于彼此之交而亦可与，未敢以为美也。乃甫可之，旋美之，已美之，无所不用其美之。“无度”焉，咀其利也。“如英”焉，“如玉’焉，矜其容矣。夫以为利之可咀，犹其情之实而事之抑然乎！迨于以利毁度，贵者无殊于贱，犹将矜之以为容，于是乎等威、仪度、文章之盛，皆且见不美焉，而情乐去之。呜呼！人背其本，情迁其性，一溃其可不可之防而莫之能救，有如斯夫！

先王劳之千载而仅以成，后人淫之一旦而疾以败，故曰防民犹防水也。一蚁之穴，千里之溢，无能禁矣。《易》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亦莫不有其说焉。有说则可知矣，可知则可行矣，可行则见美而忘恶，据恶以为美，驯致之而无所不至矣。《汾沮洳》之诗，犹见异焉，君子以为澌灭之未尽也，然而危矣！

三

呜呼！人之相忮也，宁有已哉！细人之媢细人也以利，无怪乎其相忮也。何也？利可以忮得者也。细人之媢君子也以名，胡为乎其相忮也？何也？名不可以忮得者也。故曰：“作伪心劳日拙。”苟拙矣，细人之名终不可增，君子之名终不可替，如沃水于沸膏之镬，而益之焰焉耳。虽然，其苟有忮之心，则不患其无辞。“谓申椒之不芳”，非申椒之不可使不芳也。“彼人是哉，子曰何其”，犹两存之辞也。“谓士也骄”，而士无所辞矣。

夷齐无所骄则不饿，鲍焦无所骄则不枯，申徒狄无所骄则不沉，刘向无所骄则不斥，岳飞无所骄则不诛，谢翱、郑思肖无所骄则不悲。其骄也，夫岂以意而骄哉？忧之无所于控，而愤盈以发也。愤盈以发，无让于人，皎然与日月争光，而天下之不为其凌轹者鲜矣。授之骄之时者，天也；激之骄之势者，细人也。士何乐于骄，而亦奚必辞骄以为名哉？细人之忮久矣，其犹轻莛之扣洪钟矣。

四

甘苦之数，力为轻，情为重。独心之凄恻，又不如相与为情者之难忘也。故上之使下，用其力，可以义责也；用其情，不可以义责也。可以义责，虽致之劳而或忘之，即致之死而或忘之。所难忘者，恤其劳，恤其死者之情也。所尤难忘者，方劳而念人之恤其劳，且死而念人之恤其死之情也。故力以独用而或甘其苦，情以互用而甘者益甘，苦者益苦，如之何其可忘哉！

行役无已，可以悲矣，未也。瞻望父，瞻望母，瞻望兄，而生其凄恻，悲矣，犹未剧也。念父母兄弟之恤其劳，恤其死，而后悲不可以绝。悲不可绝，而尚责其力，不已惫乎！呜呼！君子之使民如借，重此焉耳矣。

五

《陟岵》，父母兄弟之情也。《杕杜》，夫妇之情也。然则魏役人之情，贞于先王之世乎？先王之役民也，劳事而恤其劳，死事而有以免其死。民之劳以死也寡，父母兄弟无忧焉。日月卉木之感，闺中之燕婉而已矣。国削民困，夫妇之道苦：于其役也，父母不忍其子之劳，兄不保其弟之弗死，而妇人厌贫劳以忍于相弃，所由异乎！呜呼！夫妇之思，私也，先王犹重用之，而代言其戚。父母兄弟之思，贞也，君不闻，帅不知，孑然凄怆于岵屺之上，人穷反本而思以贞，民其无生之气矣。

六

诵《硕鼠》而知封建之仁天下无已也。国无恒治，无恒不治。三代之季，教衰政圮，樵苏其民，亦或棘矣。三岁贯之，而君民之义绝，则负耒携帑以之于他国，犹有乐土之适我所也。居其国则其民；君其国则利有其民。逾疆而至者，保之唯恐其不留，追摄不加而授田之产不失，犹是一王之土，而民固不以叛为罪。故暴君污吏朘削其民者，民无死焉。

呜呼！秦并天下，守令浮处其上，而民非其民。君淫于上，执政秉铨者乾没于廷，以法为课最，吏无不法者矣；以赇为羔雁，吏无不赇者矣。草食露处，质子鬻妻，圜土经年而偶一逸，无所往也。旦出疆，吏符夕至，稍有逸者，亦莫与授田，而且为豪右之强食矣。将奚往哉？一日未死，一日寄命于硕鼠也。汉之小康，二帝而已。宋之小康，六十年而已。过此以往，二千年之间，一游羿之彀中，听其张弛，而又申以胡亥、石虎、高洋、宇文赟、杨广、朱温、女真、蒙古之饕噬，天地之生，几无余矣，不亦痛乎！

唐风

一

方忧而思乐，方乐而思忧，无定情而已矣。故以《蟋蟀》之诗为有陶唐氏之风者，吾不知也。

古之善用其民者，定其志而无浮情，不虞其忧之已蹙、乐之已慆也，然而天下已相安于忧乐。鼓之舞之，使之自得，服耜牵车，酒醴通焉，庸讵以日月之不我假而思自佚乎？张之弛之，并行不悖，思其有余、以待事起，庸讵稍自释而遽若惊乎？何也？忧事近利，乐事近欲。圣人惮纳其民于利与欲也，故以乐文忧，而后不迫民于利；寓忧于乐，而后不荡民于欲。是其民无一日之“瞿瞿”焉，适然而已矣。

今曰“今者不乐，日月其除”，则前乎此者，皆非其乐也。又曰“好乐无荒”，苟其乐焉，而即乎荒也。于忧而见乐，渴而望乎甘泉，吾不知其所自戢矣。于乐之时而有忧，且必舍乐而后得免于忧。自非大利以夺其情，抑将何挟以制其欲哉？

我故知《蟋蟀》之言乐，非乐也，欲而已矣；其言良士，非良士也，利人而已矣。以欲为乐，以利为良，民之不疾入于乱者几何，而奚望其有固情哉？故忧乐相涵，利欲相竞。相涵则一，相竞则疑。疑而无以为之制，则“瞿瞿”而善警，崇利以求欲也，不知所止，国之不亡，幸也，奚陶唐氏之风云！

二

所贵乎俭者，无侈心也。业已有侈心，而姑从而啬之，非人之甚细者不能。故君子之俭，恶奢而不欲也；小人之俭，欲奢而不果也。“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悼不能奢而悲之以死也。然而姑从而啬之，为利吝而已矣。为利吝而悲之以死，则将苟可以死易利而蔑不为。

子曰：“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言莫心之“瞿瞿”也。人有暮心，音有暮响，而国为暮国。故曰齐以“瞿瞿”为狂，晋以“瞿瞿”为良。暮气流于国而国不可旦，三晋之士为天下鄙，允矣。

三

崇利而不恤死，则相夺以为恒；相夺以为恒，则互疑而不释。夫然，故“瞿瞿”以终年，而举足之下有寇仇也。有车马而人思驰驱之，有衣裳而人思曳娄之，有钟鼓而人思考伐之，时移势去，自死于弱决．为他人之所奄据，昌言以相劝勉而不惭，则公侯非适有国，大夫非适有家，庶人非适有其庐舍妻子，殆犹即且蟾带之聚于一洼也。故翼、沃相剥，献公之九子相吞，先、狐、胥、郤、栾、赵、荀、范、韩、魏相啮，习为恒而不怪，胥“瞿瞿”也。然而晋人固以为良也，孰谓陶唐氏之有此哉！

四

忧之亟者，窥之者众；护之甚者，媢之者深，故鲗以墨自贼，范以蜜自割。俾有车马而驰驱之，有衣裳而曳娄之，有钟鼓而考伐之，天下之忌夺亦消矣。未死而忧死，未有他人而如他人之在其萧墙，死而不为他人有者，未之有也。

秦防胡而失之陇首，宋防强臣而失之塞外。业已谓之他人，则未审其为谁氏之子，而奚从防之？故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璧无罪而怀之者罪也。

五

不知其不可掩而掩之者，愚也；知其不可掩而掩之者，诈也。人莫不恶人之诈己，而恒与诈己者亲，雄猜者弗能免，庸庸者弗能已。曹孟德疑杀异己而失之司马懿，唐太宗厚为子计而失之李世，岂智之弗逮哉？好密谋者歆与密者言情，知其不可掩而犹谓之，诚愚也。于是而诈者仇矣。

“扬之水，白石粼粼”，水不为石掩也；“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又奚掩哉？曲沃之君臣，相慝以密，而私相喜。呜呼！此晋之所以多权奸也。

六

合之易，则感之也不挚；合之易，则受之也不惊。其挚可任也，其惊不可长矣。“绸缪束薪”，束之劳也；“三星在天”，见之偶也；“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惊喜而悦以挚也；“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惊以挚而不知所裁也。

呜呼！君臣朋友夫妇之交，其合也顺易，则恒见轻焉；其合也艰难，则恒见重焉。见轻而知慎，见重而能自守者，鲜矣。太公耄而立乎文王之廷，不忧其无如文王何也；管仲囚而立乎桓公之廷，不忧其无如桓公何也；越石父累而登乎晏婴之堂，不忧其无如晏婴何也。故曰：“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诚坦坦焉，虽履虎尾，犹其素也，而后可以受物而不惊。绸缪以束之，而薪无故合，乃以忧贞之不夙，其亦晚矣。

七

殚人之力而不为之所，人力殚而不恤其亡，亡人之国而移意以趋新，王衍以之排墙而死，况为天子而宰制天下者乎？周之东迁，晋、郑焉依，翼、沃之事，晋亦惫矣。取仅存之国，使之重，役之久，竭其财力而夺其父母之养，外迫内亟，沃坐收之而周已移，而向沃、翼之臣呼天以告其怨，不可任也。沃之君臣乘利而骄，何望其更敦臣节哉！呜呼！此桓王所以召伤肩之辱，而《春秋》于焉托始也。“岂曰无衣七兮”，可以无天子矣。《鸨羽》之征人早知出此，亦以沃之心为心，而不必子之衣以为衣矣，奚其存！

八

使人乐有其身，而后吾之身安，使人乐有其家，而后吾之家固，使人乐用其情，而后以情向我也不浅，进而导之以道则王，即此而用之则霸。虽无道犹足以霸，而况于以道而王者乎？故周之失天下也，失之于《中谷》；晋之为政于天下也，得之于《葛生》。相爱以生，相信以死，《绸缪》《杕杜》之孤心改而兴矣。兼虞、魏，并芮、虢，服蒲、屈，大礼虽颓，而郤縠因之，不待教而可用也。武、献之德于民也不薄矣。

九

日月相代于前而不易其素，贞时者也。日月相代于前而莫能自喻，奔妄者也。日月相易，寒暑疾徐之变有感而必感，壹忘者也。上士自敦其天，而不因天之天。中士静息以尚其事，而不爽天之天。淫于情者浮用其情，而以血气之迁流为消长，弗顾天矣。“夏之日，冬之夜”，可感而感不爽，君子是以知其用情者专一而非淫也。

十

过于信则靡，过于不信则愎。奚以知首阳之果有苓焉否也？一须乎目击，而目之至也有涯，栉栉然取人言而一再思之，而寡不给于治众，司听者其穷乎！虽然，有道矣。言之至于吾前，而为吾之臧否得失言也，虽其弗然，勿可遽弗然之也；言之至于吾前，而为人之臧否得失言之也，虽非弗然，勿可遽然之也。故君子治己以天下，不听己也，而亡乎愎；治天下以己，不听人也，而亡乎靡。谏入而谗不张，其过焉者鲜矣。

故吾将采苓而或导我于首阳也，之首阳焉，虽不得苓，未尝有失苓也，而况乎其得苓也，则谏行矣。吾将索苓于人，而或证首阳之有以俾我之求之也，听之求焉，虽或得苓而不能继也，而况乎其固不得也，则谗张矣。大舜舍己，而共、之靖言无能震师，或用此道与！

秦风

一

秦无燕婉亵情之诗，秦之夫妇犹正也。秦之君臣、父子、昆弟、朋友，其薄甚矣，而夫妇犹正，虽无道，犹足以霸王。而关东之国，禽嬉豸聚，举天下而为一隅困，亦有以夫！

情欲，阴也；杀伐，亦阴也。阴之域、血气之所乐趋也，君子弗能绝，而况细人乎？善治民者，思其启闭而消息之，弗能尽闭也，犹其弗能尽启也。汧、渭之交，河、山之里，天府之国，民腴而血气充，又恶能尽闭哉？启之此，则闭之彼矣，而抑因乎其时。故昔者公刘之民尝强矣，因乎戎，而戾未革也；周之先王闭之于杀伐，而启之于情欲，然后其民也相亲而不竞，二南之所以为天下仁也。逮乎幽、厉之世，民已积柔，而慆淫继之，杀伐之习，弗容闭矣。秦人乘之，遂闭之于情欲，而启之于杀伐，于是其民戾复作，而忘其慆淫。妇人且将竞焉，秦风所以为天下雄也。故曰情欲，阴也；杀伐，亦阴也，阴弗能尽闭，而君子重用之。《坤》之初曰：“履霜坚冰至”，言启也；六四曰“括囊”，言闭也。无咎无誉，其犹瘥乎！

虽然，一启一闭之间，强弱之司，王霸之辨，人心风会之醇漓，大可见矣。汉、唐都周、秦之故壤，其民一也。汉教近周，唐教近秦，而声诗之作亦异焉。西京之制，夷犹婉娩，虽以李陵之，息夫躬之戾，犹然其无促绞也。三唐之作，迫矫而无余思，虽北里南部之淫媟，且有杀伐之气焉。故不得于周，无宁于汉；不得于汉，无宁魏晋，秦与唐勿足尚也。韩退之何知，以其《车邻》《驷》之音，增之以浮促，倡天下于傲辟褊刻之守，而为之誉者曰：“起入代之衰”，然则秦风之掣，亦以起二南之衰与？

二

唯不智，故不仁；唯不智，故弃义；唯不智，故蔑礼。何也？仁、义、礼皆顺道也，履乎顺，“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仁而天下归之，义而天下服之，礼而天下敬之。不世之功，非常之业，无取必之势，而坐获之不爽，非智者孰能知此哉！疑夫顺求之而不得者，未尝求之顺也。未尝求之顺，则必疑夫顺求之不得矣。未尝求之，无从知之，不智也。未尝求之，而先疑之，尤不智也。故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瞠乎视之，而不知其可履也：“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矣，“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也。使早知此，胡为其溯洄哉？然而天下不谓溯洄之贤于溯游者，鲜矣。

呜呼！秦人收周土，用周民，面关以临东国，屏周而拥之以令天下，先乎齐桓而霸，霸宛在矣。如其周不可戴也，反周之旧，循周之迹，去幽、厉之所伤，沿文、武之所纪，御其民如轻车，而率其道如故辙，周之所以王者，秦即以之王，不待六国之熸而始帝也。王宛在矣，宛在而不知求，逆求而不知所在，典章之在故府，献老之在田间，交臂失之，而孰与为理乎？无已，则逆以取之，四百余年而后得。尤不审，而逆以守之，二世而遂亡。天下怨秦之不仁，恶秦之不义，贱秦之无礼，而孰知其一于不智也？《蒹葭》之诗刺之早矣。

三

回环劳止而不得，淡然放意而得之，为此说者众矣。移之于学，妙悟为宗，谓夫从事于阻长之途者，举可废也。吾无以知放意者之果得否也，吾抑无知劳止者之徒劳否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此未尝劳而告劳者也。“鱼网之设，鸿则丽之”，不期鸿而得鸿，此夫自以为得而固非得也。呜呼！必如为《蒹葭》之诗，而后可溯洄而游乎！周道之有辙迹而易求故也。非其时，非其地，非其人，惮溯洄之阻长，而放意以幸一旦之宛在，是其于道将终身而不得，乃以邀一旦之颎光，矜有遇于霏微缥渺之间，将孰欺哉？

四

知不我庸而固怀之，有怀不释而尤责其不我庸也，《晨风》之诗厚矣。呜呼！东周以降之诸侯，能系人心者，秦、楚而已矣。齐、晋之不能然，而况狂以失民者乎？继《晨风》而作者，唯屈氏之《骚》也。知不我庸而恝然捐之，何此都之必怀而钦钦以如醉邪？无已，为近关之姑出与？无已，为木门之织与？无已，为绵上之自焚与？皆可以释其忧而不释，贫不悯，贱不耻，屈辱而不离，得其国之人心如此，胡忧其不为天下雄也！盖楚、秦者不弃亲而用羁，病天下而不病其国者也。人心移于秦、楚，而齐、晋不知，抑奚以永其霸哉？

五

语有之：“得士者昌，失士者亡”，此非君子之言，游士之以胁孱主而邀其豢者也。故置夏屋之怨于不恤，而秦乃以雄长于天下。歆四簋而哀不饱者，亦恶足与承权与哉？虚其国，疲其民，而以养其亲，仁者弗为也。虚其国，疲其民，以养其狗马，稍有人之心者弗为也。游士之视其亲也，相去何若，而修其冠剑，多其谈谑，矜其夸捷，以娱人主于榱题之下，其视狗马也，亦无几矣。

故汤之得伊尹，得一人尔已；武丁之得傅说，得一人尔已；文王之得尚父，得一人尔已。未闻其苟食于我者之必终以得饱也。秦穆之得人，得百里奚尔已，得繇余尔已，奚与余固不为无馀嗟，而秦亦未尝俾之以不饱终也。是故天子而矜好士之名，则天爵淫；诸侯而矜好士之名，则国人困；乡大夫而矜好士之名，则臣节亏；处士而矜好士之名，则士行秽。无已；而曰“得士者昌”，则得“明夷不食”之士也，非得“舍尔灵龟，观我朵颐”之士也。夏屋怨而不恤，秦之为天下雄长，宜矣。

夫秦之不恤其怨，而何为以夏屋始邪？曰：此则秦人之谖也。夏屋以诱之来，不饱以困之而不得去，游士不能乱吾之国，而抑不能持吾之阴事，走诸侯以相难，坐老旅食，垂死关中，而游士之风为秦人戒，则其民趋实去华，而益勤于耕战。君子恶秦人之谖，而于此有取焉，曰：此以不饱为嗟者。虽谖之可也。

陈风

一

有澹而易足者焉，为君子易，而非即君子也。为君子易，是以君子奖之。非即君子，是以君子尤弗尚之。奖其澹也，非奖其薄也。聊且者，薄之心也。吾惧夫薄于欲者之亦薄于理，薄于以身受天下者之薄于以身任天下也。故严子陵之重辞光武，吾弗知之矣；邵康节之不仕盛宋，吾弗知之矣；犹之乎王仲淹之为隋出，吾弗知之也。将无其有聊且之心与？

是故天地之产皆有所用，饮食男女皆有所贞。君子敬天地之产而秩以其分，重饮食男女之辨而协以其安。苟其食鱼，则以河鲂为美，亦恶得而弗河鲂哉？苟其娶妻，则以齐姜为正，亦恶得而弗齐姜哉？厚用天下而不失其澹，澹用天下而不歆其薄，为君子者，无难无易，慎为之而已矣。

二

君子无妄富，亦无妄贫；无妄贵，亦无妄贱；无妄生，亦无妄死。富贵而生，君子之所以用天道也；贫贱而死，亦君子之所以用天道也。以其贫，成天下之大义；以其贱，成天下之大仁；以其死，成天下之大勇。非其情之苟可以胜而遂乐为之也。故君子之用贫贱与死，尤慎之矣。苟可以胜而遂乐为之，幸其可以胜贫贱而乐贫贱也，借其但可以胜富贵而遂乐富贵乎？

陈之俗偷矣，唯其身心之可胜而不择，是以君子陋之，而知其国之必亡。《衡门》虽贤，苟可之心，犹是心夫！

三

其贞士曰：“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则其淫人曰：“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降其志以从康，降其情以从欲，均之乎降，而贞士之去淫人也无几矣。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殆哉！其不以鸟之欣为欣矣。虽然，若陶靖节者，非齐姜、宋子而宁无娶者也。东门之池，不屑染其菅麻久矣。然则庐，吾庐也；爱，吾爱也；有以爱而非苟可，而遽可之也乎？

四

奚以知人之终为禽狄也？遽而已矣。饮食男女之欲，人之大共也。共而别者，别之以度乎！君子舒焉，小人劬焉，禽狄驱焉；君子宁焉，小人营焉，禽狄奔焉。奔其心，弗奔其容，容所不迷，而心或惩矣。奔其容，弗奔其音，音所不迫，而容或惩矣。奔其言音，莫有或惩之者矣。

《月出》之汩而促即也，《株林》之迫迮而孑竭也，箕子立其侧，比干死其旁，无能已其奔心，况泄冶乎？

桧风

一

君之得也大，其失也亦大。忠臣谊士之争于君也大，而后其国可为也。以《羔裘》为失，而桧君之失微矣。即不以《羔裘》为失，而其得亦微矣。西周毁，东国逼，王子友攘臂而睥睨之，虽以高贵乡公之才，唐昭宗之志，未有能救其危亡者也。有士之君，而衣服之洁以为罪，必其无罪也，不已难乎！

为之臣者，其致死之日矣，而岂其犹未也？故闻以忧而益其思者，未闻以忧而释其思者也。中心悼之而释其思，桧人之志变矣。志变而翘其君之小失，以谢其扶倾之无力，亡桧者，桧之所谓忠臣谊士也，非尽桧君之罪也。

二

子曰：“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周道因人情而礼行，夺人之情而不得伸，而后道之丧也无余。桧亡于东周之前，而三年之丧先亡，此幽厉之所为伤周道也。

悲夫！情在而礼亡，情未亡也。礼亡而情在，礼犹可存也。礼亡既久而情且亡，何禽之非人，而人之不可禽乎？鲁，秉礼之国也；宰予，学于圣人者也；恝然释其“蕴结”，虽有可与“同归”者而不乐与之同，迷而不复，《素冠》之刺不作，更何望于天下哉？

河北之割据也，百年之衣冠礼乐沦丧无余，而后燕云十六州戴契丹而不耻。故拂情蔑礼，人始见而惊之矣，继而不得已而因之，因之既久而顺以忘也。悲夫！吾惧日月之逾迈，而天下顺之，渐渍之久，求中心之“蕴结”者，殆无其人与！“蕴结”者，天地之孤气也。君子可生可死，而不可忘，慎守此也。

三

忠臣之戴君，非为己之无恃以存而戴之也。无所恃而迫于危亡，然后生其忠爱之心，何生心之已晚也！强黠者乘乱以为利，而我不能利，法度圮，声援绝，无所恃赖以自存，于是而生其忠爱，势驱之尔。

悲夫！西周之且亡，怀之者桧而已矣。桧而能如齐、晋、秦、楚与，吾不能保其溉釜之心也。于溪而求鱼，唯患水之不浊矣；于釜而烹鱼，唯患水之不清矣。乱流而网，佐饔而思尝，周之下国蔑不以周为利者，周之不亡也几何哉！故曰：孝衰于妻子，言践于急难。未有妻子而孝，不保其不孝也。急难而践其言，不保其安平也。桧夺于郑，桧之臣子无能殉焉，亦奚足与事周哉？

曹风

一

奚以为“荟蔚”也？欻然而兴，欻然而止，初终不相践而面相欺也；欻然而合，欻然而离，情穷于达旦而不能固也；翳乎其相蔽而困我之视听也，棘乎其相逼而行相夺也。有臣如此，明主之所察，尤庸主之所宜忌矣。

奚以为“婉娈”也？词有切而不暴也，言色违而弗能舍也，约身自束而不逾分以相夺也，合则喜，离则忧，专一其依而唯恐不相获也。有臣如此，明主之所求，尤庸主之所宜亲矣。

然而孱庸之主恒亲其荟蔚而忌其婉娈，欺之露而不愤，困之不伸而不激，夺之而不妒，彼情已叛，贞人流涕以谋，而犹不能自决。然则孱庸之主，非徒其任情而失理也，矫情之所爱而憎之，矫情之所憎而爱之，怦怦其不能堪，而附之如漆，悖甚矣。故曰：孱庸之主溺爱以保奸，回遹之臣饰好以媚上，非通论也。

张禹傅而元帝不能伸其尊，杜钦、谷永庸而成帝不能讳其过，安禄山宠而玄宗不能远其逼，仇士良重而文宗不能安其寝，秦桧相而高宗之刃不释于靴，贾似道重而度宗之膝屡屈于廷。其诋甘之，其竞下之，其僭让之，其绐听之，敛躬屏气而思柔焉，举明君谊辟之以敬元臣，信贞士者，不能过也。然则庸主之保奸，其矫情亦甚矣。

然而终如彼者，何也？人能违其情之所不安，而不能依乎才之所不逮。有荟蔚之主，则必亲荟蔚之臣，才相近而弗论其情也。察魏征之妩媚，念褚遂良之依人，匪太宗才有大过人者，征与遂良亦恶能与荟蔚之子争一朝之饥饱哉？

二

老聃，术而已矣，奚知道哉？其言曰：“天道如张弓然，高者抑之，下者亢之”，是以知其以术与天下相持而非道也。君子均其心以均天下，而不忧天下之不均，况天道乎？

鸤鸠之七子，有长者焉，有稚者焉，有壮者焉，有羸者焉，有贪者焉，有俭者焉，有竞者焉，有柔者焉。我知朝从上下而暮从下上，是以其仪一也。我不知强以多求者之抑而啬之，弱以寡求者之亢而丰之也，是以其仪一也。故曰：天无忧，圣人无为，君子无争。屑屑然取百物之高下而轩轾之，而天困矣。营营然取百官之敏钝而宽严之，而王者惫矣。铢铢然取百姓之有余不足而予夺之，而君子棘矣。抑者日下，亢者日高，而又不能不易其道，是天下且均，而开之以不均也。

故裒多益寡者，《谦》也，“谦者，德之柄也”。德之柄虽犹德与，其去术不远矣。操柄以持天下，《谦》虽吉，君子以为忧患之卦也。

三

背霸，非背周也，甚乎其以背周也。故念周者，有奖霸之情焉。宋之霸，曹围焉。晋之霸，曹入焉。然则天下无霸而曹安，曹曷为其思霸邪？曰：晋、宋之霸，非郇之霸也。感晋、宋而思郇，曹殆为霸感也。

而抑不然，昔者狄灭邢、卫，逼曹之北；楚寇郑、许，逼曹之南；齐桓起，北却狄，南却楚，而曹安于中。舍郇伯，其不能为曹之“阴雨”乎？曹亢宋，宋乃凌之。曹干晋，晋乃翦之。虽郇伯，其能听曹之昵楚而背中夏乎？故曰：“四国有王，郇伯劳之。”因乎霸以通于王，未闻即乎楚而求免于霸也。犯霸即楚，为天下戮。犯大难者。必以其身为戮先，曹之君子，能勿忧乎？

力小而犯大，忘本而败群，《比》之上曰“比之无首，凶”，无首而比，比匪人而已。故曰：《曹》之卒章，伤天下之无霸；非无霸也，曹人之欲无之也。

豳风

一

圣人之于其家也，以天下治之，故其道高明；于天下也，以家治之，故其德敦厚。高明者，天之体也；敦厚者，地之用也。故曰：圣人配天地，无私配天，广生配地，圣人之所以为天下王也。故曰：“《七月》，陈王业也。”

何言乎以天下治其家？不滞其家之谓也。故得其道则为《家人》之五，曰“王假有家，勿恤吉”，王至其道以有家，六四之富，非其所恤矣。失其道则为《旅》之初，曰“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志幽穷困，琐琐以营之，而不知即此之取灾也。

何言乎以家治天下？不略乎天下之谓也。得其道则为《节》之五，曰：“甘节吉，往有尚”，制数立度，阜财以安民，无往而非功也。失其道则为《丰》之上，曰：“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高明而简略，翔天际而不近人情，凡民之家，非其家焉；凡民之人，非其人焉，上下不相觌而凶矣。

昔者孔子不得于卫，去而适陈，绝粮于道。陈之去卫，非有千里之遥也，裹粮不宿，馁而不忧，因时而行，死生不惑其志，斯以圣矣。使为天下图者而然也，则为寄生之君矣。昔者大禹受命治水，胼手胝足，经营沟洫，咫尺之土，升勺之水，利无不尽，降躬卑服，忘身求利以勤天下，斯以圣矣。使为家计者而然也，则南亩之鄙夫矣。

故曰：为人君者患不广大，言其容也，非言其泰也；为人臣者患不节俭，言其不僭也，非言其细也。为人臣而细以亲利，则忘乎忠；为人君而泰以废事，则忘乎仁。仁覆天下，而为天下之父母者，其唯密乎！故《易》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去其矜高之志，洗心也；尊而谋卑，贤而谋不肖，藏也；纤细不遗，委曲而致，密也。知密之用者，乃可与民同患而为天下王，故曰：“《七月》，陈王业也。”

二

古者兵农合一，谓即农简兵，而无世籍之兵也。昧者勿察，疑古人之兵其农而农其兵。兵其农则无农，农其兵则无兵，乱天下之道也。

夫兵农之不可合，岂人为哉？天秩之矣。秩之云者，殊之以其才也，殊之以其情也。才不堪则败，情不洽则溃。才不堪而情洽之，犹可勉也。情不洽，虽才之堪，弗能为用也。故欲知兵农之不可合，观其情而已矣。欲知古人之不合兵于农，观其求天下之情者而已矣。

《七月》，以劳农也。《东山》，以劳兵也。悦而作之，达其情而通之以所必感，一也，然而已异矣。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共焉者也，而朴者多得之于饮食，佻者多得之于男女。农朴而兵佻，故劳农以食，而劳兵以色。非劳者之殊之也，欲得其情，不容不殊也。假令以《东山》而劳其农，是，泆农而狂之矣，有勤农焉，必不受也。假令以《七月》而劳其兵，是窘兵而罢之矣，有悍兵焉，必不受也。如其受与，则必其惰农与其偷兵乎！

故曰情之不洽，虽其才之堪而弗能为用。是故圣人劳之必异其情，惟其情之异而不可强也。情异而才迁，才异而功不相谋。古之人因情以用才，因才以起功。农专而勤，兵专而精，无事富强而天下自竞，道之不易也。故《七月》《东山》有异情，而知兵农之分；《鹿鸣》《四牡》有异道，而知文武之分。岂可强哉！岂可强哉！

三

有识之心而推诸物者焉，有不谋之物相值而生其心者焉。知斯二者，可与言情矣。天地之际，新故之迹，荣落之观，流止之几，欣厌之色，形于吾身以外者，化也；生于吾身以内者，心也；相值而相取，一俯一仰之际，几与为通，而浡然兴矣。“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俯仰之间，几必通也，天化人心之所为绍也。

四

不毗于忧乐者，可与通天下之忧乐矣。忧乐之不毗，非其忘忧乐也，然而通天下之志而无蔽以是知忧乐之固无蔽而可为性用，故曰：情者，性之情也。

惟毗于忧，则不通天下之乐；毗我其所忧，则不通天下之所忧。毗于忧，而所忧者乍释，则必毗于乐；毗于乐，又将不通天下之忧；毗于其所乐，抑将不通天下之所乐。故曰：“一叶蔽目，不见泰岱；一豆塞耳，不闻雷霆。”言毗也。

圣人者，耳目启而性情贞，情挚而不滞，己与物交存而不忘，一无蔽焉，《东山》之所以通人之情也。周公之徂东山也，其忧也切矣；自东而归，其乐也大矣。忧之切则专以忧，乐之大则湛于乐。夫苟忧之专，乐之湛，所忧之外，举不见忧，而矧其见乐？所乐之外，举不见乐，而矧其见忧？独宿之悲，结缡之喜，夫何足以当公之忧乐，而为乐不忘邪？忧之切，乐之大，而不废天下不屑尔之忧乐，于以见公裕于忧乐而旁通无蔽也。

且圣人者，非独能裕于情也，其裕于情者裕于理也。吾之所急，恶知天下之不见缓焉？吾之所缓，恶知天下之不见急焉？吾之所急，固非天下之所急者焉。吾之所缓，固非天下之所缓者焉。谓宗社大而行旅之劳细，谓君臣兄弟之故大而夫妇之情私，然则率天下以生死于君子之一情而尚不足厌也，则亦理之所固不可矣。故曰：不裕于理，未有能通天下之志者也。

当忧而生死不易其心，然后能博以忧；忧释而功名不艳其志，然后能推以乐。其忧乐以理，斯不废天下之理。其释忧以即乐也，无凝滞之情，斯不废天下之情。诵《东山》之诗，若未尝有流言之惧、风雷之迎也，斯以为周公矣乎！

五

居高而不倾，涉险而不危，其唯无疑者乎！疑者，召疑者也。以其独疑，而犯天下之疑，疑之数不敌矣。数不敌则力不胜，力不胜则情不定，情不定则先自倾而自危也。人情归我而疑之也，必辞之。辞之已甚，则归之者不得其故而益坚。将必终辞之与，人亦将无故而生其失归之情，而我无以自白其心之坦夷。坦夷之心不白于天下，是将示天下以险也。故郭子仪之得全其功名，幸也。何也？避故也。东征之士，周公哀之，而不以拾人心为嫌。衮衣之归，东人怀之，而不以得人心为诧。承流言之余，居嫌疑之位，恩结于三军，而众戴之以父母，举无疑焉。然则天下亦安有足避者乎？

虽然，抑非霍光、寇准之所能与也。君子之不疑者，退不为斤斤之智，而进不为冥冥之度也。光、准之无疑，冥冥已尔。冥冥者，不审于道之谓也。悍妻骄子之不惩，服御游宴之不节，虽欿焉而不为天下之所疑者，亦未有能免者也。以道为度，则坦而不冥；以道为智，则知而不猜。圣人行于忧乐之途而免于咎，无他，道而已矣。

六

“狼跋其胡”，不能退也。“载疐其尾”，不能遂也。不能退，不能遂，身不可恃，而世不可知，虽非周公，亦末能如之何也。不能退，不能遂，智无与择，仁无与敦，虽周公亦末能如之何也。末能如之何而姑安之，俟命之至而不丧其度，斯足以为圣人矣乎！

虽然，俟命之至而姑安焉者，必其无可与遂，而后可不遂也；必其无可与退，而后可不退也。遂之可有功，退之固有名，而不惧以为定，不虑以为静，抑其情，制其容色，以为不测；镇静之术，东晋诸人以之陆沉天下而不恤，又恶足与谋身世哉！

《诗广传》卷二终

诗广传卷三

小雅

一

知《干旄》《有杕之杜》之异于《鹿鸣》者，而后可与言君子之情也。“彼姝者子，何以告之”，是操券之求也。“彼君子兮，噬肯适我”，是奔名之邀也。逮《鹿鸣》之三章，而后知君子之情陶以天矣。陶以天者，其先之也不以名，其后之也不以实。故曰：“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彼为子桑氏之交者且然，况君子乎？“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感其已示，而不希其所未示也。“君子是则是效”，固然其则效之，而不但遥企以一当也。呜呼！斯所以为君子之情与！故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关雎》之钟鼓琴瑟，《鹿鸣》之笙瑟簧琴，“以友”“以乐”“以敖”，莫知其所以然，而自不容已。以此好德，非性其情者，孰能此哉？

二

曰资君之禄以养其亲，故致亲之身以事其君，孰为此言？殆非知道者与！夫养者，子事也，非事亲之事也。以养为亲之事，则将以养为亲所待于我之事，是谓其亲以需养为心而以事之也。君子事道，小人事养。故为人子者，苟以养为己之事，而不敢谓亲之我需。惟然，则亦恶敢以亲之身致之以报养乎？致其身以报养，抑将贸其身以求养。为人亲者，抑将贸其子以资养乎？

身者，亲之身也。守亲之身者，事亲之事而已矣。亲与我胥生于天地之间，无所逃于君臣之义，一也。故曰：“事君不忠，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亲事其事而有余，于我成之；亲事其事而不足，于我补之。成其有余，故曰“尔尚式时周公之猷训”；补其不足，故曰“尔尚盖前人之愆”。呜呼！“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亦惟艰哉！讵曰以其鼎食，易其菽水，亲心慰而我事毕邪？

“王事靡盐，不遑将父”；“王事靡盐，不遑将母”；《四牡》之以劝忠也，即以为劝孝也。先王不忍以需养之心劳人之子，人子而以需养之心上承其亲，亦异乎先王之所求矣。

三

元化无悁急之施，君子无迮切之求，然而万物之才尽，天下之情输焉，非知道者弗能与也。《易》曰：“雷雨之动满盈，宜建侯而不宁。”建侯而犹不宁者，亟动之报也。不宁而建侯以宁之，不动以己而后济天下之险也。故以悁急而尽天下之才，则天下之才疑以沮；以悁急而尽天下之情，则天下之情躁以薄。非知道者而以求益于天下，益天下以险而已矣。风之晅，日之和，雨之浥，百昌乃以辉其荣华而不吝。仪之润，度之温，相感之微，群心乃以劝于酬酢而不疑。故君子观于春，而知雷雨之盈，可乍而不可频也。

“征夫，每怀靡及。”虽靡及焉，无终于迮切以求天下也。“六辔如濡”，润也；“如丝”，微也；“其沃”，畅也；“其均”，和也。周爰以咨，而尽天下之才情，悁急之情平矣。

四

能为兄弟之间者，非友生也。实沈、台骀之变，袁谭、袁尚、萧绎、萧纪之构，贞人挚士固尝涕洟道之而不可挽矣。衅隙之成，妻子惑之，仆妾挑之者，不可胜道。《棠棣》之诗，颉颃于兄弟友生之间而酌其丰杀，不以妒妻、逆子、黠仆、煽妾之谗毁为忧，而归咎于友生，何也？弗豫拟于不肖之途，而授以可任之咎，君子词也。

申生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然且仅为共世子而不足以孝，奚况斥其私昵之蛊，移过以自旌，而激其不相下之势哉！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唯其为君子词也。

五

古之为道也，有恒贵。有恒贵，斯有恒尊矣。有恒尊，斯有恒亲矣。有恒亲，斯有恒学矣。有恒学，斯有恒友矣。类之以为尊也，尊之以为亲也，合之以为学也，学焉以为友也，故友而三善备焉。学以尚贤，尊以尚秩，亲以尚爱，讲习居游之中，人纪备矣。尊所不足，以学匡之。亲所不足，以学惇之。学所不足，以尊亲劝之。国无异教，士无旷心，憙求师而荣友善者，不舍其族姓姻党而得之学，不劳而教一。呜呼，盛矣！故封建者，井田之推也；学校者，封建之绪也。道参三而致一，故曰“一以贯之也。”

“既有肥羜，以速诸父”，族姓之友也。“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姻党之友也。君子无道广之交，野人无越疆之好，俶诡佻荡之士不登于丽泽，然则虽有庄、惠、綦、游之清狂，仪、秦、雎、泽之谲忮，亦恶足以立朋党而启异同哉！政圮于国，教衰于学；教衰于上，友散于下。邹、鲁之群居，圣贤之弗获已也。

六

圣人之于物也，登其材，不奖其质，是故人纪立焉；于人也，用其质，必益以文，是故皇极建焉。材者，非可以为质也；质者，非可以为文也。“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苟异于物而人纪立矣。君子之以审人道而建极者，不在是也。

草木禽兽之有材，疑足以为质矣，而未足以为质者，资于天而不能自用也。故天均之以生，而殊之以用。野人之有质，疑亦有其文，而未足以为文者，安于用而不足与几也。故圣人善成其用，而不因其几。生，天也；质，人也；文，所以圣者也。禁于未发之谓豫，节于欲流之谓和，审微以定命之谓神，变化以保和之谓化，即事而精义之谓圣。故圣人之道，因民之质而益焉者，莫大乎文。文者，圣人之所有为也。天无为，物无为，野人安于为而不能为。高之不敢妄跻于天，卑之不欲取法于野人，下之不忍并生于草木，而后皇极建焉。皇极建于上，而后人纪修于下，物莫能干焉。至哉其为文乎！

故曰：“日用饮食，民之质也。”君子之所善成，不因焉者也。因其自然之几而无为焉，则将以运水搬柴之质，为神通妙用之几，禽其人，圣其草木，而人纪灭矣。是以君子慎言质，而重言文也。

七

论御夷者曰：“周得中策，汉得下策”，是周、汉各有一成之策也，我有以知其未知策也。“我戍未定，靡使归聘”，守也；“岂敢定居，一月三捷”，战也。夫御夷者，诚不可挑之以战，而葸于战以言守，则守之心先脆矣；诚不可葸焉以守，而略于守以言战，则战之力先枵矣；抑以战为守，以守为战，而无固情也。

故善御夷者，知时而已矣。时战则战，时守则守。时战，则欺之而不为不信，殄之而不为不仁，夺之而不为不义。时守，则几若可乘，不乘而不为不智；力若可用，不用而不为不勇。《采薇》之诗，迭言战守而无成命，斯可以为御夷之上策矣。责汉武之亟战，犹夫责汉高之不战。殆夫！救焚拯溺，而为之章程也与！

八

往戍，悲也；来归，愉也。往而咏杨柳之依依，来而叹雨雪之霏霏。善用其情者，不敛天物之荣凋，以益己之悲愉而已矣。夫物其何定哉？当吾之悲，有迎吾以悲者焉；当吾之愉，有迎吾以愉者焉；浅人以其褊衷而捷于相取也。当吾之悲，有未尝不可愉者焉；当吾之愉，有未尝不可悲者焉；目营于一方者之所不见也。

故吾以知不穷于情者之言矣：其悲也，不失物之可愉者焉，虽然，不失悲也；其愉也，不失物之可悲者焉，虽然，不失愉也。导天下以广心，而不奔注于一情之发，是以其思不困，其言不穷，而天下之人心和平矣。言悲则悴以激，言愉则华以慆，元稹、白居易之一率天下于褊促，宜夫杜牧之欲施之以刑也。

九

征妇闺中之怨，怨之私者也。盛世之音无怨，而录征妇之怨，被管弦以奏之庙廷，何取乎？曰：斯以为盛世之音也。盛世之怨，舍此而无怨焉耳。故《南》之有《卷耳》《殷雷》也，《雅》之有《出车》《杕杜》也；《鸿雁》作，求为此诗而不得矣。

是故忠臣之忧乱，孝子之忧离，信友之忧谗，愿民之忧死，均理之贞者也，而不敌思妇房闼之情。下直者，其上必枉。议论多者，其国必倾；非议论之倾之也，致其议论者之失道，而君子亦相为悁急，则国家之舒气尽矣。怨者，阴事也。阴之事：与情相当，不与性相得；与欲相用，不与理相成；与女相宜，不与男相称。移情之动于性，移欲之几于理，移妇人之怀于君子，则阳为阴用，而国恶得不倾乎！

故天地之间，幽昵之情未有属，而早已充矣；触罅而发，发乎此而竭乎彼矣。先王知其然，顺以开其罅于男女之际，而重塞之君臣、父子、朋友之间，乃以保舒气之和平。舒气之和平保，则刚气之庄栗亦遂矣。先王调燮之功，微矣哉！故知阴阳、性情、男女、悲愉、治乱之理者，而后可与之言《诗》也。

十

曰“衣食足而后廉耻兴，财物阜而后礼乐作”，是执末以求其本也。执末以求其本，非即忘本也，而遗本趋末者托焉。故曰：“衣食足而后廉耻兴，财物阜而后礼乐作”，管商之托辞也。

夫末者，以资本之用者也，而非待末而后有本也。待其足而后有廉耻，持其阜而后有礼乐，则先乎此者无有矣。无有之，始且置之，可以得利者无不为也，于是廉耻刓而礼乐之实丧。迨乎财利荡其心，慆淫骄辟，乃欲反之于道，犹解巨舰之维于三峡，资一楫以持之而使上，末由得已。

且夫廉耻刓而欲知足，礼乐之实丧而欲知阜，天地之大，山海之富，未有能厌鞠人之欲者矣。故有余不足，无一成之准，而其数亦因之。见为余，未有余也，然而用之而果有余矣。见其不足，则不足矣，及其用之而果不足矣。官天地，府山海，而以天下为家者，固异于持赢之贾，积粟之农，愈见不足而后足者也。通四海以为计，一公私以为藏，彻彼此以为会。消息之者，道也；劝天下以丰者，和也；养衣食之源者，义也；司财物之生者，仁也。仁不至，义不立，和不浃，道不备，操足之心而不足，操不足之心而愈不足矣。奚以知其然也？竞天下以渔猎之情，而物无以长也。

由此言之：先王以裕民之衣食，必以廉耻之心裕之；以调国之财用，必以礼乐之情调之；其异于管、商之末说，亦辨矣。故舜之歌曰：“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暄豫舂容而节之以其候，人相天以动而不自知，斯《南风》之所以阜也。故《鱼丽》之多也，嘉焉耳；其旨也，偕焉耳；其有也，时焉耳。呜呼！此先王之以廉耻礼乐之情，为生物理财之本也。奚待物之盛多而后有备礼之心哉？

十一

万物之交，必以其气相致也，必以其情相摄也，必以其物相求也，故有嘉鱼而后罩汕集，维其物也；有樛木而后甘瓠累，维其气也；有良荫而后翩来，维其情也。君子之酒不妄施，嘉宾之燕不妄受也。猗与！人道得万物之良，惟斯而已矣。

或不揣而广之，曰均生也而气无异，均气也而情无殊，均情也而物无择，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共命，上可交天帝，下可以偕乞人，然后其慈圆，其悲弘，其喜广，其舍博，行于异类而无碍也。悲夫！吾知其施罟于蛙黾之洼，引蔓于童山之麓，翔集于恶木之丛也。

十二

三代而下，有爱天子者乎，吾不得而见之矣。汲黯之诚，情未浃也；魏征之媚，机未忘也。天子曰：“从吾游者，吾能尊显之”，是附其所自显者而已矣。士曰：“吾幼之所学者，待君以行也”，是依其所与行者而已矣。君子曰：“臣之于君，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者也”，是犹其不可逃者而已矣。

然则三代之臣，胡为其爱天子邪？露之降也，无所择于萧，无所择于非萧也，淡然相遇而不释，而已厚矣。萧之于露也，无所得于露，无所失于露也，感于相即而已浃矣。故古之君臣犹是也。诸侯之于其国，自君其人，自有其士矣。非甚有罪，天子不得而夺之；非大有功，天子不得而进之。不得而夺之，则忘乎畏；不得而进之，则忘乎求。进无所求，退无所畏，道不待之以行，功不待之以立，位不待之以崇，行其所无事，而笑语相存，燕乐相友，但以适其相交之情。故曰：“既见君子，我心写兮。”夫孰不有笑语燕乐之情而思写，而先王之于其臣，仅用此焉，则和乐之无畛亦固然矣。

故以分义言君臣者，未足与言仁也。古之君臣，如父子焉，如朋友焉，如思妇之于其君子焉，无求焉耳。诚无求也，何所望而不慰，何所挟而相疑？则又恶论其可逃与否哉？呜呼！羁士孤臣，七尺之身，乐与草木同腐，而欲与刀锯相亲，弥年殚世而不释君于怀者，其即此《蓼萧》之情乎！非有所求而非有所畏也。

十三

豫，人道之大者也。舜之事亲，瞽瞍底豫，豫而已矣。《豫》之四曰：“勿疑，朋盍簪。”盍其簪而天下不相叛，人亲其类而禽心息矣。呜呼！父子之能豫者，吾见亦鲜矣，况君臣之际乎？豫则挚，挚则之生死而不忘。有《蓼萧》《湛露》之乐，而后有《黍离》之哀；有《黍离》之哀，而后知《蓼萧》《湛露》之乐也。故唯其有诚豫也，而后有诚戚。

三代而下，诚戚者有矣，未尝闻其有诚豫也。上弃礼而下犹未丧其情，然而微矣。屈平、刘向犹宗臣也。颜见远非大臣矣。郑思肖、谢翱非臣矣。东湖樵夫非士矣。疏者戚，而戚者之疏可知矣。诚戚之屡降而濒亡也。诚豫亡而君道毁，诚戚亡而臣道灭。人固不亲其类而禽气通，吾恶足以知其终哉！

十四

古之求贤也迫，而期于贤也缓；期之缓，故贤得以抒其道。后之求贤也缓，而期于贤也迫；期之迫，故回遹得以徼功，而贤皆隐矣。

夫贤犹粟也，不得食则馁，馁则求之也弗能一日待也。食之而充然，则意亦歆然矣，歆然之情，即在于充然之顷，而不计其余功；然而荣已滋，卫已实，耳聪目明，手捷口便，而莫匪其功。相养以终身，而无一旦之腴泽，是元气之徐盈而不觉者也。故古之求贤者，情注于相见之有日，而意得于相见之一日。“既见君子，我心则休”，此之谓也。求贤而得之，得之而相乐以有仪，则其心自此畅矣。过此以往，德者以德，道者以道，功者以功，言者以言，皆其所未尝计也。

若其施之以礼，责之以德；施之以秩，责之以道；施之以职，责之以功；施之以禄，责之以言，则是窃天之荣宠而以贸人之才也。贸人者，得其可贸之人而已矣。于是而范睢、蔡泽、娄敬、马周之流，辄以其小辨而试人之国。试之而得，功名已陋，况乎其试而不得，则公孙强、主父偃、郑注乱亡之徒进矣。

故与其期之也迫，不如其无求之也。李沆曰：“吾不用梅询，曾致尧以报国”，谓其徼功之迫也。未至于《菁莪》之化者，守沆之道，犹无失也。

十五

名与实，非易兼而有者也。集天下之大功，敛天下之誉望，匪周公弗胜，然且召公疑之。疑之者，思以保周公之功也。故集天下之大功者，恒辞天下之誉望。《易》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师者，将帅之道也。容畜者，无所择于清浊，而不必誉望之归也。故阃外之臣不闻清议，独行之士不列帷幕，非徒以消盈而崇谦也。香不同薰，花与麝忤；味不同甘，蜜与葱违。阃外之臣，独行之士，各从其类而定，互相为用而杂矣。

呜呼！收疆场之功者，而必欲致独行之誉望以为名，知其必薄于功矣，抑知其未有得于名矣。是故王者以功使功，以名使名，养功于笃厚，而植名于清素，亦各从其类也已。吉甫振旅，而借誉望于独行之张仲，举名实而两获之以为荣，后世功名之士以浮名陨获也，自此始矣。祭遵之以雅歌殪也，沉攸之之以长吟覆也，岳飞之交游题咏以益奸臣之忌也。移武之志于素流，恶足以终其事哉！

君子立公论于廷，而武人参之，大臣捍社稷于外，而一介之士持之，元老载震主之威，而借清流之重以揽大名而收之：皆非国之福也。为人臣者弗戒，而歌咏以助其声光，宣王中兴之不永，概可知已。

十六

《传》曰：“兵不戢，将自焚。”戢者，有戢事，无戢势也。量其不可胜，无如姑俟之，量其不必胜，无如姑已之，戢也。弗俟，弗已，不可胜，然后慑以沮；不必胜，然后无据以返；非戢也。

飞隼戾天，而天终不可戾，然后“亦集爰止”焉，何止之晚也！方进而退，其退必惊；挟退心以进，其进必疑。故曰：“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豫立一可生可存之地，而姑试之死亡之中，其得死亡者什八九矣。故君子之于兵，甚恶其为隼也。

其静也如山，其动也如川。当其如山而天下畏，当其如川而天下苏。畏之者，义也，藏义于仁也；苏之者，仁也，成仁于义也。故曰仁义之师也。欻然而飞，无所获而止，周为飞隼，楚且为罻罗以待其穷，何怪乎熊通之王也？

十七

恩天下者先近，而远者待之，知其力有余而且见逮也；威天下者先远，而近者惮之，知其力非不足而姑矜我也。故虽有寇贼，不先夷狄；虽有叛臣，不先寇贼；征远之兵，先北后南，讨寇之师，先四方后畿辅，序也。刘裕终广固之役，建业虽虚，甫旋兵而卢循即溃，知序故尔。况其中之未虚者乎！故仁者，亲内者也，内亲而外望恩，外亲而内先怨矣；义者震外者也，外震而内知威，内震而外犹亿其中之未宁也。故伐狁而蛮荆威。藉伐蛮荆，蹙蛮荆，覆蛮荆，狁视之，犹剑首之一吷耳。

且夫叛臣之叛，恒因乎寇贼；寇贼之起，恒因乎夷狄。为所因者，肺腑之积炅也。因之者，肤肉之暴疡也。夺其本，坐消其末，兵刑加于异域，而宇内弭其逆心，人纪顺，王道立矣。为所因者，情无可原，众乱皆其乱也。因之者，恶有自陷，乱弭则自弭者也。不先以威，君子之所以自反也。君子之自反，施之叛臣，施之寇贼，而不施之夷狄。施自反于夷狄，而深求之内寇，殆夫！孱子之制于悍仆而日挞其童竖，童竖已长而愈不可制，乃以成乎悍而毁其家。愚者且曰：毁我家者，果童竖也，惜乎昔之挞之未力也。垂危亡而迷其序，不已哀乎！汉武帝之惫也，挟南粤王首以骄匈奴，匈奴何知有南粤哉！浸令知之，愈知汉之所威者，止此而已。故曰：“薄伐狁，蛮荆来威”，庶几知序者与！

齐桓收孤竹之绩，而取陉亭之成；唐昭修晋阳之愤，而贻汴梁之篡。南北殊地，文武殊用，夷夏殊伦，张弛殊权，仁义殊施。有天下者，敛民之粟，疲民之力，贸民之死，亦致之塞北，以为民争人禽之界而可矣。犹夫仁人之恩致厚于九族，而天下不得议其私也。

十八

善忧者以心，不善忧者以声。忧以心者其情固，《定之方中》是已。熸于狄而若忘其灭，野处不宁而若忘其徙，油然生其新心而弗纠缪侘傺以损其神，则情自此劝矣。忧以声者其志荡，《鸿雁》是已。昔之“哀鸣”而今犹为之“哀鸣”也，是以时不可“宣骄”而犹见乎“宣骄”也，吾不能保其骄之不宣矣。惩大贫者生大吝，怨大劳者思大逸。志乎大逸而将之以大吝，其为骄也奚辞焉！已骄而不自知，辞骄之名而相竞，则父子、昆弟、姻娅、友朋，交自谓哲而谓人愚，和平之道丧，而忮害之事起矣。

呜呼！丧乱未终，将来不保，舍其永怀而为痛定之骄，若长夏修途，渴以赴泉，而争其瓶绠，瓶不赢而泉不泥者，鲜矣。故《多方》之诰曰：“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周公以是知殷人之不足兴也。和以劝，其声不傲；忘怨以趋新，其声不弇；卫之所以“终焉允臧”也。竞于室者，忘于户，戚戚于故悲者，失当前之虑，周之民其欲究安此宅也，不亦难乎！易世而割，再世而迁，有先券矣。

十九

习于粒食，不知粒食之甘也；习于平世，不知平世之乐也；习于治朝，不知治朝之盛也。有所不足，而后知其不易焉。虽然，其知之也，亦仅矣哉！依其燎，闻其鸾，观其旗，出乎乱余而影为之静，心为之苏也。厉王流彘以前，百尔君子知此之为美，而胡弗兢以保之？宣王千亩之后，百尔君子勿忘此一旦也，周至今而不亡也可矣。得之也不易，甘之也不迷。心已苏，虑已释，小功，小名，小利之情蓦然复生，而不忆其始，则此一旦者，遂为千古不易之一旦也，悲夫！

二十

不能保我友敬而“谗言不兴”也，庶几乎谗言兴而我友勿忘敬也，则庶几乎我友敬而谗言不足以兴矣。公道明，斯君子之敬行焉；小人张，斯君子之敬立焉。君子之敬也，以立也，非但以行也。“谗言其兴”乎，勿问可矣。范滂惩心于三木，而不忍迪子以善，胡为其自恕也？故君子于世而忧谗，则必于己而谋敬；于己而谋敬，则不于世而忧谗。

且夫谗之所自兴，无一有不可自恕者存乎？甘陵无争权之实，则甫、览之螫不张；文饶无大戎之饵，则吉、闵之机不发；文及甫之狂书不逞，则章、蔡之罗织无资；汪文言之招揽不宣，则崔、魏之虔刘无据。故君子之敬也，敬颦笑焉，敬笔舌焉，敬衣履豆觞之节焉，敬姻亚交游之问焉，敬书佣、弈客、驺人、童子之出入焉，乃以无忧于谗也。吉凶之故，通塞之机，生死之枢，宗社生民之祸福，咸由此焉。可勿慎哉！可勿慎哉！

二十一

“鱼潜在渊，或在于渚”，时也；“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亦时也。夫天下之万变，时而已矣；君子之贞一，时而已矣。变以万，与变俱万而要之以时，故曰：“随时之义大矣哉！”大无不括，斯一也。

时之变，不可知也。欲知其不可知，意者其游情以测之乎？君子所恶于测道者，无有甚于游者也。老子曰：“反者道之动”，游也。于其在渊，而测其于渚；于其于渚，而测其在渊也。庄周曰：“缘督以为经”，游也。不迎之渊，则不失之渚；不随之渚，则不失之渊也。呜呼！与道俱动，则岂有能及道者哉！逐道俱动，而恒蹑其末尘，亦穷年而未窥道之际矣。

故君子之时，君子之一也。“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括天下之变而一之以时，则时乎渊而我得之渊，时乎渚而我得之渚矣。恶乎游而不归，恶乎动而不静哉！是故君子之与道相及也，一者全而万者不迷也；其次，专一而已矣。期之于渊，虽或于渚而不恤也，然而又已潜于渊，则得之也；期之于渚，虽或在渊而不虑也，然而又已在于渚，则得之也。

故伯夷以清为渊，伊尹以任为渚，曾子以忠为渚，仲弓以敬为渊，胥得也。善学孔子者，学四子而已。扬雄、王通游于渊渚之间，遁世而不得也，宜矣夫！尝见求鱼之子，旦于渊，夕于渚，方于渚，旋于渊，惑于其所偶在而与之相逐，有不为天下笑者哉？何居乎！聃、周、雄、通之不寤也！

二十二

王者以天下为家。能举天下而张之乎？不能也。能昵天下而恩之乎？不能也。苟其不能，则虽至仁神武而固不能也。故《涣》者，无私之卦也，而曰：“涣王居，无咎。”张之，弛之，恩之，威之，先行自近，涣乎王居，而固非私也。若夫天下，则推焉而已矣。

是故天子爪牙之士，张之以张天下者也。有道之天下，必亲其爪牙之士，恩之威之，咸使无怨，而天下之怨消。爪牙之士呼祁父而怨之，周之不足张而为天下怨，奚辞哉！昔者厉王之亡，非有戎狄寇盗之侵也，非有强侯僭逼之患也，民散焉耳。以天下之主，舍其故都而流死于彘，犹独夫焉，无亦惟是肘腋之不相使而读言叛中发也？故曰：“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周，泉也，非池也。其中不竭，频无有能涸之者矣。胡宣王之踵其复而不改其辙邪？

《书》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夏以文德受天下于揖让，必竞其室而后大竞于五服，况商周之以武兴者乎！又奚况夫郡县以还之一人，孤治万方者乎！唐悉天下以为骑，而唐乃无骑；宋悉天下以为禁军，而宋乃无禁军。恩不能接，威不能覃，万方无所比附，因累而相亲。其无事也如忘，其有事也如惊。即有遐陬疏分之忠臣，方意天子之自有其羽翼而不须己也。而孰知其孑然以居者，星旗豹尾之下，率悠悠名姓不通之佣保乎？故曰：王者家天下。有家也，而后天下家焉，非无家之谓也。

二十三

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无过感也。过感者，非但以淫泆敖辟为邪也，恶恶而悁，好善而溢，胥过已。故《鹿鸣》之好贤，不能如《白驹》也。执之固，求之迫，缱绻于须臾，危疑于离合，情为之尽而忠为之竭，举好贤者未有能过者也，然而衰世之意见矣。上愈远之，下愈迩之；上愈忘之，下愈念之。和平之事，而加之以哀思之情，上有以激之也。呜呼！胥天下之贤豪为张俭死，儿童走卒之无知，而欢呼抃舞于司马之舆前，有激之者矣，而和平之气已无余于人心矣。

二十四

合天下而有君，天下离，则可以无君矣。何也？聚散之势然也。聚故合同而自求其所宗，如枝叶条茎之共为一本也。一池之萍，密茂如一，然而无所奉以宗焉者，生死去留之不相系焉耳。故王者弗急天下之亲己，而急使天下之相亲，君道存也。

士相离，则廷无与协谋；民相离，则野无与协守。悲夫！《黄鸟》《我行其野》之离也。幸夫！《白驹》之犹合也。是以周未失士而失民也。《白驹》之贤者，上无能庸之，抑无能留之。士失矣，而犹未失者，何也？士犹相亲也。此邦之人，不我谷焉；昏姻之党，不我畜焉；则不待叛离于上，而民已萍矣。已为萍，而望其如葵之荫趺也，虽有胶漆之术，系而合之，而死生相迫，恩怨相寻，未有能合之者矣。

故士惟相亲，则弹冠蹑履而亲，挂冠织而亲，赭衣刑冠而亲，无之而不亲。上不得有士，而士犹有君也。民惟不相亲，则利害相夺而不亲，患难相共而不亲，分谊吉凶相属而不亲，民不自有其亲，而固不知上之可亲也。

失士者亡，失民者溃。《黄鸟》《我行》之诗作，周之溃也，不可止矣；而靳之乎亡者，士留之也。世臣椓，处士横，杨、墨、庄、惠、申、慎之流，凿智以为道，仪、秦、衍、茂、雎、泽之徒，含蛊以争利，而后其亡为不可瘳。王泽之斩，以失士为极矣。

二十五

老子曰：赤子“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夫诚其不嗄也，则何如其无号也？若夫既已号也，则如何其不嗄也？不禁其无故之号，而姑已其嗄，无足以嗄，而号若其未号，触物必感，无心以任喜怒，斯其为道，小人恒用之。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非谓恃其赤子之心而为大人也。故君子之于小人，皆可使也，皆可化也。有僻才者任其才，而才足用矣；有固恶者革其恶，而善亦固矣。然则孰为不可使而不可化者乎？则惟无心而无恒者乎！彼为婴儿，吾亦与之为婴儿，非老氏之徒不能。故君子无不可任，无不可教，而特无如婴儿何也。

“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是婴儿之喜怒也，是无心之感也，是号而不嗄之情也，而恶乎使之？使之以善，亦且善矣，其善不能自保也。则又恶乎化之？方相尔矛，化之以相酬，而彼固无难相酬也。虽以尧为父，舜为兄，末能如之何矣。故曰：“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善且无不为，而况于恶乎？将欲使之，必为其所惑；将欲化之，必为其所欺。进不可使，退不可化，小人之恶，于斯极矣。乃且曰“和之至也”，老氏之以愚天下而俾失其心，亦酷矣哉！

故曰：“性日定，心日生，命日受”，非赤子之任也。赤子者，性含于希微之体，心乘于食色之动，命未凝于物则之充；有喜怒哀乐之发，而无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定体，盖不保其为矛为酬也，奚其和！

二十六

雪甚于微温，雨淫于午霁。病不起于小苏，愚不瘳于闻言而悦。故古之大有为者，用贤也重，听贤也重，亲贤也重。武王既定天下，乃北而以受丹书于太公，何其不夙也！有浮喜者，有浮怒者也。有遽从者，有遽违者也。贤君甚爱其情，贤士甚爱其君之情，无遽焉耳。

“彼求我则如不我得”，弗亟去之，而尚为之谋，道穷而志挫，宜矣。执君子之“仇仇”而亦不力也，则执小人之不力而亦“仇仇”也。君子愤其不力，而弗屑其“仇仇”，小人利其“仇仇”，而不耻其不力，则小人亲而君子疏，必矣。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尚奚待哉！

二十七

旨酒酬之，嘉肴将之，遂可以洽邻而云婚姻乎？然而邻洽矣，婚姻云矣，淑人贞士恶得而不独也？夫以饮食燕乐之给而合，以饮食燕乐之不给而离，此琐琐之姻亚，离之以居而未尝不适，淑人贞士胡为其忧邪？

君子之自重而量物宏也：以利连物，物因其利，则君子惧矣；无利以连物，物睽其情，则君子戚矣。彼非必有瓦解之势，犹是可连而合也。失之于干糇，而亏替其情，如之何其弗戚也？此之弗戚，则于陵仲子之馁、陈师道之冻也，君子不忍为矣。

二十八

有道之廷不讳过，过则相惩，相惩以相劝，不以言为耻也；无道之廷不讳恶，暴而不耻，举而委之于口耳，不以耻为耻也。幽王之诗，不讳甚矣：天子之嬖御，斥其姓字，而悬指宗周之灭，号举六卿，目言其艳煽。父不能施之于子者，而臣极道之宫闱而无所避忌，亦绞矣哉！惩之弗惩焉，耻之弗耻焉，进不以其言为改，退不以其言为罪，贞人愈激，淫人愈怙，而生人不昧之心其余无几矣。

呜呼！贞淫者，非相对治者也。烈膏火而投之以水，益其焰而已。然则为《繁霜》《十月》之诗者，其为忠也，不亦过乎！屈原之狷，亟不忍以郑袖、子兰出诸口，君子犹曰原忠而过，矧原之所不忍者哉！

二十九

惟天运大化而不与圣人同忧，故降罚于亡国之君而不恤其民社，降罚于亡国之臣而不恤其情理。“若此无罪，沦胥以铺”，处乱世、罹危祸者之所欲问天也。然而天不以贬其仁爱，行其令焉耳。故曰：“莫非命也。”善而不佑，忠而不成，慎而不免。虽然，亦莫非命也。莫非命，则莫非正也。是以圣人处约，天处泰。天不必如圣人之择，圣人不能效天之断。效天之断而无择，自以为圣人而疾入于狂。故圣之法天也以择，贤之法圣也以择，自好者之法贤也以择。择而居其约，不慕其泰。圣希天，贤希圣，自好者希贤，勿求似而后似也。

三十

抱孤心者，无以达其孤鸣，故人可与忘言，而不可与言也。奚以明其然邪？夫人上而有亲，中而有身，下而有其妻、子，能疾抑其情而末之恤乎？曰不能也。上而有亲，将以孝也；中而有身，将以慎也；下而有其妻、子，将以成乎保家室之令名也；能谓其周旋顾恤之非道乎？曰不能也。上违其亲以事君，而忠不见庸；中捐其身以立功，而绩无可效；下忘其妻、子以恤天下，而天下不听；能使之触藩以困，而不废然返乎？曰不能也。履此三不能之势，而与天下争可否，岂曰“匪舌是出”，虽出其舌，块肉而已矣。若夫可与言者，则必不待言也。故曰“不可与言而可与忘言”也。

虽然，岂以其孤鸣之不伸，而可谓无孤心也哉？岂繄无情？情自喻也。岂系无道？道生心也。岂繄无成？毁焉而有其全，亡焉而有其存，与腐草荒烟灭以无余，而有其与日月争光者焉。相与言者不能喻，相与忘言者喻之也。

呜呼！抱孤心而得忘言之和者鲜矣。伯夷不得之于姬、吕，陶潜不得之于雷、周，矧夫谢翱、郑思肖之获落者乎？虽然，苟其有孤心，虽无与忘言者可也。

三十一

不善有自积也，非必疾弃其君亲而乐捐其廉耻也。难亦尝有所不避，“孔棘且殆”，亦其果无所容也。私亦尝有所不恤，“曰予未有室家”，前此所为，固不为室家营也。安其身而后动，定其交而后求，抑岂非敬身之道哉？然而君子甚疾夫有道之可托而遽托之也。托于道以为名，避难恤私以为；避难恤私以为名，而醉饱柔曼、寸丝粒米之保以为实。逮乎此，则虽畋尔田，宅尔宅，安寝行游，不逢恶怒，而亦难挽其弃君亲、捐廉耻之心。

然则“鼠思泣血”以往，揶揄姗笑以归，亦末如之何也已矣。彼将曰吾以敬吾身也，敬吾身，不容不畏也。呜呼！“鼠思泣血”者，可揶揄姗笑以掩其口，天之鉴观，其可掩乎？则可谓知畏者乎？蔑论敬矣。君非其君，亲非其亲，廉刓耻荡，天不为掩，而后不善之行以成。《雨无正》之诗人所为释小人，而疾夫自诩敬身之君子也。

三十二

中夜之所思，及明而欲就之；道路之所听，入门而欲征之；占毕之所得，释卷而遽试之；兴会之所激，触物而求成之；歆利以居心，名义以将之；俄顷之所安，终始以守之；匪己之所能任，委诸人而不量以责之；匪心之必非，不自我而极情以擿之；八者十无一成，而百有千偾，天下之为谋不出于此者鲜矣。“我视谋犹，亦孔之卭”，为是也。

三十三

欲寡其过，则唯恐日月之不迁也；欲集其善，则唯恐日月之不延也。为《小宛》者，悼岸狱之不免，庶几寡过而以令终乎！“我日斯迈，而月斯征”，胡为乎若将挽衰乱而留之与？竹柏不怨凛冬而欲其徂，君子不戚贱贫而冀以死谢之，道存焉耳。人之迫我以险阻也，可以贞胜者也。天之俾我以日月也，不以险阻而贱者也。天自有其宝命，吾自有其恒化，无可为而无不可为：所爱非死，而不以死为息肩之日；道无所不盈，耳目心思无乎其不可用。故曰：“君子爱日。”岸狱之日而不丧其可爱，况其他乎？如《小宛》者，而后君子作圣之功得矣，不仅以寡过而免于祸也。

三十四

“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知其为义也。故夏台，汤之义也；里，文王之义也；流言，周公之义也；陈蔡，孔子之义也；君子不谓命矣。“惠迪吉，从逆凶。”惠迪而宜吉，从逆而宜凶，向威大明之天下，义从乎此，天之所宜，人莫能而不宜之矣。

“哀我填寡，宜岸宜狱。”填寡而宜岸，填寡而宜狱，智力相取之天下，义出乎此，人以为宜，未尝非天之宜矣。当世之所宜，吾必有宜焉者。义在死乎！义在亡乎！义在集木临谷以全名而安身乎！苟不以岸狱为宜，则将以死之亡之，集木临谷以全名，而安身为非所宜矣。君子之于天下也，犹川之于水也，无乎不受也。不拒其浊而恃有以澄之也。是故安命不如知义，乐天不如尽性。故曰：为《小宛》者，作圣之功也。

三十五

治不道之情，莫必其疾迁于道，能舒焉其几矣。“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不舒而能惠者鲜也。奚以明其然也？情附气，气成动，动而后善恶驰焉。驰而之善，日惠者也；驰而之不善，日逆者也。故待其动而不可挽。动不可挽，调之于早者，其惟气乎！

气之动也，从血则狂，从神则理。故曰“君子有三戒”，戒从血之气也。六腑之气，剽疾之质，速化而成血，挟其至浊而未得清微者以乘化，而疾行于官窍之中。浊，故不能久居而疾；未能清微，故有力而剽。是故阴柔也，而其用常狠。狠非能刚也，迫而已矣。血者，六腑之躁化也。气无质，神无体，固不能与之争胜，挟持以行而受其躁化，则天地清微之用隐矣。清微之用隐，则不能以舒；重浊之发鸷，则触于物而攻取之也迫。其能舒也，则其喜也平，其怒也理，虽或不惠，末之狠矣。其不能舒而迫也，则其喜也盈，其怒也愤，狠于一发，未有能惠者也。末之能惠；而欲迁以之惠，清刚之不胜久矣。是故欲治不道之情者，莫若以舒也。舒者，所以沮其血之躁化，而俾气畅其清微，以与神相邂逅者也。

古之君子，食不极味，目不极色，耳不极声，居不极安，大阴之产不尽其用，六府之调不登其剽疾，弱其形，微其气，迓其神，勿益其阴，所以豫养其舒也。圣狂之效，早决于此矣。不道者之故未有此也，逮乎其方狠而姑舒之，犹有瘥焉。其亦端本清源之治与！亟而以道争之，抑末矣。

三十六

持威福之柄而淫用之，抑岂其心之所欲哉？无故而爵人，贿也；无故而刑人，妒也。至于天子崇高富贵，无可妒而贿不能歆，则亦无所利而淫用其威福。故使天子而能自操其威福，虽幽、厉，不当者鲜矣。“君子如怒，乱庶遄沮”，不忧其淫于威也。“君子如祉，乱庶遄已”，不忧其淫于福也。

无道之君为天下毒，以其威福从人而已矣。媚之以小，窃之以大，捐己而殉匪人之欲，抚心而未有据，举祖宗熏沐之体，偿贪人衣履豆觞之资，非其祉也；剖贤士之心，椓贞人之体，为谮人专威窃柄之谋，非其怒也。呜呼！生不道之世，欲以其生死贵贱，听幽、厉乍然之喜怒而不得，仅寄命于微之鄙夫，斯有心者所为牢愁而不释也，而周之亡速矣。

三十七

王以之衰，霸以之兴，后世以之崛起为天下君。世愈降，道愈偷，生其间者愈蹙矣。周室乱，王化不行，忠厚之泽斩，《谷风》之刺兴焉。“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而上下离，臣友散，周室不可为矣。晋文以之，而渡河弃秦，舅犯测之，临河而辞，然而霸矣，而犹未足以王也；汉高以之，醢越菹信，系何于请室，张良测之，绝谷而逃，然而终为天下君，传祀四百。

呜呼！自是以降，晨加膝，夕推渊，无不为已；利在则仇亲，利去则亲仇，无不用已。唐未定四海，而刘文静亟诛；宋未一九州，而石守信早废；待狡兔之死而烹走狗，抑成虚语，图之惟恐不先。岂繄谷风？其为飘风乎！尽心以事人者，游羿之彀中而不保其旦晚，悲夫！

三十八

世无足与言情，大德而不为怨者鲜矣。虽然，抑何伤君子之厚哉？导长者于迷，先之矣；拯溺者于渊，捽之矣；调病者于食，损之矣。先而不为不悌，捽而不为不仁，损而不为不惠，君子之通德也；先之而忿其傲，捽之而忌其凌，损之而怼其吝，小人之遽情也。弗获已而听焉，时过事已，强傲贪饕之无所抑，芽茁而生，枝蔓而引，怨之相寻，名义不能裁，鬼神不能惩矣。君子奚不早计而酌于施以减怨乎？其弗早计也，以君子为愚可也。以德自尽，以愚料人，“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君子之于小人，乐吾天焉耳矣。《谷风》之怨，可以勿恤矣。

三十九

瓶罍一酒也，挹注焉尔；父子一生也，继成焉尔。善言父母之德者，不敢侈而他言之，生而已矣。“天地之大德曰生”，凡为德者，莫匹其大。故曰：“昊天罔极”，生之谓也。是故知其道而后可行，知其义而后可尽，非事亲之谓也。知事亲之道而后不匮，知事亲之义而后不愚，“节文斯”之谓也。学知之事不给，而困勉之路绝。故曰：“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言无所容其勉也。

乃或曰：“学而后知父母之与我为一身”，非知孝者之言也。诚学而后知父母之与我为一身，终漠然其不相为一也。矧此之一者，不假学而固知之？孰能为瓶之所挹，非罍之所注哉？故学者，学其节文而已。若夫子之心，事其亲：无当然也，无道也，无所以然也，无义也；理行焉而非道，性安焉而非义。《传》曰：“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而况于父母乎？

四十

父生之，母鞠之，拊之畜之，长之育之，顾之复之，出入腹之，“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亦尤勤矣。夫人尺寸之肤，皆吾身也，而厚以爱之，则成乎其细人矣，壹致于性而已矣。天施之，地生之。竭其力以为之造，勤以承天，而以奉天之性，地无成于性也。故曰：“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言致一也。致一者为天，不以勤于生物为德也。

故母之德罔极也，父之德尤罔极也。道莫贵于一，德莫大于生，生莫尊于性。养不可以伉性，诚不可以伉生，用勤不可以伉致一。古之知礼者，父在而母之服期，崇性以卑养，专生以统成，主一以御众之义也。父之德罔极也，母之德亦罔极也。罔极云者，非怀惠之谓也。父施之，母承之，“无成而代有终”，勤勤乎承阳之施而不怠，是固大有功于父，而德亦与之配矣。

故知礼者，知此而已矣。知礼者，知生者也；知生者，知人道者也；知人道者，知天者也。故曰：“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详言母恩，而重“父兮生我”以加乎其上，其殆知天者与！

不知此者，怀呴呴之恩以为孝，鄙人而已矣。鄙人之为道，甘食悦色而止。悦色而不知裁，故婚姻之不正，而知有母不知有父。不知有父者，不知谁何而为之父也。甘食而唯养之怀，故专乳哺之恩，而推以厚慈其子。厚慈其子者，宝己之委形而歆其养也。呜呼！君子之道，易知简行，而天下莫能知，人之不禽也无几矣。羯胡主中国而政毁，浮屠流东土而教乱。地天之通，不绝于郊坛，父母之差，弗别于丧祭，阴亢阳穷，养亢性穷，人道之忧，其奚有瘥乎！

四十一（增补）

善取民者，视民之丰，勿视国之急。民之所丰，国虽弗急，取也；虽国之急，民之弗丰，勿取也。不善取民者反是，情奔其所急，而不恤民之非丰：苟非所急，虽民可取，缓也；苟其所急，虽无可取，急也。故知取勿取之数者，乃可与虑民，乃可与虑国，不穷于取矣。顺逆者，理也，理所制者，道也；可否者，事也，事所成者，势也。以其顺成其可，以其逆成其否，理成势者也。循者可则顺，用其否则逆，势成理者也。故善取者之虑民，通乎理矣；其虑国，通乎势矣。

“有簋飧，有救棘匕”，知势之谓也。下之既有余而以奉上，情之所安，义之所正，顺矣。唯下之有余而上乃可取，求之而得，得之而盈，可矣。如是，则虽非国用之所急，储之于缓以待之，将终身而无急之日也。无急之日，乃可不于其空簋而施之以长匕。故善取者无贫国，其虑国者已久矣。如其簋而匕不用，唯其所急，则不之簋而急试之匕，求之而不得，得之而不盈，势愈迫，情愈躁，将一举以空其簋，而簋空矣。簋空而国固未盈，虽欲勿以其长匕用之空簋之中而不得，是终年猎而终年无禽也。虽有鸷吏以其繁刑驱民而之死，民死亡而国入益困。上狠下怨，成乎交逆，此谓以势之否成理之逆，理势交违，而国无与立也。

故善取者达于取之数，而不动乎取之情，以民取而不以国取，取盈而天下不怨；不善取者常怠其取之心，而烈用其取之气，听命于用而已莫适主，怨集于天下而取常诎。顺逆之殊，可否之差，其效概可睹矣。两间之物力，足以应一旦非常之求者，恒裕于民之所生。愚者坐视其有之日消而不知拾，乃以过时失计，贮空府以待变，猝然事起，竭泽焚林，以动天下之疾憾，死亡于野而瓦解于廷。虽有智者，末如之何也，不亦伤乎！

四十二

为《北山》之诗者，其音复以哀，其节促以乱，其词诬，其情私矣。故音哀者节必乱，节乱者诬上行私而不可止。是以君子甚恶夫音之遽哀而不为之节也。

奚以言其词诬而情私邪？词苟诬而情或私，反诘之而不穷者鲜也。“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则彼犹是践王之土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则彼犹是为王之臣也。“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以尔为贤而尔不受，假以溥天率土之臣庶，更取一人而贤之，而又孰受也？可谓端居者之风议无当于国也，不可谓但端居风议而即无当于国也。夫恶知“燕燕居息”者之必有宁寝处乎？故曰：“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扞牧圉？”然则将分尔鞅掌以均敷之在廷与？行百里者，未闻使百人而各一里之能至也。抑将使斗粟而百人舂之，必且为尘，而得有全粟乎？

故夫为《北山》之诗者：知己之劳，而不恤人之情；知人之安而妒之，而不顾事之可；诬上行私而不可止，西周之亡不可挽矣。故节其哀者戒其复，饬其乱者惩其促，治其诬者穷其连累之词，革其私者禁其迫切之响。王者以之化民，君子以之自淑，保天下于和平，此物此志焉耳。唐、宋之末流，以诗鸣者，不知其为变雅之淫词而祖述之，曰以起衰也。以哀音乱节而起衰，吾未之前闻！

四十三

天下治，使人乐；天下大治，使人忘其乐。天下乱，使人忧；天下大乱，使人废其忧。废其忧，则其君如已亡之君，其国如已亡之国，而无与救矣。

呜呼！有大车之可将，未有不畏其尘者也。逮乎无大车之可将，求尘之雍而不得也。夫岂人情之无恒哉？废其忧者，命也，求忧而不得者，义也。安其命，不渝其义，道一而已矣。废其忧于必亡之日，抑不已其悲于已亡之后，不已其悲于已亡之后者，固尝废其忧于将亡之日也。命也，如之何哉！

虽然，文信公有云：“父母病，知不可瘳，无不药之理”，弗恤尘之雍而必将之，其情有尽焉者乎！

四十四（增补）

“钦钦”，肃也；“同音”，雍也；“不僭”，平也。肃雍以平，和乐之都也，而闻之者忧悲以妯。故嵇康曰：“声无哀乐，哀者哀其乐，乐者乐其哀也。哀乐中出，而音不生其心，奚贵音哉？”然而非也。当飨而叹，非谓叹者之亦欢也；临丧而歌，非谓歌者之亦戚也。施衮冕于舆台之身，不能谓衮冕之不足荣也；王公而执铁莝之役，不能谓铁莝之不足辱也。事与物不相称，物与情不相准者多矣，末能如之何，而彼固不为之损。然则“淮水”之乐，其音自乐，听其声者自悲，两无相与，而乐不见功。乐奚害于其心之忧，忧奚害于其乐之和哉！故“钦钦”者自肃，“同音”者自雍，“不僭”者自平。云移日蔽，而疑日之无固明也，非至愚者不能。故君子之贵夫乐也，非贵其中出也，贵其外动而生中也。彼嵇康者，坦任其情，而曶于物理之贞胜，恶足以与于斯！

四十五（增补）

丧以哀，不废敬也。哀而忘敬，是野人之情也。祭以敬，不废爱也。敬而忘爱，是祝史之虔也。故质之文之之谓礼，经之纬之之谓文。“主一无适”云者，非谓其举一而废其余也。故曰：“善无常主，协于克一。”知爱敬之协者，可与语道矣。

故祭，敬事也，而于旅也语。“礼仪卒度”，敬之谓也；“笑语卒获”，爱之谓也。以其敬将其爱，以其爱延其敬，而后追远之道备。故心无不有焉，无不实焉，无不容焉，礼斯秩焉。彼致其孤心而不协其富有之实，则以礼为前识之华，亦不足怪已。

四十六

“废彻不迟”，无余怀乎？曰：此礼之所为可久也。故曰：“简则易从”。易从则可久，可久而贤人之业成矣。君子之祭，非弗欲延其敬慕也，惧夫敬慕之衰，而延之于其余，将惰以归，则是以情归之气事其先也。故夫知弗延之而乃以久焉者，然后可以久；知弗扩之而乃以大焉者，然后可以大；知弗浚之而乃以深焉者，然后可以深。着其往，饰其归，研其几，利其用，止其所而不过，君子之于礼至矣。故曰：“被之祁祁，薄言还归”，祁祁以还归，唯不待其祁祁之衰也。故无太过之道而有太过之情。太过之情必成乎不及，则亦恶得有太过之情邪？“废彻不迟”，无不及之谓也。

四十七

正风美俗，定民志，导民性，期于进退而已。进者非强进之也，可进者弗与止之也。可进者止之，既进者退之，民性之泯无余矣。“攸介攸止，烝我髦士”，进也；请学为稼，请学为圃，退也。求士于农而不求士以农，君子之道也。

故农之或可为士，犹兵之或可为农也。兵无节则农之，农有余则士之，导其性也。士之不可为农，犹农之不可为兵也。农其士则无士，兵其农则无农，定其性也。农之可为士，视诸工贾之可为士，其数多也。朴一变而秀，黠一变而后朴。进之难易，风之顺逆也。士之不可为贾，视诸士之不可为农，其辨尤严也。秀迁而朴，其失也固；再迁而黠，其失也狂。退之远近，俗之贞淫也。呜呼！民兵之敝，酷于军屯，许衡劝士大夫为贾之邪说，烈于许行，可弗辨与？

四十八

古者无少寡之妇，夫死而田归，无以养之也。老而无夫曰寡，遗秉滞穗以为利，抑无以养之也。《柏舟》之“靡他”，数千年之间见之《诗》《书》者，一人而已，而固诸侯世子之妃也。故曰：君臣、夫妇、之伦，至秦而定，先王亦有所俟也。夫死而无适，族无与收之，官无与奖之，仆仆然洽穟于南亩，非耄以羸，亦无辨矣；浸耄以羸，亦孔悼矣。然则苟有可适者，无有不移志者也。“心之忧矣，之子无裳”，亦不足为之责矣。

故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知其损益也。登贫寒志义之士女，得与共世子之妃洁其荣光，秦之彝伦者四，而叙彝伦者一，以此损益《周礼》其可矣。怀清之台筑，夫妇之伦定，廉耻行于闺门。读《大田》之诗，未有不惄然者也。

四十九

因天下之动而成之，则事不废；因天下之静而安之，则民不劳。事集而民安，福禄之盛者矣。为功利之说者曰：“成于其动，不如乘于其未动之利也；安其所固静，不如镇之于未静之为有功也。”然则施毕罗于戢翼之时，而不邀鸳鸯于已飞，及其飞而无事焉，亦功利之都矣；而君子弗尚焉者，恶其违天而与福相失也。故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桀弗飞，汤弗毕罗矣。掩项籍之惰归而蹙之于固陵，汉以是德衰于商、周，而福亦替矣。

一动一静者，道也。躁胜寒、静胜热者，机也。一生一杀者，权也。盗天地、盗万物者，贼也。不为天下先，似矣，恶其持天下也；藏器以待时，工矣，恶其有伺之心也。不废其事，不劳其民，仁以涵物而智以见功，然后为君子之道。知君子之道者，可与尊生而不贪，可与应世而不诡。苟非其人，未有宜天之佑者也。

五十

《伐木》不如《弁》之相慕也，《关雎》不如《车舝》之倾其赏心也。虽然，乐而淫，哀而伤，其亦征于此矣。《关雎》不言淑女之德，重言德也。《伐木》之不极其情，惟不及情之为忧也。雪霰之悲，若睨日之将昃而不给其欢，其将何以继此乎，不谋也。高山景行之叹，其诸千古之一人与！非太姒孰能当之，而《关雎》不能以信太姒也。

故庙见不可以观妇顺，释菜不可以观士容，践阼之诏令不可以观君德，始夏之苞颖不可以观年丰。慎于言德者，庶乎其德之可成也。恤幼不矜摩顶之仁，悯老不勤日暮之叹，亲亲而恒有愈疏之防，敬贤而恒怀比匪之忧，纳交而恒有凶终之惧。慎于言情者，庶乎其情之不渝也。故《弁》《车舝》，非盛世之诗也。

五十一

货导人以黩，虽然，不可以废货也；色湛人以乱，虽然，不可以废色也。酒兴人以迷，无亦可以废酒乎？酒者，害百而利不得十，义不得一者也。弗与禁之，投之不臧之券，而始儆童羖之誓，是决浊河而障之，不已劳哉！禹恶而姑存之，武王诰而弗革之，曰为宾祀也。笾之豆之，簠之簋之，神歆而人宜之，亦奚乎不可！

曰：君子之道，求之己而已矣。求之己者，尽性者也，尽性则至于命矣。货色不好，性之情也。酒之使人好，情之感也。性之情者，性所有也。故曰：“天地之大德曰生”，“何以聚人曰财”，仁义之府也。情之感者，性所无也。无之而不损其生。生所无，则固好恶之所未有也。人有需货之理而货应之，人有思色之道而色应之。与生俱兴，则与天地俱始矣。上古之未有酒，而人无感以不动，则是增益之于已生之余，因有酒而始有好矣。虽然，人因感以有好，酒无因而已有于天下，孰为之乎？将无化机之必然者乎？

内生而外成者，性也，流于情而犹性也。外生而内受者，命也，性非有而莫非命也。尽其性，行乎情而贞，以性正情也。尽其性，安其命而不乱，以性顺命也。命则有不齐矣，命则有不令矣。君子之道，齐之以礼而不齐之以天，令之于己而不令之于物。以为期物之令而绝其所不令，则是舍己而求之于物，非反己尽性之道也。纳之于宾祭而约之以礼，齐天物之不齐矣。誓而儆之，行乎不令之途而令之矣。正其性而无忧于命，继天有功而险非其险，阻非其阻矣。故天无择施，君子无择受，莫非命而檠之于正，君子之以事天至矣。

异端之不知此也，瑟瑟焉取天物而择之，择之未精而厚其疑，触于目，值于躬，莫非斧斤之与榛棘，而心亦烦，力亦惫矣。货且疑其伐义，色且疑其伐仁，将不遗余力以芟除之，而况于酒乎？故歌《宾之初筵》于酒座而不失其欢者，可与受命矣。

五十二

将衰而后知盛也，已衰而后知乐也。故促席而知温者，其寒也；登山临水而相依不舍者，其将离也。王者以天下为家，奚必国门之内而后为鱼之藻也？浏连婉嬺于固有之居，知其舍是而颁首赪尾之无依也，周之存亦仅矣。旦为《鱼藻》之乐，夕为《黍离》之哀，人心之柔以含怆者，先传之与！

五十三

君子之事君也，鸿豫以为志，危怵以为情。鸿豫以为志，故世虽降，主德虽衰，上下之交虽未孚，而无枉道之从。危怵以为情，故世虽盛，主德虽贤，上下之交虽密以迩，而无憺忘之心也。

“彼交匪纾”，无憺忘之谓也。无憺忘者，非仅其忧时，而戒君矣。有忧时戒君之心而君不予，无实以将之也。将之以实者若之何？其气惕然，其志怊然，合而若离，亲而若不给，进前而不舍，退食而若不得复见。有如此者，乃以信其无憺忘之实也。故君子之事君，殆犹夫事亲。敬者非直敬也，爱而不忍不敬也。故曰：“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夫事父之敬，则固异于鬼神宾长之宾宾者矣。

呜呼！以屈原之《骚》，事有为之主，则无患楚之不商、周也。以文宋瑞之死，事图存之主，则无患宋之不康、宣也。《鸱鸮》之怨，其周公之《骚》乎！桐宫之弗获已，伊尹之心，柴市之心也。下此者，时未棘，情亦未与之棘；势未倾，心亦未与之倾。大命已圮，成乎终天之憾，乃始睨虞渊之日，悲号思挽而不得，不亦晚乎？故忠臣介士无疚于天下而自疚其心，惜往日之纾也。

五十四

两目不相竞明，两耳不相竞聪，两手不相竞便，两足不相竞捷，互相忘也。无已，其犹相效也。“此令兄弟，绰绰有裕”，复奚愈乎？天地之广也，万物之富也，名誉禄位、文章事功，能者取之已尔。无已，高于我者犹有人也，贵于我者犹有人也，贤于我者犹有人也。力不足以妒，而远无可与争，气苶精枵，朵颐不厌，就密迩者而愈之，不已贱乎！故受贤者之名而不让，不狂不已，而况乎其受爵也？晋平公之臣心竞，而君子以知晋之衰，弃其丈引，争其尺寸，趋利者所弗为也。君子之行而趋利者之不若，不已必亡，不亡不已矣。

五十五

《菀柳》之诗，奚以辞夫不忠之尤邪？古之诸侯，臣乎天子而不纯乎臣，夫各有所受命矣。五帝以天下让贤者，而诸侯不可以国让，是国重于天下。五帝以来，世为君长者，五帝以来之所启宇也。君薨子嗣，天子改命，侯国无改封，宗庙所托，先祖之所授也。天子者，诸侯之长尔。《菀柳》无可息，而“居以凶矜”，危国家，亡社稷，毁宗佑，堕世守，不容已于惴惴，“无自昵焉”可矣。其在于周，所必昵者，其鲁、晋、郑乎！故三国之不王，而后王迹熄，《春秋》作。《菀柳》之怨，固无大害于人纪也。三代之季世，皆此道也。

呜呼！六合一王，九州一主，当吾世而遇主，以荣身而施及其亲，生之者此君也，成之者此君也，极吾福也，迈吾安也，凶矜吾义也，柳凋于林而就荫于棘，非彼心之无不臻，而事君者之无所不至矣。俾陶潜、司空图无悲悯之心，萧然自适于栗里、王官之下，则其去傅亮、张文蔚之苟容者，能几何哉！

五十六

心，恒持者也。耳目，敢新者也。以其心贞其耳目，以其耳目生其心。生心而不忘，于是而不失其恒。得则慰，失则悲，斯亦不必有高世绝俗之志者而能之，凡有心者之所同触而生其悲愉也。有恒视，无恒美色。有恒听，无恒和声。取新而忘其故，而人道绝矣。天下有若无系于得失利害之数，而耳目之不容自昧者，无恒之民忽之矣。得之无所增，失之无所损，故不必利，新不必害，宜乎其为无恒之民之所忽也，则衣服族姓是已。何取乎衣服？暄清而已矣。何取乎族姓？充位有人，婚姻有耦而已矣。裘奚必其黄黄？笠奚必台？缁奚必撮也？色足愉，富贵足居，奚必尹、吉也？夫谁知人道之所绝续在此矣乎？

以实治者，仁义是已，非便利也。以名治者，纲维于心，莫之易而人纪定，非徇艳称于口耳之谓也。因其利，徇其艳称，耳目取新而今昨不保。鱼无择于沼，禽无择于林，但无择焉，去禽鱼几何哉！取新之久，习新以为故，角可加于额，尾可曳于尻，淫人贱族可以为姻亲，禽容兽态可以为风俗，行且非是而莫之贵。悲夫！欲歌《都人士》之诗以延人纪于颎光，不可得已。

五十七

谈艺者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伤。”好色而不淫，未能谅怨诽之不伤也。怨诽之不伤，则以之好色而淫者，未之有矣。淫者，非谓其志于燕媟之私也，情极于一往，泛荡而不能自戢也。自戢云者，非欲其崖偨戍削以矜其清孤也，流意以自养，有所私而不自溺，托事之所可有，以开其菀结而平之也。能然，则情挚而不滞，气舒而非有所忘，肃然行于忧哀之途而自得。自得而不失，奚淫之有哉？

诵《采绿》之诗，其得之矣。幽而不，旁行而不迷，方哀而不丧其和，词轻而意至，心有系而不毁其容，可与怨也，可与思也，无所伤，故无所淫也。呜呼！知不伤之乃以不淫者，可以言情矣。孟郊、曹邺之为淫人，谅矣。

五十八

古之营国者，非但城郭沟池、封畛阡陌而已也。城郭沟池以为固，守国之资，而未及于民也。封畛阡陌因天地之产，为民之利，而未及为功于天地也。镇其虚，损其盈，流其恶，取其新，裁成天壤以相民，而后为人君者之道尽。

“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之营谢，夫亦犹行古之道也。故其民肢体得安焉，耳目得旷焉，臭味得和焉，疾眚得远焉。治地以受天之和，迓天以集民之祉。其余者，犹使登高临远之士启其遐心，揫忧拘迮之夫平其悁志。鄙吝袪，怨恶忘，而人安其土。

是故古之王者，非遽致民也，畅民之郁，静民之躁，调其血气以善其心思，故民归之而不离。周衰道弛，风烦韵促，督天下于耕战，而人无以受江山云物之和，抱遐心者，宜其去朝市而若惊矣。

五十九

天子失道，以诸侯授大国；诸侯失道，以士授大家。大国有诸侯，而盟会征伐乱矣。大家有士，而政教风俗乱矣。然则君子许之乎？曰：虽欲勿许而不得也。饮食与生也，教诲与成也，舍徒而载之车，尽其才也。苟其生之，则有父母之道焉；苟其成之，则有师之道焉。苟尽其才，则有君之道焉。君子弗能使之终于陷溺而无与依也，授之可矣。天子授之，恶得不授之？《春秋》所以登五霸之功。诸侯授之，恶得不授之？《小雅》所以采《锦蛮》之诗。原人之情而弗获已，虽大乱承之而不能恤矣。五霸衰而七雄并，世卿降而游侠之死交成，亦末如之何也矣。

六十

用物之薄，身安之而不耻，奉之所敬爱而不嫌，其惟广心以用物者乎！名不可歆，用之以实；实不可茹，用之以名。名实两不可得，则旁求其美而用之，于是而天下之物无不可用也。以斯而或用其薄，于己何耻，于人何嫌哉？故瓠叶之幡幡，采之而幡幡矣，烹之而益非幡幡矣。其名菲，其实凉，犹无已而旁求之未采之前，若幡幡者之迎吾目而欲茹之也，亦善用此瓠叶矣。

故用物者广，而后能自广。自广而安，自广而能不失敬爱于人，君子之所以安土而能爱也。既已非所欲矣，而又从而耻之，是重伤己也。焦心容，而天地之大，若将逼侧，则将夕授之天下而不厌其心，生人之乐无几矣。既无以厚致之，而又怀嫌以将之，精枵神短，和气中隔，爱由以衰，敬由以弛，不自知也，是重伤人也。畏重伤者心远人以逃咎，君亲皆憎府也，无论朋友矣。故歌“幡幡瓠叶”者，可以处约，可以全恩，殆于仁者乎！

六十一

讫百年之日，就群处之人，天下之事自有以相逮而有余用，其无弃人矣乎！其无弃日矣乎！是亦足以成天下之务矣。天下之务成，而百年之日有余也，群处之人吾徒也，裕于用天下而天下裕，事亦恶乎多阻，人亦恶乎多怨哉？

天下已棼矣，又从而棼之。棼之不胜其劳，乃从而置之。缓急不审，成毁不豫图，手足未至，而先之以叫号，害不知所从来，而旁迁其疑惧，于是而日不给于天，力不给于人，棘纷纭，以迄于危亡，而祸恒发于不意，此天下之至不可瘳者也。“不遑他矣”，日不给矣。“何人不将”，人不给矣。促其百年而贫寡其天下，不亡何待哉！

《诗广传》卷三终

诗广传卷四

大雅

一

耳所不闻，有闻者焉；目所不见，有见者焉。闻之，如耳闻之矣；见之，如目见之矣。然后显其藏，修其辞，直而不惭，达而不疑。《易》曰：“修辞立其诚。”唯其有诚，是以立也。卓然立乎前，若将执之也。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孰见之乎？“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孰闻之乎？直言之而不惭，达言之而不疑，我是以知为此诗者之果有以见之，果有以闻之也；我是以知见之也不以目，闻之也不以耳也；我是以知无声而有其可闻，无色而有其可见，不聆而固闻之，不而固见之也。于戏！亦殆与惝恍其词，荒诞而无惭，冥行而无疑者，相违不远矣。君子之所必察也，察之以诚，知其不惭而非无惭，不疑而非无疑，而后可以为君子，故君子鲜矣。

二

昼不见星而知有星，夕不见日而知有日；虽然，犹有数也。方诸无水而信其水，槐柘无火而信其火；虽然，犹有类也。奚以信文王之“于昭于天”乎？求之己而已矣。“无遏尔躬”，求己之道也。取之左而逢之左，知其在帝之左；取之右而逢之右，知其在帝之右也。故曰：“左之左之，无不宜之。右之右之，无不有之。”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身之所触，心之所觉，非己能之而皆天，非天之必有事而皆人之天，一文王之“于昭于天”者也。

虽然，亦奚数之不可数，类之不相应者乎？形有数，理未有数；理无数，则形不得而有数。气有类，神未有类；神无类，则气不得而有类。是故由形之必有理，知理之既有形也；由气之必有神，知神之固有气也。形气存于神理，则亦可以数数之，类应之也。故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觌其形，感其气之谓也，是以辞诚而无妄也。

虽然，于己求之者得之尔矣，是殆不可以言言者与！故曰：“喜怒哀乐之未发”有中焉，“绥我思成”有成焉，抑非以数数、以类应者也，而若或持之，若或循之，充乎四体而悦密，入于思虑而相与为光晖。子曰：“知德者鲜矣”，谓知此者鲜也。

三

不肖者之纵其血气以用物，非能纵也，遏之而已矣。纵其目于一色，而天下之群色隐，况其未有色者乎？纵其耳于一声，而天下之群声，况其未有声者乎？纵其心于一求，而天下之群求塞，况其不可以求求者乎？乃若目，则可以视无色矣，有内目故也。乃若耳，则可以听无声矣，有内耳故也。乃若心，则可以求其不可以求求者矣，洗心而藏之密也。

故天下莫大于人之躬，任大而不惴，举小而不遗，前知而不疑，疾合于天而不惭，无遏之者，无所不达矣。故曰：“形色，天性也。”形其形而无形者宣，色其色而无色者显，内耳内目彻而血气灵，密心浚入而血气化，纵其所堪而昼夜之通，鬼神之撰，善恶之几、吉凶之故，不虑而知，不劳而格，无遏焉而已矣。一朝之忿，一念之欲，一意之往，驰而不反，莫知其乡，皆唯其遏之也。

四

虽其无色，犹有声焉，有色矣；声者，不见之色所荡也。虽其无声，犹有臭焉，有声矣；臭者，不闻之声所吹也。故无臭者，无声之尽辞也，无声者，无色之尽辞也；无声无臭者，无声色之尽辞也；辞之已尽而益微矣。

虽然，其微者非有微也，日昱乎昼，月昱乎夜，雷雨之动满盈，是其无声无臭者也，是其无色者也。无私则无心，无心则无为，恶可以见见，恶可以闻闻，恶可以齅齅哉？

五

在上，云也，在下，雨也；在上，星也，在下，石也；在上，气也，在下，形也；在上，理也，在下，气也。故在上明明，而在下已赫赫矣。设理于上，显道也，违之者凶耳，理无心也。改不道以向于道，昔违之，今遵之，如舍荆棘而就途，知其有至而已，途不报之以至也。故明明在上，赫赫在下矣，非赫赫之能有效于明明也。

然则为日星退舍之说，犹以莛击风而冀风之旋乎！善，吾知其吉也；恶，吾知其凶也。犹云集而必雨，非必肤寸之云为杯水之雨也。犹星陨而为石，非缘陨石故而星为之变也。明明者不爽，赫赫者不测。能知不测之即以不爽者，可与语天人之际者与！

周之兴也以妇顺，其王也以武功，非妇顺之宜得武功也，非武功之以报妇顺也。故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百”云者，无定之辞也，于此乎，于彼乎，求之以一定而不得，意者其百乎？吉凶不爽之谓理，向威不测之谓天，一而已矣。类五行之应，铢铢而拟之，刘子政父子之不足与知天，久矣。

六

由不疑至于疑，为学日长；由疑至于不疑，为道日固。疑者，非疑道也，疑言道者之不与道相当也。不疑者，非闻道在是而坚持之也，审之微，履之安，至于临事而勿容再疑也。故知道者，勿固信之，勿固从之，参伍而错综之，几未至，德未及，而犹俟之，其时可矣，而后以为可也。故唯能疑者无临事之疑也。临事疑，而上帝不再之命去之矣。

武王之观兵也，国人曰可矣，诸侯曰可矣，可者道也。闻道而不遽信，乃以一信勿疑，而“矢于牧野”，而“勿贰尔心”，上帝之命疑于武王之心矣。奚以知上帝之临女哉？知之以能疑而已矣。故参伍之而不杂，错综之而不窒，几相逮而志气兴，德相符而精神固，是殆非人矣乎！天也。君子之所以历乎险阻而终于易简也。

七

诏以道之所当然而率人为之，虽有欲从之心立乎事始，而当事则忘也。计其所以为功而率人成之，虽有他日之效不显于未然之心目，而先事不歆也。故善劝民者不以道，不以功，而劝以即物之景，即事之情。《易》曰：“说以使民，民忘其劳”，此之谓也。

《绵》之诗善状古公之使民也：“救之陾陾，度之薨薨，筑之登登，削屡冯冯，百堵皆兴，鼛甏鼓弗胜。”当斯时也，知其道之奚以当然乎？弗知也。知其他日之有伉而将将者可以为功乎？弗知也。然而喑者若欲为之歌相杵，盲者若欲为之视绳直，躄者若欲为之巡基址，挛者若欲为之举参筑，而况夫力能从心之丁壮哉！此夫善用民气者乎！善用其气，善用其情之动者也。以之劝忠，而臣乐其刀锯；以之劝廉，而士安其沟壑；筑室之下而民气生焉，周之王自斯始矣。

八

“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迫词也。故夫天下之应文王也迫矣，传其情，写其势，故为之迫词焉。如群川之洊流也，如春华之暄发也，如风之吹万而各以籁鸣也。呜呼，盛矣！奚以如是之盛也？生也。生奚以如是之盛也？蹶也。取迷复之人心而新之以一日，甫甲坼之，已蘖矣；甫蘖之，已荣矣。目不给视，心不给思，左右不相待，后先不相让，夫是以谓之蹶也。奚以如是其蹶也？能用天下之生也。故曰：“文王何可当也！”若凌越而无序，若芝菌之生而不必有本，孰能当之哉！

九

一色纯著之谓章，众色成采之谓文。章以同别，文以别同，道尽矣。

同以昭别者，纪人治者也。人与人为类，君子与君子为类，选于群类而得其类，始之以不杂，终之以不间，九官百尹三百六十之属，纯乎一治也。天子之胄子逮凡民之俊秀，纯乎一学也。纳之庠序，升之国学，试之士，命之大夫，建之公卿，纯乎一礼也。接之以威仪，奖之以语言，穆之以心以相浃，纯乎一情也。故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周王寿考，遐不作人”，以言章也，以为任贤之弗贰，无别不同也。

别以成同者，兼物治者也。人物兼治而事起，事起而时异，时异而道不可执。已精之而唯恐执精者之或也，已美之而唯恐执美者之或恶也。因其物，治其物，取物之精，积精而物登其用。因其人，治其人，尽人之美，备美而人得其情。因其事，治其事，一损一益，一张一弛，一顺一逆，简其精，择其美，无所固执以滞其经纬。故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广言文也，以为用物之宏尽，四方之纲纪该，别以大同也。

故君子以一色之章，待天下之人，以众色之同，治天下文章之用，各致而不靳保其一端，明矣。道之降也，或从其章，则失其文；或从其文，则失其章。得之于作人，则失之于纪事；得之于纪事，则失之于作人；无有能理者也。

况其下者，朝暮其术，参差其教，以颠倒天下之士而矜其权；立一切之法，崇豆区之效，以从事于苟简而矜其断；别其同，同其别，驳其章，削其文，欲天下之弗乱，其可得哉！故知苏洵之《权书》，乱之首，亡之囮，俾得志而仇其说，祸且甚于王安石，君子距之，不惜余力焉可矣。

十

“鸢飞戾天”，观化于天之下也。“鱼跃于渊”，观化于渊之上也。上下定位，化亘其中而不可为之畛域。故天其函乎！地其兴乎！《大有》之载，“积中不败”者，一气之纯乎！故《中庸》曰：“言其上下察也。”自渊而上，无不在焉；自天而下，无不在焉。高动而卑兴，清涵而浊入，仰蒸而俯垂，寒暑相迁而不亟，生杀相资而不媢，有万不齐而弗相为害，古今差异而日移不知。昭著者一章而已矣，一章者纯也。“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四维纯也。“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上下纯也。王者以之兴贤而化俗，上下之气纯而一德成，万方齐矣。周子曰：“心纯则贤才辅，贤才辅则天下治”，此之谓也。

十一

禄者，不俱得者也，无有涯者也。干禄者，欲得诸己而不自涯者也，是故甚难乎其岂弟也。以廉临禄易，以慈临禄难。廉者，与禄相为对治者也。以道干禄，介其廉而止，闲焉而勿使驰也。夫既闲焉，则可使不驰矣。虽然，君子以为奭水沃焰之术，未可游于天下而安其土，于是而知岂弟之德为至善也。

禄者，竞之府；干者，竞之用；廉者，竞之实。三竞消而行之以乐易，“干禄岂弟”，而后无乎不岂弟矣。“干禄岂弟”，而后无嫌乎其干禄，而且利用之矣。无乎其不岂弟，则虽六月一裘，三旬九食，以固辞禄，而犹是岂弟也。狐不偕、鲍焦、申徒狄、周党、严光之所不得与也。无嫌乎其干禄而利用之，则文王之养晦，武王之观兵，周公之殄殷，一而已矣。天下见其仁，不见其义，而曹子藏、吴季札之节褊矣。必勿干禄而后不失其乐易，则是日中一食，树下一宿，而后可无损于物也。

呜呼！三代而下为君子者，即有其体，而未见有其用也。临禄思竞，而借盛气危节以防之，贫与富竞德，贱与贵竞道，道德异而竞同。身为处士，禄不及焉，而知其不可使干禄焉，惟其竞也。安土斯敦仁，敦仁斯能爱，可富可贵，可贫可贱。而不可使失其乐易。君子之道无他，无竞而已矣。

十二

不显之中有临焉，是故无不显而皆临之也。无射之余有保焉，是故非无射而必有保也。不闻之密皆式焉，是故式者实有其式也。不谏之先有入焉，是故入者无异乎谏之切也。不知德者之所惊，而知德者安之，犹浥水于泉而受风以襟也。

皇哉！盈天地之间，清乎！虚乎！一乎！大乎！莫之御而自生者乎！清者有纪也，虚者有通也，一者有章也，大者有充也，则夫显不显，射无射，闻而闻，不闻而可闻，谏而谏，不谏而固谏，奚其有间，而奚其有待哉？吾何以知德之仪形与其功效哉？知之以此。

十三

众人欲而不给，贤人为而有穷，圣人化而有待。人之不能必得于天者多矣，夫孰知天之有不能必得于人者哉？“监观四方，求民之莫。维此二国，其政不获。”天之有求于人而不能必得者也。先天而天或不应，后天而天或不终，吾于是而知天道。天欲静，必人安之；天欲动，必人兴之；吾于是而知人道。大哉人道乎！作对于天而有功矣。

夫莫大匪天，而奚以然邪？人者，两间之精气也，取精于天，翕阴阳而发其冏明。故天广大而人之力精微，天神化而人之识专一，天不与圣人同忧，而人得以其忧相天之不及。故曰：“诚之者，人之道也。”天授精于人，而亦唯人之自至矣。维人有道，人自至焉。天恶得而弗求，求恶得而必获哉？知天之道则可与安土，安土则尽人而不妄。知人之道则可与立命，立命则得天而作配。呜呼！知人之道，其参天矣夫！

十四

庄生曰：“吹万不同而听其自已”，无择之谓也。信斯言也，儒亦听其为儒，墨亦听其为墨，舜亦听其为舜，跖亦听其为跖，治亦听其为治，乱亦听其为乱，天无求于人，而人亦可无求于天乎？人固无求于天，则人益可无求于人矣。天不能令有儒而无墨，有舜而无跖，有治而无乱，自作之，自已之，吾无以谓天之有固获之心也。“监观四方，求民之莫。乃眷西顾，此维与宅。”天亦恶能一听其自已而弗求乎？

夫《诗》奚以知天心之必有求也？听其自已而既自已矣，则胡弗终已之，而又继之以吹邪？“不远复，无祇悔”；“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当其知之，弗能已之，而抑必谋其复也。故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是以知天之有求矣。天地无求，则亦奚从而见其心哉？儒、墨之纷，舜、跖之杂，治、乱之界，有贞明存焉。能求之者，为天效者也。其求之也，即天之求之也与！

十五

或曰：“圣人无我，吾不知其奚以云无也？”我者，德之主，性情之所持也。必狭其有我之区，超然上之而用天，夷然忘之而用物，则是有道而无德，有功效而无性情矣。苟无德，不必圣人，而道固不丧于天下也。苟无性情，循物以为功效，而其于物亦犹飘风雨之相加也。呜呼！言圣人而亡实，则且以圣人为天地之应迹，而人道废矣。

自我言之：圣人者，唯其壹至之性情，用独而不忧其孤者也；壹至孤行，而不待天物之助。道无倚也，故曰：“无然畔援。”不以道为畔援，而后举无可为之畔援矣。非无功效商不欲多得之也，故曰：“无然歆羡。”不以功效为歆羡，而后举无可为之歆羡矣。有天地而不敢效法，有鬼神而不求往来，有前王而不必与之合，有后圣而不必其相知，《明夷》而正其志，《大有》而积中以不败。故圣人者，匹夫匹妇之诚相为终始者也。宅仁而安，信而不渝，神化无畛而逢其原，耳目心思参天地而成位乎其中。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此之谓也。

十六

帝之则，不可以识知顺与？虫其肝，鼠其臂，柳生其肘，鹊巢其颠，与天下为婴儿而食豕如人，然后可以顺帝之则乎，不善说《诗》，而率天下以祸人道也有余。故知帝则之顺，舍识知而蔑以顺也。

且孰使夫人之有识知哉？我能之与？抑天予之乎？天予之以识知之能，而立则于识知之外，是故左其途以导人之弗能顺之也。抑天立则于识知之外，而命人者以识知之能，抑不知天奚从于帝则之外，诡得此识知而授之有生者也？

夫物者，则之物；则者，物之则；其不相违忤也久矣。然则帝则奚丽哉？丽乎识知而已矣。人视禽有则矣，唯人之识知不禽若也。君子之视庶民，则已顺矣，唯君子之识知不庶民若也。识者，恒也；知者，察也。恒者，道之纲纪；察者，道之昭著也。纲纪斯而不迷，昭著斯而不昧。舍此，帝奚则哉？君子亦将安顺哉？虽圣人未有能违者也。

然则《诗》之言“不识不知”者何也？曰：为伐崇言也。先其事而无觊，当其事而无欲，时至事起，毋贰尔心，而不以胜败疑，然而大功集，天命至矣。“不识不知”，为吉凶兴丧言也。“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圣人之所不屑用其识知者，此而已矣，非以语于天德之达也。

十七

天不靳以其风日而为人和，物不靳以其情态而为人赏，无能取者不知有尔。“王在灵囿，麀鹿攸伏。王在灵沼，于牣鱼跃。”王适然而游，鹿适然而伏，鱼适然而跃，相取相得，未有违也。是以乐者，两间之固有也，然后人可取而得也。两间之宇，气化之都，大乐之流，大哀之警，暂用而给，终用而永，泰而不忧其无节，几应而不爽于其所逢，中和之所成，于斯见矣。奚必堕耳绌目以绝物，而致其悁情哉？王者以之感人心于和平，贞士以之观天化以养德，一而已矣。

十八

“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则是后之乃以先之，外之乃以存之，计不越乎寻尺之私，逆用其冲以利赖其所欲为。为此说者，不谓之小人而不能。

尧舜之不授天下于子，非以全其子也。三代之家天下，则以利天下也。家天下以利天下，则欲固天下者先固其家，视其子孙之承景命，席尊位，尊磐石，以为天下效；故谋之毖，持之固，防之密，而乃以不爽乎唐、虞公天下之心。故曰：“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大云者，时通于千祀而义浃于四海之谓也。苟视其子孙长保威灵，以为天下治安之效，则“贻厥孙谋，以燕翼子”，奚为不昭昭乎揭日月以行之哉？

周四迁而定位，五营而定鼎，合数十世之君子，谋一姓之巩固，而天下之免于水火者数百年。不知者犹为之说曰：“建都于无险之地，使有德易以兴，无德易以亡，周之所以公天下也。”之说也，视天下之兴亡，生民之生死，如弈者不定之棋也，亦愚甚矣！

十九

莫变匪时，莫贞匪时。非时以为贞，则天下亦安足纪哉？“上帝居歆，胡臭亶时”，则天之所歆，亦时而已矣，而况于人乎？

夫至于时而可以贞矣。惊时之变而不据以为贞，将天下终无吉凶、得失、是非、逆顺、合离之十纪，而变亦不足以立。又从而为之辞曰：“之十纪者，非天下之固有，而可不设于心者也。《云门》《韶》之音，飨爰居于鲁门而悲鸣去之，耳无适声矣。毛之嫱、西之施，鱼见之而潜，鸟见之而飞，目无适色矣；即且甘带，鼠食巴菽而肥，蟫不饮而蝉以饮饱，口无适味矣；蛙畏牡蘜之熏，刍豢趋不洁而如椒桂，鼻无适臭矣；桀非尧之所是，乌反哺以为慈，枭以不尽食其父母之为不孝，心无适贤矣。唐、虞之所赏，嬴秦之所诛，汉、晋之所崇，怀、葛之所怪，时者不足纪者也，而亦恶用纪之为？”

呜呼！为此说者，知时之变而不知变之贞，以召疑憎于人也有余，而况上帝哉？当其未为人，不知畏死矣；当其既为人，不知畏不死矣。当其未饥，视炊者之何疾矣；当其已饥，恐炊者之不疾矣。必欲去其贞而因时之变，则胡弗死邪？胡弗勿炊邪？

是知时者，日新而不失其素者也。故先时者，乘时者也；后时者，因时者也；然后其及时者，安时者也。斯则以为时之贞也。天且歆之，而况于人乎？《易》之时六十有四，时之变三百八十有四，变之时四千八十有六，皆以贞纪者也。故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贞者，天之干；时者，天之恒。何以知上帝之歆哉？知之以此而已。

二十

爱行苇者护之于牛羊，君子辞也。苇之敦也密，牛羊孰得而践履之哉？不虑其疏而虑之于牛羊，故曰君子辞也。

夫人之亲亲、尊贤、信友而不令其终者，吾知之矣。其下者，溺私嬖而毁其恩，则谗蛊中之，非其作意于忍也。其贤者，善疑而生其忮，隙生于内，而后慝人乘之，非谗蛊之能先中也。如是，则防贤者于所独，破庸人于所听，非拔本塞原之道乎？然而君子弗然。病在本原而舒求之枝叶，养其仁也。求人于仁爱之诚而弗养之，其弗激而增其隙者鲜矣。

故《鸱鸮》迫，而控庸人者也，舍其谗蛊而只动其心，伸庸人以在己之权，而庸人兴矣。《行苇》舒，而戒君子者也，不忧其内忮而但惩其外间，全君子以不昧之恩，而君子益耻于薄矣。曰行苇而既敦也，吾不忧其茎相牴而叶相牾也，忧牛羊而已矣。夫果孰为之牛羊哉？苟无牛羊，而苞体枝叶之相为亲比，恶得有疑忮之生于其心邪？方其群而不忘夫怨，然而其怨也旁寓而不触，则方怨而固不失其群，于是其群也深植而不昧。夫怨而可以群，群而可以怨，唯三代之诗人为能。无他，君子辞焉耳。

二十一

昭明，天体也；昭物而物昭之，明物而物明之，天用也。维天之体即以用，凡天之用皆其体，富有而不吝于施，日新而不用其故，容光而不穷于所受，命者命此焉耳，性者性此焉耳。

不达其说者曰：“天唯以其灵授之有生之初而不再者也”，是异端“迥脱根尘，灵光独露”之说也，是抑异端“如影赴镫，夺舍而栖”之说也。夫苟受之有生而不再矣，充之不广，引之不长，澄之不清，增之不富，人之于天，终无与焉已矣，是岂善言性者哉？

古之善言性者，取之有生之后，阅历万变之知能，而岂其然哉？故《诗》之言天，善言命也，尤善言性也。“君子万年，介尔昭明”，有万年之生，则有万年之昭明；有万年之昭明，则必有续相介尔于万年者也。此之谓命日受，性日生也。

二十二

善畏者，不畏于昼而畏于宵。宵之与昼奚别哉？目不睹焉耳。火丽于天曰《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顺则命无不休矣。顺乎休而休。袗衣鼓琴无怍也。顺乎不休而休，夏台、羑里无忧也。濯志振气，揭日月以行中天，万行同条而其贯，恶有不令终之疚恶乎？故君子之令终，令之以高朗也。

夫天下何畏而又何疑邪？乌，玄而已矣；鹄，白而已矣。水，寒而已矣；火，热而已矣。民之情，饮食男女而已矣；民之性，高明沉潜而已矣。君子，道而已矣；小人，利而已矣。祸，极于凶死而已矣；福，极于亨利而已矣。善，吾扬之而已矣；恶，吾遏之而已矣。天下何畏，奚以容吾疑？天下何疑，奚以生吾畏？宵皆昼也，不见皆于昭也，天不能违之而险阻顺。“令终有俶”，无不休之谓也。

呜呼！无得于此者，仁阂而柔弱，义阂而卞迫，礼阂而芜杂，知阂而纤曲，信阂而困窒，受生昭昭之宇，无往而不阂，而德亦不终。吾不知其何以为君子也！

二十三

刘子曰：“威仪以定命也。”形函气，气御神，神受命，命集于形，而表里主辅之权迭相为王。是故气曼者，其义刓；度溢者，其礼荡；色迁者，其信违；形钝者，其知促；容汰者，其廉伐。义刓、礼荡、信违、知促、廉伐，则心不足以存而其仁仆。曾子曰：“以友辅仁”，辅之于威仪也。

虽然，友之所辅，止此而已矣。进朋友而摄心，吾莫之能保也。何也？心非摄之所能及也。独至则安，倚以至则危；动于誉问，依于形模，以效其至，则固迷而未得。迷而未得，则不旋踵而失其欲摄之初心，而又奚以相摄邪？故曰：“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

苏武不望摄于李陵，心异而情无猜，故朋友之道可不绝也。二唐待摄于两龚，心似而失之于旋踵，无以相报而益以相忮，而朋友之义绝矣。故朋友者，《恒》道也。深求之威仪之余而摄以心，是“浚恒”也，“浚恒之凶”，必矣。

二十四

善用人者无弃人，善用物者无弃物，老氏之言，何其似《酌》之诗也！虽然，其用心之厚薄远矣。君子不忍弃人，故善用人；不忍弃物，故善用物。以功效劝天下于善之途，而不役天下以收其功效，故岂弟之德流焉，父母之道也。然后知彼之用人物者，权虏之术也。行潦之水而纳之于禋祀，则天下之不劝者鲜矣，非为故而酌之也。为故而酌之，则既无惮于，而何有于潦乎？酌之，又浥注之，非之必待此而勤勤焉，及乎行潦之化为清泉，而君子之劳已久矣。使移其劳以求澄澈之流泉，于得之也不更多乎？以术言之，谓之不善用人物也奚辞？

故老氏曰：“不善人，善人之资。”资失以得，资毁以誉，资败以兴，其用天下也犹仇敌然。不以民为子女而以为仇敌，民恶得而勿仇敌之哉？吴王不庭，赐以几杖，汉所以忍吴怨而祸发必克也。老氏之术，自以为工于逃祸，而适深其祸，君子视之，祇愚而已矣。

二十五

班固有言：“司马相如颂功述德，忠臣效也，贤迁远矣。”议者非之，以为导谀启骄，不可以为忠，不如迁《史》之为遗直也。之二说者，各有挟以互竞，君子奚以折其中哉？

夫不观于周公、召公之道乎？周公之陈《无逸》也，抑天子而均诸南亩之子，戒逸谚而无望上智之情：警之以民情，则曰“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咒”；申之以祸患，则曰“怨有同，是丛于厥身”；怵之以生死，则曰“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何其甚相诅谤而不忌也！召公之歌《卷阿》也，游亦伴奂焉，休亦优游焉。车之多，马之驰，殆乎《子虚》《上林》之所铺张矣。梧桐之生，凤凰之鸣，殆乎般般濯濯之所夸耀矣。性之弥，土宇之厚，殆乎《大人》《中州》之所虚祝矣。何其嫌于导谀而不戒也！

乃固以是讥迁之非忠，而二公协于一以相友，夫子杂列之《诗》《书》而交不废；君子小人、厚薄忠佞之分，不可不察也。周公居尊亲之位，任附托之隆，先事以申忧危之警，无已而苛言之，药石之爱也。马迁以刑余无谏诤之责，后事而摘毫毛之过，微文而深中之，怨毒之情也。成王抚未宁之宇，殷民睥睨于其侧，二叔之余党摇荡于其间，四国觇其忧喜以为动静，召公从容乐豫，张大孺子，以早服疑贰，销萌之大猷也。汉章承思汉之余，席大定之势，四裔无警，陇首无谣，昌荣之气已荡其心目，班固揄诩过情，狭小三五而益以忘其忧恤，劝淫之邪术也。

故厚与忠，道异而相得；薄与佞，情同而相非；宜夫二公之协以成，而迁、固之讼不相下也。或直或曲，或实或浮，观其词，审其致，论其世，无待钩考而见其心。厚不嫌佞，忠不嫌薄，贵乎听言者之聪，贵此而已矣。群言讼于廷而辨者不乱，君子之迹孰得而借诸？

二十六

《易》有变，《春秋》有时，《诗》有际。善言《诗》者，言其际也。寒暑之际，风以候之；治乱之际，《诗》以占之。极寒且燠，而暄风相迎；盛暑且清，而肃风相报。迎之也必以几，报之也必以反。知几知反，可与观化矣。

《柏舟》者，二《南》之报也；六月者，《菁莪》之报也；《民劳》者，《卷阿》之报也。风起于微而报必大反，非其大反，天下亦恶从而乱哉！《风》者，民之相为咏叹者也。民用莫若情，情之得失莫若厚薄。《柏舟》，薄之反厚者也，而《关雎》《鹊巢》之遗民不可理矣。《小雅》，上之以劝下者也。劝之也必以功，功之盛衰，莫若生杀。为功于生，不期而盛矣；为功于杀，虽功而衰矣。《六月》以武事劝其下，授之乱萌而不可辑矣。《大雅》者，下之陈于上者也。下陈于上而谏之，道之恒也。两下自相为陈，而覆陈上意以谏下，道之反也。下需上之谏，而无望其谏上，则美无与成，恶无与弼。《卷阿》之道丧，而上下无纪矣。

呜呼！《六月》之无君也，文不足而求功于武也。《民劳》之无臣也，无能为益，而待益于上也。《柏舟》之无民也，薄其所厚，则虽欲弗淫荡而不得也。故观乎《民劳》，而国无不亡之势；观乎《柏舟》，而民无不散之情。兆其乱者，其《六月》乎！《六月》未有乱，而正与《菁莪》相反，则其为乱可知已。一治一乱之际，如掌反覆，故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生杀之几，无渐迤之势，无疑似之嫌也。

二十七

匪人之相接，望而知其为不祥之气者有二，曰惛怓也，缱绻也，不必其挟无良之心，成乎丑厉，而早已为咎之府矣。抑有甚焉者。载不祥之气而挟无良之心，则二者迭用而不测其所径。俄惛怓矣，俄缱绻矣；以其缱绻行其惛怓矣，以其惛怓致其缱绻矣。数迎数随，数怒数喜，数吐数茹，语沸于庭，笑喧于室，耳为之聩，目为之荧，堂廉之下为之暗如长夜，日没月生而不知息，然后以亡人之国，败人之家，疾速而不可救药。斯其情伪，亦无难知者，而庸人举肺胕而委之，不亦哀乎！

人之有情也，新晴而不喜，霪曀而不忧，波沸喧豗而不憎，霜清月澹而不适，必其非人而后可也。惛怓之，缱绻之，以缱绻惛怓之，以惛怓缱绻之，霾浪百变而不出两端，乃且乐与之流连而不返，此岂犹有生人之气哉？然而取亡之主，召辱之士，甘授以身心而不厌。

呜呼！“人莫悲于心死，而身死次之。”魂栖于阴，魄荡其守，高天不能为之居，杲日不能为之照，呼吁沉浮而大命去之，古今败亡之相积，未有不由此者也。高朗之土，旁烛其表，如聚蟁之吟于幙，引身而避之，宁俟终日哉！

二十八

厌名利之惛怓，而移之于酒博，刘、光孟祖以逃凶而入于辱，其免于凶也幸尔。舍房帷之缱绻，而移之于泉石，王维、郑虔壮夫之气已消，求其遇贼而不滓也，容可得乎？故之二情者，血气一相为引，出此入彼，如蛛丝之萦蝉翼，勇迈以胜之而不克，清涤以离之而不能，而天下之不婴者鲜矣。雁凫之喧，燕之媚，物固有之而人弗求胜焉，则心死而身亟随之，何所容其幸免哉？

夫君子之欲惩此也，将如之何？《既醉》之诗曰：“昭明有融，高朗令终”，勿抑务此而可乎！

二十九

《易》曰：“修辞立其诚。”立诚以修辞，修辞而后诚可立也。诚者何也？天地之撰也，万物之情也。日月环而无端，寒暑渐而无畛，神气充于官骸而不著，生杀因其自致而不为，此天地之撰也。曼而不知止则厌，无端而投之则惊，前有所诎、后有所申则疑，数见不鲜而屡溷之则怒。无可厌而后歆，无所惊而后适，无所疑而后信，无可怒而后喜，此万物之情也。天地之妙合，辑而已矣。万物之荣生，怿而已矣。辑而化浃，怿而志宁，天地万物之不能违，而况于民乎？“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立诚之谓也。

诚之弗立，拂天地之位，刓万物之几，行其小智以腾口说于天下，而天下之人乃惊疑厌怒而不可戢。辞也者，非必有损于天下之实也，而如戾气之以厉民，视无可见，听无可闻，触无可喻，而民已病矣。拂天下之位，非无位也，位其所位而天地之位逆矣；刓万物之几，非无几也，几其所几而万物之几戾矣。天位乎上，孰者为上之疆乎？地位乎下，孰者为下之界乎？截然判之而不相及，于是而天地之位拂也。形以载气，气为形几，气其离形而运乎？灵以效官，灵为官几，官其炫灵而示乎？百体以从心，心为体几，体其各载一心而为君乎？引气、摇灵、烦心，而唯恐人之不喻其几，于是而万物之几刓矣。

拂天地之位则乱，刓万物之几则贼。贼与乱，非伪人不能，然且标门庭于辞之中曰：吾能为位置也，吾能为开阖也，吾能为筋脉也，吾能刮摩以净也，吾能立要领于一字而群言拱之也，吾能萦纡往来而不穷于虚也，吾能剖胸噀沫而使老妪稚子之无不喻也。呜呼！伪人逞其伪辩之才，而烦促捭阖，颠倒黩乱，鄙媟之风中于民而民不知，士乃以贼，民乃以牿，盗贼乃以兴，国乃以亡，道乃以丧于永世。孰为此者？“不实于亶”之祸亦酷矣。韩愈、李翱、元稹、白居易、苏洵、曾巩之辞兴，而天下蔑不伪，知言者可弗距哉？

三十

向威之相需，理也；消息之相乘，数也。知消此之息彼者，可与乐天；知威之以向者，可与立命矣。知消此之以息彼，谓天之方蹶方虐不可也。知威之以向之，谓天之方蹶方虐不可也。觖望而不知裁，其细人之悖乎！乍拂而疑其毒己，其匹夫之悁乎！《板》之诗用之而不嫌也何居？

曰：不善立言者乍而逆，庸人之情，其终同焉；善立言者乍而顺，庸人之情，其终异焉。“天之牖民，牖民孔易”，非其蹶而虐民审矣。非天之过，必也其民乎！故曰“民之多辟”也。价人邪？大宗邪？宗子邪？大邦邪？大师邪？求其必为辟者而又不可得，独斯畏焉，然则辟者非民，亦又审矣。乍用其情而为之疑，辗转以思而后为之信，虽蒙且愎，能勿听乎？然而有弗听者，则不可救药者与！既不可矣，而又奚救药？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学《诗》而立言之术止矣。过此以往，有谲谏焉，谬刺而顺词，劝百而讽一，抑非君子之屑以莠其口者也。

三十一

人所有者，人之天也，晶然之清，皛然之虚，沦然之一，穹然之大，人不得而用之也。虽然，果且有异乎哉？昔之为天之天者，今之为人之天也。他日之为人之天者，今尚为天之天也。出王而及之，昊天之明；游衍而及之，昊天之旦。入乎人者出乎天，天谓之往者人谓之来。然则全而生之，全而归之，日日而新之，念念而报之，气不足以为之捍，形不足以为之域，恶在其弗有事于昊天乎？

不达乎此者曰：“气以成形，理寓其中，而主以终世，其始无不足，其后无可增。”然后其与昊天果相捍于其域，两弗相得而固不相逮矣，而又欲有事焉，是握拳以击空，炙手而欲瘳父之足疡也，不亦妄乎！

故君子之言事天也，宁小其心，勿张其志：不敢曰吾身之固有天也，知其日益，不惧其日远；不敢曰吾事固有之天而已足也，知其理，迎其几，观其通，敬其介，则见天地之心者乎！

三十二

“天生烝民，其命匪谌”，人弗谌之乎？曰：天固不可谌也。故曰：“天难谌。”斯天也，非徒人也。“成之者人之道也”，犹言“诚者天之道也”，道则然，而非可必也。然则言天之无不谌者，犹言人之无不可谌也。人无不可谌之，而既有不能终之，则天无不可谌，而固有其不可终矣。天不恃克终以为德，则是天固不可谌也。

君子修之吉，修非其因之谓也。百年之室，支其倾，饬其腐，更其材木，而后谓之曰修矣。小人悖之凶，非尽弃其故之谓也。东西南北，纵横上下，无适而非天；精粗良楛，刚柔明晦，无所用而非天；小人又奚悖邪？然则小人亦游于天命之中以用天命，而谌其匪谌，遂以陷而不复，从其终而考之，则见其悖焉尔。

故曰：“畏天命”，畏其变也，畏其通也。命以爱而为仁，爱可谌而为仁乎？命以断而为义，断可谌而为义乎？命以辨而为礼，辨可谌而为礼乎？命以觉而为智，觉可谌而为智乎？从其初则皆善也，命之以仁义礼智之实也。怙之以终则不善矣，举此悖彼，举一悖百，则并其一而亦悖也。其极也，强御掊克，寇攘号呼，蜩螗鼎沸，胡一而非爱断辨觉之所流哉？

故谌天命者，不畏天命者也。禽兽终其身以用天而自无功，人则有人之道矣。禽兽终其身以用其初命，人则有日新之命矣。有人之道，不谌乎天；命之日新，不谌其初。俄顷之化不停也，祗受之牖不盈也。一食一饮，一作一止，一言一动，昨不为今，而后人与天之相受如呼吸之相应而不息。息之也其唯死乎！然后君子无乎而不谌乎命也，始终富有而纯乎一致也。仁义礼智参互以成德信，以其大同而协于克一，然后君子之于命，无乎不谌之有实矣，举一统百而百皆不废也。呜呼！知不谌之以谌者，知终者与！终之以人而不怙天之初，人无不可诚之，而后知天之无不诚也。

三十三

“广德若不足”，若不足也以广其德，老氏之言此，欲芟夷廉隅而同于愚也。君子之言“抑抑”也，则曰“维德之隅”。隅之所至，德必充焉；隅之所不至，德必绝焉。然后君子之临小人井井然，小人之视君子岳岳然，斯其所为抑抑者，修不流之度，而非成乎下比之伤矣。

“食于逆旅而五浆先馈”，何伤乎？“为妻爨，食豕如食人”，何得乎？“良贾深藏若虚”，贾而已矣。“盛德容貌若愚”，愚而已矣。欲哲之，固愚之，已成乎愚而贾天下以哲，“哲人之愚”，其哲亦愚人之哲焉耳。

故山伏地下曰《谦》，陵夷以芟其隅之象也，而山之为山隐矣。积磊砢险窞于厚貌之中，《谦》其非盛德之卦与！以语乎吉，多得之矣，贞则未也。

三十四

魏无忌之饮酒近内也，阮嗣宗之驱车恸哭也，王孝伯之痛饮读《离骚》也，桓子野之闻清歌唤奈何也，无可如何而姑遣之，履迷乱沦胥之世，抑将以是而免于咎矣。夫无可如何而姑遣之，则岂非智之穷也乎？智穷于穷途，而旁出于歌哭醉吟以自遂，虽欲自谓其智之给也而不得。然则虽欲谓之不愚也，而抑不得矣。

夫智者进而用天下，如用其身焉耳；退而理其身，如理天下焉矣。恢恢乎其有余也，便便乎其不见难也。天下不见难，则智不穷于进；身有余，则智不穷于退。夫数子者，皆思进而有为于天下矣，履迷乱沦胥之世，途穷而不逞，一往之意折而困于反。唯其不知反也，是以穷也。夫反而有耳目官骸、气体语默之无穷者，雷雨满盈，容光必照，是岂非天地日月之藏乎？而一以懵然用之，“哲人之愚”，洵哉其愚矣。“亦职维疾”，其疾也谁与瘳之哉？

麟可获，不可得而麇之麚之也；风可衰，不可使弗、弗翙翙也。天下悲其穷而麟凤裕，裕者，哲人之量也。故处迷乱沦胥之天下，惟卫武公之独为君子而令终报焉。虽然，卫武公之得为君子，唯不期乎令终之福而已矣。彼数子者，全躯保妻子之心有以乱之也。

三十五

得志于时而谋天下，则好管、商；失志于时而谋其身，则好庄、列。志虽诐，智虽僻，操行虽矫，未有通而尚清狂，穷而尚名法者也。管、商之察，庄、列之放，自哲而天下且哲之矣。时以推之，势以移之，智不逾于庄列、管商之两端，过此而往，而如聩者之雷霆，瞽者之泰、华，谓之不愚也而奚能！故曰“哲人之愚”，愚人之哲也。

然则推而移嵇康、阮籍于兵农之地，我知其必管、商矣；推而移张汤、刘晏于林泉之下，我知其必庄、列矣。王介甫之一身而前后互移，故管商、庄列，道歧而趋一也。一者何也？趋所便也，便斯利也。“小人喻于利”，此之谓也。

孰有当迷乱之世，上不获君，下不获民，志勿为之苶，皇然念四国之训乎？隆然谋四国之顺乎？谋唯恐其不，而不忧其大而不容乎？犹唯恐其不远，而不忧其深而逢忌乎！能此，然后一旦举六宇以任之，目昭心旷，习于光大，而铢两之计，穴罅之智，不足以动其心而成其大业，退不见有生之乐也，进不见天下之利也。故君子之视察察之智，放达之识，如盎缶而已矣。知之所不及，无适于守，舍其盎，取其缶；舍其缶，取其盎，奚有定哉？

三十六

“谟定命，远犹辰告”，谢安之所服膺也。赋诗可以见志，安也足以当之。知不及，量不远，条理不熟尝，亦恶能相触而生其欣赏哉？豆区之计不足以舒神，仓猝之辞不足以惬听，寻丈之图不足以畅遇，抵牾之说不足以利几，久矣。

谟之大，犹之长，命之豫，告之以时，所谓良马轻车，修途平易，而王良、造父持其疾徐之节，是乐而已矣。小人不知乐此，无不蹙焉；君子之知乐此，无不理焉。屐履之细，生死成败之大，皆其适也。芥穗而适于远，四海万年，兴亡得丧，而如指掌之间也。天下以是而望安，安以是而任玄，淝水之功，孰云幸胜哉？衿佩之下，“戎作”“蛮方”，不遐遗也。得卫武公之心者，其唯安乎！相赏而不相违，得之于心迹之表矣。

三十七

得而一心，失而一心；否而一心，泰而一心；难而一心，易而一心；言而一心，行而一心；敛而一心，舒而一心；推移十反，各伸其说以致其图度，规其大则眉睫不见，营其小则泰岱不觌，畏以持则闻声而震，张以壮则沫尽而辞不穷，小人之为尔者无他，“罔念厥绍”而已矣。

大哉，绍乎！千里之可以跬步臻也，千祀之可以寸心藏也，白刃之可以清晏承也，床笫之可以堂皇治也，无形之可以有形接也。天以之继而生人，人以之继而成性，故曰：“继之者善也。”匪继弗善，曷绍之可弗念哉？

呜呼！扬雄投阁，谢朏扁舟，王旦垂老而奖天书，苏轼穷迁而依竺教，雌黄之口未干，貂狗之续相比，恒德不守而或承之羞，其羞者即昔之所羞为者也，而不亦悲乎！故曰：君子有固善，小人无固恶；借其有固恶山，恶之所行而不失其故，则恶亦损矣。

夫君子于洒扫无小也，于谟无大也，于夙夜无短也，于远犹无长也，于戎作蛮方无危也，于庶民小子无安也，于屋漏无静也，于不虞无动也，于神格无幽也，于手携而命无明也，于先王无顺也，于迷乱无逆也；一日之始，百年之终，既耄之知，小子之戒，险而易，阻而简，独而畏，远而涵，岂有他哉？念厥绍而已矣。

三十八

屋漏之警，其作圣之极功乎？未可也。力乍聚则时过而衰，意有注则当前而不觉，故曰未可也。

且夫人之情质，有畏明而不畏暗者矣，有畏暗而不畏明者矣。刚以质者，畏明而不畏暗，柔以文者，畏暗而不畏明，之二者得失均也。畏暗而不畏明者，持己专也；畏明而不畏暗者，为己笃也。而徒警夫不畏暗者，抑俾之苶焉于奥窔，而荡然无忌于堂皇矣。“神之格思，不可度思。”以为偏警于屋漏，则度之于屋漏而遇之乎？故知学者，知其不可射而已矣。

神唯恒，故几也。恒无往而不几，是故随警焉而见其几也。警而见其几者，人之见之者然尔，神岂于此而几哉？故曰“不可度”也。是以知学者，学其不可射者而已矣。尽终身之时而无可射也。

大音有希声焉，大烹有淡味焉，绣有隐色焉。人之所不可以视见听闻食知味者，莫此甚也。若夫微而向巨，藏而向显，近而向远，则日趋于著，睹闻之且盛者矣。故曰“相在尔室”，非退而独居之谓也。身驰于四海，言满于天下，行加于蛮貊，浅心者视之，尔室隐矣。乃前乎此者不有尔室乎？今犹是身也。后乎此者不有尔室乎？他日犹是身也。当此时也，不有尔室乎？岂以尔之方在彼而不在此，而遂谓无室也？杀人之中有礼焉，尊俎之侧有戎焉。威加四海而肝胆有其勇怯，恩施万邦而心气有其和戾。神之格既不可度矣。得之于表，丧之于里；得之于里，丧之于表；皆神至而我不至者也。礼乐刑政，奚而非其屋漏哉？故知道者，知其不可射者而已矣。

暴与藏，一也。治藏不如治暴，是不知暴者也。藏之且暴，不容掩焉。虽然，犹易也。治暴不如治藏，是不知藏者也。暴者之有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体物而不遗，神已。而伸者，固神也，非既有形而神遂亡矣。至此而后密矣。索无声无臭之精于声臭之末，乃寻迹而求亡羊之术也。体无声无臭之载于喧阗苾芬之中，斯扣璞而取和璧之道乎！故学道者，学其不可射而已矣。尽天下之境而无可射故也。

《易》曰：“显诸仁，藏诸用”，互藏其宅，而隐显无间，岂偏重于不显哉？故君子之言《诗》，由不愧于屋漏，又加进焉，迨于不可射而后至矣，易简而久大矣。

三十九

人情之无端，是其是，非其非，不言而一任其自然，此齐物之术也。弗获已，而于不可治之世议处己之道，姑用此尔乎！《抑》之诗曰：“民各有心”，非不求明也，非忍听之也。无不求明之心，而后可与用晦，无忍于不治人之心，而后可离人而珍其独。

虽然，既存乎其时，抑存乎其位矣。古之诸侯，非后世之卿士也，有社稷则有宗庙，有宗庙则有族姓，有族姓则有臣民，神于我而兴废，家于我而全毁，举国之人于我而生死。抱其孤清以与狂愚者争，一不胜而血涂于野，屋加于社，祖祢馁于荒茔，世胄之子孙夷于皂隶，祇以斤斤争一日之明，弗忍于所疏而忍于所亲。故曰：“民各有心”，唯卫武而后可也。

渔父欲以其道易屈原之清醒，楚老欲以其情惜龚生之膏兰，重晦而安于忍，又奚可哉！“吹万不同而听其自已”，天地之妙不可以忧患求者，非夫人之所敢学也。

四十

两间之气常均，均故无不盈也。风者，呼吸者也，呼以出，则内之盈者损矣；吸以入，则外之盈者损矣。风聚而大，尤聚而大于隧。聚者有余，有余者不均也。聚以之于彼则此不足，不足者不均也。至于大聚，奚但不均哉！所聚者盈溢，而所损者空矣。“有空大谷”，此之谓也。

空而俟其复生，则未生方生之顷，有腐空焉，故山下有风为《蛊》，腐空之所酿也。土满而荒，人满而馁，枵虚而怨，得方生之气而摇。是以一夫揭竿而天下响应，贪人败类聚敛以败国，而国为之腐，蛊乃生焉。虽欲弭之，其将能乎？故平天下者，均天下而已。均物之理，所以叙天之气也。

四十一

无君子，则小人亦奚以济其恶？倚门之绣，红女之丝也。怒马之秣，力农之粟也。公孙弘之安，汲黯之所镇也。李林甫之威，姚崇、宋璟之所饬也。种放之名，陈抟、魏野之所感也。君子有不言之训，不为之功，不乞之贷，死者生之，悴者荣之，弛者张之，施及于小人，逆用之而犹足以赫。凡其所以赫者，皆即君子之所阴也。为君子者，奚弗以自信，而抑又何责焉？“既之阴女，反予来赫”，听然受之而已。

四十二

穆王以降无《雅》，昭王以降无《颂》，非弗能为之也，因周、召之作被之于弦管，酬酢神人，无不足也。厉王之世而《变雅》作，述先王之旨用以讽刺，反正者之变，弗敢与正者伉也。卿大夫称言于私，其流闻上，弗敢以被诸弦管也。过则规之，善不足与述，弗敢以其功德与先王拟也。故曰：“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夷、厉以上，君子遵其礼，小人遵其制，虽有暴君侈相，天下犹以寡过，文、武之泽永矣。周之凌迟而东，其肇于宣王之世乎！《王风》之凌迟而《黍离》，其肇于宣王之《雅》乎！

崇舅之封，饰甥之嫁，娶于齐而为之城，徐俨然称王而征之不下，其恩已微，其威已熸，然且震而矜之，以与文、武之丰功相伉，宣王之为王亦末矣。末王而尸制作之功，何其不知惭也！不知惭而言之无惭，是故其称引也曼，其条理也庞，烦而不饰，巨而不经，丰如簋大脔而不择其精，沓如扣土鼓以束茅而不宜人之听。《易》曰：“中心疑者其辞枝”，无德而以僭作，未有不芜以游者也。申伯之功，吉甫之德，韩侯之受命，召虎、皇父之帅师，以姻亚而贵，以尊高而贤，以私宠而荣，以天子战诸侯而纪其绩，而揆以此出入于《大明》《皇矣》之间，夸宾客而动鬼神，而后文、武之泽斩矣。

故善诵《诗》者，诵《吉日》《车攻》之篇，如《南山》《正月》也，诵《崧高》《烝民》之篇，如《民劳》《板》《荡》也。即其词，审其风，核其政，知其世，彼善于此而蔑以大愈，可以意得之矣。

四十三

非庸人之喜，不足以亡。申伯之南，王宠其舅，何所裨于宗周，而曰“戎有良翰”哉？一传而戕周之社稷者，申也；再传而折入于楚者，申也。斯其以为良翰而周人喜之矣。周不建申，楚不窥谢；周不戍申，楚不有申。举先王众建之诸侯，无能抚之以为屏翼，而托肺附于私亲，弱植其新造之邦而厚凭之，盈廷之士所怙以翰南国者，心力尽于此乎！如其心力而尽之则喜，尽心力以孤注于斯，而恶得不亡邪？

悲夫！庸人之寝焉兴焉，食焉息焉，皇皇焉求之而恐弗遂，遂其所为而眉伸目润，心津口哆者，咸若是邪！举东晋之心倾于王、庾，括汴宋之目属于种、姚，舍此无复寄其忧喜。情已枯，智已槁，而后国家随之，有识者所为长太息也！

四十四

尊其尊，亲其亲，必将惬其愿而歆之以为厚也。呜呼！是不察之论也。诚为其所当尊而亲之，必天性之戚，非其私昵矣。岂繄私愿之得惬，而以歆者为厚乎？周公之封于鲁，太公之封于齐，非择而与之，因五十国之墟，即其疆而国之尔。召公之贤，召公之功，召公之亲，不下于太公，而封于燕矣。沙碛苦寒，幽逖硗瘠，人民犷悍，而密迩北塞，殆将非人之所处也。先王不以利报亲贤，而体亲贤之情于利之外，以此为厚，而亲贤亦安之矣。恶有封国建侯，使之牧民，而必图度肥瘠，授之乐土哉？

为地择人，未闻为人而择地也。君以利导臣，而臣不趋于利者蔑有矣。“我图尔居，莫如南土”，艳称之而上下不以为惭。故“皇父孔圣，作都于向”，“不遗一老，俾守我王”，习以为然，而谓择地者之果圣也，又奚怪乎？君以是厚其臣，父以是厚其子，故蹶父为女相攸，择山川鱼鸟、文皮坚革之渊薮，厚植以快闺房游燕之资，庆令居焉。父子夫妇以利相接，沉湎于货贿食色之中，而人道之异于禽呼鱼呴者无几矣。

汉高之于陈平也，不以孙叔敖之智处之，而曲逆之祀不绍。鲁喜之于季姬也，不以孟光之贤期之，而鄫子之好不终。西周亡，蹶父绝，而申、韩继灭。故贤者不以利为厚，君子不以利厚人，所以植之不仆也。

四十五

《传》曰：“衰至而骄。”何言之？骄者盈之征也。血溢气锐，险阻不知，而多求于物，皆盈者之召骄也。虽然，盈而骄者，必其未尝盈者也。未盈而骄，则其骄也固衰矣。未之能盈，而粗有所至矣，牢执之而挟为己能，坦然靡所疑惭，而后骄成而不能自抑。天下之大，万有之富，直置之而不能取益，故曰：“衰至而骄”，盈者不与焉。

古今遥矣，其学于六艺者众矣，苟操觚而殚心，各有所遇焉。何居乎吉甫之自贤，即人之称之者蔑以加与？吾以知人之称之者固不然也。《文王》《大明》，其“硕”矣乎！《鹿鸣》《四牡》，其“好”矣乎！《关雎》《葛覃》，“穆如清风”矣乎！为彼者未尝自居也，而天下不可掩也。虽然，犹独至而无摄美者乎！摄美而均至之，洵唯吉甫矣乎！我知吉甫之靡所疑惭者，貌取而无实也。《文侯之命》、荑稗之《书》也，举文王之明德而加之义和，无惭焉。《崧高》《蒸民》，荑稗之《雅》也、跻申伯，仲山甫于伊、吕、周、召之上，无惭焉。古今遥而不能届，则寸晷为长。四海广而不能游，则寻丈为阔。陆云且可贱货以奉马颖，潘岳且可发箧以遗贾谧，吉甫亦奚靳而不能哉？

曹植自以为周公，孰曰非周公焉？杜甫自以为稷、契，孰曰非稷、契焉？韩愈自以为孟子，孰曰非孟子焉？骄己以骄天下，而坦然承之，暴潦之兴，不忧其涸，吾恶乎无疑而不代之惭邪？文章之变，古今亦略可见矣。周至吉甫而《雅》亡，汉讫曹植而《诗》亡，唐之中叶，前有杜，后有韩，而和平温厚之旨亡。衰而骄，骄而衰不可振。衰中于身，其身不令；衰中于国，其国不延。枵然之窍，风起籁鸣，怒号而遽止，苟其有怍心而挟生人之气者，弗屑久矣。

四十六

关故弓而张之，未遽绝也，因而弛之，往体既戾，来体因之以逡，然后不待再张而毁矣。汉元、唐懿、宋理之所以亡，继张以弛，而不施之筋漆也。有周之弓，天下之至调者也，厉王蹶而张之，筋蹙漆解，不绝者无几，宣王起，以柔道承之，庶几释天下于束湿乎！苟明于上下张弛之几，固不于宣王之世而劝以柔也。

奚以然邪？上下之际，有相化者焉，有相激者焉，明于数者，明此而已矣。上淫则下靡，上固则下陋，此相化者也，以其有余力而与上相师者也。上暴敛则民不奉公，上淫刑则民不畏死，此相激者也。民困于力之无余，而敢于逃法，吏缘于上之已甚，而乘间以仇其奸，而天下之纲维紊散而不复收矣。

然则宣承厉后，继之以张而民益怨，继之以弛而民益奸，危亡之势，其数正均。故汉元、唐懿、宋理之覆败，差缓于胡亥，而其必亡均也。故惩蹶张而改辙者，必滥于暖姝，疾呼不闻，抵掷不怒，以成乎从容坐啸之朝廷，而天下已解之纽益叛散而无伦。不幸而以此为尚，未有能延之再世者也。

呜呼！宣王之所与治内者，山甫焉尔；所与治外者，申伯焉尔。诵申伯曰“柔惠”，惠以柔也；诵山甫曰“柔嘉”，嘉以柔也。之二子者，既以其暖姝媚娬，矫荣夷之徒虔厉之习，以要一时之誉，尹吉甫又从而奖之，则当其拱手哆颜，彼笑此颌，三揖百拜，延犬戎而进之，微幽王其能以再世哉？

故曰：溺者必笑，聩者必笑。聩于心者，人也；溺于险者，天也。人动而天应之，而其笑也均。觇国者，觇其多嬉笑之子，而亡可计日待矣。

四十七

何以谓之陵夷？陵之夷而原，渐迤而下也。故陵之与原，无畛者也。乱极而治，非一旦之治也；治极而乱，非一旦之乱也。方乱之终，治之几动而响随之，为暄风之试于霜午，忧乱已亟者，莫之觌焉耳；方治之盛，乱之几动而响随之，为凉飔之飏于暑昼，怙治而骄者，莫之觉焉耳。

夫觌其所不可见，觉其所不及喻者，其惟几与响乎！而几与响，亦非乍变者也。《诗》之情，几也；《诗》之才，响也。因《诗》以知升降，则其知乱治也早矣，而更有早焉者，故曰《雅》降而《风》，《黍离》降而哀周道之不复振。然则《黍离》者，《风》《雅》之畛与？阅《黍离》而后知《黍离》，是何知之晚也！《风》与《雅》，其相为畛大矣，而《黍离》非其畛也。

《菀柳》而下，几险而响孤；《瞻卬》而降，几危而响促。取而置之《黍离》之间，未有辨也。故《瞻卬》之诗曰：“心之忧矣，宁自今矣。”生于心，动于气，凄清拘急，先此而若告之，早成乎《风》以离乎《雅》，迤以渐夷，而无一旦之区分。《黍离》之为《黍离》，宁自今哉？《节南山》虽激而不隘，《板》《荡》虽危而不褊，立乎《菀柳》《瞻卬》之世，溯而望之，不可逮矣。

虽然，更有早于《菀柳》《瞻卬》者，密而察之，渐迤之势，几愈微，响愈幽，非夔、旷之识，谁从而审之哉！

四十八

治世之谏，切而以道；衰世之谏，切而以事；乱世之谏，切而以讼。公议繁，民心摇，讦讼行，风俗坏，阴私货贿、券契证佐之言，君子不讳，而天下之死亡积矣。讦讼者，小人之以陷君子者也。小人以此吹求于君子，君子引嫌而不胜。不胜则君子之祸不息，引嫌而君子之体犹未裂也。君子弗获已而不堪于不胜，无所引嫌，而以其讦讼者报小人，则君子之体裂，而人道之存，其几哉？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复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复说之。”斯言也，讦讼之言也，胡为其出于君子之口也？婞婞之民，快其直畅；大雅之士，悼其迁流。孰令君子之至于斯邪？其上无礼，其下无学，忠厚凋，廉耻微，非一朝一夕之故矣。

悯乱疾恶者，孤行其志，光明而不疚，则成败听之矣。毋亦姑勿自失，而远鄙俗于己乎！是故《瞻卬》之君子，未足语于自求之道也。

《诗广传》卷四终

诗广传卷五

周颂

一

延陵季子之何所觌邪，而谓《韶》曰：“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故子曰：“知德者鲜矣。”今夫天之德，元亨利贞也；人之德，仁义礼智也；可知而可言者也。虽然，言仁未足以发人之爱也，言义未足以发人之廉也，言礼未足以发人之敬也，言智未足以发人之辨也。非言之不足以发也，发之而无以函之也。故曰：“知不言之言者，可以言言。”谓其函之也。妄者曰：“照之以天”，则抑不知天也。不言以函言，而后仁义礼智无不函焉，斯则如天之帱，如地之载也。

“《清庙》之瑟，朱弦疏越，一唱三叹，有遗音也”，非其澹也，为八音函也。《清庙》之诗，盛德无所扬诩，至敬无所申警，壹人之志，平人之气，纳之于灵承，而函德之量备矣。故以微函显，不若以显而函微也；以理函事，不若以事而函理也。用俄顷之性情，而古今宙合、四时百物，赅而存焉，非拟诸天，其何以俟之哉！张子之言天，曰清也，虚也，一也，大也，知此，乃可以与知《清庙》矣。

二

天有所以为天，文王有所以为文。虽然，以天为有所以为天，则天之体孤矣；以圣人为有所以为圣，则圣人之德私矣。

万汇之生，何主辅焉？百灵之动，何枢椳焉？无已而五殊焉，五殊之变不可以数纪矣。又进而二实乎，二实之化不可以象操矣。无所不一之谓一，有二则非一也，而孰为之唱和乎？而孰为之臣妾乎？无唱非和，无和非唱，无臣妾而不得为君主。时不得而先后焉，故曰“不已”也；势不得而令共焉，故曰“纯”也。“纯一不已”，而天奚有所以为天，圣奚有所以为圣哉？子曰：“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时物皆天也。凡天者皆其所以为天也。子曰：“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学教皆圣也。凡圣者皆其所以为圣也。

不知德者，惰于勤而觊以简，荒于显而息肩于微。荒惰之情不自胜，而后异端中之。或曰机也，而有巧诈之圣；或曰要也，而有挟术之圣；或曰顿也，而有灭裂之圣；或曰密也，而有覆匿之圣。必为之言曰，天有所以为天，圣有所以为圣，而后可文其荒惰之实，圣乃不可得而学，天乃绝于人之心矣。

三

崇德，报功，祈福，三者祭之秩也，非祭之义也。举是三心，致之社稷山川而弗忍，况孝子之享其亲乎？阴阳之良能，人之性也；吉蠲之精意，神之著也。用神之著者，有事于己之性已。以崇、以祈、以报，则二之矣，故曰弗忍也。已况孝子之享其亲乎？

孝子之享其亲，知其亲而享之焉耳。“天地之大德曰生”，舍此而有他德，弗忍崇也；则舍此而有不德，弗忍替也。周公之事文王，壹以舜之事瞽瞍、禹之事鲧事之而已。故《周颂》至矣，文武之德丰矣，而俭于言，弗忍以德故而崇其先，诩扬之而恐其荡乎心，然后情至而无余志，奚况祈报之私哉？

人子之于亲，无择也，无感也，无求也，传之而已矣。有传心焉，有传性焉，有传命焉。《闵予小子》之警于庙，传心者也。《文王》《大明》之播于廷，传性者也。《清庙》《维清》之承于祀，传命者也。传之以命而心性绌矣。道义者，命之委绪；吉凶者，命之栖苴。迎精合漠以反其所自生，《维清》之所以益简也。知“文王之典”，庶几其成而已矣。故以知《宫》之祈昌炽，《长发》之称圣敬，不足以与于周公之享其先也。

四

言之不足，故长言之。君子之于言，祈乎足，勿辞其长也；几乎足，非乐其长也；故曰：“修辞立其诚。”诚者，足而无虚之谓也。虽然，有发不及赴者焉，有含之已盈而终不得抒者焉，有广大而无可殚及者焉，有孤至而不知其余者焉，有寝兴食饮于斯而不假特举者焉。凡此者，皆终古而无足之心也，奚况终古而有足之言也！

其仁人之享帝，孝子之享亲乎！以长言为足而长言穷，以嗟叹为足而嗟叹穷，以咏歌为足而咏歌穷。无已而言之，括歆动之情，约略目前之事，惟恐其滥而有所失也，则《维清》是已。苟足矣，穷矣，无以将其爱敬矣。无已，终不以言宣之，而资大乐之声，昭宣其幽滞，犹愈于言乎！《维清》者，待乐而成章者也。

故修辞者，不可于《维清》而学之也。非周公见文考之情，而靳于一足，则是孝子事亲之心，凿凿乎待言而喻之，不亦逆与！

五

于旅也语，故《烈文》而可以语矣。无言者事神者也，有言者治人者也。合神于人，不远神于幽也；合人于神，不靳人于明也。明则有礼乐，以大文昭之；幽则有鬼神，以大质体之。质事尽而文事兴，至是而幽明合矣。故曰：“会通以观其典礼。”“于戏！前王不忘”，昭明德以格于家邦，人神之通，以奉神而治人者也，非仅以事神者也。于是而言前王之德可矣，所谓可以道古也。

六

惟《昊天有成命》可以事上帝，据云“成王不敢康”，“不敢”者，非颂德之词，故知非祀成王之诗，从《序》为允。于戏！微矣！礼莫大于天，天莫亲于祭，祭莫效于乐，乐莫著于《诗》。《诗》以兴乐，乐以彻幽，《诗》者，幽明之际者也。

视而不可见之色，听而不可闻之声，抟而不可得之象，霏微蜿蜒，漠而灵，虚而实，天之命也，人之神也。命以心通，神以心栖，故《诗》者，象其心而已矣。神非神，物非情，礼节文斯而非仅理，敬介绍斯而非仅诚。来者不可度，以既“有成”者验之，知化以妙迹也。往者不可期，以“不敢康”者图之，用密而召显也。夫然，缋不可见之色，如绣焉；播不可闻之声，如钟鼓焉；执不可执之象，如瓒斝焉；神皆神，物皆情，礼皆理，敬皆诚，故曰而后可以祀上帝也。

呜呼！能知幽明之际，大乐盈而《诗》教显者，鲜矣，况其能效者乎？效之于幽明之际，入幽而不惭，出明而不叛，幽其明而明不倚器，明其幽而幽不栖鬼，此《诗》与乐之无尽藏者也，而孰能知之！

七

天子有善，让于天；子有善，让于亲。通此义者，或曰：敬忌而不能自私，尊尊亲亲而欲奉之也。其说伸，而仁人孝子之道隐矣。或曰：凡人皆天也，凡子皆亲也，因仍其善，酌于其中而斟之升斗，弗得迷而歧之于泉原也。其说伸，而仁人孝子之情犹拓落也。

夫仁人之于天，孝子之于亲，奚其有所奉哉？又奚待推本而一之以源哉？亡欺而已矣。“我将我享，维羊维牛”，充牣肥腯，无瘯蠡之患，而后信天之右也。当从郑《笺》为允，下文循此通之。“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伊嘏文王”，则微文王之典，靖四方不得以靖晏，修其礼乐，我虽欲飨而不能，然后言文王之自嘏也。征之以事，监之以不能，天亲之善，亦既操筹而数之不乱，向日而视之不眩矣。然则奚让乎？弗攘焉耳矣。

故仁人孝子之心，如受重器、捧盈水而不能辞也，如沃霖雨、戴午日而不能避也；循之皆可执，信之以固有，而不俟一再思也。“我其夙夜，畏天之威”，岂严霜之为凛而迅雷之为震也哉！

八

子曰：“祭则受福”，奚福乎？福莫大于祭，故“迄用有成”，周之祯也；“既右享之”，子孙之保也。

天物之丰，疾眚之不作，侯氏之宁，兵戈之偃，康万民，绥四海，荣以其仁，安以其义，可以为福矣；未厎于祀事之成，而弗敢福之也，故曰：乐不如性，性不如命。天之命我者，亲也；亲之命我者，心也。焄蒿悽怆，昭明者往而不可复，而复之一日矣。有事于其所不能事，莫之致而致之，适然得之心而不违，君子之至于命，至此也。乐莫乐于所自生，性莫真于藏之不显。至于命，而乐所自生者复其始也，藏之不显者不罄之福也，故福莫福于祭之成也。

舍祭之为福以求多福，更皇皇其奚求哉？日月方明而吹其爝火，时雨方灌而不释其抱瓮，或曰诞也，愚而已矣。

九

天之威，非其怒也；雷霆者，苏万物者也。雷霆发而百昌相见，故曰：“帝出乎震。”奚有甫出以与物相见，昭苏而蓬勃，即以愤恚者乎？天以苏之，物自震之。万物不谅天之苏己，为之震叠，冥不可与明，弱不可与植，天亦将无如此物何矣。恩之不怀而反见威，天将无怒邪？亦姑任其不怒，而因以为不测之机乎？抑亦乍予之警而终大赍之，则恩溢于望外，而益生其感乎？乃圣人固不为颠倒天下之权，而奚况天哉？以圣人为有颠倒天下之权者，必若苏洵者而后成乎无忌惮之言而不惭。“昊天其子，允王维后。”昭然出身以与天下相苏，未有以权为凭借者也。

故唯知恩威之合者，可与绍天矣。恩之即威，显诸仁也；威之即恩，藏诸用也。呜呼！至矣！

万有之情，不顺之则不动；百昌之气，不动之则不振。积习因循之染，不振之则不新。人情隐，而为达之；天道堙，而为疏之。洋洋乎！王者之志气，淫满乎天下，驰驱淡荡，开心竭才，以用物之弘，愚不肖之心情才识，不足以载焉。譬耳之不任乎雷霆，则雷霆之声溢乎耳而荡乎心矣。

由今念之：以臣代君，以侯易王，举不宁之世而一旦戢戈橐矢焉。播弃之士，名不出闾闬；悲歌之客，志不在王廷。搜微发陋，移心易志，一旦而胥志于在位焉。凡目不足以察其赴景之形，凡耳不足以审其趋壑之响，凡心不足以测其方春之荣矣。

故一文一武，天之大用也；一举一错，天之大衡也。其举而加诸天下，则大仁也。威莫威于大仁，而义次之。即此以疏天下，破其心情才识之畛，而俾发其荣，则震叠之威，抑以仁天下而莫之或侮。故曰以恩合也。《易》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仁配天，则不怒而威矣，奚而不足以父天母地，为天下王哉？

十

然必有见乎其位，肃然必有闻乎其声，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然后可以得似乎其先矣。故功非其所扬也，扬其功是方社之祀；道非其所拟也，拟其道是瞽宗之奠也。

孝子之事其先，惟求诸其神乎！神则无所不浃矣。虚无节者，神所流也；实有节者，神所竟也。于物而见之，于器而见之，于墙屋而见之，于几筵而见之，于绣绘之色而见之，于歌吹考击之声而见之。于彼乎？于此乎？入其庙，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无一之不合于漠，而后与其神浃也。其尤者，则莫甚于仿佛之心，咏叹之旨也。从空微而溯之，溯当日之气象而仪之，功由是以兴，道由是以建，斯先王之所以为先王者乎！方求之，胡弗即此以求之也？

故祀文王之诗，以文王之神写之，而文王之声容察矣；祀武王之诗，以武王之神写之，而武王之声容察矣。言之所撰，歌之所永，声之所宣，无非是也。文王之神：肃以清，如其学也；广以远，如其量也；舒以密，如其时也；故诵《清庙》《我将》而文王立于前矣。武王之神：昌以开，如其时也；果以成，如其衷也；惠以盛，如其猷也；故诵《执竞》而武王立于前矣。

故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也。”钟鼓载之，喤喤焉，磬管载之，将将焉；威仪载之，简简反反焉；醉饱载之，无不载焉。见其在位，闻其声，闻叹息之声，即其事，成其诗歌，亦既见之于斯，闻之于斯矣，此所谓传先王于万年而不没者也。故曰：“唯孝子可以享亲。”

十一

从后世而言之，衣食足而后礼义兴；从前古而言之，匪但此也。“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无不几希矣，况食也者，所以资生而化光者乎？

燧、农以前，我不敢知也，君无适主，妇无适匹，父子、兄弟、朋友不必相信而亲，意者其仅颎光之察乎？昏垫以前，我不敢知也，鲜食艰食相杂矣，九州之野有不粒不火者矣，毛血之气燥，而性为之不平。轩辕之治，其犹未宣乎？《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食之气静，衣之用乃可以文。烝民之听治，后稷立之也。无此疆尔介，皆陈常焉，后稷一之也。故帝贻来牟，丰饱贻矣，性情贻矣，天下可垂裳而治，性情足用也。

食也者，气之充也；气也者，神之绪也；神也者，性之函也。荣秀之成，膏液之美，芬芗之发，是清明之所引也，柔懿之所酝也，蠲洁之所凝也。甘不迷，苦不烦，燥不悍，湿不淖；犷无所生，淫无所荡，惨无所激，滞无所菀，狂无所助；充生人之气而合之，理生人之神而正之，然后函生人之性而中之。故曰：“莫匪尔极”，极者，性之中也。于是而人之异于禽兽者，粲然有纪于形色之日生而不紊。故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天成性也，文照质也，来牟率育而大文发焉，后稷之所以为文而文相天矣。

呜呼！天育之，圣粒之，凡民乐利之，不粒不火之禽心，其免矣夫！天运替，人纪乱，射生饮血之习，且有开之先者，吾不忍知其终也！

十二

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谓知其损益也。然则立仲尼于嬴、项之余，通周之变，必有损周之道者矣。所损者，圣人知之，但云“可知”，不即与子张言之。世儒察识不逮颛孙，习《诗》《书》之美而美之，心无适美，又恶足以测其斟酌乎？

圣人亦非之也，而终之，何邪？损者，非缘前王之溢量，已芜而待芟也；益者，非缘前王之阙失，有隙而待补也。凡前王顺天之德，极人之情，行之而王业成，颂声作，天下利赖之无穷矣。乃圣人通变以心知其美，又知其损益，乍言之而如违生人之愿，是以大猷未饬以前，不可亟以言言也。

虽然，圣人尝言之矣，学圣人者尝言之矣。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圣人之言也。许行为并耕之言，孟子曰：“尧舜之治天下，不用于耕”，学圣人者之言也。君子之道：穷之所守者，达之所施；甚贱其流者，不奖其源。故孔子不学稼，而孟子以耕为小人之事。三代以下，粒食具而可忧者不在此，君子之志见矣。《周颂》存者三十一篇，而农家之言四。由仲尼、孟子小樊迟、斥许行之旨而通之，损《周礼》者其在斯乎！

呜呼！言有疑于逸谚，道有疑于瓠落，事有疑于荒亡，圣人不能急喻之人。而千岁以后，訾先王之大美，抑人情之大愿，断然而无怍，其亦孰能得之哉？虽然，夙万乘之驾，集三有事之俊杰，进陇首以谋其升斗，歌咏长言以歆羡之，将无元后之为生民计，有大于此者之姑置也？故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食可去矣。且夫兴之而不兴，速之而不速，威之而不威，向之而不向者，民之廉耻与其行谊也。若夫不待兴而生心，不待速而趋时，不待威而恐后，不待向而争先，民之于农事也，则固然矣。抑从而郑重之，“嗟嗟”“噫嘻”以淫溢之乎？

六国强秦，惟不损周而且益之也。鞅之耕战，悝之尽力，汲汲然以为君国子民之术无以逾此，上下交奖以谋食，而民之害气以昌。子曰：“我观周道，幽、厉伤之。”《桑柔》之乱极矣，而其《诗》曰：“好是稼穑，力民代食”，从郑《笺》。则是臣工“噫嘻”之道，幽、厉未之伤也，然而道已伤矣。后圣之所必损，奚疑哉？

无已，其《楚茨》乎！意在祀，不在食也；无已，其《思文》乎！道在陈常，不在育也。虽然，衣食足而后礼义兴，管仲之言也，而仲尼固曰：“管仲之器小也。”

十三

《振鹭》，为客劝也；《有客》，为客歆也。晋客而为之主，适敬在客，劝而歆之，礼也。《有瞽》，始作乐而合乎祖，适敬在祖，客非适敬也，“有客戾止，永观厥成”，然且唯客之歆，何也？古之王者以客为荣，无适而不荣之也。敛四海之和，动之以声容，际虚入漠，流荡充盈，大鸣其豫，以绥昭明凄怆之陟降，匪他是荣，而荣客之观，故曰：无适而不荣也。

斯道也，匪直周道也。夔曰：“祖考来格，虞宾在位”，崇宾如祖，绥祖如宾，由虞讫周一致矣。夫虞、周则非一致也。虞宾，让之裔也；周宾，胜国之孽也。其让不忘，其胜不惭，嫌疑悉捐而胥于一，帝王之通理也。《易》曰：“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形相距而犹亲也，时相间而犹亲也，从其类而已矣。俱为帝皇之裔，同受皇天之祚，德相逮，如手授焉；功相及，如武接焉。精合于灵，气应于几，距之而欣，间之而密，通揖让征诛之变而视犹一致。人之所从，神之所钦，大礼之所洽，大乐之所绥，一而已矣。

彼夫必疑必间，而恩礼不及者，嘉禾不与燕麦同陇，仁禽不与妖鸟同巢。辨其异，慎其同，大统以正，大义以明，从其类而不可乱，久矣。由斯言之，刘、宋、章、詹，相大有为之君，革命创制，无能观通行典，求赵氏之后而宾之，区区于买的喇之侯封，不已傎与？嗣是有兴，以道事君者，兹焉永鉴哉！

十四

“有来雍雍”，则“至止肃肃”矣；“有来雍雍”，而后“至止肃肃”也。故敬者，人之情也，缓之而隐，迫之而浮，待其生而盈；和者，所以待之也，待之而后生，生而徐盈，藏于爱之宅。爱萦其外而不易出，是以迫之而浮。夫天下之不浮其敬者鲜矣。浮以为敬，是中无敬也。以其中之无敬，亿中之固无敬也，于是有敬自外生之嫌，而义外之说立矣。

雍雍者何期乎？肃肃者能勿生乎？君子谋其和，不谋其敬，知敬之固有而不待谋也。静居之敬，以和其心，非以谋敬，以谋和也；执事之敬，以敬其气，即以谋敬，唯谋和也。莫敬于气，而天下之须敬者次之。敛而不束，舒而不忘，微之而使昌，居之而使行，然后有其雍雍，而肃肃者徐以盈矣。善敬者，反之于情，致之于物，油然以生而不息。故曰：“君子大居敬”，言乎其居之也。

十五

荣吾生，荣其所自生也；引吾年，引吾心也。所自生者不荣，而荣其生，辱莫大焉。心之不引，而年引焉，凡生之日，皆死之夜也。引其既死之生而永之，是名乐生而实乐死也。所自生不荣，而但生之荣，是凡荣而皆辱也。以死为生，以辱为荣，哀哉！且以之自愿，而或为人愿之。鳅鳛甘浊水以相呴，夫谁为诏之乎？

“绥我眉寿”，奚绥邪？“介以系祉”，奚介邪？引其孝思，则父母凭之以存，右我考妣而所荣不昧也，然后非死而实生，非辱而实荣矣。故曰：为人子者乐为人兄，以事亲之日长也。

事亲之日徂，耳目口体之尚生，而储为鬼以待死，无已而致之于祭乎，吾犹人也。悲夫！牺牲不成，粢盛不备，衣食不章，浮游以食于万物，举无可安而未即于死，如之何其勿悲！

十六

惰子忌兄弟之孝，贿臣忌朋友之忠；无德以存，忌邻邦之盛；无道而兴，忌故国之虞；非能忌也，犹夫瞽者之相搏，不可释也。故曰：心存者不患，道大者不忧，忧患忘而疑忌消矣。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视骍犹白，白犹骍也。视白如骍，白其马焉可矣。怪者以其弗可也，见其可而奚怪也？“有萋有苴，萋苴，盛貌。追琢其族”，在彼者犹在此也，其旅犹吾旅也，其萋其苴，则吾萋苴也。福足以怀之，威足以摄之，信吾旅矣。天下未有自有旅而自疑者也。

“文王既勤止，我应受之”，信之幽独矣；“上帝临女，无贰尔心”，信之天下矣。道一而文质一，统一而王国侯邦一，治一而孙子功臣与胜国之胤一也。卧赤子于天下之上而不惊，假三恪以“淫威”，能弗忌焉尔。耰锄棘矜而攘大宝，禽迒兽迹而陟天位者，无望之矣。

十七

人之至燕也，弗待其已至而后信其至也，至之以其未至燕者也。弗知有其未至，则户北，燕也；知有其未至，则代之东，齐之西，卫之北，朔之南，燕国存于心目，他日之至者至此尔。故曰：“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知有其所未知，既知有矣；信有其所未信，既知信矣；所谓“今日适越而昨至”也。

信未闻之中有声，则其聪密；信未见之中有色，则其明浚；信未合之中有理，则其学精。“将予就之，继犹伴奂”，我乃以知其将而就者之果予就也，而伴奂者既皎然于心目矣。宋襄之于义，赵括之于兵，王通之于经世，荀、杨、韩之于性，怙之以死，而徒为天下蠹心肾肺肝之藏，无未至之境焉耳。

十八

子曰：“小人怀土。”天下莫非土也：天子以天下为土，诸侯以四境为土，卿大夫以采邑禄入为土，士庶人以田泽仓庾笥箧为土。然则天子之有天下，一田泽仓庾笥箧之积也，岌岌乎忧其不固，不亦细乎？“天维显思，命不易哉！”匪道之忧而土之恤，何也？

曰：此非天子之自言也。故言所当者谊也，谊所宜者人也。移以其人而徙以其谊，言乃以吻合于道，而变不失常，又奚病哉？天子曰：“以天下故，而我乃为君”，则天下重于君也，而仁建矣。卿大夫曰：“以我天下故，而建彼以为君也”，信天下重于君也，而义堕矣。

尧释天下而授之舜，舜释天下而授之禹。天命难谌，而谌其匪谌，以释位而迁之，非徒尧、舜之有是心也，抑汤、武之有是心也。奚以知其然邪？汤、武而无是心，则醢信菹越之祸，发于伊、吕矣；即不然，而杯酒释兵之谋进，而赐履专征之命不行矣。汤、武之有是心，则成、康之不可无是心。成、康之亦有是心，故莫大诸侯建于东国，而必不为晁错之谋制之早也。命之不易，天之显道也。嗣天下者尽道而无忧，事天之理得，而他岂恤哉？

虽然，为之臣者则不可不奔相告也。何也？革姓易服者，为人臣者之鞠凶也。其为人臣者之鞠凶，非但弗忍其君之谓也。均是人也，而戴之为君，贞士之倔强，然且有带索拾藜而不忍于从者矣。酌于义而不得弗戴，戴之以终身，而贞士犹为之杀耻，曰：吾之所为义屈者，此一人而已矣。若夫其尝等夷者也，不幸其尝仇雠者也，不幸其尝远之摈之，者也，一旦力屈势易，舍所戴而匍伏稽颡，北面战栗，啜其渖而喜见于颜，有人之心者，尚能忍死于须臾乎？故曰：革命易服，人臣之鞠凶也。鞠凶悬于眉睫，而不保其旦晚，逆揣而无以信其必免，过为人之虑而不知裁，乃进戒于君曰：“命不易哉！”为人臣者剥肤之痛，弗能不以其诚告于君父者也。

若夫有道之君尽其道而无忧，则闻其言而弗惊。凡命皆天，而得失之故轻于鸿毛，奚其惊？虽然，君之弗惊，而未尝不为其臣恤也。臣弗获已而以义戴己，己不能保而俾之移所戴以挫天下之廉耻，固人君之所不安。故不忌臣之戒而绥之，君之仁也。

十九

实，充也；函，量也；充其量斯活矣，故曰：“实函斯活。”君子有取于此，以似仁焉。函之中，仁也，仁则活之理赅而存焉，仁则活之体赅而存焉，仁则活之用赅而存焉，然而必于实矣。函之所至，无不至焉；与函相得，无不浃焉。函之所透，不容已而透矣，然后活矣。先此之理，待此而叙，先此之体，待此而固；先此之用，待此而兴。蕴之乃以缊之，流之乃以条理之，浑之乃以发挥之，坚而朴，神塞而形者，逮乎此而灵善以津淫矣。大哉！实之以效仁之功乎！

函之可实也，数之固有也。实之者，不怙其固有也。而不观于百谷乎？向者藏于函，而胡以不实也？今兹犹是处于函中，而胡以实邪？春气苏之，甘泉渍之，暄风鼓之，和日蒸之，与水相得，与气相迎，而后实于其函。夫君子之于仁，亦由是而已矣。昔者函于心，可以实而未实也。今兹犹是函于心，而胡以实也？学以聚之，思以通之，智以达之，礼以荣之，集义以昌其气，居敬以保其神，备物以通其理，天下皆仁，而吾心皆天下矣。夫然后实于其函，而活弗待于崇朝也。实者，诚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择而守，学焉而不旷，尽其实有而不歉者，诚之者也。然则天其可怙乎哉！

天能使函而不能使实也，乃其必函之者何也？曰：此贞之起元也。不贞则不干，不函则无以为我体。我体不立，则谷之仁犹空之仁，我之仁犹空之仁，荡然不成乎我，而亦无以成乎仁矣。故曰：“形色，天性也。”形色者，我之函也，而或曰：“圣人无我”，不亦疑于鬼而齐于木石禽虫之化哉！

故知：仁，有函者也；圣人，有我者也。有我以函，而后可实。欲其理乎！小体其大体乎！人心其道心乎！活其活而天下之活归焉。知此者，乃可与言复礼。

二十

加于天下者，皆我之志气也。取天下，则内物而失己；攻天下，则外己而丧己于天下。是故尊生之说匪一，归于啬而已矣。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啬。”诚斤斤以其生为尊，则舍啬奚以？虽然，绝人丧我，惮善而不为，与椿同年，与龟同息，亦奚以此草木禽虫之生为保哉！彼之言曰：“吾有大患，为吾有身”，保之益以患之，是以身相盭戾也。天与我以丰而逆用以啬，天与我以丰而滥用其丰，两者相若。犹千金之子，或以侈败，或以吝败，交相笑而归于败也同。

故君子之治人以事天，酌之而已矣，则亦序之而已矣；尤有道焉，辨之而已矣。

酌者何？天下所堪，己所弗堪，浮用以邀天下，勿为也；己所堪，天下所弗堪，浮用以折天下，勿为也。弗以己酌天下，而以天下酌己，疾言遽色，不敢用也。

序者何？意、语、气，相得而成声者也；志、气、度，相函而成象者也。语固不尽意矣，气亦不逮语矣；志约而气盈矣，气欲张而度欲弛矣。勿极语以尽意，勿奔气以追语；勿趋气而枵其志，勿取安于度而惰归其气；即欲尽意，无宁均气以成其条理；即欲尚志，无宁饬度以舒其文章；疾言遽色，不知其亡也。

辨者何？宜用天下，宜为天下用，善者也。尽其言，盛其容，何有嫌焉？不宜为天下用，不宜用天下，不善者也。言之莠，一罄一欬，莠矣。容之汰，一指一盱，汰矣。故言之善，危音亢词，曲尽广引，而神不随之流也；其流者必其不善者也。容之善，高拱垂旒，盛威满态，而气不乘之荡也；其荡者必其不善者也。是故以言止言，不如以理止言也；以容修容，不如以道修容也。直其气，理其魂，正其魂，绪其神，择其精，奚以“早服”？奚以“缘督”？奚以“闭其兑”？奚以“致其虚”？辨者弗啬，而啬者不能辨也。

故曰：“不吴不敖。”吴者其言，以荡生者也；之而或吴，懿其言，未有或吴者也。敖者其容，以耗生者也；损之而或敖，恭其容，未有或敖者也。纪焉，绪焉，类焉，度焉，清焉，温焉，气恶乎蹶？神恶乎驱？太阳之珠恶乎去人？重阳之侮恶乎损心？“不吴不敖，胡考之休”，尊生之道尽矣。故即欲尊其生者，亦无如君子之得也。

二十一

周克殷而年丰，秦有天下而年丰，汤兴而七年旱，周宗将灭而饥馑交斩于四国，君子之知天，知此者也。周克殷而年丰，佑有道也；秦有天下而年丰，存余民也；汤兴而七年旱，警圣修也；周宗将灭而饥馑交斩于四国，穷凶德也。故无所不可为道者，理也；无所不可为理者，天也。

呜呼！维天至矣。以人之知求天之知，以人之虑代天而虑，求之于圣，不该乎愚不肖矣；以愚不肖求之，不逮乎圣矣。上固不及圣，下不安于愚不肖，介然有其知虑，以意天之必然，是量蝉首而求冠则也；介然有其知虑，以疑天下之不然，是缘蠛蠓之有翼而谓龙之不可飞也。用此以治历，则损天以就数；用此以言性，则诬天以伸习。夫亦恶知天广大，无往而非理哉？凫胫之短，鹤颈之长，鲇鳅之涎，鲇鲔之介，竹条之虚，松桧之实，不规之圆，不矩之方，不量之度，不筹之数，举天下之巧无以致其精，举天下之大无以测其弘，举天下之密无以察其几。故曰：维天至矣，不可以情情，不可以识识者也。“绥万邦，屡丰年”，亦一理而已矣，非天之必可邀也。

二十二

有坐而言曰：“父春耜而秋铚，我应食之；母昼绩而宵，我应衣之。”非至愚者，谁忍语此，而抑谁听之哉？《赉》之诗，奚以颂之而无惭邪？

曰：天下者，非天之以报功者也。是故大德不报，大位非报。斯二者与天同体，天抑不得以之而报人也。以舜之孝报以天子，则曾、闵应有国矣。以田千秋之言报之宰相，则贾、董宜为天子矣。是故大德不待报，大位者非以报也。“文王既勤止，我应受之”，受之云者，任之也。勤其勤，敷其敷，定其定，遗大投艰于武王之躬，受之云者，无容辞焉尔。

天下不可为，李耳尚知之，况君子乎？抚则后，虐则仇，后则亲以九州，仇则覆以九族。匹夫之纤恶，天子之重负，许由所为避其难，成汤所为不释其栗也。卫懿公之好鹤，均于林逋，而逋奚以不裂其肝？梁武帝之佞佛，均于裴休、杨亿，而休与亿奚以不死于馁？宋徽宗之嗜书画，均于米芾、文同，而芾与同奚以不毙于俘？武王虽圣，何必履岌岌以为荣哉？文王勤而不敢不受以勤，文王敷绎而不敢不受以敷绎，文王求定而不敢不受以定，武王之于此惴惴尔。惴惴尔，而又奚其惭？

鲁颂

一

有求尽于意而辞不溢，有求尽于辞而意不溢，立言者必有其度，而各从其类。意必尽而俭于辞，用之于《书》；辞必尽而俭于意，用之于《诗》，其定体也。两者相贸，各失其度，匪但其辞之不令也。为之告诫而有余意，是贻人以疑也，特炫其辞，而恩威之用抑黩。为之咏歌而多其意，是荧听也，穷于辞，而兴起之意微矣。

故《诗》者，与《书》异垒而不相入者也。故曰：“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知然，则言固有所不足矣。言不足，则嗟叹永歌，手舞足蹈，以引人于轻微幽浚之中，终不于言而祈足也。故《书》莫胜于文，文者，兼色者也。《诗》莫善于章，章者，一色者也。方欲使之嗟叹之，抑欲使人永歌之，终欲使人舞蹈之，而更为之括初终，摄彼此，喤耳烦心，口促气坌，涕笑欢呶而罔所理，又奚以施诸手足而喻于行缀乎？故备众事于一篇，述百年于一幅，削风旨以极其繁称，淫溢未终而他端蹑进，四者有一焉，非敖辟烦促、政散民流之俗，其不以是为《诗》必矣。

《鲁颂》之于《诗》，敖辟烦促、政散民流之音也。故孔子曰：“周公其衰矣。”先公之教未亡，《风》《雅》之遗犹有存者，其唯《》乎！数马以彰国君之富，犹其类也；长言而不厌，犹其韵也；终篇而不及他，犹其章也。建安之所不能窃，正始之所不能剽，长庆之所不能攘，朱弦疏越之风，留此焉，虽列之《颂》可矣。

二

心各有乡而不相越，道各有宗而不相谋，风各有沿而不相杂。乱之者其淫人乎！甚矣，鲁僖公之淫于齐也！澹以不忘，舒以成，柔以则者，周公之道也。昌而缓，清明而和，微至而敛者，周公之《诗》也。《有》之声胡为乎奏于周公之庭乎？一往而极，儇而荡，乘凌而不必厝之之安；以之管则急，以之弦则繁，以之金则奰，以之革则豗，以之盘旋于舞蹈则轻翾而鸷击，非杂霸之雄心，其谁与为之乎？

鲁僖之于齐桓也，艳其卑耳。召陵之震叠，目荧而心醉之，北面其廷，敝师以望其尘，率夫人于阳谷以从其宴乐，色授魂与而气奔之久矣。匪直僖也，桓迷于赢，庄惑于社，僖靡之，宣怙之，泰山不能为之限，汶水不能为之堑也。子曰：“齐一变，至于鲁”，谓襄、昭以后，狂简之君子移风而逮上也，非谓庄、僖之间也。君子兴于下，周公之教复于上，垂及刘、项之际，而弦诵不淫，故仲尼之泽永于周公。

三

扬雄曰：“正考父尝睎尹吉甫矣，公子奚斯尝睎正考父矣，如欲睎之，孰御焉？”雄不知道，不信其不可睎，故以影取圣人而迷以终世。圣人之大，可张而冒之乎？圣人之深，可浚而至之乎？圣人之于天，可以气相迎随乎？圣人之于人，可以情相比合乎？

周公之颂，天则清明也，人则肃雍也，大则躬与乎武王之功也，深则亲授乎文王之学也，如手携之，如口咀之，质而已矣。故曰：文者，昭质者也。是以约言之而广，忌言之而昌，见其所不见而色赩然，闻其所不闻而声喤然，远引而近综之，其绪萦然。呜呼！奚斯尔何知！严光曰：“卖菜乎，求益也。”多采葑菲之下体而以拟藻乎？溯其事如史，而不足以史也；为其容如图，而不足以图也；陈其物如籍，而不足以籍也；祝其福如巫，而不足以巫也；侈其功如礼至之铭、孔悝之鼎，而不足以掩其恶也。《淮咸》之左次，因人为功而不惭也；嬖母艳妻，淫于祀，荒于会，而不惩也。质之不足与昭，何怪乎如扣木筑土之喧耳而无与兴哉？

故哭之无涕者，哀之非哀也；笑之无欢者，乐之非乐也；歌之无感者，弗足与于长言嗟叹，而割拾以属词也。周公而下，无已，其唐山之《房中》乎！贤于奚斯之颂远矣。

呜呼！圣人而可以似似也，天亦可以登登也。日不睎天而光充于天，水不睎地而流浃于地，心有警，物有应，气有牖，声有绪，莫之澄而清，莫之导而长，莫之放而弘，莫之钻而入，莫之凝而聚，莫之叙而均，莫之敷而荣，莫之抑扬敛纵而叶。文者，道之显事也，而载藏以出，不可掩焉矣。况圣人之洗心而藏密者无迹，而奚其仿佛哉！

商颂

一

采备五色，和备五味，乐备五音，臭备五气，孝子之以享其先者无不备也。虽然，有异道矣。《记》曰：“之生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为也。”死而求之生，亡而求之存，奚但其不知哉！求之者非其类，意不至，神不徕，如弗求也，殆于不仁矣。故祭之备物也，有人道焉，有神道焉。采五色，和五味，以人享之也，弗忍致之死也；乐五音，臭五气，以神求之也，弗忍求之而弗得也。

周尚文，求之于臭，弗求之味；殷尚质，求之于声，弗求之色。声臭者，神之所主也。虽有绚采，弗视弗知其色；虽有洁荐，弗食弗知其味。待食待视而亲者，人之用也。幽细之音，不听而闻，缭绕之气不齅而觉，声响之达隔垣不蔽，苾芬之入经宿而留，不见其至，莫之能拒，斯非人用之见功、非人用之能效也，神之用也。且夫鬼神而既不能视矣，既不能食矣，笾豆俎铏，彤漆黼黻，如其生之可歆者而致之，人子之心耳，求其实，固判然未有与也。唯夫声之不待听矣，鬼神虽弗能听，而自声通也；臭之不待齅矣，鬼神虽弗能听齅，而臭自彻也。合于漠而漠为之介绍，夫然后求之也亲，而神不遐与！

抑周之尚臭也，又不如殷之尚声也。声与臭者，入空者也。声入空，空亦入声，两相函而不相舍，无有见其畛也。臭虽入空者也，而既有质矣，居然与空有畛域也；吹之而徙，是抑有来去也。来去者，不数数矣，无定即矣。畛域者，犹自以其材质立于空之中，而与空二，不遍察矣。则惟臭入空，而空不入臭也。昭明焄蒿凄怆之气，固与空为宅而质空者也。空之所入，固将假之；空之所弗入，亦弗知之；所以求者至乎神，而神不至乎其所以求，故萧艾脂之缊，诚不如鞉鼓磬鼗筦之昭彻也。际之于上，涵之于下，播之于四旁，摇荡虚明而生其歆浃，殷道至矣。故曰：“衎我烈祖”，诚绥衎之也；“绥我思成”，诚绥之也。孝子慈孙，岂忍于其先之不来而虚题以歆假哉？

二

乐为神之所依，人之所成。何以明其然也？交于天地之间者，事而已矣；动乎天地之间者，言而已矣。事者，容之所出也；言者，音之所成也。未有其事，先有其容；容有不必为事，而事无非容之出也。未之能言，先有其音；音有不必为言，而言无非音之成也。天之与人，与其与万物者，容而已矣，音而已矣。卉木相靡以有容，相切以有音，况鸟兽乎？虫之蠕有度，之鸣有音，况人乎？

是以知：言事，人也；音容，天也。不可以事别，不可以言纪，繁有其音容，而言与事不能相逮，则天下之至广至大者矣。动而应其心，喜怒作止之几形矣；发而因其天，郁鬯舒徐之节见矣、而抑不域之以方所，则天下之至清至明者矣。乘乎气而不逐寓物之变，生乎自然而不袭古今拟议之名，则天下之至亲至密者矣。尽乎一身官窍之用而未加乎天下，则天下之至简至易者矣。该乎万事，事不足以传其神；通乎群言，言不足以追其响，则天下之至灵至神者矣。故音容者，人物之元也，鬼神之绍也；幽而合于鬼神，明而感于性情，莫此为合也。

今夫言，胡之与粤有不知者矣，音则无不知也；今夫事，圣之与愚有不信者矣，容则无不信也。故道尽于有言，德不充；功尽于有事，道不备；充而备之，至于无言之音，无事之容，而德乃大成。故曰：“成于乐。”变动于未言之先，平其喜怒；调和于无事之始，治其威仪。音顺而言顺，言顺者，音顺之绪余也。容成而事成，事成者，容成之功效也。乃以感天下于政令之所不及，故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今夫鬼神，事之所不可接，言之所不可酬，仿佛之遇，遇之以容；希微之通，通之以音。霏微蜿蜒，嗟吁唱叹，而与神通理。故曰：“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大哉，圣人之道！治之于视听之中，而得之于形声之外，以此而已矣。

虽然，更有进焉。容者犹有迹也，音者尤无方也。容所不逮，音能逮之，故音以节容，容不能节音。天治人，非人治天也。天治者，神以依也。

虽然，尤有进焉。八音备，大声震，荡涤于两间，而磬特诎然，至于磬而声愈希矣。音之假于物：革丝假于虫兽，竹匏木假于草木，金炼而土陶假于人为，石者无所假也，尤其用天也。故曰：“依我磬声”，音之尤自然者也。呜呼！此可以知圣人事天治人之道矣。

三

“约错衡，八鸾玱玱”，助祭之饰也；“乘大辂，载弧，旗十有二旒”，主祭之饰也。殚敬于神，勿自贬约，而盛致其饰，于义何居？呜呼！斯君子之交于神明，所由异于非君子者与！

是故大裘衮冕，玉辂六马，以养其容；日享太牢，共其玉食，以养其体；丧不吊，疾不问，刑狱不省，以养其神。凡君子之交于神明者，身焉耳。身以答神，蔑敢不敬也；身以绥神，蔑敢不养也。享帝者，享其对越之帝也；享亲者，享其思成之亲也。体恍惚幽微于其魂魄，非其盛不足以凝之矣，故不敢不敬也。敬矣，故不敢不养也。

天地之生，莫贵于人矣；人之生也，莫贵于神矣。神者何也？天之所致美者也。百物之精，文章之色，休嘉之气，两间之美也。函美以生，天地之美藏焉。天致美于百物而为精，致美于人而为神，一而已矣。求之者以其类，发之者以其物。是故精生神而神盛焉，神盛于躬而神明通焉，神明通而鬼神交焉。匪养弗盛也，匪盛弗交也。君子所以多取百物之精以充其气，发其盛而不惭也。

彼非君子者，见神于虚而失诸己，邀神于心而失诸身，疏食坏衣，同居丧之礼以交于神，约其身以羸寒向死之气，而冀神之哀，神莫之哀而人哀之矣。贱形离鬼，淫哀馁气，孰歆之哉？无已，则磷之光，兵死之厉，夜嗥之狐，或与为类而歆之矣乎！呜呼！释氏之以交于神明者，此物此志也。

四

太上敬天，其次敬身，其次敬人，其次敬事。敬天，至矣。至者非独至也，历至而兼至者也。是故敬其事，有不及于人者矣；敬其人，有不及于身者矣；敬其身，有不及于天者矣。事之所不涉，有相涉之人焉；人之所不对，有相对之身焉；身之所不显，有相显之天焉。天也者，括身与人事而受命者也，彻身与人事之未有而凝命者也。故敬天而冒天下之道，亡之有遗焉矣。于事而敬，敬天职也。于人而敬，敬天民也；于身而敬，敬天性也。历之而升，已历者胥其既敬者矣。兼之而顺，所兼者皆其敬焉者矣。

故高者不遗卑也，大者不遗小也，至于虚不遗实也。“圣敬日跻，昭格迟迟，上帝是祗”，此之谓也。跻云者，历也；迟迟者，历之无遗也。故君子不舍事而亲人，不忘人而珍身，不外身而观天。跬之步之，泰、华陟之；之缊之，层云升之；铢之累之，万有周之。故曰：高以下为基，鸿以纤为积，君以民为依，理以事为丽。君子之言天，如是其有据也；君子之事，如是其有渐也。渐以不遗，有据以登而不陨，斯上帝可得而祗矣。

若夫君子所尤恶者，言天而道隐，言跻而学隐者也。颎光之察，道隐矣；凭陵之登，学隐矣。身以为患，物以为刍狗，事以为前识之华，欲以其孤骛之情，溯空明而至于反景之乡，丑天下而无足以当其意，御风而行泠泠然，失风而坠苶苶然，丧身绝人而近于鬼之事矣。故言跻者，勿惮其迟迟焉，几乎道也不远矣。

五

《诗》有《颂》，乐有《桑林》，祀有郊禘，故当时称之，曰：“诸侯宋、鲁，于是观礼。”而子曰“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何也？察鸟于远，以为燕也，传之则以为蝠也。察鱼于渊，以为鲦也，传之则以为蛭也。精意失而余其迹，犹无余矣。

汤放桀于南巢，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传及于《长发》，而韦、顾、昆吾与桀连类而举矣。率其凌蔑不恤之旨，汤殆以力争得天下而守之以威邪？颂契曰“桓拨”，颂相土曰“烈烈”，颂汤曰“莫我敢曷”，颂后王曰“勿予祸适”，颂武丁曰“挞彼殷武”，殆将暴六百祀之天下于桀日矣。呜呼！此不问而知其非商之旧也。词夸而不惭，音促而不舒，荡人以雄而无以养，斯宋之以征殷而丧殷之征者也。

宋于是乎以世杀其宗臣，宋于是乎以十年而十一战，宋于是乎以不度而争楚于盂、泓，宋于是乎以射天笞地，剥滕吞薛，战齐、楚、魏而速其亡。名之所传，而言随之；言之所流，而志随之；志之所竞，而事随之；志成乎事，而气应之。石为之陨，鹢为之退飞，雀为之生鹯鸱；张束湿之习，上下交奖，天物交变，而殷先王之泽无有余矣。

夏之亡也，无待迁之顽民；周之亡也，无采薇之义士；殷独多有之，则殷之以宽大优柔固结天下者，可知已。精意不传，而相传以竞，宋之承殷，愈于杞之沦夷者能几哉？《长发》《殷武》，宋之《颂》也。《那》《玄鸟》《烈祖》之仅存，不救其紊矣。

《诗广传》卷五终

《诗广传》全书终

礼记章句（上）

礼记章句序（增补）

《易》曰：“显诸仁，藏诸用。”缘仁制礼，则仁体也，礼用也；仁以行礼，则礼体也，仁用也。体用之错行而仁义之互藏，其宅固矣。人之所以异于禽兽，仁而已矣。中国之所以异于夷狄，仁而已矣；君子之所以异于小人，仁而已矣；而禽狄之微明，小人之夜气，仁未尝不存焉；惟其无礼也，故虽有存焉者而不能显，虽有显焉者而无所藏。故子曰：“复礼为仁。”大哉礼乎！天道之所藏而人道之所显也。

仁之经纬斯为礼，曰生于人心之不容已，而圣人显之。逮其制为定体而待人以其仁行之，则其体显而用固藏焉。《周礼》六官、《仪礼》五礼，秩然穆然，使人由之而不知。夫子欲与天下明之而发挥于不容已，精意所宣，七十子之徒与知之，施及于七国、西汉之初，仅有传者，斯戴氏之《记》所为兴也。故自始制而言之，则《记》所推论者体也，《周官》《仪礼》用也；自修行而言之，则《周官》《仪礼》体也，而《记》用也。《记》之与《礼》相倚以显天下之仁，其于人之所以为人，中国之所以为中国，君子之所以为君子，盖将舍是而无以为立人之本，是《易》《诗》《书》《春秋》之实缊也。

天下万世之为君子，修己治人，皆以是为藏身之固，而非是则仁道不显，而生人之理息矣。是以先儒莫不依礼以为躬行之密用，而论撰姑缓焉。非徒惘于礼经之阙佚而无以卒其业，亦以是为道之藏而不可轻也。虽然，沿此而俗儒纂诂以应科举者，乃以其支离弇鄙之言附会成书，文义不属，而微言之芜敝也愈以远。明兴，诏定《五经》，徒取陈氏之书，盖文学诸臣之过，而前无作者，不能阙以姑待，取办一时学宫之用，是其为失盖有由然，而亦良可憾已。

夫之生际晦冥，遘悯幽怨，悼大礼之已斩，懼人道之不立，欲乘未死之暇，上溯《三礼》，下迄汉、晋、五季、唐、宋以及昭代之典礼，折中得失，立之定断，以存先王之精意，徵诸实用，远俟后哲，而见闻交诎，年力不遑，姑取戴氏所记，先为章句，疏其滞塞，虽于微言未知或逮，而人禽之辨、夷夏之分、君子小人之别，未尝不三致意焉。天假之年，或得卒业，亦将为仁天下者之一助。倘终不逮，则世不绝贤，亦以是为后起者迩言之资也。

岁在癸丑日长至衡阳王夫之序。

礼记章句卷一

《礼记》者，汉戴氏圣述所传于师，备五礼之节文而为之记也。《周礼》《仪礼》，古礼经也。戴氏述其所传，不敢自附于经，而为之记，若《仪礼》之记，列于经后以发明之焉。孔子反鲁，定礼乐，引申先王之道而论定其义，辑礼经之所未备而发其大义，道其微言。七十子之徒，传者异闻而皆有所折中，以至周末洎汉之儒者，习先师之训，皆有纪述。小戴氏承众论之后，为纂叙而会归之，以为此书，显微异同之词，虽若不一，而于以体先圣复性以立人极之意，其不合者鲜矣。善学者通其意以会其同，辨其显以达其微，其于先王穷理尽性、修己治人之道，明而行之，亦庶乎其不远矣。

曲礼上

“曲”者，详尽委曲之意。此篇举礼文之委曲，以诏人之无微而不谨，尤下学之先务。先儒因简策繁多，分为二篇。上篇凡六十三章。旧未分章，诸说多所割裂，今寻绎文义，为之节次如左。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言《曲礼》者，举篇名以冠一篇之文。“曰”者，列其目之辞。“毋不敬”，大小众寡之不敢慢，动而慎也。“俨若思”，未有思而端严凝志，若有所思，静而存也。“安”，审处其当也，循事察理，必得其安，而后定之以为辞说，言而信诸心也。此三者未及于安民之事，而以此自治而临人，则天下之理得而情亦可通矣。于以安人，奚难哉！民者，人之尽辞。此言君子行礼反躬自尽之要。

右第一章。按此章原本正心修身之道以为礼之本，而圣学之功举不外于此，盖一篇之统宗，全经之体要备矣。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敖，五报反。长，丁丈反。从，足用反。乐，卢各反。

“志”者，心有所期于事也；“乐”，得其意之所适也。四者之动，以礼节之，则各适其当而不流，是以君子贵乎循礼也。

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

“狎”，亲也；虽狎必敬，虽畏不忘其爱，则礼行乎其间矣。

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

能节其情，则善恶之理见矣。

积而能散，安安而能迁；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狠毋求胜，分毋求多。难，乃旦反。分，如字。

“安安”者，安于其安。“迁”，无怀土之心也。“毋求胜”者，自反而缩，虽败犹荣也。“分”，与人分财。“积”与“狠”虽非君子之所务，而货恶其弃于地，则积而非贪，以直报怨，则狠而非戾。六者能审乎利害死生之间，以反诸其节，则私欲不行，义立而礼行矣。

疑事毋质，直而勿有。

“质”，证也。事之然否曲直未明见而信诸心，毋质证以为固然。其直者虽可自信，抑勿挟而有之以与人竞能焉，如此，则私意不行而天理以见矣。

若夫，坐如尸，立如齐，礼从宜，使从俗。夫，防无反。齐，侧皆反。使，疏吏反。

“从俗”，谓所使之国所习行之礼。上言学者去私循理以为行礼之本，则自强于礼，而不挟己自是以拂乎人情，其于容貌之庄，权宜之中，亦举而措之而已。此盖有阙文。详见《大戴记》。

右第二章。此章言节情去私为礼之本，与上章相承而立言，以为一篇之纲领。上章言存理之学，而此章言遏欲之事。先存理而次遏欲者，圣学所以异于异端而有本也。此下四章则以发明礼之大旨，本立而用斯行矣。

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夫，防无反。别，笔列反。

“定”，谓不以私爱逆天伦也。相似曰“嫌”，未审曰“疑”，“别同异”者，别其似同而异，似异而同也。

礼，不妄说人，不辞费。说，与“悦”同。

亲疏定，嫌疑决，则不妄说人矣。同异别，是非明，则不待辞之费而自辩矣。

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好，呼报反。

“节”，亲疏、嫌疑、同异、是非之定则也。有礼而节不逾，则其于人也，亢而不侵侮之，卑而不玩狎之矣。

右第三章。

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修言道，礼之质也。行，下孟反。

“道”，顺也。能修其身以践其言，则行修矣。所言者皆可修之于身，则言顺矣。

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

君子秉礼在躬，人将取则。身不修，言不道，强欲效人以行礼，质不立而所行皆伪矣。

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有自修之心则来学而因以教之，若未能有自修之志而强往教之，则虽教亡益。故君子修身务本，而后可以学礼。

右第四章。

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

在理曰“道”，在心曰“德”。“仁”者，爱之礼。“义”者，心之制。礼以显其用，而道德仁义乃成乎事矣。设科以督正之曰“教”。启释其所未通曰“训”。教训斯民以正其俗者，以为善去恶为大纲，而非示之以礼，则不能随事而授之秩叙，以备乎善也。

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朝，直遥反。

“上”，官长。“下”，贰属。游学曰“宦”。“亲”者，亲其师友。“班朝”，序朝位也。“祷”，祈也。“祠”，辞也，谓告祭也。地祇曰“祭”，天神曰“祀”。“供”，荐；“给”，备物；谓宗庙馈食之祭。“诚”，尽其心也。“庄”，饬其事也。

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撙，祖本反。

“恭”，神之肃也。“敬”，心之慎也。“撙”，酌也。“节”，制也。“退”，自抑也。“让”，逊于人也。礼著于仪文度数，而非有恭敬之心、撙节之度、退让之容，则礼意不显。君子知礼之无往不重，而必著明其大用，使人皆喻其生心而不容已，故内外交敬，俾礼意得因仪文以著，而礼达乎天下矣。

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夫惟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离，力知反。猩，音生。“不离禽兽”，卢氏本作“走兽”。夫，防无反。

在野曰“兽”，见获曰“禽”。《易》：“田无禽。”御法：“逐禽左。”皆谓兽也。鹿牝曰“麀”。“作为”者，因人心自有之制而品节之为章程也。天之生人，甘食悦色，几与物同。仁义智信之心，人得其全，而物亦得其一曲。其为人所独有而鸟兽之所必无者，礼而已矣。故“礼”者，人道也。礼隐于心而不能著之于外，则仁义知信之心虽或偶发，亦因天机之乍动，与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无别，而人道毁矣。君子遭时之不造，礼教坠，文物圮，人将胥沦于禽兽，如之，何其不惧邪？

右第五章。

大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大，他盖反。施，以鼓反。

“大上”，谓大贤以上也；君子秉仁义以接物，而不因人之顺逆以异其施。其次，则虽自尽而不能忘于物矣，故施报交致，而后人劝于善。“礼”者，以齐天下，合贵贱贤不肖而纳于道者也，是故因其施报之情而将之以酬酢，则达情兴行而人无不劝也，是以“礼尚往来”。

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以礼接人者，必以礼应；应以礼者，必更以礼接之。觐问之有劳贿，祭祀之有嘏撰，以及于登降揖让，无不然者。

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

有礼则心泰而行亨，无礼则心歉而行竞。

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夫，防无反。

人心固有之退让，礼所生也；虽负贩者不能泯之。

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好，呼报反。

“慑”，怯惑也。以礼立身则所行皆裕，富贵贫贱不足以移之。

右第六章。此上六章通论礼为德行之要、委曲必尽之意。自此以下乃列其事而目言之，皆礼之曲也。

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幼、弱、壮、强、艾，绝句。下耆、老同。冠，右乱反。艾，鱼肺反。

“十年”者，通十年以后，二十以下放此。八岁而入小学，十五而入大学，在十年之先后也。“弱”，未强之称。“壮”，气盛也。舜三十未娶而称鳏，则“有室”亦通三十前后也。“强”，骨坚也。“艾”，治也；谓阅历足任治也。“官政”，大政。古者四十始试为士，三载考绩，三考历中、上士，五十而使受命为大夫，与闻国之大政。

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传。八十、九十曰耄。

“耆”之为言至也，言已至老境也。“指使”，谓指事使人，不躬亲也。“传”，传家政授子孙，己就养也。“耄”，惽忘也。

七年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

“悼”，谓可怜爱也。悼无知，耄虽有知而无力，故矜其有罪，均于恤幼。

百年曰期颐。

“期”，待。“颐”，养也。饮食衣服皆待人，不能自服食也。

大夫七十而致仕。若不得谢，则必赐之几杖，行役以妇人，适四方乘安车。

“谢”，免也。阮谌《礼图》云：几长五尺，高二尺，广二尺，置坐侧以凭而安体。赐几杖，则入公门携以从。“以”，携也。古者六十闭房，七十开房，行役携妇人以温体。“安车”，庳轮小车，驾一马，可坐乘者。

自称曰“老夫”，于其国则称名。

“自称”者，行役而称于异国也。于其国，对君称名，君臣之义虽老不废。

越国而问焉，必告之以其制。

“告之以其制”者，先以国之旧制告之，而听其裁酌，使知因革也。他国之制非所素习，故必告之。此二句与上下文义不属。朱子谓《曲礼》杂取精要之语集以成篇，然则采辑者因文连而未删，于养老敬长之义无与，不必强为附合也。

谋于长者，必操几仗以从之。长，丁丈反。下同。从，疾用反。

所谋者或非俄顷所决，长者小步伫思，则操几杖而从其后，示若从游，不相迫也。

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长，丁丈反。

“问”，谓问道艺。

右第七章。此章序人生历年人事之节、勤逸之差，因以推长长老老之道。其下五章皆因是而广记之。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凊，七性反。

“温”，谓篝火加纩之类。“凊”，谓奉箑进浴之类。“定”者，安置其枕罩。“省”者，候问向夕之安否。

在丑夷不争。

“丑夷”，等类也。谓兄弟与己同事父母，温凊定省，人各自致，不可争先取悦，贻兄弟之忌，以伤父母之心。

夫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夫，防无反。

仕者一命受爵，再命受服，三命受车马，受车马而尊备矣。父在，虽年逾五十，爵为大夫，不敢受车马之赐，嫌于以贵临亲也。

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兄弟亲戚称其慈也，僚友称其弟也，执友称其仁也，交游称其信也。“其弟”之“弟”，特计反。

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亲”，谓同姓之疏者。“戚”，姻亚也。“慈”，犹和也。同官为“僚”，同业为“执”。“交游”，所相往来者。“信”，谓纯厚可依任也。人惟倨傲之情不能自抑，则无以顺亲，而动与物忤；能以退让之道事其亲，而人皆宜之矣。故曰：孝，顺德也。

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

“执”，执友。“不问”而言“不对”者，谓或问他人，己虽知，不敢对也。

此孝子之行也。行，下孟反。

总结上文。

右第八章。

夫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夫，防无反。告，古沃反。

“反”言“面”者，既面则自知其反，不待告也。若所出不果，则亦告。“有常”“有业”，皆素令父母知之，其或改业，亦必以告。

恒言不称老。

凡言语皆避之。“老”者，人子之心所怆怛不忍言也。

年长以倍，则父事之。长，丁丈反。下同。

谓己年二十以上，交游四十以上者。

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

“肩随”者，并行而差退逊，不敢与齐等。

群居五人，则长者必异席。

古者席长二寻，容四人。五人则最长者别专一席，余不敢与同席。敬老以其近于父，敬长以其近于兄，一孝弟之推也。

右第九章。

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

命士以上，父子始异宫，此言与父同宫者。“奥”，室中西南隅。“中席”，谓专席而居其中。“道”，门内道。“中门”，枨闑之间也。

食飨不为，祭祀不为尸。食，禅吏反。

食宾曰“食”，以酒曰“飨”。“槩”者，平器之名，谓酌也。凡食酳飨献，主人酌之；“不为槩”者，不自为主人也。己为尸而父助祭，则己尊父卑。郑氏谓“尸卜筮无父者”是也。

听于无声，视于无形。

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凡有意指，不待言色而审知之矣。为君子者，未有以言色诏其子者也。

不登高，不临深，不苟訾，不苟笑。

“訾”，非诋。“笑”，嘲谑也。登临或致陨坠，訾笑将召怨辱，皆以伤父母之心。

孝子不服暗，不登危，惧辱亲也。

“服”，执事也。“暗”，暗处。不执事于暗处，恐触物亏体。“危”，亦高也。重言者，亦记者杂集之词。

父母存，不许友以死，不有私财。

“许友以死”者，为友报仇，有死之道也。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然则夫子遇害，颜子其死矣。颜路存而可以殉师者，何也？盖许友以死者，未必死而有死之心也。颜子之于匡，即令其死而变出意外，初无致死之道与必死之心。若时值其变，可以死而无死，则抑偷生以辱亲矣。

右第十章。

为人子者，父母存，冠衣不纯素；孤子当室，冠衣不纯采。纯，诸允反。

“纯”，缘也；冠之缘，则武也。父母存，深衣青缘，其或缟冠，则亦玄武。“孤子”，谓年未三十而父没者。“当室”，谓冢子专家政，虽除丧，冠衣素纯，感早孤也。若三十以后，有代亲之道，及庶子生本迟暮，纯采可也。

右第十一章。

幼子常视毋诳。

“视”，古与“示”通。言教示幼子，常必以正，毋戏语，令习闻诳说。

童子不衣裘裳。衣，于既反。

盛饰则习为泰侈。

立必正方，不倾听。

“正方”者，随室之四方，恒正立，不面隅也。“不倾听”者，凝神以伺，长者虽低语，不必倾耳而闻。

长者与之提携，则两手奉长者之手；负剑辟咡诏之，则掩口而对。长，丁丈反。奉，方勇反。辟，匹亦反。

“奉长者之手”，敬爱以承也。“负”，背负之。“剑”，旁挟之，如带剑状。“辟”，偏也。口旁曰“咡”。或负，或剑，而倾头附耳以与之语，则掩口以对，以屏气也。

从于先生，不越路而与人言。从，才用反。

“先生”，通师与父兄之称。“越路”，迤行也。

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先生与之言则对，不与之言则趋而退。

“趋”，流水步。“趋而进”，急于见也。“趋而退”，重烦之也。古者相见，不拜则不揖，揖所以肃宾而进之。

从长者而上丘陵，则必乡长者所视。从，才用反。长，丁丈反。上，时掌反。乡，许亮反。

平地起阜曰“丘”，高山迤下曰“陵”。“上丘陵”者，登眺也。“乡长者所视”，不敢佻，且待问也。

右第十二章。此上五章，承第七章而广记事父母兄长之礼。孝弟者，德之本，礼之实也。谨诸此以达乎众礼之原，则天礼之节文皆生心而不容已矣。自此以下，乃杂记应对、进退之节以广之。

登城不指，城上不呼。呼，火故反。

恐惑人也，大叫曰“呼”。

将适舍，求毋固。将上堂，声必扬。上，时掌反。

“舍”，旅馆。“求毋固”者，有所需求，不可必得。“堂”，室基。“声必扬”者，时堂上先有人则然。

户外有二屦，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将入户，视必下。入户奉扃，视瞻毋回；户开亦开，户阖亦阖；有后入者，阖而勿遂。闻，亡运反。奉，芳勇反。

古者脱屦乃坐，“有二屦”，则先有客在坐。“言不闻不入”者，徘徊扬声警之而后入，疑有私秘，勿干掩之也。“视必下”者，恐有不欲令己见者，便令覆蔽也。“扃”，门扇上镮钮。“奉扃”者，开不令骤，勿触内人。此言户阖者也。“回”，邪视也。开阖必因其旧者，虑主人之开阖有故也。“阖而勿遂”，亦谓户阖者，勿遂尽阖，嫌拒后人；小阖之，使后人者亦知阖耳。

毋践屦，毋踖席，抠衣趋隅，必慎唯诺。唯，以水反。

“屦”，谓先客所脱屦。“踖”，亦践也。“惟”“诺”，皆应声；“惟”，恭于“诺”。“慎”，谓不爽其节。

右第十三章。自此以下至第十六章，皆记升堂入室之礼。大要为少事长者言之，而成人以后，主宾相接，趋朝奉使，亦因类而通之。

大夫、士出入君门，由右，不践阈。

“门”，门橛也。门以向堂为正。“右”，东也。宾客入门而左，臣不敢当宾礼，入门而右，示从君也。“阈”，门限也。在门中，阈倚之，车行则去阈。“践阈”，践阈际也。言“士”“大夫”者，上统卿，侯国之卿亦上大夫耳。

右第十四章。此章因上章入门升堂之文而广记之。少者入长者之门，亦不敢当宾而由右。凡若此类，皆可推而通之也。

凡与客入者，每门让于客。

“凡”者，统尊卑之辞。“与”，延也。“每门”者，诸侯则有应门、库门、庙门，大夫则有大门、庙门或寝门。“让”，让之先，让已乃揖。

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

言“寝门”者，据在寝而言。在庙亦然。“然后出迎客”者，请入为席之意云然耳，实未入也。“为”，治也。

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

一辞曰礼辞，再辞曰“固辞”。不三辞者，主人听许不入为席，即便肃客入也。“肃”，揖也。

主人入门而右，客入门而左；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客若降等，则就主人之阶。主人固辞，然后客复就西阶。

“降等”，谓大夫于异国之君，士于大夫。

主人与客让登，主人先登，客从之。

“主人先登”，亦谓降等之客。若主客敌等，则同登。

拾级句，聚足连步以上。拾，本“涉”字之误。上，时掌反。下同。

“涉”，践而登也。“级”，阶之等也。“涉级”之法，前足蹑一等，后足从之倂，而后前足又升，使步相连。

上于东阶，则先右足；上于西阶，则先左足。

便相乡也。

右第十五章。

帷薄之外不趋，堂上不趋，执玉不趋。

“不趋”，则步也。“趋”者，前足践地，后足即起；“不趋”，则前足安而后足移也。“帷”，布幔。“薄”，帘也。大夫以薄，士以帷。“帷薄之外”，大门外。凡趋以敏示敬，未见尊者则不为容。言“帷薄”，则天子诸侯之屏外不趋可知已。堂上地迫，不容趋。“玉”，聘者所执圭、璧、琮、璋。“执玉”，重玉，虽堂下亦不趋。

堂上接武，堂下布武。

“武”，足迹也。“接武”，迹相接，每移足蹑前迹之半，其步密也。“布武”，后足继进，当前足迹之尽处，各自成迹，不相蹑也。此皆谓步之容也。堂上地狭，虑与人相抵摩，故其步密，堂下则步阔。

室中不翔，并坐不横肱。

皆嫌其迫人也。行而张拱曰“翔”。

授立不跪，授坐不立。

恐烦受者俯仰。若尊者坐，则跪授之。

右第十六章。

凡为长者粪之礼，必加帚于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以箕自乡而扱之。为，于伪反。长，丁丈反。拘，古侯反。乡，许亮反。极，读若“吸”，许急反。

“粪”，扫也。初奉箕帚时，加帚箕上，两手奉箕，恭也。“袂”，左袂。“拘”，曲擁如钩。右手扫而左袂外拘，蔽之也。“退”，却行。《史》所谓“拥篲却扫”者是也。“尘不及长者”，通上下文言之。“扱”，敛粪入箕内也。敛粪时，箕内乡而乡外扫之，使箕后膺乡长者，亦以御尘。

右第十七章。此章以下至二十三章，皆记侍坐之礼。其宾主之坐异者则别记之，同者则即侍坐而见也。此章记粪礼。“粪”者，布席之始事。

奉席如桥衡。奉，芳勇反。桥，居妙反。

谓为长者奉席也。“桥衡”，桔槔上横木，“有低昂”者，席有首尾，展而奉之，左手举席首，昂；右手承席尾，低；如桥衡之低昂然。

请席何乡，请衽何趾。乡，许亮反。下同。

此将布席而请也。“衽”，卧席。言“请衽”者，因请席而类记之。问“何趾”者，首尊，不敢斥言。

席南乡、北乡，以西方为上；东乡、西乡，以南方为上。

“南”“北”，下上；“东”“西”，左右也。此据路寝南面而推言之尔。“为上”者，专一席则席有首尾，席首为上；若非一席，则坐时以北为尊卑之次。西南为奥，深密尊崇，故其方尊。此记室中之席。若堂上，则或东上、北上，如《乡射》《燕礼》所记。

若非饮食之客，则布席，席间函丈。

“函”，空处所容也。饮食之客，宾主各有定位，相去疏远。若非饮食，则讲说须密迩，故相对设席，去一丈。古一丈当今官尺六尺，凡言丈尺者放此。

主人跪正席，客跪抚席而辞。客彻重席，主人固辞。客践席，乃坐。

“抚”，手据之也。“重”席者，客大夫以上则设之。此下四节记宾主即席之礼。

主人不问，客不先举。

“举”，称言也。客来必有故，嫌于急自暴，故必主先问之。

将即席，容毋怍。两手抠衣，去齐尺。齐，子斯反。

“怍”，色变如怍也。“抠衣”，便坐时展之。“齐”，裳下缉。“去齐尺”者，齐去地尺。

衣毋拨，足毋蹶。蹶，居卫反。

“拨”，发扬貌。“毋拨”者，方坐之顷，振身敛衣令收摄也。“蹶”，跃也；举足高则若跳跃然。

先生书策琴瑟在前，坐而迁之，戒勿越。

此记侍坐之礼。“坐”，跪也。“在前”者，谓当即席之路也，须迁之乃可即席。既过，仍还迁故处而后坐。“戒”者，慎饬之辞。

虚坐尽后，食坐尽前。尽，子忍反。

尽后，谦也。尽前，恐污席也。

右第十八章。

坐必安，执尔颜。长者不及，毋儳言。长，丁丈反。

“安”，不摇动也。“执”，守也。以心神存守其颜，而后颜从心以正也。“儳”，暂貌，谓忽然而言及之。

正尔容，听必恭。

“正容”者，勿流视，无惰色也。持听以恭，其听乃察。

毋剿说，毋雷同。必则古昔，称先王。剿，初交反。

“剿”，夺也，谓人方言而中夺之以伸己说也。“雷同”，然群诤，无所分别之貌，谓人方言此，己无异义相竞复说也。人之为言不生于心，不审于理，仓猝而发，其不陷于此二者鲜矣。“剿说”则私意横行而众论不伸，“雷同”则不顾其安而增其惑乱，乃其妄之所自起。则惟竞流俗之长短，为异为同，不出于里巷之是非。若能称古昔，法先王，则斟酌群心，而徐喻以至理，为之折中，及其论定，不求异于人而自非人之所能及，亦何暇剿人之说，而亦何屑与之雷同哉！此虽小学之所早戒，而亦士君子之所不易持者，可勿慎哉。

右第十九章。按此章及“将适舍、求毋固”之类，俱叶为短句；临川吴氏曰，取其诵读之易而便于童习也。古书阙而教法泯，俗间率以周兴嗣《千文》、李瀚《蒙求》开其先。士大夫之家颇知其无用而舍旃，童习之初，遽授《小学》《孝经》等书，字语参差，往往不能以句；教者强揠学者苦难，又胡能使之乐学哉？程子尝欲作诗略言洒扫、应对、事长之节，其说韪矣。

侍坐于先生，先生问焉，终则对。

不敢自矜敏速。

请业则起，请益则起。

“请业”，问所习。“请益”，闻教未了而更求详也。

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惟而起。惟，以水反。

“无诺”，亦“惟”也。“先生”，谓师也。先生之召均于父，敬之至也。“诺”者，应朋友之声。

侍坐于所尊敬，毋余席。见同等不起。

“所尊敬”者，位尊齿长者。虚坐尽后，宾主则然。侍于尊者则尽前，以亲近为敬也。“同等”，同辈也。尊统于一，私敬不伸，故不起。

烛至起，食至起。

趋，执事也。

上客起。

尊者之客，随尊者起也。

烛不见跋。

古者以炬为“烛”，束蒿新以膏灌之，手所持处谓之“跋”。“不见跋”者，两手高举之。

尊客之前不叱狗，让食不唾。

“让食”，谓两人共食，二者皆粗鄙之尤，然不觉察，则或有然者。

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屦；视日蚤莫，侍坐者请出矣。撰，仕转反。莫，麦故反。

“欠伸”，呵气而侧伸其躬，倦容也。“撰”，料理也。“请出”者，达君子之意。

侍坐于君子，君子问更端，则起而对。更，古行反。

“更端”，别有问难也。“起”者，敬以受益；君子命之复坐，乃复坐。

侍坐于君子，若有告者曰“少闲，愿有复也”，则左右屏而待。闲，如字。复，芳服反。

“闲”，空暇也。“复”，如《周礼》“复逆”之“复”，下告上之辞。“左右”，即谓侍坐者。“屏”，退也。人不即言，则不欲吾闻矣，避之使伸其说。

右第二十章。

毋侧听，毋噭应，毋淫视，毋怠荒。

“侧听”，心不适主而姑听之貌。“噭应”，鄙人远应之声。“淫视”，目驰而不收也。“怠”，惰也。“荒”，放也。皆容止自恣之貌。

游毋倨，立毋跛，坐毋箕，寝毋伏。

“游”，小步。“倨”，高足。“跛”，斜倚一足也。“箕”，伸足如箕舌也。“伏”，覆也。君子必左侧而卧。

敛发毋髢，冠毋免，劳毋袒，暑毋褰裳。

“髢”，髲也。垂余如妇人之假发也。“敛发”，必以韬之至末，不使其余散垂。“发”者，人之异于禽兽，古人重而必韬之，防损落也。“冠”，非有丧及待刑则不免，“袒”，偏露其裼衣也；非丧与割牲则不袒。“蹇”，祛也。去裳而露其袴，鄙人涉水之容也。

右第二十一章。

侍坐于长者，屦不上于堂；长，丁丈反。下同。上，时掌反。

客敌等，则脱屦于牖下以就坐。“不上于堂”，脱于阶下也。

解屦，不敢当阶。

屦有系，穿而结之，脱则解之。“不敢当阶”者，向阶外侧。不敢以蹲俯乡长者。

就屦，跪而举之，屏于侧。

“就”，著也。谓退而著之以行也。“跪举”者，不俯以取，防欹蹶失容也。“屏”，退也。“侧”，阶侧，退即阶侧隐蔽而著之。

乡长者而屦，跪而迁屦，俯而纳屦。乡，许亮反。

谓长者送之也。长者在前，不得屏退，则迁屦向旁，侧身纳之。“俯而纳”者，以身隐蔽之也。

右第二十二章。

离坐，离立，毋往参焉。

谓交游群居时也。“离”，两人并也。彼或有所谋论，往参则强与闻之。

离立者，不出中间。

行过之，必绕其旁。

右第二十三章。

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

“男女”，通夫妇而言。“不杂坐”，昼则男子居外，女子居内，各有坐次也。“椸枷”，衣架也。“巾”，拭巾。“栉”，梳具。“不亲授”者，此奠之地而彼取之也。

嫂叔不通问，诸母不漱裳。

“通问”，谓相候谢及馈遗。“诸母”，父妾之有子者。漱，洗也。可使漱衣，不可使漱裳。裳在下体，亵也。

外言不入于梱，内言不出于梱。

“梱”，与“阃”同，闺门限也。谓男在外，女在内，不相遥语也。

女子许嫁，缨；非有大故，不入其门。

“缨”，以五采为之，系之于衿。女子十五笄而许嫁，则系缨，示有所属；嫁则丈夫亲脱之。“大故”，谓水火危疾。“门”，其寝室之户。“不入”，通父兄而言。

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兄弟弗与同席而坐，弗与同器而食，父子不同席。

“反”，归宁也。“父子”，谓父于女子子也。言“兄弟”，该兄弟之子于姑。父子再言“不同席”者，容可共器而食。

右第二十四章。此下二章记男女有别之礼。

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

“行”，犹通也。“知名”，问名而告之。媒氏相通言而后，纳采问名，故纳采之辞曰“吾子有惠贶室某”也。“受币”，纳征也。币用束帛玄。“交”，谓吉凶相闻。“亲”者，始定婿、妇之名也。

故日月以告君，齐戒以告鬼神，为酒食以召乡党僚友，以厚其别也。告，古沃反。齐，侧皆反。食，祥吏反。

“日月”，谓所生年、月、日也。《周礼·媒氏》：“凡男女自成名以上皆书年、月、日、名，令三十而娶，二十而嫁；凡娶判妻入子者，皆书之。”书成登于朝，是“告君”也。婚礼受于庙，为神席以告祖祢。酒食召客，礼无所考，或女子之家纳征以后行之。“厚”，重也。“别”者，别人道于禽兽。

取妻不取同姓。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取，七遇反。下同。

“卜”者，占其可否。

寡妇之子，非有见焉，弗与为友。

“有见”，谓因所亲之人而求见也。

贺取妻者曰：“某子使某，闻子有客，使某羞。”

“使某”，使者名。“羞”，进食也。“有客”，谓送女者。不斥言贺其婚者，男女之嫌，不以婚为可庆。

右第二十五章。

贫者不以货财为礼，老者不以筋力为礼。

礼以将其爱敬也，财力不足而强为之，则重难之心生，而爱敬衰矣。

右第二十六章。自此章以下杂记礼之节文，其以事类序者，则因序次；其不以事类序者，各自为义，不可强为连合，然其由本至末，自小而大之条理，学者亦可以意求之也。

名子者不以国，不以日月，不以隐疾，不以山川。

“国”，如卫侯晋、蔡侯吴之类。“日月”，干支也。如蔡侯、甲午、鲁侯甲之类。“山川”，谓名山大川。如泰、华、河、海之类。避之者，为难讳也。隐疾，黑臀之类，嫌扬其恶。

男女异长。长，丁丈反。

各为伯仲。

男子二十冠而字。父前子名，君前臣名。女子许嫁，笄而字。冠，古乱反。

既字则恒以字称之，惟臣于君前名其父及僚长，子于父前名其兄，孙于王父前名其父，则不敢以字行。女子笄而字，则无所称名。

右第二十七章。

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醯酱处内；葱处末，酒浆处右。食，祥吏反。下同。处，昌与反。炙，之夜反，俗读“之石反”者误。

“进”，陈设也。肉带骨曰殽，切肉无骨曰胾，二者皆当人前。食肉以胾为便，故“右”之。“食”，饭。“羹”，肉兼汁，或有糁菜。“居人左右”者，列殽胾之旁也。先啜羹而后饭，故羹居右。“脍”，聂切生肉而酿造之。“炙”，火灼熟肉也。脍炙，珍馔，将饱乃以劝食，故处殽、胾之外。“醯”，盖“醢”字之误。“醢”，用鱼、蛤、雁、兔，“酱”用麋鹿之类，先膊干其肉细莝之，杂以梁麴及盐，渍以美酒或醯，涂置瓮中，百日乃成。其制若今虾酱、鱼子酱之类。醢酱以调换杀、胾，故处内。“”蒸葱。“处末”者，在醢酱之左，以陪醢酱而设，故云末。“浆”，澄米渖醖之酸而饮之。古无茗饮，故通饮此。“酒浆”，以酳食者，处醢酱之右。若两有之，则左酒右浆。此大夫、士与宾客燕食之礼。其礼食之设，见《仪礼·公食》。

以脯修置者，左朐，右末。

薄切肉为长条而干之曰“脯”，捶而加姜桂曰“修”；每条皆中屈之，置于俎。“置”，陈也，谓置于脍炙之外，为加馔也。“朐”，中屈处。“末”，两端也。“右末”者，便持其末而绝之也。

客若降等，执食兴辞，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座。

“降等”，若士于大夫。“兴辞”者，先席宾于户西，客不敢当，若将食于堂下，主人亦兴，辞其勿下也。“执食”，食为食之主，殽、胾之属不能偏执。

主人延客祭。祭食，祭所先进。殽之序，偏祭之。

“延”，举手若揖然。“祭”，祭始制食者于豆间。客不先祭，须主人延请者，祭则食矣。“祭所先进”者，食或有益，后不祭也。“殽之序”，谓殽、胾、脍、炙、脯，先设者先祭，始于殽，偏于脯。

三饭，主人延客食胾，然后辩殽。

“三饭”，三进食也；须三饭乃食胾者，养道以谷为主。“辩殽”，殽有肋、有脊、有骼、有肩，至肩则偏也。

主人未辩，客不虚口。

“虚口”，酳也，食竟以酒浆荡口也。酳则不复食矣。客不食，主人亦不复食矣。故主人未辩殽，虽饱不酳，若将复食然，以待主人。此宾主敌之礼。若尊客则不待主人，主人不先饱。

右第二十八章。此章记燕食之礼，特为详尽。自此以下至三十六章，皆记食饮之礼。《记》曰：“礼始于饮食。”又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天理之节文，不舍人欲而别自为体；尽其宜、中其节则理也。弗之觉察而任之焉则欲也，亦存乎心之敬肆而已矣。

侍食于长者，主人亲馈，则拜而食；主人不亲馈，则不拜而食。长，丁丈反。

“馈”，手设之也。侍食则主人为食主，故惟亲馈而后拜，不敢尸客礼也。

右第二十九章。

共食不饱，共饭不泽手。

“共食”，或以大器。“不饱”者，留有余也。“泽”，挼莎之也。古者饭以手挼莎之，使余粒坠器中，虑为人所憎也。

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歠，毋咤食，毋啮骨；挂，徒官反。“咤食”之“食”，祥吏反。

“抟”，谓以手抟聚之，易多食也。“放”，散也，且食且坠。“流”，长吸也。“咤”，口乙唇舌作声也。“啮骨”者，食殽不手擘。五者皆贪食之容。

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毋固获；

“反”，反之于俎。“固获”，必得也；箸不能致，则置之。

毋扬饭。饭黍毋以箸。毋嚃羹，毋絮羹，毋刺齿，毋歠醢。“饭黍”之“饭”，扶晚反。絮，据反。刺，匕亦反。

“扬”，掀去其热气，嫌欲疾也。黍圆滑，以箸则狼戾。“嚃羹”，谓食菜羹不以箸，口吸菜嚃嚃然也。“絮羹”，以醢酱调之，欲致味也。“刺”，攕也。肉菜或韧，易入齿缝，毋强嚼之，则齿不须刺矣。“醢”，以肉，非歠品也。

客絮羹，主人辞不能亨；客歠醢，主人辞以窭。亨，普耕反。

“辞”，谢也。羹待客絮，则亨调先失矣。醢备咸酸，而可歠，则贫薄之醢也。使主人愧谢，何以自安？故必毋絮歠。

濡肉齿决，干肉不齿决。干，古寒反。

“濡肉”，胾。“干肉”，脯。“决”，断也。干肉以手擘之，啮断则失容也。

毋嘬炙。

“嘬”，大撮之，一举尽脔也。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言人无所往而不嫌于禽兽也。故甘食悦色，人之所与禽兽共者也，禽兽与人共而人之自异者，鲜矣。人之所异者，何也？心理之安而从容以中其节也。一饮一食之际，无所往而不求异于禽兽焉，亦君子立人道之大端也，盖可忽乎哉！

右第三十章。

卒食，客自前跪彻饭齐，以授相者。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座。卒，子恤反。齐，将合反。相，息亮反。

“自”，从也。“前”，反向席前也。“齐”，醢酱。“饭齐”，主人亲馈，故客亲彻。“相”，主人赞馔者。“辞”，不言“固”，一辞则已也。客复坐者，侍人彻竟然后起。

右第三十一章。此章承二十八章“客不虚口”之后而言，盖亦燕食之礼也。

侍饮于长者，酒进则起，拜受于尊所；长者辞，少者反席而饮；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长，丁丈反。少，诗照反。

此燕居饮酒于室之礼。“酒进”，谓主人赞者酌而属己。“拜受于尊所”者，当酒尊所设处，乡主人而拜。在室中不得拜于阶，若反席而拜，则已倨也。饮而卒爵曰“釂”。长者辞，遂不成拜，恐劳长者答己。

右第三十二章。

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长，丁丈反。少，诗照反。

“赐”，谓酒食。“贱者”，家臣，于其主亦称“长者”，官之长也。

右第三十三章。

赐果于君前，其有核者怀其核。

不敢弃也。“怀”者，古人祛口无缝合处。

御食于君，君赐余，器之溉者不写，其余皆写。

“溉”者，陶器之属。“其余”，萑竹之属。“写”，倾置他器中乃食也。器可溉者，则就器食，食已而溉之。不可溉者，则不敢污君器。

右第三十四章。

馂余不祭。

食尊者之余曰“馂余”。“不祭”者，尊者已祭矣。

父不祭子，夫不祭妻。

“祭”，延祭也。凡祭必主人延之而后祭，虽侍食于长者，长者亦延，少者亦祭。惟子侍父食，妻侍夫食，则与“君祭先饭”之礼同。若合卺之礼，妻亦祭者，未成妇，宾也。

御同于长者，虽贰不辞。长，丁丈反。

“御”，侍食。“同”，馔与长者等同也。“贰”，加馔；为长者设，故己不敢辞。

偶坐不辞。

“偶坐”，并席。食非己所专，虽加馔不辞。

右第三十五章。

羹之有菜者用梜，其无菜者不用梜。

“梜”，箸也。“不用”者，主人不设也。虚设无实则不敬。

右第三十六章。

为天子削瓜者，副之，巾以；为国君者，华之，巾以绤；为大夫，累之；士，疐之；庶人，龁之。为，于伪反。副，普逼反。华，胡瓜反。累，与“倮”同，为果反。，古“蒂”字，当计反。

“瓜”，甜瓜，夏食之以解渴。“副”，四析而横断之，成八片。“华”，中裂横，不四析。巾，覆瓜上，置器中进之。“累”，不巾覆也。士、庶人不言“为”者，今自削之。“疐”，去其疐，不裂也。“庶人”，府、吏之属。“龁”者，但自削皮，疐则龁去之。必去疐者，疐苦也。此公庭大会，天子食瓜而赐群下之礼。

右第三十七章。

父母有疾，冠者不栉。

“不栉”，不暇自整饰也。童子、妇人则栉。无冠覆蔽之，蓬首则近丧。

行不翔，言不惰，琴瑟不御。

“翔”，张拱也。“惰”，辞气舒缓，若怠惰也。“御”，用也。

食肉不至变味，饮酒不至变貌。

“变味”，肉胜改食味也，犹必饮酒食肉者，嫌近丧。

笑不至矧，怒不至詈。矧，失忍反。

齿本曰“矧”，大笑则见。

疾止复故。复，芳服反。

须疾止，乃复其素。

有忧者，侧席而坐，有丧者，专席而坐。

“有忧”，谓父母疾，及父母在他邦有衅难也。“侧席”，不中席，示变也。“有丧”，通功、缌而言。“专席”，不与人同席。丧席素也。

右第三十八章。此章因上居坐饮食之礼，而记其变者以终之。

水潦降，不献鱼鳖。

不益人以所能自有也。

献鸟者，佛其首；畜鸟者，则勿佛也。畜，丑求反。

“佛”，违戾也；为小竹笼笼其首，系向后，恐其妄啄也。“畜鸟”，鸡、鹜、鹅，驯则不须佛也。

献车马者，执策绥；献甲者，执胄。

“执”，执之升堂致命也。“绥”，升车索。“策”，捶马杖。“胄”，兜鍪，轻小，便授受。

献杖者，执末。

尊受者，使执其端。凡奉杖于长者亦如之。

献民虏者，操右袂。

“民虏”，军所俘人民。“操右袂”者，制之防其异心。

献粟者，执右契；献米者，操量鼓；献熟食者，操酱齐；献田宅者，操书致。量，力羊反。齐，子兮反。

谷之属皆曰“粟”。“契”，书竹策，合以为验。司偿者执左，司取者执右。“鼓”，量器之总名。“致”，与“质”同；谓质约债鬻之书。古者田皆授于公，而此得献者，周末之礼。

凡遗人弓者，张弓尚筋，弛弓尚角，右手执箫，左手承弣，尊卑垂帨。遗，于季反。

“遗”，平交赠报之辞。遗已定之弓，则张之；未定体则弛之。“尚”，在上也。弓筋外而角内，张体来，弛体往。遗人者执之，皆今屈向下，张而下曲则筋在上，弛而下曲则角在上。“箫”，梢也。“弣”，把也。“左手承弣”者，示不用也。“尊卑”，犹言高下，因身容之曲直，见手容之高下。“帨”，佩巾。曲躬磬折而其帨垂，则弓与心平也。

若主人拜，则客还辟，辟拜。还，似宣反。辟，上毗益反，下毗义反。

“主人”，谓受遗者。“客”，遗弓者。“还辟”，逡巡回身貌。辟拜而不答者，方执弓也。

主人自受，由客之左，接下承弣；乡与客并，然后受。乡，许亮反。

“自受”者，虽少贱不使人受，重弓也。“由客左”者，初乡客而立其左，以左手从下曲处接之，承弣而右，执客手执之箫，乃渐移足与客并立，客乃释弓而主人受之。客之执左箫而虚右箫，本以授主人，使右执，主人姑顺承其意，相乡以左手承弣，而必迁延并立乃受者。弓戎器，不可向人而持也。客右手执弣，示不用；主左承弣，示用之。弓者，男子之所有事，故其礼缛重如此。

进剑者左首。进戈者前其，后其刃。进矛、戟者前其镦。，在困反。后，胡豆反。镦，徒对反。

“首”，剑柄。“戈”，钩子戟也。“矛”，如而三廉，似今之枪。“戟”，旁有方枝。“”“镦”，皆柄末铁，锐曰“”，平曰“镦”。“左首”“后刃”者，皆示不用，利器不可持以向人也。

进几杖者拂之。

以袂去尘，昭敬也。

效马效羊者右牵之；效犬者左牵之。

“效”，呈也。马羊狠，须右牵犬易牵而或妄噬，左牵右制之。

执禽者左首。

进者左首，则受者右首矣；使受者便制其逸飞。

右第三十九章。此及下章皆记持进器物之礼。或有非君子所亲执者，则当教习仆隶，使知也。

饰羔雁者以缋。

“饰”，覆羔雁上。“缋”，画布。此天子、卿、大夫之礼。诸侯之孤、卿、大夫，其布不缋。

受珠玉者以掬。受弓剑者以袂。

合手曰“掬”。“以掬”，慎也。“以袂”者，纳手袂中而奉之，异于用时。

饮玉爵者弗挥。

“挥”，扬之；告卒爵也。

凡以弓剑，苞苴、箪笥问人者，操以受命，如使之容。苞，布交反。苴，子余反。使，色吏反。

“苞”者，以苇裹鱼肉，“苴”，藉也，以草藉器而贮腥物也。“箪”“笥”，皆丝竹为之；圆曰“箪”，方曰“笥”，用盛饭饵。“问”，遗也。受命之顷，陈设执持，皆如至彼之容，预展习之，示敬也。

右第四十章。

凡为君使者，已受命，君言不宿于家。

急君命也。“言”，命也。

君言至，则主人出拜君言之辱。使者归，则必拜送于门外。使，色吏反。

“言”，谓有所谘访。“出拜”，于门外迎拜。凡拜，使者皆不答拜。

若使人于君所，则必朝服而命之；使者反，则必下堂而受命。“使人”之“使”，如字。“使者”之“使”，色吏反。

此谓君行在外，己居守而有所请命，及受命使外而遣人归，有所告报也。下堂迎使者，使者升南面，乃升北面受命。事君之礼，不以遐迩易节。

右第四十一章。此章以下三章，又随文杂记之，说见第二十六章。

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强，如字。识，昌志反。行，下孟反。

“强识”，忍不忘也。多闻识而不骄。敦善行道，不以难成而怠，则立于礼而德成矣。

右第四十二章。

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

欢尽则情无余，忠竭则心无余。在人者既难乎继，且施我者已至，则我所报者不得独轻；在己者抑且不给，两俱困倦而交自此矣。“交”者，人道之大伦。君子慎守其终，自处其厚，而不使朋友之或成于薄。故自燕飨赠贿以至于一日一事之酬酢，无不酌此意以行之。所以朋友之伦，得与父子、君臣而并立也夫。

右第四十三章。按此二章，虽杂辑而泛记之，然其言持己与人之道，博习力行而酌情以为施受，则自第十三章以下，事君长，接宾友，以尽礼于居处、进退、饮食、馈问之间，皆必本此以行之。则此篇之序，纲目相因，条理不紊，虽错综而实相贯通，亦自此可识矣。自第四十四章以下，渐及于丧、祭、军、宾，则皆礼之大者，盖以序而推及之也。

礼曰：“君子抱孙不抱子。”此言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

“王”之为言大也。生谓之“王父”，没谓之祖。引古礼文以证“子不可以为父尸”之理。其下盖有阙文。子之于父，本一体也，然君子之所贵于身者，性也，非形也。故忘性以厚爱其形者，小人之道也。子者，亦吾之委形而已矣；知其为小体，则不养小以害大；知其为委形，则不暱爱以乱别；是故君子不抱子，而昭穆之别于此立焉。情之所不得黩，神之所不得依也。孙则再传而固已别矣。生则抱之而不嫌于私，没则依之而不失其列，孝子之事亲也以道；生所不得抱，死不得以为尸。所以殊君子于小人，尊亲之至也。以此为教，后世犹有慈子以陷于恶者，则人道之不明久矣。

右第四十四章。此及下章，祭礼之散见者。祭莫重于尸，故先及之。

为君尸者，大夫、士见之，则下之；君知所以为尸者，则自下之。

此自散齐之日而言。“以”，用也。“知所用为尸”者，筮已从，尚未戒之。

尸必式，乘必以几。

“必式”者，敬以迓神之来依。“乘”，凭之以登车。“以几”者，尊者之动必慎也。此谓自家乡庙时。

齐者不乐，不吊。齐，侧皆反。乐，如字。

远哀乐以壹其心。

右第四十五章。

居丧之礼，毁瘠不形，视听不衰，升降不由阼阶，出入不当门隧。

“毁瘠不形”，无备容也。专精并志以致哀而慎终，虽致毁而神气聪明常炯如也。主人位在东序西面，而升降必由西阶，绕道以行，不忍亟废人子之礼。“隧”，中道枨之间。

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疡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创，初良反。复，芳服反。胜，书烝反。

“不胜丧”，不堪终丧，或至毁死也。“不慈”，谓伤父母之慈。

五十不致毁。六十不毁。七十惟衰麻在身，饮酒食肉，处于内。衰，七雷反。处，昌吕反。

“致”，极也。“不致毁”“不毁”，非哀不致，饮食居处稍听人调摄之。“处于内”，不居于倚庐。

右第四十六章。此下五章节记丧礼。

生与来日，死与往日。

“与”，数也。“往日”，死之日。“来日”，其明日也。“生”者，成服仗之事，以死之。明日数，哀宁有余也；“死”者，小大敛之事，即死之日数之，急送终之礼也。此士丧礼也。大夫以上，敛殡用繁而用冰，则死亦数来日。

知生者吊，知死者伤。知生而不知死，吊而不伤；知死而不知生，伤而不吊。

“知”，谓与相知交。“生者”，丧主人。“伤”，哭踊也。称情以行，礼不虚设也。此亦士丧礼耳。

诸侯则邻国之孤，虽未相知交，必吊。

右第四十七章。

吊丧弗能赙，不问其所费；问疾弗能遗，不问其所欲；见人弗能馆，不问其所舍。遗，于季反。

“赙”，用车马或货贿。“所欲”，所需嗜食药。“不问”者，口惠不诚。

赐人者不曰来取，与人者不问其所欲。

畀君子曰“赐”，赍小人曰“与”。不令之来取，必往遗之，以崇君子。不问所欲，恐其欲难厌，以全小人。

右第四十八章。此章因吊赙之义而推广言之。

适墓不登垄，助葬必执绋，临丧不笑，揖人必违其位。

“垄”，冢也。登冢，嫌践死者上。“绋”，引柩车索。主人虽备足人数，必代为更迭引之，示有事也。“位”，丧家宾所即之位。后来吊宾或有须揖者，必违位揖之，不以凶位接，吉也。

望柩不歌，入临不翔，当食不叹。

“望柩”，道有行柩而望见之也，虽当歌必辍。“入临”，尊吊卑之辞。“食”，丧食，虽怀戚亦非叹时也。

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相，息亮反。

“舂”，舂粟。“相”，助舂之讴吟声。“巷歌”，行歌于巷。

适墓不歌，哭日不歌。

“适墓”，省己先茔。“不歌”，其日不歌。“哭日”，哭吊人之日。

送丧不由径，送葬不辟涂潦。辟，卑义反。

“送丧”，谓丧在他国而以归者，主国之人送之，丧车必由通轨，当追随之，毋取径道迤行。送葬趋墓所，不能尽由经途，或时凌轹途潦，送者不辟，有急当扶助也。“涂”，泥淖。“潦”，积水。

右第四十九章。

临丧则必有哀色，执绋不笑，临乐不叹。

“临乐”，与观乐也。与于人之哀乐，则不干之。

介胄，则有不可犯之色。

虽肄习之，如敌在前。

故君子戒慎，不失色于人。

“失色于人”，失其所以待人之色也。承上文而推广言之。惟常存戒慎，则心恒为主于内而顺应乎事物。则凡所酬酢，皆适如其哀乐刚柔之节，人不得以窥其失矣。

右第五十章。

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

“抚”，凭也。“式”，轼也。小敬则式，大敬则下车。尊者所敬，卑者当益敬之。此谓士从大夫，大夫从君，为从车而行之时。

右第五十一章。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上，时掌反。下，胡驾反。

有士礼，无庶人礼；听其自尽，而上不责之。“刑”，墨、劓、剕、宫。刑人，各有所守，不使为近侍，以防奸而远怨。三者皆以明贵贱、崇廉耻也。

右第五十二章。此上二章杂辑而泛记之。说见第二十六章。

兵车不式。

崇武威、齐耳目也。

武车绥旌，德车结旌。绥，与“”同，而追反。

“武车”，革路、木路。“德车”，玉路、金路、象路也。析羽曰“旌”。然按《周礼》，惟游车载旌。游车者，木路也。此五路并言“旌”者，旌亦惟常旂，旗旐之总名也。“绥”，旗带也。“绥旌”者，张旌而舒其绥，以宣著众目，为进止也。“结旌”者，以绥结束，其旌不展。文事不尽饰，所以养德威也。

史载笔，士载言。

此谓从君在外也。“史”，内史、外史，掌书王令及外事者，皆为贰本，以为记注，所谓“君举必书”也。“笔”，古以竹为之，染于丹漆，书之于版；至秦始以毛为笔，濡墨而书。笔言“载”者，兼有简牍也。“士”，司士，掌群臣之版与邦国都家县鄙之数，以诏王治。“言”，版籍也。“载言”，以备王卒，有征召，考验而行也。

前有水，则载青旌。前有尘埃，则载鸣鸢。前有车骑，则载飞鸿。前有士师，则载虎皮。前有鸷兽，则载貔貅。载，都盖反。骑，奇寄反。

“载”，与“戴”同，加于旌竿之上。君行师从，师必有先驱。先驱者有所见，则载物于旌竿，以警后车；后车皆载之，以警徒众，使知备御。“青”，青雀。言“旌”者，统下文之辞，凡载皆旌也。“鸣”之为象，张喙引吭；飞则张翼。“鸢”，鹞也。“有尘埃”，必有车众。远但见尘埃坌起，则载鸣鸢；近而知为车骑，则载飞鸿；又近而知为士师；则载虎皮。“士”，兵；“师”，众也；“鸷兽”，虎狼也。“貔貅”，兽名，未详，或曰似豹。五者惟虎言“皮”，他皆未详其制。或刻木、范金为之。其以为绘于旌上者，则误也。取象之义亦未尽晓。按赵武灵以前无骑马事，此言“车骑”，则汉儒传经者附会之辞。

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行，户郎反。

“行”，行列也。“玄武”，龟也。“招摇”，北斗杓星。“上”，犹中也。“急”，督也。“缮”，治也。“进退”，步伐止齐。“度”，尺度也。“左右”，两卒相距之间。“局”，行列部分也。此记军阵之法，言四方之旌旗，既绘四兽以为别，而中军建北斗之旗，高张特出，麾督以治四军，而致其勇毅。旗章既尔，陈法亦然。前扬象鸟，右踞象虎，左盘象龙，后峙象龟，中军圆转，以缮治四方之缺而助其威，象摇招。盖古之军阵后左高，前右下，下者掎角而进，飞扬攫踞，如火之扬，金之锐。高者，翼护而屹峙焉，如木之旁生，水之流绕；中军督麾而补治之，如天之运行四时。此举全军之形势而言也。至其束伍之间，疏密疾迟之节，则进而伐，退而止，皆有尺度，令进可及敌，互相蹑而不离，退可容身而不相践。其两卒相距，什伍相因，则疏密各有定局，令其疏而不受冲，密而不相碍，终始各守其局而不乱。此以行伍之散合而言也。二者皆古阵法之著于军礼者，实万古不易之机要，诸葛八阵，李靖六花，皆迹此而为之，莫能过也。

右第五十三章。此章记兵车行陈之法，备矣。

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行求必杀之，败则致死焉。不言母者，妇人无外事，不得为仇所害。

兄弟之仇，不反兵。

恒执兵自随，遇则杀之，不待归家求兵刃。

交游之仇，不同国。

朋友之义，同患难，一生死，或兄弟弱、子幼，则当为报。“不同国”者，不避则杀之。

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

“垒”，敌来侵伐为营垒。谋国不臧，以召耻辱，必致命以御之。

地广大，荒而不治，此亦士之辱也。

“士”，邑宰。言“亦”者，卿大夫亦有辱，而士为专责也。胼胝服勤，虽如冥死于水，可也。

右第五十四章。此上两章皆记军礼。

临祭不惰。

志摄气盛则不惰。

祭服敝则焚之，祭器敝则埋之，龟敝则埋之，牲死则埋之。

交神之余，不敢亵也。“牲”，涤养未用者。

凡祭于公者，必自彻其俎。

助祭者与于献，则皆有俎。自彻者，尊神惠也。若助祭于大夫以下，则主人归之。

右第五十五章。此下三章皆记祭礼。下章言以讳事神之事，亦祭义也。

卒哭乃讳。

卒哭之前，不忍以神事其亲，故未讳。

礼，不讳嫌名，二名不偏讳。

“嫌名”，音相近。

逮事父母，则讳王父母；不逮事父母，则不讳王父母。

“事”，谓稍长知服勤也。闻父母尝讳之，不忍以存没异，则讳之。此士礼也。大夫以上，则庙未祧者，皆讳。

君所无私讳。

不自讳，亦不为大夫讳。

大夫之所有公讳。

陪臣于大夫之侧，既为大夫讳，尤必为君讳。以此推之，大夫于诸侯之侧，必为天子讳矣。

《诗》《书》不讳，临文不讳。

《诗》《书》通所诵习者而言。“临文”，谓简册奏移。“不讳”，恐碍理事也。周初以谥易名，始有讳理，惟不称先君某而已。其后乃以言语之触者皆回避之，渐渍成俗，日为繁苛，乃至临文曲为迁移，以“泉”代“渊”，以“兽”代“虎”，易古人之名，改家世之姓，曲文害义，多所窒碍。又或减易字画，形模不全，失六书之本旨。其弊非一，诚文胜伤质之明验矣。顾生其世，习其俗，仁人孝子，诚有见其字、闻其读而恻然不安者，盖亦情之所不容已。所谓“君子之过，其失也厚”也。

庙中不讳。夫人之讳，虽质君之前，臣不讳也。妇讳不出门。大功、小功不讳。

“庙中”，谓祭告之辞。于太庙不为群庙讳，于群庙不为祢讳，父前子名之义。“夫人之讳”，其家讳也。“质”，对也。惟或有复白于夫人，则讳，余则否。妇人生不通名于外，没亦无从讳之。族姓之卑幼者，皆不为讳也。“大功”“小功”，谓再从伯叔父，非于其子前不为讳。

入竟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竟，与“境”同，居影反。

“竟”，疆关。“禁”，君所特禁。“国”，城门。“俗”，国所习尚习忌也。“门”，公门。君尊，故虽宾客必为之讳。三者皆远厌恶之道。

右第五十六章。

外事以刚日，内事以柔日。

境外曰“外”，国中曰“内”。盟会征伐之类，则用刚日，取其果毅克胜也。《诗》曰：“吉日维戊”，又曰：“吉日庚午。”冠婚丧祭，则用柔日，取其顺受福祉也。祭用辛或丁，入学用丁。其再虞用刚日，则欲急相仍祭而已。或云“社用甲”者，盖误。《周书》社用戊，初营洛，境外事也。若卜筮，则各以其刚柔卜筮之。

凡卜筮日，旬之外曰“远某日”，旬之内曰“近某日”。远，于怨反。近，其谨反。

“旬”，谓朔后十日内。不吉，则又后十日内；又不吉，则晦日内。“近”“远”某者，去旬日内外，或刚或柔也。古者日不从月，无初一、初二之文，故其辞若此。

丧事先远日，吉事先近日。

“先远日”，先卜筮旬外。“先近日”，先卜筮旬内。“吉事”，祭也。丧先远，不忍迫也。祭先近，不敢后也。

曰：“为日，假尔泰龟有常，假尔泰筮有常。”为，于伪反。

“曰”，命龟蓍之辞。“为日”，言为占日故卜筮。“假”，藉也。“泰”，尊之之辞。“有常”，谓不失其贞也。按命龟蓍者，“有常”之下更有“某日卜某事，无有后艰”云云。此略记之耳。大事卜、小事筮，卜筮之辞并记之，惟人所用。

卜筮不过三。卜筮不相袭。

“袭”，仍也。卜则不筮，筮则不卜。皆不吉，祭则免之，葬则择其仅可者用之。

龟为卜，为筮。卜筮者，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时日、敬鬼神、畏法令也。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与也。故曰：“疑而筮之，则弗非也；日而行事，则必践之。”

“先圣王”，谓伏羲以降王者有天下之通称。“信”，期也；谓期必时日，以趋事也。“敬鬼神”者，示有所秉承，不敢专也。“畏法令”者，君奉天以治人事，民莫敢不畏也。“犹”，相似；“与”，相连；两端不决之意。“嫌疑”，是非不审。“犹与”，两是而无所折中也。“弗非”者，欲为而疑之，则众议可否，交相识非，以筮定之，则群论息矣。“日”，刻日也。事之将举，未有定期，或且以他事移易；筮日已定，不可更改，则人必践其期，无废事也。卜筮之神用，其精义虽不止于此，然苟非尽性至命而合天人之蕴者，则其所尚于卜筮者，但率此意以行之，犹为寡过。不然，废人事，渎鬼神，或至见义不为而失几召败，则卜筮且为冥行侥幸之用，而废之可矣。

右第五十七章。

君车将驾，则仆执策立于马前，已驾，仆展，效驾。

“仆”，御者也。大驭御玉路，戎仆御革路，齐仆御金路，道仆御象路，田仆御木路，皆谓之“仆”。“执策立于马前”者，监视圉人驾也。“展”，视也。“”，辖也。头穿轂空中，为一车之枢管，重展视之，慎也。“效驾”者，告已驾于君也。

奋衣由右上，取贰绥，跪乘。上，时掌反。

“奋衣”，掀襟齐也。“由右上”者，君乘在左，辟君位也。“贰”，副也。路车有贰绥，君登车，执正绥；御，执副绥。“跪乘”者，君未乘，嫌专君车也。

执策分辔，驱之五步而立。

“分辔”，分疏六辔。“驱之五步”者，调试之也。“步”，六尺。“立”，止也。

君出就车，则仆并辔授绥，左右攘辟。辟，毗亦反。

“并辔授绥”者，总六辔于右手，而以左手授君绥，转身向后，引君上也。“攘”，麾也。以策左右指麾，辟除前人而便于驱也。

车驱而驺。至于大门，君抚仆之手，而顾命车右就车。门闾、沟渠必步。驺，任救反。

“驺”与“骤”同，马疾步也。“抚仆之手”，便回身内乡。“顾命”者，返顾门以内人，申警守备也。“车右”，有戎右，有齐右，有道右，皆取忠勇之士，骖乘以备非常。“闾”，里门也。“门闾”狭隘，有枨闑；“沟渠”，圮梁狭险；皆虞倾触，故车右必下步，令轻易行，且扶夹推掀之。

右第五十八章。自此章以下至第六十一章，皆记乘车之礼。此章言为君御右之事。

凡仆人之礼，必授人绥。若仆者降等，则受；不然，则否。

“仆人”，谓为人御也。“降等”，以爵言。然少为长御，礼亦应同。“否”者，辞仆者，使委绥，而后己揽之。

若仆者降等，则抚仆之手；不然，则自下拘之。拘，古侯反。

此谓初升车时，立未安固，且或有所顾命，须援仆以防倾仆。“抚”者，从上按之。“拘”者，从手下侧把之也。

右第五十九章。

客车不入大门。

此诸侯相见之礼也。宾至，主君迎拜辱，宾车稍进，下答拜，乃入门。及出，主君送至车前，三请三让乃登。详见《周礼·司仪》。

妇人不立乘。

“立”则面首出茀蔽外，故坐而乘之。

犬马不上于堂。

献犬马者，惟操勒，升堂致命。充庭实者，惟将币。

故君子式黄发。

“故”上必有所承之辞。此盖记者杂辑他书之文也。“君子”，有位之通称。“黄发”，里巷间不相识之老人。

下卿位。

此则专以君言。“卿位”，路门内门东北面位，君出过此，乃升车，入则于此下。

入国不驰，入里必式。

“国”，国门内。“不驰”者，恐惊扰人。“里”，闾门。谓士大夫入其所居之里闾，必修敬容，不以贵临其邻右。

右第六十章。

君命召，虽贱人，大夫、士必自御之。

“召”，以属车来迎己，欲速至也。“必自御之”，不敢以君之使者为仆。

介者不拜，为其拜而巫蓌拜。，为，于伪反。

“介者”，甲士。“蓌”，与“挫”通。“蓌拜”之“拜”，折也。《诗》云：“勿剪勿拜”，谓拜则挫折。疑于伤陨，惟揖而已。《左传》：“三肃使者。”“肃”，揖也。

右第六十一章。

祥车旷左，乘君之乘车不敢旷左；左必式。

“祥”，吉也。葬有丧事，有祥车；祥车为仪容也。“旷左”，虚左以为死者之位也。“乘君之乘车”者，王行，五路皆驾，王惟乘一，余四，车右摄左而旷其右。“不敢旷左”，为其嫌于祥车也。右既摄左而必常式，不敢同于自乘也。

仆御妇人，则进左手，后右手；御国君，则进右手，后左手而俯。后，胡豆反。

妇人寻常乘安车，四轮驾一马，不须御于车上。惟翟车及嫁时容车有御。御非妇人所任。后夫人则奄人御，其余则戚属御之。“进左手，后右手”，侧身向右以远别也。“御国君”，则反是者，侧身向左，不背君也。“俯”者，乃执辔策不得式，微伛也。若寻常为御，则端立齐手。

国君不乘奇车。奇，居宜反。

“奇”，偏也。君乘必有右，偶而不奇，大夫以下，惟戎车有右。

车上不广欬，不妄指。

“广”，大也。大欬则体摇动车；妄指，则惑御者。

立视五巂，式视马尾，顾不过毂。

“立”，执绥正立时。“巂”，规也；谓车轮一周之远也。轮围一丈九尺八寸。五规，九丈九尺，平瞻而下视，其远近适至是也。“视马尾”者，自俯则适见马尾也。“顾”，回视也。“不过毂”者，回目而首不动，视不及毂后也。

国中以策彗恤勿，驱，尘不出轨。勿，莫勃反。

“彗”，横揩之如扫也。“恤”，怜也。“勿”，拂也。以策横揩马背搔摩之，如人之疴痒而拂摩之，才令知警，少步促行，不以策挥击令疾走；如此则虽驱不疾，尘不扬起出轨辙外。所谓“入国不驰”是也。

右第六十二章。

国君下齐牛，式宗庙；大夫、士下公门，式路马。齐，侧皆反。

孔氏《疏》云：按郑氏《周礼·注》，宜云“下宗庙，式齐牛”是也。“下宗庙”者，车至库门内，将左乡，入宗庙，则先下之，车不乡庙门也。“齐牛”，在涤之牛。“下公门”，谓横绝过公门外必下之也。“路马”，驾路车之马。式其马则式其路可知，皆以广其敬也。

乘路马，必朝服，载鞭策，不敢授绥，左必式。朝，直遥反。

“乘路马”，乘路车而驾其马，即所谓“乘君之乘车”也。于此更言者，记者所述不一，书随记之也。“鞭”，革条。“策”，竹杖；“载”之者，措于车上，不手执之，示不敢鞭策路马也。“不授绥”者，自引贰绥以上，仆不授也。“左必式”，义见前。

步路马，必中道。以足蹙路马刍，有诛。齿路马，有诛。

“步”，谓圉人引就驾及调习时。“以足蹙刍”者，谓秣不以手持刍，而蹴令食也。“齿”，问其年也。“诛”，责而罚之也。敬君而及其马，所以尊君者至矣。乃君之有近侍便嬖之臣，岂其不马若？而忠介之士必不为之屈下，绳以礼法，责其骄蹇，惟恐不至，则又何也？盖广敬而施及微贱者，臣礼之常，别嫌守正而不下比于匪人者，臣义之正；二者固并行而不相悖也。后世谄佞之徒，以怀禄固宠为心，引路马不齿之说，以文其依附权幸之奸，而世主曾莫之察，以疾趋于危亡，宜矣哉。

右第六十三章。

《礼记章句》卷一终

礼记章句卷二

曲礼下

凡十三章。

凡奉者当心，提者当带。奉，芳勇反。

“凡”者，平交授受之礼。器无系者“奉”，有系者“提”。“带”，大带，在肋下无骨间。所奉者当心，所提者当带，肘腕恒平，在心、带之间也。

执天子之器则上衡，国君则平衡，大夫则绥之，士则提之。上，时掌反。绥，汤果反。

“衡”，谓眉衡。《考工记》曰：“乡衡而实不尽。”“上衡”，手齐眉。“平衡”，器齐眉。“绥”，手齐肩。“提”，如提者，手在心、带之间也。为大夫执器者，其家臣、士则其宾友。盖助馈奠而执俎豆之属。

凡执主器，执轻如不克。

“主器”，助祭于君而奉瓒爵之属。《易》曰：“主器者，莫若长子。”“克”，胜也。

执主器，操币、圭、璧，则尚左手；行不举足，车轮曳踵；立则磬折垂佩。

“操币、圭、璧”者，助奠痤及聘礼所有事也。“尚左手”者，两手拱抱之，左加右上也。“车轮曳踵”，谓趾微举而踵常附地。曳之以行，如车轮之辗地无绝迹；敬慎之至，则不必有倾仆之忧而恒操恐虑也。“立”，谓稍立俟用间。“磬折”，俯而脊折，如磬之句倨然。磬折而佩垂矣。

主佩倚则臣佩垂，主佩垂则臣佩委。

此执器玉而与主相授之容。“倚”，附于身。“垂”，离身而悬于空。“委”，拂地也。主植立而佩倚裳，则臣小俯而佩垂；主致敬而俯，则臣大俯而佩委于地。授受必下于君也。

执玉，其有藉者则裼，无藉者则袭。

“执玉”，执聘圭及琮璋也。玉必有缫藉，以韦衣木牌承玉而加绚组之系。纡组两端，令垂向下，谓之“有藉”。屈组在手，谓之“无藉”。其衣服之制，夏葛冬裘，上有裼衣，裼衣上有袭衣，袭衣上加正服，掩而不开谓之“袭”。若开此正服及袭衣，左袒露其裼衣，则谓之“裼”。“裼”，见美也。“袭”，充美也。“有藉”则玉见其美，“无藉”则玉藏其美。故衣服各从其文质之称，所以尊玉也。聘则屈缫，享则垂缫。

右第一章。此章所记操奉授受之容，与上篇第三十八、九章相类。特上篇所记乃少贱之事，而此所记者，为宗庙朝廷之礼。故不以类相属而系于此。凡二篇之序，由弟子之仪以及成人之节，由家庭乡党以及于邦国，渐推而及于大者，是为《曲礼》之次第云。

国君不名卿老、世妇，大夫不名世臣、姪娣，士不名家相、长妾。相，怠亮反。长，丁丈反。

“卿老”，上卿也。天子有二十七世妇，以降杀差之，诸侯当有九世妇也。“世臣”，谓父之臣。“姪娣”，大夫一娶三女，姪、娣，二媵也。“家相”，子弟任家政者。“长妾”，妾之有子者。“不名”者，别尊卑、养廉隅也。

君、大夫之子，不敢自称曰“余小子”；大夫、士之子，不敢自称曰“嗣子某”。

“自称”，谓摄祭时。“君”，诸侯。“大夫”，天子大夫视诸侯者。“大夫”“士”，诸侯之臣也。“余小子”，王世子之称。“嗣子某”，侯国世子之称。

不敢与世子同名。

天子之世子，天下避之；诸侯之世子，一国避之。

右第二章。

君使士射，不能，则辞以疾，言曰：某有负薪之忧。

“使士射”，为以备耦也。“不能”者，卑贱不敢与君耦，托以不能也。“辞以疾”，所谓托于不能。“负薪”，贱者之辞。

侍于君子，不顾望而对，非礼也。

“顾望”，谓顾望同列，让人对也。若呼其名而问之则否也。

右第三章。

君子行礼不求变俗。祭祀之礼，居丧之服，哭泣之位，皆如其国之故，谨修其法而审行之。

此为大夫、士之去国者言也。“求”者，歆羡之辞。“俗”，旧习。谓不歆于新国而改故俗以从之也。周之侯国，各以事守用其先代之礼，如“祭祀”，则有求阴、求阳之类，“居丧”，则有旁亲降、不降之类，“哭泣”，则有宾主、男女、东西之别；各仍其俗而为法焉。“谨修”，慎于讲习，“审行”，临事不惑也。君子敦仁，不妄其本，不以君臣义绝而轻改之，诚有其不忍者也。

去国三世，爵禄有列于朝，出入有诏于国，若兄弟宗族犹存，则反告于宗后。

“爵禄有列”者，谓君为其家立后，使守先祀。“诏”，告也。“出入有诏”，谓所迁不定，或更徙他国，犹告之故君，令知所往也。“兄弟”，谓始出奔者兄弟之后。“宗族”，宗子收其族人也。“反告”者，告报吉凶之事而行。“宗后”者，宗子及君所命为后者也。如此则一如其故国之礼而行之矣。

去国三世，爵禄无列于朝，出入无诏于国，惟兴之日，从新国之法。

“无列”“无诏”，则兄弟宗族或尽亡，或虽存而失其祀矣。“兴”，谓兴起受命为卿、大夫，得赐氏祀三世。若孔子于鲁，两世为下大夫，不得云“兴”，故曰“某殷人也”，犹用殷礼。

君子已孤，不更名。更，古行反。

“更名”，或有所避忌。父在则禀命为之。

已孤，暴贵，不为父作谥。

“贵”，谓为卿、大夫以上。“不为父作谥”者，父不知己贵，不敢以诬其亲。周不为大王、王季作谥。

右第四章。

居丧：未葬读丧礼；既葬读祭礼，丧复常读乐章。

“读”，谓可读之也。既葬，反虞，以祭易奠，故可读祭礼。“乐章”，弦歌之诗。

居丧不言乐，祭事不言凶，公庭不言妇女。

“言”，谓间语及之。“祭事”，谓散齐以后。“凶”，死丧灾眚。“妇女”，婚嫁及其疾病生育。

右第五章。

振书端书于君前，有诛；倒侧龟于君前，有诛。

“振”，拂尘。“端”，整齐其篇策也。“倒”者，筮人颠倒其蓍以齐之。“侧龟”，卜人反侧而省视之也。不预整理，至君前乃始为之，故皆有罚。

龟、几杖、席盖、重素，袗、绤、不入公门。重，直龙反。

“龟”，非君卜筮时，不得持入公门，问私事。“席”，坐具；君若赐坐，官为设之。“几杖”，则亦君设，赐之，不得自以之人，擅尊安也。“盖”，以蔽雨日，雨沾服失容，则不朝，日则不敢蔽也。“重素”，衣之缘以素者，疑于凶服。“袗”，单衣不裼。“绤”，葛也。凡非所当入而以入公门者，有司必呵止之；不然，交罚之。

苞屦、扱衽、厌冠，不入公门。苞，白表反。厌，于涉反。

“苞”，菅也。“扱衽”者，扱前衿于带间，匍匐奔迫之容也。“厌冠”，丧冠；“厌”，伏也。丧冠外毕由武下反出之，故名“厌冠”。此皆初丧在殡之服饰。举三者则衰绖可知。盖居丧者不从政，无入公门之礼。小人无知而入，则呵禁之。

书方、衰、凶器，不以告，不入公门。衰，七雷反。

“书方”，书赗物之板。“衰”者，谓以衰服入，非谓服衰者也。“凶器”，棺椁、明器之属。此谓丧在公门之内，如宫正、庶子所掌宿卫之类，其成丧于次舍，需用凶物，必告于君而后敢以入也。

公事不私议。

“议”，集众讲拟，若今会议。会推必于公庭，不得因便在私署。

右第六章。

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凡家造：祭器为先，牺赋为次，养器为后。造，在到反。养，余亮反。

“营”，度造也。“先”者，务尽其制；“后”者，取备而已。“厩库”者，有家之本，先于居室，务实也。“家造”，大夫有家之所造也。“牺赋”，刃、互盆、簝之类。“养器”，以自奉养者，盘、杅、巵、匜之属。

无田禄者不设祭器，有田禄者先为祭服。

“无田禄”，谓下士与庶人，在宫者同禄，颁粟而无田。命士以上始有禄田及圭田也。“不设祭器”者，荐用养器，无俎、豆、敦、铏也。财虽有余，不敢以货殖所获奉其先，惧辱亲也。有田禄，谓初受田禄。先为祭服而后祭器者，祭器可假，祭服须称身也。孟子曰：“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无器无服则荐而不祭，以自艾也。初得田禄，则成衣服而假器以祭，急于祭也。古之人亟于欲仕，仕而备物以祭，乃得为人子。故人竞于贤，而朝廷之爵禄以重。后世举天禄天爵而仅以恣人之崇高厚，则廉耻轻而名器不足为荣矣。况乎非所得之爵禄、亏体辱亲，而藉口荣，养以文其贪冒乎！此古今之别也。

君子虽贫，不粥祭器；虽寒，不衣祭服；为宫室，不斩于丘木。粥，余六反。衣，于既反。

“丘”，墓垄也；不忍其亲之心，虽死不夺，而况于养其身与其妻子者乎？“不粥祭器”，则亦不买人之祭器以祀其先。“不斩丘木”，则他人之丘木亦不忍伐之。

大夫、士去国，祭器不逾竟。大夫寓祭器于大夫，士寓祭器于士。竟，与“境”同，居影反。

故国者，先人墓之所藏，神之所依也。虽不幸而去国，固有反之心焉。故祭器寄于人，而不将之以去。寄必于其等，尊不下移，卑不上干，以明守也。三世以后有兴于新国者，所寓者乃归之。

右第七章。

大夫、士去国逾竟，为坛位乡国而哭，素衣、素裳、素冠、彻缘、鞮屦、素簚、乘髦马。不蚤鬋，不祭食，不说人以无罪；妇人不当御。三月而复服。竟，同“境”，居影反。壇，“”字之误，裳演反。乡，许亮反。缘，余绢反。簚，亦作“幭”，莫历反。蚤，与“爪”同，侧七反。说，如字。复，芳服反。

“去国”，谓去其宗国也。“逾竟”乃哭，大夫待放于境上，未逾境，犹有反之望也。“坛”，当作“”，除地曰“”。“素衣、裳、冠”，三年之丧，大祥之服也。“徹缘”“鞮”，皆谓屦。“鞮”，无，盖菲屦，大功屦也。“髦马”，不剪鬣。“簚”，车上覆笭。“素簚”，以白狗皮为之，丧车之饰也。“蚤”，修指爪。“鬋”，鬄去鬓下耏毛，如丧之不饰也。“不祭食”，丧食不祭也。凡此杂用丧礼而不纯，为君在，嫌也。“说”，告语也，或问其去国之故，引咎归己而讳国恶也。“当御”，大夫娶有二媵，其御亦各有制也。“复服”，则所为皆复，惟“不说无罪”则终始一耳。古之人笃于故国，而不忍忘君者如此。夫君既逐我，于义已离，而所适者亦中原冠带之友邦，可以得禄祀先而行其道。然且哀之如丧考妣，而引咎以让善于旧君，此岂故为之文哉！君子诚有其恻怛忠厚之心，故发诸容貌言语，有不如是而不安者，况于君非弃我，国罹倾亡，一旦改而事仇，而心不为之动？孔子曰：“女安则为之。”言乎其无人之心也。

右第八章。此上八章皆记士、大夫之礼。此下三章则杂诸侯以下之礼而记之。

大夫、士见于国君，君若劳之，则还辟，再拜稽首；君若迎拜，则还辟；不敢答拜。劳，力报反。还，似宣反。辟，毗义反。

凡称“国君”者，皆邻国之君。“见”，私见也。此谓大夫以事出疆，顺见邻国之君，及出亡在外见其国君，未委贽求仕也。“劳”者，慰问之。“还辟”，逡巡却避，以非奉使，不敢当劳也。言“若劳”“若迎拜”者，君加礼之，非犹聘礼之必劳、拜也。“迎拜”，谓未劳间先拜也。“不答拜”，君臣分殊，不敢当宾主也。

大夫、士相见，虽贵贱不敌，主人敬客，则先拜客；客敬主人，则先拜主人。

“先拜”者，主人出迎客时，望见而即拜也。“敬”者，因事意所存而致敬也。若宾主两无致敬之事，则士先拜大夫，后拜者还辟，俟拜已而后答拜。

凡非吊丧，非见国君，无不答拜者。

“吊丧”助执事，不自当宾礼，“见国君”，不敢亢宾主，故不答拜。礼尚往来，尊卑长幼俱必成宾主之礼，“无不答拜”矣。凡答拜，先拜者亦还辟之。

大夫见于国君，国君拜其辱；士见于大夫，大夫拜其辱；同国始相见，主人拜其辱。

“拜辱”，出门迎宾，甫见而即拜，谢其辱临也。“士见于大夫”，亦谓异国。若同国，则大夫、士皆谓之主人。

君于士，不答拜也；非其臣，则答拜之；大夫于其臣，虽贱必答拜之。

诸侯于大夫答拜，下天子也。于士不答拜，殊大夫也。非其臣，虽士必答，不臣人之臣也。大夫之臣虽贱答拜，辟正君也。“贱”，谓下士。

男女相答拜也。

男女有别，不相为尊卑，虽舅于妇、妻之母于婿，无不答拜者。其答拜也，先拜者一拜，答者再拜，先拜者又一拜，谓之侠拜。

右第九章。

国君春田不围泽，大夫不掩群，士不取卵。

“泽”有芦苇，禽兽所聚乳育处。“掩”，袭也。“群”，牝牡合游成群也。“”，鹿子；“卵”，雉孚乳其卵：三者皆重伤生类，故禁之。凡田，有徒众则悉起之。国君徒众盛，故可“围泽”。大夫之徒众可“掩群”，士徒众寡，二者皆不能，仅可“取卵”。故因其得为而禁之，实则“掩群”“取卵”，亦诸侯、大夫之通禁。

岁凶，年谷不登，君膳不祭肺，马不食谷，驰道不除，祭事不县。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除，迟据反，县，胡消反。

“岁凶”，谓水旱。“登”，成也。“谷不登”者，螽、螟、风、雹害穑事也。“祭肺”，杀牲有折俎，则有祭肺。天子日食少牢、朔月大牢，诸侯日食特牲、朔月太牢，则有之也。“驰道”，君门外大道。“除”，甃治之也。“县”，天子宫县，诸侯轩县。“祭不县”，则燕食可知。“粱”，加食也。按《公食大夫礼》，初设黍稷、正馔，已，乃加稻粱。“不乐”，谓不用乡乐。君子畏天灾，重民命、恐惧修省，而导民以俭也。

君无故，玉不去身；大夫无故，不撤县；士无故，不撤琴瑟。县，胡谓反。

大夫以下燕居则不佩玉，君则常佩之，以尽饰。大夫有特县，士张琴瑟而已。“故”，谓丧灾病患。君子以哀掩乐，以乐节忧，使性情得其正而无偏戾，虽有怫情隐虑，尤必广其心以自裕也。

右第十章。

士有献于国君。他日，君问之曰：“安取彼？”再拜稽首而后对。

称“国君”者，别于大夫君之辞。“他日”，谓士献于君，不亲受，致于后门，使人受之，他日见而后问之。“问”，犹劳谢也。“取”，用也。“安取彼”，犹言何用此也。“再拜稽首”，谢君之恤己贫而抑不终拒之也。

大夫私行出疆必请，反必有献。士私行出疆必请，反必告。

“私行”，谓亲迎及吊葬于所亲者；士则或从师宦学。“献”者，以所受赠贿奉君，昭君之灵宠也。献必先告而后献。士告则无献。

君劳之，则拜；问其行，拜而后对。劳，力报反。

“劳”，慰问其劳苦。“问其行”者，问其行道经历所闻见也。

右第十一章。

国君去其国，止之曰：“奈何去社稷也！”大夫，句曰：“奈何去宗庙也！”士，句曰：“奈何去坟墓也！”

“去”，违也。“大夫”“士”，谓去其宗国而出奔者。国君则其臣谏止之，大夫、士则僚友留之，皆以大义相匡救。

国君死社稷。

国亡与亡也。盖国君之社稷受之天子，承之先君先世，以元德显功受帝王之命而修其先祀，国以外则皆非其所有矣。不能有其土则不能修其祀，神明之胄，浸且降为编氓，而祖功宗德自我绝矣，是以有死而无去，国君之义然也。故《记》言“国君死社稷”，而不言天子，其义明矣。李纲徇都人，怀土之私情，挟天子为孤注，一时浮竞之士翕然贤之，邪说相师，胁四海九州之共主，仅殉一都会之邑，而天下沦胥。邪说窃经义而不详，其为害亦憯矣！后之谋国者不幸而当其变，其尚明辨于此哉。

大夫死众，士死制。

大夫出为军帅，败则死之。士受君命，专制一邑，或制一军，邑亡军败死之。致身之义也。大夫不死其采邑。

右第十二章。

君天下曰“天子”。

“天下”，无外之称，谓播告臣民及四夷。“子”者，男子之美称。“天”者，言其德位配天。

朝诸侯，分职、授政、任功，曰“予一人”。朝，直遥反。

“分职”，分命六官之职。“授政”，颁政教于诸侯。“任功”，任邦国都鄙以征役之功。义取资众以有为，故自称曰“予一人”。

践阼临祭祀，内事曰“孝王某”，外事曰“嗣王某”。临诸侯，畛于鬼神，曰“有天王某甫”。

“阼”，阼阶，主祭者之位。“内事”，宗庙。“外事”，郊、社、柴望之类。称“孝”者，谓以致其孝养。“嗣”者，谓嗣续先人而奉祀典也。“临诸侯”者，巡守临莅其国。“畛”，疆也，入其疆而告祭之也。“鬼”，谓诸侯之祖祢，“神”，谓侯国之祀典，其秩视诸侯，故以臣主之礼临之。言“有”者，不恒相告祝之辞。“某甫”，以字称。冠而字之，达于天子。

崩，曰“天王崩”。复，曰“天子复矣”。告丧，曰“天王登假”。措之庙，立之主，曰“帝”。复，芳服反。假，胡加反。

“崩”，史册之辞。“复”，不名者，土无二王，魂神自喻也；称“天子”者，死事质也。“登”，升也。“假”，与“遐”同，远也；谓上升于天，高远不可挽也。“措之庙”，祔也。“主”，练主。称“帝”者，夏、殷之礼，周则称王而加之谥。通《经》所记，多杂用三代之礼文，记者盖有损益折中之意焉。

天子未除丧，曰“予小子”。生名之，死亦名之。

“予小子”者，自称也。“生名”者，有所播告，既曰“予小子”，下仍系之以名，示有適主也。“死名”者，以无谥。故史策所书，系名王下。《春秋》书“王猛”是已。

右第十三章。自此章以下至于篇末，皆记天子、诸侯、大夫、士庶尊卑隆杀之节，而先详其名称之别。名者，人治之大者也。各生于实，而实必因名以显，及其名之既定，则令共之义、详要之职、冠履之分，皆依此而立，则实生名而名亦生实，名实相待，而不可偏废者也。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名而已矣。心能喻之，言不能别之，则义不达而冥昧无有恒则，故夫子言“为政”而以正名为先，岂但为卫言之哉！申不害、韩非之徒亦附此以立说，顾流于纤刻，而忠厚诚朴之意不足以存，固君子之所不取。然惩其已甚而概以名为刻核浅薄之术，则亦不足以与于圣人经世之大用矣。

天子建天官，先六大，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典司六典。大，他盖反。司，息吏反。下同。

“建天官”者，言本天治人，使治天职也。“六大”“五官”“六府”“六工”，皆殷制也。“典”，常也。“典司”者，为其常职。“六典”，常法也。“大宰”，司百官之典，“大宗”，司宗族之典，“大史”，司古今之典，“大祝”，司祭祀之典，“大士”，司刑狱之典；“大卜”，司卜筮之典。殷尚鬼，故祝、卜尊焉。

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

“司徒”司县、都、乡，遂之众。“司马”司六军之众。“司空”司力役之众。“司士”司宿卫之农。“司寇”司胥隶之众。

天子之六府，曰：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货，典司六职。

“府”，主藏者。“司土”掌田税，“司木”掌山林，“司水”掌川泽，“司草”掌原薮刍苇，“司器”掌百工。“货”，泉也，今谓之钱。“司货”掌口率、市征及铸造。

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典制六材。

“土工”陶，“金工”冶，“石工”治玉石，“木工”梓匠轮与，“兽工”治革骨。“草工”作苇器。“制”，治也。

五官致贡，曰“享”，五官之长曰“伯”，是职方。长，丁丈反。下同。

五官之长，既各司其众，兼摄治五方之诸侯，各司其方。司徒主中，治畿外采男服；司马主南，司空主北，司士主东，司寇主西，典其方之诸侯。岁献于天子之赋物谓之“贡”。“贡”之为言功也。诸侯之国莫非王土，诸侯之财莫非王有，所能致其献者，功力所获而已。“伯”，犹长也。

其摈于天子也，曰“天子之吏”。天子同姓谓之“伯父”，异姓谓之“伯舅”。自称于诸侯曰“天子之老”，于外曰“公”，于其国曰“君”。

“摈”者，导其方之诸侯以享于天子，而摈者赞曰“天子之吏某率某方侯某”。天子称之“父”“舅”而尊以“伯”者，以其长诸侯，优之也。“自称于诸侯”，称于其所掌之方也。“于外”者，所掌之方侯国称之。“其国”，县内国邑。

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

上五官之长以王官治侯国，此“九州之长”则以其州之诸侯，尊贤者为之；州各一长，内外兼制之道也。“入天子之国”，谓率其州之诸侯觐天子，而摈曰“某州牧率某侯某”。“牧”者，率群驯扰之意。

天子同姓谓之“叔父”，异姓谓之“叔舅”，于外曰“侯”，于其国曰“君”。

“叔”者，亚于伯之称。然此亦记其大凡耳。按《觐礼》云：“非他，伯父实来。”则不必五方之伯，而后称伯也。且同姓自有昭穆，假令在兄弟子孙之行为“伯”为“长”，讵可称之“伯”“叔”乎？此或据成王制礼时，属籍卑幼者而言尔。“于外”，于其州所长之国也。“于国”，则其本封。

其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于内自称曰“不谷”，于外自称曰“王老”。

“夷”，羊也。“狄”，犬也。“戎”，狨也。“蛮”，蟊也。四夷无人理，故以兽名。然此之夷狄戎蛮亦在九州之境，特以依山附海，礼俗职贡不同于诸侯，遂狄而贱之，若春秋之莱、介、潞、甲及今时黔、蜀之土司然者。“大”，谓国土大而为之长者也。“子”，爵止于子也。“于内”，于其国。“于外”，于其所长之小国。“不谷”，谓戾不能为善。称“王老”者，假王灵以威远方。

庶方小侯入天子之国曰“某人”，于外曰“小子”，自称曰“孤”。

“庶方”，犹言杂种。此蛮夷之君长，受治于其长者也。“人”者，略其君臣之辞。“于外”，于中国诸侯之前。“自称”，称于其国也。“子”，贱辞。“孤”者，夷狄不知有父，若无父之孤。

天子当依而立，诸侯北面而见天子，曰“觐”。天子当宁而立，诸公东面、诸侯西面，曰“朝”。依，于岂反。朝，直朝反。

“依”，与“扆”同，其制如今屏风，以绛为质而画斧焉，建于堂上、室外、户西牖东。“当依”，当其前，所谓“负扆”也。“立”者，古者虽尊无坐，见人之礼；秦始制天子坐而受朝。“诸侯北面”者，五等诸侯皆北面也。秋见曰“觐”，受之于庙，奉祖宗之灵以涖之，侯皆北面面王而奉教戒也。门屏之间曰“宁”，在库门之外，外朝也。公东面，侯西面，子、男其北面与？春见曰“朝”。受挚于朝，受享于庙，出而与诸侯相见，环列各于其位。叙典礼也。

诸侯未及期相见，曰“遇”，相见于郤地曰“会”。诸侯使大夫问于诸侯曰“聘”，约信曰“誓”，涖牲曰“盟”。郤，邱递反。约，于笑反。

“期”，约也，“未及期”，谓卒然相遇，不及期约也。“郤”，空间也，谓非国都。会于郤地，则遇，亦于郤地也。“问”者，省候之意。“约”，结也。“信”者，不相疑贰。“誓”，矢于鬼神也。“涖牲”者，刑鸡犬豕之血于坎，刵牛耳，加盟言于上而埋之，为诅誓也。此皆诸侯友邦往来之礼。礼仪币享，各有差等，古礼亡，无所考矣。殷人始作“会”，周人始作“盟”。

诸侯见天子曰”臣某侯某”；其与民言，自称“寡人”。

此五等诸侯之通称。下四节放此。先“臣”而后爵者，爵固天子之臣也。汉以下先职而后臣，非是。

其在凶服，曰“適子孤”。临祭祀，内事曰“孝子某侯某”，外事曰“曾孙某侯某”；死曰“薨”；复曰“某甫复矣”。適，丁历反。复，芳服反。

“適子”，正其为先君之嗣，所谓“定位于初丧”也。不称某者，告臣民之辞。不称嗣侯，未受王命也。“外事”，山川社稷。“曾”之为言重也。“曾孙”者，自古肇祀而己承之之意。内外俱称爵者，昭世守也。“薨”，亦史册之辞。“复”，称字者，诸侯爵非至极，而臣子不敢斥其名也。

既葬见天子，曰“类见”。

诸侯五月而葬，嗣子三年丧毕，乃以士服见天子。“既葬见”者，谓天子巡守至其国，不容不见也。“类”，似也，执皮帛从其等之诸侯后，似君非君，似世子非世子也。

言谥曰“类”。类，力轨反。

“言”，请也。“类”，当作“诔”，哀词也。不敢直言谥，求哀诔也。

诸侯使人使于诸侯，使者自称曰“寡君之老”。使于“使者”之“使”，色吏反。

诸侯之大夫不敢以爵称，依君以自见也。此章皆记诸侯之礼。此节承上文。诸侯使人问于诸侯，而附及之，且以著“寡君”之称也。

右第十四章。

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大夫济济，士跄跄，庶人僬僬。济，子礼反。焦，子笑反。

此记相临相见之容也。“穆穆”，深远貌；谓喜怒不形也。“皇皇”，大也；谓发气充盈而盛大也。“济济”，齐肃貌；“跄跄”，趋事若将不及貌；“僬僬”，卑局貌。上下各安其度，则各安其心。尊者舒而思深，卑者蹙而力勤也。

右第十五章。此章记容之殊，盖名正而分定，心安其分而著于容也。

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妇人”，庶人曰“妻”。

“妃”，配也；君于阳曰“帝”，君于阴“曰”后；天称上帝，地称后土；天子之妃，为天下母，故与后土均称。“夫”，扶也；言扶助其君以奉宗庙社稷也。“孺”，属也；言以恩礼连属其姻党也。“妇”，阜也；阜安其家也。“妻”，齐也；贫富劳逸与夫齐也。

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有妻，有妾。此节旧误“在天子建天官”之上，今定正于此。

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嫔”误序“世妇”下。“妻”，御妻。“妾”，贱执事者，其数未闻。

公侯有夫人，有世妇，有妻，有妾。

诸侯之妃，秩视天子之夫人。两国之媵与夫人之媵为“世妇”，凡八人。“御妻”盖二十七人。“妾”未详。

夫人自称于天子，曰“老妇”。自称于诸侯曰“寡小君”。自称于其君，曰“小童”。自世妇以下，自称曰“婢子”。子于父母，则自名也。

“称于天子”者，献享之辞。“老妇”，谓诸侯为天子之老，而己其妇也。“妇”者，降从士妻之称。“称于诸侯”者，邻君来朝，答其享与致飧，摈者之辞也。“小童”，无知之称。世妇以下无外交，称于其君尔。“子于父母自名”者，虽天子之后，诸侯之夫人，于其父母必自名，不敢以贵临之。《春秋传》曰“吾季姜”是已。

右第十六章。

列国之大夫，入天子之国，曰“某士”，自称曰“陪臣某”，于外曰“子”，于其国曰“寡君之老”。使者自称曰“某”。使，色吏反。

“某士”者，以国系士上，盖摈者之辞也。诸侯之大夫虽贵，与天子下士齿尔。“于外曰子”二句，盖错误。当云“于其国曰‘子’”，所使者称之之辞，若云“某子使某”是也。下当云“于外曰‘寡君之老’”，亦摈者之辞也。“使者”，谓大夫之使，不得称使臣，以名自通而已。

右第十七章。

天子不言“出”，诸侯不生名。

谓列国史策所书也。天子有天下，不以畿内为守；虽避乱出奔，不言“出”也。诸侯卒，从其告讣而名之，以正其终，生则爵而不名，君尊也。

君子不亲恶。诸侯失地，名，灭同姓，名。

“君子”，谓君国子民之道。“亲恶”，犹言“自作孽”也。“失地”，亡其国也；失国则绝其先祖之祀。灭同姓，则戕其本根，尽失其君国子民之道，而行同匹夫矣。“名”，列国之史名之。

右第十八章。

为人臣之礼不显谏，三谏而不听，则逃之。

“不显谏”者，不斥其过而暴之。“逃”，去也。古之君臣，分义虽明而恩礼相接。大臣既坐而论道；小臣亦日侍于君而与于从容讽喻之列，可先事而进其微辞，造膝而伸其密论，故“不显谏”者，可以弗显谏而无事于激也。后世尊君抑臣，分地悬远，士大夫之得进言于君也难，而宦寺戚畹与盘踞密勿之大奸，复从而间之；言路之臣，非亢言补牍，申明于属目之地，亦孰从致之而孰与听之哉！此古今臣道之所自别也。而丑直恶正之徒，犹借“不显谏”之说，挑激人主，而加言者以讦上沽名之罪，则有贼不见，有谗不知，而谄国于危亡，可不察与！

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号，胡刀反。

诚发于中，不容自已也。

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

爱君均于爱亲。

医不三世，不服其药。

阅历多则知变。记诵方书，与师心自用者，不敢以君、亲尝试之。

右第十九章。自十三章以下，记天子、诸侯、大夫等杀名称之别，君臣之名正而分定矣。至第十八章，言君不虚贵之道，以见尊者之必有以尊。此章则言忠臣资敬事君之节，以见臣之尊君，不徒以其名，而实必践之。记者之意深矣。此下则以补前章之所未备而杂记之焉。

儗人必于其伦。

“儗”，想像而名言之也。“伦”，等也。此一章之大纲。

问天子之年，对曰：“闻之，始服衣若干尺矣。”问国君之年，长，曰“能从宗庙社稷之事矣”；幼，曰“未能从宗庙社稷之事也”。问大夫之子，长，曰“能御矣”；幼，曰“未能御也”。问士之子，长，曰“能典谒矣”；幼，曰“未能典谒也”。问庶人之子，长，曰“能负薪矣”；幼，曰“未能负薪也”。长，丁丈反。

问天子、诸侯，问其使臣也。大夫以下，问其父兄也。古者四十而仕为士，五十乃爵为大夫，故大夫、士之年不待问，惟问其子尔。“庶人”，谓未仕者。天子曰“闻之”者，至尊深居，虽见之，不敢言见也。至尊有所能否，臣下不敢测量，但以衣之长短辩其长幼。“若干”，犹言几许。“宗庙社稷之事”，祀事也。大夫有军旅之任，必习射御，御卑于射，谦词也。“典谒”，谓典司将命、报人请谒也。皆所谓“儗于其伦”也。

问国君之富，数地以对，山泽之所出。问大夫之富，曰“有宰，食力，祭器、衣服不假”。问士之富，以车数对。问庶人之富，数畜以对。“数地”“数畜”“数”，所矩反。畜，丑救反。

“地”，井疆。“山泽所出”，材木、金锡、鱼苇之属。先言“以对”，后言“山泽”者，山泽或有或无也。“宰”，邑宰，有采邑，则“有宰”。“食力”，食民赋税若干也。士三命，赐车马。“畜”，鸡豚牛羊。凡所对者，皆家国之本计，君子财以给用，不以货贿为宝。此亦“儗于其伦”之义。

右第二十章。

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岁遍。诸侯方祀，祭山川，祭五祀，岁遍。大夫祭五祀，岁遍。士祭其先。

“祭地”，社也。“四方”者，四望也。“五祀”，春户、夏灶、季夏中霤、秋门、冬行也。《祭法》谓天子七祀、大夫三、士二，与此不同，乃七祀有司命、泰厉，说《礼》者引纬书以实之，怪诞不经，盖汉儒之所附会，当以此及《王制》为正。“方祀”，祀其方之望，所谓诸侯有方望也。诸侯所祭之山川，其境内名山大川也。“祭其先”者，统天子以下之所同，士无外祀，故专言之。

凡祭，有其废之，莫敢举也；有其举之，莫敢废也。

圣人居天子之位，而当革命改制之时，则酌乎情理以为废兴。后此者虽或意有所见，不敢损益之也。

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

为淫祀者，本以徼福，而德所不及，情所不通，神固不歆，福岂可徼而得哉！

右第二十一章。

天子以牺牛，诸侯以肥牛，大夫以索牛，士以羊豕。牺，当作“牷”，疾缘反。

“牷牛”，毛色纯者，夏玄、殷白、周骍。“肥牛”，不揀色而养于涤者。“索”，求也；谓求得而用之，不养也。牛兼羊豕为太牢，羊豕无牛为少牢。大夫少牢而有牛者，一则天子之大夫视侯、伯，一则上大夫之虞祭用太牢也。士特牲而兼羊豕者，亦上士虞祭。

右第二十二章。

支子不祭，祭必告于宗子。

自宗子以外，皆谓之“支子”。此“宗子”者，统小宗言之。“祭必告”者，谓宗子有故，命支子摄祭，若筮日、筮尸之类，一皆请命。

右第二十三章。

凡祭宗庙之礼。

此记牲粢玉币之名而谓之“礼”者，礼以敬为主，为之嘉名，殊于人用，所以昭敬也。宗庙之事，亲而崇质，且为之文，则外祀可知已。

牛曰“一元大武”，豕曰“刚鬣”，豚曰“腯肥”，羊曰“柔毛”，鸡曰“翰音”，犬曰“羹献”，雉曰“疏趾”，兔曰“明视”。

“元”，大也，首也。“武”，足迹。牛头角侈、足迹大也。“鬣”，脊毛。“豚”，小豕早饲肥者。“翰”，羽也。“翰音”，美羽翰而善鸣也。“羹献”者，《仪礼》“羹定”“羹饪”，郑氏皆以为用狗，则狗为羹，具也。雉以为羞，兔以为腊。凡腊充陪鼎，大夫用麋，士用兔，不言麋者，阙文。“疏趾”，谓雉足趾长，张则开疏也。“明视”者，兔目最明，故方家以兔矢疗目疾。

脯曰“尹祭”，稿鱼曰“商祭”，鲜鱼曰“脠祭”。

“尹”，正也。“脯”为馔主，故曰正祭。“稿鱼”，干鱼。“商”，量也；谓酌量燥湿之宜也。“鲜鱼”用鲋，鲋脠然条直也。

水曰“清涤”，酒曰“清酌”。

“水”者，盥洗之水；若上尊之水，则曰玄酒。“涤”，洗也。

黍曰“芗合”，粱曰“芗萁”，稷曰“明粢”，稻曰“嘉蔬”。萁，居之反。

五谷芬芳之气曰“芗”。“合”，黏也，“黍”于谷属最黏者也。“萁”，茎也。“粱”茎高美。“明”，犹正也；“稷”为五谷之长，“粢”之正也。稻称“嘉蔬”者，苗初生葱菁，若可蔬茹也。

韭曰“丰本”，盐曰“咸鹾”。

“韭”，菹之为豆实。“盐”，形盐加笾也。“丰本”者，言其白茎丰长。大咸曰“鹾”。

玉曰“嘉玉”，币曰“量币”。

“量”，制也；言长短合制。币之制丈八尺。

右第二十四章。

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卒，子律反。

“崩”，上坠也。“薨”，颠坏之声。“卒”，终也。“不禄”，不终其禄也。“死”，则质言之。“崩”“薨”“卒”，史策之文。“不禄”，赴辞。“死”，恒言。

在床曰“尸”，在棺曰“柩”。

“在床”，袭敛迁尸之床。“尸”，陈也；陈列形体，示全归也。“柩”之为言久也，欲其藏尸久长也。

羽鸟曰“降”，四足曰“渍”。

“降”，落也，鸟飞在上，死则落也。“四足”，兽也。“渍”，谓以汤泡去毛。

死寇曰“兵”。

异于凡死者，示当哀恤之。

祭王父曰“皇祖考”，王母曰“皇祖妣”，父曰“皇考”，母曰“皇妣”，夫曰“皇辟”。辟，婢亦反。

“王”，太也，太犹大也。“皇”，大也，君也。“考”，成也，令终而成乎归也。“妣”，媲也，媲美于考也。“辟”，君也，夫为妻主也。妻有祭告者，子幼无丧主，妻摄为主也。

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嫔”。

前言“夫”，此言“妻”，互文见之。“嫔”，宾也，言夫所宾敬也。生、称质以全爱也，死称文，以昭敬也。以此推之，生曰“王父”，死曰“祖”，必有辨矣。“祖”，入庙之称也。流俗不察，生称王父为祖，鄙哉！

寿考曰“卒”，短折曰“不禄”。

此既毕丧而追语及之，以崇高年而悼早夭。大夫、士同之。

右第二十五章。

天子视不上于袷，不下于带。国君绥视，大夫衡视，士视五步。上，时掌反。下，户嫁反。绥，与“妥”同，汤果反。

“袷”，交领。“带”，大带。上不过袷，下不过带，谓垂目而视，适见袷、带之间，当膺际也。“绥视”，微垂其目之上睑，妥然下视也。“衡”，平也，谓目之上睑适与睛平，虽不下垂，亦不及远也。“视五步”，则扬目外瞩矣。此皆临下之容。尊者视愈敛，以谨瞻视，养威望；卑者视弥舒，以便应接也。

凡视：上于面则敖，下于带则尤，倾则奸。敖，五到反。

“上于面”，谓扬目而自见其鼻唇。“下于带”，首太俯也。“尤”者，近于有所尤思。“倾”，侧目也；“奸”者，有所思而叵测。

右第二十六章。

君命，大夫与士肄，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在朝言朝。朝，直遥反。下同。

“肄”，习也；谓讲求国事之兴革从违也。“命大夫与士肄”者，大夫闻国政而事有疑，则使询于士，公议之也。“官”，署也。若肄官职，则于大宰之署；肄田赋，则于司徒之署也。“府”，藏货贿。“库”，藏车器甲兵。时命会同稽核，则就府、库肄之。“朝”，则典礼之所从议也，皆不得就私室谋公事。季氏欲用田赋，使冉有访于仲尼，三发不对，以其不延夫子于官朝而访之也。

朝言不及犬马。

言不及亵。

辍朝而顾，不有异事，必有异虑。故辍朝而顾，君子谓之固。

“辍”，罢也。“顾”，反顾。“固”，鄙陋也。辍朝则礼成事毕，恪共而退，无容反顾矣。惟朝有变故，则惊遽回望。不然，则有不轨之心，或抱恨而疾视。今皆不尔，而无故反视，是鄙固而不知礼也。

在朝言礼，问礼对以礼。

称引古礼相问答。

右第二十七章。

大乡不问卜。

“大乡”，祫，褅也。《书》曰：“兹予大乡于先王。”祫、褅合祭群庙，莫适问其违从，以时自尽其诚，不卜也。

不饶富。

义未详。旧说以为“备而已，勿多于礼”也。

右第二十八章。

凡挚，天子鬯，诸侯圭，卿羔，大夫雁，士雉，庶人之挚匹。挚，与“”同。匹，一作“鹜”，莫卜反。

天子于天下无宾礼，惟巡守所至，告其鬼神，则神为主而己就见之，则用“鬯”。“鬯”者，秬黍酒，合郁人所贡百草之英，杂酿之，则谓之郁。此言“鬯”者，郁鬯也。“圭”，命圭。子、男执璧，言“圭”者，统辞。羔、雁皆以布维之，天子之卿、大夫，则缋其布。雉不能生致，用死者，或用腒。“匹”，鸭也。

童子委挚而退。

凡实奉挚入，皆主人拜受，惟见国君则委挚于地而退，不授也。童子于先生用臣礼，不相授受，尊师也。其挚则束脯。

野外、军中无挚，以缨、拾、矢，可也。

“野外”，谓四时之田，乡，遂之远者，卒相见。“军中”者，异国之臣会师而遽相见也。“缨”，马首尾饰，以罽或氂为之。“拾”，鞲也，射者以裹袖。

妇人之挚，椇榛脯修枣栗。

“椇”，枳也。“榛”，似栗而小。“脯”，干肉。“修”，加姜桂捶治之。诸侯之挚玉，昭其所守也。男子之挚禽，田牧之所得也。妇人之挚，笾豆之实，中馈之所勤也。非其力之所致者，货财不足以为礼。童子不能田牧，野外、军中仓猝不备物，然必有所执，示不徒见也。

右第二十九章。

纳女于天子，曰“备百姓”；于国君，曰“备酒浆”；于大夫，曰“备扫洒”。扫，先到反。洒，所卖反。

“纳女”，致女也。婿有故不亲迎，则女氏遣人致之，此其将命之辞。“备百姓”，言广子姓令繁多也，下必其为嫡嗣，谦也。天子之子孙，必有封邑，而赐氏。

右第三十章。

《礼记章句》卷二终

礼记章句卷三

檀弓上

夏、殷之礼，因时创制。周公监于二代，建一王之典，而三恪之后，犹修先世之事守，虽文献凋落，尚多传习。孔子折中裁定，归于画一，顾其言曰“吾从周”，又曰“某殷人也”，则孔氏所讲习而行用者，固有杂殷、周之制者焉。夫子没，七十子之徒亲闻习见，各得圣人之一体，是以尊闻行知，各有所尚。而春秋以降，学士大夫之行礼者，或移于俗尚，逾于轨则，或附古行私，名合实离，或惩创流俗，矫枉过直，参诸孔门，传说之不一，诚有不得而齐者矣。夫礼，经也；因事变之不齐而斟酌以中节者，权也。惟圣人而后可与权，则下此者不得与矣。是篇杂记夫子以后行礼异同之迹，其出入得失，或因圣言以为之论定，或虚悬其事而不明著其是非。诚体验而慎思之，将必有不易之理存乎其中，而精义之用显矣。诚学者择善之切图，而《礼经》之断案也。亦以简册繁多，分为上下篇。

上篇凡百二十五章。

公仪仲子之丧，檀弓免焉。免，亡运反。

“公仪”，氏；“仲子”，字；鲁同姓大夫。檀弓，鲁人。“免”者，以布广一寸，从项中而前交于额，又却向后绕于髻，袒而不冠者之丧饰也。朋友皆在他邦，则袒免，矜其无主而为之主也。仲子所立非主，均于无主。故弓重服以哀之，且起问者见事情也。凡朋友冠弁绖。

仲子舍其孙而立其子。舍，书也反。下同。

明弓以是，故而免也。“孙”，适孙。“子”，庶子。“立”，立为丧主。春秋诸侯之大夫世官，则为丧主者嗣其爵。称仲子者，其遗令云然。

檀弓曰：“何居？我未之前闻也。”居，车之反。

“居”，语助辞。主人不能喻弓变服为讽己，故显讥之。

趋而就子服伯子于门右，曰：“仲子舍其孙而立其子，何也？”

子服伯子，亦鲁同姓大夫，名何。众兄弟位皆继主人西面，伯子位在门右者，服已绝也。弓显讥而主人犹不喻，故就其贤者诘之。

伯子曰：“仲子亦犹行古之道也。昔者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孙腯而立衍也，夫仲子亦犹行古之道也。”腯，徒本反。夫，防无反。

伯邑考，文王长子，早卒。“舍”者，舍其子也。腯，微子适孙。衍，其庶子也。文王为殷诸侯，不自创制，微子守殷祀，故皆用殷礼。伯子无能改正仲子之乱命，又从而为之辞耳。

子游问诸孔子，孔子曰：“否！立孙。”

弓为伯子强辞所抑，不能复争，故子游闻而以问也。“否”，决其不然之辞。公仪氏，姬姓之族属，无用殷礼之理，而爵位受之于君；顾不用一王之典制，则坏法乱纪之尤，而为争乱造端矣。

右第一章。

事亲有隐而无犯，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致丧三年。事君有犯而无隐，左右就养有方，服勤至死，方丧三年。事师无犯无隐，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心丧三年。养，余亮反。

“隐”，谓当属目之地，知其过而不亟白之也。“左右”，谓常依之不相去也。“养”，奉指使也。“勤”，劳也，“无方”者，子与弟子虽众，遇事即趋，无常职。“有方”，各司其职，不侵官也。“至”，致也，言遇难不避死也。“致丧”者，内外交尽也。“方丧”者，如礼法而为之服，尽其外也。“心丧”者，恻怛悲悼，不饮酒食肉，不闻乐，不御于内，尽其内也。审乎三者同异之辨，一因乎天理人情之自然，而道尽诸己矣。

右第二章。凡篇内非纪行礼者得失之已事，及称引前人之言者，皆记者述论定之说，其言或出于夫子与七十子之徒，无所从考。要以析群疑而明不易之理也。余章仿此。

季武子成寝，杜氏之葬在西阶之下，请合葬焉，许之。入宫而不敢哭。武子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吾许其大而不许其细，何居？”命之哭。居，车之反。

季武子，季孙宿。此盖其城费时事，然其说多所难通。不必强为之说也。

右第三章。

子上之母死而不丧。

子上，名白，子思之子。其母已出，不为丧服，盖子思命之。

门人问诸子思曰：“昔者子之先君子丧出母乎？”曰：“然”。

伯鱼丧出母，而夫子不禁也。

“子之不使白也丧之，何也？”

门人复问。

子思曰：“昔者吾先君子无所失道；道隆则从而隆，道污则从而污。伋则安能？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污，乌瓜反。

“先君子”，谓仲尼。“隆”，高。“污”，下也。《礼》：为出母齐衰期，为父后者则无服。周道尊尊，其制然尔。殷道亲亲，虽为父后者犹服之。子思言夫子道隆，故可损益三代而上用殷制，己道卑下，自当遵时王之礼也。不为伋也妻则不为白也母，言子上为父后，不得遂其私恩也。

故孔氏之不丧出母，自子思始也。

孔氏之后嗣，虽非为父后者，皆不丧出母，则非礼矣。

右第四章。

孔子曰：“拜而后稽颡，颓乎其顺也；稽颡而后拜，颀乎其至也。三年之丧，吾从其至者。”稽，康礼反。颀，口狠反。

“颓乎”，自上委下之貌。“顺”，象也。“颀”，切也。殷之丧拜，先拜。周之丧拜，先稽颡。拜以谢宾，稽颡以自致。先拜者，先宾后己，序之顺也。先稽颡者，情迫自致，哀之至也。礼以顺为贵，丧以哀为主。三年之丧，从其至者，朞以下从其顺者可尔。“从”，谓取之为礼制也。

右第五章。

孔子既得合葬于防。

“合葬”之说，详第十一章。防，鲁下邑。

曰：“吾闻之，古也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

“墓”，兆域。“坟”，丘冢也。孔子志行道于天下，得行斯行，不必仕鲁，恐子孙兴于他邦，不知其处，故用周制，聚土以为封。

孔子先反。

实土三，主人反而虞。

门人后。雨甚，至。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也？”曰：“防墓崩。”

“防”，虑也；恐其崩，当修之。

孔子不应。三。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

泫然流涕而言者，情无已而礼不可过也。古之葬者，合为兆域，序其昭穆，墓大夫掌之各有版图，以为世守，无待修治，自以远樵苏占据之害，故不立修墓之制。俾送死者，有所终止，是以仁人孝子，情无已而制不可过。自秦以降，宗法毁，井田裂，士大夫无世禄，而强豪兼并，土田山麓旦暮易主，故时王之制，为高坟崇表谨识其所，用垂于后，孝子慈孙以时芟治而培护之，然后可免于耕发露之惨，固情理之不容已者也。读者察夫子泫然流涕之心，可以知礼随时变；而古道之未可泥矣。

右第六章。

孔子哭子路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遂命覆醢。使，色吏反。覆，如字。

弟子哭师于庭，故如其哭位报也。“覆”，倾也，示不忍食。子路之死，惑于灵公之命，而不能推之以天理之至极，固未为得矣。食焉不避其难，亦以殉其一曲之义也，以视诸董搏霄、余阙之死，固不同矣。夫子不以为失身，而替其师弟之恩，诚有以谅其心与。

右第七章。

曾子曰：“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

“宿草”，谓前岁之草，经凋复荣。盖亦丧之至期而止。

右第八章。

子思曰：“丧三日而殡，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

谓士礼也。“附于身者”，衣衾绞之属；“附于棺者”，棺翣茵器之属。“诚”者，尽其礼，“信”者，不疑于心。哀遽瞀乱，虑有疏忘，舒其期于三日，三月，得竭心殚虑以为之矣，勿令他日哀绪稍宁，始记忆追悔而无及也。

右第九章。

丧三年以为极，亡则弗之忘矣。故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故忌日不乐。

“极”，止也。“亡”，亦忘也。“患”，谓过毁灭性。“不乐”者，徹琴瑟。丧虽三年以为极，而释服以后岂遂忘乎？其思慕不置者，犹三年以内也。“忌日不乐”，不忘之征也。盖情则一往而易尽，性则有节而恒，于此可以验性情之分矣。

右第十章。

孔子少孤，不知其墓。少，诗照反。

孔氏以华督之难自宋奔鲁，家世未显，宗族未盛。至叔梁大夫，始以力事鲁襄公，而又早丧。其先世寓葬于鲁，非有墓人之掌，故孔子不知。

殡于五父之衢。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葬也。其慎也，盖殡也。父，扶雨反，下同。

五父之衢，道名。杜预曰：“在鲁国东南。”叔梁大夫之卒，未得葬而殡于外，至夫子长，以不知先墓，故不敢葬焉。然葺至深固，人见之者，皆谓为葬。“盖殡”者，掘肂厝之，毕涂其上而又加慎焉，故有似乎葬也。

问于鄹曼父之母，然后得合葬于防。

鄹，鲁下邑。叔梁氏所食地。《春秋传》称，叔梁大夫为鄹人纥，盖以邑氏。曼父或其族人。“合葬”，谓合于先人之墓也。葬必从祖祢，示不忘本。夫子不知先墓，姑慎于殡，以待访得而后葬，以道宁亲而勿之有悔也。

右第十一章。此章之旨，旧说乖谬尤甚，考文按事，义本如此。第六章同。

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相，息亮反。

义见《曲礼》。

右第十二章。

丧冠不。，耳追反。

“”者，纮之余也。冠有笄，以纮系之，顺颐而下，结之而垂其余，以致饰也。丧冠，以麻维之而不垂其余，去饰也。记者见时有丧冠绥者，故云。

右第十三章。

有虞氏瓦棺。

上古衣之以薪。有虞氏尚陶，始为瓦棺，袭敛而殡葬焉。

夏后氏堲周。

烧土曰“堲”，今之砖也。夏后氏易棺以木，而以堲周围甃之。

殷人棺椁。

始加椁也。椁之制，如井阑，四周，上加抗木。

周人墙，置翣。

“墙”，柳衣；今之棺罩。柩车行道路以为饰，囚以葬焉。其制：上有荒，荒上有齐，结采为之旁有帷，荒下有池；池如笕，衣以青布；尊者池下有振，容如幔檐，又悬铜鱼于振容之侧。“翣”，以木为之，形如扇而首如盾，画黼黻云气于上。“置”者，厝于墙外。

周人以殷人之棺椁葬长殇。长，丁丈反。

“棺椁”无墙翣。十六至十九为“长殇”。

以夏后氏之堲周葬中殇、下殇。

“堲周”无椁。十二至十五为“中殇”，八岁至十一为“下殇”。

以有虞氏之瓦棺葬无服之殇。

七岁以下，“无服之殇”。四代之制，物弥备，事弥文，而后孝子之心尽焉。生乎明备之世，而槁葬其亲者，是殇其亲矣。

右第十四章。

夏后氏尚黑，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玄。

“大事”，谓丧事。“敛”，兼大小敛而言。“昏”，日落宇色黑。“骊”，黑马。戎事齐力而此尚色者，天子之革路也。

殷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

“日中”宇色白。“翰”，白鸟羽，马色如之也。

周人尚赤：大事敛用日出，戎事乘，牲用骍。

“日出”宇色赤。“”，今之枣骝。“骍”，黄牛带赤色。三代王者本天治人，因心制法，体其德，用其道，皆以信诸心之独至而无疑者为治教一世之定理，而见天下之事物莫不以此为至极。故吉凶典礼、容音象数，咸于此准焉。非务为矫革以侈受命之符，缘饰以涂天下之耳目。故曰：“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自邹衍五德之说，倡为不经之论，世儒踵之，强取天地阴阳五行，而物为之比肖，纤巧凑泊，有文无情，乃以是为立政之大者，遂可以合天而治人，其亦愚而诬矣。

右第十五章。

穆公之母卒，使人问于曾子曰：“如之何？”

穆公，鲁君，名不衍，哀公曾孙。曾子，曾申，参之子。

对曰：“申也，闻诸申之父曰：‘哭泣之哀，齐斩之情，粥之食，自天子达。’”齐，子斯反。

为母齐衰，并言“斩”者，言父母服异而情一也。“达”，下达于士、庶人，诸侯可知已。

右第十六章

布幕，卫也；幕，鲁也。，思邀反。

“幕”，所以覆棺而殡者。“”，缣也。天子幕，诸候布幕。鲁、卫皆侯国，而鲁独幕者，沿成王赐周公以天子之礼，后遂无所不僭。并言之，其失自见矣。

右第十七章。旧说皆以此章连上章，俱为曾申答穆公之言。今按曾申所答乃礼之大者，其余丧制概未之及，不应独详一幕。故分为二章云。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子盖言子之志于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曰：“然则盖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重，直龙反。盖，与盍反。

申生，事详见《春秋传》。“言子之志”，谓暴其事之诬也。“安”，狎而便之也。“伤公之心”者，谓事白，骊姬当抵罪，戚公心也。“如”，往也。“之”，亦往也。迭言“行如之”者，迫遽之辞。按《春秋传》，申生死于新城，时重耳在蒲，此言重耳谏申生，盖传闻之讹。

使人辞于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卒。少，诗照反。难，乃旦反。

“辞”，诀也。狐突，申生之傅。“不念其言”者，皋落之役，突尝劝之出奔也。“子少”，谓奚齐。“再拜稽首”，拜君命也。“卒”，自缢死。

是以为恭世子也。

恭世子者，其后晋人谥之。《谥法》：“执行坚固曰恭。”仅得为“恭”而不得称孝，以其不能全身格亲，必如舜之“不格奸”，而后人子之道尽。记者记此，以见孝道之难也。

右第十八章。

鲁人有朝祥而莫歌者，子路笑之。夫子曰：“由，尔责于人，终无已夫，三年之丧，亦已久矣夫。”莫，芒故反。夫，防无反。

“祥”，大祥。二十四月之余，已交乎三年。“久”，谓丧极于三年，传行自旧，不可过也。

子路出，夫子曰：“又多乎哉？逾月则其善也。”

“多”，犹甚也；谓子路之责之，亦非已甚也。“逾月”，谓更逾一月，二十七月也。君子以礼恕人，则人易从；若自尽之道，则不得苟可免讥而止也。

右第十九章。

鲁庄公及宋人战于乘丘。县贲父御，卜国为右。马惊，败绩，公队，佐车授绥。乘，绳证反。县，胡涓反。贲，博昆反。队，与“坠”同，直类反。

乘丘，鲁地。“败绩”，公之戎路仆也。“佐军”，副车。“授绥”，援公登车以免。

公曰：“末之卜也。”县贲父曰：“他日不败绩，而今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马，有流矢在白肉。公曰：“非其罪也。”遂诔之。

古者将战必卜御、右。庄公谓卜之未审，致用贲父而败，辞若宽之，实深责之也。贲父御不失正，知非己罪，而以为己适御而败车，不能辞无勇之罪，因驰入敌师而死。“白肉”，股裹肉也。马中矢而惊，败非御者之罪，始明矣。无罪而死，义。故庄公哀而诔之。诔则谥。

士之有诔，自此始也。

礼：大夫乃有诔。此记礼之所由变也。

右第二十章。

曾子寝疾，病。乐正子春坐于床下，曾元、曾申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

“病”，疾甚也。子春，曾子弟子。元、申，皆曾子之子。“隅坐”，不与成人并。

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与，以诸反。呼，朽居反。

“华”，画饰。“睆”，刮去节目去也。“箦”，床笫，时曾子所卧者。“止”，令勿言，恐曾子闻而欲易之也。“瞿然”，惊视貌；目先将瞑，至此惊而苏也。“呼”，欲问而不能之声。

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

童子知欲问，不忍欺而再告也。

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革，纪力反。

“革”，急也。“变”，动也。“细”，小也。“姑”，且。“息”，安也。“何求”，言不望及旦也。“举”，掖而起。“扶”，拥令稍坐也。季孙优老尊贤，以其箦奉养曾子，曾子寝之而不嫌，孟子所谓“不以为泰”也。死生之际，虽曰一如其素，而为人生之大变，则谨礼守正，尤为不可不慎。曾子养其大勇浩然之气，当病革之顷，徙义如不及，志正而不忧其气之不胜，朱子以为“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而不为”之心是已。或以受季孙之赐为非礼，而不当独慎之于将终之际为疑，其亦浅矣。

右第二十一章。

始死，充充如有穷；既殡，瞿瞿如有求而弗得；既葬，皇皇如有望而弗至。练而慨然，祥而廓然。瞿，九遇反。

“充充”，悲填膺貌。“穷”，无所复之也。“瞿瞿”，惊视貌。“求而弗得”，不信其亡而常若欲求之。“望而弗至”，虚望而已。“慨然”，愤不自辑也。廓然，寥廓而意孤也。此章可谓善状孝子之心矣。惟其如此，故闻乐不乐，食旨不甘，居处不安，而疏衰之服粥之食、哭泣之哀，一行其所不容已而已矣。

右第二十二章。

邾娄复之以矢，盖自战于升陉始也。娄，力猪反。复，芳服反。

邾，曹姓之国；称邾娄者，齐人语也。升陉之战，在鲁僖公二十二年，与鲁战也。邾虽胜鲁，死伤亦众，尸横原野，不得收敛。招魂者荣其死事，以矢代衣。后虽非兵死，亦习用矢，成乎蛮夷之殊俗矣。

鲁妇人之髽而吊也，自败于台骀始也。台，本“壶”字之误，产吴反。

去而露其曰“髽”。“台骀”，《春秋传》作狐骀。鲁为邾所败，事在襄公四年。有丧则不吊。鲁师大败，兄弟姻亚甥舅同死者众，方髽而互相吊，其后遂沿之成礼。此二事皆因兵事而成乎失礼，则兵为祸始，其可轻试之哉。

右第二十三章。

南宫之妻之姑之丧。

南官，南容也；其妻，孔子兄之子。

夫子诲之髽，曰：“尔毋从从尔，尔毋扈扈尔，盖榛以为笄。长尺而总八寸。”从，子勇反。长，直亮反。

古者以韬发，不露其髻。初丧，男子免而妇人髽，则去而为露髻。“从从”，高也。“扈扈”，广也。髽，当约发而卑小其髻，不为饰也。“笄”，簪也。“总”，以六升布一条束髻上而垂其余。妇为舅姑齐衰期，恶笄有首，或用椫，或用榛，故夫子言“盖”，谓可通用也。凡吉笄长尺二寸，今以髽卑小，故短之。“总八寸”者，齐衰之总。斩衰总六寸。

右第二十四章。

孟献子禫，悬而不乐，比御而不入。夫子曰：“献子加于人一等矣！”县，古涓反。比，必二反。

“比”，次也，谓次序其群妾，当御之辰待于内寝也。“不入”者，仍居恶室。“加”，犹逾也。时人皆不及于礼，而献子过之，故较时人为贤。

孔子既祥，五日而弹琴不成声，十日而成笙歌。

孔子父没，为母得伸其三年亦二十四月之祥也。祥卜远日，十日则亦禫月之初矣。琴声自外成，笙歌声自内出，故先琴而后笙歌。

有子盖既祥而丝屦组缨。

“既祥”，亦禫月也。《礼》：既祥，白屦无，缟冠素纰，以素为缨。有子以丝饰屦，以组为缨，则纯乎吉矣。二十四月而祥，间月而禫，禫则可以乐，而冠屦犹不纯吉，礼之中也。献子过情而不可为法，有子文不及而逾礼。故记者以圣人之中正折中之。

右第二十五章。

死而不吊者三：畏、厌、溺。厌，于甲反。

“畏”者，死于盗刺。“厌”者，死于岩墙。“溺”者，死于徒涉。三者苟在亲故之伦，哭之可也。吊以吊生者，而为人子者，不能预防而谏免之，又不致身以殉难，不孝之尤，不足恤矣。何吊之有？

右第二十六章。

子路有姊之丧，可以除之矣，而弗除也。孔子曰：“何弗除也？”子路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

姊妹适人者服大功，子路以寡兄弟，故欲以昆弟之服服之期。

孔子曰：“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弗忍也。”

言凡人皆有独致其情而不忍之处，先王所以制礼而为之折中；情所不及，必企及之，情所过者，必俯就也。

子路闻之，遂除之。

面诏而曰“闻之”者，夫子微辞尔，善子路之不逆也。

右第二十七章

大公封于营丘，比及五世，皆反葬于周。大，他盖反。比，必二反。

营丘，今青州府临淄县；大公始封之都也。“五世”，大公及丁公伋、乙公得、疣公慈母、哀公不臣。

君子曰：“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乐乐”，上如字，下卢各反。

“所自生”，谓所生之国。“本”，先世所习守也。君子之于礼乐，虽博习不滞，而夫人之情必依其旧，故或适他国，而必以其故国家世之声容度数为心之所安，如钟仪操南音，孔子用殷礼是已。此言齐人善体礼乐之意，以安其先君。

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首，舒救反。

“正”，犹当也。狐生于山，故死必当丘以措其首。此不忍忘本之情，见诸禽兽者也。大公虽非周同姓，而其兴也，因周而得有宗庙社稷，以奉先而传后，故没而遗今反葬，施及五世，仁之至矣。“仁”者，礼乐之实也。昭代徐、沐二公，相传十余世宦于燕、滇，而皆反葬于留都，亦此意与。

右第二十八章。

伯鱼之母死，期而犹哭。夫子闻之，曰：“谁与哭者？”门人曰：“鲤也。”夫子曰：“嘻！其甚也。”伯鱼闻之，遂除之。期，居之反。与，以诸反。

伯鱼之母，出母也。“与”，诘辞。“嘻”，怪叹声。“甚”，过也。父在为母齐衰期，十三月而禫，十五月而除，则逾期而哭。出母，虽期而不禫，十二月斯除矣。

右第二十九章。此章之义详第四章。

舜葬于苍梧之野，盖三妃未之从也。季武子曰：“周公盖祔。”

“苍梧之野”，旧以为在湖广宁远县，秦、汉属苍梧郡。“盖”，疑辞。祔者，夫妇合葬。

右第三十章。按此章之义出于秦、汉传记之传闻，而记礼者因之以著。古无合葬之礼尔，然犹未之信也。故两称“盖”以疑之。舜都蒲阪而崩于鸣条，孟子言之明矣。不知秦汉之际，何者倡为珠尘泪竹，象耕鸟耘之怪论，于是而卒葬苍梧之说起焉。沿及于今，指九疑培之丘以为舜墓，勒诸祀典，乃使鸣条冢域，樵苏无禁而永废明禋，亦古今之通憾矣。惟宋罗长源觉其非是，广为辨证，而信从者寡，良可欢也。又三妃之文，不别嫡庶。旧说以为帝喾四妃，舜不告而娶，不立正妃而三妃匹贵。孔颖达杂引纬书及王逸《楚辞》注以征之，说尤怪诞，而资并后匹嫡者之口实，其以坏人伦、导争乱者，为害尤烈。至于合葬之礼，取证季孙，而谓始自周公。乃考《周礼》，冢人辨兆域之制，先王居中，余以昭穆为左右，孙从祖列，既已灼然。男女之别，人之大伦也，漫令夫妇合冢，则嫂叔比肩而舅妇相向，不亦紊乱之尤乎？以庙制推之，则妇祔于王姑，与姑为昭穆，而男女之兆域必各有封界，其亦明矣。大抵《檀弓》一篇博采杂记，听其得失同异，以待言礼者之自择，如此类者众矣。弗思弗辨而执以为必然，则亦不足与于记者之深意，而徒为礼之蠹也。

曾子之丧，浴于爨室。

“浴”，谓煮浴汤也。《丧礼》：为垼于西墙下以煮浴。今煮之于爨室，以生事事之，之死而致之生，亦失礼者也。旧说谓曾子矫曾元之辞易箦而故为谦俭，移尸于爨室而浴之，不通。

右第三十一章。

大功废业。或曰：“大功，诵可也。”

“业”，谓学业弦诵之事，乐之属也。故大功以上，哀戚深重，必废之。“诵”者，口读习之而不被之弦歌也。“可”者，或可之辞。盖为姑姊妹女子子适人者所服大功。

右第三十二章。

子张病，召申祥而语之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语，鱼巨反。

生之道尽，则可以“终”矣。“死”者，神气澌灭之称。“庶几”者，自信其生之无咎也。子张此言，与曾子“吾知免夫”之说，迹同而实异。诚于此而察其居心为学之不同，则学者孙志慎修之方亦可见矣。申姓、祥名，子张门人。

右第三十三章。

曾子曰：“始死之奠，其余阁也与。”与，以诸反。

“阁”，庋架，措食物者。始死复已，即奠脯醢醴酒于尸东，以依神而事之。“余阁”者，即因养疾食余庋藏之物，急于取给。若须别具新馔，则恐迁延良久，盖不忍神之须臾无所依也。

右第三十四章。

曾子曰：“小功不为位也者，是委巷之礼也。”

“为位”者，以亲疏序列而哭也。言“小功”，则大功以上可知。时有小功不为位者，故曾子讥之。“委”，曲也。曲巷闾不容车，细民所居，言其野也。此言闻丧于异地，不能奔赴以就丧家之位，则为位于己室而聚哭之也。若同处一国邑之内，则奔哭之。大功以下，有时归家哭，亦止不为位矣。

子思之哭嫂也为位，妇人倡踊；申祥之哭言思也亦然。

记者引二事以证哭之必有位也。子思，或曰原思也。言思，旧说以为子游之子，申祥妻之昆弟。叔为嫂，丈夫为妻之昆弟，皆无服。特子思之妻有娣姒之服，小功，申祥之妻为其昆弟，大功，故使之为主而倡踊为位，则无服皆可就哭，而己因即之以哭也。

右第三十五章。

古者冠缩缝，今也衡缝。缝，如字。衡，户盲反。

“缩”，直也。“古”，谓始有冠时也。一幅之布不周于首。古冠辟积少，以一幅布稍益之，直裁而缝合之，足矣。《杂记》所谓“条属”也。后世冠多为辟积，必取布幅横裁之，视首之大小为长短，盖虽一幅而长几倍之矣。

故丧冠之反吉，非古也。

“反”，异也；谓吉凶之冠缝异也。古有丧者，括发而免，后世初丧则然，成服而冠，以古冠质朴，因而以为丧冠，异于吉冠之衡缝，实则古之吉冠也。按负版，衰斩、绳缨、菅屦，皆始制衣服者之吉服，而后世皆以为丧服。丧者，去饰以从质而已，非别有以饰哀也。

右第三十六章。

曾子谓子思曰：“伋，吾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

“浆”，以淅米沉酿之为饮也。七日不饮不食，则殆于灭性。曾子自举以告子思，暴己过也。

子思曰：“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故君子之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三日，杖而后能起。”

“跂”，谓足，举踵也；黾勉之意。杖而后能起，则已病矣，过此则灭性。子思记曾子悔过之言，而申明其义，以示后世。

右第三十七章。

曾子曰：“小功不税，则是远兄弟终无服也，而可乎？”税，他外反。

“税”，谓日月已过乃闻其丧，而追服之也。《礼》：“降而在缌，小功者则税之。余则否。”是小功正服终无服矣。“远兄弟”，谓从祖昆弟也。举兄弟之不容已于服，则从祖父母女孙适人者之不忍不税，可知己。故曾子疑古礼之非而欲正之。

右第三十八章。

伯高之丧，孔氏之使者未至，冉子摄束帛乘马而将之。使，色吏反。乘，绳证反。

伯高，姓名未详，时卒于卫。“使”，吊使。“摄”，贷也。帛十个为“束”。箇，丈八尺。“乘马”，四马。“将”，将命。冉子时亦在卫，亿孔子之必赙而先贷为之。

孔子曰：“异哉，徒使我不诚于伯高。”

“异哉”，甚责之辞。有文无情，礼之伪也。

右第三十九章。

伯高死于卫，赴于孔子。孔子曰：“吾恶乎哭诸？恶，哀都反。

哭必为位，有位则必择其所。

“兄弟，吾哭诸庙；父之友，吾哭诸庙门之外；师，吾哭诸寝；朋友，吾哭诸寝门之外；所知，吾哭诸野。

皆谓在远闻讣而哭也。若同国中，则就哭之。“兄弟”，远兄弟。“庙”，祢庙。“所知”，以事故相与而尝相见者也。按此与《杂记》及《奔丧》不同，传者异也。以情理推酌，此为得之。

“于野，则已疏；于寝，则已重。

孔子尝欲与伯高友而交未定，故酌于二者皆不可。

“夫犹赐也见我，吾哭诸赐氏。”夫，防无反。犹，与“由”通。

“犹”，因也。伯高旧与子贡为友，因之以求见。“氏”，家也，谓其寝门之外。

遂命子贡为之主，曰：“为尔哭也，来者，拜之；知伯高而来者，勿拜也。”

“主”者，即主位而倡哭倡踊也，哭则吊。“为尔来者”，吊子贡者也。“知伯高者”，同哭者也。“勿拜”者，不夺人之情。《春秋传》曰：“为礼必当其物与其所，而后可以言礼。”盖物与所各因其心之所安，而苟不得当，则虽有绸缪恻怛之心而居之不宁，反为之消沮。观此二章，圣人之所以处伯高者，则君子所以善养其哀乐敬爱而顺致之以不匮者，亦可见矣。

右第四十章。

曾子曰：“‘丧有疾，食肉饮酒，必有草木之滋焉。’以为姜桂之谓也。”

“滋”，味也。“姜桂”，可以辅疾，谓调和之者，必加药物而后可强孝子饮食之。此盖礼文之言，而曾子释之云。

右第四十一章。

子夏丧其子而丧其明。丧，息浪反。

“明”，目睛。时子夏已老，溺情而不知节之以礼。

曾子吊之，句曰：“吾闻之也，朋友丧明则哭之。”曾子哭，子夏亦哭，曰：“天乎！予之无罪也。”曾子怒曰：“商，女何无罪也。丧，息浪反。女，人渚反。下同。

君子遇灾则恐惧修省，不当恕己尤天。朋友以责善为道，故重责之。

“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女于夫子；尔罪一也。

洙水在鲁城南入泗。西河，今山西平阳府；郦道元云：崌谷水侧有石室，盖子夏教授处。今平阳河津县犹存遗迹。使民疑者，不称师以自抑也。

“丧尔亲，使民未有闻焉；尔罪二也。

家贫不为禄仕，丧不备礼，民无得而称之。

“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而曰尔何无罪与？”丧，息浪反。与，以诸反。

“何”字衍文。

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离，力智反。

再言“过”者，有过而又不知自省也。“索”，萧散孤子之意，谓久不获朋友之益也。

右第四十二章。

夫昼居于内，问其疾可也；夜居于外，吊之可也。

言君子慎居处。不当使人疑也。

是故君子非有大故，不宿于外；非致齐也，非疾也，不昼夜居于内。齐，侧皆反。

“外”“内”，以中门言。“大故”，谓居丧。“致齐”者，大夫、士无散齐也，齐必居内以谢人事、敛思虑。“昼夜”，谓昼连夜。

右第四十三章。

高子皋之执亲之丧也，泣血三年，未尝见齿，君子以为难。见，贤遍反。

子皋，高柴。《论语》作子羔。“泣血”，言无声而泣出如血流也。微笑则齿见；“未尝见齿”，终不笑也。“难”者，人所不能之辞。既葬三虞而卒哭，则哀有时；泣血三年，哀深逾礼；能为人之所不能也。

右第四十四章。

衰，与其不当物也宁无衰。齐衰不以边坐。大功不以服勤。衰，七雷反。齐，子斯反。

“当”，称也。“物”，即衰也。“不当物”者，谓容不戚，动不以礼，与凶服不相称也。“宁无”者，甚之之辞也。“边”，偏倚也。“服勤”，执勤役之事也。服以饰哀，君子之事。君子之服而野人之为，其辱礼也甚矣。

右第四十五章。

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说骖而赙之。说，他活反，下同。

“之”，过也。“旧馆人”，所尝为主者。《孟子》曰：“孔子于卫主颜仇由。”“骖”，马，脱之犹有服马可驾。赠丧之礼，车马曰“赙”。在旅无他物可赠，故脱骖。

子贡曰：“于门人之丧，未有所说骖，说骖于旧馆，无乃已重乎？”夫子曰：“予乡者入而哭之，遇于一哀而出涕。予恶夫涕之无从也。小子行之。”乡，许亮反。恶，乌路反。夫，防无反。

“遇于一哀”，谓适与心之哀者遇也。“从”，犹绍也。君子有是情，则必有文以绍之。独有其情而文不继，野人之道。君子所恶也。

右第四十六章。

孔子在卫，有送葬者，而夫子观之，曰：“善哉为丧乎！足以为法矣，小子识之。”识，式志反，下同。

言孝子之用情适当如是，不可以外物易之也。

子贡曰：“夫子何善尔也？”曰：“其往也如慕，其反也如疑。”

“尔”，彼也。“慕”，追随不舍。“疑”者，行迟意惑，似不欲反之貌。

子贡曰：“岂若速反而虞乎？”

日中而虞，恐不逮事也。

子曰：“小子识之，我未之能行也。”

文可企而及，情不可学而至。夫子自谦以警人也。

右第四十七章。

颜渊之丧，馈祥肉，孔子出受之；入，弹琴而后食之。

“祥”，大祥之祭也。朋友之丧，有宿草而不哭，故弹琴以散哀，而不过礼以伤和也。

右第四十八章。

孔子与门人立，拱而尚右。二三子亦皆尚右。孔子曰：“二三子之嗜学也，我则有姊之丧，故也。”二三子皆尚左。

“拱”者，出手祛外，俯指相覆，向上当心也。右手掩左曰“尚右”，凶礼也。左手掩右曰“尚左”，吉礼也。圣人喜怒哀乐之节，笃实于中，自见于外，故动容中礼而造次无违。二三子虽嗜学，而不得其性情之所自著，固有忘己而独徇乎教者。即此而见圣人无隐，而学者欲从末由，即凡动静云为之间无非是也。

右第四十九章。

孔子早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

“作”，起也。“负手曳杖”，谓反手向肩，曳杖于后。“消摇”字或作“逍遥”，和适之貌。圣人知生死而顺之以天，故气象如此。

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萎”，凋落也。为天下后世悯圣人之不再作。

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放，甫往反。

子贡旦谒夫子，侍夫子者以告之。“放”，傚也。

夫子曰：“赐，尔来何迟也？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也。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也。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也。

“在阼”，如生者位。“楹”，堂前柱。“两楹之间”，当堂之中，宾在西，主人在阼，夹护而尊崇之也。“西阶”，宾阶。“犹宾之”，谓待之如宾。

“而丘也，殷人也。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将死也。”盖寝疾，七日而没。夫，防无反。

“畴”，近也。近昔，昨日。“奠”，定也；谓正席也。“宗”，尊也。人君南面听政，则席于牖户之间，当两楹之中。明王兴，夫子当如伊、吕，有国则正南面，今既不能然，而坐于两楹之间，则殷之殡礼而已，故以占其将终。此记圣人安死而重悯斯人，乐天而敦乎爱也。

右第五十章。

孔子之丧，门人疑所服。子贡曰：“昔者夫子之丧颜渊，若丧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请丧夫子，若丧父而无服。”

“丧”，以丧礼戚之也。哭泣擗踊、居处、饮食，彻琴瑟，废冠昏，一如丧礼，特服吊服加麻而不为之衰耳。《礼》：为众子期。孔子之丧颜渊、子路，亦心丧期与？门人于夫子则三年。

右第五十一章。

孔子之丧，公西赤为志焉。

“为”，典治其事也。“志”，章识也。棺之饰，魂车之所建，皆以旌死者，为章识也。

饰棺句，墙，置翣设披，周也。披，彼义反。

此谓柩车之饰，用周制也。“墙”者，帷、荒、齐、池、揄绞、缁纽护棺四周，如墙垣也。“翣”，画翣。“披”，以布二约棺束之，耳结于柩车，垂其余，使人旁牵之以备倾侧。

设崇，殷也；绸练，设旐，夏也。

此谓魂车所建旌旗之饰，杂用夏、殷之制也。“崇”，崇牙；谓旐端横木以张旐者，刻为龃龉，高出如笋簴之崇牙也；“绸”，缠也。“绸练”者，谓以练帛缠建旐之竿也。旐以缁布，广充幅，长八尺，注龟蛇之饰于竿首。孔子仕鲁，为下大夫，于周制摄用孤卿之旜，今设旐者，夏制也。孔子仕鲁，则可从时王之礼，故为殷人则得用殷制，若于夏则未有取焉。公西赤以德兼三王，故杂三代之仪文以尊圣人，而圣人之德不待此而显，徒以匹夫损益时王之制，斯为过矣。

子张之丧，公明仪为志焉。褚幕丹质，蚁结于四隅，殷士也。

公明仪，盖子张弟子。“褚”，夹也；以丹布为夹幕，覆棺以行，遂以葬，不墙不翣。“蚁结”者，画褚幕之四角为蚁行文，往来交错也。“殷士”，谓殷之士礼。子张或亦殷人之后，未尝受爵命于周，仪之纯用殷礼，得之矣。

右第五十二章。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朝，直遥反。

“居”，处也。“仇”，敌也；谓手刃其亲者。“苫”，草也。“寝苫”者，不施笫簟，恒若居丧。“干”，盾也。“不仕”者，仕则致身奉君，不敢专杀矣。“弗与共天下”，谓仇或避去，但在九州之内，必寻求之也。市朝非私斗之地，必斗，则涂野可知已。“不反兵”者，恒以兵自随，不待反而求也。

曰：“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仕弗与共国，衔君命而使，虽遇之不斗。”

“仕弗与共国”，同处一国，则必斗也。“衔命不斗”者，恐废君命；私行遇之异国，必斗。

曰：“请问君居从父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为魁，主人能，则执兵而陪其后。”从，才用反。

“魁”，首也。“主人”，谓见杀者之子弟。

右第五十三章。按报仇之制著之《周礼》，而圣人于此复申明其义，则固王者所不得而罪之矣。夫杀人者死，周受殷，殷受夏，所不辞矣。必待人子之私报，则王法几于不立，此古今之所积疑者也。孔氏以为“遇赦而免”者，其说或然。然则赦之为害，使仁人孝子不得伸其不共戴天之愤，危身触法以尝试于一旦，而开仇杀之祸于无已，亦焉用立君于民上以牧之哉。诸葛孔明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诚哉，其言之也。若夫非赦而昏墨之吏鬻狱失出，以致其子弟茹冤而逞志者，则必诘当日故纵之情，以严坐其直讯之官吏，斯亦“杀以止杀”之大权与！

孔子之丧，二三子皆绖而出。群居则绖，出则否。

“而出”二字衍文。“绖”者，衣吊服疑衰而加环绖也。五服之绖皆双纽，环绖独纽。“群居”者，孔子没，弟子皆庐于殡宫也。“出”，各以己事而有所往也。出不绖者，不疑于有丧。

右第五十四章。

易墓，非古也。易，以豉反。

“易”，治也；谓芟除培壅之。“古”，谓殷以上。古者，送形而往，迎精而反，贵精而轻形。周道大备，为人子者不忍忘亲，无所不至，乃有“易墓”之礼。若此类，从周之文可也。

右第五十五章。

子路曰：“吾闻诸夫子：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

夫子疾时之徒饰仪文而无哀敬之实，故为此言。然人能尽其哀敬之实，则礼之以节文其哀敬者自无不足，非礼为外而哀敬为内，可略外以专致于内也。

右第五十六章。

曾子吊于负夏，主人既祖，填池，推柩而反之，降妇人而后行礼。填，与“寘”同，支义反。推，吐回反。

负夏，卫地。“祖”者，古者远行，将行而饮酒为行始。孝子事死如事生，故于迁柩朝祖庙之后，日昃而设祖奠，为将就墓而饯之也。填，置，古字通用，设也。“池”以竹为之，衣以青布，象宫室之承霤，设于荒下为棺饰。饰棺者，先设帷，次设荒，而后加池，既置池则棺饰备矣。葬之前日，还柩向外而陈祖奠，商祝饰柩，主人降，妇人降，即位于阶间。于时或有吊者，主人拜于柩车东，柩不复还，则因柩以为位也。今推柩车而反之，使如在殡，主人复升，即未祖以前之位，而妇人不复反堂上，则其造次不成礼亦可见矣。

从者曰：“礼与？”曾子曰：“夫祖者，且也。且句，胡为其不可以反宿也。”从，才用反。与，以诸反。夫，防无反。

“且”，暂也。“宿”，次也。“祖”，暂为行始而未行，疑可以还车。

从者又问诸子游曰：“礼与？”从，与音皆同上。

从者疑不释，他日见子游而问之。

子游曰：“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殡于客位，祖于庭，葬于墓，所以即远也。故丧事有进而无退。”饭，扶晚反。

“牖下”，寝室南牖下。“户内”，寝中当户处。“阼”，阼阶上。“客位”，西阶上。“庭”，祖庙堂下墀。“即”，渐也。“进”，往；“退”，返也。孝子不忍遽远其亲，故远之必以其渐，然既远则不可复返。成功者退，人道之当然也，则还车受吊之非礼明矣。

曾子闻之曰：“多矣乎，予出祖者。”

“多”，犹赘也，过也。柩已启行，有赙而无吊。曾子既知主人之非，因言己不当于出祖之时而行吊，使主人疑于受吊之位，而不审以失礼也。

右第五十七章。篇内所记曾子之事，多未即合于礼，而就正于子游。故或疑其书出于子游之门人，而谓其诬曾子以崇子游。夫贤者所以大过人者，岂以其博习而速喻哉？夫子之称颜子曰：“有过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慎于过而勇于改，则视敏给而苟无过者，其切己自得之实为已多矣。故《论语》称“参也鲁”，而程子曰“参也竟以鲁得之”，固非浅学之所知也。

曾子袭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

“裼裘”，羔裘缁衣，裼之以充美也。去饰则袭之，而不露其裼衣。此吊在初丧之时，以袭为变，主人成服，则吊者疑衰弁绖矣。

曾子指子游而示人，曰：“夫夫也，为习于礼者，如之何其裼裘而吊也。”“夫夫”，上防无反，下同。

朋友以责善为道，面折而庭争之可也。

主人既小敛，袒，括发；子游趋而出，袭裘带绖而入。曾子曰：“我过矣，我过矣，夫夫是也。”

“绖”，环绖。“带”者，加于吉冠之武上。始死不即变服者，哀遽无暇，且不忍即丧之也。礼从主人，主人未变，客不先变，主人袒而后客袭，主人括发而后客带绖。

右第五十八章。

子夏既除丧而见。

见于孔子。

予之琴，和之而不和，弹之而不成声。

“和”，调弦声，操曲也。

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礼，而弗敢过也。”

“作而曰”者，夫子诏之之辞，悯其哀之未忘，而使裁之以礼也。

子张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至焉。

“至”，合也。恕其哀之不足，而谓其节情以求合于礼。盖虽为奖借之辞，而不足之意亦寓乎其中矣。

右第五十九章。

司寇惠子之丧，子游为之麻衰，牡麻绖。为，于伪反。下同。衰，七雷反。

司寇惠子，名兰，卫公子郢之子，灵公之孙。“麻衰”，谓十五升布，吉服之布也。朋友之吊服用疑衰，十四升半，而此如吉者，示不为之衰也。其异于吉服者。削幅如衰制。“绖”，绞绖。“牡麻”，枲麻，齐衰之绖也。惠子废适立庶，子游为之绞绖，若哀其无主，以起问者而救其过。盖与檀弓之“免”同意。

文子辞，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敢辞。”子游曰：“礼也。”

文子，惠子之兄。弥牟，其名。“辞”者，辞其绞绖。非礼而言“礼”者，矫说以使深思之。

文子退，反哭。

吝过不改，若未喻然。

子游趋而就诸臣之位。

家臣位在宾后。因其不改，复深自贬抑；若谓不能责善，不足列于朋友。

文子又辞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敢辞。”

“临”者，上视下丧之辞。居臣位而言“临”者，谦辞。

子游曰：“固以请。”文子退，扶適子南面而立。適，丁历反。

“南面”者，主人拜宾之位，在西阶下。众主人在其后东面，適子先已废，就众主人之位，文子感子游之固诤，因扶適子正主人之位。嗣子定位于初丧，其后即以世其家矣。

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虎也敢不复位。”复，芳服反。

虎，適子名。

子游趋而就客位。

大反正也。不去绞绖者，嫌于亟暴其过，俟他日乃易之。废适立庶，拂人道之大经，恶之大者也，出于死者之乱命，而死者吾友也，固不当使陷于恶而莫之救。若其为生者之私意，则朋友之为死者而伸大义，尤不容已。然而檀弓、子游不昌言直诤，而寓讽于服位之间者，何也？凡人骨肉之恩有所轩轾，而奸人乘间以乱之，则必巧为之辞以拒谏，未有争而能胜者也。痛之深，则谏之必隐，使其自悟而改焉，则辩论息而己不居功，可以全人天性之爱，斯已善矣。若其怙终而不改，则亦末如之何而自尽焉耳。虽然此朋友之道，而非忠臣之以正其君者也。李泌以三世老臣，居宾友之间，而审陈婉谕以止德宗之失，惟其时而已矣。若近者东林诸君子之力争福邸，自出于不容已，而议者乃责其过激。不知奸邪之势已昌，而乘与高拱，不得一进其从容之论。救焚拯溺而安步怡声以行之，非秦越其君父者不能为尔也。

右第六十章。

将军文子之丧，既除丧，而后越人来吊，主人深衣练冠，待于庙，垂涕洟。

文子，惠子兄弥牟。将军，其官也。大夫三月而葬，吊者毕至。越人去中国远，使不时达，而蛮夷不娴于礼，故除丧而后吊。“主人”，文子之子简子瑕也。“深衣”之制，孤子纯以素。“练冠”，小祥之冠，丧冠去绖也。自目出曰“涕”，自鼻出曰“洟”；言“垂”者哭不以声也。吊必于寝，而“于庙”者，主已入庙也。

子游观之，曰：“将军文氏之子，其庶几乎！亡于礼者之礼也，其动也中。”

“亡于礼”，谓礼所无也。礼所无而能酌为之礼，不失其志哀居约之道，而抑不徇人以逾制，庶几无过不及而合于中矣。

右第六十一章。

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道也。冠，古乱反。

“伯仲”，谓不复称字，但以伯仲叔季称之；如今之称行也。周尚文，故四易名而弥尊，顾当其称名则面亦名之，当其不名则背亦不名之。不如后世之面谀而背憎也。

右第六十二章。

绖也者，实也。

在首与要皆谓之“绖”，以实有哀戚之心，故云“绖”也。此章上下盖有阙文。

右第六十三章。

掘中霤而浴，毁灶以缀足；及葬，毁宗躐行，出于大门，殷道也。

“掘”者，为坎以弃浴余之水。“中霤”，当室中也；周人掘坎于阶间，在户外矣。“缀”，拘也。拘正其足，勿使辟戾，可受屦也。“毁灶”者，彻灶甓堛为之，周人缀以燕几。“宗”，庙也。“躐”，凌也。行神之位在庙门西，生者出行，则设主于此以祭行。殷人殡于庙，及出葬，则坏庙西垣以出，不复为行神之位，凌躐而过之。周人殡于寝，迁于祖，而行出入皆由门矣。“出于大门”，谓不殡于寝，不涉中门也。殷人质，以死者不复有事于寝庙，因悲愤毁掘之而不恤其后，哀之至也。

学者行之。

“学者”，学于孔子者。孔子殷人而用殷礼，不忘其本。学者不必殷后而不用周制，则亦学圣人而徒得其迹者也。

右第六十四章。

子柳之母死，子硕请具。子柳曰：“何以哉？”子硕曰：“请粥庶弟之母。”子柳曰：“如之何其粥人之母以葬其母也？不可。”既葬，子硕欲以赙布之余具祭器。子柳曰：“不可。吾闻之也，君子不家于丧。请班诸兄弟之贫者。”粥，之六反。

子柳，盖泄柳。孟子曰：“子柳、子思为臣。”子硕，其母弟也。独言“子柳之母”者，冢子为丧主也。“具”，葬具。“以”，用也。“布”，钱也。“家”，谓因之以利其家。“班”，颁，通。君子之用财也，即物自尽而不愿乎其外，故仁不伤物，义不擅利，贫而不乱，有余而不私。若子柳者其可矣。

右第六十五章。

君子曰：“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邦邑，危则亡之。”

二千五百人为“师”，万二千五百人为“军”。“邦”，国；“邑”，都邑也。“亡”，谓引罪受放逐，以避贤也。与其谋则成败与共，义也。故君子不轻与人之谋，苟有谋焉。必誓以死亡，则竭忠致慎而不敢为侥幸之计也。

右第六十六章。

公叔文子升于瑕丘，蘧伯玉从。文子曰：“乐哉斯丘也，死则我欲葬焉。”蘧伯玉曰：“吾子乐之，则瑗请前。”从，才用反。乐，卢各反。

公叔文子，卫大夫，献公之孙，名拔。“乐”者，欣赏其林泉。“前”，谓先死而葬之也。瑕丘非文子之都邑，伯玉以为苟不顾己有而夺之，则人皆可夺，而己将先夺之矣，以刺文子而止其邪心也。

右第六十七章。

弁人有其母死而孺子泣者。孔子曰：“哀则哀矣，而难为继也。夫礼为可传也，为可继也，故哭踊有节。”夫，防无反。

弁，鲁下邑。“孺子泣”，声无节也。“继”，谓可终始。“传”，人可取法也。夫子之意非以讥弁入芝过，盖以明先王制礼哭踊有节之故，欲其可传而可继，则人得与于礼而行之久也。若夫至性之士，当创深痛巨之时，岂暇谋其继而虑其不可传哉？

右第六十八章。

叔孙武叔之母死，既小敛，举者出尸出户，六字句袒，且投其冠，括发。子游曰：“知礼！”

“出尸出户”，谓举尸而出也。《礼》：既小敛，主人袒，括发于房，士乃举尸出。侇于堂，主人奉之。武叔不先变服待尸出户，不亲奉尸而自有事于袒、括，又袒、括不于隐处而对众投冠，其骄慢鄙野莫甚焉。故子游反言以嗤之。

右第六十九章。

扶君，卜人师扶右，射人师扶左。君薨，以是举。卜，本“仆”字之误。

“扶”，谓疾革时。“仆人”于《周礼》为大仆，谓之“仆人”者，诸侯之仆也。“师”，官之长也。“举”，谓小敛迁于堂，大敛迁于棺。仆人、射人，皆以礼赞正君之服位者，故令扶且举，以正其终也。

右第七十章。

从母之夫、舅之妻，二夫人相为服，君子未之言也。或曰：同爨缌。从，才用反。“夫人”之“夫”，防无反。为，于伪反。

“从母”，母之姊妹。“舅”，母舅。“二夫人”者，言此二等人，谓之“夫人”者，言服绝而犹夫人也。“相为”，报也。异姓之服，一推而止。由母而推及从母与舅，恩所可及也；由从母而推及其夫，由舅而推及其妻，则远矣。故礼不为服，而彼亦不相为报，礼文所无，君子不以为阙。“或曰同爨缌”者，流俗之言耳。若同爨，则视“朋友皆在他邦为之袒免”，其可与？

右第七十一章。

丧事欲其纵纵尔，吉事欲其折折尔。

“事”，执事也，谓诏相助奠。“纵纵”，敏疾貌。“折折”，详缓貌。哀斯迫，敬斯和，哀敬生于心则貌必肖之。

故丧事虽遽，不陵节；吉事虽止，不怠。

“陵节”，冗沓失序也。“止”，谓止已乃复及后事。“怠”，濡迟废事也。无哀敬之实，则欲纵纵而陵节，欲折折而怠矣。

故骚骚尔则野，鼎鼎尔则小人。君子盖犹犹尔。

“骚骚”，扰动貌。“鼎鼎”，滞重不行貌。“小人”，谓如怀奸慝也。“犹犹”，舒疾中度而不自失之意。

右第七十二章。

丧具，君子耻具。一日二日而可为也者，君子弗为也。

“丧具”，送死之具。“具”，备也。“一日二可为也”者，绞之属，具则无欲生其亲之心也。“耻”者，耻失其本心。

右第七十三章。

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嫂叔之无服也，盖推而远之也；姑姊妹之薄也，盖有受我而厚之者也。推，此园反。远，于怨反。

“犹子”，犹为众子，期也。“薄”，谓已嫁而降服大功。“受”，承也。“厚之”者，其夫为之期也。引而进之以笃恩，推而远之以别嫌，有受我厚者则薄之，以正三从之义也。

右第七十四章

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旧说章首脱“孔子”二字，义见《论语》。

右第七十五章。

曾子与客立于门侧，其徒趋而出。曾子曰：“尔将何之？”曰：“吾父死，将出哭于巷。”曰：“反，句哭于尔次。”曾子北面而吊焉。

“其徒”，从学于曾子之家者。“父死”，死于异国，凶问适至也。“次”，所馆之室也，授人馆则使其人专之。“北面”者，宾位，示不自主其室也。

右第七十六章。

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为也。知，占义反。

“之”，往也；谓亲已往即于死也。“致”，成也；言成乎其死与生也。事死不如事生，则无不忍死其亲之心，以生事加于死者，则昧死生之理，故酌乎二者之间而明器制焉。

“是故竹不成用，瓦不成味，木不成斫，琴瑟张而不平，竽笙备而不和，有钟磬而无簨虡。其曰明器，神明之也。”味，与“沬”同，亡曷反。簨，与“筍”同。

“竹”，笾也。“不成用”，无縢缘也。“瓦”，谓盘匜浴器。“味”，也。“不成味”者，有璺隙而不可浣也。“木”，豆也。“不成斫”者，虽斫而疏简不光洁也。“张”，加弦也。“平”，亦和也。谓和之而中宫商也。“备”，谓备其簧管之数。“不和”，吹之不成声也。庋钟磬之架，横者曰“簨”，植者曰“虡”。“无簨虡”，不县也。“神”，气之灵也。“明”，理之丽也。理气之伸则生，而人屈则死而鬼。死者之神明不异于人，故以生者之器送之，而非赘。然神明返于漠而无形用，故器不适用而非缺。所以事神明之道当如此也。

右第七十七章。

有子问于曾子曰：“问丧于夫子乎？”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丧，息浪反，下同。

“丧”，仕失位也。“问”者，问处丧之道。“闻之”者，虽未尝问，尝闻论及之也。时夫子已没，二三子追讨究之。

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闻诸夫子也。”有子又曰：“足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有子曰：“然。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曾子以斯言告于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于宋，见桓司马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参，如字，俗读如“葠”者误。司，相吏反。“有为”“为桓”之“为”，俱于伪反，下同。

桓司马，向魋。“三年未成”，砻琢极工巧也。

“南宫敬叔反，必载宝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丧，息浪反。朝，直遥反。

敬叔，鲁大夫孟孙阅，尝失位出奔，后得反鲁，载其宝以谒君，因行赂也。“货”，谓以货贿干求禄位。

曾子以子游之言告于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

谓非夫子论定之旨。

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子失鲁司寇，将之荆，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贫也。”

中都，鲁下邑，今汶上县。孔子为其邑宰。“制”，立法示民也。君子于贫富死生之际，安土顺命而无所容心，其曰“丧欲速贫，死欲速朽”，固嫌于有心而失之激；而有子非之，以为“丧不欲贫，死不欲朽”，则役意于不欲而外物得以动其心，愈为失矣。若中都棺椁之制，圣人定典礼以尽为人子者之心，初非使人之自谋其死事；而子夏之先，冉有之申，以择所主而慎进退之礼，为行道计，尤非忧馆谷而预图之，则皆不足以证圣人之不欲贫朽。有子之言，务为通广足，以便人情而侈，识量，然已不免下合于流俗，则又不如曾子之虽矫而能守之以约也。夫子没，二三子分门立论而圣道岐。子游过誉有子，而孟子记其欲以师事之，曾子独以为不可。则言论虽诎，而心得之浅深自有不容掩者。学圣人者，以曾子为法，而勿躐等以希通，则虽未至于圣人之广大，亦可以寡过而无下陷流俗之忧矣。右第七十八章。

陈庄子死，赴于鲁。鲁人欲勿哭。

陈庄子，齐大夫，名伯，陈恒之孙。君无哭邻国大夫之礼，大夫死，亦不敢赴于邻国。陈氏擅齐，僭行赴告。鲁秉周礼，故不欲受其胁。

缪公召县子而问焉。缪，莫卜反。县，胡涓反。

县子，鲁大夫，时以为知礼，故缪公使质正之。

县子曰：“古之大夫，束之问不出竟，虽欲哭之，安得而哭之？今之大夫，交政于中国，虽欲勿哭，焉得而弗哭？且臣闻之，哭有二道：有爱而哭之，有畏而哭之。”竟，居影反。焉，于虔反。

“古”，谓鲁成、宣以前。“束”，束帛。“”，脯。“问”，使也。“政”，谓盟会征伐之事。“爱而哭之”，情之正也；“畏而哭之”，则以势夺其情而民彝亡矣。人君以礼立身，奚强御之足畏？县子挟强臣以恐喝其君，而以畏为哭之一道，其无忌惮甚矣。

公曰：“然。然则如之何而可？”县子曰：“请哭诸异姓之庙。”于是与哭诸县氏。

鲁人之欲勿哭，正也。缪公怵于势而有疑，县子倡邪说以取必其君，而典礼遂乱。古者因其人而交，则哭于其家。观缪公之哭于县氏，则县子为陈氏之私交，而下比干君、市恩固党之情，具可见矣。

右第七十九章。

仲宪言于曾子曰：“夏后氏用明器，示民无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用之，示民疑也。”

仲宪，原思也。“言”者，自述其见之辞。“无知”，谓死者神合于漠，不与生同知觉。“有知”，谓形萎而神不亡，知觉同于生也。谓死者无知而无所用，故“用明器”。谓死者为有知而可以生人之用事之，故“用祭器”。“疑”者，疑其若有若无也。按士之礼，无祭器，而此言“周人兼用”者，或大夫以上之礼。

曾子曰：“其不然乎！其不然乎！夫明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夫古之人胡为而死其亲乎？”夫，防无反。为，于伪反。

“鬼器”，谓为死者特设之也。“人器”，孝子以己所用者奉其亲也。二者皆以尽孝子无已之心耳。若死者之不复能用生人之器，则其理甚明，必不容疑其为有知矣。古之人岂忍致其亲于死乎？亲诚已死，欲致之生而固不可得也。如仲宪之说，则殷人以死者为有知，将同于近世释氏之旨；而谓周人疑之，则周之先王亦未晓然于生死屈伸之义矣。故曾子重非之。

右第八十章。

公叔木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问于子游。子游曰：“其大功乎？”

公叔木，卫公叔文子之子。郑氏谓“木”当为“朱”，《春秋》作“戍”。“同母异父之昆弟”，父死而母改嫁所生者。子游疑其当服大功，盖降于兄弟一等，视为人后者为其昆弟及女子适人为其昆弟之服，亦非礼之正也。

狄仪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问于子夏。子夏曰：“我未之前闻也。鲁人则为之齐衰。”为，于伪反。齐，子斯反。衰，七雷反。下同。

礼无其文，子夏自言“未之闻”，则意在无服矣。言“鲁人之齐衰”者，著流俗之失尔。

狄仪行齐衰。今之齐衰，狄仪之问也。

“今”，记者时。狄仪不审于子夏之微辞，徇鲁俗之失，则非子夏答之之弊，而狄仪之不善于承教也。同母异父之昆弟，《丧服》既所未有，以义例推之，其疑以为当有服者，因母而一推之也。乃初未同居之继父与出母之父母兄弟皆不为之服，是嫁出之母不能推及其夫与父母兄弟，而况其子乎？且为人后者，不为其出母服。公叔木为文子后，则母已嫁而不得为之服，又何有于其子邪？是大功之说已非，而狄仪竟以昆弟之服服之，徇私恩，贼一本，均人道于禽兽而大伦泯矣。二贤不正辞以诏之，而启不肖者之滥觞，亦未为无过也。

右第八十一章。

子思之母死于卫。

伯鱼卒，妻嫁于卫，至是死，子思往赴之。

柳若谓子思曰：“子，圣人之后也。四方于子乎观礼，子盖慎诸！”

子之于父母，哀至而丧礼，称之，苟尽其极，天下自取则焉，非以为四方观瞻故而加慎也。柳若以子思之母既嫁则视出母，而丧礼之厚薄必殊，故欲其加慎。然人子不幸而处此，则亦循理顺命，以止乎义之所得为而无所容心。以故为之表异，则柳若之言亦过矣。

子思曰：“吾何慎哉？吾闻之：有其礼，无其财，君子弗行也，有其礼，有其财，无其时，君子弗行也。吾何慎哉？”

决言其无所慎者，以己不适为丧主也。“礼”，谓尊卑之制。“时”，己所值之时地也。《礼》：嫁母之丧，赠襚不逾主人。虽礼所得为，财所可给，而非己可致之时矣。孔氏自子思始不丧出母，嫁犹出也；而母之出者，父尝以礼遣之，是有父命矣。则私恩犹可以伸，而《礼》有服朞之文。若父死而嫁，则因父之不能制命，而母以己私意背其夫家，其自绝于夫也尤甚。故《丧服》惟言“父卒继母嫁，从为之服”，盖恤其夫死无所从而加之厚。若生己之母，既已有子，可从而再嫁，则情无可恤，其或服或否，一听人子之自裁，而先王不为之制服，其义深矣。子思言“无其时”而非己所当慎意者，不为之服与。

右第八十二章。

县子琐曰：“吾闻之，古者不降，上下各以其亲。县，胡消反。

子琐，县子字，盖鲁人。“古”，殷以上也。《周礼》：自期以下，诸侯绝，大夫降。自世父以上曰“上”，自昆弟以下曰“下”，各如其服服之。

“滕伯文为孟虎齐衰，其叔父也。为孟皮齐衰，其叔父也。”为，于伪反。齐，子斯反。衰，七雷反。

滕伯，殷诸侯，至周而亡，乃以其地封叔绣。文，滕伯名。殷无谥，故以名传。上“其”，其孟虎。下“其”，其滕伯也。孟虎，滕伯之叔父；孟皮，滕伯之从子，皆如其亲而服期不降。此殷礼之仅传，而县子因举以为证也。周道尊尊而立宗以统族，故自大夫得祭其祖而别为宗，于是而有宗子；诸侯则臣诸父昆弟，故有降服。后世爵不世传而宗法不立，则贵不掩亲，一用殷礼可也。

右第八十三章。

后木曰：“丧，吾闻诸县子曰：‘夫丧不可不深长思也，买棺外内易。’我死则亦然。”县，胡涓反。夫，防无反。易，以豉反。

后木，鲁公族，惠伯巩之后。《春秋传》作“郈”。“易”，治也；谓髹漆密。县子本言人子送死当详虑其变，治棺未密，或有渗漏，非人子所忍言而不可不虑及之。后木恐其子之不知，故预为戒令。送死乃人子之大事，固不可使子迷陷于大悔；而自言之，则又嫌于自奉而不达于死生之故。所以古人易子而教之，为此类也。

右第八十四章。

曾子曰：“尸未设饰，故帷堂。小敛而彻帷。”仲梁子曰：“夫妇方乱，故帷堂。小敛而彻帷。”

尸未设饰，孝子不欲人见，故既复而帷堂。小敛，尸饰矣，而后彻帷。仲梁子之言非也。未小敛以前，主人坐于床东，西面，主妇侠床，东面，众妇人位于户外，众兄弟位于堂下，何乱之有？帷固不为生人设也。

右第八十五章。

小敛之奠，子游曰：“于东方。”曾子曰：“于西方，敛斯席矣。”

已小敛，自室而迁于阼，故奠于东方。已大敛，自阼而殡于西阶，乃奠于西方。小敛依于尸，不别为位而设席。大敛尸已藏，必别为神位，乃设席。子游之言是也。曾子谓敛则设席，席必在西，而疑奠之亦必于西，是沿一失而成再误也。

小敛之奠在西方，鲁礼之末失也。

“末”，末世也。明曾子沿鲁末世之失而误也。

右第八十六章。

县子曰：“绤衰裳，非古也。”县，胡涓反。衰，七雷反。

“绤”，葛之粗者。“”，治缕如小功而成布四升半。“裳”，“衰”之“裳”也。或言“衰”或言“裳”者，互文。“古”，谓殷以上。周制以葛为大功之受服，于是而有“绤衰”；诸侯之大夫为天子衰，于是而有“裳”。殷以上质，皆所无也。然则殷人大功之受服用小功之麻，诸侯之大夫为天子服大功与？

右第八十七章。

子蒲卒，哭者呼灭。子皋曰：“若是野哉！”哭者改之。

子蒲，姓未详；灭，其名也。哭者或其尊行，然周人死则讳之，不得以尊斥卑矣？故子皋责之。子皋，旧说以为高柴。

右第八十八章。

杜桥之母之丧，宫中无相，以为沽也。相，亮反。沽，公户反。

“相”者，以孝子哀乱，恐迷失礼节，故遣人诏赞之。宫中之相，则内御以相妇人者也。“沽”，与“楛”同，粗略也。《士丧礼》无立相之文，大夫以上或乃有之。杜桥，名位不显，无相其宜也，而时人讥其粗略，则士僭大夫之礼，习为固然，久矣。

右第八十九章。

夫子曰：“始死，羔裘玄冠者，易之而已。”

“羔裘玄冠”，朝服也。礼，养疾者服朝服。始死，易以深衣素弁。《士丧礼》略其文，夫子特补出之。

羔裘玄冠，夫子不以吊。

吊者且易之，则主人可知。故记者引以证之。

右第九十章。

子游问丧具。夫子曰：“称家之有亡。”称，尺证反。

人子送死之情自无所不至，然不可枉道失节，干求非分以辱亲也。

子游曰：“有亡恶乎齐？”夫子曰：“有，毋过礼。苟亡矣，敛首足形，还葬，县棺而封，人岂有非之者哉。”恶，温都反。还，疾缘反。县，胡涓反。封，与“空”同，彼验反。

“齐”，谓合于礼之恒制，无赢缩也。“敛手足形”，服不备也。按《士丧礼》：袭衣三称，明衣不在算，小敛十九称，大敛三十称。不及此者，敛手足形而已。“还葬”者，不能备礼器也。“县棺”，谓不设碑，无羡道也。“窆”，下棺也。丧具不备，人子之心虽不得恔，而可谅于人，则无愧于理，亦可以安之若命，而较妄取以辱其父母者为愈矣。

右第九十一章。

司士贲告于子游曰：“请袭于床。”子游曰：“诺。”县子闻之曰：“汰哉叔氏！专以礼许人。”县，胡涓反。

“袭”，浴尸已，初衣尸也。《周礼》，司士“大丧作士掌士”，则惟君之丧为司士所掌，此盖治鲁侯之丧也。“袭于床”者，士礼。诸侯必别有次，今其礼亡，无所考尔。贲欲以士礼加之诸侯，而子游许之，故县子讥焉。“汰”，过也。按言子游与县子不同时，此子游盖鲁君之叔，与言子游同字者也。旧说“叔氏”言偃字，非。偃字子游，不应更字叔也。

右第九十二章。

宋襄公葬其夫人，醯醢百甕。曾子曰：“既曰明器矣，而又实之！”

宋襄公，名兹父，曾子盖闻而追论之。夏后氏用明器，虚其半。殷人用祭器，亦实其半。周人兼用二器，实人器而虚鬼器。宋用殷礼，非明器也，然尽实之而又有百甕之多，则亦失矣。顾曾子“明器”之讥，亦未为得也。

右第九十三章。

孟献子之丧，司徒旅归四布。夫子曰：“可也。”司，相吏反。

“司徒”，家司徒。按《周礼》，家有宗人、司马、士，而无司徒。孟氏之有司徒，僭也。“旅”，如天子旅见诸侯之礼。“四布”，四方所赗之布泉。“归”者，敛而致之主人也。丧礼：“书赗于方”，既各以其名物告，则旅敛之可矣；“知生者赙”，则是交于生人之道，礼容简略，可不同于含襚。然“可”者，仅可之辞。按《士丧礼》，宾赙必各致之。

右第九十四章。

读赗，曾子曰：“非古也。是再告也。”

“读赗”者，汇书赙物于方，柩车将行，史读之柩前，以荣其多也。宾致赙已告矣，又读之，是再告而渎也。“古”，谓殷时，言周制之非也。

右第九十五章。

成子高寝疾。庆遗入请，曰：“子之病革矣。如至乎大病，则如之何？”遗，于季反。革，纪力反。

成子高，齐大夫国成，字子高。庆遗，庆封之族人也。“大病”，谓死也，讳之之辞。“如之何”者，问其后事。

子高曰：“吾闻之也，生有益于人，死不害于人。吾纵生无益于人，吾可以死害于人乎哉？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

“食”，谓龟食墨也。《书》曰：“惟洛食。”食，则其兆吉也。不吉之地，人所弃者，择而葬己，则凡葬具之薄可知已。庆氏擅齐，将为乱，子高自伤不能救止，故欲贬己薄葬，令之速朽，因以讽刺庆氏焉。

右第九十六章。

子夏问诸夫子曰：“居君之母与妻之丧，居处言语饮食衎尔。”

“问诸”，谓因问而闻之也。“衎尔”，自得貌。君之母妻，尊而不亲，哀所不至，居食言语弗变，所废者冠昏燕乐而已。妇人为夫之君服期，亦应然。

右第九十七章。

宾客至，无所馆。夫子曰：“生于我乎馆，死于我乎殡。”

苟授之馆则死生不可易节。故当其无所馆之时，自非志义之合，不可轻馆之也。孟子曰：“观近臣，以其所为主。”

右第九十八章。

国子高曰：“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土周于椁。反壤树之哉。”

“周”者，足以藏之而止也。“壤”，茔兆也。古之葬者，不封不树，以骨肉归于土，因其自然而不为虚设。后世始为茔兆而封树之。孝子之情无已而不忍忘，先王亦因之矣。若夫欲人之弗知而隐没以秘之，则自非得罪幸免而敛怨于人者，亦奚必以此为虑乎？齐求崔杼之墓而戮其尸，惟其为崔杼也。子高矫之，而以私意窥古人之用心，不亦诬乎！嬴政锢三泉，曹操为疑冢，皆此等启之也。

右第九十九章。

孔子之丧，有自燕来观者，舍于子夏氏。子夏曰：“圣人之葬人与，人之葬圣人也，子何观焉？

“舍”，馆。“氏”，家也。孔子卒，时伯鱼已没，子思幼，弟子治其事。故子夏答以谦辞，言不足为法也。

“昔者夫子言之曰：‘吾见封之若堂者矣，见若坊者矣，见若覆夏屋者矣，见若斧者矣。从若斧者焉。’覆，孚救反。夏，户雅反。

“堂”，屋基。“若堂”者，方广而卑也。“坊”，堤也。“若坊”者，纵长而横狭。屋两出檐曰“夏屋”。“若夏屋”，广而中起脊，前后垂也。“若斧”者，直长而上锐也。惟若斧者，事易功约而与棺圹之形相当，故夫子谓当从之。

“马鬣封之谓也。

子夏以俗名释之。古者马必剪鬣，簇起向上，故若斧者。时俗谓之“马鬣封”。

“今一日而三斩板，而已封，尚行夫子之志乎哉！”

“斩板”，谓升板更筑，则斩其约板之绳。“三斩板”，凡筑三板也。一日而封已成，功约易竟也。“尚”，庶几也。

右第一百章。

妇人不葛带。

此言斩衰、齐衰之受服也。男子重首，妇人重腰。卒哭，则男子变牡麻带而易以葛，首绖不变，妇人则易首绖以葛，而不变麻带；不变重者。大功以下，则妇人亦变葛带，轻也。

右第百一章。

有荐新，如朔奠。

在殡，朔日必有特奠，具宰牲，设黍稷。荐新，则亦如其礼。

右第百二章。

既葬，各以其服除。

或葬在三月之外，则缌虽除，小功虽变，必以其服会葬。既葬，则自变除之，不视主人也。

右第百三章。

池视重霤。重，直龙反。

“池”，柳车帷檐竹笭，“重霤”，承檐水下注者，今之枧也。天子檐四注，皆有重霤；诸侯三，缺其后；大夫二，惟前后设之；士，惟前一。丧车之池悬于帷者亦如之。

右第百四章。

君即位而为椑，岁一漆之，藏焉。椑，蒲历反。藏，才浪反。

“君”，国君也；言国君则天子可知。“椑”，亲身之杝棺也。“岁一漆”，示若未成且益固也。“藏”者，置物其中不虚也。大夫以下力虽有余，不预治棺者。诸侯有守国，大夫无守家，不怀土而即安也。

右第百五章。

复、楔齿、缀足、饭、设饰、帷堂，并作。复，芳服反。饭，扶晚反。

“楔齿”，以角柶置齿间，不使急闭，不受含也。“缀足”，以几跗拘足，使勿辟戾，可受履也。“饭”，含也。“设饰”，撤尸故衣，加新衣也。“并作”者，一时次第作之，中间无哭踊，见宾之事也。此殷礼也。周则设饰饭在浴尸之后，中间有见宾、接君命之事矣。

父兄命赴者。

“父”，诸父。“兄”，从兄。亦谓于上六者并作之时，父兄命之，不待主人。按《士丧礼》，赴者主人自命之。此亦殷礼，而记者取之。盖“丧事欲其纵纵”之意。

右第百六章。

君复于小寝、大寝、小祖、大祖、库门、四郊。

“君”，统天子、诸侯而言。“小寝”，内寝，《春秋》“公薨于小寝”，是已。“大寝”，路寝。“小祖”，群庙。“大祖”，天子始祖、诸侯太祖庙也。“库门”，天子则皋门也。国外三十里曰“郊”，有郊关。复于寝、祖、门，以服；郊，建乘车，以其绥。尊者则求之备，凡生所有事之处，皆意其精爽凭之也。

右第百七章。

丧不剥奠也与？祭肉也与？与，以诸反。

“不”，犹言不有也。“剥”，露也；谓不巾覆也。丧之朝夕奠脯醢醴酒，覆俎以功布。盖奠以栖神，非若祭之欲其歆飨，而朝奠至莫乃彻，夕奠至旦乃彻，必幂覆之以远尘垢。其但用脯醢而不以牲杀者，哀则废食之象，意死者之不安味，不以备物为诚也。惟朔月之奠，则用特豚盛其礼，于是而不用巾覆。故言：“丧不有剥奠者与？其惟朔奠之祭肉者与？见常奠之不尔也。”

右第百八章。

既殡，旬而布材与明器。

“布”，置也。“材”，椁材。自天子至士，葬有缓急，而材器繁简亦异，皆旬而布之，比葬而具也。

右第百九章。

朝奠日出，夕奠逮日。

“逮日”者，及日未没。必见日者，礼不行于暗也。

右第百一十章。

父母之丧，哭无时。

朝夕哭者，为宾及众有服者设尔。人子哀至则哭，何时之有！

使必知其反也。

义未详。盖上有阙文，或为虞祭言之。

右第百一十一章。

练：练衣，黄里、缘。缘，悦涓反。

“练”，小祥以后之服也。“练”，麻加练治者。“练衣”，中衣也。“”，浅绛色。中衣，所以承衰者，其上服仍衰。

葛要绖，绳屦无；

男子重首，易其轻，故首绖仍麻而要用葛。妇人则葛首绖而要仍麻。“绳屦”，以麻为之。“”，屦头鼻也，去之不为饰。

角瑱；

“瑱”，充耳，吉则用玉。用角者，不备饰也。

鹿裘衡长袪。衡，与“横”同。

吉时麛裘，丧则鹿裘。“衡”，横广也。“长”，纵长也。“袪”，缘袖口也。未练以前，鹿裘狭短，袖不缘。练，可稍致饰矣。

袪，裼之可也。

有袪缘则可备饰，加裼衣可矣。“裼”，盖以素衣。裼衣承中衣，中衣承衰，变吉者必以其渐，盖人情之次第，即天理自然之节文也。不然，一旦去凶而即吉，当有非心之所安者。此先王制礼之精意也。

右第百一十二章。

有殡，闻远兄弟之丧，虽缌必往；非兄弟，虽邻不往。

“有殡”，谓父母在殡。“远兄弟”，再从以外兄弟，一本之推，哀理同也。非兄弟，则往来之礼而已。大丧废礼，五服以内诸父从子，皆与兄弟同。

右第百一十三章。

所识，其兄弟不同居者皆吊。

“所识”，尝以礼相见者。“兄弟”，其亲兄弟也。虽不同居，不以彼之疏之故而谓非其亲，以劝厚也。

右第百一十四章。

天子之棺四重。重，直龙反。

“四重”，言亲身之棺上加四也，凡五矣。诸公三重，侯二重，大夫一重，士不重。

水兕革棺被之，其厚三寸。

“兕”，野牛，有水产者，陆产者。用水兕者，取其耐湿也。“被”，蒙也。中以木为质而表里皆以革蒙之。“厚三寸”者，其木质也。此重次亲身之棺，下三重以次向外。

杝棺一，梓棺二，四者皆周。

“杝”，椴木。“杝棺”，所谓椑也。“梓棺二”，内曰属，外曰大棺。“周”，上下四围皆匝也。言“周”者，别于椁之形，如井阑，有四围，无上下。

棺束，缩二，衡三。衽，每束一。衡，与“横”同。

“束”，以革条约棺，古不用钉铰也。“缩”，直也。每重皆五束之。“衽”，以木为小腰形，钳合底盖，每当束际，加一衽焉。

柏椁以端，长六尺。长，直亮反。

“端”，头也。谓以柏木近根者为椁。“长”，谓余出棺外，每头三尺，合之凡长六尺也。

右第百一十五章。

天子之哭诸侯也，爵弁，绖，衣。，与“缁”同。

闻讣而遥哭之也。“爵弁”“缁衣”，士之祭服。变而居约也。郑氏曰：“天子至尊，不见尸柩不吊，服，麻不加于采。此言‘绖’衍文。”

或曰：使有司哭之。

哀乐非人所能代，后王失礼，或遂传以为常。

为之不以乐食。为，于伪反。

是日哭则不乐。

右第百一十六章。

天子之殡也，菆涂龙以椁，加斧于椁上，毕涂屋。菆，才官反。

“菆”，犹攒也，谓椁外以木四攒之也。“涂”，以垩堇涂菆之隙，令密固也。“”，库轮车。“龙”，画辕为龙也。以车载棺者，防有卒虞，即可发引也。“以椁”者，加椁菆木之外，上敛下广，四注如屋也。“斧”，黼也，刺绣绡幕为黼文，加于菆椁之上。而菆椁则毕涂之，为火备也。

天子之礼也。

申言天子之礼，明诸侯所不得用，以正时君之僭也。

右第百一十七章。

惟天子之丧有别姓而哭。别，彼列反。

“别”，辨也。同姓异姓各相从而为位，不相继也。诸侯以下，众兄弟继主人，外兄弟继众兄弟，宾继外兄弟，皆西面不异。

右第百一十八章。

鲁哀公诔孔丘曰：“天不遗耆老，莫相予位焉。呜呼哀哉，尼父！”相，息亮反。父，扶与反。

诔斯谥矣。夫子之位不及于谥，而称字以诔之，变而合于礼也。“相”，助也。“位”，犹职也。此与《春秋传》所载异，未知孰是。

右第百一十九章。

国亡大县邑，公卿、大夫、士皆厌冠哭于大庙。三日君不举。厌，于涉反。“大庙”之“大”，他盖反。

悼失世守也。“公”，即君也。“厌冠”，屈向武下外缝之丧冠也。“举”，如《周礼》“王日一举”之举，杀牲盛馔也。诸侯盖用特牲。

或曰：君举而哭于后土。

“举”，犹率也，谓率卿、大夫、士也。“后土”，社也。所恶于失邑者，丧先祖之世守，哭于庙，礼也。后世互相吞并，所失者非其世守，故不哭于庙而于社。因据以为礼，非也。

右第百二十章。

孔子恶野哭者。恶，乌路反。

“野哭”，谓不为位。

右第百二十一章。

未仕者不敢税人。如税人，则以父兄之命。

“税”，赙也。无田禄则不祭，不敢以货殖所获干大礼。“父兄”，谓已仕者。

右第百二十二章。

士备入而后朝夕踊。

此言国君之丧也。合一国以致其哀，所以尊其亲。

右第百二十三章。

祥而缟。

“祥”，大祥。“缟”，缟冠素纰。

是月禫，徙月乐。

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祥。既祥，祭则“禫”，中更一月，二十七月而除，除斯用“乐”。为母齐衰期者，十三月而禫，十五月而乐。

右第二十四章。

君于士有赐帟。

“帟”，帐在上承尘者，以缯为之。大夫以上，则幕人供之，张于殡上。士则君赐而后得用之。言“有”者，为殊宠，非恒有也。

右第百二十五章。

《礼记章句》卷三终

礼记章句卷四

檀弓下

凡七十一章。

君之適长殇，车三乘；公之庶长殇，车一乘；大夫之適长殇，车一乘。適，丁历反。长，丁丈反。乘，绳证反。

“公”，亦君也；五等诸侯之通称。年十六至十九为“长殇”。“车”，遣车，形制如车而小，载奠牲肉以送死者，置于椁内。诸侯之子成人而未立为世子，则车五乘。自此以下，降杀以两。凡言“庶”者，自适长子而外皆是，不问其母之贵贱矣。中、下殇无遣车，不成丧也。无车者包其奠肉。

右第一章。

公之丧，诸达官之长杖。长，丁丈反。

“达官”，谓以其职事自达于君，别于大夫之陪臣也。“长”，官正也。陪臣从大夫，达官之属从其长，不得与君相接，则恩礼不敢逾。《丧服》曰：“众臣为其君，布带绳屦。”厌于天子，惟贵臣得伸耳。惟天子，则臣皆斩衰而杖。

右第二章。

君于大夫，将葬，吊于宫。及出，命引之，三步则止。如是者三，君退。“者三”之“三”，息暂反。

“宫”，殡宫也。“出”，柩出就行也。“命引之”者，使人引柩车行也。人子不忍去其亲，君以义夺其情也。“三步止”者，孝子攀援，终不忍行也。君三命之，柩车乃行。君吊事毕，不送矣。

朝亦如之，哀次亦如之。朝，直遥反。

“朝”，柩朝庙也。“哀次”，在大门外，死者平生待宾客之处。柩将行，于此少驻，孝子举哀焉。君或不及吊于宫，而于此二处吊之，亦必待其行而命之引，乃退。

右第三章。

五十无车者，不越疆而吊人。

“疆”，国境也。渐老则不以筋力为礼矣。送死者，人道之大，不吊，则不徒行以营他务可知。非然者，是老而不知止也。

右第四章。

季武子寝疾，固不说齐衰而入见，曰：“斯道也，将亡矣。士惟公门说齐衰。”，说，他活反。齐，子斯反。衰，七雷反。

固，鲁士也。“入见”，问其疾也。时以君之礼尊大夫，上僭下谄，固矫其失而正言之，以警季孙。

武子曰：“不亦善乎！君子表微。”

“表”，明也；谓别嫌明微也。武子诎于正论而姑善之。

及其丧也，曾点倚其门而歌。

“其门”，点家之门。时鲁人以君礼事季孙，丧则为之遏密。曾皙歌于门，示不为之废乐。是也。固有齐衰之服，虽丧不吊，则可以弗问疾矣。违礼以往，则欲矫人之失而先自失也。

右第五章。

大夫吊，当事而至，则辞焉。

“事”，谓浴、袭、敛、殡之事。士于大夫必为之出，又不可辍事而起，辞令少待于次。君则辍事出迎，士则不出。

右第六章。

吊于人，是日不乐。

君子无故不废弦歌，吊则已之。

妇人不越疆而吊人。

惟奔父母之丧，则越疆。

行吊之日，不饮酒食肉焉。

“行吊”，谓吊于他国而在途也。虽未至于丧所，必先居约以自尽。

吊于葬者，必执引。若从柩及圹，皆执绋。

“引”，柩车索。“绋”，挽棺下圹索。“从柩”，谓引者人数已足，主人辞之，不得执引也，则更代执引者而执绋。丧不为宾，必有事也。

右第七章。

丧，公吊之，必有拜者，虽朋友，州里、舍人可也。

“拜”，往拜于公门也。虽无主、后，必谢君之辱。“舍人”，客所馆主。

吊曰“寡君承事”，主人曰“临”。

此谓宾死于馆而君吊之。“主人”，其介也。曰“临”者，拜谢之辞。

君遇柩于路，必使人吊之。

庶人之丧，君所弗吊，遇则使人吊，重哀死也。丧专道而行，不避君。

右第八章。

大夫之丧，庶子不受吊。

谓適子有故不在丧次，宾入哭，庶子不敢当“如何不淑”之辞。大夫世禄，嗣子定位于丧矣。

右第九章。

妻之昆弟为父后者死，哭之適室。適，丁历反。

“適室”，正寝。在远闻丧不得往，则为位而哭之。若往者，位继其外兄弟。

子为主。

甥为舅缌。有服者主位东阶下，受吊拜宾。

袒免哭踊。免，亡运反。

子袒免倡踊，己拾踊。

夫入门右。

称“夫”者，子虽为主而妻服重，故从妻为主而称也。妇人于为父后者不降，“入门右”者，宾礼，其哭之位，近南北乡。

使人立于门外告来者。

外丧，人或不知，告之使勿惊，且辞不见。

狎则入哭。

“狎”，谓相习昵者。闻哭斯入吊，吊则哭。

父在，哭于妻之室。

“妻之室”，下室也。父子虽异室，子犹不敢自有其适室，以避尊者。

非为父后者，哭诸异室。

“异室”，燕闲之所，其余礼则同。

右第十章。

有殡。

谓父母之丧在殡。

闻远兄弟之丧，哭于侧室。

“远兄弟”，再从以降者。“侧室”，即异室。正室为殡宫，各伸其哀，不相渎乱。

无侧室，哭于门内之右。

位南而北面，不当阼，以别己丧。

同国，则往哭之。

“往哭”，不税衰，不与于奠。

右第十一章。

子张死，曾子有母之丧，齐衰而往哭之。或曰：“齐衰不以吊。”曾子曰：“我吊也与哉！”齐，子斯反。衰，七雷反。与，以诸反。

哭死者而不吊生者，非以为礼，故曾子疑其可，其实非也。罔极之哀，不可以他间之也。夫子尝曰：“参也鲁。”鲁者，朴诚有于而节文不足。曾子之学得其大者，而细微有所未尽，使能并此而无之，则曲能有诚而从容中道矣。故《论语》以文学称游，夏，而曾子不与。游、夏不能为曾子，而曾子之不逮游、夏者，亦无伤乎其为曾子。说者必欲曲辨为记者之诬辞，亦未为知曾子也。

右第十二章。

有若之丧，悼公吊焉。

悼公，鲁君，哀公子，名宁。

子游摈由左。

“由左”，君在右矣。吉事尚左，摈者右；凶事尚右，摈者左。时人相习失礼，而子游正之也。

右第十三章。

齐谷王姬之丧，鲁庄公为之大功。或曰由鲁嫁，故为之服姊妹之服。或曰外祖母也，故为之服。谷，本“告”字之误，工毒反。为，于伪反。

“谷”，讣告也。王姬，桓王女，齐襄公夫人，其卒在鲁庄公三年。“由”，自也。天子嫁女于诸侯，使同姓诸侯为之主。王姬适齐襄公，周命鲁主婚，自鲁往嫁，卒而讣焉。主婚者，摄主尔，《礼》无为服之文。其曰“外祖母”者尤谬。襄公之妻，于鲁庄为舅之妻，亦无服。庄公忘亲事仇，屈于逆母之命，越礼厚结于齐。鲁人两为之饰说，皆遁辞之穷也。

右第十四章。

晋献公之丧，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重，直龙反。

重耳时出亡在狄，穆公将欲奉之反国，使吊以探其意。

且曰：“寡人闻之，亡国恒于斯，得国恒于斯。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丧亦不可久也。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丧，息浪反，下同。

“且曰”，吊已复言也。“亡国”，谓终失其国。“斯”，此时也，嗣子定位于初丧。“俨然”，专事而无旁及之意。“服”，事也。“丧”，谓出亡在外。“图”，谋反国也。

以告舅犯。

狐偃，字子犯，重耳母舅。重耳以告，谋所以对之。

舅犯曰：“孺子其辞焉！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之？孺子其辞焉！”

“辞”，不受命也。“丧人”，去国失位之称。“宝”，谓善道可守者。“仁”，爱也。“说”，谓解说之，言其无罪也。

公子重耳对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身丧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义？”与，羊洳反。

“与于哭泣之哀”，谓就丧主之位也。不言不得有国者，以亲为重之辞也。“义”，睦邻定乱之道也。

稽颡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

“不拜”，以庶子自居，不敢受吊。“不私”，不更与使人私相接也。

子显以致命于穆公。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利也。”显，卢氏谓当作，呼遍反。夫，防无反。

子显，秦大夫公子絷，所使吊者也。“仁”，敦爱而无私之谓。晋文公畀天下之无可解说，而不乘父死为争国之图，惮名教也。先王因人心自然之义而立之名教，以止天下之邪心而使自勉于君子，此其效矣。名教之于人，大矣哉！

右第十五章。

帷殡，非古也，自敬姜之哭穆伯始也。

穆伯，鲁大夫季悼子之子公甫靖。敬姜，其妻也。礼：朝夕哭，褰帷见殡。敬姜早寡，欲自远嫌，不以见殡为哀，故帷堂而不褰。鲁人仍之，则于孝子恋慕之心有所未尽。徇贤者之过，则窒矣。

右第十六章。

丧礼，哀戚之至也。节哀，顺变也。

哀戚至，故礼以饰哀，所以至其至也。哭踊有数，麻葛有时，则以因天时人情之变，不使文过而实不及也。此二句，一章之大旨。

君子念始之者也。复，尽爱之道也，有祷祠之心焉；望反诸幽，求诸鬼神之道也；北面求诸幽之义也。复，芳服反。

人之始生，因二气之良能，缊而化醇，其来也以是，则其往也以是。死虽无复生之理，而往来不舍，于造化非无可求也。故尽爱于亲者，念所自始而知所自终，因以求之，事虽无益而理不谬焉。病亟则祷之五祀而不得生，祷祠之道穷矣。心不容已而推其义于复，一犹夫祷祠之心，知其无济而为之也。“幽”者，非无而不可见之谓，鬼神之所藏也。“求诸幽”者，于鬼神而求之也。复者北面，因其类而尽其义也。

拜稽颡，哀戚之至隐也。稽颡，隐之甚也。

“稽颡”，举头触地而无容。主人于宾吊，既拜以答宾，而情不自禁，复稽颡焉。哀戚之至，不能自宣，故悲懑仓遽而无容也。主人成拜，而庶子不成拜但稽颡者，情以分抑，哀戚无所抒，隐痛之尤者也。

饭用米贝，弗忍虚也。不以食句，道用美焉尔。饭，扶晚反。食，祥吏反。

“饭”，含也。生则致养，死则虚口，人子所不忍。然“不以食”者，之死不能致生之食，久则败恶，米贝可以待三日之殡而不败，弗见恶也。

铭，明旌也。以死者为不可别已，故以其旗识之。爱之斯录之矣，敬之斯尽其道焉耳。识，申志反。

“明”，昭也。“旌”，表也。“不可别”，谓尊卑无别也。“旗”者，生时所建于乘车者。孤卿以旜，大夫以物，士无旗，则以缁，长半幅，赪末，长终幅，广三寸，揭而铭之曰：“某官某之柩。”“录”，谓记录之，示弗忘。“尽其道”者，事亡如存之道。

重，主道也。殷主缀重焉。周主重彻焉。重，直龙反。

“重”，植木凿孔，加簪悬鬲，煮饭余米实鬲中。既殡之后，尸不可见，神无所凭，故为重，置于中庭以栖神。既葬，反虞而后作虞主，练而后作练主，其义皆以为神所凭依，使孝子有所仿佛以致其爱慕。故曰“主道”也。“缀重”者，虞虽作主而悬于重上置诸庙，待毁虞作练主而后并埋之。“重彻”者，作虞主则埋其重，神不两依，重与主相为授受，周制是也。

奠以素器，以生者有哀素之心也。惟祭祀之礼，主人自尽焉尔，岂知神之所飨？亦以主人有齐敬之心也。齐，侧皆反。

“素”，不雕饰也。志哀居约，故无文。“哀”者，生者之情尔，死者顺屈伸之常，奚哀之有？则宜不以哀素奉之。然而丧奠素器，惟顺生人之心，犹祭祀之必尽其文，所以极致主人齐敬之心，而不必问其飨否也。奠则有祭道矣。故与祭同义。敬则文，哀则素，其自尽一也。

辟踊，哀之至也；有算，为之节文也。辟，婢亦反。

拊心曰“辟”，跳跃为“踊”。哀之至者，所不容已而然也。“算”，有度数也。三者三而成一踊。孝子哀迷不知节，礼为之算，使勿毁性而可继。勿毁性，节也；可继，文也。

袒，括发，变也。愠，哀之变也。去饰句，去美也。袒，括发，去饰之甚也。有所袒，有所袭，哀之节也。去，羌吕反。

“袒”，肉袒。“括发”，去笄而露，以麻括之。“变”，改也；改常度也。“愠”，郁恚不自聊之意。凡人喜则矜容，愠哀藏于中，则变其常度而无心于美饰。至于亲丧，愠若无所容其身，哀若无所容其心，而去饰亦甚矣。投冠褫衣，不自容也。“袭”，复衣也。敛奠冯尸则袒，事毕反位则袭，变之甚者有节，不为不可继也。

弁绖葛而葬，与神交之道也，有敬心焉。周人弁而葬。殷人冔而葬。

此天子、诸侯之礼也。“弁”，素弁。“绖”，为环绖加弁上。“葛”，以葛为要绖，其哀侈袂，葬而祭告于山川，其服则然。盖接山川之神，节哀崇敬，故服不纯凶也。殷之冔，周之弁，一也。皆象祭服之冠，特用素耳。

歠主人、主妇、室老，为其病也，君命食之也。为，于伪反。食，祥吏反。

此大夫之礼也。“歠”者，以粥饮之。“主妇”，死者之妻。“室老”，家臣之长。皆服斩衰，三日不食。君命歠之，以尊者之命强之也。士则邻里为糜粥以饮之。

反哭升堂，反诸其所作也。主妇入于室，反诸其所养也。养；余亮反。

“反哭”，送葬归而哭也。凡哭，男子于堂下，妇人于堂上。今主人升堂、妇人入室以哭者，以堂为死者生所有事之处，室为馈养其生之所，求其神于此而不可得，哀乃甚也。

反哭之吊也，哀之至也。反而亡焉，失之矣，于是为甚。

方葬而吊，至反哭而又吊焉，疑于渎矣。故发明其义，见不可不吊也。“亡”，谓并柩而无也。“失之”，不可复得也。人子于此，哀痛尤切矣。

殷既封而吊，周反哭而吊。孔子曰：“殷已悫，吾从周。”封，与“空”同，彼验反。

殷人以亲骨肉入土为哀之甚，周人以反求不得为哀之甚，故各于其时吊之。然入土而哀之，令人子难以为心，其礼愿朴而无文，不如吊于反哭之得当也。故夫子许之。

葬于北方，北首，三代之达礼也。之幽之故也。首，式救反。

“北方”，国北郊。“北首”，趾向南。“之”，往也。南明北幽，死之于幽，故顺其所往。

既封，主人赠而祝宿虞尸，既反哭，主人与有司视虞牲，有司以几筵舍奠于墓左。反，日中而虞，葬日虞，弗忍一日离也。是日也，以虞易奠。封，与“空”同，彼验反。舍，与“释”同，施双反。离，力知反。

“赠”，用玄纳墓中，如赠行也。“宿”，肃进之也。主人方赠，祝即以其时先归，往迎虞祭之尸，次于门外以俟。主人留视藏器，加椁，实土三，遂反哭而虞。“虞”之为言安也。形体已反于土，魂无所依，故祭而安之也。“视牲”“舍奠”，各有有司。“视牲”者，同主人归相视牲；“舍奠”者，留墓次待筑墓成，设几筵奠脯醢于墓左，以安死者之形也；亦两求诸阴阳之义也。迎精而虞，其事重，故主人速反而视牲；送形而奠，其事轻，故有司奠而不必主人。神道以精为贵也。“舍”，置也。置奠者，一献而无尸。“反”者，待舍奠之有司反也。礼并举则渎，故须有司反，知奠事毕而后虞也。古者墓地在近郊内，旦而葬，日中而虞，祭祀不可接于昏也。“奠”，殡宫朝夕奠。言“易奠”者，见由是而止奠，苟非速虞，则与神离，孝子之所弗忍也。

卒哭，曰成事。是日也，以吉祭易丧祭。明日祔于祖父。其变而之吉祭也。比至于祔，必于是日也接，不忍一日末有所归也。比，必二反。

天子九虞，诸侯七虞，大夫五虞，士三虞，终虞而卒哭。终虞用刚日，间一日复得刚日而卒哭。卒哭之祭，祝曰：“哀荐成事。”“成事”，谓成祭事也。“吉祭”者，有堕祭、旅酬，设大羹湆胾，从献，一如馈食礼矣。“明日”，卒哭之明日也。“祔于祖父”者，告祔于祖父之庙而祔于祖也。“祖父”，死者之祖父，于主人为曾祖父也。凡祔之礼，告祭已毕，仍厝虞主于寝，三年丧毕，吉祭而后人庙。既易吉祭，则虞主虽不入庙而必以其明日祔者，吉祭则神，神必依神为类，故必令其有所归也。“接”，谓两日相接也。“末”，无也。

殷练而祔，周卒哭而祔。孔子善殷。善，时战反。

“练”，小祥祭。殷人不忍，即以神事其亲，故夫子善之。然则殷人期年之内一用丧祭乎？

君临臣丧，以巫祝、桃茢、执戈，恶之也，所以异于生也。丧有死之道焉，先王之所难言也。恶，乌路反。

“祝”，丧祝。“桃”，桃枝。“茢”，郑氏曰“萑苕”，杜预曰“黍穰”，盖随地所产以为帚也。“执戈”者，旅贲氏。“有死之道”，谓鬼气或侵人致人死也。君之于臣，恩礼所笃，死而恶之，疑于寡恩，乃先王知恶死者人之常情，恶而心怵，则将有因而废临丧之礼者，欲诏以齐死生以厚丧纪之说，而其理深远，固难与恒人言之，故顺其情而制为祓除不祥之礼，使不肖者可企而及也。

丧之朝也，顺死者之孝心也。其哀，离其室也，故至于祖考之庙而后行。殷朝而殡于祖，周朝而遂葬。朝，直遥反。离，力知反。

出必告行，孝子之心也，故殡将行而朝于祖，为死者之有是心，顺成之也。且柩之行也，骤离于室，即向于野，孝子之所尤哀而弗忍。故朝于祖庙，使次第渐行以缓孝子之哀，此生死两慰之道也。“朝而殡”者，先葬旬日而朝，犹权殡之，主于死者，使久依其亲。“遂葬”者，前日朝，诘旦即行，主于生者，不使其亲早离其室。二代之礼，各有所取。

孔子谓为明器者知丧道矣，备物而不可用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也，不殆于用殉乎哉？其曰明器，神明之也。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孔子谓为芻灵者善，谓为俑者不仁，不殆于用人乎哉？

“为”始制之也。“生者之器”，可用者也。“殆”，近也，“涂车”，以泥“为车”。“刍灵”，束草为人。“俑”，刻木备人形也。形色备则天性寓矣。有自天成者，有自人成者。人成者生于人心之巧，亦生生之道也。用之而不恤，毁已成之形而息生理以徇其私爱，用人以殉者，自此始矣。故夫子以为可衰而斥其不仁。

右第十七章。此章备论丧礼，发明其义，以见哀之必至，变之必顺，皆率于人心之不容已，初非先王以其意而强天下以必从，与《问丧》《三年问》诸篇互相表里。读者以是求之，则天理之灿然流行为喜怒哀乐之节者，可得而见矣。彼以礼为后起者，不亦愚乎！

穆公问于子思曰：“为旧君反服，古与？”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队诸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礼之有？”为，于伪反。与，以诸反。队，直类反。

穆公，鲁君，名衍。“反服”，谓反奔其丧，为制齐衰三月之服。“戎”，寇仇也。士大夫之于诸侯，不适为君臣，得则合，失则离。故子思此论，与孟子对齐宣王之旨略同，与四海而共戴一人义，初不相通。故善求古人之说者，必论其世。

右第十八章。

悼公之丧，季昭子问于孟敬子曰：“为君何食？”为，于伪反。

昭子，康子曾孙，名强。敬子，武伯之子，名捷。昭子不能以礼事君，而犹若知名教之可畏，故不安而问。

敬子曰：“食粥，天下之达礼也。吾三臣者之不能居公室也，四方莫不闻矣。勉而为瘠，则吾能，毋乃使人疑夫不以情居瘠者乎哉？我则食食。”夫，防无反。“食食”，下“食”祥吏反。

“居”，处也；谓以事君之礼处君也。“毋”，与“无”通。“食”，饭也。敬子怙其不忠，无所忌惮，而自谓称情不饰，人理亡矣。

右第十九章。

卫司徒敬子死，子夏吊焉。未小敛，绖而往。子游吊焉。主人既小敛，子游出绖，反哭。子夏曰：“闻之也与？”曰：“闻诸夫子，主人未改服则不绖。”与，以诸反。

司徒，以官为氏；敬子，名未闻，公子许之后也。“绖”，环绖。“出绖”者，改服必于次，在大门外。“反哭”，反位而哭。小敛则主人袭绖，宾从主人。

右第二十章。

曾子曰：“晏子可谓知礼也已，恭敬之有焉。”

“恭”，故自处以约；“敬”，故让物而不盈。曾子节取晏子之俭，以为达于礼意。

有若曰：“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遣车一乘，及墓而反。国君七个，遣车七乘；大夫五个，遣车五乘，晏子焉知礼？”遣，轻甸反。乘，绳证反。焉，于虔反。

“遣车”，载奠牲之车。“个”，包也。国君祖奠大牢，大夫少牢，士特牲。每牲折取臂臑胳三段为一“个”。天子二十七段，为九个；诸侯二十一段，为七个；大夫十五段，为五个；士九段，为三个。每个以一车载之，纳窆中。“遣车一乘”者，殇礼也。葬礼，主人三实土而后反虞，宾客留襄事焉。“及墓而反”，不留宾治墓也。晏子薄于其亲，有子讥之，允矣。

曾子曰：“国无道，君子耻盈礼焉。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

“盈”，备也。曾子之言过矣。礼者，大中至正之矩，君子以自尽，而非以矫时矜异者也。有矫焉，则在己先失，而奚以正物哉？且约其身以矫俗，犹之可也。君子不以天下故而俭其亲，惩国之奢而薄于其父母，则天下重而亲轻，斫其本以徇末矣。晏子所以陷溺于墨而不知反也。

右第二十一章。

国昭子之母死，问于子张曰：“葬及墓，男子妇人安位？”子张曰：“司徒敬子之丧，夫子相，男子西乡，妇人东乡。”相，息亮反。乡，许亮反。

国昭子，齐大夫。哀乱之际，尤以远嫌为重，而宾主在所可略。

曰：“噫！毋。”噫，于爱反。

拒谏辞。

曰：“我丧也斯沾、尔专之，宾为宾焉，主为主焉。”沾，古“添”字，他兼反。

“沾”，益也；谓损益之也。“专”，主也。时子张相，令专任之，宾皆东乡，主西乡。

妇人从男子，皆西乡。

谓主人也。子张不为固争而从其私意，则将焉用彼相为哉！

右第二十二章。

穆伯之丧，敬姜昼哭。文伯之丧，昼夜哭。孔子曰：“知礼矣！”

穆伯，敬姜之夫；文伯，其子。妇人不夜哭其夫，远嫌也。

右第二十三章。

文伯之丧，敬姜据其床而不哭。

上章言“昼夜哭”者，初死时。此言“不哭”者，既葬反哭时。“床”，坐床。“据”，犹踞也。踞坐于床，怒而怠也。

曰：“昔者吾有斯子也，吾以将为贤人也，吾未尝以就公室。今及其死也，朋友诸臣未有出涕者，而内人皆行哭失声。斯子也，必多旷于礼矣夫！”夫，防无反。

文伯，季氏之族，于鲁为宗卿，故敬姜可偕其子会见于公室，则观其政事而知其贤否。信其贤是以不往观也。“行哭”，谓送葬而行且哭。尊贤远色，礼之大经。“旷”，废也。父母之于子，生而教之正也；至于死而无可责矣。哭死斩乎哀而止矣，过而隐之，天性之直道也。敬姜追咎其子而薄其恩，烈则烈矣，抑亦妇人之节，君子所弗尚也。

右第二十四章。

季康子之母死，陈亵衣。

“陈”，谓与小敛之服而俱陈也。“亵衣”，《仪礼》所谓“中带”，郑氏曰：“今之裈。”虽设而不陈，抗衾衣尸，乃取而用之。

敬姜曰：“妇人不饰不敢见舅姑，将有四方之宾来，亵衣何为陈于斯？”命彻之。为，于伪反。

敬姜，季康子之从祖母，于死者为从姑。“饰”，礼服也。不敢以见舅姑，则不可以对宾客矣。

右第二十五章。

有子与子游立，见孺子慕者。

“见”，偶见之。孺子与母相失，慕泣而踊。

有子谓子游曰：“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予欲去之久矣。情在于斯，其是也夫。”夫，防无反。去，邱吕反。

“壹”，一向也，哀者不有必欲踊者矣，故有子疑其赘，“其是”，犹言以此。

子游曰：“礼有微情者，有以故兴物者。

“微”，犹约也；情有甚而约之使勿过也。“故”者，已然之谓。“兴”，起；“物”事也；谓人之所固有而已然者，兴起其事以著之也。踊生于哀之固有，以故兴之也；踊而有节，则以微其情也。

“有直情而径行者，戎狄之道也。礼道则不然。

“直”，率也。“径行”，行不由道；不兴不微，任情作辍，是径行也。因哀者有不必欲踊者，遂任人之或踊或不踊，而不制以一成之节，任质灭文，“戎狄之道”矣。

“人喜则斯陶，陶斯咏，咏斯犹，犹斯舞。犹，盖“摇”字之误，余招反。

“陶”，温和在中之意。“咏”，歌吟也。“犹”，体动摇，与歌吟相应也。“舞”者，动摇之极致。喜必至于舞。故先王制之乐以宣其乐，哀乐之动变必形于外，其理一也。

“舞斯愠，愠斯戚，戚斯叹，叹斯辟，辟斯踊矣。舞，当作“哀”，传罗之误。辟，婢亦反。

“愠”者，哀不能宣而内结于心也。“戚”，气伤心病也。“叹”，舒其气也。“辟”，气迫于中，叹不足舒，躁而自艾也。躁而不宁，愤不可止，则“踊”矣。此以明情之发者皆其固然，而事因之以兴也。

“品节斯，斯之谓礼。

“品”，汇也；汇而著之，物以兴矣。节以度数，所以微其情也。故哀必踊而踊有数。

“人死，斯恶之矣；无能也，斯倍之矣。恶，乌路反，下同。倍，与“背”通。

“无能”，谓死则不能以喜怒加人也。“倍”，弃也。先王制礼，极不肖之情而为之防，以引之使企及焉。

“是故制绞衾，设蒌翣，为使人勿恶也。始死，脯醢之奠；将行，遣而行之；既葬，而食之。未有见其飨之者也。自上世以来未之有舍也，为使人勿倍也。蒌，与“柳”通，力九反。为，于伪反。遣，轻甸反。食，祥吏反。舍，书也反。

“绞”，裂布为条以敛者。“衾”，夷衾。“蒌”之为言聚也，聚饰柩车也。“绞衾”以饰尸，“蒌翣”以饰棺，使勿见恶也。“行”，就葬也。“遣”，包奠牲，载以遣车。“行之”，赠其行也。“食”，虞，祔之祭，立尸献酳，如馈食之礼也。“舍”，废也。不肖者或有恶倍之心，先王必使之勿恶而勿倍，礼之所以别人道于戎狄也类如此。故哀未至者或不足以踊，而必使之踊，踊虽或不足以过甚，而犹若虑其过甚而为之节，兴物微情，甚义备矣。

“故子之所刺于礼者，亦非礼之訾也。”訾，即移反。

“刺”，谓向欲去之。“訾”，病也。在人或情不及文而见为訾，礼则因人所宜有之情而为之文，何訾之有？见孺子慕而得其踊之所自起，知兴物之故矣；而微情之精意尚未之达，则刺礼而非礼之訾者，称礼而亦未尽礼之善也。

右第二十六章。

吴侵陈，斩祀，杀厉。

事在鲁哀公六年。“祀”，方社，有封树。“斩”，伐其树也。“厉”，疫也。时陈有疫疾，疫者不能避兵，皆见杀。

师还出竟，陈大宰嚭使于师。还，似宣反。竟，居影反。大，他盖反，下同。使，色吏反。

陈，三恪之后，容建六官，有大宰。然嚭者，吴大宰名，不应一时两国大宰皆名嚭，而行人乃奉使之官，疑陈使为行人仪，而吴使大宰嚭问之也。

夫差谓行人仪曰：“是夫也多言，盍尝问焉。师必有名，人之称斯师也者，则谓之何？”夫，防无反。差，初佳反。

“是夫”，犹言此人。“多言”，谓善辨口给。“尝”，试也。夫差以己报先君之怨于陈，自矜有名，谓可以屈陈人之辨。

大宰嚭曰：“古之侵伐者，不斩祀，不杀厉，不获二毛。今斯师也。杀厉与？其不谓之杀厉之师与？”与，以诸反。

“获”，俘也。“二毛”，颁白者。威不足以服人而徒为不仁，故古之用兵者耻之。

曰：“反尔地，归尔子，则谓之何？”曰：“君王讨敝邑之罪，又矜而赦之，师与！有无名乎？”与，以诸反。有，与“又”通。

“子”，谓所俘子女。“师与”，言此师而称叹之辞。义足服人，虽强暴者不难折也。

右第二十七章。《檀弓》二篇率记丧礼，而此章与焉者。古者国破师败，以丧礼处之，故以类而附见也。

颜丁善居丧，始死，皇皇焉如有求而弗得；及殡，望望焉如有从而弗及；既葬，慨焉如不及；其反而息。

颜丁，鲁人。冀其生而不能，故如“求而弗得”。“从”，随也。敛于棺而己不能偕，故如“从而弗及”。“不及”，亦谓追随之不及。“反而息”，憾其不可及，无可奈何而神夺气惫也。诚于中斯形于外，故观者得由其貌以知其心。然非仁孝之有诸己者，则亦觌面而不知其然，则称颜丁而记之者，其为有德之言亦见矣。

右第二十八章。

子张问曰：“《书》云高宗‘三年不言，言乃’，有诸？”

《书》，《周书·无逸》篇。“言”，谓出政令也。“”，《书》作“雍”，谓天下悦顺之也。亮阴之礼，时废不行，子张疑其且废万几，故以为问。

仲尼曰：“胡为其不然也。古者天子崩，王世子听于冢宰三年。”为，于伪反。

“听”，任也。政今任之冢宰，则嗣君何所为而不自尽其子道乎？

右第二十九章。

知悼子卒，未葬。平公饮酒，师旷、李调侍，鼓钟。知，珍义反。卒，子律反。

知悼子，晋大夫荀盈。平公，晋侯彪也。“鼓”，击也。“鼓钟”者，金奏《九夏》之乐。悼、平之世，荀氏强横，盈死，平公欲因而废之，故利其死而乐之。

杜蒉自外来，闻钟声，曰：“安在？”曰：“在寝。”

杜蒉，宰夫，《春秋传》作屠蒯。问诸守门之人而答之也。“寝”，路寝。

杜蒉入寝，历阶而升。酌，曰：“旷饮斯。”又酌曰：“调饮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饮之，降趋而出。

足涉二等曰“历阶”。“酌”，挹酒于尊也。行罚爵而不言其故，以谲谏也。

平公呼而进之曰：“蒉，曩者尔心或开予，是以不与尔言。”

“开”，启也。待其言，故不问，趋出而后诘之。

“尔饮旷，何也？”曰：“子卯不乐。知悼子在堂，斯其为子卯也大矣。旷也，大师也，不以诏，是以饮之也。”“大师”之“大”，他盖反。

纣以甲子亡，桀以乙卯亡。礼：于此二辰，君不举乐，以哀亡国而自戒。国丧大臣，哀变之大者，尤宜彻乐审矣。“在堂”，殡在堂也。在殡而称谥，记者之误。

“尔饮调，何也？”

平公再问。

曰：“调也，君之亵臣也。为一饮一食忘君之疾，是以饮之也。”为，于伪反。

“疾”，忌也。

“尔饮，何也？”

“饮”，谓自饮。亦平公问。

曰：“蒉也，宰夫也，非刀匕是共，又敢与知防，是以饮之也。”共，九容反。与，羊洳反。

“防”，谓以礼防，救君过失。

平公曰：“寡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杜蒉洗而扬觯。

“觯”，罚爵，容四升。“扬”，举送也。

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毋废斯爵也。”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

平公欲旌直臣，故令后人修行之以为典礼。“今”，记者时也。既毕献而举觯于君，晋国相习行之，名之曰“杜举”，以彰平公之听谏。记者录此，以明卿卒不乐之礼。然以当日情事言之，杜蒉之谏，其辞虽正，而施施然气盈志横，无所忌惮，以将其捭阖之说，盖与汉杜钦、谷永直攻成帝者情事略同。卒之平公见屈，盈庭气苶，荀氏不除，而成乎六卿之祸，亦已烈矣。乃平公忌强臣之骄横，生不能折，幸其死而乐之，先自处于非礼以授奸人之辞，卒之赧沮自咎而立为举觯之礼，为强臣之标榜。故晏子曰：“惟礼可以已乱。未有躬不由礼而能拨乱反正者也。故礼者，修己治人之大网，而治乱之准也。”

右第三十章。

公叔文子卒。卒，子律反。

文子，名拔，献公孙；公叔，其氏也。谥三而单举“文”者，大夫而累三谥，非礼，故后人莫称焉。

其子戍请谥于君，曰：“日月有时，将葬矣，请所以易其名者。”

“时”，期也。

君曰：“昔者卫国凶饥，夫子为粥与国之饿者，是不亦惠乎？昔者卫国有难，夫子以其死卫寡人，不亦贞乎？夫子听卫国之政，修其班制以与四邻交，卫国之社稷不辱，不亦文乎？故谓夫子贞惠文子。”难，乃旦反。

“君”，灵公。“难”，谓盗杀卫侯之兄絷，公如死鸟也。“班”者，尊卑先后之序。“制”者，往来享赠之数也。文子执卫国之政，不能足民止乱，而仅以小惠小贞结其君民，其交于邻国者，亦惟奉行故事，而不克以礼自立，救国之侵弱。故孔子独称其家臣同升之事，亦以此三者之俱，不足以当今名也。

右第三十一章。

石骀仲卒，无適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卒，即律反。適，丁历反。

骀仲，卫大夫。无適立长，而卜之者。骀仲不能制命，其父兄家老各欲私有所奉也，故卜之。

曰：“沐浴佩玉则兆。”

卜人之妄辞。谓卜吉事当以吉礼临之。“兆”，龟兆，从也。

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卫人以龟为有知也。“知”，灵也。礼本易知易行，特私欲横行则邪说得以中之耳。祁子所为亦非高明殊绝之事，而人神皆协，道岂远乎哉！

右第三十二章。

陈子车死于卫，其妻与其家大夫谋以殉葬。

子车，齐大夫，使于卫而客死。“家大夫”，家老也；大夫之家老，士也。而称“大夫”者，陈氏僭君，其陪臣亦僭也。“以”，用也。

定句，而后陈子亢至句。以告句，曰：“夫子疾，莫养于下，请以殉葬。”亢，古郎反。养，余亮反。

“定”，谋以决也。子亢，子车弟。旧说以为即子禽，未知是否。“至”，自外来奔丧也。“莫养于下”，谓子车客死，未及尽下养上之道。

子亢曰：“以殉葬，非礼也。虽然，则彼疾当养食者孰若妻与宰？得已则吾欲已，不得已则吾欲以二子者之为之也。”于是弗果用。

“虽然”，谓虽妻与宰之意以为然也。“已”，止也。子亢正言殉葬之非礼，足以拒邪说矣，而又为之谬辞以恐之。论者以为善于用权。权者，善恶之审、轻重之准也。以妻与宰殉之言出于己之口，则恶先在己而己轻矣。君子大居正，正己而物之从违顺命以俟之，故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咎恶，随所往而恒不自失，所谓“可与权”者，此尔。程子谓，自汉以下不识“权”字，皆此等乱之也。谲正之分，王霸之辨，释氏善巧方便之邪说，皆于此决焉。学者不察而乐称之，道之所以丧于世也。

右第三十三章。

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礼也。”养，余亮反。

子路未仕，亲早丧，追思而自悼也。

孔子曰：“啜菽饮水，尽其欢，斯谓之孝。敛首足形，还葬而无椁，称其财，斯之谓礼。”还，似宣反。称，尺证反。

“啜菽”，餐豆糜也。“敛首足形”，衣不备也。士小敛十九称，大敛三十称。“还葬”，不待逾月成礼也。“称其财”，无所留余也。尽欢、称财，非纯乎孝者不能。无希冀外物之心，则其求之身心者益严矣。

右第三十四章。

卫献公出奔，反于卫。及郊，将班邑于从者而后入。从，才用反。

献公，名衎，为孙、宁所逐，奔齐，十二年而后复国，国人立公孙剽而拒之，故公赏从行者，以示怨于国人。“班”，与“颁”通。

柳庄曰：“如皆守社稷，则孰执羁靮而从？如皆从，则孰守社稷？君反其国而有私也，毋乃不可乎？”从，才用反。

柳庄，亦从行者。“羁”，马络头。“靮”，靷也。献公出奔，避内逼也，故守者以社稷为重，而为国御外侮之见乘，以免于亡。此义惟可行于国君之内难出奔者尔。后世天下一王，而寇贼逼篡，从逆之臣借之以为口实，其谁欺！

弗果班。

此以记柳庄之以义匡君而镇辑其国家。为下文“社稷之臣”张本。

卫有大史曰柳庄寝疾。大，他盖反。

记者杂引旧闻成文，“卫有大史曰”五字忘删去。

公曰：“若疾革，虽当祭，必告。”革，纪力反。

时献公方卜祭有成期，故预戒其家，使必讣也。礼：祭自致齐以始，不与吊死问疾之事。

公再拜稽首请于尸，曰：“有臣柳庄也者，非寡人之臣，社稷之臣也。闻之死，请往。”

庄果以祭日卒，赴者以闻，遂请往。称“寡人”者，事尸之道杂人神之礼。

不释服而往，遂以襚之。与之邑裘氏与县潘氏，书而纳诸棺，曰：“世世万子孙毋变也。”县，胡涓反。

“服”，祭服。诸侯之祭服，毳冕。裘氏、县潘氏，二邑名。卿卒不绎尔，诸侯之大史，士也。

辍祭不终事，以诸侯之服而禭士，与之邑而纳书棺中，皆非礼也。献公卞急无序，喜怒自用，大率类此。卫人为柳庄荣而传之，记者以著礼之变也。

右第三十五章。

陈乾昔寝疾，属其兄弟而命其子尊己，曰：“如我死，则必大为我棺，使吾二婢子夹我。”陈乾昔死，其子曰：“以殉葬，非礼也。况又同棺乎？”弗果杀。属，之玉反。

尊己，乾昔子名。亲之大恶勿从，孝也。尸子曰：“夫已多乎道。”

右第三十六章。

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万入，去籥。去，起吕反。

仲遂，鲁公子遂。垂，鲁地。时遂如齐而道卒，卒之日辛巳，鲁宣公方时祭。“壬午”，其明日也。“犹”者，可以已之辞。“绎”之为言寻也，诸侯宾尸之祭名。“万”，千舞也。“籥”，舞者所吹。《春秋传》曰：“去其有声者，废其无声者，知其不可而为之也。”

仲尼曰：“非礼也。卿卒不绎。”

“绎”，非正祭，可以全君臣之恩也。

右第三十七章。

季康子之母死，公输若方小。

公输若，古公输子之后，世为匠师。“小”，少也。若以稚弱世其官，未能任匠事。

敛，般请以机封，将从之。般，布还反。封，与“空”同，彼验反。

“敛”，下棺于椁也。般，公输若之族人，以若小，般代任其事。“机”，不用碑而别为机巧，激棺而下也。康子喜其轻便而欲从之。

公肩假曰：“不可。夫鲁有初，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

公肩假，季氏之族父兄也。“初”，故事也。“丰”，大也。“丰碑”者以石为柱，树于圹之四角，穿中为辘轳，以绋系棺而引之于辘轳之中，使人背负绋而徐下之也。“桓”，木午交者。“楹”，柱也。“桓楹”者，植木若楹，夹圹两旁，上施横出之木，纵横各一，四出之如邮亭表木，以绋系棺，交互约于双桓之上，使人执绋端而徐下之也。天子四碑交；诸侯二楹二；大夫二楹无桓，二。鲁君臣皆僭，其来旧矣。在礼虽僭，而所以重丧礼，安尸柩，则一也。

般，尔以人之母尝巧，则岂不得以？其毋以尝巧者乎？则病者乎？噫！弗果从。噫，于界反。

“尝”，试也。“不得以”之“以”，与“已”通。“毋”，与“无”通。有巧欲试，而以人之母试，是岂不得已乎？其有巧欲试，不得所试，遂愤懑而以为患乎？所以穷小人技痒之情而折之也。“噫”，叹恨之声。

右第三十八章。

战于郎。

鲁及齐战也。事在哀公十一年。齐人来伐，及清涉泗。“郎”，当依《春秋传》作“郊”，传写之误也。

公叔禺人遇负杖入保者息。禺，亡附反。

禺人，昭公子。“杖”，兵仗。“入保”，征民兵入守城也。“息”，行迫惫极而憩也。

曰：“使之虽病也，任之虽重也，君子不能为谋也，士弗能死也，不可。

矜民之惫而讥执政也。使之虽病不敢辞，任之虽重不敢弛，民之困久矣。一旦寇至，大臣无谋，小臣不能以死卫社稷，复重困民以入保，义所弗忍也。

“我则既言矣。”

禺人虽见废，无社稷之责，而既知其义，则当践其言，为民死战。

与其邻重汪踦往，皆死焉。重，盖“童”字之误。踦，《春秋传》作“锜”，鱼绮反。

“童”，未冠者。“往”，驰师也。战败俱死。

鲁人欲勿殇重汪踦，问于仲尼。仲尼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

踦年十九以下，当以殇礼葬祭之。鲁人以其死国事，官为治丧，欲以成人之丧礼奖之，而孔子以为可，所谓礼以义起也。

右第三十九章。

子路去鲁。

子路为费宰，不终用而去。

谓颜渊曰：“何以赠我？”

仁者赠人以言。

曰：“吾闻之也，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反其国不哭，展墓而入。”

“闻之”者，闻于夫子。“展”，周巡省视之。久离墓，疑于当哭；不哭者，以安亲也。君子重去故国，惟坟墓之为重尔。仕宦、田里，得失非所念也。

谓子路曰：“何以处我？”

“处”，谓居者安身无咎之道。

子路曰：“吾闻之也，过墓则式，过祀则下。”

“墓”，他人墓兆。“祀”，里社坛埒之类。恒一于敬，不间于幽明，心安而身泰矣。

右第四十章。

工尹商阳与陈弃疾追吴师，及之。

“工尹”，楚官。商阳，名。陈弃疾，商阳之车右也。兵车之制，将执弓，右执矛。

陈弃疾谓工尹商阳曰：“王事也，子手弓而可。”手弓。“子射诸。”射之，毙一人，弓。又及，谓之，又毙二人。每毙一人，掩其目。

“王事”，犹言君事，楚人之僭辞也。“手弓”，出弓于而执之也。“谓之”，又告之如前也。“掩其目”，非所欲杀，若不忍也。商阳偃蹇，临敌弓，弃疾促之，遂毙三人，非无勇，不欲用尔。

止其御，曰：“朝不坐，燕不与，杀三人亦足以反命矣。”朝，直遥反。与，羊洳反。

“止其御”，不复追也。“朝”，燕朝，大夫坐，士立。“燕不与”者，士无席，不与堂上之献尊也。按《春秋传》有工尹路、工尹赤，皆楚之达官，为工官之长，职视司空，非贱士。而商阳自言卑贱者，盖当追吴时尚未为工尹，记者要其终而称之也。

孔子曰：“杀人之中又有礼焉？”

“又有”云者，赘辞也。“焉”，疑辞。临戎则以果毅杀敌为礼，岂更以弓不发、止御不追为礼乎？商阳以不得大用，怼其君父，逍遥纵寇，不知者称之为礼，故夫子诘而讥之。楚之末世，保奸弃贤，以至人心离玩，卒为吴破，于此征矣。夷狄之兴，恒以戾横行天下。及其数传，乃更假窃礼文，为从容巽愞之习，尽失其长，而终不能肖中国礼义之实，遂至瓦解鱼烂，一旦暴亡，金、元之灭，若出一辙。《易》曰：“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信夫！

右第四十一章。此章亦记军礼之附见者。

诸侯伐秦，曹桓公卒于会。诸侯请含，使之袭。桓，盖“宣”字之误，须缘反。卒，子律反。含，户暗反。

诸侯伐秦，在鲁成公十一年。宣公，曹伯庐。“含”，以珠玉米贝实尸口也。诸侯相吊，当含则亲含，礼也。“袭”，商祝贱者之事。曹人使诸侯亲之，施以礼而报以慢，诸侯义当辞之。

襄公朝于荆，康王卒，荆人曰：“必请袭。”鲁人曰：“非礼也。”荆人强之。巫先拂柩，荆人悔之。朝，直遥反。卒，子律反。强，其两反。

襄公，鲁君，名午。康王楚子昭也。“拂”，祓也。“柩”，尸也。以桃茢祓除不祥，君临臣丧之礼也。礼不失人，斯不失己矣。曹人之使诸侯袭，其不召荆人之悔者幸耳。虽幸免于人之辱，而失礼则先自辱。故自亢者未有不悔者也。

右第四二十章。

滕成公之丧，使子叔敬叔吊，进书，子服惠伯为介。

滕成公，滕子原也，卒于鲁昭公三年。子叔敬叔，鲁大夫叔弓。“进书”，进襚赗书，使者亲致柩前。子服惠伯，名椒。

及郊，为懿伯之忌不入。惠伯曰：“政也，不可以叔父之私不将公事。”遂入。为，于伪反。

“郊”，滕郊。懿伯，叔弓之父叔老也。《春秋传解》谓谥齐子。按“齐”谥他不经见，此记是也。“忌”，没日也。“政”，公事也。称“叔父”者，叔弓于椒为族叔父也。忌者，人子终身之丧，然在国则可以请于君而免从国政，在外则无所请命，不可以私意而羁公事矣。故惠伯勉之，使抑情而伸义也。

右第四十三章。

哀公使人吊蒉尚，遇诸道。辟于路，画宫而受吊焉。辟，毗义反。画，如字，胡麦反，络音胡化反者，非。

蒉尚，鲁士。“吊”者，吊其亲之丧也。“遇”，遇其柩也。“道”，中道。“路”，夹道两旁路。经涂九轨，中轨为道，雨旁各四轨，惟丧车专道而行，余皆分由左右路。“画宫”，画地为殡宫，象门庭阶堂。柩在路右，象西阶上，君命由东，象东阶；主人退北面，象中庭。君吊士葬，赗于祖，待柩之就道而使人吊，是以遇庶人之丧而吊之礼吊士，无受可也。画宫而荣之，过矣。

曾子曰：“蒉尚不如杞梁之妻之知礼也。”

礼不失己，虽君命无所屈。

齐庄公袭莒于夺，杞梁死焉。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庄公使人吊之。对曰：“君之臣不免于罪，则将肆诸市朝而妻妾执。君之臣免于罪，则有先人之敝庐在。君无所辱命。”夺，盖“隧”字之误，徒外反。朝，直遥反。

记者记杞梁妻之事，以实曾子之言也。齐庄公，名光。轻行而掩之曰“袭”。莒，弋姓国，在今山东莒州。“隧”，城下通水道。杞梁，《春秋传》作杞殖，齐勇士，名殖，字梁。“死”者，莒人觉而杀之。“肆”，发棺陈尸。“妻妾执”者，所谓“不用命而孥戮”也。

右第四十四章。

孺子之丧，哀公欲设拨。

“孺子”，妇官名，《春秋传》有南孺子，，其名也。“拨”，绋也。以绋维柩而殡，以备缓急，可急引以行也。哀公以妾为妻，故欲备礼以隆之。

问于有若。有若曰：“其可也。君之三臣犹设之。”

有若不欲公室之替于三桓，意在张公室而不得其正。

颜柳曰：“天子龙而椁帱，诸侯而设帱，为榆沈，故设拨。沈，昌枕反。

“”，殡车。“龙”者，画辕为龙以致饰也。“椁”，攒木题凑，象椁，上四注。“帱”，帷也。帱冒椁上，椁载上。诸侯不画，攒不椁，其他则如天子。天子七月而葬，诸侯五月而葬，为期既久，虑有灾变，棺各数重，重大难于猝移，故以车载之，使仓猝可行，又不欲柩行而无饰，故椁帱设焉。“榆”，滑木。“沈”，汁也。“为”，造也。榆木皮，渍渖贮之殡侧，急则播于地，以速车之行也。凡此数者，与拨相因而并设也。

“三臣者废而设拨，窃礼之不中者也。而君何学焉？”

“废”，无也。“中”，当也。大夫负墙，三面攒之而无车。盖棺惟一重，轻简易动，三月而葬，为期又近，不必车绋之预设。三家不敢用，而徒僭设拨，于事理无所当也。

妾贱不与君敌体，秩视大夫，既不得殡以，无设拨，抑又不中于礼，效三家之愚妄，抑何为乎？君子自正而后可以正人，互相竞妄同昏而增其乱，是倒授逆臣以柄而自戕也。

右第四十五章。

悼公之母死，哀公为之齐衰。为，于伪反。齐，子斯反。衰，七雷反。下同。

悼公之母，哀公之妾，疑即孺子也。士、大夫之妾有子则缌，天子、诸侯无服。

有若曰：“为妾齐衰，礼与？”公曰：“吾得已乎哉？鲁人以妻我。”与，以诸反。

导谀之臣逢君私意，倡为邪说，而君遂据之以为公论，所谓“同昏之廷”也。

右第四十六章。

季子皋葬其妻，犯人之禾。申祥以告，曰：“请庚之。”

季姓，子皋字，与申祥同时，盖鲁穆公时人也。子皋方为成宰，妻死而葬于成。“犯”，柳车凌轹之也。“庚”，偿其粟也。

子皋曰：“孟氏不以是罪予，朋友不以是弃予，以吾为邑长于斯也。买道而葬，后难继也。”长，丁丈反。

成，孟氏邑。“难继”，谓邑宰买道，则凡民之丧无不然者，贫者不可继也。古者墓地皆颁于君，有恒地，道路有恒轨，故无犯禾之事，而不立偿禾之法。子皋官成，远其先人之垄，就近卜葬，道非恒轹，疑礼法之所未有，而不恤民之本计，盖亦未知通也。

右第四十七章。

仕而未有禄者，君有馈焉曰献，使焉曰寡君。违而君薨，弗为服也。使，色吏反。

“禄”，谓受田禄也。仕不受禄，所谓客卿也。不纯乎臣，故君馈之不言“赐”而言“献”，使者将命称君曰“寡君”，皆宾主辞也。君臣之礼未定，则去之他国不行旧君之服，君子不轻臣人，不轻臣于人也。

右第四十八章。

虞而立尸，有几筵，卒哭而讳，生事毕而鬼事始已。卒，子律反。

形者生之主，未葬以前有形可事，则弗忍致死之而事之如生，故丧奠无尸，不设几筵而不讳。葬而卒哭，形藏于土，迎精而事之，精之疑有于虚漠者，鬼也。故不能致生之，而以鬼事之。

既卒哭，宰夫执木铎以命于宫，曰：“舍故而讳新。”自寝门至于库门。舍，书也反。

“宰夫”，天官之属，典大丧之戒令者。“命”，号也。“故”，谓当祧之庙，庙祧则不复讳礼，礼有终也。“新”，新死者。“库门”，第二门，庙在其内。木铎所戒止于朝庙之所，不出皋门者，礼不下于庶人，庶人不为君讳也。此天子、诸侯之礼。大夫以下亦讳于其宫尔。

二名不偏讳。夫子之母名征在，言“在”不称“征”，言“征”不称“在”。

“称”，连举之。不但临文，虽庙中亦然。此二节承上文“卒哭而讳”而备记其礼。

右第四十九章。

军有忧，则素服哭于库门之外，赴车不载橐。

“忧”，败也。“素服”，缟冠。“哭”，君率群臣哭之。“于库门外”者，外朝之位，与民同戚也。“赴车”，告败者。“橐”，甲囊。“”，弓囊。“不载”者，袒甲露弓，示速报也。

有焚其先人之室，则三日哭。故曰：“新宫火，亦三日哭。”

先人之室，庙寝在焉，神无所栖，哀莫甚焉。“故曰”者，《春秋》文然。新宫，鲁成公之，祢庙，宣公初祀于此也。凶灾之大，以丧礼处之，重民命，慎世守也。

右第五十章。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

“式”者，矜之。“听”，以察其情。

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重，直龙反。

“壹”，甚也。“重”，复也。“今”，指所哭之墓。山侧多虎，故三世见噬。

夫子曰：“何为不去也！”

使子路再问之。

曰：“无苛政。”

“苛”，繁急也。“政”，力役也。泰山之侧接齐壤，去国远，故政不繁苛。鲁他处征役皆严重。

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识，申志反。

民不适有其生，无宁死也。戒弟子者，欲其当官则恤民。

右第五十一章。

鲁人有周丰也者，哀公执挚请见之。而曰：“不可。”公曰：“我其已夫。”夫，防无反。

“也者”云者，丰固隐逃名，不为时人所知，或轻之之辞也。“挚”，与“贽”通。诸侯之贽玉，非以见贤士，公欲执弟子礼，执脯修也。“已”，言终无与为治也。

使人问焉，曰：“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何施而得斯于民也？”施，以豉反，下同。

“施”，示也，谓教之以敬信也。

对曰：“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社稷宗庙之中，未施敬于民而民敬。

“墟”，亡国废墟也。哀敬之情，民所固有，诚有其可敬可信者，则民自触发其不容已之心矣。顾问上之所以感之者何如尔，不在教也。

“殷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会而民始疑。苟无礼义忠信诚悫之心以莅之，虽固结之，民其不解乎？”畔，与“叛”同。解，胡买反。

“誓”者，告以举事之故，而戒之以赏罚。“会”者，先为期约之事而申之以要质。汤伐桀，乃有《汤誓》，武王伐纣，乃有孟津之会，后王因之。顾言之感人也浅，而要而合者，非其心之固合，畔疑之所自始也。“礼”，敬让也。“义”，方直也。尽己曰“忠”，以实曰“信”，不妄曰“诚”，不贰曰“悫”。“礼义”者，忠信诚悫之实；忠信诚悫者，礼义之本也。以忠信诚悫之心行乎礼义，则笃实光辉，自能感民固有之天良，不待誓会以固结之矣。“解”，散也。周丰坚于避世而菲薄殷、周，盖亦老、庄之流也。然其知敬信为人心之所固有，而以礼义为固结人心之本，则非老庄之所可及。夫子谓“吾党之小子狂简”，殆其流与？然与圣人生同时地，而不得在七十子之列，受时雨之化抑又何邪？

右第五十二章。

丧不虑居，毁不危身。

“虑”，谋也；卖居室以谋丧事也。“危”，殆于死也。

丧不虑居，为无庙也；毁不危身，为无后也。为，于伪反。

“后”，谓己为祭主，承先人祀也。执亲之丧，内尽其哀，外殚其财，无所不致。惟此二者，则以父母故而不得不自裁尔。

右第五十三章。

延陵季子适齐。于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

季子，吴公子札、延陵，吴邑名，在今常州府，季子之封邑也。适齐而以子行，或时去国也。嬴、博二邑名，在今山东泰安州。

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往而观其葬焉。”

使人观之。

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掩坎，其高可隐也。深，式鸠反。广，古旷反。

“以时服”者，不以朝服，时其子未爵也。“封”，为冢也。“广”，阔。“轮”，长也。“掩坎”，适如其坎，覆四隅也。“隐”，凭也。人立其旁，可伸臂凭之也。

既封，左袒，右还其封且号者三。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而遂行。还，似宣反。号，胡刀反。复，芳服反。

“左袒”，肉袒必左。“右还”，从右行绕冢，凶尚右也。“三”者，三还且号也。“命”者，天之令也。再言“无不之”者，深哀其不返。

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

孔子闻而称之也。《礼》，丧长子斩哀，其亦重矣。然君子以魄、形之离也，魂为性之丽，形为养之具，君子贵性而轻养，故于葬也，实土三而主人反哭，急于迎精以反，而不恋恋于归土之形，则所致哀于死者，固必有其道矣。季子哀其子之客死，虞祔不行，魂无所依，而封筑号还，及节而止，故夫子称其合礼。

右第五十四章。

邾娄考公之丧，徐君使容居来吊含。娄，龙珠反。含，胡晤反。

考公，郑氏曰“考或为定”，邾子貜且也。徐，嬴姓国，僭称王。称“君”者，不从其伪号也。

曰：“寡君使容居坐含，进侯玉，其使容居以含。”含，户暗反。

“坐”，跪也。“侯玉”，诸侯所用之玉。徐以天子自居，故斥言侯玉以自尊。君自吊则亲含，大夫归含耳。徐欲以其大夫与诸侯敌体，亦僭天子也。凡既殡而亲含者，自致璧于殡上。

有司曰：“诸侯之来辱敝邑者，易则易，于则于。易于杂者，未之有也。”易，以豉反。

“易”，简也。“于”，迂也；谓繁曲也。臣为君使，则其礼简略；君自来，则其礼繁曲。惟诸侯亲吊则亲含。今容居臣也，不言归含而以敌体之礼行之，是君臣无别也。

容居对曰：“容居闻之，事君不敢忘其君，亦不敢遗其祖。昔我先君驹王西讨，济于河，无所不用斯言也。容居鲁人也，不敢忘其祖。”

“遗”，亦忘也。驹王，徐始僭王者，夷狄无谥，以号称。周定王以前，河北流，徐在河东南，故西犯中国必济河而北。“斯言”，谓辞命一如天子。“鲁”，钝也；言非己口给为夸词。称“祖”者，容居，徐之公族。徐人习于僭伪，不以义自服，邾人不能终折而拒之，亦不足以有为矣。

右第五十五章。

子思之母死于卫，赴于子思。子思哭于庙。门人至，曰：“庶氏之母死，何为哭于孔氏之庙乎？”子思曰：“吾过矣！吾过矣！”遂哭于他室。为，于伪反。

“庶氏”，犹言他家。“他室”，侧室也。嫁母之不得如母而服齐衰，于此征矣。

右第五十六章。

天子崩三日，祝先服；五日，官长服；七日，国中男女服；三月，天下服。长，丁丈反。

祝佐含敛，故先服，然则嗣子亦以三日成服矣。“官长”，犹言百官。“国中男女”，畿内庶人也。庶人之服，齐衰三月。“天下”，诸侯及其大夫也，士以下无服。诸侯斩衰，其大夫衰，既葬而除，远近不一，闻讣乃哭而成服，至于三月而毕服也。

虞人致百祀之木可以为棺椁者，斩之。

“虞人”，山虞。“祀”，年也。木久则大而坚，可以为棺。“椁”，衍文。“斩”，伐也。

不至者，废其祀，刎其人。

“不至”，谓诸侯之不奔丧会葬者也。“废祀”者，灭其国。“刎”，刭也。“人”，诸侯，以其为不臣之大，故服上刑。

右第五十七章。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食，祥吏反。

谷不熟曰“饥”。黔敖，齐大夫。“蒙”，蔽也。“蒙袂”者，手垂而不能举，袂覆蔽手也。“辑”，敛也。敛屦，挟之不能屦也。“贸贸”，昏瞀貌。

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惟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奉，芳勇反。“奉食”“之食”之“食”，皆祥吏反。余，如字。

“扬目”，强视貌。“从”，就也。“谢”，谢过也。

曾子闻之，曰：“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与，以诸反。

“微”，细也。嗟也，去之而已，不必自矜己节以拒人也。谢则食之，不以穷为讳也。忿戾加人，一发而不可反，小丈夫之操也。君子矜而不争，从客于死生之际，而人莫敢不敬，其道大矣。非细人之所知也。

右第五十八章。

邾娄定公之时，有弑其父者，有司以告。公瞿然失席，曰：“是寡人之罪也。”瞿，九遇反。

“瞿然”，惊视貌。“失席”，谓方坐而徙倚于地也。礼教不行，民罹大恶，人君所当引咎。

曰：“寡人尝学断斯狱矣。臣弑君，凡在官者杀无赦。子弑父，凡在宫者杀无赦。杀其人，坏其室，污其宫而猪焉。”盖君逾月而后举爵。断，丁乱反。“在宫”之“宫”，一本作“官”者，误。坏，古拜反。

再言“曰”者，告有司之词。“官”，公宫内。“宫”，父所处门以内也。凡当弑时其余臣子在君父之侧者，不能执贼，又不能死，使得成弑，则不必问其知情故纵与否，而必与之同坐，弗能为之曲赦也。其可赦者，惟年十五以下及有废疾者与？“室”，屋也。“污”，掘地为洿池也。“宫”，环堵以内也。“猪”，畜水也。大逆之处，不欲令人更居之。“举爵”，行燕礼也。逾月不燕，引咎以自罚也。

右第五十九章。

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

“献”字，衍文。文子，赵武也。“发”，启也，始也；谓初启门入室而为陈词以庆其始，若今俗上梁文然。赵氏以弑君伏诛，其室已毁，后韩厥援赵武而立之，反其田，乃更造室。

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

张姓，老名，亦晋大夫。此发之之辞也，以其善，故特录之。“轮”，轮囷高大也。“奂”，众多也。“国”，国人，宾也。“族”，同姓也。歌哭有事，同异姓皆聚也。盖欲其远恶以保家。

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北面再拜稽首。京，盖“原”字之误。愚袁反。

九原，晋大夫墓地。武初复位，犹有惧心，故服膺张老之言。

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张老颂不忘戒，赵武祷不逾分。

右第六十章。

仲尼之畜狗死，使子贡埋之，曰：“吾闻之也，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丘也贫，无盖，于其封也，亦予之席，毋使其首陷焉。”为，于伪反。封，与“窆”同，彼验反。

“畜狗”，守犬也。古者犬有三品：有田犬，有守犬，有食犬。“封”，下骸于坎也。“陷”，为土所没也。生怜之，死无弃之，所以全仁。

路马死，埋之以帷。

因孔子之言而记埋路马之礼。“帷”，缝布为若帷，不用敝者。

右第六十一章。

季孙之母死，哀公吊焉。曾子与子贡吊焉。阍人为君在弗内也。为，于伪反。内，奴答反。

季孙，盖康子肥。君在无辟宾之礼，或方行礼，令少逡巡待之。

曾子与子贡入于其厩而修容焉。

“修容”，易吊服也。二子从容自若，易服而入。

子贡先入。阍人曰：“乡者已告矣。”乡，许亮反。

饰前失对也。

曾子后入，阍人辟之。辟，必亦反。

“辟”，为驱除也。横逆之至，弥缓则弥消。

涉内霤，卿大夫皆辟位，公降一等而揖之。辟，毗义反。

“内霤”，寝门后檐际也。卿大夫位在门内北面。“辟”者，逡巡向之。君位在阼阶上，“降等揖”者，升之使就吊位于西阶，与成礼也。

君子言之，曰：“尽饰之道，斯其行者远矣。”

记者引所闻君子之言，以证二子之事也。君子造次不违于礼，有诸中者必形诸外，若以物之敬慢而始自饰，则其饰也伪矣，非二子之所屑为也。

右第六十二章。

阳门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入而哭之哀。晋人之觇宋者反报于晋侯，曰：“阳门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而民说，殆不可伐也。”说，弋雷反。

阳门，宋城门。“介夫”，甲士，居阳门。“司城”，宋官。子罕，乐喜也。“入”，闻丧而入吊之。“觇”，探视也。时晋欲伐宋，遣人密探其国事而以此报也。得众则民乐为之死，故不可伐。

孔子闻之，曰：“善哉觇国乎！《诗》云：‘凡民有丧，扶服救之。’虽微晋而已，天下其孰能当之？”抉，薄胡反。服，薄默反。

“扶服”，《诗》作“匍匐”。“救”，助也。“微”之为言“非惟”也。人之大情，哀乐而已，而哀为甚。哀民之哀者，民亦哀其哀，而无敌于天下矣。

右第六十三章。

鲁庄公之丧，既葬，而绖不入库门；士大夫既卒哭，麻不入。

“绖”，宾客吊服所加绖也。“库门”，鲁公宫第一门。“麻”，绖带也。庄公薨，子般弑，庆父作乱，十一月而后葬，卒哭在期年之外，宾客送葬者反，而不以绖入吊，群臣卒哭，去麻而即吉，宰我谓“三年之丧期已久”，滕人曰“鲁先君莫之行者”是也。然他君五月而葬，则卒哭而犹未除，庄公缓葬，尤为骇异，故特记之。

右第六十四章。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讬于音也。”歌曰：“狸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卷然。”卷，巨缘反。

“沐”，治也。“登木”，倚树也。“讬”，寓意也。“狸首”，古诗，其解未闻。原壤，老庄之流，一死生，齐哀乐，欲以其术易夫子。

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从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子曰：“丘闻之，亲者毋失其为亲也，故者毋失其为故也。”从，才用反。

圣人自尽其道，正大以莅之而不屑与之争，则异端之逞私知于其前者，如雨雪之见而自消矣。

右第六十五章。

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谁与归？”

叔誉，旧说以为叔向也。姓羊舌，名肸。“观”，游也。九原，晋大夫墓地。“作”，起也，生也。“归”，从也。

叔誉曰：“其阳处父乎？”文子曰：“行并植于晋国，不没其身，其知不足称也。”知，珍义反。

阳处父，晋襄公太傅。“并”，兼也。“植”，谓树立法纪以利国也。处父改立军帅以强晋，为狐射姑所杀，《春秋传》讥其侵官，所谓“并”也。叔向以其忘身谋国，故称之，而文子谓其知不足以全身。

曰：“其舅犯乎？”文子曰：“见利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

舅犯，狐偃，晋文公母舅。“见利不顾君”，事今无考，文子或必有所传闻也。叔向以文子志在全身，故称舅犯，而文子讥其不能两全也。

“我则随武子乎！利其君，不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

随武子，士会，事晋景公，如文子所称，大抵依违利害，假公济私，窃仁知之似而巧用之，殆孔子所谓“乡原”尔。文子以其术弥缝上下而窃晋国之政，六卿皆屈焉。

晋人谓文子知人。

好乡人之所好，故乡人称之。

文子，其中退然如不胜衣，其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生不交利，死不属其子焉。胜，书征反。有，与“又”通，于救反。属，之玉反。

记者记文子之所行，以见其志之所拟而行如之也。“管”，钥也。“库”，藏财贿者。“管库之士”，府史之属也。“属”，讬也。文子柔巽深隐，收人心而不亟用之，以弭怨忌而要恩誉，卒以其宗强于晋国。子鞅承之，遂以倾荀、范而擅晋政，其所由来者渐矣。

右第六十六章。

叔仲皮学子柳。叔仲皮死，其妻鲁人也。衣衰而缪绖。衣，于既反。衰，七雷反。缪，盖“摎”字之误，居黝反。

叔仲皮，鲁叔仲彭生之后。子柳，鲁贤人泄柳也。孟子云：“子柳、子思为臣。”“学”，从之学也。“其妻”，皮之妻也。“鲁”，钝也。“衣衰”者，衣斩衰也。斩衰为衰之首，故独言《衰》。“缪绖”，苴麻绖，大本在下，两股摎结之。叔仲皮从学于君子，故知礼而化其家。其妻虽鲁，能以礼丧其夫。

叔仲衍以告，请衰而环绖。衰，七雷反，下同。

衍，皮之弟也。“衰”者，治其缕如小功布之缕而成布以四升半，诸侯之大夫为天子之服也。“环绖”，吊服之绖，以牡麻为之，单股如环，而不垂其余。周衰礼失，妇人不以斩衰丧其夫，苟尚轻细而已。衍俗而昧礼，告于其嫂，使从时制。

曰：“昔者吾丧姑姊妹亦如斯，未吾禁也。”

皮妻言此以拒衍也。妇人为其姑姊妹服大功，大功之衰且非衰，况为夫斩衰乎？大功之绖用牡麻，且摎而非环，况为夫苴麻绖乎！“末”，莫也。言当皮存时，听其为私亲服重而不己禁，以明衍之不能禁己也。

退使其妻衰而环绖。

叔仲衍退也。“其妻”，衍之妻也。妇人于夫之兄无服，惟为宗子齐衰三月，皮其叔仲氏之宗子与？其服亦疏衰摎绖，衍怙过徇俗，终使其妻服轻细者。夫妇人伦之本，妇人无二斩，既嫁从夫而薄其服，则夫妇之道苦矣。叔仲皮学焉而化其妻，虽鲁而贤于衍。故学者，人伦之所自明，修身齐家之本，不可以不务也。

右第六十七章。

成人有其兄死而不为衰者，闻子皋将为成宰，遂为衰。“为衰”之“为”，于伪反。衰，七雷反。下同。

成，鲁下邑。衰，齐衰。子皋，季子皋。贤者为宰，闻风而畏之。

成人曰：“蚕则绩而蟹有匡，范则冠而蝉有，兄则死而子皋为之衰。”

成人众人歌以嘲之也。“匡”，与“筐”通，所以贮丝者。“范”，蜂也。“”，所以结冠者。蝉有双喙在腹下如然。蚕缫丝如积无匡而蟹壳如匡，范首如冠无而蝉喙如，言其相代而不相涉也。兄死不衰，而子皋感之使衰，则亦子皋之贤而已矣。若彼无礼，不弟之恶自若也。

右第六十八章。

乐正子春之母死，五日而不食。

父母死，三日不食。子春至性笃而逾礼。

曰：“吾悔之。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恶乎用其情？”恶，哀都反。

子春服毕追论及之也。“悔”者，以其逾礼而有灭性之忧也。“自”，于也。“得”，施也。情极于亲丧，虽过而可原，所以自解而勉人也。

右第六十九章。

岁旱，穆公召县子而问然。曰：“天久不雨，吾欲暴而奚若？”曰：“天则不雨而暴人之疾子，虐，毋乃不可与！”然则吾欲暴巫而奚若？”曰：“天则不雨而望之愚妇人，于以求之，毋乃已疏乎！”县，胡消反。暴，薄木反。与，以诸反。

“然”，犹焉也。“尪”，羸病者。“巫”，女巫。《周礼》：“旱叹则女巫舞雩，崇阴也。”“望”，责也。暴尪，巫以求雨，当时有此恶俗。

“徙市而奚若？”曰：“天子崩，巷市七日。诸侯薨，巷市三日。为之徙市，不亦可乎！”

“巷市”，谓废市，而民间朝夕之计有必需者，市之于曲巷也。徙市亦非致雨之道，特其以丧礼居之，则庶几罪己祈天之意。君民一体而食为民天，视民之灾若己之死，能以此意推之，则勤民之情切矣。

右第七十章。

孔子曰：“卫人之祔也离之。鲁人之祔也合之，善夫。”离，力知反。合，古沓反。夫，防无反。

“祔”，合葬也。“离”，各为一冢也。既合矣，而又各为一冢，无当也。故夫子善鲁。盖古者葬以昭穆，兄弟齿列，若为各冢，则伯叔嫂妇相乱，不如合冢之犹为远别也。

右第七十一章。

《礼记章句》卷四终

礼记章句卷五

王制

卢氏植曰：“汉孝文皇帝令博士诸生作此《王制》之书。”今按篇内“狱成告于正”，“正”者，汉官也；又云“今以周尺六尺四寸为步”，“今”者，汉制也，则卢氏之言信矣。当汉之初，秦禁初弛，《六籍》未出，《尚书》《周礼》《孟子》之书，学者或仅有闻者而不能尽举其全。文帝悯古王者经世之典湮没无考，故令博士诸生以所忆习辑而成篇，其于虞、夏、商、周宰制天下之大法，亦略具矣。其间参差不齐、异同互出，盖不纯乎一代之制，又不专乎一家之言，则时有出入，亦其所不免也。自今观之，有若驳而未纯，而当文献不足之时，节取以记四代之良法，传先圣之精意，功亦伟焉。至其孰为周制，孰为夏、殷之礼，固有难于缕析者，读者达其意而阙之，不亦可乎！程子曰：“其事固有不可一一追复。”盖至论也。凡三十五章。

王者之制爵禄。

“王者”，通三王而言。“制”，裁定而立为式也。“禄”之为言录也，录其功而赋之田与粟也。酒器容一升曰“爵”。先王祀于大庙，因行酬爵而授之命，故谓之“爵”。先言“禄”后言“爵”者，在其位则食其禄，年必五十而后赐爵也。

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

此言王者之制爵也。先言爵而后言禄，此以禄视爵者言之也。诸侯之上大夫即卿也。无中大夫者，诸侯之上大夫视天子之中大夫也。不言天子之卿、大夫、士者，于后见之。

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

此下四节皆言王者之制禄也。“田”，兼公田、私田而言。公田上所入，私田以养公田，故皆系之君之禄田为。“方”，开方也；其积实之数见后章。“不能”，不足也。“合”，会也；谓与朝贡之事也。“附于诸侯”者，以其贡赋稗益附近之大国而佐之受事也。“庸”，功也；谓效职贡之功也。

天子之三公之田视公、侯。天子之卿视伯。天子之大夫视子、男。天子之元士视附庸。

此言“田”者，皆专以公田言之，食其禄而不有其土也。若“视公、侯”者，公、侯提封万井，公田百万亩，则其禄亦百万亩也。余放此。“元士”，上士。“附庸”，大小无恒，此之田“视附庸”者，以降杀差之，其方三十里与；中大夫、下大夫、中士、下士，禄必有差，而此不言者，略文。此节言天子卿、大夫、士之禄制，而制爵之等亦见矣。

制：农田百亩。百亩之分，上农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农夫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也。分，扶运反。食，祥吏反。差，叉宜反。

“制”，谓授田之制。“农田”，一夫之田。“百亩”，除一易再易而计其岁所实入也。“分”，所收粟之等也。一人之食，以中岁为率，月食三鬴，岁三十六鬴，鬴六斗四升，凡二百三十斗四升。古之量器，所容者约，大约抵今官斛八十斗有奇。“食九人”者，三百二十四鬴；余放此算之。“庶人在官者”，府、史、胥、徒、工、贾、奄、系之属，其署有尊卑，局有闲冗，因以制其差也。凡此皆公田所入，公家敛之，以岁月颁之，而不分以田也。

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也。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卿四大夫禄，君十卿禄。次国之卿三大夫禄，君十卿禄。小国之卿倍大夫禄，君十卿禄。

诸侯之下士亦受禄而不分田，故孟子曰“惟士无田”，谓下士也。此惟诸侯之下士则然，若天子之下士，其禄厚，皆有禄田矣。其诸侯之庶人在官者，则同于天子，中士以上则分田以为禄，“倍下士”则授公田二百亩，为养公田者十六家也。余放此。“卿”，即上大夫。“四大夫”者，四下大夫也。大夫以下禄不以国小而减者，所入少，不可再减也。

右第一章。

次国之上卿位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小国之上卿位当大国之下卿，中当其上大夫，下当其下大夫。当，丁浪反。

此承上章制爵而言诸侯之卿、大夫衣服丧祭之制，及见于天子使于邻国而待之之礼。“当”，犹如也，言其序立之处，劳燕赐赠之节相如也。前章言“诸侯之上大夫卿者，”谓诸侯之卿即上大夫；又言“下大夫”者，言诸侯之大夫皆下大夫，自受命于王而言也。此章复于卿分上中下之等，而大夫又有上下之异，就其国之分职而言也。凡此类皆杂引成文，不相为通，读者不必泥也。

其有中士下士者，数各居其上之三分。

“有”，谓备介数也。“数”，礼数。“上”，上士。“三分”，三分之一也；谓相去二等。惟上士为受命，则待之有恒礼。中士、下士不命，或使备未介，则各减于其上士之数，凡三分而得一也。中士、下士均为不命之微者，虽制禄分职有中、下之异而待之同，惟上士为殊耳。

右第二章。

凡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

中国三面接海，而云“四海”者，据居延为西海，斥大之辞也。“九州”，扬、荆、豫、青、兖、雍、幽、冀、并也。八州以为侯国，王畿当其一。“方”者，以方田之实言之，四方各千里，为方百里者百，为方一里者百万也。每一州不必皆齐截如数，但得提封百万井，即名为方千里矣。

州建百里之国三十，七十里之国六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国。名山大泽不以封，其余以为附庸，间田。八州，州二百一十国。有，于救反。间，户难反。下并同。

此言畿外八州侯封之制也。百里之国提封万井，三十国去田三十万井。七十里之国提封四千九百井，六十国去田二十九万四千井，五十里之国提封二千五百井，百二十国去田三十万井。合计二百一十国，去田八十九万四千井。余一十万六千井，所谓“其余”也。名山大泽不入田数，下与民共之，上以时人其财用于天子之玉府。“间田”，空间之以待庆赐也。州二百一十国，八州合得千六百八十国。

天子之县内，方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国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国。名山大泽不以朌，其余以禄士，以为间田。朌，布还反。

“方百里之国”，三公视侯者也。“七十里”，卿视伯者也。“五十里”，大夫视子、男者也。方百里之国九，去田九万井。方七十里之国二十一，去田一十万二千九百井。五十里之国六十三，去田十五万七千五百井。共去田三十五万四百井。余田六十四万九千六百井。下云“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而此公之国九，卿之国二十一，大夫之国六十三者，皆为有致仕者及其子之世禄也。以此推世禄之法，渐即于减，不然，则又不但于此而已。变“封”言“朌”者，内诸侯食侯国之禄而不嗣其社稷也。“禄士”之法视附庸，自五十里以下多少不等，大约八十一而三倍之，恒有二百四十三士之禄田也。“间田”，所以待王子弟之封者。县内提封百万井，去其中之百里万井以共官，余九十九万井皆朌禄之地，恒留有余以节宣之。又其余，则所谓“以为御”者是已。

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国。天子之元士、诸侯之附庸，不与。与，羊洳反。

“千七百七十三国”，据周初千八百国而言之。然所谓千八百国者，封域大小固难书一，记者据拟为一定之制，恐当时固不能然。朱子所谓“建国必因山川形势，无截然可方之理”是已。

天子百里之内以共官，千里之内以为御。共，九容反。

“官”，诸侯百官之储文书。“御”，天子冠昏丧祭、燕好服食之属也。百里之内不以朌，租税所入以待诸侯治官府。千里之内，内诸侯之职贡及间田之人，以供宗庙及上所用也。

右第三章。此章承第一章制禄而言王者分土建国之制。

千里之外设方伯。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十国以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以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以为州，州有伯。八州八伯，五十六正，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长。八伯各以其属属于天子之老二人，分天下以为左右，曰二伯。长，丁丈反。帅，所类反。

“方伯”，即“八伯”也。东西南北四隅，各以方立州，故曰“方伯”。“卒”，犹卒伍之卒，谓相聚而为伍也。“各以其属”者，率其“卒”“连”“属”之侯邦也。“老”，上公。“分天下为左右”，据周公、召公分陕而言，其后沿革不定。记者亦主料大略言之尔。

千里之内曰甸。千里之外曰采、曰流。

“甸”者，畿内地，为王出田税、供车乘者也。“采”，三千里之内诸侯之国。采，事也；谓服王事也。“流”，在采外，四裔之地，流蔡之域也。此与《尚书》及《周礼》《职方》事不合。记者传闻之异，约略记之尔。

右第四章。此章推广制爵之义，而记王者建伯以统诸侯之制。

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

“三公”，太师、太保、太傅，与王坐而论道者也。“九卿”，少师、少保、少傅，与六官之长也。“元士”，上士。方氏据《周礼》太宰之属推之，中士倍元士，下士倍中士，则中士当百六十二，下士当三百二十四，其说近是。然自公卿以下，因事立职，因材命官，固无执一之礼。记者亦言其大略尔。又按《周礼》司徒之属：“乡老，二乡则公一人。乡大夫，每乡卿一人。”是别有三公六卿，然皆以致仕之公卿为之，专司德教，不与政事，不在此建官之数也。

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国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小国二卿，皆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三卿”者，兼六官之职。“命于天子”者，三命赐位，位必制于天子也。“命于其君”者，再命、一命，未得赐位，诸侯自授之以职而赐之以服。不言中士、下士者，中、下士不命，不得为爵也。

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监，上格暂反，下古衔反。

“监”，督察之也。其制若今抚按官，巡察司道，去留更代，不恒任也。“监于方伯之国”者，居方伯国中，督察一州诸侯。“国三人”，方伯国八，凡二十四人也。上言天子之大夫二十七人，此为监者已二十四人，前后不合。凡此类皆杂而不纯者也。

右第五章。此章承制爵而备记王国、侯邦班爵之制。

天子之县内诸侯，禄也；外诸侯，嗣也。

“禄”者，生则食其地而不就其邑以建国君民，没则禄其子以元士之禄也。“嗣”，继世也。“内诸侯”选贤与能以共天职，“外诸侯”则以先世之元德显功及王之懿亲，推尊亲之义，世君其国以定民志，所谓仁义并行而不悖也。

右第六章。此章承制禄而言内外建侯之异。

制：三公一命卷。若有加．则赐也，不过九命。卷，与“衮”同，古本反。

“一命”，谓加一命也。三公八命，加一命则九命而服衮矣；衮之服九章，冕十有二旒，与天子之上服同；所不及天子者，无大裘冕而已。“若有加则赐”者，即指上而言其非常也。命极于九，三公与王者之后皆止于此。

次国之君不过七命。小国之君不过五命，大国之卿不过三命。下卿再命。小国之卿与下大夫一命。

“次国”，侯、伯。“小国”，子、男。“大国”，谓公国也。不言次国之卿者，略文。次国之卿再命，视大国之下卿也。下大夫对卿而言，卿即上大夫也。凡命之多寡，宫室、衣服、车器、礼仪各如其数。言“不过”者，命皆以次而受，虽为诸侯，终丧入见，以士服见，不毕命之；待其岁时来朝，功德可录，而后加之命，要其终竟不逾九、七、五之数也。盖有公而不九命，侯、伯而不七命，子、男而不五命，卿而不三命者矣。所为驭爵以劝天下之贤也。“再命”，不言“不过”，命之为卿，则已再命也。

右第七章。此章承制爵而言授命之制。此上七章皆记王者班爵授禄之制，盖此为宰制天下之大端，而下章以下所记选贤能，驭刑赏，行典礼之制，皆本此以缘饰之。三代之大法所异于后世者莫如封建，封建既定而文质经纬壹皆与之相准而立。故记者首述之于篇端，而余皆次焉，则古今之同异可考而得失之原可悉推矣。

凡官，民材必先论之，论辨然后使之，任事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

“官”，制其禄爵也。“民”，人也。“论”者，考其德行道艺也。详见第二十三章。“辨”，分别其贤否也。“使”者，授之官职。“任事”，谓克任其事。“位”，即爵也。禄因爵制，故“位定然后禄”。

爵人于朝，与士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朝，直遥反。

“士”，谓在廷之士。“市”者，众所聚也。善者君子所同好，恶者小人所同恶，必于其所聚，示无私也。

是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养，士遇之途弗与言也；屏之四方，惟其所之，不及以政，示弗故生也。畜，敕六反。屏，必郢反。政，诸盈反。

“畜”者，畜为臣仆，“养”者，养为厮役。“政”与“征”同，授之役也。“弗故”，犹言无故。人之生也，必有效于君长而受征役，以尽分义。今既不数之于凡民之列，则虽生而亦无谓矣。此承上文刑人于市而言，既与众共弃，则一弃而不复收。盖刑人虽不必致之死，而实不比数之生人之列，是以王者必公慎行法而不敢以私断也。旧说此为夏、殷之制，周则有门、关、内、囿、积之守，未知是否。然引而进之，则有宦寺窃逆之祸；推而远之，不问其所之，则又有累于好生之仁，而群亡赖之无归，抑将聚匿山谷以为寇窃。两者之患，正相为均。此肉刑之弊，圣人固有待于后王之改革，汉文帝除肉刑而易之以笞杖，韪矣。或欲复之，不亦愚乎！

右第八章。此章承上制禄爵而言王者所以善其刑赏之用，惟公与慎而已矣。上七章之制，体也；此章所言，用也。体立而后用行，亦惟用之行而体非虚立也。自第九章以下，备记王者驭诸侯、齐万民之大用，皆封建之所以可行而久安长治之本也。

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比，必二反。朝，直遥反。

“比年”，每年也。“小聘”，使大夫；“大聘”，使卿；其贡享子之重轻与王者劳赐之礼亦差焉。“朝”，述职也。

天子五年一巡守。守，舒救反，下同。

“巡”，周行省视也。“守”者，诸侯之所守。

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而望祀山川，觐诸侯。问百年者，就见之。命大师陈诗以觐民风，命市纳贾以观民之所好恶，志淫好辟，命典礼考时月，定日；同、律、礼、乐、制、度、衣服，正之。大，他盖反。贾，居讶反。好，呼报反。恶，乌路反。辟，匹亦反。

“岁”，当巡守之岁也。“二月”，夏正建卯之月。岱宗，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州；谓之“宗”者，五岳之长者。“柴”，燔柴祭天以告至。“望祀山川”者，望其方之名山大川遥祭之也。“觐”，见也。“诸侯”，其方之诸侯。“百年”，百岁者。“就见”，就其居而见之也。“陈”，采而观之也。“市”，司市。“纳贾”，以物价之贵贱告也。民所好者则贵，所恶者则贱，质朴则贵用物，邪侈则贵靡物，故于贾而知民之好恶也。诗言志，贾从好，志淫好辟于诗与贾见之，王者省知，当有以易之也。“典礼”，诸侯之宗伯。“时”者，十二中之序。“月”者，朔望之准。考时之中、月之朔，日可得而定矣。“同”，阴律。“律”，阳律。“制”者，宫室、车器华朴之式。“度”，其大小、长短、高卑之则也，“衣服”，上下吉凶之别。“正”者，革七者之差忒而一如先王之法也。此一节记巡守而修典礼、饬政教之事。

山川神祇有不举者为不敬，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绌以爵。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为畔，畔者君讨。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

“神”，天神。“祇”，地祇。诸侯所祀之天神，则风雨、寒暑、星辰之属也。“不举”，废其祀也。不能敬神则不能君国，故削。“不顺”，谓不能孝顺以修祀事，本德既亏，故绌爵。“变礼易乐”，自贤智以干王度，故废其君而流之。“改革制度衣服”，则是僭行王事以疑民叛天子，故罪尤重而讨戮之。“功”，谓为民捍灾；“德”，施仁惠也。“律”，法也，谓命数、车服、仪章之差等也。此一节记巡守而勅刑赏、正诸侯之事。

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东巡守之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南巡守之礼。十有一月北巡守，至于北岳，如西巡守之礼。归假于祖祢，用特。假，古伯反。

“五月”“八月”“十有一月”，皆以夏正言。南岳，衡山，在今湖广衡山县。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州。或曰周以巩昌之吴岳为西岳，未知是否。北岳，恒山，在北直隶曲阳县。“如其礼”者，自柴望至赏罚诸侯，事皆同也。“祖”，太祖以及群庙。“假”，告至也。“特”，特牛。不具羊豕者，非正祭也。每庙一牛，七庙凡七牛矣。

右第九章。此章记述职巡守之制，大率以《尚书》为本，而与《周礼》不同。然一岁四巡，三时而遍天下，古者吉行五十里，乃四岳相去或三千里而遥，行程不给，况可得而行典礼、修政教乎？凡此类，通其义不必泥其文可也。

天子将出，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诸侯将出，宜乎社，造乎祢。

“将出”者，有吉行之事也。“类”“宜”“造”，皆祭名。“类”者，以事类告也。“宜”者，奠安之之意。“造”，行也；谓告行也。诸侯不得祭上帝。“社”，即地祀也。出必祭告于所尊亲者，示不敢专，且或逾时乃返，祭为之废，必先告以避不祀之愆。

天子无事与诸侯相见曰期；考礼、正刑、一德，以尊于天子。朝，直遥反。

“无事”者，非述职之常期。“相见”者，来朝而天子见之也。“一”，齐也。“德”，教也。“尊”，遵也。礼、刑、德、教，虽有常典，而或时需变通，诸侯不敢自擅损益，则朝焉而请正于天子，受命而遵行之。盖诸侯禀法一王而天子谋周四海，上下合同而治道隆矣。

右第十章。此上二章记巡守述职之制。

天子赐诸侯乐，则以柷将之；赐伯、子、男乐，则以鼗将之。

此谓始封而赐也。“诸侯”，侯也。“将”者，使者执以致命而国君亲拜受之也。其余器有司奉而陈列之。“柷”，状如漆桶，中有椎，乐将作，先戛之，以节一曲之始，其用大。“鼗”，小鼓，长柄有耳，摇之，耳还自击，以节一唱之终，其用小。故因以为将命尊卑之差。记此者，以明诸侯之乐必赐自天子也。

诸侯赐弓矢然后征，赐钺然后杀，赐圭瓒然后为鬯，未赐圭瓒则资鬯于天子。

“弓矢”，彤弓、鬯矢。“”，铁砧。“钺”，大斧。古者戮人，承以砧而以斧斩之。“杀”，谓得杀其大夫以下。“圭瓒”，大圭有瓒，其柄为圭，上出瓒盘，大容五升，口径八寸，以盛郁鬯而祼者也。“为”，造也，谓酿秬黍酒以郁和之也。未赐圭瓒，则用璋瓒。“资”，求而给也。祭则天子给之以鬯，自不敢造也。弓矢、钺有功则赐，圭瓒有德则赐，非恒赐也。及所赐之君而止，子孙不敢袭用。

天子命之教，然后为学。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

此亦谓始封而赐，其后承之也。诸侯之世子以下八岁而入小学，故学在公宫东南以息幼也。十五而入大学，则学在郊，以游其志也。未赐之教者，欲学则就天子之学。“郊”，因国之小大为近远。百里之国，二十里为郊；七十里之国，九里内为郊；五十里之国，三里内为郊。

右第十一章。此章记天子赐诸侯之制，所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也。

天子曰辟雍，诸侯曰宫。辟，必益反。

辟雍、宫，周天子及鲁侯班政教之宫，引水环之，即所谓“泽宫”者是也。飨射设乐及戎祀莅誓则于是。“辟”，璧也。“”，本作“泮”。雍、泮皆水名。辟雍，雍引水环宫，圆如璧也。官者，泮水环宫也。惟周与鲁之泽宫为有是名。夏、殷及周之列国各有泽官，而名不同，今无考尔。记者概以天子、诸侯言之，汉人传闻之误也。泽宫为莅誓之所，师出、凯旋，始终于是。记此者以为下文受成献馘张本。旧本与上章连合者误。

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祃于所征之地，受命于祖，受成于学。出征，执有罪；反，释奠句，于学以讯馘告。

“类”“宜”“造”，皆与吉行同，特所告者异尔。“祃”，祭始为军法者。“所征之地”，向其所往征之方而祭也。“受命于祖”，载祧主以行而每事必告也。“受成”，即莅誓之谓。“成”，克也，戒以必克也。“释奠”，以牲币祭告于社及祖祢。“学”，即辟雍。其言“学”者，汉人因《明堂位》之文而误也。生获曰“讯”，谓囚执而讯鞫之。杀而馘其耳以为功曰“馘”。“告”，献也。诸侯出师之礼盖略与此同，特不类于上帝耳。

右第十二章。

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为干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干，古寒反。

“事”，谓丧疾兵凶。“三田”者，因三事而田，或曰夏不田，亦通。“干豆”，为醢以供祭祀之豆实，用上杀，中心死速者也。“宾客”之豆用中杀，射中髀骼死差迟者也。“君庖”之豆用下杀，中肠污泡死最迟者也。

无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礼曰暴天物。

戎祀国之大事，“不田”则废其事，为“不敬”矣。“礼”者，常时常所；非其时地，蹂稼穑，尽胎为虐而已。“天物”者，凡物之生皆天也。

天子不合围，诸侯不掩群。

“不合围”者，虚其一面。“不掩群”者，不袭取其聚而合扑之也。天子之田徒众盛，可以合围；诸侯之徒众可以掩群；故戒之。大夫以下，不必戒也。

天子杀则下大绥，诸侯杀则下小绥，大夫杀则止佐车，佐车止则百姓田猎。绥，当作“”，而追反。

“杀”谓杀已竟也。“下”，仆也。“”，旗也。天子方发则抗大，诸侯发则抗小，而车徒合围；杀竟则仆其而车徒解，惟驱逆之车待大夫耳。此言“诸侯”者，谓县内诸侯及来朝之君佐天子田者也。天子杀已，诸侯乃发；诸侯杀已，大夫乃发；大夫杀已，则庶人皆猎。于时佐车止，听庶人之逐获，无为驱之者矣。“庶人”，大司徒所致之众庶，所谓“惟田竭作”者也。

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罻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

“獭”，捕鱼兽，似狸。“祭”，噬杀陈列之如祭也。按《月令》及《孝经纬》，獭祭鱼凡二，一在孟春，一在孟冬，此以孟冬言也。“虞人”，泽虞。“泽梁”者，就泽为梁栫，以邀鱼而取之。“豺”，似狗，高而癯。“豺祭兽”，当夏正九月末。“田猎”，听庶人之田猎也。“鸠”，爽鸠；自其杀则谓之鹰，自其不杀则谓之鸠，其实一也。“鸠化鹰”，当夏正八月。“罻”，取鸟网，“罗”，有柄罟也。“零落”，零星凋坠也。“入山林”，为伐木也。“昆虫”，裸虫，蚯蚓之属。“火田”，纵火焚莱以治田也。上天生杀之机，物无心而效其化，故王者于此候之，以肖天心而顺物理，因以禁民而为之制也。

不麛，不卵，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夭，鸟老反。覆，如字，芳服反。

兽子曰“麛”。“不麛不卵”者，不取之也。古者秋而食卵，虽畜禽必待秋不堪乳而始食之，况野禽乎？“杀胎”，谓杀有胎之兽。“殀”断杀之。“夭”，鸟雏也，“覆”，倾败之也。凡此皆以禁庶民之暴殄者，然非徒禁之而已矣。王者仁孚四海，百姓皆兴于慈爱，则不待禁而自不忍，特为申明之而已。鲁恭之化且及童子，而况王者之德乎。若其不然，虽力为之禁，只以扰民而不从。知此，则知王制之行皆必本以三王之德，非袭取文具者之所可学也。

右第十三章。此上二章记天子、诸侯师田之制。前三章，宾礼也。此二章，军礼也。

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用地小大，视年之丰耗。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量入以为出。

“冢宰”，太宰。“制国用”者，谓立国之始制为经费，《周礼》所谓“以九式均节财用”是已。“岁杪”，周正十二月，为夏正孟冬，五谷毕敛矣。“入”，纳赋租于公也。“用地小大”者，五等侯国，地有三等，皆天子冢宰颁之以式，使世用之也。“视年之丰耗”者，酌丰与耗而折中之也。“三十年之通”者，三十年则有十年之积，岁闰则用浮，以一年加之，实为九年之积。因其积补其耗，财有恒而用可定，斯为“量入以为出”也。

祭用数之仂。丧三年不祭，惟祭天地社稷为越绋而行事。丧用三年之仂。

“祭”，谓宗庙之祭。“仂”，十之一也。“数”者，国用之数，用之式九通宾客、羞服而下用其八用其九，而祭用其一也。“绋”，殡车之，天子、诸侯之所设也。“越绋行事”，谓既殡则祭行，摄主代丧也。“丧”之“不祭”，以死者于先祖为一体，存没同哀而废吉。天地社稷尊而不亲，不废吉也。宗庙之祭不行，则每岁而余一仂，即以此为丧费。不祭在后而丧费在前，预用其三年之仂者，亦因有余之积移用之，不祭则因以补之也。丧费即用不祭之财而不制为经费者，以事非常，不宜预也。

丧祭用不足曰暴，有余曰浩。祭，丰年不奢，凶年不俭。

“暴”，忍也，粗也。“浩”，汰也。祭不以丰凶为奢俭，丧用其三年之资，亦可知已。国或大凶，他用当从撙节，而丧祭不可增损。人君以一国奉其亲，不得视士庶之称有无也。

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急”，迫也。“非其国”，谓将亡也。此以国之积言。立国三十年，府库仓廪当恒余九年之用，凶岁移用而丰年随补之，以有余待不足也。

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

此言民之积也。王者制民之用，禁其淫侈而又为补助之。故百亩之入，三年而恒余其一以待水旱。

然后天子食，日举以乐。

“举”者，天子朝食陈十二鼎九俎，馔之盛者也。“乐”，所以侑也。民乐而君乃得其乐矣。

右第十四章。此章记财用之制。

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

尊者尊亲之情隆而得伸，其物必备，赴会者远，故其朝舒。卑者情不得伸而物简，赴会者近，故其期促。殡之能待七日、五日者，古之立国多在北方，地气高寒且用冰也。士、庶人得与大夫同者，期已迫，不容再降；达人子之情也。大夫除死日月，士则连死日月而数之。庶人无恒期，有财则可以三月而葬，若殡，则必三日也。县，古涓反。封，与“窆”同，彼验反。为，于伪反。“不封”之“封”，如字。

三年之丧自天子达。

谓父母之丧也。“达”者，达于庶人。

庶人县封，葬不为雨止，不封，不树。

“县窆”者，不为羡道，当穴上以绳悬而下之也。“不为雨止”者，士以上皆有避雨之次，《春秋》：“雨不克葬”，“日中乃克葬”，庶人无次，虽雨，葬也。“封”，兆域也。“树”，天子松，诸侯柏，大夫栗，士槐，庶人无之。

丧不贰事，自天子达于庶人。

“贰”，间也；谓以他事间之也。天子、诸侯各听于冢宰；大夫、士公事致于君，私事废；庶人不从征役，冠昏不行。《丧大记》云“大夫既葬，公政入于家”者，谓食采有家，国有政役，令其家宰应之也。

丧从死者，祭从生者。

死者为大夫，子虽士，得用大夫丧礼。大夫之父为士而死，犹用士礼。殡、葬、服、虞皆然，所以正死者之终也。祭则以伸人子之情，故从生者耳。

支子不祭。

义见《曲礼》。

右第十五章。

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大祖之庙而七。诸侯五庙，二昭二穆与大祖之庙而五。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大祖之庙而三。士一庙，庶人祭于寝。大，他盖反。

“七庙”，以刘歆、王肃之说为正，自祢而上，凡祭六世。其周文，武世室，殷之三宗，鲁之鲁公、武公，不在七五庙之数，非常制也。“三昭三穆”，以渐而迁，昭常为昭，穆常为穆，朱子所谓“昭者祔，穆者不迁，穆者祔，昭者不动”是已。天子“大祖”，始受命之君，于周则后稷也。诸侯之“大祖”，始封之君也。惟三恪之后则以始有天下者为“大祖”，始封之君亦从昭穆而迁也。“大夫”，兼天子诸侯卿大夫之称。大夫之有“大祖”，周之季世，大夫世官，僭立其始为大夫者，如鲁季友，仲遂之类，非古制也。《祭法》：“大夫三庙，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于礼为正。“士”，旧说为诸侯之上士、中士，亦据《祭法》“适士二庙”而言。然下士无禄田不祭，则《祭法》所谓“官师”者，亦中士，非下士也。庶人荐而不祭。言“祭”者，记者之误。“寝”，适寝也。

右第十六章。此章记宗庙之制，所谓“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也。

天子、诸侯宗庙之祭，春曰礿，夏曰褅，秋曰尝，冬曰烝。

四者所谓时享也。“礿”，薄也；春物未成，祭品薄也。“褅”，第也；物次第成而以祭也。“尝”，试新也。“烝，”众也；物备而众多也。按褅在周为殷祭，而《周礼》言“春祠”“夏杓”，《郊特牲》又言“春褅”，所传不一，当以《周礼》为正。天子、诸侯时享之名虽同，而鼎俎灌献，礼各有别，要以异于大夫以下之馈食，故并举之。

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

“祭天”，郊也。“祭地”，社也。变“社”言“地”者，因天而显言之耳。尊者统下，卑者不得逾上，天子兼祭社稷、五祀，诸侯兼祭五祀，举其重者以殊之也。“五祀”：户、灶、中霤、门、行。《祭法》“大夫祭三祀”，又有“七祀”“五祀”，与此篇及《月令》异，似当以此为正。“天地”，天下之祀也。“社稷”，一国之祀也。“五祀”，一家之祀也。为之主者斯祀之。

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

“名山”，岳也。“大川”，渎也。“五岳”，前章四岳及登封县之嵩山也。四渎，江、淮、河、济。“渎”之为言独也，谓不因余水而自达于海也。周定王以前，河水北流纳漳以入海，故济、淮为渎。今则河北合济而南合淮，四海之内，惟江、河二渍而已。“视”者，牢鼎灌献犹飨公侯之礼。“视诸侯”者，视执信圭之侯也。“在”，谓发源及经过之地封内也。

天子、诸侯祭因国之在其地而无主后者。

“因国”者，因其国之故墟以为都也，若鲁因炎帝之墟，齐因爽鸠氏之墟之类。“地”，谓畿封之内。

天子犆礿，袷褅，袷尝，袷烝。犆，与“特”同，徒得反。

“犆”者，就各庙而祭也。“祫”，升群庙之主合食于大祖之庙也。祫有二：有殷祭之祫，毁庙之主亦与焉；此则时享之祫，不及毁庙也。“礿”之礼薄故“犆”，夏秋冬物备则“祫”也。

诸侯礿则不褅，褅则不尝，尝则不烝，烝则不礿。

此谓诸侯之助祭于天子也。县内之侯与诸侯之来觐而留王都者，不使更历二祭。盖王臣众而庙中之执事有限，且入助祭则或自废其祭，欲令恩礼劳逸之均也。

诸侯礿犆，褅一犆一祫尝袷烝祫。

“一犆一祫”，谓间岁而一祫，杀于天子。其三时之祭则同天子。

天子社稷皆大牢，诸侯社稷皆少牢。大，他盖反。少，诗照反。

“皆”者，谓天子之王社大社，诸侯之侯社国社一也。四社皆合祀稷。

大夫、士宗庙之祭，有田则祭，无田则荐，庶人春荐韭，夏荐麦，秋荐黍，冬荐稻。韭以卵，麦以鱼，黍以豚，稻以雁。

“祭”，大夫少牢，士特牲。“无田”，谓失位而夺禄田也。“荐”者，奠而一献，无尸宾，不杀，不告利成，与庶人同也。自天子以下皆祭，荐兼举，大夫、士无田则废祭，荐不废也。“卵”，鸡卵。“豚”，彘类之小者。三时之荐皆以谷为主，春独以菜者，新谷无登者，已荐之余，虽设之而非荐之所尚也。

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宾客之牛角尺。

凡祭祀之牛皆用牷牛，今黄牛也。“茧栗”，角初出如小茧，或如栗也。“握”者，盈四指中一握也。“宾客”，牢饩之牛也。小者驯美，大者丰肥，其用异。

右第十七章。此章记祭祀之制，与他篇互有同异。周衰礼废，学者各有所传，不相会通，惟精义以察之，则得失可考，不在区区辨难之间也。

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

“故”，谓宾祭。“珍”，美食也；谓燔炙饵糍之类。“不食”者，不具备以供食。

庶羞不逾牷，燕衣不逾祭服，寝不逾庙。

“庶羞”，以供宾食者。“牲”，祭牲。若牲少牢则无牛羞，牲特牲则羊豕之羞不兼也。“燕衣”，燕居之服。“不逾祭服”，谓丝枲升数之等。“寝”，适寝。“不逾庙”者，高广华美不过之也。尽敬竭力以奉其先，则不期于俭而自不敢侈，而惟俭于自奉，则可专力以尽其仁孝而志无所分。两者交相成之道。故曰：“俭，德之共也。”

右第十八章。此章记食用之制以足上章之意，而惟俭则可以取民有制，又以引起下章之义。王者之制，所为一致而尽善也。

古者公田藉而不税，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夫圭田无征，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

“古”者，周以前之制。“藉”，助也。“廛而不税”者，赋其区肆而不税其货。“麓”，山足。“泽”，陂薮。“以时入”者，禁民暴取，令得长养。“不禁”，不擅之于公家也。“夫”，余夫。“圭田”，大夫士之祭田。“无征”，无力役之征也。“不过三日”，歉岁减于三日矣。

田里不粥，墓地不请。粥，余六反。请，七政反。

田各授于公，不得私粥。墓地皆公家所颁，墓大夫掌之，以合族序昭穆而葬，不外请乞。皆所以抑兼并，遏迁徙也。

司空执度度地居民。山川沮泽，时四时，量地远近，兴事任力。“度地”之“度”，大洛反。沮，将虑反。量，品张反。

“执”，犹以也。“度”，丈、尺、弓步也。“度地居民”，谓度其民居之地也。水草所聚曰“沮”。大水所潴曰“泽”。“时”者，记其晷刻之长短、寒暑之节候也。“量地远近”，度所兴作之处与役民所居相去之程也。此承上文用民力而言。民既有恒居，死徙不出其乡，而役以均矣。及乎将欲兴建力役之事，而任民使尽其力，必丈记道里，定民居之远近，山川沮泽、跋、险阻之有无，因其日晷之长短，暑雨就道之难易，以定趋事赴功之程期，为调发之早迟，则民无愆期之惧，而从容预事，抑因近就役而不迂回徒劳。其体民周悉而重用之如此，则民不待督迫而自劝矣。

凡使民，任老者之事，食壮者之食。“之食”之“食”，祥吏反。

“食”，谓在役而官给以也。课程从轻，授从厚，所谓“劳而不怨”也。

右第十九章。此章记赋役之制。

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煖，况袁反，俗音乃管反者，误。湿，本“泾”字之误，今本皆相承用，姑从之。“异齐”之“齐”，才细反。和，胡卧反。

“居”，处置也。“材”者，情才之所堪用以遵道而从教者也。“寒暖”，天气之殊。“燥湿”，地气之异。两山之间曰“谷”。“制”，形模也。“俗”，习所成也。性相近，习相远，因以成乎俗之异也。“齐”，调和也。“异齐”者，谓所以调和其刚柔、轻重、迟速，必从其偏而正之，道不同也。“器”，釜、甑、箪、豆之类。“械”，农器、戎器。“衣服之制异宜”者，裘葛各从其便也。“教”，伦纪。“政”，禁令也。民因所生之异地，浸渐成俗，不可卒革，而俗宜之中，原有可因以复性之理，即此而政教固已行焉。则调其不齐而齐之，要使彝伦典礼无所窒而不行，而刚柔、轻重、迟速，无非可与遵道之材矣。

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东方曰夷，被发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推，吐雷反。被，如字，皮义反。衣，于既反。

“性”，谓形气之化质也。《书》曰：“习与性成。”“被发”，辫下垂覆背，若被带也。“文身”，刺肌为文。“雕”，刻涅之。“题”，额也。“交趾”，谓生不蹑屦，足趾侈张，立则两趾相交也。“不火食”者，啖生果蓏。“不粒食”者，五谷不生，猎兽而食也。承上文民俗之异而广言之，同为人类而其殊异有如此者。随其所居，即自谓安；随其所食，即自谓和；随其所服，即自谓宜。畋渔耕采，各利其用；剡木铸金，各备其器；固不可强而同之。而王者用夏变夷之微权，不急革之，而抑不终弃之，则亦有道也。

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

“寄”，寓也；谓寓意而通也。“象”，因所指之形象而知其语也。“狄鞮”，知也。“译”，释也。四者，翻译夷语之官，王者设之以通四夷之语者也。言语不通而可通者志，嗜欲不同而可通者欲，译其言，达其志，而欲可知矣。先王于四夷之习，虽不能强同而达其志欲，则所以引其慕义而惩其不恪者，皆可渐次诱之以安土而向化矣。此德教之所以施及蛮貊也。

右第二十章。此章言人性习相成，材质不齐，而教不易施之理，以起下十章王者敷文教，易风俗之意。盖王者之治天下，不外乎政教之二端。语其本末，则教本也，政末也；语其先后，则政立而后教可施焉。故自第十九章以上言政之事，而此章以下至第三十章言教之事，王政本末先后之敷施亦可见矣。

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参相得也。量，吕张反。度，大洛反。

“居民”，谓制其宅地。“邑”，都邑。“民居”，田野之居也。“量”者，酌田赋之多寡、道里之远近以立都邑。“度”者，相山川原隰之便与阡陌远近之则以立村落也。地足以供邑，邑足以治地，民居足以服田，聚散多寡，三者相称，则各得矣。盖习俗之淳浇至于不可推移，皆始于所居之异。故王者必于是而谨之。

无旷土，无游民，食节视时，民咸安其居，乐事劝功，尊君亲上，然后兴学。乐，卢各反。

“事”，力征之事。“功”，农功。“上”，官长。“兴”，立也。地与居相得，则无旷土矣；邑与地相得，则无游民矣；而又制其食用之节，不夺其农之时，使得厚其生，则民安土无求，守先畴而生其忠爱，然后农悫士秀，风俗美而学校可兴也。

右第二十一章。此承上章而记王者分地居民之制，以明政教相因之理，起下章教民选士之意。

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明七教以兴民德，齐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俗，养耆老以致孝，恤孤独以逮不足，上贤以崇德，简不肖以绌恶。司，相吏反，篇内并同。

“节”，检制也。“性”，以气质习俗之所成者言之，与前章“皆有性也”之“性”同。“德”者，爱敬之实，得之于天而喻于心之谓。“兴”，动其固有之良也。“淫”，意欲之妄动者也。“一道德”者，正大经以遏异端也。“俗”，习也。“上”，尊用之。“简”，择取而斥之也。“六礼”“七教”“八政”，皆道德之所显，此立教之目也。“养老”“恤孤”，上所躬行，以化民于仁厚而为立教之本也。“上贤”“简不肖”，则以赏罚辅教而行者也。大司徒修明之，而乡师、乐正举行之，三代之德教备矣。自此以下至第三十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而此其纲也。

右第二十二章。此章目言教民之制，为下八章之纲领。

命乡简不帅教者以告。耆老皆朝于庠，元日习射上功、习乡上齿，大司徒帅国之俊士与执事焉。帅，所律反，下同。朝，直遥反。与，羊洳反。

“乡”，乡大夫。“耆老”，乡中致仕者。“朝”，会也。“庠”，乡学。“元日”，吉日。“射”，乡射。“功”，能也；谓内正外直，比礼比乐之能也。“乡”，乡饮酒也。司徒之教颁于乡及郊，遂皆设学以教其子弟而施其黜陟，以乡为其大者，故举乡以该郊，遂也。“帅教”者；拔其尤以为秀士，其次则更使之学；惟尤不肖者，则以名闻于司徒，然犹未遽斥徙，而当饮射之日，进俊士以与执事，司徒亲莅其事以崇重之，所以风示诱劝而冀其改也。

不变，命国之右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左，命国之左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右，如初礼。不变，移之郊，如初礼。不变，移之遂，如初礼。

王畿之内近都城之地置六乡，以都城居中而言，分三乡为“左”，三乡为“右”，皆有庠。其外为远“郊”，自远郊达于界为“遂”，皆有序。“移之”者，远其淫朋，新其教习，以冀其变也。移之郊、遂，则渐远之，示将斥徙，警令愧惧矣。“如初礼”，升俊士于饮射以风示之也。

不变，屏之远方，终身不齿。屏，必郢反，下同。

“屏”者，斥逐之于学外。“远方”，边徼之地。“不齿”，编为民，不得与士齿也。此上三节记简不肖以绌恶之制。

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曰造士。论，卢昆反。选，须绢反。造，在到反。下并同。

“论”，品列之也。“俊”，大也。“选”，择也。“学”，大学。乡之“征”者，力役之政。司徒之“征”，师田之赋也。“造”，成就之也。

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

此大学之以教其秀士者也。“乐正”，大司乐也。“术”，道也。“四术”，即《诗》《书》《礼》《乐》。“四教”，经各有师，肄各有地也。“顺”，因也；因先王之道，无所增损附会也。礼乐须执其事而习演之，极寒盛暑，易生厌倦，故须春秋中和之候。诵《诗》读《书》则不避寒暑。

王大子、王子、群后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適子、国之俊选，皆造焉。凡入学以齿。大，他盖反。適，丁历反。

“王子”，王之庶子。“群后”，三公及县内诸侯。凡诸胄子皆不由乡论，夙入大学，而司徒所升之秀士因升学而得与同列，执经观礼之际，不计贵贱而皆以齿序，所以崇之者至矣。群后以下庶子不与者，其亦待司徒之论升而与俊选同与？此上三节记上贤崇德之制。

将出学，小胥、大胥、小乐正简不帅教者以告于大乐正，大乐正以告于王，王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皆入学。不变，王亲视学。不变，王三日不举，屏之远方。西方曰棘，东方曰寄，终身不齿。胥，私吕反。棘，薄墨反。

“出学”者，教以九年为大成，士则升于司马，王公之子则适者誓而庶者升也。“小胥”，掌学士之征令觵挞。“大胥”，掌学士之版。“小乐正”，乐师也；掌国学之政。皆分教士而大司乐总其成者也。公卿入学，王视学，皆行饮射之礼，以尊者莅之，弥使之知敬畏也。变则留学以俟后九年而升之，不变者则屏斥之。“棘”与“僰”同，西方夷名。“寄”，东夷也。乡学之不帅教者，屏之境外而未投之四裔；国学之不帅教者，则流放之，而不与同中国，其立法为尤严者。盖其人能免于乡学之屏而徼司徒之升，则非其材不足与为善，而饰非行伪以诡售选举，至于大学谨严之地然后奸穷而慝见，则其恶尤甚而惩之也不得不严矣。此节终记简不肖以绌恶之制。

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司马辩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其论”“论定”之“论”，卢困反。

“辩论官材”，辨其材与官之各称也。古者论官之法，掌于司马而不领于冢宰；盖以冢宰统五官之治，而司马之职，进贤任功以作邦国，为其专守。后世冢宰之权轻而分选举以属之，所由与古异矣。三代之制，虽世胄之子，夙入大学而不由乡举，然入学以后，与乡举之士论贤杂进，所谓亲亲尊贤，仁义并行而不悖也。其后学校不兴，一惟世禄之子是任，是使教之不素，辨之不审，官邪政移，为天下蠹。极重而反，激为游士立谈取位之习，而邪说诐行，家异户殊，乃知学校之法，一道德以同俗，其义深矣。此一节终记上贤以崇德之制。

大夫废其事，终身不仕，死以士礼葬之。

“不仕”，锢令不仕也。论之已审，当官而尤严之，所以劝善而沮恶者至矣。此节备记简不肖之制。

右第二十三章。自此以下八章皆以申明上章之旨，而此章备记上贤简不肖之制，以是为立教之大用，而王者所藉以转移天下者，必此为先焉。或曰：贤者之好修，非以邀荣而避罪也，待赏罚以劝沮，将无菲薄天下之士而导之于功名之途与？有志之士脱屣而去之矣。曰：非也。贤者之不以宠辱为心，谓不枉其道也。若夫贵贱之殊，天之所秩也。故职曰天职，禄曰天禄，而《易》称之曰：“圣人之大宝曰位。”当有道之世而贫且贱焉，亦君子之耻矣。后世道之不明，严光、周党、魏野、林逋之流，生值盛世而视爵禄如草芥，人君顾尊奖之以示天下，不已悖与！故科举之法虽不合于古，而生当其时，遵一王之制以就君臣之义，亦道之宜也。或欲薄之而不就，其亦过矣。

有发，则命大司徒教士以车甲。

“发”，谓征发师徒以即戎。“士”，勇士；若车右之类。“教以车甲”者，习其射御击刺之方。

凡执技论力，适四方，臝股肱，决射御。

“执”，习也。“技”，谓射御。“论力”，以力之强弱为高下也。“适四方”者，谓致远涉险，御之事也。“臝股肱”者，著决拾及行滕射之事也。“决”者，角其胜负。此大司徒所教之事，皆其不足贵者也。

凡执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医、卜及百工。

因射御而推言之，见数者艺成而下以供役使者。

凡执技以事上者，不贰事，不移官。

专精其术而终于其官，不使因缘进用以溷流品。

出乡不与士齿。

“士”，谓选士以上，在乡或为族党姻亚，容与之齿，出乡则士有恒贵而技贱矣。

仕于家者出乡不与士齿。

以其亦非乡庠国学所升教之士也。王者用人，随才器使，苟有一曲之长，无所弃焉，而必别其流品，使清浊贵贱，出而朝廷，入而乡党，皆无所淆杂。盖崇德所以上贤，而专于上贤，斯德之所以崇也。

右第二十四章。此章记王者抑技勇，杜私门以重庠学之士，盖以申明上贤以崇德之意。

司寇正刑明辟以听狱讼，必三刺。辟，婢亦反。

“正刑”者，审定五刑之律例。“明辟”者，辨明当坐之法也。公犯曰“狱”。两造曰“讼”。“刺”者，深入之义，谓刺得其情而后加以法也。“三刺”者，一曰讯群臣，辨其理也；二曰讯群吏，审其法也；三曰讯万民，广证佐以察其情也。

有旨无简，不听。

“旨”，辞旨。“简”，简牍；谓律例所有著于简牍者也。讼者之辞虽意可动人，而考之刑书无可当坐，则不听也。

附从轻，赦从重。

“附”，比附也；谓定人罪名，一轻一重，两俱可附，而既有轻之可附则不从其重也。“赦从重”者，谓当以赦而减等；乃其人之所犯轻重两可比附，则附之于重而减之；若从其轻，则几于免矣。

凡制五刑，必即天论。邮罚丽于事。

“制”，断也。“即”，安也。“天”者，情理之极则也。“邮”，与“尤”通，过也。“罚”，锾赎也。“丽”，当也。立刑之施，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赎，不但以适于事之利害，而必推诸天理人心之同然，审论至极而后刑焉，则刑之而不怨矣。若因过失而罚，则以事之利害为准，苟其有害，虽情理可矜而不之贳。盖罚以锾赎，无生死折伤之惨，而法因事建，以立事为期。若过矜其情，则人愈偷而事愈窳矣。

凡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浅深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论，卢昆反。别，必列反。

“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者，谓刑名所加必顺名义。名义所当回避者，虽法当其罪，不得以直行；名义所必正者，虽或可矜全，勿容宽假也。“意论”者，以己意体验犯者之意而知其致罪之由也。“轻重之序”，谓首从加减之等。“浅深之量”，谓均有犯而究其恶之所成，害之所贻，或大或小，以分别定罪，若同为称兵作乱，而或轻狂妄动，立取覆败，则不必以谋反之律坐之之类也。“悉其聪明”，以观色察声。“致其忠爱”，所谓求所以生之而不可得，然后杀之也。“尽”者，尽其情也。五刑之法，死伤所系，不容不慎。故先王之制，断刑者必以是为行法之本也。

疑狱，泛与众共之；众疑，赦之。泛，孚剑反。

“泛”者，溢及非所与之辞。此与三刺之讯群臣群吏异者。刺讯之法，讯其官联、事故相干与知闻之官吏，此则博及廷臣，若今下科道九卿官会议奏闻也。

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比，必二反。

“比”，合也。“大”者，律法之大纲。“小”者，问刑之条目比例也。察其大则无游移之弊，察其小则审细微之别，两者兼合乃定其罪案也。

成狱辞，史以狱成告于正，正听之。正以狱成告于大司寇，大司寇听之棘木之下。大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听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然后制刑。

“成狱辞”者，谓如前法慎听，情理得而定其爰书也。“史”，掌刑名之吏也。辞成于吏者，盖秦制，秦人以吏为师，故重也。“正”者，秦狱官名；在周则士师，今则大理评事之属也。“棘木”，在王之外朝，库门之外，皋门之内，植九棘焉。“三公参听”者，会正与司寇同听之；若今制朝审是也。其有枉纵者则驳正之，无所驳正则狱成而将即刑矣。“又”，本“宥”字之误。“三宥”者，一曰不识，二曰过失，三曰遗忘。王更令群臣察犯者之莫有此三者否，无可宥而后刑杀之也。“制”，决也。

凡作刑罚，轻无赦。

“作”者，以意作之；谓五刑五罚之外，别制刑具及增减罚锾也。虽所作者轻，犹必诛而无赦，其酷重殃民者愈可知已。盖刑以惩恶，先王不得已制为定法，固有不必尽用者，苟惟一时之嗔怒，为机巧苛暴而莫之禁，则人操杀人之权而害有不可胜言者。后世笞杖之外，别有夹拶、竹篦、木棒，以为有司饰怒之具，更立罚谷、罚木之法，恣墨吏之囊橐，诬上行私，毒遍天下，其亦可哀也夫。

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

“侀”者，冶人之模也。设其侀模，而器之大小方圆，一因之以成而不变矣。狱辞一定，则生死伤全，于斯而决，是以审法，原情，准理，必交尽而后敢成，惧其不可改也。

右第二十五章。此章记刑法之制，亦简不肖以绌恶之意。刑之与礼，相为出入，而不肖之尤，非刑罚无以惩之。惟一以仁恕公慎行之，则绌恶即以崇德，而交相为用矣。

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

“析言”者，横执先圣之法言、据一字一句而倡为教宗也。“律”，法也。“破律”者，坏先王立教之常法，荡闲越检以诱人易从也。析言则名爽于实，破律则恣作不忌，生于言而成于政，异端之所以为天下贼也。凡右顺左逆，“左道”，逆道也。

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

“淫声”者，轻损律吕，过为清哀之音也。“异服”，制度诡异以自标致也。“奇技”，机巧非常之术。“奇器”，形模纤怪之器。“疑众”，谓使人惊羡，反疑先王之制为不善也。

行伪而坚，言伪而辨，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

“伪”者，本以窃名觊利为心而假托于道也。“坚”而“辨”，则人不易测矣。“非”者，邪说诐行。“博”，以济其辨。“泽”，美润意以饰其坚也。“疑众”者，令众人疑之为君子。此乡愿之实而行异端之教者也。

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

“假”，谓心为奸利而托术以行也。“疑众”者，使众无定志，见义不为，枉道避祸。

此四诛者，不以听。

“以”，用也。“听”，谓许其申诉。凡此四者，智力足以文奸，从而听之则邪说得逞，小则幸免，大则反为所惑矣。异端邪说之兴，揆其所自，皆缘名利之私，而及乎人之已后，则迷妄狂逞，不复自知其陋，而雄长乎俦伍之中，非圣惑民，生心害政，无所不至矣。朱季友、李贽之所以允即天刑，而莫之恤也。抑时日、卜筮，先王之所不废，且其说浅鄙，宜若无大害者，而必置之上刑，将无过与？乃先王之为此者，习有世业，官有恒守，用之有时，决之以义，而后世术家之言，多设拘忌，不顾事理之缓急；尤其大者，莫如择葬地、葬日之法，繁立死亡破败之名、以怖庸愚，卒至露其亲之骴赂，为虫兽野烧之所残灼；抑或已葬而迁，刲裂白骨，为灰烬，则其罪恶之大，直不容于死，然后知先王制法以遏乱原，刑虽重而非过也。后世天子颁历，不以农事功役之兴辍为重，而登术士建、除、德、贵、刑、厌、宜、不宜之猥说，率天下以从觊幸规避之邪恶。教之衰也，有自来矣。

凡执禁以齐众，不赦过。

“凡”，谓上四诛之禁也。四者之禁，本以齐民，不但为之首者杀无赦，虽愚民无知而误习之，疑在过失之科，可从末减，而无从之者，则首者之邪不成，故不以过误而矜宥之也。

右第二十六章。此章记一道德以同俗之制。邪说息，则正道自明，而风俗美矣。

有圭、璧、金璋不粥于市，命服、命车不粥于市，宗庙之器不粥于市，牺牲不粥于市，戎器不粥于市。粥，余六反，下同。

“金璋”，以金饰璋为裸器也。圭、璧、金璋言“有”者，先世受赐有之，子孙贫贱而粥之也。“宗庙之器”，祭器。凡圭璋、车服、祭器，或贫者须粥，则入于玉府、泉府，官为售之也。“牺牲不粥”，谓皆须自豢养，不买之以充也。重器、利器，威福所凭，粥于市则亵之矣。

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兵车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粗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中，如字。量，吕张反。

“用器”，谓农工之器及盘盂筐筥之属。“中”，当也；谓恰合也。“兵车”，兵及车也。上言“戎器不粥”，而此得粥兵者，戎器，甲胃，戎车，此则民间所用弓矢剑矛以佩以猎者也。“车”，大车。“数”，升缕之多寡也。凡八十缕为升，升之多寡，寡不过衰，多不过朝服也。“幅”，广二尺二寸。“量”，亦度也。“奸色”，间色。“乱正色”，染令似正色也。凡此皆以一制度而利民之用也。

锦文珠玉成器，不粥于市。衣服饮食，不粥于市。

“成器”，谓裂锦文为帷帘，剥珠玉饰器玩也。不粥者，以纳民于俭。“饮食”，人当自炊烹之，不粥者，训勤也。

五谷不时，果实未孰，不粥于市。木不中伐，不粥于市。禽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中，如字。

“五谷不时”，谓新谷郁养强熟者。“孰”与“熟”通。凡此皆欲使长养成用而惩其暴殄也。

关执禁以讥，禁异服，识异言。识，申志反。

“关”，司关，亦或谓之关尹，处界上关门。“讥”，诘也。本国之人衣服既使有章，自远来者或服非法之服，则令改服而人，恐其导民于奇衣也。“异言”者，声音称谓之不同，自远来者，各如其方言，虽不能令改易，必辨其所自来而记之，则知其为何方之人，有犯则便摄按之也。

右第二十七章。此章记齐八政以防淫之制。略举其大端，而其他可以类推也。

大史典礼，执简记，奉讳恶；天子齐戒受谏。大，他盖反。恶，乌路反。齐，侧皆反。

“典”，司也。“礼”者，立国之大经大法。“简记”，以简牍记人君之言动也。“讳”者，日月星辰之眚异，国所秘忌。“恶”者，水旱凶札之菑害，可骇恶者也。“奉”，谓有则进闻之君，令修德以弥灾也。皆岁终汇闻之，而王齐戒以受之。盖人主之职，守礼法，慎言动，谨天戒，犹冢宰三司百官之有岁成也。一以百官受质之礼受之，立敬自上，而下莫敢不敬也。

司会以岁之成质于天子，冢宰齐戒受质。会，古外反。

“司会”，冢宰之属，掌六典以贰冢宰。“成”者，所举行之绩，如今磨勘刷卷之法也。冢宰之所以治百官者，一岁之所行，司会皆勾稽其事效之举废，籍之告于王，听殿最焉。冢宰不自质而司会质者，既所以尊冢宰，抑以旁稽而便于纠按也。“受质”者，王受其成而质正之，因以报下而行其殿最，冢宰受而承之也。一岁之功过，王命之予夺，皆于此焉。故齐戒而受，示省过奉法之意。

大乐正、大司寇、市，三官以其成从质于天子，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齐戒受质。

大乐正司教，故从大司徒。大司寇司刑，兵刑用合，故从大司马。市司财用，故从大司空。“从”者，司徒、司马、司空各以其成质于天子，而三官各因以其成附之而质也。三司既各有其质而又遥领三官，若今钦天监、行人司遥属礼部之类。言“从”，则三司之自以其成质于天子可知。言三司“齐戒受质”，则三官之亦齐戒而受亦可以互见矣。

百官各以其成质于三官，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以百官之成质于天子，百官齐戒受质。

百官之所司，分职不一，而其大纲则教也、刑也、用也而已。故其成质于乐正、司寇、市，三官各为稽勘，乃以升于三司而质于天子。百官之务繁，故以次质正而后天子听之也。此章所记与《周礼》多不合，惟司会一官则与《周礼》无异。若此类，皆汉之博士酌三代之制而参互成之，为一王之法，不必辨其孰为夏，孰为殷、周也。

然后休老劳农，成岁事，制国用。劳，力报反。

“休”，养也。“劳农”者，蜡而饮烝也。“成”，颁成式也。“岁事”，来岁之事。“国用”，来岁之用也。凡质成之典，于岁终举行；今岁之政已登，来岁之事未致，故以其暇行养老劳农之事，与民休息，而预定来岁之政令，以待施行也。

右第二十八章。此章记岁终质成之制，盖亦一道德、齐八政之意。而章末言休老劳农，则以起下章养老恤孤之旨。盖百官之治，岁有恒考，而天子躬敬于上以使莫不敬，则治统一而道统亦一。一岁之成，又莫非八政之绩，一质于王，则守法趋事，政不乱而俗不淫矣。

凡养老，有虞氏以燕礼，夏后氏以飨礼，殷人以食礼，周人修而兼用之。食，祥吏反。

养老之礼，记传不一，要即以下文证之，则国老、庶老之养是已。“燕”者，一献之礼，献酬毕，坐而饮酒无算爵，其义主于爱。“飨”者，体荐而不食，爵盈而不饮，立而不坐，其义主于敬。“食”者，以食为主，酳而不酢，侑以币，为义主于惠。兼而用之者，合三者而损益之，始以飨礼接之，次以食礼养之，终以燕礼乐之也。

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

“乡”，乡学。“国”，小学，在国中。“学”，大学也。五十则可养于乡矣，六十则可养于小学矣，七十则可养于大学矣。乡之养，乡大夫主之；小学之养，大司徒主之；大学则天子之所亲养也。必于学者，立教之本从孝悌始也。“达于诸侯”者，诸侯养老之礼上均于天子，孝为德本，无贵贱一也。

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瞽亦如之。九十使人受。

养老之礼虽致敬爱而献酬繁，至八十则年弥高而不当复烦其筋力，故天子使人具飨食之牢鼎羞币，致于其家以养之。“拜君命”者，必再拜稽首而重烦老者之兴伏，故一跪而首再至地，示有再拜而已，抑不稽首也。瞽难备礼，其拜君命亦然，皆所以优之也。九十则使其子弟拜受，不亲拜矣。

五十异，六十宿肉，七十贰膳，八十常珍。九十饮食不离寝，膳饮从于游可也。

“”，粮也。“异”者，精疏异也。“宿”，预具也；每日皆预具之，不使绝肉也。“贰”，副也；食辄有副，以待少顷之复进也。“珍”，八珍，详见《内则》。“常”者，恒具之也。“游”，偶有游观也。膳饮从游，君子所耻，惟至九十斯可矣。自此以下六节皆言老者需养于其家之事。惟王者躬行于上，而修明其礼以敬国人，抑必家给人足，俾足以尽其仰事之实。孟子所谓“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正此之谓。不然，徒修庠序养老之文而冻馁积于下，亦何以为王政哉！

六十岁制，七十时制，八十月制，九十日修。惟绞衾冒，死而后制。

谓送终之具也。“制”者，子孙为制之。岁、时、月，各有所制，先其重且难者，后其轻且易者，到于八十而备矣。“日修”者，频展视之，缮治其未致者也。“绞”，用幅布，裂其末以收束敛衣，使坚实。“”，罩被，在绞内，大敛用之。“衾”，敛衾，敛毕以覆尸者。“冒”，所以韬尸者，在绞外，制如直囊，上曰质，下曰杀，以杀韬尸而上，次以质韬之而下。四者所谓一日二日而可为，故不忍预制之也。送终之具，必于预制，盖不特致慎以勿悔，而触目惊心，深动其爱日之诚以尽其孝养者，自有不容苟焉者矣。

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饱，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虽得人不暖矣。暖，况远反。

言其需养之日甚也。

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七十不俟朝，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朝，直遥反。

“杖于乡”者，饮射则杖也。“杖于国”，见士、大夫而杖。“杖于朝”者，对君而杖；《祭义》云“七十杖于朝”，与此异者。彼谓致仕者，此则致仕不听而尚立于朝者也。“珍”，美膳也。天子就问，则诸侯可知已。“不俟朝”者，时或朝君，不待朝礼毕而先退也。“告存”者，以君命往存问而致膳饩也。“秩”，常也；谓日致膳羞以为常也。

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八十齐丧之事弗及也。政，诸盈反。与，羊洳反。齐，侧皆反。

“力政”，力役之征。“服戎”，任戎事。先停力政后免服戎者，力征劳久，戎事劳暂，而兵戎为国之大故也。“宾客之事”，谓为使介若摈。“齐丧弗及”者，老而传，则不为丧祭之主，君有丧祭亦不执事也。

五十而爵，六十不亲学，七十致政，惟衰麻为丧。

“爵”，始命为大夫。“亲学”，谓入学肄习。“惟衰麻为丧”，饮酒食肉处于内也。

有虞式养国老于上庠，养庶老于下庠。夏后氏养国老于东序，养庶老于西序。殷人养国老于右学，养庶老于左学。周人养国老于东胶，养庶老于虞庠，虞庠在国之西郊。

“国老”，七十以上；“庶老”，六十以上；皆齿德并优者。“养”，上文所谓“燕”“飨”“食”也。“上庠”“东序”“右学”“东胶”，皆大学。“下庠”“西序”“左学”“虞庠”，皆小学。“右”，西也。“左”，东也。“郊”，近郊，在王城二十五里之内。四代大小学之异，或东或西．或国中或郊外，因时王之制，其实一也。

有虞氏皇而祭，深衣而养老。夏后氏收而祭，燕衣而养老。殷人冔而祭，缟衣而养老。周人冕而祭，玄衣而养老。

“皇”“收”“冔”“冕”，皆冠名。祭言冠以统衣，养老言衣以统冠，互文也。“深衣”“缟衣”，大略相同，皆白布为之，裳不殊色。“燕衣”，君与群臣燕之服，与“玄衣”皆缁衣素裳，其冠则皆玄冠也。四代文质之异，虽所尚不同，而祭则尽饰以崇其先，养老则虽天子而服士服，不以贵临之，其义一也。

凡三王养老皆引年。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政，与“征”同，诸盈反，下同。

“引年”，谓称引比户而算其长老之年齿也。既行养老之礼，则因遍考国中老者年之递增，以复除其征役，使得自养其老也。“其家”，谓其众子若孙籍夫家之征者。七十以下则书其年，以待及期而复除。

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从政。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齐衰、大功之丧，三月不从政。将徙于诸侯，三月不从政。自诸侯来徙家，期不从政。养，余亮反。齐，子斯反。衰，七雷反。期，居之反。

此承上引年复除而推言凡所复除之政，以明恤孤独逮不足之制，与养老同者也。“一人”，谓若无子孙则其亲属收养之者。“诸侯”，以王畿言，在侯国则邻邦也。“将徙”者，有故而迁，先告于乡，遂，因除其三月之征，悯其将去之劳也。“自诸侯来徙”而言“家”者，必其定志立家于此，而后复除之也。“期不从政”，以使得治其生计也。

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矜，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也，皆有常饩。矜，与“鳏”同，古顽反。少，诗照反。

“天民”，天下之民也。“饩”，以廪粟。

喑、聋、跛、蹙、断者、侏儒句，百工各以其器食之。断，都管反。食，祥吏反。

一足废曰“跛”。两足痹曰“蹙”。“断”，折也；谓脊折而伛者。“侏儒”，短小不成形者。“器”，能也。“食”，稍食。矜不成人者，不忍绝之于人理，皆使执事于百工之肆，随能致功而受稍食。《国语》所谓“侏儒扶庐，矇瞍修声，聋聩司火”是已。此二节所谓恤孤独以逮不足也。

道路，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

道有三途，车辙两旁，徒行之路也。“男子由右”者，地道尚右也。“左”“右”皆以路门为准，东为左，西为右。记此者，以志道路之有常，起下文让行分任之意。

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朋友不相逾。轻任并，重任分，斑白者不提挈。

“雁行”，迤而相次也。“不相逾”，并行也。“任”，所负荷也。“并”，谓己先负任，又取长者所任合而负之也。“分”者，亦己先负任，不能复并，为长者减半代负之也。此谓遇于道而代之。“斑白不提挈”，则子弟必代之，不使提契于道也。此言人君养老以至孝，则民皆感发兴起而老老长长之教达矣。

右第二十九章。此章记养老恤孤之制，盖立教之本而六礼七教之所自惇也。

君子耆老不徒行。庶人耆老不徒食。

“君子”，有爵者。“徒行”，无车。“徒食”，无肉。老者以安饱为宜，不特为之子孙者当致孝以奉之，而苟所得为过于俭吝，以自劳困，亦非所以崇天年而自安其土也。

大夫祭器不假。祭器未成，不造燕器。

“祭器不假”者，天子之大夫及诸侯之大夫有采地者也。诸侯之大夫无采地者，则以渐成之，“未成”，假之可也。不先造燕器，以专力于祭器，期必成尔。“燕器”，宾客之器；“不造”，则己所服用可知已。先王为天下制用，酌奢俭之中，使各修其应得，所以顺人情，行典礼，纳诸无过不及之地而为荡平之矩也。

右第三十章。此章承上章养老致孝而推言之，以记王者为下制用之礼；盖亦修礼明教齐政之事。文虽略举，而因此准之，则王制之施于下者可类通矣。

方一里者为田九百亩。方十里者为方一里者百，为田九万亩。方百里者为方十里者百，为田九十亿亩。方千里者为方百里者百，为田九万亿亩。

“里”，皆以田言之，九百亩为一里。地形龃龉，各截补如数也。凡此诸数，皆以开方法准之可知。九十亿者，十万为亿，九百万也。九万亿者，巨万为亿，九万万也。凡数有小有巨，十千为万，十万为亿，谓之小数。十千为万，万万为亿，谓之巨数。万亿者，别于小亿之名，犹言巨亿，以小亿计之，为九千亿，非谓万其亿也。记此以为建国受禄之张本。

自恒山至于南河，千里而近。自南河至于江，千里而近。自江至于衡山，千里而遥。自东河至于东海，千里而遥。自东河至于西河，千里而近。自西河至于流沙，千里而遥。西不尽流沙，南不尽衡山，东不尽东海，北不尽恒山，凡四海之内，断长补短，方三千里，为田八十万亿一万亿亩。断，都管反。

恒山，在今山西浑源州。南河，河在南，在今卫辉、怀庆之间。江者，滨江为界，在今湖广荆、岳间。衡山，在今湖广衡山县。东河，河在东，在今河南归、睢间。东海，海在东，在今山东沂州、直隶、安东间。西河，河在西，在今山西河曲县境。流沙，在今甘州卫西。“近”，不足；“遥”，有余也。“不尽”者，谓中国之地，北有幽、蓟、忻、代，南有零、桂，东有登、莱，西有酒泉，不尽于上所记，而以此为率也。“八十万亿一万亿”，谓八十一万万也。再言“万亿”者，记巨数之法不以十统万亿，故别言之也。

方百里者为田九十亿亩，山陵、林麓、川泽、沟泽、城郭、宫室、途巷，三分去一，其余六十亿亩。去，起吕反。

“方百里”，谓侯国也。“沟泽”，田间水道。“涂”，经涂。“巷”，曲巷。“去”，除也。此据建国之异说而言之也。封建以田制国，方百里之国授以提封万井，而山林、泽沟、城巷、官室不在算中。若以地界为率，则山泽所占广狭之殊相去倍蓰，或不逮三分之一，或倍过之，何以为准？且建国必因山川之形势，而非可蓦山跨水以求其必方。记者因世儒拘方之传说有如此者，聊为记之，实不然也。

古者以周尺八尺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为步。古者百亩当今东田百四十六亩三十步。古者百里当今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当，丁浪反。

“今”，谓汉文武帝时；汉承六国亡秦之敝，苛取于民，短狭其步亩以厚敛之。文帝之世，群臣请改其制而谦让未遑，惟蠲除以为惠而已。至孝武之时，乃反古步法而加二百四十步为亩，施及于今矣。司马温公云周尺当今尺五寸五分弱，则八尺者宋尺四尺四寸弱，适当中人之一步矣。“东田”，犹言南亩，汉人名田之辞也。“百亩”，以开方积实算之。“百里”，以一方广径算之。然此所记，以其法算之而加减焉，皆不合，未知其解，或传写之讹也。今以开方算百亩，则古田百亩当汉初田百五十六亩二十五步。以一方广径之积算百里，则古百里当汉初一百二十五里。若以开方计百里之田，则古百里之田九十亿亩当汉初田一百四十亿六万二千五百亩，以里法约之，得一万五千六百二十五井也。

方千里者为方百里者百，封方百里者三十国，其余方百里者七十。又封方七十里者六十，为方百里者二十九，方十里者四十，其余方百里者四十，方十里者六十。又封方五十里者百二十，为方百里者三十，其余方百里者十，方十里者六十。

此言八州州方千里封国之制，以开方积实法除之可知。大国三十，每国去田九百万亩，共去田二万七千万亩。次国六十，每国去田四百四十一万亩，共去田二万六千四百六十万亩。小国百二十，每国去田二百二十五万亩，共去田二万七千万亩。凡二百一十国，共去田八万零四百六十万亩，余田九千五百四十万亩。以里计地者，实以田计封，皆取足于九万亿亩之中者也。

名山大泽不以封，其余以为附庸、间田。诸侯之有功者，取于闲田以禄之；其有削地者，归之间田。

“名山大泽不以封”，则方百里为田六十亿万之说不立矣。以间田禄有功之侯，所谓加地进律也。“削地”者，不敬之罚。间田之赋税，当其未赐则天子收之。

天子之县内，方千里者为方百里者百。封方百里者九，其余方百里者九十一。又封方七十里者二十一，为方百里者十，方十里者二十九，其余方百里者八十，方十里者七十一。又封方五十里者六十三，为方百里者十五，方十里者七十五，其余方百里者六十四，方十里者九十六。

公地九，去田八千一百万亩。卿地二十一，去田九千二百六十一万亩。大夫地六十三，去田一万四千一百七十五万亩。共去田三万一千五百三十六万亩。余田五万八千四百六十四万亩，则以共官御及禄士。

右第三十一章。此章释第三章分地建国之制而以算法详之者也。自第三十章以上皆《王制》之正文，此章以下至末，则因前文名例之未悉者而为释之。古之著书者具有此体，前为经而后为传也。

诸侯之下士禄食九人，中士食十八人，上士食三十六人，下大夫食七十二人，卿食二百八十八人，君食二千八百八十八人，次国之卿食二百一十六人，君食二千一百六十人。小国之卿食百四十四人，君食千四百四十人。食，祥吏反。

“诸侯”，侯国也。每食一人，给粟三十六鬴。其授田者，每食九人，而当公田百亩，则授以一井之地，以其公田为禄入也。

次国之卿，命于其君者，如小国之卿。

食百四十四人。

右第三十二章。释第一章侯国授禄之制。

天子之大夫为三监，监于诸侯之国者，其禄视诸侯之卿，其爵视次国之君，其禄取之于方伯之地。方伯为朝天子，皆有汤沐之邑天子之县内，视元士。下“监”字，古衔反。为，于伪反。朝，直遥反。

三监之禄，薄于内大夫者，重内而抑外也。其爵尊于内大夫者，重王命也。“汤沐”，谓为次舍，治仪容也。“视元士”者，如附庸，方三十里，为田八十一万亩。

右第三十三章。释第三章第四章之制，而详其禄赐之等。

诸侯世子世国，大夫不世爵。使以德，爵以功。

“世子”，元子之誓于天子者。“大夫”，谓天子之大夫也。“使”者，授以职而为士。“爵”，乃进为大夫。“德”者，立身制行之善。“功”者，当官任职之绩。此通大夫、士之子而公选之。

未赐爵，视天子之元士，以君其国。

谓诸侯之嗣子初即位者。“赐爵”者，朝于天子而后命之。“视元士”，谓车服礼秩之等。“君其国”者，主祭祀，临臣民也。

诸侯之大夫不世爵禄。

内诸侯禄也。诸侯之大夫不得视之。

右第三十四章。释第六章内外嗣禄之异制，而推广言之。

六礼：冠，婚、丧、祭、乡，相见。冠，古乱反。

“乡”有饮有射而通为一者，射亦必燕也。“六”者，天子达于士庶之礼，故司徒设之，以教士而节民性也。

七教：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长，丁丈反。

七者性所具知具能而以为教者，盖修率性之道而即教也。

八政：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数、制。

“饮食”有节，“衣服”有章。“事为”者，四民之业。“异别”者，男女之防。“度”以知长短。“量”以计多少。“数”以记分合。“制”者，宫室、车器、质文、尊卑之则也。八者皆有画一之制，所谓“齐之以防淫”也。

右第三十五章。此章因第二十二章有其目而未详，故列言以释之。此篇之义以前七章为立教之统宗，第二十二章为立教之纲领，故记者详为释之以附其后，而此篇之旨趣要归亦可因是而见矣。

《礼记章句》卷五终

礼记章句卷六

月令

《月令》一篇，旧云吕不韦所作。今《吕氏春秋》十二纪之首具有此文，而《管子》《淮南子》亦皆有之，特其文小异，惟《吕氏春秋》与此异者不过数字，是以知其所传自吕氏出也。先王奉天出治，敬授民时，盖亦有斯义焉，而《夏小正》及《素问》所记时物，亦参差略同。不韦本以贾人由嬖幸为秦相，非能自造一家言者，且其驵侩奸诡，亦不能依附正道，而此篇所纪亦略仿佛先王之政教，盖战国之时教散说殊，八家之儒与杂流之士，依傍先王之礼法，杂纂而附会之，作为此书，而不韦以权力袭取，掩为己有。戴氏知其所自来，非吕氏之独造，而往往与礼相近，故采之于《记》，以备三代遗法焉。至不韦之杂以权谋者，则概从删斥，可谓辨矣。顾其谓明堂十二室、王者随月居之以出政，立说舛异，与《五经》不合。而后公玉带之流创为欹侧零星非法之屋，谓之明堂，蔡邕祖而为之说，施及拓跋宏、武曌，缘饰猥媟，盖自此始，其为战国游士设立虚名以惊听睹，既无足疑。若夫先王敬授之义，止以为民农桑开敛之计，未尝屑屑然师天之寒暑阴阳，袭取以为道法。此篇所论刑赏政教，拘牵时数，抑不足以宪天而宜民。且灾祥之至谓为人感者，要以和则致详，乘则致戾为其大较，至祥沴之至，或此或彼，天造无心，亦奚必以此感者即以此应，拘于其墟而不相移易哉！君子恐惧修省，敬天灾而恤民患，亦尽道于己而天即不违，执一成之应感以逆亿天心，徒为妄而已矣。《易》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设位者天，成能者人，仰于其位而自替其能，固已殊异乎君子之道，而后世变复之邪说，流为谶纬以惑世诬民，皆自此兴焉。自汉以来，未能绌此篇于《五经》之外，今姑因其说之可通者而诠释之，其事理之不足信从者，则亦略之而已。凡十三章。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

“孟春”，夏正岁首，建寅，日月会于娵訾之月也。建寅者，斗柄第一星指寅方也。地有十二方，天有十二次。十二方者，东南西北围绕周遭，正北始于子，北西合于亥。十二次者，上下东西围绕周遭，天中为午，地中为子，东正为卯，西正为酉，而二十八宿日移一度左旋环之，起女二度，入玄枵之次，至女一度，终娵訾之次也。北斗随时自运斗柄，一星居常不动，余六星圆转周回，斗柄因之而易所指，日迁月移，以大概言之，则十二月指地之十二方也。月有朔，岁有十二中气；此言“月”者，中气必在其月之内，实则自立春讫惊蛰前一刻，三十日有奇之内皆孟春也。余放此。太阳东行，日移一度，岁而周天，以常计之，每一中气行三十度有奇，为一次。古今岁差所积，率六十七年而差一度。此据周、秦之际日在斗二十三度为冬至，则立春日在危十二度，雨水日在室十一度。然此篇十二月所记，或先或后，不能尽合，则记者之未审也。若以《大统历》法算之，冬至日在箕五度初，则雨水日在危六度，而日月会于玄枵之次矣。“中”星者，二十八宿三百六十五度万分度之二千四百二十五分，一日左旋一度，当晨星欲隐昏星始显之际于南方正中午位测之，以纪天行也。此云“昏参中，旦尾中”者，亦周、秦之际之大较也。十二月所记，以日躔相去较之，亦多不合，皆记者之疏尔。岁差所积，至于今历，则雨水昏中毕十三度，旦中房三度末矣。记日躔，审中星，皆以记天及太阳所行之舍，为太阴、五星周合之本，盖治历之事也。

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大簇，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大，他盖反。句，古侯反。中，丁仲反。后“律中”之“中”皆同。簇，七豆反。

曰“其日”者，以为择日之用也。春王在木，“甲乙”者木幹，故凡春以甲乙之日为王而吉也。余放此。“帝”，古之有天下者。大皞，伏羲氏。周末邹衍之流，推五德迭王之说，谓大皞以木德王。余四帝放此。“神”者，造化之精爽。句芒，春时草木句屈芒萌而生，故谓其神曰句芒，迎春则祀之。动物之属皆曰“虫”。“鳞”者，鱼类，至春而盛，以纪取之之候也。余四虫放此。“音”者，律之祖；“律”者，音之辨也。纪音律者，所以著其损益生合之数，与天为合。或曰，以其管吹灰，候中气之至。古有此法，要其验否未可知也。“角”者，三分羽益一以生，其数六十四，浊清之中也。“大簇”，林钟上生之律，长八寸，蔡氏曰：“积十五万七千四百六十四分。”“其数”者，所以决卜筮之用也。“八”，木之成数，于《河图》位在东，故应乎春。凡四时之数皆用成而不用生者，以卜筮用七、八、九、六，而不用一、二、三、四，象必成而后效也。“酸”者，木之味。“膻”者，木之臭。纪“味”与“臭”者，辨其原本于五行之化，使服食者得因其运气与府藏之虚实而损益之为补泻也。祀，谓五“祀”，自大夫以上达于天子之所祀。“户”，室户，自内向外出者之所先，兴起有事，象春之生也。四时各有一祀而每月言之者，谓此三月之内随一月而可祀也。“祭”，祭始制饮食者于豆间。“先”者，谓食庶羞时品祭品尝而此先之也。“脾”，土藏。木克土，以所克者为养之重，妻养夫之义也。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解，佳买反。上，时掌反。

“冻”，凌也。“振”，动也。《淮南子》“振”下有苏字。“苏”者，更生之意。“上冰”者，冰面未释而下已解，鱼出，上近冰也。《淮南子》“冰”上有“负”字。《夏小正》“上”作“陟”，义尤通。“獭祭鱼”者，冰释鱼出而獭猎之也。“鸿”，雁之大者；《吕氏春秋》作“候”，言雁可以候时也。“来”者，王都在北，于时雁自江南而北也。凡诸气至物候之应必详之者，以审物理而前民用，使触物而知农桑佃渔土功之节，违寒避暑之度也。尽此一中气之中，诸候之应或前或后，非必有定。十二月之候，多少详略亦无定数。后世历家更为增损，限之以七十二，而每候五日，先后不移，则既泥而不通，而蔡氏用之演九畴之数，其亦固矣。

天子居青阳左个，乘鸾路，驾仓龙，载青旂。衣青衣，服仓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载，都代反。“衣青”之“衣”，于既反。篇内并同。

“青阳左个”，旧说以为明堂十二室，其东三室曰“青阳”；“左个”则其北偏室也。“鸾”，铃也。“鸾路”，悬铃于路车之镳上。“仓”，与“苍”通，深青色。马八尺曰“龙”。“载”，建之车上也。“服”，谓冠饰及佩。“食麦与羊”，其说不可晓。按《素问》四时所食之谷畜错见不一，皆与此不同，要皆拘牵附会之言，非有理据也。“器”，食器。“疏以达”者，刻镂疏通而形制廓达也。凡此事理穿凿，法制诡异，考之三王之制，皆所不合。盖周末小道繁兴，以私意比拟而创立之，以成一家之言，谓可俟后王之施行。然不韦祖之以为立说之本，而卒不能用之于秦，况圣人之创制显庸以体天而宜民者乎！

是月也，以立春。先立春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乃齐。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还反，赏公卿、诸侯、大夫于朝，命相布德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庆赐遂行，毋有不当。先，悉荐反。“大史”之“大”，他盖反，下同，齐，侧皆反。还，似宣反。朝，直遥反。相，息亮反。施，以豉反。当，丁浪反。

“以立春”者，言以立春为是月之始也，其或因闰而在前岁十二月者，亦即以其日为春始矣。余三时放此。“立”者，始基之辞。“谒”，告也。“盛德”，谓天德之成化者。“相”，战国官名，百官之长，视周之冢宰。“庆”，赏善也。“惠”，补不足也。“庆赐遂行”者，行之于侯国，“庆”以地，“赐”以车服。

乃命大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宿离不贷，毋失经纪，以初为常。司，相吏反。宿，息求反。离，郎计反。贷，与“忒”同，他得反。

“大史”兼掌天文历法，在周则冯相、保章氏属之。“典”者，一定之常式。“法”者，推步增减之活法。“司”，与“伺”通，候也，察也。日之躔，月之离，五星之迟疾进退伏见，皆以二十八宿之辰为之度分而考较之，所谓“经”也。“宿”者，日与辰行之次；“离”者，月与五星周合之分；所谓“纪”也。“贷”，差也。“初”，始也，谓历元也。“以初为常”者，推测勘验必与历元合以为常也。孟春一岁之首，故命大史守仪法以考验去岁所颁新历之得失也。

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

十幹谓之“日”，“元日”，上辛也。旧说以为此即郊也。按仲冬之月无郊祀之文，则记《月令》者或即以此当郊。然“祈”与“报”殊，《郊特牲》以郊为大报天，于义为允，而此专以“祈谷”为言，则亦非所以事天矣。

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耜，措之于参保介之御间，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籍。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诸侯九推。反，执爵于大寝，三公、九卿、诸侯、大夫皆御，命曰劳酒。帅，所律反。推，他回反。劳，力报反。

十二支谓之“辰”，“元辰”，上亥也。“耒”，覆土者；今谓之犁壁。“耜”，起土者；今谓之犁头。“参”，参乘。“保”，衣；“介”，甲；谓车右也。“御间”者，御居中，右居右，当二人所立之间也。措耒耜于此，稍远于天子，尊者虽躬亲有事，不敢以事期之也。“籍”之为言借也。借民力以终亩也。“帝籍”以共粢盛，奉郊庙而独言“帝”者，统于尊也。“推”，谓推动耒耜行一匝。下言“大夫御”，而此不言大夫推数者，略文。按《国语》，大夫二十七推，士当八十一推，庶人终千亩也。“执爵”，盖用燕礼。“大寝”，路寝。“御”，侍也。士旅酬堂下，不得献，故不在御列。“劳”，息其劳也。三代耕籍之礼他亡，所考仅见《国语》及此篇尔。

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王命布农事，命田舍东郊，皆修封疆，审端径术，善相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以教道民，必躬亲之。田事既饬，先定准直，农乃不惑。术，与“遂”通，徐醉反。相，息亮反。道，徒到反。

“天气”者，太虚清刚之气。“地气”者，水土蒸升之气也。清刚之气降，则水土之气以抑聚而屯合，愤盈逸出于清霄黄垆之间，遇罅而充，则草木资之振动而萌芽，物有生理，而时雨亦将降矣，故农事于此兴焉。“布农事”者，发令以修农政也。“田”，田畯。“舍”，次舍也。四郊皆田，独言“东郊”者，田畯之行自东始也。“封疆”，井牧之经界，阡陌之塍埒也。“审”者，察水土高下之势。“端”者，勿使迂曲碍耒耜也。“径术”者，《周礼·遂人》所谓“夫间有遂，遂上有径。”“遂”，广二尺深二尺之小沟。“径”，广二尺，徒行之小路也。言“径遂”，则沟畛洫涂以上之皆审端可知，举小以概大也。“善相”，审视之也。小山曰“丘”，冈足曰“陵”。“阪”，坡也。“险”，碕岸也。高平曰“原”，下平曰“隰”。六者燥湿肥瘠各有宜种之谷，虽农人所喻，而或贪多得，或幸早成，种非其种，以陷水旱，必须田畯岁省而教导之。“躬亲”者，虽穷乡僻壤，田畯必履亩而视之也。凡此皆田之大政，岁申饬之，而又为之定其高下之准，纵横之直，使行水以防旱涝者各有定则焉。盖农人见近而昧远，必田畯通为相察，乃能不惑而利于耕矣。此三代田官劝农之政，亦他亡所考而仅见于此。凡此类，则《月令》之不可废者也。

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

“乐正”，大司乐。“习”，教也。国子之教：乐舞、乐德、乐语，此独言“舞”者，略文。春秋教羽籥，此其始也。

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泽，牺牲毋用牝。

“修”者，申饬一岁所当举之祀事也。牺牲用牝为不敬，山林川泽且不用，郊社宗庙可知已。

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杀孩虫、胎、夭、飞鸟，毋麛，毋卵。覆，如字，芳服反。夭，鸟老反。

“禁”，禁其欲伐者。“止”，止其方伐者。“覆”，摘落之也。“孩”，小虫。“杀胎”，未生而伤其母也。“杀夭”，已生而戕其子也。“飞鸟”，求食哺子者。“麛”，兽子。“卵”，禽卵。皆禁民取之，所以息生理也。

毋聚大众，毋置城郭。

“聚大众”，谓治兵讲武。“置”，立也。农事方始，早禁之也。

掩骼埋胔。

“骼”，枯骨。“胔”，腐肉。兼人兽而言，谓古墓崩露及死之残余也。

是月也，不可以称兵，称兵必天殃。兵戎不起，不可从我始。

“称”，举也。“不可从我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应之可也。郑氏曰：“为客不利，主人则可。”其义是矣。

毋变天之道，毋绝地之理，毋乱人之纪。

此节统论十二月之令皆当顺时而行，以起下行令违时则三才交咎之义。其系之正月者，发例于始也。

孟春行夏令，则雨水不时，草木早落，国时有恐；行秋令，则其民大疫，猋风暴雨总至，藜莠蓬蒿并兴；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雪霜大挚，首种不入。恐，欺用反。种，之勇反。

“恐”，以讹言相恐吓。“焱风”，回旋飘疾之风。“总至”，风挟雨至。“藜”，蒺藜。“莠”，似稷无实，俗谓之狗尾草。“蓬”，似蒿，尾端有絮。“蒿”，邪蒿。四者皆恶草。“兴”，田间盛生，难为芸也。“水潦为败”，堤决败田也。“挚”，甚也。“首种”，稷也。“不入”，谓水涝不能种也。凡行令不时，灾害之应，《记》文既穿凿无征，注疏又杂以术家之言，相附会为纤怪，今皆不取，学者勿惑焉。

右第一章。

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

“仲春”，日月会于降娄而斗建卯之月也。“弧”星，当井十六度。“建星”，当斗十度。斗井二宿度分广远，故以其宿内小星志之也。今以《大统历》法算之，春分日在壁三度，昏井十六度中，旦箕四度中。

其日甲乙，其帝大嗥，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夹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音同“孟春”。

“夹钟”，夷则上生之律。蔡氏曰：“全七寸四分三厘七毫三丝，半三寸六分六厘三毫六丝，积十四万七千四百五十六分。”

始雨水，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雨，于付反。华，呼瓜反。

“雨水”者，谓始不全雨雪也。“仓庚”，黄鹂。“鸠”，爽鸠，自其杀则谓之“鹰”，自其不杀则谓之“鸠”。按此记孟春“蛰虫始振”，仲春“始雨水”，盖古历以惊蛰为正月中，雨水为二月节，至后汉刘歆作《三统历》，始两易之。

天子居青阳大庙，乘鸾路，驾仓龙，载青旂、衣青衣、服仓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大，他盖反，余音同“孟春”，后篇内并同。

“青阳大庙”，谓是东向正中之室。

是月也，安萌牙，养幼少，存诸孤。少，许照反。

“牙”，与“芽”同。木蘖旁生谓之“萌”，草茁上出谓之“芽”。“安”者，禁勿折之。“养幼少”者，妇人乳子则复除其征也。“存”，问而恤之也。“诸孤”，幼而无父者。

择元日，命民社。

“元日”，旧说以为甲日。按《召诰》，社用戊，今春秋社用立春与立秋后第五戊，沿《召诰》也。“民社”，所谓二十五家之置社也。“命”者，使民祭之。

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肆掠，止狱讼。去，起吕反。掠，力让反。

“有司”，司寇府、史之属。“省”者，审辨其轻者而释之。“囹圄”，秦狱名。足械曰“桎”，手械曰“梏”。“肆”，《淮南子》作“笞”。“掠”，捶击也。“止狱讼”者，禁民告讦，若已告讦则立案不为摄治。

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大，他盖反。帅，所律反。

“玄鸟”，燕也。燕之乳子于人家室，故以为生子之祥。“祠”，祭也。“高禖”，古之始为媒者。“妃”，三夫人。不言世妇、御妻者，略文。“御”，陪祀也。“礼”，祝酌福酒饮之。“所御”，幸而有娠者。“带”，佩也。“弓”，弓衣。“弓矢”，男子之所有事，故以此祝令宜男也。

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启户始出。先雷三日，奋木铎以令兆民，曰：“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备，必有凶灾。”先，悉荐反。

“日”，日出。“夜”，日没。“分”，长短刻同，谓春分也。雷无恒期而以春分为断，“先雷三日”者，先春分三日也。阳气在地中，当春奋出则为雷，顾其发有大小，出有缓急，发之小以缓，则不足以有声；发之大以急，于是成乎雷而有声，故谓之“雷乃发声”。“电”者，雷之光也。其或电而不雷者，阳出不迅而稍散，能为光而不能有声也。“户”，蛰虫穴窍。“启”，去其坏也。虫乘雷而出，记之以纪雷候也。“木铎”，遒人所掌以警戒众者。“容止”，谓夫妇之事。“不备”，形体不全。“凶”，子夭折。“灾”，母有蓐难。

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角斗甬，正权概。量，吕张反。甬，余陇反。

“同”，齐一之也。“度量”，谓度以量物长短、尺丈、寻仞也。“钧”，平也。“衡”，今之天平。“石”，若今盐砠。“角”，较也。“甬”，斛也。“正”，审定之也。“权”，称也。“概”，所以平斗甬者，正之勿使凸凹。

是月也，耕者少合，乃修阖扇，寝庙毕备。

“舍”，止也。“少舍”者，发土已，未播种间也。“阖扇”，门扉也。“寝”，居室。自天子至于士皆有“庙”。所修者但门扉之类，功易竟也。

毋作大事以妨农之事。

“大事”，大工役难竟者。

是月也，毋竭川泽，毋漉陂池，毋焚山林。

“川泽”，谓潴堰大水以溉田者。“漉”，亦竭也。蓄雨水曰“陂”，引水而蓄之曰“池”。农事方始，不当以鱼鳖故失水利。山林长养材木，方春焚之，则不复生。三者皆禁民为之。

天子乃鲜羔开冰，先荐寝庙。鲜，本“献”字之误，许建反。

“献羔”，祭司寒也。藏冰以供宾食丧祭之用，仲春阳气内动，地中已暖，恐致消释，故开发其窌藏以出之。“先荐寝庙”者，重其事，荐而后颁之也。凡荐之事皆于寝，言“寝庙”者，见为庙之寝也。

上丁，命乐正习舞、释菜，天子乃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往视之。仲丁，又命乐正入学习舞。师，所律反。

入学“习舞”者，孟春教习国子，至此考其小成，更令演习以待天子之视也。“释”，奠也。“菜”，芹茆之属，奠之以祭先师。祭有脯醢，特不杀而专言“菜”者，尚鲜也。天子帅公、侯、卿、大夫视学，义见《王制》。“仲丁又命习”者，以天子视学以后，贤者举之，不肖者绌之，余且暂令休沐，于此更令之学也。春夏习舞，秋冬习吹，以舞阳吹阴，故偏举言之，实则皆互习之也。《诗》《书》《礼》皆教而专言“乐”者，学以乐为成，以是而考其成也。

是月也，祀不用牺牲，用圭璧，更皮币。更，古衡反。

“更”，易也，用圭璧皮币更牺牲，互文见意。此节所言于礼不合。若此类，盖《月令》迂谬之尤者，不可从。

仲春行秋令，则其国大水，寒气总至，寇戎来征；行冬令，则阳气不胜，麦乃不熟，民多相掠；行夏令，则国乃大旱，暖气早来，虫螟为害。暖，况远反。

“寇戎”，寇兵也。“征”，伐也。“掠”，侵夺。虫食苗心曰“螟”。

右第二章。

季春之月，日在胃，昏七星中，旦牵牛中。

“季春”，日月会于大梁而斗建辰之月也。以《大统历》法算之，谷雨日在娄五度，昏星九度中，旦牛二度中。

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姑洗，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洗，苏典反，余音同“孟春”。

“姑洗”，南昌上生之律。蔡氏曰：“长七寸一分，积十三万九千九百六十八分。”

桐始华，田鼠化为，虹始见，萍始生。

“桐”，冈桐，其实可榨油者；今南人候其花发乃渍稻种。“田鼠”，田间之鼠。“”，鹌子。“萍始生”者，柳絮始飞，坠水中而为萍也。

天子居青阳右个，乘鸾路，驾仓龙，载青旂，衣青衣，服仓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音同“孟春”。

“青阳右个”，谓是东乡南偏之室。

是月也，天子乃荐鞠衣于先帝。鞠，与“麹”同，邱菊反。

“鞠衣”，麹上黄尘如衣者。时造鞠成，将用酿酒，故荐之。

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告舟备具于天子焉。天子始乘舟。覆，如字，芳服反。反，孚表反。

“舟牧”，典舟之官。“五覆五反”，审视内外，加之灰钉也。春深水将至，治舟以备天子之乘。云“始乘舟”者，言五覆五反之后，审其坚固，而后天子可以乘之也。

荐鲔于寝庙。

“鲔”，鲤之大者。水生鱼上，初得大鲤，渔人献而荐之。

乃为麦祈实。为，于伪反。

祈之于群祀。

是月也，生气方盛，阳气发泄，句者毕出，萌者尽达，不可以内。句，古侯反。内，奴答反。

“生气”，物之气也。“阳气”，天之气也。“句萌”，草木之芽茁。“内”，谓收藏谷实。句萌方出，旧谷见风日则坏，故窌藏者必先藏之，勿待此时。若此月所登之物，则不可藏，故戒民勿藏也。

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绝。振，之挺反。

藏米曰“廪”，藏谷曰“仓”。“贫”，无财。“穷”，无依。“乏”，暂无。“绝”，不继也。“振”，与“赈”同。于时旧粟将尽，新麦未登，故振赐之。

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勉诸侯，聘名士，礼贤者。

“府库”，币帛之所藏。“勉”，劝劳之也。王者于诸侯有时聘以结好，间问以谕志，皆以劳之。“名士”，贤之著者。“聘”，征用之。其或不欲仕者，则以币赐而礼之。

是月也，命司空曰：“时雨将降，下水上腾，循行国邑，周视原野，修利堤防，道达沟渎，开通道路，毋有障塞。”上，时掌反。“道迏”之“道”，徒到反。

“国”，王城内。“邑”，采邑。“原野”，郊外。“修”者，整其颓圮。“利”者，顺其地势。“道达”，疏浚之也。沟渎之上为道路，沟渎浚则道路通矣。

田猎、置罘、罗网、毕翳、兽之药，毋出九门。

“田猎”者，田猎之具，弓矢矛戟之属。“罝”，杙上网。“罘”，两辕网，皆兽网。“罗网”，张树间者。“毕”，有柄小网。“翳”，以茅结之，用自翳蔽，纵媒致雉而射者。“兽之药”，毒矢药也。“九门”，王城之门凡九也。禁之于国门者，以国中非田猎毕弋之地，禁令勿往郊外也。

是月也，命野虞无伐桑柘。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具曲植籧筐，后妃齐戒亲东乡躬桑。禁妇女毋观，省妇使以劝蚕事。蚕事既登，分茧称丝，效功以共郊庙之服，毋有敢惰。籧，居吕反。齐，侧皆反。共，九容反。

“无伐”者，令野虞禁民伐也。并言“柘”者，桑不足则以柘继之。“躬桑”不言柘者，公桑自足，无待柘也。“鸣鸠”，搏谷鸟。“拂其羽”者，振迅以飞而且鸣也。“戴胜”，鸤鸠；今俗谓之拔哥，头上有茸毛簇起，如妇人之戴花胜然。“降”者，飞而下集，以方省桑，因见其降。二者皆以记蚕候也。“具”者，缮具之于北郊蚕宫。“曲”，薄也，如簟，所以藉蚕者。“植”，薄架也。“籧”，与筥同。方曰“筐”，圆曰“筥”，皆盛桑食蚕器。“东向”者，后不留终蚕事，一采以劝桑者，惟就树西面生气为礼也。有夫曰“妇”，在室曰“女”。“观”，盛治容饰。此通禁国中妇女，令急蚕功也。“省”，裁损也。“妇使”，酒浆、脯醢、缝组之事。此省宫中之事以急公蚕也。“分茧称丝”者，分授而使之缫纺湅治，成则称其多少以课勤惰也。“郊庙之服”，祭服。此节惟禁伐桑柘及禁饰容观为劝民蚕之政，余皆言公蚕之事。然王后躬亲于上如此之勤慎，则民自不待督而自勤矣。此古之蚕政也，无所考而仅见于此，亦《月令》之不可废者也。

是月也，命工师令百工审五库之量，金铁、皮革筋、角齿羽、箭干、脂胶丹漆，毋或不良，百工咸理。监工曰号，毋悖于时，毋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量，吕张反。监，古衔反。作，侧个反。

“工师”，冬官之属，百工之长也。“五库”：金铁一，皮革筋二，角齿羽三，箭干四，脂胶丹漆五。“量”者，计其多少而用之。“金”，铜也。生曰“皮”，熟曰“革”。“箭”，为矢之竹蒲。“干”，材木为车器者。“脂”，以木为轮。“丹”，朱砂，《考工记》所谓“以朱湛诸丹秫”者也。“咸理”，咸治其事。“号”，令之也。“时”者，燥湿寒暑之宜，如木宜燥，漆宜湿之类。“淫巧”，过于巧也。“荡”者，摇动而歆于侈。

是月之末，择吉日，大合乐，天子乃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往视之。

“大合”者，学者始各分习之，今合并而奏其成也。“视之”，所以养君德。

是月也，乃合累牛腾马，游牝于牧，牺牲驹犊举书其数。

“累”，相重累。“腾”，跃也；皆牡兽求牝之状。“游牝”，纵牝与游，使之合也。“牺牲”则禁其合，“驹犊”则游之。“书其数”者，除牺牲而课其孳生也。

命国难，九门磔攘以毕春气。难，诺何反。攘，汝羊反。

“难”，与“傩”通。“国难”者，惟天子、诸侯行之。时民农务方兴，勿使游荡而代为之傩也。“磔”，裂牲以祭，盖用羊。“攘”，与“禳”通，祭以除灾也。“毕”，跸也；驱除之也。春时温气杂寒而至，多以夏初而成疫，故示驱逐之。此亦先王因俗之不可尽拂而无大害于义者，聊仍之以安民心，而制之自上，限之以礼，使无私为淫祀也。

季春行冬令，则寒气时发，草木皆肃，国有大恐；行夏令，则民多疾疫，时雨不降，山陵不收；行秋令，则天多沉阴，淫雨早降，兵革并起。恐，欺用反。沉，直深反。

“肃”，枯劲。“大恐”，讹言大起。“山陵不收”，谓高田旱而失种也。雨三日以上不止曰“淫”。

右第三章。

孟夏之月，日在毕，昏翼中，旦婺女中。

孟夏，日月会于实沉而斗建巳之月也。以今《大统历》法算之，小满日在昴七度，昏翼六度中，旦尾六度中。

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虫羽，其音徴，律中中吕，其数七，其昧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徴，张里反。“律中”之“中”，陟仲反。“中吕”之“中”，直从反。

夏王在火，“丙丁”火干，故日以丙丁为吉。炎帝，神农氏，以火德王。祝融，火神之号，“祝”，火；“融”，光也。“羽虫”，禽鸟之属，夏而成也。“徴”，三分宫去一下生之音，其数五十四。“中吕”，无射上生之律。蔡氏曰：“全六寸五分八厘三毫四丝六忽余二算，半三寸二分八厘六毫二丝二忽，积十三万一千七十二分。”“七”者，火之成数，于《河图》位在南。“苦”者，火之味。“焦”者，火之臭也。“灶”，司火以养人，故夏祭之。“肺”，金藏；火克金，故为养道之重。

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

“蝼蝈”，蝼蛄，蝈、蛄声相近，俗谓之土狗。“王瓜”，栝楼也。“秀”者，荣而不实。

天子居明堂左个，乘朱路，驾赤，载赤旂、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麤。“载”“衣”，音同“孟春”，余月同。麤，俗本作“粗”者误。

“明堂左个”，南乡东偏之室。“”，赤马黑尾。浅绛曰“赤”，深赤曰“朱”。“麤”，大也。

是月也，以立夏。先立夏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夏，盛德在火。”天子乃齐。立夏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于南郊。还反，行赏，封诸侯。庆赐遂行，无不欣说。说，戈雪反，余音同“孟者”。

“封诸侯”，谓命诸侯之继世受封者。“庆”，以地赏有功者。“赐”，以车服授有德者。

乃命乐师习合礼乐。

“乐师”，大乐正。“习”，教也。“合”，备作串合其大成。

命大尉赞桀俊，遂贤良，举长大，行爵出禄必当其位。当，丁浪反。

“大尉”，秦官；在周为大司马。“赞”，进也。“桀”，与“傑”通。谓有才者。“遂”，达也，成也，达之在上位，使其有成绩也。“贤良”，有德者。“长大”，《淮南子》作“孝悌”，于义为通。“行”，序也。“出”，颁也。“当其位”者，以分职授位，有成绩而后加之爵禄也。

是月也，继长增高，毋有坏堕，毋起土功，毋发大众，毋伐大树。长，丁丈反。坏，古外反。堕，许规反。

“继长增高”，谓土气发越，草木丰起，相继而日盛也，“毋有坏堕”者，即下文土伐木之事。“发大众”者，即以任土功也。

是月也，天子始。

“”，细葛。天子服之，下乃服也。

命野虞出行田原，为天子劳农劝民，毋或失时。命司徒巡行县鄙，命农勉作，毋休于都。行，下孟反。为，于伪反。劳，力报反。作，侧个反。

“行”，遍至而省之也。“县”，二千五百家；“鄙”，五百家，六遂之属。六乡，天子命虞至田间劝农；六遂，则司徒行县鄙，令县鄙之吏自行田原也。“休”，息也；谓或有事至都，趣令速返，毋留都邑旷农务也。

是月也，驱兽毋害五谷，毋大田猎。

所谓“夏苗”也。

农乃登麦，天子乃以彘尝麦，先荐寝庙。

“登”，成而收之也。“彘”，豕之大者，味与麦相宜。

是月也，聚畜百药。畜，丑六反。

“聚”，采拾捃聚之。“畜”，藏也。“百”者，举大概而总言之。于时草木方盛，茎丰美，根荄气未大泄，服食倍有力也。

靡草死，麦秋至。断薄刑，决小罪，出轻系。

“靡草”，弱草；荠菜、夏枯草之属。“麦秋”者，方麦熟时有风雨凉爽之气如秋也。“薄刑”，墨扑之刑，得小罪者服薄刑，故断定而的决之，其可宥者，则因释其囚系。

蚕事毕，后妃献茧。乃收茧税，以桑为均，贵贱长幼如一，以给郊庙之服。长，丁丈反。

“后妃献茧”者，受九嫔之献也。“乃收茧税”者，公蚕既登，则知民蚕之毕，于时而税其丝也。“以桑为均”者，因其田庐而制其树桑之数，为税丝之等，勤者有余不多取，惰者不足不为减也。“贵贱长幼如一”者，以妇人无他事，虽贵不免其征，与士、大夫之禄田不税于公者异。女子笄而即任妇功，不得如男子余夫之制也。《周礼》：以九职任万民，一曰嫔妇，任治丝枲。任者，任其责也。如是则丝之入亦多矣。宫中及颁赐之用皆取给焉，独言“给郊庙之服”者，总承上“献茧”而言，举重以统轻也。

是月也，天子饮酎，用礼乐。

“酎”者，重酿之酒，春造而夏始成也。按“饮酎”之文，他无所见，汉人重之，以献宗庙，盖亦秦礼尔。合群臣，重之以礼乐。后世大酺之举，其迹此而为之与？

孟夏行秋令，则苦雨数来，五谷不滋，四鄙入保；行冬令，则草木早枯，后乃大水，败其城郭；行春令，则蝗虫为灾，暴风来格，秀草不实。数，所角反。

“苦雨”，寒雨。“滋”，苗稼丰美。“鄙”，边邑。“入保”者，入城邑而避兵，盖有寇来侵也。“蝗”，螽也。“格”，至也。“秀草”，麦也。“不实”者，风败之。

右第四章。

仲夏之月，日在东井，昏亢中，旦危中。亢，古郎反。

“仲夏”，日月会于鹑首而斗建午之月也。以《大统历》法算之，夏至日在参九度，昏轸十六度中，旦壁一度中。

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虫羽，其音徵，律中蕤宾，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音同“孟夏”。

“蕤宾”，应钟上生之律。蔡氏曰：“全六寸二分八厘，半三寸一分四厘，积十二万四千四百一十六分。”

小暑至，螳螂生，始鸣，反舌无声。，古阒反。

“”，百劳。“反舌”，百舌鸟。“无声”，不能为宛转之声也。

天子居明堂大庙，乘朱路，驾赤，载赤旂，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粗。大，他盖反。

“明堂大庙”，谓是南乡正中之室。

养壮佼。

“佼”，长好貌。谓草木于时壮盛长好，当长养之，禁摧折也。

是月也，命乐师修鞀、鞞、鼓，均琴、瑟、管、箫，执干、戚、戈、羽，调竽、笙、竾、簧，饬钟、磬、柷、敔。鞀，与“鼗”同，徒刀反。鞞，与“鼙”同，频迷反。竾，与“箎”同，直离反。

“乐师”者，凡乐器各有师专司之，如磬师、钟师之类；习其器者，即令修之也。“鞀”，如鼓而小，有柄有耳，摇则自鼓。“鼓”，雷鼓、灵鼓、路鼓、晋鼓。“鞞”，小鼓，在大鼓旁，与鼓相应。“均”者，适琴瑟之徽弦，次管箫之比竹也。古“琴”长三尺六寸六分，五弦。“瑟”，长八尺一寸，二十七弦。“管”，并两竹而吹之。“箫”，编二十二管，长尺四寸。“执”，谓执持而试其便舞与否也。“干”，盾；“戚”，斧；“戈”、钩，孑，戟；三者武舞。“羽”，文舞也。“竽”三十六簧，“笙”十三簧，大者十九簧，皆列管匏中。“竾”，独竹管，长尺四寸，八孔，一孔上出寸三分，横吹之。“簧”，即谓竽笙之簧。“钟、磬”，有笙镛二类，编列于簴。“柷”，如漆桶，方二尺四寸，深一尺八寸，中有椎柄连底，撞之令左右击。“敔”，刻木如虎，背上有二十七龃龉，以木长尺之。

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乐。乃命百县雩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以祈谷实。为，于伪反。辟，必亦反。

“百源”，小水之源。“雩”，吁嗟求雨之祭。山川百源，则用牲币，其于上帝，惟用盛乐，以感阳气之和也。“百县”，秦制；周则六遂，惟三十六县也。“百辟”，古之诸侯。“卿士”，自卿至士，古之名臣。“益”，功德也。天子祈祀亦兼百辟卿士，百县亦雩县内山川泉源，不言者，互文见之。仲夏之雩，勿论有雨与否而皆祈之，则用盛乐以致和气；若因旱而雩，惟奠瘗禁祀，呼叹以祈，无用盛乐之礼，悯雨而忧，不及乐也。

农乃登黍。是月也，天子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农乃登黍”四字当在“是月也”之下，盖错简。

晚黍孟秋乃登，此所登者，蔡邕所谓“蝉鸣黍”也，以其早熟，故尝而荐之。“雏”，鸡雏。“含桃”，樱桃，多为鸟所含去，故名“含桃”。“羞”，为笾实也。含桃虽佳果而物微，故因荐黍荐之。

令民毋艾蓝以染，毋烧灰，毋暴布。艾，鱼既反。暴，蒲木反。

“艾”，与“刈”通，获也。是月非刈蓝之月而言“毋艾”者，通计艾、削、沤、酿而言，谓不可以蓝染也。“烧灰”，所以湅布，湅已则暴之，于时为梅雨之候，易至黦黴，故禁。

门闾毋闭，关市毋索。索，所白反。

“门”，国门；“闾”，里门；闭不常启，以待谁何。“索”，讥察过严也。此与冬至闭关之说相对而设，大要谓通商旅耳。

挺重囚，益其食。食，祥吏反。

“挺”者，舒弛之意，宽其桎梏也。“食”，囚粮；以日长多给之。

游牝别群，则絷腾驹。

“游牝”，季春以来求牡之牝，既受胎则别群矣。“絷”，别系之，毋令腾踏伤胎也。不言“累牛”者，略文。

班马政。

“班”者，序而颁之。“马政”，牧养拣择之法，班之于廋校之官。

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君子齐戒，处必掩身，毋躁。止声色，毋或进，薄滋味，毋致和。节耆欲，定心气。百官静，事毋刑，以定晏阴之所成。齐，侧皆反。和，胡卧反。耆，时利反。刑，当作“径”，吉定反。

“长至”，晷极长而日北至也。“阴阳争”者，一阴起于下而与阳争也。“死”，杀气阴生；长养之气，阳也。阴气进则阳气退，死生之分，肇此于也。养生家谓阳不尽不死，阴不尽不长生，说盖本此。“君子”，修身凝命之称。“齐戒”者，即下止声色、澹滋味之事，若齐戒也。“掩身”者，时已暑，不可袒裸，防阴气袭之也。“毋躁”者，静以胜热，躁则饮水受风，阴得乘之矣。“止色”而兼言“声”者，君子辞也。“致”，尽也。“和”，调和碱酸也。味以养阴故须薄之，勿助阴气也。滋味曰“耆”，声色曰“欲”，止色薄味则耆欲节矣，耆欲节则阳不耗，阴不盛、心气下交于肾而不荡矣。“百官”，谓百骸之官窍。“刑”，《吕氏春秋》《淮南子》俱作“径”，于义为通。安定百骸，毋使过劳，凡所营为皆审顾和缓，毋得率意径行，则阳气不暴越而阴不能干之也。“定”者，处置得所之谓。“晏”，定也。阳生阴杀，德刑所分，而天时物理不能有阳而无阴，惟阳不越而阴不纵，则虽阴之浸长不可遏抑，而循其柔静之性晏安以处，不与阳争，则虽成而不害矣。此节所言与养生家之说有相近者，君子以修身俟命节取之可也。然亦止此而已矣，过此以往，则为魏伯阳、张平叔之邪说矣。

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解，胡美反。

“解”者，新茸生则旧角脱也。“堇”字今作“槿”。“荣”，花也。

是月也，毋用火南方。

“用火”者，焚枯薉之类。时南风大至，恐其延烧宅树。

可以居高明，可以远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处台榭。

“可以”者，偶然之辞。“高明”，楼观也。“远眺望”，谓游历旷览也，累土曰“台”。台上有堂序而无室曰“榭”。是月湿蒸郁温，故于四者宜也。

仲夏行冬令，则雹冻伤谷，道路不通，暴兵来至；行春令，则五谷晚熟，百螣时起，其国乃饥；行秋令，则草木零落，果实早成，民殃于疫。

“雹冻”，雹如冻也。“道路不通”，盗贼劫夺也。“晚熟”，后熟，当熟不熟。“螣”，食苗叶虫，其种类不一也。

右第五章。

季夏之月，日在柳，昏火中，旦奎中。

“季夏”，日月会于鹑首而斗建未之月也。房、心、尾皆为大火；此言“火”者，谓心尔。以《大统历》法算之，大暑日在井二十九度，昏氐七度中，旦娄五度中。

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虫羽，其音徵，律中林钟，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音同“孟夏”。

“林钟”，黄钟下生之律。蔡氏曰：“全六寸，积十一万八千九十八分。”

温风始至，蟋蟀居壁，鹰乃学习，腐草为萤。

“蟋蟀”，促织；先已生草间，至此月乃依人壁下，阴气动之征也。“学习”者，谓雏鹰初学盘旋，数飞为搏击也。仲春鹰化鸠，至仲秋乃复化鹰，而此言鹰者，益以知鹰鸠之化非果变其形质矣。“萤”，雌雄相逐，盖亦卵生，或此月蒸溽，间有腐草化之者尔。

天子居明堂右个，乘朱路，驾赤，载赤旂，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麤。

“明堂右个”，谓是南乡西偏室。

命渔师伐蛟，取鼍，登龟，取鼋。

“渔师”，掌渔之官。用众力攻曰“伐”。“蛟”，如龙无角，似蛇有足。“取”，术致之也。“鼍”，豕首龙身而短。“登”，进。龟以卜，故尊之曰“登”。“鼋”，似鳖而大，头有累。蛟、鼋、鼍，皆能穿堤没舟，故伐取除害而收甲肉之用焉。郑氏曰：“《周礼》曰：‘凡取龟用秋时，夏之秋也。’作《月令》者以为此秋，据周之时也，因书于此，似误也。”其说是已。

命泽人纳材、苇。

“泽人”，泽虞。“材”，蒲柳可为矢者。“苇”，蒲苇；条可织器。时方坚韧，故令采而纳之。

是月也，命四监大合百县之秩刍，以养牺牲。令民无不咸出其力，以共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以祠宗庙社稷之灵，以为民祈福。令，力征反。其，九客反。为，于伪反。

“四监”，高诱谓是四郡大夫。秦置郡，有守，有尉，有监。作《月令》时，秦未并天下，惟立百县，以四郡统之。“秩”，许慎曰“积也”，谓秷粟。“咸出其力”者，供秩刍也。“四方”，方望之祀。率天下以奉郊社宗庙，求尽其报本反始之诚而已，专以“祈福”言之，《月令》之所以不醇也。

是月也，命妇官染采。黼黻文章必以法故，无或差贷；黑黄仓赤莫不质良，毋敢诈伪；以给郊庙祭祀之服，以为旗章，以别贵贱等给之度。贷，他得反。别，必列反。

“妇官”，典妇功。“染采”，染人也。妇官主绣黼黻文章之事，染采主染黑黄仓赤之色。凡绣，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法故”，谓旧制。“贷”，与“忒”通。“无或差贷”，谓配合不乱也。“仓”与苍通，深青色。“质”，正也，谓各如其色之正。“良”，明好也。“旗”，《周礼·司常》之九旗。“章”，旗上征识。“等给”之“给”，盖“级”字之讹，秦人以功级授爵，谓爵位之高下也。

是月也，树木方盛。乃命虞人入山行木，毋有斩伐。

“虞人”，山虞。“行”，巡视。

不可以兴土功，不可以合诸侯，不可以起兵动众。毋举大事以摇养气，毋发令而待，以妨神农之事也。水潦盛昌，神农将持功，举大事则有天殃。

“兴土功”“合诸侯”“起兵”，皆大事也。“摇”者，恇扰不宁之意。“养气”，长养之气。“令”，即三者之令，不特不于时举事，且不预为期戒，示以农隙有事，令众不安于农务。“持”，操也。大雨时行而水潦暴集，高者潴之，下者泻之，以为旱涝之防、功方操急，不可妨也。“神农”，农之神也。言“神农”者，神明其事，以示警戒。

是月也，土润溽暑，大雨时行。烧薙行水，利以杀草，如以热汤，可以粪田畴，可以美土疆。疆，其两反。

“土润溽”者，温气上腾，湿气蒸变也。“暑”者，蒸气迫起，郁热充塞也。“时行”者，以时而不爽也。立秋之前，恒有三日大雨，大小早暮，递相增减，如次序然。“薙”，刈也。“烧薙”者，烧其所薙之草也。“行水”，潴水于烧薙之地，而引注之于田也。“利以杀草”者，此带灰之水至田疆间，则草为之死，雨止日出，水方温而行之，则如热汤灌沃，草无不死者也。“田畴”，熟田。“土疆”，强之土，莱田也。“粪”者，滋益其见在之禾。“美”者，肥美其地，令来岁可耕也。此盖农官趣民为之也。

季夏行春令，则谷实鲜落，国多风欬，民乃迁徙；行秋令，则丘隰水潦，禾稼不熟，乃多女灾；行冬令，则风寒不时，鹰隼早蛰，四鄙入保。

“鲜落”，不待黄熟，风撼落也。“风欬”，感风而欬。“女灾”，堕孕也。“隼”，鹞也。“鸷”，搏击也。

右第六章。

中央土。

作记者以四时分配四行，而土无所措，乃取历家每季十八日二十六分二十五秒为土王之说，又以四季亦无定属，复用火土金相生之次及夏火秋金不相见之说，割据立秋以前十八日有奇为土王，而不能以月日名之，遂用在地五方之号，冠以“中央”焉。“央”，犹尽也，谓四方尽以此为中也。盖尝论之，天有五行与四时，互成其用，并行不悖，而非有一成之模，限众理以必出于一辙，此天之所以圆妙不测而非私智之所可度者也。今乃损其固有而益以本无，其不足以与于天之广大，明矣。气者，资生之气也；故土周乎木火金水而皆资焉，无能离也。德者，成用之德也；故信行乎仁礼义知而皆成焉，无能离也。割土于木火金水之外，则土滞而木火金水之化亦浮矣。四时无时而离乎土，四方无往而不可以为中。舍东西南北之外而据一以为中央，则东者见之谓之西，南者见之谓之北，中央之名且不足以立，而况拘土于其墟哉！且此篇之制，一岁十二月，时应乎气，斗柄应乎辰，律应乎数，因时行令，有若画一而不可以或违，乃每月之令皆三十日有奇，而季夏之月所正用者割去十八日有奇，惟十二弱而已，其亦自相刺谬矣。以律言之，林钟之应亦止十有二日，而其云“黄钟之宫”者，岂孤行一律而商角徵羽之不备，亦将何施？其云“天子居大庙大室”，传注以为“中央之室”则四方十二室周回列墉，而此室者亦从何门而入？矧云“上圆下方”，则此室当屋脊之中，何所置牖而异于幽窖邪？是其迂诞拘牵而不成义，审矣。《淮南子》知十有八日土王之非，而统以季夏一月为土德，差为可通，然于四时之化，夏之火王，独诎其三之一，亦矫强而无实。其曰“律中林钟”，似也；而又曰“其音宫”，则音律亦相乖背矣。要之以私意役天曲成一定之制，则固无一之可者也。惟中溜之祀举以是月，于礼为得，余皆小道曲技之琐言耳。

其日戊已，其帝黄帝，其神后土，其虫倮，其音宫，律中黄钟之宫，其数五，其味甘，其臭香，其祀中霤，祭先心。天子居大庙大室，乘大路，驾黄，载黄旂，衣黄衣，服黄玉，食稷与牛，其器圆以闳。“大庙”“大室”之“大”，并他盖反。余音同“孟春”。

黄帝，轩辕氏，以土德王。后土，土神。“后”，君也；土为四行君也。“倮”，无毛者龟螾之属。“五”者，土之生数，于《河图》为中宫。不用成数者，卜筮之用数止于九也。筮法无五而用五者，初揲之五，阳之应也。卜或用五，无所考尔。“宫”，五音之长，其数八十一。“黄钟之宫”者，凡用律皆备五音，还相为宫。黄钟为宫，则林钟为徵，大簇为商，南吕为羽，始洗为角。此或独以宫应而不备四音之谓，说见上节。“甘”者，土爰稼穑，其味甘。“香”，亦五谷之气。“中霤”之祀，于室中西南隅牖下，古者穴居方中开霤，取牖为霤之象而祀焉。“大庙大室”，旧说以为中央之室，说见上节。“大路”，殷路。鸾路、大路，亦皆按时饰色；朱路、玄路皆大路，有鸣鸾，互文见之；然设色琐强，亦不必详也。“黄”言“”者，赤马带黄色。“闳”，口狭而腹宽也。

右第七章。

孟秋之月，日在翼，昏建星中，旦毕中。

“孟秋”，日月会于鹑尾而斗建申之月也。“建星”，当斗十六度。以《大统历》法算之，处暑日在张七度，昏尾九度中，旦昴六度中。

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收，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夷则，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少，时照反。中，陟仲反。

秋王在金“庚辛”金幹，故吉。少皞，金天氏，以金德王。蓐收，金神，摧蓐万物而收藏之也，迎秋祀之。走兽曰“毛”。“商”，徵三分益一上生之音，其数七十二，浊之次也。“夷则”，大吕下生之律。蔡氏曰：“全五寸五分五厘一毫，半二寸七分二厘五毫，积十一万五百九十二分。”“九”者，金之成数，于《河图》位在西。“辛”“腥”者，金之味、臭。臭甚微，察之则审。要言味臭者，皆自化之所自成言之，不可以迹求也。“门”者，大门；自外入向内先由乎门，德主于纳，故秋祀之。“肝”，木藏，金克木，故为养道之重者。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

白露之降在仲秋而记于是月也，时或有降而记其始也。“降”者，升已而下之谓。“寒蝉”，螀也。鹰之“祭鸟”，或杀之而不食有如祭也。“行戮”者，自搏杀而食之。“用始”云者，祭已乃戮也。

天子居总章左个，乘戎路，驾白骆，载白旂，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总章左个”，谓是西向南偏室。“戎路”，革路。白马黑鬣曰“骆”。“麻”，，麻实，《本草》谓之火麻仁。“廉”，方而有觚稜也。

是月也，以立秋。先立秋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秋，盛德在金。”天子乃齐。立秋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还反，赏军帅、武人于朝。“军帅”之“帅”，所反类，下同。朝，直遥反。余音同“孟春”。

“军帅”，六军之长。“武人”，车右，环人之类。

天子乃命将帅选士厉兵，简练桀俊，专任有功，以征不义，诘诛暴慢，以明好恶，顺彼远方。将，子亮反。好，呼报反。恶，乌路反。

“厉”，磨治也。“兵”，矛戟之属。“简”，挑选。“练”，训习。“桀俊”，勇力之士。“有功”，曾著战功者，以其娴习军政，威名动物，故“专任”之；而桀俊者为其用也。“诘诛”，声罪致讨。“暴”，虐民；“慢”，慢上；皆所云“不义”也。诘诛之，则天下诸侯知天子建侯欲其尊王爱民，而不然则恶而必讨，远方之国无不顺服矣。

是月也，命有司修法制，缮囹圄，具桎梏，禁止奸，慎罪邪，务搏执。

“法制”，律令之科条也。“修”者，稽考而举行之。“缮”，治也；谓厚其茨棘，谨其关键。“具”，造也。“奸”，骩法。“邪”，行恶。“慎罪”者，谨定其罪也。手执曰“搏”，械击曰“执”。“务搏执”者，如今访挐然。

命理瞻伤，察创，视折，审断，决狱讼，必端平。创，初良反。断，丁乱反。下同。

“理”，旧说谓夏后氏刑官名，于经传无确据，盖亦秦官尔，在周为士师。非常曰“瞻”。手足捶击曰“伤”。“察”，详阅也。刀刃所伤曰“创”，扑断筋骸曰“折”，皆验之以坐抵偿也。“端”，求得其端而详之。“平”，中也。

戮有罪，严断刑。

“戮有罪”者，大罪速即于刑，若今不待冬决者也。“严”，详确也。“断刑”者，定五刑之属以待决也。

天地始肃，不可以赢。

“赢”者，饶益之意，谓施惠行赏也。

是月也，农乃登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

“谷”，黍、稷、稻、粱之总称；其早熟者，皆以是月登。“尝新”者，所尝非一，随登而随尝之。

命百官始收敛。

收敛其禄田之人，于此月始也。

完堤防，谨壅塞，以备水潦。

“堤”，护岸。“防”，障水冲。“壅”，以土。“塞”，以木石。“水潦”，秋霖涨。

修宫室，坏墙垣，补城郭。

“坏”，培也。“墙”，宫墙。“垣”，园圃墙。“修”“坏”“补”，皆因仍而葺治之。早穑已登，晚稼未熟，农功小讫，薄用之以防秋霖。

是月也，毋以封诸侯，立大官；毋以割地，行大使，出大币。

“立”，犹爰立之立。“大官”，公卿也。“割地”，以嘉赏诸侯也。“大使”，公卿出聘。“大币”，大聘用币丰厚。

孟秋行冬令，则阴气大胜，介虫败谷，戎兵乃来；行春令，则其国乃旱，阳气复还，五谷无实；行夏令，则国多火灾，寒热不节，民多疟疾。大，他盖反。复，如字，扶又反。还，似宣反。

“阴气大胜”，谓暴寒杀草。“介虫”，蟹也；“谷”，稻。“来”，来侵伐也。“阳气复还”者，蒸暑而雨，物生蘤萼。“不节”，时寒时热。

右第八章。

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牵牛中，旦觜觿中。觜，子斯反。俗音即委反者，误。

“仲秋”，日月会于寿星而斗建酉之月也。以《大统历》法算之，秋分日在翼十九度，昏斗十二度中，旦参九度中。

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收，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南吕，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音同“孟秋”。

“南吕”，大簇下生之律。蔡氏曰：“全五寸三分，积十万四千九百七十六分。”

盲风至，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

“盲风”，猛疾之风，秦人语也。“来”者，初自塞北南飞，暂止中土也。“归”者，往于其所自来之称。“群鸟”，莺雀之类群飞者。“养”，蓄也。所食者曰“羞”，谓蓄聚草木之实于巢穴以备雨雪。

天子居总章大庙，乘戎路，驾白骆，载白旂，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大，他盖反。

“总章大庙”，谓是西向正中室。

是月也，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饮食。

五十始“衰”，七十而“老”。“授几杖”者，满杖乡，杖国，杖朝之岁，则令之杖；而坐则设几也。此为有爵者而言。“行糜粥饮食”，则遍赐国中之老者，以粟肉为养之之具也。

乃命司服具饬衣裳，文绣有恒，制有小大，度有长短；衣服有量，必循其故；冠带有常。

九月授衣之候，故预于此具备而饬其法。“文”，画也；衣之章以画缋，裳之章以绣。“有恒”者，十二章降杀之等。“制”者，形也；式幅之多寡，裾袂之侈约也。“长短”，以人身为节而必称也，深衣齐踝，冕服覆趺。“量”，称之多少也。自天子及后而下，岁所成衣服必有称数，循其故额，不得增损也。冠带亦有制度及量，如常式具之。“常”，亦故也。

乃命有司申严百刑，斩杀必当，毋或枉桡；枉桡不当，反受其殃。当，丁浪反。桡，女教反。

“严”者，钩考详审而定其罪也。“百刑”，五刑之条目，以百概之也。“斩”，断也；谓宫、刖、劓；“杀”则大辟也。“枉”，屈也。“桡”，坏法也。“反受其殃”者，谓故入人罪，即以其罪反坐之。

是月也，乃命宰祝循行牺牲，视全具，案刍豢，瞻肥瘠，察物色，必比类，量大小，视长短，皆中度。五者备当，上帝其飨。行，下孟反。量，吕张反。中，陟仲反。当，丁浪反。

“宰”，大宰。“祝”，大祝。“牺牲”，郊祀之牲。郊以仲冬，于此案视之，三月在涤，阅省如法即养之于涤也。“全具”，谓无疾伤折。“案”，临而考之也。草曰“刍”，谷曰“豢”，案考使之丰洁也。“察物色”者，拣其毛之纯者。“比”，合也。“比类”，牛羊若豕色齐一也。“大小”，以形体言；“长短”，以角言。“五者”，全具一，肥二，物色三，大小四，长短五。“其”者，庶几之辞。

天子乃难，以达秋气。难，诺何反。

称“天子”者，明诸侯以下所不得用。“达”，畅涤其阴之郁滞。

以犬尝麻，先荐寝庙。

麻始登也。

是月也，可以筑城郭，建都邑，穿窦窖，修囷仓。

“可以”者，或可之辞。农或早收，功或不容待，则为之也。“筑城郭”，所以建立都邑。有先君之庙曰“都”，无曰“邑”。“窦”所以行水、“窖”所以藏粟。圆曰“囷”，方曰“仓”。

乃命有司趣民收敛，务畜菜，多积聚。趣，七玉反。畜，丑六反。

“有司”，田官。“收敛”，获也。“畜菜”者，北土寒，多无青蔬，秋则瓜瓠之属，干之以御冬也。“积聚”，谓刍蒿薪蒸。

乃劝种麦，毋或失时；其有失时，行罪无疑。

麦以接五谷之穷，恐以方敛而怠，故急趣而以刑纠之。“疑”，矜宥也。

是月也，日夜分，雷始收声，蛰虫坏户，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

“收声”者，阳气或出，微弱散缓不能成声，如敛聚退缩也。“坏”，益而小之也。“水”，潦水。

日夜分，则同度量，平权衡，正钧石，角斗甬。

春分较正之，所以谨出；秋分较正之，所以谨入。

是月也，易关市，来商旅，纳货贿，以便民事。四方来集，远乡皆至，则财不匮，上无乏用，百事乃遂。易，以豉反。来，落盖反。

“易”，治也；谓修除其道路邸舍也。“来”，招徕之也。“货贿”，泉布器用之属。有来卖者则得其器用，有来买者则得其泉布，皆便民也。“四方”，侯国。“远乡”，六乡相去二百里者。“百事”，国所营造。“遂”，成也。

凡举大事，毋逆大数，必顺其时，慎因其类。

“大事”，兵戎力役之事。“大数”，时与类也。“类”者，事之宜，物之便也。自此月讫冬皆可次举大事，故于其始戒之。

仲秋行春令，则秋雨不降，草木生荣，国乃有恐；行夏令，则其国乃旱，蛰虫不藏，五谷复生；行冬令，则风灾数起，收雷先行，草木早死。恐，欺用反。复，如字，扶又反。数，所角反。

“复生”者，不黄熟而更苗叶也。“风灾”，大风偃禾。“收雷先行”，不待秋分，雷先收声也。

右第九章。

季秋之月，日在房，昏虚中，旦柳中。

“季秋”，日月会于大火而斗建戌之月也。以《大统历》法算之，霜降日在角十二度，昏虚三度中，旦井二十九度中。

其日庚辛，共帝少嗥，其神蓐收。其虫毛，其音商，律中无射，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射，羊盖反。余音同“孟秋”。

“无射”，夹钟下生之律。蔡氏曰：“全四寸八分八厘四毫八丝，半二寸四分四厘二毫四丝，积九万八干三百四分。”

鸿雁来宾。爵入大水为蛤。鞠有黄华，豺乃祭兽戮禽。华，呼瓜反。

“来宾”者，渐寒雁急南征，甫至中土即往江表，如宾之不久留也。“爵”，黄雀。“大水”，海也。《国语》云：“爵入于海为蛤。”“为”者，偶有之。“鞠”与菊通。兽之小者，或谓之“禽”。

天子居总章右个，乘戎路，驾白骆，载白旂，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总章右个”，谓是西乡北偏室。

是月也，申严号令，命百官贵贱无不务内，以会天地之藏，无有宣出。内，奴答反。

“贵贱”，兼农人而言。“内”，敛也。“会”，合也。“天地之藏者”，秋高物皆坚燥，天地之所以利民藏者也。“宣”，露也。“出”，在外之称，谓委于露地不收也。

乃命冢宰，农事备收，举五谷之要。要，如字，于尧反。

“举”，定而颁之。“要”，计会之册籍，以核公田之人，定贡赋之则者也。

藏帝籍之收于神仓，只敬必饬。只，章移反。

“神仓”，粢盛所藏。“只”，专谨也。“饬”，谓谨其簸扬暴晾，慎其苫盖，洁其囷庾。

是月也，霜始降，则百工休。乃命有司，曰：“寒气总至，民力不堪，其皆入室。”

“工”，务也；谓农人之百务。“休”，息也。“有司”，都鄙长民之吏。“入室”，今得安居省役。

上丁，命乐正入学习吹。

“吹”，笙奏及舞者之龠。

是月也，大飨帝，尝句。牺牲告备于天子。

“大飨帝”，郊也。“尝”，秋祭，于四时之祭为大。“牺牲”，郊与尝之牺牲。“告备”者，前月已使宰祝行视，养之于涤，至此益充肥，故告也。

合诸侯句，制百县，为来岁受朔日，与诸侯所税于民轻重之法，贡职之数，以远近土地所宜为度，以给宗庙之事，无有所私。

“合”，总会而颁之法也。“制”，命也。秦谓天子诏令为“制”，其名始此。“朔日”，十二月之历及所行之时令也。“税民轻重之法”，虽有恒制，而犹必每岁颁之，使诸侯不得辄为增损，若今时岁给易知由单是也。“贡职”者，贡于天子之常职。“远近”，以制轻赍本色之异；“土地所宜”，以制出产有无之则；亦必岁颁之者，防所司诈矫上旨非法征求也。“无有所私”，言不得以奇亵之物贡献取悦。此皆岁终颁行来岁之事，而于季秋行之者。自秦文公获黑龙，自谓德应水瑞，改建亥之月为岁首，记者因之。

是月也，天子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班马政。命仆及七驺咸驾，载旌旐，授车以级，整设于屏外。司徒搢扑，北面誓之。天子乃厉饰执弓挟矢以猎，命主祠祭禽于四方。载，都代反。

“教于田猎”者，寓兵政之教于猎也。“五戎”，五种兵器：弓矢一，殳二，矛三，戈四，戟五。“班”，定也。“马政”，齐马之高卑强弱，配服骖也。“仆”、戎车“仆”。“驺”，主驾税之官。“七驺”，义未详。按《逸书》言天子有七萃；萃，副车也。则七驺其分驾副车者与？“咸驾”，备法驾也。“载”，建也。析羽为“旌”，继帛为“旐”。旗不一而但言“旌旐”者，略文。“授车”，谓授军帅以下车，使其御自驾也。“以级”者，自军帅至七十二人之长，驾有先后，车有部分，各视其级之尊卑也。“整”者，齐也；皆驾而整齐、列为陈以听誓也。“屏外”者，揭缠旃以为门，外暂立屏翳，象天子外屏而车止其外也。“扑”，以楚木为之，长三尺。“搢”，插之革带间，示用刑也。“北面誓”者，陈南乡也。“厉饰”，戎服；谓韦弁服也。“主祠”，典田祭之官。“禽”，所获之兽也。“四方”，《周礼》所谓“以祀祊”也。此教猎之制，与《周礼》仲冬之狩以大阅者多同；而以为季秋之令者，亦秦以建亥为岁首，故是月为岁终而以毕冬政也。

是月也，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

不戕生气，且坚实耐爇也。

蛰虫咸俯在内，皆墐其户。

“墐”，途塞也，以不复出知其俯而塞户也。

乃趣狱刑，毋留有罪。趣，七玉反。

速断而决遣之，勿使营脱及淹累干连者。

收禄秩之不当，供养之不宜者。当，丁浪反。

“收”，削夺之也。“禄”，官所食粟。“秩”，车服。“供养”，国所周给者，耆老、孤子之类。“不宜”，谓若年未及养而增年冒养及虽老而败德不堪养者，与祖、父非果死事而诈冒求恤之类。

是月也，天子乃以犬尝稻，先荐寝庙。

稻始熟也。

季秋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嚏；行冬令，则国多盗贼，边竟不宁，土地分裂；行春令，则暖气来至，民气解惰，师兴不居。藏，组浪反。竟，居影反。煖，许远反。解，居隘反。

“冬藏”，御冬之谷菜。“殃败”，郁腐也。“鼽”，鼻窒；“嚏”，气；皆风寒之病。“土地分裂”，叛者割据也。“解惰”，慵弱无力。“师兴不居”，疲于奔命也。

右第十章。

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

“孟冬”，日月会于析木之津而斗柄建亥之月也。以《大统历》法算之，小雪日在房三度，昏室七度中，旦张六度中。

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应钟，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音同“孟春”。

冬王在水，“壬癸”水干，故吉。颛顼，高阳氏，以水德王。玄冥，水神，水之德幽玄而冥暗也。“介虫”，龟、鳖、蟹、蛤之属。“羽”，商三分去一所生之音，其数四十八，音之最清者也。“应钟”，姑洗下生之律。蔡氏曰：“全四寸六分六厘，积九万三千三百一十二分。”“六”者，水之成数，位在《河图》正北。“咸”，水味。“朽”者，水沤渍之臭也。“行”者，行道之神，位在庙门外之西，为壤厚二尺广五尺，轮四尺，有远行则驱车犯之而去。祀之者，以菩刍棘柏为主于上，奠俎于其主南。以东冬祀之者，取象于水之流行弗阻也。“肾”，水藏。“祭先”之义未详。

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虹藏不见。见，贤遍反。

“地冻”者，地中上升之水气冻而地为结坼也。“大水”，淮水。“蜃”，大蛤。《国语》云：“雉人于淮为蜃。”淮，四渎之大者，故与海俱谓之“大水”。“虹藏不见”者，以为人所不得而见，有如藏也。虹之见，由疏薄之雨反映日光而成彩色；其轮圆者，效日轮尔；半出地上者，其见必以斜日侧倚于地也。今以水向日而噀，从外视之，为圆晕，有五色，可以类验。旧说阴阳不正之气所感，其说未是。孟冬之后，日渐向南，去人益远；虽有虹而人不正当其外，无由见之。且于时阴雨必浓，无有霏微夹晴之雨，则亦无由成也。仲春，日去南与人近，雨晴相杂，故复见焉。

天子居玄堂左个，乘玄路，驾铁骊，载玄旂，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闳以奄。

“玄堂左个”，北乡西偏室。“玄路”，以黝漆饰路。“铁”，黑色。马深黑色曰“骊”。“奄”者，器口狭也。

是月也，以立冬。先立冬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冬，盛德在水。”天子乃齐。立冬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还反，赏死事，恤孤寡。音同“孟春”。

冬夏不言诸侯，文偶略尔。“赏”，谓诔谥葬祭之。“孤寡”，死事者之妻子。

是月也，命大史衅龟，占兆审，卦吉凶。大，他盖反。

血祭曰“衅”。“”，蓍茎也。既衅龟及，因卜筮一年之事。“占”，详视。“兆”，龟象。“审”，详论。“卦”，数。“吉凶”，兼兆、卦而言。周以建寅之月，祭龟蓍而卜筮一年内之休咎；秦以建亥之月为岁首，尽废三正，故于此月行之。

是察阿党，则罪无有掩蔽。

“是”，审也。“察”，纠察。阿私党护，施之重刑，以擿发群臣，使相攻讦，此盖秦之虐政。

是月也，天子始裘。

朝祭亦服之于裼衣之内。天子裘，群臣乃敢服。

命有司曰：“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塞而成冬。”命百官谨盖藏，命有司循行积聚，无有不敛，坏城郭，戒门闾，修键闭，慎管龠，固封疆，备边境，完要塞，谨关梁，塞蹊径。上，时掌反。藏，组浪反。行，下孟反。积，子赐反。竟，居影反。“要塞”上，于笑反，下先代反。“塞径”，上苏则反，下胡难反。

“天气上腾”者，生物之气高引而清刚也。“地气下降”者，发生之气含于地中而不蒸起于地上也。如此，则阴阳不交而化机塞矣。“冬”之为言终也。“谨盖藏”以下，皆法天地闭藏之政。“命有司”，分命之。居室曰“盖”，仓囷曰“藏”。“谨”，缮修严密也。“无有不敛”，不使露积也。“坏”，与“培”同。“戒”，严讥出入也。“键”，户闩牡。“闭”，闩牝也。“管”，锁。“龠”，开锁者。“封疆”，边境之沟堑。“固”者，修治之。“备”者，严其防守也。“要塞”，扼要之塞、敌所出入之险隘也。“梁”，桥也。“徯”，与“蹊”通，山间私路。“径”，田间小道也。凡此既以法冬气之闭塞，而农事已毕，兵戎盗贼恒于此而起，沟洫涸、田野平，可恣驱驰，而民皆入室，侦探候望之尤难，故必于此谨之焉。

饬丧纪，辨衣裳，审棺椁之厚薄，茔、丘垄之大小高卑。厚薄之度，贵贱之等级。

“衣裳”，五服之衰，“棺椁之厚薄”，谓四重、三重、二重、一重、不重也。“茔”，兆域。“丘垄”，冢也。“厚薄之度”，言厚葬薄葬之度，成人与殇之异也。“贵贱之等级”，天子至庶人之差也。此二句通丧礼而言。

是月也，命工师效功。陈祭器，按度程，毋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必功致为上，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功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穷其情。当，丁浪反。

“效”，呈也。“功”者，所作已成之器。“陈”，阅验之。“祭器”，器之重者，举之以概用器。“度”，大小之制。“程”，重轻之量。淫巧之禁，方作时已日戒之，至此验之，审其遵否；此指用器而言。“功”，精好。“致”，密致也。“物勒”者，每物刻识之，验其耐用之久近，以征其果否功致也。“行其罪以穷其情”者，不以过误贷之，则冒破冗食及故为淫巧而妨实用之情者，无所逃也。

是月也，大饮烝。

“烝”，众也。不言天子者，合上下而饮，以农功毕与众乐之也。其礼亡考，盖亦后世大酺之类尔。

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牲于公社，及门闾。腊先祖五祀。先，悉荐反。

“宗”，尊也，又荣也。“天宗”者，六宗之统名，日、月、四时、寒暑、星辰、水旱，皆天之神，故曰“天宗”。“大割”，大牢。王所为民立社为“公社”，对自立社为私而言也。“社”，少牢之祀而用大牢者，为祈年故重之。“及”者，被及之辞。“门闾”，磔禳之事，亦割祭也。“腊”者，于周为“蜡”，秦、汉谓之“腊”，谓大猎得禽而祭也。“先祖”者，既腊而后祭宗庙。蔡邕《独断》曰：“青帝以未腊卯祖，赤帝以戌腊午祖，白帝以丑腊酉祖，黑帝、黄帝以辰腊子祖。”盖先祭祖庙之八日而腊也。“五祀”，四时各一祀，而此合祭之者，岁终大报之也。“祈年”“腊”，皆岁终之事，而行之此月者，用周正也。大抵《月令》一篇杂三代及秦礼而错记之，非一王之典。读者勿泥焉。

劳农以休息之。劳，力报反。

既蜡之后，党正属民饮酒。

天子乃命将帅讲武，习射御，角力。将，子匠反。帅，所类反。

“讲武”，演军陈。“习”者，教练士卒。“角力”，投石抵扑。

是月也，乃命水虞、渔师收水泉池泽之赋，毋或敢侵削众庶兆民以为天子取怨于下，其有若此者，行罪无赦。为，于伪反。

“水泉”，流水。“池泽”，止水。其“赋”，渔蜃苇材。水泽之利，赢缩无恒，不能制为定额，故吏或任意多取，是以必严禁之。

孟冬行春令，则冻闭不密，地气上泄，民多流亡；行夏令，则国多暴风，方冬不寒，蛰虫复出；行秋令，则雪霜不时，小兵时起，土地侵削。复，如字，扶又反。

“地气上泄”，草木或有生者。“不时”，不以时降。“方冬”，竟冬也。

右第十一章。

仲冬之月，日在斗，昏东辟中，旦轸中。辟，与“壁”同，必亦反。

“仲冬”，日月会于星纪而斗建子之月也。按历经岁差之法，以《尧典》中星考之，冬至日在女、虚之交。及汉元和，冬至日在斗二十一度。洛下闳所测星度，斗凡二十六度四分度之一，则元和冬至之日初入斗六度，大雪日在箕三度。以岁差之法逆推已往，当周之初，千岁而遥，相去几二十度，冬至日当在女、牛之间。今云“日在斗”，亦明此记为周末秦初之书无疑已。然既定仲冬为“日在斗”，以岁差从元和上算，周末当亦在斗初，去孟春六十一日，凡行六十二度，自斗至室七十五度有奇，而孟春章云“日在营室”，则记者之不审甚矣。要之，一月日躔历三十度强，则泛举一月日在之处，不可指一宿而言，必以中气为止，则前后可推。而记法粗疏，或以月初，或以月终，必至参差而不可以为法，非历家之所得而据也。今以《大统历》法算之，冬至日在箕五度，昏奎十度中，旦翼十九度中。

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黄钟，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音同“孟冬”。

“黄钟”，十二律之君，长九寸，蔡氏曰：“积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律之最洪长而浊者也。

冰益壮，地始坼，鹖旦不鸣，虎始交。

“壮”，坚也。“坼”，冻极而裂也。“鹖旦”，状如小鸡；四足有肉翅，《本草》谓之寒号虫，穴处，冬则毛落，夜寒叫呼如求旦然。是月地中微暖，夜不复鸣。

天子居玄堂大庙，乘玄路，驾铁骊，载玄旂，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闳以奄。大，他盖反。

“玄堂大庙”，谓是北向正中室。

饬死事。

“死事”，送死之事。“饬”者，修具之。国君之椑岁一漆，大夫、士五十以上岁时月制之。

命有司曰：“土事毋作，慎毋发盖，毋发室屋及起大众，以固而闭。”地气沮泄，是谓发天地之房，诸蛰则死，民必疾疫，又随以丧，命之日畅月。沮，将虑反。丧，息浪反。

“土事”，土功。“盖”，茨瓦。“室屋”，墙壁也。“起大众”，亦谓土功。“而”，犹其也。“而闭”，谓天地之藏气也。“沮”者，溃败之意。起土发屋，蛰虫露而寒死，微阳泄露，人得之疾疫至死丧也。“命”，名也。“畅”，充也。命之曰“畅月”者，谓当顾名思义，养阳气于地中，使充畅也。

是月也，命奄尹申宫令，审门闾，谨房室，必重闭；省妇事，毋得淫；虽有贵戚近习，毋有不禁。重，直龙反。

“奄尹”于周为内宰，主领奄官，亦士人为之，非奄也。“审”者，讥其出入。“谨”者，修其帷薄。堂后户内曰“室”，东西夹室曰“房”。“省”，察也。“妇事”，女功绣之事。“淫”，艳巧也。“贵戚”，王之内外宗。“近习”，王所宠幸者。

乃命大酋：秫稻必齐，曲蘖必时，湛炽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监之，毋有差贷。湛，子廉反。“火齐”之“齐”，才细反。监，古衔反。贷，他得反。

“大酋”，主酿之官，于《周礼》为酒人。“酋”之为言久也，谓酒以久酿为美也。“秫”，稷之黏者。“齐”，谓舂治之一色熟也。“蘖”，麦芽，以酿醴者。“时”，谓造之久熟也；凡麹蘖以久者为良。“湛”，渍米。“炽”，《淮南子》作“”，蒸米将熟，投汤中沦过而再蒸之也。“必洁”者，湛则淘洗净尽，则沦滤必清也。“陶器”，酒罋。“良”者，无璺罅败酒。“火齐”，蒸之候也。“必得”，恰熟也。“物”，事也。“监之”者，临视女酒造之。“差贷”，谓违常法。

天子命有司祈祀四海，大川，名源，渊泽，井泉。

“大川”，江、淮、河、济。“名源”，有名之水源。“渊”，深潭。“泽”，湖陂。平地出泉曰“井”，山下有水曰“泉”。祈祀之者，为来岁雨泽。

是月也，农有不收藏积聚者，马牛畜兽有放佚者，取之不诘。积，子赐反。

“积聚”，谓瓜果薪刍。“畜兽”，羊豕。“诘”，问也。设此令以警惰民。

山林薮泽有能取蔬食，田猎禽兽者，野虞教道之；其有相侵夺者，罪之不赦。道，徒到反。

“蔬食”，榛芧凫茈之属。“教道”，告以有处。“侵夺”，谓暂置径侧又往寻求，后至者辄掩为己有，野虞执其禁诘而罪之。

是月也，日短至，阴阳争，诸生荡。君子齐戒，处必掩身；身欲宁，去声色，禁耆欲，安形性；事欲静，以待阴阳之所定。齐，侧皆反。去，起吕反。耆，时利反。

“阴阳争”者，积阴在上，不舍中位，以锢微阳之生，阳起而争之也。“诸五”，谓凡诸生气。“荡”，内动也。“掩身”者，重裘衾以养温气。“身欲宁”，以形体言。“性”，生理也。“事欲静”，以营为言。“阴阳之所定”者，自此以后，阳渐壮则定于进，阴渐衰则定于退也。冬至养生之事与夏至略同，盖微阴初生而慎“坚冰”之戒，微阳初起而戒“潜龙”之用，理虽异而功用同也。

芸始生，荔挺出，蚯蚓结，麋角解，水泉动。

“芸”，薇也，类豌豆，苗丛生，叶香，俗谓之七里香。“荔”，一名马兰，一名旱蒲，叶似薤，根可为刷，花紫碧色，其子《本草》谓之蠡实。“挺出”，出土劲锐貌。“蚯蚓结”者，出穴屈首下乡也。“麋”，似鹿而大，情淫而游泽。四者皆一阳初起之征。

日短至，则伐木，取竹箭。

“箭”，小竹坚实可为矢者，一名箬。凡竹木冬取则不蠹。

是月也，可以罢官之无事，去器之无用者。

谓权所建作者不复除造。

涂阙廷门闾，筑囹圄。此以助天地之闭藏也。

“涂”，丹垩之。“阙”，雉门外两观。“廷”，内朝。“筑囹圄”者，筑其围垣。城郭官室前月已缮，此则饬其小者。

仲冬，行夏令，则其国乃旱，氛雾冥冥，雷乃发声；行秋令，则天时雨汁，瓜瓠不成，国有大兵；行春令，则蝗虫为败，水泉咸竭，民多疥疠。雨，王遇反。

“旱”无雪，麦不生。“雨汁”，水霰杂下。“瓜瓠不成”，种坏也。“蝗虫为败”，生蝝子。“疠”，癞也。

右第十二章。

季冬之月，日在婺女，昏娄中，旦氐中。娄，落侯反。氐，都离反，俗读“都礼反”者误。

“季冬”，日月会于玄枵而斗建丑之月也。以《大统历》法算之，日在牛二度，昏胃九度中，旦角十一度中。

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大吕，其数六，其味成，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大，他盖反。余音同“孟冬”。

“大吕”，蕤宾上生之律。蔡氏曰：“全八寸三分七厘六毫，半四寸一分八厘三毫，积十六万五千八百八十八分。”

雁北乡，鹊始巢，雉雊，鸡乳。乡，许亮反。乳，而遇反。

“北乡”，旋飞渐向北也。“巢”，架巢，将以伏子。“雊”，雄雉求雌之声。“乳”，伏子也。

天子居玄堂右个，乘玄路，驾铁骊，载玄旂，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闳以奄。

“玄堂右个”，谓是北乡近东室。

命有司大难，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难，诺何反。出，尺类反。

“有司”，方相氏。“大难”，自国中达乡、遂皆傩也。“旁”，犹方也。四郊皆磔，不但门也。“出”，遣也。“土牛”，范土为牛。是月建丑，丑土而属牛，于是酷寒、遣土牛于野，若送此月之速往以冀春暄，此亦古礼之近于戏者，先王以其无大害，顺人情而为之尔。今制，迎春作土牛而鞭之，盖本于此。其以为督春耕之像者，则流俗之讹也。

征鸟厉疾。此句当在“鸡乳”之下，简错在此。

“征鸟”，题肩鹰也。“厉疾”，搏击而飞迅速也。

乃毕山川之祀，及帝之大臣，天之神祇。

“毕”者，或岁所未遍，补毕之也。“帝”，古帝。“大臣”，有功德于民者。“天神”，星辰之精。“祇”，衍文。

是月也，命渔师始渔。天子亲往，乃尝鱼，先荐寝庙。

“渔”，取鱼于潜也。《诗》云：“潜有多鱼。”《春秋》：鲁隐公观鱼，臧孙谏其非礼。则天子往观，盖秦之敝政。记者习为故常而记之。

冰方盛，水泽腹坚，命取冰，冰以入。

“腹坚”，表里冻结也。“取”者，取之山泽。“入”者，纳于凌室。

令告民出五种。命农计耦耕事，修耒耜，具田器。

“令告”，令田官告也。“五种”，五谷之种，出之视其燥湿，量其多少。“计耦耕之事”者，古者二人合耦，二牛合耒，使入土深而起土速也。一井八家，凡为四耦，而人必两情相浃，牛必两力相得，故须预计定之，使勿游移。“田器”，、锸、畚、莜之属。

命乐师大合吹而罢。

“大合吹”，以考仲秋以来学子之成艺。“罢”者，岁终令休沐也。

乃命四监收秩薪柴，以供郊庙及百祀之薪燎。

“秩”，积也。大而析者曰“薪”，小而束者曰“柴”；薪用炊，柴用燎。

是月也，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岁且更始。更，古衡反。

此言夏数之得天也。“穷于次”者，十二次玄枵为子，而子之半，一阳初生，于卦为复，十二辰之首也。大寒日始躔于玄枵，越十五日正值子之半，岁终之际，日躔子之前半，是十二次之穷也。“穷于纪”者，纪月之法，二十七日半大弱而周天，二十九日半稍弱而与日会，一月之朔过于周天者二日有奇，凡十二朔而其赢者二十七日，月又一周，盖一年十二会而十三周；周与会既相符合，故来岁正月之朔，月复离于玄枵之中，而岁终之晦，月在玄枵之前半，纪亦穷也。“星”，谓北斗。“回”者，周回运乡也。地之四方，以东为首，季冬之终，斗指艮方，将回寅位；又起于东也，以此为今岁之终而来岁之始。所谓“终始万物者，莫盛于艮”也。

专而农民，毋有所使。

“专”，静也。“而”，汝也。以农民为君之农民，亲辞也。静养其力，毋役使之，以待其始播百谷也。

天子乃与公、卿、大夫共饬国典，论时令，以待来岁之宜。

“饬”，修明之。“国典”，《周官》之六典。“论”，讲求。“时令”，十二月之令。“宜”，谓典令虽有故式，而因时增损以通权宜，必修饬而讲论之；孟春则以示百官，《小宰》所谓“正岁观法象”也。

乃命大史次诸侯之列，赋之牺牲，以共皇天、上帝、社稷之飨。乃命同姓之邦，共寝庙之刍豢。命宰历卿大夫至于庶民土田之数而赋牺牲，以共山林、名川之祀。凡在天下九州之民者、无不咸献其力，以共皇天、上帝、社稷、寝庙、山林、名川之祀。“大史”之“大”，他盖反。共，九容反。

“次”，比次而差等之。“列”，谓同异庶姓之属籍、爵之尊卑、国之大小也。大史之职定世系，故命次之。“赋”，为来岁赋也。“皇天上帝”之祀，郊也。“刍豢”，亦牺牲，变文者，以人道按宗庙也。“宰”，大宰。“历”，序其亲疏也。合同异姓诸侯以共郊社，尊之之理一也。率同姓以共宗庙，亲之之分殊也。赋畿内臣民以共群小祀，明天子之守也。合而言之，九州臣民无不献力以致于天子之所尊亲，率天下以知所敬爱而王道浃矣。

季冬，行秋令，则白露早降，介虫为妖，四鄙入保；行春令，则胎夭多伤，国多固疾，命之曰逆；行夏令，则水潦败国，时雪不降，冰冻消释。夭，乌老反。

“早”，晨也。“介虫”，鼋鼍。“为妖”，穿堤覆舟。“胎天多伤”，犊雏不育也。“固疾”，沉固之疾。“命”，名也；谓病证之名也。“逆”，气厥上逆，为蛊膈喘呃之类。“国”，谓城郭。

右第十三章。

《礼记章句》卷六终

礼记章句卷七

曾子问

此篇所记，皆礼经之所未备，圣贤补为发明精义，以会通于事物之变而为之定体也。其间文辞之驳类，如鲁昭公早孤、卫灵公吊季桓子及称子游门人之类，盖后儒口授之讹；抑或间有增益而非尽孔、曾之本语。要其立义之精，非圣人不能至焉。学者不可以是而疑之也。凡二十五章。

曾子问：“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

“君”，兼天子、诸侯而言。“薨”，亡也；自诸侯上达之辞。“世子”，天子、诸候嗣子之通称。

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大祝裨冕，执束帛，升自西阶，尽等，不升堂，命毋哭。祝声三，告曰：‘某之子生敢告。’大，他盖反。

“摄主”者，君薨子在孕，丧无主，则命次当立者摄之；若所生者非子，则即立为君也。群臣从摄主皆位西阶南者，以殡在西阶上，故就告之，异哭位也。“阶南”，不升阶也。“裨”，副也；上服之次者也，盖玄冕服。天子大祝，下大夫，祭则服玄冕，大祝“冕”者，以吉礼礼神，摄主以下衰如故。束帛十端，凡告之礼必以币。言“命毋哭”，则即位西阶南时皆哭可知，以先君不见子生为哀之甚也。“声”，噫嘻以警神也。“某”者，其母之姓氏。

“升，奠币于殡东几上，哭降。众主人、卿、大夫、士、房中皆哭，不踊，尽一哀，反位，遂朝奠。小宰升，举币。尽，子忍反。小，与“少”通，诗照反。

殡东有几者，为告故设几筵也，无事则设于下室。“众主人”，自摄主而下及兄弟子姓。前不言众主人者，尊摄主；此不殊言摄主者，摄主自是将与众主人均矣。“房中”，谓妇人。“不踊”者，以吉告，不极哀也。“反位”，反其哭位。“朝奠”，据暮生晨告而言，若晨生晡告则遂夕奠也。“小宰举币”者，像平生宰受币玉。“举”，旧说以为埋之阶间。

“三日，众主人、卿、大夫、士如初位，北面。大宰、大宗、大祝皆裨冕。少师奉子以衰，祝先，子从，宰、宗人从，入门，哭者止。大，他盖反，下同。少，诗照反。奉，芳勇反。衰，七雷反。从，才用反，下并同。

“如初位”者，如告生西阶南也。大宰有总己之任。“大宗”，大宗伯，掌诏赞，故不随众主人，群臣即位而与祝从子。“裨冕”者，大宰、大宗鹜冕，祝玄冕。“奉子以衰”者，少师服衰，并以衰藉子也。“入门”者，入殡宫门。子由内出自闱门，更从大门入，正其始也。入门而哭止，不待命，事弥吉也。

“子升自西阶，殡前北面，祝立于殡东南隅，祝声三，曰：‘某之子某从执事，敢见。’子拜稽颡哭。

“曰某之子某”者，大宗先已为之名也。子生三月，父乃名之，今三日而名者，以嗣大位，亟正其名，为神人主。“子拜稽颡哭”者，少师负之而拜哭也。

“祝、宰、宗人、众主人、卿、大夫、士，哭踊三者三。

于此而踊者，以自此以下为子成服之事，故从子而踊。

“降东，反位，皆袒。子踊，房中亦踊三者三，袭衰，杖，奠出。

“降东”者，自西阶降而即东方之位也，于是而子当阼阶下，正丧主矣。“皆袒”，则子亦袒衰露褓。“子踊”，负者踊也。“袭衰”，子袭，众皆袭也。“杖”，负者执之，于是为子行三日成服之礼，服成而位定矣。“奠”，朝奠。“出”者，出殡宫门，众皆就次，子反于养子之宫。

“大宰命祝史以名遍告于五祀山川。”

不言宗庙社稷者，于下文互见之。

曾子问曰：“如已葬而世子生，则如之何？”孔子曰：“大宰、大宗从大祝而告于祢。

“祢”，祔主也，告之之礼与未葬同。无摄主者，丧礼至祔而毕。闻子之生，则摄主即从众人，大宰总己任国事。

“三月，乃名于祢，以名遍告及社稷、宗庙、山川。”

“三月乃名”者，丧礼已毕，其事缓，众志定，可循常理也。“名于祢”，名而以见于祢也。不言袭衰杖者，时已服受服。“及”，犹于也。

右第一章。

孔子曰：“诸侯適天子，必告于祖，奠于祢，冕而出视朝，命祝史告于社稷、宗庙、山川，乃命国家五官而后行。道而出，告者五日而遍；过是，非礼也。朝，直遥反。下同。

告则必奠，奠所以告，祖言“告”祢言“奠”者，互文。“祖”，太祖。诸侯服冕以见天子，于告庙后即服之，预敬也。于此而冕，则在道有事皆冕矣。“视朝”，即以命告祭及戒五官也。“宗庙”，群庙。“五官”者，诸侯有五大夫，各有所职。或即《曲礼》之“五官”，周之诸侯降于天子，而从殷制也。“命国家”者，命留守之事于五官也。“道”，祖道之祭，释酒脯之奠于壤，为行始也。“五日而遍”，以《王制》言之，侯国方百里，境内山川日涉一方，五日之内可以周遍；“过是”，则祝史弃君命以慢神，非礼矣。

“凡告用牲币，反亦如之。

“凡告”者，通君所亲告与祝史所告而言。“反亦如之”，谓亦君告祖祢，祝史告群庙也。“牲”，特牛或特羊豕。《书》曰：“归，格于艺祖，用特。”《聘礼》：大夫使返荐脯醢。

“诸侯相见，必告于祢，朝服而出视朝，命祝史告于五庙，所过山川，亦命国家五官。道而出，反，必亲告于祖祢，乃命祝史告至于前所告者，而后听朝而入。”

“相见”，谓自相朝及会盟也。“朝服”，皮弁服，两君相见之服也。“五庙”，当作“四庙”，祢庙亲告，太祖及余三庙，则祝史告也。“所过山川”，亦其境内者，非所经过不告，亦略也。“亲告于祖祢”，“祖”字衍文。“听朝”，省察留守者之治状。“入”，退适燕寝也。出必告行，反必告至，事亡如事存，敦孝敬也。预服其相见之服，一于所事也。命五官者，重民社之守也。惟適天子则亲告受命之祖，遍告山川，而往邻国则降者，诸侯之见天子，肉袒请事，黜陟予夺，莫敢自必；故震叠不宁，而重有事于世守之祧祀，则合天下以戴一人之义亦著矣。

右第二章。此章无问辞，盖夫子因纵言及礼而以语门人者也。第四章及第二十四章放此。

曾子曰：“并有丧，如之何？何先何后？”

“并有丧”，谓先丧在殡而复有丧也。“先”“后”，问奠葬之礼。

孔子曰：“葬先轻而后重，其奠也先重而后轻，礼也。

“奠”，谓朝夕及殷奠。葬以夺情，故先轻者。奠以致养，故先重者。重轻谓若父母并丧，则父重母轻；祖父母、父母并丧，则奠以祖父母为重；葬以父母为重；妻、嫡长子并丧，则奠以妻为重，葬以妻为轻也。

“自启及葬不奠。

“启”，启殡也。先葬轻者之时，辍重未葬之奠，送死事为大，一于所事以独致其哀也。

“行葬不哀次。

“行”，谓随柩行送葬。“不哀次”者，不为在殡者留居倚庐。

“反葬，奠而后辞于殡。殡，本“宾”字之误，必郑反。

“反葬”，葬毕反也。“奠”，奠在殡者，以旷奠故不待夕也。“宾”，送葬之宾。葬毕反哭，宾皆吊之，今此反急于奠，不行反哭之事，已奠又不可补行，既不反哭，故辞宾而不受吊，须后葬毕而后反哭遂虞，盖既葬则又以在殡之奠为重也。

“遂修葬事。

“葬事”，后葬之事，盖厥明而即启殡矣。因此见丧无先后。后葬者必待先葬者三月之恒期，故先葬既行，后葬者已逾时，厥明遂启，不可更留。若轻丧在前，则亦待后丧，三月葬期而后先葬，以后丧在三月之内，不可久旷哭奠也。

“其虞也，先重而后轻，礼也”。

“虞”，若奠也，始虞先重者，其后接行之，若祖父母、父母之并丧，则虞以祖父母为重。

右第三章。

孔子曰：“宗子虽七十，无无主妇；非宗子，虽无主妇可也。”

“宗子”，兼大宗、小宗而言。“主妇”，当祭之称。七十而子幼，未传，犹主祭，故必有主妇。大夫以下，容再娶也。非宗子而称主妇者，或为大夫祭五祀可无主妇，长妾及家宗人摄之。

右第四章。

曾子问曰：“将冠子，冠者至，揖让而入，闻齐衰、大功之丧，如之何？”冠，古乱反。齐，子斯反。衰，七雷反。下并同。

“冠者”，宾也。“闻”者，自外来讣之辞。“齐衰”，世叔父以降之服。若同宫，则与于养疾，先事而废矣。

孔子曰：“内丧则废。外丧则冠而不醴，彻馔而扫，即位而哭；如冠者未至，则废。

“内丧”，同姓之丧。“外丧”，异姓之丧。外丧有齐衰者，为君之父母、妻、长子；有大功者，姑姊妹、女子子之适人者也。

“如将冠子而未及期日，而有齐衰、大功、小功之丧，则因丧服而冠。”

兼言“小功”者，补问者所未及。丧成服即成人之饰矣。此谓子与父同有服者，如为君之父母、妻、长子。子本无服不得用丧冠，则待父变除可吉而后使族人摄主行之。不言缌者，父所服缌，子或无服，亦不得用丧而冠，摄主行事，虽冠可也。

“除丧不改冠乎？”

曾子问也。“改冠”，谓易吉更行冠礼。

孔子曰：“天子赐诸侯、大夫冕弁服于大庙，归设奠，服赐服，于斯乎有冠醮，无冠醴。大，他盖他。

“冕弁”，或冕或弁也。“赐”者，丧毕入见，年未及冠而天子强冠之也。“于大庙”者，古者赐爵必于庙，赐爵则赐服矣。“归设奠”者，告至之奠。醮用酒，醴用醴，祝于奠时因酌福酒而醮之，不重设醴也。引此以见已冠则虽荣赐而不更行冠礼，况丧礼乎？

“父没而冠，则已冠扫地而祭于祢，已祭而见伯父、叔父，而后飨冠者。”

祭奠而告也，盖亦用脯醢。“见”，迎致庙中见之。“飨”，礼宾以一献之礼。

右第五章。

曾子问曰：“祭如之何则不行旅酬之事矣？”

“如之何”者，谓小祥、大祥之祭，何者为不旅酬也。

孔子曰：“闻之，小祥者，主人练祭而不旅，奠酬于宾，宾弗举，礼也。

“旅”，行也；“不旅”，谓不行。“酬”，爵也。“奠酬”者，主人洗觯于西阶上北面酬宾，宾受而奠之，主人既献兄弟已，乃更使一人致觯于宾，宾受而奠之，宾乃取先奠之觯酬长兄弟，以次行酬。练祭哀犹深重，不以劝酬为礼，则虽奠酬而无致爵者，则所奠之酬爵不行也。

“昔者鲁昭公练而举酬行旅，非礼也；孝公大祥奠酬弗举，亦非礼也。”

昭公，襄公子，名稠。孝公，惠公父，名称，昭公之九世祖也。大祥哀节益杀，可以行酬，用周神惠，惟旅酬之后不行无算爵而已。孝分过于居约，虽视昭公为厚，揆诸礼节，亦未有中也。

右第六章。

曾子问曰：“大功之丧，可以与于馈奠之事乎？”与，羊洳反，下同。

“与”，助执事也。“馈奠”，在殡之奠。

孔子曰：“岂大功耳，自斩衰以下皆可，礼也。”衰，七雷反，下同。

“耳”，犹言“而已”。“礼也”，谓礼文有之。

曾子曰：“不以轻报而重相为乎？”以，与“已”通。为，于伪反。

曾子疑为非所服者之奠，故问。

孔子曰：“非此之谓也。

言非如曾子所疑，若非所服者之奠，则不可与。

“天子、诸侯之丧，斩衰者奠。大夫，齐衰者奠。士则朋友奠，不足则取于大功以下者，不足则反之。”齐，子斯反，下同。

“奠”，执事陈设也。“齐衰”，谓大夫之臣为大夫布带绳屦，与齐衰同也。“大功以下”，除大功而言，谓小功缌也。“反”者，往反迭取之。凡丧奠，同姓有服者皆从主人，不得执事。天子、诸侯、大夫使其臣共之，皆斩衰之服也。士尽臣，故使朋友；不足，则异姓之服小功缌，若外孙及婿可也；又不足，则更互往返，人摄数事，而必不使同姓有服者。然则亲者虽奠于其所服犹且不可，况非其所服者乎？盖哀与敬不容相干，以致一而专也。

曾子问曰：“小功可以与于祭乎？”

“祭”，丧祭；谓虞、祔、练、祥。

孔子曰：“何必小功耳，自斩衰以下与祭，礼也。”曾子曰：“不以轻丧而重祭乎？”孔子曰：“天子、诸侯之丧祭也。不斩衰者不与祭。大夫，齐衰者与祭。士祭不足，则取于兄弟大功以下者。”

“不斩衰”者，谓诸侯之大夫为天子缌衰，既葬而除，庶人在官者为国君齐衰三月，皆贱不得与祭，其与者必斩衰者也。“士祭不足”，亦谓朋友不足也。“取于兄弟大功以下”者，虞则缌已除，练则大功已除，既除则同无服者，可与祭矣。兼取兄弟大功以下则自足，不须反之。

曾子问曰：“相识有丧服，可以与于祭乎？”

谓己有丧而助祭于朋友。

孔子曰：“缌不祭，又何助于人？”

“不祭”，谓废己之祭也。此章之旨，总言哀敬不两致，吉凶不相干。有服而助奠祭，惟臣于君，异姓于外亲服已除者，于练祥则可助于其所为服者，其他则皆不可。特其辞意婉缛，至章末乃决言之。

曾子曰：“废丧服，可以与于馈奠之事乎？”

“废”，释也。谓大祥之后，禫月之中。

孔子曰：“说衰与奠，非礼也，以摈相可也。”说，他话反。相，思亮反。

“说衰”，谓甫说衰也。“非礼”者，忘哀太遽。摈相事逸，尚可衔恤为之。

右第七章。

曾子问曰：“婚礼既纳币，有吉日，女之父母死，则如之何？”

“纳币”，纳征。“有吉日”，已请期也。

孔子曰：“婿使人吊。如婿之父母死，则女之家亦使人吊。父丧称父，母丧称母，父母不在则称伯父世母。婿已葬，婿之伯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许诺而弗敢嫁，礼也。婿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婿弗取而后嫁之，礼也。女之父母死，婿亦如之。”取，七句反。

“婿使人之吊”者，亦婿父母使之。“称”者，使者称命之辞。“世母”，伯母。言“伯父母”，举例之辞；无伯父母则称叔父母。“嗣”，成也。丧三年不婚嫁，而男女及年不可过期，故致命辞之。不敢嫁娶者，重前期他。“请”者，请终成之。

曾子问曰：“亲迎，女在涂，而婿之父母死，如之何？”迎，鱼庆反，下同。

“在涂”，谓越国远嫁者。“父母死”，暴亡。

孔子曰：“女改服，布深衣，缟总以趋丧。

“改服”，去嫁时所摄盛服。“布深衣”，中衣也。女子之服，衣裳相连，如深衣之制。“缟”，白绢。“总”，束发者，长八寸；皆妇人未成服之服。既受命父母而行，即成妇矣；趋丧至家，一如子妇之礼，其服齐衰期。

“女在涂在而女之父母死，则女反。”

其礼如齐衰奔丧之礼，其服期。免服而后归于婿之家。

“如婿亲迎，女未至而有齐衰、大功之丧，则如之何？”齐，子斯反。衰，七雷反。下同。

曾子问也。“女未至”者，不论在涂与未，惟父母之丧，女未行则已之；此则虽未行，迎之以即涂。齐衰、大功，婿所服者。

孔子曰：“男不入，改服于外次；女入，改服于内次；然后即位而哭。”

“入”，入寝门。“改服”，易初丧之服，布深衣，素冠，总也。此谓同宫者；若异门，则改服往哭之。小功、缌，则毕婚礼乃往哭。女有齐衰、大功之丧，讣随至，亦至婿家，已改服，为位而哭。

曾子问曰：“除丧则不复婚礼乎？”复，如字，扶又反。

“复”，更行也。“婚礼”，同牢及见舅姑馈飨之礼。

孔子曰：“祭，过时不祭，礼也。又何反于初？”

吉礼莫重于祭，以丧废则不复补，况婚礼乎？此统论在涂闻丧者，斩衰以下皆然。

孔子曰：“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娶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离，方智反。取，七句反。下同。

“思”，念也。“嗣亲”，则亲有代道矣。

“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择日而祭于祢，成妇之义也。”

“庙见”，谓舅已没而奠菜。“称”，犹告也。“择日而祭”者，谓时祭。若冢妇则为主妇而亚献，若庶妇则从于主妇而助祭。妇以共内职奉祭礼为义，故士虽四时之祭不尽举，然必于纳妇三月之后行之，速妇执事以成妇义。此二节记者杂引孔子之言以证下文“庙见乃成妇”之义，非答曾子时语也。

曾子问曰：“女未庙见而死，则如之何？”

舅在，婚之明日见于舅，无三月奠菜之事，则以三月后助祭于祖为庙见。

孔子曰：“不迁于祖，不祔于皇姑，婿不杖、不菲、不次，归葬于女氏之党，示未成妇也。”菲，扶畏反。

“迁于祖”，朝庙也。生未见，故死亦不朝。“皇”，大也。“皇姑”，祖姑。“菲”，草屦。“不菲”，盖麻屦。“次”，止于哀次，在殡宫门外。婿虽为之齐衰期而降，此三者义未至也。“党”，乡也，谓墓域。

曾子问曰：“娶女有吉日而女死，如之何？”

“有吉日”，则既纳征矣。夫妇之礼，定于纳征。

孔子曰：“婿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

礼已定，故“齐衰”；恩未接，故“既葬而除”。“吊”，当作“哭”。女哭夫则斩衰。

右第八章。

曾子问曰：“丧有二孤，庙有二主，礼与？”与，以诸反。

“孤”，丧主也。曾子怪时或有之，故问。

孔子曰：“天无二日，士无二王，当禘郊社，尊无二上，未知其为礼也。

“土”，中国。“尊无二上”者，大祭祀六尊备用，室中堂上堂下各有奠，然皆面神，使神专之，明水玄酒皆统于神为“上”，由此而序宾序爵，虽东西南北异面，壹皆以统于神为上也。礼统于一，则“二孤”“二主”非礼明矣。

“昔者齐桓公亟举兵，作伪主以行，及反，藏诸祖庙。庙有二主，自桓公始也。亟，起吏反。

“亟”，数也。举兵以迁庙主行，示所受命，礼也。桓公同时数处用兵，迁庙之主俱出，故作伪主，归而无所置，藏之于庙，以待后用。

“丧之二孤，则昔者卫灵公适鲁，遭季桓子之丧。卫君请吊，哀公辞不得命。公为主，客人吊。康子立于门右，北面，公揖让升自东阶，西乡。客升自西阶，吊，公拜兴哭，康子拜稽颡于位，有司弗辩也。今之二孤，自季康子之过也。”乡，许亮反。

“位”，主人之位，在东阶下。“辩”，驳正之也。康子当中庭哭踊而不拜，成拜于位则当主矣。哀公揖让而升亦非礼。主人当俟于位，使摈者告曰：“寡君某须矣。”按《春秋》：哀公二年夏，卫侯元卒，三年秋季孙斯卒，故郑氏疑其误，是也。然抑以为出公辄则又不审时，出公方据国以争，未尝适鲁，盖记者口授传讹，无容强为之说也。

曾子问曰：“古者师行必以迁庙主行乎？”孔子曰：“天子巡狩以迁庙主行，载于齐车，言必有尊也。今也取七庙之主以行，则失之矣。齐，侧皆反。

“齐车”，金路。“七庙”，谓未迁之庙。于时天子不能巡狩，盖诸侯取五庙之主以行耳。言“七庙”者，承上天子而例言之也。

“当七庙五庙无虚主。虚主者，惟天子崩，诸侯薨，与去其国，与祫祭于祖，为无主耳。

“当”，谓正当庙制也。“虚主”，谓无主而庙虚。“祖”，太祖。

“吾闻诸老聃曰：天子崩，国君薨，则祝取群庙之主而藏诸祖庙，礼也。卒哭成事而后主各反其庙。

老聃，名耳，楚苦县人，为周柱下史，孔子盖问礼焉。藏群主于大庙者，以子孙之丧亦先祖所戚，使象生者聚居哀次，且示废祭也。卒哭之祭，曰“荐其成事”。“成事”，成祭事也。皇祖当返庙待祔，群主亦各反焉。

“君去其国，大宰取群庙之主以从，礼也。大，他盖反。

“去其国”，避敌，出奔也。必奉主以行者，惧见毁辱。

“‘祫祭于祖，则祝迎四庙之主。主出庙、入庙，必跸。’

“四庙”，以诸侯言，天子则六庙。“入庙”，祭毕反庙也。“跸”，辟止行人；盖具车旗器仗威仪。

“老聃云。”

结上三节皆老聃之言，明有所授也。

曾子问曰：“古者师行无迁主，则何主？”孔子曰：“主命。”问曰：“何谓也？”孔子曰：“天子、诸侯将事，必以币帛皮圭告于祖祢，遂奉以出，载于齐车以行。每舍，奠焉而后就舍。反必告，设奠；卒，敛币玉藏诸两阶之间，乃出，盖贵命也。”齐，侧皆反。卒，子律反。

“无迁主”者，谓初建国未及七世、五世，无当迁之主也。祭告无用皮者，“皮”，衍文。奠用牲，祭而尸曰“奠”。“藏”，埋也。“出”，退也。“贵命”者，贵所受命。无迁主则主命，终不以当庙之主也。

右第九章。

子游问曰：“丧慈母如母，礼与？”与，以诸反。

“慈母”者，妾子生而母死，父命无子之妾护养之。丧之“如母”者，如妾子为其所生之母。

孔子曰：“非礼也。古者男子外有傅，内有慈母，君命所使教子也，何服之有？

傅教，慈母养，恩义一也。有命则恩义一出于君，非彼所得尸。傅无服，则慈母不当服，决矣。

“昔者鲁昭公少丧其母，有慈母良。及其死也，公弗忍也，欲丧之。有司以闻，曰：‘古之礼，慈母无服；今也君为之服，是逆古之礼而乱国法也。若终行之，则有司将书之以遗后世，无乃不可乎？’公曰：‘古者天子练冠以燕居。’公弗忍也，遂练冠以丧慈母。丧慈母，自鲁昭公始也。”少，诗召反。为，于伪反。

鲁昭公十一年，母齐归乃薨，云“少丧母”，亦传者之讹也。“良”善也，谓善抚己。“练冠燕居”，庶子王为其母之服。按《仪礼·丧服》篇云“慈母如母”，而夫子决言其不然者，盖《仪礼》虽始于周公，而后世因事增附，非周初之旧文者多矣。如慈母如母，同居继父、继母已嫁者皆服齐衰，伸私恩，妨公义，盖东迁列国之失礼，所谓“有司书之以遗后世”者也。流及夫子之世，遂著于礼篇，流俗不察，守为故常，故子游疑而夫子正焉。乃说者曲护《仪礼》而为之说，谓惟天子、诸侯不服慈母，而士、大夫服之如母，不知士、大夫可以齐衰，则天子、诸侯可以练冠，诸侯练冠既为非礼，而士丧之如母，其可得乎？父母之恩，性之不可解者也。慈己之恩，情之私也；惟慈己而即为母，则其去禽兽不远矣。通此以读《仪礼》，知其非尽出于周公之旧典，而损益之以求天理之中，亦在乎其人而已。孟子曰：“非礼之礼，大人弗为。”其斯之谓与。

右第十章。

曾子问曰：“诸侯旅见天子，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几，居岂反，下同。

“旅见”，朝会而众见也。“门”，应门。“礼”，谓朝享之礼及飨食燕时。

孔子曰：“四。”“请问之。”曰：“大庙火，日食，后之丧，雨沾服失容，则废。大，他盖反，下同。

“大庙”，该群庙、路寝而言，举其重者尔。日食，历官当先测之而易期，待入门而后知者，古历法多疏也。雨沾服失容，则易期。

“如诸侯皆在而日食，则从天子救日，各以其方色与其兵。大庙火，则从天子救火，不以方色与兵。”

“皆在”，在次也。“方色”，以旗言，东青、南赤、西白、北黑。“兵”，按《淮南子》：东矛、南戟、西戈、北铩。“从天子”，则即于此见天子，后不复摈见，贡享归于有司。“救火不以方色与兵”者，事愈遽也。

曾子问曰：“诸侯相见，揖让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曰：“六。”“请问之。”曰：“天子崩，大庙火，日食，后、夫人之丧，雨沾服失容，则废。”

“天子崩”“后之丧”，讣适至也。“大庙”，主国宗庙。“夫人之丧”，则主国夫人暴亡及宾国之讣适至。

曾子问曰：“天子尝、禘、郊、社五祀之祭，簠簋既陈，天子崩，后之丧，如之何？”孔子曰：“废。”

“尝”，统三时祭；“禘”，统祫；皆举其大者。“簠簋”，盛粢盛之器，簋方、簋圆、陈设于西堂，未存也。言“天子崩”者，天子先有疾，遣人设祭也。

曾子问曰：“当祭而日食，大庙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曰：“接祭而已矣。如牲至未杀，则废。

大庙火而接祭，谓郊社五祀。郊社事重，五祀有司主祭，不防救日、救火。若宗庙之祭，虽非其庙，火势近亦不得祭也。“接”，速也，接祭不迎尸。

“天子崩未殡，五祀之祭不行。既殡而祭，其祭也，尸入三饭不侑，酳不酢而已矣。自启至于反哭，五祀之祭不行。已葬而祭，祝毕献而已。”饭，扶晚反。

“侑”，劝也。天子之祭尸十五饭，五祀礼视大夫十一饭，三饭而告饱，祝劝乃毕饭。“不侑”，则三饭而醑也。“酳不酢”，尸不酢主人也。“祝毕献”者，初献尸，尸酢主人，主人受酢，遂献祝，于此遂止，不行亚献也。旧注以为郊社亦然，所谓“天地社稷越绋而行事”也。盖有君斯有祭主，不以私丧废所尊之祀与宗庙之祭。终丧乃行者，尊亲之义殊也。五祀之祭有司行事，郊社则大宰，宗伯摄焉，所以全嗣君之哀戚，而臣虽斩衰为义服，衰有不至，无妨于敬，但礼不及人，以示居约而已。此节承上天子崩废祭而广言之。

曾子问曰：“诸侯之祭社稷，俎豆既陈，闻天子崩、后之丧、君薨，夫人之丧，如之何？”孔子曰：“废。自薨比至于殡，自启至于反哭，奉帅天子。”比，毗义反。帅，所律反。

“社稷”统五祀，举其重者。天子言“簠簋”，诸侯言“俎豆”，互文。大夫则粢盛用敦，无簠簋。“君薨”，亦谓君先有疾，摄主祭也。“奉”，遵也。“帅”，效也。言一如天子之不行也。不言“亦如之”，而言“奉师”者，君臣辞也。宗庙之祭；亦三年不行。

曾子问曰：“大夫之祭，鼎俎既陈，笾豆既设，不得成礼，废者几？”孔子曰：“九。”“请问之。”曰：“天子崩，后之丧，君薨，夫人之丧，君之大庙火，日食，三年之丧，齐衰，大功，皆废。齐，子斯反。衰，七雷反。下同。

“三年之丧”，父，父没为母，嫡长子。齐衰、大功，虽异门必废。小功、缌，同宫乃废。

“外丧自齐衰以下行也。其齐衰之祭也，尸入三饭不侑，酳不酢而已矣。大功，酢而已矣。饭，扶晚反。

“外丧”，为君之母妻长子，姑姊妹女子子适人者，不废祭，不掩门内之恩也。礼不及人，急奔丧也。“酢而已”者，无献祝以下事。

“小功、缌，室中之事而已矣。

此兼内、外丧而言。小功、缌，恩益杀，内丧不异外也，惟同宫则废。“室中之事而已者”，献宾于堂，献主妇于房，酬于西阶，皆不行也。

“士之所以异者缌不祭。所祭于死者无服，则祭。”

“不祭”，亦谓闻丧当祭而废也。然则士所废祭者十一，与大夫同者九及小功、缌也。缌亦谓内丧。“于死者无服”，统齐衰以下言，亦内丧也。伯母、叔母虽齐衰期亦祭。若外丧，则虽若外祖父母于所祭者有服，亦不废祭，但室中之事而已。以此推之，则庶子为士，母非长妾，与夫新仕他国为君之母妻长子，二者虽皆齐衰，以父无服，皆可祭而行室中之事，不以己之私丧累先人也。

右第十一章。

曾子问曰：“三年之丧吊乎？”孔子曰：“三年之丧，练不群立，不旅行。君子礼以饰情，三年之丧而吊哭，不亦虚乎？”

“旅”，众也。“饰”，表见之也。言“练”，则未练以前益可知已。立不群、行不旅者，不以己之丧干人之吉也。“吊哭”，礼也。哀人之丧，情也。己有三年之丧，情自不暇及于人而徒为吊哭，是无情之可饰而礼为虚矣。不言为人哀而忘其亲者，先王制礼以饰君子之情，则固信其无忘亲之心，而特虞其不诚于人，为之制尔。若忘亲而急人，则固不足道也。

右第十二章。

曾子问曰：“大夫、士有私丧可以除之矣，而有君服焉，其除之也如之何？”孔子曰：“有君丧，服于身，不敢私服，又何除焉？于是乎有过时而弗除也。君之丧，服除而后殷祭，礼也。”

“不敢私服”者，谓君服己过变受之期，父母初丧服其受服，不得伸苴麻之重也。“殷”，大也，对丧祭而言，吉祭之礼繁重，故谓之“殷”。君服既除之后，练、祥之期已过，惟奉新主入庙行吉祭之礼耳。

曾子问曰：“父母之丧，弗除可乎？”

除丧者，必行大祥之祭然后除之。今祥祭不复行而即殷祭，则是无除之礼而超从乎吉，故疑其不可。欲于君丧既除之后，补行祥祭也。

孔子曰：“先王制礼，过时弗举，礼也。非勿能勿除也，患其过于制也。故君子过时不祭，礼也。”

哀敬之心各以时而发，当其时则诚，劝于中而礼行焉，过此则又有必劝之情、必行之礼矣。舍当前而追既往，虚而失实，故过时不复补行，礼也。若孝子之情以未祥祭，而超吉为憾，疑于不容已，然先王制服二十五月而祥，过此则为殷祭之期，过时而祥则殷祭愈缓矣。制不可过，情必相当，故君子一遵先王之成制，虽弗除而超吉，不以为憾也。

右第十三章。

曾子问曰：“君薨既殡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曰：“归居于家，有殷事则之君所，朝夕否。”

“居家”，终殡事。“殷事”，朔望及荐新之奠。“之”，往也，往助奠事。“朝夕”，谓哭奠。“否”，不往也。

曰：“君既启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曰：“归哭而反送君。”

“归哭”，则饭浴袭敛之事或有不能亲者矣。言“送君”者，及墓则归，不待反哭，归终敛殡。

曰：“君未殡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曰：“归殡，反于君所，有殷事则归，朝夕否。大夫，室老行事，士则子孙行事。

父母之殡送死之大者，君不能夺也。大夫、士殡日速，君殡日缓，殡而反犹可及君殡，终殡而后归。朝夕赴哭，殷事则不往，其居倚庐固于家也。大夫使室老不使子孙者，支子不敢当丧主也。君父之丧，均斩也。而君者所同，亲者所独，故惟以殡为重，余得伸其私恩。先王制礼顺人之情也如此。

“大夫内子有殷事亦之君所，朝夕否。”

“大夫内子”，内外宗女之嫁于大夫者及同姓之大夫妻也。有舅姑之丧则亦惟与殷奠，妇人从一，恩义重也。

右第十四章。

贱不诔贵，幼不诔长，礼也。长，丁丈反。

“诔”者，累述生平行业，为之哀辞，以作谥也。“长”“幼”，以族属言。生命爵，死命谥，皆尊以宠卑，非卑者得加于尊也。

惟天子称天以诔之。

天子无上，臣子不得已而制谥于郊，若受之于天然。

诸侯相诔，非礼也。

敌尊不可以制命。诸侯薨，言诔于天子，天子使大史诔之。周衰礼坏，诸侯蔑王而自相诔，于是人习于妄，贱幼或诔其尊长，故辩正之。

右第十五章。此章无圣贤问答之文，或有阙文，或记者杂引礼文而非必夫子之言也。

曾子问曰：“君出疆以三年之戒，以椑从。君薨，其人如之何？”椑，蒲历反。

“戒”，备也；谓衣履器用。“椑”，亲身棺。诸侯之棺三重，其外可卒备，亲身者必致治坚密，故国君即位而为椑，行则以从也。会同征伐，必终其事，事未终，虽疾且死不苟归，薨于他国其恒也，故柩入之礼必预有定制。

孔子曰：“共殡服。共，九容反。

“殡服”，自袭至于大敛之服也。椑则豫制，衣服不可豫设。国君之富，有司之备，一日二日而可为已。不共重棺者，盖归乃加之，轻则易载也。此下盖有阙文。

“则子麻弁绖，疏衰，菲，杖。

“麻”，苴麻。“弁绖”，布弁加绖，小敛后之首服也。“菲”，菲屦。疏衰菲屦，齐衰之服也。此谓嗣子在国闻丧。三日成服，以迎柩之服。不备服斩者，柩未至不忍遽成服也，惟杖则子三日而已病，且定丧主之位，故同于在国，三日而杖。

“入自阙，升自西阶。

此记柩之归也。“阙”者，毁门侧宫墙而入，变于生者，且令可容丧车行也。“升自西阶”，就殡次，嗣子定位践阼，故宾之也。此上皆言去国远五日卒，大敛入，椑棺辁车归殡者。

“如小敛，则子免而从柩。免，亡运反。

去国近则小敛，载于路车以入，至寝乃大敛。小敛之服，布深衣，括发，以行道不可无饰，故加免焉。“从”，迎之，遂从归也。未大敛而称“柩”者，容以椑棺权载之。

“入自门，升自阼阶。

未殡，不忍殊之于生。

“君、大夫、士，一节也。”

大夫、士卒于外，远近先后之礼节皆同。

右第十六章。

曾子问曰：“君之丧既引，闻父母之丧，如之何？”孔子曰：“遂，既封而归，不俟子。”封，与“窆”同，彼验反，下同。

“遂”，终事之辞。“封”，下棺也。“子”，嗣君未逾年之称。嗣子实土三，赠而后返，群臣皆俟。“不俟”者，急归哭也。归奔不改初丧之礼，所谓“不敢私服”也。凡送葬，免而衰。

曾子问曰：“父母之丧既引，及涂，闻君薨，如之何？”孔子曰：“遂，既封，改服而往。”

“改服”者，奔初丧之服，括发、徒跣、布深衣、扱上衽，不敢以私服奔君丧也。封而往，虞则室老行事。遂而封，乃送死之大事，故于君父不得不终之。过此，方能为新丧者致哀也。

右第十七章。

曾子问曰：“宗子为士，庶子为大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曰：“以上牲祭于宗子之家，祝曰：孝子某为介子某荐其常事。“为介”之“为”，于伪反。

“上牲”，少牢。“宗子”小宗也。“家”者，庙在其大门以内也。“介”，贰也。与宗子同祢，则祖祢之庙皆在宗子家；与宗子同祖，则祭祖于宗子家，祭祢于冢，子家，即冢子为宗子矣。若庶子为大夫得立三庙，亦立曾祖庙于宗子之家，惟赐氏者乃得于家立庙，则不就祭于宗子之家矣。

“若宗子有罪居于他国，庶子为大夫，其祭也，祝曰：“孝子某使介子某执其常事。

宗子有宗庙之守，虽不安其国，无去义。“居于他国”，必其有罪而君放之也。虽非使而言“使”者，示有所统也。言“执”不言“荐”，不敢当荐主也。庶子无分于长劝，为大夫则摄祭。

“摄主不厌祭，不旅，不假，不绥祭，不配。绥，与“堕”同，许规反。

“摄主”，即庶子为大夫宗子出奔而代祭者也。“厌”之为言饫也，尸不在而奠祭，惟在于饫神而已。“不厌”，谓不阳厌。天子、诸侯明日乃绎，及下大夫不宾尸则有阳厌，若上大夫宾尸则固不阳厌。此言“不厌”者，以下大夫言之；若摄主为上大夫，则不宾尸，通于不厌也。“旅”，旅酬。“假”，与“嘏”通，福也。尸酢主人已，取黍稷命祝授主人，祝东面致嘏辞曰：“皇尸命工祝承致多福无疆于女孝孙。”“绥”者，堕减之意，谓尸食时，取菹醢黍稷肺羹减去之，置于苴上，祭始制饮食者，祭之盛者也。“配”，谓祝辞告以妣某氏配。五者皆盛礼，摄主不敢当盛，不备礼也。

“布奠于宾，宾奠而不举。

此申言“不旅”之礼。“布”，设也。“布奠”者，主人酌酬酒以奉宾，奠于宾俎之北。“宾奠”者，取爵奠于俎南，不行酬也。

“不归肉。归，求位反。

不归宾俎也。

“其辞于宾曰：宗兄宗弟宗子在他国，使某辞。”

“辞”，戒宾之辞，与宗子为兄弟则称兄弟，昭穆异者奠卑皆称宗子。“辞”，犹言“云云”，其辞如常辞。

曾子问曰：“宗子去在他国，庶子无爵而居者，可以祭乎？”孔子曰：“祭哉。”

“爵”，谓大夫。“庶子无爵”，则以次长者摄主。

“请问其祭如之何？”孔子曰：“望墓而为坛，以时祭。

“望墓”，则于野矣。“时”，谓四时之祭期。无爵则不敢人宗子之庙，践宗子之位，惧辱其先也。此谓世禄之家被罪见逐者。《春秋传》曰：“栾郤降为皂隶。”

“若宗子死，告于墓而后祭于家。宗子死，称名不言孝，身没而已。”

“宗子死”，死于他国也。宗子死，无复归之望，故庶子得以自祭于其家，若无田则荐于寝耳。“称名”，告神辞。“不言孝”，但称子某。宗子死，既有代为宗子之义，宗子虽有子留他国，亦且别为族姓而宗分，顾宗之相传必有所受，今未历宗子之代，不得先后有两宗子，故犹避之。身没而传其子，则即以己为祖而子为宗子矣。

子游之徒，有庶子祭者以此，若义也。今之祭者不首其义，故诬于祭也。

“徒”，门人。“庶子祭”者，以宗子出奔客死，庶子之子承祭主也。“若”，顺也，言顺于夫子所言之义也。“今”，谓记者时。其时有祭者，宗子虽死，己未易世，辄承祀也。“首”，原也。“诬”，妄也。此一节非夫子之言，记者引伸以讥时而证礼耳。大抵此篇为记者所附益多矣。即此推之可见。

右第十八章。

曾子问曰：“祭必有尸乎？若厌祭亦可乎？”

谓或时无孙可为尸，则但行厌祭。亦可否？

孔子曰：“祭成丧者必有尸，尸必以孙，孙幼则使人抱之，无孙则取于同姓可也。

“成丧”，谓免殇以后丧服不降者。“孙”谓在孙列者。“同姓”，谓若鲁姬姓则公室三桓、臧、展之属，又无则郑、卫、曹、滕之裔亦可。惟辨其昭穆不乱而已。

“祭殇必厌，盖弗成也。祭成丧而无尸，是殇之也。”

殇虽有在孙列者，以殇无父道，不可为之尸。

孔子曰：“有阴厌，有阳厌。”

凡祭必有二厌。再称“孔子曰”者，更端以具言祭殇之礼也。祭之始，尸未入，为神席于奥，祝奠酌于铏南，告飨于神西南隅，当室暗处，谓之“阴厌”。尸既谡，改馔于西北隅，如馈之设布几筵西北隅，当室明处，谓之“阳厌”。正祭则二厌具，求神不一之义。殇祭则用其一，此言或阴厌或阳厌也。

曾子问曰：“殇不祔祭，何谓阴厌阳厌。”祔，本“备”字之误，平秘反。

祭备而后二厌具，曾子疑祭殇不备礼则统一奠而已，何阴厌阳厌之分。

孔子曰：“宗子为殇而死，庶子弗为后也。其吉祭特牲，祭殇不举，无肵俎，无玄酒，不告利成，是谓阴厌。“祭殇”之“殇”，盖“肺”字之误。

“宗子”，谓父已没，虽幼而已嗣为宗子也。“庶子”，其兄弟也。宗子成人而死，则求其兄弟或族属之亲者为之后以继宗，今殇无父道，则其庶兄弟自承宗后，不后宗子，不入世数，故祭无尸而不立庙，其祭阴厌而已。“吉祭”，卒哭祔庙之祭，封虞为凶祭而言。殇祭祔而止，后不祭矣。成牲曰“特牲”，未成牲曰“特豚”。凡殇祭特豚，成人吉祭少牢，此酌其中也。“不举”，无举肺也。“祭肺”刌举肺长终肺。“肵俎”，载心舌，为敬尸设者。“利”，养也。“成”，备也。祭毕祝告利成，送导尸谡，三者皆事尸之礼。“玄酒”，礼之盛者。言祭宗子之殇，其他馈设与正祭等，惟无此四者尔。以其既嗣宗子，本当尊位，故于奥奠之，如正祭、始祭之礼，故谓之“阴厌”，言与正祭之阴厌同也。

“凡殇与无后者祭于宗子之家，当室之白，尊于东房，是谓阳厌。”

“凡殇”，谓庶子之适殇，若庶子之庶殇则不祭。“无后”者，庶子虽成人而死，无子则不为之立后也。“祭于宗子之家”者，就其宗庙之昭穆而祔祭也。“室之白”，西北隅与牖光相射处也。“尊于东房”，异于正祭及宗子之殇，尊于户东也。此庶殇无后者不得席于奥而居尊位，又其陈设皆不得如正祭之始事，则一如尸谡以后之礼求之于西北隅，曲致其意而已。此二节释殇祭之奠而得名厌者，以其席位礼节之略同，而阴阳不兼举则其异也。上节言“祭肺不举”以下四事，阳厌亦无，不重言者，阴厌嫌于有，阳厌无嫌也。

右第十九章。

曾子问曰：“葬引至于堩，日有食之，则有变乎？且不乎？”不，方九反。

柩所行之道曰“堩”。“变”，谓异于常礼。“不”者，如常而无所变也。

孔子曰：“昔者吾从老聃助葬于巷党，及堩日有食之，老聃曰：‘丘，止柩就道右，止哭以听变。’既明反而后行，曰‘礼也。’从，才用反。

巷党，党名，盖周畿内六乡地。“就道右”，以欲久驻故不中道，避行人。凡凶事交相左。“听变”，俟日之变。既明反，日复明也。再言“曰”者，行而后告夫子。

“反葬而丘问之曰：‘夫柩不可以反者也，日有食之，不知其已之迟数，则岂如行哉？’夫，防无反。数，桑谷反。

“反葬”，送葬毕事而归也。“不可以反”，言必于是日葬，不可留止。“已”，谓食已复明。“数”，与“速”同，迟则恐不能毕葬事。

“老聃曰：‘诸侯朝天子，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奠。大夫使，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夫柩不早出，不莫宿。见星而行者，惟罪人与奔父母之丧者乎！日有食之，安知其不见星也？朝，直遥反。使，免吏反。“夫柩”之“夫”，防无反。莫，漠故反。

“逮日”，及日未没也。“奠”，释奠于行主。“舍”，止宿也。“早”，日未出。“莫”，日已落也；于时皆见星矣。“罪人”，谓逋逃者。死而形归于士，终始之大事，当与吉行，均不可同于国罹罪祸者。

“‘且君子行礼，不以人之亲痁患。’痁，余廉反。

“行礼”，谓以礼诏相人。“痁”，与“阽”同，近也。冒暗而行，且有罣侧之忧矣。

“吾闻诸老聃云。”

礼文所阙，征之于所授。

右第二十章。

曾子问曰：“为君使而卒于舍，礼曰：公馆复，私馆不复。凡所使之国有司所授舍则公馆已，何谓私馆不复也。”使，色吏反。卒，子律反。复，芳服反。

“复”，招魂来复。“有司”，谓主国之君所使授馆者。

孔子曰：“善乎问之也！”

详绎起疑而问，工于问也。

“自卿、大夫、士之家日私馆。公馆与公所为日公馆。公馆复，此之谓也。”

“自”，犹于也。卿馆于卿家，大夫馆于大夫，士为介馆于士，皆馆于其庙。“公馆”，诸侯所建立以待宾客，《春秋传》所谓“坏晋之馆垣”者是已，“公所为”者，公家之离宫、别馆，权以居客者。二者馆内更无主人，故凶礼得伸；若在他人之庙，则不可登屋履危，号呼彻厞，以至凶干神人矣。先王制礼，务达人情而后可行也，盖如此。且复者，极致生者不容已之情耳，辍之亦无大损，非犹夫哭殡为送死之大节而不可废，则私馆不复，亦讵不可哉？

右第二十一章。

曾子问曰：“下殇土周葬于园，遂舆机而往，涂迩故也。今墓远，则其葬也如之何？”

“土周”塈周，烧土坯以周于棺而无椁。“园”，宅舍间隙地。“舆机”，为舆床设机挽之。园既近，不行堩道间，无事柳车之饰。《檀弓》记周人以夏后氏之塈周葬下殇，则周初之礼也。其后不葬于园而于墓，墓在郊，去国远，遂饰柳车以行于道中，曾子疑其非礼而问之。

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昔者史佚有子而死，下殇也，墓远。召公曰：何以不棺敛于宫中？史佚曰：吾敢乎哉？召公言于周公，周公曰：岂，不可。史佚行之！召，上诏反。

史佚，成王时太史，以官氏，佚其名也。言“墓远”者，佚不忍其子，欲葬于墓而患其远也。“棺敛”，棺饰帷荒之属。“于宫中”，殡而逐以行也。“岂，不可”者，谓行远道则不可以无饰盖失而徒节其后，则成乎两失；周公微辞警之，欲使勿葬于墓则自不须饰也。行，谓用周公之言。

“下殇用棺衣棺，自史佚始也。”衣，于既反。

“衣”，亦饰也。用棺可也，衣棺则过矣。周初制礼，史佚贤者早不能守，惟徇爱而不能裁之以义，欲使入墓域而遂不容已于过饰，是以君子行礼必慎其本，本乱而求末之治，不可得已。篇内四引老聃之言以为信从，圣人取善无私而不背其本，亦可见矣。老聃为周柱下史，故三代沿革之得失，习之熟而辨之明。夫子适周而学焉，以其有文、武之道也；聃亦委曲详告而无不尽。若其贱礼尚无之说，夫子既不屑问，而聃亦知其不可语于夫子之前而不及之，则聃之知人有耻，固非后世好为人师者争以喙鸣之所可及。而庄周、列御寇之徒，抑诋圣人以尊其师，诬夫子以犹龙之叹，亦多见其不知量也。

右第二十二章。

曾子问曰：“卿大夫将尸于公，受宿矣而有齐衰内丧，则如之何？”齐，子斯反。衰，七雷反。

“宿”，豫戒也。为吉祭之尸者，先夕或迎之“内丧”，尸之私丧。“齐衰”，统功、缌而言，举其重者。惟斩衰及为母齐衰，则辞于公而改尸。

孔子曰：“出舍于公馆以待事，礼也。”

尸已筮于神而依之，则不得以私丧废矣。必“出舍”者，在宫中则必哭，不可以凶干吉。

右第二十三章。

孔子曰：“尸弁冕而出，卿、大夫、士皆下之。下，户嫁反。

“弁冕”者，或弁或冕，一如其所为尸者之服。公尸而弁者，其先祖或为大夫、士也。

“尸必式，必有前驱。”

“必式”，在车不忘敬，所以交于神也。“前驱”，前车清道者，君出则然；虽先祖为大夫、士不应有而必有之，以尊神也。

右第二十四章。此章引孔子平日之言明尸之尊，以申释上章不以私丧而废之义。

子夏问曰：“三年之丧卒哭，金革之事无辟也者，礼与？初有司与？”卒，子律反。辟，毗丈反。与，以诸反，下同。

“无辟”，谓任其事而不辞也。“初有司”者，谓有司失礼，因事创为而后遂因之。春秋之世，墨衰绖以即戎者，相沿为制，故子夏疑而问之。

孔子曰：“夏后氏三年之丧，既殡而致事。殷人既葬而致事。《记》曰：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可夺亲也。此之谓乎。”

“致事”，致其官守政役于君也。“既殡而致”者，殡前哀遽，念不及事，故殡乃致也。“既葬而致”者，以丧纪有需于家臣、胥史；采地、禄田之用，留君惠以事亲也。然虽未致，君亦不使。“夺人之亲”，谓君夺之。“夺亲”，谓以宠利为重而自夺也。谓之“夺亲”者，心不存乎亲则无亲矣。后世或谓之夺情，情可夺也。亲不可夺也。知非仅夺情而为夺亲，则史嵩之、杨嗣昌之流罪通于天矣。君子一言而立天理人心之极者，此类是已。

子夏曰：“金革之事无辟也者，非与？”

疑时礼文有之。

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昔者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今以三年之丧从其利者，吾弗知也。”“为为”，上于伪反，下如字。

鲁公在丧，徐、戎并兴，东郊不开，故出师御之。事见《书·费誓·序》。“从”，逐也。逐战胜攻取之利，若晋败秦于殽之类是已。“弗知”者，谓不知其何以为心。门庭之寇御之则为不得已，往攻则为见利忘亲，此为诸侯之以保其宗庙社稷为孝者言之尔。若后世仕者，本无世守之责，天下之大，贤才之众，惟君所使，而怙保权势，贪功希赏。沿墨衰之制，逮其终也，无有不覆师而败国者。天理善恶之报，其不爽也。固如是夫。

右第二十五章。

《礼记章句》卷七终

礼记章句卷八

文王世子

唐、虞之有天下也，皆选贤而禅，历试而后授之，则既知其有天子之德，托以天下而亡所虑。夏后氏知其不可继，而将有大奸饰德，欺中智以猎大位者，于是而与子之法立焉。孟子曰：“其子之贤不肖，天也。”圣人不能取必于天而相天之事起，故豫建世子而夙教之以孝友中和之道，以育其德。大戴氏及贾生皆推言三代有道之长莫不本此，旨哉其言之也。此篇之旨，亦以是为有天下国家者平治之本图，盖与大戴、贾生之所称述同其归趣，而以孝悌为立教之本，礼乐为成德之实，尤为宏深而切至。顾其为文，杂辑众论而非一致之言，未能裁正而著明之。若周公践阼之文，乱人窃之以成其逆行，梦与九龄之事，妄人资之以伸其诬说。是以学者或病之，而要诸记者立言之本旨，则固未有失也。善读者通其意而勿滞其辞，斯得之矣。凡十一章。

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暮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文王。文王色忧，行不能正履。王季复膳，然后亦复初。朝，直遥反。三，悉暂反。衣，于既反。莫，漠故反。复，苏服反。

“朝”，见也。古者通谓见尊者曰“朝”。“内竖”，奄人之少者。“御者”，当日直侍者也。“节”字或衍文，旧说以为居处故事，亦略通。“履”，蹈地也。此节记问安之礼。

食上，必在视寒暖之节。食下，问所膳。命膳宰曰：“末有原。”应曰：“诺。”然后退。上，时掌反。暖，况远反。下，户嫁反。

“上”，进也。“在”，察也。而有存意。“寒暖之节”，食之温凉，以天时为“节”也。“下”，彻也。“所膳”，谓所食多少及所嗜厌。“末”，勿也。“原”，如“禁原蚕”之“原”，再也。诸侯日食特牲，同杀异饪。“退”，适其私寝也。此节记视膳之礼。文王之德至矣。而其日操存于心而不敢略者，惟此问安视膳之节。盖孝者万行之原，而仁敬慈信之率由此以生也。观其忧喜之形于色也，根心以发，初无所容心焉；盛德之至，生知而安行之，诚非可学焉而至者。然人能取法以自力于行，虽诚或未至，而敦行既久，不生厌倦，则仁孝之心将油然以生而渐几于自然，所谓“文王我师”而人“皆可以为尧、舜”者，夫岂远乎哉！

武王帅而行之，不敢有加焉。文王有疾，武王不说冠带而养。文王一饭亦一饭，文王再饭亦再饭，旬有二日乃间。帅，所律反。说，他话反。养，余亮反。饭，扶晚反。有，与“又”同。间，如字，俗读去声者，非。

“帅”，循也。“不敢有加”者，孝子之情各有特至，固无成法之可拘；而武王以文王为人伦之规矩，恒以不及为忧，无欲过之心也。“冠带”，养疾者必朝服也。“间”，愈也。言“旬有二日，乃间”者，记武王服勤养疾浃旬不懈，逮其瘳而乃安，即上文“然后亦复初”之意。

右第一章。此章记世子之德以孝为本。文王躬行以为家法而武王承之，故周家仁孝之教施及后世、率以是为立教之本，而弟友之德，礼乐之实，原此而生。盖一篇之纲宗也。

文王谓武王曰：“女何梦矣？”武王对曰：“梦帝与我九龄。”文王曰：“女以为何也？”武王曰：“西方有九国焉，君王其终抚诸？”文王曰：“非也。古者谓年龄，齿亦龄也。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文王九十七乃终，武王九十三而终。女，羊洳反。

“龄”，齿也。“梦与九龄”者，梦生九齿，若天授者。“吾与尔三”者，时文王已九十七，神气之间自知将终，谓书己不足百年，当以与武王也。然此所记，出于流传而未知其信否。且“君王”之称，始见于《春秋传》子革之对楚子，战国僭号者因之。文王终为西伯以服侍殷，必无此称，汉儒乃据之以为文王受命称王之证，其亦诬矣。古者六十闭房，谓武王九十三而终，而成王尚幼，亦古今之积疑，要皆周末游士之说，不足信也。若记者之录此，特以见文王父子之间慈孝乐恺，以终上章之意，其他无足取矣。

右第二章。

成王幼，不能莅阼。周公相。相，息亮反。

“莅阼”，谓行天子之事。“相”，以冢宰听总己之治也。记此者，以见成王即位尚幼则武王存时固不能学世子之礼，而周公欲教之难也。既云“周公相”，则其非摄位亦不待辩而明矣。

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欲令成王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道也。令，力呈反。长，丁丈反。

“践阼”者，践周公宫中之阼阶也。子幼与父同宫，升降皆自西阶。“阼”，父阶也。“治”，犹教也。“抗”，举也。“父子君臣长幼之道”，所谓“一物而三善备”者也。按经文言践阼而抗教伯禽，则“践阼”者，以对伯禽言之，既亡疑其为周公之家政。汉儒不审，乃谓周公践天子之阼，以授篡逼者之口实，则文义不通而流为祸始，可不慎乎！

成王有过则挞伯禽，所以示成王世子之道也。

过则必挞，大学之法也。入学以齿，无贵贱之足殊矣。

文王之为世子也。

上三章总题篇策之辞，戴氏忘删之。

右第三章。此上三章总记有周三世世子之礼，至于成王，时势已诎，而周公行礼以伸之，所以世载令德，开太平而为有道之长也。

凡学，世子及学士，必时。学，与“敩”同，产教反。下并同。

“学”，教也。“士”，谓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与乡遂之俊选升于大学者也。当其可之谓“时”。

春夏学干戈，秋冬学羽龠，皆于东序。小乐，正学干大胥赞之。龠师学戈，龠师丞赞之。

“干戚”，武舞，“羽龠”，文舞，春夏阳而敩武，秋冬阴而敩文，所以节宣之也。“东序”，夏学名，周以为大学。序有堂无室，便于舞也。“乐正”，于《周礼》为乐师，有天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大夫为大乐正，士则小乐正也。“学干”，干戚兼敩之，不言戚，省文。“大胥”之职，春入学合舞。“赞”，协助也。学者众多，须分教相协助也。“龠师学戈”，“戈”当为“龠”字之误。《周礼》“龠师教国子舞羽吹龠”，无教戈戚之文。龠师中士四人，二为正，二为丞。此节记教乐舞之事。

胥鼓《南》，春诵夏弦，大师诏之瞽宗。秋学礼，执礼者诏之。冬读书，典书者诏之。礼在瞽宗。书在上庠。

“胥”，合也。“鼓”，鼓瑟；《南》，《二南》之诗。其“诵”则《关雎》《鹊巢》以下三章之音节。其“弦”则堂上之瑟与歌相和者，合次比弦，歌使相叶也。堂上之乐，瞽工所奏，而学子习者，以其为乐德之本。孔子所谓“不为《周南》《召南》，正墙面而立”也。“诏”，告也；谓口授其读也。“执”，习也。“礼”，五礼。“书”，四代之简册。“典”，犹知也。“执礼”“典书”，盖保氏之分教者。“瞽宗”，殷学，周为国学。“上庠”，虞学，周为小学，二者皆有室，故于弦诵书礼便也。此节记教诵习之事，与教舞分四时互教之，盖诵习日课而舞间举，不相妨也。

凡祭与养老乞言，合语之礼，皆小乐正诏之于东序。

养老而乞其言，有请受之礼，“合语”者，旅酬时更相称述右语为奖戒，所谓“于旅也语”也。上节言“秋学礼”者，诵习礼文；而此诏礼，演习其容仪也。行礼者必于敞阔之地，故于序为便。

大乐正学舞干戚。语，说命，乞言，皆大乐正授数。

“大乐正”三字盖衍文。“语”，即合语。“说命”者，称说告命，即乞言之礼也。“授数”，授以所当习而分其段序，使以渐学也。此统上文三节而言，自敩干戚至乞言之礼；小乐正以及典书者分科教授，而因其敏钝之差各授以数，次第课其成者，则大乐正总之也。大乐正，乐师之长。

大司成论说在东序。

“大司成”，大司乐也。“论说”者，自乐舞以至弦诵书礼礼容，其音容文句各有分教，而义趣之所以然者，为发明之，使达于礼乐之原。《周礼》所谓“以乐德乐语乐舞教国子”，盖即语舞之中而中和只庸孝友之德寓焉，大司成进其可与语上者而深论之也。集众论说，亦须敞阔，故于序为便。此上五节，皆以记教者分教合教之序与时地之宜，所谓“当其可之谓时”也。

凡侍坐于大司成者，远近间三席，可以问，终则负墙。列事未尽，不问。间，如字，古闲反。

“间”，中间所容也。席长三尺三寸有奇。“三席”，所谓函丈也。“负墙”，屏退向后，待次问者。“列事未尽”，谓司成方陈列其事义以相告，辞未尽也。“不问”，不敢躁搀师说。自此以下至章末，记教者学者之礼仪与选贤士之制。前五节乃立教之体，而此节以下则鼓舞作兴之用也。

凡学句，春句，官释奠于其先师，秋冬亦如之。学，如字，下并同。

“学”，入学也。“官”，谓官备其物而为之师者主其奠也。“释”，舍也，置也。“奠”，所陈设也；盖用脯醢及菜。荐馔酌酒于筵而无尸谓之“奠”。“先师”，谓传授道业者。不言夏，盖省文。四时异业，各一奠也。

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及行事必以币。及，盖“乃”字之误。

“立”，犹兴也，谓“始学”者，入学之初也。“先圣”，作《诗》《书》《礼》《乐》者。“乃行事”，谓奠已乃受业也。“以币”者，重始进，异于四时之常奠。

凡释奠者，必有合也，有国故则否。凡大合乐，必遂养老。

“释奠”，谓四时之奠。“合”，合乐。言“有合”者，别于大合也。学乐之始，人习一节，合则合众之所已熟者而使之成章；“大合乐”则合乐之大成也。四时释奠之后心合乐者，以考其小成也。“国故”，国丧也。大合乐，天子视学时。“遂”者，踵事之辞，大合乐之明日也。乐成而终，教之以孝养之事，所以劝之于乐德也。此上四节统教世子及学士而言，盖敬业尊师，无贵贱一也。

凡语于郊者，必取贤敛才焉。或以德进，或以事举，或以言扬曲艺，皆誓之以待又语。三而一有焉，乃进其等，以其序，谓之郊人，远之于成均，以及取爵于上尊也。

“郊”，谓郊外，乡州之庠序。“语于郊”者，郊学不备礼乐之教，无以考其成否，故于饮射之日、旅酬之际，试诸合语而观其义理之通塞、威仪之得失也。“取贤敛才”者，乡州之长，取敛之以贡也。“事”，能也。“言扬曲艺”者，记习六艺。虽不能皆通晓，而知其一艺，能以言语发明其义也。“誓”，戒也，期也；期以且升而戒之进修也。“又语”，后复饮射而语也。“三”，即德、事、言。“一有”，谓成其一也。“进其等”者，差等而进之，若今国子监积分法，渐升为上舍也。“以其序”者，乡岁有常贡，先进等者先贡之也。“远”，盖“达”字之误。其曰“郊人”者，升之司徒而后谓之“选士”，其初进等而待序以升者则谓之“郊人”，言郊学之俊民也。“成均”，大学也。“达于成均”者，由司徒而达。《王制》所谓“升于学者曰造士”也。“以及”者，渐进之辞。“取”，酌也。“取爵于上尊”者，《燕礼》尊两方壶于东楹之西以酌卿、大夫、士，尊两圆壶于门西以酌士旅食者，东楹之方壶对门西之尊为上尊，酌之于上尊，则升而为士矣。《王制》所谓“升诸司马曰进士，论定官之”也。此节记学士之所由升。出自寒素，而及其升学则与世子齿而受业，虽选之极慎，而入学以后教之之道则贱不殊贵。盖周遍平均而相奖以成也。

始立学者，既兴器用币，然后释菜，不舞不授器乃退，傧于东序，一献，无介，语可也。

“兴”，作也。“器”，谓《象》舞之干戚羽龠也。既学舞，乃兴作其器而授之。“用币”者，以币见于师也。“释菜”，即“释奠”，奠有菹菜。“不舞”，谓初入学，习弦诵书礼而未学舞也。未学舞不授器，则不用币矣；惟释菜于先圣先师，退行傧礼而已。“傧”，以酒若醴礼其师也。“无介”“一献”者，其礼简，事师质，不备文也。“语”，以道古今、劝德行，于学为宜，故虽礼简，而可于一献之后旅酬以合语也。用币者必傧，傧者不用币。学始于弦诵书礼，其礼简；终于舞，其礼繁。学以舞为重，所谓“成于乐”也。此节记事师之礼，又兼世子、学士而言之。

教世子。

亦篇策之题辞。

右第四章。此章言大学教世子以礼乐之事，而下章则以申明此章之义。

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礼乐。

礼乐之教，前章备矣。前章但详周之教法，而此通言三代之道同也。教亦多术，而先王之所尚者惟礼乐，其以正情而饰性者密矣。不此之务，将有如秦之师吏，汉之杂用黄、老、申、韩，以及六代之竞巧于诗赋，导之于淫辞而长乱源者，况于托诸宦官宫妾之手，而仅以讲读为文具者乎。

乐所以修内也，礼所以修外也。

乐以调性情之戾而移之，礼以正威仪之失而闲之，内外交相养也。

礼乐交错于中，发形于外。

礼以修外，而威仪既饬，则入而感其庄敬之心，以安于节而志意欣畅，斯敬和一矣。乐以修内，而性情既顺，则出而形诸气体之间，无所强而从容中度，斯威仪定矣。内外交养，而肌肤筋骸与神明志气浑然一善，无有间也。

是故其成也怿，恭敬而温文。

“成”者，涵泳于教而德器成也。“怿”，和也。“恭敬”，礼之验；“温文”，乐之验。礼中乐和，各有其征，而和怿一也。故周子曰：“中也者，和也。”以此为教而至于成德，则端庄恺易，沦浃充满，气质化而加于物者，自无不顺人情以达天理。元后之为民父母者，此也。

右第五章。

立大傅、少傅以养之，欲其知父子君臣之道也。大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大傅之德行而审喻之。大傅在前，少傅在后。大，他盖反。少，诗诏反。行，下孟反。

“大傅、少傅”，皆教世子之官也。上二章言世子入大学之事。此章所言师、保、傅之教，则自未入学之先，通乎学成之后与自学归沐之时，恒有教导之官以养其德。“养”者，从容涵育之谓。父子君臣之道，非犹夫大学之教可程功计效而责其成，惟日与居游，躬行倡导，察微知著，先事而旁喻之，使自得也。“审”者，慎于微而使验于心也。“观”，察也。大傅在世子之侧，无事亲之事，但其躬行敦厚，动必以礼，与忠孝之理同原一致，察其所以用心而道不远矣。“前”，谓倡率之。“后”，谓劝进之也。

入则有保，出则有师，是以教喻而德成也。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者也。保也者，慎其身以辅翼之而归诸道者也。

“师”“保”不别言大、少者。天子有三公三孤，世子不得齐于君，傅则二，而师、保各一也。“入”，退居燕寝。“出”，在外寝也。“教喻”，谓素知其理，则以入学而承司成之教，类通而易晓也。“事”，古事可为训戒也，察于善恶得失之微，则心能得其理矣。“慎其身”，谓节其嗜欲，谨其居处也。动无非礼，则皆合于当然之则矣。三公之序，首师、次保、次傅，而此以傅加于师保之上，大、少独备官者，以傅司君臣父子之教，而世子之德莫尚于孝，故尤重焉。率中材之资，皆可以为文王，惟此焉尔矣。

《记》曰：“虞、夏、商、周，有师保，有疑丞，设四辅及三公，不必备，惟其人，语使能也。”

“疑丞”之义未详。朱子曰：“疑者，有疑即问之意。丞，贰也。”大傅示以道，盖即“疑”；少傅贰于大傅，盖即“丞”也。师、保、疑、丞为“四辅”，世子之官；大师、大保、大傅为“三公”，天子之官也。二者皆惟德能任之者使为之，无其人则姑阙而摄之，引古《记》以明天子慎选官僚，均于三公之重也。

君子曰：“德德成而教尊，教尊而官正，官正而国治，君之谓也。”“曰德”之“德”，衍文。治，直吏反。

君德成于预教之日，则及其嗣居大位，知德之为贵而尊尚教理，以覃敷于下，造就贤材，斯官莫不正而国以治也。“君”，盖“此”字之误。

右第六章。此章言教世子之道以父子君臣为立教之本，与第一章之义相为贯通，四辅养之以素，而文王无不可师矣。

仲尼曰：“昔者周公摄政，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所以善成王也。”

夫子之言止此，记者引之以证第三章之所言，且以更端起下意也。“摄政”，谓三年总己以听时。

闻之曰：“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优为之。”于，缊俱反。

“于”，与“迂”同；委曲而远于事情也。文、武之事亲，非王季、文王抗法而督责之。君子不教子，而事亲之礼尤非为人父者之所教责，周公抗法于伯禽，有不逮则挞之，是远于父子之常道而委曲为之也。优，无所勉强也。

是故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然后能使人。

仁敬孝慈，其根于恻怛忠恕之心则一也。此明世子事亲之道为君德之本，而不可不学之意。

成王幼不能莅阼，以为世子则无为也。是故抗世子法于伯禽，使之与成王居，欲令成王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义也。“无为”之“为”，于伪反。令，力呈反。长，丁丈反。

重言“成王幼不能践阼”者，以见正在须教之时也。“无为”，言无可效其孝养。兼言“长幼”者，谓弟子幼少所宜修之职也。

君子于世子也，亲则父也，尊则君也。有父子之亲，有君之尊，然后兼天下而有之。

“有”者，存而不忘之谓。至性之爱敬恒存于中，无所放逸，乃以怀万邦黎民，而迩不泄，远不忘，一以贯之矣。《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此之谓与！

是故养世子不可不慎也。

周公迂其身且惟恐成王之失养，况于为之君父者乎！

右第七章。此章申明第三章之意，以明孝为立教之本，而养世子者必以此为重也。其言“养”者，即上章师保疑丞之所审喻而辅翼之谓。

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惟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也。

“物”，事也。“齿于学”，谓入大学习干羽弦诵书礼之事，行立进退，与学士以齿序于先生之前。

故世子齿于学，国人观之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父在则礼然，然而众知父子之道矣。”其二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君在则礼然，然而众著于君臣之义也。”其三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长长也，然而众知长幼之节矣。”故父在斯为子，君在斯谓之臣，居子与臣之节，所以尊君亲亲也。故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得而国治。语曰：“乐正司业，父师司成，一有元良，万国以贞。”世子之谓也。长，丁丈反。治，直吏反。

臣言“谓之”者，世子无臣道，惟对君则“谓之臣”尔。“业”，羽龠弦诵之务。“成”，德之成也；谓乐正所司教者业耳。而尊师尚齿，成三善之德，则天子命之而师传喻之也。一有之“有”，当作“人”。“元”，大也。“良”，善也。行一事而三善备，其善大矣。“贞”，正也。父子君臣之伦正，而莫不正也。

周公践阼。

亦篇策之题辞。

右第八章。此章申言第四章入学之事。而第四章所记乃受业之方，此章则专就请齿让而明尊亲之义。盖此篇之旨，以孝悌为本，以礼乐为用。修之门内，诏之师傅者，孝悌之实；习之学宫者，礼乐之务。而此章则于学宫而见孝悌之理，盖孟子所谓“孝悌为礼乐之实”，无所往而不以此为亟也。孝悌者，生于人之心而不可以言喻者也。请求其理则迂阔而辞不能达，科以为教则饰行而非其自得，故先王所以化成天下者，惟躬行而使人之自生其心，则不待言孝言悌而已众著之矣。古人诱掖扶进之大用，洵非后世之所能与也。

庶子之正于公族者，教之以孝悌睦友子爱，明父子之义，长幼之序。弟，大计反。“子爱”之“子”，祥之反。长，丁丈反。

“庶子”，于《周礼》为“诸子”，庶亦诸也。庶子之官掌国子之倅，有大事则率国子以致于世子，惟所用之，使之修德学道，春合诸学，秋合诸射，以考其艺而进退之。国子之倅者，公卿大夫之適子，与世子同入太学者也。国子在学，则与世子友以劝进于道艺，其在宫中守卫而听政令，则惟世子之所使。故王者之教世子，既有师保疑丞以辅之，大司成乐正以敩之，而尤慎其所与游，而听其令者统受正于庶子之官，则世子左右近习莫匪正人，而养其德者备矣。“正”，督正之也。国子受业于学，而尤必庶子之官教之德行者，亦犹世子之有四辅也。凡国子之倅，自公卿至元士之適子皆在焉，而徒言“公族”者，周道亲亲，以公族为重。举其重者以统异姓也。“睦”者，和于宗族。“友”者，惠于朋友。“子”与“慈”通。爱人曰“子”，爱物曰“爱”。

其朝于公，内朝则东面北上，臣有贵者以齿。朝，直遥反，下同。

“其”者，指庶子所掌之国子而言，下文放此。言“公”者，别于世子私朝之称。“内朝”，在路寝庭内、庶子掌正其朝位。“北上”，齿长者上也。“臣”，国子之已仕者，其未仕者谓之“游倅”。虽已仕而贵，与未仁而为游倅者，一皆以齿序也。

其在外朝，则以官，司士为之。

“外朝”，路寝门之外庭。“以官”者仕者贵也。“为”，治也，亦谓掌正其位序。

其在宗庙之中，则如外朝之位，宗人授事，以爵以官。

如外朝之法，位以官也。“宗人”，大宗伯。“授事”，颁之执事。“爵”，父爵也。“以官”者，所司当奉之职。“以爵”者，非常职则以贵贱为大小也。

其登馂献受爵则以上嗣，庶子治之。

“登馂”，登堂而馂，《祭义》所谓“贱馂贵之余也。”庶子馂当在士馂之后，登馂者盖八人。“献受爵”，兼祭、燕而言。《燕义》所谓“士举旅行酬而后献庶子”，其献之亦如献士，其长一人升西阶上拜受爵，余则自旅酌也。“上嗣”，父爵之尤贵者。“治”犹为也。叙次其贵而作之登馂受爵也。国子于宗庙朝廷之中，或以齿，或以位，或以父爵，长长尊尊贵贵之义并行，而父子君臣长幼之教寓乎其间矣。

虽有三命，不逾父兄。

谓元士之子也。“不逾”者，谓车服礼秩。此上兼同姓、异姓而言。

其公大事则丧服之精粗为序，虽于公族之丧亦如之，以次主人。

“公大事”，国丧也。国子于君及君之母、妻、长子，虽斩衰不殊，而次序哭位则以其本属之远近，一如士。丧服精粗之数，粗者居精者之上，使不失其亲疏之等也。“公族”，王之同姓也。“次主人”，继主人之哭位西面北上也。得以其本属之亲疏交于君，所谓“教之以睦友”也。此专主公族而言。若异姓之国子，则皆序于士之下。

若公与族燕，则异姓为宾，膳宰为主人，公与父兄齿。族食，世降一等。食，祥吏反。

“若”，如也；谓公族国子丧纪之位，序亲疏而不以贵贱，其义如燕食之序，以世次齿，以睦族为道也。“公”者，统天子、诸侯之辞。凡燕礼，必别命一人为宾而不宾其所与燕者，不以礼劳之也。“膳宰为主人”，则以优君也。“齿”者，昭穆各自为齿。“食”，《大传》所谓“缀之以食”，盖合食于宗子之家也。“世降一等”，位各少退也。燕言齿亦世降，食言世降公亦与其等齿，互文也。

其在军，则守于公祢。公若有出疆之政，庶子以公族之无事者守于公宫。正室守大庙，诸父守贵宫、贵室，诸子诸孙守下宫下室。大，他盖反。

“公祢”，谓军行所载迁主。谓之“祢”者，在外亲之之辞。“守”者，守其齐车。“政”，事也。“公族”，亦谓其为国子者。“无事”，谓若《周礼》有兵甲之事，则授之车甲，合其卒伍，以从军而守公祢；其不行者，则无即戎之事而居守也。“正室”，宗子之适嗣也。“诸父”，与君为父行者；虽为君之父行，虽有父在，犹为国子之倅。“宫”，宫门。“室”，堂户。“贵”谓路门、路寝。“下”，闱门、燕寝也。此言君敦信本支之子弟而与同休戚，盖亦教以友睦子爱之义也。

五庙之孙，祖庙未毁，虽为庶人，冠、娶妻必告，死必赴，练祥则告。族之相为也，宜吊不吊，宜免不免，有司罚之。至于赠赙承含，皆有正焉。冠，古乱反。取，七句反，下同。免，亡运反。含，户暗反。

“告”“赴”，则君必赐恤之矣。“族”，谓自公以外之族众也。“相为”，互相吊哭也。六世以外则“吊”，五世则“免”。“有司”，典丧礼者。“承”，襚也。丧礼：庶兄弟之襚，使人将命承进之也。“正”，常也。此言君睦族之道，所以立教自己，而为国子之倡也。

公族，其有死罪，则磬于甸人，其刑罪，则纤亦告于甸人。公族无宫刑。狱成，有司谳于公，其死罪，则曰：“某之罪在大辟”；其刑罪，则曰：“某之罪在小辟。”公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及三宥，不对，走出，致刑于甸人。公又使人追之曰：“虽然，必赦之。”有司对曰：“无及也。”反命于公，公素服不举，为之变，如其伦之丧，无服，亲哭之。纤，之林反。告，居六反。辟，婢亦反。为，于伪反。

“公族”，通五世内外而言。悬缢杀之曰“磬”。“甸人”，掌郊野之官，署在郊外。刑杀即之，隐其恶也。“纤”，刺也；谓墨刑。“”，割也；谓劓刖。“无宫刑”者，不绝其类，代之以髡。“告”，本“鞠”字之误。读书用法曰“鞠”，谓将就刑而数其罪以服之也。“谳”，白也；白其罪状。“在”，犹当也。“无服”，不为之缌衰吊服。“亲哭之”者，为位而哭，不往吊。此言睦友同姓之厚，有罪必矜，所以为立教之本，而养成子姓之仁厚以夹辅世子者，其德远也。

公族朝于内朝，内亲也；虽有贵者以齿，明父子也。外朝以官，体异姓也；宗庙之中以爵为位，崇德也。宗人授事以官，尊贤也。登馂受爵以上嗣，尊祖之道也。丧纪以服之轻重为序，不夺人亲也。公与族燕则以齿，而孝悌之道达矣。其族食世降一等，亲亲之杀也。战则守于公祢，孝爱之深也。正室守大庙，尊宗室而君臣之道著矣。诸父诸兄守贵室，子弟守下室，而让道达矣。五庙之孙，祖庙未毁，虽及庶人，冠，娶妻必告，死必赴，不忘亲也。亲未绝而列于庶人，贱无能也。敬吊临赙赗，睦友之道也。古者庶子之官治而邦国有伦，邦国有伦而众乡方矣。弟，大计反。杀，色盖反。大，他盖反。乡，许亮反。

“内亲”，谓门内以亲亲为重也。“父子”，犹言昭穆。“体异姓”者，与异姓合序官爵，不疏远之也。“不夺人之亲”者，谓因其本服而得伸其恩也。“孝”者，慎奉其先；“爱”者，不使冒行陈也。“有伦”，谓人伦得其叙。“众”，谓国子也。“乡方”者，习于尽伦之道，则皆知以孝悌友睦子爱为法也。此总结第二节以下九节而申明其意，一皆庶子之官所掌。以见王者立庶子统国子，政令礼仪之间，无非修明父子长幼之伦，即事而垂为至教，皆所以壹之于正而为豫养储德之资也。

公族之罪，虽亲不以犯有司，正述也，所以体百姓也。刑于隐者，不与国人虑兄弟也。弗吊，弗为服，哭于异姓之庙，为忝祖远之也。素服居外，不听乐，私丧之也，骨肉之亲无绝也。公族无宫刑，不剪其类也。远，于怨反。

“犯”，干也。“有司”，执法之官。“不以犯”，谓不挠法而必使有司谳鞠之。“术”，法也。“体百姓”者，不纵所亲以贼百姓。“虑”者，以为患而计除之也，此申明第十一节之义，其事虽非庶子之官所掌，而所以处公族者，情法两伸，使之奖于善而惩于恶，以尽人伦之理，则亦皆国子所由正而法无非教矣。

右第九章。

天子视学，大昕鼓征，所以警众也，众至然后天子至。乃命有司行事，兴秩节祭先师先圣焉，有司卒事，反命。卒，子律反。

“昕”，旦也。“大昕”，周正季春之朔旦，夏正之元旦也。“鼓征”，鸣鼓以召学士。须众至天子乃至者，欲令皆近天子之光以劝于学也。“乃命”者，视学事毕而乃命之，以其明日行释奠之事也。“秩节”，常礼也。“卒事”，明日祭毕。“反命”，告礼成。

始之养也，适东序。

“养”，养老。“始之”云者，对下文“命诸侯群臣养老”而言，天子先之也。“适”，天子适也。养老于学者，使众著于长幼之义也。既视学而后又适学养老，礼不相沿，各异其日。

释奠于先老，遂设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适馔省醴，养老之珍具，遂发咏焉。退修之，以孝养也。更，古衡反。“养也”之“养”，余亮反。

“先老”，谓前所养之老也。“三老”，达于三才之道。“更”，历知也。“五更”，习知五常之节者。三老、五更各一人，余为“群老”，皆所谓“国老”也。其席位：三老如宾，当户牖间，南乡；五更如介，西阶上，东面；群老如众宾，继三老而西。“适”，调；“省”，视也；天子皆亲之。“珍”，八珍，详见《内则》。“发咏”，老、更入门而乐作也。“退修”之义未详，盖有阙文。大要谓天子亲馈之礼。

反，登歌《清庙》，既歌而语，以成之也。言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合德音之致，礼之大者也。

“反”字之义未详，盖有阙误。旧说以为老、更受献毕，立西阶下，待献群老毕，乃反升席，未知是否。“登歌”，堂上之歌。“语”，合语也。“成”者，歌与语意相成也。“父子君臣长幼之道”，谓所语者。“德音”，谓《清庙》之歌也。清庙以歌至德之形容，而其理则不外乎尽伦之事，其致一也。

下管《象》，舞《大武》，大合众以事，达有神，兴有德也。

“下管”，堂下笙奏；《象》，其曲也。奏《象》则舞《大武》，故《武》亦或谓之《象》。“大合众”以下十二字有阙误；大要谓大合盛乐以事老、更，通其事于宗庙，贵齿尚德之意。

正君臣之位、贵贱之等焉，而上下之义行矣。

错简误在此。疑在前章“尊祖之道也”之下。

有司告以乐阕。王乃命公、侯、伯、子、男及群吏曰：“反养老幼于东序，终之以仁也。”

“阕”，终也。乐阕则礼成矣。“公、侯、伯、子、男”，来觐而与燕者。“群吏”，乡遂之长。“反养老”，归其国邑行养老之礼也。“幼”字衍文。“仁”者，孝养普遍之谓。

是故圣人之记事也，虑之以大，爱之以敬，行之以礼，修之以孝养，纪之以义，终之以仁。是故古之人一举事而众皆知其德之备也。“记”字误，当从下文作“举”。

“虑”，谋也。“爱之以敬”者，诚爱之则不忍亵之也。按此节乃总结上文之辞，以明养老之义，必皆有所承而言。今惟“修之以孝养”“终之以仁”二句，上文已具，余皆上无其文，则此章之残阙者多矣。

古之君子举大事，必慎其终始，而众安得不喻焉。《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兑，本作“说”，古字通用，失雪反，俗读弋雪反者，非。

“大事”，谓视学养老之事。“慎其终始”者，谓修行备道而不倦也。“典”，常也。此篇皆言教世子之道，而此章以天子视学养老之礼终之，盖建师傅、齿国学、习礼乐、正庶子、睦公族，以养世子之德者，极其详备而犹其末也。若其立教之本，则必为之君父者躬行勤学敬老之礼，自尽其孝友中和之实，而后不言之教行焉。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其理一也。抑当其为世子之日，既勉学自修，勤行孝悌，则为善之乐得于心而自不能已，逮乎嗣承大位，习而安之，修行不倦，而声律身度自足以为子孙臣民之法，则所谓“终始典于学”者，合数世而流风不衰。故先儒以为三代有道之长率由乎此，诚哉其言之也。

右第十章。按此章记天子视学养老之礼，玩其文辞次序之间，盖必委曲详尽，有视《王制》《祭义》而更备者。其于“众至然后天子至”之下，必有执经问道及简不率之事，其言养老，于“遂发咏焉”与“下管《象》、舞《大武》”之下，必详记进退、周旋、馈酳、献酢、酬侑之礼，而今皆阙亡，遂令古礼残缺。后之学者无从征焉，良可慨悼，非但文辞之舛脱难通而已也。

世子之记曰：朝夕至于大寝之门外，问于内竖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今日安。”世子乃有喜色。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世子。世子色忧不满容。内竖言复初，然后亦复初。朝夕之食上，世子必在视寒暖之节。食下，问所膳羞，必知所进，以命膳宰，然后退。若内竖言疾，则世子亲齐玄而养，膳宰之馔必敬视之，疾之乐必亲尝之，尝馔善，则世子亦能食，尝馔寡，世子亦不能饱。以至于复初，然后亦复初。齐，侧皆反。善，时战反，余音同第一章。

“不安节”，小恙。“疾”，甚病也。“不满容”，气不充色也。“命膳宰”，即首章所谓“末有原”也。“善”，甘之也。“齐玄”，玄冠玄端。《玉藻》曰：“玄冠丹组缨，诸侯之齐冠。”养疾服之，敬其事也。此盖文王事亲之道，而后人因记之以为世子之常法。习而安焉，则发于容貌兴居之际，自有必然之符而与圣人合德。若其不以文王之所以事亲者事亲，则亦不孝其亲也矣。

右第十一章。

《礼记章句》卷八终

礼记章句卷九

礼运

“运”者，载而行之之意。此篇言礼所以运天下而使之各得其宜，而其所自运行者，为二气五行三才之德所发挥以见诸事业，故洋溢周流于人情事理之间而莫不顺也。盖惟礼有所自运，故可以运天下而无不行焉。本之大，故用之广，其理一也。故张子曰：“《礼运》云者，语其达也；《礼器》云者，语其成也。达与成，体与用，合体与用，大人之事备矣。”第一章皆夫子之言。第二章记者引夫子之言推论之。后二章则记者之所述撰。其中错简相仍，复多淆讹，窃附朱子序定《大学》之义为别次之。至于石梁王氏疑篇内“大同”“太一”之说，与老庄之言相似，则抑不知其辞同而理异，而其言礼也亦褊矣。凡四章。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上，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与，羊洳反。观，古乱反。

称“昔”者，明此一篇皆记者之辞，引夫子之言为发端也。“蜡”，周正十二月。国索神鬼而祭之，因以属民而饮酒。饮酒之礼，有宾，有介，有众宾。“与”者，为众宾也。“事毕”者，其明日也。“游”，游目而望。“观”，阙也。天子有两观，鲁僭设之，在雉门间。“上”者，门观有台，仰视之也。“叹鲁”者，叹其徒具礼文而昧其实。

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

“行”，流行于天下也。“英”，华也。精也，谓饰之以文而精意寓焉也。“未之逮”，谓道不行，无由见之。大道之行，民淳则政可简，为之上者恭己无为，而忠信亲睦之道自孚于下土。三代以降，时移俗异，民流于薄，而精意不足以喻，故王者敷至道之精华制为典礼，使人得释回增美而与于道。盖其术之不同，由世之升降，而非帝王之有隆污也。能逮夫三代之英，则大道之行不远矣，故夫子之志之一也。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天下为公”，谓五帝官天下，不授其子。“选”，择；“与”，授也；谓择贤能而禅之。“讲信”者，讲说期约而自践之，不待盟誓。“修睦”者，修明和睦之教而人自亲，不待兵刑也。凡此皆人道之固然，尧舜因之以行于天下。与贤而百姓安之，讲信修睦而天下固无疑叛，则礼意自达，无假修为矣。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长，丁丈反。矜，古顽反。养，余亮反。恶，乌路反。为，于伪反。

“不独亲其亲”，老其老以及人之老也。“不独子其子”，幼其幼以及人之幼也。“终”，生养而死葬也。“用”，各得其职业也。“有分”，谓分田制产，无侵并之者也。“有归”，室家不相弃也。“货恶其弃于地”，不欲以有用置无用而已。“力恶其不出于身”，可以有为而不偷也。此皆民俗之厚，不待教治，而无非礼意之流行也。

“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谋”，相倾诈之术。“闭”，塞绝也。“盗窃”，盗之小者。“乱贼”，贼之大者。“外户”，户枢在外而反掩之，足以蔽风雨御猛兽而己。“闭”，键龠也。“大同”，上下同于礼之意也。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

“隐”，昧也；谓流俗蔽锢，人不能著明之也。“天下为家”，传子也。大道不著明，则好恶私而风俗薄，故禹欲授益而百姓不归，周公总己而四国流言虽欲公天下，不可得已。

“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

“礼”，常也。三代之王知民情之若此，故制世及之法以止乱，不足，又为之城郭沟池以守之。

“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知，珍义反。为，于伪反。此节旧在“以立田里”之下，盖错简，今定之于此。

“以贤勇知”，疑有阙误；旧说谓以勇知为贤，义亦略通。“以功为己”，谓居劝自伐而望其报也。

“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此节旧在“以贤勇知”之上，今定之于此。

“义”者，礼之质；“礼”者，义之实也。“制度”，宫室、车服、上下之等。“田里”，井疆之制也。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制度、井疆，皆待礼义以行于天下，谋作兵起，强者干犯之而弱者不能自尽，故圣人为修明之。

“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选，须绢反。

言成王者，周公制《周礼》而成王行之也。“选”，最也；谓德最优也。“义”者，礼之精意。“著”，谓表著其所以然之理而显之于事，使民之喻也。“考”，验也。“信”，果能之也。谓验其有礼，则知其果有德行。“著”，表暴之也。立礼为则，有失自见，不能由礼者，则知其不肖也。“刑”，则也；谓仁藏于中而礼显其型则也。“讲”，发挥之意。“仁让有常”者，大道之归而礼之本也；以礼体之，使民有所率循而行于大道也。

“如有不由此者，在执者去，众以为殃。执，古“势”字。

“由此”，谓用礼也。“在执”，言居尊位。“去”，贬削之也。“众以为殃”者，疾恶而放逐之也。谓出乎礼则入乎刑，以整齐天下。

“是谓小康。”

“康”，安也。“小康”者，民不能康而上康之，异于“大同”。此上十节，皆言大道之行，三代之英，相为表里，所以齐天下而共由于道，其继世为功而不废者有如此。礼衰而乱，文具徒设，则大道之精意尽泯，圣人之所由叹也。

言偃复问曰：“如此乎，礼之急也？”孔子曰：“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复，如字，扶又反。夫，防无反。

“天之道”，顺也；“人之情”，和也。理顺则气亦顺，情和则体亦和；失之而生，幸而免尔。此甚言礼之为急也。按天道之情乃一篇之大指，盖所谓大道者，即天道之流行，而人情之治忽则同异康危之所自分，斯以为礼所自运而运行于天下者也。

“《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相，息亮反。

“相”，视也。“体”，形具也。“遄”，速也。人所恶而欲死之，则生非生矣。引《诗》以证得生失死之意。

“是故夫礼，必本于天，殽于地，列于鬼神，达于丧、祭、射、御、冠、昏、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夫，防无反。冠，古乱反。朝，直遥反。

“本”者，原其礼之所自出也。“殽”，设也。地载万物，各得其所，礼之所取则也。《易》曰：“礼卑法地。”“列”，犹参耦也。谓此理之屈伸变化，体物不遗，明则为礼乐，幽则为鬼神，参耦并建而成用也。“达”者，有本而推行皆通之谓。“示之”，谓教民也。此上三节，推上文之意而言三代圣人所以必谨于礼，非徒恃为拨乱反治之权，实以天道人情，中和化育之德皆于礼显之，故与生死之故，鬼神之情状合其体撰，所以措之无不宜，施之无不正。虽当大道既隐之世，而天理不忘于人者，藉此也。夫既合撰天地而为生死与俱之礼，则自有生民以来，洋溢充满于两间而为生人之纪，大同之世未之有减，而三代亦莫之增也。则三代之英与大道之公，又岂容轩轾于其间哉！

言偃复问曰：“夫子之极言礼也，可得而闻与？”复，如字。与，以诸反。

“极言”，谓盛称其为天道人情之至。“可得闻”者，欲详问其所自始终。

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

“之”，往也。《夏时》，夏治历以授民时之书。“《坤》《乾》”，殷《易》、《归藏》，首“《坤》”次“《乾》”。今其书皆亡。世传有夏小正者，乃战国时人所为，非孔子所得之旧文也。于《夏时》《坤》《乾》而得礼意者，所谓“承天道以治人情”也。韩起见《易象》与《春秋》，而曰“《周礼》在鲁”亦此意与！天之时，地之义，为先王制礼之本原，则三代之英载大道之公以行，益可见矣。

“《坤》《乾》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是观之。

“义”，精意。“等”，秩序也。“观之”者，观其承天治人，通大道为公之意而建之为礼，如下文所云。

“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麻丝，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台榭宫室牖户；以炮以燔，以亨以炙，以为醴酪；治其麻丝，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从其朔。衣，于既反。合，古沓反。享，普庚反。养，余亮反。此节旧在“昔从其初”之下，“故玄酒”之上，今定之于此。

“先王”，上古君天下者。“营窟”，穴土为窟而垒其外，以泻水潦，备虫兽。“橧”，与“层”通。层累架木，若鸟巢也。“茹”者，不择而吞，谓去毛不净而食之。“范金”，为型范以铸金。“合土”，抟埴为甓墼也。合土为墙甃，范金为斧斤，斫削木以为榱栋。“炮”，苴裹而烧之，去皽。“燔”，灼。“亨”，煮。“炙”，火逼烙之也。“酪”，酸浆。“朔”，初也。此言上古五行之用未修，天之道未显，人之情未得，至于后圣之作，因天之化，尽人之能，宫室衣食各创其制，人乃别于禽兽，而报本反始之情，自油然以生而各有所致。此礼之所自始，非三代之增加，实创于大同之世也。

“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皋某复，然后饭腥而苴孰，故天望而地藏也。体魄则降，知气在上，故死者北首，生者南乡，皆从其初。号，皋，俱胡刀反。饭，扶晚反。苴，子余反。首，舒救反。知，如字。乡，许亮反。此节旧在“敬于鬼神”之下，“昔才先王”之上，今定之于此。

“皋”，呼声。“某”，死者名。复称名者，古礼质，无爵与字之别也。“饭”，实尸口。“腥”，生米也。“苴”，包也；谓包祖奠置圹中以送死。不言遣车者，亦古礼质也。“孰”，与“熟”通，谓烹牲体也。“天望”，谓望天而复。“地藏”，谓藏苴以送之。“魄”，耳目口鼻含识之质。“知”，知觉运动之灵也。魄著于体，知凭于气。人死则魄降，故养道藏之于地；知气升，故望天而求其神之复。“北首”葬也。“南乡”，乡明而治。其理亦生阳死阴，望天藏地之义也。“初”，本始之理；所谓天之道而人之情也。此节就丧礼而言礼之始制，其道虽质，而原于本始之理，则自然有其秩序而不妄，三代之英亦循是而修饰之尔。观此所言阴阳生死之义，则《夏时》《坤》《乾》为二代礼意之所存，亦可思矣。

“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夫，防无反。捭，卜麦反。污，乌爪反。蒉，本“”字之误，苦对反。桴，方无反。此节旧在“吾以是观之”之下，“及其死矣”之上，今定于此。

“燔黍”，谓未有釜甑，烧石而加黍其上，炒以为糒也。“捭”，裂也，裂豚肉而燔之也。“污尊”，坎地蓄水。“抔饮”，手掬而饮。“蒉”，土。“桴”，所以击鼓。“土鼓”，陶土为腔而鞔之，今武陵人莳稻，则丸泥掷瓦腔长鼓以劝农人，其遗制也。此节言自后圣修火政以来，民知饮食则已，知祭祀之礼，致敬于鬼神，一皆天道人情之所不容已，其所从来者远，非三代之始制也。自此以下，乃推三代之礼皆缘此以兴，而莫不惟其朔初之是从焉。前言礼达于丧、祭、冠、射、御、觐、问，而此下专言祭者，以吉礼为凶、宾、军、嘉之本。扬雄所谓“礼莫重于祭”者是已。抑此章因鲁蜡祭失礼而发，故其感为尤深也。

“故玄酒在室，醴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修其祝在嘏，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粢，与“齐”同，才细反。

“醴”者，醴齐，酒成而汁滓相将若醴然。“”，旧说以为盎齐，酒成葱白色。“粢醍”，旧说以为缇齐，酒成而红赤。“澄”，与“沉”通，旧说以为沉齐，酒成而滓沉，《周礼》五齐之四也。“酒”，三酒，《周礼》所谓“事酒、昔酒、清酒”，较五齐为清者也。醴齐、盎齐、朝践王与后之所献也。缇齐、沉齐，馈食王与后之所献也。不用泛齐者，文略耳。三酒者，以酢王及宾者也。玄酒上古所饮，四齐近古所用，三酒则当时之所制也。“户”，室内当户；在户亦在室，而殊言之者，文互见耳。“堂”，户外堂上。“下”，堂下也；沉齐与缇齐同用，宜言在堂，而谓“澄酒在下”，记者纂夫子之言，欲令成文，遂不审也。朝践事尸于堂而尊在室，礼尤重，故尊，馈食事尸于室而尊在堂，礼稍杀，故降。酒用酢酬于事亵，故在下，又以重古质而轻时制也。“陈其牺牲”者，谓先夕陈而省之。“琴瑟”，堂上升歌之乐。“管磬”，堂下笙奏之乐。“钟鼓”，金奏，愈在下。“祝”者，祝为主人飨神之辞。“嘏”者，尸酢主人已。抟黍致福而祝为之辞也。“降”，下也；知气在上，致下之也。“上”，尊也，远也；谓禘祫太祖及所自出之帝。“先祖”，祖祢也。“正君臣”者，率臣民以事其祖考。“笃父子”者，报本之义也。“睦兄弟”者，合昭穆于庙中，“齐上下”者，定异姓尊卑之位也。“夫妇有所”，谓君在阼，夫人在房，献荐交错而有别也。“祜”，福也。天以其道阴骘下民，彝伦攸叙，而善承之以尽人道之大顺，斯以为备福也。此节备举三代祭祀之礼，仪文事义之盛，而其所自始，一沿夫上古饮食致敬之意推广行之，而天道人情皆得焉，盖亦莫不从其朔初也。

“作其祝号，玄酒以祭，荐其血毛，腥其俎，孰其殽，与其越席，疏布以幂，衣其浣帛，醴醆以献，荐其燔炙、君与夫人交献，以嘉魂魄，是谓合莫。孰，古“熟”字。越，户括反。

“作”，建也。“祝号”，牲币玉之号，以告神者。玄酒虽不酌，设之亦以备祭仪也。荐血以告杀，荐毛以告纯。“腥其俎”者，豚解而以俎盛之以献也。“孰其殽”者，既烹体解而汤之以献也。“与”，当作“举”，奉也。“越席”，剪蒲席。“疏布”，布若大功者。“幂”，覆尊也。“浣帛”，练染帛以为祭服。“醆”，亦盎齐。“燔”，燔肉。“炙”，炙肝。君初献肝从，夫人亚献燔从。“醴醆”，近古之饮。“燔炙”，近古之食也。“嘉”乐而合之也。夫妇翕则父母顺，所以冀祖考魂魄之歆也。“莫”虚无也。先祖之神在虚无之中，异于生人之形质，不以亵味文物黩之，而尚质以致其精意，所以希合于冲漠也。此节言朝践事尸于堂之礼，以神为用，以质为敬，皆原本朔初以起义也。

“然后退而合亨，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笾豆铏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谓大祥。享，普庚反。告，工沃反。

“退”，谓事尸于室也。“合亨”者，取乡肉更烹之。“体”，别骨体之贵贱，分而登俎。“簠”，盛稻粱。“簋”，盛黍稷。“笾”，竹器，盛脯果。“豆”，木器，盛菹醢。“铏”，如鼎而小，实和羹。凡此皆以今人所食之味，用生者之器进之于尸，冀神嗜之也。奉养为“孝”，锡福为“慈”。“大祥”，谓礼极文备，通于时宜，以尽协神人之情而咸受其福也。此节言事尸于室馈食之礼。变质为文，用今易古，以尽人之情而合诸天道，难极乎文之盛，而要不离乎朔初致敬之诚也。

“此礼之大成也。”

总结上文，礼因时而向盛、而原委初终，实相因而立，则古今初无导致，斯三代之所以反斯世于大道之公。若其精义之存，一以天道人情为端，质文通变，与时偕行，而顺承天者，固可于《夏时》《坤》《乾》而得其斟酌损益之由矣。

右第一章。此章问答，反复申明三代制礼之精英。自火化熟食以来，人情所至，则王道开焉。故导其美利，防其险诈，诚先王合天顺人之大用，而为意深远，非徒具其文而无其实，以见后之行礼者，苟修文具而又或逾越之，则不能承天之祜，而天下国家无由而正矣。其曰“礼始于饮食”，则见人情之不容已；其曰“承天之祜”，则见天之不可诬；自生民以来莫之或易者，亦既深切著明矣。后之为注疏者，不能涵泳以得其旨趣，而立大同、小康抑扬之论，以流于老庄之说，王氏、陈氏遂疑其非先圣之格言，其亦未之察矣。今为定其错简，通其条贯，庶几大义昭明，而谤诬者其可息与。

孔子曰：“呜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金，书也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记者因前章叹鲁之说未及发明，故引夫子他日之言以证之。周自厉王无道，流死于彘，畿内大乱，幽王承之，遂丧宗周，故老绝，版章灭，几与杞、宋之无征等。鲁秉周礼，而社稷安存，文献足考，可以征礼，然因成王过赐，遂习于僭，名实不称，事多错乱，与周公制礼之意殊相背戾，而盛德不彰，故夫子深叹之。“郊”，祀天之祭。禹也，契也，谓禘也。“事守”，谓守其先世之事也。杞、宋之祀帝于郊与禘禹、禘契，皆因其先世有天下而行天子之事，故后王使嗣之。鲁统于周，无事可守，而徒僭焉，斯周公之道所由替也。鲁之失礼不但于僭，夫子观蜡之叹亦不徒以其僭，乃非僭而不能由礼者有矣，未有僭而能合乎礼者也。饰其所本无而为之文，则诚意自不足以相及，而望其达乎先王承天治人之精意，不可得已。礼之所由亡，僭为其大端也。

故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祝嘏莫敢易其常古，是谓大假。假，古伯反。

自此以下，皆记者推夫子之言而明礼不可僭之意。“祭天”，郊也。“祭地”，谓遍祭四望及海内名山大川。“常古”，旧章也。“假”，至也；谓礼法之大纲，至极而不可易者也。“圣人之大宝曰位”，天尊地卑，上下定而精理奠焉，故位之所在，德之所及，则诚足以至之，祭各有分而不可逾也。

祝嘏辞说，藏于宗祝巫史，非礼也，是谓幽国。

“辞”者，下告上。“说”者，上逾下。“祝”为辞，“嘏”为说。“幽”，暗昧也。天子之祭，其祝与嘏皆为有天下之言，沿于古者，昭告天下，莫之易也。诸侯郊禘，祝嘏之辞说，言一国则非其伦，言天下则嫌于欲篡，故藏之宗而不敢示人，是人神相欺，为草窃暗昧之行也。

斝及尸君，非礼也，是谓僭君。

“”，玉爵，天子以酳尸者。《明堂位》曰：“爵用玉盏。”“斝”，玉斝。《周礼·郁人》云：“受举斝之卒爵。”“尸”，以嘏天子者也；鲁僭禘而用之。“僭君”，僭窃之君。

冕弁、兵革藏于私家，非礼也，是谓胁君。

“冕”，玄冕，大夫冕而祭于公。“弁”，爵弁。二者皆大夫之所得服，然必受命赐于君而后敢服。“藏于私家”，盖世以相传而自服之也。大夫帅师，受甲于公，还而车还于甸，甲散于邱，不敢以入私门，今据为己有，则胁君自立而夺其兵柄也。上二节言诸侯僭礼。自此以下三节，则言大夫僭诸侯之事。盖君僭于上，臣僭于下，理势之必然者也。

大夫具官，祭器不假。声乐皆具，非礼也，是谓乱国。

“官”，谓有司。“具官”，不摄也。“声”，金奏。“乐”，佾舞。

故仕于公曰臣，仕于家曰仆，三年之丧与新有婚者期句，不使句。以衰裳入朝，与家仆杂居齐齿，非礼也；是谓君与臣同国。期，居之反。衰，七雷反。朝，直遥反。

“仆”，谓若仆御然；《春秋传》曰“僚”。臣仆，父母之丧则三年不从政，新婚者则期不从政，入则听治，归则致政，不敢擅国事为己有而得遂其私也。“以衰裳入朝”，当丧而不释事，欲以自固其权耳。“与家仆杂居齐齿”者，谓仆登于朝与公臣为列，若《春秋传》“公臣不能具三耦，取足于家臣”是已。

故天子有田以处其子孙，诸侯有国以处其子孙，大夫有采以处其子孙，是谓制度。处，昌吕反。

“田”，《王制》所谓“间田”，以封王之子弟也。“有国”，谓以国制禄。“有采”者，世禄而不世官也。上言诸侯大夫相习于僭以极于乱，自此以下三节则推本言之，谓谨制度修礼法当自天子始，天子正而后诸侯正，诸侯正而后大夫莫敢不正。反是，则乱之始也。

故天子适诸侯，必合其祖庙，而不以礼籍入，是谓天子坏法乱纪。坏，古拜反。

“籍”，典章也。非巡狩之常，载于礼籍，而入诸侯之国，如出居于郑，狩于河阳是也。

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是谓君臣为谑。

“谑”，戏也。天子、诸侯各授其臣以有国，有家，而使安于所处以共戴己；若自为陵夷，俯而就之，召其僭而已矣。

是故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故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小臣窃。刑肃而俗敝则法无常，法无常而礼无列，礼无列则士不事也。刑肃而俗敝，则民弗归也，是谓疵国。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别，必列反。倍，与“背”同。

“傧”，接也。“肃”，急也。“不事”，谓无恒守。“疵”，病也。“藏身”，谓安其身于上，不事刑威之炫赫以服民也。承上文而言臣之僭君皆因于君之失正，而君之所以自正而正人者则惟礼而己矣。礼所以治政；而有礼之政，政即礼也。故或言政，言礼，其实一也。礼以自正而正人，则政治而君安，不待刑而自服。若无礼以正上下而虑下之倍窃，则必过为刑法以钤束之。刑愈密，法愈繁，而民愈偷，士失其职，民怨其上。以此立国，杂霸之术，所以为上下交病之道也。记者因夫子叹鲁之事，而推乱之所自生，本于天子之失正，乃反复推明先王制治未乱保邦未危之道，一惟齐民以礼而不以刑。与前章夫子极言礼之意相为发明，虽其所论有体用精粗之别，而意实贯通，读者可详玩而得之也。

是故夫政，必本于天，殽以降命。夫，防无反。

“本”者，本其道。“殽”者，效其法。“降命”者，播而旁及于鬼神之等，因以定人神之秩序也。承上文而言礼所以治政安君，故政之所自立，必原于礼之所自生。礼本于天，殽于地，列于鬼神，莫不有自然之理，而高卑奠位，秩叙章焉。得其理以顺其叙，则鬼神以之傧，制度以之考，仁义以之别矣。

命降于社之谓殽地。

“命”者，天命自然之理，因之以制典礼者也。“降”者，由天而渐播之以差降者也。“殽地”者，天尊地卑自然之道，不亢地于天而祭达于诸侯，所以效地之顺也。由此考之，则社即后土之祀，而汉人北郊方泽之邪说，亦不辨而知其诬矣。

降于祖庙之谓仁义。

祖庙、山川、五祀皆本天子事天之精意而推之，而自然之等杀立焉，故皆谓之“降”。仁以尽其孝敬，义以裁其兴废，天子诸侯大夫各得祀其先，而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义之所至，仁亦至焉。或远或近，或祭或祧，皆仁义所著也。

降于山川之谓兴作。

命本于天，效于地，而天地之间有兴有作，以变化生成万物，则惟山川之兴云雨以承天地而起德业也，故因其理而制山川之祀以通幽明。于是天子遍海内名山大川，诸侯祭其境内山川，而大夫不得祭，盖有其土者斯有兴作之事，功相配而情相逮，故差等以之立也。

降于五祀之谓制度。

“五祀”，自天子达于大夫。“降”，命之下者也。五祀之神各司其令而不相逾，威福讫于家，故有家者皆以为守，则制度之所定也。

此圣人所以藏身之固也。

“圣人”，谓在天子之位而制礼者。本天，效地，别仁义，起兴作，考制度，以傧鬼神，礼由是立，而凡人君所以治政安君，使上下交正而远于倍窃，亦即此而在焉。圣人所以藏身深固，不待刑罚而民自服也。

故圣人参于天地，并于鬼神，以治政也。

“并”，列也。礼之既立，政即行焉。结上文。

处其所存，体之序也。玩其所乐，民之治也。处，昌吕反。乐，卢各反。治，直吏反。

“处”者，存于中而以为则之谓。“所存”者，天地、鬼神、高卑、合散，神所奠丽而定位者也。“体之序”者，礼之等者。“玩”者，观其敷施秩序而通之于事也。“所乐”者，既有定位，各依以为安，而发挥于事业者无不顺也。“民之治”者，政之效也。此又承上节而申明之，言圣人参天地，并鬼神以达于礼而立政者，莫不因其实理之固然：条理之不昧者而效法之也。礼，体也；政，用也。体用合一，而皆承天以治人，则礼之不可已而为治乱之大司明矣。

故天生时而地生财，人其父生而师教之，四者君以正用之。故君者，立于无过之地者也。

“生时”，谓气之变合而先阴阳以成乎风雨寒暑者也。“正用”，谓裁成之也。人君授时理财，生遂而教训之，兼天地父师之任以居民上，必自处于无过之地而后能尽其职，礼所以为天下寡过者也。自此以下六节，皆言君道之重，以申明上文“礼者君之大柄”之意。

故君者，所明也，非明人者也；君者，所养也，非养人者也；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故君明人则有过，养人则不足，事人则失位。

“所明”，谓制礼立政而人就之以知从违。“明人”，决从违于人也。“养”，以贡赋言。“事”，谓分职任功也。君待明于人，法不自己立，而惟下所兴废，由是下皆见其过而玩之，故损公益私，臣令君从之害皆起焉，旨日贫蹙而位不安矣。

故百姓则君，以自治也；养君，以自安也；事君，以自显也。

法制明于上而百姓则之，故人皆恃君以寡过，故养君乃以自安，而事君乃能自显。修明于上而下皆则之者，惟礼而已矣。

故礼达而分定，故人皆爱其死而患其生。分，扶问反。

“礼达”则民明于则以自治，“分定”则奉养服侍之不敢后，虽驱之危亡之地，而无畏死贪生之情矣。此礼所以为君之大柄，不待刑肃而民自服也。

故用人之知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知，珍义反。去，起吕反。

“去”，远也。“仁”，慈柔。“贪”，谓荏弱恤私。礼以为大闲，则人无不可用之材，而皆变化其气质之偏，君之所立于无过之地以为天下寡过者也。

故国有患，君死社稷谓之义，大夫死宗庙谓之变。

“大夫死宗庙”，如晋变盈、宋荡山之类。“变”，不正也。礼达分定，人不敢爱其私，大夫或见放逐，则引身而去，不敢以国君死社稷之义自处而与君抗争矣。此上六节，既以申明礼为君柄之旨，而反覆推明人君秉礼以治人之道，则又以起下三节以礼治人情之意。盖自“是故夫政”以下八节，皆言礼以承天之道；而此下三节，则以言礼以治人之情；皆以发明第一章夫子所言之义。天道人情，虽无异致，而于天道这承征礼之体，人情之治著礼之用，则本末功效之间亦已别矣。而此上六节则络贯而曲通之，其立言之序错综而不紊，读者不可不察也。

故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耐，古“能”字。辟，匹赐反。

“意”，谓以私意立法而强人从也。“辟”，喻也。“义”者，情之所宜。“利”者，情之效也。承上文而言，礼达分定而人无不专致于上之情，无不可效用于上之材，合小康之世而为大同者，惟有礼以治其情也。

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德、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故圣人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恶，乌路反。“弟弟”，下特计反。长，丁丈反。云，起吕反。舍，书也反，下同。

礼者，以达情者也。礼立则情当其节，利物而合义矣。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必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度，徒洛反。“美恶”之“恶”，如字。余，乌路反。见，贤遍反。

“大端”，谓喜、怒、哀、惧、爱，皆自此生也。“一”，齐也。“穷”，尽也。“以”，用也。欲恶藏于心而善恶隐，人情亦至变矣。乃先王齐之以礼，既不拂人之情，而于饮食男女之事，使各获其应得，其于死亡贫苦之故，又有以体恤而矜全之；至于非所欲而欲，非所恶而恶，则虽饰情以希求而终不可得，则变诈不仇，而人皆显白其情以归于大同矣。此先王所以治人之情，不待刑罚，而天下国家自正也。乃其节文等杀之不忒，则一本诸天道之自然。故治人之情而即以承天之道，其致一也。

右第二章。此章因论僭礼之失，而推礼之所以为安君治政之大用，以终前章夫子叹鲁之意，而要以天道人情为之大旨，则即前章承天治人之义，而与下二章相为表里，非徒为僭礼者言也。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

“其”者，想像之辞。“德”者，礼之凝而化之本也。“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三者一也。仁义者，阴阳刚柔之理以起化者也，人道于是而立，以别于万物之生，是“天地之德”也。阴阳以撰言，鬼神以用言。张子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交”，谓互相为成而形性皆具也。“会”，犹际也。神来而伸，于人息之，鬼屈而往，人之所消，则鬼神往来于两间，人居其中，而为之际会也。五行之气，用生万物，物莫不资之以生，人则皆具而得其最神者。郑氏曰“木神仁，火神礼，土神信，金神义，水神智”，皆其气之秀者也。此节承上章天道人情而言。人之有情皆性所发生之机，而性之所受则天地、阴阳、鬼神、五行之灵所降于形而充之以为用者，是人情天道从其原而言之，合一不间，而治人之情即以承天之道，固不得歧本末而二之矣。

故天秉阳，重日星，地秉阴，窍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而后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阙。

“秉”者，持以施生之谓。“垂”，谓光明之下逮也。“窍”气所自通也。“生”，生明也。“三五”，十五日。“盈”，望。“阙”，晦也。天之用阳也，而阳不亢，于日星而垂其光辉暄和，以施于地而作其生之德。地之用阴也，而阴不闭，因山川之窍墟蒸为风雨露雷，以承天之阳而终其生之德。是天地之道，皆以其升降会合而施生者为德也。“五行”，地之翕聚而成材者也。“四时”，天之运行而起化者也。五行之化气合离融结，弥纶于地上，而与四时之气相为感通，以为生物之资，是亦天地阴阳相交之所成也。日为阳而外景以施明，天气之精也。月为阴而内景以受明，地气之精也。月近日而不相当则明死；远日而与日相映则明生。日阳入乎地中，交乎阴而上映于月，和之象也；月阴升于天，与日并驱，不和之象也。十五日而盈，又十五日而阙，感必以时，离合消长之宜也，则亦天地阴阳之气交相施受以成德也。此言天地阴阳之体，以和合交感成用于两间者为德之盛也。

五行之动，迭相竭也。五行、四时、十二月，远相为本也。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也。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也。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质也。还，似宣反。和，胡卧反。

“动”者，所效于气味声色而成用者也。“竭”，犹消也；气偏至而滞则不和，迭相消竭，而燥温刚柔，明暗无所过胜，转以互济也。五行之序，地气之推迁；四时之序，天气之运行。十二月以月与日合之次为纪，是阴阳之所自和也。“本”者，相生之谓。五行、四时、十二月，以成乎岁而各有其纪。若六气则以初之气厥阴风木为本，四时则以冬至为本，十二月则以诹訾之次合朔为本。错综以纪而定时，各因其理之顺也。此以历法征五行之动也。“十二管”，律吕也；律有雌雄，合而为六，分而为十二也。“宫”，君也。如黄钟为宫，则林钟为征，大簇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之类。详见蔡氏《律吕新书》。“五声”，凡用五管而成一奏，所谓“浊不过宫，清不过羽”也，盖亦和合而成音。此以声律征五行之动也。“和”者，相得而适之谓，甘与辛和，辛与咸和，咸与酸和，酸与苦和，苦与甘和也。“十二食”未详。或胾、殽、脍、炙、炮、燔、腶、脯、菹、醢、臡、羹之谓。“还相为质”者，以一味为主而余辅之。此五行之动应乎五味之和也。“五色”，青、赤、黄、白、黑。“六章”，若黑与白谓之黼，青与黑谓之黻之类。“十二衣”，《虞书》所谓“十二章”。“还相为质”者，以一色为质而加余色为绘。此五行之动应乎五色之采也。此节言天地阴阳之用著于五行，而五行之所以能成其美者，则以互相和合错综而无所偏用，斯以为五行之秀也。以上二节，皆以发明天地之德、阴阳之交、五行之秀，周遍调合，成生物之大化，以起下文惟人为能体备之意。其不言鬼神者，则以鬼神即二气、五行之屈伸，而月之盈亏，五行之动竭，皆有消息之理焉，则鬼神之理亦存乎其中矣。

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别，必列反。

“心”者，形气之灵，理之所自显也。“端”，犹萌也。“被”，施及也；谓施明于色而喻之也。天地之理，刚柔顺健，升降交和，其同异翕辟合之际，触感而灵，则神发而理著焉。此天地之心，人之所凝以为性，而首出乎万物者也。“五行”，万物皆资之以生，而其既成乎水、火、木、金、土，则其质丽乎粗，形而下之器也。若其神之所缊于两间，以承天地之化而生物，则甫有其萌，而为水、火、木、金、土之所自成；此犹未离乎形而上之道，而于人乃成为形，是“五行之端”也。万物之生，莫不资于天地之大德与五行之化气，而物之生也，非天地合灵善之至，故于五行之端偏至而不均，惟人则继之者无不善，而五行之气以均而得其秀焉。故其生也，于五行之化质，皆遇其故，以不昧其实，食而审于味，听而辨于声，视而喻其色，物莫能并焉。则天地之理因人以显，而以发越天地五行之光辉，使其全体大用之无不著也。心凝为性，性动为情，情行于气味声色之间而好恶分焉，则人之情与天之道相承终始而不二，具可知矣。上文言“四时十二月”，而此之不及者，言人为五行之端则其理著于人心，而时月之纪，寒暑启闭之宜，亦惟人之良能而物所不得与，亦可以类推已。

故圣人作则，必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以日星为纪，月以为量，鬼神以为徒，五行以为质，礼义以为器，人情以为田，四灵以为畜。

“作则”，谓立政也。“本”者，原其礼之所自出。“端”者，即其萌而推其著也。“柄”，持而运行之也。“纪”，分别之以垂法也。四者所谓本于天也。“月以为量”，谓施如其受之量，如月受日明，有盈阙也。“徒”，类也。人者鬼神之会，故理可类推也。“质”者，人所自生，以五行之德为质而生礼也。此三者所谓“殽于地”也。“礼义”者，因义制礼，而礼各有义也。“器”，成用者也，本天殽地以为道，而实著之礼以成用也。“田”者，谷所自生。“以人情为田”，言礼皆缘人情而起也。“灵”，物之神者。“畜”，谓驯致之也。本天道以尽人情，则物之性亦尽。故礼成而瑞应之，盖天人一致之征也。承上文而言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而备阴阳、四时、日月、五行、鬼神之理，故先王立政，制为礼以达人情，即以合天德，体用一原而功效不爽也。

以天地为本，故物可举也。以阴阳为端，故情可睹也。以四时为柄，故事可劝也。以日星为纪，故事可列也，月以为量，故功有艺也。鬼神以为徒，故事可守也。五行以为质，故事可复也。礼义以为器，故事行有考也。人情以为田，故人以为奥也。四灵以为畜，故饮食有由也。复，芳服反。行，下孟反。

“物”，亦事也。“举”，统也。得其本而理皆具，事无不统也。“情可睹”者，得其大端而事物之情状悉知也。“事可劝”者，运行有序而人乐为之也。“列”，陈列之而下皆喻也。“艺”，常也；功有量则可常也。“事可守”者，达于幽明之理则守人道，而鬼神之理已得，不徒务于虚罔也。“复”者，反合于道也。“考”，成也。“奥”，主也。得人之情，人归之为主也。“饮食有由”者，谓德被民物则享天下之奉而不虚也。言先王天道以治人情，故礼行政立而无不宜也。

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故龙以为畜，故鱼鲔不淰；凤以为畜，故鸟不獝；麟以为畜，故兽不狘；龟以为畜，故人情不失。

“鲔”，大鲤，尤善逸者，“淰”，惊散也。“獝”，狂飞。“狘”，惊走。三者在是，则其属聚而绕之，“人情不失”，谓灼之以卜而知吉凶之情状。此释四者所以为灵，而致之足以为瑞也。

故先王秉蓍龟，列祭祀，瘗缯，宣祝嘏辞说，设制度，故国有礼，官有御，事有职，礼有序。

“秉”，奉也。“列”，定其制也。“缯”，币也。牺牲币玉皆祭之物，独言“瘗缯”者，盖有阙文。“宣”，告也。“制度”，宫室衣服之等。“礼”者，吉、凶、军、宾、嘉之仪。“官”，《周礼》六官。“御”，所治也。“序”，上下之等杀。官有御而因事赋功无不举之职也，国有礼而尊卑上下无相越之序也。蓍龟、祭祀以承天，制度、官礼以治人，皆所谓“礼义以为器也”。而惟通于天人情理之故，故幽明咸受治而皆得也。

故先王患礼之不达于下也，故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祖庙所以本仁也；山川所以偿鬼神也；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朝，直遥反。

“定天位”者，天不可以方所求之，就郊而远之，以尊之也。“于国”者，社在公宫之右也。“列地利”者，地生财以养人而各有封守，故因而分祀之也。山川为地之所窍以交于天，鬼神之所自屈伸，故专以鬼神属之。“本”，谓仁与事之原。孝为仁之本，五祀各有所司，分职任事之本也。“巫”“史”，皆有事于祭者。“卜”“筮”，卜人，筮人，以诹日及尸。“鼓”，乐工。“侑”，佐食。“中”，居其间。“心无为”者，肃雍不言而存之于心也。“至正”者，端庄诚敬之至也。承上文而言人神之治皆先王所以本天治人之事，而精意所存，不能遍喻于愚贱，故躬行于上者特以祭为礼之尤重，加之意焉。祀典既定，上下咸秩，而当祭之日，任宗祝于庙中，与三公之在朝，三老之在学均其隆重，巫、史、瞽侑交相天子，肃穆端静以通神明，所谓“庙中者天下之象”也。以此作则于上，庶几民感于上之所敬修者，潜移默喻，以习知制度官礼之各有本原而非以强天下，则不待告诫而礼自达焉。是人情之所自治，必本于天地阴阳之精理，亦愈可见矣。

故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焉，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焉，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故自郊社、祖庙、山川、五祀，义之修而礼之藏也。

“礼行”，谓典修官备而敬以行之。“百神受职”，风雨寒暑不愆其节也。“极”，至也。“百货极”者，物顺成也。“服”，事也；谓人皆以孝慈为当然而尽其事也。不言礼行于山川者，略文。“法则”，谓以神有专司，知人有恒守也。“藏”，函也。祭祀之义修，而制度官礼之良法美意皆函于此也。申结上文，而言其效之著于人神者，以终本天道以治人情之意。

右第三章。上章言先王制礼，既承天道，抑顺人情，此章乃言天道人情合一之理，明人之有情，率原于天道之自然，故王者必通其理以治情，而情无不得，则礼之所自设，深远普遍而为生人急者，其愈明矣。前四节推明人生受命之原，以显人道之所自立，盖言命而性在其中，与《中庸》《孟子》意相发明，而周子《通书》、张子《西铭》皆自此出，学者不可不详玩焉。

是故夫礼必本于大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夫，防无反，下同。大，他盖反。

“大”，至也。至一者，理无不函、富有万殊而极乎纯者也。语其实则谓之诚；无所感而固存，四应而不倚，则谓之中。其存于人而为万善之所自生，则谓之仁；其行焉皆得而不相悖害，则谓之顺；天之德，人之性而礼之缊也。“分”者，体之立也。“转”者，气之变合也。“变”者，运行之化也。“列”，序也；谓屈伸往来之序也。天地、阴阳、四时、鬼神，皆大一之所函，函则必动，体有阖辟而天地定矣，气有嘘吸而阴阳运矣，变通相禅四时成矣，由是而生化之机出焉。伸以肇天下之有则神也，屈以归固有之藏则鬼也，莫不橐合于大一之中，以听自然之推荡，而高卑之位，刚柔之德，生杀之序，幽明之效，皆于是而立，则礼之所本也。

其降曰命，其官于天也。

“降曰命”者，即所谓“殽以降命”，礼之秩序也。“官”，效其职也；谓皆以效大一之动而著其能也。

夫礼必本于天，动而之地，列而之事，变而从时，协于分艺。分，扶问反。

自其一理浑沦，阖焉辟焉，而清浊高下各奠其位，则天地固大一之所分矣。而阖辟之朕，初无二几，清者升则浊者自降，是大一之生众理者皆具于天，而地者其动之所成也。礼所自生，存中而发外，因用而成体。其用者天之德，其成而为体则效地之能，是本于天而动于地也。由是而事之序、时之宜，分艺之各效，酬酢万变而不穷，皆以行其中和自然之节而为仁之所自显，斯一本而万殊之实也。“分”者，职所守。“艺”者，才所任也。

其居人也曰养，其行之以货力、辞让、饮食、冠昏、丧祭、射御、朝聘。养，盖“义”字之误，宜寄反。食，祥吏反。冠，古乱反。朝，直遥反。

“居”，存也。“义”者，人心之宜，礼之所自建者也。存于中则为义，天之则也；施于行则为礼，动之文也。“饮”，燕飨。“食”，馈食、公食。“货力、辞让”，则饮食、冠昏、丧祭、觐问、射御之所资以为礼者也。

故礼义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也，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也。故惟圣人为知礼之不不可以已也。故坏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坏，古拜反。丧，息浪反。去，起吕反。

“人之大端”，谓吉凶得失之主也。“固”者，操敛之，勿使偷佚以耗其生也。“会”，腠理。“束”，脉络也。“事鬼神”，谓祭祀。“窦”者，天人之通也。“亡人”，戕其生者。讲信修睦，则争乱息而无外患；固其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则淫泆远而无内戕，丧亡之害免矣。礼原于天而为生人之本，性之藏而命之主也，得之者生，失之者死，天下国家以之而正，惟圣人知天人之合于斯而不可斯须去，所为继天而育物也。此上四节，皆明礼本于天德而道不虚行，非达天德者不能体之，以起下文本仁达顺之意。

故礼之于人也，犹酒之有糵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

礼待人而行，犹酒之待糵而成也。君子敦仁以致顺，则礼达于上下；小人饰文以窃礼，徒为礼蠹而已矣。故典礼具存，而夫子叹三代之英未能逮者，盖以此也。

故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

义为礼之制，“柄”也；礼为义之章，“序”也。义之柄，礼之序，盖天道之著于人情者。圣王本仁达顺，修其德以凝其道，则人情治而人之大端立矣。

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种，之用反。

“田”，谓礼所自植。“耕之”，修治使淳美也。“陈”，分别其宜也。“种之”者，义为礼本，犹种之生苗也。义非学不精，“耨之”才。去其似义而非者也。仁者心之德，学以精义，而不存仁以为之本，则无以会通而合于天德也。“播”，达也；达之以乐，所以大顺人情之和也。礼所自立，原于天德，故非修德者不足以治人情而符天道，依于仁而本立，成于乐而用行，斯修德之极至，而后礼非虚行也。

故礼也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

礼为义之实，而礼抑缘义以起，义礼合一而不可离，故必陈义以为种也。

义者，艺之分，仁之节也。协于艺，讲于仁，得之者强。

“艺”，学也。“分”，区别其宜也。“节”，则也。“讲”，习也。“强”，固也。义由学而精，而受则于仁，故必讲学存仁，而义礼乃坚固也。

仁者，义之本也，顺之体也，得之者尊。

礼以精义，而天德自然之符以施之事物而咸宜者，非仁不足以体之，故仁为义本。“顺”者，乐之德也；乐为顺之用而仁则其体也。“尊”，崇也，谓为物所信从也，以上五节，反复推原圣王修德以行礼之本而极之于仁。盖仁者大一之缊，天地阴阳之和，人情大顺之则，而为礼之所自运，此一篇之枢要也。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明乎此，则三代之英所以治政安君，而后世习其仪者之流于倍逆僭窃，其得失皆缘于此，所谓“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

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也。为礼不本于义，犹耕而弗种也。为义而不讲之以学，犹种而弗耨也。讲之以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弗获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弗食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弗肥也。

“无耜”，则亦不在耕矣。“合”，谓内皆符于心也。“弗获”，则非己有。“弗食”，不能利其用。“弗肥”，不能享其成也。仁者顺之体，体立于至足，举而措之以尽其用，则仁之利溥矣。仁为礼乐之合而天道人情之会也。

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

“革”，皮也。“法”，秉法不阿。“廉”，方值也。“相序”，辑睦而共理也。“德”，谓仁也。载礼之谓“车”，行礼之谓“御”。“信”，实行。“考”，成也。敦仁而行之以顺，则天下无不顺矣。大顺斯大同矣，三代之英所以与大道之公而合德也。自此以下至章末，皆以极言顺德之美而赞仁用之大。

大顺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养，余亮反。

大顺而后礼非虚行，以承天道，治人情而不匮也。

故事大，积焉而不苑，并行而不缪，细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间，连而不相及也，动而不相害也，此顺之至也。苑，于粉反。缪，眉救反。“细行”之“行”，下孟反。间，余字。

“事大”，谓临大事。“积”，冗也。“苑”，滞也。“缪”，悖也。“细行”，小节。“失”，疏忘也。“深”，意深远也。“通”者，能达其意。“茂”，密也。“有间”，疏通也。“连”者，事相因。“不相及”，各成其章而不紊也。“动”，变也。“不相害”，变而不违其初也。以大顺之道接事应物而无不咸得，此顺之效而乐之实，若其体则仁也。

故明于顺，然后能守危也。

“顺”者，以至仁而体人之情，人情得则虽危而不倾，政治而君安也。

故礼之不同也，不丰也，不杀也，所以持情而合危也。故圣王所以顺，山者不使居川，不使渚者居中原，而弗敝也。用水、火、金、木，饮食必时，合男女，颁爵位，必当年德，用民必顺。杀，色戒反。当，丁浪反。

“不同”，谓等杀之宜。“持情”者，人情之流，喜放恣而厌约束，得其宜则有以定其情而自持也。“合危”，谓安危一致。“山者”，山居者。“渚者”，泽居者也。“敝”，劳也，各安其居，习其利，不病之也。“饮食”者，土谷之产，与水、火、金、木为六府。“时”，因其德王材成之时。“合男女”，谓婚嫁。“年”者，女二十而嫁，男三十而娶，四十授职，五十授爵。“德”，因能任职也。“用民”，力役之事。“顺”，得其时制而人乐为之。此言顺之达于人情者也。

故无水旱昆虫之灾，民无凶饥妖孽之疾。故天子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棷，龟龙在宫沼，其余鸟兽之卵胎皆可俯而也。棷，与“薮”同，素旦反。

“昆虫”，螟螣之属。“凶”，疫也。草木之异曰“妖”，禽虫之怪为“孽”。“疾”，害也。“爱”，吝也。“道”，谓三辰之轨，寒暑之正。“器车”，未详，“可俯而”，不惊骛也。此言顺之达于天道者也。

则是无故，先王能修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故句，此顺之实也。

“是”，此也。“无故”，谓无异故。礼者义之实，修礼而义达矣。信者实理，天之德、仁之藏也。仁者顺之体，故体信而达顺矣。天道人情，凝于仁，著于礼，本仁行礼而施之无不顺，皆其实然之德也。

右第四章。此章承上三章而言礼之一本于天，而惟体天德者，为能备大顺之实，以治政安君而天人无不顺焉。三代之英所由绍大道之公而继天立极也，乃推求其本，则一言以蔽之曰仁。盖此章之言仁与《中庸》之言诚，一也，是礼之所自运而运于天下则顺者也。故夫子答颜子问仁而曰“复礼”，学者由是而体察之，则天德王道体用合符之理，可不昧其要归矣。

《礼记章句》卷九终

礼记章句卷十

礼器

形而上者道也，礼之本也。形而下者器也，道之撰也。礼所为即事物而著其典，则以各适其用也。此篇详论礼制之品节尽人情而合天理者，一因于道之固然而非故为之损益，与《礼运》一篇相为表里，盖一家之言也。运之者体也，而运行焉；成乎器者用也，而要以用其体。张子曰：“礼器者藏诸身，用无不利，修性而非小成者与！”其说是已。凡二十六章。

礼器，是故大备。大备，盛德也。

器有大有小，有精有粗，有厚有薄，有贵有贱，各顺其则，以成万物之能而利生人之用，故合以成章而大备焉。其所以能备众善，而大小相容、精粗相益、厚薄相资、贵贱相治而不相悖害者，皆原于德之盛也。

右第一章。此章总言礼器之所自备而本之以德，盖一篇之纲领也。

礼释回增美质句，措则正，施则行。

“释”，除也。“回”，邪也。“增”，长也。“质”，才也。“措”，置也；言置身也。“施”，加于物也。礼原天理之至正者为喜乐之节，所以闲邪而增长其才之善者，以之立身而应物，无不得也。

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筠，于贫反。

“箭”，篠也。“筠”，竹箭外青皮。“贯”，彻也。“柯”，枝也。“改柯”者，椿樗之属。“易叶”者，枫橡之属。天下之物莫不有自然之秩序以成材而利用，天之礼也。天以是生人而命之为性，则礼在性中而生乎人之心矣。竹箭有筠，是以内固；松柏有心，是以外荣。内外交养之道，天之所以化育万物，人之所以修德凝道，皆此而已矣。礼行乎表，而威仪即以定命；礼谨于内，而庄敬成乎节文。畅于四肢，发于事业，历乎变而不失，则惟礼以为之干也。

故君子有礼则外谐而内无怨，故物无不怀仁，鬼神飨德。谐，户皆反。

“有”者，有诸己也。“谐”，宜也。“怨”，悔也。外谐则发诸言动者皆顺，内无怨悔，则喜怒哀乐各协其心之安。内外交养之道得，以治人事神无不佑助矣。

右第二章。此章承上章而言天理之节文察乎人之身心，惟君体之以为德，斯亦备乎礼器也。

先王之立礼也，有本有文。

“立”，犹制也。本藏于中，文著于事，凡文皆有本，而载本以成乎文也。

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

本心固有曰“忠”，用情不疑曰“信”，处事得宜曰“义”，因物不逆曰“理”。固有其情而无所疑，则发之于外，事皆得宜而物理顺矣。非己所固有而不信于心，则虽外托义理，而持之也不固。既固有而信诸心矣，苟不度事物之当然，使内外合符而不爽，则亦不足以达其忠信也。文皆载本而本必尽文，故礼器由是大备，盖亦上章内外交善之意。

右第三章。此二章承第一章而言君子秉礼以修己，先王制礼以治人，皆原本于内外交尽之盛德而器非虚设。自下章以后二十章，乃详著其节目，以终第一章“大备”之义。

礼也者，合于天时，设于地财，顺于鬼神，合于人心，理万物者也。是故天时有生也，地理有宜也，人官有能也，物曲有利也。

“设”，处置也。“官”，耳目口体之司也。“曲”，得天理之一曲以成其材也。顺天之生，协地之宜，尽人之能，用物之利，不吝其所得为，不强其所不能，以体义理而达忠信，则幽可顺于鬼神，明可合于人心矣。此礼器之所由备也。

故天不生，地不养，君子不以为礼，鬼神弗飨也。

天施阳精故曰“生”，地笃阴滋故曰“养”。非时而生，阴阳之变，非天德也。不于其地而长，人为所强，非地道也。非君子之所用，亦知鬼神之不飨矣。“鬼神”者，天地之贞气，君子以天地之贞为正也。此下三节，错举礼之恒制以申明上文之意，言虽未备，而凡礼之斟酌于天地民物之宜者，皆可类推矣。

居山以鱼鳖为礼，居泽以鹿豕为礼，君子谓之不知礼。

“为礼”，相赠遗也。财不设以其地，则虽己所见异，而非畜之于其诚。义理之差，忠信之薄也。因是而推之，合于天道者斯合于人心，无二致矣。

故必举其定国之数以为礼之大经，礼之大伦以地广狭，礼之薄厚与年之上下。是故年虽大杀，众不匡惧，则上之制礼也节矣。杀，色戒反。匡，邱反。

“定国”，谓因提封之大小、酌年岁之凶丰以为中也。“礼”，谓丧、祭、宾、军之纪。“伦”，常也。“杀”，减也；谓岁凶所入减也。“匡”，与“恇”同，忧而扰也。礼有制，用有恒，人心素定而不足为忧，则虽有所减损也而终不废；盖顺天地民物之数以为大常，义理得而忠信不匮也。

右第四章。

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

“礼”，谓制礼之道。“时”，乘天之时也。“顺”，因天之经也。“体”，以心体而知之也。“宜”，缘情事之必然而起义也。“称”，量其所可为与其所得为也。“时”者，创非常之原，故尤为重大。“称”，因乎在己之分，审量易知，故最为次。然五者因事各当，皆求其称，亦非有先后缓急之差也。

尧授舜，舜授禹，汤放桀，武王伐纣，时也。

理势之自然，各适其时而已。故先王制礼，因革、损益，应天以顺人而无所让也。

《诗》云：“匪革其犹，聿追来孝。”

“革”，改也。“犹”，谋也。“聿”，语助词。“追”，追成先人之志也。“来孝”，贻来人以孝道也。引《诗》以证乘时而大有为者，非以私意故为改革之谋，乃以自尽其道也。

天地之祭，宗庙之事，父子之道，君臣之义，伦也。

幽则有天地宗庙，明则有父子君臣，尊亲之不容已，皆顺天经以立人之大伦而为礼之大纲也。

社稷山川之事，鬼神之祭，体也。

“鬼”，人鬼，古帝先贤之类。“神”，星辰风雨之类。天神地祇固无形体，人鬼亦已无体，而因人心以体之，则有其举之而不可废，所谓“幽明一理”也。

丧祭之用，宾客之交，义也。

有其事则必有其情，有其情则必尽其事，心以之惬而事以之成也。

羔豚而祭，百官皆足，大牢而祭，不必有余，此之谓称也。大，他盖反。

“羔豚”，少牢。“百官”，助祭之有司。足而无余者，人各有俎，而骨体肤肉因牲之大小为丰杀，此谓称其财力之可为以酌其丰俭也。

诸侯以龟为宝，以圭为瑞。家不宝龟，不藏圭，不台门，言有称也。

“圭”，命圭。“瑞”，信也。“台门”，筑土为台，作门其上也。此谓称其分之得为以立制度也。酌于五者以制礼，则义理各得而礼器大备矣。

右第五章。此章立义有五，而及其行之适乎事理之用，则皆称而已矣。

礼有以多为贵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一。天子之豆二十有六，诸公十有六，诸侯十有二，上大夫八，下大夫六；诸侯七介、七牢；大夫五介、五牢；天子之席五重，诸侯之席三重，大夫再重；天子崩，七月而葬，五重八翣，诸候五月而葬，三重六翣，大夫三月而葬，再重四翣。此以多为贵也。后三“有”字，于救反。重，直龙反。

“庙”，中、下士也。适士二庙，举一庙而言者，取“降杀以两”之义也。“豆”，正羞之豆。天子朔食，诸侯大夫觐聘而受食，设之酱东者也。豆之多寡，俎、笾视之。介、牢之数，诸侯朝于天子及自相朝迎饩之礼也。公九介、九牢，子男五介、五牢，公之大夫七介、七牢，子男之大夫三介、三牢。此言“七”、言“五”者，侯伯君臣之礼举其中以概上下也。“席五重”，六席；“三重”，四席；“再重”，三席。天子莞筵、缫席、次席各二，诸侯蒲筵、莞席各二，大夫蒲筵一、莞席二。葬之重者，谓抗木与茵也。抗木在椁上，茵在棺下。凡抗木横三缩二，加抗席三，为一倍设之为“重”。“茵”，以浅缁布为褥充以茅莠草，亦缩二横三，为一倍为“重”也。“翣”，画黼黻云气，大夫无黼。

有以少为贵者。天子无介，祭天特牲；天子适诸侯，诸侯膳以犊；诸侯相朝，灌用郁鬯，无笾豆之荐。大夫聘，礼以脯醢。天子一食，诸侯再，大夫士三，食力无数。大路繁缨一就，次路繁缨七就。圭璋特，琥璜爵。鬼神之祭单席。诸侯视朝，大夫特，士旅之。此以少为贵也。朝，直遥反。繁，薄官反。

天子有天下，无适而为宾，故适侯国不用介。“特牲”，特牛，无羊豕。“膳”之为言善也，致善馔以养也。“以犊”，不备牢也。献用郁鬯曰“灌”。“郁鬯”者，以郁人所贡香草一千二百叶以为筑，酿秬黍为酒也。诸侯相朝享毕，酌以礼宾，大夫聘享毕，则以醴礼之，有笾豆脯醢。“食”，犹飧也。“一食”“再食”“三食”，谓食毕加饭而告饱也。凡天子十五饭，诸侯十三饭，大夫十一饭，饭毕更侑之食为加饭。“食力”，食而劳力，谓农工也。“无数”，以饱为度也。“大路”，木路；殷祭天之车。“繁”，与“鞶”同，马大带。“缨”，鞅也；在马膺前，皆以采罽为之。“就”，匝也。五色为一匝，“一就”者，其文疏。旧说以此为殷礼，周则祭天驾玉路，十有二就也。“次路”，殷之第三路，革路也。“七就”，文细缛也。《郊特牲》言“五就”，此云“七就”，未知孰是。“圭”，聘圭。半圭曰“璋”，聘夫人者。特达，不以币将之也。“琥”，刻玉为虎形。“璜”，如半环。“爵”，谓诸侯相飨以侑爵也。公、侯以琥，伯、子、男以璜，以玉侑爵，则必币将之矣。“单席”，不重也。“特”，各揖之。“旅”，犹众也。上士、中士、下士各以类而合揖之。

有以大为贵者。宫室之量，器皿之度，棺椁之厚，丘封之大。此以大为贵也。

谓天子、诸侯、大夫、士之差也。“量”者，广狭之制。“器”，尊彝之属。“皿”，盘盂之属。“棺椁之厚”者，天子之棺四重，其外棺与椁必大矣。棺椁大则坎广轮大，其上邱封亦必大矣。

有以小为贵者。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贱者献以散；尊者举觯，卑者举角；五献之尊，门外缶，门内壶，君尊瓦甒。此以小为贵也。

献尸为贵，献宾长兄弟祝佐食为贱。“举”，举酬也。“尊”者，宾长长兄弟。“卑”者，众有司。“爵”容一升，“散”五升，“觯”三升，“角”四升。“五献”，子、男相飨之礼，举子、男以上统公侯也。“壶”容一石。“瓦甒”，所谓瓦大也，容五斗。“缶”，未闻，当倍壶，容二石也。“君尊”，两君所酌之尊。“门内”，酌诸臣之尊；“门外”，酌士旅食者。

有以高为贵者。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天子诸侯台门。此以高为贵也。

“堂”，屋下基也。“门”，大门。大夫、士不台门，门与庭齐，就地立之，升降不以阶。

有以下为贵者。至敬不坛，扫地而祭；天子、诸侯之尊废禁，大夫士棜禁。此以下为贵也。

“至敬”，谓郊祭。筑土曰“坛”。“扫”，除也。“废”，去也。“禁”，承尊架也。人君之尊，或用舟，或用丰，皆如盘就地措之，不用禁。“禁”之为言戒也，君尊，不敢施戒焉。“棜”，斯禁也。长四尺，广二尺四寸，深五寸，中凿孔以受尊。禁则更加以三寸之足焉。

礼有以文为贵者。天子龙衮，诸侯黼，大夫黻，士玄衣裳；天子之冕朱绿藻，十有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士三。此以文为贵也。有，于救反。

此记服冕之制与《周礼》不同。旧说以为夏、殷之制也。龙衮九章，黼二章，黻一章。冕及爵弁服皆上玄下，独于士言“玄衣裳”者，弁服无绣绘，但著其色也。“藻”，与“缫”同，以采丝为绳，垂于冕延之下，以贯玉也。凡玉之数如其缫，“十二旒”用玉二百八十八，“九旒”用玉百六十二，“五旒”用玉五十，“三旒”用玉惟一十八耳。

有以素为贵者。至敬无文，父党无容，大圭不琢，大羹不和，大路素而越席，牺尊疏布鼏，椫杓。此以素为贵也。琢，读如“篆”，直兖反。“大羹”之“大”，他盖反。和，胡卧反。越，户括反。牺，苏禾反。，知演反。杓，是约反。

“至敬”，谓事父也；问安视膳，慊心而止，不为文也。“父党”，诸父行也。“无容”者，授受进退惟命之从，不为谦抑也。“大圭”，天子所搢圭。“琢”，与“篆”同，刻为文也。“大羹”，肉汁。“和”，加盐梅也。“大路”，殷路。“素”，不用金玉之饰。“越席”，蒲席，覆车笭者。“牺尊”，饰以翡翠，象凤羽婆娑然，天子禘祭，朝践以盛醴齐者。“疏布”，布若大功服。“鼏”，覆尊巾也。“椫”，木名，今谓之黄杨。“杓”，酒以酌者，以白理之木为杓，不加饰也。

孔子曰：“礼不可不省也，礼不同，不丰不杀。”此之谓也。盖言称也。杀，色戒反。称，尺证反。下同。

“省”，察也；谓察其同异之所以然也。“不丰”，言以约为贵者，不可得而丰。“不杀”，言以备为贵者，不可得而杀也。记者引夫子之言，以证上文多寡、大小、高下、文素之各有尚，非故为丰杀，皆求其称而已也。

礼之以多为贵者，以其外心者也。德发扬诩万物，大理物博，如此则得不以多为贵乎？故君子乐其发也。乐，鱼教反。

“以”，用也。“外心”，谓游心观物，以极德之著也。“扬”，兴也。“诩”，动也。“大理”，条理之大也。“物博”，备物也。“乐”，乐而欲之也。“发”者，备盛德之形容也。盖天下之物与君子之德，其理一也。德之盛者，发见于物而物皆其德之象，诚外其心以观其发，凡万物之所自扬诩，条理不昧，极乎博大者，无非至仁大义之所显，则备其德者用其物，不可得而杀也。君子于德之发而见百昌众美之荣，皆以劝成吾德之盛，斯乐用之而不厌矣。

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精微，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致，直利反。

“内心”，谓潜心内观，以体德之所自凝与物之所自生也。“产”，生之始也。“慎”，谨持之也。“独”者，人所不得而见闻而心自喻者也。天下之生莫非德之所产，而德之产物自无而有，其用之密致精粹希微不可以形象求，故德之至者，天下之物已成乎形者，皆不足以象之。诚内其心以观其所藏，则固不待物以增美，反其始以居其约，不可得而丰也。君子于独知之地，自喻夫洗心藏密之妙，慎以持之，而不逐于形器之粗矣。此二节承上文而推言制礼之精意，体义理于心以求其宜称，而根心以无疑于理之固然，则忠信之德即此而存矣。非忠信之至，不足以审义理之变通，所谓“无本不立”也。

古之圣人，内之为尊，外之为乐，少之为贵，多之为美。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惟其称也。乐，卢各反。

“内”，内心。“外”，外心也。内其心以反物之本始，则取其精微，舍其粗大，不于物求称而德尊矣。外其心以知天下之物皆可为德之象，则道之大用宣著盛大者皆有以极之，而志意欣畅以不穷矣。德尊则物诎其贵，心乐则物见其美，多寡之间，皆以称德，而礼之品节备矣。“多”，兼大、高、文而言。“少”，兼小、下、素而言。

右第六章。此章承上章言称之义而详绎之，以反求之于君子德性问学之际。盖天德王道初无二理，而异端以礼为忠信之薄者，其浅鄙而不足道，不待辨而明矣。

是故君子大牢而祭谓之礼，匹士大牢而祭谓之攘。大，他盖反。

“君子”，大夫以上。天子之大夫祭以大牢。“匹士”，无采邑不得有家者之称。“攘”，窃也。物同而用之者异，得失判然矣。

管仲镂簋，朱纮，山节藻棁，君子以为滥矣。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为隘矣。朝，直遥反。

“镂”，谓刻而嵌之也。天子嵌以玉，诸侯嵌以象，大夫之簋刻为龟甲文耳。“纮”，系冕组也；上属于笄，下周于项，垂其余为缨；天子朱，大夫缁。“滥”，放溢也。“掩”，覆也。豚盛以俎，而言“不掩豆”者，甚言其小也。大夫少牢而用特豚，又羸小已甚。“隘”，谓窒礼不行也。

是故君子之行礼也，不可不慎也，众之纪也，纪散而众乱。

“纪”，织者丝缕之数也。“慎”，则辨于多寡之数而无不称矣。纪散，则上下无定，无以相统，乱之道也。

孔子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

慎以求称，则理得而事序；故御众若寡，而治幽若明也。

右第七章。此章就名分之别以言称而原本之于慎，以终上章不可不省之意。盖滥而攘者固为侈肆不谨之大，隘而失礼者任其私意而不求尽乎义理之当然，则亦不知慎也。

君子曰：“祭祀不祈，不麾蚤，不乐葆大，不善嘉事，牲不及肥大，荐不美多品。”乐，鱼教反。善，时战反。

“祈”，求福也。《周礼》有六祈，然祈而祭，非祭而祈也；常祭自尽而已，不以利交鬼神也。“麾”，快也。“蚤”，速也。事有常期，不欲速办也。“葆”，丰也。器币各有度数，不忻丰大也。二者以恒事鬼神而不逞其意欲也。“嘉事”，冠、昏也；冠、昏告奠而已，不因之而祭，不敢以己之嘉事而善鬼神也。“及”，极也。“荐”，豆笾之实，牲荐皆有常制，不敢侈美，事神以诚，不以口腹之奉为敬也。

右第八章。此章言尽诚以事神，称其诚而止，不溢乎其外也。

孔子曰：“臧文仲安知礼？夏父弗綦逆祀而弗止也。燔柴于奥。夫奥者，老妇之祭也，盛于盆，尊于瓶。”父，方矩反。綦，《春秋传》作“忌”，渠记反。奥，本“爨”字之误，七乱反。夫，防无反。盛，是征反。

臧文仲，鲁大夫，名辰，时人称其知礼，故夫子辨其不然，而举二事以证之。夏父弗綦，鲁宗人典礼者。“逆祀”者，僖公虽闵公之兄，而尝臣事闵公，弗忌以文公为僖公之子，尊僖公加于闵上以媚文公，辰方当国而听之也。“爨”，饔爨、爨，礼祭而尸卒食则祀之，以报火德。“老”，家臣为饔人者。“妇”，宗妇，主妇之娣姒及从子妻也，使主其祭，主人主妇不与焉。盛肉于盆，实酒于瓶，不用尊俎，其事亵矣，辰躬祭之而又燔柴拟于天神。二者昧于尊卑贵贱之等而不求其称，虽进退仪文之可观，恶足以为知礼乎！

右第九章。

礼也者，犹体也。体不备，君子谓之不成人。设之不当，犹不备也。当，丁浪反。

性以礼为体，生以形为体，有定体而用无不宜，其理一也。耳目官骸必备而各有常位，仪文度数必备而各有常制，体失其所，则形不成而君子矜之，礼不成而君子恶之。备而皆当，惟其称也。

礼有大有小，有显有微。大者不可损，小者不可益；显者不可掩，微者不可大也。

“大”，备体而丰也。“小”，具体而俭也。“显”，立体昭著而人可共由也。“微”，托体隐深，君子喻之而众人不能知也。“不可大”，谓不可张大之以示人也。

故《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其致一也，未有入室而不由户者。

《经礼》《周礼》三百六十，言三百者，概举之也。《曲礼》，吉、凶、军、宾嘉之《仪礼》，今其存者十七篇而已。一节为一曲，约有三千焉。“一”者，称之谓，称则诚也。大小显微，各如其体，以尽天理民义之实然，致则一也，犹之入是室则必由是户，室异则户异，然其为必由则一也。

君子之于礼也，有所竭情尽慎，致其敬而诚若，有美而文而诚若。

“诚若”者，状其甚诚之辞。情竭于心，慎尽于事，以致其敬，备于内也。美而可欲，文而可观，备于外也。皆因理之实有而称之也。

君子之于礼也，有直而行也。

哀敬之至，不为仪文。

有曲而杀也。杀，色戒反。

哀而不伤，敬而不谄，以委曲中道为等杀也。

有经而等也。

贵无所伸，贱无所诎，常无所增，变无所减，为不易之常道。

有顺而讨也。

“讨”，求也。降杀之节，顺其贵贱亲疏而求得其度数。

有而播也。

“”，谓割分之也。“播”，散也。分孝慈惠敬以逮下，所谓“礼行于上，泽流于下”也。

有推而进也。

义有可尊，情有可亲，则引而进之加厚也。

有放而文也。放，如字。

极天下之美，适足以称其情理，故大著其文也。

有放而不致也。放，分两反。

事相仿而不尽相若则降杀之，顺而讨者减其礼，放而不致者如其礼而减其事。

有顺而摭也。

“摭”，拾也。等杀悬殊无嫌，则可拾上之礼以行也。九者各以行乎天理之自然而曲尽其宜，斯以大备而咸当也。

右第十章。此章言称之为道而皆以求尽乎其诚。诚者，实理也。体以是立，用以是当，忠信之原，而义理之所自出也。

三代之礼一也，民共由之，或素或青，夏造殷因。造，才到反。

三代之王者，率乎人心之实然，求其宜称以制为典礼，虽有损益，其致一尔，非出于三代之私意以为沿革，故天下乐用而不违。素可以为青，其质一也。“因”者，不离乎造者之质也。

夏立尸而卒祭，殷坐尸，周坐尸，诏侑武方，其礼亦然，其道一也。“夏立尸”二句，旧在“其道一也”之下，盖错简，今定之。卒，子律反。武，本“无”字之误，武夫反。

“诏”，祝相礼也。“侑”，佐食劝餐也。“无方”，无所不诏侑也。夏以人道事尸，故终祭而尸皆立，尸虽为神象，不敢以尊自居也。殷周则皆坐矣，以神事之也。坐立虽异，而诏侑之礼，三代胥然，其尽道以敬尸一也。举此以见三代之礼，虽异而同，所言事尸之道，虽礼之一端，而其他可以类推矣。

周旅酬六尸，曾子曰：“周礼其犹醵与！”与，以诸反。

此周祫祭之礼也。太祖与三昭三穆，凡七尸，言“六尸”者，后稷尸发爵，不受酬也。“醵”，合钱饮酒也。事尸之礼，有献而无酬，六尸各为昭穆，父子之道而更相为酬，故曾子讥之，以为如庶人之合钱饮酒，无尊卑之别。此言周礼之变不因乎殷而礼失，不如殷之因夏，虽坐立异而道无疵也。

右第十一章。

君子曰：“礼之近人情者，非其至者也。”

“情”，欲也。尊亲之至，不敢导欲以事之，故尽道以将敬，而不苟近其情以为悦也。

郊血，大飨腥，三献，一献孰。

“大飨”，祫祭。“三献”，社稷五祀之祭。“一献”，群小祀也。“血”，杀而即荐血也。“腥”，生肉也。“”，初熟肉，渍于汤以献也。“孰”，切而盛于俎也。荐血而后荐腥、、孰，荐腥则不荐血，以次省也。孰而后可食，人之情也。至敬必以荐血始，礼繁而不以给欲者为尚也。举祭荐之一端，以明凡礼之称者称其道之当尽，非徒以称人情之所便利者也。

右第十二章。

是故君子之于礼也，非作而致其情也，此有由始也。

“作”，起也。“始”，先也。谓非因意之偶动遂迫起而致之，必先预畜其敬而后将之也。

是故七介以相见也，不然则已悫。三辞三让而至，不然则已蹙。见，贤遍反。

“七介”，侯、伯相朝之礼，公九介，子、男五介，此举中言之也。“三辞”者，宾初至大门交摈陈辞。“三让”，大门、庙门及阶，每让先入也。“悫”，愿也。“蹙”，迫也。不愿不迫，舒徐以养其敬之豫也。

故鲁人将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宫。晋人将有事于河，必先有事于恶池。齐人将有事于泰山，必先有事于配林。恶池，与“滹沱”通，上荒乌反，下徒河反。

“有事”，祭也。“上帝”，郊祀。宫，鲁君之宫，宗庙在焉，将郊则先修时祭也。汉人以宫为学宫者误。河在晋东南境。泰山在齐西，诸侯祭其境内山川。恶池水出山西雁门，晋之小川。配林，齐之小山也。礼行自亲及尊，自小及大，以次举行，非一旦作而致其情也。

三月系，七日戒，三日宿，慎之至也。故礼有摈诏，乐有相步，温之至也。系，古诣反。相，息亮反。

“系”，养牲于牢也。“三月系”者，郊庙之牲也。“戒”，散齐之誓戒。“宿”，致齐而合宿也。“礼”，通宾祭而言。“摈诏”，摈者诏也。“相”，拊也；以韦为之，充之以穅，所以为音之节。“步”，缀兆，所以为舞之节，皆使不陵遽也。“温”，和缓也。慎以先之，温以行之，敬和之节，从容详缓，乃可以交于神人，而不乘介然之情急用之也。

右第十三章。

礼也者，反本修古，不忘其初者也。

“本”，质也。“古”，事所自始，皆礼之“初”也。极乎器之大备，皆以求称乎此，未有忘之者也。

故凶事不诏，朝事以乐。朝，如字。

“不诏”，无摈也。因其自致之哀，不备文也。“朝事”，禘祫朝践之事，谓始祭事尸于堂也。“以乐”者，臭味未登，先以音声，荡涤发洋，降神于漠也。哀因其自然，音合于虚漠，皆以质用，所谓“反本”也。

醴酒之用，玄酒之尚；割刀之用，鸾刀之贵；莞簟之安而稿鞂之设。

以蘖酿黍一宿而成曰“醴”，大概似今之汁。“割刀”，可割之刀。“鸾刀”，刀端有铃，挥之成音以为割节。“莞”，苻也，以为筵。“簟”，篾席也。谷茎去穗曰“稿”，去实留穗曰“鞂”。宾祭用玄酒，宗庙君亲割牲用鸾刀，郊以稿鞂为神席，三者无当于用，而以古初之始制尚之为礼，所谓“修古”也。

是故先王之制礼也，必有主也，故可述而多学也。

“主”，义理之统宗也。申结上文，言先王以反本修古为礼之主，而非但随时以集事，故可行之永久，使率礼者乐称述其义而不厌也。

右第十四章。

君子曰：“无节于内者，观物弗之察矣。欲察物而不由礼，弗之得矣。”

“节”，喜怒哀乐自然之准也。万物之理切乎人用者，人心皆固有其则以饬吾喜怒哀乐之用，苟昧其节，则好恶偏而不足以尽物理之当然矣。节之所著则礼是已，故欲察物者必反求诸心，因其本然之节以率由乎礼，乃使物之情理毕著而惟吾之用。不然，逐物而察之，不切于吾身，而又奚以用乎？此人性之蕴与物理之宜同原而互著，礼所为率性体物而不可离也。

故作事不以礼，弗之敬矣；出言不以礼，弗之信矣。

礼出于人性自然之节，故为天下之同然。言行一依于礼，则不待求合于人情，而敬信自孚也。

故曰：礼也者，物之致也。

“物”，兼人与事而言。“致”，极也。万物之理，人心之同，皆以礼为之符合，是人己内外合一之极致也。

右第十五章。此章之义最为深切，学者能达其所以然，则尽性成物之理悉备于此矣。若舍是而别求观物之妙者，徒穷大而失居，鲜有不流于庄、列之说者，可不慎哉。

是故昔先王之制礼也，因其财物而致其义焉尔。

“财”，币玉之类。“物”，粢牲之类。“致”，尽也。财物皆造物之产，其义之所宜，质文多寡，惟先王能达之。精于其义而尽之，以与生物之理相称，斯大礼之制，建诸天地而不悖矣。

故作大事必顺天时，为朝夕必放于日月，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放，分两反。

“大事”，郊、社之祭也。冬至阳生而祭郊，夏至阴生而祭社，顺其时也。“为”，亦作也。“朝”，朝日。“夕”，夕月也。日出于东，月生于西，故朝日于东，夕月于西，放其方也。“为高”，祭山；“为下”，祭川。登高临深而祭之，因其体也。三者皆因其义之固然而致之，以求称尔。

是故天时雨泽，君子达斖斖焉。雨，王遇反。

“雨泽”，雨降而泽物也。“达”，通其义也。“斖斖”，生而不已之意。天以其时而雨泽，则百昌皆荣，是天施之无倦，即天理之流行也。《易》曰：“云行雨施，品物流形，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无二理也。君子达于化机之不已，而知物之表里精粗皆载天之义，而即是以致之，以格鬼神，用之不穷矣。

是故昔先王尚有德，尊有道，任有能，举贤而置之，聚众而誓之。

心得义理之实曰“有德”，明于事天治人之方曰“有道”，材称其事曰“有能”，皆所谓“贤”也。“置”，用也。“誓”，戒也；谓将祭而戒之也。先王以爵禄任用贤者，及乎将祭，选其后髦，分以执事与齐戒而助祭，亦以贤才之生，皆天之以善继人斖斖不已之化，故即因其笃生者以事之。盖择于天生而用其美，以承天之祜，乃精义之极致也。

是故因天事天，因地事地。

总上文而结言之。财、时、方、体与助祭之贤才，一皆因天地之美以事天地，致其义而无不称也。下节乃推其合德之效。

因名山升中于天，因吉土以飨帝于郊。升中于天而凤凰降，龟龙假；飨帝于郊而风雨节，寒暑时。假，古伯反。

“名山”，五岳。“升”，上告也。“中”，成也。天子巡守方岳，燔柴祭天，告以诸侯之成绩。《虞书》所谓“至于岱宗柴”是已。“吉土”，蠲洁之土，谓南郊也。“帝”，亦天也。告则称天，尊之也。飨则称帝，亲之也。名山、吉土，天之灵化所昭著，故因而求之，则休征可至也。“假”，至也。

是故圣人南面而立而天下大治。

善因乎天，则无为而化成矣。

右第十六章。按此章所言名山升中之礼，词义简明，《尚书》《周礼》《王制》皆可证据。自司马相如倡为封禅之说，说经者遂托此以为征，怪谲荒唐，不可殚究，虽以汉光武之贤明犹受其惑。盖汉儒之驳，流于邪妄者往往如此。而郑氏妄分天帝以立之名，为耀宝魄及灵威仰之属，媟天嫚礼，具可嗤鄙。有宋诸子芟除而廓清之，功亦伟哉！

天道至教，圣人至德。

法象变化，精义昭焉，无非教也。体其法象，达其变化，则天理存于己而用之咸宜，德之至矣。

庙堂之上，罍尊在阼，牺尊在西；庙堂之下，县鼓在西，应鼓在东，君在阼，夫人在房；大明生于东，月生于西。此阴阳之分，夫妇之位也。牺，素何反，下同。县，胡涓反。

“庙堂”，庙之堂。《周礼》：牺尊、象尊皆有罍。“罍尊”当作“象尊”，字之误也。“象尊”者，夫人酌亚献之尊也。“牺尊”者，君酌酳尸之尊也。献重而酳轻，故象尊尊而在阼阶，牺尊卑而在西阶。堂上统乎神而南面，故东为左，西为右也。“县鼓”，大鼓，县于筍簴者。“应”，小鼓。堂下统乎人而北面，故西为左，东为右也。室侧堂后曰“房”，诸侯之庙有左右房，夫人所立者西房也。象献养阳，牺酳养阴，鼓县倡而应鼓和，皆有夫妇之义焉。“大明”，日也，旦出于东。“月”，朔后生明于西。阴阳之定位，法象之分，天之教也。夫妇之位，二尊之陈，二鼓之设皆因之，则圣人体天之法象以为德也。

君西酌牺象，夫人东酌罍尊，礼交动乎上，乐交应乎下，和之至也。

由阼而西，由房而东，动以相错，故谓之“交动”。县鼓、应鼓相为倡和，故谓之“交应”。“和”者，阴阳往来，变合以成化也。阴阳交动，变化之合，天之教也。礼交动，乐交应，则圣人体天之变化以为德也。此言先王之礼法天以成乎分合之节，皆载至德以与天道相称也。间尝论之，天地阴阳之撰，分合而已矣。不知其分则道无定体，不知其合则方体判立而变化不神。故君子之学，析之以极乎万殊，而经纬相参，必会通以行其典礼，知分知合，而后可穷神而知化。天之教，圣人之德，未有不妙其分合者也。自邵子为四片八块之说，学者泥而不通，知其分而不知其合，执法象以为变化，囿道于器中，有吉凶而无大业，乃至流为占验一成之小术而大道隐，学者可弗辨哉。

右第十七章。

礼也者，反其所自生；乐也者，乐其所自成。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以节事，修乐以道志。“乐其”之“乐”，卢各反。道，徒到反。

节文之实，固有于心，治之所自生也。仪文之具，皆以反尽其心之实也。文以开治，武以止乱，功之所自成也。歌舞之文，皆以序其成功之由而乐之也。礼所自生者心，而心为事之节，故礼之制，乃以中乎事之则；乐成于事效之迹，而事缘志立，故乐之作，宣道其拨乱致治之始志，以著立功之有本，盖内外交相为效也。

故观其礼乐而治乱可知也。遽伯玉曰：“君子之人达。”故观其器而知其工之巧，观其发而知其人之知。治，直利反。“之知”之“知”，珍义反。

考心以其节，推功以其志，节具而志和则治，否则乱。“君子之”下阙一“于”字。“达”，通知之也。“发”，发矢也。“知”，射之审也。因迹以知心，即微以知著，内外交征而得失治乱之理无不达也。

故曰：君子慎其所以与人者。

“与”，示也。制礼作乐，皆以示天下后世者也。礼乐之有声容，器也，而为道之所显。故尽其道必备其器，器不备则道隐，而德亦因之不立矣。

右第十八章。

大庙之内敬矣。君亲牵牲，大夫赞币而从；君亲制祭，夫人荐盎；君亲割牲，夫人荐酒。“大庙”之“大”，他盖反。从，才用反，下同。

“大庙”，谓祫祭也。“敬”者，情文交尽以称其诚也。“牵牲”者，初献毕，君出庙门迎牲，执纼牵之而入，告而后杀。“赞”，助执也，告杀以币，大夫奉入以奠也。“制”，宰割也。已杀牲，荐血膋时，君自割肝，洗以郁鬯，以就燔，待祭于室也。“盎”，盎齐，郑氏所谓旧醳之酒也。“荐盎”者，君方割牲而夫人亚献也。“割牲”者，荐孰之时，君亲割牲体以登俎。“酒”者，别于五齐之称，君方割牲而夫人三献也。三者皆朝践事尸于堂之事，君臣夫妇交勉以不使礼之中匮，敬之至也。

卿大夫从君，命妇从夫人，洞洞乎其敬也，属属乎其忠也，勿勿乎其欲其飨之也。属，之玉反。

“从”，佐执事也。“洞洞”，深远貌。“属属”，诚悫相附著貌。“勿勿”，象旌斿之动，迫切不宁貌。合夫妇君臣而壹于敬，故其骏奔走之容有如此者。

右第十九章。

纳牲诏于庭，血毛诏于室，羹定诏于堂。三诏皆不同位，盖道求而未之得也。定，多径反。道，徒到反。

此通言祫祭时享之礼。“纳牲”，迎牲而杀也。“诏”，告神也。“庭”，墀也。血毛告于堂，当朝践时；羹定告于室，当馈食时。此云“血毛诏于室，羹定诏于堂”者，“堂”“室”二字互相误也。“羹”，肉也。“定”，熟也。神无方所，求之外而不得，乃更求之内，孝子冀见其亲之至。

设祭于堂，为祊乎外，故曰：于彼乎？于此乎？

“祭”，正祭。“祊”，绎祭也。“外”，庙门间西室也。庙门两端各有堂室，绎祭之礼，设奠于门室而事尸于堂，与正祭之于庙中堂上者异，“曰”，谓其意如此也。“于彼”“于此”，不知神之定在而博求之也。祭无恒位，以求神于多方，亦以称神之不可度而孝思之无已也。

右第二十章。

一献质，三献文，五献察，七献神，大飨其王事与？与，以诸反。

“献”或一、或三、或五、或七，宾祭皆有之。宾，则乡饮酒及燕，一献也；飨子男之使，三献也；飨子男之君及侯伯之使，五献也；飨侯伯，七献也；祭，则群小祀及殇，一献；社稷五祀及少牢馈食，三献；山川、四望，大夫之大牢，五献；侯伯宗庙之祀，七献。“察”，备也。“神”，尊事之也。天子之禘祫与飨上公皆谓之“大飨”，盖九献。“王事”，谓礼隆乐备，王者盛德之事也。明以定尊卑，幽以秩鬼神，皆因其义理之攸称而酌其隆杀，繁者不为泰，简者不为约也。

三牲、鱼腊，四海九州之美昧也。笾豆之荐，四时之和气也。

“三牲”，牛、羊、豕，所谓大牢也。“腊”，干兽。“鱼腊”，陪鼎之实也。自五献以上，皆备大牢及陪鼎。四海九州之美味，谓人所同嗜也。“笾”实果饵，“豆”实菹醢。“四时之和气”者，果蔌得雨旸寒暑之和而丰美也。五献以上事重礼隆，故物亦备美，至于大飨而极备矣，物称其文，文称其道也。

右第二十一章。

内金，示和也。束帛加璧，尊德也。龟为前列，先知也。

此章言诸侯朝而致享于天子者也。“金”，金奏之乐器。“内”者，陈之庭中，乡北，近堂上也。乐以象和，列之于内，和当自内出也。“璧”，享玉。“加”者，加于束帛之上。“德”者，君子以玉象德也。“前列”，与金、璧同在内列也。“知”，谓知吉凶。“先”，尚也。凡此三者为一行，金东上，相继而西。

金次之，见情也。丹、漆、丝、纩、竹、箭，与众共财也。见，贤遍反。共，九容反。

“金”，三品，黄金、银、铜也。“次之”者，次于龟后。“情”，实也。“丹”，丹砂。络茧出绪曰“丝”。蛾出煮茧为绵曰“纩”。大曰“竹”，小曰“箭”，皆矢材。“与众共财”者，率天下之财以共天子之用也。此数者为一行，金在西，余相继续而东。

其余无常货，各以其国之所有，则致远物也。

“无常货”，不一品也。其余随国之所产而献之，示天子德及于远而致物备也。此无常之货为一行，在后列，近外。

其出也《肆夏》而送之，盖重礼也。

《肆夏》，金奏之乐章。“送”者，送诸侯之出。诸侯备物以享天子，天子盛礼乐以接之，盖非以其物之厚而宠之，上下以礼相接之为重也。《肆夏》，郑氏以为当作《陔夏》，盖从杜子春之说“尸出入奏《肆夏》，客醉而出奏《陔夏》”耳。按《春秋传》《国语》皆云“《肆夏》，天子所以享元侯”，则自当以经文为正，不必改“肆”为“陔”也。

右第二十二章。此章章首及“致远物也”之下，疑皆有阙文。

祀帝于郊，敬之至也。宗庙之祭，仁之至也。丧礼，忠之至也。备服器，仁之至也。宾客之用币，义之至也。故君子欲观仁义之道，礼其本也。

“敬”者，义之实。“仁”者，爱之理。尽己之谓“忠”，仁之质也。“丧礼”，谓哭踊服食居处之节。“服”，谓袭敛之服。“器”，谓棺椁明器。“宾客”，谓相觐聘。“用币”为“义之至”者，利物而以将敬也。德至于内，则文必备于外，礼器之所以必大备而无文不行也。

右第二十三章。

君子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苟无忠信之人则礼不虚道，是以得其人之为贵也。”和，胡卧反。道，徒到反。

“和”，咸酸之调也。“采”，缋也。“道”，行也。甘而以余味和之则适，非甘则虽有余味不适矣。白质而加之以绘则章，非白则虽施五采不章矣。忠信之人以学礼，则情与文称而文皆载道，非其人，则虽备仪文，情不及物矣。

右第二十四章。上章言天理之发因事而见者，仁义之藏即此为体，《易》所谓“藏诸用”也。此章言天理之存为法用之本，忠信与礼相为体而不可离，故待忠信以行，《易》所谓“显诸仁”也。学者合而玩之，而道妙可睹矣。自第四章以下至第二十三章，皆以言礼器之大备，为义理之所必尽。此下二章，乃言器皆载道而非道则无以成乎用，以终第三章“无本不立”之意。末章则以敏为学礼者之先务，盖敏者尽己之实，而义理之斖斖者由此而生，乃初学入德之门也。

孔子曰：“诵《诗》三百，不足以一献。

“一献”，群小祀之祭，礼之简者也。诵《诗》三百，则能兴起其心以达乎义理，而志之发，不能必其诚之存，则肃敬之心、强力之容未能自固，虽使之主一献之小祀，而不克自尽于礼者有之矣。

“一献之礼不足以大飨，大飨之礼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飨帝。

“大飨”，宗庙之祭。“大旅”，山川方望之祭，祭地之大者也。“飨帝”，郊也。人鬼，地祇，天神，亲疏高下之别，诚之格也；有易有难，至于飨帝而极矣，故曰“惟仁人可以飨帝”，不然，则漠然其不相及也。然亦岂有他哉？忠信而已矣。忠信者，仁之实，诚之著。纯一而不已，则天之道也。

“毋轻议礼。”

诚不至，德不盛，道不凝，徒测义理以议损益之文，必无当也。故知之非艰，行之维艰，所以行之者，一而已矣。

右第二十五章。

子路为季氏宰。季氏祭，逮暗而祭，曰不足，继之以烛。

“季氏祭”，谓子路未为宰时。“逮”，及也。“暗”，日未出也。季氏僭礼，礼文繁而有司不治，故常穷日而不足。

虽有强力之容，肃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以临祭，其为不敬大矣。

“跛”，偏足立也。“倚”，立而凭物也。

他日祭，子路与，室事交乎户，堂事交乎阶，质明而始行事，晏朝而退。与，羊洳反。朝，直遥反。

“他日”，子路为宰时。“与”，典其事也。“交”，相授受也。有司备官，各守其职，即其位以次相授受，不言而职举矣。“质”，至也。“晏朝”，谓常人君出视晏朝之时，脯前也，“退”，礼毕出。

孔子闻之，曰：“谁谓由也而不知礼乎！”

事豫则治，治则敏，敏则心力有余而得以自尽。故欲尽其忠信者，必预以为之基，敏以竭其才，斯以恒而可久也。

右第二十六章。

《礼记章句》卷十终

礼记章句卷十一

郊特牲

此篇杂记五礼之大端而著其义理之所主，其所发明，皆即《礼器》所云“时、顺、体、宜、称”之五义，疑盖《礼器》之下篇也。其间或有与上篇复出者，则记者各有所授，以互相为征耳。凡二十章。

郊特牲，而社稷大牢。天子适诸侯，诸侯膳用犊；诸侯适天子，天子赐之礼大牢；贵诚之义也。故天子牲孕弗食也，祭帝弗用也。大，他盖反。

“礼”，饔饩也。“诚”者，专悫无文之谓。“天子牲”，谓诸侯所奉膳也。“孕”，已生犊者。

大路繁缨一就，先路三就，次路五就。繁，薄官反。

“大路”“先路”“次路”，旧说殷之三等路，故就数与《周礼》异，尊者弥质，卑者弥文也。

郊血，大飨腥，三献，一献孰，至敬不飨味而贵气臭也。

“不飨味”，言不以味为飨。“气”者，焄蒿之生气。“臭”者，膻香之烈。“血”“腥”，初杀未久，则生气犹有存者，而臭亦保其自然。“”“孰”则生气尽，臭亦变，惟致味而已。

诸侯为宾，灌用郁鬯，灌用臭也。大飨尚腶修而已矣。

“为宾”，朝于天子而礼之也。上公再灌，侯、伯、子男一灌。“大飨”，天子飨来朝之诸侯。“腶修”，捶治肉脯，加姜桂，以为荐豆。“尚”者，先设于筵前，后乃设余馔。此亦大礼不尚味之义。

右第一章。此章兼言宾祭之礼。

大飨，君三重席而酢焉。三献之介，君专席而酢焉，此降尊以就卑也。重，直龙反。

“大飨”，诸侯相朝而主君飨之也。“君”，谓主君。宾酌主人曰“酢”，“酢焉”，谓受酢也。“三献”，来聘之大夫，飨之三献。其介，士也。燕则宾为苟敬，介为宾。“专”，单也。诸侯之席三重，两君相献酢，其体敌，主人得伸其贵；士介本单席，主君降席而受酢，所以尊宾，不以贵临之。

右第二章。此章言宾礼。

飨、禘有乐，而食、尝无乐，阴阳之义也。食，祥吏反。禘，盖“禴”字之误，以灼反，下同。

“飨”，具礼以饮觐聘之宾客。“禴”，殷之春祭。“食”，以食食宾，其礼存者有《公食大夫礼》。“尝”，秋祭。五谷初登，以食为重，宾则飨有乐而食无乐，祭则禴有乐而尝无乐。尝之无乐，熊氏以为殷礼也。

凡饮养阳气也，凡食养阴气也。食，如字。

“凡”者，兼事人事神而言。飨、禴主饮；食、尝主食。酒醴为五谷清刚迅疾之化，助生阳气；肉谷滋益荣理，充牣阴质。方书云“阳不足补之以气，阴不足补之以味”，盖此义也。

故春禘而秋尝。

因气之盛而修其养道也。

春飨孤子，秋食耆老，其义一也。

“孤子”，气之稚也，养以饮而举于春。“耆老”，形之衰也，养以食而举于秋。其义与飨、禴、尝、食通也。此上三节，反复以明阴阳之义。

而食、尝无乐。

五字衍文。

饮养阳气也故有乐，食养阴气也故无声。凡声，阳也。

声乐之道，动而伸出，虚而致和，皆阳之用也。养称其理，斯养道纯而礼有秩也。

右第三章。此章兼言宾祭之礼。

鼎俎奇而笾豆偶，阴阳之义也。笾豆之实，水土之品也。不敢用亵味而贵多品，所以交于旦明之义也。旦，当从后章作“神”，古篆文“旦”“神”二字相近，转写之误。

杂见十六、十七二章。盖错简而重出者也。“旦”，当以后章作“神”。古篆文“旦”“神”二字相近，转写之讹。

宾入大门而奏《肆夏》，示易以敬也。卒爵而乐阕，孔子屡叹之。易，以豉反。卒，子律反。

此亦谓飨礼用乐之节也。“易”，和也。迎宾而献酢，以将敬而用乐焉，则和易与敬并行矣。“爵”，献酢之爵。“阕”，一节终也。自宾入门始奏《肆夏》，至献宾、宾祭、啐酒、告旨而乐恰一终，宾酢主君，主君拜受而《肆夏》又作，至主君卒爵而乐恰再终，礼之度，乐之数，不疾不徐，终始恰合，故夫子屡叹其善。

奠酬而工升歌，发德也。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贵人声也。

“奠酬”，献毕举奠酬而旅，于时礼将终而以乐继之也。“升歌”，工升堂上以瑟和歌也。“德”，惠也，发施恩惠以乐宾也。“匏”，笙。“竹”，管也。“下”，堂下。“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谓间歌及合乐也。“贵人声”者，晋人所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渐近自然也。此明奠酬待旅而歌乐作，所以行和惠而养敬于有余也。

乐由阳来者也，礼由阴作者也，阴阳和而万物得。

乐以发情而和，其德阳；礼以敛形而肃，其德阴。乐因天地自然之声以感其性情，故谓之“来”；礼待志气之动而后行，故谓之“作”。“得”，谓各得其理也。礼乐交动，阴阳合一，志气调洽，温肃相资，君子所以治万物而皆得其理者，其道备于此矣。

右第四章。此章言宾礼用乐之义。

旅币无方，所以别土地之宜而节远迩之期也。别，必列反。

此言诸侯之享贡于天子者也。“旅”，陈也。“无方”者，不为一定之数也。土地之产各有所宜，其产丰者其币厚，远近之觐见，疏数不等，其来数者其币轻，故国异制也。

龟为前列，先知也。以钟次之，以和居参之也。虎豹之皮，示服猛也。束帛加璧，任德也。任，旧本作“往”，孔氏云：北，本作“任”，今从之。

“居参”，谓居其间而相参也。按《礼器》：龟、钟、璧为一列，盖参居龟璧之间也。“任”，犹尚也。尚德，故加玉于帛上。

右第五章。此章言宾礼。

庭燎之百，由齐桓公始也。

“庭燎”，设燎于庭，以待诸侯入见而早至者。天子旅见诸侯，故设百燎。齐桓公霸诸侯，朝之者众，僭旅见焉，亦僭设之。

大夫之奏《肆夏》也，由赵文子始也；大夫而飨君，非礼也。“大夫而飨”以下八字，旧在此章之末，今定之于此。

诸侯相朝而大飨，宾入则奏《肆夏》。赵武专政，主盟中国，诸侯朝晋，往见于其家，武飨之，遂僭用金奏。礼不得飨，则亦无由干其乐矣。

朝觐大夫之私觌，非礼也。大夫执圭而使，所以申信也。不敢私觌，所以致敬也。而庭实私觌，何为乎诸侯之庭？为人臣者无外交，不敢贰君也。朝，直遥反。使，色吏反。“何为”之“为”，于伪反。

“朝觐大夫”，大夫从君朝于邻国者。“私觌”，以束锦乘马献主君也。奉使而聘则私觌，所以申结信好也，从君则不敢。君专两君之敬而己私得行，是嫌贰于君矣。

大夫强而君杀之，义也。由三桓始也。

逼君无礼，成乎篡弑之萌，天子不能正，诸侯自杀之，义所许矣。三桓，谓公子牙及庆父。

天子无客礼，莫敢为主焉。君适其臣，升自阼阶，不敢有其室也。

“无客礼”者，不授馆，舍于其祖庙，无介，膳而不飨。“君”，谓国君。“适其臣”者，吊丧问疾。

觐礼，天子不下堂而见诸侯。下堂而见诸侯，天子之失礼也。由夷王以下。

“下堂”，谓迎之升阶也。夷王，名燮，武王七世孙，厉王父。天子之失，诸侯、大夫僭之由也。

诸侯之宫县，而祭以白牡，击玉磬，朱干设锡、冕而舞《大武》，乘大路，诸侯之僭礼也。县，胡涓反。

“宫县”，四面县如宫，诸侯轩县，阙其前也。诸侯宗庙之牛不纯。“白牡”，殷牲。僭用纯牛，嫌同于周，窃附于宋也。“玉磬”，《书》所谓“鸣球”也，诸侯石磬。“干”，盾也。“朱干”，以丹涂之。“设锡”，谓涂金饰朱干之脊，《大武》之始，总干山立者所执也。“冕”，舞人之服。“大路”，殷天子郊祀之路，亦窃宋礼也。此言诸侯僭郊禘而用天子之礼乐，盖指鲁也。

台门而旅树，反坫，绣黼，丹朱中衣，大夫之僭礼也。

“旅”，道也。“树”，屏也；谓建屏于门以蔽行道也，大夫蔽以帘。“反坫”者，反爵之坫。张揖曰“反坫谓之序”，谓于东西砌为坫基，内乡阶上，为屋覆之，置丰其中以盛献酢，饮毕而反之虚爵，两君相飨则然。大夫相燕则就篚于阼阶之侧而反爵，堂无坫，不设丰也。“绣黼”，绣之于裳也。大夫玄冕，服一章，裳刺黻而已，加黼，僭希冕也。“中衣”，祭服之里衣。“丹朱”，以赤色缯为中衣领缘，大夫以青。

故天子微，诸侯僭；大夫强，诸侯胁。于此相贵以等，相觌以货，相赂以利，而天下之礼乱矣。

“微”，自卑弱也。“胁”，见迫制也。“于此”，犹言由此。“相贵以等”者，诸侯、大夫不用王命，互相援立推戴也。“觌”，见也。“货”者，币“贿”。诸侯不贡于王而致贡于大国，甚则献及私门也。“赂”，贿而有求也。“利”者，输之土地，助之甲兵，篡弑者以免讨，弱小者以求庇也。“天下之礼”，谓君臣上下之大经。总结上文而言上失下僭祸乱之由也。

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诸侯，而公庙之设于私家，非礼也。由三桓始也。

鲁立文王庙，故三家因立桓公、僖公之庙，礼乐自此僭矣。此节当在“不敢贰君也”之下，盖错简。

右第六章。此章言宾祭之礼，而著僭者之非。

天子存二代之后，犹尊贤也。尊贤不过二代。

“存”，谓使修事守而郊禘也。前王之贤德及于民未远，犹当尊之。二代以上，德泽远矣，虽封其裔，不得用天子之礼也。

诸侯不臣寓公，故古者寓公不继世。

“寓公”失国，亡在他国，禄养而不臣，优之也。寓公之子仕于新国为大夫，即以受命有家者为祖，不继寓公之统，大夫不得僭祖诸侯也。

右第七章。此章申明诸侯不得窃附杞、宋而郊禘与大夫不得庙祀诸侯，以终上章之意。

君之南乡，答阳之义也。臣之北面，答君也。乡，许亮反。

“君”，兼天子、诸侯而言。“答”，对也。“南”，离明之位，人君继明以照四方，承阳施也。人臣心乎君，故惟君是乡。卿大夫以答君为义，不得南乡以临陪臣。

大夫之臣不稽首，非尊家臣，以辟君也。辟，毗义反。

国无二统，尊于一也。

大夫有献弗亲，君有赐不面拜，为君之答己也。为，于伪反。

“弗亲”，使人致之。“君”，谓国君。“不面拜”，拜于门外，小臣以告也。亲献而拜，君必答其拜，重烦君也。因此见诸侯于其臣拜必答，不得上同天子。若陪臣于大夫则亲献面拜，不避答己，分愈降矣。

右第八章。此章言宾礼上下之等，亦承上二章而广其意也。

乡人，孔子朝服立于阼，存室神也。，式羊反。朝，直遥反。

“”，傩也。“存”，依也。“室神”，祖祢五祀之神。此盖礼之当然，时人所忽而夫子行之也。

右第九章。此章亦祭礼之小者。

孔子曰：“射之以乐也，何以听？何以射？”

“乐”，以乐为射节也。“何以”，诘辞。听而射，两不失节，非气壹志通以浃洽于礼者不能也。盖人心之灵虚而一，而天下之事理赜而不相为通，无适乃一，一乃敬，敬则无适而无不适矣。故所恶于言一者，为其执一也，执一而吾心泛用曲当之大用废矣。先王于射而节之以乐，合内外以行典礼，通耳目之蔽而会之以心，以尽夫殊涂百致之大用，所以牖人心而体天德者至为深切，故夫子诘学者，使自省而得之。

孔子曰：“士使之射，不能则辞以疾，县弧之义也。”县，胡涓反。

“使射”，作之耦也。以疾辞，可一而不可再，则愧愤以自强于学矣。“县弧”，始生之礼，明男子所有事也。

右第十章。此章言乡大射之礼，盖嘉礼也。

孔子曰：“三日齐，一日用之，犹恐不敬，二日伐鼓何居？”齐，侧皆反。居，居之反。

“伐鼓”，以警执事，然亦用乐之事，适以荧听而荡志。“何居”，怪而诘之之辞。

孔子曰：“绎之于库门内，祊之于东方，朝市之于西方，失之矣。”朝，如字，陟遥反。市，盖“事”字之误。

“绎”“祊”，一祭也；求神之始，奠而祝祭曰“祊”，事尸曰“绎”。绎礼求神于庙门外之西室而事尸于堂，室以西为尊，堂以户牖间南面为上，库门在庙门外之南，今事尸于库门内而枋于庙门之东室，非其所矣。“朝事”，正祭朝践之事，尸席堂上户牖间，而席之于西阶，皆失其常尊也。齐而伐鼓，绎祭、朝事之失所，皆当时行礼之不称者，故杂引夫子之言以正之。

右第十一章。此章言祭礼。

社祭土而主阴气也，君南句，乡于北墉下，答阴之义也。乡，许亮反。

“土”，地之质也。五行皆地质之成，独言“土”者，其最著者也。“主”者，神无方无时，而以义类求之为适从也。“主阴气”者，于夏至阴生之时乡北求之也。“君南”者，君位于南而北面也。“墉”，墙也。凡神之席皆于西南而社于北墉下，阴之位也。“答”，对也。

日用甲，用日之始也。

《月令》所谓“元日”也。

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风雨，以达天地之气也。是故丧国之社屋之，不受天阳也；薄社北牖，使阴明也。大，他盖反。丧，息浪反。

天子自立社曰“王社”，为天下立社曰“大社”。凡社，皆筑墉为而无屋，举大社以该之耳。地天通而后生物之功成，故使受天阳焉。丧国之社立于庙屏，《白虎通》所谓“诚社”也。《公羊传》曰：“掩其上，柴其下。”“薄”与“亳”通。殷都毫，“毫社”，周所立丧国之社也。有室屋则有户牖，使受阴明，不得受阳明。

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载万物，天垂象，取财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亲地也。故教民美报焉。家主中霤，而国主社，示本也。

道以启化，化斯神，故道者所以神也。万物皆载而财用备，民资以养也。“法”者，物之则也。日月以照临之，寒暑以节宣之，民所取则，以知时而辨方也。法以正德，父道也。财以厚生，母道也。父道尊而母道亲。尊天，故惟天子而后敢祭天；亲地，故天子达于庶人皆得祭地。尊者统于一，亲者众所亲也。“教民”，谓自为社而令民立之也。“美”，厚也。“中霤”，亦土神也。“本”，谓载于土而取财，生之本也。

惟为社事单出里，惟为社田国人毕作，惟社丘乘共粢盛，所以报本反始也。乘，绳证反。共，九容反。盛，是征反。

此言民所立社也。大夫以下，百家以上则共立一社，曰“置社”。“为”，祭也。“事”，谓共其薪汲奔走之役也。“单”，尽也。“出里”，谓因里而计，家出一人也。“田”，猎禽以共祭也。“国人毕作”者，祭社有常期，凡置社皆以其日祭，故举国同时而田也。十六井曰“丘”。“乘”，六十四井，出长毂一乘之地也。粢盛之实，按丘乘户数使各有所出，人得少致其诚也。人养于地，“本”也；生于地，“始”也。君子不夺人之所亲，故皆使得反报之。

右第十二章。此章言祀社之义，亦祭礼也。其曰“尊天而亲地”，则郊以答天，社以报地，礼之等杀明矣。汉儒创为北郊之说，与南郊并崇，而分地祇与社为两祀，以逆天地自然之礼，世主不察而从之，由是尊亲之统乱，宠阴以亢阳，而酿女主夷狄之祸，以流毒于天下。使衷于三礼以为之裁定，则邪说淫行庶几为衰息乎。

季春出火，为焚也。为，于伪反。

“季春”，周正建寅之月。“出火”，令民举野烧也。“焚”，焚莱也。古者田有一易再易，其受易而间之田谓之莱。莱长蓬蒿，故当耕之岁则焚之。建寅之月，农事方始，出火焚莱，莱焚而车卒可以驰趋，禽兽无所逃匿矣。

然后简其车赋而历其卒伍，而君亲誓省以习军旅。左之右之，坐之起之，以观其习变也。而流示之禽，而盐诸利，以观其不犯命也。求服其志，不贪其得，故以战则克，以祭则受福。卒，子律反。省，旧本作“社”，郑氏曰：“社”或作“省”，今从之。监，以赡反。

此《周礼》所谓“教茇舍，遂以搜”也。盖建寅之月焚莱而建卯之月乃搜也。“简”，选也。“车赋”者，车甲出自丘乘之赋也。“历”，序而比数之也。百人为“卒”，五人为“伍”，谓步卒。“誓”，戒也。司徒戒于陈前而君临之，省阅其技能也。“左”“右”，旁击也。“坐”，伏也。“起”，作而击也。“习”，熟于法也。“变”，善趋便也。“流示”，谓禽来无方，示以随机而获也。“盐”，与“艳”通，羡也。合围而禽奔，人可有获，动其歆羡之心则争取无制，而誓命之曰“无干车，无自后射”，故于逐禽之时观其违命与否，使之虽趋利而不敢干令也。“服”，习也。“志”，所事也。教其左右坐起以习战阵，所谓“服其志”也。大禽公之，小禽私之，君不贪民之得，而又禁民之犯命争禽者，以戢民之贪也。事治而和，法明而不为利动，故战胜而祭受福也。“祭”，谓得禽以为干豆。此言春搜之礼而夏苗、秋狝、冬狩，皆可通矣。

右第十三章。此章言军礼。

天子适四方，先柴。

“适四方”，谓巡狩方岳。“先柴”者，祭告天已，乃觐群后也。此亦祭天之事，故于此言之。

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也。

“长日”者，自冬至以后日渐长也。“至”，犹来也，谓长日自极南而返也。“大”，广也。天体无方，欲报之而不知所乡。“日”者，阳之精，天之用也；故“主日”而就其渐返乡之时南乡而迎祭之，庶几于天无不可通。

兆于南郊，就阳位也。扫地而祭，于其质也。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也。

“兆”，为域也；即所谓“圜丘”也。“郊”，近郊。“扫地”，不为坛也。天之至尊，不可以增高示崇，因见成之丘而已。“天地之性”，自然以为德，尊用“陶”，爵用“匏”，皆不假雕琢以效其自然。

于郊，故谓之郊。牲用骍，尚赤也。用犊，贵诚也。

郊于郊，别于祭地之于国中；地有分守，天道旷远也。“骍”，黄赤色；今黄牛色带赤者。“尚赤”，周道也。“诚”者，敬之至，不以丰大为美。

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

武王受命始郊之日正当长至而日榦为辛，故后代因之。辛或在至后，卜月内三辛而用之。

卜郊，受命于祖庙，作龟于祢宫，尊祖亲考之义也。

卜而后行事，敬之至也。卜不从，则免牲而不郊。“受命”，告于祖而后卜。“作”，灼也。“尊”者，禀命；“亲”者，谋也。不敢以大礼自专，尊亲其祖考也。

卜之日，王立于泽，亲听誓命，受教谏之义也。献命库门之内，戒百官也。大庙之命，戒百姓也。大，他盖反。

“卜之日”，卜而从，则即以是日戒也。“泽”，泽宫，所谓“辟雍”也；择士与祭于此。王就听誓，示己亦在选择之中也。“献命”，有司班序助祭者之职事，进于王以命之也。“库门之内”，当庙门外右，内朝也。“百姓”，王同姓之臣。上下同戒，敬之至也。戒已，王乃还，齐于路寝之室。

祭之日，王皮弁以听祭报，示民严上也。

“报”，告也。小宗伯告时于王，王乃自次趋诣祭所。“皮弁”，朝服，不敢早服盛服也。“严”，惮也。天者，王之所尊上。

丧者不哭，不敢凶服。泛扫反道，乡为田烛，弗命而民听上。泛，孚鉴反。反，孚袁反。

此谓斋齐三日之中也。“泛”，遍也。“反”，平也。治王所由至郊之道也。“田烛”，举烛陇首，以待王夙行也。王严于上，百官严于下，庶民莫敢不听，不待禁令而自率旧章也。

祭之日，王被衮以象天。戴冕，璪十有二旒，则天数也。乘素车，贵其质也。旂十有二旒，龙章而设日月，以象天也。天垂象，圣人则之，郊所以明天道也。有，于救反。

“衮”，九章服，取象于《乾》之用九也。十二为“天数”者，天有十二次也。“素车”，殷路也。旗之下垂小幅曰“旒”，字本作“斿”。“明天道”，谓昭著天上常道，使人得事之也。按《周礼》：王大裘冕无旒，以祀上帝。又云：“玉路以祀。”又云：“日月为常，交龙为旂”，“王建大常，诸侯建旂”。此记皆不同者，杂说殷礼也。盖孔子尝斟酌三代，欲垂为一代之法，门弟子述之，而记礼者用之尔。

帝牛不吉，以为稷牛。帝牛必在涤三月，稷牛惟具，所以别事天神与人鬼也。

“不吉”，卜不吉也。“以为稷牛”者，养牲必二，取一卜之以为帝牛，吉则以其不卜者为后稷配食之牛，若不吉则以所卜之牛为稷牛，而更取未卜者卜为帝牛也。“在”，省也。“涤”，除也。养于牢之时，恒省察，务涓洁也。“别事”者，天尊而稷亲。

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此所以配上帝也。

此释以祖配天之义。合万物而言之则天为本，自一人而言之则祖为本，故张子曰“乾称父，坤称母”，言乾坤者人物之父母，而父母者人之乾坤也。盖一本万殊之理于斯著矣。

郊之祭也，大报本反始也。

迎日配祖，“大报本”也。贵诚用质以明天道，“反始”也。总结上文。

右第十四章。此章言郊祀之义，亦祭礼也。郊礼之大端于斯备矣。其云“迎长日之至”，即所谓“冬至祀天于圜丘”，自其去国中之远近则谓之“郊”，其兆位之所在则谓之“圜丘”，其实一也。戴氏当汉之初，邪说未兴，故其言简明而不妄。其后方士醮祠之说兴，始多为神号以眩愚目。及王莽之世，谶纬蜂起，光武因之而不能革；垂至郑氏，附以星家之言，迂鄙妖诞，同于俗巫，诬经教以伸其邪论。至于曹叡，信高堂隆之淫辞，析郊与圜丘为二，别立圜丘于委粟。自是以来，惟王肃所说虽未能尽合礼文之本旨，犹为近似。乃郑学既盛，驳难骈冗，日增其妄，至谓禘为祭天，谓长至为建寅之月，其悖谬有如此者，盖千年矣。自宋以来，邪说始为衰息，庶几斯礼之大明。而靖康之祸，礼崩乐坏，日就苟简，大礼终不可复，而人道且沦胥以亡，守先以待后者，能无忧惧乎！

天子大蜡八。

八蜡，侯国之通祀，而天子言“大”者，其礼必有差等，今不可考尔。旧说：先啬一，司啬二，农三，邮表畷四，猫虎五，坊六，水庸七，昆虫八。今按：祝辞云“昆虫毋作”，既非致祭之词；而《诗》称“秉畀炎火”，方且驱之，岂更祭之？且下文明有“祭百种”之文，则当去昆虫而以百种为一，明矣。

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索，由戟反。

伊耆，帝尧之号。“索”，求也。“十二月”，建亥之月也。“万物”，水土、草木、禽兽有功于农事之神。

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也。祭百种，以报啬也。种，之陇反。

“啬”，与“穑”通。“先啬”，始耕者。“主先啬”，以为祭之主，余七皆从祀也。“司啬”，主一岁穑事之神。“百种”，百谷之种，物之精英而成化者，皆神之所为也。三者皆以报穑之功也。

飨农，及邮表畷禽兽。

“飨”，亦农也。叠言祭者，各有位兆及献主也。“农”，田畯之有功而没者。“邮表畷”，田畯督耕之处。八家同井，割公田二十五亩表建庐舍，当一井之中，田畯至则止焉，故祭其舍神也。“禽兽”，猫虎也。三者报稼事之功。

仁之至，义之尽也。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

首七字衍文。此申言祭禽兽之义也。“使”者，资其力之意。“迎”，装饰而游行之，乃致祭焉。

祭坊与水庸，事也。

“坊”，堤也，以护川浍之水使不溢。“水庸”，沟也，以通亩间之水使不涸。“事”，犹功也。二者祭水土之神，以报其无水旱之功也。

曰：“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此祝词也。“反其宅”者，土气敛厚则肥美也。“归其壑”者，不泛泆也。“昆虫”，螟螽之属。“泽”，薮也。荑稗榛棘，各生于薮，不侵田也。

皮弁素服而祭。素服，以送终也。葛带榛杖，丧杀也。蜡之祭，仁之至，义之尽也。杀，色界反。

此主祭者之服。“榛”，似栗而小，以其木为杖。“杀”，等也，言与丧礼等也。百谷之登，岁功之成，以效于人而物则毙也矣。葱蒨未几，旋为槁落，亦仁人所极目而恻然者，故报其功而哀其衰死，以丧礼处之。《周礼》所谓“息老物”也。物之衰死而必为悯之，仁也；知利于己者非物之利，义也。推及于草木，则至且尽矣，由是而仁民亲亲，皆此心为之也。

黄衣黄冠而祭，息田夫也。野夫黄冠。黄冠，草服也。

此野人助祭执事者之服也。“息”，矜怜也；矜田夫之勤，使服其服以彰其劳苦也。礼无“黄冠”。黄冠象笠，黄衣象蓑，皆效草服为之。

大罗氏，天子之掌鸟兽者也，诸侯贡属焉。草笠而至，尊草服也。罗氏致鹿与女而诏客告也，以戒诸候，曰：“好田好女者亡其国。”好，呼到反。

此使倡巫效为之也。“贡属”者，谓以禽兽之皮贡者使掌之也。大罗氏掌诸侯之贡，故效为之以戒诸侯。“草笠”，黄冠也。“致”，携而至也。“女”，盖为偶人象女子。假作罗氏，于蜡祭时致女鹿而告与祭之实，使戒诸侯。必效罗氏者，以其主田猎之事。

天子树瓜华，不敛藏之种也。种，之陇反。

亦使倡巫效为之也。“树”，种也。“华”，谓华而结实，桃李之属。设为天子树瓜华之戏者，以瓜及华实不可敛畜，示天子无私积之义也。蜡设诸戏皆有义存焉，与后世鱼龙曼延以恣华艳者异矣。然习为既久，或至不雅，子贡讥其若狂，盖以是与。

八蜡以记四方。四方年不顺成，八蜡不通，以谨民财也。顺成之方，其蜡乃通，以移民也。移，以豉反。

“记”，识也；所以表识其方之丰凶也。风雨若曰“顺”，百谷登曰“成”。“通”，行也。“谨民财”者，蜡既不行，则民皆杀礼节食以赡生也。“移”，羡也；丰饶自得之意，使欢裕以劝于耕也。

既蜡而收民息已，故既蜡君子不兴功。

“收民”，民之收敛者。“息”，休也。“已”，止也。《诗》所谓“役车其休”也。“兴”，起也。“功”，土功。凡土功兴作皆于龙见而始事，至既蜡之后，惟毕前功，不更兴起事端也。

右第十五章。此章言祭礼。

恒豆之菹，水草之和气也；其醢，陆产之物也。加豆，陆产也；其醢，水物也。

“恒豆”，谓宗庙之祭，朝事之豆。“菹”，罨菜。“和气”，谓草得和气而丰好也。“醢”者，莝膊干之肉；杂以粱曲及盐，渍以美酒，酿之而成，盖今之鲊也。“加豆”，祭末酳尸之豆。“陆产”，谓其菹也。菹之水草，则昌、本、茆、芹、蒲也，其陆产，则韭、菁、葵、菭、筍也。醢之陆产，则牛、羊、豕、麋、鹿、兔也，其水物，则雁、鱼、蠃、蠯也。此记恒豆加豆之别，与《周礼》不合，未知孰是。每一菹一醢为一列，而水陆互用，盖阴阳和以成味之意也。

鼎俎奇而笾豆偶，阴阳之义也。奇，居之反。此节及下节，旧在下章“如是而后宜”之下，今详文义所安，定之于此。

“鼎”，有牢鼎，有陪鼎；牢鼎或九、或七、或五、或三；陪鼎或三、或一。“俎”，如鼎；一鼎而一俎也。“笾”盛果饵脯鲍者，“豆”盛菹醢，自四至百二十，皆偶也。“阴阳”者，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阳奇而施，阴偶而受也。鼎俎为主，笾豆为从。

黄目，郁气之上尊也。黄者中也，目者气之清明者也，言酌于中而清明于外也。气，盖“鬯”字之误。

“黄目”，黄彝也，以黄金为之，外镂刻目形也。凡用郁有大罍、瓢齐、卣、蜃、概、散之等，而彝为上尊，卣中尊，罍下尊也。“中”，谓中央之色，地之理也。《易》曰：“黄中通理。”“气之清明”者，人清明之气凝于目，阳之精也。所酌者中央之正色，而外著其清明，备阴阳之德。

右第十六章。此章言尊俎笾豆皆效法阴阳之法象。先王制礼非规规然屈人事以从之，而其自然合德之符，不待比拟而必肖，如拘牵象数而于致用之理不安，则亦非先王之所尚矣。按鼎俎豆笾乃宾祭通用之器，而诸侯朝礼祼用郁，则黄目亦非仅宗庙之设，此章盖兼言宾祭之礼。

祭天，扫地而祭焉，于其质而已矣。醯醢之美而煎盐之尚，贵天产也。割刀之用而鸾刀之贵，贵其义也。声和而后断也。断，丁乱反。此节旧在此章之未，今定之于此。

“于其质”，言就天地自然之丘域也。“醯”，以为菹者。“煎盐”，煎水而成者，若今淮、芦盐是也。“天产”，谓非人所酿造。“断”，割绝之也。声中音节而后割之绝，示不取轻率，礼以洋缓为贵也。

酒醴之美，玄酒明水之尚，贵五味之本也。黼黻文绣之美，疏布之尚，反女功之始也。莞簟之安而蒲越槁鞂之尚，明之也。大羹不和，贵其质也。大圭不琢，美其质也。丹漆雕几之美，素车之乘，尊其朴也。贵其质而已矣。所以交于神明者，不可同于所安亵之甚也。越，户括反。“大羹”之“大”，他盖反。和，胡卧反。几，渠希反。此节旧在“安乐之义也”之下，“如是而后宜之”之上，今定之于此。

“明水”，以方诸取于月之水。郊之“玄酒”，以明水为之。“文”，绘也。“疏布”，郊尊之幂也。“明之”者，神明之也。“大圭”，长三尺，天子搢之以郊。“雕”，刻饰。“几”，以漆饰其沂鄂，谓五辂之饰也。“甚”字疑误，或当作“旨”，古篆文“甚”“旨”二字相近。“旨”亦义也。此上二节言郊祀之礼。

笾豆之荐，水土之品也，不敢用常亵味而贵多品，所以交于神明之义也，非食味之道也。此节及下节，旧在“其醢水物也”之下，今定之于此。

“土”，亦陆也。“笾”，实枣栗麦，白黑糍饵，土所产也。鲍鱼，水物也。“常亵味”者，人所食炰鳖脍鲤之类。食味之道，致美主养；交神之道，致备主敬。

先王之荐，可食也，而不可耆也。卷冕、路车，可陈也，而不可好也。《武》壮而不可乐也。宗庙之威，而不可安也。宗庙之器，可用也，而不可便其利也。所以交于神明者，不可以同于所安乐之义也。耆，时利反。卷，与“衮”同，古本反。壮，与“庄”通，侧羊反。好，呼到反。乐，卢各反。

“先王之荐”，谓祭荐先王者。“路车”，玉路。“陈”，谓设之华美。“不可好”，谓服不适体，车不任驱也。《武》，《大武》。“壮”，严整。“威”，高广。“不可安”，谓无燕息处。“便利”，谓移为他用。此二节言宗庙之礼。

如是而后宜。此节旧在“亵之甚也”之下，“鼎俎奇”之上，今定之于此。

总结上文，享帝享亲皆以崇质致敬为宜也。

右第十七章。此章言祭礼。

冠义，始冠之，缁布之冠也。大古冠布，齐则缁之。其也，孔子曰：“吾未之闻也，冠而敝之可也。”“冠也”“冠布”之“冠”，如字。余，古乱反，下同。大，他盖反。齐，侧皆反。

“冠义”，明冠礼之义也。“始冠”，初加也。初加服玄端，玄端之冠玄冠，而于冠礼时设缁布之冠，重本始也。凡冠皆特用三十升，惟缁布冠用常布十五升，“大古”质也。染六人为玄，七人为“缁”。“大古”，谓唐、虞以上。“布”，素布也。后世之丧冠，大古之常冠也。“”，缨之下垂者。缁布冠，项中有以受固冠而无绥，末世加，于制不，故夫子非之。“敝”，谓藏之待敝也，其后服玄端则冠玄冠，此冠不更用也。

適子冠于阼，以著代也。醮于客位，加有成也。三加弥尊，喻其志也。冠而字之，敬其名也。適，丁历反。

“著”，表也。“代”，易世也。“醮”，冠毕而宾酌之也；无酬酢曰“醮”。“客位”，在户西南面。“加”，与“嘉”通。“有成”，成人也。“三加”者，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士礼也。《大戴礼》云：“公冠四加玄冕。”“喻”，《仪礼》作“谕”，教也。以朝祭之服示之，广其志也。“敬”，尊也，谓不亵称之。

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母追，夏后氏之道也。母，莫浮反。追，都回反。

三者初加缁布冠之别也。皆以缁布为之，或形模微异，或名异实同，今无所考矣。盖士之常服。“道”，制也。

周弁，殷冔，夏收。

三者，三加爵弁之别也。爵弁三十升布为之，色赤而微黑，如爵头然。“冔”“收”，今亦无考，大略同尔。士弁而祭于公，大夫弁而祭于己。

三王共皮弁素积。

此再加之皮弁也。“皮弁”，以白鹿皮为之，侍君听朔之冠也。“积”，襞积也。“素积”，以素为裳，襞蹙其腰间，其衣用玄，盖与玄端同。惟爵弁服则裳缁丝衣，玄端服黄裳为异耳。

无大夫冠礼而有其昏礼。古者五十而后爵，何大夫冠礼之有？

大夫有昏礼，为再娶也。三命受位而后为爵。

诸侯之有冠礼，夏之末造也。

“造”，犹运也。古者诸侯幼而嗣，服以士服，见天子，五十乃受爵命。夏末篡弑祸兴，乃早贵以临之。

天子之元子，士也，天下无生而贵者也。

虽天子之元子，其冠亦用士礼。

继世以立诸侯，象贤也。以官爵人，德之杀也。死而谥，今也。古者生无爵，死无谥，礼之所尊，尊其义也。杀，色戒反。

此因大夫无冠礼而推言之也。“象贤”者，象其先人之贤也。“官”，职位也。“爵”，禄命也。“杀”，衰也。“尊其义”者，谓义在可尊而后尊之也。诸侯之世国，以其先世之有元德显功，故早贵之，若大夫则但授官分职，居其位而为大夫，失其位则仍士，生不得有恒爵，死亦不得有谥也。今官爵为一而世官立谥，皆衰世僭越之礼，非古者盛德之事也。世官司窃爵而有早为大夫者，于是疑大夫之当有冠礼矣。

失其义，陈其数，祝史之事也。故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知其义而敬守之，天子之所以治天下也。治，直吏反。

“数”者，礼之所有与其所无也。有者以备用，无者以止乱，通于其义以无所干越，则礼达分定而天下治于此矣。

右第十八章。此章言冠礼。

天地合而后万物兴焉，夫昏礼万世之始也。夫，防无反。

夫妇者，天地之用也。“兴”，生也。“万世”，谓相续以无穷。

取于异姓，所以附远厚别也。取，七句反。

“附远”者，联属疏远，使相亲也。“厚别”者，异姓疏远，不疑先有嫌也。

币必诚，辞无不腆，告之以直信。信，事人也；信，妇德也。壹与之齐，终身不改。故夫死不嫁。

有恒之谓“诚”。“壹”，专也。“齐”，配也。纳币用帛，无过五两，自天子达于士，有恒而无所易，“信”也。赠遗之礼，皆称“不腆”，独纳币“不然”，不为虚让之辞，“直”也。礼行于直信，所以倡示妇人以信事人为德，而夫死不嫁，皆自此而推也。

男子亲迎，男先于女，刚柔之义也。天先乎地，君先乎臣，其义一也。迎，鱼庆反。先，苏佃反。

刚者屈之则和，柔者伸之而后廉耻以立。天施地受，君聘贤而后贤者至，皆其义也。

执挚以相见，敬章别也。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父子亲，然后义生；义生，然后礼作；礼作，然后万物安。无别无义，禽兽之道也。挚，与“贽”通。

“执挚”，谓亲迎奠雁也。“敬”，慎也。“章”，明也。礼以章之，非礼而不合，则确然一本而父子亲矣。仁不昧而后义生，礼以行义者也。“物”，事也。“安”，定也。“无别”则仁无自以生而义亦不立矣。不言无礼者，礼者禽兽之所本无，不待言也。“禽兽之道”者，谓知有母不知谁为其父，与禽兽同也。

婿亲迎授绥，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敬而亲之，先王所以得天下也。

上“亲”，谓躬亲之，敬其事也。下“亲”，亲爱之也。敬以崇之，奖之于善也。亲以宜之，率之于顺也。家齐而国治，风化行而天下归之，王业之所自兴也。

出乎大门而先，男帅女，女从男，夫妇之义由此始也。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帅，所律反。

“先”，谓妇车既行，婿自乘其车而先至家也。“从”者，行止不自专也。

夫也者，夫也。夫也者，以知帅人者也。知，珍义反。

“夫也”，谓丈夫也。德任帅人，故得所帅而人从之。

玄冕齐戒，鬼神阴阳也。将以为社稷主，为先祖后，而可以不致敬乎？齐，侧皆反。

亲迎皆摄盛服，士服爵弁，大夫得服玄冕矣。五冕通用玄，诸侯虽衮冕以下亦得谓之玄冕。《士昏礼》无齐戒之文，或诸侯将亲迎则齐戒以告庙与？“鬼神阴阳”者，言阴阳配合之理与鬼神合撰，故以祭服临之也。

共牢而食，同尊卑也。故妇人无爵，从夫之爵，坐以夫之齿。器用陶匏，尚礼然也。三王作牢用陶匏。

合卺之馔，诸侯大牢，大夫少牢，士特豚；通言“牢”者，尊之之辞。“共牢”，无异牲也。“坐以夫之齿”，谓姒娣不论长幼也。“匏”，卺也，中分一匏而为二卺。“陶”，未闻，或以为敦与？“尚”，上也；言上古之礼器然也。“作牢”，制为同牢之礼。“用陶匏”，言三王一崇古初，无所改易。

厥明，妇盥馈。舅姑卒食，妇馂余，私之也。舅姑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授之室也。

此适妇之礼也。“厥明”，合卺之明日也。进食曰“馈”。“盥馈”者，妇如其牢以馈舅姑。“馂余”，妇餕姑之余也。“私”，亲也。“降”者，已馈，舅姑飨妇以一献之礼毕，舅姑先降自西阶也。“授之室”者，阼阶室主之所升降，使代己嗣主室事也。

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乐，阳气也。

物皆资阴以生，阴自外来为主以承阳之施，其道尚静，与乐为阳德不相应也。

昏礼不贺，人之序也。

“序”，世次也。将来者进则成功者退，人子之所忧惧也。

右第十九章。此章言昏礼，盖杂诸侯、大夫、士之礼而为言，读者当分别观之。

有虞氏之祭也尚用气。血、腥、祭，用气也。

“尚”，先也，谓始祭用之以求神也。“血”，始杀以血诏神于室。“腥”，朝践荐腥肉于堂。“”，沈肉于汤，次腥而荐。“气”，生气也。三者皆非熟食致味，生气犹有存者。

殷人尚声，臭味未成，涤荡其声，乐三阕，然后出迎牲。声音之号，所以诏告于天地之间也。号，胡刀反。

“成”，登也。“涤荡”，涤除万籁喧嚣而振动乐音以四达也。“号”，大声也。“天地之间”者，魂升于天而随天气以下降，魄降于地而附地气以上腾。“诏”，告之使来格也。

周人尚臭，灌用鬯臭句。郁合鬯，臭阴达于渊泉。灌以圭璋，用玉气也。既灌然后迎牲，致阴气也。萧合黍稷，臭阳达于墙屋，故既奠然后焫萧合膻芗。合，古沓反。

动物之臭曰“气”，动气也，阳也；植物之气曰“臭”，专气也，阴中之阳也。“灌”，始献神于堂也。九献之礼，王初灌，后亚灌，而后尸入，凡再灌而七献酒。诸侯七献，一灌而六献与？“鬯”，秬黍酒。“郁”，百草英。“合”，酿也。郁臭味中之臭，凝而降也，故为“阴”，其理下达。“圭”，圭瓒，王初灌者。判圭曰“璋”，璋瓒，后亚灌者。“玉气”者，玉质缜润，聚发香气也。亚灌毕而后迎牲，神已降然后荐味也。“萧”，蒿属，叶似艾。“合”者，杂而之也。草谷之臭乘烟而发者轻而升，故为“阳”，其理上达。“墙”，四旁。“屋”在上也。“奠”者，朝践礼毕，改而事尸于室以馈食礼，祝酌奠于奥而后延尸入室，室事之始也。“”，焚也，字或作“爇”。兼言“膻”者，杂以脂也。五谷之臭曰“芗”。凡此盖先求诸阴而后求诸阳也。凡臭之礼，今世烧香，其遗意与？

凡祭慎诸此。

结上三节，言气也、声也、臭也三代之所尚，所用者微，而求神于冲漠，非诚敬之至不足以格。过此，则荐熟终献皆有尸可事，敬以有所施而易致矣。

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故祭，求诸阴阳之义也。殷人先求诸阳，周人先求诸阴。

魂依气，魄依形，气散而魂在天为昭明，形坏而魄在地为焄蒿；求以其道则魂动而气可聚，魄感而若有形矣。声无质，臭有质，声依气，臭依形，故阴阳分焉。

诏祝于室，坐尸于堂，用牲于庭，升首于室。直祭祝于主，索祭祝于祊，不知神之所在，于彼乎？于此乎？或诸远人乎？祭于祊，尚曰求诸远者与！祝，职求反。索，山戟反。远，于怨反。“远”者，如字。与，以诸反。

“诏”，诰也。“祝”，飨辞也。“诏祝”，谓馈食告飨时。“室”，室中西南隅，神席所在。“坐尸”，延尸坐而事之。“堂”，户西南面。“用”，杀也。“庭”，堂下墀也。“升首于室”，纳牲首于室中北牖下也。“直祭”，正祭也。“主”，在尸席左。“索”，求也，谓绎祭也；始奠于祊，即就祊而祝告也。“于堂”“于庭”“于室”，不知神所在而彼此求之也。于祊远矣，近求之，疑其不得而更远求之也。“尚”，庶几也。

祊之为言倞也。所之为言敬也。富也者福也。首也者直也。相，飨之也。嘏，长也、大也。尸，陈也。毛血，告幽全之物也。告幽全之物者，贵纯之道也。相，息亮反。

此下四节，由上文而推广言之，以释其义。“祊”，谓绎祭。“倞”，旁索也。“肵”，肵俎，载心舌，设于馔北以敬尸，尸每举牲体皆反置于心舌之上，祭毕以归尸。“富”，嘏辞，所谓“受禄于天”“宜稼于田”也。富非君子所贵，而嘏以富告者，利在君子，斯为福也。“首”，升首也。“直”，特也，谓特杀也。“相”，诏尸者谓佐食也，使尸飨此馔，故劝相之也。“嘏”者，尸以俎盛抟黍贻主人，锡以福禄之长大也。“陈”者，谓有仪象之可陈见也。“幽”，谓血在体内，阴幽之物也，对毛在外为明也。“告幽全”者，血以告幽之物，毛以告色之全也。内外皆完，所谓“纯”也。

血祭，盛气也。祭肺肝心，贵气主也。祭黍稷加肺，祭齐加明水，报阴也。取膟膋燔燎，升首，报阳也。明水涚齐，贵新也。凡涚，新之也。其谓之明水也，由主人之洁著此水也。齐，在诣反。著，直略反。

“血祭”，荐血也。“盛气”者，初杀生气尚盛，附于血中也。“祭肺肝心”，谓制此三者以共尸之绥祭也。周祭肺，殷祭肝，夏祭心。周于举肺之外特制祭肺于俎上，则二代亦特制祭肝、祭心矣。“气主”者，气所舍。肺藏魄，肝藏魂，心藏神，有生之气栖以为主，故贵而祭之。“祭黍稷加肺”，谓始食尸时祭举肺，此独举周礼也。“齐”，五齐，一曰泛齐，二曰醴齐，三曰盎齐，四曰缇齐，五曰沈齐，皆似酒而浊，古人所始制，祭则共之，灌后之所献也。二者以味为主，味以养阴也。“膟膋”，肠间膏。火灼曰“燔”。“燎”，焚也。燔燎膟膋者，合黍稷与萧而焫之也，以气荐神，气以养阳也。首为诸阳之聚，故“升首”亦以答阳也。“涚”，清之也。五齐浊，加水以清之，则虽宿酿而亦如新矣。“明水”，方诸所取之水，为祭故洁诚以取之，此先天水气之初合无所染污者。“著”，附也，谓主人之洁诚附此水以见也。“明水涚齐”以下六句，申释上“祭齐加明水”之义。

君再拜稽首，肉袒亲割，敬之至也。敬之至也，服也。拜，服也。稽首，服之甚也。肉袒，服之尽也。祭称孝孙孝子，以其义称也；称曾孙某，谓国家也。祭祀之相，主人自致其敬，尽其嘉而无与让也。相，当为“道”字之误。

“再拜稽首”，谓奠祝时。“割”，解牲体也。“肉袒”，执劳之容。“服”，屈也，屈己所以伸敬也。“孝孙孝子”，对祖祢之称，达乎士之辞也。诸侯有国，大夫有家，得祀曾祖以上，乃称“曾孙”。“曾”之为言层也，从此以往，层累至于历世，皆得称焉。“义”，分义也。“孝”者，子孙之分义，不能孝则不足以为子孙矣。“嘉”，善也。“让”，谦也。孝为至德而自称不谦者，以期尽其敬爱之善，而后可以事其祖考，不可让于德之未至也。

腥、肆、、腍祭，岂知神之所飨也？主人自尽其敬而已矣。举斝、角，诏妥尸，古者尸无事则立，有事而后坐也。尸，神象也。祝，将命也。肆，与“剔”通，他历反。

“腥”，豚解也。“肆”，体解也。“”，初熟而沈之汤。“腍”，已熟而登于俎也。凡四荐之，盖不知神之何飨，故自杀至熟屡荐，以冀其一之或歆也。“斝”，玉爵，琢为禾稼之文。“角”，兕爵。天子举斝，诸侯举角，盖初荐熟馈食，奠于铏南，延尸入室而举之也。“诏”，告也。“妥”，安也；谓主人拜尸使安坐也。“古”者，谓夏后氏。“有事”，谓举食。缘古者尸立，故拜而安之使坐也。诏者，“祝”也。“将命”，谓如人之相见必有将命者。

缩酌用茅，明酌也。酒涚于清，汁献涚于酒，犹明清与酒于旧泽之酒也。献，与“莎”通，苏禾反。泽，与“”通，羊益反。

“缩”，滤也；谓滤酒而滓缩于上也。“茅”，《春秋传》所谓“包茅”。“明酌”，旧醳之事酒也。此言泲醴齐之宜也。醴齐者，酒如醴，汁滓相杂，尤浊之酒，朝践之所献也。《周礼》曰“醴齐缩酌”，言当祭时，以久醳之事酒和醴齐而用包茅滤之也。“酒”，盎齐也。“清”，清酒也。盎齐之成，翁翁然葱白色，较醴齐而清，故不必以茅缩，而但以清酒和之则澄矣。清酒，冬酿接夏而成。此言泲盎齐之宜也。“汁献”，郁鬯也。郁鬯最清，故投盎齐摩莎之，发其香气。此言泲郁鬯之宜也。齐有五，与郁鬯而六，皆有以涚之。此独言其三者，泛齐从醴，缇沈从盎也。醴齐、盎醴，皆以三酒涚，郁鬯独以五齐涚者，郁鬯清而味薄，故以酒之厚浊者涚之，则亦与醴、盎二齐新成味薄，须以旧醳之事酒、清酒涚之，欲使清浊厚薄之相得，其义一也。此节以释第七节“凡涚新之也”之义。按缩酒用茅，但以涚酒使清而实之于尊彝耳，非对神前而以缩祭也。后世不达奠为陈献之义，遂置茅沙上，于神席之侧倾已献之酒于茅以酹神。司马公及程、朱二子未有以正之，而误引《春秋传》及此经为证，浇弃狼藉，夷神明于草土，有非仁人孝子之所忍为者。是不可以不辨。

祭有祈焉，有报焉，有由辟焉。辟，与“弭”同，绵比反。

三者皆谓山川鬼神之祭。未得而请曰“祈”，已得而酬曰报。“由”，用也，用弭灾兵，免罪戾也。“有”者，或有也。君子之祭非以媚神徼福，而或以社稷人民之故用是三者而祭，要非为一己之私也。

齐之玄也，以阴幽思也，故君子三日齐，必见其所祭者。齐，侧皆反。

“玄”，玄端服。“三日”，致齐也。“玄”者，幽隐之色，与君子之幽思相称者也。凡色之炫者加于身则其神发越，其幽者加于躬则其神肃穆，耳目肢体之内生其心有如是者，故君子内外交养而非法不服，其义精矣。“见其所祭”者，所谓“然”“肃然”“忾然”，若闻其声，若见其容也。盖古之君子，其祭也以仁事天，以孝事亲。天者人之所自生，祖者己所自出，气之所受，理自通焉；故若闻若见，诚至而不爽，非能于类之不亲者强求而辄见之也。后人因是不察，遂谓苟竭其谄媚之私，鬼神皆可昭现，愚者为妖梦病目所惑，往往据为实有，其去狂病也无几。其黠者又以释氏惟心之说为之文，致违天理，荡人心，以引天下于怪妄，祖祢之神，血食顿绝，殚财力以媚本无之鬼，亦可悲矣。

右第二十章。此章言祭礼。

《礼记章句》卷十一终

礼记章句卷十二

内则

“内”，门内之事也。“则”，法也，教也。《周礼》师氏以德行教国子，曰“孝德”，曰“孝行”，曰“友行”，曰“顺行”，其节目之详，著于此篇。盖孝友之德生于心者，不学而能，不虑而知，而苟有其心，不能施之于行，则道不立而心亦渐向于衰矣。学以能之，虑以知之，乃以充此心之全体大用，虽有不逮者，习而安焉，则因事生心而心亦油然以兴矣。故曰“下学而上达”。学者能于此致慎以自勉，而治天下者修明之以立治教，则至道之行不出于此矣。世教衰，民不兴行，其所谓贤知者又为鲁莽灭裂之教以倡天下于苟简，如近世王氏“良知”之说，导邪淫，堕名义，举世狂和之而莫之能止。学者勿以此篇为事迹之末，慎思明辨而笃行之，则经正而庶民兴，邪说之作，尚其有惩乎。凡十有七章。

后王命冢宰降德于众兆民。

“后”，君也。“王”，三代有天下之通称。冢宰建邦之六典，二曰教典，以安邦国，以扰万民。教虽司徒之职，而颁自冢宰者，重其事也。“降”，播告也。“德”者，人之所得于天而情所必至、才所可尽者也。盖虽事迹之末，而非根乎心之所得，则未有能行者矣。万亿曰“兆”。“众兆民”者，自王国而达于天下也。此一节乃一篇之纲领。自下节以讫于篇末，皆降德之条目也。

子事父母，鸡初鸣，成盥、漱、栉、、笄、总、拂髦、冠缨、端、、绅、搢笏。

“鸡初鸣”者，民间不得与知更漏，以鸡鸣为度也。“咸”，皆也，戒令之皆若此也。“盥”，涤面。“漱”，荡口也。“栉”，梳也。“纵”，以黑绘为之，用韬发作髻。“笄”，簪也，以固髻者。“总”，亦以黑缯为之，以束发本而垂其末于髻后以为饰。“髦”，以髦牛尾为之，父母在，子戴之以象幼时剪发为鬌之形。“拂”，披也。“缨”者，以缨结于颔下以固冠，其余下垂为饰。“冠”，玄冠，其缨青组。“端”，玄端，士服也。“”，爵。“绅”，大带。“笏”，士以竹为之，以记事待问。“搢”，插于绅间也。

左右佩用。左佩纷、帨、刀、砺、小觿、金燧，右佩玦、捍、管、遰、大觿、木燧。

“佩用”，言左右所佩皆用物，别于佩玉之为德佩也。“纷”，拭器巾。“帨”，拭手巾。“刀”，小刀。“砺”，磨刀石。“觿”，形如锥，以象骨为之，以解小结。古人衣带皆交固结之，不为虚纽，以防解散，故解之必用觿也。“金燧”，阳燧，以向日取火。“玦”，指决，著右巨指以弦者。“捍”，拾也，以韦为之，敛左臂之衣以捍弦也。“管”，笔也，所以韬笔者。“遰”，刀鞞也。有则有笔，有鞞则亦有刀，所谓刀笔，以削柹书字也。“大觿”，解大结者。“木燧”，钻四时之木以取火者。

偪，屦著綦。偪，彼域反。著，张略反。綦，渠吏反。

“偪”，如袜而无底，以饰足胫，或谓之行滕。“著”，系之也。“綦”，屦上小带。此上三节言衣冠佩屦之事。必于详慎而后敢以见于父母，敬之至也。敬其身以敬父母，敬之本也。亏体辱亲，托于奉养，其为不孝大矣。

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栉、纵、笄、总、衣、绅，左佩纷、帨、刀、砺、小觿、金燧，右佩箴、管、线、纩、施縏袠、大觿、木燧、衿缨、綦屦。

“如事父母”，谓如十五而笄以后事其父母也。“笄”，刻首，长尺二寸，为髻饰者。“衣、绅”，士妻之服，衣裳不殊，皆玄，谓之宵衣，绅色亦如衣也。“箴”，与“针”通。“管”，插针囊。纫麻曰“线”。纺绵曰“纩”。“施”，加也，纳线纩于滕也。“縏”，小囊。“袠”，縢下垂带也。“衿”，结之于衿也。“缨”，缡也。“綦屦”者，缀綦两端于屦上，不待结而屦自固也。

以适父母舅姑之所。及所，下气怡声，问衣燠寒，疾痛苛痒而敬抑搔之。出入，则或先或后而敬扶持之。下，胡驾反。先，苏佃反。后，胡反。

“所”，燕寝也。“下气”，敛息也。“苛”，与“疴”同，疥疿也。“抑”，按摩也。“搔”，爬也。“敬”者，专志详审以消息之也。“或先或后”，因其便也。以手承掖曰“扶”，以手提腕曰“持”。

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请沃盥，盥卒，授巾。少，诗照反。奉，扶陇反。长，丁丈反。卒，即律反。

“盘”，盛水器。“沃”，倾水于盘也。“请而后沃”者，伺便，恐沃早水寒也。巾不言奉者，故悬于。

问所欲而敬进之，柔色以温之。、酏、酒、醴、芼羹、菽、麦、、稻、黍、粱、秫惟所欲，枣、栗、饴、蜜以甘之，堇、苴、枌榆，免薧滫瀡以滑之，脂膏以膏之。父母舅姑必尝之而后退。温，于问反。免，亡运反。“膏之”之“膏”，古到反。

“问所欲”，皆夙具也。古者家贫亲老，则为禄仕，给所欲也。“温”，与“缊”通，藉也，承也。“”，糜也。“酏”，粥也。“芼羹”，以菜杂肉加米糁而煮之。“、酏、酒、醴、芼羹”五者，晨小食也。“菽麦”以下，朝夕食也。“菽”，大豆。“”，枲实，今谓之火麻仁。“黍”，似稷而粒大，壳光滑，或赤或黑或白，其赤者今或谓之高粱，或谓之蜀黍。“秫”，稷之黏者，今俗谓之糯粟。七者皆以为饭也。“堇”，一名堇葵，方书谓之堇菜，茎如荠，叶如柳，开紫花，结三棱小莿，一名箭头草。“荁”，似堇而叶大，皆滑菜也。“枌榆”，白榆也，其皮渍之生白黏，新生曰“免”，干者曰“薨”。“滫”，泔也。“瀡”，滑也。言堇荁枌榆，或新或干，渍之滫中，令生滑瀡以和食也。戴角者“脂”，无角者“膏”。“膏之”者，谓以肥润之也。老人咽膈恒苦不快，故调和肉菜，宜用膏滑也。“退”，少退以俟使令，不侍立者，恐劳顾眄致哽咽。

男女未冠笄者，鸡初鸣，咸盥、漱、栉、、拂髦、总角、衿缨，皆佩容臭。昧爽而朝，问何食饮矣。若已食则退，若未食则佐长者视具。冠，古乱反。朝，直遥反。

“总角”，童子聚两髦结束之也。“衿缨”，女子施缨带于衿也。“容”，函也。“臭”，香也。谓函兰芷之属于小囊也。不佩用者，不敢同于成人也。“昧”，暗；“爽”，明。谓由暗向明时。早见曰“朝”。“视”，省设也。“具”，食馔。

凡内外，鸡初鸣，成盥、漱、衣、服、敛枕簟，洒扫室堂及庭，布席，各从其事。衣，于既反。

“衣”，著衣。“服”，冠冠。“事”，所业也。此居家之常道，各自以其时为之。逮事父母者间则从事，不逮事父母者以此为夙兴之本务，故言“凡”以概之。

孺子早寝，晏起，惟所欲，食无时。

“孺子”，八岁以下未入小学者。“惟所欲”者，长者矜恤之而达其欲也。“无时”，少与而频给之，使饥饱得中。

由命士以上，父子皆异宫。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日出而退，各从其事。日入而夕，慈以旨甘。朝，直遥反。上，时掌反。

“命士”，谓子为命士也。侯伯之上士、天子之中士，始受命，必别宫者，自有政治官属也。“昧爽始朝”者，未昧爽父之宫门不启也。“慈”，爱养也。味永曰“旨”。命士以上皆有膳宰，奉甘旨以将爱养可矣。“事”，君事也。暮见曰“夕”。君之视朝，别色始入，不逮夕而退，故以其先后修定省。若事暇则省问无恒数，此言其常礼耳。

父母舅姑将坐，奉席请何乡；将衽，长者奉席请何趾，少者执床句；与坐，御者举几，敛席与簟。奉，扶陇反。乡，许亮反。长，丁丈反。少，诗照反。“与坐”之“与”，羊洳反。

“衽”，谓更易卧处。“执床”，举床而移之也。“与坐”，命侍坐也。惟冢子冢妇或时侍坐。“御者”，侍坐者也。坐起则御者举几敛席簟，不敢委之少者以自尊。

县衾，箧枕，敛簟而襡之。

错简重出。

父母舅姑之衣衾簟席枕几不传；杖屦，祗敬之，勿敢近；敦牟卮匜，非馂莫敢用。祗，旨夷反。近，其隐反。敦，都隧反。

“传”，移动也。“近”，以他物与之杂处也。“敦”如盂而有盖；“牟”以木为之，似釜而小；皆盛黍稷器。“卮”，酒器，似爵而无足。“匜”，水器，似卮而大。馂则子因父器，妇因姑器。

与恒食饮，非馂莫之敢饮食。与，羊洳反。

“与”，修治也。修治有余，储之以待赐与，不敢食也。恒食，老少异。

父母在，朝夕恒食，子妇佐馂，既食，恒馂。父没母存，冢子御食，群子妇佐馂如初。旨甘柔滑，孺子馂。

“佐”者，群子妇共馂之，普恩私也。“馂”者，既不敢以复进，又不敢以委畀失所，故必馂之无余也。“既食”，小食。“恒”，朝夕恒食也。既食有余，不能遍众，则留待恒食毕，与恒食之余同馂也。“群子妇”者，冢子之妇与诸叔妇娣妇。“如初”，如父在。“柔”，脂膏所膏。

在父母舅姑之所，有命之，应惟敬对，进退周旋。慎齐升降出入揖游，不敢哕噫、嚏咳、欠伸、跛倚、睇视，不敢唾洟，寒不敢袭，痒不敢搔，不有敬事不敢袒裼，不涉不撅，亵衣衾不见里。惟，以水反。齐，如字。哕，如月反。噫，乌界反。撅，居卫反。

“惟”，速应声。诏则“惟”，问则“敬对”也。“周旋”，圆转也。方进而退，方退而进，必圆转，不遽为向背也。“齐”，整肃也。“升降”以阶言，“出入”以门言。“揖”，推手，谓接宾客时。“游”，谓从父母舅姑闲步也。六者皆敬慎其步履，而整肃其仪容也。“哕”，逆气。“噫”，呃也。“嚏”，气。“咳”，嗽。“欠伸”，呵气伸体。“跛”，斜倾一足。“倚”，依物而立。“洟”，鼻液流也。“睇”，微睨也。“袭”，重衣也。猝寒加衣，必于隐僻，不敢当尊者之前也。“敬事”，重事也。祭则袒而割牲，吊则裼，否则虽执劳役不敢尔也。“涉”，躐等升阶也。“撅”，与“蹶”同，跳也。“亵衣衾不见里”者，行则敛衽，或时侍寝，则局曲敛衾，不敢掀足飐动令里见也。此节所记以敬为主，或且疑其敬有余而爱不足者，然爱而不敬，非真爱也。人子之于亲，求以得其欢心者，诚切专至则志气壹而详慎敛肃，自无往而或纵，故一堂之上，肃雍静穆而和气充盈，君子之孝所由大异于禽鹿之呴呴者，恃此而已。

父母唾洟不见。冠带垢，和灰请漱；衣裳垢，和灰请浣；衣裳绽裂，纫箴请补缀。五日则燂汤请浴，三日具沐，其间面垢燂潘请，足垢燂汤请洗。见，贤遍反。潘，方燔反。和，胡卧反。

“唾洟不见”，拭除之也。灰，能涤垢。“和”，投于水中搅而澄之也。“漱”，荡涤之也。“浣”，挼莎之也。缝解曰“绽”，布破曰“裂”。“纫”，贯线也。“补”，裨益其裂。“缀”，缝合其绽也。“燂”，温也。“浴”，澡身。“沐”，濯发也。“其间”，三日之内，无恒期而频频也。“潘”，米泔。“”，洗面也。此节所记虽若细故，而非目不妄营、心不外驰、专志壹气于其父母，则未有能中其节者。循而为之，无有懈怠，而亲爱绸缪孝思之发将益日生，而恶可已矣。

少事长，贱事贵，共帅时。少，诗照反。长，丁丈反。帅，所律反。

“少”“长”，谓弟子于师。“贵”“贱”，小臣、妾媵之于其君也。“帅”，循也。“时”，是也。循此而通之，虽小异而大同也。

右第一章。此章言事父母舅姑之常礼，备矣。仪物容貌之间，极乎至小而皆所性之德，体之而不遗，习于此则无不敬，安于敬则无不和，德涵于心而形于外，天理之节文皆仁之显也。不知道者视此为末，而别求不学不虑者以谓之“良知”，宜其终身而不见道之所藏也。

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酒食丝枲之事非丈夫之所与知，家国之政非妇人之所得闻，各安其所，以敦其职，家齐国治之本也。

非祭非丧，不相授器。

祭事严，丧事遽，可以无嫌耳。

其相授，则女受以篚，其无篚，则皆坐奠之而后取之。

内所需者必自外来，故专言男授女以该女之授男也。“无篚”，谓物之不可以篚盛者。“奠”，置也。授者坐奠已起而后受者坐取也。不俯奠者，嫌不敬也。

外内不共井，不共湢浴，不通寝席，不通乞假。男女不通衣裳。内言不出，外言不入。

“不共井”，不同时汲也。“湢”，浴室。“通”，互用也。“寝席”，寝之席也。“乞”，求也。“假”，借也。“不通乞假”，谓不传言相求借也。于衣裳重言“男女”者，虽夫妇亦然也。

男子入内，不啸不指。夜行以烛，无烛则止。

“啸”，吟啸。“啸”“指”，皆嫌于有所传意也。

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夜行以烛，无烛则止。

“门”，围门。“拥蔽”者，或以箑，或以袂。

道路，男子由右，女子由左。

此《王制》然也。国中之道以公门南面为准，东左西右，其或东西旁出，亦循是而分焉。中道惟君与丧车专之，余者车徒皆行左右轨途。地道尚右，故男由右。

右第二章。上章尽父子之敬，仁之至也。此章严男女之别，义之大也。夫妇别而后父子亲，则义所以成仁之用也。以下十五章皆以推广而备言之。盖此二章者，《内则》之大纲也。以仁敦亲，而兄弟之谊准此矣；以义彰别，而君臣朋友之道准此矣。仁义立而五伦叙，礼以之序，乐以之和，故立人之道，仁与义而已。

子妇孝者敬者。

“子妇”，子若妇也。孝者根于心，敬者尽其理。此言能孝敬者，必如下文所云也。

父母舅姑之命，勿逆勿怠。若饮食之，虽不耆，必尝而待。加之衣服，虽不欲，必服而待。饮，于禁反。食，祥吏反。耆，时利反。

“不耆”，谓偶有疾不甘食也。“加”，授也。“不欲”，非己所当服也。“待”，俟后命然后已之。

加之事，人代之，己虽弗欲，姑与之而姑使之，而后复之。复，芳服反。

“弗欲”者，受亲之事必躬亲之，心乃安也。“与”，听之代也。“使之”，使他往也。“复”，己复自为也。所以然者，人欲代己而共事吾亲，固人子之所歆愿而不可遽拂之，故姑领其意而曲以却之也。

子妇有勤劳之事，虽甚爱之，姑纵之而宁数休之。数，所角反。

“子妇”，事亲者之子妇也。“勤劳之事”，大父母所命也。“爱之”，以非所堪任而恤之也。“纵”，任也。“数休之”，勿使怨吾亲也。

子妇未孝未敬，勿庸疾怨，姑教之；若不可教而后怒之；不可怒，子放妇出而不表礼焉。

“未孝未敬”，谓不能事大父母也。“疾”，憎也。“怨”，忿也。事亲，人子自尽之事，不可遽责之不肖之子妇，故不遽疾怨而徐教之也。“怒”，责挞也。“不可怒”，谓骄悖恐为逆也。“表”，著也。“礼”，谓所当放出之礼。不著明其逆吾父母之罪以章其当放出，所以安父母而不令受怨谤也。

右第三章。

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悦则复谏，不悦，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孰谏。父母怒，不悦，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说，弋雪反。复，如字，扶又反。

“起”者，更振作之意。恐以谏故分其孝敬之守，故更自警省而振作之也。孝敬者人子之常，谏之不从，事之变也，遇变而贞其常，初未尝藉是以感吾亲，亦以自尽其所当为而止，舜之致亲于底豫者惟此焉耳。然而不如此，则先已自居于不孝，故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

右第四章。

父母有婢子若庶子庶孙，甚爱之，虽父母没，没身敬之不衰。

“婢子”，父所通贱人所生者。“庶孙”，其祖母，妾也。爱可能也，敬不可强也，知为父之遗体所托而爱钟焉，而忍不敬乎？

子有二妾，父母爱一人焉，子爱一人焉，由衣服饮食，由执事，毋敢视父母所爱，虽父母没，不衰。

“由”者，历数之辞。执事有劳逸荣辱之分，父母所爱，必施之敬也。

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悦，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日是善事我，子行夫妇之礼焉，没身不衰。说，弋雪反。

孝子之心，事亡如事存。父母没而移其意，则是幸父母之亡以得自行其喜怒矣。

右第五章。或问：士之有婢妾子妇，犹天子诸侯之有臣，父母所爱，终身敬之不衰，然则先君所宠任之臣将必以终其恩礼乎！曰：不然也。士之于其婢妾子妇，笑之私，衣服饮食之惠，其所得专也。有天下国家者，序天位，颁天禄，授天职，以为宗庙社稷效，非其所得专也。故先君之所宠任，非有大病于国者，三年无改可尔。若其蠹政殃民而将危社稷，则诛逐之以救倾覆，勿能待矣。虽然，臣子之不幸而遇此，屈其心以伸法，必将以弗获已之心行之，而后可以免于疚；若快意驱逐，自矜明断，以廓清为功，以倾否为名，施施然论功行赏于庙堂之上，则已不歉于心，而小人反得借不孝之名以议其后，此元佑诸臣所以激成绍圣之祸也。天理之不差，尤严于君子，可不鉴哉！

父母虽没，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

人子能终身以父母为心，则自强于为善去恶，有不期然而必然者矣。故孝者，万行之原也。

右第六章。

舅没则姑老。

“老”，传家政于冢妇也。丈夫七十老而传，妻从之，未及七十而没，妻亦授家政于妇，祭祀不为主妇。

冢妇所祭祀宾客，每事必请于姑。介妇请于冢妇。

“介”，副也。“介妇”，介子之妇。姑虽不制命，犹必禀焉。介妇受命于冢妇，不敢越告于姑。

舅姑使冢妇，毋怠，不友、无礼于介妇。

此下二节据舅未没姑未老而言。“怠”，废命也。“不友无礼于介妇”，推劳苦、挟贵倨于群娣妇也。无此三者，以恪奉舅姑之命。

舅姑若使介妇，毋敢敌耦于冢妇，不敢并行，不敢并命，不敢并坐。

“命”，使令婢妾也。“不并坐”者，雁行而坐，虽有舅姑之命，犹安其卑。

右第七章。

凡妇，不命适私室，不敢退。妇将有事，大小必请于舅姑。子妇无私货，无私畜，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畜，丑救反。

“凡妇”，兼冢妇介妇而言。“有事”者，其私事，若归宁之类。“子妇”，子及妇也。财币曰“货”，牧养曰“畜”。“假”，借物与人。

妇，或赐之饮食、衣服、布帛、佩帨、兰，则受而献诸舅姑。舅姑受之则喜，如新受赐。若反赐之，则辞，不得命，如更受赐，藏以待乏。

“”，白芷。“兰”，紫茎绿叶，叶微似菊，八月开小紫花，今俗谓之马兰，苗可为茹。二者皆香草，干而囊之以为佩，所谓“容臭”也。“如新受赐”者，喜得伸其孝养也。“如更受赐”者，如受赐于舅姑也。“藏”者，待舅姑之乏也。

妇若有私亲兄弟，将与之，则必复请其故赐而后与之。

妇人谓父母家之党曰“私亲”。“复请其故赐”者，虽旧已反赐，必重请之也。

右第八章。

適子庶子祗事宗子宗妇，虽贵富，不敢以贵富入宗子之家；虽众车徒，合于外，以寡约入。適，丁历反。祗，旨夷反。

“適子”，继祢者。“宗子”，继祖以上之小宗及大宗也。“祗”，敬也。“贵富”，贵而富也。“不敢以入”者，所受命之车服逾于宗子者也。“车”，贰车。“徒”，旅众也。卿行旅从。“舍”，止也。“外”，大门外。

子弟犹归器，衣服、裘衾、车马，则必献其上而后敢服用其次也；若非所献，则不敢以入于宗子之门。

言“子弟”者，谓事宗子之礼通于子之事父、庶子之事冢子也。“犹”，若也。“归”，犹《春秋》“归赗”“归脤”之“归”，君所赐也。谓之“归”者，其分所应受也。“上”“次”，谓其精粗之别也。“非所献”，谓宗子及父兄位卑，非所得服用也。既不可献，则不敢以入宗子之家。

不敢以贵富加于父兄宗族。

“加”，施也。“族”，族所尊也。此申释上文二节之义。

若富，则具二牲，献其贤者于宗子，夫妇皆齐而宗敬焉，终事而后敢私祭。齐，侧皆反。

“富”，谓大夫有家，田禄厚也。“二牲”，牲各二也。“贤”，善也；谓硕肥有加者。“宗敬”者，修敬于宗子之家也，宗子主祭而助之也。宗子虽位卑，而介子为大夫以上，则以己所得行之礼，请宗子代祭其先祖，所谓“孝孙某为介孙某荐其常事”也。“终事而后私祭”，自祭其祖祢也。此宗子为士、庶子为大夫之礼。若宗子爵与己同，则惟助祭而不具牲矣。此章言事宗子之道均于父兄；古者重宗睦族以敦一本之谊，至为深远，盖仁义之尽而孝之大者也。程子曰：“立宗子则人知重本。古者子弟从父兄，今也父兄从子弟，由不知本也。”又曰：“立宗非朝廷之所禁，但患人自不能行之。”

右第九章。此上三章皆推广第一章之义，其下十五章则又推孝养之方而及于养老之礼。一篇之义，以父子夫妇为大纲，而自第三章以下十二章，皆以言父子之伦也。

饭：黍、稷、稻、粱、白黍、黄粱，稰、穛。穛，侧角反。

“黍”，黄米，一名丹黍，今俗谓之泰州红。“稷”，青粱也，谷穗有毛而粒青，细于黄白粱，粟之早成者也。“粱”，白粱，谷匾长，穗大多毛。“白黍”，一名芑，差白于丹黍。“黄粱”，谷粒大于白粱，今俗谓之“竹根黄”。“稰”，熟获而生舂之。“穛”，生获而蒸熟乃舂之也。或稰或穛，因其便尔。凡饭之属六，皆敦实也，旧以为诸侯之常食。按《公食大夫礼》设簋六，而《诗》言“陈馈八簋”，为飨食诸侯之礼，则此所记非必诸侯之食矣。大抵此章主记中馈供养之具，通上下而具记之，若执其陈设多寡，以为或为诸侯，或为大夫，皆穿凿而失其义矣。

膳：、醢、牛炙；醢、牛胾；醢、牛脍、羊炙、羊胾；醢、豕炙；醢、豕胾；芥酱、鱼脍；雉、兔、鹑、。醢，“醢”字衍文。炙，章夜反，俗读之亦反者，非。

“膳”，美食，盖庶羞豆实也。牛臛曰“”，羊臛曰“臐”，豕臛曰“”；三者皆煮肉，少汁，无菜和，故可登豆也。“炙”，烙肉。“胾”，切熟肉为大脔。“醢”有四品，杂用诸醢以和胾炙而食者。“脍”，细切肉，腥食也。“芥酱”，芥子末杂盐酿之。“鹑”，鹌鹑。“”，庄子所谓“斥”，黄雀也。雉、兔、鹑、皆腊也。凡膳之属二十。

饮：重醴，稻醴清糟、黍醴清糟、粱醴清糟；或以酏为醴，黍酏、浆、水、醷、滥。重，直容反。

“饮”，所以酳者也。“重醴”者，醴有清有糟，兼设之，随所嗜也。“清”者，已泲之醴。“糟”未泲，和滓者也。“酏”，薄粥也。“或以酏为醴”者，或不具醴则以薄粥代酳。酏用黍，取其不黏也。“浆”，以泔为之，酿令酸而澄以为饮。“水”，所谓玄酒也。“醷”，《周礼》作“医”，梅浆也。“滥”，《周礼》作“凉”，以糗饭杂水，寒而饮之也。凡饮之属十有一。

酒：清，白。

“清”，冬酿接夏而成之酒，澄久而清也。“白”，新酿之酒，未成而浊者也。凡酒之属二。

羞：糗、饵、粉、酏食。酏，当作“”，之然反。食，祥吏反。“粉”下脱“餈”字。“酏食”下当有“糁食”二字。皆阙文。

“羞”，进也，谓加进豆笾之实也。“糗”，炒米粉。“粉”，炒豆屑。合蒸曰“饵”，今之糕也。饼之曰“糍”。饵糍既熟，以糗粉傅之，令不黏手，便举持；此加笾之实也。“酏食、糁食”，详见下文，二者加豆之实也。

蜗醢而苽食，雉羹；麦食，脯羹；鸡羹；折稌，犬羹；兔羹；和糁不蓼。蜗，落戈反。食，祥吏反。和，胡卧反。蓼，卢乌反。

“蜗”，古“螺”字，今田螺也。“蜗醢而”，三字盖下文脱误在此。今未详其在处，姑仍之。“苽”，古“菰”字，雕胡米也。“脯羹”，牛豕羊脯煮之成羹也。“稌”，稻也。言“折”者，以稻米必熟舂，其粒或折也。“糁”，米屑。“和糁”者，投之汤中成也。“蓼”，芼也，古人以蓼为菜，故菜通谓之“蓼”。“蓼”者，如辣蓼而茎短节密，一名兔儿酸，一名穿地鳞，味微甘，可食。“不蓼”，无菜芼之和也。此节言以羹配食之宜，且记铏实也。按六食当有黍、稷、粱所配食之羹，上盖有阙文。

濡豚，包苦实蓼；濡鸡，醢酱实蓼；濡鱼，卵酱实蓼；濡鳖，醢酱实蓼。包，布交反，卵，读如“鲲”，古门反。濡，与“胹”同，如之反。

“濡”，谓烹肉得汁以和羹也。“包”，炮也，合煮之也。“苦”，大苦，甘草也。“实”，犹置也，置蓼汁中，以芼羹而不糁也。“醢酱”，肉酱也。“卵酱”，鱼子酱。上节言太羹，此节言菜羹，凡羹之属九，皆铏实也。

腶修，蚔醢；脯羹，兔醢；麋肤，鱼醢；鱼脍，芥酱；麋腥，醢酱；桃诸，梅诸，卵句，盐。

此谓以醢配豆实之所宜也。“腶修”，切牛羊肉为长条，捶令熟而加姜桂干之。“蚔”，蛙也。“肤”，薄切熟肉。“腥”，亦脍也。“诸”，藏也；谓罨藏桃梅干也。“卵”，鹅鹜鸡子也。桃、梅、卵皆盐和，不用醢。

凡食齐视春时，羹齐视夏时，酱齐视秋时，饮齐视冬时。食，祥吏反。齐，在诣反。

“齐”，温凉之宜也。视其时者，视其时之所适也。春以温为适，夏以寒为适，秋以凉为适，冬以热为适。“酱齐”，谓俎豆之实，以酱为和者也。

凡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和，胡卧反。

“多”，于五味中偏胜也。味各因其时气之所王。“滑甘”，土味也。

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麦，鱼宜苽。

此肉与食相配之宜也。其说与《月令》《内经》《淮南子》各异，盖以味为主而不泥于象数也。

春宜羔、豚，膳膏芗；夏宜腒、，膳膏臊；秋宜犊、麛，膳膏腥；冬宜鲜、羽，膳膏膻。

“膳膏”，以膏煎之令美也。“腒”，干雉。“”，干鱼。夏不宜腻，故以干肉为宜，余则各因其肥美之时也。“麛”，小鹿。“鲜”，鲜鱼。“羽”，鹜雁。牛膏芗，犬膏臊，鸡膏腥，羊膏膻，各因其味之相得以煎之。

牛修，鹿脯、田豕脯、麋脯、麕脯，麋鹿、田豕、麕皆有轩，雉兔皆有芼。轩，许建反。

条切捶熟不煮曰“修”，薄切干之煮食为“脯”。此脯修之属凡五，皆豆实也。“田豕”，野豕。“轩”者，薄切，以蓼包，揉而干之。雉兔为腊，以菜烹之，先不包蓼也。

爵，，蜩，范，芝，栭，蔆，椇，枣，栗，榛，柿，瓜，桃，李，梅，杏，楂，梨，姜，桂。

此皆笾实也。“蜩”，蝉也。“范”，蜂也。二者皆今人所不食。按庄子称丈人承蜩，则古人盖采而食之矣。《尔雅》“大蜂”，郭璞曰：“似土蜂而小，在树上，江东人食其子。”则古今异味，犹今人食虾蟹而古人未之闻耳。“芝”，菌也，庚氏曰：“春夏生木上，可用为菹。”今人或以荡沦暴干为果茹。“栭”，芧栗，今误“芧”为茅，谓之茅栗。“椇”，似橘而纤小，盖今之金橘子。“榛”，似栗而圆。“楂”，山查，一名棠毬子。凡诸果属，或生或干，皆可为笾实也。

大夫燕食，有脍无脯，有脯无脍。士不贰羹胾。庶人耆老不徒食。

“燕食”，常食。“贰”，并设也。非耆老，虽大夫食必有节，耆老则虽庶人必腆，饮食之用惟以将孝养也。

脍：春用葱；秋用芥；豚，春用韭，秋用蓼；脂用葱，膏用薤，三牲用藙；和用醯，兽用梅。蓼，卢乌反。和，胡卧反。

此言和脍之宜也。别言“豚”者，豚脍异于余脍也。夏从春，冬从秋，各以时所宜菜也。戴角者“脂”，麋鹿之属。无角者“膏”，田豕、麕之属。“三牲”，牛羊豕，家畜也。“藙”，茱萸也。此上言用辛之异。“和”，三牲之和也。“兽”，脂膏之和也。“梅”，梅浆。此言用酸之异。凡脍，必假辛酸以杀其腥烈之气。

鹑羹、鸡羹、，酿之蓼；鲂、句、蒸雏句、烧雉句、芗句，无蓼。

此言肉菜相和之宜也。“”，鹑类；不言“羹”者，小不可羹，丞食之也。“酿”，和也。“酿之蓼”者，以菜杂煮也。“鲂”，鳊。鲐“”，鲢也。“雏”，鸡鹜也。以其自雏饲成，故谓之“雏”。“烧”，炙也。“芗”，苏、荏之属，略用之，取其香气。“无蓼”，不加菜也。

不食雏鳖，狼去肠，狗去肾，狸去正脊，兔去尻，狐去首，豚去脑，鱼去乙，鳖去丑。去，起吕反。

“不食”者，有毒害当除去之也。“鳖”，尾肉也。“狼”，当作“羊”，羊肠曲，治不能净。“狗肾”，《木草》云“有毒”。“兔尻”九漏，“猪脑”败肾，能白人发。“乙”，鱼颔下骨，状如乙字，鲠人不可出。“丑”，类也。鳖额上有骨，类小鳖，误食之，成鳖瘕，杀人。

肉曰脱之，鱼曰作之，枣曰新之，栗曰撰之，桃曰胆之，柤梨曰攒之。柤，与“楂”同。攒，借官反。

皆涤治之名也。“脱”，去其肤垢也。“作”，除其鳞而也。“新”，拭其尘也。“撰”，选也。剥去壳则坏者选除也。“胆”，去毛也。“攒”，《尔雅》作“”，剔去核也。

牛夜鸣则庮；羊泠毛而毳，膻；狗赤股而躁，臊；鸟皫色而沙鸣，郁；豕望视而交睫，腥；马黑脊而般臂，漏；雏尾不盈握，弗食。舒雁翠，鹄鸮胖，舒凫翠，鸡肝，雁肾，鸨奥，鹿胃。庮，以久反。皫，匹沼反。沙，所嫁反。般，布还反。漏，落侯反。奥，于六反。

此皆不可食者也。“庮”，臭如久屋朽木也。“泠”，聚也。“毳”，结也；谓毛不周匀，或聚生而毳结也。“赤股”，股里无毛也。“躁”，数吠啮也。“鸟”，兼家禽野鸟而言。“皫”，羽不泽美也。“沙”，音破也。“郁”，臭若腐也。“望视”，举头远视。“交睫”，睫毛长相交也。“腥”，与“星”同，肉内有米星散也。“般”，与“班”通，毛色杂也。“漏”，《周礼》作“蝼”，臭如蝼蛄也。“尾不盈握”，雏未成，味薄，臭腥，食之不益人。“舒雁”，鹅也。“翠”，尾肉。“鹄”，小鸟。“鸮”，一名，今人谓之竹鸡。“胖”，胁侧薄肉也。“舒凫”，鸭也。“鸨”，水鸟，无后趾。“奥”，膍胵也。“舒雁翠”以下，皆谓食时去之。

肉腥，细者为脍，大者为轩。或曰：麋、鹿、鱼为菹，为辟鸡，野豕为轩，兔为宛脾。切葱若薤，实诸醯以柔之。轩，许建反。辟，必益反。

此记脍之别也。“轩”“菹”，皆薄切之成片，“脍”“辟”“鸡”“宛脾”则薄切之，又条解之如丝，其命名之异未详，盖当时之方言耳。“柔之”，谓罨酿使软也。

羹、食，自诸侯以下至于庶人无等。食，祥吏反。

牲肉随有即可为羹，百谷随力所获即可为食，二者养生之主，精美无嫌也。

大夫无秩膳。大夫七十而有阁。天子之阁，左达五，右达五，公、侯、伯于房中五，大夫于阁三，士于坫一。

“秩”，次序设也。“膳”，庶羞也。天子、诸侯虽常食恒设庶羞之豆，《周礼》所谓“天子羞用百二十品”也。设豆之制，每饭更进之，皆豫实而陈之于阁，每阁十二豆，故天子之阁十，诸侯六十豆故阁五，大夫三十六豆故阁三，士十二豆故阁一。“阁”者，庋豆架也。大夫常食之豆不过菹醢，皆先设于席，无以次续荐之羞豆，七十而养，于是乃有之而阁三；士亦七十受养，而始有阁一。故曾子曰：“始死之奠其余阁也与”，为养老而终者言也。“达”，夹室也，夹室在序外。“房”，左右房也。房在正室两旁，其外为序，序外为夹室。士无夹室，则于序端旁出之坫置阁焉。庖馔之所，尊者远而卑者近，故诸侯于房中。若大夫亦于夹室，得同天子者，变于诸侯，无嫌于天子也。此言大夫、士老而养，得有羞豆，虽多寡殊、而养道必备也。

右第十章。此章记饮食之制。盖中馈之法，所谓“内则”也。子之养父母，妇之养舅姑，必详求而躬亲之，而后可以尽其敬爱，而宾祭之具皆放此而推行之耳。所以终第一章视膳之义而起下章养老之礼，所谓“以其饮食忠养之”也。事虽微而必谨，物有恒而不渎，后王降德以教士女者，斯为至矣。读者不可以其细而忽之也。

凡养老，有虞氏以燕礼，夏后氏以飨礼，殷人以食礼，周人修而兼用之。凡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瞽亦如之；九十者使人受。五十异，六十宿肉，七十贰膳，八十常珍，九十饮食不违寝，膳饮从于游可也。六十岁制，七十时制，八十月制，九十日修；惟绞衾冒，死而后制。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饱，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虽得人不暧矣。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七十不俟朝，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八十齐丧之事弗及也。五十而爵，六十不亲学，七十致政。凡自七十以上，惟衰麻为丧。凡三王养老皆引年。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瞽亦如之。凡父母在，子虽老不坐。有虞氏养国老于上庠，养庶老于下庠。夏后氏养国老于东序，养庶老于西序。殷人养国老于右学，养庶老于左学。周人养国老于东胶，养庶老于虞庠，虞庠在国之西郊。有虞氏皇而祭，深衣而养老；夏后氏收而祭，燕衣而养老；殷人冔而祭，缟衣而养老；周人冕而祭，玄衣而养老。

音义并见《王制》，文句次序稍有异同，传者殊也。“子虽老不坐”者，谓侍必立也。王者继先君而立，既无父之可事，而天子诸侯臣诸父昆弟从兄之敬，又屈而不得伸，乃孝弟之德根于性者不可掩也，于是以敬老近父、敬长近兄之义，制为养老之礼以达其诚焉。四代帝王率行不易，斯后王躬行于上，以道民于孝，所为降德之本也。

右第十一章。

曾子曰：“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乐其耳目，安其寝处，以其饮食忠养之。养，余亮反。乐，卢各反。

“乐其心”，恤其私也。“不违其志”，伸其道也。“乐其耳目”，备礼乐以奉之也。“安其寝处”，授之逸也。发己自尽曰“忠”。饮食之于养，末也；而尽心以备物，则忠行于所养矣。惟孝子不忍其亲之心诚切充实，施及于老者，一以事父之道事之，故能然也。

“孝子之身终。终身也者，非终父母之身，终其身也。是故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至于犬马尽然，而况于人乎？”

孝子亲没而思慕之心毕世不衰，见人之老，瞿然心动，自不容已于爱敬，况爱老敬长，人心之所同，彼老者既尝为吾亲之所爱敬，而忍不竭诚以养之乎？此养老之礼所以为孝治之极致，而非徒修其文具已也。

右第十二章。

凡养老，五帝宪，三王有乞言。五帝宪，养气体而不乞言，有善则记之，为惇史。三王亦宪，既养老而后乞言，亦微其礼，皆有惇史。养，余亮反。“有乞”之“有”，于救反。

此养国老之礼也。“宪”，法也；养之于庠序，凡其言行皆取之以为法则也。“乞言”，请其教也。养礼毕，又以礼请陈说善道以立教，如今讲学然。乐其心志耳目，“养气”也。奉其寝处饮食，“养体”也。“不乞言”者，重烦之也。“惇”，厚也；载嘉言善行之史名也。“微”，略也；谓不重相问难也。“皆有惇史”，宪与乞言两记之也。三王以道为重，五帝以德为重，自尽其孝养之德而不期必之以闻道，五帝至矣。

右第十三章。

淳熬：煎醢加于陆稻上，沃之以膏，曰淳熬。

“淳”，亦沃也。“熬”，亦煎也。“煎醢”者，以膏炒醢也。“陆稻”，陆种之稻，今闽、粤有之。“沃”，煠也，以陆稻粉为糍，煎醢为其馅而以膏煠之，令熟可食也。

淳母：煎醢加于黍食上，沃之以膏，曰淳母。母，莫胡反。

“食”，亦糍也。谓之母者，未详。

炮：取豚若将，刲之刳之，实枣于其腹中，编萑以苴之，涂之以谨涂，炮之；涂皆干，擘之，濯手以摩之，去其皽，为稻粉糔溲之以为酏，以付豚，煎诸膏，膏必灭之；巨镬汤，以小鼎芗脯于其中，使其汤毋灭鼎，三日三夜毋绝火，而后调之以醯醢。将，与“”同，子郎反。苴，子余反。谨，与“堇”通，巨巾反。干，古寒反。去，起吕反。

“炮”，烧也。“将”，牡羊也。“刲”，杀也。“刳”，破腹去藏也。“萑”，乱草。“苴”，苞也。“谨涂”，赤黏泥也。“擘”，手除其涂也。“濯手以摩”，乘热而拭之也。“皽”，肤上垢皮。“糔”，糟沥也。“溲”，揉和也。“付”，涂其上也。以糔和稻粉，如为酏食之法，涂傅豚上而煠之，勿使焦灼也。独言“豚”者，以牂大，须切为大脯以裹酏，不全煎也。“灭”，漫其上而没之也。“镬”，釜也。“汤”，煮沸汤也。前言“付豚”，此言“芗脯”，互文。羊脯亦付，煎豚亦芗也。“芗”，用苏荏和之也。纳煎肉于小鼎，置之巨镬汤中温顿之也。“汤不灭鼎”，不使汤入鼎也。“三日三夜”，温微火而旋添镬水，需其糜也。炮豚、炮牂，八珍之二，以炮煎法同，故合记之。

珍：取牛羊麋鹿麕之肉，必脄，每物与牛若一，捶反侧之，去其饵，孰，出之，去其皽，柔其肉。反，孚袁反。去，起吕反。

不用豕者，豕多肥，不可持也。“脄”，脊侧肉也。“每物与牛若一”者，或羊、或麋鹿，各一分，牛一分，合为之也。“反侧”，周遭捶之也。“饵”，筋也。“孰”，烹之熟也。“出”，出于釜也。“皽”，分肉际薄膜也。“柔”，以酸滑调之也。

渍：取牛肉必新杀者，薄切之，必绝其理，湛诸美酒，期朝而食之，以醢若醯醷。绝，子悦反。湛，子廉反。期，居之反。

“绝其理”，横断之也。“湛”，亦渍也。“期朝”，旬有二日。“醷”，梅浆。盖亦烹熟而后渍之以酒也。

为熬：捶之，去其皽，编萑，布牛肉焉，屑桂与姜以洒诸上而盐之，干而食之。施羊亦如之，施麋、施鹿、施麕，皆如牛羊。欲濡肉，则释而煎之以醢；欲干肉，则捶而食之。去，起吕反。盐，以赡反。干，古寒反。

“熬”，谓火逼干也，若今之炙肉然。“捶之”者，捶下文所布之肉也。“编萑”，所以架肉安火上。“洒”，散也。“盐”，盐罨之也。“干”，谓煴炭逼之也。“施”，治也。“释”，以水泡之令润也。“捶而食之”，更捶令易啮断也。自此以上凡七珍，与肝而八，其下文糁酏则为羞豆二，记者编次先后或有错耳。

糁：取牛羊豕之肉，三如一，小切之，与稻米；稻米二，肉一，合以为饵，煎之。合，古沓反。

“三如一”者，三分各一，合而匀之也。“与”，和也。“稻米”，盖舂之以为粉。此《周礼》所谓“糁食”也。

肝：取狗肝一，幪之以其，濡炙之，举燋其，不蓼。蓼，卢鸟反。

“”，肠间脂。“幪”，裹也。“濡”，以醢酱。“举”，尽也。皆燋，则脂透肝熟矣。“不蓼”，谓不更加调笔。

取稻米，举糔溲之，小切狼臅膏，以与稻米为酏。

“举”者，独溲稻米粉也。“狼臅膏”，牛羊豕之胸臆膏也，盖亦为饵而煎之。此《周礼》所谓“酏食”也。

右第十四章。此章言造八珍与羞豆之法，以终前章养老之事。夫古人以之为珍而奉以将其爱敬者，于此极矣。自今观之，则下肆之所鬻，田野之所供，食农人而饱役夫者，亦此物焉。古人岂不能穷山海之品，极修治之精，以蕲乎至美哉？而以为苟可以适口而养生，则爱敬于斯尽而养道于斯成，君子事人之道尽矣。自秦以后，薄于礼而侈于味，殚物力，极人功，以供一箸之爽，乃至君相师师，侈为盛事，如韦巨源、张俊身为将相而以口腹事其君，贤如蔡襄，亦以贡茗取悦而不知耻；孟子所谓“饮食之人，人皆贱之”，其为世教凤俗之所系，亦非浅鲜也。

礼始于谨夫妇。

夫妇人伦之本，夫妇之道正，则父子亲、家政立、而仁义行矣。此一章之纲领。

为宫室，辨外内，男子居外，女子居内。深宫固门，阍寺守之，男不入，女不出。

此明先王制宫室之本义，以明夫妇之必谨也。“宫”，周围墙门也。“室”，内阃也。“阍寺”，阉宦。阍以几入，寺以禁出，人君先立法于上，以作民则也。

男女不同椸枷，不敢县于夫之椸，不敢藏于夫之箧笥，不敢共湢浴。夫不在，敛枕、箧簟席、襡器而藏之。枷，居讶反。县，古涓反。

“男女”，通兄妹姊弟而言。“县”，挂巾服也。杙于墙曰“”。“藏”，贮衣也。方曰“笥”，狭长曰“箧”。枕当言“箧”，簟席当言“敛”，传写互讹耳。“器”，栉沐之具。“不在”，外出也。必藏者，不敢亵用；且以夫不在，室中不宜有男子之器服也。

少事长，贱事贵，咸如之。夫妇之礼，惟及七十，同藏无间。间，如字。

首九字重衍。“及”，至也。“藏”，寝也。“无间”，常也。未及七十，虽无妾，必引嫌避夕。

故妾虽老，年未满五十，必与五日之御。与，羊洳反。

“五日之御”，诸侯之制也。侄娣六人当三夕，二媵当一夕，夫人专夕，五日而复，五十绝孕则可退。前此，夫人必樛屈逮下，以广继嗣，远妒忌。

将御者齐，漱浣，慎衣服，栉，，笄，总，角，拂髦，衿缨，綦屦。齐，侧皆反。綦，渠记反。

“齐”，洁也。“浣”，与“盥”同。“角拂髦”三字衍文。物不可以苟合，必致其饰。

虽婢妾，衣服饮食必后长者。后，胡豆反。长，丁丈反。

“婢妾”，贱妾也。士无媵则妾皆婢矣，于其中自有长少，虽或得宠，不敢越也。

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

“不在”，谓或时归宁及卒也。“当夕”者，王后则圣间二日；诸侯夫人五日而周，则其第五日；大夫内子三日而周，其第三日也。于此夕必虚之，以避正嫡之嫌。

右第十五章。此章申言夫妇之别，以补第二章之义。

妻将生子，及月辰，居侧室，夫使人日再问之。作，而自问之，妻不敢见，使姆衣服而对。至于子生，夫复使人日再问之。见，贤遍反。姆，莫候反。复，如字，扶又反。

“月辰”，旬月满，自朔日始也。“侧室”，在燕寝旁；燕寝尊，避亵黩也。“作”，动作，将免也。“不敢见”者，不能备服饰也。“姆”者，妇人五十无子，出而不复嫁，则归教其娣侄，至将免时来相抚持。“衣服”，笄宵衣，盛饰以重其事也。

夫齐则不入侧室之门。齐，侧皆反。

谓当动作之日，夫适将祭而齐，则使人问也。

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

“弧”，木弓。“门”，侧室之门。

三日始负子，男射，女否。

“负”，抱之出门，为将见父而先为行兆也。此士大夫之通礼。负人、射人不具官者，父之子摄之。

国君世子生，告于君，接以大牢，宰掌具。大，他盖反。

“接”，谓相交接也。父子之道始于此，故重其礼，以大牢养其母。“宰”，宰夫，掌宾客之牢礼，以宾礼崇之也。

三日，卜士负之，吉者宿齐，朝服寝门外，诗负之，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保受乃负之。齐，侧皆反。朝，直遥反。“射天”之“射”，食亦反。

“士”，内小臣也。称“士”者，其秩上士，以负子事重，故称其秩以贵之。“寝”，燕寝。“诗”，承也。“蓬”，似蒿，有絮。古始为射者以桑为弓，蓬为矢，故用之，不忘初也。“天地”，犹言上下，上以弋飞禽，下以猎走兽，四方以御侮。“保”，保母。“乃负”者，始生，寝之床，三日乃付保母也。

宰醴负子，赐之束帛。

一献无酬酢曰“醴”。“束帛”，以侑负子者。

卜士之妻、大夫之妾，使食子。食，祥吏反。

“食”，乳也。以士、大夫之妻妾为之，于义未安。

凡接子择日，冢子则大牢，庶人特豚，士特豕，大夫少牢，国君世子大牢。其非冢子，则皆降一等。大，他盖反。少，诗照反。

“择”，卜也，三日内外，卜其吉也。“冢子则大牢”，谓天子元子也。豚小豕大，庶人无可降，非长子亦可用特豚，贫则已之。凡用牢牲之差，俎豆笾铏亦如之。

异为孺子室于宫中，择于诸母与可者，必求其宽裕慈惠、温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为子师，其次为慈母，其次为保母，皆居子室。

“异”，别也。“为”，扫除之也。“诸母”，群庶母。“可”者，内外宗五十无子而大归，其德可任者也。“师”，主教导，不令求非道。“慈母”，调其乳。“保母”，安其居处。此诸侯大夫养子之通礼。

他人无事不往。

气微弱，恐致惊触，且以杜妒害之萌。

三月之末，择日剪发为鬌，男角女羁，否则男左，女右。是日也，妻以子见于父，贵人则为衣服。由命士以下皆漱浣，男女夙兴，沐浴，衣服，具视朔食。夫入门，升自阼阶，立于阼，西乡。妻抱子出自房，当楣立，东面。姆先相曰：“母某敢用时日只见孺子。”夫对曰：“钦有帅。”父执子之右手，咳而名之。妻对曰：“记有成。”遂左还授师，子师辩告诸妇诸母名，妻遂适寝。夫告宰名，宰辩告诸男名，书日“某年某月某生”而藏之。宰告闾史，闾史书为二，其一藏诸闾府，其一献诸州史，州史献诸州伯，州伯命藏诸州府。夫入，食如养礼。乡，许亮反。相，息亮反。只，旨夷反。帅，所律反。咳，户来反。还，似宣反。辩，卑见反。

此大夫、士之礼也。“鬌”，留胎发下垂，示不忘所生也。夹囟两鬌曰“角”，中顶达前后曰“羁”。“贵人”，卿大夫之子也。“为衣服”，象命服制小衣以衣子，《诗》所谓“载衣之裳”也。士则仍襁褓。“男女”，室中子弟、妾媵。“衣服”，各服其上服也。“视朔食”者，当视朔之日，大夫食具少牢，士特豚，皆有铏豆。“入门”，入侧室之门也。侧室在燕寝左右，亦南乡，具两阶焉。“楣”，檐也。“姆”，保母；称“母”者，子为主，从子而称也。“时日”，是日也。“钦”，敬也。“帅”，导也；言母敬导之于善也。“执右手”者，示将授之以事也。“咳”，与“咍”通，笑也。“记有成”者，谓谨记父命名之意，自成立也。“诸妇”，妾媵也。“诸母”，父之世叔母也。“适寝”，反燕寝；前此犹居侧室，至是乃反燕寝，遂当御矣。先言“遍告”而后言“适寝”者，终事之辞，实则授子于师而妻旋适寝也。“宰”，家宰。“男”，同姓之父兄子弟也。“书”，书于策也。二十五家为“闾”，闾有师，其属史二人，掌登人名之数。“府”，藏书廨也。二千五百家为“州”，有州大夫，所谓“州伯”也。闾达族，族达党，党乃达州，言献州者，终举之。“夫入”，入燕寝也。“食”，食前所具之朔食也。“养礼”，妇初见，馈养舅姑之礼，夫妇合食，乳母代子馂，成其为父母之道也。夫出告宰已即入食，而先言“献之州伯”，后言“夫入”者，亦终一事之词也。士或无宰，告闾史者，其亲告与？

世子生，则君沐浴朝服，夫人亦如之，皆立于阼阶，西乡。世妇抱子升自西阶，君名之，乃降。朝，直遥反。乡，许亮反。

此亦三月之后，剪鬌之日也。君之朝服，皮弁素衣，夫人次而展衣。“世妇”，宗伯礼官之属，其秩视乡，诏夫人之礼事者也。诸侯见子于路寝，重国本也。“升自西阶”，子道也，盖由侧室出闱门，复自大门入升。其余礼与大夫、士同。

適子庶子见于外寝，抚其首，咳而名之，礼帅初，无辞。適，丁历反。咳，户来反。帅，所律反。

此亦诸侯之礼也。“適子庶子”者，適子中之庶子，世子之同母弟也。“外寝”，君之燕寝。“帅初”，谓余礼如世子，以夫人故崇之也。“无辞”者，不致“钦有帅”“记有成”之辞。

凡名子，不以日月，不以国，不以隐疾。大夫、士之子，不敢与世子同名。

义见《曲礼》。

妾将生子，及月辰，夫使人日一问之。子生三月之末，漱浣，夙齐，见于内寝，礼之如始入室。君已食，彻焉，使之特馂，遂入御。齐，侧皆反。

此大夫、士之礼也。或称“夫”或称“君”者，从其子而言则有夫妇之道，馂本妾媵之事，故称君。“内寝”，適妻之寝。“始入室”，谓初从嫡嫁之时，夫妇合食，妾馂夫之余也。“特”者，馂必众妾共，此独馂以优之。

公庶子生，就侧室。三月之末，其母沐浴朝服见于君，摈者以其子见君所句。有赐，君名之。众子则使有司名之。朝，直遥反。

“公”，诸侯之通称。“庶子”，妾子也。妾之朝服，褖衣也。君不朝服，略之也。“君所”，君之所在，盖夫人燕寝也。“摈者”，御女之属。君尊，虽妾不自抱子。“有赐”，谓在嫔妇之列受赐命者。“众子”，母益贱也，特馂，入御，与大夫、士同。

庶人无侧室者，及月辰，夫出居群室。其问之也，与子见父之礼，无以异也。

“庶人”，《燕礼》所谓“士旅”也。云“无侧室”者，容先世为士或有之也。“群室”，无定之名，随可居即居之，避寝以便其妻也。“无以异”，与士大夫同。

凡父在，孙见于祖，祖亦名之，礼如子见父，无辞。

“父”，生子者之父，在子谓之“祖”矣。妻以见夫，夫乃赞之。“见父无辞”者，舅妇不得酬答。具朔食以养父而夫妇合馂。

食子者三年而出，见于公宫，则劬。大夫之子有食母，士之妻自养其子。食，祥吏反。

“见于公宫”者，先时养子在别室也。“劬”，劳赐之也。大夫子之食母，或使家臣之妾、府史之妻与？

由命士以上及大夫之子，旬而见。冢子未食而见，执其右手。適子庶子已食而见，必循其首。上，时掌反。適，丁历反。

“旬”，十日也。“见”，谓三月既见以后，养子者寻常奉之以见也。君子不抱子，虽在怀抱不恒见父，旬乃一见之，告安存而已。“食”，谓释乳而食食也。“適子”，冢子同母弟。“庶子”，妾子。“执手”“循首”，皆所以礼之，然冢子虽幼必执手，庶子虽稍长必循首，正名定分，无所苟也。君子之于子，敬之而不昵，所以别于野人禽犊之爱也。

右第十六章。此章言生子之礼，盖正夫妇之终而谨父子之始也。

子能食食，教以右手；能言，男惟，女俞。男鞶革，女鞶丝。“食食”，下祥吏反。惟，以水反。

“食”，饭也。“教”者，女师教之。“惟”“俞”，皆应声。“鞶”，佩囊，盛帨巾者。“革”，示有田猎讲武之事。“丝”，示有蚕缫织纴之功。

六年，教之数与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年，出入门户及即席饮食必后长者，始教之让。九年，教之数日。后，胡豆反。长，丁丈反。“数日”之“数”，所矩反。

“数”，由一至十。方名，东西南北，指其处而名言之也。“数日”，朔望及十干、十二支。六年以上，固有早慧而可与于六艺者矣，而古人不及焉，岂靳教哉？盖迫之小成而固不足以达于广大深远之义，则聪明局隘，志意苟且，将终其身于粗浅卑近之中而不足以入斯道之室，故必待其可喻而后迪之，斯以正蒙养而为圣功之大成也。孟子曰：“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安能屈道使易企及以就童稚乎？

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计，衣不帛，襦裤，礼帅初，朝夕学幼仪，请肄简谅。帅，所律反。

“外傅”，小学师。“书”，六书之音义。“计”，九章数。“衣不帛”者，戒侈也。“襦”，短衣。“裤”，下衣。“襦裤礼帅初”者，犹服孩提之服，不衣裘，戒躐等也。“幼仪”，洒扫应对进退之节也。“肄”，习也。“简”，书策也。“谅”，谓熟识之，无欺饰也。

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学射御。有，于救反。勺，章灼反。

《勺》，文舞。“成童”，十五以上。《象》，武舞。乐以怡情，礼以贞性，情移而后性可得而正，故乐先于礼。

二十而冠，始学礼，可以衣裘帛，舞《大夏》，惇行孝弟，博学不教，内而不出。冠，古乱反。衣，于既反。弟，特计反。内，奴答反。出，尺类反。

二十人大学之后，于道无不学，而专言“礼”者；礼，仁之用，义之体，知之所征，信之所守也，复礼则仁矣。故可教可学者，无如礼也。《大夏》，禹乐，八佾之舞，文武备者也。“可以衣”，御极寒，养疾，则可也。“内”，谓闻善而藏之于心。“不出”者，不务见之言行也。

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博学无方，孙友视志。孙，苏困反。

“男事”，家政也。“无方”，无常师也。“孙”，和顺也。友以责善，孙以交之，使得尽其规谏，以自考其所志之得失大小也。

四十始仕，方物出谋发虑，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

“方”，比度也。“物”，事也。洁度事物之长短轻重以定谋虑也。“谋”者，谋其成。“虑”者，虑其败。“服从”，任职也。

五十命为大夫，服官政，七十致事。

“服”，专任也；在其官则任治一官之政也。二十以后为学为仕，固非童年之所可豫教，而当蒙养之始，正其志，端其习，以早远于非僻，则年至而道行，出处之不妄，施行之必效，皆循序而得矣。此善教者之所以必贵于豫也。

凡男拜，尚左手。

亦幼教之也。“尚左”者，交手而左在上也。

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学女事以共衣服；观于祭祀，纳酒浆、笾豆、菹醢，礼相助奠。共，九容反。相，息亮反。

“婉”，言之柔也。“娩”，容之静也。“听”，听长者之言。“从”，从长者之为也。四者妇德之本，故姆教以为先也。“麻”，牡麻，苎也。“枲”，大麻，今之火麻。“茧”，煮茧为绵也。“织”，织布。“纴”，织缯。“组”，结丝为辫。“”，绦也。“纳”，传致授主妇以献也。“相”，赞也。“奠”，陈设也。十年之前，姆教大约同于男子，十年以后，教以妇道也。

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年而嫁。

笄则许嫁矣。“有故”，谓父母死及婿之父母死，辞婚而待其服除也。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奔”，谓六礼不备也。夫虽更无适室，然生不得主祭，没不得祔于祖姑。女子之嫁，男子之仕，守身之理一也。

凡女拜，尚右手。

交手而右在上也。凶拜则男右女左。

右第十七章。此章承上章而言，生则必教而教之必豫，则男女、阴阳之道辨，而父以严教，子以顺受，父子正而孝弟行矣。

《礼记章句》卷十二终

礼记章句卷十三

玉藻

此篇备记冠服之等章，而交接容貌称名之仪附之以见。世降礼坏，苟简之习日移，而三代之法服几无可传焉。有王者起，修明章服以为典礼之本，亦尚于此考而知之，非小补也。《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衣裳之义，系于三极之道，亦甚重矣。人之所以为人而别于禽兽者，上下之等，君臣之分，男女之嫌，君子野人之辨，章服焉而已矣。否则，君臣混处，男女杂秽，而君子之治野人也，抑无以建威而生其恭，故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衣裳者，乾坤之法象，人道之纪纲。寒而毛，暑而裸，于人亦便安矣，而君子甚恶其便安者，惟其裂法象而乾坤且以毁也。习于禽兽，便而安焉，乃以疑先王之法服繁重侈博，寒不足温而暑不足清，则人道之仅存者澌灭滨尽，而不亦悲乎！故益以知此篇之传，非小补也。凡三十章。

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后邃延，龙卷以祭。有，于救反。卷，与“衮”通，古本反。

“玉”，琢玉珠。“藻”，《周礼》作“缫”，杂采组也。“玉藻”，藻而贯玉，系于冕上版。“十有二旒”，前后皆然，每旒十有二玉。“延”，版上覆巾，玄衣里，前后垂。“邃”，深也。孔氏以叔孙通所制汉冕放之，延广八寸，长尺六寸，下垂深长，故曰“邃延”也。“龙卷”，兖冕九章，龙为之首。“祭”者，祭宗庙也。宗庙之祭，以昭世守，故盛饰焉。

玄端而朝日于东门之外，听朔于南门之外。端，本“冕”字之误，美褊反。朝，如字，直遥反。

“玄冕”，玄衣而冕，裳无文，惟衣刺黼。大夫玄冕三旒，天子虽玄冕仍十有二旒。“朝日”，春分迎日于东，出而祭之也。“东门”，国门。“听朔”者，月朔日以特牲告于太庙而颁一月之政也。“南门”，雉门。每月之政，县于象魏，象魏在两观之间，雉门之外，所谓“外朝”也。“朝日”“听朔”，皆以钦天行政，故其服卑。“玄冕”，王者之下冕也。

闰月则阖门左扉，立于其中。

“闰月”者，月有而岁无之，故阖左扉，启右扉，以顺阴也。“立”者，立而颁闰之朔也。凡听朔皆立，于此互见之。“门”，亦南门也。“中”，酌左扉之中也。然则十二月之听朔于南门，门扉皆启而立两扉之中与？闰月之服，盖亦玄冕。

皮弁以日视朝。朝，直遥反。

“皮弁”者，以白鹿皮为冠，象上古也。王之皮弁，会五采玉璂，用玉十有二。日视朝，常朝于内朝也。视朝以治人，服愈降，故不冕。

遂以食，日中而馂，奏而食，日少牢，朔月大牢，五饮，上水、浆、酒、醴、酏。少，诗照反。大，他盖反。

“遂以”者，仍皮弁服也。朝食以礼食，故仍弁以重之。“馂”，谓不更杀也。“奏”，奏乐。午馂奏，则朝食之奏可知已。朔主乎月，故称朔月。朔食大牢，三侑，有金奏。“上水”，以玄酒为上尊。

卒食，玄端而居。卒，子律反。

“玄端”，玄冠、玄衣、黄裳。“居”，燕居于内寝，服益约矣。

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御瞽几声之上下。

此通视朝燕居而言。“左史”，大史；“右史”，内史也。必书者，以记得失传后世，人君知警惧，免疚过也。“御”，侍也，“瞽”，大师。“几”，微察也。“声”者，语言之音响，上不欲亢，下不欲坠，所谓“声律身度”也。

年不顺成，则天子素服，乘素车，食无乐。

自修省，且先民俭也。

右第一章。此章记天子之礼。

诸侯玄端以祭，裨冕以朝，皮弁以听朔于大庙，朝服以日视朝于内朝。端，本“冕”字之误，美褊反。朝，直遥反，下同。大，他盖反。

“裨”，副也，天子大裘之冕为上冕，其余皆副也。公、兖冕；侯、伯，冕；子、男，毳冕。“朝”，朝于天子也，盛饰以昭王命也。其他则皆下天子一等，诸侯皮弁亦用玉，或九或七或五，《诗》云“会弁如星”是已。“听朔”者，天子颁朔于诸侯，受而藏之大庙，月朔则以特牲告庙而即庙门颁行之。“朝服”，玄衣、素裳。“内朝”，在路寝门外。

朝，辨色始入，君日出而视之，退适路寝；听政，使人视大夫，大夫退，然后适小寝，释服。

“朝”，日常朝也。“入”，群臣入也。视朝，以礼见群臣。“听政”，则大夫有政者入议之，余皆伺于外，事毕而后群退。“小寝”，燕寝，在路寝后。“释服”，释朝服，服玄端。

又朝服以食，特牲三俎，祭肺；夕深衣，祭牢肉；朔月少牢，五俎四簋；子卯稷食菜羹。少，诗照反。“稷食”之“食”，祥吏反。

“特牲”，豕也。“三俎”，豕牢鼎也，鱼、兔腊陪鼎也。鼎各一俎。“祭肺”，加于牢俎上以祭。“夕”，夕食。“深衣”，玄冠。“祭牢肉”者，因朝所杀之牢余切为小段，加肉俎上以祭，无祭肺也。“五俎”，羊、豕牢鼎二，羊肠胃鼎一，鱼、麋腊陪鼎二，鼎各一俎。“四簋”，黍、稷、稻、粱。日食则黍、稷二簋而已。“稷食”，去黍，惟一簋也。“菜羹”，无肉。天子朔食大牢十有二俎，牢俎九，陪俎三，食用六谷凡十二簋。凡此类，皆互举而可推也。

夫人与君同庖。

“庖”，牢也，后亦与王同庖也。此及下节，因诸侯之食礼而推广言之。

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君子远庖厨，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远，于怨反。践，慈演反。

“君”，国君。“故”，宾祭也。“犬”，羹肉。“远”者，置于己所不至之处。“庖”，杀牲处。“厨”，烹割处。“践”，与“剪”通，杀也。昭俭以立义，远杀以全仁，君子之道也。

至于八月不雨，君不举。年不顺成，君衣布搢本，关梁不租，山泽列而不赋，土功不兴，大夫不得造车焉。衣，于既反。列，力制反。造，昨到反。

“至于八月”者，数不雨之期凡八月也。“举”，杀牲而以乐侑也。“本”，竹笏而象饰其本，士笏也。“梁”，桥也。“租”，税也。“不租”者，通商以致粟也。“列”，与“厉”通，阑遮而禁非时之采伐。“不赋”者，广鲜食，备材木，以养生送死也。“造车马”者，造驾马之乘车。

右第二章。此章记诸侯之礼。

卜人定龟，史定墨，君定体。

“定”，占视而详定其吉凶也。“龟”，当作“坼”，璺兆也，其占百有二十。“墨”，兆之晕也。“体”，兆纹之俯仰、前后、左右也。体有吉凶，墨有大小，坼有微显，尊者视其兆象知其大概而已，大小微显占验之细，则有司存。君子之所求于神明者，敬而不渎，所由异于小道之察察也。

右第三章。此下三章皆杂记礼文之一曲而无次第，疑有脱误，姑逐段分章而为之释。礼文阙失之余，藉以缀拾旧闻可尔。

君羔幦虎犆。大夫齐车鹿幦豹犆。士齐车鹿躄豹犆。犆，除力反。齐，侧皆反。朝，直遥反。

“幦”，覆笭也。车中以小竹为箦而立其上谓之笭，上用皮为幦覆之以承足。“犆”，缘也。“羔幦虎犆”，旧说以为君之齐车，然则君之余路及士之朝车必各有异，此盖阙文，而他亡所考矣。

右第四章。

君子之居恒当户，寝恒东首。若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首，舒救反。

“君子”，有德者之称。“居”，燕坐也。“当户”，乡明也。“东首”者，燕寝南向，衽席必横设之，以避不祥，在户东牖西，东首首当尸，亦如昼坐，且向牖以知曙也。“迅”，速之甚也，雷随电，迅发则必震。“变”，谓坐必起而更修容也。阴阳相薄，气之大变，君子定性以贞气，不与化而俱变，则莫能为之沴也。

右第五章。

日五盥。沐稷而粱，栉用椫栉，发晞用象栉，进、进羞，工乃升歌。，其既反。

“五盥”者，朝夕视朝及三食已，皆濯手也。“沐”，则三日一举。“”，每晨洗面也。“稷”“粱”，用其泔也。“栉”，方沐而栉也。“椫”，今黄杨木。椫栉密而理涩，利以沐。“晞”，晾也。晾发复栉之，使速干也。象栉疏而理滑，利以晞。“进”“进羞”，皆言沐也。“”，一作“叽”；许慎曰“小食也”，盖用酒醴以补阳气，使上升也。“羞”，笾豆之食，以佐饮也。“升歌”，倚瑟而歌于堂上，用乐者，亦以助阳气。此皆言诸侯之沐礼也。

浴用二巾，上下绤，出杅，履蒯席，连用汤，履蒲席，衣布，晞身，乃屦，进饮。连，郎旦反。

二巾以摩挲去垢也，自脐以上用，下用绤，贵上贱下也。“蒯”，菅也。“杅”，盆也。在湢内以濯身，濯已出杅。“履菅席”，取其涩也。“连”，浇淋也，淋汤浇足，不入杅中，足尤贱也。足净乃履蒲席。“蒲席”，坐席。“衣布”，密布可为衣者。“进饮”，或酒或浆。无羞、不歌者，浴事贱于沐也。

右第六章。此章记人君沐浴之礼。大夫以下降杀之节，亦可因是而推也。

将适公所，宿斋戒，居外寝，沐浴，史进象笏，书思对命。齐，侧皆反。

“适公所”，谓因事而朝，如孔子沐浴请讨陈恒之类也。“宿”，先夕。“史”，庶人在官者。“象笏”，鱼须文竹，饰之象也。“思”，所欲言者。“对”，酬君问。“命”，君所先诏者也。书之以备遗亡不审。

既服，习容观，玉声乃出。揖私朝，辉如也；登车则有光矣。观，古乱反。，许归反。朝，直遥反。

“既服”，易朝服毕也。“容观”，容可观者也。“玉”，佩玉，行中节则玉声和也。“揖私朝”者，家臣待于庭，揖之而行也。敬整而暇，则从容自得，神气充盈，可以动人主而成上交矣。刘晔有言，“对明主须用精神”，庶几近之。“辉如”，容貌。“有光”，神采及人也。

右第七章。此章记人臣因事见君之仪。其每日趋朝，虽不必备斋戒沐浴之节，而必敬以庄者则亦同也。

天子搢珽，方正于天下也。

“搢”，插于带也。天子之笏曰“埏”，《考工记》谓之“大圭，长三尺，杼上终葵首”。“终葵”，椎也，其首如椎头，四角正方，无所诎杀。“方正于天下”者，示无私之义。

诸侯荼，前诎后直，让于天子也。荼，伤鱼反。

诸侯之笏曰“荼”，以象骨为之，取舒迟畏慎之义。上曰“前”，下曰“后”，谓之“前”“后”者，自搢而言之也。“诎”，角杀。“直”，廉方不杀也。“让”，退逊之意。

大夫前诎后诎，无所不让也。

大夫之笏，以象饰竹，并下亦杀其角。“无所不让”，纯乎臣也。

右第八章。此章记珽笏之制。

侍坐则必退席，不退则必引而去君之党。

“侍坐”，侍君坐。“退”，移席向后也。“不退”，君命勿退也。“引”，却也。“去”，远也。“党”，近君处也。却坐尽后，不敢逼近于君也。

登席不由前，为躐席。徒坐不尽席尺。读书、食则齐，豆去席尺。为，于伪反。

席有首尾。“前”，席首也。布席之法，首近君，从下而升，不由前也，由前则是躐践席端矣。“徒坐”，谓非读书及食时。“不尽席尺”，却后一尺也。“齐”，与席边缘齐也。古者书以简册，置席外地上。“豆”，食豆也。“去席尺”，复却坐一尺，伸臂适相及也。

若赐之食而君客之，则命之祭然后祭。

“客之”，《燕礼》所谓“命为宾”也。燕则宰为主人，故不待命而祭；赐食，君自为主，则必命而后祭，不敢以宾礼自居也。惟大夫为客卿则否。

先饭，辩尝羞，饮而俟。饭，扶晚反，下同，辩，卑见反。

此君不命为客之礼。“先饭”，不祭也。“饮”，酳食也。饮须待饭毕，今亦以尝故而先饮，俟君之食而更食也。

若有尝羞者，则俟君之食然后食，饭饮而俟。君命之羞，羞近者，命之品尝之，然后惟所欲。凡尝远食，必顺近食。

“有尝羞”者，或膳宰、或群侍食而长者一人尝耳。“饭饮而俟”，谓三饭后，饮而不飧，以待君也。“羞”，豆实。“品尝”，逐品皆食。“顺近”者，先近而后及远，不贪所欲。

君未覆手，不敢飧，君既食，又饭飧。饭飧者，三饭也。

“覆手”，拱也，食已复其常度而拱也。“飧”，以饮浇饭，连进之也。君食未毕不敢飧，不先饱也。“既食”，食毕而覆手也。“又饭飧”者，先已三饭而酳，今又飧而三饭也。君既食而飧，若未饱欲君之更食然。

君既徹，执饭与酱乃出，授从者。饭，如字。从，才用反。

“饭”“酱”，所食之余也。授从者已，复入。

凡侑食，不尽食。“尽食”之“食”，祥吏反。

“侑食”，君食而因命之食，非赐也。“不尽食”者，食不为己设，不敢尽也。

食于人不饱，惟水浆不祭，若祭，为已偞卑。

此因侍食而概及之也。“人”，敌体之称。“已”，太也。“偞”，厌也。使臣于主君，虽浆亦祭，施于敌体者则过自厌伏卑屈矣。

君若赐之爵，则越席再拜稽首受。登席祭之，饮，卒爵而俟。君卒爵，然后授虚爵。卒，子律反。

此因食而赐之酳爵也。“授虚爵”，授之赞者，俾反于篚。

君子之饮酒也，受一爵而色洒如也，二爵而言言斯，礼已三爵而油油，以退。洒，苏典反。言，语中反。

此谓君燕之而命为宾也。“三爵”者，献爵一，酬爵二。酬爵一不举而亦数者，以礼言也。“洒如”，肃敬也。“言言”，和敬也。“斯”，犹如也。“已”，毕也。“油油”，悦敬也。受献礼重故肃，将酬则以和先之，酬举而欢交，故悦容色，各不爽其节也。“退”，谓礼毕取俎以出也。献酬礼终，不敢贪惠，故君虽有后命而必姑退。

退则坐取屦，隐辟而后屦，坐左纳右，坐右纳左。辟，匹亦反。

此通侍坐、侍食及燕而言。“退”，出也。凡屦不升于堂。“隐辟”，俯而逡巡也。

右第九章。此章记大夫侍君之礼。盖衣服制度与威仪相表里，故类记焉。

凡尊必上玄酒。

上，列于酒之上也。面尊以南为上，侧尊以西为上。

惟君面尊。

君席在阼，尊设于两楹间，南北列之，尊有鼻为“面”，鼻东向与君相面，示君专有此酒以惠臣下也。

惟飨野人皆酒。

“飨野人”，蜡饮也。“皆酒”，无玄酒也。

大夫侧尊用棜，士侧尊用禁。

“侧尊”，尊在侧也。主人席在阼，西向，尊于房户之间，东西横陈，主人不得专此酒，与客共之。“棜”，有四周；“禁”，加足；公尊设丰而已。

右第十章。此章记尊制。

始冠缁布冠，自诸侯下达，冠而敝之可也。玄冠朱组缨，天子之冠也。缁布冠缋，诸侯之冠也。“始冠”“冠而”之“冠”，古乱反。余如字。

“下达”，达于士也。诸侯终丧，以士服见天子，故始冠与士同，加缋而已，其再加则皮弁、朝服、素，三加则玄冕。天子始冠以玄冠朱组缨，再加皮弁，三加衮冕，《大戴礼》所谓“天子拟焉”者是已。“缋”，采也。“”，亦缨也，自其下垂者谓之“”。

玄冠丹组缨，诸侯之齐冠也。玄冠綦组缨，士之齐冠也。齐，侧皆反。

“丹”，亦朱也。“綦”，杂采，亦绩也。言天子以诸侯之齐冠为始冠，诸侯之始冠其缨知士之齐冠也。不言大夫者，大夫与士同。

缟冠玄武，子姓之冠也。缟冠素纰，既祥之冠也。垂五寸，惰游之士也。玄冠缟武，不齿之服也。居冠属武，自天子下达。属，之欲反。

“缟”，白生绢也。“武”，冠下卷围额际者，横裁之，其上直者为冠身。“姓”，孙也。祖父有服，子孙无服，或虽有服而已除，从尊者之侧不敢纯吉，则武吉而冠凶以居焉。“素”，熟绢也。“纰”，缘冠两旁及武下也。“既祥”，谓禫月。“垂五寸”，其冠亦缟，缟冠无，此独加，示非凶服，为罚冠也。“惰游之士”，《周礼》所谓“疲民”也。收之圜土，三年之中，著此缟之冠；三年之后，虽出圜土，终身不齿，则为易玄冠而缟武，亦缟焉。凡此冠、武异色，非凶则罪。若燕居之冠，冠、武相连属而皆玄，自天子至于庶人无以异也。

有事然后。

“有事”，谓齐也。齐冠则绥以尽饰，燕居玄冠不。

五十不散送。亲没不髦。大帛不。散，苏坦反。

“散”，绖端之麻散垂不结也。“送”，送亲葬也。送葬散麻，既葬而后结之，五十始衰，不备礼也。“髦”，人子之饰，亲没则脱之。“大帛”，白冠也。国有凶祸则君冠之。“不”，去饰也。

玄冠紫，自鲁桓公始也。

诸侯之齐冠，缋而紫之，徒为艳饰，非礼也。“鲁”，盖“齐”字之误，《传》称齐桓公好紫，而凡《记》言鲁君，类不称国，知此当为齐君矣。

右第十一章。此章记冠制。

朝玄端，夕深衣。

此谓大夫、士私朝及燕居之服。

深衣三袪，缝齐倍要，衽当旁，袂可以回肘。齐，即夷反。要，于宵反。

此下二节皆记深衣之制，与《深衣》一篇互相发明，其制备矣。“袪”，袖口也。“三袪”者，如袖口三围之广也，袪尺二寸，围之二尺四寸，三其围七尺二寸。深衣之制，上衣用布二幅，前后屈之为四幅，幅一尺八寸，四幅凡七尺二寸，以属于裳。“齐”，裳下边也。“要”，古“腰”字。衣长一尺八寸，正当腰际，四幅之广，每幅二尺二寸，缝合成衣，各去缝一寸，又以八寸为两袖袂，止得七尺二寸。裳用六幅颠倒斜裁为十二幅，狭头得广头之半，广头一尺四寸，两边各缝一寸，实成一尺二寸，十二其一尺二寸，凡一丈四尺四寸，倍于腰之七尺二寸，是已缝而其齐倍要也；狭头幅八寸，两旁各缝一寸，实成六寸，十二其六，凡七尺二寸，与衣之下际相等。“衽”，襟也。衣之下与裳之上正相等，则衣之两襟正当裳两旁之中缝也。深衣之制，裳续衣而缝合之，与玄端衣裳殊者异，衣直而狭，裳下博而侈出，乃其中幅及两旁之缝则直也。“袂”，袖当腋者，其博如衣之长一八尺寸，渐杀而向袪，乃为一尺二寸。周尺一尺八寸，当今官尺一尺八分，可以运肘往回，著服时为便也。

长中，继掩尺，袷二寸，袪尺二寸，缘广寸半。缘，俞绢反。广，古旷反。

“长中”者，谓裳十二幅之长虽等，而在旁者以斜摄向中而短，在中者以直垂而长也。“继掩尺”者，谓前襟相交，左掩右以相继而合也。两襟之上各一尺八寸，今以一尺相掩，则前当带者二尺六寸，左右相交，以成乎曲领而为袷也。袷缘二寸，衣裳之边缘寸半。缘者内外均，外缘二寸则用布四寸，外缘寸半则用布三寸也。

以帛里布，非礼也。

“里”，谓中衣在上服之里。冕服，丝衣，中衣用素；皮弁服、朝服、玄端服，麻衣，中衣用布。时成概用帛为中衣，故讥其非礼。

士不衣织，无君者不贰采。衣，于既反。织，职至反。

“织”，染丝织之，今之纻丝也。士衣缯，已织而后染，若今之绢然。“无君”，谓大夫、礼士去国者，始奔素衣、素裳，三月玄端、玄裳，不服黄裳、杂裳，以表忧悯。

衣正色，裳间色。间，古晏反。

谓冕服，玄上下也。者，赤间黑色。

非列采不入公门，振绤不入公门，表裘不入公门，袭裘不入公门。振，与“袗”通，章忍反。

“列采”，衣裳异色，即贰采也。“不入公门”者，嫌无君也。“表裘”，不加裼衣也。“袭裘”，吊者之服。

纩为茧，缊为袍，为，帛为褶。，都寒反。

皆谓亵衣也。“纩”，绵也。以绵著袷衣之中谓之“茧”，字或作“”。“缊”，枲著也。断枲揉之著袷衣，谓之“袍”。“”，衣无里者。“帛”，与“袙”通，徒为袷衣而无著。

朝服之以缟也，自季康子始也。朝，直遥反，下同。

“缟”，练绢，今之熟绢也。朝服以十五升布为之，季康子苟取轻华而失礼也。

孔子曰：“朝服而朝，卒朔然后服之。”卒，子律反。

“朝”，视内朝也。“卒朔”，视朝毕礼也。视朔必皮弁服，礼毕乃更朝服视朝于内朝。时或以朝服视朔，故夫子申明之。

曰：“国家未道，则不充其服焉。”道，徒到反。

再言“曰”者，杂举夫子之言也。“道”，治也。“充”，备也。谓或有寇乱灾迁之故，君摄服以礼，不必尽备弁冕之服。

右第十二章。此章记衣服之制。

惟君有黼裘以誓省。大裘，非古也。

“惟君”，犹言“君惟”也。“黼裘”，以羔与狐白杂为裘，成黼文。“誓”，谓将郊而誓戒。“省”，省牲器也。二者皆有职事之勤，故古者裘以莅之。“大裘”，羔裘也。周人因以大裘而冕祀上帝。“非古”，谓非殷以上之制，殷人衮冕而祭天也。裘本，非所以章敬，周人登大裘于衮冕之上，变殷而失者也。

君衣狐白裘，锦衣以裼之。君之右虎裘，厥左狼裘。“君衣”之“衣”，于既反。

“狐白”，狐腋下白。“锦”，织帛有文章者，如今花样是也。此言“锦衣”，盖素锦。“裼”者，裘亵必以衣覆其上，乃更加衣而露其裼；若狐白裘、素锦衣则上加皮弁服，白相称也。大夫狐裘，裼衣用素。“右”，车右。“左”，谓御者，以其在右之左而谓之左，实居中也。“虎”“狼”，取其武猛。

士不衣狐白。君子狐青裘豹裦，玄绡衣以裼之，麛裘青豻褎，绞衣以裼之；羔裘豹饰，缁衣以裼之；狐裘，黄衣以裼之。“不衣”之“衣”，于既反。绞，何交反。

士不衣狐白，天子之大夫则衣之。“君子”，大夫、士之通称。“狐青”，狐脊之青处也。“豹衰”，以豹皮缘袪也。“绡”，生丝绡。“麛”鹿子。“豻”，胡地野犬。“绞”，杂也，素衣杂裳也。“饰”，亦饰袪裦也。“狐青裘”，爵弁服之裘。“麛裘”皮弁服之裘。“羔裘”，玄端之裘也。“狐裘、黄衣”，燕居及蜡祭所衣也。

锦衣狐裘，诸侯之服也。

重申上文，见大夫、士不得僭服。

犬羊之裘不裼，不文饰也不裼。

“犬羊”，贱者之裘也，须衣裼者不服之矣。“不文饰”，谓非对君宾，则虽衣狐青羔麛，亦不裼也。

裘之裼也，见美也。吊则袭，不尽饰也。君在则裼，尽饰也。服之袭也，充美也，是故尸袭，执玉、龟袭。无事则裼，弗敢充也。见，贤遍反。

“见”，露也，露其裼衣之美也。哀则无文，饰不可尽也。对君而尽饰者，昭物采以尊君也。“袭”者，从衣加裼衣之上，掩裼衣也。“充”，藏也。“执玉”，谓执圭，将命“执龟”，莅卜也。至敬无文，故袭。“无事”，谓执玉而已致玉，莅卜而已终事，必更裼者，以尊君也。

右第十三章。此章记裘制。

笏，天子以球玉；诸侯以象；大夫以鱼须文竹，士竹句，本象可也。

“笏”者，有事则搢，无事则执之以记事，备应对也。“球”，美玉，所谓“大圭”是已。“象”，象骨。“鱼须文竹”，竹文如鱼须，盖今之棕竹也。“士竹”，常竹也。“本”，下执处，大夫、士皆可以象骨饰之。

见于天子与射，无说笏。入大庙说笏，非礼也。说，他话反。大，他盖反。

诸侯、大夫人见天子，则敬之至矣。射，劳事；然皆搢笏而不说，入大庙虽至敬而有事，亦不当说笏明矣；以其书思对命，敬于所事，无往而可忘也。时或有说笏助祭者，故讥其非礼。

小功不说笏，当事免则说之。免，之运反。

丧不二事，无所书记；故大功以上说笏，小功以下恩轻哀灭，惟当敛事。袒免哀遽则说笏，余则否。

既搢必盥，虽有执于朝，弗有盥矣。朝，直遥反。“弗有”之“有”，于救反。

有事而后搢笏，则盥以待事，不待事至而始盥也。“有执”，若执玉、执爵之类。

凡有指画于君前，用笏造句。受命于君前，则书于笏。笏，毕用也，因饰焉。造，昨到反。

“造”，作也；谓规画作其形势也。“用笏”者，用手则失容也。“毕”，书简也。《尔雅》曰“简谓之毕”，言笏以记事，代简之用也。加饰，故用象玉。

笏，度二尺有六寸，其中博三寸，其杀六分而去一。有，于救反。去，邱矩反。杀，色戒反。

“度”，则也。“二尺六寸”，诸侯以下之式也，天子则大圭三尺。“其中”者，大夫前诎后诎，故以中记之。“杀”，上下之诎也。两旁各规圆之，“六分去一”，凡二寸五分，每旁杀去二分五厘。

右第十四章。此章记笏制，与第八章互明其义。分为二章者，所传异耳。

天子素带，朱里终辟。此章文多错乱，今固孔氏《正义》所定，从陈氏本为次序之。此节旧在下章“赤绂葱衡”之下，今定于此。辟，频支反，下同。

“带者”，皆言大带也。“辟”，缘也。“终辟”，绕腰及垂余皆缘也。

而素带终辟，大夫带素辟垂，士练带率下辟，居士锦带，弟子缟带。“而”字衍文。“终辟”之上脱“诸侯”二字。率，吕恤反，下同。

“诸侯素带”，异于天子者，不朱里耳，盖用朱绿辟之。“辟垂”者，中腰以前及绅皆辟之，惟腰后不辟也，不辟则亦率矣。“练”熟绢染为缁。“率”，缭缉其两旁，士单带无里，腰间皆反摺向内缭之，辟其绅而已。“居士”，有道艺而隐处者。“弟子”，谓受学时。

并纽约，用组三寸，长齐于带。绅长制：士三尺，有司二尺有五寸，子游曰：“参分带下，绅居一焉。”绅、、结三齐。并，卑政反。“有王”之“有”，于救反。“居一”，依孔氏《正义》当作“二”，自“三寸”以下至节末，旧在“夫人揄挟”之下，今定于此。

“并”，谓自天子达于弟子也。“纽”，一旁为屈戌；“约”，一旁为系约，穿纽中而结之也。“组”，结丝为辫。纽、约，皆用组，其广三寸。“长齐于带”者，约已结之，余下垂与带之绅齐也。绅长之制“士三尺”，达于天子也。“有司”，府、史之属。绅短者，以便事也。凡绅皆三尺，而人之长短不齐，故引子游之言，谓绅长之制以人为率，人率七尺，带以上二尺五寸，带以下四尺五寸，故三分四尺五寸而得其二，以三尺为绅率。若其长短不齐者，则量其下体之长，自带至趺三分之，而绅居其二，又不必泥于三尺也。深衣之制一尺八寸，而裳无成制，亦此义与？绅、之长皆三分带下而得二，若结之余与绅齐，则三齐矣。

大夫大带四寸。杂带，君朱绿，大夫玄华，士缁。辟二寸，再缭四寸。凡带，有率无箴功。缭，卢鸟反。此节旧在“革带博二寸”之下，今定于此。

“大夫”者，自大夫上达天子也。“杂”，谓辟也。“君”，兼天子、诸侯而言。“朱绿”，带朱绿，绅绿缘也。“华”，黄也；“玄黄”，外玄内黄也。“缁”，外内皆缁也。“辟二寸”，每旁各辟一寸，中露带身二寸也。“再缭”，辟内外各二寸计之，凡用辟四寸矣。“凡带”，谓自天子至士也。“有率”，谓以线褛贯缉。“无箴功”者，其贯处内隐，不加箴缕明缝也。

右第十五章。此间记大带之制。

：君朱，大夫素，士爵，韦。此下三节旧在“纽约用组”之下，今依陈氏本定序于此。

“”，蔽膝也；其制以熟皮为之，著于衣裳之外，大带之下，垂当前中，上分三裂，中为颈，两旁为肩，肩通革带以系佩，佩两旁垂而当中也。大古未有衣服，但以皮革蔽其前后；后王示不忘古，去其后而留其前以为饰焉。色视裳，此所言者玄端服之也。“君”，兼天子、诸侯而言。“爵”，赤而微黑，如爵头色。“韦”者，合上下言之，皆用韦也。

圜、杀、直：天子直，公、侯前后方，大夫前方后挫角，士前后正。杀，色戒反。

“圜、杀、直”，言其制凡三等不同也。“直”，上下皆方，无圜、杀也。上近革带者谓之“后”，下与绅齐者谓之“前”。“公、侯”，兼伯、子、男而言。“方”者，杀也；谓去上下欲尽之处五寸即斜杀之，四角向里而犹然方也。“挫角”，圜也；谓既杀而又去其杀际之角，使圜也。“正”，或直或方也。天子之士直，诸侯之士方，士贱，不嫌与君同也。

，下广二尺，上广一尺，长三尺，其颈五寸。肩革带博二寸。广，古旷反。

再言“”者，衍文。“上”，即后也。一尺之广，裂而为三，中颈五寸，两颈各二寸，裂处空各五分，两空凡一寸。革带之博与肩之广同，其色亦视，以系佩，结系于后，其约不垂。

一命缊韨幽衡，再命赤韨幽衡，三命赤韨葱衡。缊，乌魂反。幽，于九反。此节旧在“有率无箴功”之下，“天子素带”之上，今从陈氏定于此。

此言玄冕及爵弁服之也。、韨，一也，尊祭服为异其名尔。公、侯、伯之卿三命，大夫再命，士一命；子、男之卿再命，士一命。“缊”，赤黄色，以茜草染之，所谓“”也。“幽”，黑色；“葱”，青色；所谓水苍玉也。“衡”，佩上横玉，所以系组而垂杂佩者，以其上承革带，与韨肩齐，故并记之。杂佩玉色一皆如衡也。不言君者，自子、男以上达于天子皆朱韨，与玄端之同也。天子之大夫四命，韨视三命。

右第十六章。此章记韨之制。

王后袆衣，夫人揄狄。此节旧在“朱里终辟”之下，“三寸长齐”之上，今定序于此。揄，余昭反。狄，同“瞿”。

“袆”，犹质也。“揄”，《尔雅》作“鹞”。翚、鹞，皆雉名。翟、雉也，伊、洛而南，素质五色皆备成章之雉曰“翚”；江、淮而南，青翚五色皆备成章之雉曰“鹞”。二者皆剪缯为雉，如其色绘之，缀于衣以为饰。“袆衣”，玄衣。“揄狄”，素衣。“夫人”，王之三夫人及诸侯妻之通称。

君命屈狄，再命袆衣，一命襢衣，士褖衣。屈，与“阙”通，去月反。祎，本“鞠”字之误，居六反。，与“展”同，张彦反。禒，吐玩反。

“君”，女君，谓王后也。“君命”者，下文所谓“世妇命于奠茧”也。“屈狄”者，剪缯为雉而不画，其衣赤。鞠衣以下无雉。“鞠衣”，色在黄绿之间，如鞠尘也。“襢衣”，白衣。“”衣，黑衣。“再命”“一命”，视其夫之命也。不言三命者，视再命耳。“士”，未命士之妻也。凡此六衣王后兼之，以下减杀，皆衣裳同色，妇道尚专一也。有里如袍，以白纺为之，所谓“素沙”也。

惟世妇，命于奠茧，其他则皆从男子。

“世妇”九嫔之下，天子有二十七人。“命”，女君命之也，九嫔不待命而服屈狄，世妇则必女君命之而后敢服也。“奠”，献也。中春后帅内外命妇蚕于北郊，及秋而献功，世妇于此乃受后命而服屈狄，未命以前，与女御皆服鞠衣也。“其他”，谓公侯夫人至士妻也。男子受命，则妻服其命服，不待后命，所谓“夫尊于朝，妻贵于室”。世妇以下，不得以天子为夫，故待后命。

右第十七章。此章记妇服之制。

凡侍于君，绅垂，足如履齐，颐霤，垂拱，视下而听上，视带以及袷，听乡任左。齐，即夷反。乡，许亮反。

“绅垂”者，身俯而磬折，则绅不倚身而外垂也。“齐”，裳下边也。“足如履齐”，亦言身俯而裳前之齐且委地而如可履也。“颐”，颊也。“霤”，下垂貌。首俯则颐垂也。“垂拱”，谓交手而拱向前也。“袷”，交领也。俯首内倾则视下不过带而上及袷，所谓“视下”也。“乡任左”者，首微偏右，侧耳以承听，所谓“听上”也。必“任左”者，耳目之用，左利于右。

凡君召以三节，二节以走，一节以趋。在官不俟履，在外不俟车。

“节”，合符为瑞信也。守国者用玉节，则召臣之节以玉矣。三节次第发，二节至则走，一节至则趋；君虽有三节，臣不待三也。若在车，二节至则驰。“官”，所司之署也。“不俟”者，已趋走，而司车屦者蹑及之也。

右第十八章。此章记人臣奉君之仪。此下二章当在第二十一章之下，大抵此篇杂记无序，多因传者之错，以非大义所系，姑仍之。

士于大夫，不敢拜迎而拜送。士于尊者先拜，进面，答之拜，则走。

宾至门，主人出，先拜辱，宾答拜。“不拜迎”者，惧烦其惧拜也。“拜送”，则宾不复顾，不以烦答为嫌矣。“尊者”，谓卿、大夫也；士往见之，主人出，不待其拜而先拜。“走”者，逡巡辟也。

士于君所言大夫，没矣则称谥若字，名士。与大夫言，名士，字大夫。于大夫所，有公讳，无私讳。

“君”，诸侯。“言”，称也。没则称谥、字，生必名也。于君所“名士”者，士虽没亦名也。与大夫言“名士”者，士之存者也。“字大夫”者，他大夫存没而俱字也。士没，盖亦可字矣。“公讳”，君之讳。“私讳”，大夫之家讳。

凡祭不讳，庙中不讳，教学临文不讳。

“凡祭”，祭群祀；祝嘏之辞不为先君讳也。“庙中”，上不讳下。“教”，教人。“学”，受业。“临文”，辞命简策之类。

右第十九章。此章杂记事上之节。

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徵角，左宫羽。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周还中规，折还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徵，陟里反。齐，疾资反。还，似言反。中，陟仲反。

“古”者，记者之辞，指三代而言也。“左”“右”，佩有两系。“徵角”“宫羽”，其大小轻重合四音之数，数合则声合矣。徵角之数合一百一十八，宫羽之数合一百二十七，轻重相互几于均矣。门外则趋，《采齐》亦门外之乐也；堂上则行，《肆夏》亦登堂之乐也。趋行之步，疾徐与之相应，虽无其乐，节不改也。“周还”，回行也，回旋必圆，不遽为向背也。“折还”，旁行也，旁旋必方，不邪迤也。“揖”，犹抑也；进则佩易飘举，敛抑之使声不迫也。“退”，逆退也，佩倚身而不鸣，扬之使鸣也。趋、行、周、折、进、退之不失其节，玉乃锵然鸣，中于五音也。

故君子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则鸣佩玉，是以非辟之心无自入也。

“车”，乘车。“鸾”，衡上铃。“和”，式前铃。御中其度，则和鸾比于音也。“非”，戾也。“辟”，邪也。“心”，意也。声以养容，容以居敬，敬存而物交之感不忘矣。

君在不佩玉，左结佩，右设佩。居则设佩，朝则结佩。朝，直遥反。

此谓世子也。“君在”，对君也。“不佩玉”者，结之也。左，玉佩。“结”者，约其组而纽之，使不鸣也。“右”，事佩，觿燧之属。“设”，如常设而垂之也。“居则设佩”，燕居并玉佩而设垂之也。“朝则结佩”，所谓“君在不佩玉”也。玉以昭德，事佩者事亲之礼，世子修子道而已，不敢见德也。

齐则结佩而爵。齐，侧皆反。

“”，屈也；既结之，又屈之，反纳于革带，不欲其有声。齐不听乐，佩鸣有乐理焉，静谧以养，至敬也。“爵”，玄端服。齐则自天子达于士，皆玄端爵，不用朱素，至敬不饰也。

凡带必有佩玉，惟丧否。

“带”，革带。“必有”者，与相连属而不释也。丧以绞带、澡麻带、布带代革带，不系佩焉，哀无饰也。非丧必佩。

佩玉有冲牙。

佩有三组，冲牙悬于中组之末，两旁之组末端皆悬一璜，冲牙以左右触而璜鸣。“冲牙”，亦以玉为之，两端皆锐。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焉。

“故”，谓丧疾也。“比德”，详见《聘义》。

天子佩白玉而玄组绶，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组绶，大夫佩水苍玉而纯组绶，世子佩瑜玉而綦组绶，士佩瓀玟而缊组绶，孔子佩象环五寸而綦组绶。纯，与“缁”通，庄持反。綦，渠之反。瓀，而衮反。玟，无分反。缊，乌魂反。孔，本“冢”字之误，知陇反。

“组绶”者，以组为绶也。“绶”，所以系佩玉，相承受也。“山玄”“水苍”，玉之文如山水而色玄苍也。“纯”，黑色。“瑜玉”，色文未详。“瓀玟”，美石似玉者。“綦”，杂采。“缊”，赤黄色。“冢子”，卿、大夫之适长子，不佩玉者，父在不敢居德。“佩象环”者，别于庶子也。“五寸”，以围言。“綦组绶”者，与世子同，不敢纯，以避尊亲也。

右第二十章。此章记佩绶之制。当在第十六章之下。

童子之节也，缁布衣，锦缘，锦绅并纽，锦束发，皆朱锦也。节，当作“饰”。缘，俞绢反。并，卑正反。

“缘”，衣缘。“锦绅并纽”，以锦缘绅及为纽也。“束发”，总也。皆用朱者，为华饰取悦亲也。

肆束及带，勤者有事则收之，走则拥之。此节陈氏本从郑说，改置“无箴功”之下，今从古本。肆，本“肄”字之误，羊至反。

“肄”，余也；谓纽之下垂及绅也。“束及带”者，反屈之，扱带上也。“收”者，敛而聚结之。“拥”，手抱持之也。童子之带，绅、纽虽设，恒反屈之而不垂，及有勤劳之事则又敛结之，走则握之，便服劳且勿陨越。不垂，不备盛饰也。

童子不裘，不帛，不履，无缌服。听事不麻，无事则立主人之北，南面。见先生，从人而入。

“不裘帛”者，不备服，且过燠则伤壮气也。“”，履头饰也。“无缌服”者，哀不能及疏远，不为虚饰也。“听事”，听事于丧家。“不麻”，不绖也。“主人”，丧主。立于其北，南面，以待事而不背宾之外至者也。“从人”，从求见者入，不敢抗宾主也。

右第二十一章。此章记童子之礼。当在第十七章之下。

侍食于先生、异爵者，后祭先饭。饭，扶晚反。

“先生”，师长。“异爵者”，士于大夫。凡食，主人延客先祭，侍食不敢当宾，故后祭先饭，若尝食然。

客祭，主人辞，曰：“不足祭也。”客飧，主人辞以疏。主人自致其酱，则客自彻之。一室之人非宾客，一人彻。壹食之人，一人彻。凡燕食，妇人不彻。“燕食”之“食”，祥吏反。

此谓敌体相食者也。相食非食礼，故祭必辞。“飧”，以饮浇饭，致饱也。“疏”，言食粗恶，不堪饱也。致，“置”也。“一室之人”，同食者也；非食礼，故少者一人彻耳。“壹”，聚也。“壹食之人”，将有事而聚食趋事也。“一人”，亦少者。妇人虽燕食不备礼。

食枣桃李，弗致于核。瓜祭上环，食中，弃所操。凡食果实者后君子、火孰者先君子。后，胡道反。先，悉荐反。

“致”，尽也；龁之彻核，鄙也。“瓜祭”，食瓜而祭也。“环”，断瓜中如环处。“所操”，蒂及脱花处，不尽食叶之。食致于操，亦鄙也。果实各自为美恶，后以明让，火孰者则尝食必先也。

右第二十二章。自此章以下皆杂记礼仪，与《曲礼》相出入。

有庆，非君赐不贺。

“有庆”，若成室、生子之类。君不赐，不敢受僚友之贺，避私好也。

有忧者。

下有阙文。

勤者有事则收之，走则拥之。

重出。

右第二十三章。

孔子食于季氏，不辞，不食肉而飧。

季氏不以“不足祭”为辞，故不食肉而飧。无礼，不足与为礼也。

右第二十四章。此章当在第二十二章“主人辞以疏”之下。

君赐车马，乘以拜赐；衣服，服以拜赐。“赐”字旧连“下为”句，今从陈氏。

章君惠也。

君未有命，弗敢即乘服也。

谓新受爵者，虽所得乘之车、得服之衣，犹必君命之而后乘服，不敢辄自尊也。

君赐，稽首，据掌致诸地。

“据掌”，谓君所赐可手持者，方稽首之时以掌据之也。凡稽首，两手张而下，今有所据，故合手致地而不张。

酒肉之赐，弗再拜。

“再拜”者，拜受于家，又拜于公所也。君子不以口腹为恩。

凡赐君子、与小人，不同日。

“君子”，命士以上。“小人”，嬖臣、有司之属。君子曰“赐”，小人曰“与”。

凡献于君，大夫使宰，士亲，皆再拜稽首送之。

“宰”，家宰。大夫于宰行，再拜送之。宰至公门，及士亲献。以授小臣时，又皆再拜稽首。

膳于君有荤、桃、茢，于大夫去茢，于士去荤，皆造于膳宰。荤，许云反。俗音呼昆反者，非。去，印矩反。

“膳”，献孰食也。“荤”，姜及五辛也。“桃”，用枝。“茢”，菼帚也。膳而致之，嫌有凶邪干食气。“去茢”，则亦去桃矣。“造”，谐也。既告而致之于膳宰，亵不敢劳君受，且俾膳宰调而尝之。

大夫不亲拜，为君之答己也。为，于伪反。

“拜”，拜献也。

大夫拜赐而退；士待诺而退，又拜，弗答拜。

大夫拜于公门，小臣入告而即退，不待诺也。“诺”者，小臣入告，出报君之已闻也。“又拜”，拜君之诺也。士所以待诺者，为君于士弗答拜也。君于大夫答拜，恐或召己，须面拜而烦君之答，故亟退。

大夫亲赐士，士拜受，又拜于其室。衣服弗服以拜。

“其室”，大夫之室也。大夫使人赐士，则拜受而已。“衣服弗服”者，别于君，不崇人之惠以失己也。

敌者不在，拜于其室。

“敌者”，爵相等者。“不在”，谓亲馈而己不在家拜受也，则往拜。

凡于尊者有献，而弗敢以闻。

“尊者”，谓臣于君，家臣于大夫。“弗敢以闻”，因有司致之。

士于大夫不承贺，下大夫于上大夫承贺。

“承”，受也。“不承”，谓不听其亲来也。大夫受爵，士则贱也。

亲在，行礼于人，称父。人或赐之，则称父拜之。

“行礼”，谓庆、吊、馈、问。称父之辞曰“某使某”也。

右第二十五章。

礼不盛，服不充，故大裘不裼，乘路车不式。

“充”，实也。礼盛则无待于文，服皆崇实；礼不盛，则资文饰以隆之。“大裘”，天子祭天之服。“不裼”，不加衮也。“路车”，天子乘玉路以祀天，金路以祀先王也。“不式”，不为敬容。二者皆盛礼，敬充于内，无假于外也。

右第二十六章。

父命呼，惟而不诺，手执业则投之，食在口则吐之，走而不趋。惟，以水反。

“惟”疾“诺”迟。“业”，所执事物也。“走”，流水行，不为容。

亲老，出不易方，复不过时。亲，色容不盛。复，芳服反。

“方”，所告之方。“时”，所期之时。“”，病也。

此孝子之疏节也。

“疏”，粗概也。孝子之道，精密无间，非此之所能尽也。总结上文。

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母没而杯圈不能饮焉，口泽之气存焉尔。

“泽”，染迹也。“圈”，与“棬”同，盘也。“不能”，凄恻生怀，自不容已。以此思孝，则无时无在无存无没而忍忘其亲，岂疏节之尽而可谓孝乎？

右第二十七章。

君入门，介拂。大夫中枨与之间。士介拂枨。

此言两君相朝之礼。“君”，来朝之君也。“门”，大门。“介”，上介，卿也。大夫承介，士末介。“拂”，衣撇及之也。“”，门两扉之中，树短木以止门者。“枨”，门旁附柱木。介之入门，雁行而进，君中枨之间，上介由君东近，承介当君后，末介益西近枨。主君迎宾西入，摈亦雁行。

宾入不中门，不履阈，公事自西，私事自东。

此言大夫聘于邻国而为宾也。“不中门”者，不当枨之中，东近阒，避君位也。“阈”，门限也。门启而限去，设限之处固在，两君相见则于阈次小立相让，大夫入门趋而过之，不敢伫立也。“公事”，聘享也。“自西”，以君命故，用宾礼也。“私事”，私觌也。“自东”，非君事，用臣礼也。

君与尸行接武，大夫继武，士中武，徐、趋皆用是。

此言庙中步趋之节也。“与”，及也。尸尊，故与君同也。“武”，足迹也。“接武”，两足相蹑，后迹接前迹之半也。“大夫”“士”，助祭者也。“继武”，各自成迹，相继而无间也。“中武”，两迹相去，中间容一武也。“徐”，步也。“皆用是”者，步趋有疾迟，而步法之疏数各如其度，所谓“君行一，臣行二”也。此谓诸侯庙中之礼。天子之庙，其诸侯继武、大夫中武与？

疾趋则欲发，而手足毋移。圈豚行，不举足，齐如流，席上亦然。欲，本“数”字之误，所角反。圈，窘远反。

此通言趋容也。“数发”，不停顿也。毋移者，手则肘不摇，足则平直不东西侈步也。“圈豚”，家畜小豕。家豚之行，膝以下动而髀不与俱动，小步密数，两足相继，有似齐举，如流水之波，中无间隙，鳞鳞相因而速，盖徐趋之状然也。“席上”，谓即席、离席时。

端行，颐霤如矢。弁行，剡剡起屦。执龟、玉，举前曳踵，蹜蹜如也。

“端”，玄端，燕居之服。“弁”，皮弁、爵弁，朝祭之服也。“行”，步也。燕居之步，颐如垂霤，不东西望，而步随之，直如矢矣。“剡剡”，锐貌。在朝、在庙，以局脊为敬，故举足向内，两踵外迤，不敢张足侈行也。“举前”，举趾也。“曳踵”，踵不起也。“蹜蹜”，促狭之貌。

右第二十八章。

凡行容惕惕，庙中齐齐，朝廷济济翔翔。惕，与章反。济，子礼反。

三者皆行时之身容也。“行”，谓行于道路。“惕惕”，自得貌。“齐齐”，整肃貌。“济济翔翔”，盛貌。无事尚和，宗庙主敬，朝廷以威仪为盛也。

君子之容舒迟，见所尊者齐遫，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坐如尸，燕居告温温。齐，侧皆反。

此通言容貌之宜也。“君子”，临下之称。“舒迟”，动止不遽也。“齐遫”，起敬而酬酢不懈也。“重”，践地不浮也。“止”，唇颊不动也。“声容静”者，虽言而头不倾、身不摇、目不瞬，颊不动、手不指也。“气容肃”者，息不浮喘，肃若寂也。“德”，正直也。“色”，面色。“庄”者，盛气内凝，充实而不苶也。“告”，有所教示也。“温温”，和浃貌。

凡祭，容貌颜色如见所祭者。

爱敬不舍，则只肃如有所承，温柔如有所亲矣。

丧容累累，色容颠颠，视容瞿瞿梅梅，言容茧茧。瞿，九遇反。

此节言居丧之容。“丧容”，身容也。“累累”，彷徨求索貌。“颠颠”，坠下而不伸之貌。“瞿瞿”，惊遽貌。“梅梅”，视而蹙额，如酸螫然。“茧茧”，气微而不相续之貌。

戎容暨暨，言容，色容厉肃，视容清明，立容辨，卑毋谄，头颈必中，山立，时行，盛气颠实扬休，玉色。

此节皆言临戎之容。“戎容”，身容也。“暨暨”，倥偬控扶之貌。“”，严断貌。“厉”，怒；“肃”，严也。“清明”，瞻视详审也。“辨”，审所立而不妄也。“卑毋谄”者，时或对所尊者，毅然不为曲敬也。“头颈必中”，不旁倾也。“山立”，立之坚也。“时行”，非行时不妄移足也。“颠”，顶也。“休”，大也。怒气上发达于颠顶，充实以发扬其盛大之气也。“玉色”，坚缜而不变貌。

右第二十九章。

凡自称：天子曰“予一人”；伯曰“天子之力”；臣诸侯之于天子曰“某土之守臣某”，其在边邑曰“某屏之臣某”，其于敌以下曰“寡人”；小国之君曰“孤”，摈者亦曰“孤”。守，舒救反。

“自称”，别于摈者之辞也。“一人”，犹言眇躬。“伯”，五官之长，分东西而治者。“力臣”，谓宣力于四方。“某土”，以国言。“边邑”，四夷之长，“某屏”，以方言。“敌”，谓邻国之君。“以下”，达于臣民也。小国之君，摈与自称同，词异于大国。摈者称寡君，小事大之礼也。

上大夫曰“下臣”，摈者曰“寡君之老”。下大夫自名，摈者曰“寡大夫”。世子自名，摈者曰“寡君之適”。公子曰“臣孽”。適，丁历反。孽，牙葛反，俗音五结反者，非。

此谓聘使之辞。下大夫不称臣，未受王命，卑也。“寡大夫”之称，于名义不顺，始于楚公子围僭倨之词，春秋之末或循用之，记者误仍之。“公子”，庶子。蘖，木旁侧生芽。

士曰“传遽之臣”，于大夫曰“外私”。传，直恋反。

“传”，驲也。“遽”，驲之急递者，谦言奔走将命，若驲卒也。此亦为介对主君之词。“于大夫”，于主国之大夫也。“私”，家臣也，士谦与其家臣等。

大夫私事使句，私人摈则称名，公士摈句，则曰“寡大夫”，“寡君之老”。大夫有所往，必与公士为宾也。使，疏吏反。宾，与“摈”通，必刃反。

“私事使”，大夫自遣人至邻国也。“摈”，介也。“私人摈”，大夫以私事行，不敢用公士为介。二者使与介词不及君，不敢以私黩君也。“有所往”，谓君命出使。“与”，犹“以”也。以公事行，则必以公士为介，词必称“寡君之老”，不敢专公事于己也。

右第三十章。此章所记与《曲礼》小异，盖摈与自称之别，当参观而互证之。

《礼记章句》卷十三终

礼记章句卷十四

明堂位

《明堂位》者，取篇首之辞以为篇目，盖鲁之后儒张鲁而为之侈大之辞，原本周公总己之事以记其礼乐之盛，其后班固《典引》、柳宗元《晋问》之类，皆迹此而为者也。顾不知鲁僭天子之为非礼，则欲张之而只以损之。后儒不察，益从而附会焉，加之周公负扆之说以厚诬圣人，则伤名义而启僭乱，尤为世道人心之大害。读者知节取焉以稽古仪文器物之制可尔，若侈其说以淫泆而入于乱，则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者也。抑考明堂之制，孟子曰“王者之堂”，犹言天子之宫也。其在《考工记》所志，既详庙门、闱门、路门之制，抑云“内有九室，九嫔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是内容燕寝，外列官署，即王宫之通称，审矣。天子之宫以大庙为礼法之正朝，故《觐礼》曰“天子负扆”，正与此记吻合。又云“诸侯肉袒于庙门之东，乃入门右，北面立，告听事。”是天子朝诸侯于大庙、户牖之间，其庙之堂坫即所谓明堂也。自吕不韦之说兴，沿流至汉，谓天子于国之南立一十二月颁政之宫，曰明堂；公玉带之徒又以邪说文之，而上圆下方九室十二庭纤妄之制出，不时规模琐屑，同于儿戏，迁徙避就，等于师巫，且令匠者无所施其结构，小道害正，莫有如此之甚者也。即以此篇考之，曰“天子负斧依，南向而立”，是位于向明，其不随四时而易面，既有明证，且其序次诸侯四夷之位，固非九筵而广三分去一之所能位置，抑云“大庙天子明堂”，则堂为庙堂，益为可信，而吕不韦、蔡邕之邪说，不待辨而知其诬矣。

昔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朝，直遥反。

“朝”，谓序其朝位也。“明堂”，大庙之堂，堂基去地高九尺，广九筵，深七筵，诞九尺，前为三阶，旁辟四门，古者天子必于大庙见诸侯，而路寝乃以听政。庙在库门之内，于路寝为左，庙堂南向，诸侯四面立焉。周公之功，始于胜殷，成于定礼。周礼定而上下定，海内治，天下平矣。礼莫大于朝诸侯，周公班位以绥辑九服，于功最大，故记者将张鲁得赐天子之礼乐而先述之，以明功德之所自起。

天子负斧依，南乡而立。依，于岂反。乡，许亮反。

“天子”，谓成王。“依”，屏风。“斧依”，画黼于屏风也。斧依设于户牖之间，当前檐之中。“南乡”，乡明也。诸侯升见则皆北面。此言周公制礼，正天子之位以临诸侯也。

三公，中阶之前，北面东上。诸侯之位，阼阶之东，西面北上。诸伯之国，西阶之西，东面北上。诸子之国，门东，北面东上。诸男之国，门西，北面东上。

“中阶”者，惟天子之庙有之。“门”，庙门。门东、门西，皆在门内。

九夷之国，东门之外，西面北上。八蛮之国，南门之外，北面东上。六戎之国，西门之外，东面南上。五狄之国，北门之外，南面东上。九采之国，应门之外，北面东上。四塞，世告至。塞，先代反。

“九”“八”“六”“五”，举其大概而言之也。庙设四门，四夷位在门外，拜立各于其位，有所命，乃召入也。位皆以右为上，狄南面而东上，尚左者，嫌与王同向，故东上，如北面之序也。“九采”，九州之收典职贡者，居应门之外，以序纠诸侯。“四塞”，九州之外，羁縻之国也。每世一见，不在述职之列，于大门外拜谒，因有司以告而已，不入朝位。

此周公明堂之位也。明堂者也，明诸侯之尊卑也。

结上文以明周公制礼之功，尊卑明而天下定矣。

昔殷纣乱天下，脯鬼侯以飨诸侯，是以周公相武王以伐纣。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七年，致政于成王。相，息亮反。治，直之反。朝，直遥反。

鬼，国名，《周本纪》作九。“飨”，遗也。“践位”，犹言行事。周公摄政在成王之元年，其明年遂居于东，则亦谅阴总己之常礼。旧谓践位为居负扆南向之位，盖鲁人张大之辞既已文害其意，而后儒因附会以成妄也。“致政”，谢事之称。承上文而言周公武功文德之盛，足以受成王之宠赐而非溢赏也。

成王以周公为有勋劳于天下，是以封周王于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车千乘；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乘，绳证反。

王功曰“勋”，定典礼以治天下是也。事功曰“劳”，相武王以伐纣是也。曲阜，今兖州属县。“方七百里”者，提封方五百里，为方里者二十五万，其外附庸之国二十四，为方里者二十四万。并附庸而数之，张大之辞也。“千乘”者，六十四井旁加一里而出兵车一乘，盖六万五千井之赋。方五百里而以其四分之一为车赋之实，四乘而供一乘之征，以中地制田二百亩而当百亩，又半用之为更番也。鲁公，鲁君也。鲁侯爵而称公，亦臣子之辞。

是以鲁君孟春乘大路，载弧，旂十有二旒，日月之章，祀帝于郊，配以后稷，天子之礼也。载，都代反。有，于救反。

此下皆所谓天子之礼乐。鲁君受王命而行，非辄僭也。“孟春”，周正建子之月。“大路”，殷之水路。“载”，施之旗上也。“弧”，以竹为之，状类弓，两端施金锥以张旗幅令开舒者。“”，画布为弧衣。日月为常，交龙为旗，旗而有日月之章，礼之不纯乎天子也。

季夏六日，以禘礼祀周公于大庙。牲用白牡，尊用牺、象、山罍，郁尊用黄目，灌用玉瓒大圭，荐用玉豆、雕篹；爵用玉仍雕，加以璧散、璧角；俎用梡、嶡；升歌《清庙》，下管《象》；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皮弁素积，裼而舞《大夏》。《昧》，东夷之乐也。《任》，南蛮之乐也。纳夷蛮之乐于大庙，言广鲁于天下也。“大庙”之“大”，他盖反。牺，素禾反。篹，损管反。瓒，才旱反。梡，苦管反。嶡，居卫反。任，如林反。

言“季夏”而又言“六月”者，夏正建未之月也。所以禘于建未之月者，春祠非禘时，因礿而禘。禘以建午而缓一月者，避天子之禘时也。“禘”者，禘其所自出之帝以祖配之，伯禽为鲁始封之祖而上禘周公，亦如周之禘喾也。“白牡”，殷牲，以避周也。“牺尊”，以翠羽饰尊，画为凤羽娑娑然，祠礿朝践盛醴齐之尊。“象尊”，以象骨饰尊，馈食献尸之尊。“山罍”，刻山于罍，罍亦尊也。口侈者为“尊”，颈细口敛者为“晷”。“山罍”，追享朝享再献之尊也。“黄目”，黄彝刻画为目形，尝烝之祼尊也。“灌”，用郁鬯为始献也。“瓒”，于圭端为盘以盛郁。瓒圭长尺有二寸，而用大圭，亦礼之不纯者也。“篡”，“笾”也，形似筥。，夏后氏之爵。玉爵，所以酳也。“仍”，循也。“仍雕”者，循爵口而雕之也。“加”，酳后加献。“璧散、璧角”，皆以璧饰口，“梡”，俎下有四足。“嶥”，四足中间横木为距。“升歌”，堂上之歌。“下”，堂下也。“管”，笙奏。《象》，《周颂》之篇，歌而笙播之也。“积”，裳之襞积。“素积”，素裳。“裼”，素锦衣裼裘也。冕及皮弁素积，皆舞者之服。《大夏》，禹乐。《昧》，《周礼》作《》，持矛舞。《任》，持羽舞。西方乐曰《株离》，北方曰《禁》。王者兼用四夷之乐以示无外，鲁独用东南者，降于天子，以周公化行于南而建国于东也。“广鲁于天下”，谓著其威德之加于远方也。鲁用天子之礼乐，本为非礼以诬周公，然而降杀庞杂，参用杞、宋，则天理之不可违而人心之固有其不安者，亦见矣。

君卷冕立于阼，夫人副袆立于房中；君肉袒迎牲于门，夫人荐豆、笾；卿大夫赞君，命妇赞夫人；各扬其职。百官废职服大刑，而天下大服。卷，与“衮”同，古本反。副，敷救反，俗音方遇反者，误。

“卷冕”，冕九旒，衣九章。“副”，首饰；郑氏以为若今步摇；刘熙曰：“兼用众物成其饰，汉制八雀、九华、十二也。”“袆”，袆衣。“副袆”，王后之上服也。“房”，东房。“立”者，尸初入时。“门”，庙门。“赞”，助也。“命妇”，内则世妇，外则大夫之妻。“扬”，举也。“天下大服”者，无异议也。言以诸侯用天子之礼，行禘祭之大典，内外交襄成事而不惭，天下闻之而无异议，惟周公之勋劳足以堪之也。

是故夏礿、秋尝、冬烝，春社、秋省而遂大蜡，天子之祭也。省，本“狝”字之误，息浅反。

不言春祠，诸侯之祭缺其一也。不祭则荐。春蒐遂以祭社，秋狝遂以祭方，言“春社、秋狝”者，互文。大蜡行于季冬，鲁于秋方之后遂举行之，亦避天子也。

大庙，天子明堂。库门，天子皋门。雉门，天子应门。振木铎于朝，天子之政也。大，他盖反。朝，直遥反。

“明堂”，天子大庙之堂，今鲁大庙之崇广如之。天子五门，外为皋门，次库门，次雉门，次应门，次路门。诸侯惟库、雉、路三门，崇广亦降于天子。鲁虽三门，而库门之制如皋门，雉门之制如应门。天子雉门外设两观，为象魏悬法于上，而遒人振木铎以徇众，象魏之下为外朝。鲁设两观，徇木铎，皆拟天子矣。“政”，谓布政之所。

山节、藻棁、复庙、重檐、刮楹、达乡、反坫出尊、崇坫康圭、疏屏，天子之庙饰也。复，芳服反。乡，许亮反。康，苦浪反。

“复庙”，谓下柱平檐如井阑，上复施柱起脊檐也。“重檐”，四周檐下更立廓屋、起卑檐，以蔽飘雨也。“刮楹”，斫檐柱令方也。当门为“乡”。“大庙”，宫启四门，四达于庙，上文所谓“四夷位在门外，皆乡庙而立”也。“出尊”，出而覆尊也。诸侯之反坫，但置反爵，而尊在两楹之间，天子则尊于序，反坫广长出而檐覆尊也。“崇坫”，于坫之上又甃为台。“康”，亢也，安置也。诸侯受玉则藏之，天子则为重坫以奠之，人君相见必于庙中，故尊圭之坫皆庙制。“屏”，树门外；“疏”者，雕刻玲珑，后世所谓“罘罳”也。此上言鲁用天子之礼一如周制，下乃备言四代之文也。

鸾车，有虞氏之路也。车，夏后氏之路也。大路，殷路也。乘路，周路也。

“鸾车”，无锡，但有和鸾也。“车”，金路也，无锡有。“”，娄颔之。“大路”，木路。“乘路”，玉路。鲁以木路郊，以玉路祀宗庙，余未详所用。

有虞氏之旗，夏后氏之绥，殷之大白，周之大赤。绥，与“”通，如谁反。

“旗”，交龙旗也。“绥”，大麾，注旄牛尾于竿首，其斿则黑。“大白”“大赤”，俱有绥，以色辨尔。旂以宾，绥以田，大白以戎，大赤以朝。

夏后氏骆马黑鬣，殷人白马黑首，周人黄马蕃鬣。

白黑相间谓之“骆”。“黄马”，骝马。“蕃”，赤也。马须间色成文章，白黑赤黄，相生之色。皆谓驾大路之马也。

夏后氏牲尚黑，殷白牡，周骍刚。

“刚”，本作“”，牛脊也。脊骍而已，不求纯骍，避天子也。“白牡”，周公牲。“骍刚”，鲁公牲。“黑”，未详所用。

泰，有虞氏之尊也。山罍，夏后氏之尊也。著，殷尊也。牺、象，周尊也。著，直略反。牺，苏禾反。

“泰”，所谓瓦大也。“著”，尊著地无足者。

爵，夏后氏以，殷以斝，周以爵。

“”之为浅也，所容浅也。“斝”之为言稼也，刻禾稼于斝也。“爵”，象黄爵形。

灌尊，夏后氏以鸡夷，殷以斝，周以黄目。其勺，夏后氏以龙勺，殷以疏勺，周以蒲勺。

“夷”与“彝”通，尊而谓之“彝”者，重郁鬯，言法则之器也。“鸡彝”，刻鸡形彝上。周用之为祠礿之灌尊。“斝”，斝彝，刻稼文，周用之，与黄目彝为尝烝之灌尊。旧说用木为之，今按《宣和博古图》，商、周彝皆铜器也。“勺”，所以挹酒于尊而注之爵者。“龙勺”，刻其柄为龙。“疏勺”，则更镂柄空令疏通。“蒲勺”，柄尾微开，如蒲草本合而末开。鸡彝用龙勺，斝用疏勺，黄目用蒲勺。

土鼓蒉桴、苇籥，伊耆氏之乐也。蒉，与“塊”同，苦怪反。桴，缚牟反。

“土鼓”，烧土为瓦鼓，腔以皮鞔而绞之。“蒉桴”，丸泥，掷鼓令鸣；今武陵人莳稻时犹传其制。“苇”，荻属，以为籥，如笛，三孔，易以成音；《周礼》所谓“豳籥”也。伊耆氏，帝尧之号。此乐用之以大蜡。

拊搏、玉磬、揩、击、大琴、大瑟、中琴、小瑟，四代之乐器也。揩，古黠反。

“拊搏”，以韦为之，如小鼓，充之以穅，筑地作声。“揩”，与“戛”同，敔也。“击”，捣柷也。“大琴、大瑟”，未闻。世传古瑟五十弦，帝以其太悲，分之为二十五弦，其此类与？

鲁公之庙，文世室也。武公之庙，武世室也。

“世室”，百世不迁之庙也。周立文、武二世室。伯禽本鲁始封之君，宜为鲁祖，以祖周公，故别为世室。武公、伯禽元孙，名敖，以鞌之战立其宫，与鲁公俱不祧，配周二世室。抑武宫之立在成公六年，则鲁之僭礼非尽出成王之过赐明矣。新都杨慎谓鲁用天子之礼，惠公请之而僖公以后始僭用之，其说亦通。

米廪，有虞氏之庠也。序，夏后氏之序也。瞽宗，殷学也。宫，周学也。

“米廪”，《春秋》谓之“御廪”，以藏粢盛，其堂因为教学之所。“序”，射宫。“瞽宗”，为庙以祀乐祖而国子于焉学乐者也。“宫”，鲁之泽官，因泮水而为之，以合乐飨射而选士。谓之“学”者，兼合国人饮射而布政教也。

崇鼎、贯鼎、大璜、封父龟，天子之器也。越棘、大弓，天子之戎器也。父，方矩反。

崇，国名，在今陕西之鄠县。文王灭崇，俘其宝鼎，后以赐鲁。贯，亦国名。《春秋》“盟于贯”，其故墟也。杜预云“在梁国蒙县西北”，今蒙城县也。“璜”，半璧。“大璜”，夏后氏之遗宝。封父，亦国名。“棘”，戟也。“大弓”，《春秋传》所谓“封父之繁弱”也。六者皆鲁世守之宗器。

夏后氏之鼓足，殷楹鼓，周县鼓。县，胡涓反。

“足”，谓鼓腔一面施四足，植立也。“楹鼓”，以木贯鼓腔，植之如柱然。“县鼓”，腔上为环，系而县之于筍簴。

垂之和钟，叔之离磬，女娲之笙簧。娲，古蛙反。

垂，舜之共工。叔，名无句，始作磬者。女娲，风姓。“和钟”，和合十六枚而为一。“离”，特也，特县，不与编磬为耦也。三者皆用古人之制为之，非必古器也。

夏后氏之龙簨簴，殷之崇牙，周之璧翣。“壁翣”，当作“树羽”，因下文更有“殷之崇牙”相仍而误。

县钟磬之架，横者曰“簨”，字或作“筍”，植者曰“簴”。“龙”，刻为龙形也。“崇牙”，于簨上设大板，刻为龃龉，以击钟磬之纮。“树羽”，重五采羽葆于簨端，如流苏然。

有虞氏之两敦，夏后氏之四琏，殷之六瑚，周之八簋。敦，都隊反。

皆盛粢盛之器也。“敦”有盖，“簋”方，“琏”“瑚”，未详。皆刻木为之，饰之以玉。“两敦”者，黍、稷各一，四琏倍之，六瑚加稻、梁各一，八簋又加白黍、黄粱。鲁人杂用之于宾祭，如其器即如其数，特所施用之殊未详耳。

俎，有虞氏以梡，夏后氏以嶡，殷以椇，周以房俎。椇，俱两反。

“椇”，俎下足曲挠为圆形。“房”，足下复加小平板，周围承跗也。

夏后氏以楬豆，殷玉豆，周献豆。楬，苦瞎反。献，苏禾反。

“楬”，不饰也。“玉豆”，以玉嵌之。“献豆”，翡翠饰，若牺尊然。

有虞氏服韨，夏后氏山，殷火，周龙章。韨，本“黻”字之误。

有虞氏备十二章，而以黻为尚；夏尚山；殷尚火；周九章，登龙于八章之上。此皆谓衮冕服。

有虞氏祭首，夏后氏祭心，殷祭肝，周祭肺。

“祭”者，豆间之祭，祭始制饮食者也。三代各祭其气之所胜。若此类，鲁亦传其制而已，非必兼用之也。

夏后氏尚明水，殷尚醴，周尚酒。

若冠礼则尚醴，昏礼则尚酒是已。盖酌三代而杂用之。

有虞氏官五十，夏后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

各言其官署也。鲁兼用者，或用其名号耳，非备官六百五十之谓。

有虞氏之绥，夏后氏之绸练，殷之崇牙，周之璧翣。绥，如谁反。

谓丧车所建旌旗之饰也。详见《檀弓》。“璧”，当作壁，墙也；所谓“周人墙置翣”也。

凡四代之服、器、官，鲁兼用之。

总结上文。

是故鲁，王礼也，天下传之久矣，君臣未尝相弑也，礼乐、刑法、政俗未尝相变也，天下以为有道之国，是故天下资礼乐焉。

诸侯皆遵一王之制，惟王者则损益先代而创制，故曰“王礼”。“变”，如杞用夷礼之类。“资”，借徵也。此篇所记，先儒皆讥其失实，盖其流于矜夸者，诚有之矣。然观齐仲孙、晋韩起之所推奖，则“天下资礼乐”之非诞。及后项羽之亡，鲁受围而弦诵不辍，则风流余韵皆载周公之德，亦不诬矣。子曰：“为国以礼。”礼者，固非徒仪文器服之谓，而仪文器服之仅存，犹足以维人心而端风俗，其又可忽乎哉！

右第一章。

《礼记章句》卷十四终

礼记章句（下）

礼记章句卷十五

丧服小记

“小”，之为言详也。礼不遗于小，小者必察，而哀乐之文乃以成章，故曾子曰“慎终追远”，谨于小而后为慎之至也。《仪礼》有《丧服》一篇，此篇乃引申其义类而详辨之。凡三十二章。

斩衰，括发以麻，为母括发以麻，免而以布。衰，仓回反。篇内并同。为，于伪反。免，亡运反，篇内并同。

“括发”者，去笄而露髻，以麻自项前交于额，却上绕髻也。小敛则括发。父在为母，虽齐衰期，而括发同于父丧，但于父则括发至于成服，乃着丧冠，为母则尸出堂又哭而易以免也。

齐衰，恶笄以终丧。齐，即夷反，篇内并同。

“恶”，粗也；以榛木为笄，无雕治也。此谓妇人为父母及舅姑也。妇人质，有除无变。

男子冠而妇人笄，男子免而妇人髽。其义：为男子则免，为妇人则髽。

“冠”“笄”，以饰吉；“免”“髽”，以饰凶；其义同也。“为”，犹成也。童子未冠则不免，女子未笄则不髽，不备饰也。

苴杖，竹也。削杖，桐也。

“苴”，粗恶之意。“苴杖”，斩衰之杖。“削杖”，齐衰之杖。竹不假削，桐则必削之，丧以质为重也。“桐”，白桐，今谓之水桐。

祖父卒而后为祖母后者三年。卒，子律反。为，于伪反。

“为祖母后者”，谓长子卒而冢孙承为丧主也。其礼视父在为母齐衰期，父没乃伸三年。

为父母、长子稽颡也。大夫吊之，虽缌必稽颡。为，于伪反。长，丁丈反。下同。

哀之至者礼必尽，故先稽颡而后拜。“大夫吊之”，谓吊士也，以己故来吊，重尊者之惠，虽疏必自为主，故礼视丧主。大夫于大夫，则亦非父母、长子不稽颡也。言大夫则君吊可知。

妇人为夫与长子稽颡，其余则否。

“妇人”，已嫁之称。“其余”，谓父母、舅姑。

右第一章。

男主必使同姓，妇主必使异姓。

谓丧无主而为之主也。言“使”者，男则异姓者有服而同姓者无服；妇则同姓者有服而异姓者无服；有服者必不自为主，而令当主者主之也。妇之异姓，谓夫家之族属。

为父后者，为出母无服。“为出”之“为”，于伪反。

“为父后者”，適长子也。非为父后者，齐衰期，不杖不禫。

右第二章。

亲亲以三为五，以五为九，上杀、下杀、旁杀而亲毕矣。杀，所戒反。

“亲亲”，谓合族制服之道。“三”者，祖一也，父二也，己身之等为兄弟，三也。“为五”者，由祖而有从父之属，由兄弟而有从子之属也。“五”者，曾祖四也，高祖五也。“为九”者，由曾祖而有从祖之属，由高祖而有族曾祖之属，正服五，旁服四也。自己而下为子为孙，皆己所自出，不待亲而固亲，且子孙更无旁属，统于一身，是以不与数焉。杀者，减渐轻也。“上杀”，由父而上至于高祖，递降也。“下杀”，由从子而下至于从孙，递降也。“旁杀”，一从、再从、三从为族，递降也。此小宗之法，五世而迁，过此则为族人，大宗收之，非己所得亲，故曰“毕矣”。

礼，不王不禘。此句旧在下章“女君之子报”之下，今从石梁王氏说，定之于此。

德不至，气不盛，则诚不及。诚所不及，礼所不行也。自此节以下皆言宗子、庶子丧祭之别，而推本于禘，以见尊祖合宗之所自始。

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庙。

“祖”，始王者也。祖所自出者，四代王者皆自侯国而兴，其先皆帝王之支庶，故推本古帝以为始出，而禘以飨之。“四庙”，二昭二穆，与祖为五，殷制也。周则自祖而外立六庙，所自出者无庙，禘则因祖庙而祭之。

庶子王亦如之。

“庶子王”，谓兄终弟及者。“亦如之”，谓亦为一世，如父子与四庙之数。

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五世而迁之宗，其继高祖者也。

“别子者”，世子之母弟也，世子无母弟，则庶弟之长者亦为“别子”。天子统天位之尊，世子承国储之重，族人不得而宗之，于是立其母弟之长者为一宗之祖，若周公之于周是已。其適长子又承诸侯之封为诸侯之祖，其庶子之次长者则继别子，而以世相嗣为宗子，以统一姓之族属，虽天子亦受统焉，于其家则天子讲家人之序。《诗》所谓“在宗载考”也。此所谓大宗也。“继祢”者，谓虽为大宗，而又统其五世之属籍以为一宗，及虽非大宗而冢子自承其祢，因以分支之始统五世之族属而为一宗，至于五世之外，则各以其继祢后者别为一宗，故五世而宗分，不与先为宗者相为宗矣。此“小宗”也。记者因禘而推周代之家法，上溯远祖，下连百世之义。若诸侯非天子之同姓，则各立一大宗，以自纪其家世。至于同姓之诸侯、大夫，则皆附天子、诸侯之大宗而不得为祖，故滕谓鲁为宗国，以周公为周之大宗之祖也。若鲁三家以桓公为祖，叔肸、仲婴齐之后以僖公为祖，庙乱于上，宗乱于下，皆僭天子而非礼矣。盖惟禘其远祖者则立大宗，禘不迁而宗不易，既立大宗而又立小宗，抑如有百世不祧之祖而又有五世则迁之庙，庙迁于上，小宗易于下，尊祖敬宗而等杀立焉，其义本一。先儒不察，乃以诸侯之适子弟及去国之公子仕于他邦者皆谓之大宗，则亦未达先王尊亲之大义矣。

是故祖迁于上，宗易于下。尊祖故敬宗，敬宗所以尊祖祢也。

“祖迁”，谓四庙之祖。“宗易”者，小宗也。“尊祖敬宗”，兼禘祖、大祖、大小宗而言，以其承祖而统族，则必敬宗，敬其宗子者，以著其德厚流光之盛，故所以“尊祖”。兼言“祢”者，祢庙立则适长子异于众子而预为五世之宗主也。

庶子不祭祖者，明其宗也。

自宗子而外，皆谓之“庶子”。此言庶子与小宗之宗子为从兄弟，虽于其祢为冢子，仕至适士以上，得立祖庙而不敢立，但立祢庙以祭祢，于祖则供其牲物而宗子为之祭也。其得祭祢者，于祖则为庶孙，于祢则为冢子，又将继祢而为宗也。“明”，著也。“其宗”，谓继祖之宗。

庶子不为长子斩，不继祖与祢故也。为，于伪反。长，丁丈反。

父为长子斩者，父承宗后而以传之长子也。其父为庶子，则虽长子，但为己后，而非祖祢之嗣，亦与众子等服齐衰期也。兼言“祖”者，或父之父死，直承祖后也。若母，则长子承夫后，不降三年。

庶子不祭殇与无后者，殇与无后者从祖祔食。

“无后”，谓庶兄弟死而无子，以庶贱故不为立后也。于祢而为庶子者不祭己之殇子，于祖而为庶者不祭无后之兄弟，以“殇与无后者”不立庙，必从祖祔食。今祖之庶无祖庙，祢之庶无祢庙，无从祔祭，则供其牲物而宗子为祭之。

庶子不祭祢者，明其宗也。

此谓继祢之宗子之庶兄弟也，虽贵不得立祢庙，供其牲物而冢子为之祭也。“其宗”，谓继祢之宗。

右第三章。此章记周之宗法，虽详言祭礼，而丧服之隆替亦用可推矣。

亲亲、尊尊、长长、男女之有别，人道之大者也。长，丁丈反。

“人道”，人所以别于禽兽之道也。四者惟人能喻而修之，故生而叙之为伦，没而为之制服，重、轻、降、杀，各有差等，所以立人道之大也。此一章之大指，下七节皆以推明其义。

从服者，所从亡则已。属从者，所从虽没也服。

“从服”者，恩义不涉，卑为尊屈，从尊而服也。“属从”者，虽从尊者而服，而恩义与己固相连属也。亡，亦没也。“已”，止也。“所从亡则已”有四：妾于女君之党，子于母之君母，妾子于君母之党，臣于君之党。虽没犹服有三：子于母之党，妾于夫之党，夫于妻之党。

妾从女君而出，则不为女君之子服。为，于伪反。

“妾”，诸侯之媵侄娣也，妻出则俱出。众子为出母服期，母报之，妾在国则从女君而服。今女君虽服而妾不从服，出母以恩服，妾以义服，出则义绝也。

世子不降妻之父母。其为妻也，与大夫之適子同。为，于伪反。適，都历史。

期以下，天子绝，诸侯降，世子不敢以君道自居，故不降妻之父母。大夫之適子为妻不杖期，父在己不敢为主也。虽世子而与大夫之適子同，父在斯为子，无贵贱一也。

父为士，子为天子、诸侯，则祭以天子、诸侯；其尸服以士服。

“以”，用也。“祭”者，养道，子所得自尽也。尸服不逾其生，不敢以己爵加于父也，如舜之于瞽瞍是已。子不敢以己爵加于父，乃以尊其亲于无可加，故孟子曰：“为天子父，尊之至也。”若后世人臣封赠之典，子爵之得加于父者，君命在故也；天子受命于天，非人子之得加于父也。知此则欧阳修濮议之邪说可得而息矣。

父为天子、诸侯，子为士，祭以士；其尸服以士服。

“尸服士服”者，天子、诸侯之服不可入于士之庙也。天子、诸侯自失位而后子为士，故以道绌之而无疑，若三恪之封，后王以礼尊之，修其事守，则尸仍服天子之服。此言天子者，如夏大康之类也。按天子、诸侯子为士则尸士服，父为大夫、子为士，则尸仍可服大夫之服，其义异者，大夫、士尊卑不相远，且仕无恒达，大夫不世官也。

妇当丧而出，则除之。

“当丧”，当舅姑之丧也，恩义已绝，可以除矣。

为父母丧，未练而出则三年，既练而出则已；未练而反则期，既练而反则遂之。为，于伪反。期，居之反。

“三年”，以受服终也。“既练”，则期服已除，不可更制服也。“反”，既出而复归也。“遂”，终服也。既练则已逾除期之期，不可以苟除也。愚按：既练而遂，情理终有未安，虽义在可反，不知待终丧而后反，斯为守正而无疑与！

右第四章。

再期之丧，三年也。期之丧，二年也。九月、七月之丧，三时也。五月之丧，二时也。三月之丧，一时也。故期而祭，礼也；期而除丧，道也；祭不为除丧也。期，居之反。为，于伪反。

“年”“时”，以所历节序言之。“再期”，二十五月而祥。“期”，十三月而除；为母十三月而禫。“七月”，殇服也。“祭”，练祭。“除”，除首绖也。“礼”者，人子孝养之理。“道”者，天时变迁消息之道，不以己之除丧故而祭，故必先祭而后除。祭可于期、再期之内，除必于期、再期之外，服有余哀而祭必及时也。

三年而后葬者必再祭。其祭之间不同时，而除丧。

“三年而后葬”，有非常之故也。丧在殡，练祥之祭不行，奠而已矣。葬而虞，虞之后月乃练，又后月乃祥，又后月乃除，不忍遽也。“时”者，更三月之辞。

大功者，主人之丧，有三年者，则必为之再祭。朋友，虞、祔而已。为，于伪反。

“大功”，从兄弟也。“主”，为丧主也。“有三年”者，谓没者之妻及幼子不能为主者也。“再祭”，练祥也，服已除而为主练祥，终三年者之礼也。若期服者为主，则除服而犹为主祥也。惟无三年者，则所谓无后者祔食，不特祭矣。无同姓而朋友主之，则虞、祔而止，恩义轻，不可过也。然惟朋友虞祔而已，则小功、缌亦必为再祭，举大功以概之耳。

右第五章。

士妾有子而为之缌，无子则已。

大夫之妾有贵有贱，贵则缌，贱则否。士妾无贵贱之殊，但有子则以贵妾之服服之。

右第六章。

生不及祖父母、诸父、昆弟，而父税丧，己则否。税，吐外反，下同。

“及”，及见也。“昆弟”，从昆弟也。“税”者，丧期已过，始闻丧而追服也。父以故适他国，生己于外，不及与祖父母、诸父、昆弟相见，则不从父而税，情义所不及，不虚饰也。

为君之父、母、妻、长子，君已除丧而后闻丧，则不税。为，于伪反。长，丁丈反。

“君之父”者，父病废而子承祖立也。臣之恩轻，从君而服，君除丧，无所从，此谓大夫见羁执，锢于他国者。

降而在缌、小功者，则税之。

缌、小功不税，惟降者则税，谓殇服也。中殇降二等，则降而缌者本服大功。

近臣，君服斯服矣。其余从而服，不从而税。

“近臣”，阍寺之属。“君服斯服”者，谓君税而己亦税也。“其余”，卿大夫之从君于外者。

君以时闻丧，则从君而服，君不以时闻丧而税，则己不税，税主恩故也。此谓君出奔者。

君虽未知丧，臣服已。

谓君出在外而臣留国中者，与社稷之守，则自尽臣礼而已。“已”，决辞，谓不待君也。

右第七章。

虞杖不入于室，祔杖不升于堂。

“杖”，以著哀，去杖以昭敬。既葬则哀渐杀而敬必伸矣。“室”，殡宫寝室。“堂”，庙堂。

绖杀五分而去一，杖大如绖。杀，所界反。去，邱矩反。此节旧在“不为君母之党服”之下，今定之于此。

“杀”，差等也。斩衰之首绖大搹。大搹者，取中人大指食指一握之围九寸为率也，五分而去一，以为要绖，齐衰之首绖视之；又五分去一，以为要绖，大功之首绖视之。递降以至缌之要绖，仅二寸九分四厘九毫一丝二忽。绖以大为重服者，大者粗，小者差精也。“杖大如绖”者，斩齐之杖，各如其要绖。

除丧者，先重者。易服者，易轻者。

“除丧”，谓三年之丧既练而除绖也；男子除乎首，妇人除乎要，男子重首，妇人重要也。“易服”，谓先遭重丧，麻已变葛，复遭重，更易用麻，男子易要，妇人易首。重者，从重丧之变；轻者，易轻丧之麻。

右第八章。

为君母后者，君母卒，则不为君母之党服。为，于伪反。长，丁丈反。

“君母”，適母也。“为君母后”，谓君母无子，而己以庶长为后也。君母卒则不服其党，所谓“所从亡则已”也。母道主恩，恩不及则止。

妾为君之长子，与女君同。

母服长子齐衰三年，君母服之，妾从之，尊正统也。適未有子而庶长子将为后，父母服之齐衰期，妾亦从之。

右第九章。

无事不辟庙门，哭皆于其次。辟，毗亦反。

“事”，谓朝夕哭奠及宾来吊也。“庙门”，殡宫之门；谓之“庙”者，使死者主有此宫也，既殡而门阖有事乃启，尚幽谧也。“哭”，谓哀至非时之哭。“次”，庐次。不辟门为位，礼不敢黩也。

复与书铭，自天子达于士，其辞一也。男子称名，妇人书姓与伯仲，如不知姓，则书氏。复，芳服反。

旧说谓此殷礼，是也。殷尚质，死而名之。“姓”，所得姓，若姬、姜之类。“伯仲”，若伯姬、季姜也。“氏”，后世分族而赐之氏，若鲁“仲孙”“叔孙”之类。殷人六世而婚姻通，或有忘其本姓者。

右第十章。

斩衰之葛与齐衰之麻同，齐衰之葛与大功之麻同。麻葛，皆兼服之。

皆谓绖带也。“葛”者，卒哭后所受服。“同”者，大小正等也。斩衰受服之葛，齐衰初丧之麻，绖皆七寸五分寸之一，带皆五寸二十五分寸之十九。齐衰受服之葛，大功初丧之麻，绖皆五寸二十五分寸之十九，带皆四寸百二十五分寸之七十六。“兼服”者，谓两丧相仍，重者已受，轻者始遭，则绖受重服之葛，带用轻服之麻，以其情制相等，故不偏废也。此皆主男子而言，妇人不葛带。

报葬者报虞，三月而后卒哭。报，芳遇反。卒，子律反。

“报”，急疾也；谓时有变，故不及期而葬也。虞以安神，葬而旋虞，卒哭之祭必待三月，哀必及时而始杀也。诸侯五月而后卒哭，天子七月。

父母之丧偕，先葬者不虞、祔，待后事。其葬服斩衰。

父母同月而没，则先葬母而不虞祔，待父之葬虞祔而后及母。义详《曾子问》。其莅母葬，服父之服，丧从重也。

右第十一章。

大夫降其庶子，其孙不降其父。

士为庶子期而大夫为之大功，尊其统也。庶子之子虽祖在，为父斩衰而不降，尊所宗也。

大夫不主士之丧。

士丧无主，大夫不为之主。大夫为宗后，不得替其宗也，则令以次亲而为士者主之。

为慈母之父母无服。为，于伪反。

“慈母”，谓妾子失母，父命他妾之无子者子之。《仪礼》曰：“慈母如母。”如母者，如其身而已矣，其父母固非己所自出，恩不得及也。

夫为人后者，其妻为舅姑大功。“为舅”之“为”，于伪反。

“舅姑”，谓夫所生父母。夫降而期，妇降而大功，然不论与所后者族属之远近，悉大功也。

士祔于大夫则易牲。

“祔”，祔于祖也。士得祔于大夫者，祖之兄弟行无为士者，则亦祔于祖也。祔之祭虽主于新祔者，而不敢以卑者之牲入尊者庙，故用少牢。

右第十二章。

继父不同居也者，必尝同居，皆无主后。同财而祭其祖祢为同居，有主后者为异居。

此释《仪礼》“继父同居期，不同居齐衰三月”之义也。必尝同居而后谓之不同居，初不同居则不得谓之不同居，无服矣。“无主后”，谓子之父死，幼而不任为主，又无大功之亲可代之为主，其继父亦无大功之亲可依为后者也。“同财而祭其祖祢”者，就子同居，为之经营，立庙制器，使子得修其祀事也。逮其后子长而可自为主，继父抑生子而有后，则为异居矣。按继父之名，本为同居而设，古之人以祭为重，是故大录其恩而为之制服，亦“三月无君而不祭则吊”之义；故不同居之服与旧君等，斯以为仁孝之推恩也。自非然者，母所嫁之后夫亦途之人而已，岂忍以父之名加哉！

哭朋友者，于门外之右，南面。

“门”，寝门。“南面”，受吊不西面也。朋友之义虽笃，不哭于庙，重别其宗也。此二节皆记古人重宗庙之意。

右第十三章。

祔葬者不筮宅。

“宅”，茔域也。《士丧礼》“筮宅”者，为无赐墓者言也。有赐墓者，则从其昭穆而祔，不更筮矣。

士、大夫不得祔于诸侯，祔于诸祖父之为士、大夫者，其妻祔于诸祖姑。

“祔”，祔葬也。祔皆于其祖之下，昭恒为昭，穆恒为穆。公孙而为士、大夫，则就其从祖之域，《周礼·冢人》所谓“诸侯居左右以前，卿大夫士居后也”。妇人祔于祖姑，亦自为昭穆，公孙之妻亦祔从祖姑，而不敢祔于祖姑之域。祖姑，夫人居前，卿、大夫、士之妻居后也。

妾祔于妾祖姑。亡则中一以上而祔。祔必以其昭穆。

“中”，间也。“一”，一世也。诸妾各自为域，不与適乱，亦自为昭穆而祔焉。“亡”，谓无妾祖姑也。间一世而上祔于妾高祖姑，虽有妾曾祖姑，不得祔也。若其昭穆之中从未有妾可祔，虽有妾曾祖姑、妾姑，俱不得祔，而即之为始，以待后来，昭穆必不可乱也。妾皆为有子者而言。

诸侯不得祔于天子。天子、诸侯、大夫可以祔于士。

天子之子孙为诸侯、大夫者，墓地在天子兆域之外，不得祔也。士之子孙，虽骤贵而祔于祖之域可也。言“可”者，古未有天子祔士之事，以大夫祔士推之，无不可也。

右第十四章。

为母之君母，母卒则不服。为，于伪反。卒，子律反。

所谓“所从亡则已”也。

宗子，母在为妻禫。为，于伪反。

齐衰期之禫者，十三月而禫，十五月而除。非宗子，则母在不为妻禫。宗子之妻，承统而尊，故不以母在厌降。

为慈母后者，为庶母可也，为祖庶母可也。

谓庶母及祖庶母皆可为慈母也。“后”者，谓服齐衰期而以子道为之丧主也。妇人不与男子为昭穆，故可以祖庶母为慈母，然必祖命之。

为父、母、妻、长子禫。为，于伪反。长，丁丈反。

斩衰、齐衰虽异，其禫月同也。为君斩衰，则二十五月而除，于斯见矣。

慈母与妾母，不世祭也。

“妾母”，庶子所生母也。子则祭，孙则止矣。

丈夫冠而不为殇。妇人笄而不为殇。冠，古乱反。

“不为殇”者，丧如其服，祭则所谓“无后者”也。

为殇后者，以其服服之。

此谓诸侯世子及大宗之子以殇死，更无庶弟，求于从兄弟之列以为父后而不得，乃立其从子，以嗣殇者之父，而孙不可承祖以乱昭穆，则仍使承殇后；然虽为之后，以定世次，仍以其殇服服之而不为之斩，以殇无父道也。

右第十五章。

久而不葬者，惟主丧者不除，其余以麻终月数者，除丧则已。

“久而不葬”，谓有故不得葬，逾服外也。“不除”，不忍以吉居殡宫也。“其余”，谓旁亲也。“以麻终月数”，未葬则不变葛也。逾年而葬者期不变，逾九月而葬者大功不变，不变以终其月径除矣。葬者主人之事，疚在己而哀不可辍，旁亲不变斯足矣。

箭笄终丧三年。

“箭”，筱竹。“笄”，长尺。“终三年”者，妇人质，有除无变。

齐衰三月与大功同者绳屦。

“绳屦”，治麻为绳以结屦，别于疏屦也。“齐衰三月”者，衰裳绖皆与齐衰期同，而惟屦视大功，盖曾祖视祖而杀，其服当为大功，以一本故，服不可轻，而特减其月，乃因其可同而于屦示同焉。必于屦同者，屦轻故也。

右第十六章。

练、筮日、筮尸、视濯，皆要绖、杖、绳屦。有司告具，而后去杖。筮日、筮尸，有司告事毕，而后杖拜送宾。要，于宵反。去，邱矩反。

“练”，小祥之祭也。“要绖”，葛绖。男子除乎首，故惟要绖，去首绖也。“要绖”“绳屦”，皆练后之受服。犹“杖”者，大祥而后去杖也。视濯，则有司告具，主人往视而去杖。筮日、筮尸，则去杖莅筮，事毕而杖以拜送宾，不以杖临祭，礼也。

大祥吉服而筮尸。

“吉服”者，朝服而缟冠。祭吉礼，筮吉事，故练与祥皆必服其所变除之服。不言筮日者，文略耳。

右第十七章。

庶子在父之室，则为其母不禫。为，于伪反。

不命之士，父子同宫，其母虽妾，亦不降而服功，然十二月而除，父在厌之也。父没则禫。

庶子不以杖即位。

此下三言“庶子”，皆冢子以下之通称。为父杖止于中门外，不以即哭位，避丧主也。

父不主庶子之丧，则孙以杖即位可也。父在，庶子为妻，以杖即位可也。

適子、適妇之丧，父为之主，则其子与夫不敢以杖即位。庶子、庶妇，父所不主，私恩得伸矣。言“可”者，不命之士，父子同官，仍不得伸也。

右第十八章。

诸侯吊于异国之臣，则其君为主。

诸侯相朝，遇其大夫之丧，吊之可也。“君为主”者，臣不敢与君敌礼也。子中庭北面，哭而不拜。

诸侯吊必皮弁锡衰。所吊虽已葬，主人必免。主人未丧服，则君亦不锡衰。

“吊”，谓吊于异国之臣也。“锡衰”，麻之滑易者，十五升之缕而去其半，有事其布，无事其缕。“主人”，所吊者之子也。主君则素弁环绖以受吊。“未丧服”，未成服以前也。皮弁服袭裘。

右第十九章。

养有疾者不丧服，遂以主其丧。非养者入主人之丧，则不易己之丧服。养尊者必易服，养卑者否。养，于亮反。

“养”，侍养之也。男子不绝于妇人之手，妇人不绝于男子之手，故或无子，必亲属一人为之主养以待其终。“不丧服”者，己或先有丧服，必变之，服深衣，重养疾，避凶也。“遂以主其丧”者，病革将终，则易朝服，已死，袒免三日而成新丧之服也。“入”，谓闻丧而入哭也。虽新丧未成服，己旧有服，则仍其丧服，非为丧主，不舍故服也。“养尊”者，谓所养尊于所服也。“养卑”者，谓所服尊于所养也。

右第二十章。

妾无妾祖姑者，易牲而祔于女君可也。

妾不世祭而有妾祖姑者，或诸侯之礼也。“女君”，適也。“易牲”者，诸侯之妾少牢，不敢以卑牲加于適，易用大牢也。“可也”云者，中一以上祔，正也，弗获已，宁祔于適，必不可乱昭穆。

妇之丧，虞卒哭，其夫若子主之；祔，则舅主之。

“妇”，兼適妇、众妇而言。“若”，犹及也。夫没则子主之。“虞卒哭”，主于祭妇。“祔”者，祭告于舅之母也。

士不摄大夫，士摄大夫惟宗子。

“摄”，代为之主也。大夫之丧虽无主，旁亲之士不敢为之主，宗子尊则可以摄矣。小宗摄其五世，大宗摄合族。

主人未除丧，有兄弟自他国至，则主人不免而为主。

“兄弟”，主人之兄弟，亦死者之子也。既葬而或吊之，主人必免。兄弟以奔丧至，哀各自致，不为己来，故“不免”。若已除丧而因触生哀，主人既不丧，冠不可纯吉，则免。

右第二十一章。

陈器之道，多陈之而省纳之可也，省陈之而尽纳之可也。省，所景反。

从葬之器，有明器，有祭器，此谓祭器也。“陈”者，设之于庭；“纳”者，藏之于圹。“省”，减也。“多陈之”，以宾客所赠为荣；“省陈之”，务实而不为虚设。二者各有义而非丧纪之大节，君子精义而不执，类若此也。

右第二十二章。

奔兄弟之丧，先之墓而后之家，为位而哭。所知之丧，则哭于宫而后之墓。

“家”，奔丧者之家也。兄弟则可自为主，己方有服而殡已去宫，则从己之重，为位于家，不为主人也。“所知”，朋友也。“宫”，故殡宫也。以主人为主，故必先哭于其宫。

右第二十三章。

父不为众子次于外。为，于伪反。

父则有老者之道焉，即安以尊生可也，惟冢子统尊，则次于外。

右第二十四章。

与诸侯为兄弟者服斩。

尊亲兼至，虽仕于他国，必归而以臣礼服之。

下殇小功，带澡麻，不绝本，诎而反以报之。

“下殇”而“小功”，本皆齐衰之服，以殇而降尔。“本”，麻近根处也。小功本牡麻带，今但澡治其莩垢而不绝去其本。“报”，合结也。殇服之麻皆散垂，今则屈其余向上，合而纽结之，以本重降轻，使伸其哀也。

右第二十五章。

妇祔于祖姑，祖姑有三人，则祔于亲者。

“三人”，二继室也。“亲者”，其舅之所出。

其妻为大夫而卒，而后其夫不为大夫而祔句，于其妻则不易牲。妻卒而后夫为大夫而祔句，于其妻则以大夫牲。卒，子律反。

此谓大夫之妻祔于祖姑而祖姑则士妻者也。“其妻为大夫而卒”者，当妻卒时夫为大夫也。“其夫不为大夫而祔”者，当祔时夫被黜谪也。“于其妻不易牲”者，祔用二牲，祖姑一牲，妻一牲；今俱用士牲，不易也。“妻卒而后夫为大夫而祔”者，受命于卒后祔前也。“妻以大夫牲”者，祖姑仍用士牲，以未正祭，不敢辄荐贵者之礼，而妻从夫贵，即可易牲也。妇人荣辱因夫，不问存没，予夺皆听君命也。

右第二十六章。

为父后者为出母无服。无服也者，丧者不祭故也。“为出”之“为”，于伪反。

此以释《仪礼·丧服》篇文，不以私恩废宗祀也。然则父在祭非己主，虽適长子服之可矣。

右第二十七章。

妇人不为主而杖者，姑在为夫杖。“为夫”之“为”，于伪反，下同。

丧有主人，有主妇。母丧子或三年，为主妇。然妻于夫三从之义，恩笃分重，姑不能厌也。“为夫杖”者，以杖即位。

母为长子削杖。长，丁丈反。

齐衰则削杖矣。妻为夫苴杖，重于母，故不厌其杖。

女子子在室为父母，其主丧者不杖，则子一人杖。

“主丧者不杖”，谓无子而齐衰不杖，期以下者为之主也。“女子子在室”视童子，不杖，以无杖者故使伸其哀，则其长者一人杖，虽未笄，杖矣，不使均于无出也。然则童子不杖，而摄丧主者不杖则杖，愈可知矣。

右第二十八章。

缌、小功，虞卒哭则免。卒，子律反。

三月而葬，缌已且除，小功变矣。与于虞卒哭之祭，则必更免，送死之终，哀之尤也。言缌、小功，则大功以上可知。

既葬而不报虞，则虽主人皆冠，及虞则皆免。报，芳遇反。

“报”，谓反哭而即虞也。有故而不报虞，不可以久无饰，故主人亦冠。“及虞”，虽缌、小功更免。

为兄弟，即除丧已，及其葬也，反服其服。报虞卒哭则免，如不报虞则除之。为，于伪反。报，芳遇反。卒，子律反。

“兄弟”，该远兄弟。除丧而后葬，有故也，犹必反服其服，哀深于葬也。“除之”者，除于墓次。及其虞卒哭，又以免往。

远葬者比反哭者句，皆冠，及郊而后免反哭。比，毗至反。

“远葬”，谓墓地非一日之程。“比”，及也。道途不冠，则以骇众，故主人而下皆冠，及郊而后免以反哭。

君吊虽不当免时也，主人必免，不散麻。虽异国之君，免也。亲者皆免。

殡之明日成服，则不免矣。君于大夫视小敛，于士视大敛，皆当免时而吊。今君来虽迟，宠君之至如新丧，故“必免”。“不散麻”者，绖不垂余而结之也。大敛以前免而散麻，哀之至也。今为君而变尔，故不散。“免也”，谓亦如本国之君也。“亲者”，谓大功以上。

右第二十九章。

除殇之丧者，其祭也必玄。除成丧者，其祭也朝服缟冠。朝，直遥反。

殇不虞，除丧则吉祭之。“玄”，玄端，其裳黄。“成丧”，成人之丧。“祭”，祥祭。“朝服”，缁衣素裳。“缟冠”，不纯吉也，禫乃玄。

右第三十章。

奔父之丧，括发于堂上，袒，降踊，袭绖于东方。

谓已至殡宫时也。亲死小敛，括发于房，以尸未殡，故避其亵也。奔丧，已殡，故括发于堂上。袒者，亦袒于堂也。已括、“袒”，降东阶，西乡成踊，乃袭绖于序东。“袭”，掩其所袒之衣。“绖”，要绖也。“东方”者，主人之位。

奔母之丧，不括发，袒于堂上，降踊，袭免于东方，绖。

“不括发”者，至之明日，又哭而不括发也。父则三日五哭，皆括发，终五哭乃免。

即位，成踊，出门哭止。三日而五哭，三袒。

此统奔父丧、母丧而言，其礼一也。“即位”者，众主人先在丧次者及来哭之宾各即位也。“出门”者，成踊毕拜送宾，与众主人兄弟皆出门反次也。“三日”，通始至之日而言，初至一哭，明日又明日各朝夕再哭。“三袒”者，始至及两朝哭，皆升堂袒，视小敛、大敛也。

右第三十一章。

適妇不为舅后者，则姑为之小功。適，都历反。“为之”之“为”，于伪反。

“適妇”，冢子之妇，“不为舅后”者，夫死而无子，舅立庶子为后，则適妇夷于庶妇矣。“小功”，庶妇之服也。专言“姑”者，舅没而后为后者始定也。非天子诸侯无生立后之礼，皆定位于初丧。

右第三十二章。

《礼记章句》卷十五终

礼记章句卷十六

大传

禘以上治而统祖，宗以下治而统族，二者相为表里，皆礼之大者也。此篇发明其义，故谓之《大传》。抑考禘祀之礼，昉于虞而备于周。宗子之法，殷惟有小宗，而周立大宗。盖周先王以亲亲为政教之本，仁至义尽，其道尚矣。子曰“吾从周”，而子贡谓仲尼之学为文、武之道，职谓此也。自周之亡，秦蔑典礼，禘祀不行而宗法废。汉氏以后，虽有欲修明之者，而得姓所由，莫可稽考，故或依附失实，抑或惩其妄而姑已之。惟宗之亡而致禘不可行，然后知先王肇修人纪之意至深远也。程子汲汲于宗子之法而欲复之，盖亦为人道忧也。族谱之修，祠堂之设，庶几得其遗意而为兴复之本。宋之君臣不为小补，可慨矣夫！凡六章。

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

“禘”之为言谛也，所以谛审渊源而大报本始也。祫以祀受命之祖，天子诸侯之达礼，而天子复推崇及远，祀其所自出之帝于太祖之庙，为西向之尊而太祖配之。四代所禘之帝，详见《祭法》。

诸侯及其太祖。

“及”，至也，谓祫祭也。“太祖”者，受命始封之君。

大夫、士有大事，省于其君，干祫及其高祖。

“大事”，谓非常之事，如赐氏、赐邑之类。“省”，告也。“干”，空也。大夫、士不得立高祖之庙，主已迁毁则空，为位于祖祢之庙而祫之，然必告君见许而后敢行。且但及高祖而无太祖，大夫、士不世官，无始封之祖也。“不王不禘”者，所以立义而定分；祫达于士者，所以推仁而逮下，仁义之并行而不悖也。抑干祫止于高祖，而王侯之祫及太祖，则大宗、小宗之义亦寓于此矣。

右第一章。此章言祫禘之制。

牧之野，武王之大事也，既事而退，柴于上帝，祈于社，设奠于牧室，遂率天下诸侯执豆笾，逡奔走，追王大王亶父、王季历、文王昌，不以卑临尊也。“追王”之“王”，于放反。“逡”，《诗》作“骏”，私闰反。大，他盖反。父，方矩反。

“大事”，谓改建天命而奉神治人也。“退”，敛兵也。“祈”，当作“宜”，师行祭社也。“奠”，奠币于行主也。“牧室”，作次舍于牧野，奉行主而修奠于室也。“柴”“宜”“奠”，皆以告成功也。“遂”者，继事之辞，谓还周而修庙祀也。“逡”，疾也，宗庙之事以疾为敬。“奔走”，助祭而有事也。追王之礼周公成之，而此云武王者，周公因武王之受命而终其事，故功归于武王也。“不以卑临尊”者，欲奉其庙享天下之奉，不可以诸侯之卑临之也。此所谓“上治祖祢”也。

上治祖祢，尊尊也。下治子孙，亲亲也。旁治昆弟，合族以食，序以昭缪，别之以礼义，人道竭矣。缪与穆同，莫六后。别，笔列反。

“下治子孙”，谓分封也。“旁治昆弟”，立大宗也。食者合之，于庙中则有旅酬之礼，又时燕之于宗子之家，亲疏贵贱一以昭穆序之，父子祖孙无或逾紊，则是“别之以礼义”也。“人道”者，立人之道，一本之谊，所以异于禽兽者也。盖因尊尊、亲亲而推其礼之所秩，义之所宜，以立大宗之法，然后上治下治之义，虽在百世，皆疏通而曲尽，则人之所以为人者，道毕修矣。

右第二章。此章言敬宗之义原本尊祖，承上章以起下章同姓从宗之意。

圣人南面而听天下，所且先者五，民不与焉：一曰治亲，二曰报功，三曰举贤，四曰使能，五曰存爱。五者一得于天下，民无不足、无不赡者。五者一物纰缪，民莫得其死。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与，羊洳反。浩，直之反。纰，篇夷反。缪，莫救反。

“圣人”，谓始有天下创制显庸者。“听”，治也。“且先”者，不遑他务之意。“民不与”，谓养民之事犹后也。“治亲”，上治、下治、旁治也。“存”，省也。“爱”者，所相亲爱，谓姻党也。“一得”，皆得也。“赡”，有余也。五者得而亲睦道行，民劝以和，各安其业，则财足而用赡矣。“纰缪”，乖错也。薄道行，争夺起，民不得其死矣。五者为政之本教，而治亲为五者之首务，故以人道始矣。

立权、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别衣服，此其所得与民变革者也。其不可得变革者则有矣，亲亲也，尊尊也，长长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与民变革者也。别，笔列反。长，丁丈反。

“权”，秤；“度”，丈尺；“量”，斗斛也。“文”，字之形声；“章”，告令书疏之体也。岁首曰“正”，月首曰“朔”。“服色”，所尚之色。“徽”，旌旗；“号”，旗上所书，表识也。“器”，用器；“械”，戎器。“别衣服”者，尊卑冠服之等也。尊亲、长幼、男女之别，人道之大者，帝王治天下必此为本，故修明之而无所损益。惟禘祀行而大宗正，则合族以笃亲，奉宗子以定尊，昭穆不紊以序长，婚姻不通以厚别，四者咸得，而报功、尊贤、使能、存爱之道，皆由此而推尔。

右第三章。此章承上章而言人治之重，以引起下三章之意。

同姓从宗，合族属；异姓主名，治际会。名著而男女有别。治，直之反。

“从宗”，从乎大宗也。“名”，姓氏也。“际”，交际。“会”，会合。言婚姻之礼也。姓氏著而婚姻以礼接乎异姓，则男女之嫌别矣。言周之宗法，婚姻百世不通，道之善也。

其夫属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属乎子道者，妻皆妇道也。谓弟之妻妇者，是嫂亦可谓之母乎？名者，人治之大者也，可无慎乎？

此《仪礼·丧服》篇释“嫂叔不相为服”之文。记者引之以申明“主名治际会”之义，言男女之别，必慎其名，以杜乱源，惟宗法修明，同异有序，而后婚姻之纪正也。

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六世，亲属竭矣。其庶姓别于上而戚单于下，婚姻可以通乎？系之以姓而弗别，缀之以食而弗殊，虽百世而婚姻不通者，周道然也。免，亡运反。杀，所界反。单，都寒反。系，古诣反。

“四世”，同高祖兄弟也。“袒”免，入哭则袒免，退则无服也。“五世”以上，类为同姓。“杀”，渐疏也。“六世”，则袒免之所不行，相亲相属之道以远而竭矣。“庶姓”，众同姓也。“别于上”，谓小宗已迁也，“单”，亦竭也。小宗已迁，服属已竭，各立氏族，故殷人许其婚姻之通，而记者设问以辨之。氏异而姓不失，又为合食于祭燕而序其昭穆，大宗之法，周监殷礼而损益之，于是百世而婚姻不通，使不昧于一本之义，斯以仁至义尽而为人道计，至深远也。

右第四章。释上章大宗立而男女有别之义。

服术有六：一曰亲亲，二曰尊尊，三曰名，四曰出入，五曰长幼，六曰从服。长，丁丈反。

“术”，谓其轻重之方也。“名”者，世母、叔母之类，系乎母之称也。“出入”，谓女子在室、嫁、出、反之别，与旧君之类也。“长幼”，殇之别于成人也。“从”者，臣从君、子从母之类。

从服有六：有属从，有徒从，有从有服而无服，有从无服而有服，有从重而轻，有从轻而重。

“属”，本相亲属也，谓虽从宗亲以服，而己固与之有亲属，如子为母党之类。“徒”，但也，本非与己为亲属，但从宗亲而服之也，如臣为君之党，妻为夫之党，妾为女君之党，妾子为君母之党之类。“从有服”，谓所从者有服，余放此。“从有服而无服”，如婿从妻为妻之父母服，而公子为君所厌则不为服，及兄为其妻齐衰期而弟于嫂无服之类。“从无服而有服”，如公子为外兄弟为君所厌不为服，而公子之妻从夫之本有服而服之，及叔于嫂无服而叔之妻为姒服之类。“从重而轻”者，女嫁为其父母齐衰期而婿但为之三月之类。“从轻而重”者，公子为君厌自为其母练冠而公子之妻为齐衰期之类。盖“从服”者，从人而服而礼不失己，尊卑疏戚固各有自尽之道，不概以人为厚薄也。

右第五章。此章言制服之义。盖亦尊亲之推而与禘宗之意同原而出也。

自仁率亲，等而上之至于祖，名曰轻。自义率祖，顺而下之至于祢，名曰重。一轻一重，其义然也。上，时掌反。下，胡驾反。

“率”，循也。“祖”，谓太祖。仁主爱，爱以远而渐轻。义主敬，敬以尊而愈重。推原一本之理一也，而爱敬之情，轻重之差，出于自然，则道异而并行不悖矣。仁以远而渐轻，故爱有所裁，非天子不禘而庙有迁毁。义以尊而愈重，故敬有常伸，继祖者为大宗百世不迁，继祢者为小宗五世而迁也。

君有合族之道，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也。

君为太祖之適传，一族之正宗，而以位故；族人不得与讲世序，故立别子为大宗之祖。

庶子不祭，明其宗也。庶子不得为长子三年，不继祖也。为，于伪反。长，丁丈反。

“不祭”者，继祢者不祭祖，不继祢者不祭祢也。“不为长子三年”，不继祢之庶子也。

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

“为宗”，为大宗也。

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尊祖故敬宗。敬宗，尊祖之义也。

“继别子之所自出”，谓继太祖也。“继高祖”者，极小宗之终而言之，实则小宗有四：有继祢之宗，兄弟宗之；继祖之宗，从兄弟宗之；继曾祖之宗，再从兄弟宗之；继高祖之宗，三从兄弟宗之。过是则迁，惟统于大宗耳。“敬宗”者，尊事宗子，族人皆为之齐衰三月。“义”者，率祖而敬重也。

有小宗而无大宗者，有大宗而无小宗者，有无宗亦莫之宗者，公子是也。

“无大宗”，谓不受统于大宗。“无小宗”，谓未立小宗，无所宗也。诸侯之子不敢继先君以为小宗，世子承位抑不为之宗，又以公子故统于君而不受统于大宗，至公孙乃受统焉。惟诸侯有故而薨，废其子而立其弟，则见废之子得继其祢而宗其父之为君者，如鲁公子务人之类，所谓“有小宗而无大宗”也。其兄弟继立，以次传于长兄之子，则兄之子承其叔父之为君者为正统，而叔父为君者之子不得为公子以继先君，而视公孙以受统于大宗，若吴余祭、夷昧之子之类，是谓“有大宗而无小宗”也。“无宗”者，谓不受统于大宗，而君尊非其所宗也。“莫之宗”者，群庶公子不相为宗，待其子而后继己以为小宗，己无宗道也。此则公子之常也。

公子有宗道，公子之公为其士大夫之庶者，宗其士大夫之適者，公子之宗道也。为，于伪反。適，都历反。

“有”者，不恒有之辞。“公子之公”，公子之兄为君者也。“士大夫”，公子而为士大夫者也。君命其同母之弟为宗，而群公子宗之，盖附“别子为祖”之义，亦后世之僭礼也。

绝族无移服，亲者属也。移，与施同，以豉反。

“绝”，远也；谓五世以外之族兄弟也。“移”，渐及也。四世兄弟缌，五世袒免，过此服不及焉，则一本将同于路人，其合之以明亲者，惟恃大宗之法为之连属，则义重而仁亦不得不重矣。

自仁率亲，等而上之至于祖；自义率祖，顺而下之至于祢。是故人道，亲亲也。上、下，音同前。

“亲”，亦祢也。大宗之立，尊祖以尽义，而连合一本，仁亦至焉。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于亲亲而备矣。

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庙严，宗庙严故重社稷，重社稷故爱百姓，爱百姓故刑罚中，刑罚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财用足，财用足故百志成，百志成故礼俗刑，礼俗刑然后乐。《诗》云“不显不承，无于人斯”，此之谓也。中，陟仲反。

“收”，聚也，宗子尊则族人亲附也。“严”，尊也，合子孙以事祖考，尊之至也。“志”，所欲为也。“礼俗”者，上以礼齐民而民用成俗也。“刑”与“型”通，谓有则而成也。“乐”，谓治定功成，化行俗美而乐以作，盛治之至也。“不显”，显也。“不承”，承也。言文王能显明先王仁义之德，尊奉之于清庙，而俾子孙各以其世序仰承之，则化行天下而无有厌也。

右第六章。此章详言大宗之义而终之以《清庙》之诗，则宗与禘一致之理亦可见矣。

《礼记章句》卷十六终

礼记章句卷十七

少仪　少，诗照反。

此篇记少事长、贱事贵之礼。朱子所谓小学之支流余裔也。与《曲礼》《内则》相为出入，间有互见者。凡四十五章。

闻始见君子者辞曰：“某固愿闻名于将命者。”不得阶主。见，贤遍反，下同。“闻名”之“闻”，亡运反。

“闻”，记者述其所传闻之辞。“君子”，有齿爵之称。“固”，诚也。“闻名”，犹言通名。“阶”，上进之意。“主”，主人也。称“将命”者，以己卑少，不敢自进于主人也。

敌者，曰：“某固愿见。”

“敌者”，齿爵相当也。得以阶主，不称将命者矣。

罕见曰“闻名”，亟见曰“朝夕”，瞽曰“闻名”。闻，亡运反。亟，去吏反。

“罕见”，久离而复相见也。“亟”，数也。于尊者称闻名；敌者称见，其阶主与否，亦因其等。瞽则虽敌亦称闻名，以目无见，辞不虚也。

適有丧者曰“比”，童子曰“听事”；適公卿之丧，则曰“听役于司徒”。

“適有丧”，谓吊也。“比”者，比次年力，供丧事也。童子不能任事，听使令也。“司徒”，有大丧，则率众庶、属六引而治其政令。《周礼》无家司徒，公卿之有司徒，春秋以降之僭也。吊而称“比”“役”者，哀不虚致，必有事也。

君将適他，臣如致金玉货贝于君，则曰“致马资于有司”；敌者，曰“赠从者”。从，疾用反。

“適他”，谓朝会。“货”，帛布。“贝”，海中介虫；古者以其甲为货，今云南人犹然。“马资”，谓刍秣之费。“敌者”，卿大夫之自相赠也。

臣致襚于君，则曰“致废衣于贾人”。敌者，曰“襚”。亲者兄弟不以襚进。贾，居讶反。

“废”之为言置也，犹尊之有废尊，谓委致于地，不以即陈也。“贾人”，玉府之属吏，主知物贾；凡献金玉文织货贿者，玉府受而藏之。物微不敢当玉府之藏，称其属吏也。“亲者兄弟”，谓大功以上。“进”，执以将命也。亲者之襚，自以即陈，至亲无文，不将命也。

臣为君丧，纳货贝于君，则曰“纳甸于有司”。为，于伪反。

“纳货贝”者，赙也。“甸”，田也；谓纳其采邑之田赋也。

右第一章。此章皆记将命之辞，盖少而习之，以为终身之节。

赠马入庙门。赙马与其币、大白、兵车，不入庙门。

知死者“赗”，陈车马以送葬也。知生者“赙”；“赙”，助也；助主人之丧用也。“庙门”，祖庙大门。殡朝于祖而赗马入陈，为行饰也。赙之马币，非为死者，不入陈也。“大白”，革路所建之旗。“兵车”，革路也。诸侯之葬，诸路皆驾，邻国得以赗焉。然兵车非容之盛者，虽赗亦不入庙，惟金路、玉路、象路则入。革路不入，则木路亦可知矣。

赙者既致命，坐委之，摈者举之，主人无亲受也。

谓赙币也。“委”，置于地也。“举”，受而藏之也。主人哀戚不在货财，故宾不亲授，主不亲受。

右第二章。此章记赗赙之节，盖因上章而次及之。

受立，授立，不坐。性之直者，则有之矣。

“受立、授立”，谓尊者方立而己与授受也。“坐”，跪也。“不坐”者，重烦尊者俯也。生质曰“性”。“直者”，谓龟胸不能俯者。“有之”，谓或坐。盖受授虽不坐，犹必俯躬承奉，惟形直不能俯者则嫌于奡岸，虽坐可矣。

右第三章。

始入而辞，曰“辞矣”。即席，曰“可矣”。

摈者辞也，使宾主均齐中节，无参差也。

排阖说屦于户内者，一人而已矣；有尊长在，则否。说，他活反。长，丁丈反。

“排阖”，开户扇向壁为隐蔽，以说屦也。众宾皆敌，犹必有长，故一人说屦于户内，示有所尊，余皆说于堂下。若先有尊长在室，则皆说于外，无二尊也。

右第四章。

问品味，曰：“子亟食于某乎？”问道艺，曰：“子习于某乎？子善于某乎？”亟，去吏反。

“亟”，数也。数食之则嗜可知，不斥言嗜，嫌从欲也。“道”者，教之纲；“艺”，六艺也。道言“习”，道不易善也。艺言“善”，必善而后谓之艺也。不以能否为问，嫌量其短。

右第五章。

不疑在躬。

“疑”，质问也。君子内省而察言观色，不以己之品诣为疑而问之，嫌要誉也。

不度民械。度，徒洛反。

“民”，人也。“械”，器物也。不揣度人资生之器物而计其贫富，嫌于忮求也。

不愿于大家。

“愿”，歆羡。“大家”，富室也。不乐道大家而歆羡之，所贵者德尔。

不訾重器。訾，将此反。

“訾”，毁议。“重器”，宗庙之器也。人之所世守而以奉先，虽不精好，不当訾也。四者皆慎言之要。

右第六章。

泛埽曰埽。埽席前曰拚。拚席不以鬣。执箕膺擖。泛，孚范反。“曰埽”之“埽”，苏老反。余，先到反。拚，方向反。捞，与涉反。

“泛埽”，遍埽一室也。“拚”与“粪”通，除也。“鬣”，帚芒簇出如马鬣。席前但以帚脊拂去余食，不使鬣端尘垢污席也。“膺”，胸也。“擖”，箕舌也。执箕捐尘，以舌内向，不使或触宾长。

右第七章。

不贰问。

“问”，卜筮也。“贰”者，杂以二事则渎神矣。

问卜筮，曰：“义与？志与？”义则可问，志则否。与，以诸反。

“问卜筮”，太卜问来卜筮者也。“可问”，为之卜筮也。事或有须密者不能直告，当质其为义为志，若非义之志而不可显言，则其为逆慝可知，不为之问，以折奸且远害也。

右第八章。

尊长于己逾等，不敢问其年。长，丁丈反。

“尊”，以爵言；“长”，以分言。非其等者，虽少不齿。问年，则嫌于齿之也。

燕见不将命。

亟见者一将命而止，后此则为“燕见”，将问道业，不敢为宾。

遇于道，见则面，不请所之。见，贤遍反。

“见”，谓尊长见之。趋前相觌曰“面”。不见己则不面，恐烦应接。“不请所之”者，尊长所事，非所敢与也。

丧俟事，不犆吊。犆，与特反。

随尊长而至丧者之家，不敢为宾。

侍坐，弗使不执琴瑟。不画地。手无容。不翣也。画，胡麦反。俗，读胡化反者，非。

“使”，命之鼓琴瑟也。“画地”，有所称说而指画也。“容”，张拱也。不拱者，以俟指使扶掖也。“翣”，扇也。

寝，则坐而将命。

尊长或有疾而寝，将命必坐以俯就之。

侍射则约矢，侍投则拥矢。胜则洗而以请，客亦如之。不角，不擢马。

凡射，二人为耦，先倚矢于楅，二人更相让拾取矢。“约矢”者，不拾取，待尊长取四矢竟，而后己总取之也。“投”，投壶也。“拥矢”者，尊长委矢于地，更取而投之，己则总四矢拥握以俟投也。“胜”，谓己胜也。凡射与投，不胜者自取觯立饮，今与尊长为耦而己胜，不敢令其自饮，洗爵以请，若行觞然。“客”云者，谓非乡射、大射，因燕而以射娱宾也，亦洗以请，尊宾也。角，觥也；所以示罚。尊长不胜，爵而不角，不敢施罚也。“马”者，投壶之算。投壶之礼，宾主各为朋，每耦胜则立一马，三马而成胜，遂行庆爵。若一朋得二马，一朋得一马，则擢取一马者之马归二马者，以成三马。卑少者与先生为耦，己朋虽得二马，不敢擢取先生之马以受庆也。

右第九章。

执君之乘车则坐。

“执”，总握六辔，顿马而不行也。“乘车”，别于兵车之称。凡御者必立，今以君未升车，驻车而俟，故坐而执辔，不敢迫君升也。

仆者右带剑，负良绥，申之面，拖诸幦。以散绥升。执辔然后步。

“仆”，御也。“右带剑”者，凡带剑于左，便右抽之；御者居中，君在左，故右带以避君也。“良绥”，君所执以升车者。“负”者，举而加诸左肩。“申之面”者，绕右腋出于前也。“幦”，覆笭席也。“拖诸幦”者，委绪余于幦，便授君也。“散绥”，御所执者，谓初升时。“步”，行也。御者既升，执策分辔行车马五步以调马，乃驻而待君升也。

右第十章。

请见不请退。

召而至，事竟则请退。若请见而更请退，则进止皆自由矣。

朝廷曰退。燕游曰归。师役曰罢。朝，直遥反。

朝廷以近君为荣，入为进，出为“退”。燕游乐不可极，以家为主，返为“归”也。师役不得已之事，以休罢为幸，“罢”者，心力皆释之辞。君子之于言无所苟也盖如此。

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运笏、泽剑首、还屦、问日之早莫，虽请退可也。运，似宣反。莫，漠故反。

“运”，转弄之也。“泽”，摩拭之也。“剑首”，剑柄端环。“可也”云者，谓虽请见，不妨请退也。

右第十一章。此章总记见君及尊长而退之通礼。

事君者量而后入，不入而后量。凡乞假于人、为人从事者亦然。然，故上无怨而下远罪也。为，于伪反。远，于怨反。

“量而后入”，不轻仕也。“入而后量”，则菲薄其君而吝于忠矣。“乞”，求也。“假”，借也。量其许而后往也。“为人从事”，任人之事，不既任而量其不足与行，持两端也。“上”，谓己居人上，所乞假从事或己之卑幼也。“下”，谓事君而为臣。

右第十二章。

不窥密。不旁狎。不道旧故。不戏色。道，徒到反。

“密”，谓僻处密语及所藏书疏也。“旁狎”者，对宾长而与侍坐者相狎昵也。“道”，说也。“旧故”，往事也。称说昔所经历以形今之不然，人所不信，徒取憎厌也。“戏色”，戏见于色，戏之虐者也。戒此四者以与人交，然后人敬而悦之。

右第十三章。

为人臣下者，有谏而无讪，有亡而无疾。颂而无谄，谏而无骄。怠则张而相之，废则扫而更之，谓之社稷之役。相，息亮反。更，古行反。

“下”，谓属吏。“讪”，背讥也。“亡”，去也。“疾”，怨也。巧言以颂曰“谄”。气矜以谏曰“骄”。君心荒惰曰“怠”。“张”者，劝令勤敏。“相”，助也。法度圮坏曰“废”。“扫”，去弊也。“更”，兴利也。安君以安社稷而非为容悦，则为社稷役而非为君役也。

右第十四章。

毋拔来，毋报往。拔，蒲拔反。报，芳遇反。

“拔”“报”，皆急疾之意。“来”，犹就也。“往”，犹去也。君子之与人交，慎于始而不轻绝之，不疾为向背也。

毋渎神。

“渎”，犹辱也。祭其所当祭而以时，则不烦辱矣。

毋循枉。

“循”，由也。循义以行，不枉道以速获也。

毋测未至。

未至之事，听理势之所自至，君子尽其常而先觉，不以私意测度之。

士依于德，游于艺。工依于法，游于说。

“艺”，所以广其德；“说”，所以精其法也。非是，不以之乱其恒业。

毋訾衣服成器。毋身质言语。

服器己成而訾毁之，不及事而徒损也。“质”，证也。闻言而不遽为传说，可免于质矣。庄子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意亦近此。

右第十五章。此章所言皆浅近之事，而能慎乎此，则亦修身之切务，学者不可以其易而忽之也。

言语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济济翔翔。祭祀之美，齐齐皇皇。车马之美，匪匪翼翼。鸾和之美，肃肃雍雍。济，子礼反。匪与同，芳微反。

“言语”，辞命也。“穆穆”，旨意深远。“皇皇”，辞气昌大也。“济济”，出入均齐。“翔翔”，容止各得貌。“齐齐”，整肃。“皇皇”，敏也。“车马”，谓戎车。“美”，御之善也。“匪匪”，行不止貌。“翼翼”，轻捷貌。“鸾和”，谓乘车行有节则鸾和之声调。“肃肃”，清也。“雍雍”，和也。

右第十六章。

问国君之子长幼。长，则曰“能从社稷之事矣”；幼，则曰“能御”“未能御”。问大夫之子长幼。长，则曰“能从乐人之事矣”；幼，则曰“能正于乐人”“未能正于乐人”。问士之子长幼。长，则曰“能耕矣”；幼，则曰“能负薪”“未能负薪”。长，丁丈反。

此与《曲礼》所记小异，皆使者对客之辞也。“未能”，其尤幼者也。“御”，侍也；谓侍君也。“乐人”，大司乐，教国子也。“从事”，艺已成而可试于用也。“正”，就正。初入学也。

右第十七章。

执玉、执龟不趋，堂上不趋，城上不趋。，楚革反。

城上趋则惑众。

武车不式，介者不拜。

“武车”，兵车。介胄之士，肃揖而已。

右第十八章。

妇人吉事，虽有君赐，肃拜；为尸坐则不手拜，肃拜；为丧主则不手拜。虽，本惟字之误。

“吉事”，《周礼》所谓“吉拜”也，拜而后稽颡谓之“吉拜”。齐衰不杖期以下拜宾则然，以别于三年服之凶拜也。异于男子者，男子顿首而后稽颡也。“肃拜”，若今揖然，低头下手而不及地。妇人以肃拜为正，惟于疏丧而拜君赐则然。“为尸”，为祖姑之尸也。“手拜”，《周礼》所谓“空首”，拜而头至手也。妇人以手拜为重，尸道尊，故但肃拜。“为丧主”，为主妇也。“不手拜”者，稽颡而后拜，其拜也，亦顿首而不空首，哀至无容也。

葛绖而麻带。

妇人卒哭之后，易首绖以葛，而要不变。妇人重要，有除无变。

右第十九章。按此章记妇人之礼而系之《少仪》者。妇人行礼，亦男子为之诏相，学礼者所当习也。

取俎进俎，不坐。

“取俎”者，俎陈于阼阶西，取而执之以升也。“进俎”，设于席前也。设俎在降神之先，未接神，不虚敬也。

右第二十章。

执虚如执盈，入虚如有人。

“执虚”，虚器也。“入虚”，虚室也。诚悫端慎之心，尽于己而不因于物，乃学者存心主敬之要也。

右第二十一章。

凡祭于室中，堂上无跣，燕则有之。

“室中”，馈食之事。“堂上”，朝践之事。“跣”，脱屦也。屦贱不升于堂，故升堂则跣。祭者将事奔走，务于敬敏，不可以跣，故虽升堂入室，不脱屦也。惟燕礼献酬毕，留宾饮酒，则脱屦升席。曰“有之”者，谓如献酬时亦无跣也。

右第二十二章。

未尝，不食新。

“尝”，荐新于寝庙也。人子之心不忍先亲也。

右第二十三章。

仆于君子，君子升，下则授绥，始乘则式，君子下行，然后还立。还，似宣反。

“君子”，兼君卿大夫而言，非仆者之敌也。“升、下”，或升或下也。“授”者，以手持而引之也。仆升在君子之先，故始乘必式，以敬俟之；下在君子之后，待君子之步行然后下还向外，待君子去远乃驱车而退。

乘贰车则式，佐车则否。贰车者，诸侯七乘，上大夫五乘，下大夫三乘。“乘贰”之“乘”，如字。余，绳证反。

朝祀之副车曰“贰”，戎猎之副车曰“佐”，凡副车皆令人摄乘之。兵车不式，故乘佐车不式也。其式者，以非己所得乘，必恭敬以明有奉也。《周礼》：“贰车公九乘，侯伯七，子男五。”此言“七”者，举其中而言之。“上大夫”者，天子之卿；“下大夫”者，天子之大夫。凡贰车皆如其命数，卿当六乘，大夫当四乘，此言“五”言“三”，旧说以为殷制，盖降杀以两之义也。

有贰车者之乘马服车，不齿。观君子之衣服、服剑、乘马，弗贾。贾，居讶反。

“有贰车者”，谓大夫以上尊者也。“乘马服车”，谓其马方服车时也。“服剑”，所佩剑也。“弗贾”者，不敢评其良楛。

右第二十四章。

其以乘壶酒、束脩、一犬赐人若献人，则陈酒执修以将命，亦曰：“乘壶酒，束脩，一犬。”乘，绳证反。

“乘”，四也。犬贱不升堂，故陈酒执脯，而将命必举其全也。凡献赐物多而所执者一，皆放此。独言此者，盖古以此三者为馈赠之恒仪而通用之。

其以鼎肉，则执以将命。其禽加于一双，则执一双以将命，委其余。犬则执。守犬田犬则授摈者，既受乃问犬名。牛则执纼，马则执靮，皆右之，臣则左之。守，舒救反。

“鼎肉”，牲体已解可升于鼎者。“委”，置堂下也。“犬名”，守田之犬为之名，以便嗾使。“纼”，牵牛绳。“靮”，马缰也。“臣”，俘虏。“左之”者，空右手以防制之。

车则说绥，执以将命。甲若有以前之，则执以将命；无以前之，则袒櫜奉胄。说，他活反。奉，扶陇反。

“说”，解也。“前之”，谓以他物轻易持者先甲也。“袒”，褪露也。“櫜”胄櫜。

器则执盖。弓则以左手屈执拊。剑则启椟，盖袭之，加夫与剑焉。拊，扶雨反。夫，防无反。

器之有盖者必重，故执盖将命，便其轻也。“”，弓衣。“屈”者，褪露其半，屈于拊际。“拊”与“弣”同，把也。左握拊，右执未露之箫，献凶器者逆执之，远奸贼也。“椟”，剑匣。“袭之”者，反盖于椟下也。“夫”，语助词。“”，剑衣。“与”，犹于也。以衣覆剑，亦慎凶器也。

笏、书、修、苞苴、弓、茵、席、枕、几、颖杖、琴、瑟、戈有刃者，椟策龠，其执之皆尚左手。苴，子余反。

“修”，脯修。“苞苴”，编束菅苇以裹鱼肉也。“茵”，褥也。“颖”，也。“颖杖”，杖下有者。“戈有刃”者，别于殳之无刃之辞。“椟”，箧也。“策”，以两薄木旁夹之也。“”，以圆竹筒韬之也。自“笏”以下十二物，或用椟，或用策，或用，护之以示珍重。戈则慎凶器也。“尚左手”者，左手在前向客，示非己用也。

刀，却刃授颖。削，授拊。凡有刺刃者，以授人，则辟刃。刺，七迹反。辟，必亦反。

“却”，向后也。颖，刀环。削，书刀。“拊”，柄也。“辟”，退也。退刃于后，不以向人，远凶害也。

右第二十五章。

乘兵车，出先刃，入后刃。

出以致武于外，入不以刃向国，远惊忌也。

军尚左，卒尚右。

军之将尊，司一军之进退，以吉礼处之而尚左，正尊卑也。卒之长卑，听命效死，尚右，用凶礼也。

右第二十六章。

宾客主恭。祭祀主敬。丧事主哀。会同主诩。军旅思险。隐情以虞。

互相为敬曰“恭”。专致其恭曰“敬”。“诩”，张也，盛也；张国威而盛容仪也。“思险”者，以败为虑，则不可得而败矣。“隐”，秘也。“虞”，度也。内度进止，秘而不泄，敌不得而窥也。

右第二十七章。

燕侍食于君子，则先饭而后已。毋放饭，毋流歠。小饭而亟之，数噍，毋为口容。饭，扶晚反。亟，去吏反。数，所角反。噍与嚼同，才笑反。

“燕侍食”，侍君子燕居之食也。“先饭后已”，以劝食也。“小”，少也。“亟”，数也。“小饭亟噍”，防哕噎，便问答也。“口容”者，畜饭颊间，弄颐而噍也。

客自彻，辞焉则止。

客卑少则自彻。然辞则可止，不虚主惠也。

客爵居左，其饭居右。介爵、酢爵、僎爵皆居右。僎，踪伦反。

“客爵”，酬爵也，所以优宾，宾不举则奠于荐之左。饮，献爵及举觯也。“居右”者，便于举也。“僎”，卿大夫来观礼者。介，僎之献酬及宾酢主人之爵俱居右者，以饮故也。此言“僎”者，以乡饮酒言之，然举一爵而凡为献酢酬者，皆放此。

羞濡鱼者进尾，冬右腴，夏右鳍，祭。，荒乌反。

此常燕食设鱼之礼。“羞”，亦进也。“濡”，鲜烹和汁也。“进”，前也；谓向客也。不以首向客，避憎怜也。“腴”，腹肉。“鳍”，脊也。冬肥在腴，夏肥在鳍，右之，便先食也。“”，腹肉可擗大脔者，干鱼则必割擗登俎，故不言“进”与“右”也。

凡齐，执之以右，居之于左。齐，才细反。

“齐”，调和成味，所谓羹齐、饮齐、食齐也。进之者，右手握持之，左手捧而居之于掌，以致慎也。

赞币自左，诏辞自右。

“赞”，助也。摈者助主人受币而入，则由主人之左旋而主人在左矣。“诏辞”，传命而出，则由主人之右，主人固在左。吉礼以左为尊。

右第二十八章。

酌尸之仆，如君之仆，其在车则左执辔，右受爵，祭左右軓范，乃饮。軓，扶泛反。字从車从凡。佫本作軌者，误。

“酌仆”者，车将行犯，酌以授仆，使祭而饮也。“軓”，车前横木。“范”字衍文，盖传书者注軓音于下，后人相沿误以为经文。君之尸，迎之以路车，故礼与君同。

右第二十九章。

凡羞有俎者，则于俎内祭。

“羞”，谓所进食也。俎长，实之不盈，故于其端祭。豆笾之属，则祭之于外间。

右第三十章。

君子不食圂腴。圂与豢同，胡惯反。

“圂”，谷食之兽，犬豕是也。“腴”，腹下肉。肉以附骨者为贵；腴贱，不登君子之俎。

右第三十一章。

小子走而不趋，举爵则坐祭立饮。

长者趋则己走，以敏为敬也。或赐之爵，坐祭以习礼，立饮以昭敬。

右第三十二章。

凡洗必盥。

“洗”，洗爵。“盥”，盥手。先自洁，然后能洁物。

右第三十三章。

牛羊之肺，离而不提心。离，力知反。提，都礼反。

谓祭肺。“离”，割断也。“提”，至也。“心”，中央也。虽割绝之，犹留中央少许不断，手绝以祭。

右第三十四章。

凡羞有湆者，不以齐。齐，才细反。

“羞”，肴也。“湆”，汁；“齐”，醢酱也。有湆则已调和，更纳醢酱中染之，则濡污其齐矣。

右第三十五章。

为君子择葱薤，则绝其本末。为，于伪反。绝，子悦反。

“葱薤”，辛菜；古人盖生啖之如果茹，今北方人犹然。“择”，拣而进之也。“本”，根须也，“末”，叶端也；皆不中食，恐劳尊者更自绝，故绝之以进。

羞首者，进喙、祭耳。

“进”，向客也。“进喙”者，远杀处。耳易绝，故以祭。

右第三十六章。

尊者以酌者之左为上尊。

“尊者”，设尊也。“酌者之左”，于尊为右。“上尊”，玄酒也。如乡饮酒尊南向，酌者北面，则上尊在西是已。惟君面尊。尊东西列，酌者西面则玄酒在南。酒之向主乎酌，故以酌者之左为尚，且右便有事而左为虚位，故次尊在右，便于酌也。

尊壶者面其鼻。

“尊壶”，谓以壶为尊也。君燕则有方壶以酌大夫，圆壶以酌士。“鼻”，旁纽也；以鼻识其面，则向背明矣。

右第三十七章。

饮酒者、者、醮者，有折俎不坐。

“饮酒”，非公燕而私相酌也。“”，沐已而饮也。“醮”，酌始冠者也。“折俎”，或杀、或干肉、折骨体以为俎，礼之盛者也。饮酒、、醮，不备献酬，皆无折俎，则坐而卒爵。惟人君饮、及冠而杀者三加时或设。礼既盛，则虽无酬酢，必坐祭而立饮也。

未步爵，不尝羞。

“步”，行也；谓献酬毕脱屦升坐，行无算爵也。献酬之际，设折俎以致敬。祭之哜之而不食，无算爵行乃荐庶羞以致爱，始食之，不亵人之敬而不虚其爱也。

右第三十八章。

牛与羊、鱼之腥，聂而切之为脍。麋鹿为菹，野豕为轩，皆聂而不切。麇为辟鸡，兔为宛脾，皆聂而切之。切葱若薤，实之醯以柔之。轩，许健反。辟，必益反。

“腥”，生肉也。“聂”，薄切之为片，所谓藿叶切也。“切”，更加细切也。《内则》：鱼亦为菹。按鱼易断，不待更切，当从《内则》。

右第三十九章。

其有折俎者，取祭；反之，不坐。燔亦如之，尸则坐。

折俎有祭肺，绝其末以祭而哜其本，哜已，反之于俎。反必兴者，重盛礼，敬答主人也。“燔”，炙肉，亚献所荐也，礼亦重，故亦如祭肺。三献从以肝，则杀其礼矣。尸反俎不兴，尸尊也。

右第四十章。

衣服在躬而不知其名为罔。

“名”，升数多寡、染色浅深、制度差等之名。君子之服躬者，必信诸其心，无微之或苟也。

右第四十一章。

其未有烛而后至者，则以在者告。道瞽亦然。道，徒到反。

“其”，犹如也。“道”，相也。

凡饮酒，为献主者执烛抱燋，客作而辞，然后以授人。燋，侧角反。

“饮酒”，燕礼毕而行无算爵也。主人谓之“献主”者，包君燕臣而言，宰为献主也。“燋”，未烛，所以继者也。

执烛，不让，不辞，不歌。

“辞”，相问答也。执烛者须壹于所事，谨焰烬之灼坠。

右第四十二章。

洗盥执食饮者勿气，有问焉则辟咡而对。辟，毗义反。

“洗盥”，谓为尊者沃水洗爵盥手也。“勿气”，屏口气也。“辟咡”，侧口不向洗匜食器也。

右第四十三章。

为人祭，曰致福。为己祭而致膳于君子，曰“膳”。祔练，曰“告”。为，于伪反。

皆致胙辞也。“为人祭”，摄主祭也。“致福”者，致主人之神惠。己祭不敢言福，备膳羞而已。“祔练”，凶事，不言福，惟告成事。

凡膳，告于君子，主人展之，以授使者于阼阶之南，南面再拜稽首送，反命主人又再拜稽首。其礼：大牢则以牛左肩臂臑折九个，少牢则以羊左肩七个，犆豕则以豕左肩五个。使，疏吏反。大，他盖反。少，诗照反。臑，奴报反。犆，与特同。

“膳”，吉祭肉。“告”，祔练祭肉。“展”，省视。“阼阶南”者，下阶而拜于堂下也。“臂”，肩下骨。“臑”，臂下近蹄骨。“折”，割折之，由肩至膈斫为九段而不殊绝。用“左”者，右以祭也。羊、豕不言臂臑，文略耳。此大夫、士致胙于君，而有“大牢”者，大夫虞用大牢也。

右第四十四章。

国家靡敝，则车不雕几，甲不组縢，食器不刻镂，君子不履丝屦，马不常秣。靡，忙皮反。几，渠希反。

“靡”，谓财物縻散。“敝”，谓人民凋敝。“雕”，画也。“几”，当附缠处疏刻为沂鄂也。“縢”，缘也。“组縢”，以组缘饰之也。“镂刻”，令通透也。“不履丝屦”，冬皮夏葛，以丧礼处之也。君子救贫以俭，小人救贫以贪。

右第四十五章。

《礼记章句》卷十七终

礼记章句卷十八

学记

《周礼》：师氏、保氏隶于司徒，大司乐之属隶于宗伯，皆教官也。而大学之职略无概见，故先儒疑《周礼》之多残缺。盖自州乡庠序以及大学，必专有官师，而今亡矣。先王以礼齐民，学为之首，则系学于礼，道莫重焉。故此篇与《经解》《中庸》《儒行》《大学》，戴氏汇记之以为《礼经》，亦犹《大戴记》之有《劝学》诸篇也。此篇之义与《大学》相为表里。《大学》以发明其所学之道，推之大，析之密，自宋以来为学者所服习；而此篇所论亲师敬业为入学之事，故或以为末而未及其本，然玩其旨趣，一皆格物致知之实功，为大学始教之切务，则抑未可以为末而忽之也。此之不讲，乃有凌躐鲁莽以谈性命而诡于佛、老者，为正学之大蠹，固君子所深惧也已。凡十六章。

发虑宪，求善良，足以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闻，亡运反。

“发”，发政也。“虑”，度也。“宪”，法也。“闻”，谓小有声闻。“就”，即而取正也。“体远”，谓体悉四方之利病也。“由”，用也。言人君饬法求贤，民悦其治而德不及远者，法未宜民而求之未必其用也；用贤宜民，四方归之而民不向善者，政立而教未先，无以移民之志也。惟立学校以教其俊士，而德明于天下，则民日迁善而美俗成矣。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玉，质虽美而必待琢之以成，人性固善而必导之以学。

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内则有大学以教国子，外则有乡州之庠序以达郊遂，施于侯国，莫不有学，斯道一而俗美矣。

《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其此之谓乎？兑本说字，音失艺反，俗读弋雪反者误，篇内并同。

《兑命》，傅说告高宗之书。“典”，常也。人君自力学以先民，而学校可兴也。

右第一章。此章言人君建学之旨。

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

学而不易至，故知不足。教者或无以自喻，则问焉而穷，故知困。

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

“自反”者，求诸己。“强”，力也。“长”，助成也。学日益其所不足，则教不困。教以困而自强，则学益充。

《兑命》曰：“学学半。”其此之谓乎！上“学”，胡教反。

“学”，《书》作敩，“教”也。敩以自强而研理益精，足以当学之半也。

右第二章。自此以下八章皆言为师之道，教者之事也。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术与遂通，徐醉反。

此谓先王立学建师之道也。古之仕而已者，归教于闾里，旦夕坐于门以教焉。门侧之堂谓之“塾”。五百家为“党”，六乡之属也。万二千五百家为“术”，在远郊之外。堂有室曰“庠”，以养老为主；无室曰“序”，以射为主。“国”，国中。“学”，大学也。

比年入学，中年考校。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比，毗至反。离，力智反。论，卢琨反。知，珍义反。

“比年”，每年。“中年”，间一岁也。“一年”，考校之始岁。“视”，亦考也。“离”，析也；分析文义，知其旨趣也。“辨”，别也；旌别其志，异于流俗也。“敬”，信而重之也。“乐群”，行之和也。“博习”，旁习于非所授之业，以考同异也。师严而亲之，好学之验也。“论学”，于学有得而能自为论说也。“取友”，知择善也。“知类”，推广其知，以辨事类也。“通达”者，通所知以达于行也。“强立不反”，守之固也。“小成”者，致知之功；“大成”者，力行之效。

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此大学之道也。夫，防无反。说，弋雪反。

承上文而言。广立学校而以时考其成为进退焉，则士劝于善而民知观感，风化行而天下归之矣。

《记》曰：“蛾子时术之。”其此之谓乎！蛾，与蚁同，鱼绮反。

《记》，古书名。“术”，径也。蚁之后行者踵先行者，接迹相继，则径不迷而远可至。民虽愚而上以教倡之，则顺从而向道矣。

右第三章。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大，他盖反。

“始教”，谓始入学。士弁而祭于公。《周礼》“春入学，舍菜”，大胥典其祀，故服士之祭服。“菜”，藻之属。舍菜之礼，俎豆具焉，而专言“菜”者，尚质也。

《宵雅》肄三，官其始也。

《宵雅》，《小雅》。“肄”，习也。《小雅》之三，《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入学之始先习之。盖此三诗为升歌之乐，而所咏者君臣事使之礼，所以劝进学者，期之以莅官事上之道也。

入学鼓箧，逊其业也。逊，苏困反。

“鼓箧”者，将发箧授经，先鸣鼓整齐其威仪，使相逊让也。

夏楚二物，收其威也。夏，古马反。

“夏”，与槚同。《尔雅》云：“槚，苦荼。”盖今之茶茗，其枝条可为杖以扑人。“楚”，荆条也。“收”，敛束。“威”，威仪也。入学则使人执扑杖巡警，以约束学者之威仪。

未卜禘不视学，游其志也。

“禘”于烝尝而举必以秋冬。“视学”，考校之也。间年一考校而又不以春夏，使学者优游成其志业，然后视之，不迫之也。

时观而弗语，存其心也。语，鱼讵反。

“观”者，师观省其勤怠也。弗亟语之，必使自得，则存诸心而不忘矣。

幼者听而弗问，学不躐等也。

学积则自通，遽于问答，将强知其所未及者而忽于近矣。

此七者，教之大伦也。

“伦”，理也。

《记》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其此之谓乎！

学而后入官，则躬试诸行事矣。入学之士尚志为先，七者之伦所以养其志也。

右第四章。

大学之教也时句。教必有正业，退息必有居。

“时”者，有序而不息之谓。“居”，恒守也。教之必有正业，不因其易晓而躐等以授学者。退息必有恒守，持之勿失，不自谓已喻而置之也。

学句，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依，于岂反。乐，鱼教反。

“学”，言凡学之道也。“操”，琴瑟曲名。“缦”，引也；今曲中有慢者，即其义。“弦”，琴瑟也。操缦皆有词谱，必习记之，而后临叩弦时以意调之，皆敏合也。“安”者，习于其事而不劳也。“依”，犹譬也；谓依彼以显此也。“博依”，谓博通于鸟兽、草木、天时、人事之情状也。“杂服”者，衣冠、器物、进退、登降之数也。“兴”，尚也。操缦、博依、杂服，皆“艺”也。诗、礼、乐之精微，非乐学者不能安意而曲体之，然形而上之道，即在形而下之器中，惟兴于艺以尽其条理，则即此名物象数之中，义味无穷，自能不已于学而道显矣。故教之有业，退之有居，必循其序而勉之不息，所谓“时”也。

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

“藏”，存于心也。修，习于行也。或息或游，而所藏所修者，无有忘焉，所谓“安”也。详说所以反约，为之有恒而不息，则道在己矣。

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也。夫，防无反。乐，卢各反。离，力智反。

“信”，诚见而笃守之也。“离”，远也。“辅”，友也。“反”，退也。

《兑命》曰：“敬孙务时敏，厥修乃来。”其此之谓乎！孙，苏困反。

“敬孙”，《书》作“逊志”。“孙”，有序也。“时敏”，无时不敏，言不息也。“来”，集也。

今之教者，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句，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乎！占与觇同，丑廉反。数，所角反。尽，子忍反。佛，分物反。夫，防无反。

“呻”，吟也。“占”，视。“毕”，简。且吟且视，给于口授，心无所得也。“讯言”，问难之言也。“及”，犹急也。“数进”，屡告之不待其习熟也。“使”，亦教也。“诚”，信能之也。“尽”，与“侭”通，量也。“施”，授也。“求”，课也。“佛”，戾也。“隐”，含痛意，谓以学为患也。“去”，忘也。“刑”，成也。

右第五章。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当，丁浪反。孙，苏因反。下同。

“未发”，谓不善之未有端，以礼约之，则莫之禁而自禁矣。“可”，谓恰可受教之时也。“陵”，越也。“节”者，教者浅深之次第。“孙”，顺也。“相观”，谓聚于学以亲友。“摩”，切近而使喻也。

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朋逆其师，燕辟废其学。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扞，侯旰反。格，下革反。胜，书蒸反。坏，古迈反。辟与嬖同，卑义反。

“扞格”，相抵牾也；情动欲肆，理不足以夺之矣。“时过”，谓愤悱求通，不因而达之，则沮丧遗亡，虽勤无益也。“坏乱”，冗废也。“燕朋”，狎昵游嬉之友。“逆其师”，不受教也。“燕辟”，女子小人，导以淫佚。

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

崇其所以兴，禁其所自废，师道之所自立也。

右第六章。

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道，徒到反。

“道”，引也。“牵”，强持迫之使行也。“强”，刚也；谓刚严以莅之也。“抑”，摧折之也。“开”者，启其端。“达”者，尽其说。“和”，为之有绪而悦也。“易”，师易亲也。“思”，使自思而得之也。

右第七章。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

“多”，泛记而不亲也。“寡”，专持而不广也。“易”，果为而不知难也。“止”，循分而不能进也。“心”，谓情质也。

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多、寡、易、止，虽各有失，而多者便于博，寡者易以专，易者勇于行，止者安其序，亦各有善焉。救其失则善长矣。

右第八章。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

“继”，续也；启其端而使彼续成之也。“志”，思也。

其言也约而达，微而臧，罕譬而喻，可谓继志矣。

“言”，教者之训辞也。“约”，简也。“达”，可通于大全也。“微”，不显说也。“臧”，美也；谓精美有义味也。“罕譬”，不多为譬释也。“喻”，晓也；大旨已晓了也。以此三者立言，则为可继，以待学者之自求，所以引人之志于无穷也。

右第九章。

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而后能为君。故师也者，所以学为君也。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长，丁丈反。

“至学”，谓至手所学之道也。“难易”者，斯道大小显微之序也。“美恶”，学者材质之差也。“博喻”，谓所喻者众也。“长”，官之正长。知道之序而尽人之材，则因机设教而人无不可喻者矣。以之为长为君，而建道宜民，程材器使，皆此道耳。君长之道，皆于师道取则焉。故自天子之元子至凡民之俊秀，欲明君长之德者，得所师而取法不远，是以王者择师以立教，则子孙臣庶则而效之，而治隆俗美也。

《记》曰：“三王四代唯其师。”此之谓乎！俗本惟作唯。“此”字让有“其”字者，讹。

“四代”，虞、夏、商、周。“惟其”，慎择之辞。

右第十章。此章承上章师道之大而言择师之当慎。自此以下六章，皆言亲师为学之道，学者之事也。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

“严”，尊敬也。惟尊德乐道者，乃能忘势而尊师，是以难也。

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民”，人也。“敬”，重也。

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诏”，告也。天子入大学而亲有所问，则东面，师西面，所谓“弗臣”也。天子尊之于上，其下莫敢不尊也。

右第十一章。

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

归功曰“庸”。“怨”者，怨其督责。

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及其久也，相说以解。不善问者反此。说，他活反。

“易”者，疏理易析处。“节目”，木枝节所自出，坚撑处也。“说”，谓节目随理而脱也。“解”，判也。喻善问者因言以知意，即显以察微，渐渍之久而大疑自决。若择隐奥者以为诘难之端，而轻其浅易者为不足问，是不诚于求知而躐等以矜善问，终于迷而已，程子所谓“拣难处问”者是也。

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不善答问者反此。从，七恭反。

“待”，应也。“从容”，犹言良久。“声”，余韵也。因问而答，大者不吝，小者不滥，而意味有余，使人思而得之，引伸于无穷。

此皆进学之道也。

善问善答，则学日进矣。

右第十二章。

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其听语乎。

“记问”者，无察识之实，懵于次序，述诵以教人，倾尽而止。惟己学已明，则审知学者所至之浅深，听其所问之语而因量以善诱之也。

力不能问，然后语之；语之而不知，虽舍之可也。语，鱼讵反。舍，如字，始夜反。

“力不能问”者，不知疑也。“舍”，置也。言师必因材而授，不可则止，以警学者之自勉。

右第十三章。

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始驾马者反之，车在马前。君子察于此三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冶裘之事，熔合以底于完。弓箕之事，矫揉以适于用。始学御者，马反向舆，曳车却行，使易就御而不骋。察于此而知识小以成大，变质以合理，向道以闲邪，虽未能即合辙于古人，而就其所能以拟议之，则不迷其方而为之有渐，其于学也，有日孳孳而不能已者矣。

右第十四章。

古之学者，比物丑类。鼓无当于五声，五声弗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五色弗得不章；学无当于五官，五官弗得不治；师无当于五服，五服弗得不亲。当，丁浪反。治，直利反。

“丑”，齐也；因声色而知学与师之重，所谓“比物丑类”也。“鼓”，谓考击之也。“水”，调涂之也；鼓之所以宣五声之和，水之所以成五色之章，质因其自然，而为之者人力也。“五官”，耳聪、目明、貌恭、言从、思睿也。天之所赋，虽各效其灵，而非学则无以尽其材而不淫于妄也。“五服”，斩、齐衰，大、小功，缌也。亲师明道而后能尽伦也。

右第十五章。

君子曰：大德不官，

“大德”者，人官之本，涵于未发，以为视听言动之则，不倚于官也。

大道不器，

“大道”者，事物之本，为事物之所共由，散于有形而为器，而不滞于一器也。

大信不约，

“大信”者，信在言前，不言而信固存，不待期约之结也。

大时不齐。

“齐”，有恒期而无参差也。圣人之时，因时而处中，无画一之理而同归一致。如天之有四时寒暑，参差变化，无一定之期而自不爽；盖时为齐之本，而齐不可以为时也。

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本矣。

四者之理，居静以御动，不为而成功，惟其有本也。学能知本，则修之在躬，存之在心，虽未发见于事物，亟著于功效，而应事接物之道即此而具，盖明其德以修身，而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理，不外是矣。

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

河，海之源也。海，河之委也。源虽小而必先之，重本也。故守约而施博，君子之学，求诸己而已矣。此篇所言，皆亲师讲艺之事，而终之以务本。所以见古人为学，求之己者，但尽其下学之事，而理明行笃，则天德王道即此而上达焉。盖与《大学》至善知本之旨相为符合，而后世窃佛、老之说，以文其虚枵狂诞之恶者，亦鉴于此而可知其妄矣。

右第十六章。

《礼记章句》卷十八终

礼记章句卷十九

乐记

乐之为教，先王以为教国子之本业，学者自十三以上莫不习焉。盖以移易性情而鼓舞以迁于善者，其效最捷，而驯至大成，亦不能舍是而别有化成之妙也。推而用之，则燕飨、祭祀、饮射、军旅、人神、文武，咸受治焉，是其为用亦大矣。周之衰也，郑、卫之音始作，以乱雅乐。沿及暴秦，焚弃先王之典章，乐文沦替，习传浸失。汉兴，雅、郑互登，莫能饬定，而六代之遗传，仅托于学士大夫之论说。故戴氏承其敝缺，略存先儒所论乐理之言，辑为此篇，而乐之器数节度，精微博大者，亦未从而考焉。以故授受无资而制作苟简，教衰治圮，民乱神淫，胥此之由矣。学者览此篇之旨，将以窥见制作之精意，而欲从末由，可胜悼哉。自汉以降，古乐愈失，惟是律吕之制，钟镛之器，犹有存者。沿及胡瑗、范镇之流，犹得仿佛而为之说；而女真躏宋，仅存之器，熸焉无余，虽有圣人，亦无所凭藉以修复，而胡部之奸声，北里之淫曲，充斥乎朝野。有志之士，三复此篇之义，粗得其大意而无以征之，亦徒守旧闻，以存什一于千百而已。乃此篇之说，传说杂驳，其论性情文质之际，多淫于荀卿氏之说而背于圣人之旨，读者不察，用以语性道之趣，则适以长疵而趣妄。故为疏其可通者，而辨正其驳异者，以俟后之君子。凡三十七章。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

“音”，宫商角徵羽之相应合者也。“物”，事也。心有合离攻取，因事物之同异从违而喜怒哀乐征见于声响；凡口之所言，气之所吹，手之所考击之节，皆其自然之发也。

声相应，故生变。

声音之道，唱则必随，抑则必扬，自然相应。必变于其前，未有往而不返，同而得和者也。

变成方，谓之音。

“方”，法也。所变者，虽极乎至赜，而一往一返，或损而清，或益而浊，要各有法以相与为类，则五音概之矣。

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

“比”，次也。乐之，谓播之于八音也。“干”，盾；“戚”，斧。武舞所执。“羽”，翟羽；“旄”，旄牛尾。文舞所执。声动而形随，形动而所执之器必肖其容，声容合而乐备矣。

右第一章。此章推乐之所自生因于人心之动几，固乐理之自然，顾其曰：“人心之动，物使之然”，则不知静含动理，情为性绪，喜怒哀乐之正者，皆因天机之固有而时出以与物相应，乃一以寂然不动者为心之本体，而不识感而遂通之实，举其动者悉归外物之引触，则与圣人之言不合，而流为佛、老之滥觞，学者不可不辨也。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杀，所界反。“其乐”之“乐”，卢各反。啴，昌善反。

“感于物”，谓喜怒哀乐爱敬之心皆因物而起。其说与《告子》“彼长而我长之”之意略同。“噍”，急也。“杀”，渐弱而不继也。“啴”，宽绰貌。“发”，不留也。“散”，不收也。“廉”，分明有廉隅也。敬慎于发声，爽洁而无萦绕，故直以廉。“和”，悦也。六者皆以人声而言，推之八音，其理一也。

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

记者之意，以寂然不动者为性。六者，情也，则直斥为非性矣。

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道其”之“道”，徒到反。行，胡孟反。

“道”，引也；引其志于正也。“同”，齐也。“出”，犹建也。

右第二章。此章言先王制乐之意，推之礼与刑政而皆协于一，其论韪矣。抑尝论之，喜怒哀乐之发，情也。情者，性之绪也。以喜怒哀乐为性，固不可矣，而直斥之为非性，则情与性判然为二，将必矫情而后能复性，而道为逆情之物以强天下，而非其固欲者矣。若夫爱敬之感发，则仁义之实显诸情而不昧者，乃亦以为非性，是与《告子》“杞柳桮棬”之义，释氏“本来无一物”“缘起无生者”同矣。至云“先王慎所以感之”，而礼乐刑政以起，则又与荀子之言相似。盖作此记者，徒知乐之为用，以正人心于已邪，而不知乐之为体，本人心之正而无邪者，利导而节宣之，则亦循末而昧其本矣。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

音由人心而生，而逮其声之已出，则入耳警心，而心还因以生，邪者益邪，正者益正，而治乱分矣。

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

“声”，质也。“音”，文也。文因质生，而文还立质也。

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乐，卢各反。思，息利反。

安乐之感，情平而事得其序，政益和矣。怨怒之感，情激而上下相戾，政益乖矣。哀思之感，情疲而偷，民益困矣。音由世之治乱而异，而还感人心，复生治乱。“通”者，互相因之谓。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徵，陟里反，下同。

“为”者，言乎其应也。重以统轻，大以生小，故宫之数八十一而为君。君统臣，臣统民，民立事，事理物，极乎羽之四十八而损益穷矣。此相统之序也。若其相生之序，则宫下生徵，徵上生商，商下生羽，羽上生角。

五者不乱，则无怗之音矣。

此言五音和顺之应。“不乱”，谓其音各正而相为唱和，无夺伦也。“怗”，敝败不成章之貌。音不怗，则君明、臣良、民安、事序、物阜应之矣。

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官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陂，彼义反。

此言五音不和之应。“荒”，散漫也。“陂”，偏也。“坏”，职不修也。“忧”，沉滞也。“勤”，烦苦也。“危”，尖侧也。财者因物而有，物不成则“财匮”矣。荒、陂、忧、哀、危五音之失其理也。一音不正则四音交累而不和矣。凡治乱之数皆先见于音，音之或和或乖，感人情物理而必应之。隋王令言听宫声之不返，而知杨广之必死于江都，盖此理也。

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比，毗义反。

“五音皆乱”，谓损益失数，或下侵，或上犯，互相陵夺也。“慢”，谓不修也。音不修必流于过清，清激则哀以思，所谓“亡国之音”也。周衰，郑、卫之声始作，天下习之，于是王室陵迟，终于亡而不振。“比”，近也。近于慢，则近于亡矣。音以地名者，犹今腔之有昆、浙然。

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桑间，《诗》所谓“桑中”。濮上，濮水之上，于周为卫地，纣之畿内也。纣作靡靡之音，流及后世。“政散”者，徵声滥。“民流”者，角声荡也。音之所感，人心应之，下欺其上，各营其私，而不相辑睦，成乎风俗，虽有峻法，莫能禁止也。

右第三章。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

音由人心之喜怒哀乐而生，则即情以体之而贞淫见矣。

乐者，通伦理者也。

“伦”，各为类也。“理”，相生之条理也。乐之成也，虽极乎变，而皆由伦理通之，则循其伦理以察之，而乐之得失彰矣。

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惟君子为能知乐。

呼则前，叱则却，禽兽之知声也。一激一扬，一唱一和，歌谣之中五音存焉，众庶之知音也。合其伦理，审其通变，以征其心政，惟君子能之。

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

知声者或不能知音，而音在声中，审声而音察矣。知音者或不能知乐，而乐者音之通，审音而乐叙矣。乐审则因其和怨哀思而知政之得失，以治人之情而图治之道尽矣。

知乐则几于礼矣。

“几”，近也；言礼之精意亦不远也。乐以知政之得矣，推礼之合否，知乐则亦知礼矣。

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

喻其微而得之于心，非徒外修其文也。

右第四章。

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致味也。食，禅吏反。

“隆”，盛也。“极”，亦致也，谓备其美。“食”，馈食；四时之常祭。“飨”，大飨，祫祭也。

《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壹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越，户括反。

谓不极音也。《清庙》之瑟，谓禘祫而升歌《清庙》，以瑟和之也。“朱弦”，练丝弦，张之柔缓而声浊，“越”，瑟底孔。“疏”，刻令两端相通，使音迟也。壹，“专”也。“倡”，发句。“叹”，引其余音。一人专歌而三人叹之，声不尽矣。“遗”，不尽也。

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大羹”之“大”，他盖反。和，胡卧反。

谓不致味也。“腥”，生也；三牲及鱼，皆以生者献也。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好，呼报反。恶，乌路反。下同。

“口腹耳目之欲”，或顺或逆，流激而成不正之好恶，以和平冲澹养之，则好恶各安其节，而人所以异于禽兽者，反其天则矣。

右第五章。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乌报反。恶，乌路反。下同。

“欲”，谓情也。“知知”，谓灵明之觉因而知之也。人具生理，则天所命人之性固在其中，特其无所感触，则性用不形而静。乃性必发而为情，因物至所知觉之体分别遂彰，则同其情者好之，异其情者恶之，而于物有所攻取，亦自然之势也。

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灭”，亡失也。好恶本性之所发，而吾性固有当然之节，惟不能于未发之时存其节而不失，则所知之物诱之以流。斯时也，大本已失，而惟反躬自修以治其末，则由外以养内，天理犹有存者。苟其不然，纵欲以荡性，迷而不复，而天理亡矣。

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夫，防无反。

心存乎所嗜之物，则物之形不舍于心而心徇之。不知有己而惟见其物，是失其所以为人者，而化为所嗜之物也。“穷”，极也。“人欲”，谓一人之私欲。

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

“胁”，挟持之。“诈”，绐也。“苦”，凌虐之也。灭理穷欲，各求逞其私，而成乎大乱矣。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人为之节。

建中和之极，胥天下之贤愚贵贱，而皆可秉以为节也。

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衰，七雷反。“安乐”之“乐”，卢各反。冠，古乱反。食，祥吏反。

“射”，乡射，大射。“乡”，乡饮酒。食飨，皆以厚宾客之来觐问者。“食”，主食。飨，主饮。“四达”，谓行于天下。“不悖”，互相为用也。先王忧人失其性而制为礼乐以为之节，又以政刑辅之，所以遏人欲之横流，而存其天理也。

右第六章。此章承上章“平好恶”而言，推礼乐刑政之所自设，以著先王立人道之意，可谓明切矣。顾其所论性情心知之际，偏为下愚牿亡天理者而言，而未能推性情同善之原，概以感物之动为欲，而归罪于知，则抑不知喜怒哀乐之本涵于未发之先，逮其已发，而天理之节固存而不昧，则因知发见，要以效其所性之正，非知之诱人迷性而为人欲之倡也。迷其本而但咎其末，则与释氏所云“知见立知，即无明本”，庄周所谓“随其成心而师之”者，意旨无别。此圣学异端之大辨，不可以毫厘差者也。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

比众音而成乐，秩庶物而成礼，体之同异也。翕大神而和之，辨等杀而差之，用之同异也。

同则相亲，异则相敬。

礼乐作而亲敬行，仁义之用著矣。

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

过其情之谓“胜”。同而不饰则逐物而失己，异而不合则矜貌而损情，惟礼乐并行则敬而情有以合，亲而貌有以饰，无二患矣。

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好，呼报反。恶，乌路反。

“礼义”，礼之义也。“乐文”，乐之比音以成章者也。二者之功效虽殊，而推其情以达于事，乐之同也。和其所和而不和其所不和，好恶于斯而著焉，好恶著则亲贤而远不肖，乐之所以通于贵贱之等也。礼之别也，刑赏因之以立，刑以禁暴，爵以举贤，人心悦服，其政之均平，礼之所以成乎上下之和也。二者之功一致，仁义之所以并行不悖也。

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行，胡孟反。

政均而爱溥，贤不肖别而劝沮以正，仁义并行，而民无不兴起以治其行矣。

右第七章。旧说《乐记》全书二十三篇，盖汉河间献王所辑。今存者十一篇，自第六章以上为乐本，此章以下至第十二章为乐论，自第十三章至第十七章为乐礼，自第十八章至第二十二章“先王著其教焉”为乐施，自“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至第二十三章之“君子贱之也”为乐言，自“凡奸声感人”至“则所以赠诸侯也”为乐象，自第二十七章至第三十章为乐情，其魏文侯、宾牟贾、师乙各自为篇，而第三十三章以下四章为乐化。今按篇内杂记乐之事理，初无前后分别与所题篇名之义相应者。要此篇为周末汉初诸儒所传论乐之旨，初非一家之言，则旧说之名篇立目固有不相当者，而司马子长《乐书》已杂引《记》文，互有同异，是其出于河间献王之所作亦未可信，故悉置不用而别为章名焉。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

谓心和而后乐以作，礼行而后敬以成也。

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

“静”，谓作乐之际，耳目心志一注于乐，不旁动也。“文”，谓五官百骸人己事物交错而成章也。

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旧本“乐至则无怨”之上有“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二句，今按文义不相连属。故序定于后。

“至”，行而达之下也。“揖让”，谓行礼奏乐以奉神接人。

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长，丁丈反。

治定化行，则礼乐大行之验也。“以敬四海之内”六字，义未详，盖有阙误。

右第八章。仁义礼智之四德，体用具足，皆人性之固有者也。喜怒哀乐自然之节，父子之亲，长幼之序，爱敬之实，根心生色，发于不容已，经礼三百，仪礼三千，皆由此以生焉。岂文饰外物，拘制筋骸，而后生其恭敬哉！学者反求诸己而自得之，则固知其不妄矣。此章乃云“礼自外作”，是其与《告子》任人之言旨趣略同，而诬礼甚矣。至于“乐静礼文”之说，拘牵比拟而无当于至理，盖徒有其言而无其义也。此篇之说，醇疵相杂，而此其尤疵者与。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

“大礼”“大乐”，谓礼乐之极致。缊化生，天地之和也。寒暑成序，天地之节也。

和，故百物不失。

“失”，遗也。与天地同和，则天地所以曲成万物之理在焉，以之感和平而遂民物，无有遗焉者矣。

节，故祀天祭地。

与天地同节，则上应天时，下尽土宜，以之事天而明，事地而察。

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

“鬼神”者，百物之精英，天地之化迹也；其精意之见于人事者，则为礼乐。礼乐之所由，自无而有，以极于盛，其为功于两间者，薰蒸翔洽，不言而化成，固不见不闻而体物不遗。是以礼乐鬼神，一而已矣，言其可见者则谓之“明”，言其不可见者则谓之“幽”，非二致也。此礼之节，乐之和，所以育万物而位天地也。

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

鬼神之德，礼乐之体，凝于人者为爱敬之心，神无方而不遗，故四海之内，人皆函爱敬于心，以为性情而无殊也。

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

礼有贵贱之殊，乐有古今之异，其根极于爱敬者则一也。

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旧本此下有“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二句，今按文义不相连属，盖错简，今定序于后。

人无异性，斯无异情，无异情斯无异治，故历代王者相沿，皆以礼乐为治教之本也。

右第九章。此章推原礼乐之本，无间于幽明，流行不息，而合同以行其敬爱，故先王因之以立人道。其言根极原本，于诸章之中特为醇至。而即此验之，明之礼乐，幽之鬼神，其体本一，则礼乐之兴，一皆诚之不可掩；而前章所云“礼自外作”，其为诐妄亦不待辩而自明矣。大抵此篇辑诸家之论，涉于乐者辄为纂入，故是非杂糅，或有自相戾者，读者固当分别观之。

故钟鼓管磬羽籥干戚，乐之器也；屈伸俯仰缀兆舒疾，乐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还裼袭，礼之文也。还，似宣反。

“籥”，舞者所执吹者也。《诗》云：“左手执籥。”缀，舞人相蹑疏密之度也。“兆”，舞者回旋进止之位也。“簠、簋”，盛粢盛。“俎”，盛牲体。“豆”，盛脯醢。“制度”，车器宫室之大小方圆。“文章”，器服之饰也。“升降”以阶言，“上下”以堂言。回旋曰“周”，转折曰“还”。“器”与“文”，皆载情以行者也；用其器，习其文，而情在其中矣。

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识，式吏反。

“情”，敬爱也。知敬爱之所自生，殊异而合同，则因时制宜而不悖，圣人之德也。识其文以修明之，因文以得情而达于敬爱之实，明者之业也。天地之蕴，人道之大，无尚于礼乐，非察于此，则虽通明博识而不足以为圣明也。

右第十章。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

天地以和生万物，以序别群品；其理命于人而为性情，则中和之体具，而礼乐由是以兴。

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

“和”者，天气之下交也。“序”者，地承天以成物而品汇分也。“由天作”者，以象而法天；“以地制”者，以形而效地。“过”者，违天之和而失地之序也。“乱”，谓等秩紊乱。“暴”，谓发扬太过而不能养其元声也。

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

“兴”，作也。总结上文。

右第十一章。

论伦无患，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官也。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

“论”，歌曲之辞也。伦，八音之节也。“无患”，谓和以成声，不相害悖也。“情”，实也。乍动赏爱曰“欣”，心神畅遂曰“喜”，人己和乐曰“欢”，交相亲善曰“爱”。官，主也。“中”，得事之中也。“正”，合情之正也。“无邪”，节文各止其度也。“庄”，严恪也。“敬”，谨持也。“恭”，端穆也。“顺”，逊让也。“制”，宰制也。礼乐修之于身而必根之于心，得其主以尽其实，立其制以成其质，此先王所以议道自己，建中和之极而为制礼作乐之本也。

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乎山川鬼神，则此所与民同也。

“越”，发也。“鬼神”，群小祀也。乐成礼备，幽以格神而明以示民，有司得而习之，百姓得以见之，此则礼乐之用，行之天下后世而与民共由之矣。盖德肇于独知，而道昭于众著也。

右第十二章。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

功成，则天下安而民心悦，故作乐以昭其功。治定，则四海一而政教行，故制礼以文其治。

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辩者其礼具。

“辩”，遍也。功大，则文德武功皆至而乐之象之者备矣。治遍四海，则礼必曲尽其常变而无不具矣。

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此节旧本错在“非达礼也”之下，今序正于此。

各因其功与治也。

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此节旧本错在第八章“以相沿也”之下，今定序于此。

“事”，礼乐之事也。礼乐因时之隆替而为损益，则功业名闻相称，而无张大过情之失矣。

右第十三章。

干戚之舞，非备乐也；孰亨而祀，非达礼也。享，披庚反。此节旧本错在上章“其礼具”之下，今定序于此。

“干戚之舞”，发扬之盛也。“孰亨之祀”，致味之美也。文极无余，而存于中者竭矣。

大乐必易，大礼必简。易，以豉反。此节旧本错在第八章“礼自外作故文”之下，今定序于此。

“易”，若《清庙》之瑟，一倡三叹，不极盛也。“简”，若郊血大飨腥，不致美也。易以法天，简以效地。

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此节旧本错在“不相袭礼”之下，今定序于此。

“极”，盛而不知返也。“粗”，美而不知节也。“忧”者，发扬过甚，继必陵替无归而生感怆也。“偏”者，精意既失，邪侈而失其正也。干戚之舞，孰亨之祀，其弊不至于此，而后人相沿而增益之，则二者之患生矣。

及夫敦乐而无忧，礼备而不偏者，其惟大圣乎！

“敦”，厚也，谓用盛乐也。圣人斟酌饱满皆以饰其德性，文之所备，诚必至之，故干戚孰亨与易简之声容，随宜并作而咸得其中也。

右第十四章。

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

“天高地下”，各定位也。“万物散殊”，各成章也。体之不易，礼之象也。天气降，地气升，交流以启化而不息，此天地之和也。万物生以相滋，克以相成，合同而效天地之化，此万物之和也。化之交感，乐之机也。此自天地之化体而言，以明礼乐之原所自生也。

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长，丁丈反。

“仁”“义”，体也。“礼”“乐”，用也。“近”者，相依附之谓，仁义附礼乐而彰也。此自天地之德而言，以明礼乐之道所自凝也。

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别宜，居鬼而从地。

“率”，循其用也。“从”，犹效也。“居”，奠其位也。神以生物而兴人之志气，天之化也。“鬼”者，物之成材而返其质者也，待奠于人而安其位，地之制也。此自天地之撰而言，以明礼乐之功用所自效也。

故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

总结上文。“官”，效其职也。

右第十五章。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大小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

此述《易·系传》所明乾坤之定位者，以推礼之所自秩也。“陈”，设也。“贵贱”者，君臣事使之分义也。“常”，定体也。阳虽有静，阴虽有动，皆其化几而非其常；阳健而动，阴顺而静，则其常体也。动者功用著而大，静者功用隐而小，君制臣从之义也。“方”，四维也。阳生乎东而盛乎南，阴生乎西而盛乎北，东南相次，西北相沿，故曰“类聚”。阴阳合以成物，而物各有阴阳之分，本天亲上，本地亲下，形类殊而性命亦别，柔刚静躁，明暗分焉，秩序之象也。天垂象而吉凶昭，地成形而平陂立，常变之则也。故礼以法天地之体，而别尊卑，辨小大，连其类，分其等，各正其性命，而吉凶常变莫不行焉者，皆因天地自然之别而立也。

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上，时掌反。齐与跻通，祖稽反。下，胡驾反。荡，徒朗反。暖，况袁反。

此引伸《易·系传》所明乾坤之化生六子以变化于两间而成万物者，以推乐之所自生也。“齐”，升也。乾坤既定而自然交感，地气上跻，自巽而离以说乎兑；天气下降，自震而坎以终乎艮。六子之序皆自下以上，而阳言下者，天本在上，降入于阴中，以成震而后复上也。“阴阳”，一爻之材也。“天地”，三爻之撰也。“摩”，循也，切也。“荡”与“”同，相摇动以入也。“雷霆”，震也。“风雨”，巽也。“四时”，因乎日月。“日”，离也。“月”，坎也。“百化兴”者，《易》所谓“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成女终，艮兑化行而生物也。凡此者皆乾坤之动几，升降相乘，以息相吹，以气相击，应感欣合，变化以成两间之和。故六子各效合而成化，而乐之所自生，高下清浊，递为君臣，互相倡和，摩荡鼓奋，动暖变化，合以成章者，即此太和洋溢之几不容已者为之也。

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辨则乱升，天地之情也。

“时”，谓以时相和合也。“升”，义未详，旧说以为成也，谓成配偶也。情有同异，同以相生，而异以相成，乐之必中节，而礼之必慎别，皆天地自然之理也。

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

“极”，至也。“蟠”，委屈周匝之意。“阴阳”，犹幽明也。穷之则高，极之则远，测之则深厚，言义类之深广也。此下盖有阙文。上三节言礼乐原本天地之德而兴，此节言礼乐明备则道通乎天地，体用相因则功效必相准也。

右第十六章。

乐著大始，而礼居成物。

万物之生以感而始，乐之自无而有，亦因感而生，故与乾之知大始者同其用。物有定体，性命各成。礼之因其成材各为位置，亦以正万物之性命而安其所，故与坤之作成物者同其功，此明礼乐之原与乾坤合其撰者也。

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

“著”，法象之昭示者也。乾知大始而统乎成，流行而不息；乐以之而自无之有者，终始相贯而成章。坤作成物而正位居体，凝而不动；礼以之而效其成材者，法制一定而不易。此明礼乐之成与天地同其德也。

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

大始而不息，“动”也。成物而不动，“静”也。动静各有其则，而天地之间化机流行，则动以养静，静以居动，互相为用，合同而成化。盖动静有必合之几，而万物由之以生成，不可偏废也。

故圣人曰礼乐云。

一动一静互用以成化，故礼必得乐以和，乐依礼以节，圣人必合言之。

右第十七章。自第五章以下至此章凡十三章，皆合论礼乐，以斯二者相须而成用，故此章终言圣人之合言以结其意。其第九章、第十一章，皆以礼乐分配天地，第十五章、第十六章，合天地之化体以配礼乐，其旨虽殊而道无定在，要不可执一以论，诚如斯也。至此章则又以动静之合几发明礼乐并行之义，其于乾坤中和保合之妙，与先王文武张弛同原并建之精意，尤为深察。学者考其分合之由而不滞于一端之见，则道之全体亦自此而可窥矣。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制乐以赏诸侯。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熟，然后赏之以乐。

琴始于伏羲氏，或曰神农氏，今云舜作者，以五弦异也。《南风》，琴操名。郑氏曰：“其辞未闻。”今世传“南风之薰兮”者，孔氏谓尸佼、王肃所撰耳。始，犹于是也。教尊，谓治教隆盛也。诸侯受赏，乃得用乐于宾祭。

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缀远；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缀短。故观其舞，知其德；闻其谥，知其行也。“舞行”之“行”，胡郎反。“其行”之“行”，胡孟反。

“行缀”，舞人相蹑之数，人少则相去远，人众则相去短也。民逸则舞人多，象其致民之盛也；民劳则少，象其民之乏也。“德”，加于民者。“行”，成于己者。天子于诸侯，生则宠之以乐，没则锡之以谥，用示劝惩，其义一也。

右第十八章。

《大章》，章之也。

尧乐名，言章明其德也。

《咸池》，备矣。

黄帝乐名。“池”之为言施也。言德咸备而施之溥也。

《韶》，继也。

舜乐名，谓绍继尧治。

《夏》，大也。

禹乐名，言功被四海。

殷、周之乐尽矣。

殷乐，谓殷之《大》也。周乐，谓周之《大武》也。兼文德武功而尽之。

右第十九章。此章言六代之乐各象其功德。

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者，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

“道”，化也。“疾”，民病也。谷不熟曰“饥”，谓旱涝也。“教不时”者，张弛失度，风雨偏而世道伤矣。“事不节”者，劳逸无等，勤而无成也。

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善则行象德矣。行，胡孟反。

“法”，肖也。“行”，民兴行也。“德”，君德也。乐取法于政教，酌高下疾徐而因时合节则善，善则移风易俗，民之行皆顺君之德矣。

右第二十章。

夫豢豕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繁，则酒之流生祸也。夫，防无反。

以谷饲畜曰“豢”。“为”，造也。天之物，人之事，无有成乎恶者，皆礼以为之体；惟无礼则祸生。

是故先王因为酒礼。

“酒礼”，饮酒之礼。人心喜乐，自然之节，先王因之而已。

壹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

“壹”与“一”通。“一献”，士礼也，于礼为略，然且容仪繁多，则三献以上益可知矣。“百拜”，极言其多。“备”，防也。

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缀淫也。食，祥吏反。缀，陟悦反。

“缀”，禁也。“淫”，放泆也。燕飨之礼，礼行而乐作，象其德，缀其淫，使优游于为善之乐而自远于非辟，三者并行而不悖矣。

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乐，卢各反。

“大事”，丧也。“大福”，祭也。衰麻哭奠，所以将哀；酬嘏籑胙，所以将乐。“终”，成也。上二节因飨燕以明礼乐为防情止过之用，此节因丧祭而明礼乐为顺性饰情之美，则因此推之人事之繁，吉凶常变，皆礼乐以为之经，原本性情而为天下之达道，不可须臾离也。

右第二十一章。

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所乐”之“乐”，卢各反。

“移风易俗”下疑有阙文。“著其教”，谓著之学宫，以教国子也。圣人心纯乎太和，故能喻乐之微而自乐之。下此者，不能皆喻其可乐之实，则使习焉而渐得其理，以移易性情而向于善，此乐之教所为设也。下四节皆以申明此节之意。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行焉。夫，防无反。乐，卢各反。

“血气心知之性”，谓性在形中，随气而发，随知而牖，明暗刚柔之不同，程子所谓“气质之性”也。“起物”，缘物而起也。“心术”，心所趋向也。此言凡民性由质别，心与习移，欲慎其感以复其性，乐之教所以不容已也。

是故志微，噍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啴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噍，即消反。杀，所戒反。啴，昌善反。乐，卢各反。贲，房吻反。肉，如又反。辟，匹亦反。

“微”，隐也；志隐结而不能宣也。“噍”，蹙也。杀，减也。“思忧”，悲思忧愁也。“啴”，宽也。“谐”，和悦也。“慢”，缓。“易”，平也。“繁文”，音句广衍。“简节”，不数换也。“猛起”，突兀高起也。“奋末”，迅厉以终也。“贲”与“愤”通，气盛而外溢也。“廉”，句段分明也。“直”，无纡曲也。“劲”，声出不挠也。“正”，不旁淫也。“肉好”者，如璧之肉好，圆而匀也。“流辟”者，余音引曳，趋于偏声也。“邪散”者，往而不返，弗能倍也。“狄”与“逖”同，远而不亲也。“成”，乐之终也。狄以成，荡而不恤其初也。“涤”，如水涤物，流去而不收也。“滥”，尾也，后世乐府所谓“婪”者是也。其滥如涤，漫引而不能止也。承上文而言，凡人目之于色，耳之于声，皆应感起物之几，而声音之感，不待往取而自入，故感人心者莫深于乐。“志微噍杀”以下，音乐贞淫之节也。“思忧”以下，心术善恶之异也。心术异而风俗成，先王所以慎之也。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道，徒到反。行，胡孟反。

“情性”，情自性出，发而不昧其节者也。“度”，谓大小长短；“数”，谓多寡轻重；以六律正八音而和人声者也。“礼”者，乐中进退之节。“义”，取象之宜也。“生气”，阴阳生物之气。“道”，循也。“散”，大而无纪。“密”，闭也。阳声鸿而浊，敛之使不散；阴声清而幽，宣之使不闭也。“慑”，怯也。“四畅”者，阴阳刚柔之气互相调达。“交于中”，谓制乐之时函其理于心而经营之也。“发作”，见于声容也。“位”，律吕之定则也。“夺”，侵也。言先王制乐而尽其善以为教本也。

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律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省，息井反。称，昌孕反。比，毗至反。行，胡孟反。长，丁丈反。见，贤遍反。

此正言学宫以乐教士之法也。乐等者，勺、象、羽、籥，皆以渐进也。“广”，备教之也。“节”，段目也。“奏”，进也，谓进相联合也。“省”，察也。“文采”，舞容也。“绳德厚”，义未详。“律”，以律正之也。“小大”者，十二宫之次第。“称”，相生相配之宜也。“比”，合也。“终始之序”，成乐之调理也。应物曰“事”，行己曰“行”。既立等以分教之，复合乐以考其成，所以使之积学养德而合宜制行也。

故曰：乐观其深矣。

“观”，犹见也；谓可以见道之深也。总结上文，言先王立教之意，所以“成于乐”也。

右第二十二章。

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遂，世乱则礼慝而乐淫。长，丁丈反。

“敝”，瘠也。“烦”，数流而不停也。“气”，谓父母孳孕之气。“遂”，成也。“慝”，饰美而藏恶也。言淫乐之所自生，因政教之衰乱，非先王之至教。

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条畅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哀而不庄”，清而佻也。“乐而不安”，曼而荡也。“慢易犯节”，缓而无纪也。“流湎忘本”，往而不顾其初也。“广”，合众音也。“狭”，专一音也。合则庞杂，以喧豗启乱；专则孤清，以幽昵诲淫。“感”，犹撼也。“条畅”，通直之气。多为曲折顿挫，则动摇不宁，而人心和平之德灭矣。“贱”，谓恶而远之。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也。分，扶问反。

“奸”，邪也。“气”，谓人之心气也。违性以决情，“逆”也；率性以生情，“顺”也。气应则好尚随之，而淫和之乐兴矣。始于声，卒于乐，乐兴而音容大备，足以移人之德性矣。气倡而志应之，而在己之善恶以分；志倡而气又应之，则和以致祥，乖以致戾，万物之应亦随以异。故君子恒与善者值以成乎善，小人恒与恶者值以成乎恶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其行”之“行”，胡孟反。辟，匹亦反。

“反情”，谓制其横流而使依于性也。“和”，“平也”。“比类”者，声与气类，气与象类，象与事类，养之于视听以平其气而顺其行也。“行其义”，谓为所当为也。此言君子远慝礼，放淫声，为治情之急务，以为体乐之基，盖闲邪而后诚可存也。

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

此言君子学于雅乐以养其德也。“文”，谓与歌相和成章也。“干戚”，武舞；故谓之“动”。“羽旄”，文舞；故谓之“饰”。“从”，随也；谓堂下之吹，随弦歌而合也。“奋”，发也。“至德”，太和之德。“光”，外著者也。“四气”，四时之顺气，应人心者也。著，发明而征于象也。“万物之理”，事物之所由顺成，所谓“天下之达道”也。

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还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还，似宣反。和，胡卧反。

承上文而备言君子作乐之盛也。“清明”，五音宣亮也。“广大”，皆备众音也。“终始”有序，故象四时之不忒。“周还”，往复相为联贯者也。“风雨”流行，盈浃于两间，故周还之灵通者似之。“五色”，干戚羽旄之文也。“成文不乱”，互相成而各著也。“八风”，八方之风：正东条风，立春至；东南明庶风，春分至；正南清明风，立夏至；西南景风，夏至至；正西凉风，立秋至；西北阊阖风，秋分至；正北不周风，立冬至；东北广莫风，冬至至。“从律”，律与之相叶也。“不奸”，不间侵也。“百度”，俯仰进退，周旋缀兆之容也。“得数”，疾徐应节也。“小大”，君臣也。“终始相生”，条理贯通而无断续之迹也。“倡”者，宫声。“和”者，余四声也。“清浊”者，自蕤宾至应钟下生之律为清，自中吕至黄钟上生之律为浊，十二宫迭相为宫而余律应之，则倡和清浊各因之以为经纬，而乐大备也。

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

“行”，犹作也。“伦”，类也。远其奸逆，习于顺正，则其比类清矣。故以之修身而百体从心，以之治人而百姓从化，皆顺应也。

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乐者”之“乐”，如字。余皆卢各反。

君子乐乎正，故以雅乐为乐，小人乐乎淫，故以奸声为乐，盖习尚渐渍而情为之移也。然小人之乐，沉湎迷惑，失其本心之顺，欣极必厌，而奚乐哉！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乡，许亮反。

“方”，道也。总结上文。

右第二十三章。此章言君子修习之事。盖所谓“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者也。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

行道而有得于心之谓“德”。仁义礼智具涵于性而著为德，故曰“端”。乐以象其德而被诸声容，故曰“华”。

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

“诗”，歌之辞也。“歌”，诗之调也。“咏”之为言永也。“三”者，谓诗、歌、舞也。“从”，依以为节而播之也。三者人之心气所成，于心为亲，乐器假物以著，于心为疏，此相因之次第也。

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惟乐不可以为伪。

“情”，谓悦乐之发也，根极于德性，故“深”。“文”，谓诗、歌、舞也。宣其情之深者，出之有本而昭见不昧，故“明”。诗、歌、舞之出于口体者，气为之也。气生于情之深者，故“盛”。“化”，谓变动金石丝竹之质以成声也。盛气洋溢而用物以宣著之，则八音从气，协一以和而化神矣。由中发外，次第相生而有本，非实有其德者，其可以伪为乎！

右第二十四章。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实也。乐，卢各反。

乐生于心之动几，动而正则声和，动而邪则声淫，各象其所乐也。“文采节奏”，因声而为之饰尔。

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乐，卢各反。

声非外生，乐非外饰，故君子必慎其动之本而根极于其所乐之正，发之为象，不但习其器而遂求工也。

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复，芳腹反。

“先鼓”者，将奏乐而先鸣鼓以肃众听也。“三步”者，将舞而先三巡舞位以齐一之也。“见方”，谓使知法则也。“再始”，谓每乐一终，必再击鼓以始之。“著往”者，生启其更新之心，使作而不倦也。“复”，重为金奏也。乱，终也。乐终而奏金，使退而不忘饬也。凡此皆以警动齐一，兴起作乐者之心，使整肃歆动而后合乎乐理，盖亦动其本之义也。

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乐，卢各反

“奋疾”，舞之捷也。“拔”，太速也。“极幽”，声之细也。“隐”，音不宣也。“道”，乐之章程也。志壹而乐为之，故章程虽繁备而不厌苦其难，乐道备举以写其情之固有，而非侈大以从其私欲。此言作乐之际，存心慎动，以调饰其疾徐高下之节，心与道一，而非独求之音容之饰，所谓“乐其象”也。

是故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听过。见，贤遍反。好，呼报反。

“情见”，谓心之和平征于外也。“义立”，谓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以著也。如是则乐成而德崇矣。“君子”“小人”，谓观乐者。“听”，治也。言感人之深而观者好恶以正也。

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心者，人道之所自立，动于心而感，人心无不格矣。

右第二十五章。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施，始鼓反。

神人和乐之情未著，而发起之以合其好，“施”也。所尊所亲，恩义在躬，而不容不致其敬，“报”也。

乐乐其所自生，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乐其”之“乐”，卢各反。“反始也”三字衍反。

天下之和于己，必己先之。己无谐物之情，则物不亲矣。故欣畅之动于己者，和乐之所自生也。以此而利导之，是故必施之以乐。己与天下交相酬酢而必有始之者，其始之者，则恩之不可忘而义之不可替者也。推原吾心不容已于敬之故，则凡礼皆报也。施和于物之谓德，受尊亲之施而不能忘之谓情。言礼乐之用于天下，皆因情理之不容已，施不可吝而报不可悖也。

所谓大辂者，天子之车也；龙旂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缘者，天子之宝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群，则所以赠诸侯也。缘，余绢反。

“缘”，谓藉龟之缘。“牛羊之群”，牢礼也。此节盖他处断简错见于此，不必凿为之说。

右第二十六章。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

“变”，亦“易”也。有是情理，则礼乐必如是以将之，不可得而增减也。

乐统同，礼辨异，礼乐之说，管乎人情矣。

“统同”，会人情而和之也。“辨异”，别人情而序之也。“说”，犹义也。“管”，包也。同异者，人情之极致，序而和之，则情无不得而理无不尽，此其所以莫能变易也。

右第二十七章。

穷本知变，乐之情也。

情所自发曰“本”，情所必流曰“变”。“情”，实也。推其和乐之本而发扬之，知其迁流之失而为之节，乐之实也。

著诚去伪，礼之经也。去，邱矩反。

“著”，因其固有而显之也。诚有是敬，则尽其文而不为虚设之仪，礼之大经在是也。

礼乐天地之情，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

“”，与“负”同，依也。“神明”，鬼神之德。“降兴”，犹言陟降。“上下”，神祇也。“是”，此也。“精粗”者，质文之谓，其“体”则爱敬之实也。“领”，治也。“举”，修明而行之也。乐之本，礼之诚，皆天地中和之德，止其变，革其伪，称中和之实而出之，则与天地之德相依而不离矣。神明之德，天地之撰也，达之则尽诚合漠而可以事鬼神矣。质文之体，中和之用也，凝之则因物昭敬而可以事人矣。人神各得，则幽明合一之理宣著流行而天地之藏显矣，言礼乐一本于诚而合天道也。

右第二十八章。

天地欣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然后草木茂，区萌达，羽翼奋，角觡生，蛰虫昭苏，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而卵生者不殈，则乐之道归焉尔。煦，吁句反。妃，衣遇反。覆，敷救反。区，古侯反。伏，扶富反。，徒谷反。殈，呼阒反。

“天地”以化言。“阴阳”以气言。“欣”者，情之动；“合”者，用之谐也。“相得”，互用交宜之意。气相呴曰“煦”。体相孳曰“妪”。“覆”，含盖也。“育”，养也。“草木茂”者，故枝重荣也。草芽屈生曰区，锐出曰“萌”。“达”者，透地上出也，谓草木之冬萎而春生者也。歧角曰“觡”。“昭”，始有见也。“苏”，生动也。“妪伏”，抱也。“鬻”，生也。胎败曰“”。罨死壳中曰“殈”。天地奠位，清宁各正，而当春发生，则阴阳交泰，和气暄动，万物各资其和以畅其生理，此太和之气凝之于人则发见于情，而乐由是以兴。盖和效于气，气动而成声，故万物相生以气而相召以声。由此思之，则乐之理可见矣。

右第二十九章。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铺筵席，陈尊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辨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辨乎丧礼，故后主人。大，他盖反。

“黄钟”，阳律之长；“大吕”，阴律之长；举其长以该十二律，谓音中律吕之节也。扬，钺也，即所谓“玉戚”也。“后尸”，谓尸入而宗祝从也。“商祝”，祝习商礼者，周人用之为丧祝。“后主人”，谓饭则主人执贝先入，商祝执巾从；及葬，主人出，商祝执功布以御柩也。

是故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

“德”者，心得其理。“行”者，躬行其实。南面尊，“上”也。北面卑，“下”也。宾、尸、主人，敬与哀之主，德行之象也。宗祝、有司，习其艺事而已。

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

“制”，谓制礼作乐。先王于上下先后之间位置不苟如此，皆以寓其贵德行、贱艺事之心，斯以崇德兴行，穷本著诚，而为制礼作乐之本也。

右第三十章。

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惟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魏文侯，名斯，始僭为诸侯者。按子夏从夫子于陈、蔡之时，与文侯之世相去几百年，旧传文侯师子夏而此记其问答之语，疑传闻之误。“端冕”，玄冕服，以其衣为正幅，异于深衣，故亦谓之“端”。“古乐”，先王之乐。

子夏对曰：“今夫古乐，进旅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会守拊鼓，始奏以文，复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夫，防无反。复，芳服反。相，息亮反。道，徒到反。

“旅”，众皆齐壹也。“和”，疾徐得度也。“正”，不陵杂也。“广”，不纤曲也。皆谓舞容。“匏”，笙外腔。“簧”，笙中叶。“会”，合也。“守”，依以为节也。“拊”者，以韦为表，盛糠其中，筑地作声，登歌以之节弦。鼓，朄鼓；下管以之节笙。“文”，“鼓”也。武，金也。“复乱”，收乐之终也。“治乱”者，八音杂乱时以此治其节奏也。“相”，即拊也。“讯”与“迅”通。“讯疾”者，乐声欲疾，则以此促之也。“雅”，乐器名，状如漆筒，中有椎。金、鼓、拊、雅，其音皆浊，以之节乐则乐平而不激也。“语”，谓以乐理论德行。“道古”，即乐以道先王修齐治平之功德。乐声冲淡，舞容简肃，故视听有余而可以酬问也。

“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滥，溺而不止，及优侏，犹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古儒字。犹，奴又反。道，徒到反。

“俯”，曲也；言舞人出入不齐一也。“奸声”，律相犯也，如今世词曲之有犯有破也。“滥”，乐句不明而互相侵也。“溺”，幽沉也。“不止”，余音曼衍也。“优”，俳谐者。“侏儒”，短人，如后世鲍老之类。“犹”，乱也。装饰子女，杂相昵谑，几于男女无别而不知父子矣。

“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者与音相近而不同。”好，呼报反。夫，防无反。下并同。

成律以和之谓“乐”，孤清悦耳之谓“音”。

文侯曰：“敢问何如？”子夏对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妖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当，丁浪反。

热病曰“疢”。人畜之怪为“妖”，草木之异为“祥”；“祥”，非常也。“大当”，谓天人各得其正。“作为”，著其教也。“德音”者，原本至德，被之音以昭其美，则适如其和平之理，而与六律五声之自然相协合矣。

“《诗》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此之谓也。莫，《诗》作“貊”，漠白反。长，丁丈反。“王此”之“王”，于放反。俾，《诗》作“比”，毗至反。施，羊吏反。

“莫”，清净也。察是非曰“明”，别善恶曰“类”。“克长”，能教。“克君”，能治也。“王”，犹君也。“顺”，合人心也。“俾”，贻孙谋也。“悔”，退也。“既”，竟也。“施”，及也。引《诗》之颂王季者，以明王者之德音本于其德之尽善，故顺人心而凝天命也。

“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文侯曰：“敢问溺音何从出也？”子夏对曰：“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趋数烦志，齐音敖辟乔志。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趋，七玉反。数，桑谷反。敖，五到反。辟，匹亦反。乔，居翘反。

“好滥”者，喜为流曼之声。“淫”，荡也。“燕”，亦好也。“燕女”者，好为柔纤之声。“溺”，沉也。“趋数”，促急之声，奔欲而不暇，故志为烦乱。“敖辟”，亢厉之音，逞意而无能辑，故志为骄狂。烦骄非以淫色，而志无定趣，不知畏惮，则皆所以导淫也。周衰，王化不行，上僭下悖，郑、宋、卫、齐，各以其音为乐，而天下悦其烦手曼声，浏漓幽渺，相与尚之，此溺音之所从出也。

“《诗》云：‘肃雍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云：‘诱民孔易’，此之谓也。好，呼报反。恶，乌路反。

“何事不行”者，施于臣民而教化行也。上六节言古乐新声之异。此节以下言人君好恶之当慎，以正文侯之非。盖能以敬和养其心而好恶之源既正，则心有其节，自与古乐相为合符，不期好而自好者，淫溺之声恶足以惑之哉。

“然后圣人作为鞉、鼓、椌、楬、埙、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所以献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之序也。长，丁丈反。

“鞉”，小鼓，两旁有耳，摇而自击。“椌”，柷也。“楬”，敔也。“埙”，烧土为之，大如鹅卵，六孔。“篪”，如笛，七孔。六者皆以为乐之节，惟雅乐用之，淫乐无能用也。“竽”，编三十六管，横吹之。“狄”，与翟通。主酌宾曰“献”，旅酌曰“酬”，饭而饮曰“酳”，宾酌主曰“酢”，四者宾客燕飨之礼，礼行而乐作也。“官”，位置也。“贵贱得宜”者，上下用乐各有数也。“示尊卑长幼之序”者，于乐之缀兆倡和，寓礼之秩序也。圣人和敬存于中而好恶正，然后因其所好以为之节，而制器审音，形之舞蹈，亦皆顺其自然之则，是以神人交格而诱民者远也。

“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磬，磬以立辨，辨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锵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号，胡刀反。“声磬”“磬以”之“磬”，去挺反。畜，敇六反。，况袁反。将，子亮反。帅，所类反。

“铿”，摇空琅然之声。“立”，犹生也。“号”者，呼召之意。“横”，气作充满也。“武臣”，勇士。“石”，磬也。“声磬”“磬以”之“磬”，与“罄”同，尽也，音发即止，无余声也。“辨”，响寂有界而不侵也。“哀”，清警也。“廉”，亦清也。“志义”，谓事君无二心。“滥”者，音长引如水之流滥也。“会”，委曲会合也。“鼙”，小鼓有柄者。“”，与“喧”同，嚣阗也。“将帅”，武臣之长，司进退者也。“合之”，谓合其心也。此节言八音而阙匏土与木，立义比拟，多涉牵附，且其云所思之臣皆富国强兵之士，与先王以乐养和德之精意相为背戾，盖战国君臣之习谈，君子之所不道也。以此征之，文侯所师之子夏，必非圣门之卜子，以字同而流传失之。司马子长、刘子政记文侯师卜子夏，增一卜字，盖与以阚止为宰予同其传伪，而司马温公取其说，则亦未之考也。

右第三十一章。

宾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何也？”对曰：“病不得其众也。”贾，公户反。夫，防无反。下同。

“宾牟”姓，“贾”名。《武》，《大武》之乐，周公所作，以象武王伐纣之功也。“备戒”，谓初作乐时击鼓警众。“病”，忧也。忧不得众者，以臣伐君，事出非常，志难卒喻，故叮咛警之也。

“咏叹之，淫液之，何也？”对曰：“恐不逮事也。”

孔子问而贾对也，下二节放此。“咏叹”，歌音长引也。“淫泆”，音若歆羡然。“恐不逮事”者，圣人之心果于拨乱，故迟回欣慕以动众，欲其必克也。

“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对曰：“及时事也。”

“发扬”，手容迅也。“蹈厉”，足容猛也。“蚤”，谓始作而即然也。“及时事”者，象诸侯已集，天命已至，不欲留师而黩武也。

“《武》坐致右宪左，何也？”对曰：“非《武》坐也。”“声淫及商，何也？”对曰：“非《武》音也。”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对曰：“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宪，虚言反。

“《武》坐”，武舞之坐法。“致”，右膝及地。“宪”，与轩同，起也，谓左足轩起为迅捷之容也。“声淫”，声之淫，谓余音，犹后世乐府之有艳也。“及”，流而偏胜也。“商”，西方金音，杀伐之声也。“有司”，乐官。“志荒”，谓逞志黩武，非圣人不得已而用兵以救民之意。言《武》音则《武》坐可知。

子曰：“唯句。丘之闻诸苌弘，亦若吾子之言句。是也。”唯，以水反。

“唯”，急然之之词。苌弘，周之贤大夫。再言“是也”者，深可之也。

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则既闻命矣，敢问迟之迟而又久，何也？”

“闻命”，谓夫子许可其言。“迟之迟”者，谓每奏皆不遽舞，立于缀，若重有所需待也。“又久”，每立皆良久也。既欲及时而逮事，乃复迟久而不遽，故贾疑之。

子曰：“居，吾语女。夫乐者，象成者也。语，鱼距反。女，人渚反。

“象成”，谓合终始而昭其成功，故不可以一节论，必合观之乃知其精意。

“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大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大，他盖反。召，时诏反。治，直利反。

此下皆统其成而言之也。“总”，持也。“干”，盾也，制若今之燕尾牌然。“山立”，嶷立也，于舞缀间，一人冕而总干，嶷立而不与众动也。“乱”，终也。“皆坐”者，每成之终，皆坐而后退也。居中御动，武王之事，君道也。果毅致武，大公之志，将道也。安定以文，周召之治，相道也。

“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句。夹振之而驷伐，盛威于中国也；分夹而进，事蚤济也；冕而总干，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也。复，芳服反。召，时诏反。分，扶问反。“冕而总干”四字，旧错在“执爵而酳”之下，今定序于此。

“始”，第一成也。“成”者，一奏之终，如今院本之出然。“北出”者，纣都河北，周自洛北渡以伐之也。“南”，象还师南济归周也。“疆”，理也。“南国”，江、汉、汝、，间之侯国。周公分治陕西，召公分治陕东，云“左”“右”者，面北而言之也。“复缀”，复始成之舞位。“崇天子”，还绕总干山立者，象四方之尊奉武王也。“夹”，复行也。“振”，振铎。“驷”，与“四”同。一击一刺为一“伐”。列为夹行，铎声振则四向击刺，象播威声于天下也。“进”，舞者前进也。部分夹队，进而不乱，象牧野之事，陈而不战，整师徐行，功已成也。“总干”者，久立于缀，然后进伐交作，象期八百国之师，静俟其至也。此节备言《武》舞之所取象，以补宾牟贾问之未及，见乐必统论其成而后义象皆通。惟“久立于缀”则正答所问，故终言之。

“且汝独未闻牧野之语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投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复，芳服反。政，诸盈反。

殷，以都言；商，其有天下之号也。“反商”，反商政也。蓟，今顺天府蓟州。孔氏以为黄帝姬姓，召公其后，盖即封召公于燕，祀黄帝，其说亦通。祝，在今山东禹城县。投，迁也。封微子于宋，事在成王时，此约其终言之也。“封墓”者，为立兆域也。“商容”，商代衣冠礼仪之制。箕子义不臣周，使行商礼，服商服，以安忠臣之心也。“政”，徭役也。“庶士”，下士。纣削士虐民，故加恩以恤之。

“济河而西，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车甲衅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将帅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櫜。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华，胡化反。衅与釁同。“名之”句当在“虎皮”之下。将，子亮反。帅，所类反。建，巨偃反。

“济河而西”，归周也。“马”，驾兵车者。“牛”，驾辎重者。“散之”者，税驾而归之牧皂也。华，西岳，在今陕西华阴县。山南曰“阳”。桃林，在今河南灵宝县。血祭曰“衅”。“建”与键通，籥牝也，言锁百藏之。“櫜”，兵甲囊也。时纣都已克，而素不归周与纣同恶者方怀疑惧，武王偃兵以安其心，盖一时之权也。

“散军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贲之士说剑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诸侯知所以敬。食三老五更于大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所以教诸侯之弟也。五者，天下之大教也。“左射”“右射”之“射”，食亦反。贲，博昆反。“大学”之“大”，他盖反。更，古行反。弟，特计反。“五者，天下之大教也”一句，旧错在“食三老五更”之上，今序正于此。

“郊射”，谓将郊祀而射，以选士也。“狸首”，诸侯射节。“驺虞”，天子射节。言“左”“右”者，据天子与诸侯为耦而言，诸侯为上，射在左也。“贯革”，军中之射，不立正鹄，张甲而射之，取其深中而已。“裨”，亚也，谓希冕，玄冕三章以下之服。“搢”，插也。“明堂”，天子太庙之堂。“藉”之为言借也。粢盛之田，己所有事，不敢使民，借民力以终亩也。“敬”，重祀事也。“食”者，养老之礼以食为主。“三老五更”，言高年有德知三德五事者。“五者”，崇文一也，敦孝二也，劝忠三也，崇敬四也，尚弟五也。“教”，谓化民成俗之事。

“若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夫，防无反。

总结上文，言武王自伐商之始至于功成治定，壹以文教为重，始终四达，皆从容逊让以敦教化而不专于致武，故礼乐之文以象其德者，必交贯始末，备昭周道之所自成，则《大武》之舞虽以写牧野之事，而必合武王之德以为容，所以迟立而不遽也。

右笫三十二章。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去，如字，邱据反，俗读邱矩反者误。

“斯”，此也。“须”，待也。谓即此一刻少待间也。“去”，违也。恒服习手礼乐，尽其文以养其情也。

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易，以豉反。“子谅”当依《韩诗外传》作“慈良”，上祥之反，下吕张反。“则乐”“乐则”之“乐”，卢各反。

“致”，审而尽之也。“易”，无险也。“直”，无曲也。“子”，不惨也。“谅”，不戾也。“油然”，新生润好之意。“乐”，不言而自得也。“安”，随遇而适也。“久”，纯而不已也。“天”者，神之体；“神”者，天之用。“不言而信”者，默成乎德也。“不怒而威”者，通神明以尽物理，而莫敢不服也。

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

“庄”，持己不懈。“敬”，莅物不慢。“严”，人不敢渎。“威”，物不敢犯。

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乐，卢各反。

“鄙”，俗劣。“诈”，曲伪也。无乐以治心，则失心之真乐而缘于私欲，故鄙诈之习入主于中，以夺其心之本体。

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易，以豉反。

“易”，轻率也。无礼以治身，则身趋苟安而心从之，易慢之念乘之而起，以堕其心之大用。

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易，以豉反。辉，许云反。又，许归反。

“动”者，兴起而警觉之意。“极”，尽也，谓尽其本心之德也。“顺”者，适乎自然之序而行之无所拂也。

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辉动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诸外而民莫不承顺。

“辉”，光晕也；《诗》：“庭燎有辉。”“理”，容貌之文理也。“颜色”者，心之著见不期然而然者。和以召和，则人自无争，德辉之被也。“容貌”者，身之示人者也。顺以感顺，则民不慢，理之不违也。

故曰：致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错，仓故反。

民皆听顺，则政教毕达矣。

右第三十三章。此章言礼为修己治人之本务，其下三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其曰“礼动乎外”，虽若与礼自外来之说相似，而根心生色之义寓焉，则其旨殊矣。盖从用而言之，则礼治外而乐治内，固不嫌乎分言；从体而言之，则和因已发之情，而礼本未发之节固不可离而二之也。毫厘之差而得失千里，在学者之善择耳。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乐主其盈。

礼动乎外以治身，而耳目口体以侈肆为便安，故动之者必为裁抑，勿使奔物以流而授之以节。乐动乎内以治心，而和方在中，不能宣畅流通以极其情之所必至，故动之者必引而传之，长言咏叹舞蹈之不足，抑取天地之产，摇荡其虚籁，华饰其形容，使形声充满于两间以宣其悦豫，此礼乐之用所自生也。

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

“进”者，迭相劝助之意。“反”者，还顾其本之谓。礼以裁抑为节，而裁之已过，则人情苦不能安，故务为相报之礼。让人者人亦让之，敬人者人亦敬之，虽自卑替而终得尊光，互相推奖，往来嗣续而不匮，则人乐于行而礼可大矣。乐以宣畅为用，而发之已极则反诸固有而或溢，故为之反本之道，使干羽从音，八音从律，止于其数之固有，而黄钟以降，虽有上生下生之别，要皆有损而无益，以约人心而不使之流，则人得其和而乐可久。此先王裁成礼乐之道也。

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

“销”，谓人倦于行，无继之者而渐以亡也。“放”，谓奔欲逐物而失固有之和也。

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则乐”之“乐”，卢各反。

乐则不倦于更施，安则不淫不伤而居之也泰。礼之报，乐之反，以劝勉人情之不足而节其有余，皆使得乎中而称乎情，故曰“一”也。

右第三十四章。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人之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夫，防无反。“乐也”“乐必”之“乐”，卢各反。

“声”，谓咏叹淫泆。“音”者，声之节也。“动静”，舞蹈之容止也。“道”，必由之理也。“性术”者，性所自发之术径也。人生之事皆性术所成，万变不穷，而要其出诸身以加诸物者，则惟音声相告，动静相接，而喜怒哀乐，是非得失，皆于此出，故必于此为之节制而已其乱也。

故人不耐无乐；乐不耐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耐无乱。耐，古能字，奴登反。乐，卢各反。

“形”，谓发于声音动静。“道”，治也。“乱”，失节淫放也。

先王耻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乐而不流，使其文足论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道，徒到反。肉，如又反。“足乐”之“乐”，卢各反。

“其声”，谓歌者之音节。“文”，辞也。“论”，讲求义理也。“不息”，义味深长也。“曲”，回声也。“直”，一往之声也。“繁”，洪也。“瘠”，纤也。“廉”，方也，谓字句界段清明也。“肉”，如璧环，谓圆也。承接转换，音圆浃也。“节”，抑；“奏”，扬也。“方”，法也。

是故乐句，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长，丁丈反。此，毗至反。

“乐”，谓《雅》《颂》之乐。“宗庙之中”，祭之事也。“上”，堂上之宾、尸。“下”，堂下之有司也。“族长”者，百家为族，合于其长之室，谓乡饮酒也。“闺”，室中户。“闺门之内”，肄习之事也。“敬”“顺”“亲”皆言“和”者，本其心之和平以成三者之德，所谓“善心”也。“一”，人声也，八音皆依人声为准，审人声之和，则八音之和皆从此定也。“比”，合也。“物”，谓金石丝竹匏土草木之器。“饰节”，谓以八音辅成人声之节也。“文”，乐之章也。

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伸，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要，于宵反。“行列”之“行”，胡郎反。

心所期向曰“志”。念所发起曰“意”。“广”，谓扩充于义理而不为物欲所拘也。“要”，合也。言行乎缀兆之时，疾徐周折皆与乐声之抑扬相符也。“天地之命”，人之性也。乐自和生而与礼相互成，故为“中和之纪”。“纪”，统也。性有其则而因情以发，情所必发，乐由之生，若其以至于命而致中和者，则先王立乐之尽善者为之也。

右第三十五章。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侪焉。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夫，防无反。

“饰”者，著之于用而有节之意。“”，砧；“钺”，大斧；刑杀之具也。“侪”，类也。乐以宣和，兵刑以示威，因事而用，各从其类而不溢也。戕民曰“暴”，干君曰“乱”。礼乐兵刑，昭生杀之大用，而礼乐之兴，制治未乱，道为尤盛矣。

右第三十六章。

子赣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赣赐”之“赣”，古本从此，他民收作“贡”者，省。

“师”，乐官；乙，其名也。“宜”者，谓顺导其德性之所长而补其所短，以养心进善也。“执”，择也。

“宽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此下五节旧本错误，今一因陈氏本序定之。

“宽”，有容也。“静”，不妄动也。“柔而正”，柔不过则也。《颂》之体，静正而谨严，故因其德性之长以导之，而裁其宽柔，使有则也。

“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好，呼报反。

“广大”，以识量言。“疏达”，通而不滞也。“信”，有恒守也。《大雅》之体，广大疏达而通于变，故既因其德之近而抑以通变者，善其静信也。

“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

《小雅》之体，恭俭而尚情实，故以顺其恭俭之德，而复以近情者善其好礼，反文于质也。

“正直而静，廉而谦者，宜歌《风》。

“正直”，好善恶恶，无邪曲也。“廉”，有守也。二者刚而不竞，《风》之体，美刺不讳，故以顺其廉直之长而善其谦静，使无委曲也。上四节皆以《诗》辞之旨趣言之。

“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断，丁贯反。

此二者以歌者之音节言之，犹今俗乐之腔也。《风》《雅》《颂》，皆可以二者之声歌之，词同而声异耳。“肆”，舒放也。《商》声肇自五帝，音多质朴，与肆直之德合，而可以裁慈爱之过。《齐》声起于三王，音多缛曲，与温良之德合，而可以调刚断之偏。

“夫歌者，直己而陈德者也。夫，防无反。

“直”，犹正也。“直己”，以匡扶其过；“陈德”，以伸奖其长。

“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

“动己”，言发动于己也。志气感，性情平，而两间之和应之矣。

“故《商》者，五帝之遗声也，商人识之，故谓之《商》。《齐》者，三代之遗声也，齐人识之，故谓之《齐》。明乎《商》之音者，临事而屡断；明乎《齐》之音者，见利而让。临事而屡断，勇也；见利而让，义也。有勇有义，非歌孰能保此！识，式吏反。断，丁贯反。“商人识之”之上，旧有“商之遗声也”五字，今从陈氏本删之。

商，宋也。“屡”，犹能也。上古音质，质者善断；中古音文，文者善让。“保”，谓养之而不失也。《风》《雅》《颂》，文义具存，而流连宛转以感人心者，尤存乎歌者之音节，故重述《商》《齐》之所自来而称其益。此上八节，皆诵其所闻，使子贡之自执，盖性情学术之微，非工者之所能与也。然则由子贡之质而言之，其宜以《齐》声歌《小雅》乎？

“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上，时掌反。队，直类反。倨，居御反。中，陟仲反。句，古侯反。

“上”，扬也。“下”，抑也。“如抗”者，如举物过顶以渐升也。“队”，与坠同。“如队”者，抑之速也。“曲”，回合也。“折”，两际清也。“止”者，句之尽也。“如槁木”者，余音无粘滞也。“倨”，大转也。“句”，如“句股”之“句”，斜转也。“中钩”者，圆而曲也。“累累”，相属之貌“端”者，前后声相接续之际也。“如贯珠”者，字各圆亮而相续无垠也。凡此，盖《商》《齐》之声所同，其音节之妙，工能习而传之，故师乙直以诏之子贡，而善理其气以养其心之和，则育德之几亦存乎其间矣。

“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说，弋雪反。

“说”者，乐在中也。“不足”，说之情未尽也。“长言”，吟其文。“嗟叹”，余声也。“舞”，“蹈”舞者之容。“蹈”，践其缀兆也。言歌之所自，缘于心之不容已，而逮其已发，则志气身心与之俱动，以明所歌者之必慎于择执也。

子贡问乐。

盖篇策之题辞。

右第三十七章。

《礼记章句》卷十九终

礼记章句卷二十

杂记上

记丧礼之变者及其小节，以篇策繁多，分为上、下篇。谓之杂者，记辑旧文，略无次序，又兼君大夫士而错纪之也。凡四十四章。

诸侯行而死于馆，则其复如于其国，如于道，则升其乘车之左毂，以其绥复。复，芳服反。乘，食证反。绥与通，儒谁反。下并同。

“行”，谓朝会在外。“馆”，主国所授舍也。生其馆则死即其寝，得专有之，不避主人矣。“乘车”，别于兵车之名。“左毂”，象屋东荣。不于庐邸者，非其所久安也。“绥”，旌旂之旄也。去其斿者，异于生也。旌旂者所以为章识，故神依之也。复之人数如其命，贰车皆君之驾，每车一人，各持其绥。

其有裧，缁布裳帷，素锦以为屋而行。，仓佃反。裧，蚩占反。

“”，载柩之车饰也。若未大敛，载尸亦然，用赤色帛为覆，张之车上。“裧”，四旁垂下如檐也。“裳帷”，附柩之帷，下垂如裳。“屋”，缀裳帷上，附棺而覆之，其制：内施屋帷，外加裧，裧露帷之半。“素锦”，白缚也。“行”，归返国也。必尽饰，忌人之恶见之也。诸侯尊，尤加华美。

至于庙门，不毁墙。遂入，适所殡，惟为说，于庙门外。说，他活反，下同。

“庙”，殡宫，盖即正寝而称“庙”者，从乎死者之辞也。“毁”，彻也。“墙”，裳帷也。裳帷不彻，锦屋亦不彻矣。所以然者，以殡必有帷有荒，因仍之，不重设也。“所殡”，两楹之间，不于西阶者，以自外来不忍宾之，故用“殷”礼也。“说”者，以象宫室，在宫则可说，且不可施之殡也。

大夫、士死于道，则升其乘车之左毂，以其绥复；如于馆死，则其复如于家。大夫以布为而行，至于家而说，载以端车，入自门，至于阼阶下而说车，举自阼阶，升适所殡。

“布”，白布。“辅车”，无辐，合大木为轮，崇减乘车之半，卑而安也。大夫裳帷用布，屋亦用锦，与诸侯同。诸侯之载亦用车，至于阼阶下而说车，举自阼阶，皆与大夫同，错互见之。

士句，苇席以为屋，蒲席以为裳帷。

“”，亦用白布，与大夫同，内饰异耳。“苇”，荻之大者，载以轵轴，不言者文略。

右第一章。

凡讣于其君，曰：“君之臣某死。”

方仕而卒，其家命讣之词也。

父母妻长子，曰：“君之臣某之某死。”长，丁丈反。

丧主为大夫、士者也。庶子不讣，若仕则自以其名讣，不系于父。不言“敢告执事”者，君臣恩义相属，其辞质。

君讣于他国之君，曰：“寡君不禄，敢告于执事。”

“不禄”，谓不终其禄也，尊之，故不斥言死。“告于执事”者，尊邻君也。按周之初制，诸侯讣皆以名，惟天子不名。但称“寡君”者，周末之僭辞，故《春秋》书“宿男卒”而胡氏以为讥，是也。

夫人，曰：“寡小君不禄”；大子之丧，曰：“寡君之適子某死”。大，他盖反。適，都历反。下同。

夫人与君敌体。世子，父在斯为子，其礼降矣。云“敢告于执事”，盖与君同。

大夫讣于同国，適者曰：“某不禄”；讣于士，亦曰：“某不禄”；讣于他国之君，曰：“君之外臣寡大夫某死”；讣于適者，曰：“吾子之外私寡大夫某不禄，使某实”；讣于士，亦曰：“吾子之外私寡大夫某不禄，使某实”。实，盖至字之误，脂利反。

“適”者，爵齿均也。不言告执事者，以言执事则必其有吊赙之仪当勤执事，大夫不敢徼也。“讣于适者”，邻大夫也。“士”，邻士也。“私”，交好之称。“实”，谓专来告也。按人臣无境外之交，大夫而讣于邻国，又僭称寡大夫，皆周末之僭礼尔。

士讣于同国大夫，曰：“某死”；讣于士，亦曰：“某死”；讣于他国之君，曰：“君之外臣某死”；讣于大夫，曰：“吾子之外私某死”；讣于士，亦曰：“吾子之外私某死。”

士贱，其辞略。

右第二章。

大夫次于公馆以终丧。士练而归，士次于公馆。大夫居庐，士居垩室。“士次”，“士”字衍文，“次于公馆”当在“练而归”之上，盖错误。

谓居君之丧也。大夫于既殡之后居倚庐，既葬居垩室，练而次于公馆，终丧而归。士既殡而居垩室，葬而次于公馆，练而归。倚庐，在门内，倚垣结草覆地而不涂。垩室，在门外，有檐宇，涂以垩土。均为三年之丧，而大夫之居降于嗣君，士降于大夫，君臣之义以尊卑为轻重也。

右第三章。

大夫为其父母兄弟之未为大夫者之丧服，如士服。士为其父母兄弟之为大夫者之丧服，如士服。为其之“为”，于伪反。

士之丧服，自齐衰以上与大夫异，大功以下乃同。其制不可悉考，见于《仪礼》者，则三升者大夫之斩衰也；缕如三升半而成布三升者，士之斩衰也；齐衰则大夫以上四升。士缕如五升而成布四升，大要位尊者备服，备服者服亦粗恶。士无三升之斩，四升之齐，不备服也。故晏子服粗衰三升半，而其老以为非大夫之礼，是已。于母言“为大夫”者，妻从夫爵也。不敢以己之尊加于父母兄弟，亦不敢冒父母兄弟之尊而自尊，故皆服士服。

大夫之適子，服大夫之服。適，都历反。

此周末世官相承之僭。

大夫之庶子为大夫，则为其父母服大夫服，其位与未为大夫者齿。为其之“为”，于伪反。

爵同则服无嫌矣，虽适长士服，己无所抑，位则自以適庶长幼序，不可逾也。

士之子为大夫，则其父母弗能主也，使其子主之；无子则为之置后。为之之“为”，于伪反。

“主”，主其丧也。大夫之丧礼隆，君子不以子之爵自贵也。

右第四章。

大夫卜宅与葬日，有司麻衣、布衰、布带，因丧屦，缁布冠不蕤；占者皮弁。衰，仓回反。蕤与同，儒谁反。

“宅”，墓地。“有司”，谓相及命龟、作龟者。“麻衣”，白布深衣。“布衰”，以三升半布为衰及负版，加于深衣胸项间。“布带”，齐衰之带。“因”，仍也。“丧屦”，盖疏履。卜以接神，故其衣冠用吉，而大夫之有司取具于家臣，固有齐衰之服，则加衰而带，屦不改，冠不，以不夺其凶。若占者，则大夫家不藏龟，用公家之占人，纯以吉礼接神矣。

如筮，则史练冠、长衣以筮；占者朝服。朝，直遥反。

“史”，筮人。“练冠”，缟冠。“长衣”，深衣之纯以素者。筮下于卜，故纯凶。然筮宅在三月以内而服练冠，则亦变其本服矣。“朝服”，玄端服。不皮弁服者，亦以筮轻也。

大夫之丧，既荐马，荐马者哭踊；出，乃包奠，而读书。

“荐”，进也；柩自庙将行就道，而进马驾其乘车也。“荐马”者，谓当荐马时也。“哭踊”，马驾将行而主人哭踊也。出，柩自庙出也。“包奠”，包所奠之牲体置遣车以行也。“读书”，读赗也。士丧礼，包奠置遣车，公史读书已乃出；大夫则柩已出而后包奠，追及，读赗于门外，礼弥文也。

大夫之丧，大宗人相，小宗人命龟，卜人作龟。

“宗人”，家宗人也。《周礼》：家宗人上士二人，中士四人。上士，“大宗人”；中士，“小宗人”也。士之宗人无大小，故《仪礼》但言宗人命龟；大夫备官，故大宗人相而小宗人命龟。“相”，相主人莅卜。“命龟”，告所问事。“作”，灼之也。

右第五章。

复：诸侯以褒衣、冕服、爵弁服。夫人税衣揄狄，狄税素沙。复，芳服反。“税”与“褖”同，叶玩反。揄，余招反。此节旧在“其余如士”之下，信从陈氏本定序于此。

“褒衣”，受命始赐之冕服。“冕服”，其余冕也，公自衮冕以下，侯、伯冕以下，子、男毳冕以下。“爵弁服”，裳、纯衣、，人君之祭服也。言“冕弁”者，服从其冠，实不用冠也。“税衣”，黑色，夫人御于君之服。“揄狄”，通作“鹞翟”，刻缯为雉，青质，五色备，缀于衣上，侯、伯夫人之上服也。《丧大记》言夫人以屈狄，则子、男夫人之上服，互记之耳。言“税衣揄狄”者，自税衣而上至揄狄，有阙狄、鞠衣、展衣，其服五也。“素沙”者，白纺，以为揄狄以下之里，妇人之服必复也。凡复之人数如其命，人持一衣，故衣皆备焉。

内子以鞠衣、褒衣、素沙，下大夫以襢衣，其余如士。襢，时战反。

“内子”，谓世妇以下内命妇及卿之适妻。“鞠衣”，色如鞠尘，黄绿之间，以其受命，乃得服之，故又云“褒衣”。“素沙”，亦谓其里也。“下大夫”，亦谓其妻也。“襢衣”，《周礼》作“展衣”，其色白。士妻之服，禒衣而已。“余如士”者，内子及下大夫之妻下统禒衣也。按此章“夫人税衣”之上，宜有“卿玄冕，下大夫爵弁，其余如士”之文，旧本脱尔。

复西上。

人多者横陈屋脊间，持褒衣者最西，以次而东。士一人复在中屋。

右第六章。

大夫不揄绞，属于池下。揄，余招反。绞，何交反。属，之欲反。

谓丧车之饰也。“揄”，画缯为雉。青黄之间曰“绞”。“池”，以竹为之，垂荒下，象宫室之承霤。人君以绞缯幕池而垂于池下，为振容。大夫幕池而已，不下垂也。按此章当备记上下丧车之饰，饰皆残脱，仅存此条，其详则见《丧大记》。

右第七章。

大夫附于士。士不附于大夫，附于大夫之昆弟；无昆弟则从其昭穆，虽王父母在亦然。

“附”，与“祔”通。卒哭，庙未迁，主无所入，乃祭死者之祖，附其主以从食，祭已，复于寝，祥而后迁庙，新主乃入庙焉。附必用其所得之牲。礼，孙可降以从祖，祖不可降从孙。“不附于大夫”，祖为大夫也。“昆弟”，从祖之为士者也。“从其昭穆”，高祖之为士者也。若高祖庙已毁，则附于从高祖，虽异宫往附矣。没曰“祖”，生曰“王父”，“王”之为言大也。王父存，无所附，亦附于其昆弟或高祖之同爵者，必不紊其昭穆耳。兼言“母”者，妇于祖姑亦然也。

妇附于夫之所附之妃，无妃则亦从其昭穆之妃。妃与配通，淘佩反。

“无妃”者，或王姑存，或出而不祭于庙。昭穆之妃，从祖姑及中一以上之妃也。夫存而妇或没，则亦拟夫他日之附而附之，士妻从士，不附大夫之妃也。

妾附于妾祖姑，无妾祖姑则亦从其昭穆之妾。

“妾”“妾祖姑”，皆谓庶子为后者之母。按妾不世祭，此盖后世之失礼。

男子附于王父则配，女子附于王母则不配。

“配”，祭告配食也。王母，从于夫而称，盖祖姑也。不配，不祭祖舅也。妻从夫食，夫不可从妻食，义也。

公子附于公子。

公子祖为诸侯，不敢附，附于从祖之为公子者。

右第八章。

君薨，大子号称“子”，待犹君也。大，他盖反。

诸侯卒哭，有王政金革之事则不避。“称子”者，辞命载书之词。“待”，谓王及邻国待之之礼。

右第九章。

有三年之练冠，则以大功之麻易之，惟杖屦不易。

谓斩衰既练而遭大功之丧也。练，除首绖而冠，要绖变葛，更新遭大功，则去葛而绖麻，存大功之重也。大功不杖而仍杖者，存三年之重也。“屦不易”者，绳屦同也。易不易皆从其重，不以轻掩重也。

有父母之丧，尚功衰，而附兄弟之殇，则练冠附。衰，仓加反。

“功衰”者，既练而以大功之布为衰也。“兄弟之殇”，中、下殇也，其服小功澡麻绖。衰轻于功衰，故不以易。“练冠”，功衰之重也，独言“附”者，始死在哭次，可加澡麻绖，既葬而祔，且于祖庙，新丧之哀减，仍伸旧丧之重也。言“兄”者，赘文。殇无主后，適子主其祭。

于殇，称阳童某甫，不名，神也。阳疑字之误。

虽未有字，必为之字，事神之道也。

右第十章。

凡异居，始闻兄弟之丧，惟以哭对可也。其始麻，散带绖。

“兄弟”，通大功以下言之。“哭对”者，哀深不能为辞也。“麻”者，牡麻。要为“带”，首为“绖”。“散”，垂其余不结也。凡死之明日，将小敛而绖皆散垂，三日成服而后结，今居异国，闻丧在成服之后，亦必散垂三日而后结之，如初丧然。

未服麻而奔丧，及主人之未成绖也，疏者与主人皆成之，亲者终其麻带绖之日数。

上谓相去远，闻丧在成服之后，则成服于家。此则相去近，故未及小敛而即赴也。绖在死之明日，绖之明日大敛，又明日成服；今此以绖之晨至，主人将绖，然去成服二日耳。“疏者”，小功以下，则即与主人成绖，而以又明日成服；“亲者”，大功以上，则明日始绖，更二日而成服。“麻带绖”者，谓散垂也。疏者从主人，亲者各自尽也。“兄弟”者，同姓有服之词，兼从父从子而言也。

右第十一章。

主妾之丧，则自祔至于练祥，皆使其子主之，其殡祭不于正室。

妻无子而卒，妾子为后，则主其丧。然殡葬之事，哀而恤之可耳，祭，礼之大者，不可屈尊莅之，其祔于妾祖姑，非正祖妣，固可不与也。“殡祭”，殡与虞祭。

君不抚仆妾。

“君”，对仆妾之称。“抚”，抚其尸。“仆”，厮役。

右第十二章。

女君死，则妾为女君之党服。摄女君，则不为先女君之党服。为，于伪反。

妾为女君之父母服齐衰期，服重，故所从虽亡而不已。“摄女君”者，必贵媵，若姪若娣，女君之党即其党，自以其服服之。若他国之媵，则无服，以君命摄祭主，故尊也。

右第十三章。

闻兄弟之丧，大功以上，见丧者之乡而哭。上，时掌反。

谓自远来奔丧也。“乡”者，异国则境上，同国则六乡之界也。《奔丧》篇云：“大功望门而哭。”与此异。卢氏谓是降服大功者，未知是否。

适兄弟之送葬者，弗及，遇主人于道，则遂之于墓。

“适”，往也；谓往送兄弟之葬也。“弗及”，适有故不得偕行，而葬毕也。“遇主人于道”，主人归而反哭也。“遂之于墓”，不随主人归虞，兄弟至戚，必自尽也。

凡主兄弟之丧，虽疏，亦虞之。

“疏”，谓小功以下。“虞之”，主其虞祭，终丧事也。

右第十四章。

凡丧服未毕，有吊者，则为位而哭，拜踊。

“为位”，如初闻丧为位于己家。宾始吊，礼不可杀，且感触而哀更新也。

右第十五章。

大夫之哭大夫，弁绖。大夫与殡，亦弁绖。与，羊洳反。

“弁绖”，如爵弁而素，加以环绖，所以致饰章别也。“与殡”者，主人未成服而吊之也。已成服则锡衰，未成服则绖而皮弁，服为异耳。

大夫有私丧之葛，则于其兄弟之轻丧则弁绖。上，“则”字衍。

“私丧”，妻子之丧。“葛”，卒哭后变服也。“轻丧”，谓三从兄弟当服缌者。大夫降旁亲，缌降而无服，则弁绖而锡衰，葛重于弁绖，然不以私丧之末掩兄弟之正服，服虽轻而情必伸也。

右第十六章。

为长子杖，则其子不以杖即位。为，于伪反。下同。长，丁丈反。

丧无二主，避尊者也。

为妻，父母在，不杖、不稽颡。

哀不敢极，礼不敢尽也。

母在，不稽颡。稽颡者，其赠也拜。

“母在”，据父殁而言。专言“不稽颡”，则杖矣。此谓適子妻丧，妻尊，母不能厌也。“稽颡”者，谓母亦没而为妻稽颡也。“赠”者，葬既窆，纳制帛于圹中，以赠死者也。凡赠皆稽颡以拜送死者，惟于妻则拜而不稽颡，盖虽为妻而稽颡于宾，终不稽颡于妻，夫道也。

右第十七章。

违诸侯，之大夫，不反服。违大夫，之诸侯，不反服。

“违”，去也。“之”，往仕也。反服，谓为旧君服齐衰三月。尊卑逾等，不得成礼矣。

右第十八章。

丧冠条属，以别吉凶，三年之练冠，亦条属右缝。小功以下左。属，之欲反。别，必列反。

“条属”者，斩衰以绳，齐衰以下以布，即为武之一条而垂其余为缨，吉冠则武缨异材也。“右缝”，摄缝向右，凶尚右也。小功以下，不纯凶，故左。

缌冠缲缨。缲，盖澡字之误，子皓反。

小功虽左缝而亦条属，缌冠则缨之布，虽与武同其缕数，而缨以澡治之布为之，不条属矣。

大功以上散带。上，时掌反。

谓小敛未成服时，绖带散垂而不括，成服乃绞也。小功以下，初即绞括之。

右第十九章。

朝服十五升，去其半而缌，加灰锡也。朝，直遥反。去，邱矩反。

八十缕为升，朝服之布，其经凡千二百缕，其细可知，如其缕之细而减之六百缕以终幅则为缌，细而疏也。缌则治其缕而不治其布，若以灰澡之如今世洗白者，则为锡衰之布。“锡”之为言易也，吊服之布也。

右第二十章。

诸侯相襚，以后路与冕服，先路与褒衣不以襚。

凡路车之等，公以金路，侯伯以象路，子男以革路，为“先路”；公自象路以下，侯伯自革路以下，子男木路，皆“后路”也。“冕服”，则公自冕以下，侯伯自毳冕以下，子男，希冕以下，为“冕服”；公之衮冕，侯伯之冕，子男之毳冕，皆“褒衣”也。先路、褒衣，天子所赐，非侯氏所得相赠遗。车当言“赗”，而概云“襚”者，道远或并致之。

右第二十一章。

遣车视牢具。遣，诘战反。

“遣车”，制似车而小，裹将葬之奠载之于中，纳之圹，以送行者也。“视牢具”者，视其生时为宾主君所致之牢数：上公九，侯伯七，子男五，天子盖十有二，卿四，大夫三，士一。

疏布，四面有章，置于四隅。章与障通，之亮反。

“”“章”，所以饰遣车者。“”，覆车上，为盖。“章”，以周蔽车内牢肉，亦以疏布为之。“四隅”，椁中棺外之四隅。

载，有子曰：“非礼也。丧奠脯醢而已。”

“”，米粮也。时或有载者，有子讥之。丧奠无黍稷，悼死者之不复食也。自始死奠脯醢以来即然，何至于遣奠而独用乎！

右第二十二章。

祭称孝子、孝孙，丧称哀子、哀孙。

“祭”，吉祭。“丧”，丧祭。“孝”者，言致孝也。“哀”者，自悼之辞。“孙”，父殁为祖后者。

右第二十三章。

端衰丧车皆无等。衰，仓回反。

“端”，玄端服，自天子至于士所常服，以质故无殊也。“衰”，丧车无饰，自天子达。“丧车”者，居丧所乘车。按《周礼》，“王之丧车五乘”，今言无等，谓木车蒲蔽犬者也。

右第二十四章。

大白冠、缁布之冠，皆不蕤。委武玄缟而后蕤。蕤与通，儒谁反。

“大白”，厚缯为冠，诸侯居忧冠之。“缁布冠”，冠礼初加之冠。二冠皆仍太古之制而无文，故不。委，亦“武”也；冠下当额横幅卷也，或谓之“委”，或谓之“武”。玄冠，朝服冠。缟冠，练冠。二冠有武，于是而别施焉。言古今文质吉凶之异也。

右第二十五章。

大夫冕而祭于公，弁而祭于己。士弁而祭于公，冠而祭于己。

“冕”，玄冕，其服一章。“弁”，爵弁，其服裳、缁衣、缁带、。“冠”，玄冠，其服素裳、爵。祭以备服为尊，故惟助祭得服上服。大夫弁冕，以祭卿也。下大夫少牢馈食，亦玄冕朝服。

士弁而亲迎，然则士弁而祭于己可也。迎，鱼庆反。

亲迎摄盛服，事先必以其质。“可”者，疑其可而未可之词。

右第二十六章。

畅，臼以椈，杵以梧。

“畅”，与“鬯”同，谓捣郁和鬯也。“椈”，柏也。柏坚香，梧洁白，此亦谓丧礼所用耳。天子之丧，以鬯沃尸，《周礼·鬯人》：“大丧之大渳设斗，共其衅鬯。”

枇以桑，长三尺，或曰五尺。毕用桑，长三尺，刊其柄与末。枇，卑履反。

“枇”，形如匕，所以载牲体从镬纳鼎中。“毕”，形如叉，所以助主人自鼎升肉于俎者。皆“桑”者，丧祭也。吉祭用棘。“刊”，削也。削其柄使小以便持，削其末使薄以便载。

右第二十七章。

率带，诸侯、大夫皆五采，士二采。率，居恤反。

“带”者，袭尸之大带，袭衣毕，乃加带焉。“率”，谓合福滠其边，熨杀之，不加箴功。袭之服与生者同，于带变之以殊于生也。杂采折叠成之。二采者，朱绿。

右第二十八章。

醴者，稻醴也。

谓实明器之醴也。“醴”，或用黍，或用粱，此则用稻。

瓮筲衡，实见间，而后折入。衡，胡郎反。见，贤遍反。

“瓮”，如盂而有盖，以盛醯醢。“”，小口瓶，盛酒醴。“筲”，编竹为之，如笥而圆，以盛黍稷。皆所谓“明器”也。“衡”，与“桁”通，庋瓮筲之架也。“实”，置也。“见”，即帷与荒也，更谓之“见”者，以加帷荒，则棺不复见，但见此耳。“折”，方凿连木为之，如床而无箦，缩三横五加之圹上，以承抗席也。“见间”者，见外椁内，言明器入毕而后加折，则窆事毕也。

右第二十九章。

重，既虞而埋之。重，直容反。

始死设“重”，以木为之，如柱，斫孔悬簪，煮饭尸余米，以二鬲盛之，幂用疏布系于簪上，苇席裹之，置于中庭，加铭其上，以为神依。虞则桑主，神依于主则埋重于所置处，神无两依也。

右第三十章。

凡妇人，从其夫之爵位。

通言丧祭之礼。

右第三十一章。

小敛、大敛、启，皆辩拜。辩与遍通，卑见反。

“启”，启殡以就葬也。“辩拜”者，宾先后至，拜之必周，事竟就堂下之位，尊者特拜之，等夷以下旅拜之，所以谢其襄事也。君子所甚怀人之恩者，无过于亲丧而加之惠，卑逊劳抑而不以为屈也。

朝夕哭不帷，无柩者不帷。

“朝夕哭”者，柩在堂，缘孝子之心欲见之，故褰其帷。“无柩”者，谓他国闻丧，不得奔，就室为位而哭也。以神尚幽暗，故帷堂；神所不在，不设帷也。

右第三十二章。

君若载而后吊之，则主人东面而拜，门右北面而踊，出待，反而后奠。

此大夫之礼也。君于大夫将葬，亲吊赗之，当在祖庙之日。今或君有故，载柩于柳车，将行而后至，则即于庙门之内为位受吊。凡君之吊，主人中庭北面，而今殡车在庭中，故改而东面。君位在车东，“东面拜”，向君也。“门右”者，以柩外向为正，西为右也。“北面踊”，踊为柩，故不敢向君也。“出待”者，成踊即出，不敢久留君也。“反”，君命之反奠也。君临必奠，以告荣也，虽奠事毕，必重奠也。

右第三十三章。

子羔之袭也，茧衣裳与税衣袡为一，素端一，皮弁一，爵弁一，玄冕一。曾子曰：“不袭妇服。”税，吐玩反。

子羔，高柴字。“袭”者，浴尸已，亲身著衣，盖子羔亲丧而袭之也。“茧”，衣之复而有著者，枲著谓之“袍”，绵著谓之“茧”。“衣裳”者，衣连裳合缝之。“税衣”，玄衣，亦连衣裳而不殊，所以表袍者也。“”，浅绛色。“袡”，缘裳下襈也。“一”，一称也。“素端”者，衣裳皆以素为之，端当用玄，用素亦非礼也。“皮弁”“爵弁”，皆以冠名服，士袭之正服也。“玄冕”，大夫之服，其裳刺黻，亦非士之得用。“妇服”，谓税衣袡。士之袭三称，子羔加素端玄冕而僭大夫，失礼非一，曾子但讥其妇服，记者详记以尽著之。

右第三十四章。

为君使而死，公馆复，私馆不复。公馆者，公宫与公所为也。私馆者，自卿大夫以下之家也。使，疏吏反。复，芳服反。

“公宫”，主君之离宫。“公所为”者，主君筑以待宾；《春秋传》所谓“诸侯之馆垣”也。二者无主在内，宾自主之，如其家矣。卿大夫之家，虽亦主君所授，主人固在，不得专也。

右第三十五章。

公七踊，大夫五踊，妇人居间。士三踊，妇人皆居间。

此殡前恒踊之数也。凡死数来日，君五日而殡，凡六日；大夫三日殡，凡四日；日各一踊，小敛日再踊，故为七，为五也。“居间”者，居主人与男宾之间而拾踊，不相杂也。士二日而殡，凡三日，日一踊也。“皆居间”者，丧家妇人及女宾同夹宾主之间也。

右第三十六章。

公袭卷衣一，玄端一，朝服一，素积一，裳一，爵弁二，玄冕一，褒衣一，朱绿带，申加大带于上。卷盖照字之误，古典反。

“公”，公侯伯之通称。“茧衣”者，所谓“袍有表，为一称”也。“玄端”，玄衣朱裳，齐服也。“朝服”，玄端素裳。“积”，谓襞积，亦裳也。“素积”，皮弁服，缁衣素裳。裳，亦皮弁服。素裳，视朔服。裳，甸服。皮弁服，凡二称，其裳殊尔。“爵弁二”者，皆丝衣，一裳，一素裳，祭小祀及蜡服也。“玄冕”，祭社稷五祀之服。“褒衣”者，公则衮冕，侯伯则冕，受命之上服也。茧衣加于明衣之上，所以适体，其上则生所有事，袭皆备焉，贵者愈居上也。按士之袭三称，公九称，则子、男七称，大夫五称，天子其十有二称与？“朱绿”带，以象革带，袭无佩，故易以帛，不素而朱绿者，以别于生也。朱上绿下，“绿”为绅也。“申”，重也。朱绿带以束服，又加大带，备二带，为仪容也。“大带”，五采率带。

右第三十七章。

小敛环绖，公、大、夫、士一也。

“环绖”者，一股而缠也。士加于素委貌之上，公大夫加于素弁之上。不绞绖者，不极凶服。未殡之前，人子有冀生之情焉，不遽以死事哀之也。

右第三十八章。

公视大敛，公升，商祝铺席，乃敛。

此大夫之礼也。主人先已布绞视铺席。君至，更改为之，以荣君赐。“升”，升阼阶端。士则不更铺。

右第三十九章。

鲁人之赠也，三玄二，广尺，长终幅。广，古旷反。长，直亮反。

“鲁人”，犹《檀弓》“其妻鲁人也”之“鲁”，谓朴野之人也。“广尺”，裂其幅之半而加弱也。幅之度二尺二寸，长以幅为度，短甚矣。赠用制帛，广终幅，长丈八尺，凡一束十制，玄各半，既短狭之，又减其半，苟简不成礼。

右第四十章。

吊者即位于门西，东面，其介在其东南，北面，西上，西于门。

此章所记，乃诸侯相吊之礼。邻国之丧，诸侯遣使吊之，因归含襚及赗，使介行事，次第进之。“即位”，宾待命之位也。“门”，殡宫大门。《聘礼》：使者门西北面。此“东面”者，聘行于庙，庙之北面，路寝之东面，一也。“在其东南”者，地迤东而南立也。“西上”者，介非一人，上介远宾，以次东也。“西于门”者，末介虽东，亦在门之西，不中门也。《聘礼》：介夹宾左右而雁行。吊异者，丧事质，介备含襚，不传命也。

主孤西面，相者受命，曰：“孤某使某请事。”客曰：“寡君使某，如何不淑。”相者入告，出曰：“孤某须矣。”相，息亮反。下同。

“主孤”，犹言主君，在丧之称也。“西面”者，在阼阶下，不出迎者，丧礼质也。变摈言“相”者，以助主人哀“辞”为重，不主接宾也。相者一人，无传摈，质也。孤必名者，未成君，且示人知适嗣也。既知其所为来，复“请事”者，宾不敢渎质所事于主孤，主孤亦不敢必其为吊己，让道也。“如何”，问辞。“淑”，善也。问其如之何而罹此不吉之事也。“须”，待也。

吊者入，主人升堂，西面。吊者升自西阶，东面，致命，曰：“寡君闻君之丧，寡君使某，如何不淑。”子拜稽颡，吊者降，反位。“降”下当有“出”字，脱文。

入不俟迎，急丧事也。主孤先升，尊卑殊也。未葬子不由阼阶，“主人升堂，西面”，是由阼阶矣，以对异国之宾，须正主位，示为继嗣，防争乱也。春秋争乱者，皆挟邻国以为援，示之早以杜其乱，所以安社稷也。“东面”，在殡之西南，近乡殡，远对孤，两不背也。“降”，避主人之拜稽，分殊不敢答也。“反位”，出门立于门西，东面如初，待后事也。

含者执璧将命，曰：“寡君使某含。”相者入告，出曰：“孤某须矣。”含者入，升堂，致命，子拜稽颡。含者坐委于殡东南，有苇席，既葬，蒲席，降出，反位。含，胡绀反。

含襚皆始死之事，邻国吊使不能即至，追致璧衣，此周礼之文胜其质者也，于吊摄行事焉。“含者”，承介也，宾立于位以待。“璧”，含玉也，形如璧尔。其将命亦待相者再出，请事而后入，不重言者，因上吊礼互见之，襚放此。含者入，升堂，孤先在堂，不复下堂待之，丧礼简也。致命之辞如襚，亦于下互见之。殡在西阶，“委璧于殡东南”，当奠处也。“席”，以承璧及衣也。“有”者，主人先铺之。“反位”，反宾东南北面之位。

宰夫朝服，即丧屦，升自西阶，西面坐取璧，降自西阶以东。夫字衍文。朝，直遥反。

受璧必宰者，重玉也。执玉不麻，故“朝服”。“即”，仍也，因仍丧屦，不纯吉也。“降自西阶”，受于殡也。“以东”，示主孤而藏之。

襚者曰：“寡君使某襚。”相者入告，出曰：“孤某须矣。”襚者执冕服，左执领，右执要，入，升堂，致命，曰：“寡君使某襚。”子拜稽颡，委衣于殡东。要，于宵反。

“冕服”，玄冕。“要”，裳际。“委”，襚者委之。“殡东”，不言南，在委璧之北，正当殡。襚用末介。

襚者，降受爵弁服于门内霤，将命，子拜稽颡如初。受皮弁服于中庭，自西阶受朝服，自堂受玄端，将命，子拜稽颡皆如初，襚者降出，反位。朝，直遥反。

“降受”，自西阶降也。“受”者，贾人以次举衣入，襚者受而执之升也。“门内霤”，大门内檐际也。“中庭”，堂下墀。“西阶”，阶下。衣之贵者先将而远受之，卑者后将而近受之，服亵则礼弥简也。受玄端于堂，襚者不降矣。“反位”，亦反门外北面之位。宾介皆待于位，延之复入，乃成哭踊之礼。

宰夫五人，举以东，降自西阶，其举亦西面。

“宰夫”，宰之亚也。“五人”者，襚衣五袭，人举一袭。不朝服者，非受玉，仍丧服也。“举亦西面”，仍客座委之位，不背殡也。

上介赗，执圭将命，曰：“寡君使某赗。”相者入告，反命，曰：“孤某须矣。”陈乘黄大路于中庭，北辀，执圭将命，客使自下由路西，子拜稽颡，坐委于殡东南隅，宰举以东。乘，食证反。使，疏吏反。

赗虽在后，必上介将命，赗礼重也。“圭”，所以为信也。“陈”，设也；客使人设之也。“乘”，四马。“黄”，马色也。“大路”，次路。“辀”，辕也。“北辀”者，内乡也。再言“执圭”者，方陈车马时，上介执圭升堂，至此则执以授也。“客使”，客之从者陈车马者。“自”，率也。“下”，谓马也，谓牵马入设时，设于大路之左也。左者庭之西，凡设车马以车为上，故马谓之下也。《觐礼》：路西马东。此马在路西者，《觐礼》车南辕，此以凶礼变而北辕，车皆以右为上也。“坐委”，委圭也。“东南隅”，更在委璧处之南，南为上也。余同含襚者互见而可类推之。

凡将命，乡殡将命，子拜稽颡，西面而坐委之。宰举璧与圭，宰夫举襚，升自西阶，西面坐取之，降自西阶。乡，许亮反。

此合含襚赗三事而总记，以补前所未悉者。“将命子拜稽颡”，言方将命而即拜稽答也。

赗者出，反位于门外。

申言“门外”，以见凡出反位皆于门外也。

上客临，曰：“寡君有宗庙之事，不得承事，使一介老某相执。”相者反命，曰：“孤某须矣。”临者入门右，介者皆从之，立于其左，东上。宗人纳宾，升，受命于君，降曰：“孤敢辞吾子之辱，请吾子之复位。”客对曰：“寡君命，某毋敢视宾客，敢辞。”宗人反命曰：“孤敢固辞吾子之辱，请吾子之复位”。客对曰：“寡君命，某毋敢视宾客，敢固辞。”宗人反命曰：“孤敢固辞吾子之辱，请吾子之复位。”客对曰：“寡君命使臣某，毋敢视宾客，是以敢固辞。固辞不获命，敢不敬从。”客立于门西，介立于门左，东上。孤降自阼阶，拜之，升，哭，与客拾踊三。客出，送于门外，拜稽颡。复，芳服反。使，疏吏反。拾，极业反。

“临”，即位临哭也。吊含襚赗使事已毕，使者自以己情入哭也。独言“上客”者，致辞者惟上客，介从之也。“入门右”者，用臣礼也。使事入门而左，客也；私事入门而右，君臣之等也。“介立于左东上”者，将就门东之位，继主国臣子哭位而西，亦臣礼也。“宗人”，丧礼之主。“纳宾”，将定宾之位也。“升受命”者，孤在堂上也。“君”，即孤也。孤不称名者，与使臣相为辞，礼可亢也。“复位”，复门西宾位也。三辞称“使臣”者，自明其为外臣，可当宾礼也。“降自阼阶”，就宾也。拜不稽颡，礼杀于其君命也。“拾”，更迭也。哭则同哭，踊则主人倡，宾继之，主人又终之，不相乱也。“送而稽颡”者，以成事重拜其君赐也。

右第四十一章。

其国有君丧，不敢受吊。

“其国”，其故国也。大夫出亡在外而闻本国之君丧，虽公子不敢受吊，不得尽臣礼，不敢当丧主也。

右第四十二章。

外宗房中南面，小臣铺席，商祝铺绞衾，士盥于盘北，举迁尸于敛上。卒敛，宰告，子冯之踊，夫人东面坐，冯之兴踊。

此《丧大记》错简重出。

右第四十三章。

士丧有与天子同者三：其终夜燎，及乘人，专道而行。

士与天子同，诸侯、大夫无不同矣。“终夜燎”，谓未殡以前。“乘人”，人执绋引车也。“专道”者，人避之，不避人也。

右第四十四章。

《礼记章句》卷二十终

礼记章句卷二十一

杂记下

凡六十四章，其四十七章以下皆非丧礼，记者杂辑以充篇帙尔。

有父之丧，如未没丧而母死，其除父之丧也，服其除服，卒事，反丧服。卒，子律反。下同。

“没”，终也。“未没”者，将终之辞，已练而未祥也。“除服”，祥祭之服。“卒事”，卒祭也。“反丧服”，反母服也。礼必辨其分际，终其丧父之礼而明后此之丧母也。

虽诸父、昆弟之丧，如当父母之丧。其除诸父、昆弟之丧也，皆服其除丧之服；卒事，反丧服。

“当”者，期之丧终始在三年之内。母之期丧在父丧之内不得除，而诸父、昆弟得除者，祭非己主也。大功以下除之，期不与主人练祭相值则不除。

如三年之丧，则既，其练、祥皆行。

“三年之丧”，谓长子之丧，与父母之丧先后相值也。“”，今字书作“”，如麻而柔白，无葛之乡以之代葛。“既”者，谓既葬而变葛也。言长子之丧在父丧之先，时已及练祥，必留祭不举，待父丧变葛而后祭行，祭则必服其除服，未葬不得服轻也。父丧在长子丧之前亦然。

右第一章。

王父死，未练祥而孙又死，犹是附于王父也。附，与祔同。

迁庙祫祭而后昭穆序，今此王父尚未有庙，则祔于王父之所祔以从王父。称“王父”者，未有庙，不得言祖也。

右第二章。

有殡，闻外丧，哭之他室。入奠，卒奠出，改服，即位，如始即位之礼。卒，子律反。

“有殡”，宫内之殡，父母妻子也。“外丧”，兄弟之丧在他国不及奔者。“哭之他室”，明所哭者非殡也。“奠”，哭之明日朝夕奠于殡也。“出”，仍往他室。“改服”，改外丧之服。“即位如始”者，终其哭之日皆如始哭也。于此而言“如始即位之礼”，明始哭于他室之必为位也。彼此各致而别行之，情得以交尽矣。

右第三章。

大夫、士将与祭于公，既视濯而父母死，则犹是与祭也，次于异宫；既祭，释服，出公门外，哭而归。其他如奔丧之礼。如未视濯，则使人告，告者反，而后哭。与，羊洳反，下同。

“视濯”，在祭之前夕，祭事之始也。“与祭”者，当祭不敢告，不敢专废公事。“次于异宫”者，相视濯已，不敢归即丧所，凶不可干吉也。“告者反，而后哭”，哭则不与祭矣。

如诸父、昆弟、姑姊妹之丧，则既宿则与祭，卒事，出公门，释服而后归。其他如奔丧之礼。如同宫，则次于异宫。卒，子律反。

“诸父”，世父、叔父。“昆弟”，同生者。“姑姊妹”，在室者。皆期之丧也。“宿”，戒也；在祭前三日。宿则与祭，未宿则不与于宿矣。出公门而后释服，降于父母之哀遽也。然则妻及众子私丧之期与大功以下，在散齐之内，与祭可矣。

右第四章。

曾子问曰：“卿、大夫将为尸于公，受宿矣，而有齐衰内丧，则如之何？”孔子曰：“出舍乎公宫以待事，礼也。”孔子曰：“尸弁冕而出，卿、大夫、士皆下之。尸必式，必有前驱。”音见《曾子问》。

义见《曾子问》。

右第五章。

父母之丧，将祭，而昆弟死，既殡而祭。如同宫，则虽臣妾，葬而后祭。祭，主人之升降散等，执事者亦散等。

“祭”，练祥之祭也。待“既殡而祭”者，哀新死，不忍行吉礼也。“臣”，隶；“妾”，婢也。必“葬而后祭”者，不以凶干吉也。“散”，历也。“等”，阶之级也。谓两足各蹑一等，无威仪，盖凶步也。练祥吉祭，其升降当聚足涉级，新有昆弟之丧，哀不忘于心，故凶步。此谓“殡而祭”者。

虽虞、祔亦然。

谓亦异宫待殡，同宫待葬也。

右第六章。

自诸侯达诸士，小祥之祭，主人之酢也哜之，众宾、兄弟则皆啐之；大祥，主人啐之，众宾、兄弟，皆饮之可也。

自诸侯下达不言天子者，按《尚书》，康王顾命，大保当初丧而哜，则天子之礼，小祥可啐，大祥可饮也。“哜”者，引爵至齿。“啐”，微入口也。“饮”则卒爵。“酢”，谓受宾酢，若尸酢则皆卒爵。众宾、兄弟祭末受献。

凡侍祭丧者，告宾祭荐而不食。

“侍”，相也。“祭丧”，亦练祥也。“告”，相者告之。“荐”，脯醢也。吉祭，相者告宾祭荐，祭已食之，丧祭不食，虽大祥犹然，食重于饮也。

右第七章。

子贡问丧，子曰：“敬为上，哀次之，瘠为下；颜色称其情，戚容称其服。”称，昌孕反。

“丧”，父母之丧也。“敬”，慎也，所谓慎终也。“瘠”者，啜粥饮水之必然也。“颜色”，黧黑枯槁之色。“戚容”，涕泣悲酸之容也。内称其情，色无伪也；外称其服，服不虚也。丧以哀为主，而有真哀者必有真慎，若乘一往以自致，则但发气为哀，气衰而哀竭矣，故孝莫大于慎终。

请问兄弟之丧。子曰：“兄弟之丧，则存乎书策矣。”

哭踊服食之文，《礼》具有之，求其称而已。

右第八章。

君子不夺人之丧，亦不可夺丧也。

“夺丧”者，强之从政，及居处饮食使即便安也。君子遇丧而恻怛生心，行乎所不容已，故于人能恕，而在己不移也。

右第九章。

孔子曰：“少连、大连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也。”少，诗照反。解，居卖反。期，居之反。

少连，见《论语》，大连或其兄弟也。“不怠”，哀而慎于殡也。“不解”，哀而慎于葬也。“忧”，思也。“东夷”，滨海徐、莒、杞、郯之地。杂用夷礼，而二子能自尽于礼也。

右第十章。

三年之丧，言而不语，对而不问，庐垩室之中，不与人坐焉；在垩室之中，非时见乎母也，不入门。语，鱼讵反。

“三年之丧”，父丧也。“言”，言己事也。“语”，教告人也。未练居“庐”，练居“垩室”。“不与人坐”者，或来慰问，立酬之，不与为礼也。“时”，定省之时。“门”，大门，垩室在门外。居庐之时，非哭次不见母，有疾乃问之，练而后可时入见母也。

疏衰皆居垩室，不庐。庐，严者也。衰，仓回反。

“疏衰”，母丧。“皆”云者，统父在期、父殁三年而言。“严”者，尊重之意，尊统于一，故惟为父居庐。

右第十一章。

妻视叔父母，姑姊妹视兄弟，长中下殇视成人。长，丁丈反。

“视”，谓哀容及居处之节也。妻虽杖而不得过于叔父母，姑姊妹出嫁则降，长中下殇虽递降，而情与兄弟及其成人同，则必伸其哀，礼与情相为出入，而各惬也。

亲丧外除。

服已释而哀未忘，饮食居处必异乎恒也。

兄弟之丧内除。

哀已澹乃除之。期功之丧，兄弟为重，其他可知矣。

视君之母与君之妻，比之兄弟，发诸颜色者，亦不饮食也。

君之母、妻皆服期与兄弟等，而情之不逮远矣，退而饮酒食肉可矣。惟酒容，荤辛发色，则与服太不相称，则绝之。

右第十二章。

免丧之外，行于道路，见似目瞿，闻名心瞿，吊死而问疾，颜色戚容，必有以异于人也。如此而后可以服三年之丧，其余则直道而行之是也。瞿，九遇反。

“免”，除也。“似”，貌相似也。“瞿”，惊怵貌。“闻名”，言语触其讳也。“吊死问疾”，忆其亲之曾若此而感其哀思，则容色异于未遭丧者之但为人哀而不至也。终身思慕，有感必动，而后可以居丧执礼无不称情之文矣。“其余”，谓哭踊居食之节，葬祭之仪。“直道”，如礼遵行之。

右第十三章。

祥，主人之除也，于夕为期，朝服。祥，因其故服。朝，直遥反。

“除”，谓除练服而即祥服也。“夕”，祭前一日之夕。“为期”，告宾以祭期也。“朝服”，缁衣素裳；异于吉者，缟冠耳。“祥”，谓正祭日也。“因其故服”，仍为期之朝服也。祭之明日仍服素缟麻衣，以待释而始易。于祭特吉者，正祭服也。

子游曰：“既祥，虽不当缟者，必缟，然后反服。”

“既祥”，谓祥祭之日也。“缟”，缟冠也。“不当缟者”，齐衰以下助祭者，久已释服，服玄端，不当缟冠也。“必缟”者，祥祭为吉凶之交，礼尤重也。“反服”，祭毕反其初吉。

右第十四章。

当袒，大夫至，虽当踊，绝踊而拜之，反改成踊，乃袭。

“当袒”，小敛、大敛时，为敛变故袒。“当踊”，谓正当踊时。“绝”，中止也。“反”者，拜宾必于堂下，拜已升堂，反即视敛之位也。“改”，更也。凡踊三者三而成，先虽已踊，以绝不数，仍九跃也。“袭”，着衣也。敛事毕，踊而后袭；言“乃袭”者，谓即袒以拜，不待袭而成礼，急敬尊者也。

于士，既事，成踊袭而后拜之，不改成踊。

“既事”，终敛事也。“成踊袭而后拜”，不绝踊袒也。“不改成踊”，踊已成也。此士礼也。若大夫，则虽大夫至亦必成踊袭而后拜。夫人子于亲丧之际，哀乱摧折，若一致于其亲而他皆所不恤，乃其于尊卑之等、拜踊之节犹若是其详辨者，盖亲亲尊尊之义，同出于性而非由外铄。故孝子尽性以事亲，无所不致慎焉。而节文之宜，仁义并而不悖，非达于天德之全体者，固不足以知其深远矣。夫岂仅恃其不学不虑之知能，而直情径行者所得与哉！直情径行者，戎狄之道也。

右第十五章。

上大夫之虞也少牢；卒哭成事、附，皆大牢。下大夫之虞也犆牲；卒哭成事、附，皆少牢。少，诗照反。卒，子律反。大，他盖反。犆，徒得反。

卒哭之祭谓之“成事”。大夫三月而葬，五月而卒哭，其间凡五虞，然后卒哭。虞，丧祭；成事、祔，渐吉矣。丧不备物，渐吉然后备所应用之牲。

右第十六章。

祝称句：卜葬、虞，子孙曰“哀”，夫曰“乃”，兄弟曰“某卜葬其兄”，弟曰“伯子某”。

“祝称”，谓命龟称主人之辞。“卜葬”，卜葬日也。“卜虞”者，大夫五虞，诸侯七虞，须卜日也。“孙”，父没为祖后者。“乃”者，对其妻之称。

右第十七章。

古者贵贱皆杖。叔孙武叔朝，见轮人以其杖关毂而轮者，于是有爵而后杖也。朝，直遥反。，胡馆反。

“朝”，谓造朝而涂遇之也。“轮人”，为车轮者。“关”，穿也。“”，回转以试其圆否也。礼虽不下于庶人，能者弗禁也。愚贱不能自勉于礼，而或存其实，或存其名，苟名存而实虽亡，犹愈于名实之皆亡，则存其名以俟能者可也。以私意忿一人之失而遽禁庶人之杖，此其所以为叔孙武叔与！

凿巾以饭，公羊贾为之也。饭，扶晚反。

公羊，复姓，贾名。“巾”，覆面帛。大夫以上，宾为之饭，则以巾覆面，当口凿之，以远宾之憎恶。士亲饭而凿巾，则子而憎其亲矣。苟欲僭大夫之礼以尊其亲，而不知其陷于大恶也。废杖、凿巾，皆记鲁礼之失。

右第十八章。

冒者何也，所以掩形也。自袭以至小敛，不设冒则形，是以袭而后设冒也。后字衍丈。

“冒”，韬尸者，制若直囊，凡二，上曰质，下曰杀，先以杀韬足而上，后以质韬首而下，齐于手。自袭至敛，为日不一，容色变异，将见于形，孝子不忍其亲或为人所憎恶，故以此掩之。此先王之礼所以曲尽人情而求其心之安也。程子以是治司马温公之丧，而苏轼诮之，亦多见其不知量而已。

右第十九章。

或问于曾子曰：“夫既遣而包其余，犹既食而裹其余与？君子既食则裹其余乎？”曾子曰：“吾子不见大飨乎？夫大飨，既飨，卷三牲之俎归于宾馆，父母而宾客之，所以为哀也。子不见大飨乎？”夫，防无反。遣，诘战反。与，以诸反。归，求位反。

“遣”，遣奠也。“包”，裹而载之遣车也。“大飨”，诸侯相飨之礼。“三牲”，大牢也。“大飨”，礼之盛者，必归俎以致敬，可以释裹余之疑矣。乃以宾客之礼待父母，疑于恻隐之不足，而孝子之心于亲之死不得而不宾之，且若其生而他往，不忍以其不能饮食而遂竟以祭礼行之，则哀恋之情亦至矣。

右第二十章。

非为人丧，问与？赐与？三年之丧，以其丧拜；非三年之丧，以吉拜。为，于伪反。与，以诸反。

“非为人丧”，谓虽在丧中而不以丧故相赙助也。“问”，遗也。敌者曰“问”，尊者曰“赐”。吉拜，不稽首也。三年之丧，无可暂吉，故必丧拜。期功以下，自可以寻常之礼拜受也。

三年之丧，如或遗之酒肉，则受之，必三辞，主人衰绖而受之。衰，仓回反。

“遗之酒肉”者，或因疾毁，劝令强饮食也。君子自尽其道而谅人之情，受之可也。“三辞”者，诚不忍食，必以情告也。“衰绖”者，示虽受之而固不可夺也。如此则人之强之者亦且止矣。

如君命，则不敢辞，受而荐之。

“荐”，奠也。不敢虚君惠，而己固不可夺也。

丧者不遗人；人遗之，虽酒肉，受也。从父昆弟以下，既卒哭，遗人可也。从，疾用反。

“丧者”，期以上之丧也。情尽于亲，不能及人，故不遗人。有丧宜为人所恤，故遗之必受，虽酒肉亦有所用之也。“从父昆弟”，大功之亲者也，自此以下，丧非己主，余情可以及人。

右第二十一章。

县子曰：“三年之丧如斩，期之丧如剡。”县，胡涓反。期，居之反。

“斩”，思虑断绝也。剡，神志衰削也。志壹于哀，则气象容貌动止云，为之间无不然者。县子此论可谓善言丧者矣。

右第二十二章。

三年之丧，虽功衰，不吊，自诸侯达诸士，如有服而将往哭之，则服其服而往。此节旧本在“十五月而禫”之下，今从陈氏本定于此。衰，仓回反。下同。

“功衰”，谓既练而所受之衰与大功同也。“吊”，吊生者。“哭”，哭死者。“其服”，所哭者之服。

期之丧，十一月而练，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练则吊。期，居之反。下同。

此父在为母之丧也。“练则吊”者，其练如三年之祥也。然则三年之丧，祥而可以吊矣。

期之丧未葬，吊于乡人，哭而退，不听事焉；功衰吊，待事不执事。此节旧本在“不听事焉”之下，今定序于此。

“期之丧”，从服、义服及姑姊妹无主殡不在己族者。“听”，亦待也。当主人袭敛之际，须待，其事毕而成礼也。“功衰”，谓殇服，由齐衰而降者也。“不执事”，不相助主人敛奠。

既葬，大功，吊，哭而退，不听事焉；小功缌，执事，不与于礼。与，羊洳反。

“既葬”，己所服者既葬也。“与”，相也。“礼”，谓馈奠。缌，既葬而“不与于礼”者，死者士，逾月而葬也；大夫既葬，缌者除矣。

右第二十三章。

相趋也，出宫而退；相揖也，哀次而退；相问也，既封而退；相见也，反哭而退；朋友，虞附而退。封与窆同，彼验反。

此乡人会葬之节也。古者少长相遇，以趋为敬。“相趋”，谓相识而常相会晤也。“相揖”，谓同与饮射，相揖让也。“相问”，谓往来馈问也。“相见”，谓执贽定交也。同门曰“朋”，同志曰“友”，皆兼生死之交而言也。“出宫”，出殡宫，朝祖已，正柩，宾出而主人拜送，遂不复至也。“哀次”，祖道已，丧车外乡，为哀次于庙门，宾出，主人送也。“既窆”，主人赠已，宾退，主人拜送也。“反哭”，宾更吊，吊已出，主人拜送也。“虞附”则反哭而退，待祭而更来与祭也。宾退必因主人之拜送，退则不复再至矣。

吊非从主人也，四十者执；乡人五十者从反哭，四十者待盈坎。从，疾用反。

谓送葬也。“主人”，同姓有服之通称。主人送者随柩行，无事焉，吊者必夹柩行相相助。四十筋力未衰，于道执，于坎实土；五十已衰，从主人反哭而相助虞祭；劳逸各有事矣。言“乡人”者，远宾来会，主人重劳之，虽未五十，可从反哭也。

右第二十四章。

丧食虽恶，必充饥。饥而废事，非礼也；饱而忘哀，亦非礼也。视不明，听不聪，行不正，不知哀，君子病之。故有疾饮酒食肉，五十不致毁，六十不毁，七十饮酒食肉，皆为疑死。为，于伪反。

“饱而忘哀”，谓饱则嫌于忘哀也。“不正”，尪蹇欲仆也。“不知哀”，神志昏也。“致”，极也。“疑”，犹恐也。

有服，人召之食，不往。大功以下，既葬，适人，人食之，其党也食之，非其党弗食也。人食之“食”，祥吏反。

“有服”，下达于缌之辞。“适人”，有故至人家也。“食之”，值食时而留之食也。“党”，同有服者。虽彼服轻已除，情相若，则虽食不忘哀也。

功衰，食菜果，饮水浆，无盐酪；不能食食，盐酪可也。

“功衰”，斩衰既练之服也。“水浆”，或水或浆，不专饮水也。“酪”，乳熬成者。“不能食”者，体质羸弱不胜淡食也。“可”者，稍食之。

孔子曰：“身有疡则浴，首有创则沐，病则饮酒食肉。毁瘠为病，君子弗为也。毁而死，君子谓之无子。”创，初良反。

“疡”，头疮。“创”，古疮字。按字义当云“首有疡，身有创”，或传写互讹也。内伤曰“毁”，外羸曰“瘠”。“病”，成痼疾也。君子之居丧也，志壹气充，性尽而情顺，故虽毁而不病。若志之不逮，情欲偷而强之哀，则气馁形疲，强者病、弱者死矣。诚不足而灭裂以求名，君子耻而不为，其甚者反以殄生绝祀，不孝之罪，其能免乎！

右第二十五章。

非从柩与反哭，无免于堩。免，亡运反。

柩所行道曰“堩”。反哭言堩者，循其从柩之路而归也。“无免”，必着丧冠，以致饰也。

右第二十六章。

凡丧，小功以上，非虞附练祥，无沐浴。上，时掌反。

洁清致饰之事，哀则废之。丧祭以事神，可尔。小功、大功终祔，期终练，三年终祥。

右第二十七章。

疏衰之丧，既葬，人请见之则见，不请见人。小功，请见人可也。大功不以执挚。惟父母之丧，不辟涕泣而见人。衰，仓回反。“则见”“涕泣而见”之“见”，贤遍反。辟，毗义反。

“疏衰”，期之丧也。“请见人”，通初见、亟见而言。“执挚”，初见之礼。大功可以亟见，不初请见，皆谓既葬也。“不辟涕泣而见人”，人来见而见之也。见者为相吊慰，无相见之礼。

三年之丧，祥而从政；期之丧，卒哭而从政；九月之丧，既葬而从政；小功缌之丧，既殡而从政。期，居之反。卒，子律反。

“从政”，谓服官任事也。期以下，若今在官请假是已。父在为母期，则十三月而祥，而后从政也。

右第二十八章。

曾申问于曾子曰：“哭父母有常声乎？”曰：“中路婴儿失其母焉，何常声之有？”

古者哭踊皆有节，则哭有时数矣。故曾申疑而问之。无常声者，哀至之哭也。按曾申，曾子之子，而以哭父母问曾子，殆于野矣。孝者，人道之大，教之本也，然子不敢以问父，父不能以诏子，故古者易子而教，精义以利用者也。

右第二十九章。

卒哭而讳。卒，子律反。

在殡不讳者，不忍遽以神道事亲也。卒哭则祔，祔斯神矣。

王父母、兄弟、世父、叔父、姑姊妹，子与父同讳。

“王父母”，据子而言。“兄弟”以下，据父而言。“同讳”者，谓父在从父而讳，父没仍不改也。

母之讳，宫中讳；妻之讳，不举诸其侧。

内讳不出门。异姓之讳，非己讳也。

与从祖昆弟同名，则讳。从，疾用反。

“名”，当作“居”，传写之误也。“同居”，谓共坐也。从祖，小功之亲，不逮事父则不讳，惟与其子同处则不举诸其侧。

右第三十章。

以丧冠者，虽三年之丧可也，既冠于次，入哭踊，三者三，乃出。冠，古乱反。三，苏暂反。

“以丧冠”，谓年已及冠，适有丧，即冠丧冠也。“次”，庐也。“入”，升堂诣殡前也。“哭踊”，哀父母之不及见也。“三者三”，成踊也。“出”，即哭次也。此谓三年之丧而冠者，期以下见《曾子问》。

大功之末，可以冠子，可以嫁子。父小功之末，可以冠子，可以嫁子，可以取妇。己虽小功，既卒哭，可以冠、娶妻。下殇之小功则不可。冠，古乱反。取，七句反。卒，子律反。

“末”，受服即葛之后也。“大功”言己服，“小功”言父服，错举互明之。“妇”，子妇也。小功可以取妇，大功则不可取，吉于冠、嫁也。“己虽小功”，父没之辞也。“冠”，自冠。“娶妻”，自娶。小功卒哭可以冠、娶，大功可冠而不可娶也。“下殇之小功”，本期服之亲，服虽五月而无受，故必终丧。“不可”者，冠、嫁、娶俱不可也，麻不可以接吉也。言下殇之小功，则上、中殇之大功可知。

右第三十一章。

凡弁绖，其衰侈袂。衰，仓回反。

“弁绖”，吊服，其衰有三，锡衰、缌衰、疑衰也。“侈”，张大而被于衣上也。“袂”，裒衣相属当腋者。凡衰之制，幅布当心，缀于衣上，其博四寸，左右辟领各四寸，衰不覆袂也。吊服之衰，不为辟领，以一幅博如其躯，侈加于袂上，哀轻则简而文也。

右第三十二章。

父有服，宫中子不与于乐；母有服，声闻焉不举乐；妻有服，不举乐于其侧。与，羊洳反。

“父有服”，功、缌及义服，己不从服者。“宫中”，谓同官居也。“与”，执习也。“乐”，琴瑟也。士无故不彻琴瑟，为所尊亲故变也。母妻之服，其私丧也。“声闻焉不举乐”，则宫中容有不相闻之处，举之可矣。“不于侧”，则虽声闻不避。

大功将至，辟琴瑟；小功至，不绝乐。辟，必益反。

“将至”，谓有是服者来诣己，已将命而未入也。“辟”，屏也，方弹而彻也。“不绝乐”者，方弹不辍，未弹则亦不奏也。凡习乐而客至者，不为中止，曲终而后肃之。

右第三十三章。

姑姊妹，其夫死，而夫党无兄弟，使夫之族人主丧；妻之党，虽亲弗主；夫若无族矣，则前后家、东西家；无有，则里尹主之。

“兄弟”，谓有服之亲。“族人”，无服者也。“妻”，即姑姊妹也，其党不得为主。妇人既嫁从夫，非出则本宗义殊也。“东西”，左右也。“无有”，谓邻近素不相往来。二十五家为“里”。“尹”，里宰。

或曰：主之，而附于夫之党。

“主”，谓母家兄弟主之。“党”，昭穆所宜附者。此流俗之说，非礼也。

右第三十四章。

麻者不绅。

首绖则要必绖，必不大带而垂绅也。

执玉不麻。

宰受含玉则朝服是已。又大夫在聘而闻君薨，虽已服衰，聘享则必易吉服，凶不干吉也。

麻不加于采。

外服吊服，则内衣必素。

右第三十五章。

国禁哭，则止，朝夕之奠即位，自因也。

大祀致齐则“禁哭”。“即位”，即哭位也。因哀之至，垂涕而无声也。

右第三十六章。

童子哭不偯，不踊，不杖，不菲，不庐。菲，扶沸反。

“偯”，委曲之声。“菲”，菅屦。礼非以强人所不逮，能者由之，未能者无躐等也。

右第三十七章。

孔子曰：“伯母叔母疏衰，踊不绝地；姑姊妹之大功，踊绝于地。如知此者，由文矣哉！由文矣哉！”衰，仓回反。

“绝地”，跃起离地。“姑姊妹之大功”，已嫁者也。“知此”，谓通其义。“由”，用也。言能知恩义之各有当，不屈义以从恩，不裁恩以就义，则情文各得，并行不悖，即用之无不宜矣。

右第三十八章。

泄柳之母死，相者由左。泄柳死，其徒由右相。由右相，泄柳之徒为之也。相，息亮反。

凶礼由右，相者从左，礼也。泄柳之徒不能守其师说，以从流俗，而礼乱矣。

右第三十九章。

天子饭九贝，诸侯七，大夫五，士三。饭，扶晚反。

实颐曰“饭”，塞齿曰含。“贝”，今谓之蚆子，精小者多，粗大者少，贵用精，贱用粗也。旧说此夏、殷之礼也，周用珠玉。

右第四十章。

士三月而葬，是月也卒哭，大夫三月而葬，五月而卒哭。诸侯五月而葬，七月而卒哭。士三虞，大夫五，诸侯七。卒，子律反。

“卒哭”以缓为贵，伸其哀也。“虞”在葬、卒哭之间，葬之日即一虞，其后每月二虞，卜日行事。

右第四十一章。

诸侯使人吊，其次含、襚、赗、临，皆同日而毕事者也，其次如此也。含，胡绀反。

上篇备矣。“次”，因死事之先后。“临”则使臣之私事，故最后。

右第四十二章。

卿、大夫疾，君问之无算，士壹问之。君于卿、大夫，比葬不食肉，比卒哭不举乐；为士比殡不举乐。此，毗至反。卒，子律反。为，于伪反。

《丧大记》言君三问大夫之疾，此云“无算”者，疾之淹速不一也。“壹”，与“一”通。“壹问”，疾亟而后问也。古之君臣如此，岂以笼络士心而望其报礼哉！君臣之义植于性，而人道所自立也。

右第四十三章。

升正柩，诸侯执五百人，四，皆衔枚；司马执铎，左八人，右八人；匠人执羽葆御柩。大夫之丧，其升正柩也，执引者三百人，执铎者左右各四人，御柩以茅。引，羊进反。

“升”，谓朝祖而升阶也。“正柩”，厝棺于庙两楹之间，以待发也。朝祖为行葬之始事，其后之墓，皆仍此而为之尔。“”，牵柩车绳，庙中谓之“”，道路谓之“引”，其实一耳，互言之。“枚”，如箸，衔之，有结项中，以止嚣者。“司马”，两司马，二十五人之长也。“执铎”者，振之，夹柩以令柩进止也。“匠人”，冬官司空之属，主棺事及窆者。“葆”，形如盖，杂五色鸟羽为之。“御柩”，以为升降左右之节也。大夫之“执铎者”，亦其家司马之属。“茅”之为言明也，所以明示人之观瞻，谓旗帜也。《春秋传》曰：“前茅虑无。”

右第四十四章。

孔子曰：“管仲镂簋而朱纮，旅树而反坫，山节而藻棁，贤大夫也，而难为上也。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贤大夫也，而难为下也。”

“镂”，雕虫兽也。大夫盛粢盛以敦，“镂簋”，僭诸侯。“纮”，冕系。大夫缁纮，“朱纮”，僭天子“贤大夫”者，贤其功业。“难为”，谓已隆则上无可加也，己替则下无可减也。豆径尺，“不掩豆”者，甚言其小。

君子上不僭上，下不偪下。偪与逼通，彼侧反。

如其礼而已矣。

右第四十五章。

妇人非三年之丧，不逾封而吊；如三年之丧，则君夫人归。

“封”，国境也。妇人已嫁，于其父母期，而言“三年”者，缘本亲也。“君夫人归”，则大夫之妻可知已。

夫人，其归也，以诸侯之吊礼，其待之也，若待诸侯然。

“吊礼”，谓含襚及赗之仪。不纯乎子而可用其夫之礼，妇人从夫者也。“待之”，谓主孤馆饩之事。

夫人至，入自闱门，升自侧阶，君在阼，其他如奔丧礼然。

惟此为异于诸侯之相吊耳，使得伸其子道于门以内也。“闱门”，宫中两旁入庭中之门。“侧阶”，东房外东乡之阶。“君”，主孤。“在阼”，不降迎也。“其他”，哭踊髽麻之属。

右第四十六章。

嫂不抚叔，叔不抚嫂。

“抚”，抚尸也。嫂叔生不通问，死不为服，何抚之有！

右第四十七章。

君子有三患：未之闻，患弗得闻也；既闻之，患弗得学也；既学之，患弗能行也。

君子闻道而学焉，期于行也。时虽未可行，而能行在己，则亦可弗患矣。三者，学之事也。

君子有五耻：居其位，无其言，君子耻之；

不知其职所当为，则不能有言。

有其言，无其行，君子耻之；行，胡孟反。

得失利病，言之详而行不逮，是欺人也。

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

所行不固，独劳而无功也。

地有余而民不足，君子耻之；

仁不足以保民，故民去之。

众寡均而倍焉，君子耻之。

“众寡”，谓其国邑夫田之数也。“均”者，与人相若。“倍”，赋敛所入倍于均我者也。不能致民以阜财，而徒多取以致富，其行贱矣。五者，仕之事也。

右第四十八章。

孔子曰：“凶年则乘驽马，祀以下牲。”

马六种，“驽马”最下，人君乘之示自贬，且易供。“下牲”，谓天子、诸侯降用少牢，大夫特牲，士特豚。

右第四十九章。

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

“书”，犹传也。五礼之籍皆藏于公府，周衰散乱，孔子定之，孺悲学焉而传其书，至今犹为明备，其他仅存而阙失多矣。

右第五十章。

子贡观于蜡。孔子曰：“赐也乐乎？”乐，卢各反。下同。

“蜡”祭，事偕野人而近于戏，惟圣人之心达性情之和以类万物之情，含弘周遍而油然各得，故见其可乐而以为问。

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

“若狂”，谓致鹿女、迎猫虎之状。贤者守正，不见其可乐也。

子曰：“百日之蜡，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

“百日”，谓春耕之劳，以蜡息之也。“泽”，惠也，先王以恤民之勤苦而畅其情以惠之也。“非尔所知”者，非其识量所及。

“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张”，控弦，喻操之使效能也。“弛”，释弦，喻纵之使自适也。文、武，谓文王，武王。蜡始于伊耆氏而言文、武者，古有其礼而周益备也。“弗能”者，天地屈伸之化，人物性情之几，自然而不可强也。“弗为”者，圣人裁成之用也。“道”，谓通变宜民之理，所以调治人情而引之正也。

右第五十一章。

孟献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于祖。”七月而禘，献子为之也。正，如字，佫读诸盈反者，非。

“正月”“七月”，皆以周正言之，建子之月日南至，建午之月日北至也。“有事于上帝”，郊也。祖，太祖。“有事于祖”，禘也。日南至而郊，礼也，所谓大报天而主日，迎阳之至以求阳也。若殷祭必以孟月，示不忍旷也。诸侯秋尝冬烝，因而举殷祭焉，于秋举之，当以夏正七月建申之月。献子以周正行之，实为仲夏，徒欲与郊对月而举，而不知祭祖之事与日无与，则亦不达礼意矣。“为”者，以私意改作之谓。

夫人之不命于天子，自鲁昭公始也。

以娶同姓而不敢告于周，后遂因之而废王命。此章两记鲁礼之失，皆人道之大者也。

右第五十二章。

外宗为君夫人，犹内宗也。为，于伪反。

“外宗”，君诸姑姊妹之女。“为”，为之服也。“内宗”，君同姓之女也。凡内外宗女自以戚受命为命妇，不系乎夫，则为君服斩衰，夫人服齐衰；其疏远不得受命而嫁于士大夫者，自从其夫服君期，夫人无服。

右第五十三章。

厩焚，孔子拜乡人为火来者。拜之士壹，大夫再，亦相吊之道也。

有灾则吊，吊则必拜也。

右第五十四章。

孔子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其所与游辟也，可人也。’”辟，匹亦反。

“取”，择用也。“上”，升之于公朝也。“曰”，管仲荐之之辞。“游”，交游。“辟”，邪僻也。

管仲死，桓公使为之服。宦于大夫者之为之服也，自管仲始也。有君命焉尔也。

“为之服”，为服旧君之服，齐衰三月也。违大夫之诸侯不反服，有君命可尔，后遂因之为始，则不可。

右第五十五章。

过而举君之讳则起。与君之讳同则称字。

“过”，误也。“举”，称也。“起”者，方坐而起，示不宁也。“与君之讳同”，名同君也。“称字”者，以字行，曲避之。名者父所命，不可易也。

右第五十六章。

内乱不与焉，外患弗辟也。与，羊洳反。辟，毗义反。

“内乱”，谓君臣适庶之间有衅端。“外患”，邻寇也。内乱之未成，守正以匡其难，不可则蚤去之，列国之大夫有用是道者，宋子哀、蘧伯玉是已。若贵戚之卿身执国政，则死生以之，无全身幸免之道，况六合一王之天下，而卒有萧鸾，武曌之事，为之臣者乃欲浮沉幸免以自谓明哲，此奸佞之尤者，而岂君子之所许哉！读者亦不可不辨也。

右第五十七章。

赞，《大行》曰圭，公九寸，侯伯七寸，子男五寸；博三寸，厚半寸；剡上，左右各寸半，玉也。藻，三采六等。赞，盖瓒字之误，才旱反。

“瓒”，祼玉也；前为盘盛鬯，后以圭为柄。《大行》者，《秋官·大行人》也。记者节引《大行人》记圭之文，以明圭瓒之等也。《考工记》天子之祼圭，尺有二寸，与镇圭等，则诸侯之祼瓒视其命圭可知已。子男执璧而瓒则通用圭者，璧不可为瓒首也。“剡上”，谓柄端锐出，两旁斜杀也。“左右各寸半”者，中为脊文，两分，其博各寸半也。此桓圭之式，命圭惟公圭为然；祼圭则通用之，但长短殊尔。“藻”，以组为之，藉以执者。“三采”，朱、白、苍。“六等”，每采再就，凡六匝也。于命圭则侯伯之礼，祼圭酌而用之。

右第五十八章。

哀公问子羔曰：“子之食奚当？”对曰：“文公之下执事也。”

“食”，先人始食禄。“奚当”，言当何代也。子羔谦慎以对，记者取之为对君之体。

右第五十九章。

成庙则衅之。

血祭曰“衅”，惟荐血而不荐腥熟，盖以礼土木之神而辟禳也。

其礼：祝、宗人、宰夫、雍人，皆爵弁纯衣。

“祝”，主隋衅之事。“宗人”，宗伯之属，主宗庙之事。“宰夫”，燕则代君为主人，此亦摄主以礼神。“雍”，《周礼》作“饔”。“饔人”，掌烹割之事，司割牲。“纯衣”，丝衣，其色玄。按《大戴礼》，宗人受命于君，君玄服命之。

雍人拭羊，宗人祝之。

“拭”，去其尘污也，用毛血故必外洁。“祝”，当作“视”，谓莅视也。

宰夫北面于碑南，东上。

“碑”在庙堂下中庭，以丽牲者也。“东上”，宗人典祀最东，宰夫、祝、雍以次而西也，不拜者，土木之神亵，拜则嫌于拜庙也。

雍人举羊升屋，自中；中屋南面，刲羊血流于前，乃降。

“举”，持也。其徒举之，雍人莅之尔。“升自中”，由檐阿之中也。“中屋”，当屋脊也。“血流于前”，持刲羊下至檐，遍洒之也。于是而衅事成矣。

门、夹室皆用鸡，先门而后夹室。其衈皆于屋下。割鸡，门，当门；夹室，中窒。

遍衅之也。“门”，大门。“夹室”，两旁室。“衈”，将割而先灭耳旁毛荐之也。“于屋下”，言不升屋也。“当门”，霤下正中。“中室”，室内四方之中。

有司皆乡室而立，门则有司当门北面。乡，许亮反。

“有司”，宗祝宰雍也。“皆”，云者，夹室不一也。“当门北面”，位在门外，乡门。

既事，宗人告事毕，乃皆退。反命于君，曰：“衅某庙事毕。”反命于寝，君南乡于门内，朝服。既反命，乃退。朝，直遥反。乡，许亮反。

“寝”，路寝。有司受命莅衅事，君留路寝待之。“门”，路寝户也。“朝服”，君不莅祭，不祭服也。“退”，君反内，有司出也。《大戴记》：“告已，君曰诺，宗人请就晏，揖之乃退。”

路寝成，则考之而不衅。衅屋者，交神明之道也。

“考”，亦落成之祭名。《春秋》：“考仲子之宫。”“不衅”者，具俎豆，不血祭也。宗庙以奉神明，祀则嫌于祀其先，故但用血祭，不荐腥熟。路寝无嫌，祀之可矣。

凡宗庙之器，其名者成，则衅之以豭豚。

“名者”，谓典礼之器以名著者。“豭”，豮也。

右第六十章。周之五礼，其属三千，《仪礼》之仅存者十七篇而已。此章衅庙之礼。盖祭礼之属散见于佚亡之余者，戴氏以其事止一节，故不收之《礼经》而附之于《记》，大戴氏所记亦略同焉，实则《经》也，非《记》也。下章出夫人之礼，盖亦婚礼之属，亦《礼经》之遗策也。

诸侯出夫人，夫人比至于其国，以夫人之礼行；至，以夫人入。比，毗至反。

“比”，及也。送之之车服，迎之之馆饩，皆如其故，未致命，犹未绝也。

使者将命曰：“寡君不敏，不能从而事社稷宗庙，使使臣某敢告于执事。”主人对曰：“寡君固前辞不教矣，寡君敢不敬须以俟命。”“使者”“使臣”之“使”，疏吏反。

“前辞不教”，谓纳采对辞云然。“须”，听也。“俟命”，俟后命，冀复合也。

有司官陈器皿，主人有司亦官受之。

“官”，各如其所掌之官。“器皿”，其本所齐物。

妻出，夫使人致之曰：“某不敏，不能从而共粢盛，使某也敢告于侍者。”主人对曰：“某之子不肖，不敢辟诛，敢不敬须以俟命。”使者退，主人拜送之。共，九客反。盛，是征反。辟，毗义反。“使者”之“使”，疏吏反。

此大夫以下出妻之礼。诛，谴也，“主人拜送使者”，君子怒不废礼也。

如舅在则称舅，舅没则称兄，无兄则称夫。主人之辞曰：“某之子不肖。”如姑姊妹亦皆称之。

所出者若无主人，则有所出无所归，义不得出矣。

右第六十一章。

孔子曰：“吾食于少施氏而饱，少施氏食我以礼。吾祭，作而辞曰：疏食不足祭也。吾飧，作而辞曰：疏食也，不敢以伤吾子。”少，诗照反。“食我”“疏食”之“食”，并祥吏反。

少施氏，鲁惠公子施父之后。“飧”，食将竟，而以饮浇饭尽之，所以饱主人之惠也。“伤”，谓不堪多食而强之也。即其致辞观之，而将事之谦谨概可知矣。

右第六十二章。

纳币一束，束五两，两五寻。

婚礼纳征之币也，玄、各半。“五两”者，十端，每二端合卷之。“两五寻”者，每端二丈。《周礼》：“娶妻入币，无过五两。”自天子下达，其度数一也。

妇见舅姑句，兄弟姑姊妹皆立于堂下，西面北上，是见已。见，贤遍反。下同。

“兄弟姑姊妹”，舅之妹未嫁者及子女也。舅席在阼堂下，“西面北上”，统乎舅也。“是见”者，谓就此而与兄弟姑姊妹相见。“已”者，不更与行相见之礼也。言“兄弟”，娣姒在其中。

见诸父，各就其寝。

“诸父”，夫之伯叔父。“寝”，室也。他日特见之，此谓舅之兄弟同宫者。

右第六十三章。

女虽未许嫁，年二十而笄，礼之，妇人执其礼。

许嫁乃笄，常也；或未许嫁，年已及，必为之笄。“礼”，醴也。其礼与男子冠相拟。许嫁而笄，则受命于父而行；未许嫁，纯乎内事，母专执其礼。

燕则鬈首。鬈，巨圆反。

“燕”，燕居。谓既笄以后在家之饰也。许嫁而笄，则恒服笄或次，今未许嫁，虽笄不备妇饰，仍如女子之制，分发为鬌也。

右第六十四章。

长三尺，下广二尺，上广一尺，会去上五寸。纰以爵韦六寸，不至下五寸。纯以素。以五采。长，直亮反。广，古旷反。会，古外反。纯，之尹反。

详制也。与《玉藻》互记之。长三尺，下博上狭，以渐杀也。“会”者，一幅，至上裂而为三，中为颈，两旁为肩，会当三裂之处而横缘之。“去上五寸”者，去颈肩之端五寸，所谓“其颈五寸”也。缘在旁曰“纰”。“以爵韦”者，士也。君朱纰，大夫素纰。“六寸”，以博言，表里各三寸，凡用爵韦六寸也。“不至下五寸”，凡纰二尺，下五寸不纰，与上会去上之数相配也。“纯”，下缘也，纰所不至则纯之。“素”，生帛也。“”，组也；在缘缝间巡绕为饰，惟纰间有之。

右第六十五章。

《礼记章句》卷二十一终

礼记章句卷二十二

丧大记

“大”，备也。自始死至葬，自诸侯至士，皆备记之，所以补《丧礼》之未悉者也。凡十八章。

疾病，外内皆埽。君大夫彻县，士去琴瑟。寝东首于北牖下。埽，先到反。县，胡消反。去，邱矩反。牖，郑氏曰：“成为‘墉’。”当从之，余封反。首，舒救反。

“病”，疾甚也。“内”，燕寝。“外”，门庭。“皆埽”，慎终故须先整肃也。彻乐器者，非乐时也。“东首”，顺生气。“墉”，室墙也。“北墉下”，去户牖远，静谧以安之。此记病革之时。

废床，彻亵衣，加新衣，体一人。男女改服，属纩以俟绝气。

“废”，彻也。彻床以箦卧于地，以人始生在地，反其真也。“体”，手足也。持之各一人，以将死惝怳不宁为之依也。“男女”，谓侍疾者。“改服”，士以上朝服，庶人深衣，女袗玄，为送死不敢亵也。“属”，缀也。“纩”，新绵，缀于鼻端，候息之绝，息未绝犹冀其生也。此节记气将绝之际。

男子不死于妇人之手，妇人不死于男子之手。

“手”，谓持体者。君子正终，远媟乱也。

君夫人卒于路寝。大夫世妇卒于適寝。内子未命，则死于下室，迁尸于寝。士之妻皆死于寝。卒，子律反。適，都历反。

“君”，诸侯也。夫人之卒在其内三寝之正寝，而言“路寝”者，正寝视君之路寝也。天子有夫人，有嫔，有世妇。诸侯之世妇视天子之嫔，内命妇也。大夫之妻其秩视世妇，故类言之。“适寝”者，大夫则外寝，妻则内正寝，内命妇则其宫之正寝也。“内子”，谓世妇女御。下室，寝后室。“寝”，其宫之正寝也。“迁尸”者，没而君追命之也。“士之妻”，谓士及士之妻也。士或止一寝，故但言“寝”，夫妇之卒同于此也。凡寝皆正室之名，外寝如今厅事，内寝如今中堂。死必于寝，以正终也。

右第一章。此章记始死之礼。君子之自处其死也，必正而无偷安畏恋之情；处其亲之死也，亦必以正而不为姑息狎昵之爱。是岂有所矫而然哉？君子之于身无不敬也。其于亲亦无不敬也。死，命也；哀，情也。顺命而极用其情，一之以敬，则并行不悖矣。既不为细人之鄙亵哀瞀而不恤理之所安，而亦非若异端之矫强张皇立异，而以求别于夫人之死也。知此者，可与语死生之际而事其亲矣。

始死，迁尸于床。用敛衾，去死衣。小臣楔齿用角柶，缀足用燕几。君、大夫、士一也。去，邱矩反。此节旧在“皆有枕席君大夫士一也”之下，今定序于此。

死时在北墉下，废床，今更于南牖下设床，迁尸于上，死事始也。“”，覆也。“敛衾”，小敛之衾，权用之，袭乃彻，更为敛用也。“死衣”，死时所易朝服也。去而祼之，待浴也。“小臣”，正君之服位者，大夫权设其官“子路使门人为臣”是已。士则御者摄。“楔”，拄也；拄之勿令合，使受饭含。“柶”，长六寸，两头屈曲出两吻外，角为之，取其滑易也。“缀”，衬而拘之，使勿辟戾，可受履也。“燕几”，燕居之几，仄之使几足拘两足，御者坐持之。“君、大夫、士一”者，安尸事质，不容异也。

右第二章。此章记始死迁尸之礼。

复，有林麓则虞人设阶，无林麓则狄人设阶。小臣复。复者朝服。复，芳服反，下同。朝，直遥反。

“有林麓”“无林麓”，谓所封国邑境内有无也。“虞人”，山虞。“狄”，与“翟”通。“狄人”，《周礼》谓之“夏采”，主复事者。“阶”，梯也，以升屋者。无林麓则无虞人，狄人摄之。“小臣”，君出入则前驱，故令之复。复非一人，于路寝则使小臣，四郊则夏采。大夫以下，其人未闻。“朝服”，以吉迓生气。

君以卷，夫人以屈狄；大夫以玄赪，世妇以襢衣；士以爵弁，士妻以税衣。卷，古本反。屈，去月反。，时战反。科，吐玩反。

皆举上服以统其余也。复者非一人一处，小臣于路寝用上服耳。“卷”，与“衮”同，公之上服。侯伯则，子男则毳，举公以下统之。“屈”，与“阙”通，子、男夫人之上服；公夫人则袆衣；侯伯夫人则揄狄。举子男以上统之，互文见意也。“玄赪”，玄衣裳，玄冕服也。“襢衣”，命妇助祭服。“世妇”，兼内外命妇而言。“爵弁”之服，缁衣裳。“税”，与“禒”通，六衣之下，士妻之上服也。

皆升自东荣，中屋履危，北面三号。卷衣投于前，司服受之，降自西北荣。号，胡刀反。

“荣”，屋檐角翼起处。“东荣”者，前檐东角也。“号”，大呼也。“危”，屋脊也。复衣以竿揭之，已事则卷之于竿。“投”，掷也。“前”，檐下。“受之”，以覆尸。“西北荣”，后檐西。

其为宾，则公馆复，私馆不复。其在野，则升其乘车之左毂而复。乘，食证反。

“在野”，谓卒于道路。

复衣不以衣尸，不以敛。“衣尸”之“衣”，于既反。

“衣尸”，袭也。既冀为魂所或依，不忍致死之也。

妇人复，不以袡。

“袡”，绛缘衣，嫁时上服，非正服也。

凡复，男子称名，妇人称字。

此殷礼，周则男子称字。

惟哭先复，复而后行死事。先，苏佃反。

复以冀其生，故未复不行送死之礼，惟哭则哀迫于中，不能待也。“死事”，谓正尸浴袭。

右第三章。此章记招魂之礼。

管人汲，不说，屈之。尽阶，不升堂。授御者，御者入浴。小臣四人抗衾，御者二人浴。浴水用盆，沃水用枓。浴用巾，挋用浴衣，如他日。小臣爪足。浴余水弃于坎。其母之丧，则内御者抗衾而浴。说，他活反。枓，知庾反。尽，慈忍反。

“管人”，司汲之官，盖冬官之属。《冬官》今亡，无所考。“管”，筩也，所以汲者也。“”，汲筩索也。汲者致水必说，“不说”者，示哀遽且告新汲也。“屈之”者，为曳地则不便事也。“阶”，西阶。“尽阶”，阶之最上级也。“不升堂”，终在阶也。“御者”，无恒官，生时所亲用者，遣之执事尔。“入浴”，浴于室也。“抗”，高举之也。“衾”，覆尸敛衾。“抗衾”，以掩形露也。“沃”，浇于身也。“枓”，形如酌酒之斗，有柄，以木为之。“”，细葛。此人君之礼，士则用绤。“挋”，拭干也。“浴衣”之制未详，盖亦巾类。“他日”，生时也。“爪足”，剪足趾爪。“坎”，甸人为垼所取土处，在阶间，不忍远倾之，藏之近也。“内御”，婢妾之属。“抗衾而浴”者，言抗衾及浴，皆用内御也。

管人汲，授御者。御者差沐于堂上，君沐粱；大夫沐稷，士沐粱。甸人为垼于西墙下，陶人出重鬲，管人受沐，乃煮之。甸人取所彻庙之西北厞薪，用爨之。管人授御者沐，乃沐。沐用瓦盘，挋用巾，如他日。小臣爪手剪须。濡濯弃于坎。差，楚街反。重，直容反。厞，扶沸反。此上二节旧在“君大夫士一也”之下，“君之丧子大夫公子”之上，今定序于此。

“差”，淅。“沐”，米也。“君”，国君。郑氏谓差率而上之，天子沐黍。按《士丧礼》“沐用稻”，此言“沐梁”者，盖传写之误耳。沐以谷者，淅其米之渖，用去垢也。“垼”，土块灶。不煮于爨室者，别于生也。“陶人”，为瓦器之官。“鬲”，瓦釜有足。谓之“重鬲”者，煮沐已，则用此鬲盛余米县木上为重也。“甸人”，供薪之官。“彻庙厞”，谓取复者降自西北荣所彻之檐木也。谓之“庙”者，尸在，从死者之称也。“爪手”，去手指甲。“彻须”，芟去其旁生者。“濡濯”，沐余之渖也。

君设大盘，造冰焉。大夫设夷盘，造冰焉。士并瓦盘，无冰。设床，襢笫，有枕。含一床，袭一床，迁尸于堂又一床，皆有枕席，君大夫士一也。造，七到反。，徒亶反。此节旧在“弃之于隐者”之下，“始死迁尸于床”之上，今定序于此。

此沐浴已，迁尸于床而含袭之后也。“大盘”，木盘，广八尺，长丈二，深三尺，赤其内，置床下以盛冰。“造”，纳也。“纳冰”者，以殡待三日之后至七日，仲春而还气渐温，用凉尸勿坏，且辟蟁蝇也。“夷”，亦大也，视大盘为差，小异其名耳。君殡日远，二月用冰；大夫殡日近，三月用冰。“并瓦盘”者，明大夫之盘亦瓦也。无冰则设水，若君赐之冰，亦用冰矣。“襢笫”，露箦无席以通寒气。“含床”，在南牖下。“袭床”，次含床之东。迁尸于堂，以待敛，床在西坫南。含床无枕，余皆有之，冰盘并设其下。

右第四章。此章记沐浴及含袭用冰之礼。

始卒，主人啼，兄弟哭，妇人哭，踊。卒，子律反。

此通记自始死至小敛前哭踊无数之节也。“啼”，如婴儿哭。“兄弟”，同姓之通称。“妇人”，谓主妇及女子子。哭而不啼，别于男子也。“踊”，谓自主人以下皆踊。

既正尸，子坐于东方，卿、大夫、父、兄、子姓立于东方。有司庶士哭于堂下，北面。夫人坐于西方。内命妇、姑姊妹、子姓立于西方，外命妇率外宗哭于堂上，北面。

此诸侯之哭位也。“正尸”，谓自北墉迁南牖下南首，其事在复浴之前而记于后者，尸正于南牖，则讫小敛而始迁也。“坐”者，近尸于地，亲之至也。惟適子与夫人坐。“哭”，定尊位也。“子”，谓众子及诸从子。“姓”，孙及诸从孙。不殊者，以尊嗣子也。“东方”，户外堂上，不敢继嗣子也。“有司”，有丧职者。其余为“庶士”。言“坐”“立”，言“哭”，互文。坐立皆哭，哭亦立也。“内命妇”，世妇、女御及公子之妻。“子姓”，女子女孙及群从也。“外命妇”，同姓卿大夫之妻。“外宗”，姑姊妹之女，或嫁于士，故言“率”也。士妻疏贱不入哭。

大夫之丧，主人坐于东方，主妇坐于西方。其有命夫、命妇则坐，无则皆立。

“主人”，適子也。众子虽继適子于户内，不坐。“主妇”，妻在则妻是已，妻没则適子妇也。“其有”者，同姓之亲内有之也。嗣子定位于初丧，惟有爵者得与同坐，别尊卑也。按此盖周之后代世官之礼。古者大夫不世，则死者虽大夫而嗣子固士，与士礼同。

士之丧，主人、父、兄、子姓皆坐于东方，主妇、姑姊妹、子姓皆坐于西方。

士之嗣子无適贵，故众主人以亲疏相继而南。

凡哭尸于室者，主人二手承衾而哭。

“承”，举也。“衾”，衾。亟见尸以致哀。

右第五章。此章记小敛以前室中堂上下之哭位，其后，既小敛位于堂上，既殡位于堂下，虽小有异同，而適庶亲疏贵贱之别，男女之辨，率循此而为之也。

君之丧未小敛，为寄公、国宾出。大夫之丧未小敛，为君命出。士之丧，于大夫，不当敛则出。为，于伪反。

“寄公”，失国诸侯来托者。“国宾”，来观聘之君、大夫也。“出”，迎于庭也。“君命”，吊襚者。“出”，迎于门外也。大夫于君命，虽当敛亦出；士于大夫，当敛则不出矣。士为大夫出，亦迎于庭也。大夫于国宾，士于君命，其出可知。此皆谓既袭以后。未袭惟为君命出耳，余皆不出。

凡主人之出也，徒跣扱衽拊心，降自西阶。君拜寄公、国宾于位，大夫于君命，迎于寝门外；使者升堂致命，主人拜于下。士于大夫亲吊，则与之哭，不逆于门外。使，疏吏反。

“扱”，反向上也。“降自西阶”，不忍即主也。“拜于位”者，就中庭乡宾之位而拜也。未小敛，寄公位在门西，国宾位在门东，皆北面。言“亲吊”者，或有使家臣来者也。“与之哭”者，既拜之后，即位于西阶下，南面对宾，与成哭踊也。逆，亦迎也。“不逆于门外”，惟送则出门也。

夫人为寄公夫人出，命妇为夫人之命出。士妻，不当敛则为命妇出。为，于伪反。

“命妇”，大夫妻也。《周礼》：世妇以后命吊临于卿大夫之丧。古者有丧妇人亦吊也。夫人于寄公夫人亦拜之于位，未小敛，寄公夫人位在堂上，北面。“出”，出室迎之也。

右第六章。此章记小敛以前主人为宾出之礼。

小敛，主人即位于户内，主妇东面，乃敛。卒敛，主人冯之踊，主妇亦如之。卒，子律反。冯，如字，皮冰反。

“小敛”，于户内，主人主妇临之，以慎终也。“主妇东面”，位敛席西，则主人位敛席东，西面可知。冯，凭也。

主人袒，说髦，括发以麻。妇人髽，带麻于房中。说，他活反。

“袒，说髦，括发”，始成丧也。小敛而后绝乎生之望矣。“髦”，童子之饰，左右各一，父没脱左，母没脱右。“括发”，以麻去笄也。“带”，绖也。妇人重腰故先之，男子则未变也。小敛说髦，妇人髽，皆诸侯之礼，士则既殡乃脱髦，其为三日均也。诸侯有东西房，故男子括于东房，妇人髽于西房。大夫、士惟有东房，则男子于房，妇人于室。凡去饰，必于隐处。

彻帷，男子奉尸夷于堂。

始死帷堂，尸未饰也。卒敛斯彻矣。“奉”，承也。士举之，主人攀扶，以致哀恋也。“夷”，陈也。《士丧礼》彻帷在袒括之前，此序在后者，盖主人方入房袒括，而有司彻帷同时并作，随文先后记之也。自此，主人以降之位皆在堂矣。

降拜，君拜寄公、国宾。大夫士拜卿大夫于位，于士旁三拜。夫人亦拜寄公夫人于堂上。大夫内子士妻，特拜命妇，汜拜众宾于堂上。汜，孚梵反。

“拜”者，答其视敛也。“于位”，乡其位而特拜也。“大夫士拜卿大夫”者，大夫于卿，士于大夫也。“于士”，大夫、士之礼同也。“旁三拜”者，士宾众，或东南，或西南，每向三拜也。“拜寄公夫人于堂上”，其位在堂上，就而拜之也。“汜拜”，旅拜也。“众宾”，女宾。

主人即位，袭带绖踊。母之丧，即位而免。免，亡运反。

“即位”，始即阼阶下之位，死事已成，嗣子定位也。“袭”者，袒事毕，复袭衣也。未成服之服，仍初死之朝服。“带绖”，加首绖于括发，加腰绖于朝服也。母丧即位，易括发而免，于礼杀也。此人君之礼也，士则先踊而后袭绖。

乃奠。

设小敛之奠也，有牲俎陈于尸东。

吊者袭裘，加武，带绖，与主人拾踊。拾，极业反。

主人变则客亦变矣。“加武”，加素弁武于冠上。“绖”，环绖也。“拾踊”，相间而踊。此“拾踊”者，即上“主人即位踊”之时与同踊，补记于此耳。

君丧，虞人出木角，狄人出壶，雍人出鼎，司马县之，乃官代哭。大夫，官代哭，不县壶。士，代哭，不以官。角，盖甬字之误，他孔反。县，古涓反。

“虞人”，山虞。“木”，薪也；所以爇鼎炊水，为冬寒使漏不凝也。“甬”，水注壶器。“壶”，漏水定时器；《周礼》挈壶氏掌之，此属“狄人”者，诸侯官不备，摄也。“雍人”，外饔。“鼎”，炊水者，挈壶氏司马之属，故其长莅县壶。“代”，次相易也。孝子之哀已逾三日，声将不续，而尸未殡，须相侍卫，故令官代哭，使不绝声。诸侯官众，相次而代，分时刻以序之。大夫家臣少，不能以时相代，更番迭哭而已。士无家臣姻党友朋为代哭。若主人之哭则无时，初不相代也。

君堂上二烛，下二烛；大夫堂上一烛，下二烛；士堂上一烛，下一烛。

“烛”，燎也。昼夜不绝哭，斯不绝炬也。多少因其堂阶庭门之深浅。

宾出彻帷。

此帷之设以别男女，葬而后永彻之，故宾出则彻，宾至则设。

哭尸于堂上，主人在东方，由外来者在西方，诸妇南乡。乡，许亮反。

未殡故曰“哭尸”。“由外来”者，宾也。“南乡”，移位尸北，以避宾也。

妇人迎客送客不下堂，下堂不哭。男子出寝门外见人不哭。

“客”，女宾。“下堂”者，为夫人命也。“寝门”，适寝之门，即大门也。“见人”，谓迎送将君命者。

其无女主，则男主拜女宾于寝门内。其无男主，则女主拜男宾于阼阶下。

皆稍近就之，亦终不相昵也。此下三节通言丧礼而记于此者，自小敛而后皆然也。

子幼，则以衰抱之，人为之拜。为后者不在，则有爵者辞，无爵者人为之拜，在竟内则俟之，在竟外则殡葬可也。衰，仓回反。“为之”之“为”，俱于伪反。竟，居影反。

“不在”，或时他往，父母以急疾终也。“有爵者辞”，其吊也，非適嗣不敢与尊者为礼也。“人为之拜”，摄主受吊也。“俟”，缓殡日以待其归也。“竟外”，近者殡，远者则葬。

丧有无后，无无主。

非宗子则不立后。“无主”者，同姓乃至里尹皆可主也。

右第七章。此章记小敛以后之礼。

君之丧三日，子、夫人杖；五日既殡，授大夫、世妇杖。子、大夫寝门之外杖，寝门之内辑之。夫人、世妇在其次则杖，即位则使人执之。子有王命则去杖，国君之命则辑杖。听卜，有事于尸则去杖。大夫于君所则辑杖，于大夫所则杖。去，邱矩反。

“子”，嗣君。“世妇”，内命妇。“授”者，受命于嗣君也。“寝门之外”，拜宾之位。“寝门之内”，统乎殡也。“次”，哭次，在西房。“辑”，举而敛之，不拄地也。妇人之容简，当辑杖，则使人执之。“国君”，邻国之君。“命”，吊辞也。称“君”、称“命”者，未成君，不敢与敌也。“卜”，卜葬。“有事于尸”，虞而事尸也。“于君所”，与嗣君同即位也。“于大夫所”，自与其俦居哀次也。杖以扶病，亲者哀至先病，故先杖，义服者后也。对君尸及居殡所，虽病不敢不勉也。尊者去之，其次辑之。

大夫之丧，三日之朝既殡，主人、主妇、室老皆杖。大夫有君命则去杖，大夫之命则辑杖。内子为夫人之命去杖，为世妇之命授人杖。为，于伪反。

“三日”，除死日后三日也。“室老”，家宰也。室老于大夫尊不至而加亲，故视子也。“内子”，即主妇。“世妇”，大夫之妻也。命至则不杖，其亲临可知已。“授人杖”，亦使人执之也。君子杖不入于寝门，大夫、士杖不登堂，文略，可互推之。

士之丧二日而殡。三日之朝，主人杖，妇人皆杖。于君命，夫人之命，如大夫；于大夫、世妇之命，如大夫。

“二日”，并死之日而三日也。杖必三日者，孝子自尽其哀，志壹气动，不三日不致毁，无贵贱一也。“妇人皆杖”者，兼妾为君，女子子在室为父也。

子皆杖，不以即位。

“子”，庶子。“皆杖”，以伸其情。“不以即位”，统其尊于適子。

大夫、士哭殡则仗，哭柩则辑杖。

“哭殡”，既殡而朝夕哭也。“哭柩”，启柩以及于葬之哭也。启则见柩，亲柩而哭，故“辑杖”。言“大夫、士”者，国君之丧，杖不入门，虽哭殡亦辑杖。

弃杖者，断而弃之于隐者。断，都管反。

大祥乃“弃杖”。“断”，截之也。“隐者”，僻处。凶物不使人见而恶，杖以扶生者之病，非衰绖送死之道，故弃而远之可也。

右第八章。此章记杖礼，序在此者，以君三日而杖，在大敛之前也。其末二节所记，盖葬及大祥之礼，因记杖而遂终言之。

君之丧，子、大夫、公子、众士皆三日不食。子、大夫、公子、众士食粥，纳财，朝一溢米，莫一溢米，食之无算。士疏食水饮，食之无算。夫人、世妇、诸妻皆疏食水饮，食之无算。莫，漠故反。“疏食”之“食”，祥吏反。下同。

“子”，嗣子。“公子”，庶子。“众士”，公家之士。“众”者，该上、中、下也。“食粥”，三日后也。“财”，资也。“纳财”，谓有司供具粥资之米也。“一溢”，一升零二十四分升之一，以衡称之为二十两，当今十二两。“无算”者，馁疲则强进之，无过毁也。“士”，家臣。“诸妻”，群妾、御妻之属也。

大夫之丧，主人、室老、子姓皆食粥，众士疏食水饮，妻妾疏食水饮。

此言三日以后之丧食，其三日不食，君、大夫、士一也。“子姓”，众子也。“众士”，家臣邑宰，其米亦朝莫一溢，达于士。士与妻妾皆疏水而别言者，男女异辞尔。妻妾服斩与子同而食异者，妇人哀毁已甚，君子之所耻也。

士亦如之。

谓子与妻妾。

既葬，主人疏食水饮，不食菜果，妇人亦如之。君、大夫、士一也。

言“主人”，则大夫、公子、众士、室老先食粥者可知。妇人虽前食疏水，逮既葬，犹同主人不食菜果，伸其情也。

练而食菜果，祥而食肉。

亦通君、大夫、士言之，妇人亦然。

食粥于盛不盥，食于篹者盥。食菜以醯酱。始食肉者先食干肉，如饮酒者先饮醴酒。盛，是征反。篹，损管反。干，古寒反。

“盛”，杯盂之属。“不盥”者，歠不污手也。“篹”，筥也，织竹为之。古人饭以手，故盥之，言为食故盥，非求洁清致饰也。

期之丧，三不食。食疏食水饮，不食菜果。三月既葬，食肉饮酒。

日食以再为度。“三不食”，凡日有半也。言“三月既葬”者，诸侯绝期。

期，终丧不食肉，不饮酒，父在，为母、为妻。为，于伪反。

母为父厌，降服期，情必伸也。为妻亦然者，天子为后服三年，服期者亦降也。练而食菜果。禫而饮酒食肉。

九月之丧，食饮犹期之丧也。

“九月之丧”，伸而同期，情也。

食肉饮酒，不与人乐之。乐，卢各反。

通期、九月之丧，既葬至终丧而言也。“乐之”者，献酬弦歌之事。

五月、三月之丧，壹不食，再不食，可也。比葬，食肉饮酒，不与人乐之。比，毗至反。乐，卢各反。

五月之丧屈而同三月，制也。“比”，及也。葬而饮酒食肉，前此可食菜果。

叔母、世母、故主、宗子，食肉饮酒。

“世母”，伯母。“故主”，臣于旧君，士于故所仕之大夫。食肉饮酒，谓既殡以后。

不能食粥，羹之以菜可也。有疾，食肉饮酒可也。五十不成丧。七十惟衰麻在身。衰，仓回反。

通三年之丧以下而言也。“羹”，糁米和菜煮之。“成”，备也。谓饮食居处不备合礼，惟衰麻在身则居于内而食肉矣。此据衰羸者为之制耳，若年虽及而衰未至，则在其自勉也。

既葬，若君食之，则食之，大夫父之友食之，则食之矣。不辟粱肉，若有酒醴则辞。“君食”“友食”之“食”，祥吏反。辟，毗义反。

谓居父母之丧也。“食之”者，因其毁瘠不堪也。同志曰“友”。粱肉以扶衰，酒醴则为欢之具矣。

右第九章。此章记丧食之礼。主人三日乃食，在大敛之前，故序于此而终言之。

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君以簟席，大夫以蒲席，士以苇席。

“户内”，室东当户处。“于阼”者，直阼阶之上，于楹间少南，已敛，乃奉尸而殡于西阶上。“簟”，细篾席也。凡席下皆设莞，君、大夫、士一也。

小敛布绞，缩者一，横者三。君锦衾，大夫缟衾，士缁衾，皆一。衾十有九称，君陈衣于序东，大夫、士陈衣于房中，皆西领北上。绞不在列。绞，何交反。称，昌孕反。，其鸠反。有，于救反。

“绞”，既敛而束其外者，其制用布广终幅，析其末为三，裹衣衾而约结之。“缩”，直也，自首至足周围约之，长如身之二有半。“横者三”，首一，足一，胸一，长六尺六寸，周于身。缩在下，横在上，束之固也。衾在绞内，衣在衾内，袭尸以后既加冒杀，衣裳皆裹，首足均齐，乃绞束之，平直厝于棺中，无动摇离脱之忧矣。“锦”，织文。“缟”，素纤。“缁”，染帛为缁色。衣裳备为“一称”。“十有九称”，君、大夫、士一也。“序”，宫墙反檐向内之廊也。“西领”，横陈之。“北上”，祭服在北，以次南也。小敛于户内，当陈之时，领向尸也。“绞不在列”者，陈衣时屈折而不张也。小敛无，通下大敛言之。未敛先陈列者，防遗忘，且昭备服。

大敛布绞，缩者三，横者五，布二衾。君、大夫、士一也。君陈衣于庭，百称，北领西上。大夫陈衣于序东，五十称，西领南上。士陈衣于序东。三十称，西领南上。绞、如朝服，绞一幅为三，不辟。五幅，无。朝，直遥反。辟，博陌反。余字同上。

大敛衣多则益阔而长，故绞缩三横五，其长亦当倍于小敛之绞矣。“”，单被。“衾”，有裹。“二衾”，一覆之，一承之。“”则周围约之也。“君衣陈于庭”，百称必庭而后容也。“北领”，尸在堂上向之也。“西上”，举衣者升自西阶，先取上服置于外者，便也。“大夫、士陈于序东”，大敛之事在外也。“西领”者，向尸也。“绞如朝服”者，用布之细十五升也。“绞一幅为三”，析其末也。“不辟”，中不裂也。此通小敛、大敛之绞言之。“”，衾当头处，用组为识别首足者，虽似衾而非以覆体，故不用也。

小敛之衣，祭服不倒。

敛者务上下方直，故衣或倒之或横之，惟祭服不敢亵，必顺铺之。大敛祭服多，不能皆不倒矣。

君无襚。大夫、士毕主人之祭服，亲戚之衣受之，不以即陈。

“无襚”者，不以敛也。“主人”，谓同姓者；毕其祭服，余则死者之家自备之，充敛之数。“亲戚”，外戚也；不陈则不以敛矣，君子不以人之惠加于亲之身也。

小敛，君、大夫、士皆用复衣、复衾。大敛，君、大夫、士祭服无算；君折衣折衾，大夫、士犹小敛也。

“复”，夹而有绵着者。小敛衣止十九称，故衣衾用着以充广之。“无算”，言尽祭服而用，不足乃资深衣褖袍。“褶”，夹衣无着者。君百称，自充广，故去其着。大夫、士衣少，仍用复者。

袍必有表，不；衣必有裳。谓之一称。，都寒反。称，昌孕反。

“袍”，复衣。“表”，深衣之属，加其上也。“”，露袍也。袍亵，故必衣表，乃为一称。“衣”，祭服也。

凡陈衣者实之箧。取衣者亦以箧。升降者自西阶。凡陈衣不诎。

“凡”者，通小敛、大敛之辞。“取衣”者，取而铺之敛席也。“升降者”，称各一人，迭相上下也。“自西阶”，专言大敛也。大敛陈衣于庭或序，取者必由庭下右折从西阶升，以宾礼将之也。“诎”，卷折也。

非列采不入，、绤、纻不入。

“列采”，正服之色，若缁黄爵也。“纻”，麻。“入”，敛而纳之棺中也。

凡敛者袒，迁尸者袭。

谓主人及执事者。“袒”，以便事；“袭”，不敢亵也。

君之丧，大胥是敛，众胥佐之。大夫之丧，大胥侍之，众胥是敛。士之丧，胥为侍，士是敛。大，他盖反。胥，本祝字之误，之六反。

“众祝”，小祝。“侍”，临阅之也。士，盖商祝；《士丧礼》：“商祝主敛”，商祝不登于《周官》，故以“士”目之。

小敛、大敛，祭服不倒，皆左衽，结绞不纽。左，侧个反。绞，古巧反。

大敛祭服不倒，谓士也。“左衽不纽”，异于生也。“结绞”，实结之。“纽”，为活屈。

敛者既敛必哭。

谓祝与士也，临丧必哀。

士与其执事则敛，敛焉则为之壹不食，凡敛者六人。与，羊洳反。为，于伪反。

“与执事”者，相助之也。独言“士”者，大夫非君之丧不执事。“则敛”者，取衣佐敛也。“敛焉”，为与于敛也。亲尸则增感，虽无服，为之壹不食矣。“凡”者，统君、大夫、士大小敛之辞。“六人”，首足二人，旁各二人。孝子之慎终，必其勿之有悔，固宜躬亲之而不当以委诸人；然人之临人之丧而执事未能数数也，而又当愦乱之际，故先王使官习其事，则为之有法，而自惬乎孝子之心，诚有较躬亲而加毖者矣。后世典礼废，无习敛之官，则为人子者可勿素习而频观之，辍哀自强以躬执其事而免于悔乎？若不察而托之悠悠之人，则亦不孝之尤矣。

君锦冒黼杀，缀旁七。大夫玄冒黼杀，缀旁五。士缁冒赪杀，缀旁三。凡冒，质长与手齐，杀三尺。自小敛以往用夷衾。夷衾质杀之裁犹冒也。杀，所戒反。

“冒”“杀”，袭而韬尸者也，其制皆如囊，缝合一头与一旁，其一旁则缀带以维结之，所谓“缀旁”也。先以“杀”韬足而上，次以“冒”韬首而下，加于杀上而纽结之。“凡”者，兼君、大夫、士而言。“冒”，亦谓之质，对杀则质谓之“冒”，合质与杀亦谓之“冒”。“长与手齐”，伸手下垂将及膝也。“自小敛以往”，言自小敛至大敛也。“夷”之为言尸也。小敛加绞，不用冒杀，而绞之制朴质，故用夷衾裹之。“夷衾”之制，上下殊色，上者亦谓之质，下者亦谓之杀，其质齐手，杀三尺，或锦、或玄、或缁、或黼、或赪，皆同，所谓“质杀之裁犹冒也”。冒乃袭尸之具，而序于此者，因夷衾而补记之也。袭尸之衣，生者之制也，而死者不可致之生，故为之冒与夷衾，先王之意深矣。取象于衣裳之章以别首足，斯可矣，人之既死，耳目无能视听，手足无能持行，露而别之，徒以取人之厌恶而已。而孝子之所虑者，不平不方不固不合，在棺在辁则有动摇倾侧之患，且为日既久，则筋肉脱离，首足分析，有非心之所忍念及者，故裹敛维系，缠绵固结，以庶几体坏而不相离。先王之为人子虑以少安其心，固如此也。而岂合流俗、同污世以趋苟简之，苏轼氏所得知哉！

右第十章。此章杂记小敛、大敛之礼，故序于杖与丧食之下。

君将大敛，子弁绖即位于序端；卿、大夫即位于堂廉楹西，北面东上；父兄堂下北面；夫人、命妇尸西，东面；外宗房中南面。小臣铺席，商祝铺绞、、衾、衣，士盥于盘上，士举迁尸于敛上。卒敛，宰告，子冯之踊，夫人东面亦如之。卒，子律反。冯，波冰反。下同。

“弁绖”者，如爵弁而素，上加苴绖也。君大夫嗣子未成服皆弁绖，昭别以定正统也。大敛于阼序东，序在阼外更东。“端”者，尽堂东。“廉”，隅也，尽堂南也。“楹”，东楹。“东上”，以近尸为尊也。“父兄于堂下”，远嫌也。“命妇”，内命妇及内宗。“尸西”，阼阶稍西。“东面”，向尸也。“外宗于房中”，疏者远也。“举”，扶奉也。“敛上”，敛席上先已铺绞衾衣，尸加其上也。“子冯”，自序至阶西面，夫人益东，东面冯踊。

大夫之丧，将大敛，既铺绞、、衾、衣，君至，主人迎，先入门，右。巫止于门外。君释菜。祝先入，升堂。君即位于序端，卿、大夫即位于堂廉楹西；北面东上，主人房外南面，主妇尸西，东面。迁尸，卒敛，宰告，主人降，北面于堂下。君抚之，主人拜稽颡。君降，升，主人冯之，命主妇冯之。

君于大夫必视大敛，以笃恩也。“迎”，迎于门外。不拜者，不敢当宾主拜至之礼也。“先”，入门。“右”，从君而右，臣礼也。“巫”，以辟不祥。“止于门外”，明不为尸辟也。“释菜”，脯醢之奠，以祭告门神。君入臣门必释菜，重其礼，示不频往也。“序端”，丧主之位，君于臣之家，无往而不为主也。卿、大夫之位与君之丧同，君为敛主故也。君所至，位皆如朝廷矣。“主人房外南面”，以近尸，不敢于尸西者，避敌君也。主妇不改其位，妇人不得与君为礼也。敛毕，主人降于堂下，不敢必君之抚，将待送也。“拜稽颡”，答君抚也。“升”，命之升也。待君命而后冯尸，君在不敢自尽其私也。

士之丧，将大敛，君不在，其余礼犹大夫也。

“在”，至也。君不至则主人即位于序端。“余礼”，谓铺衣迁尸敛冯之节。君若加恩于士而临其大敛者，则亦如大夫。

铺绞，踊；铺衾，踊；铺衣，踊；迁尸，踊；敛衣，踊；敛衾，踊；敛绞，踊。

记“铺”，自外向内；记“敛”，自内向外；因此而知敛之序矣。大敛毕则殡矣，送死之惨于此为至，故踊尤数。踊皆于其位，凡踊必哭。

君抚大夫，抚内命妇。大夫抚室老，抚侄娣。

“抚”，以手按摩之。“侄娣”者，大夫娶，侄娣媵，所谓“贵妾”也。

君大夫冯父、母、妻、长子，不冯庶子。士冯父、母、妻、长子、庶子。庶子有子，则父母不冯其尸。凡冯尸者，父母先，妻子后。长，丁丈反。

“冯”，拥抱而依倚之也。士之庶子无子，则父母主其丧，故冯之。大夫庶子虽无子，父不主其丧，抚之而已。“父母先，妻子后”，父与子在尸东，母与妻在尸西，冯则夹冯之。

君于臣抚之，父母于子执之，子于父母冯之，妇于舅姑奉之，舅姑于妇抚之，妻于夫拘之，夫于妻、于昆弟执之。奉，扶陇反。拘，古侯反。

“执”，揽其当胸之衣也。“奉”，以手承胁际也。“拘”，执其旁之衣也。“执”“奉”“拘”，皆且“冯”焉；“冯”则全拥之也。哀怆之情，至于冯尸而剧，岂复有所择而然哉！先王因其情而为之节，则自然各称其心之安而必由之，此亦可以见喜怒哀乐之节为人心之固有，而皆由大本以发之。

冯尸不当君所。凡冯尸，兴必踊。

君降主人乃升，冯尸哀乱，恐失对君之礼也。“必踊”者，哀莫甚于冯尸，自不容已也。

右第十一章。此章记大敛之礼。小敛亦冯，而记于大敛之后者，终记之也。

父母之丧，居倚庐，不涂，寝苫枕凷，非丧事不言。君为庐，宫之。大夫、士，襢之。襢，徒亶反。

“倚庐”，以木倚门外东墙上，茅茨覆之，下属于地，从侧出入。“不涂”者，无墙壁，不加涂饰也。“苫”，结草如盖屋扇也。“凷”，古“块”字，土墼也。“宫之”者，外为短墙，以防奸贼为篡逆也。“襢”，露也，不为宫。

既葬，拄楣，涂庐不于显者。君、大夫、士皆宫之。

“楣”，檐也。“拄楣”者，以柱支起所倚之木，为一檐外向之室。“涂庐”，前檐既起，渐为户牖，与两侧皆施草壁，而加之涂也。“显者”，壁外人所见者也。但涂其内，不涂其外，取蔽风雨，不为饰也。“大夫、士皆宫”者，久处则亦防危也。君则庐渐广而宫亦渐阔矣。

凡非適子者，自未葬以于隐者为庐。適，都历反。

“凡”，统君、大夫、士也。“自”，从也。“隐者”，宫墙东南角，不当门路，避丧会也。

既葬，与人立，君言王事，不言国事；大夫、士言公事，不言家事。

“与人立”，因有王事、国事而人来就之言，立语而不坐也。

君既葬，王政入于国，既卒哭而服王事。大夫、士既葬，公政入于家，既卒哭，弁绖带，金革之事无辟也。卒，子律反。辟，毗义反。

“政”，征召号令。“入”者，上命及之，其臣遵行也。“服王事”，虽不亲行，其臣禀命以行也。大夫于公事，皆家臣自遵行之。惟金革之事无辟，大夫本任将帅之事，非家臣所可摄，诸侯则可使大夫帅师，不亲行矣。“弁”，素弁。“绖带”，因其丧之所受，服之以即戎也。

既练，居垩室，不与人居，君谋国政，大夫、士谋家事。

“垩室”，坏拄楣之庐，别为室于其地，有户牖，以垩土涂之。“与人居”，留客座也。

既祥，黝垩。

“黝”，黑色。“黝垩”，以黝加垩上，渐致饰也。

祥而外无哭者，禫而内无哭者，乐作矣故也。

“外”“内”，以门言。练后三日一哭于次，次在门外，祥则止矣。祥而有吊者为位于门内而哭，禫则止矣。免丧之哭流涕而无声，禫逾月而乐作，哭必先止，哀乐不遽相授受也。

禫而从御，吉祭而复寝。复，芳服反。

“从御”，谓可令人入侍于垩室也。“吉祭”，新主入庙而袷也。“复寝”，则毁垩室不复居矣。

期居庐，终丧不御于内者，父在，为母为妻。期，居之反，下同。为，于伪反。

“父在”，专据为母而言。为母期者，十五月而终祭。

齐衰期者，大功布衰九月者，皆三月不御于内。齐，即夷反。衰，仓回反。

“三月”，既葬后也。“不御于内”，居哀次中。凡有服者皆有次。

妇人不居庐，不寝苫；丧父母，既练而归；期九月者，既葬而归。

“不居庐”，次于房，别内外也。“不寝苫”，妇人重饰也。“归”，谓先时奔丧，今归家也。“期九月”，为祖父母及本期而降九月者。

公之丧，大夫俟练，士卒哭而归。大夫士父母之丧，既练而归。朔月忌日，则归哭于宗室。“大夫士”之“士”，盖“有”字之误。

“大夫有父母之丧既练而归”者，言居君丧之次，虽有父母之丧，必待君丧既练而后归也。“宗室”，己宗之室。言“忌日”者，谓虽免丧，当忌日亦得归也。按《杂记》言“大夫次于公馆以终丧，士练而归”，与此异，未知孰是。

诸父兄弟之丧，既卒哭而归。

亦期九月之丧也。前言同宫，此言异宫。

父不次于子，兄不次于弟。

异宫则归家自为哀次而居之。尊者不处于卑者之家，远别也。

右第十二章。此章记庐次之礼，既殡而居庐，故记于大敛之后，大敛斯殡矣。

君于大夫、世妇，大敛焉，为之赐则小敛焉；于外命妇，既加盖而君至；于士，既殡而往，为之赐，大敛焉。夫人于世妇，大敛焉，为之赐，小敛焉；于诸妻，为之赐，大敛焉；于大夫，外命妇，既殡而往。为，于伪反。

“世妇”，内命妇及内宗也。“敛焉”者，临视其敛也。“赐”，加惠也。“盖”，棺盖。“加盖”，方殡时也。“诸妻”，御妻之属。世妇、御妻各有寝，临视乃往。

大夫、士既殡而君往焉，使人戒之。主人具殷奠之礼，俟于门外，见马首，先入门右。巫止于门外，祝代之先，君释菜于门内。祝先升自阼阶，负墉南面。君即位于阼，小臣二人执戈立于前，二人立于后。摈者进，主人拜稽颡。君称言，视祝而踊。主人踊。先，苏佃反。

“既殡而君往”者，大夫则在殡三往，士则始吊也。“戒”者，戒主人具奠以俟也。“殷”，盛也。朝夕小奠脯醢，月朔殷奠具牢鼎，荣君之来，特为盛奠告于殡，视朔奠也。“俟”，主人闻君将至而出迎也。君临臣丧，巫先导，巫止则祝先，故曰“代”。君入门释奠之顷，祝径升，故曰“先自阼阶”，导君也。“负墉南面”者，立当房户间壁外，侍君右也。凶礼相由右。“摈者进”，进主人，主人先在门内，至此乃赞之进堂下拜也。“称言”，称吊词，于士初吊则然。“视祝而踊”，祝倡踊也。

大夫则奠可也，士则出俟于门外，命之反奠，乃反奠。卒奠，主人先俟于门外。君退，主人送于门外，拜稽颡。卒，子律反。

士不奠而出俟君行，不敢以私奠久留君也。主人出而后君出，臣不敢过劳其君，君不遽退以尽恩也。不拜迎而拜送，拜迎则烦君之答，拜送则望尘而拜，君不复顾也。

君于大夫疾三问之，在殡三往焉。士疾壹问之，在殡壹往焉。三，苏暂反。

“三问”，约死者而言，疾瘳则一再问止矣。“壹”与“一”通，疾革而后问也。“三往”，往哭也。君虽有大事不入臣家，惟疾与丧则数往而不以为黩。古人于疾患生死之际，其尤重之如此，斯其所以尽人伦之至。而后世嵇康之流，乃以不喜吊死问疾为高，其不化人类为禽兽者几希矣！

君吊，则复殡服。复，苏服反。

“复”，反也。此谓君后时而吊，虽既葬变葛，主人必服在殡之服也。君虽薄恩，必处之以厚。

夫人吊于大夫、士，主人出迎于门外，见马首，先入门右。夫人入，升堂即位，主妇降自西阶，拜稽颡于下。夫人视世子而踊，奠如君至之礼。夫人退，主妇送于门内，拜稽颡；主人送于大门之外，不拜。

主妇为丧主而主人迎送者，妇人之事不及门外也。“下”，堂下北面，如主人拜君之位，主人则止门右。世子如祝负墉南面，从子之义也。“奠如君至”，大夫则奠，士则主人出，俟命之反而后奠。主人送不拜稽，丧无二主也。

大夫君，不迎于门外，入即位于堂下。主人北面，众主人南面，妇人即位于房中。若有君命、命夫命妇之命，四邻宾客，其君后主人而拜。后，胡构反。

此大夫于其家臣之丧之礼。“君”，犹主也。不迎于门外，下国君也。“入”，大夫入也。“即位于堂下”，当阼阶下，西面不敢升阶也。“主人北面”，位在中庭，视犹君也。“众主人南面”，在堂上殡左。“妇人房中”，皆国君来吊之位，于此补见之。“其君”，大夫君也。其君拜者，尊以酬尊也。“后主人而拜”，不敢同国君之为之主也。大夫于其臣必与小敛，而记于此者，因君吊而类及之耳。

君吊，见尸柩而后踊。

未殡以前则见尸，既启以后则见柩斯踊，殡已涂而未启则不踊，哀之节也。前言“既殡君至视祝而踊”者，谓吊于士及大夫之有故而迟往始至者，此专谓在殡三往之礼。

大夫、士，若君不戒而往，不具殷奠，君退必奠。

“不具”，未具也。

右第十三章。此章记君吊于殡之礼。

君大棺八寸，属六寸，椑四寸。上大夫大棺八寸，属六寸。下大夫大棺六寸，属四寸。士棺六寸。属，之欲反。椑，蒲历反。

“属”之为言合也，与棺合也；“椑”之为言附也，附于身也；皆棺内小棺也。“大棺”，最在外；“属”，次之；“椑”周于身。大棺、属用梓，椑用杝。“八寸”“六寸”“四寸”，皆言其厚也。大夫无椑，士无属。

君里棺用朱绿，用杂金。大夫里棺用玄绿，用牛骨。士不绿。，子南反。

“里棺”，以缯黏着棺内为饰，惟亲身之棺有之。“朱绿”者，朱贴四方，绿贴四角。“玄绿”者，玄贴四方。“不绿”，则并角亦玄也。“”，钉也；所以合两墙及底者。“杂金”，铜范黄金也。士亦用牛骨。

君盖用漆，三衽三束。大夫盖用漆，二衽二束。士盖不用漆，二衽二束。

“用漆”，涂合盖墙相接之缝。“衽”，以木为小要形，针合盖墙。今俗谓之锭子。“束”，用韦，当衽际束固之也。

君、大夫鬊爪，实于绿中，士埋之。

“鬊”，乱发。“爪”，手足甲。皆平生栉剔之余者，以小囊盛与俱藏，全而归之之义也。“绿”，棺四角以绿饰处。“埋”者，置之棺外。

右第十四章。此章记棺制，大敛而后棺入斯殡矣。

君殡用，至于上，毕涂屋。大夫殡以帱，至于西序，涂不暨于棺。士殡见衽，涂上帷之。见，贤遍反。

“”，殡车，有轮似辁，载棺其上，备非常可引行也。”，丛木两旁斜倚，相聚如屋。“至于上”者，从其纵而言之，上尽室前墉也。毕涂屋者，木之上加涂，上下皆周也。“帱”，棺衣也。君亦用帱，大夫则上有帱而下无耳。“至于西序”者，从其广而言之，殡当西阶上而西，尽西序，其东亦称是，盖亦与君同。“暨”，及也。“不及于棺”者，但使木，不及柩而止，而不尽南北之深，则与君之至于上者异也。“见衽”者，掘地为肂，瘗棺及盖墙之缝，交木之，西不至序，北不至上，暨棺而止也。“帷之”者，加帷外，君大夫士一也。

熬：君四种八筐，大夫三种六筐，士二种四筐，加鱼、腊焉。种，之陇反。

“熬”，煎谷使香熟，置于殡旁，以诱蚍蜉，使无侵殡也。“四种”，黍、稷、稻、粱。“三种”，去稻。“二种”，去粱。“加”者，加于熬上，用鱼及腊，腥香诱之。

右第十五章。此章记殡礼。

饰棺：君龙帷，三池，振容，黼荒，火三列，黻三列，素锦褚，加伪荒，纽六，齐五采，五贝，黼翣二，黻翣二，画翣二，皆戴圭，鱼跃拂池。君戴六，披六。伪，本帷字之误，洧丕反。

“饰棺”者，发引以之墓之饰也。备华饰为观美，不欲人恶其亲也。“帷”，柳车之旁衣，用白布为之。“龙帷”，画帷为龙也。“池”，以竹为之，如承霤，衣以青布，挂于荒下，天子四注，诸侯则三，阙其后也。“振容”，画青霤缯悬于池下为容饰，车行则振动也。“荒”，柳车上幔也。“黼荒”者，缘边画黼。“火”“黻”三列，画于中也。“褚”，屋也，荒下用白锦为屋，笼棺上，乃加荒，旁加帷也。“纽”，所以连荒帷者，每旁三，故六也。“齐”，荒顶也。合杂采束圆之，以絮充之，加荒上，余采四出如蕤，每采端各缀贝五串，使下垂也。“翣”，以木为筐，广三尺，高二尺，衣以白布。“画翣”者，画云气也。“戴圭”者，翣形两角锐起中缺，而君之翣则中央锐起如圭首也。“鱼”，以铜为之，悬之池下，车行登顿则鱼如跃而上拂池矣。“戴”，犹载也，带也，以帛为之，所以连系棺束之组结于柳车使固者。“披”，亦以帛为之，络戴上而出一头于外，使人执之，或登降转回，则引之使平正也。再言“君”者，戴披用异棺饰，故更端记之。下放此。

大夫画帷，二池，不振容，画荒，火三列，黻三列，素锦褚，纽二，玄纽二，齐三采，三贝，黻翣二，画翣二，皆戴绥，鱼跃拂池。大夫戴前后玄，披亦如之。，儒谁反。下同。

“画帷”，画云气也。“二池”，前后各一。“画荒”，谓画火黻也，无黼。“三贝”者，每采缀贝三串。“戴绥”者，翣之形两角起，中洼如冠绥也。“戴”与“披”不言数，以等差之，当各四。

士布帷，布荒，一池，揄绞，纽二，缁纽二，齐三采，一贝，画翣二，皆戴绥。士戴前后缁，二彼，用。揄，余昭反。绞，何交反。

“帷”“荒”皆用白布，而士独言“布”者，不画也。“一池”，在前。“揄”，雉也。“绞”，青黄缯。画雉于青黄缯上，以为振容，君之振容亦然。加鱼则谓之“振容”，无鱼则谓之“揄绞”也。大夫去振容而留鱼，士去鱼而存振容，以是为差也。“一贝”，每采垂贝一串。“缁”，浅于玄。“披二”，则“戴”亦二矣。

右第十六章。此章记辁车之饰。

君葬用，四二碑，御棺用羽葆。大夫葬用，二二碑，御棺用茅。士葬用国车，二无碑，比出宫，御棺用功布。“大夫葬用”之“”，与“国车”之“国”，皆“辁”字之误，布专反。比，毗至反。

“”“辁”，皆载柩之车，其差未详；皆卑轮用人挽者。“”，系棺也。在殡曰“”，在道曰“引”，至圹又曰“”，一也。“碑”，桓楹也。植木于圹之上下，木端横贯交叉之，木以悬，穿之下棺者也。“四”，每碑二，交于四出桓上。“御棺”，以指麾为进止缓急之节也。“羽葆”，如旌首，而上以五色羽张之。“二二碑”，碑无桓，凿孔穿，盖尊卑之差。棺有大小，有轻重，窆有难易，故尊者碑多也。“茅”，旗也。《春秋传》：“前茅虑无。”士用而无碑，于圹上旁横木枕之而渐纾其以下也。“功布”，裁大功之布，以竿揭之，为节识也。“比”，及也。惟出宫在道则用之，及窆，执者面圹视其下，不用之矣。有碑者，则负于肩，背圹下之，待旌旗以知疾徐，所以异尔。

凡封，用，去碑负引。君封以衡，大夫、士以咸。君，命毋哗，以鼓封。大夫，命无哭。士，哭者相止也。封，与“窆”同，彼验反。咸，与“缄”同，古咸反。

“去”，远也。言用时，人皆远碑，反面外向，以肩负，听鼓声而渐下也。“衡”，以木贯缄耳，而系其上也。“以咸”，谓棺束末为缄耳，以系缄也。命毋“哗”“哭”者，匠人教令之。“相止”，自相止，无教令也。

右第十七章。此章记下棺之制。

君松椁，大夫柏椁，士杂木椁。

“椁”，如井阑，周于棺外，上加抗木。“君松”，用心。“杂木”，凡木可为之。北方地高，无蒸溽，不生蚁，故松及杂木可用，而松为贵，非南土所宜也。

棺椁之间，君容柷，大夫容壶，士容甒。

藏器于棺椁之间，因之以为广狭也。乐器之属，“柷”为大；尊罍之属，“壶”为大；箪豆之属，“甒”为大。

君里椁，虞筐。大夫不里椁。士不虞筐。

“里椁”，犹前章之言“里棺”，以缯黏椁里为饰也。“虞”，虑也，治也。“筐”，椁外也。“虞筐”，谓沐治其外，使平滑美泽也。

右第十八章。此章记椁制。椁在棺外，故序于窆后。此篇自始死至葬，皆以时之先后为序。前数章颇有错简，皆按其序而定正之。

《礼记章句》卷二十二终

礼记章句卷二十三

祭法

“法”，制也。此篇备记天神、地祇、人鬼大中小之祀典，而推其所自立，皆因其德之所及，报之所称，而高不可抑，卑不可亢，兴不可损，废不可益，四代三王，天子、诸侯、大夫、士，各称其分义以为秩序，幽明之礼，一循其自然之法制，而非先王之以其意为之也。凡七章。

祭法：

统一篇而目言之。

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禘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殷人禘喾而郊冥，祖契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契，私列反。

“郊”“禘”“祖”“宗”，皆王者尊祖之大典也。“禘”者，禘其所自出之远祖有天下者于太庙，而以其祖配焉。盖古之王者，皆出于上古有天下者之苗裔，德衰命改，降为诸侯，固未绝其统祀，后世复兴，起陟天位，必推本所自出之帝，以昭大统之所从系，所谓“德厚者其流光”也。“郊”者，祀帝于郊而以祖配之也。古之有天下者，虽德衰命革而统祀不绝，逮其复振，则必有有德有功者，或为天子，或为诸侯，而再兴焉，后世王者因之以有天下，则尊其再兴建国者以配天于郊，昭天统之所自垂也。“祖”者，开国受命、百世不迁之祖，立太庙以祀之者也。“宗”者，有元德显功、嗣先新命而始有天下，则亦为百世不祧之宗，与祖并建而立世室以祀之者也。帝尧出于黄帝，其后昌意降于若水，而颛顼再兴，喾又承之，尧定挚乱而立陶唐氏。虞受尧禅，异于三代之家天下，后不以传其子，前不私尊其亲，故虽出自虞幕，非黄帝之苗裔，而一修陶唐氏之祀典，宗尧而郊禘与祖皆尧之先焉。禹受舜禅，而其世系本与尧同，故因虞以承黄帝、颛顼之绪，特以鲧始受崇伯之命建国垂统，故配祀于郊，而宗禹则启以后家天下之法也。殷出于契，周出于稷，稷、契皆帝喾十世后之子孙，故禘同而郊与祖宗各奉其亲，示革命焉。冥，契六世孙也。殷人祖远而郊近，周人祖近而郊远，殷法虞夏，而周以郊尊而祖亲，尊远亲近，义又别焉。至其以再兴受命而始有天下者为不祧之宗，则三代之制一也。

右第一章。此章言四代尊祖之祭法，大祀之首也。按郊禘之说，自汉以降杂说繁兴，考之五经，参之义理，惟王肃之说为近正，故宗其论议而折中之。郑玄袭谶纬之言，妖妄而诬；孔颖达守陋保残，其固甚矣。至有虞氏所自出，自司马迁以来皆谓其与尧、禹同出黄帝，而世次凌越，且使舜有妻祖姑之疑，惟宋末罗泌氏详考而订别之，乃得折数千年之妄。其稷、契为帝喾十世以后之子孙，而姜嫄非帝喾之妃，则郑玄已详记之，末儒特未之审察尔。

燔柴于泰坛，祭天也；瘗埋于泰折，祭地也；用骍犊。折，盖坎字之误，传写相近而失之，音苦咸反。

“燔”，燎玉帛也。“柴”，置牲体于积薪而焚之也。“泰”，大也。“坛”，筑土为燔柴之场也。“祭天”，郊祀上帝及六宗之阳祀也。玉帛曰“瘗”，牲体曰“埋”。“坎”，掘地为坎以瘗埋也。“祭地”，祭社祭方及六宗之阴祀。“用骍犊”者，周人所尚，或特牛，或大牢，皆用骍色之犊子也。此统言祭天神地祇之通礼，以明群祀阴阳类别之异。后儒不察，或引纬书妄立淫黩之祀，又或误读《周礼·大司乐》冬日至圜丘降天神、夏日至方泽出地示之文，不得其解，遂以泰折为方泽，而启后世并建北郊以与南郊相亢之礼。不知天体同而地体异，不容于一丘一泽普祀大块，且王者配天而为天子，德在统天，若九州万国，则诸侯各君其地为山川之主，而非王者之所独擅，乃徒亢地于天，乱阴阳，夷崇卑，其教下沿，至于女抗男，厚利薄德，人道圮坏，其为世害固非浅鲜也。

埋少牢于泰昭，祭时也。相近于坎坛，祭寒暑也。王宫，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雩宗，祭水旱也。少，诗照反。

此《书》所谓“六宗之祀”也。六宗之牲皆少牢，或埋或燎之异耳。泰昭，坛名。“时”，四时之神也。祭时而埋者，以四时之气出入地中，故就其所发而求之于阴也。“相近”，当依《孔丛子》作“祖迎”。“祖”，送也。祖寒则迎暑，祖暑则迎寒，暑于坛，寒于坎，并时举祭，其祭之处立坛而又作坎也。“王”，君也，大也。“王宫”，朝日之坛。日者，众阳之宗，称王尊之也。“夜明”者，夕月之坎也。祭日以春分之旦，祭月以秋分之夕。“幽宗”，祭星之坛。“宗”，或作“”，为营域以祈禳也。一说“宗”之为言“尊”也，义亦通。“幽”者，星见于夜，幽乃明也，其祭以槱燎。“雩宗”，雩坛也。“祭水旱”者，不必水旱已至，当夏正四月龙见之时，预祈一岁之丰也。

四坎坛，祭四方也。

方望之祀也。四方各一坎以祭川，一坛以祭山，所谓“天子有方望，无所不通”也。

此上皆专言天子之祀典，诸侯则否。

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诸侯在其地则祭之，亡其地则不祭。见，贤遍反。

此名山大川之特祀也。“为风雨”者，风雨之所自起也。“怪”，非常也，谓出光景、产珍奇，非可情理测度者。“神”者，天之精，阴阳之良能也；而名山大川，以高深奥博能聚天之精气而发见之，故必有神存焉，以功被于人而为人所景仰，则在所必敬矣。“百神”，谓遍名山大川而祀之也。“亡其地”者，或素非其封内，或故有而见削夺也。

右第二章。此章记祭天神、地祇之法。

大凡生于天地之间者皆曰命，其万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此五代之所不变也。列，古行反。

人之与物皆受天地之命以生，天地无心而物各自得，命无异也。乃自人之生而人道立，则以人道绍天道，而异于草木之无知，禽虫之无恒，故惟人能自立命，而神之存于精气者，独立于天地之间而与天通理。是故万物之死，气上升，精下降，折绝而失其合体，不能自成以有所归。惟人之死，则魂升魄降，而神未顿失其故，依于阴阳之良能以为归，斯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形气虽亡而神有所归，则可以孝子慈孙诚敬恻怛之心合漠而致之，是以尊祖祀先之礼行焉，五代圣人所不能变也。“五代”者，黄帝一，唐虞二，夏三，商四，周五。然则七庙之制，其始于黄帝与！

七代之所更立者禘、郊、祖、宗，其余不变也。

“七代”，兼颛顼、喾而言，谓四代禘、郊、祖、宗所进退也。“其余”，谓下文“王立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官师一”之制。

天下有王，分地建国，置都立邑，设庙祧坛而祭之，乃为亲疏多少之数。

“有王”，谓天下奉一王之法也。侯曰“国”，大夫之采地曰“都”，士之食邑曰“邑”。“祧”，世室，为祧庙之主所藏也。累土曰“坛”，除地曰“”。“亲疏”，犹言疏密，或月祭，或享尝，或祷也。多少，自七至一也。

是故王立七庙，一坛一：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皆月祭之。远庙为祧，有二祧，享尝乃止。去祧为坛，去坛为，坛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去曰鬼。远，于愿反。

父曰“考”，祖曰“王考”，曾祖曰“皇考”，高祖曰“显考”。王、皇、显，皆大也，殊其称尔。“祖考”，始祖，始受命者也。“二祧”者，自五庙而外为世室二，以祀百世不毁之宗，其后自显祖以上迁庙之主皆祧，而以其昭穆藏于二室，故谓之“祧”。“享尝”者，四时之祭。“乃止”，不月祭也。“去祧”者，谓自二世室以外显考以上之五世祖迁庙而藏主于祧者。“去坛”，则其七世祖也。二者主皆藏于祧，有祷则奉于坛而祭之。其七世祖之已迁者，祷亦不及，以鬼神事之，惟禘祫则迎其主入于太庙而合食之耳。

诸侯立五庙，一坛一：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皆月祭之；显考庙、祖考庙，享尝乃止；去祖为坛，去坛为，坛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去为鬼。

“祖考”，始封之君。诸侯不立世室，虽有功德，不能祀及百世。其祧庙之主，则藏于祖考庙，《聘礼》所谓“先君之祧”是已。鬼亦七世以上，藏主于大庙，袷则合食。

大夫立三庙，二坛：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享尝乃止；显考、祖考无庙，有祷焉为坛祭之；去坛为鬼。

“享尝乃止”，大夫虽于其考不得月祭也。大夫以能受爵，官不世，无受命之祖，所谓“祖考”者，谓贵戚之卿，其先出于诸侯之子也。坛而不，祖考尊，不敢之也。“为坛”者，祭则筑之，已事毁也。大夫二坛之主藏于皇考庙，去坛则瘗之。大夫不得祫祭，去坛之鬼则不祀之矣。

適士二庙，一坛：曰考庙，曰王考庙，享尝乃止；显考无庙，有祷焉为坛祭之；去坛为鬼。適，都历反。显，本“皇”字之误。

“适士”，上士。自适士以下至于庶人，显考以降，亲未尽，服未绝，虽无庙坛而谓之鬼，主皆不毁，以时荐之。

官师一庙，曰考庙。王考无庙而祭之，去王考为鬼。

“官师”，中士、下士有官职而未受命者。士生则父子同宫，没则同庙合而祀之。

庶士、庶人无庙，死曰鬼。

“庶士”，府史之属。“无庙”，奉主于寝，荐而不祭，亦可及四世也。夫一本之义，慈孝之情，无贵贱一也；而因位之尊卑，或奉其远祖而不忧其不格，或无庙以祭而不悼其已疏，岂天性之亲以人爵为隆替乎？盖天之命人，有贤有不肖，有贵有贱，其理一也。故“圣人之大宝曰位”，天之所命，非人之所能为也。受命于天而鬼神受职，则位崇者其精气及远，而分卑者不足以流光。取精用物，魂气各肖其生，而尊卑之分出于人心大同之公义，自然以其各得者为安，故虽庸主可以奉七庙之神，而匹夫虽有圣德，不得过崇其所亲。知此者可以知“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之大用一出于自然，而不可以私意乱之。

右第三章。此章记宗庙之法。

王为群姓立社，曰大社。王自为立社，曰王社。诸侯为百姓立社，曰国社。诸侯自为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为，于伪反。大，他盖反。

“群”，众有之称。“群姓”，谓畿内万民。“社”者，后土之祭也。“大社”，在王宫库门内右，封土为坛，坛东青土，南赤土，西白土，北黑土，上冒以黄土，树其四围，不屋以受天气，与稷同而异坛，配以句龙。“王社”在藉田内。诸侯受封，则天子各以其所封之方，取大社四色之土随方而赐之，包以白茅，归而聚土封之，为坛于公宫之右，为国社。其“侯社”则亦在诸侯藉田内。大夫以下，虽食邑而不得专其土，则各就所居，合百家而封土为坛以祭。“置”，建也，君命之乃建之也。民非土不立，故皆有祈报之事，而土地广博，无所施敬，故封之树之以为人神之依。天尊地卑，尊者独而卑者同，天气运而合，地道静而分，故惟天子为能统天以祀帝，而地则自诸侯达于庶人，居焉食焉者，各得于其所分之域而致敬焉。王侯虽为天下一国之主，而各有其圻服，亦各有其宫室土田，故既为其圻服之民祀之，而亦必自祀之，则后土无统同之祭，亲而不尊，人得分祀，审矣。后世不察，跻后土以拟皇天，而于社之外又建北郊，其违礼乱经以汩高卑之常，惟不明于先王之道尔，又况女主之合祀以亵天者哉。

右第四章。此章记祭社之法。

王为群姓立七祀：曰司命，曰中霤，曰国门，曰国行，曰泰厉，曰户，曰灶。王自为立七祀。诸侯为国立五祀：曰司命，曰中霤，曰国门，曰国行，曰公厉。诸侯自为立五祀。大夫立三祀：曰族厉，曰门，曰行。適士立二祀：曰门，曰行。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为，于伪反。適，都历反。

“司命”，主人物生养之神。“中霤”，室神也。上古穴处，当穴之中为窍，以受日光、达烟火，雨霤而下，掘洼以承之，后世则祀室神于西北隅，而不易其名，不忘始也。“门”，都城门，群姓所出入。“行”，大道，群姓所往来也。故皆曰“国”。王侯所自立，则宫门及门外道曰“门”、曰“行”而已，不言国也。祀行者，筑土为壤，广五尺，轮四尺，北面设主于上。“厉”，司杀罚之神，王侯专杀罚，大夫奉命司杀罚，故祀之。“族”，谓其邑众也。“户”，室户；庶士、庶人不为崇门，但室有户而已。《月令》五祀：门、户、井、灶、中霤，自大夫达于天子，旧说以为殷礼，而此所记者则周礼也。

右第五章。此章记周改五祀之法。

王下祭殇五：適子，適孙，適曾孙，適玄孙，適来孙。诸侯下祭三。大夫下祭二。適士及庶人祭子而止。適，都历反。

言“適”者，庶殇不祭也。曾、玄皆远也。“来”者，世数悬绝如来世也。天子十五而娶，周文、武、穆王皆享寿百年，或有来孙之殇者，故设其礼。贵者世適虽远而尊者必下祀之，重正统也。士庶人无统，哀及其子而已。庶人于祖考荐而不祭，此言祭者，亦荐耳。

右第六章。此章言祭殇之法。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夫，防无反。施，以豉反。

五者，祀异姓鬼神之法也。“法”，创制立教。“施”，被也。“勤事”者，王事及民事也。“定国”，拨乱反治也。天祸曰“灾”，水旱也。人害曰“患”，兵戎也。此一节为一章之张本。

是故厉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农，能殖百谷；夏之衰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为社。

厉山，一曰烈山，帝神农之子，始国于厉乡，在今湖广随州。“农”，名柱，官为农，主播百谷。“殖”，聚生之也。“衰”，谓季世。周弃，后稷也。“继”者，变置柱，更立稷也。共工在太昊、炎帝之间。“霸”者，诸侯之长。“后土”，亦官名。“平”，治水土也。“为稷”“为社”，配食也，言社稷之配，皆因前五者之义而立也。

帝喾能序星辰以著众，尧能赏均刑法以义终，舜勤众事而野死，鲧鄣鸿水而殛死，禹能修鲧之功，黄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契为司徒而民成，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虐，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灾。此皆有功烈于民者也。鄣，之亮反。共，九容反。契，私列反。去，邱矩反。

“序星辰”，治历也。“著众”，使民知寒暑耕敛之节也。“赏均”，爵赏平也。“刑法”，刑罚之典为后世法也。“义终”，以天下为公，故传贤而不传子，终其世也。“众事”，巡狩省方之事。“野死”，出于传闻，说见《檀弓》。“鄣”，塞也。“鸿”，与“洪”通，大也。禹修鲧之功，则鲧绩特未成而未尝无功矣。“正名百物”者，定姓氏，审器用也。姓氏定则民明于伦，器用审则财足共用。“成”，行成也。冥主治水，“勤其官”，治水之劳也。“水死”，未详，或溺也。自喾以下，皆四代帝王之所禘郊祖宗者，其后虽改姓易服，更立其祀，而以其既尝配天而为一代之祖，后王必修其祀而不废。盖其始之登于郊庙者，子孙本因其功德之隆而推崇之，初非以私其所亲，故垂之异代而莫之能替，故周虽未亡，而记者可以知其必祀于后也。不言稷者，上已见矣。

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财用也。夫，防无反。

“及”，犹与也。言天神地祇之祀，亦以有功烈于民而报之，而况于人鬼乎！

非此族也，不在祀典。

“族”，类也。“在”，著也。总结上文，言先王祀典已定，后不得而擅增淫祀。

右第七章。此章记群祀之法。

《礼记章句》卷二十三终

礼记章句卷二十四

祭义

“义”者，礼之所自立也。先王制礼，皆因天理人情事宜物变而生，各有其义存焉而不可易。戴氏得古《仪礼》十七篇，祭礼凡三篇，盖大夫士之礼。天子诸侯禘祫享尝之仪虽不传，而散见杂出，当时犹有可征者，其义亦可类推而见，故为推明所出之精意，旁引旧文以成此篇，与冠、婚、乡、射之义并为释经之书，用诏学者。乃以礼莫重于祭祀，故不与《冠义》诸篇同附《记》末，而独与《祭法》《祭统》类序于此。凡二十四章。

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祭不欲疏，疏则怠，怠则忘。数，所角反。

举事而不待情之已动，则敬不足以及物；废其事而不接于耳目，则情散解而渐忘之矣。

是故君子合诸天道，春禘，秋尝。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

“禘”，或当为“礿”，殷礼也，周则春祀曰“祠”。不言夏禴冬烝者，时享以春秋为重，祫禘于此举行也。天子诸侯有月祭，然礼不备，非正祭也。“凄怆之心”以悲往，肃杀之感也；“怵惕之心”以迎来，生气之动也。

乐以迎来，哀以送往，故禘有乐而尝无乐。

文必称其情而心乃安也。“尝无乐”者，犆尝也，大尝而祫则亦有乐。

右第一章。此章言时享之义。

致齐于内，散齐于外。齐，侧皆反。散，苏亶反。

“致齐”，合主祭、助祭者而居于齐宫。“散齐”，各就其室而迁坐也。散齐七日后，近祭三日乃致齐。齐宫在庙门内，故曰“内”。凡齐之事，不饮酒，不茹荤，不御于内，以清其神；不吊死问疾，不听乐，不莅刑名，以壹其志。天子日食大牢玉食，诸侯日食少牢，大夫日食特牲，必新杀者以盛其气。神志壹而气盛，乃以接鬼神之神而孚其志，此心理之同而幽明之合，非仅以告虔也。

齐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齐三日乃见其所为齐者。齐，侧皆反。乐，鱼教反。为，于伪反。

“齐”，谓致齐。“居处”，动止之容。“志”者，心所期；“意”者，念所向。“所乐”，乐为之事。“所嗜”，喜食之味。“齐三日”者，三日之后也。“所为齐”者，所祭者也。“见其所为齐者”，详下文，《诗》之所谓“思成”也。人之没也，形阴于土，气散于空，而神志之返于漠者，寓于两间之气以不丧其理，故从其情志所专壹者而以情志通之，则理同而类应。盖惟孝子慈孙本自祖考而来，则感召以其所本合之气而自通，此皆理气之固然，非若异端之所谓观者，以妄想强合非类而谓一切惟心之徒以惑世而诬民也。

祭之日，入室，然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

“入室”，始祭奠告时。“然”，仿佛貌。“周还出户”，迎尸荐设，出入不一也。“肃然”，森动貌。“出户而听”，尸谡阳厌阖户时。“忾然”，叹声，祭毕神将返，故如闻其叹息也。齐之日既已，齐壹其心以思慕之，而祭之日又尽其诚恳，则其闻见之间有如此者，而后孝子之祭为不虚矣。

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声不绝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致爱则存，致悫则著，著存不忘乎心，夫安得不敬乎？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思终身弗辱也。夫，防无反。养，余亮反。

“是故”，承上文而言所以能见能闻之故也。“致”，尽也。“存”，恒在心也。“悫”，爱之专也。“著”，见不昧也。“弗辱”，不敢轻也。言君子之于其亲，存没一致，恒存于心，故由是以起敬而见闻不爽，如遇其素。若其心与亲离，则虽专壹志意以临齐祭，而恍惚无据，志气必懈，于以求须臾之敬亦不可得，而况冀其感孚乎！下章所谓“孝子为能飨亲”，盖此意也。

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忌日不用，非不祥也，言夫日志有所至而不敢尽其私也。夫，防无反。

“不用”，不以举他事。“夫日”，犹言“是日”。“不敢”，不暇及也。“私”，生人一己之事也。孝子之心，无日忘亲，而于忌日为尤至，以丧礼居之，没身而后已，盖其哀、慕、著、存，在于心者不可见，而于此日征之尔。

右第二章。此章言致齐之义。

惟圣人为能飨帝，孝子为能飨亲。

“圣人”，有圣德而为天子者。“飨”，酬酢致敬之义。圣人顾天命，孝子终身慕亲，心理不昧，故起敬而无不孚也。

飨者，乡也，乡之然后能飨焉。乡，许亮反。

“乡”，谓志气合壹而笃念不忘也。

是故孝子临尸而不怍。

“怍”，疑沮貌。著存不忘，则随所依而确见之，不以生死之异、祖孙之别，疑非是而意沮也。

君牵牲，夫人奠盎；君献尸，夫人荐豆。卿大夫相君，命妇相夫人。齐齐乎其敬也，愉愉乎其忠也，勿勿诸其欲其飨之也。相，息亮反。

“牵牲”，迎牲入也。“盎”，盎齐。君出迎牲，夫人酌盎齐亚献在始祭时。“君献尸”，尸入而酌献，《周礼》所谓“朝践”也。“荐豆”者，荐朝事之豆笾也。“齐齐”，一也。“愉愉”，和也。“勿勿”，旌斿下垂飐动之貌，以喻急切也。“欲飨之”，欲其来飨也。君臣夫妇齐一和辑以致其敬忠，而惟恐其不飨，所谓“乡之”也。此专就诸侯时飨之礼而言，以明“惟孝子能飨亲”之意，而上自天子下达于士之以孝飨其亲者，皆可见矣。

文王之祭也，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忌日必哀，称讳如见亲；祀之忠也，如见亲之所爱，如欲色然。

“事死如生”，继志述事，不忝所生也。“思死者如不欲生”，终身哀慕也。“忌日必哀”，衔恤以居也。“称讳如见亲”，人或触犯，瞿然怵惕也。文王之素不忘其亲也如此其挚，而于当祭之日，诚意恻怛，如见亲所嗜而欲飨之，恋慕迫切如好色之诚，则积孝通于神明，而临事尤为加笃，所谓“惟孝子为能飨亲”也。

其文王与！《诗》云：“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文王之诗也。祭之明日，明发不寐，飨而致之，又从而思之。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与，以诸反。乐，卢各反。

“其文王与”云者，据义以赞之，谓如下所云惟文王能之也。“明发”，自夕至明也。“二人”，父母也。《诗》，《小雅·小宛》之篇，本孝子相戒勉之辞，而记者引之，以为惟文王足以当之也。“祭之明日”，谓绎也。又从而思之，所谓于彼于此而求之也。祭祀成而思慕无已，于绎而见其诚之至焉。“祭之日”，通正祭与绎而言。“乐”者，和以事亲。“已至”，谓降神于尸。“哀”者，恋慕之情也。绎思不忘而哀乐并至，斯所为“有怀二人”之实，而文王之所以能飨其亲也。

右第三章。此章言郊庙祭飨之义。自第三节以下皆申明孝子飨亲之义，而不复重明飨帝之旨。盖郊事上帝，义理深远，而圣人之德达于天者，乃穷本知化之大用，有非可以轻言者。然使明于孝子飨亲之精意，则飨帝之理亦可得而推矣。

仲尼尝，奉荐而进其亲也悫，其行也趋趋以数。奉，芳勇反。趋，七玉反。

“尝”，秋祭。“奉”，持也。“荐”，俎也。“进其亲”，谓未迎尸以前，主人自与佐食，举鼎升俎而奠于神席也。尸未至，故斥言“亲”。夫子时为下大夫，用士礼。“悫”，朴诚无文貌，谓手无容也。“趋趋”，行步狭。“数”，频举足，亦不为容也。人子之对其亲，质朴而无容，事死如事生，故然。

已祭，子赣问曰：“子之言祭济济漆漆然，今子之祭无济济漆漆，何也？”济，子礼反，下同。

子贡时与助祭，故见而疑也。“济济”，盛貌。“漆漆”，坚庄貌。“无”者，谓不为是容也。

子曰：“济济者，容也，远也；漆漆者，容也，自反也。容以远，若容以自反也，夫何神明之及交？夫何济济漆漆之有乎？夫，防无反。下同。

“容”，言以为容也。“远”，谓志气及广远以接宾也。“自反”，反而自矜饰也。“若”，犹与也。志气及众而内顾欲不失己，则志有所分而敬不壹，不足以上交神明矣，故正祭时不得尔也。

“反馈乐成，荐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君子致其济济漆漆，夫何恍惚之有乎？“乐成”之“乐”，卢各反。恍，胡广反。

“反”，终也，谓馈食之正礼终也。“乐成”者，酬酒行，与宾乐其成事也。“荐俎”，宾俎。“百官”，助祭者。“序”，次序举酬也。神事已成，余敬及宾，乃发意接众而自矜饰，具宾主之容焉，初非以此容而事神也。“恍惚”，迫于交神明之貌。神人事异，容亦变也。

“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当，丁浪反。

时地异则义徙，言各随其所当，在学者之知所择尔。

右第四章。此章言祭祀容貌各别之意。

孝子将祭，虑事不可以不豫；比时具物，不可以不备。

“虑”，治也。比，及也。虑之豫，则及时而物备。

虚中以治之。

虚则一，一则豫之本也。

宫室既修，墙屋既设，百物既备，夫妇齐戒沐浴盛服奉承而进之，洞洞乎，属属乎，如弗胜，如将失之，其孝敬之心至也与！齐，侧皆反。属，之欲反。胜，书蒸反。与，以诸反。

“修”，加丹垩也。“设”，加涂盖也。“百物”，牲器衣服也。“洞洞”，深至；“属属”，相续；皆言敬也。“如弗胜”，慎之至也；“如将失之”，诚之迫也；皆言奉承而进之容也。未事而虚中以虑之于豫，临事而笃敬以将之也恪，非孝敬之至不能尔也。

荐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奉承而进之，于是谕其志意，以其恍惚以与神明交，庶或飨之，庶或飨之！孝子之志也。

“荐俎”，孰俎也。“百官”，执事者。“谕”，默相晓也。“以其恍惚”者，百官达孝子之心，皆专意诚切以求神而事之。再言“庶或飨之”者，拟孝子情迫之辞。孝子自尽其诚敬之至，故不言之化，孚于在庙助祭之人，皆生起其严恭恻怛之心以佐祀事，而志乃伸也。

孝子之祭也，尽其悫而悫焉，尽其信而信焉，尽其敬而敬焉，尽其礼而不过失焉。进退必敬，如亲听命，则或使之也。齐，侧皆反。

“悫”，诚实也。“信”，谓备物致慎，必信诸心而无后悔也。“进退”，庙中将事之容。“或”者，固有而不可名之辞。上言虑物合敬，一本于孝子之心；而所以使孝子之必如是其内外交尽者，则惟鬼神之德，气充理著，实有相感之几；故承事之下，如亲听命，皆其诚之不可掩者有以使之，而非孝子于理所本无之死而致生之，此祭义所由立也。

右第五章。此章言孝子祭先之义。

孝子之祭可知也。其立之也敬以诎，其进之也敬以愉，其荐之也敬以欲；退而立如将受命，已彻而退，敬齐之色不绝于面。孝子之祭也。

“立之”，始即位，立于阼阶也。“诎”，俯抑貌。“进之”，进而就几筵之间也。“荐”，陈设也。“欲”者，欲其饮食之貌。“退而立”，暂退复位也。“彻而退”，祭事毕矣。五者皆以敬为本，而其敬生于天性之爱，俨然若祖考之洋洋在上，自然传于容色者各中其节，而非可以矜饰为也。

立而不诎，固也；进而不愉，疏也；荐而不欲，不爱也；退立而不如受命，敖也；已彻而退，无敬齐之色，而忘本也。如是而祭，失之矣。敖，五到反。“而忘本也”字衍文。

“固”，强立不顺也。“疏”，不亲也。“不爱”，无爱亲之实也。“忘本”，谓忘其始志。“失之”，如不祭也。诚悫不至，无五者之容，则虽庄谨以莅之，动无失礼，要非人子奉先之道也。

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

“爱”者，心也；“和”者，气也；气从心之爱而柔息，静而中泰，斯和矣。“色”，面之光泽也。气和则神怡而荣血通畅，光泽欣满，发于色矣。“容”，身容也。气和色愉，则肌理谐舒，筋骸柔浃，而容无不婉矣。此推孝子当亲存而事亲之容色，以见事死如事生者，自然以其真爱而发为至敬，无固、疏、不爱、敖、忘之色，而必不为严威俨恪之容也。

孝子如执玉，如奉盈，洞洞属属然，如弗胜，如将失之。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也，成人之道也。奉，芳勇反。属，之欲反。胜，书蒸反。

“执玉”，恭也。“奉盈”，慎也。敬而加以恭慎之至，则下气柔色，有不期然而然者，此敬爱交至，事死如事生之实也。“严威”，容气盛也。“俨恪”，庄栗自持也。“成人”，谓先生长者自居之道。二者虽亦敬之属，而非所以事亲，父在斯为子，虽成人而孺慕不可忘也。

右第六章。此章言孝子承祭之容，自敬而进之以爱，其义益精。为人子者能以此自考，则庶几免陷于不孝。子夏问孝，而夫子答之以“色难”，无存没一也。

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贵有德，贵贵，贵老，敬长，慈幼。此五者，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贵有德，何为也？为其近于道也；贵贵，为其近于君也；贵老，为其近于亲也；敬长，为其近于兄也；慈幼，为其近于子也。长，丁丈反。为，于伪反。下同。

“道”者，人道，天之所以立人者也。“有德”者，尽人道而通于天矣。“贵”，尊也。“贵贵”，尊有爵者。人生于道，而忠孝悌慈皆性之所固有，故推其理以达之天下，而贵德、尊尊、亲亲，皆率此心而为之，而天下大定矣。

是故至孝近乎王，至悌近乎霸。至孝近乎王，虽天子必有父。至悌近乎霸，虽诸侯必有兄。先王之教，因而弗改，所以领天下国家也。弟，特计反。

“霸”，与“伯”通，诸侯之长，《王制》所谓“州伯”也。“近王”“近霸”，言推其教意于治天下之道，则王者必受命于先王，八州之侯必有伯以长之，其义皆自此而立也。“有”者，尊而奉之之意。“因而弗改”，谓即孝悌之理而推，不待他求之也。“领”，统也，统天下国家之治于一理也。

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长，丁丈反，下同。

“立”者，立之以教民而身先之之谓。“长”，谓兄也。孝悌之德统天下国家之治，而孝悌之实则爱敬是已。爱之推为贵老，慈幼以相亲睦，敬之推为贵德、贵贵、敬长以成顺治，皆立其本而教大备矣。

“教以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以敬长而民贵用命。孝以事亲，顺以听命，错诸天下，无所不行。错，仓故反。

“慈”，柔；“睦”，和；孝之德也。“贵有亲”者，以不遗亲为尚也。“用命”，顺受长上之命也。亲其亲，长其长，人敦仁爱而无违逆之行，则治达于天下矣。

右第七章。此章承上二章祭祀爱敬之礼而推广之，见其道之大而为治教之本。虽未及于祭祀之义，然王者崇祀宗庙，乃虽天子必有父之实，而敬爱交至，则所谓“庙中者天下之象”，亦于此可见矣。其自第十二章以下，皆以反复推明此章之理，是为祭义一篇之宗旨，学者宜勿忽焉。

郊之祭也，丧者不敢哭，凶服者不敢入国门，敬之至也。

“不敢哭”，自郊至于国中皆然，合通国以致严，父母之丧且为之夺也。

祭之日，君牵牲，穆答君，卿大夫序从；既入庙门，丽于碑，卿大夫袒，而毛牛尚耳，鸾刀以刲，取膟膋，乃退祭，祭腥而退，敬之至也。丽，吕友反。节首疑有阙文。

“祭”，宗庙之祭也。“穆”，谓尸也。据主祭者而言，孝子为昭，孙为尸，则穆也。“答”，对也。君牵牲入自庙门，尸在堂，南面临之也。“序从”，序爵从君后，卿大夫佐币，士奉刍。“鸾刀”，刀首有铃。“刲”，解牲体也。“碑”，在庙中庭。“丽”，当碑杀也。“膟膋”，血与肠间脂，取以燔祭也。“退祭”者，以肉退就烹汤而献也。“祭腥”者，或或腥，合而祭也。“退”，谓堂事已终，姑退以待馈于室也。合君臣于庙中，莫敢不躬亲以致敬，敬之至也。王者合万民之敬以事天，合庙中之敬以事祖考，分虽殊而理则一，要其所以萃人心之涣而莫敢不敬者，则惟仁人孝子之诚足以感之，所以为能飨帝而飨亲也。

右第八章。此章各举礼之一节，以明祭郊、祭庙之义。中间疑有阙文。

郊之祭，大报天而主日，配以月。

人物之生，莫不受命于天，而尊卑悬绝，人不得而报之。有天下者为民物之主，德天德，位天位，与天通理，故得祀焉；非天子之独报之也，所以广为民物报也。然天体无方而化不息，不可以一时一地求之，惟其气之运行往来，于日见焉，故以日为主。日之道，北不至于天中而恒在人之南，故郊于南。冬至之日，自南而北以渐向于人，故迎日于返北之始，而郊以日至。乃日月虽有阴阳之分，而月之为阴，天之阴也；则自日而外可以通乎天之化者莫如月，是以王者之郊既必以日至之月，而抑待月生明之后，又必以朝以暗而为日月同丽乎天之时，此所谓“配以月”也。

夏后氏祭其暗，殷人祭其阳，周人祭日以朝及暗。

“暗”，未明。“阳”，日中。“朝”，日始出。“祭日”，祭之日也。“及”，逮也；谓虽以日出而必及日未出之前也。三代之郊，各以其所尚之色为时，而周祭以朝，必及暗始事，则主乎迎日而亦不背月，上言“配以月”者，周礼也。立天之道，曰阴与阳，求之阳又求之阴，周道备矣。

祭日于坛，祭月于坎，以别幽明，以制上下。祭日于东，祭月于西，以别外内，以端其位。日出于东，月生于西，阴阳长短，终始相巡，以致天下之和。别，皮列反。

此言朝日夕月之礼也。月主夜，其用“幽”；日主昼，其用“明”。“明”者施，故其位上；“幽”者受，故其位下。“上下”，犹言高卑，是以升于坛以祭日，降于坎以祭月。东坛在东郊，祭者东面；西坛在西郊，祭者西面。日月皆没于西，于东则迎而祭之，内之也；于西则祭而送之，外之也。“端其位”者，出东生西之本位也。“月生于西”者，当朔之后，月见于西方，始生明也。祭日于始出之方，而日之见也终日，乐阳之长也。祭月于生明之方，未几而没，制阴之短也。“巡”，循也。祭于始出者循其始，祭于初生明而旋没者循其终，盖阴阳二气本相得以成和，而阳气暄以昭，阴气凄以暗，故万物之和得之于日者多而得之于月者寡。故先王祀之，虽阴阳并建，而于东坛西坎制而别之，示扶阳抑阴之义，所以致天下之和也。“天下”，犹言两间。

右第九章。此章言郊天及朝日夕月定位制时之义。

天下之礼，致反始也，致鬼神也，致和用也，致义也，致让也。

“天下之礼”，言礼之行于天下也。“致”者，推而行之也。人心固有之德藏于中，而推行之斯为礼也。“反始”，谓万物生于天，人生于祖，反而报之也。“鬼神”者，因于人物以屈信往来，莫之见闻，而心自信其必有，因承事之也。“和用”，谓物得和以生而成乎用，如谷无灾害，牲无疾，则仁人孝子不忘其所自而用以荐其馨香也。“义”者，分之所得为不敢废，所不得为不敢黩也。“让”者，归德于尊亲而推福以逮下也。五者五礼之大纲，而惟祭为备之。

致反始，以厚其本也；致鬼神，以尊上也；致物用，以立民纪也；致义，则上下不悖逆矣；致让，以去争也。合此五者以治天下之礼也，虽有奇邪而不治者则微矣。去，邱矩反。奇，居宜反。

“厚”，笃爱而不忘也。“尊上”者，形器为下，精理为上，通乎幽明之一致，而人知精理之为贵，不滞乎形器以徇利欲也。“物用”，物以和成用也。“民”，人也。“纪”，伦纪也。致物而用之以为礼，则人不擅物自私，而亲爱之道行，人伦之纪立矣。“上下不相悖逆”，下不悖上也。“去”，远也。奇，不偶也，谓乖戾也。“邪”，不正也。合五者以敦躬行，而推以制为典礼，使民行之，则奇邪革心而民大定矣。“微”，鲜也。

右第十章。此章言祭备礼之大义。

宰我曰：“吾闻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谓。”

鬼神之德不可得而见闻，故疑其有名而无实。

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

“气”者，生气，魄所乘以营于身而出加乎物者也。“魄”者，耳之聪、目之明、身之受，触内景而领物以为觉者也。“盛”者，聚而成用，则昌著盛大而成乎人理者也。气魄者，生人之大用，丽体以凝。夫子以鬼神之德可以心喻而不能名言其实，故就生人之气魄而言之。聚而盛则为人，当其未聚与其已散，希微流动于天地之间，则谓之鬼神，故即人而可以知鬼神矣。然此自阴阳之既分者而言，若阴阳之所自分，则实一气之屈伸而非有两体，伸而未有定体以向于长者为气，屈而已有定体以向于消者为魄，是气长而凝为魄，魄消而归于气，气魄之殊，一屈伸往来而已。“合鬼与神”者，谓合鬼神于人也。人之所以生即鬼神之盛，则体验于身而鬼神在我矣。故诚明而鬼神之理著，仁孝而鬼神之几通，由此以立教，则穷本知化，而教之密藏于是而极矣。

“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阴，于禁反。

此言魄降于地而为鬼也。魂魄者，阴阳之精也，而魂依气，魄依形；其盛也则合而为生，其衰也则离而各归其故，而鬼神分矣。人之生也，魄极于用，用竭而敝，敝而返，故凡有生者必死，死则其魄以土为归，而为土之精英，所谓“本乎地者亲下，此之谓鬼”也。若夫“骨肉”者，质极于阴，为水土之糟粕而非其精者，则腐坏酿变为野土而已，不足以为鬼也。“阴”，罯也。

“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

此言魂升于天而为神也。“其气”，即神之盛者也。盛极而衰，衰而散，及其死则离魄而返其故，发扬于上，所谓“本乎天者亲上”也。“昭明”，始离乎形躯而返乎空旷，又本为阳之盛者，得天而宣，故流动于两间而光景昭著也。“焄蒿”，轮屯不舍之貌。久聚而盛，虽散而不相舍，故其象如此。“凄怆”，肃然悲感貌。阴阳之气合则和，散则悲，是以凉肃萧瑟，翔于空际。此三者以状神之质性，而诚敬以事神，必将感之而见其然也。“百物”，犹上言众生。“精”，谓气之纯妙者。“著”者，存而不昧之意。

“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百众以畏，万民以服。

人与鬼神之合，因死生而分，不可名之为人，亦不可名之为鬼神，故统之曰“物”。“精”者，人之所以为人，鬼神之所以为鬼神也。“极”，法也。“明命”，正名之也。古之圣人因其实有而制为祭祀之礼，以垂大法，正天神、地祇、人鬼之号，使天下各修其祀事，而百众万民虽不能知其所以然，而莫不畏服，则亦足以验人心之同然，为天理之诚然者矣。秦谓民曰“黔首”，汉初犹仍之，此盖记者传述而用当时之语缘饰之耳，不可以此而疑其非夫子之言也。

“圣人以是为未足也，筑为宫室，设为宗祧，以别亲疏远迩，教民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众之服自此，故听且速也。

制极命名，祭祀虽设，而礼不行于其间，则不以事人者事鬼神，理本一而二之矣。“宫室”，庙也。“宗”，百世不迁之宗。“祧”，迁庙之主也。“古”“始”，物所由生之始也。鬼神返于虚漠，不待宫室而安，同归其故，则亦无亲疏远迩之殊，而孝子慈孙居有室，行有礼，则推幽明之一致而曲为备之，以反复致其“事死如事生”之心。盖推本立教，体天道以治人，故民莫不顺于爱敬而化之速也。

“二端既立，报以二礼。

“二端”，谓气魄之分，鬼神之殊，各有端委也。“立”，立其义也。“二礼”，即下“报气、报魄”之礼，所谓“求诸阳、求诸阴”也。

“建设朝事，燔燎膻芗，见以萧光，以报气也，此教众反始也。朝，如字，陟遥反。见，古晏反。

“朝事”，谓事尸于堂，事在日之朝也。“膻”，膟膋之臭。“芗”，黍稷之臭。“见”与“间”通，杂也。“萧光”，焫萧为火，杂膻芗于萧而焫之也。“报”，答也。气集于虚，而臭入虚而与之合，故以报气之散而为神者。“反始”，谓阳为物始也。

“荐黍稷，羞肝肺首心，见间以侠甒，加以郁鬯，以报魄也，教民相爱。“见”“间”本一字，复出。本文原作“见”，后人注“间”字为音释，误连书之。见，古晏反。间字衍。

天子诸侯祭有稻粱等，但言“黍稷”，通上下言之也。肝、肺、心，三代所祭异。“首”，升首告全。“侠”，两也。“甒”，《周礼》所谓“大尊以盛醴”者，此通朝事及馈熟于室言之，献味也。魄凝于实，味合于体之实，而后喻其甘苦，故以报魄之散而为鬼者。方书有“气补阳、味补阴”之说，其义亦通于此。“教民相爱”者，爱柔主阴，致味相养，亦爱之事也。

“上下用情，礼之至也。

上报气者降之于天，下报魄者升之于地也。阴阳两求，魂魄兼报，各以类求而备用其情，礼察乎天地而至矣。

“君子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是以致其敬，发其情，竭力从事以报其亲，不敢弗尽也。

“敬”，恪共也。“发”，用之不吝也。“情”，诚实也。“从事”，谓耕藉、养兽、亲蚕之事。有天下国家者，粢盛、牺牲、衣服不患其不备，而君子反物之所自始；从上古君亲耕牧、夫人亲织之事，以尽情竭力而将其敬，不敢取给于贡税也。如下文所云。

“是故昔者天子为藉千亩，冕而朱纮，躬秉耒；诸侯为藉百亩，冕而青纮，躬秉耒；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以为醴酪齐盛，于是乎取之，敬之至也。藉，秦昔反。齐，即夷反。盛，是证反。

“为”，治也，耕治之也。“藉”，藉田。“秉”，持也，持耒柄也。“先古”，祖考也。“酪”，酸浆，所以为醯。“取之”，取藉田之粟以为之也。

“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养兽之官，及岁时，齐戒沐浴而躬朝之，牺牷祭牲必于是取之，敬之至也。君召牛，纳而视之，择其毛而卜之吉，然后养之。君皮弁素积，朔月月半君巡牲，所以致力，孝之至也。齐，侧皆反。朝，直遥反。

“养兽之官”，《周礼》之“牧人”。“岁时”，正月也。“朝”，谓临视之。毛纯曰“牺”，体充曰“牷”。召牛纳视而卜之，在将祭三月前。“养之”，充人养之涤，洁刍牧，禁淫泆也。“皮弁素积”，视朔之服；视朔已，不释服而往，急于敬也。“巡”，周匝省视之。“致力”，谓不但任人，必躬自竭力。“孝”，亦“敬”也。互文见意。

“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公桑蚕室，近川而为之，筑宫仞有三尺，棘墙而外闭之。及大昕之朝，君皮弁素积，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使入蚕于蚕室，奉种浴于川，桑于公桑，风戾以食之。岁既单矣，世妇卒蚕，奉茧以示于君，遂献茧于夫人。夫人曰：‘此所以为君服与？’遂副祎而受之，因少牢以礼之。古之献茧者，其率用此与？及良日，夫人缫，三盆手，遂布于三宫夫人、世妇之吉者，使缫，遂朱绿之，玄黄之，以为黼黻文章。服既成，君服以祀先王先公，敬之至也。”有，于救反。奉，扶陇反。种，之陇反。单，都寒反。卒，子律反。与，以诸反。

“公桑”，公家桑田。“近川”，以便浴蚕。“宫仞有三尺”，墙高丈一尺也。“外闭”，钥在外。“棘墙外闭”，所以严内外之别，以桑宫在郊故也。“大昕”，季春朔旦。“三宫夫人”，王三媵之长，位视三公者。“世妇”，则诸侯妾之尤贵者也。蚕事内命妇皆有事焉，卜其贵者主其政尔。“蚕于”者，养之也。“桑于”者，采之也。“戾”，晾也。蚕恶湿，故风干之。“单”，尽也。尽三月而谓之“岁单”者，自一岁蚕事之讫而言也。“世妇奉茧”，言诸侯；天子则三夫人献于后。问“为君服”者，蚕不尽为君服用，问其为君服者乃受缫之也。“礼”，享劳世妇也。“缫”，抽茧出丝也。“良日”，吉日。“盆”，淹也。“盆手”，以手淹于镬汤而振出之；但“三”者，视王耕藉三推也。“布”，分也。“先王”，天子之祭。“先公”，诸侯之祭也。惟鬼神之德诚有而不妄，故耕藉、养牲、亲慎之事必躬尽力以将其孝敬，先王所为深信而不敢忘，有以夫。抑祭服乃子孙之所服，非以荐之祖考，而必盛必虔如此者，感神之道以人为主，不自慢易，而后容气充盈足以合漠。异端惟不知此，草衣木食，凋耗其气魄而谓之为齐，疲敝衰羸，且将与阴为野土者为类，亦恶足通神明而俾之居歆乎？先王备物致饰之道，大矣哉！

右第十一章。此章极言鬼神祭祀之义，盖一篇之纲也。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威严。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不与争也，望其容貌而众不生慢易焉，故德辉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众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道而天下塞焉，举而错之无难矣。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音，见乐反。

右第十二章。此盖《乐记》之错简而重出者，系之于此篇，文义无取。文有小异，传者殊耳。

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养，余亮反。

“尊亲”者，人生于父母，受形而性即具焉，所性之德全，而天佑人助以有其尊荣，则亦以全吾亲生我之理而已。“弗辱”者，富贵不可以强致，而道尽于己，不愧于天，不怍于人，使吾之生理常伸，要以不忝于所生也。“能养”者，所生之德，仁爱为至情之所通，甘苦忧乐，在亲者皆我所喻而不容已于养也。三者理之当然，皆情之必然，即性之固然。反求诸人子之心，咸其所不得不尽，则三者一而已矣。言“大”言“次”言“下”者，自其事而言之尔。读者当以意通之，勿重人爵而轻天性之爱也。

右第十三章。自此以下十章皆言孝子之道，其第二十二章则因孝而及弟，盖祭以爱敬为本，而孝弟者爱敬之实，故曰“孝子为能飨亲”，存没之事一而已矣。达于其义，则凡祭祀之礼，皆以节文斯二者而为天理人情之不容已，无不著矣。故第二十三章复申言孝子之祭以终之。

公明仪问于曾子曰：“夫子可以为孝乎？”与，以诸反。养，余亮反。先，苏佃反。

公明仪，曾子弟子，或尝受学于子张。“问”者，以孝道之难，惟体验而后知也。

曾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君子之所谓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参，直养者也，安能为孝乎！”

“先意”，谓亲意未动，逆知其必然而豫为之。“承志”，谓亲志素有所在而未行，己为成之也。“谕”，与“喻”通。“谕于道”者，先意承志则父母之心不言而喻，从容合宜，无违于亲，即无违于理也。此盖养志之事，曾子自信以能养，则既无所歉矣，特慎言之而自谦耳。

右第十四章。

曾子曰：“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于亲，敢不敬乎！阵，直刃反。

“行”，谓见之于用也。五者皆敬身之事，敬身以敬亲，故无往而不尽其所当为，乃可以守身而事亲。

“亨孰膻芗，尝而荐之，非孝也，养也。君子之所谓孝也者，国人称愿，然曰：幸哉！有子如此，所谓孝也已。”亨，披庚反。养，余亮反。

“膻”，肉。“芗”，粟也。“尝”者，尝其旨否。“荐”，献馔也。“然”，犹“而”也。行成而名立，敬身之验也。

右第十五章。

众之本教曰孝，其行曰养。养，余亮反。

“众”，犹言天下也。“本教”，谓王者明伦立教之本。“行”，见于事也。行不足以尽教之理，而教必著于行，故孝自养亲始。

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没，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卒，子律反。

“敬”，敬亲以及身也。“安”，顺行而无强之谓。“卒”，亦终也。“遗”，与也。敬不间于存没，则终身寡过，而守身之道即此而备，是成教于天下之效也。

仁者，仁此者也；礼者，履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乐自顺此生，刑自反此作。

“强”，勇也。五者皆心之德，而惟孝子敬亲以敬身，则恒有父母生我之理于心而不昧，故因所施而德立焉。“乐”以化民成俗，“刑”以止恶向善，皆教也。而“乐”以导其心之和，“刑”以正其心之悖，先王尽孝以敬身，而推以立教者，皆自此而生也。

右第十六章。

曾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夫，防无反。

“置”，植也。“天地”，两间也。“溥”，遍及也。“无朝夕”者，相引不绝，终古而如一也。孝者，生理之不昧者也，在人为心，在天为理，故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古今之遥，幽明上下，治教政刑，因革损益，无非此理之著而已矣。

“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

“放”，达也。“四海”者，中国之尽辞。“准”，均同也。言凡在四海之内，生而为人则心理皆合，无不知爱敬其亲也。

“《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引《诗》以结上二节之意，言孝为众理之所基而人心之所同，故以之立教而无不顺也。

右第十七章。

曾子曰：“树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断一树，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断，都管反。

“时”，谓非方长及孕字之时。孝子之心恻怛慈柔，恒存不舍，必遇物而生其不忍，故引夫子之言以征之。

右第十八章。

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不匮。

“小孝”，孝之见端。“大孝”，孝道之尽也。“用力”者，就其事而致其力也。“用劳”者，勤以尽其实也。“不匮”者，充其道于无穷也。三者备而孝道尽矣。

思慈爱忘劳，可谓用力矣；尊仁安义，可谓用劳矣；博施备物，可谓不匮矣。施，始至反。

“思”者，恒存于心也。“慈”，和怡也。“忘劳”，承事不倦也。“尊”，尚也。“安”，顺之而行也。“博施”，施爱于民也。“备物”，广喻物理，行无不宜也。三者虽有大小之殊，至于不匮而孝道乃尽，然慈爱忘劳，本也；修行备德，末也；敦其本而后可推以极其大，学者不可不察。

右第十九章。

父母爱之，喜而弗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父母有过，谏而不逆；父母既没，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此之谓礼终。

“弗忘”，不以蒙爱故自骄逸也。“惧”，惧其不得于亲也。“不逆”，谓先几豫谏，从容和怡，不待过已成而矫拂之。“仁者”，有道之君。“粟”，禄也。“礼”者，爱敬之节文也。“终”，谓始终交尽也。

右第二十章。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曰：“夫子之足瘳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曰：“善如尔之问也！善如尔之问也！

“如”，语助词。重言善之者，喜其问之切也。

“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

得天之气以生，故生属天；食地之味以长，故养属地。“无人为大”者，言无有如人之大也。万物莫不生养于天地，而天地无心而成化，遍育万物而无所择。吾之所以得为人者，父母也，故乾坤者人物之父母，而父母者人之乾坤也。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禽兽有其体性而不全，人则戴发列眉而尽其文，手持足行而尽其用，耳聪目明而尽其才，性含仁义而尽其理，健顺五常之实全矣。全故大于万物而与天地参，则父母生我之德昊天罔极，而忍自亏辱以使父母所生之身废而不全，以同于禽兽乎？人子能体此而不忘，孝之实也。

“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

“身”，以行言。“体”者，身之用所自生也。体不亏而身辱者有之矣，未有亏其体而能不辱其身者也。

“故君子顷步而弗敢忘孝也。今予忘孝之道，予是以有忧色也。”

“顷”，俄顷。“步”，跬步也。“忘”，谓不恒持之于心，是以行不谨而伤也。自责深，故忧不释，子春之言止此。下则记者衍其意而广之。

壹举足而不敢忘父母，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

心恒在于父母，存没无间，不敢不敬其身。

壹举足而不敢忘父母，是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不辱其身，不羞其亲，可谓孝矣。

“道”，大路。“径”，仄径。“游”，徒涉也。言“先父母”者，见父母虽没，犹必然也。“反”，谓人反以报之也。“径”“游”“恶言”，过之小者，犹恐辱身羞亲而必谨之，则乘危侥幸，汩利忘身，而与物竞趋，入于禽兽之行以自罹陷阱者，愈可知矣。人禽之异，全缺之分，孝不孝之实，皆于此别焉。乐正子春受之曾子，以承夫子道统之传，诚身以立人道，其以垂世立教者至深切著明矣，学者其可忽诸！

右第二十一章。自第十三章以下皆杂引论孝之言，以终“惟孝子为能飨亲”之意。顾其言之大者，虽推及广远，而要皆因心以推体用一原之理，非谓孝子之德必恢张廓大，立身扬名，而承志色养之为末也。此章则尤切及于孝子用心之实，以见敬身之道不舍孝悌而别为一端，则记者之示人约矣。后世不察于《孝经》“显亲”之说，乃以身名为重，敬养为轻，恣其汩没名利之私心，而藉显亲以为口实，乃至戕发肤，躬秽行，苟求富贵利达，而自谓不获于忠、且尽其孝，禽行猖，人心灭，其祸烈矣。使察于此，其能伸邪说以自盖其恶而蛊惑天下乎？

昔者有虞氏贵德而尚齿，夏后氏贵爵而尚齿，殷人贵富而尚齿，周人贵亲而尚齿。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遗年者。年之贵乎天下久矣，次乎事亲也。

“贵”，宠任之。“尚”，尊礼之也。臣能世禄曰“富”。“亲”，同姓也。“遗”，略也。长幼之序，天之所显，四代帝王所不得而易也。

是故朝廷同爵则尚齿；七十杖于朝，君问则席；八十不俟朝，君问则就之；而弟达乎朝廷矣。朝，直遥反。弟，持计反。下同。

“同爵尚齿”，坐立之位也。“席”，使坐也。俟，待也。“达”，通也。“弟”者，人心之顺德，推而行之，无所不通也。

行句，肩而不并，不错则随，见老者则车徒辟，斑白者不以其任行乎道路，而弟达乎道路矣。辟，毗义反。

“行”，谓行于道中。“肩”，少者之首当长者肩后。“错”，雁行。“随”，蹑后。道广则“错”，狭则“随”也。“任”，所担荷也。老则子弟代负，无子弟则同井少者。

居乡以齿，而老穷不遗，强不犯弱，众不暴寡，而弟达乎州巷矣。长，丁丈反。“獀”与“搜”同。

“老穷”，无子孙者。“不遗”，乡党尊而养之。五百家为“州”。“巷”，闾也。

古之道，五十不为甸徒，颁禽隆诸长者，而弟达乎獀狩矣。

言“古之道”者，周衰役民及老，盖不然矣。六十四井为“甸”，出车一乘，徒七十二人，田则竭作，五十则免。“隆”，多也。“长”，五十以下长于其类者。春田曰“獀”。

军旅什伍同爵则尚齿，而弟达乎军旅矣。

“什伍”，谓同什同伍之中自相齿也。“尚齿”，犒宴班序之先后。

孝悌发诸朝廷，行乎道路，至乎州巷，放乎獀狩，修乎军旅，众以义死之而弗敢犯也。

“修”，长也，延及之意。“众”，谓尽天下之人。“以义死之”者，吉凶皆不敢越。“犯”，少凌长也。

祀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学，所以教诸侯之弟也；祀先贤于西学，所以教诸侯之德也；耕藉，所以教诸侯之养也；朝觐，所以教诸侯之臣也。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祥吏反。更，古行反。大，他盖反。藉，奉昔反。养，余亮反。朝，直遥反。

“明堂”，天子大庙之堂。“西学”，小学。“先贤”，有道德，先王所使教国子者。“教德”，教之尊有德者。“养”，躬祀事以孝养也。五者，天子修之于上，而诸侯或仿而行于其国，或以修其侯度，皆以明人伦之大义，而立教自贵者始也。

食三老五更于大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是故乡里有齿而老穷不遗，强不犯弱，众不暴寡，此由大学来者也。音并见上。

教弟之礼，与君父先师同其隆重，则齿之尚可知已。故又重言养老之礼，以见其躬亲敬爱之至，而申结上文。弟道之达，必自天子诸侯躬行于上而后民皆化之，见立教之必有本也。

天子设四学，当入学而大子齿。大，他盖反。

“四学”，周兼虞、夏、商之学而设之也。“齿”者，与同学之士进退问业，以齿序先后。

天子巡守，诸侯待于竟，天子先见百年者。守，舒求反。竟，居影反。

“见”，就其居而见之。“先见”者，诸侯虽久待，必见百年者已，乃受诸侯见也。此二节申上文“天子尚齿以教天下”之意。

八十、九十者东行，西行者弗敢过；西行，东行者弗敢过；欲言政者，君就之可也。

“弗敢过”，谓行者与相遇，必伫立以待其过，不敢与之往来相摩也。若在其后，则不敢逾。“言”，问也。“君”，国君也。

壹命齿于乡里，再命齿于族，三命不齿。族有七十者，弗敢先。七十者不有大故不入朝。若有大故而入，君必与之揖让，而后及爵者。先，苏佃反。

“族”，宗族也。再命虽不齿于乡，三命虽不齿于族，而乡族有七十者，行必随，坐必让也。“大故”，大事也。“爵”者，谓爵尊于七十者也。此二节申上文“天子教弟则弟达于诸侯以及士庶”之意。

天子有善，让德于天。诸侯有善，归诸天子。卿、大夫有善，荐于诸侯。士、庶人有善，本诸父母，存诸长老。长，丁丈反。

“荐”，进也，进谋于君行之也。“本”，推本之也。“存”，在也；所谓“有父兄在”也。此承上文而推言之，弟之为道以逊让为主，而人之傲长而不敬者，皆生于攘善自伐之心，轻侮老成，谓不己若，使明于让善之旨，则逊顺行而弟教达矣。

禄爵庆赏，成诸宗庙，所以示顺也。

“爵”，以庆有德。“禄”，以赏有功。“成”，授而定之也。此申明上“本诸父母”之义，而言天子诸侯亦让善于亲，不但士庶也。

昔者圣人建阴阳天地之情，立以为易。易抱龟南面。天子卷冕北面，虽有明知之心，必进断其志焉，示不敢专，以尊天也。卷，古本反。知，珍义反。断，丁贯反。

“建”，参而立也。“阴阳”者，天地之用。“情”，谓老少变合以生吉凶之几也。上“易”，易象；下“易”，太卜之官也。上言“筮”，下言“龟”者，错文互见之。“明”，达于事。“知”，通于理。“志”，谓所谋也。人谋既审，而必听之卜筮以决之，所谓“让善于天”也。

善则称人，过则称己，教不伐以尊贤也。

“尊贤”，犹言让贤。此承上文让善而言。逊让之教立而天下化之，则风俗和美，以终上文“强不犯弱，众不暴寡”之意。

右第二十二章。此章言悌道。盖孝悌同原而合德，皆大顺之理，而敬爱之实，飨亲之本也。兄弟翕而后父母顺，亦奚存没之异哉。

孝子将祭祀，必有齐庄之心以虑事，以具服物，以修宫室，以治百事。齐，侧皆反。

“将祭祀”，通未齐之前而言。“虑”，备也。“百事”，扫除涤溉之事。孝子敬身以敬亲，无所不致其齐庄，则临祭之时自无苟略而尤为加谨也。

及祭之日，颜色必温，行必恐，如惧不及爱然。

此谓始祭而即位于阼之后也。“恐”者，怵惕不宁之貌。合平日之诚用之于一日，所接于神而尽其爱者，须臾而已，故惧爱之不遑也。

其奠之也，容貌必温，身必诎，如语焉而未之然。

此谓荐俎豆、奠爵之时也。前此未与神接，故爱敬但形于颜色，奠则承事以接神，故发于容貌。“温”，柔缓也。“诎”，卑俯也。“语焉而未之”者，瞻仰几筵之上，如含意欲与神语而未发也。

宿者皆出，其立卑静以正，如将弗见然。

“宿”，戒也。“宿者”，谓尸也。尸必宿戒之，故谓之“宿者”。“立”，立于阼，待送尸也。“静”，悯默貌；“正”，凝神恋慕也。“如将弗见”者，仿佛忧疑之意。

及祭之后，陶陶遂遂，如将复入然。

“陶陶”，郁懑貌。“遂遂”，欲弗遽已之貌。“如将复入”者，爱敬有余之意。

是故悫善不违身，耳目不违心，思虑不违亲；结诸心，形诸色，而术省之，孝子之志也。

“悫”，诚也。“善”，柔静也。“不违”，合也。心之悫善，充满洋溢，必著于貌，内合外也。“耳目”，瞻听之容也。收视敛听，内顾其所存念，外合内也。内外交一而并用之所祭者，则“思虑不违亲”也。“术”，路也。“省”，得其理也。声色、容貌、耳目皆载心以分注之，各效其官，以尽其爱敬之理也。

右第二十三章。此章状孝子承祭之容，深微曲至，盖必深爱至敬根极性情者而后能然，非一晨一夕之敬所可几也。于以发明“惟孝子为能飨亲”之义，尤为深切著明矣。

建国之神位，右社稷而左宗庙。

宗庙、社稷皆在公宫之内。“社稷”，地祇也，地道尚右；“宗庙”，人鬼也，人道吉礼尚左；各得其尊也。在宫内者，宗庙之亲不忍远之。地道亲而不尊，亦以近为敬，非若天道之不敢亲而必祭于郊。明乎此，则后世北郊之诬，益可见矣。社稷在右而东向，主祭者南面，阼阶在北也。宗庙则太祖之庙，西向为尊，余以昭穆为南北。

右第二十四章。此篇皆言孝子之祭亲。此章以记宗庙之位，故附见焉。

《礼记章句》卷二十四终

礼记章句卷二十五

祭统

此篇所论皆天子诸侯之祭礼，谓之“祭统”者，言举尊以统卑也，盖亦《祭义》之余编尔。凡十二章。

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治人之道”，刑政之属。“急”，先也。“经”，常也，纲也。“五”者，吉凶军宾嘉。祭以合幽明，亲本始，故尤重焉。此节总起一篇之意。

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是故惟贤者能尽祭之义。夫，防无反。

“物”，事也。“至”，犹生也。“怵”，感而动也。“奉”，持行也。贤者果有不忘亲之实，乃能以心行礼，而非徒虚设其仪也。

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谓福也。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之谓备，言内尽于己而外顺于道也。

“备”，各得也。“内尽于己”则心安，“外顺于道”则理得，心安理得，贤者之所求于天人而欲备者也，故谓之“福”。“世所谓福”，侥幸而已矣。

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上则顺于鬼神，外则顺于君长，内则以孝于亲，如此之谓备。惟贤者能备，能备然后能祭。长，丁丈反。

“本一”者，爱敬同原于至性也。贤者尽忠孝之实于心而备得其理，故无所不顺。顺以备、则祭而获福矣。

是故贤者之祭也，致其诚信与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礼，安之以乐，参之以时，明荐之而已矣，不求其为，此孝子之心也。道，徒到反。为，于伪反。

“致”者，固有而推行之也。“道”，行也。“安”，和也。“参”，酌也。“时”，“疏数之节”也。“明”，犹洁也。“为”，谓福佑为己之报。“不求其为”，无所祈也。贤不肖之辨，义利而已。以利事其亲，而人理绝矣。惟行其不容已之心，则仪文自中其节，而明之礼乐，幽之鬼神，其致一也。

右第一章。此章乃一篇之大旨。

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养，余亮反。下同。

“追养”，已往而追致之也。“继”者，相续无已，存没不间也。

孝者，畜也。顺于道，不逆于伦，是之谓畜。畜，许六反。

“畜”者，驯养伏顺之意。心所安行之谓“道”。“伦”，理也。驯其心以极于柔谨，则心理交得而存没皆尽矣。

是故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养则观其顺也，丧则观其哀也，祭则观其敬而时也。尽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行，胡孟反。

“顺”，顺亲志也。“时”，以时修而不怠也。心顺则行顺，存没异而爱敬不忘，一也。

右第二章。

既内自尽，又外求助，婚礼是也。故国君娶夫人之辞曰：“请君之玉女与寡人共有敝邑，事宗庙社稷。”此求助之本也。取，七句反。

“既内自尽”，承上二章而言。“玉”，比德之辞。“本”，谓备官备物以此为始基。

夫祭也者，必夫妇亲之，所以备外内之官也。官备则具备。水草之菹，陆产之醢，小物备矣。三牲之俎，八簋之实，美物备矣。昆虫之异，草木之实，阴阳之物备矣。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长，苟可荐者，莫不咸在，示尽物也。外则尽物，内则尽志，此祭之心也。“夫祭”之“夫”，防无反。长，丁丈反。

“外内之官”，助祭者也。君统外，夫人统内而官备矣。“具”，祭品也。田牧采取，外有司掌之；酿造馔陈，内命妇掌之。“水草”，芹茆之属。“陆产”，麋兔之属。“三牲”，大牢。“八簋”，黍稷稻粱各二。此言天子之制以统下也。“昆虫”，蜩蚳之属。“草木之实”，榛枣之属。“阴阳之物”者，昆虫草木，天地所产，非牧畜树艺之得也。“心”，言诚敬之积也。

是故天子亲耕于南郊，以共齐盛，王后蚕于北郊，以共纯服；诸侯耕于东郊，亦以共齐盛，夫人蚕于北郊，以共冕服。天子、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蚕也，身致其诚信，诚信之谓尽，尽之谓敬，敬尽然后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共，九容反。齐，即夷反。盛，是征反。纯，古本为“缁”，庄持反。

“耕”，耕藉也。天子南郊，诸侯东郊，尊卑之差也。蚕皆于北郊，妇礼简也。“纯”，玄也。天子祭服之上，大裘而冕，其衣玄也。“冕”，诸侯祭服。“蚕”，缫也。“非莫”者，言非无人为之耕蚕也。有其心而必以身践之之谓“诚”，身亲之而后不疑其不蠲之为“信”。“尽”，谓身心交致也。“道”者，竭力事亲，人子当然之道也。

右第三章。

及时将祭，君子乃齐。齐之为言齐也，齐不齐以致齐者也。“乃齐”“齐之”之“齐”，侧皆反，余如字

“齐”，一也，专壹其心志于所有事也。“不齐”者，人之处事接物，一心应感无恒，须专致之不妄动也。

是故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则不齐。不齐则于物无防也，耆欲无止也。及其将齐也，防其邪物，讫其耆欲，耳不听乐，故《记》曰“齐者不乐”，言不敢散其志也。心不苟虑，必依于道；手足不苟动，必依于礼。是故君子之齐也，专致其精明之德也。齐，并侧皆反，下同。耆，时利反。

“大事”，祭也。《传》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恭敬”，以心言，祭所尊者也。“邪物”，谓淫声奸色。“防”者，远之不使相干也。“止”、“讫”，皆禁绝也。乐虽非邪，而发舒心志，散而不专矣。“苟虑”，暂杂他虑。“道”，爱敬思慕之道。“礼”者，动有矩度也。纯一不杂之谓“精”，澄澈不昧之谓“明”。

故散齐七日以定之，致齐三日以齐之。定之之谓齐。齐者，精明之至也，然后可以交于神明也。“齐之”“谓齐”之“齐”者，三“齐”字皆如字。

“定”者，定其杂妄。“齐”者，齐其正念。杂妄定，则正念自然齐一而专精明澈矣。

是故先期旬有一日，宫宰宿夫人。夫人亦散齐七日，致齐三日。君致齐于外，夫人致齐于内，然后会于大庙。

“期”，祭之日也。“旬有一日”者，齐凡十日，先一日戒之也。“宿”，预戒也。“宫宰”，《周礼》之“内宰”。君，兼天子诸侯。“夫人”，兼王后。“外”，路寝。“内”，夫人之正寝。言“大庙”者，禘祫则于太庙，时享则于太庙始也。

君纯冕立于阼，夫人副祎立于东房。纯，与缁通，庄持反。

此始祭时也。“立于阼”，以待神也。“东房”，馔笾豆之所。“立于东房”，待荐也。

君执圭瓒祼尸，大宗执璋瓒亚祼。

此事尸于堂之礼也。“圭瓒”，以圭为瓒盘之柄。献用郁鬯曰“祼”。半圭曰“璋”。“大宗”，宗伯。“亚祼”，本夫人所奉，夫人有故则大宗摄。此本言夫人亚祼而云大宗者，通礼之变而言之也。

及迎牲，君执纼，卿大夫从，士执刍，宗妇执盎从，夫人荐涚水。从，即用反。

亚祼已，君乃出迎牲。“纼”，牵牲绳。“刍”，藁也，所以藉牲而杀之。既杀而荐血腥，夫人又酌献则用盎齐。“涚”，清酒，所以泲盏酒为盎齐者也。“水”者，明水也。盎酒既涚于清酒，而又加明水也。“宗妇”，外命妇。“执”者，奉之于位，以待夫人之献酌也。

君执鸾刀羞哜；夫人荐豆。

此荐熟之礼也。“羞”，割而进之也。“哜”，祭肺也，以尸哜之而不食，故谓之“哜”。“豆”，馈食之豆笾。

此之谓夫妇亲之。

总结上文，申明前章“求助”之意。

右第四章。

及入舞，君执干戚就舞位。君为东上，冕而总干，率其群臣以乐皇尸。乐，卢各反，下同。

此所言“君”者，摄君象也。凡大祀之乐，大司成帅国子以舞。“东上”，舞位最尊处。“总干”，《大武》舞之始。冕服象君，其余舞者皆弁服，象群臣。

是故天子之祭也，与天下乐之；诸侯之祭也，与竟内乐之。冕而总干，率其群臣以乐皇尸，此与竟内乐之之义也。竟，居影反。

“与天下乐之”者，扬雄所谓“宁神莫大于得四表之欢心”也。舞者有君臣之象，则合一国而同乐之义，言竟内而天下在其中矣。

夫祭有三重焉：献之属莫重于祼，声莫重于升歌，舞莫重于《武宿夜》。此周道也。凡三道者，所以假于外而以增君子之志也，故与志进退，志轻则亦轻，志重则亦重。轻其志而求外之重也，虽圣人弗能得也。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自尽也，所以明重也。道之以礼，以奉三重而荐诸皇尸，此圣人之道也。夫，防无反。道，徒到反。

天子之祭，献有九，祼居二焉。“声”，兼笙奏金奏而言。“升歌”，堂上之歌，朱弦疏越而歌《清庙》也。《武宿夜》，六成之始成，即总干山立，《乐记》所谓“备戒之已久”也。“宿夜”者，预戒之谓，故以名其曲。三者为礼乐之始事，敬其始所以接神于无朕也。重三道以增爱敬之志，因外以警内也。志重于内而后礼重于外，由内以生外也。内外交尽，质文相因，斯以为圣人之道。

右第五章。

夫祭有馂，馂者祭之末也，不可不知也。是故古之人有言曰：“善终者如始，馂其是已。”是故古之君子曰：“尸亦馂鬼神之余也。夫，防无反。

“知”，谓达其义也。知“善终如始”之义则必敬于祭矣。“馂”者，主人拜之，用盛礼，所谓“善终如始”也。“尸亦馂鬼神之余”者，天子诸侯先荐毛血燔燎，大夫士先阴厌，而后迎尸也。

“惠术也，可以观政矣。”

泽必下逮而施之有其等，推之而政理具矣。

是故尸谡，君与卿四人馂；君起，大夫六人馂；臣馂君之余也。大夫起，士八人馂，贱馂贵之余也。士起，各执其具以出，陈于堂下，百官进，彻之，下馂上之余也。凡馂之道，每变以众，所以别贵贱之等而兴施惠之象也。进，本馂字之误，子峻反。施，式智反。

“谡”，亦起也，变文言“谡”者，言其起谡谡然，众皆肃动也。“君与卿四人”者，君及三卿也。君于尸亦有臣道，故与大夫馂君同言“君余”。“士”，上士，执事之尊者；“八人”，其长也。“贵贱”，以爵言。“百官”，庶有司也，不与堂上之事，故馂于堂下。“彻之”者，言百官馂已乃彻也。“上下”，以职事言。“变”，犹降也。“兴”，发令也。施惠之道，愈降愈广，而贵贱有差，则恩泽遍及而分定不争。此节申上文“惠术”之义。

是故以四簋黍，见其修于庙中也。庙中者，竟内之象也。祭者，泽之大者也。是故上有大泽则惠必及下，顾上先下后耳，非上积重而下有冻馁之民也。是故上有大泽，则民夫待于下流，知惠之必将至也，由馂见之矣。故曰：可以观政矣。竟，居影反。夫，防无反。

“黍”，兼稷、粱而言。诸侯六簋，言“四簋”者，留二以待阳厌也。“修”，具也。四簋所容，可以遍馂，皆预具于庙中，不假外益，若君修政于庙堂而境内取治矣。“泽”，福也。夫人，尽人也。“待”，待其发政施仁也。下待上惠，民之欲也。豫民之欲而给之不劳，政理尽矣。此节申上文“可以观政”之义。

右第六章。

夫祭之为物大矣，其兴物备矣，顺以备者也，其教之本与！夫，防无反。与，以诸反。

“为物”，犹言为事也。尽仁孝，通幽明，故曰“大”。“兴物”，用物也。“顺以备”，因心备物以修顺德也。“教”，谓五教，皆以顺为德，而人君躬行孝道其本也。

是故君子之教也，外则教之以尊其君长，内则教之以孝于其亲。长，丁丈反。

“长”，官之正长。尊上孝亲，皆顺德也。惟躬行顺德以为之本。

是故明君在上，则诸臣服从；崇祀宗庙社稷，则子孙顺孝。尽其道，端其义，而教生焉。

君明则臣服，敬先则子孝，教必有本也。道尽于己而名义正，即此以立教也。

是故君子之事君也，必身行之。所不安于上，则不以使下；所恶于下，则不以事上。非诸人行诸己，非教之道也。恶，乌路反。

恕以施物而忠以尽己，教乃行焉，皆本诸身之道也。此二节皆以反复推明“教本”之义。

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顺之至也，祭其是与！故曰：祭者，教之本也已。与，以诸反。

身为教本而顺为德本，祭备大顺，教无不自此而立矣。孝子之情，事亡如存，不容自已，初非因民之待教于己，而始尽其爱敬于宗庙，而理之所推，感人心之同然，则有不爽者，斯以为德之至大也。

右第七章。

夫祭有十伦焉。夫，防无反。

“伦”，义类也。

见事鬼神之道焉，见君臣之义焉，见父子之伦焉，见贵贱之等焉，见亲疏之杀焉，见爵赏之施焉，见夫妇之别焉，见政事之均焉，见长幼之序焉，见上下之际焉。此之谓十伦。见，贤遍反。杀，所界反。别，必列反。长，丁丈反。下并同。

“政事”，发政施惠之事。“际”，交也。上下之交，无所不通而无壅绝也。祭以报本崇孝而为大顺之德，故于天下之理无所不顺，是以先王之制祭礼，推尽其义以事其亲，而十伦备矣。

铺筵设同几，为依神也。诏祝于室而出于祊，此交神明之道也。为，于伪反。

“同几”，与配食之妃其设一几。“依神”，令神相依也。“诏祝”，祝告祀事于尸也。“于室”者，馈熟时。“出于祊”者，绎祭事尸于门外也。夫妇异体而几同，从其魂气之同归而不为之殊，乃一人之神而两求之于室与祊，则又以神之无方而无所滞。同异异同之间，鬼神之本异于人者，幽明固然之理，故如其道以事之。

君迎牲而不迎尸，别嫌也。尸在庙门外则疑于臣，在庙中则全于君。君在庙门外则疑于君，入庙门则全于臣、全于子。是故不出者，明君臣之义也。

“疑”者，未定之辞。称“君臣”者，天子诸侯之祖考皆其君也。尊统于一，故不言父。其言“全于子”者，通大夫、士亦不出迎尸也。

夫祭之道，孙为王父尸，所使为尸者，于祭者子行也；父北面而事之，所以明子事父之道也。此父子之伦也。夫，防无反。行，胡郎反。

“北面”者，天子诸侯朝事，事尸于堂，席户外南面，而祭者北面也。人子于亲无所不屈，于子行而犹北面以事之，尊亲之至矣。

尸饮五，君洗玉爵献卿；尸饮七，以瑶爵献大夫；尸饮九，以散爵献士及群有司：皆以齿明尊卑之等也。散，苏亶反。

“瑶”，次玉石。“玉爵”“瑶爵”，皆容一升。“散爵”，雕木为之，容五升。“以”者，卑不为之洗也。“皆以齿”，各于其列以齿为先后也。此谓“九献之礼”也。“饮五”者，二祼尸不饮，不在数内，祼后朝践二饮，馈食二饮，食毕酳一饮，酳已，乃“献卿”也，言当“尸饮五”之后也。“饮七”者，献卿已，夫人酳尸，宾长献，又饮二而后“献大夫”也。“饮九”者，饮七而祼二，九献之礼备矣，长宾长兄弟更致于爵于尸，又饮二而后“献士”也。“群有司”者，执事堂下之庶士也。旧说以为此上公之礼。侯伯七献，尸饮三而献卿；子男五献；尸饮一而献卿；大夫士无祼，三献而献宾长。

大祭有昭穆。昭穆者，所以别父子、远近、长幼、亲疏之序而无乱也。是故有事于大庙，则群昭群穆咸在而不失其伦，此之谓亲疏之杀也。夫，防无反。别，必列反。长，丁丈反。大，他盖反。下同。杀，所界反。

“昭”，明也，位南乡。“穆”，邃也，位北乡。“群昭群穆”，子孙之助祭者，父北子南，不失其列，而于所列之中，孙从祖下，则所自出者不乱而亲疏别矣。

古者明君爵有德而禄有功，必赐爵禄于太庙，示不敢专也。故祭之日，一献，君降立于阼阶之南，南乡，所命北面，史由君右执策命之，再拜稽首，受书以归，而舍奠于其庙，此爵赏之施也。乡，许亮反。舍与释同，施双反。

授位之阶谓之“爵”者，以于祭受命则因视其所命而受瑶玉之献也。“一献”，谓一酳尸之时。“书”，即策也，奖而命之之辞，若今诰敕然。“所命”，受命之卿、大夫也。非时而祭曰“奠”，荐而无尸。“其庙”，所命者之庙。必奠者，归荣于祖考。

君卷冕立于阼，夫人副祎立于东房。夫人荐豆执校；执醴授之，执镫。尸酢夫人执柄，夫人授尸执足。夫妇相授受，不相袭处，酢必易爵，明夫妇之别也。卷，与衮通，古本反。校，胡教反。镫，都腾反。外，昌据反。

“校”，豆中央直者。“执醴”，谓执醴齐之人，兼掌授豆于夫人以荐者也。“镫”，豆跗。“柄”，爵旁鋬也。“足”，爵足。尸授夫人执柄，夫人受执足，夫人献尸执足，尸受执柄，互举而见。“袭”，仍也。“夫妇相授受”，谓君、夫人交相致爵。“不相袭处”，亦柄足异执也，执必异处则手不相拂。“酢”，致爵之酢也。“夫妇，”通男女而言，男女别则夫妇正矣。

凡为俎者以骨为主。骨有贵贱，殷人贵髀，周人贵肩，凡前贵于后。俎者，所以明祭之必有惠也。是故贵者取贵骨，贱者取贱骨，贵者不重，贱者不虚，示均也。惠均则政行，政行则事成，事成则功立。功之所以立者，不可不知也。俎者，所以明惠之必均也。善为政者如此，故曰：见政事之均焉。髀，并弭反。重，直龙反。

“为俎”，割肉分设也。“俎”，助祭者之荐俎。“以骨为主”者，肤及肠胃同而骨异也。“髀”“肩”，皆前足，肩当项，髀近下。“凡前贵于后”，谓脊胁臂之属。“取”，犹得也。“不重”，不多也。“不虚”，不少也。贵贱有别而各得其所得，实均而名别，乃大平之道。

凡赐爵，昭为一，穆为一，昭与昭齿，穆与穆齿，凡群有司皆以齿，此之谓长幼有序。长，丁丈反。

“赐爵”，旅酬之爵，谓之“赐”者，发自皇尸则祖考之所赐也。“为一”，为一列，自相旅也。“齿”者，以兄弟为先后，此同姓，不论爵而但以昭穆及齿也。“群有司皆以齿”，言异姓，自卿以至群有司虽以爵序，而爵同则序齿也。

夫祭有畀辉、胞、翟、阍者，惠下之道也。惟有德之君为能行此，明足以见之，仁足以与之。畀之为言与也，能以其余畀其下者也。辉者，甲吏之贱者也；胞者，肉吏之贱者也；翟者，乐吏之贱者也；阍者，守门之贱者也。古者不使刑人守门。此四守者，吏之至贱者也。尸又至尊，以至尊既祭之末而不忘至贱，而以其余畀之。是故明君在上，则竟内之民无冻馁者矣。此之谓上下之际。夫，防无反。辉，去愿反。胞，薄交反。竟，居影反。

“畀”，赐也。贱者不得与于旅酬及馂，祭毕而以肉颁之也。“辉”，《考工记》作，“人为皋陶”；皋陶者，鼓腔也。“甲”者，乐器之有郛腔，犹介虫之甲也。“胞”，与“庖”同。“翟”，《丧礼》谓之“狄人”，《周礼》谓之“夏采”，以其陈列乐器，故亦为乐吏之属。“阍”，守宫门者。“古者不使刑人守门”，盖传注家以释阍为吏之义，传写误连正文。“古”，谓夏、殷时也。“明足以见之”者，达下之欲也。“仁足以与之”者，乐施不吝也。“明君”，仁知之君。上下相体而恩及之，民无冻馁，推此而顺施之尔。

右第八章。此章统言祭礼之备，凡人君事天治人，明伦饬纪，施仁行政之道，无不该而存焉，以见孝道之大，无所不致其顺也。

凡祭有四时：春祭曰礿，夏祭曰禘，秋祭曰尝，冬祭曰烝。

“凡祭”者，天子诸侯宗庙之通礼。夏曰“禘”者，夏、殷之制。

礿、禘，阳义也；尝、烝，阴义也。禘者，阳之盛也。尝者，阴之盛也。故曰：莫重于禘、尝。

“义”，谓所取义也。阳盛于终，七进而九也。阴盛于始，八退而六也。求魂于阳，求魄于阴，必于其盛，故古者以此二祭为先重。

古者于禘也发爵，赐服，顺阳义也；于尝也出田邑，发秋政，顺阴义也。

“发爵”，赐爵，《周礼》所谓“三命受位”。“赐服”，所谓“再命受服”也。“出田邑”，颁禄田采邑。“秋政”者，收敛赋粟之政。阳主名，阴主利，阳以荣，阴以养，必于禘、尝者，奉祖考之命以行之。

故《记》曰：“尝之日发公室，示赏也。草艾则墨，未发秋政，则民弗敢草也。”

“记”，古礼经传记文。“发公室”者，土田皆统于公，民之归田及大夫士绝者之禄田皆收于公室，至此而更发以授新命者也。“草”者，五谷之茎也。“艾”，与“刈”通，获也。“墨”，黥刑；时可以用薄刑也。“弗敢草”者，君未荐新则未下收获之令，民不敢获也。引《记》以证上文出田邑、发秋政之制，而禘之发爵、赐服可类知矣。

故曰：禘尝之义大矣，治国之本也，不可不知也。明其义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义，君人不全；不能其事，为臣不全。

阴阳者，万化之本，其盛衰先后尊卑名实之别，裁成以得宜而治道备矣。君明其义以制，而臣尽其职，乃能各全其分义之所当为也。

右第九章。

夫义者，所以济志也，诸德之发也。夫，防无反。

“济”，成也。“诸”，众也。有得于心之谓“德”，欲行其德之谓“志”，行焉而各适其宜之谓义。“发”，谓由此而见于用也。此承上章而推言之，言祭之各有取义，皆德之所由著而志之所自成，为不可苟也。

是故其德盛者其志厚，其志厚者其义章，其义章者其祭也敬；祭敬，则竟内之子孙莫敢不敬矣。竟，居影反。

“厚”者，敦笃详慎之意。“章”，明审也。义所以济志而发德，而必德盛志厚者，乃能积于中以著于外而明审其义。义章而礼明乐备，自益生在庙者恭肃之心，而化行于下，民皆喻于尊亲以敬其君父矣。

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亲莅之。有故则使人可也。虽使人也，君不失其义者，君明其义故也。

身亲莅之而后德志之盛厚者可尽也。“有故”，谓疾病。“不失其义”，谓必明审其义以行，无阙失也。君职制义，义自己立，必慎于德以行其志，非臣下之所可代也。

其德薄者其志轻。疑于其义而求祭使之必敬也，弗可得已。祭而不敬，何以为民父母矣。

“疑”者，心不喻也。心不喻于其义则见为虚设，而徒束于法制以强行之，志衰气苶，敬必弛矣。尊亲之义不著，民皆不亲其上，危亡之阶也。反复推言以申上章“治国之本”之意。

右第十章。

夫鼎有铭，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为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恶焉。铭之义称美而不称恶，此孝子孝孙之心也，惟贤者能之。

“莫不有恶”，谓历世非一，不皆善也。孝子孝孙莫不欲扬其先之美，惟贤者以功德受爵命，乃有铭。

铭者，论撰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勋劳、庆赏、声名列于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显扬先祖，所以崇孝也。身比焉，顺也。明示后世句，教也。夫铭者壹称而上下皆得焉耳矣。比，毗至反。

“德善”，德行之善者。有功于民曰“功烈”，有功于国曰“勋劳”。有德、有功、有勋而受庆赏立声名，斯不诬矣。“列”，著也。“酌”，斟酌其美而记述之也。“比”，次也，谓次列己名于后也。“顺”，谓子孙承祖考，其义顺也。“教”者，使人兴起于善之道。“壹”，与“一”通。“上”以称祖德，“下”以垂世教也。

是故君子之观于铭也，既美其所称，又美其所为。为之者，明足以见之，仁足以与之，知足以利之，可谓贤矣。贤而勿伐，可谓恭矣。与，羊洳反。知，珍义反。

“所称”，谓祖考之善。“所为”，孝子之能铭之也。“见”，谓知祖德之所当称者。“与”，及也。仁孝之思上及祖考也。“利”，成也。能善文辞，精制造，以成器用传后世也。“勿伐”，不自居功而归之祖考也。

故卫孔悝之鼎铭曰：“六月丁亥，公假于大庙。公曰：叔舅！乃祖庄叔左右成公，成公乃命庄叔随难于汉阳，即宫于宗周，奔走无射。启右献公，献公乃命成叔纂乃祖服。乃考文叔，兴旧耆欲，作率庆士，躬恤卫国，其勤公家，夙夜不解，民咸曰休哉。公曰：叔舅，予女铭，若纂乃考服。悝拜稽首，曰：对扬以辟之，勤大命，施于烝彝鼎。”此卫孔悝之鼎铭也。假，古伯反。大，他盖反。左，侧个反。右，于救反。难，奴案反。射，羊益反。耆，时利反。率，所类反。解，居隘反。予，余吕反。女，人诸反。辟，必益反。

孔悝，卫大夫。“六月”，夏正四月，夏祠时也。“丁亥”者，内事用柔日。“公”，卫庄公蒯聩也。“假”，至也，至庙而祭也。异姓谓之“舅”。庄叔，孔达。成公，卫侯郑。汉阳，楚也。成公为晋所逐，出奔楚，达随之。“即”，就也。“宫”，舍也。晋执卫成公，归之于京师，达又随往焉。献公，卫侯衎。成叔，孔烝。“服”，位也。文叔，孔圉。“兴”，复也。“旧”，谓先世。“耆欲”，志也。“作率庆士”，谓身为表率，庆奖群士，与立功也。再称“公曰”者，前述往事，此乃命辞也。“予”，命也。“若”，顺也。“对”，答。“扬”，举也。“辟”，君也。“烝”，大也。“彝”，尊彝。言己答君之赐而举行之，以君之命勒于彝及鼎。此鼎铭而并言“彝”者，二器同铭，传者鼎耳。孔悝不能正己以靖难，被劫而受赏，其先世达则干伯致讨，圉则犯义首祸，皆无足称，鼎铭类皆诬辞。记者因其器之存，举以为征，以见铭之体制如此耳，所谓“不以人废言”也。

古之君子论撰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以比其身以重其国家如此。比，毗至反。

承上文而推古人之为铭类如此也。兼言“国”者，通诸侯而言，《宣和博古图》有齐侯、宋公之钟鼎是已。

子孙之守宗庙社稷者，其先祖无美而称之，是诬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此三者君子之所耻也。

“守宗庙”，大夫也。“社稷”，诸侯也。鼎彝祭器而铭系焉，以著于庙中，亦祭义之推，仁孝之事也。

右第十一章。

昔者周公旦有勋劳于天下，周公既没，成王、康王追念周公之所以勋劳者而欲尊鲁，故赐之以重祭。外祭则郊社是也，内祭则大尝禘是也。

兼言康王者，或成王赐之，鲁公不敢受，康王复命之。然因此可见鲁之郊禘不知始于何时，记者传闻，亦疑之矣。“所以勋劳”，明其皆为王室也。“大尝禘”，谓当夏而禘。

夫大尝禘，升歌《清庙》，下而管《象》，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乐也。康周公，故以赐鲁也。子孙纂之，至于今不废，所以明周公之德而又以重其国也。夫，防无反。

“下”，堂下之乐。“管《象》”，笙奏《象》之曲，因以舞《大武》，笙舞盖并作之。《大夏》，禹乐，周用之为文舞。“康”，褒大之也。

右第十二章。此章亦明世守之义，而推本于成、康之赐，又以见其非诸侯之恒礼也。

《礼记章句》卷二十五终

礼记章句卷二十六

经解

此篇首明《六经》之教，化民成俗之大，而归之于《礼》，以明其安上治民之功而必不可废。盖《易》《诗》《书》《乐》《春秋》皆著其理，而《礼》则实见于事，则《五经》者《礼》之精意，而《礼》者《五经》之法象也。故不通于《五经》之微言，不知《礼》之所自起；而非秉《礼》以为实，则虽达于性情之旨，审于治乱之故，而高者驰于玄虚，卑者趋于功利，此过不及者之所以鲜能知味而道不行也。后世惟横渠张子能深得此理以立教，而学者惮其难为，无有能继之者，于是而“良知”之说起焉，决裂藩维以恣其无忌惮之诐行，而圣教泯。学者诚有志于修己治人之道，不可不于此而加之意也。凡四章。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

教行自上而习成于下，贞淫醇疵之本，不可不慎也。

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絜，与潔通，古屑反。属，之欲反。比，毗至反。下同。

“为人”，谓学者言行趣向之别也。“温柔”，情之和也；“敦厚”，情之固也。“疏通”，达于事；“知远”，辨于古也。“广”，量有容也；“博”，志不狭也。“易”，心无险也；“良”，行不暴也。“洁静”，安吉凶之正也；“精微”，察性命之理也。“恭”，不傲也；“俭”，有制也。“庄”，不狎也；“敬”，不懈也。“属辞”，连属以成文，谓善为辞命也；“比事”，比合事之初终彼此以谋其得失也。记者引孔子之言而释之，言自圣人删定以后，立教之道尽于《六经》。为君师者以此为教，俾学者驯习而涵泳之，则变化气质以成其材之效有如此矣。

故《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

此上疑有阙文。为粗举其教而不达其理者言也。《六经》之教，本中正互成而无过，顾《易》言天人之际，不可以闻见征索；《礼》《乐》由文生情，文显而情隐；《诗》《书》《春秋》则因昔人之辞与事而备存，以待学者之自择，倘立教者未察于圣人之旨而徒倚其文，使学者莫得其归趣，则其失有如此者。“愚”者，懦茸而不能断之谓。“诬”，因史官之辞而谓先圣有已甚之行，以自成其妄也。“奢”，乐而无节也。“贼”，害也；言性命而不得其实，则反以贼害人心也。“烦”，苛细也。“乱”，谓习战争游说之术。

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也；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也；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也；洁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也；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也；属比辞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也。

“深”者，择之精而得其实之谓。《六经》之教，皆穷理尽性，本无有失，立教者得其精意以导学者于大中至正之矩，则人皆兴起子至善而风俗完美，盖经正而庶民兴，异端曲学不得窃而乱之矣。

右第一章。

天子者，与天地参，故德配天地，兼利万物，与日月并明，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

“天子”，谓圣人在天子之位而制作典礼者也。德盛位尊，建极于上以立其本，又能体察事物之宜以曲成万物，故创制显庸而为礼教之所自立也。

其在朝廷则道仁圣礼义之序，燕处则听《雅》《颂》之音，行步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音，居处有礼，进退有度，百官得其宜，万事得其序。《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朝，直遥反。道，徒到反。

“道”，顺由之也。“圣”，通明也。“序”，德之条理也。“环”，所以系佩者。“忒”，差也。“四国”，四方之国。此承上文而言王者动必以礼，故德盛配天地而为立教之本也。

发号出令而民说，谓之和；上下相亲，谓之仁；民不求其所欲而得之，谓之信；除去天地之害，谓之义。义与信，和与仁，霸王之器也。有治民之意而无其器，则不成。说，弋雪反。去，邱矩反。

发言曰“号”，书命曰“令”。“信”者，循物无违之谓。“除去天地之害”，谓裁成六府以利用而无所伤也。义，宰制之宜也。此承上文而言王者兼利万物，明照四海，则民莫不尊亲，而治定制礼，乃以有所制作而无不成也。

右第二章。此章承上章立教之意，推礼为教之大体，而其所自制本于圣王之德盛治隆，故以建中和之极为化民成俗之至教，而人不可废也。

礼之于正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圆也。故衡诚县，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县，胡涓反。

“诚”，苟也。“审”，亦诚也。“陈”，施也。承上章而言先王本身议道以制礼，为治国之器垂之后世，君子奉之以正国，则天则定而邪正明，虽有邪说诐行附仁义以行其私者，莫之能乱矣。

是故隆礼、由礼，谓之有方之士；不隆礼、不由礼，谓之无方之民。

“隆”，崇尚而习之也。“由”，行也。“方”，道也。“有方之士”上所举，“无方之民”上所惩，公论明，刑赏定，而国无不正矣。

右第三章。

敬让之道也。故以奉宗庙则敬，以入朝廷则贵贱有位，以处室家则父子亲、兄弟和，以处乡里则长幼有序。孔子曰：“安上治民，善莫于礼。”此之谓也。朝，直遥反。长，丁丈反。下同。处，昌与反。

章首当有“夫礼者”三字，盖阙文也。恭敬辞让，人性固有之德，而礼以宣著其节文以见之行者也。敬让之用行而道达于天下矣。“入”，谓即朝位也。“位”，序也。“安上”，谓上下辨、民志定而上安其位也。

故朝觐之礼，所以明君臣之义也；聘问之礼，所以使诸侯相尊敬也；丧祭之礼，所以明臣子之恩也；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婚姻之礼，所以明男女之别也。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故以旧坊为无所用而坏之者，必有水败；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乱患。故婚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矣；乡饮酒之礼废，则长幼之序失，而争斗之狱繁矣；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而倍死忘生者众矣；聘觐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诸侯之行恶，而倍畔侵陵之败起矣。别，必列反。夫，防无反。坏，古外反。辟，匹亦反。苦，公户反。行，胡孟反。

诸侯春见天子曰“朝”，秋曰“觐”。小聘曰“问”。婿曰“婚”，谓娶也。妇曰“姻”，谓嫁也。“坊”，堤也。“水之所自来”，谓决口也。“旧礼”，先王不易之礼。“去”，违也。“乱患”，败乱之患。“苦”，与“楛”通，不良也。“倍死忘生”，谓倍死之渐必至忘生而不孝养也。

故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氂，缪以千里。”此之谓也。远，于愿反。氂，里之反，俗本作釐者误。缪与谬同，眉救反。

“微”，深至也。《六经》皆圣人之教而尤莫尚于《礼》，以使人之实践于行，则善日崇而恶自远。盖易知简能而化民成俗之妙，至于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则圣神功化之极，不舍下学而得之矣。《易》，古《易》，传文引之，以明君子之教慎之于微，不离日用动静之间，而善恶之几、治乱之效，皆自此而分也。

右第四章。

《礼记章句》卷二十六终

礼记章句卷二十七

哀公问

凡《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诸篇，文词复缛，与《论语》《易翼》为夫子之言者迥异，故论者疑为伪作。然《大戴记》亦载《哀公问》一篇，又其他篇夫子与哀公问答不一，体制皆与此篇相类，要其中正深切，非后儒之所能作，但当时坐论之际，以口说答问，门弟子递传而后笔之于书，则其演饰引伸，而流为文词之不典者有之矣，固不可以其词而过疑之也。当哀公之时，夫子老而致政，与诸弟子讲说于鲁，哀公闻其风而就教，故夫子卒而公诔之曰“无自律”，则公之及于夫子之门，征矣。观公问答之间，亦若知有道者，而夫子以君臣之礼对之较详，盖圣人尊君而急于明道，乐与人善，而不以不足与言薄之，斯圣道之所以大也。若公之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圣人亦末如之何，而岂预亿其不足有为而拒之乎？抑公之失信无礼，兴戎辱国，夫子际其分崩离析之时，不即摘其极敝之端以绳纠之，而所陈说者犹是百王不易之大道，岂徒为迂阔而亡当哉！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以为尧、舜而无不足者，以救败亡而不能离此以为道。圣人之教初无因人因事之异，后儒不察，乃有就病施药之说，变其彀率，以枉己而思正人，此教之所由圮，道之所由晦，而岂圣人之若是哉！此篇所问答皆谨礼之论，故记者采焉。凡二章。

哀公问于孔子曰：“大礼何如？君子之言礼，何其尊也？”孔子曰：“丘也小人，不足以知礼。”君曰：“否，吾子言之也。”

“大礼”，谓礼之大者。“尊”，重也。“小人”，无位之称。非天子不议礼，故夫子让，而公劝之言也。

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由生，礼为大。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亲，婚姻疏数之交也。君子以此之为尊敬然。长，丁丈反。数，所免反。“然”字衍，《大戴记》“敬”字断句，下云“夫然后”，当从大戴为止。

人生于天地，而名分以安其生，亲爱以厚其生，皆本之不可忘者也。“节”者，不僭不怠之谓。“上下”，官长之相莅者也。“男女”，夫妇也。妇党曰“婚”，婿党曰“姻”。“疏数”，其往来之礼也。“以此”，用此故也。“尊敬”，崇尚之也，崇尚礼也。

“然后以其所能教百姓，不废其会，节有成事，然后治其雕镂文章黼黻句，以嗣其顺之。

“所能”者，百姓之所可能也。“会”者，五伦交接之谊。“节有成事”，谓逐节而皆有定制也。“雕镂”，器皿之饰。“文章黼黻”，衣裳之饰。“嗣”，继也，继成事而增之美也。“顺”者，顺人心之安也。礼者，人心之所共安，百姓之所与能者也，既尽其质，又备其文，以利导人情使之相长，而非有所强于天下，故极其盛美而非过也。

“然后言其丧算，备其鼎俎，设其豕腊，修其宗庙，岁时以敬祭祀，以序宗族。

“言”，论定之也。“算”，丧服粗细久近之差也。“豕”者，太牢、少牢、特牲之所通用。“腊”，干麋兔也。“序宗族”者，因祭而合族于庙中，序其昭穆也。丧祭于礼为尤重，故特申言之，要以厚其所由生，而以所可能者立教也。

“即安其居节，丑其衣服，卑其宫室，车不雕几，器不刻镂，食不贰味，以与民同利。昔之君子之行礼者如此。”即，当从《大戴记》作“则”。节，当从《大戴记》作“处”，音昌吕反。几，渠希反。

“安其居处”者，各安其分位而不愿外以妄争也。“丑”，恶也。“几”，附缠为垠鄂也。“贰”，重也。礼极于文，君子不以用物为惜，要以备礼为正。至于礼文无缺，则力崇节俭，以澹泊止争而恤民，礼之所为行而不匮也。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孔子曰：“今之君子好实无厌，淫德不倦，荒怠敖慢，固民是尽，午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今之君子莫为礼也。”好，呼报反。厌，一监反。敖，五到反。当，丁浪反。

“君子”，以位言。“实”，利也。“淫德”，沉湎淫乐，心安而自得也。“午”，《大戴记》作“忤”，谓逆众心而穷兵也。“求得”，希冀侵掠之利。“当欲”，遂所欲也。“所”，方也。“莫为礼”者，纵欲败度，民劳物匮，而志不在行礼也。

右第一章。此章之旨，大要以居俭为主。林放问礼之本而夫子答之以俭，其意略同。盖吝者俭之反而奢者礼之贼，天理人欲之消长，民力物产之盈虚，有余于彼则不足于此，一自然之理也。

孔子侍坐于哀公，哀公曰：“敢问人道谁为大？”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愀，亲小反，下同。

“人道”，立人之道。“愀然”，变动貌。“固”，语词。“政”，教令也。教令设于上而民莫不从，是人道之统纪也。

公曰：“敢问何谓为政？”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政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君所不为，百姓何从？”

“为正”，正其身以正人也。

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孔子对曰：“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严。三者正，则庶物从之矣。”物，《大戴记》作“民”。

“严”，敬也。《易》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三者之序也。

公曰：“寡人虽无似也，愿闻所以行三言之道。可得闻乎？”孔子对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

“无似”，犹言不肖。“治”，善也。三者人伦之本，皆以爱为主，而爱而不狎，有礼而非虚文，则敬其至矣。

“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矣，《大戴记》作“也”。

“大婚”，天子诸侯之婚礼也。君子行礼，无所不用其敬。而婚姻之际，易于狎昵而忘其敬，乃实则父子君臣之本、王化之基。惟发乎情、止乎礼以敦其敬，而后可以立人道之本，故尤为敬之至大者也。

“大婚既至，冕而亲迎，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迎，鱼庆反。下同。

“既至”，承上而言其为敬之至也。上“亲之”，谓躬亲先施敬也。下亲之，谓相亲爱。

“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舍，书也反。与，以诸反。下同。

“兴”，起也。以敬为爱，所以敦其爱也。爱不以正，则徇欲而非真爱矣。“政之本”者，正己以正人之本，闺门为风化之始也。

公曰：“寡人愿有言，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疑亲迎虽所当敬，然冕者人君之祭服，为过重也。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好，呼报反。

“先圣”，谓先世元德显功受命作祖者。“主”，祭主也。

公曰：“寡人固。不固，焉得闻此言也。寡人欲问，不得其辞，请少进。”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焉得”之“焉”，于虔反。

“固”，陋也。识陋故疑，疑则问之，乃闻圣人之言也。哀公虽喜于闻所未闻，而终以婚姻为男女之欲，而继嗣为其后起，不知人情之动即天地生物之理，亵之则从欲而流，重之则生生之德即此而在。盖天理人欲，同行异情，顺天地之化，而礼之节文自然行乎其中，非人欲之必妄而终远乎天理，此君子之道所以大中至正而不远乎人也。

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明；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足以振之，国耻足以兴之。为政先礼，礼其政之本与！”

“遂言”，不待问而更端推言之也。“配”，合也。“宗庙”而言“天地”者，谓魂升魄降，复合于天地也。“直言”之义未详，旧说以为当作“朝廷”。“物”，事也。“物耻”，行事过失而以为耻者。“振”，救。“兴”，复也。此承婚礼而推言之，见君子事神治民皆隆礼以自立，无所亵越以自强，为守身保国之大本而政无不行也。盖常人所易亵者，莫甚于男女居室之际，于此必尽敬以合爱，则宗庙朝廷之大，其率礼弗违愈可知矣。

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

“政”者，自正以正人也。“有道”，谓礼，礼所以行其敬之道也。大婚亲迎，敬妻之道；冠婚必醮，丧为长子斩衰三年之类，敬子之道也。

“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君子无不敬也，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枝也，敢不敬与！不能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

“主”，谓生养没祭为内主也。“敬身”者，动必以礼也。动不以礼，则辱身以及其亲，而人道不立，动罹凶咎矣。敬身为敬妻子之本，敬莫大焉。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虽尽其礼，徒为虚文，而况以身徇欲，则其于妻子必狎昵慢易，疑礼之为过情而欲去之，求其接妻子以敬，亦必不可得矣。

“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行此三者，则忾乎天下矣，大王之道也。如此则国家顺矣。”妃，与配字，滂佩反。大，如字。忾与既通，其冀反。

“百姓之象”，谓民之所取法也。“及”者，因君之敬而咸敬也。“忾”，遍及也。“大王”，谓王天下之大道。“顺”，治也。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孔子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君子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不命而敬恭。如是则能敬其身，能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辞”，称说也。“作辞”，民以为口实也。“作则”，民效其尤也。“命”，令也。“敬恭”，谨悫而寡过也。敬孚于民而民化之，乃以验敬德之成也。

公曰：“敢问何谓成亲？”孔子对曰：“君子也者，人之成名也。百姓归之名，谓之君子之子，是使其亲为君子也，是为成其亲之名也已。”

“归之名”，谓众乐推之也。此上四节承上文重大婚之义，而极言敬德之重，为诚身事亲之本，盖至化民成俗，极治道之盛，止以尽为人子者无忝所生之事，则与上章民所由生之意相发明，而尤为深切矣。学者所当深玩。

孔子遂言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不能爱人，不能有其身。不能有其身，不能安土。不能安土，不能乐天。不能乐天，不能成其身。”

“爱人”者，兴敬为亲，而后人可得而爱也。“有其身”，无所往而失己也。“安土”，随遇而处之有道也。“乐天”，天理在己，而无不顺也。“成其身”，尽人道也。承上文而详推之，言君子之修己应物，敬以为本，礼以为用，则外不失人，内不失己，而事物之变无逆于心，然后人道立而不失乎所由生之理；盖修己治人之统宗，而安身利用之枢机也。

公曰：“敢问何谓成身？”孔子对曰：“不过乎物。”

“过”，差也。“物”，如《诗》“有物有则”之“物”。天之所命，亲之所生，能践其形而性尽矣。

公曰：“敢问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尽人之道则身成矣，而君子尤贵天道而思法之，故哀公疑焉。

孔子对曰：“贵其不已，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

“从”，循行也。“不闭”，施明于下也。“明”，物理昭著也。日月运行，循环不舍，而光晖下逮，久而不渝；生成万物，无有作辍，而功用昭著。此二者皆天体无息之大端，君子之法天者，法此而已。敬以成身，而不已其敬，则自强不息之实也。盖成身之理，敬以践形，取之人道而已足，惟其存敬之功，则法天之健，斯以为天人之合德，而非躐等希天，舍其必尽之物则，以弃礼而妄托于无为，卒至辱身捐亲，如异端之所为也。

公曰：“寡人憃愚冥烦，子志之心也。”憃，书容反。志，《大戴记》作“识”。

“憃”，粗也。“烦”，惑也。哀公以夫子所论甚大，谓己愚惑，夫子所知，欲求简要之旨以自勉。

孔子蹴然辟席而对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是故孝子成身。”

“不过乎物”者，成身之实，仁人之事天，孝子之事亲，一于此而已矣。盖身之所由生，惟天与亲，而授我以物者即授我以则，惟能战战栗栗，不敢纵恣以中其当然之节则身无不敬，而施诸物者，自能兴敬合爱，而明伦作则，以为为政之本也。

公曰：“寡人既闻此言也，无如后罪何？”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也，是臣之福也。”

哀公念行之之难，则若将有志于行矣。故夫子奖而进之。

右第二章。

《礼记章句》卷二十七终

礼记章句卷二十八

仲尼燕居

凡一章。

仲尼燕居，子张、子贡、言游侍，纵言至于礼。子曰：“居，女三人者！吾语女礼，使女以礼周流，无不遍也。”女，人渚反。语，鱼钜反。下并同。

“周流”，谓泛应众事。“遍”，周详也。

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何如？”子曰：“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勇而不中礼谓之逆。”中，陟仲反。

“席”，坐次也。“越席”者，子贡少于子张而先问也。“敬”，谨恪也。“野”者，迫束无文之意。“恭”，庄逊也。“给”者，便捷足用而无实也。“勇”者，锐于有为之称。“逆”者，不顺事理。

子曰：“给夺慈仁。”

再称“子曰”者，良久更端而申说之。“夺”者，本有是心而因之丧失之谓。“野”“给”“逆”，三者皆德之累，而“野”与“逆”其失易见，惟“给”近于敏，似习于礼者之为，而志气外流，交物不以其诚，则虽有慈仁之心且丧失之矣，是其为害最大，故特申言之。

子曰：“师，尔过，而商也不及。子产犹众人之母也，能食之，不能教也。”食，详吏反。

“过”“不及”，以用情言。子产以惠养人，其用爱过矣，而不能教，未尽父母之道，则有所过者即有所不及，是过之终于不及也，非果有能过者也。

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将何以为此中者也？”子曰：“礼乎，礼！夫礼所以制句，中也。”夫，防无反。

“礼乎”者，疑辞；再言“礼”者，决辞也。礼为天理人情之极至，斯无可过，而循之以行，自无不及也。所以然者，礼之所自制，因乎夫人性情之交，本有此喜怒哀乐大中适得之矩则而节文具焉，圣人因而显之尔。则率是以行，自与所性之大中合符，而奚过不及之有哉！

子贡退，言游进曰：“敢问礼也者，领恶而全好者与？”子曰：“然！”

“领”，统也。“全”，尽也。言人好恶之情万变不齐，而礼以通众情而斟酌之，使天下之人皆得以远所恶，遂所好，无所徇而自无不给，乃所以无过不及而得其中也。

“然则何如？”

子游欲悉知其大用，故问。

子曰：“郊、社之义，所以仁鬼神也；尝、禘之礼，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所以仁死丧也；射、乡之礼，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所以仁宾客也。”

天曰“神”，人曰“鬼”。“郊社”言“鬼”者，以所配言之也。“昭穆”，犹言祖考。“馈”，虞祭。“奠”，丧奠。“死丧”，谓亡者。“射”，乡射。“乡”，乡饮酒。“食”，以礼食宾；《礼》有《公食大夫》。飨，具礼饮宾。“仁”者，达其情而致爱敬之谓。礼行情达，则幽明遐迩好恶通而无有间隔矣。

子曰：“明乎郊、社之义，尝、禘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乎！

王道以人情为极，情深而文明，幽明无二礼也。此节之文屡见经传，所指各殊，而郊禘之义深远广大，随所引而义著，盖不可以一端尽也。

“是故以之居处句，下文放此。有礼故长幼辨也；以之闺门之内，有礼故三族和也；以之朝廷，有礼故官爵序也；以之田猎，有礼故戎事闲也；以之军旅，有礼故武功成也。处，昌与反。长，丁丈反。朝，直遥反。下并同。

“居”处，谓燕居坐立。“三族”，父族，母族，妻族。“闲”，进止闲习有法也。此节言事待礼以成，盖情达理得，则分定人和事叙而功成矣。周子曰：“中也者，和也。”和则行之天下而无不达矣。

“是故宫室得其度，量鼎得其象，味得其时，乐得其节，车得其式，鬼神得其飨，丧纪得其哀，辨说得其党，官得其体，政事得其施，加于身而错于前，凡众之动得其宜。”错，仓故反。下同。

“度”，高卑深广之制。“量”，豆区釜斛。“鼎”，谓钟鼎盘盂之属。“时”，谓四时所宜，《周礼》所谓“视春”“视夏”之类。“节”，洪细清浊之差。“式”，法制也。“飨”，谓尚臭、尚味、尚声之宜也。“得其哀”者，丧服丧礼与哀称也。“党”，类也，谓义类也。“体”，尊卑相临之分。“施”，政事之施各以时地也。“加于身”，被服之也。“错于前”，陈设之也。此节言物得礼以成，礼行而物皆得其宜也。盖物无定制，以人之好恶为则，违其所恶而成其所好，则人心安之而用无不宜矣。

子曰：“礼者何也？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国而无礼，譬犹瞽之无相与，怅怅乎其何之？譬如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烛何见？若无礼，则手足无所错，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治也”“其治”之“治”，直利反。相，息亮反。

“即事”，就事也。“怅怅”，罔昧之貌。“终夜”，长夜也。“手足无所错”，不能行也。“耳目无所加”，不能明也。“揖让无所制”，不知节也。人之好恶无恒，而事物之得失无据，非礼以为天则，则虽有欲善之心，而非过即不及，事不可得而治矣。

“是故以之居处，长幼失其别；闺门，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猎，戎事失其策；军旅，武功失其制。宫室失其度，量鼎失其象，味失其时，乐失其节，车失其式，鬼神失其飨，丧纪失其哀，辨说失其党，官失其体，政事失其施；加于身而错于前，凡众之动失其宜。如此，则无以祖洽于众也。”祖，盖相字之误。

“策”，军谋。“制”，节制也。“无以相洽”者，不能达好恶以仁之，而皆不适也。

子曰：“慎听之，女三人者！吾语女，礼犹有九焉，大飨有四焉。苟知此矣，虽在畎亩之中事之，圣人已。两君相见，揖让而入门，入门而县兴；揖让而升堂，升堂而乐阕；下管《象》《武》《夏》龠序兴；陈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如此而后君子知仁焉。行中规，还中矩，和鸾中《采齐》，客出以《雍》，彻以《振羽》，是故君子无物而不在礼矣。入门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庙》，示德也；下而管《象》，示事也。是故古之君子不必亲相与言也，以礼乐相示而已。”县，古涓反。“行中”“还中”“鸾中”之“中”，俱陟仲反。还，似宣反。齐，疾资反。

“九”者，“入门县兴”一也，“升堂乐阕”二也，“升歌《清庙》”三也，“下管《象》《武》《夏》籥”四也，“行中规”五也，“还中矩”六也，“和鸾中《采齐》”七也，“出《雍》”八也，“《彻振羽》”九也。皆不言而以礼乐相示者也。“大飨”，诸侯相朝而主飨宾也。九者大飨皆有之，而言“四”者，行还之度、和鸾之节，人君之恒度；出《雍》、彻《振羽》，祭祀所通用，惟四者为大飨之独也。“事”，羽其仪而通其精意也。“圣人已”，谓道合于圣人也。“县兴”者，金奏作也，宾入奏纳夏。“阕”，止也。入门而兴，无先时者，升堂而阕，无后时者，揖让周还，疾徐应节也。“下”，堂下。管吹《象》而舞《大武》，籥吹而舞《大夏》，献酢时所奏也。“序兴”，《夏》继《武》而作也。“行”，周行。“还”，折行。“和鸾”，主君以车出迎送宾之车音也。“出”，宾出。“《雍》”，《雝诗》。“彻”，彻宾俎。“《振羽》”，《振鹭》之诗。此杂天子诸侯之乐，盖鲁礼也。“物”，事也。“示事”，以文德武功之事相劝进也。礼乐之实，中和之化，发见于法象，言不能及，默不能藏，所以达情昭德者，皆即此以为用；其翔洽于音容之表，熏陶人心以相喻而相浃，使人情自顺，至德自孚，事功之起，自鼓舞而不倦，则所谓“仁”也。《易》曰：“显诸仁，藏诸用。”其是之谓也。身亲行之，自感通而喻其理，故曰“知仁”。至教之显，无非仁之发见，以移人性情，故曰“相示”。此与下篇“天有四时，地载神气，无非教也”之旨，其理本一，故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在学者体验而默识之尔。

子曰：“礼也者，理也；乐也者，节也。君子无理不动，无节不作。

“理”者，事物始终循用之条理。“节”者，性情之所必至，无过不及而顺以相生者也。作，兴起也。事功皆成于动而始于作，而无理则不成，无节则不和，故礼乐者不言之至教也。

“不能诗，于礼缪；不能乐，于礼素；薄于德，于礼虚。”缪，眉救反。

“能”者，学而有德也。“缪”，乖也，不达于情，与物相乖戾也。“素”，朴陋也。无得于欢欣畅豫之几，则拘迫无文也。诗、乐二者皆涵养性情之致，而尤必积行纯粹，使仪文皆载诚以行，而后非虚饰也。上文既极言礼之为用广大深微，此下二节乃推本躬行为修德凝道之原，盖一章之枢要也。

子曰：“制度在礼，文为在礼，行之其在人乎！”

“人”，谓有德者。

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夔其穷与？”与，以诸反，下同。

“穷”，尽也。子贡以夫子言能乐则礼不素，故问夔能审乐，当穷尽礼之意。

子曰：“古之人与！古之人也。达于礼而不达于乐谓之素，达于乐而不达于礼谓之偏。夫夔达于乐而不达于礼，是以传于此名也，古之人也。”夫，防无反。

“偏”，不中也。“传于此名”，谓独以乐名也。礼乐同原而互用，中非和不行，和非中不立，惟古者礼乐始制之时则专官以求其独至，后世礼明乐备，学者当旁通曲尽以交修于礼乐，不可以古人自恕也。

子张问政。

疑民不足以与于礼乐之教。

子曰：“师乎，前吾语女乎，君子明于礼乐，举而错之而已。”

“前”，即上文所云。政虽有科条禁告之繁，皆本礼乐而推行之。

子张复问。复，如字，扶又反。

问举错之实。

子曰：“师，尔以为必铺几筵，升降、酌献、酬酢，然后谓之礼乎？尔以为必行缀兆，兴羽籥，作钟鼓，然后谓之乐乎？

此则民所不能与，而非可错以治民者也。

“言而履之，礼也；行而乐之，乐也。君子力此二者，以南面而立，夫是以天下大平也。诸侯朝，万物服体，而百官莫敢不承事矣。“乐之”之“乐”，卢各反。夫，防无反。朝，直遥反。

“言”，论定当理也。“履之”，践其所言也。“乐之”，欣喜不倦也。“物”，事也。“服体”，谓如衣服之附体，委顺而安也。“承事”，听顺也。人君履中蹈和以躬修于上而天下景从，是即礼乐之大原可以昭示臣民者，盖即上文归本于德之意而切言之也。

“礼之所兴，众之所治也；礼之所废，众之所乱也。目巧之室则有奥阼，席则有上下，车则有左右，行则有随，立则有序，古之义也。室而无奥阼，则乱于堂室也；席而无上下，则乱于席上也；车而无左右，则乱于车也；行而无随，则乱于途也；立而无序，则乱于位也。昔圣帝明王诸侯辨贵贱、长幼、远近、男女、外内，莫敢相逾越，皆由此途出也。”长，丁丈反。

“众”者，尽人之辞。“治”，谓心安事理。混“乱”者，心不安、言不顺，而事不成也。“目巧之室”，筑土缚木，不劳规矩准绳，以目力视之而成也。“古之义”者，谓自有室席车涂以来即显其义也。“远近”，宾主也。礼为治乱之原，而无物不有、无事不著，故极其用之极致，虽非愚贱之所可与；而先王推其躬行之实，以务民义，必举夫入所可知可能而不可斯须离者立为大纲，以使民率由之，而政理兴焉，则益可无疑于政与礼之有殊用矣。

三子者既得闻此言也于夫子句，昭然若发矇矣。

发，开也，谓若矇者之明复开也。

右第一章。

《礼记章句》卷二十八终

礼记章句卷二十九

孔子闲居

此篇之义与上篇相为表里。上篇言其用之大，而此篇言其体之微，学者参观而有得焉，则体用同原之理亦可见矣。凡一章。

孔子闲居，子夏侍。子夏曰：“敢问《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达于礼乐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矣。”弟，特计反。夫，防无反。

“凯”“恺”通。《诗》作“岂”，乐也。“弟”，易也。“乎”，咏叹之词。礼乐者，君子所以化成天下而为元后父母之实者也。然非达于其原，则积之不厚而用之不弘；五至三无之道，所以达其原而深体之也。“至”，以存诸中者而言，谓根极周洽而诚尽其理也。“无”，以发诸用者而言，谓未有其文而德意旁通，无不遍也。“横”者，弥纶充满之意。“败”，谓人情之缺陷。“知之”，察识而警于心也。

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志气塞乎天地，此之谓五至。”“哀乐”之“乐”，卢各反。

“正”，凝视也。“塞”，充周也。“天地”，两间之尽辞。人君以四海万民为一体，经纶密运，迩不泄，远不忘，志之至也。乃于其所志之中，道全德备，通乎情理而咸尽，故自其得好恶之正者，则至乎诗矣；自其尽节文之宜者，则至乎礼矣；自其调万物之和者，则至乎乐矣；自其极恻怛之隐者，则至乎哀矣。凡此四者之德，并行互致，交摄于所志之中，无不尽善。凡先王敦诗、陈礼、作乐、饰哀之大用传为至教者，其事虽赜，而大本所由和同敦化者，皆自此而出，程子所谓“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而后周官之法度，可行”，此之谓也。乐非侈物，则和乐之中；恻怛不昧，或值其哀，哀可生而不相夺也。哀非丧志，则悲戚之当，心理交得，逮其为乐，乐可生而不复滞也，而诗与礼之交相成者愈可知矣。盖志之至者，尽心者也，尽心则尽性；故情有异用，而所性之德含容周遍，此天德王道之枢，大本之所自立，而达道由之以行者也。存于中而未发，固不可得而见闻矣，乃函之为志而御气以周乎群动，天地之间，物之所宜，事之所成，经纶尽变而不遗，则与父母于子存注周密而使各得其所之道同，抑所谓“能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者也。

子夏曰：“五至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三无？”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

“体”，制度文为之成体者。君子中和恻怛之德周遍流行，无所间断，虽声容缘饰因事而隆，而盛于有者不息于无，故文有所替而德无不逮，其以酬酢群有于日用之间者，无非此也。

子夏曰：“三无既得略而闻之矣，敢问何《诗》近之？”

“近”，似也。诗以道性情，而先王之治理在焉，故欲以为征而知其为德之实也。

孔子曰：“‘夙夜其命宥密’，无声之乐也。其，居之反。《诗》本作“基”。

“宥”，宽也。“密”，详审也。王者夙夜肇基以凝天命，惟务行宽大之政以周悉百姓，则德意旁流，上下忻洽，不必弦歌钟鼓而始为乐也。

“‘威仪逮逮，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逮，《诗》作“棣”，特计反。

“逮逮”，盛貌。“不可选”，言初终一度，不能选择其孰肆而孰敬也。君子庄敬日强，无时而懈，不待宾祭之节有体制之可修而始成乎礼也。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无服之丧也。”

君子心存恻怛，遇死斯哀，虽在五服之外，礼制有穷而哀遽不舍，不待衰麻而始为丧也。

子夏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孔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犹有五起焉。”

“大”者，体之广。美者，善之纯。“盛”者，用之博。“服”，谓修行之也。“起”，发也。发而见诸用，必尽其善也。

子夏曰：“何如？”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

和生于志而动物者气，志未敦笃则无以调御其气，虽欲和而不得矣。“不违”者，气从志顺，无所乖忤也。“迟迟”，从容自得之意，安于礼也。“恕”者，如心之谓，乐生恶死，人之常情，以己揆物而悲自甚矣。三者根心达外而足于用也。

“无声之乐，气志既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无服之丧，施及四国。施，羊吏反。下同。

“既得”者，宽和之发，行之皆顺也。“翼翼”，盛貌。“施及四国”，皆有恩恤以及之也。三者皆言发之盛，用足而能扩充之，则发之盛矣。

“无声之乐，气志既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以畜万邦。畜，许六反。

“从”者，与民宜也。志气之发，皆顺合民情而无所拂也。“上下和同”，威仪宣著，人敬而亲之也。“畜”，驯养也。万邦之众，逆顺异情，而悯恤之无间也。三者施行之宜，必厌群心，不特尽于己而抑无不洽于众矣。

“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无体之礼，日就月将；无服之丧，纯德孔明。闻，亡运反。

“日闻”者，道日盛而令闻日广也。“就”，成也。“将”，进也。“纯德”，恻怛之德纯一不间也。“孔明”，天下皆知其慈也。三者谓贞久而不渝也。

“无声之乐，气志既起；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无服之丧，施于孙子。”

“起”，动也，谓和气感孚，天人交动而应之也。“施及四海”者，声律身度为万方之表率也。“施于孙子”，谓慈恤之政垂及后世也。三者言其德盛化行之广远也。

子夏曰：“三王之德参于天地，敢问何如斯可谓参于天地矣？”孔子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劳，即到反。

“参”者，并建而互相为用之谓。“劳”，安集之也。圣人体五至三无之德，笃实光辉，曲备万物之至经纬，不因事物之至而乘好恶以为用，故周遍天下而非有所私也。

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私？”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其在《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隆不迟，圣敬日齐。昭假迟迟，上帝是祇。帝命式于九围。’是汤之德也。“日齐”之“齐”，《诗》本作“跻”，祖稽反。假，古柏反。祇，旨夷反。

天至高明，故无不覆；地至博厚，故无不载；日月有明，容光必照；此天体之无私也。圣人志函天下，而诗礼乐哀之全体发己自尽者，一皆无妄流行之实，而天下之情理尽焉，何私之有哉？“齐”，备也。“日齐”，日升也。“昭”，明。“假”，孚也。“迟”，安和貌。“祇”，敬奉也。引《诗》而言商之先君皆奉若天道，至于汤而德盛于躬，无所不备，而奉天以行者益敏于行，以充其敬德之量，日升于高明，与上帝之德委曲相应，乃以受命而王天下，为民父母。此言圣人之德与天地同体，以申上文五至之义。

“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

四时之成，因乎天道之运。运乎东西则为春秋，运乎南北则为冬夏；寒暑温凉于是而序，温暑则为风雨，凉寒则为霜露。“神气”者，五行生化之撰。“载”者，承受推行之谓。神气之推行，舒而广则为风，专而迫则为霆，以流荡翕聚，使万物自微至著而形成焉。“露”，谓萌芽发露也。“教”者，道之秩叙，显以示人者也。天地之化，推移流动，不间于有无，时行物生，普遍恒久，行于声色象数之中，而不待声色象数而始有，即中和恻怛之原，礼乐哀戚之藏也。此天用之无私也。

“清明在躬，志气如神；耆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其在《诗》曰：‘嵩高惟岳，峻及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德也。耆，时利反。

“清明在躬”，合天之化也。“志气如神”，合地之化也。“耆欲”，民情之欲得者也。“至”，其相待之时也。“开”，利导之也。“先”，未求而得也。王者礼乐哀戚之德恒施不倦，则天地之神化皆备于己，不俟人情之既启而蚤有以给民之求，以同其忧乐，是如天之降雨，地之出云，行乎其无所待而泽流焉，则民之敬信以悦，不召而孚矣。“嵩”，高大貌。申，申伯；甫，仲山甫；皆宣王之贤臣。“翰”，翼也。“四国”，以诸侯言。“蕃”，卫也。“四方”，以民言。“宣”，播上之德也。引《诗》而言周道之盛通于山川，契于天地，故天地之化，效其大顺，施于孙子而收作人之效，则惟文武之德，不显亦临，无亦保，中和恻怛之施，不倚声容缘饰而推行皆在，是以周遍广远无所私，而父母之道配于天地也。此二节言圣人之德与天地同用，以申上文三无之义。

“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闻。《诗》云：‘明明天子，令闻不已’，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协此四国’，大王之德也。”“之王”之“王”，于放后。闻，亡运反。

“令”，善也。闻，名也。“弛”，《诗》本作“矢”，陈也。文德，礼乐之精意。“大王”，王道大行也。总结上文，言王者之兴必德盛于己，体立于至善而用彻于无文，则为天下后世所景从，斯以为民父母而与天地参矣。《书》曰：“天地万物父母，元后作民父母。”诚能尽凯弟之实，为民父母，即与天地合其德，非有异也。

子夏蹶然而起，负墙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蹶，居术反。

“蹶然”，忻跃貌。“负墙”，问毕退也。“承”，膺服之也。此章推本礼乐之原，乃天地中和洋溢充塞之化，为喜怒哀乐未发中之天则，而大用流行，无有间断。达于此者，惟尽性诚身以修之于己，乃以征诸庶民，建诸天地，皆由此而推行之，其义与《中庸》“中和位育”之旨相为发明，至深切矣。

右第一章。

《礼记章句》卷二十九终

礼记章句卷三十

坊记

此篇与《表记》相为表里。“坊”者，治人之道。“表”者，修己之道。修己治人之实，礼而已矣。性之所由失者，习迁之也。坊习之流则反归于善，而情欲之发皆合乎天理自然之则矣。习俗泛滥以利其欲者，为凡民之所乐趋，故坊之也不容不严。是以篇内多危急之辞而疑于人之难与为善，然苟达其立言之旨以与《表记》参观之，则《易》所谓“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之理于此著焉；而不与荀卿之说相类，不然且将疑礼之犹不足以坊民，而老、庄、名、法之说且由此而兴，是所贵于读者之善择也。篇内所引夫子之言，皆单词片语，而记者杂引《诗》《书》参以己意以引伸之。石梁王氏乃以是而疑其非圣人之书，则固矣。凡二十二章。

子言之：“君子之道，辟则坊与！坊民之所不足者也。”辟，匹赐反。与，以诸反。

此三句孔子之言，以下则记者所绎，后放此。“言之”者，谓尝有此言，可引以为征也。“道”，正己率物之教，盖即礼也。民性至善，天理人情自有其节，惟不足于善斯恶矣。“坊”者，使足乎善以止恶也。

大为之坊，民犹逾之。故君子礼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

“坊德”者，坊德之过、不及而制之中，所以坊君子之失也。“命”，令也，制也。中人以下者不能自强于礼，徇情而淫泆，徇形而从欲，故为之刑法禁制以辅礼而行，盖因人情之下流，不得已而以维礼之穷者也。

右第一章。此章乃一篇之纲领，其下二十一章皆以详著此篇之意。

子云：“小人贫斯约，富斯骄，约斯盗，骄斯乱。”

此一节孔子之言。“约”者，困束不自得之意。“乱”，谓僭越犯上也。

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故圣人之制富贵也，使民富不足以骄，贫不至于约，贵不慊于上，故乱益亡。慊，盖“嫌”字之误，户兼反。

“制富贵”者，分田、制禄、班爵之法也。财各称其所用，则不足以骄而不至于约矣。“嫌”，疑也。贵贱有等，不相疑似也。“益”，渐也。“亡”，消也。

子云：“贫而好乐，富而好礼，众而以宁者，天下其几矣。”好，呼报反。乐，卢各反。几，居稀反。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好乐”，谓尚志求乐。“宁”，辑众不为暴乱。“几”，鲜也。贤者之行，不可轻望之常人。

《诗》云：“民之贪乱，宁为荼毒。”

“贪乱”，以贪而乱也。“荼”，苦。“毒”，害也。志欲不厌，虽自陷于祸而不恤。

故制国不过千乘，都城不过百雉，家富不过百乘。乘，绳证反。

“制”，建也。“千乘”者，六万四千井之赋，为地方二百五十一里有奇，盖周制大国地方五百里，公食其半，余以为卿大夫之采地也。“都城”，大夫之邑城。“雉”者，以雉飞之高下远近为准，高则一丈，长则每雉三丈。“百雉”，以周围言之，凡三百丈为五百步，径一百二十五步，于诸侯之城参之一也。“百乘”，六千四百井之赋，为地方八十里。

以此坊民，诸侯犹有畔者。

“畔”，谓违背王制，兼并犯上。“诸侯”，谓侯国，兼大夫而言。言“犹有”者，谓坊民而民犹然，使不为之坊，其乱愈亟，见先王不得已之深意也。余章放此。

右第二章。

子云：“夫礼者，所以章疑别微，以为民坊者也。”夫，防无反。别，皮列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章”，显也。两贵相疑，其辨甚微，为之差等以明之，而夫人皆喻其别也。

故贵贱有等，衣服有别，朝廷有位，则民有所让。

“位”，班次也。“让”，谓不敢逾分而争。

子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示民有君臣之别也。”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土”，中国也。“尊”者，因事之所特敬，如祭之尸、燕之宾之类。“上”，亦尊也。

《春秋》不称楚、越之王。丧礼，君不称天，大夫不称君，恐民之惑也。

“不称王”，善则子之尔。“君”，诸侯。天子称天以诔，诸侯则否。诸侯嗣子称主君，大夫则否。时或有僭之者，夫子定丧礼而正之，名正言顺，而上下之辨民无不知矣。后世欧阳永叔创为不没其实之论，以文其濮议之邪，而司马君实、苏子由不察，而以说经修史，惑耳目，乱正统，奖僭逆，亦异于圣人之教矣。

《诗》云：“相彼盍旦，尚犹患之。”相，息亮反。盍，苦遏反。

《诗》，逸诗。“盍旦”，一名鹖，组夜鸣不已，如求旦然。“患之”，恶其聒也。反静而躁，求非所得，臣干其君之象也。乱人耳目，必见恶矣。

子云：“君不与同姓同车，与异姓同车不同服。”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同车”，参乘也。不同服者，《礼》：车右虎裘，御者狼裘；又：御者恒朝服是也。同姓有相代为君之道，故分别尤严。

示民不嫌也。

记者释夫子之言也。“嫌”者，仓猝不辨，属目或误也。

以此坊民，民犹得同姓以弑其君。

“得”者，言惑民得众以成乎弑也。同姓弑君，其恶尤酷，故防之必严。

右第三章。

子云：“君子辞贵不辞贱，辞富不辞贫，则乱益亡。”

此一节孔子之言。“贱”者，位之卑。“贫”者，禄之薄。安卑处约，争怨不作，已乱之道也。

故君子与其使食浮于人也，宁使人浮于食。

“食”，禄也。“浮”，过也。“人”，谓己之才能品诣。

子云：“觞酒豆肉，让而受恶，民犹犯齿。衽席之上，让而坐下，民犹犯贵。朝廷之位，让而就贱，民犹犯君。”朝，直遥反。

此一节又孔子言。“恶”，粗恶。“齿”，谓长者。“位”，禄位。“就贱”，辞尊居卑也。此节即他章“以此坊民，民犹逾之”之意，下复引《诗》及夫子之言以申之，属词参差，读者勿泥之。

《诗》云：“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

“相怨一方”，背憎也。“已”，穷极也。“亡”，谓覆家倾国。“不让”，则争妒兴而祸乱作，推其所自，皆惟自谓能堪而不知人浮于食之道也。

子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则民作让。”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贵人”，谓尊奖之。“贱己”，自逊不能也。“先”“后”，以受利禄言。

故称人之君曰君，自称其君曰寡君。

于君犹然，况己乎？于名犹然，况实乎？

右第四章。

子云：“利禄先死者而后生者，则民不背；先亡者而后存者，则民可以托。”

此一节孔子之言。“不背”，谓不弃恩忘死。“亡者”，出疆在外。“存者”，在国者也。“托”，如《孟子》云“托其妻子而之楚游”之托。

《诗》云：“先君之思，以畜寡人。”畜《诗》本作“勗”，吁欲反。

“寡人”，孤嫠之称。引《诗》卫庄姜之言，谓戴妫勉己以思先君，不背死也。

以此坊民，民犹背死而号无告。号，胡刀反。告，古沃反。

“号无告”，谓死者之子孙见虐而无所诉也。

右第五章。

子云：“有国家者，贵人而贱禄则民兴让，尚技而贱车则民兴艺。”

此一节孔子之言。“人”，成人有德者。“技”“艺”，皆言才也。“车”，谓家富有车乘。以德才为贵而不以富贵相尚，则人皆退务进修而不争荣宠矣。

故君子约言，小人先言。

“言”，所以自衒而求禄者。君子务进修而不急人知，故其言若不足。小人饰言以干禄，故行能未逮而先言之。有国家者，贵德而不以爵禄为尚，则小人无所售而君子进矣。然以此立教，而先言之小人犹竞进不已，则亦大为之坊，而民犹逾之。苟夸禄位以奔走天下，如汉帝所云“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则廉耻道丧，不可复挽。眉山苏氏权术笼驭之说，其为世道人心之害，岂浅鲜哉。

右第六章。

子云：“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

此一节孔子之言。“酌”，择取也。“天”，戴也。人君发政施仁，议道自己，然必参酌众论之宜而后民知戴焉。盖民虽愚而不自愚，以贵与贤加之，则虽政得其理而民情若抑；惟贵不自贵，贤不自贤，有善必取于民，而后民情皆顺也。

上不酌民言则犯也，下不天上施则乱也，故君子信让以莅百姓，则民之报礼重。《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犯”，逆也。“信让”，谓诚能让也。酌民言而扬其善也。“有言”，谓有所谋议也。“刍荛”，樵苏者。

子云：“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民不争。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怨益亡。”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人”，臣民也。“不争”，不与上竞善也。“怨”，怨不见用。

《诗》云：“尔卜尔筮，履无咎言。”

“履”，《诗》本作“体”，谓占兆也。谋已定，而犹取决于占兆，则争怨息而无有咎之者矣。

子云：“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民让善。”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谓民化之，亦归美于君也。

《诗》云：“考卜惟王，度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度，徒落反。

“考”，稽也。“度”，营也。“正”，定也。武王迁镐，既询众庶而犹决之以卜，乃民终归成功于武王，民之不敢不让也。此上六节，皆言人君让善于臣民之道。

子云：“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作”，兴也。臣能尽礼于君而民化之也。

《君陈》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君于内，女乃顺之于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于乎！是惟良显哉！”告，古沃反。女，人渚反。于，袁都反。乎，荒乌反。

君陈者，周公之子，伯禽之弟，为周大宗；此《书》篇名乃王命其尹东郊之辞也。“顺”，逊也。“显”，明也，言是为明良之臣也。此二节言人臣让善于君之道。

子云：“善则称亲，过则称己，则民作孝。”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

《大誓》曰：“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大，他盖反。

“克”，胜也。“无罪”，谓不获罪于天地人民。

子云：“君子弛其亲之过而敬其美。”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弛”，忘也。“敬”，尊尚之也。

《论语》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高宗云：“三年其惟不言，言乃。”论，卢混反。

凡篇内所述“子云”，皆夫子之逸言，辑《论语》者所未收，故此以篇名别之。三年其惟不言，“言乃”见《周书·无逸》，而曰“高宗云”者，谓记高宗之事也。“不言”者，因先君之政不自出命令也。“”，民悦之也。此四节言人子让善于亲之道。让善者，教让之本，以坊民之争者也。然臣子之于君亲，引咎推美，自其天性之不容已，而人君之取善于下，亦其好善之诚，初非以坊民故而矫为之，但让道行而争自止，则亦有坊之道焉，故此章不言“以此坊民”，其旨微矣。此之不察，则将为老氏“善下”之说，以济其“欲取固与”之术，以愚诱其民，而道裂矣。

右第七章。

子云：“从命不忿，微谏不倦，劳而不怨，可谓孝矣。”

此一节孔子之言。“忿”，旧说以为“怠”字之误，是也。“微谏”，见微而谏。“不倦”，谓谏而不从，起敬起孝，又复谏也。“劳”，任劳事也。

《诗》云：“孝子不匮。”

“匮”，穷也。心常在亲，无有穷已，则怠倦劳怨之情自不作矣。此二节孝道之本。

子云：“睦于父母之党，可谓孝矣。”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睦”，和辑也。“党”，亲属也。

故君子因睦以合族。《诗》云：“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瘉。”

“合族”，合之于祭燕也。昭穆咸在，所以合一本之本合者也。“令”，善也。病间曰“瘉”。“交相为瘉”者，如病乍瘳乍剧，此欲解而彼又争也。“兄弟”者，本一人之身也。惟孝子之不忘此，则如耳目口体不相妨而互相爱有余裕矣。不孝者情不相恤而更为嫌隘，如首欲寒而足欲温，肝欲补而肺欲泻，则一人之身而不相为容，终亦必亡而已矣。

子云：“于父之执，可以乘其车，不可以衣其衣，君子以广孝也。”“衣其”之“衣”，于既反。

“执”，执友也。此谓与父执爵位相等者，时往见之，可以乘己所得乘之车而往，而必降服不敢与之相拟，盖车行于道路以章贵贱之别，而止于门外，不逼主人；衣则侍坐之顷两贵相临，非以崇敬矣。凡车之制：卿夏缦，大夫墨车，士栈车。衣之制，如玄裳，杂裳之类。此及下二节皆孔子之言，三称“子云”者，言非一时，杂引之也。此上三节言孝道之推。

子云：“小人皆能养其亲，君子不敬何以辨？”

小人之养，直情径行之爱，非所以爱其亲也。

子云：“父子不同位，以厚敬也。”

“位”，吊丧、助祭俱为宾，而必异其列也。“厚”者，无在不然之意，子必退而父必不屈也。

《书》云：“厥辟不辟，忝厥祖。”辟，必益反。

“辟”，君也。人君于子有君之尊，有父之亲，若自简媟，失君父之道，则辱其先矣。此二节申上文而言人子于亲不可不敬，而为人父者必示之以敬，乃以敬身而孝于其先，盖孝道之极致也。

子云：“父母在，不称老，言孝不言慈。闺门之内，戏而不叹。”

“言”，论说也。“闺门”，内寝门。“戏”，欢嬉也。此又引夫子之言以申上文之意。父子虽各尽其道，而子不敢以慈望其父，虽主于敬而真爱不忘，非矜庄严厉以为敬也。

君子以此坊民，民犹薄于孝而厚于慈。

厚于慈者必薄于孝也。夫父子之亲，其为天性之爱一也。而亲始者所以敦其本，逐爱者乃以流于私，而善恶分矣。人之常情昵而骄，待养而期报，则惟知有子而忘其亲。禽兽卫其子，生死以之，而不知有父母。是盖人禽之界，不但君子野人之别也。盖人之用爱也易而用敬也难，谋利者多而顾义者少，则于子不患其不慈，而非果恻隐之真心所发见也。记者以厚慈为恶之大，其于天理人欲之辨严矣，而近世旴江罗氏论《大学》“如保赤子”之义，轻孝悌而重言慈，其灭裂天理，驱斯人于禽兽之行，可胜罪哉！

右第八章。

子云：“长民者朝廷敬老，则民作孝。”长，丁丈反。

“长民”，谓有天下国家者。人君嗣立，无父可事，以老近于父而敬之，亦追孝之思也。

子云：“祭祀之有尸也，宗庙之有主也，示民有事也。修宗庙，敬祀事，教民追孝也。”

“主”，练主，木用栗。“有事”，言有所尊事，不使托于无也。此二节杂引孔子之言，互明追孝之义。

以此坊民，民犹忘其亲。

没而忘之。

右第九章。

子云：“敬则用祭器。”

此一节孔子之言。“敬”，谓飨食大宾。“祭器”，笾豆簠簋之属。以祭器为重，不在华美也。

故君子不以菲废礼，不以美没礼。菲，敷尾反。

“菲”，薄也。“没”，掩也。礼所必行，不以物为损益也。

故食礼，主人亲馈则客祭，主人不亲馈则客不祭。故君子苟无礼，虽美不食焉。食，祥吏反。

“亲馈”者，黍稷牲肺。“不亲馈”者，鱼腊酱湆。“不祭”，则亦不食矣。“无礼”，谓非礼所重。

《易》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寔受其福。”

“寔”，《易》作“实”，义同。“禴祭”，春祀，物不备者。“受福”，谓神享之。诚敬斯享，不在物也。

《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德”，惠意也。

以此示民，民犹争利而忘义。

“示”者，示义之所重轻，使民推之。

右第十章。

子云：“七日戒，三日齐，承一人焉以为尸，过之者趋走，以教敬也。醴酒在室，醍酒在堂，澄酒在下，示民不淫也。尸饮三，众宾饮一，示民有上下也。因其酒肉，聚其宗族，以教民睦也。”齐，侧皆反。醍，他礼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戒”，散齐。“齐”，致齐。“承”，奉也。“醴酒”，醴齐。“醍酒”，缇齐。“澄酒”，清酒。“在室”，以献尸。“在堂”，以献宾。“下”，堂下，以酬士。三酒厚者在下，薄者在上，不贵厚味，戒淫湎也。“尸饮三”“宾饮一”者，主人、主妇、宾长，三醑而后献宾。“上下”，尊卑也。“因”者，即祭之尊酒牢肉也。族人同出于一本，与共食先德也。

故堂上观乎室，堂下观乎上。

室中主人事尸，堂上之宾观之以为礼节，堂下众士观堂上之宾以为礼节，上下齐壹而致敬也。

《诗》云：“礼仪卒度，笑语卒获。”卒，子律反。

“卒”，尽也。“笑语”，谓于旅也。“获”，谓相得也。此下盖有阙文。

右第十一章。

子云：“宾礼每进以让，丧礼每加以远。”

此一节孔子之言。“让”，当作“上”，谓自门升阶而登堂也。“加”，益也。“自始死至葬”，益远之以安之也。

浴于中霤，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殡于客位，祖于庭，葬于墓，所以示远也。饭，扶晚反。

“中霤”，当室中。“客位”，西阶。

殷人吊于圹，周人吊于家，示民不偝也。子云：“死，民之卒事也，吾从周。”卒，子律反。

“吊”，既葬而吊也。“偝”，逆也。吊以哀慰生者，非送死之事，故于家为顺也。“卒事”，谓死而归土则事已竟，礼不赘设，所以奠幽明之位而安死者也。

以此坊民，诸侯犹有薨而不葬者。

诸侯有之，则其下可知矣。

右第十二章。

子云：“升自客阶，受吊于宾位，教民追孝也。未没丧，不称君，示民不争也。”

此一节孔子之言。“升自客阶”，谓反哭时。“宾位”，西阶上。“不争”，谓无汲汲于得国之心。

故《鲁春秋》记晋丧曰：“杀其君之子奚齐及其君卓。”杀，与“弑”通，武吏反。

《鲁春秋》，谓孔子未修时。鲁秉周礼，所书必谨。奚齐未逾年，故称子，卓逾年，称君。

以此坊民，子犹有弑其父者。

右第十三章。

子云：“孝以事君，弟以事长。”弟，特计反。长，丁丈反。

“长”，谓官之正长。

示民不贰也。故君子有君不谋仕，惟卜之日称二君。

“贰”，如“郑伯贰于楚”之“贰”，有异心也。以事父兄之道事君长，不容有贰矣。“不谋仕”者，不预忧其不合而谋他仕也。“卜之日”者，有故当去，义不可留，卜其所往然后命龟之辞。“称二君”，以决从违也。

丧父三年，丧君三年，示民不疑也。父母在，不敢有其身，不敢私其财，示民有上下也。故天子四海之内无客礼，莫敢为主焉。故君适其臣，升自阼阶，即位于堂，示民不敢有其室也。父母在，馈献不及车马，示民不敢专也。

“不疑”者，不疑父之亲而不尊、君之尊而不亲也。“有其身”，谓惜劳役也。“上下”者，父子之间有君臣之义也。此节反复申明尊亲一致，忠孝一理，以明孝以事君之义。

以此坊民，民犹忘其亲而贰其君。

孝衰而忠亦薄矣。

右第十四章。

子云：“礼之先币帛也，欲民之先事而后禄也。”“先币”之“先”，苏佃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礼”者，相见之礼。既相见，乃奉币帛以修好。尽乎己者之谓“事”。利禄，外也。

先财而后礼则民利，无辞而行情则民争。故君子于有馈者，弗能见则不视其馈。《易》曰：“不耕获，不灾畲，凶。”

“利”，贪也。“无辞”，谓无处之馈。“情”，以私爱相赠遗也。相尚以利，不得则怨，怨则争矣。“弗能见”，谓不能修相见之礼以见己。“不视”，甚绝之之辞。田间二岁耕，一岁曰灾。岁常可耕者曰“畲”。古者授田，田莱相半，以均劳逸，不受灾而尽取畲，好逸而贪也。

以此坊民，民犹贵禄而贱行。行，胡孟反。

“贱”，轻也。

右第十五章。

子云：“君子不尽利以遗民。”

此一节孔子之言。“尽”，尽取之。“遗”，忘也。

《诗》云：“彼有遗秉，此有不敛，伊寡妇之利。”故君子仕则不稼，田则不渔。

“秉”，禾把。“”，禾穗。谓获敛所遗忘。“利”，赖也。田畯敛其余以赐寡妇也。“田”，谓有禄田可任人民田猎以供宾祭者。“不稼”“不渔”，不与民争利也。

食时不力珍，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

“食时”，因四时之常膳。“力珍”，谓力求珍异。此句疑脱“故国君”三字。“坐”，谓燕居常食也。宾祭则俎用羊，羹用犬，燕食则不杀，盖奢则必吝，俭者不夺人也。

《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菲，敷尾反。

“葑”“菲”，皆菜名。“下体”，叶也。草木逆生，根为首，叶为尾。葑菲之叶嫩可茹，老则粗恶，而根常可食，喻不当以衰老见弃也。惟相恤之德始终能践其言，则可以托死生矣。此贫妇见弃于人之诗，引之以明不当趋利而弃义也。

以此坊民，民犹忘义而争利以亡其身。

“忘义”“争利”，亡身之道也。

右第十六章。

子云：“夫礼，坊民所淫，章民之别，使民无嫌，以为民纪者也。”夫，防无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男女之际，不大明其别则无往而非嫌，章其别则无嫌矣。“纪”者，父子君臣之所自正，以维系人道而别于禽兽也。

故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恐男女之无别也。

婚礼，纳币，先以使往，亲迎，婿乃见女父母。

以此坊民，民犹自献其身。

“自献”，如鲁庄公、楚子之事。

右第十七章。

《诗》云：“伐柯如之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艺麻如之何？横从其亩。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取，七句反。下同。从，即容反。此节陈氏序于上章“之无别也”之下，今从古本。

“横从”，一南一东，喻礼之必有经理也。“告父母”者，父母在，受命而行；父母没，则告庙。若娶同姓，则不可以告宗庙，而命媒氏矣。

子云：“娶妻不娶同姓，以厚别也。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

此一节孔子之言。“厚”者，远而不忘之意。

以此坊民，《鲁春秋》犹去夫人之姓曰吴，其死曰孟子卒。去，邱矩反。卒，子律反。

鲁之旧史称吴孟子，孔子删去“吴”字，内以讳为贬。

右第十八章。

子云：“礼，非祭，男女不交爵。”

此一节孔子之言。“交爵”，谓相献酢。祭则主妇献尸，尸酢之。

以此坊民，阳侯犹杀缪侯而窃其夫人，故大飨废夫人之礼。缪，莫六反。

阳，国名。《春秋》“齐人迁阳”，地盖近齐。河东又有古阳侯国。二者未知孰是。缪，谥也，其国未闻。“大飨”，诸侯相朝而飨也。古礼，“夫人亚祼”，因阳侯之乱，遂使宗伯摄之。

右第十九章。

子云：“寡妇之子，不有见焉，则弗友也。”

“见”，其亲戚与俱见者。

君子以辟远也。辟，毗义反。远，于愿反。

以辟嫌故而远之。此记者释夫子所言之意。

故朋友之交，主人不在，不有大故则不入其门。

“大故”，谓水火死丧。

以此坊民，民犹以色厚于德。

于色厚，则于德薄矣。

右第二十章。

子云：“好德如好色。”好，呼报反。

详见《论语》，盖櫽括孔子之言而引之，以知篇内所述皆节取圣言以为征，非夫子之意本云然也。

诸侯不下渔色，故君子远色以为民纪。远，于愿反。

“渔色”，谓内取于国中也。今制禁以部民子女为妻妾，盖本诸此。

故男女授受不亲；御妇人则进左手；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男子不与同席而坐；寡妇不夜哭；妇人疾，问之，不问其疾。

“男子”，所亲者。“不问其疾”，不问其何疾，嫌相媚也。

以此坊民，民犹淫溢而乱于族。

右第二十一章。

子云：“婚礼，婿亲迎，见于舅姑，舅姑承子以受婿，恐事之违也。”迎，鱼庆反。见，胡甸反。

“舅姑”，女父母，谓吾甥者吾谓之舅，其妻亦谓之姑也。“承”，奉也。“恐事之违”者，欲及时成礼也。

以此坊民，妇犹有不至者。

谓已纳币而更有所许，逮亲迎而背之，不随夫行也。

右第二十二章。此篇所论皆言君臣父子夫妇之大伦。其第十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明义利之重轻，则兄弟友朋厚薄合离之本，皆人之大伦而先王所以立民极者也。

《礼记章句》卷三十终

礼记章句卷三十一

中庸

[衍]《中庸》《大学》自程子择之《礼记》之中，以为圣学传心入德之要典，迄于今，学宫之教，取士之科，与言道者之所宗，虽有曲学邪说，莫能违也，则其为万世不易之常道允矣。乃中庸之义，自朱子之时，已病夫程门诸子之背其师说而淫于佛、老，盖此书之旨，言性、言天、言隐，皆上达之蕴奥，学者非躬行而心得之，则固不知其指归之所在，而佛、老之诬性命以惑人者，亦易托焉。朱子《章句》之作一出于心得，而深切著明，俾异端之徒无可假借，为至严矣，然终不能取未涉其域者之蓬心而一一喻之也。当时及门之士得体其实于言意之表者亦寡矣。数传之后，愈徇迹而忘其真；于是朱门之余裔，或以钩考文句、分支配拟为穷经之能事，仅资场屋射覆之用，而无与于躬行心得之毫末；其偏者则抑以臆测度，趋入荒杳，暗堕二氏之郛郭而不自知，其为此书之累，不但如游、谢、侯、吕之小有所疵而已也。明兴，河东、江右诸大儒既汲汲于躬行而立言之未暇，为干禄之学者纷然杂起而乱之。降及正、嘉之际，姚江王氏出焉，则以其所得于佛、老者强攀是篇以为证据，其为妄也既莫之穷诘，而其失之皎然易见者，则但取经中片句只字与彼相似者以为文过之媒，至于全书之义详略相因，巨细毕举，一以贯之而为天德王道之全者，则茫然置之而不恤。迨其徒二王、钱、罗之流，恬不知耻，而窃佛、老之土苴以相附会，则害愈烈，而人心之坏、世道之否，莫不由之矣。夫之不敏，深悼其所为而不屑一与之辨也，故僭承朱子之正宗而为之衍，以附诸《章句》之下，庶读者知圣经之作，朱子之述，皆圣功深造体验之实，俾学者反求自得，而不屑从事于文词之末，则亦不待深为之辨，而驳儒淫邪之说亦尚息乎！凡此二篇，今既专行，为学者之通习，而必归之《记》中者，盖欲使《五经》之各为全书，以见圣道之大，抑以知凡戴氏所集四十九篇，皆《大学》《中庸》大用之所流行，而不可以精粗异视也。凡三十三章。

[注]“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衍]情未有偏，事未有倚，而合宜得正，无过不及之天则存焉。

[注]“庸”，平常也。[衍]平常所用，无所往而可离者也，盖即不易之义。

[注]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衍]“正道”，体也。“定理”，用也。“正道”，性也，道也。“定理”，道也，教也。

[注]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衍]就其言功用者谓之“放”，就其言存主者谓之“卷”，非谓君子之放而卷之也。“退”者，求之己。“密”，详缜无间之谓。

[注]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注]“命”，犹令也。[衍]董子曰：“天令之谓命。”

[注]“性”，即理也。[衍]“即”者，但此无他之谓。

[注]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率”，循也。“道”，犹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衍]兼言“物”者，人既自循其性，则皆备之实，遇物而各循其性，以得其所当行者也。“自然”，有自而然之谓。

[注]“修”，品节之也。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盖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于此首发明之，读者所宜深体而默识也。[衍]自“盖人之所以为人”以下，乃元本，精醇警切，至矣。今世所传乃祝氏附录，盖以答问语附入之耳。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离，力智反。

[注]“道”者，日用事物当然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衍]此句亦从元本，较今改本为明切，暗破异端外义之说。

[注]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衍]“所不睹”者，所不睹耳，非无所睹也。“所不闻”者，所不闻耳，非无所闻也。遇物而感，触意而兴，则睹之闻之，独知之几也。万事万物之理持于心而不忘，不待睹闻而后显见，此则所谓“所不睹”“所不闻”也。“戒慎”“恐惧”者，持其正而弗失之谓，此即《大学》之所谓“正心”也。“敬畏”，以言其功尔。无所睹闻而有所敬畏，盖赫然天理之森著矣。盖尝论之，遏人欲者，物诱欲动而后能施其遏，物之未构，欲之未动，不睹奸色而豫拟一奸色以绝之，不闻淫声而豫拟一淫声以远之，徒劳而无可致其功，未有能济者也。且尽古今之为学者，纯疵利钝之不一，未有如是之迂谬以为功者也。惟夫天理之本然，浑沦一理而万殊皆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君子见其参前而倚衡，圣人见其川流而敦化，至大而不易举也，至密而不易尽也，至变而不可执也，非豫存诸心而敬畏以持之，则物至事起，虽欲袭取以为义而动乖其则，此则无物不有，无时不然，而不待既睹其形，既闻其声，乃以拣是非而施戒惧者也。君子之道至此而至矣，为异端者未有能与焉者也。不知有此，乃始求之于感应，求之于缘起，陷溺终身而不拔，不亦宜乎！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见，贤遍反。

[注]“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著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衍]既常戒惧，天则炯然，而后善者审，不善者著，加谨之功起焉。若未尝戒惧，则一念之恶未有凶危之象，昏然莫察其是非，至于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而后悔而思掩，初无有所谓独知，则亦无从致其慎也。盖庸人后念明于前念，而君子初几捷于后几，遏人欲所以全天理，而惟存天理者，乃可以遏人欲，是存养为圣学之本，而省察其加功，固有主辅之分也。

[注]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潜滋暗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衍]“以至”者，因之有害之辞，谓意欺其心，不能自慊，虽欲正其心而不能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乐，卢各反。“中节”之“中”，陟仲反。

[注]“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衍]“未发”奚以遂谓之性？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未发者喜怒哀乐耳。故程子曰：“中者，在中之谓。”

[注]无所偏倚故谓之“中”。[衍]“无所偏倚”，非偏倚为不美之辞也。假令偏于哀而倚之，其可参以乐而调之为不偏乎？太极于五行无所偏倚，迨其为五行，水偏于润下，火偏于炎上，倚润下炎上以为用矣。然而五行各一太极，于德不损也。故知偏倚非不美之辞也。“无所偏倚”，言其时凝聚保合之气象耳。无所偏倚而无不存，然后其发也有所偏倚而仍无所乖戾，是以谓之“大本”。

[注]“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乖戾，故谓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德，以明道不可离之意。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注]“致”，推而极之也。“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衍]定时正岁，秩敍百神，所以位天也。体国经野，奠山治水，所以位地也。尽物之性，所以育物也。皆受化裁于中和之道。

[注]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少偏倚而其守不失。[衍]无所偏倚则易失之。无所偏倚而不失，则仁义礼智根心笃实，而大本深固矣。

[注]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而无适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盖天地万物本吾一体，吾之心正则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亦顺矣，故其效验至于如此。此学问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初非有待于外，而修道之教亦在其中矣。是其一体一用，虽有动静之殊，然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则其实亦非有两事也。[衍]天地位焉，亦达道也。原其所自，则万物育焉，亦大本之固有也。惟存养而后可以省察，惟致中而后可以致和，用者用其体也；惟省察而后存养不失，惟致和而后中无不致，体者用之体也。若不察此，徒以法象分配，为戏论而已。

[注]故于此合而言之，以结上文之意。

右第一章。子思述所传之意以立言，首明道之本原出于天而不可易。[衍]“出于天”，谓与天同此一理。泾阳顾氏谓“此所言天，于流行见主宰”，其说得之。

[注]其实体备于己而不可离。[衍]“实体”，诚也。诚者，天之道也。“备于己”者，人之天道也。

[注]次言存养省察之要，终言圣神功化之极。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衍]求之之实，求诸三近而已。诚之者，人之道也。自得之，则天道复矣。

[注]以去夫外诱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杨氏所谓“一篇之体要”是也。其下十章，盖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终此章之义。[衍]此章之义，中为体，和为用，存养为主，省察为辅。体用主辅合一以为道，而内外本末历然自分，圣学所以为万善之统宗而非异端之所可冒也。《章句》之开示切矣。世教衰，邪说逞，于是而有并戒惧于慎独以蔑存养之说者出焉。“道之不行，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夫见为过者，岂能过哉，不及而已矣。一念之起，介然有觉，是非粗辨，梏亡者亦有之也。未之感应，天理森然，万物皆备，非君子莫之能得也。念之始萌，是非甚细，权衡之审，即念而明，非君子莫之能著也。未尝实致其力于静存之学，则茫然无得。因其未得，不信君子之有，乃据一念介然之觉以为极致，是其不及者远矣。而自谓能过于君子之道，不已诞乎！且惟然，而其所谓介然之觉，是非之果辨与否焉，吾不能保也。抑其乘天机之未泯以为介然之觉者，自谓独知，而天下之人则已如见其肺肝也。故人欲之不可肆，乡党自好者而知之矣，佛、老而先知之矣，即夫纵欲败度而思返者亦知之矣，非特知之，且遏之矣。乃佛、老之知之，无殊于纵欲而疲者之知之也，则惟其无大本存焉，而听志气之息以敛者也。迨志气之疲，而乃知人欲之非，所当逐焉，故曰人已见其肺肝而始有介然之觉也。则专言慎独者，盖终身而未尝有其独也。于是为邪说者益叛而为遁辞曰：“独者无对之体，是不与非对，善不与恶对，己不与物对，事不与理对，即吾性也。”则其窃佛氏真空不二之说，以洸浮游于人心之危，而本心尽失。是其终身之久，以至于终食之间，求其痛痒之自知，乃至一念而不可得。信乎终日言独，而不知何者之为独，而况可得而慎乎！斯所以昏然长迷，为鲜能之民，而终之以无忌惮。故曰：其不及者远矣，奚过之有哉！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注]“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当然，精微之极致也。惟君子为能体之，小人反是。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注]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亦以为然。今从之。君子之所以为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处中也。[衍]“处”，犹制也。

[注]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心，而又无所忌惮也。

[注]盖中无定体，随时而在，是乃平常之理也。[衍]无定体则亦无定用，然不可谓无定用，盖用虽至赜而其趋一也。若无定用，则庄周“两行”之说归于无忌惮而已。

[注]君子知其在我，故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无时不中。[衍]虽无定体，而在我则有皆备之实体，可固执也。于此独言戒慎恐惧，则存养为圣功之主，亦可见矣。

[注]小人不知有此，则肆欲妄行而无所忌惮矣。[衍]凡以私意为邪说诐行者，必以徇其所欲而使得肆；若无所欲，其行虽妄，犹将有所忌惮也。

右第二章。此下十章皆论“中庸”，以释首章之义。文虽不属而意实相承也。变“和”言“庸”者，游氏曰“以性情言之则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则曰中庸”是也。然中庸之“中”，实兼“中和”之义。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鲜，息浅反，下同。

[注]过则失中，不及则未至，故惟中庸之德为至。[衍]失中则亦不及于中，故必不得至。至未有能过之者，皆不及尔。

[注]然亦人所同得，初无难事，但世教衰，民不兴行，故鲜能之，今已久矣。《论语》无“能”字。

右第三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知者”之“知”，珍义反。

[注]“道”者，天理之当然，中而已矣。[衍]中者道之体，道者中之用。自此以下篇内言道者，皆修道之教也。

[注]知愚贤不肖之过不及，则生禀之异而失其中也。知者知之过，既以道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贤者行之过，既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衍]明行相互而言者，理之固然，诚则明，明则诚也。诚明相资以为体，知行相资以为用，惟其各有致功而亦各有其效，故相资以互用，则于其相互，益知其必分矣。同者不相为用，资于异者乃和同而起功，此定理也。不知其各有功效而相资，于是而姚江王氏知行合一之说得藉口以惑世；盖其旨本诸释氏，于无所可行之中，立一介然之知曰悟，而废天下之实理，实理废则亦无所忌惮而已矣。

“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注]道不可离，人自不察，是以有过不及之弊。

右第四章。[衍]无忌惮之小人，贼道者也。鲜能之民，昧道者也。过不及者，学道而不至者也。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夫，防无反。

[注]由不明故不行。

右第五章。此章承上章而举其不行之端，以起下章之意。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知，珍义反。与，以诸反。好，呼报反。

[注]舜之所以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诸人也。“迩言”者，浅近之言。[衍]明非左右近习之言。

[注]犹必察焉，其无遗善可知。然于其言之未善者则隐而不宣，其善者则播而不匿，其广大光明又如此，则人孰不乐告以善哉！“两端”，谓众论不同之极致，盖凡物皆有两端，如小大厚薄之类。于善之中又执其两端而量度以取中，然后用之，则其择之审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权度精切不差，何以与此。此知之所以无过不及，而道之所以行也。[衍]忽学问为无益于知，而专己求明是为过。怠于学问则不及矣。凡言过者，皆经过涉略而不入于室之谓。

右第六章。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知，珍义反。期，居之反。

[注]“罟”，网也。“擭”，机槛也。“陷阱”，坑坎也。皆所以掩取禽兽者也。“择乎中庸”，辨别众理以求所谓中庸，即上章“好问”“用中”之事也。“期月”，匝一月也。言知祸而不知避，以况能择而不能守，皆不得为知也。

右第七章。承上章“大知”而言，又举不明之端以起下章也。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注]回，孔子弟子，颜渊名。“拳拳”，奉持之貌。“服”，犹著也。“膺”，胸也。奉持而著之心胸之间，言能守也。颜子盖真知之，故能择能守如此。此行之所以无过不及，而道之所以明也。[衍]行之不力，志大而不能掩，是为过。不力于行，则不及矣。舜之智，好学故大。回之仁，力行故弗失。人皆曰予知，亦有知焉而不能好学也；不能期月守，亦既行焉而不能力行也。好学，然后择之审而行之不疑；力行，则身体而喻之深。好学力行，作圣之极功，虽圣人不能不资之，审矣。

右第八章。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注]“均”，平治也。三者亦知、仁、勇之事。[衍]“知、仁、勇”，天德也。好学、力行、知耻，人道也。人之道者，凝于人而为性，尽性则至于命，不徒恃天德而自达天德，君子不言命也。徒恃知、仁、勇之天德，则有倚于一偏之病，能三者而量止矣。

[注]天下之至难也，然皆倚于一偏，故资之近而力能勉者皆足以能之。至于中庸虽若易能，然非义精仁熟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不能及也。[衍]好学则义精，舜之能用中也；力行则仁熟，颜子之能弗失也。知耻则不以胜人为勇而勇于自治，其人欲之私，耻一毫之尚存，君子之强而备中和之德也。

[注]三者难而易，中庸易而难，此民之所以鲜能也。[衍]能乎三者而尚不能乎中庸，况未能乎三者哉！

右第九章。亦承上章以起下章。

子路问强。

[注]子路，孔子弟子，仲由也。子路好勇，故问强。

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与，以诸反。

[注]“抑”，语辞。“而”，汝也。

“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

[注]“宽柔以教”，谓含容巽顺，以诲人之不及也。“不报无道”，谓横逆之来，直受之而不报也。南方风气柔弱，故以含忍之力胜人为强，君子之道也。

“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厌，一监反。

[注]“衽”，席也。“金”，戈兵之属。“革”，甲胄之属。北方风气刚劲，故以果敢之力胜人为强，强者之事也。[衍]因风气者皆天胜人，而未尽乎人之所以为人之道也。

“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注]此四者，汝之所当强也。“矫”，强貌。《诗》曰“矫矫虎臣”是也。“倚”，偏著也。“塞”，未达也。国有道，不变未达之所守；国无道，不变平生之所守也。此则所谓中庸之不可能者，非有以自胜其人欲之私，不能择而守也。[衍]“胜其人欲之私”，知耻之大者也。

[注]君子之强，孰大于是。夫子以是告子路者，所以抑其血气之刚，而进之以德义之勇也。

右第十章。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素，少戟反。

[注]“素”，按《汉书》当作“索”，盖字之误也。“索隐行怪”，言深求隐僻之理而过为诡异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盗名，故后世或有称述之者，此知之过而不择乎善，行之过而不用其中，不当强而强者也，圣人岂为之哉！

“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

[注]“遵道而行”，则能择乎善矣。“半途而废”，则力之不足也。此其知虽足以及之，而行有不逮，当强而不强者也。[衍]“不当强而强”，“当强而不强”，所以贵乎知耻。知耻者，知所当耻而耻之。

[注]“已”，止也，圣人于此非勉焉而不敢废，盖至诚无息，自有所不能止也。[衍]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此谓“至诚无息”。

“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惟圣者能之。”

[注]不为索隐行怪，则依乎中庸而已。不能半途而废，是以遁世不见知而不悔也。此中庸之成德，知之尽。[衍]好学则“尽”。

[注]仁之至。[衍]力行则“至”。

[注]不赖勇而裕如者。[衍]虽不赖勇，自赖知耻。圣人之于人也，匹夫匹妇之不获，若己推而纳之沟中；于身也，不能如舜，则以为未免为乡人。斯以于天德王道之全，不待勇往而自裕如者。

[注]正吾夫子之事，而犹不自居也，故曰“惟圣者能之”而已。

右第十一章。子思所引夫子之言以明首章之义者止此。盖此篇大旨以知、仁、勇三达德为入道之门，故于篇首即以大舜、颜渊、子路之事明之。舜，知也；颜渊，仁也；子路，勇也。三者废其一，则无以造道而成德矣。余见第二十章。

君子之道费而隐。

[注]“费”，用之广也。“隐”，体之微也。[衍]“君子之道”，君子所修而为教者也。天地之道普万化，而宰之者鬼神之德，诚也。诚体物而不可见闻，微也。君子之道备众理，而宰之者性情之德，诚之者也。戒慎恐惧于所不睹不闻，慎于独知，体中和于喜怒哀乐之未发，微也。自存者为体、发者为用而言之，则用广而体微；自道教为体，修之为用而言之，则体广而用微也。

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与，羊洳反。

[注]君子之道，近自夫妇居室之间，远而至于圣人天地之所不能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可谓费矣。然其理之所以然，则隐而莫之见也。盖可知可能者，道中之一事，及其至而圣人不知不能，则举全体而言，圣人固有所不能尽也。侯氏曰：“圣人所不知，如孔子问礼、问官之类；所不能，如孔子不得位、尧舜病博施之类。”愚谓人所憾于天地，如覆载生成之偏，及寒暑灾祥之不得其正者。[衍]言天地之大，人犹有憾，见君子之道，极物之理，尽人之情，人无所憾焉。按自“人犹有所憾”以上，皆言君子之道，故“君子语大”以下，通下节则言道之固然。惟道之固然，故君子之道必然也。

《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卞察也。

[注]《诗》，《大雅·旱麓》之篇。“鸢”，鸱类。“戾”，至也。“察”，著也。[衍]“著”，存也，昭也。存则实有，昭则无隐。

[注]子思引此诗以明化育流行，上下昭著，莫非此理之用，所谓“费”也。然其所以然者，则非见闻所及，所谓“隐”也。故程子曰：“此一节子思吃紧为人处，活泼泼地，读者其致思焉。”[衍]化育流行之所至，理必至之。目所未见，非无色也；逮其有色，则色昭著，信未有色者之有色矣。耳所不闻，非无声也，逮其有声，则声昭著，信未有声者之有声矣；事虽未形，非无理也，逮其有事，则理昭著，信未有理者之非无理矣。色从何凝，声从何合，理从何显，皆太虚一实者为之，是两间无太虚也，一实而已矣。假令未有鸢，则天之可飞而戾者，人不可得而见；未有鱼，渊之可入而跃者，人不可得而知。从其目之穷于见，耳之穷于闻，心之无据以测者，遂谓之太虚尔。故云“活”者，富有日新之谓也。云“泼泼”者，发散未凝而充满之象也。以此致思，庶几无弄精魂之病。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造，昨到反。俗读七到反者，误。

[注]结上文。[衍]“夫妇”，夫妇所与知能也。《章句》前云“居室”，犹言家庭之事耳。朱门学者或泥居室之文而立男女阴阳之解，又何怪乎姚江之徒以《参同契》附入之！

右第十二章。子思之言，盖以申明首章道不可离之意也。其下八章杂引孔子之言以明之。[衍]自此章以下至第二十章，皆言依乎中庸之道。自第二十一章至篇末，皆言惟圣者能之之德。言道则见其不可离，言德则所以不离之也。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注]“道”者率性而已，固众人之所能知能行者也，故常不远于人。若为道者厌其卑近以为不足为，而反务为高远难行之事，则非所以为道矣。[衍]惮存养省察之难，则托于高远以自覆，而借口于卑近之可厌，此异端之通病也。

“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

[注]《诗》，《豳风·伐柯》之篇。“柯”，斧柄。“则”，法也。“睨”，邪视也。言人执柯伐木以为柯者，彼柯长短之法在此柯耳，然犹有彼此之别，故伐者视之犹以为远也。若以人治人，则所以为人之道各在当人之身，初无彼此之别。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盖责之以其所能知能行，非欲其远人以为道也。张子所谓“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是也。

“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施，式智反。

[注]尽己之心为“忠”，推己及人为“恕”。“违”，去也；如《春秋传》“齐师违谷七里”之“违”，言自此至彼相去不远，非背而去之之谓也。“道”，即其不远人者是也。[衍]此云“违道不远”者，从上“犹以为远”生义，盖教则即人而治之，政则以我之好恶而推之，故微有自此达彼之别耳。泥者不察，遂有圣人忠恕、学者忠恕之分，不知安、勉虽别，而为道则一，使学者而不以圣人之忠恕为忠恕，则直不可谓之忠恕矣。故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

[注]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忠恕之事也。[衍]无忠不可为恕，故尽己推己，合而为“不愿”“勿施”，此王道之权衡也。

[注]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尝不同，则道之不远于人者可见。故己之所不欲则勿以施之于人，亦不远人以为道之事，张子所谓“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是也。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顾行”“行顾”之“行”，胡孟反。

[注]“求”，犹责也。道不远人，凡己之所以责人者，皆道之所当然也，故反之以自责而自修焉。“庸”，平常也。“行”者，践其实；“谨”者，择其可。德不足而勉则行益力，言有余而讱则谨益至。谨之至则言顾行矣，行之力则行顾言矣。“慥慥”，笃实貌。言君子之言行如此，岂不慥慥乎，赞美之也。凡此皆不远人以为道之事，张子所谓“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是也。

右第十三章。“道不远人”者，夫妇所能；“丘未能一”者，圣人所不能，皆费也。而其所以然者，则至隐存焉。下章放此。[衍]以人治人，不愿勿施，庸德庸言之中有至隐者，何也？动之体密而静之几微也。以下二章，皆可以此推之。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注]“素”，犹见在也。言君子但因见在所居之位而为其所当为，无慕乎其外之心也。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注]此言素其位而行也。[衍]“行”者，为所当为。为其所当为，则不失己而自得矣。若富贵无忧勤之心，患难无冰渊之戒，夷狄无羞恶之志，忻然自得，则亦小人而无忌惮矣。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

[注]此言“不愿乎其外”也。

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易，以豉反。

[注]“易”，平地也。“居易”，素位而行也。“俟命”，不愿乎外也。“侥”，求也。“幸”，谓所不当得而得者。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正，诸盈反。

[注]画布曰“正”，栖皮曰“鹄”，皆侯之中，射之的也。子思引此孔子之言，以结上文之意。

右第十四章。子思之言也。凡章首无“子曰”字者放此。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注]“辟”譬同。

《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好，呼报反。乐，卢各反。帑与孥通，乃都反。

[注]《诗》，《小雅·常棣》之篇。“鼓瑟琴”，和也。“翕”，亦合也。“耽”，亦乐也。“帑”，子孙也。

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注]夫子诵此诗而赞之曰：人能和于妻子、宜于兄弟如此，则父母其安乐之矣。子思引《诗》及此语，以明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之意。

右第十五章。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

[注]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衍]天地之功用，造化之迹，谓之“鬼神”。

[注]张子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衍]妙于生化曰“良”。

[注]愚谓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衍]就其所自来而为魂为魄各成其用，与其所既往而魂升魄降各反其本，则为二物；自其既凝为人物者和合以济，无有畛域，则为一物矣。虽死而为鬼神，犹是一物也，实一物也。以祭祀言之，求之于阳者神也，求之于阴者鬼也，是所谓阴阳之灵也。思成而翕聚者神也，未求之先与求已而返于漠者鬼也，是所谓“至而伸”“反而归”也。

[注]“为德”，犹言性情功效。[衍]有气斯有理，理气合则有性情，有性情则有变有成，与人物相效则有功效。

“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

[注]鬼神无形与声，然物之终始莫非阴阳合散之所为，是其为物之体而物所不能遗也。其言“体物”，犹《易》所谓“干事”。[衍]既为物之体，则经营之、辟阖之，富有日新，充塞见闻，特人欲以有穷之目力视之，有穷之耳力听之，则不见不闻尔。人不自知其耳目之力有穷，而于闻见不及之地狂妄卜度，斯异端之所自炽也。

“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齐，侧皆反。

[注]“齐”之为言齐也，所以齐不齐而致其齐也。“明”，犹洁也。“洋洋”，流动充满之意。能使人畏敬奉承而发见昭著如此，乃其“体物而不可遗”之验也。[衍]鬼神之德非耳目之所可及，而独与心相感。使人畏敬者心之动，发见昭著者心之喻。盖鬼神者二气之良能，而心者人之良能也。心为大体，无所遗，故不可遗。耳目则知性情之发而不知性情之藏，知功效之迹而不知功效之由，小体也，其遗多矣。故自耳目言之，则为隐；自心言之，则为不可掩也。

[注]孔子曰：“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正谓此尔。

“《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度，徒落反。射，羊益反。

[注]《诗》，《大雅·抑》之篇。“格”，来也。“矧”，况也。“射”，厌也。言厌怠而不敬也。“思”，语辞。

“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夫，防无反。

[注]“诚”者，真实无妄之谓。[衍]诚则无妄矣。凡妄之兴，因虚故假。流动充满，皆其实有，妄奚从生哉！

[注]阴阳合散无非实者，故其发见之不可掩如此。[衍]阴阳合散之际，无心而有理。昧者不察其有理而但见其无心，则谓之沤合而沤散矣。沤之散合无其理，则合之散之无性情，故沤亦无性情；为合为散无功效，故沤亦无功效。若二气之良能，其动满盈，其理各得，其信无毫发之爽，其妙曲尽而微至，其灵赫然昭著而感物之哀乐也深，性情功效粲然不欺，而岂沤之类哉！故知空虚无物之中，冲漠无朕之际，乃仁义礼智之都，哲谋肃乂之府，特耳目穷而昧者不察尔。不然，天下之性情功效恶从而盛，以贞之万世而合符不爽如此哉！

右第十六章。不见不闻，隐也。体物如在，则亦费矣。此前三章以其费之小者而言，此后三章以其费之大者而言，此一章兼费隐、包小大而言。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与，以诸反。

[注]“子孙”，谓虞思、陈胡公之属。

“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

[注]舜年百有十岁。

“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

[注]“材”，质也。“笃”，厚也。“栽”，植也。气至而滋息为“培”，气反而游散则“覆”。[衍]于此益见阴阳合散之几，无心而有理矣。

“《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宪，呼典反。乐，卢各反。

[注]《诗》，《大雅·假乐》之篇。“假”，当依此作“嘉”；“宪”，当依《诗》作“显”。“申”，重也。

“故大德者必受命。”

[注]“受命”者，受天命为天子也。

右第十七章。此由庸行之常推之以极其至，见道之用广也。而其所以然者，则为体微矣。后二章亦此意。[衍]大德以受命，莫之致而自至，天之微也。舜之夔夔齐栗尽孝以凝命，圣人之微也。下二章备论幽明礼乐之故，推及于义之难明，皆以著君子道用之隐。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

[注]此言文王之事。《书》言：“王季其勤王家”，盖其所作亦积功累仁之事也。

“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大，他盖反。

[注]此言武王之事。“缵”，继也。大王，王季之父也。《书》云：“大王肇基王迹。”《诗》云：“至于大王，实始翦商。”“绪”，业也。“戎衣”，甲胄之属。“壹戎衣”，《武成》文，言壹著戎衣以伐纣也。

“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追王”之“王”，于放反。“大王”之“王”，他盖反。期，居之反。

[注]此言周公之事。“末”，犹老也。“追王”，盖推文、武之意以及乎王迹之所起也。“先公”，组绀以上至后稷也。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又推大王、王季之意以及于无穷也。制为礼法以及天下，使葬用死者之爵，祭用生者之禄，丧服自期以下，诸侯绝，大夫降，而父母之丧上下同之，推己以及人也。[衍]三年之丧：天子为王后、世子；诸侯为天子，自为其夫人、世子。然虽俱三年，而居食之节有不同者，惟达焉不降尔，父母之丧则一也。父在为母服齐衰期，十三月而祥，十四月而禫，十五月而除。

右第十八章。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

[注]“达”，通也。承上章而言武王、周公之孝乃天下之人通谓之孝，犹孟子之言达尊也。[衍]通谓之孝，得乎人心之同然，斯为孝之至也。

“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夫，防无反。

[注]上章言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以有天下，而周公成文、武之德以追崇其先祖，此继志述事之大者也。下文又以其所制祭祀之礼通于上下者言之。

“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

[注]“祖庙”，天子七，诸侯五，大夫三，适士二，官师一。[衍]一庙者，就祢庙以祭祖。

[注]“宗器”，先世所藏之重器，若周之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之属也。“裳衣”，先祖之遗衣服，祭则设之以授尸也。“时食”，四时之食，各有其物，如春行羔、豚、膳、膏、香之类是也。

“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为，于伪反。

[注]宗庙之次，左为昭，右为穆，而子孙亦以为序。有事于太庙，则子姓兄弟群昭群穆咸在而不失其伦焉。[衍]言太庙者，著其咸在耳。虽群庙之祭，兄弟子姓助祭者亦以昭穆序之。

[注]“爵”，公、侯、卿、大夫也。“事”，宗祝有司之职事也。“旅”，众也。“酬”，导饮也。“旅酬”之礼，宾弟子、兄弟之子各举觯于其长而众相酬，盖宗庙之中以有事为荣，故逮及贱者使亦得以申其敬也。[衍]下上，以堂言；贱者，位在堂下。

[注]“燕毛”，祭毕而燕，则以毛发之色别长幼为坐次也。“齿”，年数也。

“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

[注]“践”，犹履也。“其”，指先王也。[衍]释“其所尊”“其所亲”。

[注]“所尊”“所亲”，先王之祖考、子孙、臣庶也。始死谓之“死”，既葬则曰“反而亡”焉，皆指先王也。此结上文两节，皆继志述事之意也。

“郊社之礼，所以祀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注]“郊”祀天，“社”祭地，不言后土者，省文也。[衍]“郊”，祭上帝之专名。祭后土，则“社”是已。后土即地之祇也。言“郊社”者，惟此最为显明。五峰胡氏谓无北郊祭地之礼，与经文为合。北郊方泽皇地祇之说，其为淫祀明矣。

[注]“禘”，天子宗庙之大祭，追祭太祖之所自出于太庙，而以太祖配之也。“尝”，秋祭也。四时皆祭，举其一耳。礼必有“义”，对举之，互文也。“示”，与“视”同。“视诸掌”，言易见也。此与《论语》文意大同小异，记有详略耳。

右第十九章。

哀公问政。

[注]哀公，鲁君，名蒋。

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

[注]“方”，版也。“策”，简也。“息”，犹灭也。有是君，有是臣，则有是政矣。

“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夫，防无反。

[注]“敏”，速也。“蒲卢”，沈括以为“蒲苇”，是也。以人立政，犹以地种树，其成速矣，而蒲苇又易生之物，其成尤速也。言人存政举，其易如此。[衍]“人道”者，人之所以为人，有其性，有其情，有其才，而能择能执者也。

“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注]此承上文“人道敏政”而言也。为政在人，《家语》作“为政在于得人”，语意尤备。“人”谓贤臣。“身”，指君身。“道”者，天下之达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生者，所谓“元者善之长也”。言人君为政在于得人，而取人之则，又在修身。能仁其身。[衍]备仁之理于身也。

[注]则有君有臣而政无不举矣。

“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杀，所戒反。

[注]“人”，指人身而言。具此生理，自然便有恻怛慈爱之意，深体味之可见。[衍]此言“仁”者，爱之理，仁之用也，道也。知仁勇之仁，言心之德，仁之体也，性也。立体以致用，而后用无不行，率性而道乃可修也。

[注]“宜”者，分别事理各有所宜也。“礼”，则节文斯二者而已。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

[注]郑氏曰：“此句在下，误重在此。”

“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注]为政在人，取人以身，故不可以不修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故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欲尽亲亲之仁，必由尊贤之义，故又当知人。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皆天理也，故又当知天。[衍]此节既结上文，抑与“知斯三者”一节相为终始。此但言举政之道不可以不然，乃知其不可以不然而终不能然者，未得所以能然之实而致功也。知以吾三近之德修身而治人，则天人皆知，而诚身顺亲，仁义礼之无不举矣，人道之所以能敏政也。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知，珍义反。

[注]“达道”者，天下古今所共由之路，即《书》所谓“五典”，孟子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衍]亲、义、别、序、信，仁义礼而已。

[注]“知”，所以知此也。“仁”，所以体此也。勇，所以强此也。[衍]“所以”者，取之身而加彼之辞。

[注]谓之“达德”者，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也。“一”，则诚而已矣。达道虽人所共由，然无是三德则无以行之。达德虽人所同得，然一有不诚，则人欲间之，而德非其德矣。[衍]诚则人欲自不能间。但遏人欲而未即能诚，德亦终非其德也。

[注]程子曰：“所谓诚者，止是诚实此三者，三者之外更别无诚。”[衍]“诚实此三者”，言三者之皆充实也。一有不诚，未至乎充实，断而不恒，小而不扩，偏而不全也。若夫伪者后起之妄，小人之所为无忌惮，非一有不诚而即伪也。三者之未实，则必为欲所乘；然虽人欲间之，亦尚未至于伪，惟不仁不知不勇之极，而济之以无忌惮之才，然后伪生。诚不与伪对，但去伪亦未能诚。而先儒或言去伪存诚者，乃为陷溺梏亡深重者示自新之路，去伪而不自恕，不自恕则愧怍而反求诸道，庶几可得而诚也。乡党自好者其伪亦鲜，何况君子而岂但无伪之即诚哉！然则君子之存诚也，惧三者之未充实，则以好学充其知，力行充其仁，知耻充其勇而已矣。

“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强，其尔反。

[注]知之者之所知，行之者之所行，谓“达道”也。以其分而言，则所以知者“知”也；所以行者“仁”也；所以至于知之成功而一者，“勇”也。以其等而言，则生知安行者，“知”也；学知利行者，“仁”也；困知勉行者，“勇”也。[衍]总以见知仁勇之交相为功，而生安、学利、困勉，皆资所性之达德以知行耳。学者不得其立言之旨而效其分配，为无益而已矣。

[注]盖人性虽无不善，而气禀有不同者，故闻道有蚤莫，行道有难易，然能自强不息，则其至一也。[衍]困勉者亦有能自强不息之资，惟其三近之德足于性也。

[注]吕氏曰：“所入之涂虽异，而所至之域则同”，此所以为中庸。[衍]绳墨之不可改，彀率之不可变也。

[注]“若乃企生知安行之资为不可几及，轻困知勉行谓不能有成，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好，呼报反。“乎知”之“知”，珍义反。

[注]“子曰”，二字衍文。此言未及乎达德而求以入德之事，通上文三知为知，三行为仁，则此三近者勇之次也。[衍]三者皆性之德也。知、仁、勇，天德也。天德者，天之道。此三者人之性，人之道也。“近”者，天人之辞，人以是而近天，所谓“达天德”也。天人于此而相接，所谓“继之者善”也。盖尝论之，天之明于人为知，天之纯于人为仁，天之健于人为勇，是其主宰之流行化生，人物为所命之理而凝乎性焉。然人之与物，虽有偏全、大小、明暗、醇疵之不同，而皆有之矣，惟此好学、力行、知耻之心，则物之所绝无而人之所独也。抑天之所未有，而二气五行之精者凝合为人而始有也。天地之生人为贵，贵此而已。天有道而人能弘之，弘此而已。以向于学而好之不舍者，孰为诱之？以务于行而力之不吝者，孰为勉之？以有所耻而知其所当耻，以不昧于耻者，孰为区别而警之？触而用之，有其几焉；反而求之，有其实焉。发之不知，存之不忘，用之不倦，不学而能，不虑而知，非所性固有之德哉？诚之者，人之道也。人之道者，人之性也。故以此三者修身而身修，以此三者治人而人治，不可胜用也。尽其心则性尽而道弘矣。不知用此，则虽知知而知有所穷，不能复通；知仁而仁有所间，不能相保；知勇而勇有所竭，不能复振。无他，上用天德，则形器所域，固不能与天同其理；下用与物同有之性，则且与物同其偏而一往必穷也。故子曰：“不如丘之好学也。”又曰：“发愤忘食，不知老之将至。”圣人之性焉，安焉者；性此、安此而已矣。其曰“勇之次”者，则以见圣人以至于愚柔之资，皆有此三者尔，所谓“人皆可以为尧舜”也。

[注]吕氏曰：“愚者自是而不求，自私者徇人欲而忘返，懦者甘为人下而不辞。故好学非知，然足以破愚；力行非仁，然足以忘私；知耻非勇，然足以起懦。”

“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注]“斯三者”，指三近而言。“人”者，对己之称。“天下国家”，则尽乎人矣。[衍]人道之所以能敏政也。

[注]言此以结上文“修身”之意，起下文“九经”之端也。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

[注]“经”，常也。“体”，谓设以身处其地而察其心也。“子”，如父母之爱其子也。“柔远人”，所谓“无忘宾旅”者也。此列“九经”之目也。吕氏曰：“天下国家之本在身，故修身为九经之本。然必亲师取友，然后修身之道进，故尊贤次之。道之所进莫先其家，故亲亲次之。由家以及朝廷，故敬大臣、体群臣次之。由朝廷以及其国，故子庶民、来百工次之。由其国以及天下，故柔远人、怀诸侯次之。此九经之序也。”视群臣犹吾四体，视百姓犹吾子，此视臣视民之别也。

“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注]此言九经之效也。“道立”，谓道成于己而可为民表，所谓“皇建其有极”是也。“不惑”，谓不疑于理。“不眩”，谓不迷于事。敬大臣则信任专而小臣不得以间之，故临事而不眩也。来百工则通工易事，农末相资，故“财用足”。柔远人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途，故“四方归”。怀诸侯则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广矣，故曰“天下畏之”。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齐，侧皆反。去，邱矩反。远，于愿反。好，呼报反。恶，乌路反。敛，力验反。既，许亮反。禀，力稔反。称，昌孕反。朝，直遥反。

[注]此言九经之事也。“官盛任使”，谓官属众盛，足任使令也；盖大臣不当亲细事，故所以优之者如此。“忠信重禄”，谓待之诚而养之厚，盖以身体之而知其所赖乎上者如此也。“既”，读曰“饩”。“饩禀”，稍食也。“称事”，如《周礼》稿人职曰“考其弓弩，以上下其食”是也。往则为之授节以送之，来则丰其委积以迎之。“朝”，谓诸侯见于天子；“聘”，谓诸侯使大夫来献。《王制》：“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厚往薄来”，谓燕赐厚而纳贡薄。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注]“一”者，诚也。[衍]“一”，犹言无异道。择善而后知所诚，固执而后无不诚，《大学》所谓“无所不用其极”也。

[注]一有不诚，则是九者皆为虚文矣，此九经之实也。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行，胡孟反。

[注]“凡事”，指达道、达德、九经之属。“豫”，素定也。[衍]立天下之大本而后素无不定，所以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也。

[注]“跲”，踬也。“疚”，病也。此承上文言凡事皆欲先立乎诚，如下文所推是也。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注]此又以在下位者推言素定之意。“反诸身不诚”，谓反求诸身而所存所发未能真实而无妄也。[衍]“所存”者，一于存真；“所发”者，加之察妄。

[注]“不明乎善”，谓未能察于人心天命之本然，而真知至善之所在也。[衍]“天命”，天之命我者也。凝乎心而至善有恒，万物皆备于我，于己取之而已，故格物致知，非逐物而失己也。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从，七恭反。中，陟仲反。

[注]此承上文“诚身”而言。“诚”者，真实无妄之谓。[衍]“妄”者，无本而动之谓，天理不实，人欲间之以动也。

[注]天理之本然也。[衍]天下之事，其本然无非天理，不随妄动，无不诚也。

[注]“诚之”者，未能真实无妄而欲其真实无妄之谓，人事之当然也。[衍]既其当然，抑其能然；惟其能然，是以当然。

[注]圣人之德，浑然天理，真实无妄，不待思勉而从容中道，则亦“天之道”也。[衍]德，已成之德也。如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是已。

[注]未至于圣，则不能无人欲之私，而其为德不能皆实。故未能不思而得，则必择善，然后可以明善；未能不勉而中，则必固执，然后可以诚身，此则所谓“人之道”也。[衍]“未至于圣”，圣功尚未成也。“此则所谓人之道”，既已为人则必务乎此，虽圣人亦以此而尽其人道，好问好察，拳拳服膺，皆圣功也。

[注]不思而得，生知也。[衍]义精则“不思而得”。

[注]不勉而中，安行也。[衍]仁熟则“不勉而中”。

[注]择善，学知以下之事；固执，利行以下之事也。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注]此“诚之”之目也。学问思辨所以择善而为知，学而知也；笃行所以固执而为仁，利而行也。程子曰：“五者废其一，非学也。”

“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注]君子之学，不为则已，为则必要其成，故尝百倍其功，此困而知、勉而行者也，勇之事也。

“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注]“明”者，择善之功；“强”者，固执之效。吕氏曰：“君子之所以学者，为能变化气质而已，德胜气质，则愚者可进于明，柔者可进于强；不能胜之，则虽有志于学，亦愚不能明、柔不能立而已矣。盖均善而无恶者，性也，人所同也。昏明强弱之禀不齐者，才也，人所异也。诚之者，所以反其同而变其异也。[衍]欲反其同，即以其所同者反之。好学、力行、知耻，人之与圣人同者也。以此三者合而用之，则弗措矣。气质者与生而俱，非性之德无以变之，则终于愚柔矣。愚柔者以变化气质，圣人以驯至圣功而达天德，不可有二用，有二用则终不可得而同也。

[注]“夫以不美之质求变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今以鲁莽灭裂之学，或作或辍，以变其不美之质，及不能变，则曰天质不美，非学所能变，是果于自弃，其为不仁甚矣。”

右第二十章。此引孔子之言以继大舜、文、武、周公之绪，明其所传之一致，举而措之，亦犹是尔。[衍]格天配命，创制显庸，皆一实之理，人或知之，而要诸至德之原，皆自好学、力行、知耻而生。呜呼，知此者鲜矣！

[注]盖包费隐、兼小大，以终十二章之意。章内语“诚”始详，而所谓“诚”者，实此篇之枢纽也。[衍]以道而言，“诚”为枢纽；以功而言，诚之为枢纽。

[注]又按《孔子家语》亦载此章，而其文尤详。“成功一也”之下，有“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故其下复以“子曰”起答辞。今无此问辞而有“子曰”二字，盖子思删其繁文以附于篇，而所删有不尽者，今当为衍文也。“博学之”以下，《家语》无之，意彼有阙文，抑此或子思所补也与？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注]“自”，由也。德无不实而明无不照者，圣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乎善而后能实其善者，贤人之学，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衍]“圣人之德”，要其成而言也。“贤人之学”，推其始而言也。圣人行造其极，而以明为德之盛，故伯夷、伊尹、柳下惠集义之力均于孔子，而孔子知言之功为生民以来之未有，自诚而明，其明同于天矣。贤人之学以格物致知为始，而以修其身，格致皆以修也。盖格物致知者至善之极则，圣人以此为德之至盛，而学者之始事必自此始焉，所谓知止为始也。下学上达，其致合一，无绳墨之可改，彀率之可变也。

[注]诚则无不明矣，明则可以至于诚矣。

右第二十一章。子思承上章夫子天道、人道之意而立言也。[衍]“天道”，命也；“人道”，性也。“天道”，命之理；人道，性之德也。命之理者，知、仁、勇，凝乎性矣。性之德者，好学、力行、知耻，生乎心矣。知、仁、勇之足乎性，故好学、力行、知耻之不厌不倦，圣人之同天不息也。好学、力行、知耻之尽其心，而知、仁、勇以之充实而无妄，贤人之心能尽性也。人道之始未至于天道，而天道之极致必不舍乎人道。

[注]自此以下十二章，皆子思之言，以反复推明此章之意。[衍]此章之意本以明诚明之合。此下十二章皆互相呼应，以著天人合德之理，作圣之功。

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注]“天下至诚”，谓圣人之德之实，天下莫能加也。“尽其性”者，德无不实，故无人欲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巨细精粗无毫发之不尽也。[衍]“察之”，亦择也。“由之”，亦执也。乃其别者，善恶杂而待拣则谓之择，无恶而审乎至善之所在则谓之察；存去不恒而持之无失则谓之执，无所去则存者健行之而已则谓之由。言至诚者惟此为实，其他神明幻异之说不足取也。不勉而中，行之之时无勉强之难耳，非不待夫健行也；不思而得，事物当前不待更思耳，当其审至善之理，非不察也。要之圣人无所过防于私欲之蔽，贤者必慎防之而已。

[注]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赋形气不同而有异耳。能尽之者，谓知之无不明而处之无不当也。[衍]“知”，知其可知与其当知者。“处”，则使尽其材以成其用耳。“无不明”，明之至也；“无不当”，当之至也；非博察而遍施之也。亲亲、仁民、爱物，形气既异，差等不迷。异端但知物我同性，而不知形气之异，以穷大而无实，究以逆人物之性而自逆。

[注]“赞”，犹助也。“与天地参”，谓与天地并立为三也。此自诚而明者之事也。

右第二十二章。言天道也。[衍]省文也，具云“言自诚而明者之合于天道也”，后放此。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惟天下至诚为能化。

[注]“其次”，通大贤以下凡诚有未至者而言也。[衍]诚之未至，人欲间之也。然为“曲能有诚”者言尔，又其下者从不与天地相亲，则虽人欲不蔽，诚亦不存，所谓鲜能知味者。惟陷溺未深，则三近之德犹有存者。

[注]“致”，推致也。“曲”，一偏也。“形”者，积中而发外；“著”，则又加显矣；“明”，则又有光辉发越之盛也。“动”者，诚能动物。“变”者，物从而变。“化”，则有不知其所以然者。[衍]为所化者不自知耳。熏陶移易，条理不爽，君子自知之。

[注]盖人之性无不同而气则有异，故惟圣人能举其性之全体而尽之，其次则必自其善端发见之偏，而悉推致之以各造其极也。曲无不致，则德无不实，而形著动变之功自不能已。积而至于能化，则其至诚之妙亦不异于圣人矣。

右第二十三章。言人道也。[衍]亦省文也，具云“言自明而诚者之尽人道而可合于天道也”，后放此。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见，贤遍反。

[注]“祯祥”者，福之兆；“妖孽”者，祸之萌。“蓍”，所以筮；“龟”，所以卜。“四体”，谓动作威仪之间，如执玉高卑，其容俯仰之类。凡此皆理之先见者也。然惟诚之至极，而无一毫私伪留于心目之间者，乃能有以察其几焉。[衍]愚按：今《章句》本有“神，谓鬼神”一句，兴国本无之，今从兴国本。“神”者，即祯祥、妖孽、蓍龟、四体所见之天几，虽无非造化之迹，而未可谓之鬼神也。

右第二十四章。言天道也。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道也”之“道”，徒到反。

[注]言“诚”者，物之所以自成；“而道”者，人之所当自行也。[衍]“物”，犹言人也。虽曰天地万物无非诚之所成，而皆备于我，则人统之矣。

[注]“诚”以心言，本也；“道”以理言，用也。[衍]就其凝于虚灵知觉之中，故谓之心。诚既居体而彻乎用，故不以体对用而言本。既曰“诚以心言”，则“自诚”之专为人言审矣。“心”者，人之心也。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

[注]天下之物皆实理之所为，故必得是理，然后有是物。所得之理既尽，则是物亦尽而无有矣。[衍]此言“物”者，事物也。有其物，有其事，则必有其实理彻乎初终，直至事物之成，无可增益，而后此理亦终而无余，盖诚与物相为终始也。

[注]故人之心一有不实，则虽有所为亦如无有。[衍]“有所为”，言为仁、为知、为勇。“如无有”，言与不仁、不知、不勇者同也。孟子所谓“杯水救车薪之火，终亦必亡”者也。既无仁知勇，事皆不成矣。

[注]而君子必以诚为贵也。盖人之心能无不实，乃为有以自成，而道之在我者，亦无不行矣。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知，珍义反。

[注]诚虽所以成己，然既有以自成，则自然及物，而道亦行于彼矣。[衍]己之有事皆不能绝物而孤行，物必有受之者，而所成之物皆与己酬酢而非疏远强附者，故成己之德自然及物，非若异端之离物为己而不能及，与不论情势之当及与否而概欲摄度之，非即其自成者而自然及也。

[注]“仁”者体之存，“知”者用之发，是皆吾性之固有而无内外之殊，既得于己，则见于事者以时措之而皆得其宜也。

右第二十五章。言人道也。

故至诚无息。

[注]既无虚假，自无间断。[衍]存诸中者未能充实，物至事起乃仿理以行，谓之虚假。

不息则久，久则征。

[注]“久”，常于中也。“征”，验于外也。[衍]动静一致，斯“不息”。“常于中”，谓仁之熟也。

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

[注]此皆以其验于外者言之。郑氏所谓“至诚之德著于四方”者是也。存诸中者既久，则验于外者益悠远而无穷矣。“悠远”，故其积也广博而深厚；“博厚”，故其发也高大而光明。

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

[注]“悠久”即“悠远”，兼内外而言之也。本以悠远致高厚，而高厚又悠久也。此言圣人与天地同用。

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

[注]此言圣人与天地同体。

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见，贤遍反。

[注]“见”，犹示也。“不见而章”，以配地而言也。“不动而变”，以配天而言也。“无为而成”，以无疆而言也。[衍]“无为”者，谓其所成者不见其为也。雷雨之动满盈，循其理而不劳，理至气顺，非有翕辟抟造之者，而孰能测其何以为之？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

[注]此以下复以天地明“至诚无息”之功用。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不过曰诚而已。“不贰”，所以诚也。[衍]“贰”，间也。“不贰”，即不息也。在至诚则曰“既无虚假，自无间断”，在天地则云“不贰所以诚”。盖此际无截然先后之别，可互以体用功效言之。而在人则先言无虚假，而后言无间断，无息者不息其诚也，立体致用之辞当然也。在天则先言不贰，后言所以诚；不贰，天之实也。诚则就人之德以言天也，凡其不贰者皆诚也，于用见体之辞当然也。实则一而已矣。

[注]诚故不息，而生物之多，有莫知其所以然者。[衍]物生之盛，其所以然者，视不可见，听不可闻，斯莫测矣；若物之品汇条理，则至信不爽而皆可以预期之。

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注]言天地之道诚一不贰，故能各极其盛而有下文生物之功。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夫，防无反。华，胡化反。卷，巨缘反。藏，组浪反。

[注]“昭昭”，犹耿耿，小明也，此指其一处而言之。“及其无穷”，犹十二章“及其至也”之意，盖举全体而言也。“振”，收也。“卷”，区也。此四条皆以发明由其不贰不息以致盛大而能生物之意，然天地山川实非由积累而后大，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

《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于，袁都反。乎，荒乌反。

[注]《诗》，《周颂·维天之命》篇。“于”，叹辞。“穆”，深远也。“不显”，犹言岂不显也。“纯”，纯一不杂也。引此以明“至诚无息”之意。程子曰：“天道不已，文王纯于天道亦不已。纯则无二无杂，不已则无间断先后。”[衍]“无先后”者，天而已矣。《易》曰“群龙无首”，人不得以首尾测天也。圣人合天，合其无间断者耳。虽云无二，而本末始终，条理不紊，因其条理一以贯之，斯无二矣。倘亦以先后为碍而去之，凌躐浮游，必不能至于天而只失其人理，此异端之所以贼道，不可不察也。

右第二十六章。言天道也。

大哉圣人之道！

[注]包下文两节而言。

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

[注]峻，高大也。此言道之极于至大而无外也。[衍]“发育”，广大也。“峻极”，高明也。

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注]“优优”，充足有余之意。“礼仪”，经礼也。“威仪”，曲礼也。此言道之入于至小而无间也。[衍]“至小无间”，精微中庸也。

待其人而后行。

[注]总结上两节。

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注]“至德”，谓其人。“至道”，指上两节而言也。“凝”，聚也，成也。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道，徒到反。

[注]“尊”者，恭敬奉持之意。“德性”者，吾所受于天之正理。[衍]理而言“正”，卓然不与万物同流。

[注]“道”，由也。“温”，犹温之温，谓故学之矣，复时习之也。[衍]“故学之”“复习之”，虽格物之功，而心恒识乎理而不忘，则实存心之切务也。孔子之默识，伊尹之克念，颜子之服膺，皆此也。非此而言存心，释氏所谓“三唤主人”者耳。君子之学尽人道以异于禽兽者，此而已矣。禽兽有新而无故，故犬牛皆谓之性，而为不德之性。德者，得于心也。释氏不知，谤之曰法执，曰我所，曰知见杂毒，欲毁人而禽尔。姚江王氏讥“传不习乎”为曾子未闻道之言，其率兽食人久矣。

[注]“敦”，加厚也。“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也。“道问学”，所以致知而尽乎道体之细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不以一毫私意自蔽。[衍]廓然达天德之公。

[注]不以一毫私欲自累。[衍]纯然养天理之正。

[注]涵泳乎其所已知，敦笃乎其所已能，此皆存心之属也。析理则不使有毫厘之差，处事则不使有过不及之谬，理义则曰知其所未知，节文则曰谨其所未谨，此皆致知之属也。[衍]“存心之属”，正心诚意也。“致知之属”，致知格物也。此《大学》《中庸》合符之教也。“去私意之蔽而涵泳其所已知”，正心也。“去私欲之累而敦笃其所已能”，诚意也。盖心未感发，欲固未萌，所正者正其私意之偏耳。已知而涵泳之，程子所谓“持其志”也。去私欲者，意动欲兴，于独加慎也。所已能者存养之，所不昧者于意之发必允蹈之，一于善也。析理曰知，未有事之辞，而理则可知也。事即物也，格物者非记诵词章区区于名物象数之迹，穷年不殚，亦身所有事之物必格之也。曰知其所未知，析理益精，知之至也。节文曰谨，虑事益察，物之格也。故下云“入德之方”，即程子所云“初学入德之门”也。

[注]盖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故此五句，大小相资，首尾相应，圣贤所示入德之方莫详于此，学者宜尽心焉。[衍]此篇首章先存养而后省察，末章先省察而后存养，《大学》既云“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是修身之功以正心为主，三者为辅矣。又云“格物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是身修之功以物格为始，心正为成，此学者之所疑也。乃《大学》固云“在止于至善”，而《章句》云“知止为始，四者一之未尽，不可谓至善，学焉而偏有主，不可谓知止”，故于此云“大小相资，首尾相应”，其义著矣。夫四者于入德之始，求备而不偏，固学者之所难，而夫子已曰“先难”，孟子已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未有恤其难而故为之偏致者也。“学者所宜尽心”，尽此之谓也。然则学之固无其序乎？非无序也，四者自各以渐而进，而非急其一而姑置其三也。

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与，以诸反。

[注]“兴”，谓兴起在位也。《诗》，《大雅·烝民》之篇。[衍]此节所谓“道凝”也。“凝”者，保聚于己而不轻动之意，德盛待位与时而后行也。骄倍而不足兴，不足容，则虽习于圣人之道，而凉德之躬不足以载之。汲黯曰：“陛下内多欲而外行仁义，欲望先王之治难矣。”惟其骄也。王仲淹之删六艺，王介甫之行《周官》，惟其倍也。道不与之相保，身将不保矣。

右第二十七章。言人道也。[衍]言人道者至此章而归于德，言天道者至三十章而归于德。盖前此诸章之归墟而君子之道近里切己之实际也。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好，呼报反。

[注]以上孔子之言，子思引之反复也。

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

[注]此以下子思之言。“礼”，亲疏贵贱相接之体也。“度”，品制。“文”，书名。

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注]今，子思自谓当时也。“轨”，辙迹之度。“伦”，次序之体。三者皆同，言天下一统也。

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

[注]郑氏曰：“言作礼乐者，必圣人在天子之位。”

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注]此又引孔子之言。杞，夏之后。“征”，证也。宋，殷之后。三代之礼，孔子皆尝学之而能言其意，但夏礼既不可考证，殷礼虽存又非当世之法，惟周礼乃时王之制，今日所用，孔子既不得位，则从周而已。

右第二十八章。承上章“为下不倍”而言，亦人道也。[衍]圣人备百王之道而必守为下之义以从时，于此而可见凝道者之气象，亦可以知至德之藏矣。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王，于放反。

[注]吕氏曰：“三重，谓议礼、制度、考文；惟天子得以行之，则国不异政，家不殊俗，而人得寡过矣。”

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

[注]“上焉者”，谓时王以前，如夏、商之礼，虽善而皆不可考。“下焉者”，谓圣人在下，如孔子，虽善于礼而不在尊位也。

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注]此“君子”，指王天下者而言。其“道”，即议礼、制度、考文之事也。“本诸身”，有其德也。“征诸庶民”，验其所信从也。“建”，立也，立于此而参于彼也。“天地”者，道也。“鬼神”者，造化之迹也。[衍]理一而所指殊，故言各有端，于此不得云二气之良能，而用程子之说，盖以其撰言也。

[注]“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所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者也。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注]“知天”“知人”，知其理也。

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

[注]“动”，兼言、行而言。“道”，兼法、则而言。“法”，法度也。“则”，准则也。

《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注]《诗》，《周颂·振鹭》之篇。“射”，厌也。所谓“此”者，指“本诸身”以下六事而言。

右第二十九章。承上章“居上不骄”而言，亦人道也。[衍]有其德，有其位，可以行矣，而必谨之言、行、动，慎之夙夜，以先自治而后治人，所以为不骄而凝道也。鲁两生曰：“礼乐必百年而后兴”，深于言凝道者与！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

[注]“祖述”者，远宗其道。“宪章”者，近守其法。“律天时”者，法其自然之运。“袭水土”者，因其一定之理。皆兼内外、该本末而言也。

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辟，音譬。

[注]“错”，犹迭也。此言圣人之德。[衍]德如天地故无不覆载，如四时故错行而相成，如日月故代明而不匮，广大神化，德至则自然。若以此为道，将有荒远亡实，权术杂用之忧，学者不可不察。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注]“悖”，犹背也。天覆地载，万物并育于其间而不相害，四时日月错行代明而不相悖。所以不害、不悖者，“小德之川流”；所以并育、并行者，“大德之敦化”。“小德”者，全体之分；“大德”者，万殊之本。“川流”者，如川之流，脉络分明而往不息也。“敦化”者，敦厚其化，根本盛大而出无穷也。此言天地之道，以见上文取譬之意也。[衍]尽精微，道中庸，则可以致川流之盛矣。极高明，致广大，则可以厚敦化之藏矣。此章本言圣德之合天，而君子作圣之功自此可推也。

右第三十章。言天道也。

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智，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知，珍义反。齐，侧皆反。别，彼列反。

[注]“聪明睿智”，生知之质。“临”，谓居上而临下也。其下四者，乃仁义礼智之德。[衍]德者，性之撰，诚之实也。待事而德显，仁义礼智之名乃立焉，而此诸德者静不昧而动资之用，具诸性而生于心者也。故能知发强刚毅为义之德，则知义之非外矣；能知齐庄中正为礼之德，则知礼之非后起矣。故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仁义礼智无象可见，无功可名，而此诸德者并育并行于中，昭澈具在，所谓“活泼泼地”者也。

[注]“文”，文章也。“理”，条理也。“密”，详细也。“察”，明辨也。

溥博渊泉，而时出之。

[注]“溥博”，周遍而广阔也。“渊泉”，静深而有本也。“出”，发见也。言五者之德，充积于中而以时发见于外也。

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见，贤遍反。说，弋雪反。

[注]言其充积极其盛而发见当其可也。

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施，羊吏反。坠，直类反。

[注]“舟车所至”以下，盖极言之。“配天”，言其德之所及广大如天也。

右第三十一章。承上章而言“小德之川流”，亦天道也。

惟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夫，防无反。焉，于虔反。

[注]“经纶”，皆治丝之事。“经”者，理其绪而分之；“纶”者，比其类而合之也。“经”，常也。“大经”者，五品之人伦；“大本”者，所性之全体也。惟圣人之德极诚无妄，故于人伦各尽其当然之实，而皆可以为天下后世法，所谓“经纶之”也。其于所性之全体，无一毫人欲之伪以杂之。[衍]但人欲即伪。

[注]而天下之道千变万化皆由此出，所谓“立之”也。其于天地之化育，则亦其极诚无妄者有默契焉。[衍]语不能显，但默契之，非可言而故秘之也。阴阳变合盈虚消息之几，取之当体，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言其必然，言其必然而造化固又有不然者，先知之说所以妄也。圣人之所以必知者，道之所自察，裁成辅相之所自起，有默契则有默成，其功大矣。若无端而取天地之化，强欲知之以浮其志而恣为汗漫，则异端之诞而已矣。

[注]非但闻见之知而已。此皆至诚无妄，自然之功用，夫岂有所倚著于物而后能哉！[衍]如三重之待时位，犹有倚也。人伦即日用之理，立本知化皆默成之功，诚至而自与天地合其德矣。

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

[注]“肫肫”，恳至貌，以“经纶”而言也。“渊渊”，静深貌，以“立本”而言也。“浩浩”，广大貌，以“知化”而言也。“其渊”“其天”，则非特如之而已。[衍]“仁”者，天地生物之心。“渊”者，天地不已之藏。“天”者，天地神变之用。天即其主宰以为流行，流行降命而为人之性，则性之与命，命之与天，有先后大小之别，而其实一也，尽其理之至则通复而合于主宰，故不但如之而已。

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圣知”之“知”，珍义反。

[注]“固”，犹实也。郑氏曰：“惟圣人能知圣人也。”[衍]有其德，乃能知其德。

右第三十二章。承上章而言“大德之敦化”，亦天道也。前章言至圣之德，此章言至诚之道，然至诚之道非至圣不能知，至圣之德非至诚不能为，则亦非二物矣。此章言圣人天道之极致，至此而无以加矣。

《诗》曰：“衣锦尚。”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黯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衣，于既反。恶，乌路反。下同。

[注]前章言圣人之德，极其盛矣。此复自下学立心之始言之，而下文又推之以至其极也。《诗》，《国风·卫·硕人》、郑之《丰》皆作“衣锦褧衣”，褧、同，衣也。“尚”，加也。古之学者为己，故其立心如此“尚”故“黯然”，“衣锦”故有“日章”之实。[衍]“日章之实”，笃实光辉，道皆备矣。无其锦而以文为恶，异端之所以贼道，君子弗为也。静而天理存焉，动而节文具焉，无非章也。小人而无忌惮者，见为黯然而已矣。有其实而日章，诚之不可掩也。

[注]“淡”“简”“温”，之袭于外也。不厌而文且理焉，锦之美在中也。小人反是，则暴于外而无实以继之，是以“的然而日亡”也。“远之近”，见于彼者由于此也。“风之自”，著乎外者本乎内也。“微之显”，有诸内者形诸外也。有为己之心而又知此三者，则知所谨而可入德矣。故下文引《诗》言谨独之事。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

[注]《诗》，《小雅·正月》之篇。承上文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也。“疚”，病也。“无恶于志”，犹言无愧于心。[衍]“志”者，素所欲正之心。心欲正而意不诚以欺其心，则心恶其意矣。故于此而知《大学》之言“心”，程子之言“持其志”，皆以静所存者言之，非异端之以觉了能知者为心也。

[注]此君子谨独之事也。

《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相，息亮反。

[注]《诗》，《大雅·抑》之篇。“相”，视也。“屋漏”，室西北隅也。承上文又言君子之戒谨恐惧无时不然，不待言动而后敬信，则为己之功益加密矣。故下文引《诗》，并言其效。[衍]功之密至此而无可加矣，下文皆其效尔。笃恭而天下平，以此不息之敬信临之而已矣。“密”者，无间之谓。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是之谓“益密”。据于德则不动而敬，恒于理则不言而信，释其心而使有间断，斯不动无敬，不言无信矣。不动不言，静存有主，圣功之极致也。敬信之外而别求无言不显之道，则索隐行怪，终亦的然而日亡矣。

《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钺。”假，古伯反。

[注]《诗》，《商颂·烈祖》之篇。“奏”，进也。承上文而遂及其效，言进而感格于神明之际，极其诚敬，无有言说而人自化之也。“威”，畏也。“”，莝斫刀也。“钺”，斧也。

《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辟，必益反。

[注]《诗》，《周颂·烈文》之篇。“不显”说见二十六章，此借引以为幽深玄远之意。承上文言天子有不显之德而诸侯法之，则其德愈深而效愈远矣。“笃”，厚也。“笃恭”，言不显其敬也。[衍]于不言不动之际，其敬无间，不待显而始敬也。

[注]“笃恭而天下平”，乃圣人至德渊微，自然之应，中庸之极功也。

《诗》曰：“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云：“德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注]《诗》，《大雅·皇矣》之篇，引之以明上文所谓“不显之德”者，正以其“不大声与色”也。又引孔子之言以为声色乃化民之末务，今但言不大之而已，则犹有声色者存，是未足以形容“不显”之妙，不若《烝民》之诗所言“德如毛”，则庶乎可以形容矣，而又自以为谓之毛则犹有可比者，是亦未尽其妙，不若《文王》之诗所言“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然后乃为不显之至尔。盖声臭有气无形，在物最为微妙，而犹曰无之，故惟此可以形容“不显笃恭”之妙，非此德之外，又别有是三等，然后为至也。[衍]无声无臭之中有载焉，天之所以为天也。川流之小德，敦化之大德，澈于无声无臭之中而无间也。无声无臭而载存焉，斯以为至矣，非以无声无臭为载而可谓之至也。呜呼！世教衰，邪说兴，而以无声无臭为载之害烈矣！尝试嗒然而居，颓然而休，息之微殆至于无息，念之生乃几于无生。于斯时也，吾之与天地万物相酬酢者，不得其端而皆为瓦合矣，则天地万物之森然者不得其端，而几疑为吾之妄见矣，则吾之视听言动歘然而兴、罄然而止者亦莫得其端，而几疑为气机之驱使矣，至于此而蔑以加矣，至矣！故为佛、老之说者自谓其至而无可复尚也。于是儒之驳者窃其说而文之，以为无善无恶之体遍乎心意知而恒一者，亦谓其至而无可复尚也。此以为至，则顽石至也，浮云至也，疲牛之休于荫，奔马之息于枥至也；道殣之委于途、殪兽之靡于邱至也；纣酣于酒池之旁，跖寝于既旦之后至也。于是知其穷而又为之说曰：“吾将以是应天下，感而应、如而施而无不各得，则无不至矣。”然而不得其理者不可胜计也。盖其欲不以成心为师而师其所自感，则亦师耳之听、目之视而已矣。耳目者，小体也，嗜欲之役而声色之党也。由是而狂荡灭裂之行倡，天下乃疾叛其君亲而偷以自便，此邪说诐行生心害政之本原，惟无之一言以为其藏，可勿惧哉。

右第三十三章。子思因前章极致之言反求其本，复自下学为己谨独之事推而言之，以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盛，又赞其妙至于“无声无臭”而后已焉。盖举一篇之要而约言之，其反复叮咛示人之意，至深切矣。学者其可不尽心乎。

《礼记章句》卷三十一终

礼记章句卷三十二

表记

“表”者，植木为标，以测高下浅深之度者也。凡为坊者，必先立表以为之则，表虽无与于坊，而为坊之所自出，是坊末而表本也。以礼坊民，民犹逾之，既不可以坊为无益而废之，亦不可更峻其坊而束民以不堪，则惟反躬自治以正其表，斯正己之尽而物可得而正矣。故三代以礼坊民，而逾之也率在末君失德之世，则知表之为重，而亦不可咎坊之徒劳矣。二篇皆游、夏之徒引所传闻夫子之言以发端，而杂引《诗》《书》以证之。其辞悉得之口授，断章檃括，文或不纯，要为修己治人之显道，不可以辞害之也。凡五十一章。

子言之：“归乎！君子隐而显，不矜而庄，不厉而威，不言而信。”

称“子言之”者，挈其大纲，谓圣人之言如此，而凡所引伸皆斯言之义也。“隐”“显”，以出处言。“矜”，以庄示人。“厉”，以威加物也。夫子周流而道不行，乃反而信其自，得之理不必施之政教，而但尽其躬行之实，自强不息，合于天德时行物生之妙，默成于己，而天下万世之兴起变化皆自此出，所谓“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也。

右第一章。此章言修身存诚之德，为表正万物之本。其下八章杂引孔子之言，以申此章之意。

子曰：“君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以上孔子之言。“不失”者，人不得而摘其过也。“足”，进退之节也。“口”，言也。君子之言貌，非徒欲示人以无失，而纯于敬者自无过之可议也。

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惮也，言足信也。

“貌”，身容。“色”，面容。敬尽于己，则人自敬信之。

《甫刑》曰：“敬忌而罔有择言在躬。”

“甫”，《书》作“吕”。甫，国也。吕，姓也。“忌”，惮也，惮人之见讥。“罔有择言”者，言皆中理，人不能拣择其得失也。“在躬”，犹居身。

右第二章。

子曰：“裼袭之不相因也，欲民之毋相渎也。”

一事而各有节，或裼或袭，不偷循其便而必中于礼，民不得而亵之矣。言君子之于敬，无斯须之或乱也。

右第三章。

子曰：“祭极敬，不继之以乐。朝极辨，不继之以倦。”乐，卢各反。朝，直遥反。

“极”，尽也。“继”，终也。“辨”，治也。祭虽献酬交错而意不在欢，朝廷之事虽烦劳而威仪必整，皆笃敬以厚其终也。

右第四章。

子曰：“君子慎以辟祸，笃以不掩，恭以远耻。”辟，毗义反。远，于愿反。

“掩”，盖覆也。立志敦笃，所行皆实，直行而无盖覆，以辟讥非也。君子于祸患毁谤耻辱之至，无规避之术，惟尽其诚敬而已，盖处变而惟不失其敬也。

右第五章。

子曰：“君子庄敬曰强，安肆曰偷。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如不终日。”

“儳”，弱貌。“如不终日”，如不能待一日之终也。庄敬则志严，志严摄气，气以充体，斯日强矣。安肆而偷，则耳目堕，筋骸弛，终日之间如无所措手足，而恹恹以待尽。故敬者，王者以之祈天永命，君子以之修身立命，学者能体验而有得焉，则近世儒者窃道士胎息之说以言学，其陋见矣。

右第六章。

子曰：“齐戒以事鬼神，择日月以见君，恐民之不敬也。”齐，侧皆反。见，贤遍反。

“择日月”者，初委贽见君，筮吉日也。二者皆先事为期，豫戒以蓄敬，而专致之一日也。

右第七章。

子曰：“狎侮，死焉而不畏也。”

下习玩之，则虽杀人立威而人亦不畏之，言御下之必以敬也。

右第八章。

子曰：“无辞不相接也，无礼不相见也。欲民之毋相亵也。”

此一节孔子之言。“辞”，主人请事而客答也。“接”，谓摈介相传。“礼”，客执贽，主人拜辱也。君子尽礼以相敬于上，民乃尊严而不敢玩。

《易》曰：“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告，如字，古沃反。三，苏暂反。

“渎”，则接神不以礼而神厌之，言神人一理，不可不敬也。

右第九章。凡上八章皆言君子立敬之道，以申首章之义而为一篇之纲领。《传》曰：“敬者，德之舆也。”存敬以立本，则涵德于中，而仁义忠信之大用逢原而日生，君子建极以为民表之道备矣。周子曰：“圣王以敬为修身立政之本。”此之谓也。

子言之：“仁者，天下之表也。义者，天下之制也。报者，天下之利也。”

“表”者，物所望而归之之谓。“利”，谓交相劝以趋于善也。宜民之道必体民情，故仁以绥之，义以裁之，而尤敦报施之义以达人情而使获为善之利，斯王道之所以易从而教无不行也。

右第十章。前九章既言坊民之本，立敬以作则，此又言施于民者必尽其理而达其情，而后教化可行。盖前以君德言，而此以君道言。其下四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以德报德，则民有所劝；以怨报怨，则民有所惩。”

此一节孔子之言。“以怨报怨”，如其怨而报之，即所谓直也。君子之于怨，审其可怨不可怨而已矣。义之所得怨者而矫情以忘之，斯匿怨之所以可耻也。

《诗》曰：“无言不仇，无德不报。”

“仇”，答也。此虽人情之常而亦理之所不爽，君子不拂人情而顺行之，所以维礼教之穷而使自劝惩也。

《大甲》曰：“民非后无能胥以宁，后非民无以辟四方。”大，他盖反。

“辟”，为之君也。上之惠下，下之奉上，仁义之理也，而报施之道存焉，则报为天下之利，益可见矣。

子曰：“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以怨报德，则刑戮之民也。”

“仁”，当从郑氏作民。“宽身”，谓安身求容。“刑戮”，谓众叛亲离而陷刑戮也。二者虽有过不及之分，要皆不酌报施之宜而悖人情以遏天下之利也。

右第十一章。

子曰：“无欲而好仁者，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是故君子议道自己，而置法以民。”好，呼报反。恶，乌路反。

“天下一人”，惟体仁之君子能之，非民所及也。承上章而言报以顺民情而利劝惩之用。君子通愚贱之志以置法，不以己之不望报而欲施仁者概如之，则亦义之所宜而广兴仁之效也。

右第十二章。

子曰：“仁有三。

安仁、利仁、强仁也。

“与仁同功而异情。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

强仁者，时与仁者同功而情系利害，则与仁者无欲无畏之情异矣。安仁、利仁者，虽以仁得过而不辞。故过而与仁者同，然后信其仁也。

“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知，珍义反。强，其两反。

“安仁”者，知仁为性之德而恒存无逆也。“利仁”者，歆仁道之美而顺行之也。“强仁”者，心非其所悦而矫情以从厚也。

右第十三章。此章引孔子之言以申上章“天下一人”之意，言君子议道自己，必安利于仁而虽过不辞；若其置法以治民，则俾其畏罪强仁而亦与仁同功矣。此所以通报施而利劝惩也。

仁者，右也；道者，左也；仁者，人也；道者，义也。

“仁”者，爱之施。道者，责人以所当尽者也。“右”，顺而利之也。“左”，屈而成之也。“仁”者，体人之情而因民以置法，民之所顺也。“道”者，议之自己以裁物而匡其不义，民之所难也。

厚于仁者薄于义，亲而不尊；厚于义者薄于仁，尊而不亲。

“厚”“薄”，犹言过、不及也。仁义并行，则尊亲兼得矣。

道有至句，义有考。至道以王，义道以霸，考道以为无失。旧说“道有至”下阙一“有”字，今从本文。王，于放反。

道以制天下，义之事也。然义之至者仁亦至焉，则顺民之情而法在其中，斯仁义兼至矣，如报施顺情而劝惩寓焉是已。若道壹于义，则名为义而不得为道之至矣。既专于义，则有率义而行者，亦有不能喻义而依仿考据以立法者，道愈降矣。王者以仁行义，并行不悖。霸者声义正物，以义为道而已。其下者考于义以为道，几以寡过而过卒不可免，故坊民而民犹逾之也。

右第十四章。

子言之：“仁有数，义有长短小大。中心憯怛，爱人之仁也。率法而强之，资仁者也。”强，其两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憯”，隐痛。“怛”，惊悼。“资”，借也。仁义之施，所及各有量。惟根心以出，则立之有原，行之委曲详尽，斯所及者广而可久。若资成法勉强而率循之，则不能远及矣。

《诗》云：“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哉！”数世之仁也。翼，羊吏反。俗本无“武王烝哉”句。

丰水，在今陕西渭南县。芑，枸杞。“仕”，事也。言武王勤于立国安民之事也。“燕”，安也。“翼”，覆也。“烝”，君也，言得君天下之道也。武王中心仁爱，故泽及后世也。

《国风》曰：“我今不阅，皇恤我后。”终身之仁也。

《国风》，《邶风》。“今”，《诗》作“躬”。“阅”，顾也。“皇”，暇也。勉强资仁则终身为虑，而况及后世乎？

右第十五章。此章承第十章“仁者天下之表”而言。其下四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章首兼言“义之长短大小”，则又以起第二十章以下之意。读者参观之，而此篇之脉络贯通者可知矣。

子曰：“仁之为器重，其为道远，举者莫能胜也，行者莫能致也。取数多者，仁也。夫勉于仁者，不亦难乎！”胜，书蒸反。夫，防无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仁以函载万物而无有间断，统四端，兼万善，是以难也。

是故君子以义度人则难为人，以人望人则贤者可知已矣。度，徒落反。“以人”之“人”，盖“仁”字之误。

“度”，较量也。“望”，犹观也。义有成制，考道者可以不失。难为人，言难于知人也。仁则必根心之憯怛以立爱，而后可以任重而行远。若但率法以施惠，则虽勉为之而终有莫能胜、莫能致者。以此观人，而贤者乃见也。

右第十六章。上章以仁义并言，而此章之词有抑扬者，盖仁者君道之极而为天下之表，义则犹近乎坊之事也。

子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

此一节孔子之言。安仁则私欲净尽，天理流行，中心憯怛，自行乎其所不容已，圣人仁覆天下之本也。

《大雅》曰：“德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惟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鲜，息浅反。

“”，轻也。“仪”，想像也。“图”，思维也。“爱”，谓爱之者。仁含于性之德而不倚于物，故言其轻，犹《书》言“道心惟微”也。举是德者一由其中心之安，故虽有爱之者莫能相助也。

《小雅》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子曰：“《诗》之好仁如此，乡道而行，中道而废。”好，呼报反。乡，许亮反。

“景行”，大路也。“如此”，谓仅能如此也。夫子论《诗》，而言以仁为高山景行而仰且行之，亦可谓好仁矣。然非其中心之安，则高不易登，远不易至，中道而必废，此资仁者之不能至于仁也。

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俯焉日有孳孳，毙而后已。

记者引夫子之言而伸之，以为苟能如此，则虽勉仁之事亦可驯至乎安，所谓“力行近乎仁”也。

右第十七章。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故仁者之过易辞也。”好，呼报反。

“所好”，谓可好者，孟子所谓“民之秉夷”也。仁难成而人不能成，故所行皆拂乎人心而无往非过。苟能自勉于仁，则虽有过而非天下之公恶，易于免矣。

子曰：“恭近礼，俭近仁，信近情。敬让以行此，虽有过，其不甚矣。”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俭”，节制也，不侈欲而放其心，近于仁矣。“情”，实也。“礼”者，仁之用；“情”者，仁之体。行此三者而尤以敬让将之，或有时施非所当，而成乎过恭、过俭、过信，亦不大违于道，此所以其过易辞也。

夫恭寡过，情可信，俭易容也。以此失之者，不亦鲜乎？夫，防无反。鲜，息浅反。

“过”，谓失人情也。“情可信”者，信近情而人亦可信谅之也。“易容”，谓不为物所忌。释夫子之言而明其有过之易免也。

《诗》云：“温温恭人，惟德之基。”

“温温”，敬让之容。能恭则行自有节而无所欺伪，则又俭与信之基也。凡此皆勉仁之事，虽未至于安仁而固可以寡过，志于仁者所以忘年而日孳孳也。

右第十八章。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惟君子能之。”

此一节孔子之言。

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是故圣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己，使民有所劝勉愧耻以行其言。“制行”之“行”，胡孟反。

“病”，迫责之使行也；“制行”，制民之行。“言”，教令也。仁难成，故不以急责之民；惟君子能之，则不可不自尽于己。故制民之行，不期其即仁，而特敦仁于躬，任重致远，使民见上之所为，根心达外，因以感发兴起，耻为不仁，则教令大行而坊不逾矣。

礼以节之，信以结之，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朋友以极之，欲民之有壹也。

“容貌”，仪度也。“文”，饰也。“移”者，易其耳目肢体之观以变其淫陋也。极，聚也，如屋之聚于栋也。“壹”，纯也，身心内外无非善道，以为之涵养而无杂也。君子仁成于己，而推致仁道之用以熏陶涵泳其民，则虽不急责以心德之事，而默移潜化，必世之仁自此而臻矣。

《小雅》曰：“不愧于人，不畏于天。”是故君子服其服则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以君子之辞，遂其辞则实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耻有其容而无其辞，耻有其辞而无其德，耻有其德而无其行。是故君子衰绖则有哀色，端冕则有敬色，甲胄则有不可辱之色。《诗》云：“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记之子，不称其服。”行，胡孟反。衰，仓回反。称，昌孕反。

“遂”，成也。“端冕”，宾祭之服。“鹈”，鹈鹕鸟，食鱼。“梁”，鱼栫。鹈贪鱼，虽不濡翼，不可以为洁也。“记”，《诗》作“其”，指词也。此言人君能动民愧耻之心，则即其衣服言动之间，皆有以反躬自省而远于不仁，而可进于君子之道矣。然必躬行于上者根心仁爱而德孚于下，乃足以入之深而感之至；不然，则虽衣服容止辞令授之以制，而民之不称者多矣。此“维鹈”之诗所以刺也。

右第十九章。

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义者，贵贱皆有事于天下。天子亲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故诸侯勤以辅事于天子。”盛，是证反。

“义”之体，敬也；其用，宜也。尽其职分之所当为以敬其所尊，乃所以为天下之制也。人君以义制天下，必先自修其义于上，故天子、诸侯各尽敬于所尊以为民极，而非徒立法制以防民也。

右第二十章。此章承第十章“义者，天下之制”而言。其下二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下之事上也，虽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仁之厚也。”

此一节孔子之言。仁之用爱，故为君道。义之体敬，故为臣道。“仁之厚”者，谓爱君之至也。

是故君子恭俭以求役仁，信让以求役礼。

“役”，为也。“信让”，诚乎让也。“恭俭”、信让，皆义之事；义以为质，而仁礼行矣。

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俭于位而寡于欲。

“尚”，犹先也。“不自尚其事”，先公而后私也。“俭于位”，辞尊而就卑也。此恭俭之德也。

让于贤，卑己而尊人，小心而畏义。

此信让之德也。

求以事君，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听天命。

“求”，自求也，言但求尽其事君之道而无求也。“自”，由也。“是”，此也。谓此恭俭信让之道，穷通一致，无所改易，而得失皆安于命，惟其义而已。

《诗》云：“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凯弟君子，求福不回。”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谓与！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施，羊吏反。弟，特计反。与，以诸反。

“莫莫”，茂密貌。“条”，枝。“枚”，干也。“回”，邪也。葛藟缘木，而木无望缘之心；福自集于君子，而君子无贪福之志。舜、禹终受禅让，文王、周公之老于臣服，其心一也。

《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翼翼”，敬也。“昭事”者，心迹昭著，可对于天，无徼福之志也。“聿”，语辞。“怀”者，上帝所眷也。帝命已集而文王终无欲得之志，三分有二，率以事殷，文王所以厚其仁而尽其义也。

右第二十一章。

子曰：“先王谥以尊名，节以壹惠，耻名之浮于行也。”行，胡孟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尊”，崇也。“节”，谓节取之。壹，与“一”通。“惠”，善也。“浮”，过也。谥虽以崇奖荣名，而即有众善，节取其一行之大者，不为繁称，盖欲使行有余而名不足也。死而尊之者且然，则生而不敢猎誉，益可知也。

是故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处情，过行弗率，以求处厚；彰人之善而美人之功，以求下贤。是故君子虽自卑而民敬尊之。行，胡孟反。下，胡驾反。

“情”，实也。“过行”，过高绝俗之行。“率”，循也，为也。“处厚”者，不欲以己之高形人之短。“美”，赞美之也。凡此皆信让之德。

右第二十二章。

子曰：“后稷天下之为烈也，岂一手一足哉！惟欲行之浮手名也，故自谓便人。”行，胡孟反。

“烈”，功烈也。“便人”，谓习熟便为之，《诗》所谓“诞实匍匐，以就口食”也。后稷之德言德行见于《虞书》，则所以赞襄舜、禹化成天下者，岂仅勤手足以躬稼哉？乃欲致实行而不居盛美，故自谓为便习稼穑之人，而典树艺之教以居一官，此则恭俭信让而为义之至也。

右第二十三章。

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仁者，其难乎！《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凯以强教之，弟以说安之，乐而毋荒，有礼而亲，威庄而安，孝慈而敬，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如此而后可以为民父母矣。非至德其孰能如此乎？”弟，特计反。强，如字，旧音其两反者，非。说，弋雪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强教”，刚克之意。“毋荒”“有礼”“庄”“敬”，强教之效也。“乐”“亲”“孝慈”，说安之效也。奉其教则父道也，蒙其安则母道也。君道以仁为主，而仁之至者义必尽焉，并行不悖而经纬咸宜矣。至德，即第十四章“至道”之意。

今父之亲子也，亲贤而下无能；母之亲子也，贤则亲之，无能则怜之。母亲而不尊，父尊而不亲。水之于民也，亲而不尊；火尊而不亲。土之于民也，亲而不尊；天尊而不亲。命之于民也，亲而不尊；鬼尊而不亲。

“下”，抑也。水为功于人而可狎，母道也。火明照万物而不可近，父道也。土利万有而人践之，母道也。天覆物而与人远，父道也。尊亲之道并至为难，父母、水火、天地不能兼备，惟王者爱敬合德，因时而利导之，体生成化育之理，发政施令以说安之，尊鬼施敬以强教之，仁义并行，迭相主辅，而其末流所趋犹不能无偏，如下章所云者，宜君子之于仁难言之也。

右第二十四章。前章以上既分言君臣仁义之道，此章因君道之仁而广言之，推质文之同异，以明仁义合而仁斯至，乃能尽君道而为天下之表。其下五章杂引孔子之言，以申此章之意。

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先禄而后威，先赏而后罚，亲而不尊。其民之敝：蠢而愚，乔而野，朴而不文。远，于愿反。近，其谨反。乔，举矫反。

“尊命”，勤民事也。“鬼”者，神之魄。“神”者，鬼之灵。祭祀之事，尽人道以事鬼，至于灵爽之降吉凶者则远之，不用之以立教也。“近人”，达人情也。“忠”，尽爱也。常颁曰“禄”，特赐曰“赏”；责怒曰“威”，刑赎曰“罚”。盖仁先而义后也。“民之敝”，谓政教衰失之后。“蠢”，戆也。“乔”，傲也。“朴”，质也。勤人事而不恤敬忌，故其敝如此。

“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先罚而后赏，尊而不亲。其民之敝：荡而不静，胜而无耻。

事鬼者邀其已往而致其爱敬，事神者迎其方来而尊其向威，率民事神所以尊而不亲也。“礼”，谓人相接之礼。“荡”者，崇无而流。“不静”，多惧而不宁也。“胜”，犹竞也，尚刑罚则民竞于争。“无耻”，刑罚不能格心也。

“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其赏罚用爵列，亲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惭，贼而蔽。”

“尚施”，即第十章之所谓“报仁之尤近人情”者也。赏罚用爵列者，赏先于亲与贵而罚则议减也。“利”，便利，谓娴习仪节。“巧”，饰也。“文而不惭”，情不称文，行之无惭也。“贼”，害也，刑赏厚于亲贵，人生忮害也。“蔽”，欺蔽，不畏刑罚故相欺蔽也。三代王者备至德于躬，推行立法，仁义质文初无偏用，但以因时制宜，微示先后，而后世德衰，成法存而失其精意，则其弊必至于此。盖大道含弘而理致微妙，低昂之间稍有所移，则势必旁趋而背其相通之妙，此舜所以极言道心之微，非精一不能执中，而上章以君子之仁为难，皆此理也。

右第二十五章。

子曰：“夏道未渎辞，不求备，不大望于民，民未厌其亲。殷人未渎礼，而求备于民。周人强民，未渎神，而赏爵刑罚穷矣。”强，其两反。

“渎”，用之频而亵也。“辞”，命令也。夏道尊命，政令一成而不数为更易，故政简而无过求于民，虽亲过于尊而民犹不厌。殷人后礼，其礼不烦而政令频数，责民严重，则虽尊之而实厌矣。周礼繁重，有非民所任而强之者，特其敬神而远之，犹未渎也，乃强民而民不能率，则赏罚频用而穷矣。仁义本无偏胜之弊，因频用而失之。二代惩前事之弊，而不渎于彼者且穷于此，所以屡降愈下，盖矫枉过直，其势然也。

右第二十六章。

子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殷、周之道，不胜其敝。”胜，书烝反。

渎则敝，敝则民归咎于法之不善，而怨由之以生矣。

右第二十七章。

子曰：“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胜其质，殷、周之质不胜其文。”胜，书烝反。

先王创制显庸，皆仁至义尽而酌乎时之宜，或质或文，于道俱至，而法制已立。后人承之，能用其数而不能体其德，故崇质者文不能副，尚文者质不能充，则成乎偏敝矣。然文不胜质，质有余而文无难于继起，质不胜文则文具而质伪矣，此夫子抑扬之旨也。夏尚忠，殷尚质，周尚文，而此云夏质而殷文者，盖忠非无质之忠而特其质未备。殷人制度文为皆已备尽，周人非有增益，而殷人崇用，周人崇饰，所以自周言之则殷为质，自虞、夏言之则殷为文也。

右第二十八章。

子言之曰：“后世虽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矣。”“言之”二字衍文。

作者，谓三王也。此一节孔子之言。而下则记者推其弗可及之实也。

君天下，生无私，死不厚其子，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爱，有忠利之教，亲而尊，安而敬，威而爱，富而有礼，惠而能散。

“利”，顺也。“忠利”，谓尽于己而顺于民。“安”，不扰也。“敬”，不渎也。“富而有礼”，富有天下而能以礼制之也。“惠而能散”，惠不偏也。帝舜之德大公无私，故仁义之发皆根所性之实，斯以尊亲道合而为德之至也。

其君子尊仁畏义，耻费轻实。“耻费轻实”上阙“其小人”三字。

“费”，奢也。“实”，利也。“耻费轻实”，则俭以寡过而非吝于利也。帝舜大公至正之德，施于教爱而臣民化之也。

忠而不犯，义而顺。

“忠”，尽爱敬之实以事上也。“义”，以制自裁而不逾节也。此化之行于小人者也。

文而静，宽而有辨。

“文而静”，则有礼而不烦；“宽而有辨”，则相亲而不渎；此化之行于君子者也。惟舜之德教以至仁函大义，故其化如此。

《甫刑》曰：“德威惟威，德明惟明。”非虞帝其孰能如此乎！

德至而教自行，仁所以为天下之表也。

右第二十九章。

子言之：“事君先资其言，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是故君有责于其臣，臣有死于其言，故其受禄不诬，其受罪益寡。”

“资其言”者，自陈其所能为，以为受禄之资也。“拜”，进见于君也。“献其身”，致其身也。“成其信”，践其所陈也。君因其所陈而责之，则非强其所不能而受罪益寡。臣必践其言，不足则以死继之，则受禄于君非诬矣。君子之所以立身事君者，忠信而已。忠以事君而必敦其信，信以交友而必本于忠，皆所以实尽其义也。

右第三十章。此章因臣道之义而极言以发明忠信之理。义者，忠信之则，忠信所以尽义也。盖居上而立表以正民，乃君与大臣之事，故道异，而先于正己则一也。其下十六章杂引孔子之言，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事君大言入则望大利，小言入则望小利。故君子不以小言受大禄，不以大言受小禄。”

此一节孔子之言。“大言”，陈国家之大道。小言，一官一职之议也。“利”，谓行之而利于国也。小言所望于见功者小，不敢受大禄而旷其大。大言所望者大，苟受小禄则志道不行而徒为枉己尔。

《易》曰：“不家食，吉。”

禄如其望，则出必有功而吉矣。

右第三十一章。

子曰：“事君不下达，不尚辞，非其人弗自。”

此一节孔子之言。“下达”，谓君求贤之令达于下也。“尚”，进也。“辞”，先资之言也。君不下达，则不进言以求仕也。自，所由以进也。“非其人”，谓因嬖幸以进。

《小雅》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女。”共，九容反。女，人渚反。

“靖”，安也。“共”，敬也。“式”，用也。“谷”，善也。安位无求，自虔其职而不交匪人，则忠直孚于鬼神而无不善矣。君子之义，难进易退而已。难进易退，则自不屑与佞幸通，而所交者无非正人，其迹虽若疏远于君以自树声气，而实乃忠爱之至。庸主不察，斥为朋党，则小人得以肆其攻击，而国之败亡必由是而起。汉、唐以下二千年间，覆轨相因，如出一辙，诵是诗者不能不为之潸然流涕也。

右第三十二章。

子曰：“事君远而谏则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与诏同。

“远”，官守在外者。“近”，廷臣也。“”，谓恐君忘己，因事自达以结知也。“尸”，如祭之尸，无事而坐食君之利禄也。

右第三十三章。

子曰：“迩臣守和，宰正百官，大臣虑四方。”

“迩臣”，近侍之臣。“守和”，谓从容调和君德。“宰”，冢宰。“正”者，疏其流品，审其殿最。“大臣”，六官之长。“虑”，谋也。人臣各修其职而无越思，忠信以事君之道也。

右第三十四章。

子曰：“事君欲谏不欲陈。”

“欲”，犹当也。“陈”，谓扬君之过于外。

《诗》云：“心乎爱矣，瑕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瑕”，何也。“谓”，告也。爱则必忠告之，不容已于谏矣。然必藏之心而不暴之于外，非但以为君讳过，抑其忧深思切，自不欲以言语谢其责也。

右第三十五章。

子曰：“事君难进而易退则位有序，易进而难退则乱也。”

此一节孔子之言。“有序”，无躐等也。“乱”，谓紊乱礼制。

故君子三揖而进，一辞而退，以远乱也。远，于愿反。

此即入朝之礼言之。出入升降之间而不苟进之义寓焉，则进而受禄，退而致政，其为礼义之大者愈可知矣。

右第三十六章。

子曰：“事君三违而不出竟，则利禄也。人虽曰不要，吾弗信也。”竟，居影反。

“违”，已也。“利禄”，利其禄也。“要”，干求也。

右第三十七章。

子曰：“事君慎始而敬终。”

“慎始”，不轻进也。“敬终”，虽不见用，必尽臣礼而去也。

右第三十八章。

子曰：“事君可贵可贱，可富可贫，可生可杀，而不可使为乱。”

不以废黜死亡之故而怼君以从逆也。

右第三十九章。

子曰：“事君军旅不辟难，朝廷不辞贱。处其位而不履其事，则乱也。”辟，毗义反。难，奴案反。朝，直遥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乱”，谓逆命干法。

故君使其臣，得志则慎虑而从之，否则孰虑而从之，终事而退，臣之厚也。

“得志”，谓己所当为与可为者。“慎虑”，不自谓能，犹必加慎也。“否”，谓强己以非所堪也。“孰”，与熟通。“孰虑”者，素非所习，尤须详审也。“终事而退”，君不见知，且毕其事，不辞劳而已，义不可留也。全身而不逆君命，厚之至也。

《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终事而退，则可以高尚矣。

右第四十章。

子曰：“惟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

此一节孔子之言。“命”，贵贱生杀之制也。“士”，自诸侯达于士也。君代天而司命，臣皆受焉，故君尊如天，不可违也。

故君命顺则臣有顺命，君命逆则臣有逆命。

命之顺逆，惟君所制，顺则承之，逆亦安之，顺逆莫非命也。

《诗》云：“鹊之姜姜，鹑之贲贲，人之无良，我以为君。”贲，博昆反。

“姜”，《诗》作疆。“贲”，《诗》作“奔”。“姜姜”、“贲贲”，刚正不乱匹偶也。君之淫乱虽不如禽鸟，而已为之臣，则固君矣，虽怨刺之，徒失其厚而已矣。

右第四十一章。此上十一章皆言忠以事君之道，而以实之信亦存其间矣。

子曰：“君子不以辞尽人，故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

此一节孔子之言。“辞尽人”者，极其辞以待人也。“枝叶”，旁博有余之意。世治俗淳则人务实而行余于言，否则言有余而行不逮也。

是故君子于有丧者之侧，不能赙焉，则不问其所费；于有病者之侧，不能馈焉，则不问其所欲；有客不能馆，则不问其所舍。

皆不为枝叶之辞，以全其忠信也。

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

“接”，谓以辞色酬人也。“淡”者，众味之所成。“甘”，则必变而坏矣。

《小雅》曰：“盗言孔甘，乱是用。”

“盗言”，谗谀贼害之言。“”，进也。

右第四十二章。

子曰：“君子不以口誉人，则民作忠。”誉，以诸反。

好贤必以实，则民相劝以敦实行矣。

故君子问人之寒则衣之，问人之饥则食之，称人之美则爵之。衣，于既反。食，祥吏反。

行必践其言也。

《国风》曰：“心之忧矣，于我归说。”说，输内反。

《国风》，《曹风》。“说”，舍息也。忧人之无依而令就己舍息，不徒言也。

右第四十三章。

子曰：“口惠而实不至，怨菑及其身。”

此一节孔子之言。“口惠”，以言许人也。许而不惠，君子恶其欺诈，小人望而不得，皆致祸灾之道也。

是故君子与其有诺责也，宁有已怨。责，侧买反。

“责”，负也。“已”，拒也。拒人之请而致怨，过不在己。诺而负之，误人而怨深矣。

《国风》曰：“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国风》，《卫风》。“晏晏”，和也。“旦旦”，明也。“反”，覆践其言也。“已焉哉”，绝之之辞。

右第四十四章。

子曰：“君子不以色亲人。情疏而貌亲，在小人则穿窬之盗也与！”与，以诸反。

君子虽所亲厚，庄敬愿恪不失其度。若令色悦人而心不然，使其为小人则必为穿窬，以其用心之阴贼也。

右第四十五章。

子曰：“情欲信，辞欲巧。”

“巧”，当作“考”，谓征实以立言也。

右第四十六章。此上五章皆言信以接众之道，而尽己之忠亦存其间，盖忠信本合以成用而为尽义之本，非是则假义制物，而义非其义矣。

子言之：“昔三代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无非卜筮之用，不敢以其私亵事上帝。”

此一节孔子之言。“卜”，谓卜日及牲以承祭。兼言“筮”者，小祀用筮。“私”，谓己之私意。非卜筮，则惟己之便而妄亿神明之享，不敬甚矣。

是故不犯日月，不违卜筮，卜筮不相袭也。大事有时日，小事无时日。有筮，外事用刚日，内事用柔日，不违龟筮。

“日”，刚日、柔日。“月”，如冬至郊之类。“不犯”，不过也；因气至之类而求之也。“不违”者，从则祭，不从则免。“不相袭”者，卜则不筮，不敢渎也。“大事”，郊、禘。“小事”，群小祀。“有时日”，以其时日卜也。“无时日”，即卜筮以为时日也。“外事”，天神地祇。“内事”，宗庙。“刚日”，甲丙戊庚壬；“柔日”，乙丁己辛癸。“不违龟筮”者，言虽有时日犹必卜筮，若上辛不吉，则用次辛也。

右第四十七章。此章承第二十五章“敬神事鬼”之义而言。君子主敬以敦行仁义，用为民表，其道既尽，而王者父天母地以为天下君，大观在上，神道设教，幽明之治，初无二理。故殷人尊神以为道，虽过则偏，而实为本天治人者之所不可废，故就祭祀卜筮以明之。其立言之旨虽若视以上诸章之义为缓，而明之礼乐，幽之鬼神，本为一致，乃尽性致命承天子民之至德，非末世妖妄术数之可与，诚不可以为迂而置之也。其下四章杂引孔子之言，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牲牷礼乐齐盛，是以无害乎鬼神，无怨乎百姓。”齐，即夷反。盛，是征反。

“害”，违也。此章盖有阙文。谓备物尽敬，动不违时而神人咸宜也。陈氏合前章第二节以曲为之说，于义未通。

右第四十八章。

子曰：“后稷之事易富也，其辞恭，其欲俭，其禄及子孙。”

此一节孔子之言。“事”，祀事。“富”，备也。君耕藉养牲，夫人亲桑，诚尽于己而不求多于臣民，故易备也。“辞”，祝辞。“恭”，不侈备物也。“欲俭”者，无徼福之心也。“禄”，犹福也。“及子孙”者，所谓“子孙勿替引之”也。盖后稷立国之始其制如此，而周人世遵用之也。

《诗》曰：“后稷兆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

“兆”，《诗》作“肇”，始也。“庶无”，慎言之之辞。“迄于今”，谓至今因之。此周道尊神而事之，不敢以私亵也。

右第四十九章。

子曰：“大人之器威敬。”

此一节孔子之言。“大人”，居大位者。“器”，所守以交于神明者，如元龟、泰蓍、祭器之类。“威”，与“畏”通。“威敬”，尊重之，不黩用也。

天子无筮。

龟惟神谋而筮参人谋，故《春秋传》曰：“筮短龟长。”天子有事则卜而不筮。

诸侯有守筮。

在国曰“守”。诸侯大事卜，小事筮，兼用其短者，于器为轻矣。

天子道以筮。

“道”，在途也。“以”，用也。天子守龟不出，在道惟用筮。

诸侯非其国不以筮。

守筮藏之大庙，视天子之守龟，不以出疆，在道不筮。

卜宅寝室，天子不卜处大庙。大，他盖反。

“宅”，居也。“寝室”，内寝。改作移居则卜之。“处大庙”者，宾祭大事处之，不卜而行也。凡此皆威敬而不黩也。

右第五十章。

子曰：“君子敬则用祭器，是以不废日月，不违龟筮，以敬事其君长。”“是以”二字衍文。长，丁丈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敬”，所敬也；谓飨大宾及冠礼。“祭器”，尊彝俎豆之属。“不废日月”，始见君必择日也。“不违龟筮”，卜筮吉而后仕也。“长”，谓家臣于大夫。日月、龟筮，祭则用之，出事君长，等之于事鬼神，所以为敬，二者皆通敬神之道以敬人也。

是以上不渎于民，下不亵于上。

尊所事而敬之如神，则示民以不可渎而民莫敢不敬矣。

右第五十一章。

《礼记章句》卷三十二终

礼记章句卷三十三

缁衣

《缁衣》者，盖《表记》之下篇，其以《缁衣》名篇者，因篇内之文，犹《士丧礼》之下篇以《既夕》名也。旧说以为公孙尼子所作，使然；则《坊》《表》二记亦同出于尼子矣，未知是否。《表记》续《坊记》而作，以敬为本，以仁义为纲，修身以立民，极之道尽矣。此篇所述则以好恶言行为大旨，盖好恶者仁之端，言行者义之实，君子之居仁由义以正己而物正者，于此焉慎之，则不待刑赏而民自从矣。《坊记》以下至此三篇，本末相资，脉络相因，文义相肖，盖共为一书，而杂《中庸》于《坊记》之后，则传者乱之尔。大抵《礼记》一书，戴氏随采而辑之，初无先后之序，故宋贤升《大学》于《中庸》之前，诚得意而忘其迹。乃近世姚江之徒，谓《中庸》在《大学》之前，学者当以《中庸》为入德之门，其亦陋矣。凡二十五章。

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

好恶定，则所求于民者有恒而易事，为之下者晓然具知上之所求于我者在此，则兴起于为善去恶而不疑，何烦刑之有！

右第一章。此章首明好恶之理，以终前篇“仁者天下之表”之旨。其下五章，杂引孔子之言以申此章之意。

子曰：“好贤如《缁衣》，恶恶如《巷伯》，则爵不渎而民作愿．刑不试而民咸服。”好，呼报反。“恶恶”，上乌路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缁衣》《巷伯》，好贤恶恶之至者也。好恶笃至而善恶别白，此以易事易知不待刑赏而民自化也。“愿”，谨厚也。

《大雅》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仪”，与“宜”通。“刑”，法也。“作”，起也。“孚”，信也。万邦起信，无事刑赏矣。

右第二章。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夫，防无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盖即《论语》之言而传之小异，引之以申上章不用刑赏之意。“遁”，幸逃苟免也。

故君民者，子以爱之，则民亲之；信以结之，则民不倍；恭以莅之，则民有孙心。子，祥之反。孙，苏困反。

三者皆德之事。德立于上，为教之本，而后礼可兴也。

《甫刑》曰：“苗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恶德而遂绝其世也。

“苗民”，谓有苗之君。“命”，《书》作“灵”，善也。三苗不用善化而虐于用刑，故民益顽而国遂亡。引此以证尚刑者之失。

右第三章。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好，呼报反。下同。

此一节孔子之言。“物”，事也。

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恶，乌路反。

“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斯为天下之表矣。

右第四章。

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岂必尽仁？”

此一节孔子之言。“立”，即天子位也。“遂”，成也。“岂必尽仁”者，谓非其民质性之皆仁也。禹好仁恶不仁，好恶大明于天下，而民化矣。

《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甫刑》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大雅》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

“赫赫”，位高望盛也。“师”，大师。尹，尹氏。“成王”，谓成王者之德。“孚”，德喻于民而民信之也。杂引《诗》《书》以证君为民表之意。

右第五章。

子曰：“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争先人。”好，呼报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

故长民者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姓，民致行己以说其上矣。长，丁丈反。子，祥之反。说，弋雪反。

“长民”，为民上也。“章”著也，“贞”，壹也。“章志”者。章明其好恶以示民。“贞教”者，教之专壹于仁也。“致”，自尽也。“行己”，谓力行于躬。“说”者，求合于上所好也。盖上之所好惟仁；则用人行政莫匪德教，而为民表者在是矣。

《诗》云：“有梏德行，四国顺之。”梏，当依《诗》作“觉”。行，胡孟反。

“觉”，直也。好恶正则所行皆直遂而民从之矣。

右第六章。

子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

此一节孔子之言。“纶”，绶也。“”，大索。“出”，谓臣民传之也。王者言之于内而臣民传之，附益益广，得失宣著，不可掩也。

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则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诗》云：“淑慎尔止，不諐于仪。”“危行”“行不”之“行”，胡孟反。諐，与愆同。

“游”，浮也，不实之言也。“不可行”，过高难行之言也。“不可言”，幽暗不可告人之行也。“危”，过也。“止”，容止。“仪”，礼也。上节述夫子之言专言慎言，此引《诗》专言慎行，互文以相发明也。

右第七章。此章明言行当慎之理，以终前篇“义者天下之制”之旨。其下二章皆以申明此章之义。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道，徒到反。行，胡孟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道”者，引人于善，言之美者歆动人而从之也易。“禁”者，止人之恶，必躬行无邪，而民乃知格也。

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诗》云：“慎尔出话，敬尔威仪。”

言虽美，行虽善，然或偏有所过，则其末流之弊至于诐淫诡异者有矣。君子虑之于始而慎之，所以寡民之过也。

右第八章。

《大雅》曰：“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于，荒乌反。

“缉熙”者，继续其明德而始终若一也。德一而纯，则无不敬而皆止于至善矣。此章言君子威仪容止之有恒，而先引《诗》以见威仪之成皆根心以为符，必其德纯于内而后动壹于外，足为民制也。

子曰：“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壹。”长，丁丈反。从，七恭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不贰”，服有恒制无厖奇也。“从容”，进退之节。“壹”，均而有恒也。

《诗》云：“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行，胡孟反。

“都”，周西都。“彼”云者，从东都而忆之之辞。“归”，犹趋也。忠信为“周”，容貌言行皆有常度，所以为天下之制也。

右第九章。

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述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矣。”

此一节孔子之言。好恶以诚而达于外者有常，则可望而知矣。言行有恒而无隐情之不可见，则可称述而传记之矣。“不疑”“不惑”，交相信也。

尹吉曰：“惟尹躬及汤，咸有壹德。”《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吉”，盖“诰”字之误。《尹诰》者，伊尹告大甲之书，今篇名《咸有一德》。“壹”，专致而纯全也。“忒”，差贰也。

右第十章。此章承上章“德壹”而推言之，见好恶言行之德皆以纯一为归。能行好恶者，君道也。修其言行以事上者，臣道也。故君以仁司好恶为天下之表，臣以义立言行为天下之制，其道分而君臣合德以定上下之交，而表制天下者则以纯一有恒为好恶言行之本，盖即《表记》言忠信之旨。其下二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有国家者章善恶以示民厚，则民情不贰。”

此一节孔子之言。“章”，明也，明扬之在位也。“”，病也，以刑罚病之也。“厚”，深至也。章善不贰，恶不移，昭示好恶于民者深切笃至也。

《诗》云：“靖共尔位，好是正直。”共，九容反。好，呼报反。

好恶者，人君之大用，而臣之定交以事上，亦必慎而有恒，乃能安敬其职也。

右第十一章。

子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长，丁丈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人疑”，谓遇人而疑之，好恶无定也。“惑”，不信上也。“难知”，烦辞诡行，心不可知也。“君长劳”者，无可倚任，须自勤劳也。

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恶以御民之淫，则民不惑矣。好，呼报反。恶，乌路反。

“俗”，习也。“御”，止也。坦然示人以所好而不妄于恶，则民志定矣。

臣仪行，不重辞，不援其所不及，不烦其所不知，则君不劳矣。重，直龙反。

“仪”，法也。凡所行者，皆即所言以为则，行顾言也。“重辞”，言之不能行而又言之也。所言则必思其可行，言顾行也。“援”，称引也。“所不及”者，所不能也。不言其所不能行，言之必可行也。烦者，徒劳无益之意，所不知者而强行之，徒劳而已。不行其所不知，行之必可言也。言行相顾，心迹明白，无难知也。

《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卒，子律反。

“上帝”，喻君也。“板板”，反也，好恶无恒，自相反覆也。“卒”，尽也。“”，病也。此上人疑而百姓惑也。

《小雅》曰：“匪其止共，惟王之卭。”共，九客反。卭，渠房反。

“止”，居也。“共”，敬也。“卭”，病也。臣不止于敬，徒为诈谖以病上，此下难知而君劳也。

右第十二章。

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禄不足劝也，刑罚不足耻也。”

此一节孔子之言。好贤不笃，则爵禄不足劝；恶恶不严，则刑罚不足耻；斯政不行，而教不成矣。

故上不可以亵刑而轻爵。《康诰》曰：“敬明乃罚。”《甫刑》曰：“播刑之不迪。”“不”字衍反。

“播”，布也；“迪”，道也；谓施刑布法必以道也。刑罚不可轻亵，则爵禄可知矣。

右第十三章。此章承上好恶之旨而推言之，明君道也。人君之好恶必征之于刑赏，其下者好恶偏而刑赏滥，其次则好而不能赏，恶而不能罚，故曰“惟仁人能爱人，能恶人”，惟其刑赏之审而决也。其下四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大臣不亲，百姓不宁，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臣比矣。”比，毗至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大臣不亲上，则政无纲纪而下无法守，民不安其生矣。所以然者，惟不以忠敬待大臣而徒崇其爵位，使不得志修职，而迩臣比党以乱政也。国家之权不归于大臣则归于近侍，祸乱覆亡皆由此而兴，此千古之通患，不可不鉴也。

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迩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

“表”，谓从违所视。“慎”，精选而严御之也。道，所趋之径也。迩臣持权，则上之好恶偏移而民皆奔走于私门矣。

君毋以小谋大，毋以远言近，毋以内图外，则大臣不怨，迩臣不疾，而远臣不蔽矣。

“小臣”，近侍。“远臣”，疏贱新进之士。近臣，廷臣也。“内臣”，居中而侈空言者。“外臣”，任民社封疆之守者也。疾，忌媢也。“蔽”，有所陈请壅于上闻也。

叶公之顾命曰：“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御人疾庄后，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叶，失涉反。

“顾命”，临终之遗教。“庄”，正也。称“后”、称“大夫卿士”者，楚人之僭辞。忠敬不足而近幸间之，则爵禄不足劝也。

右第十四章。

子曰：“大人不亲其所贤而信其所贱，民是以亲失而教是以烦。”

此一节孔子之言。“所贱”，幸臣也。“亲失”，不亲上也。“烦”者，下不服从，数施教令也。

《诗》云：“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君陈》曰：“未见圣，若己弗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

“彼”，谓君。“我”，贤者自言也。“则”，语助，起下之辞。“我得”，得我也。“执”，不得志欲去而留之也。“仇仇”，不相释也。“不我力”，礼数烦重而心不属也。“见”，谓君臣相遇。“由”，用也。好贤不笃而虚拘之，爵禄不足劝矣。

右第十五章。

子曰：“小人溺于水，君子溺于口，大人溺于民，皆在其所亵也。”

此一节孔子之言。“溺”，为其所陷也。“君子”“大人”，以位言。

夫水近于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难亲也，易以溺人。夫，防无反。

此释“溺于水”之义。“德”者，水之性情功效。“易狎”，谓柔和。“难亲”，入之则死。

口费而烦，易出难悔，易以溺人。

此释“溺于口”之义。“费”者，广给之意。“烦”，谓苟引其端，遂不能自止也。喜怒乘之，口不自禁，兴戎召辱，皆口之所生也。

夫民闭于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夫，防无反。

此释“溺于民”之义。“闭于人”者，各恤其私而不通大义也。“鄙心”，苟免而无耻也。敬以莅之则礼达分定，慢之则固忿狠而诬上行私，怨畔起矣。

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

慎于民，犹其慎于口，慎于水也。

《大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大，他盖反。覆，如字，芳服反。

“越”，颠蹶也。“命”，令也。“覆”，倾败也。“虞”，虞人，主田猎者。“机”，弩牙。“张”，张弦也。“省”，详视。“括”，箭筈。“度”，所拟射之处。“释”，发机舍矢也。言当敬慎临民，审所命令，若射者已张，必参视箭括与所射者相当而后发也。

《兑命》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兑，盖“说”字之误，失热反。

言以求伸，而辨失其理则召辱；甲胄以御难，而防非所当疑则致寇；衣裳以宠命贤者，而予非其人则不如藏之于笥；干戈以讨叛，而必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当先省之于躬。四者皆言敬慎而不可亵用也。

《大甲》曰：“天作孽，可违也；自作孽，不可以逭。”

“天作孽”，谓水旱灾变。“可违”者，修政捍灾。“逭”，逃也。此言不敬民而必溺也。

《尹吉》曰：“惟尹躬天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吉”本“诰”字之误。“天”本“先”字之误。相，息亮反。

“先见”，犹言追考其故事也。夏都安邑在亳之西，故曰“西邑”；古称王都曰“邑”。“自”，由也，用也。忠信曰“周”。“有终”，谓克享天命。“相”，相臣也。此言敬民则不溺也。

右第十六章。此章谓狎溺小人而不以敬临之，则刑罚不足耻也。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

此一节孔子之言。“心”者，体所受命。“体”者，心所托也。

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好，呼报反。

“庄”，正也。“舒”，自得也。“安”，与相宜也。此释民以君为心而体必从心也。

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耳目手足从心效职而心之用乃全，然蹶趋疾痛则心气亦为之不宁，伤其心矣。君得民则富庶而国愈固，失民则徒为寇雠。此释君以民为体而心依体也。

《诗》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国家以宁，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正，卒劳百姓。”“能”字衍文。卒，子律反。

“庶民以生”上五句，孔子所删之逸句，余见《小雅·节南山》篇。“吾有”，吾国家有此人也。“先正”，犹言先贤。通达事理曰“明”，分别义类曰“清”。大曰“都”，小曰“邑”。“成”，定也。“以”生，安其生也。“国成”，国是也。“不自为正”，上自邪也。“劳”，病也。好恶得正则民治，失正则民劳。引此以申上文民从君好之意。

《君雅》曰：“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资。冬祈寒，小民亦惟曰怨。”雅，当依《书》作“牙”。

君牙，周穆王司徒，亦《尚书》篇名。“暑雨”，溽蒸热湿也。“资”，当依《书》作咨。“祈”，是也，语助词。小民猥众而有鄙心，天之寒暑过则必怨，君之好恶偏而刑罚骤加，其怨叛必矣。引此以申上文“君以民存亡”之意。

右第十七章。此章言君民一体，以见好恶之必慎，而非爵赏刑罚之可劝惩也。

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则义不壹，行无类也。”

“身不正”，以行言。“壹”，专也。“类”，得其朋类也。“义不壹”，君不以为忠。“行无类”，友不以为信也。

右第十八章。此章承上言行之旨而推言之，明臣道也。臣子之言行所施，以事君交友为大端，君臣朋友皆义也，而以忠信为体。言行征于君友而孚于君友者，必其积之有素，亦犹好恶行于赏罚而必以敬为本。盖敬也，忠信也，乃立德以为民表之枢，而二篇之旨归也。其下四章杂引圣言以申此章之意。

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则不可夺志，死则不可夺名。”

此一节孔子之言。射者所履之位谓之“物”，法则所在，不可越者。“格”，式也。“不可夺名”者，舍生取义以成名，忠臣之节也。

故君子多闻，质而守之；多志，质而亲之；精知，略而行之。

“质”，简朴也。“志”，与识通，见而记之也。“亲”者，切己领略之意。“知”，知其义也。“略”，亦简也。“笃信”者，守死之本，故虽博学深知而不敢托于道以自宽，必择其心之所安者据以为德。其确乎不拔之理立之有本，则可以生死不移而无有能夺之者矣。

《君陈》曰：“出入自尔师虞句，庶言同。”

“出入”，出纳也。“师”，众也。“虞”，虑也。“庶言同”，上下皆谐允也。出而告民，入而告君，皆斟酌众虑，不为游言而允，合众心也。引此以释“言有物”之义。

《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一也。”

“仪”者，所行之节。“一”，谓纯固不渝也。引此以释“行有格”之意。

右第十九章。此章言义之一也。

子曰：“惟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好，呼报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毒”，忮害也。君子言行壹于正则气类相孚，小人反是。

故君子之朋友有乡，其恶有方。是故迩者不惑而远者不疑也。《诗》云：“君子好仇。”恶，乌路反。

“乡”“方”，皆类也。君子立身一于正，故乐交君子而恶小人，则近远皆白其志行而乐与之为类矣。“仇”，匹也。言君子必得良友也。

右第二十章。此下三章皆言行之有类也。

子曰：“轻绝贫贱而重绝富贵，则好贤不坚而恶恶不著也。人虽曰不利，吾不信也。”好，呼报反。“恶恶”，上乌路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不利”，谓不以利故。

《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

“摄”，约束整齐之意。“威仪”，正身之事。君子以言行威仪切己之事望益于朋友，而曾何利之足以易其心乎？

右第二十一章。

子曰：“私惠不归德，君子不自留焉。”

此一节孔子之言。“归德”，谓倾注而感其德也。私惠非君子所屑，只见为辱而何德之有？既不足以为德，则弗与久处以自辱。

《诗》云：“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好，呼报反。

“周行”，大道也。君子之所归德而以为好我者，惟示己以道者而已。

右第二十二章。

子曰：“苟有车，必见其轼；苟有衣，必见其敝；人苟或言之，必闻其声；苟或行之，必见其成。”

此一节孔子之言。“苟”，诚也。“轼”，车前横木。驾车以行则人见其轼，若非己车，己不得驾，不必于见轼矣。“见其敝”者，惟为己衣，故服之至敝也。“声”，言之响也。即三者以喻行言诚有可行之实，则行之有恒而必底于成也。

《葛覃》曰：“服之无射。”射，羊益反。

“射”，厌也。惟其实有，是以终始守之而不渝，如《诗》之言衣绤者，以己所自为，故不厌也。不然，亡而为有，难乎有恒矣。

右第二十三章。此章总承上下二篇而结正之，言仁义忠敬之发于好恶言行者，一皆以恒为主。恒者，修己治人之本，天德王道之枢，君以之仁，臣以之忠，而示民以常，则涵泳熏陶，不恃刑赏而自定，《易》所谓“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岂复有坊民而民逾之忧哉？记者以此终二篇之旨，其义切矣，尤学者所宜服膺也。其下二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言从而行之，则言不可饰也。行从而言之，则行不可饰也。”

此一节孔子之言。言行一致，实有诸己而无所容其饰，有恒之道也。

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则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恶。

“成其信”，始终如一也。“大”，张大之。“小”，掩饰之也。尚行而耻为饰，则民化之。

《诗》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玷”，缺也。“为”，改作也。引此以证上文“寡言”之意。

《小雅》曰：“允也君子，展也大成。”

“允”，信也。“展”，诚也。君子言行纯一，而大成其德也。

《君奭》曰：“在昔上帝周田观文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

“君”，尊称。奭，召公名。此周公告召公之书。“周”，遍也。“田”，当作“申”，详也。上天鉴观文王之德，周详省视，终始如一，而后降以大命也。此上二节，引以证上文“行成其信”之意。

右第二十四章。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古之遗言与？”为，于伪反。与，以诸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为卜筮，为之卜筮也。志有定向，而后卜筮以决其从违。无恒者志数迁改，为之卜筮，徒贻不验之讥尔。

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

“筮”，谓蓍也。“知”，决其休咎也。神不能知，人不能为之谋矣。

《诗》云：“我龟既厌，不我告犹。”

“犹”，谋也。无恒则必渎，渎则不告矣。

《兑命》曰：“爵无及恶德。民立而正，事纯而祭祀，是为不敬。事烦则乱，事神则难。”“兑”本“说”字之误，失热反。

此引《说命》之文，杂乱脱缺，殆不可读。大抵谓渎人而人乱，渎神而神厌，无恒之人不正不纯，无往而不穷也。

《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恒其德，侦，妇人吉，夫子凶。”

“承”，进也。“羞”，辱也。“或承之”者，无恒则人得而辱之，无定之辞也。“侦”，当依《易》作“贞”。“恒其德”者，必正而后可恒。妇人从一，恒则正矣，丈夫而从妇，不能制之以义，难于有恒矣。

右第二十五章。

《礼记章句》卷三十三终

礼记章句卷三十四

奔丧

“奔丧”者，身在异国，闻讣而归服丧也。“奔”者，急遽疾驰之辞。孔氏曰：“此逸礼之正文。汉兴，于鲁淹中得古礼五十七篇，其十七篇与《仪礼》同，其四十篇藏于秘府，惟此与《投壶》二篇，记者收之《记》中。”此篇所记，大率皆士奔丧之礼，而天子诸侯大夫要亦即此而节文之尔。凡十四章。

奔丧之礼。

一篇之总目。

始闻亲丧，以哭答使者，尽哀。问故，又哭尽哀，遂行。使，疏利反。

“亲”，父母也。“使者”，家人所遣赴告。“故”，疾病所由也。“遂行”，不为位，不成服。

日行百里，不以夜行。惟父母之丧，见星而行，见星而舍。

古者吉行五十里，哀迫故倍之。然非亲丧则止于百里，不冒宵旦，用避危害。若奔亲丧，则将晓先行，逮夕乃止，逾于百里矣。不复记里者，冬夏昼长短殊。

若未得行，则成服而后行。

“未得行”者，为君使未致命，或将在军须候代也。“成服”，亦以三日，其始括发袒，至家则不复袒括矣。齐衰以下，或终不得行，则服丧终事而后归可也。

过国至竟，哭，尽哀而止。哭，辟市朝。望其国竟，哭。竟，居影反。辟，毗义反。朝，直遥反。

此通已、未成服者而言。“过国至竟”，中间更历他国，每至两国疆界，阅历更新，哀怆益至，故尽哀同于始闻丧也。“望其国竟”者，望其本国之竟，从此哭不绝声，以至于家，惟避市朝，恐惊众耳。

至于家，入门左，升自西阶，殡东西面坐，哭尽哀。括发，袒，降堂东即位，西乡哭，成踊，袭绖于序东，绞带。反位，拜宾成踊。送宾，反位。有宾后至者，则拜之，成踊，送宾皆如初。众主人兄弟皆出门。出门哭止，阖门，相者告就次。于又哭，括发袒成踊。于三哭，犹括发袒成踊。三日成服，拜宾送宾皆如初。乡，许亮反。相，息亮反。

此皆记適子为父之礼。“左”者，据南面而言，视生时随行之礼也。“升自西阶”，不忍当主阶也。“殡东西面”者，如初丧哭尸之位。括发袒而不笄，以丧日远，异初丧之望其生而不纯凶，用小敛之节也。非袒括时，则素委貌深衣。“降堂东”“西乡哭踊，袭绖于序东”，皆主位也。“序东”，在堂下，值堂上序墙之东。“绞带”，下不散垂，示异于初丧之节也。“宾”，闻其归而来吊者。此终言三日以内拜宾之礼。“如初”，如初至家时。“众主人”，父之庶子。“兄弟”，从兄弟以下同姓有服者，皆先出门已各有定次也。“次”，倚庐。“又哭”，至之明日。“三哭”，其又明日。皆谓朝哭也。“括发成踊”，视小敛、大敛之节也。夕哭则不括袒成踊，《杂记》所谓“士三踊”也。“如初”，亦谓初至时。

奔丧者非主人，则主人为之拜宾送宾。为，于伪反。

此亦谓奔父之丧。“非主人”，庶子不得为丧主也。宾虽吊己，而庶子不敢受吊，必主人代之也。其余皆与主人同，惟位异耳。

右第一章。此章记奔父丧之礼。其有与奔母丧通用者，亦于此统言之。下章但记其异者耳。

奔丧者自齐衰以下入门左，中庭北面，哭尽哀；免麻于序东，即位袒，与主人哭，成踊。于又哭、三哭，皆免袒。有宾，则主人拜宾送宾。丈夫妇人之待之也，皆如朝夕哭，位无变也。齐，即夷反。衰，仓回反。免，亡远反。篇内并同。

“齐衰以下”，同姓之服下至缌同于齐衰，一本之谊也。中庭，在堂下，二分庭而居其南北之一也。不升堂者，时主人已位于阶下，非奠不升堂，己非丧主，统于主人，不得独升也。“北面”，乡殡也。“麻”，绖带也。“免麻”，亦未成服之丧饰也。先麻而后袒，所以异于主人也。“即位”，在主人之南，各以其服为位也。“与主人哭”者，中庭之哭己为主，已即位则统乎主人，主人倡哭踊而己从之也。“又哭、三哭”，亦小敛、大敛之节也。“皆免袒”者，三日而后成服也。“丈夫妇人待之”者，奔丧者至则入哭，不必当主人朝夕哭之时，主人丈夫妇人特为即位以待之，此又通奔父丧而言。適子奔丧至，众主人兄弟亦各即其位以待之也。凡哭皆主人先入，余以亲疏序入，惟奔丧则先入门而主人随入。其已哭于中庭而后各即位。“位无变”者，以亲故异于宾，虽即位以待之而不为之改位，主人不拜不送也。

奔母之丧，西面哭尽哀，括发，袒，降堂东，即位，西乡哭，成踊，袭免绖于序东。拜宾送宾皆如奔父之礼。于又哭，不括发。乡，许亮反。

为母亦齐哀，故系于此而殊之于他齐衰耳。不言“入门左，升自西阶”者，父在则不敢入门右升自阼，非为母也；父没则入门右升自阼矣。“西面”，堂上殡东也。奔父不言免，于此互见之。“拜宾送宾如奔父”者，丧主则成踊拜送，庶子则主人为之拜送也。“于又哭、不括发”，亦为父在而言，括发之日数如丧服之年数，父没为母三年，则又哭、三哭，皆括发矣。

右第二章。此章记齐衰以下奔丧之礼。

妇人奔丧，升自东阶，殡东西面坐，哭尽哀。东髽即位，与主人拾踊。拾，极业反。

“妇人奔丧”，谓子妇时或归宁异国而舅姑殁及女子嫁异国而返奔父母之丧者。妇人入自闱门，升由侧阶。“东阶”者，东面之旁阶也。始死之哭，妇人侠床东面，今“西面”者，主人位于堂下，不嫌相乱，而殡在西阶，西面为顺也。“东髽”者，髽于堂上东序，髽犹免也，髽斯绖矣；“即位”，即其堂上之位也。“与主人”者，主人倡也。“拾踊”者，男子、妇人不相袭，主人倡踊，妇人继之，主人又踊也。

右第三章。此章记妇人奔丧之礼，惟自异国来者在既殡之后则然，其在本国闻丧而赴者，不用此礼。

奔丧者不及殡。

此言既葬乃奔父之丧也。大夫、士三月而葬，或远出有故不得归，庶子以期其葬之。

先之墓，北面坐，哭尽哀。主人之待之也，即位于墓左，妇人墓右。成踊尽哀，括发，东即主人位，绖绞带，哭成踊。拜宾，反位成踊，相者告事毕。相，息亮反。篇内同。

“北面”，乡墓也。“主人”，摄主治葬者。然庶子奔丧，丧主待之亦同，但位异耳。“成踊”“尽哀”，于此终言之，实则待奔丧者踊而后与俱成踊也。“括发”则“袒”，不言“袒”者，文略。“反位成踊”，与宾踊也。“事毕”，哭墓之事毕。

遂冠，归，入门左，北面哭尽哀。括发，袒，成踊。东即位，拜宾成踊。宾出，主人拜送。有宾后至者，则拜之成踊，送宾如初。众主人兄弟皆出门，出门哭止，相者告就次。

“冠”，素委貌，不冠不可行于涂也。“北面”者，中庭北乡。不升堂西面者，阶无殡也。既葬卒哭，众主人在家者朝夕已不哭矣，为奔丧者始至即位哭以待之也。主人已归，摄主不得复称主人，统谓之“众主人”，反其常也。

于又哭，括发成踊。于三哭，犹括发成踊。三日成服。于五哭，相者告事毕。

“又哭”“三哭”，皆谓朝哭。夕哭不括发也。凡括必袒，不言“袒”者，文略。“三日”，所谓生与来日，连始至则四日也。成服之日哭，明日又哭，则“五哭”矣。时在家者已卒哭，此五哭皆为奔丧者具位成踊。至于五哭后，众主人无更哭之礼，故告事毕。奔丧者自哭于次，不即位矣。若奔丧者归在未卒哭之前，众主人至卒哭而止，不但五也。此上记適子奔丧之礼，而庶子亦然，特適子为之拜宾送宾耳。

为母所以异于父者，壹括发，其余免以终事，他如奔父之礼。为，于伪反。

“壹”，与“一”通。“一括发”，初归哭日也。“其余”，谓五哭。

齐衰以下，不及殡，先之墓，西面哭尽哀。免麻于东方，即位，与主人哭，成踊，袭。有宾，则主人拜宾送宾。宾有后至者，拜之如初。相者告事毕。遂冠，归，入门左，北面哭尽哀。免袒成踊，东即位，拜宾成踊。宾出，主人拜送。于又哭，免袒成踊。于三哭，犹免袒成踊。三日成服。于五哭，相者告事毕。

“西面”者，主人位在东，统于主人也。“袭”者，齐衰亲者亦袒，即位乃袭也。“归”，归于丧者之宫也。“拜宾成踊”，主人为之拜宾而奔丧者成踊也。“三日成服”，据大功以上税服及小功服日未满者而言。缌不税，在服限之外则不复成服矣。“不成服”，其不复五哭与？

右第四章。此章记葬后奔丧之礼。

闻丧不得奔丧。

此谓如卫公子，鲁子家羁之类，从君淹恤在外及有故出奔不得返者，后世割据分争，亦恒有之也。

哭尽哀，问故，又哭尽哀，乃为位，括发，袒，成踊。袭，绖绞带，即位。拜宾，反位，成踊。宾出，主人拜送于门外，反位。若有宾后至者，拜之成踊，送宾如初。于又哭，括发袒成踊。于三哭，犹括发袒成踊。三日成服。于五哭，拜宾送宾如初。

此亦为父母之丧也。“为位”者，具哭位于其门外，如朝夕哭位，子姓宗族或有从者及宾客各继而南以西也。言“袭”者，先此袒也。为位，则宾吊之矣。五哭而止者，殡不在，兄弟子姓不具，不得成礼。五哭已，主人自哭于次也。不言次者，或于馆不得具倚庐，宿于外寝可也。三括发为父也，母亦一括发而再免。凡言“五哭”者，以不得与于葬，准既夕二哭也。

若除丧而后归，则之墓，哭成踊。东括发，袒，绖，拜宾成踊。送宾，反位，又哭尽哀，遂除，于家不哭。主人之待之也，无变于服，与之哭，不踊。

“则”，急辞，未至家先之墓也。“东括发”者，先北面哭已，乃即墓东之位也。“除”，除其绖也。“于家不哭”者，闻丧时已即所馆备行居丧之礼矣。“主人”，谓在家者。“无变于服”，深衣素委貌可也。哭而不踊，哀已杀也。此及上节，拜宾皆不论适庶，其礼并同，盖在外则不嫌于丧主，除丧而归则丧主已释服，不以吉干凶，故奔丧者自拜送也。

自齐衰以下，所以异者，免麻。

谓自齐衰以下服除而奔哭于墓者，免而麻绖，不袒括而已。若己虽除丧而主人犹未除，则主人服其受服，为之拜宾送宾。主人已除，则一如上文。

右第五章。此章记在外不得奔丧，服除而后归之礼。非奔丧也，而附于奔丧者，其情事同也。

凡为位，非亲丧，齐衰以下。

此言自齐衰以下闻丧不得奔，而就己所居处哭而成服之礼。或身居异国，而死者没于其家，或死者先在异国，因而身没不得归殡，己居本国而遥哭之，其礼并同。哭必为位，三日哭而后成服。

皆即位，哭尽哀，而东免绖，即位，袒，成踊，袭。拜宾，反位，哭，成踊。送宾，反位，相者告就次。三日五哭，卒。卒，子律反。

“次”，所居寝门外为次也。“三日五哭”者，杀于亲丧，初闻丧夕一哭，余二日各朝夕哭。“卒”，哭止也。

主人出送宾，众主人兄弟皆出门。哭止，相者告事毕。

“众主人”者，己之子。所以有“众主人兄弟”者，或己在外而兄弟子姓从己，或己本在国与兄弟同国而居，遥哭在外亡者，己亲且长，皆就己而哭之也。

成服，拜宾。

五哭之明日乃成服，哭止矣。宾至则即位，哭而拜之。“拜宾”者，非殡宫不嫌为丧主。

若所为位家远，则成服而往。

此专言死者在外，兄弟群居本国，于中惟亲且长者为主而为位于其家，众兄弟皆往哭。若所为位者家远，不一日可至，则闻丧必哭，更自为位焉可也。然成服必往亲长者之家，同居于次，盖丧必聚处而厚亲疏之别也。

右第六章。此章记齐衰以下不得奔丧之礼，惟为母齐衰则不用此礼。

齐衰，望乡而哭，大功，望门而哭。小功，至门而哭。缌麻，即位而哭。

“齐衰”，通三月而言。“乡”，闾门。“哭”，则不绝声以至于位，亲者哀弥重也。“即位”，北面之位。哭者举哀以成礼，若情至涕泣，或有过此者，固不禁也。

右第七章。此章记奔丧之哭节。

哭父之党于庙，母妻之党于寝，师于庙门外，朋友于寝门外，所识于野张帷。

“父子党”，同姓无服者也。“于庙”者，一本之谊。“于寝”者，私恩也。师尊而友亲，故各于寝、庙门之外。“所识”，谓尝以礼相见者。“张帷”为位，则非野哭矣。此哭次与《檀弓》小异。旧说以为殷、周礼异，未知是否。

凡为位不奠。

为位以成礼，灵所不依，不设奠也。

右第八章。自此以下六章皆记不得奔丧而遥哭之礼。疏属虽有服，不奔可也。

哭天子九，诸侯七，卿大夫五，士三。

凡遥哭皆准殡前之哭数，天子七日而殡，诸侯五日而殡，大夫、士三日而殡，每加二者，小敛、大敛也。惟朝哭括袒备礼，夕哭不数。“士三”者，通大、小敛朝哭为一，前云“三日五哭”者，兼夕哭数之。

大夫哭诸侯，不敢拜宾。

哭其旧君也。“不敢拜宾”，己不敢为主也。

诸臣在他国，为位而哭，不敢拜宾。

“在他国”，使于邻国也。

与诸侯为兄弟，亦为位而哭。

此公子出亡及诸侯之姑姊妹嫁于诸侯者。大夫哭诸侯不言“为位”，此节不言“不敢拜宾”，互文见之。

凡为位者壹袒。

“壹”，与“一”通。“一袒”，初哭也。再哭则免而不袒。

右第九章。

所识者吊，先哭于家而后之墓，皆为之成踊，从主人北面而踊。为，于伪反。

“所识”，通朋友而言。亦谓死时已有他适，归不及殡而追吊之。不谓之奔者，非以奔故归也。朋友之道礼为重，吊必于宫，后之墓，礼胜情也。“皆”，谓家与墓也。从主人，主人倡踊也。“北面”者，位虽在东，踊时必北面，因此见凡踊必北面，在宫乡殡，在墓乡墓。

右第十章。

凡丧，父在父为主，父没兄弟同居，各主其丧。

谓妻子之丧也。“为主”者，拜宾送宾。

亲同，长者主之；不同，亲者主之。长，丁丈反。

此谓兄弟之丧也。非宗子莫相为长，就其亲而序长耳。此以申释第六章“若所为位家远”之义，虽遥哭必有主也。

右第十一章。

闻远兄弟之丧，既除丧而后闻丧，免袒成踊。拜宾则尚左手。

“闻”，在他国闻之也。“远兄弟”，小功以下者。凡丧礼言“兄弟”者，上兼诸父，下兼子姓之辞。小功、缌虽不税服，然必为之袒免成踊，笃于一本也。“尚左手”者，左手在上，吉拜也。以不税，故不备凶。

右第十二章。

无服而为位者惟嫂叔及妇人降而无服者，十七字句。麻。

“为位”，亦闻丧于异国也。“妇人降而无服者”，谓为父后者，为出母及族姑姊妹女子出嫁者。“麻”，吊服加牡麻绖。

右第十三章。

凡奔丧，有大夫至，袒拜之，成踊而后袭。于士，袭而后拜之。

“凡”者，通斩衰以下之辞，谓主人为士者言之也。“袒拜之”者，时方袒踊，绝踊而拜之也。“成踊”，更复终踊也。“袭而后拜”，终踊节；袭，即位乃拜也。

右第十四章。此章记奔丧拜宾之礼与初丧同；若奔丧者非主人，主人为之拜宾，奔丧者亦绝踊，待主人拜已而后成踊也。

《礼记章句》卷三十四终

礼记章句卷三十五

问丧

“问”者，设为问答以发明《丧礼》之意。盖先儒读《丧礼》而原其礼之所自生一出于人心之不容已，先王特为著明之以尽孝子之所固有，则不能由乎是者，必迷失其本心之仁爱，而非勉强难企之可原也。其言深切婉至，能传孝子之心以达于典礼，盖有非秦、汉以后诸儒之所能及者。凡此类，其七十子之徒受自圣门而述之者与？凡八章。

亲始死，鸡斯徒跣，扱上衽，交手哭。恻怛之心，痛疾之意，伤肾干肝焦肺，水浆不入口三日，不举火，故邻里为之糜粥以饮食之。“鸡斯”当作“笄”，字之误也。上古奚反。下所蟹反。干，古寒反。饮，于禁反。食，详吏反。

“始死”，谓小敛以前。“笄”，骨簪，所以固髻。“”，韬发帛，以成髻者。“笄”者，去冠也，未敛不忍成凶，但去冠括发，乃并去笄而露髻矣。“徒”，空也。“徒跣”，不袜屦也。“扱上衽”者，纳深衣下裳之前幅于带间。“交手”，两手相交而拊膺。凡此皆冀其生而不得，哀迷奔迫之状也。“恻”，警也。“怛”，惊也。在中曰“心”，举念曰“意”。“肾”，主志；“肝”，主魂；“肺”，主魄；心神愤盈，五藏皆伤也。“邻里”，邻长里宰。为糜粥以食，在三日之后。此士礼也，大夫则君命食之。

夫悲哀在中，故形变于外也。痛疾在心，故口不甘味，身不安美也。夫，防无反。

“形变于外”，内伤而色墨也。“口不甘味”，故水浆不入口。“身不安美”，故去冠屦，扱衽。承上文而释礼之所自生，皆下章所谓人情之实也。

右第一章。此章明始死变服废食之义。

三日而敛，在床曰尸，在棺曰柩。动尸举柩，哭踊无数。恻怛之心，痛疾之意，悲哀志懑气盛。故袒而踊之，所以动体安心下气也。

“尸”之为言陈也，谓陈列形体以告正终也。“柩”之为言久也，谓藏之深固使可久也。“动尸”，谓举尸就敛。“举柩”，通启殡至葬言之，于时皆袒踊也。“懑”，烦菀也。“盛”，愤盈也。烦菀愤盈则激而动体，不然则心不安、气不下，盖有不期然而然者也。

妇人不宜袒，故发胸击心爵踊。

“发胸”，开外衣前襟。“爵踊”，双足踊。

殷殷田田，如坏墙然，悲哀痛疾之至也。殷，于谨反。坏，古外反。

“殷殷田田”，声也。通言男子妇人踊擗之状。

故曰：辟踊哭泣，哀以送之。辟，必益反。

通结上文。

右第二章。此章明辟踊之义。自小敛括发而袒，袒乃踊，至既葬反哭，哭踊皆如初，此通释之。

送形而往，迎精而反也。

“送形”，葬也。“迎精”，反哭而虞也。“精”者，煮蒿凄怆，昭明之实也。

其往送也，望望然，汲汲然，如有追而弗及也。其反哭也，皇皇然，若有求而弗得也。故其往送也如慕，其反也如疑。

“慕”者，恋而不舍之意。“疑”者，冀其反而虞其未必反也。此言孝子之情形于容色者。

求而无所得之也，入门而弗见也，上堂又弗见也，入室又弗见也，亡矣！丧矣！不可复见已矣！故哭泣辟踊，尽哀而止矣。心怅焉，怆焉，惚焉，忾焉，心绝志悲而已矣。丧，苏浪反。复，如字。下同。辟，必益反。忾，苦盖反。

此专言反哭时。“止”，亦已也；谓人子之情虽欲更致而不能也。“怅”，自失貌。“怆”，惊悼也。“惚”，瞀乱也。“忾”，叹恨也。上二章皆自丧礼之外见者反推孝子之情，此章则极孝子悲哀之情，而推之于哭泣辟踊，以写其无可如何而止自伤之隐。其言体悉深切，尤为人子者之不忍卒读，而反念之，则当父母幸存之日，其爱日而不忍须臾违离者，又当何如邪？

祭之宗庙，以鬼享之，侥幸复反也。

“祭之宗庙”，祔于祖也。“以鬼享之”，谓虞而以祭易奠乃始有尸，事鬼之道也。“侥幸”者，知其不可复反而致哀尽诚以冀之也。

右第三章。此章明反哭虞祔之义。

成圹而归，不敢入处室，居于倚庐，哀亲之在外也；寝苫枕块，哀亲之在土也。枕，之任反。

“不敢”，犹言不忍。“苫”，结草。“块”，土墼。

故哭泣无时，服勤三年，思慕之心，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实也。

“勤”，忧劳也。感念曰“心”，不忘曰“志”。“实”固有之也。三年之哀，尽人而皆固有之，孝子为能不昧耳。

右第四章。此章明居庐及垩室终丧之事。以上四章虽无问答之辞，而陈其义以释疑，则亦待问之道也。

或问曰：“死三日而后敛者，何也？”

“敛”，大敛。三日敛者士礼，问其近者则远者可推已。然此惟北方地气高寒而方夏颁冰者能之，南方卑湿，或时值暑雨，固不能也。

曰：“孝子亲死，悲哀志懑，故匍匐而哭之，若将复生然，安可得夺而敛之也？故曰：三日而后敛者，以俟其生也。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孝子之心亦益衰矣，家室之计、衣服之具亦可以成矣，亲戚之远者亦可以至矣。是故圣人为之断决，以三日为之礼制也。”复，如字。为，于伪反。断，丁贯反。

“匍匐”，伏地依尸，未就哭位也。“心益衰”者，无复望也。此盖理之所无，而人子之心不可以理论，姑待之以不拂其情也。然因是而亲戚至，丧具成，则事理亦顺焉，道之所以兼成也。天子七日而敛，诸侯五日，孝子之情虽同，而用冰多、代哭者众，可以久延；丧具丰，奔哭者远，非三日可齐，则益得以慰孝子之心矣。

右第五章。此章以下杂取《丧礼》《丧服》之疑义而设问答以明之，则《问丧》所由名篇也。义虽未备，而举其大纲则余可推矣。

或问曰：“冠者不肉袒，何也？”

谓袒者不冠也。凡有服者自五世袒免以上，皆当哭则袒，袒则免，袒免而后踊。宾吊者虽踊不袒，则皆冠也。

曰：“冠至尊也，不居肉袒之体也，故为之免以代之也。”

惟为父母始死括发而袒，余则免。免状如冠，但狭耳。

然则秃者不免，伛者不袒，跛者不踊，非不悲也，身有锢疾不可以备礼也。故曰：“丧礼惟哀为主矣。”

不袒则亦不免，不踊则亦不袒。“锢”，废也。“惟哀为主”，则致乎哀而止，不强所不能以为文也。

女子哭泣悲哀，击胸伤心；男子哭泣悲哀，稽颡触地无容。哀之至也。

“触地”，头触地也。此承上文而推言之，惟致乎哀而止，故若男女击胸稽颡各成其礼，而哭泣悲哀以哀为主则一也，皆所以尽人情之实而无所强也。

右第六章。

或问曰：“免者以何为也？”曰：“不冠者之所服也。”

“不冠”，谓本已冠而去之。若固未冠，则亦不免。

《礼》曰：“童子不缌，惟当室缌。”

《礼》，《仪礼》文。童子不备礼，情不能及于疏远，小功以上乃服之。“当室”，谓适子父没而主家政者，则礼视成人。

缌者其免也，当室则免而杖矣。

当室则缌、则免、则杖，备成人之礼也。

右第七章。

或问曰：“杖者，何也？”

问以何物为之。

曰：“竹、桐一也。故为父苴杖；苴杖，竹也。为母削杖；削杖，桐也。”为，于伪反。

“一也”，谓各用其一也。“苴”，粗恶也。杖大一槛，竹则任质为之，桐则必削治乃圆匀条直。哀弥至者事弥质。

或问曰：“杖者以何为也？”

问所取义。

曰：“孝子丧亲，哭泣无数，服勤三年，身病体羸，以杖扶病也。”

杖不止于子，而言子者举其重也。

则父在不敢杖矣，尊者在故也。

为母、为妻、为长子皆杖，父在则否。杖以扶病，有逸之道焉。尊者临之，虽病不敢不自力也。

堂上不杖，辟尊者之处也。堂上不趋，示不遽也。辟，毗义反。处，昌据反。

“尊者之处”，言殡在也。“趋”，丧趋也。“不杖”“不趋”，哀虽至不忘敬焉，所以事死如事生也。

此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实也，礼义之经也，非从天降也，非从地出也，人情而已矣。

此节总结一篇，而言礼之既定，有如天降地设然者。然天经地义皆即人情而显，尽人情之实，则亦无非天则矣。

右第八章。

《礼记章句》卷三十五终

礼记章句卷三十六

服问

“服问”，犹言问服也。《记》未尝有问答之文而言问者，条析疑义，以待问也。《仪礼·丧服》一篇相传以为周公所制，其条列五服之施详矣。先儒既为之传，而有所疑者又为分别而发明之，虽略而未尽，而礼之以义为节文者，皆自此而可类推矣。凡七章。

《传》曰：“有从轻而重。”公子之妻为其皇姑。传，直恋反。为，于伪反。篇内并同。

《传》者，《仪礼·丧服》之《传》也。先儒以为子夏所作，今《仪礼》间采附每章之后，然略而不备，此盖《仪礼》所采之逸文也。此章所引上四句皆《传》文，下四句记者之所释也。“从”，谓所从者。从之为言属也。丧服之制皆由己所尊亲，然有不正与己为尊亲者，则以己所尊亲者之既服之，于情义不得有吉凶之异，故属从而服之也。凡所从者有五：君也，父也，母也，夫也，妻也。自此以外不从之服矣。“从轻”，谓所从者以降而轻。“而重”，谓不从之降而仍其重也。“公子”，诸侯之妾子。“皇”，没者之尊称。“皇姑”，妾姑，别于適姑之称君姑者。公子厌于君，不得为其生母服齐衰，君在则练冠麻衣缘，既葬除之，君没则小功；其妻不论君之存没皆齐衰，舅不厌妇，庶妇无贵道，从夫之情而不从其文也。

“有从重而轻”，为妻之父母。

妻为其父母，以夫故不贰，斩降而齐衰期，本至重也。夫为妻之父母缌而已，相去绝等也。盖夫尊妻卑，从之服已厚矣，不可更重于缌也。

“有从无服而有服”，公子之妻为公子之外兄弟。

凡小功以降之亲皆谓之兄弟，以其服必相报，有兄弟之义也。“外兄弟”者，外祖父母及从母也。“无服”，公子体君之尊，不敢服其私亲，厌降而无服。其妻无所厌，仍以夫服小功之差，从而服缌也。

“有从有服而无服”，公子为其妻之父母。

公子之妻无所厌，得服其父母齐衰期。公子体尊，虽当服缌，降尽无服也。

右第一章。此章记从服降、不降之异。

《传》曰：“母出则为继母之党服，母死则为其母之党服。”

此二句《传》文。“党”，外祖父母，从母及舅也。“母出”则以父命为重而以继母为主，故服继母之党。“母死”而父再娶，母党之恩不可替也。因此而推知前母之党无服矣，所谓所从亡则已也。

为其母之党服，则不为继母之党服。

此二句记者申《传》文之意。统不可二，恩不可渎也。然则母出而为继母之党服，亦不为其母之党服矣。

右第二章。此章记从母服其党之异。

三年之丧既练矣，有期之丧既葬矣，则带其故葛带，绖期之绖，服其功衰。期，居之反。衰，仓回反。篇内并同。

“三年之丧”，通为父、父没为母、为适长子而言。“期”，则自父在为母而下通言之也。“既练”“既葬”，时相值也。“有”，又逢之也。“故葛带”者，三年之丧练后所变之带，博四寸百二十五分寸之七十六，与期既葬所变之葛带同也。“绖”，首绖也。三年之丧练除首绖，期之丧既葬而葛绖首空，故可以服“期之绖”也。若妇人则首服三年之故绖而带期之带也。“功”，粗也。“功衰”者，三年既练之衰七升，期既葬则为母七升，正服八升，义服九升，皆不服期之衰而从三年之粗也。服重于三年之受服，则从期之服，与三年之受服等或较轻者则服练服。各从其重者，不以所轻者替其重也。

有大功之丧亦如之。

“有”，亦既练而有也。“亦”，亦既葬也。“如之”者，带练之葛带，绖大功之绖，服练之衰也。大功既葬之绖四寸有奇，妇人则绖其故绖而带大功之葛带。

小功无变也。

亦谓既葬也。小功既葬，虽有葛绖，益轻小不可加于练衰之上，故宁空首而不服之。非独三年，虽齐衰期即葛者亦皆不变，小功服轻，不以轻易重也。

麻之有本者，变三年之葛。

“有本”，谓不断去近根粗者及不澡也。小功以下澡而断其本，此谓大功以上。未葬以前未受葛，而三年之丧既练变葛，则绖带皆服轻服之麻而不服三年之葛，从其重者也。若小功、缌则其麻既澡治断本，则虽麻而轻，不变葛之重也。

既练，遇麻断本者，于免绖之，既免去绖。每可以绖必绖，既绖则去之。断，都管反。免，亡远反。下同。去，邱矩反。

“遇”，值其丧也。“麻断本”者，小功、缌也。“于免”，谓初死及葬当免时也。“绖之”，加首绖仍要绖也。“既”，毕也。小功、缌之麻，虽不变三年之葛，然当其免之时，哀新丧者重则姑变之以终事；免，事毕则仍练冠葛带矣。“每可以绖”者，与其虞卒哭之事虽不免，而必加绖于练冠之上以即位，当其哀变之尤，必伸其情也。然皆当事而易，毕事而反其练服，此皆谓同姓之服必往哭者，若异姓则不与不易。

小功不易丧之练冠，如免则绖其缌、小功之绖，因其初葛带。

“因”，加也。“初”，亦故也，谓练所本服之带也。“不易冠”者，前已言不绖断本之麻而未言丧冠之变否，故申言之也。惟免则去冠，非免则冠其练冠自若也。当免之时，则绖亦必为之变以成轻服，初死之节冠则反其重矣，然加小功、缌之绖于葛带之上而不去葛，故上节言“去绖”而不言易“绖”初带未去明矣。此言绖者，皆兼首、要而言，练而后要谓之带也。下兼言缌、小功而上不言缌者，盖脱字。

缌之麻不变小功之葛，小功之麻不变大功之葛，以有本为税。税，吐外反。下同。

“不变”，谓非当免时，重服虽已受葛，轻服虽新丧必服重服之受也。功不变则期不变可知矣。“税”，亦变也。“有本”，谓大功之麻要绖也。“以有本为税”，言惟大功之麻则可变齐、斩之葛也。盖即上文所谓“大功亦如之”者，绖有本之麻绖，服其功衰也。此申言以见缌、小功之不然耳。

殇：长、中，变三年之葛，终殇之月算，而反三年之葛。是非重麻，为其无卒哭之税。下殇则否。长，丁丈反。

此谓大功之亲，殇而降服五月三月者也。缌、小功之麻不变重服之葛，而惟殇之降者则变，其本服大功也。言“反”则变者去其故带矣。“无卒哭之税”，承“终丧之月算”而言，盖正服大功三月即葛，而反其故葛带，今殇无卒哭变葛之事，故因终其殇之月而后反。“下殇则否”者，礼愈轻，不变重也。

右第三章。此章记两服轻重同时变、不变之异。

君为天子三年，夫人如外宗之为君也。世子不为天子服。为，于伪反。下同。

“君”，诸侯。“外宗”，外亲之妇，谓姑姊妹从母之子妇之类。外宗之夫为国君服斩，其妻服齐衰期，诸侯之夫人为天子亦如之，从夫之所尊而服重也。世子疑于从父之所尊均于夫人，而不为天子服，此所异也。盖世子纯乎人子之道，不敢以天子为君，故与畿外之庶人同。

君所主，夫人妻、大子、適妇。大，他盖反。適，都历反。下同。

“主”，主其丧也。“夫人妻”，犹言適妻也。大子不敢主其母妻之丧，而君主之尊统于一，与不敢为天子服之义同。

大夫之適子，为君、夫人、大子如士服。

为君斩，夫人、大子齐衰期。大夫不世爵而子恒为士，故得伸君臣之义，无所嫌也。

君之母非夫人，则群臣无服。惟近臣及仆、骖乘从服，惟君所服服也。乘，食证反。

“母非夫人”，妾子也。君为其妾母服缌，群臣无服，尊统于適也。“近臣”，内小臣之属。“仆”，御。“骖乘”，右也。御、右与君同车，吉凶不可杂。近臣君之私臣，无社稷之事，得从其私恩也。“惟君所服”者，推广言之，谓近臣、仆，右举凡君服则服，与君服同终始，君除乃除，不若从服者之降也。

右第四章。此章记从尊者服从不从、降不降之异。

公为卿大夫，锡衰以居，出亦如之，当事则弁绖。大夫相为亦然。为其妻，往则服之，出则否。为，于伪反。衰，仓回反。

“公”，亦君也。“锡”之为言易也，谓湅治之滑易也。“锡衰”，有事其布，无事其缕，如十五之缕而抽其半，成布七升半，细而疏也。“居”，谓当吊之日未行而先服之以处也。“出”，吊毕而出也。“服之”，终日也。当事，正当吊也。“弁绖”，皮弁加环绖，吊毕则释之。大夫恩重，其妻则成礼而已。不言母者，母亦前乎为卿大夫之妻者也。

右第五章。此章言君吊于臣，男女异制之别。

凡见人无免绖，虽朝于君无免绖，惟公门有税齐衰。免，如字，美遍反。朝，直遥反。税，他活反。齐，即夷反。衰，仓回反。

“免”，税也。谓三年之丧未练及齐衰以下未变受服，恒服绖，虽见于尊者不免也。“有”者，不恒有之辞。“税”，亦免也。齐衰，谓不杖者问疾于君及金革之事，税之可也。其齐衰杖者及斩衰，君吊之往拜则亦不税．他事则不入。

《传》曰：“君子不夺人之丧，亦不可夺丧也。”

死生之故，天性之哀，夺人从吉而有丧者听之，皆戕其性而不仁之尤也。引《传》以释上文之意。

右第六章。此章记丧服亲疏税、不税之异。

《传》曰：“罪多而刑五，丧多而服五，上附下附，列也。”

“罪多”者，言人之所犯情事差异也。“刑五”，墨、劓、剕、宫、大辟。“丧多”，谓有正、有义、有从、有报、有降也。“服五”，斩、齐、大功、小功、缌。“上附”者，罪情重而事轻，服分疏而恩重，则从重也。“下附”者，罪事重而情轻，服分亲而恩杀，则从轻也。“列”者，比类而为之等，言先王之制礼，法易简而天下之理皆得矣。

右第七章。此章通论义从报降之等，皆以正服为之准也。

《礼记章句》卷三十六终

礼记章句卷三十七

间传　间，如字，古闲反。

“间”，际也，别也。《间传》者，释丧纪轻重之差，五服降受之节，以为《丧礼》《丧服》二经之传也。读者通于其义而类推之，则知礼非虚设，而自然之节文一因乎人情之实而不可损益矣。凡二章。

斩衰何以服苴？苴，恶貌也，所以首其内而见诸外也。斩衰貌若苴，齐衰貌若枲，大功貌若止，小功、缌麻容貌可也。此哀之发于容体者也。衰，仓回反。齐，即夷反。篇内并同。见，贤遍反。

“苴”，麻之有实者，今方书所谓“火麻”也。“服苴”者，苴麻绖也。“恶”，枯黝也。“首”，本也。“内”，貌也。“外”，服也。“枲”，牡麻，今谓之“”。“若枲”者，枯槁而黑白杂也。绖亦称其容，故齐衰麻绖也。“止”者，无旁营之意，谓一于哀也。“容貌”者，哀见于容，变其和而已。“发”，谓有诸心而不容已于着也。

斩衰之哭若往而不反，齐衰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小功、缌麻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者也。偯，于卢反。

“往”者，极气一发也。“不反”，余气不敛也。“往而反”，一发尽气，末稍敛也。“三曲”，气三易也。“偯”，余声。“哀容”者，声无常度，任气消息，惟垂涕蹙额之容恒在也。

斩衰唯而不对，齐衰对而不言，大功言而不议，小功、缌麻议而不及乐。此哀之发于言语者也。唯，以水反。乐，卢各反。

“惟而不对”，人以事问己，然则惟之，否则不应，不对以可否也。“言”，己意有所告谕，不待问而自言也。“议”，旁及政事学问之类。“及乐”者，言可乐之事。此上三者，大功以下居次则然，斩衰则终丧之期无所变易，外有除受而内情则一也。凡言“齐衰”者，妻子兄弟之丧也，为母则同于斩衰。

斩衰三日不食，齐衰二日不食，大功三不食，小功、缌麻再不食，士与敛焉则壹不食。故父母之丧既殡，食粥，朝一溢米，莫一溢米，齐衰之丧疏食水饮，不食菜果，大功之丧不食醯酱，小功、缌麻不饮醴酒。此哀之发于饮食者也。与，羊洳反。莫，漠故反，“疏食”之“食”，祥吏反。下同。

“三日”，通殡为第四日，殡后乃食也。为母齐衰与斩衰同。“二日”，小敛后也。“三不食”者，日再食，凡日半也。“士”，公有司为治敛者。“壹”，与“一”通。“一不食”，当敛日不夕食也。二十两为一“溢”，为米一升零二十四分升之一。“水饮”，不饮浆也。齐衰以下不食之节，皆谓既殡后。“不食醯酱”，菜用盐酪耳。“醴酒”，醴及酒也。不饮酒则亦不食肉矣。

父母之丧既虞卒哭，疏食水饮，不食菜果。期而小祥，食菜果。又期而大祥，有醯酱。中月而禫，禫而饮醴酒。始饮酒者先饮醴酒，始食肉者先食干肉。卒，子律反。期，居之反。下并同。干，古寒反。

“中月”，间一月也，二十五月而祥，二十七月而禫也。父在为母，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醴酒”，以醴为酒也。饮醴始食肉矣。此言饮食变复之渐也。齐衰以下亦渐变以复初，详见《丧大记》。

父母之丧，居倚庐，寝苫枕块，不说绖带；齐衰之丧，居垩室，芐翦不纳；大功之丧，寝有席；小功、缌麻，床可也。此哀之发于居处者也。枕，之任反。说，他活反。芐，胡加反。

“倚庐”，在殡宫门外，倚木于墙而垂茅下覆于地，出入自两侧。“垩室”，亦在寝门外，屋两下者当楣为门，以垩涂壁。芐，蒲苹，以之为席。“翦不纳”者，斩除令齐，不反纳为边缘也。“席”，则如常所寝席。

父母之丧既虞卒哭，拄楣翦屏，苄翦不纳。期而小祥，居垩室，寝有席。又期而大祥，居复寝。中月而禫，禫而床。复，芳服反。

“拄”，撑也。“拄楣”者，举倚庐之木，别用木撑之，霤不垂地，有一檐，从正面檐下出入也。“翦屏”者，翦齐当檐之草而别以草为屏，绕三周，蔽风雨也。居垩室则毁其庐矣。“复寝”，寝于内适寝。此居处变复之渐也。

斩衰三升；齐衰四升、五升、六升；大功七升、八升、九升；小功十升、十一升、十二升；缌麻十五升，去其半，有事其缕，无事其布，曰缌。此哀之发于衣服者也。去，邱矩反。

皆谓衰也，其冠则与衰之受同。八十缕曰“升”，幅广二尺二寸，而经二百四十缕，疏则必粗，三升为尤粗矣。“斩衰三升”，正服也，义服则三升半。齐衰为母四升，正服五升，义服六升。降而在大功者七升，大功正服八升，义服九升。降而在小功者十升，小功正服十一升，义服十二升。“缌麻十五升”者，其缕之细与朝服等。“去其半”者，成布之经七升半，细而疏也。“事”，湅治也。“缕”，经缕也。“无事其布”，成布后不复湅治，盖经缕熟而纬缕生也。

斩衰三升，既虞卒哭，受以成布六升、冠七升。为母疏衰四升，受以成布七升、冠八升。去麻服葛，葛带三重。期而小祥，练冠缘，要绖不除，男子除乎首，妇人除乎带。男子何为除乎首也？妇人何为除乎带也？男子重首，妇人重带，除服者先重者，易服者易轻者。又期而大祥，素缟麻衣。中月而禫，禫而纤，无所不佩。为，于伪反。去，邱矩反。“三重”之“重”，直容反。缘，俞绢反。

此衣服变除之渐也。“受”，承也，相承而渐减也。六升以上为“成布”，言成乎布也。未成布为“疏衰”。其正服齐衰以下受各降其服一等，缌则绖带变而衰无受矣。去麻即葛，谓绖也。即，就也。葛带，要带。“三重”，凡为四股纠结之也，其围四寸。首绖则虽易葛而仍两股，妇人要带亦如之，不三重也。“练冠”，练麻为之。“缘”者，练为中衣而以浅绛布缘之，衣于衰之内，其衰则视卒哭后冠之升数也。“要绖不除”，要之葛绖不除，陈其首绖也。妇人则除要而首绖不除也。“除先重者”，为变吉故先所重也。“易服”，谓为新有轻丧而变易本服以服之。“易轻”者，男子要，妇人首也，义详下章，此因类而及之尔。“素缟”，《玉藻》所谓“缟冠素纰”也。“麻衣”，十五升布深衣，纯用素，无采饰者，至是而绖带衰杖皆除矣。“纤”，黑经白纬，谓冠也。其服素端黄裳，当禫祭则玄冠朝服而祭，后服此以终月数，不纯吉也。“无所不佩”，言无所往而去“佩”也。“佩者”，玉及纷帨之属。

右第一章。此章记丧服轻重之别及其变除之节。

易服者何为易轻者也？为，于伪反。

承上章“易服易轻者”而详记先有重丧复遇新丧之节，以明轻重之别也。

斩衰之丧既虞卒哭，遭齐衰之丧，轻者包，重者特。卒，子律反。下同。

“轻”，男子带，妇人首。“重”，妇人带，男子首也。“包”，摄也。“特”者，表出之意。斩衰卒哭，首绖要带皆已受葛，遇齐衰之新丧，则男子麻带，妇人麻绖，而不服斩衰之葛，各于其轻者易新丧之麻，麻为重服，可以摄葛之轻也。若男子之首、妇人之带则自服斩衰受服之葛而不易齐衰之麻，表其故有重丧而非为新丧，麻虽重不以葛易也。重者从斩，轻者从齐，亲疏尊卑之等也。

既练，遭大功之丧，麻葛重。重，直容反。

练，则男子除首绖，妇人除要绖矣。大功初丧，男子妇人皆麻，于时男子空首，妇人空带，则服大功之绖带非易也。特男子之受葛带而易麻带，妇人则仍麻绖以服大功，此易其轻者也，是之谓“麻重”。及大功卒哭，又皆受葛，男子复其练之葛带而加以大功之葛绖，妇人复其斩衰练之绖而加以大功之带，是重者仍未易，惟加以大功之受服而已，是之谓“葛重”。

齐衰之丧既虞卒哭，遭大功之丧，麻葛兼服之。

此记大功易齐衰之节也。齐衰卒哭，绖带皆葛，而男子服其受服之葛绖，带大功初丧之麻带，妇人带其受服之带而服其大功初丧之绖，亦所谓“轻者包，重者特”，易轻不易重也。皆不言衰者，衰不易也。

斩衰之葛与齐衰之麻同，齐衰之葛与大功之麻同，大功之葛与小功之麻同，小功之葛与缌之麻同，麻同则兼服之。

“麻”“葛”，皆谓绖带。“同”，谓粗细同也。斩衰之麻，绖围九寸，五分去一以为带。自此而递减之，齐衰之麻，绖视斩衰之带，其围七寸二分，又五分去一以为带，其围五寸七分六厘。斩衰所受之葛，其绖亦七寸二分，其带亦五寸七分六厘。余放此。“麻同则兼服之”者，谓重者不易轻者易，而易者粗细既同，则可与不易者兼服而无嫌也。若减至不同则不易矣。《艮问》言“缌不变小功之葛，小功不变大功之葛”，而此言“兼服之”者，旧说以为大功之长、中殇降而服缌、小功者是已。

兼服之服重者，则易轻者也。

“服重者”，谓重者因其故服。“易轻者”，易葛而麻也。此即“轻者包，重者特”之意，而申言之者，以明所谓“兼服”者即“易轻者”之义，且以见凡服皆然，不但斩衰易葛为然也。

右第二章。

《礼记章句》卷三十七终

礼记章句卷三十八

三年问

此篇设为问难，以见三年之丧不可短之意。其言深切激至，所以发人心固有之哀者至矣，自天子达于庶人一也。而后世杜预之流犹从而为之辞，盖不知其何心也！凡一章。

“三年之丧，何也？”曰：“称情而立文，因以饰群，别亲疏贵贱之节而弗可损益也。故曰：无易之道也。称，昌孕反。别，笔列反。下同。

“三年之丧”，父母之丧也。“饰”，章表之也。“群”，伦也。殊父母之丧于五服之上，以别“亲疏”也。“贵贱”，犹言尊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莫尊于父而丧之三年，因以推之为君、为母、为正统者，以别“贵贱”也。“无易”，犹言不易。

“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者，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斩衰苴杖，居倚庐，食粥，寝苫枕块，所以为至痛饰也。创，初良反。衰，仓回反。枕，之任反。

“创”，伤也，外疾也。“痛”，内疾也。愈，瘳也。内外交伤，不可旦夕而已也。“极”，犹期也。此言三年之丧无可损也。

“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服以是断之者，岂不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断，丁贯反。下同。复，苏服反。

二十五月祥祭则玄冠朝服、衰杖皆除矣。“复生”，谓祭宾冠昏得行，反生人之常理。此言三年之丧无可益也。

“凡生天地之间者，有血气之属必有知，有知之属莫不知爱其类。今是大鸟兽，则失丧其群匹，越月逾时焉，则必反巡，过其故乡，翔回焉，鸣号焉，蹢躅焉，踟蹰焉，然后乃能去之。小者至于燕雀，犹有啁噍之顷焉，然后乃能去之。故有血气之属者莫知于人，故人于其亲也，至死不穷。丧，苏浪反。号，胡刀反。，直双反。啁，职流反。噍，即油反。知，皆如字。

“巡”，绕也。“故乡”，所从失群匹之地。“蹢躅”，跳跃也。“踟蹰”，欲去复止貌。“啁噍”，哀鸣声。“知”，谓喻于爱而记忆不忘也。“至死不穷”，终身思慕也。此节言天性之爱不可掩者，物亦得之以为情，盖与生俱生而为天理流行之实，于以警人心而使勿迷者至矣。读此而犹倡短丧夺情之说以惑世诬民，则不仁之尤而耻心亦荡然矣夫！

“将由夫患邪淫之人与？则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从之，则是曾鸟兽之不若也，夫焉能相与群居而不乱乎？夫，防无反。“人与”之“与”，以诸反。下“子与”同。曾，作滕反，俗读昨滕反者，误。焉，于虔反。

“由”，因也，谓因之而立法也。“患邪淫”者，以邪淫害其心也。“曾”，下比微末之词。此明先王制礼不为不肖而损也。

“将由夫修饰之君子与？则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若驷之过隙，然而遂之，则是无穷也。过，古禾反。

“修饰”者，私欲不行则诚自不掩也。“驷之过隙”，谓从隙中窥驷马载车而过，倏已逝也。“遂”，谓尽其情也。“穷”，止也。此明先王制礼不为贤者而益也。

“故先王焉为之立中制节，壹使足以成文理，则释之矣。”为，于伪反。

“焉”，语助辞，犹言于是也。“中”者，无过不及之理。“节”，时也。“壹”，一切也。“成文理”者，外致其文，内适其理也。“释”，除也。总结上文。

“然则何以至期也？”曰：“至亲以期断。”“是何也？”曰：“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变矣，其在天地之中者莫不更始焉，以是象之也。”期，居之反。下同，更，古行反。

“至期”，谓期之丧也。“至亲”者，孙为祖、为兄弟，夫为妻，父为众子，皆至亲也。惟其下于父母，故以期断。十二次之周，天之“易”也；四游之复，地之“易”也。“四时”，温暑寒凉之气。“天地之中”，谓草木生于两间者荣枯之复。天地万物法象皆变尽复起，可以为一终之期也。

“然则何以三年也？”曰：“加隆焉尔也，焉使倍之，故再期也。”

父母之亲笃于至亲，加倍焉则已至矣。“焉使”者，于焉而使之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祥，其实则再期也。

“由九月以下，何也？”曰：“焉使弗及也。

亲不及于至亲者，故于焉而使服亦弗及也。

“故三年以为隆，缌、小功以为杀，期、九月以为间，上取象于天，下取法于地，中取则于人，人之所以群居和壹之理尽矣。杀，所界反。间，如字。

“间”，犹中也。“取则于人”者，恩之厚薄，哀之浅深，皆人心固有之则也。“和”者恩之遍，“壹”者情之专，谓“加隆”也。专致其隆于父母而推以和睦其亲，则秩叙咸宜而群居各得其理矣。

“故三年之丧，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谓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壹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夫，防无反，下同。

“文”，谓章饰，人群以别于禽兽也。“壹”，齐也。世移俗易而不能异者，尽古今而皆为人之子，其情必同，不待喻其所以然而自不容已也。

“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也。’”

子生三年而后免于父母之怀，天性之慈不知其然而自不容已，子之于父母不容已于三年之丧，亦如是而已矣，非谓其相报也。

右第一章。

《礼记章句》卷三十八终

礼记章句卷三十九

深衣

“深”之为言邃也。凡衣裳之制，各成齐而不相连，惟深衣裳连于衣，被体深邃，故谓之“深衣”。“深衣”者，自天子达于庶人皆服之，为之以布，缘之以采，天子诸侯服之以养老，大夫士夕深衣以燕居，庶人则以为祭服。古者衣冠之制皆有定式，著之为书，今皆佚而不传。惟此衣者，儒者以为燕居讲说之服，故垂及于周之末世，典礼沦废而其制犹可考，是以得传焉。夫一衣之制，又非朝祭之盛服，疑若琐细而不足纪，乃其以饰威仪而应法象者，其用如此之大，不得而稍逾越也。故《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是天之经，地之义，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君子之所以异于野人，而养其气体，使椎鄙淫冶戾之气潜移默化而不自知，诚人道之切要也。自晋以后，裤褶袍靴杂于朝祭之服，唐宋之主，因陋涂饰而无能涤正。而深衣一制独赖此篇之存，故司马、程、张诸大儒得以祖述而制之为服，至于朱子详考郑氏古注之文，折中至当，复古而为之式，俾学者得以躬被先王之法服，是知此篇之得不佚亡者，诚学者之大幸也。其篇内所未尽者，见于《玉藻》。今依朱子晚岁所定之制而参以郑注，为之详释，使来者庶有所考焉。凡一章。

古者深衣盖有制度，以应规矩绳权衡。

称“古者”，著其为先王之法服也。“制”，形式。“度”，尺度。“权”，秤也。“衡”，今之天平。此总论深衣所取法，为一篇之大指。

短毋见肤，长毋被土。见，贤遍反。

“肤”，谓踝骨。“被”，垂也。“土”，地也。衣之长四尺四寸，中屈而为二尺二寸，虽有定度，而裳则随人之长短令适及踝也。凡言“尺”者皆周尺，司马温公曰：“周尺一尺当今省尺五寸五分弱。”

续衽钩边。

“续”，属也。“衽”，在裳旁者，属连之，前后不殊也。盖凡裳之制前后各殊，旁有两衽，深衣则缝合之，相续而四围周合也。边，续衽所缝合之缝也。既合缝之，又覆缝之，谓之“钩边”，以居体旁，劳而易绽，务令密致也。

要缝半下。要，于宵反。缝，扶用反。

“要”者，衣裳相接之处，当人之腰，故谓之“要”。“缝”，谓缝合成衣而其广然也。“下”，裳下齐也。此与《玉藻》“缝齐倍要”之义同。要缝七尺二寸，下齐丈四尺四寸也。衣四幅，幅各二尺二寸，凡八尺八寸，裻缝与领旁之襞积去四寸余为两袂者，每幅三寸，实去一尺六寸，得七尺二寸。而裳之十二幅斜裁之，狭头八寸，除缝二寸，实得六寸，十二其六为七尺二寸，与衣相等，便连缝也。其下齐则用斜裁之广头一尺四寸，除缝二寸，实得一尺二寸，十二其一尺二寸为丈四尺四寸，倍其下以便步趋。

袼之高下，可以运肘。袂之长短，反诎之及肘。袼，古落反。

“袼”，袖当腋之缝也。“高下”，其双屈之度也，凡二尺二寸，固可以运肘出入矣。“袂”，袖之通称，自袼向袪也。“反诎之及肘”者，长齐手而其余又可反诎之及肘也。衣袂之制，每边二幅，凡四尺四寸，去缝四寸，实得四尺，连衣正幅为袼者三寸，共四尺三寸，以中人为度，反诎之及肘矣。长令有余，则威仪裕也。

带，下毋厌髀，上毋厌胁，当无骨者。厌，乌甲反。

“带”，大带也。“厌”，当也。朝祭之服，其带当胁，此则稍下，为无革带须中身也。“髀”，臀上骨。“胁”，肋也。“无骨”，谓腰间软际也。

制十有二幅，以应十有二月。有，与“又”通。

“制”，裁也。裳六幅而裁之为十二，使广狭相倒以应一岁之月。则衣四幅其以应四时与？

袂圜以应规，曲袷如矩以应方，负绳及踝以应直，下齐如权衡以应平。齐，即夷反。下同。

“袂圜”者，袼二尺二寸，袪尺二寸，渐削之以至于袪，其中为偃月如半规，至袂而后敛之也。“曲袷”，交领也。裳前后各六幅，左襟掩右，两襟相交，曲领自如矩之方也。“负”，背缝也。“踝”，裳下齐所被之处也。衣二裳六，其缝皆当中，虽广狭不等而背缝如绳，自领直达于下齐也。“下齐”者，裳下缉也。十二幅之长相等，而在旁者斜摄而短，在中者直垂而长，然其衣之则两旁起处适与中长垂者均齐，如权衡之平矣。此申首节“皆有制度”之义。

故规者行举手以为容，负绳抱方者以直其政，方其义也。故《易》曰：“《坤》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下齐如权衡者，以安志而平心也。政，盖“敬”字之误，居庆反。

“行”，动也。动以圜为用。“负绳”，缝在后。“抱方”，领在前。立身以直方为体，“直”者敬之质，“方”者义之制，《易》所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也。“安”者，志不妄动。“平”者，心有定则。此言体方圆平直之道，可以修己而养德也。

五法已施，故圣人服之。

“五法”者，权衡二也。“施”犹立也。“服之”者，制之为法服也。此结上节而起下文之意。

故规、矩取其无私，绳取其直，权、衡取其平，故先王贵之。

“无私”，无邪曲也。“无私”者，王道之公。“直”者，王道之正。“平”者，王道之坦易也。此言体五者之法，可以建法而治人也。贵，谓君子之服。

故可以为文，可以为武，可以摈相，可以治军旅，完且弗费，善衣之次也。相，息亮反。

“摈相”，文也。“治军旅”，武也。谓皮弁韦弁玄端之服，皆以之为中衣也。有表则谓之中衣，无表则谓之深衣，其实一也。“完”，谓周身密致。“弗费”，质素易成也。“善衣”，弁冕之衣。“次”者，居里而为其副也，若燕居则为上服矣。

具父母、大父母，衣纯以缋。具父母，衣纯以青。如孤子，衣纯以素。大，他盖反。纯，之尹反。下同。

“纯”，度也。“衣”，盖通裳言之。“缋”，画文也。三十以下无父称“孤”。

纯袂、缘、纯边，广各寸半。缘，俞绢反。广，古旷反。

“纯”，缘也。“袂”，袖口缘也。“缘”，下齐缘也。“纯边”，襟领缘也。三者之纯，广各寸半，表里合用三寸也。

右第一章。

《礼记章句》卷三十九终

礼记章句卷四十

投壶

“投壶”者，燕而主人以之乐宾也。其器以壶，义主于饮酒也。按《燕礼》记“脱屦就席”之后云：“若射，则大射正为司射，如乡射之礼。”言若射，则不必于射，或射或投壶，惟主人之意。故《春秋传》：“齐侯如晋，燕而投壶”，是自天子、诸侯以至于士，苟有燕皆可以此乐宾焉。然则投壶之礼，在燕礼之中而别为一节而其礼虽视射为简，而内正外直、比礼比乐之意亦具焉。古人斯须不去礼乐之实，亦于此见矣。此篇盖古礼之逸篇，戴氏以其为礼之小，故不附于十七篇之末而杂之《记》中，说详《奔丧》。凡一章。

投壶之礼，主人奉矢，司射奉中，使人执壶。奉，芳勇反。

“矢”，所以投者，取象于射之矢。“奉”之者，本在下，其数四。“司射”，在士则主人之吏摄之，君则射人。“中”，所以盛算者，君闾虎，大夫兕，士鹿，刻木如其兽而伏，背有圆孔，容八算。“使人”，不以官言，贱者也。奉之皆于西阶上，北面东上。

主人请曰：“某有枉矢哨壶，请以乐宾。”宾曰：“子有旨酒嘉肴，某既赐矣。又重以乐，敢辞！”主人曰：“枉矢哨壶，不足辞也。敢固以请！”宾曰：“某既赐矣。又重以乐，敢固辞！”主人曰：“枉矢哨壶，不足辞也。敢固以请！”宾曰：“某固辞不得命，敢不敬从！”哨，七笑反。“乐宾”之“乐”，卢各反。重，直容反。

射则司射请，而此主人自请之，射不辞而此固辞，所以异者，射男子之有事，投壶主于饮酒而尽欢也。再辞而许者，礼成也。枉，不直也。“哨”，口不正也。“重”，申也。“乐”云者，备弦鼓也。

宾再拜受，主人般还，曰“辟”。主人阼阶上拜送，宾般还，曰“辟”。般，薄官反。还，似宣反。辟，毗义反。

“宾拜受”，未受间先拜于西阶上北面，起乃受矢也。“般还”，足般辟侧身背拜者也。“曰辟”者，乃相者告拜者之辞也。“主人拜送”者，宾方受矢即反阼阶北面而拜，此礼之以速为敬者也。

已拜句，受矢进即两楹间，退反位。

“已拜”者，宾已拜也。“受矢进即两楹间”者，进即楹间受矢也。主人升堂而东，乃西行即东楹西，宾升堂进即西楹东，各南面相授受。“退反位”者，宾主各反其阶，主人于此时而拜送。其记主人拜送于前者，终言拜事而后详其授受之节也。既皆反位，惟奉中执壶者犹在西阶上。

揖宾就筵。

主人揖也。筵，席也，设于楹间，宾西主东为耦，中间相去一弓，射用物，投壶用筵，意者其坐投与？

司射进度壶间，以二矢半。度，徒洛反。

“度”，量也。“壶间”者，壶去筵之间也。“二矢半”者，投壶之法，近者为难，矢之长短见下文。司射故位在西阶上，今乃置中于阶，随执壶者进，设壶于筵前。

反位，设中，东面执八算兴。

“反位”，反其西阶之位也。“设中”，设于西阶，当己之前也。“东面”，便视中否。“执八算”者，宾主各四矢，每矢一算，记其中否，将投，取诸中而执之，别实八算于中以俟后投者。凡执算皆复释之，投毕而后中虚焉。未实之算，委于中西地上横之。“兴”者，设中取算皆坐也。

请宾，曰：“顺投为入，比投不释，胜饮不胜者。正爵既行，请为胜者立马。一马从二马，三马既立，请庆多马。”请主人亦如之。比，毗至反。饮，于禁反。“清为”之“为”，于伪反。

“请”，司射请也。“请宾”，就其筵而告之也。以射礼准之，宾为下耦，筵在右。顺投为入以下，皆告以投法及饮政也。“顺投”者，执矢扬之，末在手，本向上，激而投之，令本在下入壶底也。“入”，犹中也，谓必顺入而后得为中也。“比投”，不俟拾投也。“释”，释算于地以记中也。以射礼准之，上射先投，下射次投，更番发矢谓之拾，若急于争中，乘便利不待拾而继发，则虽中而不释算也。“饮”，酌而饮之也。“胜饮不胜者”，谓胜者之子弟酌酒奠于丰而不胜者取饮之也。正爵，饮不胜者之罚爵也。“马”，胜算也。投壶之礼既分宾主之党，每耦党各一人，以次并投，至再至三而毕，略与射同。其饮之法，则每投一番毕，即行罚爵，与射之初番不饮者异；盖投壶主于尽欢，非习艺比，故每投辄饮也。又于投毕而饮之际，为胜者立马，三投毕而通记之，凡三番皆胜之党则庆之以酒，其或一胜而两不胜，则以一胜之马与再胜者助成三马而受庆也。射惟饮不胜者而不庆胜者，投壶则有庆爵，亦以尽欢为主，令均饮也。正爵、庆爵，皆通其党而饮。必先请者，使知遵也。

命弦者曰：“请奏《狸首》，间若一。”大师曰：“诺。”大，他盖反。

“命”，亦司射命之也。“弦者”，乐工，鼓瑟者二人，歌工二人，当燕席西阶上北面，射则迁于堂下，投壶之迁否未闻。《狸首》，古诗；或曰即《射义》所载曾孙侯氏之诗，或曰盖原壤所歌“狸首之斑然”者，二说未知孰是。“间若一”者，谓乐节之前后中间必疏数如一也。《狸首》，诸侯之射节，而此通用之者，犹乡射之歌《驺虞》，摄盛乐也。歌而命弦者，弦歌和也，抑有鼓节焉。详见下文。

左右告矢具，请拾投。有入者，则司射坐而释一算焉。宾党于右，主党于左。拾，极业反。

“左右”者，主左宾右，其弟子各就筵告也。凡宾党为下筵在右，故算亦释于右，主党为上筵在左，故算亦释于左。司射东面，南右北左也。凡释算皆纵奠之于地，夹中为左右，其不释之算，终一耦则委于中西，横之。

卒投。卒，子律反，下同。

凡已投者退反位，次耦进投，司射更执中内八算以俟，又实八算于中。“卒”者，尽宾主之党皆投毕也。

司射执算，曰：“左右卒投，请数。”二算为纯，一纯以取，一算为奇。遂以奇算告，曰：“某贤于某若干纯。”奇则曰“奇”，钧则曰：“左右钧。”数，所矩反。纯，疾缘反。奇，居宜反。

执算者既卒投，不更实算于中，亦不委不释之算于中西，而执其余算以告，示其有事于算也。既告乃委之。“纯”，与“全”通，双也。“一纯以取，一算为奇”者，谓所释之算各在一方，数之时则每取一双实于左手，先数右算，及十纯则缩而委之，又数左算，及十纯亦委之，每委异之，及数之将毕，不足于十纯，则每纯异之，横诸十纯之下，又不足于纯，则惟一算而为奇，缩诸纯下，两两以十纯相对，次以纯相对，次视其奇之有无，其相比对而有余者则所胜之算，所谓“奇算”也。某者，左若右也。“贤”，多也。假令宾党多六算，则曰“右贤于左三纯”；假令主党多七算，则曰“左贤于右三纯有奇”也。投者虽众，算虽多，然亦可以大概数之，而必如是纯纯而记，两两相比，古人之慎而不佻，以坦白而息争，意可见矣。分党以纪胜不胜，通其算而数之，假令一人四矢皆中，而其党不胜，则亦与受罚爵，盖虽以多中为贤，而不斥一人之得失以为赏罚，则胜者不足以骄，而不胜者不章其耻，所谓“其争也君子”也。

命酌，曰：“请行觞。”酌者曰：“诺。”当饮者皆跪奉觞，曰：“赐灌。”胜者跪，曰：“敬养。”奉，芳勇反。养，余亮反。

“命酌”，司射命胜党之弟子酌也。“皆跪”，一党皆饮也。“灌”，溉也，谓饮已过如灌溉也。“养”者，己所乐养也。跪而奉觞，已告而立饮，胜者亦跪答而立于饮者之东。饮皆于西阶上。

正爵既行，请立马。马各直其算，一马从二马以庆。庆礼曰：“三马既备，请庆多马。”宾主皆曰：“诺。”

马之制未详，盖亦算类；有白有黑，公孙龙所谓“白马非马”者，此也。今俗所立标记，亦谓之马模。“直”，当也，谓每当数算时辄为胜者立马也。每投而立马，三投毕而庆多马。饮庆爵者，其耦亲酌，不使弟子，手授，无丰。

正爵既行，请彻马。

“正爵”，庆爵也。“彻马”者，或更投如初，或不复投，则并壶中彻之，反位行燕礼之无算爵也。

算多少，视其坐。

“坐”，谓与于燕而坐者，人各四算，以次纳之中，若更投则敛而又设之。弟子立而酬者听执事，不与于投。

筹，室中五扶，堂上七扶，庭中九扶。扶，凤无反。

“筹”，矢也。“扶”，与“肤”通，《公羊传》曰：“肤寸而合”，侧四指曰“扶”，古尺四寸。于室、于堂、于庭，各因其便，燕礼以堂为正也。室中狭，故矢短而壶近，堂次之，庭中阔，故矢长而壶远。凡壶去筵二矢半，室中则十二扶半，凡五尺。余放此算之。

算长尺二寸。长，直亮反。

凡三扶，与射算同。

壶颈修七寸，腹修五寸，口径二寸半，容斗五升。

“修”，长也。壶之形圆，下大上小，上如颈，下如腹，通长尺二寸。庭中之矢三尺六寸，入壶中者三分之一尔。口径二寸半，其围七寸半，劣容入矢，然则次投者必拔去前中之矢矣。“容斗五升”，以圆周积实开方法求之，腹径九寸有奇。

壶中实小豆焉。为其矢之跃而出也。壶去席二矢半。矢，以柘若棘，毋去其皮。为，于伪反。“毋去”之“去”，邱矩反。

“小豆”，豌豆。壶浅而矢长，故畏其跃出。“棘”，小枣。不去皮者，小枝天然之直，去皮则易折也。

鲁令弟子辞曰：“毋，毋敖，母偝立，毋逾言。偝立、逾言有常爵。”薛令弟子辞曰：“毋，毋敖，毋偝立，毋逾言。若是者浮。”敖，五列反。

鲁、薛者，传礼先儒之地，或其姓也。汉初有鲁《诗》、鲁《论》，有韩《诗》、毛《诗》，殆犹是与？二家所记令弟子之辞及鼓鼙之节小有异，记者以其皆有所本而并存之。“令”，戒也。弟子执事侍立，久则倦而外驰，故戒之。古人当欢不乱而无往非教，于此见矣。“”，荒也，谓视听荒逸也。“敖”，身容怠侨也。“偝立”，背人而立。“逾言”，非其所言而言也。“浮”，满酌罚之。

鼓：

通记二家之鼓节。

〇□〇〇□□〇□〇〇□半〇□〇□〇〇〇□□〇□〇：鲁鼓；

以上鲁所传者。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半〇□〇〇〇□□〇：薛鼓。

以上薛所传者。圆者击鼙，方者击鼓。

取“半”以下为投壶礼，尽用之为射礼。

射之节长故用全，投壶之节短故用半。每鼓鼙一终则一投，凡四终而一耦毕。不按节而投者，《射礼》所谓“不鼓不释”也。方奏鼓顷，足以从容而审固。

司射、庭长及冠士立者皆属宾党，乐人及使者、童子皆属主党。长，丁长反。冠，古玩反。使，疏吏反。

此皆不与于投者也，而属其党则罚爵庆爵皆与。投壶以饮酒为主，均其欢也。“庭长”，司正也，司正位当庭中，北面，故谓之庭长。冠士与于坐，坐斯投矣，其立者，有父兄在也。“使者”，奉壶执事，主人之吏也。属，附也。

鲁鼓：

以下鲁所传者：

〇□〇〇□□〇〇半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

薛鼓：

以下薛所传者：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半〇□〇□〇〇〇〇□〇。

二家所传又各不同，记者兼记之以俟考正。凡鼓鼙皆于歌《狸首》时奏之，与弦歌相应。鼓浊鼙清，间奏为节。

右第一章。

《礼记章句》卷四十终

礼记章句卷四十一

儒行　行，胡孟反。

《儒行》一篇，词旨夸诞，略与东方朔、扬雄俳谐之言相似。蓝田吕氏以谓“有矜大胜人之气，无从容深厚之风，与不知者力争于一旦，盖末世儒者将以自尊其教而托为圣人之言，有道者不为也”，其说是已。顾又曰，“然其言儒者之行，不合于义理者殊寡，学者果践其言，亦不愧于儒矣”，则亦不知其博而寡要，有枝叶而不知根本，使循是以为之而求其合，亦必不可得之道也。且其文句复乱险涩，似多脱误，有不可得而通者，益以知言由德立，非知德者，则欲其辞之安定必不可得，而况其深焉者乎？盖于《戴记》四十九篇之中独为疵戾，而不足与《五经》之教相为并列。今姑为通其训诂之可通者，而复者终不能为之序，窒者终不能为之疏，则亦姑阙之焉可矣。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丘不知儒服。”与，以诸反。少，诗照反。“衣逢”之“衣”，于既反。逢，薄红反。“冠章”之“冠”，古玩反。

“逢”，大也。“掖”，袂也。礼：大夫以上服侈袂，袂三尺三寸，袪尺八寸；士深衣则袂二尺二寸，袪尺二寸。逢掖者，无表衣，制如深衣而袪袂如大夫之侈也。“章甫”，殷冠。“博”，通也。“乡”，如其乡人而不立异也。

哀公曰：“敢问儒行？”孔子对曰：“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袁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儒行”之“行”，胡孟反。数，所矩反。更，古行反。强，如字，巨良反。

“物”，事也。“留”，久坐。“更仆”，谓仆人侍立，待说难竟，久而且倦，须更代也。“席上之珍”，贵重之意。“强”，力也。“取”，亦举也。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中，陟仲反。

“中”，合度也。“如慢”，终不受而如傲慢也。“如伪”，固辞而终听，如伪为之也。“威”，与“畏”同。“如威”、“如愧”，对人谦下之容。“难进易退”，逡巡让避之容。“粥粥”，柔貌。

“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途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豫有如此者。行，胡孟反。

“齐难”，未详。“不争险易之利”，不趋险以求径捷也。“不争阴阳之和”，不违犯寒暑以致疢疾也。“备豫”，备患之豫也。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有如此者。畜，许六反。见，贤遍反。后，胡豆反。

“祈”，求也。“多积”，谓货财。“文”，当作“闻”。“劳”，功也。“近人”，义不可通。

“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淹，央炎反。乐，鱼教反。好，呼报反。沮，慈吕反。更，古行反。断，都管反。

“淹”，没也。“沮”，抑也。“鸷虫”，猛兽也。“程”，量也。“引”，举也，言不畏强、不避难也。“不悔”，必终所为也。“不豫”，见则行之也。“流言”，讥非之者。“极”，止也。“断”，折也。“不习其谋”，谓不顾利害也。按此节所言皆刚愎冒昧之行，以此为特立，其妄明矣。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数，所矩反。

“溽”，贪染也。“干”，小盾，步卒所持者，今之燕尾牌。“橹”，大盾，以守城者；今之挡箭牌。“所”，谓所守也。此上数节词繁意复，而其云“过失不可面数”，尤为谬妄。君子之过人皆见之，故子路之勇，告之以过则喜而已，怙过凌人以为刚毅，此椒邱、灌夫之所为，而记为圣人之言，多见其不知量也。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此，毗至反。信，占“伸”用，失人反。行，胡孟反。思，相更反。上，时掌反。

“一亩”，为地积百步，纵广各方十步也。五版为“堵”。“环”，周回也，四围共五版之广也。“筚门”，以荆竹编为柴门。“窬”，窦也，门旁小户以通场圃者。“圭窬”，锐上方下如圭形，盖凿墙而上无板以止土，故必锐其上乃不圮也。“蓬户”，谓户当蓬蒿，不修除也。“瓮牖”，以破瓮纳墙内筑之，以止土而纳明也。答，谓以礼进之。“不疑”，不自疑其不堪。仕下当脱一“止”字。

“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此，毗至反。信与“伸”同，失人反。行，胡孟反。思，相吏反。上，时掌反。

“稽”，考证也。“楷”，式也。“适”，值也。“援”，引用。“推”，荐也。“起居”，谓身也。“忧思”，谓忧世思治。“上通”，达而在位也。“幽居”当云“不困”，“上通”当云“不淫”，传写之讹也。“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十四字不可通。“毁方而瓦合”，未详，旧说以为取喻陶瓦之事，初为圆坯，剖则各方，若合之则复圆，谓方圆随时也。

“儒有内称不辟亲，外举不辟怨；程功积事，推贤而进达之，不望其报；君得其志，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难相死也，久相待也，远相致也。其任举有如此者。辟，毗义反。先，苏佃反。难，奴案反。

“称”，亦举也。“程”，课也。“程功积事”，谓稽考人之功绩而荐之也。“君得其志”，四字未详，旧说所荐之贤者辅助其君得遂其志，亦略通。“不求富贵”，不邀荐贤之赏也。“相先”，谓推人先己。“久相待”者，望贤者之切也。“远相致”者，虽远必招致之也。“任举”，保任荐举也。

“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粗而翘之，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沮，慈吕反。

此节文义多不可晓。“伏”，退也。粗，约略之意。“翘”，举也。“不急为”，大意似谓言不欲尽，以避街美邀功之失也。“轻”，轻进。“沮”，畏避也。“同弗与、异弗非”，或不立朋党之意。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砺廉隅，虽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砥，诸吏反。俗读丁礼反者，误。

“博学以知服近文章”，八字不可句。“分国”，谓分国授之。“如锱铢”者，不屑之意。二十四铢为两，十两为锱。“规为”，谓器量也。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孙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孙，苏困反。

“地”，质也。“作”，措施也。“能”，用也。“孙接”，谓孙以接人。“分散，谓分财散人。此节备言众德而以仁为主，几于有本之言，而以温良为仁之本，不敢言仁为尊让，则固末尝知仁，而托于圣人之言，其妄甚矣。

“儒有不陨积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慁君王，不累长上，不悯有司，故曰儒。今众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病。”孔子至舍，哀公馆之，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义，“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长，丁丈反。行，胡孟反。

“陨”，坠也。“获”，凋也。“充诎”，谓盈满而失节也。“慁”，扰也。“累”“悯”，皆病也，言无损于人也。“命”，言也。此节立意鄙陋，文体俳谐，与汉王褒所戏作《僮约》相似，其侮圣人之言益剧矣。

《礼记章句》卷四十一终

礼记章句卷四十二

大学　大，旧音泰，今读如字。

[衍]《大学》一书有郑氏《礼记》传本，其序次倒乱，朱子因程子所定而更为此篇。盖诸经之传皆有错阙，而《礼记》为尤甚，读者以意逆志而察夫义理之安，以求通圣人之旨，非为凿也。是篇按圣经之文以审为学之次第，令学者晓然于穷理尽性、守约施博之道，可谓至矣。愚谓十传之文，鳞次栉比，意得而理顺，即令古之为传者参差互发，不必壹皆如此，而其命意则实有然者，得朱子为之疏通而连贯之，作者之意实有待以益明，是前此未然而昉于朱子，固无不可之有，况《礼记》之流传舛误，郑氏亦屡有厘正而不仅此乎！是篇之序，万世为学不易之道也。自姚江王氏者出，而《大学》复乱，盖其所从入，以释氏不立文字之宗为虚妄悟入之本，故以《章句》八条目归重格物为非，而不知以格物为本始者经也，非独传也，尤非独朱子之意也。既不揣而以此与《章句》为难，乃挟郑氏旧本以为口实，顾其立说又未尝与郑氏之言合，鲁莽灭裂，首尾不恤，而百年以来天下翕然宗之，道几而不丧，世亦恶得而不乱乎？其以“亲民”之“亲”为“如字”者，则亦释氏悲愍之余沈而墨子二本之委波，至于训“格”为“式”，则又张九成与僧宗杲之邪说而已。其徒效之，猖狂益甚，乃有如罗汝芳之以“自谦”为“逊让”者，文义不通，见笑塾师，而恬不知耻，斯其道听我途说而允为德之弃，固人心之所公非，不可诬已。大道之必有序，学之必有渐，古今之不能违也。特所谓先后者，初非终一事而后及其次，则经、传、章句本末相生之旨，亦无往而不著；王氏之徒特未之察耳。若废实学崇空疏，蔑规矩恣狂荡，以无善无恶尽心意知之用，而趋入于无忌惮之域，则释氏之诞者固优为之，奚必假圣贤之经传以为盗竽乎？今因《章句》之旨而衍之如左，以救什一于千百，能言距杨、墨者则以俟之来哲。

[注]子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衍]以要言之，知止于至善乃入德之门。

[注]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注]程子曰：“亲，当作新。”[衍]篇内屡言“新”，而经传从无有于民言“亲”者。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一本万殊之差，圣学异端之大别也。“治国”章以成教为旨，“平天下”章以慎德忠信为体、爱恶并行为用，非取其民而呴沫之也。

[注]“大学”者，大人之学也。[衍]“大人”者，成人也。十五而入大学，乃学为内圣外王之道。“如字”及音“泰者”，义一而已。以大学为学宫名，非论学之道，故取义于大人。

[注]“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衍]无欲曰“虚”，知善曰“灵”，初终相循表里相喻曰“不昧”。

[注]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衍]一志所发，心也；随念所发，意也；觉体所发，知也；而天下之物，其理著见，皆所以触吾之心意知而相为发者也。“遂明之”者，格致诚正以修其身。

[注]“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衍]气禀习俗，渐染成旧。

[注]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衍]“必至于是”，学之笃也。“不迁”，守之固也。此其为功，惟患不及，而无太过之忧。

[注]“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德”“新民”，皆当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衍]“尽天理之极”，则人欲之得间之者鲜矣。“无一毫者”，加察于微细嫌疑者尔。

[注]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衍]“纲”者，目之纲；“领”者，条之领。详具“物格而后知至”节注。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注]“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衍]文具则当云“知止于至善”。曰“知止”者，省文耳。此之不审，遂有以释氏“止观”之“止”乱之者。修身为本，格物为始，平天下为终，其善乃至。必至于是，不半途而废也。

[注]知之，则志有定向。[衍]“定向”者，必欲明明德于天下，乃至欲致其知而必格物以为始。

[注]“静”，谓心不妄动。[衍]“妄动”者，因游移而疑惑也。

[注]“安”，谓所处而安。[衍]物不能乱之也。

[注]“虑”，谓处事精详。[衍]“事”，即修、齐、治、平之事。

[注]“得”，谓得其所止。[衍]至善之理得于己，俟行而已。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注]明德为“本”，新民为“末”。[衍]本末一致，而末自本生。

[注]知止为“始”，能得为“终”。[衍]知止至善者，内尽其心意知之功而外穷物理，善乃至也。心意不妄而物理未穷，虽善而不至，不践迹则亦不入于室矣。自其备美大之盛则曰“止”，自其初学即必以此入德则曰“始”。盖《大学》之始即以至善为始，故终以殊于后世俗儒异端之自暴弃也。

[注]“本”“始”，所先；“末”“终”，所后。[衍]夫子以“复礼”为仁，孟子以“知言”为圣功之极，皆此理尔。

[注]此结上文两节之意。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治，直之反。后仿此。

[注]“明明德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衍]“明其明德”，非必欲其如君子之明，革其旧染之污而近性矣。如实言之则曰“新”，而浅深异致，性无二理，则亦可曰“明德”。审此益知“亲”当作“新”。

[注]“心”者，身之所主也。[衍]身以行言，志为行之主。

[注]“诚”，实也。[衍]实其心之所欲正者，存发如一，始终不妄，毋令所志为虚。

[注]“意”者，心之所发也。[衍]心于意而发用。

[注]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衍]祝氏本作“必自慊而无自欺”也，今从原本。一于善之言诚尽矣。

[注]“致”，推极也。“知”，犹识也。[衍]识其情实，乃识其善恶，分别义类之觉体也。异端则谤识为妄，而以无物之空明为知，此际辨之不可不严。

[注]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衍]“尽”者，尽其理。

[注]“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衍]事物者，身之所必应，天下之所待治于我，必知明而后处当者。理之极处，所谓天则，复礼者，复此也。

[注]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治，直吏反。

[注]“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衍]“可得而实”，充其实也。“可得而正”，保其正也。

[注]“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衍]穷理尽性而命可至，精义入神而用可利，善之至矣。

[注]“意诚”以下，则皆得所止之序也。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注]“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措之耳。[衍]“本”，茎也。本由根生，“正心”“诚意”“致知”，培其根也。“格物”者，水土之养也，根之所自滋也。舍水土之滋无生理，舍格物而本亦不立，道亦不生矣。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注]“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衍]“厚”者，慎好恶以谨家教也。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不能于薄者厚矣。家为厚，国，天下为所薄，天理自然之序，益知民不可以言“亲”。

[注]此两节结上文两节之意。

右经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旧本颇有错简，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经文，别为序次如左。凡传文杂引经传，若无统纪，然文理接续，血脉贯通，深浅始终，至为精密，熟读详味，久当见之，今不尽释也。[衍]《坊记》《表记》《缁衣》三篇皆同此体，知者通之尔。

《康诰》曰：“克明德。”

[注]《康诰》，周书。“克”，能也。

《大甲》曰：“顾天之明命。”大，读作“泰”。，古“是”字。

[注]《大甲》，商书。“顾”，谓常目在之也。[衍]天道至教，无时不发现于日用之间，故曰“明明在上，赫赫在下”，阴骘变化，利用厚生正德，无非教也。心有不存，目有不在，则上天不已之命，至密之教，所失多矣。异端不察，乃疑有生生初物，终身在成形之内，求诸光景，冀得见之，其愚不可瘳也。

[注]“”，犹此也，或曰审也。“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德者也。常目在之，则无时不明矣。

《帝典》曰：“克明峻德。”

[注]《帝典》，《尧典》，虞书。“峻”，大也。

皆自明也。

[注]结所引《书》，皆言自明己德之意。

右传之首章，释“明明德”。[衍]具文当云“释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此檃括记为耳。下二章同。

[注]此通下三章至“止于信”，旧本误在“没世不忘也”之下。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注]“盘”，沐浴之盘也。“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苟”，诚也。汤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衍]“明明德”者，君子作圣之全功，以存理为至。“新”者，自治治人之合德，故以遏欲为急。明明德于天下，岂能令民之行著习察于天理之微密，但不为人欲所陷溺斯得矣。君子所与民同功者，此而已也。己德民情之有本末，而为学之本末亦分焉。复性，本也；去恶，末也。

《康诰》曰：“作新民。”

[注]鼓之舞之之谓“作”。[衍]躬行以生起其心，教导以辅掖其成。

[注]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衍]振起其民，使自新也。

《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注]《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国虽旧，至于文王，能新其德以及于民，而始受天命也。[衍]受天命则教化行于天下，而民无不新矣。

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注]自新、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也。[衍]自新以意诚为至密，新民以天下平为至大。

右传之二章，释“新民”。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注]《诗》，《商颂·玄鸟》之篇。“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当止之处也。，《诗》作“绵”，弥延反。

《诗》云：“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注]《诗》，《小雅·绵蛮》之篇。“蛮”，鸟声。“丘隅”，岑蔚之处。“子曰”以下，孔子说《诗》之词，言人当知所当止之处也。[衍]既能止之，而后信其知之，如黄鸟然，于其止乃见其知。故知者不必能止，而止者必知，异于异端之言妙悟者明矣。以此垂教，犹有以知行合一之淫辞乱之者。

《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于缉”之“于”，袁都反。

[注]《诗》，《文王》之篇。“穆穆”，深远之意。“于”，叹美辞。“缉”，继续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无不敬而安所止也。[衍]朱子曰：“缉熙，工夫；敬止，功效也。”明必续而后善，以至致知格物诚意正心，皆所以缉其熙，诚则明也。无不敬，一于敬也。“安所止”，得所止也。意诚心正则无不敬矣，身修而德明于天下，则安所止矣。以缉熙为作圣之功而驯至于敬止，“知止为始，能得为终”也。

[注]引此而言圣人之止无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学者于此究其精微之蕴。[衍]缉熙之功，其精微之蕴也。非然，则虽欲仁敬孝慈，其可得乎？

[注]而又推类以尽其余。[衍]“其余”者，第十章约略尽之。

[注]则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所止而无疑矣。

《诗》云：“赡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喧，本作“咺”，火远反。道，徒到反。恂，从郑氏读如“峻”，私闰反。

[注]《诗》，《卫风·淇澳》之篇。淇，水名。“澳”，隈也。“猗猗”，美盛貌，兴也。“斐”，文貌。“切”，以刀锯；“琢”，以椎凿；皆裁物使成形质也。“磋”，以铴；“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泽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也。[衍]无绪必不能精。

[注]“瑟”，严密之貌。“”，武毅之貌。“赫喧”，宣著盛大之貌。“喧”，忘也。“道”，言也。“学”，谓讲习讨论之事。[衍]格致之功。

[注]“自修”者，省察克治之功。[衍]致知诚意之功。

[注]“恂栗”，战惧也。[衍]持志之慎而不失也，正心之事。

[注]“威”，可畏也。“仪”，可象也。[衍]修身之事。修身者，修之于言、行、动。言行之善者，必其动之善而后为根心之美。

[注]引《诗》而释之，以明“明明德”者之止于至善。“道学”“自修”，言其所以得之之由；“恂栗”“威仪”，言其德容表里之盛，卒乃指其实而叹美之也。[衍]专以学、修为所得之由者，盖始终先后之意，为学之绪，自然如此。

《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于，袁都反。戏，荒鸟反。乐，卢各反。

[注]《诗》，《周颂·烈文》之篇。“于戏”，叹辞。“前王”，谓文、武也。“君子”，谓其后贤后王。“小人”，谓后民也。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无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没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此两节咏叹淫泆，其味深长，当熟玩之。[衍]学修恂栗威仪，德已成而进修之心不已，亲贤乐利，皆其诚意洋溢于后世而非但以法，故言之不足，必咏叹淫泆而后庶几尽之。程子曰：“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而后《周官》之法度可行。”此意味之深长而非熟玩不得者也。

右传之三章，释“止于至善”。此章内自引《淇澳》诗以下，旧本误在《诚意》章下。[衍]凡言误者，如旧本读之，反复求其条理而不可通，乃以决其为误。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

[注]“犹人”，不异于人也。“情”，实也。引夫子之言，而言圣人能使无实之人不敢尽其虚诞之辞。盖我之明德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讼不待听而自无也。观于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后矣。[衍]“先”，以功言；“后”，以效言；不可舍本而求其末以图效之大，而本之既先，亦非无事于末，而末自治。读者当以意通之。天下之大，民事之众，非可尽如讼之可无也，传亦言本末相通之理而已。

右传之四章，释“本末”。此章旧本误在“止于信”下。

此谓知本。

[注]程子曰：“衍文也。”

此谓知之至也。

[注]此句之上别有阙文，此特其结语耳。

右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此章旧本通下章，误在经文之下。间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衍]理因物而有，无物则无理矣，故欲穷理者必即物而穷之。老氏不知其合吾心之节，谓之“前识”；释氏不知其为显仁之体，谓之“法尘”。

[注]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衍]“莫不”者，谓无物而不能知。其不能知者，非物本无之理，则可以不知者尔。

[注]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衍]有物自为理者，不可知则亦不必知矣；有待吾之用而效于吾以为理者，则自具其理，而吾之所以应之，理亦存焉。

[注]“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衍]物理皆得则知尽矣，过此以往未之或知，天德王道无损焉。

[注]是以大学始教。[衍]于天下之物无不知明而处当，是之谓至善，故知止为始，而格物为始教。

[注]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衍]“已知”者，性之所不学而知，与小学之所常习也。性之知，知其用，未知其体；小学之所知，知其粗表，未知其精里，故必益穷之。

[注]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衍]“用力”者，循事省察以验其实，讲习讨论以精其义。

[注]“而一旦豁然贯通焉”。[衍]下学而上达，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注]“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衍]经云：“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递推其先，则曰“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而意诚，以及于天下平皆因焉，是事之始而为先所当知者明矣。故以格物为始教而为至善之全体，非朱子之言也，经之意也。盖尝论之。何以谓之德？行焉而得之谓也。何以谓之善？处焉而宜之谓也。何以谓之至善？皆得咸宜之谓也。不行胡得？不处胡宜？则君子之所谓知者，吾心喜怒哀乐之节，万物是非得失之几，诚明于心而不昧之谓尔，非君子之有异教也。人之所以为人，不能离乎君民亲友以为道，则亦不能舍夫人官物曲以尽道，其固然也。今使绝物而始静焉，舍天下之恶而不取天下之善，堕其志，息其意，外其身，于是而洞洞焉，晃晃焉，若有一澄澈之境置吾心而偷以安。又使解析万物，求物之始而不可得，穷测意念，求吾心之所可据而不可得，于是弃其本有，疑其本无，则有如去重而轻，去拘而旷，将与无形之虚同体，而可以自矜其大。斯二者，乍若有所睹而可谓之觉，则庄周、瞿昙氏之所谓知者尽此矣。然而求之于身，身无当也；求之于天下，天下无当也。行焉而不得，处焉而不宜，则固然矣。于是曰：吾将不行，奚不得？不处，奚不宜？乃势不容已而抑必与物接，则又洸洋自恣，未有不蹶以狂者也。不然，则弃君亲、残支体而犹不足以充其操也。虽然，彼自为说，而为君子之徒者未有以为可与于圣人之教也。有儒之驳者起焉，有志于圣人之道而惮至善之难止也，且知天下之惮其难者之众，吾与之先，难而不能从，则无以遂其好为人师之私欲，以收显名与厚实也；于是取《大学》之教，疾趋以附于二氏之涂，以其恍惚空冥之见，名之曰此明德也；此知也，此致良知而明明德也；体用一，知行合，善恶泯，介然有觉，然任之，而明德于天下矣。乃罗织朱子之过而以穷理格物为其大罪，天下之畏难苟安，无所忌惮，以希冀不劳而坐致圣贤者，翕起而从之。呜呼，彼之为师者与其繁有之徒，其所用心，吾既知之矣。若其始为是说者，修身制行之间犹不远于君子，而试之事功者亦成，亦其蚤岁未惑之先，尝用力于讲习讨论之学，故虽叛即异端，而所畜犹存，可以给其终身之用，乃昧其所得力之本而疾攻之，则为谖亦甚矣。将问之曰：今子之所用以立言而制事者，为离物求觉以后而乃知之乎？抑故然已有所知而阴用之也？其口虽辩，而愧怍亦无以自释矣。况乎为之徒者，无其学问之积而早叛其规矩，天理无存，介然之觉不可恃，奚怪其疾趋于淫邪而莫之救与？补传之旨，与夫子博文约礼之教，千古合符，精者以尽天德之深微，而浅者亦不亟叛于道，圣人复起，不易朱子之言矣。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恶恶臭”，上“恶”字乌路反。“好好色”，上“好”字呼报反。“谦”，盖古与“慊”相通用，苦劫反。

[衍]所谓诚其意者，一句总起通章。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十七字当作一句，而四读读之。

[注]“诚其意”者，自修之首也。[衍]准第三章格致为“学”、诚意正心、修身为“修”言之，则诚意为首；若以经“欲正其心先诚其意”言之，则诚者诚其所正，正心为本，务诚意为加功矣。大抵经、传、章句所言先后首末不可泥文失理，学者当体验知之。

[注]“毋”者，禁止之辞。“自欺”云者，知为善以去恶，而心之所发有未实也。[衍]“致知”之“知”，知善知恶而已。“知为善去恶”，则欲正其心之心也。“自欺”者，欺其心也，欲为善去恶，持志已定，而意发不能自禁，背其心以趋恶也。“自慊”者，慊其心也，心欲正而诚实充之，无不正也。

[注]“谦”，快也，足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衍]正心者乃知之。若心安于恶而不知正，则恶已众著，人具知之彼犹不自知，况得有独知哉！

[注]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衍]此即经文“欲修其身”“欲正其心”之谓。

[注]则当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恶恶则如恶恶臭，好善则如好好色，皆务决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于己，不可徒苟且以徇外而为人也。然其实与不实，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后，俗本作“後”，误。厌，于琰反。

[注]“闲居”，独处也。“厌然”，消沮闭藏之貌。此言小人阴为不善，而阳欲掩之，则是非不知善之当为与恶之当去也。但不能实用其力以至此耳。[衍]“知善之当为恶之当去”，故犹有厌然掩著之心，盖人欲虽肆而天理未亡，心之不容昧者也。迨其梏亡之甚，则虽君子当前，亦无厌然之心矣。

[注]然欲掩其恶而卒不可掩，欲诈为善而卒不可诈，则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重以为戒而必谨其独也。[衍]意累其心，心欲救之而无益；意如其心，则心之正者得以常伸。心意相关之理如此其切，故君子欲正其心，必慎于独以求诚也。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注]引此以明上文之意。言虽幽独之中而其善恶之不可掩如此，可畏之甚也。[衍]君子乃知其可畏。

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胖，薄官反。

[注]“胖”，安舒也。言富则能润屋矣，德则能润身矣，故心无愧怍则广大宽平而体常舒泰，德之润身者然也。盖善之实于中而形于外者如此，故又言此以结之。

右传之六章，释“诚意”。[衍]具文当云“释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之义”，云“释诚意”者，省文耳。云“自欺”，云“自慊”者，皆谓心也。又云“心广体胖”，皆以发明心意相关、诚正相因之理，熟玩章句，此意具已跃如，但引而未发耳。

[注]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又曰：“知至而后意诚。”盖心体之明有所未尽，则其所发必有不能实用其力而苟焉以自欺者。然或已明而不谨乎此，则其所明又非己有，而无以为进德之基。故此章之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后有以见其用力之始终，其序不可乱而功不可阙如此云。[衍]言致知诚意之相承者，以传阙脱，故再为申补耳。以实求之，又以下四章之义倒推之，此章自与正心相为终始。大抵格致诚正之序，为功效之条理言耳，非截然有毕此一事又进一事之分界，体验则知之，不可寻行墨以测度也。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好，呼报反。乐，鱼教反。

[注]程子曰：“身有之身，当作心。”“忿懥”，怒也。盖是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无者，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则欲动情胜，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矣。[衍]有四情而不得其正，惟其心之未正也。虽未有四情之时，亦无正之可得也，特未著耳。心未正，必察而正之。“正”者，正其体也，体正则用正，用正则行乃正，行正而身修矣。云“用之所行”，兼身心而言也。今人于四者之外更不知有所谓心者，尚恶从而察之而又奚其正哉！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注]心有不存则无以检其身，是以君子必察乎此而敬以直之，然后此心常存而身无不修也。[衍]“无以检其身”，身之所由不修也。视见，听闻，食知味，岂必能修？然不见不闻不知味，则茫然不知有身，而孰从修之？由是，虽无恶而不可保，恶未有不乘之者，而身果于不修矣。敬以直之，存心之实功，持志勿忘之密用也。心常存，常存于正也。正者，仁义而已矣。常存者，不违仁而集义也。孔子曰：“操则存”，此之谓尔。常存其正之心，则其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者无不得其正，而用之所行发于身者，内外贯浃，相喻而受命，亦奚至有不见不闻不知味，茫然使其身若异端之所谓如槁木死灰者，无所施正而并以废其修乎？

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右传之七章，释“正心修身”。[衍]具文当云“释欲修其身先正其心之义”，此檃括省文耳。后三章仿此。

[注]此亦承上以起下章。盖意诚则真无恶而实有善矣，所以能存是心以检其身。然或但知诚意，而不能密察此心之存否，则又无以直内而修身也。[衍]但知诚意而不能密察此心之存否，则其弊也为克伐怨欲之不行而不足以仁，其流且为异端之狂心乍歇而即为菩提。欲正其心而不能诚其意，其弊也为非不悦道而力不足。大本既正，虽有过而不流于邪，故自正心而益求之意知为善之至，而自诚意以进于正心修身为大学之本。抑尝推而论之。经传曰“正”，章句曰“敬”，盖亦稍殊矣，而非殊也。敬者，正之功也。正者，敬之事也。敬者，敬所正也。正者，敬以正也。敬以正而后正无怠忘勉强之病，敬所正而后敬非惺惺亡实之迷，此圣学异端之大界在正不正，而学者醇疵之别在敬不敬，要诸至善，则敬而正之，其实一也。乃淳熙以后之学者，于存养之功未有得焉，而不能笃信正心之有实，为之说曰“心之体如太虚”，曰“湛然虚静如鉴之明”，曰“四者不能无而亦不可有”，曰“如镜未有象方始照见事物”，则疾叛师说，堕于释氏之支说甚矣。夫其所谓太虚者，吾不知其何指也。两间未有器耳，一实之理，洋溢充满，吾未见其虚也。故张子曰：“由太虚有天之名。”天者，理也，气之都也，固非空而无实之谓也。既与其言太虚者不侔，则彼所谓太虚者得之佛、老而非君子之言审矣。其曰“如镜未有象，不有四者，故四者有而不失其正”，则正传之所谓“不得”者尔。得之为言，岂仅不失之谓哉！惟镜本无象，故妍当前而妍，媸当前而媸，无有正而随物以移，然则逆吾者当前而忿懥忧惧，顺吾者当前而好乐交焉，则尽人而无不然者，而奚以为君子之正乎？惟镜本无象，妍当前而失天下之媸，媸当前而失天下之妍，一影蔽之，更无自体，相映非实，两无所喻，则亦见如不见，闻如不闻，甘苦皆茹而固不知味，是正所谓心不在而无所施其修者也。庄周谓之止水，佛氏谓之“大圆镜智”，乃以是言《大学》正心之功，不已谬乎？至其云“不能无而亦不可有”，则确为了无实义之戏论，释氏以此立“啄啐同时，一见不再”之转语，玩天下于光景之中，学于圣人之门者如之何拾以自误而惑人也！呜呼，正心之学不讲久矣。朱子明言知诚意而不知存心之弊，以防学者之舍本而图末，重外而轻内，以陷于异端，乃一再传而其徒已明叛之而不知；又奚况陆子静、王伯安之徒不亟背圣教以入于邪哉！然正心之实功何若？孔子曰“复礼”，《中庸》曰“致中”，孟子“存心”，程子曰“执持其志”，张子曰“瞬有存，息有养”，朱子曰“敬以直之”，学者亦求之此而已矣。

[注]自此以下，并以旧文为正。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辟，匹亦反。“贱恶”“恶而”之“恶”，俱乌路反。敖，五到反。好，呼报反。鲜，息浅反。

[注]“人”，谓众人。“之”，犹于也。“辟”，犹偏也。五者在人本有当然之则，然常人之情随其所向而不加察焉，则必陷于一偏而身不修矣。[衍]任情则偏，察其情之所偏而正之者，惟其心固有喜怒哀乐之节恒于中而不忘也，故曰“而身不修矣”，推本身之所自修于心之正也。

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硕，本音“石”，旧叶音“芍”，自当如字读之。

[注]“谚”，俗语也。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衍]好恶不审而偏以致惑，身之不修也，而家所以不齐即在此。盖好恶者身之大用，而家国天下受之，家其先受者尔。凡十传互相贯通，初无二理，读者勿滞可也。

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右传之八章，释“修身齐家”。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弟，特计反。长，丁丈反。

[注]身修则家可教矣。孝、悌、慈，所以修身而教于家者也。然而国之所以事君、事长，使众之道不外乎此，此所以家齐于上而教成于下也。[衍]修身而教于家，教家之道，修身而已。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又曰：“父子之间不责善，藏身恕而人自喻。”君子之教家，如此焉耳。

《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中，陟仲反。后，俗本作“後”者，误。

[注]此引《书》而释之，又明立教之本不假强为，在识其端而推广之耳。[衍]养子之事不待学而能，固有之端也。“识”，察识也。“推广之”，虽不待学而求尽其理，必有事焉，非恃其不学不虑之知能而无功也。孝以事父，弟以事长，皆不待学，而皆有诚求之事。故曰：“直情径行者，夷狄之道也。”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

[注]“一人”，谓君也。“机”，发动所由也。“偾”，复败也。此言教成于国之效。[衍]修齐之同德为孝悌慈，齐治之通理为仁让。孝悌慈也，仁让也，理一而分殊。

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帅，所律反。好，呼报反。

[注]此又承上文“一人定国”而言，有善于己然后可以责人之善，无恶于己然后可以正人之恶，皆推己以及人，所谓“恕”也。[衍]“有善于己”，善为己之所欲，推以与人同欲之；“无恶于己”，恶为己之所恶，推以与人同恶之。所谓“恕”者，如此也。饮食居处，富贵安荣，人各有所嗜而分各有所应得，君子因物顺施而于此不言恕，况或所欲所恶有不合于道者乎！

[注]不如是，则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矣。“喻”，晓也。

故治国在齐其家。

[注]通结上文。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后，俗本作“後”误，后仿此。

[注]《诗》，《周南·桃夭》之篇。“夭夭”，少好貌。“蓁蓁”，美盛貌，兴也。“之子”，犹言是子，此指女子之嫁者而言也。妇人谓嫁曰“归”。“宜”，犹善也。

《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

[注]《诗》，《小雅·蓼萧》篇。

《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

[注]《诗》，《曹风·鸤鸠》篇。“忒”，差也。

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注]此三引《诗》，皆以咏叹上文之事，而又结之如此，其味深长，最宜潜玩。

右传之九章，释“齐家治国”。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长，丁丈反。弟，特计反。

[注]“老老”，所谓“老吾老”也。“兴”，谓有所感发而兴起也。“孤”者，幼而无父之称。“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言此三者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所谓“家齐而国治”也；亦可以见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获矣。[衍]人心之同孝悌慈也，天下之愿欲，虽至于不可纪极，而其心之所安者则无不可以理格，不待违道干誉以徇其好恶，而皆可以矩絜之矣。

[注]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则上下四旁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恶，乌路反。下同。先，苏佃反。

[注]此复解上文“絜矩”二字之义。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无礼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则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无不皆然，则身之所处，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兴起焉者，又岂有一夫之不获哉？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衍]“约”，本诸身之好恶也。“广”，及于天下也。

[注]此平天下之要道也。[衍]“道”，谓制法齐民。上絜矩以制道，使天下之为上下、前后、左右，率由之以寡过，所谓“均齐方正”也。

[注]故章内之意，皆自此而推之。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乐，卢各反。好，呼报反。下同。

[注]《诗》，《小雅·南山有台》之篇。“只”，语助辞。言能絜矩而以民心为己心，则是爱民如子，而民爱之如父母矣。

《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太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节，昨结反。辟，匹亦反。

[注]《诗》，《小雅·节南山》之篇。“节”，截然高大貌。师尹，周太师尹氏也。“具”，俱也。“辟”，偏也。言在上者人所瞻仰，不可不谨，若不能絜矩而好恶徇于一己之偏，则身弑国亡，为天下之大僇矣。

《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丧，息浪反。道，徒到反。

[注]《诗》，《文王》篇。“师”，众也。“配”，对也。“配上帝”，言其为天下君而对乎上帝也。“监”，视也。“峻”，大也。“不易”，言难保也。“道”，言也。引《诗》而言此，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有天下者能存此心而不失，则所以絜矩而与民同欲者自不容已矣。[衍]有天下者受命于天，受国于先王，其存与亡为万民安危生死之枢，则位之所在即道之所在，故不容不恒存得失之心以自警于道，非若士大夫之于禄位祸福，修身俟命，不宜以丝毫得失系累其心，缘此而修德也。学者不可不知。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

[注]“先谨乎德”，承上文“不可不谨”而言。德，即所谓“明德”。[衍]修身以上皆“明德”之事，慎以修身则好恶自公矣。

[注]“有人”，谓得众。“有土”，谓得国。有国则不患无财用矣。

德者，本也。财者，末也。

[注]本上文而言。

外本内末，争民施夺。

[注]人君以德为外，以财为内，则是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也。盖财者人之所同欲，不能絜矩而欲专之，则民亦起而争夺矣。

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注]“外本内末”，故“财聚”；“争民施夺”，故“民散”；反是则有德而有人矣。[衍]有德则不纵欲以崇货，民各有其恒产而财散。

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注]“悖”，逆也。此以言之出入明货之出入也。自“先谨乎德”以下至此，又因财货以明能絜矩与不能者之得失也。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道，徒到反。

[注]“道”，言也。因上文引《文王》诗之意而申言之，其叮咛反复之意益深切矣。

《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

[注]《楚书》，《楚语》。言不宝金玉而宝善人也。

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注]舅犯，晋文公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文公，时为公子，出亡在外也。“仁”，爱也。事见《檀弓》。此两节又明不外本而内末之意。

《泰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断，不贯反。寔，烝双反，俗读如“实”者误。

[注]《泰誓》，周书。“断断”，诚一之貌。“彦”，美士也。“圣”，通明也。“尚”，庶几也。“媢”，忌也。“违”，拂戾也。“殆”，危也。

惟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惟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迸，读为“屏”，古字通用，卑正反。

[注]“迸”，犹逐也。言有此媢疾之人妨贤而病国，则仁人必深恶而痛绝之，以其至公无私，故能得好恶之正如此也。

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先，事细反。命，莫半反。远，于愿反。

[注]“命”，郑氏云当作“慢”，程子曰当作“怠”，未详孰是。若此者知所爱恶矣，而未能尽爱恶之道，盖君子而未仁者也。[衍]惟慎德者而后仁。

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菑，与“灾”通，祖才反。夫，防无反。

[注]“拂”，逆也。好善而恶恶，人之性也。至于拂人之性，则不仁之甚者也。自《秦誓》至此，又皆以申言好恶公私之极，以明上文所引《南山有台》《节南山》之意。

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注]“君子”，以位言之。“道”，谓居其位而修己治人之术。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为“信”。“骄”者矜高，“泰”者侈肆。此因上所引《文王》《康诰》之意而言。章内三言“得失”，而语益加切，盖至此而天理存亡之几决矣。[衍]“忠信”所以存天理也，“骄泰”则天理亡矣。天理存亡之几，国之存亡即于此而决。此修身之所以为本，而必根极于正心诚意也。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注]吕氏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用之舒矣。”愚按：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自此以至终篇，皆一意也。

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注]“发”，犹起也。仁者散财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货。

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注]上好仁以爱其下，则下好义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

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畜，许六反。乘，食证反。

[注]孟献子，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畜马乘”，士初试为大夫者也。“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丧祭用冰者也。“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君子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故宁有盗臣而不畜聚敛之臣。“此谓”以下，释献子之言也。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上声。上“善”字，时战反。《章句》释音，非朱子所定，多所阙误，今重定之，《中庸》同。

[注]“彼为善之”，此句上下疑有阙文误字。“自”，由也，言由小人导之也。此一节申明以利为利之害，而重言以结之，其叮咛之意切矣。

右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皆推广絜矩之意也。能如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衍]章内所言皆国也，而以为释“平天下”者，凡此皆国与天下之通理，治与平之同功，以施之国而治，以施之天下而平，则但言国而天下在矣。若夫平天下之事，命德讨罪，惇典庸礼，所以推广絜矩之道而行之者，传未之及，而要可以理通之矣。

[注]凡传十章。前四章统论纲领旨趣，后六章细论条目工夫。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诚身之本。[衍]格物致知，“明善”也。正心诚意，“诚身”也。格物者格其所当知之物，诚意者诚其所必正之心，四者功用相资，而二者括之矣。盖所谓诚意者，一诚于善，则惟奉其存养不失之心，以察乎意而析善恶于微，因而慎之，俾意之动无不如其心之正，而始终一实，无有间断，乃令忿好惧忧咸得其当然之节，此诚正合一而为诚身之实功也。是则诚意者正心加警之功，格物者致知践实之学，不得专求之意知而忽于格正以流于异端之说，明矣。

[注]在初学尤为当务之急，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礼记章句》卷四十二终

礼记章句卷四十三

冠义　冠，古乱反，篇内并同。

《仪礼》之存者今有《士冠礼》，而此以言其义也。古无大夫冠礼，天子、诸侯之冠则见于《大戴记》《公符》篇，亦可以此义通之。

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故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故曰：冠者，礼之始也。是故古者圣王重冠。长，丁丈反。

正言“人之所以为人”，明其为禽兽之大防也。“礼”者，义之文；“义”者，礼之干。“容貌”，身容。“颜色”，面容。“齐”，庄而一也。“顺”，适于人心也。“备”者，备其文。“立”者，立其本也。“圣王”，谓制冠礼者。

古者冠礼：筮日、筮宾，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礼，重礼所以为国本也。

“宾”，主人僚友为加冠者。《冠礼》筮日于庙门外，无筮宾之文，略耳。“国本”，立国之本，谓君臣、父子、长幼之伦也。

故冠于阼，以著代也。醮于客位，三加弥尊，加有成也。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

“字”，以表德，成人则德必成矣。余详《郊特牲》。

见于母，母拜之；见于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与为礼也。玄冠玄端，奠挚于君，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以成人见也。见，贤遍反。

“拜”，答拜也。“玄端”，夕见于君之服，其裳杂裳，前玄后黄。“奠”者，委之于地，不敢相授受也。“乡大夫”，六乡之长，掌其政教号令者。乡先生，其乡之老而致仕者也。按母答子拜，于礼为疑，意为父后者主宗庙之重，则母不敢不施敬焉，故承上文“冠于阼”而言。若非適长，则母可以不答与？

成人之者，将责成人礼焉也。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将责四者之行于人，其礼可不重与？少，诗照反。“行于”之“行”，胡孟反。与，以诸反。

“成人之”，谓成之为人也。无冠裳之饰，则禽兽而已矣。“行焉”，谓皆践其实也。“冠于阼”以下，皆所以重之也。

故孝悌忠顺之行立而后可以为人，可以为人而后可以治人也，故圣王重礼。故曰：冠者，礼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弟，特讦反。行，胡孟反。

“顺”，所以事长也。“治人”，谓委贽见君，则将仕而有治人之责也。“嘉”，善也，美也。冠、婚皆嘉礼，而冠为尤重也。

是故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于庙。行之于庙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

“尊”，崇也。“擅”，专也。冠子于祢庙而称“先祖”者，冠者之祖也。

《礼记章句》卷四十三终

礼记章句卷四十四

婚义

“婚”，阴礼也，其事用夕，故曰“婚”。《仪礼》有《士婚礼》，此明其义而推广之。其言天子、诸侯之婚礼与《哀公问》互相发明，考之亦可以备古礼之亡。凡四章。

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合，古沓反，下同。好，呼报反。

此一篇之大旨。

是以婚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

“纳采”至“请期”，皆婚前之礼，与“亲迎”为六礼，详见《仪礼》。“纳”者，强致之辞，所以崇女节、厉廉耻也。“主人”，女之父也。“筵几”，为祖祢设，不敢擅也。“拜迎”以下，皆与使者为礼也。“听命”，听使者所将命。“敬”，恪也。“慎”，谨也。“重”，崇也。“正”，明也。以此四者之心行礼也。此节记昏前之礼，详女父之节，而婿受父命于庙，以命使者拜而送，亦可推矣。

父亲醮子而命之迎，男先于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婿执雁入，揖让升堂，再拜奠雁，盖亲受之于父母也。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之迎”“以迎”之“迎”，鱼庆反。

“亲醮”云者，异于冠礼之宾醮也。贽用雁，摄大夫之盛礼也。“父母”，女父母也。“轮三周”者，轮碾地一周丈八尺八寸，三周五丈六尺四寸，约行五丈而止也。三周已，则御者代之，婿先归矣。“牢”，少牢。士用少牢，亦摄盛礼也。“卺”，剖瓠而各用其一。“合体”者，合牲与瓠之体。“同尊卑”者，皆摄盛礼，使从夫贵也。“亲”，爱也。此节记“亲迎”之礼。

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也。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故曰：婚礼者，礼之本也。

“男女之有别”，谓各有匹偶，异于禽兽之无择也。“义”，恩礼之正者也。专于所从则恩礼以正而笃，父子之伦明，异乎鄙人之知母而不知父，则世次审，国本豫立，而君臣之分定矣。此节承上二节而申其义。

夫礼始于冠，本于婚，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乡射，此礼之大体也。夫，防无反。冠，古乱反。朝，直遥反。

承上文“礼之本”而申释之，本立而序成，则体无不备也。“乡”，谓乡饮酒。

“夙兴，妇沐浴以俟见。质明，赞见妇于舅姑，妇执笲枣栗段修以见。赞醴妇，妇祭脯醢，祭醴。”成妇礼也。舅姑入室，妇以特豚馈，明妇顺也。“厥明，舅姑共飨妇以一献之礼。奠酬。舅姑先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以著代也。见，贤遍反。段，丁贯反。

此节所记皆详见《仪礼》。“质”，至也。“赞”，赞者。“段”，与腶同。“赞醴妇”者，赞代舅姑酌也。“厥明”，又明日。“特豚”，士朔食；不摄大夫者，不敢以摄加于尊者也。“奠酬”，虽酌酬爵，不举酬也。“先降”，成功者退之义。此节记见舅姑之礼，盖皆适妇之礼，故言“以著代也”。

成妇礼，明妇顺，又由之以著代，所以重责妇顺焉也。妇顺者，顺于舅姑，和于室人，而后当于夫，以成丝麻布帛之事，以审守委积盖藏。是故妇顺备而后内和理，内和理而后家可长久也。故圣王重之。当，丁浪反。委，于伪反。积，子赐反。藏，才浪反。

“重责”者，待之隆者，任之至也。“室人”，娣姒及夫之姑姊妹。露堆曰“委”，囷仓曰“积”，谓粟米。“盖藏”，果蔬脯醢之类。“和”，睦也。“理”，治也。“圣王”，制婚礼者。此节承上节而申释其义。

右第一章。此章皆以释《士婚礼》之义。惟“厥明飨妇”，旧说以为大夫之礼，然考《士婚礼》虽无“厥明”之文，而亦未言“馈”“飨”之同日，则《仪礼》或有脱略而此补之尔。

是以古者妇人先嫁三月，祖庙未毁，教于公宫；祖庙既毁，教于宗室。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成，祭之，牲用鱼，芼之以藻，所以成妇顺也。先，苏佃反。

此因婚礼而推言妇教之法，以明妇顺之所自成也。“先嫁三月而教”者，女子十年以后姆教已行，而未许嫁之前未可即以事舅姑相夫之道告之，是以即其将嫁，乃以素所习者而类通之，三月而教可成也。“祖庙未毁”，天子同六世之属籍，诸侯同四世之属籍者也。已毁，则天子六世之外，诸侯四世之外也。“公宫”，君宫内之别室。“宗室”，宗子之家也。教之之人未闻，公宫或世妇，宗室则宗妇与？“德”，贞顺也。“言”，应对也。“容”，庄饰也。“功”，中馈也。“祭”者，祭先保傅，犹大学释奠于先师。“芼”，铏羹之菜；“”，状如葵，味如葱；“藻”，菱菜也；三者皆阴柔之品。不用牲者，妇礼杀也。此但记公族之女教，而异姓之卿、大夫、士不详。然古者莫不有宗，则亦各于其宗教之也。

右第二章。自此以下三章，皆申明妇道之重以明婚礼之必谨，而天子诸侯之后夫人所系尤大，则其礼必较士婚礼而更毖，愈可知矣。

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听天下之外治，以明章天下之男教，故外和而国治。故曰：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德；天子听外治，后听内治。教顺成俗，外内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德。治，直吏反。

“六宫”，在天子六寝之后，后所主也。“天下之内治”者，谓内治修而天下化之也。“六官”，冢宰以下六署也。“男教”，臣民之政教。“女顺”，教媵御以妇顺也。施教以宜民曰“道”，阳之发也。修于己而人自化曰“德”，阴之敛也。教明于上而俗成于下，天下莫不和理，德之盛也。

是故男教不修，阳事不得，適见于天，日为之食；妇顺不修，阴事不得，适见于天，月为之食。是故曰食则天子素服而修六官之职，荡天下之阳事；月食则后素服而修六宫之职，荡天下之阴事。故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適，与“谪”通，陟革反。见，贤遍反。为，于伪反。

“事”，道也。“得”，当也。“适”，谴告也。“荡”，涤逐而整理之也。日月之食本有常度，非因人为之感，而遇灾修省各因其类，则天人合一之符亦有不可诬者。此言后之与君并尊分治，征于法象，得其理则成盛德，失其理则干气化之和，斯大婚之所以必重也。

右第三章。

天子修男教，父道也；后修女顺，母道也。故曰：天子之与后，犹父之与母也。故为天王服斩衰，服父之义也；为后服资衰，服母之义也。为，于伪反。衰，仓回反。资，本“齐”字之误，即夷反。

此言天子卿大夫士及诸侯为王及后之服也。列国之大夫已下则降矣。

右第四章。此章言天子与后同为天下所尊亲，故大婚之礼不得不重。士大夫虽不得比隆，而夫妻之体相亚，父母之道始焉，亦不得轻也。

《礼记章句》卷四十四终

礼记章句卷四十五

乡饮酒义

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其属有州、党、族、闾、比。州有序，乡有庠。天子置六乡，各有乡大夫掌其政教。诸侯三乡。“饮酒”者，其礼如燕而一献，以周之正月行之，一则乡大夫谋贤能于乡先生，而宾兴之升于司徒，以所升者为宾，其次为介，而乡之先生长者为僎，子弟皆与执事焉，所以尊贤也；一则谋齿德之优者为宾而行敬养之礼，所以养老也。二者事异而礼同。州长亦以其礼行于州，但言“乡”者，以尊统之也。《仪礼》存者有《乡饮酒礼》，而此释其义。凡三章。

乡饮酒之义：

通一篇而目言之。

主人拜迎宾于庠门之外，入三揖而后至阶，三让而后升，所以致尊让也。盥洗扬觯，所以致絜也。拜至、拜洗、拜受、拜送、拜既，所以致敬也。尊让、絜、敬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君子尊让则不争，絜、敬则不慢，不慢不争则远于斗辨矣，不斗辨则无暴乱之祸矣。斯君子所以免于人祸也。

“主人”，乡大夫。“庠”，乡学。有室曰“庠”，无室曰“序”。“三揖”者，将进揖，当陈揖，当碑揖。“三让”，让升也。“盥”，浣手。“洗”，涤爵。“扬”，举。“觯”，酬器，容四升。“扬觯”者，将行酬而主人之吏一人举觯于宾。言自始献以至于扬觯，皆盥洗也。“絜”，古与“洁”通。“拜至”，宾升阶而主人当楣北面再拜，谢其至也。“拜洗”者，献酢而洗，互相拜也。“拜受”，将受爵而拜。“拜送”，既授爵而拜。“拜既”，卒爵而拜。四者宾主皆同。“辨”，讼也。“免于人祸”，言免人于祸。教行习移而成乎大顺，祸乱不兴矣。

故圣人制之以道。乡人士、君子尊于房户之间，宾主共之也。尊有玄酒，贵其质也。羞出自东房，主人共之也。洗当东荣，主人之所以自絜而以事宾也。“主人共之”之“共”，九容反。

“道”，谓陈设位置之宜也。“人士”，“宾”也。“君子”，有位之称，乡大夫，“主”也。“房”，东房；凡堂有三架，中架自后楹以北为室，东架与室并者为房，西架则空其后，惟诸侯而后有西房。“户”，室之户也，凡室户东牖西。“房户间”者，在室外户东房之西，当楹处也。宾席户西，主人席东阶上，尊设其间，宾主夹之，明此酒为礼而设，非主人之私敬，异于君燕臣而面尊，惠由君出也。“质”，本也，水者饮之本也。“羞”，胾醢。脱履升席乃进之。“东房”，值主人之北。羞以尽欢，故主人私之，明己所供具也。“洗”，盥洗水器。“东荣”，堂下当东檐尽处。宾主皆有盥洗之事而独设之东者，本为主人敬宾而设也。

宾主，象天地也。介僎，象阴阳也。三宾，象三光也。让之三也，象月之三日而成魄也。僎，踪伦反。

“冥”尊，象天。“主”以养为道，象地。“僎”者，宾兴之饮则乡先生为僎，养老之礼则六十者为宾，七十以上者为僎。“僎”之为言遵也，以其齿爵之尊，为四坐所遵法也。凡僎待一人举觯而后入，不与于献酢，以尊而逸之也。“介”次于宾，其礼劳，象阳动。“僎”逸，象阴静。“三宾”，众宾也。“三光”，日月星。“成魄”者，谓月始见于西方，见其全魄以受明也。月朔后三日而魄乃受明，让者三而受之象也。

四面之坐，象四时也。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此天地之盛德气也，此天地之仁气也。主人者尊宾，故坐宾于西北而坐介于西南以辅宾。宾者，接人以义者也，故坐于西北。主人者，接人以仁，以德厚者也，故坐于东南，而坐僎于东北以辅主人也。

“西南”申位，于时为秋。“西北”亥位，于时为冬。“东北”寅位，于时为春。“东南”巳位，于时为夏。夏正四孟，周正则四时之成也。宾席户牖间，僎在其东，介席西阶上，主人席阼阶上，有其象也。

仁义接，宾主有事、俎豆有数曰圣，圣立而将之以敬曰礼，礼以体长幼曰德。德也者，得于身也。故曰：古之学术道者，将以得身也。是故圣人务焉。长，丁丈反。

“仁义接”，承上坐席而言。“有事”，献酬酢之事。“豆”数见下，“俎”各一也。“圣”，通明也，谓效法通于象数也。“圣立”者，以通明立法也。“体长幼”者，长幼之序，人心之所固有，而体之以达于用也。“得于身”，谓所行实践之，“将以得”下阙一“于”字。“务”，谓制礼而行之。

祭荐，祭酒，敬礼也。哜肺，尝礼也。啐酒，成礼也，于席末，言是席之正非专为饮食也，为行礼也，此所以贵礼而贱财也。卒觯，致实于西阶上，言是席之上非专为饮食也，此先礼而后财之义也。先礼而后财，则民作敬让而不争矣。为，于伪反。卒，子律反。先，苏佃反。后，胡豆反。

“荐”，脯醢也。“哜”“啐”，皆少尝之也。“敬礼”者，敬重主人之惠，故以祭。“尝礼”者，示受主人之惠，以为礼也。“哜”“啐”，皆尝礼，而“啐”言“成”者；酒者行礼之主，所以成献酢之礼也。“致”，尽也。“实”，觯中所实，谓酒也。告旨已，乃卒觯而尽之。凡此皆谓主人献宾而宾受之礼，言宾之一以礼为重也。“啐酒”，言“席之正”；“卒觯”，言“席之上”者；于席末则犹近席，特非正面，于西阶则远席矣。凡所资于口体之用者，皆曰“财”。

乡饮酒之礼，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长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养老也。民知尊长养老而后乃能入孝悌；民入孝悌，出尊长养老，而后成教；成教而后国可安也。君子之所谓孝者，非家至而日见之也。合诸乡射，教之乡饮酒之礼，而孝悌之行立矣。长，丁丈反。弟，特计反。“所谓孝者”之“孝”，盖“教”字之误。行，胡孟反。

此专言养老饮酒之礼。“六十”，五十以上也。五十，五十以下也。“政役”，执事也。谓摈赞举觯奠羞之事。“豆”，庶羞之豆。“入孝悌”，谓修孝悌于家。“日见”，谓召见而戒谕之。“合”，会也。

右第一章。此章正言乡饮酒之义。

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易，以豉反，下同。

“乡”，谓乡饮酒礼。“易易”，甚易之辞，谓众所能喻而无不可行也。

“主人亲速宾及介，而众宾自从之。至于门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宾自入。贵贱之义别矣。别，皮列反。

“速”，敦趋之也。宾介既戒而又速，众宾使人戒而不速，自入者揖而不拜，贵贱以齿德为尊卑也。

“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辞让之节繁。及介，省矣。至于众宾，升受，坐祭，立饮，不酢而降。隆杀之义辨矣。省，所景反。杀，所戒反。下同。

“以宾升”者，主人先升，导之升也。“省”，减也，谓不拜洗，不哜肺，不啐酒，不告旨，不举酬也。“众宾升受”者，先立门左，主人揖而升之，不与揖让，不拜至，如自升也。“受”，受献也。宾介皆坐卒爵，众宾则坐祭立饮，不酢而降，礼愈省矣。“隆杀”者，敬有深浅，即以为节也。

“工入，升歌三终，主人献之；笙入三终，主人献之；间歌三终，合乐三终。工告乐备，遂出。一人扬觯，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间，古晏反。“和乐”之乐，卢各反。

“工”，歌工、瑟工也。“升歌”，堂上之歌。“三终”者，倚瑟和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献”，献工也。“笙”，谓笙工，在堂下。“三终”，奏《南陔》《白华》《华黍》。“间歌”者，一歌一笙，上下相间也。“三终”，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邱》；歌《南山有台》，笙《由仪》。合乐，堂上堂下歌笙并作也。“三终”，《周南》则《关雎》《葛覃》《卷耳》，《召南》则《鹊巢》《采蘩》《采》。“出”，降立西阶东北面，从此至终不复升堂，遂出也。“一人”，主人之吏；言“一人”者，别于旅酬之二人也。“扬觯”者，举觯于宾，将以行酬，主人虽已举酬于宾，宾仍不举，扬觯者再举一觯而后行，自此相酬以至于无算爵，以醉为度矣。于是留宾尽欢，更恐懈惰失仪，故使相为司正以治其威仪，皆所谓“和乐而不流”也。

“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终于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矣。少，诗照反。长，丁丈反。弟，特计反。下同。

“沃”，浇也，浇水以供宾介主人之盥洗，有司之贱者也。酬及之，则坐立者咸遍而一终矣。“少长以齿”，弟长也。下逮“沃洗”者，不遗也。凡受酬皆于西阶上。

“降说屦，升坐，修爵无数。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宾出，主人拜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说，他活反。“废朝”之“朝”，直遥反。莫，漠故反。

“修”，犹行也。“无数”者，交酬无算爵也。晨出视政曰“朝”，日昳治事曰“夕”。“节文遂终”，谓终之以节文也。“安”，和而有度也。

“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行，胡孟反。

“彼”，犹其也。王道极于安天下而至矣。总结上文。

右第二章。此章引夫子之言以申上章未尽之意。

乡饮酒之义，立宾以象天，立主以象地，设介僎以象日月，立三宾以象三光。古之制礼也，经之以天地，纪之以日月，参之以三光，政教之本也。

“日月”，阴阳也。法天以治人，则政教有本也。

亨狗于东方，祖阳气之发于东方也。洗之在阼，其水在洗东，祖天地之左海也。亨，披庚反。

“狗”，以为羞，下于特牲，示约也。“东方”，门外左。“祖”，法也。“阳气”，象主人致养之义，“发于东方”者，发于春也。“洗”，承盥洗淋下之余水器也。“水”用罍。“天地”，谓中国，海在东也。

尊有玄酒，教民不忘本也。

“本”，始也。

宾必南乡。东方者春，春之为言蠢也，产万物者圣也。南方者夏，夏之为言假也，养之、长之、假之、仁也。西方者秋，秋之为言愁也，愁之以时，察守义者也。北方者冬，冬之为言中也，中者藏也。是以天子之立也：左圣，乡仁；右义，偝藏也。乡，许亮反。长，丁丈反。愁，子留反。

“蠢”，生动貌。“圣”，通也。生气通，物乃产也。“假”，大也。长养万物使之大者，仁之施也。“愁”，与“揪”同，敛也。敛之以时，知退而止，察于义以自守者也。“中”，犹内也，谓藏于内也。“偝”，犹依也。天子之尊，南面而立，以体四德，宾坐如之，尊之至矣。

介必东乡，介宾主也。

“介”，在宾主之间，通达情义也。

主人必居东方。东方者春，春之为言蠢也，产万物者也。主人者造之，产万物者也。

“造”，犹就也，谓就其位也。物之所自产皆资温和之气，宾之所自尊，礼之所自行，由主人诚意生发而以温和接之也。

月者三日则成魄，三月则成时，是以礼有三让。

“让”，阴道也，故取象于月。

建国必立三卿。三宾者，政教之本，礼之大参也。

“三宾”，取象于“三卿”，以其辅宾如卿辅君也。“三宾者”下有阙文。“政教之本”二句通结一章。“参”者，参天地人以立法也。

右第三章。此章申说第一章之义，盖记者以答疑问而详言之也。此篇惟第二章引夫子之言为义深长，前后二章配拟牵合，盖汉儒之习气，学者通其意而略之可也。

《礼记章句》卷四十五终

礼记章句卷四十六

射义

射礼有五：一乡射，郑氏所谓“州长春秋以礼会民而射于州序”是也；二大射，诸侯与其臣习礼于国学，《王制》所谓“习射上功”是也；三燕射，君燕其臣，献毕而射，《燕礼》所谓“若射则大射正为司射，如乡射之礼”是也；四宾射，邻国之君大夫来觐聘，于燕而射，若《春秋》范鞅来聘而与射是也；五泽宫之射，天子将祭则先时搜苗狝狩，明日以其所获致之泽宫，会助祭之诸侯及卿大夫士射椹质，射中者得禽而射于射宫，又中则与于祭也。今《仪礼》存者有《乡射》《大射》二篇，此篇发明其义。燕射既同乡射，宾射当同大射，惟泽宫之射其义略异，故第二章、第五章特别言之。凡十章。

古者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礼；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行乡饮酒之礼。故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也。长，丁丈反。

“诸侯之射”，大射，宾射也。“卿、大夫、士之射”，乡射也。“先行”者，献酢毕举酬未旅而射也。“燕礼”，君劳其臣，所以惠臣，君不为主而臣拜稽首于下，所以尊君，君礼臣忠之义也。“乡饮酒”，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以少事长之序也。先礼而后射，德成而上、艺成而下之义。

故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德行矣。还，似宣反。中，陟仲反。行，胡孟反。

“进退”，言升降。“周还”，言取矢履物时之容。“正”，心不妄动也。“直”，凝立端定也。“审”，视之察；“固”，握之坚也。“言”，许也。“中礼”者，德之盛；“正直”者，行之表；此备其义矣。

其节：天子以《驺虞》为节，诸侯以《狸首》为节，卿大夫以《采》为节，士以《采蘩》为节。《驺虞》者，乐官备也；《狸首》者，乐会时也；《采》者，乐循法也；《采蘩》者，乐不失职也。是故天子以备官为节，诸侯以时会天子为节，卿、大夫以循法为节，士以不失职为节。故明乎其节之志以不失其事，则功成而德行立，德行立则无暴乱之祸矣。功成则国安，故曰：射者，所以观盛德也。乐，卢各反。

《驺虞》《采》《采蘩》，皆《召南》篇名。《狸首》，逸诗。“节”者，歌其诗，堂下奏鼓鼙，以其曲终为节也；略见《投壶》。《驺虞》九节，《狸首》七节，《采》《采蘩》五节。九节者射前五节，七节者射前三节，五节者射前一节，其发四矢，每矢一节则同也。射前之节所以使从容而熟审之，射中之节则使无越射也。“优尊”者，故射前之节多，使久审而易中。“乐”，谓以此为欣悦，故以为乐歌也。《驺虞》之为“备官”者，贾谊所谓“虞人翼兽以待获”，言百官各恪其职，下逮虞人而能敬共事上也。然其所自致，则惟天子能用贤而任职，故以之为乐而昭君德也。《采诗序》云“大夫妻能循法度”，《采蘩诗序》云“夫人不失职”，故取其义；卿、大夫议法于上，士守职于下，则其节也。“会时”者，以时勤王而修职贡。《狸首》诗亡，其义未详。“志”，意也；谓诗之大旨。“不失事”，言且听且射而又能中也。安其节，“德行立”矣，射事不失则“功成”矣，所以成乎治安之盛德也。凡射用乐皆于第三番射奏之，士与君、大夫为耦则从君、大夫之节。

右第一章。此章明乡射、大射之义。

是故古者天子以射选诸侯、卿、大夫、士。射者，男子之事也，因而饰之以礼乐也。故事之尽礼乐而可数为以立德行者莫若射，故圣王务焉。数，所角反。下同。行，胡孟反。

此谓射宫之射也。“选”者，选其德行以与于祭。“饰”，文也。“尽”，备也。“可数为”者，礼乐频用则渎，因射修之，示有事焉，故射于泽宫而又射于射官也。

是故古者天子之制，诸侯岁献贡士于天子，天子试之于射宫。其容体比于礼、其节比于乐，而中多者，得与于祭；其容体不比于礼，其节不比于乐，而中少者，不得与于祭。数与于祭而君有庆，数不与于祭而君有让。数有庆而益地，数有让而削地。故曰：射者，射为诸侯也。是以诸侯君臣尽志于射，以习礼乐。夫君臣习礼乐而以流亡者，未之有也。比，毗义反。与，羊洳招。夫，防无反。

“士”，与“事”同，古字通用。“献贡士”者，献其职贡以供天子之祀事也。诸侯修职贡而朝天子，天子将留之助祭而射，以试其贤否而赏罚行为。“射为诸侯”，谓能射乃胜为诸侯也。“流”，失国出奔。“亡”，国灭也。凡泽及射宫之射，人自计中之多少，异于乡射、大射之合耦而通算之；盖彼以习礼远争，而此以选贤，所由异也。

故《诗》曰：“曾孙侯氏，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处，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言君臣相与尽志于射，以习礼乐，则安则誉也。是以天子制之而诸侯务焉。此天子之所以养诸侯而兵不用，诸侯自为正之具也。

《诗》，逸诗，盖以赋诸侯燕射之事；旧说以为《狸首》，则未见其然也。“曾孙”，言嗣为诸侯者。“正”，正爵；谓先行燕礼而献宾、献公、献卿、献大夫之四爵具行也。“处”，不来也。“御”，侍也。“则燕”，安也；“则誉”，有令名也。习于礼乐而养成其德行，则敖慢不行而守其侯度，乃以国安而致令名也。“制之”，谓选之射宫。“务”，谓习之宾燕。“养”者，育其德。“为正”，自勉于正也。引《诗》以证上文“天子以射为庆让而诸侯君臣尽志于礼乐”之意。

右第二章。此章言射宫以射试诸侯之义。

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墙。射至于司马，使子路执弓矢出延射，曰：“贲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不入，其余皆入。”盖去者半，入者半。相，息亮反。司，相吏反。贲，方问反。将，子亮反。与，羊洳反。

孔子之射，盖宰中都时，行乡射礼以询众庶而选贤以待宾兴者也。矍相，地名。“圃”，序宫也。堂上谓之“序”，堂下谓之“圃”。“观者”，众庶之待询者也。“射至于司马”者，射先饮酒，将饮则改司正为司马时也。子路，司马也。“执弓矢”者，挟弓乘矢，搢三而挟一个以示有事，司马之仪然也。“出”者，观者在门外，延之入也。“贲”，与“偾”通，败也。“与”，干也，参也；无子者已立后而己又参入之也。偾军亡国而不能死，贪利而弃其亲以从人，忠孝之道亡，不足与于礼乐矣。

又使公罔之裘，序点扬觯而语。公罔之裘扬觯而语曰：“幼壮孝弟，耄耋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不？在此位也。”盖去者半，处者半。序点又扬觯而语曰：“好学不倦，好礼不变，旄期称道不乱者不？在此位也。”盖有存者。弟，特计反。好，呼报反。“者不”之“不”，方鸠反，又方九反。旄，与“髦”通，莫到反。道，徒到反。，与“仅”通，渠吝反。

射毕则酬行焉，使扬觯者以旅酬也。与于酬，则在众宾之列，而待宾兴之选矣。公罔，姓。“之”，语助辞。裘，名。序，姓；点，名；皆孔子吏也。“扬”，举也，于旅也。“语”，可以语也。礼失而有流俗之礼以曲附人情而违天理，惟能“好礼”则不为流俗所惑。“俟死”者，安命而无苟求也。此务本笃行之士，所谓“可与适道”者也。“学”，正学。“不变”，执礼坚固也。“道”，说也。“不乱”，不为异端所引也；此据德之事，所谓“可与立”也。二子受命于孔子而其所语如此，盖圣人论人亦以德行为本，而礼乐必待其人而后兴，则不但射之为末，而礼乐犹非其本。此乃先王观德之精意，非徒以文具而已也。“”，少也。“存”，留也。

右第三章。此章引夫子之事以明乡射询众庶之义。

射之为言者绎也，或日舍也。绎者，各绎己之志也。故心平体正，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则射中矣。故曰：为人父者以为父鹄，为人子者以为子鹄，为人君者以为君鹄，为人臣者以为臣鹄，故射者各射己之鹄。故天子之大射谓之射侯。射侯者，射为诸侯也，射中则得为诸侯，射不中则不得为诸侯。舍，书也反。

“绎”者，寻思无已而必得之意。“舍”，释也，释于此而中于彼也。“鹄”，侯中栖皮也。射之为道，内正外直，审虑固执以寻求其中之理，以是调习其心，而遇事皆无妄发，则父子君臣之理得之于心，而无不中其当然之则者。故射之有鹄，虽非为一人而设，而自己射之，则即为己志中欲中之鹄，人所不得而与，犹人伦为尽人之达道，而己所处者即为己当中之理，切于身心而无所旁贷，其平正无邪而精义笃信，亦求之己而已矣。“射为诸侯”，谓即此而知侯度之当寻求也。中则庆，不中则让而不能安其位，先王之纳天下于正直精专者即大射而见，而乡射亦可推知矣。

右第四章。此章统论五射之义，其以父子君臣为言，与上章子路之说相合，狸射以观德，而惟仁敬孝慈为立德之本也。

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也。已射于泽，而后射于射宫，射中者得与于祭，不中者不得与于祭。不得与于祭者有让，削以地。得与于祭者有庆，益以地。进爵绌地是也。与，羊洳反。

“泽”，泽宫，引水环宫，所谓“辟廱”是也。于泽射椹质，选其能也。于射宫则比礼乐而射侯，选其德也。诸侯助祭则称士，《诗》曰：“殷士肤敏”，又曰：“髦士攸宜”，皆谓诸侯也。“益地”，则爵亦进矣。

右第五章。此章申释第二章射宫选士之义，而以中为重，则亦上章之意。

故男子生，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故必先有志于其所有事，然后敢用谷也，饭食之谓也。射，食亦反。饭要，扶晚反。食，祥吏反。

“生”，谓初生三日。始为弓矢者以桑为弧，以蓬为矢，故用之不忘其初也。“天地”，上下。“有事”者，仰察天时、俯尽地利，而经营四方也。“志”，谓射志中之。“谷”，乳也。“饭食”，始哺乳之。

右第六章。此章申明第二章男子之事之义，而见射之重也。

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此孟子之言而记者檃括引之，以明射之义。“仁之道”，求仁之道也。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右第七章。此下三章皆杂引圣贤之言，以广明射礼之义也。

孔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此以乡大射第二、三番射而言。射之为道，正己无求，祈以免爵，故虽有胜负而礼让自行。若人己相轧，利害相推，则虽欲从容成礼而必不能，此君子之虽有争而必异于小人之所争也。

右第八章。

孔子曰：“射者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发而不失正鹄者，其惟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彼将安能以中？”正，诸盈反。夫，防无反。

此以乡大射第三番射而言。“听”，听乐也。“循声而发”，因乐节而拾发矢也。贤者之用心，虽主一无杂而旁通不昧，所谓“安汝止而惟几”也。不能尽其心之材者，役于耳目，一往而蔽，则所忘者必甚，盖于此而可以知为学之大旨矣。

右第九章。

《诗》云：“发彼有的，以祈尔爵。”祈，求也。求中以辞爵也。酒者，所以养老也，所以养病也。求中以辞爵者，辞养也。

“发”，发矢也。“的”，鹄也。“尔”，谓所与为耦者。祈尔受爵，则己不饮矣。惟老与病则道在宜养，受之不惭，非然，君子以受养为耻。故曰：“养其小体为小人。”万钟之受于我何加，而失其本心者，惟不知有此理而已矣。

右第十章。此章引《诗》以明乡大射第二、三番射之义，义类深远，学者所宜玩味而身体之。

《礼记章句》卷四十六终

礼记章句卷四十七

燕义

《仪礼》存者有《燕礼》一篇，而此释其义也。郑氏曰：“诸侯无事，卿大夫有勤劳之功，与群臣燕饮以乐之。”是为君燕本国之臣言也。乃《燕礼》篇有“公与客燕”之文而记曰：“若与四方之宾燕，则公迎之于大门内，揖让升宾为苟敬，席于阼阶之西，北面，其介为宾。”则其燕他国之使臣礼亦略同，《聘礼》所云“燕无常数”是也。又诸侯朝于天子皆有燕焉，《周礼·典客》云：“公三燕，侯伯再燕，子男一燕。”其礼亡考，要之不具牢鼎，而献酢酬旅，脱屦升席，行无算爵以尽君臣宾主之欢，则一也。此篇所论，则皆以君燕其臣而言尔。凡二章。

古者周天子之官有庶子官。庶子官职诸侯、卿、大夫、士之庶子之卒，掌其戒令与其教治，别其等，正其位。国有大事，则率国子而致于大子，惟所用之。若有甲兵之事则授之以车甲，合其卒伍，置其有司以军法治之，司马弗正。凡国之政事，国子存游卒，使之修德学道，春合诸学，秋合诸射，以考其艺而进退之。“之卒”“游卒”之“卒”，《周礼》作“倅”，取内反。“大子”之“大”，他盖反。“合其”之“合”，古沓反。“卒伍”之“卒”，子律反。“正”，诸盈反。此节当在篇未，盖错简。以于文义无损，姑仍之。

此以后章言“献庶子”，而周末汉初已无其官，故详述其职以释之。今《周礼》具有此文，当戴氏时《周礼》未出，师儒略记而传说之如此。周称“古者”，据作记时而言也。“庶子”，《周礼》作“诸子”，诸亦庶也。“庶子官”者，主领治庶子之官，燕所献者则此官所属之庶子也。“职”，掌也。“庶”，众也。诸侯卿大夫士之元子众子，均入大学，谓之“国子”，亦谓之“庶子”，均于此官领之，无适庶之别，皆曰“庶”也。“卒”，本作倅，副也，谓为其父之副贰也，父在斯为子，或已仕，或未仕，但未继父爵禄则皆以齿一也。“戒令”，期会齐祭之誓令。“教”，习其职事。“治”，行其赏罚也。“别其等”者，以父爵为等，《文王世子》有“上嗣”之别是也。“正其位”者，内朝以齿，外朝以父爵及其已仕与未仕也。“大事”，宿卫及丧祭也。“大子”，世子。“授以车甲”，则有步卒属之矣。百人为“卒”，五人为“伍”。有司，军有司。“以军法治之”，庶子之官司其赏罚号令也。“司马弗征”，不复受役于司马，盖别为王之亲军也。“国之政事”，司徒所征之甸役力征也。“存”，留也。“游倅”，未仕者，扣留之不与于政役，使之专于学也。游倅不与，则仕者可知已。“德”，《文王世子》所谓“孝悌睦友子爱”。“道”，所谓“父子之义，长幼之序”也。“合之”，汇而观其成也。学成于乐而射以观德，故于此考其贤否而进退之，“进”则《王制》所谓“升诸司马”，退则“不帅教之罚”是也。记此以明庶子以未仕故次当士下，而为国子之选，故得与于献酢也。

右第一章。

诸侯燕礼之义。

言“诸侯”者，据今《仪礼·燕礼》篇而言，其天子燕礼亦略同也。此为篇首发端之通例，上节之为错简可知已。

君立阼阶之东南，南乡，尔卿，大夫皆少进，定位也。君席阼阶之上，居主位也。君独升立席上，西面特立，莫敢適之，义也。乡，许亮反。適，都历反。

“立阼阶之东南”者，小臣既纳，卿大夫皆入，君降阶延之也。卿大夫入门北面，故南乡乡之。“尔”，与“迩”通，近也，揖延之使近也。独“尔卿”者，卿贵。大夫不尔，自少进也。卿进而西面，大夫犹北面，是尊卑之位因尔不尔而定矣。“君独升”者，位既定而君升也。“適”，与“敌”通。阼阶之上故为主位，君席于此，以主道自处，然君独升席特立，宾有事则升阶，无事则降立阶下，不敢与君亢宾主，则君下济而臣不敢上亢，义各尽矣。

设宾主，饮酒之礼也。使宰夫为献主，臣莫敢与君亢礼也。不以公卿为宾而以大夫为宾，为疑也，明嫌之义也。宾入中庭，君降一等而揖之，礼之也。“为疑”之“为”，于伪反。

“饮酒”者必有献酢，以明重礼而非饮食之为惠。君虽不与臣为宾主而必设之，故使宰夫焉，以酒食其所司也。“公”，孤也。少师、少傅、少保，大国或立其官。“疑”者，以其位尊而又尊之，疑与君敌体也。大夫卑，斯无嫌矣。推手曰“揖”。“礼之”，谓以其为行礼之主，故以礼隆之。

君举旅于宾及君所赐爵，皆降再拜稽首，升成拜，明臣礼也。君答拜之，礼无不答，明君上之礼也。稽，康礼反。

“举旅”者，君受献后初举媵爵者之觯以酬宾，宾受之而以旅于西阶上。“赐爵”者，既献大夫以后，公举觯，或宾或长，惟所酬以行旅也。“皆”者，谓宾若长。“降再拜稽首，升成拜”者，方降拜时，君命小臣升之，虽拜而辄升，复再拜稽首，以终拜之节也。“君上之礼”。君以礼使臣之义也。

臣下竭力尽能以立功于国，君必报之以爵禄，故臣下皆务竭力尽能以立功，是以国安而君宁。礼无不答，言上之不虚取于下也。上必明正道以道民，民道之而有功，然后取其什一，故上用足而下不匮也。是以上下和亲而不相怨也。和宁，礼之用也。此君臣上下之大义也。故曰：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道民”“民道”之“道”，徒到反。

“道民”，启迪之也。“道之”，率由之也。“有功”，谓生养遂、风俗美也。“什一”，赋税也。此因答拜之礼而推言之，见上下交相报礼以成乎顺治，先王之于臣民无非此义也。

席，小卿次上卿，大夫次小卿，士、庶子以次就位于下。献君，君举旅行酬。而后献卿，卿举旅行酬。而后献大夫，大夫举旅行酬。而后献士，士举旅行酬。而后献庶子。俎豆、牲体、荐羞皆有等差，所以明贵贱也。

“席”，谓布席之次序。宾席户牖间，上卿继宾而东。“小卿”，下卿也，继宾而西。大夫又继而西。统于君以东为上，故曰“次”。士、庶子位无席，士位阼阶下西面北上，受献则于西阶，庶子位在士南，受献则于阼阶，亦以次也。“献”，皆宰献；“举旅行酬”，皆君举酬而言卿、大夫、士者，每一献则一酬，酬为献举则受献者为酬主也。惟庶子受献，君不为之举尔。“俎”，牲俎。“豆”，脯醢。“牲”用狗。“荐”，荐俎。“羞”，庶羞胾肉。其等差《仪礼》未载，无所考矣。

右第二章。

《礼记章句》卷四十七终

礼记章句卷四十八

聘义

《仪礼》存者有《聘礼》一篇，而此明其义也。《仪礼》十七篇，自高堂生五传而至小戴氏，其间师儒讲说，各有引伸以明其义，惟丧礼四篇祭礼三篇其说之为尤详。此记自《檀弓》以至《丧服四制》，明丧礼之义者十三篇；自《郊特牲》以至《祭统》，明祭礼之义者四篇；其冠、婚、饮、射、燕、聘之义各一篇。凡此三十三篇发明推广《仪礼》之意，或戴氏得之于先师，或戴氏集先师之讲说而笔记之，虽非先圣之作，而实礼经之羽翼也。其《仪礼》之存者尚有《士相见》《公食》《觐礼》三篇无义，则或记者之所未逮，抑或有而后复亡之，要以礼由义立而义于礼成，则不特此三篇之可以类推，而凡天子、诸侯五礼之亡佚者，无不可以其理通焉。故曰：礼非由天降，非由地出，而生于人心，尽其心以几于复礼，则天则无不可见矣。后有圣人者起而建极锡民，以远人于禽兽，虽百世可知也。此篇之义。凡三章。

聘礼：上公七介，侯伯五介，子男三介，所以明贵贱也。介绍而传命，君子于其所尊弗敢质，敬之至也。

“上公”，王者之后。“贵贱”，犹言尊卑。“绍”，继也。“质”，简略也。此言行聘之君敬所聘者，多立介以将命，宾传上介，以次相传至末介，达之末摈，传至上摈，以告于主君也。然诸侯之使相聘，上摈与宾相为致词，其余介摈皆即位而不绍传，谓之旅摈。而此云然者，缘其设介之意本用相尊敬如此，虽让而不行其礼，意则然也。摈之数不必如介，自以主君之爵为多少之数。

三让而后传命，三让而后入庙门，三揖而后至阶，三让而后升，所以致尊让也。

“三让传命”，辞不敢当陈摈，时在大门外。“三让入庙”，辞不敢当庙受，时在大门内。“三揖”者，入庙门揖，当阶北面揖，当碑揖也。“三让而升”，宾三让而主君先升也。此谓宾尊主君而让，不敢当宾礼也。“致”，尽也。

君使士迎于竟，大夫郊劳，君亲拜迎于大门之内而庙受，北面拜贶。拜君命之辱，所以致敬也。竟，居影反。劳，郎到反。

“竟”，远关也。“劳”者，慰问其勤劳，用束帛将命。“拜迎”，拜宾之至也。“庙受”者，不敢受于朝，所谓“惠徼先君之福”也。“拜贶”者，宾致圭将命而主君当楣北面再拜。“拜君命之辱”者，主君问宾之君，宾答而主再拜也。此谓主君敬其君以及其使，敬无不尽也。

敬让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故诸侯相接以敬让，则不相侵陵。

承上二节而言主宾各尽其敬让，所以交奖于君子之道，而侵陵之患息矣。

卿为上摈，大夫为承摈，士为绍摈。君亲礼宾，宾私面私觌。致饩，还圭璋，贿赠，飨、食、燕。所以明宾客君臣之义也。还，似宜反。食，祥吏反。下并同。

“摈”，公五人，侯伯四人，子男三人，一卿，一大夫，余皆士也。“承”，次也。“绍”，继也，末也。“亲礼”者，将聘事毕，君亲酌醴以礼之。私见大夫曰“面”，见君曰“觌”，皆有币及庭实。“致”者，遣使致之。牲杀曰“饔”，生曰“饩”。“还圭璋”者，返其聘君之圭、聘夫人之璋也，还玉则将行矣。“贿赠”，所以赆行也，用束纺。“飨”，于庙备牢鼎，献酢而不酬，设席而不坐。“食”以食，“燕”以酒，皆于寝，详见《仪礼》；《公食》《燕礼》篇。一食再飨，燕无常数。上数者君亲之，以著宾主之道，使人致之以正君臣之等，各因其义之所安而行之，义各明也。

故天子制诸侯，比年小聘，三年大聘，相厉以礼。使者聘而误，主君弗亲飨食也，所以愧厉之也。诸侯相厉以礼，则外不相侵，内不相陵。此天子之所以养诸侯，兵不用而诸侯自为正之具也。使，所吏反。

“小聘”使大夫，其礼简。“大聘”使卿，其礼备。“比年”“三年”之制，聘天子也。诸侯之邦交则殷相聘耳。“主君弗亲飨”，又以诸侯言之，互相发明也。“弗亲飨食”，使人致具于其馆。“厉”，勉也。礼行而兴让，则争怨无自起，兵不用而各安侯度矣。

以圭璋聘，重礼也。已聘而还圭璋，此轻财而重礼之义也。诸侯相厉以轻财重礼，则民作让矣。

子、男聘以璧，而独言“圭璋”者，统辞也。凡争之起率由财兴，财轻则自勉于礼矣。

主国待客，出入三积。饩客于舍，五牢之具陈于内；米三十车，禾三十车，刍薪倍禾，皆陈于外，乘禽日五双，群介皆有饩牢；一食再飨，燕与时赐无数，所以厚重礼也。古之用财者不能均如此，然而用财如此其厚者，言尽之于礼也。尽之于礼，则内君臣不相陵，而外不相侵。故天子制之，而诸侯务焉尔。积，子赐反。乘，食证反。尽，慈忍反。

“出入”，来去也。“积”者，饩之于道。“舍”，馆也。“五牢”，饪一，腥生各二，皆大牢。“内”，宾馆大门内之西。“米”，以给徒卒；“禾”“刍”，以给马；卿行旅从，故必三十车也。“外”，弋门外。“乘”，匹也，谓群匹队行之。“禽”，鹅鹜也。食飨惟以礼宾，介不与。燕则介为宾，宾为苟敬。“时赐”，《聘礼》所谓“俶献新异之品”也。“不能均如此”，谓君子俭以制用，他事不皆然也。“尽之于礼”，毕用而无所吝也。人之有财，不足则忮，有余则骄，骄忮相构，争陵起矣。“尽之于礼”，所以消骄忮之萌而已乱也。

右第一章。

聘、射之礼，至大礼也。

“射”，乡射、大射。言聘、射二者，礼文盛大也。

质明而始行事，日几中而后礼成，非强有力者弗能行也。故强有力者将以行礼也，酒清，人渴而不敢饮也；肉干，人饥而不敢食也；日莫人倦，齐庄正齐而不敢解惰，以成礼节，以正君臣，以亲父子，以和长幼。几，渠希反。干，古寒反。莫，漠故反。“齐社”之“齐”，侧皆反。解，居隘反。长，丁丈反。

“清”，冷也。“肉”，谓脯醢。“干”，风晾燥也。“莫”，晏也。“齐庄”，容貌肃也。“正齐”，班位整也。礼成则竞躁偷安之心消，而以行乎君臣、父子、长幼，无不敬以和矣。

此众人之所难而君子行之，故谓之有行。有行之谓有义，有义之谓勇敢。“有行”之“行”，胡孟反，下同。

“有行”者，行成于己也。“有义”者，胜欲而尽其所当为也。“勇敢”，果于为义也。

故所贵于勇敢者，贵其能以立义也。所贵于立义者，贵其有行也。所贵于有行者，贵其行礼也。故所贵于勇敢者，贵其敢行礼义也。

先王示其所贵尚，使勇敢有行义者皆必以礼为贵，则恃力袭义而矜独行者，无不变化气质以勉于礼矣。

故勇敢强有力者，天下无事则用之于礼义，天下有事则用之于战胜。用之于战胜则无敌，用之于礼义则顺治。外无敌，内顺治，此之谓盛德。故圣王之贵勇敢强有力如此也。勇敢强有力而不用之于礼义、战胜，而用之于争斗，则谓之乱人。刑罚行于国，所诛者乱人也。如此则民顺治而国安也。治，直吏反。

礼义素著，则亲上死长，以为国御侮，而无敌于天下矣。“争斗”，谓恃力私斗。“刑”，所以济礼之穷也。盖封建之国各成其势，而山川风气人力强弱之不齐，势必相倾，力必相轧，是以有战争之患，而先王制之以礼，登进其强勇者，使试乎人之所难行，成其行义以自见其长，斯以善用势力，纳诸顺治，而久安长治之休著矣。后世惟其不能以礼为立国之本，而患天下之难制，乃废封建，销兵戎，将以弱天下而天下愈裂，是岂知人之有材，一皆强于为善之资，而固然其不可遏抑乎！

右第二章。

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者，何也？为玉之寡而珉之多与？”孔子曰：“非为之多故贱之也，玉之寡故贵之也。为，于伪反。与，以诸反。

“”，美石，似玉。《聘礼》以圭璋为重，故记者引此以明之。

“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夫，防无反。知，珍义反。坠，直类反。孚，缚谋反。尹，于伦反。陈氏读如字，误。

“温”，不寒。“润”，津莹。“泽”，丰美。“缜”，致也。“密”，体之细也。“栗”，坚实。知，知之审也。“廉”，稜也。“刿”，割也；方正而于物无伤也。“队”，古“坠”字，通用。“如队”，有谦抑善下之意。“越”，发也。“长”，谓远闻。“诎然”，无余声。《乐记》曰“止如槁木”；乐之节也。“孚”，与浮同。“尹”，竹上青，言光采外发，如筠而浮动。“旁达”，表里如一也。

“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见，贤遍反。

“白虹”，日边白气长垂似虹。“精”，英也。“神”，气也。宝玉所在，其上有气如白虹，是与天通气也。产玉之所，山川草木津润丰美，[是]与天地通精也。德者得之于天，玉之七德与天地相为流通，故仁义礼智忠信乐之象著焉。天之理，物之材，人之性，推其本原，一而已矣。非知德者不能知也。

“圭璋特达，德也。

此下言君子之用玉也。“特达”者，聘礼执以致命，不以币将之，惟其有德之可贵，故不复以币为重也。

“天下莫不贵者，道也。

达之天下皆以玉为宝者，惟其兼备七德，有可贵之道也。

“《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

引《诗》总结上文。

右第三章。

《礼记章句》卷四十八终

礼记章句卷四十九

丧服四制

“四制”，言因恩、理、节、权四者而制，盖亦“丧服”之释义也。凡一章。

凡礼之大体，体天地，法四时，则阴阳，顺人情，故谓之礼。訾之者，是不知礼之所由生也。

“大体”，本大义以立体也。“体”者，与合撰而章其实也。“四时”，以序言。“阴阳”，以用言。訾之者，若老聃、庄周之流以礼为忠信之薄是也。此节统论吉、凶、军、宾、嘉之礼，以发端起意。

夫礼，吉凶异道，不得相干，取之阴阳也。夫，防无反。

自凶而外，皆谓之“吉”。“异道”，谓贵贱异制而父母之丧天子庶人无殊、士祭不及祖而丧服及于四世之类。“阴”，主哀，其用情；“阳”，主乐，其用法。

丧有四制，变而从宜，取之四时也。有恩，有理，有节，有权，取之人情也。

“制”者，所由制也。四时之序，温暑寒凉相济而成用。“恩”“理”“节”“权”，人心之固然，情之正也，亦相济以制礼，互用而咸宜也。

恩者，仁也；理者，义也；节者，礼也；权者，知也。仁义礼知，人道具矣。知，珍义反。

“仁义礼知”，性之德也。性有其德，故情各得其正，人之所以为人也。

其恩厚者其服重，故为父斩衰三年，以恩制者也。为，于伪反。衰，仓回反。下并同。

心所必不忍忘者曰“恩”。“为父斩衰”，正服之至重者也。凡正服之轻重，皆以恩之浅深为差等。五服以正服为本，义也，节也，权也，皆依此而生者也。

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贵贵尊尊，义之大者也。故为君亦斩衰三年，以义制者也。断，丁贯反。

“门内”，家也。“门外”，国也。“掩”，蔽也。在事曰“理”，在心曰“义”。“断”，裁也。“恩掩义”，尊不敌亲，祖虽尊但期，而父三年是已。“义断恩”者，义在不论恩之深浅，卿大夫士皆为君斩也。“资”，取给也。“贵”，以爵言；“尊”，以分言。天爵天秩，理之大者义亦大也。

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而练，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也，丧不过三年，苴衰不补，坟墓不培，祥之日鼓素琴，告民有终也，以节制者也。期，居之反。下同。

“沐”，谓将虞祭时。“练”，练冠。“灭性”，谓耳目昏瞀，心情错谬也。“补”，更造。“不补”，敝之而止也。“素琴”，不歌。“告”，示也。“节”者，通乎死生之理而因人心久暂之殊也。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国无二君，家无二尊，以一治之也。故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杖者何也？爵也。三日授子杖，五日授大夫杖，七日授士杖。或曰担主，或曰辅病。妇人童子不杖，不能病也。百官备，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后事行者杖而起，身自执事而后行者面垢而已。秃者不髽，伛者不袒，跛者不踊，老病不止酒肉。凡此八者，以权制者也。齐，即夷反。见，贤遍反。

为母期一也，扶而起二也，杖而起三也，不杖四也，不髽五也，不袒六也，不踊七也，不止酒肉八也。八者皆权也。父在母降，尊尊之义而谓之“权”者，父没则得伸其三年，非常制也。“爵也”者，以爵之贵贱为杖之先后，此但据国君之丧而言，非通论也。“担”，当也；明其为丧主也，此但据童子当室则杖而言，亦非通论也。三说之中，“辅病”为长。“不言而事行者”，君也。“言而事行者”，大夫士也。“身自执事”者，庶人也。“面垢”，毁容也。贵者得尽其哀则极于毁，拜起之际非扶不能，贱者不容已于躬亲，以慎终为重”则节哀自勉，不敢过毁以废事也。“髽”，以妇人言，男子则免也。“权”者，心之量，量其可行而后得伸也。

始死，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恩之杀也。圣人因杀以制节，此丧之所以三年，贤者不得过，不肖者不得不及，此丧之中庸也。王者之所常行也。解，居隘反。杀，所戒反。

“杀”者，哀以渐而平也。渐杀以至于复，故因以制礼，使文与情称而三年乃除。“中庸”者，大中之用也。“常行”，谓百王不易之礼，躬行于上而为天下之通制也。此言三年之丧本乎恩制，而义与权节皆即此而在。引伸上文以明三年之丧至极而不可短也。

《书》曰：“高宗谅，三年不言”，善之也。王者莫不行此礼，何以独善之也？曰：高宗者武丁，武丁者殷之贤王也，继世即位而慈良于丧，当此之时，殷衰而复兴，礼废而复起，故善之。善之，故载之《书》中而高之，故谓之“高宗”。三年之丧君不言，《书》云：“高宗谅，三年不言”，此之谓也。然而曰“言不文”者，谓臣下也。谅，吕张反。，乌含反。善，时战反。

“谅”，与“梁”通。“”，古“庵”字；谓居翦屏拄楣之庐也。“言”者，有所使令告语也。“高之”，谓高其德行而尊之为百世不迁之宗。“不文”，无辞令之文也。此承上文“王者之所常行”而征言之。

礼：斩衰之丧唯而不对，齐衰之丧对而不言，大功之丧言而不议，缌、小功之丧议而不及乐。唯，以水反。乐，卢各反。

此承上文“言不文”而推言之，皆以居丧次、接宾客而言，亦以节制之义也。

父母之丧，衰冠、绳缨、菅屦，三日而食粥，三月而沐，期十三月而练冠，三年而祥。比终兹三节者，仁者可以观其爱焉，知者可以观其理焉，强者可以观其志焉。礼以治之，义以正之。孝子、弟弟、贞妇皆可得而察焉。比，毗至反。“弟弟”，上特计反。

“绳缨”，通屈一条绳为冠武，即其余垂下为缨也。“菅”，沤茅也。“比”，及也。“终”，始终成礼也。“三节”，始死至三月一节也，期二节也，祥三节也。有是服必有是情，乃可终丧而无不及也。“仁者”“知者”“强者”，谓将求人于仁知勇也。“理”，条理明也。“志”，持志不夺也。“礼以治之”，缘饰之成文也。“义以正之”，敬以持之也。丧纪人伦之本，敦其本而以行乎父子兄弟夫妇之间，恩无不笃而道无不尽矣。此节言丧有四制以备四德，而惟能居父母之丧则四德兼至，而行之以勇则道尽而五伦之理无不达矣。其天地之大德曰生，而所性之四端以仁为首，职此故也则圣学之理一分殊，治情复性之功效，皆可推而得矣。

右第一章。

《礼记章句》卷四十九终

《礼记章句》全书终

春秋家说

春秋家说叙

先征君武夷府君早受《春秋》于酉阳杨氏，进业于安成刘氏。刘氏毕业而疑，疑帖《经》之术已疏，守《传》之述未广也。已乃研心旷目，历年有得，惜无传人。夫之夙赋钝怠，欲请而不敢。岁在丙戌，大运倾覆，府君于时春秋七十有七，悲天悯道，誓将谢世，乃呼夫之而命之曰：“详者，略之开也；明者，晦之迪也。虽然，綦详而得略，綦明而得晦，不鲜矣。三《传》之折中，得文定而明，河南之举要，得文定而详，习其读者之所知也。经之纬之穷于幅，日之月之翳于阴，习其读者之未知也。小子其足以知之乎？”

夫之蹴然而对曰：“敢问何谓也？”

曰：“文定之于《春秋》也，错综已密，所谓经纬也；昭回不隐，所谓日月也。虽然，有激者焉，有疑者焉。激于其所感，疑于当时之所险阻。方其激，不知其无激者之略也；方其疑不知厚疑之以得晦也。”

夫之请曰：“何谓激？”

曰：“王介甫废《春秋》，立新说，其言曰：‘天戒不足畏，人言不足恤。’文定激焉，核灾异，指事应，祖向、歆，尚变复。孔子曰：‘畏天命’，非此之谓也。畏刑罚而忠者，臣之道薄；畏谴责而孝者，子之谊衰。若此者，激而得滞，滞而得略，天人之征不详矣。载愤辨之心以治经，而略者不一一也。”

夫之进请曰：“何谓疑？”

曰：“宋之南渡，金挟余毒，逼称臣妾，韩、岳、刘、张，拥兵强盛。建炎臣主，外忧天福之覆车，内患陈桥之反尔。外忧者，正论也；内患者，邪说也。文定立廷论道，引经比义，既欲外亢，伸首趾之尊；复欲内防，削指臂之势。外亢抑疑于内僭；内防又疑于外疏。心两疑，说两存，邪正参焉。其后澹庵、南轩师其正，斥王伦之奸；秦、张、万俟师其邪，陷武穆之死。而一出于文定之门，效可睹矣。《春秋》贵夏必先赵武，尊王授权桓、文，其义一也。以赵普猜制之术，说《春秋》经世之略，恶乎其不晦哉？或明之，或晦之，而得失相杂，不一而足矣。”

夫之受命怵惕，发蒙执经而进，敢问其所未知。府君更端博说，浚其已浅，疏其过深，折其同三《传》之未广，诘其异三《传》之未安，始于元年统天之非，终于获麟瑞应之诞，明以详者不复伸，略以晦者弗有诎也，几于备矣。越岁不辰，岁在丁亥，黄地既裂，昊天复倾，不吊毒酷，府君永逝。迄今二十有二载，夫之行年五十，悼手口之泽空存，念菌蟪之生无几，恐将佚坠，敬加诠次，稍有引伸，尚多疏忘，岂曰嗣先，聊传童稚云尔。

著雍涒滩之岁相月壬子望不肖男征仕郎夫之谨述。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经部春秋类存目

《春秋家说》三卷，国朝王夫之撰。夫之有《周易稗疏》，已著录。是书前有自序，称大义受于其父，故以“家说”为名。其攻驳胡《传》之失，往往中理，而亦好为高论，不顾其安，其弊乃与胡《传》等。如文姜之与于弑，夫之谓不讨则不免于忘父，讨之则不免于杀母，为庄公者，惟有一死而别立桓公之庶子，庶子可以申文姜之诛。不知子固无杀母之理，即桓之庶子亦岂有杀嫡母之理？视生母为母，而视嫡母为非母，此末俗至薄之见，可引以断经义乎？闵公之弑，夫之谓当归狱于庆父，不当归狱于哀姜。哀姜以母戕子，与文姜不同，不得以人爵压天伦。此亦牵于俗情，以常人立论。不知作乱于国家，即为得罪于宗庙。唐武后以母废中宗，天下哗然而思讨，君子不以为非，彼独非母子乎？首止之会，定王世子所以消乱端于未萌，世子非不当立，则不得谓之谋位；诸侯非奉所不当奉，则不得谓之要挟。夫之必责以伯夷、叔齐之事，则张良之羽翼惠帝，何以君子不罪之乎？如此之类，皆以私情害大义。其他亦多词胜于意，全如论体，非说经之正轨。至于桓公元年，无端而论及人君改元宜建年号之类，连篇累牍，横生枝节，于《春秋》更无关矣。

春秋家说卷一上

隐公九论

一

《春秋》有大义，有微言。义也者，以治事也；言也者，以显义也。非事无义，非义无显，斯以文成数万而无余辞。若夫言可立义，而义非事有，则以意生言而附之以事。强天下以传心，心亦终不可得而传。盖说《春秋》者之所附也。

《春秋》之书“元年”，非有义也。事不足以载义，义亦不得而强附之。凡数之立，以目言之则二继一；以序言之则二继初。目以相并而彼此列，序以相承而先后贯，其理别矣。故《易》言“初”言“二”以达于“上”，《春秋》书“元”书“二”以迄于终。《乾》始不可言“九一”，《春秋》不可言“一年”也。

乃为之言曰：元，仁也，《乾》之资始，《坤》之资生者也。夫《乾》之资始，《坤》之资生，仁也。惟仁以始，惟仁以终，故曰“乃统天”。统天者，统天之所有进，而六位时成一元矣。浸令天之以“元”始，以“亨”“利”中，以“贞”终，则始无“贞”而终无“元”。俯仰以观天地之化，曾是各有畛而不相贯乎？故夫人君之以仁体元也，自践阼之初迄顾命之顷，无异致也。初年而元，将二年而不元矣，其将取法于“亨”乎？而体仁长成人之德，岂一年而竟乎？志学之事，在谨于始；凝道之功，必慎于终。故曰：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天以仁覆，地以仁载，历终如始，而大始者不匮。故春夏生而亦有其杀，秋冬杀而固有其生。有序成，无特用也。仅然以始居仁而莫统其后，则亨者倚于文，利者倚于惠，贞者倚于谅矣。

呜呼，为此说者之强言立义而强义附事，夫君子不如其已之也！

二

无一时之宜，不足以陷愚人，无大义之托，不足以成忍人。是以君子恶佞，恐其乱义也。因时而适宜，舍小以成大，皆义说也。陷隐公于愚者，必曰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成郑庄之忍者，必曰祸在宗社，兄弟为小。持之一日，协之众口，而谓不然者鲜矣。微子非不谂纣之足以亡，而去之若惊，亦以人臣无将耳。舜不以忍试之象，顾封之而且以弭其奸。故义者，先揆于己，次揆于物，不以己徇物，则制物之义由己立矣。故曰义内也，非袭取而可无馁也。义在内，故外无权。以心生义，以义从心，佞者之义说乃悯默而不敢试于前。

鲁、郑之君怵于利深矣，恶足语此。利贼义，佞乃乘之而大祸起，可但已哉！

三

子之于父母，天也，可自致者无不致，而有其不能致者，不得以求己之道求亲也。故事父母以谏，而有所不谏。墨胎君之于叔齐，帝乙之于纣，鲁惠公之于轨，屈道以徇爱，宗臣之所必违，廷臣之所必争，天下后世之所必摘，而伯夷、微子之与隐公，道不得而兴。夫以亲之有大恶而己不得与，其存也不谏，其没也不违，则人子固有所忌而不敢致者矣，身在故也。身固轻于亲，则捐身以从亲；事亲立身，皆身事也，则诚身以顺亲。故曰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谷梁子欲隐公之据其位，以为正亲之道，失其所事亲之身，而道圮久矣。孝子之立身，亲之得失且姑置之，而况其他乎！

四

隐公无可立之义，则可以摄；隐公固有可立之义，则不得复为摄矣。不得为摄，故隐公之立为争国，《春秋》必绌其乱；不得为摄，则桓公之立为弑君，故《春秋》必目其贼。周公无嗣周之义，是以摄而不惭。微子有元子之尊，是以去而不恤。别嫌明微，而后义喻于心。

五

夫妇之道，从以为顺，别以为正。从而不弛其别，别而不悖其从，履正而行顺矣。从者天也，天以合为德，使人殊于草木之无情也。别者人也，人以辨为纪，人之殊于鸟兽之非性者也。生而从者，妇之顺；生而别者，夫之正。逮其没矣，孝子慈孙为合而从之，以敦亲也。合而从之，必辨而别之，以致尊也。不辨无别，一之相从，则是为其生之相合也。以情而徇之，而性矣。夫孝子慈孙以道尊亲，而岂其然哉！故曰合葬非古也。古之为墓者，丈夫从于丈夫之党，以其昭穆而祔于王父；妇人从于妇人之党，以其昭穆而祔于王姑。崇别者，使之居正以终。所谓以道事亲，而尊之者至矣。

母之丧服替于父，父在则不得伸其尊，其葬合矣，则将等夷之而无所替邪？抑使之相就而故替之邪？无使相就而故替之，斯以义制礼，而尊其母者可伸。故丧有异服，而葬无异制，别则得以伸恩也。且夫祔庙之礼，衬于王姑而弗同寝，厚其别也至矣。别之既厚，乃可合之以敦亲。故有事则告配而合食。合食者亲之也，告配而后合，则以示夫合之者子孙之义，非先人之志欲，尊亲之义，并行不悖矣。夫祭者以享神也，葬者以藏形也。神肇性，形开情，性率道而尤不苟从，情统欲而且使无别，是为导谀之子孙，不能以性事亲而爱以姑息也，故曰合葬非古也。古道替，礼意湮，私欲横行，天理不复，乃有如宋人之制：皇后先薨，则留葬以俟山陵之合。此夫以婉昵之情处其君亲，不孝之尤。而说《春秋》者且以为古。张氏洽。邪说殄行，嘻，亦甚矣！殡非殡，葬非葬，乖死者归藏之期，而悬拟生者之旦夕同处，何不仁也！君子以性治情，则情顺而性正，视其亲犹己也，视其亲之亡犹存也，则何事此婉昵者为哉！

隐夫人子氏薨，而不书葬，著恩礼之不逮焉尔。隐公之为君，大夫卒而不视小敛，夫人薨而替其葬，《春秋》以为已薄，著其事而义自见也。《谷梁》谓“夫人之义从君者也”，夫生从君，而死从王姑，礼别而义殊矣。一而无辨，此恶知礼意哉！

六

义之制在心，如利斧之析，可否破而无有萦迴其间者也。故以让制者远避于受，泰伯、虞仲是已。以摄制者不疑而让摄，舜、周公是已。恶有持君父之家国，中立于辞受，退不避其荣，进不任其重，萦迴两端以交丧哉！隐公之可有国，与其不可有国，一惟制之审耳。其不可有，即其可有而欲不有，则如泰伯、虞仲，离之千里，而兴废之故不再与闻，可矣。如其可有，则固有之，居大位，守大器，握大魁，流放窜殛惟所施；定宗礼，翦商、奄，诛二叔，唯所用义不得复听之他人矣。今所不避者荣也，所不任者重也。公子豫不告而伐卫，行矣；公子翚固请而伐郑，行矣；先期而伐宋，从之矣。乃若曰吾摄也，弗执焉以自任可也。以君父之国家，倒权而授之臣下，而鲁公室之不有威福自此而始，岂徒丧其身之足以偿责乎？嗟乎，于肃愍之不免于祸，天也，人已尽矣。持大制而行乎不中正之途，荏苒逡巡，祸固不可避，而咎随之矣。《易》曰：“过涉灭顶，凶，无咎。”君子之免于咎也，灭顶之不恤，而况其他乎！

七

“卫人杀州吁于濮。”大词也。大卫人之杀，而天下固不能难也。

当时之蠹法者，莫甚于弑君之贼，与于会则不复讨。大国之不能讨，而国人固不敢讨矣。宋、鲁、陈、蔡俨然以友邦之礼礼州吁，厚树之兵而张威于外，乃卫人之杀之如蹑逸豚、如逐失穴之虺而无难也。故奉大义以行所得为，习俗不能违，强援不能争，已成之势不能掣。《春秋》大卫人之杀州吁，而天下无不可为之义矣。

八

“庚寅我入祊。”幸词也。“辛未取郜。辛巳取防。”重幸词也。

人归之则必入之，而犹矜言庚寅我入之，幸此日之遂得有夫祊，故曰幸词。与人伐国，己独得地，辛未有所取焉，辛巳有所取焉，故曰重幸词也。非《春秋》之幸之也，鲁幸之也。鲁幸之，而为之幸词，所以达小人侥幸之情也。王充曰：“君子有不幸而无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幸之所成，必不徒然。非我所必得，而一日得之，得之不已，而他日又得之，岂人之愚而己之独幸哉？

鲁之为利取也，成于郑之亢周也，成乎齐之图伯也。郑有凌蔑君父之恶，而鲁分其恶；齐得郑以成其势，而鲁因成之。终春秋之世，鲁以懿亲元侯，驱役于齐、晋、楚、吴，而不能自振以弥缝王室，自此始矣。幸之所成，咎之所启，可弗畏哉！长孙无忌以宝赂而族灭于武氏，李德裕以美官而见制于宗闵，要终而言之，小人之幸又奚足以为幸！

九

鲁没于利，惟郑指而趋合于齐，愚矣。乃郑何为者？以利贸鲁而为齐驱也。故鲁愚而郑不独智。

夫愚者恒自智也。鲁曰：“合于齐，非吾病也，而三得邑，是坐获也。”鲁智则愚将在郑，郑智其出鲁下乎？乃郑抑曰：“祊非我利也，既授之鲁，入之矣，其能终利我许田乎？若郜、防者，他人之失，他人之得，而徒为吾贸也。且鲁既收之于郜、防，则不得复收之许。是以二邑易一国也。”故齐以许让鲁，而鲁不敢有，迨于兼许，而郑之自智也效矣。

故之三国者，惟齐为若不智，取之宋则鲁有之矣，取之许则郑有之矣。孰知齐之不捷于自智者，其智狡乎！以齐之智，行之以义，其可王也。虽然，齐之取偿于二国者，又在纪也。鲁欲合郑救纪而不能，齐制之矣。故之三国者，狎相没于利，而得之益缓，利之益大，据之益安。故曰“小人喻于利”，惟齐独尔。

桓公十四论

一

有质以生文，有文以立质。质者，人事之资也。质生文者，后质而生既有资矣，则文居可损可益之间，宁无益也？文立质者，即以其文为质，而以为人事资于此而废文，是废质而事不立矣。古之帝王于质文之间，有益焉有损焉者，后质之文也；有益焉则不可损焉者，因文之质也，汉建元之建年号是已。

古者编年而无号，非欲损之，未益而已矣。未益则文既不生，质亦不立。质之未立，事亦无资，故有待于益，无可必损。拘者执古之未益以为必损，不亦过乎？古者封建以公天下，天子、诸侯各编年，而不一其系，则不得殊号以裂天之岁月。然而天子为天下王，夷其编年无殊于诸侯，其犹未之备邪？夫年以纪时，时以缀事，事以立程。编年而建之号，岂徒文哉！绌陟之所课，出纳之所要，要质之所剂，功罪之所积，刑名之所折，覆按之所稽，皆系此矣。

以日为程，则今之朔乱于去月之初；以月为程，则今之正乱于往岁之正。朔穷于三十，甲子穷于六十，月穷于十二。故以年冠月，以月冠日，而后记差可久，行差可远。然其以年编也，以甲子纪，则亦穷于六十。以君之初终纪，而久者五六十年，下逮十年，或四三年，抑或逾年而易，则今兹之元抑乱于先君之元，奸者伏奸，讼者积讼；即莫之奸讼，而心目之眩，亦府史之不给也。故编年以资用，莫如建号之宜，简而文也。不知者以为文，知其得失者以为质也。号建，而前之千岁，后之千岁，月日之所系，事之所起止，源流之所因革，若发就栉，一彼一此不纷矣；若珠就贯，一上一下相承矣。乃为之忧曰：“历世无穷，而美名有尽。”信美名之有尽也，不审而同于往代，其以视诸数十年间，元年沓至而无可别白者，不犹愈乎？

今天下一而郡国合，文籍繁而舞法者滋。浸令删去名号，互混相仍，启其疑端，引其奸罅，即有察吏，然后从而刑之，刑愈繁而变愈甚矣。迩之不记，何以及久？近之不行，何以致远？无已，而以先君之谥号冠诸其上，则鬻驴之券，判淫之牍，皆载九庙之声灵于其上，不已辱乎？审乎文质经纬之妙以知变通，不以《春秋》编年之法例后世也。

二

建号之义，表以德，是寓箴也；贞观、大中、正德之类。纪以功，是建威也；建武、建隆、洪武之类。崇以瑞，是钦天也，天子有善，让于天之义也；元鼎、神爵、崇祯之类。承以先，是广孝也；绍圣、延佑之类。期以休，是同民也；太康、至治、成化之类。皆文之不害者也。其诸不可者，倡异教，乾封、如意、久视之类。私福祉，长寿、崇庆、万历之类。于道非宜，固人主之所宜戒。尤非法者，奄有祖号而不让，蒙古再称至元。大臣易位而辄改，宋易宰执则改元。与夫瑞应非典，拘忌灾祥，数改不已，如胡氏所讥，记注繁而莫之胜载，斯实为建号之蠹。虽然，噎不可以废食，盗跖之“分均”“出后”不可以废仁义，遽以作俑之咎汉武，奚可哉？

三

利害之所生，先事而知者，或以理，或以势。势之可以利，势之可以害，慧者知之，不待智也。智者察理，慧者觉势。势之所知观于月，理之所知观于火。庄周曰：“月固不胜火。”几于道之言也。观于月，虽远而无固明；观于火，虽近而有适照。有适照者有适守，无固明者无固心。是以虽或知之，不能择之；虽或择之，不能执之。郑庄公之知是已。慧足以知父兄之不能供亿，母弟之不能协和，不足以有许，而犹姑有许也。慧足以知覆亡之不暇，许之不能固有，而欲乘人之乱，以贪许田之易也。逮其身死国乱，许不能有，而许田亦为鲁复矣。《诗》称“居常与许”。则徒丧祊而成人之篡，何为者哉？夫慧足知之，力不足以守之，而终于乱，月火之喻征矣。

胜欲者，理也，非势之能也。理者固有也，势者非适然也。以势为必然，然而有不然者存焉。晋献之无道，有子之不宁，而霍、魏、虞、虢且安然寝处之矣。是则有弟而不能协和，或可以有他人之土宇者，势之有也。齐桓以丧乱之余，抚有齐国姜氏之子孙，且失其序，而谭遂终入其版章矣。则新邑虢、桧之子孙，或可以有他人之土宇者，势之有也。故势者一然而一弗然，有可照而无适照，则有其明而无其固明，恃此之知以胜朵颐之大欲，不亦难乎！是故大智者以理为势，以势从理，奉理以治欲而不动于恶。夫苟知之，必允蹈之，则有天下而不与，推之天下而可行。

四

天地之大德曰生，而亲亲之仁出；圣人之大宝曰位，而尊尊之义立。斯二者同出而异建，异建则并行，同出则不悖，并行不悖而仁义合矣。嫡妾之分，尊尊之义也；庶子君而崇其所出，亲亲之仁也。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何为其不可哉？所不可者，夫以子故宠妾而使埒于嫡也，是以欲败礼而自弃其尊。故惠公不可以夫人之礼礼仲子，光武不得以阴后之贵贵东海。若僖之于成风，昭之于齐归，汉哀之于傅氏，先君无匹嫡之愆，而嗣子有推尊之义，何为其不可哉？夫不可以嫡道加之妾，子则可以己贵致之亲，义之正，仁之推也。若夫子以己贵加母而有不可者，则惟伉君母以俱隆而蔑君母也。禘于太庙，致成风为夫人，则已伉矣。君母祔于祖姑而配食于考庙，则尊伸矣。妾母别宫以祀，不祔不配，而加以夫人之号，亦何为其不可哉？土无二王，而太王、王季可并世而与帝乙同其王称；君无二后，君母、妾母亦可并世而同其殊号，一也。不祔不配，而义正矣，尊以徽称，而仁推矣。岂相悖邪？

或为之疑曰：人子不以非所得者加之于亲为孝。妾母而称夫人，非所得也，加之于亲，非仁矣。且庶子之嗣立，受爵于天子，受国于先君，非己所私也。序天之秩，守天之位，而以私恩奉其所生，非义矣。夫非所得者，亲之不可得，抑己之不可得也。亲不可得，己可得之，则犹亲得之矣。苟以为亲所未有，概不可加也，则天子之养，诸侯且不得并，鲁有四饭，僭莫大焉，而况于匹夫？然且舜以天下养瞽瞍，而备物之养，下逮于食力之庶人，徒为瞽瞍之应得而加之无疑与？

抑且曰：养者贱也，名者贵也，养可移而名不可假也。审然，则舜徒以所贱者事亲邪？备物之养，非以为物也，己所得有，不敢俭于其亲焉耳。天下者，固非己之私养也。举天下之公养以致其私恩，移天下之公尊以伸其私敬，何为其不可哉？所不可者，臣伉君而蔑君，妾伉嫡而蔑嫡。呴呴之仁，亏义者也。仁推而义无不正也，则君子何疑焉！故献皇之加帝号，尽孝者所必伸也。崇庙号，加十六字之谥，跻诸武庙之上，则导谀之臣为之也。君臣之分，嫡妾之等，父母之恩，三者酌而成乎追尊之礼，达于士大夫，而无殊于天子。《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思以为则，则不过其思而无歉于思。知礼者，达此而已矣。

五

士大夫之封，君母配其父以并崇，而妾母未之及也，则妻不得有其封，而移以奉妾母，妾母之封视其妻，亦与君母并尊，不以妾母为非所得也。士大夫之封及于妾母，而况于天子与诸侯！

妇人之义，以从为正。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从之以为德也。从之以为德，则亦从之以为贵。从之以为德者，无成也；从之以为贵者，有终也。无成有终，地道也，但有所从，不必均从。故王姬下嫁，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从父贵，不系夫矣。王后之归，在家则称女，在途则称后，从夫贵，不系父矣。庶子之母，君母薨而祔，己得以别庙而称夫人，从子贵，不系夫，又何为其不可哉？

君与君母存，妾有所从，子不得尸其从。故庶子不得为其母服，从君从嫡也。君薨，庶子嗣立，妾母无从而从子，故得以有夫人之祀于别宫，夫死从子之义也。故公羊子曰：“母以子贵，顺也。”以从乎子，子可致尊也，非夫所得制也。以嫡妻从乎君，君不可舍所从者而别受从也。君不受其从，故妾失其贱，道同出而异建。道在子，不系先君矣。

六

宋殇之弑，冯为之也。孔父者，穆公之所属与夷者也。故孔父生而存，则不可得而弑。知然，则“民不堪命”之辞，华督之以为弑名，目送孔父之妻，若曰：此可袭而虏焉尔。祸不发于冯，督亦安敢生其心而利此哉！督之弑，冯主之；冯之篡，郑成之也。

春秋之前，宋、郑固不协矣。郑外挟齐、内挟冯以制宋，而宋始不能与郑竞。外挟齐，而瓦屋之盟，齐犹合宋。内挟冯，而阴饵华督以蚀之于肺腑，于是乎宋之生命悬于郑之股掌，而宋殇、孔父其何以堪？故有相敌之势者，莫患乎授之以挟。虮虱在楚而韩敝，异人在秦而楚敝，刘休道在魏而齐敝。萧詧在周而梁敝。是穆公之居冯于郑，假利器于敌以自伐，虽欲守殷之家法，一及一世，以见先君于地下，庸可得哉！

夫业不欲弃先德，而传之与夷，则开诚布公，置冯于与夷之手，授之禄位，以定臣主之分。冯其贤邪？殷之子孙，有服在廷，以奉家法者，皆冯师也；冯而不肖邪？是国之蟊贼，家之荑稗，废置生杀，一听之殇公，而又何恤也？投之仇雠之怀而导以戕贼，穆公于是乎不智矣。其将畏与夷之猜，而树之劲敌以为援，则天理人欲杂糅以共图一事，疑忌之心先之自我，无问人矣。故冯不出，则与夷制冯；冯出，则冯制与夷。诸葛之为刘琦谋者，此而已矣。

曹操不南下，刘备不走，琦且为备用以成取琮之势矣。亮挟纵横之术以为备计，犹之可也，穆公用此以行其义举，不亦悖乎？

七

刘敞之言曰：“《春秋》诛意。”虽然，有辨。置意而徒诛事，则敝也愚；诛意而释当事者，则敝也诐。故与夷之弑，冯意也，而《春秋》目言之曰“督弑其君”。假令以督大逆之辜，加坐于冯，则怀意者诛，而推刃者免，又奚当哉！

非冯则督无弑心，非督则冯无弑械。冯无弑械，终不成其弑矣；督无弑心，有冯而弑心生焉。冯可以生其心，而生心者固督之心也。则冯有心而无械，督有械而亦有心，宁纵冯也，督不可纵矣。且夫冯怀争国之志，而忘先君以妒昆弟，信为恶矣。然其恶也，有托而恶者也。殇一君也，冯一君也，在彼，在此，一也。徒攘诸彼以与此，憯不畏天，暋不畏王，杀一君，置一君，惟其好恶，如薙草以植木，而冀食其利然，且自诩曰吾犹是戴君也，而篡弑之祸昌矣。君子操大法，惩大恶，已大乱，与其诛意以快一时之钩距，无宁按事以定万世之典型。故奸民不畏深文之吏而畏守律之官，《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惟其法而已矣。

一求之意，以致擿发之长，大猾元憝且饰意相逃而莫之服，欲其惧，也难哉！

八

未修《春秋》，则曰“陈恒执其君置于舒州”，《春秋》修之，则以“自奔”为文。以“自奔”为文者，存君臣之体，不使大夫得逐其君也。至于弑，则目言之而无隐辞。无隐辞者，恶之著，不可得而隐也。逐与弑，其恶一尔。君之见逐与见弑，不成乎君者，亦无别也。有弑甚于逐者，亦有逐甚于弑者。可逐而犹弑，弑忍于逐也；以为不足弑而逐之，逐恶于弑也。彼既以为不足弑矣，而抑立逐之之文，使之得逐，则既末减于弑君之辜，而徒张其势也。不可以训，抑不足以惩，故目言弑而不恤。

君臣之体裂，悼其君以不逭其贼也，隐其逐而不正首恶之名，重其君以不授之势也。呜呼，圣人之权衡精矣。胥天下而无敢弑其君者，则又孰敢逐其君哉？彼夫敢逐其君者，皆挟可弑以临之也。刘裕、萧道成已篡而必弑，赵匡义先弑而后敢篡。弑祸止，则不臣之心有畏而不发。治其弑，无治其逐，无治其逐，故专责之君。

九

子曰：“行夏之时。”言王者受命创制，必革周历而从夏，则周历之失也久矣。故善治历者，因天之理；乱七政者，因人之数。日食而言朔不言日，食既朔也；言日不言朔，食晦日也。夫日月之合，何以知其合哉？毋抑以食知之。置朔于食之前，置朔于食之后，其以何者为朔哉？曾不之正，而相承以误者数百年，周历乱矣。故曰“夏数得天”，言周历之不得天也。不得天，胡以历为？夫周历之所以乱者，尊人之数而屈天之理也。尊数而屈天，侮天者也。后之言历者，或以律，或以易，迁天以就其八十一、四十九之数，而朔有非天朔者积。朔非天朔，而闰之非天闰者抑积矣。

呜呼！天之理固一贯也，然岂滞形滞数而无参差互成之妙哉！区区得一隅之法象，举凡天下之理数悉以此而范之，天且从其私意而不得以伸其固然，而况于人事之与物理？故曰：所恶于执一者，为其贼道也。

十

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夫妇，伦之始也。乃既成乎有矣，而人之行乎此伦也，父子之仁，性也；君臣之义、夫妇之礼，道也。道率性而成乎性之用，则天理人欲并行其间以听修道者，非犹夫父子之一乎性矣。君臣之间有利焉，夫妇之间有情焉。是以修道者正其义，以明夫不谋利也；崇其礼，以明夫不狎情也。阳者，质与也；阴者，质求也。称其质，以俾阴求而阳与，则阴以情动，以利往，而不保其贞。故阳任与而且任夫求。阳虽求而刚者之贞不失，是以大正。故君下贤以为义，夫逆妇以为礼。酌刚者之可使求而以崇阴之耻，圣人之以裁成天地之宜者，大矣哉！

夫亲迎之义而既然矣，一乎礼以正情，情无可过也。自然之情且勿使过，而况于不情者之以利赖干之者乎？情之所不及，以旁出而侈于恶者，曰权，曰利，曰好逸而惮劳。此三者以蚀情，而于性为尤贼。既正情而崇以礼矣，而又以爵之尊卑，则趋于权也；以国之大小，则汩于利也；以道里之远迩，则姑用于逸而惮于劳也。此三者，情之尤劣者也。挟贵以权，挟富以利，挟惮远而偷安，其以视阴阳必感之情为孰重乎？而以此为礼，则是遏于所感而通之于妄，唯小人之彝伦者为然，而岂礼哉！

逆之于馆者，为天子言也。诸侯不敢以女故致天子，而就近以授女焉。且率土而皆天子之土，惟所命之而即为诸侯之居，则命之以馆，而馆即诸侯之庙也。故逆之于馆，可也；逆之于境，未之前闻也。逆者必有所授，迎之于境，必有授于境者，是齐侯送姜氏于为得礼矣。乃《春秋》之书曰：“公会齐侯于。”不正其亲迎之文，是不与逆之于也。不与逆则不与送，不与送则逆之于境者将无所授受，若相遭于逆旅而以之归，又岂非野合邪？故逆女必亲，亲必于国。爵之尊卑，国之大小，道之远近，一也。崇礼以替欲，伸道以抑权，率义而忘利，求心之安而不恤其劳，阳道也，刚之贞也，健之行也，道在求而彼皆轻矣。

十一

《春秋》之记纪事，为词也悉，所以悯纪也。纪之求免于亡，其道尽矣。齐以九世之仇为名，而所挟者取威辟土之心，以远交郑而近攻纪，将内自广而外求诸侯，则虽以太王当之而亦莫之免。

春秋之诸侯，安其危而益取幸焉，未有能并命尽力以忧其亡者，而纪能忧之。即或忧其亡，而亦旁睨强大，妄布腹心，舍虎就狼，以幸旦夕之安，未有归宗国，请王命，恃大正以敌强暴，而纪复能之。王不可恃，不得已而战，战而犹足一胜也，则其上下之同力，亦可知已。战不可继，抑又不得已而与之讲，周旋万一，垂亡而犹存者且二十余年，非齐力之有待也，纪之祈天而请命者力未竭也。不幸而居强齐之左右，不幸而当齐之将西事中国，以先取益于东。尤不幸而为之天子者，桓王也；不幸而为东州之望国者，鲁轨也；抑不幸而居间以司离合者，狙诈之郑也。纪之不亡何有哉！

《春秋》之义，上告天子，而纪已告矣；下诉方伯，而纪已诉矣；效死以战，而纪已胜矣；不得已而纳成，而纪已请盟矣。纪之可为者止此矣。若曰鲁桓者非所主也，则纪又将谁主邪？以名义言，天子且不能庇其婚姻矣，桓即不篡，而齐亦何惮？以势力言，鲁固非齐敌矣。抑将西走秦、晋，而秦、晋固不我恤；南走吴、楚，而吴、楚或应之，则又蔡之于吴也，许之于楚也，刘琨之于段氏，石晋之于契丹，赵宋之于女真、蒙古也，所谓舍虎就狼以自毙者也。安得起质成之文王、旬宣之方召于泉下而与归哉？“四国有王，郇伯劳之。”诗人之所为悲思也。

《春秋》详纪事于始，《诗》录曹郐于终，“有同愍焉。”故曰：“《诗》亡，然后《春秋》作”，圣人之情见矣。区区以成败之已事责纪者，吾抑不知其何以为纪侯谋也！

十二

周末文胜于质，往往离质以为文，礼家不审其非先王之旧，相承而为之说，于是有云：“怨不弃义，怒不废礼。”呜呼！此汉儒之所以多诐辞也。义奚出？出于心之制也；礼奚出？出于心之节也。义礼，性之德也。性凝于心，而与心为体也。与心为体，则其显诸用也，固根心以生。根心以生，则植其根而后枝叶得荣。枝叶之荣，不能离根而别为荣；理所顺，势所畅，情所安，故荣也。是以君子以义制怨，非其义也而有弗怨；如其怨也，而怨即义。以礼节怒，非其礼也而有弗怒；如其怒也，而怒即礼。势无逆而不畅，情无拂而不安，理之所由顺乎心也。而如其怨不弃义也，则义亦不平怨矣；如其怒不废礼也，则礼亦不惩怒矣。相与并行而各自为枝叶，是荼荠其茎而华实异萼，岂理也哉？

义礼者，天理之实也；怨怒者，人情之发也。实者，实其所发；发者，发其实也。怨怒发以义礼，则始终相扶，而情协理矣。介然情动，而情为欲使，怨怒之发，离义礼以浮用而丧其实。乃既任其欲以为怨为怒，复可循义理之文以相缘饰，则夫天理者，其以为饰人欲之具与？故知义之不可弃，则无如已其怨；知礼之不可废，则无如释其怒。弗已弗释，而以义礼挽其已滥之波，是夫天理者抑将以供人欲下流之用乎？惟其视义礼也末，故其用怨怒也轻；其用怨怒也轻，而尤用义礼也贱。率天下以狂骛于义礼之文，而实挟横流之情欲以为主，相率以伪，而天理蔑矣。故曰义以为质，非其文也；礼之用，和为贵，非其矫也。

昨战而今相为礼，主宾之间，相矫以文，而离质以违和，于女安乎？葬之必会，伸其哀也。诚哀之，故必会之。杀其父兄，俘其子弟，折馘其臣民而凌其君，姑相从而陨无从之涕，其果哀焉否邪？受客吊者必稽首，拜其见爱也。死者暴骨，伤者扶病，但以一赙一赠之私恩，率死伤者之子弟匍伏就列以拜德，其果见德焉否邪？吊者含怨怒以往，受吊者含怨怒以迎之，非荡然尽失其本心者，亦孰能为此哉！故曰慝怨而友其人，君子耻之。友且不可，而况于君父、死生之大礼，忍干之邪？韩厥之奉觞加璧，骄者之色也；栾针之摄榼承饮，诈者之术也。周衰道丧，相习乎义理之文，以巧用其骄诈，乃以居之不疑，曰：吾犹是义之执而礼之守也。人欲有托以益肆，而天理尽亡矣。实则亡之，文犹借之，故异端则操其左券以相责曰：夫义礼者如斯而已矣！非有恤死之义，而可以赙赠为义，是白彼白，而我固无白者存也，告子之所以外义也。业已攘臂而礼仍之，则亦业已为礼而攘臂又仍之，是忠信薄而徒为乱首也，老子之所以贱礼也。故夫子叹曰：“知德者鲜矣！”不知德而以言道，道反丧德，异端乃乘墉以攻而有余力，说《春秋》者未之思尔。

十三

《易》无定变，《春秋》无定征。《乾》之初，亦《屯》之初；《坤》之上，亦《需》之上。时异而德异，无定矣。桓之无冰，亦成之无冰，世异而验异，无定矣。无定变，可无定占。无定征，斯无定应。无定占者，天无定象也。无定应者，天无定心也。天无定象，君子有定仪；天无定心，君子有定理。故《易》《春秋》之言天，俾人得以有事焉。知其无定，任之以无定，则废人之天，王安石之悖也；以其有定，定天之无定，则罔天之天，汉儒之凿也。君子有定仪，则不忧变之无定象，体《乾》之行，自强不息，效《坤》之势，厚德载物，道亦博矣，而不乱也；君子有定理，则不患征之无定应，捍患御灾，侧身修行，道亦约矣，而不泥也。故君子之于灾异也，知其为天之异，人之灾而已矣。其或致之，既往而不可咎矣。其自至也，则气之戾也，数之穷也。君之与民，民之与物，必有当之者矣。亦思其当之者，不遂其害而已矣。疑既往之有以致之而遽改之，则使一燠一寒兴于比岁，将遂一张一弛，日变迁其政事，以迎随之于杳茫。而君无固心，吏无定守，民无适从，纲纪堕，国且敝矣。不虑其当之者之害而早为之防，则食竭无继，盗起不弭，疾疹作而无以相救相收，虽勤于忧畏，亦何补哉？

夫君子有定理，捍患御灾，侧身修行是已。遇异而惧，则省愆思过，苟有可省而可思者，无不用也。清夜之所愧怍，天之知也，无事向天而问何忒也。遇灾而惧，则储粟省役，诘戎修备，吊死问疾，先于其事而灾无能为矣。六府之所修，五行之平也，无事向天而求其复也。故寒极无冰，气之沴也，民受之而疹作，物受之而生不昌。先事而为之备，加于素而益虔。以其定理修人之天，则承天治人之道尽。《春秋》所以谨书灾异者，亦此焉耳。刘向父子不审，而各为异说，刻定征，以区类而变通之，天岂然哉！

刘氏有私天，而天隐于人之心矣。故君子之知天，知人之天也；君子之应天，应天之于人者也。枵然自大，以为彼玄象者不出此指纹掌图之中，多见其不知量矣。

十四

《春秋》于大恶，有如其意而书之者，有如其言而书之者。桓、宣之书即位，如其意也；天王征车于鲁，而曰“来求”，如其言也。

天子有征于侯国，而侯国名言之曰“求”，恶莫大焉。如其名言以书之，以是为不臣之尽词矣。以谓天子不宜有求，则称求以抑之，非也。天子不宜有求，抑之可尔，遂取其名而逆之，则是父苟不慈，而遂夺其父之名也，可乎？将瞽瞍杀舜，而可谓之弑矣。圣人无已甚之心，斯无偏重之词。臣逐其君，不目言逐，而以“自奔”为文，说者以为端本而责见逐之君，固已。然以归罪于见逐之君，而顾使得全其为君，不受臣子之逐，则责之也以义，全之也以道。故曰：非圣人不能修《春秋》。道义双措，不偏之谓也。取柔巽卑屈之词，加诸人伦之最重者，若一失道，而不妨为诸侯之仆妾，斯不亦过为已甚乎？

且周之有征于鲁，皆非无厌之索也，求赙求金，皆丧故也。春使家父求车，三月而天王崩，其为王之不豫，有司庀丧纪之不足，以弥留之命征之也明矣。周室东迁，王畿不足于大国之版章，诸侯职贡，旷废不修，遇死生之大故，无以成礼，弗获已而征之于懿亲，窭可知已。王畿千里，足以充费，安得此太平黼黻之言以责寄位之君邪？王室之贫弱衰微也，于斯已极，且不假之以宠威，而特立丐索之名以抑之，是《春秋》且为乱史矣。故曰“求”者，厚诛鲁以悼周也。

鲁不名言之曰“求”，《春秋》不立“来求”之文矣；鲁人名言之曰“求”，而《春秋》为改正以隐之，则鲁恶不显，将无俾大不臣之鲁，同于召王之晋，为有可原，而故为曲全也乎？达斯旨也，则《菀柳》之诗，登于变《雅》，亦以悯周而著诸侯之不臣也。“上帝甚蹈，无自瘵焉。”为斯言者，岂犹有人之心也哉！

庄公九论

一

处非常之变，行非常之事，不揆其本，欲正其末，与于乱而已矣。藉令以唐中宗之为君，张柬之之为相，遽以废武后而推之刃，尚得有人理也哉？《春秋》书“夫人孙于齐”，听其奔焉，圣人不得已之辞也。武后之祸大，文姜之痛深。逸宗社之贼，非君也；置弑父之仇，非子也。非子之疚甚于非君，文姜之痛深于武后，而祸亦大矣。圣人不得已而听文姜之奔，论者乃欲甘心快意，而不听武后之自毙邪？假令曰：讨宗社之贼，义也，奉义则可以掩恩。乃夫义者，岂夫人一旦奉之，而遂以无咎于天人也乎？使然，则以义袭而取之，而已无馁矣。夫惟义生气，以行乎非常而无所馁，固非一旦之义声为之也。自正不恒，遽以正人，施之臣民且灭裂焉，而况其母乎！不得已而听其奔，幸其去而若不返，《春秋》之为庄公计者止此矣。止此，则过是而必有不得者矣。逸贼之罪，不子之诛，鲁庄以身蹈之而无可辞矣。

若夫反其本以正其末，夫固有道，而难为鲁庄君臣设也。为鲁庄之道奈何？君之贵于有臣，父之贵于有子，岂徒然哉？千乘之君，贵戚之卿翼其左右，嫡冢之子为之储贰，蕞尔失行之妇，假手与私者剚之刃而无嫌，则千乘之君犹一夫也，世子之父犹茕独也。庄不得为桓之子，鲁人不得为桓之臣，久矣。非桓之臣子，而欲加刃于夫人，君子之所不许，亦鲁人之所不自许也。不自许者，馁故也。于泺之会，夫人逐焉，其从如水，臣子亦如水焉，则用夫贵戚之卿何为也？有子长矣，杀其父而不忌焉，塞责于彭生，而犹俟鲁人之请焉，则用夫“出曰抚军，守曰监国”之子何为也？臣之为发蒙振落之臣，子之为几肉掌丸之子，而后诸儿之凶德、姜氏之邪心，乃以白昼行之而无所惮，《春秋》以鲁为无人也。鲁无人，而姜氏之去听之矣。去而不返，幸矣。故为鲁庄之道者，尽孝以事其亲，自强而可以有为，则姜氏虽悍且淫，势不能成乎弑，而可无烦司寇之执。今其不然，无以尼之，如或劝之，陷乎罪而后刑之，则鲁庄者死一父而又杀一母，而人道尚有存焉者哉？抑或曰桓之从夫人以如齐，贵戚之卿无能止焉，荏苒宠禄，苟全躯命之末。姜氏齐人，窥其无能为而动于恶焉。迨祸之成，则诚欲药救而无可为矣。

若夫庄为冲人，寝膳之外，非其职也。母蛊已深，而弑出仓猝，涕泣之道无所施也，则庄公又且如之何？乃即其然，而庄当变故卒起之后，亦不得以有其生矣。父弑矣，母陷于大辟而不可赦矣，而庄何得复以有其生？不得以有其生，而况可以有其国乎？庶兄弟之有可立，先君之祀未斩也，鲁之宗社惟天子之命，而臣民之戴己何知焉？故为庄者，惟死焉可也。母有覆载不容之罪，而子托臣民之上，则法不得不诎，而先君之仇不得不置之矣。庄惟死而桓之庶子立，于是按诛文姜而无嫌，《春秋》亦且不听其奔矣。母弑其君，而己立其位，以成乎保奸逸贼之道，则弑桓者非姜氏，而实子同也。故庄公之义，惟死焉耳；中宗之义，惟终逊大位以让之太宗之子孙焉耳。文姜弑，则子同不得复为冢嗣；武后篡，则中宗不得复为天子。之二君者，贪位忘亲，以为乱贼之怙，当国大臣废之可也。鲁人之戴同，张柬之之奉中宗，悖矣！

虽然，不可责也。鲁、唐之臣，浸为此焉而又馁，已立于淫昏之廷，寄命哲妇之手久矣。鲁人狎而偷一旦之安，张柬之之流幸而收仓猝之功，其志茸然，其气枵然，安足以及此哉！故庄公为子，鲁人为臣，听文姜之奔焉可也；中宗为君，柬之为相，母武后以配高宗可也。取周公诛管、蔡之大义，加之缓则同逆急则背兄之王导，袭义以成乎乱，而人理蔑，是取火焚林而决河以灌之，害愈烈矣。

二

桓公之末年，鲁犹合纪于齐，而誓以存也。庄立一年，而郱、鄑、郚迁。三年，而纪季以酅人于齐。四年而纪亡矣。以桓之躬负大慝，淫昏无信，齐且忌而弗能有纪，鲁之权犹重也。诸儿蛊一妇人以取鲁，蛊一鲁以有纪。鲁敝于房帷，而纪裂于东海。屋漏在上，知之在下，齐之巧用其淫虐，而纪之不辰也，亦可悲已！鲁侯之次于滑，聊以解国人也。终桓之世，鲁为纪主，则桓之遗臣，固有不欲弃纪者矣。姜氏始谴庄公为滑之师，以卜之乱不自保之郑，而终以葬伯姬，谢鲁之父兄；若庄公者，则岂有谋纪之心哉！纪亡未旋踵，而早与齐为从禽之乐矣。

齐以淫蛊其君母，而以狩蛊其狡童，故女谒之祸，恒与狗马声色为类，以败人之国家。收庄公于禽荒，而姜氏之言无不行，姜氏之言行，而齐侯之志无不得矣。剧哉女谒之制天下！奸人因之，而求皆得矣。柔饵人君于嬉游弄好之中，一操其呼吸，而宇宙在其揽，固方从哲之所以成乎弑者，此而已矣。纪侯之去，禚之狩属词书之，而纪亡之故可知已。

三

有国者有侯度，有家者有家法。先王以侯度正天下，君子以家法正子孙。守之而不渝，所以保其国家也。渝之而不守者，必有所自变。侯度之渝，夷狄变之，故杞、莒、滕、薛废典礼以自削。家法之渝，母妻之党变之。呜呼，其不受变者鲜矣！《诗》称庄公射御之美，震而矜之，居然“卢令还”之风轨也。周公之所贻，伯禽之所守，岂其然哉？公及齐人狩于禚，公一齐人也，故《诗》曰：“展我甥兮”，谓信哉其足为吾甥也。信哉其足为齐甥，信哉其不足为周公之嗣矣。狩则偕之，惟母也；社则观之，惟妻也。童而习之，乐与化之，则先君之死于其刃，无惑乎其忘之矣。忘先君之死于其刃，而况于纪之存亡哉！

天子化于母党而天下沦，周平王也；诸侯化于母党而国日衰，鲁庄公也；士庶人化于母党而家以圮，凡今之人也。故曰知母而不知父者，禽兽也，又况夫从妻党以坠家法者乎！

四

义之与利，有统举，无偏收；有至极，无中立。恶不义者，非以名也；舍不义者，非以害也。避不义之名，漫然弗之审，不义之名暂远于旦夕，而害自此烈矣。是以为君有必仁，为臣有必敬，为父有必慈，为子有必孝，为兄有必友，为弟有必恭。不至其极，而中立以避其名。避不仁而臣玩之，避不慈而子悖之，避不友而弟惎之。君、父、兄且然，无问臣、子、弟也。

齐小白之杀纠，冒不友而弗之避，以成乎安忍。虽然，岂可以弗之避而责以苟避乎安忍之名邪？传者曰：纠虽争立，越在他国，置而勿问可也。小白虽不足与于道，亦不屑为尔矣。夫置而勿问，有杀之心与？抑无杀之心与？有杀之心而姑勿问，郑寤生之言曰：“无庸，将自及。”用此道也。既已无杀之心矣，则犹是弟也，而勿问可乎？以无亲之弟，处不俱存之势，置之仇战之鲁，不旋踵而彼将我问，非终于见弑，则终成乎杀。悠悠听之，祸起而姑缓之目前以谢咎，于利无得，于义无取，非怀毒坚忍与夫昏庸养祸者，其谁能置之？故杀之者，末世之雄心，利贼义也；置之者，偷主之惰气，欲避不义而终贼义也。是犹人之伤于矢也，翦肤外之笴，而置骨中之镞，将以为无治乎？则何似无翦也！将以为治乎？骨中之镞，欺目不见于须臾，而痛固深也。然则如之何？无已，亦至极乎义而已矣。

舜之于象也，封之有庳，无失其贵；纳其贡税，无失其富；以吏治之，无失其政；源源而来，无失其仁。虞可无忌于庳，庳固终不能以亢虞。舜全其德，象全其生，宗庙全其安，人民全其庆，教化全其纪。怀之驯之，保之闲之，未闻其置之也。

或曰：以舜责小白，无已过与？夫不以舜责小白，且将以宋殇之于冯责之，而殇之于小白庸愈哉？怀不平其争之心，避不即加杀之名，中立祈免，而害且集焉，儒之伪所以为异端笑也。不察乎尧舜之道，不足以处人之大伦。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仁则荣，不仁则辱。”下不可居，影不可憎，吾有以知为置之说者，义未精而道穷也。

五

诸侯世国，大夫不世官。不世官，故不死其家。大夫之不上视诸侯，义下杀也。诸侯以社稷为守，天子以天下为守。以天下为守，故不死其社稷。天子之不下视诸侯，义上杀也。故知杀者而后可以言义，大夫死其家，则是重禄而轻其身也；天子死其社稷，则是怀土而弃天下也。故曰：国君死社稷，正也。目言国君，不概乎天下之君，审矣。死者非死其富贵，死其所守也。守重于死，生重于富贵，悻悻然悼丧其富贵而殉之，匹夫之狷也。惟诸侯之有社稷，受于天子以为守，百里之外，四封之表，天高而非其所戴，地厚而非其所履，他人之宇不可以建宗庙，寓公之禄不可以奉职贡，弗死焉，其末之矣。故曰：国君死社稷，正也。

士以道为守，失其位，不失其道；废其祭，不废其荐。脱屣万钟，如风萚矣。若夫天子以天下为守，王畿沦陷，而天下未亡，土犹吾土也，民犹吾民也。圜邱无择地，可以事天；藉田非客土，可以事祖。收未散之遗黎，据未斩之先泽。万方心胆，有所瞻托；仇寇胁从，有所忌望。悔过罪己，以与天下更始。则是失之须臾而收之长久，奚必忘身及亲，以给一晨之忿也哉？

守《春秋》之义而不知别，挟天子以为孤注，骈首都邑而就敌禽，寒万方之胆而不可卒收，则甚矣李纲之愚也。唐一出而安史灭，再出而吐蕃溃，三出而朱泚枭，四出而黄巢磔。宋一縻系于汴，君国同殒，而大河南北终无收复之日矣。何也？如头之剸而四支不能复生也。当纲之以死守争也，汴之军民欢呼而应之，将以为民之同德与？而非也，汴之军民不欲迁者，怀土而耽富贵尔。殉小人怀土之情，失天下存亡之纽，于天下也害，而于小人也亦莫之利。逮乎城守莫支，括金无已，昔之欢呼以赞死守者，终如之何也？则是纲以狂药饮人而纳之阱也，而纲乃幸脱然再相于江表。呜呼，祸宋之君民者，非纲而谁邪？悲夫纲一奋其诐说，以虚名钳人主，灭裂大义，以陨获中原，而死之残之，贼之狄之。乃有不逞叛人，如光时亨者，剿其余沈，以侥幸而陷上。“谁生厉阶，至今为梗！”祸今之天下者，非纲而抑谁邪？彼为纲之说者且曰：“《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蒙其文，不知其别，以是而读圣人之书，不如其无读也。

六

立义者资于通。死则无奔，奔则无虏。虏者，死之说限之也。贪生而不能死，讳死而不知奔。如匹夫怀宝，以试盗刃于室，无已，而又屈膝焉，岂果有义存哉？乘其盈气则死矣，乘其衰气则虏矣。舍百年之图，一取必于俄顷之气，当献舞之未俘，犹自豪也，气一朒而膝不知其屈矣。呜呼！令李纲之不谪而南，吾未知其能自异于臣贼之光时亨焉否邪？

国君死社稷，正也。然且《春秋》之文，大去纪侯，而不名谭、弦、温之君，因义之杀，通情之变，以定罪之等。刘禅、孙皓、陈叔宝、李煜、晋怀愍、宋徽钦，境土未尽，而身先为擒，是宜与顿、牂、许斯、胡豹、曹阳而俱绝，无所逃矣。天子而死者，其惟祥兴海上之君臣，斯揆之义而无余憾与？孟浪于死之说者，始以死，终以降，其不降者鲜矣。袭一概之义，覆其怀土之情；挟怀土之情，何有于捐生之义？故《盘庚》曰：“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货宝之祸亦烈矣！家室庀焉，器玩贮焉，大厦相仍，名园相比，炫于目者弗忍割于心。挟天下之共主，佹得佹失，侥幸而死社稷之义又归焉。李纲之所以胥动浮言恐沉于众，恃此而辨不可屈矣。“哿矣能言，巧言如簧。”后之人其何能不为之听荧也！

七

立人之道，仁知而已矣。仁显乎礼，知贞乎义。故夫禽兽者，仁知之介然或存者有矣，介然之仁弗能显诸礼，介然之知弗能贞诸义，斯以为禽心。夷狄之仁，视禽广大矣；夷狄之知，视禽通明矣，亦惟不义无礼，无以愈于禽也，斯以为狄道。虽然，义以贞知，知以立事；事以备功，功以免败。是故狄之免于败也，必有功矣。功必因知，知之淑叛于义，则亦以召败而堕功，其功而免于败，则其于义犹参差遇之也。若夫介然之仁，不准诸礼，而亦有以动愚贱。故狄虽假义，终必弃礼，弃礼以为功，是之谓狄。

春秋之狄，荆、吴、徐、越、杞、莒者，惟其亡礼也。僭王，盗行也。亡礼，盗行也。有狄之道，则必有盗之行，狄故盗也，何也？以狄为道，则盗行而不知其盗，荡然蔑礼，斯以僭王矣。其僭王也，不能并其典章仪物而僭之。枵然自大，视虞、夏、商、周之王，犹其王也。介然之仁足以聚人，介然之知足以立事，事立人聚，抑或因介然之义以辅其知，免乎桀、纣、幽、厉之败，遂进而争虞、夏、商、周之功，自信以王，因自王焉。若夫夏之时，殷之辂，周之冕，虞之韶，且惟恐不利其介然之仁知而决去之，斯狄之所以为狄，而春秋之狄之以不疑也。

诸侯之僭，犹中国之盗也，所僭者犹礼也，荆、吴、徐、越之僭，非直盗也，狄也，礼亡故也。礼亡，则杞、莒虽不僭也，而亦狄也。礼者，人之所独安，禽之所必昧，狄之所必不知，而欲去之。藉其知礼，而狄可进矣。故《春秋》有时进荆、吴，而僭王之罪且姑置之。呜呼！礼亦重矣！礼之蔑也，祸成于狄，则欲救狄祸者，莫礼急也。功能驱狄，而道不足以弘礼，其驱之也必复。悲夫！此刘基、宋濂、陶安、詹同所由功亏于管仲，而不足望周公之末尘也！

八

是非之准，得失之数，可否之别，应违之衡，理事之合离，情文之乖比，有惟君子察之者，庸人茫忽而不知。有即庸人与知之者，而贤智之士凿以为之说，而顾成乎僻。圣人之教，因众人之可知而精，君子之义，斯以至矣。

《春秋》书曰：“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猝然读之，而其文之乖情，事之离理，夫人而知之矣。日自食焉，鼓者自鼓焉，用牲者自用焉，日何与社相及？鼓用牲何与日食相应？杳不相当而漫有事，夫人知之，而贤知者顾为之说曰：天与地均化，人与天同情，故治目眚者灸其肘。斯言也，其以螵蛸之化蝶，拟人之且化虎也。肘之于目，灸之于眚，络相系而气相攻，远不必乖之道也。藉令眚在目而咒其肘，非闾里之妄人，有不目笑之者乎？故君子遇灾而惧，惧天之不淑，人将受之，则治人事以慎所受而已。日之食，月之掩也。月且不可求而责，乃悬揣阴阳之消长，推之于社，一为责之，一为求之，为之者已疑于狂，复从而辨其鼓之得而用牲之失，天子之可而诸侯之否。如是以为贤知，曾不如其愚也。以是知《春秋》之书此，显其左道不经，以与天下后世共知之而已。

九

武人不可与议刑，儒者不可与议兵。武人言刑，宜若失之猛，覆失之宽；儒者言兵，宜若失之纵，覆失之操。此非能矫其习也，歉于所不足，疑天下之相期于猛而相怨，故益宽之；相恃以纵而相凌，故益操之也。故善治天下者，无与武人言刑，无与儒者言兵。曹参以野战致元功，而纵狱市以容奸，汉于是乎无善治；赵普以学究宰天下，而解兵权以弱国，宋于是乎无宁宇。汉法苟简而盗始昌，宋兵解散而狄始帝。乃以两者衡之，宋祸为尤烈焉。兵者，不祥之器，人主之所制，非人主之所得操也。兵者，神用之事，举国之所有事，非举国之所共司也。汉高能将将而不能将兵，乃卒以王天下。成败之几，生死之介，无使习之，骤使司之；暂令司之，抑又掣之。呜呼！宋之所以失五帝、三王之大宝于蒙古，惟此而已矣！赵普以之始，秦桧以之终，端开于杯酒之间，而祸成于风波之狱。畏子弟之渔盐米，而以授之仆妇，家未有不毁者也。胡氏之于《春秋》言兵也，皆普之余智也。

庄公在位，兵十七举，亲将者十三。次成之役，无适帅焉。其三则溺也，单伯也，庆父仅一出也，迭将而无专属也。若庄公者，可谓亲不祥之器，侈用其雄猜而终无以弭奸者矣，胡氏犹曰兵权主散，不当偏属于一人，专授庆父，威行中外，以召篡弑。斯言也，饮赵普之毒已深，而奖秦桧为管仲，以长其杀岳飞解韩、刘之忮心也。职有由矣。

古之受钺者曰：“阃以外，将军制之。”当其有事，天之下，地之上，无弗行也；当其无事，而兵习于吏，吏习于帅，威信之行久矣。不将其将，独操其兵，宴居深宫者遥执其敛纵，高谈簿书者分持其长短，挟疑以使，临敌而易之，如稚子之握饴，蚁附其上，而不任人以驱之，何其惫也！宋祸已极，而溢于谭经者之师说，流及昭代，习用其说，总戎尸其名，督抚操其实，中枢捉其肘，阁票扼其咽，科参夺其胆；白面之赞画，游吻之参谋，且足以制大将死生之命，而天下已拱手而授之人，悲夫！故善说《春秋》者，废胡氏之言兵，未为不知治也。

闵公三论

一

春秋之初，定人之国者必以赂。齐桓公存三亡国而无私焉，此桓公之所以为天下匡也。鲁有子纠之怨，卫有子颓之衅，邢之于齐未尝有一日之好，而齐卒收三国，以收天下。故桓之未定三国也，为城濮之会，而后敢伐卫；为鲁济之遇，而后敢伐戎；忧楚之凌郑，未敢兴师，而卜之梁邱之遇。天下未知有伯，固未知得伯之利。未知得伯之利，则不詟伯之威。诸侯之离合未审，而桓不得讼言以南向于楚。三国存而后天下怀，天下怀则离者畏，合者一。齐乃以得天下，而大得于楚。

子思曰：“仁义所以利也。”彼营营于一鼎一邑以平人之国者，弃拱璧而取抟黍，智不逾于婴儿。故《春秋》书“高子”，贵之也。贵其臣，则君可知已。又安事亿度其命湫之词以致之恶邪！

二

大胜不以力，大力不以争，大争不以遽。故曰：小不忍则乱大谋，盖恶遽也。大名不可遽挟，大惠不可遽成。救焚者遽，不待操钩缶，徒手以赴之，与于灼而已。拯溺者遽，闻井有人而从之，与俱陷而已。

齐桓公存三亡国，皆以不遽为道，故《春秋》谨书其节目，乐其成也。于鲁则先以仲孙，而后继以高子；于卫则先以无亏之戍，而后继以楚邱之役；于邢则两出师，一不与狄战，而犹为聂北之次也。不遽于鲁者，如疗瘵者之无治其龙火也；不遽于邢、卫者，如免豚于虎，卫其豚而虎自逸也。

季友之志不得，庆父之援不削。遽治庆父，则鲁人挟疑而相亢。晋文公以此毙卫之君臣于讼。邢、卫之立未固，遽与狄争，则乘胜负于一往，而邢、卫已重敝于争。晋文公以此几丧宋，而仅不偾于城濮。有匡乱贼距戎狄之大名，而不挟其名以与匪类争生命，有存绝世奠亡国之大惠，而不为焦灼沾濡之容，以见德于颠隮。是故桓公之持此正矣。《诗》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养之所以铄，无见其铄，而铄甚也。齐桓其殆庶乎！故曰：大争不遽。然且使立僖于鲁，而庆父不逋；立邢于夷仪，而狄犯夷仪；立卫于楚邱，而狄犯楚邱，则其争也未艾。乃立僖而庆父必逸，迁邢、卫而狄不敢再加之兵，则桓之力悍矣。如建千石之钟于岑楼，而三尺之童莫能以莛扣也。故曰：大力不争。从容于落姑之盟，继遣轻车之使，徐修其衣服乘马之赠，翱翔版筑之间，视国贼之与狡夷如蚊蚋也。故曰：大胜不以力。

违是三者，有讨贼距夷之名，则必暴之；有救患之惠，则必骤予以为恩。悻悻然建仁义之鼓，驱其人民，以人家国为孤注，大声疾呼，死竞于一日，不审而为宋襄之败。弗获已，而用晋文之谲。如者而言仁义，吹火而反灭之也。仁义，贞胜者也，贞于胜者不挟贞。故曰：小贞吉，大贞凶。建侯行师，道存焉矣。

三

狄方盛兵以临邢，齐遽率师而临狄。外堙困之，内愤而出，狄之不歼者无几。狄无几而不歼，有必死之心，齐未知其利也。故当庄公卒之年，狄伐邢。明年春，齐辄救之。越二岁，而为聂北之次。齐之善全邢，《春秋》所尚也。

然则文王遏密，“侵自阮疆”，何以克邪？文王一用周之众，无从诸侯，犹心膂之相使也。齐桓自用其众，悬车束马，逾绝塞以征山戎，亦用此克矣。今齐之伯也创始，诸侯之心力未一，牵合宋、曹，以与必死之狄争。夫宋、曹之急邢，岂有必犯难无前之气哉？连乍合之师，用之于散地，未得邢而先失宋、曹，以失天下，智者弗为，决矣。谓兵力有余而不速进兵，力固未可恃也。五国以之溃于秦关，曹操以之败于赤壁，苻坚以之亡于淝水，吴明彻以之禽于淮上，九节度以之覆于邺城，陈友谅以之死于湖口，之数师者，力岂不足哉？心不协而多之适为累也。然则齐桓却二国而以其师进，可乎？当闵之元年，桓用此矣，孤注者无再利，夫差之所以亡，屡用孤也。一试之山戎，再试之狄，不得矣。有无因无，从千里悬军，为山戎之奇捷，抑有从容顾虑，固结同仇，为聂北之全师。一竞一，桓自喻诸心而不爽也。

《春秋》见桓之心，故尚其功。不然，燕之病，视邢之亡孰迫？勤于燕，慢于邢，胡为也哉？岳飞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达于《春秋》之所尚矣。

《春秋家说》卷一上终

春秋家说卷一下

僖公三十一论

一

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不逞之徒，君父可以推刃，而何有于《春秋》！圣人之于彼乱贼者，尊逾其君，而亲逾其父乎？知君父而不知圣者有矣，未有不恤君父而恤圣者也。乃君父所以见弑者，惟无以生奸臣逆子之惧而已。法弛则不惧，刑滥则尤不惧。刑之滥，必成乎法之弛。故虽有严威，日取其臣子束湿之，而适以成乎逆。乃立法之审，均平专一，得所归而不滥，则虽凶人之善，脱无所委，而魄褫矣。《鸤鸠》之君子“正是四国”，专一之谓也。

立法之不审，莫大于不专。不专而滥及者怨。滥及者怨，而所宜坐者乘之而亦怨。怨则悻怒以受法，而掩其惧心。滥及者众，则必有不可以概受刑者焉。均此滥及，而或抵法，或逸于法，则法挠。抑必使之概受法也，则且以伤恩妨义，而持法者已与分其恶。法挠于所不得加，与夫加于所不得加而分其恶，乱臣贼子有可反之唇而终不惧矣。《春秋》之法立，而乱臣贼子帖耳戢牙以不敢动者，惟其专也。故般、闵之弑，一归于庆父，而哀姜不与。庆父奔，而不即司寇之刑，则鲁人蒙佚贼之诛；庆父缢，而敖犹与世卿之列，则不志庆父之死，不葬闵公，法得所归，严而不贳也。若夫哀姜，非恶之首也。淫乱之衅，在庄公既薨之后，庆父已成乎窃位之势，蛊之以树内援，弱靡而漫从之。故责哀姜者，以其不闲家而与于乱可也，遽从重而使分庆父之大恶，则庆父之恶分矣。庆父之恶分，则哀姜奔，而亦可听庆父之奔。哀姜不绝，而庆父之嗣亦可卿也。首逆之贼，游泳于浊水之涘，而多所匿矣。且分恶于姜，姜受诛矣。姜受诛，而僖公君臣其可以得志邪？文姜从乎弑，弑夫也。哀姜闻乎弑，戕子也。母戕子，嫡戕庶，妒媢之所成，悍妇之恒也，而使与覆载不容之贼同甘心焉，僖公、季友其能恝然任此而不嫌乎？般与闵，子也；僖，亦子也。母戕子而子遂戕母，为之名曰“讨弑君之贼”，遂无嫌焉，是则人爵重于天伦，讨逆者之逆什百于所讨者矣。故悼其薨，迎其丧，如礼以葬之。鲁之所为，犹秉周礼，以服天下者，用此道也，而《春秋》许之。许僖公之母哀姜，而后弑君之辟专之于庆父，刑得所归，而持法者无嫌于分过，虽有凶人，能无惧哉？喙不得以反鸣，辞不得以蔓引也。

故以大法威天下者惟其审，审于法者惟其专。深文旁及而概举焉，乱臣贼子反窃法以成其逆。赵后姊弟蒙虐杀庶子之刑，骈首就戮，而王氏乃以揽汉于掌，成其篡而无忌。不审以行法，乱贼之资也，可弗慎与！

二

哀姜之薨，《春秋》悼之；齐人以归，《春秋》甚之。致其丧，正其葬，《春秋》弗夺之。氏而不姓，绝齐而怨之。然则姜不见戮，鲁人可迎归而养之乎？曰：奚为不可也！夫姜固不得为无罪矣，《易》曰：“闲有家，悔亡。”闲而亡悔，非听家之自闲也。庆父怀窃国之奸以蛊夫人，僖公、季友力不能闲，外避以自免，寄早嫠无训之女子于巨慝之手，而以法从其后，则宗子家相无匕鬯之责，而壹以治涂人之治，治君母也。故曰：正其本，万事理。又曰：择祸莫如轻。本莫之正，祸至而择其轻，犹君子救过之道也。

故哀姜者，生可以养，没可以合食，生不可以养，则没不可以合食。庄公之庙，岂终无与配食哉？于是而且致成风为夫人，则又《春秋》之所重讥而必夺者矣，论者扼腕于吕氏，而欲登薄后以配高帝，溃嫡妾之防，而辱先君以与妾食，不孝莫大焉。一往之论，盍折中于《春秋》！

三

《礼》曰：“诸侯不生名，灭同姓则名。”齐灭纪，晋灭虞、虢，皆同姓。不目言其灭，而施以生名之刑，《春秋》之所重创也。

佹诸之于虞、虢，寝不甘寐，操必噬之毒以自封殖，而与周分天下。充其志，非忌不可居之名，则翦宗周如摘疣也，而尚何有于本支？宫之奇曰：“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大奸元憝，食人不择，以灭同姓为罪名而科其罚，是犹责蛇之不能释蛙也。

诸儿不得纪，不足以表东海；佹诸不得虞、虢，不足以长西河。故王室与婚，而纪卒不免。齐桓方有事于周室，而晋若罔知，壹志以吞颔下之肉，如攫金者之见金而不见市，故《春秋》不复责焉。不复责而责之，取其狎而已矣；不复责而弗之责，敦内治焉耳。内治之无过则哀之，特书曰“纪侯大去其国”，哀之也；内治之有过而足以亡则咎之，特书曰“虞师晋师灭下阳”，移晋之罪以咎虞也。既咎之而抑哀之，再书曰“晋人执虞公”，讳其亡而若祸在一人，犹哀之也。故充诸儿、佹诸之志，则周不能存，而《春秋》亦无资以作矣。

周之所以存亡，春秋之所以兴废，莫危于纪虞之亡。斯二灭者，天下之大故也，而暇与不仁之人治灭同姓之罪乎？卫毁以丧亡之余，志不及于天下，一旦之忿，忘其亲而贪其土，犹夫人也，则亦可以亲亲之道责夫人也。

四

文王之兴，免商诸侯于毁中，事已亟矣，乃其所及者，南尽江、汉之表，而北不逾于虞、芮，岂东诸侯之犹观望于从违，而文王割置之莫收也哉？惧夫以收之者捐之，而以抚之者贼之也。《汝坟》之诗曰：“父母孔迩。”惟迩也，而后可以为之父母。江、汉之表，纣威之所不及也，虞、芮之北迤东，纣力之所可加也。争孤豚于猛虎之吻，幸而夺之，而豚已毙矣。拯之弗及，无已而捐之，则将重其祸而绝其归。故仁者不以爱成其不爱，知者不以一得成其终失，知量而已。

江、黄之事，管仲得之，而桓公失之，亦既皎然矣。《春秋》纪江、黄之会于前，详江、黄之灭于后，所以伸管仲之知，而显桓公之妄也。夫以积强之楚，一旦牵帅天下以与之争于此焉，岂有他哉，所仗者义，所视者力而已。义不可以势益，力不可以旁贷，得不可以期诸非望，望不可以托于弱小。力有余，则无所藉矣；力未有余，姑徐之而未晚也。取给于不可恃，以徼旦夕之功，宁有幸哉？且力者非固强弱也，精用之则强，专用之则精，暇用之则有余，遽用之则不足。故孰谓谢安为不知兵者？遣桓冲之援以孤寄之，淝上之师专斯精，示以暇则无遽也。即无已而有所资以为声援，如晋之资吴焉，可矣。乃晋且未得志于楚，而早牵于吴，厚吴之亡，而赵鞅惋恨于莫恤，况江、黄乎？资江、黄，而中国之师恃江、黄以自懈，故陉亭之众雁行而不进。资江、黄，则意注于江、黄，而所以劝用中国者，形其菲薄，故陈、郑交诿而不受其归师。资江、黄，则楚知中国之力莫能自壮，而倚彼所肉视之江、黄以为雄。故屈完得以其方城、汉水，傲齐之不能攻，而齐终无以大得志于楚。故用江、黄者，失之丛也。遗楚之轻，解诸侯之心，弛八国之力，以成于江、黄之亡，而天下之势遂莫之能挽矣。

乐毅资赵以破齐，故燕无必得之威，而折于即墨；诸葛资吴以伐魏，故东师不振，而褒斜之屡出徒劳。待非所待以失己，知者弗为也。土门之兵不出，而袁、颜之脰舌溅血于常山；朱仙之旅遽班，而香盆之父老骈死于河、汴。动之已早而失人，仁者弗忍也。孤忠之士，愤起遐方，不揣而重用之，悬之以必救之势，动之以相倚之情，本无胶漆之心，视其亡而固不能为之奔命，死者逋者，狼狈以资敌人之笑，于是而天下以义兵为戒，帖然从彼以反戈，所固然矣。传者曰：与是谋也，何与哉？

五

召陵之役，齐之得志于楚，未也。楚亦元德之裔，而周之封也，宁殄灭之，而后可以得志与？虽然，以齐为得志于楚，固未也。王号未削，弦黄之师旋起，包茅之贡不以时修。故谷梁子曰：以桓公之得志于楚，为已仅矣。桓未得志于楚，而《春秋》以已成之绩纪之，然则《春秋》之所求于楚者，如是而止乎？扬雄曰：“齐桓之时缊，而《春秋》美召陵，《春秋》达时以知权。”谓齐之求于楚者，如是而可矣。所谓时者，非谓当时诸侯之不能，而桓仅能之为愈也。时之不能，桓独能之。君子之道，不责其所不能，而责其所能。桓公能之，而仅能乎此，尤君子之所责。故夫言时者，非幸桓之犹能乎此，而谅桓之仅能乎此也。

何言之？桓之于楚，不正其僭号之罪，则楚无由而自削其号；不数其犯夏之恶，则楚末由而辑其兵。惟桓终不期大得志，故小与之以可惩。则何也？楚之僭号，周之贼也，楚之犯夏，郑之祸也。桓未能乎郑，而大不得于周，则欲责其僭，而周固顺之，责其犯夏。而郑不我征焉。今虽有孝子疾其父之敌，而父且昵之，则彼反挟父以相难，而先受不孝之名。虽有友兄，人捶其弟而代之讼，弟且阴去我以党于所捶，则未有不屈者矣。以惠王为之君，以宰孔为之相，内有叔带之构，饵郑以反援于楚，而申侯之徒，操长短离合以瓦解诸侯之势，乃欲桓之大得志于楚，削其号，辑其侵凌之兵，是或缚其臂而望以扼人之吭，形碍而理不得伸，岂待问哉？僭王伐郑之罪，桓不可声；陉亭之下，桓不可战。有词不吐，欲战不能，犹且取召陵之盟以全中国之威，故《春秋》以桓之得志于楚者为可矣。

夫桓于此，其勇于义与？则尊王，大义也；存郑，至仁也。挟至仁大义以临人，假周之威，挟郑之怨，周与郑亦岂能显比于楚以相难哉？虽然，所恶于伯者，惟其假也，假仁义以恣行而无所忌惮也。有能不假而量时，忌君以养晦，顾内以图全者，则岂不独贤乎？子曰：“齐桓公正而不谲。”以是为贤于晋文也。桓温不忌其君，西灭蜀而北伐燕，如孙绰者，犹将操清议以持其后，况君子哉？故说《春秋》者，责桓之不请命以伐楚，则过矣。请则不得伐。舜之不告而娶，义通此也。不请焉足矣，而又假挟之以为名，是与曹操之伐袁绍者均，陈琳固将反唇焉，胡屈完之独不可邪？故曰：齐桓之时缊，以伤周而恶郑也，扬雄之于此知言夫！

六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为德而虑其孤，则彷徨之念起，长短之术用，而正大之情移矣。正大之情移，其于物也未尝动而遽欲变也。物不动而使之变，则情益否而有不期之咎。且即以行于人伦，表于大义，终未正也，则齐桓之戴世子是已。王世子之会诸侯，非世子之道也。世子郑之会诸侯，非惠王之心也。失子之道，逆父之心，世子不可以为子矣。世子出会，而王忌其成，间郑比楚以惎齐，其于世子犹仇雠也。惟位之恤而成父之仇，爱猷识理达腊之所以亡元也。世子不可以嗣周矣。

夫齐桓立乎父子道衰之世，毅然以匡彝伦为己任，岂不恤此而与于逆，以贻亡道于周乎？曰：惠王之悖，不可训也；宰孔之奸，不可裁也。浸令谏惠规孔，俾置带而立郑，固将悍愎而不从，夫是所为虑德之孤，而操长短之术以速其成也。世子虽定，而惠王之志不悛，宰孔之邪不遏，叔带之慝不戢，未旋踵而终成奔郑之乱。不动之变与弗变均，挟长短之术以终其德，亦何济邪？是以君子居德以靖，正大以动天下之情，情动斯变，不言之福，非有争也。故以唐德宗之愎忌，舒王之怙宠，而李泌翛然一身居闲以弭大乱，况齐以诸侯之长，功在王室，控大扶小，连轸觐周，亢大义以感惠王于广厦之上，宰孔慑，叔带戢，而何忧其不济乎？成乎郑之不子，则王亦可以不父；成乎诸侯之不臣，则王亦可以不君。乃俾楚得乘之，郑得贰之，叔带终有挟以睥睨，宰孔且怀怨而相难。惜哉！桓公之为此也！

虑德之孤，德乃孤矣。故《春秋》殊言王世子，以尊其名，示不可同会，而世子之轻，诸侯之逾，亦可见矣。然则何为而逃郑伯也？惠王之悖，宰孔之奸，郑伯之终心乎楚，而乐乘其隙，是尤德之荑稗也。呜呼，化荑稗而养嘉谷者，其惟大人乎！正己而物正，诚以动，动而后变也。

七

理有必顺，势有必均，偏有必倾，咎有必悔。襄王不子，惟大位之是求，倚齐以制其君父，桓公歆于名之正，事之成，而不恤理之逆，势之欹也，故上激而惠王、宰孔挟楚、晋以蛊郑，下滥而襄王终以不孝开内衅以几倾其国，桓公盖未几而悔此矣。

宁母之会，却子华以怀郑伯，有鉴于周，而后管仲之言易从也。葵邱载书，首不孝之诛，冠诸树子之上，殆以是戒襄而扶其倾与？虽然，其已晚矣，徒以取媢于襄王，而成宰孔之妒也。故悔于己者，无庸惩于人。惩于己，以不重受子华，则郑为之宾；惩于人，前已裂不孝之防，而继欲挽不孝之流，则襄王终无悛心，而宰孔反操其短。《易》曰：“不远复，无只悔。”君子之于过也，有复而无悔；悔不救败，是以君子重谋其始也。

当桓公翼戴之始，平以酌理，顺以循势，合诸侯之忱辞，匡惠王之溺志，命发王廷，建郑而远带，则王情以平，宰过不显，父子君臣取正于雍容之下，虽文王之请释炮烙者，不是过矣。惜乎，桓之不及此也。然而《春秋》厚诛郑以伸桓，而不正首止之责，何也？不以文王之道责桓公，圣人之刑书也！

八

卓之称君，正里克之为卓臣也。奚齐之称君之子，正里克之为献公臣也。献公卒，克奔郑，未尝一日立于二孺子之庭，君臣之名胡为定邪？国人子奚齐，克固无可不子，国人君卓，克固无可不君。则君臣之名定矣。名定则义正，义正则刑中。是以正里克之弑，而不得以出亡辞。克之君卓，惟国人之君之也；克之子奚齐，惟献公之子之也。有天下者受命于天，有国者受命于王，仕其国者受命其君，故献公之所子，克不得而弗子也。前乎奚齐之未立，克为献公之臣矣；后乎奚齐卓之已弑，克犹为晋之臣矣。臣乎献公而刃其子，臣乎晋而戕其国之君，臣则必受命焉。受命则名不可释，名不可释而刑不可逭。故目言其弑，速即刑而弗容贷也。

若夫卓，则克固欲弗之君矣。乃君者，岂人臣之可或欲而或弗欲者邪？克之于晋也，爵位犹诏于国，田里未收于野，与事卓者比列而为大夫，晋所君，克何能弗欲君之邪？如欲弗君，则亦弗为之臣。蘧瑗之得为君子而贤于晏婴，惟其去而已。去则非臣；入而弑，则固臣也。不洁其身以求瑕于君，乱臣贼子谁则无辞，而奚但克哉！

且夫克之安忍以弑二君，推其心，岂果以为义之所必弑乎？扳亡人而立之，己居不赀之功，以长有晋政而已。方且欲长有晋政，而何辞于为晋臣也？观其辞曰：“不有废也，君胡以兴？”而克之贼心见矣。不道之臣，不令之子，恶莫大于韪于为之名而从其欲。公子翚以惠公之志为名，曰：“隐非吾君也。”卫辄以王父之命为名，曰：“蒯瞆非吾父也。”君子亟夺其名，则气不可以作。故曰君之子，曰其君，名正而刑罚中矣。故献公之溺嬖，不可以为克分咎。《春秋》业以杀其世子目晋侯，不待贬奚齐为非子而绌卓为非君也。惠公之同恶相戕，不可以为克矜，为书曰“杀其大夫”，以明晋侯之既以大夫酬克，则不足以讨克，而非谓克之犹可贳也。祸乱相仍之国，杀之而不戢，各正其名，各服其辜，而不相蒙，当其事者为之主，则狱有所归而得所惩，以是为权衡而铢两交得。故曰：非圣人莫能修《春秋》！

九

末者，本之所生，非本之所必有也。故曰：物有本末。非有末而无本，亦非有本而即有末，互相为有而各有其有也。互相有，故未当有末，则治其本，本治而末从；各有其有，故当既有末，尤严其末，末之善败尤甚于本也。有种树者于此，勤壅共根，数加灌焉，而日剪其茎叶，以为无足理也，则岂复有本哉？《春秋》书“晋侯杀其世子申生”，本治也；书“里克弑其君之子奚齐”“弑其君卓”，末治也。治晋侯者，一治而无可再施之治矣。迨奚齐、卓子之弑，犹追源而罪晋侯，以贷里克。是则墨胎乱次，伯夷可以弗逃；蒯瞆不孝，卫辄可以称兵矣。晋侯之杀世嫡，不父不君，责其无人之心可也。而必其有里克之弑，以为不爽之报，然则里克者，天其假以致罚于献公乎，里克奉天诛而可弗咎矣。是孔子可假阳虎以杀季斯，亦可假季孙以逐僭八佾、窃两观之鲁君。权倒于下，不极乎大乱而不止，是故君子之已乱而敕刑也。

当其本之已凋，则急救其末以息乱，而渐向于治。若其惟本是图，本失则莫惩其后，顾奖末之乱以胜本乱之所必有，夫安得尧为君、舜为相，而后施五品之教于天下也哉？尧为君、舜为相，本大治而末从，则又无所事《春秋》之法矣。子曰：“天下有道，某不与易。”此之谓也。

十

鄙召忽于匹妇，登荀息于三忠，则奚以若是其差邪？荀息以君命奉君，召忽以己意置君也。

息有先君之命。命之不正，君任之，非息之任也。故人道莫大于受命。父子兄弟受命于天，夫妇之合受命于亲，朋友之交受命于道，五品之亲莫不有所受命，一受其命而不可改。臣之戴嗣君也，受命于先君者也，犹天命之为父子，亲命之为夫妇，道命之为朋友也。有所命而受之，则为性。故曰“天命之谓性”。制命之原，理所自出，莫非天矣。非有所命，则己无所受。无所受而以己意置命焉，逆天者也。故人臣之恶，莫大于以己意而置君。以己意而置君，犹以己意而弑君也。以己意而置君，亦将以己意而置父乎？逆天置命，干不祥以徼功，不得则悻悻而死之，匹妇之道矣。故召忽之死拟诸荀息，若萤之与日也。

然则张世杰、陆秀夫之立君，亦无不可乎？曰：命无所受，以道制命，若张、陆者则可矣，外有所甚逼，而内无与争也。无知受戮，小白在莒，纠在鲁，皆可君也；申生见杀，惠文在外，奚齐、卓在内，皆可君也。桓既入，而忽犹挟纠以争，与奚齐、卓之固奉弥留之命，于是而别。子纠死，惠文不返，而齐、晋不患无君。外无压境之敌，内无必亡之恐，为人臣者，守正以奉君，固一以命为准。均之无命，则长幼序焉。张、陆行权而召忽废正，不得以例相求矣。制臣子之命者君也。必不可得于君父则制之者，道也。道原于天，君命之宜共者道，道即天也。知君命之符于天，可与通性命之实矣。

审别于义以叙伦，则外不失物，内不失己。里克、宋襄不知此，故交陷于恶。

人伦之叙，莫大于受命。臣受命于君，朋友受命于道。受命于道，不相为命矣。受命于君，则否君之可，弼君之违，伸于命之未受，而屈于既受。既受，则不可贰君，命即道矣。故荀息戴不正而列于三忠，而里克当弑君之辟。

奚齐、卓，夺嫡者也。公子昭之于无亏，嫌于立而未有属者也。乃晋献之命可伸于荀息，命之不正，咎在命而不在受命者也。齐桓之命不可伸于宋襄，朋友之义，美则成之，恶则违之，其生也忠告之，其没也革正之，可正而不正，则立非所立，咎在宋襄而不在齐桓。《春秋》甚宋之伐齐、闵齐受伐而予救者，以悼齐桓之无友谊也。里克以朋友之道加之于君，斯以坐无上之辟为已僭矣；宋襄以君臣之义施之于友，则自处为已贱也。相为友邦，且将继之以主中国，善不弥缝，恶不匡救，戴其乱命，守以不违，殚己之力，敝人之国，穷兵构怨以从之，不已贱乎！

贼里克而君臣之义明，恶宋襄而朋友之道正。君子之明于人伦，所由异于野人者，惟其别而已矣。故君子乐学夫《春秋》，近而正，远而不御也。

十一

德不可以袭，仁不可以市，孟子通论五伯为假之，已甚之词也。假而犹成乎伯，以维系天下，则天下之大、诸侯卿大夫之众，胥无有是非之心矣。孟子固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奚可掩哉？伯者之于德仁，驳也，非尽假也。驳与假之异，得失之由也。

齐桓之定御说，而宋戴以两世；定子申，而鲁奉之以终身。宋襄之勤子昭，犹宋、鲁也。孝公定位曾未逾年，而早合于楚，以利宋伯之不成，兵败身伤，犹兴重师以乘其敝，是其施之同而报之异。岂有他哉，德非所得而仁以市也。于此观之，假德不威，假仁不恩。令齐桓而亦若是也，则亦安能久假而不露衅于人邪？

陈、蔡、楚、郑之会于齐，齐志也。《春秋》不目齐人之会楚，许齐之外宋也。齐侯伐宋围缗，讨其不与于齐之盟也。《春秋》不贬齐侯之爵，以宋之宜于伐也。如宋者，齐孝公倍其德而不以为浇，用楚师而不以为悖，伐其敝而不以为憯。何也？宋惟市齐以责偿而夺之伯，人之德也。苟从桓公之乱命而一如仆妾，细人之仁也。假德者，假仁者细。故陈人请盟之辞曰：“无忘桓公之德。”宋之为惠于齐孝，假而非有，陈且知之，而况于齐乎！故孟子曰：“五伯，假之也。”以加之宋襄，而后无所逃也。

十二

盟于齐，齐、楚合也；盟于宋，晋、楚合也。齐、晋合楚而遂丧伯，则合于楚而二国敝矣。且非徒其丧伯也，楚得齐而蔑宋，得晋而窥周，则齐、晋合楚而天下裂矣。故蟊贼《春秋》之天下者，莫甚于合楚。

陈为合楚之词曰：“无忘桓公之德。”宋为合楚之词曰：“弭天下之兵。”为之名者得矣。呜呼！谯周之主降魏，桑维翰之主事辽，秦桧之主讲金，亦孰不依附于义以为之名哉？而姜维覆以逆天蒙讥，景延广覆以生事尸咎，张浚覆以丧师取尤。故成天下之大害，亏君人之大节者，莫剧于佞人。陈穆、郑文、宋向戌之恶不可胜诛矣。

君子恶佞人而谨祸始。于齐之盟，首陈卑郑；于宋之盟，地以宋焉，当辜而不可辞也。生非义，胡与立？民非君，胡与戴？国非自立，胡与存？隳义则曰贵爱其生，堕国则曰保全其民，依敌以偷安则曰慎保其国。审此三者之为邪说，佞人远矣。《书》曰：“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诚畏之也。

十三

盟于齐，地以齐，减齐之罪也。齐居其国，楚来受盟，受之也其亦可矣。且齐孝之立也新，诸侯初离，民心犹贰，宋市恩以责偿于代伯，而夺其诸侯，陈以无忘桓公蛊之，而楚佯听命焉，未见受楚之贤于走宋也，故减齐之罪，以专其辟于陈、郑。

盟于宋，减宋之为首恶也。宋无陈、郑之逼，而裂中国之伯统，胡为其减之也？晋之志先见于宋，故向戌得伸其邪说。平公之窳，赵武之偷，六卿之有窃心，息肩于外侮，以专于内蚀，彼向戌者因木之腐而蠹之，非其特为奸也。晋席世伯之势，无所诎于天下，诸国之至宋者，赵武先焉。冒耻宵征，就楚而亟合，则晋不得以宋为罪之委矣。故减宋以甚晋，非谓向戌之邪说降于陈穆也。《春秋》折中以议刑者也，有所减以有所甚，故罚不溢，而恶无幸免。

十四

《春秋》书事实以显善恶，有欲避之而弗使避者，有欲得之而即与之者。执宋公以伐宋，陈、蔡、郑、许、曹之所不敢当也，而《春秋》必使与楚均之，此欲避之而使弗避也。公会诸侯、盟于薄，释宋公，鲁固以得请于楚为己荣，而侈宋公之释为己功，若曰：“宋不能自免，夫五国者不能为之释，而我能释也。”于是《春秋》如其意而系之鲁，此欲得之而即与之者也。五国不敢当执盟主之名，畏楚而不敢辞，其实心若可愍，而偷已甚，非君子之所愍也，则以恶被之。鲁固无释宋之实，诱怵于楚以为楚用，而犹自以为名，偷已甚而尤贱也，则与之以名而益贱矣。

且夫楚宜申之来也，三尺之童知其无如宋何也。与之盟而执之，谲暴已甚，而威力亦殚矣。杀之则负大责于天下，归之抑无以自诧于诸侯，睨鲁之可为居闲，假乎献捷以授之风旨，得鲁之请，而聊以谢鲁，则宋蹙益剧，楚威益全，而中国之权益替。夫鲁即无能声义以谁何，而称病不行，置宋公于楚以穷其诈，则楚且谢宋之不遑，而宋犹小竞。斯术也，目夷用之于当时，晋人用之于韩之获，于谦用之于土木之狩，彼且以加诸君父而无嫌，况友邦列辟，祸不相延，而义无丧己者乎？臧辰之知岂不逮此？而为尔者得当以媚楚，且卖楚好以动友邦也，施施然曰：“吾会楚于薄以释宋公。”而鲁之耻荡然矣。

僖之中年，见止于齐，几获于邾，胁从于楚，杀人以苟说于晋，弱莫甚矣。其君臣方枵然自大，饰泮水，广门阙，侈垌牧，张英縢，福其祸而攻其败，以鬻其强，皆斯术焉耳已。故僖公之贤，不如其无贤；臧辰之知，不如其无知。

十五

狂以动于恶，惫以弃夫善，皆君子之所绝。故吴、楚僭号，杞沦夷，情异而罪同，《春秋》两狄之，其科一也。

狂以动于恶，不知恶之分际者也；惫而弃夫善，无其善之津梁者也。王者之法，宥不识，赦蠢愚，则何为此而无贷词？不知恶之分际，有冥行者矣，有妄以为的而志之者矣。妄以为的而志之，则知其分际而恶愈不止。故七国自王以裂封建，不终于不知也，而吴、楚之狂实开之先。无其善之津梁，有姑废而待之者矣，有利用其敝而以自利者矣。利用其敝而以自利，则浸有其津梁而亦不为，故赵之胡服骑射，秦之燔书灭礼，非其力不足也，而杞之惫早启其端。

夫不为恶者，不恃知其恶诚不可为而已。勉为善者，非有待于可为，诚必为而已。诚之者，人之道也。人道废，则君子忧。有甚忧者，斯有孔怒。施之大罚而弗之矜，以为非是，而人道莫与立也。

十六

王猛、敬王之难，始末具者，鲁与知也。襄王出居于郑，不纪其入者，鲁弗与也。圣人所求乎臣子，不以己为则而因之以为量，不以己所至极而责人以功，故易简而易从，不以非其量之及而被人以罪，则当罪者无可为辞。是故力有所可竭，时有所可为，人有所可望，非是三者，无责耳矣。

昭公之末，折于楚，屈于吴，辱于晋，制于齐，力之惫也。君失守，国失主，时之穷也。君有国而不能保，臣有君而不能事，人之偷也。王室之乱，与闻其事而无忘，姑亦可矣。来告则书而弗削，不能必有功也。僖公据全盛之国，臣民听令，臧辰执政，亦既知官守之当奔问矣，恝然置天王于汜水之上，臣子之义已绝也。但书天王之出而不存其入，明鲁之绝于周，《春秋》所以绝鲁也。

鲁于周为大宗，受夹辅之命。庄公弃惠王以俾之齐，而鲁遂役齐。僖公弃襄王以俾之晋，而鲁遂役晋。遗大义，委大权，蔑大法，自贻之弱，不可植矣。故夫不忠不孝而欲免于人役者，未之有也。具臣亏国而制于宦寺，逆子忘亲而制于悍妻，岂有爽哉！

十七

谲正相背，而用有殊施。用之君父者正，用之寇仇也亦正，可以免咎，亦可以集功。《春秋》之所为与齐桓也，正以免咎，则虽咎而犹非其咎；正以集功，而功有不集，则功或堕或集，因乎时矣。

齐桓之奉襄王，咎矣，犹非咎也。其收功于楚也，幸其非晋文之时也，而功亦仅矣。用之君父者正，用之寇仇者谲，斯无大咎而有显功，然而古今之能尔者鲜矣。何也？谲正者，相背者也。一游其神知于谲，则肯綮熟而志气捷，复能择其不可施谲者而矫以正，虽强有力者不给。故晋文之谲，用之楚者谲，用之天子者亦谲，功大集而咎卒不免也。虽然，以道制心，则谲无往而可用；以心制道，则用之君父者正，用之寇仇者谲，亦何病哉！且夫晋文之以谲用于楚，而亦何碍正用之于王，然而不能者，非不给也，则亦晋文之迷于制也。晋文即无往不正，而于楚固不容不谲。不容不谲，仅用之楚以救中夏，奚必志气盈捷，肯綮习串，欲罢而不能邪？

盖晋文之时，非齐桓之时。齐桓可以正治楚，而晋不能矣。桓之与，中国相为信从者三十年，而始有事于楚。晋文遭家不造，仅以存立，立而即有事于楚者，四年焉耳。势不成，威不伸，信不结，上无召廖赐命之宠，下无存三亡国之功，夕与为敌，而旦挟一义，是袭义也，宋襄之所为丧师而辱身也。故晋文之不可以正兵临楚者，时也。乃此以为说，则抑或咎文之欲速成也，胡不师桓之从容而必遽邪？年即迟暮，而创业垂统，强为善以俟子孙，功之成否，惟天所授焉可矣。而抑非也。今之楚，非昔之楚也。桓之起也，八年而楚始一犯郑，又十二年，而楚始再犯郑。兵五加郑，而一未得志。自郑以外，无楚尘也。桓乃防之于事早，虑之于几先，如扑火于未炎，而可不失其度也。齐桓卒，楚强，执盟主，暴中国。东得齐、鲁，北得曹、卫，南得陈、蔡、郑、许，而仅争一宋也。宋下，则无中国矣。乃使晋人俟之三十年之后，待天下之合，而以正兵临之。三川夷，九鼎出，不复有周，而讵有晋哉？故晋文之谲楚以收一战之功，可无咎也。

知其无咎，而惟用之宜。则知过此以往，不可加于友邦；循此以上，不可施于君父；谲之用亦何与正而相背哉！何也？中国之于夷狄，歼之而不为不仁，夺之而不为不义，绐之而不为不信。非我类也，不入我伦。川流用殊，亦何碍于大正之施？其不乘此故心，循为熟路以加之于君父，亦明矣。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谲可谅也，不正不可原也。谓其君臣父子夫妇友邦之间，积咎为已至矣。携曹、卫，激得臣，取必一胜以免天下于夷，又何病焉？

十八

王者修德，伯者修刑。德不厚不足以王，刑不审不足以伯。惟王者无慝，伯者不能无慝者也。不能无慝，而人亦服，刑审故尔。有慝于己，刑人抑不以其罪，则必底于败，宋襄公之于曹、滕是已。晋文公之伐曹、卫，其刑审矣。

齐伯之衰，宋伯之偾，楚之横，中国之溃，罪莫有甚于二国者也。奚以明其然邪？郑之觐楚，力屈也；齐之盟楚，绐于陈也；陈、蔡、郑、许之从于围宋，楚盛兵北向，径四国而胁与偕行，欲无从而不能也。曹、卫之于楚，幸而得宋以为之蔽，无所毒矣。乃宋为北诸侯蔽，而曹、卫方内溃以应楚，断宋北援，而扼之以必亡。审于刑者，鞠罪之所首坐，非二国之归而孰归邪？《胤征》曰：“胁从罔治。”以势矜也；《梓材》曰：“杀人历人。”以情坐也。曹、卫故历人而不与胁从同科矣。楚惟得二国以为藏匿资给之主，相与知情而为之经干，乃以东不畏齐，西不畏晋，取必于亡宋，而无孤军悬缀之忧。故熊已知不敌，而得臣不为旋师，有恃故也。

始自宋襄之围曹也，威不伸而但取怨。故盂之会，曹实构楚以逞其怨。坛坫之上，挟驵戾以干群侯而无忌者，此曹与楚之成言也。卫侯郑之不揣也，薄收于莒、鲁，而遽兴怨于齐，自顾非敌，而倚楚以亢，故先保楚以残宋，宋亡则楚兵夕移于齐，此卫与楚之成谋也。曹利报宋，卫利报齐，楚利吞宋，而东惧齐、西惧晋。曹者，齐援宋之西道也；卫者，晋援宋之东道也。则使曹制齐，卫阻晋，乃以悬军蹙宋而无忧。曹利亡宋者也，间宋之深，而护楚之已勤，则不毁曹而宋必亡。卫挟楚嶷立乎宋后，拒晋师之东，离齐、晋之合，以固曹而替宋，则不毁卫而曹不可下，齐不可收。故二国者，溃中国以益楚，裂天下而蔑宗周之魁也。是故得臣所必得者宋，而其为二国请也，则不惜释宋以祈免。逮乎楚师败，楚子还，得臣死，而卫侯且走楚，以为他日之图。是二国以楚为腹心，楚以二国为羽翼，陈、蔡、郑、许，犹其为腹下之毳矣。专曹、卫而释从于围宋之诸侯，是以知晋侯之修刑审也。

楚之不偕曹、卫以围宋者，齐用江、黄之故智尔。留曹以塞齐，留卫以塞晋。晋不能改辕于南河，则宋敝于楚久矣。卫之力，鸷于陈、蔡、郑、许者远矣。其心狠，其力鸷，岂若彼四国者为附膻之蚁而易散哉！《春秋》无中事而再言者，再言晋侯，难词也，大词也。难之故弗略之，大之故不以遂事书之。明乎心迹之重轻，以立功罪之准，夫然后可与议天下之大法。

十九

执狠者不可激，垂亡者不可骄，以宋之几亡而得臣之狠也，执曹伯以畀宋，宋受之而不累，受曹伯之俘，而得臣不致死于宋。由斯度之，曹之足以亡宋，而曹毁则宋存，审矣。故《春秋》目言晋侯以显其独断之精，特起变例而书曰“畀”。贱曹伯，如一物之相饷而绝之于人伦之外也。《传》曰“曹伯羸”者，其失言矣。曹羸以力而悍以心，灭天下以得志于宋，靡不为也，居间以制晋、楚之胜负，无所让也。曹伯入宋，而楚不敢凭其威，得臣不敢终其忿，于是而晋侯之力始坚。故所恶于遽者，不审其罪而亟加之酷也。曹峙于宋东，卫峙于宋北，而宋围急；曹伯执，卫侯奔，而宋围解。急夺其所恃，而楚之君臣先不保而斗于穴，则遽者非其暴。所恶于谋者，间天下而乱之也。置曹、卫于腹心，则以疑天下，睽齐、秦，孤宋而导楚以狂。曹伯执，卫侯奔，而中国之乱如纽散而纷皆理，则谋者非其谲。藉其不然，内患未除，归途不夷，东无以收齐，而西梗河北太行之道，将使轻车束马，争死生之命于宋城之下，是荀林父之掬指于邲也。

舍包藏祸心之曹、卫，抑问罪于胁从之陈、蔡、郑、许，既无以伐谋，而示拙于勍敌，亦且深入南国，无齐、宋以相援，申息之师当其前，围宋之旅当其后，曹、卫扼河而绝其归，自亡亡宋以亡天下，在此役矣。说《春秋》者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亦谓夫义正而害自远，道明而功固不可败也。执一结楚亡宋之匹夫，以伸其罪于宋，谊何有于不正，而与道相背驰乎？夫岂不利而害，无功而败者之，乃得为道谊也？以此为教，功利之士乃以诮道义之适足以亡，是与于不仁之甚，而诈力益昌矣。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非为其制楚者言也。

二十

义不可以势取，而势逆则义堕；力不可以旁求，而旁挠则力屈。《易》曰：“安其身而后动，定其交而后求。”以成义也。故晋不得齐、秦，则不可与楚战。晋之得秦，固得之矣，若其于齐，交之无素，结之无因，且齐犹是伯国之余，而不相下也。东西悬绝，而曹、卫哽其中，卫尤拥诸侯之戍者，以遏塞其声问，晋即间道以驰一介之命于齐，而齐必弗信，况其鸟道已绝，而肸蚃不通邪？故破卫之塞，而后齐师可下；援齐以坚秦，而后秦人不孤。定其交者，必为之安其身，君子之所尚也。且晋之于齐，交之无素，结之无因。往者葵邱之会，中道回辕，而齐且西怨矣。一旦而收契阔之齐，托以生死之命，夫何以哉？智取力胁，则先逢其怒；词卑币厚，则只召其辱。是故收齐之心以定一旦之交，非去其甚恶而平其深怨，未之动也。

夫卫者，齐所再造之国也。桓尸未寒，遽倚夫琐琐姻娅之荆蛮，收莒党鲁，无故而兵加齐境，揆情则不仁，度理则不义。齐之仇卫，义所得仇，明王之所不禁也。敛盂之盟，晋方厚结齐以有事于楚，遽纳其蟊贼而强之同歃，此齐、鲁之不能得诸郯、莒者，而新起之晋其能以加诸积盛之齐乎？故责晋以不受卫请，非知势者也。势有逆顺，义有从违。势之所顺，义之所安也。逆情理以受卫，而抑齐之所可仇者，以从其姑息之爱，抑非知义者也。谋莫大于收齐以坚秦，知莫审于却卫以结齐，义莫大于拒逆以抚顺，权莫大于定中国之交以毁夷狄之党。益以知再起晋侯之文以冠伐卫，大晋侯之伐也。

二十一

《春秋》有一国之辞，有天下之辞。因鲁史以立文，故有一国之辞。其事则齐桓、晋文；桓、文之事，天下之事也，而《春秋》以立天子之事，故有天下之辞。一国之辞，殊鲁于他国，以伸尊亲，则其辞隐。天下之辞，立天子之义，任齐、晋之功，则鲁与听治，而其辞无隐。

隐、桓、闵之见弑，哀姜之受讨，叔牙、庆父之服刑，内地之失，君行之辱，一国之祸福善败也，可以伸其尊亲者也，故讳。

乾时之战，以败齐桓之伯者也；公子买戍卫，以尼晋文之伯者也。鲁受其祸，则福以天下；鲁当其败，则善在天下，不可伸其尊亲以废天下之事者也，故不讳。

乾时之书“师败绩”，外词也，大齐败鲁之功也。公子买之书“不卒戍”，幸词也，幸买之不卒戍以成晋功而甚其刺也。鲁之戍卫，非徒为卫戍也，受命于楚，扼晋于河山之间，以坐取宋，而移祸于齐也。买卒戍，则晋人出山之师，非失据以授楚禽于宋，则朒缩西返而事不成矣。晋师不出，宋围不解，齐且为虢，鲁，卫且为虞，周失东国而坐毙于楚。则买戍不卒，瘳鲁愚，堕卫恶，散楚交，释宋困，成晋功，安百余年之天下，以免民于左衽，其祸福善败之枢机亦大矣。故曰：《春秋》天子之事，非徒鲁史也。

二十二

仁非博爱之谓也。微言绝，大义隐，以博爱言仁，而儒乱于墨。墨氏之仁，妇姑之仁也，于是而宋钘、惠施之徒，衒之而为止攻善救之说，以狐媚愚氓而益其乱。说《春秋》者曰：凡书救者，未有不善之也。安得此墨之诐辞而亟称之哉！

夫救之与攻，有异名，无异实。党其所同，则伐其所异，得失因乎曲直，而不系乎主客也。故论救者之曲直，以所救者为案；论所救者之善恶，以救之者为证，夫然后义立而仁不妄。置所救者之曲直而俱谓宜救，是救曲之贤于攻曲也。譬诸畜牛捍虎，虎惫而挝牛以全虎，有人之心者所不为也。置救者之善恶而但得救之即荣，是许恶人之怙恶为党也。譬诸父笞其子，悍隶夺杖以击其父，而以庆子之得助，有人之心者所不许也。无人之心，不仁之尤者也。故以兵救曲，罪坐救者；见救于恶，罪坐所救。无妄救，斯无妄攻，君子之仁所由异于墨、释也。《春秋》书晋侯伐卫，楚人救卫，而卫党楚以病中国之罪定矣，卫罪定，而晋侯之伐不亦宜乎？爰旌目拒盗食以殒命，石敬瑭怙契丹以篡唐，观其所与为徒者，而贞士恶人之辨悬绝于天壤。故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为不仁者之所好，视诸仁者之所恶而尤恶也。

二十三

权衡之设，可以审大，可以审小，可以程重，可以程轻。物之贵贱，人之知愚，蔑不用也。以等一切，以度一物，蔑不准也。今有权衡于此，钧石用之而效，铢累用之而差，以程金玉则审，以程蒯枲则迷，用于君子则底于平，用于小人则任其紊，无为贵此权衡矣。王通曰：“《春秋》，王道之权衡。”谓此焉耳。以程天下而准，以程一国而准，以程万世而有通义，以程一时而有适用，中国贤主以开其大治，夷狄小人以救其凶危，大而不疏，互成而不相悖，无意无必，无因无我。仁之溥，义之贞也。

《春秋》之于楚，贬之无余，而进之不遽，立天下之权衡也。其杀得臣、宜申、公子侧也，与中国同辞而无异，精一事之权衡也。为天下言，则楚君之淫刑，楚臣之自毙，中国之幸也。为楚言，则君臣之道丧，刑杀之法淫，亦人道之忧也。夷狄之势屈而中国之利兴，此不待权衡而审也。既为君臣，则不可以无道，既有刑杀，则不可无法，虽在夷狄无能掩也。此非权衡而莫审也。

且夫君子之待恶人，中国之待夷狄，恃我之贞胜而不恃彼之召亡，则权重于己而无侥幸之心。业已为恶人而又加之暴，业已为夷狄而又益之乱，则彝伦益，涂炭益甚，生人之祸益烈。固君子之所重悯也。悯之重，则姑从其末，就一事而程其失，救已甚之祸以仁天下，而不悖于古今之通义。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非精义者，其孰能与于斯！

二十四

治治人者，贤人之业；治乱人者，圣人之德。惟圣人洗心而退藏于密，然后以治乱人而皆得其理。藏密者，非隐而不示之谓也，谓夫致而不疏也。所谓致而不疏者，非繁苛也，不以一心之梗概，统好恶而专之一也。故曰无意无必，无固无我，洗心之效也。卫之君臣兄弟，无一而非乱人也。乱之所自生，则卫侯当之。结昏非类，以逞怨于齐而毙宋，毁中国以崇楚，厄晋伯之成而疾视宗周之裂。事圮国危，且犹走楚以图复逞。如是者，伐之而非暴，执之而非虐，废之而国固非其国，或代之而代者宜若无罪矣。故贤人之莅此，则必举祸本以蔽罪于卫侯。罪蔽于卫侯，而叔武、元咺之罪以释。武、咺之罪释，而许弟以夺兄，假臣以讼君，方治其乱而益之乱，不如其无治也。此无他，以一心之梗概，统好恶而专之一也。

乃《春秋》之法则不然。伸其法于本，不废其治于末。曲者之固曲也，不废夫曲者之自有直也。故君薨而嗣君称子，不忍死其君而遽代之文也。君存而立者称子，系之死君之词，以其有死君之心。践土之盟子叔武，所以治叔武之忍也。卫侯杀叔武不见于《经》，听卫侯之治叔武也。君失国，介弟冢子摄，不泯其社稷，而经营以复君，义也。故献帝夺而昭烈兴，晋愍俘而元帝绍，宋钦虏而高宗继，则宗社由之以不泯。惠公获而子圉贰，宋襄执而目夷守，裕陵狩而景泰嗣，则故君因之以复归。盖代其立者乘于不得已，而誓不与所仇者相比以安其位，则可以自献于出君而无嫌。叔武之受盟于晋，列诸载书也，踵鲁申而冠蔡甲午之上，俨然不复有卫侯矣。无卫侯而与晋歃，比于晋以锢卫侯，叔之心成乎篡而希冀其兄之不返，岂犹夫目夷、子圉之心哉？以成乎篡，非社稷之为忧也，希冀其君兄之不返而人理绝矣。卫侯即获罪于天下，抑岂宜得此于叔武乎？

立天下之大纲，则绌卫侯以表华夷之防；救一国之民彝，则伸卫侯以正攘窃之法。洗一成之好恶，因变而各法之，则已乱而不益乱。本末相扶，屈伸相济，大无夺小，义不妨恩，施之天下而准，施之一国而准，曲成万物而不遗。呜呼！此《春秋》之所以藏于密也。

二十五

君子之治恶也，穷其恶；其抑诈也，弗穷其诈。故君子之道大矣。道之大者，治之蕲乎治，抑之蕲乎止，不一以得情为喜也。乱臣贼子，恶无所惮，《春秋》目言其恶以穷之，大勇之无挠也。晋文公怀谲诈以事周，《春秋》略其诈而不穷，大知之不眩也。乳虎狂兕之奔，非大声疾呼以警众，则莫之或治；蜂虿之怀毒，过乎前而如弗有，则一与蝶蚓均也，无能螫矣。

故《春秋》纪践土之盟，如诸侯之自盟；温之会，如诸侯之自会，无殊乎《春秋》诸侯之屡相约也。公觐于王所，如王之偶至其所，不言其自来。王狩于河阳，如王之自狩，不言其所事，无殊乎盛世王者之自为巡省也。于是乎晋文之谲，犹蠕动之营于幽壤，而人固可弗之察矣。夫晋之召王，谋之秘，出之力，甚矣。乃王之替，非以是替也。晋即不召王，而襄固为寄位之王也。晋伯之成，非以召王而成也。大者终不能以改步，小者诸侯固已蚁附，即弗召王，而晋已伯矣。故晋文之谲，入于君子之心目，犹蝶蚓然，无能为螫也。

故君子之道大矣，而小人之术陋矣。曹操之破袁绍，非取给于汉献之虚名；宇文泰之挫高欢，非凭藉乎拓跋之余焰。无文王服侍之诚，而阳尊之，阴胁之，多其术以摇荡天下者，皆徒尔也。徒尔者，君子如无闻焉，如无见焉，岂屑屑然与竞妇姑之智，而矜钩距之得情哉！

二十六

恶之尤者，则目言之：王之杀佞夫，郑之克段，晋之杀申生，宋之杀痤是也。卫侯杀武，削而不书，故知许卫侯之杀也。许卫侯之杀武，不许郑伯之克段，段未篡也。未成乎篡，可以全恩；已成乎篡，可以伸义。故兄弟父子之间，莫大于先造逆节，而罪坐为主矣。

段之逼，武之篡，皆有挟焉，而所挟者别。段挟母以逼兄，母之志可伸者也，而寤生为忍；武挟晋以篡君，晋之志不可厌者也，而叔武为贼，允矣。叔武惩卫侯之失，摄国以守，下晋以请复其君，正也。惧宗社之亡，立乎其位，亢晋而仇之，犹之可也。挟好于晋，受晋命以位，幸兄之不返而窃国焉，人理灭矣。且卫侯之失国，亦谋国之不臧，而非若太康之从欲，厉王之播虐也。外得罪于伯国，而内无大咎于先君，其君若臣，共谋一国，而托之不固，谋之既败，专委罪于一人，为臣子者，方卖主外市，挟仇敌以夺其位，叔之逆百于段，而奸倍于象。虽有仁人，不能为之庇矣。

藉舜之处此也，则如之何？曰：缓追逸贼，亲亲之道正，于此焉宜矣。不取杀弟之恶，加之不能如舜之卫侯，无求备也。义重于讨贼，故于讨之者无求备焉。《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惧此以夫！

二十七

武称子而没其杀，武当罪也；瑕称公子而目其杀，瑕不当罪也。称公子者，瑕之未尝君，审矣。系乎元咺而言及者，咺贵而瑕贱，制在咺而不在瑕，咺累及乎瑕也。瑕不当罪，则卫侯恶矣。以死君之词，称乎生君之代，知武之成乎篡也。然则握发之喜，让国之名，元咺讼君之饰辞，而传者徇之也。瑕附咺后，而不改其公子，知瑕之未立乎其位也。然则元咺立瑕之说，卫侯杀瑕之诬辞，而传者徇之也。卫之君臣，其乱滋深，免于恶者，其惟瑕乎？

故无能已乱，姑勿自乱也。无能远害，姑勿徼利也。太上知乱，替治日之权宠以自抑；其次不与于乱，守治日之名位以自安；最下利乱，乘君父之不幸以自幸，上假光复之名，下希拥戴之功，贾复、诸葛亮、刘琨、崔圆之不能免此，而三代以下君臣父子之伦以蚀，况武与喧以挟仇雠以攘君父者乎！

执义回天，臣主相挽维以图存，上不启君父之怨，下不授乱臣以名者，非有他也，远其利而已矣。屋漏在上，知之在下，稍有低回于利之心，而咎不能辞矣。故令景泰不徇王文之邪说，于谦不受宫保之虚荣，安之以无有乱之心，不浮于所得者以自崇，则死不足以为忧，加之恶名而不足以为辱。《大过》之上曰：“灭顶之凶，不可咎也。”公子瑕之死见哀于《春秋》，卫侯虽欲被之恶名，不可得已。惜哉于谦之不讲于此也！

二十八

细人以好恶从欲，诐人以好恶从气，独行之士以好恶从志，君子以好恶从道。从道者，不因恶此而好彼，不因恶而奖恶人以同恶。故卫侯之即楚，非见逐而以奔书，绝之于卫也。绝卫侯于卫，武疑于可君矣，而称子以甚之，则尤不许武之立也。卫侯之复归而名，重绝其挟楚也。挟楚则重绝之，援晋者疑无罪矣，元咺归，亦以自晋书而绝之，尤不许咺之挟晋以亢君也。

咺挟晋以亢君，受不臣之诛矣，则疑可许卫侯之杀咺矣。而咺之杀称大夫，不与栾盈同科，故不许卫侯之杀咺也。夫然，故足以立好恶之权衡，而彝伦皆叙，不许国君以即夷，不许臣子以干君，不许其弟之忍于其兄，不许其君之不自反而淫刑以逞。

乱人可怒而有弗怒，自我治之，而不听其相为治，惟其道焉耳。道斯平，平斯至，至斯不滞。不滞斯不测，不测之谓神。故天下莫神于道，循理而不矜志也。

二十九

动以正者，失而弗失；非无失也，失而有不失者，固无丧也。动以不正者，得而失之，其得也捷，而其失也烈矣。齐之用江、黄，无成于楚，失也。用而不用，则失之于楚，而无丧于江、黄，江、黄不与齐为功，亦无能挟去留以制齐也。晋之用秦，一战胜楚，得也。用之楚也得，而用之郑也失，其得也佹得之，其失也永畏之矣。故晋遂自是而终有秦难。夫以介在戎狄之国，俗悍兵强，君好阴谋，士夸战绩，吾之废兴，方视彼之德怨。而可挟以周旋，屡逞而无忌者乎？以必不可保之秦，岂独晋不之察，乃迷复以凶，十年不反，则惟贪于权利之心莫之辑也。晋文虽谲，灼见而或荧之矣。是何也？动不以正，则非滨乎失以蕲得而不可为功也。

《春秋》书晋人、秦人围郑，而晋数用强秦，履险不戒之失著矣。《履》之彖曰：“履虎尾，不咥人”，刚得中则不咥矣。六三之象曰：“武人为于大君。”悦以近刚，进而不反，授虎以咥，而幸虎之驯，眇之视，跛之履，明穷而行踬矣。且夫郑之不训，无能为晋大患，而右介王都，为秦东道之吭，晋有求于郑，既挟王命、合友邦而谋之，即自以其师加诸其城下，夫亦何惮于志之不得？乃持之已固，必欲大逞于一旦，启秦东窥之径以从其欲，则郑失险，周失防，山东失势，而晋之所控扶以成其伯者，皆授诸秦人之手，不三年而秦且谋并郑以东矣；向无先轸之致死以救其溃，则包三川，腹周室，以东制淮、岱者，不待甘茂宜阳之役也。

是故工于利者利必去之；重用人者人必图之；毁其防者防终不可立也。虞之以亡于晋，而晋复用之，岂其谲不足以及此哉！故善制胜者不以谋，谋不恤险，危道也。

三十

受伐而盟，有乞盟之耻；伐人而盟之，乞盟者耻，而盟者竞矣。卫人侵狄，因以盟狄，于是乎终春秋之世而卫无狄患，盟不地于狄也。于狄，而卫耻免矣，我以知《春秋》之许卫也。乘人之乱，师临其境，胁以与讲，谖谋也；谖谋而许之，狄之于我非类也，而又被其毒以几亡，若此者而弗谖之，是宋襄公之于楚矣。

故中国之于狄，胁之不为不忠，乘之不为不义，迫以凌之不为不仁，狄之于禽无几也。伏羲氏作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离，明也，明于其义，是故可掩可杀，可诱可乘，以致养于人而远人害。岂与夫释氏之冥行，有所忍辱，无辱不忍，有所护生，无生不护者哉！

卫见围于狄，迁以避之，方易岁而天夺狄衷，以有内乱，可以有胁而弗之胁，姑且待而卫又制于狄矣，他日且求城下之盟而不得，乘而盟之，惟其速而已矣。然则胡不卒殄狄，而犹许之盟？卫未可以得志于狄也。新造之都，人无宁志，内婴晋难，力屈外图。间其难以息难，卫之所得于狄者止此矣。可得于狄者止此，犹侵而旋盟之，靖百年之乱于一举，其视寇准澶渊之歃为功大矣，而曾何浑瑊、平凉之足忧。

三十一

谷梁子曰：“秦之为狄，自殽之战始也。”君子之道，不以一眚绝一人，不以一人累一国。狄之为狄非其一行之狄，其所由来者胥狄也；非其君之独狄，臣与民之胥狄也。秦之谋郑，贪而诈，为有狄心。虽然，春秋诸侯之不嗜利启疆、怀谖忘亲者鲜矣。卫毁以施于同姓，而仅名；秦任好以施于交相诈之郑，未成而遽斥以狄。从其一眚，累及终身；治在一人，累乎通国。《春秋》无此法也。

且夫狄吴、楚者，不仅狄以其恶也。荆之聘，吴之会，善犹狄焉。则因其狄而狄之，非一眚之累，审矣。故《春秋》之法，为宗周存大统焉，为帝王存封建焉，为友邦存疆守焉，为生民存人道焉，危乎其欲固之也，慭乎其惟恐伤之也。秦之利晋丧而蔑其伯图，并郑以启东国，岂徒其贪诈之有狄心哉！是伯之所由成堕，周之所由存亡，封建之所由兴废，世会之所由升降也。藉其得志，则嬴政之祸，早已见于任好矣。内中国，则破中国者狄也。存宗周，则逼宗周者狄也。纪伯事以缀帝王之封建，则与伯为敌以毁伯者狄也。以此狄吴、楚则以此狄秦，其义一也。故曰：秦之为狄，自殽之战始，先此而未尝有图东夏之心也。乃若此者，其君臣之邪谋，而胡以累乎通国邪？秦之俗戎，其来旧矣，安其居，仍其俗，弗延及于中夏，授之初服而不革，聊以绥之也。渐欲并中夏而主之，则固不受化，而且以其俗延及于中夏，君子忧之深矣。

夫任好之伯，西戎之伯也。其俗戎，所伯者戎，则其挟以躏入乎中国，役夏之民，乱夏之族，破夏之疆理以施戎政，蔑夏之矩度以从戎习，敛夏之金粟以食戎人，斩五帝三王众建之邦，夷元德显功之裔为编氓，而宠戎人以居其上，皆自此起矣。故吴王则中国化于岛夷，楚王则中国化于南蛮，秦擅天下则中国化于西戎。以其主戎者主天下，而天下戎。故谷梁子曰：“乱人子女之教，无男女之别，秦之为狄，自殽之战始也。”秦狄，而晋之罪不可贳矣。率之伐楚，义也；率之伐郑，以启东国之祸。不得已而始败之，狐偃犹曰“未报其施”。呜呼！此桑维翰所以贻千年之祸，而议者且伸偃以诎轸也。邪说殄行而人纪裂矣，悲夫！

《春秋家说》卷一下终

春秋家说卷二上

文公十九论

一

通《春秋》之文以知其义，常事之大者，以笔为贬，则削者之无讥可知也；以削为贬，则笔者之无讥可知也。昏祀蒐狩，失正则书，故知不书者之得正。公即位，有故则不书，故知书者之得正。“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正也；所以正者，周道然也。“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殷礼也，殷尚质，质从乎情；周尚文，文从乎理。然而质有废文，文无废质，故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后世言礼者，有大患焉，患夫议与任者各挟所值而不相成也。议者不值乎任，推情以求至，而不知情之固有其理；任者迫于所值，审理而未得其安，乃不知理之不远乎情。故崇殷礼者，挟总己之说，责嗣子以其情，将欲使旷年无君，开奸邪以窥大位，曰：必尔以终三年之爱，而后人子之情至。乃以议之，则无与瑕之而固不可行矣。于是任者乘其所不可以非之，曰：三年之丧，非今之能行者也。夫然，而挟天位之重以为名，便人欲之私以为实，将遂税衰麻，弛遏密，锦衣玉食，轩县佾舞，若非是而旷天工者然。呜呼，此礼之所以自亡，不相为成者贼之也。

疏衰之服，粥之食，自庶人达于天子，礼也。逾年改元，冕服以告庙临群臣，小事从其司，大事决于丧次，礼也。逾年即位，从其文而不废质；服丧三年，从其质而不害文。故殷之质未备乎周之文，而从周之文不废殷之质，则挟天位之重以为名，便人欲之私以为实者，其邪说不得立矣。食旨不甘故弗食，闻乐不乐故勿闻，居处不安故勿居，君子之居丧，若是焉耳矣。天之所命，亲之所畀，臣民之所待，以制其乱，以保其危，战战栗栗，无疆惟恤，夫岂食稻衣锦有可乐而生其不忍者比哉！故衰绖可以临，垩室可以议，含痛隐忧而不相为妨，负荷克家而以终乃事。若此者，亦既与丧纪相成而不悖矣，则何疑邪？

或有疑者，即位之冕焉尔。夫疏衰之三年，固不可斯须去也。《礼》有兄弟之丧，则服其服而哭之，反次而后反服，是伸之斯须而不废其庸哀，文之所以不害质也。即先君之位，承先君之国，以终始先君之大事，其视兄弟之丧不尤重乎？伸斯须之冕以共天命，亦何疑邪？故孟子之所告，滕文公之所行，尽之矣。服食达于庶人，命戒废于在殡，周之道，春秋之法，如是焉耳。孔子曰：“古之人皆然。”周不尔也。周不尔，而子从周弗从殷矣。

二

非其所保而有获，苟不审乎进退之则、去就之正，为乱而已矣。卫自灭邢而其志张，成公用之终始以与晋为难，身屡辱，国滨亡，杀其冢卿而仅得免。《春秋》书晋侯伐卫，卫人伐晋，其忿不思难、难不悔祸之咎，未之掩矣。卫之不能敌晋，势也，君子非奖势者也；卫之不得亢晋，义也，君子不奖非义者也。伐而相报，亢如其敌，君子斯以咎卫而奖晋矣。

三代之有伯，犹后世之有党也。有伯而天子下替，有党而公论下移。故伯之与党，治世之所谓害也。然夏之昆吾，商之彭、韦，周之齐、晋，终以救三代之崩亡，汉之李、杜，唐之裴、李，元佑之洛、蜀，万历之东林，终以存士民之纲纪。伯竭其力，党竭其死，仅与天下争，而匪人者恒起而败之，故君子恶之深焉。

暴秦不欲天下之有伯，乃重削子弟大臣之权而独操之，是以匹夫称兵而天子束手，则是以操之者散之也。元不欲使臣下之有党，乃任文法，斥议论，废台谏以束之，是以百官互蔽，而天下蒙毒，则是以束之者弛之也。

孟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然则亢桓、文而敌之以败其事者，君子之所恶，审矣。君子之以奖伯而伸党人也，治衰世之大义也，岂但其势然乎哉！

三

幸人之陷于恶，以为之名而制之，小人以之间君子，小人之恒也。幸小人之稔于恶，以操其憝而利所欲，则君子行而小人心矣。且夫所恶于夷狄者，唯其嗜利灭义，安忍贼仁，禽行兽斗，而不知君父耳。故夫夷狄之未若此也，君子犹将恶之，为其足以为此而不难也。乃既已成于大憝矣，则君子之怵惕奋怒，思以伸天之所必讨，岂曰壅恶已盈而利在我哉！

《春秋》书楚商臣之弑，与蔡般之弑，固无异词，无异治也。斯以为仁之诚，义之充，恃君子之道以正天下，而无有幸也。恃我之仁，而不恃彼之贼仁；恃我之义，而不恃彼之灭义。仁之诚，义之充，则夫贼仁灭义之介乎前，如大川之受秽，疾流而去之，无所留也。如利刃之加物，悉割而剸之，不有择而听其自坏也。知弑父与君之为大憝，痛心疾首，而忍以为幸也乎？

西北之谋臣不知此义，幸俺答父子祖孙之淫乱，以持其长短，而窃以自安，乐道其丑而惟恐不然。以此谋国，不亡胡待焉？故不知《春秋》之义，虽以救败亡而不给，况其大焉者乎！

四

天下无恒治人，无恒乱人，时乎乱者，斯乱之所归也。故君子无恒予人，无恒夺人。乱则夺之，夺其成乎乱也。将欲夺之，则必详之，详其所为乱既已彰著，而后夺之，以斥而不复予。是以《春秋》始详楚，晋文以前，乱在楚也。当文公之代，尤详秦，晋襄以来，乱在秦也。方是时，王室苟安；齐、宋苟睦；楚内溃而力不及中国，陈、郑、蔡、许苟免。收西周之故地，西吞戎，南结楚，以败晋之伯而觊争中国者，秦而已矣。晋襄在位十有三年，而秦、晋之兵争也八，《春秋》举之无遗词，乃以使秦之为乱人，昭著而无所掩。于是而爵晋侯以大之，狄秦以摈之。河曲以后，秦之所有事者不数见于《春秋》，置之于裔夷而弗与治矣。

秦非恒乱人也。溃晋以溃天下，欲虽未逞，而志已极也。故治乱者因时，惩乱者因治；拨乱世反之正，弗操一恒好恶以有所固必。君子之义，所以周流而不穷。

五

《诗》治已乱者也，楚僭王而秦犹未也，故摈楚而录《秦风》。《春秋》治未乱者也，乱未成乎名而已成乎事，乱之归矣，故秦继楚而受诛。《书》议道于朝廷者也，春秋诸侯侈外国，忘内治，而秦有悔过之誓，故《秦誓》与鲁列而踵周。《春秋》勅法于邦国者也，宋、卫、陈、蔡之属，虽有恶适以自敝，不及于天下，而秦祸中于中国，故列国之贬削有平词，而夷秦于吴、越。迨其后《无衣》之赋，秦以却吴全楚，大有事矣，而《春秋》略之，不施褒贬，俾从乎夷狄相攻不志之例，则楚犹内而秦益外矣。《春秋》无恒予夺，《六经》无恒进退，故学者不可以不知权。

六

秦定晋文，施及襄，而有千乘。襄之仇秦不遗余力，《春秋》无贬词，不与秦之为惠于晋也。秦不得惠，晋固不得报。故夫以背惠责晋襄者，不足与于《春秋》之旨矣。戴天子，承先君，君一国以屏王室，义不可得而怀惠。怀惠者，小人之舍义趋利，背公而死党者也。况乎狡焉介戎狄，而生其惏冒之心，始以惠饵，终以惠挟，将蔑友邦而替王室者哉！

臣怀惠则遗其君，子怀惠则后其亲。惠如生我，则人皆父；惠如爵我，则人皆君。君父之惠不逮路人，将路人其君父而莫恤也。故曰：小人怀惠。戕仁贼义，胥此焉成之矣。且夫秦之为惠于晋以收晋也，晋文歆于利，用其所饵，以虐杀子圉而得国。以义言之，秦故晋文之蠹也。若襄公者，废秦之私恩以伸天下之公义，夫岂不可哉！突厥以惠收唐，契丹以惠收晋，堕其饵中而弗受其毙者鲜矣。渭上之师仅救其危，桑维翰之谋不疗其败。悟之速，则徙义而支于已坏；迷之不反，则力为之尽而以自亡。舍日星之大义，顾熠耀之末光，则岂不悲夫！

使晋襄者顾其援立之恩，上不恤王室，中不恤伯业，下不恤友邦，息殽之师，引彭衙之咎，废取江围邧之役，以惟秦命，其不与童贯、孟珙贪饵以丧天下者几何哉？序四国之连兵，伸伯讨也；爵晋侯之伐秦，显伯功也。《春秋》之所以大晋襄者，涤先君之垢以自免于小人也。

七

礼议自下，成之于上。大事于太庙，跻僖公，成其恶于文公也。恶开于臧辰，而成之于公，不分恶于下也。故有国者，议道莫审乎辨奸。奸者，道之贼也。辨奸之道，以言为类，不以言为质。考其初终，揆其从违，察其所自歆，发其所必护，而奸无所容矣。故夫臧辰之以尊祢蛊文公，非徒然也。辰之所歆，附僖以为功；辰之所护，绌闵以逃罪。盖辰者，庄之末年已执鲁政，般、闵再弑，叔仲再逆，推国之存亡于年少位卑之季友，浮沉于逆乱之廷而不舍其位，则其初终从违之际，不可掩矣。

乃所附托以自为功者，僖之附伯苟安，传之嗣子，容容多福已耳。故其以伸僖也，非固有爱于僖也。僖未之伸，则闵不得诎；闵不得诎，则闵固辰之君也。闵固辰之君，弑而辰不问，辰不得免于恶矣。惟伸僖以长，则闵若不可以立；闵不可以立，将庆父可弑而辰可弗问，于是乎辰可以为社稷之宗臣而持权于鲁。操此心也，自非文公灼见其奸，殄其邪说，岂夏父之流可以口舌争逆顺者乎？闵弑鲁乱，僖公立以靖国，正也，无待于诎闵而后伸者也。僖立以正，惟无嫌于为闵之臣，故无愧于为鲁之君。辰不使僖为闵之臣，则亦与辰之浮沉于贼者同乎乱，而不足以君鲁。故文公之以大正事亲者，正僖之臣闵，而僖光矣。此之不谋，诎君父以为奸人之渊薮，没其大正而陷之不正，文公之成乎恶也，奚容辞哉！

呜呼！辰之为言，亦荣亲之说，制人子以必从者也。惟考辰仕鲁之初终以知其所护就，斯情穷而诈见，可不惑矣。故夫奸人者，无一言之可听者也。子曰：“君子不以人废言。”非是之谓也。言加于君父，非非其人者之得言；人党于乱贼，终不复有一言之可听。故《诗》曰：“盗言孔甘，乱是用。”非其言之盗也，盗者之言甘亦盗也。知盗以知言而恶其免夫！

八

皇然举六国之师，加之孱弱之沈，大其名曰伐，而目言其溃，以是为不相当之词也，而晋惫矣。《师》之五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长子者，刚大之智也；弟子者，纤轻之慧也。故师尚大智，不贵纤慧。晋之惫，晋之纤为之也。

晋之得伯也，以威楚伯也。城濮以后，八年于兹，楚既内有惩心，晋方外有秦忌，襄代文起，未尝一有事于楚，于是而惧其寒也。寒于楚，则将寒于伯，无以答诸侯之望矣。顾欲全师以向楚则不给，分力以摇楚则不能，无已而姑小试其南向之师，加诸易溃之沈，盖自以为慧之得，而不知已纤甚矣。楚探其志而知其无如何也，且效之尤而资以相报也，不旋踵而姑用之江，江已灭而再用之六。卒之沈不益晋，而江、六益楚，则得失利败之多寡，不相偿而反负矣。

晋之有秦难，楚之有内乱，无以相及，均也。无以相及而姑试之弱小者，又均也。乃其得失多寡利败之不均也如此，岂徒远攻近取之势有便不便哉，纤慧之为用，利于小人而不利于君子，利于夷狄而不利于中国，其来旧矣。巧者，无义之可尊而姑尊者也。有义可尊，舍义而尊巧，开巧窦以延夷狄小人之入，则黠诈贪没之尤便，其不相敌也，岂有幸哉！《诗》云：“毋教猱升木。”教之而不如猱之捷，固矣！家氏曰：“伯者当伸大义于天下，以讨商臣之罪。”故正兵以讨商臣，上也；畏掣于秦而姑置焉，次也。伐之不足以为威，溃之不足以为胜，慧益纤而势益失，莫善其终矣！

九

商臣之罪，晋在所当讨乎？曰：此非一切之词所可制也，故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天理者不息，不息故密，其惟纯粹以精，退藏不忒，而吉凶善败亦于此乎受度。若夫一切之词，立一义以该一切，可与否尽之矣。可与否既各成其端，端各有义，故天下无争仁而有争义。吉凶善败，巧历所不能殚，乃争一废一而不顾其中，皆一切之词之所蔽也。

最下之说曰：夷狄之无父无君，自相蹄龁以终于乱，中国之利，勿问可也。似也，而恻隐之心亡矣。且所恶于夷者，惟其取人之伦而灭之也。所恶于彼者此，而又幸其若此，诚反之心而不亦已傎乎！

其次曰：王者不治夷狄。不治则无乎治矣。无乎治，虽弑父与君，而固无治也，又谁与拣其重轻哉？夫不治者，谓要荒之外，声不相问，迹不相及，其兴其丧，非我所知也。周裂土以封楚，授服以爵楚，其与中国，固尝与乎盟会观问之事矣。故不治云者，汉之于冒顿、宋之于完颜雍是已，雍弑亮。而非楚之谓也。

又其次曰：中国所虞者，楚也。楚且有覆载不容之罪，乘其罪而执之，是一举而两义伸也。于是而楚之臣子，内愤大憝，外资义问，从中而应，戮商臣以谢晋，改立君以听命于中国，虽使之削王可也，此因义以成乎利矣。呜呼！惟此之为说，似是而尤非，以蠹王道，莫之或先也。

夫义，一而已矣。大义在我，无所容假，而更假一义以益之，则并所秉之义而俱伪。“立心无恒”“莫益之，或击之”矣。夷之僭王，子之弑父，奉义以治之，致一而已足。故曰“一人行，则得其友”。阴惩其僭，而阳讨其弑，则是僭不足诛而必待其弑也，抑弑不必讨而惟僭者之弑为必讨也？拓跋氏之以胁萧鸾，惟无可秉之义耳。有义可秉，而此之胁，楚之臣子岂不足以察我之情实，而暋焉恣我以得志乎？是故拓跋氏终不能得志于齐，浸文王而用此，亦不能得志于昆夷，而欲望晋之得志于楚也，不亦难哉！

汤武之放伐，施之君父而无嫌，志号一焉耳。志一号一，内顾不诚，用诈且不足以有功，而况于用义邪！是故一切之词，遽可其可，遽否其否，不患乎无执。而以处两端之中，歆止歆动，幸以为利，掩以为名，则功必堕，而义先丧，自非可与权者，固不足以与于斯矣。且所谓权者，亦非轶可否之两端，以有其神变也。立者因道，权者因心。立者心合道，权者道从心。心合道则道画心，道从心则心生道。欲心生道，必无往而非道。无往非道，纵广于道，因时以愤盈，是故可亦人之可，而有其必可，否亦人之否，而有其定否。以此而决大疑，诚于发，诚于义，则诚于功。帝王之所以张弛进退，宰天下而无嫌者，此而已矣。今且执大权以决此疑，则商臣之逆，其必讨焉，固也。乃其用以讨者，则非若前之所云讨者也。

义有序。序者，心之伦也。夫楚固非不治者矣，然疴痒之关心，固不能与中国齐也。内之国中，上之王室，下之友邦，晏然无可生其怵惕者，则当时之大愤，固莫急于商臣矣。故宋之于完颜雍，不可讨也：吾君父之仇未报而问彼之君父，则心已先乎熠矣。惟内顾之莫阙也，志暇而义充，楚非不治者也。于是而闻商臣之辜，怒盈于中，诚将其勇，愤于一往，莫之低回，僭王猾夏之罪，留以俟之他日。不幸其乱，不冀其服，致果成刘，得罪人而他无求焉。用斯以往，楚之改君以听命，有陨自天，非所望也。定而复叛，固其所也。揭日月以行，无有阴匿，而或为阳声，则志亦易获。而楚之臣子，不能操我于所挟以相挠。王者之治远人，君子之治乱贼，惟此焉耳矣。

用斯以往，其未可以望之晋也，明矣。内之国中有急焉，上之王室有急焉，下之友邦有急焉。晋之所急者尤多，而急不在楚。急不在楚，则恻怛愤怒之心不生。义心不生，则义道不生于心。道不生心，则诚不动物而物挠之。心不生，道不立，诚不动，物遽可遽否，徒然托于道以成其欲。幸而止焉，歆而往焉。呜呼！此大同之以纳景丧梁，万历之以救鲜疲国考，曾不如置而弗问之苟免于咎也。行止之几，吉凶之本，无他，心而已矣。心者道之权，德之流行者也。不知天德，不可与言王道。为一切之词者，弗思耳矣。

十

成风之死，与敬赢同辞。是成风之不得为夫人，与同逆之赢氏同科也。成风不可以为夫人，而庄公固不可以无配食。然则配食乎庄者，舍哀姜其谁邪？

夫之妻其妻，从乎父之醮之；子之母其母，从乎父之妻之。室家之事嫌于爱，子母之爱嫌于私。尊之以父，而后人别于禽兽。故父之弗妻，子弗敢母，子思所以绝出妻之服也。父之所妻，子弗敢不母，《春秋》所以伸哀姜之尊也。父之所妻，逆不加于父，虽有罪焉，臣子不敢以黜。其可黜者，惟文姜之躬弑，武后之自篡，逆加于父也。逆不加父，虽危国家，陷嗣子，固不可自我而夺父之配。《凯风》之得为仁，仁此焉耳。

哀姜之所戕者，子也，僖亦子也，己与所戕者均乎为子，怨其戕兄弟而抒其忿，犹怨其戕己而报以逆也。怨其戕己而夺之以报其怨，德其立己而褒之以报其惠，则是子母之际合离以利，而天伦矣。哀姜以怨黜，成风以惠升。怨惠行而父失其尊，母失其亲。则僖之立以正而成乎悖，与宣之立以逆而怙其乱，又何别焉？利行于天伦，害中乎风化。僖之颂曰：“令妻寿母。”其臣子导谀以胥溺也，久矣。其无忌惮矣！

十一

成风之僭，文公其可革诸？曰：胡为其不可革邪？既曰“父之所妻，子弗敢不母”矣。父之所母，子敢而不祖妣之，何也？夫母从父，祖妣从祖者也。不以父命废王父之命，非卫之所托也，正谓此也。且孝子以道而事其亲矣，故曰“有子考，无咎”。僖以怨黜哀姜，而以惠升成风，非道之尤者也，匡救之，得矣。

孝子以道事其亲，而曰“父之所妻，子弗敢不母”，何也？妻者，夫之所可得而妻，可得而弗妻者也，夫道制也。母者，子之所不可得而弗母，不可得而或母者也，子道顺也。哀姜于庄公存之日未有恶焉，庄公之道所可妻者也；如晋，贾氏而后不可妻，乃可弗母。非成风之固为妾，僖公之道不得母者也。

且庄公之妻姜氏，实也，而名因之，名实合一者也。名从实，夫人之为夫人，义尽此矣。僖公之母风氏，实也，嫡妾之辨，名必异乎实者也。革其名，固不革其实。生而文公养之如僖公之养之，得矣；没而配食于庄公，固不得也。以父之乱名，加诸王父之非实，于是不得为孝子。故《春秋》备录成风，从敬赢之例于文公之代，文与逆矣。

十二

《易》曰：“《乾》以易知。”天之知万物也，以易知之，则人之欲知天者，亦必以易知之。况圣人为天下知天，而率天下以共知者乎！古之治历也，十二月而为年，不从岁而从月；因月而立闰，闰立则岁要于大正，而不恤其小差。夫天之运也以岁，其化也以岁。物之生也以岁，其成也以岁。月者，非运化之所周流，生杀之所司存者也。不主岁而主月，则岁固有愆者矣，然而弗恤以从月者，本天以亲民，从其易而已矣。

一岁之实三百六十有五，有余分焉，古今之所聚讼而莫之或一者也。令要此三百六十有五及其余分以定岁，其归密矣。密者，不易察也。且又剖此三百六十有五及其余分，以成乎十二中、二十四气，其委尤微矣。微者，尤不易察也。中之相嬗，气之相授，有数而无象，寒暑之化，动植之应，固不齐矣。不齐者，欲察之而无从也。以朔为象，以望为衡，以三旬为仿，五十九日而二月为率，无中气而闰为正，虽纪年之与成岁有小差焉，乃差者不越三岁而复归于合。是故主月置闰，从乎易也。易则天固不越，而民自不迷。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于斯至矣。故治历而用其烦难之知者，不足以当于天知也。《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民所易知，天数在焉。故夫求数于归扐之奇，索象于斗柄之指，犹术而非道，况谓天无是月，谓天无是中犹可，谓天无是月妄甚。闰可不告，其灭裂以言天，不亦悖乎！

十三

秦至于穆、康之世，中国之义已绝，而成乎夷矣。归禭而略其君臣，伐晋而特以号举，盖至是而《春秋》之词缓楚而急秦也。秦方为君子之所急，而况于晋乎？晋之不急，反托以置君。赵盾之所为，操心积虑以成乎逆，惟擅晋之利于己，而不恤天下之忧，恶已憯矣。盾所弗恤，君子不得而为之急。令狐之战，平词以缓秦，所以甚赵盾之心也。

夫秦吞西周之壤，东向以争天下，周之君子赋《黍离》焉，归过于天而无如何也。所难者，晋而已矣。晋捍秦以捍中国，而周托以立命，故曰“周之东迁，晋、郑焉依”，郑捍楚，晋捍秦也。郑弱而非楚敌，故楚以威劫之；晋强而秦不能劫，故秦恒以好诱之。文公之伯，得之楚而失之秦者，唯秦挟援立之饵也。以文公之盛，一受其饵，则终制于秦，以为嗣子忧，而况其后乎！

夫盾岂弗察，而甘心托国以召侮？盖石敬瑭、赵延寿之心，有他存焉故也。盾以国人不与，而幸不亡，敬瑭、延寿以决计必为，而底于灭。乱臣贼子谋锱铢之利，延天下之毒，贪斯须之权，流天下之祸，罪不胜诛，而惨有余痛，韩厥犹昌言曰“宣孟之忠”，小人滔天之恶有如是夫！

十四

求《春秋》之例，而以意例之，传《春秋》者之失也。文公之世，盟会不序者三，传《春秋》者各以其意为例，而不相通。安于此，杌陧于彼，屈圣人之旨以从其意，义几成矣，而亦何贵乎一曲之义也？《春秋》之书，文因鲁史，史之所详，有其可略，史之所略，无可复详，岂徒义不可益哉，欲详之而不能也。而一详一略之间，文之纯驳，风会之醇醨，君道臣义之得失，胥此见焉。统之以诸侯而不序，斯其以为文公之世与！

诸侯者，非鲁所得而诸侯之也。即大夫者，亦非鲁所得而大夫之也。国君之邦交，相接以等，相应以诚，相择以人，相知以素。惟其人以立爱，惟其等以立敬，不敢略也。故惟天子之旅见诸侯，则得以统诸侯。惟天子之临天下，黜陟一定而情无异施，礼无异设，则得以诸侯概诸侯，大夫概大夫。故曰：君不尸小事，臣不专大名。诸侯于其国，君也；于其邻，友也；于天子，臣也。小之不尸，而专其名以自大，弃侯度矣。夫文公之世，鲁亦弱矣，虽其不臣，固未敢有干上改物之心也，而枵然偷自大于其国，概诸侯以诸侯，概大夫以大夫，则亦荒而已矣。君荒于上，臣荒于下，史荒于官，行人荒于职；风会习之，文言传之，言不顺，事不成，而鲁道衰矣。

文公之荒以衰也，其来旧也。僖公之季，窃两伯之威，苟免于受兵者，迨是而四十余年。收人之余以自富，假人之力以自强，诬鬼之臧辰，倡士大夫以导谀之习，而上蛊其君，门天子门，宫天子宫，祀天子祀，颂天子颂，且不自知其非天子矣。两世踵荒，狂以通国。以诸侯待诸侯，不辨其尊卑也；以大夫待大夫，不问其贤佞也。不择其友，不宾其人，伛偻于外而傲言于国，史臣亦窃之以为文而成乎荒傲之史。《春秋》承之，固无由以改其妄，则如其文以显之，而荒主，谀臣、诬史之失见矣。故曰：传心之要典也。

呜呼！史因世为升降，而其所系也亦大矣哉！西汉杂而迁谲，东汉褊而固俗，刘宋乱而烨绞，赵宋疲而修弱。上移之，下化之，心生之，文成之，政因之，匪不效焉。况夫诐荡之魏收，际荼乱之元魏乎！又况夫脱脱之处于元世乎！有尊史者存，而史乃立。《春秋》以史为天子之事，盖重之也至矣。

十五

诸侯不贡而天子有求，求赙求车，继世而相仍以至也。求车以来，至于文公之中祀，七十余年，诸侯安于不贡，王室亦安其不相贡矣。襄王之崩，毛伯求金，旷世而一举焉，周有挟也。成风死，荣叔归含赗，召伯会葬，周以是挟鲁而望之偿，知必得而后求焉。敖不终使，得臣继往，于是而果如其望矣。呜呼！君天下者之若此，不亡胡待焉！共主之威福，先王之典礼，及于非所及，而仅以责锱铢之报，福殚礼辱。此物亦安足系人心哉！

鲁之有丧，天子所加惠者鲜矣。尤重者，仲子、成风之僭，桓公之逆而已。非僭非逆，则诸侯之富，“岂曰无衣”，不必自周而安吉矣。惟僭逆者假王以为荣，则非僭逆者正以不待王而荣。非僭逆者不待王而荣，则王荣之加，适以显僭逆者之有待。于是而僭逆者且欲自躐于非僭非逆之等，亦不待王荣而安吉也。况有待焉，则必有以相偿；未相偿也，则必有以相索。僭逆者且避偿索之劳以掩其辱，故自毛伯之有求，而敬嬴之僭、宣公之逆，亦无藉于王，而固安且吉矣。下无所假于王，王亦不能有求于下，自是以后周无求焉。盖有求而王衰，不能有求而王且均于亡也。命田和、命三晋，只以乞命自延，而不得其斗粟一缕之报。势所必趋，欲不亡得乎！

十六

河曲之战不言及，《春秋》之视晋如秦也。秦既狄矣，视晋如秦，晋亦狄也。两狄相攻，中国无主，于是而天下裂矣。春秋之始，中国相攻，而莫为主；春秋之终，天下相攻，而亦莫为主。中国相攻而莫为主，王之裂也；天下相攻而莫为主，伯之裂也。天下相裂，咎不在一人，君子有恕词焉。尸中国之伯以主天下而裂之，晋于是不能逭矣。

秦之战晋，以天下争也；晋之战秦，非以中国争也。君臣相蠹，自成其私，舍天下之防，徒以恣赵氏废置之慝心，授秦以重轻之柄而开其衅。于是而晋不足以伯，操戈以竞狄，是亦一狄也，而奚辞哉？秦方结楚以病天下，夫亦患衅之未开，则婴不轨之声而不足以逞，乃假以置君定国之权，且将天子秦，而又以私背之，与穴斗焉，天下无所望矣。不竞于秦，固将下楚，徒以力相角也。晋固为天下僇，而何匪狄邪？

故夷狄者，克以惩之，将自宾也；无以惩之，未能逞也。鄙夫怀猥邪之心，举国以与之谋，而后不可弭矣。郭子仪之用回纥，固危道也。杜甫未能知道，而《花门》之诗，有深思焉，其犹贤乎！

十七

弗克者，欲克之而有所拂也；不肯者，几其肯而莫能得也。晋之失伯于齐，齐之不能争伯于晋，皆一诎于小国而终不伸也。

邾之却晋曰：“齐出貜且长。”貜且之长，岂待其辞而后知哉？乃始曰：“辞顺而弗从，不祥。”故谷梁子曰：“何知之晚也？”邾之却晋也，曰“貜且长”，名也；曰“齐出”，实也。实畏其挟齐，而以名逃于顺。新城之盟，聚列国而谋，所欲克者，畏而弗克，赵盾其犹鼠乎？白书欲窃，得人影而姑返也。

且盾岂惮义不尔克，而忌弗顺之不祥者哉？商人逆则定之，宋鲍逆则又定之，至于熊庶其恶，视郑夷、陈平国蹀血相仍，则直无能问矣。由灵公未弑之前，养天下之恶以相师；迨灵公既弑之后，护天下之逆以相覆。非拂经莫之予，非怀慝莫之亲，非毁冠裂冕莫之助，仅然畏齐，辞捷菑以免挠败。盾之为鼠，人得而制之，而况齐乎！晋师甫返，而商人咆哮以西，固其所矣。

盾养其奸，晋丧其伯，曰“弗克纳”者，穷奸人于所沮也。

十八

齐桓之子六人，而四为诸侯。商人弑君称公子者，著其以公子强也。齐桓初没，四公子盖尝争矣。争而孝公仅立。孝公立，而潘也，元也，商人也，安处齐国，无宋冯秦针之忌。夫岂莫之忌哉？呜呼！以弱教者靡，以强教者悍，意者桓公之以强教其子与？

桓之戍卫，武孟方弱岁，而早从戎事，克以捍狄；则四公子者各有徒众，分处国中，互相制而莫为下，可知已。孝公死，潘杀其子，潘岂不忌商人之且杀舍哉？舍弑，元鄙商人曰“夫己氏”，商人抑岂不忌元之攘臂以仍哉？相忌而莫能制，终待其敝而收之，皆桓之教也。三族赤，而后元世有齐。齐乱亟矣，乱亟而国不危，桓之所以伯，桓之所以仅乎伯也。司马氏乱，而嬴秦促亡，亦此而已矣。

十九

子恶之弑，归贼于仲遂者，季氏之辞也。归父欲去三桓以张鲁，季忌而逐之，无以为之罪，而使坐乎弑君，史册徇之，传《春秋》者因之。呜呼，史出私人而国是泯，率然举滔天之恶以授之胁从者使独坐也，悲夫！《绍圣实录》成而司马殆于奸，《三朝要典》出而东林成乎邪。兼举并行，而一忠一逆以紊。论者舍圣人之旨以从乎所诬，奚可哉！

孟子曰：“《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惟其允也。当坐者出，则贼可免而不忧；不当坐者入，则人可使为贼，而惟规以自免。《春秋》之书曰：“秋，公子遂、叔孙得臣如齐，冬十月，子卒。”辟有所归矣。何归乎？归宣公也。使举上客，而得臣并书，以明夫谋于齐以立接，非遂一人之志也。书其如齐，不著其返，一若遂出而子弑，明夫弑者之非遂也。出姜者，齐昭之以妻鲁而结鲁者也。商人元固忌昭，而因以忌姜矣。舍弑，叔姬出，出姜已无授于齐，而抑齐之贼臣所必惎也。嬴氏探此以蛊齐，齐利污鲁以收鲁。接怀篡逆之邪心，内依母宠，外怙强援，贼杀其嫡兄而攘之，不赦之辜，惟接为允，更谁归哉？公子遂内制于先君之悍妾，怀刃之凶人，而外胁于甚毒之强国，无能有无而不克止其械，负卿职焉，其罪也，虽然，其与偕行之得臣、荐贿之行父均矣。行父蒙忠称，而遂承大罚。以此传《春秋》，不如其无传也。始与得臣并序，继与行父同辞，归父之奔，而犹以礼遣之焉。《春秋》夺季氏之诬，以定宣公之辟，而法定矣。

赵盾实弑，而假之出；遂实不弑，而陷之入。有赵、季之私书，无晋、鲁之公史。《春秋》所为作，非以此哉？“雨雪瀌瀌，见曰消。”正《传》以《经》之谓与！

宣公十三论

一

君见弑，篡者不在国，则不坐篡者。故宋冯、晋夷吾不坐，而坐华督、里克。篡者在国，则坐篡者，故卫州吁、齐商人、鲁轨与接坐，而公子翚、仲遂、得臣、行父减。《春秋》之于内无达辞，由桓之正月不称王，见杀于齐而以地，知其坐轨以减翚矣。由仲遂、行父、得臣同词，而无首从，知其减三卿以坐接矣。

然尤有辨。宣之坐也，减三卿以使宣当罪，而无穷宣之词。桓之坐也，穷讨贼之词以加之，则是桓之罪不啻宣也。君见弑而篡者在国，一也。乘间侥幸以弑且篡者，不穷其辞；处心积虑必篡故弑者，穷其词。呜呼！此《春秋》之法所由异于一切也与！

夫使乘间侥幸以弑且篡者，同于处心积虑之元憝，犹之可也。乃使处心积虑必篡故弑之元憝，同于乘间侥幸之贼一切受法，则重于彼而此不适重矣，奚可哉？故夫立法以定刑，一切以为严重，将以震天下，而大奸覆以不惧。大奸之惧，惧《春秋》焉耳。是以刑不綦果而綦慎；慎不轻果，所以致果也。减宣而有留词，桓之辜乃以不赦，慎故不可复逃也。一切者惟其不慎，不慎则陷入者有挟以鸣。陷入者有所鸣，而当辜者亦因以鸣。枝叶长，辩驳繁，杀日积而民愈犯。申商之法，怨有余而惧不足，无他，不慎而已矣。

二

放奔，一也。奔者，以自奔为文，不见容于国也；放者，以放之者为主，国不容之也。放之而君弑国危，则藉不放之而祸不成矣。故晋放胥甲父而夷皋弑，蔡放公孙猎而盗杀申。盗之憎主人也，非固憎也。欲盗焉，则可无憎者而憎之也。故赵盾放胥甲父而弑灵，栾书杀胥童而弑厉。甲父窜，先辛走，赵盾之所为莫之禁矣。

先胥之存亡，晋公室之盛衰也。先都死而赵氏振，晋权始落。甲父窜，先辛走，而赵氏横；胥童死，厉公弑，而赵乃复兴，晋遂不竞。国之世臣，惟执政者放杀之而无所忌，《春秋》之所为悯晋以甚赵也。

三

善治《春秋》者，先大义后微言。求诸大义而不得，于是求之于微言；求之大义而得矣，抑舍而求之于微言，则大义蚀，而党人之邪说进。故大义已昭，信圣人焉足矣，党人之言勿庸也。三《传》者，皆习闻见于党人以蚀义者也。故我知赵盾之弑其君，而他无问焉矣。

《春秋》书曰：“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贼罪正，忠效立矣。宋人之言曰：“殇公立，十年十一战，民弗堪命。孔父为司马，弗能改于其德。”党词也。《春秋》书曰：“晋赵盾弑其君夷皋。”罪人得，大法审矣。晋人之言曰：“晋侯侈，赵宣子为政，骤谏不入，不竞于楚。”又曰：“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党词也。

夫二君者，抑岂若楚虔之虐，齐商人之逆，齐光、陈平国、蔡固之禽行哉？彼数君者，且不逭其贼臣之辜，而奚足以为盾逭邪？抑以为盾之未躬之也，则司马昭之当辜，亦未尝躬之也。豢死士以竞勇于廷，穿之所与弑者，固盾之爪牙也。抑或为之说曰：赵盾能讨穿也，司马昭能斩充也，则可免弑君之罪。茅堂胡氏云。然则朱友恭、氏叔琮杀，而朱温免矣。既以手不推刃宽之，而抑以“不竞于楚”为之名，枝词两设，以曲出其罪，情之穷也。两端设词，而党人之奸露矣。

以微言伸幽者，得一言而不白之隐白矣，奚事诎于东而又救之于西乎？且党盾者之毁灵也，奸亦易见。灵之立也以襁褓，尸位十四年而见弑，曾未及于弱冠之年也。太甲之狎不顺，成王之信流言，欲遽加之以不君之罪，亦奚不可？而固弗以不君终矣！弹人而观其避，童子之嬉耳。盾执国政，能竞于楚，岂一执弹童子之能制之邪？

当灵公襁褓之日，范山已早知北方之可图；迨灵公既弑之后，楚乃疆舒、蓼，问周鼎，而赵盾不能以一矢争及乎？县陈入郑，逼宋灭萧，晋伏处穴中而不敢一问，盾之所以经营者何在？荀林父以其私人而承盾之迹，乃以大衄于邲，而晋几亡，尚得起早夭之灵公于血刃之余，以为盾分过哉？不竞者盾，幸免于负国之诛，而反假为行弑之资，不亦僭乎？

灵之立也，非盾心也。盾怨襄，而欲绝其嗣子久矣。盾固与灵不两立也。罢外争以专图之，伏死士以劫持之，盾之刃无日而不俟于灵之脰，所忌者襄夫人之啼耳。夫人逝而刃发，夫岂一晨一夕之故哉！晋人党而为之词，传者习而徇其妄，乃假为仲尼之微言，以蚀《春秋》之大义。呜呼，横议流，人心蛊，而天理之灭久矣！

华氏世执宋政，故孔父被从昏之名；赵氏遂有晋国，故灵公专不竞之咎。势之所集，势人归之；利之所在，利人荣之。强者为之尽力，辨者为之饰智，党人行其好恶，天下丧其是非！王宗盛于六代，而同逆之导不与含应同诛，乃得并美于谢安。南轩延誉于君子，而不忠之浚，不与桧、均罚，乃得齐名于赵鼎。势利在廷，而国是乱；势利渐于野，而公论亡；势利移于史，而纲常毁矣！况乎以党说传经，托圣言而为乱贼劝哉！

四

礼行于不可继，则必承之以乱。周制诸侯为天子服斩衰，不可继者也。不可继者，非谓夫人之情欲末能胜而遂弗胜也。斩衰之制，居倚庐，昼夜哭，旦夕一溢米，杖而后兴。若此，固不堪以治人事矣。是以嗣天子之处此，总己以听于冢宰。诸侯之服三年，将谁为之听邪？夫臣犹子矣，而嗣王不言，冢宰听之。则夫冢宰者，莅其官，居其处，在事则若未有丧也。侯之谊不笃于冢宰，冢宰听而侯独宅忧，是尊卑疏戚之等杀不立也。故以知诸侯之为天子服斩衰，有其服而已矣，宅忧之制，倚庐之居，溢米之，旦夕之哭，固不与嗣王若也。

乃夫君子之以服服丧也，岂徒其服哉！哀之所至，服以变焉；服之所成，哀以纪焉。以服配哀，质生文也；以哀配服，文行质也。诚信于中而达于外，则起居动静言语谋为，无不准此矣。故服者躬事也，哀者心纪也。起居动静言语谋为，心之绪、躬之实也。襮于躬，弗本于心，感于心，弗改于实，则亦胡贵此菅麻者为哉！

不能废事以从心，则不能闲心以从服。事乱之，心渝之，始之于不容已，而继于所可已者亦弗之已，此必然之势也。若水之下，导其流而不能复遏也。故行之未几，而诸侯之淫于礼者，遂并弃其服而不恤。其始曰：受命以君国，固莫非王事，而不可以丧废也。其继曰：以丧食丧居而听一国，力非所堪，无已而居食且无改也。其终曰：夫饮食宴乐之不废，而况于礼崩乐坏之宜恤者乎？于是而天地社稷越绋行事之邪说登矣。呜呼！钟鼓振于县，干羽舞于缀，黼黻假于躬，饮福拜胙相庆于位，哀无复余，而敬不问其所自生，礼之乱也。居然以对天地鬼神而无惭，则何如其早为之节也。

《虞书》曰：“百姓如丧平声。考妣”，圻内百官从嗣君以斩衰终也。“四海遏密八音”，四海诸侯服有杀，而弭乐以终三年也。言乐之遏密，则礼视此矣，谓冠昏宾祭之不行也。但言遏密八音，则服之斩衰，食之粥，居之倚庐，皆不与嗣王众子圻内百官等矣。节之于服食居处，而后可节之于宅忧不言。节之于宅忧不言，而终不纵之于行礼作乐。以是为折中之极也。天理顺，人道宜也。

不可以为乐，则不可以为礼。不可以为礼，则无资以将敬。无资以将敬，则不敢以事神。废郊者，非废天事也，不敢以不备之礼乐事天也。犹夫人之子丧，废宗庙之祭，非废祖事也，不忍以哀毁之余情，施斯须之敬于祖也。若夫臣民卑也，兵刑食货贱也，以哀余之情治之，尊不废卑、贵不废贱之道焉耳。故诸侯之丧天子，惟《虞书》为允。周之旧制，子夏之所传，殆于过矣。“冬十月天王崩。春正月卜郊。”周道之不行于天下久矣。诸侯之慢，盖亦制礼者之失也。

五

嗣君居忧，听于冢宰，不废事也。诸侯丧天子，弗谅阴，亦不废事也。夫丧有不废之事，非独民事矣。母之忧，不废父之养。孤子当室，执父之丧，不废大父母之养。诸侯居其丧，不废王之贡。民事，卑者也；父、大父母、天子，尊者也。尊者之事有不废，故儒之驳者为之言曰：不以王事废天事。似矣，然而其驳也。何也？养，地道也，阴道也，故主乎爱；祭，天道也，阳道也，故主乎敬。阴阳异发而殊情，故爱之与哀，可同时并致而不相妨。哀，阴用也。其与敬阴阳异用，移乎彼则失乎此矣。

郊社之事无养道，惟宗庙为有养道。宗庙之养，荐也，非祭也。自天子达于士，丧不祭而固荐。庶人荐而不祭，丧无废焉，不废养也。爱与哀不相妨，无庸废，故不废，同之推也。哀妨敬而敬为虚，敬妨哀而哀为替。故大哀废敬，异之别也。郊社之事敬而非爱其辍，明矣。

敬乃成乎礼，礼乃合乎乐，礼乐之所弗至，敬弗至焉。此有废有不废之道焉，而奚以尊卑贵贱之相夺者言哉？阴阳之异用，夫人之情也固然。达其情而礼达矣。

六

《春秋》书楚子伐陆浑之戎，有内词焉。盖自是而盟辰陵，围郑，灭萧，伐宋，咸内楚也。所恶于楚者，以其僭与？则从乎四夷虽大之列，没其王而子之，足矣。所恶于楚者，以其夷狄之道也，则自召陵以来，通王贡，列会盟，而已为周之侯氏矣。以楚而视中国，楚夷狄也；以楚而视赵盾为政之晋，非独夷狄也；以楚而视陆浑之戎，楚非夷矣。

陆浑之戎，居于伊川，淫于洛表，谁实为之？秦、晋迁之也。晋为中国伯，挟周以令天下，偕蚕食西周之秦，揖被发之异类，逼王畿以销周，而楚伐之，楚内矣。于是而楚不独夷，晋不独夏。楚不独夷，可内也；晋不独夏，则移内晋者而内楚，其亦可也。晋用陆浑之戎以间周，戎且用晋以变天下。天下且受变于戎，而先王之礼法已圮。有能伐之者，君子不复问其僭王之罪而不以夷狄相攻之例例之矣。故《春秋》不与楚庄之伯，而于是则若将授之，使与齐伐山戎等。

楚者，于周为夷狄，非天下万世之夷狄也。陆浑之戎，天下万世之夷狄也。言语嗜欲，居处婚葬，衣服器制，惑蚩蚩之氓以毒天下。流及后世，义阳之蛮，梗宋、齐、梁以掣其北伐。又垂之千年，而毛葫芦之所据，流民之所依，东渐唐、邓，西垂梁、沔，虽号为士大夫者，类皆贪食垢面，戾而不知有君父，罔非陆浑之戎风也！圣人见微知著，内楚以外夷。地之经，人之纪，于此焉定矣。

七

正大义者，其惟权乎。权，轻重之准也。移轻于重，则重者轻；委重于轻，则轻者代重而重者虚矣。《春秋》之法，不舍贼而求贼，弗移轻于重也；不许贼之治贼，无委重于轻也。故曰：可与权者，其惟圣人乎！义正焉耳矣。

不舍贼而求贼，则宣公坐弑，仲遂弗受也。不许贼以讨贼，则仲遂虽与闻乎弑，宣不得以贼故薄之也。不成乎贼，斯成乎卿，宣不可得而贼之，鲁故可得而卿之。卒仲遂，翚不卒。讥犹绎，《春秋》之不贼遂而卿之，审矣。于是以知遂之党贼，非敢于贼也。党贼者，行父、得臣之所均，他日委罪焉而遂从重，乃由其委罪而知遂之轻矣。

夫果成乎贼者，必有可贼之势。前乎弑而有其势，然后得动其恶；后乎弑而有其势，势益重而以之不拔。华氏之于宋，赵氏之于晋，恶为之掩而恩礼有加焉，势重故也。仲之没也，归父嗣焉，旅榇未返，鲁人遽与裁其恩礼，而宣公听之。归父之不保，于此兆矣。宣不以之为功臣，国人不比数之冢卿，遂如是其孤立，而曾足以弑邪？知遂之不足以弑，则宣实弑主，遂无与分其恶也。

若乃遂之苟从于逆而不足为有无，则见媢于其党，行父。见轻于其君，夫亦有以自致矣。呜呼！萧衍篡成而沈约斥，匡义位定而赵普废，挟觊望之情，为乱臣贼子之所奔走，待其势谢事已，惟恐其死之不速，而帷盖无恩，此《氓》之诗所以咥笑于兄弟而徒自悼也。解缙谪，黄淮囚，顾曰：“练子宁而在，吾将用之。”姝姝嫒媛以从人，抑何为哉？仲遂卒犹绎，而万入焉。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有如是夫！

八

有语而必死，有不必死而必语；有不必死而必默，有不可默而必语。比干之谏，谏而必死者也。知必死而谏，道在死者也。百里奚之不谏，谏亦未必死也。以不欲语，虽不死而不谏，道在默者也。陈灵公之无道，凶德不如纣；泄冶之言，危词不如比干；则泄冶不必以死为道。不必有死之志，而固然其必谏，如是谏焉而无死者多矣。可以无死，不死可也；因无死而不谏，不可也。孟子曰：“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泄冶未逮乎反复，犹未有去之道也；待之反复而后去，未逮乎反复而遽死，事之变也。君子尽其常，不恤其变。变之非常者，如食鱼而鲠以死者有矣，固不畏鲠以废鱼也，君子之所废者，鲐而已。纣，鲐也；陈灵，常鱼也。微子废鲐，而泄冶食常鱼，亦何必泄冶之为过哉！

子哀之去，因乎昭公，母子之难也。骨肉之疑，尊亲之却，颉颃其辞，以发宫闱之隐，而未有以处焉，则祸足以死而不瘳于国，去之可矣。叔肸之不食禄，君已成乎恶也。正言其贼则必讨，祸再发于天伦而以危社稷，无与闻焉可矣。陈灵无鲁宣不赦之逆，无襄夫人不可解之隐祸。淫昏之咎，旦改之而夕免于败，默而居其国，一容容之懦夫也。悻悻而去之，则春秋之季，足以托足之廷亦鲜矣。接舆、荷蒉惟不忍此，而见谪于圣人。夫生乎乱世之末流者，恶得夫伯禽、卫武以为之君，而以行君臣之义哉！

史家据成败贬节义，左氏、司马迁、班固、范晔，率用此道也。故折中于《春秋》而后定。治《春秋》者又从而抑之，将谁正邪？《春秋》之文无可致其褒，则不贬而已足。书《曰》：“陈杀其大夫泄冶。”甚灵公也。甚杀之者之罪，而杀者荣矣。浸欲褒之，抑将何以褒之邪？死谏者，臣职也，特文不可起也。书字者，非常也，吾不知哀与肸之果非名否也。哀、肸名不别见，应即其名。无已，而加之相杀之词。陈侯固君也，不可以伸冶故而紊大伦也。无所施褒，不贬而忠已显矣。称国者，君臣同昏，分恶于宁、行父之流焉耳。以史之诐辞而求经，又恶知圣人之情哉！

九

语曰：“因不失其亲。”亲者，非情亲之谓也。君子之亲，以性以义；野人之亲，以类以伦。所固亲者为其亲亲之道也。因者，因其固然而相因也。夏，楚子、陈侯、郑伯盟于辰陵。冬十月，楚子入陈。明年春，楚子围郑。未浃岁，而戴以主盟者，县其国，入其都，肉袒牵羊而后释。陈、郑之所因，其效可睹矣。

非我类者，不入我伦。义所不得合者，性固离也。讨夏氏有词也，然固非辰陵之盟所讲也。入陈而陈不觉矣，移兵以向郑，而郑愈不谋也。其合也如聚沫，其加之兵也如飘风，要亦奚足怪哉！不阳与之以可亲，虽庸人弗因。阳与之亲，而忧其易露，非急易面目于旦晚之间，则觉而不得以逞。禽为心，狄为道者，何恃以加人乎？恃此面目之无恒，旦晚之速易者而已矣。沐猴之冠，乍见而人，少间而无似人者，是以速用其无恒，而后以加人而必克。呜呼！陈、郑即疑其不可亲，而不料其变易之已速。踟蹰少间，兵已临，庸人至此而始悸，亦孰知其固不足悸哉？

以国因者丧国，陈、郑是已；以身因者丧身，崔浩、杨愔是已；以功因者丧功，王猛是已；以名因者丧名，姚枢、许衡是已。前者丧，后者复因，君子迷，野人陷，古今之大哀也。《易》曰：“入于幽谷，三岁不觌。”亦何三岁之足恃哉？晨加诸膝，而夕刃矣。

十

战之有主客之辞，曲直之案，轻重之衡；尊卑之差，亲疏之别也。均乎可以为主，则及者志战者也，所及者应也。曲直之案，轻重之衡也。或情相等，或义不相掩，则及者尊统卑，亲加疏也，所及者卑疏而不可使为主也。曲直之案，轻重之衡，一事之褒讥也；尊卑之差，亲疏之别，人伦之体裁也。人伦之所系，一事之得失不足论已。

以鲁视诸侯，鲁亲矣。为我亲者，我所尊也。战于奚，战于纪，战于甗，以鲁及者，亲加疏。若曰：我不欲战，则彼不我战，不使敌之加我。亲者全乎尊矣。以中国视楚，中国尊矣。尊于中国者，我所宜亲也。战于城濮，战于邲，战于鄢陵，以晋及者，尊统卑。若曰：楚不敢必战，晋与之战而后战，不使楚之加乎中国。尊者全乎尊，而于我亲矣。尊之统卑，亲之加疏，人伦之纪也。尊或失其可尊而必尊之，亲或失其可亲而必亲之，全尊亲之体也。义系于尊则不问其曲直，义系于亲则不相为重轻，以尊亲为裁也。体裁者，因天之理，正人之纪，一事之是非，不足以掩之矣。故城濮之战，得臣志之；邲之战，林父所弗志也；鄢陵之战，楚晨压晋军而阵。之三战者，志皆在楚，而夺其志以伸晋，功不问其成亏，义不问其得失，因天之理，正人之纪，而大义行矣。

呜呼，晋、楚之力敌矣。以晋统楚，非实也。乃圣人力夺诸楚，以柄授晋。迨夫长岸之战，以楚及吴，而圣人之情愈有不得已者存矣。楚不可尊，吴愈卑则楚可尊。楚非可亲，其亲吴也，则无宁亲楚也。夫吴之与楚，僭王均也，而吴则被发文身之吴也。以臭味言之，楚于我亲矣。故《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无以见《易》，天地不可立，而况于人乎？

所欲者曰及。及者事之主，所及者听也。欲战则战，不欲战则已，故主乎战；欲平则平，不欲平则可弗平，乃主乎平。宋之受围也亟，欲平，其情也。且不有欲平而卒得平者乎？欲平则平，楚弗得不听，宋得以伸其欲，而宋伸矣。伸宋者，《春秋》之勿使楚人伸也。宋之得伸者，宋固不自屈也。惟不自屈，故君子以可伸而伸之。其自屈矣，则强猘之楚不听其平，是欲平而不得平之势也，恶能为平主哉？见围经年，死守而不为之屈，上下有同力矣。力同，则同欲者伸。故以人书者，显非其君臣之私，即楚而失众也。

呜呼，楚之猘也，兵未加而先靡以从，若鲁归父之策者众矣！宋终亢之，殆于亡而后姑与之平。与之平而楚不得不听，宋于是而有死之心以报晋也。晋之伯，宋两困于楚，而晋无一矢之救，宋终不屈，以听晋而辅之。是宋有大劳于晋，而晋无造于宋也。无造而不忘，戴之以死，终春秋之世，鲁、卫、郑、蔡叛服不恒，而惟宋不易志。知天下之无王，则不可以无伯。知伯之不可恃，而终不恃夷，宋之以厝国于不倾者审矣。鲁、卫、郑、蔡，或亡或削，而宋免焉，非王偃之狂，不先六国亡也，宜哉！

十一

立义于此，无待人之求而自得者，非君子之文也，夫惟为之激昂之词以相显而后求明者，无待求而自得。激昂者必有所偏，而道多所废矣。王通氏曰：“《春秋》，王道之权衡。”权衡者，无所激昂，恒平以待人之求也。知此而例之不足以立，审矣。为之例者，必有激昂。故《纲目》贱扬雄之死而屈于狄仁杰，徇例也。例“灭”者曰“亡国之善词，上下之同力”，非也。国已亡，世已殄，实灭也，不待激昂而故起“灭”文也。例“以归”者曰为其“服为臣虏，故绝之也”，非也。彼以焉，此与归焉，实以归也，不待激昂而故起“以归”之文也。善而书“灭”，将不善而不书“灭”，则是“灭”者之为功为罪，以受“灭”者而掩。绝之而曰“以归”，将不绝而不曰“以归”，则是“以归”者之为功为罪，以与“归”者而掩。故有所激者必有所沉，有所昂者必有所俯。斤斤以显一人一事，使夫人无待求而自知，其废道多矣。

圣人之于经教，若悬日月焉。晖不为物设，而物遍取照。冥行擿埴者之不可与于明，圣人行于所无事，而不能与天地争功也。故“灭”之为义大矣。齐灭谭、遂，悲王道之沦于伯也；楚灭江、黄，悲伯业之沦于夷也。均是言“灭”，而悲悯之深，且非徒为谭、遂、江、黄悼矣。晋灭潞氏、甲氏、陆浑之戎，幸中国之返于正也。均是言“灭”，而欣幸之深，讵可云赤狄与戎亡国善而上下之同力足悯邪？楚以献舞，甚外之暴也；鲁以邾益，甚内之曲也。均是言“以”言“归”，献舞、益之贱行同，而惎楚尤鲁之情异矣。晋以潞婴儿大戡狄之功也。均是言“以”言“归”，将婴儿不受缚于晋，讵可以贵道贵婴儿邪？狄祸之中于郑、卫、齐、杞也百年，而其于晋尤不两立也。灭其族种，俘其君，于是乎尽春秋而冀、豫、青、兖无狄患，垂至于七国而犹晏然。故若狄者，殄之而不为不仁，俘之而不为无礼，以谋胜之不为无信，乘其危而并之不为不义，上下同力，适以甚其恶；倔强不屈，适以益其不赦。彼夫以“灭”例“灭”、以“以归”例“以归”者，胥于此而亡当矣。

由是推之，《春秋》之教，悬其实以待人之求，功罪得失，咸取照于平衡。弗之思者，固无能得也，授之以例，俾易知焉。专家之学，所以自标榜于师说者，譬之以饴饲婴儿而使去其母。圣学不传，邪说益逞，可胜道哉！

十二

嬴秦之为无道，天下之所知，乃秦之为无道，固有为也。固有为，则固有其道。固有其道，则必有与道相得者焉。夫妇之义，至秦而定，至汉而章，是犹与道相得者也，古未之逮也。

《春秋》书郯、杞之女来归，平词而无异，非《春秋》之不以为异也，当时之习，周之制，不之异也。妇之不若，夫出之，正矣。妇以不若出，而犹备其车服，厚将迎送，归告诸宗庙，史张大而无降词，显书于策以垂后世。若是者，将以成出者之厚，而弗忌乎奖所出之薄，过矣。周之道所为文胜而伤其质也。《归妹》之象曰：“君子以永终知敝。”永终者，永君子之终；知敝者，知细人之敝。不若而可出，出而以礼将之，使可嫁也，君子之以永终也得矣。乃不若而出，出而弗替其礼，细人于是乎无惭而翱翔于去留，细人之敝所必至，君子之所当知也。

臣之于君也，可存可亡，翱翔于去留而不失其荣，则细人无忌于毁其国。妻子之于夫也，可合可离，翱翔于去留而不失其宠，则细人无忌于毁其家。故三代之丧天下也，无仗节死义之士，贤如箕子，而犹逊志于周。秦以上之无烈女也，视其夫之死亡若遗，而《凯风》《有狐》之诗乃以陈之太史而无嫌。臣之不二君、女之不二夫。秦以后之所为名教也，细人敦矣。周之道敦于君子，薄于细人；秦之道薄于君子，敦于细人。夫君子之以敦为德，而不惟其文也。且天下而不皆君子矣，则无宁劝细人之敦者，为以别人道，而成俗者大邪！

臣之无适君，封建之天下，仕乎侯国者可矣。侯国之臣，犹今之属吏也。故以封建之臣礼，事郡县之共主，非妄人焉不能；则以郡县之臣道，责封建之陪贰，于道不得矣。若妻之于夫，古今均也。是故秦汉闲家之法，古未之逮也。《春秋》从周之文，无能改焉，虽史氏而弗为异词，以为人道之缺，俟之后王。故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固必有所损益矣。

十三

理以纪数，数不足以该理；化以成象，象不足以知化。统其一原而听其万变，君子之道斯以异于异端也。数之不齐，而有偶齐；象之无定，而人可以私意定之。夫苟从其私意以征于偶然，于是儒之疵者执为感应之说，以与释氏之报应相乱，而君子之道隐。君子之道，以已乱也；释氏之教，以劝善也。穷乱以已之，惩恶以劝之，释氏立言之心未可重非，报应之说若可以存矣。而固不然，惟其无与于化理也。

说《春秋》者恶桓、宣之弑，曰：宜得夫水旱凶灾之应。恶晋侯之杀世嫡，曰：宜得夫奚齐、卓子骈首受刃之报。夫既滥于释氏之言矣，洵然将使五谷登，薄蚀不当其世，遂可推刃君亲而无忌乎？奚齐、卓子窃位，使以保其天年而国无恐，遂可听嬖妾以杀冢子而无忧乎？人不足以行法，弗获已而求之冥冥，匹夫贱妇穷而呼天者，此情焉耳。故报应之说，释氏芟须去眉之惫词，流俗之浮喜浮怒者所乐闻也。释氏利诱乎愚贱，无聊之徒以为之从，故恒取其无聊之惫心而为之慰。夫君子宪天道，敕王法以正天下：惟皇作极，皇自作也；向用五福，君自向也；威用六极，君自威也。皇不自建，委之乱人以推刃，付之水旱不齐之象数以行惩，则将焉用夫君子哉？

乱人者，非已乱之人也。臣弑其君而以报其君，行自见杀而又以报其弑。祸之相寻，恶知其极？故释氏以为人食羊，羊食人而无终已，求尸其权者而不得，则妄设一啖魔王以操天之柄，而惫极矣。不齐之象数固不齐也。桓、宣弑，而水旱应其民，是天且助凶人以益之乱矣。以为代隐公、子赤而抒之怨，则彼固何怨于南亩之妇子？以为警桓、宣而使之慑，则彼且安忍于君亲，而何恤于沟壑之老羸邪？恶动一人而害移于气数，故释氏以为一念妄生，山河消陨，而等天地于浮沤，以惟人之起灭，枵然自大，而愈惫矣。

呜呼！为此说者，将以为引天治人、参人于天之大用，乃徒用夫匹夫贱妇情穷势屈之劣情，以浸淫于芟须去眉者之猥说，废人道，乱大纪，谓之曰儒之疵者，不亦宜乎！此说不辟，妄者淫焉。故李贽之说史也，指操、懿、裕、衍之赤族以怖天下，乃君子则既不可怖矣，小人者怖以须臾，而恶发则忘者也。无以惩之而姑怖之，虽与怖之，固无怖者，抑只以充狂夫下士之嬉笑。呜呼，此贽之所以为贽与！

《春秋家说》卷二上终

春秋家说卷二下

成公二十二论

一

受天下之归者，太上得理，其次得情，其次得势。“我遘之子，笾豆有践。”得理者也；“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得情者也；齐桓、晋文，非有受命，而诸侯景附，得势者也。三者无得，间其无归而争为之受，虚内以竞，人固不与，为乱人而已矣。鞌之战，齐、晋之争伯也。两相争，而《春秋》主晋以宾齐，不许齐之争晋也。诸侯者，非晋之所得有，齐、晋迭伯，君子无适与焉，则何为主晋以宾齐邪？明乎此者，可以知时矣。

晋自赵盾之不竞，失诸侯而莫克受，所未相舍者，宋、卫而已。会不可征，伐不可服，强与盟而无能固，几三十年于兹。齐之能为归而受之也，亦讵不可？乃晋之失矣，齐未有天下之图也，志欲妄动，而无道以受其归也。平莒而莒不从，伐莱而莱不服，仅以援立篡逆之小惠，笼鲁与俱，而索报无已，敛其君臣之怨。晋虽失之，齐固不能收之。故君子宁虚诸侯以因仍其四散，而不能以授之齐。非末授也，齐固不能受也。不能受，而忮晋以忮天下，南向授楚，冀逞其欲，以延楚之蚑行于中国。齐于是而得罪于天下也大矣。

楚之渡河而于鲁、卫，自齐始也；楚之大合诸侯于山东，自齐始也。则是齐之争也，非能争伯，而但为伯裂也。裂王而犹伯，裂伯而遂夷，夷不能有，而天下四战。然且不主晋以与之争也，将以听天下之裂也，得乎？《春秋》书国佐如师受盟之事，屈齐以主晋，齐视楚矣。晋除狄难而始有事于齐，以为鞌之胜；平齐难而始有事于楚，以底鄢陵之捷。狄、齐、楚，之三国者，晋伯之成毁，天下之合离系焉。齐之视狄、楚也，夫何远之有哉？

夫晋之得主诸侯者，势得也。势者，非君子之所荣，弗获已而以势为主宾，因乎时焉耳。诸侯之不足于自立也，势有与归，则相因以立，而后外不趋入于夷，内不成乎四战以殄其民。故曰“其事则齐桓、晋文”，主伯事也。蔑伯以为之主，君子虽欲治之也不能。故势合而后可以言情，情得而后可以言理。伯统裂，天下溃，三代之道法坠地而不复修。孟子继圣人而处乎无伯之世，言井田而不及封建，知其不可复也。

二

惟君子为能惧而不乱，惟与君子交为可惧而不乱。小人无其不可乱，惧以仍之，弥不恤其乱，而以为善逃之智，虽可无乱，弗欲也。小人以意力操天下，而与交，故将乱之以成乎其可惧；与之交而欲无乱，不得也。

为兵之言者曰：“禽之制在气。”小人之言也。以气制人，有所奖以助其气，有所抑以张其气。利一往之气，物莫能自守，而耳目惊于所新。楚婴齐以之升秦于诸侯之上，以昌秦而自昌，若曰：“吾所与者，诸侯莫敢上也。”抑齐于宋、陈、卫、郑之下，以下齐于诸侯，而使结诸侯，若曰：“吾所为来者，诸侯能协我以相助，而皆可上之也。”惟然，诸侯固一惊其耳目，而不敢违矣。且诸侯之不敢违，非乐与而固恃之也。齐未几而授玉于晋，宋、鲁、卫未几而合兵于郑。方其惧之，即惧以谋，而谋即在是。故小人之言兵者曰：“禽之将击也必伏。”鲁以之而不惜以君盟大夫，卫以之而不惜下秦，齐以之而不惜为宋、陈、卫、郑下。楚方为齐以讨鲁，鲁免讨而可以矜齐，君与大夫夷，不之辱也。楚固为齐讨鲁、卫以争晋，齐得屈鲁君而服卫，降班以夷乎小国，不之辱也。造次以终楚事而各有心，则惟其命焉可矣。惟然，故楚以得行其乱令，而诸侯姑听其一往之为，后亦不可得而式从也。

故小人之气，生小人之机，小人之以制人，而小人即用以相制，观乎盟蜀之序而见矣。言兵者两有取于禽，小人用禽道者也。君子之安其身也，无苟伏；定其交也无为气。取小人之道废于己，则禽之制不足以逞，亦何至乱其所守哉！

三

奉大义者不可以无略。略者，取舍之迟速，名实之弛张。迟速之机，徙义之几也；弛张之宜，措义之宜也。略裁于心，心制以义。故略之与义，均出而互用。《春秋》书五国之伐郑，大其伐也。郑合于楚以侵卫，导楚以大盟诸侯，郑于是不可不速伐，晋于是不可不速以伐郑。鲁、宋、卫、曹受婴齐之盟于蜀而戴楚，晋于是不可不速连四国以伐郑，鲁、宋、卫、曹于是不可不速伐郑以辅晋。

冬十一月，楚人盟诸侯于蜀；春正月，晋、宋、鲁、卫、曹会伐郑。略之以速为利，义在速矣。晋乃以不忘诸侯而避楚，诸侯乃以不固亲楚而悖晋，故败于郑而不书，以为无暇谋其不败也。郑合于楚以侵卫，导楚以大盟诸侯于蜀，郑以是不可不伐，晋于是而不容已于伐郑，实也。讨邲之役，名也。不名其实，而名非其实者，晋知弛张之宜矣。

楚师之北，晋罢于齐而不与敌，鲁、卫、宋、曹歘然尽丧其守，以受楚盟而戴之。若此者，咸与郑分恶，而晋不可执言于郑矣。邲之战，晋救郑，而郑合楚以陷其师，名之可执者也。弛其不可执，以张其可执，晋乃以无愧于名。

楚师之北，齐实启之，而郑特与俱。首祸者齐也。齐已挫而请服，则不可咎楚兵之所自至而更以责齐。齐不可责，舍齐而专责之郑，是舍首以诛从，固不若邲之咎为郑所独任矣。且郑之合楚以病中夏，非自侵卫始也。战邲以来，相承以党楚者，十年于斯。而邲之战为其祸始。

张其独，弛其同；张其源，弛其流。晋之名乃以无爽于实。名因于实，实成于名，名正而几速。晋不内愧，宋、鲁、卫、曹疾应而无嫌，郑亦无以为口实而相抵，乃以坐困婴齐而待其覆。略之有定，义之无回，君子奖而大之，其宜矣。

四

《易》曰：“比之匪人。”奚以知其为匪人？匪人者，殆非人与！与相近者，见可利焉，不图远也；与同病者，见可乘焉，不虑以益夫病我者也；弱于己者，见可攻焉，不推以己也。敝敝于齿舌锱铢之间，见可怨焉，不察其不足以为怨也。喜非人之喜，怒非人之怒，与非人之所欲与，攻非人之所忍攻，故曰：不亦伤乎！夫伤，非但己者也，伤夫所与比者，行自伤矣。故匪人之有国而敝其国，匪人之有家而毁其家，匪人之有身而危其身，无他，见己之喜怒而不见人之险易，见人之强弱而不见己之存亡也。春秋诸侯之可与比者，鲜矣。

强于己者，不可与比，固比之。弱于己者，不与比，而更伤之。鲁之于邾、莒也，宋之于曹也，卫之于邢也，皆比焉而见可利，以见可怨者也。虽然，之三国者，犹未尝与彼而同病者。夫邾之于鄫也，莒之于郯也，均之为弱小，而更弱者伤矣。虽然，其病犹未甚也，至于郑之于许而极矣。北不得于晋，于许焉偿之；南不得于楚，于许焉偿之。许亦日敝，敝以奔命于晋、楚，而郑惟此之为怨，一伐再伐。许不诉楚以难郑，弗姑释也。一迁再迁以三迁，终导楚以灭之，而归利于楚。呜呼，郑于是而不可以人理求矣！求之于人理而不得，抑不可以人情求矣。相乘相攻以相胥于亡，郑殆不复有生人之心矣。匪人者，非人之类也，《春秋》绌之以狄，其存亡为不足恤矣。

五

是非之心，性之端也。性依道以有是非，是非仿道而或欺其性，因以各是其是，各非其非，于是而有非道之毁誉。居尊而给于才者，乃以伸其所为，而移天下之习。习是其是，习非其非，以成乎流俗，而亟名者骛之。故子曰：“乡原，德之贼也。”一乡之所习，一国渐之；一国之所习，天下渐之；天下之所习，后世渐之。是故君子之忧此甚亟也。

鲁之有臧辰，鲁人之所圣也。继辰而有行父，鲁人之所忠也。忠者，人臣之极致，为臣而致其臣之极，殆乎圣矣。呜呼！道降于上，教乱于下；居之似忠，行之似圣；求媚于国，而国人媚之，夫孰知二子者为奸之尤哉？辰之于圣也，行父之于忠也，如文绣加牺之终非人也。然而鲁人奉辰于前，行父师辰于后，鲁人复奉行父以继辰。彼居不疑，而人言无间者，岂有他哉！辰之相鲁也，作南门以拟营洛，登《鲁颂》以伉《清庙》，跻僖公以肖明堂之严父，其以为似周公矣。仿于圣周公者以圣辰，辰称圣矣。行父之相鲁也，作武公之宫，配伯禽而不迁，以拟周文、武之庙，其以是似臧辰矣。习于圣辰者以忠行父，行父忠矣，虽有据典礼以事君者，不能与之争是非也。是其所是，以成流俗之是；非其所非，以成流俗之非。其始也，臧季之私人，居尊而才给，以胥动于浮言，而一国习之，天下渐之，施及后世而成乎邪说。班固之言曰：“颂述功德，忠臣效也。”固习之以作《典引》，柳宗元习之以撰《贞符》，丁谓、王钦若渐之以矫作天书，蔡京、秦桧渐之以妄修礼乐。大奸巨慝，引其君以背忠孝而戕败其宗社者，率此道也。奸为忠，诞为圣，是非移易以相化，所由来者久矣。

《春秋》书跻僖公，立武宫，有特词焉。恶乡原，诛臧辰，讨行父，见诸行事，深切著明，而后鲁人称圣颂忠之邪说不昌于后世。故千载之下，人知班固、宗元之邪，而谓钦若、京、桧之奸，识者辨之于早。圣教不明，乡原之是非不折，其不以之数奸者为周公，鲜矣。

六

将欲乱人之国，必先乱之。乱之者，导以之乱。乱始于上，而后可得而乱也。故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佞人在焉耳。佞而导人以乱，乃以克成其乱心。臧辰之窃位也，暮年而情益僭，于是乎而始窃鲁。行父之窃国也，逐东门，败齐师，而意始昌，于是乎而遂将有鲁，顾有以先之矣。辰之将窃，南门以作，姜嫄以祠，《鲁颂》以登。行父之将窃，文世室，武世室，并立不祧，而以拟周。惟使其君之礼乐一视天子，乃以使己之权禄一视诸侯，而僖、成两君从其导以自首于乱，其愚亦可悯矣。

鲁侯之窃，窃其似者也。窃其似，而终不得以有天子之实，犹童子之以楮为冕而南面于塾耳。辰、行父之窃诸侯，窃其似，遂窃其实矣。辰以是要名于国，而世执其政；行父乃以要利于君，而中分其国。鲁君以贸贸然歌天子之诗，临天子之门，修天子之祀，而贫弱曾不逮其陪臣，寄命其手，逐之置之，惟命而莫违矣。上以狂拟诸天子，而下以自丧其诸侯。故夫之二君者，其愚为不可瘳也。有贼在侧而不知，且曰戴我以尊者，忠臣效也。君歆之，国人艳之，孰与知其奸哉？

《春秋》书作南门，立武宫，归恶于二君从其导者为之首。大愚之弗瘳，君子之所不悯也。

七

《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其召击也，惟其求益也。其倏而击也，是以不能交相益也。故夫无恒者不可与交以冀其益，而心勿恒者乐交无恒以冀益，若者固宜为凶之府。入春秋百五十年，吴无干于中国。晋景之季年，吴始伐郯，晋召之也。晋召吴以掣楚，吴未加楚而先及于郯。吴通于晋以图楚，兵未及楚而先加郯。险以为性，贪饕以为情，旦受言而夕相图，蛮夷之勿恒久矣。无恒而求其益，是求击也。晋之未伸于一楚而又屈于一楚，以为中国病。或击之，不期而得击也。惟然，故亦知蛮夷者可以乘俄顷之胜，而不能宅强盛于百年。勿恒之凶，亦行自凶矣。

王者益天下而不击，伯者益之不可而后击之，强国者授之以益而击继焉，蛮夷者无为人益而徒击者也。击之莫测其端，故天下乍震其威；击之惟其所便，故天下无以相免。求益而莫益之，久与之习，而望之之情绝；求之益则反击之，弗与之为缘，而毒亦不我施矣。不望其益而弗与为缘，则不我能击。故其兴也，乍如燎原；而其亡也，瓦解一旦而莫之或拯。先乎入州来而伐郯，故甫会于黄池，而越已入其都。晋恃吴而屈，吴无信而早亡不救，作《易》者先知之矣。

八

《书》曰：“罚弗及嗣。”及者，相累及也。故恶有大小，子孙族姓有与不与。恶大而与者，非累及之罚所正矣。赵盾躬弑其君，其子孙族姓怙盾之能乎弑，以举族而贵于晋，恶大而与者也。在礼，臣弑其君，在官无赦。今法：谋反大逆，期功同居皆斩。盾逃其刑，同、括服辟。《春秋》书曰“杀其大夫”，何也？非夫罚之可弗及嗣而弗及也，非夫嗣之可弗及罚而弗及也。

鲁讨东门，郑讨子家氏，晋讨赵宗，皆其所不得讨者也。郑襄，贼所立也，晋景、鲁成，贼所立者之子也。讨归生之族而戴坚，讨同、括而戴，讨归父而戴黑肱。其以贼所立者为不可讨邪？抑可弗忌于所立者而讨之邪？贼所立者不讨，但乘贼之死，利弱以讨其族，是法之张弛一因于势之荣落，而无固法也。弗忌于所立者，正名为贼而讨之。于是而季孙之窃，栾书之弑，明示君父之死生悬于其手，姑纵而实操之矣。故乱臣贼子，凡民之所得诛。而心乎逆者，窃法以行，窃名以逞，则不得与凡民齿，而不授之以行讨。

《书》称“火之燎原，犹可扑灭”。前此者，已无及扑矣。行父、栾书之恶，方燎者也。礼遣归父，以大夫之名，与同、括所为，不扑其灺，而扑其焰也。使黑獭无挟以讨高欢，玄感无词以诛杨广，乱庶沮夫！

九

人自为爵，天子莫必其命，于是而知封建之必毁矣。封建者，以爵相维者也。爵，天秩也。天也者，凝于人之心而生其心者也。凝之而宁，生之而畅。故曲沃之诗曰：“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安者，心所凝也；吉者，心所生也。故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人之不必此而安，天去之矣；人之不必此而吉，天弗与应之矣。《春秋》纪鲁十二公，殁而命者一，生而命者二，其九未尝命也。以僖公之两觐襄王，且自服其服，自爵其爵，施施王廷，曾不生其弗安弗吉之惭，况他公之偷主其国者乎？文、成受命而不加荣，余公无命而不自贬，天遗周而去之，诸侯遗天而背之，于此决矣。天遗周而去之，周必亡也；诸侯遗天而背之，侯度不灵，而封建必亡矣。

商之亡也，其诗曰：“皇矣上帝，临下有赫。鉴观四方，求民之莫。”天遗商而去之，民之所莫犹在周也。商不足以宰命，王季、文王犹必听命，而后为侯伯，听命于商者，听命于天之所为命也。周之亡也，诸侯无所听矣。诸侯不以其心而凝天，天乃不生于诸侯之心，民乃不莫于无命之侯。大涣者必别有所萃，已反者必重有所复。故于是而封建之移于郡县，匪郡县而不安，匪郡县而不吉矣。

天子失天，诸侯不能得；诸侯失天，大夫固不能得。失者，必有得之者，命乃以凝于草泽之英雄。欲贵者，亦安草泽而吉之矣，以大涣者之必有所萃也。天之涣其群也，人自为命，而不必天子之命。天子不尸其命，而人心之欲贵也，终以不安于无命而吉之。龙战于野，七日而不远于复，乃以大敛瓦解之人心而聚之于一。欲贵者，安于其一，而奉之以为吉矣，此反者之重有所复也。天之反复其道也，命不凝于天子，而周必亡；命不生于诸侯之心，而封建必废。夏、商之季，未尝有无命之侯也。王迹熄而后《春秋》作。无命之侯，其自桓王之世、鲁隐之摄而始乎？

十

吴之通晋，兵未及楚，先加于郯。非晋不能保吴，吴固不可保也，于是而晋觉矣。

夫郯，羸者。晋方下吴，郯受兵而恶得不下？晋其以何者为心而伐之？晋方下吴，郯事吴，而兵即加其国。方通而即与之争，晋其以何者为谋而伐之？士燮，晋之良也，忍于羸郯，不戒于挑吴，劳诸侯之师，取必于鲁，若将宁失鲁而勿纵郯，胡为者也。于是而知晋之非为郯争也。吴不可保，而晋觉矣。

齐之南鄙，鲁、邾之东郊，去吴率近，而郯介焉。郯犹户也。郯事吴，吴且介于郯以北窥，则齐不保朐，鲁不保沂，费、邾不保峄。晋为东诸侯虑此也，乃纠三国以兵郯，张威震吴而塞其北径。故通吴以还几百年，而汶、泗之北无吴寇。非夫夫差之横，齐景之惫，鲁哀之自启其键，艾陵城下之师弗能举也。觉之早，震之先，士燮之决于争郯，百年之利矣。

鲁赂燮以缓师，非靳郯也，畏吴焉耳矣。吴一兵郯，而鲁即惴吴以逆晋令，犹莫之治，其可得乎？虽然，晋之为此已劳矣。方通之，旋震之。自以为阖辟之上，而不知其毁隄以塞隧也。用非其所用，保于其所不可保，夫乃争于其所本无有争。《易》曰：“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言乎其所孚者非其所孚也，不容自已矣。

十一

古者夫妇视朋友，朋友以道，夫妇以义。以道者，合以道同，离以道异；以义者，合义在迩，离义在远。受命于道义，有不轻离而无更合。夫子之丧朋友，曰：“生不于我馆，死不于我殡。”生死之际，道义之所尤详也。

杞伯姬之出，三年而后卒，义已绝矣。杞伯逆其丧以归，受而为丧主者，堕义；授之而使为丧主者，不仁也。受而为之丧主，杞之屈于鲁也。屈以其势，是弗克自强而夺其义也。藉曰为义屈焉，则义可为之主，而胡出邪？杞之沦于夷久矣，授之使为丧主，鲁屈杞也。以势屈之，是崇势而堕人之义也，藉曰以义屈之，则义不可屈，而胡受其归邪？

虽然，鲁之为此以屈杞者，奖伯姬也。何以言其不仁也？丧也者，如丧去声。之也；丧去声。之也者，弗忍其去而戚之也。葬也者，藏也；藏之也者，安之也。故夫子之丧友曰：“生于我乎馆，死于我乎殡。”其所安者，而弗忍去之亦。妇之出者，生不为其故夫之亲养，死不为其故夫之党服。女之出而归者，丧父以斩衰，丧母、丧昆弟以齐衰，犹未嫁也。不为其故夫之党服，则故夫之党不报以服。服所不报，而使之丧，是委其女于涂之人而道殣之也。为其父母昆弟之服如未嫁，不报之以未嫁之礼，而授之非所主者，是犹捐其为父母昆弟而弗之丧也。

夫鲁之屈杞以自伸也。屈死者于道以伸一旦之威，是借化者之胔骼，逞其爪牙搏吮之雄。杞盖夷也，而鲁禽矣。鲁秉礼而禽，则君子何望焉？《诗》曰：“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与！

十二

离义以言势，不知义者也。其于势也，抑犹乘回飙而欲济也。春秋之季，列国之政在大夫，邦交之离合，亦惟大夫之意是从。然则欲取人之邦交者，宁君是犯，而勿伤其执政与？而固不然。陈诳齐，涛涂执；郑贰齐，申侯死；卫干晋，孔达杀；鲁亲吴、楚，意如囚。国不怨，民不怒，终听命焉。宋襄执滕子，终以是而失诸侯；晋文黜卫侯，再世而不能得卫；晋景囚郑伯，郑益坚南向而绝心于晋。大夫激，国人怨，汲求合而捷得离。然则孱君之执尤重于权臣，夫岂不即义以为势哉？

故善扼势者，必有所避也。扼其轻，则重者制矣；扼其重，轻者不固从也。是以君子不为已甚。已甚者，义之所忌也。义之所忌，成乎势之所必竞，虽强有力，无固获焉。所制在轻，以摇其重，重者摇矣；摇而图安，弗恤于屈。所制在重，重者失重；已失其重，不更屈矣。将欲求伸，激而改图，如支石之坠，而不顾其所庋，则必左右倾也。是故郑不顾而为伐许之师，晋乃弗获已而强归郑伯。于是郑以知晋力之已尽，晋义之已折，死拥楚而不为晋用。晋其能更执其君以伐之与？自是以后，晋日争郑而郑不与，非介宋以求合晋于楚，郑固不北向而廷也。

由是言之，大夫势重，义固轻已；君虽势轻，义固重已。义所固轻，势虽重，轻已；义所固重，犯义以激乎势之重，则趋于一往而不可复。均之为君，赖强大以为盟主耳。累之辱之，逮于无可如何而后谢之，不忠之臣不令之民，犹甘心致死而不忘，况率天下以共戴一王者乎！刘、石、苻、姚、耶律、完颜之无遗种也，激于天人者深矣。

十三

“灭”“入”者，国词也。下阳之言灭，为虢震也。郓之言入，为鲁震也。

郓者，莒、鲁之塞。入郓，殆入鲁矣。陈之去莒，殆乎千里。婴齐自陈悬军以入莒，震东方之国，夺吴、晋之道，旁午以堕两都，驰骤乎鲁塞，殆入鲁矣。而婴齐歘然而返，盖婴齐之为将也，善乘其所不备，以乍伸其威，而不能固也。昔者介鞌师之未返，一至鲁矣。今固知晋之不给于东应而乘之，巫臣盖已先知之也。夫悬军千里，冞入以逞志，非秦之以偾于殽者与？晋即不给于东，齐、鲁、郯、邾要其归以击之，婴齐可使无返轮。乃鲁固不能，而仅缮其中城，齐、郯、邾之固不能，而如无闻也。之数国者，欲免于危，得乎？

虽然，亦有所以。楚兵之加莒，非莒能司吴、晋之交也，道径焉耳。楚自与吴、晋争，而祸遗于东方。东方诸侯固无决志以要楚者，抑不欲以吴故而重亏楚也。吴祸之中于海岱也，视楚为亟。且吴苟得志于诸侯，不仅楚若也。他日者，呼好冠，索百牢，戾之气，逆风而若嗅其膻。故齐、鲁、郯、邾之戒吴也，无宁折于楚，而惟恐其不远。故之数国者，惴惴而无固心，婴齐乃得乘之，以旁午鸷击而无所忌。以是知晋之用吴，晋之独志也。晋祸纾而齐、鲁、郯、邾之祸急。移祸于人，而欲使之竞，其将能乎！

《春秋》书莒溃入郓，而鲁城中城，震鲁之两受敝于吴、楚也。

十四

晋、楚之合，中原之大故也。晋以合楚告鲁、卫，而后为西门之盟，非鲁史之不得书矣。中原之大故，鲁史承告而书，求其所以削，知《春秋》之略矣。《春秋》所书，志其得者嘉予之，志其失者忧而恶之。得不足当于予，失不足当于忧，因以无恶，君子之所不屑治也。晋合楚为西门之成，非果合楚也。权合楚以利有事于秦也。伐秦之词曰：“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亦来告我，诸侯备闻斯言，痛心疾首。”由是以知合楚之利有事于秦矣。

且非独其利有事也。权合楚，以间楚于秦，秦将恶楚，则楚亦将重恶秦。秦、楚交恶而不相救，故逾年而胜秦，又三年而胜楚。晋之为谋，阳得之秦，阴得之楚，其以是为已密矣。合楚以孤秦，离楚于秦以孤楚，非果合楚。故虽有合楚之嫌，而失不足以为恶也。合楚以孤楚而胜楚，则虽延楚于坛坫，而中国之防未毁，失亦不足以为忧也。然则其谋之已密，可嘉予之与，而抑不足嘉也。有君子之略，有策士之略。君子之略，策士之所浅，策士之略，君子之所弃。暂而不可久实，乍得而名大去之，是以君子重弃之也。

乍得楚之一间，使楚恶秦；乍得楚之一言，使秦恶楚。楚恶秦，因以胜秦；秦恶楚，因以胜楚。两收其胜而秦、楚两败，则既示秦、楚之孤必败而牖之合也。秦省所以恶于楚，惟晋之乘其间；楚省所以恶于秦，惟晋之其言。晋之市于楚，以孤秦而弱楚，章于秦、楚矣，则又坚秦、楚之恶晋而激之合也。故秦、楚乍离而卒合，大举天下以胜秦，而终不得志于秦。两君蹀血，仅然胜楚，而失郑毁宋，兵十一起而后定，是暂而不可久，君子之所弃也。

晋之合楚，非固合也。非固合者，必不敢显其非固合之名。名著于合楚，而楚于是乎固可合矣。楚之不可合，非乍合，而即有大害随之也，以合楚为忌而立之防焉耳。名固合楚，则晋因是而不忌；宋、许同之，害不随焉，则宋、许因是而不忌；播告于鲁、卫，称说于伐秦之诸侯，则天下因是而不忌。宋、许不忌，故他日而有向戊之请；晋人不忌，故他日而有赵武之盟；天下不忌，故交相见而趋入于楚廷。楚乃以入主中国，而晋安让之。仅以小胜秦，幸胜楚，而祸延于三十年之后，实乍得而名大去。名去则实必随之，尤君子之所弃也。

故斯盟也，以谓得，则固不得矣；以谓失，则犹有不失者存也；以谓谋之密，则锱铢之获、房帷之智而已矣。君子之略，固弗然也。合其所必合，离其所必离，正义于百世而不诡于一旦，大取于实而不丧其名。正大而天地之情见，见其情以治之，何忧于区区之楚哉？其以视策士之所谓略，犹巴歈之于《韶》也，弗屑录焉矣。

十五

合秦以攻楚，合楚以攻秦，孰愈？曰：城濮之战，晋尝合秦以攻楚矣，败殽以后，秦不可得而合也。秦不可得而合，故狄之。以不可得合而狄秦，知合秦以攻楚之大，愈于合楚以攻秦也。秦不可固合者也，晋固与之合，则弱晋而乘之。弱伯主，乘中国，秦之所为狄也。乃其害也，孤中于晋，而未及夫齐、宋、鲁、卫、郑、蔡、陈、许，以迫周于东。合楚以攻秦，晋之祸纾矣。祸纾于晋，而害遂及于天下，此得失之枢，予夺之由也。

秦之窥天下也，晋亢之。晋亢，蔽天下于秦，故《春秋》狄秦，而许晋之攻。虽然，能亢之，固不若其能服之也。且秦之去晋也近，楚之去晋也远，晋西破秦，犹未有下楚之势也，威秦而楚固不震；南破楚，而中国之势壹于晋，则威楚而秦震矣。是故合楚以攻秦，固不若威楚以震秦之得也。秦以难晋，故趣入于狄，狄秦，以晋也。楚不以难晋，而后为狄。晋惟威楚而后得为霸，故舍楚弗威，则晋一秦矣。舍楚弗威，中国可以无晋。舍秦弗攻，秦即胜晋，东国之诸侯犹得摈之于河、山之表。故其后楚削秦张，中国持之，待之数百年，而后蔑周以并天下。浸令秦削楚张，天下之亡趣急矣。

盖秦、楚者，俱以蔑宗周，坏封建，毁文物，而为志者也。势有难易，地有远迩，恶有先后。故春秋之季年，虽或摈秦而进楚，而楚之不可合也固然。秦窥天下始于晋，其合于晋也，则其罪释矣。楚之乱天下也不中于晋，虽合于晋，害固在天下，其罪不可释也。楚合于晋，罪不可释，则晋之合楚也弱不可疗，而恶不可贳矣。恶不可贳，而姑于西门之歃贳之，惟鄢陵之功故也。晋败楚于鄢陵，而秦不敢报其麻隧之怨；晋折楚于萧鱼，而秦不敢亢其济泾之师。故知合楚以攻秦，不若威楚以震秦之得也。

十六

秦、晋之构怨，四十年矣，晋不能牵天下以向秦，天下亦无为晋恤。鲁成之十三年，会于王都以西讨，山东之国集焉，而秦始非晋敌，天下敌矣。《春秋》书公自京师会诸侯伐秦，显命受于王，为天下之公伐也。牵天下之力，快晋之忿，君子不抑焉。

盖秦至是，非仅难晋也。且秦之难晋，亦非徒为晋故也。楚北向而争天下，郑蔽之；吴西向而争天下，鲁蔽之；秦东向而争天下，晋蔽之。楚得郑，而后及于宋、鲁、齐、卫；吴得鲁，而后及于齐、卫、晋、郑。秦惟弗得晋，而不敢出关以争。秦之出关，诸侯之祸，周之忧矣。秦既已有西周之地，凭山而东制诸侯，而思以逞者。惟晋蔽之尔。晋为天下蔽，天下之所宜助；为周蔽，周之所宜佑也。

且秦之合楚也，楚不能用秦，而秦用楚。秦之用楚甚狡也。不韪之名，楚犯之；中国之怨，楚婴之；勤师暴骨，楚任之。楚固不若是之愿而安为之用者，晋失秦以授楚，秦不吝捐利以结楚也。城濮以还，楚折矣，商臣得秦而后振，是以有江、六；芈旅得秦而益张，是以收陈、郑而残萧、宋，婴齐得秦以尤逞，是以下鲁、卫而蹂莒、郓。楚恃秦之掣晋以无忌，而秦非为楚掣晋也。秦委争于楚而敝晋也。

秦之悍也，祸未中于天下，而天下忘之。故微秦而楚不足以张，微楚而秦自若也。是天下阴有其巨患，晋孤任之，而天下不恤，天下之昧也。乃晋之捍楚也有名，其捍秦也不知收秦，而又负不直之咎于秦，晋是以不能得之天下，四十年而后得之也。

晋得天下以敌秦，秦乃慑于天下之威，而不敢显为周慝。故先乎会伐秦之日，使问赴告旁午于中国。后此者，天下乃始绝秦忌秦，闭秦于关以不相及者，终春秋之世而天下亦以小安。故夫晋为周蔽而周听之，周得矣，非夫惠王通楚难齐之愚也；晋为天下蔽而天下应之，天下得矣，非夫鲁伐莱、郑侵蔡之妄也。故秦者，晋之所宜合天下以有事者也。上者收秦以为天下用，而秦以绥；其次胥天下以绝秦，而秦以戢。惟不孤用其忿，而与天下共焉，则其事公矣。《春秋》张诸侯之伐而临之以周，公之也。

十七

吴、楚、秦，皆《春秋》之所狄，尤有等也。

诸侯之不安于侯，于是而有伯。成乎伯者，王之所自衰，君子贱之；近乎伯者，王之所未亡，则君子犹不绝之。盖伯者，王之委，非王之敌也。伯之始兴，类亦破王法，兼并以自强，然逮其强而足以伯矣，兼并之事于是而止。故齐兼纪、鄣，灭谭、遂，逮乎召陵之师，成伯而止；晋灭虞、虢，开南阳，逮乎践土之会，成伯而止。非其后之不足于狡以启疆也，蕲乎得伯止矣。

秦之始，攘西周之地，吞梁、芮，并西戎，穆以伯矣，而狡以启疆曾未止也。窥滑、郑，向三川，冀驾晋以凌周室，是虽得伯而不为之止，伯而不止，则狄矣。故殽之战，北征之师，《春秋》夺其伯而狄之。

楚之起也，在齐桓之前。首僭王号，食申、息，争蔡、郑，意存代周，而不蕲乎伯。故《春秋》之始见，即使从狄。不蕲乎伯，固狄也。逮乎芈旅，有江、六，并群舒，胁陈下郑以向宋，犹不蕲乎伯也。县陈不有，平宋而归，而楚之并中国也为之衰止。犹知止焉，则固近乎伯矣。不足于伯，而免之于狄，以其有所止者之近乎伯也。

惟夫吴，贸然以起，贸然以来，不知有伯，固不托焉。始无蕲也，可争则争焉耳；终无止也，可犯则犯焉耳矣。不知伯，故不蕲伯。不蕲伯，则不近乎伯，而究无所止。其败也，贸然以败也。藉其成也，将贸然而无惮以不逞也。

夫贸然者无固恶，然而君子早绝之而弗宥，非已甚也。刘渊、石勒、阿骨打、铁木真之初起，岂其蕴为条理，若然以蕲之，若然以得之哉？燎原之火，不谋所，无与止之而不止，乃以帝天下食万民而有余矣。故贸然者，尤甚于其有固恶也。《春秋》之于秦也，弗绝于其始，以其有所蕲也；于楚也，弗绝于其终，以其有所止也；于吴也，以号始，以号终，起于钟离，卒于黄池，与于会盟，而不得与中国齿，唯其贸然无所蕲而不知止也。故知君子之恶夫贸然者，尤甚于其有固恶也！

十八

佞人之说不效，当言而荧，言已而败，佞不仇矣。佞不仇，君子何恶于佞哉？德人之言也效，效以此，言以此，言直而效易见，或以易见而浅之。佞人之言也效，知效之在彼，而言之于此，效焉而疑若神，庸人之所为神之也，而恶知其避就之奸乎？士燮之言曰：“外宁必有内忧。”言已而效矣。呜呼，此燮之所以为佞也！惑于其效之疑若神，中其佞而以乱义，于是以说《春秋》曰：“鄢陵之胜，幸也。”夫晋之图楚，自盟蜀以来，十四年矣。合齐通吴，间之于秦，诵楚言以绝秦，以间秦也。大乞列国之师，树齐、鲁、卫之兵为后援，誓死以当楚而后胜，其何幸哉？彼云幸者，直欲置楚焉耳。苟置楚，而晋又何以伯邪？

外宁之有内忧，不幸而燮之言中尔。岂外不宁而后内果无忧乎？赵盾之世，三方交警，而夷皋以弑，又何说也？晋之内忧，厉公之不忘情于栾、郤，而书与偃侧目其君也。效其有忧之在彼，而暴其忧之说于此，燮亦既明曙乎忧所自生，特匿其情以避，而驾其说于不测尔。故忠佞敌也，燮惟不忠，斯以善佞，迨他日之效于彼，而人且神之。君子之恶佞，惟恶其首不测而尾疑神也。汤归于克桀而仲虺诰，武王通于蛮夷而召公训，亦惟是修德令终之戒，未闻置寇于垣而以警室人之器者也。燮诚有内忧之戚以忧晋，燮胡不以死争三郤之杀于前？燮胡不以义折书、偃之弑于后？置君父之大忧，含污以自免，乃于非有忧者，姑为若知若不知之辞，以衒前知之哲。呜呼，燮之心，路人知之矣。路人知之，而传《春秋》者弗察而师之，甚哉，远佞之难也！

且夫所恶于佞者，非仅其不救于败也。摇人心，乱国是，长寇仇，启败亡，言于未兆而祸必因也。惟其佹效而疑神，人神之矣。神之将师保之，抑将奉行之，而祸以发，燮一市其阳此阴彼之邪说，取效三年之内。故后之君惩厉公之弑，后之臣鉴三郤之死，弗内反其取杀召弑之各有由，一归其咎于败楚。知以疲其师而不敢战，赵武以让之歃而不敢争，叔向、女齐以天方授楚而坐视陈、蔡之灭。伯统绝，天下裂，秦、楚之迹日迁于中国，晋之强宗乃以瓜分公室，保河、山而自固，周因以亡，山东诸侯因之以尽。前乎此者，不任其咎，一自士之言始也。然则鄢陵之战，殆伯事之终与？而悼、平两世，得以延中国之微绪，实此一战之功也。藉从士之言，敛师而退，三郤亦无以免先、狐之诛，厉公亦无以御夷皋之弑，徒使楚举郑吞宋而洊食天下，又胡外患之非内忧哉？《春秋》大鄢陵之战，目楚子之败，其异于士燮之邪说昭矣。传者舍《经》而从之佞人，惑君子于千岁之后，吾不知何所税也！

十九

叔牙逆而书“卒”，君讨也。内有逆，君讨之，讳以全恩也。公子偃未成乎逆，而书“刺”，非君讨也。大夫之相杀，不足以为之讳。目言之曰“刺”，以全国法，章偃之亦有罪焉尔。公子偃其何知焉！介于乱而不能避，怙君母以立异于强宗，夫恶知季孙、行父之得刺公子以摇君哉？

行父之执，叔执季也；侨如之崩，季逐叔也；苕邱之舍，晋听叔也；郤犨之盟，晋听季也。大夫自相攻，晋为大夫讨，鲁之君无事焉，惴乎立其上，睨叔季之兴替，以役于晋而已矣。乃复归罪于匍匐入阱之子偃，施以无上之刑，何公族之易于杀也？即如季氏之辞而鞠之，侨如首也，偃从也。侨如奔而豹嗣，偃刺而不录于国。季之留余地以居三桓者至矣，而奚但公族之果于杀也！

以婴齐之贤也，犹为之言曰：“夫二人者，朝亡之，鲁必夕亡。”夫岂蔑与行父之不可亡哉，季孟之不可亡而已。季孟不可亡，叔亦不可亡。自相攻也，自相树也，所假于先公之法果行而无靳者，成公之弟焉耳。大夫相攻杀以摇君，君不适主焉。君子之修《春秋》，恶足为之讳哉！

二十

百川学海而至于海，苟学焉而皆已至也。以其至而尽海于一川也，陋矣。知海之非一川，而谓川无所至也，亦陋矣。《春秋》，义海也。以义达之，而各有至焉。孙复曰：“称国以弑，举国之众皆可诛。”亦一至之义。王回、常秩不审而驳之，陋矣。

夫《春秋》之为义海也大，大故不可以一例求也。以一例求，是尽海于一川之说也。故莒、薛、吴之弑，不可以晋例。莒弑庶其，薛弑比，众乱而弑，无适主也。吴弑僚，夷之甚者，不足与治也。晋弑州蒲，非莒薛之小弱而无权臣，吴之夷而等于化外，亦既有适主，而罪必坐。然无所坐而称国者，知罪之加于举国。惟孙复之说，至于《春秋》之一义矣。

且夫“举国”之云，非下逮乎编氓也，闻国政者当之耳。盖栾书、荀偃、士丐、韩厥无一而可从末减也。首弑者书，而非书能独任之矣。偃之必得书，犹书之必得偃也，故书不可以偏释也。韩厥之词，一郑归生之词也。老牛其君，而欲避其名，名沮之而实劝之。怀其心而嫁其名，是书偃愚而厥狡，厥愈不可释也。士丐之词，一韩厥之词也。丐嫁之厥，而厥不受，厥师丐狡也。厥丐同情，而丐藏之益深，丐固不可释也。然将以释宋坐归生之例，举而坐之丐厥，则抑不可。宋无可弑之权，以听之归生，而书偃无可听也。乃竟释书偃而坐之丐厥，则书偃之奸仇，而君子为可罔矣。

且夫归生之弑，宋胁之，归生欲已而不能。书偃之弑召丐厥，丐厥欲不与，而能立乎锋刃之间，高卧以从容于事外，其力劲矣。立于事外而祸不及，其望重矣。厉弑周立，厥执政，丐继之，栾、荀不相忌而相报，其情同矣。力竞而不以免君于死，望重而不为止其恶，情同而巧避其名，丐厥之恶与书偃等。之四人者，无一而可减矣。无可减者，无首从之别也。故孙复曰“举国之众皆可诛”，尽乎执政之谓也。何疑乎三晋之半天下，等诸商鞅之赤渭水也乎！

复之说，为晋言也，至乎圣人之旨矣。至者，一至者也。不期乎众至，引而概夫薛、莒、勾吴之弑，则以一川为海矣。以概夫薛、莒、勾吴之不可通，遂并废其义于晋，是谓川之终不至于海也。精义以各求其至，无为尔矣。

二十一

以梗概求义者，执一以齐之，一则泥。泥而不通，强为通之，则入于乱。故欲执一例者，未有不终于乱义者也。不知称国以弑，薛、莒、吴、晋之有异，抑弗获已而为之说曰：“厉公无道，栾书不得坐视，固将易位，而程滑遽弑焉，故没书之名以贳书。”夫厉公之召弑，亦除恶之亟尔。曹髦之事不成而司马终篡，厉公之诛未竟而三晋终分，天也。岂必如司马德文欣然以宗社奉贼臣而后为有道哉？

夫厉公之不若诸儿、平国、齐光、蔡固之鸟兽行，审也。抑不若齐商人之躬为大逆，审也。彼诸君者，或弑之，而无上之刑必正，则无道者固不足以藉贼之口。乃厉公以奉周治秦，亟中夏攘荆楚之大勋，曾不足以保首领于其臣，而弑之者无罪也，不亦惨与！

诸侯危社稷则变置，非其臣之谓也。故曰得乎天子为诸侯。变置者，惟天子独耳。以天子之权授诸大夫，废置之不得，则无已而弑之。弑之而不足以为罪，覆加大有为之君以无道之名。率天下以祸义者，非此言其孰邪？故知书偃、丐厥之四贼者，情均逆，辜均重，刑均辟，杀均无赦。主名不可偏坐，而举国之刑伸焉。孙复之以定晋案，得圣人之旨矣。恶有差等，则法有独伸；罪无同异，则刑无偏置。独伸之而非有纵，众被之而非有酷，义精而宏，词同而意异。故曰《春秋》者，义海也。

二十二

惩恶之法，已败者戒，未败者诛。已败者天既治也，未败者天所未治也。天所未治，为之行诛，故曰赞天。

君而见弑，固有不善之积也。见弑于臣，天之治之，足矣。显其所以然，而人知戒，无容更加诛也。臣弑其君而逸于讨，天治之所穷也。于是舍其君召弑之罪，而专治弑者，不得分恶于君以从减也。臣之弑君，虽即于讨，乃以贼臣之死偿君之弑，而不相抵，亦天治之穷也。虽受讨而恶名犹不可辞，而后天讨蔑不伸也。故齐诸儿、宋与夷之暴，齐光、陈平国、蔡固之淫，卫剽之篡，齐商人之逆，至于见弑，不施贬词，而况外树大勋，内诛权逆，若晋厉公之固非无道者乎！

故未弑，则责君以道，道先自治也。已弑则略君于法，法审其重也。方治臣之弑君，而复治君之见弑，则是以平恕处乱贼而以申商治君父，法之颇，不如其无法矣。明著其见弑，而人主固可以鉴矣。略其所以弑，而后贼穷于蔓辞。蔓辞穷则爰书简，爰书简则国法壹。故曰：“《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辞穷而法壹也。

《春秋家说》卷二下终

春秋家说卷三上

襄公二十三论

一

晋灵公之世，郑、宋争，而楚因郑以逼宋；晋悼之初，郑、宋争，而郑借楚以亢晋。故楚势莫如郑，晋势莫如宋。乃宣之元年，晋出微师以挠郑，而宋人偕。其后遂委宋之自战，而晋无事。此赵盾所以丧诸侯也。襄之元年，晋勤师以加郑，韩厥独行，诸侯次于鄫，而宋人不与。楚、郑屡犯宋，晋皆当之，而宋人不报，此韩厥所以能合天下也。

晋委宋于郑，则威丧于郑，恩丧于宋，弱宋以自失其辅，是三丧也。晋专郑于己，而置宋于无争，则郑无深怨于宋，而益畏晋。宋益暇，而可以为晋拒楚，是交得也。郑畏晋之专己，威不丧也；郑无深怨于宋，则有加于宋而不力，宋乃暇焉，则宋恩晋也。宋不争郑，楚无衅以过求夫宋，辅不失也。是故韩厥之为是谋，审于利害之归矣。

天下无非义而可以利，《传》曰：“放于义而行。”以其知伯者之义矣。以其身而任天下之伯，利亦己择之，害亦己赴之，实亦己任之，名亦己尸之。害不分，名不委，夫然后可以守诸侯而任天下之赜。故《易·姤》之二曰：“包有鱼，不利宾。”象曰：“义不及宾也。”象言利，夫子言义，义在而委之，利亦委之矣。故义者，利之合也。知义者，知合而已矣。

二

老子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激夫窃礼乐者攘臂以仍成乎大盗，而已甚言之也。已甚之言，激于末而忘其序。夫窃者固有序，窃于人者亦有序，是故反之以防其失也亦有序。礼乐之窃，与其见窃，则皆自征伐始矣。征伐未之有窃，而遽有窃礼乐者，必不受窃也。童子之手抟黍，莫与批之，固不可得而夺矣。征伐之不能窃，而遽窃其礼乐，必不能窃也。一夫无挟，遽黄其屋而冕其首，狂而已矣，旦然而夕戮矣。夫知窃者之序，先于征伐；受窃者之序，先丧其征伐。则礼乐之窃，大乱之极，而始防不在是也。非乱之始，则礼乐虽窃，不任其咎，况其本不听窃者乎？

又况夫礼乐之行，节征伐而制其度，足以治夫征伐之窃者乎！故弗获已而咎征伐之为窃资，犹贤于其咎礼乐也。鸡泽之会，大夫受盟；溴梁之会，大夫庚盟；宋之会，大夫尸盟。大夫盟，而齐遂移，晋遂分，鲁遂专。是会盟之为盗资也，而非也。悼公立六年，而后亲将以出。乐、韩、荀三大夫，专以其兵驰驱天下，控扶齐、宋、鲁、卫暨小国之卿，胥制诸侯之师，以成乎下移。兵归之，民从之；功归之，天下望之；权归之，君且畏之。以无耦之威，成尤重之望，率习于相从之民，上逼其主，而后会盟之窃，若行所无事，而用其不容已。是故弗获已咎征伐之召窃，犹之可也。征伐不可弭，固不可勤，即可以勿勤之道防之也。征伐勤，国君倦，怵之以凶危，诱之以尊安。于是受窃者发其箧，出其器，恬以授盗而不惊。大礼之行虽勤不倦，大礼之制尊而光，大礼之仪恭而安。以审度而节兵，利器不操而固无所丧，恶容彼窃者而斤斤以之忧为？

三

善用者不用其所用，善威人者不威以其所畏。天下无可频用，而威无固威，久矣。用频则竭。威以所必畏，则徐测其无足畏而威亦尽也。楚之为天下患，自熊通始。熊通之以患天下，自蔑周始。蔑周而不能得志于天下，楚犹有畏天下之心，而无畏于周明矣。齐桓召陵之师，实以天下之可畏者制之，而名以周之职贡收之。楚固不欲暴其畏天下之实，无宁收之于畏周，而楚服。惟夫齐桓之不殚其威，而以不用者用也。乃桓名用周，而实未用。则其用周也，固未尝以用用之也。夫名者，固有时而生乎实，楚无宁收之于畏周，而遂成乎畏齐。故以庄王之强自处以伯，不绝于周之侯服，去熊通之自大也已远，于是乎忌周之势成。楚忌周，则是周可以畏楚，而晋得以用之也。

乃周仅有其威，而晋之不宜频用也，亦审矣。何也？周之威，惟以不实用而仅有者也。晋厉之伐郑，三用尹单柯陵之盟，二子与歃。逮乎悼公收郑通吴，以为鸡泽之盟，而单子复莅，是何用周之亟也！夫晋之不能下楚，而仅争之郑，不足于楚之势也。争郑而不必得郑，同盟以谋之。尤不足于郑之势也。仅得郑而大会以收之，要盟以保之，自无可必保。而扳吴以怙之，尤大不足于楚郑之势也。有不足之势，暴于楚，暴于郑，然且煌然引重于周，则晋之不能得郑而急保郑，无以抑楚而仰之吴，实已暴，名已无权，周之威无有余焉者矣。暴周威之无余，贻楚以无畏之慰，而益生其力。楚力生，晋力死，故竭其用者，竭其力也。于是而齐桓之阴阳名实，起无威之用以伸威于楚者，其短长尽露，而道为之穷。

夫晋之始伯，无是也。战胜楚，而后为温之会，示楚不足当周之治也。灵、景之世，晋为楚诎，而犹无求于周，故庄王之强，不自处于伯而不得。厉始用周，“悼踵用周”，而周竭。周竭而晋恃以伯者亦竭。幸楚审之非熊通芈旅也，悼乃薄收之郑而不丧诸侯。以厉、悼之事，值通旅之敌，晋偾而周亡久矣。晋悼之宜丧伯也三，而奖大夫不与焉。用周，用吴，无能加楚而全力以向郑，三者皆足以亡，恃无其敌焉耳。《春秋》书悼公之事，张皇纷纭，喧豗劳疲，情形具于策，望而知晋之且替。《传》曰：“史外传心之要典。”其此谓乎！

四

以德建者与畜德者邻，以道建者与适道者邻，以谋建者与善谋者邻。故《书》曰：“臣哉邻哉。”邻其所邻而有功。故《易》曰：“出门交有功。”晋悼之不择，下而与猥末之陈、郑相邻以谋，功之诎也，不亦宜乎！郑之决从楚也，盟蒲以后，十三年矣；陈之不北向也，辰陵以来，二十有九年矣。公子申殛，楚诎于吴，婴齐恚死。夫二国者，乃惊愕失措，而请盟于晋。呜呼，以此谋国，亡之徒也！与亡之徒者邻，惊喜失据，奉王臣，合天下，以与之谋，晋之去陈、郑也能几哉！

往者晋得郑，则楚师必及于荥。郑受盟于鸡泽，楚兵不加郑者五年。侧戮申殛，婴齐不保。壬夫贪而专国，陈以之叛。夫非谓楚衅之不可乘也，非谓陈、郑之来而不宜受也。陈、郑偷而附于晋，晋能弗以偷受之，则知二国者，失据而无固志。悯其弱以惛焉，重可悯而不可恃也。悯而受之，知不可恃，徐收之而不为之动。晋文之于卫，请盟不许，不恤褊心之讥，而持之益坚，此志焉耳。奉王臣，合天下，以敷心肾肠于不可恃之羸者，相与为偷，以待壬夫之死而后戒，何戒之晚也。若夫楚之有可乘矣，上不难以请王命，致王臣，下不难以尽合山东之侯氏，投间而起，大举以向申息之北门，亦奚求而不得？而屈一郑君，致一陈大夫，即若定天下于几席之上，沾沾然两旬之内，再勤鸡狗马之血，指天画地，而谋保此一日，是陈、郑之以救亡而取亡者，晋乃欲用之以伯，是可不为之大哀邪！齐桓之用江、黄以成伯，而即以毁伯，固不如晋文之独用齐、秦也。江、黄无恃力，而陈、郑抑无恃心。亡之徒者，恃我以为心，未闻我之以彼为心也。晋厉公再振之业，衰之悼，丧于平，绝于昭，无他，不择而已矣。己未盟于鸡泽，戊寅及陈袁侨盟，庸主具臣之偷心，《春秋》传之矣。

五

孟子曰：“以小事大，畏天者也。”“畏天者，保其国。”通其义者，非谓事大之即为畏也，惟畏而后可事大以保国也。故大功有所居，大名有所当，大事有所任，大机有所秉。秉大机，任大事，当大名，居大功，吉之所生，凶之所伏。凡若此者，非国小人微可乘间以揽之己，其亦明矣。晋之欲合吴也，盟于蒲以俟，而吴不应；会于鸡泽，专使以迎吴，而吴不赴。蕞尔之鄫，介鲁以通吴于晋，而吴远去其国，以受盟于戚，何鄫之无忌也？

鄫者，吴之北道，鲁之南鄙，莒之西徼也。鄫南得吴，北得鲁，以邀功于晋，鄫乃无莒。鄫南得吴，西邀事于晋，灭于莒而不亡，灭鄫而鄫复见，犹陈、蔡之灭于楚而又复也。《公》《谷》说不足信。鄫乃无鲁。无莒无鲁，鄫不复有畏威之心矣。会戚之明年，剥丧于莒，不三十年而并入于鲁。任天下之枢，系一时之望，嫉于人，而居之已盈，远怙而近不恤，不亡何待焉？

夫弗畏而以正，犹莫之保，江、黄是也。况鄫之通吴，通非所通，以肇中原之乱者哉！《小宛》之诗曰：“哀我填寡，宜岸宜狱。握粟出卜，自何能谷！”畏者，畏其不谷也。巫之如晋，与叔豹齿；戚之会，与吴人齿。无所往而不自谓谷，无所往而不得亡也。

六

圣人之言，与天同化。天化之缊，中也。中者，不偏不倚而藏诸用者也。藏诸用，无显用矣。故德行于生杀，而生杀亦不以意，天之所为易知而不可测也。圣人赞天之生杀，而天不与圣人同忧；夫妇与圣人之知能，而圣人不与夫妇同激。圣人不忧，则无以修道而立教，天之道教固行，不待忧也；夫妇不激，则不能好善而恶恶，圣人之好恶已诚，不待激也。谓莒人以其子为鄫后，灭人之祀而有其国，与灭国等，此激论也。二《传》以其激怒为圣人之激词。审然，一往之喜怒，感而为已甚之生杀，夫妇与能之，而岂曰“游夏不能赞”邪？

且夫莒之以子后鄫也，鄫之宗祀未殄，鄫之社稷未屋，鄫之公族未降于编氓，鄫之宗子可与争，而特未能争耳。与夫毁宗庙、屋社稷、编氓其子姓，婴城力守，丐免而不得者，情理之相去，岂但疑似之间哉？况乎鄫君实自亡，而后莒私行焉。宽鄫以亡国之善词，是贾充不宜得恶谥也。

有激词则有深文，有深文则有姑纵，终以逆夫妇之同情，拂天地之生杀。躁以乐新者，特未之察耳。故我知莒人之灭鄫也，我知赵盾、许止之弑君也，我知郑髡顽、楚麇之以病卒也，我知蔡侯申之为盗杀也。平情笃信，以观于圣人之言，易知者或尚莫之测也。激喜而津津，激怒而悻悻，激易简以成乎险阻，奚当哉！夫妇有圣人之知能，圣人无匹夫匹妇之喜怒。道之不明，激者乱之也。

七

或说《春秋》曰：“录毫毛之善，贬纤介之罪，非君子之言也。”韩非、申不害之爚道，卫嗣君、曹叡、唐宣宗之蠹治，此而已矣。小知詹詹，大知闲闲。小知者，大知之贼也。录毫毛之善，鄙师、酂长之课也；贬纤介之恶，督邮、巡徼之司也。《春秋》天子之事，而从乎鄙、酂、邮、徼之知，以此治经，不如其无治矣。《春秋》之取舍，圣人之喜怒也。喜无当于圣人之喜，齐桓存卫而有不予；恶无当于圣人之怒，晋文召王而有不夺。故夫善不全而恶未极者，赏罚有吝焉，慎之至矣。

乃均此一事也，此有毫毛之善，而彼有邱山之恶；此有纤介之恶，而彼有江河之善。词难两显，姑无已而抑大以伸小，则元德隐而巨憝逸。故弑君，大恶也，郑髡顽之如会，小善也，以髡顽之不宜于得弑，而逸弑君之辜，将有君而贤，人戕人弑而弗治乎？考髡顽之事晋，非果有弃夷即夏之志也。公子申戮，婴齐死，楚挫于吴而去之若惊，以势沮焉已耳。善固不可采，弑君之恶固不可逸，采之于纤介之疑似，而逸邱山之显辜，申、韩之学所以仍自屈也。役情于一往而屈于其继，或怵惕有余而是非隐，或恶怒不返而斟酌废。曲以为名，细以为法，取新于耳目，以疑天下之适从，非夫敢于贼道者，无尚此也。

故曰：我知髡顽之自以病卒也。二《传》之传闻，或者晋人欲以文致郑罪而胁郑乎？以晋人之词为词，非天下之公言也。髡顽卒，郑为晋讨蔡，而受会于邢邱。则从晋非髡顽之独心，而大夫之不以此弑也，亦明矣。

八

兵者，毒天下者也。用之而即毒，不待其多杀也。行于不得已焉则杀，得已焉则勿用，故曰不戢自焚。今夫以毒攻疾者，无已而攻之，已疾而后可勿攻，则疾已而固勿攻矣。

畏巴菽之劫也，姑弗使大饮，而日咀之，疾固不可夺，而元气尽，岂不愚哉！晋之舍楚不竞而惟郑是求，愚犹此也。

畏楚之毒而浅尝之郑，以频挑之，会楚无熊通芈旅之为君，谷于菟、叔敖之为相，故亦贸贸往还于郑而相报尔。及其浃三年之内，四兴向郑之师，旦饮至而夕发轫，车敝马羸，兵疲将惰，劳天下以寒诸侯之心，而徒忌与楚一战。三军之众，十有二国之君卿，其以资晋人翱翔之戏邪！故悼公君臣有自焚之道焉，而奚啻不足以霸？《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惫也。”伐者，鬼方也，非故从我之郑也。三年克矣，非翱翔而避坚敌也，然且曰惫，则晋悼、荀之免于亡，岂非幸与！

夫争郑者，缘制楚也。无求于楚，焉用郑？郑不服者，恃楚也。能创楚，郑将焉往？本末逆顺之势，夫人而知之矣。乃疲天下于四年之中，仅以得歌钟女乐之饷。是婴儿之控首呼天而以易一饵也。君道长，臣奔命，兵死于驰驱，氓死于转饷，郑之边鄙，死于侵掠者不知凡几矣，而徒畏一日原野之暴骨，是盗跖日脯人肝而分以饲饿夫于道也。仁不足以仁，让非其所让，威而益丧其威，合诸侯而即以召离。晋自是而兵不能复及于中原，令不能复行于列国。甚哉，悼之以小知而堕伯业也！说《春秋》者犹从而奖之，不已过与？

夫杀以止杀，未闻留杀以滋杀也。萧鱼之会，弗获已而后以倦归，王者之所不忍，伯者之所不屑，《春秋》叠序其兴师之勤，绘其黩也。郑人请成而不列于会，明乎非召陵、袁娄之绩也。虽有乐黩武而惮除患者，不容叛经以为晋悼释。

九

合十二国之诸侯以伐郑，始以会于萧鱼，终合十八国之诸侯以侵楚。始以盟于皋鼬，终两书曰“公至自会”，未毕其初事之词也。召陵之侵，无救于蔡，无得于楚，萧散无终，而以盟毕之，信为未毕矣。

萧鱼之会，郑服也。郑服而何为未毕邪？夫晋牵帅天下之君师，暴露三年，未遑税驾，只以收薄赂于郑，而仅服之，其以是为可毕事也与？将欲毕之，入其都，俘其君，迁其国，无已而灭其社稷，于以收十二国三年四举之威，而亦仅报其大劳。然而以此加郑，而固不得矣。夫郑者，非天下之大害之司也。深伐之而不可，浅伐之而徒勤。由其萧散无终，大会以解者观之，晋人之不揣以争郑，自困于恩威，而失霸宜矣。

服郑之道，德绥之，上也；立威于楚而郑自来，次也。不能于楚，则固不能于郑矣。不能于楚，仅能于郑，是终无以有能于楚也；不能于楚，仅能于郑，而其能于郑者亦仅也；故虽得郑而终不敢问楚，既且授诸侯于楚，以戴之而长诸侯。晋悼之所成，概如此矣。誉之者乃曰“推至诚以服郑也”。夫以至诚服人者，固必牵帅天下之君师，疲敝于道路者三四年而无税驾，一歃再歃，姑弗获已，而收功于纤芥之贿乎？会而不言郑与，以伐郑出，而以会终。《春秋》之陋萧鱼，亦如其陋皋鼬也。说《春秋》者以悼公为复伯，吾不信也。无已，其齿诸宋襄而可乎！

十

小人之心惟君子知之，与小人为类者弗相知也。苟弗知之，重之以疑，益之以忮，竞之以遽，还相为遽，而祸极于不已。莒于鲁，故未有郤也，一旦以小犯大，方伐其鄙，旋重师而环其邑。鲁之救台，台围释而亟破其别都。祸发于一旦，两相为遽，而惟恐不力，是何其相忮之深邪？台，费之旁邑也；郓，台之接壤也。鲁城费而莒围台，鲁城防而齐围成，其故一也。且夫鲁之亟城费与防也，其非为齐、莒设，明矣。季欲分鲁而费城，臧欲要鲁而防城，斯亦何与于齐、莒，而遽为齐、莒忧？

虽然，其启疑者，固有以也。季与臧之欲夺国也新，而居势也不厚，为之利以啖其君，为之名以蛊其民，必将曰：费城而南制莒，防城而北捍齐，收莒亢齐，国家之利。二氏其为国吠犬也。之情也，能知之者，其惟君子乎！君子之审于事，惟知人也。其知人也，惟审实也。宿纥之不自靖，而费防之筑，不足为齐、莒难，亦易见矣。

国无能自固，则见似而疑；情无能自守，则方疑而忮。疑不虑，忮不惩，愤于一往而不思其反，故莒、齐于鲁，兵连祸结，君俘国围，咸自召也。

夫君子有弗信之人而无过疑，有必争之实而不以忮。故天下方乱，不与其乱，内先自固，可以无忧，事猝惊心，有以自守。待之须臾之顷，小人之情形尽见，而我亦可以无忌矣。夫小人之名为攻也，意不在攻也；名为弗攻也，固将攻也。幻以摇庸人之志，而实不能佚君子之鉴。是以情穷于君子，而君子不代之以受恶。

宿与纥也，一仇其奸，莒为之残，齐为之毁，晋为之敛怨于莒、齐，而勤天下以召叛，况鲁襄之童昏受掣者乎！时无君子，交相为愈，猝然颠越以成乎乱，然后小人之求益仇，而得益坚。鲁遂分，晋遂失伯，齐困莒凋，费防耦国。与小人为类者，恶知其底止之如斯邪！

十一

开大功者不保其终，则或起而残之。残其身，没其功，掩其成以为己绩。虽然，亦无能居也。

晋悼之君臣，有合诸侯勤天下之迹，或艳称之。求其实，皆厉公之余业尔。悼之有事于天下者三：服郑也，用吴也，拒秦也。厉无鄢陵之战，楚何为失郑而终已？无麻隧之师，秦何为见伐而不报？无钟离之约，吴岂听蕞尔鄫之命以北向而受盟？悼公因之，是以有求而亦得。栾、荀士丐因之，是以执政于晋而为诸侯雄。

夫悼公固无桓、文之志，书、偃、、丐之区区，亦岂虑天下而勤之邪？业已推刃厉公，而堕其十九之功，则无以自掩而谢国人之咎。故三役者，皆非悼公君臣之得已也。席厉之业，竟厉之事，苟可掩厉之成劳为己迹，则薄收遂已，而无过望于大成，亦偷心之固然矣。薄收之郑，而得贿旋师；薄收之吴，而退吴于向；薄收之秦，而棫林遽返。舍三方以无成，天下之去晋也亦自此始。悼无成功，晋无成伯，只借手以为权臣得晋之资。呜呼，又孰知悼之资贼刃以得国者，徒勤而终非固得也，抑孰知栾、荀、士氏之终以得晋而赤其族也。不祥之犯，祸莫大焉。窃人之功，名终毁焉。天之道也，王之法也。

《春秋》于萧鱼，不序郑服之绩，于会向伐秦，目士丐、荀偃之专行以劳天下，而显其无成。奸人之奸，无可掩矣。悼公没，荀偃死，吴自竞于南，秦自竞于西，楚分诸侯于晋。栾氏先亡，荀、范势夷，而赵武、魏舒、韩起代兴于晋。故曰：“天之所佑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不信，思不顺，或又起而残之，将谁尤哉！

十二

《春秋》之奖伯，靳天下而一之也。伯之未兴，诸侯相攻而无已，王以是而益如赘，民以是而益如焚。民既病而偷相仇，王既无以翕天下，而自保也亦危。故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非仅山戎、狄、楚也，一朝之忿，竞其民以死之者，皆山戎、狄、楚也。

伯兴而天下犹一矣，天下犹一则若存若亡，仿佛之声灵，固天子也。民有辑，固以存其生；民有归，固以心无妄竞也。微此，将枵然自保乎伯之名，而诸侯不禁于相攻，恶用奖伯而徒以替王邪？故诸侯之复自相攻，于是乎而伯不足奖。是以《春秋》亟夺其伯，而一以无伯之治治天下。

晋悼之季年迤于平公之世，齐、莒、邾攻鲁，鲁攻邾，宋攻陈，卫攻齐、曹，一朝之忿无所归辑，视诸齐桓未兴之日为无愈矣。平公之合诸侯，盟不书同，执大夫而称行人，非伯之词也。后乎溴梁之会，七年而伐晋之师举，与卫齿焉，无伯之词也。圣人之欲治天下也益难矣。王者不兴，伯不可用。故曰：“天下有道，某不与易也。”非圣人其孰能易之哉！

十三

惟固有德，则乘于道者不能与争。德非固有，而先丧其道，乘于道者虽无德而争之有余。盖道可乘也，德不可乘也。道用天之自秩，因先王之已制，约乱人而俾勿甚乱者也，故可乘也。德非固有，不足以丽乎道，则恒为乘道者之所诎矣。故曲直老壮，壹因乎道。

晋为溴梁之会，命诸侯曰：“归侵地，抑齐之强，扶鲁之弱，弭邾、莒之乱。”德人之言也。直于齐，壮于齐，谊不得与之争，而齐无忌。晋德虽衰，其于齐之秉凶以为德者，不犹远乎？盟而其臣逃，未几而伐鲁之兵五出。执邾、莒而邾、莒不顺，围齐而终不能修袁娄之已事。何齐之壮邪！

学《春秋》者，比其事，观其所由，而得失之故显矣。齐灵之悖，德悖也。德悖于人，而道不圮于中国也。会于溴梁，大夫盟，上无诸侯。齐之伐鲁，比年五出，而君将者四。齐乘道，而晋乘非道，不相下之势在此矣。

故道者，德所乘也，亦无德者之犹无可乘也；德者，道所秉也，非无道者之可秉也。鲁惟为季孟树邑，而邾、莒憎；晋惟为荀偃抒怒，而齐灵逞。道无可乘，詹詹之德言不足以令，久矣。故用人情者不如用天秩，用己志者不如用王制。君臣父子之外无德也，尊亲令恭之外无直也。齐由是而张乎天下者逾三十年，迨乎陈氏之强，而后大挫于吴。鲁之益弱，晋之不竞，又奚怪焉！

十四

诸侯之盟会征伐，必亲者也。委之大夫，而权以替，国以不振，虑事者之所宜尤慎也。乃以此为虑，赵宋之君相收权于上而替其臣，渐渍以弱，国丧于金、元而莫之拯。通此者极难矣。

夫道者，一致而百虑者也。尽其百虑而一致通，何疑哉？道之所自秩，等杀有体，端委有绪，古今递革而一致者，固不紊矣。盟会征伐所自出者，天子也；将而行之者，诸侯也。诸侯之臣大夫，非犹夫天子之臣诸侯也。三代之诸侯，后世之将帅焉耳，其大夫，属吏焉耳。春秋之诸侯，上拟天子而尸盟会征伐之制，故以将行之权委之大夫而权失。赵宋之天下，尸诸侯之事而替其臣，使不得视诸侯，以夷于陪贰，自卑以卑其臣，而举国无权。

自天子出者，诸侯之所宜躬亲也；自天子出者，非天子之所吝而不出者也。封建郡县之殊致，上下之等，相仍之尊，任使之道，相辅之势，一而已矣。知其一，则下不移，上不摄，各有司存，天秩之不紊，审矣。故春秋之季无诸侯，诸侯上拟天子而失其诸侯，大夫之所以终成乎诸侯。弱宋之制无天子，天子自视诸侯而削其诸侯，诸侯不建，则任卑贱之陪属以与强邻争，宜其仆也。三代之礼，郡县之权，革其文，必因其实。以天子统诸侯，以诸侯治大夫。未有无诸侯而不倾以丧，古今一也。

十五

同盟，同欲盟也；同围，同欲围也。忌齐之争伯者，晋也；毒齐之屡伐者，鲁也。以鲁勤晋，以晋勤天下，宋、卫、郑、曹无怨焉。滕、薛、杞、郳狎于齐而惮其强，久矣。若莒若邾，又比齐以干鲁而试晋者也。夫恶以云诸侯之同欲哉？欲之从其私而翕于一时者，虽固欲之，君子不成其欲。不成其欲，不许其欲也。欲之出于理势之必然，而固将以是为安者，虽弗固欲，君子必成其欲，以为不欲而不可得也。

晋之勤鲁，非独为鲁也；天下之勤晋，非独为晋也。天下可无晋，翕然从之，而适成乎党；晋可无鲁，牵率天下以争，而适成乎诐。党以诐，君子不许之。以勤天下，而天下固然不效其勤。合诸侯之众，无怨者，狎者，比者，翕然固之，而弗得不欲，天下其何欲哉？不欲夫无伯之情同也。

晋当灵、景之世，尝失诸侯矣。其失诸侯也，失之于楚；其失于楚也，先失齐也；其失齐也，失鲁于齐而后齐抗也。断道之盟，晋得鲁而后能挫齐，齐已挫而晋乃以暇求于郑而折楚。是故鲁之系于晋重矣。齐西抗晋，不得鲁则晋压其户；齐南联楚，不得鲁则横绝其声息之往来。故齐桓之伯也，盟于柯，而始有事于郑；定僖公以讲于柽，而始有事于楚。楚之静躁视齐，齐之出入维鲁。惟然，晋恶得不勤鲁，而天下亦恶得不为晋勤邪？

晋之勤鲁，非鲁事也。勤鲁以争于齐，非晋事也。非鲁事，故晋以大号天下而不吝；非晋事，故晋以大号天下而不惭。天下自为以勤晋而以勤鲁者勤之，故不恤无怨，不畏非敌，不敢不释其比党之邪心，而共勤一伯。且夫萧鱼之会，晋伯之功浅矣，溴梁以来，晋伯之势夷矣。功浅者，将无以服天下；势夷者，暂一合而殆不可久也。将无以服，而服于其夙服；殆不可久，而犹暂一合焉，固君子之所甚珍而欲挽之者也。人心犹可用而瓦解未成，伯之存亡，系之亟矣。围齐之功不终，天也。荀偃死，赵武以偷心继之，东无事于齐，西无事于秦，南无事于楚，舍鲁不恤，置邾、莒不理，而小国悉离。四国交战，吴、越入而为主。斯役也，介乎伯之将裂而挽之者与！

十六

人心之坏，其始不堪于义而犯之，其继狎于不顺而忘之，而终忕于不道而覆执以为义，极矣。覆执以为义，则奉之为典，建之为名，循之为毁誉，用之为赏罚。呜呼！典其非彝，名其非正，毁其誉，誉其毁，赏其必罚，罚其宜赏，而人无纪，不禽者鲜矣。

故君子甚恶其忕于不道也，始不堪于义，不敢名言不道之为道，坏未极也。君子甚恶其忕大于不道，则不堪于义者，宜若可矜，然而君子弗矜也。不堪于义则轻犯之，犯之屡则必狎之，狎之熟则盈一国之心腹肾肠锢于是焉，以匪此而不典，匪此而不名。故夫不堪于义者之必以忕于不道终，端委一致之势也。厥貉之会，蔡始从楚，《春秋》即书曰：“楚子、蔡侯次于厥貉。”之会，陈、蔡背晋，《春秋》即书曰：“陈侯逃归。”蔡果忕，从楚以为义，执以为赏罚，而杀公子；陈果忕，从楚以为义。执以为毁誉，而公子黄、二庆互操以相谤。毁誉无忌于下，赏罚无惭干上。陈、蔡之去人而即禽也，震霆之所不能警，江、汉之所不能浣矣。

故人心之害，莫大乎不堪于义，弗可以情之穷困而贳之也，弗望其他日之悔而姑待也。习成于偶然，妄生于一念，治之早而已。《易》曰：“臀无肤，其行次且。”立志以循义者，岂有末流之可争哉！

十七

《春秋》之义，不比事不足以达微言。其人当罪，习俗夺于势而隐之，则起特文以显之；其人未当罪，习俗夺于势而文致之，则不起特文，如其所文致者以暴之。晋人杀栾盈，郑人杀良霄，当时文致之狱辞也。取讨贼之词，加之盈、霄，君子之修《春秋》，无此已甚之法，知为当时之文致矣。

栾氏之亡，汰也；良氏之亡，亦汰也。复入其国而不言叛，恶止于汰而无叛心。其复入也，固无叛事，不叛而比之于国贼，知《春秋》之无此法也。盈霄不当讨贼之辟，君子无治焉，因当时文致之辞为辞，加之罪者之慝章矣。天下无王，国无君，有得罪于执政大夫者，罪视弑君之贼，乘骄淫沉酗之纨绔，灭人家而以利其私，定为爰书，告之邻国，登诸史策，廷无异议，天下无异词，此夫《春秋》之所深痛者也。痛之甚，而无以显文致者之奸，故为如其词以达其恶。若夫盈与霄之不可以州吁、无知例也，则不待起特文而自明矣。

里克、宁喜，亲弑者也，弑而得以大夫称。赵氏，贼也，贼而不没其世爵，以杀大夫之礼杀也。栾盈、良霄，得罪于执政，乘其汰而杀之，不得以大夫称，不以杀大夫之礼杀之也。夺其官，绝其籍，肆其尸，灭其族，举国仇之，尽锄其党，拟于宫官之辟，极矣。襄公之末，伯无统，官无治，廷野无公是非，而盈、霄当罪，前乎此者未之有也。《春秋》之词隐，君子之志戚，非达于词外者，不足与于圣人之微言，惟此类焉耳与！

十八

兴不浃旬者，亡不逮于望朔。其所以兴者，即其所以亡也。吴见于《春秋》者七君，而五以兵死，一再战而不胜，国遂以亡。以兵兴，则以兵死，而以兵亡。其甘兵也，以之死，以之灭，犹固然其甘之矣。故胡子髡、沈子逞卒于战而书“灭”，其以兵死为惨而凶讣之也。吴子遏、吴子光不书“灭”而书“卒”，其以兵死为幸而正讣之也。从主人之词，不为之书“灭”以悼之，绘其乐杀轻死之心，而系之“门于巢”“败于槜李”之后，以显其实。吴之为吴，见矣。

畏，厌，溺，不吊者也。为千乘之君，乐得不吊之祸，以倡臣民而奖之死，故《春秋》之贬蛮夷者，未有如吴之甚者也。晋乃以之为援，晋之所以不振；鲁乃与之为婚，鲁之所以益衰。彼且速兴捷亡，而贸贸者犹恃之，“困于石，据于蒺藜”，不偕之以捷亡者，其犹幸夫！

十九

“卫宁喜弑其君剽”，“其君”云者，喜之君也。“卫杀其大夫宁喜”，“其大夫”云者，卫侯衎之大夫也。喜其君，则弑者服辜；衎其大夫，则杀非讨贼矣。剽不可以为君者也，喜不可以为大夫者也。故喜之迎衎，正也；衎不杀喜，亦以私劳而废公法也。然则衎与喜，何如而可以免乎？

夫不正于本而免于末，未有能胜者也。故为喜计者，殖之死，知剽之非所当君，则弗君之焉，可也。舍其家而亡，洁身而不知其余，正矣。《蛊》之上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善干蛊者也。弃剽不事，从衎于夷仪，图以与之俱入，可矣。《比》之彖曰：“不宁方来。”得所比者也。用斯两者，则喜可以不君剽，而抑可以不弑矣。

为衍计者，喜之许迎己也，正名宁氏之为贼，弗纳而自求入焉，正矣。《诗》曰：“无纵诡随，以警无良。”昔诡随人，今诡随己，无良一也。诡者之随，若将浼己而不可纵也。受宁氏改过之请，使全剽而以公子处之可矣。《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以祉已乱，未闻其以祸也。酌斯两者，喜固不得为贼，而衎亦可不杀矣。

故介于乱，反于正，去于祸，从于福，斟酌于原始，姑为忍待而弗遽，非君子其孰能免哉！喜怙其九世之卿，不忍于宠禄，而求以盖逐君之恶，则恶益剧。衎沮于十有二年奔窜之苦，遽欲因不正以反，导人为乱以假之权。逮其末流，喜虽欲弗君剽而不得，衎虽欲以贼讨喜而固不能矣。正其本者，理不可据，先遏其欲。欲据于中，理以为名于外。虎其文，羊其鞟，将谁欺哉？

二十

恶而无以为名，其恶不昌。充其类至于弑父与君，亦各有名也。名不可以意取，故民不可以苟悦，事不可以猝靖，祸不可以遽已。遽已其祸，猝靖其事，苟悦其民，此三者，邀名者之所乘也。夫天下有兵连于二百年，而可以一旦弭者乎？二百年不解之难，一旦姑弭之，苦于役者之不审而悦也。若病炅热者之授以冰也，虽益其病，乍悦之矣。于是而以事靖祸已为之功，而大名遽归。呜呼！孙绰、王羲之之以沮晋，秦桧、汤思退之以误宋，使无名，绰、羲之何以得为名士？桧、思退何以言出而上下靡以从邪？

宋向戌之恶，泯王迹，裂伯统，乱夷夏，启纷争，俾无名焉，亦奚至此哉？夫向戌者，恶能以其意取之，名动天下乎？孙绰、王羲之固尝欲以为名矣而不能，而向戌捷得之一旦。夫向戌恶能以其意取名也？楚之谋深，阳饵而阴用之，故利用其邪说；赵武之志偷，欲以弱晋而自保其力，故乐假其诐词。而小国之君，三晋之氓，且如炅热之得冰，益其病而不恤，乃相率以奖戌之名，戌乃以名报其意，而绰、羲之力争而不得者，一旦而捷收之矣。自是而后，八年而楚夺诸侯以为盟主，率天下以蹀血于东方，十二年而灭陈，十五年而灭蔡，炅热者得冰而疾果益也。乃诸侯夺于楚，陈、蔡，灭于楚，赵氏乃以罢外兵，专内图，蛊其君，狐媚其民，渐渍而晋移于赵，授炅热者以冰，听其病以死，而我且有其室也。楚之诈，赵之奸，戌乃以为名于一旦，烈哉！名之为害，莫之拯也！

桧、思退之俎豆，绰、羲之之余也。绰，羲之之宗祊，戌之系也。名之嬗也，有源流焉。民速悦之，争速靖之，祸速已之，故举二百年之难若已之一旦。而华夷之辨，人禽之纪，不旋踵之患，阴阳之用，生杀之数，惟其邪说以莫之纪。祸开于春秋之季，稔于东晋之初，极于南宋之世，惟向戌之为名俾以有名焉耳。夫邪人之为名，争之也，无如其没之也。争之其名竞，没之其名亡。故《春秋》两以宋地而不登向戌之名于武建之列。若曰赵武自偷，屈建自诈也，宋介其冲，不得辞焉，非戌之所能尸也。夺其意取之名，而弋名者寒矣。绰、羲之言焉而莫听，桧、思退乍仇而天下谪之。圣人不与邪说争名而名乃正，殆犹天乎！杀物不以威而物自熸矣。游、夏之所不能赞，其诸此与！

二十一

道之诐也成乎邪，邪成乎乱。以卫鱄为信，以灵辄为义，以伍员为孝，而大乱极矣。

卫侯之杀宁喜，过不在杀也。“政由宁氏，祭则寡人。”衎不杀喜，衎将续剽以死。即弗死，而卫移于宁矣。且喜固北面事剽，一旦志移于衎而推之刃，功虽在衎，私劳而已。已发之罪，弑君之贼也；未觉之恶，移国之贼也。国贼固然其可杀也。如鱄之志，怀其私惠，保贼为臣，举国授之，丧先公之守，而鱄乃以不失其信，安于卫而为卿，是鱄幸而喜杀以奔也。匪然，鱄之不为华歆、褚渊以终者几何邪？故鱄之信，不足为信也。背公死党，匹夫之谅而已矣。

若夫鱄以失言为病，何病之晚也。善保信者，可生可死，而不可使为乱。卫侯之介鱄以命喜，命之以弑也。而其辞曰“政由宁氏”，之二言者，道之以逆，许之以窃，君言之不君，臣奉之不臣，友将之不友。呜呼！恶有与其臣言，使弑其君、擅其国而可以信守者乎？荀息之不食言，殉君也；鱄病失言，怙贼也。始之不择，继之必保，荀息且有白圭之伤，而况鱄乎？《春秋》书曰：“卫侯之弟与宋辰、秦鍼均恶。”其挟小信殉匪类，忘君亲而贼恩也。谷梁子曰：“鱄之去，合乎《春秋》。”吾未知奚以合也。

二十二

《春秋》，天下之公史，王道之大纲也。以事而存人，不以人而存事。事系于人，以事为刑赏，而使人因事，人系于事，不以人为进退。而使事因人。人之臧否也微，事之治乱也大。故天下之公史，王道之大纲，不以人为进退。

刘绚氏以不施殊词于吴札，疑于贬札，非笃论矣。圣人所取，若管夷吾、蘧瑗、史鰌、国侨，不假事而著其名于《春秋》；圣人所恶，若藏孙辰、楚申，不因人而讬事以贬，《春秋》书其得失，一因其事，而无溢词。故子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言其不足以当于王道之大纲也。然则札之贤，不得因其来聘以为之特词。义系于聘，而不系于札，其与椒术同科也。何嫌乎札之异于椒术哉？

且君子之责人也，至于贤而止。责之以贤人，企圣矣；责之以圣人，趋狂矣。贤者之自靖也，尽其道而无忧。尽诸在己，可弗忧矣；忧非所忧，道先荒矣。故君子不以圣责人，圣非可责者也。知然，札何足以君吴。而圣人奚以君吴望札哉？藉曰：“叔齐之德，不越伯夷，诸樊兄弟贤不逮札，将使伯夷、季札各操自贤之心，以酌君父之命，为公为私，而天理亡矣。”且僚之愚，光之狠，伍员、专诸、庆忌、要离之流，挟雄桀以喜乱，而札乃恃自贤之心排嫡系以自立，乱不发于僚而发于札，为达节之言者，不能任其无咎也。僚、光之乱不自札开，札惟为僚则身名交堕，进以希圣人之权，退受黔牟、叔武之祸，札且亲以其身而为戎首，安得以积仁之岐周，戴季历而晏然者，望穷兵乐祸之勾吴哉！

故君子之于札无可议也，札之于父兄之命无可屈也。微子去纣，商灭而不损其仁。勾吴两世之难，天也，于札何尤邪？札无可贬，《春秋》不因聘以贬札，如实而书，从乎椒术之例。说《春秋》者，无所容其凿知矣。

呜呼！达节之兴而逾矩以为圣，邪说之有枝叶也，而人无固志。东晋之士，薄井丹而尚相如，故中原陆沉，而篡弑相绍，祸亦烈矣。秦桧善无常师之说，用此知也。李贽之奖谯周，进冯道，祖此术也。君子好辩以争而不得，佞人片言乱之而有余。绚游二程之门，不思而淫入焉，亦为不善变矣。

二十三

札终辞而不君，自靖之仁也。争弑之祸，咎始于寿梦之失正，道失于诸樊之虚让，祸成于余祭之妄立，札无咎焉。

若然，则札无议乎？以君子而议札，其惟诸樊死、余祭立之日乎？诸樊之始欲让札也，非道之正，而犹父志也。札不从，诸樊乃传之余祭以及札，是轻宗社，乱典章，而其为谋也亦迂矣。札于斯时，昌言其终不立之心，以息余祭之望，革诸樊之命，而固请立光，是仁人孝子恸哭力争之日也，而札文弱而不能。《易》曰：“介于石，不终日。”一失其几，欲成其介而不得矣。

夫诸樊舍子以崇让，札不可以言语争也。余祭非次自立，以冀传之札，札可以言语争者也。彼即有迂曲以传季之心，其能曰吾必欲立乎其位以舍光哉？如其执而不我听也，札逃而去之，得矣。札逃，而余祭无可传；无可传，而余祭因无辞以自立。余祭避位以立光，光立而札返焉，顺也；光终不立，余祭且传之夷昧，终身不入吴国焉可也。不失其身以事亲，犹承志也。待之夷昧死，僚篡立，而札已无可为矣。况僚立而札犹不去，“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札所无能解矣。

诸樊之谋也迂，余祭、夷昧之妄立也僻，僚之无忌惮也狂，光之思得国也固。札以嫌疑之身立乎其间，而札亦危矣哉，其仅得为君子，而几不免于同污也。乃欲以天地之德，圣人之中，非常之事责之乎？抑又何足以当《春秋》之进退哉！

《春秋家说》卷三上终

春秋家说卷三中

昭公二十九论

一

审于听者，惟同异之辨。同异之精，臧否乃正。善听古人之言者，知其有互形之词焉，知其有觭立之辞焉。说《春秋》者，贵王贱伯，王之贵，以伯之贱贵之也；伯之贱，以王之贵贱之也。观于伯，而得王之贵，因以贵王；观于王，而得伯之贱，因以贱伯。此互形之词也。王之贵，贵于伯，非仅贵于伯，即无伯，以视无伯之乱世，尤贵矣。伯之贱，以王贱之，既无王，以视无伯之乱世，伯弗足贱矣。此觭立之词也。

奚以明其然也？既无王，抑无伯，能贤乎有伯之世而足贵邪？则君子之于《春秋》，当其有伯，宜冀其无；当其无伯，不靳其有。何也？伯之贱，亘古而恒贱，如王之贵，亘古而恒贵，则终不愿天下之有伯矣。然而《春秋》弗然，于有伯也，固有夺矣，尤有予矣。于无伯也，匪直不幸之也，尤忧之，而靳之，靳其尚有也。故萧鱼之会，伯之终也；宋之会，赵武自绌其伯以让楚；虢之会，楚抑晋而列之诸侯，晋欲救莒而不敢自尸。天下固无伯矣，而《春秋》弗忍焉，以昔之伯伯晋，惟恐中国之无伯也。则《春秋》之不幸无伯，而弗贱伯于无王之日，圣人之情亟矣。

夫圣人岂于其所贱者而争之必有哉？故曰：伯之贱，以王之贵贱之，犹夫王之贵，匪徒以伯之贱贵之也。王至贵也，伯非至贱也。君子之所尤贱者，裔夷而主中夏，大夫而主天下。狙诈与，灭亡相并，处士横议，封建大裂之天下也。故三晋、陈恒贱于五伯，秦、仪、衍、轸贱于巨室，陈涉、项籍贱于处士，刘渊、石勒贱于匹夫，当其贱，思其贵，当其尤贱，思其所不贵，君子之情也。执一切之见，不审于互形觭立之微言，臧否乱，世教不立，天下无统。读君子之书而趋入于惑，不审而已矣。

二

王之既衰，伯之未兴，人竞天下，惟力是求，伯者亦以此而起。齐之未伯，先求之乎纪、阳、谭、遂；晋之未伯，先求之乎霍、魏、虞、虢。以此而伯，则亦以此忌天不之竞求而惩之。故伯事成，灭国取邑之事为之衰止。

鲁襄之中年，晋不得志于楚，鲁于是乎取邿；晋伯已失，鲁于是乎受邾、莒之叛邑，争郓灭鄫，犹齐、晋之未兴，莫之惩也。而晋亦不忌，其言曰：“疆场之邑，一彼一此。”过则有刑，犹不可壹。举鲁一国，而他国可知已。

夫伯以相并而成，王之蠹也；伯成而天下莫相并，王之救也。晋则已失伯矣，鲁亦大东之巨邦也，始于蠹，终于救，安在其不可望鲁以齐、晋之事哉？晋之言曰：“狎主齐盟，其又可壹乎？”是已虚左延鲁而授之主，惜乎鲁之无以堪此也。周礼在鲁，鲁可以王而不能，晋委其伯，鲁有其资，抑可以伯而又不任，昭非其主也。季孙宿有雄心，而不受命也，强鲁以自强。宿死，意如踵之，则惟恐鲁之不弱也。

呜呼，赵武之欲窃晋也，替晋以自保；宿之欲窃鲁也，强鲁以自张。弗之获已，宿其犹贤乎！武替晋以自保，外媚齐、楚而惟私是求，不竞物者，物不竞焉，而赵氏安坐以收晋。宿强鲁以自强，见忌于齐、晋，而意如又堕其功，内外交诎，无不诎也，季乃终以不得于鲁。谋益工者术益下，武之盗晋，胠箧之偷而已矣。惜乎季孙之可以乘之而终弗能乘也。

三

中国于夷狄弗言战。晋战楚，齐战吴，犹言战者，变夷，非夷也。非变夷则不言战，不使戎狄之得战中国也。与狄战，则书败狄；不能败狄，则隐其战。公追戎于济西，不能败戎，仅书其追，所以全中国而悯其弱也。

战者交绥，两可为敌，而不相下，亢词也。全中国而冀其自强，譬之射虎者，不得虎，则不足道。故战狄者期乎败狄，不能败之，抑不足道矣。书败者，谊词也。是故知中国之于夷狄，殄之不为不仁，欺之不为不信，斥其土、夺其资不为不义。苟与战而必败之也，殄之以全吾民之谓仁；欺以诚，行其所必恶之谓信；斥其土则以文教移其俗，夺其资而以宽吾民之力之谓义。仁信以义，王伯之所以治天下匡人道也。

故齐、晋之伯，成于制楚。《春秋》许齐、晋之伯，则因其制夷。齐伐戎却狄，救邢、卫，故许之于召陵。晋败狄于箕，于攒函，于交刚，于大卤，灭潞甲氏，伐墙咎如，灭陆浑，故始许之于城濮，终犹不夺之于平邱。许以伯，而后变夷者可许之治也。夷不治，不得以治变夷者。宋襄无功于戎狄，而仅争于楚，则事以败，而《春秋》弗许。成败之际，予夺之宜，因其序而已矣。《春秋》之许晋也，匪徒许其制楚，虽通吴而犹弗夺也。逮赵武之失伯，帅诸侯以长楚，而犹弗夺也。晋之通吴下楚，犹贤于宋襄之争楚。或功于狄，或无功于狄，成败判，予夺分，内外轻重之辨大矣。北败狄于大卤，南灭陆浑之戎，大荀、吴之功，以留晋伯。故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宋襄、秦、楚不与焉。此其大焉者也。

四

事有微而浅言之，知者弗为也；事有显而深索之，信者弗尚也。正乎罪而求出之，仁失而愚也；不正乎罪而求入之，义失而贼也。夫仁不愚，义不贼，知不迷，信不贰，君子以此学乎圣人不远矣。故君子之治《春秋》，考同则知异，观异则知同。同异之间，微显以别。正天下之功罪，无出入之失，不苟求深，以矜异而伤仁义。故子曰：“索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

圣人之教，如日有明；正受其明，则有耀矣。非明之藏，无事于烛继也。公薨不地，则知其弑，知之者以非弑之必地也。吴、楚之君不葬，则知其僭，知之者以非僭则卒必葬也。于其同，得其异；于其异，知其词之微。微斯不可率然而浅求之，虽索诸隐，非索隐也。

圣人之教如日。日有阴霁，耀有显微，而终不舍日以求之，故曰非索隐也。列国之君，弑则书弑，卒则书卒。恶莫大于弑君。圣人之所尤惧，圣人之所尤悯，亦莫大于弑君，惧之甚，悯之甚，则虽有他故，不暇以分其专治。恶莫大焉，刑莫重焉，则正乎罪者之不可佚，不正乎罪者之不可陷，天讨所临，虽圣人莫敢易也。以此求《春秋》之旨，如日中天，无隐待索。舍丽日之耀，焫烛以求明，荧而已矣。

故我知赵盾之弑其君夷皋，而不知其他也；我知许世子止之弑其君买，而不知其他也；我知郑髡顽、楚麇、齐阳生之卒不以弑，而不知其弑也。如《春秋》之教，求圣人之旨，且患弗得，而曲为之说，坐非弑者以上刑，纵弑者以末减，立怪帜，标隐旨，以荧天下，不足为功于《春秋》，无亦其罪人尔与！

谓楚麇之弑也，孰弑之？谓虔也？虔而贼，贼不足以为君矣。齐商人之贼而君，齐人君之也。楚子麇卒，公子比即出奔。比归，虔即受刃。比之不臣虔，皎如白日也。比不臣虔，虔固贼而非比之君，虽迟之十二年之余，比可以为麇而讨虔。乃《春秋》书“楚公子比弑其君虔”，则不与齐人之弑其君商人者均，而虔无州吁、无知之罪明矣。为怪说者弗获已而苛求于比，责以高世独立之大节，曲成乎虔之果弑。炫精核之知，述于后世，而俾以世迷。呜呼，安所得舞文之知以治《春秋》，至此极也！

赵盾，贼也，而曰“见忠臣之至”！许止，枭獍也，而曰“见孝子之至”！髡顽自疟，麇自疾，阳生自夭，而加大恶于臣子，以他为之辞。必如是以学夫《春秋》，不如其无学之愈矣。何也？仁愚则戕仁，义贼则贼义，知凿故恶于知，信不足有不信。则以叛圣人而荧天下之大经，诚不如其无学也。

五

世子与于觐会之事，下其君之礼一等。宋，公也，世子下视侯也。申之会，降乎小邾，而从淮夷，楚灭宋矣。故礼者，自理者也。自爱，人斯爱之。自敬，人斯敬之。希人之爱，而恃足以当人之敬，是以爱敬任之人也。苟任之人，爱与憎、敬与慢，莫能必矣。夫任人者莫之自必，而况于匪人者乎？宋之盟，虢之会，导晋以诸侯授之楚，宋为之也。

昔者楚与晋争伯，而恒阻于宋。楚以之两争于宋，宋困而不为下，楚乃以疲。楚故重宋急宋，宋一旦折而合于楚，且为之大致天下之诸侯，是足以当楚之重矣。足以当楚之重，敬可恃也。楚所不欲弭者兵，而姑与晋弭之，楚情见矣。晋持其北，吴蚀其东，不辑于晋，弗能东向而治吴也。辑晋以得诸侯，乃大会而驰师于江介，楚怀此亟矣。怀之愤盈，而重为之辞，探其意，成其欲，缓其北顾，并其东力，皆宋成之也。宋为楚舌，而利导其心，爱可希也。乃楚既合晋，而宋固为弁髦矣；楚大得诸侯，而宋亦腹毳矣；楚探宋希爱恃敬之心，而情尽于宋矣。故恃焉而不敬，希焉而不爱，世子与于会而不敌附庸之小邾，此奚怪哉！且非徒敬之弗可恃，爱之弗可希也，楚得徐、滕、顿、胡、沈、郳而宾淮夷，是扣宋户而夺其键也。爱不足则憎仍之，敬不足则慢先之。微楚虔之死，宋将不有其国，求如昔者之两受围而将不得，兆先见矣。希爱者得憎，恃敬者得慢，偷安者得危。天下莫贱于偷，此之谓也。

且夫楚之重宋也，惟不得于宋也。其不得宋也，非宋之固能奡岸也。楚越陈、蔡、郑、许、顿、胡、滕、郳而攻宋，则力穷于远驭，晋且必争，而久顿师于宋，则情葸于孤悬，将欲北收宋，而吴睨其东，则势危于中折。夫既已合晋制吴，而东诸侯之惟其命矣，顺其脰咮以啄宋，犹右臂之伸也。故幸而吴之不易举尔。晨下吴而夕军宋，晋不能收已涣之诸侯以与争，敝宋而返，席卷陈、蔡、郑、许以北疆河上。申之会，楚人之欲，天下之势已大概见矣。其驰骋也，将自宋始。故慢之憎之，蔑其班序以挑之，于是而宋始有悔心。故自是以后，宋日远楚而不敢亲。昔以恃敬，昔以希爱，惟恐不得也。迨乎不得，以履危机，则虽施之以爱敬而不敢受。夫至于爱不敢希，敬不可恃，大爽其初心而后悔，贸贸者之恃人以自丧也，不亦哀乎！

是故君子以自不敢慢而敬人，非敬人以恃其敬也；自不忍薄以爱人，非爱人而希其爱也。不恃敬，天下不敢慢；不希爱，天下莫能憎。忘天下之爱敬而天下归之，事不相待而道成焉，取之己而已矣。乃君子之为尔者，将矫持天下以逆操其情乎？而抑非也。自敬者，非其亢之谓，敬其天而已；自爱者，非其吝之谓，爱其道而已。天以临天下，弱不茹，强不吐也；道以抚天下，来不昵，去不惊也。天之所秩，因尊以尊之，而己不卑；天之所叙，因亲以亲之，而己不孤。君子之所尊亲者以其类。君子之类无小人，天尊之矣；中国之类无夷狄，天亲之矣。类斯同，同斯顺，顺斯辨，辨则拒非其类而不嫌于异；异斯攻，攻斯服。故君子希道以恃天而天下服，恶知天下之爱憎与其敬慢哉！小人之附于道也不然，以道见重，不见道而惟见重。见其重，不复见道；知以人，不知以己。见其重，因而任之；知以人，权去于己，而人司之。名丧于前，实毁于后。毁焉而后悔，《困》之“动悔有悔”也，宋之不终戴楚而存也；毁焉而弗悔，且听命于人以自倾，《蒙》之“见金夫不有躬”也，陈、蔡、顿、胡、沈、许之终于亡也。贞淫之几，存亡之致，岂不辨与！故曰：天之示人，显道惟彰；君子不谋吉，而吉无不利。无已，抑凶而不咎，天佑之矣。

六

申之会，不殊淮夷。《传》曰：“在会之诸侯皆狄也。”然则齐、鲁、卫、曹、邾、莒免于狄乎？会于虢，弗会于申，以为犹贤矣。齐委贼于楚而假之讨，鲁固且亟觐于楚，而卫、曹、邾、莒可知已。其得免者，弗获已而犹知避乎大恶，《剥》三之所以无咎也。陈、蔡、许之役于楚，旧矣，顿、胡、沈弱而不足以国，滕小邾从宋者也。然则申之会，《春秋》所亟摈者，宋、郑焉耳。乃宋、郑之合楚也，于是而甚，其离楚也，亦于是而始。两伐吴而不与从，会乎厥慭而不疑。《复》之初曰：“不远复，无祗悔。”为《复》之初，不尤贤于《剥》之三邪，而又何狄也？

夫知人之慧，与德人之知，有近似者矣。知人之既知，亦反而合诸正也。反合乎正，殆乎德矣。乃知人之反，以择利而反正，固利而利乎正也。德人之觉，不安于不正，而正以为道，道必利，而非以道利也。道利之分，人禽之间尽之矣。宋、郑之合楚，利焉耳矣。己不从于伐吴，而亟受盟于厥慭，利焉耳矣。其利也，适值乎道，道斯利也。乃其道也惟利，斯道非以道也。非道之悔，数悔而不定者也。

楚虔汰，伐吴之谋失，陈、蔡、许、顿、胡、沈固宗楚，而亡将及之，宋、郑南向之初心，弗获已而小革。迨夫伐吴之果不足以逞，陈、蔡之相续以亡，楚虔之不保其终，乃以自矜其早觉而离之决。浸令楚遂并吴，虔无内叛，从容挟陈、蔡以求之宋、郑，子产、向戌之区区，将匪过是悔，而悔其悔，斯何足以当《复》初之盛德哉？无当于《复》，而亟从于《剥》，固不若齐、鲁、卫、曹、邾、莒之犹有惮也。鄙哉，恃知而知者之徒为黠也！从淫而害有几，则悔其淫；从贞而利不逢，抑悔其贞。长年有觉，长年以迷，长年以悔，谁与原而赦之？

七

赏有所裁，罚有所止。如其适上者而轻之，未有不逮者矣；如其适上者而重之，层累而有不胜者矣。赏极于侯，罚极于死，莫能增，则亦无之增也。周公相武王以有天下，成王幼，公殄商，定周礼，致太平。相武开周之功，视太公而均赏矣。殄商定礼，公勋有加焉，其封也俭于百里，而与齐均。赏之所裁，适上而无以加也，加之以礼乐。而子曰：“周公其衰矣。”莫之裁而逼乎上，不胜上也。以非常之功，有必裁之赏，用同而不用独，况夫罚极上刑，层累有穷，而不可加者乎？层累有罪，罪其重者，适上之极也。重者服，轻者置，从重以止也。均乎上刑而使即乎一，勿两罪而一刑，君子不黩怒也。均乎上刑而即其一，何舍乎？何即乎？罪有公私，因其人，因其事，归所重而已矣。杨氏之徒非必能孝，而但责之曰“无君”；墨氏之徒非必能忠，而但责之曰“无父”。治以天下之教，不暇治其私也。

楚僭王而变夷，中国之大恶也。弑君之贼，诸侯戴之，亦大恶也。从乎僭王之与弑君，弑私罪也，僭公罪也。私罪视公罪而尤严，则以私罪服刑，一国之案也。从乎从僭之与戴贼，戴贼者有畏而陷私罪也，从僭者无忌而逆公罪也，舍其私罪而治其公罪，天下之案也。故使楚虔而弑君之贼，与讨其罪而勿之从，楚臣子之责也。楚之臣子不能讨，而始以望之诸侯，诸侯不讨而戴之，罪列于楚臣子之下而末减矣。若楚僭王以变于夷，为之臣子者，固弗能治，且相仍而戴之，亦情也。使之主盟以令中国，诸侯之专辟也。舍诸侯之专辟，而使即乎末减之刑以增重焉，然则楚虔不弑而可戴之为盟主乎？申之会，不殊淮夷，以狄诸侯，治其从僭而非治其戴贼，审矣。从僭之罪，蔑以加也，斥之狄而罪止，刑极于死之说也。从僭已适乎上，而抑又加之以戴贼，犹之乎其弗加也。从僭者狄加之，戴贼而犹然狄。怒黩于己，而无能为庸，诎于势何如其折于理邪？顾置其从僭而治其戴贼，欲增之乃成乎减之，犹夫加周公以天子之礼乐而祗以辱公。黩喜无劝，默怒无惩，君子弗由已。

天威天福，天险也。天险不可升，升者坠矣。故刑极于死，罚极于狄。天下之公罪，极于僭王而变夷。虔即弑，诸侯不更坐焉，况乎楚虔者固未尝弑君者也。《春秋》正楚子麇之卒于前，罚戴楚之诸侯于后，大义各设，炳如日星。徇《传》之深文，屈圣人之大法，刑黩法乱，恶足以治天下哉！

八

史克之颂，溢颂者也。顾其诗曰：“居常与许，复周公之宇。”疆域正，侯度犹存焉。庄、僖之盛，鲁无入地也。襄、昭之衰，并邿与鄫，受漆闾邱、漷水于邾，受郓、郠、防、兹、牟娄于莒。孟子曰：“今鲁方百里者五，皆非其力取之，时敝而坐收之也。”恶莫大于灭人之国，而或必有讨罪之辞，其犹可以居之矣。惟夫谋之也不以知，夺之也不以力，受之也不必有名，于是而诸侯之为盗无忌也。无知者谋之而亦获，无勇者夺之而亦不保，不必有名，瓦解以授之人而不敢争，于是而小国之不自立也亦甚矣。小诸侯无以立，大诸侯不忌于盗，尤大之诸侯愈以多得而无厌。无度者无侯，封建之不毁何待焉！

《春秋》书三叛人，其词直，其刑核。瓦解之势，即文而显。举鲁以该天下，而天下可知已。

九

会申之役，楚长诸侯以伐吴，伯词也。号举淮夷而不殊，犹未纯乎伯词也。明年，楚再帅诸侯以伐吴，徐、越称人以进。孰进之？楚进之。楚纯乎伯矣。

《春秋》为之伯词，诸侯之伯之也。非诸侯之能伯楚，晋授之伯也。晋授伯于楚，而后楚得肆志于吴。晋授吴于楚，而后楚得成乎其伯。成乎其伯，而后诸侯弗得不伯，伯词成矣。故中国之授夷狄。君子之授小人，授之利弗可授之权，授之权弗可授之义。义以立权，权以收利。利不损名，权不损道，虽君子弗能夺之，况细人之佹从者乎？

吴之于中国也，毁衣冠，殊言语，异饮食，别好尚，义之所必惩者也，故楚伐之而义。授以义而欲损其权，授以权而欲分其利，必不得矣。晋不得争，诸侯不得拒，《春秋》不得夺，靳乎楚之但以伯也。《春秋》之为之伯词，犹若有幸焉，而圣人之心迫矣。

十

奚以知贬毫毛之恶，扬纤芥之善，非《春秋》之通旨邪？贬毫毛之恶，为无恶者言也，既可无恶，而犹有毫毛之慝，君子之所惜，故贬；扬纤芥之善，为无善者言也，不望其善，而犹有纤芥之美，君子之所矜，故扬。齐桓帅诸侯之师以侵陈，贬毫毛也。楚子杀陈夏征舒，扬纤芥也。若夫大善大恶之司，为天下之所盛衰，犹且取凶人之纤芥而扬之，擿君子之毫毛而贬之，狷薄以行喜怒，非君子之所庸心，而规以求《春秋》之旨，难矣。

晋与楚，有分天下之心。故授吴于楚，授诸侯以从楚而攻吴。楚东向淮海，而晋乃以北启中山，南北裂，天下之大故也；伯之所自毁，王之所自亡，中国之祸所不可百年定者也。《春秋》于此，穷赵武、屈建之情，达衰周不返之势，进徐越，伯楚而狄晋，其义大矣。逐虎者失鼠，吊死者勿问破盂，犹且取毫毛擿纤芥以窥君子之喜怒，胡屑屑邪？吴之助庆封也，且不如楚之助鱼石也。助鱼石，无尤贬之词，知不以庆封故，而尤贬吴矣。楚虔之杀庆封，不如其杀蔡般也。杀蔡般，无矜美之词，知不以讨庆封而善楚矣。楚酝其惎吴之心，而会有庆封之事，虚据其偶执之名，以进退吴、楚，则是受楚欺而责吴者已细也。故知进楚者，伯楚也；外吴者，成楚伯也。成楚伯，而后成晋之狄。晋亦一伯，楚亦一伯；楚亦一狄，晋亦一狄矣。狄晋则无宁于伯楚，伯楚乃以知秋晋之由。

大善大恶之司，天下盛衰之际，创巨痛深，君子不得已而起特文焉，非细人之所知久矣。庆封之赏殛，有司者之治也。《春秋》天子之事，有司也云乎哉？

十一

平者，前有不平也。夷仪之役解，齐景公立，鲁与齐同与于诸侯之事者三。齐兵不西，鲁不东，戒十二年矣，固无不平，而何平邪？故暨齐者，非但平也，齐亟收鲁，而鲁不听晋也。《春秋》之书平，皆有天下之大故焉。郑输平，郑始离鲁于宋，而齐伯肇。宋、楚平，楚始收宋以讲晋，而楚堕晋伯之谋成。暨齐平，齐始收鲁，以离东诸侯之西向，而晋伯遂不可复。故鲁无狐壤之辱，易子之厄，无怨可释，而以平为文，曰：自此而勿以晋间齐也。故鲁之结齐也，虽不能保，而弃晋也，由是而卒不得合。鲁弃晋，东诸侯之弃晋无遗矣。故厥慭之会，晋欲因诸侯以谋蔡而莫之听，平邱之盟，以兵胁之而众愈携。乃《春秋》之纪平，非甚不与之词也。齐收鲁以亢晋，鲁释晋而合齐，伯事败，中国分矣。《春秋》之事，齐桓、晋文将奖伯以聚天下而纠其乱，败伯以相党，而胡弗甚不与邪？

呜呼！昭、定之际，圣人欲更为诸侯谋伯而不得矣。晋无伯功，无伯力，而更无伯之心也。无伯之功，中国灭于楚而不能问；无伯之力，睨诸侯之瓦解以去而若无知；无伯之心，赵武、韩起、魏舒之心，路人知之矣。志专内窃，畏名义之相临；舍南图北，窃中山以自肥也。中国灭于夷而无与问，则弗已而听近者之相保。诸侯瓦解而若无知，则即欲昵之而彼不受。执政之心，利失伯以移国，则义不可为权奸之私人。故为鲁者，婚于吴，觐于楚，屡辱于晋，抑不如其平齐之为得矣。王之不王，不如其协以戴伯；伯之不伯，不如其离以救亡。圣人与天下同忧患而乘于时，逮乎昭定以降，而《春秋》之志隐矣，殆乎不可为矣。权衡之大用，不能一概以施，而用之也密。子曰：“吾其为东周乎！”非圣人莫能为也。圣人弗为，大贤以下且无以措其手足，颜、闵终老于布衣，以此夫！

十二

谋国家者，谋之以其安，祸之徒也；谋之以其危，福之徒也。日谋其安，则戒匪人之比也必甚。故夫恃国之恒固，恃子孙之恒令，以之危而不亡者鲜矣。此亡国败家者之以祸发于猝，内溃外逼，辏于一旦，抑将归咎于天，而不知其皆人也。

介楚围之方得诸侯，以将大会而逞其欲，蔡般于是而弑其君固；迨楚围之已得诸侯，将大有事于中国，陈溺于是而假其弟以杀其冢嫡。故楚之灭陈有机，灭蔡有名，不自其先，不自其后。裨灶、苌弘、叔肸、国侨之以小知言天，由此始也。

春秋诸侯父子君臣，安忍以相戕贼，或讨或逸，而国不必亡，岂独陈、蔡之宗祧为必弃于天哉？故曰：不恃国之恒固、不恃子孙之恒令以之危而不亡。诚以国之固，子孙之令，谋国者之所深愿而不可恃也。君有凶德，而乱卒定；国有贼，而或为讨以靖之。鲁庄得之齐桓，晋献得之秦穆，曹伯庐得之晋，卫庄公得之陈，夫固有其不倾之道矣。故曰：非我类者，不入我伦。为我伦者悯我灾，不入我伦者幸我灾，固其恒也。故畜鲵者勿纳鳢，字雏者勿养鹯，不恃其鲵与雏之工游而善匿也。蔡自厥貉以来，陈自会以后，授命于楚，游羿之彀中而逃之久矣。

国无恒固也，子孙无恒贤也，蔡固兽行于房闼，陈溺湛爱于床笫，而国已悬于楚之吻，何从得姻娅宗姓，恤名顾义之齐、秦、陈、晋，而与忧其不吊邪？《黍离》之诗曰：“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外有犬戎之相乘，而后伯服足以亡周。不然，宋劭之逆，唐玄之忍，父子喋血而无或夺之，何天之独甚周邪？

十三

《春秋》之纪陈乱也，其词详，详以悯陈，而莫悯乎陈侯溺之卒也。废偃师，溺志也；属招以立留，溺命也。招奉溺命，成溺志，然而溺终忧恚以自杀。呜呼！一往之夫，始之以一往之志，假手不可恃之奸人，志已露，命已移，虽欲止其燎原之势而不可得，则惟有忧恚以死而已矣。

故夫天下无可恃之奸人，而尤不可恃者，奸之在兄弟姻娅间者也。乃君子处不令之周亲，岂必厚疑之而固绝之哉？其犹可养也，命之必正而导之顺也。故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无弃焉无疑焉之谓也。其尤奸也，不可养也，有弗命，而命必正也。故曰“烝烝乂，不格奸”，勿使得有为之谓也。

悲哉，溺之愚也！天下有与其兄弟谋杀其子，而能保兄弟之不相逼者乎？杀子之志已露于兄弟，则兄弟习我之忍而胡弗相师以忍？杀子之命直授之兄弟而不忌，则兄弟且忌我之忍而胡弗先我以忍？已使奸人窥我之忍，则彼灼然早知我之不可终事，而我犹恬然相倚以共谋其宗社，迷者日迷，猜者日猜，身不死，国不亡，其胡待焉！

偃师杀，溺恚以死，留奔，过受戮，招乃逸罚于越，故莫悯乎陈侯溺之卒，其弱不可瘳，其祸不可弭也。

十四

称陈侯之弟，亲爱之词也。亲其所固亲，爱其所必爱，陈侯之于兄弟未有过焉。而嗣子杀，身恚死，国旋以亡，何也？非陈侯之不宜亲爱其弟，陈侯之不宜亲爱其奸也。

以弟故爱之，虽奸而非保奸；以奸故爱之，虽弟而非友弟。天下有与其兄弟谋杀其子，而恬然不疑其忌我者乎？则天下有兄弟命我以杀其子，而可受命以无拒者乎？必拒而不拒，非奸人孰能任之？招自任，而陈侯推心焉。故曰：保奸非友弟也。

是故命之杀人而不应者，其忠易见；命之杀人而力自任之者，其奸易见。惟庸人则不然，恒忠其所奸，而奸其所忠。志已不可戢，命已倒持，而后恚忿从之，自毙速矣！

呜呼，不得有道之子臣而与属焉，不得辅仁之弟友而与交焉，必也与之谋非常之事而不遑，命之以非望之功而不居，志所欲为率与同为而不应，己所好而犹为发其短，己所恶而犹为称其善者乎！《易》曰：“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言其不相比也。用其道，则蛮髦自效；反其道，则兄弟为奸。招之恣行而无忌也，陈有骨鲠之宗臣，犹弗敢也。陈之无人也，溺之忠其奸而奸其忠巳久矣！

十五

有哲人之愚，有愚人之哲。愚人之哲，亦甚便矣。楚合陈、蔡、郑、许以围宋，鲁遽往会之；楚灭萧以逼宋，鲁遽往会之；楚因陈乱而灭陈，鲁遽往会之。儇捷之甚便，鲁数用之而无劳再计，所谓愚人之哲甚便者也。

楚挟大欲以睨中国，疏不加怨，亲不加恩，视其力而已矣。力苟未足，即深怨如宋，而取平以旋师。力苟有余，陈、蔡日叩其廷而数墟其社。然则鲁高枕山东，而楚弗能以一矢相加，审矣。挟走权之心，乘趋时之捷足，无能自固以因之靡，故甚便者，愚人之哲，哲益愚也。

楚虔无道以兴，其兴也倏焉，倏以兴，即其遽以熸者也。鲁则君执玉，大夫将贿。弃疾立而自戢，封陈、蔡以谢天下，谢天下非忘天下也。鲁则君无南辕，臣绝行李。故夫愚人之哲，亦岂其善走权而疾趋时也哉？震以一旦，歆以一旦。一旦之乍炎，魂褫神游而速去之也，亦如枹歇而鼓瘖。呜呼，处无道之天下，而欲为君子，其亦难矣！

道之据，不如势之张。志之大，不如气之盛。里之强，不如表之荣。非夫善世而不伐，不见是而无闷者，恶能与浮沉之流俗相迎随而弗丧其守者乎？宁弃疾之寥寥也，勿宁虔之奔走天下也。愚人无所用其哲，而己乃全。《诗》云：“无然歆羡。”此之谓已。

十六

《春秋》书楚人杀陈夏征舒，许之讨贼之词也。书执公子招，诱蔡侯般，执世子有，不许之讨贼之词也。招杀世嫡，恚怒其君，而不去其公子；般弑君父而称侯，子称世子。不于其讨，目言其贼，贼非楚子之得讨矣。

臣弑君，子弑父，凡民罔弗憝者，人之大伦存焉耳。而非我类者不入我伦，不入我伦，人伦之善败，非所治也。非伦者而治人之伦，人道息矣。故君子之恶虎豹蛇虺也，甚于夷狄；恶夷狄也，甚于乱贼。恶夷狄者，为其变而之禽兽也；恶乱贼者，为其变而之夷狄也。已变者甚于将变者；不待变而固然者，甚于变者。彼已固然，而犹责人之将变而类己，惛不知者，且许之以义名，要岂可以欺君子哉！非若楚庄之退安于伯，志讨贼而不有其国，必弗为之假借之词，君子之不可欺也。以此立教，不善变之臣，犹取讨贼之名，奉非类而戴之，而人道遂灭。夫乃知《春秋》之所忧患，远矣哉！

十七

楚人执蔡世子有以归用之。世子无降伏之道，见执而死，以为世子之道得矣，有之为世子之道未得也。有固不可以为世子也，故《春秋》以“用有”目楚人之恶，而弗为之死难之词以隐恤之。臣弑其君，在官者杀无赦；子弑其父，在官者杀无赦。况有为般之世子哉！世子乎般，亦般而已矣。

然则为有者将何居？景公弑之日，有有知焉，死可也。幼而无能死，长而遂志以引决，未晚也。弗获已，而不立乎世子之位，逃以去，犹之可也。般者，天下之所不容，不得以食乎蔡之宗庙。有立则般祀，贪得其国而祀元凶于先人之庙，以夷先祖于大憝，蔡仲之鬼，不如其馁矣。故国之存亡，非有之事也。有弗获已，早逃其位，国人求景公之别子以嗣其先，俾般之罚正于死后，有之所得为也。有为般之世子而有恶矣。爱死而死不可免，贪国而国以亡。书曰“用之”，楚恶而有贱，君子之所弗恤也。

十八

有受治者，以天子之治治之。故贬其爵，微其人，陋其事，目言其所为恶。举凡灭仁礼，去信义者，用此法也。有不受治者，然后以王者之不治治之，则为之号举。故戎狄荆、吴之举号，号非罚也，贬绌之所不加，示不相统焉耳。以法治诸侯，以不治治化外。故曰：“《春秋》天子之事。”殽之战，号举秦；许之伐，号举郑；鲜虞之师，号举晋。曰：彼且于宗周未亡之天下，自国其国，我不得以治诸侯治之矣。故殽之狄秦，非谓其贪利蔑亲也，卫贪邢以灭同姓，而犹生名以治之也。伐许之狄郑，非谓其附楚也，陈方会逃归而即楚，犹目其事以治之也。伐鲜虞之狄晋，非谓其诈也，献公绐虞公，执而灭之，犹称人以治之也。惟之三役者，天下离合之几，宗周存亡之故，封建兴废之由系焉。窥宗周，离天下，以废封建，则不得为中国之诸侯矣。不得为诸侯，天子所不治。彼自为秦，为郑，为晋，非我侯氏，犹荆、吴戎狄之为吾敌也。

自殽之战，秦于是而东争豫土，周不保其巩洛之势始于此矣。自郑之亟伐许，天下遂显然以不从楚为罪，削周之东援，启楚之北道，南北分疆之势成于此矣。自晋之数有事于鲜虞，尽卷河北以分天下，而伯者弥缝中原以奉一人之势解矣。故昔者弭兵之约，向戌之说已陋，而听之速；楚围之相辱已甚，而居之安。晋分天下之心目，移于中山、冀、代之间，委南诸侯于楚，谓争楚之无益，弗如弃南图北，割据以自实，可捐伯而以谋王也。师楚之知，抵楚之间，嫁窥周之恶于秦、楚，而实以吞周所封建之天下，拊山凭河以临周，于是而七雄之势成矣。七雄之势成，而晋得其三，是晋半得周之天下也。王失则伯维之。捐伯不居，而雄心有在，是周之亡，不亡于秦、楚之争，而亡于晋之委也。故鲜虞之师，周之所由亡，人不知其以亡周；封建之所由裂，人不知其以裂封建。而君子知之则已早矣。曰：晋自是而非吾之晋也；敌也，狄也，有天下者为之防焉耳，无用治矣。

呜呼！秦窥周，而周外有秦；郑裂中国，以楚为名而争天下，则周外有郑；晋以山东饵楚斗吴，而自食河北，则周外有晋。秦为秦，郑为楚，晋为晋，齐、燕因之，遽以分天下，灭宗周，而尽蚀封建。秦倡之，晋成之，齐犹有俟焉，齐其免夫！故六国之亡，韩、魏为先，赵为惨，齐最后亡，而杀戮亦浅。秦一宇内，遽熸于匹夫之手，为万世笑。《春秋》之所摈为不足治者，天之所重罚。故曰：圣人之于天道，合一者也。

十九

以道定天下之刑，名实而已矣。刑不从名，名不从实，别为之意，以或出之，或入之，刑不中，道不立，自矜明断，而天下去之也若惊。故矜明断者，未有不惊天下者也。

楚围实未尝弑君也，故《春秋》正其名曰：“楚子麇卒。”楚公子比实弑其君也，故《春秋》正其名曰：“楚公子比自晋归于楚，弑其君虔于乾溪。”齐不以讨贼之罪杀商人，故《春秋》正其名曰：“齐弑其君商人。”弃疾以讨贼之罪杀比，故《春秋》正其名曰：“楚公子弃疾杀公子比。”以比之称公子为疑，则商人之弑君，亦称公子矣。以先言归，而后记弑为疑，则比尝出奔，非纪其归，将嫌于在晋之不得弑也。正乱臣贼子之刑，使速即辜而无辞，名正焉耳。授弑父与君者以名，使终得名而不怨，实核焉耳。故曰：“征诸庶民，质诸鬼神而无疑。”实以庶民之闻见为征，名以鬼神之怨恫为鉴。“《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惧此焉也。

邪说兴，疑辞滥，暴行有托以免，巧者避之，愚者婴之。故其诗曰：“有兔爰爰，雉罹于罗。”王道之坏，名实先乱，《诗》降而《风》，乃作《春秋》，以名准实，以刑准名，刑准名实，而兔不得逸，雉不徒陷，《春秋》所以拨《诗》之乱而反之正也。圣人没，大义隐，传者矜明强断，出贼而入良，则《春秋》反为乱首。君子知赵盾、楚比、许止之实弑，而郑髡顽、楚麇、齐阳生之实卒，虽有淫词，勿听之矣。

二十

美之大，有传人；恶之尤，有罪主。不立夫罪主者，非其恶之尤也；不足有传人者，非其美之大也。雷震夷伯之庙，而目言夷伯，以为其独以当天之怒矣。石碏杀州吁，雍廪杀无知，而概之以人，石碏讨贼之力微，雍廪乘乱而无必志，不足以当讨贼之实也。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一与一相当，取推刃弑逆之贼，无倚于人而伸其独愤者，公子弃疾而已。

《春秋》书“楚公子弃疾杀公子比”，大词也。大之乎石碏之与雍廪，而弃疾传也。圣人没，大义隐，淫词以乱，覆大恶，掩大美，知义者之所弗取。弗取之者，不足取矣。谓弃疾胁比以立，而又忌杀之，则是比弱而弃疾强，比拙而弃疾狡，比犹贤而弃疾固恶也。诎弱以伸强，势人之术，《春秋》之不为势人，审矣。拙者为狡者之囮，而护狡者之谖，以弑君之罪归拙者，愚人之断，《春秋》之不为愚人，审矣。抑弗获已而曰比贤，而《春秋》责备之邪？夫责之备，爱之深也。责之以大粹，而摘其小疵，全之也。取他人覆载不容之恶，推与之以即污潴之刑，人何利有君子之爱，一陷小疵，而即婴无上之辟哉？严其所恶，奖其所爱，君子之情不回，而天下顺焉；苛其所爱，贷其所恶，虽得天下不能一朝居。甚矣，淫词之以害治拂情而贼道，如此其烈也！《春秋》传弃疾之人以甚美其讨贼之独力，二百四十二年之仅见。立臣子之鹄以伸天讨，大义昭，无容掩也。

二十一

《春秋》之始不授伯。授伯者，以拒楚也。授伯以拒楚，楚虽善而不纳。递乎长岸之战而内楚者，以拒吴也。故君子之道“无适也，无莫也”。忧患日深，乘时以盈虚，“行其庭，不见其人”。人虽不可与，有无见者矣。“楚人及吴战于长岸”，号吴人楚而殊之，内楚外吴之旨明矣。

外内者无定形，以内视之而外，以外视之而内，犹门庭之与室也。庭视室而外，视诸门而内矣。楚始僭矣，是于周外而有楚也，故从乎周而外楚，中统边之词也。楚受贡于宁母，争晋而不敢争周，终乎伯而忌王，衣裳礼物肖中国，而从于会盟。吴乃以断发文身之质，蔑礼寻兵，而亟乘楚祸。则从乎吴之外而内楚，近统远之词也。近远者，非地与族之谓也。均是人也，言不可得而通，服饰器用不可得而名，嗜好怨恶不可得而知，斯远乎人矣。远乎人之必外，故近乎人之必纳，是以弗获已而纳楚。

近乎道者近乎人，远乎道者远乎人。道不可得，维其人；人不可得，则又维其人道之近。授伯，则以人存道，而道可屈；内楚，则以道存人，而人可泛。故曰：“行其庭，不见其人。”广大其心以存人道，而无适人，君子之于人道至切矣。

二十二

夫子叹：“吾犹及史之阙文，而今亡。”文亡阙者，曲以成其说也。阙而曲成之，则抑不必阙而亦曲成之。罪人之曲辩，党恶者之诐词，简牍未删，或乐其新以取之，而是非挠。于是圣人作《春秋》，据名实，定诛赏，诎曲以伸直。实有者不故出，实无者不故入。圣人无意，因天下而不私。其书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赫然举覆载不容之罪加诸人子，实所本有，不得而出焉，定矣。传《春秋》者犹曲为之说，纵止于大憝，而陷《春秋》以深文之过。俗儒淫，大义隐，卮言日繁，世教之凌夷久矣。

且夫出人罪而使之轻，则轻者无处矣；入人罪而使之重，则重者无处矣。不尝药而言弑，何以处夫楚商臣、蔡般之躬为枭獍者也？纳商臣、般于不尝药以毁死之等，而商臣、般可自托于孝子之列矣。

且夫不尝药之不可言弑，犹其不可言孝也。周衰礼废，二百四十二年以卒葬见者百有余君，其子之能尝药者，吾不知其仅几也。药之杀人也，或尝而得，或不可尝而得。以尤毒之药攻疾，虽无疾者尝之而眩，百不一也。已寒而清之，已暑而温之，表疾而里之，里疾而表之，虽杀人也速，要皆不可尝而得者也。故尝药者，孝子之末文也。仅以一尝终臣子之文，而子道毕；仅以一不尝未修己末之文，而弑名定；是率天下以为伪，而蔑其固有之良矣。故曲为之说者，不足以贼道，则圣人何叹焉？有其所无，无其所有，司曲谨，纵大恶，逞末文，损天懿。圣人之叹，叹此焉耳。欧阳氏之辨，得圣人之旨。必伸传而抑之，胡氏之保残专己，固矣夫！

二十三

葬者，人子之事也。君弑而贼不讨，以是为无子矣，故不书葬，有贼臣以当罪，而子犹与于恶也。虽然，与于恶而恶亦灭矣。罪定于推刃之贼臣，特以不葬诛其子，使视夫捐其亲于沟壑者，当不孝之罚。以情议法，等杀差也。

若夫为世子者，既弑其君亲，大憝之刑，致一而已，则不复以不葬再诛其子，已从乎重，舍其轻也。已从乎重，复从乎轻，是犹可求之于为子之道，而大恶逸。故蔡景、许悼之书葬，不复以子处其子也。臣弑君，贼不讨，以不葬诛其子；子弑父，贼不讨，不以不葬诛其臣与其余子。何也？葬非臣事也，丧有主，而弑父者为丧主，亦非余子事也。身为储君，分尊势逼，威行于中外，恬然就宫中为逆而代之立，中材以下，为之臣与其余子，固不能旦暮讨也。君子矜焉，而有待，不遽诛也。且不葬之罚，诛世子者也，臣与余子终不能讨，亦不于葬诛之。法之所丽，贵贱之差辨矣。

知此，则蔡景、许悼之葬，其义也。许止之为枭獍，又何辨焉？曲说者求之于葬不得，则又求之于日，无所不为许止解。意者其乐枭獍之私昵乎？

二十四

诸侯之世子必名，故当丧有故而亦名。子般之以名卒，犹子同之名也。王世子不名。会于首止，君在而不名，则君没当丧不名，审矣。以是知书“王猛”者，非以“猛”系王也。犹之乎郑忽、齐小白、莒去疾之以国系名也。王室不可以言“周”，则曰“王猛”，犹云“王国之猛”云耳。王国之“猛”，犹之乎“王札子”也。系“猛”以王国，猛可以有王国乎？猛可以有王国，则犹敬王之即得称天王不名矣。猛不可以有王国，为猛治也，故从乎“王札子”之例，以名猛而绌之。猛可以系之王国，为王室治也，故从乎郑忽、齐小白、莒去疾之例，以国系猛，而诛子朝。猛可以系之王国，胡为其不可以有王国邪？

长幼之大伦，天下之公议也。父子之仁，兄弟之恩，当其事者自喻之，义也。景王之意，废长立少，秩大伦者所不与，猛所不得而夺也。长幼之大伦，天下之公义，人子不可得而奉乎？曰：奚可哉？故伯夷者，非夫高人绝世，不可遍责天下人子之行，而苟弗伯夷，尚得以为子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孟子曰：“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苟弗伯夷，不即均乎盗跖者，小德之或然也。苟弗伯夷，即均乎盗跖者，君臣父子兄弟之间也。子朝以幼夺长，乃先王则有其志矣。先王之志不行，猛立而朝争，则罪专朝而猛免。先王之志或奉之，朝有挟而猛争，则猛与朝分罪。《春秋》书“王室乱”，王室之人皆乱人，非独朝乱也。非独朝乱，而猛先之，朝乃应之。是故敬王未立以前，《春秋》不目子朝之恶，而以王猛居皇，系诸“王室乱”之下，明乎乱王室者猛也。父子兄弟，称兵相向，曲直为轻，先后为重。苟先之矣，虽直，曲也。苟欲弗先，虽欲不尽责人以伯夷而不能也。故君子之责人，不遽求其如舜，而责人之子也，则必之以大舜、伯夷、泰伯而不为苛。故曰：瞽叟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定者，必至之准也。

朝有夺长之心，而猛先之以事，故猛未卒，朝不适罪。朝既有争猛之事，而敬王立以靖乱，故猛已卒，朝恶不戢，敬王讨之以有名，然后目尹氏立朝之恶，而正敬王居尊之号。敬王所奉以讨朝者，争猛之无罪也，朝篡而成乎贼也。王猛所挟以首乱者，景王之过也。挟父过者，不孝之尤，则不可以诛人之不弟也。追景王之失，以治子朝于他日，义著于天下，君道也；名王猛以绌诸世子之外，掩子朝之恶而未发，义喻于当人之心，子道也。当人之义，动诸心，悦诸虑，不可以名争，不可以天下之公论为所挟，故曰“义内”。

二十五

父之志不可夺，无之而夺焉者乎？曰：权衡者，非适有也。物无适权衡，而乃以用夫权衡。故心即为权衡，而非有权衡焉听心之用也。彼心之所轻重，若将为之权衡矣，而我适从之，是吾无义也。或适违之，则父子兄弟之际，不得以有义矣。审彼轻重之所向者，吾心之用也。故礼莫大于别嫌，仁莫大于全爱。无嫌而爱可全，君子之以精义也。是故景王之志，志立子朝，王猛夺之而为乱首。丐之争朝犹猛也，猛以夺父之志受诛，而丐无嫌。审此者可以全爱矣。

景王之志，欲立朝也。猛长于丐，诎于长而朝不得立者惟猛。当景王之存，猛固存，丐固无压朝不立之势，则景王之所甚恶而忌焉者猛之立，非丐之立也。子朝不当立而立，景王之邪志犹之可夺矣。猛为景王子，景王恶其立而忌之，父之恶子可行于子，不可以邪志言也。猛见恶忌于君父，而欲挟己之是，夺父之志：犯其所甚忌，居厚实于己，以彰先君之过，猛乃以受大恶而不可辞。敬王之立，非先君之所忌矣。先君无恶其立之心，则矫先君之邪志以挽而之善，敬王可以无大恫于鬼，而伸大义以靖社稷，爱未损也。使敬王让篡兄之乱人，迎先君之邪志，与于邪者也。先君无忌我之心，疑焉而不敢立，成先君之恶者也。故伯夷逃，叔齐不可立，而中子可立。子朝篡，王猛不可讨，而敬王可讨。孤竹君无忌于中子，景王不预恶夫敬王。无忌无恶，不得以亿君父之或忌或恶而自疏，所以曲全乎爱也。

景王缘朝而忌猛，弗获已而宁立丐。于此而自信以不疑，非夺父志也，其庶几于干蛊者与！《春秋》书“天王居于狄泉”，大义以无嫌而定，全父子之仁也。

二十六

《传》曰：“《春秋》因鲁史之旧文，有可损而不能益。”允矣。夫不能益，则传闻、所闻、所见，辞无可异。而或益也，夫子作《春秋》，定大法，无所避就；而有所避就者，不以其知之夙而侵史官之职也。故传闻、所闻之不益，非惧其不确也，所见确矣而不益，史有其司，圣人不以意侵之也。不以意行，故曰“无意”；不以我侵人，故曰“无我”。善言圣人者，即于此而得之矣。

故王室之乱，自言其乱，猛、朝、敬王之备记其始末，皆鲁史之旧也。公孙于齐，迁之晋，其“次”、其“居”、其“在”，纪之已详，亦鲁史之旧也。昔者王子颓之乱，志齐之伐卫，而尽隐子颓之实。叔带之乱，志天王之居郑，而不著复入之事。或曰：颓之乱，齐平之；带之乱，晋平之；鲁未有事，而史不详。乃猛朝之乱，鲁亦未有事，昭公出，意如不自保，夫岂暇为王室忧？而旧史犹详之，《春秋》不损，何也？当时晋不能伯，无能奉敬王以靖乱，而天下之人心戚矣。昭公出，季氏不敢立君，日锢公于外，而以逆公以为名，国人未忍忘也。国人未忘，而公卒不返，鲁国之人心戚矣。心之戚，故志之详。衰在王室，失职在伯；罪在强臣，过在昏主；崇货忘义，在齐、晋之执政。史臣无所取裁，乃孤伸其意以立文。

圣人之于《春秋》也，下失道则挽权于上，上失道则取衷于下。鲁之史臣内戚其君，上戚天子，志之弗谖，言之不忍略。圣人以是为不可损也，即人心，立大法，专用民志，以存天彝。以为有变例而特书，启王通、《元经》之妄作，诬矣哉！

二十七

事之未败则人竞其说，事之已败则败者徒咎。夫人之欲避咎，则无如其避事之得矣。避之于事先，便以归咎于任者。呜呼！何进、景延广之以其身为咎府，而田丰、李纲之挟败以为名，复谁与之为淄渑哉？

事未败而两说疑，否彼而可此者，未尝有固可否也。人之所可，从而否之，其否之也力，而自可也不力。非不力也，无固可者，必将居于不力之地，假人以胜，而便咎其败也。天下之祸，莫大乎议事者有幸败之心，先居于竞之无力，授人使败，而己避之。匪然，天下亦安得亡国之与败家哉？及事之败，咎不我尸。咎既有归，然后以无征而持其固可，立为定论，垂于后世，说淫辞坚，而追论者信之。

如“昭公弃晋主齐”之说，放于数千年而莫辨其诬，乃不计昭公方出之日，孰为谋而以主晋为固可邪？昭公之未奔也，七觐于晋，劣得成礼，一而已矣。晋之于公何如也？故意如非能逐君也。孙宁有晋，而后衎亡；鲁接有齐，而后赤弑。逮乎叔舍见执，公自往请，次且河上，托疾以返。不待晋人之辞，而公已愤然自绝于晋矣。然后阳州之役，何忌、鬷戾敢于比贼以攻君。晋人曰：“君不使一介，辱在寡人。”将谁欺也？晋之无志于伯也，晋卿之下比以交蔑其君也，路人知之矣。士鞅黩货，不廉于梁邱，而权尤重，志尤慝。晋不可恃，弗获已而改图，故当阳州、野井之际，昭公所可与为主者，亦惟齐而已矣。晋失伯，而齐欲得之；陈氏有下比之私而犹不敢逞，梁邱之贪贿行于莫而犹忌于昼。是齐有三可恃而晋无一也。齐不足主，而奚况于晋哉？

从乎主齐而不成，则晋挟以咎齐，而为之说者挟以咎公之失主。向令主晋而不成，齐且挟以咎晋，为之说者抑曰：“野井之唁，鄟陵之盟，齐勤鲁如斯，而昭公舍齐以自陷于晋也。”其又何辞？惟先以主齐，而主晋之说伸。事败之余，乐挢任事者之短，以捷取前知之名而立乎成败之外，以塞任事之口而寒其心，国奚其不亡，而家奚其不败乎！公奔未几，齐唁已先，围成不克，鄟陵继会，公自无反国之才，于齐何尤焉！

探本者，末论之平也。平情者，听荧之砭也。设其不然，要以观其终者，尽变之道也。以彼参此，早计而取必其可否者，惩利口之法也。以是衡量乎百世，略成败而持公论，事虽败而咎不偏归，君国长民之要术也。而佞人远矣。夫佞人者，岂无挟以荧人哉？幸人之败以自奖，无固可而有固否，君子之所甚恶，恶此焉也。

二十八

《春秋》之与晋，不如其与齐。齐失伯而犹列之侯，晋未失伯而先已夷也。《春秋》之狄楚，不如其狄吴。楚进而以中国之治治之，吴终不以中国之治治也。楚、虔之弑，为诛其贼。鄢陵君伤，目言楚子，通之乎中国之君臣矣。吴遏与光，死于战而不言灭，不戚其兵死也。吴弑其君僚，不著其贼，不足与诛也。不得其说者，以为僚不宜立，宜见弑，而贼可无治。卫剽篡立，犹目宁喜，僚之失正未烈于剽也。抑以吴之大臣不早废僚而召弑祸，归罪于大臣，是大臣特不能知权以建非常，而遽即上刑，贼反逸焉，轻重之衡傎矣。故曰：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刑比其类，例比其同。以知僚弑而不目贼，以吴之为狄已甚，而不足治也。故大均天下者法也，齐为天下伯，晋自为伯，君子以法进退之，而大均平。辨夷夏人禽之维者礼也。楚以僭王夷，吴以被发文身夷。君子以夏治楚，而退夷之，以禽治吴，而进夷之，而大维清。

所恶于夷者，无君臣父子之伦也。以大伦故而别夷夏，不以夷故而废大伦。商臣、比所以服刑于司寇，所恶于无君臣父子者，疑于禽也，疑禽则治之。断发文身已成乎禽，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复何望焉？号举吴以视，司冠之所不治也。别夷于夏而王事兴，别人于禽而天道正。以王治晋，以天治吴，圣人无异用，人事有异受，故曰：理一而分殊。

二十九

《例》曰：“夷狄相攻不志。”志吴、楚之兵争，则内楚以外吴，不从乎相攻之例矣。吴、越之相伐相入，词平而无所内，无所内而犹志之，《春秋》之例于是而变也。天下之势，必有所在。昭、定之际，晋无伯心，齐欲争伯而不成，楚奔命于吴而不给，势之所趋，合离之所竞，西不在晋，东不在齐，南不在楚，吴、越于是乎受势之所归，以司天下之轻重。故其相攻也，天下之所视也。天下视之而天下变，天下变则例变，□□□之攻，所以甚天下之变也。天下变则例变，例变则道亦可变与？曰：道有随例而变者，君子之所以用时也；有不随例而变者，君子之所以不为时用也。

昔者《春秋》尝不授齐以伯矣。已而授之。授之齐而又授之晋，继而惟恐晋之不足以伯矣。此夫例因天下，道因例用，用时以治时者也。其于楚也，尝号举之矣，已而为存其君，已而引之以内，惟恐其不得志于吴矣。此夫以例从天下，屈道从例，不获已于时而救时者也。至于吴而无望焉矣。无望于吴，亦不可改而望越；无望于越，终弗容复望于吴。吴、越之事，轻死崇杀，奖诈尚力，自战而不为天下动，苟胜而不为之名，弃衣冠而贱肤发，由古以来，未有如其不似人者也，故君子可用时而不为时用。楚可用者也，吴、越必不可用者也。必不可用而用之，则为之用而已矣。

故吴、越相攻之词均，而不以内楚之道内吴也。人禽生死之际，道之尤严，舍此而君子无道，奚容变哉！然而天下视之矣。吴胜则走吴，鲁、卫走之，而晋且走之也。越胜则又走越，鲁、卫走之，而齐且走之也；迨二国者之已灭，其遗知余习，犹以染战国之天下，赵武灵、秦庄襄、始皇之所尚，皆吴、越以为师。则天下之大变，始开于吴、越。君子不能自爱其例，而为天下录变，乃不容不自爱其道以治天下之变。故《春秋》有三变，王变而伯，伯变而夷。当其伯，不能为王存也，而存伯之词恕。当其夷，不能为伯存也，而存夷之词危。其词恕者、裕道以望伯；其词危者，守道以望夷。每降而君子之心益伤，见乎辞矣。

《春秋家说》卷三中终

春秋家说卷三下

定公十四论

一

“六月癸亥，公之丧至自乾侯。戊辰，公即位。”割戊辰之前以君昭公，正戊辰之始以君定公，《春秋》之义例，鲁人之情，意如之有惮而托乎礼，三者合也。意如无惮，则鲁人不得以畅其情；鲁无其情，则《春秋》不得以存其义。故知礼者，先王束不肖于义而尽人之情也。凡民之所畅，君子之所存，不肖者弗敢异焉。

然则夫礼者，虽不肖之情莫之或违也，不然，孰迫之惮而必遵此哉？祭仲之心乎嫡也，叔武之未忍于君兄也，宁殖之死而不忘悔也，其情亦可反之正矣。而国安于无礼，无以约之，则不足以生其惮心，不肖者冥行自是，而国人习焉，于是而圣人莫能为之例。郑仪、卫剽与出奔者而并称君，卫叔武非丧而称子，生死存亡，一彼一此，无义之例，圣人弗能正也。故凡民之所习，不肖者之所惮，君子之所正，相须而成乎典礼，义不诎矣。

公子宋逆丧于乾侯，其犹授受也。五日而殡，殡而践阼，其犹顾命也，季氏不纯乎贼矣。故治贼者严，鞠贼者辨；鞠不辨，治不得严。驱季氏以等于祭仲、元咺、孙林父之刑，彼何惮而不早为其已甚者与？文亏则求之质，质亏则求之文，文质两无可原，而后刑之不贳。鲁人有情，质未浇也；意如有惮，文未害也。子曰：“我爱其礼。”礼在而成之，不忍诎也。文以留情，质亡于一时而存于后世，圣人犹且爱之，岂徒爱其文哉，爱其欲畅之情，有惮之志也，无庸深求之矣。

二

观诸瘵者，非固瘵也。适有所因，炅气乘之，拙工为之诊曰：“此他日之必瘵者也。”遽而攻之。攻于所已病，而助病力之未逮；攻于所未病，而导病以入。五攻五入，病周乎藏，于是乎而瘵成。拙工固曰：“吾信他日之必瘵，岂妄也哉！”忌其为毒而攻之，攻而必得其不胜。故忌瘵者恒得瘵，忌敌者恒得敌，忌亡者恒得亡。

吴之通晋而叛楚，因为晋而窥楚，未能如楚何也。晋之请已勤，如试之州来，浮动之炅也，奚其必楚瘵哉？楚于是而殚力以事吴。抵于阖庐之七年，兵加于吴者七。吴固不勤于伐楚，楚自勤于伐吴。吴一伐楚，而君死原野；楚七伐吴，而败者六。长岸不胜，鸡父熸。卒于舒鸠氏之诱，未浃两岁，而入郢之祸烈。夫破楚者诚吴也，虽然，吴奚有破楚之志哉？一伐再伐，殚于七伐，楚未尝不朒也。是楚召吴骄吴坚吴，以贸吴而一往不返，不可御矣。吴其如楚何哉！忧之如无忧，谋之如无谋，争之以不争，防之以无所防。曹丕曰：“囚权于江，锢亮于山。”诚哉其审于敌也，而吴、蜀不能为魏瘵矣。

楚昭王之反也，吴怨酷矣。置吴以授越，而不夹越以攻吴，故越为楚灭吴，而终蕴于楚。侧、婴齐、建之不逮此，况囊瓦之区区者乎？呜呼！夷狄非吾瘵也，师一举而地一丧，再举而地再丧，五六举而天下随之。无曹丕、楚昭之知，不瘵以死者几何邪？

三

有拾仁，无拾义；有拾地，无拾人。仁，人心也，拾而固保之，则仁归之，因心之不远也。义，制也，非我制之，天下之制无有于己，而终不制也。地，从人者也，偶从之，因而保之，或欲与争，而抑难矣。人，不相从者也，彼失之，不必此之得也。拾而得之，如抟沙之不能须臾也。

晋定公之为君，范鞅、荀寅之为政，召陵之大义，召陵之大众，介然拾而用之。《春秋》纪诸侯大会于召陵，而终之曰“侵楚”，犹以一纶之丝束千株之条枚，而置诸独轮之上也。侵楚者，拾义者也。楚有可侵之义，而晋拾之。晋固无侵楚之义于怀，而抑不能灼然持之以侵楚也。蔡曰“楚可侵”，诸侯曰“楚可侵”，弗已而侵之，楚自诒侵，而晋何有焉？十八国之诸侯集，而晋主之者，拾人也。楚遗陈、蔡、郑、许、顿、胡于四达之衢而莫之收，晋乃淡然相遭而拾之，齐、鲁、宋、卫、曹、莒、滕、薛、杞、邾乍惊其拾之众，弗已而从之。乃诸国者固无依晋之心，晋亦固无收诸国之志也。合而会，会已而离，不谋其来，不保其往，旋拾之而旋失之，晋亦不戚戚焉。

呜呼！使义而可拾也，则商纣之世，人得为天子也；使人而可拾也，则陈涉之戍卒，翟让、李密之饥民，足以定天下于俄顷矣。且夫拾义拾人者之奚但无成哉，拾义而义不保之，乃以怵废于义而益保利；拾人而人不保之，天下益以知其无能为主而离矣。故荀寅之贪，至召陵而剧；晋之失伯，至召陵而不可救也。《春秋》之书此，犹以一纶之丝束千株之条枚，置之独轮之上。《传》曰：“化工赋像，情不得遁。”征矣。

四

无小国则大国孤立。大国孤立，则相逼而互以相亡。故君子治三代之衰，尤为小国念也。小国之羸，则既不足以自存矣，于是因人以存，又不必因者之可怙也。怙非其怙，犹免于亡，君子之所弗责；怙似可与怙，怙之以亡，君子之所弗嘉。

夫鲁莽而驱入于人，无宁延旦夕以有冀，小国不获已之谋也。驱使之动而以亡，无宁置之而犹存，大国不获已而亦以宁小也。一动焉，一招焉，一驱焉，一若有怙而果不可怙，昔之尚为冠戴之伦者，今陆沉而受非类之戎索，犹且曰慕义，义其以亡人之国者乎？顿、胡、沈、许之戴楚也，小国之逆，伯者之耻也。乃其以戴楚故，而不趣亡于楚，则犹守先王之侯服，崇明祀以待王者之兴也。

呜呼！蔡一动，晋一招；动之弗动，招之不前，而疾为沈矣；动之动，招之至，而终为顿、胡、许矣。沈亡之后，二岁而许亡，又八岁而顿亡，又阅岁而胡亡。胡亡之逾年，而蔡以围于楚。夫此诸小国者，从未尝一执玉于晋廷者也。晋无此诸国而诸国存，诸国一有晋而诸国速灭，然则即不执玉于晋之廷，而何莫非三代之提封邪？

四国驱亡而陈、蔡不立，陈、蔡不立而中原解，中原解而七国孤，七国孤而必并于一。周之所以亡，三代之所以讫，七国之所以鱼烂而终，此祸之不爽于远者也。陈、蔡、顿、胡、许一受命于晋，而齐、鲁、郑、卫之去晋也如惊。得小而丧大，得名而丧实，此祸之不爽于近者也。周公曰：“君子德不及焉，不享其贡。”保人以自宁也。晋定之为君，士鞅、荀寅之为政，而大会天下于召陵，君子之所深为天下念也。

五

俘人之君，甚矣！甚其无忌而为之也。襄、昭以前，灭人之国者不及其君，犹有忌也。楚之以蔡献舞，夷之乱中夏也。晋之以潞婴儿，伯之治夷狄也。夷之乱中国，固无所忌；伯之治夷狄，固可弗忌也。均为分土之诸侯，俘其君，将臣仆之，以加人者，人得而加之。当其淫以逞而不知忌，夫岂有人之心哉？蔡以之加于沈，郑以之加于许，宋以之加于曹，鲁以之加于邾，国失其所以为国，君失其所以为君，不相驱以亡而不得矣。

且夫势果有定乎哉？俄顷之势，而乘之以为名，天下之至贱而安忍者莫是过也。沈一不会于召陵，而疾被俘杀。召陵以前，新城以后，蔡之宜得俘杀者百年，而以责沈于一旦，曰吾有名而固有义也，所为至贱而安忍者也。故灭人之国，贪也；俘杀人之君，忍也。贪者吾将惩之以仁，可使勿贪；忍者吾将惩之以义，不可使无忍。苟忍而袭义以为名，即有名矣。有名而义不得施其惩，故君子甚恶夫安忍而蹈乎至贱，无从而救之也。孟子曰：“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俘人之君者当之。

六

“庚辰，吴入楚。”当从《公》《谷》。目言吴，以免蔡也。柏举之战，蔡为之，郢之入，非蔡为之也。不许吴之入楚，故目吴免蔡以专乎吴。不许吴之入楚，非不许蔡之入楚也。吴入楚，而楚他日报怨于蔡。楚非所报，而蔡徒得怨。蔡徒得怨，则使蔡与于入楚之役，蔡且免于报矣。非我类者，喜怒不可以理求。苟可以强，而强非我罪。苟可以强，而终以强慑之，彼且慑焉。然则蔡猛于战楚，而惮于入楚，吴专其咎而蔡免。蔡之不足以自免，始于此矣。

楚之强，无有大折之者，大折之以入郢之衄，蔡又惮而不与吴终其事，君子之所大悯，故词免而实不免。惜夫楚之大衄，授之吴而成其恶，靳之蔡而不竟其功也。盖蔡之惮楚久矣，志惮而实惮之，实惮而名亦惮之。蔡固以宗周视楚，战之者，不胜其一旦之忿焉耳。忿已事裂，而恧然不居。天下之不勇于义者，非义之不能为勇也，一旦之忿，不惜其素所宗周视者，遽引封豕长蛇以相攻，蔡固不义，苟袭义而义亦馁也。

忿，实也；义，名也。非所据而据，非所困而困，楚得以争曲直于吴，而蔡为怨府。故无实而奄其名，神守先丧，而败随之。蔡恶敢毅然以入楚？不敢入楚，而又恶得免于败之郑？故蔡之恧然不居，取怨之招也。

七

属人为与，而委怨于人，未有不失人者也。故《姤》之二曰：“包有鱼，不利宾。”象曰：“义不及宾也。”义不及宾而委之宾，是委义也。宾本无鱼，而委之鱼，鱼在宾矣。鱼不及宾，而我及之，宾不固获鱼，而鱼不固怨宾，是委宾以鱼而委义于宾矣。义之所不及者，利之所违。身任天下者，虽欲不慷慨自任而不能。义，吾义也；利，吾利也；怨，吾怨也；未见怨之可委者也。

晋失诸侯，郑首叛之。然则治郑者，舍晋其谁任哉？晋任之，然后与诸侯图之。晋不忌郑怨而以为功，诸侯不邀郑功而安于无怨。伯者之以属诸侯，纠天下，固非此而不得。晋之不能而委讨郑于鲁，则何如勿讨之为得乎？鲁能服郑，则鲁不必晋，而可以逞于诸侯，郑将蛊鲁以亢晋，晋无庸矣；鲁不能服郑，则鲁之不利，晋之不利也，鲁小损其实，而晋大丧其名，晋无幸矣。

鲁无固争郑之心，薄伐于郑，而郑不固怨。鲁方责郑之亲晋，郑方觊鲁之合齐，兵加之而不怨，鲁意且释，而郑是听，晋不能必鲁之不叛，而况郑乎？鲁弗固怨郑，郑弗固怨鲁，无故而激人以相怨，鲁且自丧其所谓而怨晋之嗾己，晋无辞也。

呜呼！委怨于人者，人之力且穷，人之愤且平，人之相酬也亦藉手以告无过，进不能为之图功，退不能为之任祸。故鲁一侵郑，再侵齐，齐、郑益急鲁以蛊鲁，而鲁长舍晋以东合矣。故知委怨于人之失人，义之所违，即利之所穷也。

晋尝失郑矣，郑移祸于宋，晋不使宋当郑，而自任之，悼公之所以服郑也；晋尝失齐矣，齐移祸于鲁，晋不使鲁当齐，而自任之，平公之所以下齐也。服郑而宋益亲，下齐而鲁益固。悼、平之伯，伯之微者也，而自任也且然，况桓、文之盛乎！晋委郑于鲁，乃以委鲁于郑。诸侯之兵竞起而散，非固委也，人抑末能收之也。

八

观其表，知其里，可以喻天下之心；观其行，知其志，可以测君子之权。故鲁之侵郑，非竞郑也；鲁之侵齐，非竞齐也。奚以谂其然也？侵者，无意之兵也。公羊子曰：“粗者曰侵，精者曰伐。”精云者，壮也；粗云者，浅也。鲁无怨于郑，而抑不觊利以兴兵，故不壮于竞郑；齐临鲁以兵，而实觊合于鲁，鲁知其故而无深怨，故不壮于竞齐，浅用其师以动之，不执罪名，不叩国都，姑以侵焉，可以释则释矣。是以逾二年而平齐，又逾年而平郑，聊以瓦之会谢晋，而终于无竞。故郑、齐之师不得信之为竞也。弗察其中情而信其表之竞，为愚而已矣。

夫君子将许之乎？曰：由君子之许鲁以平齐，知其许鲁以平郑矣。奚以谂其然也？十年春，鲁及齐平，夏，会于夹谷，孔子相。诺其甲车三百乘之从，受其归田之谢，是以知君子之志也。书及齐平，无贬词；书及郑平，抑无贬词，是以知君子之许平齐以平郑也。诸侯之从王也受命于天，其从伯也受命于天。从伯之受命于天，何也？小役大，弱役强，天也。强弱无恒势，从违无恒理，昔之强者而弱，昔之从者而违。天有革命，而人奚得不从哉？天命以从伯，势以成乎理也；天命以从王，理以成乎分也。势不可为典要，分不可为推移。故春秋诸侯之背王也，为重伤之，迟回而不之听；其背伯也，可以听而即听之，无待也。分司典要以饬人之纪，势善推移以劝人之功，无当于人纪而功可起焉，君子胡为而为之迟回邪？

势在伯，则许其从伯；伯不给伯，则许其自为功。自相平，自相伐，相与谋其邦交，以辑宁其国。伐而非以竞，平而非附于夷，虽许之焉可，是以君子躬行之而赞其成也。

九

伯之不伯，诸侯无攸保，将自保也。自保者，立国之本计；邦交者，人伦之大节。并行而弗相夺，君子之道不当如是邪？伯之不伯，舍之而弗为之迟回，非君子之薄也。伯之不伯，姑系之而只以自伤也。

齐桓之伯也，成乎宁母以通王贡。为通王贡之名者，王贡由齐而输也。诸侯致贡于伯，伯致于王，则不纯乎王，而贡者多矣，是犹季氏之尽征而贡于公也。齐始之，晋因之，悼公改之，平公增之。观夫子产之争，叔孙豹之请视邾、莒，则竭侯国之力以供亿一伯久矣，大夫又从而私索之，然则将欲自保而姑系于伯，内虚其国，外弗与恃，国势之所必诎。故诸侯之奉伯也，名小诎而实大诎也。南宋谂金之必亡，而不能自绝于岁币，金亡而随之，迟回而不舍，宋以天下毙焉。百里之提封，其不足以胜此，明矣！

竭立国之资，上不以媚王，中不以修备，下不以纾民，委之于孱惫之壑而意又睽焉，是将以国命民膏贾长厚之名。君子之厚也，非此之谓也。《诗》云：“鲂鱼赪尾。”劳民以奉君也，文王以之。以文王之事殷者事伯，殆乎愚子割肌以疗母之后夫也。使伯不以列国为腴，列国不以伯为渔，伯不以列国为薪，列国不以伯为斤，虽失其道，犹将依之也。苟得其道，南国之所以戴文王也。《诗》云：“父母孔迩。”君子岂欲人之轻去其父母哉？《春秋》书鲁之平齐、郑以背伯，惟其非父母也。

十

记《礼》者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是靳礼于上而专刑于下，不足以语王道矣。彼将见庶人之不足备礼，而大夫有议贵之科也，泥于一端，概以全节，斯恶知政本之与礼意哉！王者之法，刑尤详于贵，礼必逮于下。大夫以下，刑有不足施，王者弗治焉。不治而欲弭其乱，则修礼以自严，而销天下之萌于词典。知此，可以知《春秋》之议刑矣。

封建之天下，递相臣也。递相臣，则赤递相君也。天子臣诸侯，诸侯臣大夫，大夫臣陪臣，相递以尊而分各定。故诸侯专则夺之，大夫窃则诛之；目言其所专所窃，以正罪名而致之辟。专兵则目之，专地则目之，祸施于国、背凌其上则目之。大而不降，小而不遗。《春秋》之以刑治诸侯大夫者详矣，而惟陪臣则不然。阳虎之乱也，觊杀其主，挟其君公，据邑反兵，蹀血于都市而播恶于邻国。藉大夫而有此，栾盈、华定之诛所必严矣，而《春秋》甚略之。略之者，非谓其罪为不当刑也，以其人为不足治也。人不足治，则罪亦不足刑。故刑有详于大夫，降于士，而宥于庶人。王者乃以统贵治贱，而不与天下争生死也。

刑所不详，治所不屑，有以治之，而不恃治于法，王者之治太平也固然。而猝逢其乱，起于愚贱，王者将听之而弗治乎？曰：可弗治者，固弗治也；所必治者，不可弗治者也。故阳虎之欲杀其主，挟其君公，据邑反兵，结强邻，蹀血都市，胥弗治也。其窃宝玉大弓，固不终窃也，然而必治也。所弗治者何？王者端本以议刑，恶肇于季氏，终滥于陪臣。大夫陪臣，统贱也。两贱而不相为讥，治其本、贳其末可矣。故刑有不下逮于士，而无不上于大夫之说也；议贵者，非此之谓也。所必治者何？王者之齐天下，置刑而尚礼。齐者，贵贱一矣。宝玉大弓者，先王之以礼镇元侯而显之于器与名。惟器与名，王者之以一天下而观之以礼也。虽暂窃之，必固诛之。出乎礼，入乎刑，为弗赦矣。故刑之所至，礼必至焉。礼修于上，而必达乎下，庶人之不能备物，非其不能备礼也。

以刑治者，治人者也；以礼治者，自治者也。大夫之渐贵，诸侯之迤尊，非其亲之可亲，则其贤之可贤，亲者弗率，贤者弗能自奖，贳而弗治，独奈何忍以责之卑贱？故王者治人，不专于贱、略于贵也。若夫以礼下达，缘礼而议贱者之刑，则王者不但治卑贱，而先以自治矣。故书盗窃宝玉大弓，又书得宝玉大弓，自治之词也。自治而乃以治人，出乎典礼而后即乎典刑。王者之治卑贱，惟自治焉耳。自治而治人略矣。后世之议刑者不然，多求卑贱者于法，而宽之于礼，曰：礼者不下庶人者也，刑者大夫以下之所详也。束湿钳网，一以不道无将之辟，摘愚贱之冥趋而禁之。至于国家之大典，人道之大伦，吝以晓然播告于天下，逮其显相背犯，则又以过误而宽之。此无他，自弛于礼，弗能修明，而后恃刑以劫天下，刑礼上下之间，颠倒混施，而上慢以下贼也。故刑日繁，礼日圮，人而致之禽，生而致之死，可胜悼哉！

十一

宋兼殷、周之道以立国。用殷者，从世守也；用周者，从侯度也。故微子之诗曰：“亦白其马。”“亦”云者，亦彼亦此之谓与？殷之盛也，则有若伊尹、仲虺、甘盘、巫咸、傅说以起而在位；其亡也，则犹有祖己、胶鬲、商容以立乎其廷，皆非同姓之胄也。是故终殷之代，有取亡之主，而无取夺之臣。周先同姓而世卿启，崇世卿而君无固权，鲁、晋、齐遵周之侯度以终始者也。夫不保其无取亡之主，无宁无相夺之臣，即不保无倡乱之由，无宁无怙权以移君之事。奚为其然也？天尊地卑，而其位定。《乾》《坤》毁则无以见《易》，立人之道灭矣。宋用周也，是故戴、宣、武、穆之族，世乎位而不替；亦用殷也，是故迭相执政而权犹司之于君。《春秋》所书，鱼石之于彭城，华向之于南里，辰、佗、驱、大心之于萧，不出则不能叛，不叛则不能专。盖宋有叛臣而无怙权自安之臣，所由与晋、鲁、齐异者久矣。

不能保臣之无叛，犹夫不能保主之无取亡也。有亡主而无亡之之臣，是故文王之圣而纣犹不灭；有叛臣而无怙权自安之臣，是故据彭城，连强楚，分南里，据国都，据大邑，聚不逞，而卒如萤死之光，不能久也。惟夫拥权自安之臣，不必叛也。不必叛，而无可为讨逐之名，天下之所不诛；不必叛，而国如其国，君寄生其上，而一听其生死。故《乾》之极曰：“亢龙有悔。”《坤》之初曰：“履霜坚冰至。”君无位而臣固其居，乾坤之所以毁也。无位而毁，不必有取亡之主而亦亡。冰驯至而坚，阴不劳而坐困其阳矣。

兼殷以为道，故终春秋之世，君恒亲将而兵柄一。兵柄一，是以不叛而必不敢制其君。乃抑兼周以为道，是故不登立谈之相，不容羁野之臣，而国犹有与守。故三王之道，相终始者也，相参伍者也。故曰亢则害，承乃制；不亢不承，而害不深，制不逆。《春秋》详宋之叛臣，以为犹可得而治之也。

十二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何谓也？谓夫一书而群言该，一言而群意摄，无庸缕尽者也。该群言而不遗，摄群意而不罔，其惟知务者乎？君子知务以通词，不知词以通务，故以例言《春秋》者，怵盛夏之凉雨，而谓之凛秋者与！《春秋》称大夫而里克殊，以里克之名大夫，同诸泄冶之名大夫，未有谓其可者也；称世子而商臣般、止殊，以商臣、般止之名世子，同诸陈款、郑华之名世子，未有谓其可者也。故世子之称，惟商臣、般止殊，而蒯瞆不与。蒯瞆之名世子，常也，无殊乎陈款、郑华之词也。常斯正，正斯顺。故子曰：“必也正名乎！”

《春秋》书卫世子蒯瞆，正名效也。灵公存而为世子，是灵公之犹有子矣；灵公没而犹称世子，是与蒯瞆以终为灵公之子，而特夺辄之不使有父也。夫蒯瞆之不肖，史册有余恶矣，而不失其为世子者，则在出奔之举也。谓蒯瞆之弑母者，戏阳速之辞也。速之辞，固二五优施寺人柳之辞也。先乎世子，而公叔、北宫、赵氏逐矣；后乎世子，而公孟逐矣。巨室去，廷为之空，批根椓秀以冀其仆者，世子也，何患乎无戏阳速之为江充乎？

世子将欲无去邪？为申生矣。申生死而不去，君子曰“共”，而不可以为“孝”。然则以申生之孝，而犹不许以孝者，惟不去耳。蒯瞆去，而父子之恩犹未贼焉。蒯瞆行顺，而申生心顺，均以世子称，未大失乎世子之道也。道不失，位不可夺；位不可夺，名不可已，匪直辄也，公子郢亦胡得而攘之？是以知谓郢为当立者，不足与于《春秋》之旨也。无已，灵公卒，辄恶逞，蒯瞆其可以已乎？可已而不已，而后父子之伦夷矣。

虽然，蒯瞆之于辄，其犹责善之过也。责善于枭獍之子，洵不知，而或曰不仁，则已酷矣。不知以责枭獍之子，夺之不使为辄之父，而蒯瞆分恶；非不仁以逃嬖邪之祸，予之为灵公之子，而辄恶无所分。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两书卫世子而言顺矣。引商臣、般止之例，以词诬意，言恶得而顺？事恶得而成？故曰：知务以通词，贵成事也。

十三

天下之方动，尤知者之所持矣。夫惟有为而应者，介于动而不容已于起者，而足以自静，而端居之与振掉，皆无容心此。君子以之养德，豪杰以之养力，岂徒不介其会而为之淫乎？抑将乐其间而以自旌矣。

晋之不伯，郑始叛之，齐乘郑以收鲁、卫。鲁东折，齐西向，卫居冲而听之。其无与动而因以静者，惟宋焉耳。青、兖、豫、徐之交，心淫气偾，师师跃蹶，而无止势，宋无事焉。宋亲晋也，抑非靳以亲晋也，国大而得晋久，诸侯所不能动也。怙诸侯之所不能动，而宋亦乐以自静。乃夫介天下之动而能自静者，一动之，制而弗动矣；再动之，三动之，不失其制者，或寡也。然介天下之动，其易与之淫而不制者，惟乍一动之为难持耳。一动之而持之也不失，则夫再动之，三动之，亦犹是焉耳矣。是故能以持始而以持终者之难，亦惟是持终于始之难，而无难于终。而庸人之失，恒难其所无难，已持之而终不禁于一动。惟然，故其动也，未有不咎者也。

宋接郑、卫之壤，其夙与郑怨深矣。宋恒挟晋以加郑。郑不辑于晋而恒泄之宋。是郑之背晋，以东合齐，北合卫，宋之所宜大戒也。会咸以后七年矣，宋自持而郑无如何之也。夫郑之背晋，以逃役也；卫之合郑，以缓逼也。宋可以知其无能大作而听之矣。听之而养德，王者之修也；听之而养力，伯者之谋也；听之而即未有养焉，彼恶知吾之不重有所养于中也？范中行乱，齐、卫庇乱以亢晋，夫岂果足以残晋而散天下之交乎？宋乃遽起而伐郑。始制之于诸方瓦解之日，终淫于小丑佻达之际，郑于是而知宋之无以自养也。知不自持，勇不自制，始于不可测，终于不足畏。《困》之上曰：“动悔有悔。”殆是谓与！未逾年而罕达之师加于宋矣，动而悔也，宋之所以召郑侮也。动悔而悔，吉也。既恶于郑，而宋终违齐、卫以自立也。虽然，困之吉，亦吉之困矣。欲以持天下之动，逮有悔而始悔也，不已晚乎！

十四

咎不与祸期，祸必乘焉。故君子不畏祸，而不迎咎。不迎咎者，不求祸也。岂徒祸哉，咎之所生，非尽其期于咎也。卞急者祸至而弗假愚钝者以从容之谋；或方在祸，而若有可乘以利用而释害。斯二者，抑弗获已而与咎逢矣。

从容弗假而气易张，是故郑、卫背晋而晋不容已于遽求焉，然而咎在晋矣。咎者何也？莫能为主而亟责之也。方在祸而有释害之机，则捷乘之以制人，是故晋方迫卫于淇、濮之间，范中行一旦以朝歌而东附卫，宜可以缓晋逼而操晋命以自安也，然而咎在卫矣。咎者何也？奖叛人而干宗国也。

夫晋知迫卫于淇、濮之间，而孰知捷以荀、范授之卫，卫即挠我于淇、濮也？乃卫知挟荀、范之内溃，因晋人而以难晋，又孰知即以蒯瞆授之晋，因卫人而以大义临卫也？晋逼卫于邯郸，而衅即生于邯郸；卫胁晋以内难，而即以内难胁于晋。晋不能多得之淇、濮而所丧者多，卫乘晋之叛臣而晋保卫之生父。故夫以咎报咎者，祸报其祸，祸不必意中也。晋之逼卫，固不测荀、范之且为卫用；卫之乘晋，又恶知蒯瞆之且为晋用哉？然而君子知之矣。知者何也？知咎之不期祸，而祸应若响也。咎之相报，祸之相沿，每加无已，而后受者烈矣，祸烈而咎深矣。故《春秋》于卫、晋之争，详蒯瞆而没荀、范，授晋以讨卫之实也。

哀公十六论

一

楚之围蔡，楚复振也。楚复振，而《春秋》以伯者之词许之。挈随许之君，伸楚之长，不戒楚之复振也。楚之振，《春秋》之所戒旧矣，至是而天下之戒不系于楚，君子弗戒焉。

君子与时消息者也，故戒楚者，殊楚于中国也。殊楚者，以中国之伯殊之也。伯不足以殊楚，而犹系之望，则君子犹慭留之。至是而晋匪直殊楚之不给矣。天下之大纪，侯之不淫而王，大夫之不淫而侯。均此者，冠带之国，殊此者，蛮貊也。楚之殊，殊以其侯而王尔。楚侯而王而不足以王，名王而实不王，殊以不侯而非即不侯也。晋至是而侯不安于侯，大夫且将侯焉。大夫之必侯，匪直名侯，而实亦侯矣。大夫而侯，则将大夫而王。故其终，晋之大夫与楚之君，侈然而并王，是则天下之大戒，舍楚而移之晋。且晋不能治楚，而楚能治吴，楚抑贤矣。治蔡者，治吴者也。故楚之事可伸，而随、许得长楚以摈吴。楚有功于诸侯，其殆伯者之遗烈与！

一时之大戒在吴，无穷之大戒在三晋。伸楚以戒吴，予楚者，所以戒吴也；舍楚以戒晋，不戒楚者，戒晋之深也。是故君子之喜怒，有一至之理，无一至之人。理至而天下之经立，人不至而天下之时顺。盈虚消息，与时偕行，随时之义大矣，此之谓也。

二

楚之治蔡，以治吴也。或曰：楚不能报吴，而释憾于蔡，何为其能治吴也？曰：义有大小，略有远近。一旦之义，硁义也，一旦之谋，堕谋也；故举大而不遗小，举小而大遗矣，规远而不失近，规近而远失矣；大义遗，远谋失，虽欲成其一旦之志而必堕。故硁者，必堕者也。今欲修一旦之怨，不踌躇经宿而谋之果，则固曰楚必报之仇，而与为存亡者，吴也。乃夫吴岂固有挞尸处室之成心，不介蔡而必为之，且一破其都，熟尝之而必再至者乎？且使楚奋以一旦，计以一旦，空国而向吴，又将竟如之何邪？楚之不能久吴，犹吴之不能久楚也。吴幸而入郢，而吏士习轻于楚，楚不能必有入吴之幸，而新败之余，吏士惮吴，率习于惮者之余烬，深入于习轻者之穴，是捐国以觊万一之胜也。

抑吴之入郢，越入其都矣。吴之有越，犹楚之有秦也。忕秦之尝救己，信为亲己而弗防，则越之承吴豢吴者，尤可忕也。秦之救楚，心忌吴之有楚尔。楚亡而秦存之，楚命操之秦矣。武关通，江、汉之险失，而抑挟以虎狼之心，楚空国以向吴，而秦不生拊背之心，无能为秦保者也。楚之大患在通秦，吴为秦驱者尔。吴不能以初起之势，越江、淮而更难楚，其于秦倍蓰之势也。吴持之不得入，秦拊之不得归，蔡乃收江、汝之小国，梗西道以乘其敝。君必死，士必熸，国必覆，虽欲如入郢之难，更得救以复全，不可冀已。国再破，宗庙再夷，鬻熊氏之国馁而，而况平王之宰木乎？

故楚昭之惩此也，收顿胡，降蔡而以临吴，地益集，习于惮者之心益定，师不远劳，而秦不能乘。然而吴之臂已断于西，而坐困于江介。坚持之数十年，而吴不为楚举者，未之有也。故吴之亡于越也，越速而楚缓耳，且吴亦楚实掣之，而越始逸于收邪？是楚之报吴也，不忘吴焉足矣。弗悁悁于一往，弗泄泄于四顾，所以不忘吴者深矣。故曰：楚之治蔡，治吴者也，非近小之知所能睹也，君子许之焉可已。

三

天下有略外之义，无义外之略。略者，一事也，义者，终古也。一事载终古之义，而后其略也不近矣。楚之姑舍吴以报蔡，以为略也，亦非遗义以为略也。报仇之义，非一逞而遂义也，归于报焉耳。一逞而不振则朒，朒则终不能报，而抑下之。是故刘禅以通好于孙吴，宋高以称臣于女真，虑及于败，弗恤而以社稷人民殉之乎？抑将有不能殉，无已而下之也乎？决于殉，是周党之见讥于君子也。以社稷殉，是欲贸小孝而以大不孝贸之也。

且夫一旦之气，信宿而馁，无穷之情，见迫而迁。知不深，勇不固，人役之才而不为人下者鲜。事求可，功求成，以邀功名则陋，以期全其忠孝，则规模宏远矣。故能蹈义者，虑义者也。略不可遗义，犹义不可遗略也。

且夫吴、蔡之于楚，怨亦均矣。非吴必报而蔡不必报者也。吴犹虿也，蔡事楚宗楚，得国于平王，而疾酬之以祸，是苗酿螟生而螟食苗死也。《诗》曰：“秉畀炎火。”恶其于此生而贼此也。纾吴以先蔡，而吴不敢复兴争蔡之师；纾蔡以先吴，蔡睨楚而必要其后，非但其势然，抑有以服其心与否也。故报吴而先之以蔡，其名正，其志伸，其谋允，其事顺，四者义之属也。君子以义配气，小人以气将义。义者，理之中，事之制，非其人不行；一旦之忿，恶足以胜之哉！

四

鼷鼠之食牛，鲜矣。而数食鲁之郊牛，数于其所不恒，异矣。异者，殆天警之与？君子不言警也。君子于己而言警，警其异焉耳。

且夫人之畏天，以为天之权任祸己而畏之，是小人之畏也。君子不以天之福己而媚之，不以天之祸己而畏之。故曰：“天作孽，犹可违。”违之可，奚畏其孽哉！

臣之事君，子之事亲，邀其福，避其祸，明君之所迸，慈母之所弃也。彼操炎炎而此惴惴，胥史之以事酷吏者也。替之于君父，而靖之于胥史，以为愿则志狡，以为恪则志淫，以为知而疾入于愚。故违天之孽，犹近乎义，邀天之福，必绝乎理。绝乎理，绝乎天矣。

警异者无适警，畏天者有适畏。无适警，不以牛之灾而求之于郊；有适畏，则虽牛不灾而固不敢轻言郊也。子曰：“君子畏天命。”非君子则不知命。不知命，妄亿其或然，畏之而益以狎之。善为修省之说者，尤慎之于此。

五

许迁于叶，非中国之故许矣。蔡迁于州来，非中国之故蔡矣。许迁于叶，而楚有许，是以灭于郑。蔡迁于州来，而吴有蔡，是以灭于楚。吴有蔡，则是吴之蔡也，故君子许楚以报蔡焉。《周官·调人》曰：“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楚以蛮夷拘中国之元侯，诉晋侵之，以吴入之。蔡非无义之可执，而胡许楚以报邪？

夫义者，甚恶乎其为名也。名袭义，袭以一旦者也。义集而充，非一旦而可为名也。中国之治夷狄，惟中国之得治尔。吴之蔡而许之治楚，则尤劣于许吴以治楚。君子不许吴以治楚，而况乎吴之蔡乎？且今之为吴之蔡，昔未为吴之蔡而为楚之蔡久矣。厥貉以还，蔡绝迹于中国，公子燮仅一思晋，而通国仇杀之。然则蔡者，楚之肺附也；蔡侯，吴之复封；楚封之而蔡受之，是舍楚而天下无蔡久矣。以楚之蔡，乘楚之敝，忮楚以残楚，旦立其廷，夕操之刃，藉许蔡以义名，是恶人之不孝而使其子诛之也。

蔡之忮楚而残楚者，岂以蛮夷不足与而舍之哉？囊瓦之贪于得裘，蔡申之吝于失裘，均之为瓮缶之知，市驵之争尔。瓦以一裘而拘人之君，申以一裘而残人之国，牵帅天子之元老、十八国之冢君为之争一裘之吝，为之名曰“背夷而即华”，将谁欺邪？生死戴之百年之中，国亡而不愤，君斫、世子烹而不悯，俨然受茅土于其廷而不怍，去一称王之楚，得一断发文身之吴，而以社稷委之，犹曰“蔡义”，杀可勿仇邪？是义果惟妄人之袭，而义为贼矣。

谢枋得之拒聘也，必正名其未尝一日降元而后可拒也。刘知远之在晋阳也，必不为契丹下而后可代晋也。“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晨楚夕吴，假手而噆之，诗人之所为恶背憎与！中国无蔡，一楚一吴，《春秋》详之，非为蔡恤也，悲诸姬之子孙，自亡自灭，而为天下咎，非一日矣！

六

盗杀郑大夫，先言盗而后言郑，不系盗于郑也；盗弑蔡侯申，先言盗而后言蔡，不系盗于蔡也。贱士陪臣，从乎君，称人而系国；逆乎君，称盗而不系国。诸侯之国，有恒大夫，无恒士，从则其人，逆则非其人。诸侯之国，有分土，无分人，其以为天下之通盗耳。

大夫奔而待放，放而籍不绝，尊其固尊，亲其固亲也。贱士陪臣无恒尊亲，合则留，违则去。载贽而出疆，用不极其贵，刑不治其族，周之道也，而春秋因之，是以知春秋用周之道也。

降士于尊亲，以劝天下之厚，公士于天下，以劝天下之贤，故周之道至矣。大夫有固尊而不失，刑而犹不失也，仕于他国而后失之。故君大夫交相劝以厚而邦固。

士，陪臣之贵也，因乎上之庸之，而无固亲也。无固亲，则于此于彼，而皆其士，士亦有以自劝于贤矣。其逆也，于此于彼而为天下之通盗，士愈以自惩于不肖矣。

周之道，封建之法，尊尊，贤贤，亲亲，罪罪。交相维，而各有其精意，圣人因以制《春秋》之法。呜呼，微矣！

七

君弑而贼不讨，则不书“葬”。书“葬蔡昭公”，贼已讨也。卫杀州吁、齐杀无知之必书，录功也，蔡诛弑君之盗不书，盗不足以名见，诛盗不足以为功也。书“得宝玉大弓”，不书盗之逐；书“葬蔡昭公”，不书盗之杀，弗足当于《春秋》之法。君子以是知赏罚之权矣。

故有国者恃弭盗而不恃诛盗，盗诛焉而不足以纪，则弗弭于先而议功其后，不已陋乎？匪直陋也，刘裕挟驱孙恩之功而篡晋，朱全忠挟背黄巢之力而移唐，成尺寸之功，获不赀之赏。赏淫权替，而国随之以亡，可弗戒与！

且夫张角、翟让、黄巢之祸逮天下，非不可芟除之患也。其始也，得虞诩、张纲而已瓦解矣。彼其志力亦犹是胠箧之雄耳，非有莽、卓、操、懿植根于深也，非有契丹、女真、鞑靼之各类而不相下也。酿之于微，戕之于著，国破君亡，乃始侈血刃之功以为己绩。有人之心者，未有不惭者也。贤者不以惭居功，王者不以惭行赏，故合天下之知，纠天下之勇，尽人臣之节，以名垂史册。而人主奉天以行赏者，攘夷狄，上也，除权奸，次也；盗无与焉。唯夫偷中国而主之者，惴然恐失其非据，乃操重罚，悬赏，以求除盗之切。何也？己盗而妒人之盗，盗之恒情也。

八

《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一则贞，二则淫，故君子之法，审夫不一以定于一，恶有因人之贤而姑俯之，因人之不肖而故仰之哉？《传》曰：“卫辄辞位以避父，则卫人拒蒯瞆而辅之可也。”是其为说，浮游其法于不一之涂，为沽名者俯，而为椎钝者仰，劝天下以伪而便于贼恩也。

且夫使辄辞位以避父，其志必于避与？抑志游于可避可弗避，以观国人之情与？如其志于必避也，则未有悠悠之国人能移孝子之心者也。《诗》云：“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母不能得之子，而臣民能得之君乎？国人其孰辅焉？夷、齐求仁，仁斯得矣。为仁由己，未闻其由人也。如其无固避之心而姑为避也，则以试其欲取固与之术，贸臣民之戴己而委恶于父也。

择子道而不知其至，观天下以伪而贼其仁，良亦酷矣。天下未有不至而善者也，至善者，一而已矣。一者仁也。求仁而得仁，贞于一而守之约也。故君子以心尽道，以道立法，以法立名，以名定礼。孔子之于鲁治叛人，治之以礼；于卫治逆子，治之以名。礼无二制，名无二称。正名之曰“卫世子蒯瞆”。正蒯瞆为灵公之嗣也。父方为世子，子必不得为君，正辄之必不可立也。辄不可立，卫人必不可扳辄而立之。贞一以断，复奚问辄之避与不避哉？

惟不可立，故必避。既已当避，又奚立？曹丕、司马炎以降，篡者未尝不固辞也，而奸益不可掩，况父子之际哉！言天下之赜而不乱，无他，诚而已矣。诚斯一，不诚斯二。为此说者，吾知其诚之未至也。诚不至，仁不精，执不固，将欲言道，而导天下以淫，儒乃以伪为世笑。可不戒诸！

九

求仁而得仁，未闻求仁而得位者也。求仁而得仁，则无怨矣，未闻求仁得位而以安者也。求仁而得仁，无所贪也，未闻求仁而得位，不待贪而自获也。

蒯瞆之出，辄压于王父而不得伸其孝养。灵公薨，辄可伸矣，奚但辞位而避之已哉？请于国人，迎父而嗣国。国人听，是国人之为君子成孝子之美也；国人弗听，是国人者皆辄不共戴天之仇也。诚压于王父之命而不得报，死之可矣。辄必不肯立乎其位而仇国人，国人之贤者感以自悛，必不固裕先君之蛊，其党南子而为谮人以乱国者，且心惮辄立之仇己，复奚辅哉？

辄避，而国人能强之，辄之为子可知矣；必授之辄，而辅之以拒父，国人之为臣可知已。无他，归于不仁而已矣。不仁之人而为之酌其可，何其谬也！

《春秋》书卫世子，而《鲁论》论夷、齐，大义炳如日星，乃犹悬立一国人辅辄之说，以疑天下。洵然，伯夷之去，孤竹之臣民亦可迎夷以归，逐叔齐而立之乎？复奚辨！

十

为此说者曰：仁未尝不利也。辄辞，而国人固可辅，则夫天下之为利计者，亦当于仁焉求之也。辞则得，不辞则失，人亦恶可不自勉于仁哉？呜呼！婴儿之争饵也，以授之不争者，而相劝于不争，此老妪之教也。君子纳天下于大伦，而立说垂教，以婴儿之知愚天下乎？辅之云者何也？助之以终拒父也。人方避父而我辅之以拒，岂但婴儿之哉？强人而禽之，先自禽矣。

十一

礼有可推而准者，有不可推而准者。可推而准者，虽异而贯；不可推而准者，虽同而殊。故曰近不必比，远不必乖。一色之谓章，异色之谓文。知乎同异文章之情，而后可以言礼。

丧不数闰，非言葬也；葬不废闰，葬非丧也。丧非葬、葬非丧之际微矣。丧之不数闰，谓以年断者也。三年之丧二十七月，闰之积率二十七月而得一闰，则虽有闰，亦二十七月中固有之日矣。天子之葬七月，诸侯之葬五月，大夫之葬三月，士之葬逾月。由逾月而极于七月，其为闰也微矣。闰积而要归乎岁，闰微而受裁于月，天之纪也。

丧者，哀死之情也；葬者，送死之事也。哀死者从情，情恶其不足；送死者从事，事恶其不虔，苟虔而事可举。故从乎死者而为之制，是以自天子逮庶人，丧之期均，而葬之期不齐。故讥葬速之不虔者，允矣；讥葬速之不怀者，非也。自天子达于庶人，有异事，无异怀。信乎速之不怀与，是天子之怀长而庶人之怀短，岂情也哉！情恶其不足，则归闰于岁以尽之；事惟其已虔，则数闰以月而仍之。葬有事焉，自天子降，烦简以差，各得其日月而虔。物以庀，功以蒇，同轨同盟外姻以期必至，是已虔矣。已虔而又需之，惧执事者之虔弛矣。

《春秋》书“闰月葬齐景公”。葬在闰，从其实而言闰，未尝有讥于其臣子也。丧之与葬，同而异，近而不比，异以成文。呜呼，微矣！审之于微，纤而辨，殊而归一。是以善言礼者，不仅恃夫推也。

十二

成乎恶者，志为上，事为下，刑因之，而以施诸弑君之贼则不然。故灭宋冯而督罪当。冯不以分督之恶，阳生不以分陈乞之恶，其法一也，而乞为甚。

奚以言乞之甚邪？督之弑君，为冯弑也；乞之弑君，名为阳生弑，而实非为阳生弑也。乞之恶不得以视督。传者以为为法受恶，拟诸里克之列，是犹拟卫鱄于季路也。陈乞于齐景之父子，纵之敛之，迎之随之，斗之以自毙，而己乃以有齐。途之人不可欺也，孰是君子而顾为之欺邪？立荼者乞也，逐阳生者乞也，入阳生者乞也，弑荼者乞也。阳生不得以有为其国，简公不得以自保其死。陈氏之邪心，非一旦一夕之故矣。华督于冯与与夷之间，未尝有是阱也，况里克之于夷吾哉？前乎荼之弑，而高国逐，以空齐也。空齐而后乞之弑成，弑成而后陈氏之威福独伸以无耦。

刘裕之于晋恭，萧衍之于齐顺，何恩焉而必刃一主以立之邪？裕、衍不以为恩于晋恭、齐顺而操戈，则晋恭、齐顺不以为裕、衍所立而分恶，天下后世无间辞焉。《春秋》之法，亦用人心之无间者而已矣。然则阳生勿立乎其位，不尤善乎？夫阳生者，虽欲勿立而不得者也，立之而乃以夺之，阳生不能禁其不夺，则不能制其不立。谓阳生之歆于立者，将必阳生之亦歆于夺邪？阳生愚而畏死，其立也，冀以贳余生也，然亦未有不惴惴者矣。故阳生、晋恭、齐顺立于弑君者之手，而不与宋冯等逆，陈乞、刘裕、萧衍弑一君以立一君，而不但与华督均罪。弗获已，而仅使视华督之刑，姑从其事而刑之焉耳。

十三

“叔还会吴于柤”，公志也；“仲孙何忌帅师伐邾”，季孙志也；“公会吴于鄫”，公志也；“公入邾，以邾子益来”，季孙志也。狂主乱臣，各携其心而以国试，互相制而姑相从。吴不有越之难，齐不有陈氏之恶，鲁亡矣。

邾，公室之附庸也。邾存而季孙不得以为利；邾割而地蕴于鲁，终季之有矣。公不能于臣，而荫吴以自庇。鄫之会，吴责季孙曰：“国君道长，大夫不出门。”公与吴之情可知已。故意如逆，而鲁始大有事于邾。定公有为于国，而邾、鲁睦。哀公立，季亟兵邾，而公亟通吴。季朘邾以朘君，君惩邾而怙吴。邾非公之乐朘，吴非季之乐怙者也。乃季欲朘邾，公不得止，非徒勿止，以躬亲之，公非为季靡也。公欲怙吴，季不得沮，吴人来伐，季受盟焉，季非为公顺也。相妒以情，相制以阱。公虽可止季而弗止，季虽可沮公而弗沮。公淫逞于邾，而齐、吴交至，乃以委怨于季。公外怙吴，而季固困邾以激吴怒，示吴之弗可怙，而过在公。

呜呼！狂主不能戢其臣，阴谋之，阳徇之，试国于凶危，若将临万乘之敌而操其敛纵。逆臣测主志而交相制，姑听之，终挠之，睥睨以为口实，若将挑仇雠之衅而陷之危亡。子贡巨贤也，子服何良大夫也，乘除于掩抑背憎之中，莫能挽而或因之。呜呼！小人之术百变，将盈庭之士有不及尽亿者与？抑亿之已中，各有辞焉，虽欲沮之而不得邪？故阴鸷之谋，腹妒之术，贞人无所施其正，知人无所用其觉。败亡未著，而盈庭束手以听之，死君破国之相积，惟此而已矣。

且微仅祸其国也。季以之而逞害于邾，遗祸于齐；公以之而投衅于齐，导争于晋。天下釜沸，而皆鲁之炀焉。越不起，吴不熸，邗沟开，中原溃，蚩尤之祸将遍天下，而鲁其先矣。吴不亡，公不必更而恃越；吴不亡，公不肯改以平齐。齐敝于吴，而报在鲁。齐噬之，吴腹之，鲁之存百不得一也。吴亡，公且失怙而戚，亦孰知公之戚者乃其幸乎！

哀公之于季，则不如昭公也。昭公弗忍，以身殉之；哀公弗忍，以国殉之。志愈狂，祸愈昌矣。季孙之于君，又不如赵鞅也。鞅下吴、楚以仅保晋，肥挑吴、齐以亟残鲁。保晋则犹有晋，残鲁则欲无鲁。保晋而小人誉，君子不能诘；残鲁则国人怨，邻国有词。鞅终得晋，而季终失鲁。虽均盗与，其成败也亦因之乎得失也。竞愈粗，情愈毒，志愈诡，迹愈廋，为谋愈下。施及战国，田文、周最、韩朋、黄歇之徒，行贾诈于君，以内挑而外合，上害百而己利一，歆然以为奇秘之府。通人视之，虫豸之营也。宵虑之，旦趋之，芒芒然相驱以即于毙，不亦哀夫！

十四

入其国，毁其庙社，绝其世，不有其国，目之曰“灭”，均之乎有其国也。有其国，其世不绝，亦目之曰“灭”，均之乎绝其世也。楚人溃萧，萧地入宋，《书》曰：“楚子灭萧。”继此而萧遂绝矣。郑已得许，许复见《经》，书曰：“郑游速灭许。”许地已蕴于郑，楚复封之他壤，非故许矣。齐、郑入许，地蕴于郑，犹游速也。仅书“入”者，许叔之返，返其故许也。宋公入曹，曹遂以亡，犹之萧也，仅书“入”者，曹因而亡，宋未疆曹也。故《春秋》之立义精矣。精斯严，严斯辨，辨斯恕。严以恕，仁义在己，而以诛天下于仁义，无有铢累不施权衡，道乃建于天下而无穷。

不得之仁，求之于义，义未戕者，犹冀其仁之动焉，不得于义，求之于仁，仁未椓者，犹留以待他日之为义者焉。宋不兼曹之地，郑庄不殄许之嗣。恕以求之，圣人所以全天下于仁义也。至不仁者，义未戕而固非其义，势不便也，勿使托于义以免；至不义者，苟免于不仁而固非其仁，力不逮也，勿使托于仁以免。楚不得越千里而有萧，许胤在楚而郑不敢问，推其心而无可免，圣人所以正仁义于天下也。全天下于仁义，而仁义不绝于天下；正仁义于天下，而天下不诡于仁义。虽已毁人之庙社，而仁义犹不绝者，性也。君子所谓性，善体天下而登之也。犹未有其国，绝其世，而不可使诡于仁义者，下愚之固于为恶，力穷而心不衰。不可使诡也，命也。受命有贞淫，而下愚不移，圣人弗假之以贼道也。圣人兼君子之大，君子未至于圣人之精。《春秋》有君子之辞焉，有圣人之辞焉。故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十五

善利之间，舜、跖之差，舍心以言迹也不得。虽然，亦无难知者也。心之所系，迹不可掩。故王通曰：“心迹之判久矣。”君子谓其不知道也。鲁哀公入邾，以邾子益来，齐人取、阐；归益于邾，齐人归、阐。以迹言之，两相释，两相改，善之徒也。乃即其迹而言之，两跖之相为往复，亦不待叩心而知矣。此眈眈于邾，彼逐逐于邑，虽欲谓非两跖之相劫也不能。此失及阐，旋归益于邾；彼见益之归，遽归及阐。如筑气于革囊，一泄而枵然皆尽，即欲谓非两跖之相慑而相昵也，亦不能矣。

何也？跖之所为动者，利焉耳。鲁不道而入邾，齐无必讨之责，或以其琐琐姻亚而为之起与，既非义矣，其相报也，置邾而亟兼、阐，无以酬邾人之望而不恤。是则鲁得邾而齐得、阐，浸假不归邾子，而齐尤为之志满也。贸他人之国以偿利于己，琐琐之姻亚固非齐所急矣。

鲁之入邾，吴兵渐至，宁盟城下而不释，旦失、阐而夕归其君，知邾之新集，不如、阐之固有也。虽知得邾不如、阐，无宁少待以示不即劫于齐邪，而鲁抑又不能。非不能待也，以利行者，唾之不舍，挞之不置，覆得不利而疾熸，其心所素喻者既已专也。故如手足之捍头目，无须臾之势矣。于是而齐遂以、阐归之齐，亦不能姑待也。非不能待也，鲁返益于邾，齐以遂丧其所据，初不期鲁之释邾，以必求之于、阐，以名激，以实应，出于其所不虑，如吹狸耳而不能自保其所嗛也。

春秋诸侯之不以利为兵好者鲜矣。疾以利怒，疾以利惴，疾以利迁，未有若是之甚者也。《春秋》所书者迹也。而仓遽卞躁堕谋丧志之情，并其隐而绘之。是以天下无不迹之心，无不心之迹。君子洗心以藏密，莫之藏也，而况于利人乎？利人者，无不遽也，无不躁也，谋无可沉而志无可守者也。跖之为跖，此而已矣。故望而知其为舜之徒者，无他，得之也思，失之也思，拟之而以言，议之而以动，知其为善之致矣；望而知其为跖之徒者，无他，得之也惊，失之也惊，俄然而长，俄然而消，知其为利之迷矣。善利或隐于心，静躁必应于迹，岂难知哉！

十六

获者，不善之辞也。公羊氏云：“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斯其得于传者不妄也。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非惟仲尼之已也，尧、舜、文、武百王之道已也。道已而凤不至，图不出，麟见获，圣人无征以兴百王之道，圣人之所谓穷也。《春秋》之作，本鲁史以明王道，必假乎鲁史者，鲁足征焉耳。明王道者必有征，行王道者必有征。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言承尧也。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言承太王、王季也。圣人无所承，欲行帝王之道而无所绍。无所绍而始有为，有为而尚或不信从，始有忧。夫子承鲁史作《春秋》，所绍者已非尧之绪，太王、王季之基，则有为而有忧矣。有为有忧，圣人所不吝也。有为，故退时人之所誉，进时人之所毁，予时人之所诎，夺时人之所信；有忧，故先事而惧，已事而思，因其畏心而加之戒，因其惭心而为之讳，王道乃明。

顾圣人之忧而有为也，必事之尚可忧而措之为也。五伯之事，鲁史之文，得圣人而为之，即事而疾变于王道。韩起观《春秋》而赞之，以其近乎王也。近王，则变之也易矣。道托文以传，文不足以传道，不可以为圣人之征。文因事以著，事不能善其文，则圣人虽征之而不可以有为。是故哀公之中年，《春秋》之所可绝笔也久矣。鲁之会楚，史犹为之讳也，楚之先晋，史犹内晋而长之也，是天下犹有耻也。齐桓之兴，天下无特会，晋文之兴，天下无特伐，是天下犹有统也。未有伯，天下之争折中于齐、鲁；既有伯，天下之争折中于伯，是天下犹有与也。臣逆而弑，贼不逸讨，国乱而大夫杀，犹假于法，是天下犹有名也。有耻则可劝，有统则可理，有与则可与，有名则可正。耻不竞，统不壹，与不亲，名不审，圣人之所忧，犹可为之忧也。

卫盗杀君兄，蔡盗杀君，陈盗杀执政，天下移于盗而无名矣。宋、郑相伐相取，俘杀无度，而邻国无与折中，天下散于战而无与矣。特相盟而背之无禁，特相伐而执私怨以为词。晋食北，楚食南，秦食西，吴、越猝胜以相食于江东，天下析为五，分而无统矣。吴先晋，而鲁不为存其名；鲁会吴，而公不以为讳，天下甘于戴吴而无耻矣。天下师师不知其正，鲁史无藉以善其文。鲁史无善文，革之则疑，因之则妄，圣人无征以存其道。故夫子立乎获麟之年，溯已往之事，因旧文，立新法，谓夫哀、定而上之天下，道犹可行也；得哀、定以上之鲁史而征之，道犹可明也。断之二百四十二年，励其不竞，收其不壹，洽其不亲，定其不审，封建之宇宙可维，百王之常道不远，圣人之道未穷，圣人不欲已也。事不足以善文，文不足以传道，忧之则已伤，为之则无所承，人理殚于下，天道迁于上，东孛出，麟见于西郊而被获，然后圣人信其已穷，而决谓百王道终于已矣。前乎百王之道穷，后乎中国之道不得而不息。故仲尼没，圣人不复作。天固不忧，而无欲为于中国之心。夫子之泣，岂徒然哉！

夫百王之道，中国之统，有三纪焉：人纪者，井田、封建之所准也；天纪者，凤、麟、河《图》之所诏也；地纪者，中国夷狄之所限也。获麟，天纪之衰也。更四百余年，而三代之天下亡，井田铲，封建灭，人纪乱矣。更四百余年，而胡氐、羌狄、鲜卑十有六族，更王天下，地纪裂矣。故夫圣人道穷之叹，非独谓一圣人之道也。先之前古之法，后之万年之人，而无有不穷也。道不穷，圣人不置，故前乎获麟，而圣人犹忧天下，犹欲有为焉。故《春秋》修，王道立，尽人以俟天。君子之学乎《春秋》，学是焉耳矣。

《春秋家说》卷三下终

《春秋家说》全书终

春秋稗疏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春秋稗疏》二卷，国朝王夫之撰。夫之有《周易稗疏》，已著录。是编论《春秋》书法及仪象典制之类仅十之一，而考证地理者居十之九。其论书法，谓闵公元年书季子、仲孙、高子皆不名，乃闵公幼弱，听国人之所为，故从国人之尊称。然考襄公之立，实止四岁，昭公之出，亦非一年，均未闻以君不与政，书事或有变文，何独闵公见存，反从国人立议？其论《春秋》书戎皆指徐戎，斥杜预、陈留、济阳东有戎城之非，且谓曹、卫之间不应有戎，证以《费誓》，似乎近理，然周之戎如今土司，参错于郡县，观“追戎济西”，则去曹近而去徐远。至于凡伯聘鲁归周，而戎伐之于楚丘，则凡伯不涉徐方，徐戎亦断虽越国，安得谓曹、卫之间戎不杂居？如此之类，固未免失之臆断。至以鹆为寒号虫，反斥《埤雅》之伪，以延厩为延袤其厩，亦为穿凿。杜《注》“陉亭在召陵南”，不云即在召陵，乃删除“南”字而驳之，尤为文致其失。然如“莒人入向”之向，谓当从杜预在龙亢，而驳《水经注》所引阚骃之说误以邑名为国名，足以申杜《注》之义。辨杞之东迁在春秋以前；辨杀州吁于濮非陈地；辨洮为曹地非鲁地，音推小反不音他刀反；辨“贯”字非“贳”字之误；辨厉即赖国，非随县之厉乡；辨践土非郑地；辨翟泉周时不在王城之内；辨莒、鲁之间有二郓；辨仲遂所卒之垂非齐地；辨“次鄫”之鄫非鄫国亦非郑地；辨春秋之祝其非汉之祝其：皆足以纠杜《注》之失。据《后汉·郡国志》，谓郎在高平；据《括地志》，谓胡在郾城；据《汉书·地理志》，谓重邱在平原；据应劭《汉书注》，谓阳在都阳：皆足以补杜《注》之阙。至于谓子纠为齐襄公之子案：刘瑾《诗集传通释》解《何彼秾矣》篇，亦以桓公为襄公子，然瑾由误记，与夫之有所考辨者不同。谓鲁襄公时频月日食由于误视晕珥，亦足以备一解，在近人说《经》之家，尚颇有根柢。其书向未刊行，故子纠之说，近时梁锡玙据为新义；翚不书族、定姒非谥之说，近时叶酉亦据为新义，殆皆未见其书也。

钦定四库全书简明目录

《春秋稗疏》二卷，国朝王夫之撰。所论《春秋》书法及名物典制之类仅十之一，考证地理者居十之九，虽得失互见，然语皆有本。

春秋稗疏卷上

隐公

春王正月

以夏时冠周月之说，朱子辨胡氏之非详矣。且以经文求之，言正月而系王，则明此正月乃周天子所颁之正月。公羊氏言：“王者孰谓？谓文王也。”说虽迂谬，亦以明改正授时，惟革命之王定其名实，而正月之文自周颁矣。若夫子以己意欲行夏时，则但当言春正月，不可称王；王不以为正月，即不得天，亦不能矫诬以泯乱一代之制，又岂夫子所欲垂法之正月可自称王乎？不敢自专，又岂敢假冒王章以欺天下邪？《春秋》之义微而显。

此言王者，其义不一：周既东迁，诸侯僭擅，盖有不遵其正朔者，故称王以见鲁所秉者周礼，《公羊》所谓大一统，此一义也；王为今王，以王冠月，明三统递建，正月之号不一，而此之正月，乃今王之正月，非夏、商之正月，此又一义也；然以建子之月为正月，惟周之王天下，以革命不相沿之故，立杳茫之天统，而异乎天之显道，则此正月乃王之正月，非天之正月，以寓周正之差，夏时得天之意，此又一义也。经文化工之笔，游、夏不能赞，于此见矣。三统之说曰：夏正建寅，商正建丑，周正建子。云“正建”者，以所建为正月也，故曰王者改正朔，若仍前王之正月为正月，则正未尝改矣。明言周正建子，而谓周称建子之月为冬十有一月，则何改之有乎？《周礼》有正月，有正岁。正岁，建寅之月也；正月，建子之月也。或以“正月之吉始和”为疑，言建子之月，冬气觱发，不得言和。不知古人之候气于微，故三统谓之三微。冬至，日回北陆，一阳生于地下，故从其微而谓之曰和。如于其著而言之，则建寅之月，日方在亥，月吉朔旦，正冬春之交，严寒方冽，亦不得谓之曰和，何疑始和非建子之月乎？《豳风》言“一之日”“二之日”者，乃追赋太王以前事，不足为据；而其曰“七月流火”，则公刘以来自用夏正也。建寅者以立春为岁首，建子者以冬至为岁首，不以大雪。自冬至至春分，阳气始发，可谓之春。春者蠢也，蠢动微动也。春分以后，百昌怒生，其动不蠢矣。建子非春之说，不可执也，何得以臆见立夏时冠周月之说，使圣人矫立王制，而乱一代之成宪哉！

戎

杜氏、范氏皆以为氐、羌之别种。按：氐乃有扈氏之苗裔，子孙迁流，逾陇而西；羌乃三苗姜姓之别，舜迁之于三危，后渐入内地，居陇、蜀间。是氐、羌种类皆居西南，内则武都，外则河湟，去山东悬隔。《春秋》时戎、狄内杂，不闻氐、羌东徙，可云如后世氐、羌之类，不可竟指为氐、羌。传注家泥东夷西戎之说而不知通耳。杜氏谓“陈留济阳县东南有戎城”，似矣。然《费誓》称“徐戎并兴，东郊不开”，鲁所亟与会盟者，必此戎也。孔氏谓“徐州之戎，帝王羁縻统驭，秦始皇逐出之”。此戎当在鲁之东南安东、赣榆之间。若济阳，乃豫州之域，地在鲁西，今曹县地。盖曹、卫之境，未闻有戎居此，则杜《解》固未确也。

向

杜《解》：“谯国龙亢县有向城。”龙亢地在今怀远县境。《汉书》沛郡有向县，《注》云：故姜姓国，炎帝后。地近萧县。言谯国龙亢者，晋并入龙亢，为谯王国邑也。《后汉书·注》云：“《地道记》曰《左传》隐二年入向，城在龙亢县东南。”而阚骃《十三州志》曰：“轵县南山西曲有故向城，即周向国也。《传》曰‘向姜不安于莒而归’者也。”今按：轵县之向，邑也，非国也，《传》所谓“王以苏忿生田向与郑”，《注》云“在轵县西，地名向上”者也。其地去莒千里而遥，莒以小国偏师，安能越齐、鲁、宋、郑而入其国都？则班书为是，阚说非也。地之以向名者不一：轵县有向矣；扶沟亦有向，会吴之向也；长葛有向，襄十一年诸侯“师于向”者也。皆如字。唯此龙亢之向国，音式亮反，颜师古注云然。

赗

《公羊传》曰：“车马曰赗。”赗以赠葬，而用车马者，疑为遣车。但遣车途马，为物甚微，而《丧礼》葬有容车，列生时所乘者于柩前，以为容观，不以殉也。仲子僭夫人之礼，其翟厌与？仲子之卒，不见于《春秋》，盖在隐公未立之前。至是始归赗者，与秦人归禭不及大敛同。皆周末文胜之陋也。

纪履

《左传》作裂。“裂”与“厉”同，《礼记》所谓“鞶革”也，小囊盛帨巾者，加以缘饰之。郑康成《内则·注》引此经文为释。，采色缯也。名必有义，字必从名。裂字子帛，故当从《左》。上读如裂，下相俞反。

日有食之

月之朔望，必以日月之食为准。非合朔，则日何由食？非正望，则月何由食？此历法一定不易之理也。《春秋》所书，有言日不言朔者，有言朔不言日者，有但书月而日朔皆不言者。杜氏以为“史失之”。谷梁氏则曰：“言日不言朔，食晦日也”，“言朔不言日，食既朔也”，“不言日，不言朔，夜食也。”专家之学，事理迷谬，焉有日食而可谓之晦日，可谓之既朔乎？其言夜食，尤为舛妄。食限在夜，夜即朔也。所恶于日食者，以日光受蔽，人不得见，故为灾眚。若食限在夜，无所蔽于人间，不足为灾。故历家可无夜食之法。又云“王者朝日”，日出而有亏伤之象，故知其食于夜。尤足令人姗笑不禁。日食者，月正在日下蔽日，人不见耳，于日何伤，乃既复而犹有伤乎？王者朝日，春分之礼，非旦旦而朝日。即令旦旦朝日，偶有阴云，何从得见？唯算入食限，则虽京师云翳，而千里之外，阴晴既异，自见其食，岂藉一王者之目击而始知哉？专家之学，闻不多而疑不阙，不知而作，如此类者众矣。其不言日、不言朔者，《公羊》谓“或失之前，或失之后”，其说较是。所谓失者，朔失也，非日食之失也。周用《天统历》，为法远而多疏，不能审定定朔，则所谓朔者非朔。故夫子曰“行夏之时”，言周历违天，不可行也。其不言日又不言朔者，则所置朔失之愈远，盖有差至三四日者矣。《春秋》因其谬而分别书之，以显周历之谬，以定百王敬授民时之大法，抑不待贬而大义自见，谷梁固不足以知之。

杞

杜氏云：“杞本都陈留雍邱县。桓六年，淳于公亡国，杞似并之，迁都淳于。”乃以地理考证经文，雍邱去淳于，地且千里，淳于即亡，杞安能越郑、宋、鲁、齐而远并之，遽舍其故国而为千里之迁？则杜说固属未详。《汉书·注》：“雍邱，故杞国，武王封东楼公于此。先春秋时徙鲁东北。”淳于之亡，入春秋后十七年，则杞初不因并淳于而始东迁也。莒取牟娄；牟娄，杞邑。杜氏亦云：“城阳诸县东北有娄乡。”《后汉书》平昌侯国有娄亭，《注》谓是牟娄，地属北海诸县，今诸城也。则杞之国在青州，齐之南，鲁之东，春秋前已不都雍邱，明矣。雍邱，今杞县，春秋时为宋、郑二国之争地。盖王子友迁于新郑之时，杞已去雍邱而迁北海，其后或都淳于，或都缘陵，皆在青州之南境，特未都淳于之时，未考其地果何在，要其在安丘、诸城之间，与莒为邻，已久离雍邱之故封，则无疑也。

翚帅师

翚不称公子，四《传》皆以为贬词。左、胡以其固请，强君不义，犹为近理。公、谷谓以弑君故贬，则会师之日，尚未成弑，及其逆女，大恶已成，不贬之于罪已彰著之后，而逆亿之于弑械未成之先，何说邪？无骇亦公族也，不称公子、公孙，《传》以为春秋之始，犹为近古，故大夫不得赐族而但书名，挟也，柔也，溺也，皆犹之翚也。至翚以弑成桓公之篡，故与联族属以宠之，称公子以乱国法，自翚始也。若益师、之称公子，则于其死而加以殊宠，非生者之可徼也。称公子之与否，固无关于褒贬。不然，庆父之恶，岂在翚下，而始终以公子称，抑又何也？

濮

地以水名，则凡水之滨皆可名也，而亦必于其水之滨。按《水经》：“河水东至酸枣县，濮水东出焉。”又曰：“瓠子水东北过廪邱，为濮水。”酸枣今延津，廪邱今范县。盖西自延津，东至濮州，皆濮水之滨，可名为濮。特地在河北，与陈国之境既限以大河，而中间宋地，陈之封壤不得有濮名也。“卫使右宰丑莅杀州吁于濮”，卫人自于卫地杀之；若杀石厚，则《传》言“莅杀于陈”，亦以明濮非陈境矣。杜《解》云：“濮，陈地。”非也。此时卫未东徙，尚都卫辉，而延津在其东南，为边境自陈至卫之孔道，杀州吁于境上，亦戮于甸人之遗意。若《后汉·郡国志》言“东郡濮阳，春秋时曰濮”，则迂道而东，非陈至卫之途，盖亦未审。

观鱼于棠

棠在今鱼台县，济水东流过之。河、济合流以来，河径其南，出庙道口。周定王以前，河方北流，独临济水，故《公羊传》曰：“棠，济上之邑也。”隐公盖临济而观之。“观”，左氏作“矢”。矢，陈也。济亦大渎也，虽有鱼，非可陈而观者。盖鱼之为言渔也，陈其取鱼之具而观其获也。北方唯冬可以取鱼，故《周颂》“潜有多鱼”，咏季冬荐鱼之事。周正之春，夏正仲冬以后也，于时乘冰合，鱼聚于渊，而多设罧梁罾罟以取之，此谓陈鱼而观也。又按：杜氏于此及“会戎于唐”，皆云“方与之武唐亭。”一地二名者，古者侯国封疆小而人民聚，故栉比置邑，各为之名。子曰“十室之邑”，十室可名为邑，犹今之乡团耳，则唐、棠密迩而邑名异，无足疑矣。

艾

杜《解》：“泰山牟县有艾山”，而桑钦《水经》云：“沂水出泰山盖县艾山，南过琅邪、临沂。”临沂，今沂州也。郦道元说地近莒之浮来。《后汉·郡国志》琅邪临沂县《注》：“隐六年盟于艾。杜预曰：‘县东南有艾山’”，又与《左传·解》云牟县者异。按：沂水有二：一则“浴乎沂”之沂，在曲阜，汉、晋以下，曲阜并入盖县，其水南流入泗；一则发源琅邪，东流入海。盖县亦有二：一在曲阜，读如字，古拜反；一音古盍反，齐邑也，地近于莒，后为王食邑。是以互相淆讹。艾山自在琅邪之盖，杜云“泰山”者非也。曲阜之盖，古拜反。乃鲁国都郊关内地。齐方强盛，其肯至鲁都而受盟乎？则艾在齐南鲁东，近浮来而属琅邪明矣。吴、齐战于艾陵，其即此艾与？

垂

《左传》云：“遇于犬邱。”杜《解》：“犬邱，垂也。地有两名。”则杜既知垂之即犬邱矣，而又曰：“济阴句阳县东有垂亭”，岂不自相背戾邪？犬邱于汉为敬邱。《汉书·注》云：“明帝更名太邱。应劭曰：《春秋》‘遇于犬邱’在此。”《水经注》言睢水侧有犬邱，王莽改曰敬邱，县属沛郡，而句阳县属济阴，一临睢水为宋地，一近济水为卫地。《传》称“宋公以币请先见”，修主道也，则垂为宋地审矣。睢阳有水，字从犬而音同垂，然则垂本也，尤知其非垂亭也。

郎

杜《解》详于纪地，唯郎阙焉。今按：《后汉·郡国志》高平侯国《注》言：“隐九年‘费伯城郎’在此。”高平于西汉为橐县，在金乡、钜野之间，地近于宋。隐公于时方将与宋为难，故非时亟城之。

防　郜防

邑名有地相近而名同者，考证之所以难也。“会防”之防在汉华县，属泰山郡，其地当在齐、鲁之间，故文姜会齐侯亦于此。“取防”之防，杜云“在高平昌邑县西南”，与成武东南之郜城同在鲁西，而为宋地。鲁既取之于宋，庄二十九年因城之，为臧氏食邑。观臧纥自防奔邾，则其为昌邑之防，在鲁西南可见矣。

桓公

孔父

杜氏既云“孔父嘉，孔子六世祖”，则知孔父之名嘉矣。又曰“孔父称名者，内不能治其闺门，外取怨于民”，何其自相刺谬也！名嘉而字孔，以孔为乳子于玄鸟至之时，于时为吉，于事为亨也。故郑公子嘉亦字子孔。孙以祖字为氏，孔子之姓由孔父而称。若谓孔为名，岂孔子以祖名为氏乎？若谓孔姓名父，则古今未有以父为名者。“父”与“甫”异，颜之推谓“凡系字于父之父，并读如父母之父”是也。《谷梁》谓孔子“为祖讳”，义亦得伸。父者尊称也，孔其字也，盖亦宋之公族，故孔子曰：“丘，殷人也。”

郜大鼎

有郜邑，有郜国。隐十年鲁取郜于宋，郜故久为宋邑。若郜国，为文王之子所封，至僖二十年郜子尚见于《经》，非宋于此时能有其地也。杜氏于“取郜”注云：“济阴成武东南有郜城”；于“取郜大鼎”注亦云：“济阴成武县东南有郜城”，又曰“郜国所造器也”，则混而为一矣。成武之郜，为宋、鲁犬牙相入之壤，是宋邑也，非郜子之国也。郜未亡，地不得入宋，宝器亦不得迁于宋。要此大鼎，乃宋于郜邑铸之者，非郜国所造也。郜子之封未详所在，而成武之郜必非其国都。杜《解》淆乱，不足从。

邓

杜氏《解》云：“颍川召陵县西南有邓城。”召陵于汉属汝南郡，在西华、郾城之间，今属开封陈州，盖陈地也。按：桓九年邓南鄙鄾人攻巴客而夺其币。杜云：“鄾在今邓县南，沔水之北。”则今襄阳樊城之地，在汉江北者是也，为邓之南鄙。杜氏以邓为邓县，明乎其为今邓州矣。巴人从夔州径郧阳，循邓州之南，由襄入郢。若邓国在颍川，相去甚远，安得南鄙在鄾，为巴人之借径乎？又庄六年，楚伐申过邓，亦取道襄阳，至邓州，遂东向申。今信阳州。若邓在颍川，则中隔陈、蔡，相去亦远，伐申安得过邓邪？邓州之为邓国，古今不易。《汉书·注》应劭曰：“邓县，邓侯国。”《后汉书》亦言“邓有鄾聚”，皆属南阳郡。若召陵之有邓城，在郑之东，蔡之北。二国谋御楚难，不应东北向而谋之。胡氏曰：“其地以国，邓亦与焉，郑、蔡南至邓而会谋。”斯为得之。

会于郕

《左氏》《公羊》皆作“成”，胡氏独从《谷梁》作“郕”。按：郕，国也。庄八年齐、鲁围之，文十二年郕伯来奔。其国在济南西北，齐、卫之间，杜氏所谓东平刚父县西南郕乡也。成则鲁邑也，在汉泰山郡钜平县，后为孟氏之食邑，在齐之南，故曰：“无成，则齐人必至于北门。”纪会鲁以谋齐难，自就鲁以谋，安敢越齐而西，会于济北哉？且地以国者，其国亦与。郕近齐而微弱，亦岂敢为纪主以亢齐？《谷梁》“成”傍加“邑”，自传写之讹耳。

祭

杜《解》云“祭，郑邑”，长垣县东北有祭城，“封人，守封疆者”，因以为氏。胡氏则以为周之命大夫。按：祭城之祭读如字；命于周者，则祭公谋父之后，与祭伯、祭公、祭叔同族，音债，其国邑在王畿内，非长垣之祭也。《左传》称“祭封人仲足”。足，其名也；仲，其字也。故胡氏以与单伯同为命卿。封人之官，秩卑而权轻，安能操废立之权？然则封人者，昔于王室为封人，非郑之封人也。天子之元士视子男，封人出为命卿，正相当矣。祭仲执郑之柄，使食邑于祭城而以为氏，则当有后于郑，而终《春秋》之世，郑无祭氏之族，又足以见其同于单伯，仍归于周，无后于鲁也。又，长垣地临濮水，于《春秋》为蒲，所谓“卫有蒲戚”也。而《陈留志》言长垣祭城有蘧伯玉墓，则祭城为卫邑而非郑地，郑安得有封人于祭乎？以此考之，胡氏之说为是。

燕　谷邱

燕，南燕也，字或作酀，姞姓之国，在河南胙城县。其召公之后封于蓟者，春秋称北燕。谷邱，《左传》谓之“句渎音钩豆。之邱”。济阴句阳县，应劭曰：“《左氏传》句渎之邱也。”郦道元亦云：“在济阴句阳县东南。”其地当属曹、卫。杜云宋地，未是。

八月壬辰陈侯跃卒

杜云：“壬辰，七月二十三日。”以是年六月有壬寅，十一月有丙戌推之，知壬辰为七月二十三日，壬寅为六月二日，丙戌为十一月十七日或十八日。但杜云“从赴”则未是，岂有日不误赴而月误者？盖传授相承之有讹耳。

葛

杜《解》“葛在梁国宁陵县东北”，此则与亳为邻之国。夏之伯国，汤已灭之，不得阅殷、周而仍在。邾、牟、葛皆称“人”，而鲁旅见之，则皆鲁之附庸。牟在泰山郡，邾在鲁南鄙，葛亦应附近于鲁。宁陵当春秋时为宋地，去鲁远矣。此葛盖所谓葛峄也，今兖州之峄县，与邹接壤，当鲁之南，为鲁附庸，其后不再见于《经》《传》，固无从考耳。

庄公

单伯逆王姬

二《传》作“逆王姬”，《左传》作“送”；言逆则单伯为鲁大夫，言送则单伯为王臣。考《经》之言单伯者不一，皆鲁事，则命大夫之说为长。而自此年书单伯，至文十五年凡八十二年，书“单伯至自齐”，明非一人。若彼单伯为此单伯之子姓，苟非鲁人，何为世为鲁卿？则又不容不疑。但言自周而送，则必至鲁而后书，夏已至鲁，何为秋乃归齐？故二《传》定为鲁使往逆，乃鲁主王姬之昏，则逆之者齐事也。若鲁逆之来鲁，亦当使鲁人，不宜还使周之命卿。盖既使逆之以来，因定遣送之于齐，则可云逆，亦可云送，三《传》未尝不相通也。而单伯之阅八十余年无异称，则终不可解。

大水无麦苗

周历自夏至起至秋分为秋。麦熟于夏，夏正之夏也。大小二麦至小满而尽获，安得夏至以后尚有未获之麦，为水所漂乎？杜云“漂杀熟麦”，非也。《春秋》纪灾，每于公家赋敛之日书之。四月收麦，五月末乃登之公廪，故庄二十八年于冬书“无麦”。盖是年积雨败麦，至夏至后，大水淹五稼之苗，故汇记之耳。此时河尚北流，鲁无决堤之患，唯汶、泗诸泉积雨坌涌，以知无麦者，雨败之也；无苗者，水没之也。

公次于滑

《左传》作“滑”，二《传》作“郎”。滑，杜云：“郑地，在陈留襄邑县西北。”盖今大名之滑县。言“次”，则公帅师以往。纪在鲁东南，今欲救纪，而其君轻去国都，帅师以西，次于曹、郑之间，独不畏齐之乘虚以致难于鲁乎？如云约郑，郑之东向纪也，亦不北径于滑。唯郎，则按《后汉书·注》在山阳高平县，今兖州之金乡也，既不出鲁封内，又为郑、纪之孔道。固宜以二《传》为正。

子纠

杜氏谓子纠为桓公庶兄，程子则曰桓公兄而子纠弟。《史记》谓二子皆僖公子，程子则谓皆襄公子。程子所据者，薄昭《与淮南王书》“桓公杀其弟”之文也。杜氏所云，则荀卿言桓公杀兄争国，已先薄昭言之矣。乃以《经》《传》考之，则二说皆未得其实。胡氏于“纳纠”从《公》《谷》不称“子”，于“取纠杀之”又从《左氏》称“子”。胡氏杂用三《传》，惟其意以为去取，则是屈古文以徇己意，往往有此淆乱之病。圣人立法，必无一人而顷刻变易之文，既称纠为子，则“纳”与“杀”皆称子矣。必如《左氏》而后《经》有定论。称子者，从乎襄公而言，犹之乎子般为庄公之子，以未即位而称名，实则在丧之孤也。叔向对韩宣子，谓“齐桓、卫姬之子，有宠于僖”，确有明证。而《传》云：“襄公立，无常，鲍叔知乱将作，奉公子小白奔莒。”当襄公初立之日，使小白为其子，则尚在幼冲，且未尝有申生之衅，鲍叔何为遽奉其子，背父而逃？其为襄公之弟明甚。若管、召奉纠奔鲁，《传》云乱作乃奔，则畏无知而出，纠固襄公之子也。纠为襄公之子，有继襄之义，故在丧而称子。小白，襄公弟也，于分不当立，故但以名书。盖襄公既弑，无知又诛，纠以父死子继之义，因鲁求入，而襄公使民慢虐，为国人所不与，故大夫虽受盟于鲁，而不愿戴暴君之裔。故桓公入而众助之，以败鲁而杀纠。是纠非小白之兄，抑非其弟，乃其从子也，于分当立，而桓公夺之耳。若夫子称管仲之仁，则自以其功在天下后世，初不以纠之不当有齐，而以徙义予之。一能徙义，而遂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乎？

乘邱

杜《解》但云鲁地，未得委悉。《一统志》：曹县有乘邱城，谓鲁庄败宋师于此，乃据应劭说，以济阴郡之乘氏县为乘邱也。乘氏曹地，非鲁地。按《传》：公子偃“自雩门窃出”而犯之，是宋师已深入鲁地，不当西南远在曹境。《史记正义》曰：“乘邱在兖州瑕邱县西北三十五里。”瑕邱在今滋阳县，为兖州府治，去曲阜为近，乘邱自当在此。

荆

楚曰荆者，二《传》皆谓州举，狄之也。夫州大而国小，楚未能全有荆州之地，而举一州以与之，是纵之也，岂狄之邪？狄吴不名之为扬，赤狄在潞不名冀，何独以一州授楚乎？《书》称“荆及衡阳惟荆州”，荆自荆也，荆州自荆州也。楚封于丹阳，依荆山以为国，荆山在今南漳县，为荆州之北境，故因以名州耳。其或称荆、或称楚者，荆、楚一也，皆木名也。黄荆本名楚，以之为刑杖则名荆；楚国本名荆，至僖公时始改曰楚。杜氏曰“荆，楚本号，后改为楚”是也。其地产楚，因以名山而名国。或亦恶刑杖之名，改从其木之本号耳。非《春秋》故抑之。《诗》称“奋伐荆楚”，又云“裒荆之旅”，荆国之为荆，旧矣。

莘

地名莘者不一。晋文登有莘之墟，乃伊尹所耕之野，在河、濮之间，汉为阳平县，今东昌之莘县是。“缵女维莘”之莘，姒姓之国，字或作“侁”，在郃阳、渭涘，今同州邰阳县有故莘城是也。《左传》“神降于莘”之莘，虢邑也，在大河之北。此莘乃蔡地。字或作“新”，汉为新阳县。应劭曰：“在新水之阳”，今汝宁真阳县是也。楚深入蔡地，蔡侯出御而败之。

扈

杜云：“扈，郑地。在荥阳卷县西北。”卷县今原武。此文、宣二公时，晋会诸侯之扈，去齐且千里，去鲁亦远。齐、鲁接壤之国，会盟以讲姻好，非有事于西方，何为远涉千里以结盟？地固有名同而实异者，足知此扈非荥阳之扈。《传》称“夏有观扈”，其地在今东昌之观城，邻于卫而为齐、鲁之西界。孙氏曰：“扈，齐地。”得之。

郭公

杜氏曰：“盖《经》缺误。”胡氏曰：“义不可晓。”是已。又据刘氏以为“郭亾”。汪氏谓亾字从人从，与公字相近。乃公字篆文与亾字迥异，不可强通。大要郭公为失地之君，与州公、虞公一例，其下或有出奔见执之事，旧史阙之耳。其称公者，所谓寓公也。寓公不论侯、伯、子、男皆曰公，盖已失其故爵，而所寓之国必以诸侯之礼接之，为之名曰“公”，与本国之君敌体耳。胡氏于州公则言天子三公王者之后称公，州非三恪，抑非入相于周，僻在东夷之小国耳，义既不立；于虞公则又曰“从下执之之词”，曹伯、郑伯皆下执之而不称公，何独于虞而云然？

洮

旧注洮音他刀反，非也。水之以洮名者不一，其音亦异。水出陇西，过临洮东入渭者，则音他刀反；水出零陵东入湘者，音徒到反；此洮在济水之西，濮水之南，《传》所谓“自洮以南，东传于济”是也，音推小反。观《传》所言，则洮南故属鲁，而僖公以前为曹所侵夺，庄公之时则为曹地。若洮北则终始为曹地，定公十四年齐、宋会洮，杜云“曹地”是已。而此云鲁地，疏矣。

郿

《公羊》《谷梁》作“微”。京相璠曰：“东平寿张县西北三十里有故微乡。”汪氏曰：“殷王元子启所封”，其地正在鲁西。杜云：“鲁下邑。”则《公羊》《谷梁》之说为长。按《尔雅》：“水草交曰郿，通谷者微。”微之为地，下临济水，盖泽薮也。则微、郿互称，有自来矣。春秋筑城皆曰城，有堞也；囿则曰筑，围堑而已。然则微囿之筑，围其泽薮而已。故《谷梁传》曰：“虞之，非正也”，于义亦通。胡氏以完旧为城，筑为创始，未是。

新延

《左传》云：“新作延。”赵氏谓若新作，但当云作，不当云新。其说良是。左氏似以延为名，偶为之佳名，无当于典故，何足纪录？以实求之，延者增益而使广袤之谓。增则马增，马增故必加广。在礼：诸侯之马六闲，闲为一，一闲，良马、田马、驽马二百一十六匹。其畜马一千二百九十六匹。今鲁增其闲数，广其以厊之，故至僖公之世，盛称其马之富，如《》颂所云。盖自庄公时畜牧已夙矣。

蜚

蜚，芳味切，刘歆曰“负蠜”是也。《尔雅》谓之卢蜰，《广雅》谓之音戚觅，小虫也，形圆而薄，气臭，每缘稻茎上食稻花，令不成实。以其害谷，故《左传》曰“为灾”也。刘向乃谓“男女同川浴，淫风所生”，则是也，非蜚也。刘敞引《山海经》“白首一目，行水则竭，行草则死”，音之蜚为此蜚，则古今不再见，为怪而已。汪克宽以负蠜常有，不当言“有”为疑。不知此虫唯水田种稻则多有之，鲁地平衍，麦稷之乡，固不宜有，有之安得不为灾异？

鄣

《公》《谷》皆云“纪之遗邑”。杜氏则云“纪附庸国”，乃杜又云“东平无盐县东北有鄣城”。按：纪国在齐、莒东南，今日照、安东之间，无盐在今东平州，相去悬绝，纪安得遥有属邑在东平？即云附庸，亦必相邻附，如鲁之于邾、牟，宋之于萧、郳，何容远隔齐、鲁而附于纪？足知杜说非矣。按：《传》称“齐伐莒，莒子奔纪鄣”，纪鄣者纪之鄣也，地属琅邪，在今淮安之赣榆，此则固为纪邑矣。纪亡而纪季犹保酅，兼有鄣邑，齐复降而有之。杜氏以次成之师相连而书，疑鲁以降鄣故设备，而东平之鄣去成为近。乃于时齐、鲁方睦，齐之降鄣，将卑师少，何足为防？盖次成之师，自有他故，其事不成，徒劳师久驻，故书以示讥，非缘鄣而次也。

山戎　狄

西方曰戎，北方曰狄，《礼》有此文。以《春秋》考之，则不尽然。山戎在北。犯鲁之戎与徐近，在东。潞氏之狄在西。要此戎、狄皆非塞外之虏，秦、汉以下为中国患者。史称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于孤竹。孤竹乃墨胎氏之封，汉曰令支，今为永平之迁安县，固幽州之东境，在榆关之内。戎而曰山，依山而居，则蓟州密云东联喜峰口一带，高山峻谷，自为国邑，与燕杂处者也。狄之病中国也，伐邢入卫，又尝伐凡伯于楚邱，固非绝燕、赵而猝至顺德、卫辉、东昌之内地。盖太行东麓，下属井陉，南迤顺德之黑山，据险为国者。其山之西，则赤狄、白狄倚泽、潞、辽、沁之山以居。要此戎狄皆受子爵于王廷，以时享贡，特阻险弄兵，不纯乎臣仆，犹六代之义阳蛮、仇池杨氏，及今川、湖、贵、广之土司与生熟苗猺。曰戎曰狄者，其族种之旧号。不必定以西为戎，北为狄也。若杜云“山戎北狄”，则又失之。狄而系之曰北，乃极北塞外之狄，周为獯鬻，汉为匈奴，不通中国、不受王爵者也。三代有附塞而居，控御塞外强悍之戎狄，故中国不守边而自固，所谓“天子有道，守在四夷”也。

闵公

闵公

公名启方，而《史记》云名“开”者，汉景帝讳启，故易“启”为“开”。去“方”而但言“开”。则沿公羊氏之琐说，谓《春秋》讥二名也。《史记》桓公名允，宣公名倭，亦林尧叟所谓传异，未闻孰是。

季子　仲孙　高子

三子皆不名，非《春秋》之通例。三《传》以为“贤之”“嘉之”“贵之”或曰“外之”，义皆未安。大夫之称子，犹侯、伯、子、男之称公，皆假尊号以面谀之。《春秋》时习俗则然，而书之史册，固不可以五等之爵加之列国之臣。况仲湫曰“孙”，尤非名之正。盖鲁国之乱，于闵公之世为已极。闵公虽立，幼稚无知，唯国人之所为，故仲湫、高徯之来，皆不以礼见主君，故湫与徯不言“使”，无所致命也。湫不言“聘”，不成庙也。季友不言“至自”，无所告至也。国人接之，国人纳之，从国人之尊称而书之，所以著鲁乱之甚也。曰：“齐桓存三亡国。”鲁无君，无异于亡也。

阳

杜但云：“阳，国名”，不详其地。按：《汉书》东海郡都阳县《注》云：“应邵曰：《春秋》‘齐人迁阳’是。”其地当在郯、沂滨海之间，杜未考耳。

禘于庄公

言庄公者，杜氏谓：“时别立庙，庙成而吉祭。”然言公而不言宫，则非庙也。故胡氏、汪氏以为于寝。乃丧唯在殡，则寝为先君之殡宫，既葬卒哭，则主祔于祖，寝为新君之寝矣，不得仍系于先君。维时庄公葬已逾年，主衬于惠公之庙，鲁人屈其祖以从庄公之主于惠公之庙，庙未迁，不得言庄宫；为升庄公于禘祭之列，初行吉祭，又不得言惠宫。“于庄公”者，以主之，所在而言之实则惠公之庙也。失礼之尤，名不能正，益于此而见。《传》《注》皆属未悉。

僖公

聂北　夷仪

杜《解》但云“邢地”，未详其处。按：《后汉·郡国志》“东郡聊城县有夷仪聚，有聂戚。”《注》云：“《左传》‘聊摄以东’即此。”则二邑皆在今东昌府治。邢本都顺德，于时河水北流，邢本都河西，东渡河而都聊城，则阻大河以御狄，故齐、宋、曹师次聂北以待其迁。聂北、夷仪，地相密迩，次聂北时，已为经营夷仪矣。但聊、摄为齐之东境，去邢远而去卫近，夷仪当是齐、卫之间地，桓公割以为邢都。杜云“邢地”，未是。其后邢、卫交恶，至于相灭，盖由此也。聂与摄通，音尝涉反。

夫人姜氏薨于夷

杜云：“夷，鲁地。”按：哀姜已奔邾，不敢复入鲁境。杜云：“邾人送哀姜还”，亦无所据。按隐元年“纪人伐夷”。《注》云“夷在城阳壮武县”，于汉属胶东。盖哀姜自邾径莒，欲沿海以归齐，而齐拒杀之也。高密有夷安故县，盖其地与？

下阳

胡氏谓：“下阳，邑尔，而书灭，以下阳举而虞、虢亡故。”《经》无此例，灭者必其国也。虢有三：荥泽之虢亭，东虢也；下阳在平陆县大阳之南，滨河之北，北虢也；陕州之上阳，南虢也。东虢，虢叔所封；南北二虢，皆虢仲地，北虢为其故都，逼近于虞，后或渡河南迁，而宗庙社稷故在下阳。晋后再举伐虢，兼取南虢耳。虢国之亡，实亡于下阳。下阳濒河，南虢亡而下阳未失大河之险。晋在虞北，下阳在南，亦不可云虞、虢之塞地，特以包虞而逼南虢尔。

江　黄　贯

江国，杜《解》：“在汝南安阳县。”《东坡图》在蕲州界。汝南地接黄陂蕲州，而国以江名，必近江水。蕲州东滨大江，有故江夏城，于汉、晋或属汝南，《东坡图》非无据已。黄，嬴姓国，杜云“在弋阳县”，今光州也，地接黄梅。黄之为州，名肇于此。贯，杜氏以为字误，云是蒙县西北之贳城。按：蒙县之有贳城，他无所考，独闻杜说。汉有贳县，自属钜鹿，贳侯吕之国也。“贯”之非“贳”，三《传》无异。《谷梁释文》音古乱反，明非音世之贳。按《史记·田齐世家》，齐伐卫取毋邱。《索隐》曰：“毋同贯，古国名，卫邑。”盖今东昌之冠县。毋、贯、冠音义相通，地与阳谷近。江、黄北来受盟于齐，自应至齐、卫之境，不当屈齐、宋南来。杜于此破文以伸己说，非是。

陉

杜云：“颍川召陵南有陉亭。”按：齐桓自蔡伐楚，师进而南。召陵在今郾城县，直蔡西而稍北。既言伐楚，则已叩楚境，故楚曰“涉吾地”。召陵之盟，《传》曰：“师退次于召陵”，与上言“师进次于陉”相应，则陉不在召陵明矣。山径曰陉。自冥厄而北，千里无山。苏秦说韩曰：“南有陉山。”则陉为楚塞之山，其地应在应山之北，山径微通光山、固始之间，非召陵之境矣。《后汉书》言召陵有陉亭，亦范晔沿杜之误也。

弦

《晋书·地道记》：“西阳郡治弦子之国。”西阳右对鄂城，今黄州府治也。杜《解》：“在弋阳轪县。”轪县于汉属江夏，与弋阳有楚塞之隔，不得云在弋阳。江、黄、弦皆滨江之国，杜尽系之汝南，皆属未审。

天王崩

《经》志“天王崩”者，此特系以日，尤为详确，而《左传》谓惠王以前年闰月崩，襄王畏叔带之难，惧不得立，不发丧。夫襄王已为诸侯所翼戴，齐桓且坚“勿易树子”之誓，惠王一崩，即当速讣以召诸侯援己，勿容迟缓，叔带近在宫闱，岂能秘至经年？则左氏之说诬矣。《史·本纪》、《年表》俱载惠王在位二十五年。《竹书纪年》：“惠王阆二十五年己巳岁陟。”唯皇甫谧作二十四年，当亦雷同左、杜耳。

缘陵

缘陵，营陵也。而薛瓒曰：“营邱即临淄营陵。”非是。营邱今临淄县，太公所封，为齐之都会，何容迁杞于此？营陵，今昌乐县也。杞迁都淳于，在齐南郯、莒之间，淮夷沿海而病之，齐桓迁之近齐以避其患。乃营陵近齐而去杞远。杜云“杞地”，亦非。盖亦齐邑，桓公以易杞而使安，既迁以后乃为杞地耳。

沙鹿

杜氏云：“在晋地。”盖据卜偃之言，谓灾应其国，则山在其境内尔。沙鹿在今大名府元城县，而晋在河东。当献、惠之世，晋未尝越太行、王屋而东有尺寸之土；及文公受赐启南阳，始有今怀庆地；赤狄既灭，乃出井陉，而东有鸡泽、邯郸、朝歌，然亦止此而已。大名在东昌、彰德之间，齐、卫之界，中隔卫、邢及狄，晋安得遥而有之？实卫地也。若卜偃之言，则山崩之变大，天下皆受其灾，而无德者当之，晋惠失信妄争，以人事言，应受其咎。乃自是十年之内，齐桓卒，国内大乱；宋襄被执，兵败身伤；中国无霸，兵争复起，周室愈衰。则灾应抑不独晋也。

厉

厉，古与赖通。《公羊释文》音赖是已。此所伐之厉，即楚、围所灭之赖也。老子生于苦县之厉乡，一曰赖乡，地在考城、鹿邑、亳州之间。齐移救徐之师，西向伐厉，厉与楚而病徐也。杜氏乃谓义阳随县北之厉乡。随州之厉，乃神农所生之厉山，亦曰烈山，非国也。齐桓帅八国之兵以伐楚，尚次陉而不深入，安能轻率一曹，越江、汉之北而向随乎？且随为随侯之国，非厉国明矣。于时随方率汉东诸侯叛楚，齐所宜招徕者，何为远涉以伐之邪？

鹢

古无“鹢”字。许慎曰：“《春秋》‘六退飞’。”其字从兒从鸟，入声，五历反，读如“雌霓连蜷”之霓，水鸟也，雌雄相视而孕，亦谓之青雀，船首画之以辟水灾。飞不能高，故其退飞，人得而见之。

项

项今项城县，去鲁远，鲁不能越曹、宋、陈而有其地。《左传》谓鲁师灭之，未是。二《传》谓齐灭之，盖齐方伐英氏，英氏者，今之英山，自英旋师而北，因灭项以与徐。胡氏谓未有外灭而不书国者。灭赖不言楚，非外灭乎？

梁

梁国所在，杜氏失注。小司马谓在冯翊夏阳。夏阳之梁，以梁山得名，谓之少梁，旧为韩侯之封，居秦、晋之间。梁山为晋望，未闻有梁伯之封。此梁国者，乃汉中西乡县，古曰梁州是也，在秦之南，故梁亡而秦有之。又河南汝州亦故为梁国，《后汉书》言柏翳后所封，然去秦远，秦不得有其地，与《传》不合。

鹿上

杜云：“鹿上，宋地。汝阴有原鹿县。”水南曰阴，汝水自汝阳上蔡、西平东流入淮，原鹿在其南，则蔡之南鄙，申、息、光、黄之境，宋地安得在彼？杜之不审甚矣。《后汉·志》原鹿属汝南郡。楚于时已有申、息，故《史记索隐》以为楚地。然宋、齐不应远即楚而受盟。京相璠、郦道元皆以济阴乘氏县之鹿城乡为鹿上，其地在今巨野县，乃曹、宋之境。以为宋地，斯得之矣。

践土

杜云：“践土，郑地。”按《传》云：“晋师还，至于衡雍，作王富于践土。”衡雍在汉卷县，今并入原武县，地在河内，大河之北。晋败楚于城濮，卫地也。其还师归国，即从卫辉入怀庆，取道王屋、天井而归，天子要于中道而劳之，渡河而北，以至衡雍。郑都新郑，地尽于虎牢，皆河南也，何得衡雍复为郑地？至衡雍而作宫于践土，二地相为密迩，不出原武之境。衡雍本文王子雍叔封地，雍国绝，地入于王畿，始终非郑之有。《传》云：“晋、郑盟于衡雍”，则郑渡河以北而会也。《传》又曰：郑伯“使子人九行成于晋”，亦越疆之辞，衡雍、践土非郑地亦见矣。天子劳晋已毕，自温反于河阳而行狩礼。河阳今孟县也，其南岸孟津也，从此归洛，未尝一涉郑地。杜于公子遂盟于衡雍亦曰郑地，其不审久矣。

翟泉

杜云：“今洛阳城内太仓西南池水也。”其云洛阳城内者，据杜所见晋世之城而言，非周之旧也。而胡氏云“近在洛阳王城之内”，则失之矣。《后汉书·注》云：“本在城外，定元年城成周乃绕之。”《皇览》则曰：“太仓旧在洛阳城外，秦封吕不韦洛阳十万户，故大其城，围入城中。”二说未知孰是，当盟翟泉时，不在城内审矣。且胡氏以洛阳、王城合并而言，尤为疏谬。洛阳自洛阳，王城自王城，周公营洛时分建二城，所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者，是谓王城，孔氏《注》云“今河南城”是也。其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是谓成周，孔氏《注》云“今洛阳也”。王城在西，成周在东，中隔瀍水。《地道记》云：“王城去洛城四十里。”至汉犹分洛阳、河南二县，不同一城。平王东迁，居王城，乃汉之河南县。迨子朝之乱，王猛入王城而不能固其位。敬王立，自狄泉入成周，晋帅诸侯城之，遂为王都。盖王城经乱，庙社宫室想已残毁，故东迁洛阳。从此至宋，皆以洛阳为东都，宋曰西都。而王城为属邑。然在汉，王城犹存，为河南县，一乱于董卓，再乱于永嘉，至拓跋氏南迁，而王城废，并入洛阳，无河南县矣。若盟于翟泉之日，天子固在王城，去洛阳尚四十里也。而翟泉又在洛阳城外，故《春秋》书“天王居于狄狄、翟通。泉”，又书“入于成周”，明初在郊而后乃入城也。晋孝廉董养谓翟泉在步广里，杨衒之《伽蓝记》谓在建春门内御道南，郦道元谓天渊池所注、晋惠帝问虾蟆之地，皆据敬王已迁都、吕不韦已扩城之后而言。后世知有洛阳而不知有河南，知周之都成周而不知先都王城，见翟泉在城内而不知故在城外，胡氏之误所由起也。古今沿革不一类如此，其可据所见以疑所闻乎？

四卜郊

《公羊》言“三卜礼也，四卜非礼”者，月有三旬，旬卜一日，四卜则逾月，故非礼。又云：“禘、尝不卜，卜郊非礼。”何休谓“天子不卜郊，鲁郊非礼，故卜”，尤为曲说。使鲁知其不正，则不郊矣，何卜之有？《洪范》言：“作内吉，作外凶。”禘、尝，内事；郊，外事。卜者不敢自专，听命于神而后敢祭，曾事天事亲而敢以己意行乎！

败狄于箕

杜云：“太原阳邑县南有箕城。”又云：“故西河郡有白狄胡。”杜详于考地，而不能审于折中，往往有此。阳邑，故阳处父之食邑，今为太谷县，在太原府南，西河则今汾州，胡种杂处，乃其濒河之北壤，晋都故绛，在其中间。狄在汾州，安能掠晋而东？晋抑不御之于汾西，纵使深入而后败之？盖此狄亦泽潞依山之狄，西掠晋地而迎败之也，非西河之胡也。

陨霜不杀草，李梅实

杜氏以长历定僖公薨之乙巳为十一月十二日，乃谓陨霜亦在建戌之月，霜当微而重，重而不能杀草，所以为灾。此可谓学而不思矣！陨霜系于乙巳之后，安见其非建亥之月？且陨霜不系以月，盖通一冬而言之。若一日乍霜而草不杀，亦其恒尔，安得遽言不杀？况李梅之实，尤非一日而成实。《春秋》书此，记自霜降至冬至恒燠耳，何事曲为之说哉！

文公

跻僖公

大事，袷也；而丧毕之袷谓之大袷，合群庙之主及新祔之主于太庙，各以次序分昭穆。“跻僖公”者，乃于太庙之中，昭穆之列，闵、僖并席，而僖居上；若移易昭穆，则升僖于闵之左，非升于其上矣。抑此但纪太庙中之位次，而未言庙制，故众说纷纭。其云僖为祢，闵为祖，则祖祢之名大乱。闵可云文之祖，其可为僖之祢乎？父子之不可假借，岂以人爵而紊天伦乎？僖为穆，闵为昭，则庄本昭也而穆之，桓本穆也而昭之，而昭穆之名又大乱。周道尊尊，莫重于父子，其生其死，昭穆一定，百世而不改，则世次定。特以先君无子而弟立，于是而五庙之制，不知所从。要此皆为周衰之乱政，若考之于礼，则君无子可嗣，必取诸其子之行以为之后。故《礼》言“为人后者为之子”，而弟必不可立，何况其兄？此乃武、周所定不易之制，昭穆永明，庙制永定。至于后世，篡夺相仍，无立后之典，唯臣子所扳立，则固不可问已。其在于鲁，或隐、桓、闵、僖同为昭穆，如何休、孔颖达之说，或多立庙而祀不啻五世，如汪克宽之说，俱不可知，要以暴行成其邪说。唯无子而不依昭穆以立后，大本既失，其末固莫能挽也。

六

杜云：“今庐江六县。”而汪氏谓寿州安丰有六国故城。按：六故皋陶后，偃姓之国，汉为六安王国，正今庐州之六安州。若安丰故县在今寿州霍邱之境，今芍陂犹名安丰塘是也，乃蓼国故墟，非六也。

苏子

杜云：“狄灭温，苏子奔卫。今复见，盖王复之。”按苏为县内之国，在西南时刺暴公而作诗者，已有国邑。温子称苏者，东迁后畿内之国已亡，随平王而东，因封于温，其支庶固留仕于周，狄虽灭温，苏氏未亡，王盖复立其支子，仍以苏之故名为其邑号。若奔卫之温子，《传》称苏子者，以其族姓言也。抑考灭国之例有二：有并而有之者；有但毁其宗庙社稷，后不复能建国，而不必有其地者。如楚灭萧，楚不能有而地入于宋，萧因以亡。狄之灭温，狄亦不有其地，地仍为王畿，后以与晋。特温子之后不复有国，而别立苏子，温则亡也。温亡则苏氏固存，不当以灭温为疑。

诸及郓

二邑皆莒、鲁交界之地。诸，今诸城。郓，杜云：“城阳姑幕县南有员音运。亭。”今按：姑幕今莒州，乃莒国都近地，楚所入而溃之郓也。此所城之郓，乃在汉东莞，今沂水县。二郓相近，鲁、莒各城，而俱明曰郓，犹六代时南北各置雍、兖州，名同而地异也。

新城

杜云：“新城，宋地，在梁国谷熟县西。”谷熟在今归德。然僖六年诸侯围郑新城，杜云：“新城，郑新密，今荥阳密县。”凡《春秋》书地，有名同而地异者，如郜、防、鄑、郚之类，必因其事迹溯其形势，而后可辨。今此同盟，宋、郑皆与，且晋盟诸侯，多就近晋之地，安知非郑之新城而为宋之新城乎？凡此类，杜氏欲自矜其博辨，而不必有实者也。

有星孛入于北斗

“有”者，非恒有也；“入于”者，自外而移入也。唯五纬不但随天而行，故于垣宿有出有入，其余经星随天而行，不自出入。北斗非五纬所行之道，安得有星乍见于外而旋入于中？有之，其为变异大矣！孛星之芒，因日而见。故夕出于东则芒射于西，夕出于西则芒射于东，星之余气散乱，映日而为光芒也。北斗去黄道甚远，日所不映，而孛气发芒，则尤为大异，非但如大辰东方已也。抑岂区区三诸侯之见弑足以当之哉！

莒弑其君庶其

莒、晋、薛称国以弑，自一义例，而《左传》于莒，归首恶于太子仆。使仆果有覆载不容之罪，则《春秋》必与楚商臣、蔡般同正天诛，而何为分恶于国？临川吴氏谓既因国人以弑君，则当自立，何为奔鲁？其说良是。盖国人众起以弑，仆或与闻，而非其主使。季文子所言弑君父者，亦臣子之词，非必仆为庶其之子。孙明复谓称国以弑，国之人皆应坐上刑。胡氏讥其用刑太滥。明复所言通国之人，岂概数万生灵而屠之哉？亦谓在廷之臣及所帅之众而已。如晋厉之弑，栾书、荀偃、士丐谁可末灭？韩厥骄悖之言，亦与郑归生无异，故无首无从，无一可赦。邾定公所云“在官者杀无赦”，正此之谓，何疑于明复之言已甚乎？莒、薛国小，史不详其始末，以晋例之自见。是则莒仆亦一贼也，特非首恶也。

《春秋稗疏》卷上终

春秋稗疏卷下

宣公

平州

《水经》：“济水过临济县，又东北，迤为渊渚，谓之平州。”州，古洲字。平州，济之渊渚名也，汉为平安县，在湿沃侧。湿沃，今蒲台县地。杜云：“在泰山牟县西。”未是。

崇

杜但云“秦之与国”，不记其地。而任公辅谓在京兆鄠县甘亭。按：鄠于夏为有扈氏，于殷为崇侯虎之国，文王伐而灭之，其地入周，未闻以封诸侯，去镐京密迩，固周畿内地。周自有周之崇，非殷之崇也。且鄠在上林苑南，与杜陵接壤，北隔渭水。周京故地已为秦据，赵穿岂能帅孤军，穿秦境，南涉渭水而侵之？晋虽渡河得少梁，而去鄠犹远，则此崇国必在渭北河湄，虽与秦而地则近晋。杜氏阙之，犹知慎也。

黄

桓十七年，盟于黄。杜云“齐地”，而未详其处。今以公子遂如齐之途计之，齐都临淄，鲁往当迤东而北。汉琅邪郡有横县，读如黄，应是其地。垂则应在鲁近地。故遂以辛巳卒；而壬午讣已闻，为之去籥。杜《解》：“垂，齐地。”非是。

舒蓼

舒蓼应是一国。舒不一种，故曰众舒。汉有舒县，又有龙舒。大抵庐江、舒城、桐城、潜山皆群舒之境，舒蓼其一也。故徐已取舒，而楚又灭舒蓼，杜云“二国”，非是。舒既折入于徐，蓼国在安丰，今霍邱地，文五年楚已灭之，岂一国而再灭乎？且《经》文亦当分别言，不应灭二国而统以一灭之文。

根牟

杜云：“今琅邪阳都东有牟乡。”按：阳都乃齐人迁阳之阳，非东夷国。东莱郡有牟平，今宁海州；又有东牟，今文登，地滨海而僻夷，根牟自应在此。抑此连“齐侯伐莱”为文，与“莒伐杞取牟娄”同，则取之者齐也。根牟应为莱邑，非国也。《公羊》以为鲁取，齐师方在莱，鲁岂能越莱而取其东国乎？

夏四月丙辰日有食之

范宁谓：“《传》例言日不言朔，食晦日。则此丙辰，晦之日也。‘己巳，齐侯元卒’在晦日之下，当有闰。”拘守《谷梁》之说既不可通，则曲为之辞，其陋甚矣。夫丙辰为四月之晦，则四月之朔非丁亥则戊子；推而上之，前年十月朔日当为庚寅，月中不得有癸酉。惟丙辰为四月朔，然后可推前年十月为己未朔。“癸酉卫侯郑卒”，其十五日而后癸巳，征舒弑君为五月八日。范宁何此之不知邪？《春秋》纪闰凡二：一不告月，一葬齐景公，皆于岁杪。故刘仲原言是时历法多谬，每置闰于岁终。左氏以闰三月为非礼，盖周历之鲁莽，上不合于天时，下不宜于人事，不待无中气之月，而或前或后，强谓之闰。秦之后九月实仿于此。则四月之后，周历无闰可知，而安得以丙辰为四月晦哉？若日食必朔，而历家疏谬，或前或后，故杜氏曰：“不书朔，官失之”，言历官之失也。孔子志行夏历，以立万世之法，故或言朔，或不言朔，以著其失。范宁小儒，恶足以知之！

邲

《水经注》：“济水合荥渎东南流，得宿须口，济水于此又兼邲目。”京相璠曰：“在敖北。”敖者敖山也，在今河阴县。传称楚子“次于管”，在今郑州。“晋师在敖、鄗之间”，渡河而南，正在河阴，滨河之南岸。背水而阵，于法当败，宜其掬指舟中也。《水经注》所云“济水有邺目”者，河济于此合流，故济有邺名，盖郑之北境也。河阴去郑州五十里。

税亩

税亩之说，诸家不同。考之于《传》，左氏言“不过藉”，《公》《谷》皆言“什一”，以讥其不然，乃未明言其税法之重轻，故或以为什取其二，或以为仍什一而但废助法。《传》无明文，则当熟绎《经》文以求之。《经》但言“税亩”，则非加赋也。故谓“于公田之外，又税其一”，于说不立。然鲁之什二，后不经见，必自此始，则朱子“十而取二”之说自伸。以实求之，言税亩者，谓无亩而不税，故曰履亩。助法一夫百亩，非仅百亩也，唯上地不易之田为百亩。一易中地则一夫二百亩；再易下地则一夫三百亩。助法初定之时，民或间一岁再岁而易耕以休地力，迨其后人众而力有余，熟耨而粪之，皆成熟地。先王亦明知后之必垦为肥壤，正以此宽民力而劝之耕，所谓仁之至也。唯公田则百亩而无莱，莱犹今之荒也。私田则以三等酌其中，盖二百亩而名曰百亩。今此履亩，则凡已耕之土，尽入税额。盖先王虽名什一，而实二十而一，税亩则无尺土漏于税外，以周制较之，什而二矣。此法李悝、宇文融师之，名为清奸弊以裕国，而殃民甚矣。观“履亩而税”之文，则群疑尽释，三《传》之说皆可通也。

宣榭

“室有东西厢曰庙，有室曰寝，无室曰榭。”《尔雅》既有明文。庙以祀先，朝践于堂，事尸于室。无室而何以祭？胡氏谓是宣王之庙，他无考证，独据吕与叔《考古图》敦之文耳。宋人风尚以畜古器为雅，欧阳永叔、赵明诚以搜辑金石文字示博闻。于时多赝为之以求售者，莫能诘辨。则此敦者不知出何人之手，而可据以释《经》乎？杜氏谓“讲武屋别在洛阳”者，其说甚允。榭本与序通，有堂无室，于射为宜，今之演武厅犹其遗制。而宣王讲武于成周，《吉日》《车攻》，《诗》有明证，岂不较信于未知真伪之铜器邪？若《公》《谷》以为藏乐器之所，则以射必有乐，或于榭侧有乐器之府，榭火而乐器毁，因传闻而遂以为乐器之藏耳。

六月癸卯日有食之

范氏《谷梁传·注》以癸卯为六月晦日，而置后“己未盟于断道”为闰月。按：是年正月有庚子、丁未，若六月癸卯晦，则正月有丁未而无庚子；但六月癸卯朔，则抑有庚子而无丁未。故杜氏以蔡侯申之卒为二月四日，斯为精确。盖《经》文偶脱“二月”二字，犹“壬申公朝于王所”之脱“十月”也。唯六月朔日癸卯，则断道之盟为十七日。范氏巧护《谷梁》，不知历算，与十年日食同。

成公

作邱甲

邱甲之制，胡氏援引考证详矣。顾增乘、增甲之疑，尤属未安。据搜红之车千乘为计甸增乘之征，而以《汉书》一成核之，六十四井而旁加一里为成，旁加一里者加八井也，一成之田七十二井，千乘之赋为田七万二千井，计地方二百七十里稍弱，与《汉书·刑法志》、马季长《论语注》、朱子《鲁颂传》所云三百十六里有异。乃鲁地有今平阴、泰安、兖州、曲阜、宁阳、泗水、鱼台、单县、济宁、汶上、费县、沂水之境，规约成方，岂但二百七十里？搜红之车，不待增乘而已足。况史克所颂“公车千乘”，僖公已然，在邱甲未作之先，非昭公时始有，是增乘之一疑也。抑据楚人二广一乘百二十五人为增甲之征，而甲者以甲士得名，一车之中，车正御右止于三士，虽楚二广亦然，则一乘止于三甲。若得臣之战长狄、齐庄伐卫有驷乘者，偶然贾勇之事，非成法也。一乘四甲，不赘一甲乎？倘增步卒而不增甲士，不得名增甲，是增甲之一疑也。尝以郑氏《王制注》参考之，周公定天下，九州方七千里，名山大泽去三之一，其为名田者约三千三百万井。以一成出七十二步卒乘之，当有三千三百万人为兵，计唐之府兵，宋之禁军厢军、昭代京外卫所之兵制不足以当其百之五，即隋炀征高丽、开河之役，亦不逮其十一。虽三代之兵不如后世死于战争之酷，而劳民罢敝于原野，亦不忍言。是民何不幸而生于三代之世，罹如此之荼毒，曾先王而忍于虐民如是乎？足知李靖之言，不仁之甚，非古之果尔也。若包子良谓十井而出一乘，则八十家而七十二人为兵，天下无非兵矣。竖儒之言，诬古以祸生民，有如此之憯者！按《诗》称“公车千乘，公徒三万”，则每乘止三十人。而《司马法》十井为通，徒二人；通十为成，成百井，井三百家；革车一乘，徒二十人。则原无七十二井出百十二人之法，而井止三家，亦无八家之数。大约秦火之后，古制无稽。释《经》者勿掇拾残阙，强立繁重之法，为殃民者之口实，儒者之立心，当如是而已。侈淹博而重为不仁之说，天所不佑，非但如作俑者之无后也。

茅戎

《括地志》云：“茅亭，茅戎也。秦穆公自将伐茅津即此戎。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按：秦穆伐晋，济自茅津，非伐茅津也。魏王泰之误显然矣。所谓茅亭者，在今平陆县境，晋地也。大河之滨，通津所在，非戎所可杂处；去成周亦远，无患于周，周亦不应涉晋地以伐之。按：王子晋之攒茅之田，地在河内修武，以田与晋，而西阻太行，戎固依山而处。周于文十七年败之于邥垂。邥垂，汉为新城县，在今伊阳县，则其为伊、洛以北之戎，夹河而介于河内，明矣。

新筑

《太康地记》：“乐陵国有新筑县。”乐陵地在今山东武定州，齐、卫交界之境。卫侵齐而齐迎之与战也。

新宫

不言宣宫而言新宫，刘质夫以为神主未迁，其说是也。然谓其二十八月未迁主为缓而不恭，则又非是。卒哭之后，主祔于祖庙，祥祭皆于祖庙行之。丧毕吉祭，必待时享之月，因行大袷，祖庙迁而上，新主乃居祖庙，而时享必于四仲之月。周正以建丑之二月为仲，则二月立新主入庙之月，而是月之内，三旬各有柔日，卜吉乃祭。今此甲子前有癸亥，卜或不吉，则须乙亥祫祭，主乃入其庙宫，则于灾之日，主尚未入，亦不得讥之为缓。主未入而哭，诚于礼为过，但将欲入庙而庙火，更待后仲月吉祭方行，灵羁妥侑，亦足动人子之哀，礼以义起，亦未为不可。刘氏讥之，过矣！抑于此而见诸侯五庙之制，周衰文胜，其滥甚矣。迁庙之礼，近迁而上，孙居祖庙，于其将迁，稍加丹垩而已。使然，则当其未迁，宣公从祖而祔，僖公之主固在庙中，当名僖宫，不名新宫。言新，则创始为之于二昭二穆之外矣。见于《经》者，炀也，武也，桓也，僖也，不复以昭穆名而从其谥，盖不知其凡几矣。

三望

胡氏于“三望”之说，前后自相刺谬，已据《公羊传》言祭泰山、河、海矣，复取朱长文之言，谓泰山礼所得祭，故不书，而独纪三方。其说新巧，释《经》之大忌也。礼：天子有方望，无所不通。言四者，举其方耳。《周礼·注》：“四望”，五岳、四镇、四渎。略举之，其望十三。如周都镐京，西望唯吴岳，余或北或南，皆在其东。望者，不至其地，遥拟其方，望而祭之也。泰山在鲁封内，若特祭之，自当至其山麓。望乃因郊而祭，泰山去曲阜东北百里外，则此亦遥望而祭之耳。鲁既僭郊，因而僭望，而礼损于天子，则就近而望焉，于岳则泰山，于渎则河，于大川则海，而四镇不与。泰山既其封内，亦半属齐。东侵莒地有诸郓，则亦潮之所及，而与海通。其时河虽北流，不径鲁境，而济水自荥渎与河合而复分，则亦河之支流也。故东望祭海，西望祭河，北望祭泰山，《公羊》之说为尤。三者实指其所祭山川之数，非于“四望”去一而三也。若如天子之“四望”而去其一，则北镇医无闾，北岳恒山，皆北望也，又岂鲁所得祭乎？故惟《公羊》之说为长。胡氏察之不详，故言之靡定，此释《经》之所以难也。

琐泽

杜云：“琐泽地阙。”按：襄十一年《传》称“诸侯之师右还，次于琐。”杜云：“荥阳苑陵县西有琐侯亭。”其地在荥阳、新郑之间，郑地也，晋会卫于此，正二国之中途。泽者以水得名，应即琐也，犹鄢陵之或称鄢也。

壬申公孙婴齐卒

“十一月无壬申”，以十二月丁巳朔之推可知，故杜云“史误”。而《谷梁传》曰：“致公而后录。”盖婴齐之卒，以《传》言梦征之当，自洹水之上，去郑近而去鲁远；且从公伐郑，无先归在途之礼，则其卒应在十月壬申，及公告至，乃追书之。卒以壬申，从其实也。书于十一月，公归，柩随以返，乃成丧也。此《谷梁》之义，精矣。

正月庚申晋弑其君州蒲

何氏《公羊注》曰：“起正月见幽，二月庚申日死也。”盖因前年十二月丁巳朔推之，庚申当为二月五日，故曲为之说也。乃据是年八月有己丑，十二月有丁未，则正月固有庚申，左氏于前年岁终置闰，“月乙卯晦杀胥童。”厉公见弑于正月之五日，非二月也。周历粗疏，置闰必于岁终，与秦同，亦于此可见矣。

襄公

次于鄫

杜云：“鄫，郑地。在陈留襄邑县东南。”襄邑，今睢州境内，以宋襄公葬此得名。其东南，柘城也，为宋邑明甚，何云郑地？《传》云“晋败郑徒兵于洧上，于是东诸侯之师次于鄫以待晋师”，则是密迩相闻，襄邑去郑甚远，岂能知其克捷而不进？《水经》：“洧水又东过郑县南，鄫水从西北来注之。”字正作“鄫”。鄫与潧通，音侧真反。《诗》《孟子》作溱者，传写之误。溱乃湖广临武县水，南流入海者也。鄫、洧合流，可谓之洧，亦可谓之鄫。其水东过洧川西华，经陈地，又东入淮，于宋全无干涉。盖诸侯之师在洧川，故《传》云：“以鄫之师侵楚焦夷及陈。”焦夷当是谯郡，今之亳州。顺鄫水而东，则陈与谯受兵矣。鄫与鄫国之鄫，字同音异。鄫国音疾绫反，此读如臻。

九月辛酉天王崩

《杜氏》以长历推之，辛酉为九月十五日，推至二年五月，当为癸卯朔，则月内无庚寅；六月壬申朔，九日庚辰，十八日己丑。而《经》载“五月庚寅夫人姜氏薨”“六月庚辰郑伯卒”“七月己丑葬齐姜”，殊为舛错。盖于元年己丑岁终置一闰也。唯有闰，则二年正月乙亥朔，三月甲戌朔，五月癸酉朔，十八日庚寅夫人薨。六月癸卯朔，月中无庚辰，故《传》以郑伯卒为秋七月。七月壬申朔，九日庚辰，十八日己丑葬齐姜。知《经》之书郑伯卒于六月者，传授之误也。成十七年丁亥岁，已置一闰于十二月后，至己丑岁杪才二十四月而复置一闰。盖周末厉法大坏，以五年再闰为死法，故三年一闰，又阅二年而复闰，全不计气盈朔虚之实，而月唯死守经朔一大一小，乃以二日月见西方、四日未见为灾异。其疏谬诬天如此，此夫子所以欲行夏历也。

善道

宿州有善道驿，盖古名之仅著于今者，宋地也。正吴西北以会中国之便道，与龙亢之向、濠之锺离相栉比。杜云“地阙”，未详。

莒人灭鄫

左氏以莒恶鄫之赂鲁而灭，晋以亡鄫讨鲁，莒人伐鲁以疆鄫田，是莒用兵伐而灭之也。《公》《谷》则谓莒人以子为鄫后，窜其宗以绝其世，事同于灭。盖见昭四年取鄫，疑莒既灭之，不当与、邿同文而复灭于鲁。乃莒之以子冒鄫后者，岂非世子巫乎？使《春秋》恶其窜冒，罪均于灭人之国，则不当轻许巫以世子之称。且自是以后，鄫不再见，则安得复有己姓之鄫子？左氏谓著邱公不抚鄫，鄫叛莒而鲁取之。杜氏因谓鄫为莒邑。参观而酌之，盖灭鄫实用师以灭，既灭之后，莒因立其子弟为鄫君，以服役于晋。故晋不讨莒而讨鲁，盖职贡未亡，而姒姓之鄫则已灭也。昭公取鄫，鄫取莒之属国。二《传》传闻未确知既灭之后有己姓之鄫，因为之说耳。《经》于此类，必待推求而后知，如一须句，僖公取之，文公复取之，非善通者，亦且如王安石之讥《春秋》为断烂邸报矣。

邢邱

邢邱之“邢”从形旁之开，篆作井，国之“”从。音同而文

异，地固不同。侯之国，初封在顺德府台县，汉曰襄国，后迁夷仪，在东昌府聊城县，卫灭之，地入于卫。邱，非国也，地在怀庆。《韩诗外传》云：“武王伐纣，至于邢邱，修武勒兵，更名邢邱曰怀，宁曰修武。”怀，今武陟县也。然怀之为名，自虞、夏已然。《书》曰：“覃怀底绩。”《史记》：“秦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后二岁，拔邢邱。”《索隐》曰：“邢邱在武陟县东南二十里，平皋是也。”《括地志》亦曰：“平皋，古邢邱邑。”则《韩诗》以怀为邢邱，亦相近而非。应劭以邱为侯国，而曰：“自襄国徙此。齐桓时，卫人伐，迁于夷仪，其地属晋，号曰邢邱。”不知从开之“邢”与从之“”，判然为二。故臣瓒《汉书·注》云：“邢是邱名，非国。”而颜师古直斥应说之非，谓“晋侯送女于邢邱，盖谓此。”其说是也。《汉书》于赵襄国县注曰：“故邢国。”《后汉书》：“平皋有邢邱，故国。周公子所封。”则范晔仍应劭之误，而臣瓒又折其非。杜氏于宣六年“赤狄伐晋，围怀及邢邱”注云：“今平皋。”是已，乃又以为郑地之邢亭。明属晋邑，在河内，晋启南阳而有之，与郑隔河，相去甚远，安得属郑？邢亭之名，他无所见，唯野王西北，京相璠谓是邗亭。“邗”“邢”字相近，乃故邗国，因而错乱，抑与邢邱相去二百里，何杜氏之不审而无定论也！

己亥同盟于戏

以五月有辛酉推之，则八月癸未当在下旬。据杜《解》“十二月癸亥门郑三门”为月五日，则辛酉当为五月晦日。八月朔日庚申，癸未为二十三日，十一月庚寅朔，己亥为十日。而下推明年五月，当为丁亥朔；甲午灭逼阳，乃其八日也。此即合经文前后推之，昭然可见。十二月不得有己亥，《传》言十一月，自是传写者误一作二，而《传》言闰月戊寅，十二月己未朔，则戊寅不得在闰月，明年五月亦不得有甲午。此杜之注释《经传》善救其失者也。特以“闰月”为“门五日”，则不如疑而阙之。

柤

京相璠曰：“彭城逼阳县故城东北有柤水沟。”逼阳在今沛县，柤在其境内，时尚自为国；逼阳灭，地乃属宋，其南则徐也。会柤之师既就近而围逼阳，则柤在逼阳明矣。杜云“楚地”，盖据战国时楚灭徐、宋后地界言之，非当时疆宇也。晋会吴以谋楚，岂就楚地以结言哉！

亳城北

亳有三：偃师为西亳，于时为周畿内地；考城为北亳，于时为宋地；亳州故谯为南亳，于时为东夷或徐境；俱去郑远，郑方受围，不得越境受盟。杜云“郑地”，郑不得有亳城也。二《传》作“京”者是已。京者，故叔段之邑，在今荥阳、新郑二县间。“京”“亳”字相近，京大也，亳亦大也。殷谓之亳，周谓之京。故左氏之《传》误。

澶渊

杜氏云：“在顿邱县南。”顿邱今开州也，此宋真宗渡河拒契丹处。考之张晏、应劭所说，乃繁渊，非澶渊也。大名有繁水，南乐在其南，故南乐谓之繁阳。《后汉·郡国志》沛国杍秋县故属梁国有澶渊聚，注云：“襄二十年盟于澶渊。”其地在考城之南，丰、沛、砀山之间，宋地，故谋宋灾亦会于此。后世以繁渊为澶渊，而沛、梁之澶渊隐，盖自杜氏始。

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此年及二十四年皆比月书日食，此释《经》者之大疑也。盖日之发敛于南北者，其黄道四十七度八千六百分，万分历。凡一百八十二日六千二百十二分强而反。约略计之，凡四日而行一度稍弱，积一月之日，凡七度有奇。而月之出入黄道，二十七日五分日之一强已复反故道，余二日五分日之三，凡行三度八千八百分强，凡差三度有奇，安得比月而入食限邪？且九月十月乃建申建酉之月，密迩分前，月行黄道内；二十四年则在七月八月建午建未之月，密迩至后，月出黄道外。而日之发敛疾徐不随月为差，何得比月而食，若出一轨？故刘炫以为传写之误，而姜岌、一行、郭守敬皆谓必无比月而食之理。唯董仲舒以比月而食为大异，则不知历法而徒守旧闻，曲为之说也。凡《春秋》所书日食，舛错甚众，其故有三：传写之误，一也；失闰，二也；周历疏错，不能自信，置算法而求之占候，如谷梁氏以亏伤而知食之鄙论，日食之后，人情惊愕，偶有氛珥侵其一隅，即诧传为日食，史官不审而书之，三也。今以郭守敬法上推往古，凡《经》所书，或不日，或不朔，皆史官之失；抑有月分谬错者，则历法不精，置闰不当之误。今据《授时历》所较定；隐三年己巳食者，己巳实朔，史失之；桓三年七月壬辰朔食，《大衍历》及姜岌所推壬辰乃八月朔，失闰也；桓十七年十月朔食，《大衍》《授时》皆十一月，失闰也；庄十八年三月食乃五月壬子朔食，既失日失朔，又讹“五”为“三”；庄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食，《大衍》《授时》皆七月，失闰也；庄三十年九月庚午朔食，乃十月，《大衍》《授时》所推皆同，失闰也；僖十二年三月庚午朔食，姜岌、《大衍》《授时》皆五月也，传写误“三”为“五”；僖十五年五月食，《大衍》《授时》皆四月癸丑朔食，既失闰，史官又失日失朔；文元年二月癸亥朔食，姜岌及《大衍》皆三月，失闰也；宣八年七月甲子食，杜预以为七月晦，非也，盖十月朔，史失朔而传写又误；宣十七年六月癸卯朔食，乃五月乙亥朔食，以《经》朔为朔既误，而又失算，历谬之尤者也；成十七年十二月丁巳朔食，乃十一月，姜岌云“失闰”是已；襄十五年八月丁巳朔食，姜岌及《大衍》《授时》皆七月也，失闰；襄二十一年九月庚戌朔，二十四年七月甲子朔，推之皆入食限，《经》所书是也，其十月庚辰朔，八月癸巳朔皆已过交限，则必无食理，此算不精而占候者以氛珥为食也；二十七年十二月乙亥朔食，乃十一月，姜岌、《大衍》《授时》皆同，失闰也；昭十五年六月丁巳朔食，五月也，失闰；昭十七年六月甲戌朔食，《大衍》《授时》推之皆九月，传写误也；定十二年十一月丙寅朔食，《授时》在十月，失闰也。详元李谦《历议》。

雍榆

杜云：“汲郡朝歌县东有雍城。”于时齐侯已取朝歌，其锋甚锐，鲁若逼近而屯，遏其归路，必相争战。既有畏而次，岂敢压齐垒以相临乎？按：《后汉书》东郡燕县有雍乡，燕，南燕，今胙城县，在卫辉东南。朝歌今淇县，在卫辉西北。胙城南接曹州，渐向鲁境，非齐西向之冲，可进可退，叔孙豹有畏而次，自应在此。杜《解》失之。

重邱

杜但云“齐地”，未详其处。应劭曰：“安德县北五十里有重邱乡，故县也。”今按：《汉书·地理志》平原郡有重邱县，盖在德州、陵县二邑界。晋帅诸侯之师自东昌之夷仪进攻齐之北境，齐既纳成，遂盟于此。

门于巢

“门于”者，攻其门也。士丐门于门，公门于阳州，皆围而攻之。杜说是也。杜于成十七年舒、庸人道吴围巢注：“巢，楚邑。”则非巢国。然吴、楚江北接壤之地，未闻更有巢邑；而楚已并群舒，吴之争地必径巢国。巢、楚与国，为楚捍吴，必下巢而后可向楚，故先攻之。不言伐巢者，吴本志伐楚，不为巢兴兵；巢之拒吴，亦为楚守也。若《谷梁》责巢不饰城请罪，胡氏责吴子不假道释甲，则皆迂而不切事情。

昭公

虢

此所谓东虢也。北虢在大阳，夹河之壤，平陆、陕州皆其地，乃虢仲之国。而此东虢则虢叔之封，郑桓公东迁，有虢、桧之地，故为郑邑。西自汜水县，东至荥阳，皆虢故封。《穆天子传》“畜兽于东虢，号曰虎牢”，汜水也。荥阳有虢亭，《后汉书》曰虢叔国，此则虢之故都，地入郑而犹明曰虢。晋、楚之会，会于此。

郓

说者以谓有三郓，非也。西郓，汉为廪邱，今为郓城县，字一作“运”。东郓在故东莞，今为沂水县。《后汉·郡国志》云：“东莞有郓亭，齐为昭公取而居之”，此郓也。其地与莒接壤，或为莒，或为鲁，故曰：“莒、鲁争郓，为日久矣。”文十二年城诸及郓，为鲁邑。及成九年又为莒邑，而楚入之。盖宣、成之间，莒复取之于鲁。不见于《经》者，所谓“内失地不书”也。

疆郓田

“疆”者，聚土为堑，其外沟之，为关以通出入也。《周礼·封人》：“凡封国，封其四疆。造都邑之封域者亦如之。”郓本莒邑，鲁先世尝取之莒，而未毁莒封别为己封，至是复取之，乃扩其旧封，包郓于内，欲使长为己域。言“田”者，邑城在内，田在外；“疆”，其田之四界也。必帅师者将有筑掘之役，恐莒来争，以重兵临之也。杜但云“正其封疆”，未得委悉。

防兹

杜氏分防兹为二邑，谓防在平昌县西南，兹在姑幕县东北。按《经》言“牟娄及防兹”，地异则言“及”，则防兹非二邑也。《汉书》独载琅邪郡有兹乡县，《后汉书》唯载平昌有蒌乡，云是牟娄，注云“有防亭”者，亦徒据杜预之说，非他有证。则其为二邑非三邑，明矣。

纳北燕伯于阳

《公羊》作“纳公子阳生”，其谬明甚。阳生立于哀公六年壬子岁，卒于十年丙辰岁，去是年辛未四十五年，若此时已出奔在燕，而拥兵以入，当已二十矣，其死也犹谥曰“悼”乎？且于时孺子荼未生，阳生何所嫌而奔燕？故曰其谬明甚。阳，《左传》作唐，杜云：“中山有唐县。”按：中山之唐在燕之西，飞狐口、倒马关之左。自齐而往，绝燕而过之，孤悬西隅，高偃不能悬军深入，北燕伯亦不能远恃齐以为援，且又鲜虞国都，非燕地也。足知杜说之非。按《汉书》涿郡有阳乡县，当是燕地，盖在文安、大城之间，为燕、齐之孔道，正不当从《传》作“唐”，而以中山之唐当之。

州来

州来，书“入”又书“灭”，则其为国无疑。而杜云“楚邑”，当由《传》言“楚子狩于州来”，谓是其邑耳。如楚子田于孟诸，孟诸岂亦楚邑乎？州来国小，服役于楚，游猎其地，唯其所为耳。《前汉·地理志》：“下蔡，故州来国，在今寿州。”楚之东侵，疆域止于舒、蓼，未尝北至寿、颍。州来之亡，实亡于吴。若平王曰：“州来在吴，犹在楚也”，则言其国已灭，他日己取之为尤易耳，非州来之先已在楚也，若为楚邑，则已失之，何言“犹在”哉？

冬有星孛于大辰

《公羊传》曰：“大火为大辰，伐为大辰，伐，参也。北辰亦为大辰。”夫彗体无光，傅日为光，其出也必于黄道为近。北辰在极北至幽之处，不得有孛，则其非北辰明矣。参之名为大辰，他无所考。唯大火为大辰，而刘向言滥于苍龙之体，则是在房、心、尾而光及七宿也。然有疑者，《经》不系月而但言冬，则是尽一冬而恒见矣。自建酉之月至建亥之月，皆冬也。而以《月令》考之，建戌之月日在房，建亥之月日在尾，心方随日以没，大火隐而孛亦不得见。且大火在天汉之西，《传》抑云“西及汉”，唯参于周正之冬夕见东方，而汉在其西，言“及”者，亘东西而远及之谓，则又似刘向之说为不审。参观众说，似以《公羊》“伐为大辰”之说为长。

许世子止杀其君买

诸家之说，唯陈氏谓止真同商臣、蔡般之大逆。而程子曰：“蔡般、许止疑同，故皆书‘葬’。”斯据《经》以为定论。盖君弑而不书“葬”者，君而见弑，必于己有慝，故既正贼臣之罪，而复以不成丧贬其君，圣人之精义也。若子之于父，则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父虽不父，不为贼子分过，故使成丧而书“葬”，原其父所以甚其子也。比事而观，子之弑父不同于臣之弑君，大义昭然矣。楚不书“葬”，则不以王爵与之之例，又一义也。左氏云“饮太子之药卒”，此实录也，是止之以毒弑父也无疑。又云“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乃左氏之臆说耳。若《谷梁》以为“不尝药”，曲为止辨。夫尝药者亦尝其毒否耳，若病所服药，则平人饮之无伤，而姜、桂、芩、连，反其证则杀人，岂平人尝之而病者即可饮乎？即云不尝药，亦必止知有毒故不尝也。传《经》者必欲为赵盾、许止解，使滔天之恶与不知道之臣子同罚，则欲甚盾、止之罪，而宋万、商臣皆可末减矣。以《经》断之，止之毒杀其父，为覆载不容之大逆也无疑。若左氏云“舍药物可也”，尤为不孝之口实。程子言：“父母病，委之庸医之手，是大不孝。”然则为子者但以避药杀之名，视庸医之温凉妄投而疾视其死乎？且仓猝之疾，医不及至，子自知方可以使生，而逡巡避嫌，致令暴殒，其恶不更甚乎？释《经》而为曲说则贼道，故唯程子及陈氏之言为正。

盗杀卫侯之兄絷

凡《春秋》所书盗，皆下大夫以降而擅杀人者。三代无草野弄兵寇掠之事，盖列国林立，国必有军，卿行必有旅，无能犯也。自陪臣执国命，始各有徒众，藏兵甲。《春秋》深恶其坏封建颁爵之大法，故自卿而下，名不登于《春秋》，盟会侵伐则称“人”，杀君与大夫则称“盗”，不如后世之史，草窃之寇匹夫而得以名见也。左氏求名不得之说，曲而迂矣。乃胡氏谓齐豹为司寇，例得书名。不知唯天子之司寇为卿，侯国之司寇亦下大夫耳。孔子为鲁司寇，且不得与三桓等，况豹仕于絷而又见夺乎！胡氏据《檀弓》之文，归罪于宗鲁，不知孔子之告琴张，乃君子慎择交游之精义，非《春秋》讨贼之大法。责宗鲁可也，释齐豹之首恶其可乎？齐豹非卿而书“盗”，又何疑焉！又絷，二《传》作辄；出公不应与伯祖父同名，左氏为是。

胡

杜氏失注。《括地志》：“胡城在豫州郾城县界。”其地在陈之东，蔡之北，南近于汝南。《后汉书》：“在汝阴县”。

鹆

鹆，寒皋也，一名寒号虫，当冬无毛，穴处而呼号达旦，俗谓其鸣曰“得过且过”。其粪，方书谓之五灵脂。其鸟不耐寒，故不逾济。《公羊》传写之误，“”讹作“鹳”。鹳本音贯，注《公羊》者读之为权，因曲为之说，诬已。陆佃不知鸲之异，谓南人剪舌教之作人语者，尤为疏陋。“”音瞿，“鸲”音章句之句。鸲鹆者，鹁鸠也，俗谓之拔哥，巢而不穴，岂足为异哉！

定公

容城

应劭、郦道元俱以南郡之华容为容城。华容今监利县，在汉南三百里，滨大江而与郢密迩，使许迁于此，郑岂能深入楚地而灭之？许自城父迁析，依楚北境以自固；而召陵之会，改而从晋，故不敢复居于析，背楚而北迁容城，虽无所考，大要在宛、洛之东，汝、蔡之北。故皋鼬之会，许男未归而已迁，亟避楚也。郑以夙怨，就近而灭之。其非华容决矣。

柏举

《水经注》：“举水出龟头山，历赤亭下分为二水，注于江，谓之举洲。吴、楚陈于柏举，即此举水。”庾仲容《荆州记》作莒。京相璠曰：“柏举，汉东地，或作洰。”按此，则柏举当在汉川、云梦之间，所谓举水者，疑今之竹筒河也。故《传》曰：“自小别至于大别。”盖汉北也，而京相璠谓之汉东，非是。

沙

杜氏：“阳平元城县有沙亭。”是沙鹿，非沙也。魏郡，汉自有沙县，今为涉县，乃古沙侯国，正在卫北齐西，而西御晋之孔道。齐、卫相结叛晋，自应在此。

从祀先公

释《经》者以《经》为主，以《传》为辅；资《传》以证《经》，不可屈《经》而就《传》。《经》言“从祀先公，盗窃宝玉大弓”，相连成文，非二事明甚。盖阳虎从定公以祀，因作乱而掠宝玉大弓以叛。“从”者，阳虎从也，不言“盗从”者，不可加盗于祀先公之上，且当其从祀，尚未为盗也。《中庸》曰：“陈其宗器。”则宝玉大弓以祀而陈，而虎因得窃之。合二句为一事，顺读之，大义自昭然矣。《传》称“禘于僖公”，《经》不言“禘”者，乱从中起，不成禘也。乃三《传》皆以为升闵于僖上，释“从”为“顺”，则当音纵，于文义殊为牵强。或其时有升闵于僖上之事，亦未可知。庐陵李氏谓逆祀为臧文仲所为，非季氏之恶，阳虎欲暴季氏之罪，不宜以此。乃三桓赐族，季氏有费，皆出于僖公，则升僖于闵，自季氏之欲，而文仲迎合之。是诎僖正以抑三桓，此不足以破三《传》之说。特《传》言“禘于僖公”，方且拟僖公于太庙，固未尝不尊崇僖公，而杜氏云“退僖公，惧于僖神”，则曲为之说。要使有此，亦鲁自从公论而厘正，非虎之假公以济奸也。胡氏据冯山之说，谓始祀昭公，尤从千载后悬为臆揣，既不言昭而言“先”，又于“从”字之义无取。《经》所书，重在窃玉弓而不在祀，言“祀”者所以见当祭而难作，为乱之大者。观下重言“得宝玉大弓”，知圣人之于宗器之得失，必详其始末也。

夹谷

《传》曰：“祝其，实夹谷。”汉有祝其县，属东海郡。范晔《书》因载：“祝其，春秋时曰夹谷地”，《注》云：“定十年会齐，孔子相。”晔《书》又云：“祝其有羽山”，则其为今淮安之海州，明矣。其地乃郯、莒之境，非齐、鲁地，不应远涉而会于此。按莱芜、淄川皆有夹谷：在莱芜者，郦道元谓是家桑谷；在淄川者，一曰祝其。则此夹谷为淄川之境，鲁东齐西，正其地矣。《春秋》之祝其非汉之祝其，古今异名，勿容混注也。

郓龟阴

此郓，西郓，今郓城也。在汉蛇邱县，与侨如围棘之棘相近，当在汶上县之北。龟山在泰安州；阴，山之北也。三邑皆夹汶之壤。盖齐取郓以居昭公，并取二邑之田。昭公不能有而奔晋，齐遂据之。故六年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围郓不能克；而八年公两侵齐以争之，至是乃归于鲁。

垂葭

《传》云：“垂葭实郹氏。”而杜云：“高平巨野县西南有郹亭。”甚哉，杜之徒务博记而不揆之事理也！《传》云：“使师伐晋，将济河。”邴意兹决策，遂济水而伐河内，齐、卫之君皆在焉。杜曾不思钜野之去河内相去几许，而云在钜野邪？钜野，鲁地也。卫欲伐晋而东驰，狂者不尔也。按：郹音古阒反，实与湨通；以水言则从水，以地言则从邑，一也。湨水出济源，至温县入河，实河内地。晋师不出，未与交兵，故曰“次”；已逼晋境，故邴意兹曰：“数日而及绛。”钜野之说，舛谬较著。《后汉书·注》引杜说为信然，相承淆讹，弊流后学，弗能止也。

脤

杜《解》：“祭社之肉，盛以脤器。”按：古无脤字。从辰从肉者，古唇字也。若云以蜃饰器，字当作蜃，大蛤也。盖似今之螺钿。祭祀之器，未闻以蜃饰之；即令有之，亦不当舍肉而言器，舍器而言其饰。按《祭礼》有脀，郑司农曰：“脀，俎实也。《礼》所云先生之脀，折胁一肤一是也。”孔氏音之承反，徐铉音署陵反。

定姒

定非谥也。盖季孙薄于君母，哀公或非定姒所出。《传》谓不赴不祔，则亦不谥。从定公而称定姒，若曰定公之姒氏耳。若以为谥，则襄公之母姒氏已谥定矣，兹复谥定姒，与皇祖姑同宗庙之中，何以别乎？

哀公

句绎

杜云：“邾地。”按：后小邾射以句绎来奔，小邾人安得以邾地附鲁？杜于彼无以自解，但云：“句绎，地名。”辞之穷也。绎一作峄。绎，今之峄县，孟子所生，而史云孟子驺人。刘荟《驺山记》云：“邾城北有绎山。”宣十年，鲁伐邾，取之。后邾复取之。《经》不书者，失地不书也。此则邾之邑也。若句绎，则小邾地，非绎也。《汉书》东海下邳县《注》云：“峄山在西。”《后汉书》谓之葛峄山，云本峄阳山，《注》云：“山出名桐。”《书》所谓“峄阳孤桐”是也。“句”“葛”音相近，句绎盖即葛峄。下邳，今淮安邳州。小邾在邾南，葛峄亦在峄山之南，明此为小邾地。杜《解》非是。

用田赋

田赋之说，诸家各异，要当以《经》文为正。《国语》所载孔子之言，“田出禾刍米不过是”，正与经合。“用田”者，言不用户口也；“赋”者，赋之为兵也。《传》曰：“悉索敝赋。”孔子曰：“可使治其赋。”皆谓兵也。杜氏以为赋其马牛，何氏以为敛取其财物，自不如陈君举益兵之说为当。盖兵车之马牛，自官所畜牧，非取之民，于《周礼》可考其大略。《武成》言“放牛于桃林，归马于华山”，不言远之民间。卫文公季年三百乘，乃有牝三千。《鲁颂》侈言在垌之马自足给兵车之用。公家所养，不待求于民也。至谓一成之田出长毂一乘，尤为不典。兵车制极精好，非民间所能为。《考工记·车人》、《轮人》之法，极详极慎，非国工不能，自司空之属官司典造，使责之朴吝之农民，则折辕毁轮，为敌擒耳。其言商贾出之者，亦非。商贾集于津要之地，假令方百里之国，地僻非货贿所通，区区一二贩夫而供能一国之兵车牛马乎？或商贾之税入于泉府者，储以资修治之需，非全倚之以求盈也。杜氏又谓家财之外又征其田，则是加赋，而不可谓之用田。用田者，言舍其所宜用之夫家，而用其所不宜用也。今世有所谓随粮带丁之乱政，与此略同，特其所赋者使为兵，尤加虐耳。周制虽寓兵于农，然当定彻法之初，略用井里为夫家之率，虽云百亩而一夫，乃有上地中地下地之别，则抑或三百亩而一夫，且无职事者其夫家之赋自若。迨其后遵用一定之户籍，时有登耗，皆以丁口之众寡为准，大约不出于定额之上下。盖田止供粟，而人以赋兵。至于春秋之世，莱田渐垦成熟，且有山麓水涘新辟之壤，田溢于夫家之旧额者多矣。宣公税亩，已无不税之田，而兵制未改。成公作邱甲，兵渐增，而犹据画井之邱甸，旧籍之夫家以为率。至于此，则用田亩起赋，不问人之众寡，但有田若干亩而即赋一兵。其赋之多少虽无可考，要之尽废夫家之籍，唯田是役，商贾游民坐食而无征戍之苦。唯然，民固以田为大害，必且弃先畴为游惰，以祈免乎锋镝。此苟简之政，厉农之尤酷者，而乱国邪臣藉口以为无游移无规避之良法者也。故曰“用田赋”，置夫家于不用之谓也。然则所谓“甸地方八里，旁加一里为成，出长毂一乘、步卒七十二人”者，以甸成定兵制而不论夫家，且兵赋之数如此其繁重，盖好战乐杀之士为此说，而托为《司马法》以殃民，非周先王之制为然也。三代兵制无可考，以鲁言之，方五百里为田二十五万井，而《诗》曰“公徒三万。”大国三军，其数止于三万七千五百。要皆以户口之版籍，酌用其丁壮，而必不以田为率明矣。汉以下儒者释《经》，多承战国之邪说，诬为先王之典。若周制，则孟子时已去其籍，又经秦火之后，尤无足征。惟据《经》文以求本义，尚不致以辩言乱政毒天下。

郧

杜注云：“郧，发阳也。广陵海陵县东南有发由亭。”以郧为发阳，以发阳为发由，辗转求合，何其牵强而失真也！且鲁之会吴，卫、宋皆与，因延吴而晋之中国。海陵，今扬州之通州海门县地，僻在江海之隅，方春秋时为轮蹄之所不至，必非会盟之所。京相璠曰：“琅邪姑幕县南四十里有员亭。”姑幕今莒州，乃吴、鲁所由通之径。员本音运，加“邑”亦同。《公羊》作“运”，以音相似而讹耳。自当以姑幕之员为是。

黄池

黄池，黄水也。水出小黄之黄沟，经外黄至沛入泗。黄水所自出谓之黄沟，一曰黄池，在今杞县之西，大河之南。故《国语》曰：“吴王夫差起师，将北会黄池，掘沟于商、鲁之间，北属之沂，西属之沛。”盖自沛溯黄水而上也。云“商、鲁之间”者，商，宋也。黄水经外黄，今考城县，宋地也。以地考，吴子但溯沛、黄二水，未尝济河而北。杞县在河之南，与考城相近，黄池在此必矣。杜云：“封邱县南有黄亭，近济水”，则在大河之北，失之。

《春秋稗疏》卷下终

《春秋稗疏》全书终

春秋世论

春秋世论序

即春秋之世，沿夏、商，循西周，极七国，放秦、汉。源流所自，合离之势，盛衰之迹，本王道之通塞，堙邪说之利害，旁引兵略，画地形，订国是，粗陈其得失，具矣。

问者曰：“董生有言，‘天不变，道亦不变’。谓道之不变，是也；谓世之不变，不得也。以世言道，世变，道不得垫。率子之所论，以治秦、汉以降之天下，可乎？”

答曰：“奚为其不可也！后世之变，纷纭诡谲，莫循其故，以要言之，废封建，置郡县，其大端已。汉之七国，晋之八王，非齐、郑、宋、鲁也。曹、袁之争，马、刘、萧、陈之夺，魏博、平卢、淮西、泽潞、淄青之据，非桓、文、襄、穆也。刘、石、慕容、苻、姚、赫连、拓跋、耶律、完颜之僭，非荆、吴、徐、越也。天子以一人守天下，盗贼以猝起争天子，推其所以殊治，封建之废尽之矣。郡县变，天下之势接迹而变，以古治今，议者之所也。

“虽然，一王之臣有合离焉，一姓之主有盛衰焉。王道之塞，得其意者通之也；邪说之害，弃其利者远之也；兵略之诡，从其正者常之也。地无异形，国无两是。故曰不知《春秋》之义者，守经事而不知宜，遭变事而不知权。知其义，酌其理，纲之以天道，即之以人心，揣其所以失，达其所以异，正之以人禽之辨，防之以君臣之制，策之以补救之宜。世论者，非直一世之论也。治不一君均乎治，乱不一族均乎乱。莅广土、抚众民而不缺；匹夫行于家，幽人潜于野，知进退、审存亡而不溢。观诸天下，揆诸心，即今日以印合乎春秋之世而不疑。《诗》曰：‘鱼在于渚，或潜在渊。’谓其流行而一致也。”

著雍涒滩之岁相月望日壬子湘西草堂王夫之序。

春秋世论卷一

隐公五论

一

王道衰而《春秋》作。《春秋》者，以续王道之绝也。天子不能有王者之德，而王者之道存，则天下犹足以王。穆昭以降，周德衰矣。德衰于一人，道未圮于天下，周病矣，王未病也，故周不再昌而无损于王。夏、商之季，固犹是矣。古帝王之经纶以千余岁，文、武、周公之集成以百年，明明在上，赫赫在下，有以持之也。

德弃天下，天下不亲；道持天下，天下不崩。不亲者，一姓之泽竭也；不崩者，古今之势立也。有圣人者起，因而治之，犹手授之矣。盗贼不得而窥，夷狄不得而躏，则何弗如其手授之！晋盗贼、延夷狄而置之天位者，则封建之废也。此圣人之所甚慭也。封建之废，废于诸侯之横，极则必返之势也。诸侯之横，横于王权之不立；王权之不立，以喜怒任匪德，加诸侯而丧其道也。凡此者，皆周桓王为之也。平王之不恤其亲，不抚其民，德之衰也，夷厉以降之所均也。桓王之任私贪贿，用匪德以解先王之纽，道之圮也，三代末世之所未有也。故平王足以亡周，而桓乃以坏乱五帝、三王封建之天下，是以《春秋》托始焉。

周之东迁，晋、郑焉依。近于天子者，天下之所视也。尊视之同尊，亲视之同亲，怨视之同怨，侮视之同侮。郑伯不能为政，而夺以与虢公，乃郑伯敢于怒，而天子且抚之如骄子。翼侯为曲沃所逐，不能拯其乱，而立其子以求解于曲沃。晋、郑之睨王而土梗之，宜矣。夫既土梗之，则不复知有桓，不知有桓而叛桓，而蔑周，不知有桓而举天下诸侯之等杀灭裂以亡余。祝聃之矢集于王躬，而人维裂矣，侯伯而盗贼矣；曲沃之历改用夏正，而天维裂矣，中国而夷狄矣。夫既侯伯而可盗贼，则有力者之耰锄棘矜以起，何弗窃也！夫既中国而不奉正朔以自君其国，则夷狄而入中国，何弗可为主也！呜呼！圣人以万国奠天子，而以天子荣万国，万国之得立，天子纲之也。正朔可改而天唯人造，王可射而人唯力竞，则王不能居万国之上，而万国亦无以自居。至于六国强秦，而封建不能不裂矣，汉氏虽欲复之而固不能矣。复之不能，而盗贼窥天，夷狄攘正，吾不知天下之所终，哀哉！

桓王之为君，晋、郑之为臣，祸延于数千年而弗息也。故赤眉、黄巾之毒，刘、石、金、元之祸，自周以前天下之所未有，而皆于是乎成之。桓王之不王，王道之永丧，恶百于桀、纣，而害甚于洪水。前桓王立之三年而《春秋》作，其忧深矣。其义明，而其祸不可救，则何以言乎续也？盗贼夷狄迭主中国，而人犹知其非，以往来绝续，系人纪于不亡也，是则圣人之所续也。

二

君子相喻以性，小人相安以习。圣人知其然而莫之能违，故齐一天下以其所自然，而天下安之。贵者习于贵，贱者习于贱，向者习于向，背者习于背。如腓之从股，睑之卫目，莫喻其故而卒不舍。呜呼！谁破其习，使数舍其旧而不惊，则《春秋》之始是也。

宋公不王，而郑以为名伐之，犹习所向也；郑射王，而背者亦不惊矣。翼侯之奔，哀侯之立，犹习所贵也；锡曲沃命，而贱者亦不惊矣。夫法固有所困，思固有所殚，郑即服上刑，而亦与杀人者死均也。锡曲沃命，而恩殚矣。曲沃固曰王不授我，而岂曰无衣七也。于是天下乃幡然于习贵、习贱、习向、习背者之徒为尔，而疑圣人之愚己矣。人弃其习，而贱何弗可贵，向何弗可背？贱何弗可贵，而贵亦何弗可贱？秦之薙王侯如草芥，而刘聪且使晋帝行酒，不惊也。向何弗可背，而背亦何弗可向？朝耦耕，夕北面，而源休戴泚以一朝，冯道终身而五主，不惊也。夫圣人欲保天下之习，而后世亟乱其性，始于小人，终于君子。悲夫！吾不知其所归也。

三

王者不治夷狄，谓夫非所治者也。代之北，粤之南，海之东，碛之西，非所治也。故汉之涉幕北，隋之越海东，敝己以求强于外，与王道舛而速祸。非所治而治之则自敝，所治而不治则自溃。

春秋之时，允吾、己姓、陆浑、甲、潞之戎狄，既已授索，而列于明堂之末位，如之何其可弗治？弗与治之，则悍而自雄；不以其治治之，则假之利器以相向。《春秋》之讥会戎，非讥其不外戎，讥其假之会也。始假之礼，继假之兵，而利器在彼矣。秦、晋假狄兵以相伐，鲁假戎会以使抗，是君子之所忧也。以兽心之族，居吾之宇下，羁縻而与吾之职贡，有天下者之所尤戒。何也？以非所治而又弗容已于治，欲治之而又莫从治也。故春秋之戎狄，不能大有所伤于中国，而圣人惕然深忧之。千岁之下，祸所从生，终在于此，则岂不谅哉！成乎不可外之势，外之不可，终不可以治治之；内之不安，则患伏而发不可解矣。藉其可以外而置之不治，苟非汉武、隋炀之贪，闭关而摈之，夫岂难哉！圣人之惧，惧其不能外者也。不能外，将内之乎？而抑不能内也。不能内，则一旦外之乎？而又成乎不可解。故树戎狄于东徐、上党、伊、洛之间，俾与乎明堂之末位，商末之乱政也，周公革之未讫，仲尼忧之无已。百世而下，有天下者弗知惩焉，然且予之阶爵而假之礼，辄为征调而假之兵，逆萌一旦，害成百年，然后知圣人之忧非已甚也，知几焉尔。故曰：“知几其神乎！”

四

孟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故二霸者，《春秋》之终始。宋不成乎霸者也。楚之霸，《春秋》之所弗霸，秦霸西戎，未及于中国也。

齐晋之霸也，东迁以后，战国以前，中国之势归焉，而始终于郑。齐之僖、襄，桓之始基也。晋之平、昭，文之余绪也。郑始合于齐，而山东之势趋于齐，裂王而开霸者，郑为之。郑一贰于晋，而汉北之诸侯并于楚，裂霸而开战国者，亦郑为之。石门盟而齐日强，郑偕楚以灭许而晋日微。夫郑以其诈力挟可重之势以重人，而天下受其合离，王子友之余智也，亦地为之也。

春秋之势悬于郑，战国之势悬于韩。韩得郑之故地，扼周吭以为天下制，而莫能自重，只以重人，与郑合辙。故地不可凭，智不可鬻，凭地者为天下奔走，鬻智者为天下媒孽。郑、韩居要而先亡，秦处西戎、汉居南郑而卒帝，咸有以夫。

五

语曰：“无过乱门。”乱门者，乱之所翕辟，则郑是也。王子友者，宣王之母弟，幽王之叔父也。幽王之难，始怀二心以远其宗国，寄帑于东，而视西周之亡。旋并所托之国而席之为安，前莘后河而食虢郐，自为谓持天下之要，而操其俯仰矣。乃操天下之俯仰，则天下俯而亦与之俯，天下仰而亦与之仰，此必然之势也。故亦终其国以为人重轻，而莫之自重。且其观望之智，世相授以为藏身之术；数离之智，亦世相授以为叛合之趋。周之东迁，依之未久，而首合于东诸侯以破坏灵宠者，则郑也。

夫天下之合离与其治乱也，则固有几矣。几不可昧，昧之者逆；几不可觉，觉之者狂。昧而不逆，愚忠者也，志士仁人之所蹈也；觉而不狂，已乱者也，大人君子之所造也。夫郑则恶足语此哉！觉几之离，因而离之；觉几之合，因而合之。宗国可弗恤，寻盟可弗顾；仇雠可以亲，匿怨可以友。终春秋之世，日左顾右盼，以相天下之俯仰而合离。智益索，力益竭，乃辱人贱行在其君，辛苦垫隘在其民，乱其室以乱天下，而成乎乱门以终矣。悲夫！

故齐之若无有周而自为雄长也，有心而不能必也。郑成之，然后成矣。彼且王室懿亲，而瓦解以去，则王室之寡助显矣。郑用齐以亢周，齐即用郑以徕天下。奔走于鲁、宋、陈、卫以争合离者郑，而安坐以受天下之归者齐。凡夫小人之智，挟外援，恃内宠，驱天下以合于强藩妇寺，而自鸣其豫，曾不自知其惫，而权终倒授于人，则其狡者适以愚而已矣。此吕布之以自亡，而崔胤之以亡唐者也。王子友以此为家法，寤生奉此为薪传。其后于晋于楚，一合一离，虽贤如子产，而不能自拔于其习。其流逮下，师师相染，邓析祖其诈以为万世之讼魁，韩人居其地而司纵横之启闭。王子友之毒，于是乎滔天矣。故愚者之祸在逆，智者之祸在狂；愚而不逆者有矣，智而不狂者千百不得一也。如王子友之智，诚不如其无知也。

桓公十论

一

春秋之始，郑初为周腹心之蛊，以树齐而息王迹，所不能得者，宋、鲁耳。齐、郑胁之贾之，而犹傲立焉。轨弑隐而鲁不能亢矣，冯弑殇而宋不能亢矣。郑定鲁，则鲁之制在郑；齐定宋，则宋之制在齐。是以虽战于郎而鲁不支，载战于宋而宋愈屈。宋、鲁之为齐郑役，齐、郑不能驱，而宋、鲁自驱。河决鱼烂，其溃自内也。故何进无城南之祸，则袁、曹不能夺汉；八王无荡阴之变，则聪、勒不能剥晋；高、许无淮北之讧，则维扬不沦；黄、左无上流之争，则白门不陷；孙、李无武、攸之激，则滇、黔不亡。寇有幸而非幸，己有以亡而后或亡之。《诗》曰：“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悲宜臼、伯服之内裂，而犬戎得收其际也。

二

东诸侯之势走齐，南诸侯之势走楚，而周无以制其命。五伯之事兴，战国之势成，胥于桓王之世矣。

西诸侯之入于秦，南诸侯之入于楚，北诸侯之入于晋，周之所与依者，东诸侯而已。齐早有贰心，而郑为奸首；鲁，懿亲也，邻于齐而弱于齐；宋，上公也，邻于郑而与郑不相下。鲁之所结，卫、陈、蔡之所依，胥宋也。会于稷而宋为郑使，齐乃主会以置执政于宋而操其命；会于北杏而宋为陈使，齐乃自霸以左右宋而唯所欲为。故二会者，东诸侯走齐之大司也。

由是言之，则春秋之始，宋亦重矣。宋所趋，卫、陈、蔡不得不趋；四国所趋，鲁不得不趋。鲁东扼于齐，而西无宋、卫之援，南无陈、蔡之助，不趋齐而孤立不堪矣。督弑殇，而冯以同逆得国，万弑闵，而御说以非次得立，齐两成之，宋所以驱东诸侯而成齐之势。桓王无问焉。“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伤于郑而仰息于齐，欲不然，得乎？

三

三代以放伐得天下，而犹有揖让之余心焉，则尊三恪而授之权是已。《诗》曰：“既有淫威，降福孔夷”，威淫福夷，系天下者。恶乎不重也！故流及东迁，周命已替，而宋犹为天下重。合天下于齐者，宋也；合天下于晋者，宋也；合天下于楚者，宋也。齐不得稷之会，不能得鲁、卫、陈、蔡；不得北杏之会，不能得霸。晋不得宋之舍楚而即己，不能收城濮之功。楚不得向戌以主弭兵之约，不能致东诸侯而兼陈、蔡。故宋者，先王所假借，以维系天下者也。听齐、郑之邪说，假之兵端，以责其不王之罪，而弑君则未之问，此桓王之所以为桓也。

四

楚自蚡冒以来，讨国人而聚练之，未尝一日忘天下也，其壤亦辟，而料民亦强矣。乃积之数百年，进不能逐东周已失之鹿，而退为秦所劫持以底于亡，则始谋不臧，自熊通而已失也。

天下有不可争者二：势之所互持也，名之所共禁也，皆不可争者也。势之所互持，理之顺逆存焉；名之所共禁，义之顺逆存焉。故取天下者，常俟势之所持于其散，而避名之所禁。熊通之强也，亦既围鄾败郧，盟贰轸，伐绞罗，以凭陵于汉上。乃自汉而北，其西则夔、庸、巴、蜀之境也，其东则邓、蔡、陈、许之境也。周之既东，西京已沦于嬴氏，胥天下所为立国者，此豫、兖之土耳。周室托焉，大名之所系也，齐、晋、宋、鲁之户牖属焉，大势之所趋也。藉令熊通知名之不可犯，势之不可撄，罢东图而并力西向，沿汉溯江，因夔入巴，收汉中，据斜骆，席天府之余，有、傁之众，以拊秦人之背，而问西周之故土，天下固弗之禁也。秦又以孤立而不能相亢，不百年而天下之势已牢折于楚矣。乃熊通弗之知也，西圉之不图，而北逾冥厄，以寻兵于申、息、邓、蔡争天下之所必争，而多得怨恶于宗周之肺腑。故郑始南与蔡、邓同忧，而终不容不与齐、晋相保，故一折于齐，再折于晋，宋、郑滨于亡，而终以死捍之。逮熊之中叶，灭夔以辟西境，盖已陆逾巫山，水陵三峡，入巴、蜀之阻而扼其吭矣。然而终不能得意于两川者，则以中国之怨恶已深，齐、晋、宋、郑蹑其尾而履之，势不容舍东而专西也。

庄之强也，灭陈而不能有，入郑而不敢留，灭萧而只为宋利，势持之也。向令县陈疆郑，抚萧临宋，而中州冠带之国，必与死争一日之存亡矣。抑不审而向陆浑以窥三川，而孱周之大夫，得以片语折之三军之上，名禁之也。向令因陆浑，迫宗周，取九鼎，而匹夫庶士，且得揭竿以驱之矣。故犯非其所敌者，虽胜而败踵之，虽强而弱且制之。

楚唯结衅于齐、晋者深，而祸成于吴者遂大。祸成于吴，不能蠲忿以收吴，始假手向戌之偷心以释仇于晋，其亦晚矣。晋阳与讲弭兵之好，而阴用吴以食其腹心也。晋之初起，秦方唯晋是忧，故南讲以纾祸于楚。楚不之察，视秦之姑不我仇，而利赖之以图晋。逮夫吴祸已成，国不自保，复开商、洛，下秦兵，使午贯楚土而与吴争。其后夷陵之烧，鄢郢之残，胥此径也。则与宋之延元于襄西以破金，俾熟经肯綮而旋以袭宋，其愚一也。祸成于吴而楚败，险弃于秦而楚亡矣。

蜀者，秦、楚之要领也。楚得蜀以临秦、陇，则秦患腹心；秦得蜀以制上游，则楚之命已悬于秦之刀俎。曾不早计，而犯非所犯，蔑未改之周命，贾怨于中原，以挑祸于勾吴。乃俾司马错起于百年之后，徐收蜀，以乘巫峡顺流之便，一徙陈，再徙吴，而岂复有楚哉！

汉之东夷项也，不揆以乍入彭城，而父执，身几不免，妻子为俘矣。急收齐、赵，缓图三楚，而后夷项之势成。高皇之北驱元也，置扩廓之锋而弗之撄，东取三吴，南收江、汉，徐卷山东，终不以一矢加于汴宋，而后驱元之势利。夫无大名之禁者，犹且有旁挠而无正取，况荆蛮之陵中邦，下国之干天子也乎！

周失大宝于秦，而楚不能争。秦睨天子之大宝，而楚为之犯难，终始乎愚以成秦之狡，则唯东启申、息而西失巴、汉也。邓之会，中国之始忧，亦楚之始祸也。始祸于人，以自为祸始。语云“勿为乱首”，此之谓也。

五

由南收北者，东西出必胜，中出必败；以南捍北者，合东西者全，离东西者不支。委蜀于敌者必亡。汉昭烈不审乎此，寄怨于吴，以自熠于夷陵，与楚之启东祸而西敝于秦，一矣。诸葛惩之，以并力于陇、汉，然而不足支者，夷陵之熠，蜀锐以尽故也。然且支之数十年，而吴亦恃以安。魏不能平蜀，则孙皓不可亡；周不灭蜀，则江陵不可破；刘整不降元，则宋不沦亡于海；张献忠不躏蜀，则金陵虽陷，而一如建炎之不可亡。因益以知楚不乘灭夔之势以入蜀，而乘灭邓之势以争郑，失之早矣，终楚而不复振矣。

桓温不乘灭李势之势以出三秦，而劳师于枋头；梁武不戒宇文之方兴，而因侯景以争河南；韩侂胄不辑吴曦之乱而用兵唐、邓，一也。关羽之于襄樊，岳飞之于河汴，虽微陆逊之旁挠，秦桧之中掣，亦且授首于魏、金矣，子玉之所以死于城濮，子反之所以死于鄢陵也。故唐、邓、许、颍者，常山蛇之腰，不可击也，首尾之所必趋也。

蜀者，南方之所以固也，建瓴以息檐下之火也。若夫公孙述、李特、孟知祥、王建、明玉珍之不能久存也，有首无身之势也，东西离之不支也。秦所灭者六国，所代者周，而终始足与为敌者，楚而已。楚启申、息之北门，秦祸缓而待其敝，胡不得焉？故秦之并天下，非其德也，非其力也，诸侯之相驱而授之也久矣。

六

邓，郑之蔽也；申，蔡之捍也。邓抑申之翼也。蔡、郑培邓以固申，而楚未能逾冥厄以窥中国。蔡桓之贤，郑庄之力，犹足以保邓，而申亦蒙其保，则二国莫之保而自保矣。郑庄死而国裂，蔡桓卒而献舞以不仁无礼，亏申、息以媚楚，楚无忌以向蔡、郑，而邓之会所谋者圮矣。

蛮荆之陵中夏，中夏召之也。向令齐桓、晋文早起于数十年之前，其免于此乎？然使楚祸不炽，则齐、晋抑无所资以见功，而成乎霸。霸之兴，楚激之也；楚之祸，蔡、郑成之也。《春秋》详录突、忽之事，以悯郑之衰，贱献舞之败，同于亡国之辞，以是为东周之大故焉矣。

七

春秋十有二公，以嫡冢立者寡矣，见于策者，子同而已。吕朴卿谓文、成、襄皆嫡出，襄母定姒非嫡也。文、成皆无考，或实妾母所生，未追尊，故不见于《经》尔。然则有土之君，耽于嬖妾，而夫人之不见答可知矣。呜呼！母爱者子抱，庶孽争而篡弑兴，乱所由炽与？妻有定尊，而妾无固宠，宠弛爱移，则长幼不足以为序，而唯母是凭。人挟可立之势以为招，无赖之奸，因以窥宫壶之厚薄而树之援。虽欲靖之，其将能乎？

且崇者色也，替者德也。色不胜德而色为妖，故春秋之君无有能永其天年者也。庄、僖、襄、昭之享国较长矣。庄生以乙亥，而薨以己未，四十五年而已。襄生以丙戌，而薨以己未，三十四年而已。昭生以辛丑，而薨以辛卯，五十一年而已。僖差长于闵，而子般之弟也，以序考年，逮其薨也，固犹在四十五十之间也。命之不延，国之不固，遗嗣子于襁褓，以危社稷，不亦哀乎！般之生也，在哀姜未入之先也。襄之生昭也，年方十有六也。生长富贵，气未盛而欲已昌，君父不能戢之，妇寺从而导之，以溺所爱而自为摧折，百里之侯犹若是也，而况富有天下者乎！

三代之季，世教衰，先于贵者。汉、唐以降，典礼大亡，国无寿主，其流及下，天下亦无寿民。天地之大德几乎息矣。女戎早，祸败长。《坤》之初六履霜，不以其时，驯至于上，其血玄黄，而天地毁，可弗惧哉！

八

周建伯禽于鲁，假之天子之礼，以尹东诸侯，威福亦重矣。故垂及东迁，而鲁之声灵犹足以争齐、宋之衡而有余。桓公在位十八年，执玉而见者九国。东海之滨，方城之外，蔑不宾也。齐乐得之为婚姻，宋、郑争与之为合离，虽其取国逆理，内怀惭惴，乃天下固莫敢凌焉。先君之泽长矣。

鲁于是时，得自强之主，秉礼而修戎好之纪，亲周室以正诸侯，其视齐、晋之主夏盟，犹桔槔之视抱瓮也。而桓公躬亲抱慝，苟且图安，早幸宋冯之与同病，受其饵以成其乱。由是而所以为邦交者，率颠倒来去于一喜一怒之间，如妇人之好恶，无有恒也。俄而与齐亲，俄而与齐战。俄而若向卫而又背之，俄而若背卫而又向之。乍为宋取，则频月奔走，以纳宋于怀，乍为郑邀，则一旦寒言，以推宋于刃；迨所必欲成者篡郑之突，则又仰呼吸于宋而不羞其反。晨夕观望，如弱草之依风而莫有劲，鲁于是寄命于他人，而自丧其淫威矣。威之既丧，则为之而不成，求之而无与听。故其所始终十八年之间，欲托义问以修方伯之事者，唯救纪之一事而已。乃与结王姻，而不能固请之王，以争之于齐；助之战，而所与偕者，唯狙诈不常之郑。屈己以求乎燕、宋，而燕、宋顾为齐用。计穷力诎，则唯率纪以请盟，而纪之存亡唯齐操矣。盟齐于黄，而纪无望于鲁，纪亡不救，而天下胥无望于鲁。失纪以失天下，鲁之衰，遂终春秋而不振。

呜呼！桓以逆窃国，而天下景从，先公之望也。庄以正得国，而廷无侯氏之迹，桓丧之也。寓国命于齐、晋以成其霸，而晚且托命于吴、楚矣。邾、莒之不竞，而君见辱，相见执矣。故鲁之衰，《春秋》之所悼也；桓之衰鲁，《春秋》之所恶也。周有桓而天下无王，鲁有桓而宗周无霸。之二桓者，同归王咎，咎在无恒。《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有致羞之道，不患天下之无承之者也。

九

诸侯贿而春秋始，大夫贿而春秋终。诸侯贿而天下无王，桓王始之也。大夫贿而天下无霸，晋昭成之也。齐桓起，诸侯不得以贿相援立；晋霸之未衰，大夫不得以贿交诸侯。既无王又不得霸，利人乘之为利，故鲁贿郑，宋贿鲁，郑贿宋，或移其土田，或迁其重器，乃至责而不偿，则奉之为词以相伐。当桓王之余，微桓、文，封建废矣。故逮乎范鞅、梁邱据之私鲁，荀寅之求蔡，范鞅之责宋，而天下复裂。呜呼！贿之败人，天下无极也。贿行，而封建不立矣。然而先王乂安天下之条理，于是而益著焉。

贿以裂封建，而封建终以持贿。故春秋之世贿行于上，而犹尼于下。《春秋》之所纪，《诗》之所刺，无有责贿于民者也。非贿人之有忌于民，法持之也。井田未圮，则民无甚富；仕者世禄，则官无甚贫。官无甚贫，民无甚富，故虽有贿，人不取小腆之锱铢，以益其所本足。若许之田，郜之鼎，季孙之锦，乐祁之杨楯，皆阡陌之氓所必不得有，以应贿人之求者。故周之天下持之四百年，而桓、文犹足以治。逮商鞅之徒，破井田，右强豪，以恣淫民之富，而民始可以给贿人之求。贿人乃不责赂于诸侯，而责之民矣。不责贿于诸侯，故欲灭则灭之，而无容幸免；责之民，而民之憔悴于虐政者，极也。

故或曰有治人无治法者，非也。治人之有，不敌贿人。无法以治，待之治人。乃治人之不可待，而贿人相寻。三代以下之天下，所以相食而不厌也。民穷而激为盗贼，民困而息肩于夷狄，盗与夷乃安坐而食民，悲夫！故后世之末造，虽得清慎之相，刚正之吏，终不能禁天下之贿，而多欲之桓、文则为之有余。得百治人不如一治法，谁谓其无治法哉！

十

郑树冯于宋以收宋，宋树突于郑以收郑；冯立而宋亲郑者十年，突立未几而旋合鲁以伐宋。齐树御说于宋以收宋，宋树昭于齐以收齐；御说立而宋亲齐者，终桓之世，昭立未几而旋党楚以围缗。上无明主，诸侯自相援立以树其党。当其树之，固挟自为之心，不足以定交，而只以建敌，无惑也。然郑厉、齐孝之所为，则已甚矣。

宋两受施而报以不忘，其犹有人之心焉。两施于人而不见报，且终援突而睦于齐，则庶几乎长者之事矣，故宋滨亡者再而终免。郑庄之强，遽衰于突；齐桓之霸，早绝于孝，是知虽以乱世私利之谋，亦唯信以为成败之主。子曰：“大车无，小车无，其何以行之哉？”大车者，喻君子之以信行义也；小车者，喻小人之以信行谋也。小人而信，虽困不败，而况君子乎！

庄公五论

一

《春秋》之始，详齐、纪，悯王之息也；《春秋》之终详吴、越，悯霸之裂也。取人之国曰灭，国君兵死曰灭。齐人兼纪，吴子死战，而不曰灭，《春秋》之所悯也。悯之深，故不忍直言之，若纪侯之敝屣其国，而吴子之以令终者然，不忍天下之遽变也。

王者服天下以道，霸者服天下以威，战不为却，讲不为释，终恃其莫御之力而卷其国土，于是而天下始弃道以崇威。霸者以威服天下，乱人以诈徼天下，相与用诈，诈胜则胜，诈不胜则败以死。成败生死，无必然之势，取决于一日之机变，而固有之威亦不足恃也，于是而天下始崇诈以为威。道之弃，威之崇，夏、商之末或有然者，而东周为甚。威之莫必，诈之取盈，五霸之兵犹未然也。始于吴、越，延于刘、项，而不知所终。崇威而管子之书兴，尚诈而孙、吴、尉缭之说起。上以为术，下以为教，三代之遗民，死者积矣，故君子悯之深焉。悯之深，言之不欲出诸口，去纪侯而卒吴子，非仅以全纪侯而为吴子隐也。

二

齐之霸，始于好，成于兵，文治也；晋之霸，始于兵，成于好，质治也。文易弱，质易强，故齐易世而衰，晋八世而后替。先其文，后其质，功利成而天下不著于功利。先其质，后其文，揭功利以服天下而以据功利于己，晋之自为计得矣，齐其犹为天下恤邪？故北杏之后，衣裳之会九出，垂亡之国三存，然后陉亭之师起。故子曰：“不以兵车，如其仁。”虽然，桓之会盟亦已亟矣。驰所与之数国，频征而频见，易一事则又惊相誓也。旦取而纳之怀，夕取而附其耳，唯恐其有失也。弱者疲而强者窥其浅矣。耄而携，没而叛之，不亦宜乎？故以质治者，非专自实也，专自实则损天下，晋德之所以谲于齐也。以文治者，无过求人也，过求人则己无权，齐霸之所以不克世也。善治者，其唯简乎？简而文，文而不惭，是谓王道。

三

天下之势，极则变，已变则因。春秋之始，齐、宋、鲁、郑之用兵亟矣，齐桓反之，故北杏之后，二十五年而后为陉之师，民怀其惠，诸侯倚其安矣，极而变之道也。齐之合诸侯也十五，兵争之变为信好，已定矣。晋文因之，故不假会盟而即为城濮之师，仍天下之合，奋用其气，已变则因之道也。宋襄不善因，犹亟于会，故偾于兵。善师齐桓者唯晋文，唯不相师，是以善师焉。宋襄步趋齐桓，所取法者齐桓，一用而不可再之道也，不偾何待！

四

齐桓之起，主宋以用兵，犹周班也。在位二十年，天子赐以命，而后救郑之役乃为宋主。故齐不得召廖之赐，不能兴救郑之师；晋不得王城之飨，不能起城濮之甲，与楚均为列国，以争命于中原。天胡以佑，人胡以助，胜败之数，莫之必矣。宋襄以意主盟，以气用兵，挟周之淫威以逞，而视周若遗，徒以其力，不能当楚力也久矣。袁绍之屈于曹操，刘毅之折于刘裕，沈攸之之挫于道成，彼窃人者且必有奉以兴。论宋事者，乃欲岳飞抗金牌以遂朱仙之役，退不厌于公论，进且困于强敌，义与功而俱陨矣。借飞之出此也，一固请而往之翚，拜表辄行之温也，不得复为飞，而又何以战耶？

五

喜事之君，以战功始，常以力役终。雄心无所戢，必有所寄，民困相因，弗之恤也。庄公在位三十二年，兵十七出，而亲履戎行者十有三。洎乎暮年，城邑台厩，未浃三年而役七举，自用已无不足，而用物多见其有余。鲁之敝自此始矣。

故立国之道，匪见衰者无盛，匪见盛者无衰。威加于外，观美于内，皆见盛也。秦政外灭六国，拒北胡，而内侈阿房、骊山；汉武外走匈奴，通西夷，而内侈柏梁、建章；唐玄外扩受降，争六诏，而内侈华清；宋徽外图燕云，县峒夷，而内侈艮岳。力足以争，财足以给，则必糜之以向于穷，人事之屈伸、物理之消长也。使之数君者，无盈可见而不见盈，亦何以如斯之不知归也！

虽然，利害之报，亦有差矣。不见盈者勤于兴，见盈者勤于敝。见盈于兵，力衰而止；见盈于役，力不易竭而日亡。见盈于兵，不见盈于役，兴之；徒见盈于兵，复见盈于役，敝之；徒见盈于役，不见盈于兵，则亡而已矣。鲁庄、秦政、汉武、唐玄始以兵，终以役；宋徽始以役，终以兵。始以兵，终以役，犹雄心之反也。始以役，终以兵，其兵也戏而已矣。此宋徽之所以国沦于敌而身为俘也。

闵公二论

一

闵、僖之际，《春秋》有欣幸之词三：幸季子之归，幸仲孙之来，幸高子之盟，皆起特文以其来为幸。幸其来，故奖其人，皆特起之而不名之。幸者，幸鲁之不亡也，幸齐之可以并鲁，而犹以三子安之也。鲁之无君旷年，有可亡之道；齐兼纪、吞鄣、翦谭、包遂、裹阳、挟郕，启疆之志溢矣。鲁以千乘介其右壤，非无相并之心，然而卒以三子安之，斯《春秋》之所幸也。

《春秋》幸之，鲁之危也亟矣。昭之季年，无君者九年。昭公倒利器以授齐，齐有可挟之势以临鲁，季孙委生死之命于晋，晋一移臂而鲁以举，如是者不愈危乎？而《春秋》无危词者，无危道也。齐景欲主盟，志侈而力不逮；晋昭固主盟，寄位而不足以有为。陈氏六卿，方图内窃，而不给于外求，是赫连氏所以料刘裕之不能有关中也。故内无隙者，外不恤强大；外无虑者，内不忧分崩。以八王之乱，介刘、石之雄心，则亡随之矣。

由此言之，内治亟，而外防尤不可缓哉！国无百年之治，所恃者无我窥尔。秦政自丧其国，而支中国之沦没者数百年，功罪亦相售矣。

二

天下之势，拟之人身。宋，血隧也；郑，气海也。据北以临南，得之二国者，而后南可收；保南以图北，失之二国者，而后南可立。秦不举韩，韩故郑地。不能有六国；汉不保荥阳，不能夷项氏，郑效也。梁孝王以死保梁，汉乃得出关中之兵而下七国；张巡以死保睢，唐乃得江、淮之资以平安、史，宋效也。故之二国者，处四战之地，无河山之固，而为天下之枢，则岂不以其强哉？

齐桓先得宋，而天下飙附。晋与楚用兵百年，而所争唯郑。人争之，争而得重，固不如其自有以立而为人重也。寄生其土，疲不足重，则己无以立，而争得之者，亦不资以昌。周之东，齐、晋之霸，终不能持天下于久固，唯宋、郑之衰也。入春秋之始，之二国者，固尝强矣。郑之庄，宋之殇，狡而好兵，故虽以亡国之余，新造之邦，无大有为之志，而恒持天下之短长。宋两有弑君之祸，而宋已衰；郑有突、忽、仪亹之争，而郑以敝。然齐犹倚宋，楚犹不得志于郑，南北之势尚可为也。厉公卒，文公立，惩权臣之祸，首寄怒于高克，以解散其国，而唯恐其强。郑于是乎终春秋之世，苶沮羸丧，服役于楚，而桓、武、庄、厉之业斩矣。嗣之以宋襄公之不揣，轻举危国，重困于楚，而中国遂无宋、郑。郑不足用，齐弗获已，越国而用孤远之江、黄。宋不足用，终晋之霸，恒奔命以救宋而不给。逮其后，向戌以弭兵自免而弱天下。郑终南靡于楚，导之以食许、蔡，则之二国者之轻，中国之轻也。《春秋》重悯中国之轻，而悲二国之自丧。故于郑则为特书曰“郑弃其师”，弃其师，无郑矣；于宋则特书曰“执宋公以伐宋”，曰执宋，若匹夫然，无宋矣。无郑无宋，而齐、晋之霸难矣。周之东，终不足以立矣。夫乃以知韩安国之功，烈于亚夫，而非张巡之死守，则李、郭之勋无由成也。有重地者必有重人，讵不谂与！

《春秋世论》卷一终

春秋世论卷二

僖公十四论

一

孟子曰：“霸必有大国。”故齐之霸肇于襄，晋之霸始于献。齐得纪而始大，桓资以兴；晋得虞、虢而始大，文资以起。食乎近以摇动乎远，肘腋无忧而甲赋倍，霸势成矣。故虽无知之祸，莒、鲁之争，奚齐、卓子之难，惠、怀之危，而桓位甫定，早得志于谭、遂。文入国未三年，而成城濮之功，其力沛然也。故以德衰而霸责桓、文，固也；责之以国之必大，非桓、文之罪也，固有之矣。孟子曰“霸必有大国”，诮其无资而不足以兴也，非讥其并小以得大也。

武王因文王之成，有密、崇，抚六州以临商，武王其亦惫乎？故晋文之事，《春秋》有恕词焉。拟诸汤、文，则德衰远矣；以继武、献，其尚未失为正也。周之失图，依晋而处，文侯首戴周于东周，得赂而殄其嗣，晋之视周也犹芥矣。武公之诗，睥睨王室之宠章尔，而诙谐之。沿及献公，内视懿亲，犹猎者之于原兔。翦太王之昭，刈王季之穆，苟可自肥，弗恤也。晋之蔑宗周而思以雄长者，岂在楚问九鼎，秦通三川之下哉！文公承之，不以拔本塞源，而犹王是戴也。周无晋祸而食其利，文之造周多矣。文公而献、武也，吾不知其所届也。故晋之强大，非文之罪也，文犹不失为正也。

二

轻重之势，亲疏之度，不可不审。亲者迩与之狎而见轻，疏者新得非望而见重，此人情之欹胜，非事理之准也。亲则见轻，轻则彼成乎疏；疏则见重，重则彼报以亲。故人恒乐重其所疏，而不审其本轻。有相敌之国于此，则势恒相诡，我之所亲，亲于彼，彼所重也；彼之所亲，疏于彼，彼所轻也。故我之所重，彼之所轻；我之所轻，彼之所重。唯善用人者，不轻敌之所重，不重敌之所轻。重敌之所轻，则为敌之所轻；轻敌之所重，则使敌得所重。

中国之与楚争，舍陈、蔡而取江、黄，其终不得志也宜矣。略彼我之亲疏，而观乎轻重之数：陈、蔡之重，固倍蓰于江、黄，矧夫江、黄者楚之狎，陈、蔡者楚之力争而未必得者也。楚失江、黄而得陈、蔡，如损食余之肉而获窌金。中国失陈、蔡，虽得勾吴，且徒重吴，使与楚俱靡，而中国犹无能瘳其敝，况江、黄乎！以中国之轻陈、蔡，故自齐桓以后，陈、蔡甘自绝于中国以比附于楚。楚挟蔡以临宋，而宋且为之猎于孟诸；楚挟陈以临郑，而郑且为之哭于逵道。逮其后楚一失蔡，而吴遂大逞于郢。然则陈、蔡之系于楚也。岂不重哉！

若夫江、黄者，固非楚之制也。楚之制，东在吴，西在庸、蜀，而江、黄其刀俎之物也。陈、蔡者，抑中国之制也。楚合而纵，中国分而横。合而纵，其制在臂，而江、黄当其唇；分而横，其制在脊，而陈、蔡居其会。以势若此，而重之以陈、蔡者，周之姻亚懿亲，开数百里之宇，尸中国之望，则以倍蓰江、黄，固有余矣。楚之于陈、蔡也固疏，疏则乐得之也甚，君臣早作夜思以图之也专，可饵则饵，可攻则攻。陈、蔡之君臣，畏其攻而怀其饵，是以终陈、蔡之世，亲楚而不与离。揆其所自始，则齐桓肇霸，先侵蔡而后伐楚，既伐楚而又侵陈，喜得江、黄而弃之如遗。于是之二国者，去所仇，而就所疏若奔。

呜呼！白头之亲，倾盖之故，诚不以富，亦只以异，人情之无恒也固然，孰能酌于理，审于度，达彼我之情，以无惊喜于新，狎侮于故者乎？则可以大有为于天下矣。不为情使，而后可以用好恶；不为物蔽，而后可以用取舍。介于石也，乃与之知几。知几而天下之志通，何求而弗得，何为而弗成哉？

三

齐之诎于有为者五。惠王惑于子带，忌齐之成而为太子援，因挟楚以难齐，其诎一。惠王崩，襄王弱，宰孔挟故心以终始致难于齐，间晋以离西诸侯，其诎二。楚方起汉南，祸未中于中国；郑虽见伐，受兵浅而不惎楚，其诎三。郑既欲成于楚，陈未受兵，诌于强而不虑祸，申、辕之徒愚而诈，持两端以市国，其诎四。天下初有霸，人挟疑忌，其诎五。桓公受此五诎，不能取必胜于楚。莫之必胜，则僭号之罪，虽发莫收，然且问昭公之不返，责包茅之不贡。故桓公心有余而力未赡，《春秋》之所奖也。

晋之可得志于楚者五。襄王失国之余，依晋以复，唯晋命之听，而于楚无交，一也。楚之围宋，宋惧必亡，而抑无折下之志，壹以其国委晋，二也。曹、卫以请盟弗许，不得已而向楚，知楚之不可恃，而君臣内离，以愿息肩于晋，三也。得臣刚而无谋，不得于主，非有屈完柔黠之才，以悉心力而为楚用，四也。西得秦，东得齐，而天下新受无霸之祸，中楚害者已深，胥乐奉晋以敌楚，五也。藉令桓公乘此五利以加楚，而胜可自必，则正名僭号之罪，褫其伪以报命于周有余矣。

晋文乃置华夷必正之分，舍国贼必讨之名，如无可挟持而仅以其力与得臣争胜负于原野。夫岂其智不足以及此哉？重耳之心，路人知之矣。胁赏以启南阳，降樊原而请隧焉，晋一楚也。晋一楚，而以行楚行者责楚之名，不已难乎？晋之不奉周以临楚者，为有留也。晋以周临楚，而人亦可以周临晋也。故晋之不称王，审于时之未可，而不为楚之贸贸焉耳，何必以为不可为而弗为哉？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置晋于不可与有为也。临河之反，岂徒赵鞅杀士之以乎！

四

《菀柳》，非君子之诗也，“上帝甚厉，无自瘵焉。”帝之厉，不以为恤而相戒以瘵，为之君者亦何幸乎？然且圣人录之于《雅》，所以达人情而悯周之亡也。国之危，君之悖，莫甚乎妒其所依而诎于所受胁。虽有令主，不能以君子之道取必于其臣。妒其所依而诎其所受胁。则胡不胁之而犹依之邪？为《菀柳》者，犹君子乎？无自瘵而犹弗胁之，其不为操、懿、裕、温以相逼也。

周之衰也，徐先蔑之；楚踵而起，与并王而睨之，代周亦岌岌矣；郑以懿亲，矢及王肩，而犹说词以相劳，莫能问焉。之三国者，周祸之集而怨之府也。齐桓起，收徐而下之，折郑而抚之，以问不可问之罪于楚。乃周之君臣以昵一爱子之故，覆折合于楚，因郑以败齐之成，齐之不瘵无几矣。至于晋文，以纳王之小惠，取偿而求南阳，围其邑，降其人，干大礼而求隧焉。城濮之战，自以其力与楚争雄长，而未一问其蔑周之罪。则怵于其威，靡命不听，秬鬯彤弓，推诸怀而乐与之，召之而速至，期之而速会，若唯恐晋事之不成而以为己辜。呜呼！周之倒行逆施，于斯而已极矣，斯唐昭宗之以昵汴惎晋而亡者也。

“与乱同道罔不亡”，周之犹寄位人上，幸矣夫！故宰孔之间齐，崔胤之智也；王子虎之比晋，柳璨、张文蔚之情也。功大而输忠者，危疑而见媢；惠小而显相劫者，慑服而不敢违。奸臣以之外市而内用其蛊，庸主携宗社而敬听之，其愚也，亦可哀矣。故曰：“天之所坏，不可支也。”齐桓其能支天之坏以大逞于楚乎？无自瘵而小成其绩，犹未失为夫人之情也。事昏主，友奸相，力尽于此矣。

五

国家之祸，外携者浅，内间者深。外附内者，内势易而即离；内蛊外者，外势散而终怙。郑，多诈之国；文，无信之主；而申侯，倾危之魁也，持两端于齐、楚久矣。惠王、宰孔，为叔带之树援也，召之叛齐而果叛，内恃王，外恃楚，一再伐而无悛志。然惠王之崩未几，于洮之盟，且徼得与于王人之谋以为幸，叛齐之志，援带之图，如梦始觉而无余疑。乃若宰孔之怙奸也，则异是已。

惠王逝，襄王已立，叔带已安于北面而不敢争，孔之慝顾未息也，怀毒于襄，而移怨于齐，葵邱之役，间晋者酷于间郑，齐于是乎终不得抚西诸侯，而襄王失依于晋。由此度之，藉令齐桓没，而孔未死以当国，乘郑之有滑怨，王之有狄衅，介隗氏居中以济之，甘心于襄，襄欲出而不能矣。故奸在外者，势炎则兴，势寒则伏；奸在内者，折之而益生，郁之而益烈。夫岂孔之恶能剧于郑哉？郑居外而挟内以逞，逮不能逞而退有余地，则革面洗心，无惧无疑，而唯恐不速细人之恒也。若肘腋之奸，逼处而无余地，郤积间深，居乘高难下之势，灵宠热衷。而祸患相迫，则虽势已定，名已正，事不可为，尤必曲用其机械，以堕已成之局。呜呼！国不幸而有斯臣，其不亡焉能几哉？

董卓已诛而蔡邕叹，武曌已革而张说泣。推邕、说之心，忧人情之大喜，则其以喜人情之大忧者，宁有惮乎？汉不诛邕，俾得与于傕、汜之变，微独王允也，汉献之首，悬于邕刃矣。说不正其辜，而卒以挠开元之治，位极人臣，而毒固未息，流及其子，且戴巨贼，以快心于唐之子孙，死党仇国，不至于赤族而不止。呜呼！君子之敦义，能不以成败易心者，鲜矣；而小人之趋利，则频危殆尽，苟可为而犹一击也，其毒亦烈矣。

夫方从哲之死结郑氏也，逮乎光庙之践祚，福邸萤死之余光已无几矣，曩之推奉非据者已瓦解矣，从哲乃且怙孽嬖，兴女戎，身任梁冀之，以系群奸之望，曾莫惴也。挟大义以诛之者，如孤莛之叩巨钟，曾末如何，而从哲则益逞其弃师委地之毒手，以大快所报于宗社人民。于是从哲虽死，而死党传心，温体仁嗣其虎步，马士英和其鸮音，未三十年，而从哲誓灭君父之心以大畅所欲为于天下矣。宰孔之谋，蔡邕之怨，张说之悲，幸而不如从哲者，其犹有制也乎？故谋国者不可以失制。

六

变《雅》，《雅》之衰也；《鲁颂》，《颂》之滥也。变《雅》有溢毁，《鲁颂》有溢誉，以为恶恶之不嫌于狷，臣子之不嫌于厚，则几矣，而不可以论世。《鲁颂》称僖公，以谓鲁自是而复兴也，而鲁之衰实自是而始。终春秋之世，鲁内替于臣，外制于霸。内替于臣，唯僖公之溢赏季友，而不正叔仲之诛，以立敖与兹也；外制于霸，唯僖公之怵惮夫齐，而修五年一觐之礼于其友邦也。内替于臣而鲁不可振，外制于霸，而周亦受其衰，故僖衰鲁以衰周，其惫甚矣。

周之兴也，太公留为师，周公留为宰，伯禽、吕伋居外以相次辅。当其盛也，以道法相成；迨其降也，以形势相制。二公互戢其子孙，以持王室，犹左右臂之拱一心也。春秋之初，齐不戢而有代兴之志，所难者鲁耳，尝百计以蛊庄而致之。庄虽两造齐廷，而顾皆有托，未尝恪执玉帛以修事大之礼。至于僖而不能自摄，不待齐之縻致，而附之若崩也。则二公之意，斩焉其不复存，齐以强而逾其祖之闲，鲁以弱而丧其祖之守。之二国者，欹为轻重，以裂东诸侯之防，则周室孤存，行无与为掖，止无与为倚，南逼于楚，西噬于秦，更胡恃焉？故鲁之屈于齐，齐之屈鲁，是二国者之自溃也。鲁屈于齐，则蔑不屈。晋一齐也，楚一齐也，占风以依人之宇，习焉而不知恤矣。齐致鲁而屈之为天下先，则天下咸习于轻鲁。齐不能保而授之晋，晋不能保而授之楚。其究也，齐亦何利，而徒丧其辅车之鲁，则僖失而桓亦未为得也。当淫威而不慑，待之良久而可弗慑已。桓之没，齐之失霸，去僖之如齐七年而已，而鲁不能待也。前乎此者，桓兴三十六年而不为屈尽丧矣。可为而不为，则不启人之为；可欲而不欲，则不导人之欲。桓之威已伸于诸侯，姑留一鲁以养辅车之望，未为诎也，而桓弗之思也。己不足以益强，而只以弱人；所与立者弱，而已成乎其可弱。齐且授王于晋，而况鲁乎！

由此言之，桓之季年，智索而虑乖；僖之中身，内靡而外逼。东周不可为，莫此为至矣。僖之不得为贤君也，史克溢美以颂之，不已僭乎！

七

攻与之势，有远有近。远近之形，疏属之差，长短之度，疑信之由，察之则成，瞀之则败，岂非理哉！江、黄者，非齐所宜与也。早知不与，则不如无与。故楚人灭黄，齐不能救，君子不以不救为罪。徐者，齐所宜与也。楚兵加徐，齐不可不救，故《春秋》重录其事，而尤以不克为病。知此，则知远交近攻之术。秦人幸成，而终以激怒怨于天下，以速其亡，逆势故也。

势者，顺逆之推；顺逆者，得失之致，故无轻言势。势，一理之成焉矣。孤靳一理以绌势，则必见江、黄之宜与，而徐不宜与。何则？徐先楚而僭号者也，攻楚而与徐，法不均矣。乃当齐桓之世，周之贼，中国之蠹，既独在楚矣。独在楚，则必专精以攻楚，而分攻于近，泛与于远，移范雎之用秦者以用齐，则攻楚之道悖矣。彼秦人者，幸而六国之主昏而不足谋耳。藉其不然，岂待胡亥、子婴而后召灞上之师哉！

夫远疏而近属，疏者心不相知也，属者情易与共也。远短而近长，长者势不可互相用也；短者力不能相为及也。且夫与其近，攻其远，则近者以为舍我而远是图，彼之于彼，有故而不相下，非苟相噬也，我与之近托肺腑而可无相疑矣；与其远，攻其近，必远者如六国之昏，则幸缓旦夕之死而偷以为利，如犹有人之心也，浸润之势洞然可见，且阳下我而阴与所攻者为徒，深天下之疑而厚其惎毒，只丧己威，以益敌之援，不亡胡待焉？故又曰：远近之势，疑信之由也。力所不至，姑且下之；势所不能兼，因而置之。下之乃以柔之；置之如隔宿之，固在橐也。有心有目者，乃益以怨秦，而耻其狐媚。呜呼！秦之兴，匹夫碎齿；秦之亡，天下甘心。岂不以其远交之为谖已甚哉！

齐之知此，故释徐罪而合之，赖其近也；晋不知此，故急吴援而通之，贪交远也。卒之吴得志于楚，而晋遂不竞，故知晋之与吴，不如其与秦也。舍秦收吴，而晋霸失；舍三晋以合秦，而齐遂亡；恃交于孙氏，而蜀汉以灭；取资于窦建德，而王世充以擒；通金灭辽，助元灭金，而宋遂斩；遥附于张士诚，而陈友谅以殪。兴亡之理，岂不以其势哉？范雎之小智，齐桓不庸，宁负江、黄而弃徐也，几知势已。知势者，亦《春秋》之所亟也，不以救徐为贬，而以不克救为咎。孰谓君子之孤靳一理哉！

八

自强者无倚。能不倚者，去自强不远矣。为君之末，谋国之不臧，未有甚于倚人者也。起茸君，振孱国，卒无以强之，则先夺其倚。倚之既夺，存则无恃，亡则必恤，而后内治生焉。恒有倚以存，偷心之所以不息也。故鲁之终衰，唯僖公之偷也。

僖之初立，因齐而存，怀齐而不背之，可矣。得力于齐，因其霸而辅之，犹之可也。骎骎自忘，唯齐是视，则以齐功为己功，齐名为己名，齐盛为己盛，于是而齐衰亦且为己衰也。齐桓没，宋襄弱，天将夺鲁所倚以新之，而鲁倚人之情，靡靡淫淫，左右望而求所附焉，则廉耻裂，而鲁之为鲁末矣。盛在楚，则靡楚，唯恐其绝宋之不深；盛在晋，则淫晋，唯恐其绝楚之不夙。夫亦何知仁义哉！终僖之世三十三年，鲁之驰骛三方者，如蜂之因风闻芳而赴华也。匹夫行而妾妇心，无恤矣。

呜呼！齐霸衰，宋事不成，晋且未兴，十八年以后，二十七年以前，皆鲁息驾而自治之日也。失此不为，而无可为矣。君之以茸阘之僖公，相之以窃位之臧辰，私门利无事以自谀，高贤处下僚而不用，鲁于是岂复有生人之气哉！即不嗣以孱浮之文，草窃之宣，童稚之成、襄，而亦不可为矣。

终春秋之世，垂其颐，曳其尾，一齐一晋，一楚一吴，且与邾、莒争而不胜也。失之十年，而败之永世，悲夫！茸君尸之，老奸之相蛊之，佞人颂之，便娟于寿母令妻之侧，而取他人之功以自张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乞命于楚以徼功于宋，诵惩荆之言而不忌，臧辰之为窃也久矣。孔子恶称人恶，而屡用钺于臧辰，以哀鲁也。

九

春秋之始，王迹息，霸未兴，乘其乏而首乱者，郑、宋、鲁也。陆梁未几，而之三国者，君殪于外，弑寻于内，争夺瓦解，以邻于亡。僖公中叶，齐桓没，晋文未起，乘其间而复乱者，宋、鲁、卫也。故鲁敝于齐，宋敝于楚，卫敝于晋，而皆邻于亡。郑于是时悛其乱心，守己以待命，故虽有附楚之愆，而卒免于咎。

呜呼！天下之福，因而福之，犹且有戒心焉。故西旅底贡而召公恐，越裳重译而周公辞。天下之祸，因而祸之，恬不知戢志以自免，宜自割也。故梁武受侯景而垂老见囚，宋徽召女真而父子为虏。有天下而不保其身，奚问国耶？

十

齐孝得楚，而即挟以加鲁；鲁僖得楚，而即挟以加齐；卫文得楚，而即挟以收鲁、驾齐、兼邢以逼晋。之三国者，如饮狂药，乘飘风，而大乱于四年之内。微晋文起，则天下之裂剧矣。诚哉，春秋之世，不可一日而无霸也。曹操之言曰：“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岂尽诬哉！

夫霸者，王之蠹，而诸侯之害也。害之所不至，而大害滋起。弗获已，而因以其害者为利。害人之不足与治也，则择害莫如轻。故《春秋》予霸。

十一

齐之图霸，不得于鲁；宋之图霸，不得于曹；晋之图霸，不得于卫；力争良久，仅然得之，乃其后终相仇于无已。桓公没，鲁遽延楚以难齐；晋霸衰，卫遽党叛以加晋；宋之日忌于曹者，尤无宁也。维王者之德，怀近以致远；维霸者之势，远合而近离。尤与之近，则狎其所为而数持其短。国虽小，力虽弱，心固无与为服，不若远者之闻风遥望，一歆一震而遽欲前也。

齐之徂西，必径乎鲁；晋之徂东，必径乎卫；宋之徂北，必径乎曹。是且出入烦，而悉索不给，声色易加，喜怒先受，自非王者宅心以恕，颁政以简，不可与居而惎之，亦其势已。不可与居，大国之失也。不可与居而惎之，虽然，亦非小国之得也。鲁之于齐，师屡挫而终屈之；卫之于晋，君屡辱而犹戴之。故二国者，亢立于两大之间而免于亡。曹之于宋也，甫受其辱，而即疾视其败，宁他附而终不为下，然而亡曹者终宋，则弱小之于强大，地与邻，志与不辑，又幸彼屈而己伸。祸所必深，正此由矣。

德无以相尚，力不足以相仇，图存之道岂有他哉，唯藏有余怀不足而几矣。屈彼以伸己，则藏者无余；彼屈而己伸，则怀无不足。机露于先，而骄溢以居其后，冀以戢强大之心而自为固，是以毒矢加虎而坐待其狂愤也。夫召其所狎，施之不戢，强大用之以困于弱小，弱小用之以覆于强大。故大字小、小事大之道，非霸者之所得与，奚况庸主疲臣之悻悻者乎！

十二

正者自正也，自正而弗恤人之谲，君子道也。谲者既自谲矣，自谲而恒疑人之谲，小人道也。齐桓之威，管仲之智，为申侯、辕涛涂之所欺，而齐不以损。晋文劣一胜楚，即如负骑虎不下之势，欲觐天子而惧不敢入其都。呜呼！以晋之功在襄王，而成绩于楚，中国戴之，辑师改乘，执玉以成礼于王廷，保其雍容而退，无有后艰也。而徒尔谖疑以召王，而成乎不韪，是胡为者邪？故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曹操无以保此，故枕圆枕，噉冶葛，力诎于暖昧，而以自妨其眠食，亦可哀矣夫！

十三

霸者之力，能动天下，而不能齐也。齐桓东略未竟，而终诎西图；秦穆尽收戎索，而师衄东郊；楚壮北向，劣得之陈、郑，而惫于宋城之下；东收齐、宋，南合陈、蔡，西控秦以大会于王都者，唯温之会。五霸之起，未有盛于晋文者也，乃逾温之明年，盟于翟泉而郑贰；又明年，师于郑而秦携；且微如许而终莫之服，则晋文之势如燎原之火，衰形未见而遽以熸矣。谂哉霸之不足以齐一天下也。

夫三代之有天下，与后世均也。齐桓谋之之审，晋文兴之之勃，鹿且入于林中，而不如舍也。刘、项拔于一夫，而九州遽合；女真、蒙古起于塞外，而中夏翕从。夫岂项氏之德加于桓、文，金、元之望重于秦、楚哉？则孤秦之孤无邻，而弱宋之弱无辅也。

《同人》之四曰：“乘其墉，弗克攻。”五与二而相得，五霸之所以不克攻也。《比》之初曰：“终来有他吉。”弃其比，斯无自他之吉。一夫乘之，夷狄干之，天下不相比而即于亡。为秦、宋者，不亦宜乎！

十四

秦之图中国也，始于郑，成于韩。韩故郑也，任好始之，楚与政也终之，或兴或伏，或进或退，迭用于数百年，而中国以殄。迹其所为谋，两端而已。两者之谋，恒交相为过，亦恒交相为攻。为蹇叔、百里之谋者，闭关而自强，远交而近攻，范雎、李斯之所宗也。为孟明、术丙之谋者，远袭以夺中国之塞，锐师以挠中国之交，甘茂、魏冉、白起之所勤也。斯两谋者，一彼一此，迭相屈伸，秦两用之，其臣虽互以相倾，而其君则交收其利，中国因以受敝而不可支矣。摩厉以须其出关而攻之，彼又方悔而收远以支近；幸其闭关而我姑与守，彼又忽为飘风疾雨之深入吾中。故蹇叔、百里之谋，得孟明而益固；孟明、术丙之功，得蹇叔、百里而底成；甘茂之师，得樗里疾而益激；魏冉之，得范雎而保其终。呜呼！天否中国，而秦乘其闰，挫乃以锐，离乃以合，一兴一伏，一进一退，皆曲中其窽会。晋不能支，楚不能亢，赵不能敌，齐不能防，周乃取唐、虞、夏、商经理之天下，甘心而授之。《传》曰：“秦之为狄，自殽之战始。”言秦之思以代周，自任好之谋始也。殽虽败，天下之势，日在秦人之腹矣。

文公十三论

一

晋之求天下急矣。求之急，则物固不以时应也。《临》之二曰：“咸临吉。无不利。”感之歆歆，临之切切，非承乎吉也，不利者固已多矣。晋之初起，内难甫宁，旋树敌于楚；楚师方却，遽开衅于秦。两大相持，而内又失之于卫，卫怨未艾，许又间之，鲁且一离一合而未宁也。文公没，嗣君在疚，非其吉，而不利乘之矣，故襄公之承霸，以多难者也。于是而晋之处此也极难，西师方过，即东向以争许、卫；挟加卫之师，遽以临鲁而收之。故夫襄之求天下，视文为尤急焉。夫言有似得而不可效，道有似适而不可行，唯明者辨之，拘文者固不识也。晋之求天下急，而害成于急。或将曰：承急者莫若以缓。呜呼！此夫言有似得而不可效，道有似适而不可行者与。诸葛亮因先主之殂而遽罢吴师，其终也，北不得之于魏，而东已丧之于吴。唐承宪宗用兵之后而遽弃河北，其终也，河北不得而收，而大盗起于内。是故使夫晋襄者，缓许，缓卫，缓鲁，养秦患以专楚忧，乃楚业已内乱而不我竞矣。不释其所可不忧以释所必忧，西屈秦。东失卫，而晋不可知矣。

夫卫者，攻之则易下，置之则工以其内蠹之术，外贾以败人。桓、孝之际，齐之所为失霸者卫耳。于是以知承急以缓，自敝于一张一弛之中而召其侮也。业以急始之，亦弗获已而以急承之。“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用刚于早而已矣。故晋之霸也，一以多难霸者也。与秦、楚相终始，而时失鲁，时失卫，时失齐，狄又居肘腋以掣之。故外患甫宁而士燮忧，裕父之蛊，岂有幸哉！故善承父者莫如晋襄，善承君者莫如先轸。赵武、叔向、女齐、司马侯之邪说兴，而晋遂不竞。然则操一张一弛之论以谋人国，其不伤焉者鲜矣。汉元之以自亡，而齐泰、黄子澄之以亡其君，皆是物也。

二

内之弗辑，而能得之外者，未之前闻。顾弗获已而立威于外以收内，则势逆而事难。齐桓之霸，外抶楚，内扶王，然必待之鲁、卫之既辑，前乎此者未敢遽也；晋文之霸，外抶楚，内扶王，而卫既终梗，鲁无固从，晋霸之难也，内不固也。又况夫襄之遭家不造，受掣西秦者乎！

齐之收鲁、卫也以德，晋无可为德而二国离。小人之交，怀惠者也。德所不及，惠无加焉，舍是则非威其何以邪？乃齐之为惠于鲁、卫，非其德也，时在可惠而惠之也。鲁君再弑，卫已亡，齐乃安之而以为惠。晋之初起，鲁僖、卫文承齐之余威，卫既以并邢而败狄，鲁之不受兵者三十余年，无所待惠焉，而又滋以相亢之势，是晋终不能以惠收鲁、卫，而非威其何以邪？然观于晋襄之为内外缓急之间，善用威而不穷，威于所欲收，乃因以收之。势逆事难，而择术亦已工矣。

失之于外，图之于内，顺也。失之于内，图之于外，逆也。失之于内，遽之于内，则又败之术也。宋襄之于曹、滕，急内者也，急曹、滕以缓楚，亦若顺矣，而竟以大丧于楚，威殚于内也。故务德者急内，务威者急外；德内则威立于外，威外则内待惠而固畏其威也。是故鲁、卫之不合，文公合之而终离，襄公卒欲合之而固不合。襄公之三年春二月，大败秦师于彭衙；三月，鲁君如晋而乞盟；六月，陈侯为卫执孔达以求成于晋。于是而知彭衙之役，晋之善用威也，威于外而震于内也。

虽然，其为此也亦难矣，孤力以争天下之向背也。故王者乘道，伯者乘势。道未斩于商，文王所以难而成汤易；势已开于鲁、卫，齐桓所以易而晋襄难。道者自天佑之，势者自天开之。天之未臻，人有事焉，虽欲勿难也，其将能乎？

三

齐、晋以多难兴，鲁、卫以多难衰，出乎险之不足以兴，迨其再传而愈替矣。齐桓之霸，中国粗安，诸侯得养力以自壮。是故卫文濒亡，而季年三百乘；鲁僖继乱，而公徒十万；迄齐桓之终，二国遂以强大。席是势而不足以有为，则亦终无为矣。

卫文幸齐乱而溢乱，灭小奸霸以即于夷，成公嗣之，孔达相之，挠本以争末，而内外之祸，其发也疾。鲁僖附人以自张，危于时以自庸，去危亡无几，时汔小康而遽自侈也，饰土木，侈文物，夸歌颂，务宴乐。臧辰赞之，文公嗣之，偷免于讨，而弛其内治，祸专中于君臣之间，而其发也缓。之二国者，缓急殊祸，其毁所以立，虑不及远，则均也。

呜呼！鲁文之为君，作主慢，娶不亲迎，雨不悯，会盟不赴，始辱于晋，终辱于齐，置子于危，授臣以窃，夫岂但其弗克自强哉！僖之乘闲暇，逞骄乐，张不丰之丰，鸣非豫之豫，贻谋之不臧久矣，孺子习所见以怠敖者非旦夕矣。上无式谷之先训，下无窃位之老奸，中材以下，欲其奋以有为也，不亦难乎！孔光、李、蔡京、方从哲，年不永，位不固，得于先君者不厚，亦不足以亡人之国。诩乔木，怙先畴，以弹压忠臣之痛哭，则孱主入其阱而不知。《诗》云：“皇父孔圣”，职此谓也。

四

当春秋之世，横议遽兴。横议者，流俗之所执也。流俗之识，趋时所重以为从违，唯其从违以为毁誉，而人心蛊，大乱作矣。舍流俗之毁誉，而后可以稽祸原，定戎首。

晋之乱，迄于靖公，君废，大夫分，天子殉之，于是而周遂以亡。推其始祸，则赵盾首乱，而阳处父成之也。处父成乎恶，而得以大夫系，其见杀，不从陈陀、栾盈之例，故有疑处父之非辜者矣。乃处父者，怀惠之小人也；冥蹈于赵氏之术中，非期成夫乱，而乱遂成，以志宽之，非可于辜贷之也。首恶者赵盾，成恶者处父之与先克，而赵氏强，大乱始矣。

射姑、先都、士縠、箕郑，不幸以即于窜殛，处父、先克首恶而自取灭亡，揆其初终，邪正定矣。乃赵氏之既兴，晋人翕附以为死党，唯其好恶以为定论。定论立于党人，横议淫于天下，虽游圣人之门以传《春秋》者，且舍所学而从之，置盾于法外，委责于射姑，以任事奖处父，以漏言责襄公。成之为得，败之为失，将曹操贤而孔融奸，刘裕忠而长民贼，奖大逆以殄孤臣，不亦惨与？呜呼！自夷之搜，盾伏奸怙党以觊晋也，襄公不能制其命，射姑不能安其位，先都、士縠不能保其身。盾乃以无惮之邪心，仇襄公而废其冢嗣。先、狐之勋，无后于晋；五大夫之要领，骈死于衢。终且推刃灵公以快其夙怨。射姑之刃不克施于盾，而仅及处父。悲哉！天之不佑晋也。由是而河山以西，士依其炎，氓怀其饵，人知有赵，不知有姬。甫一申讨，韩厥又从而援立之。先狐之勋，移以誉衰，弑君之贼，加以忠号，翕然一风，莫敢非也。而赵之枝叶蕃，晋之根茎斩矣。

武相而释楚以专于内窃，天下之美名归焉。鞅兴而诛逐异己以首乱，犹为之名曰清君侧之恶。内之国人，外之邻右，称于廷，议于野，施于后世，言及赵氏而唯恐庇之不至也。乃不知周亡于三晋，三晋开于赵氏。盾也，武也，鞅也，世济其奸以鬻天下，而帝王封建之天下，横议者驱归于赵以裂之，祸亦烈矣哉！其后秦灭六国，楚、齐、韩、赵之遗嗣皆兴于汉初，而天下无怜赵者。名实倒于党人之口，而是非存于邱民之心，不可枉已。

五

晋杀阳处父而称国，犹假乎君之遗命也。宋杀公孙固、公孙郑、公子卬，晋杀先都、士縠、箕郑父而称人，亡乎君之命矣。亡乎君之命而可以杀大夫，则亦可以贼君。故杵臼之弑亦称人者，宋之人而固有生君杀君之柄矣。

晋之乱，赵盾为之，夷皋之弑，赵盾坐之；同、括之戮，赵氏当之；则犹有法也。宋之人杀其大夫无忌焉，弑其君无忌焉。主名不立，刑魁不坐，犹置尊于九逵而唯人之饮之也。故宋自成公之没，遂以靡弱，穆、襄、戴、武，攫于室以不竞于门，盖自是而宋兵之不及于天下者百年，为役于大国，以自免于亡而已矣。

春秋诸侯之衰，自宋始也。宋以大夫相杀而始衰，郑以大夫相杀继之，然后齐、晋之大夫相杀，以终五霸之天下。乱人者先自乱，其来旧矣。入春秋之始，乱天下者宋、郑，而二国先敝。上下师师，戕刻叨惏以为德，于以纾乱也，不亦难乎！故曰自诸侯出，十世希不失矣。

周之初东，小国之强者莫如郑，而郑先鲁、卫以亡；大国之强者莫如宋，而宋先齐、晋以亡。君倚臣，臣倚民，倚其强鸷而教之竞，竞在国人则无君，无君则无国，无国则不足以有诸侯。王者之法穷，霸者之威殚，而帝王封建之天下莫与立矣。祸发于宋、郑，而《春秋》之例变；乱成于齐、晋，而《春秋》之笔绝，虽圣人亦末如之何也已！

六

阳处父之党赵盾也，谓盾也能，曰：“使能，国之利也。”呜呼！盾之能也，持文法以改霸政已也；骩霸政以饵细人已也；诛杀异己以收权焉已也；空君侧，树私人，便其弑逆已也；延乱贼，固其位，以得赂焉已也。若夫能以利国者，吾未之闻。

城濮以来，楚忌晋而不敢逞，息心于中国十五年，是齐桓所不能得。狼渊之师，实首北涂，于是中国之困于楚也，北渐于宋、卫，东延于莒、鲁。夫文抑楚，襄抑秦，其君之不惮力以外御，抑先、狐之宣力者勤矣。故先、狐者，社稷之宗臣，秦、楚之所惩也。先、狐斩于内，秦、楚竞于外，岂盾之不逮哉？盾之心，路人知之，而况敌国邪？故养威以御侮，不患无能臣，而患有异心之臣。秦桧居中而岳飞返旆，扣马之书生知之；刘裕志篡而关中不守，赫连勃勃早觉之矣。奸不殄，廷不睦，世臣殚，大将诛，君威已穷，人心已解，乃徒以改法制度，矜名责实于小数，如此而不为强敌所窥者，凡几哉！

党人进大奸以移国，举成功而一旦弃之，其未用也，则称其能；其已死也，犹奖其忠。传《春秋》者，不察处父、韩厥之邪心，而以举能报德之令名归之。议论成于流俗，而是非诡于圣人，亦未取赵氏之所以相晋者，要初终而察之也。

七

文公九年，楚椒来聘，秦人归襚，明年而秦伐晋，楚逼宋，吉凶之问旁午于中国而莫之禁，夫然后欲有所为而莫之忌也。楚故夷也，称君称使，加以中国之辞，以为楚欲主中国，而鲁受之矣；秦初变夷者也，略其君臣，从夷狄之例，以为鲁之受禭于夷矣。然则鲁将受之邪，亦禁之邪？受之之害，则既益其无忌，而祸被晋、宋矣。禁之，而彼挟必受之势以取必于受，后此公子遂欲以抑术而固莫如何也。盾之佐霸，文之君鲁，其道已末，盖至是而不足与议受而议禁矣。春秋之世，秦之交鲁，仅两施于文公，他未见也。荆之交鲁，齐桓未霸以前，晋平失霸之后，与越椒之来，三而已矣。驰骋于友邦而莫之忌，知盾之不足有为也；蹑踵于鲁而不忧其不受，知文之有二心于晋而莫自强也。

芝，瑞草也，而不生于王者之廷，气正而瑞不得生。瑞不得生，则灾不得至。秦、楚之信问，充于周公之庙。鲁不以晋为嫌，晋亦无能问鲁，仅保新城之盟，而天下之不沉于楚也无几矣。盾不死，赵氏不灭，晋不能为霸。庸庸如鲁，王秦王楚，而徼其福以为荣，无不为也，亦乌望其有鲁连蹈海之心哉！

八

承筐之会，晋介鲁以谋诸侯，冢卿不与，无心于必合而姑试之也。又明年，商臣死，鲁君亟如晋，郑、卫亟会之。微商臣之死不及此，晋之复得诸侯，犹窃之也。商臣死，鲁如晋，郑、卫亟会之，闻商臣之死而遽若失，诸侯之归于晋，亦犹窃也。

以窃窃霸，赵盾之为政可知已；以窃附霸，诸侯之谋国可知已。嗣是间楚之难，中国之不附楚者将二十年。楚固不与争而内是图，故一出而雄长天下，县陈服郑，几亡宋而鲁纳贿焉。中国之非楚敌也久矣，其得不亡也犹幸矣夫。

间中国之盛衰，乍伏而乍起，乍离而乍合，蛮荆之恒也。中国用其道，而人理灭矣。力固居诎，理不居赢，颠倒来去，措国于炎凉之情，其不亡也，是焉得不为幸乎？又况夫乘之不以其道，如新城之盟者哉！

九

霸者之得诸侯，必有所定。齐之创霸也以定宋，成霸也以定鲁，然则友邦之内难，霸者之资也。晋襄薨，商臣炽，赵盾无庸而失诸侯，新城之盟，幸楚乱而窃之也。合诸侯于已离，既莫之能一，而又重之以谋邾。谋邾者，非定其乱，乱其定也。乱其定，故邾可以亢晋，而况齐哉！

晋不足以敌楚，又西向而失秦，仅然其无隙者，齐耳。谋邾不逞，徒以取怨于齐，而终为齐诎。则南有楚，西有秦，东有齐，介然于河山之北，以一线系中国，殆弱缆之维巨舟也，而晋危矣。晋不能外楚，而只以外齐；不能争邾于齐，而更授齐于鲁。霸者之义，奉少夺长矣耳。霸者之力，弗克则退矣耳。夫于是曹、鲁之郛，亟受齐兵，而东向请事，晋之不得于鲁者二十一年，宋、卫、陈、郑亦不适于亲晋矣。

自晋之失诸侯也，维系郑、卫以从者，鲁耳。以邾失齐，而授齐以鲁，卫、郑之维系绝，而宋以孤危自疑，晋之不能主齐盟也二十一年。藉非断道之衅，齐不能有鲁而归之晋，则三方临制，瓜裂中原，而晋且受维系于他矣。新城、断道之间，篡弑者七国，而定国之权司于齐、楚。弗克于邾，弗克于天下也。

十

厥貉之次，晋失郑于楚，逮于萧鱼，而后得郑者五十五年。阳毂之会，晋失鲁于齐，逮于断道，而后得鲁者二十年。鞍之战，晋亦惫矣，然后仅胜而得鲁。伐郑之师十五举，倾国以与楚战者再，晋亦殆矣，然后仅胜而得郑。失之如瓦解之不留，得之如牵羊之不进。藉终不得鲁与郑，则晋莫能以自固，而况为诸侯长邪！

当赵盾之世，天下三分，而晋最为下。无鲁，则无东诸侯也；无郑，则无陈、蔡也；晋仅保者，宋而已矣。夫晋之失诸侯也，何归乎？归于弑父之商臣，弑君之商人也。举固有之诸侯，委之乱贼而不能收，晋于是曾乱贼之不若矣。故天下之所必侮者，慝心为上，贼行次之。贼行者，恶已昌也，犹麏麚之屈于豺虎也；慝心者，内自丧也，鼠虽有豺虎之心，无能为于白日也。赵盾怀攘晋之心，而固不敢昌，有所护于乱贼，而姑为之讨，一若进争，一若退让，盱睢姝暖，周章避就于名实之间，以利用其图君之秘计。彼乱贼者顾得恣其无复忌惮之威，以猎天下于其手，盾之非其敌也久矣。盾心一藏其阴鸷，而天下趋归于枭獍。始乎履霜，终乎玄黄之血，亦可畏哉！

十一

郑即楚，晋不能争，而犹姑与之争；鲁已齐，晋淡然相忘，一莫问也。岂不欲有鲁哉？盾之所尤忌而不与争者，弑君之贼也。而商人新弑，以为是能弑者之果足为天下雄矣。故即有争鲁之心，忌与齐难，而姑置之。迨乎荀林父继之，鲁固早为齐有，而晋习忘之固也。非齐顷之狂，自失鲁焉，则晋终无望于鲁矣。

盾之置鲁也，必有辞也。以谓诸侯无恒授，往而争，不若退而修政也。邪说倡，国人惑，乃以日暴灵公之失，而自要民誉。其后司马侯、叔向且祖述之，以捐陈、蔡，况林父之亲与授受而传心者乎？唯忌讨贼以让权于贼，则贼亦忘其为贼，以雄长诸侯而无忌。幸哉！晋之犹得有宋也。公子鲍而有齐、楚之心，晋其仆矣。

十二

庸者，秦、楚之争地也。秦得庸则蹑楚之背，楚得庸则窥秦之腹。秦得庸则卷商析以临周，楚得庸则通武关以间晋。楚方病，秦人扶之，西为之通巴，南为之距戎，俾楚获安足矣。得庸不有而授之楚，秦之亲楚何其至也。秦、楚之相亲，晋故焉耳。秦戒晋，而楚挠其南，则晋掣。楚争晋，而秦挠其西，则晋疾视楚而不敢争，故秦之谋此甚深也。

举庸以通秦、楚之径，相为肘臂而屈伸喻，可无问其在楚之异在秦也。抑秦唯委庸于楚，而后楚无忌于秦。楚无忌于秦，则益东争陈、郑而弃西略。则西鄙之戍守已堕，庸且为瓯脱之壤，若有若无，匏系于楚，而唯秦之取舍矣。于是楚之与秦，无离心而有合势。无离心，晋之所以重累也；有合势，则秦、楚相并以合，自此始矣。戎蛮尽，山木刊，道路通，发踪相及。秦之烧夷陵以灭楚者由是也，楚之余民扣武关以亡秦者由是也。故庸之灭，秦、楚之大司也，而秦人之谋深矣。

十三

《传》谓弑密州者展舆，胡氏曰：“不足信也。”洵然，则谓弑庶其者仆，亦宜据《经》以订其非也。且使仆而因国人以弑也，得国人矣，是楚商臣、蔡般有国之资也，胡为其以宝玉奔哉？

莒弑庶其，薛弑比，主名不立，国人蜂起为乱而弑之也。国人蜂起而弑之，贼无适主，无或如州吁、商人之思攘其国，无或如子翚、华督之欲有所立，无或如赵盾、崔杼之以擅其政。能然，则人主之遇弑者犹鲜也。非大无道如庶其、比之得罪于邱民，弑祸息矣。于是而见先王众建之义精，而其利弘矣。

溪涧之水，鳣鲔不潜；甔瓯之家，伯叔不讼；利无所竞也。故曰：“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是以曹、滕、邾、杞，无今将之臣子，而齐、晋、宋、鲁，攘臂相仍，君刃在脰而不自保也。故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以安侯也。贾谊、晁错不审，而但以为天子之利，乃以贾诸侯之怨。先王之道隐，而义以为利，公以为私，恶望其足以推行于天下哉！

《春秋世论》卷二终

春秋世论卷三

宣公十论

一

终宣公之世，鲁无效于晋，而晋亦若忘之。晋无忌于鲁，谓有俟焉可也。鲁不忌于晋，以逆得国，而犹莫之效，则其料晋之必忘，而因忘晋也甚矣。故当宣之世，晋以失霸于山东。

齐桓之霸，鲁成之；宋襄之霸，鲁败之；鲁亦重矣。晋文之霸，非鲁成之；晋襄之继霸，则固深有求于鲁也。深有求于鲁，鲁亦不轻。失鲁而后齐张，齐张而与晋亢，则楚且乘齐而以为援，是晋尽丧东诸侯以渐授之楚也。故鲁忘晋而东国离，宋乃益孤。晋之所与同好恶者，孤宋而已矣。《春秋》书晋人宋人伐郑，辽戾寒凉之色形矣。宋孤，则郑压之。《春秋》书宋师败绩，获宋华元，土崩瓦解之势形矣。之二形者，无霸之征也。晋无鲁则无宋，无宋则固不能以有陈、郑，将争之于汝、颍，或掣之于济、泗。项羽之制于汉也，此而已矣。

迨其后，齐失鲁而后晋复张，乃以有鞍之捷，宋、鲁合而后晋复竞，乃以有鄢陵之胜。《诗》云：“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莫之和则或吹之，何足以与立哉！

二

不虞之誉，或有自来。赵氏之得誉于晋，盾躬弑而犹曰宣孟之忠。彼亦有以致之也。盾之得政，晋师不出于山南者十三年。迨夫楚人锐志北图，郑叛以应，聊整师以出，逍遥往复委宋于郑而不救，偿秦怨于崇而不力，若进若退，未尝有一矢之遗也。夫好逸而恶劳，安目前而忘远虑，民之情也。晋之初兴，未得诸侯，迨文、襄踵起，日戮力以勤天下，而民亦劳矣。盾固知其可市而戢兵以市之，故晋失霸而盾得晋，贾细人以呴沫之恩，收死士以自卫，而重用之于私斗。然则群晋之人，岂唯童心之夷皋是憎？武、献、文、襄，咸视为虐我之仇而忘之矣。武师其智以建弭兵之策，天下之兵弭，晋弗弭也。晋兵弭于天下，赵氏之党，弗弭其兵于晋也。休养死士于私门，故以逐荀、范，灭智伯，沛然一因其力之有余，于是蔑周分晋，寝处燕颐，使韩、魏与齐匹立，而几以帝。呜呼！盾之智，施及后世，如是其深也，则其视晋霸之失，如浮沤之散而不恤，又何怪乎！

夫赵氏市民，民争偿焉。然则民固可罔，而天下亦可以逆邀邪？曰：赵之市民，天理之逆也。民之市于赵，天理之顺也。春秋之用兵亟而莫甚于晋，东难齐，西难秦，北难狄，南难楚。虽有可战之民，而困于四战，则汔可息肩而乐与之息肩。民非怀赵，夫亦以自恤也；天非奖赵，姑亦以纾民也。治乱之数仍于不得已，而当其尤乱，猝无太康之望，则姑无问逆顺以纾民焉。此天之所不与圣人同忧也。

梁、陈涂炭而姑息肩于周、隋，宋靡金淫而姑息肩于蒙古。息肩者终不可息，夫然后治以开焉。故赵终亡于秦，而秦遽亡于汉，小逆而大顺，天岂爽哉！呜呼，民之姑息肩也，生非固生，乐非固乐，以贼为忠，以异族为心腹，惠乍饵之毒，乍隐焉，未旋踵而棘生其目。“终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乃以悟所与者之非，不亦悲乎！

三

齐桓起，天下诸侯无自相战者。诸侯之复自相战，自大棘始。晋委郑于宋，宋无望于晋，不得已而与郑战。晋委郑于宋，郑无忌于晋，恃楚而与宋战。晋置诸侯而君臣相图，楚斗中国以乘毙而收利，宋、郑不揣，贸贸而争，于是而天下之无霸稔矣。天下无霸则诸侯贸贸以争，故《春秋》之义，不得已而奖霸，霸之诚不可无也。乃天下无霸，诸侯遂贸贸以争，则春秋诸侯其不足以自立久矣。贸贸以争，非徒背道而崇恶也，抑舍安而即危也。

故郑之战宋，郑之大惑也。郑既无晋，而犹可有宋。宋，郑之辅也。尽力以争于宋，覆其车，禽其将，以为楚效，而郑孤矣。郑孤，则存亡之命，唯楚之志力是视，故日奔走于楚，而国卒破，牵羊肉袒之辱，郑不失宋，无此也。

宋之战郑，尤宋之大惑也。晋不能有宋，宋犹足自为国也。而为宋外屏者郑。郑北事晋而宋安；郑南役楚而犹不足为宋祸。宋有获车俘将之大怨于郑，势成乎不可复合，故委郑之存亡于楚，楚乃以无忌于郑而席卷之。郑破未几，宋以易子食、析骸炊而受盟焉。郑不破，宋无此也。

天下即无晋，宋何不足以自立？天下苟无楚，郑将何挟以自逞？春秋诸侯，贸贸其如斯也。失势而乱，得势而骄，力趋于亡，未或愒焉，其不滨于尽以归楚者，非霸其何恃焉？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此之谓也。

四

晋灵弑之明年，晋侯伐郑，郑及晋平，自是而晋、楚之争陈、郑者九年，而楚终得之。盖赵盾之初，非不欲得陈、郑以自张也。灵公尸位十有四年，未尝一躬将而亲执牛耳。盾以内惎之情，浮沉以游天下，若将茹之，若将吐之，皆不力也。灵公死于其手，而后扶所弈置之黑臀以出，亟平郑，旋平陈，争陈者再，争郑者四，两盟诸侯，而介卫以合久不相事之鲁，至是而盾之事中国也亦已勤矣。呜呼！方其弗勤，犹未失也。迨其勤而后失之，人知祸之所自成，而不知所自积，则几令祸首之不章也。

当盾之志内弑而堕外功，宜其失也久矣。然而且不失者，楚之有越椒犹盾也。以盾争盾，以椒争椒，姑若不忘外事，而幸保其大衄，以苟养其民而成其志，两俱不力，而姑听宋、郑之自争也。越椒死，庄自为政，椒也浮沉之局已改于楚，而盾故盾也。习于浮沉者，国人安之，郑国狎之，敌末视之，区区挟所弈置之君，急用其兵，求诸侯于久失之余，其将能乎？幸哉盾之速亡，而林父兴，受其败，犹知悛也。故收功于狄，而郤克承之以抑齐，而固鲁、卫之交。藉盾不亡，晋亦救亡之不给，敢望此哉！故越椒戮而楚兴；赵盾不受诛而晋熸；武三思未翦而中宗再弑；张邦昌不伏法而兀术渡江；方从哲以优礼去而辽广踵陷。国是未明，人心未涤，静则日削，动则遽衄，祸之成也，非当其祸者之罪久矣。荀林父之受败，不足过责。

五

利之所成，害之所生，相沿相乘，未有已也。然则非正谊以择其大，而欲穷其委之归也，难矣。不善为谋者，一端而止；善为谋者，至于两端而竭。两端之外，逶迤以无穷，不可知已。晋之争陈、郑也，死争之陈、郑之郊，一端之智也。楚西图郑，故伐陆浑；东图陈，故疆舒、蓼。乘陆浑以临郑，凭高而下之势也；卷舒、蓼以临陈，拊背以扼膺之势也。且楚伐陈、郑，晋之所必争也；疆舒、蓼，伐陆浑，晋之所莫能争者也。其名不逆，其义不悖，其地不夺之中国而人无争，其势疏远而不怵人以急，其谋隐以迂而不示人以锐，卒以此收陈、郑于股掌。击之彼而取之此，得之外以制之中，知用两端而术亦工矣。呜呼！亦孰知其更有不可知者存乎？楚之有吴祸，自舒、蓼始矣。吴、越之无事于天下，忘天下也。忘天下者，亦唯天下之忘之也。天下忘之，彼因忘焉。曹丕之所谓囚亮于山、囚权于水者，亦一术矣。楚疆舒、蓼，以西临陈，而不忆其东之且临吴也。临吴则势不可以置吴，而必盟吴，吴于是不得不率越以受盟于楚。盟吴、越，而后楚有吴、越；楚有吴、越，而吴、越亦且以有楚。两相有于心而不相忘，巫臣之以纾吴忌而教之叛，决湍之势也。故盟吴之后十七年而吴祸起，且楚亦唯是介吴之习忘夫下，速起而要之耳。使吴之有早觉也，率越通晋，薄其既老之师于滑汭，楚不得有归辕矣。吴失之于滑汭，而死争之于巢、州来，吴之钝也，非楚庄之先料而可保者也。

由是言之，而楚之伐陆浑，临商、洛、函、渑之户以逼秦者，亦幸秦之老于谋而不遽耳。秦之持楚也坚，用楚也大，故其争楚也不遽，临其户而若弗觌焉。使秦而先轸也，楚亦不得有归辕矣。以陆浑制郑，以舒、蓼制陈，两端之智所及也，而视晋为工。得志于陈、郑，而不能有，启秦、吴之忌，以相继而受败亡，非两端之智所及也。秦姑无竞以待其敝，楚之不敌秦久矣。夫为两端之智以摇天下者，亦如此矣乎。两端尽于阴阳，阴阳穷于变通，变而通之，存乎其义，非小智之所可至，是以君子弗尚也。

六

楚子灭萧，不能有萧，而书曰“灭萧”，盖自是而灭也。楚师加萧，非有所怨于萧，为逼宋故耳。萧者，宋之附庸，为宋而毙。宋不能俟楚师之却，求其后以建之，而奄有其地。据后宋辰入萧，知萧为宋有。宋亦憯矣。宋憯，则不当以灭坐楚，乃委灭之实于楚而释宋。意者楚之入萧，尽收其子孙族姓而翦之，宋虽欲求其后而不可得与？剧哉非我类者之为毒也！非有所怨，而威之可及，不惜余力以殄之，殆犹蝎也，非欲食人，而当之者螫也。不能有之，不必有之，然且翦其子孙族姓以无遗；被其毒者，殆犹疫也，末之避而阖门以殚也。悲夫！

三代而降，三恪之祀不修，有天下而以鬼馁矣。然汉之亡也，刘宗盛于天下；唐之亡也，李宗盛于天下；施及今而犹为甲姓。晋之南也，司马氏之存者，琅玡而已；宋之亡也，赵氏之子孙殆乎尽焉；非易姓以避之，不逢其刃者鲜矣。故夫非我类者，其毒裂，其智短，其忌深，非所据而据之，故雄猜而果于杀。乘俄顷之淫威，不知留余地以处子孙于他日，则亦何忌而不快其毒也。悲夫！

七

势之所积，必有所循，其始常轻，其后常重。轻而得之者，无心之获也。无心之获，歆动为易，易于歆动，而心恒注之，则重积矣。重以积，重而委所重以从，其本且仆，其末益茂，势之积也，固然也。

灭舒、蓼，而楚有事于东夷，犹楚志也；灭萧，而楚有事于淮、泗，非楚志也。灭萧者姑以逼宋，且未能有而授之宋矣。乃其后终楚之世，卒不能得寸壤于宋，而但得之萧以东。始之加兵于萧者，偶然耳。入萧地，俘萧人，山川之险易，民俗之坚脆，地利之丰肥，日浸润于楚，君臣之肾肠，无容自已而不已焉。自是以灭徐，自是以灭邾，自是以灭鲁，皆循此矣。

夫芈旅君臣，亦岂重在萧，而期其后之然哉？率然而加之兵，欻然而灭其国，臣民子孙已浮动其心于淮、泗而莫之抑，所必然也。徐灭而鄢郢与淮、泗之势均，鲁灭而淮、泗之势重于鄢郢。移重于淮、泗，则委鄢郢以从淮、泗。是故丹阳不保而保寿春，枝益茂，本遂仆矣。

赵委常山以窥代，而赵终于代；吴委荆州以固建业，而吴终于建业。善委者犹待之百年，而杨广歆平陈之利，早弃故国以忘于江都。夫无心之获，乍利其腴以寄命。其亡也，如枯木之春蘖，津液奔注于此以速绝。金人之焰，熸于汝宁，夫岂复有余种哉！

八

量固有所穷，势固有所折，智者知此而已矣。知此不乱，知此而善往之不亡。楚庄之起，窥三川，问九鼎，疆舒、蓼，盟吴、越，入陈下郑，胜晋灭萧，不知其且何极也。顿师于宋城之下，弗获已而以平退，于是而楚庄之量穷。且匪直庄也，楚自熊通以来，继盛者六世，沿汉东，被夔蜀，临陈、郑，举东夷，启申、息，贯淮、汝，灭国者数十，未尝阅数年而无获于中国，尤不知其且何极也。自顿师于宋城之下，受平以退，于是而楚之势以折。

盖自鲁宣之末年，彻春秋之终，以婴齐倾国之威，下鲁、卫而不能固；以虔狡悍之力，举陈、蔡而不能有。楚非昔楚，不得已而姑弭兵以自全矣。医者之言曰：“待其衰而刺之，良事已。”疾固有必衰，徒无刺之者也。惊于其势，怵于其衰，畏其炎炎，从之没世，勇夫所以无坚勇，志士所以无坚志，小人所以趋授之亡，君子所以终丧其守，不思其反焉耳。不思其反，反是不思，《氓》之妇人所为自悼于歧路也。

九

《易》曰：“干母之蛊，不可贞。”贞，正也。乃非谓不正而诡随也。所用干者，与蛊相当，以正相取之道也。不可贞，勿以正相取而相当焉耳。父之蛊，蛊外成；母之蛊，蛊内生。外成者内未伤内生者外必溃。故母之蛊，蛊甚矣；甚而正取，亡之道也。

晋灵之世，赵盾专心内贼，而捐楚不竞，内蛊也。捐楚而楚养其势，因是以北争而无所惩。无所惩，则楚益壮；视其无惩而安之，则晋益老。故县陈、入郑、灭萧、围宋而不可向迩，内蛊之溃于外，烈矣。

赵盾死，荀林父因之，正取以与楚争，而师大败，于是而林父知贞之穷也，舍楚事狄，而干之道得矣。故《蛊》之彖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舍甲而求之先后，更新之治也。楚之于晋也远，狄之于晋也迩，狄之于晋也缓，楚之于晋也急。攒函之役，纾狄以并力于楚，舍迩图远，正取则激也。潞、甲之灭，置急谋缓，旁取则裕也。无狄患，而后可得志于齐，“先甲三日”之效也。得志于齐，而后可复振于楚，“后甲三日”之效也。故夫干内蛊而不以贞者，岂忘贞哉？唯勿忘贞，而后可不贞也；若将忘贞，而后得以贞也。故夫林父之于此，功正当矣。靖狄祸，抑齐恶，而卒以得之于鄢陵也。乃林父之于此，道正得矣。所恶于楚者，以其变夷，而狄尤非我类也。非我类者不入我伦，殄之非不仁，乘之非不义，名以正，功以裕，救积败之势于不迫，大亨以正而天下治，又胡不贞之有！

十

《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二代之季，东迁之前，民之视听犹与天相为用；与天为用者，用夫理而已。故《诗》曰：“皇矣上帝，临下有赫。鉴观四方，求民之莫。”何以知天之求民莫邪？则唯民之自求莫也。民自求莫，诸侯固为之求也；诸侯求之，民以莫矣；民之所莫，诸侯不得而不求也。然则诸侯之视听因民，民之视听因天。乱未几而莫及之，天莫之也。

呜呼！逮春秋之季，而民之视听荧矣。视听荧，故无适求；无适求，则欲莫而不得。民固欲莫而无可求；无可求，而固欲莫，则必妄求而不审。无可求者，天所不得不荧也。不审其所求者，民之荧也。故《诗》曰：“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宪宪以妄悦，民之莫也无日矣。无王而不得不戴霸，天之难也，戴霸而不适所戴，民之宪宪也。荧以宪宪，视听无恒，捷捷翩翩，以徘徊于一日之荣枯而为向背。其将以求其莫与？适以求其所敝者而已。

鲁之主齐，自宣之篡也，而不自宣之篡始。文公之季年，为阳谷之盟，而唯恐不得齐矣。鲁之背齐，自宣没而行父之执国也，而不自宣公没始。宣公之季年，为断道之盟，而唯恐不去齐矣。当其欲得之，其大夫胁其爱女而不以为惭。当其欲去之，其君母一笑其使而遂不与之戴天。是岂齐惠之可以得鲁，而顷之必于失与？鲁之唯恐不得齐，唯恐不去晋也。迨其唯恐不去齐，唯恐不得晋也。晋不竞于楚，而鲁去之也若惊，卫欲合之而卒不合。晋大获于狄，而鲁欲得之也若惊，取怨于齐而不恤。不竞于楚，非必能为鲁害也。大获于狄，未见其为鲁利也。耳目荧于炎寒，而必为之怵。合齐而屈于齐，背齐而挫于齐，土田割，爱女辱，君臣疲于道路，洊岁受兵，频年失地，虚国以争民于锋刃，而士女殚于荆楚，无他，一应其视听之荧荧者而已。天虽有赫，无可为之莫也。有王者起，莫能必其存也，而后天下成乎大乱而不可息。二代之季，东迁之前，岂有此哉！国君荧而霸无权，外乃大侵，小民荧而君无制，臣乃大窃。天之视听邈矣，民不得而与为用矣。自是以降，荧于仕则背公而各死其党；荧于学则背道而各专其师；荧于性而谓他人父，谓他人母，奉夷狄盗贼以为君矣。天之聪明仅留于一二君子之视听，而民无与焉。为君子者犹莫之保，则人道其丧矣夫！

成公十二论

一

有国者不可以不知兵。知兵之所由胜，必先知兵之所由出；所由出者，斯民生死之大故也。三代之制，以兵为农；流及其衰，以农为兵。夫农者，几尽乎人之类，固可益者也。益之不已，而又益之，是尽取其民而战之矣。战国之战也，斩馘者至数十万，前古所未有，而亦后世所幸无。此数十万者，孰使之糜肝脑于一旦哉？兵农合一之说戕之也。

三代之制，以兵为农，是犹其弭兵也。岁时之所讲练，财使之知兵而固不求其精。其有事而使即戎也，奉词以加所伐之国，威之而已。或不得已而至于战，以中夏战中夏，以诸侯战诸侯，旦解甲而夕修好，故甚忌乎兵之强，而偶成乎虔刘，则以兵为农，犹之乎弭兵而姑未弭尔。多寡之数，勇怯之情，坚脆之势，彼此相知而不相乘，则可以有制而不益。殆其敝也，友邦固为仇怨，相乘以其所知，而不得不增兵以自张，若鲁之惧齐而邱甲作是已。然追奔有礼，禽杀有道，犹是以中夏战中夏，而无取其强。迄于七国之争，糜烂以逞，而所用者犹此释耒操戈之氓，则一蹶不振而数十万之肝脑尽于一日，无他，人固不能自战，而乘乎胜负之机，鼓衰将死，欲自免而力不能也。矧后世之既不然矣。封建圮，郡县设，郡固不与郡争，县固不与县竞，无已而竞，缮尺一之封，讼于当宁已耳。中夏不相为战，所战者夷矣；守令不相为战，所战者盗矣。夷之与盗，追奔我者无制，禽杀我者无余，是不容以释耒操戈之农人当之，审矣。于是乎农幸脱于兵，而以可继之粟易不可再得之躯命。若夫兵之出也，因其地，因其财，因其习，募之以其情，阅之以其技，非夺其耒而强授之戈者比也。农得生，兵得用，判然不可合而一也，久矣。

呜呼！以郡县天下之无道也，幸而农之不兵也。农而兵，人狎于战，而盗满天下矣。以后世盗之横行，亢王师而杀长吏；夷之内讧，欲相代以君中国，幸而兵之不即农也，兵而农，人不能战，而天下终无小康之一旦矣。夫农之不可兵，犹士之不可贾也。泥于古者之欲兵其农，犹许衡之欲贾其士也。农其兵，以治封建之天下可矣；兵其农，春秋诸侯之所以重困民而流为战国之糜烂。犹夫士其贾，而授输粟、田塞下者爵级，以救一时之贫弱可矣；贾其士而廉耻丧、大伦，许衡之所以率斯人于夷狄禽兽之中以为儒也。由斯言之；使府兵之不革，唐亡久矣，安所收朔方、灵武之功哉？

天之生斯人也，有独者焉，有同者焉。圣人治其独，以相济而顺于大同；愚者汩其独以苟同之，而终底于交丧。今且执农人而问之：乐以粟养兵乎？抑乐家出兵而免粟邪？情所不堪，气所不胜；日死其氓，而趋以国陷，独何为哉？儒者治经以经世，尚勿取生人之躯命，以姑试其闻。

二

农其兵，殆乎其无兵也，乃天下且遂以有不力之农。今之屯田，参民田之一，而率以鲁莽不治，收不及民田之半，是且屈地力而硗确之矣。夫兵之不可使农也，既废兵固废农。而农之不可使兵也，则既废农又必废兵，可乎！故兵其农，则天下殆乎无农，而固无兵也。

虽然，农其兵以纳兵于本，士其贾以登贾于文，进道也。故三代以之治，汉以之小康。兵其农，以坏农而陷之；贾其士，以抑士而汩之，退道也。故非昏主庸帅，与夫以苟且为儒者，末之用也。君子上达，故进天下以尊生尚德之事；小人下达，故退天下于辱贱死亡之中。进退之权，厚薄之情，治乱存亡之几，唯其人而已矣。

三

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知孟津大会之众，以无可却而未之却。十人以往，非武王之所恃也。非所恃而莫之恃，武之师所以为于铄与！僖公之诗曰：“公车千乘”，识者以知其车之非车也。又曰：“公徒三万”，识者以知其徒之非徒也。使其车足以车，而徒足以徒，胡为奔命于齐、楚与晋而莫能自主邪？

千乘之车，为车正者千，为车右者千，是勇士之可将者二千人矣。鲁之提封俭于五百里，而二千人以为将，将可知已。若夫徒之三万，驱其耕夫以充之，固无不得，而卒之为卒，亦可知矣。鲁无实而张之，季孙行父缘之以为军政，邱出甲而增其乘，四卿并将而增其军，张于阃者虚于廷，张于伍者虚于野，张于一举者虚于再用。楚一要之，而空其士女以赂，捐其爱弟以质矣。

夫鲁之为国也，固文有余而实不足也。文有余于礼而实不足，诸侯之蔑礼者犹貌侈焉；文有余于兵而实不足，实固不足，而文亦非果有余也。楚婴齐空国以起，而藐然孤矣。惟然，故婴齐亦无愈于鲁也，仅得之于蜀之盟，而宋、鲁、卫、曹已从晋而加郑。传者曰：众之不可已也。其以言兵，犹婴儿之畏霆，惧其声焉耳矣。

四

有事于天下，以道力取者，因渐渍之势；以强力取者，乘一往之功。夫苟乘一往之功，而其后之得失向背固不可问，抑其所固不问也。一往之功，以天下试。天下者，不容再试之物也。试而乘其窾，则得矣。乘其窾而得之，时无人焉，遂终得之，时有人焉，终不足以得，而其试也亦得矣。故夫夷之欲得天下而使天下向也，恒用此以兴。

楚之欲有事于天下久矣，未尝敢执中国之盟也。齐之盟也因齐，孟之会也因宋，大合山东、河北、关西之诸侯，主坛坫于四望之虚，则自蜀始。熊通欲之而不敢谋，旅、叔敖谋之而固不得。审、婴齐之不敏，一旦而大得于天下，夫然，故旋踵而诸侯瓦解以甚晋犹故也。当蜀之会，晋罢而归，鲁、卫内虚而惴，齐初创而未惩，秦惑于其众而疑可以得志，此天下危疑之窾也，婴齐厚用其一往以乘之而得矣。志于一往，一往之外无余算也。乘天下于一往，天下之犹可以再合，非其所亿计也。呜呼！有能知楚之意与力一往之不敌，而力尽则意尽者，夫何忧哉？

《书》曰：“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一往之谓也。故曰：时有人焉，终不足以得。士燮、郤克之犹足有为也，而况其上焉者乎！故以貌取而震矜之，晋亦孤矣。新怨于齐，而齐为之导；东击而西应者秦，而秦与之偕；所与亲者宋、鲁、卫，而胥已屈服；奔走服从之已夙者曹、邾、薛、鄫，而莫不为之靡：而实不足恤也。一往之力，天下炫于一往，已事而知其不继，宋、鲁、卫所以旋加郑兵而不忌也。名援齐而非有抚齐之实，已事而知其不可与依，齐所以旋授玉于晋也。张其向晋之势以动秦，而终无以难晋，已事而知其不可与为，秦所以遽舍之而北恃狄也。婴齐不揣，乃复屡率孤军以与晋角，则始之炎炎，终之荧荧，而扑灭之有余矣，审之目所由集矢于鄢陵也。

是以道力敌者，两不相迫，而忘者败，项籍忘汉以东，而汉急之，兴亡判矣。以强力争者，彼用一往，则此可相待。而迫者败。禄山老于长安，而朔方徐起以驱之，利钝决矣。一往者，愚人之所砻，靡人之所淫也，小人所以剥庐也。愚人之所，谋士持之以养其智；靡人之所淫，志士违之以守其贞，君子所以得舆也。故曰：时有人焉，终不足以得。得之而弗能守，守之而弗能延，亦奚足惴哉！

五

商、周之际，危行之都也，箕子、仲雍是已。之二子者，抱大贞以志乎所难，志操均也。观其流连之所延，正变之所肇，殆不得而并论。

箕子之世，明夷者也。仲雍，非明夷者也。泰伯已成乎逊，王季以无嫌而抚周，仲雍之志顺以行，无夷之者也。乃箕子之被发而囚也，为纣设焉耳。为纣而被发以囚，无欲已甚于纣也。纣已戕比干，而更授之杀，其于纣为已甚矣。故箕子无欲已甚于人，身辱而志于正，《明夷》之五，有黄中之德也。仲雍之必断发文身以混于蛮也，可以无夷者也。可以无夷，而必自伤，已甚于己矣。无已甚于人，不屈于己；已甚于己，必伤于人。故仲雍者，孤翔其志，蹈冥以求晦，《明夷》之上曰：“不明晦，初登于天，后人于地”，仲雍当之矣。雍之避季而以全爱，其志皎然，登天之明也；毁身而化于蛮，其用冥然，入地之晦也。以登天之明，成乎入地之晦，可以无伤而必伤其明，仲雍之志荒矣。故箕子艰而贞者也，仲雍明而晦者也。

迨周之既有天下矣，箕子不受封于中国而之朝鲜，乃以化朝鲜于礼义，迄于今垂三千载，而犹烈。贞于其艰，艰而不易其贞，箕子之所为叙伦远矣。仲雍之于吴，去之未十世，而戾狂，鸟兽行而鱼鳖居，一入于地，尘封壤扃不见白日者数百年，君子之流风岂若是哉？

孔子曰“我则异于是”，以其不足以为贞也，异乎箕子之称仁矣。《春秋》之恶吴甚于恶楚，以其不足以有明也，异乎居九夷之不嫌陋矣。天有经，地有义，人有纪，孤翔其志，入于冥，而以冥人，人受其伤焉。故夫仲雍之于君子，其道未也，的然而日亡者也。

六

郑成公立之初年，楚婴齐帅师以加郑。其明年，婴齐之师再至。盖自是以迄乎萧鱼，二十四年，楚兵郑者五，晋之兵郑者十三。郑之受兵也十八，卫三受晋命伐郑。郑之自以其兵犯宋、蔡也十一，凡郑之奔命于戎事者二十有九。甚矣！郑之愚也，以其国受天下之冲，死伤其民以从之也。

郑之愚，楚不得独为智也。自婴齐之师频起，缘郑故而以兵向中国者十五，所以争郑者亟矣。亟争郑，而卒不得郑，伤其君，死其大夫，敝于吴，而几丧陈、蔡。楚之愚郑以疲之，仍自愚以疲矣。楚之愚，晋愈不得为智也。自绕角之役，缘郑故而以其兵与楚竞者十五，合诸侯以寻会盟者十五，所以争郑者益亟矣。避秦下吴，亟以争郑，郑劣从之，而几丧宋。晋因郑之愚而相竞以愚，贸贸然若舍一郑而不能霸也，晋亦惫矣。

夫郑之愚，任天下之冲于己，以为己重也。既已为天下之冲，而又任之。天下任之以冲，郑固无以克任也。内不揣力，外不揣势，乐与人之争而受其伤，郑殆以国为牺乎！楚之愚，以晋之急郑也。急郑者，晋之愚，楚因其急而急之，故首晋以愚。晋之愚，亦以楚之急郑也。急郑者楚之愚，晋因其急而先为急之，故分楚之愚。楚既不能以其力堕天下于未败而争天下，晋亦不能以其力用天下而折楚，则得郑失郑，如飘风移影去来之不足为明暗也。楚乃且以此而大启吴患，晋乃以此屈于吴而亦不敢问陈、蔡之合离，天下乃以知楚之毒不我及而释忌于楚，抑亦以此而知晋之弗克大伸于楚而宗诸侯。于是二国者交相疲，而讲好弭兵之说进矣。

兵已弭，晋、楚已相释，瓜分侯甸，各骛所欲，则霸者之统堕，而七国之形成矣。故之两国之争郑，其细已甚也。天下者，持于大力者也。细已甚，则交不足以持，而天下遂裂。不揆于势者，势之所自圮，况夫郑之以身任咎府者乎！漫然而召人之争，漫然而竭力以争之，相乘于一朝之忿，竞力于尺寸之壤，如姑与妇之竞一帚，而帚且自重也。天下以裂，生民以痛，不亦悲夫！

七

吴之乘楚，始于州来、巢，于是而知吴之无如楚何，而晋之不能用吴矣。晋之与楚争也，于冥扼之北，徐、豫之野，是所谓四战之国也。楚出山而战，不恤其内，画汉依山，无忌焉耳。故内固而外可以逞，胜则进，败则退，中无丧也。吴不谋所以丧其中者，亦与竞于淮、泗，楚虽进增一敌，而退犹不失其故。吴之于楚犹晋也，而其如楚何也。故吴之乘楚，莫利乎乘于晋之所不及乘；晋之用吴，莫利乎用于己之所不能用。吴涉江而仅及于州来，犹夫楚之未得州来已耳。吴涉淮而仅及于巢，犹夫楚之未得巢焉已耳。

昔者楚尝未得州来与巢矣，而熊通以强，熊頵以逞。则州来、巢者，楚之骈枝也，且晋聚而攻楚于斯，吴亦聚而攻楚于斯，楚一面以应，而余犹晏然矣。吴胡不涉彭蠡，泛滥于江南，以袭鄂而窥郢邪！晋钳其味而吴捣其膺，无全楚矣。吴与晋聚争于徐、豫之交，而吴无固获。吴与晋聚争于徐、豫之交，而晋亦不能固信吴以缔其交援，故甫用吴而即与争郯，晋之不固用吴也，而吴掣矣。吴与晋聚争于徐、豫之交，即泗上诸侯惎吴而为楚分敌。鲁疑之，故伐郯而恐；齐疑之，故终与之争；吴又隔江渡淮以东北逐，而越亦乘其虚也。吴之不能如楚何，固矣。吴不能如楚何，则晋之用吴，亦徒多其敌而不获其初心。

盖吴者，无能审者也。觇晋、楚之争于此，则以是为天下之枢，若得当之而即成乎王霸，贸贸然暴其与晋相用之势而弃其所攻，不知用也。迨至于阖庐为长岸之师，伍员为豫章之涉，而吴亦老矣。早窥之于江、湖之介，吴气新而楚魄夺，多取之于江、湖之介，楚壤逼而吴用利，岂至入郢而不能有哉！孙权之夺荆州也，先收之于三郡，其知此矣。晋介然以用贸贸之吴，吴介然以听贸贸之巫臣，吴恶能大得于楚，晋亦恶能固用夫吴邪？逆势以图大，知用聚而不知用散，凭力而废谋，兼此三者，虽强如苻坚，悍如完颜亮，不足惮矣。楚犹然其惮之，抑以知婴齐、侧之无能为也。

晋景之末年，忧楚为已亟也，乃不知婴齐、侧之不足为晋忧也。然而晋忧之亟，于是而用吴。吴为出兵以向州来、巢，而晋忧犹未释也，乃归鲁、卫之侵地以固齐，齐为听命以寻盟于蒲，夫然后得问罪于郑，以执其君而伐其国。抑鲁、卫以伸齐，介齐以待吴，晋之所为翼东诸侯以拟楚者已劳矣。曾未数年，不得志于郑，抑无一矢以加楚，所谋者一无所效，顾请求成于楚而始与楚讲。夫晋将挟齐、吴以动楚，而徼其成与？抑晋之固不欲成于楚，方将挟齐、吴以制楚，弗获已而姑与之成与？由是以度之，知晋之所甚急者秦也，故成楚，而伐秦之师大举也。

齐之霸，所与偕者，宋、鲁也；晋之霸，所与偕者，齐、秦也。齐孝公不能下宋而轻鲁，齐于是乎为天下役。是故事必有所基，因必有所亲，农者不舍其先畴，则旱而不馁。鲁、卫之于晋，懿亲也；晋之于齐始所偕以霸者也。合鲁、卫以攻齐，抑鲁、卫以伸齐，胥非术也。鲁、卫不亲，而齐亦不信，晋之弃其亲者两矣。下齐以制楚，其庶几也。下齐制楚，而必因齐以通吴。晋于是而失之一。

楚、晋之与争霸者也；吴、晋之未与争霸者也。虽然，所恶于楚者，自王也，戾而不可亲也，利食乎中国而不恤天下之裂也。夫此三者而吴皆视楚，其毁衣冠，灭典礼，为加甚焉。且未成者之方兴，视已成者之将替，尤乎其不可向迩矣。方制一楚而又进一楚，进一楚而又无以制楚。晋于是乎而失之二。

齐，所与偕以霸者也；楚，争之而以霸者也。下齐以制楚，其庶几矣。楚，争之而以霸者也；秦，所与偕以霸者也；下楚以求大逞于秦，晋于是乎而失之三。

秦之得罪于天下，唯党楚也。秦之舍中国以向楚，晋激之也。是法之所公戮，楚首而秦从矣。且晋之托国也，秦与密迩，可与共功而撄之也，则害亦切。楚远矣，与其交吴，且不如其交楚，况夫与其交楚，固不如其交秦也。交其远，攻其近，害中于肘腋，而威损于遐方。晋于是乎而失之四。

通吴以制楚，吴不能制楚而兵先及郯。他日吴之能制楚，而又夺蔡于晋，且以夺鲁、卫而破齐，晋固未能用吴也。下楚以逞于秦，楚终莫为我以摈秦，且乘其有秦之衅，而亟伐郑以夺郑于晋。晋尤未能用楚也，两授其腹心于非所据，竟无尺寸之功而反丧焉。晋于是乎而失之五。

夫晋之果欲服齐也，则无如其固鲁、卫也，鞍之战所以克，有先效矣。晋之果欲制楚也，则无如其舍吴以全齐也，抑无如其捐秦忿以自固于河也，城濮之战所以胜，有先效矣。晋之果欲无秦祸也，则无如其伸威于楚也。他日楚屈于萧鱼，晋伐秦而秦不敢报，其明征矣。晋为瞀焉以成乎五失，于是而吴、楚之迹交于中国，而终失秦，以自困于河。故夫晋景、栾书之汲汲以谋也，诚不如其勿谋也。《诗》云“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芸芸焉取天下之合离与齐谋之，抑与吴谋之，又且与楚谋之，是非所谓道谋者与！

八

周之东也，封建之国，残割十九。冀割于晋；雍割于秦；荆、扬、徐割于吴、楚；幽县北隅，殆割于燕；梁限于南，殆割于巴蜀。冠带之君守其国土，以仿佛先王之侯服者，豫、兖、青三州之壤耳，是皆商纣之仅有以亡者也。若夫文王之所怀柔，则裂为六七大国，而侯度以绝。豫州之境，陈、蔡、郑、许，楚日践之，而鞠为战垒，国之延者仅也。青、兖之国，未食于齐者几，犹足以自立，逮夫巫臣通吴，而莒、鲁、郯、邾始为吴、楚、晋之争地矣。故莒之不戒也，其言曰：“孰以我为虞？”诚不虞其或虞之也。乃楚知吴、晋之所自通，悬师远击，以绝其交午之道。莒为冲矣，恶得而不受兵？国弱而猝受兵于不虞，恶得而不溃？莒溃于齐、鲁、邾、郯之间，鲁、邾及郯恶得而不危？鲁、莒、郯、邾危，而齐、楚之狡以启疆恶得而不相争以乘之？于是而青、兖之国不亡尽而不止。

呜呼！青、兖之土于晋不相及也，于楚不相及也。晋不于是而争楚，楚不于是而争晋。不为争冲，犹小康也。召一吴而开楚以北，导齐以西，则东尽海滨而无宁宇。甚蔽者必有所归，归则如奔堤之水而不可抑。北尽沧海，南垂百粤，皆齐、楚之所制矣。天下恶得而不七？七国又恶得而不一于秦也？天下之将改，必有祸人者启之于所不虞。夫巫臣之为祸人久矣，一隅不能小康，祸其极夫！

九

王充曰：“君子有不幸而无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然则幸者恒与小人遇，而故违君子与？非然也。物因于理，事因于势，因则必穷，穷不遽亡，天之道也。故曰：“穷则变，变则通。”夫画其生而致之生，画其死而致之死，造物者其为是拘拘者乎？是故物极于减，势往于衰，则恒有变以应之。其变也，恒乘其纷纠，发于不测，而若以相济，君子小人固咸有此矣。乃君子则夷然而置之，小人则泰然而用之。置之若失之，而固无失也；用之以希利，而利或报也。此君子小人用幸不用幸之别也。

晋厉之世，晋方盛意以折楚，楚亦蕴欲以折晋。鄢陵之战，楚果折而晋伸矣。乃前乎鄢陵也，宋则有鱼石之事。晋悼之世，楚聚力以争郑，郑委楚以亢晋，晋屡兴无功，宋、卫、鲁日受郑师焉。乃间乎虎牢之戍郑，则有西宫之难。夫宋，晋之左肱；郑，楚之前茅也。楚失之鄢陵，得之彭城，故虽败而犹张。晋制郑而楚制宋，势相均矣。是殆天将挫楚，而先授之复振之资与？于是而楚人用之，遂以益郑魄而固其交，互以争衡，而晋且为之避。西宫之难，视华、鱼之争，均已。晋因之以临郑，可无郑矣。侯晋在晋，堵尉司氏在宋，而晋人勿用焉，疑乎晋之智不逮楚而非也，楚可用鱼石，晋不可用郑盗也。是故却子华而郑早服，奖元咺而卫终叛。用幸以凶，不用幸以吉，受天之变，无宁受天之穷，君子之道也，反其道则凶矣。间于征舒以入陈，间于蔡般以灭蔡，小人之用幸也利，而不知不用幸也之益利。贪天之变，不受天之穷，小人之道也。驯致其道亦利矣，莫之致而或致，纷纠于此而涣散于彼，命之无恒，听之焉耳。安其恒，远其利，无投其间，自有其可为而不赖，君子不谓命也，行法而已矣。若夫乘君子之器，用小人之智，然而不败者，什不得一。呜呼！梁武亡于侯景，宋徽破于药师，其明鉴已。

无资而兴，天兴之也；有资而兴，人自兴也。古之帝王及其元侯，肇邦国，立人纪，其势一屈一伸。介乎其伸，苟有为者，皆有造以兴，后先相藉，而天无能开猝起之功。秦灭诸侯，废人纪，人不能以自兴，故汉以降，猝兴者君天下于崇旦，以息天下而奠之数百年，胥天功矣，周以上之所未有也。

商之兴也，契、相土也；周之兴也，稷、三后也，汤、武非无藉而王也。微独王然，霸亦有之，霸非猝起而合天下也。齐桓之霸，僖、襄开之，西平宋、郑，东收纪，而桓资焉；晋文之霸，武、献开之，并屈、魏，翦虞、虢，而文资焉。逮乎晋之且失霸矣，景克齐于鞍而复振，厉大败楚于鄢陵而遂张，悼公资之以兴，坐收诸侯而以勤郑。故微鄢陵之胜，晋不能以屡挫之余，劳师经岁，逐河山之表，而诸侯不贰，楚人不乘，其亦明矣。晋之将大有事于楚也，合齐以自翼，威秦以自坚，阳予楚好以缓其毒，东树吴援以掣其后，而后君不恤劳，将不恤死，以成乎必弗受败之势。呜呼！其亦勤矣。推悼之功，而没厉之劳，是赏获者之获而恶耕者之播也。

王之兴以德，德之报延及后世，而身亦佑焉，故太王、王季、文王功各集而安荣不替。霸之兴以功，功必与过互，而天参用其予夺，身受其敝，后人乃得资焉，故诸儿、州蒲及身而弑，佹诸之裔死亡相踵，身受其敝，而人复抑之，乃使桓、文暨悼尸崛起之名，非平情之论矣。霸之必有藉也，犹无恃天也，故曰霸者王之委也，人纪乱而天始为功。其流逾下，乃有旦破一敌而夕居天位，若陈霸先、刘知远之区区者，天且用其不可知以屈天下，而位非大宝矣。暴秦圮人纪以同于禽狄之自王，可胜诛哉！

十

君子之相攻，两伤者也；小人之相攻，偏激者也。君子相异以志，相竞以气，志固不欲盈，气固不相避，无固胜之心以不恤其败，两伤矣；小人相图以谋，相压以力，谋之已密，祸可为福，力有盈虚，不胜者胜者之资也，激成其尊安之势，不可拔矣。故小人者，恒利于小人之见攻也。君子攻小人不克，小人之威振矣，犹未得乎名也；小人攻小人不克，而后小人之名亦顺。夫小人而既得乎名矣，虽有君子，无可为异，而姑顺焉，况时无君子者乎！

季氏之强于鲁也，当宣公之时，未能固也。宣公老，归父起攻之，而季氏以固。逮成公之世，行父犹饰忠以市也，穆姜乱，侨如继攻之，而季氏以昌。迨宿之身，名可无饰，人可无市，安坐以收鲁如其素矣。夫始攻季者，逆臣之子也，以顺讨逆，而季乃有名。继攻季者，宫中之幸臣也，奉社稷以讨幸臣，而季名益振。凡所驱以伐异而府权，皆挟公忠以将之，非季之能有夫公忠也，逆子幸臣委公忠之迹以授之也。名亦得，威亦立，此贸贸以攻之，彼深谋而持之，贤如婴齐，不容已于听命，盈鲁之廷，岂复有难季者哉！

绍、瓒之逆，操之资也；刘毅之狂，裕之资也；林甫之败露，国忠之资也；训、注之倾危，阉竖之资也。栾盈叛而晋分，智瑶狂而晋灭，祸之所激，势之所趋，无尤小人者，小人不骋。桓玄猝起而疾亡，无激之者也。

十一

《书》曰：“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五福”者，君以代天而用其向也；“敛”云者，操之谓也；“敷”云者，制之谓也。君之所贵，贵矣，故曰：“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淫于其朋，相比以为德，君之所贵者贱之，而君若寄，害之大也。淫者不可以为德者，也故小人能猖狂于下，而不能持也。比以为德而忘其淫，则持之固矣。武王之矢纣也，曰：“官人以世。”官人以世，犹不如以世官人者之逆天也。况夫据世以自官，敛福于下，抑俊民而贱君之所贵者哉！

春秋之世，列国之卿，所为进退者，数族而已。族自相用，君无敛焉，无敷焉。非其族而君锡之贵，则为之明曰嬖，曰私。呜呼！非其挟族以自福，初无问其才否，而被以嬖私之名，晋厉因之而弑，燕款以之而奔。据淫以为德，而皇极倾，人自为纣，亦何纣之多也。反激其道，而孤秦之势成矣。史册以来，天下篡弑之积，前莫盛于春秋之季，后莫盛于司马、刘萧之相代也。乱同流，逆同源，无他，福敛于下而已矣。

春秋之季，淫如仲敖，狠如鱼石，汰如栾黡，乱如庆封，祸之未发，无有谓不宜乎卿者也。非夫数族者，则举而名之曰嬖。虽仲尼之圣，周丰之贤，鲍焦之廉，少连之孝，苟一旦而立乎卿位，未有不以为嬖人也。故人主日听向于下，以一散而莫敛，乃至死生操于强族，而命无可寄。晋之南渡，亦犹是已。琅邪之王，阳夏之谢，江东之顾、陆，后族之庾、何，弱不胜冠簪，智不辨菽麦，已标清流之目而莫能替。而人主之所向用，虽勤干济，立功名，非有江充之邪、董贤之僻也，则必名之曰寒人，列之于佞幸。大奸移国，天子赤族，而之数姓有恒贵也。夫逆行者固其逆德，是以各持之数百年而不解。乃逆乎德以乱天之叙，则逮其败而祸亦酷矣。

春秋之敝，七国承之，魏冉、田文、赵胜、魏无忌之焰，渐夺于客卿，迄乎秦而诛夷迁徙以滨尽，皆是族也。其兴于汉者，皆向嬖人之裔也。六代之敝，北人效之，唐氏承之，陇西、太原、清河、范阳之势，渐移于进士，在魏而尔朱、河阴之戮，在唐而朱温、白马之沉，皆是族也。其显于宋者，皆昔寒人之后也。惟阴骘下民，损有余，益不足，岂有颇哉！论世者，犹以春秋之嬖人为嬖人，六代之恩幸为恩幸，抑孤忠，诬遗贤，失之多矣。

十二

世臣之与权臣也有辨。世臣，国所与立者也；权臣，以其宗强者也。世臣亡而后权臣专，权臣挟世臣之似以要君，国乃以移。故不可不辨也。

晋之兴，先、狐、胥、郤所与兴者也。文资狐、郤以得志于楚，襄资先、胥以得志于秦，晋之所为世臣者，此四族焉耳。赵衰，刀笔之劳也；栾枝、魏犨，鹰犬之任也；韩、范、中行，无能有无者也。赵以其文法之智窃国，而先、狐灭，胥氏替。栾、荀、韩、范以其因缘之劳窃国，而郤氏死于谋，胥氏灭于乱。先、狐灭而灵弑，胥、郤灭而厉亡，厉亡而晋熸矣。周子曰：“二三子用我亦今日，否亦今日。”其势孤，其情哀，其词苶，孰谓悼之能中兴也？

呜呼！赵盾、栾书之奸，亦烈矣哉！弑其君，攘其政，罪不施焉足矣。而当世推宣孟之忠，后人思武子之德，说《春秋》者亦惘而誉之。世臣绝，风俗坏，国是废，公论移，献不足则史不足征，夫子所为叹也。

《春秋世论》卷三终

春秋世论卷四

襄公十二论

一

道愈降，智愈出，始用以为智者，遂成乎道，于是而有非道之道，虽圣人起，不能废之矣。

夏、商之用兵，无周之步伐也。步伐之智未生，虽非圣人，可弗用已；其智已生，虽圣人不能废已。周之用兵，逮乎春秋之中，未有用险者也。胜则进，败则退，伐则抵其城下，侵则薄其边鄙，齐桓、晋文之盛，楚旅、秦任好之狡，咸此焉耳矣。越国以争险，据险以扼天下，盖自楚之用鱼石据彭城始也。于是而彭城之为中国要会乃以显于天下，而施及今。楚用彭城制宋以扼吴、晋，晋乃用虎牢制郑而待楚，于是而虎牢之为中国要会亦以显于天下，而施及今。汉、楚之荥阳，曹、刘之褒、骆，魏、吴之西陵，周、齐之玉壁，梁、晋之杨刘，宋、女真之兴元，始睨险而崇其兵，兵既崇而险愈重，斗天下于其下也数十年，肝脑之涂其壤者以巨万计。呜呼！山之岨，水之交，南北东西之会，未尝用之，可争之形固在也。地不以是而斗人，人相忘于地而亦有以保，一旦以奸人之智，测其然而乐用之，利之所违，害之所即，得或以胜，而失则必败，虽有至仁大义之攻守，弗能舍之矣。攻者乘之，守者凭之，其进也无穷，其退也不止，其争也忘死以固获之，自是而三代用兵之制不能复行于天下。乱人之智，孰为开之，俾至此极也？意者其亦天乎？《诗》曰：“天实为之，谓之何哉！”言乎非道之道已成，而无能废之也。

二

彭城下，鱼石俘，楚、郑之师然且接迹于宋而不释，楚其有固获之觊与？郑之悁忿，不以失意而惩也。郑自公子喜之役，逮乎萧鱼之会，亟受晋兵，而师凡十加于宋，郑殆不恤以其国与宋俱靡乎？

春秋之始，天下首以力相击者，宋、郑也。彻乎春秋之终，岩雍邱之相残而未已，首天下以争，而不惩其后，未有如二国之酷也。齐桓起，宋始倾国以从齐，郑乃不能得志于宋。郑不得于齐，无以难宋，乃倾国以奉楚，而宋亦不得志于郑。齐之失霸，宋独用以修怨于郑，而宋为郑陷以滨于亡。晋之兴，宋又倾国以从晋。晋稍衰，而郑乘之，围其都，夺其险，奉叛人以逼之，无遗力也。故宋之倾国以奉齐、晋，郑之倾国以奉楚，举无他，相难而已矣。之二国者，居中原之腹，四战之区，衅始于疆场之彼此，举天下以为之争，而南北为之裂，不已甚乎！

宋之为宋，不以郑为兴废也。郑固不能兴废乎宋也。郑之为郑，存亡不系之宋也。郑存亡之忧在楚，而宋固无能如郑何。宋不自图其兴废，倾国以附人，而与郑争，宋之愚也。楚图天下以卷郑于怀，郑为之先驱以向宋，郑之狂也。虽然，宋之愚，义未丧也，齐、晋之霸，义所得依也，故国数伤而不亡。郑之狂，义所不得依，而资虎以自咥也，故祸连于宋，而不知国之且移楚。以天下争宋，宋势得矣；天下集宋而争，宋伤矣。以天下而加郑，郑殆矣；倾国于楚，楚固不可恃，郑之所由亡矣。得势而伤，不如其无得势也，伤而固得势焉，则亦因之以不亡。激天下以自殆，足以亡矣，不亡于所激，而力尽于所恃，亡不可瘳也。

东周之侯国，宅中以维天下者，宋、郑焉耳。愚者伤，狂者垂亡，于是乎维绝不理，南北分裂，以渐成乎七国之势。甚哉，宋、郑之为天下祸也！与宋俱北者鲁、卫，而鲁、卫亲以比于晋；与郑俱南者陈、蔡，而陈、蔡亲以比于楚。鲁、卫之比也正，而重以相亲，故不为天下咎，而后天下以亡。陈、蔡之比也非正，而犹相亲也，故天下哀其亡，而民不残。上不能效正于鲁、卫，下不欲自夷于陈、蔡，与宋俱竞而曲于宋，残其民以残天下，其唯郑乎！故《春秋》继秦而狄郑，郑不与宋争，天下其犹可无裂也。

三

楚之用秦，未见其能用秦也；晋之用吴，未见其能用吴也。非所能用，而固欲用之，只以自屈而顾授之用。然且迷以自信曰：“吾能用彼也。”骄色、逞心、眩目，日趋于熸，而祸发以莫御，故莫愚夫不能用而自以为用也。

秦之与晋，争强弱于河，不关楚也；吴之与楚，争衰王于江，不关晋也。晋不弱，秦不强；楚不衰，吴且亡。楚即不通秦，秦不缘不通楚而释晋；晋即不通吴，吴不缘不通晋而下楚。吴、秦不为晋、楚之弗通而释其争，则亦不为晋、楚之交争而深其怨。人各有心，强其似而执之以与同心，其相为轻笑也久矣。

吴惟不恃晋，故可以胜楚；秦惟不恃楚，故可以敌晋。知此，则恃吴之不足以制楚，恃秦之不足以掣晋也，复何疑哉？吴不恃晋，秦不恃楚，晋、楚与交而姑听者，惟不恃而无妨其姑听也。故秦宁与白狄伐晋，而必不楚偕；吴自以其力加楚，而恒不与晋相应。是故晋、楚之用吴、秦，归于无能用也。而庸主臣以望风依影之心，假借以逃不能之咎。晋见吴之拒楚，则曰为我拒也；楚见秦之侵晋，则曰为我侵也。吴、秦目笑而晋、楚神愉。呜呼，愚之不瘳，重可悯者！而赵宋乐以为师，女真自吞辽，而曰为我吞也；蒙古自并金，而曰为我并也。君受贺于朝，臣受赏于廷，而宋亡矣。

晋之仅能免祸于吴也。晋之用吴浅也，故吴害仅加于齐、鲁，而小试于黄池。楚之用秦也深矣，夫是以楚之终蕴于秦也。向之会，士丐数吴之不德以退吴人，而后中国无吴迹者八十年，其犹先醒者与！

四

三代而下，鼓之以无知之情而相激以成乎乱，其害积矣。太上义也，其次功也，其次执利以远害也。似义而非义，不足为功，而竞之以为功，本未有害，而违利以成害，卒然争之，因而激之，举天下之力以敝之于此。呜呼！事已论定，相求于百世之下，而不得其所操之心，以愚自戕，未有若斯之甚者也。

楚始起而病郑，为窥中国计，郑为之户也，于是而中国争保郑，以夺楚威而临之。郑之有霸，则北向以导伐楚之师，无霸则下楚以缓旦夕之祸，如是焉耳矣。至于晋悼之世，楚且无意于中国矣，晋亦无意于治楚矣。晋、楚之争将息，而郑且无危亡之忧矣。乃楚无并郑之心，而但欲郑之己从，为之敝师于晋以争郑。楚之所为尔者，吾不得而知也。盖楚亦不自知其何以争而争也。楚不知所以争而争，其愚灼然。晋之智足以及此，抑将置之于不争，而于晋何损？如其欲与楚争，乃无毫毛之加于楚，而但得郑之从也，于晋何益？楚不知其何以争而争，晋但见楚之争而亦争，如犬之相吠以声也。则晋亦不知其何以争而争也。

楚求以王，而非服郑之即王；晋求以霸，而非服郑之即霸。夫晋、楚交相鼓于愚，而更有愚焉者。郑不知晋、楚之何以争我，但见夫争我者之急，遂自任以天下之重而乐为争地，无所知而为晋侵蔡以挑楚，无所知而为楚伐宋侵鲁、卫以激晋，无所知而致楚以致晋，曲用其术以敝天下，而垫隘其人民。策士争于廷，盟会侵伐驰于外，百相绐也，百相媚也。呜呼！时过事已而、舍之所讼不解其何心，狂风荡而水为之波，夫何为者邪？楚即横，必谋所以王，则利害当审，但勤郑而不复有远心，于是乎尽丧其所以楚。晋欲霸，必谋所以折楚，三年之内，牵率天下以疲攰，仅得百骈之一屈，陈叛不问，宋祸不恤，楚师一出，逡巡引避之不遑，晋之霸于是而成乎。漏尽钟鸣之霸以不复兴。

若夫郑，大不图王，小不图霸，无亦存亡之是恤，乃以无知者之重己也而即见重，揽天下之枢，竭生死以握之，滨于亡而不悟。呜呼！夫孰能拊心自反以求端于所自起者乎？夫孰能拊事要终以求得失于局势之所定者乎？匹夫之忿，妇寺之名，童子之情，讼魁之智，举子展、子反、子产之慧，晋、楚之狡，十二国之众，无一人焉悟其非而舍之。师将倦勤，原野萧瑟，天下乃以分崩，而郑且浸淫以亡。余智之所流，七国师之，而生民死者八九矣。将无天之不吊与？而晋悼、荀偃之祸亦烈矣！

五

天下相维之纽，有维之于可知者，有维之于不可知者。王业衰而诸侯叛，可知者也；王业衰而异端起，不可知者也。霸业衰而四远竞，可知者也；霸业衰而盗贼昌，不可知者也。晋悼公之嗣霸无能为于楚，而仅争之郑；无能为于郑，而自疲其师。霸无足以霸，而中国无霸，于是而盗起焉。

郑杀三卿，卫杀絷，陈杀夏区夫，乃至蔡杀君，鲁窃宗器，莫知所致而自致焉。八十年之中，盗蜂起于朝市，而郊野可知已。《易》曰：“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王不足以王，则纤士盗道；霸不足以霸，则细人盗兵，岂不验与？霸者，王之绪也。天下无王，而霸摄焉；天下无霸，则虽有王而王无绪矣。故《诗》曰：“四国有王，郇伯劳之”，尤重乎霸也。自汉以下，天下固有王矣。王孤王于上，而绪无因累之系，于是乎盛则盗戢，衰而盗张，数千年之间天下无百年而无盗也。赤眉、铜马、绿林、黑山、黄巾、于毒之戕汉，王、窦、高、翟、朱、徐、三刘之亡隋，仇甫、王仙芝、黄巢之灭唐，方腊、曹成、李全、时青之残宋，徐、倪、韩、李、方、关之殄元，闯、八、革、操起于二十年之中而为天下裂，乃至国势犹张，人心未解，而赤丸之所斫，绣衣之所按，与夫二征、孙、庐、王伦、李顺、黄萧养、邓茂七、刘、李、鄢、赵之流，身膏钺而不恤，而侠累、来歙、武元衡死于盗刺而莫知所坐。

呜呼！王孤王而不王，霸无人而四国涣，小有才之匹夫摇笔舌以取富贵，旦隶践更而夕长百城，则君子一无异于小人，而小人皆可以为君子。小人之为君子，召伐者也；小人之可以为君子，夺焉而得者也。序之无级，贵之无渐，系之无居中之绍介。一人而外，莫能相必于贵贱之涂；高居深阙，冀以维天下之散也，不亦难乎！《书》曰：“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以厥臣达王，维邦君。”周之盛也以周、召，周之衰也以齐、晋。齐、晋不为天下霸，则三代之纽绝。欲以一人之法弭天下之盗，秦、隋优矣，而盗萃焉，其故亦可知已。

六

天下有已乱之日，非乱之姑自已也。乱之已也，有已乱之人，非姑欲已乱者也。诸侯之倦于役，唯役于晋以争郑也。会于萧鱼，晋罢郑师，而天下之兵罢晋之役。天下以争郑于楚，唯恃吴也。郑之不适从晋以勤天下，唯楚共中目之责未偿也。会于萧鱼之明年，吴子乘死；又明年，楚子审死。晋无恃以竞楚，郑无系以去晋，乱姑已矣。且姑已者，尤晋悼之心也。悼固不欲多得于楚，故不与楚争，而仅争陈、郑。且昔者陈、郑之乍北向也。非晋求之，楚自失之，晋弋获之焉耳。陈、郑无因而忽北授晋以必争之势，然悼终不为致力于楚，而薄保陈、郑。保陈不得，一旦捐之矣，姑无已而争之于郑，翱翔其师，屡出而仅收一会，聊藉手以告罢于诸侯。晋悼之惮争而欲速已也亟矣，唯然而天下之乱愈无已也。萧鱼之明年，诸侯罢争郑之役，而莒、鲁之兵遽起，莒犯鲁而晋固不直莒也，于是莒偕邾以东向，而齐灵争霸之兵又兴。呜呼！吴、楚熠，郑志戢，南北之争解，乱将已矣，而终不已者，直非已乱之人也。不竞于楚，割弃于陈，薄收于郑，悼固欲已乱矣，而终不能已者，乱固不可欲已而已也。率勤天下而弃陈如遗，郑窥之矣；率勤天下而畏楚如虎，齐窥之矣；率勤天下而薄收于郑，以盲师女子终也，邾、莒窥之矣。郑窥之，故老晋以失威于诸侯而后服；齐窥之，故以楚为视挟邾、莒以逼鲁而不忌；邾、莒窥之，故以郑为视姑大犯之而固可薄谢之。祸倡于莒，衅极于齐，晋弗获一日之宁，姑亦南向亲楚，以裂天下，而听之自为争矣。悼之已乱，不如其弗已也。

吴乘楚审之不终，乍有休息之几，而晋霸之失，齐、楚之竞，中国之瓦解方自兹始焉，则乱之姑已，尤不如其无已也。故曰：“病加于小愈，雪盛于微暄”，天人之恒数也。凡其所以已之者，皆其所以乱之也。方开乱而望其已，不亦难乎！君已偷，权臣已逼，人心已离，虽有贤者，无能为治。叔肸、国侨、晏婴不足以善之，而与之胥流也，盖有由矣。

七

晋恃吴以制楚，吴无效于楚，而婴齐、贞之师再加于吴。楚恃秦以亢晋，晋师岁出，秦无能掣，逮乎楚已失郑，而后鲍武之兵薄加于晋。齐恃楚以干晋，而凌鲁门、雍门焚两郭，而后公子午以偏师尝郑而无功。故诚有为者勿恃人，诚有为者勿恃于人，诚有为者勿畏人之有恃。恃人者于人见恃，自疏而以轻犯人，所恃者未动而己先毁。恃于人者本无相恃之心而姑应之；姑应之，不得已而薄酬之；恃者败，而所恃者丧威以召怨。恃人与恃于人者，两俱召败而无功，则畏人之有恃者，其亦愚矣。勿畏人之有恃则专于所攻；专于所攻则不多其怨，所恃者乃以可前可郤、疑以自保而坐成乎弱。故楚之两伐吴也，犹非能无畏也，婴齐以之遇咎而死，宜谷之以见擒也。晋不急秦，而秦不敢渡河以窥晋者将百年。晋之围齐不急楚，而终春秋之世，齐不敢复挟楚以临晋，勿畏焉耳。故诚有为者之所畏，唯无恃者也。

战而不恃与，守而不恃援，救而不恃其内之夹攻；富民而不恃岁，振饥而不恃籴，治奸而不恃刑；忠而不恃同官之比德，孝而不恃妻子之分劳，学于道而不恃先师之陈说。志之壹，气昌之焉；气之充，志行之焉。天棐其忱，人助其顺，物避其勇，君子之所畏者唯此夫！

八

赵氏之替，栾、郤为之，故庄姬之辞曰：“栾、郤为征。”迨夫赵氏之复立而郤氏锄，赵氏之复卿而栾氏刈。郤氏亡，而赵武始卿；栾氏灭，而赵武始执晋政。晋之锄郤而刈栾，率赵故也。

老氏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夫刚柔均德，而柔以受刚，不得谓柔之非道也。怀驰骋之心，以销天下之刚，柔始憯矣。故老氏之言，导天下以憯者也。赵氏之得驰骋于晋，力先试于栾、郤，乃郤之亡，栾氏亡之；栾之灭，范氏灭之；赵氏处阴用险，不昭其驰骋之迹。憯莫憯于赵武，而柔亦至焉，假栾亡郤，栾随以亡；假范灭栾，范终以灭；乃始收寥落不振之韩、魏，共灭智氏以分晋，而独擅士强马壮之冀、代，临韩、魏以主山、河。喻之以水，武其天彭之潜流，鞅其三峡之曲折，无恤其吴、楚之归墟也。驰骋远，柔用烈，虽有神禹，莫与障之矣。老氏言之，赵氏行之，栾、范相随，贸贸而不知。呜呼！斯亦天之至险者与！

九

国之有患，非患也。以患易患，而患乃不愈。疾患者不审乎所患之非足以患，而易患之为大患，乃一往以用其疾；为国大患者，且资众怒以空人之国，或且快之而亡速矣。

齐有无知之难，群公子走，而高、国不摇。晋骊姬之乱，君三弑而栾、郤自若，是故高、国、栾、郤之势，重于齐、晋之主。垂及数世，君屡弑，国政屡迁，而之数族者不拔也。夫君屡弑，国政屡迁，而之数族者不拔，此亦疑夫为国之大患，而有国者之甚疾矣，乃之数族者之未拔也，君屡弑，政屡迁，而国以不移。之数族者，其犹奉先公之纪纲之以固其国者也，其经营胶植之蕴奥，亦唯是保有其禄位权名而无余志。故栾氏之汰亦甚矣，而乐为之死者，非直其都人也。臭味所偕，而与相终始者，几尽晋廷之士。非晋之胥为栾也，栾犹晋也。栾氏灭，晋廷空，君乃以唯臣所欲，浃岁再会，以听范、赵之志。齐乃叛，楚乃通，先公之纲纪亡，大夫不以禄位为安，而移国以谋家，遂无晋矣。

呜呼！决赘肉者死，截骈拇者伤，抑龙火者速毙。易患而得患，智者之所决也。以方新之患而易夙患，勇者之所勿争也。鲁患三桓而无以易之，鲁终不受移于三桓。齐以陈氏易高、国，晋以赵氏易栾、郤，易之于彼，亡之于此，时过事已，乃追念今者之不如昔也，不亦晚乎！秦患封建之竞，易之以郡县，而盗贼昌；汉患侯王之逼，易之以外戚，而贼臣兴；宋患契丹而易之以女真，患女真而易之以蒙古，一易而迁，再易而亡。故夷齐之歌曰：“以暴易暴，不知其非。”以武王易纣，而不如其无易，况其非武王者乎！

十

天下之势，循则极，极则反。极而无忧，反而不陂者鲜矣。晋景公改赵盾之政，西争秦，南争楚，东争齐，历厉、悼、平四十余年，而循用之。平之承悼，楚少替矣，齐难又兴。朝歌之役，齐乃举百年不经见之事，加兵于晋。于是而明年初会于夷仪，又明年再会于夷仪，以图有事于齐，而卒不克。齐虽有弑君之祸，而不能乘也。于时许挟楚以兵郑，秦欲讲而不成，故晋不能不忧之亟。相循之久，极以敝而必忧。夷仪两会之不振，晋忧而失其度矣。忧失其度，则邪说夤之。

齐光死，崔杼怖，士丐卒，赵武为政，秦针走，楚屈建为令尹，极而必反之势成乎天，邪说乘之，不再计而决，听之者亦欣然而弗再计也。呜呼！齐光之虔忮而自殄也，秦景之苶也，楚屈建之无竞志也，彼恶知大有为之势方将在此哉？先乎重邱而有惧心，不知其为西日之余炎也；后乎重邱之讲而有幸心，不知昧爽之疾以旦也。先乎重邱之讲而惧，故后乎重邱之讲而幸焉。为邪说者，介其惧且幸之间，反数世经营之局，陂以倾于不振。五霸之所以终，春秋之所以季，争此一日焉耳矣。

故曰：“天之所坏，不可支也。”势授以支，而只成乎坏，况势之不便者乎？邪说行，霸统裂，晋势熸，赵氏乃弋名而钓国，不在乎齐、秦、楚强竞之日，而恰与其初衰也。相值俄顷之不待，失数百年之事会于一旦，不亦悲夫！俾齐桓、晋文而际赵武之时也，大有为于天下亦可矣。

十一

道在天子，四裔不争；权在诸侯，争之四裔；政在大夫，莫能与四裔争矣。《易》曰：“履霜坚冰至。”霜，阴之微也；冰，阴之著也。履于此，至于彼，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亦各从其类也已。

齐桓起，以诸侯行天子之事，于是乎楚始败蔡凌郑，而桓公争之以为功。赵武起，以大夫执天下之计，于是乎莫与楚竞，而向戌且居之以为名。诸侯行天子之事，以天下为国也；以天下为国，故犹与天下谋，而争之于夷，然道失而夷亦争之矣。大夫执诸侯之命，以国为家也；以国为家，计尽于国而不及天下，故举天下而委之夷，以谋其内事，乃以下于夷而不惭。下于夷，夷不待争而固有之矣。

理不相治，气相类，类相应。所固然也。是故月盈而鱼满脑；夜晦而盗生心；曹操窃汉，而匈奴、鲜卑入居于河朔；林甫弄唐，而奚胡起祸于幽、并；敬瑭盗位，而契丹南面于汴京；似道啖宋，而蒙古遂一统于九州。室多鼠者檐多蝠，阳精耗者寒亟中之，一致之理也。

十二

一经一纬之谓文，非其饰之谓也，饰者不能经纬而姑以谢也，故孔子筮得《贲》而惧，圣人且惧，而况天下乎！论春秋之季曰“文胜”。夫岂文之果足胜哉，饰而已矣。其心诐者，意不可以示人则饰；其中弱者，力不足以矜人则饰。始假之于文德之名，以便用其诐，而息肩于弱；既假其名，则必将饰之于事以终之。若其屑细已甚，而徒劳无益，胥弗惜矣。故《易》曰：“束帛戋戋，贲于丘园”，丘园之贲，恶能无吝于天下哉？

向戌弭天下之兵以为名，赵武以其邪心利用之。夫戌之为名者，奚以名也？崇文德，绌武功，天下之美号也。戌始以绌武而假于崇文，武不容不假于崇文以资其绌武。是故展亲睦邻，救患分灾，霸者之文德也，而武假之。杞固无警，无端而代之城，合十一国之众，无可展之亲，待睦之邻，而姑用之杞。宋不戒火，张皇而震悼之，合十二国之众，无可救之患、可分之灾，而姑用之宋。赵氏于此，持文德以为奇货，求人而鬻之。天下不受，无获已，强杞、宋以小仇焉，薄以终弭兵之局尔。已细于下，而贲其趾，徒劳于动，而贲其须。诐人之为诐也，颜无忸怩，而且鸣其豫，乃以移天下之风俗日趋于枵靡。呜呼，其亦不可胜诛也已！向戌倡之，赵武成之，司马侯、叔向因之，韩起承之，晏婴、子太叔、公孙枝之流翕然习之，怀慝以居，而礼乐文章家鸣而户说。施及后世，田骈、慎到、惠施、公孙龙之属，捶提仁义，以偷一日而为人师，而道丧极矣。故子贡问今之从政者，子曰：“斗筲之人”，谓向戌、赵武之流也。志尽于鼠窃，而用饰于壶浆，奚足算哉！斗筲之才执天下之柄，虚文张，邪说日起。故赵武得政以还，古今大变之会，非但一时之盛衰也。

《春秋世论》卷四终

春秋世论卷五

昭公十四论

一

哲人之愚，愚而以为哲，要归于咎之徒，得失相反而相寻，两端而已矣。穷年百变，一彼一此于两端之中，力尽能索，交逢其咎，达者视之，曾不足与辨其是非，亦恶与更寻其覆轨哉？智能出于两端者，谓之通识；力能舍两端以有建者，谓之大武。呜呼，鲜矣！弃亦一端，取亦一端，非弃则取，取不可则弃也；合亦一端，离亦一端，当其未合则求合，合而厌则求离也。孰有能未取勿取，取不可而勿弃者乎？孰有能离勿求合，合无益而不觊离之利者乎？孰有能于弃取离合之外，自为政而不见物者乎？有之，讵不可谓通识而大武矣乎？

晋之争楚也，未得吴，唯恐不得吴；乃得吴而未利矣，而弃吴之谋进。晋离于楚，则求合于吴；合于吴而抑见楚之可合也，而离吴即楚之谋进。厉、悼、平、昭之四世，相寻于此两端，而晋敝矣。

通吴之外，有制楚之道。得不系乎通吴；失亦不但系乎通吴；通吴以制楚，则楚必不可制。此三者，必然之理，而晋不知。其不知制楚之不系乎通吴，通吴之不可以制楚者，无他，唯不知通吴之外有制楚之道也。舍其制楚之道，一唯通吴之恃，吴不可恃而厌吴忌吴，唯恐弃吴之不速。欲弃吴，乃至不惮下楚，而授以攻吴之便。觭则反，反则尽，改其初，抑必然之势也。

故宋之会，楚所以欲成晋好，而辍宋、郑之攻者，唯吴故，而晋亦同之。申之会，楚遂帅东诸侯而大逞于吴。夫楚欲合晋，而晋乐从之，楚请诸侯，而晋不惜，实已知楚志之在吴而听之，无他，唯其通吴不效而乐弃吴也。缘楚而通吴，则恃吴；弃吴以委楚，则听楚。数十年之间，一弃一取，一合一离，捷于反掌。舍此两者，晋无谋焉。唐、宋之季，党人互胜之局，和战递兴之策，均役、制产、议礼、言兵之反复，有一不如斯者乎？君子日争于廷，小人力弃于野，而国随以仆。呜呼！其犹疟者之一寒一炅，而无与为之汗也。

通吴而不足以制楚，则何如弗通；弃吴而不能以惩吴，则何如无弃。且吴不足以制楚，楚不足以制吴，疲于奔命，而无能为庸，害犹不速也。浸使通吴而吴遂并楚，则以楚益吴，是楚难仍在，而益之吴也。何也？吴得楚，而楚为吴资也。浸使弃吴而楚遂得吴，则以吴益楚，是吴难犹在，而益之楚也。何也？楚得吴，而吴为楚资也。吴西有楚，卷申、息以向郑、许；楚东有吴，并淮、徐而临鲁、宋。奉其半天下之势以向晋，晋之不速敝也。能几何也？

此之不察，乃为之说曰：“以夷攻夷，中国之利也。”或从臾之，或假借之，颠倒于一离一合，以唯吾所欲弃而欲取。两端兼用，亟与咎逢，鬼神且谪其不祥，而况于人哉！又况乎怀谖以乘我于离合，而弃取乎我之狡夷哉！其谋愈秘，其变愈捷，其见制于人也愈困。哲人之愚，亦职维疾，而何有于愚人之哲邪！以道处己而不靡，以正治四夷而禁其自戕，利不欣，害不惧，王者以安内制外。此物此志也，天下之胥溺而知然者鲜。秦、汉以降，中国日沦，如出一轨，悲夫！

二

天下之大哀有二，而刑杀无辜者不与焉。君子无以待小人，而死徙中于细民；大国无能拒强暴，而灭亡中于小国。此二者，祸发于不测，势穷于不能避，求免而益趋于害。《诗》曰：“握粟出卜，自何能谷？”诚哀之也。

顿、胡、沈之仅有其国，微乎微矣。楚启申、息，并群舒，服陈、蔡，函三国于嗉，未下咽耳。之三国者，故不得不为之从。从乎楚而犹足以国，则唯其身不系天下之争，楚无责也。会于申而与于好，战于鸡父而与于兵，从于召陵而系于合离之数，于是其国敝，其师熸，其君死，趣不能自立以亡。悲夫！果谁俾之而亡不可救邪？

三国之从于会申，非敢自列于冠裳也。三国者，南即楚久矣，而楚不携之以周旋，三国可无与于天下，而楚亦姑安之。一旦起而与于盟会征伐，吴逼之也。国居淮、汝之交，东逼之吴，而吴通于上国，户牖寄焉。吴日践蹈其疆域以西向，而三国蹙矣。蹙于吴，则必求纾于楚；依于楚，则不得不从楚以争吴，而国以敝，师以熸，君以死。从楚以争吴，国敝师熸君死，而楚不恤，抑弗获已而请命于晋。请命于晋，而晋无能为也，于是而三国遂亡。故晋之通吴也，无能为陈、郑助，而徒导之以加于三国，授三国于吴，而驱三国以役于楚。三国逃吴以见敝于楚，则终莫能自立，而国并焉。晋人启之，吴人驱之，楚人用之，彼恶知天下离合之情、倚伏之势哉？

祸在目，手姑捍之，而腕已解矣。乃溯其所自始，晋未通吴，天下无三国之迹，非三国之好事以取亡，审已。晋不期而致之亡，楚安坐而收其国。当是时也，智不及谋，勇不给争，欲自己而不听其已，悲夫！

“握粟出卜”，而神莫能告之矣，而后知晋人通吴之害如此其酷也。驱群小国以入楚，而陈、蔡莫能自立；弃陈、蔡以委楚，而宋、郑莫能自固；徒劳无功，弃吴以斗之楚，而齐、鲁交受其伤。帷幄之舛，原野之纷，绝人社稷，俘杀人君臣，血流淮、汝者几百年，而彭城以南，尽蕴于楚，斯不亦天下之至惨者乎！见其微，知其著，旷二百年而顿、胡、沈遽有诸侯之事，悼其亡之不久矣。

三

文质者，人情之化也。人情迁新而不自已，故时质则动于文，时文则动于质。小人动，君子因之；君子动，小人资之。动于情之迁新而不自已者，非可相救者也，故质胜不可救以文，文胜不可救以质。子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言动以胜，胜则不可以相救矣。文动而胜趋于名，名者，损实者也，其时君子之患名以丧实，而小人犹惮乎名以制其乱盗之情。质动而胜趋于利，利者，贼义者也，于时君子之患利以替义，而小人资之，则苟可以利而无不用矣。故曰：“质胜文则野”，野者，上下之无分，名义之不立者也。

春秋之始，天下崇质而尚利，尚利以争天下之情不利焉，故一化而文。庄、僖之世，文之胜也。桓、文之霸，管仲、郤縠之为政，恢恢乎张大其国，而天下翕然以动。其在于鲁，益其军，崇其赋，侈其礼乐，而其《诗》曰：“公车千乘，公徒三万。”且将唯恐其国之不为大国也。故虽臧辰、行父、仲遂之挟盗心，犹拘系于公室之名而不敢毁。襄、昭之际，霸者之政，极于文而丧实，天下之情又弗利焉，一化而质。晋悼不振，继以赵武，列国之卿，晏婴、向戌、国侨崇墨绌儒，以俭相尚。邢邱之会，始损其礼；悼公之没，遂损其军。弭兵以为仁，弭兵以为义，将以质而救文之流也，而天下衰陵，鄙悖之习，汩于利而不耻。其在于鲁，毁三军于内，争小国之赋于外，杀其礼乐，亲于蛮夷，苟简自便，唯惠是怀。而执政之臣，资之以替公室而培其家，君逐政移，公然无惮，以极乎逆，则利之兴，名之圮，求为辰、遂、行父而不可得矣。

故曰：“君子动，小人资之。”苟可利而无不用，不忌于名，而乱盗之心无制也。故曰：“名损于有余，利生于不足。”以不足之心，行不足之政，上下不分，名义不立，质胜之害，岂不尤烈于文哉？故曰：“文胜不可救以质”，恶夫人情之激动也。晏婴、国侨、向戌之诐言，以成乎赵武、意如之奸志，而极乎商鞅、吕不韦、李斯之野心，操天下而市驵之。质胜之祸，尤烈于文，概可睹矣。彼云以质救文者，诚所谓小人儒也。

四

文质，人情之化也，化故变而互胜。情之化，故当其伸，必有所诎；当其诎，必有所伸。情之所固有，虽受胜而不能汩也。春秋之季，诸侯之卿执国政者，求胜于质以府利，损其军实，降其秩位，抑其志气，替其等威，霸失其霸，强失其强，大失其大，秉礼之国失其礼，苟以自利而皆所不恤，务华之情郁屈而旁出，于是而文辞胜焉。故晏婴、国侨、叔肸、女齐辩于廷，老聃、杨朱、列御寇、子华辩于野，夫人不自已文，不庸以化成天下，而以御人于口给。故夫子屡恶佞人，恶其文胜者，非所胜也。等人道于马牛而只滕口说，天下之大文乃以日削。《贲》之象曰：“束帛戋戋，贲于丘园”，伤处士之空言而吝于礼也。文侈于词也易，文征于事也难，难易之际，君子小人之所自别，可不辨与！

五

乐以其身与于天下者，天下之所求也。无深智沉勇以求天下，而遽开天下以相求，祸之归矣。汝、清之役，徐、越从于楚以竞吴，遽以人称，盖徐、越于此乐自任以与于诸侯之事也。以伐者楚，受伐者吴。徐、越因人以行其意，斗吴、楚而自择其利，疑计之得矣。乃亡徐者吴，亡越者楚，徐、越之亡，实于此启之。呜呼！孰能先事而知，以警于所自亡者乎？则是役也，二国之所必为寒心者也。夫几难知而固显，由已事溯之，此亦岂有难知者哉！

徐之所忌者楚，而楚不能为徐患；越之所忌者吴，而吴不能为越患。吴、楚相忌焉耳，吴忌楚，则必亲越以内固，而便事于楚；楚忌吴，则且忌徐之折入于吴，而不敢亟求之徐。故之二国者，不利吴之不敌楚也；即有不利于吴，而固不宜利夫楚之加吴也。徐合于楚以伐吴，则楚不忌徐之折入于吴，而置徐以障吴，吴独忌徐之折入于楚，而必兼徐以临楚。且徐之于吴也，无深怨重郤，而恃不相保之楚，以近犯吴于必报。此强与天下之事，以引天下之求，而必亡者也。

越之免于楚祸也，吴蔽之也。越合于楚以攻吴，则且为楚亡吴，自撤其蔽而受楚祸于膺也。此固无事而求有事，延楚以相求之津，而召其求之亡者也。故吴胜楚而徐亡，吴敝于楚以亡于越，而越亦自此以亡。祸有缓急，亡一而已。所快意者，所授首者也；所合志者，所相吞者也。此无异故居卑望轻，突起以恣于一往，介然用之，枵然以自大，一发再发，力尽于祸随。然则春秋诸侯会盟征伐之大典，非蛮越徐戎可奋胄于一旦，不待再计而决矣。

呜呼！不祥之事，不祥之都也。非分之荣，踔厉之功，佹得之名，皆不祥之尤者也。道听而涂称之，耳闻名而实居之，藐然不肖之躬，峥嵘一旦，而欲厕衣裳兵车之列，譬诸方尺之鲤效神蜧之飞，雾失而坠于陆，涸死以为天下笑，不亦悲夫！

六

猝起骤盛，威淫而祸发于中，疾以死亡者三：楚虔、苻坚、完颜亮，其归一也。虔之暴兴，北合晋而争其长，宋、鲁之君忍愤以执玉其廷，迁许、胡、沈、道而灭陈、蔡，恶已壅而犹未亡也，迨乎兴师向徐而溃于一旦。其后坚死败于淝，亮死于扬。江、淮之交数百里之间，三人殒焉，而皆以内溃。故中国之大维，有天维，有地维，有人维，是三维者，持五帝三王文治之天下以不久于乱者也。天之所维，地维戒之；地之所维，人维纪之；人不能纪，则仰维于天，天资维于地。天地维之，而以绝淫乱大维者之命。故祸发乎中而应乎外，必于其地以应之：完颜氏之灭，歼于蔡州，蒙古之亡，泰州之兵先起，虽百世可知已。

七

邵子曰：“名生于不足。”不足者，实不足也。不足于实，求助于名，犹之可矣。荡然亡实，徒奉名以疑天下，王霸之衰，未有能藉此以持者也。虞、夏之际不称天，实足继天，弗求天以为名也。周、召共和之世，不奉王，实尽于赞王，弗据王以为名也。武王之誓必称天，有不足于天者矣。

齐桓、晋文之盟会，王人与焉，有不足于奉王者矣。不足而名生，名生而实犹未陨，其求于名者尚浅也。故召陵、城濮之师，震天下以制楚，而王人不来，王命不至，其犹有余名之未用。邪晋人世霸，襄、灵、成、景之迭为盛衰，未之有易也。厉公德衰，尹、单日勤，悼踵其事，疑诸侯之贰楚，而要单子以莅乎鸡泽。大夫盟，王臣会，君子以知其惧楚之甚，而周以渎而不灵矣。宋之盟，虢之会，晋委诸侯于楚，以养其力而图河北，不自霸也，夫亦恶知王也！平邱之歃，匏系而争，是不徒无霸之事，而已无霸之心矣。事不在诸侯，而诸侯知之；心不在诸侯，而晋亦自知之。叔向曰：“诸侯有间矣”，非争诸侯也，惧且无以自立而不得逞志于河北也。无心于霸，于是而姑托于霸；不足于霸；而抑以姑托于王。奉刘子会平邱，得可藉灵于天子，失亦可委咎于王臣。召陵侵楚之役，衔王命以迁延，犹是意也。

呜呼！名不足以持天下，非仅名之，力不足也。实不足，名犹可持之；无实以邀名，而名乃为天下贱。故邵子曰：“名生于不足”，为霸者言也。平邱之歃，召陵之役，奸天下，坏王霸，显无实而托之名，实恶乎仅不足，名恶乎生哉？以名覆其心之短，则名亟；以其心之邪而盗名，则名亦非其亟，非其亟而犹盗之，名之不为小人用久矣。

八

天下不可以力争，故楚虔死于乾溪，项籍灭于垓下，完颜亮殪于采石。以力争之不得，反其道者，将以义贸之。义其可以贸天下乎？既力争之，复义贸之，未有能如其贸而不败者也。何也？义弗贸，贸非义也。苻坚尝以义贸矣，慕容垂、姚苌、张天锡即以之而蹙坚。楚弃疾亦以义贸矣，陈、蔡之封复不旋踵而州来灭，三年而齐师争徐，四年而兵挫于长岸，身殂未几，郢随以亡。是奚以然邪？力者，其所固有也；义者，其所固无也。舍其所固有，假其所固无，德不足怀，怨沦于髓，树怨而委之以为我守。恶其相贸之情，寻其竞力之憯，阳为我守而心实去之，故徐、巢、州来倾陷而莫救；一朝得当，疾距而无所系，故蔡乘吴起，深入以为患而无可防。凡此一弃疾之所不谋，而势之所必至也。

故义者，君子之仅用，而义贵矣。石虎死，冉闵反其道而促亡于鲜卑；拖雷死，忽必烈弗反其道而以并中国。何以知异类小人之必亡哉？一旦反而贸义于天下，亡之期也。天不假力人以义，力人不能争天以名，故或曰：“盗亦有道焉。”不知道，不知盗也。其盗也，唯其无道也；如有道也，则不足以盗也。盗不得有道，道固不可以盗者也。

九

楚乘齐桓之没，力竞齐、宋，而许从之；商臣乘晋襄之没，力劫宋、郑，而蔡从之。晋灵以降，中国会盟无蔡、许之迹，则其于楚也，始以畏，而终以爱矣。爱者，移情者也。情移则性迁，性迁则教成于上，教成于上则习成于下。蔡、许之臣子，唯君父之教以为习，而君已情楚情，性楚性，教楚教，无所不楚矣，挞之不楚而不可得矣。

故春秋以来，暴行作，篡弑仍，然未有世子而大逆者也。先王之教，留于不孝者之心，溃而犹有坊也。楚商臣弑其君，于是而蔡般弑其君固，许止弑其君买。鲁、卫、齐、晋、宋、郑、曹、邾非无逆子而弗忍。呜呼！非我类者不入我伦，岂特其政之虐我哉！言语衣冠，始化者也；嗜好性情，继化者也；禽聚兽噬憯莫之恤，终化者也。有其始者，必有其终，是以君子甚惧之。襄公楚其宫而幸死，哀公越其言而幸亡，故王猛之罪百扬雄，而许衡之慝千杨、墨也。

十

道之维世，一彼一此。为之维者，势所趋，趋之而畸重之势又成。唐、虞官天下，无事乎立国之势，而咎亦免矣。商、周之兴，一彼一此之间，善败趋焉，其所善者即其所败者也。宋守殷道以立国，先罚而后赏，有持权而无委柄。迨乎春秋之世，德已衰矣，然春秋列国权委于下，恒成乎不拔，其治也，偷也；其乱也，有出君而无覆宗之大夫也。大夫之或覆其宗，大夫汰愎以自覆，而非君也。而宋不然，宋不能无乱，乱亦稍轻于他国，司马卬、荡意诸、鱼氏、华、向、辰、地、佗、之弄兵以逞，陈、鲍、赵、范、孙、宁、季、孟之未有，质世子，分国都，挟吴、楚以寻兵，尤他强臣之不得为，顾其狂起狂灭，或诛或逐，苟为乱，未有能免者也；其不免也，又君之躬与竞而胜之，以伸国刑也。故宋有持权而无委柄，殷先王之以其道维国势于百世，可知已。

晋、卫、齐、鲁之衰，非大夫而师莫举。宋兵所加，君必亲焉，大夫帅师以专征者，概不多见，迄乎春秋之终未易也。兵犹操于上，则威不集于下，弱者伏，强者仅相亢而终诎于名与法，其纲维久矣。德虽降，道虽衰，殷先王之人纪，微子之淫威，莫之或替。所谓为之维者，势所趋也。维然，而畸重之势，抑成乎孤立而弗与为拯。故夏尝亡矣，少康兴，迄桀三百载而后亡；周尝亡矣，平王迁，迄赧五百年而后亡；殷之中叶，其君失御，其国播迁，而国未尝中斩，乃当纣之世，乍倾而终不可复。卫之羸也，后六国以灭；鲁之弱也，亡未几而六国从之；宋王偃方力争天下，拓地千里，大败三强国之兵，而一旦骤灭。其所善者即其所败，为天下师者即为天下资。处乎盗贼纵横之天下以立国，尤不乐乎其为宋也。

十一

太上治时，其次先时，其次因时，最下亟违乎时。亟违于时，亡之疾矣。治时者，时然而弗然，消息乎己以匡时者也。先时者，时将然而导之，先时之所宗者也。因时者，时然而不得不然，从乎时以自免，而亦免矣。亟违时者，时未为得，而我更加失焉，或托之美名以自文，适自捐也。

鲁自僖公以来，天下赖霸以安。霸者犹知有名者也，鲁乃以名自保，故勤于学校宗庙之云为，颂声作，典物修，天下乃以名予鲁，而保之以为名，天下保之，故齐、晋保之；齐、晋保之，故吴、楚亦弗得而不保之。吴、楚效齐、晋，齐、晋效名也。至于昭公之世而时变矣。晋厌名之适亏其实，去其霸而不恤；楚抑厌争霸之不足为名，弃上国而无所求；断发文身之勾吴，且进而睥睨乎中夏。呜呼！强国变而霸，鲁无能霸而保名，犹可以自保；霸复变而强国，鲁即无能强，而自保之术不恃乎名，审矣。天下求之于名，因天下之求以自结，非能治时者也。天下不求之于名，鲁始惊天下之不我求而改图，非先时者也。然而鲁卒不亡者，其诸从时以自免者与？

昭公之暗，三家之悖，晋抑之，吴窥之，齐构之，仓猝莫能相难。至于八年无君，国维虚立而莫之敢窥，三子者之力犹足以及此，抑不可谓无功于鲁矣。陈将灭而搜，蔡既灭而搜，齐师加于莒而三搜，三子之务此至勤也。既莫能以道治天下之裂，抑不能早计天下之变而图之未兆。霸不足恃，吴不可主，乃以退讲军实自完而不示陋于敌，三子之犹足及此，抑不可谓无功于鲁也。浸犹不然，习臧辰之智，因行父之术，安其危，矜其位，以处瓦解之天下，邾、莒且乘墉而攻之，况吴、楚之狡焉者乎！

赵宋之销烁于杭、闽，用此术也，故为君治时者，闳、散之以事文王，王臣也。导君先时以为天下宗者，管仲之以相桓公，霸臣也。舍此而强臣之自私于强，自强而犹之强国也。故国无强臣，其国不乱；国有强臣，其国不亡。乱可治，亡不可复有。孔子相鲁，贳季氏逐君之罪，而因之以治。圣人之所予夺，悻悻拘文之士固不测也。孟子曰：“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斯其为孟子之知圣人与！

十二

子曰：“吾志在《春秋》。”志之固即此以行之，非上用其时之天子，下用其时之诸侯，将谁行哉？往古之圣人不可作，将来之王者不可期，无可与为，而虚愿以志，几于狂者也。圣人之不狂，久哉。子曰：“吾其为东周”，志用周也。曰：“鲁一变，至于道”，志用鲁也。是知云“志”者，因鲁因周以行《春秋》之法也。

考之圣人强仕之年，周与鲁之骫骳极矣。周之王、鲁之立国者，惟礼焉耳。刘、单、尹、召、甘、毛各挟君以分周，高欢、宇文泰之前茅也。季氏逐昭公，鲁八年而无君，后羿、王莽之已事也。父子君臣兄弟之伦亡，礼精丧而人道拂，立国之维倾，待以治者，丧其资斧。故《春秋》目言王室之乱，而详昭公之故。仲尼之为旅人，决于此矣，而奚以志焉？

或将曰：“圣人，无待者也。得圣人而为之，周不必有王，鲁不必有君，化自行也。”审然，令圣人当刘、项之世，周已无余，秦无可讨，而曰“吾欲为周”。处七雄之季，鲁且旦暮见并于楚，而曰“鲁可一变以至于道”。是犹仙者之说也，肉糜骨白而犹生之也。故为已甚之言者，非仲尼之徒。抑而已甚，扬而已甚，毁誉之所由枉，圣人不以此加天下。学于圣人者，以之加圣人，不已逆乎？此无容疑，观于《春秋》之所纪而得之矣。

人之病瘵也，历五脏，传百脉，而真藏之脉不见胃气行焉，拙医之所甚惊，工医之所亟救也。亟救者，救之已亟而病去，救之弗亟而胃气脱，真藏之脉孤行，毙无日矣。故曰：“圣人爱日，尤爱此生死存亡决于一日之时也。”鲁昭、定之际，其诸生死存亡之一日与？故《春秋》书“天王居于狄泉”，幸周之未尝一岁无君也；书“癸亥，公之丧至自乾侯。戊辰，公即位”，幸鲁之未尝浃旬无君也。是胃气存而真藏之脉不孤行也，故曰“吾其为东周乎”，望敬王也；曰“鲁一变”，望定公也。敬王以讨贼而践阼，定公以先君遗命而嗣国。之二君者，授受不经，而权固正，抑能莅破乱而镇抚之，其犹愈于汉平、唐昭远矣。

晋志不在霸，而犹以不勤王为耻，固无高欢奉朗之邪心。子朝奔楚，而刘、单缓追逸之，抑不若郑庄公之必克段而萧绎之必戕纪与詧也。故莫幸于猛之速烬而丐立也。乱人亡，拨乱者之所惩以兴矣。意如之于君，有不并立之势，宜无惮也已。齐受其贿，犹且为昭公而取郓；晋受其贿，犹且导意如以逆君。意如很于废其嗣子，而昭公未死，殡未归，且不敢效元咺之立武，孙宁之立剽也。故《春秋》于周，书曰“天王居于狄泉”，明有王也。明有王，故子朝之立，尹氏当刑，而王室之大夫免矣。于鲁书曰“公在乾侯”，明有君也。明有君，故定公立，授受清，而季氏之恶不延矣。是故昭公之季年，王室乱，公孙于齐，周礼圮，鲁道沦，《春秋》可以终而弗之终也。

子曰：“吾志在《春秋》”，定、哀之《春秋》，尤圣人之志所待以行者与？敬王入于成周，十年而刘子大合诸侯于皋鼬，周班讲焉。定公立，五年而意如死，公亲将以侵郑，三桓之子孙微焉。故曰，犹夫胃气存而真藏之脉不孤行也。霸统散，大夫弱，周之纪纲故存而可张。敬王日衰，哀公不道，天下无可为，而《春秋》绝笔于“获麟”，虽圣人无可寄其志矣。“吾衰”之叹，其在“获麟”之际与！

十三

窃权不如窃礼之恣也，窃礼不如窃道之酷也。因道而制礼，礼以效道，因礼而定权，权以效礼。窃日益工，等而上之以蕲乎精，于是道窃而礼不足立，权固归之，不待窃矣。

王室之乱，会于黄父，赵鞅尸之也；会于扈，士鞅尸之也；城成周，韩不信尸之也。勤王者，列国之侯度，三代之精意，君臣之达道也。于是乎大夫秉道以事天子，而礼诎于道，诸侯不足以有矣。故曰陛益尊，廉益远，堂益高。疏贱者求自致于道而不得，则退而敦礼，敦礼以效于道而道乃贞。今大夫进而以王事为道，王之与大夫，授受之间矣，故田和、魏斯、韩虔、赵籍可以进王廷而受侯命。礼不立，道自己，则且与天子并王而无嫌。授受之间，一彼一此，去其陛，夷其廉阶，迤逦以向于堂，势不可止矣。大夫略诸侯，陪臣略大夫。贱忘其贱，有事于贵；不肖忘其不肖，有事于贤。方将曰天下浑同于道，而道无禁人。匹夫可为万国之君，夷狄可为中国之师，奚择哉？

呜呼！君子之所与天下矜者，道也。道者天下之大共，而必有所凝，故仁人可以享帝，非享帝以为仁也；孝子可以享亲，非享亲以为孝也；君子为能谋道，非谋道以为君子也。为玄之言者，炼形服气，不足以害教；窃吾敦艮守中之道，而玄始篡。为释之言者，观空出缠，不足以戕伦；窃吾明心知性之道，而释始猖。小人之无忌惮也，非窃道而谋之，无以成其慝；君子之于道，死生以之，而恶容弗矜邪！

十四

天下之治也有渐，而乱也无余。乱无余，可以兴矣，而犹未遽兴也。未遽兴，则将流而复甚。无他，天道亏盈，而人心乐动。盈而动，一旦戢之，难矣。故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进退消长之际，天无心而不与圣人同忧，而圣人之忧迫，天下之患长矣。

入春秋之初，楚始祸于南国，绞、随、罗、邓、申、息于是而亡。继之以晋，踵祸于西，耿、霍、魏、焦、虞、虢于是而亡。宋、郑、鲁、卫中处而争，虢、桧、许、邢、宿、郕各为其近者所龅，或亡或徙。继之以齐，图雄于东，纪、谭、阳、遂于是而灭。楚乃北争宋、郑，东并江、黄，渐食群舒，西被庸、夔。晋乃逾山而东，启南阳以逼三川。继之以秦，并梁、芮，窥滑入鄀，尽刈西戎，而争晋于河。天下之仅安者，缘海一隅之地而已。继之以吴，晋导之，楚激之，窥淮右，食巢、州来，灭徐，通江、淮，而淫于沂、泗濒海之地。越复继之，亟与吴争，一前一却，君灭兵熠，一日而死于原野者，以万为率。呜呼！届于春秋之末，而天下之乱周矣，故曰：乱无余也。乱无余者，乱之讫也，乱讫可以兴矣。故春秋之后，越卒平吴，割江而谢中国。楚无吴难，晋无秦患，陈、蔡、郑、许奄奄以尽，而不勤攻取。周室封建之规模十易八九，而天下之争心亦稍厌矣。故曰：无余者可以兴也。

故敬王之世，鲁定犹抚其国，夷祸将烬，霸气已终，仲尼之所欲为，三代之可使而四。迄乎威烈王之初，垂百年而皆可有为之时也。乱抵乎海陬，而乱可终；治革于成周，而王者可作。圣人趋时以立功，莫趋于此矣。而无如天下之不与圣人同情也。人物之数，已丰而乍替之，未返其已啬；人心之动，已变而初惩之，末迫于求安。虽圣人弗能乘之以起，而况于末流之臣主乎？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甚忧夫春秋之末造，而悼天之不与己同忧也。

定公六论

一

晋之不胜楚屡矣，首止之师，汝上之次，厉公避之；繁阳之役，救陈之举，悼公不能较；尤甚者，邲之战，六军皆覆，而尸为陵矣。诸侯以却楚之功而戴晋，晋不能为功于楚，而诸侯奚戴？乃晋之不胜楚者屡，诸侯未改其西向之心，至于召陵之侵，虽曰无功，犹未偾也。

皋鼬盟，天下散，求其失人之故，不归之荀寅之黩货而不得。虽然，未尽然也。荀寅者，止诸侯之深入者也。藉微荀寅，十八国不固之师，宾宾颉颃而进，诸侯之不为楚熸，晋之不为楚禽也余几哉？乃其从容成会于召陵而始缩也，幸夫晋人之适与囊瓦遘也。是役也，晋无固义，宋、鲁、齐、卫无固从，陈、蔡、郑、许、顿、胡乍释南向而无固交，囊瓦而有中人之智勇也，偏师以叩其坛坫，诸小国以素惮之情，狸鸣鼠窜，大国失据以迁延，而众悉俘矣。

齐桓之用江、黄也，用以不用，而管仲忧；晋悼之勤郑也，弃陈不治，以纾楚之怒。恶有亘南北，贯东西，取楚百年以还所得之诸侯，仅用其一朝之忿，而相揖以入勍敌之吻者哉？微荀寅，吾不知其所终也。晋人之心先寒，而荀寅之求乃仇；逮乎寒心而始逡巡焉，晋之不摧幸矣。

曹操之战韩遂也，闻敌益集则益喜；苻坚之犯淮也，氐、羌、鲜卑之毕至，而谢安徐罢桓冲之军；窦建德之援王世充也，唐太宗使之合而后兼取之。知胜负者，审此而已矣。救江之役，阳处父以孤军直抵方城，而息公子朱不敢蹑，传《春秋》者犹责其不能大举也。儒者之言兵，如里巫之傩也，增其钲鼓而已矣。

二

封建之未夷，君子重爱其国；封建之必夷，君子重爱其民。故孟子羞桓、文，而曰《春秋》之事，桓、文之事也。贱霸者，贱其过用夫民也；以霸者之事为事者，存霸以存诸侯之国也。霸之始起，必灭国以为资，齐之于纪、谭、阳、遂，晋之于耿、魏、虞、虢是已。

霸之已成，则首禁灭以为功。桓、文之后，列国之不相灭久矣。江、黄、六、蓼、夔、弦、萧、温之灭，夷灭之也，霸者之所争也。晋之灭潞、甲、陆浑，灭夷也。灭夷以存诸侯也。无所灭以为政，禁相灭以为教，则虽怙强者，且将忌其徒贪而思戢。故楚两县陈，残萧、蔡，而不敢固有，况与齐盟之列者乎！

霸之不霸也而灭禁裂，则自召陵之会始也。始裂禁者，抑非狡焉之心，固获之力也。孱不终日之蔡，而首祸于沈，郑继之，陈继之，沈、许、顿、胡相续以灭，而天下无自保之国。晋启其禁以授蔡，蔡启其禁以授楚，三代之良法精意不可复存，而后知霸者之事诚《春秋》之事也。无可保之国，而后君子思保其民矣。民可保，无望国也，汉之所以建诸侯而不终也；国可保，不斤斤于民也，先王所为建诸侯以奠民，国异制而家殊俗也。以万国保兆民，地亲而势易；以一人保天下，势涣而事难。幸而得文、景之小康，不幸而有秦、隋、蒙古之酷政，《春秋》存霸事，虑之远矣。孟子曰：“保民而王。”无已之词也。

三

有道而恃有道者安，不能有道而恃有道者弱，无道而恃无道者必于亡，无道而不恃无道者仅以存。故恃人者不如恃己。恃己之势，虽无道而不亡，况有道乎！

郑入春秋之始，强国也。厉公不振，恃宋而始羸；既逼于楚，恃齐而始毁；齐失其怙，恃楚而始破；晋争之楚，恃晋而几亡。郑之弱以向亡者百二十年，君勤于内，臣勤于外，政粗修，民粗睦，然而无以自救，盖百二十年，郑无一日而释人之恃也。恃之不可，无己而竞。或曰：竞非保国之道也。晋定、楚昭之世，郑南竞楚而灭许，北竞晋而联齐，民劳国敝，介然仅存。而与二大竞，疑其必亡矣。而郑乃历百年而始灭于韩。奚以为不亡之道邪？曰：竞之害不若恃之烈也。

所恶于竞者，恃于此而竞于彼也。恃于此，役于此矣；恃此而竞彼，所竞无能胜其所恃，而泄于恃者矣。不竞而恃，与有恃而竞，其亡一也。夫无恃而竞者，其犹有自竞之心乎？且竞此而不恃彼，则所竞者无颉颃之忌，而妒之浅；无恶怨之实，而争之不深；毒不旁及，而愤之者不众；胥为无道，欲以相讨而无名。故郑之将欲贰晋，而先背楚，殆乎亭亭以立而有生人之气矣。晋失其霸，贰之得也。唯恶夫恃无道之楚以贰晋也。背楚以钳天下之口，然后贰晋以张自立之势，齐不能不许之从，鲁不能不中辍其兵，郑乃以自为郑而行其所欲，孰能丧之？故无道而不恃人，犹救乎亡；有道而不恃人，不仅以安。《诗》曰：“不闻亦式，不谏亦入”，文王之德也。令闻直谏之不恃，奚况于强有力之相庇者乎！

四

宣公之末年，公伐杞，历八十年而公侵郑，又二年而公两侵齐。介于其中，鲁君不得有亲将之事与？曰：非然也。鲁君之亲将也屡矣，有旅伐而无特伐。虽无特伐，旅伐者固君之亲将也。无特伐者，非大夫之制之，霸制之也。宣公不事晋，故特起伐杞之师；定公且不事晋，遂有郑、齐之侵。藉非旅伐之制裂，特伐之权伸，虽百阳虎不能违霸以挟君而逞，抑非独鲁之为然矣。

霸之方鸠，宋、卫、郑之君亲将以特伐者，概不多见。有特伐，有敌会，有匹盟，晋定之时，始屡见于《春秋》，盖霸尽而《春秋》之事变也。晋勤北方而弃中原，楚困于吴而众力稍暇，始于莒、邾，成于鲁、齐、宋、郑，特相伐，敌相会，匹相盟，合离惟其情而莫之制。故春秋之始，《春秋》之所欲用者，宋、齐、鲁、卫、郑也；春秋之中，《春秋》之所欲用者，霸也；春秋之末，《春秋》之所欲用者，又宋、齐、鲁、卫、郑也。欲用之，故治之，治之故详录之。特伐复兴，而合离得失，一予一夺归之矣。孟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无王而望之霸也。霸无可望，天下之乱亟矣。以望之特伐之诸侯，而为之一予一夺，君子之志何弗已也？善用人者无弃人，且犹是先王之裔，冠带之国也。君子不以系之望，奚望哉？

五

晋之失霸，莫甚于失卫也。故晋尝屡失郑矣，而宋、曹不贰；晋之得齐也仅矣，而鲁人恒亲。是东诸侯之从违一系于卫。卫者，晋之吭也。晋得卫，齐不能西难于晋；晋得卫，郑欲背晋而卫乘其背；晋得卫以扼鲁，宋、曹欲不亲晋而已孤。是故一盟于沙，再盟于曲濮，而鲁犹西事也。卫决与齐为五氏之次，而后鲁不得不东向以平齐。卫闭西而启东，鲁夹于齐、卫而鲁忧迫，无取此遥制之晋以自为縻矣。

是故文公之霸也，殚力于卫而不遗余力。襄公继之，西未定秦，南未谋楚，而东急卫。卫者晋之吭，吭不得不急也。夫卫者其犹鲁也，非有楚之狡，秦之鸷，齐之夸，郑之黠，岂欲以身司天下之合离，而与晋为生死者哉！乃其难于从晋而轻于离晋，则有由矣：卫司晋之吭，而晋已剥卫之肤也。故卫之始，难于从晋，而间关以合楚，非卫之后诸侯也。晋启南阳，攘温、原，而卫将剥矣；卫之终，轻于背晋，首难而合齐，非卫之先诸侯也。晋取夷仪，兼朝歌，而卫日剥矣。温、原启，夷仪疆，朝歌夺，邯郸逼，卫所仅存者，濮东斥卤之区而已，而抑且旦夕于猛兽朵颐之下。然则虽以太王之不争而处此，亦未有迷于危亡而不觉者也。

夫晋南不争楚，西不争秦，一志以向山之东，河之北，所难者中山之未下耳。中山晨举而卫夕入于晋，卫入晋而齐之祸在门庭，鲁之祸在腋胁，宋之祸在项背，岂诸侯瞑焉西向之日哉？故卫不得不为东诸侯首其难，无亦君子之所许乎！楚之灭申、息也，蔡之患，蔡惛不知，导楚以亡之，而颍上残，于是而陈、蔡之亡也必。晋有朝歌、夷仪、邯郸以临中山，而卫尚恬然与之合，是将不许之叛晋，是欲陈、蔡、卫而张晋为楚也乎？陈、蔡、卫等也，陈、蔡不觉而先亡；卫早觉之，而南存宋，东存鲁，北存中山，卫乃后天下以灭。故五氏之次，数百年天下之大司也，卫东向而得存，晋北出而失霸。违害者不嫌于首难，就利者不给于多敌。故君子唯戒于利之覆亡，而不欲试身于害，无迂疏之咎也。

六

人均乎贱，事一乎无道，迹然而意异，于此三者，虽有曲直，不为之理，君子之道也。故晋赵鞅、荀寅、士吉射之奔叛，概然一例以为之词，其后齐、郑、卫党荀、范，以师加晋，赵鞅报焉，《春秋》一以两国攻战纪之，而荀、范不著，诚以为不足治也。

执政之大夫，何言乎贱也？君子之所治者，王者之事也。古者夏、商之季，诸侯而为天子，未闻大夫而为诸侯者也。以为足治而治之，则大夫进矣。大夫之得见于《春秋》，君命在也，非上大夫而不见于《春秋》，大夫厪乎贵也。故《春秋》之录贵大夫而人士盗陪臣，非谓士陪臣之贱于大夫也，以其不必君命也。大夫非君命，则均乎贱矣。

邯郸午之衅，赵鞅开之；伐赵之祸，寅、吉射先之；乃夫鞅之入晋阳也，不获已而自免，何言乎一无道也？君子之所执法以临天下者，有所论情，有所论法，有所法立而通乎情，有所法不伸而情不得与。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虽得其情，犹为之矜，民无与乎道者也。君失其政，大夫散于下，虽情可原，无所矜焉。大夫得与乎道者也。大夫者，上不可与诸侯均，而听其以道伸；下不得与庶人齿，而察其或直以相谅。君子一天下，建诸侯，别其微，峻其级。治大夫者，善则一以礼，不善则一以法，若其情，则虽有可听，犹弗听矣。

鞅之争荀、范，以邯郸氏；寅、吉射之争赵，亦以邯郸氏，何言乎意异也？邯郸氏之难，所谓舟尽敝而发于一罅者也。鞅之所欲得者，晋之权也；寅、吉射所欲得者，亦晋之权也。犹不仅然也。鞅所欲得者晋，寅、吉射所欲得者亦晋，荀跞、韩不信、魏曼多所欲得者亦晋，或毁或成，或合或离，人操一全晋之心，互食而抑相禁，弗能下而晋始三。邯郸氏之曲直，彼亦直以为借焉耳。彼以为借，君子顾以为实而听之，则君子愚矣。未有君子而愚焉者也。

《春秋》之法废，而天下之公论以祸天下有余矣。一旦之权在贱者，遂有贱者之公论焉。区区一人之进退，而赵宋之君乃为之勒鼎镌石改年号以从之也，贱移贵，而天子贱矣。天下忘其大共之义，而相制者必有名也，屑屑焉就其名而为较其曲直，则有无道之公论焉。无道之公论，一乡人之所愿也，在下而贼德，在上而贼道。故杜钦、谷永之直，直于赵氏；王导之忠，忠于彬、应；李石、郑覃之正，正于训、注；苏轼、苏辙之贤，贤于章、吕。乡人者乃侈然相崇以忠贤正直之名，如蚊争蚋廉于醯侧，而不知其贪在血也。

非道以为道，而道裂矣。君子之不欲为愚也，亦非欲为智也，先觉焉耳。羖与之参于前也，于羖知之，于知之。牧人之计，于羊知之。君子之计也，知其为羊，不察而辨，一乡之所愿，安足纪哉！故夫人之有异心者，有他恶而不之恶，有他善而不之旌。不怵其恶，恶归于讨；不惊其善，善归于恶。何也？唯先觉之也。有他恶而加之恶，则无他恶而减之恶矣；无他恶而减之恶，则有固恶而加之善矣。有固恶者犹瘵也，不必疡而亡，无问其疡不疡也。荀彧不察，乃以奖操而抑绍；崔胤不察，乃以护汴而攻晋；俗儒不察，乃以是蜀党而非闽，秽史不察，乃以誉完颜雍而毁亮，皆夫以迹而为公论者也。迹者之公论，殆于以天下而趋于盗与夷，不亦贼乎？故末世之公论不炽，圣人之大道不隐。定、哀之际，于晋而争荀、范之是非，于鲁而争阳虎、侯犯、不狃之忠逆，贤者且为荧荧焉。圣人惧，《春秋》作，一捐之不足治而道始不裂，后之人其胡迷焉！

哀公四论

一

志之大，而后可以缓人，人缓乎外，权立于内。故能立权者，非谓其能竞功也；能缓人者，非谓其无志于人也。竞功无权，志小必竞。不竞之竞，可以立威，可以图远。孔子之欲用鲁，定公可与为也。皋鼬盟，诸侯散，天下委而无归。定公于是西志郑，东志齐，以兵始，以盟终，十年之间，鲁居中而为天下重。夫居中而为天下重，则重矣；乘天下之散而遽竞之，则轻矣。

鲁之乘间而竞也，前乎晋悼之没，则有台、郓之师；后乎赵鞅之乱，则有漷、沂之取。间天下之方委，以近取而固获之，志之已纤，其犹盗与！乃此二役者，季孙尸之，君靡之，外丧义，内丧权，不期交丧而交相丧。故以靡竞者必以竞靡，理势之不爽者也。

定公之始，弃诉晋之怨，盟邾子于拔，早已白其志无求于近小矣。委近小于不竞，乃以大求于天下，而宵人不得售其奸。西志郑，东志齐，弥缝天下之阙，名立义举，季孙虽怨邾忌邾，垂涎于邾，不敢不退听也。定之季年，邾亟亲鲁，滕踵来宾，绥人之效立，远不御而近正。故曰：定公可与有为，而圣人亦乐用之也。

哀之始立，三家乃以其邪心荧鲁，公无能自固。六年之内，大夫之师五出，西失郑，东失齐，南挑吴，而与晋若胡、越矣。呜呼！忘其大，图其细，利播其臣，害播其国，外不宾，内不孙，鲁至是而国非其国。虽有圣人，不能为之谋也。

仲尼老，《春秋》终，获麟之悲，乘桴居夷之叹，圣人不能违天以福鲁矣。以定邾、莒而自辅，无所威于权臣而自威；以齐、郑、晋、吴之为忧，竞于其大，而小竞之邪说不戢而自废。以是知定公之可与为也，非虚加之也。天下无道，圣人之志始亟，故桓王不王而《春秋》兴；天下可为，圣人之志犹亟，故定公薨，哀公继，而后仲尼隐。哀公立之元年，何忌之师早起，观鲁者不待齐、吴之交伐，孙、越之不反也。

二

大棘以来，诸侯无战；鄢陵以来，天下无战。长岸、鸡父之战，夷战也。盖中国之民，息其生者八十年，晋霸失，郑狂启，于是而有铁之师。呜呼，君子之所尤惨者，莫战若矣。伐者，以名而攻也；侵者，以利而掠也；入围者，伐之深也；灭者，侵之酷也；忮者争于其名，名得而志戢，抑无名而忮不行；欲者争以其利，利得而心厌，抑无利而欲不动。名无所邀，利无所规，邀之而无得于名，见不利而以死相贸，未有惨于战者也。

故执名者，君子也，名非可名而执之，犹托乎君子也；争利者，小人也，犹暴其小人之实而固有求肉。孟子曰：“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率土地而食人肉。”彼尚有所冀而有所益，且死不偿其辜，况夫前无所冀，后无所益，一往之念，驱人血肉以恣一意之使者乎！呜呼，人理亡矣。

“君子喻于义”，故君子以治小人；“小人喻于利”，故小人以役君子。两无喻而罔以逞，杀不甚则心不快，扶伤哭死事已而不得所谓，虿蛇而已矣。夫人之恶虿蛇甚于虎狼，谓其非能噬而徒贼也。呜呼，生人之惨，至此极矣。后世天下一，交争息，虿蛇之戾气散于下，为游侠，为刺客，为罗织吏，为讼魁，非必有为而唯杀人之是快，苟有人之心者，蔑不恶也。史迁奖游侠刺客之雄，吕不韦亟传邓析，殆于乱人之书也夫！

三

犯天下之大难而拯之者，不多其敌；阴有所图而不泄者，不多其敌；据非其所据而欲持固之者，不多其敌。之三者形同而情异，不可不察。

犯天下之难而拯之不多其敌，武王是已。伐纣告武成，放牛归马，示天下弗乘服；非直以绥天下也。以臣伐君，震天下而天下疑。安反侧以一天下之虑，使自新焉，圣人之权也。《屯》之初曰：“磐桓，利建侯。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武王之道也。

阴有所图而不泄不多其敌，赵盾、赵武是已。盾图弑君以攘晋政，武佚于讨，居势方弱，而欲收盾之功，故盾之执政，委中国于楚，薄伐崇以求成于秦。武之执政，介向戌之邪说，弭兵以下楚，非惮与楚争也，蛊国人以偃兵之利而民移，散其君之与国而君孤，乃以坐食其国而有余。《履》之三曰：“眇能视，跛能履，武人为于大君。”以眇为明，以跛为行，而其志则刚矣，盾、武之术也。

据非其所据而欲持固之不多其敌，赵鞅是已。楚围蛮氏，子赤奔晋，则执以界楚；吴会黄池，与晋争长，则下之而不惭。非鞅之不欲有功于晋也。范、中行逐，鞅独返，返而执政。董安于之死，忌智氏而畏其逼，齐、卫、鲁、郑、挟荀、范以责鞅，鞅孤而不能不为吴、楚下也。《丰》之三曰：“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居丰而自匿以逃责，终不可以大事用之矣，鞅之术也。

呜呼！赵氏之于晋，谋之三世矣，而术出于一。居之柔，藏之固，显名不歆，丰功不取，大耻不惭，故以羁旅孤族，两婴大戮，而足以倾荀、范，困智伯，逭齐、鲁、郑、卫之执言，而取晋如携。彼将曰：吾以行武王之道也。故武王之所用，屯之时也，动乎险中，草昧而不宁，小人袭其似以行险，亦有由矣。善师武王者，无师其橐兵之道可也。

四

春秋之末，齐、鲁、勾吴之合离，不可诘矣。三千乘之国，相与合离，国以之安危，吏士以之生死。至于不可诘，是殆乎非人理之可求者也。夫吴故非人理之可求久矣，鲁事之，则师疾叩乎鲁之城；齐结之，则师旋傅乎齐之都。故曰：君子恶吴甚于其恶楚。官不以其方，治不以其纪，兵不以其制，发不得长，肤不得完，楚无有也。是以旦纳之怀，夕坠之渊，极不可继之威，要不可须臾之誓，楚亦未尝有也。

故冠裳，生文者也；治法，生心者也。服不珍其躬，法不爱其国，惭恨不恤于天下，文尽而质随，心移而度改，无怪乎为楚之所不为，而君子之尤贱之，非虚加之矣。非人理者而与之结纳，浸其人之有人理必不能也。乃夫齐与鲁，胡遽其无人理邪？由通吴之后言之，以通吴而熏其心可知也；由通吴之始言之，逆风闻膻而急就焉，独何为邪？盖之二国者，上下离心，人蓄异志，即疾以其国亡而不恤。通吴之秽，通吴之祸，故乐受而不恤，虽有智者不能为止矣。

齐之通吴，悼公之为也；鲁之通吴，哀公之智也。悼公受命于陈乞之手，哀公旅食于季孙之国，哀有国而非其国，悼有身而非其身矣。国非其国，疾入于亡，而犹自我亡之为快；身非其身，则亦奚鳖居鱼处之足忌与！悼通吴而陈氏惎之，故触吴于一旦而吴亟绝齐。悼公卒，陈氏行其惎，则齐之离吴，有可死而无可合，艾陵之战，人含死心者，为陈氏死也。悼不得之吴，齐益困，陈氏益张，而后哀公之求吴也，执愈固，事愈勤，进吴之迹迁之于天下，可以得当于吴者蔑不用已。

故、阐之怨，已释于齐矣，而又随之以伐齐，唯吴欲也。清、泗之师，国几于亡，不惩其祸，死未收，伤未瘳，又用随之以伐齐，唯吴欲也。晋与吴之相谢绝久矣，鲁不南启，吴无北志；鲁不西介，晋无东交。介晋、吴之会，俾吴得以下晋而长诸侯，且将以新垣衍之事秦者事吴，而不忌天下之咎，唯吴欲也。区区小不忍于其臣，乐奉非人者以为主，而自淫于非人，一旦之忿有是哉！其背盭而不知极，遂若是其酷乎。呜呼！蠹逼于内，禽逼于外。砥行之君子忍蠹于内患；以拒禽于外淫，而可不为咎于天下。《易》曰：“硕果不食，君子得与，小人剥庐。”鲁哀之不可与为君子也，君子之不固为鲁哀矣。

《春秋世论》卷五终

《春秋世论》全书终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卷上

辟司徒之妻　成公二年

人伦之序，天秩之矣。顾天者，生夫人之心者也，非寥廓安排，置一成之侀于前，可弗以心酌之，而但循其轨迹者也。人各以其心而凝天，天生夫人之心而显其序，则缓急先后轻重取舍之节，亦求其心之安者，而理得矣。

辟司徒之妻，于齐侯之奔北，先问君之免而后及其父。齐侯以为有礼，予之石峁。齐侯之褒而封之，岂以崇礼哉？奖其国人，使急公而卫上之术耳。若夫辟司徒之妻，则亦乌足与言礼乎？人各异其心，则吾恶知辟司徒妻之心非果先君而后亲邪？心固有其理，则吾知辟司徒妻之心非果先君而后亲矣。夫彼特一女子尔，社稷之存亡，君身之安危，非其事也，凄恻仓遽之情奚从而生？闺之习知，毛里之与属，生死之际，不待徘徊而愤盈以发者，亦其父焉耳。事所不至，心不生焉；心所不至，理不凝焉；理所不凝，天不于此而显其节文也。匪心胡天？匪天胡礼？缓其所急而先其所后，轻重因物而天叙紊矣。

故悬一一成之侀于此，曰父重于君，不得也。抑悬一一成之侀于此，曰君重于父，亦不得也。推而夫妇昆弟朋友，悬一一成之侀，曰孰轻而孰重，孰取而孰舍，俱不得也。执徐庶之情以绳温峤，于是陷身逆廷者得缘孝以自解；据周公之义以予王导，于是残亲避祸者得贷忠以自文。反求之心而条理不昧，天之叙之也，为当事之人叙之也，而非统古今常变而一概叙之，其亦明矣。

乃心固隐而不易知，则奚以辨其顺逆乎？辟司徒之妻，无君事者也；徐庶之所适，曹操犹汉相，而非若峤之往且陷于刘、石也；王导以百口故而忍其兄，敦之败势已见，不系乎导之从违，导非若周公之系乎社稷也。故心循理而著，理丽事而章，从百世之下，推古人之心，为真为伪，为顺为逆，亦讵无不可掩之迹乎！心各生于当人之天，而著于共闻共见之迹，斯同然矣。唯其为同然也，故曰：天叙之也。

宾媚人折郤克　成公二年

穷小人之恶，而为钩距擿发之术，斯君子之过已。小人之恶，遏之则不昌，夫岂可弗先探而密折之哉？乃固有不待探而折者，徒以钩距擿发而自流于术，是君子且与小人分过也。

晋自赵盾以来，不在诸侯，齐顷公乘而欲收之。郤克为政，弗能致问，而亲执币其廷，徒以房帷之笑为罪而加之兵，取必君公，牵帅诸侯，争一旦之忿，忘大忮小，重兵深入以残人之国，其恶亦既昌矣。宾媚人以甗，磬至，克因其服而礼下之，其犹桑榆之收与？即其不然，数其侵邻之罪，责以慢姣之愆，彼犹无以致其反诘也，而克固不能。慝盈伏于中，而善自不能为之盖覆；忿浡溢于嗌，而气固不能为之和平。于是乎猖狂而率为之词曰：“以萧同叔子为质而尽东其亩。”曾是禽啼蛙鸣之不忍出诸口者，克乃大号于旗鼓之下而无惭。岂克之智计弗能审其不可与必不得哉？甘以不道之言为天下笑，固无善者之不能饰，而固有恶者之不能掩，未有或爽者矣。

故君子端坐以临，小人之稔恶未著者勿容钩也，已著者勿容擿也。途穷日暮，倒行而逆施之情自见，如鸟之入罗而非罗之加鸟，则君子亦行其无事者而已矣。夫宾媚人者，岂其能为君子哉？而克狂悖之词一入其耳，则义声直词，旋应旋折，如决水以涤腐淤而无所沮待，鲁、卫不得不惧，克不得不从，非媚人之能行所无事以待克之穷也。天理之在人心，如明镜之悬而象至自觌，苟非朦瞍，未有受欺而迷者矣。媚人且折之而有余，则为君子者，循夫流行昭著之天理，未之治而小人受治，亦奚以术为？此之谓行其所无事而智自大也，因人心之不容掩者也。

荀罂对楚子　成公三年

语有之曰：识生胆。其诸捭阖无忌者之术，非君子之言也。君子之勇，以志为主，气为辅，不资识也；君子之识，以择义而知进退刚柔之节，不以劫持事势而张其胆以无惮也。敢于为义之为勇，敢于不畏人之为妄，知其可以幸免于害，因以示不畏之为诈，诈者亦常为人之所不敢为，言人之所不敢言矣，而非其固胜之也。当其祸福之情，形隐而不能以意决，盖尝屏息伏躬，规营径窦，求免而惟恐其不得矣；逮乎事介于成，吉凶得失有一定之势，而不虑其复败，则虽万乘之尊，三军之众，威若不测，而机发毂运，势无中止，乃以谢去其容头过身之计，资浮鼓之气，掉臂张唇，若将轹王侯而婴白刃。怯者乃惊而服之曰：此胆之过人者也。愚者乃推而奖之曰：此识之兼人者也。抑为原本其所由而称之曰：惟其识之定，是以胆之坚也。呜呼！仪、秦、轸、衍之流屡用此术以欺世，揣摩已熟而恣睢于一旦，君子甚恶其乱天下，而屑以此为胆识劝哉！

故荀罂之拘于楚，谋因郑之贾人，束手絷足于褚中以逃，稍有丈夫之气者所耻为也。使晋、楚不讲而贾人谋行，其以辱社稷也奚若？贾人曰：“不可以厚诬君子。”则亦知贱之矣。及楚送之归，楚子曰：“何以报我？”则曰：“帅偏师以修封疆，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何其秉义张国，不惮楚之见留而毅然以自居于胜也。夫罂岂有异人而抑岂异其心哉？向者知其不可归，则可以径窦而耻非所恤也；今者知其必归，则言人之所不敢言而何忌也。公子谷臣，先王之爱子也；襄老之尸侧，婴齐所欲得以塞黑要之口而便灭其室者也；两大国贸一言之信，垂成十九，必不以罂之片唾而遽毁之。凡此者，罂知之审矣。扬眉扺掌，炫壮夫之色，归夸于廷，以文其见获之辱，复奚忌乎？是以谓之胆，诚胆也，介祸福之间而触强楚，葸者之所弗能也；谓之识，诚识也，触强楚之忌，而卒获其重礼以归，暗者之所弗信也；以谓胆生于识，诚因识而生胆也，知楚之必不我留，可以勿庸褚中之面目，而赪颜戟髯以谈也。唯然，而罂之只为捭阖无忌之雄，重为君子之所贱恶，不得辞矣。以今之壮，视昔之惫，以今之危言以明礼，以视昔之弃礼以求生；疾改于转盼而莫能自主，无他，黠慧之所及，则枵张不顾；黠慧之所屈，则沮丧无余。舍其识，亡其胆，而宵人之技穷矣。

夫勇者不惧，非谓其侈于言色也；知者不惑，非谓其察于祸福也。君子之所养，非宵人之所可窃，久矣。欲自勉以君子者，若叔孙昭子之于晋，其庶几乎！

伯宗辟重　成公五年

望其风旨而知其所趋。风旨者，习以生心，不期而不掩者也。习于繁者，欲简之而不能自已；习于轻者，无所往而见重焉。故若子桑、原壤、庄周、列御寇之流，盱目扬眉之际，而径脱萧散之意，乍迎人以相感，不待言说之长也。夫人无所得于天则之微，但循法制之当然，以游于委曲繁重之数，莫能自轶，亦未尝不自困也。一旦而径脱萧散者，以其爽利之风旨，相迎于盱目扬眉之间，意为之移，而乐闻其论说，固其所也。自非研几特立之君子，孰能相觌而不改吾之素哉？

伯宗之知重人，倾盖而与之言礼，知之以一言而已。重人曰：“待我，不如捷之速也。”乍释其拘牵而引之以便利，岂徒言哉？盱目扬眉之际，固有与轻安简径之说相符而出者矣。伯宗敛衿而请，举国家之大故人告以定命者，听之役夫而不嫌，吾以知其迎而感者深也。虽然，彼重人者，则亦乌足与言礼哉？传车之必辟也，非徒以竞行道之速也。君命之所临，卿大夫之所乘，国有大事而恪共震动以警于众，此无他，皆天则之生于人心而不自己者也。彼重人之言，速而已矣，无待而已矣。事速集而无待，彼固曰：此礼意也，其他之委曲繁重者，拂人之情而故迂乎道者也。夫苟以无待速成之为愈乎，则将芟廉隅，褫等威，灭声灵而相驰于径，先王之为度数典章者不已赘乎？呜呼！此固非彼重人者之得知矣。

乃重人之弗知，非不谙其文也。山崩之礼，伯宗之所不谙者，彼谙之矣。谙之而不谕其微，则抑以降服、乘缦、彻乐、出次、祝币、史词为刍狗糟粕，聊以谢天人之已迹而固无余蕴，故其言曰：如此而已。是其径脱萧散之溢于眉目者，始终一致也。谙其文、祇增其狎，渔猎浅涉，恣睢而作曰：彼所云云，吾既已知之矣，要不如捷于集事而无待者之化天下于速也。其志荡，其气骄，其言卞迫而无余，君子固望而知其不足与言礼。伯宗乍遇而意折，倾盖而信从之，则其心困而易迁也亦可知已。然则仲尼奚问乎老聃？曰：圣人贞观乎道，化物而物莫能化之。未至乎圣人者，恶能保其不自失哉！

栾武子还师　成公六年

是非厚薄精粗美恶之辨，择之至极而无以易之也，然后可曰善矣。然则两端尚立，恶得有均善者乎？栾武子曰：“善均从众。”宜若不知善者焉。夫武子斯言，则必有所闻矣。弗许武子之知善可也，弗许武子之所闻者为知善，是殆愎于言善者与！

夫人之于善，不必其皆生于心也；善之即生于心，不必其心之皆与善为无际者也。故取善者必欲核其善之生于心而后从之，则其得于善者仅矣；抑欲得心之与善为无际者而后从之，则其得于善者益仅矣。善之生于人心，不必其心之与理无际而亦生者，天动之也。善不必生于心，而有时见于人之弋获者，天显之也。夫既皆天矣，天不与百姓同忧，故善有时而成乎不善；天无往而非理之自出，故不善有时而可以善。是故唯其匪善者为不足取耳。善有时而可以不善，弗妨其善也，其已善矣固善也；不善有时而可善，勿疑其不善也，方其善矣则善也。故君子见善之广大而知天之富有，见善之变迁而知天之日新，终日所用而皆天也。天富有而我不得隘，天日新而我不得滞。进退勇怯，皆善之裔流也，裔流者，皆全体之所分注也；色货勇，皆善之糟粕也，糟粕者，皆精醇之所浃入也。奚而必善必不善，奚而两端立而不均善哉？

是故吾知武子之言，必有闻于知善者之言也。奚徒其知善与，殆乎其知天矣。乃若曰：“善钧从众”，众者，尤天之至动至显者也。抱瓮而灌者，及亩而止；桔槔而灌者，及顷而止；油云甘雨之所灌，千里而同矣。抱瓮桔槔者，非时也；甘雨之被，时也。均为善而不足以众，亦莫非天之动，而匪其浡郁滃瀁之时，则天之富有而非其日新者也。甘雨降，良苗齐，可以观日新之妙；善而众，其似之矣。

晋杀赵同赵括　成公八年

古之为史者，莫不有奖善惩恶之情，随小大而立之鉴，故足以动人心而垂之久。若左氏、史迁、班固之书，记祸败之隙，纤曲猥鄙之无遗，皆此意也。

宋殇之弑，华督援冯之篡也，而记之以目送孔父之妻；鲁闵之弑，庆父报叔牙之戮也，而记之以公傅夺卜之田；同、括之杀，赵盾弑君专国而众疾之也，而记之以赵婴之逐；阳州之孙，鲁公弗忍季氏之积僭也，而记之以斗鸡之介；舍其大衅而取其小，舍其祸源而取其委，左氏之不审于取舍也若是，奚以垂之久，而君子犹尸祝以为《经》翼哉？夫彼固有取尔矣。千金之堤堨，怒水龁之而不决，决之者蚁穴也；积薪如邱，沃以倾膏而不爇，爇之者爝炷也。慎小察微，不导祸于垂成而亦可以弗发，其诸戒后世之欲祈天永命者，帷薄簠簋嬉笑取与之间，皆有生死存亡之大故而不可忽与！

虽然，君子之慎小，也以令终其德而无有瑕也，非畏小者之易以贾祸而致其葸也，非谓小慎之则祸无所发，虽大不韪而可保一线之安也。夫君子亦正其本而已矣。无子冯之睥睨，则督虽怀淫而固戢；无叔牙之颠覆，则虽挟忿而孰施；赵盾不弑，则庄姬之谮无征；季氏不专，则郈伯之谗弗听。故谨其大及其小，正其始令其终，君子之道全而无缺者，推本以治末，非藉末以救本也。千仞之材，斧以斯之，其将折也，所争方寸耳。乃使此方寸之未殊，而遂谓其可终古不仆也、孰信之哉？

且夫之数衅者，有自己开之者矣，有不自己开之者矣。不自己而开之，则亦孰从而慎之？抑将取必于天人而所逢皆顺，然后可以永终而远害乎？尧有不令之子，舜有不共之弟，非必家之咸正无缺也；禹不能禁仪狄之进旨，武王不能遏西旅之献獒，非必恶之不进于前也。道尽则无忧，德至则不损。是故欲奖天下之善而惩其恶、抑取顺逆吉凶之大故，以正天下于不待防而已足矣。屑屑然于人事险阻之倚伏，求纤芥之隙而惩其不预，抑以愁苦天下拘系于身世之不康，而为善者亦沮矣。故左氏之于《经》，翼而已矣；迁、固之于史，牍而已矣。正大义，立王道，非圣人其孰与归！

莒人恃陋　成公九年

道与术有相似者矣，是以君子尤慎言道，虑其入于术也。夫惟失道而抑无术者，得以天下，失以天下，荣以天下，辱以天下，而于己无所恃焉。苟其有术矣，则皆恃乎己者也。或隆己以张天下，虽有不足，冀人之不我测矣；或替己以弛天下，唯无不足，冀人之不我争矣。之二者，皆于己有见而恃之以自信，视君子之信诸己以为道，宜若同也；乃其据乎隆替之势，以误天下之耳目，而游其险阻以逃之，虽其气矜色愉，却物之凶惧，然非惛不知畏者，未有不如桴鼓之叩其胸也。故君子恒坦，细人恒危，于此辨矣。

莒渠邱公不恤其城之恶，而恃陋以无虞。夫渠邱公者，其诸惛不知畏之流，固未能有危情焉。然斯语也，必有所自授矣。莒之微乎微，非一旦也；为大国者覆师蹙国相踵，而莒晏然，久矣。意其先世必有画此术者，曰：“吾自替以销天下之心，吾其免夫！”是以流传师师，而国人固以为恃。不然，天下岂有陋而可恃者乎？以陋而恃，非巧于操术者不能也。是以莒之为莒，城池则窳，名号则夷，礼简赋薄，翱翔于大国之间，自替以销其忌。呜呼！俾若左氏者进豫备不虞之言于莒，亦适逢其笑耳，犹夫称《诗》《书》《礼》《乐》于聃与周之前也。彼方以菅蒯却丝麻，憔悴傲姬、姜，“代匮”之诗，恶足闻于其耳哉！

乃其为此也，如渠邱公之惛不知畏而祸随之也。藉不如渠邱公之惛不知畏，而其游天下而逃之之心，求寸晷之宁焉而不得已。吾以是知聃、周之所藏矣。其云“宇泰”者，非能泰也，矫色愉而示天下以不测也；其云“令人之意也消”，无以消之也，恃人之不己知而意不生也。不能为明，故闭目于五色；不能为聪，故杜耳于五声；不能是其必是，非其必非，故丧我以听其自己。其所谓“道”者，诧微妙，惊溔漾，而以要言之，一恃陋而已矣。势不得则恃其陋以免人之求，势得则恃其陋以不意而乘人为捷。推求之于道，则又曰：吾固自据自信而不恃外物者也。则不幸而为渠邱，其恶犹浅，使侥幸而以老天下之术胜天下，则险阻深枉，挠已甚而人理亡矣。子曰：“君子求诸己。”求者，备其盛大之辞也。盛大备于躬，则立乎贞胜而治天下以有余，终身无自信之枢纽而信之以道。习于术者，又安足以测其量乎！

晋侯梦大厉　成公十年

诐淫之辞，波靡千祀而不能止，非其邪力之有余也，流俗之心，耳食之说，固百其端，而后异端乘而收之。故中国无浮屠之情，印度之侏离恶能入诵《六艺》者之耳而移其志哉？浮屠以止杀为教，而等威不立，轻重不审，镘人心不自诬之节而期之以所不能为，乃惧天下之不我顺也，于是为报应之说以恫喝之。夫恫喝者亦恶足以动天下哉？情之柔葸者，虽无报应，而彼固不能杀也；若其鸷而忍者，悬砧钺于士师之廷，杀人者死未有贷矣，未能止也，而况惝恍不可知之鬼谪乎！然而止杀之教，似仁人之心；陈报应以止杀，似强教之术；以此泛滥千年，有如君子起而不能废矣。

虽然，岂浮屠之能创此哉！前乎汉明之代，中国之儒而驳、史而诬者，固尝为此言矣。杜伯之射宣王，申生之诉夷吾，传记耳食，不一而足。其尤者则莫如晋景之卒、荀偃之死，为淫诐之归也。赵盾怙族弑君专国，同、括者皆贼党也。晋景伸宫官之罚，除其苞蘖，夫岂与荀偃之躬为大逆，视其君之不若老牛而决屠之者等乎？乃赵氏之厉得请于帝，厉公之厉亦讼帝而后胜。夫不道之鬼，即或服罪而犹挟惎毒，犹之可矣，盾奚请乎？厉公奚讼乎？必请必讼，而赫赫上帝，举无择于君臣，但杀者即恣听之报邪？且奚弗听夷皋之报赵氏，而但听赵氏之报其君与？充是言也，则但言杀而即不韪，凡为有生之类者皆平等也，臣弑君而君报之，君诛臣而臣亦报之，将谓盗贼之如君父而不可杀也。然则说有不验，报有或爽，君父亦如盗贼之可杀而奚忌哉！

以平等仁天下，则以平等戕天下；以报应警柔葸者所本无之恶，则亦以报应授忍鸷者不然之券。浮屠之取譬流俗而贼仁义也，左氏先之矣。学者不读非圣之书，而不辨俗儒之妄，则暗流邪室而不自觉，未见其愈也，只以授之口实而已。

刘子论成肃公　成公十三年

养生之说，吾知之矣：下者养形，其次养气，太上养神。养神之旨，细入于针芒，大极于浩漾，以要言之，和而已矣。

刘子曰：“威仪以定命。”又曰：“敬在养神。”夫固以束其筋骸，摄其志气，惕厉而勿任其自然者，为神之牧也。彼为养神之说者，未有不相为河汉者矣。夫养神之必以和，岂有能易之者哉？顾其所自别者，所由以和者而已。将为纪渻之鸡乎？将谓叔山之趾乎？将谓南郭之丧偶乎？将谓蘧伯玉之婴儿乎？夫如彼以为和，亦既自无不和也，然而其所由以和者不可问已。寝欲甘也，坐欲箕也，出欲不拂人之色笑，而入欲无所劳其耳目也，得此而和，不得此而不和，涂之人则大概胥然矣。不得此而不和，是故其人之终身未尝数得和也；幸而得此以和，俄顷失之，而和又离矣。何也？人事之继起，心几之数动，欲得一歇息之顷可以顺而忘焉者，则固难矣。

故夫君子之以养神于和者为弗尔也。君子则终日百拜，酒清不饮，肉干不食，而不丧其和矣；择色而视，择声而听，择《采齐》《肆夏》以步趋，而不丧其和矣；发气满容，大勇充肌，肃若执玉，夔若奉盈，而不丧其和矣；奔走在庙，钺在廷，金鼓在前，剑戟在后，一言而携忧患，一动而持险阻，而不丧其和矣。匪直不丧也，君子之所以和者，正用此以和也。

和之，故曰养也。夫视听之屡给，起居之数迁，酬酢之变，顺逆之交，皆形以为之役，役则未有不惮者也。形惮于役而辄欲避之，外避天下而内避其气之使。形苟避气，则气不至于形，而形气已弗和矣。形思避气之使，气即勿听其避而强至之，形终不顺而气以劳，气过劳，而气又思避矣。外避形，内避其神之使，气既避神，则神不至于气，而神气又弗和矣。神者天之精，用也不畏难而乐为主者也。使气而气委之以去，使形而形不相摄，无与为徒而神亦不屑为虚拘。神气形三者构，而顽者叛，灵者疑，天下之不和未有甚于此者也。神至于气，气听焉而神不倦于君气；气至于形，形听焉而气不苦于帅形；斯则非敬无以效神之功，而非威仪无以理形而从气，其亦明矣。

故善和者无有如敬者也。敬身以和其心，则神不劳而为君，率形气而亲比之，以充周于官骸，命亦奚从而夭，福亦奚往而不凝哉？是则善言养生者，亦惟君子独耳。任情废礼而后得和，其于养也，犹匹夫之有瓮粟，靳惜以食而后不馁也。谨礼致敬而乃以和，其于养也，犹天子之有太仓，分食六军而安其玉食也。则其难易多寡始终得失之数，亦较然矣。君子自有尊生永命之学。学者不讲，而聃、周之徒以其游惰私利之情窃据以为宗。如其说以养也，吾未知其果寿焉否也，其术已猥矣。

士燮请释楚　成公十六年

言之于前而祸福应之于后，唯其理事之准而已。乃有攸言之理，于事之所固然者迂谬而不相及，然而祸福之应，辄如其言而不爽，此岂其言之效哉？攸言之理，非理也，其以理为言，意亦不在理也。彼盖有匿情焉。规时度势，欲仇其私而有所忌，乃建一不然之理，以钳制当时而阴用其制。若夫祸之所自生实他有所系，则固隐情不发，退以免指擿而进以仇奸私。故人之托理以动众也。亦险矣哉！后世犹弗之觉，奖其奇中，而推以为通理。君子蒙其欺，小人师其妄，是奚可听之而弗擿乎！

士燮“释楚以为外惧”之言发于鄢陵之日，而验于匠丽之变。山涛亟称之以诋平吴之非，而复验于八王刘、石之乱，是何其不一效而足也？呜呼！骇其言之效，而不推其言与效之实，能弗为邪说之所欺者鲜矣。夫理事之准，在人心者亦较然矣。外之与内，安危忧喜之数，闻其相因，未闻其相贸也。内蛊则外寇间之，外逼则内奸乘之。是以古之王者攘夷安边，建其威以销其萌，岂徒以防侵陵之患哉，亦以靖天下于文轨之同，而销臣民之逆节也。以晋验之，唯灵公之不在诸侯，而后桃园之衅作；唯昭公之甘为楚下，而后晋阳之甲起。夫燮亦犹是师盾之智以替君威焉耳，是知其云内忧者，非为厉公忧而为栾、郤、荀、韩忧也。其君无赫赫之功于外，则亦无权藉以制其臣于内，国君亲旗鼓以树肤公，公室之隆而私门替，书、偃、锜、至尚未之觉，而燮已知之早矣。知之而固不能昌言之，非燮之有疑而未曙也，发阴谋者无尽量之词，进不敢任朋党之魁，退不欲以坚厉公之忌，弗获已而姑称此迂谬不然之理，以微动栾、郤之悟。乃栾、郤弗悟，而其子亦挟勇于井灶之间焉，乃抑郁以死，而智亦穷矣。故曰：“作伪心劳日拙。”燮何人斯，乃欲托于忠以仇其奸，天与人其听之哉？逮夫燮死而丐与于逆，仅托不往以推祸于书、偃，则燮父子之处心积虑，猾谖深险，固已不能掩矣。三郤之杀，书、偃之劫，燮所虑也，知厉公之宁外而且以饰内也。匠丽之执，程滑之弑，非燮所能逆曙也，使知长鱼矫之说不行，书、偃之势复振，燮亦何忌而预以为忧乎？燮为其党忧，而忧偶中于厉公，蒙其欺者遂欲奉燮之言为厉公之蓍蔡，燮因以欺万世而有余。然而无可欺也，外宁而必有内忧，此古今所必无之理，昭然如云散之必不为雨也，有目者既见之矣，而孰欺哉！

若夫山涛者，无燮之逆心而师燮之狂说，亦若验矣。然八王刘、石之祸，其因于平吴乎？抑不因于平吴乎？不欲平吴者，荀勖、贾充受吴赂之奸也。涛与之党，殆犹燮之党栾、郤矣。晋不平吴，刘、石逼，琅琊无归，将如完颜守绪之蹙死于汝、蔡，求其延江左之衣冠礼乐以待隋、唐而不可得。则涛师燮以狂鸣，其得失亦可睹矣。后世而更有师涛者乎？非奸人其孰任之！

祁奚举子　襄公三年

心不依道而行之无疑者，非能无疑也，欺其志而已矣。前不畏古人之未先我以尝为，后不畏来者之挟我以为名而收其利，不谋当世之信我而卒免于讥非，不患出诸口见诸行事者之欲前且却，而果以行之不朒。能如此者，而后许之无疑，果无疑矣。

祁奚举其子午，其君信之，僚友允之，晋人安之，天下后世推而服之。虽然，此亦无难也。午而果称其任，才情气量之所见，当时一望而众咸知之，功绩名节之所垂，著于胜任之余而天下后世不能掩，则奚以收知人之誉，暴无私之迹，如取之怀中而自给，夫何难之有乎？所难者，其喻于心即出诸口，暴诸当宁之下而无嫌沮耳。俾奚于此稍一迟疑焉，即通三晋之士推毂于午者万喙如一，而独奚有所不能矣。何也？前乎奚者，未有贤而荐子者也，其或吹炀其子以动君相之知者，皆席荣怙禄之夫也；后乎奚者，不必有荐子之贤者也，倘令师奚之迹以阶子弟之荣者，则必贪惏溺爱之尤也。创古人所未有，奚一旦特为之而无所规，启后人之垄断，或托奚以为名，而要非奚之过，此岂待午果胜其任之余，而后可为奚解免哉？藉令待午之胜任而以相解免，则幸而遇其子之才者，皆足以愉快其私而无所忌矣。

夫奚之为此也，如火之蕴而炎也，如川之积而决也，如迅雷之出地而震于空也，然后乃以洞胸开臆，直行径致如君民僚友之间。呜呼，是岂有迹可循，而许天下后世之相蹑者哉？推奚之志，充奚之气，言之而不讷，行之而不苶，善学奚者，当观其存发之际，而勿徒以迹也。

魏绛戮杨干之仆　襄公三年

佞臣似顺，强臣似直。佞臣非顺无以动君，强臣非直无以动众。君为之动，国人欲与争之而不能；众为之动，其君力与争之而不胜，而后乃以坐移人国于谈笑之中。佞臣之似顺，君惑之，天下愤之，传诸后世，其奸莫掩，故闻卢杞、蔡京之名，犹谓其有一善之足取者，蔑有也。强臣似直，君固愤之而不能折之，党人标榜而艳称之，传之后世，苟非奸邪已露，如操、懿之暴起，则不为之惑者，鲜矣。宜夫魏绛戮杨干之仆，而左氏盛辞以纪之，后世称道之而无绝也。

《诗》不云乎：“正直是与”，“神之听之，终和且平。”所谓正直者，告之鬼神而适得其和平者也。故正者，正其偏，非正之于所偏者也；直者，直其曲，非于曲而言直也。和顺于义理而无私之谓和。酌于尊卑刑赏之宜而险激不生焉之谓平。自非然者，名可以借，言可以不穷，人不能夺，而鬼神早已鉴其慝，恶敢以邀神听哉？谷永之攻宫禁，可谓直矣，而为王氏用，则汉九庙之灵已恫；辛弃疾之亟恢复，可谓直矣，而为韩侂胄用，则唐、邓兵死之磷惨号于荒原衰草之间。夫为强臣用者，鬼且之，而况强臣之自为用乎！

晋之旁落也，有大夫之族而无公族。至于匠丽之难，周子孑然一身入主宗祏，握重兵制进退者皆世卿耳。孤茎之缀秋叶，其生凡几？悼公有弟，岂其能怙宠疾威，与丰草争荣落哉？偶一仆者之不戒，而刀锯疾加，势不旋踵。魏绛之心，路人知之矣。名自正也，言自昌也，悼公虽孤愤于上，不能夺也。乃反质诸绛之操心，则岂奉公死法，批逆鳞以申国宪者乎？室之欹也，无几矣。一木承之，不足以支；更因其蠹迹之偶蚀，遽斥其朽而伐之。然则室一日而未倾，其欲倾之心，寤寐不忘也。安所得为君之懿亲者，绝毫发之愆，而后可免其戕椓邪？

悼公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杨干之戮，何辱如之！”绛欲暴其径行无忌之权以摇诸侯，而急白公族之不肖，俾知其君之孤立而无辅。悼公已胆裂气盈，愤然曰：“必杀魏绛！”是曹髦死争一旦之情；而士鲂、张老之流，复为煽浮言以恫喝之，公且终无如绛何，而苶焉谢过矣。有是哉，强臣之折孱主，生死于其爪掌之中而莫能一掉也！且与之礼食焉，且使之佐新军焉，悼公于此岂复有生人之气哉！读《左氏》者不察而旌绛之直，夫恶得而弗辨！

匠庆略季孙之槚　襄公四年

蜂之方螫，而折棘以刺之；虎之方咥，而磨牙以噬之，未有不为天下笑者也。恶妄人之无礼，即以其无礼者而报之，妄人之喙乍塞，而天下后世相传以为快，是岂足与筹当世之治乱者哉！

季孙之薄定姒，目无襄公也。匠庆请榇，而答之曰“略”，目无举国之臣民也。匠庆因之以目无季孙，而伐其圃槚。彼固曰“略”，而我即以“略”用之，季孙虽席其螫咥之威，亦受制于倒持而箝其喙矣。左氏称君子之言曰：“多行无礼必自及。”则固从旁鼓掌，而快其喙之乍塞也。

国家不幸，值权奸之势已成，鼓翼竖尾，飞扬骧步，而莫之制。然其始未尝不有劲爽犯难之人，资一时之壮气，起而挫之；乃所以挫之者又非其道也，则虽乍塞其喙，而莫惩其心。彼将曰：“所与我为难者，承吾之疏，师吾之智，而逞其一旦之心耳；此殆蔑足与较，亦姑听其自已。若夫习法守礼之士，动必虑其得失，谋必规其成败，则固莫我如何也。”而益以目空在廷之众，为无足与抗者矣。然则成奸人之恶而丧国家之气者，莫此若也。浅心之流，犹从而艳称之，恶知夫一棘之刺不足以中蜂，一啮之痛不足以伤虎乎！

行无礼而必自及。善败之报不爽者，天也。君子皇然奉天以治非礼者，固有道矣。正其本不争其末，求诸己乃以加诸人；非道勿言也，非义勿行也；意有可快，不逞也，机有可乘，不用也。晶光皎日以临之，而不穷之于幽隐，得则社稷之福也，不胜则亦以质鬼神、示天下后世而己终无尤。夫匠庆者，恶足以语此哉！吾特悲夫举鲁之无人，而抗季孙者仅一以妄治妄之匠庆也。尤虞夫后世之为君子者，不明于制小人之道，而奖少年锐进之士，越礼使气以与小人争，事必无成，而名节先为之玷也。孔北海而知义，当不奖诞媟之祢衡，以齿牙竞曹操，而只成其篡矣。

穆姜论筮　襄公九年

知行难易之序，言学者聚讼而不已。夫道在天下者，可以意计推也；道在吾身者，不可以意计推也。然则讼知行难易之序者，殆以意计推度，而非其甘苦之已尝，自取其身心而指数者乎？岂惟君子哉，虽不肖者且有其与知与行者矣。其与能者未与知也；而所未与知者，曲而不全，执而不通，信其必然而不喻其所以然也。乃其曲者则既知其一曲矣，其执也则终始知之矣，其必然也则亦历历不昧于己矣，心若见之，口不能宣之，虽不得曰与知，而亦非冥行之可不踬也。若夫其与知者而不与能，则终焉始焉，表焉里焉，一若司庾之吏持筹委悉，而要不获一粟之用也。

夫以穆姜之不肖，且知四德之所凝，而自喻其所违之故，以窥见夫《易》之蕴，况其怙淫喜祸之不如穆姜者与！盖知者象天，耳目之司也；能者象地，肢体之司也。耳目明而发之也不劳，不必心为之效，而固莫掩其晖曜；肢体钝而运之也劳，苟非心为主于中，以驭气而制形，则当其惰莫能以振，当其溢莫能以敛矣。匪振其惰，弗作也；匪敛其溢，弗成也，是以为善也如登。惰而畏振，顺于所陷；溢而畏敛，逐于所歆，是以为恶也如崩。处如登如崩之势，耳目之微，虽冏然不昧于当前，亦且如爝火之不能熯决水，坐视其溃而末如之何矣。

是故事先之觉，不可恃也，当事而所觉之力渐微，虽不忘犹忘也；事后之悔，无可救也，悔之力只以丧气，后事踵起，仍不知悔者之何往，则亦终身咎而终身悔也。为功于人，而待人之加功者，其惟能乎！为善如登，而气凌于千仞，乃登之矣；为恶如崩，而力挽其奔车，乃弗崩矣。诚有事焉，则甘苦之际可以自程其难易，奚暇为之讼言哉？徒学焉而以知为奖，卑者为穆姜之慧，不救其淫；高者为浮屠之悟，只增其妄，可弗戒诸！

子西子产追盗　襄公十年

才掩性乎？才而掩性，必其性之不至者也，犹夫臣而掩君，必其君之不纲者也。性，君也；才，臣也。君臣一体，统于治国；性才一致，统于治身。臣受君之命，才禀性之能，一而不贰，统而不分。故人无性外之才，则未有自有之而自掩者也，所恶夫世之言才者舍性而奖才也。舍性而奖才，于是乎以性所统有之才，逮其成才而或离其性，才乃掩性而以其才鸣。夫虽其成才以往，才繁有能，要皆性之绪能也，可以为功于性而显性之能，胡为乎使之相掩哉？责固不在才，而在性之不至，审矣。

郑子西闻其父之难，“不儆而出，尸而追盗”；子产闻其父之难，“为门者，庀群司，闭府库，慎闭藏，完守备，成列而后出”。夫使有至性者设身以为二子处，其必为子西而不为子产，明矣。乃左氏之记子西曰：“臣妾多逃，器用多丧”，若将羡子产之裕于才而子西诎焉者。呜呼！率是以奖才，而才之掩其性也，且将以贼性而有余矣。亲则其父也，变则俄顷而兵死也，仇则不反兵而斗者也；发之暴，闻之遽，吾不知为子者心裂魂脱，血溢于咽，气奔于仇者当如何以处此，而犹转一念焉为臣妾器用计。使子产而洵然，将与商臣、刘劭之心无以别。天高地厚，抑孰有覆载之可容国侨也哉？

夷考子产之生平，固非不肖如此之尤也。意者子产夙受父命，经纪家政，整饬庀具，号令之有恒，虽丁奇祸，而家有司夙戒有余，各举其职，则攻盗者有人，守室者有人，不俟教令之申儆而自相辐辏耳。是子产之才，原不以有余而损性。且兵车十七乘成列而出，卒以杀尉止，歼其众，则为功于子产之至性以尽孝子之职者，胥其才也。而无如不知性者之妄为传闻，欲以奖子产之才而掩其性也。然则与不知性者而语才，才遂以为性之贼。故孟子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则才固有时而不善矣。“非才之罪”，岂非奖才之罪哉！

虽然，以是而罪子产，则子产固不为传闻之妄者代受其咎，而君子设身以处二子，则为子产终不如其为子西也。迟之须臾之顷，而至性即于此断续矣。使子产闻声而效死，有司者又何庀焉，虽有可恃，不若其无恃也。仇牧之斗，段秀实之笏，智者不能为之虑，勇者不能为之援，至性孤行而天地为之动，不旋踵之谓也。

季札辞国　襄公十四年

古之君子自处也以实，后之君子相尚也以名。以名自奖，或浮过其实而不疑己之未逮，则抑以名期人，或浮过其人之实而不恤道之所安。夫所谓实者何也？心喻其所能为以必为之，饱满斟酌，退以自信，虽流览古今元德显功奇行殊节之尤者，未尝不思驰骤焉，而其以自守者，则不敢以浮弋之心当之也。吴季子是已。

季子之言曰：“札虽不才，愿附于子臧”，如是焉耳矣。如是焉而已者，季子之所以为君子也。论者徒见子臧辞位而后，文采不少概见，而季子达礼乐，饬言行，上见虞舜之心，下动仲尼之叹，将以为非必子臧项背之间，不宜自屈而居此。夫季子固博物笃志裁情中礼之士也，不必规规然言子臧之言，行子臧之行，而自画于子臧者也。然志各有所当矣，事各有所值矣，心各有所感矣，其于辞国之一节，自信其能为而必为者，则子臧而已。信以子臧之节，用之兄弟相让之际，而道尤宜也。信以子臧之节，告无罪于夙夜，而过此以往皆非其所虑也。如食之饱自饫焉，如寝之安自寐焉，悬一季历之勋名于眉睫，而要于我无与也。君子之有取于古人而效之也，以心之信者效之，而岂以名之高者效之乎！

且季子岂徒不浮慕夫季历哉，虽泰伯犹非其所期也。泰伯去周而季历安，季子不去吴而夷昧、余祭踵立而不嫌，以底于乱。然则季子而泰伯邪？诸樊死，余祭无名以立，光可蚤嗣其位，则王僚之祸息矣。而季子不忍舍其宗国之心弗为也，何也？其自信以能为而必为者，子臧而已矣。季子贤于子臧，而不敢失子臧之节；仲尼圣于老彭，而不敢废老彭之学。圣之所以为圣，犹且有然，而况君子乎！

世之衰也，学不以心而以耳目。耳苟闻之，目苟览之，《诗》之所比兴，《易》之所变通，《春秋》之所进退，一旦尽取而拟之以行，志不必相当也，事不必相值也，心不必相感也。割大牢以饲病夫，当白昼而陈茵枕，求食寝之暂得而不能，奚况望其饱安哉！以名若此，以实若彼，吾恐论季子者未见季子，且未见子臧也。

师旷论卫侯出奔　襄公十四年

言行者，君子之枢机也。持枢机而丧乎己，未有得乎人者也。故君子之言行，期乎寡过，不期乎为功；期乎中理，不期乎矫时。矫时之所失而欲以为功，则恒激而偏有所重；偏有所重，则功见于此而过即丛于彼。且其所矫者既因矫而得偏，偏重之失，自不容掩。天下之见吾行而闻吾言也，早已窥其发端之旨存乎相矫，抑又窥其一偏之失，持之以相诘而必不吾信，求其为功也，亦卒不得已。君之必君，不因臣之可以叛我逐我而始儆也；臣之必臣，不因君之可以谴我诛我而始戢也。君有惧于臣而始礼其臣，臣有畏于君而始忠其君，则人伦之交互相钤喝，以争祸福于施报，民彝绝，天理亡矣。

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已甚乎！”斯亦持平之论，未之过也。师旷曰：“社稷无主，君焉用之，弗去何为？”亦奚足以为功于君而戒之向善哉，徒自丧其枢机而已矣。孰是闻教于君子者，而忍出诸口，曰“将安用之”也？旷言之玷，天下有心有耳者不可掩，则其君亦何可掩邪！且使旷反而自求其心，民彝天理之未亡，固不可自掩也。则其君将曰：“此哓哓者徒欲矫吾之言，以抑我而强制之耳。早已不成乎理而自欺其心，奚足恤哉！”于是概视谏者之危言率挟一已甚之词以相凌夺而伸其说；不然则挟直名以骄我，而实无见于道者也；不然则将为权臣张其胁上干主之势，而俾我慑伏以听之者也。如是而欲君之降心以从，不亦难乎！

或曰：旷之为词，病在激矣，然则古有所谓谲谏者，将顺而微讽之，则免于咎而有功乎？曰：此非君子之所屑也。君子之言，不丧乎己，乃得乎人。苟君之过而将顺之，则既顺恶矣；谏而以谲为道，则既崇谲矣。讽谏虽行，君志益慆，功不足立，而先纳其身于滑稽佞谀之流，是其丧己以逐物也，正与旷之失均，而又奚取焉！君子之谏，君子之立言也。不为物激，不为时诡，正大而已矣。酌天理而不妄，贞常变而不易，该上下四旁而胥平，自正其枢而不爽于开阖，自审其机而不择乎远迩，奚所矫而奚所谲哉！虽然，未易言也。义不集，理不穷，气不和，量不远，虽有正直之度，忠孝之情，刚者必矫，而柔者必谲，唯其无本也。故性焉学焉，而后可以其言行施诸人伦之交而无咎。旷，贱工也，恶足以及此哉！

华臣奔陈　襄公十七年

宋人不能致讨于华臣，而华臣以瘈狗奔。吾于是而知鬼神之情状矣。

神者何？谓气伸者也；鬼者何？谓气屈者也。伸则施于人，而屈则远于人而去之。然则鬼也者与人不相及，而何与于人哉？天地之间非有藏幽纳气之大壑也，远于人而去之，亦必有所归矣。远于所去之人，而非远于夫人也。不远于夫人之类，则固与人而相为萦绕；恃其相为萦绕而不能必其相入，存乎其类而已矣。天下之相交者，同异攻取尽之尔。不同不取，不异不攻，则虽日萦绕于左右而固不相入，犹火之不入于土，水之不入于金也。同而取之，异而攻之，则虽其未必相为绸缪，而必以相应。是故匪徒鬼也，神之伸而施于人，且视其量之容，气之欣合以相挹注，而非其所受者，固有不施者矣。孝子之齐而亲绥之，同者之相取也；凶人之慝而戾乘之，异者之相攻也。瘈狗入于华臣氏而臣惧以窜，戾之相攻者也。

盖神者，集于实者也；鬼者，集于虚者也。实不可攻，取者丽之；虚无可取，攻者趋之。孝子之于亲，非相攻者也，而其相趋也，则亦以其虚之故。齐而不获其身，虚其心以致昭明凄怆之气，而鬼趋之矣。趋之则鬼生于其心，故谓之思成。思以成而必成焉，唯其夙无所成而后得成之也。故以正成鬼者，则正趋之；以邪成鬼者，则邪趋之；以相攻之余气馁而成鬼者，则戾趋之。彼华臣之肝胆心肾，积其相攻之戾气，而抑枵馁以不能有其神志，则耳之所牖，目之所函，手足筋骸之所求康而不得，魂营魄泊之无据而与外物相摇，无非相攻之戾也。瘈狗不他入而入其室，莫之致而至焉者，即其夙之萦绕于臣之左右者也。于斯时也，虽其肺腑亲信之人大声疾呼，诏以仅一瘈狗而臣不闻，执瘈狗磔于臣之前，以征国人惊扰之匪他，而臣不见。何也？相攻之戾，乘虚以入其中，鬼气充塞，而耳目官骸之灵皆拒闭而无能效矣。

由斯言之，神之来也，非乘虚而入也，匪诚有于中而不致也；鬼之往也，非去人而人必不受也。苟虚焉，则莫之介绍而亲矣。非吾身之所受，两间虽有而不亲，然非两间之果有是也，则亦恶从而至哉！天也，神也，鬼也，皆诚有者也，视其所以受之者而已矣。

祁奚不见叔向　襄公二十一年

古之王者，使其贤臣歆于为善之乐而无所嫌。故其贤者见善而必为，若寒之益衣，饥之进食，皎然无疑于众，而行且自忘之也。倘其不然，自视以为惊世绝俗之行，履险阻、濒疑谤而仅然其为之，则未为之前，操一为人不敢为之心；既为之后，左规右避，必力暴其无私之迹以祈免于咎。则君子之行，益孤危而不可尝试，教恶得而不衰，治恶得而不替乎？

祁奚之免叔向，为人臣者之恒节也；叔向之免于祁奚，为君子之恒遇也。以事言之，奚为国全向者而非为向，向之得免，晋无戮贤之失而非向之幸，则奚不见向、向不谢奚可也。乃以情言之，奚与向而皆君子矣，道必孚，志必合，臭味之亲，将如耳目手足之互体而交用，则疾痛相怜，忧乐相诏，亦乐善无已之至意也。以礼言之，奚诚知向之为贤，则出之于囚系而薰沐之，慰劳之，既下贤好士之节所必修，其在向也，推蒸豚必拜之义，絮执雉相见之文，报其所当报而亲其所亲，尤往来之大节也。情所固有，礼所必尽，敦厚以行典礼，奚容简焉？然则执手相劳，洒酒相酬，殷勤劝勉，益相戒以戮力于公，亦讵不可哉？奚诚有恩怨不任之心，亦何必暴于廷以自表；向诚有生死不动之节，亦何必矫君子而以鸣高乎！

乃二子之必出乎此也，则有故矣。其君，庸主也；范氏，雄猜之权臣也；乐王鲋之流，工为背憎者也。俾奚与向而直情以行，示相好之迹，则疑忌丛而谗谤行矣。呜呼！君子自行其志，而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弗克展其乐善依贤之情焉。不获已而故为不近情之事，以祈免于末流，则夫人失为善之乐，而亦何利于善哉！匪奚与向之忧国如家，危疑不恤者，抑勿宁溯蒹葭之水，依十亩之桑，绝世而无与为徒耳！孰能以憯憯畏咎之身，日游于羿彀而逃之哉！

虽然，君子以是哀二子之志，而如其奉之以为法，则过也。夫君子者，尽其道而无忧者也。情所必至，勿违其性；礼所必行，勿贬其节。昭昭然揭白日而行之，虽庸主不察，权奸见媢，宵人乘间而行其谮，犹夫蜂虿之偶逢，不屑预为之防也。徼宗社之福，祸已极而必止，则吾既以直行而无患；籍其不尔，而小人之奸昌焉，亡之可也，死之可也，过非自己，亦可以对青天、矢白水而无所憾矣。胡为乎重一旦之忧，废生人之情礼，而开贞人以疑畏之蹊乎？将使为善者必星分瓦解，仕不同门，学不同师，如飞蓬之不可复聚，而善趣遂销阻于天下，则二子孤畸之行有以启之也。周不知，而用之于王导，终以戕身。然则患亦奚可避哉？范滂之戒子曰：“为善不免。”言之悲也而已偷，唯不知命而忧道也。然君子特忧道不尽耳。

华周杞梁　襄公二十三年

智足以知之，仁足以守之，举天下之道无不可从容涵泳而尽之有余矣。君子奚贵夫勇邪？智者，心之能也；仁者，性之能也；勇者，气之能也。至于气效其能，而其用天也已下。气为性舆，性为御也；心为气帅，气为役也。性者天，心者天人之交，而气仅为身以内之气，则纯乎人之用。无形者道也，而为君；有形者气也，而为民，故曰下也。然则尽其心之灵，凝其性之德，则气固屏伏以待用，君子奚贵夫勇邪？或曰，所谓勇者道义之勇也，非气之勇也，是以君子亦贵之。此尤未知夫勇也。夫道者自然之侀，义者随时之善，而奚其勇哉？然则谓君子之勇与勇者之勇，如玉之璞与鼠之璞，同名而殊质，殆孤标其门庭之旨而非实与！

夫勇之必用而可贵，固即勇者之勇也。智足以灼然而知之矣，仁足以安焉而守之矣，事无逆而机无不可待，则亦恢乎其有余裕矣。不能保事之无逆而机之必可待，灼然知之而不知灵明之何以遽掩，安焉守之而若有所凝滞而不能发，当斯时也，心之力孤而性之体藏，然则欲绌气而下之，又奚恃乎？夫所谓道义之勇者，远乎不道非义，是智也；一乎道义，是仁也；皆非勇也。藉仁知而该勇之德，则是心性之藏可不资气，而气为忤心背性之物，将天地之生人固有此不若之气而重为人困矣。生有不善，是性挟不善也；授之生者有不善，是命杂不善也。勇者之勇，适助禽兽之猖狂，而又何足以为性之舆、心之役哉？夫勇者之勇，固即君子所以为德者也。齐庄公之好勇而致勇士，夫岂足与言道义哉！

华周、杞梁载甲孤入，而宿于敌人之隧中，其智与仁不足用久矣。然而知贪货弃命之可恶，以死守之而不忍贰，化于其家；妇人之微，且知以礼而却国君之灵宠，虽君子之见道已明而复礼胜私者，莫之逾也。于是以观勇之德，而勇之体立，勇之用行矣。立之也自有体，不资道义而后有其体；行之也自有用，而且以成乎仁智之用；勇乃以参乎智仁之贵，而气与心性均为天之宝命而成其能。故义成于智，礼成于仁，学者之所知也。当死而无弃义，造次而无忘礼，勇之以兼成乎义礼者，固宾宾然夷犹委顺以修儒度者之所不知也。夫子之勇，现于历阶之责齐，曾子之勇，征于疾革而易箦。岂当祸福死生之际，旋用而旋给哉，夫亦有以养之矣。无曰勇者之勇，君子之所不取也。君子之所养，未尝不养是也。大疑、大恐、大哀一旦而投于前，舍气而又奚以胜之？

崔杼伐我北鄙　襄公二十五年

祸之将发，天下具知之，而唯昏庸之主弗觉，斯其所以为必亡之主也；其或觉之，而积弱者又困于人心之离而无以自免，斯其所以为必亡之国也。非必亡之主而成必亡之国，其失在纲纪之不立；非必亡之国而有必亡之主，其罪在辅弼之无人。天下具知之，而其君与左右之臣，枕蚖蛇而席剑刃，晨斯夕斯，无以自救也。夫岂不有任其咎者哉？刘裕之心，赫连勃勃知之矣，而晋安帝无能为之防，非晋主之不觉也，虽觉之而无可如何也。若夫王弘之流，则心已离而不可用矣。安、恭非必亡之主，而君臣外内成乎必亡之势，使赫连氏策诸万里之外而中，此谁咎哉！晋自东徙以来，元帝不君，王敦、桓温数摇人心于歧路，晋氏无能饬法以治乱贼之党，君臣之纽久解而不可张矣。

崔杼之弑，孟公绰知之矣；秦桧之奸，叩马之书生知之矣；而齐庄、宋高无能为之防，非国势已解，欲防之而不得也。齐庄淫昏而宋高猜懦，奸人之情日呈于左右而目不见也。夫有目而不见，二君之罪也。乃恶声播于天下，达于敌国，彼二君者有耳而不闻，岂独二君之罪哉！比干死而后殷纣亡，则罪不在干；泄冶杀而后陈灵弑，则罪不在冶，张九龄罢而后李林甫之奸逞，则罪不在九龄。环齐、宋之廷，碌碌者禁寒蝉而学仗马，无责焉耳矣。夫不有翘然自命为君子者乎？宋高之悖也，胡铨言之于始而蚤斥，而铨固小臣也；张浚居将相之任，乃结舌以中书生之逆料，浚亦奚面目以对女真之策士哉！

若夫齐庄之廷，陈无宇既挟异志以幸乱，庆氏抑怙同恶以分国，将谁望焉！而晏平仲者，岂其智出于公绰下哉！晨夕同廷，观变之熟亦较公绰而尤审，乃进不能为泄冶之死，退不能为九龄之去，尸禄容身，无片语以警君于垂死之日，迨其已成乎弑，始宾宾然立于崔氏之门，委罪于死君，而自诧以死亡之无与。舌虽佞，亦奚以解其心之惭乎？婴之言曰：“臣君者岂惟其口实，社稷是养。”夫社稷垂危而规瑱不入，甘寝于荣禄之下，刃悬君脰而若不知，婴非口实故，而何必齐廷之可偃息哉？婴他日又曰：“事三君以一心”，婴将何以为心乎？无亦浮沉观望，塞默委顺，以自保口实之心邪！操是心也，岂徒三君与，冯道之四姓亦无所不容矣。枕尸而哭，亦甚恶其陨涕之无从也。故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晏子而已矣”，不足为有无于人国，而天下无有惮之者也。不然，敌国之谋士虽料其祸之将发，而国有人焉，且虞其或拯之矣，楚人之所以惮季梁也。孟公绰、赫连勃勃与叩马之书生，奚其弗惮哉？

叔孙豹违命　襄公二十七年

君子之于匪人也，恤其名弗究其情，则为匪人之所欺；究其情弗恤其名，则为匪人之所穷。故《易》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不获已而与共立于人之廷，无往而不得伤矣。君子之操以制匪人者，名也。名幸而操于君子之手，则成可以收拨乱之功，而败亦可以显自靖之实。乃不幸而名抑操于匪人之手，则君子棘矣。母邱俭之不胜司马昭，沈攸之之不胜萧道成也，无操故也。

季氏世执鲁权，仲与之比，所未翕附以为蟊贼者，叔孙氏耳。宋之会，季矫君命以命穆叔，使告于晋，而曰：“视邾、滕。”夫是其命之不正，贬国吝利以为周公羞，义固不可从矣。若其命出于季而挟君以取必，微徒穆叔知之，五尺之童犹应知之也。秉义以裁伪命，庸讵不可？而左氏以违命为之罪，则将使穆叔瞀然不审，智出五尺童子之下，而坐受奸人之欺，然后为顺乎？乃穆叔惟审知其伪，毅然裁正，而季抑得挟赘旒之主，为显号以相纠，则不但叔为季穷，而君子之持清议于后者，亦不得不为季屈也。

夫坐而欺于匪人，与坐而受匪人之穷，则得失之数，亦可睹矣。君子者，可欺而不可穷者也。曹操挟献帝以逞，违之者袁绍耳；宇文泰挟魏主以重，违之者高欢耳。忠臣贞士，岂不知匪人挟主之不可徇哉，而嫌之未别，则将与袁绍、高欢同其犯顺，而又安可为也。故名者，君子之所必恤也。恤名而愚，匪人之计得而名犹顺；舍名而智，匪人之计沮而名先丧。舍名而行其志，是犹恶盗之穴墙而撤墙以守也，则亦奚据以制匪人哉？且匪人之攘名以制君子，亦仅焉而已。冱寒之日，亭午而乍暄，未有能固其暄者也。姑听之而少待之，名其能长为匪人借，而匪人其能数数以借名者乎？至于私欲遂，狂行张，则必有显露诬上行私之迹，然后执言以声其罪，则匪人之术不患其不穷。匪人之穷也，如水涸而鱼暴腮于碛，俯手拾之而有余，不待钩梁之设矣。

富弼穷吕夷简之奸，露章入告，而后夷简不能举违命之愆，覆加诸弼。穆叔而知此义也，驰介命以争可否于廷，鲁、宋之间，不浃旬而往复已达，又何至蹈违命之尤，覆使匪人得而乘之哉？不学无术而用其一概之断，虽君子弗能为穆叔贷，诚惜之也，诚伤之也。

宋子罕削向戌之赏　襄公二十七年

国家之患，莫大于新进之士妄徼生事，劳民罢国，快其血气之勇，而以自觊其功名于时。黄发遗老秉持重之义，裁抑以弗使其逞，则国与民犹赖以小康。如其新进者昌而老成者沮，则衅成溃乱，而天下乃抱憾老成者之孤立而无助，此治乱之大较也。虽然，事变之繁，有不可以一概言者矣。不逞者之求名也，率生事以堕功，而向戌之求名也，则堕功以苟悦于众；奸人之欲窃也，率构乱以攘权，而赵武、向戌之欲窃也，则偷安以便行其志。至于此，而奸人不逞之局又为一变矣。

呜呼！小人之误国也，恣其狂狡，冒虚功而贻实祸。耆宿之贤者，操靖国绥民之义以裁之，则词正而物顺。故田千秋得以回汉武于暮年，而梅询、曾致尧终砻服于李沆而不敢竞。即其不胜而摧沮屈抑，天下犹且咨嗟感泣，以歆戴其安全之至意。唯是奸人影托于持重安全之旨，幸国之少宁而君乐其须臾之暇，幸民之少息而民利其眉睫之安，则虽大义炳于日星，利害明于指掌，且有言出于口而众怨归之者。于是虽以休戚与共之元老，亦箝口结舌而不能与之争。桑维翰之邪说一雠，而景延广受恶声于千载。是以子罕之明达公忠，而当弭兵始议之日，无能如向戌何也。老成之名倒授于新进，而耆硕之见反嫌于妄徼。君子之必困于小人也，又奚可免哉！

然而小人者，志易盈，贪易露，以名始而以利终，弗能与争，而其后终不可掩也。宋歃未干，而请免死之邑，戌之所为，施施然以奸贸者，岂可质于君子之前乎！子罕昌言其妄，而大义明，利害著，虽戌之险诐无忌，智足以蛊士匄，力足以杀太子，而不得不垂脰折腰于子罕，则天理之在人心者不可诬，而子罕之所奉者，非邪说之所能夺也。

乃有国者令老成之士迨事之已偾乃奉辞以折宵壬，而祸已莫挽，则国所倚为乔木之重者，不已虚乎？冒功者易擿，冒名者难夺，生事以成欲者其说易穷，息机以仇诈者其奸难觉。张弘靖、史弥远之所以果亡人国，唯其托于老成，而老成者莫之胜也。

宋共姬待姆　襄公三十年

《易》之为道，周流六虚而不可为典要，无他，时与位而已矣。不及乎时，不及乎位，虽及之犹不及也；过乎时，过乎位，虽寡过焉犹过也。君子安其位以求其志，乘其时以修其道，而德乃不穷，过不及之失鲜矣。虽然，其有过不及也，或失之简，或失之严，或失之厚，或失之薄。失之严与厚者，未能周流于时与位之虚者也，其道为悔；失之简与薄者，未能敦其乘时安位之实者也，其道为吝。夫悔与吝则有间矣。故曰：君子恒失之厚，小人恒失之薄，然则君子恒失之严，而小人恒失之简也。

《易》曰：“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敦厚而自严之谓也，可以处过而不辞矣。晏平仲执亲之丧，而当时讥其以大夫而行士之礼。宋共姬待姆不至逮于火而死，左氏讥其以妇而用女之道。夫使平仲而果差于大夫之礼，共姬而果爽于妇之道与，乃其过也犹失之乎厚以严，而所由异于小人远矣。而犹未必然也。大夫、士，位也；女、妇，时也。君子之安其位，乘其时，会通而行其典礼者，果于执亲丧、临生死之际，而必尽其毫发之别也乎？我不敢知。吾恐礼之别大夫于士者，以禁士之勿侈于大夫，非禁大夫之勿俭于士也。道之别女于妇者，以禁女之勿诡于妇，非禁妇之勿泥于女也。且尤不但此也。位之必安，而后志以行焉；时之必乘，而后道以修焉，皆有待之说也。然则其为君子之酬酢于天下者而言之乎？夫酬酢于天下而不以其时，则礼有不尽；不以其位，则义有不精。故大夫而执士之俭，则予民物以薄而道不广；妇而执女之严，则接舅姑姒娣以固而情不洽。是以因其隆而隆之，则丧祭亦报施之以隆；因其劳而劳之，而闺阁之制或弛。若夫人之于其亲，卒遘夫崩天坼地之惨；士女之守其身，忽当夫呼吸生死之介，此岂以酬酢天下而可酌之于崇卑张弛之间者乎？身无所不致，而后可以居丧；心无所不致，仰不知有天，俯不知有人，而后可以处死。然则古之制礼者特宽此一介于差等之别，所以全天下于孝子贞妇之途，而使不肖者可以企及。孰谓哀深摧裂、义激糜烂之必为拘拘也哉！

自天子达于庶人，统之乎亲，则皆子也；自髫龀以迄于耄期，统之乎身，则士皆士而女皆女也。见有位焉，将不见亲；见有时焉，将不见身；虽欲安位而已无志之可尚，虽欲乘时而已无道之可信。然则欲宠大夫于士，而通妇于女也，亦奚难哉！罔极之悲，捐脰剖肝之下，天地且将避其诚，而何用此曲繁分析之礼文为邪？不揣而为之苛求，宜异端者擿礼为忠信之薄也。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卷上终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卷下

赵孟视荫　昭公元年

蜗牛之庐，将以自逸，而适以自劳也；乌鲗之墨，将以自免，而适以自获也。故祸淫之报，不但于其迹而于其心，天之不可以欺迹也有赫矣，乃或藏心于阴而诡于迹，则又不报其心而即报以其迹，天之不可以迹欺也尤可畏哉！奸人之惧而思戢也，则故为鸱张之迹以震天下，而己得以乘隙而退；其阴有所图也，则故为之柔惰之迹以解天下，而己得以乘间而逞。当其藏心阴密而迹诡焉，则虽蹈于大刚必折、大柔必靡之愆，天下咸得而讥之，而彼固不辞之，曰：“凡吾之所以为尔者，将以行吾深鸷之谋。人之多言，亦奚足以为我病哉！”夫其惧而思戢，祸宜乘之于其退；阴有所图，祸宜乘之于所逞，此天理之报其心而不爽者也。然而不能待矣。非果能刚也，但一示鸱张之迹，而祸即中于刚之必折；非志于柔也，但一示惰散之迹，而祸即中于柔之必靡。是故天者甚恶夫匿心以疑误天下之耳目，则必即如其迹以报之。彼方骄天下之讥非我者不足以测其中藏，而天下之讥非早以验矣。呜呼，天之不可以迹欺也，有如是哉！

赵武视荫而叹曰：“朝夕不相及，谁能待五？”其心取晋数百年之社稷，筹其必亡于己，抑引子孙无穷之利泽，若将手授而目觌之，奚但五稔哉！赵迁未虏，代、冀未灭之日，皆其心力之所及也。而一告之刘子，再告之郑伯，三告之秦针，如就木之老，伏枕寒心，举勋名爵禄子孙族姓皆不足以动其槁木死灰之心者然。呜呼！武之以疑天下于弭兵，而因以蔑周；导其君于女蛊，而乘以蔑晋；阴藏其莫大之志，而自处于不振之尤，自有奸人以来，心不宣而托迹已贱，未有如是之深也。曹操师之，以为分香卖履、爱子托人之遗令，陆机固弗能觉焉，则亦如刘子、秦针之以迹讥之而已。乃孰知心未及露，而迹之受报者已不爽也。则刘子、秦针虽不足以察武之微，而已无之弗察矣。武向之笑二子为浅于谅己者，二子还持以笑武，而武抑奚辞？然则奸人之阴鸷，无论心之不可隐，而迹早已不可雠，如嬉笑之下许人以死而遽刎之以去也，有怛然乍惊而已矣。

甚哉，天之可畏而不可欺也！其孰为之乎？抑果有司钺者于空冥之中乎？理气焉耳。理者即夫人之心，气者即夫人之生气也。心险而孤，不适为主，狙诈以使其气，气遂不依其心，而假借其使之之命，因以流而不返，则心不为政而反为气动。武之雄心，已为柔惰之气所移而不自知矣。故孟孙羯讥之曰：“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习已成，气已陷，心已离，凡其以雄猜者，皆以化而为蠕缩。心气交陷乎必死之途，而魂魄随之，则亦理之必然者矣。欺天而天罚之，欺心而心荡之，故君子之事天，事之于心而已。

司马侯请以诸侯许楚　昭公四年

德非以言者也，故曰：有言者不必有德。非谓有德者之不言德也，抑非谓言德者之不必有德而言也，乃以谓夫以德为言者之无与于德也。从其德而辨之，知其有德，不必征其言矣；从其言而辨之，其为言其德与以德为言也，则奚以辨哉？虽然，无难辨。言其德者，言其固得者也，言其求得者也。言其固得，则于心既有事矣，于行既有事矣，非仅执德之名而以服群论也。若言其求得者与，则且如饥者之求食而必炊，寒者之求衣而必绩也，抑岂虚悬一德之称，如梦美食重裘而侈之哉？故听言者欲辨其仁与佞之别，但究其所以责于我者要归之何从，而佞者之词虽典以则，亦大块之籁自为嘘焉耳矣。

司马侯谏晋君之勿与楚争而但务德，夫岂非典则之论？乃君子则甚恶其典以则而无能易之者也。夫司马侯诚以德为诸侯之去留，则晋之不德也必有在矣。侯胡不讼言昔之凉德以丧诸侯者，覆轨奚在？侯胡不昌言后之修德以驾楚而系诸侯者，改辕奚从？而但奉一德之虚名以抗楚而自抑，如建鼓以求亡子，而祇益之逝也，侯之情于是而穷矣。侯盖不审夫德之奚以修，虽欲言而无以言。侯亦操异心以终始赵武之奸，则即与闻乎德而忌于言与？且晋之不德，未有甚于弃诸侯于蛮夷者也。侯忌言此，则虽其闻见之剽窃，可以袭取德之影响以为标榜，而有禁其吭者存矣。是以其称天以诱君也，则曰楚王方侈；迨其欲破齐、楚多难之说，则不特桓、文，楚也，而抑文王，楚也。先后之不谋而不恤，孰为文王明德之实而孰为商纣凶德之归，设有执此以折侯者，侯将奚辞哉？

呜呼！佞人登而乱国，巧言张而乱德。以德为言，而德乃绝于天下。然苟有知德之君，就其辨说以叩德之实，则以德言者如盗之望朝旭而魂褫矣。故执此以考古今奏议论说之是非，能言其失不能言其得，能言其始不能言其终，能言其理不能言其事，皆无与于德而徒为乱者也。“莫黑匪乌，莫赤匪狐。”乌狐错起于前，君子辨之早矣。

叔孙舍不赏私劳　昭公五年

滇人未见海，见池之浩瀚者遂以为海也；荆人未见凤，见山鸡之璀璨者遂以为凤也。夫子没，七十子之徒分家而名道，欲雠其说，托于圣言以传，其言亦既似圣矣。池与海均波，鸡与凤均羽，苟似之，未尝游渤澥而睹鸾者，将信其为果然而不疑，而大德隐矣。

左氏称叔孙舍不赏私劳，而举仲尼之言以实之。使其言而果夫子之言也，犹恐其如“丧贫死朽”之有为也。乃考圣人之言以类推之，如海之无小激之波，凤之无厖彩之羽，则有为而畸言之，固圣人之所弗屑。然则“丧贫死朽”激而已甚之言，犹未知夫子之果云尔否也，况其以徒奖叔孙而无为者乎！

言之似圣者，其未似焉耳。刻绮而为花叶，似矣，未有似其根茎者也，而柔润光丽之色即不能肖乎春荣之所擢。故有本者之末与徒末者之失，本无待辨而别。以法治人者，末也；法之无私者，犹末也；执法以其无私，而正己以正人者，本也。赏罚者法耳，有用赏罚之人而后赏罚行焉，故利焉而不功，杀焉而不怨，内尽诸己而外允乎人之谓也。桀、纣之不能举禹、汤之法，非徒不欲也，亦不能也。莫之或摇而自淫，莫之或掣而自沮，殆抑其情之不容罔而天理之不容冒者乎！如欲以桀、纣之凶德而执禹、汤之法以加天下，将有如齐庆封之反唇于楚灵王者。小人用罔，其道必穷，焉有君子为其所掩而亟誉之，况圣人乎！

叔孙舍为竖牛所立，而以杀适立庶为牛讨者谁也？非舍乎？适已杀也，夫不有仲存乎？舍弗能固辞其位，以报父兄于九原，而姑驾祸以专戮于牛，此而可称焉，则圣人亦目移于刻绮之浮荣，而辄许以化工之春藻也哉？晋惠执言于里克，卫献施殛于宁喜，国其所宜得，法其所得施也，而《春秋》犹不假以讨贼之辞，则圣人之情见矣。

如舍者，固辞其禄位，泣请于君，尸竖牛于叔孙氏之间，斯可矣。今顾不能，受人之窃而讼其盗，冀以免株连之辟，将成、济戮而司马昭可许以忠，氏叔琮斩而朱全忠得逃其罪乎？圣人无斤斤之察，而不为胧胧之照，快法之行，而尤慎法以不轻者也。左氏以一概之见，诬圣言为已征，有识者固将觉之矣。似道之言摈而道乃显，岂耳食者曰言出于圣人而即圣人之邪！

士文伯论日食　昭公七年

有即事以穷理，无立理以限事。故所恶于异端者，非恶其无能为理也，冏然仅有得于理，因立之以概天下也。而为君子之言者，学不及而先言之，与彼同归，不已诬乎！异端之言曰：“万变而不出吾之宗。”宗者，冏然之仅得者也，而抑曰“吾之宗”矣。吾其能为万变乎？如其不能为万变，则吾不出吾之宗，而非万变之不出也。无他，学未及之，不足以言而迫欲言，则冏然亦报以仿佛之推测也。

天之有日月风雨也，吾其能为日月风雨乎？地之有草木金石也，吾其能为草木金石乎？物之有虫鱼鸟兽也，吾其能为虫鱼鸟兽乎？彼皆有理以成乎事，谓彼之理即吾宗之秩叙者，犹之可也；谓彼之事，一吾宗之结构运行也，非天下之至诞者，孰敢信其然哉！是故天人之际，儒者言之析矣。五行之感应，若取之左掌而授之右掌。凡此者，皆不出吾宗之说也。吾以其理通天之理，而天之理为我易；吾以其气感天之气，而天之气为我回。其言甚辩，莫之能穷。乃至有云返荧惑之舍、挽欲坠之日者，皆确据而为之征，殆将与老聃孕八十、瞿昙行六步之邪说相为出入，辩者亦无从而穷之也。虽然，至于日食而恶能不穷哉！

士文伯之论曰：“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呜呼！此古人学之未及，私为理以限天，而不能即天以穷理之说也。使当历法大明之日，朔望转合之不差，迟疾朒朓之不乱，则五尺童子亦知文伯之妄，而奚敢繁称于人主之前，以传述于经师之口哉？故曰理一而分殊，不可得而宗也。天则有天之理矣，天则有天之事矣，日月维有运而错行之事，则因以有合而相掩之理；既维有合而必掩之理，因而有食而不爽之事。故人定而胜天，亦一理也，而不可立以为宗，限日食之理而从之也。

然则《春秋》之必记以为变，何也？夫日月并行而殊道，互道而异行，殊道异行恒参差不齐，而有时乎合掩则异矣。日以阳德施明于民物，而昭苏其灵气，卒逢其掩；则阳辉不施于下而阴盛于昼，民物必有罹其灾者矣。故君子以恐惧修省，贞其异而弭其灾，则日虽食而不害，此所谓遇灾而惧也。学之已及，知其数之固然，而通以礼之可尽，斯以御变而不失其恒。君子之学所由以异于异端者，非以此乎？

呜呼！日食之理，幸而灼然于后世历家之学，则古人之诐词辨矣。使不幸而未之明焉，则为文伯之言者以终古述焉可也，恶得有灼然于心性之藏，尽出以诏天下者起乎？异端冥行擿埴之浮言，五尺童子皆得而箝其喙矣。此圣人所以有俟于来学也。

子产对黄熊　昭公七年

名者实之券也，而苟非德之无不胜，与夫居其名而无偏曲之忧者，则君子恒辞而不受。岂恶夫名而逃之，如癯遁之士匿阴以避影者哉？德不胜，则必将有所穷而为天下屈；名成于偏曲，则天下且以器使我而为天下玩。斯二者，皆夫人之大患。而犹不仅此也，为天下屈而自安于屈，以反责尽于己，虽屈焉可也；乃名已成而能弗以屈为耻，其不自饰以掩其短者，鲜矣。至于自饰以掩其短，而诐淫之言行成乎己而终陷乎非，为天下玩，实君子之大辱也。乃或在我之藏无尽，而天下仅知其一曲以玩我，犹无损也；抑或为天下玩，能知其辱而非荣，因以惩浮名之非，据而裁心以义，亦迁善之几也。然而果其藏之无尽而知希者，鲜矣；知玩之为辱而自惩者愈，鲜矣。天下方仅以一偏一曲之长玩我于闻见技巧，而我因以自玩，则流荡忘归，而道之广大没世而不相即。斯二者，夫人不知患，而君子尤患之，是以亟辞小善之名而不欲居，非避影也，避夫夕日昃月之影移我而丧其真也。

子产于春秋之季，与闻君子之道，行己治民，亦既彬彬可观矣。其长不仅博物也，即以博物言之，尤不在齐谐索隐之卮言也。初往如晋，对台骀、实沈之问，而得博物之誉。夫实知而实言之，博物之名，不足以为子产重，亦何必其为子产累哉？乃晋不能知子产之生平而仅赏其博，则已有玩子产之心矣。至于后而征黄熊之梦焉，则已视子产为闻口给之士，聊以备噱笑之资，供巫史之任，而子产辱矣。乃台骀、实沈者，犹子产之所实知者也；黄熊之梦，非子产之所实知者也。非所实知而惮穷焉，于是播羽渊之邪说，导夏郊之淫祀，自陷于恶而为天下迷。夫晋为盟主，犹列侯服，改周礼而乱杞祀，子产之妄，不应逮是。我知其知之已穷，饰短而流焉者之不自戢也。乃溯其恶之所自成，则惟晋以博物赏子产，而子产因以自赏，津津乎乐求异说，以护其博物之誉，则有非所习而习，非所信而信，玩己之明聪于浮荣，而不知玩其心者之为天下玩也。

呜呼！子产亦何乐乎此名，而与天下相玩于必穷之途哉？充扬雄、韩愈、苏轼之才，可勿仅以诗赋名也；充张华、段成式、陆佃之识，可勿仅以博雅名也；充邵康节、蔡西山之道，可勿仅以数学名也。始姑就之，天下趋焉，终遂耽之，大道隐焉。言必有穷而物必相玩，淫溢愉志，迷而不复，志于君子之道者可弗惧哉？辨防风之骨，识肃慎之矢，惟圣人斯可矣。虽然，吾知圣人之能乎此，抑未知圣人之果有此焉否也。

屠蒯三举酌　昭公九年

执可伸之义，乘得为之权，可以贞胜而无忧乎？未也。义者，不一而足者也。义可以胜人，而身不能胜义；义可以正名，而实不能居名；则事未举，端未发，而早已为天下之所持。不然，曹髦、善见奉大义，尸大号，加以权臣，奚以谋之不克？沈攸之、李克用秉义声，拥强众，力争寇仇，抑奚以衄而无成？弗获已而咎之天，天岂任哉！将勿其谋之不密与？阴谋者，非君子所尚矣。抑勿其力之未充与？义充而犹待于力，则是力主而义宾也。夫君子之秉义以御强横，不劳而无弗胜者，则有在矣。心者，义之所自制也；身者，义之所自显也；道者，心之所自广也；礼者，身之所自臬也。尽其道，率由其礼，夙夜无惭而动止有经，喜怒不得而乘权，则恒居天下之大贞，虽有挟慧佞箝制之术者欲起而乘之而无其却。然后奸人之以荧天下者，术穷而不得不安受其檠括，是岂袭义声于旦夕者所可逮哉？事未举，端未发，早已授黠者之口实，而恶乎不败也？故名义之所系，客气不得而参焉，浮情不得而间焉，畏夫乘之者之即在此也。

晋平公之世，有大夫而无君，大夫可以废置君而君不可以废置大夫，权之移也久矣。荀盈死，平公欲废知氏。国有爵禄而君操之，替权臣之党以崇公室，义所可伸，权所得为也。乃方有其志，惩于屠蒯之三爵，枵然中止，终使荀跞为卿，以悦国人。呜呼！屠蒯者固知氏之爪牙，六卿之羽翼，为奸人之伏戎于君侧者也。乃一旦以折公志于未露，而俾公忸怩以堕其志，蒯之力亦奚足以及此哉？公自贻之尔。公于盈之死，挟裁抑之盛心，而以为机在是也，于是有幸之心焉，而浮喜动、积怒张矣。客气浮情，乘须臾之喜怒不择以发，考钟行酒以鸣其得意，而无沉潜审处之虑，则乖错之机见，而倒受奸人以相擿之柄，不亦宜乎！

荀氏之废，义所得为也；卿卒而乐，非礼所得为也。得为者弗为，而为其所不得为，欲义之伸于人也，其可得哉？藉平公而知此，盈自卿也，恶得而不卿礼之？知氏吾臣也，废之置之，亦恶得而不唯吾之命哉？而平公固不能也。动止无经，夙夜多赧，如持刃将割而腕固无力，其不振掉以苶沮者，鲜矣。唯平公之不能，而蒯之奸仇。后世之称直臣者或不审而以蒯厕夫汲黯、魏征之列，俾名义为小人所操，而是非之颠越滋甚。吾既有以测蒯之奸，而愈以咎平公之失。非徒咎平公也，凡为义于险阻危疑之间，举当虑善而动，其尤严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诗人之所为忧曷谷也。

观从申亥　昭公十三年

道有并建而各善者，必推之此而后以加诸彼；道有特建而统善者，则全于此而已备于彼矣，夫且不待推之而已无不统，则岂有欲全此而忧其妨彼乎？道莫大于孝矣，建以性，无与为偶焉；统以心，无有不括焉；故欲求与之并建者而不得。无已，其忠乎！乃人之必忠于君，惟其有事君之身也，乃此事君之身则亲之身也。故曰：“不失其身，则能事其亲。”出而事君，而陨越狂獝以陷于大恶，失身之尤者也。孰是孝子之身，而敢以试于逆哉？夫进则欲为君子之身，即退亦不敢为乱贼之身；进则使其身为君子之子，即退亦不敢为乱贼之子；进则推本其得为君子者为亲之贻谷，即退亦不敢激成其为乱贼者以亲为祸阶。是以为人子者，当衔荼吞炭之日，亦弗获已而死耳，弗忍毁天纲、裂人纪以泄其怨毒者也。

观起怙权之宠，富而逼上。楚子车裂之以谢国人，是所谓杀之当罪而不听其仇者也。不听其仇，则虽杀之者与为俦匹，抑且上祗吾君之法以忍其怨，况杀之者即其君乎！从以是结群不逞乱楚而弑君，夫从且自以为孝于其亲矣，乃起虽恶，犹未至为弑逆之贼也。从倡弑而成乎贼，则是使吾亲有乱贼之子矣。从推本于杀起之故，以为衅端，缘其亲之故而为贼，则尤使其亲为贼之主矣。以贼辱其亲之身，且以贼辱亲于既死，是起本无恶而从贻之也。夫孝子之事亲，虽不避死，不辞纡曲以行其志，无不备矣，然皆以守身而归善于父母也，未闻其躬为贼而以事亲者也。故孝道之大能统忠，而无与相悖之理；悖焉者必其不孝者矣。

然则申亥其可乎？夫亥者，事亲之心长，事君之节立，贤于从远矣。虽然，未为得也。亥之因亲而忠，君所谓推之此而以加诸彼者也。从不幸而父罹于，则缘亲而贼矣；亥幸而父免于诛，则缘亲而忠矣。使从若亥，吾知其必竭节于君也；则使亥而若从，吾不保其弗失身于贼也。亥之言曰：“惠不可弃”，则是因惠而报也。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壤之间，亲与我均也，而但以其惠乎哉？惠之不可弃，则抑怨之不可忘。以惠致身，小人之怀惠而已矣；以怨仇君，则乱臣之逆节而已矣。以小人之道事亲，其贤于以乱贼之道事亲者，虽有差焉，寻丈之间焉耳矣。夫孝者，敦大仁，立大义，择于天下之至美，安其心以奉亲者也，而奚有于私怨与小惠乎？呜呼，微矣。

从以不义而仇其君，伍员以义而仇其君，从为尤逆，而员不可末减。何也？员能去而不能死也。亥怀惠而忠其君，嵇绍忘怨而忠其君，亥未为得焉，而绍几于悖。何也？绍能死而不能不仕也。皆许之孝而不得，则许之忠而亦不得已。故曰：孝，道之大者也，非至德者其孰能凝之！

晋人执季孙意如　昭公十三年

蜥蜴能为冰而不知有冰，萤能为火而不知有火，能为之而不知之者众矣。故知小人之情状者君子也，君子不能为小人之为者也。若夫小人恫喝狙诈，旦兴夕变，不欢而笑有声，不悲而泣有泪，方张而跼其足，方戢而摇其翼，皆工为之，则其肯綮条绪虚实反复之机，亦既心得之矣，而人之加于己，则覆若侗悫愿谨者之轻信而不察。故即以其人之术穷其人，而其人穷矣。必待君子而后不穷，岂君子之固有于心而喻之哉？彼有不待逆亿者存也。

鲁之胁荀吴曰：“‘臣一主二’，吾岂无大国？”晋之胁季孙曰：“将除馆于西河，其若之何？”子服之智，乐王之智也；季孙之惧，即荀、韩之惧也。夫鲁能以是术胁晋，则岂不习于相胁之利，而知晋之亦以是而胁己；晋能以是而胁鲁，亦岂不察于相胁之幻，而知鲁之亦以是而见胁。悲夫！此胁之，彼惧之，方惧之，旋即以此胁之，如飘风暴雨之倏惊而南、倏惊而北也。介然一触，摇精荡魄，即其所挟以欺人者，旋受面欺而无假于术之变易。然则小人之智，固有而固忘之，其旦夕揣摩之劳，亦将奚用此为哉！

使以君子而处此，则有道矣。君子之心，无小人之术者也。或以其术进，而必不屑为者也。然而知之也明，而处之也正矣，则或曰：“立于术之外而后见术之中。”君子之职为已旷与？而非也。君子非能旷观于变诈之所自兴，而能旷观于生死利害之际也。不没于利，虽鲁之改事齐、楚也何伤？澹于望鲁之事己，则鲁之去留如飞鸟之过吾前而不惊其逝。不怵于害，虽徙于西河也何伤？安于见囚而不见免，则西河之累如飘屋之坠于吾首，而不待豫为之防。无沈于利，则胁我以改事者之无实露矣；无震于害，则胁我以西徙者之为谖章矣。然而君子虽知其诈谖为小人之必穷，而不恃小人之必穷以自全而弗之恐，小人穷而君子得矣，小人即不穷而君子亦不失矣。此文王之所以抚六州而无疑，系羑里而自得者也。蜥与萤其何知焉！

子产拒裨灶　昭公十八年

为国之道，有制而无争。制者，贞淫之大防，所以已争者也。立大贞以为防，而几微之间，此一贞焉，彼一贞焉，于是而有众论不同之致，乃择而有所从违，则工瞽舆匠不嫌以其言进，辞说辐辏，而非以争，如金锡之互成于一冶矣，唯其众论不同之致，一本于贞，而淫者不与也。是以先王谨之于庠序，敕之于礼乐，断之于密勿，诐佞之学不传于师氏，术数之流斥之于贱工，人心正，国是一，奚待于争哉，不知其迹之削而响之也。晋淫人于廷，国有大事，得与闻焉。及邪说之既昌，贞人谊士乃秉正以与之争得失多寡之数，有贞胜焉，而其为胜者隐，若以簧鼓流俗于一旦之吉凶，则胜负未之有定。胜在贞者，而贞之胜亦仅矣，况其乘于不可知之数而未必胜者乎？毁其防而后争之，是犹厌蛙之鸣而笼之于座右也。然恃其贞而争之，抑犹良玉之竞瓦砾而恃瓦砾之脆也。

春秋之季，立国之防已毁，而士淫于学，巫祝之流淫于官。若裨灶、梓慎、苌弘、子韦之徒，皆得与坐论之师尹持长短而争典礼，乃其言亦或验矣。其或验者，则贞士之与争者既不胜也；即其或不验者，抑争者之与平分得失，而恃不可知之数以偶胜也。故后之不用斝玉瓒而郑不复火，子产胜矣；前之不用斝玉瓒而郑火，子产固不胜矣。相与贸于得失多寡之数，而胜不胜莫之能必。将贞人之论，亦惴惴栗栗若捧盈缶之水以趋，用力已勤而莫能继也。

然则若灶者流，恶足与争是非哉？放之可矣；疏而贱之，勿使有言于廷可矣。扑蚊蠓者，不如闭其帷也；驱妖鸟者，不如斩其丛也。而犹未也，学校之教有经，官司之守有准，巫祝之词有常，风角咒禁之术，火其书而窜流其人，乃以使经世之士专其心目，养其日月，以尽人道之所当为，又奚待其流而遏之哉！弗获已而遏于其流，若李晟之立斩术士，犹庶几也。虽然，大制立于大贞，则彼琐琐者之脰领，亦何足以试君子之剑邪！

宗鲁死卫挚之难　昭公二十年

君子奚以畏圣人之言邪？圣人之言，如雷霆之震物，不知所从出，震于其所震，而所未震者尤怀可震之惧，故君子之畏之，尤于其所未警者而警之也。不知所警，则见圣人之言于道，而不见圣人之言于心。乃道亦广矣，且将游衍而测度之进退辞受生死之间，左酌右量以求免于非道，而圣人震天下之情隐。夫责辞者之非义，则受者愈可知矣；责进者之未至，则退者愈可知矣；责死者之违道，则生者愈可知矣。奋以升于霄，犹见其坠于渊，非谓不升者之不坠也；握以浣于江，犹见其污于泥，非谓不浣者之不污也。故斥沮、溺以鸟兽，则冒惏以干禄者，殆夫并不能为鸟兽者乎！诛宰予以粪朽，则鄙倍以立言者，殆夫并不能为粪朽者乎！绝宗鲁以盗贼，则反复而逃死者，殆夫并不能为盗贼者乎！

呜呼！人至于不惜死，而固已难矣。视息者，神之所恋也；斩刈者，形之所惨也。捐坟墓，弃俦与，抚妻妾子女而割绝之于一旦；违白日，袭长夜，恩摧爱折，血膏原野而骨饱狐狸，岂非人情之大痛者与？然且知其可避而弗之避，斯岂从容讽议者之得以操其短长哉！而圣人犹曰：“此盗贼也。”则岂抱头以生、容身而免者之可弗为盗贼乎？故圣人之告琴张者，非徒以警后世之为宗鲁者也，尤以警后世之不能为宗鲁者也。一失其身，则信而为盗，忠而为贼，死而只为不义非礼，而蔑信亏忠、全躯命保妻子者又勿论已。可畏哉！何集非木乎？何临非谷乎？日斯迈而何以免斯日之咎乎？月斯征而何以善斯月之后乎？全而生者，其周旋视履而何缺乎？全而归者，其俯仰天地而何憾乎？前之蹶而后无以救，生之辱而死无以荣，故曰“畏圣人之言”。一失道而不知震之所从也。

苟其弗然，以进为未至，参订于不进不退之间而幸其获；以辞为非义，调停于且辞且受之介而避其迹；以死为违道，中立于可死可生之交而相其势；乃曰：“吾学于圣人之言，而体道之广，游衍于两间而自处者裕也。”则圣人之言且为庸人避罪之渊薮，而又奚足畏哉！

莒庚舆以人试剑　昭公二十三年

“一阴一阳之谓道”，道不可以善名也。“成之者性也”，善不可以性域也。善者，天人之际者也，故曰：“继之者善也。”然则道大而善小乎？善大而性小乎？非性有不善而性不足以载善也。欲知舜与跖之间，善与利而已。利者，习之所薰也。以是验舜性，而跖非性矣。乃有所利而为恶者，习之责也。此愚不肖者之常也。

夫不有无所利而为恶者哉？色不足以愉吾目，声不足以穆吾耳，臭不足以适吾鼻，味不足以悦吾口，货财不足以惠吾妻子，狂瞀以逞，莫喻其故，而极天下之大恶、人情之至不忍者甘之如饴，若莒庚舆之铸剑必试诸人，此又奚所自来而成乎其为恶哉？于是性善之说穷，而告、荀、韩、杨之说乘之而起。谓庚舆之恶自性而有，固不得也；谓庚舆之性无恶而善，其将能乎？曰：此夫以性域善，而不知善之蕃变者之过也。故可曰善钟于性，而不可曰性可尽善也。

是故石虎、朱粲、高洋、宇文赟、刘子业、萧宝卷之流间见于天下，而不可为其性伸。奚以明其故邪？善有体焉，有用焉。继之者善，体营而生用也；成之者性，用凝而成体也。善之体有四，仁义礼智也，继天之元亨利贞而以开人之用者也；善之用有三，智仁勇也，变合乎四德之几而以生人之动者也。故天之命人，若王言之命天下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矣；王言如纶，其出如矣。大于纶，而非能大于纶；纶大于丝，而非能大于丝，其始操之也约，而其流纵之也溢尔。约其所纵，则枵然大者固不如其小者之实大也。故曰：善大于性，仁义礼智之谓也；从其末而论之，则性溢于善，智仁勇之谓也。智仁勇者，所以载仁义礼智而行者也。以其纵溢之故，力亦渐微而不能载其天德，而用之溢也，乘情才以取盈，则妇人之仁、猾士之智、凶人之勇，充其枵然而自为功矣。体生用而用溢于体，用非其故体而别自为体，不善之所自出，亦安得谓非性之所有乎？充之也不诎，则纵之也不甚，纵之不甚，则犹可约也；枵然而诎，则纵之也甚，纵之甚则不可约而返矣。不可约，而妇人之仁、猾士之智、凶人之勇，情才且不足以供其狂逞，而借血气以行，虽欲无为豺虎犬彘之好恶，其余能几哉！

故君子之尽性，不但尽其用也，而必尽其体。性之体，非性之私也，天人之交所为成之者也。成之者性，而所为成之者，则必其继焉者乎！介绍乎性之用以亲其体，则尽性而至于命；驰骋其性之用以背其体，则流恶而不返。故性者善之成功，而不善之初几所自启也，是以君子必致功焉。虽然，天下之为庚舆者，吾见亦鲜矣，类皆缘利而为恶者也。故君子终不责性而责习。

吴以罪人犯师　昭公二十三年

论者讥秦网之密，毒天下以速亡，而不知其所自来者久矣。

吴僻处东夷，右画扬子，左限五湖，当越未并、楚未割之日，幅员所界，亦云狭矣。荒榛未启，田庐未饬，蛙居而鱼食，民之生聚，亦云仅矣。鸡父之战，以罪人三千犯胡、沈与陈而诱之，何罪人之多也！上不恤其民之寡，酷为法以驱之人；民习知其上之酷，趋以入而弗之避。故庄周曰：“日游于羿之彀中。”诚有寓目而皆噎霾，举足而皆荆棘者矣。唯其法之苛而民不知所避，则弗获已而轻死以干之，上益疾其数犯，而增益其法以箝之，辗转相因，而士师之牍不胜削矣。周之衰，五霸之季，尚未有也，吴起于荒徼而始开其捋刘之端。吴为政于中原，而惨毒之风遂移于上国，吴虽亡而天下之为吴者相踵也。六国因之，嬴氏因之，杀气起于东南而溢于西北，胥九州而一阱，沿及于嬴政而毒遍天下。非秦之创也，其所由来者，吴开之先也。

呜呼！君习于危法，吏习于深文，相仍以薙艾天下者，诚有所自滋矣。而三代遗直之民，憯不畏网罟之加，前者覆，后者踵，法频中之而非无名。意者天实为之，而非尽人之咎哉？而非也。法之苛也，必多为之科条文禁以限天下，则天下之得罪者易矣。乃民未有安于犯，而有司亦畏其拘捕之繁难、质对之参差而贻疏漏之罚也，于是匿民之恶，勿使上闻，则一切苟且，以权避一时之咎。司法者穷，而保任之令立矣。保任愈严，朦蔽愈固，将有穷奸极慝死不偿罚之辜，亦且互相隐而莫之敢发。然而终不能尽为也，一旦察吏纠之，冤民讼之，仇隙讦之，则向之犯者隐者连类而他恶率露，一狱而数十百人之积过聚焉，则如吴之三千人者，得数十大狱而足矣。文具繁则证佐广，辗转多则连系众，经年累月，枝纠蔓萦，吏民错杂，黠者愿者悍者葸者同归于辟，而莫能理。是法苛而民益迷，成于察者鲜而成于蔽者多也。逮其已露而益悔朦蔽之未工，偷诡相乘，慝心百变，夫宁复有悛改之心哉！

子产曰：“火烈而民畏之，水弱而民玩之。”能知民之玩水而不知民之玩火，非知道者也。玩水犹免，而玩火则已焦矣。虽得天下而不能以一朝居，上非长民之君，下非戴上之民也。是不欲以之速灭，其可得乎？故为政之道，法不蕲宽而蕲乎简，简以易从，而吏民之志定，行可兴矣。此汉之所以约三章而刑几措也。

囊瓦杀费无极　昭公二十七年

知疾之病人已亟，而不知攻疾者之病人深也，则谓之下工，奚辞焉！是故人有元气，国亦有之。元气之受伐，害气干之也。六淫者，人之害气也，卒中于人，皮肤先之，肢体次之，渐深而入于藏，则目为之雾翳，耳为之螀鸣，昏烦狂易，而其人亦濒于死矣。然病之者，害气之淫，剥元气之裔流而未椓其本也。国工于此，护元气而滋溢之，俾为主于身中，则主客之形审而邪正之势定，坐收其荡涤之功而中不相构，虽有淫毒之余波，亦无从夤润以复入，不知其日亡而固已日亡矣。拙者不然，曰：淫气者，非毒无能胜也。委驱除之功于峻烈之臭味，俄顷之间而淫已除矣。乃淫之所宅者，五藏之奥窔也，入栖神之宫，肆艾之威，惟其所攻而莫之忌，则尽举身之血气，奔命以趋毒石，而毒石乃为主于人身之中，则是有毒石而无元气矣。夫毒石之性，岂知有所惩而以滋长生理者哉！虽欲无毙，其将能乎？

五侯之灭梁氏也，董卓之翦中官也，司马乂之诛赵伦也，史弥远之杀韩侂胄也，皆以毒攻淫而毙国者也，而莫甚于囊瓦之杀无极。无极者，谮人之尤者耳，非如大奸窥国，莫之翦而必亡者也。谮人之害，中于耳目，而腑脏未毁，为之君者犹有权焉。谮人者假其威以逞，而不能自为鞠凶者也。昧者假手于巨奸以攻之，构于中而气移于所攻，则权徙而君尸于上，以听忮人之鞠凶而莫之治矣。孰谓沈尹戌智？易无极以瓦，移耳目之疾于心也；抑孰谓沈尹戌忠？君在上，百辟在列，不能昌言于廷以正无极之罪，而攘生杀之权授之瓦也。易无极而瓦，则谗与奸之祸亦既较然矣。由是国人惑瓦而姑媚之，百僚惮瓦而终之，唯其溪壑之满，而举国竭泽鱼以相奉。有言不可于王者乎，即可指无极以加之曰：此固谗人之余蘖也。而向者之目瞀，今者之睛亡矣；向者之耳簧，而今者之窍塞矣。终使郢亡王走，松槚不保而麦黍生悲。戌死有知，将何以质鄢、费之魄于地下哉？

故舍国工无可攻之疾，舍老成慎重之士无可医之国。谗震朕师而之者，必皋陶也，非攻之谓也。如其求逞一朝，不择人而但驱埽以鸣豫，则授共、于伯鲧而举刑尤快，奚所畏于震师而必皋陶之举哉？

子家羁反昭公之赐　昭公三十二年

交天下者，虽其实之已尽，尤重其名矣；交于天下者，苟其名之已然，弗问其实矣。故名实之用，不可不辨也。君子不能绝天下之交而恶其失己，是故别嫌明微于进退辞受之间，慎重其名，以不轻受天下，而匪曰吾不享其实而以无愧也。夫且天下之交君子，与君子之受交于天下，岂以其利为重轻哉？交者以情也，以礼也，而后天下之交君子也，异于舆台之养。受其交者，参之情而可矣，酌之礼而可矣，则其交天下也，虽举四海之富，推而奉之陇首，而固有所不辞。若其未也，则亟正其不可受之名，而无所依违于其际，别托一清白之迹以自全。夫君子之受交天下，既惟其名之正而不恤其实，则以接倾盖闻声之俦侣蔑不由焉，而况其所尊亲者乎！

子家羁从昭公于外，茹蘖饮冰八年，草次犹父子也。公将薨，而有双琥、环、璧之赐。羁度之心，受而安焉，拜嘉而宝藏之，以戴公于没世可矣。如曰：吾从公羁处而不能归公于正寝也，罪在不逭，而矧敢受其赐！则亦泣请于公，终弗受焉耳。姑受之，待公薨而返之府，羁欲辞忘死其君而欺泉壤之罪，其将能乎？夫羁之为此，以为吾弗利焉，虽有受之名而亦何伤。呜呼！君子所重爱于己，挟与生死而不可涅者，非此名哉？赐之者公，而公知其受不知其返矣；公不知其返，而又将谁返乎？君父畀之，当陛拜之，奉归而宿于其家。凡为人臣者之受于君，亦此为九鼎之荣尔。过此以往，则宝玉禄糈皆糠秕也。取九鼎之重，舍糠秕之轻，求以号于人曰：“吾无染也。”于以天下之崇利而不知情礼者则得矣，而君子其孰信之？君子之是非，即夫人之自为心者是也。辗转以饰其初心，则叩之心而早已不自信。故谓子家氏之内不失己，上不背君，吾不信也。意者，以暴其无所利于昭公之迹，以告无罪于季孙乎？故淹恤规谏于公者，皆冀容于季而徼覆水之收，未有卓荦振迅、夺奸臣之胆，深谋全量、图光复之功者也。

然则羁者，亦自矜而不刚、忠君而不固之具臣耳。从昭公者皆厮养之才，而羁乃临深以见高。公即用羁，亦但为一乘之返，而公亦不成乎其为君矣。论者惜羁之不用，吾以知其用而亦无能救也。

囊瓦以裘马拘蔡唐二君　定公三年

邪而不趋于乱，知禁而已矣。喜怒者，生人之大禁也；威福者，有国之大禁也。人不能无私好，国不能无宵人，势之所不能无，则亦岂待无此而后治哉？不能无私好也，得其好而不以喜张之，违其好而不以怒将之，虽未得为君子，而狂悖免矣。不能无宵人也，宵人之好得而福不淫，宵人之好违而威不奰，虽未能靖官箴，而祸乱息矣。是故君子以禁其心，先王以禁其臣，惟此之为凛凛焉。

囊瓦，一贪人耳。贪人之于利也晰，则得失多寡之数，其所可寸度而铢称者也。贪人之欲得也，其情必靡以柔，则气无久亢，而志亦易移矣。一裘一佩二马之区区者，畴三楚之令尹而待此以为富乎？养唐、蔡以为外府外厩之资，月有取，岁有馈，三年之所获，夫岂仅此？而虚拘其君以亏币玉之入，瓦之智，孰谓其不能辨此哉？吾知瓦之于此以贪始，而非但以贪终也，欲崇其威而已矣。威之未克崇，则又崇其怒而已矣。怒崇而威福抑操于其手，则利之多寡亦其所不暇计，而很于必得，信以求赢，虽他日者亡令尹之位，失三楚之富，乃至宫室烬，宝藏分，妻妾舍于勾吴，无论其不早计及之也，抑计及之，亦且有倒行而快其一旦者也。故济贪者怒也，败贪者亦怒也。匹夫求欲以逞，抢首搏膺，呼天誓鬼，撞釜裂裳，卒不知其所自起而莫能戢者，贪移于怒也。怒而乘权则威也，乘权以贪则威也。长国家者纤芥之不给，斗人以自斗，困人以自困，亡人以自亡，祸几发而不谋所以收者，贪移于怒也。

呜呼！私好行而士行刓，官邪启，为已甚矣。其气未盈，而戢之以不趋于怒，则狂戾犹有所憩也。大位未授，大权未操，骩以干人而不任威，则怨毒犹未有深也。贪以贪终，而害亦不长，畏其移而已矣。明主之慎持其威，如修士之重惩其怒，则瓦之在国，亦如齐王色货之好，奚必其不可从令而治哉？故曰：知禁而已矣。

斗辛斗怀　定公五年

心之所靖者，理莫之违也。故《书》曰：“自靖，人自献于先王”，言自靖之即可以献也。乃将靖之于孤至之心乎？抑将靖之于共白之心乎？幸而值人伦之顺，孤至者无不可白也，则无容以不可共白为疑；即不幸而值人伦之变，孤至者无不可白也，则亦不必以不共白为疑。乃有尤不幸者存焉，或父为君之逆臣如李璀，或君为父之仇雠如观从、斗辛，白于此则伤于彼，而但称心以自致，其可乎？曰：此所谓必以不共白为疑，而以靖天下后世之心为自靖者也。

夫观从者，则既违天经，乱人纲，而不得为孝矣。无已，其为斗辛乎！辛之言曰：“君讨臣，谁敢仇之？君命，天也。”殆乎其可矣。乃由辛之言而求辛之心，以质天下后世之心，夫必实有天者存而信其君之不可仇，乃以茹荼忍痛，置其父之死而不敢恤。夫辛之心而能然与否也，我不敢知。虽然，天下后世固将有以窥之矣。昭王返而论功，三楚之义士逡巡而不受，以旌其志者申包胥也。包胥且无求，而辛独有求，则天下后世之心，踧踖卼臲流泚含涕于辛拜命之日，而辛独安之。然则辛之所安，殆犹夫藉棘荐而履泞淖，亦奚以靖哉？使举斯心而献之于父，父即受之，而辛何以将之也？辛于此殆与斗怀而几无别矣。

辛即有以天事君之忱，终无以自解曰：吾非以利禄故，舍亲而急君也。怀即有为父报仇之忱，终无以自解曰：吾非害则乘之，而利则就之也。乃使子西者流操论以乘其后，怀且安之。怀忍蒙耻以安，则辛之安之也，讵非忍蒙耻以安之也乎？唯怀忍耻而受，辛犹与同污而不觉也。使怀激于子西之言而辞其赏，则辛将何以对怀，而抑何以对天下后世之为人子者乎？质之子西，弗白也；质之包胥，弗白也；质之观从，亦弗能白也。辛一信其心，而其所安者即其所危。然则履人伦之尤变，率意以行而非诚有其德，则虽有善焉而非可据以自靖者，岂徒以靖其孤心哉！

王孙繇于诘子西　定公五年

说者曰：“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是则有非常之人，而非常之功起矣。伊尹而佐启可以为桐宫之放乎？周公而得与康叔、聃季同尹王室，可以与“破斧”之师乎？是非常之人固未可求非常之功而致之也。文王以道而安于囚，孔子以命而逊于去，不挟圣以行权，圣人之所以至也。有非常之人而不立非常之功，则不必非常之人而时在非常，虽欲守经而不得，则非常之功固可起，而又奚疑焉？霍博陆、狄梁公、于肃愍由此其选矣。非常者，时也，时则有常不常，而人则无常不常。圣人者，亦犹是恂恂之孺子、庄庄之士耳。介乎时之所不可避，义有尤重，则情有尤挚，捐躯命，忘宗族，以趋其千金俄顷之几，而名之荣辱、世之褒讥举非其所恤，即所谓非常之人矣。事异时移，功不蕲成，而或操清议以纠其后，此流俗之论所为龌龊而不足道也。

子西、脾泄之事，夫岂王孙繇于之徒所可能哉？不肖者重忘其身而轻忘其名，贤者轻忘其身而重忘其名，至于忘名，而身之不系其念久矣。彼繇于者，而受刃于背，介然之忠爱，固不可訾其非忠爱也，而以拟子西舆服保路之事，则大小虽易之不侔，殆犹孤烛之炷，絜九微之炬与？俾子西而当云中之难，吾知其能为繇于也，何也？其忘身以捍患者均也。俾繇于而值脾泄之时，则固不能为子西也，何也？忠未自信于己，固将朒缩而不敢居也。

子西者，社稷之臣也；繇于者，君之臣也。故宫毁君窜，国人疑，庙社无主，“社稷为重，君为轻”，正此时矣。夫议者徒以子西之非其人耳！孤至之诚，天棐之；寸心之靖，性安之；伊、周之圣，积此心而充之也。曲能有诚，奚必溪涧之非水，而孤岫之非山哉？待尧、舜而垂裳，则赵武灵之服可毁矣；待孔子而赞经，则嬴秦之书可焚矣。人未至于圣，而圣亦但尽乎人。是岂奋俄顷之气，犯难忘死，以夸之终身者所与知邪？繇于盛气以相诘，而子西弗辩，非子西之辞穷也，心安志正，固不屑与悻悻之夫争也。

驷歂杀邓析　定公九年

道一本而万殊。万殊者，皆戴夫一本者也。故道亦非独崇也，法亦非独卑也，生亦非独贵也，杀亦非独贱也。法载道，法亦崇矣；杀载生，杀亦贵矣。夫奚以载之哉？载之者人也。人奚以载之哉？载之者德也。德之载之也，非徒其议法之中，函夫生天下之心也。德之周流浃洽，充乎道之所至而蔑不胜，乃以时制为法，杀天下而不必回护其生之之心，然后任天下之险阻恩怨而无疑。

且尤有较著者焉：临法而议宽之，则必其终身之行不待宽者也。有待宽之行而以宽天下，则身为小人之都，而保匿之以为渊薮，不愧于人而愧于法矣。临法而议严之，则必其终身之行皆其所不为者也。己所未免而幸其不触，以纠人而置之不赦，则且使施之己而己必憯，乃以其所憯者而憯人，不愧法而愧人矣。愧法者，法之所不假也；愧人者，人之所不容也。呜呼！三代而下，议法之士，能以仰质君师，俯临人鬼，而疚不丛于心者，鲜矣。邓析之所以终不保其要领也。

夫知析之所以见杀，则驷歂之杀之不为滥矣。驷歂之杀析为不滥，则歂用析之竹刑亦一析焉，而又奚杀析乎？析有必杀之实，歂奉天人之疚，恶而诛之。左氏不审，引甘棠之思而为之惜，将古今而更有一舞智导讼之召伯邪？夫歂之罪，在用析之竹刑而不在杀析。舍其大疚而责其小忍，则左氏之讥歂，又一歂矣。歂惟不用析之竹刑，则杀析可也；姑弗杀焉，犹之可也。歂用析之竹刑而杀析，是一析也。歂用析之竹刑而不杀析，则是析为讼魁，而歂且为析之魁，恶烈于析矣。

或曰：“刑法者道之所贱也，以小人之智任之而已足，奚待君子？”夫取生人之膏血委诸俶诡贪猾之吏师，乃以高自标置于议道不议刑之名，道有所不备而待匪人矣。祸仁义者，非此言而谁归！

孔子相夹谷　定公十年

日之于火也，云之于烟也，雷霆之于钟鼓也，春煦之于纩之温也，秋清之于箑之凉也，心喻其不可以伦，而名言之不得。然而目化于光影，耳化于震动，体化于受以适矣，并其天而化之，匪徒人也。是故大德者必有得矣，大威者必有畏矣，心之所不测，口之所不宣，非身承之，孰与知其际哉？

夫子相于夹谷之会，却莱兵，折要盟，拒野飨，其文词则既载之《传》矣。是其文词足以齐侯而必服邪？乃使或以其文词为文词，而未能必齐之也。意者其有将之者乎？则辞气乎？然即有以夫子之辞气为辞气者，犹未能必齐之也。意者其威仪乎？乃抑即有以夫子之威仪为威仪者，犹未能必齐之也。至是而知圣人之涯量，如天险之不可升矣。撰之为文词，出之为辞气，修之为威仪，有光有色，有声有气，火得似日矣，烟得似云矣，钟鼓得似雷霆矣，纩得似春而箑得似秋矣。光色声气之中，函之充而发之鸿者，天下乃于是而穷。施之光而赫然，蒸之色而油然，动之声而隆隆然，吹之温而融融然，嘘之清而瑟瑟然。乃即以文词求之，而天下必无有能如圣人之文词也；以辞气求之，而天下必无有能如圣人之辞气也；以威仪求之，而天下必无有能如圣人之威仪也。甚哉，圣人之神耀也！

虽然，神不可知，而学者亦何以知之乎？日惟诚明，故不如火之倚于木；云唯诚舒，故不如烟之蕴于火；雷唯诚震，故不如钟鼓之待于枹；春唯诚温，秋唯诚清，故不如纩之待袭、箑之待摇而温清无量。大哉诚乎，圣人之所以如神者足于此矣。魂诚魂，魄诚魄，气诚气，神诚神，理诚理，仁诚仁，智诚智，勇诚勇，耳目明，而余者非暗也；容色晬，而余者非颓也；手足庄强，而余者非冥以萎也。气令而血共，性令而气共，命令而性共，肌肤荣卫，壹至仁大义之浃洽也。故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阳之外无天，刚柔之外无地，仁义之外无人，圣人者，人之尽者也。即是以思之，而大德之得以天下，大威之畏以天下，名言之穷，而心恶乎不可喻哉？立夹谷之会于羹墙而观察圣人之气象，许之曰善学，可矣。

董安于请死　定公十四年

可以成名，未可以靖心；可以靖心，未可以居道；居之于心而靖之于道者，其至矣夫。虽然，亦难已。有见于道而浮弋取之者，见天下而当事或有不见也，见万世而一时或有不见也。君臣父子之伦亦博矣，一概而取天下万世廓落通共之常道，冒之以为规恢，则富贵贫贱生死之交，亦弘阔而唯其所居，成乎道之名，而反求于心，则若幕中之视日，而不如露处之见月也。于是有心之士愤其拓落亡实，而一以其心为据，固有舍富贵而如坠箨，安死亡而若藉裀者矣，天下之公义，不足为其义也；万世之恒经，不足为其经也。乃天下之义，万世之经，岂有与吾心之必靖者，如冰寒日暄之不相逮哉？封其心以求靖，而见道之违吾心，岂其道之违心乎，亦心违道而已矣。

董安于之为赵氏谋，欣然以其死而谢赵氏之责。当晋阳始祸之日，已决策于必死，而不待梁婴父之谮也。可以无死之日，而必期于死；未尝有可死之事，而故为死之之谋。经历岁月而弗改其初心，以成乎必死，非特一旦之慷慨也。由晋阳衅起之初，迄智氏来讨之日，固将视天下之春非其春，秋非其秋，而以白日为长夜矣；固将路人以视其妻子，朽腐以视其形骸，举天下之可乐可哀者，莫能动其一念之低回矣。夫安于而奚以能然也？一奠其心于赵氏之必存，而据此以为靖也，如春蚕之成功在绩，而幸镬汤之速加也。呜呼！心之为用，出入于生死而不迷，亦可谓天下之至劲者矣。然而奖乱者安于也，成专晋之谋者安于也，启分晋之势者安于也。人莫贵于生，而安于以其生抵鹊；人莫恶于党奸以怙乱，而安于以奸乱而贸其肝脑。堕天下之公义，裂万世之大经，所求非荣，所赖非利，而安于亦奚荣此而为之哉？

故靖于道者，而后可以居心而不丧；靖于心者，弃乎心之动而不能与道为居。游侠刺客之流，夫岂无心，而道去之：为天下僇，心无道焉故尔。贵道而不贵心，则于道非心；贵心而不贵道，则于心无道。君子之以抚心而求靖者，亦道而已矣。用心而不恃心，斯得矣，而犹未也。凝道于心，而心即道，则恃心可矣，不必更虑乎道也。然则其要奚存？曰：宽以居之，仁以守之，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富贵贫贱生死之天则，生于心而心一无妄，君子之养其心者大有功也。故道不冒，心不私，名不幸成，以贞天下万世而不悖，则靖心也即以靖道也，奚虑夫心之封而道之阔哉！

伍员谏释越　哀公元年

进谏于君者有二患焉：奉大义以陈词，而非君之知所及也；因君之所能及者以牖之，而非义之所在也。故拂君而匡以义，则枘凿之方员相牾；降义以就君，则寻尺之枉直相贸。言之切而事不救，贞士直臣之所为引吭而悲也。

而伍员之于夫差也，则幸不然矣。骤而与世主言，言利害也则易，言道义也则难。道义不足以动之，而后以利害之说进，弗获已而屈贞士直臣之本志，托于利以仇其义。然且君子虑之，恐其沉于利而义隐也。若夫差抱槜李伤指之恸，立廷而呼，饮泣而唯，虽未能必其果有纯孝之心，而夫椒之役，则固含义愤而非以利兴矣。君亲死于越人之刃，岂甲楯五千困保会稽之能偿其巨痛哉？宰嚭纳贿而介之成，夫差志盈而初心改矣。然斯时也，去立廷之呼，饮泣之唯，无几时也，初心乍移而故未忘也。则君父大仇必报之义，岂夫差知之所不及哉！刻髓刲心而识之梦寝者，虽乍移之，犹悬诸其眉睫，而宰嚭之邪说方交战于中而未定也。乘其未定之际，急提其初心，而重奖以终砺之，夫岂远乎？夫差其固有人之心矣，取之肺腑而获之速也；夫差而遽尽丧其人之心乎，即以其含血饮憾之苦，折其方张之懦逸，夫差抑无挟以拒我也。而员不然，舍其义，较其利，舍其已知已能之义，较其或然或不然之利，君可直而我引之以枉，谏本易而自趋于难，坐遗其大义之必伸，而授谗人以字小弃利之虚名，太阿倒授而欲刺焉，必不得已。

盖员者，一功利之士耳。不死其亲而仇其君，党于贼以成其弑，则胸之所居，念之所趋，不知仁义之为何物也素矣，恶能以其美而成君之美哉？唯君子之于仁义也，贮之如江河之流，则川涧之可受者随注而盈，故天下之善于是而成焉。言之所以有功，道之所以速化也，岂一日之辩、介然之忠，所可与于斯！

公子郢　哀公二年

动人于子孝臣忠之故，言固有不得而尽者矣，非吝于告也。盈而无待者，性之体也；微感而通者，性之几也。苟其为未椓于性，虽乍蔽而疑乎，触其一端而摇以全体矣，析其大节而破其密理矣；而如已椓而丧邪，则将痛哭之而只如谈笑，沥血悉数之而只如残沈，几何幸而不适以自危？即无自危而先已自辱，夫君子奚而为椓性之夫辱哉！

蒯瞆之逐，南子逐之，非灵公之志也。公谓公子郢曰：“余无子。”悲哉其言之乎！知郢有辞之心，而申命之于南子之侧。郢曰：“君夫人在堂；君命只辱。”体灵公之心而以折南子者，灵公虽死，家虽乱，国虽倾，固已戴郢之志意于泉壤矣。灵公薨，夫人矫命以命郢。郢曰：“且亡人之子辄在。”疑于启南子以立辄也。虽然，郢岂以启南子之立辄，而奖辄以立也哉？郢曰：“若有之，郢必闻之。”固已明君卫者非灵公之命而不得矣。郢不得命，而辄得命乎？当时之论者犹曰：“不以父命废王父之命。”王父奚命哉？悍妻逆臣之所矫，而以诬王父尔。郢之称辄曰“亡人之子”，则辄犹是亡人之子，有亡人之子在而不更有亡人乎？目言之曰“亡人之子”，亦有合于夫子正名之旨矣。

甚矣，郢之言简而意深也！“有亡人之子辄在”，则固举国而听之辄也。听之辄，则迎蒯瞆以归，革淫人之矫命，申先公之隐志者，非辄事而孰事邪？故郢初不曰亡人之子辄宜立也，引君臣父子之大伦，宗社废兴之大故，举而委之辄也。郢所幸者，辄而犹有人之心，举大权以属之而伸其志尔，而孰虞辄之陷溺而不自振乎？乃郢已举而委之辄，而郢之事毕矣。过此以往，奋而合于道，辄之事也；沉而陷于禽，亦辄之事也；伸灵公之抑于悍妻者而祓除其心，辄之事也；白蒯瞆见陷于戏阳速之诬，而以告无罪于先君者，辄之事也；歆于速立，很于忘亲，蛊于妖狐之党，而诬王父以拒父者，亦辄之事也。咸辄之事，而郢固可听之矣，无能复为之谋矣。郢力白灵公之无改命，而借己之辞位以警辄之不宜立，所谓析其大节而密理无难破也。正名之曰“亡人之子”，子以亡人重，而即以明亡人之子为群论之所折中，警辄而使得行其志，所谓触其一端而全体蔑不摇也。

与人父子之间，如是焉止矣。疑其不足以感而尽言之焉，言激而身危，言渎而身辱，取溪禽涧鹿而谆谆然诏之，未有不为天下笑者也，而况其为虺蜴之与豺虎乎！呜呼！性之已椓，则贤者不能为之尽其理，智者不能为之尽其谋，直者不能为之尽其忠，陷于禽兽而莫之救，如之何其弗惧也！

季康子命正常无死　哀公三年

妨性莫甚于从欲。欲有欣有厌：欣者，好之淫也；厌者，恶之淫也；浮动淫流，各赴其所之而不返。故有欣于富贵者焉，即有厌富贵而欣于贫贱者焉；有欣于生者焉，即有厌生而欣于死者焉。是其气之浓淡，质之刚脆，参差不齐，而苟浮动以欣而淫流以厌，则淡者亦浓，刚者亦脆。若所称王倪、啮缺、子州支父之属，当有道之世，而以贫贱为欣，虽尧、舜之君，皋、夔之友，而厌之也如溽暑之宿肉。非其固能澹也，无以处夫富贵，则厌其所不堪，而以绳枢瓮储为自藏之乐也。夫人苟无以处之，而厌此以欣彼，则岂徒富贵哉？脆于尽生之命而刚以趋死者，亦取之俄顷之浮淫而已足。

季孙有疾，命正常以无死，则匪季孙命之，而正常必死矣。非有命而必死，则当时之宠臣勇于从死，而名不足登于史册者众矣。秦穆之以人徇也，子车氏称良焉，而临穴惴惴，犹非子车氏之所欣也。逮其流风之渐染，遂有以死为投赠之资，欣然掷其肝脑于解衣推食之恩而莫之吝者。此不谓天下之至刚者与，而孰知其脆已甚乎？何也？所死者解衣推食之恩，则情靡于温饱，而荏苒极矣。且其为君之宠臣，而宠我者没也，则与灰俱寒，与烟俱散，势谢权移。虽生而无以处其生，故逆计他日之凋零，生其大厌，而引决于一往。是其弱不自植之情，尤为不足道矣。

呜呼！古所谓豪杰之士者，亦力为其难耳。为其难，则欲愈澹而志愈笃；为其难，则气愈刚而物愈无所待。遇富贵而处富贵，即其遇贫贱而处贫贱者也，进有以仕而退有以学也。遇必死而处其死，即其遇可以无死而处其生者也。茹荼而如饴，乃以在亡而如存也。与灰俱寒，不灭其星星之火；与烟俱散，不荡其馡馡之馨。势谢而义荣，权移而道定，胡生之可厌，而荏苒无聊，以取适于声销影灭之捐愁于终古哉？

若夫怀者德也，慕者义也。能以其德怀君父高深之德，而审其义果为天经人纪存亡之几，而后以身殉之也，孰与劝之？而又孰能沮之哉？夫然，而生从道也，死从义也，富贵从治也，贫贱从学也；醉饱裘葛之恩，望望然而去之久矣，奚况死哉！

吴征百牢　哀公七年

人之道，天之道也；天之道，人不可以之为道者也。语相天之大业，则必举而归之于圣人。乃其弗能相天与，则任天而已矣。鱼之泳游，禽之翔集，皆其任天者也。人弗敢以圣自尸，抑岂曰同禽鱼之化哉？天之所生而生，天之所杀而杀，则是可无君也；天之所哲而哲，天之所愚而愚，则是可无师也；天之所有因而有之，天之所无因而无之，则是可无厚生利用之德也；天之所治因而治之，天之所乱因而乱之，则是可无秉礼守义之经也。

吴人征百牢，子服景伯无以自免于非礼，而曰：“吴将亡矣，弃天而背本。不与，必弃疾于我。”景伯知弃天者之必弃于天，将自以为与闻乎天道矣，因而与之，以速其亡。此所谓天之所乱因而乱之者与？昔者叔向、司马侯尝用此以骄楚矣。楚骄以败，而晋亦朒以弱，则何利乎人之败而徒自弱哉？

夫天与之目力，必竭而后明焉；天与之耳力，必竭而后聪焉；天与之心思，必竭而后睿焉；天与之正气，必竭而后强以贞焉。可竭者天也，竭之者人也。人有可竭之成能，故天之所死，犹将生之；天之所愚，犹将哲之；天之所无，犹将有之；天之所乱，犹将治之。裁之于天下，正之于己，虽乱而不与俱流。立之于己，施之于天下，则凶人戢其暴，诈人敛其奸，顽人砭其愚，即欲乱天下而天下犹不乱也。功被于天下，而阴施其裁成之德于匪人，则权之可乘，势之可为，虽窜之流之，不避怨也。若其权不自我，势不可回，身可辱，生可捐，国可亡，而志不可夺。虽然，天亦岂必以我为匪人之饵，饱彼而使之勿脱于钩哉？故鲁以不用百牢亡，犹不亡也，况乎其未必亡也；景伯以不用百牢亡鲁，犹存鲁也，况乎其未必亡鲁也。以夷而摈吴乎，则何如其无会与！若谓吴而犹是周室之懿亲也，天弃之，任之而弗治，犹弗忍也，矧忍成其恶以极，使必亡哉！任天而无能为，无以为人；助天而成其乱，抑非以任天。人道废而窥天下之祸福以为机阱，故小人之视天也，日见其险阻而不知其平康也。

夫叔向、司马侯之流无论也。景伯者，学于圣人之门者也，而志趋之卑，识力之弱，亦且不免。甚哉，习气之陷溺，虽贤者而莫能振也。故孔子思狂士，唯其脱略流俗之机智，以崇其志言焉耳。

公山不狃故道吴于险　哀公八年

过而能悔，悔而能改，君子之上修也。虽然，有辨。子之称颜子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而未尝复行。”复行者，易事之辞也。事变之无方，宁必前局之未竟，须竭力以反其故哉？故善悔者，不悔其过，而悔其所以过；善改者，不期反之以掩其过，而改以后过之不再。一过之愆，而终身之警，触类旁通，蔑不臧矣。不善悔者，知其过而不能自宁也；不善改者，已成乎不可反之势而欲矫之以反也。于是左入于葛藟，右困于株木，烦冤错缪，大败而小收之。昔之过于彼者已过矣，矫今之未过以掩昔之过，而又过于此矣。如河之东决，方陷东邑而为墟，乃复障东流而决之西，冀以杀东邑之横流，而西邑又陷。前无能瘳，而后又甚焉，则公山不狃是已。

不狃怙私邑以亢鲁，其于鲁也。罪成乎不赦矣。乃其所以陷于恶者，事是君而弗能，私以求逞其志也，去而事吴。寻其奔窜之由，溯其陷恶之故，能自省焉，则惟忠以事主之犹可救沉溺于末流也。豫让悔范中行之未报，而并其志于智伯；魏征悔玄武之未死，而笃其忱于贞观。若二子者，不悔其覆水之流，而改之于更弦之调，许之迁善焉可矣。乃不狃方事吴而志又移于鲁，则其所以事吴者犹事鲁也。导吴于险，恶足以偿叛鲁之愆哉？已决于东，而又决于西，无所往而不为滔天之横流。然则不狃奚悔乎？悔者，所以甚其不知悔也。昔者得志于鲁而不逞于鲁，今者得志于吴而抑不逞于吴。吾知令不狃之复得归鲁，而所以乱鲁必又如其乱吴也。今观不狃之言说，称君子怀宗国，习于礼而思致于用，亦既异于叔辄之怙恶而不悛矣。乃隐其宗国之恶焉，正也，辞而无与其事可也；巧为吴用而阴为鲁庇，心愈劳，事愈谬，天下虽大，且将措手足而无所容覆，不若叔辄之直情而径行矣，则甚哉悔过者之不知所悔，有如此夫！

悔不忠者迁而忠，非必前日之君也；悔不信者迁而信，非必前日之友也。改之一旦，如雷之奋起于地中，昭苏万物而无所回护，斯以为善学颜子者与！

冉有访田赋于仲尼　哀公十一年

君子者，正天下之疑者也。疑于善与，殆犹其未善与，则进而访于君子，得一言以折中其从违，而即毅然以必为而必去，若火之蕴崇于积茨之下，发其郁而焰已升也。君子所乐以其正待天下之疑问，唯此之为无吝矣。若夫知其必见可于君子也，勿待问也，而犹问焉，则是欲暴其是于君子，而邀君子之赞誉也；夫挟一得之詹詹，而取必于君子以为之誉，君子固不为其所邀矣。矧夫知其必不见可于君子也，勿庸问也，而抑问焉，是其欲屈君子以从己也，不则欲引君子之辩而以利口穷之也；夫君子固不为之屈，而亦恶屑为无益之辩，以滋匪人之利口哉！斯二者，皆自绝于君子，而君子固弗答焉。

季氏之欲用田赋，此不问而知夫子之必不见可者也。冉有不审，贸贸然而亟为之访，三发而不置。自恒情言之，此鲁之所由以兴替，民之所由以死生，圣人知不可为者也，则何爱一言而不以救垂堂之坠乎？即勿听也，民死于季氏之政，而生于夫子之言，亦讵不可以自尽与？然而夫子必勿之答，非圣人之仅不欲为小人辱也，夫圣人亦如天而已矣，天无绝物，而物有绝天；物绝天，而天又奚劳邪！

且使夫子而正告以不可也，季其悛乎？季之弗能悛也，非处心积虑之久而以取必者乎？弗能悛而必访，访而不可，则比匪之党利口蜂起，而与夫子竞其短长，桑弘羊盐铁之论所为敝文学之舌，秃贤良之管，而益其蔓辞也。夫小人之词岂足以穷君子哉？然而操一相穷之心，则苟可以逞而犹为之一掉也。大辂之驰而柴车之竞，明烛之辉而萤磷之争，渺见寡闻者之何知，或且将一彼一此，以左右袒于义利之交，则言愈长而是非愈紊。故曰：圣人犹天也，天不能竞虺蜴之毒，争虎狼之暴，而亦姑听其自已，则圣人亦奚屑与惏冒之小人，咸辅颊而趋于末哉！

身即道，故爱身以爱道；言即教，故慎教以慎言。天下穷而君子泰，泰以息其道，教乃以揭日月垂万世，而无敢以其辩说参焉。《易》曰：“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颙若不丧于己，无然其亵于荐也。服群阴之方长，而不失大观之在上，至哉，莫之能尚已！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卷下终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全书终

读四书大全说（上）

读四书大全说卷·大学

大学序

一

凡“仁义礼智”兼说处，言性之四德。知字，大端在是非上说。人有人之是非，事有事之是非，而人与事之是非，心里直下分明，只此是智。胡云峰据朱子解“致知”知字：“心之神明，所以妙众理、宰万物”，释此智字，大妄。知字带用说，到才上方有；此智字则是性体。“妙众理，宰万物”，在性体却是义、礼上发底。朱子释义曰“心之制，事之宜”，岂非以“宰万物”者乎？释礼曰“天理之节文”，岂非以“妙众理”者乎？

沈氏之说，特为精当。云“涵”云“具”，分明是个性体。其云“天理动静之机”，方静则有是而无非，方动则是非现，则“动静之机”，即“是非之鉴”也。惟其有是无非，故非者可现；若原有非，则是非无所折中矣。非不对是，非者非是也。如人本无病，故知其或病或愈。若人本当有病，则方病时亦其恒也，不名为病矣。

二

先王以乐教人，固如朱子说，以调易人性情。抑乐之为道，其精微者既彻乎形而下之器，其度数声名亦皆以载夫形而上之道；如律度量衡，皆自黄钟生之类是也。解会及此，则天下之理亦思过半矣。若专以“急不得、缓不得”借为调心之法，将与释氏参没意味话头相似，非圣教也。

三

“书”有识字、写字两件工夫。识字便须知六书之旨，写字却须端妍合法。合法者，如今人不写省字之类。注疏家专以六书言，却遗下了一半。

圣经

一

缘“德”上著一“明”字，所以朱子直指为心。但此所谓心，包含极大，托体最先，与“正心”心字固别。性是二气五行妙合凝结以生底物事，此则合得停匀，结得清爽，终留不失，使人别于物之蒙昧者也。德者有得之谓，人得之以为人也。繇有此明德，故知有其可致而致之，意有其不可欺而必诚焉，心有所取正以为正，而其所著，发于四肢，见于事业者，则身修以应家国天下矣。明德唯人有之，则已专属之人。属之人，则不可复名为性。性者，天人授受之总名也。故朱子直以为心。而以其所自得者则亦性也，故又举张子“统性情”之言以明之。乃既以应万事，则兼乎情，上统性而不纯乎性矣。

性自不可拘蔽。尽人拘蔽他，终奈他不何，有时还迸露出来。如乍见孺子入井等。即不迸露，其理不失。既不可拘蔽，则亦不可加以明之之功。心便扣定在一人身上，受拘之故。又会敷施翕受，受蔽之故。所以气禀得以拘之，物欲得以蔽之，而格、致、诚、正亦可施功以复其明矣。

二

朱子“心属火”之说，单举一脏，与肝脾肺肾分治者，其亦泥矣。此处说心，则五脏五官，四肢百骸，一切“虚灵不昧”底都在里面。如手能持等。“虚”者，本未有私欲之谓也。不可云如虚空。“灵”者，曲折洞达而咸善也。《尚书》灵字，只作善解，孟子所言仁术，此也，不可作机警训。“不昧”有初终、表里二义：初之所得，终不昧之；于表有得，里亦不昧。不可云常惺惺。只此三义，“明”字之旨已尽，切不可以光训“明”。

孟子曰：“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明自明，光自光。如镜明而无光，火光而不明，内景外景之别也。“明德”只是体上明，到“致知”知字上，则渐繇体达用，有光义矣。

三

“旧染之污”有二义，而暴君之风化、末世之习俗不与焉。大学之道，初不为承乱之君师言也。一则民自少至长，不承德教，只索性流入污下去。一则人之为善，须是日迁，若偶行一善，自恃为善人，则不但其余皆恶，即此一善，已挟之而成骄陵。故传云“日新”，云“作新”，皆有更进、重新之意。

新安引《书》“旧染污俗，咸与惟新”以释此，则是过泥出处而成滞累。如汤之自铭“日新”也，岂亦染桀之污俗乎？况《书》云“咸与惟新”，只是除前不究意，与此何干？

四

“必至于是”是未得求得，“不迁”是已得勿失。“止于至善”须一气读下，归重“至善”一“至”字。言必到至善地位，方是归宿，而既到至善地位，不可退转也。朱子以“不能守”反“不迁”，最为明切。此中原无太过，只有不及。《语录》中作无太过不及说，自不如《章句》之当。盖既云至善，则终无有能过之者也。

或疑明德固无太过之虑，若新民，安得不以过为防？假令要民为善，教格过密，立法过峻，岂非太过？然使但向事迹上论，则明德亦将有之。如去私欲而至于绝婚宦，行仁而从井救人，立义而为宰辞粟，亦似太过。不知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以明明德，安得有太过？《补传》云“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何等繁重！《诚意传》云“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何等峻切！而有能过是以为功者乎？

新民者，以孝、弟、慈齐家而成教于国，须令国人皆从而皆喻。又如仁人于妨贤病国之人，乃至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举贤唯恐不先，退不善唯恐不远，则亦鳃鳃然惟不及之为忧，安得遽防太过，而早觅休止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学问中精密之极致；亲贤乐利，须渐被于没世后之君子小人而不穷。奈何训止为歇息，而弃“至善”至字于不问耶？《或问》云“非可以私意苟且而为”，尽之矣。

五

“在”云者，言大学教人之目虽有八，其所学之事虽繁重广大，而约其道则在三者也。《大学》一篇，乃是指示古之大学教人之法，初终条理一贯之大旨，非夫子始为是书建立科条，以责学者。

《章句》三“当”字，是推开论理。张氏曰“在犹当也”，鲁莽甚矣。藉令以此教学者“当明明德”，亦令彼茫然不知从何处明起。

六

黄氏说“气禀所拘有分数，物欲所蔽则全遮而昏”。不知物欲之蔽，亦有分数。如淫声浅而美色深者，则去耳之欲亦易，未全昏也。

曾见魏党中有一二士大夫，果然不贪。他只被爱官做一段私欲，遮却羞出幸门一段名义，却于利轻微，所以财利蔽他不得；而其临财毋苟得一点良心，也究竟不曾受蔽。此亦分数偏全之不齐也。

七

朱子说：“定、静、安、虑、得是功效次第，不是工夫节目。”谓之工夫，固必不可。乃所谓功效者，只是做工夫时自喻其所得之效，非如《中庸》形、著、明、动，逐位各有事实。故又云：“才知止，自然相因而见。”

总之，此五者之效，原不逐段歇息见功，非今日定而明日静也。自“知止”到“能得”，彻首彻尾，五者次见而不舍。合而言之，与学相终始；分而言之，格一物亦须有五者之效方格得，乃至平天下亦然。又格一易格之物，今日格之而明日已格，亦然。戒一念之欺，自其念之起，至于念之成，亦无不然。若论其极，则自始教“格物”，直至“明明德于天下”，自“欲明明德于天下”立志之始，乃至天下可平，亦只于用功处见此五者耳。为学者当自知之。

八

“知止”是知道者明德新民底全体大用，必要到此方休。节云知止，具云知止于至善。“定”则于至善中曲折相因之致，委悉了当。内不拘小身心意知而丧其用，外不侈大天下国家而丧其体，十分大全，一眼觑定，则定理现，故曰有定。定体立矣。偏曲之学，功利之术，不足以摇之，从此下手做去，更无移易矣。此即从“知止”中得，故曰：“才知止，自然相因而见。”

后四者其相因之速亦然。就此下手做去时，心中更无恐惧疑惑，即此而“心不妄动”，是谓之静。妄动者，只是无根而动。大要识不稳，故气不充，非必有外物感之。如格一物，正当作如是解，却无故若惊若悟，而又以为不然，此唯定理不见，定志不坚也。若一定不易去做，自然不尔，而气随志静，专于所事以致其密用矣。唯然，则身之所处，物之来交，无不顺而无不安，静以待之故也。如好善如好好色，则善虽有不利，善虽不易好，而无往不安心于好。此随举一条目，皆可类推得之。要唯静者能之，心不内动，故物亦不能动之也。

虑而云“处事精详”者，所谓事，即求止至善之事也。所以谓之事者，以学者所处之事，无有出于明德新民之外也。才一知当止于至善，即必求至焉；而求止至善，必条理施为，精详曲至。唯内不妄动，而于外皆顺，则条理粲然，无复疏脱矣。不乱于外，故能尽于其中也。

于内有主，于外不疑，条理既得，唯在决行之而已矣。行斯得矣。一日具知，则虑而得可见于一日之闲；终身不舍，则定静安相养于终身之久要。则定静安虑相因之际，不无相长之功，而不假更端之力。惟至于得，则笃行之事，要终而亦创始。故或问云“各得其所止之地而止之”，“而止之”三字在能得后。亦明非得之为尽境也。

九

朱子于正心之心，但云“心者身之所主也”，小注亦未有委悉及之者，将使身与意中闲一重本领，不得分明。非曰“心者身之所主也”其说不当，但止在过关上著语，而本等分位不显，将使卑者以意为心，而高者以统性情者言之，则正心之功，亦因以无实。

夫曰正其心，则正其所不正也，有不正者而正始为功。统性情之心，虚灵不昧，何有不正，而初不受正。抑或以以视、以听、以言、以动者为心，则业发此心而与物相为感通矣，是意也，诚之所有事，而非正之能为功者也。盖以其生之于心者传之于外，旋生旋见，不留俄顷，即欲正之，而施功亦不彻也。

盖曰“心统性情”者，自其所含之原而言之也。乃性之凝也，其形见则身也，其密藏则心也。是心虽统性，而其自为体也，则性之所生，与五官百骸并生而为之君主，常在人胸臆之中，而有为者则据之以为志。故欲知此所正之心，则孟子所谓志者近之矣。

惟夫志，则有所感而意发，其志固在，无所感而意不发，其志亦未尝不在，而隐然有一欲为可为之体，于不睹不闻之中。欲修其身者，则心亦欲修之。心不欲修其身者，非供情欲之用，则直无之矣。《传》所谓“视不见，听不闻，食不知味”者是已。夫唯有其心，则所为视、所为听、所欲言、所自动者，胥此以为之主。惟然，则可使正，可使不正，可使浮寄于正不正之间而听命于意焉。不于此早授之以正，则虽善其意，而亦如雷龙之火，无恒而易为起灭，故必欲正其心者，乃能于意求诚。乃于以修身，而及于家、国、天下，固无本矣。

夫此心之原，固统乎性而为性之所凝，乃此心所取正之则；而此心既立，则一触即知，效用无穷，百为千意而不迷其所持。故《大学》之道，必于此授之以正，既防闲之使不向于邪，又辅相之使必于正，而无或倚靡无托于无正无不正之交。当其发为意而恒为之主，则以其正者为诚之则。《中庸》所谓“无恶于志”。当其意之未发，则不必有不诚之好恶用吾慎焉，亦不必有可好可恶之现前验吾从焉；而恒存恒持，使好善恶恶之理，隐然立不可犯之壁垒，帅吾气以待物之方来，则不睹不闻之中，而修齐治平之理皆具足矣。此则身意之交，心之本体也；此则修诚之际，正之实功也。故曰“心者身之所主”，主乎视听言动者也，则唯志而已矣。

十

朱子说“格物、致知只是一事，非今日格物，明日又致知”，此是就者两条目发出大端道理，非竟混致知、格物为一也。正心、诚意，亦非今日诚意，明日又正心。乃至平天下，无不皆然，非但格致为尔。

若统论之，则自格物至平天下，皆止一事。如用人理财，分明是格物事等。若分言之，则格物之成功为物格，“物格而后知至”，中间有三转折。藉令概而为一，则廉级不清，竟云格物则知自至，竟删抹下“致”字一段工夫矣。

若云格物以外言，致知以内言，内外异名而功用则一，夫物诚外也，吾之格之者而岂外乎？功用既一，又云“致知在格物”，则岂可云格物在格物，致知在致知也？

今人说诚意先致知，咸云知善知恶而后可诚其意，则是知者以知善知恶言矣。及说格物致知，则又云知天下之物，便是致知。均一致知，而随上下文转，打作两橛，其迷谬有如此者。

至如《或问》小注所引《语录》，有谓“父子本同一气，只是一人之身分成两个”为物理，于此格去，则知子之所以孝，父之所以慈。如此迂诞鄙陋之说，必非朱子之言而为门人所假托附会者无疑。天下岂有欲为孝子者，而痴痴呆呆，将我与父所以相亲之故去格去致，必待晓得当初本一人之身，而后知所以当孝乎？即此一事求之，便知吾心之知，有不从格物而得者，而非即格物即致知审矣。

且如知善知恶是知，而善恶有在物者，如大恶人不可与交，观察他举动详细，则虽巧于藏奸，而无不洞见；如砒毒杀人，看《本草》，听人言，便知其不可食：此固于物格之而知可至也。至如吾心一念之非几，但有愧于屋漏，则即与跖为徒；又如酒肉黍稻本以养生，只自家食量有大小，过则伤人：此若于物格之，终不能知，而唯求诸己之自喻，则固分明不昧者也。

是故孝者不学而知，不虑而能，慈者不学养子而后嫁，意不因知而知不因物，固矣。唯夫事亲之道，有在经为宜，在变为权者，其或私意自用，则且如申生、匡章之陷于不孝，乃藉格物以推致其理，使无纤毫之疑似，而后可用其诚。此则格致相因，而致知在格物者，但谓此也。

天下之物无涯，吾之格之也有涯。吾之所知者有量，而及其致之也不复拘于量。颜子闻一知十，格一而致十也。子贡闻一知二，格一而致二也。必待格尽天下之物而后尽知万事之理，既必不可得之数。是以《补传》云“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初不云积其所格，而吾之知已无不至也。知至者，“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也。则致知者，亦以求尽夫吾心之全体大用，而岂但于物求之哉？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规矩者物也，可格者也；巧者非物也，知也，不可格者也。巧固在规矩之中，故曰“致知在格物”；规矩之中无巧，则格物、致知亦自为二，而不可偏废矣。

大抵格物之功，心官与耳目均用，学问为主，而思辨辅之，所思所辨者皆其所学问之事。致知之功则唯在心官，思辨为主，而学问辅之，所学问者乃以决其思辨之疑。“致知在格物”，以耳目资心之用而使有所循也，非耳目全操心之权而心可废也。朱门诸子，唯不知此，反贻鹅湖之笑。乃有数字句、汇同异以为学，如朱氏公迁者。呜呼！以此为致知，恐古人小学之所不暇，而况大学乎？勿轩熊氏亦然。

十一

《大学》于治国平天下，言教不言养。盖养民之道，王者自制为成宪，子孙守之，臣民奉之。入官守法，仕者之所遵，而非学者之事，故《大学》不以之立教。所云厚薄，如《论语》“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之旨，即所谓“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也。其云以推恩之次第言者，非是。

传第一章

《章句》云：“明命即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德者。”须活看一“即”字。如“性即理也”，倘删去“即”字，而云“性理也”，则固不可。即者，言即者个物事，非有异也。

当有生之初，天以是命之为性；有生以后，时时处处，天命赫然以临于人，亦只是此。盖天无心成化，只是恁地去施其命令，总不知道。人之初生而壮、而老、而死，只妙合处遇可受者便成其化。在天既无或命或不命之时，则在人固非初生受命而后无所受也。

孟子言“顺受其正”，原在生后。彼虽为祸福之命，而既已云“正”，则是理矣，理则亦明命矣。若以为初生所受之命，则必凝滞久留而为一物。朱子曰：“不成有一物可见其形象。”又曰：“无时而不发现于日用之闲。”其非但为初生所受明矣。吴季子专属之有生之初，乃不达朱子之微言。使然，则汤常以心目注想初生时所得，其与参本来面目者，相去几何耶？

愚于《周易》《尚书》传义中，说生初有天命，向后日日皆有天命，天命之谓性，则亦日日成之为性，其说似与先儒不合。今读朱子“无时而不发现于日用之闲”一语，幸先得我心之所然。

传第二章

君德可言新，于民不可言明。“明明德于天下”，固如朱子所云“规模须如此”，亦自我之推致而言，非实以其明明德者施教于民也。新则曰“作新”，则实以日新之道鼓舞之矣。

明是复性，须在心意知上做工夫。若民，则勿论诚正，即格物亦断非其所能。新只是修身上，止除却身上一段染污，即日新矣。故《章句》释《盘铭》，亦曰“旧染之污”。但在汤所谓染污者细，民之所染污者粗。且此亦汤为铭自警之词，固无妨非有染污而以染污为戒。

传第三章

一

“敬”字有二义：有所施敬而敬之敬是工夫，若但言敬而无所施，乃是直指心德之体。故先儒言“主敬”，言“持敬”，工夫在“主”“持”二字上。敬为德体，而非言畏言慎之比。《章句》云“无不敬”，犹言无不仁，无不义。现成下一“敬”字，又现成统下一“止”字，故又曰“安所止”，皆赞其已成之德。工夫只在“缉熙”上。“缉熙”者，即《章句》所谓“常目在之”，《传》所谓“日日新，又日新”也。

繇其天理恒明，昏污净尽，则实理存于心，而庄敬日强。繇其庄敬日强，而欲无不净，理无不明，则德造其极而无所迁退。此“缉熙敬止”相因之序也。

敬但在心体上说，止则在事上见。仁敬孝慈信，皆“安所止”之事也。缉熙者，明新之功。敬止者，明新之效。熙而缉，则不已于明新，而必止于至善也。无不敬而止之安，则明新不已，而既止于至善矣。实释“在止于至善”意，吃紧在“缉熙”二字。诸家拈“敬止”作主者非是。

二

朱子谓恂栗威仪为成就后气象，拈出极精。其又云“严敬存乎中，光辉著乎外”，“存”字但从中外上与“著”字为对，非若“存心”“存诚”之“存”，为用力存之也。既云“存乎中”，又云“气象”，此亦大不易见。唯日近大人君子，而用意观之，则“存乎中”者，自有其气象，可望而知耳。

所以知恂栗之为气象，而非云存恂栗于中者，以学修之中原有严密学修皆有。武毅修之功，不待更咏瑟僩。且《诗》云“瑟兮僩兮”，“兮”之为义，固为语助，而皆就旁观者可见可闻，寓目警心上说。如“挑兮达兮”“侈兮哆兮”“发兮揭兮”之类，皆是。其藏于密而致存养之功者，不得以“兮”咏叹之。

此“恂栗”字，与上“敬”字略同，皆以言乎已成之德。但彼言敬，看文王处较深远阔大，在仁敬孝慈信之无贰无懈上说；此以“瑟兮僩兮”咏“恂栗”，专于气象上相喻耳。

“恂栗”二字，与“威仪”一例，虽俱为气象之善者，而所包亦广。“恂栗”而不能“瑟兮僩兮”者有之矣，唯此君子之“恂栗”为“瑟兮僩兮”，所以为存中气象之至善。咏学修放此，亦道此君子学修之精密，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极其至也。止此一气象，其严密武毅者则属“恂栗”，其宣著盛大者则属“威仪”。《章句》两“貌”字，是合并写出，一人不容有二貌也。

但其宣著盛大者，多在衣冠举动上见，衣冠如“襜如也”之类。严密武毅则就神情气魄上见。徒有其威仪，而神情严密。气魄，武毅。或疏或弛，则以知其非根心所生之色，故以“存乎中”言之。然亦有神情气魄不失有道者之色，而举动周旋，或脱略而不一中于礼，则其感人者不著不盛，故又须威仪之宣著盛大有以传之，方是至善。

补传　凡《大全》所辑无关疑义者，则不复著说，故第四章传阙。《中庸》《论语》《孟子》如此类者尤多。

小注谓“已知之理”，承小学说来，此乃看得朱子胸中原委节次不妄处。乃既以小学所习为已知之理，则亦洒扫应对进退之当然，礼乐射御书数之所以然者是也。

以此求之，传文“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八字，未免有疵。只此洒扫应对进退、礼乐射御书数，约略旁通，已括尽修齐治平之事。自此以外，天下之物，固莫不有理，而要非学者之所必格。若遇一物而必穷之，则或如张华、段成式之以成其记诵词章之俗儒，或且就翠竹黄花、灯笼露柱索觅神通，为寂灭无实之异端矣。

传第六章

一

先儒分致知格物属知，诚意以下属行，是通将《大学》分作两节。大分段处且如此说，若逐项下手工夫，则致知格物亦有行，诚意以下至平天下亦无不有知。

格致有行者，如人学弈棋相似，但终日打谱，亦不能尽达杀活之机；必亦与人对弈，而后谱中谱外之理，皆有以悉喻其故。且方其迸著心力去打谱，已早属力行矣。

盖天下之事，固因豫立，而亦无先知完了方才去行之理。使尔，无论事到身上，繇你从容去致知不得；便尽有暇日，揣摩得十余年，及至用时，不相应者多矣。如为子而必诚于孝，触目警心，自有许多痛痒相关处，随在宜加细察，亦硬靠著平日知道的定省温清样子做不得。是故致知之功，非抹下行之之功于不试，而姑储其知以为诚正之用。是知中亦有行也。

知此，则诚意以下亦有知之之功，亦可知矣。如意才起处，其为善为恶之分界有显然易别者，夙昔所致之知可见其效，而无待于更审矣。其疑善疑恶，因事几以决，亦有非夙昔之可豫知者。则方慎之际，其加警省而为分别也，亦必用知。

即以好好色恶恶臭言之。起念好恶时，惺然不昧，岂不属知？好而求得，恶而求去，方始属行。世岂有在心意上做工夫，而死守旧闻，一直做去，更不忖度之理？使然，非果敢而窒者，则亦硁硁之小人而已。

大要致知上总煞分明，亦只是大端显现；研几审理，终其身而无可辍也。倘云如白日丽天，更无劳其再用照烛，此圣神功化极致之所未逮，而况于学者？而方格致之始，固事在求知，亦终不似俗儒之记诵讲解以为格物，异端之面壁观心以为致知，乃判然置行于他日，而姑少待之也。

知此，则第六章传《章句》所云“己所独知”，第八章传文所云“知恶”“知美”之类，皆行中之知，无待纷纭争诚意之功在致知前、致知后矣。经言先后，不言前后。前后者，昨今之谓也。先后者，缓急之谓也。

二

或问云：“无不好者拒之于内，无不恶者挽之于中。”夫好恶而必听命于中之所为主者，则亦必有固好者挽之于内，固恶者拒之于中矣。

传文原非以“毋自欺”为“诚其意”硬地作注脚，乃就意不诚者转念之弊而反形之。自欺是不诚。若无不诚，亦须有诚。要此诚意之功，则是将所知之理，遇著意发时撞将去，教他吃个满怀；及将吾固正之心，吃紧通透到吾所将应底事物上，符合穿彻，教吾意便从者上面发将出来，似竹笋般始终是者个则样。如此扑满条达，一直诚将去，更不教他中闲招致自欺，便谓之毋自欺也。

传者只为“诚其意”上更无可下之语，只说诚意已足。故通梢说个“毋自欺”。《章句》云“毋者禁止之辞”，如今郡县禁止词讼，只是不受，非拿著来讼者以刑罚治之也。不然，虚内事外，只管把者意拣择分派，此为非自欺而听其发，此为自欺而遏绝之，勿论意发于仓猝，势不及禁，而中心交战，意为之乱，抑不能滋长善萌。况乎内无取正之则、笃实之理为克敌制胜之具，岂非张空拳而入白刃乎？经传皆云“诚其意”，不云“择其意”“严其意”，后人盖未之思耳。

但当未有意时，其将来之善几恶几，不可预为拟制，而务于从容涵养，不可急迫迫地逼教好意出来。及其意已发而可知之后，不可强为补饰，以涉于小人之掩著。故待己所及知，抑仅己所独知之时而加之慎。实则以诚灌注乎意，彻表彻里，彻始彻终，强固精明，非但于独知而防之也。

慎字不可作防字解，乃缜密详谨之意。恶恶臭，好好色，岂有所防哉？无不好，无不恶，即是慎。盖此诚字，虽是用功字，原不与伪字对；伪者，欺人者也。乃与不诚为对；如《中庸》言“不诚无物”之不诚。不诚则或伪，伪不仅于不诚。不诚者，自欺者也；不诚则自欺，自欺则自体不成，故无物。若伪，则反有伪物矣。总为理不满足，所以大概说得去、行得去便休。

《诗》云“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只为是个贫家，所以扯拽教过。若诚其意者，须是金粟充满，而用之如流水，一无吝啬，则更不使有支撑之意耳。此则慎独为诚意扣紧之功，而非诚意之全恃乎此，及人所共知之后，遂无所用其力也。虽至人所共知，尚有有其意而未有其事之时。意中千条百绪，统名为意。

只为意不得诚，没奈何只索自欺。平常不肯开者自欺一条活路，则发意时所以力致其诚者，当何如敦笃也。故诚意者必不自欺，而预禁自欺者亦诚意之法，互相为成也。

三

恶恶臭，好好色，是诚之本体。诚其意而毋自欺，以至其用意如恶恶臭、好好色，乃是工夫至到，本体透露。将此以验吾之意果诚与否则可，若立意要如此，而径以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则直是无下手处。

好好色、恶恶臭者，已然则不可按遏，未然则无假安排，是以得谓之诚。其不尔者，如阉宦之不好色，鼽窒人之不恶臭，岂有所得用其力哉？

四

《章句》之说，与《或问》异。看来，《或问》于传文理势较顺。传云“此之谓自谦”，明是指点出诚好诚恶时心体，非用功语。《章句》中“务”字、“求”字，于语势既不符合，不如《或问》中“既如此矣”，“则庶乎”七字之当。《或问》虽有“而须臾之顷，纤芥之微，念念相承，无少闲断”一段，自以补传意之所必有，非于此始著力，如《章句》“务决去，求必得”之吃紧下工夫也。其云“内外昭融，表里澄彻”，正是自谦时意象；而心正身修，直自谦者之所得耳。如此，则“故君子”一“故”字亦传递有因，不尔，亦鹘突不分明矣。此文势顺不顺之分也。

若以理言，《章句》云“使其恶恶则如恶恶臭，好善则如好好色”，所谓使者，制之于此而彼自听令乎？抑处置有权而俾从吾令乎？若制之于此而彼自听令，是亦明夫非“决去、求得”之为功矣。如处置有权而“务决去之”，“求必得之”，窃恐意之方发，更不容人逗留而施其挟持也。

且求善去恶之功，自在既好既恶之余，修身之事，而非诚意之事。但云好好色、恶恶臭，则人固未有务恶恶臭、求好好色之理。意本不然而强其然，亦安得谓之诚耶？

子夏入见圣道之时，非不求必得也。而唯其起念之际，非有根心不已之诚，意根心便是诚。则出见纷华而意移。繇此言之，求必得者，固不能如好好色矣。

《章句》为初学者陷溺已深，寻不著诚意线路，开此一法门，且教他有入处。若《大学》彻首彻尾一段大学问，则以此为助长无益之功，特以“毋自欺”三字示以警省反观之法，非扣紧著好恶之末流以力用其诚也。

唯诚其意而毋自欺，则其意之好善恶恶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无乎不诚，而乃可谓之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以致其诚之之功焉。本文自如此说，固文顺而理安也。

“自谦”云者，意诚也，非诚其意也。故或问以“内外昭融”一段，接递到心正身修上，与经文“意诚而后心正”二句合辙，而非以释经文“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之旨。此之不察，故难免于惑乱矣。

小注中有“要自谦”之语，须活看。若要自谦，须慎独，须毋自欺，须诚其意。不然，虽欲自谦，其将能乎？

五

“自欺”“自谦”一“自”字，《章句》《或问》未与分明拈出。或问云“苟焉自欺，而意之所发有不诚者”，将在意上一层说，亦微有分别。此自字元不与人相对。其立一欺人以相对者，全不惺忪之俗儒也，其谬固不待破。且自欺既尔，其于自谦也，亦可立一谦人之名以相形乎？

不尔，则必以意为自。虽未见有显指意为自者，然夫人胸中若有所解，而惮出诸口，则亦曰意而已矣。苟以意为自，则欺不欺，慊不慊，既一意矣，毋自欺而自谦，又别立一意以治之，是其为两意也明甚。若云以后意治前意，终是亡羊补牢之下策。过后知悔，特良心之发见，而可云诚意而意诚哉？况其所发之意而善也，则已早无所欺矣；如其所发而不善也，此岂可使之谦焉快足者乎？

今以一言断之曰：意无恒体。无恒体者，不可执之为自，不受欺，而亦无可谦也。乃既破自非意，则必有所谓自者。此之不审，苟务深求，于是乎“本来面目”“主人翁”“无位真人”，一切邪说，得以乘闲惑人。圣贤之学，既不容如此，无已，曷亦求之经、传乎？则愚请破从来之所未破，而直就经以释之曰：所谓自者，心也，欲修其身者所正之心也。盖心之正者，志之持也，是以知其恒存乎中，善而非恶也。心之所存，善而非恶。意之已动，或有恶焉，以陵夺其素正之心，则自欺矣。意欺心。唯诚其意者，充此心之善，以灌注乎所动之意而皆实，则吾所存之心周流满惬而无有馁也，此之谓自谦也。意谦心。

且以本传求之，则好好色、恶恶臭者，亦心而已。意或无感而生，如不因有色现前而思色等。心则未有所感而不现。如存恻隐之心，无孺子入井事则不现等。好色恶臭之不当前，人则无所好而无所恶。虽妄思色，终不作好。意则起念于此，而取境于彼。心则固有焉而不待起，受境而非取境。今此恶恶臭、好好色者，未尝起念以求好之恶之，而亦不往取焉，特境至斯受，因以如其好恶之素。且好则固好，恶则固恶，虽境有闲断，因伏不发，而其体自恒，是其属心而不属意明矣。

传之释经，皆以明其条理之相贯，前三章虽分引古以征之，第四章则言其相贯。故下云“诚中形外”“心广体胖”，皆以明夫意为心身之关钥，意居心身之介，此不可泥经文为次。而非以戒欺求谦为诚意之实功。藉云戒欺求谦，则亦资以正其心，而非以诚其意。故章末云：“故君子必诚其意。”犹言故欲正其心者，必诚其意。以心之不可欺而期于谦，则不得不诚其意，以使此心终始一致，正变一揆，而无不慊于其正也。即《中庸》所谓“无恶于志”。

夫唯能知传文所谓自者，则大义贯通，而可免于妄矣。故亟为显之如此，以补先儒之未及。

六

小人之“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固不可谓心之能正，而亦心之暂欲正者也。特其意之一于恶，则虽欲使其暂欲正之心得附于正而终不能。以此推之，则君子之欲正其心者，意有不诚，虽欲恃其素正而无不正，其终不能亦审矣。故君子欲正其心，必慎其独。

“闲居”，独也。“无所不至”，不慎之下流也。“如见其肺肝”者，终无有谅其忸怩知愧之心，而心为意累，同入于恶而不可解也。

今以掩著为自欺欺人，迹则似矣。假令无所不至之小人，并此掩著之心而无之，是所谓“笑骂繇他笑骂，好官任我为之”者，表里皆恶，公无忌惮，而又岂可哉？盖语君子自尽之学，则文过为过之大，而论小人为恶之害，则犹知有君子而掩著，其恶较轻也。

总以此一段传文，特明心之权操于意，而终不与上“自欺”“自谦”相对。况乎欺之为义，谓因其弱而陵夺之，非掩盖和哄之谓。如石勒言“欺人孤儿寡妇”，岂和哄人孤儿寡妇耶？厌然掩著，正小人之不敢欺君子处。藉不掩不著，则其欺陵君子不更甚乎？小人既非欺人，而其志于为恶者，求快求足，则尤非自欺。则朱子自欺欺人之说，其亦疏矣。

七

三山陈氏谓心为内，体为外，繇心广故体胖。审尔，则但当正心，无问意矣。新安以心广体胖为诚意者之形外，其说自正。

若不细心静察，则心之为内也固然。乃心内身外，将位置意于何地？夫心内身外，则意固居内外之交。是充繇内达外之说，当繇心正而意诚，意诚而身修，与经文之序异矣。今既不尔，则心广亦形外之验也。心广既为形外之验，则于此言心为内者，其粗疏不审甚矣。

盖中外原无定名，固不可执一而论。自一事之发而言，则心未发，意将发，心静为内，意动为外。又以意之肖其心者而言，则因心发意，心先意后，先者为体于中，后者发用于外，固也。

然意不尽缘心而起，则意固自为体，而以感通为因。故心自有心之用，意自有意之体。人所不及知而己所独知者，意也。心则己所不睹不闻而恒存矣。乃己之睹闻，虽所不及而心亦在。乃既有其心，如好恶等，皆素志也。则天下皆得而见之，是与夫意之为人所不及知者较显也。故以此言之，则意隐而心著，故可云外。

体胖之效，固未必不因心广，而尤因乎意之已诚。若心广之形焉而见效者，则不但体胖也。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其居心之远大而无拘累，天下后世皆具知之，岂必验之于体之胖哉？小人之为不善而人见其肺肝，亦心之形见者也。不可作意说。故形于外者，兼身心而言也。

八

“十目所视”一段，唯云峰胡氏引《中庸》“莫见乎隐”一节以证此，极为吻合。《章句》谓此承上文而言。乃上文所引小人之为不善，特假以征诚中形外之旨，而业已以“故君子慎其独也”一句结正之，则不复更有余意。慎独之学，为诚意者而发，亦何暇取小人而谆谆戒之耶？

且小人之掩著，特其见君子则然耳，若其无所不至，初不畏天下之手目也。况为不善而无所不至矣，使其能逃天下之手目，亦复何补？“何益”云者，言掩著之心虽近于知耻，而终不足以盖其愆，岂以幸人之不知为有益哉？既非幸人之不知为有益，则手目之指视，不足为小人戒也。

且云“无所不至”，则非但有其意，而繁有其事矣，正万手万目之共指共视，而何但于十？藉云“闲居”者独也，固人所不及知也；则夫君子之慎独也，以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故其几尚托于静，而自喻最明。若业已为十目十手之所指视，则人皆知之矣，而何名为独？凡此皆足以征章句之疏矣。

《中庸》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谓君子之自知也。此言十目十手，亦言诚意者之自知其意。如一物于此，十目视之而无所遁，十手指之而无所匿，其为理为欲，显见在中，纤毫不昧，正可以施慎之之功。故曰：“其严乎！”谓其尚于此而谨严之乎！能致其严，则心可正而身可修矣。其义备《中庸》说中，可参观之。

传第七章

一

程子谓“忿懥、恐惧、好乐、忧患，非是要无此数者，只是不以此动其心”，乃探本立论，以显实学，非若后人之逐句求义而不知通。

不动其心，元不在不动上做工夫。孟子曰：“不动心有道。”若无道，如何得不动？其道固因乎意诚，而顿下处自有本等当尽之功，故程子又云：“未到不动处，须是执持其志。”不动者，心正也；执持其志者，正其心也。《大全》所辑此章诸说，唯“执持其志”四字分晓。朱子所称“敬以直内”，尚未与此工夫相应。

逐句求义者见传云“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必疑谓无所忿懥而后得其正。如此戏论，朱子亦既破之矣，以其显为悖谬也。而又曰“湛然虚明，心如太虚，如镜先未有象，方始照见事物”，则其所破者用上无，而其所主者体上无也。体用元不可分作两截，安见体上无者之贤于用上无耶？况乎其所谓“如一个镜，先未有象”，虚明之心固如此矣。即忿懥等之“不得其正”者，岂无事无物时，常怀著忿惧乐患之心？天下乃无此人。假令有无可忿当前而心恒懊恼，则亦病而已矣。是则“不得其正”者，亦先未有所忿懥，而因所感以忿懥耳。若其正者则乐多良友，未得其人而辗转愿见；忧宗国之沦亡，覆败无形，而耿耿不寐，亦何妨于正哉？

又其大不可者，如云“未来不期，已过不留，正应事时不为系缚”，此或门人增益朱子之言，而非定论。不然，则何朱子显用佛氏之邪说而不恤耶？佛氏有“坐断两头，中间不立”之说，正是此理。彼盖谓大圆智镜，本无一物，而心空及第，乃以随缘赴感，无不周尔。迨其末流，不至于无父无君而不止。《大学》之正其心以修齐治平者，岂其然哉？既欲其虚矣，又欲其不期、不留而不系矣，则其于心也，但还其如如不动者而止，而又何事于正？

故释氏之谈心，但云明心、了心、安心、死心，而不言正。何也？以苟欲正之，则已有期、有留、有系，实而不虚也。今有物于此，其位有定向，其体可执持，或置之不正而后从而正之。若窅窅空空之太虚，手挪不动，气吹不移，则从何而施其正？且东西南北，无非太虚之位，而又何所正耶？

用“如太虚”之说以释“明明德”，则其所争，尚隐而难见。以此言“明”，则犹近老氏“虚生白”之旨。以此言“正心”，则天地悬隔，一思而即知之矣。故程子直以孟子持志而不动心为正心，显其实功，用昭千古不传之绝学，其功伟矣。

孟子之论养气，曰“配义与道”。养气以不动心，而曰“配义与道”，则心为道义之心可知。以道义为心者，孟子之志也。持其志者，持此也。夫然，而后即有忿懥、恐惧、好乐、忧患，而无不得其正。何也？心在故也。而耳目口体，可得言修矣。此数句正从传文反勘出。

传者于此章，只用半截活文，写出一心不正、身不修之象，第一节心不正之象。以见身心之一贯。故章首云“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章末云“此谓修身在正心”，但为两“在”字显现条理，以见欲修其身者，不可竟于身上安排，而《大学》正心之条目，非故为迂玄之教。若正心工夫，则初未之及，诚意修身等传，俱未尝实说本等工夫。固不以无所忿懥云云者为正之之功，而亦不以致察于四者之生，使不以累虚明之本体为正也。

夫不察则不正，固然矣。乃虑其不正而察之者，何物也哉？必其如鉴如衡而后能察，究竟察是诚意事。则所以能如鉴如衡者，亦必有其道矣。故曰“不动心有道”也。

盖朱子所说，乃心得正后更加保护之功，此自是诚意以正心事。而非欲修其身者，为吾身之言行动立主宰之学。故一则曰“圣人之心莹然虚明”，一则曰“至虚至静，鉴空衡平”，终于不正之繇与得正之故，全无指证。则似朱子于此“心”字，尚未的寻落处，不如程子全无忌讳，直下“志”字之为了当。此“心”字在明德中，与身、意、知各只分得一分，不可作全体说。若云至虚至明，鉴空衡平，则只消说个正心，便是明明德，不须更有身、意、知之妙。其引伸传文，亦似误认此章实论正心工夫，而于文义有所不详。盖刻求工夫而不问条理，则将并工夫而或差矣。

今看此书，须高著眼，笼著一章作一句读，本文“所谓”“此谓”，原是一句首尾。然后知正心工夫之在言外，而不牵文害义，以虚明无物为正。则程子之说，虽不释本文，而大义已自无遗。传盖曰：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以凡不能正其心者，一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则不得其正矣，意不动尚无败露，意一动则心之不正者遂现。唯其心不在也。持之不定，则不在意发处作主。心不在焉，而不见、不闻、不知味，则虽欲修其身而身不听，此经所谓“修身在正其心”也。释本文。

“不得其正”，心不正也，非不正其心。“不见”“不闻”“不知味”，身不受修也，非身不修也。“心不在”者，孟子所谓“放其心”也。“放其心”者，岂放其虚明之心乎？放其仁义之心也。

盖既是虚虚明明地，则全不可收，更于何放？止防窒塞，无患开张。故其不可有者，留也、期也、系也。留则过去亦在，期则未来亦在，系则现前亦在。统无所在，而后心得其虚明，佛亦不作。何以又云“心不在焉”，而其弊如彼乎？朱子亦已明知其不然，故又以操则存、求放心、从大体为征。夫操者，操其存乎人者仁义之心也；求者，求夫仁人心、义人路也；从者，先立夫天之所与我者也。正其心于仁义，而持之恒在，岂但如一镜之明哉？惜乎其不能畅言之于《章句》，而启后学之纷纭也！

二

切须知以何者为心，不可将他处言心者混看。抑且须知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之属心与否。以无忿懥等为心之本体，是“心如太虚”之说也，不可施正，而亦无待正矣。又将以忿懥等为心之用，则体无而用有，既不相应。如镜既空，则但有影而终无光。且人之释心意之分，必曰心静而意动，今使有忿懥等以为用，则心亦乘于动矣。只此处从来不得分明。不知《大学》工夫次第，固云“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煞认此作先后，则又不得。且如身不修，固能令家不齐；乃不能齐其家，而过用其好恶，则亦身之不修也。况心之与意，动之与静，相为体用，而无分于主辅，故曰“动静无端”。故欲正其心者必诚其意，而心苟不正，则其害亦必达于意，而无所施其诚。

凡忿懥、恐惧、好乐、忧患，皆意也。不能正其心，意一发而即向于邪，以成乎身之不修。此意既随心不正，则不复问其欺不欺、慊不慊矣。若使快足，入邪愈深。故愚谓意居身心之交，八条目自天下至心，是步步向内说；自心而意而知而物，是步步向外说。而《中庸》末章，先动察而后静存，与《大学》之序并行不悖。则以心之与意，互相为因，互相为用，互相为功，互相为效，可云繇诚而正而修，不可云自意而心而身也。心之为功过于身者，必以意为之传送。

三

朱子说“鉴空衡平之体，鬼神不得窥其际”，此语大有病在。南阳忠国师勘胡僧公案，与列子所纪壶子事，正是此意。凡人心中无事，不思善，不思恶，则鬼神真无窥处。世有猜棋子戏术，握棋子者自不知数，则彼亦不知，亦是此理。此只是谚所云“阴阳怕懵懂”，将作何用，岂可谓之心正？心正者，直是质诸鬼神而无疑。若其光明洞达，匹夫匹妇亦可尽见其心，岂但窥其际也而已哉？

四

“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恁般时，心恰虚虚地，鬼神亦不能窥其际，唯无以正之故也。不然，岂杜子美于鸟未到眼时，预期一鸟而看之；鸟已飞去后，尚留一鸟于胸中；鸟正当前时，并将心系著一鸟乎？唯其无留、无期、无系，适然一鸟过目，而心即趋之，故不觉应人之错也。

正心者，过去不忘，未来必豫，当前无丝毫放过。则虽有忿懥、恐惧、好乐、忧患，而有主者固不乱也。

传第八章

一

或问之论敖惰，足破群疑。但朱子大概说待物之理，而此传之旨，乃以发修身、齐家相因之理。则在家言家，而所谓“泛泛然之涂人”与夫求见之孺悲，留行之齐客，固非其类。

又“亲爱”以下五者，亦比类而相反。敖惰者畏敬之反，贱恶者亲爱、哀矜之反。各有所反，则亲爱、哀矜者，其或在所敖惰也有矣。敖者，亢敖自尊而卑之也。惰者，适意自便而简之也。敖必相与为礼时始见，如扶杖而受卑幼之拜是已。惰则闲居治事，未与为礼时乃然，虽过吾前，不为改容也。此则一家之中，繁有其人，亦繁有其时，外之家臣仆隶，大夫而后可云家。内则子孙群从，日侍吾前者皆是也。然使其辟，则自处过亢而情不下接，有所使令，亦惮其尊严而不敢自白，则好不知恶，恶不知美，自此积矣。是身之不修，家缘不齐之一端也。

凡释字义，须补先儒之所未备，逐一清出，不可将次带过。一部《十三经》，初无一字因彼字带出混下者。如此章“亲爱”等十字，其类则五，而要为十义。亲者相洽相近之谓，爱则有护惜而愿得之意。已得则护惜，未得则愿得。孟子云“彼以爱兄之道来”，不可云亲兄；以“郁陶思君”之言有护念而愿见之意。畏者畏其威，敬者敬其仪。畏存乎人，敬尽乎己。父兼畏敬，母兄唯敬。哀则因其有所丧而悼之，矜则因其未足以成而怜之。丧则哀，病不成人则矜。贱以待庸陋，恶以待顽恶。近取之家，自不乏此十种。敖惰前已释。或以人别，或以事别，其类则有五，其实凡十也。

二

好知恶，恶知美，知子之恶，知苗之硕，要未可谓身修，未可谓家齐，亦不可以务知之明为修其身、齐其家之功。修身在于去辟，无所辟而后身修。若齐家之功，则教孝、教弟、教慈，非但知之，而必教之也。

唯身之有辟，故随其辟以为好恶，须玩本文一“故”字。而教之失宜。如其无辟，则于身取则，而自有以洞知人之美恶。知其如此者之为不孝、不弟、不慈，则严戒之得矣。知其如此者之为能孝、能弟、能慈，则奖掖之得矣。故《章句》著“所以”二字。“所以”云者，于以为立教之本而利用之也。

到知美知恶，大要著力不得。假令好而欲知其恶，恶而欲知其美，其起念已矫揉不诚。强制其情而挟术以为讥察，乃欲如吴季子所云镜明衡平者，亦万不可得之数。故传意但于辟不辟上致克治之功。此以外制内之道，亲爱等见于事，故属外。知与好恶属内。自与正心殊科。

盖所谓修身者，则修之于言行动而已。繇言行动而内之，则心意知为功，乃所以修身之本，而非于身致修之实。知美知恶，自致知事。好恶，自正心事。而人终日所言、所行、所动，必因人因事而发，抑必及于物；而受之者，则所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者是已。君子而入大学，则固非忧患困穷，避世土室者之所可例，又岂至如浮屠之弃家离俗，杜足荒山，习四威仪于人所不接之地也与？故列数所施之地，以验其言行动辟与不辟之实。然则修其身而使不辟者，必施之得宜，而非但平情以治其好恶，此自正心诚意事。如吴季子镜衡之说，内求之心知而略于身，外求之物理而内失己也。

才有所辟，言必过言，行必过行，动必过动。抑言有过言，行有过行，动有过动，而后为用情之辟。辟者偏也，非邪也。邪生心而偏在事。非施之言行动而何以云辟哉？故修身者，修其言行动之辟也。

欲得不辟，须有一天成之矩为之范围，为之防闲，则礼是已。故曰“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齐明”是助修，“非礼不动”乃是正修。礼以简束其身，矫偏而使一于正，则以此准己之得失者，即以此而定人之美恶，不待于好求恶，于恶求美，而美恶粲然，无或蔽之矣。此修身所以为齐家之本。舍是，则虽欲平情以齐其家，不可得也。

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而云“其所”，乃以谓身之所施，而非言情之所发。或问“今有人焉”一段，亦甚深切著明矣。惜乎门人之不察，求之于情而不求之于事，徒区区于爱最易偏，辨平情之次第，入荆棘而求蹊径，劳而无益久矣！

三

有所当言，因亲爱而黩，因畏敬而隐，因贱恶而厉，因哀矜而柔，因敖惰而简；有所当行，因亲爱而荏，因畏敬而葸，因贱恶而矫，因哀矜而沮，因敖惰而吝；于其动也，因亲爱而媟，因畏敬而馁，因贱恶而暴，因哀矜而靡，因敖惰而骄：皆身之不修也。

君子所贵乎道者，鄙倍、暴慢、淫昵之不作，虽因亲疏贵贱贤不肖而异施，亦何辟之有哉？如是，方是修身。若但云平情如衡，则苟所当致其亲爱者，虽极用其亲之爱之之心，如舜之于象，亦未为辟，敬畏等放此。岂酌彼损此，漫无差等，抑所有余以就不足之得为齐哉？唯然，故身不修而欲齐其家，必不可也。

传第九章

一

《章句》“立教之本”云云，亦但从性情会通处，发明家国之一理，以见教家之即以教国耳。“识端推广”，乃朱子从言外衍说，非传意所有。缘恐人将孝弟慈说得太容易，以为不待学而自能，竟同处子之不学养子一例，故补此一说，见教家教国，理则一而分自殊；事之已殊，有不待推而不可者。

其云“立教之本”，即指上孝弟慈，金仁山之说为近。所云本者，以家国对勘：教家者教国之本，孝弟慈者事君、事长、使众之本也。唯其不假强为，则同命于天，同率于性，天理流行，性命各正，非仅可通于家而不可行于国也。唯养子不待学，则使众亦不待别有所学，而自无不可推矣。故立教之本，有端可识，而推广无难也。

《章句》恰紧在一“耳”字，而朱子又言“此且未说到推上”，直尔分明。玉溪无端添出明德，仁山以“心诚求之”为推，皆是胡乱忖度。“心诚求之”元是公共说的，保赤子亦如此，保民亦如此。且此但言教而不言学。一家之教，止教以孝于亲、弟于长、慈于幼，何尝教之以推？所谓推者，乃推教家以教国也，非君子推其慈于家者以使国之众也。

所引《书》词，断章立义。但据一“如”字，明二者之相如；而教有通理，但在推广，而不待出家以别立一教。认《章句》之旨不明，乃谓君子推其慈家之恩以慈国，其于经传“齐”“治”二字何与，而传文前后六“教”字，亦付之不问。小儒见杌惊鬼，其瞀乱有如此者，亦可叹也已！

二

径以孝弟慈为“明明德”者，黄氏之邪说也。朱门支裔，背其先师之训，淫于鹅湖者，莫此为甚。其始亦但牵枝分段，如今俗所谓章旨者，而其悖遂至于是。王阳明疑有子支离，只欲将仁与孝弟并作一个。若论孝弟慈之出于天性，亦何莫非“明德”？尽孝、尽弟、尽慈，亦何不可云“明明德”？而实则不然。如《廿一史》所载孝友、《独行传》中人物，乃至王祥、李密一流，不可云他孝弟有亏欠在；而其背君趋利，讵便可许之为克明其德？

至如所云“天明地察”，则又不可以此章所言孝者例之。此但据教家教国而言，则有七八分带得过，而君子之教已成。故曰：“敬敷五教在宽。”且不敢遽责其为王祥、李密，而况其进焉者乎？

明明德之事，经文所云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缺一不成，《章句》已分明言之。倘必待格致诚正之已尽，而后可云孝子、弟弟、慈长，则即令尧、舜为之长，取一家之人，戒休董威之，且没世而不能。如但以保赤子之慈，而即可许之明明德，则凡今之妇妪，十九而明其明德矣。

于德言明，于民言新，经文固自有差等。陆、王乱禅，只在此处，而屈孟子不学不虑之说以附会己见，其实则佛氏呴呴呕呕之大慈大悲而已。圣贤之道，理一分殊，断不以乳媪推干就湿、哺乳嚼粒之恩为天地之大德。故朱子预防其弊，而言识、言推，显出家国殊等来。家国且有分别，而况于君德之与民俗，直是万仞壁立，分疆画界。比而同之，乱天下之道也。

三

程子所云“慈爱之心出于至诚”，乃以引伸养子不待学之意，初不因传文“诚求”“诚”字而设。凡母之于子，性自天者，皆本无不诚，非以“诚”字为工夫语。吴季子无端蔓及诚意，此如拈字酒令，搭著即与安上，更不顾理。学者最忌以此种戏心戏论窥圣贤之旨。如母之于赤子，岂尝戒欺求谦，慎其独知，而后知保哉？

诚之为说，《中庸》详矣。程子所云“出于至诚”者，“诚者天之道也”。天以是生人。“诚其意”者，“诚之者人之道也”。须择善而固执。天道不遗于夫妇，人道则唯君子为能尽之。若传文“心诚求之”之“诚”，则不过与“苟”字义通。言“心”言“求”，则不待言“诚”而其真实不妄自显矣。

经传之旨，有大义，有微言，亦有相助成文之语。字字求义，而不顾其安，鲜有不悖者。况此但据立教而言，以明家国之一理。家之人固不能与于诚意之学，矧国之人万有不齐，不因其固有之良，导之以易从之功，而率之与讲静存动察之学，不亦傎乎！

若云君子之自诚其意者，当以母之保子为法，则既非传者之本意；而率入大学之君子，相与呴呴呕呕以求诚，“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此之谓夫！故戏论之害理，剧于邪说，以其似是而非也。

四

机者发动之繇，只是动于此而至于彼意，要非论其速不速也。国之作乱，作乱自是分争草窃，非但不仁不让而已也。非一人之甫为贪戾而即然。且如无道如隋炀帝，亦延得许久方乱；汉桓帝之后无灵帝，黄巾之祸亦不如是之酷。且传文此喻，极有意在。如弩机一发，近者亦至之有准，远者亦至之有准，一条蓦直去，终无迂曲走移。一人贪戾，则近而受之者家，远而受之者国，其必至而不差，一也。

矢之中物，必有从来。仁让作乱之成于民，亦必有从来。如云礼达分定，则民易使，实是上之人为达之而为定之，岂但气机相感之浮说乎？一家之仁让，非自仁自让也，能齐其家者教之也。教成于家而推以教国者，即此仁让，而国无不兴焉。盖实恃吾教仁教让者以为之机也。若但以气机感通言之，则气无畛域，无顿舍，直可云身修而天下平矣。

《大学》一部，恰紧在次序上，不许人作无翼而飞见解。吴季子“瞬息不留”之淫词，为害不小。既瞬息不留，则一念初起，遍十方界，所有众生，成佛已竟，何事言修、言齐、言治、言平之不已哉？

五

齐云“有诸己不必求诸人，无诸己不必非诸人”，断章取义，以明君子自治之功则然。子曰“攻其恶，无攻人之恶”，要为修慝者言之尔。盖明德之功而未及于新民也。经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既欲治其国矣，而可不必求，不必非乎？但有诸己者与求诸人者，无诸己者与非诸人者，亦自有浅深之不同。如舜之事父母，必至于“烝烝乂不格奸”，而后自谓可以为人子。其求于天下之孝者，亦不过服劳奉养之不匮而已。

细为分之，则非但身之与国，不可以一律相求，即身之于家，家之于国，亦有厚薄之差。曾子固不以己之孝责曾元，而天子使吏治象之国，亦不概施夫异姓不韪之诸侯也。故曰理一而分殊。然原其分殊，而理未尝不一，要以帅人而后望人之从，其道同也。故在家无怨者，在邦亦无怨也。

传第十章

一

第十章传，且俱说治国，故云“有国者不可以不慎”，云“得众则得国”，云“此谓国不以利为利”。絜矩之道、忠信之德、外末内本、以财发身、见贤先举、远退不善，凡此皆治国之大经，而可通之于天下者也。若平天下之事，则自有命德讨罪、制礼作乐之大政，要亦可以此通之。而其必待推者，传所未及，且所谓“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而非入学者所预习也。

先儒未能推传意之所未及，而以体经文言“天下平”不言“平天下”之旨，竟于此传言“天下”，则似治国之外，别无平天下之道。既不顺夫理一分殊之义，而抑不察夫古之天下为封建，故国必先治；今之天下为郡县，故不须殊直隶于司道；固难以今之天下统为一国者，为古之天下释。孟子论世之说，真读书者第一入门法。惜乎朱子之略此也！

自秦以后，有治而无平，则虽有王者起，亦竟省下一重事业。唯其然，是以天下终不易平。即以圣神之功化莅之，亦自难使长鞭之及马腹。今以说古者大学之道，那得不还他层次，以知三代有道之长，其规模如彼哉？

二

“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须于教孝、教弟、教慈之外，别有一教之之道在。《章句》云“亦可以见人心之所同”云云，“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明分两折。而所谓絜矩者，自与藏身之恕不同。所云“毋以使下”“毋以事上”云者，与“勿施于人”，文似而义实殊也。

唯东阳许氏深达此理，故云：“天下之大，此句有病。兆民之众，须有规矩制度，使各守其分，是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品量位置以为之限。”则明乎君子以絜矩之道治民，而非自絜矩以施之民也。朱子“交代官”“东西邻”之说，及周阳繇、王肃之事，皆且就絜矩上体认学问，姑取一人之身以显絜矩之义，而非以论絜矩之道。

齐家之教，要于老老、长长、恤孤，而可推此以教国矣。乃国之于家，人地既殊，理势自别，则情不相侔，道须别建。虽其心理之同，固可类通，而终不能如家之人，可以尽知其美恶以因势而利导之。乃君子因其理之一，而求之于大公之矩，既有以得其致远而无差者，则不患夫分之悬殊，而困于美恶之不知，使教有所不行也。

一国之人，为臣为民，其分之相临，情之相比，事之相与，则上下、左右、前后尽之矣。为立之道焉，取此六者情之所必至、理之所应得者，以矩絜之，使之均齐方正，厚薄必出于一，轻重各如其等，则人得以消其怨尤，以成孝弟慈之化，而国乃治矣。其授之以可以尽孝弟慈之具，则朱子所谓“仰足事，俯足育”者，固其一端；而为之品节位置，使人皆可共率繇夫君子之教者，则必东阳所谓“规矩制度”者，而后为治道之全也。

唯然，则一国之人虽众，即不孤恃其教家者以教国，而实则因理因情，变通以成典礼，则固与齐家之教相为通理，而推广固以其端矣。矩之既絜，则君子使一国之人并行于恕之中，而上下、前后、左右无不以恕相接者，非但君子之以恕待物而国即治也。

若《传》所谓内德外财，则是非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爱贤恶不肖，为严放流之法，而不使媢疾者得以病有技、彦圣之人：要皆品节斯民，限以一程之法，使相胥而共繇于矩之中者也。

齐家恃教而不恃法，故立教之本不假外求。治国推教而必有恒政，故既以孝弟慈为教本，而尤必通其意于法制，以旁行于理财用人之中，而纳民于清明公正之道。故教与养有兼成，而政与教无殊理。则《大学》之道，所以新其民者，实有以范围之于寡过之地，不徒恃气机之感也。此则以治其国，而推之天下亦无不可矣。

三

周阳繇、王肃所以能尔者，自是乱世事，此固不足道。如叔孙通所草汉仪，萧何所制汉法，何尝从大公之矩絜得整齐？固原留一渗漏，教郡守、教尉可以互相陵傲。而繇则以武帝为之君，又施劫夺之教，而好人所恶，如何不教成他胡乱？若伯鲧只一方命圮族，以恶于下者事上，方命。恶于上者使下，圮族。便迸诸四夷，则虞廷上下，交好于仁让之中，如繇、肃者，岂得以肆其志哉？

故治国之道，须画一以立絜矩之道。既不可全恃感发兴起，以致扞格于不受感之人；而或问谓“絜矩必自穷理正心来”，一皆本自新者以新民，则傲很苟不如伯鲧者，亦可教而不待刑也。周阳繇便教不入，若王肃自可教。

四

民之所好，民之所恶，矩之所自出也。有絜矩之道，则已好民之好，恶民之恶矣。乃“所恶于上，毋以使下”，则为上者必有不利其私者矣；“所恶于下，毋以事上”，则为下者必有不遂其欲者矣。君子只于天理人情上絜著个均平方正之矩，使一国率而繇之。则好民之所好，民即有不好者，要非其所不可好也；恶民之所恶，民即有不恶者，要非其所不当恶也。

如妨贤病国之人，又岂无朋党私昵幸其得位而恐其见逐者？乃至争民施夺之政，亦岂尽人而皆恶之？若王介甫散青苗钱，当其始散，或踊跃而愿得之，迨其既散，或亦因之而获利，未尝一出于抑配。故民之好恶，直恁参差，利于甲者病于乙，如何能用其好恶而如父母？唯恃此絜矩之道，以整齐其好恶而平施之，则天下之理得，而君子之心亦无不安矣。

所谓父母者，《鸤鸠》七子之义，均平专壹而不偏不吝也。不然，则七子待哺，岂不愿己之多得，而哺在此，且怨在彼矣。曰“民”者，公辞也，合上下、前后、左右而皆无恶者也。故《或问》曰：“物格知至，有以通天下之志；意诚心正，有以胜一己之私。”又曰：“人之为心，必当穷理以正之，使其所以爱己治人者皆出于正，然后可以即是而推之人。”民不能然，故须上为絜之。盖物格知至，则所好所恶者曲尽其变，不致恃其私意，而失之于偏；意诚心正，则所好所恶者一准于道，不致推私欲以利物，而导民于淫。故传于好人所恶、恶人所好者，斥其“拂人之性”，而不言“拂人之情”也。

自然天理应得之处，性命各正者，无不可使遂仰事俯育之情，君子之道，斯以与天地同流，知明处当，而人情皆协者也。此之为道，在齐家已然，而以推之天下，亦无不宜。特以在家则情近易迷，而治好恶也以知；在国则情殊难一，而齐好恶也以矩。故家政在教而别无政，国教在政而政皆教，斯理一分殊之准也。

五

“先慎乎德”，“德即所谓明德”，《章句》《或问》凡两言之，而愚窃疑其为非。朱子之释明德曰：“人之所得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若夫慎之云者，临其所事，拣夫不善而执夫善之谓也。故《书》曰：“慎厥身。”身则小体大体之异从而善恶分也。《论语》曰：“子之所慎，齐、战、疾。”临夫存亡得失之交，保其存与得而远夫失与亡也。《礼记》凡三言慎独，独则意之先几、善恶之未审者也。乃若虚灵不昧之本体，存乎在我，有善而无恶，有得而无失，抑何待拣其不善者以孤保其善哉？此以知明德之可言明，而不可言慎也。

或朱子之意，以明其明德者谓之明德。则当其未明，不可言明，及其已明，亦无待慎，而岂其云君子先慎明其德哉？且明德之功，则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是已。传独于诚意言慎者，以意缘事有，以意临事，则亦以心临意也。若夫心固不可言慎矣。是以意在省察，而心唯存养。省察故不可不慎，而存养则无待于慎，以心之未缘物而之于恶也。至于致知格物，则博学、审问、明辨，而慎思特居其一，是慎不可以尽格致之功明矣。安得以慎之一言，蔽明德之全学乎？是故以德为明德者，无之而可也。

德者，行焉而有得于心之谓也。则凡行而有得者，皆可谓之德矣。故《书》曰“德二三，动罔不凶”；《易》曰“不恒其德”；《诗》曰“二三其德”。审夫德者，未必其均为善而无恶，乃至迁徙无恒，佹得以自据者，亦谓之德，故不可以不慎也。

是以所得于天而虚灵不昧者，必系之以明，而后其纯乎善焉。但夫人之迁徙无恒，佹得以自据者，虽非无得于心，而反诸心之同然者，则所得者其浮动翕取之情，而所丧者多。故凡言德者，十九而皆善。十九而善，故既慎之余，竟言“有德”，而不必言“有懿德”。然以不善者之非无所得也，故君子之于德，必慎之也。

慎者，慎之于正而不使有辟也。慎于正而不使有辟者，好恶也。好恶者，君子之以内严于意，而外修其身者也。唯意为好恶之见端，而身为好恶之所效动，身以言行动言。则君子出身加民，而措其有得于心者以见之行事，故曰：“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是故”云者，以絜民之好恶而好恶之，则为“民之父母”；任其好恶之辟而德二三，则“为天下僇”。故君子之抚有人土财用者，必先慎之乎此也。又曰“有德此有人”，则以慎其好恶之几得之于心者，慊乎人心之所同然；而措夫好恶之用行之于道者，尽夫众心之攸好；故臣民一率其举错用缓之公，知其大公至正而归之也。

且《大学》之教，理一分殊。本理之一，则众善同原于明德，故曰“明德为本”。因分之殊，则身自有其身事，家自有其家范，国自有其国政，天下自有其天下之经。本统乎末，而繇本向末，茎条枝叶之不容夷也。今云“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则一国之效乎治者，其次序相因，必如是以为渐及之词，而后足以见国之不易抵于治。乃云君子有其明德而遂有人，则躐等而为迫促之词，是何其无序耶！

夫明德为新民之本，而非可早计其效于民新，故身修之后，必三累而至乎天下平。则新民者固原本于已明之君德，而必加之以齐治平之功。岂德之既明，而天下即无不平乎？故格致诚正，其报成在身修，而修齐治之底绩在天下平。是以明德、新民，理虽一贯，而显立两纲，如日月之并行而不相悖。今此以言治平之理，则有德有人，以是功，取是效，捷如影响，必其为新民之德审矣。

新民之德，非不原本于明德，而固自有所及于民之德。故好恶之为功，内严于诚意，而必外著之絜矩之道，然后人土财用之应成焉。使其不然，则《大学》之道，一明德尽之，而何以又云“在新民”乎？又况为格、为致、为诚、为正者，未尝有以及乎民，而遽期夫人土财用之归，是以其心身之学，坐弋崇高富贵之获，抑异夫先事后得、成章后达之教者矣。

《大学》一书，自始至终，其次第节目，统以理一分殊为之经纬。故程子以此书与《西铭》并为入德之门。朱子或有不察，则躐等而不待盈科之进，如此类者，亦所不免。董氏彝云“明德言自修，慎德言治天下”，不徇章句，乃以为有功于朱子。

六

吴季子以发钜桥之粟为“财散”，不知彼固武王一时之权，而为不可继之善政也。倘不经纣积来，何所得粟而发之？故孟子以发棠拟之冯妇，而谓见笑于士，以其不务制民之产，而呴呴以行小惠也。

财聚者，必因有聚财者而后聚。财散者，财固自散，不聚之而自无不散也。东阳许氏云“取其当得者而不过”，其论自当。

乃财聚者，非仅聚于君而已。如《诗》所云“亶侯多藏”，《盘庚》所云“总于货宝”者，强豪兼并之家，皆能渔猎小民，而使之流离失所。絜矩之道行，则不得为尔矣。

民散云者，《诗》所谓“逝将去女，适彼乐土”者也。即此，亦以知此为治国而言。若以天下统言之，共此四海之内，散亦无所往。故郡县之天下，财殚于上，民有死有叛而已矣，不能散也。

七

忠信之所得，骄泰之所失，《章句》以天理存亡言之，极不易晓。双峰早已自惑乱在。其云“忠信则得善之道，骄泰则失善之道”，竟将二“之”字指道说。俗儒见得此说易于了帐，便一意从之。唯吴季子云：“忠信则能絜矩，而所行皆善，岂不得众乎？骄泰则不能絜矩，而所行皆不善，岂不失众乎？”一串穿下，却是不差。

《章句》云：“君子以位言之，道谓居其位而修己治人之术。”是道与位相配，而凝道即以守位，一如“生财有大道”，非“生众、食寡，为疾、用舒”，则失其道而财不能生也。双峰认天理不尽，如何省得朱子意？

倘只靠定絜矩不絜矩作天理，乃不知天生人而立之君，君承天理民，而保其大宝，那一般不是天理来？古人于此见得透亮，不将福之与德打作两片。故“天命之谓性”，与“武王末受命”，统唤作命。化迹则殊而大本则一，此自非靠文字求解者之所能知。

若论到倒子处，则必“得众得国”，“失众失国”，方可云“以得之”“以失之”。特为忠信、骄泰原本君心而言，不可直恁疏疏阔阔，笼统说去，故须找出能絜矩不能絜矩，与他做条理。但如吴季子之说，意虽明尽，而于本文直截处不无腾顿，则终不如朱子以“天理”二字大概融会之为广大深切而无渗也。

若抹下得众得国一层，只在得道失道上捎煞，则忠信之外有道，而忠信为求道之敲门砖子，不亦悖与！君子之大道，虽是尽有事在，然那一件不是忠信充满发现底？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只于此看得真，便知双峰之非。双峰则以道作傀儡，忠信作线索，拽动他一似生活，知道者必不作此言也。

或疑双峰之说，与程子所云“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而后《周官》之法度可行”义同，则忠信岂非所以得道者？不知程子所云，元是无病。后人没理会，将《周官》法度作散钱，《关雎》《麟趾》之精意作索子，所以大差。钱与索子，原是两项物事，判然本不相维系，而人为穿之。当其受穿，终是拘系强合，而漠不相知。若一部《周官》法度，哪一条不是《关雎》《麟趾》之精意来？周公作此法度，原是精意在中，遇物发现，故程子直指出周公底本领教人看。所谓“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者，即周公是也。岂后人先丢下者法度，去学个精意，然后可把者法度来行之谓乎？如王介甫去学《周礼》，他不曾随处体认者精意，便法度也何曾相似？看他青苗钱，与国服之制差得许远！

故《大学》之道，以明德者推广之新民，而云“明德为本，新民为末”。末者，本之所生也。可云生，不可云得。岂以明德作骨子，撑架著新民使挣扎著；以明德作机关，作弄著新民使动荡；以明德作矰，弋射著新民使速获之谓乎？知此，则群疑可以冰释矣。

八

古人说个忠信，直尔明易近情，恰似人人省得。伊川乃云“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明道则云“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为信”，有如增以高深隐晦之语，而反使人不知畔岸者然。呜呼！此之不察，则所谓微言绝而大义因之以隐也。

二程先生之语，乃以显忠信之德，实实指出个下手处，非以之而释忠信也。盖谓夫必如是而后为忠，如是而后为信也。二先生固有而自知之，则并将工夫、体段一齐说出。未尝得到者地位人，自然反疑他故为隐晦之语。而二先生于此发己所见，无不自尽，循忠信之义，毫厘不违，以教天下之学为忠信者，深切著明。除是他胸中口下，方说得者几字出，而后学亦有津涘之可问，不患夫求忠而非忠，求信而不信矣。

所谓“发己自尽”者，即“尽己”之谓也。所谓“以实”者，则“循物无违”之谓也。说“忠”字，伊川较直截；而非明道之语，则不知其条理。说“信”字，明道乃有指征；而伊川所谓“以实”者，文易求而旨特深也。

盖所谓“己”者，言乎己之所存也，“发己”者，发其所存也。发之为义，不无有功，而朱子以凡出于己者言“发己”，见《性理》。则以其门人所问发为奋发之义，嫌于矫强，故为平词以答之。乃此发字，要如发生之发，有繇体生用之意；亦如发粟之发，有散所藏以行于众之意；固不可但以凡出诸己者言之也。唯发非泛然之词，然后所发之己，非私欲私意，而自尽者非违道以干誉矣。

若所谓“自尽”者，则以其发而言，义亦易晓。凡己学之所得，知之所及，思之所通，心之所信，遇其所当发，沛然出之而无所吝。以事征之，则孟子所谓“知其非义，斯速已”而无所待者，乃其发之之功；而当其方发，直彻底焕然，“万紫千红总是春”者是也。

若伊川所云“尽己”“尽”字，大有力在，兼“发”字意在内。亦如天地生物，除却已死已槁，但可施生，莫不将两闲元气，一齐迸将去。所以一言忠，则在己之无虚无伪者已尽。而“以实谓信”之“实”，则固非对虚伪而言，乃因物之实然者而用之也。于此不了，则忠外更无信；不然，亦且于忠之外，更待无虚无伪而始为信，则所谓忠者亦非忠矣。

“信”者不爽也，名实不爽、先后不爽之谓也。唯名实爽而后先后爽。如《五行志》所载李树生瓜，名实既爽，故前此初不生瓜，后此仍不生瓜而生李，则先后亦因之而爽矣。

“循”者，依缘而率繇之谓也。依物之实，缘物之理，率繇其固然，而不平白地画一个葫芦与他安上，则物之可以成质而有功者，皆足以验吾所行于彼之不可爽。抑顺其道而无陵驾倒逆之心，则方春而生，方秋而落，遇老而安，遇少而怀，在桃成桃，在李成李，心乎上则忠，心乎下则礼，彻始彻终，一如其素，而无参差二三之德矣。

君子于此，看得物之备于我，己之行于物者，无一不从天理流行，血脉贯通来。故在天则“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天之“发己自尽”者，不复吝留而以自私于己；“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天之“循物无违”者，不恣己意以生杀而变动无恒。则君子之“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者，道以此而大，矩以此而立，絜以此而均，众以此而得，命以此而永。故天理之存也，无有不存；而几之决也，决于此退藏之密而已矣。

不然，则内不尽发其己，而使私欲据之；外不顺循乎物，而以私意违之。私欲据乎己，则与物约而取物泰；私意违乎物，则刍狗视物而自处骄。其极，乃至好佞人之谀己，而违人之性以宠用之；利聚财之用，而不顾悖入之多畜以厚亡。失物之矩，安所施絜，而失国失命，皆天理之必然矣。故曰：“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君子之大道所必择所从而违其害者也。

上推之天理，知天之为理乎物者则然。下推之人事，知天理之流行于善恶吉凶者无不然。此非传者得圣学之宗，不能一言决之如此。而非两程子，则亦不能极之天道，反之己心，而见其为功之如是者。不然，则不欺之谓忠，无爽之谓信，此解亦是。人具知之，而何以能不欺，何以能无爽？究其怀来，如盲人熟记路程，亦安知发足之何自哉？则谓南为北，疑江为淮，固不免矣。

九

明道曰：“忠信，表里之谓。”伊川曰：“忠信，内外也。”表里、内外，字自别。南轩以体用言，则误矣。表里只共一件衣，内外共是一件物，忠信只是一个德。若以居为内，以行为外，则忠信皆出己及物之事，不可作此分别。缘程子看得天理浑沦，其存于吾心者谓之里，其散见于物理者谓之表，于此理之在己、在物者分，非以事之藏于己、施于物者分也。

如生财之道，自家先已理会得详明，胸中有此“生众食寡、为疾用舒”的经纶条理，此谓之里。便彻底将来为一国料理，不缘于己未利，知而有所不为，此是“发己自尽”。乃以外循物理，生须如此而众，食须如此而寡，为须如此而疾，用须如此而舒，可以顺人情，惬物理，而经久不忒，此之谓表。不恃己意横做去，教有头无尾，此是“循物无违”。及至两者交尽，共成一“生众食寡、为疾用舒”之道，则尽己者即循物无违者也，循物无违者即尽己者也。故曰只是一个德。

此之为德，凡百俱用得去。缘天理之流行敦化，共此一原，故精粗内外，无所不在。既以此为道，而道抑以此而行，君子修己治人，至此而合。且如生财之道，在人君止有“生众食寡、为疾用舒”为所当自尽之道，而即己尽之；而财之为理，唯“生众食寡、为疾用舒”则恒足，而即循用其理而无违。此是忠信合一的大腔壳，大道必待忠信而有者也。

乃随举一节，如“生之者众”，必须尽己之心以求夫所以众之道而力行之。乃民之为道，其力足以任生财者本众也，即因其可生而教之生，以顺其性，此是忠信细密处，忠信流行于大道之中者也。

而君子则统以己无不尽、物无或违之心，一于无妄之诚，遇物便发得去。理财以此，用人以此，立教于国，施政于天下，无不以此。是忠信底大敷施，而天之所以为命以福善祸淫，人之所以为情而后抚仇虐，亦皆此所发之不谬于所存，而物理之信然不可违者也。故操之一念，而天理之存亡以决也。

十

“发”字、“循”字，若作等闲看，不作有工夫字，则自尽、无违，只在事上见，而忠信之本不立矣。发者，以心生发之也。循者，以心缘求之也。非此，则亦无以自尽而能无违也。“尽己”，功在“尽”字上；“以实”，功在“以”字上；以，用也。与此一理。“以实”者，不用己之私意，而用事物固然之实理。

《读四书大全说》卷一终

读四书大全说卷二·中庸

中庸序

随见别白曰知，触心警悟曰觉。随见别白，则当然者可以名言矣。触心警悟，则所以然者微喻于己，即不能名言而已自了矣。知者，本末具鉴也。觉者，如痛痒之自省也。知或疏而觉则必亲，觉者隐而知则能显。赵格庵但据知觉之成效为言耳，于义未尽。

名篇大旨

《中庸》之名，其所自立，则以圣人继天理物，修之于上，治之于下，皇建有极，而锡民之极者言也。二“极”字是中，“建”字“锡”字是庸。故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又曰：“中庸不可能也。”是明夫中庸者，古有此教，而唯待其人而行；而非虚就举凡君子之道而赞之，谓其“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能中，“平常不易”之庸矣。

天下之理统于一中：合仁、义、礼、知而一中也，析仁、义、礼、知而一中也。合者不杂，犹两仪五行、乾男坤女统于一太极而不乱也。离者不孤，犹五行男女之各为一〇，而实与太极之〇无有异也。审此，则“中和”之中，与“时中”之中，均一而无二矣。朱子既为分而两存之，又为合而贯通之，是已。然其专以中和之中为体则可，而专以时中之中为用则所未安。

但言体，其为必有用者可知；言未发则必有发。而但言用，则不足以见体。“时中”之中，何者为体耶？“时中”之中，非但用也。中，体也；时而措之，然后其为用也。喜怒哀乐之未发，体也；发而皆中节，亦不得谓之非体也。所以然者，喜自有喜之体，怒自有怒之体，哀乐自有哀乐之体。喜而赏，怒而刑，哀而丧，乐而乐，音岳。则用也。虽然，赏亦自有赏之体，刑亦自有刑之体，丧亦自有丧之体，乐音岳亦自有乐之体，是亦终不离乎体也。《书》曰：“允执厥中。”中，体也；执中而后用也。子曰：“君子而时中。”又曰：“用其中于民。”中皆体也；时措之喜怒哀乐之闲，而用之于民者，则用也。以此知夫凡言中者，皆体而非用矣。周子曰：“中也者，和也。”言发皆中节之和，即此中之所为体撰者以为节也。未发者未有用，而已发者固然其有体。则“中和”之和，统乎一中以有体，不但中为体而和非体也。“时中”之中，兼和为言。和固为体，“时中”之中不但为用也明矣。

中无往而不为体。未发而不偏不倚，全体之体，犹人四体而共名为一体也。发而无过不及，犹人四体而各名一体也。固不得以分而效之为用者之为非体也。若朱子以已发之中为用，而别之以无过不及焉，则将自其已措咸宜之后，见其无过焉而赞之以无过，见其无不及焉而赞之以无不及。是虚加之词，而非有一至道焉实为中庸，胥古今天下之人，乃至中材以下，得一行焉无过无不及，而即可以此名归之矣。夫子何以言“民鲜能久”，乃至“白刃可蹈”，而此不可能哉？

以实求之：中者体也，庸者用也。未发之中，不偏不倚以为体，而君子之存养，乃至圣人之敦化，胥用也。已发之中，无过不及以为体，而君子之省察，乃至圣人之川流，胥用也。未发未有用，而君子则自有其不显笃恭之用。已发既成乎用，而天理则固有其察上察下之体。中为体，故曰“建中”，曰“执中”，曰“时中”，曰“用中”；浑然在中者，大而万理万化在焉，小而一事一物亦莫不在焉。庸为用，则中之流行于喜怒哀乐之中，为之节文，为之等杀，皆庸也。

故“性”“道”，中也；“教”，庸也。“修道之谓教”，是庸皆用中而用乎体，用中为庸而即以体为用。故《中庸》一篇，无不缘本乎德而以成乎道，则以中之为德本天德，性道。而庸之为道成王道，天德、王道一以贯之。是以天命之性，不离乎一动一静之间，而喜怒哀乐之本乎性、见乎情者，可以通天地万物之理。如其不然，则君子之存养为无用，而省察为无体，判然二致，将何以合一而成位育之功哉？

夫手足，体也；持行，用也。浅而言之，可云但言手足而未有持行之用；其可云方在持行，手足遂名为用而不名为体乎？夫唯中之为义，专就体而言，而中之为用，则不得不以“庸”字显之，故新安陈氏所云“‘中庸’之中为中之用”者，其谬自见。

若夫庸之为义，在《说文》则云“庸，用也”；字从庚从用，言用之更新而不穷。《尚书》之言庸者，无不与用义同。自朱子以前，无有将此字作平常解者。庄子言“寓诸庸”，庸亦用也。《易》文言所云“庸行”“庸言”者，亦但谓有用之行、有用之言也。盖以庸为日用则可，日用亦更新意。而于日用之下加“寻常”二字，则赘矣。道之见于事物者，日用而不穷，在常而常，在变而变，总此吾性所得之中以为之体而见乎用，非但以平常无奇而言审矣。

朱子既立庸常之义，乃谓汤、武放伐，亦止平常。夫放君伐主而谓之非过不及，则可矣，倘必谓之平常而无奇，则天下何者而可谓之奇也？若必以异端之教而后谓之奇，则杨、墨之无父无君，亦充义至尽而授之以罪名，犹未至如放君伐主之为可骇。故彼但可责其不以中为庸，而不可责之以奇怪而非平常。况《中庸》一篇元不与杨、墨为敌，当子思之时，杨、墨之说未昌。且子言“民鲜能久”，则《中庸》之教，著自古者道同俗一之世，其时并未有异端起焉，则何有奇怪之可辟，而须标一平常之目耶？

子所云过不及者，犹言贤者俯而就，不肖者企而及，谓夫用其喜怒哀乐者，或过于情，或不及夫情，如闵子、子夏之释服鼓琴者尔。至其所辨异于小人之道无忌惮而的然日亡者，盖亦不能察识夫天命之理，以尽其静存动察之功，而强立政教如管、商之类，为法苛细，的然分明，而违理拂情，不能久行于天下而已。岂其无忌惮也，果有吞刀吐火、御风入瓮之幻术，为尤异于汤、武之放伐也乎？

朱子生佛、老方炽之后，充类而以佛、老为无忌惮之小人，固无不可。乃佛、老之妄，亦唯不识吾性之中而充之以为用，故其教亦浅鄙动俗，而终不能奇；则亦无事立平常之名，以树吾道之垒也。

况世所谓无奇而为庸者，其字本作“佣”。言如为人役用之人，识陋而行卑，《中庸》所谓“鲜能知味”之下游也。君子之修道立教而为佣焉，其以望配天达天之大德，不亦远哉？故知曰“中庸”者，言中之用也。

第一章

一

《章句》言“命犹令也”。小注朱子曰：“命如朝廷差除。”又曰：“命犹诰勅。”谓如朝廷固有此差除之典，遇其人则授之，而受职者领此诰勅去，便自居其位而领其事。以此喻之，则天无心而人有成能，审矣。

董仲舒对策有云“天令之谓命”，朱子语本于此。以实求之，董语尤精。令者，天自行其政令，如月令、军令之谓，初不因命此人此物而设，然而人受之以为命矣。令只作去声读。若如北溪所云“分付命令他”，则读“令”如“零”，便大差谬。人之所性，皆天使令之，人其如傀儡，而天其如提者乎？

天只阴阳五行，流荡出内于两闲，何尝屑屑然使令其如此哉？必逐人而使令之，则一人而有一使令，是释氏所谓分段生死也。天即此为体，即此为化。若其命人但使令之，则命亦其机权之绪余而已。如此立说，何以知天人之际！

二

《章句》于性、道，俱兼人物说，或问则具为分疏：于命则兼言“赋与万物”，于性则曰“吾之得乎是命以生”；于命则曰“庶物万化繇是以出”，于性则曰“万物万事之理”。与事类言而曰理，则固以人所知而所处者言之也。其于道也，则虽旁及鸟兽草木、虎狼蜂蚁之类，而终之曰“可以见天命之本然，而道亦未尝不在是”，则显以类通而证吾所应之事物，其理本一，而非概统人物而一之也。

《章句》之旨，本自程子。虽缘此篇云“育物”，云“尽物之性”，不容间弃其实，则程、朱于此一节文字，断章取义，以发明性道之统宗，固不必尽合《中庸》之旨者有之矣。两先生是统说道理，须教他十全，又胸中具得者一段经纶，随地迸出，而借古人之言以证己之是。

若子思首发此三言之旨，直为下戒惧慎独作缘起。盖所谓中庸者，天下事物之理而以措诸日用者也。若然，则君子亦将于事物求中，而日用自可施行。然而有不能者，则以教沿修道而设，而道则一因之性命，固不容不于一动一静之闲，审其诚几，静存诚，动研几。而反乎天则。是行乎事物而皆以洗心于密者，本吾藏密之地，天授吾以大中之用也。审乎此，则所谓性、道者，专言人而不及乎物，亦明矣。

天命之人者为人之性，天命之物者为物之性。今即不可言物无性而非天所命，然尽物之性者，亦但尽吾性中皆备之物性，使私欲不以害之，私意不以悖之，故存养省察之功起焉。

如必欲观物性而以尽之，则功与学为不相准。故或问于此，增入学问思辨以为之斡旋，则强取《大学》格物之义，施之于存养省察之上。乃《中庸》首末二章，深明入德之门，未尝及夫格致，第二十章说学问思辨，乃以言道之费耳。则番阳李氏所云“《中庸》明道之书，教者之事”，其说为通。亦自物既格、知既致而言。下学上达之理，固不待反而求之于格致也。

况夫所云尽人物之性者，要亦于吾所接之人、所用之物以备道而成教者，为之知明处当，而赞天地之化育。若东海巨鱼，南山玄豹，邻穴之蚁，远浦之苹，虽天下至圣，亦无所庸施其功。即在父子君臣之间，而不王不禘，亲尽则祧，礼衰则去，位卑则言不及高。要于志可动气、气可动志者尽其诚，而非于不相及之地，为之燮理。故理一分殊，自行于仁至义尽之中，何事撤去藩篱，混人物于一性哉？

程子此语，大费斡旋，自不如吕氏之为得旨。故朱子亦许吕为精密，而特谓其率性之解，有所窒碍；非如潜室所云，但言人性，不得周普也。

至程子所云马率马性，牛率牛性者，其言性为已贱。彼物不可云非性，而已殊言之为马之性、牛之性矣，可谓命于天者有同原，而可谓性于己者无异理乎？程子于是显用告子“生之谓性”之说，而以知觉运动为性，以马牛皆为有道。

夫人使马乘而使牛耕，固人道之当然尔。人命之，非天命之。若马之性则岂以不乘而遂失，牛之性岂以不耕而遂拂乎？巴豆之为下剂者，为人言也，若鼠则食之而肥矣。倘舍人而言，则又安得谓巴豆之性果以克伐而不以滋补乎？

反之于命而一本，凝之为性而万殊。在人言人，在君子言君子。则存养省察而即以尽吾性之中和，亦不待周普和同，求性道于猫儿狗子、黄花翠竹也。固当以或问为正，而无轻议蓝田之专言人也。

三

《章句》“人知己之有性”一段，是朱子借《中庸》说道理，以辨异端，故或问备言释、老、俗儒、杂伯之流以实之，而曰“然学者能因其所指而反身以验之”，则亦明非子思之本旨也。小注所载元本，乃正释本文大义，以为下文张本。其曰“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则“是故君子”二段理事相应之义，皎如白日矣。

程、朱二先生从《戴记》中抽出者一篇文字，以作宗盟，抑佛、老，故随拈一句，即与他下一痛砭，学者亦须分别观之始得。子思之时，庄、列未出，老氏之学不显，佛则初未入中国。人之鲜能夫中庸者，自饮食而不知味；即苟遵夫教，亦杳不知有所谓性道，而非误认性道之弊。子思于此，但以明中庸之道藏密而用显，示君子内外一贯之学，亦无暇与异端争是非也。

他本皆用元注，自不可易。唯祝氏本独别。此或朱子因他有所论辨，引《中庸》以证之，非正释此章语。辑《章句》者，喜其足以建立门庭，遂用祝本语，非善承先教、成全书者也。自当一从元本。

四

所谓性者，中之本体也；道者，中和之大用也；教者，中庸之成能也。然自此以后，凡言道皆是说教，圣人修道以立教，贤人繇教以入道也。生圣人之后，前圣已修之为教矣，乃不谓之教而谓之道，则以教立则道即在教，而圣人之修明之者，一肖夫道而非有加也。

故程子曰“世教衰，民不兴行”，亦明夫行道者之一循夫教尔。不然，各率其性之所有而即为道，是道之流行于天下者不息，而何以云“不明”“不行”哉？不行、不明者，教也。教即是中庸，即是君子之道，圣人之道。《章句》《或问》言礼、乐、刑、政，而不提出“中庸”字，则似以中庸赞教，而异于圣言矣。然其云“日用事物”，是说庸。云“过不及者有以取中”，是中之所以为庸。则亦显然中庸之为教矣。

三句一直赶下，至“修道之为教”句，方显出中庸来，此所谓到头一穴也。李氏云“道为三言之纲领”，陈氏云“‘道’字上包‘性’字，下包‘教’字”，皆为下“道也者”单举“道”字所惑，而不知两“道”字文同义异。吕氏于“率”字说工夫，亦于此差。“率性之谓道”一句是脉络，不可于此急觅工夫。若认定第二句作纲，则“修道”句不几成蛇足耶？

五

“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以者用也，即用此阴阳五行之体也。犹言人以目视，以耳听，以手持，以足行，以心思也。若夫以规矩成方员，以六律正五音，体不费费烦之费而用别成也。天运而不息，只此是体，只此是用。北溪言“天固是上天之天，要即是理”，乃似不知有天在。又云“藉阴阳五行之气”，藉者借也，则天外有阴阳五行而借用之矣。

人却于仁、义、礼、智之外，别有人心；天则于元、亨、利、贞之外，别无天体。《通考》乃云“非形体之天”，尤为可笑。天岂是有形底？不见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

乃此所云“天”者，则又自象之所成为言，而兼乎形之所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即资此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以始以生也。而又曰“乃统天”，则天之为天，即此资始万物者统之矣。有形未有形，有象未有象，统谓之天；则健顺无体而非无体，五行有形而不穷于形也。只此求解人不易。

六

拆著便叫作阴阳五行，有二殊，又有五位；合著便叫作天。犹合耳、目、手、足、心思即是人。不成耳、目、手、足、心思之外，更有用耳、目、手、足、心思者！则岂阴阳五行之外，别有用阴阳五行者乎？

七

《章句》“人物各有当行之路”，语自有弊，不如或问言“事物”之当。盖言“事物”，则人所应之事、所接之物也。以物与人并言，则人行人道，而物亦行物道矣。即可云物有物之性，终不可云物有物之道，故经传无有言物道者。此是不可紊之人纪。

今以一言蔽之曰：物直是无道。如虎狼之父子，他那有一条径路要如此来？只是依稀见得如此。万不得已，或可强名之曰德，如言虎狼之仁、蜂蚁之义是也。而必不可谓之道。

若牛之耕，马之乘，乃人所以用物之道。不成者牛马当得如此拖犁带鞍！倘人不使牛耕而乘之，不使马乘而耕之，亦但是人失当然，于牛马何与？乃至蚕之为丝，豕之充食，彼何恩于人，而捐躯以效用，为其所当然而必繇者哉？则物之有道，固人应事接物之道而已。是故道者，专以人而言也。

八

教之为义，《章句》言“礼乐刑政之属”，尽说得开阔。然以愚意窥之，则似朱子缘《中庸》出于《戴记》，而欲尊之于《三礼》之上，故讳专言礼而增乐、刑、政以配之。

二十七章说“礼仪三百”，孔子说“殷因于夏礼”，韩宣子言“周礼在鲁”，皆统治教政刑，繇天理以生节文者而谓之礼。若乐之合于礼也，经有明文。其不得以乐与刑政析言之，审矣。《或问》“亲疏之杀”四段，显画出一个礼来，何等精切！吕氏“感应重轻”一段文字，俱与一部《中庸》相为括。《章句》中言品节，亦与“礼者天理之节文”一意，但有所规避，不直说出耳。

自其德之体用言之，曰中庸；自圣人立此以齐天下者，曰教。自备之于至德之人者，曰圣人之道；自凝之于修德之人者，曰君子之道。要其出于天而显于日用者，曰礼而已矣。故礼生仁义之用，而君子不可以不知天，亦明夫此为中庸之极至也。

九

《章句》“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是从“天命之谓性”说来；“无物不有，无时不然”，则亦就教而言之矣。“道也者”三句，与“莫见乎隐”两句，皆从章首三句递下到脉络处，以言天人之际，一静一动，莫不足以见天命，而体道以为教本。

“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泰道也。所谓“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所以配天德也。“慎其独”，复道也。所谓“不远复，无祗悔”，“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所以见天心也。道教因于性命，君子之功不如是而不得也。

十

朱子所云“非谓不戒惧乎所睹、所闻，而只戒惧乎不睹、不闻”，自是活语，以破专于静处用功、动则任其自然之说。然于所睹所闻而戒惧者，则即下文所谓慎独者是。而自隐微可知以后，大段只是循此顺行，亦不消十分怯葸矣。

后人见朱子此语，便添一句说“不睹不闻且然，则所睹所闻者，其戒惧益可知”，则竟将下慎独工夫包在里面，较或问所破一直串下之说而更悖矣。

十一

圣贤之所谓道，原丽乎事物而有，而事物之所接于耳目与耳目之得被于事物者，则有限矣。故或问以目不及见、耳不及闻为言，而朱子又引《尚书》“不见是图”以证之。夫事物之交于吾者，或有睹而不闻者矣，或有闻而不睹者矣，且非必有一刻焉为睹闻两不至之地，而又岂目之概无所睹，耳之概无所闻之谓哉？则知云峰所云“特须臾之顷”者，其言甚谬。盖有多历年所而不睹不闻者矣。唯其如是，是以不可须臾离也。

父在而君不在，则君其所不睹也。闻父命而未闻君命，则君命其所不闻也。乃何以使其事君而忠之道随感而遂通？此岂于不睹君之时，预有以测夫所以事之之宜；而事君之道，又岂可于此离之，待方事而始图哉？

君子之学，唯知吾性之所有，虽无其事而理不闲。唯先有以蔽之，则人欲遂入而道以隐。故于此力防夫人欲之蔽，如朱子所云“塞其来路”者，则蔽之者无因而生矣。

然理既未彰，欲亦无迹，不得预拟一欲焉而为之提防。斯所谓“塞其来路”者，亦非曲寻罅隙而窒之也。故此存养之功，几疑无下手之处。而蛟峰所云“保守天理”，初非天理之各有名目。朱子答门人持敬之问，而曰“亦是”，亦未尝如双峰诸人之竟以敬当之。

乃君子之于此，则固非无其事矣。夫其所有得于天理者，不因事之未即现前而遽忘也。只恁精精采采，不昏不惰，打迸着精神，无使几之相悖，而观其会通，以立乎其道之可生，不有所专注流倚，以得偏而失其大中，自然天理之皆备者，扑实在腔子里，耿然不昧，而条理咸彰。则所以塞夫人欲之来路者，亦无事驱遣，而自然不崛起相侵矣。

使其能然，则所睹闻在此，而在彼之未尝睹、未尝闻者，虽万事万物，皆无所荒遗。而不动之敬，不言之信，如江河之待决，要非无实而为之名也。要以不睹不闻之地，事物本自森然，尽天下之大，而皆须臾不离于己，故不可倚于所睹所闻者，以致相悖害。

戒慎恐惧之功，谨此者也。非定有一事之待睹待闻而歇之须臾，亦非一有所睹遂无不睹，一有所闻遂无不闻，必处暗室，绝音响，而后为不睹不闻之时。况如云峰所言“特须臾之顷”者，尤如佛氏“石火电光”之谓乎？微言既绝，圣学无征，舍康庄而求蹊间，良可叹也！

十二

《大学》言慎独，为正心之君子言也。《中庸》言慎独，为存养之君子言也。唯欲正其心，而后人所不及知之地，己固有以知善而知恶。唯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而后隐者知其见，微者知其显。故《章句》云“君子既常戒惧”，《或问》亦云“夫既已如此矣”，则以明夫未尝有存养之功者，人所不及知之地，己固昏焉而莫辨其善恶之所终，则虽欲慎而有所不能也。

盖凡人起念之时，间向于善，亦乘俄顷偶至之聪明，如隔雾看花，而不能知其善之所著。若其向于恶也，则方贸贸然求以遂其欲者，且据为应得之理，而或亦幸阴谋之密成，而不至于泛滥。又其下焉者，则安其危，利其灾，乐其所以亡，乃至昭然于人之耳目，而己犹不知其所自起。则床笫阶庭之外，已漠然如梦，而安所得独知之地，知隐之莫见，微之莫显也哉？

唯尝从事于存养者，则心已习于善，而一念之发为善，则善中之条理以动天下而有余者，人不知而己知之矣。心习于善，而恶非其所素有，则恶之叛善而去，其相差之远，吉凶得失之相为悬绝者，其所自生与其所必至，人不知而己知之矣。

乃君子则以方动之际，耳目乘权，而物欲交引，则毫厘未克，而人欲滋长，以卒胜夫天理，乃或虽明知之，犹复为之，故于此尤致其慎焉，然后不欺其素，而存养者乃以向于动而弗失也。“有不善未尝不知”，“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之谓也。“知之未尝复为”，慎独之谓也。使非存养之已豫，安能早觉于隐微哉？此朱子彻底穷原，以探得莫见莫显之境，而不但如吕氏以“人心至灵”一言，为笼统覆盖之语也。若程子举伯喈弹琴之事以证之，而谓为人所早知为显见，《或问》虽有两存之语，《章句》已不之从矣。

所传伯喈弹琴事，出于小说，既不足尽信。小说又有夫子鼓琴，见狸捕鼠，颜渊疑而退避事，与螳螂捕蝉事同，要皆好事之言。且自非夔、旷之知，固不能察其心手相通之妙。是弹者之与闻者，相遇于微茫之地，而不得云莫见莫显。且方弹之时，伯喈且不能知捕蝉之心必传于弦指，则固己所不知而人知之，又与独之为义相背而不相通。况夫畏人之知而始惮于为恶，此淮南之于汲黯，曹操之于孔融，可以暂伏一时之邪，而终不禁其横流之发。曾君子之省察而若此哉？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自知自觉于“清明在躬、志气如神”者之胸中。即此见天理流行，方动不昧，而性中不昧之真体，率之而道在焉，特不能为失性者言尔。则喜怒哀乐之节，粲然具于君子之动几，亦犹夫未发之中，贯彻纯全于至静之地。而特以静则善恶无几，而普遍不差，不以人之邪正为道之有无，天命之所以不息也；动则人事乘权，而昏迷易起，故必待存养之有功，而后知显见之具足，率性之道所以繇不行而不明也。一章首尾，大义微言，相为互发者如此。《章句》之立义精矣。

十三

若谓“显”“见”在人，直载不上二“莫”字。即无论悠悠之心眼，虽有知人之鉴者，亦但因其人之素志而决之；若渊鱼之察，固谓不祥，而能察者又几人也？须是到下梢头，皂白分明，方见十分“显”“见”。螳螂捕蝉之杀机，闻而不觉者众矣。小人闲居为不善，须无所不至，君子方解见其肺肝。不然，亦不可逆而亿之。

唯夫在己之自知者，则当念之已成，事之已起，只一头趁着做去，直尔不觉；虽善恶之分明者未尝即昧，为是君子故。而中间千条万绪，尽有可以自恕之方，而不及初几之明察者多矣。故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也。

然必存养之君子而始知者，则以庸人后念明于前念，而君子则初几捷于后几。其分量之不同，实有然者。知此，则程子之言，盖断章立义，以警小人之邪心，而非圣学之大义，益明矣。

十四

章首三个“之谓”，第四节两个“谓之”，是明分支节处。《章句》“首言道之本原”一段，分此章作三截，固于文义不协；而“喜怒哀乐”四句，亦犯重复。《或问》既以“道也者”两节各一“故”字为“语势自相唱和”，明分“道也者”二句作静中天理之流行。《章句》于第四节复统已发、未发而云“以明道不可离之意”，亦是渗漏。

绎朱子之意，本以存养之功无间于动静，而省察则尤于动加功；本缘道之流行无静无动而或离，而隐微已觉则尤为显见；故“道不可离”之云，或分或合，可以并行而不悖，则微言虽碍，而大义自通。然不可离者，相与存之义也。若一乘乎动，则必且有扩充发见之功，而不但不离矣。倘该动静而一于不离，则将与佛氏所云“行住坐卧不离者个”者同，究以废吾心之大用，而道之全体亦妄矣。此既于大义不能无损，故《或问》于后二节，不复更及“不可离”之说。而《章句》言“以明”言“之意”，亦彼此互证之词，与“性情之德”直云“此言”者自别。朱子于此，言下自有活径，特终不如《或问》之为直截耳。

者一章书，显分两段，条理自著，以参之《中庸》全篇，无不合者，故不须以“道不可离”为关锁。十二章以下亦然。“天命之谓性”三句，是从大原头处说到当人身上来。“喜怒哀乐之未发”二句，是从人心一静一动上说到本原去。唯繇“天命”“率性”“修道”以有教，则君子之体夫中庸也，不得但循教之迹，而必于一动一静之交，体道之藏，而尽性以至于命。唯喜怒哀乐之未发者即中，发而中节者即和，而天下之大本达道即此而在，则君子之存养省察以致夫中和也，不外此而成“天地位、万物育”之功。是两段文字，自相唱和，各有原委，固然其不可紊矣。

后章所云“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天道诚，故人道诚之，而择善固执之功起焉。功必与理而相符，即前段之旨也。其云“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外自成、自道而诚道在，天在人中。不外物之终始而诚理著，而仁知之措，以此咸宜焉。尽人之能，成己成物。而固与性合撰，功必与效而不爽，一后段之旨也。以此推夫“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本天以言至诚，推人道以合天道，要不外此二段一顺一逆之理，而杨氏所谓“一篇之体要”，于此已见。

若前三言而曰“之谓”，则以天命大而性小，统人物故大，在一己故小。率性虚而道实，修道深而教浅，故先指之而后证之。以天命不止为己性而有，率性而后道现，修道兼修其体用而教唯用，故不容不缓其词，而无俾偏执。谓命即性则偏，谓道即性则执。实则君子之以当然之功应自然之理者，切相当而非缓也。故下二“故”字为急词。

后两言曰“谓之”者，则以四情之未发与其已发，近取之己而即合乎道之大原，则绎此所谓而随以证之于彼。浑然未发而中在，粲然中节而和在，故不容不急其词，而无所疑待。实则于中而立大本，于和而行达道，致之之功，亦有渐焉，而弗能急也。致者渐致，故《章句》云“自戒惧”云云，缓词也。功不可缓而效无速致，天不可恃而己有成能，俱于此见矣。

乃前段推原天命，后段言性道而不及命，前段言教，而后段不及修道之功，则以溯言繇人合天之理，但当论在人之天性，而不必索之人生以上，与前之论本天治人者不同。若夫教，则“致中和”者，固必繇乎修道之功，而静存动察，前已详言，不必赘也。《章句》为补出之，其当。

若后段言效而前不及者，则以人备道教，而受性于天，亦惧祇承之不逮，而不当急言效，以失君子戒惧、慎独、兢惕之心。故必别开端绪于中和之谓，以明位育之功，乃其理之所应有，而非君子之缘此而存养省察也。呜呼！密矣。

要以援天治人为高举之，以责功之不可略，推人合天为切言之，以彰理之勿或爽；则中庸之德，其所自来，为人必尽之道；而中庸之道，其所征著，为天所不违之德。一篇之旨，尽于此矣。故知《或问》之略分两支，密于《章句》一头双脚之解也。

十五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是儒者第一难透底关。此不可以私智索，而亦不可执前人之一言，遂谓其然，而偷以为安。

今详诸大儒之言，为同为异，盖不一矣。其说之必不可从者，则谓但未喜、未怒、未哀、未乐而即谓之中也。夫喜、怒、哀、乐之发，必因乎可喜、可怒、可哀、可乐。乃夫人终日之闲，其值夫无可喜乐、无可哀怒之境，而因以不喜、不怒、不哀、不乐者多矣，此其皆谓之中乎？

于是或为之说曰：“只当此时，虽未有善，而亦无恶，则固不偏不倚，而亦何不可谓之中？则大用咸储，而天下之何思何虑者，即道体也。”

夫中者，以不偏不倚而言也。今曰但不为恶而已固无偏倚，则虽不可名之为偏倚，而亦何所据以为不偏不倚哉？如一室之中，空虚无物，以无物故，则亦无有偏倚者；乃既无物矣，抑将何者不偏，何者不倚耶？必置一物于中庭，而后可谓之不偏于东西，不倚于楹壁。审此，则但无恶而固无善，但莫之偏而固无不偏，但莫之倚而固无不倚，必不可谓之为中，审矣。此程子“在中”之说，与林择之所云“里面底道理”，其有实而不为戏语者，皆真知实践之言也。

乃所云在中之义及里面道理之说，自是活语。要以指夫所谓中者，而非正释此“中”字之义。曰在中者，对在外而言也。曰里面者，对表而言也。缘此文上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而非云“一念不起”，则明有一喜怒哀乐，而特未发耳。后之所发者，皆全具于内而无缺，是故曰在中。乃其曰在中者，即喜怒哀乐未发之云，而未及释夫“谓之中”也。若子思之本旨，则谓此在中者“谓之中”也。

朱子以此所言中与“时中”之中，各一其解，就人之见不见而为言也。时中而体现，则人得见其无过不及矣。未发之中，体在中而未现，则于己而喻其不偏不倚耳，天下固莫之见也。未发之中，诚也，实有之而不妄也。时中之中，形也，诚则形，而实有者随所著以为体也。

实则所谓中者一尔。诚则形，而形以形其诚也。故所谓不偏不倚者，不偏倚夫喜而失怒、哀、乐，抑不偏倚夫喜而反失喜，乃抑不偏倚夫未有喜而失喜。余三情亦然。是则已发之节，即此未发之中，特以未发，故不可名之为节耳。盖吾性中固有此必喜、必怒、必哀、必乐之理，以效健顺五常之能，而为情之所繇生。则浑然在中者，充塞两闲，而不仅供一节之用也，斯以谓之中也。

以在天而言，则中之为理，流行而无不在。以在人而言，则庸人之放其心于物交未引之先，异端措其心于一念不起之域，其失此中也亦久矣。故延平之自为学与其为教，皆于未发之前，体验所谓中者，乃其所心得；而名言之，则亦不过曰性善而已。善者，中之实体，而性者则未发之藏也。

若延平终日危坐以体验之，亦其用力之际，专心致志，以求吾所性之善，其专静有如此尔；非以危坐终日，不起一念为可以存吾中也。盖云未发者，喜、怒、哀、乐之未及乎发而有言、行、声、容之可征耳。且方其喜，则为怒、哀、乐之未发；方其或怒、或哀、或乐，则为喜之未发。然则至动之际，固饶有静存者焉。圣贤学问，于此却至明白显易，而无有槁木死灰之一时为必静之候也。

在中则谓之中，见于外则谓之和。在中则谓之善，延平所云。见于外则谓之节。乃此中者，于其未发而早已具彻乎中节之候，而喜、怒、哀、乐无不得之以为庸。非此，则已发者亦无从得节而中之。故中该天下之道以为之本，而要即夫人喜、怒、哀、乐四境未接，四情未见于言动声容者而即在焉。所以或问言“不外于吾心”者，以此也。

抑是中也，虽云庸人放其心而不知有则失之；乃自夫中节者之有以体夫此中，则下逮乎至愚不肖之人，以及夫贤知之过者，莫不有以大得乎其心，而知其立之有本；唯异端以空为本，则竟失之。然使逃而归儒，居然仍在。则人心之同然者，然，可也。彼初未尝不有此自然之天则，藏于私意私欲之中而无有丧。乃君子之为喜、为怒、为哀、为乐，其发而中节者，必有所自中，非但用力于发以增益其所本无，而品节皆自外来；则亦明夫夫人未发之地，皆有此中，而非但君子为然也。此延平性善之说所以深切著明，而为有德之言也。

子思之旨，本以言道之易修，而要非谓夫人之现前而已具足。程、朱、延平之旨，本以言中之不易见，而要非谓君子独有，而众人则无。互考参观，并行不悖，存乎其人而已。

十六

序引“人心惟危”四语，为《中庸》道统之所自传，而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然则此所谓中者即道心矣。乃喜、怒、哀、乐，情也。延平曰：“情可以为善。”可以为善，则抑可以为不善，是所谓惟危之人心也。而本文不言仁、义、礼、知之未发，而云喜、怒、哀、乐，此固不能无疑。

朱子为贴出“各有攸当”四字，是吃紧语。喜、怒、哀、乐，只是人心，不是人欲。“各有攸当”者，仁、义、礼、知以为之体也。仁、义、礼、知，亦必于喜、怒、哀、乐显之。性中有此仁、义、礼、知以为之本，故遇其攸当，而四情以生。乃其所生者，必各如其量，而终始一致。

若夫情之下游，于非其所攸当者而亦发焉，则固危殆不安，大段不得自在。亦缘他未发时，无喜、怒、哀、乐之理，所以随物意移，或过或不及，而不能如其量。迨其后，有如耽乐酒色者，向后生出许多怒、哀之情来。故有乐极悲生之类者，唯无根故，则终始异致，而情亦非其情也。

惟性生情，情以显性，故人心原以资道心之用。道心之中有人心，非人心之中有道心也。则喜、怒、哀、乐固人心，而其未发者，则虽有四情之根，而实为道心也。

十七

看先儒文字，须看他安顿处，一毫不差。或问“喜、怒、哀、乐，各有攸当”二句，安在“方其未发”上，补本文言外之意，是别嫌明微，千钧一发语。“浑然在中”者，即此“各有攸当”者也。到下段却云“皆得其当”，“得”字极精切。言得，则有不得者。既即延平“其不中节也则有不和”之意，而得者即以得其攸当者也，显下一“节”字在未发之中已固有之矣。

又于中而曰“状性之德”，则亦显此与下言“谓之和”者，文同而义异。不是喜怒哀乐之未发便唤作中，乃此性之未发为情者，其德中也。下云“著情之正”，著者，分别而显其实也。有不中节者则不和，唯中节者斯谓之和，故分别言之。其中节者即和，而非中节之中有和存，则即以和著其实也。

此等处，不可苟且读过。朱子于此见之真，而下语斟酌，非躁心所易测也。

自相乖悖之谓乖，互相违戾之谓戾。凡无端之喜怒，到头来却没收煞，以致乐极悲生，前倨后恭，乖也。其有喜则不能复怒，怒则不能复喜，哀乐亦尔。陷溺一偏，而极重难返，至有临丧而歌，方享而叹者，戾也。中节则无所乖，皆中节则无所戾矣。

十八

云“‘天地位，万物育’，以理言”者，诚为未尽。盖天地所以位之理，则中是也；万物所以育之理，则和是也。今但言得位育之理于己，是亦不过致中而至于中，致和而至乎和，而未有加焉，则其词不已赘乎？

但以事言之，而又有功与效之别。本文用两“焉”字，是言乎其功也。《章句》改用两“矣”字，则是言乎其效也。今亦不谓圣神功化之极，不足以感天地而动万物，而考之本文，初无此意。泛求之《中庸》全书，其云“配天”者，则“莫不尊亲”之谓尔；其云“譬如天地”者，则“祖述”“宪章”之谓尔；其云“如神”者，则“前知”之谓尔；其云“参天地”者，则“尽人、物之性”之谓尔。未尝有所谓三辰得轨，凤见河清也。

《或问》所云“吾身之天地万物”，专以穷而在下者言之。则达而在上者，必于吾身以外之天地万物，著其位育之效矣。夫其不切于吾身者，非徒万物，即天地亦非圣人之所有事。而不切于吾身之天地万物，非徒孔、孟，即尧、舜亦无容越位而相求。

帝尧之时，洪水未治，所谓天下之一乱也。其时草木畅茂，禽兽繁殖，则为草木禽兽者，非不各遂其育也，而圣人则以其育为忧。是知不切于身之万物，育之未必为利，不育未必为害。达而在上，用于天下者广，则其所取于万物者弘；穷而在下，用于天下者约，则取于万物者少；要非吾身之所见功，则亦无事于彼焉，其道一也。

至于雨旸寒燠之在天，坟埴山林之在地，其欲奠位于各得者，亦以济人物之用者为位。而穹谷之山或崩，幽涧之水或涌，与夫非烟非雾之云，如蜜如饧之露，不与于身之所资与身之所被及者，亦不劳为之燮理也。

若其为吾身所有事之天地万物，则其位也，非但修吾德而听其自位，圣人固必有以位之。其位之者，则吾致中之典礼也。非但修吾德而期其自育，圣人固有以育之。其育之者，则吾致和之事业也。祀帝于郊而百神享，在璇玑玉衡而四时正，一存中于敬以位天也，而天以此位焉。奠名山大川而秩祀通，正沟洫田畴而经界定，一用中于无过不及以位地也，而地以此位焉。若夫于己无贪，于物无害，以无所乖戾之情，推及万物，而俾农不夺、草不窃、胎不伐、夭不斩，以遂百谷之昌、禽鱼之长者，尤必非取效于影响也。万物须用之，方育之，故言百谷禽鱼。若兔葵、燕麦、蝾螈、蚯蚓，君子育之何为？又况堇草虺蛇之为害者耶？

《或问》云“于此乎位，于此乎育”，亦言中和之德所加被于天地万物者如是。又云“圣神之能事，学问之极功”，则不但如《章句》之言效验。且《章句》推致其效，要归于修道之教，则亦以礼乐刑政之裁成天地、品节万物者言之，固不以三辰河岳之瑞、麟凤芝草之祥为征。是其为功而非效亦明矣。

抑所云“吾身之天地万物”，亦推身之所过所存者而言。既不得以一乡一家为无位之圣人分界段，而百世以下，流风遗教所及，遂无与于致中和之功。而孝格父母，慈化子孙，又但发皆中节之始事。据此为言，义固不广。

若不求其实，而于影中之影、象外之象，虚立一吾身之天地万物以仿佛其意象，而曰即此而已位育矣，则尤释氏“自性众生”之邪说。而云：“一曼答辣之内，四大部洲以之建立；一滴化为乳海，一粒化为须弥，一切众生，咸得饱满。”其幻妄不经，适足资达人之一笑而已。

今请为引经以质言之曰：“会通以行其典礼”，“以裁成天地之宜，辅相天地之道”，“位焉、育焉”之谓也，庶不诬尔。自十二章至二十章，皆其事也。

十九

以父父、子子、夫夫、妇妇为天地位，则亦可以鸟飞于上、鱼游于下为天地位矣。父、夫为天，子、妇为地，是名言配出来的。鸟属阳，亦天也；鱼属阴，亦地也。如此，则天地之外，更有何万物来？且言一家有一家之天地，一国有一国之天地，则亦可云一身有一身之天地，头圆象天，足方象地，非无说也。然则倒悬之人，足上而首下，而后为一身之天地不位乎？

总缘在效验上作梦想，故生出许多虚脾果子话来。致中和者，原不可以不中不和者相反勘。不中不和者，天地未尝不位，万物未尝不育，特非其位焉育焉之能有功尔。“尔所不知，人其舍诸！”圣贤之言，原自平实，几曾捏目生花，说户牖闲有天地万物在里面也？

二十

使云一家有一家之万物，一国有一国之万物，犹之可也。以语天地，真是说梦。或穷或达，只共此一天地。不成尧、舜之天地，到孔子便缩小了！孔子删《诗》《书》，定《礼》《乐》，立百王之大法，尽有许多位天地之事。只此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以为之范围，曾何异于尧、舜？故曰“无不持载”，“无不覆帱”。倘以一家一国之效言，则其不持载覆帱者多矣。且孔子相鲁时，将鲁之天地位，而齐之天地有薄蚀崩涌之灾否耶？

第二章

《或问》于第二章、第三章，皆有“未遽及”之语。此朱子一部《中庸》浑然在胸中，自然流出来底节目，非汉人随句诠解者所逮，而况后人之为字诱句迷，妄立邪解者乎？

《中庸》第一章既彻底铺排，到第二章以后，却又放开，从容广说，乃有德之言涵泳宽和处，亦成一书者条理之必然也。不则为皮日休《天隐子》、刘蜕《山书》，随意有无，全无节次矣。

自第二章以下十章，皆浅浅说，渐向深处。第二章只言君子小人之别，劈开小人在一边，是入门一大分别。如教人往燕，迎头且教他向北去，若向南行，则是往粤。而既知北辕以后，其不可东北而之于齐，西北而之于晋，皆所未论。《中庸》只此一章辨小人，径路既分，到后面不复与小人为辨，行险侥幸是就情事上说，非论小人之道。直至末章，从下学说起，乃更一及之。

《或问》于第三章云：“承上章小人反中庸之意而泛论之。”吃紧在“泛论”二字。不可误认朱子之意，以民之鲜能为反中庸。小人自小人，民自民。反则有以反之，鲜能只是鲜能。末章云“小人之道”，小人固自有道，与不兴行之民漫无有道者不同。民无小人陷溺之深，则虽不兴行，而尚不敢恣为反中庸之事。民亦无小人为不善之力，则既鲜能中庸，而亦不得成其反中庸之道。

向后贤知之过，愚不肖之不及，则又从鲜能之民，拣出中间不安于不知味者言之。所谓愚不肖者，亦特对贤知而言天资之滞钝者也，与夫因世教衰而不兴行、可繇而不知之民，自进一格。到十一章所言“索隐行怪”，则又就贤知之专志体道而为之有力者身上撇开不论，而后就遵道之君子进而求作圣之功。此《中庸》前十章书次第之井井者也。

“小人反中庸”，只如叔孙通之绵蕞，欧阳永叔之濮议，王介甫之新法，直恁大不可而有害于世，故先儒以乡原当之，极是。若鲜能之民，则凡今之人而皆然。贤知之过，愚不肖之不及，则孔、孟之门多有之。要亦自其见地操履处，显其过不及，而未尝显标一过不及者以为道。且过不及，亦皆以行乎中庸之教，而初未反戾乎中庸。抑过则业亦有所能，而不及者亦非全乎其不能，与不兴行之民自别。至于“索隐行怪”，则又从天理上用力推测安排，有私意而无私欲，其厌恶小人而不用其道者，更不待说，盖庄、列、陆、王之类是也。

小人只是陷于流俗功利而有权力者，如欧阳濮议，但以逢君；王介甫狼狈处，尤猥下。隐怪方是异端，过不及乃儒之疵者。三种人各有天渊之别。此十章书步步与他分别，渐撇到精密处，方以十二章以后八章，显出“君子之道”，妄既辟而真乃现也。一书之条理，原尔分明不乱。

“舜知”“回仁”“夫子论强”三章，乃随破妄处，随示真理，皆只借证，且未及用功实际，终不似“道不远人”诸章之直示归宿。盖阅尽天下之人，阅尽天下之学术，终无有得当于中庸，而其效亦可睹，所以云“中庸其至矣乎”。北溪所云“天下之理无以加”者，此之谓也。

或以隐怪为小人，或以贤知为隐怪，自《章句》之失。而后人徇之，益入于棼迷而不可别白。取《中庸》全书，作一眼照破，则曲畅旁通矣。

第三章

一

“天下之理无以加”，是赞“至”字语。若以此为“至”字本释，则于文句为歇后，其下更须著一字，如《大学》言“至善”方尽。后人于此添入至平、至奇、至微、至大一切活套话，皆于此未谛。所以《章句》用“未至”“为至”二语反形，乃得亲切。

“至”字有二义：极也，到也。《章句》却用至到一释，不作至极说。所行者至于所道，则事理合辙，而即天理即人心，相应相关。犹适燕而至于燕，则燕之风物，切于耳目肌肤，而己所言行，皆得施于燕也。

此中庸之为德，上达天地鬼神，下彻夫妇饮食，俱恰与他诚然无妄之理相为通合。若射者之中鹄，镞已入侯，而非浮游依倚，相近而实相远，故曰至也。论语“知及之”“及”字，及十二章“察”字，正可作此注脚。

二

“中庸之为德”，“德”字浅，犹言功德；亦与“鬼神之为德”“德”字一例，则亦可以性情功效言之。但中庸是浑然一道理，说不得性情。其原本可与鬼神之性通，其发生可与鬼神之情通，而大要在功效上说。可令人得之而见德于人，则亦可云德之为言得也。特与行道而有得于心不同，以未尝言及行之者，而心亦无主名故。

三

唯道不行、不明，故民鲜能。民者，凡民也，待文王而后兴。有文王，则此道大明，而流行于家、邦、天下，民皆率繇之矣。《江汉》之游女，《兔罝》之野人，咸有以效其能于中庸。唯有德位者或过或不及，以坏世教，而后民胥梦梦也。

中庸之道，圣以之合天，贤以之作圣，凡民亦以之而寡过。国无异政，家无殊俗，民之能也。岂尽人而具川流敦化之德，成容、执、敬、别之业，乃云能哉？三山陈氏逆说，不成理。

第四章

《或问》“揣摩事变”四字，说近平浅，却甚谛当。所谓“知者过之”，只是如此。本文一“之”字，原指道而言。贤知者亦在此道上用其知行，固与异端之别立宗风者迥别。如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佛氏说“本觉妙明，性觉明妙”，他发端便不走者条路，到用处便要守雌守黑，空诸所有，乃至取礼乐刑政，一概扫除，则相去天渊，不可但云“过之”矣。如人往燕，过之者误逾延庆、保安，到口外去；异端则是发轫时便已南辕。故知知者之过，亦测度揣摩，就事而失其则耳。

此章及下章三“道”字，明是“修道之谓教”一“教”字在事上说。《章句》所云“天理之当然”，乃以推本教之所自出，而赞其已成之妙。云峰以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分释，依稀亦似见得。以朱子元在发而皆中之节上言无过不及，则亦言道之用而已。

道之用即是教。就子臣弟友以及于制礼作乐，中闲自有许多变在。先王所修之道，固已尽其变，而特待人择而执之。若但乘一时之聪明志意，以推测求合，则随物意移，非不尽一事之致，极乎明察，而要非经远可行之道，此知者之过也。若贤者之过，则亦如徐积之孝，不忍履石，屈原之忠，自沈于渊，乃至礼过繁而乐过清，刑过核而政过密，亦岂如异端之绝圣智而叛君亲也哉？此等区处，切须拣别，勿以异端混入。

第六章

一

行道者，行此道以成化也。明道者，明此道以立教也。舜惟知之，故道行于民。颜子惟服膺而弗失，故可与明道。若贤知之过，愚不肖之不及，则已失立教之本，而况能与天下明之而行于天下哉？与天下明之而行于天下，则教不衰；而民虽愚贱，亦不至鲜能之久矣。就中显出明行相因，只举一舜、颜便见。而舜之行道，颜子之明道，则不待更结言之也。

二

《或问》前云“舜之知而不过”，“回之贤而不过”，单反“过”一边，后却双影“过”“不及”分说，此等处极不易看。当知说书者，须是如此开合尽理。说个贤知，自然是美名。舜之知，亦止与过者同其知；回之贤，亦止与过者同其贤。及至德之已成，则虽舜、颜，亦但无不及而已。

抑论天资之难易，自然尽着贤知一流，而付以行道、明道之任。若愚不肖者，则其用功固必倍也。乃言贤知，则愚不肖之当企及亦见。于此活看，足知《或问》之密，而《中庸》之为有归宿矣。

第七章

择乎中庸而不能守，兼过不及两种说。须知愚不肖者，亦未尝不曰“予知”也。《或问》“刻意尚行，惊世骇俗”，亦偏举一端。总繇他择乎中庸后，便靠硬做，则或过高而不可继。盖于制行时无加一倍谨始慎微之力，则中闲甘苦条理，不得亲切，故不能守之期月而不失。是贤者之过，大端因孟浪疏粗而得，其不能守其所知也固然。若不肖者，虽知之而守之无力，又不待言矣。

第八章

《章句》于舜用中，说个“行之至”，“至”字微有病，似只在身上说，未及于天下。则是舜行道而道因以行矣。至颜子，却作三节说，又于“择乎中庸”上，加“真知”一层。愚意《中庸》引夫子说，既只重行，而夫子所言颜子之“择乎中庸”，亦与“予知”之人同词而无异，则更不须添一“真知”于上。

且《章句》以“言能守”系之“奉持而著之心胸之闲”之下，则“弗失之矣”四字，别是一意。此一句不是带下语，勿仅于“拳拳服膺”句仅作一读。“弗失”者，“默而识”之“识”也。颜子既能得之于己，则至道皆成家珍，了了识念，使以之立教，可无恍惚亿中、不显不实之病矣。颜子早世，固不得见其明道之功，与舜之行道于天下者等。然观夫子“丧予”之叹，则所以期颜子者，非但取其自明也。

第九章

一

第九章之义，《章句》《或问》本无疵瑕，小注所载《朱子语录》，则大段可疑。程、朱虽摘出《中庸》于《戴记》之中，不使等于诸礼，而实不可掩者，则于“修道之谓教”注中，已明中庸之非无定体矣。今乃云“中庸便是三者之间，非是别有一个道理”，则竟抹杀圣贤帝王一段大学术、大治道，而使为浮游不定之名，寄于一切。则尧、舜、禹之所以授受，上因天理自然、不偏不倚之节文，下以尽人物之性者，果何所择而何所执乎？

此一章书，明放着“子路问成人”一章是显证据。“天下国家可均”，“冉求之艺”也。“爵禄可辞”，“公绰之不欲”也。“白刃可蹈”，“卞庄子之勇”也。“文之以礼乐”，则“中庸”是已。到中庸上，须另有一炉锤在，则于以善成其艺、廉、勇之用，而非仅从均之、辞之、蹈之之中，斟酌较好，便谓中庸。使然，则本文只平说可均、可辞、可蹈，固彻上彻下而为言，何所见其有太过不及而非中也哉？

《中庸》一书，下自合妻子、翕兄弟，上至格鬼神、受天命，可谓尽矣，而终未及夫辞禄蹈刃。则以就事言之，其局量狭小，仅以尽之在己，而不足于位天地、育万物之大；以人言之，则彼其为人，称其性之所近，硬直做去，初未知天下有所谓中庸者而学之也。

唯均天下国家，则亦中庸之所有事。而但言均而已，不过为差等其土宇昄章，位置其殷辅人民，则子路所谓“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者，固可治千乘之赋。求之后世，则汉文几至刑措，可谓均之至矣；而至于礼乐，固谦让而未遑。唯其内无存养省察之功、见天命流行之实体，而外不能备三重之权以寡过也。

存养省察者，三重之本，天理悉著于动静，而知天知人之道见。静见天心则知天，动察物理则知人。三重者，存养省察中所为慎独乐发，以备中和之理而行于天下者也。《中庸》一篇，始终开合，无非此理。今乃区区于均天下、辞禄、蹈刃之中求中庸，又奚可哉？均天下国家者，须撇下他那名法权术，如贾生、晁错议定诸侯等。别与一番经纶，使上安民治，风移俗易，方展得中庸之用出。若以辞爵禄言之，则道不可行，而退以明道为己任，如孔子归老于鲁，著删定之功，方在中庸上显其能，而非一辞爵禄之得其宜，便可谓之中庸。至蹈白刃，则虽极其当如比干者，要亦逢时命之不犹，道既不可行而又不可明，弗获已而自靖于死，不得爱身以存道矣。

本文前三“也”字，一气趋下，末一“也”字结正之。谓可乎彼者之不可乎此，非谓尽人而不可能；亦能均天下、能辞禄、能蹈刃者之不可许以能乎中庸尔。可均、可辞、可蹈者而不可能，则能中庸者，必资乎存养省察、修德凝道以致中和之用者而后可。故下云“唯圣者能之”，语意相为唱和，义自显也。中庸之为德，存之为天下之大本，发之为天下之达道，须与尽天下底人日用之，而以成笃恭而天下平之化，岂仅于一才一节之闲争得失哉？

《或问》云“盖三者之事，亦知、仁、勇之属”，一“属”字安顿极活；较小注“三者亦就知、仁、勇说来，盖贤者过之之事”等语，便自不同。三者之于中庸，堂室迥别，逵径早殊。仅能三者，而无事于中庸，则且未尝不及，而况于过？

前章所云过不及者，皆就从事于中庸者言也。若就三者以言乎过不及：则均天下者，黄、老过也，申、商不及也；辞爵禄者，季札过也，蚳蛙不及也；蹈白刃者，屈原过也，里克不及也。乃其过亦过夫三者，其不及亦不及夫三者，何尝与中庸为过不及哉？

若其为知、仁、勇之属，则就夫人性中之达德而言，亦可谓有此三者之资，足以入中庸之德，犹冉求、公绰、卞庄之可与进文礼乐而已。至于用中之知，服膺之仁，中和而不流不倚之勇，彼固未尝问津焉，而何足以与于斯？

故《或问》以“取必于行”指其不能中庸之病根，则谓其就事求可而置大道于未讲也；抑云“事势之迫”，则又以原夫辞爵禄、蹈白刃者不能中庸之故。而比干之剖心，一往之士可引决焉；箕子之陈范，则非箕子者终不能托迹也。后儒不察，乃于三者之中求中庸，亦相率而入于无本之学矣。

二

《章句》云“三者难而易，中庸易而难”，固已分明作两项说。若云“三者做得恰好，便是中庸”，则三者既难矣，做得恰好抑又加难，当云“中庸难而且难”，何以云易哉？三者之中，随一可焉，中庸不可能也；三者而皆可焉，中庸亦不可能也。张子房奋击秦始皇而不畏死，佐汉高定天下，已乃谢人闲事，从赤松游，顾于存养省察之心学，尧、舜、文、武三重征民之大道，一未之讲。是三者均可，而中庸不可能之一证。安得谓中庸即在三者之中哉？

第十章

“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俱就功用说。《章句》云“非有以自胜其人欲之私，不能择而守”，是推原语。君子之所以能为强者在胜欲，而强之可见者，则于和不流、中立不倚征之。故与下二段一例，用“强哉矫”以赞其德之已成。四段只是一副本领。其能为尔者，则胜欲而守乎理也。就其与物无竞，则见其和。就其行己不失，则见其中立。就其不随物意移，则见其不流。就其不挟私意以为畔岸，则见其不倚。

所以知此中和为德成之用，而非成德之功者：若存养而立本，则不待言不倚；省察而中节，则不待言不流。故择守之外，别无工夫，而唯加之胜欲，以贞二者之用而已。

知、仁是性之全体，勇是气之大用。以知、仁行道者，功在存理。以勇行道者，功在遏欲。至于和不流，中立不倚，则克胜人欲，而使天理得其正也。须知此一节，只写出大勇气象；其所以能为勇者，未尝言也。

第十一章

一

小注谓“深求隐僻，如邹衍推五德，后汉谶纬之说”，大属未审。《章句》于“隐”下添一“僻”字，亦赘入。隐对显而言，只人所不易见者是，僻则邪僻而不正矣。五德之推，谶纬之说，僻而不正，不得谓隐。凡言隐者，必实有之而特未发见耳。邹衍一流，直是无故作此妄想，白平撰出，又何所隐？

此“隐”字不可贬剥，与下“费而隐”“隐”字亦大略相同，其病自在“索”上。索者，强相搜求之义。如秦皇大索天下，直繇他不知椎击者之主名，横空去搜索。若有迹可按，有主名可指求，则虽在伏匿，自可擒捕，不劳索矣。

道之隐者，非无在也，如何遥空索去？形而上者隐也，形而下者显也。才说个形而上，早已有一“形”字为可按之迹、可指求之主名，就者上面穷将去，虽深求而亦无不可。唯一概丢抹下者形，笼统向那没边际处去搜索，如释氏之七处征心，全不依物理推测将去，方是索隐。

又如老氏删下者“可道”“可名”的，别去寻个“绵绵若存”。他便说有，我亦无从以证其无；及我谓不然，彼亦无执以证其必有。则如秦皇之索张良，彼张良者，亦未尝不在所索之地界上住，说他索差了不得；究竟索之不获，则其所索者之差已久矣。

下章说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可谓妙矣，却也须在天渊、鸢鱼、飞跃上理会。鬼神之德，不见、不闻而不可度，也须在仁人孝子、齐明盛服上遇将去。终不只恁空空窅窅，便观十方世界如掌中，果无数亿佛自他国来也。

道家说“有有者，有未始有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者”，到第三层，却脱了气，白平去安立寻觅。君子之道，则自于己性上存养者仁义礼知之德，己情中省察者喜怒哀乐之则。天之显道，人之恒性，以达鬼神后圣之知能，皆求之于显以知其隐，则隐者自显。亦非舍隐不知，而特不索耳。

索隐则行必怪。原其索而弋获者非隐之真，则据之为行，固已趋入于僻异矣。若夫邹衍之流，则所索已怪，迨其所行，全无执据，更依附正道以自解免，将有为怪而不得者。故愚定以此为异端佛老之类，而非邹衍之流也。

二

勇带一分气质上的资助，虽原本于性，亦知仁之所生故。而已属人情。《中庸》全在天理上生节文，故第二十章言“人道敏政”，人道，立人之道，即性也。只说“修道以仁”，说“知天知人”，而不言勇；到后兼困勉，方说到勇去，性有不足而气乃为功也。

知、仁以存天理，勇以遏人欲。欲重者，则先胜人欲而后能存理，如以干戈致太平而后文教可修。若圣者，所性之德已足，于人欲未尝深染，虽有少须克胜处，亦不以之为先务；止存养得知、仁底天德完全充满，而欲自摒除。此如舜之舞干羽而苗自格，不赖勇而裕如矣。

朱子于前数章平叙知、仁、勇之功，到此却删抹下勇而曰“不赖”，才得作圣者功用之浅深，性学之主辅。许东阳“皆出于自然”之说，恶足以知此！

第十二章

一

愚不肖之与知与能，圣人之不知不能，天地之有憾，皆就君子之道而言。语大、语小，则天下固然之道，而非君子之所已修者也。本文用“故君子”三字作廉隅，《章句》以“君子之道”冠于节首，俱是吃紧节目，不可略过。

唯君子修明之以俟后圣，故圣人必于此致其知能，而因有不知不能之事。君子修之以位天地，故天地亦有不能如君子所位之时。若夫鸢飞鱼跃，则道之固然而无所待者，日充盈流荡于两间，而无一成之体，知能定有不至之域，不待言圣人之有所诎矣。

且如“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圣人如何能得，而亦何用能之？抑又何有不能飞天跃渊、为鸢为鱼者？道之不遐遗于已然之物也，而既已然矣。故君子但于存心上体认得此段真理，以效之于所当知、所当能之事，则已足配其莫载之大，莫破之小，而经纶满盈；实未须于鸢之飞、鱼之跃，有所致其修也。

道有道之上下，天地有天地之上下，君子有君子之上下。上下者，无尽之词。天地者，有所依之上下也。“察乎天地”，已修之道昭著之见功也。故不言察乎上下，而云“察乎天地”，亦以人之所亲者为依耳。

察乎天而不必察乎鸢飞之上，察乎地而不必察乎鱼跃之下。认取时不得不极其广大，故不以鸢鱼为外，而以存充周流行、固然之体于心。至其所以经之、纪之者，则《或问》固云“在人则日用之际，人伦之间”，已分明拣出在天在人之不同矣。此中有一本万殊之辨，而吾儒之与异端径庭者，正不以虫臂、鼠肝、翠竹、黄花为道也。

二

“君子之道”而圣人有所不知不能者，自修道而言，则以人尽天，便为君子之事。《章句》以夫子问礼、问官当之，极为精当。少昊之官，三代之礼，亦非必尽出于圣人之所定，故仅曰君子。知能相因，不知则亦不能矣。或有知而不能，如尧非不知治水之理，而下手处自不及禹是也。只此亦见君子之道非天地自然之道，而有其实事矣。

然到第二十七章，又以此为“圣人之道”，则以言乎圣人之行而明者，以君子所修为则；君子之修而凝者，以圣人之所行所明为则也。因事立词，两义互出，无不通尔。

三

“语小，天下莫能破”，言天下之事物莫有能破之者。《章句》一“内”字极难看。“内”字作中间空隙处解，谓到极细地位，中间亦皆灌注扑满，无有空洞处也。以此言天理流行、一实无间之理，非不深切。然愚意本文言“莫破”，既就天下而言，则似不当作此解。

破者，分析教成两片，一彼一此之谓也。则疑天下之事物，其或得道之此而不得道之彼者有矣。乃君子推而小之，以至于一物之细、一事之微，论其所自来与其所自成，莫非一阴一阳、和剂均平之构撰；论其所体备，莫不有健顺五常，咸在其中而无所偏遗。故欲破此一物为有阴而无阳，彼一物为有阳而无阴，此一事道在仁而不在义，彼一事道在义而不在仁，而俱不可得。

大而大之，道之全者如大海之吞吸，无有堤畔；小而小之，道之全者亦如春霖灌乎百昌，一滴之中也是者阳蒸阴润所交致之雨。则“礼仪三百”，三百之中，随一焉而仁至义尽；“威仪三千”，三千之中，随一焉而仁无不至，义无不尽也。此亦借在人者以征天地固然之道。

故“鸢飞戾天”，疑于阳升，而非无阴降；“鱼跃于渊”，疑于阴降，而非无阳升。健顺五常，和成一大料药，随奿一丸，味味具足，斯则以为天下莫能破也。如此，方得与“天下”亲切。

四

唯是个活底，所以充满天地之闲。若是煞著底，则自然成堆垛。有堆垛则有间断矣，间断处又是甚来？故知空虚无物之地，者道理密密绵绵地。所以不睹之中，众象胪陈；不闻之中，群声节奏。

泼泼者，如水泼物，着处皆湿也。在空亦湿空。空不受湿，湿理自在。与“”字音义俱别。泼，普活切。，北末切。即是活意，泼泼则言其发散充周，无所不活也。

但非有事于存心者，则不见他生而不竭之盛。即如“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二语，直恁分明觉得，必非与物交而为物所引蔽，及私意用事索隐于不然之域者，能以此而起兴。程子所谓“必有事，而勿正”，意止如此，不可误作从容自然，变动不居解。于此一错，则老氏所谓“泛兮其可左右”，佛氏所谓“渠今是我，我不是渠”，一例狂解而已。

五

“造端乎夫妇”，自是省文，犹云“造端乎夫妇之所知能”也。不知道之谓愚，不能行道之谓不肖，非谓其不晓了天下之事而拙钝无能也。只此与圣人对看，尽他俗情上千伶百俐，勤敏了当，也只是愚不肖。以此知“夫妇”云者，非以居室而言也。

今亦不可谓居室之非道，乃若匹夫匹妇之居室，却说是能知、能行此道不得。况上文原以“君子之道”而言，则固非一阴一阳之道矣。人唤作夫妇，大率是卑下之称，犹俗所谓小男女，非必夫妇具而后云然。《论语》云“匹夫匹妇……自经沟渎”，亦岂伉俪之谓哉？

《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是大概须如此说。实则可云三阴三阳之谓道，亦可云六阴六阳之谓道，亦可云百九十二阴、百九十二阳，乃至五千七百六十阴、五千七百六十阳之谓道。而亁之纯阳，亦一阳也；坤之纯阴，亦一阴也；夬、姤之五阳，亦一阴也；剥、复之五阴，亦一阳也。师、比、同人、大有等皆然。所以下云“继之者善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则亦一仁一知之谓道矣。

《或问》此处夹杂《参同契》中语。彼唯以配合为道，故其下流缘托“好逑”之义，附会其彼家之邪说。朱子于此辨之不早，履霜坚冰，其弗惧哉！

第十三章

一

“道不远人”，与上章所引《旱麓》诗词原无二义。云峰谓上章言性体之广大，此言率性者之笃实，大是妄分支节。率，循也，言循其性之所有而皆道也。岂率性者之别有阶梯，而不必遽如性之广大乎？

“以人治人”，观乎人而得治人之道也。“不愿勿施”，观乎人之施己而得爱人之道也。“庸德庸言之慥慥”，观乎人之得失而得治己之道也。盈天地之效于我者，人而已矣。一吾目之见鸢见鱼而心知其飞跃，鸢鱼之在天渊以其飞跃接吾之心目者也。而道不远于此，则亦何笃实之非广大哉？

内顾，而己之愿不愿者，尽乎人之情矣。外顾，而人之宜尽第二节。与其不克尽者，尽乎物之理矣。不能触处得理以择而执之，则必以私意为道，拂乎人而揉乱之矣。此“皆曰予知”而好自用之愚者是也。陈氏以老、庄当之，亦未为得。

二

己所不愿，则推人之必不愿而勿施之，是恕。推己所不愿，而必然其勿施，则忠矣。忠恕在用心上是两件工夫，到事上却共此一事。

《章句》云“忠恕之事”，一“事”字显出在事上合一。后来诸儒俱欠了当在，乃以忠为体，恕为用，似代他人述梦，自家却全未见影响。

三

史伯璇添上己所欲而以施之于人一层，大是蛇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仁者性命得正后功用广大事。若说恕处，只在己所不欲上推。盖己所不欲，凡百皆不可施于人，即饮食男女，亦须准己情以待人。若己所欲，则其不能推与夫不可推、不当推者多矣。仁者无不正之欲。且其所推者，但立达而已。文王固不以昌歜饱客，而况未至于仁者哉？

四

此章之义，《章句》尽之矣。其他则唯蓝田之说为允。或问改蓝田一段，不及元本“其治众人也”“其爱人也”“其治己也”分三段为切当。若双峰以下诸说，则一无足取。缘其所失，皆硬擒住“忠恕”二字作主。要以《论语》一贯之旨，横据胸中，无识无胆，不能于圣贤言语，求一本万殊之妙。朱子一片苦心，为分差等，正以防此混乱，何诸子之习而不察也！

本文云“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只此是忠恕事。显然见此但为人之为道者，能近取譬，一入德之门而已。若子曰“吾道一以贯之”，而曾子乃云“夫子之道，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而已矣”，则岂可哉？

此亦可言忠恕者，如孟子言“亲亲仁也，敬长义也”，亲亲敬长可言仁义，其得以孩提之亲亲敬兄，谓仁义之全体大用尽于此乎？知此忠恕专在施上说，则其上之不足以统治人，下之不足以统自治，亦明矣。且本文所云“忠恕违道不远”者，就人心道体而言，所包犹广；而其云“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则指事而言，尤一节之专词耳。

史伯璇心无忠恕，漫为指射，乃以末节为“推己所欲者施之于人”。举君父与兄而为众贱之词曰“人”，事君、事父、事兄而为下逮之词曰“施”，言不顺则事不成，其颠悖莫此为甚！

故本文但于朋友言施，而尤必以先施为情礼之当。则朋友且不可仅言施，而况于君父？故可言施者，必谊疏而卑于己者也。其可言人者，必并不在朋友之科，而为泛然无交，特其事势相干、言行相接之人也。

故自有文字来，无有言施忠于君、施孝于父者。至于上云“治人”，其所治之人，则已固有君师之任，事在教而不在养。治之之术，戒休董威，不问其可愿不可愿也。

且末节言所求乎子、臣、弟、友，其所求之子、臣、弟、友，朱子谓为己之子臣若弟，亦以在己者痛痒自知，而其求之也较悉尔。实则天下固有年未有子，位未有臣，而为人之季弟者，其又将何所取则以事其上哉？是所求云者，不论求己之子、臣、弟、友，与从旁公论天下之为子臣、为弟友者，而皆可取彼旁观之明，以破当局之暗也。则抑知我之所求者，亦得其理于人，故曰“道不远人”。而非为在己之所欲，如史氏之所云者。人事人父以孝，于己何欲哉？

要此三段文字，每段分两截。“伐柯伐柯”五句，言治人之道不远于人也；“以人治人，改而止”，则不远人以为治人之道也。“忠恕违道不远”，言爱人之道不远于人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则不远人以为爱人之道也。“君子之道四”十句，言治己之道不远于人也；“庸德之行”以下，则不远人以为自治之道也。

“道不远人”一“人”字，唯黄勉斋兼人己而言之之说为近。缘忠恕一段，谓以爱己之心爱人，故可兼己而言。乃施诸己者他人也，于人之施者，得勿施于人之道，则虽云以爱己之心为准，而实取顺逆之度于人矣。

大抵此章之旨，本言费之小者，故极乎浅易。然于以见斯道之流行，散见于生人情理之内，其得失顺逆，无非显教，与鸢飞鱼跃，同一昭著于两间。故尽人之类，其与知与能，与其所未知未能，皆可以观察，而尽乎修己治人之理。盖以明斯道之充满形著，无所遗略，无所间断，而即费可以得隐。则其意原非欲反求之己，而谓取之一心而已足也。

《中庸》以观物而论天理之行，《论语》以存心而备万物之理。《中庸》致广大，而《论语》观会通。固宜忠恕之义，大小偏全之不一，而“不愿勿施”，但为忠恕之一端也。守朱子之诂，而勿为后儒所惑，是以读《大全》者之贵于删也。

第十四章

一

目前之人，不可远之以为道；唯斯道之体，发见于人无所间，则人皆载道之器，其与鸢鱼之足以见道者一几矣。现在之境，皆可顺应而行道；唯斯道之，散见于境无所息，则境皆丽道之墟，其与天渊之足以著道者一理矣。目前之人，道皆不远，是于鸢得飞、于鱼得跃之几也。现在之境，皆可行道，是在天则飞、在渊则跃之理也。无人不可取则，无境不可反求，即此便是活泼泼地。邵子《观物》两篇，全从此处得意。

双峰乃以十三章为就身而言，十四章为就位而言，则前云子、臣、弟、友者，未尝不居乎子、臣、弟、友之位；后云“反求诸其身”者，亦既归之于身矣。彼殊未见此两章大意，在只此是费之小者，就人、境两端，显道之莫能破。故新安谓“第十五章承上言道无不在，此四字好。而进道有序”，极为谛当。但新安所云承上者，似专承《素位》一章。如愚意，则必两承，而后见道之无不在也。

二

《章句》分“素位而行”与“不愿其外”为两支，道虽相因，而义自有别。“素位而行”，事之尽乎道也；“不愿其外”，心之远乎非道也。观上言“行”而不言“愿”，可知矣。

乃“不愿乎其外”一支，又有两层：“不陵”“不援”者，据他人所居之位以为外也；“不怨”“不尤”者，据己所未得之位以为外也。乃人之有所觊于未得者，必因他人之已然而生歆羡，故“不陵”“不援”为“无怨”之本；而所谓“正己”者，亦别于上文随位尽道之实，但以心之无邪而即谓之正矣。“正己”如言立身，“行”则言乎行己，行与立固有分也。

抑“不陵”“不援”而统谓之“不求”，且于在上位者而亦云无怨尤，此疑乎说之不可通者。以在上位而愿乎其外，必将以诸侯干天子，大夫干诸侯。若但陵其下，则非有求于下，势可恣为，不至于不得而怀怨。若在上位而愿下，则又疑人情之所必无。

按《春秋传》，凡言强凌弱者，字皆作“凌”，左傍从“冰”，谓如寒威之逼人也。其云“侵陵”，云“陵替”者，字则作“陵”，左傍从“阜”。陵者，山之向卑者也。离乎上而侵乎下，若山之渐降于陵而就平地也。则“不陵”“不援”，义正相类。陵下者，言侵下之事以为己事也。

夫人之乐上而不乐下，固情也。乃当其居上而覆愿为下之所为者，亦卞躁自喜者之情也。如人当在台谏之职，未尝不思登八座；及登八座而不能与台谏争搏击之权，则固有愿为台谏者矣。乃以此心而居八座，则必身为大臣，不恤国体，而侵陵台谏之职，欲与小臣争一言之得失。不得而求，求不得而怨矣。又人之方为子，岂不愿己之有子？及身老而子孙渐长，则动成拘忌，乃滨老而有童心，思与子孙争一旦之忧乐。不得而求，求不得而怨矣。夫唯天子则不宜愿为臣民，而唐宣且自称进士，武皇且自称大将军。况所云“在上位”者，初非至尊无偶之谓乎？

审乎此，则“陵下”“援上”，皆据一时妄动之心而言。而除取现在所居之位为昔之所居而今怀之，他日之所必至而今期之，其为外也，一而已矣。此圣贤之言，所以范围天下之人情物理而无遗。蓝田云“陵下不从则罪其下”，既于“陵”字之义未当；又云“反仁反知所以不陵”，则是素位而行之事，而非不愿乎外之心：胥失之已。

三

“徼”只是求意。小注云“取所不当得”，于义却疏。求者，其心愿得之；取，则以智力往取而获之矣。若幸可取而得焉，则不复有命矣。富贵福泽，尽有不可知者。君子俟之，则曰“命”。小人徼之，则虽其得也，未尝不有命在；而据其心之欣幸者偶遂其愿，不可云“命”，而谓之“幸”矣。

《章句》云“谓所不当得而得者”，亦是奚落小人语，其实不然。如以孟郊之文，登一进士，亦岂其不当得？乃未得之时，则云“膀前下泪，众里嫌身”，既视为几幸不可得之事；迨其既得，而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其欣幸无已，如自天陨者然。则不特人以小人为幸，而小人亦自以为幸；乃至人不以小人为幸；而小人亦自以为幸：则唯其位外之愿无聊故也。

第十六章

一

《章句》一“然”字及“是其”二字，一串写得生活。“弗见”“弗闻”，微也；“体物不可遗”，显也。义既两分，故不得不用“然”字一转。乃如朱氏伸竟为分别，则又成窒碍矣。弗见弗闻者，即以言夫体物者也。体物不遗者，乃此弗见弗闻者体之也。

侯氏形而上下之言，朱子既明斥之矣。双峰犹拾其余沈而以为家珍，则何其迷也！形而下者只是物，体物则是形而上。形而下者，可见可闻者也。形而上者，弗见弗闻者也。如一株柳，其为枝、为叶可见矣，其生而非死，亦可见矣。所以体之而使枝为枝，叶为叶，如此而生，如彼而死者，夫岂可得而见闻者哉？

物之体则是形。所以体夫物者，则分明是形以上那一层事，故曰“形而上”。然形而上者，亦有形之词，而非无形之谓。则形形皆有，即此弗见弗闻之不可遗矣。

不可见、不可闻者之体物不遗，鬼神之性情固然。此弗见弗闻之体物不遗，以使物得之为物者，则其功效也。三句全写性情，而功效则在言外，不可以体物不遗为功效。

二

于鬼神内摘出祭祀一段说，是从弗见弗闻中略示一可见可闻之迹。延平云“令学者有入头处”一语，甚精。此不可见闻者，物物而有。直是把一株柳去理会，则尽量只在可见可闻上去讨，急切间如何能晓得者里面有那弗见弗闻底是怎么生。及至到祭祀上，却得通个消息。

“天下之人”四字，是大概说。除下那嫚侮鬼神底不道，其余则浅者有浅者之见，深者有深者之见。是他一时精气凝聚，散乱之心不生，便忾乎如将见之，如将闻之，而信不遗者之真不可遗也。若到圣贤地位，齐明盛服以修其身，出门使民，皆以承祭之心临之，则不但于祭祀时见其洋洋，而随举一物，皆于其不可见者，虽不以目见而亦见之；不可闻者，虽不以耳闻而亦闻之矣。

乃此理气之洋洋者，下逮于天下之人，固亦时与之相遇，特习而不察，繇而不知，穷视听于耳目之间，而要亦何尝远人而托于希微之际也？故曰：“诚之不可掩如此夫！”东阳许氏以祭祀为“识其大者”，殊属孟浪。

第十七章

“舜其大孝也与！”只此一句是实赞其德，下面俱是说道用之广。舜之所以为舜者，一“孝”尽之矣，所以“造端乎夫妇”而“察乎天地”也。东阳许氏说“下五句为孝之目”，极是乖谬。舜之孝，固有“五十而慕”及“烝烝乂，不格奸”之实，为极其大，岂可将此等抹煞，但以圣人而为天子为其孝乎？

孟子说：“天下之士悦之。”士者，贤人君子之称；悦者，悦其德也。天下皆悦其德，乃圣人“莫不尊亲”之实。而孟子固曰“人悦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则舜之不以此为孝明矣。

就中唯“德为圣人”一语，可附会立义，谓修德立身，乃孝之大者。其说大抵出于《孝经》。而《论》《孟》中说孝，总不如此汗漫。人子之于父母，使不得转一计较在。故先儒疑《孝经》非孔子之旧文，以其苟务规恢而无实也。孔子说“父母惟其疾之忧”，曾子说“全而生之，全而归之”。此是痛痒关心处，不容不于此身而见父母之在是。孟子谓“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但云“不失”，则已载夔夔恻恻之意，而不敢张大其词，以及于德业。若《孝经》所称立身成名，扬于后世，却总是宽皮话，搭不上。以此为教，则将舍其恩义不容解之实，而求之于畔援、歆羡之地，于是一切功名苟简之士，得托之以为藏身之区薮矣。

人所疑者，“德为圣人”，实有圣学、圣功、圣德、圣业在，不与尊富之俟命于天者同。不见《尚书》说“天锡勇知”，《诗》称“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子贡亦曰“固天纵之将圣”？德至圣人，徒可以人力强为之乎？若云不全恃天而废人，则位禄与寿，得其名即为圣人。亦非无临御保守、尊生永命之道，岂但圣德之为有功耶？有子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则为仁之事，皆自孝弟而生。倘云修德以为孝，则是为仁为孝弟之本矣，岂不颠倒本末而逆施先后哉？

况子思引夫子此言，以见中庸之道即匹夫匹妇所知能者；驯至其极，而德无不备，命无不可受。此以为察乎天地之实，则一本万殊之旨；斯以显君子之道，费无不彻，而隐不易知。若云修德受命而后为能尽孝，则是造端乎大，而以成夫妇之知能矣。是天地位，万物育，而后能致中和，不已逆乎？故唯《章句》“道用之广”四字为不可易，其余皆不足观也。

第十八章

所云“无忧者其唯文王”，亦但以统论周家一代之事，前自太王、王季而开王业，后至武王、周公而成王道，以见积数世圣贤之功德以建治统，而文王适际夫俟命之时也。初非上下古今帝王，而但谓文王为无忧。则海陵、云峰之说皆不足存。

“忧”字有两义：有事不遂志而可忧者，在文王固有之，《系传》言“作《易》者其有忧患”之谓也；有事在可为而不必劳其忧思者，则此言“无忧”是也。天命未至，人事未起，不当预计天下之何以治、何以教，而但守先德以俟。故武王之缵绪克商，周公之制礼作乐、忧勤以图成者，皆文王之所不为，而非其不足以体道之广，乃唯文王宜然耳。使武王、周公而亦犹是，则是忘天下，而道之不行不明也，无所托矣。自非文王，则道用本广，不得以惮于忧而置之也。

若如二胡氏所云舜、禹无圣父，尧、舜无肖子，则父之不令，既非人子所可用其忧者，故舜亦但以不顺父母为忧，而不以瞽瞍之顽为忧。孟子谓瞽瞍杀人，舜窃负而逃，终身欣然，深见人子之心，唯知有亲，而其贤不肖，直不以改其一日之欢。至子之不肖，则天也。乐天知命夫何忧！杜子美非知道者，且云“有子贤与愚，何必挂怀抱”，况以此而得窥圣人之忧乐哉？若其以“父作子述”为言者，则以明文王虽无忧，而先世后昆，相为开继，则周之体道以承天者，未尝息也。

在夫子立言之旨，则以见时未至而事未起，则文王遵养以为道；时已至而事已集，则武、周忧劳以见功。若子思引此以释道用之广，则见三圣开周，因仍次序，以集武功而成文德，故制作隆而中和之极建，乃以体君子之道而无所旷。率性之道，自唐、虞以前而未有异；修道之教，至成周而始隆。所为道有显微，不可掩而抑不可尽，非一圣人之知能所得竟也。彼屑屑然较父子之贤愚于往古者，其何当焉！

第十九章

一

《章句》云“以其所制祭祀之礼，通于上下者言之”，盖谓推其孝思以立则于天下，礼虽有同异，而以敬其所尊、爱其所亲者同也。“春秋修其祖庙”以下三节，皆通上下而言。故《章句》于祖庙备纪诸侯、大夫、适士、官师之制，则亦以明夫非但武、周所自行之礼也。

然就中有兼言者，有分言者，有上下一例者，有差等各殊者，直不可执一立解。杂举自天子以至于士之礼，或全或偏，正以见其周遍。即其独为天子之礼，亦必有其可通于大夫、士之道。如大夫以下助祭者，无爵可序，而自有贵贱之可辨。非若郊、社、禘、尝，专言王侯而不及大夫也。

宗器，先世所藏之重器，诸侯大夫亦固有之。《章句》云“若周之赤刀、大训”云云，举一周以例其余，故曰“若”。亦可云若鲁之宝玉、大弓，卫孔悝氏之鼎也。许东阳徒以《顾命》所陈之宝当之，自属泥窒。而裳衣、时食，凡有庙者之必设必荐，又不待言矣。

其云“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者，谓以禘祫序列祖宗昭穆之礼，行之于凡祭，以序助祭之同姓，乃通合祖之义以合族也。死者既各有庙，唯禘祫则合于太庙，以父南子北序之，此唯王侯之大享为然。而以此礼通诸合族之义，则自大享以达于时祭，自天子以达于士，自太庙以达于祢庙，苟其有同姓在助祭之列者，皆不复问其爵之有无、族之亲疏，而一以昭穆序之。举夫朝廷之贵贱有级，宗室之大宗、小宗有别，宗室谓宗子之家。至此而尊尊之义皆绌焉，而一以行辈为等夷，所以加恩于庶贱而联之也。特牲馈食礼有“众兄弟”“兄弟子”之文，则虽士祭其祢，同姓咸在，岂必天子之大享而后序昭穆哉？

其为王侯之制，而下不概于大夫者，唯序爵耳。以士不受命，不得称爵，大夫之祭，唯士与焉，则固无爵之可序也。若序事辨贤，自通乎上下而言。在特牲馈食礼，固有公有司及私臣为宗、祝、佐食者；而少牢馈食，则司士、司马、宰夫、雍人咸备焉。其在诸侯之备官，又无论矣。乃若旅酬之典，下逮于士，祭毕之燕，于士无禁，礼有明文，固可考也。

是知《章句》所云“通于上下”者，括修庙以至燕毛而统言之矣。然则所云“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既承上文而无特起之词，则亦通上下之承祭者而言也。践主祭之位，得致敬以昭对于祖考，曰“践其位”；位谓阼阶。行其所得为之礼，以秩神而叙人，曰“行其礼”；奏其所得奏之乐，以合漠而娱神，曰“奏其乐”。此三“其”字，乃泛指之词。泛言“其”，而隆杀差等之不一者见矣。

又云“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亦谓武、周既以此礼自敬其先王之所尊，爱其先王之所亲；而使诸侯以达于士，皆得以敬爱其先人之所尊亲者，而事死如生，事亡如存，文无不称，情无不尽，斯以广爱敬之德于天下，而先王之志以继，事以述也。故曰“孝之至也”。

《章句》前云“礼通上下”，而此乃云“‘其’指先王”，则有自相矛盾之病。特其所云“‘其’指先王”者，则以释“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之“其”，而不以上累乎“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之“其”。观朱子引《虞礼》“反哭升堂，主妇入室”之文以明之，则亦显夫“其”者，指主祭者而非先王之谓。上章言祭用生者之礼，正与此“其”字合。而《章句》中文义未为界断，斯后人积疑之所自生。乃“其”专以先王而言，则句自成疵。固当统言先人，而后与通于上下之旨不相背也。黄氏云“上下通践其位”，大破群疑，而于以为功于朱子者不小矣。

总以此章之旨，谓武王、周公尽其孝之道，而创制立法，推行上下，无不各俾尽其性之仁孝；于以见道用之广，而夫妇所知能之理，孝。极其至而察乎上下。故末复以郊禘之义明而治国无余蕴者终之。若但以天子之自承其祭者言之，则极乎烦重，而但以毕其孝思；则本大末小，体广用微，岂不与中庸之道相为刺谬？而异端“万法归一”之逆说，自此生矣。

知此，则广平之言表，固贤于蓝田之言里。是以朱子或问中虽兼采游、吕之说，而《语录》独称广平之周密。若谭氏致敬之论，则其泥而不通也久矣。

二

序事辨贤，唯龟山之说为当，蓝田殊未分晓。人之当为宗、当为祝、当为有司，固先已各居其职矣。至有事于庙中，则太宰赞鬯，宗伯莅裸，举王侯以例其余。祝自为祝，有司自各司其事，非临时差遣，随命一人而授以事也，明甚。

其云“所以辨贤”者，辨者昭著之义。以平日之量德授位，因能授职，至此而有事为荣，则以显贤者之别于不贤者；而堂室异地，贵贱异器，又以彰大贤者之殊于小贤也。上言“辨贵贱”，亦是此意。不然，爵之贵贱，岂素无班序，而直待庙中始从而分别之哉？辨贤只是辨官，位事惟能，建官惟贤。贤也者，即位之谓也。

其别于上所云“序爵”者，则公、侯、伯、子、男、卿、大夫之谓爵，六官之属之谓位。爵如今王、公、侯、伯及光禄大夫至修职佐郎是。位则内阁、六部至仓巡、驿递等衙门是。辨贤者，即辨此之尊卑。古今原分作两等，此序爵、序事之所以别，而贵贱与贤，亦可以互文见意也。

《周礼》固有“泽宫选士”之文，然所选者士尔。太宰、宗伯之类，既以尊而不待选，在大夫则家老亦然。祝则世其职而不容旁选。唯如宰夫上士八人，中士十六人，下士三十有二人，具员已繁，不能尽与于祭，则以射择之耳。而供戒具、荐羞、视涤濯者，亦必就此五十六人中择之，终不他取于别官之贤者，而一听之于射。故曰“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亦如诸侯之得与祭，亦以射择，而宋公之有淫威，鲁侯之为懿亲，则不待选于射而必与焉。盖爵之贵，贤之尊，虽素有等威之别，而合之于庙中，俾其贵其贤得昭著以为荣焉，此“爱其所亲”之道也。

《读四书大全说》卷二终

读四书大全说卷三·中庸

第二十章

一

“修道以仁”，只陈新安引“志道、据德、依仁”为据，及倪氏“自身上说归心上”之说为了当。“修身以道”，只说得修身边事；“修道以仁”，则修身之必先正心诚意者也。

道者，学术事功之正者也。学术事功之正，大要在五伦上做去。《章句》以“天下之达道”当之，乃为指出道所奠丽之大者，非竟以“达道”之道释此“道”字。

若仁者，则心学之凝夫天理者也，其与三达德之仁，自不相蒙。彼以当人性中之德而言，故曰“天下之达德”；此以圣贤心学之存主言，故《章句》云“能仁其身”。必不获已，则可云与下“诚”字相近，然就中须有分别。此仁字之可与诚字通者，择善固执之诚也。三达德之仁言天德，此仁言圣学。亦彼以性言而此以理言也。

二

不意朱门之荑稗，乃有如双峰以鬼对人之说！史伯璇讥之，当矣。然双峰岂解能奇，只是傍门求活见地。“仁者人也”，岂可云不仁者鬼乎？夫子谓“鬼神之为德”为“诚之不可掩”，鬼岂是不仁底？双峰引《论语》“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作话柄，早已失据。在《论语》，本谓幽明无二理。既无二理，则非人仁而鬼不仁，审矣。

彼似在气上说，生气仁，死气不仁，则以气主理，其悖既甚。而彼意中之所谓死气者，又非消息自然之气，乃夭枉厉害之邪气。使然，则人之有不正而害物者多矣，统云“仁者人也”，不已碍乎？子曰“人之生也直”，于直不直而分死生，且不于之而分人鬼，人鬼自与死生异。而况于仁乎？

圣人斩截说个“仁者人也”，者“人”字内便有彻始彻终、屈伸往来之理。如何把鬼隔开作对垒得？必不获已，则或可以“物”字对。然孟子以“万物皆备”为仁，《中庸》亦云“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者“人”字也撇“物”字不下。特可就不仁者之心行而斥之，曰不仁者禽也，为稍近理。要此“仁”字，不与不仁相对，直不消为树此一层藩篱。

“仁者”属人道而言，“人也”属天道而言。盖曰君子之用以修道之仁，即天道之所以立人者也。天道立人，即是人道。则知“亲亲为大”，是推入一层语，非放出一层语。亲亲是天性之仁见端极大处，故《章句》云“自然便有恻怛慈爱之意”。此处不是初有事于仁者之能亲切，故曰“深体味之可见”，是朱子感动学者令自知人道处。双峰之孟浪，其不足以语此，又何责焉！

三

“仁”字说得来深阔，引来归之于人，又引而归之于“亲亲”，乃要归到人道上。“亲亲”“尊贤”，自然不可泯灭，与自然不颠倒之节文者，人道也；而尊亲在此，等杀在此，修道修身者以此，故知人道之敏政也。《中庸》此处，费尽心力写出，关生明切，诸儒全然未省。

四

“仁者人也”二句，精推夫仁，而见端于天理自然之爱。“义者宜也”，因仁义之并行，推义之所自立，则天理当然之则，于应事接物而吾心固有其不昧者，因以推夫人心秉彝之好，自然有其所必尊而无容苟，则“尊贤”是也。

仁义之相得以立人道，犹阴阳之并行以立天道。故朱子曰“仁便有义，阳便有阴”。非谓阳之中有阴，仁之中有义。如此则亦可云义之中有仁矣。乃天地间既有阴，则阳自生；人道中既有仁，则义自显也。而仁义之施，有其必不容不为之等杀者，则礼所以贯仁义而生起此仁义之大用也。

仁与义如首之应尾，呼之应吸，故下云“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礼贯于仁义之中而生仁义之大用，故下云“不可以不知天”。若统论之：则知天者，仁、知之品节者也；知人者，知、仁之同流者也。故曰“修道以仁”，而不劳曰以义、以礼也。

“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故曰“人道敏政”者，仁义之谓也。仁义之用，因于礼之体，则礼为仁义之所会通，而天所以其自然之品节以立人道者也。礼生仁义，而仁义以修道，取人为政，咸此具焉，故曰“人道敏政”也。

此言仁义礼者，总以实指人道之目，言天所立人之道而人所率繇之道者若是。皆为人道之自然，则皆为天理之实然。与夫知之为德，人以其形其质受天灵明之用，得以为用，应乎众理万事而不适有体者自别。故仁义礼可云道，而知不可云道。双峰眩于“知天”“知人”两“知”字，而以仁、知分支，则文义既为牵扭割裂，而于理亦悖。

凡此三节，用两“故”字，一顺一逆，俱以发明人道之足以敏政者。但务言人道可以敏政之理，而未及夫所以敏之功。是以下文三达德、三“近”之文，必相继立言，而后意尽。或可以此一段作致知，下四节作力行分，则以明人道之如是，仁义礼。而后有以施吾敏之之功，知仁勇皆所以敏之。亦与知先行后之理相符合。然而有不尽然者。则以此论人道之当然，为知中之知；而下“知斯三者”论人道之能然，能然之道即德也。则固犹为行中之知，必待推其原于一，显其功于豫，立其程于择善固执，而后全乎其为力行之实矣。用其知仁勇者，必用之于学、问、思、辨、笃行。

或疑如此说，则仁义礼皆天所立人之道，而人得以为道，是自然之辞也。而又何以云知仁勇为天性之德，而仁义礼非以心德言耶？然而有不碍者。则以仁也，义也，仁之亲亲、义之尊贤也，亲亲之杀、尊贤之等也，皆就君子之修而言也。仁、义之有撰，礼之有体，则就君子之所修者而言也。故新安以依于仁证此。依者修之也，所依之仁所修者也，显然天理之实有此仁义礼，而为人所自立之道。故《章句》云：“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生，所谓‘元者善之长也’。”亦可云：义者天地利物之理，而人得以宜；礼者天地秩物之文，而人得以立。是皆固然之道，而非若知仁勇，二“仁”字不同。人得受于有生之后，乘乎志气仁依志，勇依气，知兼依志气。以为德于人，而人用之以行道者比矣。

故愚前云“心学之存主”，亦谓心学之所存所主，非谓君子之以吾心之仁存之主之也。若夫知仁勇，则人之所用以行道者，而非道之条理，人道有仁，而抑有义礼，是谓条理。与其本原。仁故亲亲，义故尊贤，礼故等杀生焉。是其为道之体与性之用，其相去不紊亦明矣。

五

人道有两义，必备举而后其可敏政之理著焉。道也，修身以道。仁也，义也，礼也，此立人之道，人之所当修者。犹地道之于树，必为茎、为叶、为华、为实者也。仁也，知也，勇也，此成乎其人之道，而人得斯道以为德者。犹地道之于树，有所以生茎、生叶、生华、生实者也。道者，天与人所同也，天所与立而人必繇之者也。德者，己所有也，天授之人而人用以行也。然人所得者，亦成其为条理，知以知，仁以守，勇以作。而各有其径术，知入道，仁凝道，勇向道。故达德而亦人道也。以德行道，而所以行之者必一焉，则敏之之事也。故此一章，唯诚为枢纽。

六

“诚”为仁义礼之枢，“诚之”为知仁勇之枢，而后分言“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须知天道者，在人之天道，要皆敏政之人道尔。

七

事亲亦须知以知之，仁以守之，勇以作之。知人亦然，知天亦然。如郭公善善而不能用，仁勇不给，则亦无以知人。又事亲亦须好学以明其理，力行以尽其道，知耻以远于非。足知双峰“三达德便是事亲之仁，知人之知”，牵合失理。又况如陈氏所云“有师友之贤，则亲亲之道益明”，其为肤陋更不待言者乎？况所云“与不肖处，则必辱身以及亲”，乃闾巷小人朋凶忤逆之所为，曾何足为知天知人之君子道？而于人君有志行文、武之政者，其相去岂止万里也！

释书之大忌，在那移圣贤言语，教庸俗人易讨巴鼻。直将天德王道之微言，作村塾小儿所习《明心宝鉴》理会，其辱没《五经》《四子书》，不亦酷哉！

八

“所以行之者三”，行者，推荡流动之谓，言以身行于五达道之中，而此三者所资以行者也。若“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则曰修。修者，品节之谓：以道为准，而使身得所裁成；以仁为依，而使道得所存主也。

亦有不以道修身者，如文、景之恭俭，而不足与于先王之典礼。亦有不以仁修道者，如苏威之五教，非果有恻怛爱民之心，而徒以强民也。若行于五者之闲，而不以知仁勇行之，则世之庸流皆然：正墙面而立，一物不能见，一步不能行矣。二者之辨井然，取之本文而已足。

九

以生、安为知，学、利为仁，困、勉为勇，直不消如此说。此两条文字，上承“所以行之者一”而言，则俱带一“诚”字在内。后面明放着“从容中道”者，生、安也，“择善固执”者，学、利也，“愚之明”“柔之强”者，困、勉也。生知者，“诚明”也；安行者，“至诚”也；学知者，“明诚”也；利行者，“诚之为贵”也；困知、勉行者，“致曲”也。以其皆能极人道之“诚之”，以为德为学，故知之、成功，莫不一也。各致其诚而知用其知，知用其仁，知用其勇；行其知以知之，行其仁以守之，行其勇以作之。上言“所以行之”“之”字，指知仁勇。是三达德者，皆有知行之二用，且不得以知属知、行属仁，而况于以生、安分知，学、利分仁，困、勉分勇乎？

所以谓知去声有行者，如博学属知，而学之弗博弗措，则行矣。至于仁之有知，如字。尤为显别。颜子之服膺弗失者，其择乎中庸者也。若勇之亦有知者，则固曰“知耻近乎勇”矣。今必从而区分之，则诚明无合一之理。于行无知，则释氏之蓦直做去，不许商量。于知无仁，则释氏之心花顿开，不落蹊径。至于以仁为学、利而非生、安，既无以明辨夫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之与此迥异；以勇为困、勉，则《书》所谓“天锡勇知”，孟子所谓“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者，又岂非舜、汤之勇乎？

朱子与诸家之说，彼此各成一家言，而要无当于大义，则唯此二段之言，以诚行达德，而非以知仁勇行达道也。

十

《章句》“未及乎达德”句有病，不如小注所载朱子“恐学者无所从入”一段文字为安。达德者，人之所得于天也，以本体言，以功用言，而不以成德言。非行道而有得于心。如何可云及与未及？

知仁勇之德，或至或曲，固尽人而皆有之。特骤语人以皆有此德，则初学者且不知吾心之中何者为知，何者为仁，何者为勇，自有其德而自忘之久矣。唯是好学、力行、知耻之三心者，人则或至或曲，而莫不见端以给用，莫不有之，而亦各自知此为好学之心，此为吾力行之心，此为吾知耻之心也。则即此三者以求之，天德不远，而所以修身者不患无其具矣。

此犹孟子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故遇孺子入井而怵惕、恻隐，心之验于情也。唯有得于知，故遇学知好；唯有得于仁，故于行能力；唯有得于勇，故可耻必知：性之验于心也。唯达德之充满具足于中，故虽在蔽蚀，而斯三者之见端也不泯。尽其心则知其性，虽在圣人，未尝不于斯致功，而修身治物之道毕致焉。岂得谓其“未及乎达德”而仅为“勇之次”哉？

舜之好问好察，亦其知之发端于好学。回之拳拳服膺，亦其仁之发端于力行。君子之至死不变，亦其勇之发端于知耻。性为天德，不识不知，而合于帝则。心为思官，有发有征，而见于人事。天德远而人用迩，涉于用非尽本体。而资乎气，不但为性。故谓之“三近”。从所近以通其真，故曰“从入”，曰“繇是以求之”，曰“入德”。朱子此说，其善达圣言而有功于初学者极大，《章句》顾不取之，何也？

十一

既云“修身以道”，抑云“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此又云“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说若庞杂，此《中庸》之所以不易读也。唯熟绎本文，以求其条理，则自得之。云“以道”、云“不可不事亲”者，言修身之事也；云“知斯三者”，言修之之功也。事则互相待而统于成，故可云“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抑可云“顺亲有道，反身不诚，不顺乎亲”；功则有所循以为资，故知“三近”，而后修身之所以者不迷也。舍其从入之资，则亦茫然无所用以为修矣。

人道之固然其诚者，身之理著于道；人道之能诚之者，德之几见于心也。固然与能然者，而一合乎诚，则亦同乎所性而不悖，故统之曰“人道敏政”。“修身以道”者，太极之有其阴阳也。“知斯三者，知所以修身”，阴阳之有其变合也。阴阳，质也；变合，几也：皆人之所以为人道也。君子修之吉，修此者也。呜呼！微矣。君子之道斯以为托体于隐，而岂云峰逆推顺推，肤蔓之说所得而知！

十二

“修身则道立”，云峰以为“道即天下之达道”。字义相肖，辄以类从，此说书之最陋者也。朱子引《书》“皇建其有极”以释此，极为典核。《洪范》说“皇极”，则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无偏无党，无反无侧”，其与“达道”岂有交涉？下云“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止在君身之正直上做工夫，而以天下之无奇邪者为效验。然则《章句》所云“道成于己而可为民表”，正谓君之身修，而可为斯民不修之身示之则也。

修身自有修身之事，尽伦自有尽伦之事。“亲亲”以下，乃五达道事。理虽相因，而事自殊致。无有私好，而天下无偏党反侧之好；无有私恶，而天下无偏党反侧之恶：则所谓“上见意而表异，上见欲而姑息”，与夫“宫中好高髻，城中高一尺”之弊，可无虑矣。是道德一而风俗同也。

若五达道之事，则“亲亲”为尽父子兄弟之伦，“敬大臣”“体群臣”“子庶民”为尽君臣之伦，“尊贤”“怀诸侯”为尽朋友之伦。事各有施，效各有当。君于尽伦之外，自有建极之德；民于明伦之外，亦自有会极之猷。且如陈之奢而无节、魏之俭而已褊者，夫亦何损于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之恩义？而其君为失道之君，国为无道之国，则唯君之好恶不裁于礼而无可遵之道也。云峰既不知此，乃云“以下八者，皆道立之效”。其因蔽而陷，因陷而离，盖不待辨而自明矣。

十三

所谓“宾旅”者，宾以诸侯大夫之来觐问者言之，旅则他国之使修好于邻而假道者。又如失位之寓公，与出亡之羁臣，皆旅也。唯其然，故须“嘉善而矜不能”。

当时礼际极重一言一动之失得，而所以待之者即异矣。然善自宜嘉，而不能者亦当以其漂泊而矜之。以重耳之贤，而曹人裸而观之，不能嘉善也。周人掠栾盈之财，而不念其先人之功，非以矜不能也。若孟子所言“行旅”，则兼游说之士将适他国者说。传《易》者以孔子为旅人，亦此类也。

十四

“豫”之为义，自与“一”不同。一者，诚也；诚者，约天下之理而无不尽，贯万事之中而无不通也。豫则凡事有凡事之豫，而不啻一矣；素定一而以临事，将无为异端之执一耶？一者，彻乎始终而莫不一。豫者，修乎始而后遂利用之也。一与豫既不可比而同之，则横渠之说为不可易矣。

横渠之所云“精义入神”者，则明善是已。夫朱子其能不以明善为豫乎？《章句》云“以在下位者推言素定之意”，则是该治民以上，至于明善，而统以引伸素定之功也。是朱子固不容不以明善为豫，而《或问》又驳之，以为张子之私言，则愚所不解。

夫明善，则择之乎未执之先也，所谓素定者也。诚则成物之始，而必以成物之终也。不息则久，悠久而乃以成物，纯亦不已，而非但取其素定者而即可以立事。是诚不以豫为功，犹夫明善之不得以一为功，而陷于异端之执一也。故以前定言诚，则事既有所不能，而理尤见其不合。浸云“先立其诚”，则“先”者，立于未有事物之前也，是物外有诚，事外有诚。斯亦游于虚以待物之用，而岂一实无闲之理哉？

言诚者曰：“外有事亲之礼，而内有爱敬之实。”则爱敬与事亲之礼而同将，岂其于未尝事亲之先，而豫立其爱敬乎？且亦将以何一日者为未尝事亲之日耶？抑知慎终追远，诚也。虽当承欢之日，而终所以慎，远所以追，不可不学问思辨以求其理，是则可豫也。若慎之诚乎慎，追之诚乎追，斯岂可前定而以待用者哉？

又曰“表里皆仁义，而无一毫之不仁不义”，则亦初终皆仁义，而无一刻之不仁不义矣。无一刻之可不仁不义，则随时求尽而无前后之分也。明一善而可以给终身之用，立一诚而不足以及他物之感。如不顺乎亲，固不信乎友。然使顺乎亲矣，而为卖友之事，则友其信之耶？故君子之诚之，必致曲而无所不尽焉。

唯学问思辨之功，则未有此事而理自可以预择。择之既素，则繇此而执之，可使所明者之必践，而善以至。故曰“凡事豫则立”。事之立者诚也，豫者明也。明则诚，诚则立也。

一乎诚，则尽人道以合天德，而察至乎其极。豫乎明，则储天德以敏人道，而已大明于其始。虽诚之为理不待物有，诚之之功不于静废；而彻有者不殊其彻乎未有，存养于其静者尤省察于其动。安得如明善之功，事未至而可早尽其理，事至则取诸素定者以顺应之而不劳哉？

若云存诚主敬，养之于静以待动；夫所谓养之于静者，初非为待动计也。此处一差，则亦老子所谓“执大象，天下往”，“冲，而用之或不盈”之邪说，而贼道甚矣。

夫朱子之以诚为豫者，则以《中庸》以诚为枢纽，故不得不以诚为先务。而枢纽之与先务，正自不妨异也。以天道言，则唯有一诚，而明非其本原。以人道言，则必明善而后诚身，而明以为基，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是明善乃立诚之豫图，审矣。

后此言天道，则诚以统明，而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曰“知天地之化育”，有如诚前而明后。然在天道之固然，则亦何前何后，何豫何不豫，何立何废之有？

言“豫”言“立”者，为人道之当然而设也。故二十五章云“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也”；二十七章云“道问学”，道者，所取涂以尊德性之谓。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二十九章云“知天”“知人”。盖无有不以明为先者也。

道一乎诚，故曰“所以行之者一”。学始乎明，故曰“凡事豫则立”。若以诚为豫，而诚身者必因乎明善焉，则岂豫之前而更有豫哉？“诚则明”者一也，不言豫也。“明则诚”者豫也，而乃以一也。此自然之分，不容紊者也。

《中庸》详言诚而略言明，则以其为明道之书，而略于言学。然当其言学，则必前明而后诚。即至末章，以动察静存为圣功之归宿，而其语“入德”也，则在知几。入德者，豫之事也。

张子显以明善为豫，正开示学者入德之要，而求之全篇，求之本文，无往不合。朱子虽不取其说，而亦无以折正其非，理之至者不可得而易也。

十五

“外有事亲之礼，而内尽爱敬之实”二句，不可欹重。内无爱敬之实，而外修其礼，固是里不诚；不可误作表不诚说。内有爱敬之实，而外略其礼，则是表不诚。事亲之礼，皆爱敬之实所形；而爱敬之实，必于事亲之礼而著。爱敬之实，不可见、不可闻者也。事亲之礼，体物而不可遗也。

《中庸》说“君子之道费而隐”，费必依隐，而隐者必费。若专求诚于内心，则打作两片，外内不合矣。“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教者皆性，而性必有教，体用不可得而分也。

十六

诚之为道，不尽于爱敬之实。朱子特举顺亲之诚一端以例其余耳。到得诚之至处，则无事不然，无物不通。故《或问》以顺亲、信友、获上、治民无施不效而言。

上云“所以行之者一”，孟子谓“至诚未有不动”，一实则皆实、行则胥行之旨。且就君、民、亲、友而言之，犹是诚身一半事，但说得尽物之性、所以成物、经纶大经一边。若诚身之全功，固有尽性成己、立本知化之成能；而存心致知之学，以尊德性、道问学者，自有其事。若本文特顶事亲一项说，则以其成物之诚，本末亲疏之施，聊分次第尔。况此原但就在下位者而推之，而非以统括事理之全也。

不知此，则将以《孝经》立身扬名之说，为诚身事亲之脉络。才以扬名为孝，则早有不诚矣。故曰《孝经》非孔氏之旧文。

十七

《中庸》一部书，大纲在用上说。即有言体者，亦用之体也。乃至言天，亦言天之用；即言天体，亦天用之体。大率圣贤言天，必不舍用，与后儒所谓“太虚”者不同。若未有用之体，则不可言“诚者天之道”矣。舍此化育流行之外，别问窅窅空空之太虚，虽未尝有妄，而亦无所谓诚。佛、老二家，都向那畔去说，所以尽着钻研，只是捏谎。

《或问》“一元之气”“天下之物”二段，扎住气化上立义，正是人鬼关头分界语。所以《中庸》劈头言天，便言命。命者，令也。令犹政也。末尾言天，必言载。载者，事也。此在天之天道，亦未尝遗乎人物而别有其体。《易》言“天行健”，吃紧拈出“行”来说。又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只此万物之资始者，便足以统尽乎天，此外亦无有天也。况乎在人之天道，其显诸仁者尤切，藏诸用者尤密乎？

天道之以用言，只在“天”字上见，不在“道”字上始显。道者天之大用所流行，其必繇之路也。周子言诚，以为静无而动有，朱子谓为言人道。其实天道之诚，亦必动而始有。无动则亦无诚，而抑未可以道言矣。

十八

北溪分“天道之本然”与“在人之天道”，极为精细。其以孩提之知爱、稍长之知敬为在人之天道，尤切。知此，则知“诚者天之道”，尽人而皆有之。故曰“造端乎夫妇”，以夫妇之亦具天道也。只此不思不勉，是夫妇与圣人合撰处，岂非天哉？

北溪虽是恁样分别疏明，然学者仍不可将在人之天道与天道之本然，判为二物。如两间固有之火，与传之于薪之火，原无异火。特丽之于器者，气聚而加著耳。乃此所云“诚者天之道”，未尝不原本于天道之本然，而以其聚而加著者言之，则在人之天道也。

天道之本然是命，在人之天道是性。性者命也，命不仅性也。若夫所谓“诚之者人之道”，则以才而言。才者性之才也，性不仅才也。惟有才，故可学。“择善而固执之”，学也。其以择善而善可得而择，固执而善可得而执者，才也。此人道敏政之极致。有是性固有是才，有是才则可以有是学，人之非无路以合乎天也。有是才必有是学，而后能尽其才，人之所当率循是路以合乎天也。

人之可以尽其才而至于诚者，则北溪所谓忠信。其开示蕴奥，可谓深切著明矣。择善固执者，诚之之事。忠信者，所以尽其择执之功。弗能弗措，而己百己千，则尽己以实之功也。虽愚，而于忠信则无有愚；虽柔，而于忠信则无有柔者。故曰：“十室之邑，必有如夫子者焉。”人道本于天故。而君子之学，必此为主。三达德以此行故。若知仁勇，则虽为性之德，亦诚之发见，而须俟之愚明柔强之余，始得以给吾之用。故行知仁勇者以一，而不藉知仁勇以存诚。双峰、云峰之说，徒为葛藤而丧其本矣。

繇明而诚者，诚之者也。明则诚者，人之道也。惟尽己以实，而明乃无不用，则诚乃可得而执。是以统天下之道于一，而要人事于豫也。豫斯诚也。

十九

仁义礼是善，善者一诚之显道也，天之道也。唯人为有仁义礼之必修，在人之天道也，则亦人道也。知仁勇，所以至于善而诚其身也。“诚乎身”之诚，是天人合一之功效。所以能行此知之所知、仁之所守、勇之所作于五伦九经者，忠信也，人之道也。人于知仁勇，有愚明、柔强之分，而忠信无弗具焉，人道之率于天者也。

人道惟忠信为咸具，而于用尤无不通。土寄王四行，而为其王。《洛书》中宫之五，一六、二七、三八、四九所同资，无非此理。敏政者全在此。其见德也为知仁勇。其所至之善为仁义礼。其用之也于学、问、思、辨、行，而以博、以审、以慎、以明、以笃，则知仁勇可行焉，仁义礼可修焉，故曰“人道敏政”。朱子所云“表里皆仁义，而无一毫不仁不义”，及云“外有事亲之文，内尽爱敬之实”，皆忠信之谓，特引而未发。北溪显天德、圣功、王道之要于二字之中，呜呼至矣哉！

二十

圣人可以言诚者，而不可以言天道。非谓圣人之不能如天道，亦以天道之不尽于圣人也。

“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人皆有其一端，即或问所谓恻隐羞恶之发者，皆不假于思勉。特在中人以下，则为忮害贪昧之所杂，而违天者多矣。乃其藉择执之功，己千己百而后得者，必于私欲之发，力相遏閟，使之出而无所施于外，入而无所藏于中，如此迫切用功，方与道中。若圣人，则人之所不学虑而知能者，既咸备而无杂，于以择执，亦无劳其理欲交战之功，则从容而中道矣。

其然，则此一诚无妄之理，在圣人形器之中，与其在天而为化育者无殊。表里融彻，形色皆性，斯亦与天道同名为诚者，而要在圣人则终为人道之极致。故《章句》云“则亦天之道”，语意自有分寸，不得竟以天道言圣人审矣。

二十一

“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在人之天道所发见，而非为圣人之所独得。“择善而固执”，君子之所学圣，而非圣人之所不用。所以然者，则以圣人之德合乎天道，而君子之学依乎圣功也。

故自此以后十三章，皆言圣合天，贤合圣，天人一理，圣贤一致之旨。使不思不勉者为圣人之所独得，则不可名为天道；天无私，凡物皆天道所成。使君子之择善固执为圣人之所不用，则君子终不能循此以至于圣人之域矣。而下云“明则诚”，云“曲能有诚”以至于化，云“性之德也”，“时措之宜也”，又岂因他涂而底圣境哉？

且所谓圣人者，尧、舜、文王、孔子而已矣。尧、舜之“惟精”，择善也；“惟一”，固执也；“问察”，择善也；“用中”，固执也。文王之“缉熙”，择善也；“不回”，固执也。孔子之“学而不厌”，择善也；“默而识之”，固执也。特于所谓己百己千者，则从容可中，无事此耳。而弗能弗措，己百己千，为学、利、困、勉者之同功，非学知、利行之必不须尔。此自体验而知之，非可徒于文字求支派也。

截分三品，推高圣人，既非《中庸》之本旨。且求诸本文，顺势趋下，又初未尝为之界断。《章句》于是不能无训诂气矣。

二十二

修道，圣人之事，而非君子之事，《章句》已言之明矣。既须修道，则有择有执。君子者，择圣人之所择，执圣人之所执而已。即如博学审问，岂圣人之不事？但圣人则问礼于老聃，问官于郯子，贤不贤而焉不学？君子则须就圣人而学问之，不然，则不能隐其恶，扬其善，执两端而用其中，而反为之惑矣。耳顺不顺之分也。

圣人不废择执，唯圣人而后能尽人道。若天道之诚，则圣人固有所不能，而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与能者也。圣人体天道之诚，合天，而要不可谓之天道。君子凝圣人之道，尽人，而要不可曰圣人。然尽人，则德几圣矣；合天，则道皆天矣。此又后十三章所以明一致之旨也。

读者须于此两“诚者”两“诚之者”，合处得分，分处得合，认他语意联贯之妙。笼统割裂，皆为失之。

二十三

《章句》分知仁勇处，殊少分晓。前言知仁勇，只平数三德，何尝尊知仁而卑勇？且云“三者天下之达德，所以行之者一”，则自天道而言，唯命人以诚，故人性得以有其知仁勇，自人事而言，则以忠信为主，而后可以行其知仁勇之德于五达道之间。朱子所谓“无施而不利”者，知仁勇之资诚以为功也。“及其知之”，“及其成功”，则自从容中道；以至于未免愚柔者，知皆如舜，仁皆如颜，勇皆如不流不倚之君子。既不繇知仁勇以得诚，况可析学利为知仁，困勉为勇哉？且朱子前业以生安为知，学利为仁，而此复统知仁于学利，足见语之蔓者，必有所窒也。

唯《章句》“而为”二字，较为得之。以诚之者之功，乃以为功于知仁也。然如此说，亦仅无弊，而于大义固然无关。至于双峰、云峰之为说，割裂牵缠，于学问之道，释经之义，两无交涉。则吾不知诸儒之能有几岁月，而以消之于此，岂“博弈犹贤”之谓乎！若双峰以从容为勇，则益可资一笑。其曰“谈笑而举百钧”，则有力之人，而非有勇之人也。要离之顺风而颓，羊祜之射不穿札，岂不勇哉？若乌获者，则又止可云力，而不可云勇。勇、力之判久矣。有力者可以配仁守，而不可以配勇。力任重，而勇御侮。故朱子以遏欲属勇，存理属仁。存仁之功，则有从容、竭蹷之别。御侮之勇，则不问其从容与否。项羽之喑恶叱咤，岂得谓其勇之未至哉？故朱子曰：“不赖勇而裕如。”如赖勇矣，则千古无从容之勇士。子之语大勇曰：“虽千万人，吾往矣。”是何等震动严毅，先人夺人，岂谈笑举鼎之谓哉？

二十四

学、问、思、辨、行，《章句》言目而不言序。目者若网之有目，千目齐用；又如人之有目，两目同明。故存程子废一不可之说以证之。或问言序，则为初学者一向全未理会，故不得不缓议行，而以学为始。其于诚之者择执之全功，固无当也。

《朱子语录》有云“无先后而有缓急”，差足通或问之穷。乃以学为急，行为缓，亦但为全未理会者言尔。实则学之弗能，则急须辨；问之弗知，则急须思；思之弗得，则又须学；辨之弗明，仍须问；行之弗笃，则当更以学问思辨养其力；而方学问思辨之时，遇著当行，便一力急于行去，不可曰吾学问思辨之不至，而俟之异日。

若论五者第一不容缓，则莫如行，故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弟子尚然，而况君子之以其诚行于五达道之间，人君一日万几而求敏其政者哉？

第二十一章

一

曰“性”、曰“道”、曰“教”，有质而成章者也。曰“天命”、曰“率性”、曰“修道”，则事致于虚而未有其名实者也。溯其有质成章者于致虚之际，以知其所自来，故曰“之谓”。

曰“自诚明”，有其实理矣；曰“自明诚”，有其实事矣。“性”，为功于天者也；“教”，为功于人者也。因其实而知其所以为功，故曰“谓之”。天命大而性小，性属一人而言。率性虚而道实，修道方为而教已然。命外无性，性外无道，道外无教，故曰“之谓”，彼固然而我授之名也。

诚明皆性，亦皆教也。得之自然者性，复其自然者亦性，而教亦无非自然之理。明之所生者性，明之所丽者亦性，如仁义礼等。而教亦本乎天明之所生。特其相因之际，有继、有存，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有通、有复，则且于彼固然无分之地而可为之分，故曰“谓之”，我为之名而辨以著也。

黄洵饶缓急之训，未当二者之义。

二

《章句》云“所性而有”“繇教而入”，则就性之所凝与教之所成者言，是移下一层说。因取圣贤而分实之以其人，语自可通。小注所载《朱子语录》及或问所取蓝田之说，则毕竟于“性”“教”两字不安。

孟子言“君子所性”一“所”字，与“所欲”“所乐”一例，言君子所见以为己性者也。观孟子言耳目口鼻之欲“君子不谓之性”，则知“所性”者，君子所谓之性，非言君子性中之境界，而谓见性后之所依据也。若其云“尧、舜性之”，则要就尧、舜之功用而言。如“动容周旋中礼”四事，皆推本其性之撰，而原其所以得自然咸宜者，性之德也，而非以性为自然之词也。

至于教非学，学非教，义之必不可通也，则尤明甚。“繇教而入”者，贤人之学，而必不可谓教者贤人之事。故蓝田于此，亦有所不能诬，而必云“圣人之所教”。夫学以学夫所教，而学必非教；教以教人之学，而教必非学。学者，有事之词也；教者，成法之谓也。此而可屈使从我之所说，则亦何不可抑古人以徇其私见哉？

要此一节文字，自分两段。上二句以理言，下二句以事言。于理而见其分，则性原天而教自人。于事而著其合，则合天者亦同乎人，而尽人者亦同乎天。既显分两段，则陈氏“下二句结上意”之说，真成鲁莽。

若夫理之分者未尝不合，则首章已显明其旨。性、教原自一贯：才言性则固有其教，凡言教则无不率于性。事之合者固有其分：则“自诚明谓之性”，而因性自然者，为功于天；“自明诚谓之教”，则待教而成者，为功于人。前二句固已足达其理，不待后之复为申说也。

愚欲于两段相承之际为之语曰：圣人之尽性，诚也；贤人之奉教，明也。“诚则明矣”，教斯立矣。“明则诚矣”，性斯尽矣。如此，则转合明而可以破此章之疑。

然本文云“诚则明矣”，而不云性则无不明矣；“明则诚矣”，而不云教则可以至于诚矣。是亦足见上二句之未及乎圣人贤人，必待下二句“诚则明矣”一“诚”字，方以言圣人之德足乎诚；“明则诚矣”一“明”字，方以言贤人之学因乎明。是《章句》“德无不实”八句，仅可用以释下二句“诚”“明”二字，而上二句则未之释，此《章句》之疏也。

圣人之德自诚而明，而所以尔者，则天命之性“自诚明”也。贤人之学自明而诚，而其能然者，惟圣人之教“自明诚”也。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翕辟变化，有其实然，则为等为杀，粲然昭著于万物之中，一鸢飞鱼跃之可以仰观俯察而无不显。自诚而明者，惟其有之，是以著之也。于天为命，而于人为性也。然其所以不言命者，则命唯一诚，而性乃有此虚灵不昧之明也。

圣人之德，以其喻乎己者，纪纲条理，昭晰不忒，得以列为礼、乐、刑、政，确然行于天下后世，使匹夫匹妇可以与知与能而尽其性。自明而诚者，推其所已明，以为明为不诚者，明夫天理之固诚，而有章有质，反之天理而皆非妄也；于圣人为道，而于天下为教也。然其所以不言道者，则圣人之于道，唯率其本明，而既立为教，乃使理丽于实也。

天不容已于诚，而无心于明。诚者天之道也，明者人之天也。圣人有功于明，而不能必天下之诚明者，圣人立教之本也。诚者教中所有之德也。贤人志于诚，而豫其事于明，则“不明乎善，不诚乎身”，学、问、思、辨所以因圣而为功者也。此在天、在人，圣修教、贤繇教之差等，固然其有别。上二句之旨。而在天为诚者，在人则必有其明，明授于性，而非性之有诚而无明。

故圣人有其诚而必有明，圣之所以尽性而合天者，固其自然之发见。圣之所明者，贤者得之而可以诚，明开于圣教，而非教之但可以明而无当于诚。故贤人明圣人之所明，而亦诚圣人之所诚。贤之所以学圣人而几于天者，明尤其用功之资始。然则性必有明而后教立，学必繇明而后因教以入道，故曰“不明乎善，不诚乎身”。明虽在天所未有而圣必有，“自明诚”，“明”字属圣人说。在贤必用，“明则诚矣”，“明”字属贤人说。《中庸》所以要功于诚，而必以明为之阶牖也。

一章之旨，大概如此。乃以求以下十二章，无不合符。末章指示入德之功，必以知几为首。首章平列性、道、教，而必以教为归，亦无不合符者。然则于此章竟删抹节次，混合为一，如陈氏所云“下结上”者，要其立义漫无归宿，而大义不显。子思亦何事为此区别之言，绝天下以作圣之功哉？

第二十二章

一

二十二章以下，《章句》系之语云“言天道也”，“言人道也”。须知朱子是括来说个题目，便人记忆。其实则所云“言天道”者，言圣人之具体乎天道也；“言人道”者，言君子之克尽乎人道也。圣人自圣人，天自天，故曰“可以赞”，“可以参”，曰“如神”，曰“配天”，俱有比拟，有差等。“可以”者，未可而可之词也。曰“如”、曰“配”者，虽异而相如、相配也。

孟子言“圣人之于天道”，固有分别，一如言“仁之于父子”。仁者心德，父子者天伦。仁非即父子，则天道亦非即圣人审矣。

又独以人道归君子，亦不可。人道须是圣人方尽得。故言人道章亦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化”，曰“大哉圣人之道”；言天道章亦云“能尽其性”。在天为命，在人为性。尽性，固尽人道也。《论语》言“性与天道”，性、天之分审矣。直至赞化育，参天地，而后圣人之体天道者见焉。要其体天道者，亦以其尽人道者体之尔。

此等处，《中庸》原要说合，见得“知之”“成功”之一。故于圣人分上，说“天地之化育”，“天地之道”，“维天之命”，“天地之所以为大”；于君子分上，说“圣人之道，峻极于天”，说“诚者自成，所以成物”，说“建诸天地而不悖”，乃至动察静存之功，驯至于“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无非此理。圣则合天矣，贤则合圣矣。合圣，而于天又岂远哉？诸儒徒区区于生安、学利、困勉之分，而不知尽性即以至命之合，大失本旨。

二

《或问》于第二十章说诚之处，推天人之本合，而其后，人遂有不诚以异乎天者，其害在人欲；至此章言至诚尽性，而以“无人欲之私”为之脉络。此朱子吃紧示人语，转折分明，首尾具足，更不囫囵盖覆。其不取程子“穷理便是至命”之说，亦争此耳。

盖诚者性之撰也，性者诚之所丽也。性无不诚，仁义礼知，皆载忠信。非但言诚而即性。性有仁义礼知。诚以行乎性之德，非性之无他可名而但以诚也。性实有其典礼，诚虚应以为会通。性备乎善，诚依乎性。诚者天之用也，性之通也。性者天用之体也，诚之所干也。故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可以分诚与性为二，而相因言之。天用之体，不间于圣人之与夫妇。无诚以为之干，则忮害杂仁，贪昧杂义，而甚者夺之。因我所固有之大用诚，以行乎天所命我之本体性，充实无杂，则人欲不得以乘之，忮害等无所假托则不杂。而诚无不干乎性，性无不通乎诚矣。

抑朱子以尽心为尽其妙用，尽性为尽其全体，以体言性，与愚说同。而尽其虚灵知觉之妙用者，岂即诚乎？于此则更有辨。

孟子以知言，此以行言。则“知性”与“尽性”对，而于“知”与“尽”分知行；“尽心”与“至诚”对，而于“心”与“诚”分知行。问者有所未察，故以“尽心”“尽性”为疑，朱子则已别白之矣。“尽心”者，尽其虚灵知觉之妙用，所谓“明善”也。“至诚”者，极至其笃实充满之大用，所谓“诚身”也。“存心养性”者，诚之之事也。“尽性”者，事天之效也。

君子学繇教入，自明而诚，则以“尽心”为始事。圣人德与天合，自诚而明，则略“尽心”而但从“诚身”始。圣人无欲，不待“尽心”以拣乎理欲之界。贤人遏欲以存理者也，而遏欲必始于晰欲，故务“尽心”；存理必资乎察理，故务“知性”。孟子为思诚言其义，与下言人道诸章义通，不可引作此章之证。

三

《章句》云“此自诚而明之事”，则尽人物之性，赞化育，参天地，皆以极明之用也。“知无不明”，固明也。“处无不当”，则是诚以成物，而亦为明之效者，明之所至，诚用皆达也。

尽人物之性，明只是教，而不可谓性；则“自明诚谓之教”，乃以言“自诚明”者明后之功用。既诚以生明而明复立诚，其非竟言贤人之学可知已。若贤人则须于人物之性，求知之明，求处之当，于己之性，察而繇之，其不能即谓之教，审矣。

以此知“自明诚”“明”字，亦以成德言，而无工夫。“自诚明”者亦有其“自明诚”也。直至“明则诚矣”“明”字，方为贤人之学而有力。不然，则此“自诚明”之事，何以不自明止？必处之当故。而朱子所云“教化开通处得其理”，又岂非教之谓乎？

大抵此等处须要活看。如下章言“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固非“自诚明”之事，而抑何以先诚而后明耶？自明诚者，亦自诚而复明。

四

说此“至诚”必是有德有位，陈氏之肤见也。本文云“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尽”字自在性上说，不在人物上说。一人亦人也，千万人亦人也；用物之宏亦物也，用物之寡亦物也。岂孔子之未得位而遂不能尽人物之性耶？

此与作礼乐不同。彼以行于天下言，则须位。此就其所知、所处之人物言，则不须位。陈氏死认朱子“黎民于变时雍，鸟兽鱼鳖咸若”之语，便煞著尧、舜说。不知朱子本文一“如”字，是活语，极其至处，则时雍咸若而皆非分外。然抑岂必时雍咸若而后能尽人物之性，以几于赞化参天也哉？

第二十三章

一

“曲”云者，如山一曲、水一曲之曲，非一方一隅之谓也。从纵上说，不从方上说。斯道之流行者不息，而曲者据得现前一段田地，亦其全体流行之一截也。

总缘此指诚而言，固不可以仁义之一端代之。“致曲”而“曲能有诚”，此等天资，与乍见孺子入井而恻隐之今人，自不一格。彼特一念之善，发于不知不觉之际，恍惚灵动，而非有无妄之可据。其于未见孺子之前，孺子见已之余，犹夫人之不仁也。若此之“曲”，则大概皆循义理而行，特不能于痛痒关心之处，亲切警惺，如固有之。唯此一“曲”，则实有之而无妄，苟能所择皆善，则所信益弘，而无有不诚，遂俾形、著、明、动、变、化之效，无不捷得，足以知非乍见孺子入井之心所可几也。程、朱之言，特借以显“曲”为全体尽露之一节，而以扩充尽“致”字之义，非谓四端之即为“曲”也。

小注“既是四端，安得谓之曲”一问，问者先不晓了。朱子亦但就其问处答，故不可据为典要。若朱子“须于事上论，不当于人上论”之说，斯为近之。曲者，独于一事上灌注得者诚亲切。其实此诚，元是万行共载的。则养繇基之于射，亦是诚之全体见于一曲，其事小则其所诚者亦小耳。程子引喻，亦未为过。但所云“用志不分”，则属乎好学力行而非诚耳。

诚者，周流乎万事万物，而一有则全真无二者也。一念之诚，一事之诚，即全体之诚；直至尽性合天，更无增加。与见孺子入井之心，有端而无仁之大用者不同。非犹夫四端为一星之火，涓涓之水也。

抑四端如人之有四体，手自手而足自足。诚如人之有心，无定在而无在非其定在也。故一事一念，原该全体，致之即充，而不待于取譬以旁通。则《或问》“悉有众善”之说，亦从此而生，特未为之靠定“诚”字，不免有所窒碍，如四端之说者。盖恻隐与羞恶殊心，余二亦尔。故可目言之为四，并列之为端。诚则同归而行乎殊涂，一致而被乎千虑，虽其一曲，亦无有可分派而并立也。唯察乎“曲”之为“曲”，则众说纷纭，不辨而自定矣。

二

黄氏“物格知至之后，致曲与固执并行”之说，甚为有功于圣学；似与龟山学、问、思、辨、笃行之说，相为异同。

乃所谓笃行者，元有二义。一事之已行者，专力以造其极，此以执为笃也。众事之待行者，推广而皆尽其理，此以致为笃也。故曰“行之弗笃弗措”，与上言“弗知”“弗能”“弗得”不同。行但期于笃，而不可云行之弗成弗措，初非以一行之成为止境也。“致曲”二字，收拾尽“诚之者”一大段工夫。学、问、思、辨者，“致”前之功也。非博、审、慎、明，则曲无以致。一曲能诚，则既不患其执之不固，而唯是致之宜弘也。至于能致，则其执一曲而能固者不待言，而其用力于学、问、思、辨之深，亦可见矣。则黄氏之说以著夫择善以后之功而析为二；二者皆笃行事。龟山之旨，则以包乎固执之前而统其成也；又在读者之善通尔。

三

在己为“形”，被物为“著”，己之感物曰“动”，物之应感曰“变”。六“则”字皆为急辞，而“形则著、动则变”二层，尤是一串事。如瞽瞍允若，“化”也，非但“变”也；瞽瞍底豫，则“变”也。舜之感瞍而生其豫者“动”也，瞍因自豫悦而忘其顽者“变”也。起念为“动”，其几在动之者，而彼未能自主。成念为“变”，变其未动以前之心，而得善于己矣。

四

“形”兼言、行、动而言。“著”则人闻其言而知其为善言，见其行与动而知其为善行善动。“明”则言为法，行为则，动为道，与天下共明斯道矣。此“明”字与“明则诚矣”“明”字大异，而与“自诚明”“明”字亦无甚分。

所谓“光辉”者，教之行于天下后世者也。天下后世之道大明于己之谓光，君子之道及于天下后世之谓辉。光如日月轮郭里的赤光白光，辉则其芒耀之自天而下属于地中闲的晖焰。“明”字与“光辉”字自别。茹者之谓明，吐者之谓光。此言及物之光辉而云明者，言物之所资以为明，己之所施物以明者也。如日之光辉，令目与镜得之以为明，故“明则动”分己与物处，虽是一大界限，而亦以“则”字急承之。

五

《章句》所谓“诚能动物”者，在孟子但就治民、获上、顺亲、信友而言。实则孟子所言，行也，而未及于教也。此言“明则动”者，包括甚大，兼行之所感与教之所启而统言之。曰“著”、曰“明”，则有制礼、作乐、详刑、勅政之事矣。若无位之君子，则有道足兴，闻风而起，皆其动物之效。愚所举瞽瞍底豫，亦聊指一端，以发字义尔。

第二十四章

一

《或问》所云“术数推验之烦”，正以破至诚之以祥妖、蓍龟为知。其云“意想测度之私”，正以破至诚之缘四体之动而知。子贡知二君之死亡，而夫子以为“不幸”，以其为测度也。

小注所载《朱子语录》，是门人记成文字时下语不精通。其云“但人不能见”者，就理之形见而言，已撇开妖祥、蓍龟、四体等项上面说。彼亦皆是此理，而此理则非常人之所见，其所见必繇象数也。至其云“蓍龟所告之吉凶，非至诚人不能见”，此又就俗情中借一引证。所谓“至诚人”者，亦就其术中之笃信者言之耳，故加“人”字以别之。人者微词也。云峰不知此意，乃认定在象数上知吉凶，则甚矣其愚也。

祯祥、妖孽之必有，蓍龟、四体之先见，此是鬼神之诚。鬼神体物而不可遗，无心于知，而昭察兆见者不诬，故人得凭之以前知，斯鬼神之明也。唯“诚则明”，鬼神之诚不可掩者也，是以不待至诚，而人得因以前知。

天地间只是理与气，气载理而理以秩叙乎气。理无形，气则有象，象则有数。此理或紊，则象不正而数不均，大而显著，细而微动。非至诚之实有其理，则据其显者以为征，迎其微者以为兆，象数之学所自兴也。

至诚者理诚乎己，则“惠迪吉”，迪乎我而即吉也；“从逆凶”，逆乎我而即凶也。如会做文字人看人试闱文字，当于其心则知其售，不当于其心则知其不售，却与精于卜筮者一例取准。所以《书》云“唯先蔽志，昆命于元龟”，则固已先天而天不违矣。

鬼神之为妖为祥，在蓍龟而见，在四体而动者，非有意想也，至诚之道也。在天之至诚。人之用此以知鬼神之所知者，则推测之小道也。“至诚如神”，与鬼神同以至诚之道而前知之。而善为术数、精于测度者，则藉鬼神之诚明以知之，是神自效也，非彼之能如神也。如董五经知程子之至，却云“声息甚大”，其所藉者声息也，非声息则彼且惘然矣。

俗有本命元辰来告之说，亦是藉当体之鬼神。而程子所云“知不如不知之愈”，直以吾身之诚有不足，故藉乎神以为明，而非其明也。藉乎神，则己与神为二。令其知者一，因而知者又一，此二之说也。与神为二，则神固诚而己不诚。己既不诚，乃以笃信夫神之区区者为诚，其亦微矣。

乃其大端之别，则至诚所知者，国家之兴亡也，善不善之祸福也。若今日晴，明日雨，程先生之来不来，此亦何烦屑屑然而知之哉？圣人所以须前知者，亦只为调燮补救，思患预防，与夫规恢法制，俟后圣而不惑耳；一切尖尖酸酸底人事家计，则直无心情到上面去。

又如“亡秦者胡”，“点捡作天子”，既无可如何区处，亦不劳知得。如夫子说子路不得其死，亦须是警戒他，教涵养其行行之气。不成只似张憬藏一流，判断生死以炫其术？但国家之兴亡，夫人之祸福，徒以一端之理断之，则失者亦众。如孔子言卫灵公之不丧，即非季康子之所知。康子之言，非无理也。

乃必如孔子，于善恶得失，如冷暖之喻于体，亦如王者之自操赏罚，酌量皆平，则轻重长短缓急宜称，在理上分得分数清切。而气之受成于理，为顺为逆，为舒为促，为有可变救，为无可变救，直似明医人又曾自疗过己身此病来，及看人此病，断不浪忧浪喜，而所以施之药石者，一无妄投，苟尝试焉，而未有不能生之者也。

其在他人，则或以数测而反知之，以理度而反失之。唯其理之未实而不达乎神之所以诚也。以数测者，非其人之能知也，因其一念之笃信而神凭之也。鬼神之体乎诚而不可掩，其道可以前知也。以理知者，无待于鬼神，而与鬼神同其吉凶也。至诚之能体夫诚，而“诚则明”，其道可以前知也。其道同，故“至诚如神”；神可以知者，无不知矣。云峰无此境界，故信不能及，而谓必繇妖祥卜筮，亦其宜矣。

二

《章句》云“无一毫私伪尽己则无私，以实则无伪。留于心目之间”一句，是透彻重围语。私者私意也，伪者袭义也。

以己之私意论顺逆，顺于己之私者则以为顺，逆于己之私者则以为逆。如子路言“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则亦不知为宰之足以贼子羔也。

以口耳所得，袭义而取之，则所谓顺者必有其不顺，所谓逆者未必其果逆。如徒闻“丧欲速贫，死欲速朽”，非实得于己而见其必然，则速贫而无以仰事俯育，速朽而作不孝之俑矣。

义理本自广大，容不得私；本自精微，非伪所及。而祸福兴亡，一受成于广大精微之天道，则必其广大无私、精微不伪者，然后可与鬼神合其吉凶而不爽。若此者，岂但如小注所云“能见蓍龟吉凶之至诚人”乎？故《章句》《或问》而外，朱门诸子所记师言，过口成酸，读者当知节取。

第二十五章

一

此章本文，良自清顺，而诸儒之言，故为纷纠，徒俾歧路亡羊。总以此等区处，一字不审，则入迷津。如第一句，《章句》下个“物”字，第二句下个“人”字，止为道理须是如此说，不容于诚则遗夫物而以道委之物。实则两“自”字，却是一般，皆指当人身上说。故《或问》复取程子“至诚事亲则成人子，至诚事君则成人臣”之说，以为之归。

繇《章句》言，则该乎物而论其本然。繇程子之言，则归乎当人之身而论其能然。两说岂不自相矛盾？须知《章句》于此下一“物”字，是尽着道体说，教圆满，而所取程子之说，则以距游、杨“无待”之言误以“自”为“自然”之自，而大谬于归其事于人之旨也。故《章句》又云“诚以心言”。曰“心”，则非在天之成万物者可知矣。

乃此所云心，又与《或问》解第二节以实理、实心分者不同。《或问》所云实心者，人之以实心行道者也。《章句》所云心者，谓天予人以诚而人得之以为心也。

此“心”字与“性”字大略相近。然不可言性，而但可言心，则以性为天所命之体，心为天所授之用。仁义礼知，性也，有成体而莫之流行者也。诚，心也，无定体而行其性者也。心统性，故诚贯四德，而四德分一，不足以尽诚。性与生俱，而心繇性发。故诚必托乎仁义礼知以著其用，而仁义礼知静处以待诚而行。是以胡、史诸儒竟以诚为性者，不如《章句》之言心也。

乃所谓心，则亦自人固有之心备万物于我者而言之。其与《或问》所云“实心”，固大别也。知此，则程子之以能然言者，一《章句》之说为本然者也。

抑所谓以心言、以理言者，为“诚者”“而道”四字释耳，非以释夫“自成”“自道”也。若本文之旨，则“诚”与“道”皆以其固然之体言之，又皆兼人物而言之。“自成”“自道”，则皆当然而务致其功之词，而略物以归之当人之身。若曰：天所命物以诚而我得之以为心者，乃我之所以成其德也；天所命我以性而人率之为道者，乃我之所必自行焉而后得为道也。以诚自成，而后天道之诚不虚；自道夫道，而后率性之道不离。诚丽乎物以见功，物得夫诚以为干。万物皆备之诚心，乃万物大成之终始。诚不至而物不备于我，物不备则无物矣。

故君子知人心固有其诚，而非自成之，则于物无以为之终始而无物；则吾诚之之功，所以凝其诚而行乎道，其所为“自成”“自道”者，一皆天道之诚、率性之道之所见功。是其以体天而复性者，诚可贵也。而又非恃天之畀我以诚，显我以道，遂可因任而自得之为贵。则所贵者，必在己之“自成”而“自道”也，惟君子之能诚之也。诚之，则有其诚矣。有其诚，则非但“成己”，而亦以成物矣。从此以下，理事双显。

以此，诚也者，原足以成己，而无不足于成物，则诚之而底于成，其必成物审矣。成己者，仁之体也。成物者，知之用也。天命之性，固有之德也；而能成己焉，则是仁之体立也；能成物焉，则是知之用行也。仁、知咸得，则是复其性之德也。统乎一诚，而己、物胥成焉，则同此一道，而外内固合焉，道本无不宜也。性乎诚而仁、知尽焉，准诸道而合外内焉，斯以时措之而宜也。君子诚之之功，其能有诚也如此。

是其自成者即诚也，人而天者也；自道者即道也，身而性焉。惟天道不息之妙，必因人道而成能，故人事自尽之极，合诸天道而不贰。此繇教入道者所以明则诚焉，而成功一也。此章大旨，不过如此。以是考诸儒之失得，庶不差矣。

二

此章之大迷，在数字互混上。朱子为分析之以启其迷，乃后来诸儒又执所析以成迷，此训诂之学所以愈繁而愈离也。

“自成”“自”字，与“己”字不同。己，对物之词，专乎吾身之事而言也。自，则摄物归己之谓也。朱子恐人以“自成”为专成夫己，将有如双峰之误者，故于《章句》兼物为言。乃迷者执此，而以为物之成也，固有天成之，而不因乎人者矣，遂举“自成”而一属之天理之自然，则又暗中游、杨“无待”之妄而不觉。

乃本文之旨，则谓天道之诚，此无待。我可以自成其心而始可有夫物也。此有待。故“诚”之为言，兼乎物之理，而“自成”则专乎己之功。诚者，己之所成，物之所成；而成之者，己固自我成之，物亦自我成之也。

又言“诚”而更言“道”，前云“诚者天之道”，此双峰之所繇迷也。不知道者率乎性，诚者成乎心，心性固非有二，而性为体，心为用，心涵性，性丽心，故朱子以心言诚，以理言道，《章句》已云“性即理也”。则道为性所赅存之体，诚为心所流行之用。赅用存故可云费，流行故可云无息。诸儒不察，乃以性言诚，则双峰既不知朱子异中之异，而诸儒抑不知朱子同中之异也。

又章中四“物”字，前二“物”字兼己与物而言，兼物与事而言，则或下逮于草木禽兽者有之。然君子之诚之也，自以处人接事为本务。如小注所云“视不明、听不聪，则不闻是物、不见是物，而同于无物”，不闻不见者，同于己之无耳无目也；不闻是物、不见是物者，同于己之未视是物、未听是物也。然要必为己所当有事者，而其终始之条理，乃不可略。若飞鸟之啼我侧，流萤之过我前，即不明不聪，而亦何有于大害哉？“诚者物之终始”，不择于我之能有是物与否而皆固然，则可下洎于鸟兽草木而为言；若夫“不诚无物”，固已舍草木鸟兽而专言人事矣。

顾此“无物”字，则犹兼己而言，而不如下“成物”“物”字之与“己”为对设之词。盖“无物”之物，大要作“事”字解，《或问》言之极详；特不可以“事”字易之，则如杨氏无君之非不忠，墨氏无父之非不孝也。言筌之易堕，有倚则偏，故北溪引季氏跛倚以祭，虽为切当，而末云“与不祭何异”，语终有疵，不如云“与无鬼神何异”或云“与无祭主何异”之为当也。

又“物之终始”一“终”字，与下“无物”一“无”字，相去天渊。无者无始也，并无终也。始者固有始也，而终者亦有终也。程子以彻头彻尾言终始，则如有头有尾，共成一鱼，有始有终，共成一物。其可以头为有，尾为无乎？

小注中“向于有”“向于无”之云，乃偏自天之所以赋物者而言，而不该乎人之所受于天之诚。须知“诚者天之道”，大段以在人之天为言，而在天之天，则人所无事，而特不可谓其非以诚为道耳。

乃“向于无”一“无”字，止当“死”字看，与本文“无”字不同。即在天而言，如生一赵姓者为始，赵姓者之死为终，其生之也向于有，其死之也向于无。若夫诚所不至而无此物，则如天下原无此赵姓之人，既已不生，何得有死？况于在人之天而兼乎理与事矣，则始者事之初也，终者事之成也，尤非始有而终无也。若以生死而言，则必全而生之，全而归之，而后为诚之终。若泛然之人，气尽神离而死也，则其不诚固已久矣，而又何得谓之终哉？

故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是知终者成之词，与《大学》“事有终始”之终相近，而不可以澌灭殆尽为言。且死者亦既有死矣，异于无之谓矣。无者非所得有也，非其终之谓也。杨氏无君而可谓君之终，墨氏无父而可谓父之死乎？

以此知程子彻首彻尾之义为不可易。朱子推广之曰“自始至终，皆实理之所为”，言尤明切。乃又曰“至焉之终始，即其物之终始”，则又以间断处为终，则亦《或问》之疵，不可不拣其毫厘之谬者也。

又《章句》释“性之德也”，云“是皆吾性之固有”，以理言而不以功效言。乃上云“仁者体之存”，则必有存其体者矣；“知者用之发”，则必有发其用者矣。则小注所云“尽己而无一毫之私伪”，“因物成就，各得其当”“克己复礼”“知周万物”，而《或问》抑云“子思之言主于行”，固皆就君子之功效而立说。“性之德也”二句，顺顶上文，更无转折，不得以仁知非成己成物者已成之德，则亦不得以“性之德”“合外内之道”为自然之理矣。

故愚于此，以理事双说，该尽此七句之义，而“性”字之释，则既可与性道之性一例，亦可以“尧、舜性之也”之性为拟。犹夫“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即为“不思不勉”之至诚，亦即“致曲有诚”之至诚也。

《中庸》每恁浑沦说，极令学者误堕一边。唯朱子为能双取之，方足显君子合圣，圣合天，事必称理，道凝于德之妙。下此如谭、顾诸儒，则株守破裂，文且不达，而于理何当哉？至于史伯璇、许东阳之以自成为自然而成，饶双峰之以合外内而仁知者为诚，云峰之以性之德为未发之中，则如卜人之射覆，恍惚亿测，归于妄而已。

第二十六章

一

天之所以为天者不可见，繇其博厚、高明、悠久而生物不测也，则可以知其诚之不贰。至诚之所存者非夫人之易知，唯圣知之。繇其博厚、高明、悠久之见于所征者，则可以知其诚之不息。此自用而察识其体。《中庸》确然有以知之，而曰“故至诚无息”，“故”字须涵泳始见。

《章句》以其非大义所关而略之。饶、胡智不足以知此，乃云“承上章而言”。上章末已云“故时措之宜也”，连用两“故”字，岂成文理？朱子业已分章矣，犹如此葛藤，何也？

二

所谓征者，即二十二章尽人物之性之事，亦即二十七章发育峻极、礼仪威仪之事，亦即三十一章见而敬、言而信、行而说之事。悠远、博厚、高明，即以状彼之德被于人物者，无大小久暂而无不然也；则至诚之一言一动一行，皆其悠远之征。文王之时，周道未成，而德之纯也，已与天同其不已。北溪“唯尧、舜为能然”之说，是以年寿论悠久也，其亦末矣。

三

一二者数也，壹贰者非数也。壹，专壹也。贰，间贰也。游氏得一之说，不特意犯异端，而字义亦失。老氏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其所谓一者，生二生三之一，即道失而后有德、德失而后有仁义之旨。“玄之又玄”“冲而不盈”者曰一。有德，则与道为二矣。有仁义，则终二而不一矣。得一者，无二之谓。必无仁无义，而后其一不失也。《维摩经》所言“不二法门”者，亦即此旨。是岂非邪说之宗耶？

若《中庸》之言“不贰”也，则“元亨利贞”，“时乘六龙”而“大明终始”，固无所不诚，而岂但二哉？二亦不贰，三亦不贰，即千万无算而亦不贰也。彼言一粒粟中藏世界，而此言“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岂相涉哉？

且诚之不至而有贰焉者，以不诚闲乎诚也。若夫天，则其化无穷，而无有不诚之时，无有不诚之处，化育生杀，日新无已，而莫有止息焉；为元、为亨、为利、为贞，德无不有，行无不健，而元亦不贰，亨、利、贞亦无弗不贰。岂孤建一元，而遂无亨、利、贞以与为对待之谓乎？故至诚之合天也，仁亦不贰，义亦不贰，三百三千，森然无间，而洗心于密。又岂如老氏所云“得一以为天下贞”哉？得一则必不可为天下贞。如得南则不正乎东，得仁则不正乎义。故曰：“所恶于执一者，为其贼道，举一而废百也。”

若其云“可一言而尽”者，则与第二十章所云“所以行之者一也”一例，不斥言诚，而姑为引而不发之词；非谓一言可尽，而二言即不可尽也。犹夫子之言“一以贯之”，而不容斥指其所贯之一。曾子以“忠恕”答门人，则犹《章句》之实一以诚也。圣人于此等处，非不欲显，而修辞立诚，不能予人以易知而煞为之说，以致铢累之戾于理。繇忠恕者，曾子之所得于一，而圣人非执忠恕以为一。天地之道，可以在人之诚配，而天地则无不诚，而不可以诚言也。云“诚者天之道”，以在人之天言耳。

乃天地之所以“生物不测”者，惟其一言可尽之道；“为物不贰”者，即在至诚之所谓诚。至诚之所以必征为博厚、高明、悠久者，惟其得乎天地一言可尽之道，以诚至而无息。一言而尽，配以圣人之至诚；为物不贰，配以圣人之无息。非谓一言之居要而无待于二，审矣。

无息也，不贰也，不已也，其义一也。《章句》云“诚故不息”，明以“不息”代“不贰”。蔡节斋为引伸之，尤极分晓。陈氏不察，乃混不贰与诚为一，而以一与不贰作对，则甚矣其惑也！

天地之不贰，惟其终古而无一息之闲。若其无妄之流行，并育并行，川流而万殊者，何尝有一之可得？诸儒不察，乃以主一不杂之说，强入而为之证，岂天地之化，以行日则不复行月，方生柳则不复生桃也哉？

至诚者，以其表里皆实言也。无息者，以其初终不间言也。表里皆实者，抑以初终无间，故曰“至诚无息”，而不曰至诚则不息。“可一言而尽”者，天载之藏无妄也。“其为物不贰”者，天行之健不息也。藏诸用而无妄者，显诸仁而抑不息，故曰道可一言而尽而为物不息。道以干物，物以行道，道者化之实，物者化之用。不曰道不杂二而生物不测也。道者本也，物者体也，化也。道统天，体位天，而化行天也。呜呼！言圣、言天，其亦难为辞矣，而更益之妄乎？

第二十七章

一

如修祖庙、陈宗器、设裳衣、荐时食，以至旅酬、燕毛等，则“礼仪”“威仪”之著为道者也。如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明之而治国如示诸掌者，则圣人之道所以“发育万物，峻极于天”者，亦可见矣。《关雎》《麟趾》之精意，发育、峻极者也，故下以“高明”“广大”言之。得此以为之统宗，而《周官》之法度以行，则“礼仪”“威仪”之备其“精微”而合乎“中庸”也。自圣人以其无私无欲者尽其性而尽人物之性，则“发育万物”之道建矣。尽人物之性，而赞化育、参天地，则“峻极于天”之道建矣。《中庸》一力见得圣人有功于天地万物，故发端即说位育。如何可云“不成要使他发育”？故知小注朱子之所云，必其门人之误记之也。

况其所云“充塞”者，亦必有以充之塞之，而岂道之固然者本充塞乎？道之固然者天也，其可云天充塞天地耶？即使云天地之化育充塞天地，此亦不待言而自然，言之为赘矣。

章首说个“大哉圣人之道”，则是圣人所修之道，如何胡乱说理说气？《易》云“圣人以茂对时育万物”，《诗》云“文王在上，于昭于天”，须是实有此气象，实有此功能。而其所以然者，则亦其无私无欲，尽高明广大之性，以尽人物之性者也。乃圣人修之为道，亦必使天下之可共繇，则所谓精一执中，所谓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者，皆道之可以诏夫后之君子者也。

《中庸》说人道章，更不从天论起，义例甚明。于此更著“圣人”二字，尤为显切。德性者，天道也。亦在人之天道。德性之尊者，圣人之道也。“尊德性”者，君子之功也。双峰用小注之意，而益引人入棘，删之为宜。

二

《章句》以存心、致知分两截，此是千了万当语。双峰以力行生入，史伯璇业知其非，而其自为说，又于致知中割一半作力行，此正所谓骑两头马者。总缘他于本文未得清切，故尔。

知行之分，有从大段分界限者，则如讲求义理为知，应事接物为行是也。乃讲求之中，力其讲求之事，则亦有行矣；应接之际，不废审虑之功，则亦有知矣。是则知行终始不相离，存心亦有知行，致知亦有知行，而更不可分一事以为知而非行，行而非知。故饶、史之说，亦得以立也。

乃此《章句》所云致知者，则与力行大段分界限者也。本文云“尽精微”，尽者析之极也，非行之极也。于察之则见其精微，于行之则亦显著矣。“道中庸”者，以之为道路而不迷于所往也。如人取道以有所适，其取道也在欲行之日，而不在方行之日也。“知新”之为知，固已。“崇”之为言，尚也，以“礼”为尚，知所择也。使以为力行之事，则岂礼本卑而君子增高之乎？是本文之旨，固未及乎力行，审矣。

乃其所以不及力行者，则以此章言圣人之道之大，而君子学之之事，则本以言学，而未及功用。“其次致曲”一章，自君子德之成而言之，故不述至诚之道以发端，而但从成德发论，乃因以推其行之诚、著、明，而效之动、变、化。此章以君子修德而言，故须上引圣道之大，以著其功之所自准，而其后但以凝道为要归，而更不言行道。凝也者，道之有于心也。行也者，道之措于事也。有于心而后措于事，故行在凝之后。待第二十九章言本身、征民，而后言行。则方其修德，固以凝为期，而未尝期于行也。

且君子之所凝者，“至道”也，圣人之大道也，发育峻极、礼仪威仪之道也。于以修夫“至德”，而凝其育物极天之道，则静而存之于不言、不动、不赏、不怒之中，于私于欲，能不行焉，而非所措诸躬行者也，固不可谓之行也。于以修夫礼仪威仪之道，而凝之以待行焉，则行之有时矣，生今不能反古也；行之有位矣，贱不能自专也。唯其道之凝而品节之具在己也，居上而际乎有道，则以其所凝者行之；居下而际乎无道，则不能行而固凝焉。说夏而学殷、周，夫子固已凝之，而不信弗从，固未之行也。

要此以圣道之大者为言，而优优之大用，又必德位相资而后可行者。故于“精微”尽之，“中庸”道之，“新”知之，“礼”崇之，使斯道体验于己，而皆有其条理，则居上可以行，而为下则虽不行而固已凝矣。此子与颜渊论治，所以可损益四代之礼乐，而非以为倍，亦凝也而非行也。至于孔子作《春秋》，而行天子之事，则固在从心不逾矩之余，变化达天，而非君子修德凝道之所至。是以《中庸》言圣，必推其合天，言君子则但推其合圣，亦自然不可齐之分数也。

盖此章所谓道，与第十三章、十五章言“君子之道”者不同。此圣人尽性参天、创制显庸之大用，必时位相配，而后足以行。非犹夫子臣弟友，随地自尽之道，无日无地而可不行，则必以力行为亟也。知此，则饶、史之论，不足以存。而“道中庸”者，但颜子之拳拳服膺而即然，非必如大舜之用中于民；“崇礼”者，孔子之学三代而即然，非必周公之成德也。

三

“温故”者，乃寻绎其旧之所得，而以为非“道问学”之事，乃“尊德性”之功，此极不易理会。乃言旧所得，则行焉而有得于心者矣；而其所以有得者，岂非性之见功乎？《章句》以“时习”证此。“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似此境界，岂不是尊德性事？

以性之德言之，人之有知有能也，皆人心固有之知能，得学而适遇之者也。若性无此知能，则应如梦，不相接续。故曰“唯狂克念作圣”。念不忘也，求之心而得其已知已能者也。抑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此天之所与我者”。心官能思，所以思而即得，得之则为“故”矣。此固天之所与我者，而岂非性之成能乎？

以德之成性者言之，则凡触于事，兴于物，开通于前言往行者，皆天理流行之实，以日生其性者也。“继之者善”，而成之为性者，与形始之性也；成以为性，而存存以为道义之门者，形而有之性也。今人皆不能知此性。性以为德，而德即其性，“故”之为德性也明矣；奉而勿失，使此心之明者常明焉，斯其为存心而非致知也，亦明矣。

第二十八章

一

“考文”，只是辨其点画形似，若汉狱史以“止句”为“苛”，马援所论将军印篆错谬，宋人陕、失冉切，从夹。陕侯夹切，从夹。二州印文相乱之类，须与考定。然此又以建国之初，定一代之文者为言。如《博古图》所绘商器款识文字，尽与周异，质文之别，居然可见，皆周公于商之旧文所损益者多矣。《或问》引秦以小篆、隶书为法证此，极当。《洪武正韵》有御定“群”“”等字，亦其遗意。若文已颁而或乱之，则虽非天子，亦得而纠正之也。

《朱子语录》谓“如‘大’徒盖切。字唤作‘大’一驾切。字”及东阳所云“名其字之声”者皆误。五方声音之不正，如闽、粤人呼“花”为敷巴切，“红”为房容切，北人呼“师”为商知切，“贼”为旬为切，虽圣人而在天子之位，亦无如之何也。

二

《朱子语录》分有位无德而不敢作礼乐为不自用，有德无位而不敢作礼乐为不自专，孔子不从夏、商为不反古，文义极顺。《章句》云“孔子不得位，则从周而已”，语有疵。在孔子之必从周者，以时也。孔子即大用于当时，亦不得擅改周制。必若周公居鼎革之际，方得成其制作之功。然无位而擅为斟酌损益，亦是自专。若能说夏礼，便纯用夏礼，既学殷礼，便纯用殷礼，方是反古。“非天子”一节，以见贱之不可自专，“今天下”一节，以见生今之不可反古。下章言“上焉者”“下焉者”，正从此分去。

第二十九章

《章句》云：“鬼神者，造化之迹也。”造化者天地之用，故黄洵饶“与天地同用”之言，甚为分晓。乃细玩《章句》，于“造化”下加一“迹”字，则又自造化之已然者而言之，而非但用与体之别。云“考”、云“质”、云“俟”，无殊其云“本”、云“征”、云“建”，则考之、质之、俟之者，皆君子也。质如“质成”之质，是君子尝以此道质正于鬼神矣。

天地之所以为道者，直无形迹。故君子之道：托体高明，便不悖于天之撰；流行不息，便不悖于天之序；立体博厚，便不悖于地之撰；安土各正，便不悖于地之理。然而天地之所见于人者，又止屈伸往来、阴阳动静之化，则已非天地之本体。故可云“小德川流”，而不分此德曰仁、曰义、曰礼、曰知；可云“大德敦化”，而不可曰诚；则亦无所取正而质，而特可曰“建”。

若鬼神，则可以诚言之矣，以其屈伸往来，尽其实而必信也，斯亦可以仁义礼智言之矣。其生者仁，其止者义，其充满者礼，其昭明者知也。故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礼乐固以法阴阳之化，而亦可通鬼神于求之声、求之气之间矣。

质以其所赞乎造化者为礼、为度、为文，非抑鬼神之所伸而扬鬼神之所屈。质以其对越乎灵爽者，则以礼、以度、以文，而有事乎鬼神，伸者可迎其来，屈者可绍其往。君子之以其三重之道质之于鬼神，以证其得失，盖无异于三王之有其成宪而可考。其质之而无疑也，乃以毅然行其三重；而即或损造化之有余，益造化之不足，亦无忧其心迹之差，盖不异于庶民之有好恶而可征。

《中庸》此语，原非虚设，果有其可质之理，果有其质之之事。非但如小注所云“龟从、筮从”，取诸不可必之影响。而北溪之言曰“鬼神天理之至”，语尤颟顸。天理之至者，天地是也，建之而不悖者也，岂鬼神哉？

第三十章

《章句》“此言圣人之德”一句，专就“譬如天地”四句说。双峰乃云“此章言孔子之德”，大为不审。

《或问》言“上律”“下袭”之迹，夏时、周《易》云云，皆言道也，非言德也；又推之于古圣王迎日推策云云，亦言道也，非言德也。下云“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亦言天地之道也，非言天地之德也。天覆地载，日月之明，四时之行，只是天道。其所以能括此道而统之，分为道而各纪之，则《章句》所谓“所以不害不悖”“所以并育并行”者，乃德也。于尧、舜曰道，于文、武曰法，言道言法，则皆非德也。述其道，明其法，则亦仲尼之道也。

故“祖述”“宪章”“上律”“下袭”者，道也；其为斟酌帝王律天袭地之统纪，以咸宜而不息者，德也。其统之也，则如无不覆载之咸备无缺，四时之具以成岁，日月之昱乎昼夜，仲尼敦化之德也。其纪之也，则如天所覆、地所载之品汇各成，四时之各正其序，日月之各行其陆，仲尼川流之德也。

凡此一章，皆以见天道、圣道，其大也一本于德，与二十七章意略相同。彼言君子之所以凝圣道者在修德，以圣人之道原繇圣德而凝；此言圣人之能合天道也唯其德，以天之所以为大者，原依天德而成。

《中庸》三支，皆始乎道，而极乎德。“中庸其至矣乎”以下八章，言道也；至“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则以见行道明道者唯圣德也。“道不远人”以下，皆言道也；至“哀公问政”一章，始推知、仁、勇为行道之德，而一本于诚，于以见自子臣弟友，五达道。以至天人制作，九经。其修之者唯德也。“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以下，皆言道也；天地、圣人、君子之道。至二十七章而后言君子之凝此著、明、变、化，成己成物之至道，本于尊性道学之德；至此而后言圣人之备此尽人物、参天地、博厚高明悠久之道，本于川流、敦化之德。德至而道乃以至，德大而道乃以大也。

故末章一归重于德，而始推德之自入，以明致中和而以位以育之本，终赞德之所极，以著静存动察、尽性至命之功。全篇大义，以德为基，以诚为纽，其旨备矣。明乎此，则许、史诸儒强以知、仁、勇立柱，及强以费隐、小大为第三支作骨脉者，徒增葛藤，曾何当耶？

第一支知、仁、勇之义，至第二支而始显；第二十章。第二支诚之为义，至第三支而始详。乃其言德也：以知、仁、勇为性之德，所以修率性之道，而为教之本；以诚为心之德，则以尽天命之性，而以为道之依。纪乎教，是以有其万殊，而知、仁、勇则所以应事酬物，而川流不遗。统夫道，是以有其一本，而诚者则不贰以生不测，而敦化不息。此又小德、大德，合知、仁、勇于一诚，而以一诚行乎三达德者也。

以天地言之，则其“大明终始”者知也，“品物流形”者仁也，“时乘六龙”者勇也。其无妄以为大宗者，则所谓“一言可尽”而在人为诚者也。自其化而言，则见功于人物者，诚为天之道。自其敦化而言之，则立载于无声无臭者，诚固为天地之德。然在道而可名言之曰“诚”，在德则不可斥言诚而但曰“大”，则诚为心德，而天固无心也。乃天地之德，虽不可名之曰“诚”，而仲尼配天之德，则可曰“所以行之者一”，而亦可曰“诚”，故下又以“唯天下至诚”为言。合离之际，微矣哉！

第三十一章

“聪明睿知”，以至诚之本体言。“诚则明矣”，明非但知之谓也。《或问》兼安行言之，为尽其义。如《大学》之言“明德”，该尽缉熙敬止、恂栗威仪、具众理、应万事者，统以一明；与“致知”之知，偏全迥别。耳无所蔽其闻之谓聪，目无所蔽其见之谓明，思无所蔽其觉之谓睿，心无所蔽其知之谓知。人欲净尽，天理流行，则以之知，不待困学；以之行，不待勉强也。

若下四德，则因事而用：仁以容其所待容之众，义以执其所必执之宜，礼以敬其所用敬之事物，知以别其所当别之是非。其云“文理密察”，原以晰事之知言，自与“睿知”之知不同。“睿知”之知，乃静中见理，感则能通，其辨在昭昏，而不在是非也。

小注所载朱子之说，显与《或问》相悖。至所云“破作四片”“破作八片”，蒙头塞耳，全无端绪，必其门人之传讹，非朱子之言也。

第三十二章

一

《章句》云“夫岂有所倚著于物”，一“物”字，定何所指，小注中自有两说：其云“为仁繇己而繇人乎哉”，则是物者，与己对者也；其云“不靠心力去思勉”，则是物者，事也。两说似乎难通。乃孟子曰“物交物”，则外物与己耳目之力而皆谓之物，盖形器以下之统称也。

本文三句之中，理事异致，各有其倚，则各有其不倚。所云“倚”者，统词也。凡其所倚，即谓之物。则《章句》所云物者，亦统词也。

以“经纶天下之大经”言之，则其所不倚者，不倚于外物，而非不倚于心力之谓。所以然者，人伦之事，以人相与为伦而道立焉，则不特尽之于己，而必有以动乎物也。尽乎己者，己之可恃也。动乎物者，疑非己之可恃也：自非天下之至诚，则倚父之慈而亲始可顺，倚君之仁而上以易获。其修之于己者既然，则以立天下之教，亦但可为处顺者之所可率繇，而处变则已异致。唯夫天下之至诚，“肫肫其仁”，极至而无不可通，则虽如舜之父、文王之君，而我所以事之者，一无不可与天下共见而共繇之，初不倚君父之易顺易获而相得以章也。乃若心力之必尽，则如舜，如文，其为怨慕，为竭力，为小心，为服侍，则固同于困勉者之笃行，非不思不勉而无待于心力。此以知：以物为外物而云“不繇人”者，为“大经”言也。

至于“立天下之大本”，则初无所因于人，即欲倚之而固不得。特其“不闻亦式，不谏亦入”之卓然，有以存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斯至诚之“渊渊其渊”者，涵天下万事万物之节于静深之地，不但学问之事无所藉于耳目，而警觉之几亦无所资于省察。理以不妄而存，而非择理以固执；欲以从心而不逾，而非执理以拒欲。未有所喜乐，而天下之待喜待乐者受益焉；未有所怒哀，而天下之待怒待哀者听裁焉。要皆藏密以立道义之门，而择执之心力不与焉。此“不靠心力”之说，为“大本”言也。

若夫“知天地之化育”，则至诚之“浩浩其天”者：其心之正，即天地之心；其气之顺，即万物之气；于其所必化而知其化，于其所必育而知其育；不但非恃心力以推测，而亦不如介然通天地之情、介然知万物之感者，倚天地之所著见、万物之所往来者以为知之之径。此如仁恕之分：恕有推有譬，而即倚于情；仁之欲立欲达，无所倚于感也。知化之事，其为用最密，而所摄最大，则其有倚、无倚之分，为际尤微。此朱子所云“自知得饱，何用靠他物去”。此“物”字之义，又即以天地制化育之理、万物受化育之迹而言也，则不但不以对己之物为物，并不（但）以在己之耳目心力为言矣。

经纶，有迹者也；立本，有主者也；知化，则无间如字。者也。其见功愈微，则其所倚者愈微，而其所谓物者益愈细。乃在立本之所谓物，以性为主，而以形为客；知化之所谓物，则凝于我之诚为主，而诚之察于天地万物与我相为动者为客。则在立本而言物者，专于己之中；在知化而言物者，通于己之外：此又以翕辟而分表里也。

勉斋“不思不勉”之说，亦止可为立本言，而不能通于经纶、知化，合朱子所言而后尽其旨。均云“倚”，均云“物”，同中之异不明，欲以一语煞尽之，鲜不泥矣。

二

既云“至诚之道非至圣不能知，至圣之德非至诚不能为”，又云“其渊其天，非特如之而已”，则似至诚之德非至圣所能比拟。潜室、双峰苦执此语，强为分析，如梦中争梦，析空立界，徒费口舌。

乃朱子又谓“外人观其表，但见其如天如渊；至诚所以为德，自家里面真是其天其渊”，虽小异前说，终是捕风捉影。上章云“溥博如天，渊泉如渊”，系之“时出之”上，则固自其足出未出者言之。《章句》固曰“五者之德充积于中”，则亦自家里面之独喻者，而非外人之所能见，可知已。

东阳迷谬执泥，乃谓“圣人见得圣人真是天、真是渊，众人见其如天如渊”，似此戏论，尤为可恶。《楞严经》言比丘入定，邻僧窥之，唯见水而不见人。如此，方是圣人见圣人真是天渊之的实证据，不然则亦如之而已尔。圣德既不易知，而又撮弄字影，横生亿计，其妄更无瘳矣！

如实思之，言“如”、言“其”，果有别耶？前章所云“如天”“如渊”之天渊，兼德与形体而言。天者青霄之谓也，渊者深泽之谓也，指天渊之形体以拟其德之相肖也。此云“其渊”“其天”之天渊，则以德言耳。化育之广大即谓之天，有本之静深即谓之渊，非指青霄深泽而为言也。前章云“溥博”，即此“其天”者也；云“渊泉”，即此“其渊”者也。此所云“渊渊”，即“如渊”之谓也；“浩浩”，即“如天”之谓也。是词有一顺一逆之别，而文义一也。

非“聪明圣知达天德者”，但不知其经纶、立本、知化之统于诚以敦化；而经纶之笃厚、立本之静深、知化之广大，即不谓尽人知之，而亦弗待于至圣。凡有血气者之尊亲，亦但于其见而敬之、言而信之、行而说之。至于足以有临，足以容、执、敬、别之德，充积在中，溥博渊泉，与天渊合撰者，自非至圣之自知，亦孰能知之？

朱子煞认三“其”字，其说本于游氏。游氏之言，多所支离，或借径佛、老以侈高明，朱子固尝屡辟之矣。至此，复喜其新奇而曲从之，则已浸淫于释氏。而不知释氏所谓理事一相，地、水、火、风皆从如来藏中随影出现，正“自家里面真是天渊”之旨。若圣人之教，理一分殊，天自天也，渊自渊也，至诚自至诚也，岂能于如渊如天之上，更有其渊其天、当体无别之一境哉？

三

广平以上章为至圣之德，此为至诚之道，语本有病，必得朱子“诚即所以为德”一语以挽救之，而后说亦可通。使其不然，则“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可不谓之德而谓之道乎？经纶、立本、知化，道之大者也。乃唯天下至诚为能之，则非备三者之乃为至诚，而至诚之能为三者。故曰“诚即所以为德”，德大以敦化而道乃大也。

上章因圣而推其藏，故五德必显，然至于言及“时出”，则亦道矣。盖言圣则已属道，有临而容、执、敬、别，皆道也。故推其“足以”者有川流之德，以原本其道之咸具于德也。

此章之言道者，唯大经、大本、化育，则道也；所以经纶之、立之、知之者，固德也。肫肫、渊渊、浩浩之无倚者，皆以状其德矣。盖言诚则已属德，仁也、渊也、天也，皆其德也。故推其所为显见于天下者，而莫非道之大也。

以此言之，则广平道、德之分，亦无当于大义，而可以不立矣。是以朱子虽取其说，而必曰“非二”以救正之。乃朱子之自为释也，则固曰“承上章而言‘大德敦化’”，又已明其言德而非言道矣。

然其所为存游氏之论者，则以末一节，或执郑康成之说，将疑夫至诚、至圣之为两人；故必分别大经、大本、化育之为道，而聪明睿知、仁义礼知之为德，固有不妄、达以一诚者之为大德；有其大德而圣德乃全，有其圣德而至诚之所以能体夫大道之蕴奥可得而知，诚则明，明而后诚无不至也。故朱子曰“此非二物”，又云“此不是两人事”，其以言至圣之躬体而自喻之，固已明矣。

然朱子于此，则已多费转折，而启后人之疑。是其为疵，不在存游氏瓜分道、德之说，而在轻用康成“唯圣知圣”之肤解。康成之于礼，其得当者不少，而语及道、德之际，则岂彼所能知者哉？因仍文句，而曰“唯圣知圣”，则其训诂之事毕矣。朱子轻用其说，而又曲为斡旋之，则胡不直以经纶、立本、知化为圣人之化，而以至诚之不待有倚而自肫肫、渊渊、浩浩者为敦化之德之为安乎？

惟无倚之仁、无倚之渊、无倚之天，肫肫、渊渊而浩浩，故根本盛大而出不穷，而大德之所显所藏，极为深厚，自非躬备小德者不足以知之。唯其有之，乃能知之。因有其敦化者，而后川流不息；既极乎川流之盛，自有以喻其化之所自敦矣。如此，则岂不晓了串彻，有以尽夫《中庸》之条贯而不爽。

夫《章句》之支节，何居乎又存康成之言以为疑府，而复假广平之说以理乱丝耶？郑说汰，则游说亦可不留矣。至有吮康成之余沈，如新安所云“知尧、舜唯孔子”者，则适足以供一哂而已。

第三十三章

一

末章唯言德而更不及道，所以为归宿之地，而见君子之得体夫中庸者，实有德以为之体也。民劝、民威而天下平，道亦大矣，而非遵道而行之可致也。君子之道，皆君子之德成之，前已详释。

二

“君子之道”，言君子为学修教之方。此一段且统说自立心之始，至德成道盛之日，一“暗然而日章”也。固与“费隐”诸章言“君子之道”者别。然曰“暗然”，则有其暗然之实矣；存养、省察是。曰“日章”，则有其日章之事矣。驯至于天下平。

云峰误看《章句》“下学立心”四字，遂以君子小人立心之不同，求异于第二章，殊为不审。小人是不知而妄作者，如叔孙通之类。其亦有道，则所妄作之道也。既已妄作，故的然可观，而后不可继。若但其立心也，则何的然之可见？的然者，如射的之可见也。且本未尝有，而又何亡哉？

三

为己是立心之始，规画得别。君子小人到底分别，即从此差异。“知远之近”三句，乃入德之初几，方是拣着下手工夫。以《诗》证之：为己者，恶文著而不尚锦也；“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则知锦而衣之也。到此，却不更说尚事。

《或问》“用心于内，不求人知，然后可以慎独”，一转甚清切。为己是大架步，始终皆然。知近、知自、知微，是慎独入手工夫，内省无恶，从此而起。陈氏用“又能”二字转下，则为己、慎独，平分两事，非知学者也。慎独固为己之一大端也。

四

知者，知其然而未必其能然。乃能然者，必繇于知其然。故“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则可与省察、存养而入“无言”“不显”之德矣。

知见于彼者繇于此，则知民劝、民威而天下平之不在赏罚之施，而德之显也。知著乎外者之本乎内，则知敬之著于动、信之著于言者不在其动与言，而在不动不言之所存也。知有诸内者之形诸外，则知潜虽伏而孔昭，内省无恶，而不可及之德成也。

三语一步渐紧一步，而以意为入德之门。是三知相为次，而入德之门唯在慎独。先儒谓诚意为“玉钥匙”，盖本于此。诸说唯何潜斋得之，惜于“知远之近”句未与贴明。何意盖疑“奏假无言”二段为成德之效，非入德之事。不知知德之所成，则知所以入之功效，原相准也。

五

存养、省察之先后，史伯璇之论，可谓能见其大者矣。其云“有则俱有”，诚有以察夫圣功之不息；其云“动静无端”，则又以见夫理事之自然。而“立言之序，互有先后”，所以“无不可”者，则抑有说。

《中庸》之言存养者，即《大学》之正心也；其言省察者，即《大学》之诚意也。《大学》云：“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是学者明明德之功，以正心为主，而诚意为正心加慎之事。则必欲正其心，而后以诚意为务；若心之未正，则更不足与言诚意。此存养之功，所以得居省察之先。盖不正其心，则人所不知之处，己亦无以自辨其孰为善而孰为恶；且昏睯狂迷，并所谓独者而无之矣。此《章句》于首章有“既尝戒惧”之说，而《大学》所谓“毋自欺”者，必有其不可欺之心；此云“无恶于志”者，必有其恶疚之志。如其未尝一日用力于存养，则凡今之人，醉梦于利欲之中，直无所欺而反得慊，无所恶而反遂其志矣。故《大学》以正心次修身，而诚意之学则为正心者设。《中庸》以道不可离，蚤著君子之静存为须臾不离之功，而以慎独为加谨之事。此存养先而省察后，其序固不紊也。

《大学》云：“意诚而后心正。”要其学之所得，则当其静存，事未兆而念未起，且有自见为正而非必正者矣。动而之于意焉，所以诚乎善者不欺其心之正也，则静者可以动而不爽其静，夫乃以成其心之正矣。然非用意于独之时一责乎意，而于其存养之无间断者为遂疏焉。亦犹“家齐而后国治”，欲治其国之心始终以之，而治国之功大行于家齐之后，则君子之化为尤远也。知动之足以累静，而本静之所得以治动。乃动有息机，而静无间隙；动有静，而静无动；动不能该静，而静可以该动；则论其德之成也，必以静之无间为纯一之效。盖省察不恒，而随事报功；存养无期，而与身终始。故心正必在意诚之后，而不言之信、不动之敬，较无恶之志而益密也。此省察先而存养后，其序亦不紊也。

盖于学言之，则必存养以先立乎其本，而省察因之以受。则首章之先言戒惧以及慎独者，因道之本然以责成于学之词也。即《大学》“欲正其心”先于“欲诚其意”之旨。

于德言之，则省察之无恶者，遏欲之功征于动，而动固有间；存养之恒敬恒信者，存理之功效于静，而静则无息。此章之繇“入德”而“内省不疚”，繇“无恶于志”而“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因学之驯至以纪其德之词也。即《大学》“意诚而后心正”之旨。

功加谨者，用力之循常而益倍；德加密者，有得之繇勉以趋安。审乎此，则先后之序，各有攸当，不但如伯璇所云“无不可”，而实有其必不可逆者矣。

六

双峰分“奏假无言”二段，各承上一节，其条理自清。史伯璇以《章句》所云“加密”及“愈深愈远”之言证之，诚为有据。

且动之所省者意也，意则必著乎事矣。意之发为喜也，劝民者也；发为怒也，威民者也。民之于君子也，不能喻其静存之德，而感通于动发之几。喜怒不爽于节以慊其所正之志，则早已昭著其好恶之公，而可相信以滥赏淫刑之不作，其劝其威，民之变焉必也。

若敬信之存于心也，未有喜也，未有怒也，欲未见端而理未著于事也，不显者也，民之所不能与知也。唯百辟之于君子也，受侯度而观德者也，固不但感于其喜怒之不忒而以为劝威矣。进前而窥其德容之盛，求之于素而有以知其圣功之密，则相观以化，而奉若以正其家邦者，无不正矣。

故“奏假无言”者，省察之极功，而动诚之至也；“不显惟德”者，存养之极功，而静正之至也。然则所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者，一言其“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之德而已矣。

天不可谓之敬，而其无妄不贰者敬之属。天不可谓之信，而其无妄不爽者信之属。而天之不言不动，乃至声臭之俱泯，其固然已；而抑于声臭俱泯之中，自有其无妄者以为之载，是以于穆而不已。则以配君子之德，密存而不显于言动未形之中，乃至思勉之俱化；而抑于言动不形之地，自有其笃厚之恭，以存其诚，是以敦化而不息。乃要其存诚不息而与天同载如字，事也。者，则于喜、怒、哀、乐之未发，致中者是也；自戒慎恐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所偏倚，其守不失者是也。而为显其实，则亦敬信而已矣。

乃此专纪静存之德而不复及动察者，则以慎独之事，功在遏欲，故唯修德之始，于存理之中，尤加省察；及乎意无不诚而私欲不行矣，则发皆中节，一率其性之大中，以达为和而节无不中。则所谓义精仁熟，不待勇而自裕如者，又何动静之殊功哉？

约而言之，德至于敬信，德至于“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则诚无息矣，人合天矣，命以此至、性以此尽、道以此修、教以此明而行矣。故程子统之以敬，而先儒谓主敬为存诚之本。在动曰“敬”，在言曰“信”，一也。则此章于诚之上更显一“笃恭”，以为彻上彻下居德之本。若游氏“离人立独”之云，盖敬之贼也，诚之蠹也，久矣其索隐而亡实矣！

七

诚者所以行德，敬者所以居德。无声无臭，居德之地也；不舍斯谓敬矣。化之所敦，行德之主也；无妄之谓诚矣。尽己以实则无妄。无妄者，行焉而见其无妄也。无声无臭，无有妄之可名也。无有妄，则亦无无妄。故诚，天行也，天道也；敬，天载也，天德也。君子以诚行知、仁、勇，而以敬居诚，圣功极矣。《中庸》至末章而始言“笃恭”，甚矣其重言之也！

《读四书大全说》卷三终

读四书大全说卷四·论语

学而篇

一

读《论语》须是别一法在，与《学》《庸》《孟子》不同。论语是圣人彻上彻下语，须于此看得下学、上达同中之别，别中之同。

如“学而时习之”一章，圣人分中亦有此三种：“时习”则自“说”，“朋来”则自“乐”，“不愠”则固已“君子”。初学分中亦有此三种：但“时习”即“说”，但“朋来”即“乐”，但“不愠”则已为“君子”。

又“时习”“朋来”而“不愠”，斯“说”“乐”而“君子”，则学者内以安其心，外以成其身，浑然具足而无所歉。抑“时习”而已“说”，“朋来”而已“乐”，“不愠”而已“君子”，则学者可无求“说”“乐”于外物，而他有待以成其德。

且学者之于学，将以求“说”“乐”也，将以为“君子”也。乃必于此而得之，则亦当自勉于“习”，广益于“朋”，而无以“知”“不知”动其心，固可以开初学入德之门。乃言乎“说”而天理之来复者尽矣，言乎“乐”而天理之流行者著矣，言乎“君子”而天德之攸凝者至矣，则亦可以统作圣之功。

果其为“学”，则“习”自不容中止，“朋”自来，“不知”自“不愠”，德即成于不已。然“学”而不“习”，“习”而不“时”，“时习”而不能推以及人，得“朋”为“乐”，而“不知”则有所“愠”，亦学者之通病。故必“时习”而抑有以得夫“朋来”之“乐”，“乐”在“朋来”而抑不以“不知”为“愠”，乃以有其“说”“乐”，而德以成，则“说”“乐”“君子”所以著“时习”“朋来”“不愠”之效。然非其能“说”、能“乐”、能为“君子”，要不足以言“学”，则亦以纪学者必至之功。

夫子只就其所得者，约略著此数语，而加之以咏叹，使学者一日用力于学，早已有逢原之妙，终身率循于学，而不能尽所得之深。此圣人之言，所为与天同覆，与地同载，上下一致，始终合辙；非若异端之有权有实，悬羊头卖狗腿也。《集注》兼采众说，不倚一端，可谓备矣。然亦止于此而已矣。他如双峰所云“说”之深而后能“乐”，“乐”之深而后能“不愠”，则“时习”之“说”，与“朋来”之“乐”，一似分所得之浅深；而外重于中，以“朋来”之“乐”遣“不知”之“愠”，尤为流俗之恒情，而非圣人之心德。

又小注为此三段立始、中、终三时，尤为戏论。“朋来”之后，岂遂无事于“时习”？安见“人不知”者，非以“朋”之未“来”言耶？至于专挈“时习”为主，如云峰之说，则直不知乐行忧违，成物以成己，安土而乐天，为圣贤为己之实功，而但以学、问、思、辨概圣学而小之，则甚矣其陋也！

《论语》一部，其本义之无穷者，固然其不可损，而圣意之所不然，则又不可附益。远异端之窃似，去俗情之亿中，庶几得之。

二

本文一“学”字，是兼所学之事与为学之功言，包括原尽，彻乎“时习”而皆以云“学”。若《集注》所云“既学而又时时习之”一“学”字，则但以其初从事于学者而言耳。“既”字、“又”字，皆以贴本文“时”字，故《集注》为无病。小注所载朱子语，则似学自为一事，习自为一事，便成差错。胡氏之说，自剔得《集注》分明。《集注》云“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此岂暂一尝试于学之谓乎？“时习”兼“温故知新”在内，非但温理其旧闻而已。

学有对问、对思、对修而言者，讲习讨论是也。此“学”字与“大学之道”“学”字同，该括广大，故上蔡以“坐如尸、立如齐”言之。昨日之坐尸、立齐者，自昨日事；今日之坐立，又今日事。事无穷，道自无穷。岂今日之坐立，以温理昨日之如尸、如齐者乎？

冯厚斋专就讲习讨论上说，只作今经生家温书解。此俗学、圣学大别白处，不容草次。知《集注》“既学”之“学”，非实诠本文“学”字，则此疑冰释矣。

三

前后统言孝弟，而朱子以前所言孝弟为“资质好底人”，则又分上一层说得容易，下一层说得郑重。是以金仁山有“前以质言，后以学言”之说。乃《集注》直云“上文所谓孝弟”，则又似乎无分。是以陈新安有“善事之中有无限难能”之说。

以实求之，则朱子谓上言资质者本无病，而仁山所云下以学言，则不成语也。此处亦易分晓。世岂有孝弟而可谓之学耶？学也者，后觉效先觉之所为。孝弟却用此依样葫芦不得。虽所为尽道以事亲者，未尝无学，而但以辅其尽性之功，则辅而非主。为孝子、悌弟者，止勉求远乎不孝、不弟，而非容有效孝、效弟之心。效则不名为孝弟矣。以孝弟为学，故姚江得讥有子为支离。而有子岂支离者哉？《集注》言“为仁犹言行仁”，只在用上说，故小注有水流三坎之喻，言其推行有渐，而非学孝、学弟以为学仁民、学爱物之本。故注又云“学者务此”，但如本文言务而不言学。“学”字与“务”字，义本不同。学者，收天下之理以益其心；务者，行己之德以施于天下。知此，则知为仁也，不犯也，不乱也，皆以见于天下之作用言而一揆也。

大抵有子此章，言德而不言学，故程子曰“孝弟，顺德也”。不犯、不乱，德之浅者也。为仁，德之大者也。孝弟，德之本也。要以言德而非言学也。

乃孝弟而不犯、不乱，极乎下以浅言之，而深者亦在其中。不特善事之难能，而推夫不犯不乱之至，则文王之服侍小心，周公之“赤舄几几”，亦但以免夫犯乱。特就其浅者言之，则乡党自好者之守法安分，亦得与焉。此极乎下以通上也。

孝弟为为仁之本，极乎上而大言之，而小者亦在其中。不特孝弟之无异文，而即夫人之恩施姻亚、睦辑乡党而仁及人，不杀一启蛰、不折一方长而仁及物，亦莫非仁道之生。特就其大者言之，则君子之以弘夫爱之理，而全夫心之德，亦此道焉。此极乎上以通下也。

要则孝弟皆以尽性言，而浅者则因其性之所近而得合，深者则有以尽夫性而无所缺耳。在夫人，固因其质之美，而实不无专心竭力之功。在君子，甚有至德弘道之功，而要不可谓之学。故支离之病，仁山实启之，非有子之过也。

四

“鲜矣”与“未之有也”，文势低昂，以分轻重耳，正不当于此细碎分裂。潜室之说，殊增葛藤。

或人“若说鲜矣，则未以为绝无”一问，极不惺忪。总缘他泥著下章注“专言鲜”一“专”字。且如“知德者鲜矣”，千里一圣，犹比肩也，使当世而有一二知德者焉，讵致劳圣人之叹？

潜室不与直截决去其疑，乃为“纵是有之”之说，则愈入棘丛。且即使谓鲜非绝无，亦以人而言。犹云天下之能孝能弟者而好犯上，千百人之中不过一二人而已。岂谓此一人者少作犯上之事哉？犯上之事，止一已足。况本文不但云“犯上”，而必云“好”。好则不厌频为，偶一过误为之，不可谓好。中心之好恶，宁可较量多少？

下章“鲜矣仁”语，意亦如此。言凡天下之巧言令色者，鲜矣其能仁也。方于“矣”字文理无碍。知此，则知程子“非仁”之说，甚合本旨。不然，夫人心德之仁，必无不仁而后可为仁，故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岂可以多少论哉？

五

《集注》“必其务学之至”六字，是朱子活看末二语处，极骇俗目。玩小注所引朱子之言，则似朱子初年亦将“未学”当真煞说。逮其论定而笔于《集注》，添一“或”字，与“吾”字作对，意谓：人或疑其未学，而我则信其已学；使未学也，则亦安能尔哉？所以兼采游、吴二说以存疑。而所云“苟非生质之美”者，则除下圣人生知、安行一例以为言，亦理有固然，而非故作两头马之词也。

盖本文之旨，原以考学之成，而非泛论人品。使其抑学扬行，则当云虽其未学，亦与学者均矣。子夏到底重学，以破一切高远之说，谓此亲贤尽伦之事，人有妄谓其无假于学者，而我必谓非务学之至者不足与此。则天下岂有不学而能之圣贤哉？

上四段原是据现成人品说，非就用力敦行者说。则亦凭空立此一规格，以验学之所至耳。“吾必谓之学矣”六字，是圣学、异端一大界限，破尽“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一流邪说。于此见子夏笃信圣人处。知此而后知《集注》之精。

六

双峰云“有子论仁论礼，只说得下面一截”。东阳云“有子是说用礼”。只此二语，见得此章在《集注》自从本源上别起一番议论，非正释也。

所以然者，以有子说“礼之用，和为贵”，言“为贵”，则非以其体言，而亦不即以用言也。“用”只当“行”字说，故可云“贵”。若“和”竟是用，则不须拣出说“贵”矣。“用”者，用之于天下也。故曰“先王之道”，曰“小大繇之”，全在以礼施之于人而人用之上立论。此“用”字不与“体”字对。“贵”者，即所谓道之美而大小之所共繇也。“和”者，以和顺于人心之谓也。用之中有和，而和非用礼者也。有子盖曰：礼之行于天下而使人繇之以应夫事者，唯和顺于夫人之心而无所矫强之为贵；唯其然，斯先王之以礼为小大共繇之道者，以纯粹而无滞也。

《集注》以从容不迫释“和”之义，则是谓人之用礼，必须自然娴适而后为贵。使然，将困勉以下者终无当于礼，而天下之不能繇礼者多。且先王之道，亦但著为礼而已，未尝有所谓和也。从容不迫者，行礼者之自为之也。必从容不迫而后可为贵，则先王之道非美，待人之和而后美矣。

且所云“和”者，有以德言，则中庸发皆中节之和是也。此则为礼之本，而非礼之用。繇其有和，可使喜、怒、哀、乐之中节，则礼于是起焉。和，性情之德也。礼，天下之达道也。唯和乃中节而礼以达，斯和体而礼用，不得云“礼之用，和为贵”矣。

若云繇吾性之德有礼，仁义礼智，性之四德。而情之德乃有和，则《中庸》之所谓和者，又情之根夫仁义礼智具足之性以生，而不专倚于礼。且在性之所谓仁义礼智者，有其本而已，继乎天之元亨利贞而得名者也，在率性之前而不在修道之后。今曰“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繇之”，则固指教而言矣。如之何纭纷，而以此和为性情之德耶？

夫性情之德，则尽人有之。而君子致之者，其功在省察、存养，而乃以经纬乎天地。是所贵在戒惧慎独而不在和，又何以云“礼之用，和为贵”哉？

况乎《中庸》之言“和”者，又非从容不迫之谓，乃情之不戾于节者也。故彼之言“和”，乃以赞夫人情中固有之德，而亦以赞君子省察极致、动必中礼之德，故曰“谓之”，而非有所致力之词，以与“敬”相为对者也。未发谓中，已发谓和。可云敬以致中者，以静存之功，主敬为本；则亦当云诚以致和，以动察之功，存诚为要。今此以敬、和相对而言，其可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敬乎？

礼之为节，具足于喜怒哀乐之未发；而发皆中节，则情以率夫性者也。敬者人事也，和者天德也。繇人事以达天德，则敬以为礼之本，而因以得和。和者德之情也，乐者情之用也。推德以起用，则和以为乐之所自生，而乐以起。此礼乐相因一致之理有然者，故程、范得并言乐而不悖。而有子则固曰：礼原中天下之节，有节则必有和，节者皆以和也；是以礼之用于天下者，使人繇之而人皆安之，非其情之所不堪，亦非其力之所待勉，斯以为贵。故制礼者当知此意，勿过为严束以强天下，而言礼者不得视礼为严束天下之具而贱之。勿过为严束以强天下，先王之道所以无弊，而无小大之可或逾。不得视为严束天下之具而贱之，则以先王之道既尽其美，而小大皆不能逾。原非可云“前识之华”，“忠信之薄”也。

乃非以为严束，而要以和顺夫人心，亦必不废礼之节而后得和，此文质同体之固然者。如有见夫节者之不过以和顺夫心，因以谓节以效和，而所贵非节，则将有如老聃之知礼而反贱礼者。要之，舍礼亦终不能和，而又何以行哉？故东阳以前节为正意，后节为防弊之言，深得有子之旨；非前节重和，后节重节，为两相回互之语也。

有子大旨，只是重礼。前三句谓能知礼意，则洵为贵美而不可废。后四句则以为能达礼意，而或废礼者之防。若夫不知礼之用而可贵者，唯以和故，乃贸贸然以礼为程限，而深其畏葸，以自役而役人，则必将见礼之不足贵，而与于无礼之甚者矣。知其用于天下之本旨，则礼未尝不可损益，以即乎人心；而知人心必于礼得和，而舍礼无和，则虽有可损益，而必不可过乎其节。此斟酌百王、节文自性者所必谨也。

大抵有子在制作上立言，故曰“用”，曰“繇”，曰“行”。是故双峰以为在下面一截说，与前论仁而言行仁一例，而君子之静存动察以立大本而行达道者，固未及也。王阳明疑有子之支离以此，而有子之切事理以立言，终异于姚江之沦于禅者，亦正在此。固不必更就上面一截起论，为头上安头之说矣。

且使从本而言之，则礼固以敬为本，而非以和。若曰“敬之碎底是和”，则和者敬之分体也。此不成义。知敬之分而用之，其于礼必加详，何为不以礼节而不可行哉？且抑与从容不迫之释，自相背戾矣。

要以《中庸》之所谓和，乃本然德体之天则，此之谓和，乃妙用推行之善道，固不可强合为一。况即《集注》所云从容不迫者，自非可有意以之为贵而用之。使功未至而机未熟，则有意贵和者，正堕“知和而和”之病。如其必自然得和而后可为贵，则于和之上，又加一自然，而岂不赘欤？矧自然从容不迫者，乃动容周旋中礼，盛德已至之圣符，非可与天下共率繇之，更不必言“为贵”“为美”，而抑以不节为虑。有子本以言王道，而不以言天德。徒为深入之言，则所在皆成龃龉，此不能强徇《集注》而废饶、许也。

七

朱子又曰“敬为体，和为用”，须是撇开有子另说方可。朱子自说学，有子自是说道。先王之道，贤者俯就，不肖企及，岂可以君子之为学律之？他言王道者，可与天德合辙，而此必不可。如朱子之意，盖谓未发而主敬，必发而从容不迫，乃为可贵；未发能合，已发能分，乃散应事物而无不宜。以此言之，乌可不知和，乌可不“知和而和”哉？

且《中庸章句》《语录》，括已发未发而一之于敬。愚谓未发功在敬，不显之笃恭是也；发则功在诚，《大学》之慎独以诚意，《中庸》之“行之者一”是也。致中者敬之至，致和者诚之功。存养、省察，为学之体；敬以具节而礼明，和以达节而乐备，为学之用。故程、范之说，小异于有子而可相通，而小注《朱子》所云，则皆成矛盾。

唯“严而泰、和而节”以下一段，《集注》明切可观。其曰“礼之全体也”，可见章首一“礼”字，原以体言，而本文“用”字，非与体为对待之词，则从容不迫之义，固不得立矣。“毫厘有差，失其中正”，恰在制作上说，而非生疏拘迫、不能从容之谓差也。拘迫不从容，正是挣扎得不差处。唯制作不和顺于心，而苦人以所难，方成差谬。

朱子此注，与前注早已不同。实则此为谛当，不必更说向深妙处去。云峰乃为割裂而曲徇之，过矣。云峰之笃信，乃以成朱子之失；饶、许之分别，乃以通朱子之穷。故有功先儒者，不在阿也。

为政篇

一

北辰之说，唯程氏复心之言为精当。朱子轮藏心、射糖盘子之喻，俱不似，其云“极似一物横亘于中”，尤为疏矣。

使天之有枢，如车之有轴，毂动而轴不动，则自南极至北极，中间有一贯串不动的物事在。其为物也，气耶？抑形耶？气，则安能积而不散，凝而不流？若夫形，则天地之间未有此一物审矣。且形，固能运形而不能运气者也。天枢之于天，原无异体。天之运行，一气俱转，初不与枢相脱，既与同体，动则俱动。特二十八宿、三垣在广处动，北辰在微处动，其动不可见耳。今将一圆盘，点墨记于中心，旋盘使转。盘既动，则其墨记之在中心者，亦东西南北易位矣。特墨记圆纤，不可得而辨也。

夫子将此拟“为政以德”者之治象，取类不虚。“为政以德”而云不动，云无为，言其不恃赏劝刑威而民自正也。盖以施于民者言，而非以君德言也。若夫德之非无为，则与北辰之非不动均也。不显、笃恭之德，原静存、动察之极功。而况“德之为言得”者，即“政之为言正”之意，故言“为”言“以”。如欲正人以孝，则君必行孝道而有得于心；欲正人以慈，则君必行慈道而有得于心。其以此为政也，动之于微而未尝有及于民之事，而理之相共为经纶、气之相与为鼓荡者，以居高主倡，自有以移风易俗而天下动矣。

故其不急于动民者，“北辰居其所”之象也；天下共效其动者，“众星共”之象也。“居其所”云者，犹言自做自事，无牵带众星之事也。北辰即不为众星须动之故，而彼亦自不容不运之于微。人君即不为人有不正而须正之故，亦自不容不内修其德。各修其所当为，而星之环绕以动者，自与北辰俱转；民之自新不已者，自与人君同正。只此乃德之用微，而其化显。若以轴喻，则脱然两物，故为不动以持毂而迫之转；则是有意不动，以役使群动。此老氏所谓“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阳为静而阴挟之以动，守乎雌以奔走天下之雄。其流为申、韩者，正此道也。此则以无为为德，因正于天下而己无所正，岂以己之正正人之不正之谓乎？是故“居其所”者，非北辰之德也，北辰之势也。

陈氏云“譬为政以德之君”，其说自确，以不云“譬为政所以之德”也。程子曰“为政以德，然后无为”，朱子曰“则无为而天下归之”，无为者，治象也，非德体也。动于微而不动于显，德微，政显。动于独而不动于众。北辰之与君德合者，慎动以不息而已矣。

极论此章，亦不过《大学》“以修身为本”之意，孟子至诚动物之旨，而特推上下理气感通之机，以显其象于天，见为理之不可易者而已。若更于德之上加一“无为”以为化本，则已淫入于老氏“无为自正”之旨。抑于北辰立一不动之义，既于天象不合，且陷入于老氏“轻为重君，静为躁根”之说。毫厘千里，其可谬与？

二

以“志学”为知，“立”为行；“不惑”“知命”“耳顺”为知，“从欲不逾矩”为行；此乃强将自己立下的柱子栽入圣言内，如炙铁相似，亦能令其微热而津出，究于彼无涉也。

“十五而志于学”是何等志，何等学，乃但以属知！岂但讲习讨论，储以待三十而行之，如苏秦之习为揣摩，须羽毛丰满以高飞乎？“三十而立”又是何等为立！到者地位，所知所行，皆已臻至处，又岂只守著前所知者，埋头行去耶？

只此十五年，是夫子一大段圣功在。“志于学”者，博文、约礼之谓也。圣人于此，不容与学者有异。故其教人，亦以此二者，而曰“可以弗畔”。弗畔，则几于立矣。博合于约，而文皆其心得；约合于博，而礼显于文章：行既定而知益审矣。

东阳所谓“知行并进”者，则亦以此二位而言尔。若过此以往，固不可分知与行，且不可云“知行并进”。圣人之为功者，固非人所易知矣。

盖云知行者，致知、力行之谓也。唯其为致知、力行，故功可得而分。功可得而分，则可立先后之序。可立先后之序，而先后又互相为成，则繇知而知所行，繇行而行则知之，亦可云并进而有功。

乃圣人既立之后：其知也，非待于致也，豁然贯通之余，全体明而大用行也；其行也，非待于力也，其所立者条理不爽，而循繇之则因乎事物之至也。故既立之后，“诚则明矣”。明诚合一，则其知焉者即行矣，行焉者咸知矣。颜子之“欲从末繇”者在此，而岂可以“知行并进”言哉？

乃至于此，其所行者，大端亦不离于“三十而立”之所行。知至而几，知终而存义，其行也有精微而无改徙，是以唯就明言之，而不复就诚言之。然“不惑”则纯乎理而无间，“知天命”则理无不穷而性无不尽，“耳顺”则闻言无违逆，而于土皆安，“从欲不逾矩”则于我皆真而知化不贰。故“不惑”“耳顺”，皆顺乎彼之词，而“知命”“从欲”，皆达乎此之意。要以所行者听乎知，而其知也愈广大愈精微，则行之合辙者，愈高明愈博厚矣。

故以迹言之，则至于“不惑”以上，而知之事为多。以实求之，则“立”者诚之复，而“不惑”以上，诚之通也。复已极乎知行之至，而通唯穷神知化以为德之盛，非待有所加于行，以至乎昔之所不能至者。

若夫“从心所欲，不逾矩”，固未尝不于德业有可征者。要亦“耳顺”以还，明诚合而无间，明者一诚，更不可云诚中所生之明矣。

《集注》分“耳顺”为“不思而中”，“从欲不逾”为“不勉而得”，亦迹似而无实。不思而中，斯不勉而得，是皆“耳顺”之境也。岂不思而中之时，尚有难得之虑哉？故唯胡氏“心即体、欲即用”之说为当。“即”字速妙。而心之与欲，亦无分界，则体用合，诚明一，如天之非自明而诚矣。

要以“志学”与“立”，圣学固有事于心，而皆著于事；“不惑”以后，虽不离事以为道，而凝德唯心；斯可名为圣德之进，而不可名为学矣。在学则知行分，在德则诚明合。朱子曰“圣人自有圣人底事”，不可以初学之级求，明矣。

三

“耳顺”自就听言上说。《集注》一“声”字，但因“耳”字上生出，在言者谓之言，闻者谓之声也。除却言语，耳更何顺？

乐固声也，而彼自有专家之学。圣人亦不过与挚、襄同能，而无与于进德。乃近见有人说，凡松声、水响，莺啭、蛩吟，皆无所违逆。此是圣学、异端一大分界处。彼所云者，不过释氏“木樨无隐”之唾余耳。

然即就听言说，又不可似陈氏取“闻沧浪之歌”以作证。陈氏语有两种病。以深言之，随触即悟，则亦释氏听人唱“他若无情我也休”而悟道之旨。以浅言之，感物警心，则人之苟有学思之功者，亦即能然。如韩婴说《诗》，往往触类旁通。至于游、夏之徒，则固久矣优为之矣。

总此一段圣功，极难下思索，作的实解。凭虚言之，则只是释家妙悟。征事言之，又不过小小灵警的聪明。庆源“是非判然”四字，差为有据。而判然者，亦不足以为顺，且当其“不惑”而早已判然矣。

愚按：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从大而小不能夺者为大人。圣人则大而化之矣，却将这不思而蔽于物之官，践其本顺乎天则者以受天下之言，而不恃心以防其夺，则不思之官，齐思官之用。唯其思者心亦臻于不思，不思而中。故不思之用齐乎思也。

《集注》云：“声入心通，无所违逆。”夫所谓无违逆者，以为无逆于声，是“木樨无隐”之说也；以为无逆于耳，是“闻沧浪之歌”之说也。朱子之意，亦谓无逆于心耳。耳之受声不逆于心，则言之至于耳也，或是或非，吾心之明，皆不患其陵夺；耳之受夫声者，因可因否，皆不假心之明而自不昧。进德至此，而耳之形已践矣。耳，形色也；形色，一天性也；固原以顺而不以逆于大体也。于形得性，无小不大，斯以为圣人与！

然耳目者，固顺而无逆者也，非有蔽，而蔽之者欲也。践耳之形，尽耳之性，而闻皆顺心，能用受蔽之官，而未能用夫蔽耳目之欲也。“从心所欲，不逾矩”，则蔽耳目者亦从之而即于顺矣。耳虽在我，而顺者天下之言；欲丽于物，而发之自己。故愚以“耳顺”为于土皆安，“从欲不逾”为于我皆真也。呜呼！难言之矣。

四

“违”字原有两义。有知其然而故相违背，如“违道以干百姓之誉”是也。有相去而未逮，如“忠恕违道不远”是也。乃此两义，要亦相通。如此所言生事、死葬而祭不以礼者谓之违；其于品物器饰，铺排得辉煌，便将者个唤作礼、唤作孝，只此一念，早是苟且，而事之爱、葬之哀、祭之敬，为人子所自致者，以有所藉以自解而其不尽者多矣。且僭礼之心，岂果以尊亲故与？无亦曰，为我之亲者必如是其隆，而后张己之无不可得于鲁也。则是假亲以鸣其豫，而所当效于亲者，其可致而不致者从可知矣。

圣人之言，一眼透过，知其故相背者之非能有过而唯不逮，故大端说个礼。无违者求之心，礼者求之于事，此亦内外交相省察之意。盖自孝子而言，则所当致于亲者，无违中之条理品节，精义入神，晨乾夕惕以赴之，尽心竭力以几之，没身而固不逮，岂有余力以溢出于非礼之奢僭，是以无违而中礼也。自求为孝子者而言，虽尽心竭力以求无违，而未知所见为无违者，果能无违否也。故授之礼以为之则，质准其文，文生于质，画然昭著，而知自庶人以达于天子，皆有随分得为之事，可以不背于理，而无所不逮于事亲之心，是以礼而得无违也。因无违而自中礼者，圣人之孝，繇内达外，诚而明者也。必以礼而得无违者，以外治内，明而诚者，则无违其纲而礼其目也。

懿子无请事之心，不能自求下手之著，故夫子于樊迟发之。如懿子者，岂能不立礼为标准而得无违者哉？孝为百行之源，孝道尽则人事咸顺。故曰“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亦曰“资以事君而敬同”。使懿子于孝而无不逮，则僭不期去而自去。

圣人之言广矣，大矣。若其所问者孝也，乃借孝以为立言之端而责其僭，是孝为末而不僭为本，既已拂乎天理之序；且人幸有返本亲始之一念以请教，乃摘其恶于他以穷之，而又为隐语以诽之，是岂圣人之言哉？

朱子双立苟且与僭二义，东阳发明“不及之意，亦在其中”，确为大全。若《集注》云“三家僭礼，以是警之”，是未免以私意窥圣人。且此三言者，曾子尝述之，而孟子称之矣，其又何所警哉？

胡氏云“心无穷而分有限”，说尤疏妄。分固有限，初不可以限孝子之心。故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至如歌《雍》舞《勺》，私欲之无穷耳，自尊以蔑上而辱亲之邪心无穷耳，岂欲孝其亲之心无穷哉？

五

《中庸》言学，则是方有事之词，故“温故”之中，即有引伸精义之意，而知其故中之新，亦在“温故”项下说；若“知新”，则更端以求知昔所未知也。《论语》说教学，未到大纲成就处，尚有所全未及知而须知者，其不可为师也，固然不待论；所以故之外无新，而“知新”者即知故中之新也。此学以言未至，而师言已至之别也。

乃君子修德凝道之事，直是广大精微，则其日新者亦无穷。故无有尽天下之理皆已为故之一日，而已精已密，尚有其新。若此云“可以为师”，则亦专言讲习讨论之事。虽彻上言之，极乎圣人之教；乃彻下言之，则古人自二十博学不教之后，便有为人师之道。修一业、通一艺者，皆可以教，则其为见闻，固可有程限，但于故中得新焉，即可以为师矣。为师非修德凝道之了境，故《说命》曰“敩学半”。夫子进德，七十未已，而四十时弟子已日进矣。为师非了境，则守故得新，随分可以诲人，特不容以记问之学当之而已。此朱子所以有与《中庸》不同之辨也。

若朱公迁以《中庸》“故”字为“存乎己”，此为“闻于人”，则谬。存于己者，既非空空地有不立文字、不堕见闻之德性；闻于人者，非用其德性不昧之明以存持之，是亦记问之学而已。故《集注》云“所学在我”，亦为温故而言也。

记问之学，只为他初头便错了。非得于己，不可名为故。不可名为故。则漠然无余味，不欲温之，而亦何用温之耶？注云“无得于心”，业无得矣，而尚可谓之故哉？如人之有故旧，必其与我素相亲匿无间者。因人相与，仅识姓名，其可谓之故旧否耶？

六

夫子寻常只说君子，不言圣人，为他已到者地位，不容推高立名，只君子便是至极处。小注“夷清、惠和，亦只做得一件事”。观伯夷待天下之清，柳下惠不易三公之介，岂无全副本领？特所以行其大用者有未妙耳。夷、惠且未能不器，则不器者岂非圣人哉？足知朱子所云“君子体不如圣人之大，用不如圣人之妙”，乃为他处以君子、圣人并论者言，而辑大全者误系于此。

其曰“通上下而言”，则所谓上者固圣人矣；所谓下者，则谓凡学为君子者，便须立志于高明广大之域，以体此无方无体之道，则其为学之始，规模已自不同，而不区区向一事求精，一行求至也。下学者下也，上达者上也。下学敦其体，上达显其用，效异而量同也。

七

《论语》一书，先儒每有药病之说，愚尽谓不然。圣人之语，自如元气流行，人得之以为人，物得之以为物，性命各正，而栽者自培，倾者自覆。如必区区画其病而施之药，有所攻，必有所损矣。释氏唯欲为医王，故药人之贪，则欲令其割血肉以施；药人之淫，则绝父子之伦。盖凡药必有毒，即以人参、甘草之和平，而参能杀肺热者，甘草为中满人所忌，况其他乎？

且病之著者，如子张学干禄，子贡方人，夫子固急欲疗之矣，乃曰“禄在其中”，曰“赐也贤乎哉”，亦终不谓禄之污人，而人之不可方也。言禄污人，则废君臣之义；言人不可方，则是非之性拂矣。

又如子路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病愈深矣。夫子亦但斥其佞，使自知病而已矣。如欲药之，则必将曰必读书而后为学，是限古今之圣学于记诵词章之中，病者病而药者愈病矣。是知夫子即遇凅寒烈热之疾，终不以附子、大黄尝试而著为局方；又况本未有病者，亿其或病而妄投之药哉？

子贡问君子，自是问求为君子者亲切用力之功，记者括其问语如此。因问而答之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夫子生平作圣之功，吃紧处无如此言之切。亦以子贡颖悟过人，从学已深，所言所行，于君子之道皆已具得，特示以入手工夫，使判然于从事之际耳。至于所言者皆其已行而行无不至，所行者著之为言而言皆有征，则德盛业隆，道率而教修，此唯夫子足以当之。而心法之精微，直以一语括圣功之始末，斯言也，固统天、资始之文章也，而仅以药子贡之病耶？

范氏曰“子贡非言之艰而行之艰”，其语犹自活在。然“非言之艰而行之艰”，不独子贡也。且云“先行其言”，则“其言”云者，未尝言之，特知其理而可以言耳。此固说命所谓“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之旨，古帝王圣贤之所同病，亦人道自然有余不足之数也。即非子贡，其有易于行而难于言，行非艰而知惟艰者哉？易于行者，其行非行。则范氏固已指夫人之通病以为子贡病。

至于小注所载朱子语，有“子贡多言”之说，则其诬尤甚。子贡之多言，后之人亦何从而知之？将无以其居言语之科耶？夫子贡之以言语著者，以其善为辞命也。春秋之时，会盟征伐交错，而唯辞命是赖。官行人而衔使命，乃其职分之所当修。《国语》所载定鲁、破齐、伯越、亡吴之事，既不足信。即使有之，亦修辞不诚、以智损德之咎，而非未行而遽言之为病。如以此为病在不先行其言，岂子贡之拒百牢、辞寻盟者，为其所不能行，而徒腾口说乎？

夫此所谓言，非善说辞命之言，而善言德行之言也。善言德行者颜、闵也，非子贡也。且亦非徒口说之为言也，著书、立说，答问、讲论，皆言也。要以言所行而非应对之文也。圣门如曾子、有子、子游、子夏，皆有论著，而子贡独无。其言圣道也，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盖兢兢乎慎重于所见，而不敢轻置一词矣。则寡言者，莫子贡若，而何以云多言耶？子贡既已无病，夫子端非用药，而先行后言，自是彻上彻下、入德作圣之极功，彻始彻终、立教修道之大业，岂仅以疗一人之病哉？

因此推之，语子路以知，自致知之实学，而谓“子路强不知以为知”，亦悬坐无据。而陈新安以仕辄而死为征，乃不知子路之死辄，自始事不谨之害，而非有自欺之蔽。如谓不知仕辄之不义，不当固执以至于捐躯，抑将如赵盾之拒雍，祭仲之逐突，食言背主，而可谓之“不知为不知”耶？

要此为致知言，而不为行言；故可曰随所至之量，以自信而不强。如以行言，其可曰能行则行之，不能行则不行也哉？故言知则但可曰“困而知之”，不可曰勉强而知之，而行则曰“勉强而行之”。知、行之不同功久矣。子路勇于行，而非勇于知，有何病而又何药也？

至于四子问孝，答教虽殊，而理自一贯。总以孝无可质言之事，而相动者唯此心耳。故于武伯则指此心之相通者以动所性之爱；若云“无违”，云“敬”，云“色难”，则一而已矣。生事、死葬、祭而以礼，则亦非但“能养”；而奉馔服劳，正今之“能养”者也。内敬则外必和，心乎敬则行必以礼。致其色养，则不待取非礼之外物以为孝；而无违于理者，唯无违其父子同气、此心相与贯通之理。顺乎生事之理，必敬于所养，而色自柔、声自怡。顺乎葬祭之理，必敬以慎终，敬以思成，而丧纪祭祀之容各效其正。明乎此，则同条共贯，殊途同归。奚必悬坐武伯之轻身召疾，而亿揣子夏以北宫黝之色加于其亲，诬以病而强之药哉？

又其甚者，圣门后进诸贤，自曾子外，其沉潜笃实、切问近思者，莫如樊迟。迹其践履，当在冉、闵之间。夫子所乐与造就者，亦莫迟若。乃谓其粗鄙近利，则病本弓蛇，药益胡越。文致古人之恶，而屈圣言以从己，非愚之所敢与闻也。

八

《集注》所引程子之言，博学、审问、笃行属学，慎思、明辨属思。明辨者，思其当然；慎思者，思其所以然。当然者，唯求其明；其非当然者，辨之即无不明也。所以然者，却无凭据在，故加之以慎。不然，则至谓天地不仁，四大皆妄，亦不能证其非是，如黑白之列于前也。思中有二段工夫，缺一不成。至于学之必兼笃行，则以效先觉之为，乃学之本义；自非曰“博学”、曰“学文”，必以践履为主，不徒讲习讨论而可云学也。

九

记言“子张学干禄”，是当世实有一干禄之学，而子张习之矣。程子既有定心之说，及小注所引朱子之语，曰“意”，曰“心”，乃似子张所学者亦圣人之学，而特有歆羡禄位之心。使然，则子张亦只是恁地学将去，记者乃悬揣其心而以深文中之，曰其学也以干禄也；夫子亦逆亿而责之，曰汝外修天爵而实要人爵也。云峰语。此酷吏莫须有之机械，岂君子之以处师友之间乎？

《春秋》齐、郑如纪，本欲袭纪，且不书曰“齐、郑袭纪不克”，但因其已著之迹而书曰“如”，使读者于言外得诛意之效，而不为苛词以摘发人之阴私。岂子张偶一动念于禄，而即加以“学干禄”之名耶？

干禄之学，随世而改，于后世为征辟、为科举。今不知春秋之时其所以取士者何法，然“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唐、虞已然，于周亦应未改。王制大司马造士、进士之法，亦必有所论试矣。士而学此，亦不为大害。故朱子之教人，亦谓不得不随时以就科举，特所为科举文字，当诚于立言，不为曲学阿世而已。夫子之告子张，大意亦如此。盖干禄之学，当亦不外言行；而或摭拾为言，敏给为行，以合主者之好，则古今仕学之通病，于是俗学与圣学始同终异。其失在俗学之移人，而不在学之者之心。故夫子亦不斥其心之非，而但告以学之正：“寡尤”“寡悔”。就言行而示以正学，使端其术而不为俗学所乱，非使定其心而不为利禄动也。

圣人之教，如天覆地载，无所偏倚，故虽云“不志于谷，不易得也”，而终不以辞禄为正。学者之心，不可有欲禄之意，亦不可有贱天职、天禄之念。况如子张者，高明而无实，故终身不仕，而一传之后，流为庄周，安得以偶然涉猎于俗学，诬其心之不洁乎？

十

《集注》云：“凡云‘在其中’者，皆不求而自至之辞”，此语亦未圆在。如云“馁在其中”，岂可云不求馁？天下无求馁者，则固不得云不求馁也。新安泥《注》而不达，乃云“直在其中，仁在其中，其训皆同”。父子相隐，虽非以求直，而岂可云不求直如不求禄之比？禄自不可求，直其不可求乎？况“博学、笃志，切问、近思”，正求仁之先务哉？藉不求仁，则学、问、志、思以何为？且仁而可以不求自至，是道弘人而非人弘道矣。知彼二者在中无不求之意，则此之不学干禄而禄自至，亦于言外见意，而不藉在中以显不求之义。

在中者，犹言在里许，相为包函之词。有以大包小言者，则此与“直在其中”一例。“寡尤、寡悔”，自君子大亨至正、修己治人之道，于以得禄，亦其中功效之一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自君子尽伦率性、贞常利变之道，而于以言直，亦其中无所矫拂之一德。此以大包小，而小在大中也。有以显含藏者，则“仁在其中”是也。学、志、问、思，功之显；仁，德之藏也。显以显仁，而藏固藏于用，则道问学而即以尊德性，致知而即以存心，即其博者而约不离博，即其著者而微不离著，故曰“仁在其中”。此以显含藏者也。

以显含藏而曰“在其中”，则见其中已深，而更无内之可入。以大包小而曰“在其中”，则见其中已备，而更无外之可求。证父攘羊，索直于人心天理之外者也。干禄之学，求禄于博文约礼之外者也。阙、慎只是以礼约之。人心天理有沽直之行，而此中原自有直，何事蹈证父之恶？博文约礼之外有干禄之学，而此中原自有禄，则亦何事习干禄之俗学哉？

要此以辨学术之邪正，而非以责其心之妄求。妄求之心，因富贵而起。干禄之学，沿流俗而成。子张终身不仕，非屑屑于富贵者。徒以才高意广，欲兼人而尽知天下之学，以俯同流俗，如晚宋叶适、陈亮之所为，初不可以有求禄之心责之。子张既无求禄之心，则夫子亦何必以不求自至歆动之耶？

十一

古帝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统谓之礼，故六官谓之《周礼》。三纲五常，是礼之本原。忠、质、文之异尚，即此三纲五常见诸行事者品节之详略耳。所损所益，即损益此礼也。故本文以“所”字直顶上说。马季长不识礼字，将打作两橛，三纲五常之外，别有忠、质、文。然则三纲五常为虚器而无所事，夏之忠、商之质、周之文，又不在者三纲五常上行其品节而别有施为。只此便是汉儒不知道，大胡乱处。

夫三纲五常者，礼之体也；忠、质、文者，礼之用也。所损益者固在用，而用即体之用，要不可分。况如先赏后罚，则损义之有余，益仁之不足；先罚后赏，则损仁之有余，益义之不足：是五常亦有损益也。商道亲亲，舍孙而立子，则损君臣之义，益父子之恩；周道尊尊，舍子而立孙，则损父子之恩，益君臣之义：是三纲亦有损益也，岂但品物文章之小者哉？至如以正朔三统为损益，则尤其不学无识之大者。

夫三统者：天统以上古甲子岁，春前仲冬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为历元；地统以次古甲辰岁，地化自丑，毕于辰。春前季冬乙丑月，甲辰朔鸡鸣冬至为历元；人统以又次古甲申岁，人生于寅，成于申。孟春丙寅月，甲申朔平旦立春为历元。历元者，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七曜复合，一元之始也。繇此而步闰、步余、步五星之法生焉。古之治历，有此三法，其间虽有小异，归于大同。特人统寅正，以历元近步法差易而密耳。三代以其受命之数相符合者，循环迭用，而于推步之法，未尝有所损益也。推之者人，而历元实因天体之自然。天其可以损益之也哉？

东阳不知此理，乃谓“改正朔，易服色，以新视听”。使徒欲新视听而已，则秦为无道，实用天正历，而特易建亥为岁首以愚民，视听亦新，而逆天背数。三代之王，岂亦等暴秦之为哉？

又其舛者，谓夏承唐、虞用人统，则尤杜撰。不审胤征已有三正之文，尧固以甲辰为历元，用地正，舜绍尧未改，而禹改之也。故曰“行夏之时”，不曰行唐之时。要以历不可听人之损益，而损益者，人治之先后详略也。故经礼、仪礼，治法毕具，而独不及历，历非礼之所摄也明矣。

八佾篇

一

黄勉斋分为二说以言本，极为别白。所以谓奢俭皆不中礼者，以“天下之大本”言也。其以俭戚为本者，“初为本、终为末”之谓也。勉斋之以“初为本、终为末”者，为范、杨言之，而非夫子之本旨也。

林放问礼之本，他只见人之为礼，皆无根生出者仪文来，而意礼之必不然，固未尝料量到那大本之中上去。夫子于此，亦难下语在。若说吾性所固有于喜怒哀乐之未发者，原具此天则，则语既迂远；而此天则者，行乎丰俭戚易之中而无所不在，自非德之既修而善凝其道者，反借口以开无忌惮之端矣。故但从夫人所行之礼上较量先后，则始为礼者，于俭行礼，以戚居丧，虽俭而已有仪文，但戚而已有丧纪，本未有奢，而不能极乎其易，然而礼已行焉，是礼之初也。

抑此心也，在古人未有奢、未尽易者既然；而后人既从乎奢、既务为易之后，亦岂遂迷其本哉？苟其用意于礼，而不但以奢、易夸人之耳目，则夫人之情固有其量，与其取之奢与易而情不给也，无宁取之俭与戚而量适盈也。将繇俭与戚而因文之相称者以观乎情之正，繇此而天则之本不远焉。情之正者，已发之节。天则之本，未发之中。迨其得之，则充乎俭之有余，而不终于俭，极乎戚之所不忍不尽，而易之事又起，则不必守俭而专乎戚，而礼之本固不离也。

盖以人事言之，以初终为本末；以天理言之，以体用为本末。而初因于性之所近，终因乎习之所成。则俭与戚有所不极而尚因于性之不容已，用皆载体而天下之大本亦立。此古道之不离于本也。奢则有意为奢，易则有意为易；俭则无意为俭而见礼之备于俭，有意则为吝而非俭。戚则无意为戚而但戚以尽其哀。有意则非戚。故俭不至于废礼而戚之非以偷安于不易者，此自性生情，自情生文者也。

故知杨氏“其本俭”“其本戚”之说，滞而未达也。俭者见丰而不见俭，繇奢故有俭之名。戚者可戚而亦可易，繇有专乎易者而戚始孤行。初者繇有终而谓之初，本者非繇有末而固有本。故俭戚原不与奢易为对。使俭戚而与奢易为对，则礼有两端，古人仅有本，而今人亦得有末矣。无本则并不得有末。

唯有繇体达用、因性生情、因情生文之德，则繇乎俭戚而礼自日充。不然，而弃礼以为俭戚，则又不足名为俭戚，而但名为无礼。业已有礼矣，繇俭流奢，繇戚生易，故俭戚可以云本。若徒奢与易，则既离乎本，而末亦非礼。故奢与吝对，易与苟且对，而不可与俭戚对。此范、杨所以可谓俭戚为本。然而终以繇奢名俭，繇易见戚，则必以礼所行乎俭戚者为本，而不可径云俭戚为本。则本自本，俭戚自俭戚。林放问本，而夫子姑取初为礼者使有所循以见本，而非直指之词也。

若求其实，则上章所云“人而不仁如礼何”者，乃为径遂。俭与戚近乎仁，而非仁之全体大用；奢与易不可谓仁，而亦非必其不仁。仁也，中也，诚也，礼之本也。勉斋言“天下之本”，得之矣，通范、杨之穷而达圣人之微言者也。小注“乐于丧而非戚”之说，失之远矣。

二

仁孝诚敬之至，可以与于禘之说，则可以治天下，乃自治天下言之。苟其为仁孝诚敬之至者，虽不得天下而治之，而天德王道之经纶化裁，咸备于躬而无所让，随其所得为者而效即著，君民亲友未有不动者。乃自禘言之，虽其为仁孝诚敬之至，苟不得天子之位，即欲减杀典礼以祀其所自出之祖，理不至，则诚必不达而神必不格。于此思之，须更有说在。

“不王不禘”，原不是先王自尊而卑人，安下者界限，所以《易》云“圣人之大宝曰位”。到者上面，天子与圣人敌等；而德之有圣人，位之有天子，则亦初无二理。《书》曰“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理一串而事双行也。天子有天子的脉络，圣人有圣人的脉络。仁孝诚敬，圣人之脉络也。“不王不禘”，天子之脉络也。子产“取精用物”之说，可即以寻此处条理。故“不王不禘”，不但法所当然，亦理之必明而诚之可格者也。圣人，合理体诚者也。天子为理之所当尊，而理之所当尊者固有而无妄，则亦诚也。

仁孝诚敬之不至，而不足以禘者，易知。仁孝诚敬之至，而允可以禘者，难知。“不王不禘”之法易知，而王者之禘难知。不然，则仁孝诚敬以格鬼神，因于理气之本合；而“不王不禘”，则徒因于名以立分，分以立法，是人为而非天理，何以见先王之精义入神也哉？

倘但云“远难格而近易孚”，则伯禽之于文王，与杞、宋之于上帝，相去何若，而杞、宋乃得行天子之事守，鲁何以不但不可以禘喾，虽密迩如文王而亦不可乎？此“不王不禘”之说，亦必天理现前，充周流贯，本末精粗，合为一致，而实知乾之不息、坤之厚德，与天尊地卑、上下以定、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之理，合同无间，然后即此为法，即此为仁孝，即此为理，即此为诚。圣人所以但赞其知之妙，而终不言所以知之。呜呼！诚有难言者。

此章乃《论语》中天德王道绝顶文字，不许小儒下口处。而《集注》云“鲁所当讳”，则犹屈千钧之弩为鼷鼠发机也。

三

范氏说“诚是实，礼是虚”二句，大有理会处。虚却非虚妄之谓，唯礼之虚，所以载诚之实。此一“实”字，与《易》“缊”字、《书》“衷”字一义。实体虚，虚函实也。须著实底，方持得虚底教有；而虚者，所以装裹运动此实者也。

庆源说摄祭之礼为虚，却误。摄祭，权也，非礼也。使可谓之礼，则亦何至“如不祭”耶？

新安云“诚是实心”，语自无病。诚是实心，礼是实理；心为实，理为虚，相因互用。无此心，则亦无此理。摄祭虽权有此理，而心不充之，实者缺，则虚者亦废。故圣人以为“如不祭”矣。

知此，则知小注“非所当祭而祭，则为无是理矣；若有是诚心，还亦有神否”一问，极为粗率。非所当祭而祭，则无是理矣。无理，则更无诚。无实者尚可容虚者之有其郛郭，无虚者则实者必无所丽矣。尽他痴敬、痴畏、痴媚，也总是虚妄，不可谓之诚。或有时召得那鬼神来，亦所谓以妄召妄而已。

理便无妄，气则有妄。生人之妄，缘气而生。鬼神既不纯乎理，而因乎气之屈伸，故亦有妄。以妄召妄，则妄或应，如腐肉之召蝇蚋，亡国之致妖孽一理。君子从其不爽者而言之，亦谓之诚有；而与仁人孝子所以格帝飨亲之诚心，则话分两头，全无干涉矣。

唯礼行而诚不相及，则君子以为深戒。在圣人则又无此患，故唯有故不与之为歉然。知此，则“礼为虚”云者，非不诚之谓，而待诚之词。凡礼皆然，不独指摄祭而言也。

四

若说“入太庙”是助祭，则当“奏假无言”之时而谆谆诘难，更成甚礼！荀子所记孔子观欹器事，亦是闲时得入。想古宗庙，既无像主，又藏于寝，盖不禁人游观；而诸侯觐、问、冠、昏皆行于庙中，或有执事之职，君未至而先于此待君，故得问也。

“每事问”，即非不知，亦必有所未信。从好古敏求得者，若未手拊而目击之，终只疑其为未然。圣人岂必有异于人哉？寻常人一知便休，则以疑为信，知得来尽是粗疏，如何会因器以见道！夫子则知问者信之繇，不问者疑之府；而礼之许人问者，乃使贤者俯就，不肖者企及，以大明此礼于天下也。

若已知已信，而故作谨缛之状，此正朱子所云石庆数马之类，又何足以为圣人？尹和靖“虽知亦问”之说，只要斡旋圣人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谨，而诚伪关头，早已鹘突。盖不知不信，原有深浅之分，而圣人之知，则必以信为知。未信而问，问出于诚，圣人之所以忠信好学不可及者，正以此耳。

五

《集注》谓管仲“不知圣贤《大学》之道，故局量褊浅，规模卑狭”，此为探本之论。乃繇此而东阳执一死印板为《大学》之序，以归本于“格物致知工夫未到”。其在管仲，既非对证之药，而其于《大学》本末始终之序，久矣其泥而未通也。

《大学》固以格物为始教，而经文具曰“以修身为本”，不曰格物为本。《章句》云“本始所先”，夫岂有二先哉？格物致知，一修身之事也。经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云云，必先欲之而后有所先，吃紧顶著修身工夫，却是正心、诚意。正心、诚意之于修身，就地下工夫也。致知、格物之于诚正，借资以广益也。只劈头说“欲明明德于天下”，便是“知止为始”。从此虽六言“先”，而内外本末，主辅自分。

今以管氏言之，其遗书具在，其行事亦班然可考。既非如霍光、寇准之不学无术，又非如释氏之不立文字，瞎著去参；而其所以察乎事物以应其用者，亦可谓格矣；其周知乎是非得失，以通志而成务者，亦可谓致矣。如云“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岂为知不及道，但仁不能守之耳。以视小儒之专己保残，以精训诂，不犹贤乎？然而终以成其为小器者，则不以欲修、欲正、欲诚之学为本，而格非所格、致非所致也。

譬之作器者，格物如庀梓漆，致知如精雕镂。器之大者，亦此材也，亦此巧也；器之小者，亦此材也，亦此巧也；规模异而已矣。物不格则材未庀，知不致则巧未工。欲以作大器而大器不成，孔子之所谓“太简”是已；即以作小器而小器亦不成，此则欲为管仲而不能，宋襄公、物不格。王介甫知不致。之流是已。管仲既已得成为器，则其材非不庀，而巧非不精。特其不知止至善以为始，而无“欲明明德于天下”之心，故规模以隘；不以欲诚、欲正之心从事焉，故局量益褊尔。

《大学》之格物，亦与权谋术数之所格者，初无异事。权谋术数之所知，亦未尝与《大学》所致之知，是非得失背道而驰。《楚书》《秦誓》可见。但在欲修、欲正、欲诚之学者，则即此而见天德、王道之条理；其非欲修、欲正、欲诚者，则徒以资其假仁义、致知。致富强之术而已。

以格物为始教者，为异端之虚无寂灭、高过于《大学》而无实者言也。彼未尝不有求于心意，而以理不穷、知不致之故，则心之所存，益托于邪，意之所察，益析于妄。此则过在择执之未精，物累心而知荡意也。

以知止为始者，为权谋术数、苟且以就功名者言也。彼未尝不格物以充其用，致知以审夫几，乃以不知明德、新民、至善之功，在存养以正、省察以诚之故，知益流于权谋之巧变，物但供其术数之亿度。此则差在志学之未端，心役物而意诡知也。

今纵不得谓管仲之所格者为尽物理之当然，所致者为尽吾心之所能致，乃于格致责用力者，为学问思辨之浅深、勤怠言也，若其或大或小，或正或驳，不于其本求之，而但于知与物责其功效，则且拘葸犹豫，天下之物皆为疑府，而吾心之知，不有诚者以为天则，亦知孰为妄之非所宜致者哉？故曰，诚意者，天德、王道之关也。欲诚其意，而意期无妄；欲正其心，而心矢不邪；则以之格物而物皆有则，以之致知而知一民义，意益实而心益广矣。此《大学》之条目，相为首尾，端不自格物始而以平天下终；特其效之已成，则自物格以向于天下平，为以次而益大耳。

曾西之所以下视管仲者，正在诚意正心之德。故朱子亦曰“生平所学，止此四字”。若以格物、致知之功言之，则圣门诸子，虽如求、路，必不能为管仲之所为，则亦其博识深通之有未逮，又岂东阳所得议其长短哉？

《大学》之道，天德也，王道也；显则为《周官》之法度，微则为《关雎》《麟趾》之精意者也。徒于格物、致知争学之大小乎？今使朱子以正心、诚意之学，正告管仲，彼虽不能改而从我，而不敢自诬为已得。使东阳以其所谓格物致知者劝勉之，直足供其一笑而已。如小学之《弟子职》，亦出《管子》。盖朱子之重言格致者，为陆子静救也。其于陈同父，则必以诚正告之。圣道大全，而正经以防邪慝者自别。此又与药病之说异。举一废百，固矣哉！

六

双峰分始、从、成为三节，东阳奉之以驳上蔡。看来，饶、许自是不审，上蔡未甚失也。

“以成”二字，紧顶上三句，原不另分支节。而上蔡之小疵，在“故曰‘绎如也，以成’”七字，似专以“绎如”属成。蔡觉轩亦然。“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十三字本是一句。言既从之后，以此而成乐之一终也。止有两节，不分为三。本文一“以”字是现成语，而“绎如也”连上二句一滚趋下，断不可以“纯”“皦”属“从”，“绎如”属“成”。上蔡语病，正在强分三支，割裂全锦。东阳反以不分三支咎上蔡，其愈误矣。

以乐理言之，元声之发，固非无归，而必不别立之归。故曰“礼主其减”，减者，有变易之节也；“乐主其盈”，盈者，无孤立之余也。“礼减而进”，进非加益，不两端隆而中杀，在变不忘则进也。“乐盈而反”，反非拆合，不中放而两端收，一止无余为反也。若已盈而又减之以反，是气不昌而为乐极之悲矣。故“以成”者，即以此三者为“成”，终其“成”而不易也。

今之鼓琴者，郑声也，是以有泛；今之填词，淫乐也，是以端有引而尾有煞。若夫古之雅乐，与天地四时同其气序，则贞元浑合而非孤余以终，亦非更端以终也。

斗合于人纪，而日合于天纪。一阳之复，在去冬之半，而大寒之末，不足以为岁终。故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始于同，从于殊；始于一，成于百。逮其殊途百虑，而不复束之以归，斯与异端“万法归一”之说相为霄壤。而《易》终于《未济》，亦用《泰》三阴三阳之盛而极致其文耳。从者《泰》也，成者《未济》也，岂有二哉？

故中吕之实，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必倍用其全，为十三万一千七十二；而其增也，则又起于未之大吕，而不于中吕。斯“成”与“从”无二致之理，尤自然之不可闲矣。“始”可异于“从”而为二节者，盈之渐也；“成”不可离乎“从”而非三节者，盈即反而反于盈也。

唯乐之理通于文艺，故古之工于文者，微有发端，而终无掉尾收合之体。其有此者，则世之所谓“八大家”是已。和不充而气不持，汲汲然断续钩锁，以为首尾，如蚓之断，仅有生气施于颠末，是郑声之变，哀音乱节之征也。乃欲以此例先王之乐，岂不诬哉！

七

《孟子》七篇不言乐，自其不逮处，故大而未化。唯其无得于乐，是以为书亦尔：若上篇以好辩终，下篇以道统终，而一章之末，咸有尾煞。孔子作《春秋》，即不如此。虽绝笔获麟，而但看上面两三条，则全不知此书之将竟。王通窃仿为《元经》，到后面便有晓风残月、酒阑人散之象。故曰“不学《诗》，无以言”。

《诗》与乐相为表里。如《大明》之卒章，才说到“会朝清明”便休，绵之卒章，平平序“四有”，都似不曾完著，所以为《雅》；《关雎》之卒章，两兴两序，更不收束，所以为《南》；皆即从即成，斯以不淫、不伤也。若《谷风》之诗，便须说“不念昔者，伊予来暨”，总束上“黾勉同心”之意；《崧高》《烝民》，两道作诵之意旨以终之；所以为淫、为变。《雅》与《南》之如彼者，非有意为之，其心顺者言自达也。其心或变或淫，非照顾束裹，则自疑于离散。上推之乐而亦尔，下推之为文词而亦尔，此理自非韩、苏所知。

里仁篇

一

“做工夫且须利仁”，为此问者，定是不曾做工夫底。如要去“利仁”，则已不利矣。若云见仁之利而不仁之不利，此正是谋利计功之心，五伯之假仁是已。

“安仁”“利仁”，总是成德后境界。利字如《易》“利有攸往”之利，一路顺利，无有阻难，原不可作“获利”字说。若说到岸为获利，则上蔡所云“谓之有所得则未可”者，已自破得分明。若云利其有获，显与“先难后获”相反，不得谓之仁矣。

仁固有得于理，亦可有得于效。抑不特效之得不得，不可预期；即理之得不得，亦不可早生歆羡。颜子说“虽欲从之，末繇也已”，具此心期，方能勾“不改其乐”。若刻画著理中所必得之功，立地要做仁人，到蹭蹬处，却大是一场懡，而“不可以久处约，长处乐”，正在此矣。

足知“利”字上用工夫不得。唯知者见得分明，一径做去，自然无不利耳。唯尔，所以云味之无穷，而所守者不易也。工夫自在仁者知者上一层。如所云“克复”“敬恕”“先难后获”，都是安仁的本领；“务民之义”，便是利仁的本领。在此章，则以写仁知之心德，固不曾煞紧说工夫。圣贤文字，亦须参观，不可随句寻头尾也。

二

“不仁者”三字，在夫子口中，说得极严，与孟子所称“不可与言”“不保四体”等不同。孟子在发用上说，孔子在全体上说，故又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除下安仁、利仁，便是不仁者。《集注》“失其本心”四字，下得忒重。但不得其本心便不仁，非必失也。

圣人言“久”言“长”，言“约”言“乐”，字字皆有意味。今人说天下只有约、乐两境，又云只有富贵、贫贱两涂，总孟浪语。约者，窘迫拘束不得自在之谓。乐者，在君子则须是“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在常人也须有志得意满、纵横皆适之事。以此思之，则非约、非乐之境多矣。若鲍焦、黔娄，则允为贫贱；如天子、诸侯，则洵为富贵。至于孔、孟之在当时，固不可云富贵，而又岂可谓之贫贱乎？则贫富之外，自有不贫不富，贵贱之外，自有不贵不贱之境也。

想来，不仁者只恁平平地不约不乐，也还不见大败缺在。则他本领上无个主宰，而于所措施尽有安顿发付不得底，故既处约乐，便露乖张，待其长久，则益不自摄持，逢处皆破绽矣。所以上蔡说“仁者心无内外、远近、精粗之闲”，又说“不亡”“不乱”，俱谓其有恒也。

不可久长者，则所谓“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也。“或承之羞”者，非必然之羞，事久情变，羞出于所不自持也。乃夫人之德，唯仁斯恒。若陈仲子者，非不克意以处约，而以妻则食，以井李则匍匐而就，义可袭取而仁不适主尔。

除却圣贤心德，“克己复礼”而“务民之义”，必能乎暂，而不能乎久，能乎不约不乐，而不能乎约乐。圣人于此勘人，极尽事理。不然，则戚戚于贫贱、汲汲于富贵者，与安仁、利仁之心体，天地悬隔，岂足与同类而相形哉？

吴氏说“不仁者不可一日处约乐，圣人之言待人以厚，故以久长言之尔”。夫圣人之厚，岂吞吐含糊，说一半留一半，为不肖者存余地之谓哉？其曰“乡原，德之贼”，又曰“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是何等风霜雪霰语！此不仁者原无主名，而何事为之讳耶？

三

“不处”“不去”，是该括始末语，本文原是大段说。《集注》“审富贵，安贫贱”，亦宽说在，下得“审”字、“安”字极好。审有临几分明之义，如射者镞鹄齐入目之谓审是也；亦有详察之义，如审录之审是也。“安”有安顿之义，如《易》言“安其身”是也；亦有相安之义，如《书》言“安安”是也。自其详察而安顿者，则所谓“取舍之分明”也。自其临几分明而相安者，则所谓“取舍之分益明”也。

“君子去仁”两句，只结上文，无生下意。双峰所言未是。只“不处”“不去”，便是存仁、去仁一大界限。到得“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则他境界自别：赫然天理相为合一，视听言动，出门使民，不但防人欲之见侵，虽人欲不侵，而亦唯恐天理之不现前矣。

人自有人欲不侵而天理不存之时。在为学者，撇除得人欲洁净，而志不定、气不充，理便不恒；境当前，则因事见理；境未当前，天理便不相依住。即在未学者，天理了不相依，而私智俗缘未起之时，亦自有清清楚楚底时候。在此际，教他设法去取富贵，舍贫贱，亦非所乐为。此其可谓之君子乎？可谓之仁乎？

所以一意在富贵贫贱上用工夫，只挣扎得者段境界，便是他极致，而于天理自然之则，全未搭著涯际。盖当天理未存之先，其诱人以去仁者，莫大于富贵、贫贱之两端；而于私欲既遏之后，其无所诱而亦违仁者，不在富贵、贫贱，而在终食之积与造次、颠沛之顷。所以《集注》说“不但富贵贫贱之间而已”。

唯存养之既密，则其于“不处”“不去”，却是泰山压卵之势，立下粉碎。而所以精夫“不处”“不去”之义以入神审，顺夫“不处”“不去”之心以乐天者安，要亦完其“不处”“不去”之道。事境分明，入目不乱，亦可谓之审。心境泰定，顺物无逆，亦可谓之安。此始学之与极致，可同予以“不处”“不去”之名，而其所不同者，则言“去”，言“违”，浅深自别也。

“去”者，对存而言，有意存之为不去，有意去之为去。“违”者对依而言，未与相依之谓违，依而无间之谓无违。无违则不但存，而更不可以不去言矣。小注“须是审”“却要安”之说，只说得上截，与程子“特立者能之”一例。圣人本旨，则大纲说下，不堕一边也。

四

遏欲有两层，都未到存理分上：其一，事境当前，却立着个取舍之分，一力压住，则虽有欲富贵、恶贫贱之心，也按捺不发。其于取舍之分，也是大纲晓得，硬地执认，此释氏所谓“折服现行烦恼”也。其一，则一向欲恶上情染得轻，又向那高明透脱上走，使此心得以恒虚，而于富贵之乐、贫贱之苦未交心目之时，空空洞洞著，则虽富贵有可得之机，贫贱有可去之势，他也总不起念。繇他打点得者心体清闲，故能尔尔，则释氏所谓“自性烦恼永断无余”也。

释氏棋力、酒量，只到此处，便为绝顶。繇此无所损害于物，而其所谓“七菩提”“八圣道”等，亦只在者上面做些水墨工夫。圣学则不然。虽以奉当然之理压住欲恶、按捺不发者为未至，却不恃欲恶之情轻，走那高明透脱一路。到底只奉此当然之理以为依，而但繇浅向深，繇偏向全，繇生向熟，繇有事之择执向无事之精一上做去；则心纯乎理，而择夫富贵贫贱者，精义入神，应乎富贵贫贱者，敦仁守土。繇此大用以显，便是天秩天叙。所以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非但无损于物而以虚愿往来也。

《集注》说两个“明”字，中间有多少条理在。贫无谄、富无骄之上，有贫乐、富好礼。德业经纶，都从此“明”字生出。

五

《集注》将终食、造次、颠沛，作一气三平说，玩本文两云“必于是”，语气既紧，而“必”字亦有力在，足知《集注》之精。真西山分三段，却错。西山似将末两句作效说，又将终食说得易，造次、颠沛说得难。不知此之难易，原以人资禀之所近而分，非有画然一定之差等也。

以浅言之，如陶靖节一流，要他大段不昧此心却易，到造次、颠沛时，未免弱在。若张睢阳、段太尉，尽在造次、颠沛上生色，以无终食之闲违仁之功期之，不特未尝从事于此，且恐其虽欲从之而力亦不给也。

所以君子不但恃其资之所近，而动静交养，常变一心，既以志帅气而持之于恒，亦以气配义而贞之于险。只此方是依仁之全功。不可谓终食无违为“可勉而至”，造次颠沛必“存养之熟而后不失”也。故谓此章分两节则可，分三段则不可。

所以分二节而可者，终食之间，未有可欲、可恶之事接于心，故必静存天理以于仁无违，非但动遏人欲以不去夫仁。若造次、颠沛，苟非至不仁之人，若项煜、冯铨之类，亦无暇有所欲，有所恶矣。即此以见欲恶不至之境，除天理现前、充周应用者，遏欲之功，全无可恃。何也？以此境之无欲可遏也。

六

在入手工夫，只富贵贫贱有依据，分得者取舍之限界明白；若说造次颠沛该是怎生，却说不得。到造次颠沛时，只此心此理是一致，事迹上全无粉本，故但恃功之密而不恃分之明。殷之三仁“自靖，人自献于先王”，随所取舍，无不可也。若先说该是怎生，如非道之富贵不可处，非道之贫贱不可去者，然则赵孟之仕元，一微子也；刘休炳之同豕食，一箕子也；泄冶之死，一比干也。

大抵在欲恶持权之地，远去仁之害，则界限自有其常，如药之治病，可以配合分两。在欲恶不至之境，生死得失之地，求仁以得仁，则此理之周流六虚者，原不可为典要，如食之养生，不可额设一餐必吃多少，属饱而已矣。到不违仁而于仁无违地位，其以处夫富贵贫贱者，中间有多少精义入神之用在。所以夫子只迤说下，更不回互。而《集注》所云“取舍之分益明”，虽为回互语，乃其云“益明”者，非但向之不以欲恶去仁已也。

七

“一日用力于仁”，较前所云“好仁、恶不仁者”，只拣下能好恶者一段入手工夫说，原不可在资禀上分利、勉。朱子云“用力，说气较多，志亦在上面”，此语虽重说气；又云“志之所至，气必至焉；志立，自是奋发敢为”，则抑以气听于志，而志固为主也。“气”字是代本文“力”字，“志”字乃补帖出“用力”“用”字底本领。其曰“志，气之帅也”，则显然气为志用矣。

用力于仁，既志用气，则人各有力，何故不能用之于仁？可见只是不志于仁。不志于仁，便有力也不用，便用力也不在仁上用。有目力而以察恶色，有耳力而以审恶声，有可习劳茹苦之力，却如懒妇鱼油灯，只照博弈，不照机杼。夫子从者处所看破不好仁、不恶不仁者之明效，所以道“我未见力不足者”。

如苏秦刺股悬梁，慧可立雪断臂，以此用之于仁，何难之不可为？下至无赖子弟，投琼赌采，连宵彻曙，及至父母病，教他坐侍一夜，瞌睡便驱不去。又如归安茅元征割股以疗其妾，怎生他父母疾时，却不能？即此可知：尽不肖者，皆有做忠臣、孝子底力在；而其所以于彼偏用，于此偏不用者，则唯志也。其志之偏，志于彼而不志于此者，则唯其所好所恶者异也。

显然，须是好仁、恶不仁，方能勾用力于仁。如人不好酒，则志不在酒；志不在酒，则气不胜酒，安能拼着一日之醉以浮白痛饮耶？故夫子提出病根在好恶上，札着古今人不能用力于仁的血髓。曰“我未见力不足者”，非力不足，则其过岂非好恶之不诚哉？

好恶还是始事，用力才是实著。唯好仁、恶不仁，而后能用力。非好仁、恶不仁，虽欲用力，而恒见力之不足。是非好仁、恶不仁之为安行，而高过于用力者之勉行，可知矣。

若说好仁、恶不仁，已成之境，用力乃求成之功，则必将谓用力以好仁，用力以恶不仁，此又大属不审。且试体验看，好恶如何用得力？好之诚如好好色，恶之诚如恶恶臭，天下有好好色、恶恶臭而须用力者乎？抑人之或不好好色、恶恶臭者，其能用力以好恶乎？

朱子但缘本文“无以尚之”二段，说得郑重，故以前一节为成德，后一节为勉强。不知夫子之须郑重以言好恶者，缘上文蓦地说“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恰似悬空遥断；而好恶隐于人心，人固可曰何以知我之不能好恶也，故说两个榜样与他看。好恶隐，而“无以尚之”“不使加身”，显也。繇其不能“无以尚之”，知其非好；繇其不能“不使加身”，知其非恶。使有能好仁、恶不仁者，则必有“无以尚之”“不使加身”者，现其诚中形外之符。而既“无以尚之”，则必壹志以求仁；“不使加身”，则必正志以去不仁。繇此亘亘绵绵，笃实精灵，一力到底，以从事于仁，何忧力之不足哉？

乃即一日之用力，虽暂而未久，生而未熟，然亦必其一日之中，好之诚而“无以尚之”，恶之诚而“不使加身”，情专志壹，气亦至焉，而后耳目口体，一听令于心之所之，有力而不惮用，用而不诡其施也。

前一节是大纲说，兼生熟、久暂在内。后言一日，则摘下功未久而习未熟者为言。实则因好恶而后用力，终身、一日，自然、勉强，其致一也。

至云“我未见力不足者”，则但以征好恶诚而力必逮，初不云我未见一日用力于仁者。其云“盖有之而我未见”，虽宽一步说，要为圣人修辞立诚，不诡于理一分殊之节目；不似释氏所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之诬，谓人之性情已正，而气力不堪，在大造无心赋予中，莫须有此。而终曰“我未之见”，则以气力之得于天者略同，而性情之为物欲所蔽者顿异。性情言好恶。盖志灵而动，亲听于情，故受蔽；气动而不灵，壹听于志，而与情疏远，故不受蔽。其志不蔽而气受蔽者，于理可或有，以气贱于志故。而于事则无也。

“我未见力不足者”以下三句文字，如水行地，曲折皆顺。乃《集注》阻其顺下之势，强为分折，将两个“未见”作一例解。不知夫子要见者用力而力不足底人何用？若果有之，固圣人之所深为矜悯，如瞽之废视，凶服者之废礼然；曾愿见之，而以未见为叹哉？

八

双峰以下诸儒，将礼让对争夺说，朱子原不如此。只此是微言绝而大义隐。朱子之遗意，至宋末而荡然，良可悼已！

本文云“如礼何”，言其有事于礼而终不得当也。乃云上下之分不得截然，不夺不厌。若到恁郎当地，还有甚么礼？岂但不能“如礼何”，而礼亦直无如此人、此世界何矣。

让固有对争而言者，然字义之有对待者，其例不一。如圣对狂，是尽着两头对也。圣亦可对贤，则不能圣而但至于贤，以相近而相形也。今曰“不能以礼让为国”，则亦就能以礼让者形而见之，如贤不能圣之比也，而岂遂至于争乎？

“不能以礼让为国”者，自世主庸臣之恒。如云以争为国，则古今之凶顽贪鄙者，亦但争而已矣，无有以之为国者也。齐桓公杀其弟以争国，初不立一杀弟夺财之令以施之民；季氏四分公室而逐君，却不许南蒯子仲之叛；则世之无以争为国者，审矣。

不能让，不可谓之争；而但不争，亦不可谓之让。抑以临财让多取、步趋让先行之谓让，则此之为让，特礼之末节耳。并此不能，亦无礼之甚，而抑不可云“如礼何”也。黄氏让畔、让路之说，但趁着“让”字类填古语，自不曾晓得让畔、让路是何等境界。让畔、让路，乃是“为国乎何有”极至处底圣功神化，岂为人君者修为政而立为教，以之为国而使人遵者乎？使然，且见道周田畔，彼责此之不先让，而此责彼之不速让，亦交争告讦而不可止矣。

此章乃圣人本天治人，因心作极，天德王道底本领。如何抹下，将争不争说，又在仪文上计较推逊！故《集注》曰“让者礼之实也”。

朱子又云“若以好争之心，而徒欲行礼文之末以动人，如何感化得他！”又云“先王之为礼让，正要朴实头用”。看来，所谓“朴实头”者，正与《巧笑章》注中“忠信”字一脉相通。《曲礼》曰“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只是反求之心德，必忠而已无不尽，信而已无不实，则在人恒见其有余，而在己恒见其不足。故于物无敢慢，于事无敢侈，于仪文无敢过情，自然见得者“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皆天理固然之则，以自治而治人者，尽着自家志气，精神收敛，逊顺做去，亏欠他一点不得。如此，方能与礼相应，而经之纬之以治国者，有余裕矣。此所谓“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而后《周官》之法度可行”也。

《关雎》不得之思，既得之乐，都是从爱敬之心上发出来，以尊亲夫淑女而无所侈肆；《麟趾》之不践、不触、不抵，一倍自然底忠厚，以无犯于物，此就二诗一分礼让底精意而说。夫是之谓让。岂但上下截然，不夺不攘之谓哉？汤之“圣敬日跻”，文之“小心翼翼”，皆此谓也。其非训诂之儒所得与知，宜矣。

九

上下不争，以浅言之，亦不是让。天子有天下，诸侯有国，大夫有家，相安而不争夺，岂诸侯让天下于天子，大夫以国让诸侯，士庶人以家让大夫乎？故以浅言之，亦曰推己所有以与人者，让也。双峰不思，乃至于此。

缘其意，但为春秋时执政争权，疑夫子刺之。乃不知圣人见地，“上下与天地同流”，“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若随处随说，只办一口气，与赵鞅、陈恒、季斯、叔州仇几个没行检的厮哄，何以为孔子？此类以孔子相鲁事征之，自见。

十

朱子虽云“忠是一，恕是贯”，却必不可云忠以恕之。看来“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两“己”字微有分别。至圣人地位，乃无分别。若无分别，则推而不尽，不可谓推，尽而不推，何以言尽，亦不须言忠复言恕矣。

忠亦在应事接物上见。无所应接时，不特忠之用不着，而忠之体亦隐。即如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忠，也须在命上方有已不已。命者，天之命物也，即与物以为性命者也。然则言忠是体、恕是用者，初不可截然分作两段，以居于己者为体，被于物者为用矣。

尽与推都是繇己及物之事，则两字更不得分晓。故知合尽己言之，则所谓己者，性也、理也；合推己言之，则所谓己者，情也、欲也。如尧授天下于舜，所性之理，大公无私，而顺受得宜者，既尽乎己性之德；乃舜之德必为天子而后尽其用，舜之情也；天下臣民必得舜为天子而后安，天下之情也。舜欲兼善天下之情，亦尧所有之情；天下欲得圣人以为君之情，亦尧所有之情。推此情以给天下之欲，则所谓推己者，又于情欲见之也。

唯其如是，所以说忠恕是学者事。何也？未至于圣人之域，则不能从心所欲而皆天理，于是乎絜之于理而性尽焉，抑将絜之于情而欲推焉。两者交勘，得其合一，而推所无滞者亦尽所无歉，斯以行乎万事万物而无不可贯也。

若圣人，则欲即理也，情一性也，所以不须求之忠而又求之恕，以于分而得合；但所自尽其己，而在己之情、天下之欲无不通志而成务。故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不须复如大贤以降，其所尽之己，须壁立一面，撇开人欲以为天理；于其所推，则以欲观欲而后志可通矣。

才尽乎己，恕道亦存；而但言忠，则疑夫己之所尽者，必理之当尽，而未彻于天下之情。所以于圣人物我咸宜处，单说是忠不得，而必曰诚、曰仁、曰尽性。诚者，诚于理，亦诚于欲也。仁者，心之德，情之性也；爱之理，性之情也。性者，情之所自生也。

又推而上之，以言乎天，则忠恕直安不上。何也？天无己也，天亦无性也。性，在形中者，而天无形也。即此时行物生者，斯为天道不息，而非有生死之间断，则大公而无彼此之区宇也，是无己也。故但有命而非有性，命则无适，丁历切。而性有疆矣。

但其无息而不穷于施，有其理则毕出以生成者，即此为在人所尽之己，而己之无不尽。其于物之性情，可以养其欲给其求，向于善远于恶，无不各得，而无一物之或强，即此为在人所推之己，而己之无不推。所以不可以忠恕言圣言天，而亦可于圣人与天见忠恕也。

曾子见夫子所以贯之者，欲合乎理，性通于情，执大中而于理皆实，随万化而于情皆顺；到此说诚，说尽性，则又成孤另，而似乎以其诚、以其性入物之虚以举其实，则且暗与后世“散钱索子”鄙倍之说相似；故于其流行上以忠恕为言，然后圣道之扑满充周、理无不得、情无不通者，浃洽言之而无所碍。

要以忠恕之贯于天下而物受之者，饱满于其性情，则虽天道、圣人，亦可以忠恕言之。而方其尽己、推己，两俱不废，以求万事之理、万物之情，则唯学者为然，而圣人不尔。

乃圣人不可以恕言，而非不可以忠言。故朱子谓“下不得一个‘推’字”，亦以见圣人有必尽之己，而无己之可推。圣人才尽性，即尽情，即尽乎欲。要尽乎理欲，有分界可以言推，理本大同，不可以推言也。

然竟舍恕言忠，则又疑于一尽于理，而不达于情。故至诚无息者，即万物各得之所；万物各得之所，即圣人自得之所。理唯公，故不待推；欲到大公处，亦不待推；而所与给万物之欲者，仍圣人所固有之情。则曾子以忠恕言夫子之道，非浅于拟圣。而宋儒以忠恕专属学者，正以明夫人作圣之阶，理亦未尝不合符也。而以此思“一以贯之”之旨，亦约略可识矣。

十一

圣人有欲，其欲即天之理。天无欲，其理即人之欲。学者有理有欲，理尽则合人之欲，欲推即合天之理。于此可见：人欲之各得，即天理之大同；天理之大同，无人欲之或异。治民有道，此道也；获上有道，此道也；信友有道，此道也；顺亲有道，此道也；诚身有道，此道也。故曰“吾道一以贯之”也。

如此下语，则诸说同异可合，而较程子“有心、无心”之说为明切，可以有功于程子。愚此解，朴实有味。解此章者，但从此求之，则不堕俗儒，不入异端矣。

十二

于天理达人欲，更无转折；于人欲见天理，须有安排：只此为仁恕之别。

十三

只理便谓之天，只欲便谓之人。饥则食、寒则衣，天也。食各有所甘，衣亦各有所好，人也。但以“食不厌精”“不以绀饰”两章观之，则以此而裁成万物，辅相天地，忠动以天，恕亦动以天矣。

十四

勉斋说“忠近未发”，体程子“大本、达道”之说，甚精。者所尽之己，虽在事物应接处现前应用，却于物感未交时，也分明在。和非未发时所有，中则直到已发后依旧在中，不随所发而散。故存养无闲于动静，省察必待于动时。但言忠，固将有恕，但言恕，或离于忠，故曰“忠近未发”。须玩一“近”字。

动则欲见，圣人之所不能无也。只未发之理，诚实满足，包括下者动中之情在内，不别于动上省其情，斯言忠而恕已具矣。若于喜、怒、哀、乐之发，情欲见端处，却寻上去，则欲外有理，理外有欲，必须尽己、推己并行合用矣。

倘以尽己之理压伏其欲，则于天下多有所不通。若只推其所欲，不尽乎理，则人己利害，势相扞格，而有不能推；一力推去，又做成一个墨子兼爱，及忘身徇物之仁矣。

曾子见得圣人动静一致、天人一理处，故虽无所于推，而求之于尽己而无不尽者，即以求之于推己而无不推，确然道个“忠恕而已矣”，更无不彻处。

十五

天无可推，则可云“不待推”。天虽无心于尽，及看到“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氤缇化醇、雷雨满盈处，已自尽着在，但无己而已。只此是命，只此是天，只此是理，只此是象数，只此是化育亭毒之天。此理落在人上，故为诚，为仁，为忠恕，而一以贯之，道无不立，无不行矣。

朱子引《诗》“於穆不已”、《易》“乾道变化”为言，显然是体用合一之旨。若云“天不待尽”，则别有一清虚自然无为之天，而必尽必推之忠恕，即贯此天道不得矣。

非别有一天，则“一以贯之”。如别有清虚无为之天，则必别有清虚无为之道，以虚贯实，是“以一贯之”，非“一以贯之”也。此是圣学、异端一大界限，故言道者必慎言天。

十六

《诗》说“於穆不已”，是赞天命无间断。朱子断章引来，却是说天命不间断，《中庸》意亦如此。尽著者太极氤氲，阴阳变合，以命万物而无所已也。知此，则“不待尽”之说，未免犯道家“天地不仁”疆界。言天差，则言道皆差也。

《中庸》说“无为而成”，以其不因名法、智力而就功耳。经纶、立本、知化，见而敬、言而信、行而说，何尝不是全副本领，尽着用去？以此配天，天可知矣。

十七

潜室看来不用朱子“忠是一、恕是贯”之说，解自分明。其言“生熟”亦好。熟非不待推，只所推者无别已耳。朱子拆下一“恕”字，分学者、圣人。曾子合言“忠恕”，则下学而上达矣。一事作两件下工夫，唯其生也。合下做一件做，唯其熟也。下学上达，天人合一，熟而已矣。

十八

潜室倒述《易》语，错谬之甚也。《易》云“同归殊途，一致百虑”，是“一以贯之”。若云“殊途同归，百虑一致”，则是贯之以一也。释氏“万法归一”之说，正从此出。

此中分别，一线千里。“同归殊涂，一致百虑”者，若将一粒粟种下，生出无数粟来，既天理之自然，亦圣人成能之事也。其云“殊涂同归，百虑一致”，则是将太仓之粟，倒并作一粒，天地之间，既无此理，亦无此事。

而释氏所以云尔者，他只要消灭得者世界到那一无所有底田地，但留此石火电光、依稀若有者，谓之曰一，已而并此一而欲除之，则又曰“一归何处”，所以有蕉心之喻，芭蕉直是无心也。

若夫尽己者，己之尽也；推己者，己之推也；己者“同归”“一致”，尽以推者“殊涂”“百虑”也。若倒著《易》文说，则收摄天下固有之道而反之，硬执一己以为归宿，岂非“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之唾余哉？比见俗儒倒用此二语甚多，不意潜室已为之作俑！

十九

小注中有问“‘几谏’是见微而谏否”者，说甚有理。以字义言，“几”虽训“微”，而“微”字之义，有弱也、细也、缓也、隐也四意。“几”之为“微”，则但取细微之一义，而无当于弱、缓与隐。微可谓之隐，几固不可谓之隐也。《檀弓》所云“有隐无犯”，隐原不对犯而言。观下云“事师无犯无隐”，倘以直词为犯，微言为隐，则无隐何以复得无犯，无犯何以复得无隐？然则所谓隐者，但不昌言于众之谓耳。

父子之际，恃谈言微中以解纷，此谚所谓“逢人且说三分话”者，中间留一抽身法，而真爱早已灭裂矣。且微词之所动，必慧了人而后能喻。使其父母而或朴钝也，兼母言之，尤必妇人所得喻。将如以棘刺切骨之疽，其不相及远矣，岂事父母之通义乎？

《内则》云“下气、怡声、柔色”，彼亦但言辞气之和，而非谓言句之隐。气虽下，色虽柔，声虽怡，而辞抑不得不尽。假令父母欲杀人，而姑云“此人似不当杀，请舍之，以体好生之德”，岂非“越人关弓，谈笑而道”之比哉？

以此知“几谏”者，非微言不尽之谓，而“见微先谏”之说为允当也。到郎当地位，自非危言苦色不能止燎原之火；而在几微初见之际，无一发难收之势，可无用其垂涕之怨，则唯“几谏”为体，而后“下气、怡声、柔色”得以为用，二者相因，而益以知“见微先谏”之妙也。

“见志不从”一“志”字，明是过之未成。不从则渐成矣，故以“又敬不违”之道继之。若其必不从而至于“劳”，则亦必己之直词尽言有以婴父母之怒。若微言不尽，约略含吐，则虽甚暴之父母，亦何至有挞之流血之事？既云微言不尽，又云得罪于父母，一章之中，前后自相矛盾矣。

凡此，皆可以知“见微而谏”之说为优。盖人子于亲，不忍陷之于恶，关心至处，时刻警省，遇有萌芽，早知差错，恰与自家慎独工夫一样细密。而家庭之闲，父母虽善盖覆，亦自无微不著，与臣之事君，势位阔殊，必待显著而后可言者自别。故臣以几谏，则事涉影响，其君必以为谤己，而父母则不能。且君臣主义，故人臣以君之改过为荣；而亲之于己，直为一体，必待其有过之可改，则孝子之心，直若己之有恶，为人攻发，虽可补救于后，而已惭恧于先矣。

朱子之答问者曰：“人做事，亦自有蓦地做出来，那里去讨几微处？”此正不足以破见微之说。蓦地做来底，自是处事接物之际，轻许轻信、轻受轻辞之类。此是合商量底事体，既有商量，不名为谏。所必谏者，必其声色货利之溺，与夫争斗仇讼之事也。此其眈之必有素，而酿之必有因。天下岂有蓦地撞着一个女子，便搂之入室；忽然一念想及非分之财，蓦地便有横财凑手之理？则为之于一时，而计之已夙，他人不知其几，而子固已知之矣。

至于一朝之忿，或发于无根。乃以恶本无根，则发之速而成之亦速，迨其已成，则已为既往之不咎，而无所于谏。若云列其前愆，以防其贰过，则于前过为著，而于后过为几。足知凡当谏者，必其有几，而蓦地之失不与焉。蓦地之失，在事而不在志，安得有志之不从，以待“又敬”之再谏乎？以本文推之，大义炳然。惜乎问者之不能引伸以相长于敩学也。

二十

子之谏亲，只为不忍陷亲于恶，故须权以审乎轻重。《内则》云“与其”、云“宁”者，正人子处变之时，千回百折，熟思审处来底。以此，益知朱子所云“蓦地做出来”底，不在谏例。“蓦地做出来”底，其恶必浅，较之怙过愎谏，而挞子流血以贼父子之恩，则彼轻而此重矣。

即至忽然一棒打死一人，虽于常情见其大，然亦只是过误杀人，不陷重辟，乡党州闾亦且怜之，不得云“得罪于乡党”。故孟子亦唯立一窃负而逃之法，以恶出无心，不可责善以贼恩，而业已杀人，谏亦无益也。

假使因酗酒而误杀，则固有可谏之几在。其平日痛饮无节，使酒妄怒时，正好预陈酒中或有误杀之害，却于彼时则须垂涕泣以尽其辞。“不怨”云者，不以己之被挞痛楚为怨也。不怨而后谏之再三不已，怨则不复谏矣。若亲方将陷于恶，己乃欢容笑口，缓颊而谈，则岂复有人之心哉？

二十一

西山推“几谏”之义，而及于天子、诸侯之子，此未尝审之于义也。天子、诸侯之子，却无谏诤之礼。所以《内则》但云“得罪于乡党州闾”，非文有所遗，待西山之补疏也。

天子、诸侯之有过，自公卿以至于蒙瞍、工舆，不患谏者之无人矣。所以世子自问安视膳之外，皆非其职。朝廷之政，既非其所与闻；宫壶之间有所失德，则正为嫌隙窥伺之府。夫以救过以全恩之不暇，而敢以空言激成实衅，以贼父子之仁哉？即其万不得已而有所言，必其关于君身之安危，亦以情而不以理。若如西山所云“得罪于天下”者，固非青宫之所得与闻也。

盖天子、诸侯之子，于其父有子道，抑有臣道；当世及之天下，则又有先后相承、时位相逼之道。既不患谏诤之无人，是可藉手以全恩矣，何事效草野之倨侮，以犯危疑耶？

汉明帝“河南、南阳不可问”之对，亦偶尔与闻，微言以释上怒耳，初非谏也。然且以成君父易储之过，疑于炫才以夺嫡，不得与叔齐同其仁矣。若懿文太子之怀疑以致夭折，非不遇明主慈父，且以召过伤恩，酿再世之祸，况其下此者乎？故曰“为人臣子而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宜，遭变事而不知权”。权者，轻重之所取定也。

夫曰“谏”而必曰“不从”，曰“劳”，则谏之至于不从而且劳者，固其恒也。特在士庶之家，则父母有不顺之志，所发露而见端者，止此兄弟仆妾之俦，无相乘以取厚利之事。其在天子、诸侯，则属垣之耳，倾危伏焉。志一见端，将李泌所谓“就舒王而献首谋”者，于此起矣，况“不从”之，且至于“劳”也？

士庶之子，挞而已矣，挞而流血而已矣。夫人即以非道挞其子，即至于流血，而要非其过之大者。以权之于“得罪于乡党州闾”，其为善恶、利害，皆彼轻而此重。若天子、诸侯之于子，而岂徒尔哉？小者为宜臼，而大者为申生。要亦一怒也，亦一挞也。以恶言之，则戕国本以危宗庙。虽有他恶，曾莫得与比重。以害言之，则小者为晋之乱，而大者为西周之亡。亦害之莫有重焉者也。故士庶之子，以不谏而陷亲于不义；天子、诸侯之子，正恐以谏而陷亲于大恶。故曰“处变事而知权”，言其轻重之审也。《内则》之云“与其”、云“宁”者，亦审乎轻重之词也。

士庶之子，蒙挞流血而道在不怨，则以挞子流血，亲之过小者也。天子、诸侯之子，蒙怒见废，则亲之过大矣。亲之过大而不怨，是为不孝，孟子于《小弁》，言之详矣。不审其始，冒昧以谏，卒逢亲怒，祸首宫庭，怨耶？不怨耶？其又何以自靖耶？

圣人酌权以立万世之经，故不为天子、诸侯立以子谏父之礼。盖亲而贤也，则端人正士自尽其谠言，而无待于子。若其不贤也，则可使有诛逐谏臣之事，而不可使摇国本以召天下之兵端。嫌疑之际，微子且不能效诸不肖之弟，而况子之于亲乎？西山不知《春秋》之义，以士庶例天子、诸侯，将使仁而陷于愚，义而流于讦，启不善读书者无穷之害。故君子之立言，不可不慎也。

二十二

双峰云“圣人言常不言变”，看得圣人言语忒煞小了。流俗谓“儒者当置之高阁，以待太平”，皆此等启之也。

圣人一语，如天覆地载，那有渗漏？只他就一事而言，则条派原分。子曰“不远游”，但以言游耳，非概不远行之谓。游者，游学、游宦也。仕与学虽是大事，却尽可从容着，故有闲游之意。若业已仕而君命临之，如苏武之母虽存，匈奴之行，十九年也辞不得。盖武之行原非游比也。游固常也，即衔君命而远使，亦常也，何变之可言而圣人不言哉？至于避仇避难，则与父母俱行；若商贾之走四方，所谓“礼不下于庶人”：非所论也。“父母在不远游”，一言而定为子者之经，何有变之未尽？

二十三

冯氏以“讲说”释“言”字，可补《集注》之疏。有讲说则必有流传，故从千百年后，而知其“言之不出”。若日用之间有所酬答，措施之际有所晓譬，则古人言之烦简，夫子亦何从而知之？

孟子说“见知”“闻知”，皆传道之古人也。太公望、散宜生既无传书，伊尹、莱朱所作训诰，亦皆因事而作，不似老、庄、管、吕，特地做出一篇文字。叔孙豹曰“其次有立言”，至春秋时习尚已然，而古人不尔。“耻躬之不逮”者，不逮其所撰述之理，非不践其所告语之事，本文自明。朱子云“空言无实”，“空言”字从夫子“我欲托之空言”来，明是说著述。范氏“出诸口”一“口”字，便有病。

此章与孟子“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一理，却与“仁者其言也讱”不同。辞之多寡静躁，系于存心；著述之有无，则好名、务实之异。古人非必存心之皆醇，特其务实之异于后世耳。

二十四

行道而有得于心之谓“德”，唯行道之所得者为“不孤”。若只依附着道，袭取而无所得，则直是浮游于伦物之际，自家先不关切，而聚散无恒，物亦莫之应矣。

“德”在心，“不孤”在物。到此痛痒相关之处，名言将穷。所以陈新安着个“天理自然之合”六字，大概说来，微妙亲切。伯夷便必有叔齐，太伯便必有仲雍。乃至萧、曹，丙、魏，自尔相成。若谢灵运，尽他说“忠义感君子”，毕竟无助之者。

此与“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意旨正同。故朱子以小人之德反证，以验其理之同，则亦《大学》桀、纣帅暴民从之义尔。读小注当分别活看，大率类然。

二十五

“德不孤”是从原头说起，朱子所谓以理言是也。唯有其理，斯有其事。不然，则古今俱为疑府，如何孔子之门便有许多英材？事既良然，而所以然者不易知也，则唯德之不孤也。

至于德之所以不孤，则除是孔子见得亲切，说得如此斩截；不但有上观千古、下观万年识量，而痛痒关心之际，直自血脉分明。邻者，“如居之有邻”，偶然相遭而遂合，非有心招致之也。其为德先于天则志动气，其为德后于天则气动志，特不可为无德者道耳。所以《集注》云“故有德者必有其类”。于“德不孤”之下添个“有德者”，《集注》之补帖精密如此类者，自不可粗心看过，方信得有德者必有邻之上，有德本不孤的道理。

《易》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人也；又云“水流湿，火就燥”，天也。水无心而赴湿，湿亦无心而致水；火无心而趋燥，燥亦无心而延火。到此处，说感应已差一层，故曰“天理自然之合”。乃近海之区，一勺之水，亦自达于海；枯暵之候，一星之火而焚林。与夫黄河经万里坚燥之壤以赴海；通都大邑，火发既烈，则湿薪生刍，亦不转盼而灰飞。前者气动志，而后者志动气，其归一也。

盖德之深浅，与时之难易，亦天理自然之消息，而伯夷能得之叔齐，季札不能得之阖庐，不足疑也。要其为“德不孤”之理，圣人则已洞见之矣。

《论语》中，唯言及德处为不易知。“为政以德”，则“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此又蓦地说个“德不孤”，皆夫子搬出家藏底珍宝，大段说与人知。知者知其所以然，不知者可以知其必然而已。呜呼，难言之矣！

公冶长篇

一

除孔子是上下千万年语，自孟子以下，则莫不因时以立言。程子曰“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自程子从儒学、治道晦蒙否塞后作此一语，后人不可苦向上面讨滋味，致堕疑网。盖自秦以后，所谓儒学者，止于记诵词章，所谓治道者，不过权谋术数，而身心之学，反以付之释、老。故程子于此说，吾道中原有此不从事迹上立功名，文字上讨血脉，端居无为而可以立万事万物之本者。为天德、王道大意之存，而二子为能见之也。

及乎朱子之时，则虽有浙学，而高明者已羞为之，以奔骛于鹅湖，则须直显漆雕开之本旨，以闲程子之言，使不为淫辞之所托，故实指之曰“‘斯’指此理而言”。恐其不然，则将有以“斯”为此心者，抑将有以“斯”为眼前境物、翠竹黄花、灯笼露柱者。以故，朱子于此，有功于程子甚大。

而又曰“夫子说其笃志”，则以夫子之门，除求、路一辈颇在事迹上做去，若颜、闵、冉、曾之徒，则莫不从事于斯理，固不但开为能然；而子之所以说开者，说其不自信之切于求己，而非与程子所谓“见大意”者同也。

朱子谓“未能决其将然”，陈氏谓“工夫不到头，止于见大意”，下语自实。春秋之世，夫子之门，其为俗儒者正少，必不得已而以子路、冉有当之，然其视萧、曹、房、杜，则固已别矣。即至刘子，也解说“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威仪所以定命”。则当时士大夫风味习尚可知，而“见大意”者，岂独一开哉？

上蔡云“不安于小成”，成者亦事功之成也，而事功必有本领。朱子于此，却以仁义忠孝帖出，直是亲切。若朱子又云“推其极只是性”，则原程子言外之旨，原有“性学”二字，以别于俗儒、俗吏之学，故为引伸以推其极至如此。若漆雕开言“斯”之时，初未尝即含一“性”字在内。

仁、义、忠、孝，固无非性者，而现前万殊，根原一本，亦自不容笼统。性即理也，而有于“性”学者，抑有于“理”学者。《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固已显分差等。性藏夫理，而理显夫性，故必穷理而乃以尽性，则自明诚者，所以不可躐等夫自诚明之天道。学必有其依，性必有其致。然则开之求信者，亦但于事言理，初未于理言性。即其言而熟绎之，当自知其所指矣。

程子之言，有为而言也。从俗儒、俗吏风尚浮诡之余，而悠悠然于千载之上，有开与点，求诸此心、此理以为仕学，程子所为当诸心，而见其可说也。

开之言，非有为而言也。当洙、泗教隆之日，才可有为，而略小以图大，欿然求诸己以必其无不信者，则所争者在矢志之厚薄敬肆，而不在事理之精粗。斯朱子“说其笃志”之言为尤切也。

朱子固欲表章程子之说以正圣学而绌事功，是以存其言，而显其实曰“性”；亦恐性学说显之后，将有以“三界惟心，自性普摄”之邪说，文致此章“信斯”之旨，是以别之曰理、曰笃志、曰仁义忠孝，反覆于异同之闲，而知良工之心独苦矣。读者毋惊其异而有所去取，抑毋强为之同，如双峰之所附会者，则可无负先儒矣。

二

程子曰“浮海之叹，伤天下之无贤君也”，只此语最得。庆源不省程子之意，而云“愤世长往”，则既失之矣。至胡氏又云“无所容其身”，则愈谬甚。

无所容其身者，则张俭之望门投止是已，而夫子岂其然！道虽不行，容身自有余地也。若云“愤世长往”，则苟其欲隐，奚必于海？自卫反鲁以后，夫子固不仕矣，何至悻悻然投身于无人之境而后遂其志哉？

程子传《春秋》，于鲁桓公及戎盟而书“至”，发其意曰“此圣人居夷浮海之意”。盖谓圣人伤中国之无君，欲行道于海滨之国也，岂长往不返如管宁之避兵耶？海值鲁东费、沂之境，其南则吴、越，其北则九夷、燕，其东则朝鲜、追貊。圣人不轻绝人，故亦聊致其想望。

然夷之於越，终视诸夏为难化，斯反覆思之，要不可轻舍中华以冀非常之事，则裁度事理，不得徒为苟难者也。子路勇于行道，不惮化夷之难，故曰“好勇过我”。或谓好勇为勇退，则仕卫辄、使子羔之子路，岂勇退者哉？

三

臧文仲不仁者三，不知者三，繇其不善之积成，著而不可掩，则但据此六者，而其人之陷溺于恶已极矣。此六者是文仲相鲁下很手、显伎俩处，此外尚其恶之小者。故夫子他日直斥其窃位，而《春秋》于其告籴，特目言其罪。安得有如吴氏所云“善者多”哉？

若子产有君子之道四，其四者则修己、治人、敦伦、笃行之大德也。子产之于君子，其不得当者，盖亦鲜矣。吴氏扬积恶之臧辰，抑备美之子产，吾不知其何见也！

若区区于“三”“四”两字上较全缺，则人之不善者，岂必千不仁、万不知之可指数；而夫子云“君子之道四”，“君子道者三”，亦为阙陷之词耶？

臧孙之恶，若跻僖下展，随得其一，即天理蔑尽；居蔡之事，犹其小者，特以征其昏迷狂妄之本耳。以其跻僖公之心，得当为之，弑父与君可也。以其下展禽之心，使宰天下，李林甫、史弥远蔑以加也。若子产，自三代以上人物，垂、益、吕、散之流亚，自非吴氏章句之智所知。

四

“不知其仁”，是说当时人物有属望之意，言不决绝。“未知，焉得仁”，则心既不可知，迹犹不可许，故直曰焉得而谓之仁，是竟置之不仁之等矣。故《集注》向后补出“不仁可见”一段，原非分外。其云“所谋者无非僭王猾夏之事”，找定他君臣之间，新旧之际，所为忘荣辱、忘恩怨者，只要大家一心撺掇教楚做个乱首。而文子仕齐，既不讨贼，未几而复反，则避乱之意居多，亦自此可见。唯然，故夫子决言之曰“焉得仁”，犹言“焉得俭”“焉得刚”也。

乃所以必云“未知”者，非但圣人不轻绝人之德，而于理亦自有难以一概言者。据此，二子大体，则是不仁。特此二事，或其去位之际，避难之时，偶然天理发见，而子文前之所谋僭王猾夏之志，因而脱然如失，文子后日之复反于齐，仍与崔、庆同列者，亦持守之不足，转念为之，而非其初心；乃若当事一念，则与乍见孺子入井之恻怛同其发现。故不能直斥此二事之不仁，而以“未知”疑之。

然使其当事一念，即无所私而发于天理，要为仁之见端而非即仁，况其犹在不可知之天者乎？子文只是尽心所事，文子只是利禄情过轻。遇着平居时，两件无所见长，则败缺尽见；一莅乎变，恰恰好教者忠、清露颖而出，故一似中当事之理而若无私，然亦一事之忠、清而已。若夷、齐之清，比干之忠，却千回万折，打叠到天理人心极处，才与他个恰好底忠、清。故箕子之与比干言者，曰“自靖，人自献于先王”；夫子之论夷、齐，曰“求仁而得仁”；明其非信着一往之志气，一直做去便好。子文心有所主，故事堪持久，而所失愈远；文子心未有主，故蓦地畅快，且若无病，而后不可继。托体卑小，而用乘于偶然，其与全体不息以当理而无私者，直相去如天渊矣。

繇此思之，则程子有云“圣人为之，亦止是忠、清”者，或亦砭门人执事忘理之失，而非允论也。圣人之去位而不愠、辞禄而不吝者，必不可以忠、清尽之。乃圣人之所为者，则亦必不同于二子。使圣人而为子文，其所告于僚友者，既万不如子文之所告矣。使圣人而为文子，则不但以弃十乘为高，而前乎所以消弑逆之萌，后乎所以正讨贼之义者，其必有为矣。则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正以不为二子之所为，而岂可云为之亦但忠、清也哉？

仁、不仁之别，须在本体上分别，不但以用。然有其体者，必有其用，则圣人之异于人者，亦可于用征之，而非其异以体者有同用，异于德者有同道也。曾圣人而仅忠、清也乎？凡小注所引程子之说为《集注》所不收者，大抵多得理遗事之论，读者分别观之可也。

南轩所云“类此”二字，较为精密；而又云“不妨”，则亦有弊。圣人正于此等去处见仁之全体大用，岂但不妨而已耶？

五

程子言思，在善一边说，方得圣人之旨。那胡思乱想，却叫不得思。《洪范》言“思作睿”，孟子言“思则得之”。思原是人心之良能，那得有恶来？思者，思其是非，亦思其利害。只缘思利害之思亦云思，便疑思有恶之一路。乃不知天下之工于趋利而避害，必竟是浮情嚣气，趁著者耳目之官，拣肥择软。若其能思，则天然之则，即此为是，即此为利矣。故《洪范》以思配土。如“水曰润下”，便游移不贞，随地而润，随下而下。若“土爰稼穑”，则用必有功也。

季文子三思而行，夫子却说“再斯可矣”，显然思未有失，而失在三。若向利欲上着想，则一且不可，而况于再？三思者，只是在者一条路上三思。如先两次是审择天理，落尾在利欲上作计较，则叫做为善不终，而不肯于善之一途毕用其思，落尾掉向一边去，如何可总计而目言之曰三？

后人只为宣公篡弑一事，奚落得文子不值一钱。看来，夫子原不于文子施诛心之法，以其心无可诛也。金仁山摘其黜莒仆一事，为夺宣公之权。如此吹毛求疵，人之得免于乱贼者无几矣。

文子之黜莒仆，乃其打草惊蛇之大用，正是一段正气之初几，为逆乱之廷作砥柱。到后来不讨贼而为之纳赂，则亦非但避一身一家之祸，而特恐其不当之反以误国，故如齐以视强邻之从违而为之计。文子始终一观衅待时之心，直算到逐归父之日，是他不从贼一大结果。看来，做得也好，几与狄梁公同。

且弑嗣君者，仲遂也，敬嬴也，非尽宣公也。屈之于宣公，而伸之于东门氏，亦是义理极细处。宣公亦文公之子也。恶、视既死，而宣公又伏其辜，则文公之血脉摧残几尽矣。故文子于此熟思到底，也在义理上迟回审处。不然，则妾不衣帛，马不食粟，遇苕丘之难而不屈，岂怀禄畏死而甘为逆党者哉？特其图画深沉，作法巧妙，而非居易俟命之正道，则反不如逐莒仆时之忠勇足任尔。

其对宣公之词曰“见无礼于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又曰“于舜之功二十之一”，皆讽宣公以诛仲遂。仲遂诛，则宣公固不妨如叔孙舍之得立也。宣公既不之听，便想从容自下手做。乃以夫子“再斯可矣”之义处之，则当亟正讨贼之词，即事不克，此心已靖，而不必决逐东门之为快耳。除圣人之大中至正，则文子之与温太真、狄梁公，自是千古血性人，勿事轻为弹射。

六

凡为恶者，只是不思。曹操之揣摩计量，可谓穷工极巧矣，读他让还三县令，却是发付不下。缘他迎天子都许时，也只拼着胆做去，万一官渡之役不胜，则亦郎当无状矣。又如王莽于汉，也只乘着时势莽撞，那一事是心坎中流出的作用，后来所以一倍蠢拙可笑。三代而下，唯汉光武能用其思，则已节节中理。掣满帆，入危地，饶他奸险，总是此心不灵，季文子则不然。后世唯魏相、李泌似之。益以知思之有善而无恶也。

七

缘说孔子之志大于颜子，又云气象如天地，故不知者务恢廓以言其大，即此便极差谬。如以人之多少、功之广狭分圣贤，则除是空虚尽、世界尽、我愿无尽，方到极处，而孔子之言，亦眇乎小矣。繇此不审，乃有老者、朋友、少者“该尽天下人”之一说，迹是实非，误后学不浅。

且勿论夫子言老者、少者，初非以尽乎天下之老少，必须其老、其少与我相接，方可施其安之、怀之之事。而所谓朋友者，则必非年齿与我上下而即可谓之朋友，则尤明甚。天下之人，非老、非少，林林总总皆是也。若咸以为朋友，则屠羊酤酒之夫，亦君子之应求乎？于孺悲则无疾而言疾，于阳货则亡而往拜，如此类者，不以信朋友者信之，盖多矣。

同门曰朋，同志曰友。同门、同志，而后信以先施也。朋友既然，老少可知。不可与安者，亦不得而强安之；不可与信者，亦不得而强信之；不可与怀者，亦不得而强怀之。特圣人胸中，不预畜一不安、不信、不怀之心，以待此等，则已廓然大公矣。

安一老者亦安也，安天下之老者亦安也。怀一少者亦怀也，怀天下之少者亦怀也。而朋友之多寡，尤其不可强焉者也。时之所值不同，位之得为有别，势之所可伸者亦有其差等。圣人本兼小大、多少而为言，而其不可施吾安、信、怀者，正如天地之化有所不能生成而非私耳。

特在为老、为少，则原为爱敬、哀矜之理所托，故亲疏虽有等杀，而即在疏者，苟与吾以事相接，亦必酌致其安之、怀之之心。若其非老、非少，则非爱敬所宜加隆、哀矜所宜加厚者。其为涂之人也，虽与我名相闻而事相接，终亦涂之人而已矣。终为涂之人，则吾忠告善道、鹤鸣子和之孚，自不容于妄投。故夫尽天下之人，苟非朋友，特勿虞勿诈而已足矣。信之者，岂但勿虞勿诈而已哉？言必以情，事必加厚，践之于终，必其循而无违于始也。

安、信、怀者，施之以德也，非但无损于彼之谓也。如天地之有明必聚于日月，五性之灵必授于人，而禽兽草木不与焉。即此可想圣人气象与造化同其撰处。若云尽天下之人，非安即信，非信即怀，泛泛然求诸物而先丧其己，为墨而已矣，为佛而已矣。善观圣人气象者，勿徒为荒远而失实也。

八

子路愿共敝裘、马，颜子愿无伐、无施，其气象不如夫子之大处，正在消息未到恰好地。老、少、朋友三者，已分节目，而三者之外，尤为一大界限，所以体不失而用不匮。张子《西铭》一篇，显得理一分殊，才与天道圣性相为合符。终不可说会万物为一己者，其唯圣人也。出释氏《肇论》。

《读四书大全说》卷四终

读四书大全说卷五·论语

雍也篇

一

说“居敬则行自简”，亦天理自然之相应者。如汤之“圣敬日跻”，则其宽仁而不苛责于民，固条理之相因，无待已敬而又别求简也。故朱子曰“程子之言，自不相害”，《集注》虽不用其说，而必存之。

然繇敬得简者，敬德已成之功也。若方事居敬之始，则不得不用力于敬；用力于敬，则心已密，而是非得失之不自欺者，必无小、无大、无人、无己而不见其一致，则且不安于简而至于求物已烦者多矣。故不得不将居于己与行于民者，分作两事，而一以敬、一以简也。

程子怕人将敬、简分作两橛，则将居以仲弓、行以伯子，而血脉不相贯通，故要其极致而言之，谓敬则必简，以示敬德之大，坤之直方所以不习而无不利者，天德、王道之全也。

朱子则以南面临民，居虽其本，而行乃其实；既不容姑待我敬德之充实光辉而后见诸临民之事，则持己以敬，御人以简，两者之功，同时并举，斯德以严而日成，教以宽而渐喻，不躐求之于理之一，而相因于分之殊，此修天德、行王道之津涘也。

仲弓只是论简，而于简之上更加一敬，以著修己治人之节目不可紊乱，则“居简而行简”者病也，居敬而责人以敬者亦病也。简为夫子之所已可，故其言若归重于敬，而实以论简之可；则在简者必求诸敬，而不能简者，其规模之狭隘，举动之琐屑，曾不足以临民，又不待言矣。仲弓盖就行简者进求纯粹之功，非蓦头从敬说起，以敬统简之谓。求之事理，求之本文，知朱子之说，视程子为密切矣。

二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无不以居敬为德，敬者非但南面之所有事也。行简则唯君道宜然。唯君道为然，则仲弓之语，于行简上进一步说居敬，实于君子之学，居敬上更加一法曰行简也。

且如“畜马乘，不察于鸡豚”，虽以远利，若在命士以下，即与料理，亦未必不为敬而为烦。盖就非南面者而言之，则只是敬；敬德之成，将有如程子所云“中心无物”者，自然一切可已而不已之事，不矜意肆志去揽著做。若其为南面也，则不待矜意肆志以生事，而本所应求于民之务，亦有所不可责备。

只此处规模自别，故曰理一而分殊。穷居之不简，必其所不当为者；若所当为，本自不烦。帝王，则所当为者固有不得尽为者矣；直到无不敬而安所止田地，方得以其易知简能者统驭天下，如一身一家之事。若其未逮于此，但以穷居独善之居行而心中无物者试之人上，恐正不能得简也。

仲弓且未到“从心不逾矩”地位，故夫子于见宾、承祭之外，更须说不欲勿施，使之身世两尽，宽严各致。程子遽以一贯之理印合之，则亦未免为躐等矣。

三

直到伯子不衣冠而处，大不可地位，以之治民，自亦无不可。若君人者必使其民法冠深衣，动必以礼，非但扰民无已，而势亦不可行矣。到行于民处，岂特仲弓之行简无以异于伯子，即五帝、三王亦无异也。

两“行简”字，更无分别。伯子有得于名法之外，则必不以自弛者张之于民，于以治人，人且易从，故夫子曰“可也”，言其亦可以南面也。居者，所以自处也；行者，行之于民也。

程子似将居属心、行属事看，此王通“心、迹之判”，所以为谬。假令以尧、舜兢业之心，行伯子不衣冠之事，其可乎？

出令于己曰行，施令于民曰临。临者即以所行临之也。“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犹言自治敬而治人简也。谓自治敬则治人必简，亦躐等在；须到“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时，方得贯串。夫子曰“可使南面”，仲弓曰“不亦可乎”，下语俱有斟酌，且不恁地高远。

四

居敬既不易，行简亦自难。故朱子以行简归之心，而以吕进伯为戒。看来，居敬有余，行简不足，是儒者一大病痛；以其责于己者求之人，则人固不胜责矣。且如醉饱之过，居处之失，在己必不可有，而在人必不能无。故曰“以人治人”，不可执己柯以伐人柯也。

曹参饮酒欢呼以掩外舍吏之罪，则先已自居不敬，固为不可。若置吏之喧豗于不问，以徐感其自新，亦奚病哉！欲得临民，亦须着意行简，未可即以一“敬”字统摄。

五

朱子既云“不迁怒、贰过，是颜子好学之符验”，又云不是“工夫未到，而迁怒贰过只且听之”，只此处极不易分晓。朱子苦心苦口，左右怕人执语成滞；总为资质鲁钝人，须教他分明，而道在目前，举似即难。后人读书，正好于此左疑右碍处，披沙得金，若未拣出，直是所向成棘。

盖不迁怒者，因怒而见其不迁也；不贰过者，因过而见其不贰也。若无怒、无过时，岂便一无所学？且舍本以治末，则欲得不迁而反迁，欲得不贰而又贰矣。故曰“却不是只学此二事。不迁不贰，是其成效”。然无怒无过时，既有学在，则方怒方过时，岂反不学？此扼要处放松了，更不得力。故又曰“但克己工夫未到时，也须照管”。总原要看出颜子心地纯粹谨严、无间断处，故两说相异，其实一揆。《易》云“有不善未尝不知”，此是克己上的符验；“知之未尝复行”，是当有过时工夫。可见亦效亦功，并行不废。

以此推之，则不迁怒亦是两层该括作一句说。若是无故妄怒于所不当怒者，则不复论其迁不迁矣。怒待迁而后见其不可，则其以不迁言者，必其当怒者也。怒但不迁而即无害于怒，效也；于怒而不迁焉，功也；则亦功、效双显之语也。然夫子于颜子既没之后，追论其成德，则所言功者，亦已成之词矣。

朱子不说效验之语，为问者总把这两件说得难，似无可下手处，而一听之克己既熟之后，则直忘下临几加慎一段工夫，故不嫌与前说相背。

而《集注》云“颜子克己之功，至于如此”八字，下得十成妥稳，更无渗漏。其言“至于如此”，则验也；而其曰“功”者，则又以见夫虽不专于二者为学，而二者固有功焉，则不可言效至如此而必言功也。

此段唯黄勉斋说得该括精允。所云“未怒之初，鉴空衡平；方过之萌，瑕颣莫逃”，是通计其功之熟也。其云“既怒之后，冰消雾释；既知之后，根株悉拔”，则亦于怒与过加功，而非坐收成效之谓矣。呜呼！此勉斋之亲证亲知，以践履印师言而不堕者，为不可及也。

六

自为学者言，则怒与过是己私将炽时大段累处，吃是要紧，故即此正当用力。自颜子言，则不迁、不贰，是天理已熟，恰在己私用事时见他力量，则未过未怒时，其为学可知已。

克己之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所谓非礼者，于物见其非礼也，非己之已有夫非礼也。若怒与过，则己情之发，不繇外至矣。外物虽感，己情未发，则属静；己情已发，与物为感，则属动。静时所存，本以善其所发，则不迁、不贰者，四勿之验也。所发不忒于所存，而后知所存者之密，而非托于虚矣。

动静不可偏废。静有功，动岂得无功？而此所谓动者，则又难乎其为功者也。余怒不忘，即已是迁。后过之生，不必与前过为类，无此过，更有彼过，亦是贰。到此地位，岂是把捉可以取效？颜子之学，已自笃实而光辉矣。“笃实光辉”四字，方形容得他出。

盖学之未至者，天理之所著，自在天理上见功，不能在己私上得力。怒，情也，又情之不平者也。过则又不待言矣。情者，己也。情之不平者，尤己之不能大公者也。故怒与喜同为情，而从出自异。凡喜之发，虽己喜之，而必因物有可喜，以外而歆动乎中者也。若怒之发，则因乎己先有所然、有所不然，物触于己之所不然而怒生焉。故天下之可怒者未必怒，而吾情之所怒者非必其可怒。虽等为可怒，而见盗则怒，见豺狼蛇蝎则恶之，畏之，而怒不生；岂非己先有怒，而不徒因其能为人害也哉？

己先有怒，则不因于物；不因于物，故物已去而怒仍留，迁之所自来也。故人有迁爱，无迁喜；无迁哀，而有迁怒。喜因物，则彼物与此物殊，而虽当甚喜，有怒必怒。怒在己，则物换而己不换，当其盛怒，投之以喜而或怒也。感乎物而动己，则外拒而克之易；发乎己而加物，则中制而克之难。故克己之功，必验之怒而后极焉。

因于己则怒迁，因于物则怒不迁。喜怒哀乐，本因于物；昏者不知，以己徇物，而己始为害。故廓然知其因于物，则即物之己可克矣。而以其本因于物，则荡而忘反之己，较易知而易克。怒因于己，不尽因物，而今且克之使因于物，则固执之己私，亦荡然而无余矣。

夫在物者天理也，在己者私欲也。于其因于己而亦顺于天理之公，则克己之功，固蔑以加矣。是岂非静存之密，天理流行，光辉发见之不容掩者哉？故以知颜子之功为已至也。

怒与过，总是不容把制处。所以然者，则唯其皆成于己也。过者，亦非所遇之境必于得过也，己自过也。己有过，而谁知之乎？知之，而谁使之不复行乎？夫人之有过，则不自知也，虽知之而未尝自惧其复行。既不以为惧而复过者，固然矣。假令他人之有过，则无不知也，则无不疑其后之复然也。有过而知，知而不复行，此非以大公之心，视在己者如其在人而无所迷，因以速知其不可而预戒于后者，讵能然乎？盖以己察人之过者，是非之心，天理之正也。即奉此大公无私之天理以自治，则私己之心，净尽无余，亦可见矣。

夫子于此，直从天理人欲，轻重、浅深，内外、标本上，拣着此两项，以验颜子克己之功至密至熟、发见不差者而称之。非颜子不能以此为学，非夫子亦不深知如此之为好学，非程、朱二子亦无以洗发其本原之深，而岂易言哉！若于怒于过，虽功未至而必有事，则为初学者言，正未可尽不迁不贰之德也。

七

情中原有攻取二涂：喜，取于彼也；怒，以我攻也。故无滥取者，易于属厌；无妄攻者，发不及收。攻一因物之可攻，而己无必攻之心，则克己之功，岂不至乎！

取缘己之不足，攻缘己之有余。所不足、所有余者，气也，非理也。气不足，则理之来复易；气有余，则将与理扞格而不受其复。唯奉理以御气，理足在中而气不乘权，斯可发而亦可收，非天理流行充足者不能也。

理居盈以治气，乃不迁怒；理居中以察动，乃不贰过。庆源所云“遇怒则克，遇过则克”，是志学事。朱子所云“全在非礼勿视、听、言、动上”，是“适道”与“立”事。“遇怒则克，遇过则克”，不怒、不过时，又将如何？此庆源之言所以使人学为颜子，而朱子之言则颜子之学为圣人也，其亦有辨矣。

八

“遇怒则克，遇过则克”，克不得，不成便休？又岂只痛自悔艾于无已乎？固知朱子之言四勿，正与庆源一下手处。然人亦有依样去视、听、言、动上循礼而行，却于怒、过乘权时不得力；则正好因此迁、贰之非几，以生警省而自求病根。故庆源之说，亦不可废。

此项须困心衡虑，到克不去时，方知四勿之功是如此做，而悔悟夫向之从事于视、听、言、动者，徒描模画样，而不足与于复礼之学也。故可因怒、因过以生其笃志，而功则不尽于此。

九

小注朱子答问中，有“圣人无怒”一语，多是门人因无过之说而附会成论，非朱子之言也。《集注》引舜诛四凶一段，明说圣人亦但不迁怒耳。喜、怒、哀、乐，发皆和也，岂怒独无必中之节哉？鲧为禹父，又位在八议之条，岂舜恬然愉然而殛之，如伐恶木、除芜草相似？孔子历阶而升，以责齐侯，命乐颀、申句须下伐郈人时，当自不作谢安围棋赌墅风味。此方是天理大公，因物付物之正。朱子尝曰“谈笑杀人，断乎不可”，则岂有圣人无怒之理哉？

怒者缘己之有余。气有余者，众人之怒也；理有余者，圣人之怒也。其以攻己之所异，则一而已矣。今不敢谓颜子之无异于圣，然不迁怒者，圣学之成，圣功之至也。颜子非学圣而何学？学而不与圣人合，何云好学？区区于此较量浅深，固矣夫！

十

庄子说列御寇“食豕如食人”，释氏说“我为歌利王割截支体时，不生我见、人见”，所谓“圣人无怒”者，止此而已矣。《春秋》书“楚世子商臣弑其君頵”，只此九字，千载后如闻雷霆之迅发！

十一

许衡云“颜子虽有心过，无身过”，甚矣，其敢以愚贼之心诬圣贤也！

横渠云“慊于己者不使萌于再”。慊者，心慊之也，而心之所慊者，则以心而慊其身之过也。心动于非，迷而谁觉之乎？心之有恶，则谓之慝，不但为过。若其一念之动，不中于礼，而未见之行事，斯又但谓之此心之失，而不成乎过。过者有迹者也，如适楚而误至于越也。失则可以旋得，过则已成之迹不可掩，而但惩诸将来以不贰。倘于心既有不可复掩之愆，徒于容貌动作之间，粉饰周遮，使若无瑕疵之可摘，是正孔子所谓乡原，而许衡之规行矩步，以讲道学于蒙古之廷，天理民彝，不顾此心之安，徒矜立坊表、炫人耳目、苟免讥非者。衡之所以为衡者此也，而颜子其然乎？

盖唯颜子心德已纯，而发见于外者，不能几于耳顺、从心之妙，则如曾子袭裘而吊之类，言动不中于礼者，时或有之；乃其心体之明，不待迟之俄顷，而即觉其不安，是以触类引伸，可以旁通典礼，而后不复有如此之误矣。

衡云“无身过易”，何其谈之容易也！心者，性情之所统也，好学者之所得而自主也。身者，气禀之所拘，物交之所引者，形质为累，而患不从心。自非盛德之至，安能动容周旋而一中于礼！故以曾子之临深履薄，而临终之顷，且忘易大夫之箦。衡乃云“无身过易”，吾以知其心之久迷于流俗，而恃其“非之无举，刺之无刺”者为藏身之伪术矣。

总以大贤以上，于性见性易，于情见性难；不迁怒，则于情而见性。于道见道易，于器见道难；不贰过，则于器而见道。此以为天理浑然，身心一致者也，而岂悖天理、乱民彝之许衡所得知哉！

十二

“三月不违仁”，夫子亦且在颜子用功上说。“其心”二字，是指他宅心如此。如以心体之成效言，则与“日月至焉”者，不相对照矣。只《集注》数语精切不差，程、张之说亦未得谛当。诸小注只向程、张说处寻径路，则愈求愈远。

《集注》言“能造其域”，谓心至仁也，非谓仁之来至也。从其不间而言，则谓之“不违”；从其有依有违而言，则谓之“至”；而当其“至”，与其“不违”则亦无所别。勉斋云“心为宾，在仁之外”，几几乎其有言说而无实义矣。

注言“无私欲而有其德”，究在“有其德”三字上显出圣学，而非“烦恼断尽即是菩提”之谓。西山云“诸子寡欲，颜子无欲”，则寡欲者断现行烦恼之谓，无欲者断根本烦恼之谓。只到此便休去、歇去，一条白练去，古庙香垆去，则亦安得有圣学哉？

以此思之，则朱子所谓“仁为主，私欲为客”，亦择张子之语有所未精，而与“见闻觉知只许一度”者相乱。朱子“知至意诚”，不是配来话。此等处，唯朱子肯尽情示人，程、张却有引而不发之意。

孔颜之学，见于六经、四书者，大要在存天理。何曾只把这人欲做蛇蝎来治，必要与他一刀两段，千死千休？且如其余之“日月至”者，岂当其未至之时，念念从人欲发，事事从人欲做去耶？此不但孔门诸贤，即如今寻常非有积恶之人，亦何尝念念不停，唯欲之为汲汲哉？既饱则不欲食矣，睡足则不欲寝矣。司马迁说尽天下之人奔走不休，只是为利，此亦流俗已甚之说耳。平心论之，何至如是？既然，则以人欲不起为仁者，将凡今之人，其为日一至、月一至者，亦车载斗量而不可胜纪。李林甫未入偃月堂时，杀机未动，而可许彼暂息之时为至于仁乎？

异端所尚，只挣到人欲净处，便是威音王那畔事，却原来当不得甚紧要。圣贤学问，明明有仁，明明须不违，明明可至，显则在视、听、言、动之间，而藏之有万物皆备之实。“三月不违”，不违此也；“日月至焉”，至于此也。岂可诬哉！岂可诬哉！

十三

张子宾主之分，只以乍去乍来为宾，安居久住为主。其内外之辨，亦以所存之理应外至之感为内，于外至之感求当然之理为外。其云“宾”者，既不必别立一主；其云“主”者，亦初非对待有宾。

朱子云“在外不稳，才出便入”，亦乍来久住之别也。其借屋为喻，亦须活看。不可以仁为屋，心为居屋之人；尤不可以心为屋，仁为出入之人；更不可将腔子内为屋里，腔子外为屋外。缘张子之意，但以戒人逐事求理，事在理在，事亡理亡，说得来略带含糊；而“宾主”二字，又自释氏来，所以微有不妥。后人只向此处寻讨别白，则愈乱矣。

颜子“三月不违仁”，也只三月之内克己复礼，怒不迁，过不贰，博文约礼，欲罢不能而已。圣学到者一步，是吃紧处，却也朴实，所以道“暗然而日章”。更不可为他添之，绕弄虚脾也。

十四

“三月不违仁”中有“雷雨之动满盈”意思，故曰“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肫肫其仁”。朱子镜明之说，非愚之所敢据。若只与镜相似，只是个镜，镜也而仁乎哉！

十五

纷纷宾主之论，只为“心外无仁”四字所胶。不知心外无仁，犹言心中有仁，与“即心即佛”邪说，正尔天渊。且此“心”字是活底，在虚灵知觉之用上说。将此竟与仁为一，正释氏“作用是性”之狂解，乌乎可！

十六

圣人亟于称三子之长，双峰巧以索三子之短，而下断案处又浅薄。学者如此以为穷理，最是大病。且如“赐也达”，是何等地位，岂容轻施贬剥？如云达于事，未达于理，天下有无理之达乎？

十七

朱子以“有生之初，气禀一定而不可易者”言命，自他处语，修《大全》者误编此。胡光大诸公，直恁粗莽！

伯牛不可起之疾，无论癞与非癞，皆不可归之气禀。以气言，则是李虚中生克旺废之说；以禀言，则《素问》三阴三阳相法而已；君子正不以此言命。术之所可测者，致远则泥也。如云气禀弱荏，不足以御寒暑风日，而感疾以剧，则《洪范》六极，分弱、疾、短折为三，初非弱者之必疾，疾者之必折也。夫“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则无时无乡，非可执有生之初以限之矣。气禀定于有生之初，则定于有生之初者亦气禀耳，而岂命哉？

先儒言有气禀之性。性凝于人，可以气禀言；命行于天，不可以气禀言也。如稻之在亩，忽然被风所射，便不成实，岂禾之气禀有以致之乎？气有相召之机，气实召实，气虚召虚；禀有相受之量，禀大受大，禀小受小。此如稻之或早、或迟，得粟或多、或少，与疾原不相为类。风不时而粟虚于穗，气不淑而病中于身，此天之所被，人莫之致而自至，故谓之命，其于气禀何与哉！谓有生之初，便栽定伯牛必有此疾，必有此不可起之疾，唯相命之说为然，要归于妄而已矣。

圣人说命，皆就在天之气化无心而及物者言之。天无一日而息其命，人无一日而不承命于天，故曰“凝命”，曰“受命”。若在有生之初，则亦知识未开，人事未起，谁为凝之，而又何大德之必受哉？

只此阴变阳合，推荡两间，自然于易简之中有许多险阻。化在天，受在人。其德，则及尔出王游衍而为性；其福，则化亭生杀而始终为命。德属理，福属气。此有生以后之命，功埒生初，而有生以后之所造为尤倍也。

天命无心而不息，岂知此为人生之初，而尽施以一生之具；此为人生之后，遂已其事而听之乎？又岂初生之顷，有可迓命之资；而有生之后，一同于死而不能受耶？一归之于初生，而术数之小道繇此兴矣。

十八

夫子说颜子“不改其乐”，贤其不改也。周、程两先生却且不问其改不改，而亟明其乐，其言较高一步，而尤切实。乐而后有改不改，倘无其乐，则亦何改之有哉？

不改是乐之极致，于贫而见之，乐则不待贫而固有也。学者且无安排不改，而但问其乐何如。未究其乐而先求不改，则且向“山寺日高僧未起”“莫笑田家老瓦盆”上作生活，气质刚者为傲而已矣，其柔者为慵而已矣。此所谓“乐骄乐、乐佚游”之损者也。

十九

程子谓颜子非以道为乐，后人却在上面说是一是二，这便是弄风捉影语。唯朱子委实亲切，故为之易其语曰：“要之，说乐道亦无害。”盖乐道而有害，则伊尹、孟子都是“将道为一物而玩弄之”矣。真西山语。

但以道为乐虽无害，而大概不能得乐。如嗜酒人，自然于酒而乐。若云以酒为乐，则本非嗜酒，特借酒以消其磊砢不平之气，到底他临觞之下，费尽消遣。

且人若任着此情以求乐，则天下之可乐者，毕竟非道，如何能勾以道为乐而不改！唯不先生一乐之之心，而后于道有可乐之实。此天理现前，左右逢源、从容自得之妙，岂可云“以”，而岂可云“为”哉？以道为乐，只在乐上做工夫，而颜子之乐，乃在道上做工夫，此其所以别也。

在乐上做工夫，便是硬把住心，告子之所以无恐惧疑惑也。在道上做工夫，则乐为礼复仁至之候，举凡动静云为，如驰轻车、下飞鸟，又如杀低棋相似，随手辄碎，如之何无乐！如之何其改也！

二十

要知颜子如何“不改其乐”，须看“人不堪其忧”是怎生地。或问朱子“颜路甘旨有阙时如何”，此处正好着眼。

道之未有诸己，仁之未复于礼，一事也发付不下；休说箪瓢陋巷，便有天下，也是憔悴。天理烂熟，则千条万歧，皆以不昧于当然；休说箪瓢陋巷，便白刃临头，正复优游自适。乐者，意得之谓。于天理上意无不得，岂但如黄勉斋所云“凡可忧可戚之事，举不足以累其心”哉？直有以得之矣。

二十一

真西山所云“箪瓢陋巷不知其为贫，万钟九鼎不知其为富”，一庄生《逍遥游》之旨尔。箪瓢陋巷，偃鼠、鹪鹩之境也。万钟九鼎，南溟、北溟之境也。不知其贫，南溟、北溟之观也。不知其富，偃鼠、鹪鹩之观也。将外物撇下一壁看，则食豕食人、呼牛呼马而皆不知矣。圣贤之道，圣贤之学，终不如是。“绿满窗前草不除，与自家意思一般”，岂漫然不知而已哉？

如唐人诗“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与“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落处固自悬隔。自非圣贤，则总到说乐处，须撇开实际，玩弄风光。西山不知贫富之说，亦只到者一步。陶靖节云“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意思尽好；到下面却说“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便与孔、颜之乐，相去一方。缘他到此须觅个疗愁蠲忿方法，忘却目前逆境也。孔、颜、程、朱现身说法，只在人伦物理上纵横自得，非西山所庶几可得。

二十二

圣人寻常不轻道一“谦”字，而于赞《易》，唯以天之“益”、地之“流”、鬼神之“福”、人之“好”言之，则亦应物之德柄，柄有权意。非入德之始功也。故曰：“谦，亨，君子有终。”必君子而乃有终，未君子而难乎其始矣。

上蔡云“人能操无欲上人之心，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此语未得周浃。在上蔡气质刚明，一向多在矜伐上放去，故其自为学也，以去矜为气质变化之候。然亦上蔡一人之益，一时之功，而不可据为典要。若人欲未消，无诚意之功；天理未明，无致知之力；但以孟之反一得之长为法，则必流入于老氏之教。孟之反原是老子门下人，特其不伐一节，近于君子之为己。亦其闻老氏之风而悦之已深，故渐渍成就，至于奔败仓皇之时，居然不昧。盖于谦退一路，已为烂熟，而孟之反之为人，亦如此而止矣，未闻其能繇是而日进于理明欲消之域也。

以浅言之，伐者亦私欲之一端，能去伐者，自是除下人欲中一分细过。细对粗而言。固有能去伐而他欲不必除者，如冯异、曹彬之流，其于声色货利之粗过，讵得淡泊？亦有不待去伐而欲已消、理已明者，则虽伯夷恐未能于此得释然也。

若以深言之，则不伐之成德，自为远怨息争之一道，而圣贤以之为居德之量，是《易》所谓“善世而不伐”，《书》所谓“女唯不伐，天下莫与女争功”。此在功德已盛之后，以自极于高明广大之至，而即以移风易俗，成廷野相让之化者，非待此而始有事于消欲、明理也。故颜子以之为愿，即孔子大道、为公之志，事有所待，而非与克己之功、亟请从事之比。圣贤之道，以此而善其成，故曰“君子有终”；以此而利行于天下，故曰“谦，亨”。明理消欲之始，焉用此哉？

既亦圣贤居德善世之妙用，故夫子亦称许之反。然之反之能此，则亦徒具下此腔壳，可以居大德，载大功，而所居、所载之实，未之逮者多矣。微独之反，即彼所宗之老子，其大端已非，而此“盛德，容貌若愚”之量，夫子亦不能没其善。至于所居、所载，虚无亡实，乃至阴取阳与，而与“良贾深藏”同一机械，则终未免于私欲潜行、天理不明之病。唯其欲恃此以消欲而明理，则消者非其所消，明者非其所明。克伐不行，不足以为仁者，此也。

《或问》中有“先知得是合当做底事”之语，自是去伐之功，靠硬向圣贤学问中下手事。朱子不然其说，而云“只是心地平，所以消磨容得去”，乃就之反论之反，知其“知雄守雌”“无门无毒”之心如此耳。朱子看来识得之反破，故始终说他别是一家门风；而曰“孟之反他事不可知，只此一事可为法”，则即愚所谓“除下人欲一分细过”之说，亦不教人全身从此下手也。

若上蔡之学，其流入于老氏与否，吾不敢知，特以彼变化自家一偏气质之事，以概天下之为学者，则有所不可。“无欲上人”四字，亦是一病。夫子说“君子矜而不争”，特不与人对垒相角而已；到壁立万仞处，岂容下人？孟子曰：“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斯学者立志之始事，为消欲明理之门也。

二十三

“人之生也”一“生”字，与“罔之生也”“生”字，义无不同。小注中有不同之说，盖不审也。不但本文两句，连类相形，且夫子之意，原以警人直道而行；则上句固自有责成意，非但推原所以不可罔之故，而意全归下句也。

二句之中，原有不直则不足以生之意。细玩本文，此意寓于上句之中，而云“人之生也直”，而不直则不生，义固系之矣。其又云“罔之生也幸而免”，则以天下之罔者亦且得生，而断之以理，用解天下之疑耳。使上句但明有生之初，则下文不更言既生以后之当直，而遽云罔之幸生，于文字为无条理，而吃紧警人处，反含而不吐矣。此章是夫子苦口戒世语，不当如是。

且人生之初，所以生者，天德也；既生之后，所以尽其生之事而持其生之气者，人道也。若夫直也者，则道也，而非德也，其亦明矣。以生初而言，则人之生也，仁也，而岂直耶？

盖道，虚迹也；德，实得也。故仁、义、礼、智曰四德，知、仁、勇曰三德。而若诚，若直，则虚行乎诸德者。故《中庸》言“诚者天道，诚之者人道”。而言直也，必曰“直道”，而不可曰直德。直为虚，德为实。虚不可以为实。必执虚迹以为实得，则不复问所直者为何事，而孤立一直，据之以为德，是其不证父攘羊者鲜矣。

若人生之初，所以得生者，则实有之而可据者矣。“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一阖一辟，充盈流动，与目为明，与耳为聪，与顶为圆，与踵为方正，自有雷雨满盈、氤氲蕃变之妙。而岂有即为有，无即为无，翕即不辟，辟即不翕之足以生人乎？

德也者，所以行夫道也。道也者，所以载夫德也。仁也者，所以行其直也。直也者，所以载夫仁也。仁为德，则天以为德，命以为德，性以为德，而情亦以为德。直为道，则在天而天道直也，直道以示人，天之事也；在人而人道直也，遵直道以自生，人之事也。

子曰“人之生也直”，固言人也。言人以直道载天所生我之德，而顺事之无违也；言天德之流行变化以使各正其性命者，非直道而不能载，如江海之不能实漏卮、春风之不能发枯干也，如慈父之不能育悖子、膏粱之不能饱病夫也。故人必直道以受命，而后天产之阳德、地产之阴德，受之而不逆也；而后天下之至险可以易知，天下之至阻可以简行，强不凌弱，智不贼愚，仁可寿，义可贵，凶莫之婴，而吉非妄获也。

故南轩云“直者生之道”，盖亦自有生以后，所以善其生之事而保其生理者言。其曰“生之道”，犹老子所言“生之徒”“死之徒”也。圣人之言此，原以吉凶得失之常理，惠迪从逆之恒数，括之于直罔之分，彻上知、下愚而为之戒，非专为尽性知天之君子言；则亦不待推之有生之初所受于天，与天地生生之德也。天地生生之德，固不可以直言之。而人之不能一体夫天地生生之理者，亦未即至于宜得死而为幸免之生。

龟山云“君子无所往而不用直”，语自有病。君子之无往不用者，仁、义、忠、正也。岂悻然挟一直以孤行天下乎？凡言仁，不但不暴之谓；言知，非但不愚之谓；言勇，非但不怯之谓。言德必有得，既去凶德，而抑必得夫令德。若言直，则即不罔之谓。道者，离乎非道而即道也。故天地生生，必有以生之，而非止不害其生。直特不害，而无所益。人之祈天永命、自求多福者，则不可期以必得，而但可守以不失。故仁、智以进德，而直以遵道。进德者以精义入神，遵道者以利用安身。圣贤之言，统同别异，其条理岂可紊哉！于此不察，则将任直为性，而任气失理以自用。逮其末流，石之顽、羊之很、雁之信、螳之躁，不与相乱者几何哉！

二十四

“知之者”之所知，“好之者”之所好，“乐之者”之所乐，更不须下一语。小注有云“当求所知、所好、所乐为何物”，语自差谬。若只漫空想去，则落释氏“本来面目”一种狂解。若必求依据，则双峰之以格物、致知为知，诚意为好，意诚、心正、身修为乐，仔细思之，终是“捉着邻人当里长，没奈何也有些交涉”，实乃大诬。

近见一僧举“学而时习之”一“之”字问人云：“‘之’者，有所指之词。此‘之’字何所指？”一时人也无以答之。他者总是鬼计、禽鱼计，与圣学何与？缘他胸中先有那昭昭灵灵、石火电光的活计，故将此一“之”字，捏合作证。若吾儒不以天德王道、理一分殊、大而发育峻极、小而三千三百者作黄钺白旄、奉天讨罪之魁柄，则直是出他圈套不得。假若以双峰之见，区区于《大学》文字中分支配搭，则于“学而时习之”，亦必曰“之”者谓知行而言，适足供群髡一笑而已。故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圣人之言，重门洞开，初无喉下之涎，那用如彼猜度！

尹氏说个“此道”，早已近诞；赖他一“此”字不泛、不着。且其统下一“此”字，则三“之”字共为一事，非有身、心、意、知之分。圣人于此三语，明白显切，既非隐射一物；而其广大该括，则又遇方成圭，遇圆成璧，初不专指一事。凡《论语》中泛泛下一“之”字者，类皆如此。总之是说为学者之功用境界，而非以显道。圣人从不作半句话，引人妄想。若欲显道，则直须分明向人说出。今既不质言，而但曰“知之”“好之”“乐之”，则学者亦但求如何为知、如何为好、如何为乐而已。何事向“之”字求巴鼻耶？

以《大学》为依据，若以括其全者为说，意亦无害。而双峰之病，则在割裂。《大学》云“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岂当致知之日而意不诚哉？则亦岂当意诚之日，而心不正、身不修哉？有修身而未从事于诚意者矣，有诚其意而身不修者乎？则何以云“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也？

夫子以此三“之”字，统古今学者之全事，凡圣学之极至，皆以此三级处之。然合之而《大学》皆备者，分之而随一条目亦各有之。如致知，则有知致知者，好致知者，知已致而乐者。乃至修身，亦无不然。从此思之，则知此三“之”字，既可全举一切，亦可偏指一事。所以朱子以“乐斯二者”“乐循理”当之，而云“颜子之乐较深”。则在孝弟而指孝弟，在循理而指循理，既非可凭空参去，将一物当此“之”字，如所云“当求‘之’为何物”之妄语。抑事亲从兄之道，固身、心、意、知之所同有事；所循之理，亦必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兼至，而不可屑屑焉为之分也。

从乎“当求所知、所好、所乐为何物”之说，而于虚空卜度一理，以为众妙之归，则必入释氏之邪说。从乎双峰之所分析，则且因此误认《大学》以今年格物，明年致知，逮乎心无不正，而始讲修身，以敝敝穷年，卒无明明德于天下之一日。且诚意者不如身修，是其内外主辅之间，亦颠倒而无序矣。《五经》《四书》，多少纲领条目，显为学者所学之事，一切不求，偏寻此一“之”字觅下落，舍康庄而入荆棘，何其愚也！

二十五

如彼僧所问“学而时习之”“之”字何指，自可答之曰“指所习者”。僧必且问“所习者又甚么”，则将答之曰“你习你底，我习我底”。噫！世之能以此折群髡者鲜矣。

或问：“彼僧习其所习，亦还悦否？”曰：“如何不悦？岂但彼僧，即学唱曲子、下围棋人，到熟时，也自欣豫。”曰：“其悦还同否？”曰：“不见道：‘天理人欲同行异情？’天理与人欲同行，故君子之悦，同乎彼僧；人欲与天理异情，故彼僧之悦，异乎君子。既已同，则俱为悦。既已异，则有不同。如一人嗜睡，一人嗜夜饮，两得所欲，则皆悦。而得睡之悦，与得饮之悦，必竟不是一般欢畅。”

以此思之，则虽工匠技术，亦有知、有好、有乐，而所知、所好、所乐者即其事。但圣人所言，则为君子之学耳。颜子便以“克己复礼”为知、好、乐。仲弓便以“居敬行简”为知、好、乐。随所志学，工夫皆有此三者浅深之候也。孟子曰：“诐词知其所蔽。”有所偏指，则必有所蔽矣，词安得不诐哉！

二十六

不但以资质，而必以工夫，故孔子一贯之说，以语曾子，而不以语曾晳。但人而至于中人者，则十九可至，不问其质。若在中人以下，用工夫而能至于中人以上，则非其人亦自不肯用力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无好学者，何故？如人不善饮酒，则亦不喜饮也。朱子谓“不装定恁地”说工夫，说资质，自是见彻一垣，此原不可以一偏言也。

南轩下一“质”字，是成质意。如良田之稻，饭以香美，稻则质也，亦是栽培芟灌得宜，非但种之美而已。朱子云“圣人只说‘中人以上，中人以下’”，且据现在而言，不须分质、分学，徒为无益之讼。

二十七

上与非上，不可在事目上分。洒扫应对，自小学事，不在所语之中。岂中人以下者，便只将如何洒扫，如何应对，谆谆然语之乎？虽不可语上，亦无语下之理。若事亲事长，则尽有上在。子游说“丧致乎哀而止”，便是躐等说上一层。

真西山以“道德性命为理之精，事亲事长为事之粗”，分得鲁莽。事亲事长，岂在道德性命之外？上下是两端语，实共一物。尽其事亲事长之道，须是大舜、文王始得，如何不是上？圣人微言，后人分剥而丧其真如此者，可慨也！

二十八

樊迟是下力做工夫的人，更不虚问道理是如何，直以致知、求仁之方为问。故夫子如其所问，以从事居心之法告之，则因其志之笃，问之切，而可与语也。

就中“仁者”二字，犹言求仁者，特以欲仁则仁至，故即以仁者之名与之。又智是初时用功，到后来已知，则现成不更用力。仁则虽当已熟之余，存心不可间断，与初入德时亦不甚相远。知有尽而仁无尽，事有数而心无量也。

其云“仁者”，又云“可谓仁矣”，盖括始终以为言也。知者无不知，唯民义之尽，而鬼神之通。仁者心德之全，则日进于难，而日有获也。故务民义、敬远鬼神，是居要之务；先难后获，是彻底之功。夫子与他人言，未尝如此开示吃紧。朱子云“因樊迟之失而告之”，非愚所知。

二十九

庆源于理上带一“气”字说，其体认之深切，真足以补程、朱之不逮。孟子养气之学，直从此出，较之言情、言体者，为精切不浮。

情发于性之所不容已；体为固然之成形与成就之规模，有其量而非其实。乐水、乐山，动、静，乐、寿，俱气之用。以理养气，则气受命于理，而调御习熟，则气之为动为静，以乐以寿，于水而乐、于山而乐者成矣。

先儒以知动似水、仁静似山为言，其说本于《春秋繁露》；然大要只说山水形质，想来大不分晓。乐水者乐游水滨，乐山者乐居山中耳。块然之土石，与流于坎、汲于井之水，岂其所乐哉？山中自静，山气静也。水滨自动，水气动也。不然，则粪壤之积，亦颓然不动；洪波巨浪，覆舟蚀岸，尤为动极；而所乐岂在彼耶？

水滨以旷而气舒，鱼鸟风云，清吹远目，自与知者之气相应。山中以奥而气敛，日长人静，响寂阴幽，自与仁者之气相应。气足以与万物相应而无所阻，曰动。气守乎中而不过乎则，曰静。气以无阻于物而得舒，则乐。气以守中而不丧，则寿。

故知此章之旨，以言仁者、知者，备其理以养其气之后，而有生以降，所可尽性以至于命者，唯于气而见功，亦可见矣。庆源遇微言于千载，读者勿忽也。

三十

博文、约礼，只《集注》解无破绽。小注所引朱子语，自多鹘突。《集注》“约，要平声也”，小注作去声读者误。勉斋亦疑要去声我以礼为不成文，而犹未免将“约”字与“博”字对看。不知此“约”字，与“博学”二字相对，则“要”原读作平声，与“束”同义。

《集注》添一“动”字，博其学于文，而束其动以礼，则上句言知，下句言行，分明是两项说。朱子尊德性、道问学，验诸事、体诸身，及行夏之时、非礼勿动等说，皆不混作一串。“约之”一“之”字，指君子之身而言也，与“约我以礼”“我”字正合。其云“前之博而今之约，以博对约，有一贯意”，皆狂解也。

文与礼原亦无别。所学之文，其有为礼外之文者乎？朱子固曰“礼不可只作‘理’字看，是持守有节文”，则礼安得少而文安得多乎？在学谓之文，自践履之则谓之礼，其实一而已。但学则不必今日所行而后学之，如虽无治历之事，亦须考究夏时。其服身而见之言动者，则因乎目前之素履，故文言博，而礼不可言博。然不可谓学欲致其多，守欲致其少。如颜子未仕，自不去改易正朔，则行夏时之礼，特时地之所未然，而非治历明时为广远而置之，视听言动为居要而持之也。

约者，收敛身心不放纵之谓。不使放而之非礼，岂不使放而流乎博哉？学文愈博，则择理益精而自守益严，正相成，非相矫也。博文约礼是一齐事，原不可分今昔。如当读书时，正襟危坐，不散不乱，即此博文，即此便是约礼。而“孝弟谨信，泛爱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缓急之序，尤自不诬，原不待前已博而今始约也。

若云博学欲知要，则亦是学中工夫，与约礼无与。且古人之所谓知要者，唯在随处体认天理，与今人拣扼要、省工夫的惰汉不同。夫子正恶人如此鲁莽放恣，故特地立个博文约礼，以订此真虚枵、假高明之失。而急向所学之文求一贯，未有不至于狂悖者。双峰“相为开阖”之语，乃似隔壁听人猜谜，勿论可也。

三十一

《朱子语录》以有位言圣，却于《集注》不用。缘说有位为圣，是求巴鼻语，移近教庸俗易知，而圣人语意既不然，于理亦碍，故割爱删之。宁使学者急不得其端，而不忍微言之绝也。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又曰“圣则吾不能”，岂以位言乎？下言尧、舜，自是有位之圣。然夫子意中似不以圣许禹、汤、夷、尹以下，则亦历选古今，得此二圣，而偶其位之为天子尔。程子言圣仁合一处，自是广大精微之论，看到天德普遍周流处，圣之所不尽者，仁亦无所不至。且可云仁量大而圣功小，其可得云圣大而仁小乎？

仁者圣之体，圣之体非仁者所歉也；圣者仁之用，仁之用却又非圣所可尽。子贡说“博施济众”，忒煞轻易，夫子看透他此四字实不称名。不知所谓博者、众者，有量耶？无量耶？子贡大端以有量言博众，亦非果如程子所谓不五十而帛，不七十而肉，九州四海之外皆兼济之。但既云博云众，则自是无有涯量。浸令能济万人，可谓众矣。而万人之外，岂便见得不如此万人者之当济？则子贡所谓博者非博，众者非众，徒侈其名而无实矣。故夫子正其名实，以实子贡之所虚，而极其量曰：“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则所谓“博施济众”者，必圣人之或能，与尧、舜之犹病，而后足以当此。倘非尧、舜之所犹病，则亦不足以为“博施济众”矣。

盖“博施济众”，须于实事上一件件考核出来；而抑必须以己所欲立欲达者施之于人，而后可云施；以己之欲立欲达者立人达人，而后可云能济。故唯仁者之功用已至其极而为圣，然后非沾沾之惠、一切之功。若其不然，则施非所施，济不能济，自见为仁，而不中于天理之则者多矣。

夫仁者其所从入，与沾沾之惠、一切之功，则已有天渊之隔。他立达一人，也是如己之欲立欲达；立达千万人，也是如己之欲立欲达。体真则用不妄。繇此而圣，则施自不狭，济自不虚。而即当功用未见之时，已无有何者为博、何者为约、何者为众、何者为寡以为之界限。且其所施所济者，一中于天理人情自然合辙之妙，而一无所徇，一无所矫。不然，则岂待博且众，即二桃可以致三士之死，而一夫无厌之欲，天地亦不能给之也。

乃子贡所云“博施济众”者，初非有“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之实，则固不可以言仁。而但云“博施济众”，则夫子亦无以正其为非仁之事。而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之仁言，如是以博施，如是以济众，乃以极体仁之大用，从圣人一为想之。然而终有不能，则亦以见非沾沾之惠、一切之功，世无有自信为能博施而能济众之人。即“何事于仁”三句中，而已折倒子贡不见实体、不知实用之失，故下直以“夫仁者”三字显仁之实。则使子贡繇是以思焉，而如是以施，其不易言博，如是以济，其不易言众，亦不待夫子之言而自愧其失辞矣。程子谓子贡不识仁，看来子贡且不识施济。使其有“能近取譬”之心，而敢轻言博众哉？

程子不小仁而大圣，是眼底分明语，而云“仁通上下”，则语犹未醇。仁是近己着里之德，就中更无上下，但微有熟、不熟之分，体之熟则用之便。故以上下言仁，则且有瓶中亦水、大海亦水之说。而乍见孺子之心，特仁之端，而亦遽指为仁，则夫子所言仁者之心体全有不肖。只颜子箪瓢陋巷中，即已有仁之体，则即有圣之用，而特必在三月不违时，方得体立用具。若一念间至，直自瓶水，而岂得谓之海水哉？

盖仁之用有大小，仁之体无大小。体熟则用大，体未熟则用小，而体终不小。体小，直不谓之仁矣。于物立体，则体有小大。于己立体，则体无可小，而亦安得分之为或小而或大？若海水之大，瓶水之小，则用之小因乎体之小，而岂仁之比哉？将吝于施而鲜所济者，亦可谓之仁与？亦失圣人之旨矣。子贡所云者，体不立而托体必小。夫子所言者，用不必大，而体已极乎天地万物，更何博与众之云乎？知此，则有位无位之说，曾何当耶？

三十二

“立人”“达人”二“人”字，不可分大小说。一人亦人，千万人亦人，却于立达之实体无异。故用或小而体终不小。不得已而姑为之喻曰：如大海水，一卮挹之亦满，亿万卮挹之亦满。然仁之体，终不可以海喻。他只认得自家心体，何尝欲扩其量于天地万物之表哉？

三十三

程子手足不仁一喻，大有微言在，亦待学者之自求。如平人气脉通贯时，四肢皆仁，唯心所使；然心终不使手撮炭而足蹈汤，亦不使指肥于股，足大于腹，手视色而足听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即此是施济中各正性命之实理。尧、舜不欲窜殛，而以施之共、；孟子恶齐王之托疾，而己以疾辞；正心与手足各相知而授以宜之为仁也。

述而篇

一

“不言而存诸心”，乃静存动察工夫，不因语显，不以默藏，与“不闻亦式，不谏亦入”一义，只在识不识上争生熟，不在默不默上争浅深。特以人于不默时有警，则易识；而方默亦识，乃以征存诸心者之无所间也。南轩云“森然于不睹不闻之中”，正是此意，那得作知识之识解！作知识解者，则释氏所谓现量照成也。识如字。而不识音志，非浅人之推测，则释氏之知有是事便休而已。

然圣学说识志，释氏亦说识志，其所云“保任”者是也。达磨九年面壁，亦是知识后存识事。故“默而识之”，圣人亦然，释氏亦然，朱子亦然，象山亦然，分别不尽在此，特其所识者不同耳。倘必以此为别，则圣人之“诲人不倦”，抑岂必异于瞿昙之四十九年邪？

异端存个“廓然无圣”，须于默中得力；圣人则存此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在默不忘。释氏说一切放下，似不言存，然要放下，却又恐上来，常令如此放下，则亦存其所放者矣。故云“恰恰无心用，恰恰用心时”，用心以无心，岂非识哉？

夫子此三句，是虚笼语，随处移得去，下至博弈、图画、吟诗、作字亦然。圣人别有填实款项，如“入孝出弟”“不重不威”等章是事实，此等乃是工夫。工夫可与异端同之，事实则天地悬隔矣。如舜、跖同一鸡鸣而起，孳孳以为，其分在利与善；而其不孳孳者，善不得为舜之徒，利不得为跖之徒也。

识如字识志之辨，亦在浅深上分，非朱、陆大异处。子静之病，只泥看一“默”字耳。故朱子又云“三者非圣人之极致”，则以初学之识，易于默时不警省，须默无异于不默；向上后，则静里分明，动难效用，须不默亦无异于默。故曰“存诸中者之谓圣，行于天壤者之谓神”。故学者急须先理会识，后理会默，乃于圣功不逆。不识则何有于默哉？待默而后不识，犹贤于一切鹘突之狂夫，全不惺忪之愚人也。“识”字对“学”“诲”，“默”字对“不厌”“不倦”。学是格物、致知事，识是正心、诚意事；不厌只是终始于学，默识止是纯熟其识耳。

朱子于“父母之年不可不知”注，说个“记忆”，正可于此处参观。如记忆父母之年，固不待有语而后生警，而非谓口言之、耳闻之而即有损于孝思，须删除见闻而密持之也。“视于无形”，岂有形而不视？“听于无声”，岂有声而不听？不然，则又白昼求萤以待夜读之妄人矣。足知象山之学，差于一“默”字着力，而与面壁九年同其幻悖。圣人之学，正于独居静坐、大庭广众，一色操存，不可将不默时看作不好耳。朱门诸儒，将此一“识”字安在格物、致知上，以侵下“学”字分位，用拒象山，则亦不善承师说矣。

二

行道而有得于心之谓德。得为心得，则修亦修之于心，故朱子以诚意、正心言此。又云“无欲害人，得之于心矣，害人之心或有时而萌，是不能修”，此全在戒惧慎独上用功。若徙义、改过，则修身应物之事，并齐、治、平在里许矣。

如不欲害人之心，心心不断，德已无玷。若不能审义乐迁，则信为不害人者，或且有害于人；或功用未熟，则心未有失而行处疏漏，因涉于害人而不自知。是须以徙义善其用，改过防其疏。乃圣人之学，不径遣人从修身应物上做去，故徙义、改过之功，待修德之余而尤加进。若世儒无本之学，则即于闻义时、不善时作入路，子路亦然，故未入室。到熟处方理会心德，则本末倒置矣。

故世儒见徙义、改过粗于修德，圣人则以此二者为全体己立、大用推行之妙。是徙义、改过，正广大精微之极至矣。就中内外、身心、体用，分别甚明。小注或云“迁善、改过是修德中要紧事”，新安云“修德之条目”，俱不足存。

三

《集注》“先后之序，轻重之伦”，自庆源以下，皆不了此语。朱子尝自云“注文无一字虚设”，读者当知其有字之必有义，无字之不可增益，斯不谬耳。

《集注》云：“据德则道得于心而不失，依仁则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德缘志道而得，而特进以据之功，斯所服膺者不失也。仁缘据德而性足用，而进以依之功，则用可常而欲不行也。此所谓“先后之序”也。

又云：“游艺则小物不遗而动息有养。”不遗者，言体道之本费也。动有养者，德之助也；息有养者，仁之助也。而云“不遗”，则明道无可遗，苟志于道而即不可遗也；云“有养”，则养之以据德，养之以依仁，为据德、依仁之所资养也。此游艺之功，不待依仁之后，而与志道、据德、依仁相为终始，特以内治为主，外益为辅，则所谓“轻重之伦”也。

志道、据德、依仁，有先后而无轻重；志道、据德、依仁之与游艺，有轻重而无先后。故前分四支，相承立义，而后以先后、轻重分两法，此《集注》之精，得诸躬行自证而密疏之，非但从文字觅针线也。

《集注》于德云“行道而有得于心”，于仁云“心德之全”。德因行道而有，仁则涵动静，故曰全。盖志道笃则德成于心，据德熟则仁显于性。德为道之实，而仁为德之全；据与依，则所以保其志道之所得，而恒其据德之所安。若艺，则与道相为表里，而非因依仁而始有。其不先依仁而后游艺，甚著明矣。

潜室不察于此，乃云：“教之六艺，小学之初事；游于艺，又成德之余功。小学之初习其文，成德之游适于意。”此亦舍康庄而取径于荆棘之蹊矣。盖六艺之学，小学虽稍习其文，而其实为大经大法，与夫日用常行之所有事者，即道之所发见。故大学之始教，即在格物、致知，以续小学之所成，而归之于道。夫子教人以博文约礼为弗畔之则，初非小学则姑习之，一志于道而遂废辍，以待依仁之后而复理焉，既不可云仅为小学之初事；若其所云“成德之后适于意”者，则尤依托“游”字之影响，而初无实义也。以为德已成矣，理熟于胸，则遇物皆顺，而艺之与志，得逢原之乐乎？是艺之游也，乃依仁之后耳顺、从心之效，不当平列四者节目之中，以示学者之当如是矣。今与前三者同为为学之目，而以成本末具举、内外交养之功，则实于据德、依仁之外，有事于斯，而非听其自然，遇物皆适之谓矣。如以恣志自得，游戏徜徉之为适意邪？则即以夫子末年删定为德成以后所发之光辉，而要以定百王之大法，正万世之人心，且凛凛于知我罪我之间，不敢以自恣自适。况在方成其德者，乃遽求自适其意，如陶元亮之“时还读我书”者，以遣日夕而悦心目，其可乎？

潜室但欲斡旋“先后之序”四字，遂曲为附会，以幸无弊。乃不知朱子之云“先后”者，固不于游艺云然，则又无待潜室施无病之药也。且前三者之有先后，特因德得于志道之余，而仁现于据德之熟，以立此繇浅入深、繇偏向全之序；固非依仁则无事于据德，据德则无事于志道，当其志道且勿据德，当其据德且勿依仁，一事竟即报一事之成，而舍故就新以更图其次。况乎依仁之功，与生终始，何有一日为仁之已依而无忧不依，何有一日为依之已尽而不用再依，乃告成功于依仁，而他图游艺也哉？

所以《集注》虽有先后之说，而尤云“日用之间，无少间歇”，以见四者始终不离之实学；且独于立志言先，而据德、依仁不言先，亦不言次，肯綮精确，一字不妄。何居乎于下三者逐节施以先后，而穿凿以求伸其说？嗣者无人，良负前贤之苦心矣。

四

说圣人乐处，须于程、朱注中笃信而深求之，外此不足观也。程子云“须知所乐者何事”，固非刻定一事为圣人之所乐，然亦何尝不于事而见其乐哉？朱子云“‘从心所欲不逾矩’，左来右去，尽是天理”，其非脱略事物，洒然不着，可知也。

于此一差，则成大妄。庄子开口便说“逍遥游”，弁髦轩冕，亦是他本分事，到来只是不近刑名，以至于嗒然丧耦而极矣。陈氏所谓“万里明澈，私欲净尽，胸中洒然，无纤毫窒碍”者此也。万里明澈则乐，有片云点染便觉闷顿，所以他怕一点相干，遂成窒碍，而视天下为畏涂；则所谓终日游羿彀之中者，亦相因必至之忧。

圣人说“于我如浮云”，明是以天自处。于我皆真，于土皆安，圣人之天体也。若必万里明澈而乃以得乐，则且厌风云、憎雷雨，若将浼焉，而《屯》之经纶，《需》之宴乐，皆适以为累矣。使然，则疏水曲肱而后乐，非疏水曲肱则不乐也。不义而富贵则不处，以义而锦衣玉食则亦不去，岂漫然任运而无心哉？

遇富贵则不逾富贵之矩，遇贫贱则不逾贫贱之矩，乃是得。“左右来去，尽是天理”，方于疏水曲肱之外，自有其乐，而其乐乃以行于疏水曲肱之中。圣人所以安于疏水曲肱者，以乐为之骨子，此非荡然一无挂碍可知已。使但无欲则无得，无得则无丧，如是以为乐，则贫贱之得此也易，富贵之得此也难，必将如庄子所称王倪、支父之流，虽义富、义贵，亦辞之唯恐不夙矣。此是圣学极至处，亦是圣学、异端皂白沟分处。若不了此，则袁安、张翰、韦应物、白居易，皆优入圣域矣，而况于蒙庄！

五

朱子“即当时所处”一语，谛当精切，读者须先从此着眼，则更不差谬。双峰云“乐在富贵中见得不分晓，在贫贱方别出”，语亦近似。然要似夫子设为此贫境以验乐，则于圣人于土皆安之道不合矣。

夫子此章，自是蚤年语，到后来为大夫而不复徒行，则居食亦必相称。既非虚设一贫以验乐，亦无事追昔日之贫而忆其曾乐于彼，作在富贵而思贫贱愿外之想也。乐不逐物，不因事，然必与事物相丽。事物未接，则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岂但以月好风清，日长山静，身心泰顺，而为之欣畅也乎？既以左宜右有、逢源而不逾矩为乐，则所用者广，而所藏者益舒。是乐者，固君子处义富、义贵之恒也。故曰“乐亦在其中”。言“亦”，则当富贵而乐，亦审矣。

使夫子而如夏启、周成，生即富贵，直不须虚设一贫以言乐。而又岂随物意移，贸贸然日用而不知，遂使其乐不分晓乎？即在夫子摄相之时，位且尊矣，道且泰矣，岂其所为乐者，遂较疏水曲肱时为鹘突不分明，而不能自喻邪？圣人之于土皆安者，于我皆真，富贵、贫贱，两无碍其发生流行之大用，乐主发散在外，故必于用上现。故曰“乐亦在中”，贫贱无殊于富贵也。

此双峰之语所以似是而非。如云：使在富贵，则君子之行乎富贵者，可以不言乐；而唯贫贱亦然，乃以见性情之和，天理之顺，无往不在；而圣贤之乐，周遍给足，当境自现，亦可见矣。如此，斯为得之。

六

唯知夫子为当时所处之现境，则知为夫子早年语；知为夫子早年语，则亦不用向孔、颜之乐，强分异同。今即云颜子所得，同于圣人，固不敢知；然孔子“三十而立”之时，想亦与颜子无大分别。俗儒不知有乐，便觉是神化之境，实则不然。在圣贤分中，且恁等闲。故周、程二先生教学者从此寻去，亦明是有阶可升之地，非“欲从末繇”之境也。

朱子以不逾矩言乐，乃要其终而言之，愚所谓到后亦只是乐者也。而“三十而立”时，不逾之矩已分明更无差忒。若所欲者动与矩违，则亦不能立矣。即未到发念皆顺、于我皆真地位，而矩已现前，无有不可居、不可行之患，则资深逢原，已不胜其在己之乐矣。如小儿食乳得饱，亦无异于壮夫之饱。陈、饶、许诸子，强为分判，固须以朱子“孔、颜之乐不必分”一语折之。

七

天地之化，与君子之德，原无异理。天地有川流之德，有敦化之德，德一而大小殊，内外具别，则君子亦无不然。天地之化、天地之德，本无垠鄂，唯人显之。人知寒，乃以谓天地有寒化；人知暑，乃以谓天地有暑化；人贵生，乃以谓“天地之大德曰生”；人性仁义，乃以曰“立天之道，阴与阳；立地之道，柔与刚”。《易》是天地之全化、天地之全德，岂但于物见天，而不于天见天，于感通见人事，而不于退藏见人道乎？《集注》专以进退存亡之道言《易》，则是独以化迹言，而于川流、敦化之德，忘其上下一致之理矣。

如说个“天行健”，何尝在进退存亡上论化迹？孔子赞《易》，第一句说“君子以自强不息”，只是无过之本，非但需之“饮食宴乐”，困之“致命遂志”也。真西山单举仕、止、久、速，说孔子全体皆《易》，则但有利用安身之《易》，而无精义入神之《易》矣。庆源云“履忧患之涂，不可以不学《易》”，尤将《易》看作不得志于时人下梢学问。如此说书，只似不曾见《易》来，恰将《火珠林》作经读。

圣人于系《易》，多少底蕴精微，只有两章说忧患，而又但以九卦为处忧患之用，则余五十五卦，皆非有忧患之情可知矣。《文言》四序《爻辞》，言信，言谨行，闲邪存诚、进德修业、学问宽仁，皆修己无过之道也。“潜龙勿用，下也”一段，治人无过之道也。只末后一段，说进退存亡，为亢龙言尔。舍大中至正之道，而但以变化推移言天人之际，甚矣其诬也！

八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集注》《语录》开示圣奥，至矣。就中“与天合契”一段，尤为不妄。于愤、乐见得天理流行之不息，于忘食、忘忧见得人欲净尽之无余；而天之无私者，唯其不息，则所谓“发愤便能忘食，乐便能忘忧”也。

天无究竟地位。今日之化，无缺无滞者，为已得。明日之化，方来未兆者，为其未得。观天之必有未得，则圣人之必有未得，不足为疑矣。大纲说来，夫子“十五志学”一章，以自显其渐进之功。若密而求之，则夫子之益得其未得者，日日新而不已，岂一有成型，而终身不舍乎？

朱子云“直做到底”，“底”字亦无究竟处。有所究竟则执一，执一则贼道，释氏所谓“末后句”者是也。观之于天，其有一成之日月寒暑，建立已定，终古而用其故物哉？

小注中有“圣人未必有未得，且如此说”之言，必朱子因拙人认定有一件事全不解了之为未得，故为此权词以应之；后人不审，漫然录之，遂成大妄。

九

《集注》“气质清明，义理昭著”，是两分语。“气质清明”以人言，“义理昭著”以理言。非“气质清明”者，则虽义理之昭著而不能知；然非义理之昭著者，则虽“气质清明”，而亦未必其知之也。缘朱子看得此一“者”字活，大概不指人而言，与下句“者”字一例。岂“好古敏以求之”，为夫子之自言，而亦以人言之乎？

“义理昭著”四字，较和靖说更密。庆源、双峰只会得和靖说，不曾会得朱子说。但言义理，则对事物而言之。既云义理之昭著，则自昭著以外，虽未及于事物之蕃变，而亦有非生所能知者矣，故朱子云“圣人看得地步阔”。

总在说知处不同。精义入神，圣人方自信曰知。如生而知孝，自与不知孝者不同，乃中心爱敬，即可自喻，而事亲之际，不但礼文之繁，即其恰得乎心而应乎理，以为天明地察之本者，自非敏求于古而不得，矧在仁义中正之缊藏乎？

圣人于此，业以生知自命，而见夫生知者，生之所知，固不足以企及乎己之所知，若曰“我非但生知，而所求有进焉者”，特其语气从容，非浅人之所测耳。徇齐、敦敏之说，见于稗官，与释氏堕地七步之邪词，同其诞妄。乃疑古今有生而即圣之人，亦陋矣夫！

十

圣人从不作一戏语。如云不善亦师，为谑而已。以此求之，《集注》未免有疵在。老子曰“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是很毒语。将谓纣为武王之资，杨、墨为孟子之资，利人之不善，而己之功资以成，道资以伸！若此，既非君子之存心；乃老子且仅曰“资”，而夫子顾以反其道而用之者为“师”邪？

“其不善者而改”，是补出“择”字余意，师则但云“从之”者，所以云“三人”而不云“二人”。彼两人者均善，必有一尤善者，均不善，必有差善者，即我师也。且其人业与我而并行，亦既非绝不相伦之人矣。故以善为师，则得师矣；不善而改，则不妄师矣。人苟知择，岂患无师哉？

十一

夫子将善人、有恒作一类说。南轩云“善人、有恒，以质言”，此处极难看得合。若如曾氏所云“善人明乎善者，有恒虽未明乎善，亦必有一节终身不易”，则相去远矣。

此二种人全、欠、大、小之异致，而一皆率任其所本明，非有能明、不能明之别也。有恒者，无处则是无，有处则恒有，虚约则只是虚约，盈则恒盈，泰则恒泰；于其所无、所虚、所约，固不袭取而冒居之，然亦不能扩充以求益也；特以其不冒居之故，则求益也有端矣。若善人之别于有恒者，大概与理相得，求所谓无、虚、约者已鲜；而所有、所盈、所泰，未能精其义而利其用，便亦任其自然，条条达达，如此做去；其不能造其极而会其通者，亦与有恒之不能扩充以求益，同之为未学也。

质之美者，不求扩充，则必能恒；若求扩充，则反有杌陧窒碍，思为变通，而或不能恒矣。此有恒之进机也。又其上者，任其自然，则所为皆可，欲繇是而求精其义而利其用，则初几反滞，辙迹不熟，而未必即能尽善矣。此善人之进机也。

善人大而不切，有恒既不能大，而亦未必其能切。大抵皆气壹动志，只如此做去，更无商量回护，其为全为欠，则天定之矣。若不能大而已切，则君子也，志为主而气为辅者也。于此辨之，乃知君子、善人、有恒之同异。

十二

善人亦是有恒。他所为皆善，如何不恒？有所不恒，则有所不善矣。但恒而曰“有”，自是在一节上说。若凡有皆恒，即不可名之为有恒。总之，有恒得善人之一体，君子具圣人之体而微者也。如此类，须分别看。倘以一例求之，而云有恒笃实，而善人近于虚，则不足以为善人；圣人全而君子偏，则不足以为君子矣。

十三

南轩说梁武、商纣同咈天理，可谓正大精严之论。南轩于此等处，看得源流清白。其论《酒诰》一篇文字，极为朱子推服。古今儒者，能如此深切斩截者，盖亦鲜矣。

然劈头说个“圣人之心，天地生物之心”，安在此处，却不恰好。圣人于此，却是裁成辅相，顺天理之当然，何曾兜揽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若方钓弋时，以生物之心为心，则必并钓弋而废之矣。

圣人只是圣人，天地只是天地。《中庸》说“配天”，如妇配夫，固不纯用夫道。其云“浩浩其天”，则亦就知化之所涵喻者言尔。无端将圣人体用，一并与天地合符，此佛、老放荡僭诬之词，不知而妄作。圣人立千古之人极，以赞天地，固不为此虚诞，而反丧其本也。

《泰誓》曰：“唯天地万物父母，元后作民父母。”理一分殊，大义昭著。古人之修辞立诚，鲜不如此。若云“不纲”“不射宿”便是天地生物之心，以大言之，天地固不为是区区者；以精言之，天地亦不能如是之允当也。

天地不需养于物，人则不能。而天地之或杀，则无心而无择；方秋禾槁，固不复拣稚者而更长养之；夭札所及，不与人以得避之地。成周之治，可以数百年而无兵；七国、五胡之际，不复更有完土。必欲规规然一与天地相肖，非愚而无成，必且流于异端之虚伪矣。

天地之元、亨、利、贞，大而无迹；圣人仁至义尽，中而不偏。圣人之同乎天地者一本，圣人之异乎天地者分殊。不然，彼梁武之流，固且以究竟如虚空、广大如法界，为行愿一天地也，而何以罪均于商纣哉？

泰伯篇

一

《集注》言“夫以泰伯之德，当商、周之际，固足以朝诸侯而有天下矣，乃弃不取”；又云“其心即夷、齐扣马之心”；于义明甚。金仁山徒费笔舌，止欲斡旋太王无翦商之志，乃谓泰伯之让天下，让于王季。不知太王而非有翦商之事，则泰伯又何处得天下让之王季耶？

小儒以浅识遥断古人，乐引异说以自证，乃不知所引者之适以自攻。《吴越春秋》一书，汉人所撰，诞诬不足信，不可与《左传》参观异同。且彼书记太王之言曰：“兴王业者，其在昌乎！”则太王之不忘翦商，亦可见矣。夫子称泰伯为“至德”，而于太王未施一赞词，仁山乃苦欲曲美太王，而不知其以抑泰伯也殊甚，何其矛盾圣言而不之恤也！

使泰伯而逆计王季、文王之有天下，因顺太王之志而让之季历，如所云遂父志而成其远大，若云周有天下，繇泰伯之逃；则是泰伯以此一让，阳辞阴取，而兄弟协合以成夺商之事，是与曹操所云“吾其为周文王”者，同为僭诈。而夫子称之曰“至德”，不已僭与！

古者封建之天下，易侯而王，亦甚寻常事；既非若后世乱贼，起自寒微，资君之禄位灵宠，欺孤寡而攘夺之。商之历祀已六百，而失道之主相仍。太王以后稷之裔，奕世君公，则于以代商而王，显然有其志事，而抑何损？若夫泰伯怀必得之心，择弟与从子之贤，使可固有而不失，则其为谖也甚矣。此辨太王无翦商之志者，不足以伸太王，而唯以抑泰伯，叛圣言也。

仁山云：“太王前日犹能弃国于狄人侵邠之时，而今日乃欲取天下于商家未乱之日，太王之心，决不若此其悖也。”夫太王之避狄，岂让狄哉？鳃鳃赂狄，冀以全邠，殆不得免焉，而后为此全民避地之计，孟子固曰“不得已”也。狄不可争则去之，商有可代则思代之，太王之创业垂统，如此而已。至于柞棫拔而昆夷，太王岂终让狄人者哉？朱子确然有见于此，而援引《鲁颂》及《春秋传》以辟诸儒回护之说，用以见太王之无不可翦之商，而泰伯犹且不从父命，确尔求仁之为至德，其深切著明至矣。仁山之言，乌足为有无邪？

本文云“三以天下让”，是天下其所固有也。若因后日之有天下而大为之名，则使文、武终不有天下，而泰伯遂无所让邪？唯泰伯可以有天下而不有，则即使文、武不有天下，而泰伯之让天下也固然。特所云让者，谦逊不居之辞，非必让之人而后谓之让也。《书》曰“舜让于德弗嗣”，谓己德之不足嗣，则不敢受，非以让之四岳群牧也。子曰“其言不让”，谓己可有之而即自任之，非谓不让之求、赤与点也。知此，则俗儒让周、让商之说，两无容相攻击，而不得谓商固有天下，无待于泰伯之让，以破泰伯不从之说矣。

盖以德、以时，天下本泰伯之所有，今以君臣之大义，不从父命而不居，至他日之或为季历子孙所有，或商之子孙仍无失坠，总以听之天，而己不与焉。尽道于己，而为仁不繇乎人，此其得于心者已极，而非人之所能喻也。使泰伯从大王而代商，则人知其躬任天下矣。今无其事，是以民不知而弗得称也。藉云以让之王季、文王，则昭然于天下后世，而何“无得而称”哉？拘儒多忌，不足达圣人之旨，自当以《集注》为正。

二

后人释书，于字句上作奇特纤新之解，薄古人为未审，不知先儒固尝作此解，已知其非而舍之。曾子本文三“斯”字，作现成说，而以为存省之验者，朱子盖尝作此解矣。然而《集注》不尔者，以谓作现成说，则是动容周旋中礼，自然发见之光辉，乃生知安行、化不可为之事，既非曾子言“所贵乎道”、言“远”、言“近”之义；若谓三者为化迹，而道之所贵，别有存主之地，则所谓存主者，岂离钩三寸，别有金鳞耶？此正圣学、异端一大界限。圣贤学问，纵教圣不可知，亦只是一实。舍吾耳目口体、动静语默，而别求根本；抑践此形形色色，而别立一至贵者，此唯释氏为然尔。

先儒说曾子得圣学之宗，而以授之子思、孟子。所授者为何事，但与他一个可依可据者而已。故其临终之言，亦别无付嘱，止此身之为体为用者，即为道之所贵；修此身以立体而行用，即是“君子所贵乎道”。其后子思之言中和，则曰“喜怒哀乐”，不离乎身之用也。容貌、颜色、辞气者，喜怒哀乐之所现也。鄙之与雅，倍之与顺，正之与邪，信之与伪，暴之与和，慢之与庄，中节不中节之分也。孟子言天性，曰“形色”。容貌、颜色、辞气者，形色也。暴慢、鄙倍之远，信之近，践形者也。

静而存养于心，凝以其身之静也。动而省察于意，慎以其身之动也。所存者，即此不暴慢、不鄙倍、近信之实，故曰“俨若思”。所察者，即此暴慢、鄙倍、不信之几，故曰“无不敬”。不然，则理于何存？欲于何辨？非此远暴慢、鄙倍而近信者，亦孰为天理显仁藏用之真？非其刚为暴、柔为慢、淫于鄙、辟于倍、饰情为不信者，何以见所欲之为私也？曾子吃紧为人，只在此身著力，而以微见天心，显征王道者，率莫不在此。若但以为效验而用力不系乎此，其不流于禅学者鲜矣。

三

颜子所至，与圣人相去远近，固非易知，然以“犯而不校”想之，则亦可仿佛其端。

上蔡云：“几于无我。”所谓无我者，圣人也。朱子谓：“却尚有个人与我相对。在圣人，便知人我都无了。”此话不加审别，则已与释氏“无我相、无人相”之说相乱。所以于此，须求一实际在。

圣人所谓“无我”者，岂其于人我而无之！于人我而无之，则是本有人我，而销之于空，是所谓“空诸所有”也。抑谓人我本无，而我不实之以有，是所谓“慎勿实诸所无”也。夫圣人之无人我，岂其然哉！

一理而已矣。人我有异，而理则同。同则无异，故曰无也。无欲害人者，理也。在我无欲害人，在人无欲害我，其理同也。无欲受尔汝者，理也。我无欲受，人无欲受，其理同也。同乎理，则一理而已矣，而安有人与我之或异？

乃理则有等杀矣，均而同之，而尚非理也。因其尊而尊之，因其卑而卑之；我之居尊与人之居尊，我之处卑与人之处卑，同也。同此而已矣，非必我尊人卑，而抑我以就卑也。因其亲而亲之，因其疏而疏之；我之所亲与人之亲我，我之所疏与人之疏我，同也。同此而已矣，非必忘亲忘疏，而引疏者以为亲也。因其曲而曲之，因其直而直之；直在我之必伸，犹在人之不可屈，曲在我之必屈，犹在人之不可伸，同也。同此而已矣，非必屈己伸物，而恒以曲自予，以直予人也。

故“犯而不校”，能忘乎人，而非必能大顺乎理之同。盖于克己有余，而于复礼未能合符，是以重于己而轻于物，故人之以非礼相干者，未一准之天理之大同。斯以为始事之始功，而未入于化也。

圣人只是天理浑成，逢原取给，遇顺逆之两境，一破两分，皆以合符不爽，更无所谓己私者而克之。颜子则去一分私，显一分公，除彼己之辙迹，而显其和平。先儒谓孟子为有圭角，窃意颜子亦然。用力克去己私，即此便是英气。有英气，便有圭角矣。

要以有生之后，为天理之蔽者，唯此以己胜人之心为最烈。故颜子虽未入化，而作圣之功，莫有过焉。盖己私已净，但不堕教空去，则天理之发见，自不容已。如磨古镜，去一分垢，则显一分光，自有不能遏抑者矣。迨其垢尽光生，而不但作镜中之影，浑然于天理一致之中，则无阶可升，而为道义之门。此颜子所谓“欲从末繇”者也。观圣贤无我之深浅，当于此思之，庶不婪入释氏“歌利截体”之妄。

四

庆源因有周公之才者，尚当以骄吝为戒，遂疑才为可善可恶之具，而曰“德出于理，才出于气”。窃以知庆源说书，多出亿度，而非能豁然见理者。

德有性之德，有行道有得之德，皆涵于心者也。心固统性，而不可即以心为性。以心为性，则心、性之名，不必互立，心不出于性，德不出于理矣。如行道而有得，则得自学后。得自学后，非恃所性之理也。今不可云周公质非生安，而亦不可谓周公之德不繇学得，则亦不必出于性者之为德，而何得对气而言之，理为德之所自出也？

凡言理者有二：一则天地万物已然之条理，一则健顺五常、天以命人而人受为性之至理。二者皆全乎天之事。而“德出于理”，将凡有德者，一因乎天理之自然而人不与哉？抑庆源之意，或浅之乎其为言，若曰：出于理者为德，未出于理而仅出于气者为才。则是拒谏饰非，工书画、穿宝鞍之才耳，而岂周公之才哉？是云“德出于理”，业已不可，而况云“才出于气”乎？

一动一静，皆气任之。气之妙者，斯即为理。气以成形，而理即在焉。两间无离气之理，则安得别为一宗，而各有所出？气凝为形，其所以成形而非有形者为理。夫才，非有形者也；气之足以胜之，亦理之足以善之也。不胜则无才，不善抑不足以为才。是亦理气均焉，审矣。寂然不动，性著而才藏；感而遂通，则性成才以效用。故才虽居性后，而实与性为体。性者，有是气以凝是理者也。其可云“才出于气”而非理乎？

孟子曰：“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才尽，则人皆可以为尧、舜矣。虽云气原无过，气失其理则有过；才原无过，才失其用则有过。然而气失其理，犹然气也；才失其用，则不可谓才。且此既云“才之美”矣，则尽之而无不善矣，则才无过而有功矣，岂遂为召骄致吝之媒乎？

程子云：“有周公之德，自无骄吝。”此据已然而言尔，非谓有周公之才者，能致骄吝也。骄者气盈，吝者气歉。骄吝者，则气之过也。不骄不吝者，能善其气者也。气有盈歉，则为骄，为吝。故夫天下之骄吝者，不必皆有才，而且以不尽其才。故圣人于此言才，又言骄吝，正是教人以人辅天、以道养性，善其气以不害其性之意。使天以此理此气授之人而为才者，得尽其用而成其能，其为功在学，而不恃所性之理。何居乎庆源之孤恃一理，以弹压夫才，废人工而不讲也！

耳聪、目明、言从、动善、心睿，所谓才也，则皆理也，而仅气乎哉？气只是能生，气只是不诎，气只是能胜；过此以往，气之有功者皆理也。德固理也，而德之能生、不诎而能胜者，亦气也。才非不资乎气也，而其美者即理也。理气无分体，而德才有合用。不骄、不吝，所以善吾才，即所以成吾德，曾何歧出沟分之有！

五

庆源云“世固有优于德而短于才者”，此乃未成德者文饰迂疏之语，圣贤从不于此说。德到优时，横天际地，左宜右有，更何短之有哉！

假令一人有孝德以事亲，而无事亲之才，则必将欲顺而反得忤。申生之所以仅为恭，而许世子且不免于大恶，其可谓孝德之优乎？必能如大舜、文王，方可云优于孝德。而草野倨侮、呴呴咻咻者，一短则蔑不短也。

优者，绰有余裕之谓。短于才，正是德之不优处。诚优于德矣，则凡为道义之所出，事物之待治，何一不有自然之条理？凡周公之才，固即以行周公之德，而实周公之德优裕不穷所必发之光辉。德者得其理，才者善其用。必理之得，而后用以善；亦必善其用，而后理无不得也。故短于才者，不可谓无德，而德要不优。必如周公平祸乱，制礼乐，以成其纯忠达孝之德，而后为德之优，为才之美。若马钧、何稠、杨修、刘晏之流，亦奚足以云才，而况得见美于圣人！

骄吝之不可有，固善才之用，而亦居德之方。然则有曾、闵之孝，龙、比之忠，而骄且吝焉，则亦为居德之忌，而不但为才言也。特以骄吝于用处发见，而才者德之用，故专言才以统德；而鲍焦、申屠狄、李膺、范滂之以骄吝居德者，亦自不乏。然则有德而短于才者，无亦骄吝之使然；正不得以才短为无损于德而自恣也。如云德不忧骄吝，而有才者则然，则非但病才，而且以贼德，固儒者之大患也。

六

圣人于“笃信好学，守死善道”之后，必须说“危邦不入”以下一段文字，叮咛严切，语下自见。若以效言，则成德以后，内以成身，外以成物，不可胜数，而何但于出处上序绩不一词而足哉？此唯晁氏数语，说得简要精通。虽去就出处之较学守，以体用而分本末，然总系之曰“然后为君子之全德”，则“去就义洁，出处分明”，亦非坐致之效可知。

圣贤学问，内外标本，无一不用全力。若学守功深，而去就出处，一听其自善，则用力于此，而收功于彼，如农耕之、耘之而不获稼，亦岂其稼哉？所以静而存养者，必动而省察。君子之法天，唯是“自强不息”，“终日干干，夕惕若”，何尝靠着一二十年学守工夫，便东冲西撞去，如王安石之所为者！

安石之博闻深思，廉洁自好，亦可谓有主矣，向后却成一无忌惮之小人。此闭门造车，出门合辙之说，以误学人不小。所以《文言》说“忠信以进德，修辞立诚以居业”，学守之尽词也；而又云“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则不骄不忧，亦必有知几存义之功焉。

故夫子悦漆雕开之未信，则以开之可仕者，学守有得，而不能自信者，现前应用之物理也。物之理本非性外之理。性外之物理，则隔岭孤松，前溪危石，固已付之度外；而经心即目，切诸己者，自无非吾率性之事。则岂有成功之一日，望危邦而必不入，乱邦而必不居，有道则必不后时，无道则必无滞迹也哉？

唯佛氏有直截顿悟之一说，故云“知有大事便休”，而酒肆淫坊，无非觉位，但一按指，海印发光。缘他欲坏一切，而无可坏之实，则但坏自心，即无不坏，故孤守自性，总弃外缘。

圣人于下梢处，一倍精神，欲成一切，而此物之成，不能速成彼物，故理自相通，而功无偏废。是以终之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则以见学之已明，守之已至，到临几应物上，一失其几，则虽期许无惭，而俯仰天人，已不能自免于耻。所以见天理流行，初无间断，不容有精粗、内外之别，而以精蒙粗，以内忘外，贻亢龙之悔，以一眚累全德也。斯圣功之极至，成德之终事，其慎其难，日慎一日，亦不知老之将至矣。

朱子云“此唯笃信好学，守死善道者能之”，语自蕴藉。言必能乎彼，而后能乎此，以著本末相生一致之理，非谓能乎彼，则即能乎此，恃本而遗末，举一而废百也。庆源遽以效言，不但昧于圣言，亦以病其师说矣。

七

郑氏以许行、陈相为笃信而不好学，大属孟浪。笃信者，若不问其何所信，则信佛、老以至于信师巫邪说者，至死迷而不悟，亦可许之笃信耶？且陈相学许行之学，许行学神农之言，岂其不学，而抑岂其不好？

乃郑氏之失，总缘误将“信”字作虚位说。朱子云“笃信是信得深厚牢固”，亦自有病。但云信得深固，其所信者果为何事？朱子意中、言外，有一“道”字在，而郑氏且未之察。乃夫子岂隐一“道”字于臆中，而姑为歇后语耶？

熟绎本文八字，下四字俱事实，上四字俱工夫。若云“信道”，则“信”字亦属工夫，连下两工夫字而无落处，岂不令痴人迷其所往？逢着一说，便尔不疑，此信如何得笃？且如陈相之事陈良，已数十年，一见许行，遂尽弃其学，正唯不能疑者之信不笃也，而病不在于好学之不诚。事陈良而信陈良，见许行而信许行，如柳絮因风，逢蛛网而即挂，亦何足道哉！

但言信而不得所信，则其弊必至于此。以实求之，则此所谓信者，有实位，而非用工之虚词也。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正此谓矣，故皆与“好学”相资，而著其功。特彼之言信，以德之性诸天者言，此之言信，以德之据于己者言，为小异耳。

“笃信”，犹《中庸》言“敦厚”也。“好学”，犹《中庸》言“崇礼”也。盖君子于古今之圣教，天下之显道，固所深信，而疑之与信，以相反而相成，信者以坚其志，疑者亦欲以研其微，故曰“信而好古”，亦曰“疑思问”。此不容步步趋趋，漫然无择，惟事深厚牢固之区区也，审矣。

唯夫吾心固有之诚，喻诸己而无妄者，即此是道之真体效于人心而资深、居安者，于此而加之培植壅护之功，则良能不丧，而长养益弘，所谓“敦笃其所已能”者，正此谓已。

此心分明不昧，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言则可言，行则可行者，是曰信。而量之未充，体之未极，益加念焉，使已能者不忘，可能者不诎，是曰笃。如此则仁为诚仁，义为诚义，而体之或伪，犹恐用之或穷，则好学之功，所繇并进而不可缺也。

彼陈相一流，心无真理，蒙蒙瞀瞀，乘俄顷之信而陷溺不反，虽好其所好而学其所学，曾何益哉？使陈相者，能于己之性、物之理，于痛痒之关心，固有而诚喻之，则虽其学未至，亦何悖谬之若此耶？

圣人言为学之本基，只一“信”字为四德之统宗，故曰“主忠信”，曰“忠信以得之”，而先儒释之曰“以实”，曰“循物无违”。“以实”者，实有此仁义礼智之天德于心，而可以也。以，用也。“循物无违”者，事物之则，晓了洞悉于吾心，如信夏之热，信冬之寒，非但听历官之推测，吾之所通，与彼之所感，自然而不忒也。

道自在天下，而以喻诸吾心者，为静可为体、动可为用之实；即其发之不妄，以揆诸心而与千圣合符，则繇一念之不忒，以敦笃而固执之。虽学之未至，而本已不失，虽有异端穷工极巧以诱吾之信而终不乱，岂徒恃所学以立门庭而折之耶？

乃至父子君臣之际，苟非恩义之根于性者有信在心，而徒闻见是资，则将有信伯禽东征之为孝，而成李贤、杨嗣昌之忘亲；信谯周劝降之为忠，而成吴坚、贾余庆之卖国；信之益以牢固，而为恶益大。圣人何以切切然以“笃信”冠于“学、守、善道”之上，为成德之始基也？彼郑氏者，恶足以知之！

八

古乐既无可考，其见之《仪礼》者，朱子业信而征之，以定笙诗之次第。盖繇今以知古乐之略者，唯恃此耳。《关雎》为合乐之首，居《葛覃》《卷耳》《鹊巢》《采繁》《采苹》之先，既后有五篇，则不可云“自‘关关雎鸠’至‘钟鼓乐之’皆是乱”。陈新安云“当以《关雎》之末章为乱”，其说与《仪礼》合。

合乐六诗，每篇当为一终。合乐者，歌与众乐合作，而当其歌，则必不杂奏众乐使掩人声，一篇已阕，始备奏群音以写其余，故曰“洋洋乎盈耳”。言《关雎》，则《葛覃》以下五诗放此矣。

九

若琴张、曾晳、牧皮之流，岂复有不直之忧？盖彼已成乎其为狂，则资禀既然，而志之所就，学之所至，蔑不然也。此云“狂而不直”，则专以资禀言。潜室之论，较朱子“要做圣贤”之说为是。

十

“犹恐失之”，唯陈新安末一说为有分别。朱子将合上句一气读下，意味新巧。然二句之义，用心共在一时，而致力则各有方，不可作夹带解。“失”者，必其曾得而复失之谓。若心有所期得而不能获，则但可谓之不得，而不可谓之失。且有所期而不能获，即“不及”之谓尔。若云如不及矣，而犹恐不能得，则文句复而无义。且轻说上句，势急趋下，于理尤碍。既以“如不及”之心力为学，而犹以不得为恐，则势必出于助长而先获。

此二句，显分两段。“如不及”者，以进其所未得；“犹恐失”者，以保其所已得也。未得者在前而不我亲，如追前人而不之及也。已得者执之不固则遗忘之，如己所有而失之也。看书须详分眉目，令字字有落，若贪于求巧，而捷取于形声之似，则于大义有害矣。

十一

先须识取一“天”字。岂夐绝在上，清虚旷杳，去人间辽阔之宇而别有一天哉？且如此以为大，则亦无与于人，而何以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尧之为君，则天之为天。天之为天，非仅有空旷之体。“万物资始”，“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此则天也。

《集注》言德，德者君德也，明俊德、亲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德之荡荡者也。天之于物，有长、有养，有收、有藏，有利用、有厚生、有正德；而既不可名之曰长物之天，养物之天，收藏夫物之天，利物用、厚物生、正物德之天，如天子之富，固不可以多金粟、多泉货言之，则尧之不可以一德称者，亦如此矣。

且天之所以长养、收藏乎物，利物用、厚物生、正物德者，未尝取此物而长养收藏、利厚而正之，旋复取彼物长养收藏、利厚而正之，故物受功于不可见，而不能就所施受相知之垠鄂以为之名。则尧之非此明俊德，彼亲九族，既平百姓，旋和万邦者，民亦不能于政教之已及未及、先后远近间，酌取要领而名其德也。

乃其所及于民者，岂无事哉？其事可久，故不于断续而见新；其事可大，故不以推与而见至。则其“成功”“文章”之可大可久者，即“无能名”之实也。“成功”非“巍巍”则可名，汤之“割正”、武之“清明”是也，有推与也。“文章”非“焕乎”则可名，《禹贡》之敷锡、《周官》之法度是也，有断续也。乃凡此者，无不在尧所有之中，而终不足以尽尧之所有。意黄、顼以上之天下，别有一风气，而虞、夏、商、周之所以为君者，一皆祖用；尧之成功、文章，古必有传，而今不可考耳。若以心德言之，则既与夫子“大哉为君”之言相背，而以准之天，则将谓天有“巍巍”之体段，其亦陋矣。

先儒说天如水晶相似，透亮通明，结一盖壳子在上。以实思之，良同儿戏语。其或不然，以心德比天之主宰，则亦老子“橐籥”之说。荡荡两闲，何所置其橐，而又谁为鼓其籥哉？夫子只一直说下，后人死拈“无名”作主，惹下许多疵病，而竟以道家之余沈，所谓清净幽玄者当之。噫，亦诬矣！

十二

异色成采之谓文，一色昭著之谓章。文以异色，显条理之别；章以一色，见远而不杂。乃合文以成章，而所合之文各成其章，则曰文章。文合异而统同，章统同而合异。以文全、章偏言之，则文该章；以章括始终、文为条理言之，则章该文。凡礼乐法度之分析、等杀、差别、厚薄者文；始末具举、先后咸宜者章。文以分，分于合显。章以合，合令分成。而分不妨合，合不昧分，异以通于同，同以昭所异，相得而成，相涵而不乱，斯文章之谓也。旧注未悉。

子罕篇

一

天之命人物也，以理以气。然理不是一物，与气为两，而天之命人，一半用理以为健顺五常，一半用气以为穷通寿夭。理只在气上见，其一阴一阳、多少分合，主持调剂者即理也。凡气皆有理在，则亦凡命皆气而凡命皆理矣。故朱子曰“命只是一个命”。只此为健顺五常、元亨利贞之命，只此为穷通得失、寿夭吉凶之命。若所云“惠迪吉、从逆凶”者，既无不合矣；而伯牛之疾，孔子之不得卫卿，季孙之惑于公伯寮，在原头上看，亦与“从逆凶”之理一也。人事之逆，天数之逆，等之为逆，则皆凶矣。

二

或疑天数之不当有逆，则人事又岂当有逆哉？唯天之德，以生物、利物，而非以杀、以害。唯人之性，以仁、以义，而非以为戕、为贼。乃乘于其不容已之数，则相失在毫厘之差，而善恶吉凶已不可中徙，则健顺五常之理微，而吉凶祸福之理亦甚微也。

健顺五常，理也。而健者气之刚，顺者气之柔，五常者五行生王之气，则亦气之理矣。寿夭穷通，气也。而长短丰杀，各有其条理，以为或顺或逆之数，则亦非无理之气矣。陈新安未达朱子之微言，而曰“《集注》云命之理微，则此命以理言”，其泥甚矣。

或疑天命之理，愚者可明，柔者可强，所以可变者，唯其命之一也；人之习变其气质，而命自一，故变其习之不一者而可归于一。是则然矣。若夫气数之命，穷者不可使通，夭者不可使寿，则所命不齐；命不齐，则是理无定矣。理不一，则唯气之所成，而岂得与健顺五常之命为性者同哉？乃于此正有说在，可以例相通，而不可执一例观也。

天命之理，愚者可使明，而明者则不可使愚；柔者可使强，而强者则不可使柔。故鲧不能得之于子，纣不能得之于臣。此犹夫仲尼之不能使伯牛寿，乐正之不能使孟子通也。

气数之命，夭者不可使寿，而寿者可使夭；穷者不可使通，而通者可使穷。故有耽酒嗜色以戕其天年，贼仁贼义以丧其邦家。此犹夫愚而好学则近知，柔而知耻则近勇也。

故曰：“富与贵，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呜呼！二者之胥为命，致上、致下之不同，而胥协于一也，此其所以为理之微与！

三

程子云：“意发而当，即是理也；发而不当，是私意也。”胡氏云：“意不可以孤行，必根于理。”皆精审允当之语。而微言引伸，则在读者之善通；不然，则胡不云无私而云“毋意”耶？此既显然。但此言意之即不可有，而《大学》云“诚其意”，则又似一笃实其意，而不待于拣择。然则此之言意，与《大学》之言意，固有别矣。而统言意，则又未见其别也。

盖均之意也，而《大学》云“其身”“其心”“其意”“其知”，四“其”字俱指“古之欲明明德者”而言；而“其意”“其知”二“其”字，又微有别。身兼修与未修，故言修，修者节其过也。心兼正与不正，故言正，正者防其邪也。意已无邪，故言诚；知已无过，故言致。诚者即此而实之，致者即此而充之也。则其云“其意”者，为正心者言之。欲正其心者之意，已远于私，则不复忧其发之不中于理，而特恐其介于动者之不笃耳。则凡言意，不可遽言诚，而特欲正其心者之意则当诚也。

盖漫然因事而起，欲有所为者曰意；而正其心者，存养有本，因事而发，欲有所为者，亦可云意。自其欲有所为者则同，而其有本、无本也则异。意因心之所正，无恶于志，如日与火之有光焰，此非人所得与，而唯明明德者则然。故《大学》必云“诚其意”，而不可但云诚意。

假令非正心所发之意，有好而即如好好色，有恶而即如恶恶臭，则王安石之好吕惠卿，牛僧孺之恶李德裕，其迷而不复，亦未尝不如好好色、恶恶臭，而要亦为意、为必、为固、为我而已矣，岂足道哉？

意生于已正之心，则因事而名之曰意；而实则心也，志也，心之发用而志之见功也，可云“其意”而不可云意也。今此言“子绝四”而云“毋意”者，新安所云“以常人之私欲细分之，有此四者”是已。

因常人之有，而见夫子之绝，则此意为常人而言，而为意之统词。统常人而言，则其为漫然因事欲有所为者，亦明矣。既为漫然因事欲有所为，则不问其为是为非，俱如雷龙之火，乘阴虚动而妄发，不可必出于私，而固不可有矣。知此，则但言意可无言私，而但于孤行与有本察之，则晓然矣。

四

朱子因释氏有破除知见之说，恐后学不察，误引圣言以证彼教，故以“无知”为谦词。实则圣人之言，虽温厚不矜，而亦非故自损抑，谓人当有知而己无之也。道明斯行，则知岂可无？然此自对世人疑夫子有知者而言，则圣人无所不知而谓之有知，可乎？

以圣人无所不知而谓之有知，此正堕释氏家言，及陆子静顿悟之说。盖人疑圣为有知者，谓无所不知者其枝叶，而必有知为之本也。异端行无本而知有本，故举一废百。圣人行有本而知无本，诚则明矣。固有此理，则因是见知；而一切物理现前者，又因天下之诚有是事，则诚有此理，而无不可见：所谓叩两端而竭也。若古今名物象数，虽圣人亦只是畜积得日新富有耳。此与帝王之富，但因天下之财，自无与敌一例。

若释氏，则如俗说聚宝盆相似，只一秘密妙悟，心花顿开。抛下者金山粟海，蓦地寻去，既万万于事理无当，即使偶尔弋获，而圣人如勤耕多粟，彼犹奸富者之安坐不劳，“五斗十年三十担”，祸患之来无日矣。世人因不能如圣人之叩两端而竭，便疑圣人有一聚宝盆在，故夫子洞开心胸以教之，而岂但为自谦之词！

五

缘颜渊无上事而发此叹，遂启后学无限狐疑。如实思之，真是镂空画火。“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此是何物事？莫有一个道，离了自己，却在眼前闪闪烁烁，刁刁蹬蹬，颜子却要捉著他不能勾？在释氏说“不得触，不得背，金刚圈，棘栗蓬，离钩三寸，十石油麻”，正是这话。仔细思之，作甚儿戏！

近有一僧问一学究说：“‘之’者，有所指之词。‘仰之弥高’‘之’字何指？”学究答云：“指道。”僧云：“然则可道‘仰道弥高’否？”其人无语。此学究与僧固不足道，寻常理学先生错作“仰道弥高”解，为此僧所敲驳者不少。

此等区处，切忌胡思乱想，将道作一物，浩浩而“无穷尽”，而“无方体”。自伏羲画《易》，直至颜、孟、程、朱，谁曾悬空立一个道，教人拈镜花、捉水月去？若道而高也，则须有丈里；道而坚也，则须有质模；道而在前、在后也，则行必有迹而迁必有径，如何说得“无穷尽，无方体”？乃颜子于此，却是指著一件说。在粗心浮气中二氏之毒者，无惑其狂求不已也。

颜子既非悬空拟一道之形影而言之，又实为有指。思及此，然后知朱子之言，真授瞽者以目也。朱子云“不是别有个物事”，则既足以破悬空拟道形影者之妄；又云“只是做来做去，只管不到圣人处”，则现前将圣人立一法则，而非无所指矣。

要此一章，是颜子自言其学圣之功，而非以论道。喟然之叹，知其难而自感也，非有所见而叹美之也。圣人之“无行不与”，只此语默动静，拟议而成变化，便是天理流行。如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亦止在身心上体认得“精义入神”“利用安身”之事，非有一性焉、命焉，如释氏之欲见之也。

“见性”二字，在圣人分上，当不得十分紧要，而又非蓦地相逢、通身透露之谓见。孟子所言乍见孺子入井之心，亦是为人欲蔽锢、不足以保妻子之人下一冷点。若圣贤学问，则只一个“无不敬”“安所止”，就此现前之人伦物理，此心之一操一纵，以凝天德；而何有如光、如水、如蚓鸣、如丝缕之性，而将窥见之？

缘夫子义精仁熟，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故即一止一作、一言一动之间，皆自然合符；而其不可及者即为高，不能达者即为坚，不可执一以求者即为在前而在后。即如鄙夫之问，叩两端而竭；见齐衰者、冕衣裳者、瞽者而必作、必趋；感斯应，应斯善，善必至，至善必不息，不息而化：此所谓“弥高弥坚，忽焉在后”者矣。

颜子亲承夫子“无行不与”之教，较夫子生千圣之后而无常师者，其用功之易自倍，故专壹以学圣为己事，想来更不暇旁求。朱子深知颜子之学，而直以学圣言之，可谓深切著明矣。彼泛言道而亿道之如此其高坚无定者，真酿蜜以为毒也。

六

朱子“三关”之说，《集注》不用，想早年所见如此，而后知其不然。善学者，正好于此观古人用心处：不恃偶见以为安，而必求至极。如何陈新安、金仁山尚取朱子之所弃以为宝也！

为彼说者，止据“夫子循循然”一段，在“忽焉在后”之下，将作自己无所得，依步骤学作文字一例商量。圣贤性命之文，何尝如此命局布格？颜子于“欲从末繇”之时，发此喟然之叹，直以目前所见，冲口说出。若云历忆初终履历而叙之，其于喟然一叹之深心，早已迂缓而不亲矣。

除却博文约礼，何以仰，何以钻，何以瞻？非“如有所立”而“卓尔”，“虽欲从之末繇”，又何以为弥高弥坚而忽在后？既已仰之、瞻之，如此其尽心力以学圣矣，而又在文未博、礼未约之前，则岂圣人之始教，但教以脉脉迢迢，寻本来面目也？圣学中既不弄此鬼技，而况子固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已夫”，显为君子之始事，圣人之始教哉？将圣人于颜子之明睿，尚然不与一端绪，待其白地瞻钻，计无所出，然后示之以博文约礼，则颜子以下，不愈增其终身之迷耶？

陈子禽只缘在博文约礼上不能承受圣教，故直鲁莽，以子贡为贤于仲尼。漫无把捉者，真见圣而不知圣，闻道而不信道。颜子即不其然，而未博文、未约礼之前，亦知圣道之高坚可耳，而何以知其弥高弥坚，既见在前而犹未已哉？

颜子之叹，盖曰：夫子之道，其无穷尽、无方体者，乃至是耶！此非夫子之吝于教，非我之不勤于学也，而教则善诱，学则竭才，乃其如有所立而卓尔，其末繇也，则见其弥高也，弥坚也，瞻在前而忽在后也。则甚矣圣人之难学也！故《集注》于首节言“此颜子深知夫子而叹之”，末节言“此颜子自言其学之所至”，《语录》有云“合下做时，便下者十分工夫去做”，此朱子之定论，学者所宜笃信者耳。

七

“与道为体”一“与”字，有相与之义。凡言“体”，皆函一“用”字在。体可见，用不可见；川流可见，道不可见；则川流为道之体，而道以善川流之用。此一义也。必有体而后有用，唯有道而后有川流，非有川流而后有道，则道为川流之体，而川流以显道之用。此亦一义也。缘此，因川流而兴叹，则就川流言道，故可且就川流为道体上说，不曰道与川流为体。然终不可但曰川流为道之体，而必曰川流与道为体，则语仍双带而无偏遗。故朱子曰：“‘与道为体’一句，最妙。”

八

程子“此道体也”一句，未免太尽。朱子“因有此四者，乃见那无声无臭底”两句，亦须活看。竟将此不舍昼夜者，尽无声无臭之藏，则不可。《易》象于《坎》曰“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于《兑》曰“君子以朋友讲习”，看来只是如此。《集注》云“自此至终篇，皆勉人进学不已之辞”，初不曾打并道理尽在内。

夫子只说“逝者如斯”，一“者”字，是分下一款项说底，如说仁者便未该知，说知者便未该仁。逝亦是天地化理之一端。有逝则有止，有动则有静，有变则有合，有几则有诚。若说天地之化，斯道之体，无不如此水之逝而不舍，则庄子藏山、释氏刹那之说矣。

于动几见其不息者，于静诚亦见其不迁。程子“天德、王道”之言，亦就动几一段上推勘到极处；而其云“慎独”，则亦以研动察之几，而不足以该静存，审矣。程子推广极大，朱子似不尽宗其说，故有“愚按”云云一段。想来，不消如此张皇。《礼》云“安安而能迁”，夫子云“主忠信”，“徙义”，方是十成具足底道理。

九

程子“君子法之”四字，却与“与道为体”之说，参差不合。新安祖此说，云“欲学者于川流上察识道体之自然不息而法之”，愈成泥滞。庆源“人能即此而有发焉”一句，方得吻合。此等处，差之毫厘，便成千里。

川流既与道为体，逝者即道体之本然。川流体道，有其逝者之不舍；道体之在人心，亦自有其逝者，不待以道为成型而法之。此逝者浩浩于两间，岂但水为然哉！《易》《象》下六十四个“以”字，以者，即以此而用之，非法之之谓也。言法，则彼为规矩，此为方员，道在天下而不在己矣。天德乾，地德坤，君子固自有天行之健、地势之坤，而以之自强，以之载物，无所烦其执柯睨视之劳也。

“逝者”二字是统说，“斯”字方指水。“如斯”者，言天理之运亦如斯，人心之几亦如斯也。此圣人见彻内外，备道于身之语。目刻刻有可视之明，耳刻刻有可听之聪，入即事父兄，出即事公卿，此皆逝者之“不舍昼夜”也。朱子“如水被些障塞，不得恁地滔滔”之语，亦有疵在。道体自然，如何障塞得？只人自间断，不能如道体何也。天地无心而成化，故其体道也，川流自然而不息。人必有心而后成能，非有以用之，则逝者自如斯而习矣不察，抑或反以此孳孳而起者为跖之徒，未尝碍道不行而人自踬耳。此固不可以水之塞与不塞为拟，明矣。

道日行于人，人不能塞，而亦无事舍己之固有，外观之物，以考道而法之。若云以道为法，浅之则谓道远人；而推其极，必将于若有若无之中，立一物曰道。老氏缘此而曰：“人法天，天法道。”呜呼！道而可法，则亦虚器而离于人矣，奚可哉！

十

程子是一语之疵，新安则见处差错。程子既云“与道为体”，则犹言目与明为体，耳与聪为体，固不可云君子法目之明以视色，法耳之聪以听声，其言自相窒碍，故知是一时文字上失简点。若云君子以之自强不息，则无病矣。

若新安云“欲学者于川流上察识道体之自然不息而法之”，则是道有道之不息，君子有君子之不息，分明打作两片，而借为式样。犹言见飞蓬而制车，蓬无车体，亦无车用，依稀形似此而已。以此知新安之昧昧。

十一

“君子以自强不息”，是用天德，不是法水。水之“不舍昼夜”，是他得天德一分刚健处。逝者，天德之化迹也，于水亦有，于人亦有。到水上，只做得个“不舍昼夜”。于人，更觉光辉发越，一倍日新。天德活泼，充塞两间，日行身内，不之察识而察识夫水，亦以末矣。

十二

圈外注引《史记》南子同车事，自是不然。史迁杂引附会，多不足信。且史所云者，亦谓见灵公之好色，而因叹天下好德者之不如此，非以讥灵公也。乃夫子即不因灵公之狎南子，而岂遂不知夫人好色之诚倍于好德？则朱子存史迁之说，尚为失裁，况如新安之云，则似以讥灵公之不能“贤贤易色”，是责盗跖以不能让国，而叹商臣之不能尽孝也，亦迂矣。

且子曰“吾未见”者，尽词也。灵公之荒淫耄悖，当时诸侯所不多见，而况于士大夫之贤者？乃因此一事，而遂概天下之君若臣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其何以厌伏天下之自好者哉？

且云“好德如好色”，两相拟之词，则正为好德者言，而非为不好德者。道好德，即不好色，然亦已好矣。灵公之无道，秉懿牿亡，其不好德也，岂但不能如好色而已哉？灵公为南子所制，召宋朝，逐太子，老孱被胁，大略与唐高宗同。其于南子，亦无可如何，含愤忍辱，姑求苟安而已。好德者如此，则已不诚之甚，而何足取哉？史迁之诬，新安之陋，当削之为正。

十三

朱子之言权，与程子亦无大差别。其云“于精微曲折处曲尽其宜”，与程子“权轻重，使合义”正同。“曲尽其宜”一“宜”字，即义也。不要妙、不微密，不足以为义也。

朱子曲全汉人“反经合道”之说，则终与权变、权术相乱，而于此章之旨不合。反经合道，就事上说。此繇“共学”“适道”进于“立”“权”而言，则就心德学问言之。学问心德，岂容有反经者哉？

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初不云“可与经，未可与权”，“经”字与“权”为对。古云“处经事而不知宜，遭变事而不知权”，就天下之事而言之，“经”字自与“变”字对。以吾之所以处事物者言之，则在经曰“宜”，在变曰“权”，权亦宜也。于天下之事言经，则未该乎曲折，如云“天下之大经”，经疏而纬密也。于学问心德言经，则“经”字自该一切，如云“君子以经纶”，凡理其绪而分之者，不容有曲折之或差，则经固有权，非经疏而权密也。

朱子似将一“经”字作“疏阔”理会。以实求之，轻重不审，而何以经乎？经非疏而权非密，则权不与经为对。既不与经为对，亦不可云经、权有辨矣。

以已成之经言之，则经者天下之体也，权者吾心之用也。如以“经纶”之经言之，则非权不足以经，而经外亦无权也。经外无权，而况可反乎？在治丝曰“经”，在称物曰“权”；其为分析微密，挈持要妙，一也。特经以分厚薄、定长短，权以审轻重，为稍异耳。物之轻重既审，而后吾之厚薄长短得施焉。是又权先而经后矣。

至如孟子云“嫂溺援之以手”，乃在事变上说。岂未可与权者，视嫂溺而不援乎？若伊尹放太甲，周公诛管、蔡，则尤不可以证此。

周公若有反经合权之意，则必释管、蔡而后可。盖人臣挟私怨，朋仇雠，乘国危主幼而作乱，其必诛不赦者，自国家之大经大法。是其诛之也，正经也。周公即微有未惬处，亦守法太过，遭变事而必守经耳，安得谓之反经？

若太甲之事，则圣人之所不道，夫子似有不满于伊尹处。其不见删于《书》，亦以太甲之事为后戒；且亦如《五子之歌》，存其词之正而已。且伊尹之放太甲，亦历数千载而仅见，尧、舜、禹、文、孔子，俱未尝有此举动。孔子于鲁，且不放逐三桓，而况其君？如使进乎“可与立”者，必须有此惊天动地一大段作为，而后许之曰“可与权”，亦岂垂世立教之道哉？浸假太甲贤而伊尹不放，则千古无一人一事为可与权者矣，其将进祭仲、霍光而许之乎？

若嫂溺手援，乃淳于髡草野鄙嫚之说，孟子姑就事之变者言之。自非豺狼，皆可信其必援。只是一时索性感怆做下来的，既非朱子“精微曲折，曲尽其宜”之义，而又岂圣贤胸中有此本领，以待嫂之溺，为反经而合道耶？

朱子云：“‘可与立，未可与权’，亦是甚不得已，方说此话。”使然，则独伊、周为当有权，而尧、禹为无权乎？孟子讥“执中无权”，初不论得已、不得已。《易》称“精义入神，利用安身”，则虽履平世，居尊位，行所得为，亦必于既立之余，加此一段心德。而况此但言学者进德之序，初未尝有不得已之时势，若或迫之者。

故唯程子之言为最深密。程子云“圣人则不以权衡而知轻重矣，圣人则是权衡也”，显此为“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妙。权之定轻重，犹矩之定句股；而权之随在得平，无所限量，尤精于矩；则必从欲不逾矩，而后即心即权，为“可与权”也。如《乡党》一篇，无不见圣人之权。若一往自立，则冉有、子贡侍于夫子而“侃侃如也”，夫岂不正，乃以准之于轻重，固已失伦。自非圣人盛德积中，大用时出，其孰能必施之下大夫而不爽哉？

万事交于身，万理交于事，事与物之轻重无常，待审于权者正等。目前天理烂漫，人事推移，即在和乐安平之中，而已不胜其繁杂，奚待不得已之时，而后需权耶？

况圣贤之权，正在制治未乱上，用其聪明睿知、神武不杀之功。若到不得已临头，却只守正。舜之“夔夔齐栗”，周公之云“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知勇不登，而唯仁可以自靖。故《诗》云“公孙硕肤，赤舄几几”，言不改其恒也。若张良之辟谷，郭子仪之奢侈，圣贤胸中原无此学术，而况祭仲、霍光之所为哉？

圣贤之权，每用之常而不用之变。桐宫一节，亦未免夹杂英雄气在。孟子有英气，故尔针芥而推之为圣。《论语》称夷、惠而不及伊尹，圣人之情可见矣。

《易》云“巽以行权”，巽，入也，谓以巽入之德，极深研几而权乃定也。如风达物，无微不彻，和顺于义理而发其光辉，焉有不得已而反经以行者乎？故权之义，自当以程子为正。

十四

天下无一定之轻重，而有一定之权。若因轻重之不同而辄易焉，则不足以为权矣。大而钧石，小而铢累，止用其常而无不定，此乃天理自然恰当之用。若云不得已而用权，则执秤称物者，皆日行于不得已之涂矣，而岂其然哉！

乡党篇

一

说圣人言语容色皆中礼处，唯朱子及庆源之论得之。龟山下语，极乎高玄，亦向虚空打之绕耳。孟子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之谓。德盛而至，无所不用其极，如日月之明，容光必照。固不可云日月之明，察察然入一隙而施其照；而亦不可谓高悬于天，不施一照，而容光自曜也。

庆源“细密近实”四字，道得圣人全体大用正著。其云“实”者，即朱子“身上迸出来”之意；其云“密”者，即朱子“做得甚分晓”之意。

学者切忌将圣人作一了百了理会。《中庸》说“聪明睿知”，必兼“宽裕温柔”等十六种天德，方见天下之理皆诚，而至圣之心无不诚。密斯实，实斯诚也。

一了百了，唯释氏作此言。只一时大彻大悟，向后便作一条白练去，磕着撞着，无非妙道。所以他到烂漫时，便道“事事无碍”，即其所甚戒之淫杀酒肉，而亦有公然为之者。其端既乱，委自不清。细究其说，亦惠子尺棰之旨尔。只此便终日用之而不穷，故其言曰“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

圣贤天德王道，一诚而为物之终始者，何尝如是！使盛德在中，而动容周旋，自然不劳而咸宜于外，则《乡党》一篇，直是仙人手中扇，不消如此说得委悉矣。孔门诸弟子，为万世学圣者如此留心写出，乃舍此而欲求之自然，求之玄妙，亦大负昔人苦心矣。《易》谓“天地不与圣人同忧”，又云“天地设位，圣人成能”，那有拈槌竖拂、大用应机、如如不动一种狂邪见解！龟山早已中其毒而不自知矣。

圣人只是一实，亦只是一密；于义但精，于仁但熟，到用时，须与他一段亹亹勉勉在。且如“色恶不食，臭恶不食”，而藉云自然，非出有心，则天下之好洁而择食者，亦自然不食，而非有所勉。正当于此处，拣取分别。故知说玄说妙者，反堕浅陋。如佛氏说清净，说极乐，到底不过一莲花心、金银楼阁而已。故吾愿言圣人者，勿拾彼之唾余也。

二

“使摈”“执圭”两条，晁氏以孔子仕鲁四年之内无列国之交，疑非孔子已然之事，但尝言其礼如此。晁氏所据，《春秋》之所书耳。乃《春秋》之纪邦交，非君与贵大夫，不登于史册。以孔子之位言之，固不可据《春秋》为证。

乃双峰因晁氏十三年适齐之讹，以折晁说，亦未足以折晁之非。双峰云：“夫子摈聘时，弟子随从，见而记之。”乃令孔子衔命出使，则所与俱行者，必其家臣，而非弟子。即或原思之属，得以官从，而当礼行之际，自非介旅，谁得阑入诸侯之庙廷哉？其在摈也，既不容弟子之随从；即或从焉，亦不得杂沓于宾主之间，恣其属目。弟子而已仕也，则各有官守矣。如其未仕，岂容以庶人而蹑足侧目于公门，如观倡优之排场者？而夫子抑胡听之而不禁耶？

足知双峰之言，草野倨侮，自不如晁氏之审。但寻绎事理，可信其然，不必以邦交之有无为征耳。

三

衣服、饮食二节，亦须自圣人之德，愈细愈密、愈近愈实上寻取，方有入处。朱子天理人欲之说，但于已然上见圣德，而未于当然处见圣功。使然，但云“大德敦化”已足，而何以必云“小德川流，天地之所以为大”哉？仲虺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义是心中见得宜处，以之制事；礼乃事物当然之节文，以之制心：此是内外交相养之道。固不可云以义制心，以礼制事。以礼制事，则礼外矣；以义制心，则义又外矣。若但于可食、不可食上，分得天理、人欲分明，则以礼制事之谓，饮食亦在外而非内矣。此正与圣学相反。

朱子又云：“口腹之人，不时也食，不正也食，失饪也食，便都是人欲。”此其说愈疏。世自有一种忒煞高简之士，将衣食作没紧要关切看，便只胡乱去。如王介甫之虱缘须而不知，苏子瞻在岭外，食汤饼不顾粗粝。将他说作人欲，甚则名之为口腹之人，固必不可，只是天理上欠缺耳。

乃于此处简点天理，令无欠缺，也急切难分晓在。如鱼馁肉败，那些见得天理上必不当食？无已，则伤生之说尽之矣。卫生固理也，而举食中之天理，尽之于卫生，则亦褊甚。到此，却须彻根彻底，见得圣人正衣服、慎饮食一段静存动察、极密极实之功，所谓“致中和”者，即此便在，方于作圣之功，得门而入。

盖不正之服食，始以不正之心，失其本然之节，胡乱衣之、食之，此内不能制外也。迨其衣不正之衣而心随以荡，食不正之食而性随以迁，此外不能养内也。内外交养，缺一边则不足以见圣。且如今人衣红紫绮丽之服，此心便随他靡靡摇摇去；衣葛而无所表出，此心便栩栩轩轩去。即此推之，凡服之不衷者，皆足以生人骄奢僭忒之心；服之不盛者，皆足以生人苟且猥下之心。况于食之于人，乃以生气，气清则理晰，气浊则理隐，气充则义立，气馁则义丧：诸能使气浊而不充者，岂但伤生，而抑以戕性矣。

圣人敬其身以建中和之极，故曰：“以天产作阴德，以中礼防之；以地产作阳德，以和乐防之。”中和养其气，而礼乐亦报焉，交相成也。故天子齐则食玉以交于明禋，行以珮玉为节，在车以和鸾为节，则志不慆，而忠信笃敬乃常在目。然则一服之失宜，一食之不当，于圣人气体中，便有三辰失轨、山崩川竭之意。学者未能从事于“无不敬，俨若思”之功，使“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则不足以见之尔。

膏粱之子，衣锦纨，食甘脆，则情必柔弱。田野之夫，衣草木，食藜藿，则气必戆鄙。故夫子之容色言动，施之于上下亲疏而中其等者，以吾心之宜制事也；饮食衣服，必期于正而远其鲁莽者，以事物之宜养心也。内外交相养而无有忒者，圣功也。内外得所养而自不忒者，圣德也。故庆源以为圣学之正传，其旨微矣。

呜呼！以此为言，世之说玄说妙者，应且笑其舍本而徇末；乃彼之所谓玄妙者，亦非愚之所敢知也。

四

以迅雷风烈为天之怒，亦从影响上捉摸，几与小说家电为天笑之诞说，同一鄙猥。张子《正蒙》中说得分明，不容到此又胡乱去。

《诗》云“敬天之怒”，天之怒从何察识，亦即此民心、国势见之耳。喜事赏，怒事罚。“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天之罚也，即天之怒也。若雷之迅、风之烈，未必其为灾害于人物，而且以启蛰而吹枯，何得妄相猜卜为天之怒哉？

雷不必迅，迅则阴之拒阳已激，而阳之疾出无择者也。风不宜烈，烈则虚者已虚而吸之迫，实者已实而施之骤也。只此是阴阳不和平处，天亦乘于不容已之势而然。如人之有疾，呼号似怒，而因气之不和，岂关怒哉？

阴阳不和，其始必有以感之，其继则抑必有以受之者。夫子以天自处，而以裁成、辅相为己事，故不得不自省所感者之或在吾身，而防夫不和之受，将为性情气体之伤。繇其心之纯于天德而不息，故遇变则反求诸己而不安耳。从此思之，乃于理事不悖。

五

《尔雅》言“鹊，丑，其飞翪”，谓竦翅上下，一收一张也；“鸢，乌丑，其飞翔”，谓运翅回翔也；“鹰，隼丑，其飞翚”，谓布翅翚翚然疾也。今观雉之飞，但忽然竦翅，一直冲过陇间，便落草中，差可谓“翪”，而何尝有所谓运翅回翔而后集者哉？雌雉之在山梁，夫子、子路交至乎其侧而犹不去，则又岂“色斯举矣”之谓？新安云“色举、翔集，即谓雉也”，亦不审之甚矣！

“时哉”云者，非赞雉也，以警雉也。鸟之知时者，“色斯举矣，翔而后集”。今两人至乎其前，而犹立乎山梁，时已迫矣，过此则成禽矣。古称雉为耿介之禽，守死不移，知常而不知变，故夫子以翔鸟之义警之，徒然介立而不知几，难乎免矣。人之拱己而始三嗅以作，何其钝也！

然此亦圣人观物之一意而已，非谓色举、翔集，便可与圣人之“时中”同一作用。西山以孔子去鲁、卫，伯夷就养文王比之，则大悖矣。有雉之介，而后当进以翔鸟之几。如其为翔鸟也，则又何足道哉！冯道之于君臣，杨畏之于朋友，占风望气，以趋利而避害，乌鸢而已矣。

《读四书大全说》卷五终

读四书大全说卷六·论语

先进篇

一

胡氏所述闵子芦花事，猥云出自《韩诗外传》。今《韩诗外传》十卷固在，与《汉艺文志》卷帙不差，当无逸者，卷中并无此文，盖齐东野人之语尔。宋末诸公，其鄙倍乃至于此。

“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其言猥弱，非先秦以上语，一望而即可知。“单”之为义：其正释，大也；其借用，尽也；唐、宋以前，无有作单薄用者。况抑似五言恶诗，而又用沈约韵耶？

且使如彼所云，则闵子之孝，固不顺乎其母矣。今子曰“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而不云父母昆弟不间于人言，故勉斋云“父母昆弟之言或出于私情”，庆源云“或溺于爱，蔽于私”。则可以知闵子之父母昆弟，其相信相爱者，已先于外人，而必无继母忮害之事矣。

朱门弟子，初不用此邪说，而《集注》所引胡氏之言，亦与黄、辅符同，则辑《大全》者所引之胡氏，必即云峰而非文定父子可知已。此说与公冶长鸟语事，同一鄙秽。俗儒无心无目而信之，亦可哀矣！

至云“处人伦之常者，孝无可称”，则以天明地察之至德要道，而仅以为穷愁失所者之畸行，其害名教为不小。夫子之称武、周，孟子之推曾子，岂亦有不慈之父母以使得炫其名乎？

二

《易》言“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始终”字，自不可作“生死”字看。使云“原生反死，故知死生之说”，则不待辨而自知其不可矣。所以然者，言死生则兼乎气，言始终则但言其理而已。如云气聚而生，散而死，可以聚为始而散为终乎？死生自有定期，方生之日谓之生，正死之日谓之死。但自形气言之，则初生者吾之始也，正死者吾之终也。原始反终而知死生之说，则死生所指有定，而终始所包者广矣。

愚于此，窃疑先儒说死生处都有病在。以圣人之言而体验之于身心形色之闲，则有不然者。今且可说死只是一死，而必不可云生只是一次生。生既非一次生，则始亦非一日始矣。庄子藏山、佛氏刹那之旨，皆云新故密移，则死亦非顿然而尽，其言要为不诬；而所差者，详于言死而略于言生。

以理言之，天下止有生而无所谓死，到不生处便唤作死耳。死者生之终，此一句自说得不易。如云生者死之始，则无是理矣。又云死者人之终，亦庶几成理，以人无定名，因生而得名为人也。如云生者人之始，则虽差可成语，而于意又成背戾。盖因生而有人，则一日之生自生之一日，其可云生者生之始乎？然则婴儿之初生而即死者，其又为何者之始耶？生既非死之始，又不可为生之始，则“始终”二字，当自有义，断不可以初生之一日为始，正死之一日为终也。

要以未死以前统谓之生，刻刻皆生气，刻刻皆生理；虽绵连不绝，不可为端，而细求其生，则无刻不有肇造之朕。若守定初生一日之时刻，说此为生，说此为始，则一受之成型，而终古不易，以形言之，更不须养，以德言之，更不待修矣。

异端说“地一声”，正死认著者劈初一点灵光，如陶人做瓮相似，一出窑后，便尽著只将者个用到底去。彼但欲绝圣弃知，空诸所有，故将有生以后，德撰体用，都说是闲粉黛。其云“一条白练去”，正以此为娘生面耳。

古之圣人画卦序畴，于有生以后，显出许多显仁、藏用之妙，故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云“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云“莫非命也，顺受其正”，直是有一刻之生，便须谨一刻之始。到曾子易箦时，也只是谨始，更不可谓之慎终。何尝吃紧将两头作主，而丢漾下中间一大段正位，作不生不死、非始非终之过脉乎？

《书》曰“惠迪吉，从逆凶”，与孟子“顺受其正”之说，相为表里。“莫非命也”，则天无时无地而不命于人，故无时无地不当顺受，无时无地不以惠迪得吉、从逆得凶。若靠定初生一日，则只有迎头一命，向后更无命矣，而何以云“莫非命也”哉？此理不达，则世之为推算之术者，以生年月日悬断吉凶，猥鄙之说昌矣。

凡自未有而有者皆谓之始，而其成也，则皆谓之终。既生以后，刻刻有所成，则刻刻有所终；刻刻有所生于未有，则刻刻有所始。故曰曾子易箦，亦始也，而非终也。反诸其所成之理，以原其所生之道，则全而生之者，必全而归之；而欲毕其生之事者，必先善其成之之功：此所谓知生而知死矣。

故夫子正告子路，谓当于未死之前，正生之日，即境现在，反求诸己，求之于“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之中，以知生之命；求之于“不闻亦式，不谏亦入，不显亦临，无亦保”之中，以知生之性；求之于“直养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以知生之气。只此是可致之知，只此是“知之为知之”，而岂令哼枯木，撮风声，向地一声时讨消息哉？此是圣贤异端一大铁界限，走漏一丝，即成天壤，而废仁义、绝伦理之教，皆其下游之必至矣。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此如有人问到家路程，则教以迤逦行去，少一步也到不得，且举足趁着走，则息驾之日，自不差耳。且如子路死于孔悝，他死上也分明不错，而其陷于不义者，则在仕辄之日，即此是未知生而欲知死之一大病。释氏唯不然，故说个“生死事大，只办腊月三十日一套除夕筵席”。却不知除夕之前，衣食全不料理，则早已冻馁而死，到腊月三十日，便煞铺设焜煌，也无用处。乃徒欲据元旦以知除夕，不亦傎乎！

愚以此求之，益见圣言之正大精密，与化工同其自然。先儒诸说，唯朱子“生理已尽，安于死而无愧”一语，为有津涯；其余则非愚所知，而间乱于释、老者多矣。《语录》有云“能原始而知其聚以生，则必知其后必散而死”，既即释氏假合成形之说，且此气之聚散，听之寿命者，何用知之，而亦何难于知，乃消得圣人如许郑重耶？而朱子答之曰“死便是都散了”，亦聊以破释氏死此生彼之妄，其于圣人之言，则全无交涉，所谓不揣其本而争于末也。诊其受病之原，只误认一“生”字作生诞之日“生”字解，而其或鄙或倍，乃至于此，是以辨贵明而思贵慎也。

三

释氏说生死有分段，其语固陋。乃诸儒于此，撇下理说气，而云死便散尽，又云须繇造化生生，则与圣人之言相背。气不载理，只随寿命聚散，倘然而生，溘然而死，直不消得知生，亦将于吾之生无所为而不可矣。

生生虽繇造化，而造化则不与圣人同忧，故须知死生之说，以为功于造化。此处了无指征，难以名言，但取孟子“直养无害，塞乎天地之间”两句，寻个入路，则既不使造化无权，而在人固有其当自尽者。夫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亦是此意。盖孟子合理于气，故条理分明；诸儒离气于理，则直以气之聚散为生死，而理反退听。充其说，则人物一造化之刍狗矣。

诸儒于此，苦怕犯手，故拿着个气，硬地作理会。乃不知释氏轮回之说，原不如此。详见愚所著《周易外传》，当以俟之知者。

四

夫子只许闵子之言为中。中者，当于理也，《集注》释此自当。双峰、新安添上“和悦雍容”一义，圣人既不如此说，且《论语》一书，皆经记者括成文，非闵子当日止用此二冷语论此一事。且其云“何必”者，则以长府之弊，别有所在，而不系于改不改，不正于其本而徒然改作，则不如无改之为愈，若用之得宜，则仍旧贯而亦何弊，故不云不可，而云“何必”，酌事而为言，非故为雍容和悦也。若明知其不可而故为缓词，则直是骑两头马，柔奸行径耳。以为无与于己，则何如弗言？既已言之，而又何避忌？不痛不痒，做款段而匿肝肠，此小人之尤也，而闵子岂其然！为长府，改钱法也，详《稗疏》。

五

孔子既没而道裂，小儒抑为支言稗说以乱之。如《家语》《孔丛子》《韩诗外传》《新序》《说苑诸书》，真伪驳杂，其害圣教不小。学者不以圣言折之，鲜不为其所欺。

《家语》《说苑》称子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说甚猥陋。夫子谓子路升堂而未入室，今须看升堂入室，是何地步。子之论善人，曰“亦不入于室”，圣人岂有两室，而室岂有异入哉？善人有善而无恶，特于天德、王道之精微处，未尽其节文之妙，止一往行去教好，所以云“未入于室”。看来，子路亦是如此。

孟子曰“可欲之谓善”，一“欲”字有褒有贬。合于人心之所同然，故人见可欲。而其但能为人之所欲，不能于人之所不知欲、不能欲者，充实内蕴而光辉远发，则尽流俗而皆欲之矣。故夫子曰“繇也喭”。喭者，粗俗也。粗者不密，俗者不雅。未能精义入神以利用，故曰粗。不知文之以礼乐，而好恶同于流俗，故曰俗。

圣人虽不为异人之行，然其所以节太过，文不及，备阴阳之撰者，固非流俗之所能与知。粗俗者，虽不为合流俗、同污世之邪慝，而称意直行，往往与众人一种皮肤道理相就。所以他于众睹众闻上，赫赫弈弈，有以动人，而求之于天理之节文，自然精密、自然卓尔者，深造以礼乐而后得入，则一向似不信有此理，故其言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则亦“不践迹”之意也。

唯其如此，是以虽复鼓瑟，亦聊以供其判奂，而不必合于先王之雅音，则虽郑、卫之音，且自谓无妨一奏。其于夫子之门，必以先王之正声，荡涤人心志，融洽人肌肤，以导性情之和者，殊为背戾。故曰“奚为于丘之门”。

合子路生平与夫子之言类观之，则可见矣。使如《家语》《说苑》之猥谈，则子路无故而常怀一杀心，将与宋万、州绰、高昂、彭乐之流，同其凶狡，则亦名教之戎首，斯人之枭鹰，而何得要夫子“升堂”之誉哉？

子路好勇，自在闻义必为、闻过必改上见得勇于为义耳，初非有好战乐杀之事。虽孔悝之难，亲与戎行，而春秋时文武之涂未分，冉有、樊迟，皆尝亲御戈戟，非但一子路为然。《家语》抑有戴雄鸡、佩豭豕之说，尤为诬罔，固非君子之所宜取信也。程子曰“言其声之不和”，自与圣言相符。

六

《中庸》就教上说，则过、不及之间，尚可立一“中”以为则。然《或问》已有“揣摩事理”之语，则过、不及自就知行上见，不与中庸之显道相对。此言二子学之所至，其非子夏在前面一层，子张在过背一层做，审矣。

“中庸”二字，必不可与过、不及相参立而言。先儒于此，似有所未悉。说似一“川”字相似，开手一笔是不及，落尾一笔是过，中一竖是中庸，则岂不大悖？中庸之为德，一全“川”字在内。若论至到处，落尾第三笔结构方成。一直到人伦之至，治民如尧，事君如舜，方是得中，则岂有能过之者哉？

斯道之体，与学者致道之功，总不可捉煞一定盘星。但就差忒处说，有过、不及两种之病。不可说是伸着不及，缩着太过，两头一般长，四围一般齐，一个枢纽。如此理会，所谬非小。且如《河图》中宫之十、五，《洛书》中宫之五，却是全图全书之数；与乐律家说天数五、地数六，合之十一，遂将六作中声不同。天垂象，圣人立教，固无不然。所以无过、不及处，只叫做“至”，不叫做“中”。近日天主教夷人画一十字，其邪正堕于此。

今以道体言之，则程子固曰“中是里面底”，里只与外相对。不至者外，至者里也。非里面过去，更有一太过底地位在。若以学言，则不得已，且将射作喻。不及鹄者谓之不及，从鹄上盖过去之谓过。若正向鹄去，则虽射穿鹄，透过百步，亦不可谓之过，初不以地界为分别。只在箭筈离弦时，前手高便飘过去，前手低便就近落耳。则或过或不及，只缘一错。而岂鹄立于百步，便以百步为中，九十步内为不及，百一十步外为过之谓哉？

作圣之功，必知足以及之，仁足以守之，斯能至而不忒。今二子之为学，亦既俱以圣人为鹄矣。子夏只恁望着圣人做去，而未免为人欲所累带着，就近处落。子张亦只恁望着圣人做去，却自揣其力之不足试于人欲之域以得天理，乃便尽着私意往外面铺张，希图盖覆得十分合辙。所以二子之所造不同，然其不能用力于静存动察、精义入神，则一也。故曰“过犹不及”。

故夫子以“小人儒”戒子夏，而记称其有厚子薄亲之罪。曾子斥子张之“难与为仁”，而其言曰“丧思哀，祭思敬，其可已矣”。

譬之于射，则子夏亦知平水箭为百中之技，却力有不逮，不觉临发时前手便落，早插入流俗里去。子张亦缘力之不加，恐怕落近，便一直抬起前手，庶几起处高，落处合，而不知心目无一成之鹄，则必不能至，而徒为劳耳。

故子夏知有儒，而不知儒之或不免于小人，则一念之私利未忘，即为欲所泥，而于理必不逮。子张谓丧尽于哀，祭尽于敬，可一直相取，乃不知存之无本，则有虽欲哀而不得哀，虽欲敬而不得敬者。所以于其志学之始，与其究竟之失，为之要言曰“过”，曰“不及”；乃统其知之不能及，仁之不能守，为之要言曰“过犹不及”。总以洞见其用功之差，而既不仅以天资言，尤不得谓两者之外别有中庸，两者之间不前不后之为中庸也。假令节子张之过，则亦不挣扎之子张；伸子夏之不及，亦一无归宿之子夏；且求为二子而不能得，况望其能至于圣人哉？

在他行迹处，见得有此两种共依于圣功而不能至之病。若以圣功之至言之，则子固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则颜子亦唯不及之为忧，而况子张？圣人之道，断无透过那一边还有地位之理，所以云“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二子之失，皆仰钻之未竭其才耳。而岂子张之已逾其高，过颜子之所仰；已抉其坚，过颜子之所钻乎？

子思赞中庸之德，说赞化育、参天地，说“无声无臭”，那有一重道理得陵而过之？尹氏“抑过、引不及”之说，自是见处未确。夫子之于子张，亦引之而已，而何有抑哉？如子张言“丧思哀，祭思敬”，自是粗疏不至语。藉令教之，亦引之于情文相称之实，俾得以尽其哀敬，岂抑之使毋过哀，毋过敬，而姑但已乎？故知以过、不及、中庸为三涂论者，不堕于子莫之中，其无几矣！

七

“夫子不幸而与匡人之难”一转，甚是蛇足。诸老先生只管向者上面穷理，好没去就。不如桃应所问瞽瞍杀人为有是事者远矣。杞人忧天，而更忧何以支撑耶？

颜渊之后，大略是迂道相避，故致参差。彼此相信以不死，原不待于目击。其云“子在，回何敢死”，言夫子既有道以出险，己亦不恃勇以犯难。想来匡人之暴，亦不是莽莽杀人，处之有道，则自敛辑。上蔡训“敢”为果敢，极是分明。不果敢则不死矣。

胡氏告天子方伯请讨之说，尤迂疏无理。伤人者刑，杀人者死，司寇治之耳。夫子非有国之君，匡人亦非能阻兵负固者，何待天子方伯之讨哉？然要不须如此论，亦聊破胡氏之谬耳。

此胡氏未目言号谥，以其言考之，盖致堂也。文定《春秋传》中，不作此无稽之言。致堂不善承其家学，《读史管见》中往往有如此者。

八

程、朱论曾皙处，须是别看，不可煞着猜卜。如以为无所期慕，只自洒落去，则韦应物之“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足以当之矣。如将景物人事，逐一比配，以童子、冠者拟老、友、少，以浴风、咏归拟安、信、怀，以谓于物得理，于事得情，则曾皙不向诚然处直截理会，乃在影似中求血脉，其亦末矣。

但拽着架子，阑阑珊珊，如算家之有粗率，则到用处，十九不通。朱子谓三子不如曾点之细，又云“曾点所见乃是大根大本”。只此可思，岂兵农礼乐反是末，是枝叶，春游沂咏反为根本哉？又岂随事致功之为粗，而一概笼罩着去之为细耶？看此二段《语录》，须寻入处。“身心无欲，直得‘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天下无不可为之事。”读《语录》者，须知“清明在躬”时有“志气如神”事，方解朱子实落见地。

九

《集注》云“人欲净尽，天理流行”，朱子又云“须先教心直得无欲”，此字却推勘得精严，较他处为细。盖凡声色、货利、权势、事功之可欲而我欲之者，皆谓之欲。乃以三子反证，则彼之“有勇”“知方”“足民”“相礼”者，岂声色货利之先系其心哉？只缘他预立一愿欲要得如此，得如此而为之，则其欲遂，不得如此而为之，则长似怀挟着一腔子悒怏歆羡在，即此便是人欲。而天理之或当如此，或且不当如此，或虽如此而不尽如此者，则先为愿欲所窒碍而不能通。

以此知夫子“则何以哉”一问，缘他“不吾知也”之叹，原有悒怏歆羡在内，一面且教他自揣其才，而意实先知其无可与而思夺之也。前云“则何以哉”，后云“为国以礼”。言及于礼，则岂欣欣戚戚，思以天下利见吾才者之所得与哉？

怀挟着一件，便只是一件，又只在者一件上做把柄。天理既该夫万事万物，而又只一以贯之，不是且令教民有勇知方，且令足民，且令相礼，揽载着千伶百俐，与他焜耀。故朱子发明根本枝叶之论，而曰“一”、曰“忠”、曰“大本”。凡若此者，岂可先拟而偏据之乎？故三子作“愿”说，作“撰”说，便是人欲，便不是天理。欲者，己之所欲为，非必理之所必为也。

夫子老安、友信、少怀之志，只是道理如此，人人可为，人人做不彻底，亦且不曾扣定如何去安老者、信朋友、怀少者。圣人只说末后规模，而即以末后之规模为当前之志愿；一切下手煞着，即是枝叶，亦即不能尽己以忠，亦即是不能一以贯之；故唯一礼扑满周遍之外，更无闭门所造之车。

如夫子向后相鲁、却莱兵、堕郈、费，岂非圣人大道之公、三代志中之事？然使云“我愿堕三都，服强齐”，则岂复有夫子哉？恶三都之逼、强齐之侵陵，而不因其势在可堕，理在可屈，徒立一志以必欲如此，即此是人欲未净而天理不能流行。三代以下，忠节之士，功名之流，磨拳擦掌，在灯窗下要如何与国家出力，十九不成，便成也不足以致主安民，只为他将天理边事以人欲行之耳。

曾点且未说到老安、友信、少怀处，而一往不堕，故曰“人欲净尽”。人欲净尽，则天理可以流行矣。乃此抑未可作水到渠成会。水到渠成者，任乎物，曾皙则任乎己。看他言次自得之。故曰“与漆雕开俱见大意”。“吾斯之未能信”，亦任乎己也。

十

庆源云“须是人欲净尽，然后天理自然流行”，此语大有病在。以体言之，则苟天理不充实于中，何所为主以拒人欲之发？以用言之，则天理所不流行之处，人事不容不接，才一相接，则必以人欲接之，如是而望人欲之净尽，亦必不可得之数也。故《大学》诚意之功，以格物致知为先，而存养与省察，先后互用。则以天理未复，但净人欲，则且有空虚寂灭之一境，以为其息肩之栖托矣。

凡诸声色臭味，皆理之所显。非理，则何以知其或公或私，或得或失？故夫子曰“为国以礼”。礼者，天理之节文也。识得此礼，则兵农礼乐无非天理流行处。故曰：“子路若达，却便是者气象。”倘须净尽人欲，而后天理流行，则但带兵农礼乐一切功利事，便于天理窒碍，叩其实际，岂非“空诸所有”之邪说乎？

但庆源以此言曾皙，则又未尝不可。曾皙自大段向净人欲上做去，以无所偏据者为无所障碍，廓然无物，而后天地万物之理以章。只此净欲以行理，与圣人心体庶几合辙。而所以其行不掩者，亦正在此，故未可据为学圣之功也。

十一

“曾点未便做老、庄，只怕其流入于老、庄”，朱子于千载后，从何见得？只看“暮春”数语，直恁斩截，不于上面添一重变动，亦可以知其实矣。不然，则谓之天理流行，岂非诬哉？

天理、人欲，只争公私诚伪。如兵农礼乐，亦可天理，亦可人欲。春风沂水，亦可天理，亦可人欲。才落机处即伪。夫人何乐乎为伪，则亦为己私计而已矣。

庄子直恁说得轻爽快利，风流脱洒；总是一个“机”字，看着有难处便躲闪，所以将人间世作羿之彀中，则亦与释氏火宅之喻一也。看他说大鹏也不逍遥，斥也不逍遥，则兵农礼乐、春风沂水了无着手处，谓之不凝滞于物。

曾点所言，虽撇下兵农礼乐、时未至而助长一段唐突才猷为不屑，然其言春风沂水者，亦无异于言兵农礼乐，则在在有实境，在在而不慊其志矣。不慊其志者，不慊于理也。无所逃匿，无所弄玩，则在在有实理者，在在无伪也。此岂可与庄周同日语哉？

圣人诚明同德；曾点能明其诚，而或未能诚其明；老、庄则有事于明，翻以有所明而丧其诚。此三种区别，自是黑白分明。缘曾点明上得力为多，故惧徒明者之且入于机而用其伪，故曰：“怕其流入于老、庄。”此朱子踞泰山而仰视日、旁视群山、下视培塿眼力。呜呼，微矣！

颜渊篇

一

“克”字有力，夫人而知之矣，乃不知“复”字之亦有力也。《集注》言“复，反也”，反犹“拨乱反正”之反；庆源谓“犹归也”，非是。《春秋谷梁传》云“归者，顺词也，易词也”，其言复归，则难词矣。于此不审，圣功无据。盖将以“复礼”为顺易之词，则必但有克己之功，而复礼无事，一克己即归于礼矣。

夫谓克己、复礼，工夫相为互成而无待改辙，则可；即谓己不克则礼不复，故复礼者必资克己，亦犹之可也；若云克己便能复礼，克己之外，无别复礼之功，则悖道甚矣。可云不克己则礼不可复，亦可云不复礼则己不可克。若漫不知复礼之功，只猛着一股气力，求己克之，则何者为己，何者为非己，直是不得分明。

如匡章出妻屏子，子路结缨而死，到妻子之恩、生死之际也拼得斩截，则又何私欲之难克，而讵可许之复礼耶？谚云“咬得菜根断，百事可为”，乃若陈仲子者，至有母而不能事，是一事亦不可为，而况于百乎？则唯不知复礼，区区于己所欲者而求战胜也。

佛氏也只堕此一路，直到剿绝命根，烦恼断尽，而本无礼以为之则，则或己或非己之际，嫌不别，微不明，无刑典，无秩叙，硬把一切与己相干涉之天理都猜作妄。若圣学之所谓“克己复礼”者，真妄分明，法则不远，自无此病也。

然则复礼之功，何如精严，何如广大，而可云己之既克，便自然顺易以归于礼乎？精而言之，礼之未复，即为己私。实而求之，己之既克，未即为礼。必将天所授我耳目心思之则，复将转来，一些也不亏欠在，斯有一现成具足之天理昭然不昧于吾心，以统众理而应万事。若其与此不合者，便是非礼，便可判断作己，而无疑于克，故曰“非礼勿视”云云。使非然者，则孰为礼，孰为非礼，孰当视，孰不当视而勿视，直如以饼饵与千金授小儿，必弃千金而取饼饵矣。圣人扼要下四个“非礼”字，却不更言“己”，即此可知。

二

遇着有一时一事，但克己则已复礼；遇着有一时一事，但复礼则无己可克；遇着有一时一事，克己后更须复礼；遇着有一时一事，复礼后更须克己。此与存养、省察一例，时无先后，功无粗细，只要相扶相长，到天理纯全地位去。

乃既致力于克己，尚须复礼，此是圣学据德、依仁一扼要工夫。而天理现前之后，尚恐恃己之持循有据，便将后一段盖覆将去，大纲近理，即休于此，却被己私阑入视听言动之中，而不知早已违仁，则一直通梢，防非礼而务克之。此圣学极深研几，谨微以全天德事。故下“四勿”之目，尤严为颜子告也。

三

未克己，不可骤言复礼，恐装做个“堂堂乎难与为仁”模样，颜子已自久不堕此窠臼。未复礼，不可漫言克己，却做个“烦恼断尽，即是菩提”勾当，圣门从无此教意。故此两项俱不可掺入此章话下。克己必须复礼，“约我以礼”之善诱也；既复于礼，仍须克去非礼，则“约我以礼”之上更施一重时雨之化也。此不容不审。

四

但于“天下归仁”见效之速，不可于“一日克己复礼”言速。以“一日克己复礼”为速，则释氏一念相应之旨矣。经云“一日克己复礼”，非云“一日己克礼复”。克己复礼，如何得有倒断！所以尧、舜、文王、孔子终无自谓心花顿开，大事了毕之一日。因以言其动物之可必，故为之词曰“一日”耳。

乃“天下归仁”，亦且不是图他一番赞叹便休；特在本原上做工夫，便终身也只依此做去，别无他法，故可归功于一日。若“天下归仁”之尽境，则亦必其“克己复礼”之功无有止息，而施为次第，时措咸宜，然后天理流行，人心各得也。“天下归仁”不可以一日为效之极，“克己复礼”其可以一日为德之成乎？

所以朱子又补“日日克之，不以为难”一段，以见“天下归仁”非功成息肩之地，而“一日”之非为止境。双峰成功之说，殊不省此。“终则有始，天行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岂如剿一寇、筑一城之一事已竟，即报成功也哉？

五

“天下归仁”，不可谓不大，“天下归仁”之外，亦别无进境。乃说个“天下归仁”，则亦未括始终，但言其规模耳。“天下归仁”，须日日常恁地见德于天下，岂一归之而永终誉乎？如孔子相鲁时，天下归其政之仁；及致政删修，天下又归其教之仁；何曾把一件大功名盖覆一生去？“天下归仁”非一日之小效，“克己复礼”又何一日之成功耶？

六

自“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之前，到此一日，则有维新气象，物我同之。既已“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矣，则只是纯纯常常，相与不息去。故虽非止境，而亦不可谓效之不速也。

七

私意、私欲，先儒分作两项说。程子曰“非礼处便是私意”，则与朱子“未能复礼，都把做人欲断定”之言，似相龃龉。以实求之，朱子说“欲”字极细、极严。程子说“意”字就发处立名，而要之所谓私意者，即人欲也。

意不能无端而起，毕竟因乎己之所欲。己所不欲，意自不生。且如非礼之视，人亦何意视之，目所乐取，意斯生耳。如人好窥察人之隐微，以攻发其阴私，自私意也。然必不施之于宠妾爱子，则非其所欲，意之不生，固矣。又如立不能如齐，而故为跳荡，亦跳荡易而如齐难，欲逸恶劳之心为之也。则云“未能复礼，便是人欲”，搜简将来，无可逃罪，而非悬坐以不韪之名矣。

但此等在无意处，欲乘虚而见端。若程子所言，则为有意者论。既有意而非其甚不肖，然且非礼，则似乎非欲之过。乃天下之以私意悖礼者，亦必非己所不欲。特已立一意，则可以袭取道义之影似，以成其欲而盖覆其私。如庄子说许多汗漫道理，显与礼悖，而摆脱陷溺之迹，以自居于声色货利不到之境。到底推他意思，不过要潇洒活泛，到处讨便宜。缘他人欲落在淡泊一边，便向那边欲去，而据之以为私。故古今不耐烦剧汉，都顺着他走，图个安佚活动。此情也，此意也，其可不谓一己之私欲乎！则凡以非礼为意者，其必因于欲，审矣。

然程子云“非礼处便是私意”，朱子则云“未能复礼，都做人欲”，二先生下语，自有分别。非礼者，必如前所云，立一意以袭取道义之影似，成欲而盖其私，而非但未能复礼者也。未能复礼者，则但其无意而使欲得乘虚以见端者也。若业已有事于仁而未能复礼者，意之所起，或过或不及而不中于礼，虽几几乎不免于人欲，而其发念之本，将于此心之不安、理之不得者，以求其安且得，则亦困知勉行者；中间生熟未调、离合相半之几，虽不当于礼，而愤悱将通，正为可以复礼之基。是一己之意见，非即天下之公理，而裁成有机，反正有力，不得以私意故贬其为为仁之害也。若并此而欲克去之，则必一念不起，如枯木寒崖而后可矣。此程子“私意”之说，不善读者，其敝将有如此。

朱子谓“即无不属天理，又不属人欲底”，乃一念不起，枯木寒崖者，则已不属人欲，而终无当于天理。特此段光景，最难立脚，才一荡着，又早堕去。所以释氏自家，也把做石火、电光相拟，稍为俄延，依旧入人欲窠臼。终不如吾儒步步有个礼在，充实光辉，壁立千仞，如虎有威，狐狸不敢犯；只恁依样择执，到底精严，则天理一味流行，人欲永无侵染。此邪正之分，诚伪之界，恒与无恒之所自别，未可为冥趋妄作者道也。

二先生归同说异，须有分别，无作一例看。乃圣人之所以语颜子者，则在既知约礼之后，偶然无意，使人欲瞥尔乘虚见端上说。观其以“克己”冠“复礼”之上，而目在“四勿”者，可知。程子推圣意以辟妄，朱子为释经之正义，不可紊也。

八

非礼而视听，非礼而言动，未便是人欲。故朱子曰：“自是而流，则为人欲。”夫子此说，与“放郑声，远佞人”一意。圣学极顶处，只是愈精愈严，不恃自家见得透，立得定，便无事去也。

谓私欲曰“己”，须是自己心意上发出不好底来。瞥然视，泛然听，率尔一言，偶尔一动，此岂先有不正之心以必为此哉？然因视听而引吾耳目，因言动而失吾枢机，则己私遂因以成，而为礼之蠹矣。故四者之非礼，未可谓己私，而己私之所繇成也。

然夫子竟以此为“克己复礼”之目者，中之有主，则己私固不自根本上有原有委的生发将来；然此耳目口体之或与非礼相取者，亦终非其心之所不欲，则以私欲离乎心君而因缘于形气者，虽无根而犹为浮动。夫苟为形气之所类附，则亦不可不谓之“己”矣。故朱子曰“索性克去”，是复礼之后，更加克治之密功也。

乃己私虽无所容于内而礼已充实，然犹浮动于外而以遏礼之光辉，使不得发越，则礼终有缺陷之处。是又复礼之后，再加克己，而己无不克，乃以礼无不复。此所谓“人欲净尽，天理流行”也。

非礼而视，则礼不流行于视；非礼而听言动，则礼不流行于听言动。圣贤纯全天德，岂云内之以礼制心者，其事繇己，外之因应交物者，其事不繇己乎？天地万物且备于我，而况吾有耳目口体，胡容孤守一心，任其侵陵，而自贻之咎也！舜之戒禹于“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之后，又曰“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唯口出好兴戎”，亦是此意。武王之铭曰“无曰胡伤，其祸将长；无曰无害，其祸将大”，亦是此意。终不如异端说个知有是事便休，大事了毕，只须保任，将耳目口体、天下国家作不相干涉之物而听之，以为无如我何也。呜呼！此“四勿”之训，所以为天德，为乾道，而极于至善也与！

九

言“出门”则统乎未出门，言“使民”则该乎使民之外，此与“无众寡，无小大”一意。出门原不可作动说。动者必有所加于天下，但一出门，何所加于天下而可云动哉！周子曰“动静无端”，则固不可以事境分矣。凡静之中，必有动焉。如以己所独知为动之类，则虽燕居深处而皆动也。凡动之中，必有静焉。当其睹色则听为静，当其闻声则视为静，所动者一，而不睹不闻者众也。总于意之已起未起为动静之分。但言“出门”，其或有意无意，皆不可知，而奚有定耶？

若以见诸事者为动，则出门未有事也，使民业有事也。《曲礼》云“无不敬，俨若思”，自分动静。而“出门如见大宾”，则自非“无不敬”之所摄，正所谓“俨若思”者是已。必不获已，自宜以出门属静，使民属动，不可于出门、使民之外，别立一静也。

或者所问，程子所答，俱似未当。双峰云：“平时固是敬谨，出门、使民时尤加敬谨。”出门、使民之外，何者更为平日？圣人是拣极易忽者言之，以见心法之密。见宾、承祭，方是常情加谨之地。出门之外，有大廷广众、顺逆不一之境，推致于“虽之夷狄”；使民之上，有入事父兄、出事公卿，无限待敬待爱之人。则此所举者，极乎境之静、事之微而言也。谨微慎独，该括广大，何平日之不在内乎？

十

“心常存”是根本，“事不苟”是事实。繇心存，故见事之不苟；乃繇不苟于事，则此不苟之心便为心存。到成德地位，但此心存而常醒，则事自不苟，言自不易。若求仁之功，则且以事不苟为当务。圣人从“为之难”说起，即从此入，不容别问存心。

盖凡天下不仁之事皆容易，而仁则必难。所以然者，仁是心德，其他皆耳目之欲。耳目轻交于物，不思而即通，引之而速去，所以尽他曲折艰深，到底容易。若心官之德，“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已自不能疾获；又须挽着耳目之用，可以得意驰骋处，都教把住，则且目失视，耳失听，口失言，四肢失其利动，而心亦疲于思，只此极难。所以尽古今大聪明、大决断、大疾速的人，到此都不得滋味。若其为此，方见其难，而诚“为之难”也，则岂非仁者终身用力之实际哉！夫子曰“用力于仁”，又曰“先难”，意俱如是。故知“为之难”三字，是本根茎干一齐说出语。而朱子所云“存心”，自不若圣言之深切也。

初入门人，谨言以存心，是溯末反本事。成德之后，心无不存，而为自难、言自讱，是自然气象。若仁者之实功，则云“为之难”足矣，加以存心，则又是捷径法矣。观小注“学者即当自谨言语，以操存此心”及“仁者心常醒”等语，分疏别白，则知非于为难之上，别立存心之法也。

十一

晁氏所云“非实有忧惧而强排遣之也”，亦虚设此疑，以证君子之不然耳。庆源云“不忧不惧者，疑若有之而强排遣之也”，则煞认有人排遣得“不忧不惧”矣。

从古至今，尽上知、下愚，却无一人排遣得“不忧不惧”者。尽强有力者，但能眉不颦、口不叹、肌不粟而已。咄咄书空，屐齿忘折，其郁陶惕栗，更倍于人。故说个“不忧不惧”，便是极致。岂“不忧不惧”之上，更有“何忧何惧”之一境哉？

必欲求一非君子而能不忧惧者，则唯朱子所谓“块然顽石”者，而后可以当之。唐太宗攻高丽，一军士肉薄至堞坠死，一军士复继之，太宗亟称其勇。许敬宗曰：“此人只是不解思量。”块然顽石而不知惧者，大要不解思量耳。

其块然顽石而不忧者，直是一和哄汉，得过且过，故司马牛亦疑而贱之。自此以上，则更无有人排遣得“不忧不惧”也。此等处，反求之日用身心，则自知之，非可以文言生疑信。“若要消愁除是酒，奈愁回酒醒还依旧！”此言虽鄙，实尽人情。故凡看圣贤文字，非实实体认，于己取之，则但有言说，都无实义，求以达事理而遇微言，难矣哉！

十二

《集注》两释“信”字，俱加“于我”二字，亦似赘出。子曰“民无信不立”，不云“民不信不立”，则非信于我之谓，审矣。《集注》又云“失信”，一“失”字尤不安。言“失信”，则是有所期约而故爽之。看来，子贡问政是大纲问，非缘国势危而号令期约以相救，则又何期，而又何失乎？

此“信”字，是尽民之德而言，与《易》言“履信”同。民之所奉上教，而自成其道德之一，风俗之同者，至于信而止矣。孟子所谓“恒心”者是也。“信之”“之”字，固若隐然指君而言，然亦要君之所以教民者而概言之，非专指君身与其所令也。于此不审，则将“自古皆有死”一句，煞认作饿死说，而“民无信不立”，作守死不食言解，则大失圣人之旨矣。

“自古皆有死”二句，以文义、事理求之，非但承“去食”说，亦承“去兵”说。无食之死，与无兵之死，等也。而无兵之可以得死，尤甚于无食。朱子云“有信则相守以死”，不知所谓相守者何人？古者即民为兵，有与相守者，则是虽无食而有兵矣。子贡曰“于斯二者何先”，则业已无兵矣，更何从得人而相守乎？

“足食”者，民之食与国之食而两足也。“足兵”者，训练之而使战不北、守不溃也。“去兵”者，贫弱之国，恐以训练妨本业，且无言兵，而使尽力于耕作也。“去食”者，极乎贫弱之国，耕战两不能给，且教之以为善去恶，而勿急督其农桑也。

世儒错看一“去”字，说作已有而故去之。夫已有兵有食矣，则又何害于信，而必欲去之哉？“必不得已”之云，自以施为之次序而言，而非谓其有内患外逼、旦夕立亡之势。食竭兵溃，坐以待毙，亦何政之足为耶？君子不居危乱之邦，而何为执其政哉？倘云先已执政，而一旦至此，则平日之足之者，漫无可恃，而徒议销兵弃粟于危亡之日，其不足有为甚矣。子贡亦何屑为此童昏败亡之君臣计耶？

“必不得已而去句，于斯三者何先句”，谓必不得已而有所去矣，于其所不去者，当以何为先务也。先者，先足，非先去也。去者，不先之谓耳。唯或先兵，或先食，或先信，则去者可以缓待后日。倘云先去，则岂去兵之后乃去食，去食之后乃去信乎？三者皆有可为之势，则兵食与信，同时共修，不相悖害。若积敝之余，初议收拾，则先教民而后议食，先足食而后议兵，其施为之次第如此。不然，则如富强之流，或先食，或先兵，亟以耕战立国，而置风俗之淳薄为缓图，固当世言政者之大敝也。

而其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则见天之为民立君，非但相聚以生，而必欲相成以有立。失立民之道，而民亦无以自立，则不达于死生之正理以为民极，而但呴呴然如禽兽之相相卫，求以趋利而避害，则虽食足兵强，其建国迪民者，适以败坏人道久矣。此夫子彻底将天德、王道合一之理，与子贡言为国之大经，以定缓急之次序；而非向倾危败乱之国，作君民同尽计也。熟绎本文，当自得之。

十三

子贡之言“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自无病；病在“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二语。缘质之为义，不但是个意思，须已实有其质。以“商尚质”思之，可见质与文，都是忠敬做出来底。质是一色，文是异色；质是实实中用底，文是分外好看底。所以君子忠敬之心，或可云野人得而同之；而君子之质，则已大异于小人之质矣。

故朱子曰“虎皮、羊皮，虽除了毛，毕竟自别”，此喻甚精切。虎之所以为虎，羊之所以为羊，既不但以毛别，且亦不但以皮别，彻底自是分明在。岂一除去毛，便可云虎豹犹犬羊哉？

世儒言文不可离于质，此说自通。抑云质不可离于文，则舛甚矣。离文自有质，若去毛自有皮也。与皮去则毛不得存，其义自别。知此，则足以知子贡差处。然则当周未尚文之先，夏、商之君子小人，岂遂无别哉？

其云“文犹质也，质犹文也”，但说个“犹”，固未尝不可有轻重、本末之差。若云本犹末也，末犹本也，亦何不可。盖本末之俱有而不可无者，一也。而本自本，末自末，正自差等分明。

子贡盖谓文之以昭此忠敬之华者，与质所以将此忠敬之实者，以内外、本末言之，则同为因物显志，继起之事；而就天下所必有之事而言，则同为忠敬所丽之物。是以商之尚质，以质之可以尽忠敬；亦犹周之尚文，以文之可以昭忠敬也。如此说来，更有何弊！

特质如皮，文如毛，忠敬如虎之所以为虎、羊之所以为羊。以本末言之，则忠敬为主，质近内而文近外，质可生文而文不能生质。则同此一虎豹，毛原不害于皮，但须有皮而后有毛；同此一君子，文原非以贼质，但须既尽其质，而后听生其文。别以质，固可又别以文，别以文，非遂无别以质，不得竟以质而无文者为同于犬羊耳。

十四

双峰谓“忠信是德，徙义是崇”，破碎文义，于理无当。崇者即以崇其德，德者即其所崇，岂有分乎？不能徙义，则直不可谓之德。德者，行道而有得于心之谓。有得于心者，必其有得于事理者也。若执一端之义，莽撞用去，不复问现前所值之境，事理所宜，则日用之间，不得于心而妄为者多矣。是知日新而益盛者，皆德也。

崇者，对卑而言。不以忠信为主，徒于事迹上见德，将有如管仲之所为者，非不操之有本，行之有合，于心非无所得，而抑见德于天下矣；乃唯假仁袭义，弗能敦以不息之诚，则所得者凉菲而德以卑。故唯主忠信者为崇德也。

崇德原有两义：一为所崇者德，一为能崇其德。而所崇者德，则其德以崇；能崇其德，则崇者皆德。此二意，两句中俱有。特主忠信则以心合道；徙义则于道见心；义内故。内外合揆，而后所崇无非德，其德无不崇也。

双峰“愈迁愈高”之说，但有言句而无实义。崇德与修慝、辨惑并列，则崇固加功之词。若云“愈迁愈高”，则功在迁而效在高，是谓德崇，而非崇德矣。况云徙义，亦初无愈迁愈高之理。缘事物之宜，不可执一，故须徙以曲成。岂始终一义，今日姑处其卑，而他日乃造其高乎？

如“临财毋苟得”者，义也；而孟子受薛、宋之金，亦无非义也。同归于义，辞非卑而受非高。藉云“愈高”，则岂前日于齐之不受者为未高，而今日之受乃高耶？以此知双峰所云，但描画字影，而无当于理，亦释经之害马也矣！

十五

只忠信是德，“主忠信”是崇德；义是德，“徙义”是崇德。不尚机权而立其诚，不守闻见而必揆夫宜，则所崇皆德；诚日敦而义日富，则能崇其德；心极忠信而行无不宜，则其德崇矣。看书只须如此，自然理明义足。徒务纤新，鲜有不悖也。

十六

但云“爱之”“恶之”，非必不当理之爱恶。如其当理，欲其生死，亦复何妨！唯仁者能爱人，则祝之曰“万寿无疆”；唯仁者能恶人，则刺之曰“胡不遄死”。好贤如缁衣，岂不欲其生乎？恶恶如巷伯，岂不欲其死乎？倘云“彼之生死有定分，用心于不能必之地，而实无所损益”，则天下之最难必者，莫若在天之晴雨，云汉之诗，祈愿迫切，不尤惑耶？

且使得位乘权而操生杀之柄，其所生所杀，必先有欲生欲死之之心。即无权位，而爱子则欲其生，恶盗贼则欲其死，亦自性情之正。讵生死有分，己不可必，而遂漫然置之耶？天下事勘得太破，不趋刻薄，必趋苟且，亦庸愈于惑哉？唯“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先后杂投于一人之身，斯与一朝之忿，忘身及亲者，同为心无适主，乘俄顷之意气，而陷于昏瞀耳。

十七

《集注》云“君子小人，所存既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恶之异”，上句指小人亦知美之当成，恶之不当成，而欲排陷人使入于罪者；下句谓小人之不知孰为美，孰为恶，而反以不成人之美、成人之恶为德者。故用“既”“又”二字，双穷小人之情，而谓唯君子忠厚爱人，而不忍人之陷于非；亦深知美之当为，恶之不当为，故乐见美成，而恶闻恶就。两句注，该括曲尽。胡氏“唯恐人之不厚，唯恐人之不薄”云云，殊未分晓。

十八

康子夺嫡，事在已往，且其事既成，不但欲之。使夫子以此讥其为盗之魁，亦徒抢白一场，而彼终无自新之路矣。季孙意如、季孙斯，则奸雄之流。至康子，则已苟且冒昧不堪矣。故哀、悼以降，三家益弱，不能如陈氏世济其厚施之奸，终以篡齐也。观夫子三对康子之问政，固不以奸逆待之，直从其陷溺非辟之深而责之尔。如胡氏所云，则不但咎既往而为已甚，且错看康子作莽、操、师、昭一流矣，而岂其然！故读书者，以知人论世为先务。

十九

“察言而观色”，是圣人见得天理烂漫、充塞两间处。唯此理日充满流行于天地之间，故其几自不容。而理以人为丽，几以人之言与色为征，只在此观察得去，则自然极乎人情，而顺乎天理矣。只《集注》“审于接物”四字，极妥。小注似将“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九字作一句读下，便大差著。

抑云“验吾言之是与不是”，亦未当理。盖作一句读下，观察人之言色以下人，则伺颜色，承意旨，以求媚于世，此又下于“居之不疑”者一等，孟子所谓妾妇是也。若凭此以验吾之是非，而人之言与色，其喜怒、从违亦不齐矣，未必其喜且从者之为是，而怒且违者之为非也。舍在己之权衡而一听于人，又奚当哉？

曰“察”，则详加审辨之谓也。曰“观”，则非常瞻视之谓也。即天下之人，因不可掩之几，沉潜而加警以观察焉，则不特吾之是非，可即喜怒从违以知之；而凡天下之人情物理，其为公欲公恶与或一人之偏好偏恶者，无不皎然如黑白之在前；则虽凶人匪类，言必与恶相取，色必与戾相应，而吉凶善恶、诚不可掩之几，亦自此见矣。故吾之接之者，知之必明而处之必当，邦、家之达，不可必哉！知此，则双峰“是一件事”之说，不待攻而自无足采矣。

二十

仁知合一之说，始于曾吉甫，而朱子取之。乃程子及和靖所云，则不添入此一重意。看来，“樊迟未达”，记者只记此一句，不言所未达者何在，曾氏亦但猜度得云尔。

细味下文夫子、子夏之言，初未尝有申明仁。知合一之意。且圣人并论仁知处，每分开作对待。若以为疑于相悖，则更有甚于此者。《易》云“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明与分开两支。若乐山、乐水，动、静，乐、寿，则尤相对待，而要不嫌于相悖。“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此自日月经天语，何曾有相悖处？不成疑其或相悖，而可不于仁言爱人，于知不言知人乎？

若说知妨爱，爱妨知，作此粗疏料量，则天下事理，圣贤言说，无一不相抵牾。且如食以养阴，饮以养阳，亦可疑食之养阴，且使阴盛干阳；饮之养阳，或令阳亢消阴乎？食养阴而不废饮，则阴不毗；饮养阳而不废食，则阳不孤。爱人而抑知人，则所爱不泛；知人而抑爱人，则虽知不刻：此自灼然易见之理。使迟曾此之未达，则又何其愚也！故云知妨爱，爱妨知，疑于相悖者，曾氏之臆说也。

程、尹曙然于此，故不作此较量。尹氏之言，特发程子之意，而分贴经文，尤为清切。其云“不独欲闻其说”者，“知人、爱人”之说也；云“又必欲知其方”者，举直错枉之方也；云“又必欲为其事”者，选众而举之事也。

子曰“爱人”、曰“知人”二语，极大极简。大则疑浅，简则疑疏。太易理会，则太难证入。故曰有其说而未有其方也。今言仁知，孰不知仁为爱人而知为知人者？乃爱人而何以爱之，知人而何以知之，未得其方，则虽日念爱人，而人终不被其泽；日求知人，而人终相惑以相欺。此犹饥而语之以食，渴而语之以饮，乃未谋其何所得食，何所得饮，何者当食，何者当饮，则非不欲食欲饮，而乃以无所从得，或不择而陷于毒。此迟所为疑其但有言说而无方趣，阔大简略而迷所向也。

乃爱人则权在我，而知人则权在人，故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是以迟之未达，于知人而更甚，罔然无措之情，遂形于色。而子乃授之以方，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苟知是，不患知人之无方矣。

盖人之难知，不在于贤不肖，而在于枉直。贤之无嫌于不肖，不肖之迥异于贤，亦粲然矣。特有枉者起焉，饰恶为善，矫非为是，于是乎欲与辨之而愈为所惑。今且不问其善恶是非之迹，而一以枉直为之断。其直也，非，可正之以是也，陷于恶，可使向于善也，则举之也。其枉也，则虽若是焉若善焉，而错之必也。如此，而人不相饰以善，不相争于是，不相掩于恶，不相匿于非，而但相戒以枉。枉者直，则善者著其善，不善者服其不善，是者显其是，非者不护其非，于以分别善恶是非而不忒，又何难哉！此所谓知人之方也。以此通乎仁之爱人，近譬诸己，以为施济，先笃其亲，以及于民物，亦不患爱之无方矣。

乃方者，事所从入之始功也。始之为方者约，而继之为事也博，故方有未可以该事者。以方该事，而或流于术，此迟之所为再疑也。今使规规然舍贤不肖之迹，而一从直与不直以求之，则是操术以深其察察之明，而于御世之大权，或以纤用而不给于行远，则“能使枉者直”之效，亦未必其不爽。而子夏之以事征其必然者，既可以证圣言之不虚，且舜、汤之以治天下，道不外是，则非一曲之方术。而知人之大用与其大功，通始终，包遐迩，无不富有于两言之内；则方者即事，而非仅其从入之径，故曰“然后有以知之”；则施为之次第条理，为要为详，统无不喻，故曰“包含无所不尽”也。

曰“直”，曰“枉”，非尽乎贤不肖之词也。枉者固不肖，而不肖者固不尽于枉；贤者必直，而直非贤之极致。乃极而论之，则极乎贤者，亦但极乎直。故皋陶、伊尹，德亦盛矣，而要其所备之德，总以无所掩冒者为盛。故举直者，必若举皋陶、伊尹而后为极致。则始以为方，或可于不能贤之中姑取其直；而终以大其事，则极直之致，于无不贤之中得其无不直。要不可谓于举直之外，别有知人之法也。此所谓“语近不遗远，语远不舍近”者也。而后知人之事，洵无异量，则可无忧人之不易知。以此例之，亦可知人之无难爱矣。

程子、尹氏之意，大都如此。特其为言，简要疏远，既不易晓了，而其取义务实，不似曾氏之尖新可喜，则或以浅近忽之。乃必欲求圣贤之大旨，自当以此为正。

二十一

曾氏之说所以不当者，以不择而爱，不可谓爱；知而不能容，不可谓知。使爱不肖亦如爱贤，爱疏亦如爱亲，则其于亲贤亦薄矣。使一味苛察，绝无回互，则徼以为知，其不知者多矣。如此而后可疑知爱之相悖。岂樊迟之拙，亦至于是？

将圣人言语，作此理会，即令樊迟粗疏不审，而夫子“爱人”“知人”二言，说得直恁分晓，原不曾说博施其爱而无别，察用其知以吝于爱。曰“爱人”，自然是知所爱；曰“知人”，自然是欲知可爱者而爱之。如日昱乎昼，自然施明于月；月昱乎夜，自然映明于日。又何足疑之有！

二十二

即欲如曾氏之说，亦但可如小注云“仁里面有知，知里面有仁”理会。双峰云“举直错枉，依旧是从仁上发来”，此说斡旋较可。“能举直，则是发此天理之公，是亦仁也”。《大学》说“唯仁人能爱人，能恶人”，孟子说“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皆将举错作仁者之用，故可云仁中有知，知中有仁。

《集注》未免徇曾氏太过，将“举直错枉”作知，“能使枉者直”作仁，便成大渗漏。“举直错枉”是作用，“能使枉者直”是效验，岂知有作用而不见效，仁待知以得效而本无功乎？且曾氏云二者相悖，既谓知悖爱，亦谓爱悖知也。今此但释知不悖爱，而不及爱不悖知，又岂知能统仁，而仁不能统知乎？

且以此言知以成仁，则虽不必并举，而亦当令其义可通于仁以成知之旨，然后举一而达二。试令以此例，为仁以成知作一转语，其可云泛爱天下而贤不肖之品自清乎？仁以成知一边，既不能下一语，但在知以成仁上说此两句，以释相悖之疑，则是知可成仁，而仁不能成知也。是帝王之治世，学者之成德，但当务知，而不必求仁矣。仁为四德之首，今乃为知所统，而不能为功于知，不亦傎乎！

故必不获已，亦当从《朱子语录》及双峰之说，无徒拘《集注》以为曾氏墨守，犹贤乎尔。

二十三

小注：“或问圣人何故但以仁知之用告樊迟，却不告以仁知之体？”此等问头极劣。想来，此公全未见道，又不解思索，只管胡问。在朱子婆心，犹为解释，以愚当此，直付之不答可也。仁知之体，如何可以言语说得！不但圣人不言，门人亦未尝问也。

问答之例，答者必如其所问。问仁知之用，则以用答，问为仁知之功，则以功答。“先难后获，务民之义”，“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以功问，以功答也。此则以用问，以用答也。当其问也，必有其辞。使记者全举之，则寻行数墨人可无用疑矣。缘记者无此闲笔舌，为此曹分疏，遂使疑樊迟问何者为仁，何者为知一般，直得惭惶杀人！

圣人答问仁者，直迨颜渊，从不一言及体。《五经》《四书》，亦但言仁则曰仁，言知则曰知而已，即此为体，而更无可引喻而博说之者。朱子于仁，说个“心之德，爱之理”，锤炼极精。然亦必知有仁者，而后能知其心之所得、爱之所秩。学者不省，而益其迷误者不少。至于知，则朱子亦不能以训诂显之。下此，则如韩退之言“博爱之谓仁”，一出口便成疵病。

仁之为仁，知之为知，其为体也，唯有者能见之，见者能喻之。苟非所有，则非所见；非所见，则非所喻；非所喻，则虽引譬博说，而祗益其昏瞀。倘漫然未识而问焉，不答可也。

盖凡天下之为体者，可见，可喻，而不可以名言。如言目，则但言其司视，言耳，则但言其司听，皆用也。假令有人问耳目之体为何如，则其必不能答，而亦不足答，审矣。

北人有不识稻者，南人有不识麦者。如欲告之，则亦曰麦似稻，稻似麦，以其有饱人之用，一也。若令以一言蔽其体之何若，便通身是口，也不得亲切。即能亲切于吾言，亦必不能亲切于彼心，固矣。今试令为此问者言仁之体，亦不过曰“心之德、爱之理”而已。此自祖朱子之言尔。彼且不能自喻，而况喻诸人乎？

故善问者必不以体为问，善答者必不以体告人。圣门诸贤，于仁知之体，已反身而自见，故但于其工夫作用请事，终不似晚宋诸公，除却先生言语，自家一如黑漆。如将欲行而问何者为足，将欲视而问何者为目，徒腾口说，争是非，而终其身于盘籥以为日也。乃以己之愚，疑圣言之未著，其可哀也夫！

子路篇

一

胡氏立郢之论，双峰辨其非是，甚当。孟子所言易位者，唯贵戚之卿可耳。据冯厚斋所考，子路此问，在辄立十二年之后，虽贵戚之卿，为之已晚矣。《春秋》书齐“弑其君商人”。商人弑君之贼，齐人君之而又杀之，则书“弑”。岂有十二年之后，业已为之臣，而敢行废置者乎？胡氏此等议论，极粗疏，墨守其《春秋》之家学而误焉者也。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夫子不拒，而但言“正名”，则固许委贽于卫辄之廷矣。子贡“夫子不为”之说，在辄初立之时；子路此问，在十二年之后。圣人因时措宜，视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岂介介焉必立郢而后可哉？

且考之《春秋传》，公子郢非能为子臧、季札者也。其辞而不受者，知蒯瞆之父子之安忍无亲，而不欲罹于祸耳。灵公薨，郢可以遵治命而有国矣，而且曰“亡人之子辄在”，则是郢之终不肯立也。盖灵公之于其子，非真有深恶痛绝之心，受制于悍妻而不能不逐之耳。以义，则辄可以立，以先君之志，则且欲立辄以寄其不忍于蒯瞆之心，故蒯瞆逐而辄可以容于卫。使郢受大夫之扳而遂立焉，是亦违分义以替先君之志，因便窃位，而何贤于辄耶？郢固终不听焉，则徒为乱首，而终无济于卫，岂夫子而为尔哉？

论及此，夫子即为贵戚之卿，亦不能任立郢之事。能任此者，其唯有道之天子、方伯乎！乃辄之罪不在于得国，而在于拒父。则灵公初薨，辄未称兵以拒蒯瞆，即为天子、方伯者，立辄亦无不可。天子、方伯固立辄，辄固不立而让其父，然后以大义抑辄而使立焉，仕蒯瞆于王国可也，迎蒯瞆以终养可也。蒯瞆怙恶不听，天讨且加，而后辄可逃也。辄逃而君卫者，犹有灵公之嫡孙疾在，而不必郢。此中子之所以君孤竹也。

然凡此者，天子、方伯任之，而非臣子之事。故夫子且许之为政，而曰“必也正名乎！”则亦就其既陷于罪之后，弭其拒父之恶，去祢祖之名，迎父以归养而已。蒯瞆之争，辄激之也。辄之逆，南子之党成之也。辄而正名以迎养，得夫子以为之相，则蒯瞆之安于归而就养也，亦可十九得也。使其不然，而辄乃有逃之一策在。顾其逃也，须待之蒯瞆归而不戢之日。为臣子者，何事豫为非常之举动，轻与废立，效董卓、桓温之所为哉？父子君臣之际，自当力为其难，不可率然任意于一掷也。

二

宋光宗之不孝，而方踞大位，赵汝愚废之，立宁宗，乃以奉光宗为上皇，而社稷未尝不安。朱子固深许赵相之忠，而深哀其死矣。以此推之，则父废子立，亦何不可哉！

或疑光宗昏懦，而蒯瞆凶悍。然公子郢之以义立辄而国人安之矣，则蒯瞆亦何足以有为？况以圣人处此，强齐可服，三都可堕，而奚有于蒯瞆？蒯瞆以失其应得之国而争，较瞽瞍之无故而欲杀其孝子者，情犹可原。以圣人为之，瞽瞍且允若，而况蒯瞆乎？

处此等大变，只是至诚动物，顺道而无忧；才弄手段，图轻快，便是私意。但不能尽诚孝于己，便生许多忧虑怨尤，故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人臣则利害计深，怕向旧窠中寻兔，铲地舍却他父子，别立一主，则大小安贴。赵忠定贬死衡州，也只为宁宗是光宗之子，到底无恩而有怨；使别立一人，则居然门生天子，居不拔之地矣。君子欲以尽大伦而安社稷，岂可作此思量！

唯为君者，将社稷作公器，信天理而不疑，却于自家父子天性，与不立乎其位一般，尽敬尽爱，则何忧何怨！为臣者，但依着天理人情，一直担任，不计利害，成则为伊、周，败亦为赵相，又奚事张皇妄作哉？故立郢之说，非天理之安，而利害乱之也。

三

蒯瞆初无怨于辄，所恨者南子之党耳。奸人惧祸，遂为“不拒父祢祖则辄不可立”之说，而辄童昏听之。圣人见得名之既正，辄未尝不可君卫，则奸人无所售其奸矣。若云必须立郢，则正堕奸人术中。故见道不弘者，不足与权也。

徐有贞只“今日之举为无名”七字，弄出许多倾危伎俩。李南阳从容打破此言之妄，上心冰释。处人家国者，不可不知此意。

四

聘礼，大夫受命不受辞。“专对”者，谓以己意应对合宜，不必君命也。朱子云“不假众介之助”，未是。虽正使辞诎，亦无众介聚讼一堂之理。

五

所谓政者，谓刑赏科条之下于民也。鲁、卫俱秉先王之遗教，而昭、定、灵、出之际，初务更改，以圮先法，其隳弃旧章者已多，而特不若齐、晋之尽弃周礼耳，故曰“兄弟也”。卫之为政，于《春秋》无考，是以传注家难言之耳。若君臣父子之大伦，虽夫子尝以此为政，答齐景之问；乃鲁虽见逼于强臣，自与齐之田氏、晋之六卿等，不至如卫之父子称兵，灭绝天理也。苏氏之说不审。

六

朱子谓“圣人为政，一年之间，想见已前不好底事都革得尽”，不如南轩所云“三年之所成者，即其期月所立之规模”，为深见王道施行之次第也。儒者任天下事，有一大病，将平日许多悲天悯人之心，因乘权得位，便如郁火之发于陶，迫为更改，只此便近私意，而国体民命，已受其剥落矣。

且将孔子相鲁观之。自宣公以来，履亩而税，是民间一大病；而三桓逐君立君，是朝廷一大贼。于此稍动一分意气，则罢亩税，逐三桓，岂非第一吃紧当革之弊，而孔子何尝如此？微独孔子，即如舜之相尧，位极尊，权极重，君臣推任之诚，无有加矣，而共、鲧同朝者二十八载，则兴利之先于除害，必矣。今人粗心，说“害不除，利不可兴”者，都是一往之气。天下大器，自非褊衷所能任。

想来，圣贤开治平之业，与为学一致。为学而先遏欲，做得十分上紧，浅之只得个“克、伐、怨、欲不行”，深之则流入于寂灭。为治而先革弊，到头只是哄闹一场，引身而退。盖正气未昌，与邪战而恒见不敌也。故为学必先存理，而后欲可遏；有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之本，以贞胜于敬义，而慎独之功乃以不惑。为治必先建德，而后弊可革；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行乎家国，则兔罝之野人，江汉之游女，无患其雄心冶志之不一向于正也。医家有谷气昌之说，正合此理。若悁悁然以革弊为先，恐乌、附、硝、黄之以误人不少。况当夫子之时，尤久病羸弱之国，不可以壮年盛气之法疗之者哉？

七

双峰云：“才要速成，便只是见得目前小小利便处。”使然，则但言“欲速”，而“大事不成”因之矣，何须如此分项说下！见大者，亦或欲速；不欲速者，亦或终身于小利之中。如禹之治水，是为天下万世兴大利，除大害，便欲急切堙之决之，岂必其利之小，而徐治之八年之后也？只同此一利，非速则利小而缓则利大也。宋襄公不重伤，不禽二毛，不可谓见小利也。只为欲伯功之速成，便致伤败。王介甫立意亦尽从容，他本意要复燕、云，却云“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不可谓欲速也。乃其铢铢累累，积财以为用兵之地，在小利上收拾，故终不能成大事。举此二端，则“欲速”“见小利”之不相因也，明矣。圣言如江河行地，条派分明，不用曲为扭合，大都如此。

八

双峰说狂、狷各有过、不及处，自是谛当。然看他下“过、不及”语，俱因“中”字反形而出，则是中行、狂、狷，如三叉路，狂、狷走两边，中行在中央相似。此种见解，但有影响，了无实义。盖狂、狷两分；中行中立，则是相敌之势；圣道之别，复有两道。其视中行，既已狭隘而不足以冒天下之道；其视狂、狷，直为异端背道而旁驰也。

中行者，若不包裹着“进取”与“有所不为”在内，何以为中行？进取者，进取乎斯道也；有所不为者，道之所不可为而不为也。中行者，进取而极至之，有所不为而可以有为耳。如此看来，狂、狷总是不及，何所得过？圣道为皇极，为至善，为巍巍而则天，何从得过？才妄想过之，便是异端，今释、老之言是已。

究竟释、老之教，也只是不及，而不能过。尽他嗒然丧耦，栩然逍遥，面壁九年，无心可安，都是向懒处躲闪，丢下一大段不去料理。乃狂、狷，则犹不若此。狂者志大言大，亦圣人之志与言也；狷者不屑不洁，亦圣人之所不屑也。言之大，初不说“一粒粟中藏世界”；志之大，亦不想威音王那畔事；不屑不洁，亦终不曾视父子为冤，夫妻为业。

同此一圣道，而各因其力之所可为而为之，不更求进，便是狂、狷；做得恰好，恰合于天地至诚之道，一实不歉，便是中行。此一“中”字，如俗所言“中用”之中。道当如是行，便极力与他如是行，斯曰“中行”，下学上达而以合天德也。狂者亏欠着下学，狷者亏欠着上达。乃亏欠下学者，其上达必有所壅；亏欠上达者，其下学亦尽粗疏。故曰狂、狷皆不及，而无所过也。

过、不及之不与中参立，愚屡辨之矣。要以中为极至，参天地，赞化育，而无有可过，不欲使人谓道有止境，而偷安于苟得之域。虽与先儒小异，弗恤也。

九

“不骄矣，而未能泰者有之”，南轩真做工夫人，方解为此语。若只在不骄上用功，则且流入巽懦拘葸去。不骄是遏欲之效，泰是存理之效。须先在存理边致功，教笃实光辉，而于私欲起时加以克治，则不骄也而实能泰，泰矣而抑又不骄也。和同、周比俱然。亦有泰而或失之骄者。孟子亦微坐此病，故程子言其有圭角。其他如颜蠋、严光，则其尤也。所以《中庸》之教，既存诸静，抑察诸动。然两者或各有未至，则骄之病小，不泰之病大，颜蠋、严光之所以贤于万石君、娄师德一流也。

宪问篇

一

因执药病之说，遂向药求病，谓“邦无道谷”之为耻，为宪之所已知已能，唯“邦有道谷”之为耻，非宪所及。宪仕于孔子，可谓遇有道矣，与之粟则辞，岂漫然于有道之谷者耶？

圣人言语，一皆十成，如春夏秋冬，合同而化。此二句不可分析。如“邦有道，贫且贱焉”“邦无道，富且贵焉”，便下两“耻也”；此以一“耻也”该之。盖唯不问有道无道，而一以得禄为事，不复问所以居此禄者，然后为君子之所耻。耻者，已贱之词也。

如魏征事无道之建成，不能止其邪谋，徒耽宫僚之荣而不去，及事太宗，便恁地犯颜敢谏，此无道谷，而有道非徒以谷。刘琨当西晋未乱之日，且与贾谧为友，以固其位，及永嘉之难，大节凛然，此有道谷，而无道则不安于谷。若此两者，虽不得为全人，而于征则可云遇主而后志行，于琨则可云小不正而大正。唯皆不然，遇昏乱则为持禄之魏征，遇安宁则为附势之刘琨，斯则虽具官修职，而与厮役同矣。

硬直说个“耻也”，是最下一流，故圣人必以此当之。而不然者，则犹不谓之耻。固圣人不轻绝人之德，亦广原思之狷隘，使知不至于是，则无容引以为耻，同匹夫匹妇之节，如鲍焦之见穷于子贡，仲子之见讥于孟子也。即为药病之说，亦无宁取此。

二

先儒疑原思之言，冠“克、伐、怨、欲”于“不行”之上，为有“克、伐、怨、欲”在里，特“不行”于外，便谓其但能强制，而根苗常留。如此看文字，殊未通透。若不当云“克、伐、怨、欲不行”，则且云“不行克、伐、怨、欲焉”，既不成文句，抑似人所固有而不行之矣。

且如怀着一腔怨恨，但不仇害，但不诅骂，其可谓之怨不行乎？天下尽有阴险柔懦之流，有此四者，全不能见之于事。又如措大未中第时，预想如何以广田宅，如何以报睚眦，虽终老无可行之日，而岂其能不行耶？则知所言“不行”者，亦必无“克、伐、怨、欲”而后可以当之也。若满腹私欲，遏捺教住，正如病人寒中阴藏，其毒弥甚，而孔子何以云“可以为难”耶？

“可以为难”，明非容易事。子之言仁，曰“为之难”，又曰“先难”，难亦求仁者事也。且人之情才，不甚相远。业已有“克、伐、怨、欲”矣，一事忍之，他事不能，一日忍之，他日不能，如善饮人终不免醉。使终日怀挟四者于心，而禁之一丝不露，恐尽天下，通古今，无此强力之人也。明乎此，则知“克、伐、怨、欲不行”，即是克己。即或当念未尝不动，而从事于非几将构之际，以力用其遏抑，而不能纯熟净尽，则学者之始事，固无不然者。先儒言克己之功，云“难克处克将去”，正此谓也。亦安得以强制病之哉？

乃朱子抑有“合下连根铲去”之说，则尤愚所深疑。合下不合下，连根不连根，正释氏所谓“折服现行烦恼”“断尽根本烦恼”之别尔。欲得一刀两断，当下冰释，除用释氏“白骨微尘观”法。无已，则亦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而已极矣。圣学中原不作此商量。

乃“克、伐、怨、欲不行”，既即为克己，而子曰“仁则吾不知”，此固大疑之归也。虽然，无容疑。子之言仁，曰“克己复礼为仁”，初不徒言克己；抑曰“能行五者于天下”，初不徒言不行不仁。以体言之，则有所复也，而乃以克所克；克所克矣，而尤必复所复。以用言之，则其所不当行者不行，尤必其所当行者行之也。

盖必使吾心之仁泛应曲当于天下而无所滞，天下事物之理秩然咸有天则于静存之中而无所缺，然后仁之全体大用以赅存焉。故存养与省察交修，而存养为主，行天理于人欲之内，而欲皆从理，然后仁德归焉。

故子之言克己，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奉一礼以为则。其为礼也，既视、听、言、动之所必繇；而其勿视、勿听、勿言、勿动者，一取则于礼以定其非。则克己以复礼，而实秉礼以克己也，不辨之己而辨之礼。

故繇其成而观之，则克、伐、怨、欲固不行矣；繇其致功之实而考之，则不仅克、伐、怨、欲之不行，亦不仅己私之克，而清虚淡泊于人欲已也。从不仁者而反观之，则但其克己之无余；若从其为仁也而体察之，则固有所复之礼，静与立而动与行，非但克己而毕也。今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则是徒于己致克，而未讲夫复礼之功，恶知其中存者之礼与非礼哉？

礼之中无己，而己之外非即是礼。故“居处恭”，必其恭也，非但不慢而已也；“执事敬”，必其敬也，非但不肆而已也；“与人忠”，必其忠也，非但不诈而已也。天理充周，原不与人欲相为对垒。理至处，则欲无非理。欲尽处，理尚不得流行，如凿池而无水，其不足以畜鱼者与无池同；病已疗而食不给，则不死于病而死于馁。故曰“仁则吾不知也”。此圣学、异端之大界，不可或为假借者也。

三

胡氏以“无愧怍而真有得”论“贫而无怨”者，真体验语。知必此而后无怨，则无怨之胜无谄也，明矣。

盖人处贫而怨，非必不甘贫也。凡怨之起，必因人情有可怨之端而后怨焉。而天下之加非分于我者，则唯贫婴之。不但横逆之施，畏用之富而偏用之贫；且在我既贫，则其所致于人者，即人所应得于我者而亦不能致之，于是人固疑我之骄吝刻薄，而因以不惬于我。我乃反而自思，凡吾所不满于人者，非有他故，而特以贫。贫固遇之穷也，而何不相谅以遇之穷，而相求于无已哉？此其为怨，即甘贫而不动心于富贵者，亦不免矣。

然人之以贫故责我，其所责者以贫也；而我之所以不满于人者，若但以贫故而他无不尽，则虽横逆之施，自可安受之而无校于物矣。何也？以人之责我以贫，曲自在彼，而无待我怨也。此所谓无愧怍而不怨也。如其不然，则此事之启衅也但以贫故，而我居平之所自立与自他之接物者，或以利，或以欲，乃于彼则屈己以徇物，于此则称有无以径行；则人之非分责我也，在彼亦持之有故，而在我则但据此事之曲直以归其咎于贫，于是乎匿其所诎，标其所伸，以与天下争而怨炽矣。

故知非终身之行不愧天、不怍人者，固不能受物之笑骂欺陵而甘之也。若无谄者，则苟可以胜一时之食淡衣粗，极至于忍饥耐寒，而优为之矣；不必终身所为，屋漏所觉，皆顺天理而无邪僻也。何得易言无怨哉！

自修身而言，则言必中伦，行必中虑，而愧怍免矣。自所以修身者而言，则非有得于斯道者，固不能必其行之无愧怍也。此以推其制行之原，必本之心得以为躬行，则几与“不改其乐”者同矣。

双峰易夫子之所难，而以与“富而无骄”并言，谓与无谄者同科。不知经传之文，浅深各致，初不可以例求。盖无谄与乐，相去自远，贫而乐者，固不可以谄不谄论；若富而好礼，则亦就无骄者而深言之耳。故无谄与乐之中，更有无怨之一位；而无骄之与好礼中间，更不容着一位次也。贫境逆，故屡进而后极其至。富境顺，则繇无骄以好礼，亦直截而易几。通于身世之故，而反求之身心，当自知之。

四

自荀、孟有贵王贱伯之说，儒者遂为已甚之论，虽折中以圣人之言而犹未定也。子曰“齐桓公正而不谲”，既已以正许之矣，而朱子犹曰“心皆不正”。夫舍心而言正，则圣人岂但正以其迹哉？如以迹，则宋襄“不重伤、禽二毛，不鼓不成列”，亦可许之正矣，而况于晋文？臧武仲之要君，微生高之不直，亦唯其心尔。则圣人之不略心而言迹，审矣。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伯”，又云“五伯，假之也”，凡此皆统论五伯之词，而要未可以定齐桓。何以知之？即以夫子许以正者知之也。若王则必贵之，伯则必贱之，凡言伯者无不贱，因而小伯者之事功，而以王业之成为汤、武之所可贵，此又非已。

浸使孔子而当齐桓之时，居齐桓之位，必且如汤、武乎？抑且如齐桓邪？放伐之事，既夫子之所靳言。若夫文王，则其伐密伐崇，三分有二，相率以修职贡者，亦大略与齐桓同。其所异者，则文王遇凶暴之主，而桓之时，主非纣尔。主非纣，则固可奉天子而不当搂诸侯，凡有所为，必请命而行。乃桓主虽非纣，而陷溺昏庸之惠王，其不足与为善，一也。楚，夷也，亢王之罪人也，而阳使王世子为首止之会，阴召郑伯，欲抚之以从楚，是尚足请命而行乎？其王国之臣，虽非崇侯、恶来等也，而宰孔、齐盟于葵丘，口血未干，已阴使晋背齐，而不恤五禁之申。使桓一一而受命，其可哉？若云君不君，臣不可以不臣，此卿大夫之义，而不可通于诸侯。文王而唯纣命是听，伐崇之役，又岂纣所乐从耶？以斯知不请命之未足为桓责也。

乃桓之不能望文王者，以夫子之言考之，于文王曰“至德”，于桓公曰“正而不谲”，其相去已远矣。夫正亦德也，而其去德之至者，其差犹甚。盖德无不正，而正不足以尽德之什一。故《易》屡言“贞凶”。贞者，正而固也。正而能固，乃足以干事，而凶或随之。则正者德之郛郭，而不足以与其精蕴，明矣。故曰“正而不谲”，则已知其于治道之大端不失而已疏也。

君子之以其道应天下之事者，初不恃一正而无忧。是故义必精，仁必熟，聪明睿知而必神武之不杀，然后尽天德、王道之微，而非孤奉名义之可以裁物而止，斯文王之所以为“文”也。

桓公则唯其所秉者正，遂奉一正以急正夫物，是以隘不可大，迫不可久，身没而周即内乱，楚即干盟，嗣子即失伯而陵夷。然亦唯其秉正以行，而不屈计成败，是以诈谋不行而未流于邪。

若晋文之谲而不正，则委曲以赴事几，而其为谋之深，反有密到于齐桓者，是以世主夏盟，而楚不能与争。

盖凡不能体天德以备王道，而亦足以建功业者，恒有二途，而得失各因之：其守正以行者，恒患其粗疏，而无以致远行久。密谋曲计者，可以持天下之成败，而人心风俗，亦繇以坏。功之迟速，效之浅深，莫不各肖其量也。故齐桓图伯三十年而后成，而晋文得之于五年之中；齐不再世，而晋以久长。乃其假仁义，尚诈利，如荀、孟、董、贾所讥，则皆晋文之所为，而非桓之过也。

故以桓之大事论之：使桓必欲得天子之欢心，挟持以令天下，则必不违惠王偏爱子带之心而开隙于王与宰孔，抑将为王立带而周之君唯桓是听矣；然而桓不为也，正也。莒，奉桓者也；鲁，桓之仇也；哀姜，桓娣也。终庄公之世，鲁未尝为齐下，哀姜托于莒以坏鲁。桓党莒挟娣以多求于仇之鲁，可以得志；而桓终讨哀姜，定鲁难，而不徇莒之请。若此者，皆所谓皎然揭日月而行，内求自正，外以正人，而不区区于求成求可者矣。斯岂三代以下唐宗、宋祖之所能及哉？

“正而不谲”，迹之正，亦唯其心之无邪也。唯其正，是以不谲。唯其不谲，是以谋不深而功易败。唯其不谲，是以不致坏人心而蛊风俗。乃唯其止于正而不至于德，是以功不可大，而业不可久。以此论桓，圣人之意见矣。何事过为已甚，与圣言背驰哉？

五

德为体，功为用。天下无无用之体，无无体之用。使不必有是德而有是功，圣贤亦何事为此规规者耶？苟无其德，则虽仿佛以图其功，而去之愈远。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而子曰“管仲之力也”。夫曰“力”，则其所以能胜此者，其本领不可昧矣。庆源但以“不假威力，无所杀伤”称其功之大，岂仲才一进不以兵车之谋而徼成其功，夫子遂以亟称其仁耶？宋襄公亦尝以乘车会诸侯矣，而适为楚人之擒，则知无其力者，虽以兵车而且不胜任，况不以哉？周公东征，斧破斨缺，斯亦岂必废兵，而其所以仁覆天下者，则在有“四国是皇”之力也。

德者，得于心也。得于心者有本，则其举天下也，任无不胜。春秋之时，诸侯之不相信而唯兵是恃者，已极矣。“不以兵车”，而能志喻信孚于诸侯，便有合天下为一体，疴痒相知，彼此相忘之气象。此非得于心者有仁之实，而能任此而无忧其不济乎？

力者，仁之力也。其所为讲信修睦于天下，惇信明义于国中，而以全乎“爱之理”为“心之德”者，固非虚枵袭取之仁，明矣。世所传《管子》书，言多诡杂，盖后人之赝作。而仲之言见于《春秋传》者，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曰“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曰“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体道已实，而执德已固，于此验矣。故君子称之曰“岂弟君子，神所劳矣”。斯非正谊明道而不谋利计功之实哉？而必曰管仲无其德，何也？

孟子之讥仲，以救时也。无仲之力，而袭仲之迹，则趋入于功利而不仁，非仲之过也。孟子以仲伯而不王，鄙其功烈之卑，亦初不言其心术之不正。而宋儒以诡遇获禽拟之，终为深文中人，而非论之正。诸子之论，折中于圣人。圣人难言仁而以许仲，又何必吹毛求疵而后快哉！

六

程子谓王圭、魏征害于义，功不足赎；朱子则谓王、魏功罪不相掩。如实求之，程子之言，自为精允。

夫子不辨管、召之不宜党弟以争国，想来初不以此宽仲而鄙忽。盖齐之难，起于襄公之见弑，则为襄公之子者，俱有可反国以存宗社之义，非国家无事，长幼有定序，而纠故作逆谋以争兄位也。

桓公与纠皆避难而出，彼此不相通谋。雍廪既杀无知，齐人亟于得主，从鲁受盟，而《春秋》书曰“公及齐大夫盟于蔇”。言“大夫”者，众词也。桓之自莒来也，在盟蔇之后，故《春秋》于盟蔇无贬鲁之文，而但讥其纳纠。当其始时，齐大夫且不知小白之存亡，而况为管、召者，亦安得舍现在可奉先君之子，而远求其兄于不可知之域哉？迨其后，桓公已自莒返，而鲁与召忽辈乃犹挟纠以争，斯则过也。先君之贼已讨，国已有君，而犹称兵以向国，此则全副私欲小忿，护其愆而侥幸富贵，以贾无益之勇，故曰“匹夫匹妇之为谅”。

若王、魏之于建成，则兄弟当父在之日而构大难，俱为不仁不义；而建成则高祖所立之冢嗣也，已受父命而正大位，非纠比矣。王、魏受命于高祖为宫僚，则义不容于不死。又况夫子之称管仲，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向令唐无王、魏，天下岂遂沦胥乎？

管仲是周室衰微后斯世斯民一大关系人。王圭既无赫赫之称，即如征者，特粉饰太平一谏臣耳。有太宗为君，房、杜为相，虽无王、魏，唐自晏然，其视管仲之有无，远矣。管仲不死请囚之时，胸中已安排下一个“一匡天下”底规模，只须此身不死，得中材之主而无不可为。魏征不死之时，有何把柄？幸逢纳牖之主，遇事有言，遂见忠效；倘遇愎忌之君，则更无可自见矣。管仲是仁者，仁之道大，不得以谅不谅论之。魏征所欲为者，忠臣也。忠则不欺其君者也。不欺生君而欺死君，口舌之功，安足以赎中心之慝！故朱子之宽假王、魏，不如程子之明允。而管仲、魏征之得失，不仅在子纠幼而建成长也。

七

“思不出其位”，只如《集注》自当。看圣贤言句，却须还他本色，无事攀缘求妙。此处原是说思，与先儒所言“主一为存心之功”不同。黄勉斋早已鹘突，云“当食则思食，当寝则思寝”，直不成义理。使人终日之间言行居止，截分千百段，立之疆界，则无论气脉间断，不成规模，且待事至而后思，则思之力亦不给矣。

夫所谓思食思寝者，思其理乎？则理之当豫立，而不待事至以困跲也，固也。若云心在是而以应其事之谓思，则夫寝食者，亦何所容其思？岂将以求安求饱耶？夫子不食不寝以思，然则当食当寝，而所未睹未闻之事理为君子之所经纶者，多矣。

知此，则唯南轩“时、地”之说为得之。然所谓地者，亦自有分地者而言也。所谓时者，亦自时有所任而言也。出位以思，则适以弛时、地中之当思者耳。若为君而不思臣道，则何以知人而任之？为臣而不思君道，则何以引君当道而格其非？《易》言“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亦但谓内不顾己私，外不求人之知我助我而已。若拘分时地，而置天下古今之理于不思，则岂君子之学哉！故此“位”字，必如范氏之以职言而后显。徒为深妙，则不陷入释氏“行住坐卧”之说者，鲜矣。

八

“过”字，唯朱子引《易·小过·象传》之言为当。双峰、厚斋乃谓欲使行过其言，因而有“说七分而行十分”之鄙论。使然，则“善言德行”者之行为倍难，而期期艾艾之夫，苟欲自过其言，亦甚易矣。

双峰错处，只煞将中庸、过、不及，作一块疑团，遂尔周章遮避。今求行之过者，至于不惮死而止矣。乃匹夫匹妇之自经，疑若过也，要其实，大概是下梢头，气萧索而神昏瞀，收煞不下，无已而为此耳。若仁人之杀身成仁，峥嵘猛烈，则唯其过也，是以仁也。故成仁者，亦仅免于不及，而匹夫匹妇之非能过也。夫至于死而且多失之不及，而不患其过，而况其力之所得为与事之所当尽者哉？

朱子于“耻”下一“意”字，于“过”下一“欲”字，贴补有实味。当其慎言敏行之心，必如此而后得耳。及至言之已出，则危论昌谈，固不嚅嚅嗫嗫，如《易》之所谓“其辞惭”者；行之已成，则亦恰与理及，而又未尝过也。尽古今人，无有能过其行者，而亦何必以太过为防！

九

鲍焦、申屠狄似过矣，乃过于求人，而不能过于求己。君子之过其行，求己者也。“小人求诸人”，求诸人者，皆小人之属。故焦、狄之死，直与匹夫匹妇之自经等。匹夫匹妇之自经，有不因怨忿于人而决裂者乎？于己之不及，不肯自求者多矣。

十

微生亩，看来亦老、庄之徒。老子曰“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又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他看得道理直恁高峻，才近人情，即亏道体。故庄子以胪传发冢为儒诮。自家识得，更不须细碎与人说，一有辩论，则是非失其固然而为佞矣。其意只直待解人自会。若人之不能“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者，则置之可也。

即此是他固执不通处。将者道理，死拿定作一处，而视天下无可喻者。其离人以立于独，既已贱视生人之同得，而删抹半截道理，孤寻向上去，直将现前充塞之全体、大用，一概以是非之无定而割之。故其言曰：“子之依依然与不知者言道，而删定述作，以辨是非于不已，则无有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而徒资口给者乎？”熟绎本文，意自如此。新安以立身待人言之，亦谓此也。

双峰但从仕隐上说，于亩语中作一曲折，云：“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夫栖栖者必佞，而无乃为佞乎！”殊失本文之旨。而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则以辨其务通理而非乱是非，其言正相登折。如双峰解之，则此二语亦多扞格。《集注》记微生为隐者，则以名不见于史策，而释其为人之生平，初非谓其欲率孔子以隐也。

十一

“不怨天，不尤人”，如何“有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妙”？此处最难见得。故朱子又有“及其上达而与天为一焉，则又有非人之所及知者”一解。乃此语不可混看。“及其上达”，自言上达之所至；“与天为一”，则以赞不怨不尤之妙也。

不怨不尤，非忘情之谓。《集注》“反己自修”，是顺夫子之言，那下著实说。“与天为一”，则推夫子之言而观其深。“反己自修”者，下言之也。“与天为一”，上言之也。上下分，而合辙者一也。非圣人之始而“反己自修”，继而“与天为一”也。“反己自修”，其用功与学者等，而反圣人之己，修圣人之修，则有“与天为一”之实焉。

胡氏《春秋传》云“于土皆安而无所避也，于我皆真而无所妄也”，只此是“反己自修”，只此是“与天合一”。若未及于圣人者，反己而未尽己之量，自修而未造修之极，有所偏见独得，则必有所独是；有所独是，则有所独非；有私是非，则有私得失。天下之故万变，撞他学术不著，而无余地以自处，则怨尤之所必起。藉令不怨不尤焉，而其所以自命者失矣。如屈原不作《离骚》，其忠孝亦无以自显。以此求之，夷、惠、孟子，俱所未免。“反己自修”而“与天为一”，即以“与天为一”者“反己自修”，非孔子无此大用，亦无此全体也。则固夫人思虑之所不至矣。

今举一端而言：如《春秋》一书，本孔子不得志于时之所作，后人读之，不敢不以为大经大法之宗，乃至乱臣贼子亦知惧焉。然求其疾恶忧乱之迹，慷慨动人于百世之下者，固不若屈氏之《骚》也。是以游、夏不能赞一辞，而后之传经者，且合且离，而无以见圣人之情。其体备于己，而上合天载者，世莫知也。圣人之言行，何一而不如此哉！

即此以思，岂不与天之生杀不以喜怒者一理。若雷动、风入，晴云、甘雨，则六子之用，有所欣而有所拒，感人固深，而要非易简之大德；唯其有独至，是以有独违也。呜呼，微矣！

十二

只下学处有圣功在，到上达却用力不得。故朱子云“下学而不能上达者，只缘下学得不是当”。此说最分明。乃朱子抑有“忽然上达”之语，则愚所未安。若立个时节因缘，作迷悟关头，则已入释氏窠臼。朱子于《大学补传》，亦云“一旦豁然贯通焉”，“一旦”二字亦下得骤。想朱子生平，或有此一日，要未可以为据也。

孟子曰“是集义所生者”，一“生”字较精切不妄。循循者日生而已，豁然贯通，固不可为期也。曰“一旦”，则自知其期矣。自知为贯通之“一旦”，恐此“一旦”者，未即合辙。“下学而上达”，一“而”字说得顺易从容。云“一旦”，云“忽然”，则有极难极速之意，且如悬之解，而不谓之达矣。

“忽然上达”，既与下学打作两片，上达以后，便可一切无事，正释氏“砖子敲门，门忽开而砖无用”之旨。释氏以顿灭为悟，故其教有然者。圣人“反己自修”而“与天为一”，步步是实，盈科而进，岂其然哉！故曰天积众阳以自刚，天之不已，圣人之纯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圣人之上达，不得一旦忽然也，明矣。

十三

朱子“也不须拣”一语，包括甚富。下文说“不是拣大底理会”，则亦偏指一端之不须拣者也。

学者之病，急于大而忘其小者固多，乃亦有于下见下，而不于上见下者，则亦未足以尽下学之量。如“坐如尸，立如齐”，此中便有“无不敬，俨若思”全副道理，达上“圣敬日跻”去，及早便须知得。然则人之所见为极难极大者，亦不撇下，待之他日，而且就其易知易得者埋头做去也。即此是下学，即此是“先难”。以其但为下学，若不足以上达，却须与一倍体认，到浃洽融贯处，即此是“先难”工夫。朱子抑云“撞著便与理会”一语，极好。有始有卒，不可分为两截也，何拣之有！

十四

圣人有圣人之不怨尤，贤人有贤人之不怨尤；乃至天资淡泊和缓者，亦自有其不怨尤。居德既别，当境亦异。若疑其不待圣人而能，则总是未见圣人阶级在。如朱氏可传所云，此“圣人自道之辞”，素位之君子亦能之，则又何以云“知我者其天”也？

今且以当境言之。夫子摄行相事，乃至化成俗易，郈、费已堕，男女别涂，一旦舍之而去齐，乃斯道兴衰、天下治乱、生民生死之一大关，却更有反己自修、安土合天之道以处此。是岂寻常“宠辱不惊”者可得施其恬淡之雅量哉？而奈何其易言之！

十五

“辟地”以下，三言“其次”，以优劣论固不可，然云“其次”，则固必有次第差等矣。程子以为所遇不同。乃如夫子之时，天下之无道甚矣，岂犹有可不避之地哉？而圣人何以仅避言、色也？盖所云“次”者，就避之浅深而言也。“避世”，避之尤者也；“避地”以降，渐不欲避者也，志益平而心益苦矣。

十六

磬之为声，古人以为乐节，故《诗》云“依我磬声”。其为响也，戛然而已，如后世之用拍板然，非有余韵可写深长之思，若琴瑟笙箫之足以传心也。荷蒉者虽达乐理，亦何能以此而见圣人之志哉？

磬无独击，必与众乐俱作。子击磬于卫者，盖与弟子修习雅乐，缘磬为乐节，夫子自击之，故专言击磬。荷蒉以谓礼乐者，先王治定功成以和神人者也，明王不作，礼乐固不兴矣，而犹修习此应世之文焉，则志虽深而不达于时矣。《集注》之说深妙，而不称其实。

十七

但不忘天下，亦不可谓之难。《集注》“圣人心同天地”一段，是因此以赞圣人语，非实指出难处。故云“且言人之出处，若但如此，则亦无难”。“且言”二字转入本解。

庆源云“因时卷舒，与道消息”，所谓“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又云“济世之用，其出无穷”，所谓“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只此是实见得圣人难处。双峰但言知，新安但言心，俱未达圣意。知出处之不可偏，是见处自然见得大；心不能忘世而不隐，也是索性做去；圣人不以此二者为难也。

卫灵公篇

一

“吾道一以贯之”，“之”字所指，包括周遍。“予一以贯之”，“之”字所指，则子贡所疑为“多学而识之”者也。于此有别，故《集注》曰“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若云“一”云“贯”，则未尝有异，故《集注》云“说见第四篇”。以实求之，此所云“贯”，以言知，而未该夫行；若“吾道一以贯之”，则言行，而岂遗夫知哉？使遗夫知，则所知者亦夫子之道也，而彼所云“一”，“一”外更有“一”；彼所云“贯”，有所“贯”而有所不“贯”矣。

凡知者或未能行，而行者则无不知。且知行二义，有时相为对待，有时不相为对待。如“明明德”者，行之极也，而其功以格物、致知为先焉。是故知有不统行，而行必统知也。故“吾道一以贯之”者，并子贡所疑为“多学而识之”者而亦贯也。

然则“予一以贯之”者，亦可受贯于忠恕乎？此读书者之所必疑也。虽然，恶在其非忠恕耶？谢氏曰：“‘予一以贯之。’‘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夫所谓“上天之载”者，其于天，则诚也。“其为物不贰，而生物不测”者也，是即所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者也。其于人，则诚之者也，“笃恭而天下平”也，是即所谓“一理浑然而泛应曲当”者也。乃于行见此易，而于知见此则难，故疑一以贯乎所知之理者，不可以忠恕言也。呜呼！苟非知圣学之津涘者，固不足以知之。然唯不知此，则不得不疑为“多学而识之”矣。藉令不此之疑，则又以为神灵天纵，而智睿不繇心思，则其荒唐迂诞，率天下以废学圣之功，其愈为邪说淫词之归矣！

二

“予一以贯之”，亦非不可以曾子“忠恕”之旨通之。此非知德者不足以与于斯，先儒之所重言，而愚何敢言。虽然，其无已言之。忠，尽己也；恕，推己也。尽己之理而忠，则以贯天下之理；推己之情而恕，则以贯天下之情。推其所尽之己而忠恕，则天下之情理无不贯也。斯“一以贯之”矣。

夫圣人之所知者，岂果有如俗儒所传“萍实”“商羊”，在情理之表者哉？亦物之理无不明、物之情无不得之谓也，得理以达情而即情以通理之谓也。如是而古今之远，四海之大，伦常礼法之赜，人官物曲之繁，无不皆备于我矣。

所以“皆备”者何也？理在心，而心尽则理尽也；情沿性，而知性则知情也；理之不爽，情之不远，于己取之而皆备矣。己之理尽，则可以达天下之情；己之情推，则遂以通天下之理。故尽之以其理，推之以其情，学者之所以格物致知也，学者之忠恕也。理尽而情即通，情不待推而理已喻，圣人之所以穷神知化也，圣人之忠恕也。

天下之事，无不依理而起；天下之物，无不如情而生。诚有其理，故诚有其事；诚有其情，故诚有其物。事物万有者，乾道之变化；理情一致者，性命之各正。此“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生物不测”，皆示人以易知者也，天道之忠恕也。

故乌吾知其黑，鹄吾知其白，茧吾知其可丝，稼吾知其可粒，天道以恒而无不忠，以充满发见于两间，推之无吝、如之不妄而无不恕。圣人以此贯事物之情理，学焉而即知，识焉而不忘，非所学、非所识者，即以折中之而不惑；祖述、宪章，以大本生达道，而敦化者自有其川流。以要言之，一诚而已矣。诚者天之道也，物之终始也，大明终始而无不知也。呜呼！过此以往，则固不可以言传矣。

三

《或问》中“语子贡一贯之理”一段，中间驳杂特甚。朱子曰“此说亦善”，取其“不躐等”数语，为学有津涘耳。乃其曰“一体该摄乎万殊”，则固然矣；抑曰“万殊还归乎一原”，则圣贤之道，从无此颠倒也。《周易》及《太极图说》《西铭》等篇，一件大界限，正在此分别。此语一倒，纵复尽心力而为之，愈陷异端。愚于此辨之详矣。

又曰“圣人生知，固不待多学而识”，则愚所谓荒唐迂诞之邪说也。又曰“学者必格物穷理以致其博，主敬力行以反诸约，及夫积累既久，豁然贯通，则向之多学而得之者，始有以知其一本而无二”，此虽与《大学补传》相似，而揆之圣言，则既背戾；且其言亦有自相剌谬而不知者。朱门诸子，用一死印板，摹朱子语作生活，其于朱子之微言且不得达，况圣人之旨耶！

子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又曰“予一以贯之”，凡两言“以”。“以”者用也，谓圣功之所自成，而非以言乎圣功之已成也。然则夫子自志学以来，即从事于“一以贯之”，而非其用功在多，得悟在一也。若云“向之多学而得者，始有以知其一本而无二”，则夫子之能“一以贯”者，其得力正在“多学而识”，子贡之所曰“然”者，正有以见圣功之本原，而何以云“非也”？则揆之圣言，岂不为背戾耶？

其云“格物穷理以致其博，主敬力行以反诸约”，固与夫子博文、约礼之训相为符合，乃既云“主敬力行以反诸约”，又云“积累既久，始有以知其一本而无二”，则敬既为主矣，于此之外而别有一本以待他日之知，是始之一本，而既之又一本也。此所谓自相剌谬者也。

繇此问者初不知有何者为一，妄亿他日且有地光明、芥子纳须弥、粒粟藏世界之境，而姑从繁重以求之。子贡之疑，初不如是，子且急斥之曰“非也”，况其以学识为敲门砖子者哉？

天地之道，所性之德，即凡可学可识者，皆一也。故朱子曰“天下之物，莫不有理”。理一而物备焉，岂一物一理，打破方通也哉？

程子自读史，一字不遗，见人读史，则斥为“玩物丧志”。“玩物丧志”者，以学识为学识，而俟一贯于他日者也。若程子之读史，则一以贯乎所学所识也。若不会向“一以贯之”上求入处，则学识徒为玩物。古人之学，日新有得，必如以前半截学识，后半截一贯，用功在学识，而取效在一贯，是颜子早年不应有“亦足以发”之几，而夫子在志学之年，且应不察本原，贸贸然求之，而未知所归也。

无已，则曰：彼所言者，乃为初学言耳。然学者之始事，固无能贯之力，而要不可昧于一之理。“明则诚”者，圣人之德也。“诚则明”者，君子之功也。故彼所谓“主敬力行以反于约”者，即初学入德之“一以贯之”也。子固曰“予一以贯之”，而不曰“予既已能贯之于一”也，则圣固以为功焉，而非豁然贯通之速效矣。

故博文、约礼，并致为功。方博而即方约，方文而即方礼；于文见礼，而以礼征文。礼者，天理自然之则也。约而反身求之，以尽己之理，而推己之情，则天理自然之则著焉。故《大学》修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初不以前日为之之谓先，后日为之之谓后，而必以明德为本，知止为始，非姑从事于末而几弋获其本也。

乃既曰“反诸约”，又曰“然后知其一本而不二”，若反约之日，犹将迷于一本者然。足以知发此问者，不知何者为一，而妄亿有单传末后之句，得之于“言语道断、心行路绝”之日，则岂不诬哉！

若其功之浅深，几之生熟，固必有之。其为圣人也，而后笃实光辉，以知则耳顺，以行则从欲。其未至者，多有扞格不合之处。然其不合者，亦非不可必合；积诚于会通之观，典礼之行，而“诚则明”矣。非当其未之能贯，则姑“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且埋头瞎撞，依样循持而不求其故。然则为朱、陆之辨者，始终原自异致，正不前半修考亭之功，后半期鹅湖之效，遂可傲陆氏而自立门户。必如此说，则鹅湖且得以格物穷理为敲门砖子傲人矣。

子夏“先传后倦”之说，其失正在此。自非圣人，固不能有始而即有卒，而方其始不知所卒，则亦适越而北辕，又奚可哉！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其云“将以”者，言将此以说约也，非今之姑为博且详，以为他日说约之资也。约者博之约，而博者约之博。故将以反说夫约，于是乎博学而详说之，凡其为博且详者，皆为约致其功也。若不以说约故博学而详说之，则其博其详，假道谬涂而深劳反覆，果何为哉！此优孟衣冠与说铃、书厨之士，与圣贤同其学识，而无理以为之则，无情以为之准，所以祗成其俗儒，而以希顿悟之一旦，几何而不为裴休、杨亿之归哉！圣学隐，大义乖，亦可悯已！

四

双峰云“德与道不同”，一语甚是斩截。顾下文云云，又不足以发明其意。《集注》云“义理之得于己者”七字，包括周至。双峰似于“得于己”上，添一既字，如云“义理之行焉而既有得者”。

庆源亦坐此误，故曰：“不徒以知为尚，要在实有诸己。”使然，则当云“有德者鲜”，不当云“知”，以有则未有不知者也。乃不可云“有德者鲜”，以人苟有志于道而从事于学，则岂穷年之不能有一德哉？如子路勇于行，其所行者，岂皆仿佛依傍，心所不得主而强行之者乎？而夫子胡为轻绝人而遽谓其“鲜”？以实求之，双峰于此“德”字，未得晓了；其于《集注》“得于己”三字，亦未知其意味。

德者，得也。有得于天者，性之得也；有得于人者，学之得也。学之得者，知道而力行之，则亦可得之为德矣。性之得者，非静存动察以见天地之心者，不足与于斯也。故不知德者，未尝无德，而其为德也，所谓弋获也，从道而得者也。唯知德者，则灼见夫所性之中，知、仁、勇之本体，自足以行天下之达道；而非缘道在天下，其名其法在所必行，因行之而生其心也。

天下之大本者，性之德也；发而中节者，天下之道也。于天下见道者，如子路固优为之；于吾心见德者，非达天德者不能。从道而生德，可云有得，不可云知德。其所已得则自喻，其所未行则不知。从德以凝道，则行焉而道无不行，未行焉而固有得于己。未行焉而固有得于己，则以其得于己者行之，乃以“泛应曲当而浑然一理”也。

此其为功，静存为主，动察为辅。动察者，以复见天地之心；静存者，以反身而诚，万物皆备；于是而天之所以与我，我之所得于天，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经纶条理，粲然现前而无有妄矣。元亨利贞，天之德也。仁义礼知，人之德也。“君子行此四德者”，则以与天合德，而道行乎其间矣。此子路未入之室，抑颜子之“欲从末繇”者也，故曰：“知德者鲜。”

五

三代以上，与后世不同，大经大法，皆所未备，故一帝王出，则必有所创作，以前民用。《易传》《世本》《史记》备记之矣。其聪明睿知，苟不足以有为，则不能以治著。唯舜承尧，而又得贤，则时所当为者，尧已为之，其臣又能为之损益而缘饰之；舜且必欲有所改创，以与前圣拟功，则反以累道而伤物。舜之“无为”，与孔子之“不作”同，因时而利用之以集其成也。《集注》云“既无所为”，自是此意。小注以巡守、封浚、举元恺、诛四凶为疑，而朱子言践位以后并不为此，则以不言不动、因仍纵弛为无为，此老氏之旨，而非圣人之治矣。“恭己”者，修德于己也。“正南面”者，施治于民也。此皆君道之常，不可谓之有为。然则巡守、封浚、举贤、诛凶，自是“正南面”之事，夫子固已大纲言之，而读书者不察耳。

《集注》谓“恭己为敬德之容”，乃未能识一“己”字。身心言行皆己也，岂徒貌哉？且夫子去舜千余载，当时史册虽存，亦必无绘其容貌以写盛德之理，则夫子亦恶从而知之？史称汉成帝“穆穆皇皇”，班氏所以刺也。其大者不言，而但言其小者，必其大者不足道也。敬但在容，而敬亦末矣。

“南面”，出治之所也。“正”云者，所谓以其正而正人之不正也。后人蒙注不察，连“恭己”为文，亦若端坐于上，如泥塑神像之为“正南面”者，然则甚矣其陋也。

唯以创作言“为”，斯与《集注》“绍尧”“得人”意相承贯。双峰分两节说，是绍尧、得人为赘设矣。《集注》云“圣人德盛而民化”，则以释经文一“治”字，非为“无为”言也。此是圣人与老、庄大分判处，不可朦胧叛去。《集注》唯“敬德之容”四字有碍，其他自正，为后来诸儒所爚乱，为害不细。

六

尧命羲、和迎日以作历，舜则“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在者，因固有之器而察之也。然则玑、衡亦尧所作，而舜特加之察尔。察即“正南面”之事，他皆放此。

七

朱子云“口里如此说，验之于事却不如此，是不信也”，解犹未当。此却是行不信言，非言之过。始终一致、内外一实曰信。昔如此说，今又不如此，心不如此，口中徒如此说，乃是言不信。

八

双峰云“笃自笃，敬自敬”，得之。然以“凡事详审不轻发”为笃，则又慎也，非笃也。慎亦敬之属也。《集注》云：“笃，厚也。”厚者，不薄之谓，一如“民德归厚”之厚。则笃亦与“君子笃于亲”之笃义通。凡有所为，务厚至而不为刻薄浮轻之事曰笃。如此，方与敬并行而相成。行，兼执事、与人说。执事敬，敬也；与人忠，笃也。

九

朱子既云“常若有见”，又云“不成是有一块物事，光辉辉在那里”。既无物可见，则“常若有见”者又何见耶？潜室云“令自家实有者个道理镇在眼前”。夫其曰“自家实有”，则在中之谓矣。在中者，其可使在眼前乎？此与人不能自见其脏腑一理。

《书》曰：“顾天之明命。”天之为命，虽行于无声无臭之中，而凡民物之化，治乱之几，则未尝不丽于形色，故言“常目在之”可也。自家所有之理，固将不假于物，而何以可使在目前耶？

此说既非，则当但云“念之不忘”，如朱子所谓“言必欲其忠信，行必欲其笃敬”可耳。乃欲者志愿也，未能如此而欲之也。凡人之所欲者，非其即能见者也。其或见而后欲者，则见无权而欲乃有功。乃熟绎经文，必如此见之而后能行，则不但以欲为功，而得力在见矣，已能忠信笃敬而见为加密也。是则以“必欲”为“常见”，义亦疏矣。

既非有诸内者之可见，又非但常欲之不忘而即得云见，宜夫求其实而不得，必将以为有一光辉辉物事在面前矣。此又释氏“处处逢渠”之邪说，非圣教也。

夫所谓见者，见夫忠信笃敬也。此四者，与仁义礼知之固有于己者不侔。仁实有仁，不待有不仁者而后显其仁；义、礼、知之不待不义、无礼、不知之相形而显其有也，亦然。若夫忠，则待有不忠而后显其忠，信与笃敬亦无不然者。是故仁义礼知，不以用之不显而体亦隐。若夫忠信笃敬者，则必待言行而后有，且无不忠而即已忠，无不敬而即已敬，非别有体也。若仁，则无不仁未便是仁。是则欲于其未言、未行之际而在前在衡，实无物之可见也。

无物可见而“常若有见”，此不容不疑已。乃其必有可见者，则以忠信笃敬者，合乎人与事以生者也，是己与天下相为贯通之几也。故忠信笃敬无体，而言行有体。即未言而有其可言之体，未行而有其可行之体，故言行之体无间断。夫未言而有言之体，未行而有行之体者，言行之体隐而人与事之受吾言行之体者不隐也。无体者不可见，而有体者可见。体隐者有时不见，而不隐者无时而不可见。

今夫或立，或在舆，未有言而未有行，然而盈吾目者，皆人与事之待吾言行者也。君子之欲忠信笃敬者，既不忘于心，而效于天下之动以为之则，故必有人焉，必有事焉，寓于目者无不有以察其理。苟有人也，苟有事也，则必有其必尽之实，必有其不可渝之故，必有其相恤而不容薄、相警而不容肆之情。理取之目前，而皆忠信笃敬用之所行，则皆忠信笃敬体之所著。斯所谓无须臾之离而“其则不远”者也。

常若见之，而后吾之欲忠信、欲笃敬者，益以警觉其心而无可息矣。取精多而用物弘，则以言而忠信，以行而笃敬，道以豫而不穷矣。此《集注》“念念不忘”“常若有见”之二义，相须而始尽也。

乃或疑夫人与事之当前，则以人事见其理矣；若其人事之未接，而君子之忠信笃敬其隐乎？此又无容疑也。

夫子之言此，以答子张之问行也，进论及言行之未出诸身者而已密矣。故曰“立”，曰“在舆”，而不及乎不睹不闻也；曰“忠信”，曰“笃敬”，而不及乎仁义礼知之德也。忠信笃敬者，动而善其几也。仁义礼知者，固有乎静以统动者也。其但为行言也，则因人之情、因事之理，而行其德于动也。其曰“参前”，曰“倚衡”者，是物来接己，而己往治物之介也。若夫人所不接，事所不及，则君子之存养夫所性之德以为忠信笃敬之本，则不但于行而见功；而以之言行，则嫌于动几之未警。圣人之教，各有攸宜，固无所用其疑也。

十

仁义礼知，在天地之道为阴阳刚柔之体；忠信笃敬，在天地之道为化育。《中庸》立本、知化，分作两项说，思之自见。

阴阳有定用，化育无定体，故阴阳可见，化育不可见。“体物而不可遗”，其不遗夫物者，未尝成能于物之时，不可见也，须于物见之，须于物之不可遗者见之。如稻不得水则槁，此即可见。未言之忠信，未行之笃敬，须于所立之前、所驾行之衡边，见不可不忠信、不可不笃敬之理。初时须随在尽心观察，亦与察言观色相近。既则充满目前，应接不暇矣。

十一

胡氏谓“有志之士，慷慨就死；成德之人，从容就死也”，此亦不可执。时当其不得从容，则仁人亦须索性著。若时合从容，志士亦岂必决裂哉？刘越石、颜清臣，皆志士也，到死时却尽暇豫不迫。夫子直于此处看得志士、仁人合一，不当更为分别。近瞿、张二公殉难桂林，别山义形于色，稼轩言动音容不改其素，此又气质之高明、沉潜固别，非二公之一为志士，一为仁人，可分优劣也。

十二

死生之际，下工夫不得，全在平日日用之间，朱子此说，极好着眼。乃平日工夫，不问大小，皆欲即于义理之安，自君子之素履；要不为死生须分明，而固以彼养之也。仁人只是尽生理，却不计较到死上去。即当杀身之时，一刻未死，则此一刻固生也，生须便有生理在。于此有求生之心，便害此刻之生理。故圣人原只言生，不言死；但不惜死以枉生，非以处置夫死也。

若于死上寻道理，须教如何死，此便是子路问死之意。子路唯想着求个好处死，如卖物不复问价。到底子路死之道则得，而失身仕辄，生之日已害仁矣。仁人必不将死作一件事，为之豫施料理，只此与释氏所言“生死事大”者迥别。

至于志士，则平日未皆合义，特于君父大伦加倍分明；故一力只要夺日补天，到行不去处，转折不得，则亦付之一死而已，亦初不于平日以死为志也。

十三

朱子引邵康节、吴氏引蔡西山说三正，俱于此“行夏之时”训证不切。故后人胡乱只将三建作三正大题目。若然，则商、周之王者，止换下一个正月，有甚要紧？天运循环无端，不可为首，但略有取义，即与改易岁首，则秦之建亥，今回回家之建巳，亦无不可矣。

三正者，其本在历元，而岁首其末也。岁首之建子、建丑、建寅者，以历元之起于此三辰者异也。其法，以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所起之次、七合之时为元，因以推步七政行躔之度，上推其始，而以下极其终。其说备于刘歆三统历。古固迭用此法，夏则改尧、舜所用颛顼之地正，而复上古之人正也。

夏历历元，甲寅岁，甲子月，先年仲冬。甲寅日，平旦冬至朔。商历历元，甲辰岁，乙丑月，先年季冬。甲辰日，鸡鸣冬至朔。周历历元，甲子岁，甲子月，甲子日，夜半冬至朔。其算：积二人统为一地统，三人统为一天统，愈远则疏，愈近则密。谓斗分岁差等。故夫子以夏历之简密为合天，于《春秋》讥日食之失朔，而此曰“行夏之时”，不专谓岁首也。岁首之三建，因历元而取其义，以岁配一元耳，于历无大关系。

十四

“远虑”“近忧”，朱子只用苏注，已无余义。蔡觉轩说“以时言，恐亦可通”，犹有慎疑之意。其云“如国家立一法度”云云，则与圣言相剌谬矣。

“人无”云者，为恒人言，既非有国家者之词。且即在国家立法，也只要与天下宜之，而道之不易者，自可以传子孙，俟后圣。若随事计虑将去，如何得久远无弊，则事故之变，虽圣人有所不知；而于未变防变，则即其所防者为近忧矣。秦之愚黔首，宋之释兵权是已。

“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可继者，必有待于继之者。“若夫成功，则天也”，而何能为之虑哉？双峰不审，而曰“虑不及千百年之远，则患在旦夕之近矣”。一人一事而虑及千百年，则夫子当藏书于秦火不及之地矣。况凡人之虑，只为算计到底，故利谋深而私意惑。冉有言“后世必为子孙忧”，而夫子斥其忧在萧墙之内，此以知虑远者之得忧近也。患得患失，无所不至，俱从此来。故曰“君子素其位而行”。而其行于蛮貊、洽于四国者，只是素位中宽大广远规模，断不作百年料量，如田舍之积粟收丝也。此人事自然之势，亦人心义利之分。苏说自正。

十五

若无以为义之本，则待一事方思一事之义，即令得合，亦袭取尔。义在事，则谓之宜；方其未有事，则亦未有所宜。而天德之义存于吾心者，则敬是已。故曰“行吾敬”，敬行则宜矣。程子推本于敬，真知义之言也。

新安陈氏谓此章本无“敬以直内”意，夫子因君子制事而赞之，故但云然。乃制事，因乎事者也。事无分于常变，无分于缓急，猝然当前以待君子之制，如何安顿得者四段精密贯通？唯其为君子也，而后能然，故曰“君子哉”。然则开口说一“君子”，便有一“敬以直内”在里许，特新安不察耳。

十六

“没世”是通算语，犹言终身，皆指在生之日说。双峰以盖棺论定言此，大错。所谓盖棺论定者，言一日未死，或不免于失节而败其名，非此之谓也。若生前得失，付之不较，却但求身死之后有称于来者，则李西涯之屈膝以求美谥，未为过矣。圣人只说“天下归仁”“邦家无怨”，初不索知己于泉路。

十七

朱子说“道体无为”，是统论道；张子言性，则似以在人者言之。所以双峰云“此‘道’字是就自家心上说，不是说道体”，与朱子之言相背。以实思之，道体亦何尝不待人弘也！有天地之道，有君子之道，莫不有体。君子之道，如子臣弟友，其体也。人之为伦，固有父子，而非缘人心之孝慈乃始有父有子，则既非徒心有之而实无体矣；乃得至诚之经纶，而子臣弟友之伦始弘，固已。天地之道虽无为而不息，然圣人以裁成辅相之，则阴阳可使和，五行可使协，彝伦可使叙，赞之以大其用，知之以显其教，凡此皆人之能。岂如双峰所云“蟠天际地，何待人弘”也哉？

张子说“心能尽性，性不知捡其心”，其大义微言，自难与章句之儒道。张子原不将“心”字代“人”字，“性”字代“道”字。心者，人之能弘道者也。若性之与道，在大儒眼底，从条理粲然中，看得血脉贯通，故不妨移近一层与人说。道体自流行于天下，而与吾性相附丽，唯人有性，故天下之道得与己而相亲。此张子之所以言性也。“心能尽性”，性尽则道以弘矣。“性不知捡心”，故道无繇以弘人也。性涵道，则道在性中，乃性抑在道中，此不可煞说。而非性即道、道即性也。

双峰煞认性作道，遂云“四端甚微，扩而充之，则不可胜用”。夫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皆心也。人之有是四端，则其所以能弘道者也。若以扩充为弘，则是心弘心而人弘人矣。如其不然，而以四端为道，则夫仁义礼智者，德也；即其在性，亦所性之德也。夫子固不曰人能弘德也。双峰之徒为枝蔓，固不如熊勿轩所云“唯学故能廓而大之”，语虽浅而不失也。

若张子之意，则以发圣言之大指，谓：“心能尽性”，苟有是心者皆可以作圣；“性不知捡其心”，则人之有不善者，其过在心而不在性；心该情才言。唯心不足以尽性，病亦在不学。而非性不足以凝道；道本静，故性虽静，而道自凝焉。性继道以无为，则不善而非其过；继善成性，故曰性继道。以释天下之疑：谓人之不弘者为道本不弘，而人无容强致其功，因以倡邪说而趋诐行。其以发夫子之微言，至深远矣，宜乎双峰之未逮也。

十八

但言仁，则为心德之全。今曰“仁能守之”，此其为德，唯在能守，而所守者又但其知之所及，则不可遽以全德归之。倘其为全德矣，则如见宾、承祭，而何有不庄；“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而何动之不善也？

此章四段，一步切实一步，所以约高明于平实。自非圣人彻底示人，则必颠倒看去，说动之以礼为最易，而以知之能及为极至；将其用功，急于求明，而以礼为末矣。乃合始末功用而言，则繇得以几于尽善，其次第固有如此。若君子之以知止至善为学也，则迎头便须从礼上分明，而抑先简治威仪以为之则，只此两者是学者有捉摸处，功极于此，而事始于此。

故夫君子之德，以通民物之志而成天下之务者，莫不以“知及”利“精义入神”之用。然而其所从入者，则必内持之以仁，外持之以庄，而受其法则于礼。盖不如是，则虽知及之而有得矣，然而始事未密，则其末流之病，且有如此者。是以内外交养，知行并懋，大其功于始，斯以备其效于终也。

知此，则为学之次序可知，固不当如小注所云“以仁为主”矣。仁为心德之全者，上统知而下统庄、礼，以之守而即以之及；以莅，以动，莫不于此。今但云“能守”，则其为“拳拳服膺而弗失”之功能，亦宅心之纯而非心德之固纯，力行之至而非万行之统宗也。

盖仁者，无私欲也，欲乱之则不能守，汲黯所谓“内多欲而外行仁义”是也；仁者，无私意也，私意惑其所见则不能守，季文子之所以陷于逆而不决是也；仁者，固执其所择者也，执之不固则怠乘之而不能守，冉有所云“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者”是也。去私欲，屏私意，固执其知之所及而不怠，此三者足以言仁矣。岂必天理浑全，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以统四端而兼万善，然后为能守哉？

夫所患于知者，以与理不相及也；抑有及有不及，而不能必其及也。曰“知及之”矣，是吾之于理，已彻其表里，而全体皆章，大用无隐矣。故知及者，与道体相称之尽词也。仁之所守，庄之所出，礼之所行，皆无有能过于知及者之所及。故以言乎其至，则知及为尚，而以仁守，以庄莅，以礼动，率循夫简易平实，非知及浅而仁守深。不得独以仁守为全功，固矣。

从其已至而言之，则仁守之诣入，较庄、礼而深。乃从入德之从事者言之，则不重不威，非礼而动，固无从以望仁之能守。从其成事而观之，则知及者至动以礼而德始全。若从其适道而言之，则以明夫高明无实与得内忘外者为无本之学也。

直到上达处，方知下学之益，故曰：“下学而上达。”得而无失，民敬之而极乎至善，然后知君子之学，谨于礼以为节文，修之于言动容色以定威仪，而知行并进，不但用其聪明以几觉悟者，其用益显而取效益深也。

此与《大学》格致、诚正、修齐、治平，效以相因而至，而事之始终必以知止至善为先务一理。故朱子引《大学》以证此，诚为合符。而特其以知及为知至则是，而以庄莅配修身正心为未叶耳。若其以仁守配诚意，亦自好善而必欲得，恶恶而必欲去者言之，则其非心德之全可知矣。诸儒冗说纷纷，如雾行舟，不知津步，汰之可也。

十九

《集注》“德愈全而责愈备”句，须活看。其云“不可以小节而忽之”，盖当入德之始，便不可忽，非谓仁守之后始当不忽于庄，庄莅之余始当不忽于礼；则亦非谓业已得而始责其不失，逮乎不失而始责其生民之敬，民已敬而始责其尽善也。唯稽其成功而责之愈备，则当其为学，而所责者已密矣。

凡圣贤文字若此类者，须以学问实为体验，则圣意自见，不可泥文句而执为次序。语言之次第，自不容不如此迤逦说来，其实却是始终一致。如天道循环无端，而言四时者，不得不以春为始，非春前之一日不为方春之日先也。

要此一章，原以反覆推求，而从成功之中，拣序其醇疵之大小，以为立言之次，而圣教之方，自在言外。动之以礼，必须详其节文度数之则；格物致知，功即在此。庄以莅之，必须有远暴慢鄙倍之功；仁，必须有胜欲胜怠之事；知，必有知天知人之学。方博于文，即约于礼；其以成己，即以成物。学者须别自体验。事虽有渐而规模必宏，安得于文句求线路，以惘然于所从入哉！

二十

凡小人与君子并言，则既非卑污已甚之小人；君子与小人并言，亦非必才全德备之君子。双峰之说，可通于“和同”“骄泰”“求人求己”诸章。

二十一

“未见蹈仁而死”，与“杀身成仁”义不双立，问者自是好个问头。看圣人文字，须如此较量，方见敦化、川流之妙。惜乎潜室之不给于答，而为之强词也。

夫子决言蹈仁者不死。若云比干虽死而不死，则必身名俱殒之谓死，蹈仁者之不然，岂待论哉？且如屈原，既是蹈仁而死，亦是蹈水而死。其蹈而死，均也，更何以相形而见仁之无害耶？

繇夫子之决言，则蹈仁而死者，尽古今求一人不得。若杀身成仁者之死，则值时命之不造。时死之也，命死之也，岂仁死之哉？使以比干之自靖自献，遇尧、舜之主，且可忘言；即使值汉文帝、唐太宗，亦且倾听；又其不幸而遇庸主，祸亦不至剖心。故忠谏者，本尊主安民之道，而非致死之道也。

谏无致死之道，则比干之死，非蹈仁之过。与水火本有杀人之道，而死者之过在蹈水火，正自悬隔。故曰“杀身以成仁”，而非繇仁故杀身也。以此求圣人之言，同条一贯，如冬寒之不碍于夏暑矣。

二十二

杀身以成仁则宜，杀身以求仁则不可，故知蹈死者之非能蹈仁也。秦始皇之流毒甚矣，荆轲之刺之，岂曰不当？然轲所以不得为仁者，非轲所当成之仁而刺之，则非诛暴之道。徒蹈死地以求仁，便是为名，非天理人心固有之理。此与蹈水火者同，非蹈仁也。

二十三

“不复论其类之善恶，如雨露之施于万物”，此说与释氏一辙。《易》言“见恶人，无咎”，亦但谓见之而已，非遂可收之为吾徒也，故子曰：“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而稗官小说言颜涿父为盗之类，自讹传无实。

释氏唯不加拣别，故云“众生无边誓愿度”。既徒有其言而必不能践，而以此为教，则必移挪向下说，令下愚不肖略可解了信慕；抑取俗情所艳以歆动之，如说西方世界七宝装成等。取下愚所畏以迫胁之，如说地狱诸苦等。意本无余而多为之词以叮嘱之。如烦词不已，又说偈言等。其稍为出脱者，则又开径截一门，以使之功省而自谓所得者全。如“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等。不拣善恶而教者，势必出于此。

若圣人之教，洋洋优优者，待其人而行，广大高明，精微敦厚，必不合流俗而同污世。及其言吉凶成败之理，则苦节大贞而不讳其凶，邦家必闻而以为非达，初不以利诱威胁，强恶人而使向于善。即如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亦至简易矣，然使陷溺深固者闻之，其有能信以为然者乎？

故恶人必不游君子之门，而君子必不取恶人而教。其行乎其所行，止乎其所止，与天之不以人之聪明畀之鸟兽，其揆一也。今云“不复论其类之善恶”，岂其然哉！

夫言“有教”者，言君子之有其教也，非谓尽人而有之以为教也。“教”之为言，非授也，以言乎所以诲人之条教也。其言“类”者，言教也，非言人也，言君子设教以教学者，其为道也：高者无所私授，卑者无所曲引；示之以大中至正之矩，而不徇以其类，或与深言之而或与浅言之也。

故博文、约礼，所以教众人之弗畔，即以教颜子之竭才；下学之即以上达，而无不上达之下学也。有其已高已美，而不可引之以近；有其极博极详，而不姑与之略。若分类以教，则道本一而二之，教之乃适以迷之矣。夫子之言此，以辟立教者之无本徇物，而止望教者使可企及之妄冀。传注于此不审，其不叛而之释氏者几何哉！

或疑一贯之旨，仅以授之曾子，固有类矣。乃夫子之于曾子也，孰与颜子？语颜子以仁，而但曰“非礼勿视”云云，此固众人所可从事也。何独于曾子而别为一类，以单传直指耶？“一贯”之呼，门人咸闻之矣。则教曾子者，即以教门人。且以推夫子之言，何一而非一贯之理，又何尝以万殊分贯教众人哉？曾子曰“忠恕而已矣”，则以见夫子平日之教，咸与此同而无有别也，又奚疑焉！

二十四

“达”有两义，言达其意而意达于理也。然此两者又相为因，意不达于理，则言必不足以达其意。云“而已矣”，则世固有于达外为辞者矣。于达外为辞者，求之言而不恤其意，立之意而不恤其理也。

其病，大端有二：一则于言求工，或无意而乖于理；一则于意求明，则理不著而言亦鄙。如云“黄鸟于飞，其鸣喈喈”，亦足写景物之和矣；如必云“风暖鸟声碎”，则有言而非必至之意也。又如云“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斯用意远而取理近也；如必云“太虚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则徒立一意而无其理矣。理在浅，而深言之以为奇；理在深，而故浅言之以为平；理本质，而文言之以为丽；理本文，而故质言之以为高：其不求之达而徒为之辞，一也。

《集注》云“不以富丽为工”，则只偏堕一边。岂不富而贫、不丽而陋者之遂足以达哉？韩退之唯不达于理，苟异齐、梁，以删洗刻削，自雄一代，遂诧为得六经之遗旨。不知止“博爱之谓仁”五字，早已不达，而为梗塞至道之败叶朽壤，奚待富丽而后为病哉！

《读四书大全说》卷六终

读四书大全说卷七·论语

季氏篇

一

“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以下，意分两支，但圣人说成一片耳。话到圣人口里，便怎融液曲折，不消分支作柱，而理意交尽！孟子即不能然，而况其他！故辞至圣人而始达，繇其胸中共一大炉冶，随倾铸而成象。然学者读此，正当于合处得分，而后可以知圣笔化工之妙。

前云“君子疾夫舍曰欲之”，则夫子之所责于季氏者，唯其欲也。若冉有之言忧也，则折之曰“而必为之辞”，知其忧不在此，而彼亦初不为子孙虑也。云“不患寡”“不患贫”“修文德以来远人”，盖以理言，而责其以患贫、寡故，妄欲人之土地也。云“患不均”“患不安”“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则以事言，而见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云“后世必为子孙忧”者，非其本心，而徒为之辞也。云“均无贫，和无寡”，则以引伸其不当欲之故。云“安无倾”，则以质言颛臾之不足为季孙忧也。乃自圣人言之，彼此合成一理，初无垠鄂，不期于立言之妙而妙自无穷。岂若后世文人，必分支立柱，以自为疏理哉？

均则无贫矣，安则无倾矣。然君子之所以患不均者，非以欲无贫故；患不安者，非以欲无倾故。若其欲无贫、无倾而始以不均、不安为患，则是亦患贫、患寡而已矣。有国有家之道，不若是也。

君子之所不患者，直以不当患而不患，岂所患在彼，乃故不患彼而患此，以巧免其患哉？不当患而不患者，心之无欲也。无欲而后可以行王道，则文德自此而修矣。若夫其无贫、无寡、无倾，则唯患不均、患不安，自能以远虑而绝近忧。不此之患，则分崩离析，而忧在萧墙之内矣。

明于其所当忧者，则以颛臾为忧之强辞可折；明于其所不当患者，则不容患得患失而肆其私欲，固矣。乃以其安分无求而不动于恶者在是，其以制治保邦而免于倾危者亦即在是，故可即以折其强辞者抑其私欲。故圣人互言之，不待歧说而事理交尽。若不患贫、寡之实，则以修文德为归；患不均、患不安之道，则以扶邦之分崩、整邦之离析为效。意各有属，读者固不容紊也。

乃夫子于此，则以不患贫、寡而修文德以来远人为主，而以均无离析、安无分崩为宾。盖因伐颛臾以启论端，则即事以遏其欲，而颛臾之不可伐著矣。若其为季氏忧萧墙之祸，则冉求之言忧也，本非如情之辞，亦且姑与折之，而季氏之攘夺以召祸，则不可亟挽之旦夕者也。以理以事揣之，而缓急轻重分矣。此又善观圣言者所宜通也。

二

“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岂徒孔子知之，冉有亦知之，即季孙亦未尝不知之。探其意中所怀挟者而告之曰，吾恐在此不在彼，亦因其所惧者而惧之也。使季孙、冉子不知萧墙之内有忧，则其以“固而近费”为子孙虑患，亦为子孙谋长久者深计之所必然，非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矣。季孙之忧，自在萧墙，而其欲则在颛臾。知忧不在此而曰忧，是以为君子之所疾。

三

若所当忧，则虽远而必忧。其不当忧，则近固无忧。若置远为不足虑，而日收前后以为之防，亦徒操同室之戈而已。双峰云“颛臾远，萧墙近”，大是不审。且如朱子所云“哀公以越伐鲁”，则祸在越矣，越岂近于颛臾哉！萧墙之内，只是祸发不测意。

四

罗豫章以阳虎囚桓子为萧墙之忧，朱子不宗其说，而以哀公兴越师易之。盖以冉有仕季氏在康子之世，固知豫章之失考。然哀公欲去三桓，谋虽谬而事则正，孔子不当使季氏忧之而豫为之防。且哀公于时，事尚未形，而先为微词以发其密谋，是夫子不以待白公者待吾君矣。

圣人所言，但以理论，所谓“三桓之子孙微矣”者是也。眼前看得他不好，便知其必有祸乱。若祸之所自发，虽圣人亦不能知也。不能豫测而忽发，故曰“萧墙之内”。鲁至悼公以后，三桓之子孙不复能执鲁政，后来更别用一番人，若公仪子之类。三桓后裔，大段萧索去，特史不记其所终，无从考尔。

五

陪臣三世之后，所失之国命属之何人？天子诸侯岂能遽收之，大段是彼此相移，迭为兴废，以成大乱之势耳。近华亭陈氏子龙说此，谓陪臣之失，失于庶人，其义亦通。春秋以后，无干出一班荜门圭窦之士，立谈而收卿相，以倾危人国。据此，则庶人之议，非私议于草野，乃议于庙廷之上也，与孟子所云“处士横议”同。

《集注》言“上无失政，则下无私议”。三代之世，工执艺事以谏，舆人献箴，虽明主亦安能无失政？虽圣世之民，亦安能无私议耶？但不扺掌谈天下之事，以操国柄而已。

六

“言未及之而言”，问他人而己对也。“未见颜色而言”，君子一无与人言之意，而己冒昧以言也。“言未及之而言”，是拦横抢先说话。“未见颜色而言”，是不避厌恶，唐突得去。

勉斋谓“‘未见颜色’者，言虽及之而言，亦须观长者颜色，或意他在，或有不乐”，则方与人言而意又移，愆在君子，不在己也。瞽者之愆甚于躁，固知未见颜色者之尤妄。

七

若但戒人言以时发，则“与人恭而有礼”，初不择人也，故曰“言满天下无口过”。今云“侍于君子有三愆”，则是因侍君子而始有之也。因侍君子而始有，则将不侍君子而可无乎？非不侍君子而可无愆，而何以云“有”？盖不侍君子，非可无愆也，有愆而不自知其有也。

以位言之，则朝廷者，礼法之宗也；以德言之，则君子言动以礼，而非礼者以相形而易见也。若只随行逐队，与草野鄙陋人一例为伍，则彼亦愆也，此亦愆也，一堂之上不相照应，只管任情胡哄去，盖有终日皆愆而自以为无愆者矣。人不可以有愆，而当其有愆，则尤不可不自知其有，不知则终不能知愧而思改。故君子者，夫人之衡鉴也，不可不求亲近之以就正者也。

或疑有德之君子，则固人所当就正者矣，若有位之君子，岂其必足以为斯人捡点言行之资。乃抑不然。章枫山居林下二十年，或欲举之以充讲官，一老先生谓其不可曰：“枫山久在田间，未免有朴野倨侮之色；使之日进于上前，且使人主轻士大夫。”崇祯间，郝给事土膏十余年闲住，一旦赐环，召对之下，不问而对，高声阔视，致动上怒，却将温体仁陷害东林事决裂而不可挽。自非盛德之士，动容中礼，则不与有位之君子相晋接，亦且陷于愆而不自知。以此思之，然后知圣人此语为曲尽物理也。

八

以“戒”字意求之，则朱子言理，不如范氏言志之亲切。大要此章是遏欲事，且未到存理处。其言君子者，言外有一小人在，是人品大分别处，且须立个崖岸，不堕小人去，故曰“戒”。至于存理之全功，在“三戒”以上一层，且非此处所及。

乃但言遏欲而不及存理，则此三戒者，将无与释氏共之：好色，痴也；好斗，瞋也；好得，贪也。然则圣人其以释氏为君子乎？曰：释氏虽不得为君子，而与任血气以自恣之小人，岂不犹贤乎！

乃君子之所以终别于释氏者，则以随时消息，不流于已甚，而未尝铲除之以无余也。故血气之所趋则戒之，而非其血气之所必趋者则未尝力致其戒也，岂与释氏之自少至老，必废昏姻、绝杀害，而日中一食、树下一宿之余，皆非其所得者哉？繇此思之，朱子之以理言者，亦可得而通矣。

九

《集注》“血阴而气阳”一句，乍看觉得插入无谓。及观范氏血气、志气之论，及朱子所云“气只是一个气，便浩然之气，也只此气”，乃知《集注》用意之深。双峰云“能持其志，则血气皆听于心”，则已赘一“血”字矣。大要气能为善，而抑能为不善。如血，则能制其不为恶而已足，不能望其为善也。

盖气阳而血阴，气清而血浊，气动而血静，气无形而血有形。有形而静，则滞累而不能受命于志；浊，则乐与外物相为攻取，且能拘系夫气但随己以趋其所欲。故好色、好斗、好得者，血役气也。而君子之戒此三者，则志帅气而气役血也。今以好色、好斗时验之，觉得全是血分管事。及至淫很之心戢退，则直忘此身之有血，而唯气为用事矣。

乃夫子于此，分任其过于血气者，以气本可与为善，而随血盛衰，不自持权，见累于血以为之役，气亦不得而辞其过也。气能听志，而血不能听志。心之不戒者，听命于气，而抑听命于血。双峰“心是魂、魄之合”一语，极有理会。唯其两合于阳魂、阴魄，是以亦听命于血。

乃魄虽灵，终是凝滞重浊物事，而心却轻微，役使他不动，则不得不资气抑而扶之。魂清于魄，而心又清于魂。心是魂、魄之轻清者合成底，故君子专有事于此，以治魂、魄。则心，君也；气，将也；血，卒也。溃卒胁将以干君，而明君必任将以制卒，其理一也。

十

知命有知命之功，畏命有畏命之事。新安以格致、诚正分配之，精矣。既知天命以后，尚须有事于畏。孟子说“知性、知天”，又说“事天、立命”，事天立命，吃紧工夫正在畏上。不知则必不畏，而知者未必其能畏也。

夫子以说到天命上，则君子小人相差悬绝，与畏大人之与狎、畏圣言之与侮，只争一敬肆者又别，故于“小人”上加“不知”二字，言且不知，而何望其畏。若夫虽若知之而不畏者，则既异乎醉梦之小人，而抑不得为君子，自别是一流。故可云君子知命，小人不知，就其大分段处立之辨也；亦可云君子畏命，小人不畏，就其极至处终言之也。

只君子知命，小人不知，与君子畏大人、圣言，小人狎、侮之一例，是君子小人之坊界。进此以言君子，则有畏命之学；就此以窥小人，则其行险侥幸者，固不畏也。知此，则大人、圣言，不得复以知不知添入，明矣。

大人、圣言，其显者自易知也，虽小人亦未尝不知也。若其为大宝所凝、至道所出之微者，则必能畏之，而后其道之宜畏、德之可畏者始可得而喻也。是其大端之别，在畏不畏，而不在知不知。且小人之不畏天命，唯不知之，是以终不得而玩之。若夫大人、圣言，唯其不能深知而亦或知焉，是亦得而狎侮之。则小人之不畏大人、圣言，罪不在不知也。小人之罪不在不知，则君子之功亦不徒在知，审矣。

乃亦有于天命求知而反不畏者，则老、庄及释氏是也。乃老氏之于天命，虽用其抵巇投间之巧，而其所操为雌、黑、溪、谷之术，亦终不敢求胜夫天而拂其命，故夫子亦终不以老氏为小人，则已与释氏之小天而自大、卑天而自高、灭天而自存者异矣。故有事于知天而自谓知之，乃以增其亵慢者，唯释氏独耳。后世从夷入华，当夫子时，无此小人也。朱子以“知”字括“三畏”，自不如和靖言“诚”之为切。而双峰分析知畏各致之功，亦大有功于朱门矣。

十一

曰“知之”、曰“学之”，“之”字所指，不当有异。然则以“知之”“之”字指此理而言，谓洞见本源，该括万理，则夫“困而学之”者，亦岂尽天下之理，全体、大用，一学焉而无遗乎？学此者以渐，则知此者亦何得独为顿也？

《史记》称黄帝“生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其说出于《内经》。《内经》者，固周、秦之际精于医者之赝作耳。史氏据之以为实，诞矣。且云“幼而徇齐”，则亦徇齐焉耳；“长而敦敏”，则亦敦敏焉耳；岂无所不知，而一如聪明睿知达天德者之极至哉！至云“生而能言”，则亦佛氏“堕地能言，唯吾独尊”之猥说也。

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知觉之有渐，寂然不动，待感而通也。若禽之初出于，兽之初坠于胎，其啄龁之能，趋避之智，啁啾求母，呴噳相呼，及其长而无以过。使有人焉，生而能言，则亦智侔雏麑，而为不祥之尤矣。是何也？禽兽有天明而无己明，去天近，而其明较现。人则有天道命而抑有人道性，去天道远，而人道始持权也。

耳有聪，目有明，心思有睿知，入天下之声色而研其理者，人之道也。聪必历于声而始辨，明必择于色而始晰，心出思而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岂蓦然有闻，瞥然有见，心不待思，洞洞辉辉，如萤乍曜之得为生知哉！果尔，则天下之生知，无若禽兽。故羔雏之能亲其母，不可谓之孝，唯其天光乍露，而于己无得也。今乃曰生而知之者，不待学而能，是羔雏贤于野人，而野人贤于君子矣。

横渠学问思辨之功，古今无两，其言物理也，特精于诸老先生，而曰“想孔子也大段辛苦来”，可谓片言居要。然则所云“生而知之者”，其言“知之”，随指所知之一端，而非无所不通之谓。其言“生”，则如其性之所发，已乐与其所欲知者而相取，于色用明，于声用聪，于事物之几一致其心思，早已符合深至而无所蔽。故天下一事有一事之知，而知者各有生与学之别，即各分上与次之等。上者易而次者固难，乃及其知之则一，而所繇以得知者亦无大异也。

上者，以知而不尽知，因于所知而学焉。次者，未学之先，一未尝知，循名以学，率教以习，而后渐得其条理。师襄之于琴也，上也；夫子之于琴也，次也。推此而或道或艺，各有先后难易之殊，非必圣人之为上，而贤人之为次矣。

朱子以尧、舜、孔子为生知，禹、稷、颜子为学知。千载而下，吾无以知此六圣贤者之所自知者何如。而夫子之自言曰“发愤忘食”，《诗》称后稷之“克岐克嶷”，颜子之“有不善未尝不知”，初不待师友之告诫，亦安见夫子之不学，而稷与颜子之非生也？夫子略于生、学分上、次，而后人苦于上、次分生、学。乃不知上、次云者，亦就夫知之难易迟速而言；困而不学，终于不知，斯为下尔。

且夫所云“生”者，犹言“性”之谓也。未死以前，均谓之生。人日受命于天，命讫则死。则日受性于命。日受性命，则日生其生。安在初之为生，而壮且老之非生耶？迨其壮且老焉，聪明发而志气通，虽未尝不从事于学，乃不拘拘然效之于此，而即觉之于此，是不可不谓之生知也。

荀卿五十始学，朱云四十始受《易》与《论语》。乃以其所知者，与世之黠慧小儿较，果谁为上而谁为次也？其将以王雱之答獐鹿者为圣，而卫武公之“睿圣”，反出于其下耶？必将推高尧、舜、孔子，以为无思无为而天明自现，童年灵异而不待壮学，斯亦释氏夸诞之淫词。学者不察，其不乱人于禽兽也鲜矣！

十二

《朱子语录》极有参差处，甚难拣取。想来朱子未免拿定“随病下药”作教法，故彼此异致，乃至屈圣言以伸己说者有之，不能如圣言之川流各别而不相害悖也。

其答问者，有云“视不为恶色所蔽为明，听不为奸人所欺为聪”，乃他处又以“主一”言思明思聪，此二说便早自乖张。夫君子之于恶色奸言，直不视不听，还他一刀两断，若向此处思聪思明，则立脚不稳，早已被他摇动矣。只恶色奸言，亦何所容吾聪明哉？

如毛嫱、西施之色，不宜狎者也，不视之则不乱耳，此心之正而非目之明也。如使与不美者同至吾前，乃拣美丽者斥为女戎，而取丑陋者以为正色，无论人情之必不能，而亦不得谓之明矣。故曰“不知子都之姣，无目者也”。故君子之明，必不用之于此。以其明亦不可，不明亦不可也。

奸言之不听，其道在远佞人，亦一刀两断法。如业许其扺掌纵谈，而又用吾思以曲为摘发，则卫嗣君之所以亡其国者，而何聪之有？

且天下尽有不贪恶色、不惑奸言而不聪不明者。且尽有未尝见恶色、未尝闻奸言而不聪不明者。其不聪不明者，唯不思故也，岂有壅蔽之者哉？“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宁奸言欺之，善言固不足启其蔽矣。

此二语是君子警昏策惰以尽耳目之才，乃复性语也，存理语也，而非遏欲语也。遏欲之功在辨，存理之功在思。远恶色，拒奸言，辨之事也，非思也。

夫人之从事于学，各因其所近以为从入之功。有先遏欲以存理者，则不为恶色奸言所蔽，乃可进而思明与聪。其先存理以遏欲者，则唯思明而明，思聪而聪，而后恶色奸言不得而欺蔽之。内以尽其形色之性，则视听必复其聪明；外以察夫事物之几，则于声色不得苟用其视听。故大而法象之在天地，道教之在古今，小而一物之当前，一声之入耳，有弗视，视则必思其无不见；有弗听，听则必思其无不闻。若恶色奸声不使交吾耳目者，则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而非既视听之而又加以思也。

藉不恤非礼而视听之矣，则虽视恶色亦有其明焉，虽听奸声亦有其聪焉。汉元帝之于洞箫，宋徽宗之于书画，其为惑也固然，而要不可不谓之聪明。唯屏此不正之声色于聪明之外，而乃专用其思于当聪当明之视听，斯君子思诚之功也。故思明思聪，不在去蔽，而但在主一。去蔽者，遏欲者也，辨之明也。主一者，存理者也，思之慎也。慎谓详谨而不忽略。

《集注》云“视无所蔽则明无不见，听无所壅则聪无不闻”，泛言所蔽所壅，则于义自可。以人之昏惰苟简、粗疏笼罩而未得谓得者，皆足以壅蔽固有之聪明，故为授以除蔽去壅之道曰“思”。而《语录》加以“恶色”“奸言”之目，则或因有溺于声色者而与言此，是专以药一人之病，而戾于圣言之大义矣。

乃即如彼言，亦当云“视不为恶色所蔽而后可以思明，听不为奸声所惑而后可以思聪”，不得竟以无二者之蔽，遂当此九思之实学也。如学诗者，固当以恶诗为戒，然但不读恶诗，不堕恶诗窠臼，而不匠心于兴比情景之中，则亦穷年苦吟而不成矣。圣人践形、尽性之学，岂但空空洞洞立于无过之地而已哉！

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而不知天下之盲聋者，其害在于声色者十之三，而害非因于声色者十之六；其害正堕于无声无色者十之一，则老氏是已。君子之学，则须就“有物有则”上察识扩充，教笃实光辉，尽全体以成大用，而后圣功可得而至。朱子曰“内外夹持，积累成熟，便无些子渗漏”，斯则尽之矣。

十三

朱子“若闲时不思量义理”一段，说得来别。求其大旨，则所谓学思并进而已，故终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则明其为学之事。《中庸》说“慎思”，乃就学而言思，以思其所学也，与此“思”字别。若非思所学，只蓦地思去，其有所思也，孔子既云“以思无益”；倘不持一道理，空着去想，是释氏之以坐断一切为真参实究矣。

乃朱子此语，殊费周折，不得畅快。其故在问者不审，乃令答者迂回。问者曰：“无事而思，则莫是妄想？”如此而问，鲁莽杀人！夫唯忿与见得，则因事而有；疑之思问，且不因事而起。若视听容貌，则未尝有一刻离著在。圣学中，原无收视反听，形若槁木的时候。倘其有此，即谓之怠荒，而夫子且比之为“朽木”“粪土”，贱之为“饱食终日”矣。

视之所该最广，除睡时无有不视。容之为功最密，除盛德之至者，一刻忘下便不得“温”。以此九者详求之日用之间，岂复有无事之时哉？而何忧妄想之生！不得已而姑云有闲时，则君子固有读书穷理之功，而用其思于学。学、思固分致之功，而方学即思所学。乃所云“视思明，听思聪，疑思问”者，固已该乎方学之思为言。是君子终日于此九者，该动静，统存发，而更不得有无事之时矣。

知此，则知南轩所云“养之于未发之前”者，亦属支离。唯喜怒哀乐为有未发，视听色貌无未发也。盖视听色貌者，即体之用；喜怒哀乐者，离体之用。离体之用者，体生用生，则有生有不生；而其生也，因乎物感，故有发有未发。即体之用者，即以体为用，不因物感而生，视虽因色，然天下无无色之时，无时不感，不得云感。且色自在天下，非如可喜可怒之事加于吾身，不可云感。不待发而亦无未发矣。

若其相与为用也，则喜怒哀乐，亦因视听色貌言事而显。当其发，则视听色貌言事皆为喜怒哀乐用。乃喜怒哀乐一去一留于此六者之间，而六者不随喜怒哀乐为去留。当其为喜怒哀乐之时，则聪明温恭忠敬，要以成发皆中节之和；而当夫喜怒哀乐之已去与其未来，则聪明温恭忠敬之思之不忘者，即所谓于未发时存中也。

故此云“思明”“思聪”“思温”“思恭”者，兼乎动静，动以中节，而静以笃恭。就本文中原有未发存养之功，何更得头上安头，而别求未发哉？岂所云未发者，必一物不视，一声不闻，柳生左肘色，雀乳头上貌，以求养于洞洞墨墨之中乎？此毫厘之差，南轩且入于禅而不知已！

先儒言静存之功，统以主敬。“思明”“思聪”“思温”“思恭”，正主敬之谓也。朱子亦云“主一”，“敬故一”。舍此四者，更用何物为静中之敬？思则敬，不思则肆。敬肆之分，思不思而已矣。既要敬，又不著思，即全是禅。视听色貌，即源即流，无久刻刻异。无暂。常不废。倘以此为流且暂，已发，乃暂然之流。而别求一可久之源，未发天下之大本，故无间断。非愚之所敢知也。佛氏之真知。

若言与事，则固属乎动矣。然其属乎动也，亦自其有不言无事之时以分动静耳。乃以求诸喜怒哀乐，则虽见于言事，而犹有为喜怒哀乐之未发者。此其理亦易知，特人不察耳。《中庸》言“未发”，但就四情而言，不该一切。则以圣贤之学，静含动机，而动含静德，终日乾乾而不堕于虚，极深研几而不逐于迹。其不立一藤枯树倒、拆肉析骨之时地，以用其虚空筋斗之功者，正不许异端阑入处。儒者于此，壁立万仞，乃为圣人之徒。故上蔡云“此之谓‘思诚’”。思而言诚，是即天之道而性之德已，复何有一未发者以为之本哉！

阳货篇

一

程子创说个气质之性，殊觉崚嶒。先儒于此，不尽力说与人知，或亦待人之自喻。乃缘此而初学不悟，遂疑人有两性在，今不得已而为显之。

所谓“气质之性”者，犹言气质中之性也。质是人之形质，范围著者生理在内；形质之内，则气充之。而盈天地间，人身以内人身以外，无非气者，故亦无非理者。理，行乎气之中，而与气为主持分剂者也。故质以函气，而气以函理。质以函气，故一人有一人之生；气以函理，一人有一人之性也。若当其未函时，则且是天地之理气，盖未有人者是也。未有人，非混沌之谓。只如赵甲以甲子生，当癸亥岁未有赵甲，则赵甲一分理气，便属之天。乃其既有质以居气，而气必有理，自人言之，则一人之生，一人之性；而其为天之流行者，初不以人故阻隔，而非复天之有。是气质中之性，依然一本然之性也。

以物喻之：质如笛之有笛身、有笛孔相似，气则所以成声者，理则吹之而合于律者也。以气吹笛，则其清浊高下，固自有律在。特笛身之非其材，而制之不中于度，又或吹之者不善，而使气过于轻重，则乖戾而不中于谱。故必得良笛而吹之抑善，然后其音律不爽。

造化无心，而其生又广，则凝合之际，质固不能以皆良。医家所传《灵枢经》中，言三阴三阳之人形体之别、情才之殊，虽未免泥数而不察于微，而要不为无理。抑彼经中但言质而不言气，则义犹未备。如虽不得良笛，而吹之善，则抑可中律。气之在天，合离呼吸、刚柔清浊之不同，亦乘于时与地而无定。故偶值乎其所不善，则虽以良质而不能有其善也。此理以笛譬之，自得其八九。

乃其有异于笛者，则笛全用其窍之虚，气不能行于竹内。人之为灵，其虚者成象，而其实者成形，固效灵于躯壳之所窍牖，而躯壳亦无不效焉。凡诸生气之可至，则理皆在中，不犹夫人造之死质，虚为用，而实则糟粕也。

气丽于质，则性以之殊，故不得必于一致，而但可云“相近”。乃均之为笛，则固与箫、管殊类，人之性所以异于犬羊之性，而其情其才皆可以为善，则是概乎善不善之异致，而其固然者未尝不相近也。

气因于化，则性又以之差，亦不得必于一致，而但可云“相近”。乃均之为人之吹笛，则固非无吹之者，人之性所以异于草木之有生而无觉，而其情其才皆有所以为善者，则是概乎善不善之异致，而其能然者未尝不相近也。

程子之意固如此。乃有质则气必充，有气则理必在，虽殊之以其气质之相函相吹，而不能殊之以性。是故必云气质中之性，而后程子之意显。

以愚言之，则性之本一，而究以成乎相近而不尽一者，大端在质而不在气。盖质，一成者也；气，日生者也。一成，则难乎变；日生，则乍息而乍消矣。夫气之在天，或有失其和者，当人之始生而与为建立，所以有质者，亦气为之。于是而因气之失，以成质之不正。乃既已为之质矣，则其不正者固在质也。在质，则不必追其所自建立，而归咎夫气矣。若已生以后，日受天气以生，而气必有理。即其气理之失和以至于戾，然亦时消时息，而不居之以久其所也。

今且为体验之：凡人思虑之所蔽、聪明之所穷、知之所不能至、行之所不能勉、昏惰嗜欲之相乘，与夫思之可通、知之可悉、行之可任、昏惰嗜欲之能克，若气为之也，而实非气为之也。气馁者，质之量不足；气浊者，质之牖不清也；故气以失其条理而或乱，抑亦不相继续而或挠也。

若夫气之日入于人中者，在天之化，或和或乖，而人任其自至以受之，则固不为之变也。苟为不肖，则无时而清刚；苟为贤，则无时而浊弱也。苟一听之气，则气之消息无恒，和不和一因于化而莫之定，其以移人于清刚、浊弱者，且将如疾风暴雨、乍寒忽暑之能病于人。而又岂其然哉！即令如病，而亦唯体之羸弱者多受之，是亦质之召沴，而非气之过也。

质能为气之累，故气虽得其理，而不能使之善。气不能为质之害，故气虽不得其理，而不能使之不善。又或不然，而谓气亦受于生初，以有一定之清刚、浊弱，则是人有陈陈久积之气藏于身内，而气岂有形而不能聚散之一物哉！故知过在质而不在气也。

乃其为质也，均为人之质，则既异乎草木之质、犬羊之质矣。是以其为气也，亦异乎草木之气、生气。犬羊之气也，故曰“近”也。孟子所以即形色而言天性也。

乃人之清浊刚柔不一者，其过专在质，而于以使愚明而柔强者，其功则专在气。质，一成者也，故过不复为功。气，日生者也，则不为质分过，而能功于质。且质之所建立者，固气矣。气可建立之，则亦操其张弛经纬之权矣。气日生，故性亦日生。生者气中之理。性本气之理而即存乎气，故言性必言气而始得其所藏。

乃气可与质为功，而必有其与为功者，则言气而早已与习相摄矣。是故质之良者，虽有失理之气乘化以入，而不留之以为害。然日任其质，而质之力亦穷，则逮其久而气之不能为害者且害之矣。盖气任生质，亦足以易质之型范。型范虽一成，而亦无时不有其消息。始则消息因仍其型范，逮乐与失理之气相取，而型范亦迁矣。若夫繇不善以迁于善者，则亦善养其气，至于久而质且为之改也。故曰“居移气，养移体”，气移则体亦移矣。

乃其所以移之者，不可于质见功。质，凝滞而不应乎心者也。故唯移气，斯以移体。其能于体而致其移养之所移者，肌肉、荣魄而已矣，则又体之贱者也。体移，则气得其理，而体之移也以气。乃所以养其气而使为功者何恃乎？此人之能也，则习是也。是故气随习易，而习且与性成也。

质者，性之府也；性者，气之纪也；气者，质之充而习之所能御者也。然则气效于习，以生化乎质，而与性为体，故可言气质中之性；而非本然之性以外，别有一气质之性也。

性以纪气，而与气为体。可云气与性为体，即可云性与气为体。质受生于气，而气以理生质。此句紧要。唯一任夫气之自化、质之自成者以观之，则得理与其失理，亦因乎时数之偶然，而善不善者以别。若推其胥为太极之所生以效用于两间，则就气言之，其得理者理也，其失理者亦何莫非理也？就质言之，其得正者正也，其不正者亦何莫非正也？

气之失理，非理之失也，失亦于其理之中：已刚而亦乾之健，已柔而亦坤之顺，已清而象亦成，已浊而形亦成。亦均夫祁寒之以成其寒之能，盛暑而以成其暑之能也。善养者，何往而不足与天地同流哉！质之不正，非犬羊、草木之不正也，亦大正之中，偏于此而全于彼，长于此而短于彼。乃有其全与长之可因，而其偏与短者之未尝不可扩，是故好色、好货之不害于王道，好货、好色，质之偏也，过不在气。而欲立、欲达之以立人、达人也。欲立、欲达，亦质所欲。能践形者，亦此形而“万物皆备于我矣”。

孟子惟并其相近而不一者，推其所自而见无不一，故曰“性善”。孔子则就其已分而不一者，于质见异而于理见同，同以大始而异以殊生，故曰“相近”。乃若性，则必自主持分剂夫气者而言之，亦必自夫既属之一人之身者而言之。孔子固不舍夫理以言气质，孟子亦不能裂其气质之畛域而以观理于未生之先，则岂孔子所言者一性，而孟子所言者别一性哉？

虽然，孟子之言性，近于命矣。性之善者，命之善也，命无不善也。命善故性善，则因命之善以言性之善可也。若夫性，则随质以分凝矣。一本万殊，而万殊不可复归于一。《易》曰“继之者善也”，言命也；命者，天人之相继者也。“成之者性也”，言质也；既成乎质，而性斯凝也。质中之命谓之性，此句紧切。亦不容以言命者言性也。故惟“性相近也”之言，为大公而至正也。

二

新安云“性寓于气质之中”，不得已而姑如此言之可也；及云“非气质则性安所寓”，则舛甚矣。

在天谓之理，在天之授人物也谓之命，在人受之于气质也谓之性。若非质，则直未有性，何论有寓无寓？若此理之日流行于两间，虽无人亦不忧其无所寓也。若气，则虽不待人物之生，原自充塞，何处得个非气来？即至于人之死也，而熏蒿凄怆、昭明于上者，亦气也。且言“寓”，则性在气质中，若人之寓于馆舍。今可言气质中之性，以别性于天，实不可言性在气质中也。

盖性即理也，即此气质之理。主持此气，以有其健顺；分剂此气，以品节斯而利其流行；主持此质，以有其魂魄；分剂此质，以疏浚斯而发其光辉。即此为用，即此为体。不成一个性，一个气，一个质，脱然是三件物事，气质已立而性始入，气质常在而性时往来耶？说到性上，一字那移，不但不成文义，其害道必多矣。

三

新安又云有“天地之性”，一语乖谬。在天地直不可谓之性，故曰天道，曰天德。繇天地无未生与死，则亦无生。其化无形埒，无方体，如何得谓之性！“天命之谓性”，亦就人物上见得。天道虽不息，天德虽无间，而无人物处则无命也，况得有性！

且新安之言天而并言地，尤为不审。以体言之，则天地既不得以性言矣。以化言之，则地有化迹，而化理一属之天。故《中庸》但言“天之所以为天”，而不云“地之所以为地”。地之所以为地，亦天之为也。故曰“无成有终”。有终者，化之迹也；无成者，天成之也。若就人性而言之，则性，天德也；气，天化也；质，天以地成之者也。以，犹用也。不得以天地并言，亦审矣。

四

五常百行，何一而不以恭、宽、信、敏、惠行之？五常百行，道也。恭、宽、信、敏、惠，行道、凝道之德也。于理言之，则善有万；于心言之，则五者尽之矣。故知夫子之以此五者答子张，理已极，功已全，更无遗也。

看圣人言语，须看得合一处透，如“克己复礼”“主敬行恕”等，无不以此五者行之。则全体、大用，互相成而无碍。若执定药病一死法，却去寻他病外之药，谓恭、宽、信、敏、惠外更有何道。总成迷妄。圣人之教，如天地之有元气，以之生物，即以之已疾，非以药治病。则栀、芩不必与乌、附合，而人参亦且反藜芦。凡药之于病，生于此者，误用之彼，则为杀。将所以药子张者，必且以贼他人。而此五者，自上智至下愚，有一而不当行者乎？故知圣人之言，必不为药。

五

双峰“刚体勇用”之说，殊不分晓。凡言体用，初非二致。有是体则必有是用，有是用必固有是体，是言体而用固在，言用而体固存矣。勇而无勇之体，则勇为浮气而不成其勇。刚而无用，则中怀内毖，而亦何以知其为刚！故刚亦有刚之用，勇自有勇之体，亦与仁、知、信、直之各为体用者等。

盖刚者，自守则厉体、不为物屈用之谓也。勇者，果决敢为体、遇事不怯用之谓也。故体虽不刚，要不害其为勇。如刘琨、祖逖一流人，自守不峻而勇于为义，是不刚而勇也。用虽不勇，要不害其为刚。如汲黯、包拯一流人，固无喜于任事之意，而终不为物下，是不勇而刚也。

好刚而不好学，所谓刚愎自用也。狂者，妄自尊大、轻世陵物之谓。好勇而不好学，如刘穆之、王融，只是勇于有为，便不复顾名节，故其蔽乱。此刚、勇之别，体用各异，不可紊也。

六

程子言“序”，朱子言“敬”，赵、饶二氏无所见而姑为之调停，云“二说相须，其义始备”。朱子若看得程子之言序也为允当，则何故易一敬字？若以序字之义为未备，更须添一敬字，亦当兼言敬以有序，不宜竟废言序也。唯朱子看得程子之言序者于此处不切，故断然以敬代之。若其仍存程说于圈外者，则取其“天下无一物无礼乐”一段而已。

释此章之义，乃使人因礼乐而释其所以然。礼之所以然者敬也，乐之所以然者和也。以序配和，乃就礼乐之已成而赞其德。礼行而序著，乐备而和昭。故曰“礼只是一个序，乐只是一个和”。行礼行乐时，大段道理如此。故凡天下之有序者，皆礼之属也；凡天下之和者，皆乐之属也。唯然，则序非礼之所以为礼，而配序之和亦非乐之所以为乐。朱子云“敬而将之”“和而发之”。程子所云序与和，只说得将边、发边事。其所将、所发者，则固吾心之敬与和也。

程子推天理之本然，而云“盗贼亦有礼乐”，此为老、庄家说礼乐是圣人添上底，故与指天理之在人者以破其“前识之华”一种妄说。若夫子则缘流俗以容之有序、声之能和者为礼乐，故曰“人而不仁，如礼乐何”。不仁者不能如之何，又岂盗贼之相总属、相听顺者之得与哉！

夫不仁之人所以不得与于礼乐者，唯其无敬、和之心也。若天道之自然有此必相总属之序、必相听顺之和，则固流行而不息，人虽不仁，而亦不能违之。而凡人之将玉帛、鸣钟鼓者，正恃此以为礼乐也。程子此段，是门人杂记来底，想为有人疑礼乐非人心之固有，故为反其言而折之如此，乃非以正释此章之义。其说规模甚大，却空阔，令人无入手处，以视圣人之言深切警省、动人于微者远矣。

且言序者，亦因敬而生其序也。若不敬，则亦无以为序。盗贼之相总属，终叫作序不得。天下之序四：亲疏也，尊卑也，长幼也，贤不肖也。乃盗贼之有总属，于此四者，其何当也？凡其所奉为渠帅者，徒以拳勇狙诈相尚，而可谓天理自然之序乎？

若夫礼之有序者，如事父事兄之杀，此是胸中至敬在父，次乃敬兄，自然之敬而因生其序，序者敬之所生也。倘以敬父者敬兄，则是夷父于兄，而以敬兄者敬父矣。敬兄之杀于敬父而为之序者，乃所以专致其敬于父也。礼所谓以仁率亲、以义率祖、等上顺下，皆为至敬言也。然则礼之所以云礼者，以敬言而不以序言，审矣。

冯厚斋求其说而不得，乃以诸侯大夫之僭为无序之实。此既与程子盗贼之说显相矛盾。僭窃者，充类至义之尽，而始与盗贼等。岂盗贼之贤于僭窃者哉？夫子言礼非玉帛之云，所以通警天下之失实。若但云僭窃者徒有玉帛而无序，则周之时王举行其所得为之礼，虽以跛踦临之，而已无憾于礼耶？且僭礼者亦僭乐矣，是乐之失实，亦惟不序之故，而何以只言和哉？

宋、元之际，诸儒鄙陋，随处将僭窃插入。如“问禘说”“入太庙”诸章，俱靠此作白赖秘诀，恰似夫子当年终日只寻著者几个诸侯大夫厮骂，更不知此外有天德、王道在。虞伯生以此注杜甫诗，且一倍酸鄙，不知有杜，而况其望圣人之门墙也哉！

七

盗贼之有渠帅，有偻，一般底尊卑之序，也恰像个礼。礼云礼云，拜跪、先后云乎哉？即不仁之人行礼，也须有序。于此正好看他别处。礼中自然之序，从敬生来，便是天理。盗贼之序，因畏故尔，便是人欲。以此思之，则凡修敬父、敬君之仪，而实以畏君父之威，及为法制清议所束缚，不敢不尔者，皆与盗贼等，而终不知礼之云者也。

程子此段言语，想被门人记来不真，而以己意添换，遂成差谬。其语酷似侯河东，繇他贪于规模之大，而切体无实，程子所云“只好隔壁听”者是也。不然，则或有问者，程子以其有不知序之病，以此药之，而药即成病也。凡药病者，药无非病。

八

夫子蓦地说个“予欲无言”，看来意义自是广远深至。先儒于此，只向子贡转语中求意旨，却不在夫子发言之本旨上理会，徒增枝叶，益入迷离矣。

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此是子贡从无言中抽出小子之待述一种来，致其疑问；而夫子所答，则又于成己成物一本原处，见得虽为小子述计，亦不在言也。若子贡未问以前，则夫子初不从教人起义。

向后再言“天何言哉”，非复词也。前云“天何言哉”，言天之所以为天者不言也。后云“天何言哉”，言其生百物、行四时者，亦不在言也。《集注》云“学者多以言语观圣人，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发此以警之”，只此殊失圣人气象。

庆源于此作两种解，要皆无实。一云：“学者体察之意常少，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使然，则是夫子故为此愤激之词矣。苟夫子为此愤激之词，而子贡且云“小子何述”，是何其一堂之上，先生悻悻而弟子烦渎耶？此说之最陋者也。

一云：“天理流行之实，凡动静语默皆是，初不待言而著。学者惟不察乎此，而但以言语观圣人，是以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夫繇言而知其所以言，与不繇言而知其所以言，是孰难而孰易？学者且不能于言而知其所以言，乃欲使于动静语默得之，不愈增其茫昧乎？

且夫言之不足以尽道者，唯其为形而下者也。起居动静之威仪，或语或默之节度，则尤形而下之枝叶也。虽天理流行于其中，而于以察理也，愈有得筌蹄而失鱼兔之忧。夫子以姊之丧，拱而尚右，而门人皆学之，是学者固未尝不于动静语默观圣人。乃得其拱而不得其所以拱，其执象以遗理，更有甚于执言者。则子又将曰“予欲不动不静不语不默”哉！

逃影于月而就灯，不知灯之为影且甚于月也！凡此戏论，既皆无实，则知所云“予欲无言”者，非为学者言也。

盖自言曰“言”，语人曰“语”，言非语也。抑非必喋喋多出于口而后为言也，有所论辨而著之于简编者皆是也。圣人见道之大，非可以言说为功；而抑见道之切，诚有其德，斯诚有其道，知而言之以著其道，不如默成者之厚其德以敦化也。故尝曰“讷”，曰“耻”，曰“怍”，曰“讱”，抑至此而更云“无言”。则终日乾乾以体天之健而流行于品物、各正其性命者，不以言间之而有所息，不以言显之而替所藏也。此所云“品物流行”“各正性命”，皆以成己之德言。

朱子感兴诗深达此理，较《集注》自别。其云“万物各生遂，言天。德容自温清言仲尼。”，则固以德容之温清，配天之生物，而非云天以生遂为功于物，圣以温清为不言之教也。又云“发愤永刊落，奇功收一原”。所谓“发愤刊落”者，即讱言之极致而无言也；“奇功收一原”者，以言大德敦化之功有以立天下之大本，而不在拟议之间也。

繇此思之，圣人之欲无言者，亦当体实践以自尽夫天德，而收奇功于一原矣。岂徒悻悻然愤门人之不喻，而为此相激之词，如西江学究之于蒙童也哉？曰“天何言哉”，则体天德者不当以言矣。曰“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则虽如子贡之为小子虑者，亦即以成己者成之，而不在言矣。

呜呼！论至此而微矣。非老氏“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之说也，非释氏“言语道断，心行路绝”之说也，圣人所以“自强不息”“显诸仁，藏诸用”“洗心而退藏于密”者也。圣人之德，耳顺矣，从欲不逾矣，盈前而皆道，则终日而皆德，敦化者敦厚以化成也，川流者不舍昼夜也。夫何言哉！密与万物为裁成辅相，而显与达道达德为诚明也。以此成己，而致中和以位天地、育万物；以此成物，而笃恭以天下平矣。小子而欲学焉，相与终日于博文、约礼之中，亦下学而上达矣。

是夫子非虚欲之也。欲无言，则终无言也。时而行也，则周流以行道于七十二君之国。时而藏也，则祖二帝，述三王，删《诗》《书》，定《礼》《乐》，皆述而不作。因鲁史成《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圣人未尝有所论断。而百王之大法以昭。盖未尝取其心之所得者见之言也。故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而天下万世无不被其时行物生之功矣。此圣人所以成己而成物者，夫何言哉！呜呼！亦微矣，非可以浅见一二测也。

九

“小子何述”，非小子何法之谓。述者，转称之以传于人也。子贡之意，欲夫子著书立教，而使弟子述之以诏后世，亦非但自为学也。夫子云天何言而时行物生，则在己固不待言，而小子亦无容述矣。

呜呼！圣人之去今，几二千岁，而天下虽在夷狄盗贼之世，且未尽人而禽也，岂徒以圣人之言哉？如以言，则诵圣人之言者，且不免于禽行；而其能与知与行夫圣人之道者，或未得耳闻口诵夫圣教。天命之性，圣人显道而神德行，莫之为而为之，固非人之所易知也。呜呼！愚之所言者，如此而已。过此以往，不可得而言矣。虽然，其与释氏“自性众生，一念普度”者，则薰莸矣。熟读张子《正蒙》而有得于心焉，或知其旨。此二段文字，愚虽不肖，不敢为欺人之语。抑不能显指其所以然，则力有所不逮，而言者本不能尽意者也。

十

切须知，言与语异。子曰“予欲无言”，若有人问时，恶得不“叩两端而竭焉”！今一部《论语》具在，且说夫子所言者是那一段道理？若《老子》五千言中，彻首彻尾，只是一句子作宗风。即孟子亦所未免。圣人且就一时一事说去，自止至善。即此可想其天行之健、于穆不已气象。若问而亦以无言答，则天龙一指、临济三拳而已。

十一

小注中“邪僻”二字，所该甚广。愚不肖者有愚不肖之邪僻，贤智者有贤智者之邪僻。不正之谓邪，因而深陷于邪之谓僻。然则庄子之嗒然丧偶，释氏之面壁九年、一念不起，皆邪僻也，皆“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者也。

双峰言“静坐时须主敬”，大有功于圣学。当知静坐无敬字，不如博弈。抑谓无事不可兜揽事做，读书穷理不可煎迫而失涵泳，故有静坐时，则以主敬工夫当之。若谓主敬工夫，须静坐方做得，但静坐而他无所用心，以便主敬，则又僻矣。

程子论“复见天地之心”，是动中见得复下一阳动也。圣人于此，直教将此心有可用处尽著用，无有一法教人向静坐中求。

微子篇

一

微子之去，若以存祀之故，则微子必殷之亡矣。知殷之亡则可，必殷之亡则不可。如父母之病，虽知其不起，不忍必也。且古之帝王失天下者，其祀必不废，则虽无微子，殷祀岂遂斩乎？

抑云微子为殷王元子，义当存祀，则尤不审。当帝乙立纣为冢嗣之日，微子已不复以元子自居矣。若胸中更挟一“元子”二字，则微子亦建成矣。

且纣固有必亡之道，而亡不亡则尤系乎天。夏之太康，唐之懿、僖二宗，其宜亡也，亦不下于纣。使纣早死，而国立贤君，商祚再延，则微子之去以存祀者，作何收煞？盖微子之去，本以远害而全亲亲之恩。《尚书》“旧云刻子”一段，分明说得有原委。愚于《尚书引义》中辨之详矣。

二

柳下惠于鲁为“父母之邦”，较孔子所云“父母之国”者又别。柳下惠，展氏之子。展之赐氏，自无骇之卒，而惠之生去无骇不远，应只是无骇之子、夷伯之孙，于鲁公室在五世袒免之中，故义不得去而云然。春秋之法，公子不得去国，自是当时通义。士师官亦不卑，但无骇为上卿，执国政，而其子为士师，则卑矣。胡泳引蚳蛙事为证，“士师在邑宰之下，官小可知”。战国之时，天下分裂，一国乃无数邑，邑宰官固不小。如楚申公、沈尹皆为大臣，而平陆距心，爵亦大夫，与今日县令不同，不得以邑宰之小证士师也。

三

《集注》于“佞人殆”与此“殆而”之“殆”，皆云“危也”，初无异释。庆源云“既幸其或止，而又虑其殆”，则似谓孔子若从政，则有仕路风波之忧。如此下语，恐非接舆之意。接舆一流人，直是意致高远，亦不甚把祸福做件事在心里，特其愤世嫉邪，不耐与此曹为伍尔。

人若畏祸福，直是隐不得。饥寒风雨皆危机也。又况末世人情之所乐与为难者，偏在无势位之人耶！“今之从政者殆而”，与夫子所言“斗筲之人”同意。殆，危也，危亦险也。亦其奸邪倾险，不足与同有为也。《集注》太略，以言佞人者参观之自得。

四

伊川说荷稍高。但就其待孔子、子路之礼际，见得如此，不知日暮留宿，自不得不尔，与道左相逢者势异，非荷之独厚于圣贤也。若云荷知长幼之节，则安见接舆、沮、溺之并此不知耶？

今此诸人，无从详考。但以风味想之，则接舆似较胜。记者加以“楚狂”之名，亦且许之为狂矣。狂者，圣人之所欲得而与之者也。夫子于荷，使子路反见而不自往；于沮、溺，则直不与语；于接舆则下而欲与之言。圣人待之，亦自有差等。且接舆直欲以其道感动圣人，三子则漠然自是而不顾，即此可想其胸次。接舆虽愤世嫉邪，而于心自乐。三子只气很很地埋头恁做去，且与鸟兽同群矣。楚狂自有虞仲、夷逸之风，三子则几与于陵仲子等辈。

若谓丈人见其二子一事，与仲子避兄离母不同，则又不然。仲子之于妻，亦有冀缺、梁鸿之风，不可以其小者信其大者也。云峰以“楚狂”二字冠此三章，言沮、溺、丈人皆楚之狂士，直是不识得狂。三子者谓之为狷或可。狂不可得，乃思狷，是又其次也。

五

礼，王大食三侑，则虽天子初饭亦不用乐。鲁有亚、三、四饭，明用王礼。齐氏言“不言一饭，孔子正乐而去其一”。孔子正乐，但能论定乐之声容，所云“雅、颂各得其所”者是也，岂能取鲁君之乐官而裁革之？藉令裁乐，则亦当裁四饭，而不裁其初。后儒苟欲推尊圣人之功化，如此类者，直是不通。

六

乐官之去，双峰谓鲁专尚淫哇故去，是也。潜室归咎于三家强僭，则三家之僭已久，此诸子者，当其始便不应受职矣。

读书者最忌先立一意，随处插入作案，举一废百，而圣人高明广大之义蕴隐矣。子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原不屑屑与此曹争是非。及云“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则又未尝不矜其愚以召祸也。楚狂云“今之从政者殆而”，早已不中圣人之意。郑声乱雅，自是世道人心一大关系。区区自起自灭之三家，值得甚紧要来！

子张篇

一

子张所说三章，皆缪于圣人之旨。“论交”一章，《集注》折之，当矣。“见危授命”一章，朱子以微词贬之，而又为之救正；“若执德不弘”一章，则为之周旋以曲成其是。乃若朱子所言量贵弘而志贵笃，则诚不易矣，然而子张之说，则不如此。

圣门诸子，晚年受业者，别是一般气象。如曾子、子游、樊迟诸贤，蚤岁即游圣人之门，践履言语，精密深远，较先进诸子，已有升堂、入室之别。故夫子在陈，思狂简之小子，而欲为裁之。裁之者，直为品节之而已，不似子张、子路辈须与脱胎换骨也。原其学于夫子之时，年已过矣，习气已深而不易革矣；唯天资之高，故亦能以圣人为法则，而不陷于邪。至于圣人之微言大义，则有所不能领略，而况其能诣入也！

就中，子张最为粗疏，总不入圣人条理，故曾子、子游直斥其不仁而非为苛。其云“执德不弘，信道不笃”，就此二语，已全不知入处，而安望其为仁！

“执”云者，守也，执之以为固有也。圣人说“吾道一以贯之”，固是浑沦广大。而于道大者，于德则约，故曾子以“忠恕”一言为得其宗。乃彼则曰“执德弘”。德者，得之于心者也。执所得于心者而欲其弘，则是此一德，而彼又一德矣。不然，则欲尽取夫德而执之矣。吾以知其不能弘而抑非德也。何也？杂用其心以求德于天下，则其所谓德者，岂其能以自喻而有以自慊乎？繇他说“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只在事上见德，便只向事上求德。故孔子曰“知德者鲜矣”，盖为子张辈叹也。今即以“见危致命”等语思之。其云“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犹之可也，以夫子尝言之也。乃子所云“见危授命”者，固但以为“今之成人”，以其异于仁人之以成仁故而杀身，而不因见危以生其激烈也。“见得思义”居九思之一者，则唯君子业于静存动察而全夫聪明忠敬之体矣，则于义择之为已精；而当其见得，加以警省，取吾心所喻之义合同比勘，以证其当得与否，则其审义者为尤密耳。初非未见之前，思诚之功未密，迨夫得者之当前，而后思执义以为德也。乃云“其可已矣”，则是取天下之可有得者以自矜其不取而为德也，此固近似圣言而无实矣。

至云“祭思敬，丧思哀”，则待祭待丧而后思，是不必仁人而后可以享帝，孝子而后可以享亲也。且方丧思哀，吾不知其所思者何也？若思死者之可哀而哀之，则是本无哀而求哀也。若思吾之当哀而哀焉，是以哀为不得已，而聊相应酬，吾恐其有声而无泪，有泪而不生于心也。

方祭乃思敬，则必不能敬；方丧乃思哀，则必不能哀。唯子张天资高，才力大，或可以临时取给，而敬与哀之来赴其思者，能令人见其有余。乃即使其无不给矣，而一念以承祭而临丧，一念以思哀而思敬，则其所谓敬者，亦特不惰于仪容；所谓哀者，亦特不衰于哭踊。求夫所谓忾乎有闻，惝然有见，洋洋如在而绥我思成，皇皇如有求而不得，充充如有所穷，往如慕而反如疑者，我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何也？则唯其务弘以执德，而不知存养夫大本之至一者以贞夫动也。《书》曰：“德唯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今且于危执致命之德，于得执义德，于祭执敬德，于丧执哀德，以是为取之天下者各足，而效之吾心者各得其主，逐物意移而无以相成，猝至互起而无以相周，“德二三，罔不凶”矣。

且于见危而致命，于得而思义，于祭而敬，于丧而哀，初非有本，而因事以执，以为肆应于无穷。方其因事而执也，岂果有得于心哉？亦曰道之于危当授命，于得当以义，于祭当敬，于丧当哀，道之当然者吾笃信之而可矣。

夫不信吾心之所固有，而信以道之所已然，则亦耳闻目见，据一成之名法，而不知死生之理、取舍之衡、通神合漠之诚、恻怛根心之实，一率夫吾心不容已之天德；以舍其所自喻者而弗之信，则亦求诸人而不求诸己，执器以为道而不凝道以其德。虽云笃也，吾已知其痛痒相关之地，无有生死与共、寤寐勿谖之诚矣。是云笃者，必不得笃也。乃但规规然执一成之侀，拘其身心以取必于信，则其为贼道也不小。

夫君子之于道，虽无或疑之也，虽未尝不率循之也，而穷变通久以曲成夫道者，则曰“善道”。其于德也，虽不执一以废百也，虽扩充之而达乎天下也，而洗心藏密以复其性之德者，则必曰“笃信”。故道可弘也，而不用夫笃信也；德必笃信也，而不弘以执之也。唯笃吾所自信之德，而不徒信夫道，故患有所不避，而有时乎不死，以异匹夫之谅；非义所必不取，而有时不辞，以成上下之交。皆道之弘处。唯执德于未发之一本，以成既发之殊节，而不于已发之用弘者遍执以为德，则体一而用自弘，将不期弘而弘焉。故于祭不期敬，而洋洋如在者，相与为显承；于丧不期哀，而瞿瞿梅梅者，必自致而无之有悔。

今乃倒行逆施，恃其才之可取给于俄顷，以浅量夫道之不过如是而别无可疑，乃执此仿佛乎道者以咸执为己德，曰吾之为德弘矣，非硁硁孤信其心者也；吾之于道无疑矣，非有所隐深而不可知者也。乃居德于弘，则正心诚意之不讲，而天下之大本以遗；自谓无疑于道，则格物致知之不用，而天地之化育，其日迁于吾前者，具忘之矣。此其所以为“子张氏之儒”，而“难与并为仁”矣。夫子尝告之曰“主忠信，徙义”。忠信以为主，无夸弘也；徙义则日新无固信也。而奈何其不喻也！

后世之为此者，则陈亮是已。固自许以能为有亡，而讥朱子之于德不弘，于道不笃也。其言“金银铜铁合为一冶”者，则“执德弘”之说也。其曰“君父之仇不报，则心于何正，而意于何诚”，是唯笃信道而不信德也。杂取侠烈事功，以尽皇帝王伯之藏，而嫚骂诸儒为无实，则“其可已矣，焉能为有亡”之说也。

春秋之季，与晚宋略同。士大夫渐染于功利之私者已深，特以先王之名教犹有存者，姑相与拟议以为道。其贤智之资，既行此以有余，则虽日闻圣教而不能洗涤其习气。此夫子所以有“不行、不明”之叹。迨其后，鲁之小子，自幼学而受圣人之薰陶，则习气不能为之染污，是以夫子深取其狂简。狂则拔于流俗，而进取夫精义穷神之德，不拘于闻见所得之道，坦然信之而遽谓可已。简则择善于所独得之真以专致其功，而不逐物求理，随事察义，以自矜所得之富。故知子游、樊迟之所至，非子张所得问其津涘也。

或疑子张所言，何以知其与朱子“量弘志笃”为不同。乃取其说而释之：曰“执”，则非量之谓也；曰“信”，则非志之谓也。志道笃可也，信道笃不可也。志道者以道为志，则有得于心，而所信亦德矣。故朱子之曲为救正者，非子张之所及也。使子张在朱子之门，且与陈亮等，而况圣门狂简之士！

二

《集注》“则心不外驰而所存自熟”，是两截语，勉斋、潜室俱作一句读下，其误不小。《集注》吃紧在一“所”字。所存者，固有所存也，与元稿云“事皆有益”，意亦无殊。特以言“事”不如言“所存”之该乎事理，言“有益”不如言“熟”之有得者深耳。圈外注载二程夫子之言，前一条是“心不外驰”之意，第二条是“所存自熟”之旨，只此极分明。勉斋、潜室似说“心不外驰”则“存之自熟”，毫厘之差，千里之谬矣。

存者，存其理也，存学、问、思、志所得之理也。若空立心体，泛言存之，既已偏遗仁之大用，而于鸢飞鱼跃、活泼泼地见得仁理昭著者，一概删抹，徒孤守其洞洞惺惺、觉了能知之主，则亦灵岩三唤主人之旨而已。

彼盖误认“在中”之义，以为不求仁而得仁，借此“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做个收摄身心的法，以消归其心，使之日有所用而不放。审尔，则是以此四者为敲门砖子矣。使其然也，又何必学、问、志、思之屑屑哉？运水搬柴，与拈一句没意味话头，吞不下、吐不出，死教参去，其以收摄此心，更为直截矣。程子所云“彻上彻下”，固自有意。如黄、陈之说，则道固不彻于下，直假此以消妄心，亦不能彻上也。悲哉！朱子没而门人乱其师说以叛即于禅，有如此也！

朱子之意，缘人之求仁者，或只在应事接物上寻讨，如子张等。则始于事物求仁，继且因应事接物之多歧，遂引着此心向功利上去，此外驰之粗者也。若其不然，则又空置此心，教且向空洞无物处索见本体，因与高远无实之兴致相取，此外驰之精者也。粗者之入于害也易见，而其害犹浅。精者害愈深则驰愈甚，日日自以为存心，而心之放而不求，以骎骎入于无父无君之教，载胥及溺而不自知。若能于此四者用功，不即与事物俱流，而实以与万事万物成极深研几之体，则心之所存，皆仁之所在，必不使一念之驰于仁外矣。而岂假此以闲制其心，如授毬于狮子以消其悍鸷，使人欲不得而起之谓哉？

云“所存”者，即存仁也，存仁之显诸事理者也，存夫所学所志所问所思之择乎仁而有得者也。盖心原以应事，而事必有其理。其事其理，则皆散见于文而可学也。博学而切问，则事之有其理者可得而见矣。笃志以必为，而又近思之以求体验之有得，则以理应心，而理之得皆心之得矣。以此为功而不舍，则于仁之即吾身而具、即事理而显者，无不见焉。亦如此以为功，则所以体仁者皆得其实，固即此学、问、志、思之中有以得夫仁而体之也，故曰“仁在其中”。

子夏此语，极是平实朴满，见得仁处，而深以戒夫枯坐观心、求之寂静而不知所止宿者。故明道言“彻上彻下”，其意亦谓即下即上，不当舍下而别求上。故将古今圣贤修道之教授学者，而使之深求焉，仁即此中而在，直到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只在此中。其言十全警切，可谓体用俱彰。乃诸子不察，犹且立一存心为主，而以学、问、志、思为宾，则是学、问、志、思之外，别有仁焉，而不在其中矣。勉斋云“不可以为求此而得彼”，是也。乃又云“心常有所系著”，则显用释氏“系驴橛”之旨，夫且自言而自背之矣。

朱子说仁是“心之德，爱之理”。博学、切问者，求知其理也。笃志、近思者，求其有得于心也。只此斩截作解，便与子夏之意吻合。“仁在其中”者，言仁本在所学、所志、所问、所思之中，于此体仁而力行之，则天理烂熟，存之于己，而不患其与仁相背矣。不然，或将外驰以求仁，而反失之身心事理之中，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矣。通程、朱之微言，以求子夏之大义，尽于此耳。

三

“惮于自欺”一“惮”字，意味极长。君子之不自欺，诚惮之也。谓之曰“过”，则虽在小人，于此一事亦不是立意为恶，而特偶然之失尔。

君子胸中原有一天理在，则自欺处直是倒缩将来，虽欲为之而力不任。故必发露出来，怕得要如此遮掩。小人良心已牿亡，胸中全无天理，而偏多颠倒回互之才，他看着首尾中外，原不消相应，盖覆得去便与盖覆，有何难之有！学者须教此心有惮于自欺时，方是天理来复之几。

四

子夏之以洒扫应对教其门人，其能习为之而即已通其所以然与否，今不可考，要之则似但习其文而未能。洒扫应对之所以然，其难于即见者，较之精义入神为尤甚。于此下学而上达，圣功之极境也。

程、朱于此，分四层说：洒扫应对为事之小者，精义入神为事之大者，洒扫应对之所以然为理之小者，精义入神之所以然为理之大者。乃自初学言之，则事亦有其小大，理亦有其小大；而自上达言之，则事自分小大而理一贯也。以此如实求之，则未至乎上达、一贯之极致者，固不得执洒扫应对之所以然，为即精义入神之所以然，而便以此括天下之理。洒扫应对之所以然，终是不过如此，便说慎独，也只是慎此洒扫应对之节耳。

子游抹去下者一节，作无理之事，固是不识天理之全体。朱子又虑人却拈著者洒扫应对之形而上者以为至极，而以之贯天下之道，则其害之浅者，有致远则泥之忧，其害之深者，且如释氏之运水搬柴为神通妙用，将视天下之事，除取现前更无有法，而君子之以弥纶参赞乎天地者尽废矣。

洒扫应对，形也。有形，则必有形而上者。精义入神，形而上者也。然形而上，则固有其形矣。故所言治心修身、诗书礼乐之大教，皆精义入神之形也。洒扫应对有道，精义入神有器。道为器之本，器为道之末，此本末一贯之说也。

物之有本末，本者必末之本，末者必本之末。以此言本末，于义为叶。而子游之言本末也则异是，以大且精者为本，小且粗者为末。乃不知自其形而上者言之，则理一也，而亦未尝不以事之大小分理之大小。若以其形而下者言之，则彼此各有其事，各有其用，各有其时，各有其地，各有其功，各有其效，分致而不相为成，安得谓大且精者为小者之本乎哉？

唯其大且精者之不能即摄小且粗者而共为本末，故曰大小精粗，俱学者所不可遗之事。而以小子质性之不齐，姑且使修其小且粗者，俾其事之易尽，而以渐得其理，然后授之以大且精者之事，而以用力之熟，扩充有自，则大且精者之事可得而学矣。合小大精粗而皆习其事，所存既熟而心不外驰，则夫洒扫应对之所以然可得而见也，精义入神之所以然可得而见也，洒扫应对之所以然，与精义入神之所以然，其即下学即上达、一以贯之者，夫亦可得而见也。

于事有大小精粗之分，于理亦有大小精粗之分。乃于大小精粗之分，而又有大小精粗之合。事理之各殊者分为四，一、事之粗小，二、事之精大，三、粗小之理，四、精大之理。与理之合一者为五，粗小之理即精大之理。此事理之序也。始教之以粗小之事，继教之以精大之事，继教以精大之理，乃使具知粗小之理，而终以大小精粗理之合一，如夫子之告曾子。此立教之序亦有五焉，而学者因之以上达矣。子夏立教之序，其意盖如此。

乃事因理立，则理即事在。是方其初学之时，有所事于事，即其有所事于理。而如程子所云“慎独”者，则彻上彻下所共用之功，则虽姑教之以粗小之事，而精大之理与合一之理，亦既在焉。是故迨其豁然贯通之后，则已知吾向之所有事于粗小之形而下者，皆以获左右逢源之乐也。此则程子所以深信圣道之诚然，而朱子所以辟鹅湖之邪说，以抑子游末有本无之偏词也。合《集注》《语录》观之，自当为分析如此。勉斋、双峰之说，治乱丝而益纷之，芟之可也。

五

于行上说，则洒扫应对之授全体于天则，与精义入神之有其天则，一也。而学者之以慎独为要，则慎之于洒扫应对，与慎之于身、心、意、知、家、国、天下，亦一也。于知上说，则精义入神之形而下者大，其形而上者精；洒扫应对之形而下者小，其形而上者粗。自非圣人一以贯之，则知之者实各有所知，而不可以此通彼。子游欲于知上统一，而以本贯末，故误。程子推子夏之意，于知分次第，教者但能教人以知；行则存乎其人，非教者所可传。而所以行之者一，则虽有次第，而非洒扫应对之得末而丧本也。如此看来，乃有分疏，有津涘。双峰说慎独处大错，云峰辟之为当。

六

为不学者言，则不问其仕之优不优，固不可不学也。当云“学而优方仕”，不当云“仕而优则学”。为不仕无义者言，则亦当以分义责之，非徒以学优之故，须急售其所学也。《或问》“各有所指”，庆源分已仕、未仕说，自与《集注》“当事自尽”之说恰合，余说俱不足取。

七

自致与尽己不同。尽己者，尽己之所当尽也。自致者，尽乎用情之极致也。南轩添个“推是心”一层，胡氏又云“非专为丧礼发也”，则欲人以所致于亲丧者，施之于疏远之人、平常之事，此二本而无分矣。亲其邻之赤子若亲兄子然，且不可，况以终天之憾，移诸人之疏、事之小者哉！

资于事父以事君，敬同而爱且不同。兄弟之服期，而其仇雠也但不与同国。因其所当与者，称中心之则而无所吝，即尽己之忠矣。安得以执亲之丧者概施之？即至于父母之养，而犹不足以当大事，唯其为可继也。则世之埋儿、割股者，皆为已甚。夫子说个“人未有自致”，具显理一分殊之义。于此不察，将有如释氏之投崖饲虎者，而大伦蔑矣。

尧曰篇

一

小注云“理之在事而无过不及之地也”，乃自已用中后见得恰好如此，非天下事理本有此三条路，一过、一中、一不及，却撇下两头，拿住中间做之谓。中者，天之德也，天德哪有不周遍处！无过者，消镕著世之所谓过而皆无之也。无不及者，本皆至极，自无不及也。

《中庸》言择，但云“择善”，不云择中。俗儒不省，便向者里捏怪义，分中、过、不及为三涂，直儿戏不成道理。看《中庸》说择之之功，只学、问、辨、思、笃行，己千己百而弗措，何曾有拣选不错，孤孤另另一条蓦直去意！朱子云“凡物剖判之初，且当论其善不善，‘惟精惟一’，所以审其善不善”，非精一以求中也。又云“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所云“察夫二者”，人心、道心之分而已，岂择于过、不及与中三者之间哉？无已，则将云过不及便是人心。夫不及者，亦从事乎理而不逮，既非人心之陷溺者比。抑既为人心矣，其视道心有云泥之隔，而安能有过于道心者乎？圣贤于此，只在人欲净处得天理之流行，原不曾审量彼此，截过补不及，而作一不长不短、不粗不细之则。朱子云：“后面说‘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举逸民’，皆是恰好的事。”如此数者，岂有过在一头，不及在一头，而此居其中者乎？

盈天下只是个中，更无东西南北。盈目前只是个中，更无前后左右。《河图》中宫十、五，已括尽一、六，二、七，三、八，四、九在内。帝王用之，大而大宜，小而小宜，精而精宜，粗而粗宜；贤者亦做不到，不肖者亦做不到；知者亦知不彻，愚者亦知不彻；参天地，质鬼神，继前王，俟后圣，恰恰好好，天理纯至，而无毫发之间缺，使私意私欲得以相参用事而不足于大公至正之天则。故曰“皇极”，曰“至善”，胥此中也。不及者自画于半涂，而过者岂能越之！非圣人之独为其难，以理本应尔，更无过、不及旁开之辙迹也。

特自后人观之，而以小康之世、中材之主较之，则有不及者焉，因有过夫不及者焉；有过夫不及者焉，因有不及夫过者焉。是以可即其类而名之曰过、曰不及。而帝王之所执以用于天下者无是也。故既无不及也，而抑非过夫不及者也，因可赞之曰此无过、不及之德也。而乃以恰称乎理，则亦以知理之在事者，固有此无过、不及之地，而非过、不及者之所得企而及也。俯而就，但以情言，不以理言。

二

“无过、不及”一“无”字，是尽情之词，非本有而为无之，亦非此无而彼有，只是从来没有意。既无其实，即无其名。无其名又说个过、不及，是从世俗上借来反勘底。若大中之为道，其无过、不及也，犹人之无角无尾，更不待言也。先儒缘不为之文句以反形之，则初学不知，故就其从来所本无，向后所必无，而斯道不行不明之世，则有此两种互相讥非之名，因取而形之曰无此也。如以禽兽拟人，而谓无角与尾，虚立之名以彰其不然尔。

过者谓不及者不及，不及者谓过者过，故夫子亦就师、商二子所互相非者以言之。其实，则只是差错了。无论道必无可过，过者终未尝已经过乎道而又越之；即不及者之于道，亦全未有分在。如访人于百里之外，至五十里见似其人者，而遽谓得遇焉，既终非所访之人，则并此所已行之五十里，都成枉步，只如一步也不曾行得相似。云峰诸子固未足以解此。

《读四书大全说》卷七终

读四书大全说（下）

读四书大全说卷八·孟子

梁惠王上篇

一

龟山云“《孟子》一书，只是要正人心”，此语亦该括不下。向圣贤言语中寻一句作纽子，便遮蔽却无穷之理。以此为学，博约之序已迷；将此释经，纰戾不少。到不可通处，又勉强挽回搭合去，则虽古人之精义显相乖背，亦不惜矣。

如将“正人心”三字看得阔，则尽古今有德者之言，谁非以正人心者，而何独孟子？如以孟子之自言“我亦欲正人心”者以为据，则彼所云者，以人心之陷于杨、墨之邪而不正也，故以距杨、墨者正之。七篇之大义微言，岂一一与杨、墨为对垒哉？孟子说心处极详，学者正须于此求见吾心之全体、大用，奈何以“正人心”“心”字盖过去？所云欲正之人心，则是仁义充塞后，邪说之生心者尔。若《大学》言“正心”，自是天渊。《大学》之所谓心，岂有邪说害之？其云正，亦岂矫不正以使正耶？

《大学》夹身与意而言。心者，身之所自修，而未介于动，尚无其意者也。唯学者向明德上做工夫，而后此心之体立，而此心之用现。若夫未知为学者，除却身便是意，更不复能有其心矣。乃惟如是，则其为心也，分主于静，而见功于欲修之身，较孟子所言统乎性情之心且不侔矣。

孟子云“存其心”，又云“求其放心”，则亦“道性善”之旨。其既言性而又言心，或言心而不言性，则以性继善而无为，天之德也；心含性而效动，人之德也。乃其云“存”，云“养”，“苟得其养”。云“求”，则以心之所有即性之善，而为仁义之心也。

仁义，善者也，性之德也。心含性而效动，故曰仁义之心也。仁义者，心之实也，若天之有阴阳也。知觉运动，心之几也，若阴阳之有变合也。若舍其实而但言其几，则此知觉运动之惺惺者，放之而固为放辟邪侈，即求之而亦但尽乎好恶攻取之用；浸令存之，亦不过如释氏之三唤主人而已。

学者切须认得“心”字，勿被他伶俐精明的物事占据了，却忘其所含之实。邪说之生于其心，与君心之非而待格谓之心者，乃“名从主人”之义。以彼本心既失，而但以变动无恒，见役于小体而效灵者为心也。若夫言“存”，言“养”，言“求”，言“尽”，则皆赫然有仁义在其中，故抑直显之曰“仁，人心也”。而性为心之所统，心为性之所生，则心与性直不得分为二，故孟子言心与言性善无别。“尽其心者知其性”，唯一故也。

是则龟山之语病，诚有如朱子所讥者。龟山于此言心、言性，以辟欧阳永叔无本之学，亦诚有功斯道。然其歧心与性为二，而以邪说者蔽、陷、离、穷之心，人君一暴十寒之心，同乎君子所存之心，又浸入于异端觉了能知之说，则甚矣言道者之难也。

二

云峰分“心之德”“心之制”为体，“爱之理”“事之宜”为用，如此读先贤文字，只在他光影边占度，何曾得见古人见地来！朱子为仁义下此四语，是札心出血句，亦是笼罩乾坤句，亘古今之所未喻，与彼说出，却以体用发付去，鲁莽可恨！

说性便是体，才说心已是用。说道便是体，才说德便已是用。说爱是用，说爱之理依旧是体。说制便是以心制事，观朱子利斧劈将去之喻自见。利斧是体，劈将去便则是用。如何不是用？说宜是用，说事之宜便是体。事是天下固有之事。乃其大义，则总与他分析不得。若将体用分作两截，即非性之德矣。

天下唯无性之物，人所造作者，如弓剑笔砚等。便方其有体，用故不成，待乎用之而后用著。仁义，性之德也。性之德者，天德也，其有可析言之体用乎？当其有体，用已现；及其用之，无非体。盖用者用其体，而即以此体为用也。故曰“天地缊，万物化生”，天地之缊，而万物之化生即于此也。学者须如此穷理，乃可于性命道德上体认本色风光，一切俗情妄见，将作比拟不得。

三

“礼者仁之余，智者义之归”，此如说夏者春之余，冬者秋之归一般。以天道言，则在变合之几上说，却不在固有之实上说。故可云夏者春之余，而不可云火者木之余；可云冬者秋之归，不可云水者金之归也。《太极图说注》中分五行次序作两支，一、水火木金土。二、木火土金水。学者须与他分明。孟子此所言仁义，大都在发用上说，故朱子得以其余者归统礼智。若以固有言之，则水火木金土之序，以微、著为先后。而智礼，文也；仁义，质也。文者迹著而撰微，质者迹微而撰著：则固并行而无衰王之差矣。

《孟子》七篇不言礼，其言乐也，则云“今之乐犹古之乐”，此语大有瑕。大率多主质家之言，是他不及孔子全体天德处。颜子亲承孔子，亦不尔也。

四

觉轩以“而已矣”与“何必”之辞为斩钉截铁，大不解孟子语意。人君之当行仁义，自是体上天命我作君师之心，而尽君道以为民父母，是切身第一当修之天职，如何说得“亦有”？当云“唯有”。利，则世主嗜杀人而胥及溺之病根，生死关头，切须痛戒，如何但云“何必”？当云“不可”。

不知此乃孟子就梁王问利处婉转说入，言即欲利国，亦有仁义而已矣，何必言利而后为利也！此与夫子说“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一例。仁义，自大不遗亲，不后君，而无篡夺之祸，自是落尾一段功效。故虽以浅言之，而不遽斥梁王沈锢之非心，以引之当道。实则天理、人情，元无二致。

孟子从大纲看来，亦不妨如此说得，所以移下一步，且缓其词。学者读此，于天理、人事合一无偏枯，固须看透；然不可煞认他言之已及，便谓圣贤之斩钉截铁在此也。

五

有子说孝弟之人不犯上作乱，却须补说君子为仁之本。孟子于此说仁义，只说得有子前半段，总缘他对梁王一派下根人语故尔。学者须知有向上事，不可抛下一截，说此是斩钉截铁处。然非孟子之姑示浅近而变其彀率也。由其已言，达其所未言，则《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一段蕴奥，都在里面。

六

东阳谓“麋鹿鱼鸟各得其所，咸遂其性，可见文王之德被万物”，如此弄虚脾语，于义何当？《书》言“草木咸若”，谓阴晴得宜，生杀得正尔。若麋鹿鱼鸟在囿中者，原不关人主之德。桀台池中之鸟兽，其濯濯鹤鹤也，必较灵囿而更盛。汉武帝之上林，宋徽宗之艮岳，其德之及物又何如也？

孟子说“乐其有麋鹿鱼鳖”，在百姓称道他濯濯、鹤鹤、攸伏、于牣处，写出文王一段可乐情景。不然，则将如“庖有肥肉，厩有肥马”，说他有，说他肥，便似眼中荆棘物，何足以召民之哀乐哉？因治乱而异情尔。孟子此等说话，全是撇开物理，向大处说，与嵇康“声无哀乐”意相似，故抑曰“今乐犹古乐”。拘拘者乃随执一语，便求义理，然则说太王“爰及姜女”，亦将可云是太王德及妻孥，非太王则迁国时各自逃生，不相收恤耶？

七

熊勿轩谓孟子独惓惓于齐、梁，不入秦、楚，以彼二国为□□之后，使其得志，必非天下之福。悲哉斯言！□□□□已。乃以论孟子之与秦、楚，则不然。

秦伯翳之后，楚祝融之后，先世皆有元德显功，而为先王所封建之国。孔子以楚僭称王，故明“民无二王”之义，而号举“荆人”，贬之为夷耳。至于战国，则齐、梁之自王，一楚矣。若秦则《诗》列之十五国，而《书》与鲁并存。如云二国地界戎狄，则秦既周之故都，而江、汉为二南风化之地。孟子之不往者，自其“不见诸侯”之义。齐、梁之币交相及，则义可以见；秦、楚未尝相为知闻，则不得蹑踵门，如苏、张、范、蔡之自媒矣。

读书当还他本旨，分外增入，说虽可观，必有所泥也。

八

嗜杀人，自在人欲之外。盖谓之曰“人欲”，则犹为人之所欲也，如口嗜刍豢，自异于鸟兽之嗜荐草。“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犹人欲也；若兴兵构怨之君，非所恶而亦欲杀之，直是虎狼之欲、蛇蝎之欲。此唯乱世多有之，好战乐杀以快其凶性，乃天地不祥之气，不可以人理论。此种人便声色货利上不深，也是兽心用事。推而极之，如包拯、海瑞之类，任他清直自炫，终为名教之罪人，以其所嗜者在毛击也。陈新安以遏人欲说此一章，牵合，大谬。

九

孟子迎头便将桓、文之事撇在一畔去，向后唯说施仁制产处，隐隐与桓、文对治。所谓“无以则王”者，谓此也。

先儒说一计功利，便是桓、文之事。想来，若到不要计功利，或唯尧、舜则然；故夫子以分韶、武之美善。既其德之有差，亦时为之也。若在汤、武，则固不可忒煞与他撇脱。只如太王迁邠，固非于百年之前代子孙择地利以幸成功，然创业垂统，亦须立一可以兴王之规模。现前天下所当为之事，不得夷然不屑，且只图自家方寸教清净无求便休也。孔子曰“吾其为东周乎”，抑岂不有大欲存焉？为天下须他作君师，则欲即是志。人所必不可有者私欲尔。如为肥甘等。若志欲如此，则从此做去以底于成功，圣贤亦不废也。

唯文王不以天下系其心，则与桓、文迥别。然以文王勘桓、文之失则可，执文王以绳战国之君则不可。文王有商之可事，而当时诸侯，又无与周角智争力以逐商鹿者。若齐宣王而有安天下之心，岂得于位均分敌之秦、楚，坐视彼陷溺其民而反服侍之哉？“辟土地，觐秦、楚，莅中国，抚四夷”，与孟子所言“无以则王”者何异？而必谓此亦桓、文之事，奚可哉！夫桓、文之事，为仲尼之徒所不道者，则朱子所云“营霸之事”是已。营霸之事，固非不藉兵威，然岂危士臣以构怨而缘木求鱼，如宋偃、齐湣之所为者？桓公作内政，寄军令，晋文用原田、州兵之制，而三搜以讲武，皆其经营霸业之事。以其异于王者施仁制产之德政，故圣门不道尔。

齐宣吃紧误谬，在唯恃兴兵，而不知本务，固非有大欲而即不可王。故孟子曰“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显他过处在为，不在欲。所以不当缘木者，以其不得鱼也。岂若怪诞之士持竿为戏，而云意不在鱼也哉！宣王之所为，并不逮桓、文之所为。特以舍宣王之所为而效桓、文之所为，亦若舍木不缘而乞索于鲍肆，终不能如临流举网者之日给于鲜也。桓、文不可有宣王之欲，以周命未改故。而宣王可欲汤、武之欲。桓、文不能为汤、武之为，不知反本行仁。故宣王不当学桓、文之事。宣王且不当学桓、文之事，而况可为缘木求鱼之为？故孟子终不斥宣王之欲，而但责其所为。先儒执董生谋利计功之说，以概此章之旨，失之远矣。董生之对江都者，自以折其跋扈不臣之心，而岂古今之通论哉？

十

“王坐于堂上”一段事，吃紧在衅钟一节。欲全牛则废衅钟，欲不废衅钟则不能全牛，此中两难区处，正与后“王之所大欲”一段作则样。欲求大欲，则不得不兴兵构怨，欲不兴兵构怨，则大欲似不可得。齐王于此处求其术而不得，故且遏抑其老老幼幼之本心，而忍于置无罪之士民于死地。乃不知不废衅钟而牛固可全，术在以未见之羊易之；则不废求大欲之事，而士民固可不危，其本在施仁制产也。

朱子于此，有几处说得精切，却被辅、饶、胡、陈诸子胡乱只将“察识”二字，作《楞严》七处征心例，只叫齐王认取初心。但此一念之不忍，若无术而孤行，圣贤道中元用他不著。术者，道也，是四通八达之道。《月令》“审端经术”“术”字，原不但作变通说，乃仁中所自有之周行，千条万绪处处逢原者也。则全此觳觫之牛，岂患与先王乐器必衅之礼通达不去；而老老幼幼不忍人危之心，抑岂必坐困一国，而于王者平祸乱、一天下之道有所阻窒哉！

朱子所谓“察识”者，亦谓察识此爱牛之心，必有全牛之术；则有不忍人之心，必有不忍人之政也。全牛之术，不废衅钟；不忍人之政，正以王天下。唯此最不易自喻，故须颠倒使自察识。盖初心易见，仁术难知，仁中自有之术固难知也。道其常，则有远庖厨之礼；处其变，则仓猝之间牛过堂下，抑有羊易之术；而其揆未尝不一。以未见之羊易牛，即远庖厨以全不忍之道也。则当其守天下，自可偃武以息民；即当其时在取天下，亦可以吾之仁招怀天下使之归己，而其君自不能御，则不敢致怨于我，而士臣可以不危。仁者之师，不劳血刃，又岂与偃武息民有异致哉？此仁中纵横八达、随往皆通之术径，王暗合其一，而反为百姓之浮议所动，此孟子所为使之察识者也。察识及此，而后知“是心之足以王”，而后知若王者之“可以保民”。云“足”，云“可”，非但其心之能任之，其术固能成之。所以然者，则有其心而术固具其中也。

孟子于此看得天理通透，内外一致，经权一揆，故重与心以有用之权，而非有所为则必有所废，亦非有所欲而无以为，全在天理上显他本色风光，以明万物皆备之全体。诸儒不审，乃谓但不忍一觳觫之心，便足保民而王，而齐王自忘其心，须令自认。此释氏之所谓“才发菩提，即成正觉”，更不容生后念，而孤守其忽然一悟之得，保任终身者。乃不见鸢飞鱼跃，察乎上下之诚理。一指之隔，邈若万重山矣！

十一

“远庖厨”即是仁术。古之君子制此法，以使后之君子得以全其不忍之心。君子以位言。《集注》说“预养是心”，说“广为仁之术”，则已含糊生枝节，所以启庆源“不必屑屑然以其所不见而易其所见”之妄论。乃不知衅钟之牛须过堂下，非庖厨之可远比也。远庖厨是一定之术，以羊易牛是无穷之术。先王之分田制产是一定之术，以之发政施仁而令民归莫御，须有个无穷之术。然以羊易牛，亦不过为不见羊故，则所为无穷之术者，初不出于一定之范围。然则发政施仁，亦岂能出明君制产之范围哉？

曰“是以君子远庖厨”者，见王所为曲折以全其不忍之术，皆古人术中之已有；由此则知今人之仁心，与古人之仁术，无不合辙，则亦无疑于“保民而王”之难矣。乃其所以难于保民者，不为也，而疑于保民之难者，则以所大欲也；而实非求大欲之难于保民，唯以若所为之背道而驰也。若古人之兴王也，因心为术，固有以保以王、左右逢源之妙，岂异于远庖厨之法，示人以未见者之可全其不忍也哉？

知此，则《集注》所云“预养是心，广为仁之术”，徒滋枝蔓而已。盖远庖厨者，虽亦以预养为道，而即是为仁术之所自全，则亦古之君子义精仁熟所建立之矩范，以俾后之君子率而由之以全其仁，而非姑以此养其心之不习于杀。若云“广为仁之术”，则古人有一定之术，而广之者则存乎后人。故齐王不师古而暗与古合，正其可以保民而足王之本，岂复更有所资于广而后乃不穷哉？

若夫养其心而广其术，固不为无道；而养心之功则在遏欲存理、静存动察之学，广术之功则在学问思辨、格物穷理之事，要不能急为齐王道者。“举一隅不以三隅反”，王之不智，一暴十寒，固不足以及此也，而要岂以远庖厨之一法为养心广术之教乎？

至如庆源谓以羊易牛为屑屑然不能扩充其仁术，则齐王初未尝亲至庖厨而见觳觫之牛，有司亦不于王前杀牛而仅牵之以过。浸令庆源处此，其将加罚牵牛之人，以为无故进前，乱我仁术；抑将并堂上而不敢坐，唯恐牛之或过我前耶？则甚矣，其持论之鄙也！

十二

“推”字不可添入“亲疏远近”立义。《集注》搀入张子《西铭》一本万殊意，大非所安。君子之爱物，止远庖厨便休，齐王之全牛，亦止舍之便休，何曾不有等杀？所以到此，更不须疑虑爱物之心为顺为逆。所云“推”者，扩充也；所云“扩充”者，则“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也。不忍牛之心，以羊易而舍之，则推矣。老老幼幼之心，发政施仁，而使民得仰事俯畜，则推矣。

夫老吾老、幼吾幼者，岂徒有心哉？必有以老之、幼之矣。则及人之老、及人之幼，亦岂徒心恤之哉？必实有以及之矣。此所谓“举此心而加诸彼”也。若徒此心之怜其老而恤其幼，而无以加诸彼，则是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非其心之不相及，无术，则欲保而不足也。若以由亲向疏、由近及远之谓推，而云推养吾老、恤吾幼之恩泽以养人之老、恤人之幼，则虽其不推，而吾之老幼则既有恩泽加之矣，是业已保之矣，而又何云妻子之不保耶？且保四海也，则推保妻子之恩以保之；其保妻子也，又将推何恩以保之？而亦云推恩，何也？

恩，心也；推之者政也。恩，仁也；推之者术也。善推者，尽其术而常变一致、难易一揆者也。推而不善，则有所穷而遂阻；推而善，则无所求而不得。推而善，则虽不废衅钟而牛固可全，虽所杀在羊而不害其不忍。是虽求大欲以使天下之莫能御，而民无不保，抑但保吾民而王业以成。若不善推，则必并羊不杀，并钟不衅，而后牛可不死。不然，则必将屈不忍之心，听牛之死，而不忍之心中枯。是亦必不求所大欲而后民可保，苟求大欲则必兴兵构怨以危士臣也。

古人之大过人者，只是极心之量，尽心之才，凡所欲为，皆善推以成其所为。推为，非推心。则有其心，必加诸物，而以老吾老、幼吾幼，则吾老吾幼即受其安怀；及人之老、及人之幼，而人老人幼亦莫不实受其安怀也。扩大而无所穷，充实而无所虚，以保妻子，以保四海，一而已矣，则惟其有恩之必推者同也。

推者，举心加物之谓也。若以为推爱牛以爱百姓，则既已倒推，如庆源之所讥者。是王之全牛，正以拂乎王道之大经，且不足以保妻子，而何云“是心足以王”哉！

孟子因齐王之善全一牛，举小例大，征王心之有仁术，而由是以知保民之可，唯在反求其本心固有之术。岂仅据石火电光乍见之恻隐，遂欲王追寻之以认为真心，便死生不忘，拿定做个本领，将来三翻四覆，逆推一次，顺推一次，若双峰之所云者？此种见解，的从佛诘阿难从佛出家最初一念来。“邪说诬民，充塞仁义”，其为害岂小哉！

若西山竟以宣王为不善推，则显与孟子本旨相背。当时孟子直下便应一“可”字，一段善诱苦心，抹杀殆尽矣。

十三

王曰“若无罪而就死地”，牛则岂有有罪无罪之别哉？其曰“若”者，谓若人之无罪而陷于死也。则王之于士臣无罪而就危，其不忍之心恻然在中者，可知已。“吾何快于是”，非欺也。以不忍人无罪就死之心，例之于牛而不忍于牛，正是达爱人之心以爱物，何得云逆？特其不忍人之心，以求大欲故，无术而免之，则不能如全一牛之善推而已。故曰“恩足以及禽兽”，术足及也；“功不至于百姓”，无其术，则虽有其心而功不至也。西山诬以为不善推，未之思尔。

十四

但除舜、禹之受禅，则不可有其志；有其志，则为人欲横流。既为人欲横流，则不问其所为之得失；所为必得，则其恶亦大。王莽把《周礼》井田事事都学来，以所为求所欲而鱼以得矣，只为他所欲者乱贼之欲，便千差万谬。若汤、武之放伐，一向无此志，只等天命到来，则必无此理，故曰“上帝临女，无贰尔心”。乃谓齐王之大欲是人欲横流，其愚甚矣。若有大欲便是人欲横流，则孟子当直斥其欲之妄。乃其不然，而复以缘木求鱼责其所以求欲者之失计，岂非导其欲而长其恶哉？

“辟土地”云云，有何过妄？“广土众民，中天下而立”，君子之所欲所乐，亦此而已。若不思觐秦、楚，则必觐于秦、楚。觐秦、楚之为人欲，岂如辛垣衍之使魏帝秦者为天理耶？就中唯辟土地一件，较是功利边事。然即行仁政而王天下，亦须有此次第。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其始事也；到后灭韦、顾、昆吾，灭崇、灭密，地日启矣。《诗》称召公“日辟国百里”，非周初之事哉？唯齐已千里，足为王畿，则土地可以不辟，而亦非辟之必不可也。

齐王可与有为，正在有此大欲上。若梁惠王，怒吽吽地只思报怨杀人，更不立一规模，乐其所以亡，不可与言矣。又其下者，如梁襄王，算定天下不能一，便只向肥甘轻暖中了过一生，其可谓之循天理而无愿外之求哉？孟子固曰“以齐王犹反手”，则人欲横流者，莫孟子若矣！

十五

“举斯心加诸彼”，一“加”字便有事在，故上云“可运于掌”。因民之利，不劳而运，非制产而何？龟山分两截说，将举心加彼，只作“仁心仁闻”，误矣。前面是规模，后面是事实。制产而仰足事、俯足畜，非即老老幼幼之恩耶？若但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之政，何以“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家邦”哉？

“彼”字兼寡妻、兄弟、家邦说，故下云“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斯心”犹言此心，“心”字有“术”字在内，全体、大用，扩之而有其广大，充之而有其笃实者也。此一“心”字，是孟子“万物皆备于我”里面流出来的。不成心之外更有一王道！“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正是不能“举斯心加诸彼”，正是不推恩而功不至于百姓。若但以吾心起处便谓之举，静念所及便谓之加，则此诗之旨，一释氏“蒙熏”“加被”之说而已。圣贤之言，说到玄微处，字字俱有事实，不与填出，则鲜不入于异端矣。

梁惠王下篇

一

“乐天”“畏天”，皆谓之天，则皆理也。然亦自有分别。此与“斯二者天也”“天”字一例。大当字小，则是天理极至处，仁者所体之天也。以小事大，则有非天理之极至处者矣，则智者所知之天也。

庆源说“小者自当事大，此坤之所以承干”，说得太衎著。太王、勾践可自处以坤道，獯鬻、夫差其如干之当承乎？太王之事獯鬻在殷之末造，勾践之事吴在春秋之季年，皆无道之天下也。无道之天下，小役大，弱役强，非弱小者有必役于强大之理，非强大者有可以役弱小之理，但以疆域兵甲争主客耳。安得如大当字小，为与“天无不覆”之理同哉？乃其得谓之天者，则以强大之所以强大，弱小之所以弱小，亦莫之为而为，则岂非天耶？虽莫之为而为，而顺之存，逆之亡，则亦不得谓之非理矣。

其时天下既已无道，则志壹动气，天不能违乎人，而存亡之理遂因是以立。则虽无必然之理，而其必然者即理也。说见《离娄篇》。于斯时也，天之所以待智者，止予以保国之理，则安于其理而福之，越位以思而祸之矣。祸福所系，故引《诗》之言天者曰“天威”。若仁者所乐之天，固以德与人相陟降，而不以威者也。固不得谓言天、言理，而皆极其至也。

二

《集注》“非但当与贤者共之”，从“人不得”上生出此意，盖齐王时与孟子同游故也。云峰不审，遂谓“贤者亦有此乐”为问孟子之亦有此乐与否。乃不知“有”者，有之之谓，雪宫安得遂为孟子之所有哉？

云峰所疑，在一“见”字，意将谓孟子先馆于雪宫而王往见。近人如此说。不知王若往见，当云“就见”，若但言“见”，则有二义：一音现，往见之也，“孟子见梁惠王”是已。一如字读，彼来见而接之也，如“孔子不见”“吾今则可以见”是也。细绎本文，初终皆以言人君游观之事，则可谓孟子同游，而不可谓孟子所馆。“贤者”亦贤君也。

三

于“好货、好色，与百姓同之”上体认出“‘克己复礼’之端”，朱子于此，指示学者入处，甚为深切著明。庆源乃云“体察于所谓毫发之际，然后力求所以循天理”，则仍未得其端也。夫云“‘克己复礼’之端”，则克己之端在是，复礼之端亦在是矣。缘学者求克己之端则易，求复礼之端则难，故朱子于此显夫礼之所丽，令人有所致力。奈何庆源之当前不省而犹外索之？

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此从乎天理已得现前者而言也。天理现前，而后其为非礼者，不待择而有自然之则以为之对照，但致力于勿视听之，勿言动焉，而己无不克，礼无不复矣。若夫天理之节文未能实有诸心，则将待视听言动之发，且择而且禁焉。天下之声色相引者沓至，而吾之为言动也，亦发不及待之几。以不给之心力，接无穷之因应，非谬入于非礼之礼，则抑将尽绌吾耳目口体之用，为槁木死灰以免于咎矣。此必能审夫复礼之端而后己可克。而庆源“然后力求所以循天理”之说，其妄明矣。

乃复礼之端，将于何而体认之？夫克复之道，《复》道也。《复》之“见天地之心”，复之动而见天地之心也。《震》下一阳。动则见天地之心，则天理之节文随动而现也。人性之有礼也，二殊五常之实也。二殊之为五常，则阴变、阳合而生者也。故阳一也，合于阴之变而有仁礼；仁少阳，礼老阳。阴一也，变以之阳合而有义知。义少阴，知老阴。仁所以为少阳，义所以为少阴者，仁本阴而变阳，义本阳而合阴。阳合于阴而有仁礼，则礼虽为纯阳而寓于阴。夏至则一阴生。是礼虽纯为天理之节文，而必寓于人欲以见；饮食，货。男女，色。虽居静而为感通之则，然因乎变合以章其用。饮食变之用，男女合之用。唯然，故终不离人而别有天，礼，天道也，故《中庸》曰“不可以不知天”。终不离欲而别有理也。

离欲而别为理，其唯释氏为然。盖厌弃物则，而废人之大伦矣。今云“然后力求所以循天理”，则是离欲而别有所循之理也，非释氏之诐辞哉！五峰曰“天理人欲，同行异情”，韪哉！能合颜、孟之学而一原者，其斯言也夫！

即此好货、好色之心，而天之以阴骘万物，人之以载天地之大德者，皆其以是为所藏之用；故《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于此声色臭味，廓然见万物之公欲，而即为万物之公理；大公廓然，物来顺应，则视之听之，以言以动，率循斯而无待外求。非如老子所云“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与释氏之贱以为尘、恶以为贼也。

因是而节文章焉，则其有淫泆而太过、鄙僿而不及者，固已如衾中蚤虱，克去之而后寝得安焉。当几但加警察，则已净尽而无余。是故“克己”“复礼”，互待为功，不得云克己先而复礼后，业已克己然后力求复礼也。

使无礼以为则，则己亦何以克？使不于人欲之与天理同行者，即是以察夫天理，则虽若有理之可为依据，老之重玄，释之见性。而总于吾视听言动之感通而有其贞者，不相交涉。乃断弃生人之大用，芟薙无余，日中一食而后不与货为缘，树下一宿而后不与色相取，绝天地之大德，蔑圣人之大宝，毁裂典礼，亏替节文，己私炽然，而人道以灭，正如雷龙之火，愈克而愈无已也。

孟子承孔子之学，随处见人欲，即随处见天理。学者循此以求之，所谓“不远之复”者，又岂远哉？不然，则非以纯阴之静为无极之妙，则以《夬》之“厉”、《大壮》之“往”为见心之功，仁义充塞，而无父无君之言盈天下，悲夫！

四

齐威、宣之初，以有盼子、种子诸臣，皆田氏公族，相与用命，故齐以之强。其后宣王喜纳辩士而听用之，稷下之馆客日进，而田婴之流且以外向，此则非徒不足以有为，抑取亡之道矣。

凡此挟策而游之士，恃其小慧之无往不合，交游之散在列国，可以或去或来，而不与人同其成败，故苟可以利其身，则虽一言之覆人邦家而不恤。方其巧干人主以夺卿相之位，则多诋毁旧臣，劝人主以迸逐而诛杀之；迨乎丑迹且露，则一旦逃去而无余恋。此“昔所进而今不知亡”，齐王且逐虎进狼而莫之觉也。一游士退，一游士进，其来去乘权，颠倒于游士，而与之为终始，则世臣势益衰落，亦将弃故国以他往矣。

齐唯长此不悛，故未数十年而苏代、公玉丹之流得以入其肺腑而亡其国。其仅存也，则又公族之田单；其终亡也，则饿王建于松柏者固客也。孟子知其祸本之所在，故危言以动之，而王但言舍而不言留，言“识不才而舍”，而不知小有才之为害更甚，则其不智久矣。

盖登进大贤以兴王业，如商、周之用伊、吕，自是非常举动。使卑疏逾尊戚而人无怨者，缘此一人关于兴废之大，则虽欲已而弗用而不得。是破格求贤以躐旧臣而代其任，自非王者之于名世，固不容授诸小有才之佞人。以朝廷自有大体，而斯民之所尊亲者自有其素也。民志定而后因尊以尊其上，因亲以亲其上，斯以一国如一家，君民如父子。今信游士之立谈，遂取民之素相尊亲者去之、杀之而无忌，则斯民不知有尊亲，而情势瓦解，尚能立其上而为之父母乎？

孟子逆探齐之将倾，故深著其轻听之为祸媒，而害莫惨于诛逐故旧，以快游士之意，是以于去、于杀，词繁不杀，其用意深矣。王唯不改，终使淳于髡之流得排去孟子以行其志，国以滨亡，其自取已。

宋李沆以不用梅询、曾致尧为生平报国之事，良亦此意。汉用谷永、杜钦而斥刘向，唐用令狐绹而窜李德裕，近者陈启新乘间入谏垣而资格尽坏，古今一辙，祸乱同归。犹且有执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以惑人主如苏氏者，岂非浮薄之前茅而败亡之左券也哉？朱子谓苏氏得用，祸更甚于王氏，洵非诬也。

有所用则必有所舍，而祸成于杀，至于妄杀而国乃亡。新安乃云“因用舍而及刑杀，亦是孟子敷演以明其意”，何其疏陋而不思也！

五

孟子之对梁襄王曰：“定于一。”七篇之中，但言兴王业事，而于天下已定，所以经理之，如孔子所言兴灭国、继绝世，一切均平天下之事，曾不一及。想来战国时天下受瓜分之祸已极，孟子亦知封建之不能复矣。

孟子而为王者师，虽未必尽废封建，如嬴秦之所为，乃周之千八百国，其子孙之亡灭者已不可复求，而当时所存诸侯，自七雄而外，宋、卫、中山、邹、鲁、滕、薛而已，季任为任处守，任即薛也。旧说曹交曹君之弟，非是。鲁哀公八年，曹已亡。岂得寥寥然建此数国，各据千里，以成尾大之形哉！

后来项羽封诸侯王，只缘可封者无几，故剖土皆大，而争战不息。如将尽一时之贵戚功臣而封之，则周公所不以施及闳、散、颠、容之裔者，而欲加诸屠沽盗贼之武人，使与元德显功之子孙均立民上，其亦拂天经而违民欲矣。

古之封建，是五帝、三王以前相沿而立国，故民志素定，戴之不衰。太皞之裔，至春秋而尚有须句、颛臾之得存，虽天下屡易而其国不改。即偶灭亡，而子孙之谱系自相承可考。周之末造，其势之不同而理之不一也，明矣。乃徒孤存此数强大无道之子孙，与为分割，又岂足以为公天下哉！

故孟子于齐王胜燕之时，但欲其出民于水火，而不为燕之子孙计。则燕之子孙而有贤者，官之可也，禄之可也，即或复其百里之封，使守召公之祀可也；其胥不肖也，则如汤之于韦、顾、昆吾，文王之于密、崇，不复立其嗣焉，亦可也。此孟子之初志，所欲定燕地以一天下，止此而已矣。

迨其后，齐已肆暴于燕而不可复为收拾，燕昭已自立，而国人固拥之以求脱齐祸，乃进置君之策，以谢咎于诸侯，而不复顾前功之可惜，故曰“则犹可及止也”。不得已而姑出于此，岂孟子之初志哉？

双峰、新安乃谓齐为燕置后而不有，乃与汤诛君吊民之义同。不知齐之克燕，是何等机会，孟子以汤、武望之，便欲因此而兴王业以安天下。若使初封百里之燕，因吞并而尽有幽、并，仍其乱而置君以私王其土，则虽义师四征，而七雄之割据者犹七雄也。天下之定于一也，其何日之有？且汤之于葛，亦未尝有置君而去之事。不得已而置君以免诸侯之兵，其不能如汤，已明矣。诸儒之说，有但务名高而无实者，要非天理、人情之极至也。

六

孟子于王道，有前半截，无后半截。时君固不可与语，奈何不一与弟子论之！看他说“今乐犹古乐”，一似粗疏。此云“拯民于水火”，则亦沛公除秦苛政，约法三章，权宜之术而已。又说“周公兼夷狄、驱猛兽”等，亦有英气而无密理。故其倒了处，只规画得个“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便休。到已王后，又待如何？

禹、汤、文、武，吃紧却在后半截，此理须求之《论语》《大学》，方有归宿。然孟子间架来得恁好，则由后以定一代之治，亦可驯致渐进，不须湔洗过别用。观其自言曰“天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胸中应自有个主张。乃诸儒多为孟子补出，却又总不中理。如言仍置燕君而不有，则固与孟子“在所损益”之语显相背戾矣。

七

《集注》“迁国以图存者权也，守正而俟死者义也”，“权”“义”两字，正不必对。《或问》欲改作“权也”“经也”，则于迹近似，而于理反不协。经、权一也，因事之常变而分尔。“效死勿去”，自处变之义，已早非经矣。后人不识“权”字，更不识“经”字。曰“经纬”，经持纬也；曰“经纶”，理其绪也；固非有体而无用。事无可为，只拼一死，更何经之有哉！

言“权”则故不爽乎经，言“经”则自有轻重取裁之意，故曰“变而不失其经之谓‘权’”。有可权者，则权以合经，故迁国图存，自保国之经也。无可权矣，则亦无经，而所守者唯舍生取义而已。此“义”字，但求之心，不求之事，本无随时合宜意。《集注》自精当，无庸更添蛇足。

八

双峰以“天之未丧斯文”与“不遇鲁侯，天也”分圣贤优劣，乃向石田中求罅隙。孔子是临生死关头说底，孟子在遇合上说底，原有分别。鲁侯之不来见，岂遂如匡人之不逞乎？君子之于死生，虽看得平易，然较之遇合，则自有内外、轻重之分。且遇不遇之权，鲁侯可以主之，臧仓可以操之。孟子为看高一层，说到天上去，则已极其至。若匡人之肆暴，原在情理之外，忽然乌合做下者事来，此并非匡人所可主，则明白是天操其权。故孔子须把天理天心，细看出不丧斯文，方尽理之精微。且孔子固曰“天不丧斯文”，非曰“我能使天不丧我”也。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此是君子小人分界处，不容有圣贤之别。于弥子曰“有命”，于颜渊死曰“天丧予”，于公伯寮曰“命也”，皆与孟子意同。若谓“孔子告子服景伯，低一等说”，圣贤元无此移下一层，同流合污之教。浸令更与不如景伯者言，又当何如耶？以此区别法看圣贤文字，以自误误人不小！

公孙丑上篇

一

庆源云：“子路是范我驰驱而不遇王者，故不获禽；管仲则诡遇以逢桓公之为，故得禽多耳。”说管仲处是，说子路处则非。子路若得君专而行政久，亦岂遂足以成伊、傅之业哉？其贤于管仲者，子路得王道之偏，管仲则别是一帆风耳。故有王者起，子路可以其所长备垂、益九官之用；若管仲所学所为，必逢显绌矣。

道之大者功必至，而道之未全者功不能大。若夫有功者，不必能合于道，乃其功亦不小；顾其功虽大，而终不能高。盖大小在成绩，而高卑在规模也。

《集注》所云获不获，以功言，而非以遇言。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一朝而获十也。子路范我驰驱，而疏漏处不少，其失禽也亦多矣，岂但不遇王者之故哉？

二

陵阳李氏因《集注》“道明德立”语生先后见，谓道明而后德立，必先知言而后养气。此种语，说得似有迳路，而于圣学之津涘，则杳未有见。今且看知言是如何用功，养气是如何用功。若人将集义事且置下不料理，且一味求为知言之学，有不流而为小人儒者哉？知言是孟子极顶处，唯灼然见义于内而精义入神，方得知言。苟不集义，如何见得义在内？既不灼然精义之在吾心，而以求知天下是非得失之论，非屑屑然但从事于记诵词章，则逆诈、亿不信，为揣摩钩距之术而已矣。

《集注》于“知言”下个“尽心知性”，是何等语！此岂漫未集义者初学之始事？知言至处，是“大而化之”之境；养气至处，只得“充实而有光辉”。若以为学之序言之，养气以徙义为初功，知言以穷理为始事，内外、主辅虽并进，而自有别。此与《大学》格、致、诚、正之序同。知不至，固意不能皆诚，然抑非待物之尽格，知之已至，而后始有事于诚正也。故曰“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后其内而先其外，岂知本之学哉！

三

庆源云“曾子之自反，以缩不缩为勇怯”一语，大失本旨。自反虽是处世一枢机，然曾子之言大勇，与孟子之引此，则意在缩，而不在自反。缩者，集义也。唯其缩，乃能生浩然之气而塞两间。若不缩，则固为欺人负理之事，虽自反而怯，亦何救哉！齐宣以不缩，千里而畏人，正所谓“胡不惴焉”者。既惴矣，而犹可谓勇乎？

庆源惟不察于此，故又云“所守之要，非舍之所能知”，竟将自反为约。不知此之言约，是与不约者相形出底。前云“孟施舍守约”，此云“曾子守约”，亦是一例。自黝视之，则舍之守气为约；自舍视之，则曾子之守气又为约矣。

孟子吃紧工夫在气上。《集注》云“一身之气”，意与下言塞两间之气分大小。然后云“气，体之充也”，则塞乎两间者，又安在非一身之气耶？气是个不恐惧的本领，除告子外，则下而北宫黝，上至曾、孟，皆以此为不动心之道，特其所以守之者有约不约之分耳。

内里有个义作骨子，义即缩也，故曰“义以直内”。以听气之自生，则守之功约，而其用大。若其不然，则守之气之末流，其功不约，而用反有所诎尔。约以言其守气者，而非与气为对。气只其此一个气。曾、孟之气，较黝、舍百倍刚大而塞两间；非曾、孟舍气不守，而别守一自反以为约法也。不出吾心而守之，乃以塞乎两间，则曰约。所守在此，其气亦尽于此，则频用气而频须守，斯不约矣。若北宫黝者，日奔命于褐夫、万乘、挫事、恶声之间而不给也。

四

“不得于言”一“言”字，所该者甚大。凡天下事物之理，可名之为言者，皆言也。孟子向后说诐、淫、邪、遁之辞，却但从言之差谬者一边说，则以当其世而为齐之卿相，则异端说士杂沓进前，自势所必有，须与之距其邪说尔。

乃欲辟人之妄，则岂徒在逆亿钩距之间哉？己之真不显，则人之妄不可得而辟。故知言之成效，在邪说之不能乱；而知言之全体大用，则唯义精仁熟，于是非得失之百致，炳然如日光之被物，容光必照，而天下之理自莫有能遁焉者矣。

知此，则告子之“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也，亦谓：天下之理，本非吾心之所有而不可胜穷。即是非得失之不能解了者，姑且是与为是，非与为非，因应乎天下，听物论之不齐而无庸其察。若求于心者，役心于学问思辨以有得，而与天下争，则疑信相参，其疑愈积。不如听其自得自失于天地之间，可以全吾心之虚白，而由虚生白、白以无疑之可不动其心也。

若云告子于己言之有失，不反而求之以期其必是，则亦孟浪狂躁之妄人耳，何以能先孟子而不动心耶？抑谓“杞柳”“湍水”，屡易其说，为“勿求于心”之证。乃不知论性三说，立喻不同而指归则一，非有不得于“杞柳”之说，遂顺唇舌之波而改为“湍水”之喻也。说见后篇。

五

先须识得告子是如何底蕴，方于此一章大义得贯彻分明。先儒于此，俱皂白不下。

告子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只缘他自认此心与天下之言判然为二，不当强引言入，而役心以出。直安顿者心，教在未有名言上一层，笼罩着天下，俾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者，至我之前，如蚊子咂铁牛，丝毫摇动他不得，所谓“你若无情他也休”也。若必求之于心，则将役其心以穷理格物，是非得失先积于我而心为之动。故程、朱于此，识得他外义处。乃其云“生之谓性”者，亦谓有义有理，因而言有得有不得，皆非性之所有，非其所有，故不当求也。

其谓“不得于心，勿求于气”者，他只认定此昭昭灵灵底便作主人，却将气为客感之媒，但任着气，便揽下天下底事物来，去外面求个义以与物争。乃能胜乎物者，物亦能胜之矣，故即使吾心有不能自主之时，亦且任之而俟其自定，如公子牟之所谓勿“重伤”者是已。若求助于气，则气本浊而善流，有所胜，即有所不胜矣。盖气者吾身之与天下相接者也，不任其所相接者以为功，则不求胜于物，而物固莫能胜之，斯以荣辱利害之交于前而莫之动也。告子之为学术，大要如此。盖亦源本老、庄，而后世佛氏之言亦相承以立说焉。

乃孟子则以为：天下之言，其是非得失不可枉于当然者，本吾心固有之义，见其是则不容以为非，见其非则不容以为是也。惟吾性固有其义以制天下之是非得失，则天下之言本待治于吾心。而苟尽吾心之制，则万物自有其贞形，万事自有其贞则，吾心自有其贞观，虽日与诐、淫、邪、遁者接，而其根苗枝叶之所为起止，我具知之而无所疑惑，则何用笼罩天下，弃物理于不求，而后可以使心得宁哉！

故学、问、思、辨之下学也，始于疑，而聪明睿知之上达也，终以成夫大信，则天下之名言，显诸仁者皆通，而藏于用者各得矣。此孔子之所以时措咸宜者，固即在“学不厌、教不倦”以为圣功也。

若吾心之虚灵不昧以有所发而善于所往者，志也，固性之所自含也。乃吾身之流动充满以应物而贞胜者，气也，亦何莫非天地之正气而为吾性之变焉合焉者乎？性善，则不昧而宰事者善矣。其流动充满以与物相接者，亦何不善也？虚灵之宰，具夫众理，而理者原以理夫气者也，理治夫气，为气之条理。则理以治气，而固托乎气以有其理。是故舍气以言理，而不得理。则君子之有志，固以取向于理，而志之所往，欲成其始终条理之大用，则舍气言志，志亦无所得而无所成矣。

以志之无所成，即偷安于其无成者，自谓不失其心而天下亦莫能吾胜。乃本以不能胜之故，匿其不胜，而云百战百胜不如不战，遂废己所受持天下之资，以绝天下，则是自反不缩，而恃不侮褐夫以无惧。乃不知自反而缩者，原无惧于千万人也。气唯不以义动则馁，而岂有多所成即多所败、有所胜即有所不胜、一盈一虚之忧？气从义生，而因与义为流行，则以我之制治天下之不足畏者，初非以求胜于物，而自成胜物之用。又岂理外有气，心外有义，袭而取之，以揽天下，而争一旦之胜，如告子之所讥者哉？

故但慎其动于进退取舍之间，充而至于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而不为，积小以大，由著彻微，坦然终日，无所愧怍，极夫朝诸侯、有天下，而终无所逢迎规避以求事之成、功之可，俾志不能主而授其权于外物；则即此气之大以刚者，可日与天下相接于吉凶生死之涂而无所惧矣。此孟子所为不为告子之为，而伯王之任亦终不能动其心也。以此折中，则诸家之说，其合其否，可考而知也。

六

《集注》不详“暴”字之义，但云“致养其气”。读《孟子集注》，须于其所略者，循本文以求之，不可胡乱成悖。致养之功，虽有“有事勿忘”“勿正勿助”两段，然其所云“勿正勿助”者，亦非以防夫太过也。凡人做工夫而有期待之心，只是畏难而望其止息。其助长者，则如宋人之揠苗，不耐得薅锄培壅，索性拼一番劳苦，便歇下也。暴者，虐而害之之谓。故不芸苗而任其草满者，暴其苗也；助之长而揠死之者，亦暴其苗也。陵压其气，教他一向屈而不伸者，暴其气也；执着一段假名理，便要使气，求胜于人，到头来却讨个没趣，向后便摧残不复振起者，亦暴其气也。

潜室不察，倒著本文，将“暴其气”作气暴说。不知此所谓气，乃以担当霸王之业而无惧者，非但声音笑貌之节，则亦何有发得暴之忧邪？一字之颠倒，满盘皆错。

无干说得和鸾、佩玉去，直向黄瓜蔓上求瓠子，一倍可笑！和鸾、佩玉，养心于静者也。此之无暴，养气于动者也，故曰“浩然”，曰“至大至刚”；而其不养也，则曰“馁”，曰“害”。抑其盛大流行，塞乎两间之大用，而使若庄子“养鸡”“承蜩”之邪说，此正“暴其气”者也。学问事，不知用功之各有攸当，鲜不倒行而逆施矣。

七

志是大纲趣向底主宰，虽亦以义为归，乃孟子之言义也，曰“集”，则不但其心之专向者一于义，而所志之外，事物瞥尔当前，不论小大常变，一切都与他一个义，以为之处分。乃使吾气得以自反无不缩之故，恒充而不馁，则于其所志者，优有余地，坦然行之而无惧也。若夫所志之义，以事物未当前，则但谓之道，而不名为义。义散见而日新，道居静而体一也。故孔子言“志于道”，而孟子“以集义”为养气之功。志主道而气主义，明矣。其曰“配义与道”，是志气合用底。气配义以不馁其气，即配道以不馁其志也。《集注》“敬”字，与“主敬”“敬”字别。敬者，谨持之谓尔。使如云峰所引《易》“敬以直内”以释此，则当云守其志以敬，不当但云敬。守志只是道做骨子，不消添入敬来。且敬之为德，乃静时存养，无把持中以此为依据。有志则有可持，故知其所持在道而不在敬。

八

“志壹则动气”一段三“动”字，只是感动意，即其相为感动者以见其俱不可“勿求”，元与“不动心”“动”字不同。“不动心”者，无恐惧疑惑也。但以气之壹而动其志，岂遂至于恐惧疑惑！且志壹动气，气其知恐惧而生疑惑者哉！此本以志气之专壹有为者言之。“持其志”者，志固壹也；“心勿忘”者，气固壹也。推而极之，天理人事，莫不皆然。胡文定以“先天而天弗违”为志动气，“后天而奉天时”为气动志，虽与孟子立言之指别，而理则一也。

《集注》中一“从”字，极下得活。小注谓“喜怒过度，志反为动”，则误。喜怒过度时，直把志丧了，而岂但动乎？下云“反动其心”，心又非志之谓，志者心之用。不可云蹶者趋者反动其志也。气壹动志，乃是气之既充，必将专壹以有为，则先未有此志，亦便动著教生长者志来。如子路只缘他气之兼人，故“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动得志上如此上紧。与志之专者，弱可使强一理。说个“壹”，便是好底。悠悠而任其喜怒者，志则时此时彼，气亦时盈时虚，而安得壹哉！

九

“蹶”之为义，自当从《说文》正训云“跳也”。促步曰趋，高步曰蹶。若作颠踬解，则既害文而抑害义。颠者非气也，形也，形动气而非气动心也。蹶、趋亦不是不好事。古人于朝廷宗庙必趋，临戎登车则蹶。孟子之言此，只是借喻意，故加以“今夫”二字，非谓蹶者趋者之暴其气也。

此言气言心，但在血气之气、知觉运动之心上立喻，与上言志为“志道”之志，言气为“浩然之气”者不同。盖谓凡人之为善为恶，此兼善恶说。先有其心，无定志则但名为心。而气为之用者固多矣；然亦有时本无是心，而因气以动作焉。如今人言乘兴而为。如方在蹶、趋，则心亦为之疾速，与缓步时不同。则心虽有觉，气虽无觉，而偶然之顷，气且乘权以动一时之心。然则专壹之气，其以感动常存之心，亦于此而可推矣。

《或问》“志养得坚定，蹶、趋亦不能动得”之疑，全是隔篱猜物话。朱子所答，亦不分明。不察于此，而“和鸾、佩玉”之说得以阑入，而黄四如“文武火二三十年”之邪说亦以倡矣。

十

尽心、知性是知言本领，非知言后功效。盖由尽心知性以知言，其功虽似不可企及，而本末固顺。若从拣别诐、淫、邪、遁上下工夫，以求心之尽、性之知，则如拔壮士之爪而欲仆之也。

《集注》先说“尽心、知性”，后说“于凡天下之言”云云，甚是分明。东阳倒著说，即是门外语。《中庸》谓“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孔子谓“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俱是此理。苟非尽心知性，何以能不逆亿而先觉耶？

知言与穷理自别。“知”字是现成字，“穷”字是工夫字。穷理则为知性者入德之门，知言乃知性后全体大用之发。循本以知末，与即末以求本，迹同而实大异。程子斥人读史为“玩物丧志”，及自看史，一字不遗，其所以用心者不同，本末逆顺而已。

十一

所谓“天地之间”者，只是有人物的去处。上而碧落，下而黄泉，原不在君子分内。圣贤下语，尽大说，也有著落，不似异端，便说向那高深无极，广大无边去。“间”字古与“闲空”“闲”字通。天地之化相入，而其际至密无分段，那得有闲空处来？只是有人物底去处，则天地之化已属于人物，便不尽由天地，故曰“间”。所谓“塞乎天地之间”，也只是尽天下之人，尽天下之物，尽天下之事，要担当便与担当，要宰制便与宰制，险者使之易，阻者使之简，无有畏难而葸怯者。但以此在未尝有所作为处说，故且云“塞乎天地之间”。天地之间，皆理之所至也。理之所至，此气无不可至。言乎其体而无理不可胜者，言乎其用而无事不可任矣。

《集注》云“充塞无间”。间者，隙漏之谓，言无一理一事之不周也。新安云“无有间断之者”，有句无义。

十二

天下固有之理谓之道，吾心所以宰制乎天下者谓之义。道自在天地之间，人且合将去，义则正所以合者也。均自人而言之，则现成之理，因事物而著于心者道也；事之至前，其道隐而不可见，乃以吾心之制，裁度以求道之中者义也。故道者，所以正吾志者也。志于道而以道正其志，则志有所持也。盖志，初终一揆者也，处乎静以待物。道有一成之则而统乎大，故志可与之相守。若以义持志，则事易而义徙。守一曲之宜，将有为匹夫匹妇之谅者，而其所遗之义多矣。

义，日生者也。日生，则一事之义，止了一事之用；必须积集，而后所行之无非义。气亦日生者也，一段气止担当得一事，无以继之则又馁。集义以养之，则义日充，而气因以无衰王之间隙，然后成其浩然者以无往而不浩然也。

小注“父当慈、子当孝”云云，只是道，不是义；又云“道义是公共无形影的物事”，尤谬。义亦云公共，则义外矣。此门人记录失实，必非朱子之语。朱子固曰“道是物我公共自然之理，义则吾心之能断制者”，何等分明！

大要须知：道是志上事，义是气上事。告子贵心而贱气，故内仁而外义；孟子尊气以尽心，故集义以扩充其志之所持。于此辨得分明，更无混乱矣。

十三

此“义”字，大段在生死、行藏、进退、取舍上说，孟子以羞恶之心言义是也。孔子说义处较不同，如云“行义以达其道”，则小注所云“父当慈，子当孝，君当仁，臣当敬”者是。亦止是此一理，孔子见得大，孟子说得精，故程子以孟子言义为有功于孔子。

孟子唯在羞恶之心上见义，故云“义内”。呼蹴之食，至死不屑，岂在外哉？唯此羞恶之心，人皆有而各自有，彼此不能相袭，袭如“袭裘”之袭，表蒙里也，犹今俗言“套”。《集注》引齐侯袭莒，非是。故宋、薛不受则为不恭，受齐之馈则为货取；有伊尹之志则忠，无伊尹之志则篡：唯不可袭，袭而取之必馁也。

亦唯此羞恶之心，最与气相为体用，彼君臣父子之义，但与理合，不资气用。气柔者，大抵羞恶之心失也。故云“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只以保全此羞恶之心，内之无微而不谨，外之无大之可摇，则至大至刚之气自无所惴矣。

十四

小注中一段，说“是集义所生”一段，甚为明快，《集注》却未能如彼清楚。“是”字与“非”字相呼应，盖以自白其如此而非如彼也。譬之南人知稻田而不知麦陇，乃告之曰“此麦也，是高田秋种而夏获者，非水田夏植而秋获者”也。此两句文字，直承上“其为气也”四字，一气赶下，不可以《集注》分节而割裂之。天下必无有低田潴水、夏种秋获之麦，犹之乎必无有以义袭而取之之浩然之气。麦陇之水一未分泻，种之稍后于秋，则麦不登矣，况水田而夏种之乎？行一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况可云以义袭而取之哉！

“取之”“之”字，指浩然之气说，非泛言气也。义惟在吾心之内，气亦在吾身之内，故义与气互相为配。气配义，义即生气。若云义在外，则义既在外，其可云气亦在外乎？义在吾身心之外，而气固在吾身之内，乃引义入以求益其气，则气有虚而义乘其虚以袭之，因挟取此气以为义用矣。

如实求之，吾身之气，岂身外之物可袭而可取者哉！其有谓义袭而取气者，则告子之说是已。告子以吾心本无义，但有此昭昭灵灵之体，堪为主而不为万物所摇，则心既恒宁，而气亦顺适，泊然无争而天下莫之能胜。今无故外求一义，闯入吾心之内，使吾气不得以宁，而挟与俱往，以与物争胜于是非得失之林，则吾之气不得以顺安其居，与心相守，而受夺于义，以纷纭而斗构。故我唯不得于心，抑唯务安其心，而不外求义以袭取夫气而妄用之，则心不动而气亦不伤。

此告子之邪说固然。而孟子曰：我之养此浩然之气者，非义在外，使之入袭吾气而取之也，乃义在内而集之，则气之浩然者以生也。明其是，白其非，而告子之诬其所不知，以妄讥吾养气之非，其失自见矣。盖告子不能测孟子之所得，故妄讥孟子以外求义而袭取夫气。实则孟子既已不然，而天下亦必无外求义以袭而取气之人。且外之与内，不相为配，则不相为取。既云义外，则义固无为者矣。无为者安能致其袭取之事哉？

乃告子之致疑于袭取者，由其不知有义，而以天下之是非得失为义，则且曰大道既隐，人心之纯白者既失而后有此也。是其徒以当世无实之是非为义，而于其心羞恶之见端者，昏不自知久矣。夫告子而岂无羞恶之心哉？乃由其蔽陷之深，则虽有所羞恶，而反自诬其固有之良，以为客感之所生。固将曰呼马应马，呼牛应牛，而又何羞？食豕无异于食人，盗跖不殊于伯夷，而又何恶？是如己有目，不知其可以视，乃以谓白黑之班然者足障吾明，而欲弃之！

告子盖自有义而不自知，因不自知而义以丧。非然，则义本在内，与气相配而生其浩然，而何以云义外哉？由其不识义，是故外义；如子久逃，不识其父，故以父为外人。由其不识义而外义，故以养气者为义袭取气。则亦犹夫不识麦者之谓麦为水田夏种之苗，遂谓种麦者必潴水以防夏旱，我所耕之田，皆平原爽垲，本无水之可潴，不当种麦也。

以不种麦故，虽旱而无可槁之麦，乃曰赖我之不种而免于槁。孟子所谓“不芸苗”者，正此谓也。故于此而深辨之，以自明其长。答“恶乎长”之问。《集注》“事皆合义”“一事偶合”云云，俱未得立言之旨。

十五

说“必有事勿忘”处易，说“勿正、无助长”处，不知养浩然之气当何如用功，则入鬼窠臼去。黄四如说“如炼丹，有文武火，惟慢火常在炉中，可使二三十年伏火”，真鬼语也！

孟子说养气，元不曾说调息遣魔，又不曾说降伏者气，教他纯纯善善，不与人争闹，露圭角。乃以当大任而无恐惧者，其功只在集义；集义之事，亹亹日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何怕猛火炽然。

塞乎天地，须穷时索与他穷，须困时索与他困，乃至须死时亦索与他死，方得培壅此羞恶之心，与气配而成其浩然，此火之有武而无文者也。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则得天下而不为；非其义也，非其道也，则一介不取，一介不与；恰紧通梢，箪食豆羹与万钟之粟，无不从羞恶之心上打过，乃以长养此气而成其浩然，则又火之有武而无文者也。今云“火猛则丹走”，其将一半拿住，一半放松，遇肉三片，遇酒三杯，且教浑俗和光而可乎哉？

黄四如者岂以为然，特其茫然不知何者为“养气”，何者为“勿正、无助长”，黑撞著便与他比方两句，恰得此村道士口头内丹语，随便胡铳出来，故曰“鬼语”也。

此“勿正、无助长”，是明白分晓，有可指证语，与前义袭取气，为有其言而必无其事者不同。孟子固曰“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须于此看出天下之人是如何助长。

盖尽人之情，自非奴隶佣保之不堪者，与夫巨奸极险之夫，以阴柔而济其恶，则虽无志可持之人，亦未尝不以其气而求胜于物；而当其求胜之时，则皆有不惧之心。若此者何也？气之至大至刚者，人所共有而与性俱生者也。乃又唯暴戾凶狠之人，则不论曲直而概施其血气之勇。若其较为自好之士者，固且以义自居，而折人之不义矣。乃方其以义自居，则亦用其羞恶之心以为制，不可谓“不芸苗”矣。而所守之义，不过刻苦以自树立于一日，遂恃此以为可以折人之具而无所惴，以任其非所任而敌其非所敌。此宋人所谓“今日病矣”，亦未可谓为之不力也。而所任非所堪，所敌非所胜，根本不固而枝叶徒繁，则果有千驷万钟以诱之，得生失死以胁之，而义力未厚，气焰徒浮，将有摧挠屈折，一挫而不能更振者矣。此助长者之无益而反害乎气也。

抑或见义思为，而无久大之志，立一近小之规，以为吾之所能乎义如此，而苟善是，是亦足以求伸于天下矣。如戴盈之所谓“请损之”者，则其义易成，而其气亦易振，以刻期而见功。此所谓“正”也。

夫欲去二者之病，则亦唯一倍精严，规恢广大，于其羞恶之本心，扩而充之，如火始然，愈昌愈炽，更无回互，更无贬损，方得无任不胜，无难可畏，而以成其气盛大流行之用。若畏火之太猛，从而缓之，又从而伏之，一日暴而十日寒，亦终身于首鼠之域而已矣。

斯唯异端之欲抑其气为婴儿者则然。故曰“为善无近名，文火带武。为恶无近刑武火带文。”，以遁于“知雄”常在炉中三十年。“守雌”伏火。之诡道。其绪余以为养生，则于取与翕辟之际，不即不离，而偷其视息。若圣贤之学：无论经大经、立大本、云行雨施、直内方外者，壁立万仞；即其祈天永命以保其生者，亦“所其无逸”，而忧勤惕厉，以绝伐性戕生之害。又奚火之必伏而文武兼用者乎？

在四如本不知而妄言，窃鬼语以欺人，亦非果有得于异端之教。乃读者不察，或反屈诬孟子以证彼内养之邪说，则其害大矣。若此类，愚读《大全》而深有惧焉者也。

十六

“勿助长”原不与告子对治，《集注》语自未审。告子只是不芸苗，以气为无益而舍之，故“勿求于气”。由他错认苗为稂莠，谓其不可以充食，故遂不芸。且不芸矣，又何助长之有？

前段“告子未尝知义”二句，已辨尽告子之短。“必有事焉”四句，孟子自言其集义、养气之功，不复与告子相比拟。前段《集注》“行一事偶合于义”云云，正好在此处作注。

集义、养气，却不是拼一日之病，须终岁勤动，方得有力田之秋。若如齐桓之定王世子，晋文之伐原示信，陈仲子之与之齐国而不受，以一日之劳表一日之义，遂鼓其气以陵天下，而不顾本根之拔，此则助长者也。告子却不吃者茶饭，方且疑孟子之为助长，而彼岂其然？

十七

诸儒之失，在错看一“养”字，将作驯服调御说，故其下流遂有如黄四如伏火之诞者。孟子之所谓养，乃长养之谓也。直到北宫黝恁般猛烈，亦谓之养，岂驯服调御之谓乎？孟子于此，看得吾身之有心有气，无非天理。故后篇言养心，而曰“无物不长”，直教他萌蘖发达，依旧得牛山之木参天。此言养气，只是以义生发此不馁不惴之气，盛大流行，塞乎天地之间而无所屈。

异端则不然。将此心作猕猴相似，唯恐其拘桎之不密；而于气也，则尤以为害苗之草，摧残之而唯恐其不消。庄子木鸡，沩山水牯，皆此而已。古人即在闻和鸾、听佩玉时，亦不作此蚰蜒倒缩气象。森森栗栗中，正有“雷雨之动满盈”在内，故曰“立于礼”。“立”字中，便有泰山岩岩意。

后人不察，夹杂佛老，遂有静养气之说，极为害事。圣贤静而存养，乃存养此仁义之心于静中，虽静不息。岂撞机息牙，暴害其气而使不能动，如三日新妇，婉娩作闺态耶？

十八

“愿学孔子”一段，自“宰我、子贡善为说辞”起。孟子但从大架步说，却未显出示人，《集注》《语录》亦未为发明。双峰谓“孟子章句长，须看教前后血脉贯通”。如此“愿学孔子”一语，乃通章要领，若于前后贯通有碍，则不但文义双踬，而圣学吃紧处亦终湮晦，令学者无入手处。

夫愿学孔子，则必有以学之矣。孟子曰“可以仕则仕云云，孔子也”。然则将于此而学之耶？乃此四者则何易学也？仕、止、久、速之可者，初无定可，而孔子之“则仕”“则止”“则久”“则速”也，自其义精仁熟，由诚达几，由几入神之妙。倘无其圣功，而徒仿佛其化，则亦王莽之学周公矣。夫化由德显，德自学成。孔子曰“下学而上达”，达者自然顺序之通也。达不可学，而学乃以达，孔子且然，而况学孔子者乎？

既明夫非于仕、止、久、速而学之，则将曰知言、养气，其学孔子者也。此固然矣。然其云养气者，集义是也。夫集义而气以不馁，则至大至刚，无所贬挠，而两间之事，皆足以任之，孔子固然。而伯夷、伊尹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而不为”，“君百里之地，而足以有天下”，其气之配道义以终无馁者，夫岂有让哉？而孟子又何以略二子而独学孔子也？故养气者，圣功也，抑圣者之所同也，非孔子之所以异也。

今但从末一段文字原委看来，跌入子贡问圣一段孔子自言处，则孟子之所以学孔子者，固可考矣。公孙丑“夫子既圣”一问，先以“辞命未能”发端，则其疑孟子之圣也，固在圣人复起之所不易。而子贡信夫子之圣也，以学不厌而教不倦为仁知之大用。即此观之，则可直词以决之曰：养气者，夷、尹、孔子之所同也；知言者，孔子之所以异也；学孔子者，知言而以养其气也。

先儒谓知言、养气，二者合一；又云告子外义，故不知言。是则孟子唯能见义于内，故于天下之言，无所求而不得，而浩然之气日生。夫其见义于内者，岂斤斤之明足以察之哉？以无私之仁体藏密之知，故自喻其性之善，而灼然见义之至足于吾心。乃其所由以致此者，则唯不厌、不倦以为学教，而即物穷理，以豁然贯通于吾心之全体大用者也。全体大用即义。此即《大学》之格物、致知以知至善而止者也。由其知之大明，则为知言；由其行之造极，则为养气。义无不集，故造极。行造其极则圣矣。

夷、尹之所以皆得为圣也，尹之格于皇天，夷之风起百世者，气之盛大流行、塞乎两间者也。乃由其行之已至，则得天下而不为，固有所不可矣；君百里而有天下，则抑有所可矣。若夫随可而可，不但有其必可，斯岂特行足以造之而气足以任之哉？孟子曰：“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力者，义无不集而气足以举其任也。巧者，尽心知性而耳顺乎天下之理，是非得失判然冰释而无纤芥之疑也。是知孔子之独至，非二子之所得同者，在知言。

而孔子之所以声入心通，无疑于天下之理，而为万事万物之权衡，以时措而咸宜者，一其下学上达者之条理蚤成也。学不厌、教不倦，下学之功也。乃即此以学而即此以达，则唯尽吾性之善、充吾心之义而无不达矣。故其为学，始于格物、致知，而要于明德之明。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则物之所自格者，即吾德之本明者也。以尽吾心皆备之物，而天下之是非得失，无不待我以为权衡，此孔子所谓“可与权”者。养气则可与立，知言乃可与权。乃以应夫仕、止、久、速之几，如日月之明，容光必照，而廓然其无疑矣。

若夷与尹，非其知之不真也，知其所至，而未极乎物之所至，则至其所知，而或未中乎几之莫知。其不能从容于仕、止、久、速合一无滞之义也，亦极其所极，而未达乎无用不极之妙。《易》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事始于精义，则下学皆有可学之资；化极于穷神，则虽夷与尹不足以尽其上达之妙。然则孟子之所以学孔子者，一言以蔽之曰，知言而已矣。

乃微其词而不直以告丑者，则缘此之为学，事甚易而几甚微，达者自可得之于无行不与之中，而苟标此以为宗，将使愚者不察，苟求之外而遗吾本明之德，则且玩物丧志，以终身于罔、殆之中。乃以前段所答知言之问，但就齐卿相所知之言，显其救时之大用，而未著夫知言之全体与其所自知言之本原，故于此复申言其从入之事在学诲之中，而推致其权度之精，则有时中之妙。盖七篇本孟子所自作，故问答之际，一合一离，一微一显，一偏一全，经纬成文，而大义、微言交相引伸，使知者自得之。“引而不发，跃如也”，亦于此信矣。

十九

“不忍人”“忍”字，误作“必有忍”“忍”字一例看，极为害理。双峰“忍不住”之说，其谬甚矣！“忍”字从刃、从心，只是割弃下不顾之意。朱子于此，已说得分明。事亲、从兄，是从顺处见；恻隐、羞恶，是因逆而见。观下称孺子入井则知之。若无入井之事，但见一孺子，便痛惜怜爱，忍禁不住，骨与俱靡，则亦妇人之仁耳。

此章言“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其云“先王”者，汤、武是也。人之陷于水火者为势已逆，而我始创法立制以拯之也。若承治之主，便无可动其恻隐者，则又如下篇所云“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但无害之而已足矣。君子之于民也，当其顺，则无欲害之而止；当其逆，则有不忍之之心。非仁之有二心也，仁术之因乎物者自不同也。

若云恻隐之心从中发出便忍不住，则当云“不忍恻隐之心”，而何以云“不忍人”？此处吃紧在一“人”字。言人，则本为一气，痛痒相关之情自见。朱子云“见一蚁子，岂无此心”，语自有病。理一分殊，昭然自别于吾心，不可笼统带说。均是人矣，则虽有贵贱亲疏之别，而情自相喻，性自相函，所以遇其不得恰好处，割舍下将作犬马土芥般看不得。此求之人之天良，固自炯炯不昧，非徒有言说而不能喻于心也。浸令蚁子滨危，则又较犬马差一格，而况于人乎？

至若忍禁之忍，自以能忍为得。若忍不住，自是不好事。忍者，情欲发而禁之毋发，须有力持之事焉。若人之不仁，则直是丧其本心，岂有恻隐之心发于中而用力以禁其不发者哉？苟其为仁义之心，虽至愚不肖，既有之，亦必听之，特不能发之，而未有忍之者也。且云“不忍人之政”，亦岂先王之有此政也，技痒不禁，而急于自见也乎？甚哉，饶氏之以小言破道！将牵率夫人乐用其妇人之仁、小丈夫之悻悻而有余矣。

二十

《集注》“全体此心”四字，恰与“端”字对说。孟子之学，大旨把内外、精粗看作一致，故曰“万物皆备于我”。“万物皆备于我”，万事皆备于心也。心之发端，则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到全体上，却一部全礼乐刑政在内。只缘仁、义、礼、知之德，弥纶两间，或顺或逆，莫不左右而逢原也。

双峰云“斯，犹即也”。若下得“即”字，便不当下“斯”字。“即”字虽疾速，然有彼此相蹑之意。如人言“行一步，即行第二步”，第一步之中无第二步，但行一步亦自可止，不必定行第二步；特行之疾者，不止而加进，遂相因以即有耳。此言“斯有”则不然。须为之释曰“斯，即此也”，方得恰合。即此不忍人之心，便有不忍人之政在内，非有待也。如齐宣之易牛，孟子许之为“仁术”。仁，心也；术，政也。不忍杀牛之心，自有此全牛之术；非既有此心，又有此术也。

先王固不无学问思辨之事，存养省察之功，然俱于事未至前之先，务求吾心之全体大用而全体之；非待有其心后，却方讲求其事，以为心树枝叶。说“即”字虽疾速，以实求之，则终成蹭蹬。识得孟子本领，自然不作此文句。

二十一

纳交、要誉、恶声，便说是“人欲之私”，亦不得。上蔡之说太高著，高过则无实矣。孟子之意，特以此三者之心，原不与乍见孺子入井时相应，故所感值其所通，恻隐之心生，而三者之心不生也。

乃其必言非此三者，则以如救孺子，则须有此三种利益，固其功之所必收，而非乍见之顷有心期待而得耳。若以此为人欲之私，则子贡赎人而却其资，孔子不应非之。且不救人之声，恶声也；恶声可恶而恶之，又岂非羞恶之心乎？

上蔡之意，若将以此分王霸之诚伪。然霸者之疵，乃在揽著未有之事以鬻仁义，若伐原示信，到底无益有损。若其觌面相遇、发不及虑之时，亦未便起功利之想。不然，则岂桓、文之心，求一念如悠悠行路之人乍见孺子入井时而不得耶？

云峰云“稍涉安排商量，便非本心”，则尤陷溺异端而大违圣教矣。孟子到底也须说个“扩充”。扩充之功，乃以会通四端而经纬万善，究莫非天理之固然。且如乍见孺子将入于井，便有怵惕恻隐之心，及到少间，问知此孺子之父母却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则救之为逆，不救为顺，即此岂不须商量？而孔子所谓“可逝也，不可陷也”，又岂不安顿自身而排置得所乎？恻隐之心，元与羞恶、辞让、是非，同条互用，那得只任此一念一直做去，更无回顾？且此章言不忍人之心里面便有不忍人之政，则先王所以定上下之交，永夙夜之誉，远不仁之声者，鸿名大业，俱在里许。若只许直用，不许商量安排，则只消此心已足，而何以又云有政耶？

圣贤帝王之学，元无孤孤另另作一条白练去之理。不用商量者，释氏之所谓“蓦直去”。不用安排者，又庄子之唾余耳。故曰云峰之说，陷溺异端而大违圣教也。

二十二

朱子“动处发出”一段文字，有一部全《易》在内。《易》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又云“复其见天地之心”，只是此理。动便是阳，静便是阴。从其质而言之，则为阴阳；从阴阳之所自生者而言之，则只是动静。阴在天地，也未便是不好底。动以出，静以纳。出者所以虚而受纳，纳者所以实而给出。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然到生物之化上，则动者生也，静者杀也，仁不仁亦遂以分矣。

圣人官天府地，自知择而用之，所以“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须作两项说。“立天下之大本”，则须兼动静而致功，合阴阳以成能。喜怒哀乐未发处，必肖天地之动静无端，纳以实而善其出。若其“知天地之化育”，则只在动处体会，以动者生而静者杀也。

又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与义却俱在动处发见。从动中又分此两支：仁，动之静也；义，动之动也。义虽以配肃杀，然其杀也，亦羞恶极至之用，非与天地之无所羞恶而杀者同。故杀人刑人，而不因于己所甚羞与所大恶，则必残忍凶酷之徒矣。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只是动而不已。而动者必因于物之感，故《易》言“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即此是天地之心，所谓“一阳来复，数点梅花”者是已。《乐记》以感而遂通为性之欲，便大差谬。所以他后面说“物至知知”一段，直入异端窟臼里去。圣贤以体天知化，居德行仁，只在一“动”字上。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不相一而疑相碍者，合之于动则四德同功矣。

且如此章上言内交、要誉、恶声，在乍见孺子入井时用他不著，若静中岂无此三者？亦岂遽成大过？只为动处不与此事相应，则人固有之心便不向那边动；若本非所动而强为之，则是霸者之假仁。若恰好当机而动，便尽商量其宜，安排得当，正以尽此心之大用。故即纳交、要誉、恶声之心，遇彼恰好用著处，亦即以从彼动者为正，而怵惕恻隐之心，在彼又为不相交涉。此中内外感通、良心各见处，只在当念自喻，不可悬揣与判王霸之分。

若见大宾时，内交之心，从中而发，便是礼之端；不韪之声，思以避之，便是义之端；畏乡党之清议而思得盛名，便是智之端。此唯“要”字有病，“誉”字自无嫌。唯孺子入井之时，非彼三者之动几，故孟子别言之。虽在人欲横流之人，亦未有从彼发者。天地自然之理，与吾心固有之性，符合相迎，则动几自应。此天地圣人之所不能违，而一切商量安排，皆从此而善其用。故君子之致其功者，唯慎诸此之为兢兢也。

二十三

“心统性情”，“统”字只作“兼”字看。其不言兼而言统者，性情有先后之序而非并立者也。实则所云“统”者，自其函受而言。若说个“主”字，则是性情显而心藏矣，此又不成义理。性自是心之主，心但为情之主，心不能主性也。

乃孟子此言四端，则又在发处观心、由情以知性、由端以知本之说。蔡西山竟将“端”字作“尾”字看，固是十分胆识。但就众人全体隐晦、仅有此心言之，则为尾。若先王全体此心，则如火炎昆冈，水决金堤，通梢一致，更无首尾矣。

抑此但可云从情上说心，统性在内。却不可竟将四者为情。情自是喜怒哀乐，人心也。此四端者，道心也。道心终不离人心而别出，故可于情说心；而其体已异，则不可竟谓之情。

若张子所谓“心统性情”者，则又概言心而非可用释此“心”字。此所言心，乃自性情相介之几上说。《集注》引此，则以明“心统性情”，故性之于情上见者，亦得谓之心也。“心统性情”，自其函受而言也。此于性之发见，乘情而出者言心，则谓性在心，而性为体、心为用也。仁义礼智体，四端用。

要此四者之心，是性上发生有力底。乃以与情相近，故介乎情而发。恻隐近哀，辞让近喜，羞恶、是非近怒。性本于天而无为，心位于人而有权，是以谓之心而不谓之性。若以情言，则为情之贞而作喜怒哀乐之节四端是情上半截，为性之尾。喜怒哀乐是情下半截，情纯用事。者也。情又从此心上发生，而或与之为终始，或与之为扩充，扩充则情皆中节。或背而他出以淫滥无节者有之矣。故不得竟谓之情，必云情上之道心，斯以义协而无毫发之差尔。

二十四

小注云“仁义礼智本体自无形影，‘本’字有病。只将他发动处看”，此为人皆有之而言也。若君子之静而存，动而省，功深理熟，天理来复者，则不然。仁义礼智自森森地，于动于静皆不昧。于此中循之有实，发之有据，故曰“反身而诚”。岂但有形影而已？

“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一倍笃实光辉，皆无妄者。孟子只且如此指出，不获已为已放其心者言耳。不然，则为圣贤者，亦但从端绪上寻求，舍其富有而与寡妇争遗秉滞穗之利，那得充满周遍，经纶大经，立大本，知化育来！扩充四端，以几乎四海之保，已是忒煞费力，所谓“再回头是百年人”也。

“人有四端，犹其有四体”，其有四德，犹其有此心。愚下人但知有四体，不知有心，故且与如是作喻。

二十五

不能扩充，只为不知，“知”字上有工夫，固是。然此知上工夫，须辨别在，不可错云识得此心，便大事了毕。

“知”字连下“皆扩而充之”五字一气。知者，知扩而知充也。“强恕而行”，知扩者也；“反身而诚”，知充者也。扩充之中，便有全部不忍人之政在内。大用无非全体，须一一拣别，令与此四端相应相成。《大学》之所谓“致知”，正此是也。

若在长养四端，令恒不昧上做工夫，则须用戒欺求慊之实学，不仅用知。知有此心，便大段休去，此释氏之邪说；只一发心，功德便不可量，乃以隳名教、戕生理而皆不恤。呜呼！重言知而无实，其为害之烈，可胜道哉！

二十六

“矢人岂不仁于函人”一章，唯双峰为得之。庆源、西山只在心上说，却不顾下文“不仁不智”一段，亦且不顾矢函，巫匠两喻。矢人匠人之心，与巫函同，所以不同者，术而已矣。上章与此章，共是一意。上章就高远处说先王所以平治天下之理，此章就卑近处说，为诸侯见役者发动其耻心，然大要都在仁术上著意。扩而充之者，尽心所本有之术也。如乍见孺子入井时，既有怵惕恻隐之心，则其所以救之者不遗余力可知已。先王于心见全体，则术自无不得其宜，以心之固有夫术也。若矢人之心无异函人，而卒至以伤人为心者，术亦能易心也。心有其术，则上智者当尽其心以行其政。术能易心，则下愚者当正其术以养其心。故云“择”，云“莫之御”，皆为术言也。

若心，则固有之而无待于择，藏之于己，亦何有于御不御哉？心、术元为一贯，而心外无术，故可尽心以广其术，亦可因术以善其心。畏罪而强仁者，何望其见术于心哉？且范围其心于术之中而不习于恶，则亦可以保其国家而免于耻矣。《集注》“仁道之大”四字，须着眼在一“道”字上。

公孙丑下篇

一

齐王之召孟子，过只在召上。若以托疾为不诚，则使齐王更不托疾，直使人来召，其侮嫚更何以堪？托疾则亦若知其不可召，而屈于自尊自安之私意，不能勉于下贤，故情虽不至，而其礼貌之间，犹有可观。其遣医问疾亦然。此皆礼貌未衰处，所以孟子犹与周旋，而托景丑以进其诲。不然，则抑去之唯恐不速矣。

朱子云“未论托疾”，意自斩截；又云“托疾又不诚”，未免蛇足。以王之托疾为不诚，则孟子之托疾亦不诚矣。以不诚报不诚，狙诈相高而内丧己，又何以为孟子！

世儒每误看一“诚”字，将作直情径行解，其乱德非小。诚，实也，至也，有其实而用之至也。故质，诚也；文，亦诚也。质之诚，天道也，以天治人者也；文之诚，人道也，以人尽天者也。若不尽其实，而但一直无伪以为诚，则谓之直而不谓之诚；且抑证父攘羊之直，并不得谓之直矣。自四先生而外，后儒多不识得“诚”字。此是天理扑满处，经纬咸备，变通不爽，岂得以乔野戆绞、直情径行之夷行当之？

二

闻召则赴，自是臣礼，岂遂为仆妾之敬，如南轩之所云？又岂但为敬之以貌，如庆源之所云者？唯当战国时，上无适主，下无适臣，士之仕者，恒舍其父母之国而他游，故有此客卿之礼，与本国之臣不同，亦仕局之一变也。

业已不得不为客卿，则唯道以自尊，而后显其出以道也；若以臣自处，则是其游以禄也。故君臣之义，不容轻定，故曰“学焉而后臣之”。信其道之必行而后正君臣之分，则道重而禄轻。乃游士之失守者，唯恐不得为臣，而蚤定臣礼，于是晨秦暮楚，无国而不为臣，无君而非其君。此与失节之妇，尽人可夫者无以异，则不但毁道轻身，而君臣之伦亦丧。

孟子所争在臣不臣，而不在召不召，与孔子之仕于鲁不同。孔子唯已臣于鲁，故虽告老之余，欲讨陈恒，则沐浴而请，安在其有谋之必就也？孟子之志，故欲齐之王天下，而己为之佐。当斯时，齐宣尚未成为王者，则与刘先主以左将军见诸葛时同。迨先主已称帝于蜀，而亮为之相，则居然臣主，召之亦无不可矣。从“而后臣之”四字求端的便知。若为臣，则无不可召之礼，而闻召则赴者，非仆妾，非貌敬也。

三

“未有处”，谓齐王处置者百镒之金不得，处置不得而馈之。乃齐王又岂无以处此哉？其处之者，谓以货取孟子也。乃虚将百镒，而徒生贤者不屑之心，则齐王仍无以处之矣。此“处”字，若从孟子说，则是取舍之权因乎物矣。

朱、张二子之说，皆于心上见义，深得孟子义内之旨。南轩云：“当受不受，亦是为物所动。何则？以其蔽于物而见物之大。”抉出小丈夫病根，而显君子之大，真探本之言也。

陈仲子把者一鹅之义，大于母兄，便是他逆天理处。乃其所以然者，于物见义，而不于心见义也。于物见义，则琐屑向物上料理，忒把者饮食货贿，看得十分郑重。孟子推其用心之小，而知其箪食豆羹之必见于色，则当取而不取者，其必有当舍而不舍者矣，不知求义于内故也。

庆源云“学者观此，亦可知所予矣”，看义亦得通透。不知所予之病，亦缘于货见重，于货见重则吾心之义无权。要之亦为物蔽，故不当与而与以示恩，亦必当与不与而成吝矣，所谓箪食豆羹见于色也。君子以官天府地，则两间之物，皆以供吾心宰制之用，岂于彼而见轻重厚薄之等哉？

四

小注谓：“孟子若探沈同之欲伐燕，而预设辞以拒之，便是猜防险陂。”使然，则为君子者，必如梦呓答人，不相登对而后可。陈贾以周公之事问，孟子即逆折其文过之心，又岂不为猜防险陂之尤耶？

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君子固不可逆亿夫诈不信，而何得不先觉？且沈同之问，固未挟诈不信而来，而昌言可伐，则亦觉所已觉而非先觉矣。此犹不觉，亶不聪矣。

齐、燕本接迹之邦，伐国非一日之事。计其侦之于境，谋之于廷，治兵转饷，亦必见之行事矣，则非但情之可探，而已为形之可见。沈同至前而问伐燕，岂为他人问哉？

战国之时，时王皆齐类也。如谓燕可伐，而齐不可伐燕，则又岂三晋、秦、楚之独可伐也？尽当时之侯王无可伐者，而孟子乃云可伐，将待诸数百年后有王者起而后伐之耶？充彼之说，虽汉高即起而亦不可伐，子之之裔至今存可矣。既无有可胜伐之之任者，则是不可伐也。若乌头以人不可食之故，遂谓之不可食。然则孟子所谓可者，非即齐之无不可哉？

孟子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天吏，命于天者也。天无谆谆之命，自民视听而已矣。箪食壶浆以迎之，诛君吊民而绥之，则即此而已为天吏矣。然则天吏亦唯人所为，而何独齐之不可为天吏也？

“以燕伐燕”，亦就水火之亦运者言之耳。齐之君臣不听命于孟子，一任诸匡章、沈同之流恣兵威而不知戢，故孟子见其不可劝。若就孟子而谋之，戒饬将士，禁杀掠于师入之日，而预为条画虐政之当除者，以除之于既伐之后，则劝齐伐燕，自协孟子之素志，而何不可哉？其曰“何为劝之”者，鄙其不足与有为而不任为之谋也。

龟山云“何不可之有”，亦谓齐可也。齐既可伐，则直应之曰可。彼此心目之间，了然共作一伐燕之计，而又奚但逆探其情耶？

但龟山谓或人归咎孟子，则失之。或人之问，在齐初得燕之时，而不在燕人复畔之后，本文以“齐人伐燕”冠其上，于义自明。或人心骇于五旬之举，而健羡夫俘掠之功，故以劝伐得计，归功孟子。乃孟子以其杀掠之淫，深恶而痛惜之，则曰此不足为天吏者，我固不愿为之谋也，激词也。如必谓齐之素行不足以为汤、武，而不奉命于避债无地之衰周为不可以兴师，是暴君污吏，当同昏之世，幸汤、武之不作，一恣其虐民，而人莫敢问矣。

圣贤待人，只是教他立地做去，更不追咎其既往。孟子且以好货、好色之心为可以王，而何况伐有罪之燕？《春秋》序齐桓之绩，许楚子以讨陈，恰是此理。汤之征葛，固不奉命于桀。周命已讫，义不得如曹操之挟孱主为名以制天下。故孟子为齐策燕者四，而无一不言当伐。借以王命为嫌，则专封之罪，重于专伐，置君而去，又岂诸侯之所得为乎？

圣贤言语，句句是理，句句是事。才说可伐，则既有伐之者。若但言燕有可伐之理，而实无可行伐燕之事者，梦中影中，幻出一天吏，乃似思量弥勒佛下生一般，则其愚狂诞，可胜道哉！

五

龟山谓或人归咎孟子，当由误读“彼然而伐之”一句，于“然”字一读，为孟子自辨之词。燕人畔，王且曰“吾甚惭于孟子”，则齐之君臣，固自知其不能听孟子之言矣。孟子之答沈同也，辞虽未尽，而由“惭于孟子”言之，则所以伐燕而定燕者，必尝为王言矣。孟子言之而王不听，若或人无知，更以伐燕为孟子咎，此乃门外汉趁口胡哄，孟子复屑屑然曲自辨其不然，岂不鄙哉？

其云“彼然而伐之”者，“然而”二字作一气读，不当于“然”字断句，将作“然否”之然训。古人用“然而”字，往往有此例。如《春秋传》云“然而甲起于宫中”，“然而”者，犹言“于是”也。孟子云“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然而”者，此时如是也。此言“彼然而伐之”者，谓彼于是时遂往伐燕，不复求所以伐之之道也。

其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则言齐若能为天吏则可伐之也。如谓沈同以孟子之言为然而伐之，则考之当时，沈同未尝执齐之政。伐燕之役，尸其事者为匡章。且沈同之问，不奉王命而以其私问，安得据此私议之一言，而遽兴举国之师？藉令孟子闲居片语，同以告王，而王即为兴大役，则王之信孟子，百倍于汤尹、桓仲之交，而孟子之志，久行于齐矣。

故齐之伐燕，不因孟子之言，夫人而知之。齐不因孟子而伐燕，孟子乃自以为然吾言而伐之，妄自居功，妄自引咎，而又屑屑然辨之，乡党自好者之所不为矣。故读古人文字，当求语助变通之例，不可执腐儒“之乎者也”之死法，以拘文而破义。

六

孟子拒齐王万钟一段文字，最难看。无端说个子叔疑，又无端说个“贱丈夫”，又无端说到“征商”去，与齐王授室为师语意全不登对。

《集注》云“又有难显言者”，庆源云“显言之则讦扬齐王之失”，此固然矣。乃必知孟子所以去齐之故，而后可以得其不欲显言之实。孟子曰“王犹足用为善”，是非谏不行、言不听之比矣。王既可用为善，而终于不可用者何也？孟子尝言之，“一日暴之，十日寒之，吾退而寒之者至”，是孟子之所以终不能用王也。

而寒王者谁也？王之徒，虽为佞幸，乃观其欲徼孟子之一言，而借辅行以自重，则其不敢显排孟子于王前，以争寒暴之势也，明矣。其能以邪说寒王而使王不听孟子者，则所谓登垄断之“贱丈夫”也。

踞人国而树子弟，得位则为客卿以持国是，失位则寄馆于人国，受其养而遥持其权，以宾师友士为名，而实府其利。齐王浮慕好士之名，而笼络此辈以为招致游谈之囮，是以稷下之客，群居饱食，行小慧，攻淫辞，以诋毁圣贤、破坏王道为己事。乃其言之辨而智之足以取人主，则孟子所不能得之王而彼能得之于王也。以其时，度其人，齐盖繁有之，而无如淳于髡之为尤。观其称权礼，责名实，以诮孟子而激之去，盖已不遗余力矣。

而寒暑之势，必不两立。彼之必欲排孟子也固然，而孟子以“逾尊”“逾亲”责王之不慎，则使得大用于齐，若此流者，其尚能饱食群居于齐之中国乎？

唯如髡者，固孟子之所深恶而贱之者也；亦使人君自此而轻士，与贱丈夫之开征商之祸者均也。乃王昏不知，且欲以髡辈之礼待孟子。时、陈二子，目移于陋习，而不知其不可。将使齐之君臣视孟子之与髡曾无差别，听其一彼一此，或进或退，互相辨难，以资谈笑。则固齐之君臣狂迷不察，而实若髡者流辱人贱行，有以启之。

乃孟子既已摘发其可贱可恶之实，而终不显言之，则以其人猥不足道，而无徒增其侮嫚。其折髡者曰“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所不屑置之口舌者久矣。

七

鲁缪公之有人于子思之侧，缪公使之也。齐之待孟子不及子思，自王之过，与留行者何与？孟子以责客之“绝长者”，此微辞也。

其时齐王既不遣人留行，则固已不及子思矣。客当亟见于王，道孟子所以去之故，与其可以留之几，然后奉王命而来，则初不妨以泄柳、申详之事行之；待王之悔悟而使之追留，然后可以缪公待子思之礼为之文焉。

乃自孟子自言之，则亦惟曰“不及子思”足矣。若意中所有泄柳、申详安身于鲁之一法，则固嫌于自辱，而不可见之言也。故当客初入见之时，隐几不应，以使彼自得其意，则必思所以进谏于王而调护之。乃此客者，虽有敬爱攀留之忱，而朴钝已甚。孟子悯其斋宿之虔，故不得已为言留贤之道，当争之于君，而不宜先劝其委曲，此鲁人所以能使缪公安泄柳、申详，而不俾泄柳、申详之自求安以召辱。

盖自此言一出，则其人虽退而告王，因衔命来留，而孟子愈不可留矣。至是，已无所复望于客矣。乃其复尔云云者，特教客以留贤事长之礼而已。而要必不可曰“不及泄柳、申详”，则以事关进退之大节，故教人虽务详明，而终不可以失己，如其不悟，亦无如之何也。

知此，则不宜于子思、申、泄横分高下，而但于缪公待贤之礼分次第。王业不能如缪公之于子思，不得已而抑思其次耳。倪氏“次焉而齐之群臣”一段，甚为得之。又云“泄柳、申详之事，姑引以言齐之无贤臣”，则犹未达孟子告客之意。

滕文公上篇

一

程子云“故凡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云云，须看一“故”字。乃谓天理之见于人心而发于言词，其已然之迹不昧于固然者如此；非由先言善、吉、是，后言恶、凶、非，而知性之善也。言之先后，只是人所撰之序，非天也，如何可以言而见性？特云善恶、吉凶、是非，须如此说方顺口，则亦莫非天理之不可掩耳。

程子且从此近而易见处说似不知性者，使知人心安处便是天理。其实性之善也，则非可从言语上比拟度量底。孟子之言性善，除孟子胸中自然了得如此，更不可寻影响推测。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方解性善，此岂从言语证佐得者哉？言语只是习边事，足以明道，不足以显性；足以尽人道，不足以著天道。知此，则苟非知性者而轻言性，纵然撞合，毕竟不亲。

二

《易》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善在性先。孟子言性善，则善通性后。若论其理，则固然如此，故朱子曰：“虽曰已生，然其本体，初不相离也。”

乃《易》之为言，惟其继之者善，于是人成之而为性。成，犹凝也。孟子却于性言善，而即以善为性，则未免以继之者为性矣。继之者，恐且唤作性不得。

乃于此则又有说：孟子直将人之生理、人之生气、人之生形、人之生色，一切都归之于天。只是天生人，便唤作人，便唤作人之性，其实则莫非天也，故曰：“形色，天性也。”说得直恁斩截。

程子将性分作两截说，只为人之有恶，岂无所自来，故举而归之于气禀。孟子说性，是天性。程子说性，是己性，故气禀亦得谓之性。乃抑云“性出于天，才出于气”，则又谓气禀为才，而不谓之性矣。

天唯其大，是以一阴一阳皆道，而无不善。气禀唯小，是以有偏。天之命人，与形俱始。人之有气禀，则是将此气禀凝著者性在内。孟子所言，与形始者也。程子所言，气禀之所凝也。

《易》云“成之者性”，语极通贯包括，而其几则甚微。孟子重看“成之者”一“之”字，将以属天，然却没煞“继之者善”一层，则未免偏言其所括，而几有未析也。孟子英气包举，不肯如此细碎分剖。程子重看一“成”字，谓到成处方是性，则于《易》言“成之者”即道成之，即善成之，其始终一贯处，未得融浃。

气禀之所凝者，在有其区量、有所忻合上生出不善来。有区量，有忻合，则小。小即或偏，偏即或恶。与形始之性，以未有区量而无所忻合，天只公共还他个生人之理，无心而成化，唯此则固莫有大焉者矣。

气禀之所凝者，形而有者也。形而有之性，既有区量，有忻合，唯此则固小也。程子之言气禀，虽有偏，而要非不善，则谓形而有者上通于无极，小者非不可使大也。此终费一转折。

程子以气禀属之人，若谓此气禀者，一受之成侀而莫能或易。孟子以气禀归之天，故曰“莫非命也”。终身而莫非命，终身而莫非性也。时时在在，其成皆性；时时在在，其继皆善；盖时时在在，一阴一阳之莫非道也。

故孟子将此形形色色，都恁看得玲珑在。凡不善者，皆非固不善也。其为不善者，则只是物交相引，不相值而不审于出耳。惟然，故好勇、好货、好色，即是天德、王道之见端；而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苟其但缘物动而不缘性动，则亦成其不善也。孟子此处，极看得彻。盖从性动，则为仁、义、礼、智之见端；但缘物动，则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且但成乎喜、怒、哀、乐，于是而不中节也亦不保矣。

然天所成之人而为性者，则固但有元、亨、利、贞，以为仁、义、礼、智；而见端于人者，则唯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而已矣。自形而上以彻乎形而下，莫非性也，莫非命也，则亦莫非天也。但以其天者著之，则无不善；以物之交者兴发其动，则不善也。故物之不能蔽，不能引，则气禀虽偏，偏亦何莫非正哉？

或全而该，或偏而至。该者善之广大，至者善之精微。广大之可以尽于精微，与精微之可以致夫广大，则何殊耶？虽极世之所指以为恶者，如好货、好色。发之正，则无不善；发之不正，则无有善。发之正者，果发其所存也，性之情也。发之不正，则非有存而发也，物之触也。

自内生者善；内生者，天也，天在己者也，君子所性也。唯君子自知其所有之性而以之为性。自外生者不善；外生者，物来取而我不知也，天所无也，非己之所欲所为也。故好货、好色，不足以为不善；货、色进前，目淫不审而欲猎之，斯不善也。物摇气而气乃摇志，则气不守中而志不持气。此非气之过也，气亦善也。其所以善者，气亦天也。孟子性善之旨，尽于此矣。

盖孟子即于形而下处见形而上之理，则形色皆灵，全乎天道之诚，而不善者在形色之外。程子以形而下之器为载道之具，若杯之盛水，杯有方圆而水有异象。乃以实求之，则孟子之言，较合于前圣之旨。盖使气禀若杯，性若水，则判然两物而不相知。唯器则一成不改，而性终托于虚而未有质也，《易》又何以云“成之者性”哉？

唯物欲之交，或浅或深，不但圣、狂之迥异，即在众人等夷之中，亦有不同者，则不得谓由中发者之皆一致。然孔子固曰“习相远也”。人之无感而思不善者，亦必非其所未习者也。如从未食河豚人，终不思食河豚。而习者，亦以外物为习也，习于外而生于中，故曰“习与性成”。此后天之性所以有不善，故言气禀不如言后天之得也。后天谓形生、神发之后，感于天化而得者。

三

后天之性，亦何得有不善？“习与性成”之谓也。先天之性天成之，后天之性习成之也。乃习之所以能成乎不善者，物也。夫物亦何不善之有哉？如人不淫，美色不能令之淫。取物而后受其蔽，此程子之所以归咎于气禀也。虽然，气禀亦何不善之有哉？如公刘好货，太王好色，亦是气禀之偏。然而不善之所从来，必有所自起，则在气禀与物相授受之交也。气禀能往，往非不善也；物能来，来非不善也。而一往一来之间，有其地焉，有其时焉。化之相与往来者，不能恒当其时与地，于是而有不当之物。物不当，而往来者发不及收，则不善生矣。

故六画皆阳，不害为乾；六画皆阴，不害为坤。乃至孤阳、畸阴，陵蹂杂乱而皆不害也。其凶咎悔吝者，位也。乘乎不得已之动，而所值之位不能合符而相与于正，于是来者成蔽，往者成逆，而不善之习成矣。业已成乎习，则熏染以成固有，虽莫之感而私意私欲且发矣。

夫阴阳之位有定，变合之几无定，岂非天哉？惟其天而猝不与人之当位者相值，是以得位而中乎道者鲜。故圣人之乘天行地者，知所取舍以应乎位，其功大焉。

先天之动，亦有得位，有不得位者，化之无心而莫齐也。然得位，则秀以灵而为人矣；不得位，则禽兽草木、有性无性之类蕃矣。既为人焉，固无不得位而善者也。

后天之动，有得位，有不得位，亦化之无心而莫齐也。得位，则物不害习而习不害性。不得位，则物以移习于恶而习以成性于不善矣。此非吾形、吾色之咎也，亦非物形、物色之咎也，咎在吾之形色与物之形色往来相遇之几也。

天地无不善之物，而物有不善之几。非相值之位则不善。物亦非必有不善之几，吾之动几有不善于物之几。吾之动几亦非有不善之几，物之来几与吾之往几不相应以其正，而不善之几以成。

故唯圣人为能知几。知几则审位，审位则内有以尽吾形、吾色之才，而外有以正物形、物色之命，因天地自然之化，无不可以得吾心顺受之正。如是而后知天命之性无不善，吾形色之性无不善，即吾取夫物而相习以成后天之性者亦无不善矣，故曰“性善”也。呜呼，微矣！

四

未发时之怵惕恻隐与爱亲敬长之心，固性也；乍见孺子时怵惕恻隐之动于心也，亦莫非性也。朱子曰“少间发出来，即是未发底物事；静也只是这物事，动也只是这物事”，此语极直截。

若情固由性生，乃已生则一合而一离。如竹根生笋，笋之与竹终各为一物事，特其相通相成而已。又如父子，父实生子，而子之已长，则禁抑他举动教一一肖吾不得。情之于性，亦若是也。则喜、怒、哀、乐之与性，一合一离者是也。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但可以心言而不可谓之情，以其与未发时之所存者，只是一个物事也。性，道心也；情，人心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道心也；喜、怒、哀、乐，人心也。其义详《尚书引义》。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可以为善，则亦可以为不善也。说见后篇。唯其不能即善，故曰：“可以为善。”如固然其善，则不待“为”而抑不仅“可”矣。若恻隐等心，则即此一念便是善，不但“可以为善”也。

性，无为也；心，有为也。无为固善之性，于有为之心上发出，此是满腔仁义礼智之性，在者里见其锥末。亦为受囊故。故西山以尾言端，则已非萌芽之谓矣。萌芽即笋义。

若孟子言“今人乍见”而生其心者，则为不能存养者言尔。若存心养性者，一向此性不失，则万物皆备于我，即其未见孺子入井时，爱虽无寄，而爱之理充满不忘，那才是性用事的体撰。他寂然不动处，者怵惕恻隐、爱亲敬长之心，油然炯然，与见孺子入井时不异。非犹夫喜、怒、哀、乐之情，当未发时，虽可以喜、可以怒、可以哀乐，而实无喜怒哀乐也。

发而始有、未发则无者谓之情，乃心之动几与物相往来者，虽统于心而与性无与。即其统于心者，亦承性之流而相通相成，然终如笋之于竹，父之于子，判然为两个物事矣。

大抵不善之所自来，于情始有而性则无。孟子言“情可以为善”者，言情之中者可善，其过、不及者亦未尝不可善，以性固行于情之中也。情以性为干，则亦无不善；离性而自为情，则可以为不善矣。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固未尝不入于喜、怒、哀、乐之中而相为用，而要非一也。

或人误以情为性，故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今以怵惕恻隐为情，则又误以性为情，知发皆中节之“和”而不知未发之“中”也。言“中节”则有节而中之，非一物事矣。性者节也，中之者情也，情中性也。曰由性善故情善，此一本万殊之理也，顺也。若曰以情之善知性之善，则情固有或不善者，亦将以知性之不善与？此孟子所以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见端于心者言性，而不于喜、怒、哀、乐之中节者征性也。有中节者，则有不中节者。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固全乎善而无有不善矣。

总以人之有性，均也；而或能知性，或不能知性，则异。孟子自知其性，故一言以蔽之曰“善”，而以其知性者知天，则性或疑异而天必同，因以知天下之人性无不善，而曰“道一而已矣”。

盖以性知天者，性即理也，天一理也，本无不可合而知也。若以情知性，则性纯乎天也，情纯乎人也，时位异而撰不合矣，又恶可合而知之哉？故以怵惕恻隐之心为情者，自《集注》未审之说。观《朱子语录》所以答或问者，则固知其不然矣。

五

须从丧礼、经界上看得与性善义合，方见当时之求小功小利者，皆唯不尽其才，而非能于道一之外别有道也。极乎下愚不肖，做出欺天灭理事，也只是可为而不为。可为而不为，于是乎为所不当为。不当为者，乃情上生的枝叶，不择其所当位者，而妄与物相取也。正经心上做的事，不一直去，直到物来待应时，又不能不有所为，遂任情中之枝叶，不择而妄取；及一妄取而无所不为者，终不能大有为矣。

且如三年之丧，人心固有之爱里面元有此节文，但尽著吾性之爱，不教怠惰，便无不可行。才一有规避之心，则恰好凑著者父兄百官为他引向不善之习去。故虽大逆元恶，如楚商臣者，也只是不能勉尽其天性之爱，以致开罪于君亲，遂相激而流于极下，若果有穷凶奇恶在其性中也。

又以经界言之，暴君污吏，也只是一“慢”字害事。慢便是不能尽其性之所可尽者。及至所当为者不尽，则一切破阡陌、厚税敛底事，顺手顺眼，便只管与物相取，则亦情不动于正，而又不容不动，遂以动于非其位者，而日趋于污暴也。一不慢而君子野人各得其养，则耳目口腹之必资于民者，一万民惟正之供，而何有不善乎？

故天下别无有恶，只不善便是恶。犹然此君子，犹然此野人，犹然此野人之养君子，配合得不当，不自吾心之经纬尽力度量出的，只物之易取者取之不厌，把吾性之才理撇著全不用事，而一任乎喜怒，遂以为暴君污吏而有余。岂但其气禀之偏于好货者为之哉？不善已著而人见其可恶，去声。便谓之恶。

暴君污吏，初无本领与天德王道分路并驰，故曰“夫道一而已矣”。言外之物、内之性，无一不善，但交互处错乱杂揉，将善底物事做得不好尔。须与猛力，有才皆尽，则药虽瞑眩，疾无不瘳矣。

六

阳虎偶然见得仁、富之相反，遂作此语。其云“不仁”者，言为富者之必不求仁也；其言“不富”者，言为仁之必不求富也。自说得君子小人心术分明，故孟子不以人废言而举之。若云“害仁”“害富”，则是仁者必贫而富者必暴。虽云“天理人欲，不容并立”，乃可言人欲之害天理，而终不可言天理之害人欲。害人欲者，则终非天理之极至也。

必云阳虎终身无一近理之语，而言此者以戒为富者之不当以仁害之；虎虽匪人，然其面诋齐侯而辞其禄，则亦非区区为守财虏者。令有言皆悖，则亦不成为奸矣。且此两言之得，元救阳虎生平不得，何必又从而文致之！

七

朱子于《论语》注，以“通力合作，计亩均收”言彻，于《孟子》注，则以“都鄙用助，乡遂用贡”为彻，前后固无定论。缘彻之为法，自《孟子》外，别无可考，两者俱以意揣其然耳。故朱子又云：“此亦不可详知，或但耕则通力而耕，收则各得其亩，亦未可知也。”

乃使为通力合作，则公田、私田之分，有名无实，而八家亦无固有之业，说得来似好，却行不得。谚所谓“共船漏、共马瘦”者，虽三代之民，恐亦不能免也。若于其勤惰之不一者，使田官以刑随其后，则争讼日繁而俗益偷矣。先王通人情、酌中道以致久行远，应不宜尔。

“彻田为粮”，《公刘》之诗也，“彻”之名始于此。公刘当夏之季叶而迁徙仅存，势不能违时王而创制。乃夏用贡法，而井田则始自黄帝。公刘初得民以居，而上下之等级未立，辟草披荆，不能尽同中国之法，故野外、国中，或遵时王之贡法，或用轩后之井田，以顺民而利导之。传至于周兴，因仍其遗制，以通贡、助之穷而合用之。则此《集注》所云“通也，均也”，谓通贡、助而使其法均也，较《论语》注为尤通。

八

大抵井田之制，不可考者甚多，孟子亦说个梗概耳。如《周礼》言不易之田百亩，一易之田二百亩，再易之田三百亩，则其广狭不等，沟浍、涂径，如何能合井字之形！故朱子云“恐终不能有定论”。

至如袁氏以殷家一夫七十亩，八家于八百亩之中以二百四十亩为莱田，则以迁就井形而不成理。田之或易或不易，因乎地力，若一概以“七熟、三莱”之法准之，则下地之宜一易、再易者，名虽七十亩，而实或五十亩，或三十三亩；上地之不易者，又无故而弃三十亩之腴土于不耕也。

想来黄帝作井田时，偶于其畿内无一易、再易之田，区画使成井形。殷、周以后，虽其沟洫、涂径用此为式，若其授田之数，则八家或授二井，或授三井，不必一井之必八夫矣。至于七十、百亩，殷所以少而周所以多者，真不可晓。则或七十、百亩者，亦夫田赋税之法，而非果限诸民也。周既增殷三十亩，则经界必须尽改，其烦劳亦已太甚；而渐次推移，则有弃其故壤而授田于百里之外者，得无有捐坟墓、异风土之悲乎？

考诸《考工记》，匠人治野之事，既常立一官以司之，而执其功者，取诸公旬三日之役。意者近或十年，久或数十年，有须改正者，则为之改作。故孟子言“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慢者，不修理改正之谓也。其法，想亦与今法十年大造黄册，推收过户之制略同。但在井田，则须加一番土功尔。

大要作一死“井”字看不得。所谓一夫百亩者，盖亦百亩一夫之谓。从田立户，而非必因户制田也。《周礼·考工》及何休、郑玄诸说，亦只记其大略，到细微处，又多龃龉。更不可于其间曲加算法，迁就使合。有所通，则必有所泥。古制已湮，阙疑焉可矣。

九

龙子想亦是孔子以后人，观其文辞，自非西周以上人语。林氏谓以言当时诸侯用贡法之弊，甚为得之。若谓夏后氏之贡即有粪田不足、称贷而益之害，则悬揣千年之上，亦安知其有老稚转死之惨，而代之流涕以谈耶？

以实求之，助之异于贡者名也，而实无异也。孟子曰“其实皆什一也”，以言其无异也。寻常说助法用民之力，而不取其财。乃民之财何从而得之？亦不过取诸其力而已矣。可耕之时，能耕之人，通计只有此数。以其九之一而治公田，则于以治私者必有所不及矣。向令不用其力，彼又岂不可以多得哉？未见农民之有余力暇晷而以唯上之用也。

变贡为助，只是做教好看。故曰：“夏尚忠，殷尚质，周尚文。”质虽简于文，而较忠则已多曲折矣。上之宜取于民，义也。其所取于民者，为其力之所获，又均也。实同，而为著其名曰，非有所取于尔也，特借尔之力而已矣，此殷道所以降于夏道之忠也。君子、野人之分，自天显民祇之大常，更何用如此之回护耶？

唯于助法既坏之余，反而用贡，以恝处人上、不课勤惰、不恤劳苦、不辨凶丰之官吏而刻责于民，则其为害如此。若贡法既坏之余，又从而改助，其诬罔农民而以恣农官之渔猎，更有不可言者矣。

总之，法之既坏，且务与收拾整顿，以求其安。若人心已敝，势重难返，而不揣其本，区区辨法制之得失，以驱疲民而数改之，则其为祸尤烈。井田者，轩辕氏之良法也，历久已弊，而禹改为贡，家天下之大用，莫有甚焉者矣。殷、周偶改之，而诸侯不能率从，故变助而贡，有如龙子之所讥。阡陌既破，古制已湮，人心已革，使复变而助，其不为王莽者几何矣。此论古者之不可不知也。

十

“不暇耕”，以势言；“不必耕”，以理言。云“独可耕且为与”，云“是率天下而路也”，皆言势之不暇耕也。不暇为而为之，为陶冶则害于耕，犹耕害于治天下也。是势之不暇者，亦理之不可也。云“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云“或劳心，或劳力”云云，是“天下之通义也”，皆言理之不必耕也。不必自为而后用之，而非以厉农夫，犹不妨以仓廪府库自养而得人以仁天下，为则天以君天下之大德，不得以百亩而分其忧也。是理之不必耕者，实义之不可耕也。此孟子两头分破许行处，读者须与分晓。

《集注》云“不惟不暇耕，而亦不必耕矣”，乃承上转入“尧以不得舜”一段线索。庆源于后段亦云“不暇耕”，则埋没杀“天下之通义也”一段正理。然则使其暇耕也，遂将废君道而灭尊卑之义哉？后段言“亦不用于耕”，谓虽暇用而亦不用也，与上言“而暇耕乎”“虽欲耕得乎”自别。

十一

《集注》云“放逸怠惰而或失之”，似于“饱食暖衣”四字断句，“逸居”连下“而无教”五字作句。以文义求之，非是。逸居者，即所谓人得平土而居之也。

逸之为言，安也，非放也。“放佚”之佚，从人从失。此“逸”字，自对劳而言。上巢下窟，禽兽逼人，迁徙构架，驱避禽兽，则居之不安。人之得“饱食暖衣”者，后稷树艺之功；得“逸居”者，禹平水土、益驱禽兽之功也。此六字统结上文，转入“无教”去，见衣之、食之、居之，道各得矣，而圣人之忧犹未已也。不然，则安逸以居，岂便近于禽兽？五品之教，亦非必有大劳焉；而禽兽之踯躅内步于榛樾之中者，亦非以其安逸故而不得同于人也。

十二

欲辨异端，亦必知其立说之始末，而后可以攻之。许行之齐物，齐市物之贾也。庄子以“齐物论”名篇，则谓物论之是非，当任其自鸣于天地之间，而不足与较同异也。“物论”二字一连读，“齐”字微断。庆源以庄、许齐物为同旨，则似生来不曾见《庄子》，听得说庄有此篇题，谬猜作“齐物之论”，岂不令庄子笑人地下！双峰说许行似老子，亦错。许行微似墨者，皆无君故然。史迁所纪九家，道家，老、庄也，墨家，墨翟、禽滑厘也，许行则所谓农家者流尔。

十三

夷子二本之旨，《注》《录》俱未看出。朱子云“何止二本，盖千万本也”，则既不知墨，而于孟子之言亦碍。夫苟千万其本，则是散漫无本矣，孟子胡不直斥之曰生物皆有本而夷子无本耶？

邪说之立，亦必有所以立者。若无会归之地，则亦不成其说。墨之与儒，公然对垒者数百年，岂漫然哉？天地之间，有正道则必有邪径。以寻常流俗，只是全不理会道理，及至理会道理，劈头一层便得个稍宽一步、稍深一步见解，苟异其昔日之醉梦无觉者，遂不审而以为至极，而喜其乍新，利其易致，遂相驱以从之。此邪之与正，自有教以来，只是者个窠臼。与圣道亢衡而争，在汉以后为佛，在汉以前为墨，其实一也。

佛虽出于西夷，而引伸文致之者，则中国之人士也。墨衰而佛盛，盖移彼成此，枝叶异而根柢同尔。墨氏尚鬼而薄葬，唯佛亦然，此皆其见诸用者也。若其持之以为体者，则二本是已。

圣人之道，从太极顺下，至于“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亦说“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然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则形而上之道与形而下之器，莫非乾坤之道所成也。天之乾与父之乾，地之坤与母之坤，其理一也。唯其为天之乾、地之坤所成，则固不得以吾形之所自生者非天。然天之乾一父之乾，地之坤一母之坤，则固不得以吾性之所自成者非父母。故《西铭》之言，先儒于其顺序而不逆、相合而一贯者，有以知夫横渠之深有得于一本之旨。

若墨之与佛，则以性与形为二矣。性与形二者，末之二也。性受于无始，形受于父母者，本之二也。以性为贵，以形为贱，则一末真而一末妄。末之真者，其本大而亦真。末之妄者，其本寄托和合以生，不足以大而亦妄。性本于天，人所同也，亦物所同也。人所同者，兄之子犹邻之子也。物所同者，则释氏所谓万物与我共命也。故从其大本而真者视之，无所别也，安得异爱亲于爱人物也？至于父母之使我有是形，虽未尝不为之本；乃一妄之兴，如沤之发，而赤白和合，与妄相吸，因有此粉骷髅、臭皮囊之身，束我于分段生死之中；则其本原以妄立，而其末亦无非妄矣。若执妄末以区宇于妄本之所生，“区宇”说出《楞严》。横据异同，视邻子不若兄子，则是逐妄末以坚其妄本，而丧其真本也。故生则爱之，惟其性之存也；死则弃之，墨薄葬，佛茶毗。惟其形之贱也。形本妄而销陨无余，故生不以形。性恒存而生灭无异，故死亦有觉。故薄葬、尚鬼之说立焉。

要其所谓二本者：一、性本天地也，真而大者也；一、形本父母也，妄而小者也。打破黑漆桶，别有安身立命之地。父母未生前，原有本来面目，则父母何亲，何况兄子，而此朽骨腐肉，直当与粪壤俱捐。其说大都如此。盖惟不知形色之即天性，而父母之即乾坤也。

形色即天性，天性真而形色亦不妄。父母即乾坤，乾坤大而父母亦不小。顺而下之，太极而两仪，两仪而有乾道、坤道，乾坤道立而父母以生我。则太极固为大本，而以远则疏；父母固亦乾道、坤道之所成者，而以近则亲。由近以达远，先亲而后疏，即形而见性，因心而得理。此吾儒之所为一本而万殊也。

然唯尽性至命、依中庸而行素位之君子，然后能择而守之；而非彼乍出于利欲昏呶之中，才得脱洒便住下不进，妄谓已得者之所能知也。发其藏，知其所据者如此，墨、佛之妄，不讯而伏其辜矣。惜乎先儒之欲诘盗而不获其赃也，徒悬坐之曰“千万其本”，彼岂服哉！

滕文公下篇

一

“不智之罪小，不勇之罪大”，此等语句，才有偏激处，便早紊乱。夫所谓不勇者，自智者言之也。若既已不智矣，更何处得勇来？倘使其无知妄作，晨更夕改，胡乱撞去，其流害于天下，更不可言。故罪莫大于不智，而不勇者犹可矜。虽日攘一鸡而不知其为窃，厚敛困农、横征困商而恬然不知其非义，以此为罪小，而以“损之，以待来年”者为罪大，则王维之罪重于安、史，匡章之恶浮于商臣矣！

看圣贤文字而为之下语，须如天平兑过，一铢黍也差不得。故三达德之序，曰知，曰仁，曰勇。不知则更无仁，不仁则勇非其勇。故必知及而后仁守，若徒勇者则不必有仁。圣贤已自示万世以权衡，奈何新安之不审而妄言也！如云如不知其非义，则已无足责矣，既知而不速已，则律以责备贤者之条，其罪尤不容逭也，斯乃折中之论。

二

圣贤只做得人分上事，人分上事便是己分上事也。《中庸》言“尽物之性”，也只是物之与人相干涉者，索与他知明处当，使其有可效于人者无不效，而其不可乱夫人者无或乱也。若天际孤鸿，江干小草，既不效于人，而亦无能相乱，须一刀割断，立个大界限，毋使彼侵此陵，失其人纪。

故孟子说“天下之生”，《集注》为显之曰“生谓生民也”，正与剔出界限处。其“一治”者，人道治也。其“一乱”者，禽兽之道乱乎人道也。后面说“蛇龙”“鸟兽”，说“沛泽多而禽兽至”，说“虎豹犀象”，说“乱臣贼子”“无父无君，是禽兽也”，那一端不在者人、禽上分辨！殷、周以上，禽兽之乱人也，伤人之生；衰周之降，禽兽之乱人也，戕人之性。伤人之生，人犹得与禽兽均敌于死生之际；戕人之性，人且为禽兽驱遣，自相残食而不悟也。一章之大旨，七篇之精义，尽于此尔。

三

“兼夷狄，驱猛兽”，是一时救乱之功；“咸以正无缺”，方是大治。庆源此说，极为精密。正德、利用、厚生无一之不备，高明、沉潜、平康无一之或陂，必若此而后可使夷狄、禽兽之患不中于中国。盖驱飞廉、灭五十国、远虎豹犀象者，兼夷狄之已滑夏，驱猛兽之已逼人者也；而明刑敕政、制礼作乐者，以防微杜渐，而远狄行，捐兽心，以定生民之纪者也。

夏、商二代，承治千年，贤圣之君作者固非一也，而其守尧、舜之道者，以渐远而精意渐失，于是非圣之人，乘道之替而导其君以禽狄之乐为乐。如色荒、禽荒、牛饮、裸逐之类，皆夷狄、禽兽之乐。心既与禽狄相乱，则身自乐与禽狄相亲，以类相求，以气相召，而夷乱华兽逼人矣。自非力为涤除更改，焕然一新其礼乐刑政以立人道之极，而远为之防，则五十国灭而又有五十国者兴，前之虎豹犀象远而后之虎豹犀象又进矣。此一片中原干净土，天生此一类衣冠剑佩之人，如何容得者般气味来熏染！故兼之驱之，既已廓清，而尤不可使有缺之可乘，使得逾短垣而相干；咸正无缺，以启后人为之君师。故成周之治，数百年夷不乱夏，兽不干人，皆周公制作之功也。

四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非虚说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弑君三十六，而远国之不相通问者不与焉。《春秋》既成之后，以迄乎秦，弑父与君之事息矣。秦人焚书，而后胡亥死于赵高之手。自汉以来，《春秋》复传，至今千五百余年，弑君者唯王莽、萧道成、萧鸾、朱温数贼而已，刘裕、萧衍、郭威皆已篡而后弑。宦官宫妾，则本无知而陷于恶。其余则夷狄也。然犹不敢称兵而手刃；自非石宣、安庆绪、史怀义以夷种而为盗贼，未有弑父者也。以战国之糜烂瓦解；而田和、三晋之流，敢于篡而终不敢弑。以商鞅、魏冉、韩朋、田婴、黄歇、吕不韦之狙诈无君，而“今将”之志，伏不敢动，故有妾妇之小人，而无枭獍之大逆。其视哀、定以前，挟目送之情，怀杯羹之恨，曾老畜之不若者，已天渊矣。

朱子曰“非说当时便一治，只是存得个治法”，则犹未知《春秋》之功如此其实也。

盖当周之衰，大夫世官，而各拥都邑，臣主分治，莫有知其别者。不知其别，则直视弑君之与杀路人无以异。虽以冉有、季路之贤，亦且视私室如公家，唯知弗扰、佛肸之为叛，而不知六卿、三桓之义在当讨。则一切背公死党之士，乐为栾盈、崔杼、商臣、卫辄用者，方以义烈自许，而遑恤其他！

乃先王封建亲贤以君一国，上奉天道，下顺民心，故托之崇高而授之富贵。岂与夫六卿、三桓之流，苟藉一时之权宠，君予之禄而即以亢君者比乎？故《春秋》一书，正陪臣之不纯乎为臣，而略其叛大夫之责；正诸侯、大夫君臣之分，而篡弑者必目言其恶；乃使天下知君父之尊，自天授之，自王建之，非但富役贫，贵役贱，如大夫、陪臣之以势合而相事使也。

自微《春秋》，则富贵者役人，贫贱者役于人，喜则相事相役，怒则相戕相杀，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复何有哉！《春秋》之德业与天地相终始者如此，岂有其名而无其实，但存治法于天下后世也耶？

五

“率兽食人，人将相食”，《集注》作譬喻说。看来，孟子从大本大原上推出，迎头差一线，则其后之差遂相千万里，如罗盘走了字向一般。立教之始，才带些禽兽气，则习之所成，其流无极：天下之率兽食人者，亦从此生来；天下之人相食也，亦从此生。祸必见于行事，非但喻也。

如但为我，则凡可以利己者，更不论人。但兼爱，则禽兽与人，亦又何别！释氏投崖饲虎，也只是兼爱所误。而取人之食以食禽兽，使民饿死，复何择焉！又其甚者，则苟可为我，虽人亦可食；苟视亲疏、人物了无分别，则草木可食，禽兽可食，人亦可食矣。

杨朱、墨翟，他自是利欲淡泊枯槁底人，故虽错乱而不至于此。乃教者，智教愚，贤教不肖者也。开一个门路，说“为我、兼爱是道”，“拔一毛而不为”“邻之赤子犹兄之子”，从此流传将去，拔己一毛而利人不为，则亦将害人躯命利己而为之；亲其邻之子如兄之子，则亦将漠视其兄子如邻之子，而兄子可同于邻人，人肉亦可同于兽肉矣。圣贤之教，虽使愚不肖者择不精，语不详，而下游之弊必不至如此。唯其于人、禽之界，分得清楚也。

率兽食人，孟子时已自有此暴行。然杨、墨之教，近理者粗，惑人者浅，则其害止于率兽食人，而未有人相食之事，故曰“将”。《春秋传》“易子而食”，甚言之也，犹云“室如悬罄”。庄子称盗跖脯人肝肉，亦寓言而非实事。自后佛入中国，其说弥近理而弥失真，直将人之与禽，同作大海之沤，更不许立计较分别。故其言戒杀、戒食肉者愈严，而天下人之果于相食也亦因之而起。自汉明以后，如黑山贼、朱粲、刘洪起之类，啖人无异于菽麦，以张睢阳之贤而亦不免矣。悲夫！孟子之言“将相食”者，而果相食也，则佛之为害其惨矣哉！

盖苟视此臭皮囊为赤白和合不净之所成，亦如粪壤之生蔬谷，而父母未生前别有本来面目，则此泡之聚、捏目之花、熏成妄立之肉骨筋骸，而脔之烹之，以聊填我之饥疮也，亦何不可哉！圣人不作，辟之者无力，人之日即于禽而相残也，吾不知其所终矣！

六

墨氏二本，他到头处，也只说一本。盖以一本为真，一本为妄也。释氏当初立教，也是如此，故有“万法归一”之说。程子勘出《华严》三观处，《华严》当作《楞严》。拿得真赃矣。但释氏又尽会脱卸尖巧，与朱子所云“杨、墨只硬恁地做”者抑别，故又有“束芦相交，如藤倚树”之说，妄既不立，真亦不建，所以有蕉心之喻，直是无本。乃抑于妄真两舍之外，别寻个尖颖处掐，故于“万法归一”之上，又说个“一归何处”。盖二本之变为归一，归一之变为无本，无本之变，又为枯木头上开花，而释氏之巧极矣。

仔细思量，好似说梦来。他只管在针头线尾上觅天地，总为那大化无心，莫也有时如此在无用上见用。然要之只是人思量不到，见闻不及，则人之所见为无用者，在大化元自有至诚不息、洋洋发育之功。却向者闪烁影里翻来覆去，寻消问息。呜呼，则又何其愚也！

总为他在者些伶伶俐俐处，费尽气力，故把眼前忘了。只自家一腔子恻隐、羞恶，却教入狭邪处去。天之所显、民之所祇底君臣父子，却看作土芥相似。而穷极其情，则但欲将眼前万理，销陨无余，讨个直截快傥路走；许多做不彻处，只一味笼罩过，更不瞅睬。则兽食人、人相食之祸，俱从根苗上生出，祸芽逢罅便发也，哀哉！

七

廉者，廉隅之谓。到迤逦不同处，若囫囵去，则便不成等级。只此是一个大界限，须令分明。人之大界限处，则与禽兽异者是也。此处囫囵没分晓，便不成廉。

“仲子恶能廉”一句，是铁断案。不能廉，则已人而禽兽昆虫之类矣。“充仲子之操，蚓而后可”，正是说他不廉。赖他尚居于陵之室，食妻之粟，稍与蚓别。若并此删除，则愈与蚓无二。

乃仲子之尚能隐忍而就此二者，岂其志操之能然哉？犹夫人之情，犹夫人之理，不能逃耳。若充其操，则如释氏之日中一食、树下一宿，乃可信不失身于盗跖而真蚓矣。

孟子力辨仲子，只为人、禽大界限，正争一“廉”字。想来，仲子一类人，只是他气禀受得淡泊枯槁，便以此傲世而自贤。使其气禀稍浓，则贪猥更不成模样。观其卞躁褊陋，全没一些气象。“出而哇之”，即不施于母，已自惭惶杀人！者数脔之鹅，于名义有何重轻，直恁惊天动地，视昊天罔极之父母也比并不得！即此与口腹之人、珍重叮咛夫残羹冷炙者何以异！即此是禽虫见解，而人之大廉已丧尽矣！

孟子于杨、墨说禽兽，于仲子说蚓，无非为斯人立人极，以别于异类。似蚓即是不廉。蚓之食槁壤、饮黄泉时一段无心无肠、卞躁鄙吝，恰与仲子匍匐三咽时同一浑浊之情。看先王之礼，俪尊列俎，终日百拜，酒清不饮，肉干不食，是甚气象来，方是廉隅整饬，一丝不乱的节奏。《集注》“然后可以为廉”“未能如蚓之廉”，二“廉”字，非是。东阳为分别周旋，差为可通。若竟以蚓为廉，则正以害人心不小。且天下必无有能如蚓者，而尧、舜、周、孔，岂皆其不廉者乎？

《读四书大全说》卷八终

读四书大全说卷九·孟子

离娄上篇

一

以六律正五音，但为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之五音言，而人声之五音不在其中。盖人声之五音一因其自然，直是无可用力正得处。律之所能正者，以立长短、大小、多少、轻重之法，而取清浊、缓急、修促、洪细之定则也。耳无定准，藉数以立质，随质以发声，而八音之宫、商、角、徵、羽乃以分焉。盖八音之有响，虽天地之产，使有可以得声之材，而其成音也必由人制。制之自人，则或增或损，无成则而必乱，故必以六律一成之数为之准，而合于数者合于音矣。若人声之清浊敛纵，一仍乎自然之喉、舌、唇、齿、腭，一成以还，莫之为而自动于窍，虽有六律，亦安所施哉？此亦不待审乐者而后知也。

若夫歌唱之节，亦有所待以取和，则又恃五音已正之八音定其疾徐之度耳。故六律者以正五音于八音，而八音者又以其五音之叶正人声之五音也。在古乐，则房中升歌以瑟，余乐以笙磬。于今世俗之乐，则南以拍板，北以弦索。古乐今乐，雅、郑不同，而人声之受正于五音，不受正于六律，一也。

程氏复心只此不知，乃谓“圣人制五音以括人声”，矮人观场，无劳饶舌可已。

二

“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唯宋仁宗可以当之。其“不可法于后世者”，则汉文、景是已。齐宣王不忍一牛，孟子许其足以王者，犹谓乍见孺子而怵惕恻隐之人可以保四海，无欲穿窬之人可使义不胜用耳。偶然半明半灭之天良，安得遽谓之有仁心耶？

至若梁武帝者，篡其君而推之刃，惧冤报之相寻，思以苟免其人诛鬼谪之大罚，而又择术不审，托于无父无君之教以自匿；抑且贪非所据，愤不自戢，杀人盈于城野，毒祸中于子孙。正孟子所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不仁之尤者也。乃云“天下知其慈仁”，知之者谁耶？不过游食之髡，饱其利养，赞叹功德而已。若天怒人怨，众叛亲离，本纪可考，安所得“慈仁”之称哉？

以齐宣爱牛之心而行先王之道，若因半星之火，欲成燎原之势。自非孟子为之吹嘘播飏之，固必不能。盖其一暴十寒之心元自不给于用，而扩充之也自非旦夕之功。若彼始为乱贼、继为浮屠之萧衍，即使依样胡卢，行井田，立学校，亦与王莽之效《周官》以速亡者无以异。安所得泽被于民而法垂于后耶？范氏于是为失言矣。

庆源云“武帝有仁闻而非其真”，差为近实。然衍之恶积而不可掩，不仁之声，遗臭万年，岂但失真而已哉！

三

“不愆不忘”两“不”字，元是工夫字，与无愆无忘不同。不以有意而愆谬之，不以无意而遗忘之，乃能循用旧章以遵先王之道。在《诗》之以祝王之子孙者，固为愿望之词，非有率用旧章者，而以赞其无愆无忘之美。孟子断章引此，亦正于“不愆不忘”显遵法者学古之功。不得以“不愆不忘”为无过，“率由旧章”为遵法，逆文立意也。遵法而可无过，乃孟子引伸诗人言外之旨，故曰“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以补《诗》所未言之效。若《诗》已有无过意，则当以“此之谓也”直结之矣。集注未安。

四

法律之不可胜用，仁之覆天下，虽圣人之以为法于后世者以此，乃圣人之自以制器审音，平治天下，先须用此。非在圣人独恃其耳目心思已足给用，但为天下后世不能如己之不待于法，故须与立个法度也。

《集注》似误看一“继”字，将耳目心思之既竭，作圣人自用之道，圣人已自了当后，又加上一种方便与后人。如此说来，未免害理。此虽为上古圣人而言，然其云竭目力之圣人者，岂其明之过于娄、班？竭耳力之圣人者，岂其聪之过于师旷？竭心思之圣人者，岂其睿智之过于尧、舜？则亦但竭其耳目心思，终不能制器审音而仁天下；于是继求之一定之法，使目有凭以用其明，耳有凭以用其聪，心有依据以行其仁，然后知向之徒勤于耳目之力、心之思者，必至此而后非妄也。规矩准绳元不是目力看出来底，六律元不是耳力听出来底，不忍人之政元不是师心亿度想出来底。

《集注》“犹以为未足”一语，殊不稳妥。岂但以为未足哉！直是耳目心思之力，与形之方圆、声之五音、天下治平之理，全然凑泊不著。规矩准绳因乎象，六律因乎数。圣人不于目求明，于耳求聪，而以吾心之能执象通数者为耳目之则。故规矩、六律之所自制，不得之耳目者而得之于心思，以通天下固有之象数，此以心而治耳目也。不忍人之政，上因天时，下因地利，中因人情。圣人不任心以求天下，而以天下固然之理顺之以为政，此以理而裁心思也。故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察迩言以执两端而用其中。岂有闭门造车、出门合辙之自用者哉！圣人用之而自不可胜用，乃以垂之后世而亦不可胜用，其理一，其效均也。

如谓先王为天下后世故，制此法度，若圣人之自为用者，一目击而方圆即定，一流耳而五音即定，一致思而仁即被于天下，则此圣人者，将如佛氏之观十方世界如掌中果，一按指而海印发光，一皆成就耶？言之无实，亦不祥矣。

既者，已事之词也；继者，遂事之词也。“已竭耳目心思”云者，劳已尽而绩未成也。“继之以规矩、准绳、六律、仁政”云者，言彼无益，而得此术以继之，乃以遂其所事也。双峰乃云“唯天下不能常有圣人，所以要继之以不忍人之政”。然则使天下而恒有圣人，则更不须此不忍人之政乎？是孔子既作，而伏羲之《易》，唐、虞之《典》，殷、周之《礼》，皆可焚矣！此老子“剖斗折衡”之绪论，释氏“黄叶止啼”“火宅”“化城”之唾余。奈何游圣贤之门者，不揣而窃其旨也！

五

人君之所不得于天下者，亦唯不亲、不治、不答以敬而已。其以莅下土而定邦交者，亦唯爱之、治之、礼之而已。仁、智、敬之皆反求矣，则亦更有何道之可反求也？只此三者，包括以尽。“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是总括上文以起下义。双峰乃云“上面三句包括未尽，‘皆’字说得阔”，徒为挑拨，了无实义，当亦未之思尔。

六

林氏所云“诸侯失德，巨室擅权”，自春秋时事。逮乎战国，天下之持权者又不在世卿而在游士矣。“不修其本，而遽欲胜之”，唯晋厉、鲁昭、齐简为然。战国时，列国之卿与公室争强弱者，仅见于田婴、韩朋，然亦终不能如三家、六卿之强逆也。以蟠根深固之魏冉，而范雎一言则救死之不暇。七国之贵公子者，劣以自保其富贵。安得有君欲胜之不能而取祸者哉？

孟子说“不得罪于巨室”，与周公“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意同，乃以收拾人心于忠厚仁慈之中，而非有称兵犯顺之王承宗、跋扈不恭之韩弘须为驾驭，不然则效安、史、滔、泚之为也。看孟子说“沛然德教溢乎四海”，则其云“为政不难”者，为施德教之令主言也。若唐宪宗一流恩、威两诎之君，本无德教，不足言矣。

《孟子》七篇，屡言兴王业之事，而未详所以定王业者。唯此一章是已得天下后经理措置之大业。所谓“为政”者，言得天下而为之也。得天下而为之，而先以尊尊、亲亲、重贤、敦故之道行之于庙堂之上，君臣一德，以旬宣而绥理之，勿使游谈之士持轻重以乱天下之耳目，则指臂相使，而令下如流水之原矣。当此之时，君臣一心德而天下待命焉，安所得擅权之巨室，杀之不能，纵之不可，须以处置遥持其生命乎？

裴晋公之进说也，挟韩弘、承宗之叛服以为辞，而云“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此等章疏，便是三代以下人习气。上失格君之道，下乖纯臣之义，只靠著祸福声势胁持其君以伸己意，而其文字流传，适以长藩镇之恶而不恤。以皇甫镈之不可使居相位为老臣者，不能正君心于早以杜其萌，则唯称引古谊，以明贵义、贱利、尊君子、远小人之大道；若其不听，无亦致位以去而已。今乃引叛臣之向背以怵其君，使之惧而庸吾言，则己志伸而国是定；即其不听，而抑有所操挟以自免于诛逐。其于“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之义，相去远矣。三代以下无大臣者，此也。奈何引孟子而同之！

七

粗疏就文字看，则有道之天似以理言，无道之天似以势言，实则不然。既皆曰“役”，则皆势矣。《集注》云“理势之当然”，势之当然者，又岂非理哉！所以庆源、双峰从理势上归到理去，已极分明。

“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理也。理当然而然，则成乎势矣。“小役大，弱役强”，势也。势既然而不得不然，则即此为理矣。

大德大贤宜为小德小贤之主，理所当尊，尊无歉也。小德小贤宜听大德大贤之所役，理所当卑，卑斯安也。而因以成乎天子治方伯、方伯治诸侯、诸侯治卿大夫之势。势无不顺也。

若夫大之役夫小，强之役夫弱，非其德其贤之宜强宜大，而乘势以处乎尊，固非理也。然而弱小之德与贤既无以异于强大，藉复以其蕞尔之土、一割之力，妄逞其志欲，将以陨其宗社而死亡俘虏其人民，又岂理哉！故以无道之弱小，而无强大者以为之统，则竞争无已，戕杀相寻，虽欲若无道之天下尚得以成其相役之势而不能。则弱小固受制于强大，以戢其糜烂鼎沸之毒。而势之顺者，即理之当然者已。

曹操曰：“使天下无孤，则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自操言之，固为欺凌蔑上之语，若从旁旷观，又岂不诚然耶？是虽不得谓强大之役人为理之当然，而实不得谓弱小之役于人非理之所不可过也。故本文云：“小役大，弱役强，天也。”自小弱言之，当役而役，岂非理哉！是非有道之天唯理，而无道之天唯势，亦明矣。

双峰以势属之气，其说亦可通。然既云天，则更不可析气而别言之。天者，所以张主纲维是气者也。理以治气，气所受成，斯谓之天。理与气元不可分作两截。若以此之言气为就气运之一泰一否、一清一浊者而言，则气之清以泰者，其可孤谓之理而非气乎？

有道、无道，莫非气也，此气运、风气之气。则莫不成乎其势也。气之成乎治之理者为有道，成乎乱之理者为无道。均成其理，则均成乎势矣。故曰：“斯二者，天也。”使谓泰有理而非气，否但气而无理，则否无卦德矣。是双峰之分有道为理，无道为气，其失明矣。

若使气之成乎乱者而遂无理，则应当无道之天下，直无一定之役，人自为政，一彼一此，不至相啖食垂尽而不止矣。其必如此以役也，即理也。如疟之有信，岂非有必然之理哉！无理之气，天地之间即或有之，要俄顷而起，俄顷而灭。此大乱之极，如刘渊、石勒、敬瑭、知远。百年而不返，则天地其不立矣！

理与气不相离，而势因理成，不但因气。气到纷乱时，如飘风飘雨，起灭聚散，回旋来去，无有定方，又安所得势哉！凡言势者，皆顺而不逆之谓也；从高趋卑，从大包小，不容违阻之谓也。夫然，又安往而非理乎？知理势不可以两截沟分，则双峰之言气，亦徒添蛇足而已。

八

言理势者，犹言理之势也，犹凡言理气者，谓理之气也。理本非一成可执之物，不可得而见；气之条绪节文，乃理之可见者也。故其始之有理，即于气上见理；迨已得理，则自然成势，又只在势之必然处见理。

双峰错处，在看理作一物事，有辙迹，与“道”字同解。道虽广大，然尚可见，尚可守，未尝无一成之侀。故云“天下有道”，不可云“天下有理”。则天下无道之非无理，明矣。

道者，一定之理也。于理上加“一定”二字方是道。乃须云“一定之理”，则是理有一定者而不尽于一定。气不定，则理亦无定也。理是随在分派位置得底。道则不然，现成之路，唯人率循而已。故弱小者可反无道之理为有道之理，而当其未足有为，则逆之而亡也。孟子于此，看得“势”字精微，“理”字广大，合而名之曰“天”。进可以兴王，而退可以保国，总将理势作一合说。曲为分析，失其旨矣。

九

“安其危，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自是三项人。国削兵衄，犹自偷一日之安者，“安其危”也。能为国家之灾害者，而彼反以为利，如虞公之璧马，平原君之上党，祸所自伏，而偏受其饵者，“利其灾”也。荒淫暴虐，为酒池、肉林、琼林、大盈者，“乐其所以亡”也。

不仁者之有此三者，亦各有所因。昏惰而不能自强于政治，故“安其危”。贪利乐祸，小有才而忮害无已，故“利其灾”。嗜欲蔽锢，沉湎而不知反，故“乐其所以亡”。三者有一，即不可与言矣。

如宋理宗亦无甚利灾、乐亡之事，而但居危若安，直是鼓舞警戒他不动。梁武帝未尝安危、乐亡，乃幸侯景之反覆，以希非望之利，故虽自忧其且败而纳景。首祸之心，终不自戢，则人言又何从而入？若唐玄宗之晚节，未尝安危而利灾也，特以沉湎酒色，而卒致丧败，则虽知张九龄之忠，而终幸李林甫之能宽假以征声逐色之岁月，故言之而必不听。

三者有一，则必至于亡国败家。而若楚怀王、秦二世、隋炀帝、宋徽宗，则兼之者。以其昏惰安危贪忮利灾沉溺嗜欲乐亡者而言之，则统为不仁。然不仁者未必皆合有此三者也。

双峰归重末句，自未分晓。其意以为唯荒淫暴虐者，则与《集注》“心不存”之说相为吻合。乃《集注》“心不存则无以辨于存亡之著”一语，亦抬起此不仁者太高。若论到存心上，则中材之主能保其国家者，若问他仁义之心在腔子里与否，则无论“三月不违”，即日月一至，乃至一念之分明不昧，亦不可得。然而以免败亡而有余者，则未能仁而犹不至于不仁，尚可与言也。人而谓之不仁，岂但不能存其心哉，直已丧其心矣！

心不存者，谓仁义之心不存也；丧其心者，并知觉运动之心而亦丧也。昏惰、贪忮、沉溺之人，他耳目口鼻、精神血气，只堆垛向那一边去，如醉相似，故君子终不可与言，弗能为益而只以自辱。若仅不能存其心，则太甲、成王之早岁固然，正伊尹、周公陈善责难之几也，何遽云不可与言耶？

十

“反身而诚”，与《大学》“诚意”“诚”字，实有不同处，不与分别，则了不知“思诚”之实际。“诚其意”，只在意上说，此外有正心，有修身。修身治外而诚意治内，正心治静而诚意治动。在意发处说诚，只是“思诚”一节工夫。若“反身而诚”，则通动静、合外内之全德也。静而戒惧于不睹不闻，使此理之森森然在吾心者，诚也。动而慎于隐微，使此理随发处一直充满，无欠缺于意之初终者，诚也。外而以好以恶，以言以行，乃至加于家国天下，使此理洋溢周遍，无不足用于身者，诚也。三者一之弗至，则反身而不诚也。

唯其然，故知此之言诚者，无对之词也。必求其反，则《中庸》之所云“不诚无物”者止矣，而终不可以欺与伪与之相对也。朱子曰：“不曾亏欠了他底。”又曰：“说仁时恐犹有不仁处，说义时恐犹有不义处，便须著思有以实之。”但依此数语，根究体验，自不为俗解所惑矣。

大学分心分意于动静，而各为一条目，故于“诚其意”者，说个“毋自欺”。以心之欲正者居静而为主，意之感物而有差别者居动而为宾，故立心为主，而以心之正者治意，使意从心，而毋以乍起之非几凌夺其心，故曰“毋自欺”，外不欺内、宾不欺主之谓也。

今此通天人而言诚，可云“思诚者”人不欺天，而“诚者天之道”，又将谓天下谁欺耶？故虽有诚不诚之分，而无欺伪之防。诚不诚之分者，一实有之，一实无之；一实全之，一实欠之。了然此有无、全欠之在天下，固不容有欺而当戒矣。

“诚者天之道也”，天固然其无伪矣。然以实思之，天其可以无伪言乎？本无所谓伪，则不得言不伪；如天有日，其可言此日非伪日乎？乃不得言不伪，而可言其道曰“诚”；本无所谓伪，则亦无有不伪；本无伪日，故此日更非不伪。乃无有不伪，而必有其诚。则诚者非但无伪之谓，则固不可云“无伪者天之道”也，其可云“思无伪者人之道”乎？

说到一个“诚”字，是极顶字，更无一字可以代释，更无一语可以反形，尽天下之善而皆有之谓也，通吾身、心、意、知而无不一于善之谓也。若但无伪，正未可以言诚。但可名曰“有恒”。故思诚者，择善固执之功，以学、问、思、辨、笃行也。己百己千而弗措，要以肖天之行，尽人之才，流动充满于万殊，达于变化而不息，非但存真去伪、戒欺求慊之足以当之也。尽天地只是个诚，尽圣贤学问只是个思诚。即是“皇建其有极”，即是二殊五实合撰而为一。

十一

孟子言“皆备”，即是天道；言“扩充”，即是人道。在圣学固不屑与乡原之似忠信、似廉洁者为对，在王道亦不屑与五伯之假仁假义者为对。学者先须识得此字，然后见处真，立处大，可有至百步之力，而亦不昧于中百步之巧。若将此“诚”字降一格，使与“欺”字“伪”字作对，则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之小人便是配天之至诚矣。

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八大段事，只当得此“思诚”一“思”字，曰“命”、曰“性”、曰“道”、曰“教”，无不受统于此一“诚”字。于此不察，其引人入迷津者不小。

广平引《大学》“欲诚先致”释明善、诚身之序，自是不谬，以致知、诚意是思诚者知行分界大段处也。若庆源死认诚意为诚身，而孤责之隐微之无欺，则执一砾石而谓太山之尽于是，亦乌知其涯际哉！

十二

文王当商命未改之时，犹然受商之钺以专征，故无图天下之心，而后为大公无私。若孟子所以期当时之侯王者，则异是。周德已讫，而民之憔悴甚矣。天命须是教有所归，斯民须是令之有主，此亦有广土众民者义之所不得辞。则但行文王之政，不必心文王之心，而已无愧于文王。

况乎汉高之王汉中，秦已亡而天下裂，义帝之在郴南，初未尝正一日君臣，如夏、商世德相承之天子，为汉之所必戴也。至项羽之稔恶已盈，固不足以为盟主，分汉王于汉中，非所宜顺受之命。使汉君臣不以天下为图，徒保守一隅，养民致贤而一无所为，为之，则一吴芮、尉佗而已矣。《集注》以私罪汉，未合于时措之宜也。

到廓然大公处，却在己在人，更不须立町畦，自贻胸中渣滓。上审天命，下察人心，天理所宜，无嫌可避。使文王而当七雄、秦、项之际，上无可服侍之故主，下无可推让之邻国，又岂得不以天命不可旷、民望不可违为大公至正之道哉！

七雄之不仁，项羽之不义，既恶剧于崇、密而必不可北面事之；苟有其德，允当其位，而当此两不相下之势，如项羽之不并天下不休者，又岂如四海乂安，仅保一方之三苗可舞干而格？则以天下为己任者，“勿贰尔心”，而夙夜以期乎必济，正以其身为天下用，而不徇小名小义以自私。藉令汉高而忘天下也，膜视此中国糜烂瓜分于项氏之手，又岂文王之所忍为乎？

乃若汉高之德愧文王者，则其所致之贤非伯夷、太公、颠夭、宜生之属，两生、四皓终不见庸，而滥以天爵施及哙伍；其养民之政，因陋就简，使五帝、三王强教悦安之大德斩焉不传于后世，斯以为周、汉醇疵之差别尔。若其图天下于秦、项之手而往必求济也，则与尧、舜、汤、文何异道之有哉？

十三

以手援嫂，自是惊天动地事。《集注》云“非若嫂溺可手援”，忒把手援看作等闲，坐为孟子“子欲手援”一语赚惑。孟子自缘淳于髡滑稽无赖，到底不屑与他正经说，只折合得他便休。其与告子、任人辈语，皆然。“子欲手援天下乎”，非法语也。

此处唯南轩及朱氏公迁看得精析不乱。嫂溺自是用常礼不得处，与汤、武征诛，伊、周放戮，大舜不告一例。若当时天下之溺只是正道上差错了，要与他整顿却易，只消得守道之常为之匡正，则事半而功已倍矣，何用似以手援嫂，做出者样非常事来！

故孟子之道，合则行，不合则止，犹男女无别时只依着授受不亲之常礼，便足整顿。自生民以来，一治一乱，圣贤看来全无诧异；而由乱向治之时，为之拨乱反正，大经大法，如运之掌，固不消手忙脚乱也。其云“子欲手援天下乎”，谓援处与溺处各有登对，无事张皇，如嫂命滨危，须破礼合权耳。

十四

双峰说：“曾晢不私其口腹之奉，常有及物之心，这便是好底意思，曾子便能承顺他。”此言害道不小。子之事亲，若在饮食居处之际较量着孰得孰失，得则顺之，失则逆之，即此便是不孝之尤。陈了翁云：“臣弑君、子弑父者，常始于见其有不是处耳。”见其有是，即见其有不是矣。

以余食及人，当甚好处？曾子、曾元皆处贫约，即撙节而俾无失肉，以得尽养，亦未便是不好。曾元胸中正执此道理与父母计较耳。且余食之所及者，果饥寒待此以为命者乎？或在童稚，或在仆妾，亦只是呴呴之爱。有如父索所余之财货，以授非所当得之爱妾，则固溺爱不明而陷于恶矣。

乃天下不孝之子，才于此辨是非，便做出逆天大恶来也不顾恤。故舜之琴、弤、干、戈，自非象之所宜得，然使父母欲以与象，岂便固执不与？“天下无不是底父母”，则亦无是底父母也。凡此之类，父母即极其不是，也只欣然承顺。双峰云“要谕之使合于道”，一谕便是责善，责善便是争，争便是忤逆。父子之间，各执一是以相讼，而人道灭矣！

若礼所云有过则谏者，自是关系行检大纲目处，岂在脔肉、杯酒、斗粟、尺布之间苛求其得失！贵戚之卿，且必君有大过而后谏，况子之事亲耶？且过之大小，亦因乎人之生平。若文王、孔子以为父，则一举动之可疑，不妨以异同请益；若在瞽瞍，则但不格奸而已足。至于言行好恶之纰缪，一一而辨其得失，将终日疾首蹙额于问安视膳之时，即欲求一刻之承欢而不得矣。

故唯亲之可谕于道而不怙其恶者，乃可施其几谏，要亦须于己所修之子职了无干涉，然后可见之言词。此非以避嫌也，才到干涉处，恒人之情便易动怒，相激而为贼恩之事，所必至矣。故曰：“直情径行，夷狄之道也。”新安云“一饮一食之间，尚承亲志如此，况其立身行己之间乎”，只此极得曾子之心。

十五

舜之于瞽瞍，便尽索其所有以与象，亦须欣然承顺。至于舜之孳孳为善，莫之能御，虽非瞽瞍之所欲，则又不敢量其亲之必无此志而不以玄德为承志也。

在亲自有志、事之分，在我又有失身、不失身之别。亲既不但有其志，而见之言语动静，如问有余之类。于我则虽不尽当于道，而终不至于失身，如以余食与非所当与者。者处正好行其“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之心。故舜之牛羊、仓廪、琴、弤、干戈，便瞽瞍将授之盗贼，也不得留纤芥于胸中。

其不可者，唯欲使象代舜为天子耳。以天子之位，天授之，尧禅之，非舜之有也。人子之于亲，能有几桩事物与舜之有天下一例，乃忍区区较其为公为私、为得为失哉！甚矣，双峰之俗而悖也。

十六

唯瞽瞍欲以舜之天下与象，则不可承顺；若泰伯、伯夷，则亦必欣然承顺。舜受尧之天下，本非所有而以道受之。徇私亲而以与象，便是失道，失道则失身矣。泰伯、伯夷以世及之国，幸亲不以与异姓而欲授其弟，则承志而逃之，方是求仁，方是至德，方是不失其身。

叔齐之贤不能过伯夷，而以偏爱故，乱长幼之序，双峰所云“不好底意思”，孰甚于此！浸令伯夷见亲之过，而欲以谕孤竹君，使勿紊长幼之礼，岂非卫辄之流亚乎！且到者处所，岂但伯夷，即凶悍贪嚚之子，也难出口去谕。欲谕而不能，而又怀必谕之心，怀忿浸淫，而商臣之恶起矣。故曰：双峰之说害道不小。

十七

“人之易其言”与“好为人师”两“人”字，云峰以为与《大学》“修齐”章“人”字不异，亦自分晓。但为“易其言”者说，则所谓征色发声而后喻者，自不可与上智同年而语。然苟有责而不易其言，犹在困学之科。云峰云“为泛然之众人而言”，则又太屈抑之矣。泛然之众人，一面受诟骂，一面谰言无忌也。若惠施之遇匡章，理愈穷则词愈嫚，又何尝肯自愧怍而息其邪说，况悠悠之人并不逮惠施者乎？至于“好为人师”者，则泛然之众人固不特无其事，而抑并无其志，且虽“好”之，而人终不师之，则亦何“患”之有？

云峰缘《书》言“敩学半”，《礼》言“教然后知困”，孔子以朋来为乐，孟子乐得英才而教育，疑圣贤之不以此为患，故有“泛然众人”之说，乃不知决一疑，又入一疑也。解圣贤文字，须如剥笋相似，去一层，又有一层在，不可便休，须到纯净无壳处，笋肉方见。

孟子此言，元对当时处士而言。圣贤既不以为患，众人又无好为师之事，唯若惠施、公孙龙一流人，他不理会自家，只要开立法门，终日揣摩卜度，宛转曲折以成其说，千枝万叶，总欲璀璨动人，苟伸其一偏之旨，而以为人所宗主。只此他劈头便从虚诳上着力，故其学之也亦非不博，思之也亦非不深，执之也亦固，而推之也亦远，乃其意中，唯有此为师之好，将孔子也看做恁样做出来底，则迎头便差，堕入非辟。故曰人之患在此，以其蔽、陷、离、穷，“载胥及溺”而莫能淑也。

凡此一类，皆有过人之资，而又不无好学深思之事；乃以徇名求利、自尊好胜之心，可惜此一项有用人才堕入禽狄去，故曰患。患者，自外来者也，非其所应有之忧，而以一好累之，则既可深恶，而抑可深悼。如人之有病患，非形体所固有，乃以不正之气所感，流传腑藏，遂以伤生者然。

孟子当时，饶有此人，只贪一个北面皋比，“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便惹下人心世道一大害来。故直指他受病根本，为此辈清夜钟声：言汝之所以舍正路，放本心，而放恣横议者，只在此处，趁门风，图利赖而已；若能去此一好，则以汝之才，亦何至充塞仁义而率兽食人乎！此所谓可深悼者也。

乃尽他说得天花乱坠，公然与尧、舜、周、孔为对垒，也只是收合一起闲汉、做成一部文章的本愿。勘破他此处，却元来自家也不曾果有邪僻在，但为些须名利，造下者场虚谎，此则所可深恶者也。

后来王仲淹全是此病，而韩退之亦所不免。通也，愈也，亦岂泛然之众人哉！近世龙溪以下诸儒，傍释氏之门庭，以入流合俗而建宗风，盖亦不读孟子此语耳。

十八

“实”与“本”确然不同。本者，枝叶之所自生；实者，华之所成也。《集注》谓“有子以孝弟为为仁之本，其意亦犹此”，是大纲说道理，恐煞说二者是实，则嫌于以仁民、爱物、贵贵、尊贤等为虚花，故通诸有子之说，以证其有可推广相生之义。实则有子之意，以孝弟为为仁之本，教学者从此立定根基发生去，孟子则言凡尽五常之德者，皆当以此为实也。

若一向在外面去做，却于二者有缺，则是心已不着在腔子里，与自家根本真心相体认，尽着外面推排，都是虚壳子撑架着。寻常说仁、义、礼、知、乐，及至反躬自验，而其或为切近，或为迂远，或为精实，或为虚疏，一倍了然自喻，知唯此之为实矣。

诸说唯西山说见大意。劈头仁、义二条，即是教为仁义者一依据紧要事，故五“实”字一般元无差异。云峰横生异同，将前二“实”字作人本心说，便不得立言之旨。

若论原头发生处，但有远近亲疏之别，初无先后之序。人性之中，仁义之全体大用，一切皆备，非二者先而其余皆后。一落后，则便是习，不是性矣。唯斯二者，痛痒关心，良心最为难昧，故曰“实”。当身受用处，较其余自别。如谷有实，乃是人吃得饱满物事也。双峰及张彭老之说，皆不合本旨。

十九

蔡氏将“知而弗去”作两件说，真成诧异；向后引证，愈见支离。

说是、非为二，又与此“知明”“守固”不相干涉。倏而此为二，倏而彼为二，就蔡氏言之，已为四矣。况从是而往，尽智之用，有千万而无算者乎？礼有三统，乐有五音，又岂礼有三实，乐有五实邪？

其曰“如五行水土，俱旺于子”，乃不知土生于申，是术家附会安排，大不恰好处。使土果生申而旺子，则《月令》位土于长夏之中宫，当午、未之余尚在未得长生之地，而辰亦土位，恰当墓库，又何说也？即以术家之言推之，亦当谓土生于辰、巳之交可耳。水、土相克，故不得同宫俱王也。

且此亦何足为四德五常征！生王之说以化气言，四德五常以体性言。如水生申，旺子，绝巳，岂人心之智，亦申生、子旺而巳遂绝耶？

又云“五脏，心、肝、脾、肺皆一，而肾独二”，其说尤鄙。肾有二，肝与肺且不啻二矣。且以六腑言之，太阳寒水为膀胱，膀胱亦有二耶？内形既然，外形亦尔。如口一而耳、目、鼻皆二，其于五常四德，又何象哉？

形而上之道与形而下之器，虽终始一理，却不是一个死印板刷定底。盖可以形而上之理位形而下之数，必不可以形而下之数执形而上之理。若撇下本领，只向画影、图形、握算子、分部位上讨消息，虽其言巧妙可观，而致远必泥，君子不为也。

孟子说“知斯二者弗去”，只是一套话，说教详尽，何尝分为两扇，如肾二枚相似！庆源云“知既明，则自然弗去”，较之蔡说，自免于邪。然孟子一“知”字，只浅浅说，故加个“弗去”，未尝如庆源于“知”字下加一“明”字说得尽也。

以实求之，事亲从兄，初无深隐莫察之蕴，亦人所易知，而特难于弗去。其所以难于弗去者，以斯二者与其他事理不同。凡理之有所得而复去者，类为私智邪说之所乱，故知之明则不复去。乃斯二者，虽极不孝不弟之人，亦无私智邪说爚乱他，别作一番假名理，只是其知之也不能常常不昧，一会惺忪，一会懵懂，遇昏着时便忘了也。

“去”字当如字读，与“不违仁”“违”字一义。俗作上声读者不通。常知不昧，便是弗去。恰紧在弗去上见智，非恃其知之明而即以弗去也。故庆源之说贤于蔡氏，而要于此未当。

二十

事亲方是仁之实，从兄方是义之实，知斯二者方是智之实，节文斯方是礼之实，乐斯方是乐之实。若不于斯二者尽得，则虽爱以为仁，敬以为义，明察以为智，习仪以为礼，娴于音律舞蹈以为乐，却都是无实；无实便于己不切，即非心德。孟子立言之旨，大概如此。

所以到乐上，又须引伸一段。缘乐之为教，先王以和人神，学者以治性情，似所用以广吾孝弟者，而非孝弟之即能乎乐，故孟子又推出学乐者一段真情真理来。自非心有日生之乐，志和气顺以手舞足蹈，自然无不可中之节奏，则竟不可以言乐。故学者之学于乐，必足之蹈夫舞缀之位，手之舞夫干羽之容，得之心，应之手足，不知其然而无不然，斯以为乐之成。然使其心之乐不日生不已，则非其郁滞，即其放佚，音节虽习，而不可谓乐也。

唯能以事亲、从兄为乐，而不复有苦难勉强之意，则心和而广，气和而顺，即未尝为乐，而可以为乐之道洋溢有余；乃以之为乐，则不知足蹈手舞之咸中于律者，斯以情益和乐，而歌咏俯仰，乃觉性情之充足，非徒侈志意以取悦于外物也。此乐孝弟者所以为乐之实也。

“乐斯二者”一“乐”字有力，是事亲、从兄极顶位次。孔子所谓“色难”者，正难乎其乐也。故朱子曰：“要到乐处，实是难得。”不是现成乐底，须有功夫在。其始亦须着意，但在视无形、听无声上做去，调治得者身心细密和顺，则自然之乐便生。自然之乐，是“生”字上效验，勿误以解“乐”字。始乐时，一须加意去乐，此圣贤一步吃紧工夫，不可删抹。

足蹈手舞，自当如庆源说，是作乐之事。不然，此二语更无归宿。圣贤恰紧文字，断不作有说无义、镜花水月语也。若莆田黄氏向此段无“是也”二字作商量，一片闲言游语，读之令人欲哕！

说事亲、从兄，便有知之弗去，节文而乐在里面。抑能知之弗去，节文得当而乐之，方叫得事亲、从兄。双峰以智、礼、乐为“道生”，大是差谬。作文字时，须如此宛转分配，实则言人能常知事亲、从兄，外尽其节文而内极其和乐，则仁、义、礼、智、乐之实皆在是也。

《集注》“然必知之明”云云，是朱子补出言外之意，非孟子大旨，其欹重知，亦微有病。盖爱之推及民物，敬之施于贵与贤者，求以尽仁义之大用，则存乎知、行之并进；而事亲、从兄，在孩提稍长而已知，其吃紧工夫，唯力行而已。天下之不能事亲、从兄者，岂不知亲之当事、兄之当从哉！故于智必言“弗去”，常提醒此心明了不忘，是之谓智。非未行之前，日取事亲、从兄之理，学之问之，思之辨之，以致其知也。

《论语集注》“知犹记忆也”，恰与此处吻合。知处有工夫而无条目，只分明记忆得便是。若夫事亲、从兄所应修之职，辨之须明而处之须当者，在此章则又属礼之节文，而非智之事。故曰：“知”字说浅，不须加一“明”字。兼乎华，则并尚知，纯乎实，则专尚行，《集注》于此，不无渗漏。

二十一

“不可以为人”，语意极严；“不可以为子”，较宽一步说。“不顺乎亲”，是子道之未尽，而不可以为吾父之子也。“不得乎亲”，则人而禽矣。

朱子“人是大纲说”一段文字差错。此处轻重失审，则将有轻天性之爱，而专意于责善者。舜恰紧在得亲上，故曰“尽事亲之道”。延平先生“无不是底父母”一语，正于此立万世之权衡。

二十二

“各止其所而无不安”，《集注》此语说得广大。如申生固能为人之所不能为，却令天下之父子许多疑难处依旧不得个安静在。中材以下，要死既难，贤智者又虑死之犹未为尽道，从此便开出歧路，以至不忍言之事而亦犯之。舜却平平常常，移易得恰好，依旧父爱其子，子承其父，天下方知无难处之父子，何用奇特张皇，不安其所而强有事也！孟子此语，笼罩千万世智愚贤不肖父子在内，故《集注》以广大深微语配之，读者勿忽。

离娄下篇

一

舜之于父，文王之于君，俱非“行乎中国”事，而尤不可谓之“得志”。孟子所言乃大行之常道，南轩所云乃忧患之微权，相去正犹径庭。若论圣人处权变，则道固不同。舜传贤而禹传子，文服侍而武伐商，一堂之父子君臣早已异矣，况千岁而可执一耶？

新安“此心此理”之说，自象山来。象山于此见得疏浅，故其论入于佛。其云“东海、西海”云云，但在光影上取间架，捉线索，只是“三界唯心”一笼统道理，如算家之粗率。乃孟子之言“一揆”也，于东夷西夷，千岁前后，若论心理，则何有于时地！以时地言者，其必以事迹之因时而制地者审矣。

圣贤之立言也，正在天理烂漫、形著明动上征道之诚然；终不向烛影萤光寻个相似处测其离合。而《孟子》一书，十九为当时药石，显真理以破妄说。此一章书，自缘战国游谈之士，非先王之道者，谓时异地殊，法必改作，不可以虞、周之治治今日，不可以蒲坂、岐阳之治治他国，故孟子显示两圣人所以行乎中国者，时地相去之远如此，而所以揆度天下之务者无异。“揆”字自当如庆源解，玩“其揆一也”文义自见。则齐、楚、秦、赵何不可移易之风俗，而井田、学校何徒可行于古而不可行于今！彼坏法乱纪，苟简趋时以就功名，如赵武灵、商鞅、李悝者，徒为乱而已矣。

朱子于《学庸章句》《论语集注》，屡易稿本，唯《孟子注》未经改定，故其间多疏略，未尽立言之旨，如此类者不一。而门人后学以师说未定，辄借陆氏之诐词附会成义，以叛入异端。后学之责，当相与修明，岂得雷同以遵注为了境邪！

二

“行辟人”，亦是平政之事。尊卑等秩，各安其所，正所谓政也。君子之平其政，至于“行辟人”而可，则虽不近人情，而自尊卑人，亦以为平也。此二语是救正子产不知大体处。焉有大夫之车而庶人可乘之以渡水者乎？此二句是一意。“焉得人人而济之”，连下三句是一意。孟子文章简妙处，不须立柱子，分对仗，只一气说下，自有片段。苏氏唯不知此，故以间架文字学孟子，文且不相似，而况其道乎！

《集注》亦于此看不出。浸云君子能平其政矣，则虽行辟人焉而亦可，然则政之未平者，便当罚教与百姓肩摩衽接，一场胡哄耶？

看文字，须向周、汉以上寻章法，不可据八大家割裂排仗，勾锁分支。此其得失虽小，而始于害文者终于害意，始于害意者终于害道，亦非细故也。《四书》分节处，不可执作眼目，类如此。

三

朱子说子产有不忍人之心，而不能行不忍人之政，贴得孟子本意分明。唯其有不忍人之心，所以可谓之“惠”。庆源讥其有内交、要誉之心，此酷吏生入人罪语。儒者立法严而宅心恕，不宜尔也。

惟其有不忍人之心，故孟子以“不知为政”箴之。令其有内交、要誉之心，则此种彻底诈伪人，不知为政，奸亦不深；使其娴于政理以济其奸，则恶益滔天而无忌矣。

子产自是赤心救国一个社稷臣，终不似陈氏之厚施，王莽之谦恭，唯以内交、要誉为心。王莽以有此心，故一部《周礼》依样画出，适以流毒天下。故曰：知为政以济其奸，而恶益滔天也。

孟子说“五伯假之也”，亦只在事上假。若论他立心处，虽有不端，却一直做去。若触处便起私心，虽在拯溺救焚时也只在内交、要誉上商量，则天下又岂可尽欺！只一两端，便雪融尸现，直成一事不得，又何以为五伯，何以为子产，而孔、孟且以“惠”许之邪？

四

《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则君之与父，不得合敬而又同爱矣。“天下无不是底父母”，延平此语全从天性之爱上发出，却与敬处不相干涉。若论敬，则陈善闭邪之谓也。苟不见邪，更何所闭？潜室套著说“天下无不是底君”，则于理一分殊之旨全不分明。其流弊则为庸臣逢君者之嚆矢；其根原差错则与墨氏二本同矣。

君之有不是处，谏之不听，且无言易位，即以去言之，亦自须皂白分明。故汤、武、伊、霍之事，概与子之事父天地悬隔，即在道合则从，不合则去，美则将顺，恶则匡救。君之是不是，丝毫也不可带过，如何说道“无不是底”去做得！若人子说道“无不是底父母”，则谏而不从，终无去道也。

如云此自君之加我者而言之，而非自其用人行政之失言也，乃去就之际，道固不可枉，而身亦不可失，故曰“士可杀而不可辱”，假令君使我居俳优之位，执猥贱之役，亦将云“天下无不是底君”，便欣然顺受邪？

韩退之唯不知道，故其《拟文王操》有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显出他没本领、假铺排勾当，又何曾梦见文王心事来！朱子从而称之，亦未免为其佞舌所欺。

夫使文王而以纣为圣明也，果其心见以为然邪，抑心固知其不然而姑为此爱之之语邪？果其心见以为然，则是非之心已为恭敬所掩，所谓“之其所畏敬而辟”，爱而不知其恶矣。如知其不然而姑为此语，则与王莽之泣祷于天，愿代平帝之死者，又何以别？

圣人人伦之至，不是唇舌卖弄底。君之当敬，岂必圣明而后敬哉！故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而岂得以舜之所以事瞽瞍者事君乎？如云“臣罪当诛”，则文王自见当诛，必将以崇侯为无罪矣，而又胡为乎伐崇也？

圣人一诚而已矣。为臣而尽敬于君，诚也。君之不善，不敢以为圣明，己之无罪，不敢自以为罪，亦莫非诚也。“臣罪当诛，天王圣明”，则欺天欺人，欺君欺己，以涂饰罔昧冥行于人伦之际，而可以为诚乎？

孟子“国人”“寇仇”之言，不为无过，即以孟子去齐宿昼之事证其不然足矣。韩退之以私意窥圣人，潜室以浅见学延平，非予所知。

五

即于唐、宋人诗辞求之，自有合理体语。如云“执政方持法，明君无此心”，云“不须愁日暮，天际乍轻阴”，既不失忠爱之旨，而缁素自在。较诸“臣罪当诛，天王圣明”之语，岂不有诚伪之分也！

说到自家忠孝分上，一剿袭即入大妄。退之是从凯风“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剿来，正与潜室之袭延平同病。胸中无真血性，只依他人见处，一线之差，便成万里。如退之说“博爱之谓仁”，亦是如此。由他胸中未尝有仁，只揽取近似处，凑手作文字。其实他人品心术，却在颜延之、庾信、杜甫、韦应物之下，细取其诗文读之，败露尽见也。

六

孟子所谓“大人”，皆自道也，是“充实之谓美”进一步地位，不屑屑与小人对。横渠“精义入神，观其会通”等语，极切。义理充实，方有可会通之势。不得充实，便有缺陷处，则靠支贷处去补。补处早是窒碍，如何会通得？既已充实，而又致其精义入神之功，则光辉生于笃实之中，便礼义皆从天真流出，何至有“非礼之礼，非义之义”！

礼义从中流出，充满笃实，大要得之“养气”；其会通而入神以有其光辉者，大要得之“知言”。至此，便浑身在天理上恣其择执，此几与孔子“不惑”“耳顺”同一境界。但须著“弗为”字有力，则未至于从欲不逾、化、不可知之境耳。

以此知孟子之所云“大人”者，皆自道其所至，而非但对小人而言也。“非礼之礼，非义之义”，为之者未便大差，岂至于与似是而非者同科！其云“似是而非”者，云峰之妄也。似是而非，则固非矣；今云“非礼之礼，非义之义”，犹然为礼义也。似是而非，乃乡原之以乱德者。如原思辞粟，自是“非义之义”，岂遂如紫之夺朱、莠之乱苗哉！

只缘大人以降，义礼有不足处，如贫家请客，烹饪未能合宜，不获已，且与迁就。若集义而无所馁，学不厌，教不倦，而言入心通，则如官山府海，随所取舍，不至有“何有何亡，黾勉求之”之事矣，曾何小人之足云！

七

言养，则自与教不同，非君子之须有异术，乃受教、受养者之品地别也。教是个大垆冶，“与其洁而不保其往”者，无不可施，故不可行之于子弟。养须是有可养之具，倘如荑稗，纵然养就，亦不成穑。

《集注》谓“无过不及之谓‘中’，足以有为之谓‘才’”，即此二语，自有分晓。或过或不及而未足有为者，自不至如“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之顽讼也。唯在所养之人为有可养之材，故或不须董之以威，而待其自熟；乃欲养之，则必尽其壅培修剔之力，而非有所故为宽假。此于“君子不教子”常法之外通一格，言子弟之可养者，不当执不教之律，坐视其可以有成而弃之。

养与弃相对说，只重在不弃，不须于“养”字上作从容缊藉解。《书》称“敬敷五教在宽”，与此全别。彼言教愚蒙不可使知之民，此言可养之子弟；彼言敷五教，大纲不干名犯义，是粗底事，此言养之使中且才，进德修业，是精底事。新安引据全差。

八

朱子说“著个‘不失’字，便是不同处”，极须向不同处分晓。若认大人、赤子了无不同，则已早侵入异端界也。

凡看古人文字，有颠倒读皆顺理者，有只如此顺直说倒不得者。如“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则倒说“正己而物正者大人也”亦可；若此章，则倒说“不失其赤子之心者大人也”不可。“不失其赤子之心”，未便即是大人，特谓大人者虽其笃实光辉，而要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在“有诸己之谓信”者，已能不失其赤子之心矣。此数章书，自相连说下，反覆见意。大人者言虽不必信，行虽不必果，而赤子之心则必不失。无不诚之明，无无本之道也。

赤子之心，是在人之天。《集注》云“无伪”，与《易》“无妄”一义，由人见其无伪，非不为伪之谓。赤子岂刻意而不为伪者哉！

大抵人欲便妄，天理便真。赤子真有未全，而妄不相涉。大人之不失，所谓“无欲而后可以行王道”者是已。双峰却从饥便啼、喜便笑上著解，乃不知饥之啼、喜之笑，是赤子血气分上事，元非赤子之心。煞认此为真心，是所谓“直情径行，戎狄之道”耳。释氏以行住坐卧、运水搬柴为神通妙用者，正在此处堕入禽狄去。孟子说个“赤子之心”，是从天道上见得，不容向一啼、一笑讨消息。

孟子“道性善”，则固以善为赤子之心可知。“心统性情”，赤子便有性而未有情，只性之善者便是，若知啼知笑，则已移入情矣。双峰之说，正告子“食色性也”之邪说。

九

既曰“赤子之心即‘性善’之善”，则尽性者唯圣人，乃又云“有诸己之谓信，已能不失赤子之心，未便是大人”，岂不自相矛盾？此又不然。虽曰“性善”，性却不能尽善之致，善亦不能尽性之藏。“可欲之谓善”，早已与性相应矣。“不失”，未便到尽处。可欲之善，有诸己之信，岂可谓之失其性乎？

孟子亦止道“性善”，却不得以笃实、光辉、化、不可知全摄入初生之性中。《中庸》说“昭昭”之天，“无穷”之天，虽无间别，然亦须分作两层说。此处漫无节奏，则释氏“须弥入芥子”“现成佛性”之邪见，皆由此而生。愚每云“性日生，命日受”，正于此处分别。在天之天“不贰”，在人之天“不测”也。

十

小注中朱子及辅、陈二氏之说，全以自然释“自得”，与南轩别。乃《集注》既云“自然”，又云“得之于己”，则兼采南轩之说以尽其义，亦不可定谓南轩之弊有如庄子也。

本文云“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语相呼应。深造之功，正与自然之得相应。深造不以道，以道而造之不深，则其时有所得，是拿着一定要得，却刻期取效，乍可有得而据之，此正与自然而得者相反。如谚云“瓜熟蒂落”，则深造而得之不劳矣。

然所谓“自然而得”者，亦即于己得之之意。彼拿着守着、强勉求得者，唯其刻期取效于见闻，而非得于心。深造之以道，则以道养其心，而心受养于道，故其自然而得者，唯吾心之所自生也。

既深造以道，便已资于学问义理之养，则与庄子守此无物之己，堕耳目、弃圣智以孤求于心者不同。庄子撇下物理求自，孟子借学问思辨之力以养其自，大分别处只在此。到头来，庄子自得其己，而不问道之合离；孟子得道于己，而充其万物皆备之体也。岂至一言“自”而即相混哉！

南轩唯“他人”二字下得不好，没着落在，必求其归，则疑与庄子同。看来，他意旨原不尔，只带出一他人作反照，未免苟简无实耳。所以朱子既用程子“自然而得”之解，仍须加“于己”二字，使学者无疑得诸己者之非，而靠定闻见，断弃此心，从小体而失其大。

此“自”字唯不须立一“人”字作对，却与“反身而诚”言“反身”者相近，亦与《论语注》“不言而识之于心”一“心”字相通，亦是学者吃紧论功取效处，不可删抹。即以“自然而得”言之，所谓“自然”者，有所自而然之谓也。如人剪彩作花，即非自然，唯彩虽可花，而非其自体所固有，必待他剪。若桃李之花，自然而发，则以桃李自体固有其花，因其所自而无不然，无待于他。由此言之，则吾心为义理所养，亲得亲生，得之己而无倚，唯其有自而然，斯以自然而然，明矣。

天下之义理，皆吾心之固有；涵泳深长，则吾心之义理油然自生。得之自然者，皆心也；其不自然者，则唯其非吾心之得也。此是学问中功候语，与老、庄舍物求自以为道者本自不同。若因迹近庄子，而遂以为不然，则夫“自然”者，老、庄亦尝言之矣，又何以可言“自然”而无害邪！

十一

佛氏不立文字，庄子弃糟粕之说，他差错处，非能背驰，只是躐等。天下哪有两个道理，许佛老与我并立而背驰？只是他颠倒用来，便于事理种种差错。如稻麦之有苗叶，所以为粟之房干，而粟必由是以生，非可辄于苗叶作可食不可食之想，因弃苗而求粟。

圣贤之学，则须说“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佛、老欲自得，即向自得上做去，全不理会何以得，何以自得，颠倒说深造之以道，便非自得。

圣贤则须说“博学而详说之，以反说约”。佛、老欲说约，则一句便从约说起，而于约之所以为约者，只据一星两星，便笼罩迁就去，颠倒说博学详说，便不得约。

此是吃谷种见解：见人雨谷于田，颠倒笑人，可惜此可食之谷，却教堕泥土中变作草也。思及此，异端之愚真可笑可悯。儒者不察，乃谓彼有径直门庭，我须与他分别，则是见彼吃谷种子之愚，便不粒食，又奚可哉！

圣贤之道则是“一以贯之”，异端则是以一贯之。他一字小，圣贤一字大。他以一为工夫，屈抑物理，不愁他不贯；圣贤以一为自得之验，到贯时自无不通。

他“自”字孤另，圣贤“自”字充实。他“约”字巧妙，圣贤“约”字包括。他极顶处，说“佛法无多子”，只是趁此一线萦着去，便谓之约，谓之自，谓之一。圣贤却看得无事无物非在己所当知明而处当者；此一个万物皆备之身，须约束着万事万理，无使或逾。

故不深造之以道，必不能自得；不博学而详说，必无以说约。天下只有约，说不尽，行不彻也。尧、舜之禅受，汤、武之征诛，周公之用而行，孔子之舍而藏，六十四卦之错综，二百四十二年之天道王事，皆约中所贯彻之实，如何可以少见多怪而能说之？

《集注》“夸多斗靡”云云，是专就俗儒记诵词章之学反说。若孟子之意，则俗儒、异端之妄俱于此辟之。故徒博无益，径约则谬。两说若废其一，不足以尽本文“将以”二字之旨。此言“将以”，前章言“欲其”，其义正同。言所以如彼者，乃以如此。而俗儒之徒博，异端之径约，其皆舛错可知已。

朱子答或问一段，极切当。盖世间所称博学者，只在风云、月露、花鸟、禽鱼上用功，合下便不可谓之学，而所当学者全然不省，更何有于博？见之不真，言之无实，又如何唤得详？既云“博学而详说”，则显与俗儒不同年语矣。

吃紧破妄处，只缘不知约者，妄意一言片语穿插伶俐，做成一场大虚妄来，故孟子特地与说必博学而详说，乃可说约。故君子将以反说夫约，必博且详焉。则汝以我之博且详为与俗儒之斗靡夸多者同病而乖异乎约者，真全不知学以自诬而诬人也。圣贤分别处，只是深造以道，只是博学、详说，于此做得清楚有绪，更不消向自得及说约处立门庭矣。

十二

西山云：“人物均有一心，人能存，物不能存。”此语鲁莽，害道不小。自古圣贤，吃紧在此处分别。孟子明白决断说一个“异”字，西山却将一“均”字换了。“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告子犹能知其不然，而西山却灭裂此心，教同牛犬蛇蝎去，悲哉！

心便是统性情底，人之性善，全在此心凝之。只庶民便去，禽兽却不会去。禽兽只一向蒙蒙昧昧。其或有精明处，则甘食悦色而已，此心存之，又将何用！朱子云“今人自谓能存，只是存其与禽兽同者”，此语如迅雷惊蛰，除朱子外，无人解如此道。必知其异，而后可与言存。若云与禽兽均有之心，但存得即好，其不致“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者几何哉！

西山于此，似认取个昭昭灵灵、自然觉了能知底做心，而以唤醒着、不沉不掉为存。此正朱子所谓存禽兽之心者。看孔子作《春秋》，天道备，人事浃，定王道之权衡而乱臣贼子自惧，全是雷雨满盈、经纶草昧事，何曾与禽心兽心有毫发相似，如所谓昭昭灵灵、唤醒主人者哉！

十三

鳏鱼警夜，鹅鸣夜半，鸡鸣将旦，布谷知春，鹖知寒，蟋蟀吟秋，明驼测水，灵岩三唤主人翁，只是此物，此则与禽兽均有之心也。孟、朱两夫子力争人以异禽，西山死向释氏脚跟讨个存去，以求佛性于狗子。考亭没而圣学充塞，西山且然，况其他乎！

十四

不识得“异”字，固是西山一大罪过，扣紧“存”字作工夫，则始于和靖之失，而朱子亦未之定也。

西山云“人能存而物不能存”，若谓禽兽不能存人心，则彼本无人之心，而更何所存；若谓禽存禽心，兽存兽心，即与君子同功，愈不成说。

此“存”字，与“去”字对说。庶民之去，亦非决意用力而去之，但就其迷失无存，而谓之去。君子之存，亦非必有物焉为其所据，但纲纪不紊，终远禽兽而谓之存耳。“存之”，在成德上见天理、民彝，人官、物曲，节节分明。既不使此身此心坠于利欲之中，与麀之淫、虎之暴、狼之贪等，亦必不使此心孤据一空洞昭灵，以握固而守之，与鹤之警、鹦鹉之慧、眠牛饱豕之漠然无求同。乃以使吾人居天地之闲，疆界分明，参天地而尽其才，天下万世乃以推其德成之效，而曰人之道于是而存也。

其曰“几希”者，则谓其相去之际，出乎此则入乎彼，其界限不远。乃所以异者既不远，则凡终身所为，终食所念，有几希之不能异者，即以无别于禽兽。故“几希”者严词，亦大词也。一指万重山。而非有一物焉，孤孤另另，亭亭特特，为人之独得可执而存之，为君子之所奉持，而彼庶民者取此一宝命而掷弃之也。

以要言之，此处添一个“心”字不得。人之自身而心，自内而外，自体而用，自甘食悦色，人甘刍豢，牛甘蒿刍；毛嫱、西施，鱼见之深藏，鸟见之高飞。即食色亦自迥异。以至于五达道、三达德之用，哪一件不异于禽兽，而何但于心？件件异，件件所异者几希。异便是存，不存异便是去。若孤据一心，则既于心争异，而又于心言均，其不自谓能存而但存禽兽之心者鲜矣。

双峰说“做个存的样子”一语，极好。君子之存，在德业上有样子可见，如舜、禹所为等，而非有下手工夫秘密法也。只如明伦察物、恶旨酒、好善言等事，便是禽兽断做不到处。乃一不如此，伦不明，物不察，唯旨是好，善不知好，即便无异于禽兽，故曰“几希”。和靖说“舜是存，君子便是存之”，把定“存之”作工夫，则硬执“几希”为一物事，而为君子者战兢惕厉，拿定者些子不教放下，其与释氏三唤主人相去几何？恐其所谓“些子”者，正朱子所谓与禽兽同者也。

硬认着些子作命脉，便是执一。要执一，即是异端，异端则是禽兽。释氏说“三界惟心，万法唯识”，正拿定“几希”以为所存之物。其二六时中不教放下者，和靖所谓“存之”也。其云“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者，和靖所谓“存”也。

乃不知圣贤全不恁地用功，仁义且不把作一物拿着来用，故曰“非行仁义”。在舜固然，禹、文、孔子亦无不然，汤、武、周公亦无不然。且如武王“不泄迩，不忘远”，自是道理周匝，流通不竭，岂拿定远迩作降伏其心之具而持之也乎？故“君子之泽”一章但言道统，不言心法。圣人、君子到此初无二致，只件件与立人纲，修人纪，更无安、勉之分。和靖强与分析，以犯异端之垒，朱子未与折中，亦疏矣。

十五

若论异，则甘食、悦色处亦全不同；若论其异仅几希，则仁义之异亦复无几。虎狼之父子亦似仁，蜂蚁之君臣亦近义也。随处须立个界限，壁立万仞，方是“君子存之”。若庶民，便爱亲敬君，也只似虎狼蜂蚁来，趁一点灵光做去也。苟知其所以异，则甘食、悦色之中井井分别处，即至仁大义之所在，不可概谓甘食、悦色便与禽兽同也。

圣贤吃紧在美中求恶，恶中求美，人欲中择天理，天理中辨人欲，细细密密，丝分缕悉，与禽兽立个彻始终、尽内外底界址。若概爱敬以为人，断甘食、悦色以为禽兽，潦草疏阔，便自矜崖岸，则从古无此苟简径截之君子。而充其类，抑必不婚不宦，日中一食，树下一宿而后可矣。

朱子说人能推，禽兽不能推，亦但就才上见得末流异处，而未及于性。禽兽之似仁似义者，当下已差了。虎狼之父子，只是姑息之爱；蜂蚁之君臣，则以威相制而利相从耳。推得来又成甚伦理？

《中庸》说“诚之者，人之道也”，方是彻底显出诚仁、诚知、诚勇，以行乎亲、义、敬、别、信之中，而彻乎食色之内，经纬皆备，中正不忒，方是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而明伦察物，恶旨酒，好善言，以至于作《春秋》，明王道，皆从此做去。岂孤保其一念之善，而求助于推广之才哉！

十六

目言“仁义之心”，则以“存之”为工夫，孔子曰“操则存”，孟子曰“存其心”者是也。若人之异于禽兽，则自性而形，自道而器，极乎广大，尽乎精微，莫非异者，则不可以“仁义”二字括之。故曰“非行仁义”，明夫非守“仁义”二字作把柄，遂可纵横如意也。特其人纪之修，人极之建，则亦往往依仁义以为用，故曰“由仁义行”。此自舜至孔子，无不以之尽君子之道者。

此章将汤、武、周公与舜、孔子并叙，不可更分性、反。汤、武他处不及舜、孔，到此人禽关界，小有蹉跌，则已堕入异类，而舜、孔虽圣，亦不能于此上更加藻缋，何得又推高舜于君子之上，徒添蛇足！和靖扼“存之”作工夫，故横立异同。循其说而不加之裁正，则必以顽守一心为存，或且执虎狼之爱、蜂蚁之敬为仁义，而务守其冥合之天明。则正朱子所谓存禽兽之所同者，其害岂小哉！

十七

《集注》说性兼说形，方是彻上彻下、知天知人之语。性之异者，人道也；形之异者，天道也。故曰“形色，天性也，唯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中庸》以至诚为天道，亦是此理。

仁义只是性上事，却未曾到元亨利贞、品物流行中拣出人禽异处。君子守先待后，为天地古今立人极，须随在体认，乃可以配天而治物，“行仁义”者不足以当之也。孔子作《春秋》，何曾有仁义作影本！只权衡来便是仁义。若论其实，也不过人之异于禽兽者耳。

古今此天下，许多大君子或如此作来，或如彼作来，或因之而加密，或创起而有作，岂有可传之心法，直指单传，与一物事教奉持保护哉！人自有性，人自有形，于性尽之，不尽禽性，于形践之，不践禽形，而创制显庸，仁义之大用立矣。呜呼！此孟子之所以为大人，而功不在禹下也。

十八

古之善射者，类以羿名。孟子曰“羿之教人射”，盖唐、虞之羿，以射教人者，非有穷后也。有穷后之死，自以淫田不道，非有人妒天子之善射而杀之者。《集注》以篡弑、党逆为言，要为未审。如果羿与寒浞，则彼此俱为乱贼，与安、史父子等，皆蹈滔天之恶，必诛不赦，而但以取友不审较量其罪之厚薄，不已迂乎！

《集注》又讥庾斯废公全私，亦未察于春秋时事。春秋列国之相侵伐，固不以斩将陷阵为功。如献麋遗弓，奉浆摄饮，当时正以此服人，则不必其师友而释之，亦未为不可。盖彼此均为侯国，旦干戈而夕玉帛，杀一人未足以为利，而徒深其怨，故虽纵敌而军刑不加。其或胜或败，初不关宗社之存亡，自不可以后世之武臣所与争一旦之命者非夷狄则盗贼，胜则安而败则危者比也。其必以折馘执俘、虔刘滨尽为功，自战国始有，而成于秦、项之际，要非可论于春秋疆埸之争一彼一此者也。不然，则庾斯卖国全私，与秦桧之班师、周延儒之纵敌等，其罪又岂在逢蒙之下，而何以得称为“端人”！

十九

程子所云“此章专为智而发”一句，极难看。云峰孟浪听得，便与勉强穿合，云“本欲言智而先言性，智，五性之一也”。但作此见解，则上面“天下之言性也”一句作何安顿？孟子欲言智，而故为此迂远不相登答之说，作八寸三分幞头起，古人未有此虚脾文字。

朱子云“人之为恶，水之在山，则非自然之故”；言水者，即通下治水。禹之治水，使之下也。又云“天下之理，本皆利顺”。夫然，则朱子显以“所恶于智者”一段申“故者以利为本”之义，见言性之当循其利而不可凿，而以禹之行所无事、顺其利下之理者为征。是以智言性而非于性言智，明矣。乃又取程子之说，而赞之曰“得此章之旨”，则以天下之言性而不循利以为故者，类皆聪敏辨慧之士，特以有智而不知所用，则遂至凿其所本不可通者而强之使通，是不知用智之过，而以成乎言性之失，故曰“凿以自私，则害于性而反为不智”。盖性隐于无形，而已然之迹，其利不利之几亦不易察，自非智足观理，则无以审之于微而传之于显，则智本有功于言性之具，而其所恶者特在凿智耳。

其曰“害性”者，非伤害其性中淳朴天真之谓，乃言其说之蠹害于所性之理，犹孟子之所云“率天下而祸仁义”也。迨其说戾于性，而言以移心，心以害事，则邪说诐行，交相牿亡，即以自贼其性而有余。然要为智以害性而成不智，而非即以害性中之智，如云峰牵合之说也。

说“性善”，便是行其所无事；说“性无善无不善”等，即是凿。以水喻性，以行水喻言性，显与下言治历，同为譬说，故亦与答告子“过颡”“在山”之说通。若谓智以应天下之事理者而言，则禹之行水即用智之事，而何以云“若”，云“亦”？其为取类相譬，以喻言性者之当善用其智，固本文之极易知者也。

《集注》前后元无两义，特以程子之言不易晓了，故为曲通之如此，以防天下之误解程说，割裂本文者，而云峰尚尔不知。学者之大病，才读一句书，便立地要从此解去，以趋悖谬。安得好学深思之士而与论大义哉！

二十

《集注》释“凿”字，上加一“穿”字，朱子沿俗语而失者也。“穿凿”出《淮南子》，上音“串”，下音才到切。穿，笋也；凿，孔也。穿凿者，谓以方笋入圆凿，不相受也。于此处不切。

此“凿”字自如字读，如凿石凿渠之凿。本无罅径，强用力以求通，如人性本无恶，却强说恶，就桀、纣之丧失其性者凿之成理，名之曰性，以曲成其说而使之通，则唯非已然之迹，而其不顺利也久矣。若禹之疏瀹决排，则俱在故有底水道上施功，终不似夫差、炀帝、李垂、贾鲁强于高原、平地上凿一河以挽水使入。只此字喻极切，加“穿”字，则失之矣。

二十一

“已然之迹”，谓可见之征也。潜室云“善恶皆已然之迹”一句，足折群疑。乃均此已然之迹，而或利或不利，此正在当身体会。若但据迹以为征，则虽有其故，而不利者多矣。故天下之言性者，云“有善有不善”，则有尧、舜、微、比、瞽瞍、象、纣以为之故；云“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则有文、武、幽、厉以为之故。盖凿以言性，而性若实然，则凿以言故，而故亦有其可征者矣。唯反而求之以自得之，则利不利以别，此陈迹不足尽恃，而唯心理之安者为有本也。

性藏于心，安于心者为性之真，犹夫历因于度数，顺于度数者为历之合。仁山不知此，乃谓苟求已往日至之数，则将来者可坐而定，则是但有故而即可定，不论其利不利矣。充其说，则桀、纣亦已往之征也，其亦可定性之恶矣！

“千岁之日至”一句，自兼已往、将来说。历家亦无板局，故无可执之陈迹而务求之。求者，求其利也。如岁差之法，虽始于何承天、虞劆，乃杜预所推春秋长历，往往与后人置岁差之历合辙，想古法固有进退增减。唯如刘歆三统，执定一十九、八十一，迁就以使必合，则拘于故而不问其利不利，强凿之以求通也。

古今历法，唯郭守敬为得理，用天而不用人，晷景长极便是冬至，短极便是夏至，历元在数十年之内，周天定于万分，因其自然之利，而尽撤黄钟、大衍之死法，方与孟子言性就当人之心四端上求故一理。若旁引陈迹，不必其固然；而执以为固然，未有能利者也。仁山之论历，王安石之回河，荀、杨之言性，皆守故而不问其利，凿而已矣。

二十二

“禹、稷、颜子”一章，只《集注》说得好，诸小注皆过高而无实。和靖竟以“时”许三贤，亦非愚所敢知。章内说禹、稷处详，说颜子处略，则疑颜子之但安贫不仕，便是时措合宜。庆源只就出处上说无偏无倚，无过、不及，忒把圣贤“致中和”之全体、大用说得容易。

南轩谓此即是圣贤之异于杨、墨。夫杨氏之失，虽同室斗而不救，墨氏之病，虽乡邻而必披发缨冠以救之，固也。乃即杨之为己，岂其足以与于颜子之乐？墨之兼爱，岂其合于禹、稷之心？则圣贤之异于彼者，不但一或出、或处而尽之，实有其学术、德业之不同，本异而末亦殊也。

若以颜子不仕乱世而即合乎无偏、无倚，无过、无不及之时中，则与禹、稷同立于唐、虞之廷，若岳、牧、百工以下，讫乎共、，及夫危乱之世，嫉俗自贵而不仕，若沮、溺、丈人以洎乎庄周、列御寇、颜蠋、陈仲子之流，而皆时中矣。

《集注》“各尽其道”及“退则修己”八字，是扼要语。且不须抬高论到大本、达道、一贯、时中去。而“颜子不改其乐”，唯此一乐是与禹、稷同道底真血脉，不可以“晔晔紫芝，可以忘饥”，“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者当之。若但潇潇洒洒，全性命于乱世，正使有为，只做得管仲、乐毅已足，何曾得见禹、稷项背来！

此须兼以《论语集注》中“所乐何事”求之。孟子于“万物皆备”“反身而诚”处，见得此道流动充满，外不以世移，内不以事间，无非以体天德而凝王道，故曰“禹、稷、颜子同道”。唯然，故其闭户也，实有以异于杨朱之闭户；其往救也，实有以异于墨翟之往救。而隐则为沮、溺，出则为管、乐者，皆不足云矣。知此，则庆源喜怒应感之说，犹水上打毬，了无泊处，盖亦不足为有无矣。

万章上篇

一

舜之处象，与周公之处管、蔡，其所以不同者，先儒论之详矣。然所谓“管、蔡之叛，忧在社稷，孽在臣民；象之欲杀舜，其事在舜之身”，此语亦须分别看，非谓一身小而社稷臣民大也。

使象恶得成，则天下且无舜，而昏垫之害谁与拯之！舜之一身所系固不轻，而以乱天下万世君臣兄弟之大伦者又岂细故！此处只论舜与周公所处之不同，更不论象与管、蔡罪之大小与事之利害。到兄弟之性，更以利害较大小，则已落私欲。若以罪之大小言，象之亲弑君亲，又岂可以祸不及于臣民为末减哉！

圣人之敦伦、尽性，只是为己，故舜于此且须丢抹下象之不仁，不商较其恶之浅深、害之巨细，而唯求吾心之仁。故象唯欲杀舜，则舜终不得怒而怨之。管、蔡唯欲危成王之社稷，故周公不得伸其兄弟之恩。以兄弟之恩视吾君宗社之存亡，则兄弟为私；以己身之利害视兄弟之恩，则己身为私。总为不可因己身故，而藏怒宿怨于兄弟，故不特不忍加诛，而且必封之。若其比肩事主而借兵端于我以毁王室，则虽未至有安危存亡之大故，而国法自不可屈。故孟子言瞽瞍杀人，而舜不得禁皋陶之执；若象以杀舜为事，事虽未遂，而弑械已成，其罪固浮于瞽瞍之杀人也远甚，藉使皋陶欲执之以抵罪，则舜必禁之矣。

虽云圣人大公无我，然到此处，亦须照顾自己先立于无憾之地，然后可以立情法之准。世儒不察，便谓圣人概将在己、在人作一视同等，无所分别，无所嫌忌，但以在彼善恶功罪之小大为弛张，而曰此圣人之以天地为一体者也。为此说者，蔑差等以直情而径行，其与异端所云“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共命”一流荒诞无实之邪说又何以异！所以圣人言礼，必先说个别嫌明微，以为义尽仁至之效。若于所当避之嫌，一概将在己、在物看作一例，却向上面辨理之曲直、害之大小，即此便是人欲横行，迷失其心。

胡文定传《春秋》，谓孔子自序其绩，与齐桓等，为圣人以天自处，视万象异形而同体，亦是议论太高不切实处。使孔子视己之绩如人之绩，美词序之而无嫌，则舜可视象之杀己与天下之杀其兄者同，则又何待其害及于宗社臣民而始加诛哉！尧授天下于舜，则舜必让之。如但以社稷臣民为大，则安社稷、绥臣民者，宜莫如舜，胡不慨然自任，而必逡巡以逊耶！

象之欲弑舜也，盖在舜未为天子之日，故小儒得以孽害之小大立说。向令舜已践帝位，象仍不悛，率有庳之不逞以图篡弑，岂不与管、蔡之流毒者同！将为舜者遂可俘之馘之以正其辜耶？使然，则汉文之于淮南，且但迁之而未尝加辟，然且“尺布、斗粟”之讥，千古以为惭德，然则使周公而身为天子，其不可加管、蔡以上刑亦明矣。

夫周公者，人臣也，不得以有其身者也。身不得有，故兄弟亦不得而有。兄弟之道，视乎身者也，非父母之比也。不得有身，斯不得有其兄弟；得有其身，则得有其兄弟矣。身所有之社稷，身所有之臣民，何患乎无君而又何患乎乱之不治，乃亏天伦以曲全之！是犹剸首以救肤，割肌以饱腹也，不亦傎乎！

二

“百姓如丧考妣，丧如字，谓以父母之服服之。四海遏密八音”，《书》有明文；“帅天下诸侯为尧三年丧”，孟子之释《书》又已分晓。古者民不得称百姓，至春秋时始通称之。古之言百姓者，皆赐氏而有姓者也。周则大夫世官而赐氏，夏、商以上，唯诸侯为有姓。“如丧考妣”者，即所谓“帅天下诸侯为尧三年丧”也。若氓黎之不得以父母之服服天子，自理一分殊、天理自然之节文，与诸侯之不得郊禘、庶子之不得丧其母、支子之不主祭一例。故曰“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且礼也者，文称其质，物称其情者也。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知愚贤不肖之杂，即有君如尧，可以感其哀于仓猝，而必不能固其情于三年。民之质也，虽企及而必不逮者也。乃驱天下而服三年之丧，保无有斩衰菲屦，纵饮狂歌，以绖舞而以杖斗者乎？则是乱礼丧真，而徒媟其君亲矣。故于礼无庶人服天子之文。其言“百姓”者，实诸侯也。汉文短臣子之丧，而反令庶人同制二十七日之服，薄于亲而厚于疏，乱上下之别，其悖甚矣。南轩以“天下臣民”为言，亦未可与言礼也。

三

“人君为不善，而天命去之”，于命言之，则非正命，于天言之则自正；于人之受命而言之，则非正，于天之命人而言则正。“惠迪吉，从逆凶，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此正天命之正也。南轩于此，辨得未精。舜、禹之相历年多，自是正；尧、舜之子不肖，自是不正。故朱子说“本是个不好底意思，被他转得好了”。总之，正不正，只可于受命者身上说，不可以之言天，天直是无正无不正也。

故乾之四德，到说“贞”处，却云“各正性命”，亦就人物言正。天地“不与圣人同忧”，本体上只有元亨，到见功于人物上，方有利不利、贞不贞。利贞于此者，或不利不贞于彼；利贞于彼者，或不利不贞于此：天下无必然之利，一定之贞也。

尧、舜与天合德，故于此看得通透。子之不肖而不传之，本不利而非正，却顺着天，用他所利所贞者，吾亦以之利而得其正，则所谓“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矣。

然此道唯施之子则可，若舜之于父母则不然。“号泣于昊天，于父母”，不受其不正也。舜之有父有子，皆命之非正者，特舜或顺天，或相天，一受之以正耳。

若桎梏死者，天命自正，受之不正也。唯天无正无不正，故曰“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有为有致，而后可以正不正言也，天岂然哉！

四

论舜、禹、益之避，《集注》“深谷可藏”四字大启争辨，自是立言不精。此岂避兵、避仇之比，且“南河之南”更有甚山谷如仇池、桃源也？

朱子抑云“礼之常也”，乃是定论。自尧以前，帝王亦皆传子，到尧时始有此君禅相摄之事。则三年丧毕，总己事终，自不得不避者，礼之正也。天下诸侯将迎推戴而出，自是奇特，非礼之所恒有；则亦舜、禹、益之所不谋。既必不冀望，亦不须防备。君有适嗣之可立，己亦有先君之显命，两者俱有可立之理，自无心于去留，一听之天人而已，何容心焉！

想来，“有天下而不与”之心，亦如此则已纯乎天理而无可加矣。朱子却又深说一步，云“唯恐天下之不吾释，益则求仁而得仁”，则又成矫异。夫舜、禹岂求仁而不得仁乎？若必以天下之吾释为幸，向后坚卧不起，又谁能相强耶？

尧、舜禅授之说，愚于《尚书引义》中论之颇详，想来当时亦不甚作惊天动地看。唯其然，故益之避亦甚寻常，天下之不归益亦甚平淡。此处正可想古之圣贤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之妙。若谓“唯恐天下之不吾释”，则几与越王薰穴、仲子居於陵一样心胸。虽可以砥砺贪顽，而不足与于天理、人心之至。圣贤心迹，与莽、操、懿、裕天地悬隔，不但相反而已。

欲知圣贤者，当以季札、子臧、汉高帝、宋孝宗、诸葛孔明、郭子仪一流作对证，拣出仁至义尽来，方有合处。

五

或问“朱、均不顺”一说，极为俗陋，罗长源作《路史》，似亦为此所惑。舜、禹当年是何等德业，朱、均虽不肖，固亦不得不服矣。刘裕心同懿、操，唯小有功于晋耳，然当其自立，晋恭帝且欣然命笔草诏，况圣人乎！有天下而为天子，不是小可事，云“不顺”者，乃似朱、均可以手揽而襟系之者然，真三家村学究见地也！上世无传国玺如汉元后之可执留者，不成朱、均介马孤立，大声疾呼以争于众曰“我欲为天子”邪？俗儒乐翘异以自鸣，亦不知量而已。

六

庆源“远而去，近而不去”之释，两“而”字下得不分明。此是通论圣人处。未仕之前，就之为近，不就为远；既仕之后，义不可留则去，道有可行则不去。倘作一串说，则不特孟子为敷衍骈赘之句，且既已远矣，盖未尝来，而何得言去？方其近也，且自立于可去、可不去之势，而亦何得遂定其不去邪？

七

吕氏说有命、无命处，极精当，正从孟子“求之有道，得之有命”上体出，显义、命之异而后见其合。南轩云“礼义之所在，固命之所在”，虽与吕氏小异，然亦以见礼义之所不在，便命之所不至也。

新安错看“得之不得曰有命”，将不得亦作命说。不知“命”字自与“理”“数”字不同，言命，则必天有以命之矣。故《中庸注》《录》以差除、诰敕拟之。既不得矣，则是未尝命之也。

孔子曰“有命”者，谓我若当得卫卿，天自命之也。“得之不得曰有命”者，言当其不得，则曰我若当得，则天自命我，而今未也。故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道则人有事焉，命则天有事焉之词。若不求，则不可以道言；不得，则不可以命言矣。

或疑孔子以道之将废为命，孟子抑曰“莫非命也”，则不必受命得位而后可以命言矣。乃孔子之言废者，则既得而复失之词。孟子之言“莫非命”者，则以言乎吉凶祸福之至，犹朝廷之一予一夺皆有诰敕以行其令也。唯吉凶祸福大改异处，故以天之有所予夺者而谓之命。若人所本无，因不予之，人所本有，因不夺之，君子于此，唯有可行之法而无可受之命，故谓之曰“俟”。俟者，未至之词也。藉当居平无得无丧之时，而莫不有命，则更何所俟哉？故生不可谓之命，而死则谓之命，以其无所夺、有所夺之异也；不得不可谓之命，而得则谓之命，以其无所予、有所予之异也。

若概乎予不予、夺不夺而皆曰命，则命直虚设之词，而天无主宰矣！君子之素位而行，若概乎生与死、得与不得而皆曰有命，则一切委诸大造之悠悠，而无行法尊生之道矣！且不得而亦言命，则是得为常而不得为非常。君子而以非常视不得也，又岂非据愿外以为固有、惊宠辱而生怨尤也哉！

天既生人以后，士则学，农则耕，天子之子则富贵，士庶之子则贫贱，日用饮食，一切寻常事，都不屑屑劳劳授之以命，而唯人之自为质。此天之所以大，而人之所以与能也。世俗不知，乃云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于是有啖鲙餐糕、破枕蹂花之诞说，以恣慵惰放逸者之自弃。使然，则立乎岩墙之下亦无不可，而其自云“知命”者，适以为诬命而已矣。是与于无命之甚者也，而况义乎！鉴于此，而后知吕氏立说之精。

万章下篇

一

《集注》“无不可事之君，无不可使之民”，是伊尹胸中至大至刚语，然须于此看出伊尹偏处。其云至大至刚者，言气足以举之也，须与孔子“天下有道，丘不与易”自有分别。伊尹但在自家志力学术上见得恁地有余，谓己有此格君救民之道，更不论他精粗软硬，无往不成。若孔子则直与天地生物一般，须如此生生长长，收收成成，不徒恃在己者有此可化可育、可亭可毒之用。“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说得极平易，却广大高明，无可涯际在。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是学孔子处，不徒以己有兼善天下之才为本领也。

二

孟子于“圣”上更加一“智”字，已显示圣功、圣学更不容但在资禀上说。若说资禀，则人皆可以为尧、舜，而况三子之于孔子！使孔子而天纵以智，为三子之所必不逮，则孟子之愿学，又从何处描摹耶？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不可认作托言以诱学者。使然，则夫子此语早已不忠不信矣。学者于此处若信圣人不过，则直是自弃者，不足与言。

夫射者之有巧力，力固可练，巧固可习，皆不全由资禀；而巧之视力，其藉于学而不因于生也为尤甚。总缘用功处难，学之不易得，庸人偷惰，便以归之气禀尔。

朱子言“颜子所进未可量”，又云“缘他合下少致知工夫，看得有偏”云云，深得孟子之旨。即如伊尹在畎亩之中乐尧、舜之道，便且就尧、舜之泽生民上着意；及云“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只在以其知觉觉天下上看得仁义之用，则亦似未尝向静存动察中体备着位天地、育万物大合煞处分明至极也。则使三子者以孔子之下学上达者为作圣之功，亦何资禀之可限乎？

三子之得为圣，是他人欲净尽，天理流行，故造其极而无所杂。乃其以人欲之净行天理之所流，则虽恁莹澈条达，而一从乎天理流行之顺直者一径蓦直做去，则固于天理之大无外而小无间者，不能以广大精微之性学凝之。盖人欲之净，天资之为功半于人事，而要不可谓无人力。若天理之广大精微，皆备而咸宜，则固无天资之可恃，而全资之人事矣。

孔子“吾十有五”一章，自说得工夫何等缜密！虽在知命以还，从容中道之妙，非期待刻画以为功，而其存养以洗心退藏者，要岂一听之自然乎？故孟子言“圣、智之事”两“事”字，恰紧与“必有事焉”之意同。此或未察，乃云“为学者言之”，则圣人之圣智既绝乎人事矣，学者乃以“事”学之，岂非拟登天而以梯耶？

夫射者之习为巧也，固有内正外直、审几发虑之功，学者之所必习，亦羿之所必习也。故人可使学为羿，而岂羿之巧自性生，为人事所必不至者哉！唯释氏为怪诞亡实之论以欺人，故装点就“未离母胎已证菩提”“堕地七步唯吾独尊”一派淫邪之说。圣人之道，人道也，君子之学，圣学也，亦安有此耶！故知归三子之偏于气禀，盖朱门诸子诬其师之印可，而非朱子之云然。

三

东阳云“此章‘圣’字与‘大而化之’之圣不同”，非也。如伯夷求仁得仁而无怨，伊尹处畎亩乐尧、舜之道，幡然一改而伐夏救民，此岂更有未化者哉！“大而化”之化，与《中庸》之言“变则化”者，固有在己、在物之分。然于己未化，则必不能化物，而不能化物者，亦即己之未化也。如夷、惠之流风，兴起百世之下，伊尹格正太甲，俾其处仁迁义，则既于物而见其化矣，是岂其居之为德者犹有所碍，而不能达于变通者乎？

孟子曰“伯夷隘”，隘似与化相反，故东阳疑之，而其实不然。大同中之条理有其化，一致中之条理亦有其化也。人欲净而天理行，则化自顺。伯夷之隘，固不与鲍焦、申徒狄一流私意用事、悁戾疾物者等，故鲍焦、申徒狄满腹是怨，而伯夷不然。求仁而得仁，固已优游厌饫于天理之中，无往而不顺矣。伯夷之隘，隘亦化，故曰“圣之清”。伯夷之化，化于隘中，则虽圣而亦隘也。

孟子之答浩生不害，于圣上又加神之一位，盖以三子为圣，而孔子为神。曰“圣之时”，时则天，天一神矣。《易》曰“化不可知”，化自有可知者，有不可知者。如春之必温，秋之必凉，木之必落，草之必荣，化之可知者也，三子所得与之化也；物之品物流形者而以各正性命，各正性命者而以保合太和，元亨利贞用于至微而体于至显，春夏秋冬有其定位而无其专气，化之不可知者也，孔子之所独也。孔子之异于三子，不于其广大高明之性，而于其中庸精微之德，故以射之巧譬之。不能化则无以行远，犹射者之不能至。如鲍焦、申徒狄之清，邓禹、陶侃之任，东方朔、阮籍之和，行将去便与道相龃龉。三子却一直顺行去，更无蹭蹬差池，是可谓“大而化之”矣。

不知者乃谓孔子能化而三子不能，直将“化”之一字看得玄妙无定体。唯孟子知圣之深，则直在洗心藏密处拣出极深研几之妙。盖化之粗者，便奇特亦自易知，日月之广照、江海之汪洋是也；化之精者，即此易知处便不可知，水之澜、日月之容光必照是也。两者俱化，而可知、不可知分焉。不可知者，藏之密也，日新而富有者也。何尝有超陵变幻，为出于三子所化之外别有作用也哉！

化则圣也，不可知则圣之时也。化则力之至也，不可知则巧之审中于无形者也。以此辨之，则以言三子之德也不诬，而学孔子也亦有其津涘矣。

四

“不可知”只是不易见，非见之而不可识也。人之所不易见者，唯至精至密者而已。虽云不可知，却是一定在，如巧者之于正鹄然。天之有四时，其化可见，其为化者不可见。若人所为，便大纲露出本领来，分派下做作用，赏则喜之形，罚则怒之形，尽他奇特，都有迹在。如伯夷之清，其始如是，则终莫不如是，可以掐着搦着算定，总为他在粗枝大叶上布规模，立轨则。若天之有时，绵绵密密，而所以为寒暑生杀者，总在视不见、听不闻之中。孔子之不显其德以为载于无声无臭者，下学而上达，知之者唯天。人在作用上著心目，则更无亲切处也。乃其所以示人，则又无所隐，而若未有知者。然非使人见之而不能测识之，如异端之所谓神通者比。此以《中庸》“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求之，则庶几不差。学者未到孟子知圣地位，且就博文约礼上讨线索，煞定仕、止、久、速看他功用，鲜不迷矣。

五

程子以孔子为乘田则为，为司寇则为，孟子必欲得宾师之位，定孔、孟差等。如此说道理，是将孔子竟作释氏“一乘圆教”“四无碍”看。圣人精义入神，特人不易知尔，岂有于此亦可，于彼亦可，大小方圆，和光同尘之道哉！

孟子曰“孔子圣之时”，与《易》“六位时成”之义同，岂如世俗之所谓合时者耶！春夏秋冬固无一定之寒暑温凉，而方其春则更不带些秋气，方其夏则了了与冬悬隔，其不定者皆一定者也。圣贤有必同之心理，斯有可同之道法，其不同者时位而已。一部《周易》，许多变易处，只在时位上分别；到正中、正当以亨吉而无咎，则同也。故孟子以论世为尚友之要道。

孔子之先，自华督之难奔鲁而仕于鲁，到鄹大夫时，亦为鲁之世臣矣。春秋时，世禄之法未坏，而士之子必为士，而仕者非有大故，必于其宗国。则孔子既嗣鄹大夫之禄，自不得不仕。乘田、委吏，为职虽小，而亦筮仕者初登仕版所必循之阶，岂可以我有圣德而操一不屑之心乎！古者五十始爵，乃命为大夫，周礼固在，不容越也。孔子之为此，自在蚤岁，义之宜，道之正，而岂故为委屈耶！

孟子虽鲁之公族，而失其禄位，降在氓黎者已久。鲁缪、平之世，三家不复执鲁政，疑悼公、元公尽去三桓，不复列其子孙于在廷矣。孟子于宗国无可仕之阶，逮游道既通，则已在五十受爵之年，固不容自乞卑官，以枉道辱己。且齐、梁之君卑礼厚币聘之以来，若更自请散秩以受微禄，不承权舆而甘为折节，愈不可矣。

抑乐正子固云“前以士，后以大夫”，则孟子曾为士矣，未尝必得宾师而后仕也。孟子既以抱关击柝为禄仕之宜，则其不必宾师之位者可见。孔子道不行于鲁，不脱冕而行，则其处司寇者，与处乘田、委吏之去就，固不同矣。

圣人居上不骄，在下不忧，方必至方，圆必至圆，当方而方则必不圆，当圆而圆则必不方，故曰“规矩方圆之至，圣人人伦之至”也，而岂有方圆无不可之理哉！学者之大忌，在推高圣人，以为神化不测，而反失其精义入神、合规应矩之大经，则且流于俗学，入于异端，而成乎无忌惮之小人矣。

六

朱子讥贾谊失进言之序，斟酌事理，允为定论。从来评贾生之得失者，未能及也。

古者大臣坐而论道，以至庶人、工、瞽，咸可进言。然庶人、工、瞽之所言者，必非百官之所言；小臣之所言者，必非大臣之所言也。唯大臣所论者道，则朝廷之建立因革，一切制治保邦，文章度数，须通盘彻底，料理一成局而陈之，以授百工之作行。若居言职者，则必有愆而后绳，有缪而后纠，方无愆缪，且不可立意思，逞议论，徒增聚讼。有官守者，则在兵言兵，在农言农，在礼言礼，以专治其事则利害亲而言之无妄也。至于庶人、工、瞽之谏，则又必国家显著之事理，介于得失安危之大，在廷者蒙蔽不以上闻，而后可陈其一得以待采焉。

今谊所言者，外制匈奴，内削侯王，上求主德，下正民俗，以洎乎礼乐制度，正朔服色，为天子所操三重之权者巨细毕举，尽取汉家之天下，画一成局，而欲竟授之有司，遵而行之。此大臣所从容坐论于燕间之道，而谊以疏远小生，辄以纸窗竹屋之所揣摩者握朝野中外以唯其所指使。则是以天下为佹得佹失，试少年议论文章之物，而可哉！

故知位卑言高，急于自炫之罪，不可以加之朱云、郇谟、郑侠、陈东直言敢谏之士，而唯谊允当之。而孟子之旨，本以为为贫而仕者留一优游进退之局，以尽其素位之道，非概以出位而言责小臣，而归言责于大臣，义自著明，无容惑也。

七

不敢见，礼也；不可召，义也。一章之中，纵说横说，乃于“义礼”二字，条理则自分明。如云“且”，云“何敢”，云“奚可”，云“岂敢”，云“况乎”，直恁清出。

礼有常经，义由事制。唯合夫义之宜者，则虽礼之所无，而礼自可以义起。如君欲有谋则就之，尧与舜迭为宾主，一合于尊贤之义，则当其行之，不患乎礼之不中于节文，而不必引君尊臣卑之礼以守其不敢矣。若礼所本有，则义即不宜，而一以礼之经为宜。如孔子非鲁君之所可召，而召必赴焉，则礼有其常，为礼屈而非为势屈，于义固宜，抑不必据不可召之义以自亢矣。

礼义相为错综以成经纬，固有合一之理。乃圣贤审物度己，则必既求之礼，又求之义，虽求之义，亦必求之礼，无不可者，而后决然以行其志。此孟子所以不陷于一偏，其以养君子之刚大者，即以定人道之高卑。乃知“王前”“士前”“贫贱骄人”之说，苟自矜厉以亏典礼。而蹑王门者，既以自辱其身，而犯上干主，其越礼逾分，亦已甚矣。《注》《录》未悉。

八

易位之事，后世所以不可行者，非孟子之言不可通于来今也。霍光行之，毕竟是胡乱。盖封建之天下自与郡县异，到秦、汉以后，天下事大段改易，如此诧异事更不可倚古人行迹莽撞。

且孟子所言，要为诸侯言尔。诸侯危社稷，则贵戚变置之，抑必上告天子，下告方伯，旁告四邻，可以相信相从，而贵戚之卿虽首发策，亦无嫌于犯上。若夫天子之不可易者，非徒三仁不能行之于纣，三代之末主之失道者多矣，从未有为此举动者。盖天子之于臣，纯乎臣者也；古者诸侯之卿命于天子，则不纯乎臣者也。亦几与今之首领同。不纯乎臣，而上又有天子可以请命，则虽贵戚之卿易之，而实天子易之矣。若四海一帝，九州一王，君虽不君，谁敢制命自己，而侥幸以成非常之事哉！“委任权力”，亦何足恃，而可以为三仁之所不敢为乎？此霍光之所以不学无术而酿山、禹之逆，司马昭、桓温所以为枭獍之魁而不可逭也。

《读四书大全说》卷九终

读四书大全说卷十·孟子

告子上篇

一

告子说“性犹杞柳”“犹湍水”，只说个“犹”字便差。人之有性，却将一物比似不得，他生要捉摸推测，说教似此似彼，总缘他不曾见得性是个甚么；若能知性，则更无可比拟者。

孟子斩截说个“善”，是推究根原语。善且是继之者，若论性，只唤做性便足也。性里面自有仁、义、礼、智、信之五常，与天之元、亨、利、贞同体，不与恶作对。故说善，且不如说诚。唯其诚，是以善；诚于天，是以善于人。惟其善，斯以有其诚。天善之，故人能诚之。所有者诚也，有所有者善也。则孟子言善，且以可见者言之。可见者，可以尽性之定体，而未能即以显性之本体。夫然，其得以万物之形器动作为变化所偶有者取喻之乎？先儒穷治告子之失，不曾至此，非所谓片言折狱也。

二

朱子谓告子只是认气为性，其实告子但知气之用，未知气之体，并不曾识得气也。告子说“勿求于气”，使其能识气之体，则岂可云“勿求”哉！若以告子所认为性之气乃气质之气，则荀悦、王充“三品”之言是已。告子且以凡生皆同，犹凡白皆白者为性，中间并不分一人、禽等级，而又何有于气质之差也！

理即是气之理，气当得如此便是理，理不先而气不后。理善则气无不善；气之不善，理之未善也。如牛犬类。人之性只是理之善，是以气之善；天之道惟其气之善，是以理之善。“《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气也，唯其善，是以可仪也。所以《乾》之六阳，《坤》之六阴，皆备元、亨、利、贞之四德。和气为元，通气为亨，化气为利，成气为贞，在天之气无不善。天以二气成五行，人以二殊成五性。温气为仁，肃气为义，昌气为礼，晶气为智，人之气亦无不善矣。

理只是以象二仪之妙，气方是二仪之实。健者，气之健也；顺者，气之顺也。天人之蕴，一气而已。从乎气之善而谓之理，气外更无虚托孤立之理也。

乃既以气而有所生，而专气不能致功，固必因乎阴之变、阳之合矣。有变有合，而不能皆善。其善者则人也；其不善者则犬牛也，又推而有不能自为桮棬之杞柳，可使过颡、在山之水也。天行于不容已，故不能有择必善而无禽兽之与草木，杞柳等。然非阴阳之过，而变合之差。是在天之气，其本无不善明矣。

天不能无生，生则必因于变合，变合而不善者或成。其在人也，性不能无动，动则必效于情才，情才而无必善之势矣。在天为阴阳者，在人为仁义，皆二气之实也。在天之气以变合生，在人之气于情才用，皆二气之动也。此“动”字不对“静”字言。动、静皆动也。由动之静，亦动也。

告子既全不知性，亦不知气之实体，而但据气之动者以为性。动之有同异者，则情是已；动之于攻取者，则才是已。若夫无有同异、未尝攻取之时，而有气之体焉，有气之理焉，即性。则告子未尝知也。

故曰“性犹杞柳也”，则但言才而已。又曰“性犹湍水也”，则但言情而已。又曰“生之谓性”，知觉者同异之情、运动者攻取之才而已矣。又曰“食色性也”，甘食悦色亦情而已矣。其曰“仁，内也”，则固以爱之情为内也；爱者七情之一，与喜怒哀乐而同发者也。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可以为善，则可以为不善矣，“犹湍水”者此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为不善非才之罪，则为善非才之功矣，“犹杞柳”者此也。杞柳之为桮棬，人为之，非才之功。即以为不善之器，亦人为之，非才之罪。

若夫人之实有其理以调剂夫气而效其阴阳之正者，则固有仁义礼智之德存于中，而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所从出，此则气之实体，秉理以居，以流行于情而利导之于正者也。若夫天之以有则者位置夫有物，使气之变不失正，合不失序，如耳听目视，一时合用而自不紊。以显阴阳固有之撰者，此则气之良能，以范围其才于不过者也。理以纪乎善者也，气则有其善者也，气是善体。情以应夫善者也，才则成乎善者也。故合形而上、形而下而无不善。

乃应夫善，则固无适音“的”应也；成乎善，则有待于成也。无适应，则不必于善；湍水之喻。有待于成，则非固然其成；杞柳之喻。是故不可竟予情才以无有不善之名。若夫有其善，固无其不善，所有者善，则即此为善，气所以与两间相弥纶，人道相终始，唯此为诚，唯此为不贰，而何杞柳、湍水之能喻哉！故曰“诚者天之道”“立天之道，曰阴与阳”而已；二气。“诚之者人之道”“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而已。仁生气，义成气。又安得尊性以为善，而谓气之有不善哉！

人有其气，斯有其性；犬牛既有其气，亦有其性。人之凝气也善，故其成性也善；犬牛之凝气也不善，故其成性也不善。气充满于天地之间，即仁义充满于天地之间；充满待用，而为变为合，因于造物之无心，故犬牛之性不善，无伤于天道之诚。在犬牛则不善，在造化之有犬牛则非不善。气充满于有生之后，则健顺充满于形色之中；而变合无恒，以流乎情而效乎才者亦无恒也，故情之可以为不善，才之有善有不善，无伤于人道之善。

苟其识夫在天之气，唯阴唯阳，而无潜无亢，则合二殊、五实而无非太极。气皆有理。苟其识夫在人之气，唯阴阳为仁义，而无同异无攻取，则以配义与道而塞乎两间。因气为理。故心、气交养，斯孟子以体天地之诚而存太极之实。若贵性贱气，以归不善于气，则亦乐用其虚而弃其实，其弊亦将与告子等。夫告子之不知性也，则亦不知气而已矣。

三

贵性贱气之说，似将阴阳作理，变合作气看，即此便不知气。变合固是气必然之用，其能谓阴阳之非气乎！《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义，一阴阳也。阴阳显是气，变合却亦是理。纯然一气，无有不善，则理亦一也，且不得谓之善，而但可谓之诚。有变合则有善，善者即理。有变合则有不善，不善者谓之非理。谓之非理者，亦是理上反照出底，则亦何莫非理哉！

大要此处著不得理字，亦说不得非理。所以周子下个“诚”“几”二字，甚为深切著明。气之诚，则是阴阳，则是仁义；气之几，则是变合，则是情才。情者阳之变，才者阴之合。若论气本然之体，则未有几时，固有诚也。故凄风苦雨，非阴之过，合之淫也；亢阳烈暑，非阳之过，变之甚也。且如呼者为阳，吸者为阴，不呼不吸，将又何属？所呼所吸，抑为何物？老氏唯不知此，故以橐籥言之。且看者橐籥一推一拽，鼓动底是甚么？若无实有，尽橐籥鼓动，那得者风气来？如吹火者，无火则吹亦不然。唯本有此一实之体，自然成理，以元以亨，以利以贞，故一推一拽，“动而愈出”者皆妙。实则未尝动时，理固在气之中，停凝浑合得住那一重合理之气，便是“万物资始，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底物事。故孟子言“水无有不下”，水之下也，理也，而又岂非气也？理一气，气一理，人之性也。

孟子此喻，与告子全别：告子专在俄顷变合上寻势之所趋，孟子在亘古亘今、充满有常上显其一德。如言“润下”，“润”一德，“下”又一德。此唯《中庸》郑注说得好：“木神仁，火神礼，金神义，水神信，土神知。”康成必有所授。火之炎上，水之润下，木之曲直，金之从革，土之稼穑，十德。不待变合而固然，气之诚然者也。天全以之生人，人全以之成性。故“水之就下”，亦人五性中十德之一也，其实则亦气之诚然者而已。故以水之下言性，犹以目之明言性，即一端以征其大全，即所自善以显所有之善，非别借水以作譬，如告子之推测比拟也。

四

金仁山谓释氏指人心为性，而不知道心为性，此千年暗室一灯也。于此决破，则释氏尽他说得玄妙，总属浅鄙。

他只认精魂，便向上面讨消息，遂以作弄此精魂为工夫。如人至京都，不能得见天子，却说所谓天子者只此宫殿嵯峨、号令赫奕者是。凡人之有情有才，有好恶取舍，有知觉运动，都易分明见得，唯道心则不易见。如宫殿之易见，号令之易闻，而深居之一人，固难得而觌面也。故曰：“道心惟微。”

在人微者，在天则显，故圣人知天以尽性；在天微者，在人则显，故君子知性以知天。上“微显”以小大言，下“微显”以隐著言。孟子就“四端”言之，亦就人之显以征天之微耳。孔子“一阴一阳之谓道”一章，则就天之显以征人之微也。要其显者，在天则因于变合，在人则因于情才，而欲知其诚然之实，则非存养省察功深候到者不知。

释氏只是急性著，立地便要见得，硬去搜索，看到人心尽头未有善、未有恶处，便自止息。告子也是如此。他不信知觉运动、情才之外有未发之中，总缘他未曾得见天子，反怪近臣之日侍君侧向人说知者为妄立名色以欺众，则亦可哀也已。

能活能动底，只是变合之几。变合而情才以生；变已则化，合已则离，便是死也。释氏说“蕉心倚芦”，明是说合；说“梦幻泡影”，明是说变。而其所变所合者之为何物，总不曾理会在，乃云“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生之谓性，死即无性也。呜呼，亦安得此鄙陋俗浅之言而称之也哉！

五

仁山云“释氏指视听言动之气为性，而不知所以视听言动之理为性”，语犹有病。盖将理，气分作二事，则是气外有理矣。夫气固在人之中，而此外别有理，岂非“义外”之说乎？所以视听言动之理，在既视听既言动后方显，即可云外；孔子言复礼为仁，则礼彻乎未有视听言动之先与既有之后，即气而恒存也。

今以言与听思之。声音中自有此宫、商、角、徵、羽，而人之气在口即能言之，在耳即能辨之。视之明于五色，动之中于五礼，亦莫不唯气能然，非气之用仅可使视见、听闻、言有声、动则至也。

人之性既异于犬牛之性，人之气亦岂不异于犬牛之气！人所以视听言动之理，非犬牛之所能喻；人视听言动之气，亦岂遂与犬牛同耶！

人之甘食悦色，非自陷于禽兽者，则必不下齐于禽兽。乃呼蹴之食，乞人不屑，不屑则亦不甘矣，是即自陷于禽兽者，其气之相取也亦异。况乎即无不屑，而所甘所悦亦自有精粗美恶之分。其所以迥然而为人之甘悦者固理也，然亦岂非气之以类相召者为取舍哉！故曰：“形色，天性也。”气而后成形，形而后成色，形色且即性，而况气乎！

气固只是一个气，理别而后气别。乃理别则气别矣，唯气之别而后见其理之别。气无别，则亦安有理哉！

六

天下岂别有所谓理，气得其理之谓理也。气原是有理底，尽天地之间无不是气，即无不是理也。变合或非以理，则在天者本广大，而不可以人之情理测知。圣人配天，只是因而用之，则已无不善矣。

朱子说：“尧、舜之子不肖，是不好底意思，被他转得好了。”非尧、舜之能转天也，在变化处觉得有些不善，其实须有好底在：子虽不可传，而适以成其传贤之善也。唯知其广大而不执一偏，则无不善矣。

在天之变合，不知天者疑其不善，其实则无不善。惟在人之情才动而之于不善，斯不善矣。然情才之不善，亦何与于气之本体哉！气皆有理，偶尔发动，不均不浃，乃有非理，非气之罪也。人不能与天同其大，而可与天同其善，只缘者气一向是纯善无恶，配道义而塞乎天地之间故也。

凡气之失其理者，即有所赢，要有所赢者必有所诎。故孟子曰“馁”，无理处便已无气。故任气无过，唯暴气、害气则有过。暴亦虐害意，义见前篇。不暴害乎气，使全其刚大，则无非是理，而形以践，性以尽矣。此孟子之所以为功于人极，而为圣学之正宗也。知气之善，而义之非外亦可知矣。

七

“爱未是仁，爱之理方是仁”，双峰之说此，韪矣。韩退之不知道，开口说“博爱之谓仁”，便是释氏旖旎缠绵，弄精魂勾当。夫爱，情也；爱之理，乃性也。告子唯以情为性，直将爱弟之爱与甘食悦色同一心看。今人若以粗浮之心就外面一层浮动底情上比拟，则爱弟之心与甘食悦色之心又何别哉！近日有一种邪说，谓“钟情正在我辈，即此是忠臣孝子本领”，说得来也有些相似，只此害人心极大。

须知此处绝不可以庸陋流俗之情识拣别得。且如人之爱弟：吾弟则爱之，固人之所同也；然使其弟有杀之害之之事，而秦人之弟为之救患解纷，则必舍其弟而爱秦人矣。此如人之嗜炙，本所同也，乃以多食炙故而致饱闷，则甘菜而不甘炙。无他，歆者同之，厌者异之，同者取之，异者攻之，情之缘感以生，而非性之正也。

故就凡人言之，吾弟则爱者，亦非仁也。必至于象日以杀舜为事，而舜且亲爱不改其恒，忧喜与同而无伪，方谓之仁。则固与食肉者之甘，好色者之悦，但以情之合离为取舍者不侔。盖人之爱弟也，亦止可云爱；舜之爱象也，乃尽其同气相感之理也。告子一流自无存养省察之功，不能于吾心见大本，则亦恶知吾弟则爱之外，更有爱弟之理哉！

朱子曰“仁者爱之理”，此语自可颠倒互看。缘以显仁之藏，则曰“爱之理”；若欲于此分性情、仁未仁之别，则当云“理之爱”。先言爱，则因爱而辨其理；先言理，则吾得理之气，自然有此亲亲、仁民、爱物之成能油然顺序而生也，故曰“性之德”也。以舜之爱象观之，唯有本而爱遂不穷，岂但于其用爱得所而见为理哉！待用爱得所而见为理，则岂徒可云义外哉？仁亦外矣！

八

潜室以“权度”言“义内”，亦未尝知义也。若专在权度上见义，则权度者因物之有长短轻重而立，岂非外乎！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此岂待权度而后审者哉！盖唯有事于集义者，方知义内；若非其人，则但见义由物设，如权度之因物而立，因物者固不由内矣。有物则权度用，无物则无用权度处。两物相衡则须权度，一物独用则不须权度。然则弟未为尸之时，不与叔父争敬，而专伸其敬于叔父，便无义乎？只是一敬，则无长短轻重。

学者须于叔父未当前、弟未为尸之时，看取敬叔父、敬尸之心何在，方知义之在内。庸人无集义之功而不知义，则一向将外物之至，感心以生权度而不得不授之权度者以为义。如贫人本无金谷，必借贷始有，遂以借贷而得谓之富，而不知能治生者之固有其金谷也。

“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不因于外，人尽知之。故公都子言君子之知义在内者，犹汝之知饮汤饮水，不待权度而自不至于颠倒也。固有义而固知之，则义之在吾心内者，总非外物之可比拟。权度，人为之外物也。故曰：“告子未尝知义。”彼直不知何者为义，非但误其外、内之界而已。如说权度为义，便不知义。

孟子至此，亦难与显言，非有吝而不言也。喜怒哀乐未发之时，有所性之德存焉，此岂可与不知者名言之哉！不得已而以弟为尸言之，则以人之爱敬或因情因感，因名因事，而相昵以爱，相畏以敬，非爱敬也。非爱敬，则安知爱敬之在内！唯至于宗庙之中，视无可见，听无可闻，总无长短轻重之形，容吾权度，而神之不可射者，以其昭明、焄蒿、凄怆之气此正金气也，秋气也，义气也。相为类动，而所自生之敬不倚声色而发于中，如夏气之感而嗜水，冬气之感而嗜汤。于此思之，敬之由内发而不缘物以立者，固可见矣。而人所以敬叔父者以天动天，亦如是而已矣。是中节者虽因于物，而所发者根于性也。

彼昏不知，而犹以敬尸之敬为外物之轻重长短以移用其权度，则是为孟季子者终身未尝有一念之真敬，其谓之外也，则奚怪哉！夫苟无一念之合于敬，而亿权度以为义，则虽以饮汤饮水喻之，彼且曰：饮汤饮水，不待权度而喻者也，故内也；敬叔父敬弟，待权度而审者也，故外也。呜呼，亦不可瘳已！

九

权之度音徒洛切。陈氏所云“权度”，乃如字。之，须吾心有用权度者在，固亦非外。然权度生于心，而人心之轻轻、重重、长长、短短者，但假权度以熟，而不因权度以生也。圣人到精义入神处，也须有观物之智，取于物为则。权度近智，与义无与。然谓轻重长短茫无定则于吾心，因以权称之、以度量之而义以出，则与于外义之甚者矣。

当初者权度是何处来底？不成是天地间生成一丈尺、一称锤，能号于物曰我可以称物之轻重、量物之长短哉？人心之则，假于物以为正，先王制之，而使愚不肖相承用之，是以有权度。权度者，数也，理也；而为此合理之数者，人心之义也。故朱子谓“义如利斧劈物”，则为权度之所自出，而非权度明矣。

今世里胥、牙侩之流，有全靠算子算金谷、地亩者，算子犹权度。为他心中本无了了之数，只仗学得来猾熟，算来也不差。乃一夺其算子，则一无所知。且方其用算子时，数之乘除多寡所以然之理，固懵然不省，一数已知，而复授一数，则须从头另起，而先所用者全无用处。此岂非其心无权度之故！而敬叔父、敬弟之真敬，其如此之倚仗成法，茫然无得于心，旦变夕移，断续而不相接也乎？潜室未之思尔。

十

若说弟重则敬弟、叔父重则敬叔父为权度，此是料量物理，智之用也，且非智之体。不与敬之本体相应。若说权度者物之所取平者也，吾心之至平者谓之权度，则夫平者固无实体，特因无不平而谓之平耳。此但私欲不行边事，未到天理处。以平为义，则义亦有名而无实矣。义者以配四德之利、四时之秋，岂但平而已哉！吾固有之气，载此刚大之理，如利斧相似，严肃武毅，遇着难分别处，一直利用，更无荏苒，此方是义之实体。故以敬以方，以宜以制，而不倚于物。岂但料量以虚公，若衡鉴之无心，而因用以见功者乎！

十一

孟子不曾将情、才与性一例，竟直说个“善”字，本文自明。曰“情可以为善”，即或人“性可以为善”之说也；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即告子“性无不善”之说也。彼二说者只说得情、才，便将情、才作性，故孟子特地与他分明破出，言性以行于情、才之中，而非情、才之即性也。

孟子言“情可以为善”，而不言“可以为不善”，言“不善非才之罪”，而不言“善非才之功”，此因性一直顺下，从好处说。则其可以为不善者，既非斯人所必有之情，固但见其可以为善，而不见其可以为不善。若夫为善虽非才之功，而性克为主，才自辅之，性与才合能而成其绩，亦不须加以分别，专归功于性而摈才也。此是大端看得浑沦处，说一边便是，不似彼欲破性善之旨，须在不好处指摘也。然言“可以为善”，则可以为不善者自存；言“不善非才之罪”，则为善非其功也亦可见矣。

孟子言“恻隐之心，仁也”云云，明是说性，不是说情。仁义礼智，性之四德也。虽其发也近于情以见端，然性是彻始彻终与生俱有者，不成到情上便没有性！性感于物而动，则缘于情而为四端；虽缘于情，其实止是性。如人自布衣而卿相，以位殊而作用殊，而不可谓一为卿相，则已非布衣之故吾也。又如生理之于花果，为花亦此，为果亦此，花成为果而生理均也；非性如花而情如果，至已为果，则但为果而更非花也。

孟子竟说此四者是仁义礼智，既为仁义礼智矣，则即此而善矣。即此而善，则不得曰“可以为善”。恻隐即仁，岂恻隐之可以为仁乎？有扩充，无造作。若云恻隐可以为仁，则是恻隐内而仁外矣。若夫情，则特可以为善者尔。可以为善者，非即善也，若杞柳之可以为桮棬，非杞柳之即为桮棬也。性不可戕贼，而情待裁削也。前以湍水喻情，此以杞柳喻情。盖告子杞柳、湍水二喻，意元互见。故以知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性也，而非情也。夫情，则喜、怒、哀、乐、爱、恶、欲是已。

庆源说“喜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节，亦何往而不善”，语极有疵。喜怒哀乐未发，则更了无端倪，亦何善之有哉！中节而后善，则不中节者固不善矣，其善者则节也，而非喜怒哀乐也。学者须识得此心有个节在，不因喜怒哀乐而始有，则性、情之分迥然矣。若昏然不察，直将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与喜怒哀乐作一个看，此处不分明，更有甚性来！

孟子言情，只是说喜怒哀乐，不是说四端。今试体验而细分之。乍见孺子入井之心，属之哀乎，亦仅属之爱乎？非有爱故。无欲穿窬之心，属之怒乎，亦仅属之恶乎？即穿窬者，亦有所恶。若恭敬、是非之心，其不与七情相互混者，尤明矣。学者切忌将恻隐之心属之于爱，则与告子将爱弟之心与食色同为性一例，在儿女之情上言仁。“汉以来儒者不识‘仁’字”，只在此处差谬。恻隐是仁，爱只是爱，情自情，性自性也。

情元是变合之几，性只是一阴一阳之实。情之始有者，则甘食悦色；到后来蕃变流转，则有喜怒哀乐爱恶欲之种种者。性自行于情之中，而非性之生情，亦非性之感物而动则化而为情也。

情便是人心，性便是道心。道心微而不易见，人之不以人心为吾俱生之本者鲜矣。故普天下人只识得个情，不识得性，却于情上用工夫，则愈为之而愈妄。性有自质，情无自质，故释氏以“蕉心倚芦”喻之；无自质则无恒体，故庄周以“藏山”言之。无质无恒，则亦可云无性矣。甚矣，其逐妄而益狂也！

孟子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不善非才罪，罪将安归耶？《集注》云“乃物欲陷溺而然”，而物之可欲者，亦天地之产也。不责之当人，而以咎天地自然之产，是犹舍盗罪而以罪主人之多藏矣。毛嫱、西施，鱼见之而深藏，鸟见之而高飞，如何陷溺鱼鸟不得？牛甘细草，豕嗜糟糠，细草、糟糠如何陷溺人不得？然则才不任罪，性尤不任罪，物欲亦不任罪。其能使为不善者，罪不在情而何在哉！

朱子曰“非才如此，乃自家使得才如此”，“自家”二字，尤开无穷之弊。除却天所命我而我受之为性者，更何物得谓之自家也？情固是自家底情，然竟名之曰“自家”，则必不可。盖吾心之动几，与物相取，物欲之足相引者，与吾之动几交，而情以生。然则情者，不纯在外，不纯在内，或往或来，一来一往，吾之动几与天地之动几相合而成者也。释氏之所谓心者，正指此也。

唯其为然，则非吾之固有，而谓之“铄”。金不自铄，火亦不自铄，金火相构而铄生焉。铄之善，则善矣，助性以成及物之几，而可以为善者其功矣。铄之不善，则不善矣，率才以趋溺物之为，而可以为不善者其罪矣。故曰“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而不可云“不能尽其情”。若尽其情，则喜怒哀乐爱恶欲之炽然充塞也，其害又安可言哉！

才之所可尽者，尽之于性也。能尽其才者，情之正也；不能尽其才者，受命于情而之于荡也。惟情可以尽才，故耳之所听，目之所视，口之所言，体之所动，情苟正而皆可使复于礼。亦惟情能屈其才而不使尽，则耳目之官本无不聪、不明、耽淫声、嗜美色之咎，而情移于彼，则才以舍所应效而奔命焉。

盖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其体微而其力亦微，故必乘之于喜怒哀乐以导其所发，然后能鼓舞其才以成大用。喜怒哀乐之情虽无自质，而其几甚速亦甚盛。故非性授以节，则才本形而下之器，蠢不敌灵，静不胜动，且听命于情以为作为辍，为攻为取，而大爽乎其受型于性之良能。

告子之流既不足以见吾心固有之性，而但见夫情之乘权以役用夫才，亿为此身之主，遂以性之名加之于情。释《孟子》者又不察于性之与情有质无质、有恒无恒、有节无节之异，乃以言性善者言情善。夫情苟善，而人之有不善者又何从而生？乃以归之于物欲，则亦老氏“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之绪谈。抑以归之于气，则诬一阴一阳之道以为不善之具，是将贱二殊，厌五实，其不流于释氏“海沤”“阳焰”之说者几何哉！

愚于此尽破先儒之说，不贱气以孤性，而使性托于虚；不宠情以配性，而使性失其节。窃自意可不倍于圣贤，虽或加以好异之罪，不敢辞也。

十二

以在天之气思之：春气温和，只是仁；夏气昌明，只是礼；秋气严肃，只是义；冬气清冽，只是智。木德生生，只是仁；火德光辉，只是礼；金德劲利，只是义；水德渊渟，只是智。及其有变合也，冬变而春，则乍呴然而喜；凡此四情，皆可以其时风日云物思之。春合于夏，则相因泰然而乐；夏合于秋，则疾激烈而怒；秋变而冬，则益凄切而哀。如云“秋冬之际，尤难为怀”，哀气之动也。水合于木，则津润而喜；新雨后见之。木合于火，则自遂而乐；火薪相得欲燃时见之。火变金，则相激而怒；金在冶不受变，火必变之，如此。金变水，则相离而哀。此差难见。金水不相就，虽合而离。

以在人之气言之：阳本刚也，健德也；与阴合而靡，为阴所变，则相随而以喜以乐，男之感女、义之合利时如此。非刚质矣。阴本柔也，顺德也；受阳之变，必有吝情，虽与阳合，而相迎之顷必怒，已易其故必哀，女制于男，小人屈于君子，必然。非柔体矣。

惟于其喜乐以仁礼为则，则虽喜乐而不淫；于其怒哀以义智相裁，则虽怒哀而不伤。故知阴阳之撰，唯仁义礼智之德而为性；变合之几，成喜怒哀乐之发而为情。性一于善，而情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也。

十三

不善虽情之罪，而为善则非情不为功。盖道心惟微，须借此以流行充畅也。如行仁时，必以喜心助之。情虽不生于性，而亦两间自有之几，发于不容已者。唯其然，则亦但将可以为善奖之，而不须以可为不善责之。故曰“乃所谓善也”，言其可以谓情善者此也。《集注》释此句未明，盖谓情也。

功罪一归之情，则见性后亦须在情上用功。《大学》“诚意”章言好恶，正是此理。既存养以尽性，亦必省察以治情，使之为功而免于罪。《集注》云“性虽本善，而不可无省察矫揉之功”，此一语恰合。省察者，省察其情也，岂省察性而省察才也哉！

若不会此，则情既可以为不善，何不去情以塞其不善之原，而异端之说由此生矣。乃不知人苟无情，则不能为恶，亦且不能为善。便只管堆塌去，如何尽得才，更如何尽得性！

孟子言“情则可以为善，乃所谓善也”，专就尽性者言之。愚所云为不善者情之罪，专就不善者言之也。孟子道其常，愚尽其变也。若论情之本体，则如杞柳，如湍水，居于为功为罪之间，而无固善固恶，以待人之修为而决导之，而其本则在于尽性。是以非静而存养者，不能与于省察之事。《大学》之所以必正其心者乃可与言诚意也。

十四

《集注》谓“情不可以为恶”，只缘误以恻隐等心为情，故一直说煞了。若知恻隐等心乃性之见端于情者而非情，则夫喜怒哀乐者，其可以“不可为恶”之名许之哉！

情如风然，寒便带得寒气来，暄便带得暄气来，和便带得和气来。恻隐等心行于情中者，如和气之在风中，可云和风，而不可据此为风之质但可为和，而不可以为极寒、暄热也。故君子慎独以节其情也，若不于存养上有以致其中，则更无和之可致矣。喜怒哀乐之发，岂但有节而无无节者哉！朱子未析得“情”字分明，故添上“不可以为恶”五字，而与孟子之旨差异。若西山之言才，亦云“本可以为善，而不可以为恶”，则尤不揣而随人口动尔。

人之为恶，非才为之，而谁为之哉！唯其为才为之，故须分别，说非其罪。若本不与罪，更不须言非罪矣。如刺人而杀之，固不可归罪于兵，然岂可云兵但可以杀盗贼，而不可以杀无辜耶？

孟子以耳目之官为小体，而又曰“形色，天性也”。若不会通，则两语坐相乖戾。盖自其居静待用、不能为功罪者而言，则曰“小体”；自其为二殊、五实之撰，即道成器以待人之为功者而言，则竟谓之“天性”。西山谓“才不可以为恶”，则与孟子“小体”之说相背；程子以才禀于气，气有清浊，归不善于才，又与孟子“天性”之说相背。

孟子于“性”上加一“天”字，大有分晓。才之降自天者无所殊，而成形以后，蠢不敌灵，静不胜动，则便小而不大。此等处，须看得四方透亮，不可滞一语作死局，固难为不知者道也。

十五

程子全以不善归之于才，愚于《论语说》中有笛身之喻，亦大略相似。然笛之为身，纵不好，亦自与箫管殊，而与枯枝草茎尤有天渊之隔。故孔子言其“相近”，孟子亦言“非才之罪”，此处须活看。既是人之才，饶煞差异，亦未定可使为恶。《春秋传》记商臣蜂目豺声，王充便据以为口实，不知使商臣而得慈仁之父、方正之傅，亦岂遂成其恶哉！舜之格瞽瞍及免象于恶，其究能不格奸者，亦瞍、象之才为之也，又岂舜之于瞍、象能革其耳目，易其口体，而使别成一底豫之才哉！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其本在性，而其灼然终始不相假借者，则才也。故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唯人有之，而禽兽所无也；人之形色足以率其仁义礼智之性者，亦唯人则然，而禽兽不然也。若夫喜怒哀乐爱恶欲之情，虽细察之，人亦自殊于禽兽，此可以为善者。而亦岂人独有七情，而为禽兽之所必无，如四端也哉！一失其节，则喜禽所同喜、怒兽所同怒者多矣。此可以为不善。乃虽其违禽兽不远，而性自有几希之别，才自有灵蠢之分，到底除却者情之妄动者，不同于禽兽。则性无不善而才非有罪者自见矣。故愚决以罪归情，异于程子之罪才也。

十六

情之不能不任罪者，可以为罪之谓也。一部《周易》，都是此理。六阳六阴，才也。言六者，括百九十二。阳健、阴顺，性也。当位、不当位之吉、凶、悔、吝，其上下来往者情也。如《泰》《否》俱三阴三阳，其才同也；以情异，故德异。然在人则为功为罪，而不可疑天地之化何以有此，以滋悔吝之萌。天地直是广大，险不害易，阻不害简，到二五变合而为人，则吃紧有功在此。故曰“天地不与圣人同忧”。慕天地之大而以变合之无害也，视情皆善，则人极不立矣。

天地之化，同万物以情者，天地之仁也；异人之性与才于物者，天地之义也。天地以义异人，而人恃天地之仁以同于物，则高语知化，而实自陷于禽兽。此异端之病根，以灭性隳命而有余恶也。

十七

孟子言“夜气”，原为放失其心者说。云峰言“圣人无放心，故无夜气”，非无夜气也，气之足以存其仁义之心者，通乎昼夜而若一也。圣人当体无非天者，昭事不违，一动一静皆性命之所通。其次，则君子之见天心者，有过未尝不知，知而未尝复为，“不远复，无祗悔”也。又其次，虽日月至焉，而与天陟降之时，亦未尝不在动静云为之际。如此，则亦何待向晦宴息，物欲不交，而后气始得清哉！

审然，则不可以夜气言者，非但圣人也。说到夜气足以存仁义之心，即是极不好底消息。譬病已深重，六脉俱失其常，但谷气未衰，则可以过其病所应死之期，如《内经》所云“安谷者过期而已”。若平人气象，胃气内荣，则不须问谷气也。

在天者，命也；在人者，性也。命以气而理即寓焉，天也；性为心而仁义存焉，人也。故心者，人之德也；气者，天之事也。心已放而恃气存之，则人无功而孤恃天矣。

人之昼作而夜息者，岂人之欲尔哉！天使之然，不得不然。以象，则昼明而夜暗；以气，则昼行于阳而夜行于阴。行于阴而息，非人自息，天息之也。故迨至于夜，而非人可用功之时；则言及于气，而亦非人可用力之地。所以朱子斥谓气有存亡而欲致养于气者为误。异端之病，正在于此：舍人事之当修，而向天地虚无之气捉搦卖弄。一部《参同契》，只在气上用力，乃不知天地自然之气行于人物之中，其昌大清虚，过而不可留，生而不可遏者，尽他作弄，何曾奈得他丝毫动！则人之所可存可养者，心而已矣。故孟子之言“养气”，于义有事，而于气无功也。

若说旦昼有为之时为牿亡之所集，却便禁住此心不依群动，而与夜之息也相似，以待清气之生，此抑为道家言者极顶处，唤作“玄牝”。乃不知天地之气恒生于动而不生于静，故程子谓“复其见天地之心”，乃初九一阳，数点梅花，固万紫千红之所自复。若一直向黑洞洞地枵然伏处，待其自生，则《易》当以《坤》之上六为天地之心，而何以玄黄之疑战正在此哉！若一向静去，则在己者先已解散枯槁，如何凝得者气住？气不充体，则心已失其所存之基，则生而死，人而鬼，灵而蠢，人而物，其异于蚓之结而鳖之缩者几何耶？

静则气为政者，天事也；动则心为政者，人道也。君子以人承天，故《易》于《震》之《彖》曰“不丧匕鬯”。人所有事于天者，心而已矣。丧其匕鬯，以待鬼神之至于徜徉，不亦妄乎！故朱子专以其功归之养心，而不归之气，其旨定矣。

延平之说曰“若于旦昼之间，不至牿亡，则夜气愈清；夜气清，则平旦未与物接之时，湛然虚明，气象自可见矣”，非也。旦昼不牿亡者，其以存此心而帅其气以清明者，即此应事接物、穷理致知孜孜不倦之际，无往不受天之命，以体健顺之理；若逮其夜，则犹为息机，气象之不及夫昼也多矣。“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出王、游衍之际，气无不充，性无不生，命无不受，无不明焉，无不旦焉。而岂待日入景晦，目闭其明，耳塞其聪，气反于幽，神反于漠之候哉！

夜气者，气之无力者也。以无力，故不能受恶之染污；则以无力，故不能受善之薰陶。天不息，则夜亦无殊于昼，而夜非加清。人有息，则夜之所顺受于天者微；而气行阴中，则抑以魄受而不以魂承。是故苟非牿亡其心者，不须论夜也。

君子之夜气，与牿亡者之夜气，所差不远，故牿亡者得以近其好恶。君子之昼气，丽乎动静云为而顺受其清刚正大者，则非牿亡者之所可与，而气象固已远矣。奈之何舍平人荣卫之和，而与危病者争仅存之谷气哉！达于朱子之旨，则延平之说可废矣。

十八

愚尝谓命日受，性日生，窃疑先儒之有异。今以孟子所言“平旦之气”思之，乃幸此理之合符也。

朱子言“夜气如雨露之润”。雨露者，天不为山木而有，而山木受之以生者也；则岂不与天之有阴阳、五行，而人受之为健顺、五常之性者同哉！在天降之为雨露，在木受之为萌蘖；在天命之为健顺之气，在人受之为仁义之心。而今之雨露，非昨之雨露；则今日平旦之气，非昨者平旦之气，亦明矣。到旦昼牿亡后，便将夙昔所受之良心都丧失了。若但伏而不显，则不得谓之亡。且其复也，非有省察克念之功以寻绎其故，但因物欲稍间，而夜气之清明不知其所自生。若此者，岂非天之日命而人之日生其性乎？

乃或曰，气非性也，夜气非即仁义之心，乃仁义之所存也，则将疑日生者气耳，而性则在有生之初。而抑又思之：夫性即理也，理者理乎气而为气之理也，是岂于气之外别有一理以游行于气中者乎？夫言夜气非即良心而为良心之所存，犹言气非即理，气以成形而理具也。岂气居于表以为郛郭，而良心来去以之为宅耶？故朱子说“夜气不曾耗散，所以养得那良心”，以一“养”字代“存”字。只此天所与人清明之气，健顺故清明。养成而发见到好恶上不乖戾，即是良心，而非气外别有心生，审矣。

理便在气里面，故《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上者，不离乎一阴一阳也。故曰“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气自生心，清明之气自生仁义之心。有所触，则生可见，即谓之生；无所触，则生不可见，故谓之存：其实一也。

天与人以气，必无无理之气。阳则健，阴则顺也。一阴一阳则道也，错综则变化也。天无无理之气，而人以其才质之善，异于禽兽之但能承其知觉运动之气，尤异于草木之但能承其生长收藏之气。是以即在牿亡之余，能牿亡其已有之良心，而不能牿亡其方受之理气也。理气谓有理之气。

天之与人者，气无间断，则理亦无间断，故命不息而性日生。学者正好于此放失良心不求亦复处，看出天命于穆不已之几，出王、游衍，无非昊天成命，相为陟降之时；而君子所为“不远复，无祗悔”，以日见天心、日凝天命者，亦于此可察矣。

若云唯有生之初天一命人以为性，有生以后唯食天之气而无复命焉，则良心既放之后，如家世所藏之宝已为盗窃，苟不寻求，终不自获；乃胡为牿亡之人非有困心衡虑反求故物之功，而但一夜之顷，物欲不接，即此天气之为生理者，能以存夫仁义之心哉？

故离理于气而二之，则以生归气而性归理，因以谓生初有命，既生而命息，初生受性，既生则但受气而不复受性，其亦胶固而不达于天人之际矣。

十九

必须说个仁义之心，方是良心。言良以别于楛，明有不良之心作对。盖但言心，则不过此灵明物事，必其仁义而后为良也。心之为德，只是虚、未有倚，然可以倚。灵、有所觉，不论善恶皆觉。不昧，能记忆亲切，凡记忆亲切者必不昧。所以具众理、未即是理，而能具之。应万事者，所应得失亦未定。大端只是无恶而能与善相应，然未能必其善也。须养其性以为心之所存，方使仁义之理不失。

孔子曰“操则存”，言操此仁义之心而仁义存也；“舍则亡”，言舍此仁义之心而仁义亡也；“出入无时”，言仁义之心虽吾性之固有，而不能必其恒在也；“莫知其乡”，言仁义之心不倚于事，不可执一定体以为之方所也；“其心之谓与”，即言此仁义之心也。

说此书者，其大病在抹下“仁义”二字，单说个灵明底物事。《集注》已未免堕在，北溪更添上一段描画，写得恍恍惚惚，似水银珠子样，算来却是甚行货！大概释氏之说恰是如此。看他七处征心，“不在内，不在外”之语，正北溪所谓“忽在此，忽在彼”也。看他说“如我按指，海印发光，汝但起心，尘劳先起”，正北溪所谓“亡不是无，只是走作逐物去”也。

范家女子只撩乱记得几句禅语，便胡言道“孟子误矣，心岂有出入”，伊川从而称之，不亦过乎！者昭昭灵灵，才收着即在眼前底，正释氏所谓“常住真心”。此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第一紧要真赃。果如彼说，则孔子之言句句可破，不但如范氏妖鬟所云也。

此灵明活动者，如荷叶上露水相似，直是操不得底，愈操而愈不存矣。此灵明活动者亦如影之随形，不但不亡，而亦何容舍？开眼见明，闭眼见暗，未有能舍之者也。亦直不可说他“莫知其乡”“唤醒主人翁”，则端的“在家里坐，行住坐卧不离者个”也。呜呼，谁谓孔子之言而如斯其背谬耶！

总缘撇下“仁义”二字说心，便惹得许多无父无君之教涎沫来胡哄。圣贤之言，修辞立诚，不合弄此虚脾。圣贤之学，反身而诚，养其性以存其心，不将此圆陀陀、光闪闪的物事作本命元辰看得隆重。朱子自有“良心存亡只在眇忽之间，舍便失去，操之勿放，放犹废也，非逸也。则良心常存”一段语录，千真万当，为圣学宗旨。其他画出来活鬼相似一流虚脾语，删之无疑。

二十

谓“欲生恶死是人心，唯义所在是道心”，则区别分明。乃朱子尤必云“权轻重，却又是义”，义在舍死取生，则即以生为义矣。

人心者，唯危者也，可以为义，可以为不义，而俟取舍者也。故欲生恶死之心，人心也。庆源鲁莽不察，竟将得生避患作人欲说。则是遏人欲于不行者，必患不避而生不可得，以日求死而后可哉？孟子以鱼与熊掌配生与义，鱼虽不如熊掌之美，然岂有毒杀人而为人所不可嗜耶？若夫人欲，则乌喙之毒而色恶、臭恶之不可入口者矣。

孟子于此，原以言人之本心纯乎天理。本心即道心。即在人所当欲之生、当恶之死，亦且辨之明而无所苟；而况其为非所当欲、非所当恶者，如“宫室之美”等。曾何足以乱之哉！若论在所当得，则虽宫室、妻妾、穷乏得我，且未是人欲横行处，而况欲生恶死之情！唯不辨礼义而受万钟，斯则天理亡而人欲孤行者。

圣贤于此只论礼义，不论利害，故朱子云“临时比并，又却只是择利害处去”。若不于义理上审个孰为当欲，孰为当恶，孰为且不当用其欲恶，而但以于身之缓急为取舍，则世固有无心于宫室、妻妾之间，安其粗陋，所识穷乏者吝一粟之施，虽怨不恤，而走死权势，坐守金粟者。以不辨礼义而快其所欲受，其可谓之知所取舍乎？

饮食之人，人皆贱之。饮食之于人，其视宫室、妻妾、穷乏得我也，缓急利害，相去远矣，讵可以饮食之人贤于富贵之人耶？是知宫室、妻妾、穷乏得我，以至得生避患，唯不知审，则可以为遏抑天理之具，而成乎人欲。固不可以欲生恶死即为人欲之私，而亦不当以宫室、妻妾、穷乏得我，与生之可欲、死之可恶，从利害分缓急也。

二十一

心则只是心，仁者，心之德也。径以心为仁，则未免守此知觉运动之灵明以为性，此程、朱所以必于孟子之言为之分别也。

然孟子言此，则固无病。其言“仁，人心也”，犹言“义，人路也”。“义，人路也”，非人路之即义；则“仁，人心也”，亦非人心之即仁矣。除却义，则非路。非无路也，或为茅塞，或为蹊径，兽蹄鸟迹之道，非人路也。除却仁，则非心。非无心也，知觉运动，将与物同，非人之心也。孟子之言明白简易，只是如此。故不须更与分疏心即仁之与非即仁也。

朱子言“仁者心之德”，“德”字亦须分别看，不可以“有得于心”释之。德自属天。天予人以仁而人得之为秉夷之心，天予人以义而人得之以为率由之路，其义一也。若于此不审，以心为郛郭而仁在其中，然则亦以路为辙迹而义在其中乎？若然，则仁内而义外乎！

孟子“义路”之说，若看不分晓，极易犯手，说似仁内义外去。此“路”字是心中之路，非天下之路也。路在天下，纵横通达，而非吾所必由。惟吾欲往燕往越，以至越陌度阡，此中却分明有一路在，终不成只趁着大路便走！“君子喻于义”，路自在吾心，不在天下也。

潜室以不是血气做成的心为辨，语极肤浅。圣贤言心，皆以其具众理而应万事者言之，岂疑于此肉团之心哉！孟子言此具众理而应万事者，则仁以为之德，而非能知能觉之识即可具众理，能运能动之才即可应万事。不然，则物之有其知觉运动者，何以于理昧而于事舛也？此远不御而近自正者，则义以为之制，而非任运自由之可以达于天下而无所碍。不然，则物之意南而南、意北而北者，何以近无准而远必泥也？

直以仁为人心，而殊之于物之心，故下直言求心而不言仁。乃下直言心，而言心即以言仁，其非仅以知觉运动之灵明为心者亦审矣。故双峰为之辨曰：“不应下文‘心’字又别是一意。若把求放心做收摄精神，不令昏放，则只从知觉上去，与‘仁，人心也’不相接。”伟哉其言之也！彼以知觉为心而以收摄不昏为求放心者，不特于文理有碍，而早已侵入异端之域矣！

程子云“才昏睡便放了”，朱子云“收敛此心，不容一物”，看来都有疵病。求放心者，求仁耳。朱子云“如‘我欲仁，斯仁至矣’”，多下一“如”字，只欲仁便是求放心也。仁者之事，虽“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也不容他昏去。乃昏而放失其仁，固也；然一不昏而即可谓之仁乎？既不昏，亦须有所存。先儒谓“随处体认天理”，故亦必学问以为之津涘。“克己复礼”“主敬行恕”“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能行恭宽信敏惠于天下”，皆求放心之道也。若但提醒此灵明，教不昏着睡着，则异端之彻夜达旦，死参死究者，莫有仁焉者矣。

放心只是失却了仁，有私意私欲为之阻隔而天理不现。天理现，则光辉笃实，万物皆备，而岂一物不容哉！若但以不昏而无物为心之存，则狂如李白，且有“桃波一步地，了了语声闻”之时；而语其极至，将庞蕴所谓“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者尽之矣。孟子吃紧教人求仁，程、朱却指个不求自得、空洞虚玄底境界。异哉，非愚所敢知也！

双峰承二贤之后，而能直领孟子之意，以折群疑，其以正人心、辟邪说于毫厘之差者，功亦烈矣。

唯知此，则知所放所求之心，仁也；而求放心者，则以此灵明之心而求之也。仁为人心，故即与灵明之心为体；而既放以后，则仁去而灵明之心固存，则以此灵明之心而求吾所性之仁心。以本体言，虽不可竟析之为二心，以效用言，则亦不可概之为一心也。

而朱子所云“非以一心求一心，只求底便是已收之心”，亦觉与释氏“无能、无所”“最初一念，即证菩提”“因地果生”之说无以别。识得所求之心与求心之心本同而末异，而后圣贤正大诚实之学不混于异端。愚不敢避粗浅之讥以雷同先儒，亦自附于孟子距杨、墨之旨以俟知者耳。

二十二

朱子云：“心如一家主。有此家主，已求放心。然后能洒扫门户，整顿事务。学问。使放心不收，则何者为学、问、思、辨？”又云：“存得此心，方可做去。”凡此皆谓求放心为学问之先务，须求放心而后能学问。若非勉斋、双峰为之发明，则是学问之外别有求放心一段工夫，既与孟子之言显相矛盾，而直将此昭昭灵灵、能学知问之心为当求之心，学唱曲子，也是此心。则于圣贤之学，其差远矣。

只教此知觉之心不昏不杂，此异端之所同。而非但异端也，即俗儒之于记诵词章，以至一技一术之士，也须要心不昏惰，不杂乱，方能习学。此又不过初入小学一段威仪，一个径路耳，故小道得以同之，俗儒得以同之，而异端亦得以同之。求其实，则孟子所谓“专心致志”者而已。专心，不为外物所诱。致志，收摄不令昏放。曾圣贤克己复礼、择善固执之全体大用而止此乎？

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犹圣经所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也。大学者，自有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道，而要所以明其明德。君子之学问，有择善固执、存心致知之道，而要所以求仁。已放者谓之放心，未放者谓之仁而已。不然，即以明明德为大学之道，则此虚灵不昧者从何处而施明？即以求放心为学问之道，则此见闻觉知之心虽旁驰四出，而固不离乎现前，乃更起而求之，不且如释氏“迷头”之诮乎？

朱子之释此章，大段宗程子之说。程子于此看得超忽，总缘他天资高，功候熟利，便径向心有其仁而无不仁者一层说起。抑其于释氏之学，曾未勘核，故一时偶犯其垒而不知。乃孟子之言既为已放其心者而发，故明于学问之途，而授以求仁之津涘。则云即心即仁，但无昏放而不容一物者，其不然审矣。

程子规模直尔广大，到魁柄处自不如横渠之正。横渠早年尽抉佛、老之藏，识破后，更无丝毫粘染，一诚之理，壁立万仞，故其门人虽或失之近小，而终不失矩矱。程子自得后，却落入空旷去，一传而后，遂有淫于佛、老者，皆此等启之也。此又善学古人者之所当知。

二十三

“求放心”之心，与“心不若人”之心，须有分别。新安看得囫囵，便没理会。学者须于同中显异，方能于异中求同，切忌劈头便从同处估量去，则直不知择。所以《中庸》吃紧说一“择”字，正人心、道心之所由辨也。

既曰“即心即仁”，此从“即心即佛”来。即“求放心”之心便是不放之心。心但不放，则即此是仁，则何以又云“心不若人”！不若人而系之心，则彼亦有心而未尝放失矣。彼心固存，而所存者不善，斯不若人者也。

如公孙衍、张仪、刘穆之、刘晏一流人，他者知觉运动之心何尝不玲珑剔透，一倍精彩？只他邪向权谋上去，便是“心不若人”。又如释氏之徒，至有闻蚁拽虫尸如人拽大木者，亦有三十年胁不粘席者，亦有一日三唤主人翁者，又岂不精细灵警，丝毫不走作；只他邪向虚寂上去，便是“心不若人”。此正为“即心即仁”之毒所中。若一向醉生梦死，悠悠之徒，则与沉疴恶疾在身，不知恶之以求医者等，圣贤从无心情与此辈较量。

夫一指不伸，求治千里之外，此亦须是皮下有血汉。杜子美“平生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司马相如“誓不乘驷马高车，不过此桥”，释氏之徒有断臂立雪，八十行脚者，乃是不远秦、楚以求伸一指之人，才可以“心不若人而不知恶”责之。于此分明，方知但言心，未便是至处；而以求放心者，竭心思以求仁，而非收摄精神以求一物不容之心也。

孟子始终要辟“生之谓性”一种邪说，程子乃以“生之谓性”为未是告子错处，故其差异如此。虽然，孟子之言至矣。

二十四

若教人养其大者，便不养其小者，正是佛氏真赃实据。双峰于此分别破明，其功伟矣。佛氏说甘食是填饥疮，悦色是蒸砂作饭，只要败坏者躯命。乃不知此固天性之形色而有则之物，亦何害于心耶！唯小体不能为大体之害，故养大者不必弃小者。若小体便害大体，则是才有人身，便不能为圣贤矣。所以释氏说此身为业海，不净合成，分段生死，到极处只是褊躁忿戾，要灭却始甘休，则甚矣其劣而狂也。

乃小体既不能为大体之害，则害大、害贵者，其罪何在？孟子固曰“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能左右之曰“以”。又曰“从其小体为小人”，只“以”字“从”字是病根。乃此“以”之而“从”者，岂小体之自“以”哉！既非小体之自“以”，则其过岂不在心！昭昭灵灵者。所以《大学》说“修身在正其心”，心不固正而后须正也。特此“从”之“以”之之心，专是人心，专是知觉运动之心，固为性所居，而离性亦有其体，性在则谓之“道心”，性离则谓之“人心”。性在而非遗其知觉运动之灵，故养大则必不失小；性离则唯知觉运动之持权，故养小而失大。知觉运动之心，与耳目相关生，而乐寄之耳目以得所借。其主此心而为道心者，则即耳目而不丧其体，离耳目而亦固有其体也。故言心者，不可不知所择也。广如下章之说。

二十五

一部《孟子》，如“钧是人也”一章，深切著明，示人以从入处者极少。读者于此不精审体验，则似不曾读《孟子》。《集注》于此失之太略，诸儒亦未为之引伸。乃熟绎本文，而以身心体之，则其义固有可求者。

“耳目之官不思”两段，既以辨大体、小体功用之殊，从其大而为大人，从其小而为小人，以答公都子第一问；乃其以求夫大人所以从大体之蕴，而直勘夫小人所以从小体之由，以答公都子第二问，意虽不尽于言，而言亦无不尽之意也。

自“耳目之官不思”至“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句句对照，抑或言此而彼之不然者以显。只此数语，是圣贤当体反求，精以考之而不惑处。前章所云“于己取之而已”者，正谓此也。

“耳目之官不思”六字，紧对下“不思则不得也”句；“而蔽于物”四字，紧对下“思则得之”句；“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紧对下“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二句。

在心，则云“心之官则思”，在耳目，则不云耳目之官则视听；在心，则云“此天之所与我者”，在耳目，则不云此成形之所有者；在从大体，则云“此为大人而已矣”，而于交物而引者，不云此为小人；则言此而彼之不然者显也。

“耳目之官不思”，疑与“心之官则思”相为对照，而今云“耳目之官”四字含有“则视听”三字，“不思”二字与“不思则不得也”相对者，以官之为言司也，有其司则必有其事，抑必有其事而后有所司。今既云“不思”矣，则是无其事也，无其事而言司，则岂耳目以不思为所司之职？是犹君以无为为职也，耳目当为君矣！此释氏以前五识为性境现量之说，反以贱第六、七识而贵前五识也。是以知言“耳目之官”，则固有其司者存，岂非以言目司视而耳司听乎？乃耳目则有其所司矣，非犹夫血肉爪发之无所司矣。今但以其不能思者言之，则且与血肉爪发等，而虽在小人，亦恶乎从之？足知言“不思”者，谓不思而亦得也。

不思而亦得，故释氏谓之现量。心之官不思则不得，故释氏谓之非量。耳目不思而亦得，则其得色得声也，逸而不劳，此小人之所以乐从。心之官不思则不得，逸无所得，劳而后得焉，此小人之所以惮从。释氏乐奖现量，而取耳为圆通，耳较目为尤逸。正小人怀土怀惠、唯逸乃谚之情，与征声逐色者末虽异而本固同，以成乎无忌惮之小人也。

故不待思而得者，耳目之利也；不思而不得者，心之义也；义谓有制而不妄悦人。“而蔽于物”者，耳目之害也；“思则得”者，心之道也。故耳目者利害之府，心者道义之门也。

不思而得，不劳而可有功；而蔽于物，则虽劳而亦无益。声色之丽耳目，一见闻之而然，虽进求之而亦但然。为物所蔽而蔽尽于物。岂如心之愈思而愈得，物所已有者无不表里之具悉，耳目但得其表。物所未有者可使之形著而明动哉！

小人喜用其逸，而又乐其所得之有量，易于得止而属厌；大人重用其劳，而抑乐其所得之无穷，可以极深研几而建天地、质鬼神、考前王、俟后圣；故各以其所乐者为从，而善不善分矣。乃耳目之小，亦其定分，而谁令小人从之？故曰小不害大，罪在从之者也。

所以知“天之与我者”，专为心言，而非耳目之所得共者。此与《集注》异。盖天之所与我者性也，孟子固曰“耳之于声，目之于色，君子不谓性也”。所以不言耳目非尽天所与者，又以有命焉故。盖耳目之官，元因体而有，而耳目之体，则资养而成；虽天命之，而不得外物之养以助于有生之后，则亦不得有其聪明。此唯心为天所与我，而耳目不得与也。心思之得于天者，不待取而与；耳目之得于天者，则人取之而后天与之也。

“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不能夺。”耳目不能夺，而况于物！“物交物则引之”，则耳目且受夺而不得守其官，求其从心之令也岂可得乎！始于小体而终于物，则小人之且失其人理。先以大体，则小体从令而物无不顺，此大人所以备物而诚。

释氏唯以现量为大且贵，则始于现量者，终必缘物。现量主受故。故释氏虽不缘物而缘空，空亦物也。有交引故。唯始于吾所受于天之明德而求尽其量，则当体无穷而不倚于物。故圣学虽尽物之性，而要无所倚：则以现量之光，的然著明，而已著则亡；不能持。心思之用，黯然未能即章，而思则日章；先难而后获，先得而后丧，大小贵贱之分，由此以别。

而小人之无所立以奔赴其便安，故见夺而“载胥及溺”。大人之有所立以上达而不已，故耳目各效其聪明之正。其或从乎此，或从乎彼，一义利勤惰之情所必至也。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心之所以为无不得之道者，正以其有不得之义也。

学者明于此，而吾当体之中，可考、可择，为主、为辅之分以明，则不患圣功之无其门；而彼释氏推耳为圆通之最，奖前五为性境之智者，亦不待攻而自露矣。惜乎先儒之未能详也。

二十六

前既释仁义之心与知觉运动之心虽同而实异，今此又概言心而即已别乎小体。若以此所言心为仁义之心，则仁义为实有而思为虚位。若以此为知觉运动之心，而何以又云知觉运动之心，俗儒亦求之，异端亦求之，而不但大人也？愚固曰“于同显异，而后可于异明同”也。

孟子于此，昌言之曰“心之官则思”，今试于当体而反考之。知为思乎，觉为思乎，运动为思乎？知而能知，觉而能觉，运动而能运动，待思而得乎，不待思而能乎？所知、所觉、所运动者，非两相交而相引者乎？所知所觉、以运以动之情理，有不蔽于物而能后物以存、先物而有者乎？所知一物，则止一物。如知鸠为鸠，则蔽于鸠，不能通以知鹰。觉、运动亦如之。审此，则此之言心，非知觉运动之心可知已。

只缘后世佛、老之说充斥天下，人直不识得个心，将此知觉运动之灵明抵代了。其实者知觉运动之灵明，只唤作耳目之官。释氏谓之见性、闻性，又唤他做性。虽说来分裂，则似五官有五性，其实此灵明之随体发用者，未尝不一。故释氏说闻梅流涎、履高足酸，也只在者上面向荆榛寻路，稍通一线，便谓圆通。真陋哉其言之也！

孟子说此一“思”字，是千古未发之藏，与《周书》言“念”，《论语》言“识”，互明性体之大用。念与识则是圣之事，思则是智之事。范氏心箴偏遗下“思”字，只说得活动包含底，则虽有三军而帅已夺矣。

今竟说此“思”字便是仁义之心，则固不能。然仁义自是性，天事也；思则是心官，人事也。天与人以仁义之心，只在心里面。唯其有仁义之心，是以心有其思之能，不然，则但解知觉运动而已。犬牛有此四心，但不能思。此仁义为本而生乎思也。盖仁义者，在阴阳为其必效之良能，在变合为其至善之条理，元有纹理机芽在。纹理是条理，机芽是良能。故即此而发生乎思，如甲必坼，若勾必萌；非块然一气，混杂椎钝，不能有所开牖也。故曰“天之所与我”，与我以仁义，即便与我以思也。此从乎生初而言也。

乃心唯有其思，则仁义于此而得，而所得亦必仁义。盖人饥思食，渴思饮，少思色，壮思斗，老思得，未尝不可谓之思，而思之不必得，乃不思而亦未尝不得。得之有命。其得不得之一因乎思者，唯仁义耳。此思为本而发生乎仁义，亦但生仁义而不生其他也。释氏“一切唯心造”之说，原以诬天下之诚有者，而非实然。盖思因仁义之心而有，则必亲其始而不与他为应，故思则已远乎非道而即仁义之门矣。是天之与我以思，即与我以仁义也。此从乎成性而言也。

故“思”之一字，是继善、成性、存存三者一条贯通梢底大用，括仁义而统性情，致知、格物、诚意、正心，都在者上面用工夫，与《洪范》之以“睿作圣”一语斩截该尽天道、圣功者同。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此其一征矣。

乃或疑思食思色等思，虽不能得，然不可谓之“不思”，则孟子所言固有渗漏；而今此所云，亦将无执得以言思而不足尽思也乎？则又不然。学者于此须破尽俗陋之见，特地与他正个疆界：只思义理便是思，便是心之官；思食思色等，直非心之官，则亦不可谓之思也。

孟子曰“先立乎其大者”，元只在心上守定着用功，不许寄在小体上用。以耳目有不思而得之长技，一寄其思于彼，则未有不被其夺者。今试体验之：使其为思仁思义，则不因色起，不因声起；不假于视，不假于听，此心亭亭特特，显出他全体大用来。若思食色等，则虽未尝见未尝闻，却目中若现其色，耳中若闻其声，此虽不蔽于现前之物，而亦蔽于所欲得之物，不与现前之物交，而亦与天下之物交也。此却是耳目效用，心为之役。心替其功能以效于耳目之聪明，则亦耳目之官诱心从彼，而尚得谓之思哉？

释氏不审，谓之见性、闻性。乃不知到见闻上，已离了性，只在魂魄上为役，如水入酒中，一齐作酒味矣。盖形而上之道，无可见，无可闻，则唯思为独效。形而下之有色有声者，本耳目之所司，心即阑入而终非其本职，思亦徒劳而不为功。故可见可闻者谓之物，而仁义不可谓之物，以其自微至著，乃至功效已成，而终无成形。若夫食、色等，则皆物也。是故唯思仁义者为思，而思食色等非思也。

乃或疑乍见孺子将入于井而有恻隐之心，仁义亦因耳目之交物而生于心。则又不然。彼所言者，谓尽人而皆有，犹牿亡者之夜气，天真未泯，偶一见端。彼唯心失其官以从役于耳目，则天良虽动，亦必借彼以为功，非有根也。若大人先立其大，则不忍人之心充实在中，而当其乍见孺子入井之时，亦必不与行道之人怵然一惊、惕然一惧者同矣。

发得猛时，便是无本。故齐宣王易牛之心反求而不得，则唯其乍见觳觫之时，目交物而心从目，非思所得，以不思故终不得也。物交物则引之，虽是小人沉湎人欲之情事；乃小人即一念之明，与天理相交，也是耳目交物而相引。学者但可借此察识本心，到大有为时，却用此为本领不得。

且当乍见孺子入井之时，则恻隐之心，因目而动。若其当未见孺子入井之时，君子之思以存夫仁者，岂如思食者之幻立一美味于前，思色者之幻立一美色于前，此内视内听，亦属耳目之官，不属心。而亦幻立一孺子入井之事，而作往救之观去声耶？释氏用观，只用耳目。

物引不动，经纬自全，方谓之思。故曰“万物皆备于我”。不睹不闻中只有理，原无事也。无事而理固可思，此乃心官独致之功。今人但不能于形而上用思，所以不知思之本位，而必假乎耳目以成思，则愚先言尽天下人不识得心，亦尽天下人不会得思也。

“万物皆备于我”，唯思，故诚通焉。若使因耳目以起思之用而成其能，则不特已睹之睹，已闻之闻，即睹其所未睹，闻其所未闻，亦只蔽尽于一物，如何得万物皆备来？“武王不泄迩，不忘远”，正是专用思处。若兼用睹闻，则远迩之形声无涯，其能一时齐现于静中乎？有不现，则泄而忘矣。

思乃心官之特用，当其未睹未闻，不假立色立声以致其思；而迨其发用，则思抑行乎所睹所闻而以尽耳目之用。唯本乎思以役耳目，则或有所交，自其所当交；即有所蔽，亦不害乎其通。故曰“道心为主，而人心皆听命焉”。此又圣学之别于异端隳绌聪明，以为道累而终不可用也。故乍见孺子入井之心，虽非心之全体大用，而亦可资之以为扩充也。扩充则全用思。

乃前言所以求放心者，以知觉运动之心求之，今此又以思为仁义之所自生。然则求仁者，将用思乎，抑用知觉运动之心乎？知觉运动之心固非即思，则何不以思求而以知觉运动求耶？则固有说于此。

夫所谓“求放心”者，犹夫夜气与见孺子入井之心也。使其能思，则心固不放矣。唯不能思而放，故心官失职，而天明之仅存，寓于知觉运动者犹未亡也，是以可得而用之。

夫乍见孺子入井之人，放其心而未知求者也。故上言“人皆有”。其怵惕、恻隐之憬然动者，心之寓于觉者也。或寓于知，或寓于觉，或寓于运动，则亦相依为体而不能离。如水入酒中而作酒味，则更不得舍水以求酒矣。故在良心已放、一端偶露者，不得不于知觉运动之心以为功。若夫仁义之本体存乎中，而与心官互相发生者，思则得之。大人“以洗心而退藏于密”，乃以善乎知觉而使从令；岂复恃此介然有知，欻然有觉，物示之而物警之，以成弋获之能哉！

或又疑思食色等之为耳目用事，而心不得主其官，则固已；若人思利思害，乃至察于无形，则非耳目之官用事，而过若在心。则又不然。夫思利害而不悖乎理也，即仁义也。仁义未尝不利也。若趋利避害之背乎理者，有一不因于耳目之欲者哉！全躯保妻子，怀禄固宠，也只为者宫室、妻妾、所识穷乏者得我，可以奉耳目之欢。所以呼蹴之食，乞人不屑，缘乞人便食之而不死，也无以供耳目一日之欲。故除却耳目之交引，更无利害可以动人者，而于思乎何尤也！

乃又或疑思食色、思利害者之必为小体所夺，固已；如异端之徒，所思亦理也，而诐、淫、邪、遁以充塞仁义，此岂耳目之过哉！愚固曰释氏之耳为圆通、前五识为性境者，亦乐用其不劳而获之聪明，与小人怀土便安之情同也。其或所思者正而为贤者之太过，如季文子之三思，与夫子所谓“思而不学则殆”者，疑为思过，而其有所过思也则必有所不及思，或极思之深而不能致思之大，或致思之大而不能极思之深，则亦有所不思而不得尔。深者大以广之，大者深以致之，而抑以学辅之，必竟思为主。以善其用，而后心之官乃尽也。学亦藉思。然即不能，亦特未至于大人而已，终远于小人矣。

凡此数者，举无足疑。乃益知孟子之言思，为古今未发之藏，而曰“思诚者人之道”，特以补明子思所言“诚之者”之实。思为人道，即为道心，乃天之宝命而性之良能。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唯斯而已。故曰“由仁义行，非行仁义”，言以思由之也。

二十七

《集注》于“蔽”字无明释。或问将作遮蔽解，而朱子以为然，看来《集注》意亦如此。实则不然。色固不能遮明，声固不能遮聪也。如说面前一山隔断了，便不见山外物，此是形蔽，不是色蔽。五色现前时，一齐俱见，登高望远，而云树齐入目中，何曾遮蔽得！

释氏不知此，故以目穷于隔垣为不能圆通，而推耳有千二百功德。若但于此处较量，则耳目各有长短，固相匹敌也。目穷于隔垣，而可及百里之外；耳不穷于隔垣，而一里之外疾呼不闻矣。且耳目之聪明，在体者有遮，在官者原无遮。如幻想未见之色，虽远而亦分明，岂有遮耶？不可误认此为心思。若专以心之不阻于山河险阻为无蔽，则人之思食色、思利害也亦尔，岂此伶俐宛曲者而遂得为大体哉！

若小注所云“目之视色，从他去时，便是为他所遮蔽”，则尤粗疏不晓了。“从他去”只是引，引如何便遮？如一人引一人去，引者何尝遮所引者！盖“蔽”之训遮，是遮尽义，非遮瞒义，与“一言以蔽之”义同。声色以显聪明之用，而非以壅闭乎聪明。先儒所云“物欲之蔽”者，亦谓其蔽心耳，而岂其即蔽乎耳目哉！

心之官“思则得之”，原不倚于物而无涯量，即物而理可穷，举一隅则三隅可见。多学而识之者，一以贯之，不显亦入，不闻亦式，物不足以尽之矣。若耳目之官，视尽于色，无色即无所视；听尽于声，无声即无所听；聪明尽于闻见之中，所闻所见之外便无聪明，与心之能彻乎形而上者不同，故曰“蔽于物”。既有所蔽，则虽凝目以视，倾耳以听，更无丝毫之益，固不若心之愈思而愈得。则欲用此以察善恶之几而通性命之微，则必不能，故曰“小体”。视其所不当视，听其所不当听者固蔽；即视其所当视，听其所当听者亦蔽也，不足以察微而藏往故也。知其有蔽，则知其小矣。

二十八

仁之胜不仁，新安看得自好。朱子有正胜邪、天理胜人欲两段解：其言正胜邪者，即新安之说；其言天理胜人欲者，推本正所以胜邪之理尔。《集注》却专取赵氏之说，乃于本文有碍。夫以一念一事之仁不胜私欲，而遂归咎于水之本不胜火，此其自暴弃也已甚。去仁唯恐不速，更不待其终而早亡矣。

二十九

云峰从规矩上看得与“离娄”章义同，自合。观两个“必”字，有无所迁就苟简之义。规矩与志彀一意：彀是用力极至处，规矩是用法极密处。

孟子曰：“规矩，方圆之至。”若初学时不会得直到恁样始得方圆，则且疑但方而可不必合矩，但圆而可不必合规，亦自成得器用，而为之较易；乃降一格，且图迁就易教，苟简易学，则到底方不得方，圆不得圆，终身更无上达也。所以古人一入大学，即以明德、新民、止至善全体大用，立地做去，放他宽衍一步不得。

南轩“为有渐，进有序”之说，未是。为虽有渐，即在者上面渐做去；进虽有序，亦必此中之次序；非始终深浅迥别，且抛一半在后面也。

告子下篇

一

“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孟子此言固有嫌于径疾者，是以朱子须与分剖，以此为对不孝不弟者之言。陈氏以“率性”为脉络，庆源加以“充量”之说，此义乃密。姚江错看《孟子》，反以有子言“本立道生”为支离。姚江于此，不但失之径疾，而抑于所言孝弟处先已笼统。孟子在孝弟上说得精微广大，所以与有子别。有子谓孝弟之人免于犯上、作乱，却只在爱上说。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又曰“事亲若曾子者可也”，言事，言从，便有天理之节文在内。于此抑以行止疾徐言弟不弟，浅而言之，固不过一举趾之分；如实体之，则一举趾之不中，而即入于不弟焉。非尧、舜之“动容周旋中礼”“经德不回”而“非以干禄”者，固不足以与其藏之密矣。

姚江之言孝弟，则但以煦煦之爱为良知、良能，此正告子以“吾弟则爱”为仁。而其所从发之源，固与甘食悦色之心同为七情所著。释氏开口便柔软缠绵，说得恁样可怜生地，都是者个“爱”字。虽以施之吾父吾兄为得其可施之人，而实则所以施者非其性之德矣。

故不于性言孝弟，则必沦于情；不于天理之节文言孝弟，则必以人欲而行乎天理。看曾子到易箦时说出君子、细人用爱之不同，则知尧、舜之“哭死而哀，非为生者”，性、情之分，理、欲之别，其际严矣。则有子以鲜犯上、不作乱之孝弟为“为仁之本”，定非支离。孟子于疾徐先后之际，精审孝弟之则而慎其微，则以尧、舜之道为即在是，乃敬、肆之分，天理、人欲之充塞无间，亦非如姚江之躐等而沦于佛也。

二

若但从宗社倾覆上说亲之过大，则于利害分大小，便已乖乎天理自然之则。如孟子言“贵戚之卿，君有大过则谏”，彼言大过者，则当以宗社之安危为断。虽为贵戚而分实君臣，臣者，社稷之臣。子者，亲之子也，到父子上，那更将宗社看得隆重来！瞽瞍杀人，则舜窃负而逃，欣然乐而忘天下。者宗庙社稷，在幽王则重，在平王方为世子固已如敝屣耳。故宗社之倾覆，虽幽王之大过，而平王不得以为大。犹无故杀人，在瞽瞍为大过，故皋陶必执。而舜不得以为怨也。

且唯幽、平之父子，则有宗社，而凯风之母子固无宗社也。然则唯天子之子为可怨，而庶人之子遂无可怨者乎？其兄关弓，又何涕泣也？舜当于田之日，无宗社也，瞽瞍欲杀之，则怨慕矣。及为天子而弃天下若敝屣，欣然以乐而无怨焉。过之大小不在宗社，审矣。

士庶之有家室，亦犹天子之有宗社。家之不安，与宗社之危等。凯风之母不安其室，害亦中于家矣，而何以为小过耶？君子言人父子之际，岂以富贵名位而分轻重哉！

夫幽王之过所以大者，绌申后，废宜臼，乱父子君臣夫妇之大伦。且廆木有无枝之忧，析薪有绝理之惧，则黄台抱蔓之事，尤虑其不免，而且不得与虎狼同其仁。夫是为过之大者。

若七子之母，于妇道虽为失节，于母道固未绝恩，则亦人欲之不戢，而非其天理之尽亡，故曰“过小”。向令其母有戕贼七子之心，则七子虽名位不显，初无宗祧无主之悲，而抑岂仅为小过耶？

若《小弁》之诗，固已曰“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则平王业已重视其身而轻视天下，所以得情之正，而合于亲亲之仁。申生唯不知此，是以仅为恭而不得为孝。而乐正子春视伤其足如丧宗社，身之重于天下，固已，而况其亲之蔑恩害理，亲欲推刃者乎！朱子曰“伤天地之太和，戾父子之至爱”，亲之过大者也，义斯正矣。

三

新安云“交兵不过杀人，言利则必蛊害人心”，此语说得好看，而于理则大悖。人心之害，至于互相贼杀而已极，故杨、墨之徒归，斯受之，而争地争城者罪不容于死，此王道之权衡也。若说交兵只是杀他人，蛊害人心则君臣父子兄弟且相为害，乃孟子说君臣、父子、兄弟“怀利以相接”，到头流弊只是亡国，又岂杀人轻而亡国重耶？到杀人如莽时，君臣、父子、兄弟更不但“怀利以相接”，而怀害以相接矣。从古来有几个纪信、韩成、吉翂、赵孝、邓攸！白刃临头时，臣可移死于君，子可移死于父，弟可移死于兄，而恬然为之者多矣，又何处更有人心？

杀人之祸，其始正缘于利；言利之弊，其祸必至于杀人。宋牼以利说罢兵，乃是抱薪救火。无王者起，而彼此相吞以沦于亡，则斯民之肝脑涂地者，正不忍言，故孟子不欲以利蛊害人心者，正以止杀。人心一害，杀必随之。如赵贪上党之利，及乎国之垂亡，而长平之死者四十万矣，尚可云“不过杀人”乎？“天地之大德曰生”。利者可使徙义，恶者可使迁善，死者则不可复生，而乃云“不过杀人”！悲哉，新安之不思而忍为此言也！

四

王制诸公地方五百里。若如郑氏说，则除夏、商固有百里，须更并二十四个百里之国。开方之法，方五百里者，为方百里者二十五也。朱子云“须并四个百里国地”，误。若提封止五万井，则地方二百二十六里有奇耳。

五

华阳以“当道”为工夫，谓引之当道，则君志于仁。西山云：“心存于仁，则其行无不合道。”

自君之自修而言，则以志仁为本，不志于仁，便不能当道。故朱子于下章引“修道以仁”证之。乃以臣之引君而言，则君志之仁不仁无所施功，而引之以志于仁者，道也。大人格君心之非，亦不能向君心上用工夫，须开陈善道，而后能闭其邪心。若急与之言存养、省察之事，中材以下，百忙受不得也。伊尹之于太甲，周公之于成王，岂能日察其心之邪正而施之教哉！亦纳之于轨物而已。

如仇士良教其徒，使日以声色狗马进，亦须以非道引之，方能使其志惑；若只但逐日教他以杀害贪顽为心，虽至愚亦不听也。君子之事君，正从此反勘出个入处。若伊川亟谏折柳，蓦地从志上用功，所以无补。以道开之，使其于天理路上已熟，则向后者等儿嬉暴殄事自化矣。此华阳之说较西山为得也。

新安以“当道”分贴不争土地，“志仁”分贴不殃民，亦学究科场料耳。孟子曰“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则固以不以私利故动于为恶为仁也。二句自一串说。

六

“免死而已矣”，便是说去，非但受之有节，到稍稍有起色之时则亦去矣。云峰言末一节不言去，未是。

于此正好看古人用心处。若当未困乏之时，稍怀生计之心，则岂至“旦不食，夕不食，不能出门户”哉！抑孟子有“为贫而仕，抱关击柝”之义，此何为不就下位以免于饥饿？则以所居之国，原以应聘而至。云“不能行其道、用其言”，则尝欲行道而既有所言矣。如此而更以贫故居卑位，又成甚次第来？孔子为委吏、乘田，乃年少而承世禄之绪，非有行道之望，鲁又其宗国，不可辄去故也。

尽心上篇

一

《集注》谓心者“人之神明”，四字极斩截；新安益之曰“神明之舍”，则抑全不识心矣。想来新安病根在错看《太极图》上面一圈，将作轮郭看。先儒画《太极图》时，也只得如此画，如人画日，也须只在四围描一轮郭。究竟日体中边一样赫赫地，何尝有轮郭也！

《太极图》中间空白处，与四围一墨线处何异。不成是一匡壳子，如围竹作箍，中间箍着他物在内！今试反求之于此心，那里是他轮郭处，不成三焦空处盛此肉心，里面孔子作包含事理地位耶？一身若虚若实，腑脏血肉，筋骨皮肤，神明何所不行，何所不在，只此身便是神明之舍，而岂心之谓与？

新安意，以心既是神明，则不当复能具夫众理；唯其虚而为舍，故可具理。此与老子“当其无，有车、器之用”一种亿测无实之说同。夫神明者，岂实为一物，坚凝窒塞而不容理之得入者哉！以心与理相拟而言，则理又为实，心又为虚，故虽有体而自能涵理也。者个将作一物比拟不得。故不可与不知者言，须反求始得。

二

朱子以“物格”言知性，语甚奇特。非实有得于中而洞然见性，不能作此语也。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此孟子知性之验也。若不从此做去，则性更无从知。其或舍此而别求知焉，则只是胡乱推测卜度得去，到水穷山尽时，更没下落，则只得以此神明为性。故释氏用尽九年面壁之功，也只守定此神明作主，反将天所与我之理看作虚妄。是所谓“放其心而不知求”，不亦哀乎！

然此语须看得精审圆活，方能信其确然，不尔，则鲜有不疑其非然者。盖格物者知性之功，而非即能知其性；物格者则于既格之后，性无不知也。故朱子以曾子之唯一贯者为征。“一以贯之”，物之既格也，而非多学而识之即能统于一以贯也。穷理格物只是工夫，理穷物格亦格物穷理之效。乃至于表里精粗无不豁然贯通之日，则岂特于物见理哉！吾心之皆备夫万物者固现前矣。

到此方识得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盖吾之性，本天之理也，而天下之物理，亦同此理也。天下之理无不穷，则吾心之理无不现矣。吾心之理无不现，则虽喜怒哀乐之未发而中自立焉。万物之皆备于我者，诚有之而无妄也。此非格物未至者所可知之境界，故难一一为众人道尔。

物理虽未尝不在物，而于吾心自实。吾心之神明虽己所固有，而本变动不居。若不穷理以知性，则变动不居者不能极其神明之用也固矣。心原是不恒底，有恒性而后有恒心。有恒性以恒其心，而后吾之神明皆致之于所知之性，乃以极夫全体大用，具众理而应万事之才无不致矣。故曰“尽心则知至之谓也”，言于吾心之知无所吝留而尽其才也。此圣贤之学所以尽人道之极，而非异端之所得与也。呜呼，严矣！

三

朱子曰：“梏于形气之私，滞于闻见之小，是以有所蔽而不尽。”此三语极广大精微，不可以鲁莽看过。所谓“形气之私”“闻见之小”者，即孟子所谓“小体”也；曰“梏”、曰“滞”者，即孟子所谓“从小体”也。盖性，诚也；心，几也。几者诚之几，而迨其为几，诚固藏焉，斯“心统性”之说也。然在诚则无不善，在几则善恶歧出，故周子曰“几善恶”。是以心也者，不可加以有善无恶之名。张子曰“合性与知觉”，则知恶、觉恶亦统此矣。

乃心统性而性未舍心，胡为乎其有恶之几也？盖心之官为思，而其变动之几，则以为耳目口体任知觉之用。故心守其本位以尽其官，则唯以其思与性相应；若以其思为耳目口体任知觉之用为务，则自旷其位，而逐物以著其能，于是而恶以起矣。

盖唯无情、无觉者，则效于不穷而不以为劳，性是也。诚无为。心既灵明而有情觉矣，畏难幸易之情生矣。独任则难，而倚物则易。耳目之官挟其不思亦得、自然逸获之灵，心因乐往而与为功，以速获其当前捷取之效，而不独任其“求则得，舍则失”之劳，是以往与之逐，“比匪伤”而不恤也。迨其相昵深而相即之机熟，权已失而受制之势成，则心愈舍其可求可得者，以应乎彼。是故心之含性也，非不善也，其官非不可以独有所得而必待乎小体之相成也；乃不以之思而以之视听，舍其田以芸人之田，而己之田芜矣。

夫舍其田以芸人田，病矣，而游惰之氓往往然者，则以芸人之田易于见德，易于取偿，力虽不尽，而不见咎于人，无歉于己也。今使知吾心之才本吾性之所生以应吾性之用，而思者其本业也，则竭尽无余，以有者必备、为者必成焉，又何暇乎就人田而芸也乎？故孟子曰“尽其才”，曰“尽其心”。足以知天下之能为不善者，唯其不能为善而然，而非果有不善之才为心所有之咎，以成乎几之即于恶也。

特心之为几，变动甚速，而又不能处于静以待择，故欲尽心者无能审其定职以致功。审者心也。以其职审，故不能自审。是故奉性以著其当尽之职，则非思而不与性相应；知觉皆与情相应，不与性应。以思御知觉，而后与性应。穷理以复性于所知，则又非思而不与理相应；但知觉则与欲相应，以思御知觉而后与理应。然后心之才一尽于思，而心之思自足以尽无穷之理。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

然则不能尽其心者，亦唯知有情而误以知觉受役焉，乍喜其灵明者之有效，乃以旷其职而不恤焉尔。故圣不观无理之心，此一语扼要。斯以远于小人而别于异端。

四

性只是理。“合理与气，有性之名”，则不离于气而为气之理也。为气之理，动者气也，非理也，故曰“性不知捡其心”。心则合乎知觉矣。合乎知觉则成其才，有才则有能，故曰“心能捡性”。所以潜室说“非存心外别有养性工夫”。

然虽云存心即以养性，而抑岂空洞无物之得为存心耶？存则必有以存之者，抑必有为其所存者。所以孟子以思为心官，却又须从其大体，而非“憧憧、尔思”者之即为大人也。

朱子曰“气不逐物而常守其至正”。“气不逐物”，则动而省察之功，不使气溢于耳目而逐外物之交，此只是遏人欲事。“常守其至正”，则静而存夫理也。若无至正者以为之守，则又何所奉以辨夫欲之不可逐者，而安居以弗逐耶？

天理、人欲，虽异情而亦同行。其辨之于毫发之间，俾人所不及知、己所独知之地分明形著者，若非未发之中天理现前，则其所存非所当存者多矣。

存其心即以养其性，而非以养性为存，则心亦莫有适存焉。存心为养性之资，养性则存心之实。故遏欲、存理，偏废则两皆非据。欲不遏而欲存理，则其于理也，虽得复失。非存理而以遏欲，或强禁之，将如隔日疟之未发；抑空守之，必入于异端之“三唤主人”，认空空洞洞地作“无位真人”也。但云“存其心以养其性”，则存心为作用，而养性为实绩，亦可见矣。此潜室之说虽当，而犹遗本领也。

五

程子统心、性、天于一理，于以破异端妄以在人之几为心性而以“未始有”为天者，则正矣。若其精思而实得之，极深研几而显示之，则横渠之说尤为著明。盖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气上说，若无气处则俱无也。

张子云：“由气化，有道之名。”而朱子释之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气之化也。”《周易》“阴”“阳”二字是说气，着两“一”字，方是说化。故朱子曰：“一阴而又一阳，一阳而又一阴者，气之化也。”由气之化，则有道之名，然则其云“由太虚，有天之名”者，即以气之不倚于化者言也。气不倚于化，元只气，故天即以气言，道即以天之化言，固不得谓离乎气而有天也。

《大易》六十四卦，百九十二阴，百九十二阳，实则六阴六阳之推移，乘乎三十有二之化而已矣。六阴六阳者，气之实也。唯气乃有象，有象则有数，于是乎生吉凶而定大业。使其非气，则《易》所谓上进、下行、刚来、柔往者，果何物耶？

理虽无所不有，而当其为此理，则固为此理，有一定之侀，不能推移而上下往来也。程子言“天，理也”，既以理言天，则是亦以天为理矣。以天为理，而天固非离乎气而得名者也，则理即气之理，而后天为理之义始成。浸其不然，而舍气言理，则不得以天为理矣。何也？天者，固积气者也。

乃以理言天，亦推理之本而言之，故曰“天者理之所自出”。凡理皆天，固信然矣。而曰“天一理也”，则语犹有病。

凡言理者，必有非理者为之对待，而后理之名以立。犹言道者必有非道者为之对待，而后道之名以定。道，路也。大地不尽皆路，其可行者则为路。是动而固有其正之谓也，既有当然而抑有所以然之谓也。是唯气之已化，为刚为柔，为中为正，为仁为义，则谓之理而别于非理。

若夫天之为天，虽未尝有俄顷之间、微尘之地、蜎孑之物或息其化，而化之者天也，非天即化也。化者，天之化也；而所化之实，则天也。天为化之所自出，唯化现理，而抑必有所以为化者，非虚挟一理以居也。

所以为化者，刚柔、健顺、中正、仁义，赅而存焉，静而未尝动焉。赅存，则万理统于一理，一理含夫万理，相统相含，而经纬错综之所以然者不显；静而未尝动，则性情功效未起，而必由此、不可由彼之当然者无迹。若是者，固不可以理名矣。无有不正，不于动而见正；为事物之所自立，而未著于当然；故可云“天者理之自出”，而不可云“天一理也”。

太极最初一〇，浑沦齐一，固不得名之为理。殆其继之者善，为二仪，为四象，为八卦，同异彰而条理现，而后理之名以起焉。气之化而人生焉，人生而性成焉。由气化而后理之实著，则道之名亦因以立。是理唯可以言性，而不可加诸天也，审矣。

就气化之流行于天壤，各有其当然者，曰道。就气化之成于人身，实有其当然者，则曰性。性与道，本于天者合，合之以理也；其既有内外之别者分，分则各成其理也。故以气之理即于化而为化之理者，正之以性之名，而不即以气为性，此君子之所反求而自得者也。所以张子云“合虚与气，有性之名”，虚者理之所涵，气者理之所凝也。

若夫天，则《中庸》固曰“诚者，天之道也”。诚者，合内外，包五德，浑然阴阳之实撰，固不自其一阴一阳、一之一之之化言矣。诚则能化，化理而诚天。天固为理之自出，不可正名之为理矣，故《中庸》之言诚也曰一，合同以启变化，而无条理之可循矣。是程子之竟言“天一理也”，且令学者不审而成陵节之病，自不如张子之义精矣。

乃天为理之所自出，则以理言天，虽得用而遗体，而苟信天为理，亦以见天于己而得天之大用。是语虽有遗而意自正。若夫谓“心一理也”，则其弊将有流入于异端而不觉者，则尤不可以不辨。

原心之所自生，则固为二气五行之精，自然有其良能，良能者，“神”也。而性以托焉，知觉以著焉。性以托，故云“具众理”。知觉以著，故云“应万事”。此气化之肇夫神明者，固亦理矣，而实则在天之气化自然必有之几，则但为天之神明以成其变化之妙，斯亦可云化理而已矣。

若其在人，则非人之道也。人之道，所谓“诚之”者是也。仁义礼智，智与知觉之知不同。知善知恶，乃谓之智。人得以为功焉者也。故人之有心，天事也；天之俾人以性，人事也。

以本言之，则天以化生，而理以生心。以末言之，则人以承天，而心以具理。理以生心，故不可谓即心即理，诿人而独任之天。心以具理，尤不可谓即心而即理，心苟非理，理亡而心尚寄于耳目口体之官以幸免于死也。

如其云“心一理”矣，则是心外无理而理外无心也。以云“心外无理”，犹之可也，然而固与释氏唯心之说同矣。父慈子孝，理也。假令有人焉，未尝有子，则虽无以牿亡其慈之理，而慈之理终不生于心，其可据此心之未尝有慈，而遂谓天下无慈理乎？夫谓未尝有子而慈之理固存于性，则得矣；如其言未尝有子而慈之理具有于心，则岂可哉！故唯释氏之认理皆幻，而后可以其认心为空者言心外无理也。

若其云“理外无心”，则舜之言曰“道心惟微，人心惟危”，人心者其能一于理哉？随所知觉、随所思虑而莫非理，将不肖者之放辟邪侈与夫异端之蔽、陷、离、穷者而莫非理乎？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正以言心之不易尽，由有非理以干之，而舍其所当效之能以逐于妄。则以明夫心之未即理，而奉性以治心，心乃可尽其才以养性。弃性而任心，则愈求尽之，而愈将放荡无涯，以失其当尽之职矣。伊川重言尽心而轻言知性，则其说有如此。

张子曰：“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性者，道心也；知觉者，人心也。人心、道心合而为心，其不得谓之“心一理也”又审矣。

告子唯认定心上做，故终不知性。孟子唯知性以责心之求，故反身而诚，以充实光辉而为大人。释氏言“三界惟心”，则以无为性。圣贤既以有为性，则唯性为天命之理，而心仅为大体以司其用。伊川于此纤芥之疑未析，故或许告子“生之谓性”之说为无过。然则欲知心、性、天、道之实者，舍横渠其谁与归！

六

谓之曰“命”，则须有予夺。若无所予而亦未尝夺，则不得曰命。言吉言福，必有所予于天也；言凶言祸，必有所夺于天也。故富贵，命也；贫贱，非命也。由富贵而贫贱，命也；其未尝富贵而贫贱，非命也。死，命也；不死，非命也。夭者之命因其死而言，寿者之命亦要其终而言也。

知此，则盗跖之终其天年，直不得谓之曰命。既不得谓之命，则不须复辨其正不正。自天而言，宜夺盗跖之生，然而不夺者，是天之失所命也。失，谓忘失之。若在人而言，则盗跖之不死，亦自其常耳。到盗跖处，总无正命、非正命之别。盗跖若早伏其辜，便是“桎梏死”，孟子既谓之非正命矣。盗跖“桎梏死”既非正命，则其不死又何以谓之非正命乎？

总以孟子之言正命，原为向上人说，不与小人较量，而况于盗跖！孟子之言命，原为有所得失而言，而不就此固然未死之生言也。若不于此分明，则看正命处有许多窒碍。桎梏死非正命，盗跖不死又非正命，不揣其本而齐其末，长短亦安有定哉？

俗谚有云：“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举凡琐屑固然之事而皆言命，将一盂残羹冷炙也看得哄天动地，直惭惶杀人！且以未死之生、未富贵之贫贱统付之命，则必尽废人为，而以人之可致者为莫之致，不亦舛乎！故士之贫贱，天无所夺；人之不死，国之不亡，天无所予；乃当人致力之地，而不可以归之于天。

七

小注于“莫非命也”及“得之有命”，皆云“‘命’字是指气言”。意谓此生死得失之命，或有不当理者，故析而专属之气。愚于《周易外传》有“德命”“福命”之分，推其所自来，乃阴阳虚实、高明沉潜之撰。则德命固理也，而非气外之理也；福命固或不中乎理也，而于人见非理者，初无妨于天之理。则倘至之吉凶，又岂终舍乎理，而天地之间有此非理之气乎哉！除是当世一大关系，如孔子之不得位，方可疑气之不顺而命之非理。然一治一乱，其为上天消息盈虚之道，则不可以夫人之情识论之。若其不然，则死岩墙之下非正命矣，乃岩墙之足以压人致死者，又岂非理之必然者哉！故朱子云“在天言之，皆是正命”，言“正”，则无非理矣。

其或可以气言者，亦谓天人之感通，以气相授受耳。其实，言气即离理不得。所以君子顺受其正，亦但据理，终不据气。新安谓“以理御气”，固已。乃令此气直不由理，一横一直，一顺一逆，如飘风暴雨相似，则理亦御他不得。如马则可御，而驾豺虎猕猴则终不能，以其原无此理也。无理之气，恣为祸福，又何必岩墙之下而后可以杀人哉！

张子云：“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到此方看得天人合辙，理气同体，浑大精深处。故孔、孟道终不行，而上天作师之命，自以顺受；夷、齐饿，比干剖，而乃以得其所求。贫贱患难，不以其道得者，又何莫而不有其理也？人不察耳。

人只将者富贵福泽看作受用事，故以圣贤之不备福为疑，遂谓一出于气而非理。此只是人欲之私，测度天理之广大。《中庸》四素位，只作一例看，君子统以“居易”之心当之，则气之为悴为屯，其理即在贫贱患难之中也。理与气互相为体，而气外无理，理外亦不能成其气，善言理气者必不判然离析之。

八

若令孔子处继世以有天下之位而失其天下，桀、纣自匹夫起而得天下，则可谓此气之倘然无定，而不可以理言也。今既不然，则孔子之为司寇，孟子之为客卿，亦常也，岂可以其道盛于躬，而责天命之非理哉！桀、纣自有当得天下之理，天亦何得不以元后父母之任授之！彼自不尽其理，则为亡而已矣。

一禅一继，一治一乱，自是天之条理错综处。所以《易》有不当位之爻，而无失理之卦。未济六位皆失，亦自有其未济之理。阴阳变迁，原少此一卦不得。此其为道，与天之命人以性，有恻隐则又必有羞恶，有辞让则又必有是非一理。凡人不可无贵者、富者、寿者，则亦不可无贫者、贱者、夭者。天之命德于人，无择人，不此独仁而无义，彼独义而无仁。则其命福于人，又岂有所择而必厚之，必薄之也！

圣贤于此，唯从本分上看得真，不越位而思，故无怨尤。若以人之私意，事求可、功求成之心度之，则横谓此气之推移者无理，离其素位而愿乎其外，此小人之所以不知命也。严嵩，匪人也，其被罪籍没日，皂帽布衣，长揖所司曰：“今日依旧还我个穷秀才底本等。”岂君子之于穷约而咎天之非理，曾嵩之不若耶？

九

“富贵身外之物，得之于身心无分毫之益”，此语说得太褊。寻常老、释之徒劝人，必如此说。富贵，但求之无益耳，岂以其得为无益哉！若尽其道，则贫贱且有益于身心，而况富贵！《易》曰“崇高莫大于富贵”，又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聚人曰财”。若须弘斯道于天下，亦不得不以此为用。

孔、孟之为师，自是后世事，当前却许多缺陷。“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悦”，非无益于身也。天下饥，由己饥之，天下溺，由己溺之，天下无饥溺而吾心亦释，非无益于心也。故自未得者而言，虽不得而吾身心之量不损。若自得者而言，则居位乘权，明治礼乐，幽治鬼神，何一非吾身心之本务，而岂无益也？

齐湣王亡其国而三益其带，纣之言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亦但蔑视此富贵为身外物而已。圣贤乐行忧违，道在己，故以求为无益。一曲之士孤保其躯命之身，枯寂之心，则以得为无益。一偏之论，必与道悖。疑此非朱子之言，其门人之妄附己意者也。

十

甚矣，程氏复心之不思而叛道也！其曰“万物之生同乎一本”，此固然矣。乃其为之一本者何也？天也。此则张子《西铭》之旨也。然同之于天者，自其未有万物者言也；抑自夫万物之各为一物，而理之一能为分之殊者言也。非同之于天，则一而不能殊也。夫天，未有命而固有天矣。理者天之所自出，命者天之所与。天有命，而非命即天矣。故万物之同乎一本者，以天言也。天则“不贰”以为“不测”，可云同也。而程氏乃曰“其所以生此一物者，即其所以生万物之理”，则甚矣其舛也！

天之所以生此一物者，则命是已，夫命也而同乎哉？此一物之所以生之理者，则性也，性也而同乎哉？异端之说曰“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共命”，故狗子皆有佛性，而异类中可行也。使命而同矣，则天之命草木也，胡不命之为禽兽；其命禽兽也，胡不一命之为人哉？使性而同矣，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矣！

夫在天则同，而在命则异，故曰“理一而分殊”。“分”云者，理之分也。迨其分殊，而理岂复一哉！夫不复一，则成乎殊矣。其同者知觉运动之生，而异以性；其同者缊化醇之气，而异以理。乃生成性，而性亦主生，则性不同而生亦异；理别气，而气必有理，则理既殊而气亦不同。程氏乃曰“一物之中莫不有万物之理”，则生同而性即同，气同而理皆同矣。有者无不同，同而后皆能以相有。异端之说曰“若见相非相，是为见如来”；唯相非相，乃如两镜相参，同异互摄，而还相为有也。将此物之中有彼物，则附子有大黄之理，虎狼有虾蚓之理乎？抑蠢物之中有灵物，则枭獍有麟凤之理，犬牛有尧、舜之理乎？且灵物之中有蠢物，则龟鹤有菌耳之理，周、孔有豺虎之理乎？

孟子言“万物皆备”，备于我也。程氏乃云“所谓万物皆备者，遗本文“于我”字。亦曰有其理而已矣”，则非我之备万物，而万物之备我也。二气之精，五行之粹，得其秀而最灵者，唯人耳。唯君子知性以尽性，存其卓然异于禽兽者以相治而相统，乃廓然知禽兽草木之不能有我，而唯我能备物。即以行于人伦之内，君不能以礼使我而我自忠，则君不备臣而我备君；父不欲以慈养我而我自孝，则父不备子而我备父。至诚之动，且不恤他人之能备我与否，而一尽于己，况就彼悠悠无知、驳杂駤戾之物，求其互相为备以灭等杀而丧人极也哉！故程氏之说，徒务笼罩以浸淫于释氏，而窒塞乖刺，则莫有甚焉者矣。

夫孟子所云于我皆备之物，而号之曰万，亦自其相接之不可预拟者大言之，而实非尽物之词也。物为君子之所当知者，而后知之必明；待君子之所处者，而后处之必当。故咸之九四“朋从尔思”，而夫子赞之曰“精义入神，穷神知化”，极乎备之辞也。极乎备，则为之坊曰“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吾所必知而必处，若其性而达其情，则所接之物无不备矣。无人欲以为之阂，有天理以为之则，则险可易而阻可简，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若乌黑鹄白，鹤长凫短，蝉之化复育，枫之生菌耳，其生其死，其然其否，一一而备之，是徒为荒幻而无实。为人臣而思备汤、武放伐之理，为人子而思备大舜号泣之理，则亦裂天理之则而积疑成乖矣。故《集注》之言物，必以君臣父子为之纪，而括其旨于事物之细微，终不侈言飞潜动植之繁芜，如程氏之夸诞以沦于异端，其旨严矣。

十一

先儒教学者寻仲尼、颜子乐处，而不及孟子之乐。《集注》云“不待勉强而无不利”，但与第三节对。语录则以不愧不怍言乐，似欲以此传孟子本色，且须说教近一格，与孔、颜不同。乃孟子于“万物皆备于我”之下，说个“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是何等境界！愚意，即此与孔、颜无甚差异。

张子说心无不歉，只是说诚，未说得乐。“反身而诚”，自与“诚意”别。诚意只在意上满足无歉，未发意时，且别有正心、致知、格物之功。“反身而诚”则是通体说，动时如此，静际亦如此也。发而中节，身之诚乎动也。未发而立天下之大本者，“渊渊其渊”，身之诚乎静也。至此方得万物皆备。如尚不然，则但备所感之一物。动静皆诚，则动静皆乐，故曰“乐莫大焉”。若但以不愧不怍言之，则是事后计功，自考无恶于志，仅为君子三乐之一，而非其乐之大者。抑以“不待勉强而无不利”为乐，则但是得心应手、轻车熟路之趣，乐以情而不足与性量相充，未为大矣。

此“诚”字从《中庸》来，故程子言“笔之于书，以授孟子”。窥见其渊源在此，自与《大学》有别。《中庸》诚身之旨，以人道合天道之全。《大学》说诚意，但诚之者固执中之一条目而已。故知心无不歉，未足以尽此。说诚处大，则说乐处不得独小。此乃是廓然大公，物来顺应，煞受用处，与《易》言“元亨”一理。唯元斯亨，亨者元亨也。“万物资始，乃统天”“万物皆备于我”也。“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则“乐莫大焉”矣。是则孟子之乐，于孔、颜奚远哉？

此元是孟子自道其存仁事，不可以集义当之。集义是养气一段工夫，存仁是复性之全功。必如朱子所云，则孟子所学，一于集义，而不足与于仁乎？程子说孟子添个“义”字、“气”字，大有功于孔子，以其示学者以可循持之践履，正大充实，则以求仁而不托于虚。若将孟子范围于集义之中，则《告子》以下诸篇说性、说仁一段大本领全与抹煞，其待孟子也亦浅矣。

潜室云“浑身是义理流行，何处不顺裕”，差为得之。但其云“义理”，未足以尽诚之本体，若云“浑身是天理流行”，斯得之矣。

十二

巧亦未即为害，微而至，不劳而成，悬设而必中之谓也。若但巧者，固于耻不相妨。“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若隐得周密圆好，则直亦在其中，正耻心中之条理也。一部《周礼》，细微曲中，皆以道御巧，而即以巧合道。故孟子言“智譬则巧”“不能与人巧”，亦甚重乎其巧也。

但巧为虚位，可善可恶，知觉运动之良能，而非性。唯以道御巧，而后其巧为合道。若以机变为务而求巧焉，则其用巧也与耻相为违背，故不得复用耻也。一用耻，而机变早不能行矣。只机变是耻之大贼。机者，暗发于此而中彼，藏械以伤物而不觉者也。变者，立一言，作一事，即有可此可彼之势，听后之变易而皆可通，乃至食言改辙而人不得执前说以相覆责。只此便是与耻背驰，用耻不著处。其云巧者，则但就此机变之做得密好者言耳。机变即不巧，亦岂复有耻心哉！

云峰不归其罪于机变，而一责之巧，乃以拙为至极。曾不知《五经》《四书》从无一奖拙之语，佛、老之徒始以拙为藏身之妙术。僧道多以拙为道号，儒者亦效之，陋已。若只拙将去，更不思量，无论冯道之痴顽徒为败类，即硬地用耻，曾无微中之智，亦如鲍焦之枯死道傍，陈仲子之出哇母食，其于圣贤精义入神以使义不可胜用者，相去亦天渊矣！

十三

小注曰“求所以生之而不得，然后杀之”，出《欧阳永叔文集》，朱子引以证此。此非“以生道杀”也。盖曰“求而不得”，则无道矣。杀人者死，盗贼奸宄不待教而诛，法也，非道也。法如其辜，自知当死而不怨，虽在小康之世，乃至乱国，亦无不然。彼自有可死之道，非上之人所以生之之道也。“求所以生之”，乃刑官不忍杀人之心，而非王者生人之道。既曰“生道”，则必有其道矣。“以生道杀民”，即以杀之者为生之道也。“虽死不怨杀者”，必王者之世为然，则不但以刑抵其罪而言可知。

且曰“杀民”，与言“使民”一例。民者，众庶之辞，非罪人之所得称也。此盖言王者之用兵，虽纳之死地，而非以贪愤兴师。暴不诛，乱不禁，则民且不保其生；故有所征伐以诛暴禁乱，乃以保卫斯民而奠其生。故兵刃临头，而固谅其不得已之心，不怨上之驱之死地也。若霸者之兵，则或以逞欲，或以泄忿，或以取威，故以乘势，不缘救民而起，安得不归咎于兵端之自开以致其怨哉？

庆源云“虽不免于杀，然其本意，则乃欲生之；不然，只是私意妄作”，得之。

十四

《击壤谣》自后世赝作。司马迁谓“载籍极博，尤考信于《诗》《书》”，《诗》《书》之所不道，无信可也。“耕田而食，凿井而饮，帝力何有于我”，只是道家“无为自定、清静自正”之唾余耳。帝王以善政善教而得民心，其生也莫不尊亲，其死也如丧考妣，而忍云“帝力何有”哉！

龟山云“亦不令人喜，亦不令人怒”，庆源云“当生则生，当杀则杀”，朱子云“‘上下与天地同流’，重铸一番过相似”，此方是王者经纶天下、移风易俗一大作用。其别于霸者，非霸有为而王无为也，盖霸以小惠而王以大德也。以大德故，固不令人怒，而亦不令人喜。位置得周密，收摄得正大；当生则生，非以煦煦之仁而生之；当杀则杀，不以姑息而不杀，亦不以有所耸动张皇而故杀之。其使“民日迁善”者，则须尽革其旧染之恶，纳之于轨物，齐之以礼乐，昭然使民众著；而云“不知为之者”，亦自其无赏重罚之激劝者言尔。

曰“不知为之”，曰“化”，曰“神”，只此数字，不切实从理事上看取，则必为黄、老家一派浮荡无根之言所惑。此处唯朱子说得分明，曰“便神妙不测，亦是人见其如此”。若以王者之心言之，则初无所谓“神”也。王者若操一使人莫测之心，则亦朝四暮三之术。

若云王者虽不操此心，而其转移灵妙，即此即彼，自无取与之劳，则与释、老之徒所赞仙佛功德相似。而试思禹、汤、文、武之以经理天下者，曾有是哉！“上好礼而民莫敢不敬，上好义而民莫敢不服，上好信而民莫敢不用情”“所过者化”，此而已矣。“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而《周官》之法度行焉”“所存者神”，此而已矣。只此便是霸者所必不可至之境，而民之杀不怨，利不庸，迁善不知也。王、霸之辨，只在德之诚伪，量之大小，即于其杀之、利之、迁之上天地悬隔，非王者之神通妙用行于事为之表，为霸者所捉摸不得也。

“民不知为之”，非上之无为也。其为人也孝弟，则犯上者鲜，作乱者未之有矣。王者但教孝教弟，使自修之于门内，举立教之首务以例其余。而民志既定，自舍其犯上作乱之习以迁于善。乃不似小补之法，什伍纠之，赏罚动之，明悬一犯上作乱之禁，虔束其民而劣免于恶。夫所务者本，而大道自行，彼愚者固不知其条理之相因，则以惊其莫之禁而自迁也。若夫君子之存诸中而以迁民者，经纬本末，纤悉自喻，即此云雷之经纶，为性命之各正；何尝操不可测知之符，以听物之自顺而行于无迹也哉！

夫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春以生，秋以杀，稼者必穑，少者必壮，至仁大义，而性以恒焉。君子体此为出身加民之大用，金声而玉振之，始终条理之际，井井如也。如是以施，则必如是以得。如是以求，则必如是以与。实有以施，实有以与，取坏法乱纪之天下咸与维新。仁义之用行而阴阳之撰著，则与天地同流矣。禹、汤、文、武之盛德大业尽此矣，安所得黄、老之言，徐徐于于，相与于无相与，一如禽飞兽走之在两间者而称之耶？

十五

程子谓“良知、良能出于天”，则信然也。其云“无所由而不系于人”，则非愚所知。此章书被禅学邪说污蔑不小。若更不直显孟子之旨，则姚江所云“无善无恶是良知”者，直以诬道，而无与知其非矣。

孟子曰“其良能也”“其良知也”，二“其”字与上“人”字相承，安得谓“不系于人”？

“人之所不学而能，不虑而知者”，即性之谓也。学、虑，习也。学者学此，虑者虑此，而未学则已能，未虑则已知，故学之、虑之，皆以践其所与知、与能之实，而充其已知、已能之理耳。

乃此未学而已知、未虑而已能“不”字只可作“未”字解。者，则既非不良之知、不良之能也，抑非或良或不良、能良能不良之知能也。皆良也。良即善也。良者何也？仁也，义也。能仁而不能不仁，能义而不能不义；知仁而不知不仁，知义而不知不义：人之性则然也。

顾人性之有仁义，非知性者不足以见其藏也。故新安曰“此盖指良知、良能之先见而切近者以晓人也”。则由其亲亲而知吾性之有仁也，由其敬长而知吾心之有义也。何也？以亲亲者仁之实，而敬长者义之实也。乃此则已达之天下而皆然矣。其有不然者，习害之，而非性成之尔。达之天下而皆然，则即亲亲而可以知性之仁，即敬长而可以知性之义，岂待他求之哉！

孟子《尽心》一篇文字别是一体撰，往往不可以字句测索大意，顺行中忽作一波，疑其门人所记，别是一手笔。善读者须观大旨，不当随字句煞解。则“性善”二字括此一章之旨，而彼所云“无善无恶是良知”者，不待破而自明矣。

十六

古人文字，始终一致，盖有定理则必有定言也。“大人”之名见于《易》，而孟子亟称之。盖孟子自审其所已至之德与可至之业，故言之亲切。乃于答浩生不害之问，则胪列为详。然则为大人者，其以未能化而不至于圣，审矣。

孟子谓伊尹圣之任，就其任之圣者而言，则已化矣。使其未化，则放君、反君之事，为之必有所碍。若孟子则道不同，而不以伊尹为学，而要亦自审其未能化也。故孟子学孔子而为大人，伊尹虽不逮孔子而已圣。若天民者，列于大人之下，则是未至乎大者也。伊尹圣，而天民未至乎大，安得谓伊尹为天民哉？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觉者”，其言“天民”，犹言生民尔。此言“天民”，则以奉天理而成乎人也，其义殊矣。

此章俱就得位而言。“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犹言达天下之可行者行之，初不云达不可行而不行。夫唯事君人者，未得患得，而冒昧自炫。其在安社稷之臣，亦必社稷之责在己而后任之，不必天民也。大人之“正己而物正也”，则亦不能不乘乎时位。苟无其位，则孔子之圣，且不能正鲁人女乐之受，况其下此者乎！是则朱子所云天民专指未得位者，殊为未审。

盖“安社稷臣者”，田单、乐毅足以当之矣。天民者，所学正且大矣，而于己之德未盛，则居位行志，亦不能令上之必行而下之必效，抑择时之所可为，因与补救，若夫时之所不能行者，不能必也。子产、蘧伯玉足以当之矣。盖有君子之道，而未几乎“与时偕行”之德。使太甲以为之君，“多士”“多方”以为之民，则彼有所穷矣。大人者，不用于时则为孟子，用于时则皋陶、傅说其人矣。道备于己而光辉及物，故不仁之民可使远，以高宗之惫，而厥修亦可使来也。

进此而上，则有大而化之之圣，偏则为伊尹，全则为孔子，固为孟子言之所未及。然至于正己物正，则道虽不得与圣侔，而德业亦与圣同矣。此章但就德业而言，则固可举大以上统乎圣也。《集注》列伊尹于大人之下，未为定论。

十七

前云“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后云“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此固不容无差异之疑。乃云峰谓前言乐在性中，后言乐在性外，则不足以释其疑，而益以增疑矣。

不知前云“君子有三乐”，在一“有”字上不同。言“有”者，有之则乐，而无之则愿得有之也。父母兄弟之存，英才之至，既皆非非望之福；仰不愧、俯不怍，亦必求而后得。故当其既有，唯君子能以之为乐，而非君子则不知其可乐。然当其不能有，则不愧不怍，正宜勉而自致；英才未至，亦宜厚德畜学以待之；而父母之不存，兄弟之有故，则君子之所耿耿于夙夜者。故有之而乐，无之而或以哀，或以思，或以悔恨而忧之不宁，而王天下之与否不以动其心也。

若所云“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者，则已然之词也。业已得位而道无不行矣，非未有之而愿有之以为乐者也。作君师以觉斯民，与得英才而教育之，其于吾性中成物之德，又何别焉，而其事业则尤畅矣。

既不得以得位行道为性分以外之事，抑若就性体之固然者言之，则前之三乐，亦非能于所性而有加损。盖不愧不怍，在赵阅道、司马君实已优有之，而君子之“反身而诚”，以见性于静存而立天下之大本者，则岂得遽为二公许！此于圣学中，自有升堂、入室之辨，而非一不愧不怍之即能尽性。若所性之孝，不以父母之不存而损；所性之弟，不以兄弟之有故而损。周公善继人志，大舜与象俱喜，固不以有待为加损也。至于英才之不得，则所谓“人不知而不愠”，其又何损于性中成己、成物之能耶？是不得以前言三乐在性中，异于后言乐之在性外，审矣。

要此两章言乐，皆降一步说，与“乐莫大焉”之乐不同。而就所乐者较量，则又有可求、不可求之别，故不妨同而异、异而同也。

十八

“君子所性”一“所”字，岂是因前二“所”字混带出底，亦须有意义在。《集注》云“气禀清明，无物欲之累”；《语录》谓“君子合下生时，者个根便着土；众人则合下生时，便为气禀物欲一重隔了”。如此，则竟以“所”字作“之”字看。上云“所性不存焉”，若作“之”字说，则君子之性不存于“大行”，众人之性存于“大行”乎？“所欲”者，以之为欲也。“所乐”者，以之为乐也。“所性”者，率之为性也。

若论“合下生时”，则孟子固曰“人之有是四端，犹其有是四体”，抑曰“人无有不善”，今乃殊异君子之性于众人，则岂不自相矛盾！且君子之四德以根心而生色者，若一恃其天资之美，而作圣之功无有焉，则孟子之言此，乃自炫其天分之至以傲人于攀跻不及之地。是其矜夸诧异，与释氏所云“天上天下，惟吾独尊”者，奚以别焉？

若云气禀之累，众人所以不能如君子，孟子言性，从不以气禀之性为言，先儒论之详矣。况本文明言“君子所性”，与“所乐”“所欲”一例，则更何天命、气禀之别？岂众人之欲乐陷于私利者，亦天使之然而不能自瘳耶？

性者，人之同也；命于天者同，则君子之性即众人之性也。众人不知性，君子知性；众人不养性，君子养性；是君子之所性者，非众人之所性也。声色臭味安佚，众人所性也。仁义礼智，君子所性也；实见其受于天者于未发之中，存省其得于己者于必中之节也。

“大行不加，穷居不损”，而知其为“分定”者，唯君子知性也；不知，则非得位行志而不足以著仁义礼智之用矣。仁义礼智根心、生色以践形而形著其化者，唯君子养性也；不养，则四德非不具于心，面、背、四体非不有自然之天则足以成乎德容，而根之既仆，生以槁也。

故性者，众人之所同也；而以此为性，因以尽之者，君子所独也。知性，养性，是曰“性之”。唯其性之，故曰“所性”。岂全乎天而无人之词哉！周子曰：“性焉、安焉之谓圣。”唯其“性焉”，是以“安焉”。“性”云者，圣功之极致也，而岂独以天分表异求别于气质之累不累者乎！孟子曰“君子不谓性也”，义通此矣。

十九

杨、墨所为，正以贼仁、贼义。子莫却调停，各用一半，只就他二家酌取，则仁、义皆贼矣。道总不恁地。杨、墨以私意窥道，略略见得一端。子莫并不曾用意去窥道，眼孔里只晓得杨、墨，全在影响上和哄将去。此古今第一等没搭人，故其教亦不传于后。近日李贽用一半佛、一半老，恰与此人同其愚陋。

《集注》将“中”字“一”字，与圣道之“中”“一”辨，未免带些呆气。他“中”只是杨、墨之“中”，“一”只是杨、墨各成一家之“一”，何嫌何疑而置之齿颊！

二十

尽天下无非理者；只有气处，便有理在。尽吾身无非性者；只有形处，性便充。孟子道个“形色，天性也”，忒煞奇特。此却与程子所论“气禀之性有不善”者大别。但是人之气禀，则无有不善也。

盖人之受命于天而有其性，天之命人以性而成之形，虽曰性具于心，乃所谓心者，又岂别有匡壳，空空洞洞立乎一处者哉！只者“不思而蔽于物”一层，便谓之“耳目之官”；其能思而有得者，即谓之“心官”，而为性之所藏。究竟此小体、大体之分，如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实一贯也。

合下粗浮用来，便唤作“耳目之官”；释氏所谓见性、闻性等。里面密藏底，便唤作心。礼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方其盛而有生，则形色以灵，只此是造化之迹，而诚即无不行于其间；特不可掩者天几之动，而其为显之微以体大道之诚者，不即现耳。故从其一本，则形色无非性，而必无性外之形色，以于小体之外别有大体之区宇。若圣人之所以为圣功，则达其一实之理，于所可至者，无不至焉。

故程子曰“充其形”。形色则即是天性，而要以天性充形色，必不可于形色求作用。于形色求作用，则但得形色。合下一层粗浮底气魄，乃造化之迹，而非吾形色之实。故必如颜子之复礼以行乎视听言动者，而后为践形之实学。不知朱子何故于此有“耳无不聪，目无不明，口尽别味，鼻尽别臭”之语，极为乖张。疑非朱子之言，而其门人之所附益也。

耳之闻，目之见，口之知味，鼻之知臭，只此是合下一层气魄之盛者，才用时便是效灵。只此四者，人之所能，禽兽亦未尝不能。既与禽兽而共其灵，则固已不能践人之形矣。

人之形色所以异于禽兽者，只为有天之元、亨、利、贞在里面，思则得之，所以外面也自差异。人之形异于禽兽。故言“形色天性”者，谓人有人之性，斯以有人之形色，则即人之形色而天与人之性在是也。尽性斯以践形，唯圣人能尽其性，斯以能践其形。不然，则只是外面一段粗浮底灵明，化迹里面却空虚不曾踏着。故曰“践”，曰“充”，与《易》言“蕴”、《书》言“衷”一理。盖形色，气也；性，理也。气本有理之气，故形色为天性；而有理乃以达其气，则唯尽性而后能践形。

由此言之，则大体固行乎小体之中，而小体不足以为大体之累。特从小体者失其大而成乎小，则所从小而有害于大耳。小大异而体有合，从之者异，而小大则元一致也。

大人省察以成作圣之功，则屏其小而务其大，养其所以充者，而不使向外一重浮动之灵得以乘权。此作圣之始务也。

圣人光辉变化，而极乎大人之事，则凡气皆理，而理无不充者气无不效，则不复戒小体之夺，而浑然合于一矣。此又大人、圣人，化与未化之分，缓急先后之序也。

若夫虽在圣人，其审音、辨色、知味、察臭之能未尝有异于众人，而以视娄、旷、易牙，且或不逮焉，则终不于此致其践之之事。故曰“君子不谓性也”，辨之审矣。

二十一

“中道而立”之中，亦不可将“无过不及”说。此处正好用“不偏不倚”释之。才有迁就，便偏向一边，倚着一物也。

公孙丑谓“若登天”者，谓四维俱峻，无一处是直入之径，可容攀援。如说仁处且又说义，说志处且又说气，说养气处且又说知言，直恁浩浩地，面面皆从入之径，面面皆无可专靠着得到的。若诸子百家之说，专主一端，则迤逦说下，便有径路，只向一头寻去，企及自易。不知彼异端者，谓之“执一”，执一则贼道矣。

孟子之教，正从愿学孔子来：博文、约礼，内外一揆而无所偏倚；下学而上达，敦化而川流。学者于此，暂得成章，依然又不曾了竟，且须达去。故以躁心测之，真不知何日是归宿之地。却不知豁然贯通之余，则此下学之川流者，一皆道之实体，何得有所倚而有所废哉！

中斯不倚，不倚则无所废。所以但务引满以至于彀率，而不急求其中；必以规矩为方圆之至，而不可苟简以为方圆也。

二十二

仁山以“知施于动物而不知施于植物”讥释氏之“不知类”。释氏之慧者亦曾以此置问，乃未能从此转归于正，却又闪躲去，所以终迷。施于动物而不施于植物，正是知类。此正释氏不容泯之天理，自然须得如此。恰好引入理一分殊去，何反以此讥之？

植物之于人，其视动物之亲疏，此当人心所自喻，不容欺者。故圣人之于动物，或施以帷盖之恩，而其杀之也必有故，且远庖厨以全恩。若于植物，则虽为之厉禁，不过蕃息之以备国用，而薪蒸之，斫削之，芟柞之，蕰火之，君子虽亲履其侧而不以动其恻怛，安得以一类类之耶？

盖性同者与达其性，故于人必敦其教；情同者与达其情，故于动物则重其死。植物之性情漠然不与人合朕，则唯才之可用，用其才而已。

释氏之病，方在妄谓“瓦砾有佛性”“无情说法炽然”。幸此一觉，更欲泯乱之，不亦悖乎！

尽心下篇

一

父兄者，对子弟之称。若因用兵而多所杀戮，则直谓之杀人耳。人固不可杀，奚论其有子弟而为人父兄与否！杀人亲，重矣，杀鳏寡孤独者独轻乎？缘子弟故而杀之，故曰“杀人之父兄”。此言当时法家置为参夷、连坐之刑，上及父兄，迨其身自罹罪，则其父兄亦坐此刑，是作法自毙，祸同亲杀。非但谓天道好还如老氏之旨，恩冤相报如释氏之言也。

南轩以六代之君互相屠灭为征，战国时未有此事。然其自启祸门，使人仿而加之于己，理则一也。宋人“无令人主手滑”之说，亦有见于此夫！

二

南轩云“后之取天下而立国差久者，其始亦庶几于仁”，立论太刻。若汉之与昭代，岂但可云“庶几”也哉！

夫仁之用在爱民，而其体在无私。南轩所疑者，有爱民之用而不足于无私之德尔。乃如汉高入关，除秦苛政，释子婴而不贪其财物子女，亦岂非私欲不行，闲邪复礼者哉！倘以荥阳交争之日，或用权力以取机会，为异于汤、武之养晦以俟天命，乃暴秦已殄，怀王已弑，天下无君，向令汉高不乘时以夷项氏，宁可使山东之民涂炭于喑恶叱咤之主而不恤耶？

纣虽暴，固天下主也。武王一日未加兵焉，天下固有主也。项氏之子起于草泽，既非元德显功之后，承世及以有其故国，而又任情废置，安忍阻兵，尚欲养之，将无为天下养痈耶？使鸿沟之割，汉且守硁硁之信而西归，羽力稍完，其能不重困吾民以锋镝乎？率土之滨而有二天子，害且无穷，而岂天理之正哉！

故武王克殷，不更推戴禄父，亦以奉天下之公理，不得复守一己之私义。是唯唐、宋之有天下为有歉焉，而非可论于汉。汉之德无愧轩辕矣，而况昭代之拯人于禽者哉！

三

变置诸侯，必有变置之者。假令丘民得以变置之，天下岂复有纲纪，乱亦何日而息耶？孟子谓贵戚之卿反覆谏其君而不听则易位。到易位时，固必因方伯以告之天子，而非卿之所敢擅。今此言“变置”者，必方伯廉察其恶，贵戚与闻其议，而实自天子制之。

知此，则知孟子所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者，以天子之驭诸侯而言也。故下言变置诸侯而不言天子。天子即无道如桀、纣，且亦听其自亡以灭宗社，而无敢变置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则为天下神人之主，奉民之好恶以进退天下之诸侯而立其社稷。社稷有当变置者，诸侯亦必请于天子而后改制焉。盖始封之日，分茅而受五方之土以立社稷，以王命立之，则亦必以王命变之也。王所奉者民心，而诸侯社稷一唯王之建置，则其重轻审矣。

苟不酌于三代封建之制以考孟子立言之旨，则疑此言之太畸。三代之有诸侯，大者今之知府，小者今之州县，特以其世国而司生杀为异，则亦与土司等耳。故曰“君为轻”者，非天子之谓也。《集注》于此为疏。

四

《中庸》说“天命之谓性”，作一直说，于性、命无分。孟子说性、命处，往往有分别，非于《中庸》之旨有异也。《中庸》自是说性，推原到命上，指人之所与天通者在此，谓此性固天所命也。乃性为天之所命，而岂形色、嗜欲、得丧、穷通非天之所命乎？故天命大而性专。天但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但以元、亨、利、贞为之命。到人身上，则元、亨、利、贞所成之化迹，与元、亨、利、贞本然之撰自有不同。化迹者，天之事也。本然之撰以成乎仁义礼智之性者，人之事也。此性原于命，而命统性，不得域命于性中矣。

形色虽是天性，然以其成能于人，则性在焉，而仍属之天。属之天，则自然成能，而实亦天事。故孟子冠天于性上以别之。天以阴阳、五行为生人之撰，而以元、亨、利、贞为生人之资。元、亨、利、贞之理，人得之以为仁义礼智；元、亨、利、贞之用，则以使人口知味，目辨色，耳察声，鼻喻臭，四肢顺其所安，而后天之于人乃以成其元、亨、利、贞之德。非然，则不足以资始流形，保合而各正也。故曰：此天事也。

若夫得丧穷通之化不齐，则以天行乎元而有其大正，或亨此而彼屯，利此而彼害，固不与圣人同其忧患，而亦天事之本然也。惟其为天事，则虽吾仁义礼智之性，未尝舍此以生其情，而不得不归之天。

若夫健顺、五常之理，则天所以生人者，率此道以生；而健顺、五常非有质也，即此二气之正、五行之均者是也。人得此无不正而不均者，既以自成其体，而不复听予夺于天矣。则虽天之气化不齐，人所遇者不能必承其正且均者于天，而业已自成其体，则于己取之而足。若更以天之气化为有权而己听焉，乃天自行其正命而非以命我，则天虽正而于己不必正，天虽均而于己不必均，我不能自著其功，而因仍其不正、不均，斯亦成其自暴自弃而已矣。

盖天命不息，而人性有恒。有恒者受之于不息，故曰“天命之谓性”。不息者用之繁而成之广，非徒为一人，而非必为一理，故命不可谓性，性不可谓命也。此孟子之大言命而专言性，以人承天而不以天治人；其于子思之旨加察焉，而未有异也。

故唯小注中或说以“五者之命皆为所值之不同，君子勉其在己而不归之命”一段，平易切实，为合孟子之旨。而《集注》所述延平之说，“世之人以前五者为性，虽有不得，而必欲求之；以后五者为命，有不至，则不复致力”，正与或说一段吻合。其他言理言气，言品节限制、清浊厚薄，语虽深妙，要以曲合夫程子气禀不同之说，而于孟子之旨不相干涉。

程子固以孟子言性未及气禀为不备矣，是孟子之终不言气禀可知已。且孟子亦但曰“口之于味”云云尔，未尝自其耽于嗜欲者言之也。“口之于味”，其贪食而求肥甘者，信非理矣。今但言“口之于味”，则已饥渴之饮食，与夫食精脍细之有其宜者，亦何莫非理！则前五者总无关于气质之偏正清浊。若后五者之纯乎天理，固也。乃不仅云仁，而云“仁之于父子”，则不以未发之中性德静存者为言，而以言乎已发之用，介于中节与不中节之事，则固非离气言理，而初不得有离气之理，舍喜怒哀乐以著其仁义礼智之用，明矣。

若夫命，则本之天也。天之所用为化者，气也；其化成乎道者，理也。天以其理授气于人，谓之命。人以其气受理于天谓之性。即其所品节限制者，亦无心而成化。则是一言命，而皆气以为实，理以为纪，固不容析之，以为此兼理、此不兼理矣。

乃谓后“命”字专指气而言，则天固有无理之命。有无理之命，是有无理之天矣，而不亦诬天也哉！

且其以所禀之厚薄清浊为命，而成乎五德之有至有不至，则天既予之以必薄、必浊之命，而人亦何从得命外之性以自据为厚且清焉！夫人必无命外之性，则浊者固不可清，薄者固不可厚，君子虽欲不谓之命，容何补乎？

且君子不以清浊厚薄为性，则其谓清浊厚薄为性者，必非君子矣。而程子抑言有气质之性，则程子之说，不亦异于君子哉！况天下之不得于君亲宾友者，苟为怨天尤人之徒，则必归咎于所遇之不齐，而无有引咎于吾气禀之偏者也。故曰语虽深妙，而不合于孟子之旨也。

孟子曰“性善”，曰“形色天性”，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生于色”，固无有离理之气，而必不以气禀之清浊厚薄为性之异。其言命，则曰“莫之致而致”，曰“得之不得有命”，曰“夭寿不贰，所以立命”，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则皆以所遇之得失不齐者言命，而未尝以品物之节制此只是理。气禀之清浊厚薄为命。此程子之所谓性。胡为乎至此而有异耶？

圣贤之学，其必尽者性尔；于命，则知之而无所事也。非不事也，欲有事焉而不得也。其曰“天命之谓性”者，推性道之所自出，亦专以有事于性也。使气禀之偏亦得为命，则命有非道者矣，而何以云“率性之谓道”哉！故言道者，已高则偏，已密则纷。择焉而执其正，论斯定矣。

五

庆源“才小道大”之说甚为鲁莽，又云“才出于气而有限”，则不但诬才，而且以诬气矣。孟子之言“小有才”，才本不小，有之者小，即是不能尽其才，若才则何病之有！生人之才，本足以尽举天下之道。天下之道，皆斯人以才率其性所辟之周行。若才所不至，则古今必无有此成能，又何者为道？君子之道，行过一尺，方有一尺，行过一丈，方有一丈，不似异端向“言语道断，心行路绝”处索广大也。

盖才生于气，性依于道。气之塞乎两间者，即以配道而无不足；而才言性即是人之性，才言道即是人之道。气外无性，亦无道也。

盆成括之小有才也，替才所本大者而小之，以其小体之聪明为才所见功之地，而未闻君子之大道，则才之所可为而不能尽者多矣。君子之道，以才弘之则与鬼神同其吉凶，聪明睿知极其量则健顺刚柔成其能，何至婴祸而以咎其才哉！

六

义之发有羞、恶两端：“无欲穿窬”，羞也；“无受尔汝”，恶也。羞则固羞诸己，即此用之而义已在。恶则于物见恶，于物见恶而无其实，不反求之己，而但以加物，将有如为郡守则傲刺史，为刺史则陵郡守，一酷吏而已矣。故孟子于恶必言其“实”。无实之恶，七情中之恶，非四端中之恶也。

小注所录朱子用赵台卿之说，自较《集注》为当，新安从之，是也。若欲“充无受尔汝之实”，则非集义不能。乍然一事合义，便欲据义自尊，以求免于侮，其可得乎！所以说“无所往而不为义”。盖“无所往而不为义”，然后在己有可以免于尔汝之实，而充其恶辱之心以反求免辱之实，初终表里，无可间断，则不但不屑为不义，而徙不义以集义者，义路熟而义用自周矣。

“无欲穿窬之心”，人皆有之；无受尔汝之心，亦人皆有之。特“无受尔汝之实”，则不欲受尔汝者未必有也。然苟其欲无受尔汝，而尔汝之权操之物，而何以能制诸己！苟非浪自尊大之妄人，亦求免不得而转生其愧，即此是羞恶之恶，与七情之恶所自感而生者不同。一则虚浮向外，一则切实著里也。故孟子于羞言“欲”，言“心”，而于恶必言“实”，以恶无实而但唯其所欲恶者恶之，情之动而非性之端也。乃于羞既言“穿窬”，而又充其类于言不言之，则以恶戒虚而羞戒不广，又精义者之必察也。

七

曰“中礼”，曰“不回”，曰“必信”，亦有闲邪存诚之意。但他发念时便在好路上走，则谓之“性”。汤、武之“反”，则其起念时有未必恰中者，却向动时折转来，方得有善无恶。

谓尧、舜之所以能尔者，因其天资之为上哲，则固然矣。然云“无所污坏”则得，云“不假修为”则不得。《六经》《四书》，唯《诗》《书》间有说得张大处，夸美生质。乃读书者亦须具眼。《诗》以歌之庙中者，固子孙扬诩先人，不嫌溢美；《尚书》赞德处，抑史臣之辞耳。孟子故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也。乃《诗》《书》说圣功处，抑何尝不著实！周公之称文王，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舜之所授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三谟》中所往复交儆者，皆一倍乾惕。何尝以尧、舜为不假修为哉！

《大易》《论语》说尧、舜，说圣人，一皆有实，不作自然之词。谓圣人无修为而自圣，乃汉儒夸诞之论尔。程、朱诸先生力破汉儒议论，而于此不无因仍，则以生当佛、老猖狂之日，若不如此称颂圣人之德，推之于天授，则老氏之徒且将以敝其口耳讥圣贤之徒劳，释氏之徒且将以无学无修者夷周、孔于声闻之列。故诸先生不得已，亦须就本色风光上略加点染。乃知道者，当得其意而善通之，以求合孔、孟之旨，亦所谓“无以辞害意”也。

此一“性”字，但周子引用分明，曰“性焉、安焉之谓圣”。性下著个“焉”字，与孟子言“性之”“性者”合辙。但奉性以正情，则谓之“性焉”。《中庸》云“能尽其性”，有“能”有“尽”，岂不假修为之谓哉！既云“尧、舜性者也”，又云“人皆可以为尧、舜”，此二处若何折合？尧、舜之德自不可企及，何易言“人皆可为”？所以可为者，正在此一“性”字上。若云天使之然，则成侀不易，其将戕贼人而为之乎？

朱子谓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为性之德，已自分明。于不睹、不闻之中，存养其仁义礼智之德；迨其发也，则若决江河，莫之能御，而天下之和自致焉。此以性正情，以本生道，奉道心以御人心，而人心自听命焉。是尧、舜之性之也。人皆此性，性皆此德，特无以敦其化于存养，而“罔念作狂”耳。此尧、舜之性之所以退藏于密，上合天载，而要可与同类之人通其理以尽其善者，即此性也。

若夫君子之行法也，固非无静存养性之功；而当其情之未发，天理未能充浃，待其由静向动之几亦未有以畅其性之大用，以贯通于情而皆中，则必于动几审之：有其欲而以义胜之，有其怠而以敬胜之，于情治性，于人心存道心，于末反本，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守义礼为法，裁而行之，乃以咸正而无缺。是汤、武之反身自治者也。

大正于存养而省察自利者，圣人之圣功；力用其省察以熟其存养，本所未熟。君子之圣学。要其不舍修为者，则一而已矣。

天道自天也，人道自人也。人有其道，圣者尽之，则践形尽性而至于命矣。圣贤之教，下以别人于物，而上不欲人之躐等于天。天则自然矣，物则自然矣。蜂蚁之义，相鼠之礼，不假修为矣，任天故也。过持自然之说，欲以合天，恐名天而实物也，危矣哉！

八

多欲，“未便到邪僻不好底物事，只是眼前底事，才多欲，本心便都纷杂了”，朱子此语，非过为严也。凡天下之陷于邪僻者，揆其始，哪一件不与吾所当得者同类！只此欲心，便无分别，初未尝有意必求所谓不好者而欲得之也。良心丧尽时，又不在此论。其分别为当得、不当得者，则吾性之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授之辨也。故寡欲者须一味寡去，以欲上讨个分辨不得也。若心存而理得，则吾性之义，自如利斧，一劈两分，又何屑屑然向人欲边拣可不可哉！

如孟子所以处齐、宋、薛之馈：于齐之不受，固无欲金之心；于宋、薛之受，亦终无有欲金之心，而但以斟酌乎交际之礼。若既有欲金之心，却去分别此为当受，此为不当受，刚由伊伶俐，总主张不得。故寡欲者，一概之词，不拣好歹，一概寡之，心不缘欲而起，然后可不可一径分明。君子之道，有正本而无治末。治末非但不能反本，末亦不可治也。

九

《集注》于《孟子》极略，缘朱子看得《孟子》文字发明自尽，不消更为衍说，庶后人可致其三隅之反。乃传之未久，说《孟子》者于其显然著明处即已茫然，则又未尝不惜《集注》之疏也。

如熊勿轩、朱公迁说“曾子不忍食羊枣”，扼定“不忍”二字为主，则不但不知孟子之意，而于曾子之孝亦未见得在。若但一不食羊枣便是曾子之孝不可及处，则独行之士一念关切者皆曾子矣。曾子于作圣之功是何等用力，而其言孝之见于礼者又是何等精微广大，仅一忍其口腹于可以不食之羊枣，又何足称焉！

且勿论孟子析理精微处，即公孙丑脍炙一问，是何如深妙！后人看文字，论古人，谁解如此细心察理，以致疑问？自四先生外，唯南轩往往能然，所以得为朱子益友。

此段问答，正在“食脍炙”上审出天理人情之则，所以云“圣人人伦之至”；而非独行之士毁生灭性，以及夫足不履石、弃子全侄一流人有所过必有所不及者之可谓至也。若但以“不忍”言，则举目动足，孰为当忍者？从一同、一独上求心之安，即以心之安者为理之得，即此是“心之制”，即此是“心之德”，即此是“事之宜”，即此是“爱之理”。

佛氏也只昧此一段至诚无妄之仁义，却尽著呴呴之恩，戚戚之爱，硁硁之贞，皎皎之白，便割须剃发，无父无君，也不能满其一往之私意。君子之道简而文，温而理，以成精义研几之用；则文必及情，情必中理，而必无致远恐泥之伤。乃其奉性以治情，非由情以主性，则人皆可以为尧、舜，亦此道尔。而以之定王道之权衡，俾为民极，则后世一切刑名苛察之法，与夫小人托天理以行其贼害，如禁李贺之不得举进士，责范滂之不当先父受辟命者，皆无所容其邪说。则即此脍炙一问，而天德、王道皆著明矣。

善读书者如是以求之，斯无不穷之理。而死守章句者，其于圣贤之言，貌取而不以心，亦安足与于格物、致知之学哉！

十

朱子定冯道为乡原，乃就五代时人，说他俯仰屈伸以救杀戮，而词貌谨厚，往往取夷狄盗贼之欢，亦“生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求媚”之事也。然冯道身为宰相，旦此夕彼，如失节之妇二十年而五适人，人皆得而贱之，犹未足以为“非之无举，刺之无刺”之愿人。且其随波逐浪以苟全其躯命富贵，亦未敢“自以为是”，而又何足以乱德？

夫能乱德而自以为是，必其于道若有所得，而立言制事亦自有其始终。求之宋代，则苏学、浙学，真乡原尔。观苏子瞻所以非笑二程，及陈同父所答朱子书，则与乡原之讥狂狷，而云“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自以为是而悦于人者，真古今一轨。叶正则、陈同父说来鲁莽，天下宗尚之者幸少。苏氏之学盛于北方者几二百年，而其作为文章，滑熟圆美，奄然媚于后世，乃使人悦之而不知尧、舜之道者，至于今而未艾。是真乡原也，是真德之贼也。其源始于韩退之，而其流祸之深，则极于焦竑、李贽。呜呼！游于圣人之门者，可无厚为之防哉！

《读四书大全说》卷十终

《读四书大全说》全书终

四书稗疏

四书稗疏

大学

大学

《礼记郑注》“大”读为泰，程子改读如字。按大小、太少古通用，如大宰一曰太宰、小宰一曰少宰之类，不以老稚巨细分也。大学之对小学而得名，虽程朱未之易也。小学为童子之学，大学为成人之学，是小学为少学而大学为太学矣。又天子之学曰太学，对乡国而言也，而《章句序》云自天子之元子至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又为天子之学，审也。既对小学而名大，又为天子教胄之学，奚为不可读如泰乎！《章句》云“大人之学也”，不知所谓大人者何指，如以为明新之业，异于洒扫应对进退之所教者名为大人，则亦天子之学及成人之所学而名大尔，是亦太少之义。如其与《周易》《孟子》所言者同义，则彼以成德而言，非可遽施之学者，况孟子所云大人之上有圣有神，亦明德、新民、止至善者之所愿学，而何但云大人邪？读如字者不能通乎太少之旨，而读如泰者自函夫充实光辉之义，正当从郑音。

壹是

《章句》云：“一切也”，以“是”训切，则以“壹”为一矣。乃一，对两而言也；壹，专壹也；原不相通。自唐人用壹贰字施之公移以防欺窜，未闻登诸艺文者。其见于经传者：“郑伯贰于楚”“肆予小子”“一日而三失伍”“大陆既作”“报之以琼玖”“以缨拾矢可也”，既各有义。捌为无齿杷，见字书。唯叁为参之讹，柒不成字。壹之非一、贰之非二审矣。“壹是”犹言专此，对齐、治、平而言也，即下文本末厚薄之旨。若以为一切之辞，则既云一切，又云皆，非赘词乎！《中庸》“其为物不贰”。贰，间也，不间即不息也。若以不贰为不二，则即上一言而尽之旨亦为复矣。

菉竹

菉，王刍；竹，萹蓄。王刍，本草名鸭跖草，俗呼竹叶菜。萹蓄一名石竹，一名夹竹桃花。其以绿为竹色者非。竹色在苍碧之间，非绿也。小注引《河渠书》“汉武帝伐淇园之竹”证此。绿竹为竹，自西周至汉殆将千年，能保此水滨之弱植于六国、秦项之余乎？竹六十年而符，故有千岁之木，无千岁之竹。邓今无林，敖今无粟，若邪之溪今无铜，安得指汉竹为周竹哉！

寔能容之

寔，丞职切，读如植，止也，与实字音义俱异。“寔能容之”，言止此能容之一德，遂可以保子孙黎民，勿须他技。郑氏谓楚人混读寔、实，非也。寔能容之，可云非虚假容贤；寔不能容，可云非虚假媢嫉乎？

豚

豕、彘、豚三者之异同，传注家略以为易知而未之辨，后亦末由辨之。今人概呼为猪，然猪固有家猪野猪之别。《左传》曰“封豕长蛇”，野猪也。豕三岁曰豜，《诗》“并驱从两豜兮”，亦野猪也。孟子云“狗彘食人食”，家猪也。然《礼》“牛羊豕为牢”，《诗》“执豕于牢”，《尔雅》“豕所寝曰桧”，则又皆以家猪为豕，而《史记》“上幸上林，有彘突入”，则抑以野猪为彘，莫之辨也。今按家猪有两种。其长喙大耳，高足厚皮，食草而膻者，虽为家畜，其类本自野猪来，则与野猪同名为豕，一名为彘。若其喙短耳小，足庳皮薄，驯扰而不膻者，则名曰豚。豕、彘虽家畜，可至数百斤；豚则能肥而不能大，故许慎曰：“豚，小豕也。”南人养豚子或稍令长大，北人则及小而饱饲之，两三月而肥，全体蒸而食之，阳货“馈孔子蒸豚”是也。今淮、泗、亳、宿间所牧猪，逐水草而食宿，亦殆与野猪无别，皆豕、彘也。世或不知，以豕子为豚，不知豕豚殊类。豕子方小，在《尔雅》自名为猪；豚虽长大，不名为豕。故《孟子》“鸡豚狗彘”，既言豚又言彘，不嫌复也。

中庸

罟获陷阱

《章句》以罟为网，获为机槛，陷阱为坑坎。实则四字各为一义。罟，兽网也。获，揉竹木施机设绳于兽往来之径，以罥其足。陷，槛也，植木交加为之，如牛豕圈，置羊犬其中，诱虎狼入，机发楗闭以生致之。阱则坑也。

衽金革

《章句》云：“衽，席也。”倪氏辩之，以为衣衽，而史伯璿非之。伯璿误矣。按《方言》：“褛谓之衽”；郭璞注：“衣襟也，或曰裳际也。”张揖以为裑，又曰袖也。并无席义。艺文中有言衽席者，言坐则拥之于衽，卧则在席。使衽即席，则文不赘乎？《礼》称上衽、扱衽，皆以襟言，唯“请衽何趾”，郑氏以为卧席。按君子卧不裸，寝必有衣襟当裳际者近足，故请衽所向，斯为趾矣。抑《弟子职》云：“问疋所菹切。何趾。”疋，足也。或言衽，或言疋，皆以身下言之。衽为裳际明矣。“衽金革”，言以金革为襟，盖谓甲尔。披坚则执锐，执锐则致死，战士之服也。若以金革为席，而卧其上，亦奚所用之哉？或引勾践枕戈为证，愈为支离。

正鹄

射的张布谓之侯，侯中者谓之鹄，鹄中者谓之正，正方二尺；正中者谓之臬，臬方六寸。天子诸侯之侯用皮，大夫以下用布，鹄则皆皮也。正者，当鹄之中画之也。故郑氏《射义注》云：“画曰正，栖皮曰鹄。”栖皮者，既张侯，乃安置鹄于侯中，如鸟之栖于木也。正与鹄非二物，鹄中画处斯谓之正尔。《章句》于“画曰正”加一“布”字，遂失其实。不特天子诸侯之侯纯皮无布，即大夫以下之布侯，鹄必以皮。布之上栖皮，皮之中不更安布，何得更云画布也？正或作。、鹄皆小鸟，而尤微细。以正鹄名栖皮者，取其命中之难以矜巧耳。

三年之丧

三年之丧非即父母之丧也。父母之丧三年，而三年之丧不尽于父母：诸侯于天子，大夫、士于国君，嫡孙承重为祖父母，继立者为先君，父为嫡长子，天子为后。太甲宅忧居桐宫，服仲壬之丧，为叔父也。《春秋传》：“王”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谓后与世子也，故曰“达乎天子”。然其饮食居处衣服之制则有差杀，故仅曰“达”。父母之丧，哭踊倚庐，苴麻鬻，则天子与庶人无别，故曰“无贵贱一也”。《章句》未悉。

祖庙宗庙

《章句》云：“祖庙，天子七，诸侯五，大夫三，适士二，官师一”，备纪庙制，而不恤本文之言“祖”也。祖有功，宗有德。始封者必为祖，则唯七庙五庙三庙者为有祖庙，二庙则一王考一考，而一庙唯有祢庙，不得称祖矣。本文言祖，固以该祢，然言祖以该祢，乃就天子下推之，而不可竟谓二庙一庙为祖庙也。抑文因义起，各有攸当，下云“宗庙之礼”，若以祖庙推之，则专指有德之宗，若殷三宗之类，则武王、周公之世，文武二世室未立，何得云宗！此言宗者，言合大宗小宗于庙中也。在廷则虽同姓，必以爵序。在庙则以宗序。宗者，所以统同类别者也，故曰“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宗礼行于庙中，在太庙则以大宗序。同姓，在群庙则以小宗序所出者之子孙也。群庙以小宗序所出者之子孙，则袒免以外皆从乎宾矣。此大宗小宗之别为一义，而不同于祖功宗德之说也。《章句》云“有事于太庙，则群昭群穆咸在而不失其伦”，是误以宗为祖宗之宗，而抑混宗庙于祖庙。无惑乎俗儒之泥太庙之文，分春秋修其祖庙为时享，宗庙之礼为祫祭，于梦中说梦也。

货财殖焉

钱币曰货，布帛曰财。若小注谓珠玑玳瑁之属，则宝也，非货财也。货财非水所产。殖，聚也，言舟楫载运由之而聚也。陆道分歧而辇载四出，水程合并则栖泊同归，故《史记》以富商大贾为货殖，非谓水之能产货财也。

礼仪威仪

《章句》谓礼仪经礼，威仪曲礼；小注云“经礼如士冠礼、诸侯冠礼、天子冠礼之类，曲礼如始加再加三加之类”，则积曲成经，分经为曲，于文赘矣。藉然，经礼亦无三百也。盖礼仪者《周官》之典也，威仪者五礼之仪也。《周官》三百六十，举其概而言之为三百。五礼以配五刑，五刑之属三千，五礼之属亦然，所谓出乎礼入乎刑也。谓之威仪者，五礼以进退容止为本，汉人谓之为容，异于《周官》治教政刑之以事不以文也。

道并行

天道有东西南北四行。或曰地有四游，天行则地若游矣。日有南北二陆，往来于赤道；月有九道，出入乎黄道：皆所谓道也。天道四行而四时成，黄道九道分而日月相代。其不相悖者，如天左旋，日月右转，而日月必随天以左；日迟月速，而合朔必有恒，月必受日之光而无相背久晦之事也。

论语上篇

千乘之国

按周制四井为邑，四邑为邱，四邱为甸，甸方八里；旁加一里为成，加一里者加八里也，出长毂一乘，则是提封七十二井而一乘也。如孟子言公侯之地方百里，则提封万井，仅得戎车一百三十九乘。内不足八井。而《王制》郑注云：“周公摄政致太平，斥大九州之界以封诸侯，大国地方五百里，其次侯四百里，其次伯三百里，其次子二百里，其次男方百里。”方五百里之国其提封二十五万井，方四百里之国提封一十六万井，是大国当出赋三千四百七十二乘，余六井。次国当出赋二千二百二十二乘，余十六井。皆不啻千乘已也。而千乘之赋，计其提封当七万二千井，以开方计之，其为国大略地方二百六十八里稍弱，视伯国而小，何云大国？所以然者，开方之法，兼封域之地，计里而为疆，而赋车之制，以实耕之田计夫而出乘。按《周礼》：上地不易之田百亩，中地一易之田二百亩，下地再易之田三百亩。则损下地益上地，折中而言，率一夫之田二百亩，以为常、而山泽、丘陵、经途、城邑、园林皆在开方计里之中，则为方五百里者，以半准之，为夫田者方二百五十里。以夫制赋，大率在千乘内外耳。是《礼注》言分封之制固详于孟子，而孟子言“诸侯皆去其籍”，则其得之传闻，以殷末周初之制言之，而非周公之典矣。乃春秋之季增赋益兵，如鲁作邱甲，则四而增一。故叔向曰“革车四千乘”，以周制准之则当有二十八万八千并之提封，为地方五百里有余，而以前法准之则地方千里者之幅员未能如是之大也。《论语》屡言大国，止于千乘，而孟子言万乘，非徒壤地之兼并，抑赋兵之繁重也。

子禽

古人名与字义必相连，如赐则字赣，商则字夏，耕则字牛，参则字舆皆是也。陈亢字子禽者，亢兔迹也，逐兔者蹑其迹则得禽矣。禽如“田无禽”“逐禽左”之禽，兽也，非鸟也。亢迹之亢，音胡郎切，读如杭；其音古郎切者喉也，音苦浪切者高极也，皆于子禽命字之义无取。

北辰

《集注》云：“北辰，北极，天之枢也”，于义自明；小注纷纭，乃指为天枢星，误矣。辰者次舍之名，辰非星，星非辰也。北极有其所而无其迹，可以仪测而不可以象观，与南极对立而为天旋运之纽。以浑仪言，凡星之属皆在第八重宿曜天，而北极则在第九重宗动天。若天枢之为星，乃北斗杓星，斗移而杓不动，然亦随斗左旋，不能常居其所。又紫微垣中有极星者，以去极得名。极无可见，观象者因此星以仿佛其处。此星轮转于极之四围，非能与极而皆不动。极以其柱天而言，枢以其为运动之主而言，辰则以其为十二舍之中而言也。

子奚不为政

《集注》言“定公初年，孔子不仕”，又云“盖孔子之不仕，有难以语或人者”，意谓定公为逐其君兄者所立，孔子耻为之臣，而托孝友之言以讥之。审然，则孝友为借词而父兄祗为口实矣。后世士大夫不合于时，托言归养，乃不诚于君亲之大者，岂圣人而为此哉！夫子言孝友，必有所致其孝友者，则此言之发，必于母兄尚在时矣。定公初年，孔子年四十有余，而定公中载孔子出仕，以后周流列国，更未闻有宅忧之事。伯兄早卒，故嫁子而孔子为之主，则母兄之丧，皆当在昭公之末。孝友之言，亦岂不言及而心怆乎！抑定公九年孔子为鲁司寇，明年，相公于夹谷。岂九年以前为不孝不友之定公，九年以后为孝友之定公乎？意此问答在昭公之世，而孝友之论则《集注》所谓至理不外是者，诚为韪论，勿容他为之说也。

以雍彻

《集注》云：“彻，祭毕而收其俎也。”今按祭之有乐，殷以之求神，周以之侑神，故必当祭而作，有升歌，有下舞，皆在尸即席献酢之际；及尸谡奏肆夏，则乐备而不复作。若彻，则尸谡，主人降，祝先尸从，遂出于庙门，主人馂毕而后有司彻。彻者，有司之事，主人且不与矣。尸与主人皆不在，神亦返合于漠，而尚何乐之作哉！抑绎雍诗之文义，皆非祭毕之辞，盖大禘之升歌，则虽天子不于彻时奏之。三家虽僭，奚为于人神皆返之后更用乐乎？然则彻者，《少牢馈食礼》所谓“有司彻”，盖大夫宾尸之祭名也。天子、诸侯则于祭之明日绎，而大夫则于祭日之晏彻。彻以宾尸而用乐者，《春秋》“壬午犹绎，《万》入去《龠》”，是绎而用乐也。大夫少牢馈食，彻以宾尸，则不用乐。彻而用乐，又歌《雍》焉，斯其所以为僭。正祭之日，升歌清庙，绎则歌《雍》，其诗曰“既右烈考，亦右文母”。“既”云者，言其前日之已致虔也。然则奚以别于《丝衣》？盖《丝衣》者时享而绎之诗，《雍》者禘而绎之诗。熟绎诗文，当自知之。

灌

《集注》误立“灌地降神”之文，而庆源辅氏盛为之说，徇《白虎通》之失与《开元礼》酹酒之妄，愚已详辩之于《诗稗疏》矣。抑考《家礼注》引张子曰：“奠酒，奠安置也，若言奠贽、奠枕是也。”则张子已知程子酒必灌于地之说之非矣。乃杨氏复又曰：“《家礼》初献取盏祭之茅者，代神祭也，”则说尤支离。夫《家礼》之举盏灌于茅上，其所取法，则祖《白虎通》之说，以拟禘之灌鬯耳。今云代神祭，则禘之灌鬯亦代神祭乎？虽朱子尝曰“酹酒有两说：一用郁鬯灌地以降神，一以古者饮食必祭，神不能自祭，故代之”，乃不知饮食而祭者于豆间，人之祭也，不以茅，何独代神祭之用茅也！用茅者，沿杜预以包茅缩酒，误为酹酒，因杂引以成乎非礼耳。盖降神之说既穷，而又为代祭之说以文之，但因仍流俗而强为之饰耳。不知灌非虚置之筵上，乃置之尸前也。既献之尸，则尸举之，尸祭之，奚有别降之神，而又何代为之祭耶？唯不知裸为酌鬯初献之名，而灌乃裸字之假借，初非灌园之灌。诸妄辗转，愈人于迷，等祖考之灵于圃蔬畦稻。唯以张子之言为破妄之斧，博求之《诗》及《周礼》以为论定，而反求之为人子孙者之心，谓倾酒于粪壤以事先为安否，则诸说之谬不攻而退矣。

奥灶

五祀，夏祭灶。灶者，火之主，人之所以养也，祀以鸡。其礼，先席于门奥西东，设主于灶陉。先席于门奥西东者，迎神也。门奥西东者，门在东，奥在西；席设于门之西，奥之东，正当室之中而居户外，其非席于奥，审矣。祀门设主于门左枢；祀户设主于门内之西；祀行为軷壤于庙门之西，设主于其上；唯祀中溜设主于牖下，牖在室西南，其下即奥也。是则唯祭中溜则于奥，余祀皆不于奥而设席也。“与其媚奥宁媚灶”云者，谓中溜为土，分王四季，不能为四时之主，故《集注》谓无恒尊，不如灶之主火而司养，专四时之一为在时而乘权也。昧者误读设席于门奥西东之文，遂谓四时之祭皆先席于奥，亦习谬而不觉矣。

公冶长

公治者亦鲁公族，以字为氏。《春秋传》：季氏取卞，使公冶以告。长盖其孙，而以王父之字为氏也。野人语有云：长以知鸟语取羊，致陷缧绁，而复以鸟语告齐师得释，不知其所自起。沈佺期诗曰：“不如黄雀语，能雪冶长猜。”妖妄之传，自唐已然矣。公冶鸟语，闵子芦花，说皆猥鄙。且以鸟音而叶唐韵，俗儒因《论语》有“非其罪也”及“孝哉”之叹，附会成诬，亦可恶也。公冶本复氏，长其字也，读如掌，而佺期以冶长连称，又以平声呼长作苌，疏谬如此，无惑乎其乐道俗劣之谈也。

乘桴浮海

《集注》曰“伤天下之无贤君”，于义自明，惜未言欲行道于海外，遂使俗儒以鲁连蹈海、管宁渡辽拟之。一筏之泛，岂犯鲸波陵巨洋者乎？夫子居鲁，沂、费之东即海也，其南则吴、越也。夫子此叹，伤中国之无贤君，欲自日照通安东、赣榆适吴、越耳。俗传夫子章甫鸣琴而见越王勾践，虽无其事，然亦自浮海之言启之。程子《春秋传》言：桓公盟戎而书“至”，以讨贼望戎，盖居夷浮海之志，明其以行道望之海外。故子路喜，而为“好勇”之过，谓其急于行道而不忧其难行也。

千室之邑

邑有公家之下邑，有大夫之采邑。下言“百乘之家”，则此邑为公家之下邑矣。“室”者，商贾之廛居也。因此以知朱子所云“农民有二亩半之宅在邑”者为非制也。详《诗稗疏》。使一夫而一室在邑，则千室之邑为一百二十五井之氓，六十四井而出一乘，计其所出兵赋止二乘，恶足与百乘之家并称，而必冉有之始能为之宰乎？盖农民所征，一成而出一乘之甲士步卒，若车辇马牛，则商贾计廛而授赋。故《国语》曰：“赋里以入而量其有无。”里，廛也。是以鲁用田赋而《春秋》讥之。车辇马牛为商贾所出，故此言“治赋”，而以千室计之。商贾之赋所征多寡轻重，今虽亡考，以此文推之，千室之赋当与百乘相上下。或十室出车一乘、马四匹、牛十二头，盖车可数十年不敝，而马牛更有孳息，则商贾之岁输亦非过重也。

山节藻棁

《礼器》称管仲山节藻棁，则不独臧氏为然，春秋之大夫僭者类然矣。此言居蔡，又言山节藻棁，自为两事，非谓以此饰居蔡之室也。龟掌之太卜，藏之于府，虽天子亦不别立宫以处之。臧孙虽僭，不应创此。且管仲之宫，亦岂以处龟乎？然则山节藻棁者，亦臧氏之宫耳。《集注》言“刻山于节，画藻于棁”，郑康成《礼记注》则以山、藻皆为画文，说既不同，抑郑氏言大夫达棱，诸侯斫而砻之，天子加密石焉，无画山、藻之礼，则岂管仲、臧辰之创为邪？使其创为，则亦无所于僭，而《礼器》何以讥其滥乎？盖山者斫之穹窿如山，藻者水中洁草，即密石磨砻，治令莹洁，斯以为无知妄作，僭王侯之制与！

左丘明

《史记》“左丘失明，爰有《国语》”，则明即作《春秋传》者。而《集注》云“古之闻人”，盖谓左氏于夫子为后辈，故《春秋传》记孔子卒后事。夫子所称道以自征信必先进，不宜下引当时弟子行之人，乃曰“左丘明耻之”，则借为古人，其耻巧诈者非可笔之于书，夫子亦何从知之？如云“赐也亦有恶乎？”以公非必从众论，何嫌取正左丘乎？但《史记》言“左丘失明”，则似瞽故而名明，此亦不足信，如孙膑刖足而名膑，未刖之前岂无名耶？

老彭

先儒谓老彭为二人：老，老聃；彭，彭铿。乃彭铿他不经见，唯《汉·艺文志》有彭祖《御女术》，则一淫邪之方士耳。《集注》据《大戴礼》商老彭、仲傀之教人，谓为殷之贤者。考仲傀即仲虺，莱朱也；老彭在其前，皆成汤时人。而子曰“我老彭”，亲之之词，必觌面相授受者矣。按老聃亦曰太史儋。聃、儋、彭音盖相近。古人质朴，命名或有音而无字，后人传闻，随以字加之，则老彭即问礼之老子矣。《礼记》称“吾闻诸老聃”。聃盖多识前言往行以立教者。五千言中，称古不一，而曰“执古之道，御今之有”，则其好古而善述可见矣。特其志意有偏，故庄、列之徒得缘饰而为异端，当夫子之时固未泛滥，以亲相质问而称道之，又何疑焉！

司败

《集注》云：“司败，司寇。”然败之为言伐也，则主征伐，盖司马之职也。乃陈为虞后，修天子之事守，世用虞礼，官仍《舜典》。舜命皋陶作士，而以蛮夷猾夏、寇贼奸宄属之。九官别无典兵者，则虞制司马、司寇合为一官，而陈因之，犹宋之有司城，一用殷礼而非周官耳。

诔

《集注》云：“《诔》者，哀死而述其行之辞。”然子路当夫子疾病之时，而称哀死之辞，虽君子之前可无拘忌，然亦太不伦矣。且《诔》之言曰：“祷尔于上下神祇，”抑于哀死而述行何当？《周礼》太祝作六辞以通上下，六曰诔，诔者告神祇之辞也。《郑注》亦以为赐死者以命之词。审然，则宜为丧祝所典，《周礼》所谓掌丧祭祝号是也，固非太祝之所掌矣。按《说文》，此诔字当作，或作。许氏曰：“祷也，累功德以求福”，而引《论语》“曰”以征之。其从言从耒者，许氏曰“谥也”，则郑氏所谓赐死者以命之辞也。是太祝所掌之诔与此“诔曰”皆当从，而为致祷之辞，庶乎子路之称之亦无嫌矣。

三以天下让

三让者，一辞世子，二辞国，三逃勾吴，于义自显。《集注》以“三”作去声读，释为“固逊”，殆以一让为礼让，再为固让，三为终让。此古贽见燕飨登降之文，而施之父子兄弟之间与宗社之大事，不已谖乎？按《吴越春秋》，王季以太王之命致位于泰伯，三致而三让，则让在季历嗣服之初。其时雍岐、勾吴相去二千余里，虚大位于告终之时，走使命于江淮之表，积岁月而未有定，有是理哉？刘敞又以王季、文王、武王为三。文王百龄，中身嗣服。武王末受命，计其时泰伯之薨已久，安得与武王相推逊乎？若谓文武皆由泰伯之让而得嗣，则有周三十余世乃至赧王，皆泰伯之所让，奚但三哉！至于或引汉文帝让三让再为比，则汉文亦礼让之文耳，群臣一劝进而一却之，今太子嗣立亦三进笺而再不允。泰伯之让，夫岂其然！诸说既皆不通，故知三让者，一辞为世子，二辞位，三逃之勾吴也。

三分天下有其二

《集注》谓荆、梁、雍、豫、徐、扬。熊氏谓徐、扬无考。然文王质成虞、芮；虞、芮国在河中，今平阳府境。西伯戡黎，黎今潞安府黎城县，皆冀州之域。而孟津、牧野固属豫州，至武王时犹为殷有。则文王已兼有冀土，而豫州尚多属纣，则“三分”者约略言之，非专言六州明矣。九州之域，青、兖、徐、豫小，雍、梁、荆、扬大，非可合三州为一而三之也。

子路使门人为臣

《集注》云：臣，家臣。按家臣之属，有家宰，有邑宰，有家司马，有家宗人，有家士。但云家臣，不知何职。且此诸臣皆非缘丧而设。按《周礼·司马》太仆之属有小臣二人，掌士大夫之吊劳。又《丧大记》云“小臣复”，又云“小臣楔齿用角栖，缀足用燕几”，又云“浴，小臣四人抗衾”，又云“小臣爪足”，又云“小臣爪手翦须”，皆与死者亲，故曰“死于臣之手”。然唯诸侯之丧为然，天子则用夏采丧祝。若大夫、士之丧，则抗衾爪揃皆用外御，宾客哭吊以摈者掌之，以本无小臣故也。春秋之世，大夫而僭侯礼，于是乎本无小臣，因丧事而立之，故曰“无臣而为有臣”。子路沿俗私置，故夫子深斥之。若家臣，则夫子已为大夫，受田禄于鄹邑，固得有之，而何以云“无臣”哉！

九夷

周衰典废，小国诸侯，国介边徼，惮于盟会征伐之重赋，不能备礼，自降而从夷，则人亦以夷目之，而鲁东海澨本有夷属，故《尚书》称莱夷，岛夷。莱夷今登莱地，孔子却莱人，言“裔不谋夏”是已。岛夷卉服，亦沿海之地，湿不宜蚕，恃苎为衣者。又《左传》陈辕涛涂曰“观兵于东夷”，杜预解曰“郯、莒，徐夷也”。又隐公元年纪人伐夷，杜预曰“夷国在城阳壮武县”。又鲁称“晋听蛮夷之诉”，谓邾、莒也。凡此之属皆谓之夷，则九夷者东方九小国耳，以其僻小俭鄙，降从夷礼，故曰“陋”。

唐棣

《诗传》：“唐棣，思贤也。”既删之后，《诗》尚未逸，唯毛《传》失传耳。既为思贤之诗，则子曰“未之思也”，亦言其好贤之未诚；“夫何远之有”，言思之诚而贤者自至耳。义既大明，则汉人以“偏反”为反经合权之邪说，不攻而破矣。

寝衣

《博雅》曰：“寝衣，衾也。”孔氏注云：“今之被也。”唯其为被，故可长一身有半，足以摺叠覆足，而无冗长之累。如其为衣，而长过于身，则卧起两困矣，猝有水火盗贼疾病之暴至。其能无狼狈颠仆乎？如云非常时所衣，但为齐设，乃散齐亦有七日，变起不测，故《曾子问》有当祭而太庙火之礼。古人制礼必可行，虑如此其周，而独于一衣作此迂拙以自困乎？且此衣，衣之而后寝乎？寝而后衣之乎？寝则必不能衣之，衣之则曳地倾踣，何以就席邪？若有此衣，真怪服矣。是寝衣之为衾，必矣。“必有”云者，谓虽当暑，必覆衾而浅，不露形体，非但为齐言也。次序自当在“短右袂”之下。

布

古之言布者，兼丝麻枲葛而言之。练丝为帛，未练为布，盖今之生丝绢也。《清商曲》有云：“丝布涩难缝”，则晋、宋间犹有丝布之名。唯《孔丛子》谓麻苎葛曰布，当亦一隅之论。明衣之以布别者，异于纤缟靡丽之服耳。

食而

《集注》云：“，饭伤热湿也。，味变也。”今按饭之伤热而湿气未敛者，俟之俄顷，则热者清，湿者燥，何不姑少待之而遽斥之不食耶？且粒食之以饭名者，非但稻麦稷之淅煮而摝蒸者也。凡谷食之熟而无汁可啜者，皆名为食。则今俗所谓糍饼饵馎饦之类，皆饭也，食也，皆非有热湿之伤者也。许慎说“伤湿也”，或谓为湿气所熏腐耳。《集注》增一“热”字，愈入于误矣。按孔氏注云“，臭味变也”，虽统言之，而固有分疏；者臭变，者味变也，皆以经宿热郁致将腐败也。臭变者馊腐，味变者酸恶也。从壹，义与曀通，黯貌；从曷，义与遏通，逼遏郁败之貌。即字思义，可知已。若渍之过湿，蒸之热烂，则所谓“失饪不食”者是也。

割不正

《集注》云：切肉必方正。不知割非切，切非割，方非正，正非方也。古者大脔载俎，食则自断，故《曲礼》曰：“濡肉齿决，干肉不齿决”，非若后世既割之复切之，令大小称口所容，如陆续之母能必其方也，则割切之别也。方者，对圆长椭斜纤曲而言也。正者，正当其处也。古之割肉既皆大脔，而各有分理：骨有贵贱，髀不登于俎，君子不食圂腴；在杀则有上杀中杀下杀；在登之俎则有肩，有臂，有臑，有肫，有胳，有正脊，有横脊，有长胁，有短胁，有伦肤，有觳折，或左或右；肺则有离肺，有忖肺，心舌则去本末：皆所谓割之正也。若其腠理之常，随手划断，则非体之正，是曰不正。抑或宾如主俎则为慢，主如宾俎则为汰，燕如祭，祭如燕，祭燕如常食，常食如燕祭，皆不正也，则皆以失礼而不食矣。倘必如陆续之母所切，四维端匀而后食，则离肺之小而长，脯之长尺有二寸，皆非君子之食矣。脊胁之间，必求其方，将杂用体骨以就之，是求方而适得不正也。《集注》以汉后切肉之法为三代割骨之制，而未求之礼，其失宜矣。

不撤姜食

言撤，则必既设之而后撤之也。言不撤，则必他有所撤而此不撤也。按《士相见礼》：“夜侍坐，视夜，膳荤，请退可也”，《注》云：“荤，辛菜。”姜亦辛菜也。则此言燕居讲说而即席以食者。食已，饭羹醢胾之属皆撤，而姜之在豆者独留，倦则食之以却眠也。古之人类然，君子亦以为宜，不待夜倦欲食辛而更索之。《集注》未悉。

东首

《集注》谓“受生气”，自疾言之，非自君视疾言之矣。东首，首东向也。按《礼》：天子适诸侯，升自阼阶，天子主天下，诸侯不敢为主也；诸侯适其臣，亦升自阼阶，诸侯主其国，大夫不敢为主也。疾不能兴，寝于南牖下之西，而东首以延君，君升自阼，立于户东，使首戴君，存臣礼也，与“朝服拖绅”同义。

三嗅而作

古无嗅字。音许救切者，从鼻从臭，鼻吸气也，施于雌雉之作，固必不可。按此“三嗅”当作“”，音古阒切。从目从犬。犬之瞻视，头伏而左右顾，鸟之惊视也亦然。故郭璞谓张两翅然，谓左右屡顾而张翅欲飞也。若谓张翅为，则鸟之将飞，一张翅而即翀举，奚待三哉！

论语下篇

长府

《集注》云：“藏货财曰府。”信然，则府颓敝而改为之，亦奚不可，而必仍其旧哉？若谓别作一府以敛财多积，则鲁于是时四分公室，民食于家，亦恶从得货财而多积之，如后世琼林、左藏、封椿之厚储，以供君用邪？按太公为九府。府者，泉布金刀之统名也。其曰长者，改短而长，改轻而重也。圜曰泉，今谓之钱。方而长曰币，冠圜泉于首下作刀形曰金刀，皆椭长而不圜。《钱谱》有汉铸厌胜钱、藕心钱，皆其遗制，五铢兴而始无不圜者矣。改作长府者，改其形模，视旧加长也。加长则所值倍增，用铜少而铸作简，乃近代直十当五当两之法。一旦骤改，则民间旧币与铜同价，而官骤收其利，此三家所以乱旧典而富私门也。故闵子以“仍旧贯”折之。贯，钱系也，或曰缗，或曰贯，皆以系计多寡之称。府改价增，则贯减而少。仍旧者，使以旧府取足贯也。

有社稷焉

天子为天下立社曰大社，自立社曰王社，诸侯为百姓立社曰国社，自立社曰侯社，皆与稷同宫而别坛。大夫、士食于君，义无私报，以有稼穑之事焉，故《祭法》曰“大夫成群立社曰置社”，《月令》所谓“择元日命民社”也。然大夫言社而不言稷，则有社而无稷矣。稷之神为厉山氏，为周祖弃，大夫卑，不敢与为礼也。费之有社稷，僭也。古者有分土无分民，大夫且不得有民人，而况社稷乎？子路习于僭而不知，故夫子重斥之。

浴乎沂

朱子谓韩愈、李翱疑裸身出浴之非礼，而不知汉上巳祓除，官民洁于东流之制，故改“浴”为“沿”。不知改“浴”为“沿”者，乃王充之定论，非退之笔解之创说也。莫春非必上巳之期，洁身亦非有周之礼。束晰引周公营洛之事以征上巳之礼，其诗曰“羽觞随波”，此言流觞以饮，未言浴也。浴者，溱洧秉简之淫风耳。莫春之初，正寒食风雨之候，北方冰冻初释，安能就水中而裸戏？或谓沂有温泉，而褫衣于未浴之先，拭体于出浴之际，风寒惨肌，亦非人所可堪也。且温泉必出山谷石涧之中，其下有硫黄礜石，水之平流者不得有之。朱子云“地志以为沂有温泉”者，乃出自泰山盖县之沂水，东南径齐、莒之境，南至下邳入泗者也。《水经注》言彼沂水至阳都县南合温水，上承温泉陂西南入沂水，则温、沂之合在今沂州境内，去鲁数百里而遥；曾晰何事跋涉以往浴乎？此之沂水与彼沂水名同实异，出鲁城东南尼邱山，平地发泉，绕鲁城东门，北对雩门，门南隔水有雩坛，郦道元云会点所欲风舞处也。稍西即与泗水合于鲁城西南。两沂水相去悬绝，恶得以齐地温水之沂为鲁舞雩侧右之流乎？此尤朱子之未悉也。

彻

《集注》之言彻法，在《论语》则曰“同沟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计亩均收”，在《孟子》则以都鄙用助、乡遂用贡，谓“周之彻法如此”。《集注》之自相抵牾，唯此最为可讶。意朱子必有成论，而门人所记录，或因朱子前后立说之未定而各传之，以成乎差也。以实求之，则《孟子集注》之说较长，而《论语注》合作均收之说，则事理之所必无者也。后世而欲知三代之制，既经秦火，已无可考。若周之彻法，自《诗》称“彻田为粮”而外，他不经见。“彻田为粮”者，言赋税之法，非言民间之农政也。作之与收，无与于赋；税民自耕而自入，原不待于君之区画。君而强为之制，祗以乱民之心目，民亦未有能从者也。以《周礼》考之，《遂人》则曰“以兴锄利民”，杜子春读锄为助，谓起人民令相佐助，是明各治其田，而时有早迟，力有赢缩，故令彼此易工以相佐助也；《遂师》则曰“巡其稼穑，而移用其民，以救其时事”，是亦各治其田，唯有水旱之急则移易民力以相救也；《里宰》则曰“以岁时合耦于锄，以治稼穑”，缘北方土燥水深，耒耜重大，必须两人合耦而后可耕，本家不足则与邻近相得者为耦，彼此互耕，然耦止两人，不及八家，而唯耕有耦，播扰芸获固不尔也。故《诗》言“侯强侯以”，缘一夫自耕之不给，故须强以相佐，如通八口以合作，则乘时有人，亦无资于“强以”矣，此耕不合作之明征也。抑遂人掌治野之事，“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藉令八家之夫共耕九百亩，而田无适主，则九百犹百亩，八家犹一家，遂与径又何用曲分町畦乎？且云“十夫有沟”，则与一井九夫之制犬牙互入，而《集注》云“同沟共井之人通力合作”，则同沟者不但共井，而移彼就此，共井者不必同沟，而又奚以为之通耶？此以《周礼》《周颂》参订求实，知八家之自耕其夫田，而无通力合作之事矣。乃抑以事理推之，亦有必不然者。人之有强羸之不齐，勤惰之不等，愿诈之不一，天定之矣，虽圣人在上，亦恶能取而壹之乎！如使圣人能使其民人己心力之大同而无间，则并此井田疆界可以不设，而任其交相养矣。王者制法，经久行远，必下取奸顽疲懦不齐之数，而使之自激于不容已，以厚生兴行，未有遽以君子长者之行望愚氓，而冀后世子孙皆比屋可封之俗也。今使通力合作，则惰者得以因人而成事，计亩均收，则奸者得以欺冒而多取，究不至于彼此相推，田卒污莱，虞诈相仍，斗讼蜂起而不止。立法之不臧，未有如此之甚者也。且一夫之田虽曰百亩，而一易再易，迭相倍加；百亩之田虽曰一夫，而老幼妇子，多寡不齐，十六而为余夫，未十六以前未尝不可任穑事也。今使一夫之家老幼食者八九人，而可胜耕者一人而已，又一夫之家食者四五人，而可耕者二三人，自合作者言之，则必计亩出夫，而人少者不足，人众者有余；自均收言之，则但因亩以分，而此有余，彼且不饱。使耕尽人力，而收必计口，则彼为此耕，而此受彼养，恐一父之子不能得此，而况悠悠之邻里乎！孟子言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乃至下食五人，则强弱勤惰之不同，而食者多，佐耕者众，则所获亦必丰也。令通八家而合为一，上农亦此耕，下农亦此耕也，何所分五等之上下？而上农亦此收，下农亦此收也，又何有九八七六五人之异哉？则合作均收，事所必无，理所必不可，亦不待辩而自明矣。故郑氏《考工记注》云：“以载师职及《司马法》论之，周制畿内之田用夏之贡法，以《诗》《春秋》《论语》《孟子》论之，周制邦国用殷之助法。”盖通贡、助而谓之彻，而孟子欲以此行之一国耳。则《孟子集注》之说确有所本，而《论语注》则朱子以意推测，见为盛世大同之风，而喜其说之矜异，不能自废。门人之所以两存而成乎戾跖，职此由也。要之，人各自治其田而自收之，此自有粒食以来，上通千古，下通万年，必不容以私意矫拂之者。而彻者赋法也，非农政也，亦不可混而无别也，尽之矣。

奡荡舟

《集注》“陆地行舟”之说，盖自古相传之讹也。行舟于水者，非力能运之，水本流动，舟寓于上，浮泛而无留势，故一夫之力，径寸之楫，可转万斛之舰，因其便也。陆地涩滞，物居其上则止，推移之者必自外旁撼，足趾撑地而后得施其力。今以一人立于方尺木板之上，而以篙楫撑之，力尽篙折，未有毫厘移动之理。舟虽至轻，视方尺之板犹数百倍也，奡力即百倍于人，至无所施力之处，亦将何以措手足乎？凡人之力皆生于足。扛鼎曳牛，必坚立而后得胜。足力愈猛，则足之所履愈坚。是将百奡千奡，徒增舟势之安耳。按“荡”者摇荡以行也，初未尝有在陆曰荡、在水则否之辨。荡舟何知在陆？《春秋传》言蔡姬荡舟，岂蔡姬亦有神力邪？然则所谓荡舟者，谓能乘舟以水战也。古有陆兵，无水师。黄帝坂泉，后启甘扈，皆平地决战也。奡助羿为乱，肆暴于东海之滨，始作水战，以残过、戈、困、灌，荡舟之义，甚为明著。陆地之云，既事理所必无，其为怪妄，与羿射九日等，注圣人之言者所必芟也。

沟渎之中

“十夫有沟”，则沟者水之至小者也。江、淮、河、济为四渎，则渎者水之至大者也。连沟于渎，文义殊不相称。且自经者必有所悬，水中无可悬之物，安容引吭！既已就水际求死，胡弗自沉而犹须缢也？按《史记》“杀子纠于笙渎，召忽自杀”，邹诞生作莘渎。《索隐》曰：莘、笙音相近，盖居齐鲁之间。渎本音窦，故《左传》又谓之生窦。然则沟渎，地名也，云“之中”者，犹言之间也。又《春秋》桓公十二年公及宋燕盟于谷邱，而《左传》言“盟于句渎之邱”句，古侯切，与沟通。盖莘渎、笙渎、生窦、句渎一地四名，转读相乱，实谷邱耳。杜预谓谷邱，宋地，亦无所征，实在鲁边境，齐人取子纠，杀之于此，而召忽从死也。

谅阴

《书注》谅音梁，阴音。谅古作梁，阴古作暗，天子居丧之庐也。楣谓之梁，庐谓之暗。梁暗者，一梁支脊而无楹柱，茅垂于地，从旁出入，今陶人窑厂、军中窝篷似之。《集注》谓“未详其义”，小注谓“谅，信也；阴默也”，附会《说命》“恭默思道”之说，徒见穿凿暗，今文庵字，为浮屠室之名。以其檐垂地而无牖，故谓之暗；以其草覆掩而不开户宇，故谓之庵，其实一耳。

郑声

《集注》谓是“郑国之音”，据《溱洧》诸诗言之，而谓郑诗淫者十九，举叔段、忽、突及忧乱、刺学校之诗概指之为淫，而尽废古序，以征此文之说。按郑之为国，在雍州之域，今汉中之南郑也。桓公谋迁于虢、桧之墟，而复蒙郑号。然则风气之淫者故郑乎？新郑乎？卫居沫土，滨河沃衍，有纣之遗风，是故桑间濮上，靡靡之音以作，雍州水土重厚，周京之故壤；桧地狭而多忧，有宗周之感；既皆民无淫习。桓、武、庄、厉，亟战贪利，共叔内讧，五子交争，晋、楚寻兵，辛苦垫隘，淫声其暇作乎？盖雅，正也；郑，邪也。医书以病声，之不正者为郑声么哇嚅唲而不可止者也。其非以郑国言之，明矣。先儒以今之琴操为郑声，其说是已。琴不谱“褰裳”“溱洧”之辞，岂亦如朱子《诗传》之讥乎？

匏瓜

《集注》谓“瓠瓜系于一处而不能饮食”，使然，则草木之属谁能饮食者？殆不成语。或引俗言“无口瓠”以证之。“无口瓠”自宋人里巷猥语，见《李沆传》，谓瓠未刳口不堪盛物，囫囵圆转而已，非谓瓠之本无口也。瓠之与匏，一物而异名。当其生嫩可食则谓之瓠，及其畜之为笙瓢杓壶之用，皮坚瓤腐而不可食矣，则谓之匏。“系”者，谓其畜而系之于蔓也。“不食”者，人不食之也。故引以喻其徒老而不适于用也。文义自明，勿容支离作解。

五谷不分

《集注》谓“犹言不辨菽麦”。按：不辨菽麦，以讥童昏之尤者。五谷之形状各殊、岂待勤四体以耕者而后辨哉？“分”者，细别其种也。均此一谷，而种自不等，宜迟宜早，宜燥宜湿，宜肥宜瘠，各有材性，农人必详审而谨记之，不尔则早迟同亩，刈获难施；燥种入湿，其稼不实；湿种入燥，小旱即槁；肥种入瘠，结实无几；瘠种入肥，叶丰穗萎；故非老农不能区别以因土宜也。但云不辨菽麦，正复为丈人嗤耳。

区以别矣

《集注》云：“区，类也。”冯氏则曰“邱域也”。按《齐民要术》有区种五谷法，作为区畛，如今菜畦，数亩之内，各种杂植，长短丰羸，相形易见。此“草木”者，亦言谷蔬果蓏良材之在田圃者，非谓山林之杂木野卉也。冯氏之说，较为得之。如以为草木之类各有大小高庳，则类一定而不可易，将圣人必不须下学，而小子终不可学圣乎？观其所譬，而义自见矣。

予小子履

《集注》：“履，汤名。”《世本·谓汤》名天乙，至为王改名履。《白虎通》则谓殷家质，故直以生日名子。汤生于夏世，故本名履，后乃更名乙，为子孙法，变名从质。凡此皆牵强附会之说，无足信者。汤之先代有报丙、报壬之属，是当夏世而有甲乙之称，非变名从质矣。纣名受，或曰辛；微子名启。《竹书纪年》：太甲名至，沃丁名绚。商人自别有名，又非因为王而改名履矣。其以十干纪名者，犹秦之称二世三世，今人之有行耳。商自立国以来，君各有号，有天下而不改。天乙者号也，履者名也，非汤有两名，审矣。

孟子上篇

万乘之国

《集注》谓“天子畿内地方千里，出车万乘”。当七国时，提封皆逾千里，足知非谓天子。且殷、周之有天下，未有弑君之事。弑君者齐、晋、秦、楚耳。魏冉封陶，黄歇封吴，土地广于三代之侯封，千乘之家亦非天子公卿也。于万乘言国，则非天子明矣。于千乘言家，则非县内诸侯亦明矣。若《春秋》所纪，周、召、毛、祭、刘、单皆得有国，不言家也。周末兼并，强者数圻，固不待言。即在周制未乱之日，鲁号百里，而“奄有龟蒙，遂荒大东”，传称“泰山在鲁封内”；则平阴、泰安、兖州、宁阳、曲阜、泗、费、沂州之地，横亘数百里，非果俭于百里。莒子国如孟子言方五十里，而有牟娄、郠、郓、防、兹、牟夷。邾，附庸也，如孟子言不能五十里，而有漆、闾邱、滥、升陉、訾、娄、沂西、漷东。其下邑如此其多，则土田兵赋，从可知已。则诸侯之封地，不尽如孟子所云。是千乘之国，鲁、宋、卫、中山之谓也；万乘之国，则孟子尝以称齐、燕，而七雄皆是也。诸侯大国三军，军二千五百人，皆止三十六乘步卒甲士之数，三军者百十有八乘耳。天子六军，亦止万五千人，《白虎通》所谓“万人必死，无敌于天下，而天子自让于德，加之五千人”者也，亦二百三十六乘耳。若千乘之军，则当七万五千人，万乘则七十五万人，古今用兵无如此之多者，唯战国白起、暴鸢、王翦之流，始空国而兴数十万人之师。以此推之，七十二井而出一乘，亦流传失实之说。不然，则如唐之更番宿卫、宋之厢军、禁军赋以充伍者，七十二井而一乘，其实不止于此也。又“师行而粮食”注云：“万二千五百人为师。”天子六师七万五千人，正合千乘，而非有万乘。然军则二千五百人，师则万二千五百人，是一师而五军，天子当有三十军，古无此文，不敢谓然也。大要诸侯之封不止百里，而田赋所出，七十二井而一乘，亦似不如是之轻。兼并无制之后，国土或大或小，阡陌既废以还，赋役或重或轻，参差不一，难以一概而论。万乘千乘云者，自其土田言之，地方七十二万井而万乘矣。

填然鼓之

《集注》云：“填，鼓声也。”以“填然”状鼓音，殊为不似。按《诗》称“振旅阗阗”，《集传》亦以为鼓声，愚已辨，详之《诗疏》。乃此“填然”又与“阗阗”有别。彼以振旅之盛言，此以方战之势言。按毛公《诗传》填、烝、尘三字古通用。填音真，众也，久也。言两阵相压，烝然众立，迟久而后鼓以进也。

衅钟

衅，祭名，血祭也。凡落成之祭曰衅。故庙成衅之以羊，余夹室皆用鸡。郑司农众读衅为徽，初非衅郄之义。《周礼》“太祝隋衅”，郑康成曰“凡血祭曰衅”。血祭者，刲牲神前而不荐熟耳。若如《集注》谓“涂其衅郄”，则宫室非浑成无隙者，岂羊血之遍锢其户牖乎？且钟有衅郄，必不成音，自当改铸，以血涂之，曾何所补？衅字或作衅，训为隙也乃借用，非本义。《集注》盖未之考也。

觳觫

按《特牲馈食礼》“主妇俎觳折”，《郑注》曰：“觳，后足。”《尔雅》云：“觳，尽也。”后足于体为末，故转训尽也。《说文》无觫字，应是悚字之讹。觳觫者，觳间悚悚然筋肉颤动，犹今人言股栗也。《十三经》传写失真，非圣贤之笔授，如此类者多矣。

疾首蹙

《集注》云：“，额也。”按：额，颡也；，鼻茎也。人即甚有愁苦之容，无能蹙其颡者，唯鼻茎蹙蹙耳。《集注》又云：“疾首，头痛也。”痛自因病，不因忧愁，或因愁致病，则且伏枕呻吟，管龠不得而听，羽旄不得而睹矣。疾首者，蓬发不理，低垂丧气，若病者之容耳。

刍荛

《集注》：“刍，草也；荛，薪也。”囿中非樵牧之地。君之薪草，甸人所具，山虞所供，且不取于囿中，而况民乎！按：刍，王刍也；荛，芜菁也。扬雄、陆玑皆以为尔。囿中有菜，自其应然。今上林苑嘉蔬署所掌菜畦，其遗制已。王刍今俗呼竹叶菜；芜菁，菘菜，俗呼扢搭菜。刍野生，往刍者采之；荛种艺而生，往荛者往种之；皆所以便民之菜食也。

明堂

明堂之说，古今聚讼，要出于公玉带之流因缘吕不韦《月令》文，以阴阳术数妄为拟撰，而班固《白虎通》、蔡邕《明堂月令论》增饰支离，以致拓跋氏盈廷揣摩，欲构一不方不圆、横斜空窈之屋，而形模乖错，乃令匠石无所施其绳削。其曰十二室者，据《月令》言之也，然四出皆三室，则每向九楹，当有三十六柱，而汉儒又以拟每方七宿之故，谓为二十八柱，于是有十二宫九室之说。以明堂左个即青阳右个，明堂右个即总章左个，玄堂右个即青阳左个，玄堂左个即总章右个；一室两向，自非仲月居太庙，则恒两月而共一室，特开户不同耳。夫一室两名既为苟且涂饰之说，而四旁八室幻为十二室，中央太室四响皆为檐壁所窒，天子何面以施斧依？诸侯百官，班列何室之阶？出入何室之户？说之不经，乃至于此。且非朝非庙，赘立一宫，远在国阳，百官府署不属于左右，天子舍其朝庙，日驾以往，旋转移居，有如嬉戏，先王未尝如是之迂诡也。况明堂之立在国之阳，一而已矣。泰山之下，巡狩偶至，无弥月之留，而何亦有之？且天子狩于五岳，各以其时，岱宗春事，则建青阳三室而已足，余九室何为而建？如使泰山之旁仅有三室，则宜名青阳，不名明堂矣。夫堂之为言非室也，室之基也。室虽九室，堂一而已，何为四方而各异其名耶？孟子曰“王者之堂也”，则亦天子巡狩之行宫而已矣，何尝繁曲纤诡，构此支离空洞不可居之室乎？且巡狩方岳而处明堂，为即明堂以居邪？抑别有宫而莅明堂以布政邪？既别有宫，则明堂为赘设。如即明堂以居，则四开八达之室，何以别嫌疑，谨守卫，蔽风雨哉？《礼·明堂位》序三公于中阶之前，侯于阼阶之东，伯于西阶之西，子于门东，男于门西，九夷东门外，八蛮南门外，六戎西门外，五狄北门外，九采应门外，外有应门，内有三阶，将室室而有之乎，则此九室者班列之众，位次之阔，门阶之备，壹如路寝之制，其延袤当何如，而何仅东西九筵南北七筵也？且东西南北位各因天子所立而定矣，使天子而居玄堂，岂不易北狄居南，西戎居东乎？即如三公位中阶之前、北面东上，使居青阳总章，则侧向天子，居玄堂则与天子背立矣，尤其说之不可通者也。《明堂位》又云：“太庙，天子明堂。库门，天子皋门。雉门，天子应门。”门堂相次而论，应门在明堂之前。《春秋》记雉门及两观相连，则明堂在应门象魏之内，非应门之外远处南郊别有明堂，审矣。明堂之前为应门，而明堂随月异向，其前皆为应门，则是有四应门，而路寝又有应门，何应门之多也！抑应门者南门也，东西北各有应门，则亦不适为应门矣。《考工记》云：“匠人建国，市朝一夫。夏后氏世室，堂修二七，五室，九阶，四旁两夹窗。”五室，谓五间六楹也。九阶，阶九级也。四旁两夹窗，谓四旁阿阁然，唯有南北牖也。“殷人重屋”，谓复檐也。“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东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庙中以几筵为尚，故度以筵。谓之明堂者，周庙之堂基，较夏之堂一尺、殷之堂三尺而尤高。高则明，故曰明耳。凡此皆言庙制在应门之内，故系之“市朝一夫”之下，而下即继以庙门、路门、应门之制。又曰“内有九室，九嫔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则明堂在王宫之内而即太庙之堂，审矣。自室而言，则曰太庙；自堂而言，则曰明堂；其实一也。盖古之王者即太庙为布政之所，故曰爵有德、禄有功必于太庙。言爵赏则刑政可知。路门之内虽有内朝路寝，而非班政教之处，故《周礼·司士》“王入内朝，群臣皆退”。若库门之外有外朝，则小司寇所掌，以致万民而询大故者，愈非政教之所自颁。是太庙即出治之所，明矣。《觐礼》“天子设斧依于户牖之间，兖冕负斧依，”即《明堂位》所谓“天子负斧依南乡而立”也。又云“诸侯前朝，皆受舍于朝”，郑氏注云“受舍于朝，受次于文王庙门之外”也。故《觐礼》又云：“乃右肉袒于庙门之东，入门右，北面立，告听事。”天子布政，布之于诸侯也，而见诸侯必于太庙，则以太庙者即天子之正衙，载祖考之威灵，而以孝治天下，示无专私，非若后世之有前殿以受朝贺而颁大政也。则明堂即太庙之堂，故曰明堂天子布政之宫也。天子居京师，则莅太庙户牖之间，以临诸侯、宣政教，而太庙在应门之内、路寝之左，即此以为明堂之位；巡狩方岳，则不能如王宫之备，内无九嫔之居，外无九卿之署，而载主以行，必于行宫寝室之左立庙以奉所载之主，则庙视太庙而堂亦谓之明堂，外立五门，一如王宫之制，则泰山明堂之所自设也。惟周之太庙其堂曰明堂，故鲁之太庙拟周之制，堂崇九尺，而《明堂位》曰“太庙，天子明堂”，虽为僭礼，而明堂之即太庙益可征矣。《孝经》曰：“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宗祀者，祖有功，宗有德，百世不迁，必时享也。配上帝者，上帝之祀与有天下相终始，而文王永为不祧之宗，与相埒也。祀文王于明堂，是明堂即文王之庙，与《觐礼》受次于文王之庙又相吻合矣。使拘《月令》之说而为四出九室十二宫欹零狭隘之屋，则祀文王又当于何室？岂唯仲夏祭于明堂之太庙，而青阳总章玄堂之有太庙，又何谓邪？一堂而四庙，人可以无定居，鬼可以无定飨与？后世不察，别建大飨殿祀苍赤黄白黑五帝，以祖配之，则沿郑玄拾《月令》《白虎通》之绪余，而附会之于谶纬，以启淫祀也。蔡邕不能据经以裁异说，而又合太学辟痈以乱之，不能证明堂之即太庙，而屈太庙以就明堂，虽博引旁征，说铃书肆而已。诬说之起，不韦倡之，刘安承之，公玉带之属淫之，蔡邕成之。折中以事理之安而参考之《三礼》，群邪其尚息乎！

褐宽博

《集注》云：“褐，毛布”，盖误以褐为毼也，说详《诗稗疏》中。后篇云“许子衣褐”，使其为织毛之毼，许子安能常以为衣，不畏暑月之暍死乎？且布有精粗，毼亦有精粗，毼之精者，价倍纨绮，安得言毼而即为贫贱之服？且毼出北方，南土所无，自非富贵人，鲜有衣毼者。许行生长南楚，服用朴俭，舍其土宜之布而求毼于北贾，愈为不惮烦矣。精者曰布，粗者曰褐，皆枲为之。“宽博”云者，谓贫贱之夫，内无裘纩之衬，外披粗布，边幅不收，郎当阔大也。

蹶者

《集注》云：“蹶，颠踬也。”颠踬者，固非心之过，抑非气之过，不得云“是气也”。且颠踬则形气交为之动，而不但动其心矣。按许慎《说文》：“蹶，跳跃也。”故汉有“材官蹶张”，言能跳跃上车也。践地安而始举足曰步，流水步曰趋，跳走曰蹶。蹶盖趋之甚者。方蹶则心为之扬厉，方趋则心为之悚敏，故曰“反动其心”。赵注云：“气闭不能自持，故志气颠倒”，殊为无谓。《集注》因之，过矣。

而勿正

《集注》云：“正，预期也。”预期者躁于必得、即助长也。按《士昏礼》：“必有正焉，若衣若笄。”《郑注》云：“必有正焉者，以托戒之使不忘。”故又曰：“视诸衿鞶。”然则正者征也，的也，指物以为征准，使必然也。故射侯鹄中有正，必欲矢之至乎是而不可移易也。集义者徙义以日新其德，而不倚物以为定据，故曰勿正。有事则有守，勿正则不执，勿忘则有恒，勿助长则不迫。上以事言，下以时言，自相互以起义也。

夫里之布

《周礼·载师》：“宅不毛者有里布，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但言有里布，则亦视一里之中各家所当出之布，而不以无丝枲捐之耳，非遂重困之，令出二十五家之布，如郑玄所云也。设使故为苛征以示罚，虽有其令，必不能行，徒以棰楚追求，致罢民之死，曾谓先王而有此已甚之政乎？征夫家者，谓征一夫之力役也。夫，口也。家，户也。夫家犹今言户口也。《周礼·遂人》“以岁时登其夫家之众寡，以起征役”是已。民无职事，则应不与夫家之力役，而必视有常业者以征之，亦可以警游惰矣。若如郑玄所云“百亩之税”，则当以九一输十一亩有奇之粟。每百亩准中农六人之食，以中岁准之，人月食三釜，岁食三十六釜，总六人为二百一十六釜，而九分之，当输二十四釜，为一百五十三斗六升。罢民何所得此粟以偿重罚耶？且孟子言“虽周亦助”，则有公田而无税粟，又何从立一税额以征之乎？又布之为义，郑众以为布参印书，广二寸长二尺以为币，则与后世钞法相似，既不经他见。郑玄以为泉，然考之周制，则亦无农民出泉钱也。之理，而税赋必视其地力所产，人功所为，则桑麻之税，输丝枲所织之布耳。故宅毛者税其布，而不毛者亦不蠲之。郑玄《周礼注》谓“口率出泉”，要以汉之横征论周制也。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

《集注》云：“三里七里，城郭之小者。”按古之城制，都城不过百雉，三丈为雉，百雉者周围三百丈耳。三百六十步为一里，步凡六尺，则一里该二百一十六丈，三里凡六百四十八丈，七里凡一千五百一十二丈。是三里之城为二百一十六雉，七里之郭为五百四雉，侯国之城参大都，而此郭几倍之，何得谓之为小？且此以地利言之，而曰“环而攻之而不胜”，则亦以城大不易攻为言，不当设言极小之城矣。抑孟子之言里，皆以开方言之，若“汤七十里，文王百里”之类是也。使其为方三里，则周围十二里；为方七里，则周围二十八里。秦汉以后，侈大其城，以至于今，逾益展拓。然如此者，非都城省会亦不数数也。小云乎哉！

兼金百镒

《集注》：“二十两为镒。”“虽万”镒注。赵注则曰“二十四两”。则百镒二千四百两也。按五金之属统名为金，唯黄金贵倍涯量，况云兼金，价倍于常者。薛，蕞尔国，安所得好金千二百两以馈游客哉？兼者，杂也，杂青金、赤金、白金可以铸泉布器用者也。青金，铅也。赤金，铜也。白金，锡也。《春秋传》：“郑伯朝于楚，楚子赐之金，与之盟曰：无以铸兵。故以铸三钟。”则古者盖以铜、锡、铅为货贿相馈遗矣。故孟子于薛曰“故为兵馈之”，言以铸剑戟也。

葬于鲁

《集注》云：“孟子仕于齐，丧母，归葬于鲁”，盖沿赵注之臆说也。使孟子以丧母归，则父没为母三年倚庐垩室，三年不从政，岂孟子无三年之爱，而葬毕卒哭，即舍以之齐？逾礼薄恩，亦至是哉！充虞曰“前日”，近词也。大夫三月而葬，则反齐在数月之内，去终天之憾无几时，而从容谈论于逆旅，殆无人之心矣。孟子曰“化者”，谓死为化达情而为简略之词。不从生而称母，又不从没而称妣，乃斥言之曰“化者”，又曰“无使土亲肤”，肤为谁之肤，而言之不恻，何其忍也！赵氏独据“俭其亲”之文，因臆度为母丧，而《集注》以鲁平公逾前丧之说，与木美相涉，遂信赵说，而孝子于亲，虽极天下之奉，不忍曰恔，而父母之前，虽圣人在天子之位，不敢自称君子，何弗之察也！盖言亲者非必己之亲也，苟有子，则固夫人之亲矣。按：此孟子丧妻，子幼未任家政，为之治葬耳。子在，故曰亲也。君子云者，以君子之道处其子也。唯妻之丧，故始死不奔，待葬而往。木者，椁材也。葬毕而反齐，以终其仕齐之事，不以私废公也。谓之曰“化者”，犹延陵季子之言骨肉归于土也。曰“恔者”，君子于其妻子，心安道尽而亦可以慰矣。而充虞“已美”之疑，亦勿嫌于伤仁孝之心矣。考之本文，无不冰释。此之不审，则不但诬圣贤仁孝之德，而归葬匆匆，旋即适齐就客卿之位，适以启李贤、张居正、杨嗣昌之口实，为名教之大害，可勿辨乎！

成

一作。齐之勇士，以力事齐景公，其言“吾何畏彼”者，以角力言耳。孟子借引以喻人之自强。《集注》云“彼”谓圣贤，未审。

且志

孟子之言“且志”者二。《集注》云“志，记也。”意以“志”为书名，而“且”者转语之助辞。乃“丧祭从先祖”，即上称“宗国”“先君”之旨；“枉尺而直寻”亦一见，则“大王”“小霸”之意。“且”者，较前说而更进一义之辞。今未尝别出一意，皆不得言“且”。抑滕人、陈代，两不相谋，向称“志”而必以“且”冠之，若出一口者然。盖“且志”者，古书名，杂编古今雅俗共称之成说以汇记之。谓之“且志”者，言不择而姑且志之，辑录之以听人引证也。后世著述有《可谈》《资暇录》《备考》《鸡肋》之类，皆此义也。故其言义味短浅，通于流俗。滕人、陈代皆苟且合俗之士，故以之为谈助。

五十而贡七十而助百亩而彻

《集注》以谓三代授田之制，乃求其多寡渐加之故而不可得。论者谓夏当洪水之后，田多未垦，故授田寡，似矣。然殷之于周，又何以赢缩益差邪？岂武王革商之顷，域中之田遽垦其十之三乎？洪水之后，污莱千载，一旦而皆成沃土，无是理也。《周礼》称上地不易，夫百亩；中地一易，夫二百亩；下地再易，夫三百亩。不知夏之下地兼田莱而百五十亩，抑二百五十亩而五十亩莱耶？孟子言百亩之粪，以中农为率，食六人耳。使夏果授田五十亩，则止食三人，仰事俯育，其何赖乎？授田之说曰：三十授田，六十归田。承平既久，生齿日繁，即谓死生盈缩固有恒数，抑必参差不齐。向令一井之中八家各生四子，则归者百亩，而授者四百亩。抑或邻近井里皆无绝亡，乃十井之中，三十年之后丁夫将盈数百，岂夺邻井之地，递相推移以及于远？而农不得服先畴，沟洫、场圃、庐舍、桑麻皆无固志，必且渐化为硗瘠矣。如择远地绝产而随授之，则父子兄弟离散东西，尤非善政。且子男之国，提封无几，使归田者少，授田者多，其能取邻国之田以授之哉？老不逮六十而田未归，少巳逾三十而应授田，邻井他乡卒无可授，则当如今选法冗滞、立候选候缺之例，其将使此丁夫袖手枵腹，以候邻叟之老死与？抑岂多取良由，置之不耕，以候后来之授哉？以理推之，归田授田，千古所必无之事。其言一夫五十亩者，盖五十亩而一夫也；一夫七十亩者，盖七十亩而一夫也；一夫百亩者，盖百亩而一夫也。此言取民之制，而非言授民之制。也自杨炎两税以后，古制尽湮，易启群惑。大要古者以田从户，唐、宋以降以户从田，流至今日，遂有随粮带丁之事，一切以田为准，而户口皆为虚设。若古者之制，特致详于户口。《周礼》所谓“夫家”，夫者口，家者户也。虽以时登降，而有易户无增田，故《王制》载天子诸侯之提封皆有定亩，无损益也。夏后氏一夫则取其五十亩之税，殷人取其七十亩之税，周人取其百亩之税，或助而不贡，则公田有常所，因夫家而颁其助耕之力征耳。且使人益众则别授以田，假令有新增夫家盈于八口，抑更增公田百亩，抑不增耶？人日众，田日授，公田日增，不特封域有限，而公家亦当倍于往日之取，正孟子所谓“暴君污吏，慢其经界”者矣。以此知三代之取民，夏最轻，殷、周渐重，以质文渐降，国用益繁，非夏民之受田少而殷、周之民受田多也。且民之有田，自夏后氏始乎，抑自农、轩以降固有之矣？既为民所固有，则多寡不齐，皆已守其故壤。夏后氏其将夺力可耕数百亩者之田，以分给之罢惰者乎？是王莽之乱政也。且民之不耕者鲜矣，无田者少，而溢于五十亩者多，将取有田百亩者夺其半而使荒哉？尤不仁之甚者也。唯其为民所固有之田，故称其力之所可耕与壤之所有余，一夫而征其五十亩之贡额，设于任土作贡之日，而后勿问其在彼与在此。制一定而民可遵行之数百年，则所谓不易、一易、再易者，亦犹今之上则、中则、下则耳。或亩五分，或亩七分，或亩十分税，所谓“实皆什一”者。贡法以中岁折实起科，助、彻则公田无减，至于上下中地之既定，不复问其易与不易，特存其易不易之名而已。唯其为实征之数，故孟子承上取民有制而言，初不云授民有制。言授者，授之以一夫之名，授之以一夫之赋也，一夫承一夫之田，即承一夫之赋。虽人渐众，户口渐分，即有析产，而一因其旧立之夫家以为常额，彼此登降，听民自便，要使无弃土亦无罢民，不待屑屑然一予一夺，上劳下渎，开欺伪之门也。《周礼》大司徒则曰“以土均之法，制天下之地征，以作民职，令地贡，敛财赋”；小司徒则曰“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以任地事，而令贡赋”；乡师则曰“以时稽其夫家众寡，辨可任者，与其施舍者”；载师则曰“掌任土之法，以物地事，授地职，而待其政令”；遂人则曰“以岁时登其夫家之众寡，以颁职作事，以令贡赋”。自司徒以至于州、党、族、闾、鄙、酂、里、旅皆止于稽夫家以制贡赋，无有一官掌归田授田之政者。岂此极繁极大之事，听之胥史而官不与闻乎？盖先王日饬其取民之制，而犹恐滋奸伪、启污暴，必不能取九州之民与田若厨妪之计米而炊，以致简牍山积，陈乞纷填，候者争者倚耒经年而不得施其耕耨，其亦明矣。始则度田以立夫家之额，既则限夫家以立贡助之准，畛域沟洫各有经界，一如鱼鳞丈册而特画地为形埒，不似今之徒任故纸，可资奸欺飞脱耳。一夫即今之一户也，一井即今之一甲也，一里即今之一团也，散合鳞次，夫家皆有定限，而征赋从之。假令有方五十里之国，为田二千五百井，为夫二万，虽有乘除，不出此数，绝者补之，易者移之，上但无额外之征，而已足养民矣。若天之生人也无涯，而地之成壤也有涯，必欲齐一均平，天地且不能得，虽圣人其将如之何哉！或曰：生杀消长，天亦自有恒数然。或待之数十百年，通之四海战争饥馑疾疫之屡作，而后大概相去不远。但令一岁之中，一国而羡出十夫无田可授，则此十夫之八口已为道墐，况有甚于此哉！夫家者粮户之籍名也，余夫者今之未成丁也，户口定而田粮随之，今苗猺峒田犹存此制，一户派粮若干，责之户口而不任土地。盖远古之事，裔夷犹有存者，异于唐、宋之数改易，起好古不通者之惑也。后世任土地而略夫家，然先王之制犹有仅存于湮没之余者，盖古今此理必不可废。宋诸大儒见后代之苟简，遂谓先王之必大异于此，而以其谈理谈数、四破八分之说通之于事，幻立一瓜分缕析、商盐较米之王政，乃欲买田顷亩，私行之于一隅，遂谓可施之四海，行之万年，若张子之所为者，非愚之所敢知也。

饔飧

古者天子四饭，诸侯三饭，食必以乐侑之。饔飧者，庶人之食。庶人食力无算，而必以晨为节。许行之说，盖欲去三饭之礼，等晨之食耳。若炊爨之役，庶人亦妻代其劳，未闻其且耕而且炊也，《集注》未安。

蝇蚋姑嘬之

蚋本作蜹。《方言》谓秦、晋之间谓之蜹，楚谓之蚁；注云小如蚊而乱飞，或谓之睯蜹，盖蚁之有翼者，《尔雅》谓之螱。《集注》以为“蚊属”，未审。类蚊而小者蠛蠓也，雨止则聚飞，不集于腐秽，不噆肌肉。宋祁谓蜹小虫，日中群飞，集人肌肤而嘬其血，亦非也。日中群飞者既不嘬人，且此未葬之骴骼，何从得血而嘬之乎？“姑”，且也，或以为蝼蛄，亦非。蝼蛄食土，故俗谓之土狗，不食腐肉。“姑”云者，言蝇蚋之集，且飞且下而嘬之，如尝试然也。

牲杀

畜牧曰牲，渔猎曰杀。特牲馈食用羊若豕，少牢馈食则兼用之，所谓牲也。鱼皆用鲋；腊，大夫用麋，士用兔；皆渔猎所获，所谓杀也。渔猎所获谓之杀者，有上杀，有中杀，有下杀。上杀以供祭祀，重在杀也。有田禄则有家，司马征起采地之徒众以听渔猎，无田则不能，故曰“不备”。

亳葛

亳有南亳、北亳、西亳之别。汤所居之亳，西亳，偃师也，故椒举谓汤有景毫之命。景亳者，西亳有景山，在缑氏西南，而《诗》言“景员维河”者是已。《皇览》云：偃师有汤亭、汤冢。杜预谓考城之薄县今归德有汤冢者误。汤之所居既在偃师，则葛与之邻，亦必非宁陵之葛可知已。《春秋》：“葛人来朝”，杜预曰：“葛国在梁国宁陵县东北。”或以其与北亳考城相近，因疑汤居北亳，不知夏末之葛以放而不祀为汤所灭，地入于商，何得至东周尚存？以《春秋》之葛为夏之葛，宜其谬已。按：亳之为言大也，犹言京也。周谓之京，商谓之亳，皆天子之都也。有三亳者，犹周有丰有洛，汉有长安有洛阳，皆称京也。汤未为天子，而所居已称亳者，犹公刘之称京师也。古者诸侯之都，皆自立美名，及有天下，因以名其畿内耳。商有天下，乃建南北二亳以配西亳；夏命未移，唯偃师称亳而已，无所谓南北亳也。葛伯之国大概在河、洛之间，春秋为周、郑之地。桓王与郑战于葛，疑即葛国之故墟。

今兹

《吕览》曰：“今兹美禾，来兹美麦。”古者谓收获之时为兹。今兹犹言今秋也。当敛获之际，租税方入，会计一年之国用而曰未能，非但训兹为此也。

洚水

洚本音户工切，与洪同音。许慎曰：“水不遵道也。”洪水者洪河，谓黄河也。当禹之时，河水骤涨，险阻淤塞，其上流则滞于龙门，横决晋地。已而畜极妄行，随处坌出，不循故道。河本东行，逆流而北，邢、魏、曹、濮之间，汇为泽国，故曰泛滥于中国。中国者，冀、兖也。大名、广平、沙碛平衍，尤为洚水之所潴。故《禹贡》云：“东过雒汭，至于大伾，北过洚水，至于大陆。”洚水本为不遵道之水名，而以名大伾、大陆间之水者，以此为洚水之所尤聚也。孟子释《书》言“洚水者洪水也”，九州之水河为最大，谓之洪流，故申明洚水之所自，实河水之洪流也。禹治水凡二：一治洚水，专于河；一涤九州川浍，以行水利，节旱涝，则江、淮、汝、汉皆治焉。传注往往混合，愚于《尚书稗疏》言之详矣。绎孟子“洚水洪水”之旨，尤为显征。《集注》言洚洞无涯之水，则言洚水已足，又何劳孟子之释哉！

孟子下篇

为高必因邱陵为下必因川泽

《集注》云：“为高下者必因之，则用力少而成功多，”盖以为筑台浚池之事。然未闻有筑台于山脊者，唯俯因洿下，则所谓下临无地，其高易见耳。况川泽既为水所潴，而复凿一坎以为深渊，将欲何为？且川泽之中何以施锄？王安石误听李垂，用浚川钯疏河，取笑千古。若欲池涧之深，必就滩碛高处壅筑陂堰，则因高不因下也。按此二语见《礼器》，上云“为朝夕必放于日月”，岂为朝夕者亦人开之使晓，闭之使昏乎？为者犹言有事，谓祀事也，故下云“因天事天，因地事地，因名山升中于天”。所谓丘陵者，圜丘也；川泽者，方泽也。因高祭天，因下祭地，必于其类，而求冀遇其精意，故以比为政而因先王之道，因其类而后可通其理也。

涕出而女于吴

《集注》谓“吴，蛮夷之国，景公羞与为昏”，非也。吴，周之伯父，《春秋》以其僭王夷之耳，当时诸侯不以夷贱之也。鲁且越礼为结昏，齐独耻乎？按《越绝书》称阖闾胁齐女以为质，后其女悲思，是以有望齐之门，卒以忧死，葬虞山之上，谓之齐女冢。然则景公生视其女充西施、郑旦之列，如之何弗涕！

沧浪之水

按《禹贡》：“汉水东为沧浪之水”，《书》注及郦道元皆云今均州武当山下。汉流本清，方水涨时则沿汉溪涧自山而溢，推荡泥沙，下入于汉，因而浊耳。沧浪，楚水；其歌，楚人之歌。孔子南游楚，涉汉而闻之。屈原、渔父，亦楚人也，故其歌同。

北海　东海

北海，海在其北；东海，海在其东，犹《书》之言南河、北河也。伯夷让国，未尝远离父母之邦。孤竹在今永平府抚宁县，地滨于海，则伯夷之逃，亦如季札之退耕于野耳。古者公子去国，则仕于邻国不废君臣之义。伯夷遂不复仕，则为纣播恶于下国，天下无邦故也。已而就养西伯，乃终于首阳。太公亦四岳之后，世禄之家，传记称其贩缯于莒，亦以天下无道不仕。莒州东滨于海，亦就养而西之岐周，若钓渭之说，以孟子言之，知其妄矣。二老高洁，名著天下，文王自应远迎。

辟草莱任土地

《周礼》：一易之田莱百亩，再易之田莱二百亩。虽曰一易再易，而民力有余，可以粪治成熟，则亦听之而不入井赋。“辟草莱”者，坐莱田使垦辟，而一易再易皆如其亩以起征也。“任”者责也，《集注》谓“分土授民使任耕稼”，则三代之政亦必如此，而奚罪哉！盖古者任夫而不任田。夏后氏一夫税五十亩，殷税七十亩，周税百亩。田虽逾额，而但视夫家之常以定赋役。“任土地”者，一以责之田亩，有田则有税，而力役、车乘壹皆以田为科配，无尺寸之漏壤，而不守夫家之故版为登降。于是土无不征，而农民重困。不知人者王者之民也，土者天地之土也，私天地之土为己有，逆天擅地，失君人之道，于道悖矣。自战国大壤古制，故秦、汉以来无莱田之名，而不复知有任夫家不任土地之道。垂及杨炎，并庸调于租，而合为两税。后世虽有户口之名，而实重征地亩。浸以至于随粮带丁之说起，而民视先畴如荼毒，竞趋末业，无已则游惰犹愈于力耕，流亡接踵，盗贼因之。其为先王之罪人，固不容贷矣。

负夏

赵氏注及《檀弓》郑注俱谓负夏卫地。按舜虞幕之裔，后虽降处，而仍居故封，故谓之虞舜。舜生长于蒲州平陆之境，未尝一至山东濮、济之地。雷泽者雷首山下之泽谷也。河滨者蒲州沿河之境也。流传以历城为历山、定陶为雷泽，皆非也。历城、定陶去岐周将三千里，而孟子何言千有余里乎？诸冯、负夏与安邑之鸣条并言，则其皆在平阳，审矣。负夏盖河东之夏阳，《春秋》谓之下阳，累代为虞国地，后入于晋，去卫千里，足知言卫地者之妄。河东谓之东夷，河西谓之西夷。自蒲坂抵岐周适千有余里。孟子去古未远，考证自实后世传说附会之谬，如“卒于鸣条”既有明文，而云野死于九疑，以致列之祀典。何博而知要者之世乏其人也！

毕郢

郢，音以整切者，楚都也，未闻岐、丰之间别有郢邑。按此“郢”当作“程”。《竹书》称纣三十一年己巳岁西伯治兵于毕，三十三年辛未岁密人降于周师，遂迁于程。毕在丰东，程在丰西。言毕程者，举两界而言之也。武王既有天下，以毕封毕公高，以程封程伯休父之祖，皆为县内诸侯。毕、程去岐不远，故统云西夷。以此推之，诸冯、负夏、鸣条同在河东，审矣。

王者之迹熄

迹，辙迹也。王者时巡方岳，太史陈诗以观风。平王东迁，巡狩典废，车辙马迹绝于天下，列国风诗不贡于太史，故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若卫朔、郑忽、秦康、陈灵之事编为歌谣，天子不得而采之，夫子录之于传诵之余，谓之诗亡可矣。《集注》云《黍离》降而诗亡，于义未尽。

五世

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岁孟子至梁，梁惠王之三十五年也，时为齐宣王之七年。明年，梁惠王卒，子襄王立。周显王四十一年癸巳岁，宋王偃之元年。四十五年丁酉，齐宣王卒。慎靓王三年癸卯，宋自立为王。赧王元年丁未，鲁平公之元年，是岁齐伐燕，杀子之。三年己酉，燕始畔齐，立昭王。计孟子周旋魏、齐、宋、鲁二十五年间，与史为合。但自显王乙酉上溯孔子卒壬戌岁，为一百四十三年，据《家语》，孔子年十九娶于宋之开官氏，一岁而生伯鱼，是伯鱼生于昭公之十年己巳岁。史称伯鱼年五十，当卒于哀公十二年戊午。子思于时应已年逾弱冠。子思年六十一，其卒当于周定、考二王时，去孟子已百年。然则程子称笔《中庸》于书以授孟子者，误也。伯鱼生子思，子思生子上白，子上生子家求，子家生子京箕。孔子至子家为五世，伯鱼至子京为五世。子京生子高穿。子高与平原君同时。周赧王五十年丙申平原君始相赵，去孟子谏齐伐燕时五十年，则孟子正与子家、子京同时，适值五世之际，故曰“五世而斩”，忧其坠也。或以三十年为一世。计孔、孟相去之年，自孟子归而著书时，去孔子作《春秋》正百七十年也。

羿

古之称羿者不一。《庄子》《列子》《山海经》屡言羿者，皆非有穷后羿也。穷羿篡夏，身为天子，势不复与弟子角技，其死也自以寒浞之奸更相争夺，而不缘射。且以乱臣贼子，假手凶徒而膺天诛，孟子顾曰“是亦羿有罪焉”，何其舍大憝而擿微愆邪？谓逢蒙为“羿之家众”，亦臆词也。羿，上古之善射者，后世因其名以为氏，故尧时有羿，夏复有羿，穷羿戮而射师始不以羿名矣。

子思居于卫

子思仕卫当在悼、敬、昭三公之时，或出公反国之后。世传仕卫嗣君，则误已。嗣君元年当周显王四十五年，去伯鱼卒已百五十九年。子思年六十二，计其卒已百有余岁矣。司马公作《通鉴》，起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岁，去伯鱼卒已八十年，而记子思答卫苟变二卵事于后，亦未谂也。《孔丛子》载苟变事，称卫君，未尝目言嗣君。其《巡狩》篇称子思游齐，陈庄伯与登泰山。陈庄伯者，田庄子白也。白相齐宣公，当周考王、卫敬公昭公之世，较为得实。但孟子言有齐寇，而悼、敬、昭三公无见伐于齐之事。独般师之变，齐伐卫，在鲁哀公十七年癸亥岁，计子思尚非强仕之期。或后有齐师，不系大故，史逸之耳。又孟子称子思为鲁缪公臣。缪公显之元年，皇甫谧以为壬申，徐广以为甲戌，盖威烈王十九年，去伯鱼卒已七十六载，不能无疑。而《孔丛子》载缪公卒，县子制服，子思不可。缪公卒以甲辰，去伯鱼卒已百有六年，尤不足信。岂缪公、穆公为两君，史失其一，或悼公之一谥缪公耶？大抵《孔丛》出于燔书之后，掇拾旧闻，多出附会，而史家采录杂说，往往自相矛盾，如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当生于定公二年癸巳，至威烈王时已逾百岁，而史家年表于威烈王十九年甲戌岁载子夏授经魏文侯。在谛考异同如司马温公者，误犹如此，其他又不足论已。

崇山

赵氏谓崇山在今澧州慈利县。慈利在舜封五岳之内，荆州之壤，不得为投四裔。且有庳之去慈利尚千余里，封弟于远，放兜顾于近乎？宋之问诗“崇山瘴疠不堪闻”，又云“北望衡阳”，愈知其非慈利矣。崇山在唐州境内。牂牁江亦曰水，自曲靖注田州，入南宁府。州曰州，水曰水，皆以兜得名，则兜所放之崇山在交、广之间，泗城之南，审矣。《大荒南经》有头之国，头即兜也。之问谪州而咏崇山，考据斯不诬耳。

百姓如丧平声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

《礼》“庶人为国君服三月”，郑氏曰“天子畿内之民服天子亦然”。《周礼》且然，唐、虞质朴之制愈可知已。但言畿内，则五服之民不服天子矣。王者公天下而私其故封之国。天下者代易以为之大君，而国其所世守，虽失天下，不亡其国。故畿内之民亲于五服，而恩礼有加焉。礼必度其可行而与情相称。九州编氓于天子疏远阔绝，而为天子服丧，情既不称，而势亦不可行矣。百姓者，百官也。黄帝始制姓氏，皆天子赐之有爵者，或以官邑，或以字谥。庶人贱，无字谥，无官邑，不得有姓。“百姓如丧考妣”，诸侯、卿、大夫服斩衰也。“三年”连下为句。三年之间，四海之内，冠、昏、祭虽通而不作乐，下及乎侯国之大夫、士皆然。士无故不撤琴瑟，于斯撤矣。侯国唯君服斩衰，大夫、士则否，但撤乐耳，故下云“帅天下诸侯为尧三年丧”，明侯国臣民之不与也。

箕山

箕山有三：一在山西辽州和顺县，一在平阳府，一在河南府登封县。平阳之箕山，去禹都为近。益当食采其下，则其避启亦应于此。“南河之南”，偃师也。阳城，洛阳也。尧、舜、禹所都不同，舜、禹、益各有封邑。“避”者，去而归其国也。《集注》云“皆嵩山下深谷中”，是二圣同即嵩山习为退避之常所，二室且为受终之捷径矣。避天子位，自盛德事，固应从容以礼为进退，何至逃之无人之境，如避兵避仇之藏形灭迹也哉！逃而之谷而不得，则当逃而之窦，逃而之井，如狐猯之窜，蛇蜴之匿，人将熏掘而得之。此庄周迂怪之谈，非君子之言也。

外丙仲壬

赵氏以二年、四年为在位之年，盖殷道立弟，次及嫡长，子则太丁薨而外丙、仲壬踵立，以传太甲，其制然也。程子破其说，以年为岁。汤寿百龄，岂九十有八而生子乎？《竹书纪年》记外丙名胜，仲壬名庸。汤以甲戌崩，明年乙亥外丙立，丙子崩，明年丁丑仲壬立，四年庚辰崩，明年辛巳太甲立。《竹书》编年，甲子鳞次不乱，实三代遗文之可征者。邵子《皇极经世》不纪二君年世，皆折入于汤之末岁，而序次唐、虞、夏、商之年参差不齐，至周宣王而后与经史合，盖误以尧元年为甲辰，而不知甲辰为历之历元，而尧元年实丙子也。由此相差一百四十九年，而序次多舛矣。若夫太甲宅忧桐宫者，为之后者为之子，太甲嗣仲壬则为仲壬居丧如嗣子也。汤墓在桐，仲壬之墓亦在桐，古者墓兆以昭穆祔葬，无各为陵邑之制也。

司城贞子

“微服而过宋”，过者不留之辞，则未尝信宿而无所主矣。《集注》以贞子为宋大夫，据司城宋官耳。乃司城，司马位并六卿，贞子能亢桓魋以卫夫子，自可迎来送往，何须夫子之微服哉？如其不然，非魋之党，则孱弱葸畏之人，抑不足以为贤矣。孔子不得于鲁、卫，在定、哀之际，宋之六卿，未闻有贞子以贤著。自辰佗、大心之奔，皇、向二族分执宋政，皆魋党也，无可为圣人主者。且夫子既过宋矣，安得于宋复有主人？宋与陈皆三恪之后，建官略同。宋有司城，陈亦有之。陈有司败，亦有司城。陈地适当宋之南境，一免宋厄，即入陈地，他日履陈廷而来司败之问，其留陈明矣。贞子之为陈臣，亡疑也。乃陈自复封以后，唯有惠公吴、怀公柳、闵公越以迄于亡，无有所谓陈侯周者，周非陈侯之名，乃“周之则受”之周，其称臣者所谓公养之仕也。夫子遭厄，至陈而穷，暂为陈侯公养之臣，其不妄进亦见矣。

君十卿禄

《集注》引徐氏言：“大国君田三万二千亩，卿田三千二百亩，大夫田八百亩，上士田四百亩，中士田二百亩，下士与庶人在官者田百亩。”此据下士上推，而泥为之算也。且如大国地方百里，则提封万井矣，每井公田百亩，是通计公田得百万亩也。君田仅三万二千亩，三卿田仅九千六百亩，九大夫仅七千二百亩，二十七上士仅万八百亩，二十七中士仅五千四百亩，二十七下士仅二千七百亩，合计之仅田六万七千七百亩，通府史胥徒计之，约田八万亩足矣，不知自外九十二万亩将何庸也？即云戎、祀、职贡、邦交之用，不取给于君禄之中，君禄者仅以供君之服御膳羞也，然国用取之禄田之外，卿大夫之家用乃一取之禄中，仅有圭田五十亩之入以供祭祀，则养廉已薄，而冠、昏、丧、祀、宾客皆何所给，士大夫且有衣不蔽体、食不充腹之忧。抑下士仅得百亩者，不能躬亲牧养桑麻场圃之事，岂丝枲刍豢之永绝，即求为采荼薪樗之农人而不可得矣。孟子言其详不可得闻，固阙疑以待通识者之论定，而徐氏拘拘焉为确算而额限之，不已迂乎！按荀卿《礼论》云：“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三世，大夫之祀也。赋车五乘，则为田三百二十井，井公田百亩，是大夫之禄田三万二千亩也。上推卿，下推士，皆可知已。夫子为鲁司寇，下大夫也，且有九百之粟以与家宰。使仅得禄田八百亩，亦恶从得此哉！读《孟子》者，当原其意以通之于事理，不可固为之说也。

百亩之粪

《集注》云：“加之以粪，粪多而力勤者为上农。”其说本之赵注，盖以粪为矢秽也。历考古人文字，无有呼矢为粪者。粪之为言除也，故《春秋传》曰“粪除宗庙”，《礼》云“为长者粪”。此言“百亩之粪”，系之“耕者之所获”之后，则是从获而计之，而非追论其既往力耕之事，且加田以矢溺，唯江南稻田有之，中土麦稷所无。朱子生长新安，宦游杭、闽，所知者其土农事而已。龙子曰：“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岂凶年之矢秽亦不足乎？粪者除也，谓除种谷、馌食、欹零余剩而计其整数也。凡食若干人，整数也。古今使字用义，固不相若。呼矢为粪者，以矢秽必除去之，借用。孟子以除算为粪，犹今人言净数扫数，亦借用。执今人之方言以训古文，鲜有不滞者矣。

费惠公

历考春秋以来，无所谓费国者。《集注》云：“费邑之君。”邑安得有君而称公？且既曰“小国之君”，明费为国而非邑矣。费本季氏邑。若疑季孙之后或僭称公，而哀公以后三家日弱，故孔子曰：“三桓之子孙微矣”，则不得割鲁以自立为小国可知。子思所历事之国为鲁、卫，或疑费字乃鲁、卫之讹，而鲁有惠公在春秋前，卫有惠公朔也，子孙不得复谥为惠。按费地近邾，岂季氏衰微，费为邾夺，邾迁于费，因号为费，犹魏之称梁乎？邾至战国又改称邹，国名屡易，固不可得而考也。

杀越人

《集注》云：“杀人而颠越之。”人既被杀，则自踣于地，奚待人颠越之乎，但言杀人，其罪已极，可勿论其越与不越也。按：越者逾也，行也；越人，越疆而行之商旅也。杀越人于货，律所谓拦路劫杀者是已。附近之人，虽挟重货，盗犹不敢肆其恶，唯越境孤客，杀之者易以灭口，是以凶人敢试其锋刃，而人尤为之饮恨也。

牿亡

牿亡之牿，从牛从告，牛马牢也，《费誓》曰：“今惟淫舍牿牛马。”其从木之梏，则训手杻也。《集注》训牿为械，以牿为梏之失也。牢牛马者禁其动逸，如人之遏其仁义之心不使流动，自非桎梏之谓。

赵孟

《集注》云：“赵孟，晋卿也。”当孟子时，赵已篡晋，且称王矣，不当复以字称。且赵氏唯赵武称赵孟。武柄晋政，亦未尝以贵人贱人之权势自居。此言赵孟云者，亦泛然之辞，犹今俗言赵甲钱乙张三李四耳，不必求人以实之。

狼疾

《集注》谓：狼善顾，疾走则不能。使果有“养指失背”之人，可谓其急遽而不能顾乎？狼性暴戾，有如狂者。狼疾，狂病也。犹言牛痫、鼠噎，以兽名疾。

曹交

赵注云：“曹交曹君之弟。”《集注》因之。按：曹于鲁哀公八年为宋所灭，至战国时，名其故都为陶；秦东略地，取之以封魏冉。不知赵氏所云曹君者，果何氏之君邪？按：邾、小邾皆曹姓，则交或二邾之后，又或曹既灭而其子孙以国为氏，流寄他邦，而交其后裔，要非有介弟之尊也。

胶鬲

胶鬲为殷之老臣，观孟子言辅相之与微、箕并列，可知已。《记》称武王甲子遇雨，恐纣以胶鬲视师之言不实而杀贤臣，则鬲之归周，与商容同在灭殷之后矣。或谓文王遣鬲为间于殷，说尤诡诬。胶鬲之举．当在纣父帝乙之世，未尝一日立于文王之廷。《集注》谓文王举之，误已。

血之流杵

《集注》云：“杵，舂杵也。”虽云《书》不足信，然言事亦必有其理而后成文。师行粮食，战则赍糗糒，守则输米以炊，未有挟杵臼以行者。如云居民庐舍中之舂杵，则甲子之师，陈于牧野非捣垒陷城，何至入民庐舍而杀人？按：杵本橹字之讹，谓盾也。凡为盾之木，材必轻而制必薄，故有可漂流之理。虽为已甚之辞，然亦后世尉缭、白起之兵所或有也。

袗衣

袗，玄衣也。王者衮服，上衣玄，象天；下裳黄，象地。《集注》云“画衣”。袗衣虽画，而袗不训画。且公侯之衣亦画，而不得名为袗衣，非玄衣故也。衮服十二章，衣八章，裳四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则画，宗彝、藻二章则绣，不皆画也。

杀人父兄

为人父兄，胥人也。杀人父、杀人兄者，亦杀人耳，当其杀之，岂择人之有子弟者而杀之邪？抑岂择人之无子弟者杀之而可免于报耶？又岂置其人弗杀而但杀其父兄邪？若均是人而名之曰人之亲，则孟子之言亦迂谬矣。盖杀人父兄云者，因其子弟而杀之，故以父兄称。此谓当时立参夷之法，以子弟之罪累父兄而杀之也。始置参夷之刑者，及以参夷之法论狱者，其人皆卒得参夷之祸，故孟子有感而言。《集注》未悉。

丘民

小山谓之丘，积物如山亦谓之丘。《易》“涣有邱”：大也，众也，积之众则大矣。四井为邱，亦取积多之义。楚人谓长嫂为邱嫂，亦言大也。邱民者，众民也，所谓天下之民归心也。若偶然获誉于陇首之农夫，而为豪杰之士所不与，亦何足以为天子！

榱题数尺

《集注》云：“榱，桷也。题，头也。”顾“数尺”之义未详。盖屋庳浅则溜短，屋高深则溜长。溜长则檐宇暗而瓦易下迤，于是于榱桷之外别加榱题，覆于榱上，使檐际昂起，则宇际轩敞，如鸟翼之张矣。然不施榱题者溜水顺下，既加榱题而有数尺之昂起，则溜水且逆上而溢漏，于是于瓦下榱上施薄板而以泥傅之，上为筒瓦，使溜水虽稍逆，犹下流而不中溢。既加薄板，施泥涂，载厚重之瓦，则一切栌楣栋皆必以巨厚之材承之，举一“榱题数尺”，而屋之壮丽宏邃皆可推已。以堂屋下基言之，则数仞之堂必有十仞之室；以土宇言之，则有数尺之榱题必有数十围之梁栋。不言宫室之壮盛，而自在其中矣。

《四书稗疏》全书终

四书考异

四书考异　许慎所引古文九经字义不同者。

菉竹猗猗

菉从草，本训王刍也，详《诗稗疏》。

赫兮愃兮

愃，况晚切，宽娴心腹儿。

瑚梿也

梿从木，本木器也。

文质份份

音义同彬。

予之足

，尺氏切，别也。多“之”字。“予之手”当同。

曰

，力轨切，说详《疏》中。

色艴如也

艴，蒲没切，变色貌。

如也

，音翼，趋貌。

衣长

，音亵。衣，今文作裘。

袉绅

袉，音义同拕。

不使胜食既

既，居未切，小食也。

公伯寮子路于季孙

寮从穴。乃“告”字。诉本《易》“诉诉终吉”之诉。

有何臾而过孔氏之门者

何，胡可切，从人从可，人可负也；借为“谁何”字。从草之荷，菡萏也。臾，苦怪切，草器。

深则砅

砅，音厉，履石渡水也。

友谝佞

谝，部田切，巧言也。《秦誓》“惟善谝言”。

以杖何莜

莜，徒吊切，盛草器。

櫌而不辍

櫌，从木，音义同耰。

曾西然曰

，才六切。然，惄然也。

天之未阴雨

，音义同迨。阴亦当作。山北曰阴。

成见

见，苦闲切。

无然

，余制切，多言也，与泄别。

为不若是

，呼介切，忽也，与恝别。

三苗于三危

，粗最切，塞也，谓禁锢之。

而来

，鱼怨切，舒徐也。

放勋乃殂落

殂，昨胡切，死也。

敯不畏死

敯，眉陨切，昏冒也。

滰淅而行

滰，其两切，浚乾渍米。

颜之推曰：“客有难主人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子皆云是，然许慎胜孔子邪？主人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邪？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简以六文，贯以部分，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有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临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邪？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之推此说，诚为通论。自解散隶体，古文已隐，固不得舍叔重以为准矣。其未经《说文》引据者，今文率同俗书。谨以许慎、李阳冰、徐铉所定字，正之于后。

鸢飞戾天

鸢当作，详《诗考异》。

居易以俟命

居当作。居，蹲居也，今人别立踞字。俟当作，或作。俟，大也，《诗》“儦儦俟俟”。

矧可思

矧从弓、从矢，作。古无矧字。

昭穆

昭当作佋，市招切，取义于昭明之昭，而形声固别。朱子谓因司马昭讳作韶音，非也。许慎无缘预为晋讳。

昆弟也

昆当作。昆，同也，又为昆夷之昆。

必有妖孽

妖当作。妖，好女也。孽当作。孽，庶子也。草木之怪为，故从草。禽虫之变为，故从虫。

载华岳而不重

华当作，音胡化切。华唯呼瓜、虎花二切。

庶几夙夜

夙当作。解散作夙字，从凡，无义。

而民威于钺

钺当作，钺与通。

小大之

字本如此，省弓不成字。

子贡

贡当作赣，赐也。名赐，故字赣。《乐记》《越绝书》俱正作赣。贡，献也，音同义别。

譬如北辰

辰当作。辰，大辰，心宿也。

不逾矩

矩当作巨，或作榘。《考工记》作。古无矩字。

退而省其私

省当作省，中自念也。私当作厶，背厶为公。私，禾也。

人焉哉

当作。“王曰叟”亦当作叜。叟，不成字。

呜呼

呜当作乌，或作于。从口，不成字。

吾不复梦见周公

梦当作寐。梦，莫红切，梦梦不明。

与之釜

釜当作鬴。从父、从金，既不成义，亦难下笔。省父从八，益不成字。

与之庾

庾当作斞。庾，仓之无屋者也。

郁郁乎文哉

郁当作。古无郁字；从阝、从卩，俱所不安。

诲人不倦

倦当作。从人、从卷，无谓。

饮水

饮当作。古无饮字。

弋不射宿

弋当作隿。弋，橛也。《诗注》别作杙。又早色也：“慎夫人衣弋绨。”

如有所立卓尔

卓当作。卓，高也。，立貌。

巽与之言

巽当作，《易卦》从此。巽，具也，撰、、馔、，字所从。俗书作，益谬。

与衣狐貉者立

貉当作貈，兽名。貉，莫白切，北方夷名。俗以貉为貈，解散貈旁作百为蛮貊，皆谬。

与与如也

与当作，趣步也。

沽酒市脯

沽当作酤。沽，水名，在渔阳，今直沽河。“沽之哉”亦当借用酤字，卖也。

迅雷风烈

烈当作。烈，火盛也。

不可徒行也

徒从土从。隶当作。解散古文作徒。

斗筲之人

筲当作。古无筲字。

谓之躁

躁当作趮。古无躁字。

孔子辞以疾

辞命之辞从舌，辞受之辞从受。古者见必有贽，不见则却其贽。辞而不见，自当作辞。若蔡伯喈以“齐臼”隐受辛为“好辞”之辞，则抑误也。

深耕易耨

耨当作，或作。古无耨字。

数罟不入洿池

池当作沱。古无池字。

俯足以畜妻子

俯当作。古无俯字。从俯无取。

率西水浒

浒当作汻，古无浒字。

民目为将拯己

拯当作抍，或作，从丞不成字。

天下之商

商当作，从商省、从贝，与商周、商量之商别。

虽有镃基

基当作。，柄也。基，堂址也。

民之憔悴

憔当作，悴当作。《左传》一作蕉萃。

粥之食

粥当作鬻，音糜。俗去鬲，读作祝，误。

负耒耜

耜当作相，不从耒。

许子必种粟

种植字本从童，种稑字本从重，后人两易之。

瀹济漯

漯当作湿。湿本音沓。水出东郡武阳入海，别无漯字。其燥溼之溼，本当作溼，“是犹恶溼而居下”。作湿者，相承之讹。以漯为湿，以湿为溼，其迷谬久矣。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

域当作或，借为或者之或耳。从或、从土，乃古“国”字。

使契为司徒

契当作偰。契唯鱼既切一音，券也；无音私列切者。

或相什百

百当作佰，与什同意。十、百，数也。什、佰，十倍、百倍。

螬食实者

螬当作，俗省。

诛纣伐奄

奄当作。奄，大也；又，奄宦。

其丽不亿

亿当作意，加人作亿，安也。从意之亿，不成字。

济人于溱洧

溱当作。溱，临武水名。

弥子

弥当作。从弓，不成字。

抱关击柝

柝当作。从斥，不成字。

刍豢

刍当作。刍，刈草也；又，王刍。

君子不亮

亮当作，亮不成字。

狐狸

狸当作貍，不从犬。

菽粟

菽当作，子萧切，辛果也，今俗作椒。

凡屡见者，但举其一，余皆可通。他如德不从彳，肰不从火，应膺从疒，深不从罙，斗当从門之类，流俗传写成熟，不能遍擿。

合外内之道也　今监本《四书大全》作“内外”。按外内、内外，随文先后皆可。古本相承作“外内”，不当改易。俗解谓合外于内，则纤迂矣。

“万章曰乡原一乡皆称原人焉”章　赵氏本“万章”作“万子”，想亦临文偶异。屋庐、乐正、公都既得称子，章亦可称。但赵注谓其不解圣人之道，故称“万子”美之以责之，斯迂谬矣。然遽改“章”字，亦非阙疑之道。当仍“万子”，自可不用赵说。

《四书考异》全书终

说文广义

发例

《十三经》《诸子》《史记》《汉书》皆在《说文》之先，而所有文字，《说文》多缺，不知许氏何以如尔其略。篆所本无，则六书所取，无可考质。兹奉六书为宗主，以广《说文》之义，诸不见《说文》者不及之。许氏始制，始于一，终于亥。今旧本部次无所从考。一以《集韵》为序，始于东，终于甲。每部一从平、上、去、入四声次弟为序，不能如今俗字书以画多少为序，而审之未精，增紊乱也。

《说文》音切，乃徐铉所增。许氏原有云“读如某字”者，古今异响，多不可通。所以注切不注音者，音有不可借者多矣，惟切为审。如：如劣切“热”字，舂俱切“”字，式昭切“烧”字，更无同音之字，将何以音之？流俗字书注音者，十九舛谬。即令不知反切，或唇舌困于方言者，宁令阙其所不知，不敢导之入迷。

一字而发为数音，其原起于训诂之师，欲学者辨同字异指、为体为用之别，而恐其遗忘，乃以笔圈破，令作别音，而纪其义之殊。若古人用字，义自博通，初无差异。今为发明本义应尔，晓者自可曲喻，以省支离。若经师必欲易喻，一任其仍习旧读。至于俗书《篇海》之类，将上声浊音概读为去声，如“道”字无徒皓切、“善”字无裳衍切正音之类，则陋谬甚矣。

有义无字，假它字以通之曰借，又从所假之义更借而它用曰转，要之各有义焉。若“日”音密、“焉”氏音支之类，或夷语，或方言，莫可究诘，无容凿为之说。

语助皆有所本，如“之”为出生而往之义，“其”为有定基可指之类，皆有义存焉。同为语助，而用之也殊，此初学所必当通晓者，辄为发明所以助语成文之理。然此亦必自喻于心，则正用逆用，或增或减，无施而不可。知者不待释而晓，不知者多为之释而逾增其疑，殆聊以尽释者之惓惓尔。

篆有不能通于隶，如“”“”等字，难以下笔，虽不合六书，无妨通变。唯临池之士求妍美者，如“休”下箸“一”，“”从“阜”“车”之类，则不可从。至吏胥市侩之类，‘凖”作“准”，“验”作“”，及村塾蒙师撰圣、、观、学等字，昔人如《佩觿》集等书已为判斥，不待此之屑辨也。

岁在壬戌季秋月乙巳朔船山老农识。

说文广义卷一

巨

巨，本“规巨”之“巨”字。或作“榘”，今省作“矩”。其借为“大”义，与“细”对者，字当作“钜”。钜，大刚也。刚过则庞然自大，故可借为“大”训。然与“大”义微别：大与小对；钜，粗大也，与细对。

蛑

蛑，本古文“蟊”字，食苗根虫，今俗用为“蝤蛑”字，借用也。

弘

弘，弓声也。宏，屋深响也。二字皆以声响洪壮为义，俱可借为“大”训。然言“宏远”“宏深”者，不当作“弘”。弘，开弓发矢声，故有开张、扩大之意。

彊

彊，有力也，与“弱”对。其从虫、从弘之“強”，乃虫名，本训云“蚚”也。今以“強”为“彊”，相沿从省耳。借作上声，训为不能为而勉为之辞，与本非所欲而迫之使然字，本作“”，或作“”，与“勉”同意，故从“力”，本训迫也。人之为所不能为、不欲为者，非彊力堪忍，则为彊有力者之所迫也。今通用“彊”“強”字，省耳。抑“勉”之“”，亦音巨良切，不当读作其两切。经师多事，为破作上声。至于“疆域”之“疆”，从土，俗或作彊，则尤为大谬。

，正音慈用切，随行也。无读平声者。從行、從军、從者、從父兄弟、從子、從学、從宦，皆本去声。其音平声、疾容切者，本作“从”，相听也。凡听從、依顺之“从”及两字相依成形之“从”，皆不当作“從”。相承互用，非也。若“從容”之從，本借用“舂”字。“放從”之從，本借用“縱”。“舂”者，其容缓缓然。“縱”，舍也，舍置之则放縱亡所顾也。抑借为“縱横”字，直行无所碍也，故自南至北谓之縱。皆不当省作“從”。

并

并字但俾盈切一音，无读去声者，与“竝”字不同。并，相从也；竝，相耦也；“併”字则与“竝”通，亦相耦也。“并”借为“兼并”“合并”者，此兼取之而彼相从，相从则合也。“并州”亦就此通之。

，龙貌。今俗谓神座为，不知何所沿而云然。神座有覆有屏者，或可谓之“广”，音读如“俨”。音讹而字从之讹。

弭

弭，本“象弭鱼服”之“弭”，弓无缘，其杪可以解辔纷者，盖所谓小鞘弓也。若弛弓之“”，从弓从，相沿趋省，俱用“弭”字，非也，而世遂不复有“”字。兽耳下垂谓之“伏”，如弛弓不斗也。兽怒搏则耳张，畏遁则耳垂。兵、奸、盗，皆取诸此。

也

也字本释女阴也，今不复用。借为语助词，因其音似应声，与“唯诺”之“唯”相近，故以之结句，而用之各别：句止意尽而云“也”者，明上文之说已终也；以下释上而云“也”者，其义止于此也；业已然而云“也”者，与“矣”字相近。“矣”，从口从矢，矢口即然，其词决；“也”之词较缓，微有咏叹之意焉。称人之名而加之“也”者，有言其人而思惟之之意。自称名而加之“也”者，有反自省念之意。皆缓词也。自唐以下，借为“亦然”之辞，乃“亦”字转入声为上声，因讹用此字。或读杜诗“青袍也自公”为“夜”音，尤拘牵之妄。

雝

雝，本雝，鸟名。借为“雝雝鸟鸣”之和声，因转借为“肃雝”“雝容”“雝睦”，皆“和”义也。加“广”为“廱”；“辟廱”，文王宫也。流俗相沿有“雍”字，省“广”作“亠”，省“邕”作“乡”，殆不成字。“雝和”之雝，无故加“亠”，“乡”非“彡”非“糸”，无从下笔。改篆作隶，日趋苟简，乃至用写《六经》《语》《孟》，后之人安所取正邪！至若“邕”字，乃塞水以环城邑。今俗有“壅”字，从雍从土，亦不成字。既以“雍”为“和”义，壅水岂土之和乎！“邕”从邑，城也；从巛，水流也。蔡邕字伯皆，取义于四面皆水，传写作伯喈，谓取“雝雝喈喈”之义，非也。凡“邕塞”“邕隘”“邕蔽”，皆当作“邕”。其“袌”之“”，俗写作“擁”，亦当改正。

雕

雕，与“”通，鸷鸟也。大抵从鸟从隹之字，类可通用。徐铉谓“俗别‘雅’作‘鸦’，非是”。亦失之执。若“彫琢”之“彫”，本自从彡。彡，饰也。以“雕”为“彫”，传写之讹。

雅

雅，本“鸦”字，慈鸟也，音鸟加切，或音五马切。义本无异，皆肖其鸣声耳。借为“风雅”之雅；雅，常也，慈鸟所在皆有，人所常见，故有“常”义。古人因物立义，取义典正，以雅为常，不如后世愚俗以鸦鸣为怪。雅，又训正也，常者必其正也；素也，常者所素习也。故曰“雅尚”“雅慕”“雅习”。而言语、容貌、文字之有度者，亦谓之雅，与“俗”为对。盖常所习者，自然中度，如野人强学礼法，生涩周章，唯其非素习之有常也。

雇

雇，本“桑雇”之“雇”，籀文作“”。《春秋传》“”字从“鸟”，《尔雅》“雇”从“隹”，唯《诗·桑扈》从“邑”，传写讹也。扈，国名。俗书乃以“雇”为赁佣之名，读如“顾”。律有雇工人，俗字也。“顾工”，自当作“顾”，言顾视可否而赁佣之。

隿

隿，以生丝系矢射飞鸟，引而下之。从弋者，弋有系义。《论语》“隿不射宿”，《诗》“隿凫与雁”，皆当作“隿”。今文用“弋”字，省耳。弋，樴也，植木水次，以系船者。或加木作“”，非。

尸

尸，本训“”也。祭祀之尸，端居不言动，如设然，故以为名。因祭之尸专居尊位，遂有专据、主持之义，如云“君不尸小事”是也。又以其无所为而居尊，故借为无功居位之名，如云“尸位”“尸禄”是也。若死者骸骼，自作“屍”；或借用“尸”字，省文。

尼

尼，本训止也。孟子曰“止或尼之”，正音女夷切。或发“尼止”之“尼”为女乙切，读如“昵”者，非。鲁国丘之“”，字本从丘，音奴低切。孔子之字，盖取诸此。今作“尼”者，省。

居

居，本训蹲也。徐铉曰：“俗从足作踞，音九鱼切。”虽与“室”之“”音同，而义自别。从几，几，所以安也。与行对，坐谓之，因借为停止事物、凝承德位之名，如“货”“尻赢”“位”“德”“功”之类。必于室，故又借为“屋”义；屋者，所安处也。后世废“”字，以加足之“踞”为“蹲居”，“居”为“止”。相沿既久，六书之义不行，乃至以从九之“尻”丘刀切。写作“”字。传写经史者，实为乱始。

厶

“公厶”之“厶”字止如此。韩非言“自营为厶”，屈曲自营之象。其旁加禾作“私”者，禾也。背公之私，何取于禾！后人以“厶”字文不茂美，遂相承以“私”为“公厶”字。趋苟简者利于从省，贪茂美者妄欲从繁，字学之所以乱也。何怪乎俗子以“公厶”之“厶”为“某甲”之“某”乎！姊妹之夫曰厶，谓妇之厶亲，非夫家之公亲也。

憂

憂，本憂游之“憂”，和裕有馀之意。加人作“优”者，倡优也。其“戚”之“”，但作“”。“夂”者，行迟貌，心有戚，缓步消散，则和裕矣。故从从夂，为“憂游”字。优从人者，人为倡优，所以说人使憂游也。“”字久废，若写“憂游”字作“憂”，且为俗笑，亦末如之何矣。

，《说文》作“”，从屮从眉省。徐铉曰：“屮，通识也。”既于义未畅，从眉尤不可解。古文作“省”，从少从囧，于义为通。隶省“囧”作“目”，亦尚可通。少，微也；囧，通明也。察微以求明，之义也。此字但音所景切。借为“节”字，亦即视之意，视则自知其少而减损矣。唐中书、尚书、门下称三，以其署为察功过之所也。元置行中书于各路，遂呼其所驻治之地曰。洪武改布政使司，俗犹蒙会之称，然亦必读如“视”之，音眚。俗分“视”字音“醒”，“节”字音“眚”者，非。字无有音息井切者。

，本训出也，草木出地之象。出实而入虚，出此而入彼，直行而无碍，故借为往也。转借为语助词，亦指在前所“之”者而言，有草木出地指空之意焉。凡目中、意中事理所在，前所已言，后所方说，皆可以“之”言之。或意有所喻、言不能详者，亦系之以“之”，使人自喻。盖“之”为出实入虚，无虚不入，故其用可广。若得失所因，欲明其自，亦先以“之”指之，使即所指者而思其故。以至乎此者必出乎彼，言其所出而后可求其所以至也。

而

而，本训颊毛也；又为鱼项背鬣。口辅动则颊毛张，鱼之动也以鬣，故借为语助辞、动转词也。语有转折，则系之以“而”，犹鱼欲回旋而鬣动也；或为加进之词，犹鱼欲进前而鬣动也。若《诗》言“乎而”，则疑其未然而固然，亦转词也。其用为“尔”“汝”之称者，则音与“尔”“汝”相近，方言清浊不同，故随借一字行之。

其

其，《说文》但有“箕”字，籀文作“其”。“其”即箕也，象形，音居之切。别有“丌”字，亦音箕，下基也，荐物也。二字本无“旗”音。借为语助辞者，宜用“丌”字。后人以“其”字字形茂美而借之，读之亦但当音箕。“之”，所指也；“其”，亦所指也。“之”者，从地下生出地上，其为词也，本此而达彼；“其”，本非地中之物，取置地上，以地为基而荐之，其为词也，指彼之在此也。故即事而指之曰“之”，指彼曰“其”。如《诗》：“子曰何其？”音基，自其本音。“彼其之子”，自如字读，不当音“记”。

靠

靠，相违也。人有非而告之，则必相违咈。故子路“人告之有过则喜”为不可及。今俗用为“倚靠”字，盖在前而倚曰“冯”，从后而倚曰“靠”，亦相背之义，庶几可通。

褱

褱，藏侠也。怀，念思也。“褱抱”“中褱”“褱私”“褱宝”之类，皆当作“褱”。藏之于心，思忆不忘，乃从心作“怀”。汉人用之自别。俗概作“怀”，误。

裵

裵，长衣貌。旋折则衣之长垂者回翔，故且进且却谓之“裵回”，俗作“徘徊”。徐铉曰：“俗书谬讹，不合六书之体。”其河东族姓字正作“”，以邑氏也。唐以来相承作“裴”，虽晋公之贤，不能自正其姓，而有“绯衣小儿”之谣。若此类亦不能遽改，但不可不知耳。

裁

裁，制衣也。借为断制、节减之辞，去其有馀以合度也。转借为乍然未久之称，谓初如此也。“裁”与“初”，皆截布为衣之始。衣始于裁，终于缝，故乍尔曰“裁”，终事曰“弥缝”。俗别作“”，非。

褰

褰，绔也。绔，胫衣也。古者之绔，中不缝合，其缝合者始于后世宫掖，谓之“穷绔”。“褰”字从寒省；寒气自下升，厚其下体，所以御寒也。借为“褰裳”之褰，摄裳上扱则露其绔也。绔从糸，音苦故切，俗或从衣作“袴”，非。其别作“裤”者，尤俗不成字。

襃

襃，衣博裾也。《礼记》谓礼之上服为“襃衣”，上服之裾宽博以覆中衣。上服，弁冕之服，以锡有功，故借为“襃贬”字，与“褫”同意。赏其功，则锡以襃衣；罚其罪，则褫其命服。

衰

衰，本“衰笠”之“衰”。上世草衣，人皆服衰，以莎草为之，故音与“莎”同。上有负版，下垂草不剪，后世丧服象之。古约今侈，丧服居约，亦犹古冠之为丧冠，非别制一衣冠以饰哀，哀岂有饰者哉！凡“衰笠”“齐衰”，皆音莎。俗于“衰笠”字从草作“蓑”，而读“衰服”为“催”，或加“糸”作“”，皆非。其借用为“衰弱”字，与“盛”对者，以居丧服衰，毁瘠而弱也。又借为“等衰”者，轻重之差，莫辨于丧服，降杀不可紊也。凡“衰弱”“等衰”，皆音初危切，俗读“衰弱”作“洒”平声者，非。

襄

解衣耕谓之“襄”，劳之甚也。《书》曰：“思曰赞赞襄哉！”劝其勤也。故相承为勤劳成事之辞。《谥法》：“辟土有德曰襄”，言如农之冒暑释衣，以务垦土也。后世有“劻勷”字，皆不典，正当作“匡襄”。

袌

袌本褱袌之袌。徐铉曰：“今俗作抱，非。抱与同。”按：《说文》无“”字，未审徐说何据。北方苦寒，袌子者皆解襟纳之怀中，故当从衣。南方温燠，抱子者两手拥持之，则可从手。俱于六书之义有取。借为“蕴袌”“袌志”“袌才”字，则宜作“袌”。若“抱持”之抱，无妨作“抱”，不必执古以非今，此类是也。

裔

裔，衣裾下垂者。步趋中度，则垂裾有襜如之容，故谓和缓之态为容裔。苗本在下，其末上出；衣领在上，其末下垂，故以“苗裔”称子孙，言其所生所垂也。

，正训隶人给役者。步兵受隶于车上之甲士，故亦称。从衣者，兵之衣有题识，其部伍名号在衣也。正音臧没切。若“大夫死曰”之“”，则从歺，音子聿切；“仓”之“”，则从犬，犬暴出逐人也，音粗没切。今通作“”者，省耳。其借为终事之辞，本借“”字，有始有，死乃终也。古人无避忌，故“爵”“射”“业”之类，皆不妨以终始之辞言之。后人避忌去“歺”，因并“大夫”亦去之，此相沿之可哂者也。

圜

方圜之圜，从睘，音王权切。“圆”从员者，音王问切。圜，全也，谓圆成之也。二字义近而音异。《易》《周礼》“圜”皆从，不以“圆”字当之。若周全圜好之“圆”，自作“运”音。望夜月圆，及“蓍之德圆而神”，皆有圜而且全之义。圆者，缺之反也，自当音运。唐诗“长河落日圆”，为失韵矣。若“员”字，乃数物之名，若今称“官一员”是也。“员”与“圜”音同，而义不相涉。“圆”与“圜”义相近，而音各异。《孟子》“方员”字，传写讹也。伍子胥名员，本当作“圆”。胥，相也，相与圆全也，故字子胥，而《史记》读如运。其作伍员者，亦传写之省。

鲜

鲜，，皆音相然切。“”为新之；而“鲜”乃鱼名，出貉国。高丽之水名鲜，盖以出此鱼耳。今自《周礼》外皆用“鲜”字，传写者趋易而讹也。其发为上声、音息浅切者，亦当作“”。陈陈相因则多，新者少也。字或作“”。

，藏鱼也。今俗作“鲊”，非。从差者，差择其鱼而醢之。若云从乍，岂可乍为乎？《说文》无“鲊”字，后世有此字，音诈，今之海蜇。

且

且，有子余、千也二切，皆训荐也，陈几于地上以荐享也。今借为语助辞，音千也切者，则训暂也。又转语，又想像之词。荐者不知神享与否，且姑荐之，暂将诚敬耳，故为暂也。其为转语者，上语既然，而又有进焉，亦前姑且如此说之意，以“且”字结上文，而后更进一说也。其为想像发端之词者，如荐之求神于冥漠，遥为想像也。音子余切者，为咏叹之词，亦想像有馀之意。

與

與，从与、从舁。舁，共举也，故为“挡與”之與。凡两人相合、两物相凑共成一事，皆曰與。若“取与”之“与”，俱作与，不当从舁，后人以“與”字茂美，遂通用之。大抵书法之弊有二：一则府史书佣、市井簿券苟趋简便，故省多而之少；一则工书者欲上下相配，疏密长短相称，取同音茂美者以成章，而不顾六书之旨，或至“休”下增“一”，“林檎”为“来禽”，更作不典，但务整丽，后人因之不复能改。二者交乱，而六书泯矣！“與”字发为以诸切，疑辞也。其词缓于“乎”，急于“邪”。所以为疑辞者，以挡與之成，各私其类，以意气名利为合离，與彼與此，初无定向也。又为叹美词者，则又因疑辞而成叹美，欲加以美名而不敢决，故且疑且信以言之。其发音去声读如“预”，为“干與”之“與”，则以为之朋挡则相干與也。

亏

亏，气之舒也。盖心有不平而发声以舒气，本“于嗟”字，今俗作“吁嗟”，而读《召南》“于嗟乎驺虞”作况于切，非也。吁，惊词，非叹辞。其以“于”为指所在之语助者，知其所在则心舒而言畅，故“于某日”“于某地”皆言“于”。於，亦叹词，而亦为指所在之词。其义正同，而用之微别：固然在彼曰“于”，如《春秋》“盟于蔑”之类是也；用意经度、安措挹取於彼曰“於”，如“志於道”“兴於《诗》”之类是也。既指所在，而又推言之，如“于是”“於焉”之类，则于、於通用。盖“于”为舒气之词而缓，“於”为叹词而急。固然在彼，则缓言之，用意措彼，则急言之，以此微分。

夫

夫，本训丈夫也，别于童子之称。古者计夫定赋，犹今言成丁也。百亩一夫，而赋准焉。其为夫妇之夫者，以成丈夫而后有室，三十而娶，斯授田也。借音防无切，为语助词，或绎上文，或发端立义，皆以概事理而言。夫犹人也，谓人理人情之大概然也。

须

须，面毛也。俗加髟作“”，非是。彡，毛饰也，须既从彡，何又加髟？髟，首毛，故“”“”皆不从髟。“须”之于人，若所不须有者，然必须此以成丈夫。事有见为非急而实不可无者，人之所必须也。故借为相待、相求之词，如云“寡君须矣”，言专心相待，而欲其入也。通为“斯须”者，犹言少待也；斯，此也，此一刻也。“须臾”者，须，待也，臾，欲之动也，少待而欲动之，顷也。其义辗转相通。

，本训击声也。从从殳，以殳击有声也。《诗》“天子之邦”，整饬兵刑，以正乱邦也。军收后曰，反击在后也。古不用为“宫”字。《史·秦始皇本纪》乃言“作阿房前”。叶梦得谓屋吻者为，于义亡取。盖“坫”字之误。堂有坫序，因谓之坫，汉人与“堂”通用。《黄霸传》言“先上”，颜师古曰：“丞相所坐之屋。”至汉以下，始专为皇宫之名，臣下不得而称矣。佛、老之庐僭称之。

麤

麤，从三鹿，言如群鹿之奔突也。凡作事莽率者谓之麤。若精粗之“粗”，从米从且，谓舂米苟且不熟，故凡疏楛不精皆借用之。粗，音徂古切，读如“祖”。今人读粗为麤，以麤率为粗率，以粗疏为麤疏，皆误。俗或省作“麄”，尤不成字。

虞

虞，从虍从吴。吴，大言也。虞人疾呼以驱虎，故其文若此。本训为猎官之名。舜称有虞氏，虞幕，盖先益而为古虞官也。借用为虑也、度也者，以虞人逐禽，必虑度其踪迹，而追猛兽者有可忧之道也。《诗·驺虞》亦言虞人共职，韩婴、贾谊俱云然。毛、郑惑于祥瑞，谓是白虎黑文之瑞兽。《说文》据以立释，不足取。

乌

乌，本孝鸟之名，而借作“乌呼”叹词，以乌鸣有似悲叹也。其“恶有”“恶得”“恶能”，自借用“恶”字；或用“乌”字，俗讹也。“乌呼”之乌，加“口”作“呜”，亦俗。篆文“於”“乌”文相肖，“於”稍省耳。《诗》“於戏”即“乌呼”，“於”字从篆，“戏”字借也。其“於”字借作语助，与“于”通用者，“于嗟”“乌呼”皆舒气声，故通借为指所在之词，“於”急而“于”缓，必“於是”称“於”，固“于是”称“于”，为微别耳。“於此”“於焉”“於至善”“於道”之於，俱正音哀都切；俗读央居切，非也。“大夫於禁”，言禁依於地也。竹名“林於”，皆但作於。欲作“”“箊”，皆不成字。黄州有於姓者，登乡荐，自称其姓作“洿”音，得之矣。

焉

焉，黄鸟也。借为语助词者有三：句末之焉，结上文而有不尽之音；句中之焉如“於焉逍遥”之类，就指所言而迟回言之；句首之焉，与“岂”“何”通，为诘问之词，言既如此焉，而岂复如彼也。黄鸟之鸣，声有馀而仿佛不定，故皆可借用。要此字之旨轻而不决，不如“岂”“何”“矣”“也”“此”“斯”之意尽于言中。三义皆止有于乾切一音；训诂家分为烟、延二音者，非也。

，本字但象禾穗形，以禾穗熟必均平，故训整也，平也。其下加，乃腹也，俗或作“脐”，及字下减“”作“”者，皆不成字。当人之身中，上下均长，故亦可借为均平之辞。青州国名者，以其地有天水，其水出平地成渊，若腹之穴也。“分”之，发音在诣切，以配合均也。又为“约”之，训券平也。或加刀作“”者，俗增之。其发为侧皆切者，祭前迁坐变食也，一其心志，专于敬也。后用为“居”字，所迁居闲静之室也，亦但借用字；俗别从示作“”者，非。至“摄升堂”之，下从衣，衣下缝平，故从。“盛”之，下加皿，者禾麦，皿以盛也。“采”之，上从草，蒺藜也，《诗》篇首言《采》，因以名乐。“”音咨，“”亦音咨，“”音瓷，字音各别，传写皆作“”者，省文耳。

，本训鸟在巢上也。字正作“”，亦工书者欲令整美而作“西”。日落兑方而鸟归巢，故以为“东”字。“宿”“止”字正当作，本义也。或从木从妻，木者，所归之巢；妻，同燕寝者也。其西傍加木作“栖”，于文为赘，盖俗增之。读“棲”作妻音，亦非。

才

才，本训草木之初也。木枝叶未全，初生之象，故可通为“方才”字，与“裁”通用。木初生，衣初制，皆始然无几时也。俗别作“纔”，非。若“性情才”之才，本言质之已成而可用，自当作“材”。木已成矣，而未经削治，为木工之始事，故从才。今通以才字书之，传写之省。

伊

伊，《说文》以伊尹治天下为本训。今按伊尹之前有伊耆氏，而《诗》言“伊”，皆与“惟”字义通，则定非因伊尹之名始制“伊”字，此《说文》之不可从者也。伊，从人从尹。尹，正也。伊亦正意，故通为“正惟”“正此”“正当”之义。或借用“繄”，繄乃赤黑色缯，于义无取。

何

何，本“负何”之何。从人，人所负也；从可，量人所可任而负之也。借为“谁何”之何，见负何者则问其人为谁，所负何物也。与“佗”同意。佗者，负物于背，因问其为谁物也。“负何”之何，亦但如字读如河。传注发为上声，俗读作“贺”者，皆非。俗加草作“荷”，尤谬。荷，莲叶也，无“负何”意。相沿而不可革，雅不胜俗，其孰与正之！

，妙也。妙者，有“细”意，故又借为小也。细小者，殆于无，故又借为无也。凡“妙”“深”“轻”“末”及“管仲”之类，皆宜作。加“彳”作“微”，隐行也，如“微服”“微行”“隐微”“微行音杭小径也。”则作微。微与显对。《春秋传》称下士为“微者”，与《孟子》谓富贵人为“显者”义通。

儋

儋，负何也。背负曰“何”，肩负曰“儋”，从瞻省，儋负者必瞻顾乃不坠也。俗作“担”，非；儋物初不以手。今人一石为一儋，人力胜一石，言一人所儋也。会计之数，十斗为石，本如字音。乃俗呼一石为一儋，又讹作“旦”音，乃至妄立“担”字，其陋悖有如此者。

伎

伎，与也，从人从支；支，与之也。音渠绮切，音与“纪”近。读如“芰”者，非。今北人谓与人物为伎，读如纪，较南人言“把”、言“得”者，雅俗悬绝，南人顾笑之。若“倡技”之“技”，字本从手。歌舞，技术也，习之者为技人。俗以“伎与”之“伎”为倡技，非也。若“妓”字从女，音同伎，乃妇人小物也，谓箴线细琐之物。俗以“女技”为“妓”，尤谬。

俟

俟，本训大也。矣，有叹美意。人而可以为人矣，不亦大乎！《诗》“儦儦俟俟”。若“徯待”之“”，从来从矣；或作“”，从彳从矣。矣，已然之辞。来矣，行矣，故可待也。若欲简省，正可作“”，不当作“俟”。

但

但，本“但裼”之“但”。“但踊”“但问”，字皆从人。其从衣作“袒”者，音丈苋切，衣缝解也，今俗作“绽”。但，本去衣露体之名，而借为“徒然”“仅有”之义，但裼去饰，仅露身也。又为转语词者，言大略不然，独有一说仅存，当别论也。其云“但令”“但能”者，他皆不恤，独此为得，如衣虽去而身存也。今人止知“但”为转语、仅有之词，不知“但裼”之本训，乃以袒裂之“袒”为但衣，而别立“绽”字以代“袒”，皆非。

假

非真之谓“假”，通为假借之义。借者，非己所实有也。“徦”，至也。二字同音古雅切，则“徦于上下”及“王徦有家”，虽或读为古陌切，亦声之转尔。其字正宜作“徦”，从彳。而《说文》于从人“假”字下曰：“一曰至也。《虞书》曰：假于上下。”此《说文》之疵驳不可从者。

仰

举首之谓“仰”。举首求望于人，谓之仰望，本自下望上之词。今文移令下行之称仰，望其人为其事也。始则下求于上，继则施之平交，尚为谦抑。后上官以施之下吏，且及胥役。世降而日趋于杂软，亦可叹已。

偶

偶，刻木为人形也。借作“乍然”之词，如木偶之戏，乍尔能动，非固然也。又相似亦曰偶然，木偶似人也。此字本无“并立”义，不与“奇”对。奇耦之“耦”，从耒，古者耕必两人合耦，秉耒并行。

价

价，善也。人而可为介者，必习于礼，故为善也。今俗以为使人之称，彼字但当作“介”，本《春秋》“一介行李”之义。

佩

佩，从人、从凡、从巾。巾，所佩者。凡人皆必有佩，所谓“去丧，无所不佩”也。俗从玉作“珮”，非。佩兼有决、觿、管、燧、纷、帨之类，岂但玉哉！

侚

侚，辞闰切，疾也。“幼而侚齐”，齐敏也。从人从旬，人十岁而早敏也。“”，亦辞闰切，从彳从匀，行示也。刑人而行游之以示众，曰“斩以”。遒人以木铎且行且告，亦曰“”。从彳，行貌；从匀，均示之也。今俗写“侚齐”“示”字俱作“狥”，从犬从旬，大谬，不成字。其顺从于人而不恤己之得失安危，则当借用“殉”字，从旬，从死省，言死与之均也。俗亦作“狥”，又读为详遵切者，非。

倩

倩，美也。从人从青，言如木之方青荣美也。婿谓之倩，美之之辞。止有仓见切一音。今俗以借力于人为倩、读作七政切者，正当作“请”。“请”字自可作去声读之。

传

传，正音直恋切，本训递也。递者，驲递也。从人从专，专人于邮舍以待，命至斯行也。其读作平声者，传之行也。要亦无异义，自可概作去声读之。借为“经传”之传者，传所以递述经意，令通达也。国史纪人之行业初终，亦曰传，述其人以达于后也。

，以证切，送也。凡送皆可谓之，不但为送女之辞，《楚辞》“予”是已。后专用为送嫁。又去“人”加“丹”舟加“女”，作“媵”，非正文也。以送嫁为媵，因谓从嫁之侄娣为媵妾，以未受礼迎，若送女而往，因留侍尔。

僇

僇，音力救切，本训痴行僇僇，忽行忽不见也，频行而非有所往也。今马劳而牵之缓行曰“僇马”，本此。俗用“溜”字，而以僇为“戮辱”字，相沿之误。

佛

佛，见不明也，读与“拂”同，义亦相通。见不明，则必相违戾。《礼记》“献鸟者佛其首”，谓拂戾之也。或读如“弼”，大抵与“拂”互用。浮屠氏译为“觉也”，为其师之尊称，则见性不明而拂人之理，已自暴之矣。汤义仍谓一部语录止一翻字法门，盖见及此。

作

作，起也。“三嗅而作”，“舍瑟而作”，其本训也。借为“造作”之作，音侧个切。俗别立“做”字，非。人将有为，必从坐起，从人从乍，乍然而起，将有为矣。故缓曰“造”，急曰“作”。乍然而起，无所因仍，故创始曰“作”；乍为之，前未有也，故与“述”对。

偰

偰，乃尧司徒之名，或作禼。其不从人而作契者，传写省也。契自“契券”字，音苦计切，无音私列切者。《诗》“死生契阔”，契阔，勤苦也，音苦结切，字本作“挈”，谓挈持阔远，不得休止，传写作“契”，从省而讹。

借

借，正音资昔切，读如积。今通读为子夜切，乃北人不能有入声，以入作去耳。若“借重”“借权”之“借”，则“藉”字之转，省作“借”字，当音慈夜切。

僻

僻，避也，音普击切，盘旋让避也。今俗用为“邪僻”字者，谬。“邪辟”之“辟”，不从人，借用“法辟”字，假托礼法，外示公正，而居之不疑，无能匡正，以成乎偏诐也。唯“幽僻”之僻，则可作“僻”，幽僻之所，避人之壤也。

，本训安也，从人从。相沿从“意”者，误。，十万也，本训满也。十万，满数也。音于力切，读如抑。今俗于“万”字加“人”作“”者，非。从人者，居盈处盛，人乃安也。借为“度”之，亦宜作“”。数至十万，难于按实而数，但度之耳，不当作“”；测度疑料，非心之所安也。

俜

俜，使也。《诗》作“”，《书》作“伻”，古文之异也。俗以孤孑为伶俜。伶，弄也；俜，使也。孤孑之人，为人所弄玩役使也。

侠

侠，俜也。游侠者，交游豪傑，以气势役使人也。俗有侠士之称，去游言侠，则失其义矣。若“豪侠”之“侠”，自宜作“傑”。侠、傑，音相近而讹耳。傑，傲也，才气有馀则傲世，故称“豪傑”。若俗有“杰”字，出《梁四公传》，不典。

俺

俺，音于业切，大也。俗或呼乙感切，或读如庵、训作“我”者，皆夷狄呼“我”不明，侏之语，与“喒”“咱”同。

辞

言辞之辞，从、从辜省。，治也，治理其辜也。决狱之爰书曰“辞”，讼者所诉及所供亦曰“辞”。又通为宾主相答之文，盖亦有分辨是非之意。若辤受之“辤”，从辛；辛不可多食，辤而不受也。蔡伯皆隐语“齑臼受辛”，误矣。唯宾主相让曰“敢辤”“敢固辤”，则或可与“辞”通用。让者，必有应对之言也；辞者，酬对喻说之文。若箸述、歌咏，则当作“词”。其一字为文，一句为辞，则辞、词可以通用。

频

频，本从涉、从页，隶书或省“涉”作“步”，水崖也。人至水崖，阻水不行，则频蹙。许氏说：“水崖，人所宾附。”今或作“滨”，而徐铉曰：“今俗作滨，非是。”频、濒、滨三字，下笔相似，而皆合六书会意之旨，徐说非也。频字借为“频繁”之“频”者，于义无取，当作“颦”，事繁则眉蹙也。今人独用“频”为“频繁”字，于“水频”必加水以分别之，皆是不达文义。

常

常、裳二字，一也，从巾、从衣，义相通用，与帬、裙同。巾，幅帛也。倍寻曰“常”者，裳下齐之广十六尺也。寻、常，皆近也，因近而易见，有平而无奇之义。常近而无奇，则无变；不变，则可久。辗转相因，皆自“衣常”之“常”通之，犹言不下带，言目前耳。后人曲为分别，专以从“衣”者为“衣裳”，从“巾”者为“寻常”“平常”“久常”，皆不审用字之本旨。假令写“寻常”为“裳”，人必笑之。避庙讳者，代“常”以“尝”，何如代以“裳”之不失本义乎！

帅

帅，与“帨”同，有所律、输芮二切，本训佩巾也，自不可通之戎事。若“将”“统”之“”，从行、从率。今废“”字，概借用“帅”字，或借用捕鸟毕率之“率”字，皆不合六书之旨。帅、帨，自有“率”音；若，则但音“率”，不可读之如“税”。流俗以“帅”为“”，乃呼“元帅”为“税”音，呼“帅师”“帅”为“率”音，尤为灭裂。至俗读“元”作所卖切，如“洒扫”之“洒”，尤谬。

云

云，本古“雲”字，象雲气出岫回旋之形。借为所言之词者，以雲为山川之气所自吐，而辞气之出有序者似之。“云”与“曰”虽可互用，而“曰”者直述其言也，“云”有咏叹抽绎其言之意，或约略所言之要，不尽如其所言之词也。

“晴”之，从云、从今；今始有云，尚未雨也。古文省作“侌”，“侌昜”字本如此。加阜作陰、阳者，则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如岳阳、河阴之类是已。俗书概作阴、阳，非也。至“阴”字作“隂”，乃晋、宋工书人苟简以求整妍，尤不成字。

，黏土也，从土、从黄省。黄者，其土色也。古人以涂肉炮之，见《内则》；并以封书版，二版相合，字在内方，以土涂合处，加玺印之。其后或用武都紫泥，至有用泥金者。今封书口用“封”字，犹存遗意。俗或加“言”作“谨封”，不通。“谨”者，言之慎；从者，谓如黏土封固，不泄露也。音勤，与“谨”音本异。其草之“”，从堇从草，俗以字形太长，省去“艹”作“堇”，音居隐切，则与“谨”同读。

斯

斯，本训析薪也，《诗》“斧以斯之”。今江楚人谓裂物而破之曰“斯”。借为“兹”“此”之辞，亦与“兹”“此”微别。兹，实指此也；此，概指兹也；斯，分析此之与彼异而言也。“此”之辞缓，“斯”之词急，如“斯其所取灾”是已。又借为语助辞，如“二爵而言言斯”，谓如此之形象也。又与“则”相近，而急于“则”，如“陶斯咏，咏斯犹”，谓已如此，则必如彼也。又与“之”相近，如“螽斯羽”，指此而言，皆有“此”义，而加急也。

所

所，本训伐木声。今借为“处所”字，与“居”意近，而“居”久、“所”暂，如行在所、王所、公所，皆暂所居止也。伐木剪草，权为居止，随地而处之义也。今人道号称“所”，犹之堂、轩，皆题其居止处。又转为语助辞，与“能”相对。能，在己之用也；所，在事之体也。凡有成形、成心、成功、成事一定之处皆曰“所”，实有其所而可有事也。

断

断，正音徒玩切，读如段，截也。借为丁玩切，读如锻。断断，断然决断，截然不可复合也。或发上声读如短，已断也。“断之”音锻，“已断”音短，因体用而别，若此类众矣。其始本一字一音，义类自可相该。后之经师，欲令学者易于分晓，加之分别，以体用分四声，如：风有“讽”音、道有“导”音、治有“稚”音之类，不可胜举。训多而离其本，亦文胜之敝也。

，本训取木也，以斤斫为薪也。往樵曰“”，樵所得木曰“薪”。借为“故”之“”者，以方斫取，木尚未枯槁，而薪为日给之用，不能久积，须每日更取之也。

诸

诸，本训辨也。借为众辞，如诸侯、诸事之类，以分辨详列而言之，故又为大凡之辞，辨以其类也。其借为语助辞，乃“之于”二字之合，或为“之乎”二字之合，与“之焉”为“旃”、“不可”为“叵”同。意紧语急，临文趋简，合二字为一字，不必其意义之有取矣。

诒

诒，本训语相欺诱也，音与之切。传写经典者以作“贻赠”之“贻”，乃别用“绐”字为欺绐。“绐”音徒骇切，丝劳而敝也，本无欺诱之义。相沿失真，使有写“欺绐”作“诒”字，而读之如“怡”者，人争诮之矣。流俗迷真，大率如是。

让

让，相责谯也。从言从襄，襄，治也，以言相治也。借为“逊让”之让，谓自责不逮，逊美于人，如曰“孤不德”“寡人不敏”，皆自责以明让。

讐

讐，本训譍也，以言相对也。校书曰“校讐”，谓两人对读，是则譍也。《诗》“无言不讐”，犹言无言不答也。借为“怨讐”之讐，有怨则恶言相对也。今专以此作“仇讐”字，遂有谓校书者不容其误，如攻寇讐，穿凿可笑。唯不通于本训，遂增支离。

，从言从为。人所造为，伪也；造为之言，也。或作“讹”，从化；化，变易也。化有为亡，化亡为有，讹言也，亦合六书会意之义。

证

证，谏也，以正言相谏也。“”，告也，登进其言以上告也。借“”为“征”之义者，以上告君长，必有征据乃敢言也。转借为“病”字，以病见于外，可征据为生死。俗以“据”为“证”，“病”为“症”者，皆谬。

譍

譍，对也，音于证切。“应”，当也，音于陵切。譍从应省者，所答与所问相当也。应从心者，心所见为当然也。传写经典者以“应”为“譍对”之“譍”，因省成误。从“鹰”省者，鹰攫鸟必当其处，与“準”之从隼同。

詧

詧，从言、从察省，本训云：“言微亲詧也。”凡“审詧”“访詧”“詧微”，皆宜作“詧”。“察”本训覆也，又大明也。徐铉曰：古者“祭祀必质明。明，察也。”覆察之义，后世不行，唯昭著大明之意而曰察，如“天明地察”“察乎上下”之察，则宜作察。其“审詧”自当作“詧”。唐以前史传文集，俱用“詧”字，唯经典概写作“察”。盖史集流传不盛，或私阁所录，或通儒所传，故于字多审当。《九经》钞写，散在人间，学究塾师，各有传本，潦草务在速了，故经文不及史文之审。至于今日，经生逾趋苟简，恐“圣”“学”“观”“”之类，更百年而不可诘矣。

说

说，有失热、弋雪二切，义皆通用。“说怿”之说，可以失热切读之；“言说”之说，亦可音阅，更无分别。说，本训释也，从言从兑；兑，言之和也，和言以解释之也。和言以解释事理，则心为之欣怿；心意和怿，则所言必畅。二义辗转相因，故二音可互用。其长言巧辩以动人者，谓之游说，亦但和言以欣动人之意，并可以失热、弋雪二切读之。经师迁就初学，破析之令易晓记，专读“言说”为失热切，“说怿”为“阅”音，而又别立“悦”字，及读“游说”为“税”音，皆陋也。其“说驾”之说，亦释也，读如税，而或遂写作“税”，亦所不取。又或借为解释缚系之辞，读之如“脱”，既同一解释之义，何必更立“脱”音？若“脱”，从、从说省，乃《内经》“大已脱”之脱，病而消瘦也，不可借为“释缚”之义。

阇

阇，本读如都。阇，城内重门也。阇婆国及佛书“阇黎”，音食遮、书也二切，皆夷语，不足论。

閒

閒，古闲切，从门从月，门中见月，光居两扉之中际也。必从月者，夜暗则中际之光易见也。俗以从月者为“闲静”之“闲”，别从日以为“间际”字，谬矣。閒，但音艰，更无“闲”音。闲从木，阑也，阑以止入兽，则中无喧扰，故借为静适之义。其“居閒”“为閒”“閒暇”“閒隙”“閒尝”，皆从月，音艰。“居閒”者，居两人之间也；“为閒”者，前后二际之中，无几时也；“閒暇”者，前事已竟，后事未起，中方暇也；“閒隙”者，两畔中之隙也；“閒尝”者，閒暇时尝为此也。唯“离閒”之閒与“閒谍”之閒，可读作涧，然亦从月从门，从日者不成字。若“閒居”曰閒，自与“闲居”不同。“闲居”，静处也；“閒居”，偶当无事之际而燕坐也，亦但音艰。至“嫺习”之“嫺”，从女从閒，则读如闲，女子閒暇，习学女工自熟练也。或作“閒习”者，省；作“闲习”者，讹。

旧

旧，本训“旧留”，鸟也。字或作“鸺”，鸺亦音臼，俗读如休者，误。传写相沿，以为“新旧”字，不知所借何义。谛考深思，不得其解。或但“久”字之讹？或可借用“臼”字？凡器用之可久者，莫臼若也。新，樵也；臼，舂也。樵日取给，而臼用经久，皆借物起义，故舅字从臼。舅从臼，久也；姑从古，亦久也，故皆为尊老之称。

毌

毌，古丸切，音与“冠”同，义与“贯”通。夏曰“毌追”，取笄穿冕之象。复姓毌丘者，此字也。传注家以“毌追”为“母追”，读如牟。而今姓毌者，本毌丘氏之后。魏有毌丘俭。比见有蜀人为兴宁知县，自呼其姓为“父母”之“母”。人不识字，乃至自昧其姓，良可哀也。

毕

毕，田猎之网也，毕宿象之。借为“毕尽”字者，以罔猎兽，无不毕得，非若弋获之有限也。

密

山如堂者曰“密”，从山从宓。宓，安也。如堂之山，四周整致而无危倾，故借为“周密”字。君子居心审理，周遍得宜而无或危殆，似山之密，故曰“洗心退藏于密”。道既上达，德已峻极，乃反而循守素履，细微必谨，安详周悉，无所疏漏，圣功之极致也。密与“疏”对，不与“显”反。浮屠氏以隐秘为密，闭户传心，隐语相印，其为邪妄明矣。君子之道，如日中天，何隐之有！此圣语、异端之大别，不可不辨。

当

当，本训田相值也，谓田之塍埒两相抵对，无参差者。通为适与相值、正与相敌、恰与相称之辞。心与理相当，理与事相当，事与时相当，职与功相当，刑与罪相当，皆曰“当然”，当之则宜如是也。当，正也；质，亦正也。故以物质金钱者，俗谓之当，谓所质之物与所贷者相值也。俗又有稳当、妥当之语，虽下里方言，亦取当然而当之义，皆宜如字音都郎切；俗呼丁浪切者，谬。又军阵距马、官署行马，俗呼“挡木”；“挡”乃“朋挡”之挡，俗省作“党”。若距马以“抵当”敌人，行马以“当距”行人，皆宜作“当”，如字读之，不作上声。

畜

畜，但丑六切一音，止也。从玄；玄，冬也，冬田止耕也。《大畜》《小畜》皆以止为义。通为长养之辞者，止之所以养之，使渐长也。若“畜牧”之“畜”，以鸡、豚、牛、犬须防闲止其放逸，故名曰畜。训诂家别作许六、丑救二切，皆凿也。至“蓄积”之“蓄”，从草，通为“含蓄”字，含而不吐，蓄而不用也。亦音丑六切。或作“畜”者，省。

畲

畲，三岁治田也，音以诸切。蜀人语浊，误读为“蛇”音，本无异文异音。别作“畲”，从入、从示、从田，谬舛不成字。

，从弓、从。，丝省也。隶书以字不茂美，写作“弦”，令易下笔，实非。从，弓旁加弦也。既从糸省，不当复加。俗有“”字，徐铉曰“非是”。弓弦之弦，与琴瑟之弦，一也，皆约丝加缠而张之，叩之有声，固当无别。《周礼》《论语》“弦歌”皆从弓。

玆

玆，从二玄，黑色也。“玆”，从草、从兹省，草木多益也，通为益甚之辞。《春秋传》“三命兹益恭”，字正作兹。俗加水作“滋”，误。滋，水名，又润也。“兹”借为“此”也者，乃“则斯”二字之合，犹言“则此”是也，当用从草之兹，草盛则可指数也。

童

童，与妾同义，皆从。，罪也。罪人没入为奴，男曰童，女曰妾。童从重省里字上出。其“僮子”之“僮”，从人；人，美称也。今俗于“僮子”字省去人傍，已指良为贱；于“童仆”字反加人傍，尤为颠倒。凡字必不得已而从省，未有可妄为增益者也。

容

容，本训容受也。借为“容貌”字者，容本宽裕有馀之意，容貌之发，生于精神，志气内开，则辉光外见，若有浮出于形体言貌之外，令见者入其度内，而生敬爱，则容貌者，君子所以受夫天下也。又为“雝容”“舂容”，则以舒徐宽绰而言，异于褊躁者之不能容物而自失其度也。

宀

宀，深屋也。女在深屋之下则“安”，女正位乎内也。借为“岂可”之辞者，与“宁”同意，谓讵可安然如此也。“安往”，何所往而安也；“安能”，岂能之而不待勉强也。求其所安而不得，故为诘词。

寍

寍，从宀、从心、从皿，本文如此。今或从丁作“宁”，虽异《说文》，然于谐声亦通。若此类，不必拘古可尔。借为“丁寍”云者，钲声也。钲一名丁寍，其声丁丁寍寍然，所以警告军旅，故通为劝勉详告之词。又借为岂然之辞，与“安”意同。若“寍馨”字音佞，乃晋、宋人方言，本不典雅。

宰

宰，从宀、从。，罪人也。罪人充役者多在外，唯庖宰在屋下。宰，庖人也，故从宀。庖宰本贱役，而冢宰、少宰以宰名官，则以其统治庖宰言之，犹司寇以“寇”名官耳。古之以罪人司庖者，屠割，恶事，先王不欲平人之习残忍，故贱之。宰犹隶也、寇也；冢宰犹言司隶、司寇也。后世相沿，呼相为宰，然则呼司隶为隶、司寇为寇可乎？周人去古，称谓已乱。《春秋》从时王之制，“非天子不考文”，故宰周公亦名曰宰。雅人临文，固宜分别，谓相为宰，非所宜也。借为“主宰”“宰制”者，亦以庖人专宰杀分割而拟之。若《春秋传》“宰木拱矣”，谓墓为宰，乃秦人方言耳。

寫

寫，本训置物也。从舄、从宀者，履贱，脱于户外，舄贵，置于室中，名得其所也，故有安置之义。借为“书”字之义者，以作字言之，一画一竖，必安置得所，而后成文；以属辞言之，一字一句，必位置得宜，而后成义也。绘画言寫，则工画者以寫字笔法绘之，所谓士气也，故言寫以自矜，别于匠作。攸县刘杜三自烨作画，自题曰“设”，本《周礼》“设色”字，较为雅当。

向

向，本训北出牖也，《诗》：“塞向墐户。”若嚮背之“嚮”，从鄉、从向；或作“向”及作“鄉”，皆省。其地名向与姓向者，音式谅切，于义未详。地从主人之呼，往往不知其音之何以异。如古人读“取虑”为“秋闾”“允吾”为“铅牙”，今人呼叙州为“瑞”、虹县为“绛”，俱不可晓。

州

州，从川。两川相夹，中有高丘曰州。徐铉曰：“今别作洲，非是。”禹承洪水之馀，以水所绕而不至之土，画为九州。以州为疆域之大界，自此始矣。汉、晋因之，犹为分土之统名。永嘉以后，华夷分裂，各侈其土，或三五郡而即名一州，不复因水土之大界。自唐而宋，降与郡等。今则受隶于府，而与县均。名实失据，莫斯为甚。而“州渚”之“州”，加水作“洲”，积讹相因，不能复正矣。

，从断首倒县，刑之最重者也，音古尧切。军法“首示众”字本如此。若“枭”，乃不孝鸟，且攫禽而食，故从鸟，据木杪以下视而攫搏也，故通为“枭雄”字。许氏磔首木上之义，不必从。

匈

匈，膺也，象形。或从者，但作“”，今别作“胸”，而“匈”字但用为匈奴字，非是。獯，音近匈；鬻，音近奴。夷语无常字，匈奴盖即獯鬻。

劋

劋，子小切，绝也。用为“征劋”字者，灭绝之也，今作“征勦”者非。“勦”有子小、楚交二切，从巢从力，劳也，如鸟作巢，拮据卒瘏，其力劳也。《春秋传》“焉用勦民”，言劳民也。

刺

刺，本训直伤也，谓以锐刃直入而伤之也，音七赐切。“刺绣”之“刺”义同，则音亦同，以针直刺入缯帛之中也。以其深入洞彻，故通为“刺察”之刺，汉有刺奸将军及刺史，皆取此义。杀大夫称刺，传谓“刺得其情而杀之”。乃古者以断首为殊死刑，上刑也，大夫则不断首，以刃刺其要害。称杀为刺，二义并有，要皆音七赐切。训诂家读“刺绣”及“刺人而杀之”为“七”音，当缘误以翻切字母为本音。《说文》别有“”字，音漆，义与“刺”通。

副

副，与“疈”同，音芳逼切，判也，裂也。磔牲祭曰“副辜”。又《诗》“不坼不副”。借为“副贰”字，副犹二也，与正者判为二也。“副车”“副封”“副使”“副墨”，皆剖判别出之意，自宜如字读之。不知何所沿流，读为“富”音，又与富并误读为“赴”，与“妇”音阜。之呼“务”“母”音亩。之呼“姥”，均为舌，则又误中之误矣。若“副笄”之副，字本作“”，则音孚救切，传写从省作副，非本字如此。

则

则，本训等画物也，谓画物分之，使各为等，《书》称“则壤”是也。今人以较量斗斛权衡之大小轻重为“则”过，乃其本义。借为“法则”之则，等画分明，则可定为成法矣。转借为语助辞，以法则有一定之用，故为既然而必然不爽之词。其云“然则”者，言已然则必然也。若《孟子》“则之野”，乃继事之词，虽无必然之意，而亦承既然者言之。古人用字灵妙类如此。如《春秋传》“然而甲起于宫中”，亦非经生用“然而”之熟习。咏诵而沉思之，其义自见。腐儒不审而疑之，无惑乎其老死于章句也！

戏

戏，本训三军之偏也；又兵也。兵，谓交兵相击，如《春秋传》“请与三军之士戏”，犹言“士兵之”。汉文帝谓棘门、灞上“儿戏”，言如小儿之弄兵。其称“戏下”者，则以三军之偏言之，不敢指斥主帅，称其偏裨，犹称执事也。正音香义切，或读为“麾下”者，非。借为“戏谑”者，谑者以言相击，有交争之义，与谑从虐意同。

或

或，与“域”同，本音于逼切。邦或，疆境也。借音胡国切，为疑然不定之辞者，疆场之事，一彼一此，犹“场”以迁易为义，无定属也。又人之不称姓字者称“或”，贱词也。其人不足道，不复记其为何人矣，如疑孔子“不仕”，讥雍“不佞”，以问礼为“不知礼”，其人无定识，其言无定见，不知其为何许人矣。

穜

穜、種二字，古今相贸，与酢、醋同。以会意言之，先種后熟者，有郑重之意，“種稑”可从重；播谷为禾始生，“穜植”字可从童。以谐声言之，穜从童，宜音同，为“穜稑”字；種从重，宜音之用切，为“播種”字。古今各有取已。“播種”之種，借为穀母之名，读上声音肿；種者，所以種也，亦经师以体用分别耳。

稘

稘，一岁周也。禾一岁而一登，故从禾，与同意。传写经典者作“期”“朞”，非也。期乃“期会”之期，从月，月之朔望有恒期也。稘，一岁也，于月奚取焉！稘，居之切；期，渠之切。

穅

穅，字本作“康”。康，谷皮也。借为“安康”字，以康承物则安也。

程

程，本训品也，谓品量之也。十发为程，其大如禾初呈之颖也。十程为分，十分为寸，析寸而百之为程，其分别精矣，故用为“程量”字。又借为行者道路次舍之名者，以道路远近品量之，以定邮舍也。世俗辗转假借，以馈饩为“下程”，供庀衾席为“铺程”，其因缘泛滥以立义，有如此者。

称

称，本训铨也，铨亦品量也；从禾，与“程”同意。以权衡审轻重曰“称”。《易》“称物平施”，《中庸》“既禀称事”，谓称量其事而厚薄之，皆如字读，俗作去声、音昌孕切者，谬。又俗谓衡为称，别作“秤”字，读去声，皆不成文字。其《书》“称尔戈”之称，举也，举起之也，则当作“偁”，从禾者，传写之讹。偁本训扬也，扬亦举也，举其人而扬之，如“偁尧舜”“民到于今偁之”“偁人之恶”，皆当作偁。唯《春秋传》“称爵”“称字”“称人”之称，有品量之意，则可从禾。若均等恰适谓之相称，亦但品量得宜之谓，训诂家发为去声，亦赘。

颖

颖，禾也，借为秀锐之义。“锋颖”云者，在刃为锋，在苗为颖也。故处众而特见，幼小而英锐，皆谓之颖。若汝、颍之颍，从顷、从水。俗概作“颕”，从示，大谬。

稺

稺，幼禾也，从屖者，迟久而后长成也，借为童幼之称。俗或作“稚”，从隹，于声、义两无所取。

穆

穆，本训禾也。禾长亩茂盛，则其中幽深，故借为深远之意。南明北暗，古者大祖之庙西向，馀庙一南一北，以世分序。南向之庙曰“昭”，昭，明也；北向之庙曰“穆”，穆，幽也。谥有“穆”者，亦据庙而立号，故昭王、穆王，父子而谥相仍。

朮

朮，与“秫”通，稷之黏可为酒者。药草有苍，白，其字从草，方书作“朮”者，俗省。

秩

秩，本训积也。积禾者自下而上，有次弟差等，因借为“秩序”之秩。或通用“袠”者，非。袠，书囊，于“秩叙”无取。袠或作“帙”，亦俗。

，禾皮也，音之若切，读如酌。《春秋》“狩于”字本如此。今传写者从示作“禚”，误。禚，不成字。

它

它，虫也。古人草居，相问：“无它乎？”后通用为意外之词。它，篆文与“也”字相近，“它”傍加“人”，有谁何之义，因误写作“他”。“佗人”之“佗”，转写成“他”，犹之可也，若意外有“它故”之“它”，既不从“人”，而亦作“他”，则舛甚矣。它但音托何切，俗读汤加切者，非。

車

車，古无居音，韵书两收之，不知所昉。大抵古今殊读，楚、夏殊音。魚、麻二韵，古相近而今相远，如“家”亦读“姑”，“”亦读“下”，《易》“枯杨生华”与“夫”字叶。聊两存之，未为害也。

轩

轩，本训曲辕藩车也。车有藩者，三面施茀，而阙其前，故乐县之三面设者，谓之轩县；屋之前无墙壁户牖者，亦谓之轩。开其前，有振起之势，故借为“轩起”“轩昂”字，与“掀”义近。

範

範，本训範也。或省作“”，或借用“犯”。车行祭，则範而行，陵轹菩棘及所祭之牲，示直行无回曲，故正道直行谓之“轨範”。若“规笵”“仪笵”之“笵”，从竹从汜。竹简，书刑法也；从氾者，杂氾罪名也。俗通用“範”，或作“”，皆非。《孟子》“範我驰驱”，则正“範”字之义。

转

转，但知恋切一音，运也，谓运载粮刍也。宋建转运使，正协字义。运有回旋之意，故借为“辗转”字。皆如字读，俗读上声者非。

辄

辄，本训车两傍也。借为乍遽之辞者，以车行回旋，马转轮移，则车箱自然遽旋，无所待也。转借为专擅之辞，以不待请命而遽行也。辗转相因，去本义益远，临文泛滥，下流莫纪矣。

辈

辈，军发车百两也。从非，象排比齐进之形。借为“等辈”字，犹言队也。俗写从北，非。

方

方，本训并舟也。谓二舟相并以渡，取其安也。大夫方舟，士特舟。通为“比方”之方，如二舟相并，长短相絜也。借为“方圜”之方，舟之制长，并则方也。“四方”云者，方则四维整齐分明，南北东西有定向也。转借为“方始”之方，以蹈行方隅者，甫离此隅，即正向彼，非如循环而行，有渐次也。又为“端廉”之称，与圜合相反。又为“方术”之方，以医卜有成法，犹四方有定在也。

匡

匡，本与“筐”同，方筥也。借为“匡郭”字，以匡之四隅必有阑柱，犹邑有郭也。又为“匡正”之匡，以匡之为器，厝置安而盛物妥也。

匪

匪，本“筐匪”之匪。“筐”可加竹，“匪”不可加。加竹作“篚”者，车笭也，与“匪”义殊。《周礼》“匪颁”，颁赏以匪盛之；训诂家读为“分颁”者，非。借为“匪匪”盛貌者，如列陈匡匪整齐也。传写《毛诗》者用作“非”字，盖古“非”字有上声，传写因误以此字当之。

匮

匮，箧也。今俗加木作“”，不成字。“金匮石室”，字正作匮。金粟竭尽，谓之“匮乏”，匮中乏也，犹言廪竭囊空。不言“乏”，专言“匮”，以为空乏，然则囊空可但言“囊”乎？“告匮”之语，歇后不通。

兦

兦，本逃兦之兦。借为“有兦”字者，以“有”之“”从从兦，后人省之，或作“兦”、或作“无”，皆用半字，如今市井人书“银”作“艮”耳。近世字书分“兦”“亡”为二字，以“兦”为逃兦，“亡”为有亡。“亡”字不成字，临池家解散笔法，令整好易书耳。逃兦、有兦，何异之有？

匃

匃本“乞匃”字，从从省，则曲躬求人也。《春秋》晋有士匃，古人命名质，犹陈乞、石乞名乞也。逯安云：“兦人为匃。”逃兦者不必皆匃。古诸侯大夫出奔皆曰“兦”，岂遂行乞乎？匃，俗作“丐”，谬。

长

长，本训久远也。久远者其途永，故不短曰长。借为“长幼”字者，长者先生，亦久意，犹舅姑之为故臼也。有馀之谓长，亦远也。生渐盛大之谓长，亦不短也。今以“长幼”“消长”字作上声读，而于“长一身有半”及“身外无长物”读如杖，皆训诂家异其音，以便人晓记耳。如“张大”之张、“张设”之张，与“张弓”义通，而“张楚”“供张”，读之如涨。直曰深，横曰广，亦深浅广狭之意，而读深为式鸩切，读广为古旷切。凡此类皆穿凿繁乱，自可如字读之。

，从长，于六书为会意。俗从弓者，省而无义。益也，盛也，何取于弓！凡此皆晋、宋工书人随意增损以求妍整，不复成字。

亢

亢，正音古郎切，颈也。或加页作“颃”。《诗》“颉之颃之”，直颈貌。鸟飞竦上，则其颈直，故不屈者亦谓之颉颃，因此借为“亢傲”字。亢、颃本通，但如字读之，读如冈。若《易》“伉龙有悔”字则从人，耦也；内外皆乾，二龙耦居之象。其抗礼之“抗”，从手，扞也，扞格而不相下也。伉、抗则音苦浪切。

行

步趋曰“行”。道路者，人所步趋也，故路亦曰行，音皆同。凡一字之体、用、能、所，义相通而音不必异，明矣。“巡行”“行酒”，皆行而有事之辞，读作上声，亦赘。通为“行列”字，纵则步相踵，故谓之行，横则相并不移，故谓之列。又行有成迹曰行；言行、德行，皆就所行者而言之。又借为“行行”刚直貌者，行而又行，锐往不止也。凡此皆当如字读户庚切。其发“行列”为“杭”音、“言行”为“杏”音、“行行”为胡孟切读如桁者，皆经师曲为分别耳。

衙

衙，有语、牙二音，皆训行貌。其“衙门”“正衙”“押衙”，皆当作“牙”；辕门立双旌，皇宫建双阙，皆如虎牙并峙，人不得犯也。至俗呼官署内宅为私衙，郡邑佐贰为衙官，则不成语。

术

术，止食聿切一音，邑中道也。《月令》“审端径术”，注疏家读作遂者，非。“术”与“道”同意，借为法术、技术、经术，言各一道也。

參

參，但音所今切，读如森，本西方宿名。參，三星，一上二下，相间不齐，故借为“參差”字，言如参星之相差也。字或作“槮”，树杪不齐也。參立而不相下，故曰“与天地參”。二耦具，己往与焉，而居其间，犹參上一星介二星之中也。《礼》所谓“无往參焉”，故又借为參与、參知之參。两端具而更加折中，谓之參详。又转借为參核、纠參者，参详而周核之也。凡此皆从參星起义，辗转相借，俱宜如字音森。其别立“”字，与发作仓含切者，皆俗误也。唯參乘之参，本借用“”字，或省作參。驾三马曰，三人在车上亦曰參，则音仓含切。若人蓡之“蓡”，与參同音森，而字大别，方书简陋，不可施之文字。

静

静，本训审也；徐锴曰：“丹青明审也。”其动竫之“竫”，本从立，本训云：“亭安也。”相沿作“动静”，无与易之。唯《史记》谥“竫”者或从立。

仌

仌，笔凌切，冻也，象冻水蹙裂之形。但隶省“仌”作“冫”，难以下笔，故以“阴始冰也”之“冰”代仌字，而以“凝”字为严冰、冰聚之冰，此隶书之变也。俗别立“氷”字，则不成字。其盛矢之筒谓之冰，取冰受之意，自当音鱼陵切。

虚

虚，有丘如、朽居二切，音异义同，皆训大丘也。大丘之上，林莽芜旷无人居，故借为虚实之虚。俗于“丘虚”字加土作“墟”，音丘如切，专以虚为“虚实”字，音朽居切者，谬。虚既从丘，自然土地之名，何复加土？今岭南市集谓之虚，以虚场必居冈阜也。人求其义而不得，乃谓市散则空虚无人，亦迂谬矣。

求

求，本即“裘”字，古文省去衣，从倒毛、从尤省，谐声。求，毛下垂也。借为求索之求者，以寒则索裘，求之最切者也。今人分从衣之裘为皮衣，省衣之求为求索，亦迷其本矣。

，本训耕也。古者人耕，后以牛代，人乃利焉，故从利、从牛。若《论语》“犁牛之子”，当作“黧”，传写省误耳。耕者之耒，或名之曰犂。陆龟蒙农具书云然，实即耒字。耒，力对切；犁，力奚切；反切之母相肖，故转读讹而字亦乱。凡字有传写讹而音随之讹者，有转读讹而字随之讹者，盖字学之坏久矣。

牲

牲，牛完全也；完全者，祭祀之牛无瘯也。唯牛称牲，“郊特牲”，谓特牛也。百里奚自鬻于养牲者，养祭牛之官也。若羊、豕、鸡、豚及非祭祀之牛，但可谓之畜，不得称牲。

特

特，牡牛也。祭牛必牡，故谓祭祀之牛曰特。“格于艺祖，用特。”犹言用牛也。牛不备羊、豕而独荐，尊之至、敬之专也。故借为独出不群之辞，又通为专致无待之义。转借为语助辞，与唯、但意同而加切，言大概虽尔，唯此一义独不然，亦专用之意。

酋

酋，绎酒也。掌酒之官名大酋。其夷狄之长称酋者，自夷语，无所取义。

尊

尊，从酋，酒也，从又，手奉之也；尊盛酒而手之也。古者尊设于户牖之间，与人君南面听政之位同其高贵，故借为尊卑之尊。又设尊以致敬于鬼神宾客，故借为崇敬之辞。俗唯用为“尊卑”“尊敬”字，而于“酒尊”字加缶作“罇”、加木作“樽”，皆非也。转借为“尊节”字者，亦但如字读之，与斟酌意通，酌酒于尊，多寡有节也。或读作徂本切、加手作“撙”者，俗误。

俞

俞，空中木为舟也。今粤西有独木船，破大木而刳其中，盖上古刳木为舟之遗制。《虞书》用为应允之词，故今上命允行者，谓之俞旨。古今言语异，而古人文字未备，故不知字义之所自假借，如“俞”为“然”，“都”为“叹美”，“肆”为“故今”，皆以今文传古语，不可以意义测之。

般

般，音北潘切，象舟之旋回；殳，所以刺舟使般旋也。“般辟”，般旋而避也。“般还”“般乐”，般旋不已以为乐也。回兵曰“般师”，旋师也。皆如字读。俗读《孟子》“般乐”为“盘乐”，于“般旋”“般还”竟写作“盘”，既谬，又因般、班之音相近，遂写“般师”为“班师”，或又作“颁”，尤为舛讹。若俗一等相类为“一般”，则正宜作“班”；班，齐等也。

服

服，从般省，非从舟也。车之般旋，其用在服马，“地用莫如马”，故训用也。借为“衣服”字者，衣服附身，犹马服附车也，故着衣曰服。转借为服从之服，亦言其相附也，与“依”同意。其车箱称服，则以车箱与服马相当而立言，亦但如字音，不必音“负”。

矜

矜，矛柄也。《史》“锄櫌棘矜”，盖其本义。借为自大、自重之辞者，以矛柄孤直劲挺，犹言木强也。又借为“矜恤”之矜，徒柄无刃，无杀害之用，所以全其生也。转借为“矜寡”字，与“鳏”通用，则以矜、鳏音近，而老无妻，如独柄无刃，人不畏之，自读如字，不必音“鳏”。

幾

幾，本训微也。微则不能必存，故又为殆也。“不幾乎”，犹言不殆乎。“幾希”，幾于希也。“月幾望”，殆将望也。通为若干之辞，物微仅存，可约略数也。又借为“幾望”字，与“期”“觊”通，皆有“殆将”之意。凡此俱可如字读若“機”。或发音“几”及音“期”者，训诂家之赘也。

惟

惟，本训凡思也，言举其大凡而思之也，故为语起词，“惟天阴骘下民”之类是已。用为但然之词者，言大凡而思，仅此然也。与“唯”通用。“唯”正音以水切，应之速而决也；决然而更无疑，故可借与“惟”通。乃事之固然，但此而无疑，则用“唯”；审思而见其仅此，则用“惟”。自微有别，临文者不可不知。

慇

慇，本训痛也。“忧心慇慇”，如抱痛也。俗用为“慇勤”字者，非。“殷勤”字不从心。殷者，作乐之盛也，故借为“殷繁”字，殷勤繁劳也。

忻

忻，闿也。忻忻，言心开释也，与“欣”义别。欣，喜也。心先有所忧疑而得释为忻；本无所忧而遇可喜为欣。

憿

憿，古尧切，读如浇，幸也。“憿幸”“惠憿”字本如此，经传作“徼”者，传写之讹。徼，循也，循行边塞也。汉官有游徼。憿、徼音同而义别。若俗写“憿幸”字作“侥”，尤谬。侥，僬侥，小人也，音尧。

悠

悠，本训忧也，有思之不已之意；从攸者，心有所系而不忘也。借为“悠远”字者，德念深远而系于人心者，久而不已也。

度之，从筹从心。筹者，投壶矢也，从竹，以竹为之；从寿，投壶行酒为人寿，与“酬”意同。“度”从筹者，如投壶必度量其可中也；从心，度之于心也。今“度”字作“筹”者，省；然如此类，从省亦可通。但言筹即有度量之义，犹但言矢即有陈列誓发之义，虽省去心，而义自具。字冗长，难于下笔，省之可尔。

恹

恹，安也。“恹恹夜饮”字本如此。今传写作“厌”，省。厌音，迫也。

惛

心不能知之谓惛。《孟子》：“吾惛，不能进于是。”字必从心。若“以其昏昏”字但作“昏”者，昏昏，夜也；昭昭，旦也，喻其明暗若旦夜也。今俗写“惛愚”字作昏，非是。

慊

慊，音户兼切，读与“嫌”同，疑也。别慊明微，字本从心。若从女之“嫌”，乃心怀不平之谓；嫌忌、猜嫌、憎嫌，字则从女。其从欠之“歉”，有女念、古协二切；岁不熟曰歉，少也，憾也。从心从兼者，心兼两端，疑不决也。从女从兼者，二女兼处则不相容也。从兼从欠者，一切皆欠之谓也。慊、嫌音同义异，慊与歉则音义皆殊，不可相通。传写经典者误以“慊疑”字作憾少之“歉”，又以“猜嫌”字作疑似之“慊”。流俗相沿，不复分别。其歉字但训憾少，并无快足之义。“此之谓自慊”，与“自欺”对。自欺者冒不善以为善，自慊者虽善犹疑不善，以求诚也。“吾何慊乎哉！”言何所疑也。皆如字读，与嫌同。

忿

忿怒之忿，敷粉切，其声清；愤懑之愤，房吻切，其声浊。近世不知上声有清浊之异，将上浊字皆读作去声，不知妄作。若《篇海》俗劣之书，为音韵蠹，辗转迷谬，读“忿”为“问”，“愤”为“粪”，夷语鸟音，于斯极矣！

憭

憭，力小切，读如了，慧也。“憭憭”“晓憭”，皆当作憭；今俗作“了了”“晓了”，省之尤陋者也。或又以“憭”为“无憀”之“憀”，亦谬。憀，赖也。俗又别作“无聊”，益不典。

惹

惹，人者切，乱也。恁，如甚切，安也。词曲家以“惹”为招致之辞，“恁”为如此之辞，浮屠语录亦然，皆委巷鄙猥之言，君子不道。

，存也，从简省，从心，读与“简”同，谓书之于简者，皆存之于心也。“在帝心”，存于天心也。借为减省不繁之词者，发则繁，存则约也。传写经文，相沿作“简”，误。简，册牒也。

忼

“忼慨”之忼，字本从亢，心亢而不平也。俗作“慷”，徐铉曰：“非是。”心已康矣，何慨之有！

惨

惨，七感切，毒也。憯，亦七感切，痛也。“愁憯”字皆当作憯，“惨酷”字则作惨，俗互失之。《老子》“兵莫惨于志”作“憯”，传写之误。

愈

愈，不成字，从俞从心，于义无取。其为胜也、益也之义者，则从辵作“逾”，舟行速越之意也，音俞。其为病瘳之词者，则从疾省，作“瘉”，音窳。其为喜也、忘也之义者，则从余作“悆”，音豫。天子有疾称“不悆”，见《逸周书》，犹言不快也，今或作“不豫”。

“惠”之，本但作。加“夂”作“”者，本训行貌。今相沿以“爱”为“亲”字，盖工书者欲其茂美增之。自钟、王以其巧易天下，而六书之义荡然，习久而难革矣。唯草书、字无“夂”文，得之。

憲

憲，本训敏也。从心、从目、从害省，害至而心目交警应之，敏矣。原憲字思，思之敏也。《诗》所谓“无然憲憲”者，言时方艰难，当慎重详缓，勿夸敏速也。此则本无法则之义。若“先王成憲”及“憲老乞言”之憲，皆当作“献”。献者老成人，法所自出也。汉人口授六经，因以同异成讹。今谓法司为“憲司”，居是官者使人以“憲台”称己，以实求之，一哂而已。

怕

怕，普驾切，又匹白切，皆训安也。《老子》：“我独怕兮其未兆。”憺怕，安静也；憺，音徒敢切。今或作“澹泊”，亦非。词曲家以“怕”为畏惧之辞，乃金元夷语。心已白矣，则可安矣，何畏之有哉！

忽

忽，本训忘也。轻忽、傲忽，皆谓不足记忆也。借为“忽然”云者，妄其如此而遽如此也。

惪

惪之为言得也。外得于人为“恩惪”，内得于己为“心惪”，从直从心，所得者心之直道也。通为感人恩惠之辞，得于人者心不忘，亦道也。加“彳”作“德”，升也。俗于德字横写直内目字，以便隶、楷，犹之可尔。于道惪、恩惪字以“德”字写之，则失六书之本。

恶

过恶则可恶，故转为憎恶之恶。心恶其然而惊拒之，故又为怪叹之声。训诂家发为鸟路、哀都二切，实则一意之所转也。乃今人咈然之声如“垩”音，则知怪叹声不必音“乌”。至若“居恶在”之类，与乌、焉通用，不辨其谁何而诘之，与怪叹称恶同义。

息

息，本训喘也，谓呼吸之气也，从自。自，鼻也。息出于鼻，生于心，象人之息以喉，静以调之，使自心生，则息不戾矣。借为休息之息，呼吸一作一止，有所休止之象也。复借为息灭之息，止则灭矣。息本与消同义，而合言“消息”，则死为消，生为息，因有生息、长息之训。息者，所以为复生之几也，故于不生之中而见生，非如消之自有而之无也。既借为“生长”字，因谓子为息；己向老而子方长，子，己所生也。子谓之息，故子妇谓之息妇。妇乃有姑之通称，必言息妇，乃己之子妇。俗乃加女作“媳”，因不言妇，而但称媳，其大谬有如此者。息又借为音息、信息，及事之微有端者曰消息，则以呼吸之气微密，略可诊知，而借其义。若春秋有息国，汉有新息侯国，今为汝宁之息县，字本从邑作“”，相沿省作息。考文正名，宜还本字。

意

意，从音从心，察言而知意也。则闻言而记、识之于心者，亦可曰意。今文有“憶”字，《说文》所无。意字已从心，更加以心，赘不成字。“记意”“意念”，皆当作“意”。一字而体用兼者多矣。思、意皆心之动几，而自体言之，思为心之灵，意为心之发；自用言之，思为推度绎，意为怀念记持。各兼两义。思无别字，意亦不当别作“憶”及读为于力切，明矣。

恰

恰，用心也，以心求合于道也。其恰合、恰好及适然乍尔之辞，皆当作“惬”。惬，快也。惬合则快惬尔。快，速也。作“恰”者，俗省误。

楚

楚，方书谓之牡荆，俗呼黄荆，其本丛生，故本训云：“木丛生者。”古以作杖，扑有罪者，或用榎，或用荆，曰夏楚。楚地多黄荆，故楚始入春秋曰荆，后曰楚，一也。胡氏谓荆以州举，非也。借为痛楚、苦楚者，以罪人受扑言之。又楚楚，整齐之辞，以荆木丛生茂盛而齐也。谢朓诗“平楚正苍然”，正用此意。

鬱

鬱，木丛生者，从林、从省。鬯之“”，从臼从缶；缶以贮，臼，手奉荐之。林人贡香草，筑为，以合鬯酒。未成曰，已成曰鬯。故借为志未就而屈抑，鬯为志已行而舒遂。则林州及“抑”字皆宜作“”，不当从“林”。

章

乐竟为一章，犹言一曲一阕也。文辞一段亦曰章，取法于乐章也。一章之中，一意相为始终，故一色成纯曰章，众色互成曰文。一色则其色明著，故借为昭著之义，或加“彡”作“彰”，义同。《易》“知微知彰”，亦成章大备之义，通作“章”，亦可。

竟

竟，乐曲尽也，故借为“毕尽”之辞。古者“疆竟”字亦但作竟，一国之封域止于此也。《说文》加土作“境”，音居领切，亦似赘。

臮

臮，众词与也。某臮某，犹及某也。俗省用“洎”字者，非。洎，以水灌釜也，故又为肉汁之名。

铺

铺，宫门上金铜饰也。其制：圜如覆杯，著扉上。本训云“著门铺首”者，谓此。以其表著于门，故借为张设之义。贾人铺货于肆，邮舍铺设于道，皆谓之铺。今俗从舍作“铺”、音普故切者，非。

鑪

鑪以贮火，非火用也。以金为之，从金。盧，瓦器，鑪形似之，从盧。或从缶作“罏”者，非，盧即缶也。从火作“爈”者，尤为俗谬。

钞

钞，楚交切，本训叉取也。从金者，以金为叉；从少者，不拣多少，尽叉收之。徐铉曰：“今俗作抄，非是。”“钞没”“钞掠”，皆当作钞。

镶

镶，作型中肠也。谓铸器模中有委曲，别为内窍以通金液者。以其嵌于型内，故凡嵌入者通谓之镶。今以金银饰器物填入陷中曰镶，义取诸此。

，本音楚庚切，钟声也。“枪”，七羊切，距也。今俗呼矛曰枪。矛以距人于远，自当作“枪”，从金者非。

钉

钉，炼黄金也。今俗以铁戈贯物使固合者为钉，非是。或可借用“丁”字，象形。

刘

《说文》无刘字。许叔重汉人，略其国姓，殊不可晓。若云古本无此字，则“浏”字注又云从刘，何也？“卯金刀”之谶，汉初已然。而“镏”字训云“杀也”。既杀矣，又何留之有？徐锴曰：“屈曲，传写误作田”，是也。金刀，所以杀也。卯之为言，冒也。冒犯金刀，则被杀也。

，贯缕以缝之铁也。上古草衣，以竹为箴刺缀之，故《礼记》作“箴”，《说文》亦曰“缀衣箴也”。后世衣皮帛，改用铁，故字改作“”。从竹者，志其始也；从金者，因时制也。俗或从“十”，殊不成字。徐铉曰：“俗作针，非是。”箴字借为“规箴”字，取刺入相成之义。若《春秋》“秦伯之弟”，注疏家读为其廉切，不知何据？人名非有意义之不同，自当如字读之，而别立异音，经师以矜传授类如此。

铦

铦，息廉切，锸属，其锋利，故为铦刺字，锐而刺入捷也。今俗谓称物重而衡尾扬者曰铦，以衡杪昂起如锐刺也。

，镌也。镌者，钻也。端锐而穿木，故俗通以锐而入两木之中者为。徐铉曰：“今俗作尖，非是。”“尖”不成字。

錢

錢，有昨先、子浅二切，皆训田器也。《诗》“庤乃錢”，自可以平声读之。字从二戈，平田塍之刀也。古者铸金为币，其形类刀，可以利用，可以充货，不虚为无用之物而宝重之。后世改为外圜内方之錢，盖古者錢首刀环，去其刀，犹名之曰錢，非錢矣。乃分读“錢币”为前，“錢”为翦，多岐而丧其真矣。若錢姓，乃籛铿之后，音翦，今读平声者，谬。

戉

斧戉之戉，从戈、从，象形。加金作“钺”，音呼会切，车銮声也。相承以钺为戉，别立“”字为钺，而“戉”字废。古文不可复，类如此。

锭

镫曰锭，音丁定切，读如订。若金银成质之“铤”，自从廷，音徒顶切，今俗误用。

错

错，本训金涂也。金涂者，以金屑涂物，若今时流金然。古诗“金错刀”，谓涂金饰刀也。本训无“错”之义，而“”字训云：“错铜铁也。”则以错铜铁成屑，使平匀者。本音仓各切。四声随方言而转，或读仓故切，一也。《史记》晁错音措，非有异义，语音转尔。错以平不平而去之，故借为“举错”字。错去者，置之不用，故借为废置之辞。错置不用而置之以待用，故借为“错诸位”之错。错以治物而平之，故借为“安错”之错。有龃龉，与金铁相拂戾，故借为“错谬”之错。之错金铁，一往一来，故《易·乾》《坤》《坎》《离》《大过》《颐》《小过》《中孚》，阴往阳来，阳往阴来，为八错卦。一上一下曰综，犹织者之综也，故《屯》《蒙》以下二十八象成五十六卦为综。凡此诸义，去、入二声皆可通读。俗分“错置”“举错”“安错”为去声，“错谬”“错综”为入声者，强加分析，非音以义别也。

锡

锡有二义，不相为通。《说文》本训似铅之金，从易者，易治也，锡于诸金柔而易治也。经史言锡，则赐予也，从易者，交易授受也。以贝授曰“赐”，以金授曰“锡”。赏以金贝，因通诸车服、弓矢、纳陛、卣鬯之命焉。此二义不相假借，《说文》略其一尔。

，从甘从肰。肰，犬肉也。古者燕饮，以犬为羹，烹犬而甘则饱，故为饱也。凡饥则嗜食，饱则否，故又为饱而憎弃之义，通为憎恶之辞，无馀味也。其加厂作“”，音一琰、于辄二切，乃逼窄也。久居山崖，而思去，则耳目如隘，而见为逼窄。《大学》“见君子而后然”，迫迮无所容之貌。《诗》“浥行露”，露浥裙裳，相为迫束。音、音，自其本义，与“饱”“憎”字，音义皆异。俗于“饱”“憎”加厂作“”，误矣。或加食作“”，从从食，愈不成字。若“”，安也，而《诗》“良人”“夜饮”，传写皆省作“”。“畏溺”字本从土，音乌甲切，而《礼记》省作，皆相沿之误。

，从二火、从辛、从又，手执火以烹，而又益之以火则熟，故为大孰也。从辛者，本训云“辛者物熟味”，未是。凡烹调之事，已熟而后加以姜芥，若先加辛，则辛味散矣，故辛为大熟之候。借为“理”字者，谓调熟也。今俗写此字从言、从三火，大谬。

修

修，饰也。从攸、从彡。彡，画文也。饰以文者，去陋增美，故借为修身之修。“脩”肉脯也，治肉为脯，故从脩省，从。今传写经传者，以束脩之脩为“脩治”字，误矣。脩字借为长也，与短对者，以脯切肉为长条也。汉淮南王安以父讳长，凡长短皆曰“脩短”，字则从。

鬀

鬀，从髟、从弟。弟子，小儿也。小儿不任栉沐，故为鬀去其发。徐铉曰：“今俗作剃，非是。”从弟从刀，于义不通。小儿曰“鬀”，大人曰“髡”。髡者，刑人矣。

《说文广义》卷一终

说文广义卷二

只

只，语已词。上义已竟，而更无所疑，则以“只”字间之，如“乐只君子”是已。语竟而无咏叹之意，则以“只”字终之，如“母也天只”是已。以其为语止之词，故借为但此无它之义，今俗用之。

氏

氏，本巴蜀山名，本训云：“象岸欲堕。”乃古今通以为“氏族”字，与本训全无干涉。其字从“民”而省，当与“民”同意，必有所取。《说文》未之博考，因偏据一说。此《说文》之不可执者也。

是

是，本训直也，谓直如此也。直者是，枉者非，故与“非”对。直如此则非彼矣，故又与“彼”对。《庄子》“彼是方生”，犹言“彼此”也。此，本训“止”也，止如是也。“是”之辞缓，“此”之辞急；“是”之辞婉，“此”之辞倨，临文自酌之。

尟

尟，本“尟少”字，音苏典切。经传皆用“鲜”字，唯汉人文字作“尟”。《史》《汉》流传不盛，字较《九经》为确，无经师传授之讹也。乃间有写作“尟”者，亦误。尟，少也，而义亦微别。少者，于多析之而见少也；尟者，本少也。少与“多”对，尟不与“多”对；少可增，尟不可增。故曰专言尟则绝无可知。从是、从少者，确信其果少也，殆于无矣。

些

些，从此从二。此有止义，故为语终之辞，与“只”略同。今或传写此字从夕作“”者，不成字。沈括谓与梵语“娑婆诃”同，殊为牵强，华、夷语原不相涉也。金元以降，用为“些少”字。周伯琦收入麻韵，盖“屑”字之讹尔。北人无入声，呼屑字作平声，因以此字代之。些，自音苏个切。

豸

豸，池尔切，读如褫。兽长脊者，其行豸豸然，乃以状兽之行，非兽名也。虫无足者，行亦豸豸，故亦谓之豸。其獬廌之“廌”、音宅买切者，初不作豸，俗讹。

貈

貈，似狐之兽，音下各切，读如涸。“狐貈之厚以居”，字本作貈。貉，音莫白切，北方狄名。借为表貉之貉，音莫霸切，读如祃。貈、貉二字，《说文》相次，因而淆讹。传写者以貉为貈，而将貈旁之“舟”改作“百”字，妄立“貊”字以之为貉，舛错其矣。

爾

爾，本训靡爾，犹言靡丽。“彼爾伊何”，正其义也。从“尔”得声，固与“尔”别。因其以状靡尔之态，故借以写有馀之声容，如“铿爾”“卓爾”是已。若“尔汝”之“尔”，自当作尔，作爾者讹。尔，词之必然也，指其人而定呼之，故称卑贱者曰尔。若云尔、但尔、徒尔、偶尔之类，则“而已”二字合呼。尔、爾、耳，皆而已切，可以通用。

旨

味之甜者，甘；适口有馀味者，旨。甘固旨，旨不必甘也。尊者之教命曰旨，言其适人心事理，而意味深长也。若意有所向在言语行迹之表者，曰“意恉”，则从旨从心，其概作“旨”者，省。唐宋候旨行者曰“听指挥”，使令必指示之，则借用“指”字为长。

甞

甞，口吮以知其味也，从尚从甘。尚，庶几也，庶几知其甘也。既尝之，则习知其味，故借为已试之辞。昔甞、间甞、甞闻、甞谓，言已历试而习知之也。

知

知，本训云“词也”。矢口者，言词也。通为明也、晓也者，凡矢口而即可言者，必其已明晓者也。知之明，则可以主持而任为之，故借为主也、任也、司也，“《乾》知大始”是已。今府、州、县长吏称“知”，主其所治而任之也。乃其源自宋人以京朝官差行州、县事，故曰知某州、知某县，尊摄卑之词。因仍不改，竟以知府州县为守令之职名，则名不正矣。若睿智之“智”，篆从知从日从亏，隶省去亏，传写省，又省去日，则益趋苟简矣。

矦

矦，本射矦之矦。以之为五等之爵名者，谓其为一国之所取正，若正鹄之设，使人知所射也。借为语助词，与“维”通者，立于其前之辞，若射矦在心目之前，而可指以有事也。

矣

矣，为语助辞，与“知”意近；从矢，疾急之意。矣者，已然之词，犹今方言之称“了”，急词也。从已，有已止之意，止此而无所待、无所馀矣。借用为叹美之词，如“皇矣”“美矣”之类；或为叹愧之辞，如“死矣盆成括”之类，决其已然也。既言“已”，又言“矣”，如“而已矣”之类，决之又决，深信其止此也。言“也”又言“矣”，云“也矣”者，绎思而决其然也。言“矣”又言“乎”，云“矣乎”者，决其然而咏叹其能然也。

射

射之为义一也。“大射”“乡射”“射夫”与“弋不射宿”之“射”何所别？而统言射则音食夜切，发矢射之则读食亦切，此吴越人唇舌所转，妄立同异尔。“仆射”以主射名官，则亦如字读，而《史》注读作“夜”，亦无故立异尔。凡无别义而有别音者，非承袭方言，则塾师破碎，不足道也。唯借为“射忘”之射，音羊益切。然所以借用者，以射者既发矢，则不复能审顾中否，一听之矣，如字读，义自可通。或因“无射”与“无”义通，遂呼“射”作“”音尔。

冲

冲，水涌摇也。“冲击堤岸”字本如此；今俗作“衝”，误。若盅虚之“盅”，从中从皿，器中空处，《老子》所谓“当其无，有器之用”也。冲，从水从中，金、石、土、木皆可使其中虚，惟水中边一实，不容丝毫空隙，故《坎》象中满，水中何得谓之虚耶！盅为虚而待用之辞，故借以拟幼而未有作用者曰“盅人”。盅虽未有物，而具含容之量，故惟人君可以当之，不似“孤”与“小子”，上下可通称也。后人以“盅”字字形不茂美，以“冲”字代之，苟取易于布置，而六书义亡矣。今世尺牍后书冲字，亦盅也，与文移“空”字义同，乃俗笔讹而又讹，从“仌”作“冲”，尤为诬撰，雅人自宜改正。

泷

泷，本训雨貌，音力公切。广东罗定州旧为泷水县；自乐昌北上滩水名泷，亦以其水急流溅沫，如雨珠垂洒耳。而读音如“双”，盖粤音也。韵书收入三江，不复知其本音“龙”矣。

浓

浓，露多也，润浥湮透之辞。若“淡”之“”，则从酉。淡从水者，水之本味；水本不，何从水哉！凡待人厚、行赏丰，皆当作“”。

漯

漯，本“”字之省，音力追切。漯水出雁门阴馆，今大同山阴县。此水今名涞水，合桑干河，至直沽入海，与九河济不相属。《孟子》“瀹济、湿”，乃山东湿水。

治

治，东莱水名。又为平治之治，从水从台音怡。台，安也，水得所治则安。治水者，所以使水安流也。借为修事理物之通辞，正音直之切。训诂家以“治之”音平声，“既治”音去声，破碎使人易为晓记，初非本有二音。

渠

渠，本沟渠之渠，从水从榘省，以井画沟渠，方折如榘也。借为语助辞，如《张仪传》“宁渠能乎！”乃“遽”字传写之讹。至俗呼“彼”为渠，如释良价偈“渠今正是我”，则唐以来方言，初不可晓。

沮

沮，音子余切，水名，本训出汉中房陵。乃水之以沮名者不一：北直隶之保安州、陕西之阶州及延安宜君县、山东之兖州，皆有沮水。沮之为言疽也，灉之为言痈也，其水始出，或涌起，或陷下也，但读如疽。若沮洳之沮，水草杂泥滓也，字当作“菹”。

菹

菹，酿酸菜也。虀菜水浃柔挠，菹洳似之，故借用菹字，音侧鱼切。《诗》注音将虑切，亦非。至“阻滞”之阻，正当作“阻”，以与“滞”字相连，顺笔从水。晋、宋人欲作字工整，往往改易迁就，后人奉之为法，遂用传写经典，六书之义，不可复诘矣。

濡

濡，本训水名，出涿郡固安县。今固安之水，直沽也。凡水名皆先有所取义，因而名之。《说文》不求其制字之原，但据水名为正训，未尽六书之义。濡从需；需，待也，又与“耎”通，弱也，故为沾滞、耎弱之意，音儒。“儒”亦缓弱之称。固安之水，或以流缓得名，则沾濡、濡滞自其本训，《说文》之解固矣。

沽

沽，渔阳水名，今天津直沽河也。若酤酒之酤，字本从酉；从水者，传写讹也。酤为市买酒，凡买卖通借用之。

浯

浯水出琅邪，今山东沂州界古有此水，有此字，元次山取以名祁阳之溪尔。世传本无此字，次山撰之，非也。

洿

洿，浊水下流也，一曰窳下也，音乌。以其浊而下，故借为“含洿”“卑洿”字，与“隆”对。若“污”字，从亏，或减笔作“污”，则音乌故切，小池也。《孟子》“污池”作“洿”，“洿不至阿其所好”作“污”，盖传写两失之。

泥

泥，本训水名，出北地，今陕西庆阳府之北坌江也。按此字从水从尼。尼，止也。水止土中，泞而成泥，则以水和土乃其正训，而水名因之。以泥涂壁亦曰泥，自可如字读之，或发音奴计切，亦赘也。水止土中，滞而不行，且泞淖难于践涉，故借为陷滞不行之辞，“震遂泥”“致远恐泥”是也。训诂家并发音“腻”，音“腻”者既为涂壁之义，于泥滞又奚取焉！如云一音可容二义，则音“”者独不可兼三义乎！

洵

洵，本训过水中也。从旬；旬，均也。水均平可信而后徒涉之，故借为信然之辞。水之深浅不可测，而津济之处信其可过而亡疑，不待涉而后知其无害，故决信曰洵，较信为尤确矣。

浑

浑，本训混流声也，音户昆切，读如魂。混流者，流之盛大者也。浑流之声，洪洪洞洞，大而不激，故有含宏厚重之意，借为“浑厚”“浑朴”“浑沌”字。天体曰“浑天”，亦所含者宏也。今俗谓“全是”为“浑是”，亦此义，皆当如字读之。或读胡本切、胡困切者，皆非。

潧

潧水出郑国，今新郑县，与洧合流。溱水出临武县，自连州至英德入南海。今《诗》及《左传》《孟子》以溱为潧，皆传写之误。二字俱侧真切，音同尔。

温

温，水名，本训云：“出涪南犍为。”今相沿用为“温燠”字。水性本寒，温泉固不恒有，不当从水。“昷燠”自当作“昷”，昷亦乌魂切，本训曰仁也。仁者，春之德；昷者，春之气也。“昷暖”“昷和”“昷厚”，皆当作昷。借为“昷习”字者，熟物以热汤顿之曰昷，谓义已熟而复寻绎之，使勿忘也。昷为春气，故春气所伤，其病曰“昷”，犹冬病曰“寒”，夏病曰“热”，所谓时疫也。字亦但作昷，俗加疒作“瘟”，乃巫医之陋笔。

涟

涟，本与澜同，大波也，音雒干切。徐铉曰：“俗音力延切。”宋有涟水军，及湘乡县之涟水，俗呼作“连”音，皆失之。

浇

浇，散水以沃物也。非雨非泉，不能湮透，其所滋润者浅矣，故借为“浇薄”字，音古尧切。寒浞之子名浇，旧云音窍，不知何据。

泡

泡，本音匹交切，水名，出兖州入泗。今俗以此为浮沤之名，读如窌，或读如暴，皆非。浮沤之“瀑”，本从暴，音薄报切，本训沫也。从暴者，水暴至、雨暴集则有浮沫也。俗读瀑布作“仆”音，亦谬。

洮

洮，本“洮洗”之洮，读如桃，《书》“洮颒”字本尔。《说文》音土刀切，训为陇西水名。大抵许氏于从“水”字类以水名为正训，不知水名亦必有取义，此其疏陋之失也。洮水近河，河浊洮清，唯洮水可资洗颒，故以名水。其音土刀切者，乃西北人语音不辨桃、韬也。今俗于“洮洗”字别作“淘”，非是。其《春秋》“会于洮”，乃曹、宋间水名，注疏家读之如“兆”。零陵有洮水，俗读如“道”，皆不知何据。

沱

沱，江别流也。沱有二：一在四川，一在湖广，皆江水岐出，至前复合。岐出之水，涨则盈，涸则竭，故潴水以灌田畜魚者，亦谓之沱。篆文“它”“也”字相近，故传写作“池”字。《春秋》黄池，今池州贵池，皆即沱字，俱音徒何切，而俗音“驰”者，其失久矣。今湖、湘间呼潴水之大者作“讬”音，别立“圫”字，俗陋不成字，实即沱也。凡穿坎以畜雨水者，为沼；筑堤以遏流水者，为沱。

洋

洋，本水名，出青州临朐，直达于海，接潮盛大，故今谓之巨洋河。因此谓出海曰出洋。而汪洋、洋溢、洋皆取义焉。本音似羊切，读如“详”，俗音羊者，非是。

凉

凉，本训薄也。春气发而昷厚，秋气敛而凉薄，故谓清爽之气曰凉。以其为薄也，故借为寡德无情之辞。河西土产微薄，正当兑方而应乎秋，故曰凉州。若“北风其”，从风从凉省，北风发貌，传写作“凉”，省误。北风雨雪，其寒甚矣，岂但凉而已哉！

泙

泙，苻兵切，谷也。谷中敞坦，水平流，故从水从平。今俗有“坪”字，如西岳青柯坪之类，皆宜作泙。从土者，俗误。

萍

萍，从水从苹，浮萍也。有绿、紫二种。本训云“水草也”，谓此；乃又云“苹也”，则误矣。苹，陆生之草，鹿所食者。《说文》如此类疏舛者不一，读者当广通而折正之。

淜

淜，皮冰切，音与“冯”同，本训无舟渡河也，谓浮水而渡，不待舟也。《易》《论语》皆作“冯河”，以音同而传写误尔。冯，马行疾也，马行冰上，不得不疾，畏冰释也。借为“冯依”字，马行疾则人必依鞍据辔以不坠，俗或加心作“”，误。俗又有“凭”字，于会意虽可通，要为俗字，词曲家用之，或读如“病”。

，从、从水，本训超涌也。国名滕者，当以地有涌出之水。今俗但于“滕国”字从水作“滕”，而“涌”作“腾”，使有考正者书“涌”字，俗必哂其别讹。真伪淆讹，不可复辨，乃如此夫！

油

油，为水名，今公安县之油河也。其字从水从由，“由”乃直行貌。“油然作云”者，方旱之时，云虽起而蜒曲，则无雨；油然如水之得其道，而直行以向所雨之地，则雨矣。水名油者，地近大江，直行入江，无纡曲也。今俗以脂膏之液为油，汉以后方言也。古者桐、麻、蔓菁之液，通谓之膏。

深

深，本水名，出今蓝山县，入于潇，乃古今通用为“深浅”字。“浅”字但作“”，不从水，音与深同，谓室中邃远也。凡宫室自左至右曰“广”，自外至内曰“”。凡幽远密藏之辞，皆借此义，字俱作。唯水之不浅者，可从水作深。其“广”字但如字读，于义自谐。或读深为式鸩切，广为古圹切，皆强析立异。

沈

沈，有直深、尸枕二切，其义一也，与“浮”相对。汝南有沈水，因以名国，后遂为姓。越巂亦有沈水，亦名沈黎河。后沈姓者避“沈溺”之称，因专呼作“审”音，而别立“沉”字，为沉潜、沉溺。徐铉曰：“今俗别作沉。冗，不成字，非是。”辨之明矣。“冗”不成字。“烦冗”本作“繁壅”，俗既妄立“沉”字，又撰“冗”字，雅人不当沿之。

淫

淫，本训浸淫也；一曰久雨为淫，久雨则水浸淫不已也。俗于“淫雨”字加雨作“霪”者，赘。乐音曼引而不止，谓之淫声，非谓其沉溺女色。乃以“郑声淫”之故，而谓《蔓草》诸诗为婬奔之诗，正缘不辩六书耳。“婬色”“婬奔”，从女从淫省，唯佛书犹存此字。

涵

涵，本训水泽多也。《诗》“僭始既涵”，犹言滥也。若“函养”“函蓄”，但当作“函”，如舌藏中不露也，不当加水。唯“涵泳”字可作涵，水多而泳游之，必沿洄迟久也。

潜

潜，藏也。汉水别出为潜，谓不从正道而旁出，如潜匿也。借用为取魚之罧，谓潜置水中也。汉水有二：其别出曰潜者，指东汉水，至承天为潜江也；其西汉水至顺庆别出者，字作“灊”，与安庆之灊山，字皆从鬵，音同字异。今概作潜，省误。

淹

淹，本训云：“水出越巂徼外”，今之马湖江也。《说文》仅注水名。其字从水从奄，乃水多奄被之义，则“淹没”其本义也。借为“淹习”字者，记诵习熟而贯通，如水包物，无不透也。又借为“淹留”字；淹没者，水之留也。《孟子》则但作“奄”。本音阉，俗读如庵，非。

沾

沾，音他廉切，益也。徐铉曰：“今别作添，非是。”从占；占，视也，占视水而知其增益也。山西壶关县有沾水，亦如字读。俗音占者，讹。若“霑濡”之沾，从雨从沾，雨加沾则濡物也。《诗》：“既霑”“既渥”。俗以沾为霑，则以“添”为沾，辗转积谬，莫能正矣。

，水银也，音呼孔切，今俗作“汞”，省耳。其“洞”字乃“洪洞”字，或以上声读之。洪洞，水盛流貌。水银非能盛流者，奚取焉！

汝

汝，本河南水名，以其流经女几山，故从女。或借为“尔汝”字，于义无取。古人“尔女”但作“女”，不从水，是也。“尔女”犹言男女，卑者之通称，音与尔相近，而字借用“女”。“女”犹子也，尊之则称子，卑之则称女，不应从水。

洒

洒，本音千礼切，本训涤也。今俗以“洗”为洒，而以洒为灑埽之“灑”，承讹久矣。洗，音苏典切，濯足也。《孟子》“愿比死者一洒之”，自洒字音义之正。《礼记》《仪礼》“盥洒”作“洗”，乃传写之讹。“灑埽”从麗，挥水麗地也。洗从跣省，跣足而濯也。洒从西，则谐声尔。灑音山吏切，俗读所卖、所买二切者，非。

济

济，正音子礼切，水出赞皇，今谓之白沟河。从齐者，其水下流入齐也。其水出自王屋山，为四渎之一者，则从作泲，音同字各别。今通以怀庆之泲为济，真定之济为泲，传写《禹贡》《春秋》《孟子》者，既皆淆讹，而又孰与正之！《九经》非圣门笔授，经师递传，固不足据也。其借为济涉之济，音子计切者，亦当作泲，以王屋之泲，自河北穿河而南，而有绝流而渡之象焉。转借为事功已就之辞，谓已出险而登岸也。又为拯救危困之义，谓渡人于危也。传写者以济为泲，因并写“泲涉”字从齐尔。

澧

澧水有二：一出南阳雉衡山，一出湖广施州卫入洞庭。今人但知有湖广澧水，而南阳之澧谓之沙河；《说文》但记南阳之澧，而不纪《楚词》“沅芷澧兰”之澧，两失之。若陕西豐水，本不从水。唐诗“豐水映园林”，从俗作“灃”，又省作“澧”，尤为妄陋。

準

準，所以为平者，今俗谓之“平水”，从水从隼。从水，以水取平；从隼，击鸟惬当不差也。借为“依準”字者，平允必从，如营室者依準定基，无改移也。故允人之陈诉曰“準”，使人依之而行曰“準此”。后世为长吏者，倨侮苟简，减省押判，既欲省去“十”字，又以其为淮水之“淮”，复减水作“冫”，谬造“准”字。敖惰陋笔，遂成法式，章奏史策，因仍不革。“仌”旁著“隹”，文义乖谬，至此极矣。

演

演，水长流也。衍，水行归海也。二字同音而义别。唯“派衍”之衍作“衍”，其借为“演习”“演说”“游演”，皆当作演，引其说而伸长之也。演习，如水长流不息也；游演，随流而游也。真西山作《大学演义》，引《大学》之旨而长言之，乃题曰“《衍义》”，误矣。若重出之文曰“衍文”，则“羡”字之误。羡者，有馀而不用之辞，音于线切。

潦

潦，本训雨水大貌。借为“行潦”字者，以大雨则道旁有停水也。

蕩

蕩，徒朗切，从水从。水出河内蕩阴，所谓宕渠河也。借为广远之义者，以蕩水流于平原，入于广泽，其象浩淼也。转为动摇之辞者，水广远则波涛甚也。或作“动盪”者，非。盪，盪涤也。

浏

浏，本训流清貌，音力久切，读如柳。长沙浏水与、淥同以水清得名，自如字读，今呼作“刘”音，非是。

湛

湛，本训没也，谓沉没水中也。从水从甚，入水甚则没也。音宅减切。借为“湛乐”云者，沉溺于乐也。没于水中，有幽深之象，故又借为深也。乃其为深，幽暗不明之深也，非清澈入微之深也。浮屠氏以寂灭为道，欲其没而不欲生，欲其暗而不欲明，故以“湛”言妙。君子极深研几，而称虚明曰“湛然”，则亦误入于异端而不知也。

洞

洞，本训疾流也。洪洞无涯，水大而疾也。崖中有水，其流必疾，故崖亦曰洞。洞者，有水之崖也，无水但曰崖、曰岩。以崖有洞名，故借为深远之义。其曰“洞见”者，言见彻乎幽深也。若俗别有“峒”字，乃浅人不知洞字所由假借，谓崖洞当从山，不当从水耳。其空同山但作空同，或加山作“崆峒”，尤不成字。

泰

泰，本训滑也。借为安舒自得之辞者，滑泽无所留滞，其行快也。快行无所吝留，故又借为奢也。正音他盖切，一音他达切。字或作“汰”，徐铉曰“非是”。《左传》言“汰辀”，矢过舟而不留也，字正当作泰。今有淘汰、沙汰之说，正谓汰水使滑去其垢滞，亦宜作洮泰、沙泰。若水旁加太，则太字本不成文，何况加水！俗谓尊之尤者为太，盖即“大”字；太公、太王、太一、太极、太玄、太宰、太师，皆大也。大，徒盖切，与泰字音近，训诂师或点破“大”字发音，因而传写为“大”下加点之字，字形可笑，如铎含舌，雅人何效焉。

泄

泄，本音余制切，读如裔，江北水名，又缓流也。借为“泄泄”字，或自得貌，或怠缓貌，皆取象于缓流。字本无“薛”音，俗用为“漏泄”“泄泻”，皆“洩”字之讹。泄柳、泄公，皆如字音裔。

沛

沛，本训盛大貌，从巿，与“芾”同意。辽东之小辽水及徐州丰沛，皆取水盛立名。《说文》以辽水为正训，亦一隅之说。

浍

浍，从水从会，水之会也。沟浍，所以合田间之水注于川也。山西有浍水，亦以会合众水得名。《说文》仅记水名，不详本义。

汛

汛，洒也。汛除宗庙，谓洒扫修治也。其“潮信”之“信”，本即“信”字，谓潮之来去有恒也，不知近代何以作“汛”。因此海防戍守、防寇之乘潮而入处，谓之汛地。乃至凡有戍守分任之地，通以汛地为名。施于符檄，传之史策，令后世不知其解。流俗传讹之弊，修史者改正作“信”可矣。

浚

浚，抒也。抒，舀也。《春秋》“浚洙”，抒干洙水以渔也。经义不明，以为疏而深之。凡以深训浚者，皆以《易》“浚恒，《象》曰：始求深也”而误。不知《恒》之上六，风雷震动之极，抒散其恒，故凶，所谓无恒也。“始求深”者，谓《恒》初所求者深，而后不继，虚而为盈，难乎有恒，若水日舀而必竭耳。若“疏濬”之濬，自当作“濬”。

灌

灌，本训注也。庐江有灌水，今谓之倒灌河，以其注于江而得名。《说文》但记水名，自其通失。至传写经典者用为“裸鬯”之“裸”，乃汉儒口授之讹。后之释经者，遂谓倾鬯于地，以乱典礼。流俗相仍，以倾沃不敬，施于尊亲之鬼神，无异呼蹴，于女安乎？字义不明，流弊如此，可不慎与！

瀳

瀳，水至也，《易》“水瀳至，习坎”，字本如此。从薦；薦，进也，进而益至也。俗省务从苟简，初则省廌作“存”，加草为“荐”，因而省去草字，水旁加存，用为“洊”字。施之《九经》，世奉为准，复何所取正乎！

漕

漕，水转毂也。今运水灌田及为水硙者，作大轮匽水以转之，即其义矣。故借为“漕运”字，谓匽水以转运也，音在到切。若《诗》“思须与漕”，字本作“曹”，乃“东处曹邑”之“曹”，传写加水者讹。

浪

浪，但音来宕切。沧浪之水，其波浪清沧，犹言清波也。辽东乐浪，地近海故也。并如字读。或发沧浪、乐浪作郎音者，非。成都浪水，字亦从良。杜诗“瀼东”“瀼西”，从襄，乃蜀人别字，子美因之。“瀼”乃“零露瀼瀼”之瀼，音汝羊切。

瀞

洁瀞之瀞，从水从静，本训云：“无垢薉也。”水动则浊，静则澄。俗省作“净”，不知自有净字，音士耕切，读如峥，鲁北城门池名；从争者，以形势所必争也。凡省而从简，本无此字，犹之可尔，既别有此字，何容互乱，假令省“天”作“人”，省“地”作“也”，其亦可哉？

溜

溜，水滴溜也。从留者，水滴县崖，迟留而后下也。郁林之水以溜名，取山溜下浸之义。《说文》但记水名，不详其义。

沤

沤，本音乌候切，久渍也。《诗》“可以沤麻”，则麻者必渍之经宿，乃可剥用。自唐以后，以为水瀑之名，别读如欧，其原出于浮屠氏之夷语，作诗者贪新巧而用之。

沁

沁，水深入也。，水浸淫也。上党之沁水，武安之浸水，缘此为名。《说文》但记水名，不详其义。

澹

澹，乃澹荡之澹，水摇也，音徒暗切。“淡”，清薄也，音吐敢切。“淡泊明志”，史误作澹。澹台灭明，正读如字，塾师读作谭，谬。

泛

泛、汎，音义并同，浮也。“泛泛若水中之凫”“汎舟之役”，可以通用。氾，音亦同泛而义别，滥也。“氾滥于中国”，字本从“”，或作“泛滥”“汎滥”者，误。河南氾水县，以大河至此，初出山而下平沙之壤，乃淫滥为害，故名。《左传》注音“凡”及今俗读为“江有汜”之汜，皆误。氾有广及之义，故借为“氾爱”字，《论语》传写作“浮汎”之汎，讹也。若“泛交”之泛，谓初无深情，浮泛广交，可通用泛、汎，不作氾。

濁

濁，从水从蜀。“蜀”似蚕，不洁之虫，故不清谓之濁。山东有濁水，亦以其水不清，故名。《说文》但记水名，不详其义。

漆

漆，但为水名。陕西有两漆水：一出扶风县漆溪，径达于渭；一出邠州永寿县，至耀州入沮，乃达于渭。若木汁可以涂器者，字但作“桼”，不从水。桼雕得姓，当以先世为涂桼雕镂之工官，不宜作漆。

汩

汩从水，从“云曰”之曰。曰，与“聿”通，故音于笔切，为顺下之辞，与“聿”意近。楚辞“汩征”，犹聿征也。顺下而行，故本训曰“治水也”。治水者，使之顺就下也。水顺而行，其流迅，故《庄子》言“与汩俱没”，随水之迅下者没于水中也。若汨罗之“汨”，从日月之日，音密。

汽

汽，本训水涸也。水深难渡，以得至涸处为幸，故《易》言“汽济”。从气，与“”同意。借为觊幸之辞；《诗》：“汽可小康。”

，沉也。沉则不复见，故借为泯灭无有之辞。若死谓之殁，字本作“歾”，一作“殁”，从歹、从没省。经史作“没”者，传写省讹。

决

决，本训行流也，谓开堤放水使流也。河自坏堤亦曰决，若有决之者也。借为必然之辞，若决水使行，势无反转也。论囚曰决，速断无留狱也。又借为临终告别之辞，自此不复相聚语，犹逝水之不留也。俗从言作“诀”，非。俗或从仌作“决”，尤不成字。

溺

溺，本音而灼切，读与弱同。本训张掖水名，其水力弱，不能载物。今《禹贡》但作“弱”字。而《九经》、史、传通以溺为沉没之辞，音奴历切。水弱则物沉，义亦可通。借为迷于货色之辞者，欲而不刚，则没入不反也。或借为“矢溺”字，音奴吊切，字本作“”，或避其不雅，借“矢溺”以文之。沉溺之溺，《说文》从人从水，作“”。

漠

漠，塞外流沙之名，从水从莫，似水而莫有水也。本训：一曰清也。蛊漠、淡漠，皆从莫会意；莫，定也，水定则盅淡也。借为茫不可见，又为了不相知与之辞，盖借沙漠远不见人之意。

泽

泽，本训光润也，草木得雨荣好之貌。故谓雨为泽，雨能泽物也。借为“恩泽”字，施恩润下也。又借为流水成川之名，川流以雨而盛也。坎，止水也；泽，流水也。两间自然之水曰坎，积雨成川之水曰泽。《兑》《坎》异象以此。山西泽州，则以地有濩泽也。

测

测，水深所至也，言度水之深也。从则者，深浅之则也。借为揣度之辞，测度事理，如探水深浅，虽不可见，而悉知之。

濕

以濕水之“濕”为干溼之“溼”，省濕作“漯”，其误久矣。濕者，河泲之支流，或伏或见，音他合切。溼，从一，从丝、从土，丝阴覆土也。

夅

“夅服”之夅但作“夅”。力屈而服于人，与强者胁弱使服从，皆曰夅。“降”字从，自高而下，若屈服然，故为下也，与“陟”对。今俗于“夅服”字作“降”，发为平声，反子为母，贪其茂美耳。

，古乎切。市买多得为，有本非所期，而聊用为益之意，故借为且字。“我酌彼金罍”“舍是”“徐徐”，皆此字。又借为息，苟爱也，细人爱人，令休息也。汉人口授《九经》，遂传写误作“姑”字，而释《檀弓》者谓：“姑息，妇姑之爱。”文义尤舛。

絫

絫，力轨切，增也。十黍之重为絫，“积絫”字本如此。俗作“累”，非是。累乃俗省“纍”字，大索也，音力追切，传《论语》者误写作“缧”。借为“负纍”“牵纍”字，皆如字读。俗呼力坠切，非是。

処

処，从夊、从几。夂，至止也；几，所安止也，与“凥”同意。业所安処曰凥，乍来凥止曰処；自内出而坐曰凥，自外入而坐曰処。或加作“處”，谐声也。隶书引夂字右一笔横过几下，取其茂美，犹解散“”字作“徒”，令可观耳。借为“處分”字者，或處而坐据之，或分而敷散之也。“處置”者，犹言安置也。行法当罪而言處者，使就其所服之刑而處置之也。转为“處所”云者，所止之地也。体用异而音义本通，训诂家发为去声，亦赘。所處之谓處，犹所凥之谓凥。所凥之凥亦音裾，所处之处何独不可音杵乎？

止

止，本训下基也。“基止”字本如此，俗加土作“址”，非。止下一画，土也。足止在下，故通为“足止”之止，俗加足作“趾”，亦非。足从止，止安得更从足乎？止为下基，故谓所安处之地曰止。得所安处，则不行矣，故与“行”对。行，路也，而遵路以往亦曰行；止，所也，而即所以息亦曰止，其义一也。自止而不行，与止人而不使行，其为不行，一也，故借为留也，禁也。又借为但此无馀之辞者，崇高之屋尽于下基，七尺之身尽于足止也。其为必至于是而不迁之辞者，若人有所行，必至于不行之地，更无他往也。转为助语词，与“只”通用，亦其意止此而结之之词。

歬

歬，从止、从舟。本训不行而进谓之歬，谓人止舟中，不待行而与舟俱进也。所进者，所向也，故所向曰歬，所背曰后。引人而进之，“己”止而待人之进通曰歬，如“王歬”“士歬”之云，己不行而使人自进，如舟中人不行而所向之江山若进而近也。又借为已往之辞，与“先”通用。歬者，所见所知也；后者，所未见未知也；先此者，已见已知也，如“歬日”“歬辈”之类是也。此字俗隶省“止”作“”，加“刀”作“前”，不知从从刀乃“伐”字。俗以“”为“歬”，于“”字更加刀作“剪”，尤为谬戾。其从歬从羽之“”，音虽同伐之，而本训羽初生也，或以为伐之，尤益舛错矣。

歫

歫，止也，谓止之使不前也。通为“歫绝”字，止之弗与往来，绝之也。两军相禁不前曰“相歫”，不听人言亦曰歫，皆禁止之也。跃上车而能止立曰“超歫”，既跃而复能止也。借为相去之辞，两止不进，中间相去也。字本从止，会意，俗从手作“拒”，不成字；或用“鸡距”字，从足，皆非。

龂

齿根为龂，语斤切。从齿从斤，谐声。俗作“龈”，讹。龈，啮也，康恳切。

，五巧切，啮骨也。今俗作“咬”，非。以齿不以口。“咬”字，《说文》所无，“交交黄鸟”之“交”，或作咬。

歰

歰，从四止相歫，前却皆止，惟其歰也。俗加水，从三止而不相歫，作“澁”。既有水矣，何歰之有？俗有篆“漧”字，乾旁加水，为乾湿之乾，其谬亦同。湿滑从水，乾歰无水，亦皎然易知者。

聊

聊，本训耳鸣也。从卯者，虚羸耳鸣，多在旦也。借为“聊且”字者，耳鸣非固然之声，乍而不久之意。又借为语助词，《诗》“椒聊且”，方言耳。其无憀之“憀”别作“聊”者，俗讹。

耽

耽，本训耳大垂也。《易》“虎视耽耽”，虎欲噬，先伏而戢耳窃视也。借为欢说不止之义，兽耳下垂，其欲动不止时也。在兄弟则为美词，友爱不止则情固，在士女则为败德矣。或借为稽延致误之辞，耽乐则废事也。俗或从身，不成字。

聖

聖，从耳从呈；呈，本训平也，聽得其平，则通明矣。聽，从聖省、从。聽者，聖人之德也。盖聖狂之分，唯聽司之。故舜以“无稽之言勿聽”为“精一”“执中”之要。心已明知理之必然，而人言乱之，贤者不免，惟聖人审言而得其平，是为“耳顺”。后人不察，猥云“口耳王”之谓“聖”，口虽“好”“莠”之自，终非若妄聽之能乱德也。

壻

壻，本训夫也，从士、从胥。士，亦夫也；胥，相也，相为配耦也。本妻称夫之名。今妻父呼女夫曰婿，殊为失伦。俗写作“婿”，谬。

存

存，本训恤问也，通为持于心而不忘之辞。恒自省念，若恤问老弱疾病，惟恐其亡也。借为存亡之存，以恤问而知其存也。安全之亦曰存，“齐桓存三亡国”，使亡而复存也。

字

字，从宀、从子。子在屋下，未能下堂，须乳字之，故字为乳也。借为文字之字者，以在乳之子，口不能言，须乳母曲达其意；古今之隔，远近之差，有言不能相闻，须文字曲达之。通为“冠而字之”之“字”者，以文字分别之，使可见之简牍。童子之名，呼而已矣，字之乃始见于书。女子许嫁而字，故亦为许嫁之辞。

娩

娩、，皆音芳万切，读如晚，并训生子免身也。徐铉曰：“今俗作亡辩切。”徐锴曰：“《说文》无免字，晚、冕之类，皆当从省。”又曰：“疑字从娩省。”乃物之易生者兔也，则从兔，非从娩省矣。借为解也，罢也，亦但用字。妇人子，释其重累，故有解释蠲除之义，今俗作“免”，省耳。史例不以罪去官曰免，若其人不欲仕，幸而得释，君子辞也。以罪去官曰罢，罢敝而弃之，小人辞也。若丧者以布绕髻交额之“”，从糸，音亡运切，《礼记》作免，亦传写省讹。

巳

辰巳之巳，与已止之已，同音详里切。义亦相通。今俗读“辰巳”作“自”音，“已止”作“以”音者，皆谬。巳为蛇，故篆象蛇形。孟夏之月辰在巳，阳气无馀，成功者退，故为已止之义，犹亥之为言隘也，阴尽不行也。凡止而不为曰已，止之使勿为亦曰已。又既然曰“已然”，既往曰“已往”，尽词也。阳尽于巳，阴成于未，故与“未”对。转为语助辞，亦止词也，决其止于是而无复它也。“而已”云者，言如此而止，不能加也。“也已”云者，既然而信，其必止于此也。“已矣”云者，信其止此，绎思而必止此也。《尚书》用为转语词，乃古诏命文移简明之体；前之所言，既如彼而止，分疏段次，使人更听后命，知语意之各有所在，不相淆而致迷也。

里

里，本训居也；有田有土，乃可居也。古者方里而井，八家居之，疏密之节，相去一里而一家，故以里居之里为记远近广狭之名。古里百步，汉里三百六十步。法天之度，虽变古而近理。后世强豪兼并，苟避徭役，乃以十甲百家为一里，僻远州县，乃至有方数十里而谓之一里者，甚至一县而仅一里半者。一王之宇，曾无定法，于古“方里”“里居”之义，澌灭尽矣。州本广大，而以名邑，里本近狭，而以名乡，名实舛乱，曷有纪极哉！

釐

釐，家福也。“釐降二女”，犹言惠降也。《史》以为僖公之“僖”，盖古音相近尔。字从氂省得声；从里者，以安居为福也。其毫氂之“氂”，本从毛。氂牛之尾，其大一氂。十氂为分，十分为寸，以起度量长短，而不可以程轻重。一尾长短不齐，轻重何定乎？后世废铢絫之法，以度数之名加之权衡，十毫为氂，十氂为分，名实既爽，又讹氂作釐，始于吏胥之俗陋，且移于图籍章奏矣。

己

己，本戊己之己。借为自称之词者，己为中宫，彼在外，己在中也，有反循诸身之意。我者，以己加物之称；己者，置物反求之词。

属

属，但之欲切一音，俗或别读殊玉切者，谬也。从尾、从蜀。蜀，虫也，虫尾连身，不似鱼兽之尾别为一体，故通为同体相连之辞。言属官、属吏，官相联也；曰某某之属者，类相统也；借为召人而告诫之词，连合人而以言相结也；又为托也者，以己事托人，用彼连此之词也。俗或加口作“嘱”，为“嘱咐”“嘱托”字，俱不成字。吏人书此字从尸、从禹作“属”，尤省陋不堪。

虽

虽，本虫名，蜥蜴之大者，所谓守宫也。借为转语辞。蜥蜴之为虫数变，见其然而又不然，故事理之固如此而抑不可执者，以“虽”转之，与乌、焉、能、然，类皆借物以起意。

蚔

蚔，从氏，音巨支切，读若祁，蛙也。蚳，从氐，直尼切，读若迟，子也。齐人名蚔鼃，当读若“祁鼃”，亦当作“蛙”，训诂家音迟，误。

蝯

兽之属皆从犬、从豸，独“蝯”字从虫。徐铉曰：“今俗别作猨，非是。从虫者，以蝯升木，纵送屈伸似虫然。既为兽类，则从犬亦可，不必定谓“猨”为非是。若此类，虽不泥古可矣。但从“爰”者，以其善攀援，故从援省。若俗从袁作“猿”、从员作“”，则不可。

蚩

蚩，虫也。蚩尤应以虫命名。借为无知之貌，言无知如虫也。愚蒙留恋曰“蚩”，昏猜不决曰“痴”，当分别用之。

蠲

蠲，虫名，腐草所化。借为择治之词者，择菜者拣去其小虫，故有捐恶从吉之意。择去虫薉，则洁矣，故又为除也，洁也。

，从岂得声。今写此字作“蚁”，于义亦通，从义，亦谐声。而此虫有君臣之义，义不后君，则亦今文之贤于古者也。

螣

螣，神蛇也，音徒登切。其食苗叶之虫名“”，或省作“”，音徒得切。经传作“螣”者，传写之讹。神蛇能飞，故从腾省。为贪应；取无厌，故从。

蜑

蜑，徒旱切，从延得音，与“诞”同。今俗或作“蛋”，省尔。蜑乃南方夷蛮之名，能入水采珠者。而俗以鸡鹜之卵为蛋，因流俗呼睾丸为卵，讳卵字，以其似弹丸也，而谓之曰“弹”。好异者舍“弹”，而以蜑字音同，遂假借之。即欲谐俗讳卵，自可作弹。

蠃

蠃，音力果切者，蜾蠃，细腰蜂也；一曰螔蝓，则音力戈切。螔蝓，篆壁虫。或有戴壳而行者，则谓之蜗牛，与田间水中所产有壳之蠃相与为类，故通谓之曰蠃。海中有大者，壳可为酒器，又或曰“蚝”，或曰“蛏”，皆蠃族也。《周礼》“豆实有蠃醢”，盖今青蠃之类，北方以田间小蠃为之。俗写此字作“螺”。注《礼》者不知蠃之即螺，乃谓蠃醢为螔蝓。篆壁多涎之虫，其可食乎？

蛘

蛘，音于两切，肌肤淫淫然欲搔也。从虫者，以蚤、虱、蟁、蝇之类嘬人则蛘，风淫皮肤，亦如虫行蠕蠕不能忍。今俗别作“痒”，不通。蛘非疾病，又无长育之意，从疒从养，何居？

蜀

蜀，菜中虫也，似蚕。蜀地多此虫，故川西谓之蜀。今专以蜀为“巴蜀”字，别于蜀旁加虫作“蠋”，以为虫名，非是。传写《豳风》者，“蜎蜎者蜀”亦作蠋，其误久矣。蜀本音殊玉切，俗于蠋字读作独音，亦谬。若《淮南子》有“抱蜀”之言，则“抱独”之讹。独，幽素也。训诂家不知，乃谓蜀为祭器，其荒谬可哂有如此者！

蝎

蝎，本音胡葛切，蝤蛴也。今俗读如歇，谓为屈尾螫人之虫，谬矣。螫人者，虿也，唐以下方言名之曰“”，撰一从歇从虫之字，以虿乘人宿而螫之，于义亦略通。俗更省去“欠”字，以蝤蛴之名加诸毒虿，差以千里矣。

蠥

蠥，乃妖蠥之蠥，禽兽虫蝗之怪也。借为“作蠥”云者，所行非法而害及人，如祅祸也。经传作“孽”，传写误也。孽，庶子之称。

黎

黎，从利从黍省，本训履黏也。履黏者，如今鞋幇用米面黏布为之。河北黎水及合黎水，皆借此为名，其水黏浊也。《尚书》《诗》俱有“黎民”之文，则黎之为言履也，犹言下民。《易》“履以辨上下”，民戴君、君履民，声义转而为黎。

吕

吕，古与心膂之膂通，脊骨也，象形。借为“律吕”字者，律阳吕阴，脊在背阴也。《老子》曰：“负阴而抱阳。”或曰两吕相接，有和谐之义，亦通。或又谓之“律同”；同，亦和也。若大岳之后，封为吕候，其国或名甫，或名许，一国数名，音相近。《说文》作“鄦”。而此又云：“大岳为禹心吕之臣，故封吕候。”义既纤巧，又自相背戾矣。

威

威，本训姑也。妇人谓夫之母曰威，从戌从女。戌，阴之老也，与姑字从古义同。借为“威严”字者，姑者妇所敬惮，父称严君，姑称威，“家人嗃嗃，终吉也。”妇人之威静正，故不动而物自畏之，曰威。若盛气陵人，则猛而已，虽厉物，物不畏之。

如

如，从女从口。女子从父从夫之命，故本训曰：“随从也。”借为相肖之辞，从其言则所行皆肖也，故与“似”通。似者形肖，如者神意肖，似者有不似，如者无不如矣。不能质言而仿佛叠言以肖之，若“申申如”“恂恂如”之类，皆随其神意以拟之也。又借为所往之辞，言从其道而往也。《春秋》内君大夫交于邻国曰“如”，所以尊内，若非有事，但循道路而往耳。又借为起语词，与“若”通用，所以类物而概言之，各随其类以相从也。又为假令之辞者，若有若无，而虚拟之，或似彼则将如何也。

姑

夫之母曰姑，父之姊娣亦曰姑。姑从古，舅从臼，皆长老之称。今流俗称少女以姑，妄相尊大之陋习也。若且、息，自当作。

姻

婿家为姻，谓女所因依也。妇家为婚，谓与之成昏礼也。若昏娶之昏，乃男子有室之道，不当从女。“婣睦”字，与姻通用。

奸

犯淫曰奸，读如干，言干犯女人也。行私曰姦，读如间，三女同处，必有阿私忮害之心，故借为怀私作慝之辞。今律于犯淫字作“姦”，而“姦诈”“姦细”乃作“奸”，互相谬乱。律令，天下之所准，不审从俗，欲以责天下之同文，难矣！

嫖

嫖，轻也；姚，易也。荡迭迅疾之意。汉嫖姚将军，言其往来轻捷，为奇兵也。本如字读，《史》注皆发作去声，读为漂耀，非是。杜诗“恐是霍嫖姚”，入萧韵，本得正音，诗话反疑其与出处音不合，保残守陋之成见也。

，从女从芺，女人巧态也。今省从夭作“妖”，此隶之贤于《说文》者。夭，少好貌；芺乃草名，音媪，于声义俱无取。唯俗用为“祅怪”字，则不可。

妆

妆，从女从牀省，女坐牀修容也。今俗从米从庄，不成字。此妆字但施之妇女之容饰，若其他“庄饰”“庄严”，自作“庄”。

孃

孃，本训烦扰也，从女从襄。襄，劳耕也。男子劳耕不足，女子佐之，烦劳甚矣。又肥大也。襄有拓大之意。五胡乱华以后，乃以此字为母称，以烦劳、肥大之辞加之母，悖矣！称父为“耶”，称母为“孃”，皆夷语也。流俗字书又撰“娘”字，以孃为母，以娘为少女之称，辨析徒劳，不知其归于俗妄。

婴

婴，本训颈饰也。今俗有“璎珞”字，盖婴络也。借为“婴儿”字者，以小儿著婴于颈也。颈饰唯妇人小儿著之，从二贝，饰以贝也，不当从玉。

媮

媮，吐侯切，巧黠也。从女、从俞，女之黠者，闻言俞允，而实不然也。善窃者必巧黠，故谓之媮儿，俗因谓窃为媮，媮固非窃也。通为“媮薄”云者，质朴则厚，巧滑则薄也。俗从人作“偷”，非是。

婬

婬，从女从淫省；女放逸，如水之流也。“”与“”别。从女从之“媱”音摇，行而两肩动貌。

委

委，本训随也，顺随而下也。从禾从女，禾熟则下垂也，女以降下顺随为道也。有任随其下而不复收之义，故借为“委弃”字。又置于地曰委，委贽置地也；垂于下曰委，委佩垂至地也。通为“委积”之委，谓刍粟藉地而置也。顺于地者必曲，故转为“委曲”字。委曲皆知曰“委悉”，辗转起义，离其本矣。移罪过于人曰委者，置而不顾，使人任之也。今文移命属员任事曰委，使自治之，己不复问，若委于地，使举之也。《礼》注读“委积”作于畏切者，亦赘。俗或写“委过”字作“诿”者，亦非。诿，去声，累也，累及人也。其“逶夷”“逶佗”“逶迤”字俱从辵，邪行有态也，经传作委，传写之省。

嬯

嬯，徒哀切，迟钝也，从女、从臺，臺隶，贱者。女之贱者，举止蚩钝。俗谓钝而聒人不已为嬯，字本如此。俗不识此字，别撰“獃”字，读都哀切。

始

始，本训女之初也，盖言女工之初尔。从台者，台，和也，音怡。谓春和时也。蚕织之事，始于春，丝于夏，涚于秋，成衣于冬，故始从台，终从冬，皆以女工记岁时。始与“初”意同而有别：初，以制衣起义，一事之始也；始，通一岁而言，众功之初也。初近而始远。《春秋传》曰：“初者事之始。”凡草木花之先发者曰始华，正谓华盛实蕃之始，自如字读之。诗话家乃读之如“试”。晚唐、宋人拘牵音律，如“也”音夜，“相”音僿，皆六书之蠹。

媆

媆，而沇切，又奴困切，少好也。从耎；耎，柔也。少则柔好，老则刚恶也。徐铉曰：“俗作嫩，非是。”嫩从敕，于音义俱无所取。

怒之，婞婞之婞，皆从女，与嫌、妨、妒、嫉同意，阳和而阴很也。俗书从心者，非。

妇

妇、负之音“附”，母之音“姥”，富、副之音“赴”，皆不知其所昉，习呼成讹，不可复正，仅存之诗赋耳。然则戊之音“务”，亦非因避重茂之讳，皆语音不正者为之俑也。

慢

慢，怠也；嫚，侮易也。自怠其事曰慢，无礼于人曰嫚，今概作慢，非。

好

美好之好，从女从子；爱之，从女从丑，呼报切。子，始也；丑，继子后也。子少而丑渐长，女少而美好，渐长而情好生焉。古人制字，自有深意。今概作好，发为两音，苟且相仍，忘其本旨。

姪

兄弟之女曰姪，音徒结切。从至者，姪为媵，与嫡俱至也。若兄弟之子，自曰从子，从女从至，于义不通。称从子为姪，称生存之大父曰祖，男而女之，生而死之，流俗相沿，雅人不免，可叹也！俗读姪作除栗切，或写从人作“侄”，皆谬。

媟

媟，俗作“亵渎”。亵，燕居之衣也，于简忽烦屑之义何当！从女者，以妇人之婀待人，所以为媟也。渎字从“氵”，尤为乖谬不成字。俗子临文，以女为讳，遂改易淆讹如此。

予

予，本训推予也，谓推其所有以与人也。予者以其所有予人，夺者夺人之有，皆有权力者之辞。上以施下，乃得言予；等辈相授，不可言予。通为嘉许之辞，推美于人也，亦惟位尊德盛者奖臣子，嘉后学，可云予耳。借为自称之辞，与吾、我通。予者，推之自己、由己及人之意，对人而言也。若不对人而自称，则但称吾、我。其字但读如“与”，俗读自称之予为“余”音，非是。

翁

翁，本训颈毛也，鸟项毛翁翁然。俗孙称大父、妇称舅为翁，乃妇人稚子语音不正，呼“公”字之讹耳。而艺文简牍，乃以道号上一字系之翁上为尊称，是以鸟毛视之，其鄙媟有如此者！

翰

翰，天鸡赤羽也。鸡曰翰音，以雄鸡羽赤，类天鸡也。羽有文采，故借为“词翰”字。撰文之官曰翰林。若“四国于翰”“大邦维翰”之翰，自“井”之，音胡安切，传写者误作“翰”。

翕

翕，本训起也，从合从羽；鸟将飞，先合其羽而后张。乐之始作，震起其音，曰“翕如也”。借为“翕聚”字者，就其羽方合之时而言，自非翕之本义，以释“翕如也”，不安，未闻乐始作而合奏之。

霓

霓，正音五鸡切，从儿得声，与倪同意。霓者，微雨映日所成，阴气稚弱之意。沈约以吴越之音读之如逆，“雌霓连蜷”，沾沾自喜，适为通人笑耳。俗或作“蜺”，后世有此蜺字，寒蜩也。

屚

屚，本屋穿水下之屚。尸，屋也；屋下有雨，斯为屚矣，不必更加以水。借为“疏屚”“屚泄”字者，屋有隙不谨乃屚，闻言不谨则屚泄，遇事不谨则疏屚也。其加水作“漏”，乃挈壶氏候时之漏器，以水注之，故从水也，涓滴而下如屋屚，故从屚。

丶

“丶”音与“”同，有所绝止而识之也。塾师授句，以“丶”断之，今俗谓之点书是也。加“”作“”者，灯光一点也。“”篆文上屈，象灯台盏。“丶”象光体。徐铉曰：“今俗作炷，非。”借为“君”字者，以其为施明之宗，而膏火所聚，为众所归也。通为“宾”字者、宾就人，如人就灯光也。旅人所馆亦曰，所就依也。转为“张”“持”者，事理所恃以不差，如灯光以明定人所适从也。又作木以栖神曰，有虞，有练，灵爽所聚，如光聚于灯也。

封

封，本训诸侯之爵土也。封疆云者，所封之疆界也。古者封诸侯，授以大社五色之土，各如其方色，至国，筑坛而藏之为社。从二土。从土，藏所受之土也。古人书与简策合文内向，以泥涂其旁，加壐印泥上，谓之封，函藏之，若封社土也。后世以楮墨为书，粘黏而傅以朱印，亦谓之封，蒙其名尔。借为锢蔽之义者，封则不可见也。窆亦谓之封，藏之土中也，正可如字读之。窆与筑坟本一事，不必别为之名。《礼》注乃以封坟之封读如字，而下棺之封读之为窆。汉人传经，多为音释，以务秘授、炫门徒，往往如此。其始不过云封即窆也，后遂呼封为窆，专己保陋，莫之或辨矣。若《诗》“无封靡于尔邦”，借为大也者，与坟同义。坟封积土高大，故“牂羊坟首”亦训为大，犹大嫂谓之“丘嫂”。

塗

塗，本训泥也。以泥傅壁亦曰塗。《诗》“如塗塗附”，兼此二义。借为“塗画”“塗饰”字者，垩赭之类皆土属，水和之如泥，施之素上，如傅泥也。转为道塗之塗，道上遇雨则成泥也。其涂乃水名，出云南，入温水。经传或写道塗作“涂”，省尔。俗别作“途”，不成字。

堪

堪，地突也，谓地中高起而下有窟者。今俗写此字作“”者，谬。“堪”本无能胜其任之意。“能戡”之戡，自当从戈。戡，胜也，克也。

塞

塞，止先代切一音，本训隔也，与通相对。借为“边塞”字，隔绝胡、汉也。今俗于“边塞”字存本音，而读“通塞”为苏则切。去、入二声，方言乖互。北人呼入为去，越人呼去为入，此类多矣。

墇

墇，也。，土隔塞也。凡“墇碍”“亭墇”字皆从土。障，蔽也，障蔽不见，从。今俗概作“障”，废“墇”字矣。墇、障同音。

肁

肁，音治矫切，始开也，从户从聿。聿，始也；开户者，一日之始也。凡“肁造”“肁建”字皆如此。加戈作“肈”者，击也；开户而出，以戈击寇也。或从攴作“”，攴亦击也，与“”同。今俗写“肁始”字作，非。

氣

氣，馈客刍米也。或加食作“”，同。凡禀给刍米，皆可称“氣”，从乞从米，以米乞与人也。故工役稍食谓之“氣禀”，牢牲给刍谓之“氣羊”。若阴阳之动，生息之吹，其字本作“气”。但人之元气以谷气而昌，则从米亦可通，《内经》所谓“胃氣”，玄家所谓“后天氣接先天氣”也。或作“”，则方士撰出之字。

，美也，加米作“粲”，乃舂熟米之名。汉罪人为鬼粲，舂粢盛。今废“”字，概用“粲”为美矣。不知言精美者可借用粲，言华美者则必作。“三英兮”“角枕兮”，从米，皆传写失真。

匹

布帛四丈为匹，马四亦为匹，合四为一之词也。晋、宋人临池矜巧，写令逸媚，以“疋”字写之。疋自音雅，酒器也。四丈为匹，一端之帛也；四马为匹，一车之马也。自其二二为四而言之，则耦合而为匹配之辞；自其一端一乘无馀而言之，则可借为匹夫之贱称。故婞婞自用，众叛亲离，谓之匹夫；孤守一室，识量不及远大者，谓之匹夫匹妇，田野之人仅有室家之恒称也。鹜虽群而不能容外至者，亦谓之匹，以其怙党而不容也。

乃

乃，篆本作“”，隶书欲其整茂，加“丿”作“乃”。本训云：“曳词之难也。”其为语助之用不一：前已云然，而又有别说，难以一端执也曰“乃”，其字较“但”为轻，较“而”为重，有审思而疑之意；初不期然，后遂已然曰“乃”，虽为遂事之词，非其直遂而行者也，则亦难言之也；事不易然，必迟回郑重而后得然，或似不必然，有故而不得不然，皆曰“乃”。“有容德乃大”“乃作皋门”，言致此之不易也。《庄子》“是其所以乃”，言弗获已而必尔也。凡此数用，要为语气之难，故曰“曳词之难也”。唯称人之戚属曰“乃”，如“乃祖”“乃考”之类，则与“而”字意近，乃、而义本相近也。俗写此字或作“迺”，迺不成字。“”字从卤、从乃省，音仍，惊词也，经史传写讹耳。

施

施，本训旗动貌。旗动而风飐之，有飘扬自得之象，故“施施”，自得貌也。动旗所以命众，故借为“施命”“施教”之施。旗动则大展，故借为“施张”之施。有发扬麾散之义，故借为“施与”之施。俱如字读。或发“施与”为羊侍切者，赘。若“行”之“”，从也从辵，邪行也。借为草蔓邪延之辞，音移尔切。经传作施，传写之讹。

旃

曲柄旗为旃，通帛为旃。而借为语助词者，合“之焉”二字而为一也，与“之”字意通，而有结上文之意。或有“叮咛”之意，则兼“焉”字用也。反切之学，后代侈为浮屠之秘授，而“之乎”“之于”为“诸”，“之焉”为“旃”，“不可”为“叵”，古人已先有此法矣。

游

《说文》谓游从、从汓音囚。非也。《周礼》“龙旗九斿”，初不从水。“斿”，旌旗之流，旗外小幅也，从从子者，旗正幅为母，斿为子，如赤旗则黄斿，火生土之类是也。若云必从汓而后得声，则汓之从子，又何以谐声乎？旌旗之斿，字但作斿，加水作游，浮行水上也。浮水者攸扬自得，有旗斿旚动之象，故从斿。借为“游衍”字者，以其不沉溺而自得言也。“优游”“游泳”，皆此推之。游于艺者，涉也，习也。游水者，习乃能之，薄涉而不深入也。其从辵从斿之“遊”，乃闲行之辞，行遊者自得而非行役之苦也。《说文》谓遊即古文游字，尤自相剌谬。既曰游从“汓”得声矣，遊从子从辵，又何说乎？此类则《说文》之不可从者也。

军

军，五百人为旅，从，所建之旗也。五百人众矣，故又为众词。借为行旅字者，卿行旅从，唯君行必有顿舍，卿以下皆寄宿也。《易》言“资斧”，所以伐木斸地，为营舍也。士庶商贾在外通称曰旅，僭辞也。

族

族，本矢上镝也，加金作“镞”，则训利也。古者“剡木为矢”，其锐谓之族，后加金镝，谓之利兵。借为宗族之族及四闾为族之族，则以同姓聚于庙中，四闾聚而相保，若矢族之聚于鞬弓也。又借为乐之节族者，节以纪分，族以纪合，节乐句、族乐章也。今专以族为“宗族”“族闾”字，而矢镞加金，乃读“节族”之族为奏音，皆非本义。

中

中，本训云：和也。其字从口，而上下贯通，调和而无偏胜，适与相宜，故周子曰：“中也者，和也。”酌之以中，所以和顺义理，而苟得其中，自无乖戾也。中为体，和为用，用者即用其体，故中、和一也。东西南北之无倚，上下之皆贯，则居事物之里矣，故又为内也，与外相对。唯其在内，故不偏倚于一方，不偏不倚，必贯其内矣，其义一也。不偏而和，则与事物恰合，故又为当也，“发而皆中节”，当其节也，俗有“中用”之语，意正如此。举子合式谓之“中式”，皆如字读。塾师胥吏呼作“众”音，皆谬。又为平分三节而在二者之间之通称，故建子、卯、午、酉，谓之中冬、中春、中夏、中秋。一月三十日，而冬至等十二气曰中气，皆前后均分之辞。俗或写中冬等为“仲”，读直送切者，亦非。唯矢著正鹄及方书“中风”“中暑”之类，可作去声读之，以无和均恰合之义。从彼及此，自外以伤内，故借为“中伤”“中计”等义。投壶有“虎中”“鹿中”，刻木为之，以盛胜者之筭，因矢中而纳筹，可音丁仲切。

，与“”同，砺石也，音纸。“底”，下也，丁礼切，读如邸。上曰盖，下曰底，至于底而止矣，故借为止也，至也。“伊胡云底”，言无所止也。行至其地曰“底某地”，归至家曰“底家”，舟泊曰“底岸”，皆谓至也，犹盛物者至底而安也。或作“扺”者，非是。扺，音纸，侧手击也。“扺掌而谈”，以一手侧击一手之掌也，又或作“抵”，尤谬。抵，挤也，挤则相值不释，故借为“抵当”“抵罪”字，音底。若“大概”谓之“大指”，自当作“指”，或作“恉”，言大意若此也，作扺、抵，皆讹。

厉

厉，本训旱石也，谓石无水而暴裂者，有热燥刚粗之象，故借为威猛之辞。威以自持，则为君子之严毅；猛以犯物，则为独夫之暴虐。美恶不嫌同辞，皆取象焉。

厥

厥，本训发石也，谓启石土中也。启石者，穷深以底其极，故借为极至之辞。方书“厥阴”，至阴也；“寒厥”“热厥”，寒热极也。转借为语助辞，与“其”通用者，登土取石而得石，指其所得而言之。

尨

尨，犬之多毛者，今俗谓之猱丝狗，音莫江切。借为“尨杂”字，毛多则杂乱，色不纯也。其加厂作厖，乃大石也。厖然大物，言如大石之顽大也。或写“尨杂”作厖者，非。俗或作“厐”，尤谬。

猶

猶，玃属。凡猿、玃、猴、狙之类皆类人，故谓相似曰猶，相等曰猶。又借为“猶是”之猶，与“仍”意近者，言其仍似前也。又“猶能”“猶可”，与“尚”意近者，谓相似者且可，何况其真也。又借为“谋”也者，以谋事、谋道，必比度其类以拟之，而参于似可似否之间以审之也。谋审则有功，故转借为“勋猶”字。其字或左犬右酋，或左酋右犬；临池之士因笔势之便，非有异。《周书》“王曰猷”乃发语辞，告下使审思之。诰誓如今文移，以一字兼数义，类如此。

猥

猥，犬吠声。借为鄙琐之词者，鸡鸣犬吠，巷陌之音容也。通为相近之词者，犬出外则不吠，其吠依人，故谓附近为猥近。

，嗾犬厉之也。借为进云者，君子劝勉小人之词。人誉之而曰承，以自谦可尔。今旌表孝节、荐引属吏谓之曰，则是以嗾犬之道激厉乎人，言之不择，孰当改正之者！

獘

獘，从犬，忽然仆死也，一作“斃”。今但用斃死，而以“斃”为诬上行私之过犯，误矣。凡有无情蔽之“蔽”，正当从草，谓匿情作慝也。俗于獘字下从“廾”，尤为舛谬。

獻

獻，从鬳从犬。古者燕祭之羹皆用犬，以鬳煮犬，所以獻宾也。主人进酒曰獻者，羹以佐酒也。因通为以物致敬于所尊者之辞。而进文艺谋策以俟采纳者亦曰獻。又为文獻之獻。饮则先獻老者，故称老曰獻。转为法也者，老者之言，法则所在也。

独

独，犬相见而斗也。犬不能容，故借为孤特无侣之辞，“老而无子曰独”。不言人不容之，而以己不能容人为义，君子辞也。唯己专之，而人不得与，故人所不知、但己所觉曰独。借为语转词，与但、惟、特通用，谓他皆不尔，惟此一义孤异也。

默

默，本训犬暂逐人也，谓忽然潜出噬人而不吠也。故借为不言也，与“语”相对。而空静之中初无音响亦曰默。天不言亦曰玄默。俗或从口作“嘿”，不成字。“嚜”之“嚜”，不见《说文》，或亦此字通之，读如眉，未详。

，音而兖切，柔韦也。俗有“柔软”字，乃此字也。字无难下笔，抑茂美可观，不知流俗何以废此字，而从车从欠，音义两无所取，殊不知其何从。

辡

辡说之辡，但从二。音愆。，罪也。二罪人相对，讼说是非；言不相下，辡说是非也。分辧之“辧”，从辡、从刀，俗省刀作，便于书写。刀，所以分也，二说相讼，从中剖之，是非析矣，故为别也、审也。其从言之“辩”，乃治也，折狱者治二人之辞也。“百官以辩”字则如此。今用辩为辡说，而废辡字，乃以辧别之辧为辧治，互相淆讹久矣。其“辧”字从力，致力也，乃“干辧”字，普苋切。

難

難，或作，鸟名。借为“艰難”字，与“易”对，此鸟射不易得也。转为“阻難”“難说”“作難”字，阻则難前，作難则難平，难说令之难答，固可如字读之。发音那旱切者，经师便初学之晓记耳。

，音与专切，鸷鸟也。《诗》“飞戾天”，传写之讹，从弋作“鸢”，俗遂沿之。鸟、隹偏旁互用，鸢与“隿”通，生丝缴矢以射鸟也。

，即隼也，音思允切，鹰属。“翩翩者”，与“公用射隼”之隼同。《诗》注音职追切，谓为短尾鸟者，非也。短尾鸟字但作“隹”。

凤

凤，或作“朋”。朋，本音扶贡切，鸾皇之属也。《庄子》“鲲朋”，即凤尔，传写加鸟作“鹏”者，赘。借为“朋党”字者，凤飞则群鸟皆集，故同门曰朋，四方学者同聚师门，如群鸟之类附于凤也。友朋、朋党，相沿读为步崩切，莫可卒易，唯谓别有大鹏之鸟，非即凤凰，则断不可。若二贝谓之朋，则“”字之讹，传写《周易》者误也。

了

了，本训尥也。尥者两胫相交，盖生而足曲不能行者。借为“止竟”之辞，谓不复能行也。了事，竟事也。若“晓憭”字作“了”者，俗误。

孑

孑，无右臂也。借为“偏孤”之义，《诗》“靡有孑遗”，犹俗言无半个人尔。

爰

爰，本训引也，与“援”同意。刑书称爰书者，引证佐以得情，引经律以定罪也。借为助语词，与于、曰通用。爰、于、曰，音相近，皆舒气之词，不必有义。此于六书为谐声，而假借用之。

《说文》于字训云：“治也，幺子相乱，，治之也。”于“亂”字，训亦曰：“治也，乙治之。”是明乎为不治，须乙止而后治矣。若以为治，则业已治，不待乙止。者，果实落也。幺子争拾，哄之象，无治义，乙则止也。然则，不治也；亂，治也。二字音同义别。“乱臣十人”之类，当作乱；“天下大”之类，当作。

为

为，本训母猴也，以爪相干，好动不已，故借为“作为”字，与“能”意同。熊，可以有为者，乃恒蛰而不动；猴非大有能者也，而躁动不已。故能者或不为，为者未必能，天下之所以鲜实用也。转为代人任事之辞，音于伪切，代人为也。又为所因而起之辞，缘其所作之初意也。其“乾为天，为君”之类，则就所作之成功言之。

孚

孚，本鸟抱子之谓，从爪从子，以爪反覆子抱之也。借为“信”也者，鸟伏雏必如期而成，不爽也。虽训为信，而抑有别：信，诚允于中也；孚，信浃于彼也。如鸟孚子，气相感通，自不爽信，故信之相感曰孚。

夭

夭，本训屈也。草盛而菀屈曰夭，木高而樛曲曰乔，正音于沼切，并无“邀”音。借为殇死之辞，伤其屈而未伸也。或加歺作“”者，传写俗妄。若“枖枖”，少好之貌，从木从夭，则音于乔切。《论语》“枖枖如也”，谓容色和好，如稚叶初荣也，传写作夭者，省讹。

考

考，本寿考也，尽其天年而终，不必老寿，亦谓之考。“考终命”，死之福也，故父殁曰考，正其终也。通为正也、成也。令终，得正而成终也。宫室落成之祀曰考，成也。其“攷钟伐鼓”之“攷”，从考省、从攴，敂击。借为稽也、试也，皆“敂”俗作“扣”“叩”，误。也，如“我敂其两端”之敂，击动以启之，而知其中藏也。有所攷则得其实，故转为“攷据”字。传写经传者概作考，经师口授之讹。俗有“拷问”字，亦即攷字。击掠而敂讯之，从手从考，不成字。

芪

芪，裳支切，读如迟。“芪母”，药名，方书别作“知母”，而以芪为“黄耆”字。技术家不达文义，如以“参”为“人”，“门”为“郁冬”，皆不足深诘。“芪母”芪字，从草从蚔省，此草多根，屈曲多毛，如虫然。黄耆，则以绵韧不折，有老寿之义。

苴

苴，履中草也，以藉足者，故借为荐也，藉也。“土苴”，弃物之谓，谓如土如草，践踏捐弃之也。如字读之。俗读“鲊”者，不通。其丧礼“苴杖”，当是“粗”字，与削杖之稍精者异。其“蒩以白茅”之“蒩”，从草从租。“苞蒩”之蒩义同，与苴同音，传写因省而讹。若水草之薮，自当作“沮”。从草之菹，乃腌菜而酸者，俗以为“沮薮”字，误。

莩

莩，本草也。葭芦及竹中白膜亦谓之莩。“葭莩之亲”，附于肉而薄也。玉“孚尹旁达”：孚，莩也；尹，筠也；莩内而筠外也。但作“孚尹”字者，传写省讹。从草、从孚，在中之义。此字但有孚音。或以为“饿殍”字，音婢小切者，亦传写之舛。

芦

芦，本训芦菔也，俗写作萝蔔者，非。又或作“来服”，谓其服来之毒，尤为牵强。若江洲似竹之草，苗可食，茎可簟可薪者，葭也，苇也。《吴越春秋》始谓之芦，汉人方言耳。方书以药草近根之茎为芦，乃以其中空似葭言之，殊为不典。

荼

荼，徐铉曰：“此即今之茶字。”盖据《尔雅》“茶，苦槚”而言之。然荼不一种，今之煮以为饮者，亦名荼耳，实则蓼类也。今之“茶”字，从人从木，不成文，音宅加切，抑不谐声。始产蜀西羌中，夷人为之名，因制其字，始见于王褒《僮约》，固不可深诘也。

茨

茨、，皆音慈。茅盖屋曰茨，从次，次弟其茅，以行水也。《诗》“墙有茨，不可埽也”，埽除盖墙之茅，则墙圮而内外无别矣。草多曰，从资。资，积也。《楚辞》“菉葹”，积恶草也。然盖墙屋亦积草相次，二字可通用。若草有名慈菰者，从茲从心，俗作茨，非。

莱

莱，蔓华也。凡引蔓而开花者，其类不一，皆可名莱。田芜则蔓草生之，故荒田谓之莱。古者中田二百亩，而百亩莱，下田三百亩，而二百亩莱，起科之法也，“辟草莱”，则尽税之矣。莱本荒草，与蓬并生芜秽之地。方士云有蓬莱山，谓荒野无人，苟全其生者之所居。唐人乃以名宫。芜草生于殿庭，安史之祸兆于此矣。

荪

芳草曰荪，读如孙。芥脆曰荃，读如筌。芥脆者，以汤瀹芥苗，令辛脆，俗所谓辣菜也。《楚辞》之荃，皆本荪字，传写别而注音思昆切，则字讹而音犹不失。

茄

茄，芙蓉茎，音加。今菜属有所谓茄者，俗呼求迦切，不知其所自始。既无别据，固当如字读之。

芒

芒，草端也。草端微芒不可辨察，故借为芒芒无所知见之辞。俗有“茫”字，为浩淼无际之貌，要亦即借芒字耳。渺芒，亦不可辨察也。俗又有“忙”字，从心从亡，则亦“忘”字耳。遽而不及待者，必芒芒无所知见，而素无知见之人，临事必迫遽，则“芒迫”“荒芒”亦但当作芒。“荒芒”荒字，俗作慌，亦非。

蒸

蒸，本训析麻中干也。麻干更无他用，仅可供炊，故通谓薪之小者为蒸，从草从烝，草之可供烝炊者也。借为众词，蒸蒸，繁多也，如小薪之丛积也。入湘之水名蒸者，水侧小木丛杂生焉，故名。若“烝”之“烝”，初不从草。通为冬祭之名，烝气盛上达也。冬祭物盛，上达冥漠，故曰烝。上淫曰烝，亦以热湿之气上达而言。俗概加草者，非。

菲

菲，土瓜也，正音芳尾切。其草茎叶薄恶，故借为“菲薄”字。转为“芳菲”，菲者，言芳气轻好不浓也。凡香以轻薄者为清，故《楚辞》云：“芳菲菲兮袭予。”菲菲，芳貌。而后世文人割裂作句，有“芳菲”之语，殊不成文。乃读作霏音，收入平韵，尤为乖错。芳菲之菲，自当如字音匪。

苦

苦，本五味之一，而《说文》但云“大苦苓也”，特据《诗》“采苦”释之，非苦字本义。苦从古者，古，故也、腐也、枯也，皆火熟已过之味。借为器之苦窳，材之不良，皆缘此义，甘美而苦恶也。正可如字读之。俗发“良苦”“苦窳”为古音，亦赘。大苦苓，今谓之甘草，而名“苦”，甘草过于甘，故反名之。酢七故切。曰苦，酒酸，酒不良者也。

葆

葆，草盛貌。“如竹葆矣”，字本如此。今《诗》作“苞”者，传写讹也。苞音布交切，草名，可以织屦者。《书》“草木渐包”，亦当作葆。借为“羽葆”字，析羽蒙茸，如草之盛也。葆，盛也，而有聚意，故《庄子》以含明不散为“葆光”。

艸

艸木之艸字，从二屮。艸下加早之“草”，本栎子也，一谓之橡斗，音自保切，读如皁。俗以草为“艸木”字，而写草作“皁”，或作“皂”，徐铉曰“皆无意义，无以下笔”是也。橡子可以染浅黑色，故谓黑曰草。今世以黑染色，遂名其曰草。而橡斗承实半截之圜甲、养马者盛刍粟之圜筒似之，故借为“草栈”字，而养马役夫亦名为草。草与隶，皆贱役也，因相沿名庶人在官之贱者曰“草隶”。今概作皂，又呼之如造作之造。使有写“草色”“草隶”作草者，人必非笑之矣，可若何！

葢

葢，本训苫也，以草覆屋也。古虽天子之室，皆以草葢，后易用陶瓦，亦仍其名。通为上覆下之辞，故伞亦曰葢，器之上覆者亦曰葢。覆则蔽而不见，故借为揜也，没人之善、掩人之恶皆曰葢。又借为罩压之辞，葢居屋上，人物皆在其下，故气高者曰气葢一世。又借为语助词，或申释上文，或概思其义而衍之，以下所言者，皆以此意蔽之也。其姓葢者，或音盍，齐地名，因以为姓；或音沓，夷姓也。今姓此者，自读为丐，迷谬甚矣！

荩

荩，本草名，可以染赤者。《诗》“王之荩臣”，本“进”字，汉儒口授，传写作“荩”耳。后人好异，以前人之误为新奇，凡进忠、进言，皆用荩字。尤不通者，又作歇后语，不言忠，不言谏，而但言荩。又或颠倒言之曰“忠荩”，适足资一笑而已。

薦

薦，草也；荐，席也。薦从廌，廌所食也；荐从存，存，在也、安也，人在其上而安也。借为“荐举”字者，谓宾兴之典，设席与饮，而登进之。又进笾豆曰荐，亦进之神与宾之席也，字皆从存。世俗苟简，省难作易，不知者矫之，舍简趋繁，较之省者尤为可哂。如禾旁尔为“称”，雚下臼为“”，壼中减一为“壺”，方且诮人之简省。如此愦愦，亦末如之何也已。

藉

藉，神席也，谓祭祀所设之席也。王之缫藉亦曰藉，所以尊王也。有慈夜、秦昔二切，义并同。或因与席通，用为“枕藉”字。借为“冯藉”云者，几所冯，筵所藉，皆依之以安者也。故所依倚、所因仍，皆可曰藉。其狼藉云者，狼躁，其所寝处，草茅披靡也。若耤田之耤，从耒、从借省，初不从草。耤田者，借民力以终亩，其郊庙之粢盛，不敢言使民也。藉从草、耤，以耤田之稿为郊席也。经史“耤田”字从藉，传写之误。借作“耤令”“耤使”及《孟子》“助者，耤也”，皆假借之意，不当作藉。

蕰

蕰，积也，从草、从水、从昷，水草积则生湿热也。借为积中而藏之义，《左传》“蕰崇之”是已。凡“蕰畜”“蕰含”“底蕰”及“旱气蕰隆”，皆此蕰字。其“缊藉”之缊，自音缊。缊，绋也、绳也。藉以承玉，缊以系藉，所以藏玉而固之，故含藏深密谓之缊藉。今俗有蕴字，于“蕰藏”“蕴隆”“缊藉”皆从草从缊，于六书之义奚取焉！

芼

芼，莫保切，读如卯，本训草覆蔓也。借为“芼羹”之芼，以菜和羹，菜覆羹上，如草覆蔓然。《诗》“左右芼之”，则谓荇菜柔脆，采得者恐日暴枯悴，左右取草覆其已得者，而更采也。

荔

荔，似蒲而小，根可作俗作“刷”。月令所谓“荔挺”也。今俗呼木馒头蔓为薜荔，注《楚辞》者云然，未知所据。若岭外似龙眼之果，自名离枝，侧生枝外，不附枝也。世俗讳言离，遂作荔枝。

蔟

蔟，行蚕蓐也。蚕所丛集，有辏集之义，故用为“大蔟”字。正月三阳集，物蠕动也。字本音族，律书注音辏者，入、去二声相近，师传转易尔，不似“姑洗”之本音跣也。

菊

菊，大菊，蘧麦也。蘜，治墙，缘墙而生，方书谓之垣衣。乃秋有黄华者。三字音同而各别。俗于“东篱采”作菊字者，省误。

藐

藐，茈草也，音莫觉切，本无轻忽眇小之义。其“听我邈邈”“说大人则邈之”，皆从貌从辵。邈，远也，远则不相亲，与己无与之意。藐、邈同音，俗概作藐，或妄读为渺者，当以注云“邈，渺也”，蒙师昏瞀，遂以义为音尔。

，不从手，乃从二。草断为艸，斤断之也，故训断也，音食列切。断则分，分则有损，故通为分、耗。俗或读如哲者，非。近世以银钞抵粟丝绢布杂税，谓之色，以银钞轻而易赍，损减脚力也。其“裂”之“”，从土从“”，俗省作斥，与省为泝同。借为启函之辞，裂函发书也。俗从手、从斥作“拆”，不成字。

若

若，本训择菜也，一曰杜若，芳草。择则各从其类，故借为分类之辞，曰若某若某。择菜者以类相从，茎叶相肖而后留，故借为似也，与“如”通用。转为转语词，曰“若使”“若能”“若夫”之类者，择于彼而不然，别为一类之意。又借为顺也者，肖者顺，不肖者逆，顺从其类，必其择美而一致者也。宛转相借，用者不知其所自始矣。

薄

薄，本训林薄也，从草、从溥，草溥生也。鸟兽得林薄而安，故借为“栖薄”字。蚕筐曰蚕薄，蚕所栖也。借为不厚之辞者，草薄生，虽似密而不如林丛之厚也。其字或作“泊”，淡泊，淡薄也。泊，暂系舟也。暂泊者，情所不系，以拟用情之不固也。

荅

荅，小尗也。《颜氏家训》谓北人称豆曰荅。今无此语，因废其义，而以此字为对问之辞，转为酬报之意。不知其解，反覆思之，乃“对”字转呼入声，口授传写，因以此字当之，实但对字耳。俗又从竹作“答”，于义更为不通。

奇

奇，从大从可。事以适可而止，大可则异矣，故训异也。异者不与物群，故一曰不耦也。阳奇阴耦，不耦则孤而为馀，故有馀者谓之奇。凡“奇异”“奇邪”“奇耦”“奇零”之奇，皆音渠羁切。或读“奇耦”“有奇”为羁音者，非。

哥

哥，本古“歌”字，从二可，引可声而长之也。世俗呼兄为哥，于义无取，盖婴儿学语，随口出声，至长不忍变其孺慕，后欲施之文字，遂以此字当之。哥既为兄，“哥舞”字或作“歌”，或作“”，皆可。如哥、爹本音徒可切，今呼丁遮切。之类，不必守六书，而从草野之天性可也。

義

義，从羊、从我。从羊，与美、善同意；从我，義者，我心之制也。董子曰：“仁者，人也；義者，我也。”“仁義”之義，制之自我。“意谊”之谊，言之所宜，二字有可互用，有不可互用，经传无分，通人自宜酌之。若交義作交谊，情義作情谊，微言大谊作大義，俱所未安。

煖

煖与煗，皆温也，义同而音异。煖，况袁切；煗，乃管切。《孟子》“不煖不饱”，自音喧。俗废煗字，而以煖作煗音，舛矣。俗或写煖字从日，作“暖”，又或写“寒煖”字，从日从宣者，皆非。

然

然，火起也。俗又加火作“燃”，而以然为“然否”之然，曲为分别，妄也。然从肰者，古以犬肉为羹，煮羹须火烈也。字或作“”从難者，乃从臡省。臡，肉糜也。《说文》误作“”，传写讹尔。徐铉曰“重出”，草部字音同肰，而本训草也。

票

票，从兴省、从火，本当作“”。从西从示，俗省，不成文。音方昭切，读如，火飞也。今以下行之文移为票，盖片纸书字，不加黏封，扬速达之意。凡浮黏而不实封者，皆可曰。故近制阁臣拟旨，以片纸书黏本面，谓之票拟。然与下行之令同词，亦媟甚矣。俗读去声，非是。

，放火也。原，野烧也。音力小切。其“柴祭天”之“”，自不更从火，音力照切。，举火使高也，故庭中大烛曰“庭”。今概作，失之。、、皆从火，俗从小，俱不成字。

，以火申缯也，其贮火之器曰斗，音于胃切，读如畏。俗更加火作“”及读如运者，皆非。而得伸曰帖。俗读作郁，或读作乙者，皆沿夷姓迟、弗有此音而讹。借为丞之者，尉所以平也。故汉诏曰：“廷者，天下之持平也。”持火而申缯，抑其不就理者而使之服之意。

尽，火馀也，谓火焰已灭，犹有灺存也。徐铉曰：“今俗别作燼，非。”字从、从皿，本从得音义，更以为音义之本而加火，此谓子母倒置。

焅

焅，音苦沃切，旱气也，“焅热”字本如此。旱气逼人，人不得苏，草木当之，无不枯槁，故借为焅吏之焅，焅犹暴也。其从酉之“酷”，乃酒味厚也。酒以厚为美，曾残虐之吏而如美酒乎？芳香酷烈，则当作酷。

灼

灼，炙也；焯，明也。二字同音之若切，而义别。“或燔或灼”，及以焞火加龟上曰灼，则作灼。若《周书》“焯见三有俊心”之类，皆应作焯。焯从卓；卓，高也，举火高则所见者彻。经传作灼者，传写之讹。

骚

骚，从马、从搔省，扰也。搔马，则马扰动不宁，有乱意焉。离骚者，言己离此扰乱之世，而作赋以写忧也。王逸曰：“骚，忧也。”非是。《离骚》本赋题，东方朔、刘向之徒，别为一体，名之曰骚，不统于赋。然则《通幽赋》可名曰“幽”、《述志赋》可名曰“志”乎？即欲别之赋外，名曰《楚辞》可尔。

骤

骤，马疾步也。大步骋曰驰，小步亟行曰骤。从聚者，聚足速行也。借为遽也、乍也者，速至速过，如马疾行也。转为频数之辞，如“赵宣子骤谏”之类，与亟同意，速往速来，必频数也。

验

验，本马名，于征验之义无取而借用者，不知何意。《说文》于验字无它释，而于“谶”字下云“验也”，则固以验为征验矣。其字从佥，或公共阅马之意。今文移有“照验”，但留上为案而不报，亦征验之义。俗省作“”，不成字。

笃

笃，马行迟钝也。从竹者，加策而使行也。借为“笃实”字，速者恒轻浮，迟者恒慎重。“参也鲁”，而程子曰：“参也竟以鲁得之。”迟钝则敦谨也。通为“笃行”之笃者，勉于行，若策钝马使进也。其“笃生”“笃祜”字本作“”，厚也。今概作笃，传写之讹。

骘

骘，本训牡马也。从陟者，牡马力健，能登陟也。《书》云“阴骘下民”。阴，阴之荫也；骘，阳之升也。言阴阳之化，覆荫升举以育万物也。《书》注之说未是。世有“品骘”之语，乃“陟”字之讹，以品定其升降也。俗书省作“”者，不成字。

甄

甄，匋也，谓烧土成瓦也。借“甄陶”为造就之语。转借为“甄别”字者，犹言器使也。姓甄者，先世为甄陶之官，以官氏。正音居延切，或读如真者，非。宋林摅呼“甄盎”为“坚”音，反以不识字被褫，夫孰与正之！

，苏对切，破也。细裂曰，故借为“细”字。从瓦、从卒者，瓦无不破之理，终于必也。俗写此字作“碎”者，讹。、碎音同义异。碎，磨也，石可以物，而物不能之，非若瓦缶之不终也。

豫

豫，象之大者。贾侍中谓“不害于物”者，言象庞然可畏，而实不搏噬也。以其大也，故“雷出地奋”，而为豫大之象。以其不害物，故为乐也，安也。又借为先事早图之辞，与“预”通，徐铉于“预”字注云：“经典通作豫。从页，未详。”盖取雷出地之义，开万物之先也。其“干与”“参与”字本作“与”；或作预，非。

，二者并也。屦曰，屦必双也，车曰，服马二也，俱止作。其加“丅”古下字。作“两”者，乃二十四铢为一两，从丅，象衡。今概作两，而废字矣。借为“罔”字者，“罔”，景外之影，疑为怪者，二景也，俗作“魉”，非。其“车”“屦”，俗或作“辆”，“”及发音谅者，皆谬。

享

享、烹、亨，三字一也，皆作“亯”。隶书岐而为三。烹下加火，犹之可也；享从子，亨从了，何义乎？亯，献也，人献神，下献上，主献宾，皆曰亯。亯而所亯者受之，亦曰亯，故借为安受之辞。烹者，所亯之物也。亯则人神交绥，上下接欢，宾主合好，故为“亨通”字。三义相因，特音异耳。若“”字之左从、从享者亦不成字。音纯，从烹、从羊，羊易也。或省作“”亦可。、字皆从。

罢

罢，本训遣罪人也，罪人而有能可议者，则罢免遣放之。正音薄蟹切。借为“罢免官爵”字，亦放遣之也。在有罪者则为幸词，在有位者则为不善之词。事止不为亦曰罢，意亦可通。今俗读作皮驾切，收入祃韵，正音之失久矣。又借为“罢民”字，谓其疲顽不任政教，罢之不登于民数，亦当如字读之。注《周礼》者发音罴，亦非是。俗有“摆列”字，本“捭”字之误，又有“”字，衣两旁缀襟者，字皆不典，然以从罢，故音“捭阖”之捭，则罢字本音可知已。

网

网，本“网罟”字，隶书加亡，但谐声耳。借为无也、不也，欺有作无也。俗遂专用“罔”为无不之辞，而于网罟又加系作“”，义虽可通，去真远矣。又借为“网”字，无而疑有也，俗作“魍”，亦非。

罪

罪，捕鱼竹网；辠，过犯也。秦始皇以辠字近“皇”，改用“罪”字，虽异于古，然有非而罹于网，则以为过犯，亦通，不必以出自暴秦，讥其不典也。然因此可见《九经》之文，皆汉人以李斯、程邈之字写之，非先圣笔授；苟其不典，勿妨改正也。

置

置，本训赦也。犯于法网而情直者，赦之不问，故通为废免之辞。释罪不问，有安之之意，故举之使安其位，建之使安其所，皆曰置。抑《说文》别有“寘”字，训云“置也”，从宀，有安处意。则“建寘”“安寘”“废寘”，当以寘字为宜。

上

上，高也、升也；下，底也、降也。有体用之分，初无异音。上，但音时掌切；下，但音胡雅切。今别发时亮、胡驾二切，以高也、降也为去声者，皆塾师支离之教。

茻

茻，从二艸，隶书正应作“”，“草”字本如此。“莽”字从、从犬，犬逐兔草中也。“卤井”云者，地若斥卤。若“秽”，宜作字。“莽求”“粗莽”，则借猎犬犷恶搜索之意，宜作莽。俗以莽字较茂美，遂废字。

莫

莫，日在中，本“旦莫”字，正音漠故切。更加日作暮者，俗陋。借为慕各切，训不为也。人有所为，皆于旦昼，向晦宴息，止而不为也。转为揣词，曰“莫有”“莫是”云者，莫夜无所见，疑其然耳。又借音陌、训作定也者，亦以昼动夜静，人得安定也。其“合莫”之莫，则正作“漠”，作莫者省耳。若“寂莫”之莫，正因莫夜意无见无闻，若夜之阒黯然，自如字音慕，不当音漠。

盧

盧，饭器也，盖盂之类，以盛饭者。从，亦器也。甾之器，烧土为之，皆黑色，故缁字从甾，与此意同。韩盧，黑犬也。盧沟、盧龙，黑水也。博者之盧，黑采也。皆言其色黑如盧也。

盛

盛，本氏征切，读与城同。食在器中为盛，其本义也。从成者，黍稷既成而荐之。借为“盛大”字，与丰同意。盛之满器，故曰极盛者难为继，满则倾矣。亦可如字读之。发为去声者，赘。盛姓乃周郕伯之后，音亦同成。

盡

盡，本训器中空也。器中本未有谓之盅，本有而空之谓之盡。竭其所有，不使有馀，故通为盡心、盡力、盡己、盡忠之辞。正音慈忍切。俗加人作“儘”者，非。“盡之”及“已盡”，皆如字读，或于“已盡”之盡发音者，赘。

、字本从皿，或金或缶，或木或石，皆可为之。或作椀、碗、缽、钵者，俗陋。然则以金为可作“”，以木为可作“”乎？

，蛙也。借为“勉”字者，之跃起，有尽力勉强之象。越王式怒蛙，力虽不足，而气矜有馀也。

镃

镃，与鼒同，鼎之有盖者。《孟子》“虽有镃基”，注以为田器，非是。鼎者，国之宗器；基者，国之疆土。言国虽富盛，必待时而动也。

刱

刱，造法也。从井者，井田为法度之本也。“刱建”字本如此。“创”乃金刀伤也，相沿误用久矣。刱与皆从井，而俗书从开，刱从并，其爚乱有如此者。

徵

徵，召也，今借为“徵收赋税”字。本当作“征”，或讳征而以“徵”易之。然言“徵”亦通，往田间而索税，民以滋扰，为期会召之而使自输，以便民也。通为“徵验”字者，人之贤否，事之是非，不可遥断，召之至前，则得失有据而不妄矣。若《洪范》“庶徵”，则谓人事作于下，而天应于上，感召之所致也。五音之“徵”，相传音陟里切，字本无所取义，但以声分五音耳。徵音陟陵切与陟里切，皆舌抵齿而唇张，其音上行，则如字读为徵召之徵，亦宫下生而上生商之音，何事改发别音而后协哉！

久

久，本以抵距为义。《考工记》“久诸墙以观其挠”，字形象相撑距。借为“长久”字者，或以相抵距者历时而后验其力也。然于义终勉强，意者亦“九”字相传之讹耳。九，老阳之数也。陶元亮云：“端居爱重九之名。”则古人固以九为长远之辞矣。

酢

酢，醋二字，古今互易。以实求之，古义为长。酢从乍，乍变也。酢一曰苦，音古。酒苦恶也。酒乍变酸恶，则以为酢，宜为“酸酢”字。醋从错省，主人献宾于西阶，宾醋主人于阼阶，礼仪交错，酒行其间，宜为“献醋”字。相沿既久，非考文者不能复古矣。

配

配，训云：“酒色也，从酉从妃省。”配非不正之辞，妃非以色说人者，何言酒色哉！昏礼以合卺为交好之始，故卺亦从。酒，所以合二姓之好也。配，合也。婚娶以共事宗庙，成室家，故借为合而有助之辞。自宋以来，谓流放充军为配，文移俗陋之言。

匋

匋，瓦器也。作瓦器者及穴土烧瓦者亦曰匋。加阜作“陶”，乃再成丘也。陶丘在山东兖州，尧尝居之，曰陶唐氏。今概用陶为匋，传写经传者之讹。匋与皆瓦器，流传混呼，读匋为者，误。若皋繇“繇”字，自不作陶。

不

不，正音方久切，与“否”同音，意亦相近。言之不允曰否。心所弗欲，力所弗任，事所弗成，行所弗为，物所弗然，期而弗至，欲而弗得，皆曰不，与“弗”意通；而“不”者，本所不也，“弗”则有相违拂之意焉。今呼此字皆作博木切，读如儤。原其始，上、入二声相近，转为方物切，读之如“弗”。浮屠诵其师说“不也世尊”为“弗”音，犹初变之音，辗转口授，遂呼为博木切，莫能革矣。

否

言而不允曰否。不允其言，则两意不相通矣，故为隔塞不交之象。天气上升，地气下降，各从其道，不相酬洽，上《乾》下《坤》曰《否》。《彖》曰：“上下不交，”不相允也，正可如字读之。注《易》者作补美切，经师相沿，后学莫能辨也。

堕

堕，大篆从土、从隋。小篆从阜、从二左，作“隓”。今皆从大篆，“隓”字不行。堕，正音许规切，音近麾，《春秋》“堕郈”“堕费”是也，败坏之也。徐铉曰：“俗作隳，非是。”若“陊落”之“陊”，音惰，徐铉曰：“俗作堕，非是。”至于“隋”字，本不成文。隋文帝去“随”字之辵，固为不典，而杨用修讥其以“陊落”之陊为国号，非深知六书者也。

除

除，本训殿陛也。借为除去之除者，殿陛常埽治，无宿秽也。今人以除去为正释，而别读“庭除”字为迟据切，误切也。拜官称除者，去旧任而就新职，惟迁擢者可言除；若释褐之初，当言授，不得云除。

陈

陈，《说文》但言“宛丘，舜后妫满之封国”，而徐铉言从木从日，以“太昊之虚，木德之始，故从木”，殊为支离。《诗》“胡逝我陈”，《毛传》云：“陈，堂涂也。”堂涂者，登堂之涂，门内阶下之路。字本从东。登堂之涂有二，东方之涂向阼阶，涂之正也。借为国名，则以宛丘南北通道，而在王城洛阳之东，故以名其国，非因陈国而始创陈字，明矣。又借为“陈设”云者，宾祭之鼎，入设于阼阶下，升俎尊洗，皆在东方陈涂之间，尊俎陈设之地也。通为“陈力”“陈言”“陈情”云者，皆敷列进上之义。转为久也、故也者，陈设尊俎，酒清肴乾，不即饮食也。若军之“”，音直刃切，从陳从攴，陳列军士以相攴击。经传作陈者，省，俗别作“阵”，王逸少之妄也。

隐

隐，本训蔽也。蔽则幽暧不见；可见而故蔽匿之，与本幽深而难见，皆曰隐。借为“恻隐”字者，中心藏痛，不能言也。《谥法》：不尸其位曰隐。居位不安，可恻隐也。若沈约卖国，其主恶之，谥之曰隐，以匿情不见为义，又别一意。藳城石公珤为当国所忌，谥曰文隐。忮人之毁，可憎哉！

阿

阿，大陵也，《诗》“我陵我阿”是也。一曰曲阜也，谓丘阜回曲处，《诗》“止于丘阿”是也。借为“阿曲”“阿私”“阿护”“阿谀”，皆取曲义。若《老子》“唯之与阿”，以为应声。或音呜何切，或呼乌可切，但肖其声耳。古以应“阿”为傲，今以应“阿”为恭。

队

队，音徒对切，与“坠”“”音异而义通，自高坠下也。借为“队伍”字者，如土石下坠分散，各为一堆。伍以聚言，队以分言。

首之，从旨从首，音康礼切，与稽留之“稽”迥不相同。俗写舛别，经传皆然，不复知有字。

推

推，本音他回切，俗读如催者，误，排去之也。“推让”云者，推去不有，让以与人也。“推测”云者，推排之使分开，易以测也。举荐官吏谓之推，从众人中推出而荐之也。

拿

拿，牵别也；挐，持也。二字音同而义别。“纷拿”字从奴，牵引纷乱也。擒持不使逸及举物而持之曰挐，字从如。今俗以拿为“挐问”“挐物”字，失之。至于从合从手，乃“拾”字，而敕旨章奏文移皆写拿作“拿”，传之史策，令后世笑举国无人识字。

攘

攘，推也。攘臂者，掉臂作势，如推排状。借为有因而盗之辞，亦谓所盗之物在其前，攘臂而即可得，不待往窃也。“抢攘”者，扰乱之状，古无抢字，当即仓猝之“仓”，攘亦如字读之。好异者读为“峥能”，亦所不取。

捦

捦，巨今切，读如禽。从手、从省，急持衣也。或作“”者，从襟省。“捦拿”字本如此，俗作“擒拿”，不成字。若禽获寇盗，自当作“禽”，如猎之获禽也。

抍

抍，蒸上声，之郢切。或作“撜”，从登。登、升同义，上举也。通为“抍救”字者，本取抍溺为义，引援升之岸也。《易》“用抍马壮”字本如此。徐铉曰：“今俗别作拯，非是。”传写《易》者，俗误之始。

扣

扣，苦厚切，读如口，牵马也。马之制在衔，故从口。伯夷、叔齐扣马而谏，牵戎车之马，迟留以申其说也。若击之自作“敂”。“敂门”“敂钟”“敂问”，俗写作“叩”，或作“扣”，皆非。“叩”不成字。

掩

掩，敛也；揜，覆也。音同义别。掩有藏戢之意，敛而不侈，善词也。揜，盖藏隐蔽，不使人见，恶词也。窆棺下土曰揜，自上蔽下也。鸟翼敛而相荫曰掩，左右相掩映也。俗多互讹。

据

据，本训杖持也。如人倚杖，恃以为安，握而不舍，故借为“依据”字。据城、据险，皆所挟持而恃之也。今文移依下所告报曰据，持彼之说以为冯也。

撎

举手而复下之曰撎，音于计切，读如翳，《周礼》所谓“肃拜”，膝不屈而首俯躬曲也。拱手箸胸，推之向前以延宾而进之曰揖。然则撎者今之揖，而揖者今之拱也。乃相沿谓撎曰揖，官吏庭参谓之作揖，亦世迷不复之一。

揭

揭，正音去例切，读如憩；一音居竭切，读如碣。音有二而义同，随读皆可，不必“浅则揭”之仅音憩也。“褰裳涉水”，高举其裳，与揭竿、揭榜同为高举之义。今奏疏上别有副奏，不请旨及抄录奏稿呈示各衙门者，谓之揭帖。揭亦举也，举以相告。故奏有揭而题无揭，题非举事以立言也。

按

按，本训下也，谓以手抑下之也。导引家有按摩法，按则体安，故从安。按抑者，压而下之，故借为“按压”字。“以按徂莒”，压密人之后而摧服之也。自上服下曰按，故巡按、按察以临察所部曰按。注《孟子》者，以《毛诗》“以遏徂莒”，遂发按为“遏”音。然《诗》传不一家，不必以《毛诗》强《孟子》而使同也。或去、入二声相近，可音案，亦可音遏耳。若据古立言、据情定法曰谨案，曰案问，自当作“案”。案，几属，所据者也，故借为据。爰书所定曰公案，犹言公据。

拚

拚，皮变切，拊手也。喜则拊手而笑，故借为“欢拚”字，俗作“忭”者，非。忭从心从卞。卞，褊急也。中心褊急，何喜之有！章表作“诚欢诚忭”，不典之甚。俗顾以“”作忭。字音潘，或音判，不知“判弃”正当作“判”。判，分也，分析之为分，外非己事己物也。

搢

搢，本训插也。搢绅，言搢笏于绅间，入朝对君之仪，故称廷臣曰“搢绅之士”。“缙”本训赤色帛。黄帝称缙云氏，以时有赤云之瑞也。今处州缙云县，以黄帝立名。俗写“搢绅”作“缙”者，非。《史》作“荐绅”，以音近而讹。

台

台，正音与之切，和说也，与怡义通。古以为自称之词，夏、商间方言，不知所取义。转为土来切，三台星也，《说文》无此音义。然骀、胎、炱、怠从之得声，则古有胎音，非仅音颐矣。三台或作三能，亦读如台。然能者三足鳖，参差象三星，则读奴来切，亦可。

哉

哉，本训云：“言之间也。”居文句之间，为语助也。其声激扬，故为惊诧之词：以之赞叹，惊其甚也；以为不然之词，惊其不尔而诘问之也；以为危词，惊其异也；以为伤悼之词，惊其惨也。《尚书》借为“始”也者，盖“裁”字传写之讹。裁，衣之始也，与“初”同意，或作“哉”，或作“载”，皆裁耳。

和

和，本训相应也，音户戈切。盖唱和之和，本如字音禾。或发作去声读如贺者，非。凡相应者通谓之和。相应则协于中，心与理应，道与事应，文与情应，己与物应，无不惬合，故为天下之达道。若调盉之“盉”，本从皿，本训云：“调味也。”五味均适，无先后倡随之分，如《易》“和顺于义理”，《庄子》“和之以天倪”，及释怨讲好、合众同心之辞，皆宜作盉。其“和同”之辨，晏子既以声言之，复以味言之，则和、盉皆可通。今盉字不行，概用和字，虽不相碍，终未尽六书之旨。

名

名，本训云：“自命也。”从夕者，夕不相见，必自言其名，因此知暗夕问答，虽尊长于卑幼犹然。而无礼者于先生长者之前，亦自称我，顽鄙甚矣！君子不以名为谦；名，自命者也。夫子于门人自名，今人不肯自名，而吏胥呼唱唯诺恐后，念之能勿汗背？借为“名誉”字者，举其名而扬之也。“功名”云者，有功而名箸也。凡公移称无爵禄者曰若干名，既无官职，以名纪之也。名必有所自受。子生三月，而父名之。父名子，人名万物，虽曰自命，有命之者矣。

呈

呈，本训平也。借为显示之义者，物有洼隆，则有隐蔽，平则人皆见之也。今为下言情于上之词，谓其情明显，使上易知也。然取义迂曲，应亦本“陈”字，胥吏从省而讹。

喝

喝，音于介切，读如，渴也。音破者亦谓之喝，液不润咽，其声败也。恫疑恐喝者，以威胁人，令其失声也。浮屠氏始用此字为大叱之声，别音鞨，而俗因之。

噫

噫，音于介切，本训饱食声也，谓食伤饱而噫气也。今方书作“嗳”，乃此字之讹。《庄子》“大块噫气”，息之粗者也。借为不然而拒之之词，又为不平而吐气之词，其声皆与伤饱而噫同。“噫！斗筲之人”，拒之也；“噫！天丧予”，不平也。俗以为叹词，作意音者，谬。

呼

呼，与“嘑”同音而义别。呼，出息也，与吸对；嘑，号也，哭叫也。“呜嘑”自当作嘑，今概用呼，及读“式号式嘑”作火故切者，皆谬。

哨

哨，本训不容也，音才笑切，读如峭。《礼记》“枉矢哨壶”，古投壶不复跃出乃谓之中，激矢反出，恶壶也。今用此为“哨探”字，因以为防守侦探之名，读作所教切，非是。“哨探”当作“啸探”，斥候散出，以啸相号召。俗讹之妄，字与音俱失之。

两旁之、，字本如此。“”加“工”则为辅也，“”加“口”则为助也。今废“”“”字，而别立“佐”“佑”字，加“人”以别之，取其茂美，弗能改矣。

禽

禽，本训云：“走兽总名。”凡经典言禽者，皆兽也。在野在牢曰兽；田猎所获曰禽，从今，今为已得也。见获曰禽，故弋获之鸟亦可称为禽。俗因以飞者为禽，走者为兽，非也。借为军敶俘获之名，如猎得兽也。然战而获曰禽，捕而执曰捦，二字音同义别，俗别立“擒”字，非。

禹

禹、禼，皆兽名，从禸；禸，兽足也。夏后、虞司徒以为名，古人质也。禼，或作“偰”。

万

万，虫也，或曰蜂子也。其类至多，故借为十千之名。又转借为“万舞”字者，万，羽舞也。羽舞者，左吹籥，右秉翟，且以羽翔且鸣，如蜂之飞而翼鸣也。

，从反亯，下亯上分也。上反亯下，所以下也。“薄”字本如此。加厂作“”者，山陵深远重叠也。地之“博”、器服之重叠“增”，则宜作“”。若居心敦笃、用情深至，则宜作“”。今概用“厚”字，字遂废。

后

后，继体之君也。天子曰元后，诸侯嗣立者亦可称后，故加元以尊天子。后妃云者，后之妃也。《诗序》称后妃，不徒言后。《春秋》称王后，盖东周史官之词，或内主承祀，有君道焉，后世皇后之名始于此。后为继体之君，承前王而言，故可借与“後”通。《礼记》凡言“而后”皆作“后”，“然後”皆作“後”，意亦有别。“后”，自然相继之辞；“後”者，复起加功以增乎前也。“而后”者，既尔而后即如此也；“然後”者，能然乃复如此也。若“前後左右”，则必不可作后，以四维分立，後非继前也。

，小饮也，谓举爵略饮之也。音所劣切，读如。《周礼》有“酒”，音义本尔。今传写作“啐”，误。啐，七内切，惊而拒之之词。

局

局，本训促也；《说文》云“从口在尺下”，言有量度，不得舒也。《诗》“不敢不局”，天高听远，言亦不敢肆也。天高何与于足？加足作“跼”，非是。通为博塞之枰，博局四周有阑，垠制五木不得出，亦促义也。今棋枰亦称局。借为局量之局，言所行所志之尺幅也。又为事有成模之称，亦谓其规量已定也。又为官署典工作者之名，以防闲出入而局促之为义。

哑

哑，但音于革切。《易》“笑言哑哑”，笑声也；李白诗“归飞哑哑枝上啼”，鸟鸣声若哑哑然，亦如字读。俗以作“瘖痖”字，大谬。若《史记》“喑哑叱咤”，哑字自音“好恶”之悉，淮、泗间方言尔，或作“”。

魁

魁，羹斗也。盖煮羹器可盛处为魁。柄，斗足也，魁，斗首也。故有渠魁、魁首之说。奎宿主文章，文士之媚神者或祀之，乃俗以“奎”作“魁”，因字从鬼从斗，遂绘一魑魅之形，拜而祭之。如“终葵”，本斧首也，古或设于门，以辟不祥，俗遂绘一陋狞进士，谓之钟馗。两者真堪绝倒。

斞

斞，量名。《论语》“与之斞”，本斞字，传写作“庾”，省讹。庾乃“仓庾”字，“与之庾”，岂举一仓之粟而与之乎？庾、斞同音。

斛

十斗为斛，其重则一石也。故或曰斛，或曰石，其实一也。古斗容今三升有奇，后浸加至五升。今官斛容今斗五斗，则增多以后之一石。强豪兼并，黠商污吏虐取农民，乃从而倍之，二斛为一石。石者，衡石也，以石为权，度其重。人儋二石，凡粟六斗，中人之力也。今二斛重百斤以上，非人能胜，何名为石？何名为儋？“家无儋石”，儋，二石，石，一斛也。流传谬乱，乃至呼儋作“旦”音，名实乱而法制益不可问矣。

品

品，众庶也，从三口，犹古“众”字从三人也。衆，庶类也，故借为“品类”字。《易》“品物流行”，庶类也；《书》“金三品”，三类也。类有不齐，而分别之，故借为“程品”字；官品尊卑，人品贤不肖，皆从其类程之。俗谓吹洞箫为品，则以萧有衆口，任指敛放，庶几象形之旨，后世立言之近雅者。虽非本义，吾从衆可矣。

禀

禀，本训赐谷也。凡工役之食，常给曰气，加赐曰禀。上赐之则下受之，故通为“禀受”字。人之才质，天所锡也，谓之禀赋。若禀命之禀，犹言受命。下请于上，待命而受以行，言禀可尔。乃言情者、参谒者，申状投刺，皆曰呈禀，则反以下求上为言。胥吏相沿，名实颠倒，乃至定为仪制，士大夫因之，不典孰甚焉。

圅

圅，本训舌也。借为中所藏畜之义者，以舌居口中，唇辅颊颔周护之也。耳、目、口、鼻皆可见，而唯舌藏，故借为铠甲之名，以甲护藏其身也。又以纸囊书曰圅，藏书于中也。转为容受之义，如口能容舌，不相妨也。俗作“函”，不成字。

序

序，本训东西墙，然非墙之谓也。屋外周墙曰宫，于东西墙下各有廊屋曰序，故《说文》于“廊”字云：“东西序也。”古者射于庭中，而三耦待于廊，故曰：“序者，射也。”唯射宫及公宫有序，序当屋墙，在两阶之外。序附于墙，有止象，故《艮》之六三曰“言有序”，谓墙所闲止，无岐趋也。云“循序而进”者，入门，繇序升堂，不可耦行，循之渐进也，故借为“次序”字。门外或并行，或雁行，至序则尊卑长幼以次相蹑也。若历述次弟，则其字从“叙”。凡述作书之始末于简端，皆当作“叙”字，无容概以“序”言之。

府

府，所以藏文书者，有受而行之之意。故身中六府称府，皆有所输写，不似五藏之纳而不出也。徐铉曰：“今俗‘藏腑’字从肉，非是。”汉丞相署称府，以其出纳诏令章奏也。后相沿谓三公为府。都护、都督，因以官高均于三公而称府，府之称滥矣。唐立府兵，以其兵统于督护府而名之，其名尚尊，犹宋诸州之有禁军也。沿及唐末，军府散置，名府者益多。今则称郡为府，官秩不尊，军卫不统，天下之以府名者百五十有奇。无军府之实而蒙尊称，名实不称，后将安止！

广

广，殿之大屋也。通为宽大之辞。凡殿制，东西宽而南北浅，以故东西言广，南北言深，横曰广，纵曰深。本可如字读之，而训诂家读广作古亮切，深作式鸩切者，皆好异之过也。楚人谓兵车为广，方言尔，实无取义。楚之南为岭徼，其地曰广，因楚语也。粤之东西，负山濒海，幅员狭隘，何广之有哉！

《说文广义》卷二终

说文广义卷三

甫

甫，从用、从父省。男子以有用为美，故为男子之美称。子可以称父，天子亦称某甫。借为大也、美也，皆言其用之美大也。又借为方也、始也，本无所取。甫，方矩切，盖方字之转尔。

重

重，本训厚也。薄则轻，厚则重，故为轻之反也。又为复也、叠也者，厚则必其复叠者。轻重、重复，同一厚义，则皆如字音柱用切。而俗发重复事作平声直容切，亦支离矣。若初丧设重，以为魂依，其义无取，或以县两甒于木上，有重累之象。其推重、借重之重，即厚望之意，或读作之勇切，亦赘。

祇

祇，从氏，巨支切，地祇也。祗，从氐，旨夷切，敬也。祗借为“但然”之辞，以祗敬者，心所专向，故为“但如此而无他”之义。

御

御，祀也，祈神以弭灾之祭也。借为遏止之辞者，与“”同意。转为“禁御”云者，以宫禁之门止行人也。

祖

祖，本训始庙也。庙有七、有五、有三，最尊者祖也，故曰“祖有功”，谓始立功有家国也。又曰“始封必为祖”，在天子、诸侯则以始封国土者为祖，商祖契、周祖稷是已。大夫三庙，以初受爵者为祖，唯二庙者祖大父耳。今俗称大父曰祖，其上加以高、曾之名，非也。祖一而已，始祖曰祖考，大父曰显考，父曰皇考。生曰大父，没曰显考。大父已没，尚不得称祖，况生存乎！流俗不审，近而远之，生而死之，举世皆然，莫有觉者。大父可生称祖，父亦可生称考乎？其远行而祀曰祖者，祖之为言始也，始行而祭也。或曰：黄帝之子名曰祖，好游而死，故祀之，亦诞。

秘

秘，本训神也。《封禅书》“其事甚秘”，犹言甚神耳。乃相承借为“秘密”字者，神处于幽，有不可见之义焉。若秘书、秘阁，本非幽隐，但取慎密，则当作“毖”。

禅

禅，本训祭天也。郊以圆丘之地言，禅以禋祀之礼言，一也。汉人别立封禅之说，为妄而已矣。借为“禅让”云者，天子将让位与贤，必告祀上帝，示天命也。浮屠入中国，读此字为“蝉”音，以为寂静之辞。夷语本云“禅那”，译者以汉字音相近者写之。

，从二、从回。二者，天地也；囘，风动其中，故有旁行征召之意，抑有四散敷扬之象，故为召、传、扬、昭等义，音须缘切，与加宀作“”之同音。，天子之室也，故从宀。俗概以为，又省回作日，既不合六书矣，抑以省而从日之“亘”为“亘古”“横亘”字，尤为不经。亘古犹言常古，字当作“恆”，从心、从二、从舟，舟横二岸，不移之象。或可省心作“亙”，又或依古文从月作“”，为“如月之”字，《诗》注音居邓切。其字有胡登、居邓二切，通读无异义。从月、从舟，隶亦无别，与字则不相通。“”从，“恆”从亙，俗概省从日，不成字。

恆

恆，或从舟，或从月。舟之流行不定，而以泊止两岸为恆；月之亏盈不一，而以经天入地为恆。二者，两岸之象，天地之间也。人有恆心，月有恆度，义相通则音同，或音胡登切，或音居邓切，初无分别。注《诗》者曰：“恆，上弦也。”纤说不典。

亟

亟，有纪力、去吏二切，皆训敏疾也。敏疾则频数，故或为急也，或为屡也，义皆可通。今读急疾之亟为“棘”音，频数之亟为“记”音，亦强为分析耳。病危曰亟，亦疾义也。《礼》注读如“革”，亦赘。

自

自，本训鼻也，象鼻形。其称在己曰自，本作“白”，从自省。白字篆似“曰”，隶似“白”，世以与曰、白相乱，故概以自字代之。自者，己所言也。人之分别彼己者，以言白之，故以为在己之称。通为从此达彼之词，转为所因之意者，事物皆由己出，己者，万事万物之因也。己为子，因以事父，己为臣，因以事君，推之皆从己出，故自者本也，事所因也。自然者，有自而然也。浮屠氏分释之，以有所原本曰自，固尔如此曰然，义亦略通。有自而然，则不待更作之劳，故为不思不勉、生安合道之称。其所自者，性也；其能然者，理也。理全于性，性即理也。若物之必尔非待作为，事之必尔更无变易者，亦曰自然，言自己信之为然也。

者

者，见在之词也。或即事而指之，以绎其义；或上已言而复指绎之，以尽其旨；或事物不一而分指之，以显其别。又为称人之辞，即其人之名实、职司与其德而言之，如仁者、知者、长者、微者、宦者、谒者之类是也。以其为即人即事之词，故自宋以来之方言与“此”字通用，亦俗语之有义者，与他方言之不典者异矣。惟俗发作之夜切，又讹为知义切及别作“这”字，则大谬。

，从二。音异。，豕也。豕有二则放恣，故借为放也。今隶作“肆”，于六书无取，俗字也。放则大，故借为大也；放则逸，故借为安也；放则张而不敛，故借为陈也。市陈百物，故称市。转为语助词故今也，遂也。放恣有自遂之意；遂者，昔然今故然也。宛转相借，远离其本，不可复诘矣。若文移以代“四”字，则但以同音而用之，与专壹为一，副贰为二，卒伍为五，陵陆为六，无齿捌为八，玖玉为九，拾取为十，但取多画，防奸吏之改窜耳。

比

比，本训密也，谓与相密附也，本音毗二切。水地之卦为《比》，水密附于地，五阴密附于九五之阳也。转为比拟之比，俗读卑迩切。凡人物密迩相形，则短长可见，亦比附之义通之。若比邻之比，本亦取密附之意，《周礼》“五家为比”，密迩相附以居者也。但当如字读之。或发作平声读如毗者，非。杜诗“天涯若比邻”，其为鼻音，明矣。《汉书》用为“疏比”字。理发阔齿之栉曰疏，其齿疏也；去垢密齿之栉曰比，其齿密也。今俗别疏为“梳”，不成字，而以俗“竹篦”字为比，愈谬。

，从白、从寿，语词也，发端诘问之辞，音与田畴之畴同。《书》“若予”，字本如此。凡昔、能之类，皆宜作，俗作“畴”者，讹。

戴

戴，本训分物得增益也。从载省、从异；异，分也。《谥法》有“戴”，得土地人民之多也。冠谓之戴者，冠则首增高，犹言加冠也。通为“戴天”字者，与“履地”同意，天在首上，如冠然。

未

未，象木枝叶上疏重茂之形，为六月所建之辰，于时木象然也。木成则味登，故味字从之。借为尚不、尚无之辞，木虽成而未获，味虽调而未食，至秋乃用，今尚未也。

者，事有不善而鉴容之。从，，逆也；从京，京，大也。遇逆而能容，量乃大也。徐铉曰：“今俗隶书作亮。”盖俗省“京”，而解散“”字作“冗”耳。“鉴亮”“亮宥”字本如此，或别用“谅”者，非。谅，小信也。俗呼光为亮，则“晾”字之讹。若“亮阴”“谅暗”，俱传写之失，本“梁庵”字：居丧之庐，以梁拄楣，覆草为庵也。

句

句，有古侯、九遇二切，皆训曲也。今分“句曲”字音钩，“章句”字音屦，亦强为分析耳。读所断处为一句，亦言一曲也。至下转为别句，又一曲矣。凡从“口”之字，俗多省为“厶”，如“”“亂”之类皆然。俗因以省作厶者作“句股”之句，而以不省者为“章句”字，亦妄。若俗有“勾当”语，始于《宋史曹彬传》，则本“构”字，以避高宗讳，故史臣改之。

豈

豈，本从壴、从耑省，还师振旅乐也，故从壴省。《说文》谓从豆、省，非是。但音墟喜切。“豈乐”字亦如字读如启。俗读如愷，又或写作“愷”“凱”者，皆非。“愷悌”字本从心，而传写省心作豈。愷风，和风也，而别作凱，相沿之失久矣。“凱”不成字，或“”字之省讹。，讫也，亦非和乐之意。“还师奏豈”，定当作豈；“愷风”“愷弟”，定当作愷；凱不成字，废之为允。豈，本训：一曰欲也，登也。二义今不用，而借为期想而不必然之辞者，以豈欲也。心所欲则于不可得之中而虚想之，讵亦然乎！周公答史佚曰“豈不可”，意欲之而豈然，实则不可也。通为“豈得”“豈能”“豈敢”之类，与“不”相近，而语意自别，如云“则吾豈敢”。圣仁固孔子所欲，但期想而不即得，不似言“不”之决也。

尌

尌，音与“尌”同而义别。尌，立也，凡“尌立”“建尌”字皆作尌。加木作樹，乃木在山中未伐之名。俗概作樹，非是。

弟

弟，本次弟之弟，从古文韦省，从丿，以韦束物，相次缠之。凡事物之以次相承者，皆通借用。俗隶加竹作“第”，于六书无取。借为兄弟之弟，亦次弟之意。次兄而生，行辈有序，故谓之弟，犹言弟二、弟三也。“兄弟”字自如字音特计切，读如“递”，不当如俗别读作“体”音。其借为“弟宅”字者，唐为诸王建宅，以长幼次序名弟几院，贵戚相沿，皆僭称弟，杜诗言“王侯弟宅”是也。进士称“及弟”者，亦谓入班行次弟也。俗皆从竹，要之即弟字耳。又或借为转语词，与“但”通用，则本即但字。但、弟音相近，语转成讹。俗又加草作“苐”，逾不成字。若“孝悌”字则从心，能尽为弟之心则悌弟也。“恺悌”以“强教”“说安”，传写作弟字者，省讹。

罤

罤，乃“罤弟”字。周人谓兄曰罤。其日下加比之“昆”，虽与罤同音，而本训同也，日所照者相比同明也。今“罤弟”字皆作昆弟，传写经传之讹，相沿不改。

，从、从系。徐铉曰：“今俗别作繇，音余招切。”随从人役也，故为役之。俗或从彳作“徭”，不成字。借与同用者，，今省去，作上讳由字。所从也，亦所从也。所从者为所因；从之者，循之也。繇自可通为所因而起、从此至彼之辞，不必与同作“油”音。

弋

弋，本训橛也，象形，不须加木作“杙”。今传写经典者用弋为“隿射”字，而俗于“弋”“弋”字作“杙”以别之，非是。

贾

贾，但有公苦切一音，今韵收入马韵作古马切，分“商贾”字音古，而读公明贾、陈贾及姓贾者为假音。缘古者歌、麻二韵方言合混，如家姑、下户之类，互相出入，故传经者口授不一耳。其“直”之“”，自从人，或作贾者，省。

贡

贡，献功也；，赐也。子贡名赐，《乐记》作子是已，《论语》《左传》作贡，传写省也。贡、同音古送切。江西有水，因以名郡，乃传写授读，形声两失。省之“夅”而加以“工”，呼为“绀”音，且为之说曰：“章、贡二水合流而为。”不知所谓贡水者，即省水也；所谓章水者，水下流至豫章郡而名章江也。其以自汀州西来之水为贡水，以自南安北来之水为章水，皆妄为之名耳。以此分折字，横立绀音，乃至天府图籍、江西志乘，相率而殉之。虽博雅君子莫之能辨，良可叹也。

，衒也，音余六切，从省、从贝。“”，出物货也，音莫邂切，从出、从。二字义同，而字异音别。今俗隶作“”，从士从，不成，不成，苟取易于下笔尔。音同育，而经史或作粥，或作鬻，盖口授之讹。

质

以物相抵而货曰质，今俗所谓当俗音去声。也，正音之日切。互送子相质曰交质，子自相抵之义。注《春秋》者发为去声，读如致，传写《周礼》者加刀作“”，皆非是。借为“文质”字者，质以物实相抵，非但契券空文，故以实物行礼曰质，既非徒有其忠，亦不取乎文也。通为“质朴”字者，亦言实也。转为“才质”字者，受于天之实，非学习所增之文也。辗转相借，要皆与文为对。故皮曰质，毛曰文，皮实而毛虚也。又“质证”“质告”之云者，以实相证告，若执抵物而求偿也。

，音苏旰切，分离也。凡分之及已离而不复聚之，体用分而音义不异。今以“分”为去声、“离”为上声者，赘。其从肉之“”，音虽同而义别，本训杂肉也，谓细切牛、羊、豕之肉杂和之，字从从肉，今作“散”者，省耳。亦但去声，无音。方书屑药为粖、合配成齐谓之，亦借杂肉之义，正音苏旰切。

创

创，音楚良切，伤也，谓刀刃所伤之金创也。徐铉曰：“今俗别作疮，非。然唯金创可称创，若疥癣痈疽之类，各有名目，不得称创。针刀刺劀之口谓之创口，庶可尔。借为“惩创”字者，劓刖之刑，割刺以惩恶也，亦如字读。俗读如创，用为“开创”字，大谬。

茕

茕，本训回疾也，谓鸟飞回翼疾速也。有惊飞不宁之意，故借为“茕独”字，所谓“出则衔恤，入则靡至”也。《诗》又作“惸”，心旁从。不成字，当以茕为正。

专

专，本训六寸簿也，一曰纺专。纺专者，《诗》注所谓瓦也。今人谓陶甓曰专，或从瓦作“”，或从石作“砖”，皆俗笔增之。借为“专谨”“专壹”字者，以专之为物，质而不文，重而固，块然自为坯而不杂也。转为“专擅”云者，亦坚据不柔顺之意。

将

将，正音即谅切，军主也。其发音即良切者，亦训诂家曲为分别耳。将为军主，有操持运动、统众从己之道，故借为持也。持以与人，持以自处，如将持兵柄而指麾之也。又借为送也，与所送者偕行，如兵将相从也。又借为请也，请人从己也。又借为大也，将统三军，势盛大也。若驾车曰将，则本以进退安危在己而言。凡此皆可如字读之，音酱。或发作浆音及七羊切者，皆赘。若借为且然之辞，意则迂曲，谓意之所欲，势之所会，已先立制事之本，而可成乎必然，若将审胜败之机，可先定其局势也。其《内则》以羊为将，音子良切，则本“牂”字之误。

暨

暨，本训日颇见也，既旦之际，日初出也。日始出云中，未能普耀，而云隙之晖，斜迤延长，故《书》曰“朔南暨”，言迤及也。若《春秋》“暨齐平”，自当作“臮”。汉儒口授，以音同而讹。

番

番，兽足也，或作“”。《左传》“熊蹯”，从足从番，传写讹也。西戎称番，盖以兽名之，与蛮从虫、狄从犬同意。《书》“番番良士”，乃“皤”字之讹。番禺音潘，则所未详，特粤人方言耳。

，本训至也，谓躬至其地也。从见、从，已至山而后见也。身至而实见之曰切，故曰：“弗躬弗，庶民弗信。”父母兄弟谓之者，犹一人之身也。转为近也、爱也者，切附于身，身心相合也。必一本而后可谓之，流俗称甥舅姻亚曰，是二本矣。

观

观，本音古玩切，读如贯，谛视也。注《易》者以示人之观如字读，而读谛视之观为平声，非也。示人之观有仪象，使人可谛视，义原相通，因借为“楼观”字，本古“象魏两观”之制，县法楼前，以使人谛视。道士云“仙人好楼居”，故其庙曰观，亦取此义。

燕

燕，象玄鸟之形，因以命字。借为燕居、燕安云者，凡鸟处林木，不得安息，唯燕巢人屋，安处无惊，而入室栖止，有不出而接物之象也。以礼饮酒谓之燕者，安坐尽欢，异于大飨之劳也。其召公之国，从燕、从邑，字作酀，音于玄切；传写作燕者，省。

敩

敩，本古“学”字，篆文省去“文”，隶遂因之。《说命》曰：“敩学半。”乃“教”字之误。敩即学也，觉也，效也，如云“学学半”，不成语矣。注疏家不知传写之误，乃读敩作效，而训为教，是所谓守陋遂非者也。

告

告，无谷音，但音古奥切。本以横木加牛角上，告人使勿触犯为义，通为以言相谕之辞。加牛作“牿”者，牛马牢也。加木作“梏”者，手械也。牿、梏则音谷。《易》“初筮告，再三”，注疏家以叶韵，作牿音。初学习读，凡告皆作入声，谬甚。

最

最，本训犯而取也，从曰。曰者，蛮夷头衣，今俗所谓帽也。汉以斩馘首功为“功最”，言其犯敌取首之功，斩其首得其曰也。后遂相沿以“最”为功高之辞。与“殿”相对，因转为尤也，极也，如云“最者”“最美”“最大”之类，皆相承而失其本义。

覈

覈，实也。果实内藏仁坚壳也。谓之覈者，以其坚实在内也。借为考事而必得其实之辞，俗作“核”，非。核，古哀切，木皮箧也。

覆

覆，反覆也。反其背面曰反，再反之使还其初曰覆。一曰盖也，人居室中，在地上，盖之则覆在下也。二义皆音敷救切，无音者。“复”字则音房六切，本训云“往来也”，既往而又来也。要此二字可以通用。从上下而言，则一反一覆；从彼此而言，则一往一复，兼有重叠相继之意。唯“覆载”“覆帱”“覆藏”不可用复。复字如字读，自有重复之义，发作扶又切者，亦赘。

真

真，《说文》据会意而言，为仙人化形登天之名。乃古今文字皆用为“真伪”字。仙人登天，妄也，何得云真！“贞伪”字自当作贞。贞、真相近，传写差讹，遂有“真”字。方士假为之说，汉人附会之耳。《六经》《语》《孟》无真字。贞，正也，卜筮者所正，得之爻体也。故为正、为实、为诚、为常、为不妄，而与虚伪相对。考文者废真字可矣。

尗

尗，今之所谓豆也。叔，拾也，从又，以手取豆也。若从草之“菽”，乃今“椒”字。今以菽为尗，而借叔为“叔伯”字，相习而不可革矣。叔可借为“叔伯”字者，以伯，兄也，叔，弟也，耕事弟子服其劳，任拾获之事也。嫂称夫之弟曰叔，依兄而称之也。若父之弟曰叔父，必连父言之，流俗专言叔，以弟子之称加诸尊者，悖矣。

豆

豆，本笾豆之豆，在礼器则以盛肉，在食器则以盛羹。贫者以尗为羹，所谓“啜尗”也。尗为豆实，遂呼尗为豆，始于《汉书·杨恽传》。后遂知有豆，而不知其为尗矣。

欥

欥、聿、遹，三字同音余律切，而义别。聿，笔也，楚谓之聿，秦谓之笔。遹，回避也，奸不任事，谓之回遹。唯欥从曰从欠；曰，言也，欠，亦言也，故为发语词，与曰、爰、于通用。传写《诗》《书》者概以聿、遹代欥，欥字遂废。凡此类，皆因经师注音于本字之下，习者不审，以注音为本字，口授差舛，无有知其别者，乃至读聿、遹为律音，莫有考正之者。

敦

论字学者云“敦”有九音，非也。九字形声各别，概作敦者，传写苟简耳。敦唯都昆、丁回二切，怒也，诋也，谁何也。“敦彼独宿”，音丁回切，犹言何彼独宿，谓如何此独宿者也。其为怒诋也，敦本从从攴。，厚也；攴，击也。厚击之，必怒相诋也。其“惇厚”之敦，从心从，心厚也，《虞书》本作“惇”。若刀剑之脊、戈矛之音钝者，从金作“鐜”，或省作“”。“铏敦”之敦，盛黍稷者，音徒对切，从金作“镦”。“珠盘玉镦以奉牛耳”字如此。“浑沌”作“浑敦”者，本“屯”字传写之讹。“困敦”为辰名，古语不可解，借用今字耳。“有敦瓜苦”“敦彼行苇”音团者，当用“鹑”字，言县瓜蒂，如鸟集蔓上；行苇初生，叶随风动，如鹑飞也。既各有字，特以传写讹别，何得九音一字乎？集异说以矜博，而不核其实，非知字学者也。

攸

攸，本训行水也。《孟子》“攸然而逝”，鱼随水而去，如水就道也。借与“所”通用者，水得其所往乃行，故所往、所行谓之攸。其与“所”微别者：所兼体用，而攸但言用；所兼行止，而攸但言行也。字或作;，气行貌，与水行同意，俗写从辵作“逌”，非是。

数

数，正音所矩切，本训计也。数之则一、十、百、千具，故为多寡定名之辞，义原相通。今读“名数”之数为去声，训诂家为之也。转为频繁之辞者，一事而屡为之若数事，一言而屡称之若数言也，今发作“朔”音。又为迫促繁密之辞者，迫则重叠相仍，密则冗细不一也，今发作“促”音，要可如字读之。

故

故，从古从攴；攴有作为之义，古所为曰故。而《说文》训云：“便为之也。”古所已作，旧所尝习，为之便矣。然因其为故而便为之，非便为之之谓故也。通为因也、已然之迹也者，古者今所因，理者事所因，古人定之于前，事理定之于素，已成乎故，非创有此矣。“是故”云者，以是之故为因也。“何故”云者，何所因而然也。旧者新所因，循乎旧则持之有因矣，故与新对。故人、故国、故君，皆有新之辞。没而称故，嗣子定位于初丧，有新主矣。

扶

扶持之扶，从手；枎疏俗作梳。之枎，从木；榑音扶。桑之榑，从榑。今皆朦胧作扶。

，厌也，解也，忘也。《诗》“服之无”，若《书》“彝伦攸”作，则于义不合。“彝伦攸”字自从“歺”，音当故切，读如妒，败也。

柧

柧棱棱从木，俗从禾作稜，不成字。之柧从木。觚从角，受三升，酒器也。“觚不觚”，言器不肖其成法，非谓毁方而圜也。今俗写“柧棱”字作“觚”，非是。觚非有棱者，见《博古图》。

柴

柴，本训小木散材也。小木散材仅可为薪，故谓薪为柴。徐铉曰：“师行野次，竖散木为区落，曰柴篱。后人语讹，转入去声，又别作寨字，非是。”王维辋川有鹿柴，鹿寨也。《史》有“砦”字，改柴从石，以塞上无木，或累石为之，故撰此字。俗音去声者，非。

权

权，黄华木也。通为“权衡”字者，古以木为称锤，后世改用金石，权木坚重，可为权也。《说文》云“一曰反常”，乃汉人之邪说，程子辨之审矣。权无定在，而为重轻之自定，随移而得其均平乃允，所谓“时措之宜”，以称量物理之重轻，而为不易之则也。

杜

杜，本训牝棠也，棠之不结实者，今海棠之类。蘅、若称杜，方言耳。或用此为塞绝之辞，乃后人会意而借用之。筑堤防者，以木遏之而加土，所以堙塞横流，亦可通。

，本音俾小切，木杪末也，与本相对。借为曰“标建”字者，植木则其杪在上，有高举示人可观之象，故曰标揭，曰风标，曰标致。皆如字读，无有“飙”音，俗读失之。

梅

梅，枏也，字或作“楳”。《书》“用女作盐梅”，用梅字，为白花酸实之木名，相承用之，其实非也。“盐梅”字自当作“某”，从甘从木，音莫口切，本训云：“酸果也。”“某”虽酸果，调味和甘，故从甘。若或名梅、或名枏者，乃大木，可为栋梁，今俗别作“楠”者也。“某”借为列数人物名字之词，云某某者，春秋以来方言，于义无取。

桂

桂，百药之长，叶有三脊，皮香而花不香。《本草》所谓观俗作官。桂，菌桂也。今俗以木樨花为桂，缘桂为香木，《楚辞》称之。人爱木樨，因举美名以加之。如兰本今田野紫茎似菊之马兰，而以称叶长花香酷烈之草。牡丹本白术，而以称木芍药。芙蓉本荷花，而以称拒霜花。名实舛错，往往如是，不但人冒荣名也。

栽

栽，本音昨代切，读如在，筑墙长版也。《传》曰：“水昏正而栽。”谓始竖板以筑也。借为种树之名，以竖植之，拥土筑其傍。自当如字读之。俗音哉者，其误已久，《唐韵》收入灰韵矣。

校

校，本音古孝切，木囚也。两木相交，囚人于中，今之所谓枷也。《易》曰：“何校灭耳。”汉置校尉官，以司典刑狱立名。若“学校”及“犯而不校”，皆当作“较”，故曰“较者教也”，以较量人才而教之也。“鲁人猎较”，较多少而争功也。其字音角，车两藩也，有并立相比之义，故借为“较量”字。唐宋摄官曰“检校”某官，自当作“简较”。相承讹别，遂使万历中不识字之礼官，以梏械之名为熹宗御名。唯避两庙之讳者，改首领官名“检校”者为“简较”，虽一时权制，而简择较量，于义为允。检，书署也。

樸

樸，木素也，谓未经斫削者。朴，木皮也，药有厚朴，其皮厚也。同音匹各切，而义自别。樸为木素，可通为质素之义，朴不可通。若樸棫、樸，则以棫、小材，不堪斫削，故以樸称。

格

格，本训木长貌。木长则所至者远，故借为至也，通也。木长则植而上通，故通天曰格天。木长则仆而旁通，故通物曰格物。其曰“格其非心”者，言心之有非，藏于深隐，而能感通，警省其隐慝，无不彻也。又为格式之格者，言法立乎其至也。若扞挌之挌，从手从各，音虽同而字异。儒之驳者，谓《大学》“格物”为“扞挌外物以守寂”，字且不识，徒欲灭裂圣学之实功，何其无忌惮也！

极

极，栋也。栋下属地，上至屋脊，为群材所宗主，故借为“极至”“建极”字。以其居至高而无出其上者，故通为甚也。屋至于栋而止矣，无可进也，善则极善、恶则极恶之象也，故又为穷也。《洪范》“六极”，穷之灾也。

接

从手之接，交也。从木之椄，续也。交接彼己，相耦而相通；椄续上下，相承而相绍。各有其义，概作“接”者非。

麗

麗，本训旅行也。鹿好群行，故从鹿。昏礼纳币用麗皮，盖取诸此。借为“美麗”字者，麗皮外文，示美有文采也。若“附”字，从草，音离。《易》：“离，也。”今文传写作麗，省。麗音隶。“高麗”本“”字，则音离。

瞑

坐寐曰睡，卧寐曰瞑。瞑，音莫坚切。徐铉曰：“今俗别作眠，非。”死而目翕亦曰瞑，言如寐之合目也。瞑眩者，目眩而卧，不能起也。或读“死而瞑目”为冥、“瞑眩”为面者，皆非。今俗别有“暝”字，音莫迥切，本即“冥”字。“冥”本从日，昏不见日也，何更加日？《诗》“维尘冥冥”，自可读作上声，不待加日作暝而后音酩也。

相

相，但音湘，本训省视也。工之视木，倚目于木而省之精，故从目从木。转为人己与共之辞，相视而交合，或交争也。俗专以“相与”“相争”之类作平声，而别发“相视”为去声，非也。瞽之有相，不能自视，而代为之省视也。丧之有相，孝子哀毁，不能视事，代之视事也。人君收敛聪明，静治于上，辅弼之臣代之省察庶政，故秦汉以下，建相国、丞相之官，为君省视以助之。故相又有助义。舂者歌以助力，因谓之相。省视明则文饰著，故曰“金玉其相”。可省视者，貌也。在彼曰貌，自我视之为相，故通为“相貌”字。凡相视、相貌、相瞽、相礼、丞相、相国，皆读如湘，并无有音息亮切者，训诂家妄分析之。

督

督，本训察也。从叔，从目。叔，拾也，拾获者必察视，无怠无遗也。督察则劝惩施焉，故通为“督课”字。其方书奇经八脉有“督脉”，《庄子》“缘督以为经”，皆训中也。其字从叔从衣，作“裻”。裻，衣背缝也，当人之中，从上而下。“裻脉”自项至尻，正当其际。而《庄子》“善不近名”“恶不近刑”，亦循中之谓。

胥

胥，本训蟹醢也，经典通用为“相”也者，其字从疋从肉：疋，足也，蟹多足而味在胫，故以足立义。足之为用，废一不行。凡人之必两相待者唯足耳，目、手偏废，尚可用也，故有相义。通为“相视”之意，如“聿来胥宇”之类，则以相视相与，音义本通也。

臚

臚，本训皮也，音力居切。借为“陈列”之义者，皮敷设外布者也。以为庭实陈于堂下，外文示美，故序立庭中谓之臚。《汉书》“臚传九傧”是也。班序之官名曰鸿臚，义亦缘此。但本音驴，今呼如卢者，非。籀文省皿作“膚”，今别音芳无切，亦不知何据。

胡

胡，本训牛垂也，谓牛项下垂皮朵朵也。人下须亦谓之胡，取牛而加诸人，野人之言也。俗别作“鬍”，不成字。借为大也者，牛有二种，垂胡者鸣吼大，故为大声。又借为“何也”者，胡、何音相近，而胡声浊，有惊愕不然之意。

，但音荒乌切，无骨腊也。“乱如此”，言如去骨之肉，糜弱不堪也。借为肥美也者，亦以纯肉无骨拟之。“周原”，言土美无石砾也。注疏家别音文甫切，亦只求异。

胜

生肉曰胜，音桑经切。经典别作“腥”，传写者以茂美借用尔。腥，音苏佞切，豕肉中有小息肉，如米粒，食之伤人，其字从星，息零零如星然。《说文》云：“星见饲豕，则生息肉。”其说亦凿。若膻之“”，从鱼从生，鱼臭也。徐铉曰：“俗作，非。”作腥膻者，愈谬。

膺

膺，本训胸也。借为承受之义者，领著于胸之谓也。转为拒却之辞，如“戎狄是膺”之云者，善斗者以胸拒人之击，所谓披襟当之也。

肎

肎，本训骨间肉也。《庄子》：肎綮孰尝。肉附骨，乃扼要连系之处，故借为“肎要”字。转为欣然允可之辞者，谓切骨承受，无所不可也。俗别从止、从月，不成字。

胄

“甲胄”之胄，下从；古冒字。“胤”之，下从肉。从肉者，与胤同意，骨肉之亲也。胄、皆从由得声，与油、宙、抽等，《说文》皆云从由声，是有“由”字明矣，而《说文》但有“”字，无“由”字，应是脱误。

胁

胁，肋也。借为胁持、胁制云者，拉其胁而制之，则不能动也。必合“制”与“持”言之，乃可成文，独言“威胁”者，讼魁吏胥下俚之词。

篚

篚，车笭也。俗用为“匡匪”字者，非。匡亦但作“匡”，象形，不从竹。

管

管，如篪，六孔。以竹为之，则从竹作“管”；以玉为之，则从玉作“琯”，其实一也。“筦”，本训筟也，谓截小竹筒以络者。筦所以受络而总持之，故借为“筦辖”字。筦约丝，辖制车，其为枢要一也。今经典传写或以筦为“筦弦”，而唐制“总筦”及“筦理”“筦属”乃作“管”字，互相淆讹久矣。管仲亦或作筦仲，其得姓所自不可考，意先世为乐官管师，因以官命氏，则不当从完。

简

简，本训牒也。古者大事书策，小事书简，其制有大小、长短之别。汉人谓经史之外为短书。简之所载，事小文略，故借为略也，轻也，易也。若“柬选”字自当作“柬”，分别之也，或作“简”，或加手作“揀”，皆非。

互

互，与同。以小竹一纵两横，制若“工”字，以收绳者也。收绳者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相转而交约之，故借为“交互”字，以彼此交错而同就也。祭礼有“枑”，以县肉，与行马、梐枑相肖，一横两纵而交叉之。或作“互”者，省。

算

算，从竹、从，数也。凡言“筹算”及云“无算”者，皆此算字。“筭”，从竹、从弄，所以筭算者也。古筭之制，如筹，削竹为之，涂以五色，计其总别，方田、治历皆用之。后世改为圆木珠子安盘中而上下之。凡筹计而言筭者，皆此筭字。从弄者，筭必频玩弄之乃熟晓也。借为料敌谋事之辞者，与筹同意。算，苏管切；筭，苏贯切。字殊而音亦异。

筒

筒，音徒弄切，通箫也。王子渊《洞箫赋》写作“洞”者，非。其截竹为筩之“筩”，音徒东切者，从甬。今俗邮筩、钓筩字作筒者，非。

节

节，本训云“竹约也”，谓竹间隔处中约量也。借为“节制”字者，有节则不可过，故与“文”对。节不可过；文，饰其未有也。节其过，斯俭矣。《易节》卦，言有制而俭也。通为贞臣、烈妇之称者，与廉同义。陛有廉不可逾，竹有节不可通，抱节者惟俭于利欲，故可存其略而不破。若《冯道》之流，唯淫佚于富贵而不知节耳。若《论语》“临大节”，则又一意：谓安危成败之介，如破竹者至节而阻，须奋迅乃通也。若天子所颁之卪为旌卪、卪钺，自当作“卪”，俗作节者，贪字形之茂美耳。

要

要，有于消、于笑二切，皆训身中也。今俗加肉作“腰”者，非。要居人身之中，但有孤脊，旁无辅骨，为上下动止折旋之制，故借为简要、切要字，不当别简、切之音为去声，身中之音为平声也。中道而邀人曰要，从中而制其行止也。击敌于中道亦曰要，厄险之地曰要害，皆谓如身中之要，为折旋之枢也。四肢百骸其用广，要居中而制之其用约，故约言之曰“以要言之”、曰“大要”。要以柔御气而运刚，故曰“要妙”。凡此皆如字平声，无去声。若今俗谓欲得曰要，乃“乐节礼乐”之乐，转读成讹。

剌

剌，从束、从刀。刀不受束，强束之，则横相乖梗也。音卢达切，读如辣。无藉之僧、不肖之儒，称斯允矣。盖农、工、商、贾，皆可约束，唯此二者，示以理法则益无状也。俗加口作“喇”，不成字。

足

足，但训手足之足。借为满而给用之辞者，人之一身，自上而下，至足而极，人用乃全也。增益以满其量亦曰足，无所缺少，而行不可穷也。节者，有不行也；足者，极行而无度者也。故行而无节亦谓之足，“足恭”是已。亦当如字读之，训诂家发为子遇切，亦赘。

距

鸡足胫后一爪旁出曰距。鸡斗则以此相抵牾，故借为“扞距”之距。俗别从手作“拒”，非。《孟子》“距杨、墨”，正用本字。音其吕切。

蹠

蹠，跳跃也。跖，足下也。盗蹠本名蹠，或作跖者，省讹。二字俱之石切，俗读之夜切者，乃北人不能有入声，而周伯琦辈殉之也。

曲

曲，器中受物处也。篆作，象形，隶变作曲，象器中有间隔也。借为一曲云者，一器所容有限量也。《中庸》“其次致曲”，《老子》“曲则全”，曲与全对，小大之分，不与直对，非屈伸之辨也。与直对者，篆作，隶作“”与曲同音，本训骩曲也。骩曲者，骨端回折处，屈而不直。凡曲直、委曲，皆当作，概作曲者，俗省。

理

理，本训治玉也。通诸凡治者皆曰理，与乱对，故为理国、理财，而治刑之官曰大理。理之则有理矣，故转为“理义”字，事之当然而行之顺也。玉浑然在璞而未有理，治之而文理见。事不治则理不著，治而后见其必然而不易焉，故曰“理在气中”。气有象而理无形。气之变动成乎理，犹玉之未治而理隐，已治而理著也。即玉即理，玉无不可为理也。自天而人，自物而事，无不含理，亦犹是也，在理之而已矣。通为“地理”云者，块然大地，而刊山浚川，区域以分，道路以辨，亦以治而理出也。

琐

琐，本训玉声也。八音唯石声隐，而玉尤清，故借为细也。琐琐，琐屑，皆言细也。细则烦，故为也。琐尾云者，琐细尾末也。宫殿交窗以青饰之，谓之青琐。交窗细密，故以琐名。

瑞

瑞，诸侯之命圭也。从玉、从耑。徐铉曰：“耑，谛也。”谓审谛来朝之诸侯，以圭验之也。借为祯祥之辞，天子受命于天，以祯祥为验也。祥可名瑞，而瑞非即祥，“瑞征”“瑞应”之语，皆不成文。

，与刀、鱼字相似，以形似刀，又类鱼也。鸟觜类，亦似刀似鱼，故咮亦曰。自可读如字，音古岳切。《诗》“谁谓雀无”，与“屋”叶，古韵也。训诂家读为录，以合沈韵，因分兽音觉，鸟音录，又别制“甪”字，皆穿凿不正之说。

衡

衡，本楅衡之衡，以大木横置牺牛角上，所以辟人，使无媟越。乘车辕端横木以任马者，亦谓之衡，以木横而加兽上相类也。所以称物者亦曰衡，今天平上横梁也，亦以与楅衡、车衡相似也。通为横木之总名。衡，所以平重轻者，故借为“衡量”“衡鉴”字。斗之平星为玉衡，天文家以南岳上应玉衡，故称衡岳。衡者，轻重所自定，故两国争轻重之势曰争衡，如市买程物，锱铢必争也。转为“连衡”字者，东西亘合也。衡本横木，故与横通。“一人衡行于天下”，如横木排突也。自如字户庚切，不宜竟读为横。

，分命圭以示诸侯也。命圭有等，尊卑之次，各视其所分之瑞，故通为“序”字。而爵禄自王命者亦谓之。其杂色辬驳之“辬”，从从文，俗省从王作“斑”者，省讹。

業

業，本“捷業”之業，所以悬钟磬者。借为“功業”字者，以業为大版，建设众乐而集其成也。又借为“業業敬慎”之词者，以業高出而有龃龉，有居高而危之象。其“”字从丵、从巾，今写作“菐”，则训烦也，音蒲沃切，读如仆。《孟子》“菐菐尔亟拜”也。業字本不从人，今文传写差讹。

日

太阳之精曰日。乃一昼一夜谓之一日者，日一昼夜一周天，故以日纪，犹二十九日有奇，月一合朔、以月纪，谓之一月也。通昼夜谓之日，从天言也。对夜而言，则昼谓之日，人昼乃见日，从人言也。近日之事谓之日者，谓不足于岁月，可以日计也。卜期之人谓之日者，其术虽猥多，一以太阳为准也。金日之日，音密，乃夷语，而马日效之，真变于夷矣。

時

時，本四時也。古以天统纪历，自至向分，自分向至，往返以黄道为次舍之限，故時从寺，寺犹舍也。通为适得其会之辞，生长收藏，温凉寒暑，当其時而不爽；物之所会，事之所就，人之所为，惬如其当然，则如天時之适也。转为“是”也者，适在其時也；是者，日之正，正此日也，义自相通。若俗以一日十二辰为十二時，于义乖舛。辰可谓之時，日可谓之岁乎？

昏

昏，从日、从氐省。氐，下也，日入地下则昏也。借为“昏昧不明”者，与冥同意。转为“昏娶”云者，古昏礼必以夜，阴礼也。或从民者，谬。其加女作“婚”，乃婿称妇家之辞，俗用为“昏娶”字，非是。

昌

昌，从日、从曰，本训美言也。苦雨者闻人言日出则欣跃，故为美言也。一曰日光，《诗》“朝既昌矣”，司晨者告日之出也。借为光明盛大之辞，亦以日出之意通之。

暜

暜，本训日无光也。今俗以光不宣著为暜，是已。徐铉曰：“日无光则远近皆同，故从竝。”因此借为同也。然“暜同”非美词，所谓同昏也。若周遍广及，自当作“溥”，《孟子》引《诗》“暜天之下”，与《诗》本文作溥者异，义亦可通。“暜天之下”，同昏之世也。“率土之滨”，率，网也，不能离网罗也。盖怨愤之辞也。俗承浮屠氏之妄，因为广大周浃之辞，萧梁取以纪元，不知释氏以昏昧不察善恶、不辨亲疏为教，故暜为美词。君子昭明德于天下，奚取焉！

晤

晤，本训明也，从日从吾。吾与日相对，则明无不睹也，本无邂逅相见之义。今人有“晤对”之语，字当作“寤”，所谓“相对如寐”也。

晏

晏，本训天清也。陶诗“日晏天无云”是已。借为“早晏”字者，日初出，天色昽昽，日出既高，乃清朗也。要所谓晏者，在日出后良久尔，若禺中、亭午以后，则不名为晏矣。古者辨色入朝，日高则失其常度。“康王晏朝”，“冉子退朝何晏也”，皆以辰、巳言之。

者，日出米而晞之，但音薄报切。今俗更加日作“曝”，又音普木切，皆非。借为表见之辞者，若丽物铺列日光之下，令人无不见。又为白也，出其中情以示人，明白著见也。皆如字去声。又借为“虐”字者，如为炎日所晒，酷热难堪也。其字从日、从出、从、从米，俗省作“暴”，日下著，不成字。孙曰以此不得居进士之首，可资一笑。若“疾”之“”，从省，从夲音叨。夲，进也，日始出而亟进，其速甚矣。“风”“怒”，字自当作。俗概用字，非。

，古“”字。籀文加从肉。，上象残肉形，日以之，故为干肉也。借为“今”之者，，故也；今，新也。干肉，故肉也。今写必从肉，专以为“今昔”字，莫知二字之本同。其写作“昔”者，俗省。

率

率，本捕鱼有柄网也。借为大率、率尽云者，与毕同意。鱼入率中，鸟入毕中，拾尽无馀矣。转为彀率之率，彀弩机率，受弦施机处，控弩者至是而力毕，不能更进也。自可如字读之，注疏家发音“律”者，非是。又罚锾称率，及《汉书》“口率钱”，皆毕取无遗之义。如字自通，而注发音“刷”，亦只求异，非音义之果有别也。若“循”之，自“”字，或作“帅”。“性”“由”作率者，传写之讹。

乾

乾，本有渠焉、苦寒二切，从得声，则音干者，其正声也。《说文》云：“上出也”。但从乙会意，未尽立字之旨。，日始出光也，自有高明健行之意。此字自兼有燥、健二义，故《易》曰“为乾音干。卦”，凡物湿则柔濡不进，燥则刚劲，二义相通。或音虔，或音干，一也。俗篆“乾湿”字作“漧”，俗隶作“乾”，以别乾坤之乾，俱不成字。

勿

勿，州里所建旗，象形。《礼记》“旗物”字从牛，传写讹也。本训云：“所以趣民。”故借为“勿勿”字，迫遽之词也。流俗误作“匆匆”，读如聪，不成字。其借为禁止之辞，与毋、弗相通者，以勿趣民就役，麾使不得纵逸，有禁令之意。毋、勿、弗，义相近而有分：毋者，女有奸而止之，急词也，严词也；勿，有劝有止，止其不从令，而劝其从令，词稍平；弗者，拂意，本所不安，因而止之，词益缓。

戉

“斧戉”字，从戈、从，音橛。既谐声，亦象形。加金作“钺”者，音呼会切，车銮声也。俗传写两失，以“钺”为戉，而銮声作“”，皆讹。

戚

戚，戉也，《诗》“干戈戚扬”。其“慽慽”之慽，则从心，与、忍同意。心怀戈戚之加，忧可知也。传写作“戚戚”者，省。转为相亲之辞者，以亲故相忧恤也。然“慽慽”本非佳字，以称姻亚，亦自不雅。

曰

曰，所言之词也，与“云”同意，皆以气出为义，所谓“出辞气”也。乃曰者，直述其言也；云者，或约略其立言之要，或咏叹其言也。曰，又为历数之辞，又为发端之语，与粤、欥通用，皆直述而指言之。

殊

殊，从歺、从诛省。殊，死刑，斩首也。古者大辟，刎之而已，其尤者乃殊之。殊则身首异处，尤可骇异，故借为尤也，异也。要此字但可施之不善之词，如人之尤恶、事之大不然者，乃可云殊。若以为卓绝奇特、尤美大辨之辞，则不可安。晏同叔以殊为名，亦不识六书之过。

奚

奚，本训大腹也。方书小儿丁奚病，腹大青筋是也。奴称奚者，王者无废人，小儿病奚者必尫，收养之供洒扫之役，故因以为奴号。借为何也、岂也者，奚，贱者也，其行不可任，其言不可听，其人不足纪，故从而诘之。奚，诘词也。

孔

孔，本训通也；又曰：“乙，请子之候鸟也。乙至而得子，嘉美之也。”两义本不相通。训通者，以谐声为义。孔音近空，空则无所窒塞也。转为大也，甚也；通而无碍则大，大则甚也。训为得子而嘉美之者，以会意立义，孔父名嘉，郑公孙嘉字子孔，后因氏焉。其训通者，又为穿也；或曰，合窟、二音而为孔。其转训大也，甚也，本美其甚大之词。殊，恶之尤也；孔，美之甚也。《诗》“亦孔之丑”，及“殊美”“殊绝”“殊快”之云，皆于文义左矣。

乳

乳，从乙从孚。乙，玄鸟，孚，菢子。本鸟菢子之名，而人生子亦曰乳者，以玄鸟为生子之祥也。兽生子曰产，乃人生子或亦谓之产，则野人语耳。养子者谓之乳母者，鸡鹜之类所抱之子，或有非其所生者，生初生之，乳养之于生之后，故养子者有母道焉，而曰乳母。若妇人胸间两房所有汁以食子者，其名曰湩，俗以乳母以之食子，遂呼为乳，名实乖谬，下里之言也。兽有湩，鸟无湩，乳以玄鸟抱子为言，何得名湩为乳乎！

公

背厶为公，公之本训，无私之谓，故又为共也。天子三公，王者之后称公者，公乃可以统众，故为诸侯之长，百官之总也。孙称大父为公者，群子弟之所共尊也。人相称曰公，尊莫尚焉。乃末俗相承，始于尊者滥于卑，如：公与翁，大父之称也；足下，秦汉以称天子者也；门下，以称师者也；臺下，晋、宋、齐、梁以称朝廷者也。递降而以施诸尊贵，又降而施之卑幼，柔巽亡纪，名实相悖，亦孰能挽其流哉！

余

余，本训语之舒也。自《楚词》始以为自称之词，世习用之，盖南楚之方言耳。

分

分，别也。刀，所以剖物者；一析而二，二析而四，四析而八，剖析之均者也，故从八。邵子之学本此。既分之，则各得其所分，不相侵越，所谓分定也。或读作去声扶问切，以体用分耳。义通则音可同，“名分”字，何不可音纷耶！

曾

曾，本训词之舒也。舒者，不能决然而姑疑之之词。曰曾是，曰曾谓，曰曾可，皆舒迟诘问之语词。“曾”与“余”同为舒缓不决之词，则“余”之为言，即今发“与”字为平声者，非予、吾之称亦明矣。“曾”借为曾祖、曾孙云者，以远而不可必见，故为仿佛之语，舒缓以言之，自如字读昨棱切，不当音增。“增”“層”字皆从曾；層累、增高，皆辽远不可必之词也。若今俗以“曾”与“尝”通用，谓何尝为未曾，尝已为已曾，则以“曾”虽疑其未然，而实已固然，非今所为而昔所为，追忆之语，亦有仿佛之意。

介

介，本训云：“画也。”画者，分别界限之谓，故本训又云“人各有介”，犹言人各有节也。不逾其限，则人与禽、夏与夷、君子与小人，各保其贞而不乱，故《易》曰：“介于石。”孟子曰：“不以三公易其介”。借为使副之称者，宾主相接，介居其中，不相也。《左传》言“一介行李”，使尊介卑，谦言不敢当其遣使而云介尔。《孟子》“一介不以与人”，言人己分界，各有应得，不逾所画之间也。又“介然”为俄顷之词者，介犹间也，两际相接之顷，无几时也。自当如字读之。经师发音为“戛”，只以求异耳。其借为“贰”也，若“介圭”之类者，画分界则成二，非专尊也。又借为“大”也者，其字当作“价”，《诗》《易》“介福”字，传写省讹。

尚

尚，本训庶几也，曾也。训“曾”者，犹言尝也，犹也，如云“尚得谓之某乎”，“尚可以为某事乎”，皆疑而决之之词。借为“加”也者，亦与“曾”同意，词之舒则必其更有加焉者也。又为上行也者，庶几仰望之词，幸其得附上以行，若“舜尚见帝”及娶公主称“尚”是已。又为典司之词，若尚书、尚食之类，则亦“庶几”之义所通，谓尚可以任此事也。若尚左、尚右、尚玄、尚白之类，可转为“风尚”字，则尚左者，左手加右；尚右者，右手加左；尚玄、白者，以其色牲币加诸他牲币之上。乃文士相沿谓时俗所好者为风尚，则辗转相因，逾离其本矣。

卷

卷，本训厀曲也。借为“卷屈”字，与“舒”相对厀，可舒可屈，其用在曲骨也。屈而敛之曰卷，俗加手作“捲”者，讹。“捲”音权，有气势也，《诗》“无捲无勇”字本如此。书终篇称“卷”者，古用缣素为书，每篇连幅卷之为一轴，后人易以册簿，而仍其名也。若河南旧有卷县，音邱园切，则地从主人，其方言然尔。

令

令，号令也。以言者谓之命，以简策符卪者谓之令。从今省、从卪；令不可留，今日奉符卪，即今日行之也。借为“善”也者，君子出其言善，而后千里应之，号令所仿戒，人莫不以为善。犹今上所答下曰旨；旨，美也。令以使人，故通为“使令”字。初无异义，自当如字读之，或发作“伶”音者，赘。

卻

卻，从欲省、从卪，节欲也。为屏远声色货利之辞，故谓不受曰卻，所馈者固可欲者也。人来见而辞不见，亦曰卻；人欲见，己卻之，逆其欲也。借为与人有隙之词，谓相卻而不相交也。又为退避之辞者，与前相对，受之则前，卻则退也。若《庄子》“批卻”之卻，则但取“卪”义，恐即“卪”字之讹。晋大夫卻姓，亦如字读，或读作“”者，非。别有姓，音隙。其俗写卻字从去、从卪，大谬。苟去其卪矣，不可受而亦受之，何卻之有！

颔

颔从含，心然之而含意不言，以页示之而已。“”，从金，色如黄金也。乃《说文》云：“颔，面黄也。”“，低头也。”盖传写《说文》者，二字相次，互相淆讹耳。《春秋传》：“迎于门，颔之而已”，字正作颔。颔，胡感切；，五感切，《说文》亦互讹。今俗谓病者之容曰“清”，或作“清减”者，谬。若下颐曰“”字，从函。《汉书》“燕虎头”作颔，亦误。

颠

颠，本训顶也，从真、从页；真，仙人也，仙人之貌，在人顶上也。“颠倒”云者，倒则首向下也。谓仆曰颠，歇后语耳。若病狂曰“瘨”，字自从疾省、从真；人而求仙，病狂而已矣。又为腹张病，《诗》“卒瘨”，腹张也，服金石以求仙者，多腹张而死。俗写“颠狂”字从“页”者，谬。

颂

颂，本训皃也。皃，籀作“貌”。从公者，容貌人所共见，故曰“颂之为言容也”。借为王者郊庙乐歌之名，形容功德，与天下后世公好之。

，与硕俱训大头也。硕借为美大之称。又为志欲也者，从原，高平曰原，故原有高义。仰首而其容高者，有所望也。者志所望，此会意立言，抑《说文》之所未备。

顿

顿，下首也，言拜者之俯首也。借为遽然之词者，与“顷”同意。顿，下首；顷，侧首。皆乍尔而不能久，故为乍也，速也，与“渐”对。其以次止为顿，置物不动曰安顿，驻师不进曰顿兵，于从“页”无取，盖即“屯”字之讹。屯者，吐芽未舒，故在外而止曰屯，虽发音豚，亦与“屯”字无别。若岁在午曰顿牂，或作敦牂，则上古方言，后人以同音之字写之。凡岁甲月支及律吕之名，不可以今文音义求者，必为之说，则凿矣。

空

空窍、空乏，皆可如字音苦红切。空，正训窍也。转为虚也者，窍中虚也。转为乏也者，虚则乏也。义本相因，而俗读“空窍”为孔，“空乏”为控，皆训诂家之琐说。司空主治沟洫宫室，沟洫从穴地行水。古者穴居，穿地以为宫，故从穴从工，用工穿穴也。

盇

盇，本训覆也，以巾覆祭荐之血也。上“太”象形，加草为葢，葢亦覆也。借为“何不”之辞者，与“何”意同，见覆葢者未知何物，故从而诘之，犹诘何负者之为何物也。俗写从去作“盍”，不成字。

屯

屯，从屮，音彻。贯土而出，草木初生艰难之象，故与“亨”相反。难则有聚而不行之意，故《易》曰“屯其膏”，积聚而不施也。以此借为“屯聚”字，积刍粮曰屯，食所聚也；军垒久次曰屯，兵所聚也。皆如字陟轮切，俗读兵食之屯为“豚”音，当由军中讳言屯难，改作别音。

每

每，本训草盛出土也。草盛非一种，故借为分类历言之辞。但一种则有一种之形性，但一事则有一事之条理，但一人则有一人之措置。分而言之，每，各别也；合而言之，每每，皆类也。故每为分别，每每为频繁。

乘

乘，本从入、从桀，今古书犹有作“椉”者，俗省作“乘”。桀，黠也，以黠而入，乘人于危之词也。故伏兵以邀人之虚曰乘，其本训也。通为“乘时”“乘势”字者，巧伺其便而入之意。借为“乘车”云者，登车者超越便儇而入也。转借音食证切，为车一两之称，犹骑马而言马一骑也。转借又为两双者，一车四马，故四谓之乘。

迻

“迁迻”之迻，从多从辵。好迁者不一而止，故从多。迻风易俗、迻民、迻粟，字皆作迻。其从禾从多之“移”，乃禾盛而相倚之谓。楚人谓多为“夥”，夥本移也，《史》作“夥颐”，传写误尔。经典“迁迻”字作移，经师口授之讹。

徒

徒，从辵、从土；隶解散书之令茂美，亦云巧矣。本训步行也；乘车则行不履地，步行则践土而行也。借为“徒众”字者，兵车一乘，甲士三人，则步卒七十二人，步卒众也。庶人在官贱者曰徒，从车而行者也。以其贱也，故借为流辈之称，而加贱焉。通为但然之词者，乘车则有贰从，步行一人而已，故为无馀、无能、无功而但尔之辞。

过

过，本训度也，谓度越之也。正音古禾切，则过不及之过本音戈，无有作去声音个者矣。借为咎过之过，过者欲为善而失其则，故过可赦，罪不可赦。过者，不知止也；不知止者，情也，才也，力也。刚柔有过，而道义无过，但有不及。以刚柔行道义而度越事物之则，斯成乎过，亦逾量之谓也。通为“经过”云者，至其处而又越之他往也。又为“过从”云者，欲他往而经其处，因止相见，行将更他往之谓。如专相就见而云过，乃近世诗人简傲之词，要皆音戈。

造

造，本训就也，而“就”有二义：即也，成也。往而至曰造，即也；作而完曰造，成也。则造至、造作，义本相通，俱如字音七到切。或读“造作”为昨到切者，非。

逆

逆，与“迎”义通，但音异耳。故本训云：“关西曰迎，关东曰逆”。《春秋》“逆女”，《诗》《礼》“亲迎”，读写各随其师授，其实一也。迎、逆皆如字，或读逆女为迎，亲迎为鱼度切，皆只为异耳。逆借为不顺之词者，送则随行，顺也，迎则彼来而此往遇之，彼之途顺而此之途逆，欲其来而我故往，皆拂违而不顺也。《庄子》言“迎随”，犹言“逆顺”也。子事父、下事上，顺而已。彼意欲然，而我往触之，虽终与偕合，犹非顺也。极至于篡弑而止名为逆，忠孝之枢，人禽之介，在用意往来之间，可不省乎！

，从高、从省；既高且，城之象。《说文》云“两亭相对”，其说未是。“城”字本如此，今加邑作“”，乃古国名，其君善善不用、恶恶不去而亡。今通用“郭”为“城”字者，以俗隶省作享，又以“祭亯”亯字从子乱之，故概加“邑”以自救其纰缪。

，本“种”字。右旁作丸者，俗隶不成文。徐铉等《序例》云：“后人加‘草’‘云’作‘藝’，无所取。”又有虽不加“云”而加“草”作“”者，或有从丸、从禾而作“秇”者，皆不成字。从音戟。持也；从坴，土也。持种而播之土，之义著矣。借为治也者，以治地，故通为习治也。习《六经》者称六，治经术者滋培吾心义理之种而去其稂莠，如耕者之事也。若技术工匠称其事曰，则僭词。

，本“生”字，俗作“熟”，徐铉等所谓“俗书谬讹，不合六书”者也。借为习知便行之辞者，如烹饪成而食之快也。通为谁何之辞，较谁何而更决，盖习知其不然而故诘之，令思之，而审其定为谁何也。

疾

骤病曰疾，疾困曰病。疾从矢，急也；病从丙，明也，病证明见，不易瘳也。疾可憎，故借为憎恶之辞。疾猝起，故借为速也。病可忧，故借为忧不可释之辞。病伤人不已，故借为害也。若称疾又称病者，言疾而至于病，危殆之辞。

畫

畫，本训界也。从聿；聿，笔也，以笔畫田四界，如今鱼鳞图册，乃古绘事之始也。其后绘山水、人物、花木者，俱缘此而兴。字但音胡麦切，读如获，无有音胡化切者，北人无入声，语转讹耳。借为自限不进之辞，言如畫疆者，不复及广远也。

夢

夢，从瞢省、从夕。目既瞢矣，而又当夕，夢然益无所见矣，故训云：“不明也”。音莫忠切，或可作去声读。《诗》“视天夢夢”，其正训也。江南之泽为夢，水气山烟，迷历夢夢也。若“寐”之“”，从宀、从省，经典概作夢，传写讹省。

夤

夤，从夕、从寅，本训敬惕也。寅者始旦，人初起时尚能自摄，至夕则弛矣。自寅达夕，其度不改，敬惕至矣。凡“夤畏”字，皆当从夕；经传但作寅者，传写省尔。寅，髌也，厀端也。“艮其限，列其寅”。《艮》三阳居二卦四阴之会，为厀端之象，字正作寅。今写《易》者加夕作夤，讹也。阳从下起，至厀端为三阳之位，故律中太蔟之月为寅。若“夤缘”之夤，谓小人惴惴葸畏以相攀附，故借用“夤畏”字，犹言“象共滔天”也。

，石硙也，音模卧切。隶作“磨”，省尔。以石碎物使细之通称。故以粗石加玉石之上而之亦曰磨。本无平声，《诗》与“磋”叶者，古韵平去互用，其常也。因此遂于凡磨字俱读作魔，俗儒之陋也。犹《大学》注偶叶“硕”为时灼切，陋儒因概读“硕”为“若”，迷不知改久矣。借为“磨勘”“照磨”字，皆取细研文理、按摘其不法之义，亦宜如字读之。

彼

彼，本训云：“往有所加也。”谓往与物遇而与之相接也。故《庄子》曰：非我无彼。自我而外谓之彼，然自我彼之，我之所彼也。从皮者，有加被之意，与我有相困相敌之势，我有以处之乃可。曰彼己者，我之私也；彼者，物之偏也。皆非大公之辞。故又为远之、轻之之词，于己之外有彼，我可施之以治，而不在我函受之中也。又为指物而论赞之语，如云“彼茁者葭”之类，亦我所指拟而见其然也。

，音词闰切，本训云：“行示也。《司马法》：‘斩以。’”《礼》：“遒人以木铎于路。”从彳，行也；从匀，均示也。今俗写作“狥”，旬有匀义，从之尚可，变彳从犬则大谬。此字从无屈己从物之意，凡殉物之“殉”，自当作殉。若《史》称黄帝“少而侚齐”，从人、从旬，今亦作狥，非。

亦

亦，本与“掖”通，象人两掖。徐铉曰：“今俗别作腋，非是。”掖，以手持人也，一曰臂也，夜行而以手持其亦曰掖。借为语助词，与“又”意近。又，手也，亦，臂也，皆为然而此复然之词，或相仍也，或相匹也，盖以两手臂之在身，彼此相侔而同用，取义既尔，字形亦然。

夾

夾，从二人、从大，古洽切。夾，从篆“亦”字。加二点，失冉切。夾，持也，二人交任大事以持危，所谓“夾辅王室”，周公、太公交相持也。夾，两亦掖也。各有所藏，窃物而置之掖下也。今律有带、怀，当读为陝西之陝，而俗呼为郟之郟，误矣。欧阳永叔以夷陵陜州、音郟。弘农陝州印篆互淆为言，而谓“”从二入，“夾”从二人，亦未合六书本义。音闪。从四点相倚。

易

易，象蜥易之形。以蜥易能变，故为阴阳变化之义，而《周易》以之立名。通为更也，移也。借为治也者，以古有一易、再易之田，更岁而耕，治之则美，故曰“易其田畴”。又为市买、为交易者，以所有换所无，彼此变置，所谓“贸迁有无”也。凡此皆读如“亦”。转为顺利之意，与“难”相对，发音以切者，以道途起义，治则平，不治则险，平则行之无难，险则行之劳倦而不即达，故居易与行险相反。易治、难易，以体用分入、去二声，义固相通。俗读居易为“亦”音，犹之可也，读“交易”“易治”为以切，则必不可。若陋儒谓二字下笔不同，则野人之语而已。

辟

辟，正音必益切，读如璧，本训法也，从口。用法以卪治音愆，与君同意，故又为君也。卪治者，刑法也，死刑曰大辟，皆如字读。其“户”之，借为地、田者，开也，音毗益切。“譬喻”之譬，从辟、从言，以他物为法而求肖也，音匹义切。“治”之，从井，芟理之也，借为“邪说”“行人”字，必益切。“便嬖”之嬖，从女，卑义切。“邪僻”之僻，从人，普击切。“匿避”之避，从辵，毗义切。经史或概用辟字，省尔。因而读者多失其音，不可不辨。

，音宗者，从從省，车马饰也。其从從不省者，自音足用切，本训缓也。凡治人之道，急则受约，缓则放恣，故通为“放”字。人而不教，欲而不节，皆缓过也。一曰舍也；舍，置也，置其罪而不问，释之也。借为语词者，即也，任也，谓姑放言之、缓言之，即從彼情势所或然而亦不然也，故曰使，曰令，曰谓，皆姑从從彼说也。若“從横”之從，初不从糸，自音才用切。從，随也，随之自去则直，曳之使折则横，故南北为经谓之從，东西为纬谓之横。《诗》“横從其亩”，《史》“合從”，皆不从系，俗音足用切及作“”者，皆非。

维

维，车盖维也。所以系盖而持之，使不从风敧侧也。通为维系、维持者，盖扶危定倾所藉也。借为语助词，曰“维某年”“维某人”“维某事物”者，亦系也，《春秋传》所谓“以月系时”“以地系人”之意，言此事、此人系之于其时其地，犹今文移“係”字。

纯

纯，本训丝也。以麻为细布，其功繁，以丝为之，其功简，故曰“纯俭”。以其简俭而不劳人力，故为“纯朴”之纯。布之纯，木之朴，皆质也，文杂而质壹，故通为“纯一”字。转为衣缘之称者，在《说文》本训无此释，而于“缘”字训云“衣纯也”，则纯固有“缘”义矣。《礼》注音之允切。衣或麻或丝，而缘必以丝，以其柔而不折也。缘以丝，故缘谓之纯。然则衣缘之纯如字读音淳，亦奚不可！

缊

缊，本训绋也。绋者，乱丝也，丝枲纰乱不可理者。贫贱者无绵以充袍内之箸，故袍有箸者谓之缊，音温，字从昷，衣之而暖也。借为中藏之义者，袍有表里，缊箸表里之中，不见而充实，故体物而用不显，实为用之所储曰缊，所谓“《乾》《坤》其《易》之缊邪”。其赤黄之间色曰缊，音于粉切，字当作“蕰”；蕰者，积草久而黄赤之色也。又《易》曰“天地缊”，本作“壹”，其作“缊”者，皆传写失之。

纷

纷，本训马尾韬也。兵车之马，恐尾摇飏乱人目，以丝束而韬之。借为“纷”字者，以纷总尾毛，繁多之象，故纷杂乱也。其“”字从员、从云。员，物数也，云，古云字；物数如云之倏生重叠也。俗顺纷字左旁之糸，并字从糸作“纭”者，不成字。

纶

纶，但音古还切，并无“伦”音，读为“伦”者，不识字人以偏旁朦读耳。本训青丝绶也。绶者，所以系韨，盖绳之属，合众丝为之。故分谓之经，单丝为织综也；合谓之纶，合纽众丝为绶也。《易》曰“纶”者，，长也，纶，维也，延亘天地而维系之也。纶以青丝为之，异于组之五色，故凡青丝双纽，通可云纶，“纶巾”是也。俗但知纶巾之纶音关，而不知“经纶”“丝纶”“纶”之本音关，收入真韵，何以谓之识字！

缪

缪，本训枲之十洁也。绪多则结，故借为固结之义。曰“绸缪”者，丝麻直曰绸，曲曰缪，一直一曲，结之固矣。结则不理，谚所谓乱如麻也，故以之为恶谥。亦应如字读之。注疏家或读为穆，或读为谬，皆非。但音武彪切。

，本训雀头色，一曰微黑色，如绀。，色之浅者，以有浅义，故俗借为方然之辞。然其字本音士咸切，读如谗，俗呼作“才”音则谬。方然曰裁，义可通，音不可混也。

纸

纸，本训絮，一苫也，谓纳絮于衾中满一盖也。至汉蔡伦始以鱼网为纸，代简牒缣素之用。或用茧，或用楮，或用竹，以其平铺而匀白似衾中之絮，故借名为纸，而本训隐矣。

绐

绐，音徒乃切，本训云：“丝劳即绐。”劳者，理之急也；绐，屈结也，则是绐者乱也。史以此为虚言相欺之辞，盖“诒”字之讹。“欺诒”字自音颐，不从糸，亦不音惫，盖两失之。

缅

缅，本训微丝也。借为“缅邈”字者，缅微而邈远，皆不易见之辞。通为“缅想”云者，思古念昔，在若有若无之间，如微细之丝，略可仿佛而已。

繫

繫，但有古诣切，一音读与“继”同，维繫连缀之也。与“係”字别，係音胡计切，束也。凡繫属于某之繫，俱作繫；束缚则作係。今俗省系作係、读繫作胡计切者，辗转入妄。胥史之苟简，而士大夫因之，亦可伤也。

缘

缘，正音以绚切，衣纯也。古人朴而慎，衣之周回皆缘之。后世针工巧，乃缝合之，去缘。衣缘循衣四周，与俱上下，故有循历附著之义。借为循也、因也、附也。缘附衣与正幅相循而相就，辏合以成制，故事得附天人之会以就曰“有缘”。皆当如字读如“掾”。俗发作平声音“铅”者，非。

，古文“续”字，从贝、从，而不从庚。徐铉曰“今俗作古行切”，不知谁为始误者，而古今弗能改也。皋陶“歌”，相续和也，犹次韵言次，联句言联也。流俗已成，使有读皋陶“续歌”者，世将非笑之矣。至俗写作“”，从廖省，则谬舛不成字，尤不足道。

絜

絜，本训麻一端也。麻十絜为缪，多则不理，一端为絜，少易理也。《大学》言“絜矩”者，麻屈而纠之则乱，引而伸之则治，就其端而理之则直。絜，治麻之事也；矩，治木之事也。譬理民者，如絜之直，如矩之方，直方而天下之理得矣。絜本无比量之意，注疏家不知分析二字，谓絜比其矩，不知矩何比之有哉！

，本训丝，湿也。丝湿则黏结而不理。杜诗“乾坤大”，唐人犹有此语，乃忧乱之作，谓乾坤如乱丝也。传写经传者用为“出内”之内，亦贪茂美而从音立字之失。入之于中之谓内，屏之于外之谓出，《大学》“外本内末”，正其义也，不当从糸。

恁

恁字，《说文》凡两见，而徐铉等不言重出，疏矣。心部“恁”字训云“下赍也”，谓以物馈下也；食部“恁”云“亦古文‘饪’字”。心部音如枕切，食部音如鸩切，乃二义俱于从任、从心之义无取。按：恁本思也，任心为用，所谓“心之官则思”也。而宋、元以来语录、词曲训为此也、是也，音于禁切，则方言俗字耳。

食

食，从亼、从皀。亼，集也；皀，米香也。凡米皆可作饭，故取合集馨香之义，皆即饭也。食与饭皆一字而两义，食之与所食者，饭之与所饭者，皆可如字读之。古人体用字皆不分，后世经师增益，分别食音寺，饭音反。若此类者，成为格律，亦徒荧人听睹耳。若“以食食人”其字音寺者，则从食从人之“飤”，经典传写作食者，省耳。如《孟子》“治于人者食人”之类，皆“飤”也。粮饷所以飤师徒者，故本训云“粮也”，如《论语》“足食足兵”，亦飤也。食之者养之，故古人有名食我、食其与“己”通，取义于子之能养己，亦本“飤”字，音祥吏切，读如“寺”。而《左传》《史记》注音羊侍切，读如“异”，亦非六书之本然。

餽

餽，从食、从鬼，故训为祭也。，从食、从遗省，故训为饷也。二字音同而义别。《礼》“特牲食”，本当作餽；《孟子》“君餽之粟”，本当作，传写两失之。

胜

胜，正音识蒸切，读如升。本训任也，谓堪任之也。通为战而克敌之名者，凡用兵力足以当敌则胜，力弱于敌则败。胜者，力相当也，与“克”意近。又妇人所戴金玉彩缯为花者，谓之“花胜”，人日剪彩为人，谓之“人胜”，言其堪肖生物也。西王母戴“胜”，此之谓也。鸟有似鹁鸠而头有丛毛者，名曰“戴胜”，皆取此义。俱如字读如升。或读作诗证切，而以“胜任”字发作平声者，非是。

北

北，本训乖也，从二人相背，与“从”相反。故兵败走曰北，言背敌而反走也。其为南北之北者，天体大圆，无有方所，以人为主，以日为正，中国在赤道之北，日恒在南，北方背日，故名为北。向明而治，北所当背也。

黱

黱，音徒耐切，本训画眉也。从“”得声，与腾、螣同从“”会意，与“花勝”之勝同。从黑，以黑画也。俗从“代”，虽谐声而无义。古之画眉以黑，汉以下乃易以青，而字仍从黑，因呼石中曾青为螺子黛，蓝汁之沫为青黛，名实爽矣。

黨

黨，从尚、从黑，本训云“不鲜也”。尚，加也，黑而加黑，其色黯矣。今俗用为“乡黨”字，于会意、指事，杳不相及，乃古今相沿以五百家为黨。或言字中从里，似矣，里下加火，益不成文。惟邑部有“”字，音与黨同，而本训邑也，五百家成乎小邑矣。盖传经者，师口授而弟子笔记，因以成讹。俗字与《说文》六书相左，未有如此之差异者。

舍

市居曰舍，正音始夜切。古者耕而在野，所居曰庐，休而在市，所居曰舍，故借为止也、休也、置也。凡“用舍”“取舍”“舍离”，皆如字读。“不舍昼夜”者，流不止也。“舍之则藏”者，休置不用也。“舍己从人”者，置己也。捐物不取曰舍者，止而不取也。通为语助词，如“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亦谓止取之宫中，不他求也。又施舍之舍曰舍者，亦止息其私利之心，置之与人也。若《诗》“舍命不渝”，则谓安置其身心于正命也。凡舍字皆止音赦，若音书也切之“捨”，从手，本训赦也，与舍字原不相通。

合

合，本训侯切，会合也。两相协同，则固合矣。不同者而联之使同，所以合也。初无异义，不得异音。《唐韵》以合并、合成、联合为“阁”者，非是。其量数在升之下、勺之上者，字本作“龠”，音以灼切。龠，三孔笛也。古以乐器为量，所谓万事起于黄钟也。一龠所容十勺，十龠则升。后人从省，惮龠字之繁，减画为合，乃吏人写“钱”作“”“氂”作“厘”之恶习。而呼作“”音，亦呼“石”为“旦”之陋俗耳。大雅其屑从之乎！

，从冄、从邑。隶省作“那”，乃地名，在安定。初无别义。而《诗》“受福不那”，训为多也；《左传》“弃甲则那”，训为何也。盖皆古者方言，初无定字，随用一同音之字加之尔。此字但音诺何切，今俗有奴个、奴驾、奴假三切，皆市语。

邪

邪，从邑。琅邪，地名。借为语词，与“乎”相近，而缓于“乎”，盖亦古人方言，借音不借义也。自汉以下，北人俗谚称父为邪，又解散字画，从耳、从邑，造为“耶”字，流俗更复加父作“爺”，形声乖陋，上下施行之，乃六书之大蠹，莫可如何者也。若“衺正”字本从衣，音徐嗟切，与邪音以遮切本相县隔。经传传写，以邪为衺，艺苑相承，邪僻、奸邪，无有能知本字者，亦无从诘其所自讹矣。若《诗》“其虚其邪”，则疑而不行之意，盖即语助之邪通之。而注疏家又发作“徐”音，亦叶韵之过也。

郎

郎，从邑，鲁地名，今鱼台县。自汉以下，忽以为称人之词。妻呼夫曰郎，因而子呼父亦曰郎，乃小儿因母称也。妻父母呼婿亦曰郎，因女称也。其始盖“良人”二字语急之讹，后遂为美称。仆从以之称主，而人因以称人之子。汉命官不正其名，遂有“尚书郎”等官，施及于今矣。或亦古者以子、男名爵之意与？要于本字从邑之旨，了不相涉。

旣

旣，本训小食也。小食者，朝饔夕飧之外有馀食，则间食之也。借为尽也者，馀食以小食毕之，则无馀矣。故《春秋》：“日有食之，旣。”食无馀也。通为已事之辞者，尽则已矣。终一日之食，明日乃复食，终一事之功，他事乃复起，故为竟事复起之辞。工役之禀食谓之旣，犹《周礼》言“稍食”。大享以养君子，小食以饮工役，不丰之谓也。旣从皀，与食同意；从，与气近。故旣禀或作“饩”，而《中庸》作“旣”，正宜如字读之，不当音“气”。

卽

卽，本训卽食也。徐锴曰：“就也。”卽食者，食不以饔飧之常，随便辄食也。食不以时，故从，欲使节之也。就者，就便之意，便则就之，故相迩曰相卽。就便者无待，故无所待而急应曰卽。卽日者，就此日也。卽事者，就此事而言之也。两相就则合而为一，故二名同实曰某即某，辗转相借尔。

师

二千五百人为师。师，众也。借为所受教者之称。君、父、师，皆至重者也。然君有定尊，父一而已。善无常师，三人必有，学日进则师日广，不以专家之学为止也。通为相效之词曰师，师者随众效俗之谓。

，本训当罪人也。言罪人已服，使之即当其刑也。士师上刑书于司寇，司寇上于王，王使卽刑，爰书上下允行之谓。通为覆奏允行及属吏急告监临之词者，刑尚速决，无留狱，故相告速决，皆借之为言。又为军中情形胜败驰告之辞，亦谓急告也。但非善词，今迁除贡举，以喜相告而亦曰，则失实而不祥矣。又《礼》“葬者虞”，亦言急也，训诂家读为赴，亦非。又为施云者，本以仇起义。仇者正当其怨。因转为“德”“礼”字，义取相当，实亦不类，不如言“”之为得也。若下淫曰，言罪在必刑尔。

甲

甲，象木戴孚甲之形。孚甲者，草始出土，戴种壳而出，以御风雨，故借为铠也。又借为十干之始、木王之长者，木始生时也。以为十干之始，故借为甲族、甲第、甲科、里甲，皆以弟一等言之。

《说文广义》卷三终

《说文广义》全书终

读通鉴论（上）

读通鉴论卷一

秦始皇

一

两端争胜，而徒为无益之论者，辨封建者是也。郡县之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势之所趋，岂非理而能然哉？天之使人必有君也，莫之为而为之。故其始也，各推其德之长人、功之及人者而奉之，因而尤有所推以为天子。人非不欲自贵，而必有奉以为尊，人之公也。安于其位者习于其道，因而有世及之理，虽愚且暴，犹贤于草野之罔据者。如是者数千年而安之矣。强弱相噬而尽失其故，至于战国，仅存者无几，岂能役九州而听命于此数诸侯王哉？于是分国而为郡县，择人以尹之。郡县之法，已在秦先。秦之所灭者六国耳，非尽灭三代之所封也。则分之为郡，分之为县，俾才可长民者皆居民上以尽其才，而治民之纪，亦何为而非天下之公乎？

古者诸侯世国，而后大夫缘之以世官，势所必滥也。士之子恒为士，农之子恒为农，而天之生才也无择，则士有顽而农有秀；秀不能终屈于顽，而相乘以兴，又势所必激也。封建毁而选举行，守令席诸侯之权，刺史牧督司方伯之任，虽有元德显功，而无所庇其不令之子孙。势相激而理随以易，意者其天乎！阴阳不能偏用，而仁义相资以为亨利，虽圣人其能违哉！选举之不慎而守令残民，世德之不终而诸侯乱纪，两俱有害，而民于守令之贪残，有所借于黜陟以苏其困。故秦、汉以降，天子孤立无辅，祚不永于商、周；而若东迁以后，交兵毒民，异政殊俗，横敛繁刑，艾削其民，迄之数百年而不息者亦革焉，则后世生民之祸亦轻矣。郡县者，非天子之利也，国祚所以不长也；而为天下计，利害不如封建之滋也多矣。呜呼！秦以私天下之心而罢侯置守，而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存乎神者之不测，有如是夫！

世其位者习其道，法所便也；习其道者任其事，理所宜也。法备于三王，道著于孔子，人得而习之。贤而秀者，皆可以奖之以君子之位而长民。圣人之心，于今为烈。选举不慎，而贼民之吏代作，天地不能任咎，而况圣人！未可为郡县咎也。若夫国祚之不长，为一姓言也，非公义也。秦之所以获罪于万世者，私己而已矣。斥秦之私，而欲私其子孙以长存，又岂天下之大公哉！

二

孔鲋藏书，陈余危之。鲋曰：“吾为无用之学，知吾者为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呜呼！能为无用之学，以广其心而游于乱世，非圣人之徒而能若是乎？

《诗》曰：“握粟出卜，自何能穀。”穀者，在我而已，何用卜为？屈其道而与天下靡，利在而害亦伏；以其道而与天下亢，身危而道亦不竞。君子之道，储天下之用，而不求用于天下。知者知之，不知者以为无用而已矣。故曰“其愚不可及也”。秉道以自安，慎交以远物，存黄、农、虞、夏于盗贼禽兽之中，奚不可穀，而安用卜为！庄周惩乱世而欲为散木，言无用矣，而无以储天下之大用。握粟忧深而逃羿谷，其有细人之情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易简以消天下之险阻，非圣人之徒，其孰与归？

三

商始兴而太甲放，周始兴而成王危，秦并天下而扶苏自杀，汉有天下而惠帝弗嗣，唐则建成死于刃，宋则德昭不令其终，汔乎建文之变而憯尤烈。天下初定，人心未靖，则天命以之不康，汤、武且不能弭，后代勿论已。然而胡亥杀兄，旋以死亡；太甲、成王，终安其位；则伊尹、周公之与赵高，相去不但若霄壤也。

秦始皇之宜短祚也不一，而莫甚于不知人。非其不察也，惟其好谀也。托国于赵高之手，虽中主不足以存，况胡亥哉！汉高之知周勃也，宋太祖之任赵普也，未能已乱而足以不亡。建文立而无托孤之旧臣，则兵连祸结而尤为人伦之大变。徐达、刘基有一存焉，奚至此哉！虽然，国祚之所以不倾者，无谀臣也。

二世

一

陈婴之不自立也，周巿之不王魏也，其情均也，而周市贤矣。巿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义之所不敢出，害不敢自之而远。居尊以为天下不义之魁，“负且乘，致寇至”，灼然易见，而人不能知。非不知也，无志义以持其心，流俗之蛊之者进矣。陈婴非幸而有其母，亦殆矣哉！市之一言，所谓“大浸稽天而不溺，疾雷破山而不震”者乎！陈余自矜儒者，而不能守义以自王。周巿虽死而如生。陈余碌碌以死，又何称焉？

二

李斯之对二世曰：“明主灭仁义之涂，绝谏争之辩，荦然行恣睢之心。”尽古今概贤不肖，无有忍言此者，而昌言之不忌。呜呼！亦何至此哉！斯亦尝学于荀卿氏矣，亦尝与始皇谋天下而天下并矣。岂其飞廉、恶来之所不忍言者而言之不忌，斯之心其固以为然乎？苟非二世之愚，即始皇之骄悖，能受此言而不谴乎？斯抑谓天下后世之不以己为戎首而无所恤乎？无他，畏死患失之心迫而有所不避耳。

夫死亦何不可畏也。失不可患，而亦何必于失也。前所以自进者非其道，继所以自效者非其功，后所以自保者非其术，退所以自置者无其方，则失果可患而死果可畏。欲无畏无患、以不言其所不忍言，又奚得乎！天下无必死之涂，而亦无可几幸之得。正志于早而后无所迫，则不忍不敢之心以全。早不能图度于正，迨其后失有形、死有机，虽欲不为此言而不得。不待上蔡东门之叹，肺肝先已自裂。斯岂果无人之心哉？《易》曰：“履霜坚冰至。”辨人于早，不若自辨于早也。

三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而众怒之不可犯，众怨之不可任，亦易喻矣。申、商之言，何为至今而不绝邪？志正义明如诸葛孔明而效其法，学博志广如王介甫而师其意，无他，申、商者，乍劳长逸之术也。无其心而用其术者，孔明也；用其实而讳其名者，介甫也；乃若其不容掩之藏，则李斯发之矣。李斯曰：“行督责之术，然后绝谏争之路。”申不害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谏争绝，桎梏脱，则虽日劳于刑名文籍之中，而耽酒嗜色、佚游骄乐，可晏享而不辍。苟未忘逸豫之情者，恶能不以此为两得之术哉！

任法，则人主安而天下困；任道，则天下逸而人主劳。无一切之术以自恣睢，虽非求治之主，不能高居洸漾于万民之上，固矣。以孔明之淡泊而尽瘁也，以介甫之土木其形而好学深思也，然且乐奉名法者，何也？俭以耳目，勤以耳目，而心思从其康逸也。贤者且然，况令狐绹、张居正之挟权势者哉！使读李斯之言，知其为导谀劝淫之术也，能勿腼然而汗下与？

四

怀王之立，非项氏之意也，范增之说，以为从民望而已。臣主之名立，而其心不相释，项氏成而怀王固不能有楚。怀王念此至悉，故一乘项梁之败而夺上将军之权以授宋义；义适遇其际而获怀王之心，故与计事而大悦。非悦其灭秦之计，悦其夺项之计也。宋义壁于安阳而项羽斩之，非愤其救赵之迟，愤其夺己之速。义之壁安阳而不进也，非欲乘秦、赵之敝，欲得当以收项羽之兵也；其遣子相齐而送之无盐也，非不恤士卒之饥寒以自侈，为怀王树外援于齐而因以自固也。

宋义死，诸将慑然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羽之情见矣，义之情亦见矣，怀王之不能终安于项氏，情亦见矣。救赵则命宋义，入关则命沛公。梁死羽孤，为偏裨于宋义旌牙之下，为怀王谋项者之计得矣，而抑无以服楚人之心。幸而秦之君二世也，其相赵高也，其将章邯、王离也，无有能乘臣主之隙以间楚耳。不然，虽沛公且无以自持，况义之浅谋、羽之徒勇者乎！

于是而知君臣之非独以名为义也，天之所秩，性之所安，情之所顺，非是则不能以终日。范增立楚之说，董公缟素之谋，不足与于兴亡久矣。

五

秦之所殄灭而降辱者，六王之后也；戍之徒之而寡其妻孤其子者，郡县之民也；而剸二世之首，欲灭宗室，约楚降而分王关中者，赵高也。故怨在敌国，而敌国或有所不能；怨在百姓，而百姓或有所不忍；狎及小人，而祸必发于小人。故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圣人且难之，况中主以降乎！

小人之心，智者弗能测也，刚者弗能制也。料其必不能，而或能之矣；料其必不欲，而或欲之矣。项羽之暴也，沛公之明也，章邯之怨方新也，尽天下欲食高之肉而寝处其皮也，使高灭嬴氏之宗，开关以讲于诸侯，岂能免于刀俎，而况受纳地之封乎？则以智者料高，而固知其与秦相终始；以愚者料高，而亦决其与秦同齑粉也。然而必弑胡亥以侥幸于一得，岂徒胡亥之愚，矢入幄而不觉哉？明而熟于计者，未有谓为且然者矣。祸福之外，有无借之欲焉；死生之外，有无方之谲焉；俄顷之间，有忽变之情焉。利亦有所不喻，而无所不逞，而后君子莫能为之防。故圣人且犹难之，诚哉其难之也！“濡有衣袽，终日戒。”终日者，无竟之辞也。舍禔躬慎微而求驭之之术，不堕其阱中者鲜矣。

六

孰谓秦之法密，能胜天下也？项梁有栎阳逮，蕲狱掾曹咎书抵司马欣而事得免。其他请托公行、货贿相属、而不见于史者，不知凡几也。项梁，楚大将军之子，秦之所尤忌者，欣一狱掾，驰书而难解。则其他位尊而权重者，抑孰与御之？法愈密，吏权愈重；死刑愈繁，贿赂愈章；涂饰以免罪罟，而天子之权，倒持于掾史。南阳诸刘屡杀人而王莽不能问，皆法密吏重有以蔽之也。

设大辟于此，设薄刑于彼，细极于牛毛，而东西可以相窜。见知故纵，蔓延相逮，而上下相倚以匿奸。闰位之主，窃非分而梦寝不安，借是以钳天下，而为天下之所钳，固其宜也。受天命，正万邦，德足以威而无疚愧者，勿效尔为也。宽斯严，简斯定。吞舟漏网而不敢再触梁笱，何也？法定于一王，而狱吏无能移也。

《读通鉴论》卷一终

读通鉴论卷二

汉高帝

一

有天下者而有私财，业业然守之以为固，而官天地、府万物之大用，皆若与己不相亲，而任其盈虚。鹿桥、钜台之愚，后世开创之英君，皆习以为常，而贻谋不靖，非仅生长深宫、习阉人污陋者之过也。灭人之国，入其都，彼之帑皆我帑也，则据之以为天子之私。唐克西京，而隋氏之有在唐；宋入周宫，而五代之积在宋；蒙古遁，而大都之藏辇而之于南畿。呜呼！奢者因之以侈其嗜欲，俭者因之以卑其志趣，赫然若上天之宝命、祖宗之世守，在此怀握之金赀而已矣。祸切剥床，而求民不已，以自保其私，垂至其亡而为盗资，夫亦何乐有此哉！

汉王之入秦宫而有艳心，见不及此。樊哙曰：“将欲为富家翁邪？”英达之君而见不及哙者多矣。范增曰：“此其志不在小。”岂徒一时取天下之雄略乎！以垂训后嗣，而文、景之治，至于尽免天下田租而国不忧贫，数百年君民交裕之略，定于此矣。

天子而斤斤然以积聚贻子孙，则贫必在国；士大夫斤斤然以积聚贻子孙，则败必在家；庶人斤斤然以积聚贻子孙，则后世必饥寒以死。周有大赉，散之惟恐不速，故延及三十世，而亡之日，上无覆宗之惨，民亦无冻馁流夺之伤。后之王者，闻樊哙富翁之诮，尚知惩乎！

二

韩信数项羽之失曰：“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繇斯言也，信之所以徒任为将而不与闻天下之略，且以不保其终者，胥在是矣。封爵者，因乎天之所予而隆之，非人主所以市天下也。且爵赏亦岂必其足荣哉？荣以其难得而已。人主轻之，天下猎之；人主重之，天下荣之。宋艺祖许曹彬下江南授使相。彬早知不得而安焉，故封爵不侈而彬服。非然，则更始之侯林立，而不救其亡，期于必得之不足歆也。羽不惜屈己以下人，而靳天爵，何遽非道而必亡乎？汉高天下既定之后，侈于封矣，反者数起，武帝夺之而六寓始安。承六王之敝，人思为君，而亟予之土地人民以恣其所欲为，管、蔡之亲不相保，而况他人乎！以天下市天下而己乃为天子，君臣相贸，而期报已速，固不足以一朝居矣。

抑信之为此言也，欲以胁高帝而市之也。故齐地甫定，即请王齐，信之怀来见矣。挟市心以市主，主且窥见其心，货已售而有余怨。云梦之俘，未央之斩，伏于请王齐之日，而几动于登坛之数语。刀械发于志欲之妄动，未有爽焉者也。信之言曰：“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为人主者可有是心，而臣子且不可有是语。况乎人主之固不可以是心市天下乎！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宋祖之慎，曹彬之明，保泰居盈之道得之矣。奚必践姑许之言而亵天之景命哉！

若夫项羽之所以失者，非吝封爵之故。信之说，不如陈平之言之允也。陈平曰：“项王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故羽非尽不知人，有蔽之者也。琐琐姻亚，踞仕，持大权，而士恶得不蔽？虽然，亦有繇尔。羽，以诈兴者也；事怀王而弑之，属宋义而戕之，汉高入关而抑之，田荣之众来附而斩艾掠夺之。积忮害者，以己度人而疑人之忮己。轻残杀者，大怨在侧而怨不可狎。左顾右盻，亦惟是兄弟姻党之足恃为援。则使轻予人以权，己且为怀王，己且为宋义。惴惴栗栗，戈戟交于梦寐，抑恶能不厚疑天下哉？然而其疑无救也。为汉王之腹心者项伯也，其兄弟也；追而迫之刭者吕马童也，其故人也。从之于大败之余者三十余骑，而兄弟姻亚不与焉。怀慝求援，而终以孤立。非刓印不与者惎己而贼之，其亲戚之叛已久矣。

不疚于天，则天无不佑；不愧于人，则人皆可驭。正义以行乎坦道，而居天下之广居；无所偏党，而赏罚可以致慎而无所徇；得失之几，在此而不在彼，明矣。不然，舍亲贤，行诱饵，贱名器，以徇游士贪夫之竞躁，固项羽之所不屑为者也。

三

名义云者，因名以立义，为可繇不可知之民言也。不知义矣，为之名以使之顾而思，抑且欲其顾而思而不但名也，况君子之以立民极而大白于天下者哉！谓董公说高帝为义帝发丧为汉之所以兴者，率天下后世而趋于伪，必此言夫！

忠孝非人所得而劝也。如其劝之，动其不敢不忍之心而已。心生而后有事，事立而后有礼，礼行而后有名。名者，三累之下。天下为之名，而忠孝者不欲自居。高帝无哀义帝之心，天可欺乎？人可愚乎？彭城之败，几死几亡，而缟素之名，不能为之救；则涂饰耳目以故主复仇之名，无当于汉之兴，明矣。

虽然，以此正项籍之罪，使天下耻戴之为君长也则有余。何也？籍者，芈氏之世臣也。援立义帝者，项梁之以令诸侯者也。刘氏世不臣于楚，其屈而君怀王也，项氏制之耳。高帝初无君怀王之心，则可不哀怀王之死。为天下而讨弑君之贼，非人弑己君而有守官之责者也。故发丧之后，高帝亦终不挟此以令天下；而数羽之罪，不嫌以背约不王己于秦为首。则董公之说，亦权用之一时，而高帝亦终不以信诸心。呜呼！貌为君子者，日言心而以名为心，日言义而以名为义，告子恶得不以义为外而欲戕贼之乎？

秦灭六国，互相噬而强者胜耳。若其罪，莫甚于殄周。楚幸不亡于秦，而楚且为秦。非其世臣，非其遗胄，抑何必戴楚以为君。戴楚者，项氏之私义也。汉亦何用引项氏之义以为己义乎！此义不明，但有名而即附诸义焉。李嗣源，夷裔也，名为唐而唐之；李昪，不知其为谁氏之子也，名为唐而又唐之。有名而无义，名为义而义不生于心，论史者之乱义久矣。中国立极之主，祖考世戴之君，明明赫赫在人心而不昧；臣子自有独喻之忱，行其不敢不忍者，而岂但以名哉！

四

毒天下而以自毒者，其惟贪功之人乎！郦生说下齐，齐已受命，而汉东北之虑纾，项羽右臂之援绝矣。黥布盗也，一从汉背楚而终不可叛。况诸田之耿介，可以保其安枕于汉也亡疑。乃韩信一启贪功之心，从蒯彻之说，疾击已降，而郦生烹，历下之军，蹀血盈野，诸田卒以殄其宗。惨矣哉！贪功之念发于隐微，而血已漂卤也。

龙且亦犹是也，军于高密，客说以深壁勿战，令齐王招散民，反汉而归己，汉客兵不容于久留而必溃败，以全三军，奠楚势而保齐，岂不贤于浪战以死亡乎？且则曰：“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虽其后胜败不同，而且之心亦信之心也。信以其毒毒齐，而齐民骈死，田氏以亡；且以其毒自毒，而潍水涌流，楚军大覆，田氏不救。举人之宗社人民存亡生死之大，而不满忮人之溪壑，毒螫人而蜂虿亦死。信幸破齐以自请王齐，而未央之诛已伏于此，且亦以其身毙于潍水之上。然则贪功而毒人，亦自仇其项领而速之斫也。悲哉！愚不可瘳已。

李左车下全燕而燕不叛，随何收九江而黥布无疑。善用人者，亦何利有贪功之人，以贼天下而多其衅哉！汉虽有齐而力已疲，楚覆救齐之兵而项王大惧，忮人不黜而能定天下，未之有也。

五

韩信下魏破代而汉王收其兵，与张耳破赵而汉王又夺其兵，何以使信帖然听命而抑不解体以扬去哉？此汉王之所以不可及也。制之者气也，非徒气也，其措置予夺之审有以大服之也。结之者情也，非徒情也，无所偏任，无所听荧，可使信坦然见其心也。吾之所为，无不可使信知之矣。信固知己之终为汉王倚任而不在军之去留也，故其视军之属汉也无以异于己。无疑无怨，何所靳而生其忮惎乎？假使夺信军而授之他人，假使疑信之反而夺其军以防之，项王一印之刓而信叛，三军之重，岂徒一印之予夺乎！

心不可使人知者，以柔用之而败，以刚用之而速亡。有所偏听、怙党而疑人者，不能制之而死于其人，能制之而其人速叛以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十人之同乎武王，武王同之也。

六

汉王甫破项羽，还至定陶，即驰夺韩信军，天下自此宁矣。大敌已平，信且拥强兵也何为？故无所挟以为名而抗不听命，既夺之后，弗能怨也。如姑缓之，使四方卒有不虞之事，有名可据，信兵不可夺矣。夺之速而安，以奠宗社，以息父老子弟，以敛天地之杀机，而持征伐之权于一王，乃以顺天休命，而人得以生。

且信始不从蒯彻之言与汉为难者，项未亡也。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蒯彻狂惑之计耳。昔者韩尝以此持天下之纵横，然吞于秦而不救，其覆轨矣。信反于齐，则张耳扼其西，彭越控其南，鼎足先折而徒为天下蟊贼。信知其不可而拒彻，计之深也。项王灭，汉王倦归于关中，信起而乘之，乃可以得志。彻之说，信岂须臾忘哉？卞庄子小死大毙一举而两得之术，俟时而发，发不旋踵矣。其曰“不忍背汉”者，姑以谢彻耳。削王而侯，国小而无兵，尚欲因陈豨以发难；拥三齐之劲旅，西向而虎视，尚谁忌哉？

或曰宋太祖之夺藩镇也类此。而又非也。信者，非石守信、高怀德之俦也。割地而王，据屡胜之兵，非陈桥拥戴之主也。故宋祖惩羹吹齑而自弱，汉高拔本塞源以已乱，迹同而事异。其权不在形迹之间也。

七

汉王初即皇帝位，未封子弟功臣，而首以长沙王吴芮、闽粤王无诸，此之谓“大略”。二子者，非有功于灭项者也，追原破秦之功而封之。以天下之功为功，而不功其功，此之谓“大公”。楚、汉争于北，而南方无事，久于安则乱易起，立王以镇抚之，此之谓“制治于未乱”。以项羽宰天下不公为罪而讨之，反其道而首录不显之绩，此之谓“不遐遗，得尚于中行”。若此者，内断之心，非留侯所得与，况萧何、陈平之小智乎！量周天下者，事出于人所不虑，若迂远而实协于人心，此之谓“不测”。

八

秦、项已灭，兵罢归家，何其罢归之易而归以即乎安？古者兵皆出于农，无无家者也，罢斯归矣。汉起巴蜀、三秦之卒，用九江、齐、赵之师，不战其地，不扰其人，无闾井之怨，归斯安矣。后世招募失业之民，欲归而无所归，则战争初息而遣归之也难。善师古者，旁通而善用之。则汉抑有“民相聚山泽不书名数者，复其故爵田宅，教训而优恤之”之诏，是可为后世师者也。无所侵伤于民，而禁其仇杀；非有官爵田里，而为之授以隙地；宽假以徭役，而命为稍食之胥卒。以此散有余之卒，熟计而安存之，奚患亡术哉？高帝甫一天下，而早为之所。国不糜，农不困，兵有所归。下令于流水之源，而条委就理，不谓之有“大略”也得乎！

九

以大义服天下者，以诚而已矣，未闻其以术也；奉义为术而义始贼。义者，心之制也，非天下之名也。心所勿安而忍为之，以标其名，天下乃以义为拂人之心而不和顺于理。夫高帝当窘迫之时，岂果以丁公为可杀而必杀之哉？当诛丁公之日，又岂果能忘丁公之免己而不以为德哉？欲惩人臣之叛其主，而先叛其生我之恩，且嚣然曰是天下之公义也。则借义以为利，而吾心之恻隐亡矣。

夫义，有天下之大义焉，有吾心之精义焉。精者，纯用其天良之喜怒恩怨以为德威刑赏，而不杂以利者也。使天下知为臣不忠者之必诛而畏即于刑，乃使吾心违其恩怨之本怀，矫焉自诬以收其利。然则义为贼仁之斧而利之囮也乎？故赦季布而用之，善矣，足以劝臣子之忠矣。若丁公者，废而勿用可也；斩之，则导天下以忘恩矣。恩可忘也，苟非刑戮以随其后，则君父罔极之恩，孰不可忘也？呜呼！此三代以下，以义为名为利而悖其天良之大慝也。

十

留侯欲从赤松子游，司马温公曰：“明哲保身，子房有焉。”未足以尽子房也。子房之言曰：“家世相韩，为韩报仇。”身方事汉，而暴白其终始为韩之心，无疑于高帝之妒。其忘身以伸志也，光明磊落，坦然直剖心臆于雄猜天子之前。且曰：“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视汉之爵禄为鸿毛，而非其所志。忠臣孝子青天皎日之心，不知有荣辱，不知有利害，岂尝逆亿信之必夷、越之必醢，而仅以全身哉！抑惟其然，而高帝固已喻其志之贞而心之洁矣，是以举太子以托之，而始终不忮。

呜呼！惟其诚也，是以履虎尾而不疚。即不幸而见疑，有死而已矣，弗能内怀忠而外姑为佞也。曹操之惎毒也，徐庶怀先主之知，终始不与谋议，而操无能害，况高帝之可以理感者乎！若夫未忘故主，而匿情委曲以避患，谢灵运之所以身死而名辱。“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孰听之哉？

十一

中国夷狄之祸，自冒顿始。冒顿之阑入句注、保太原，自韩王信之叛降始。信失韩之故封而徙于太原，其欲甘心于汉久矣。请都马邑，近塞而易与胡通；数使之胡求和，阳为汉和而阴自为降地；畜不逞以假手于冒顿，不待往降之日，而早知其志在胡矣。

非韩信则冒顿不逞，非石敬瑭则邪律氏不横，求如郭子仪与吐蕃、回纥有香火缘而无贰心者，今古无两人。然则以狡焉不逞之强帅置之边徼，未有不决堤焚林以残刘内地者。饥鹰狾犬，不畜之樊圈，而轶之扬飞奰走之地，冀免祸于目前，而首祸于千古。甚哉高帝之偷也！

十二

鲁两生责叔孙通兴礼乐于死者未葬、伤者未起之时，非也。将以为休息生养而后兴礼乐焉，则抑管子“衣食足而后礼义兴”之邪说也。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信者，礼之干也；礼者，信之资也。有一日之生，立一日之国，惟此大礼之序、大乐之和，不容息而已。死者何以必葬？伤者何以必恤？此敬爱之心不容昧焉耳。敬焉而序有必顺，爱焉而和有必浃，动之于无形声之微，而发起其庄肃乐易之情，则民知非苟于得生者之可以生，苟于得利者之可以利，相恤相亲，不相背弃，而后生养以遂。故晏子曰：“惟礼可以已乱。”然则立国之始，所以顺民之气而劝之休养者，非礼乐何以哉？譬之树然，生养休息者，枝叶之荣也；有序而和者，根本之润也。今使种树者曰：待枝叶之荣而后培其本根。岂有能荣枝叶之一日哉？故武王克殷，驾甫脱而息贯革之射，修禋祀之典，成《象武》之乐。受命已末，制作未备，而周公成其德，不曰我姑且休息之而以待百年也。

秦之苛严，汉初之简略，相激相反，而天下且成乎鄙倍。举其大纲，以风起于崩坏之余，亦何遽不可？而非直无不可也；非是，则生人之心、生人之理、日颓靡而之于泯亡矣。惟叔孙通之事十主而面谀者，未可语此耳。则苟且以背于礼乐之大原，遂终古而不与于三王之盛。使两生者出，而以先王安上治民、移风易俗之精意，举大纲以与高帝相更始，如其不用而后退，未晚也。乃必期以百年，而听目前之灭裂。将百年以内，人心不靖，风化未起，汲汲于生养死葬之图；则德色父而谇语姑，亦谁与震动容与其天良，而使无背死不葬、捐伤不恤也哉？

卫辄之立，乱已极矣。子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民无所措手足。”务本教也。汉初乱虽始定，高帝非辄比也。辄可兴而谓高帝不可，两生者，非圣人之徒与？何其与孔子之言相剌谬也！于是而两生之所谓礼乐者可知矣，谓其文也，非其实也。大序至和之实，不可一日绝于天壤；而天地之产，中和之应，以瑞相佑答者，则有待以备乎文章声容之盛，未之逮耳。然草创者不爽其大纲，而后起者可借，又奚必人之娴于习而物之给于用邪！故两生者，非不知权也，不知本也。

十三

萧何曰：“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示威。”其言鄙矣，而亦未尝非人情也。游士之屦，集于公卿之门，非其必能贵之也；蔬果之馈，集于千金之室，非必其能富之也。释、老之宫，饰金碧而奏笙钟，媚者匍伏以请命，非必服膺于其教也，庄丽动之耳。愚愚民以其荣观，心折魂荧而戢其异志，抑何为而不然哉！特古帝王用之之怀异耳。

古之帝王，昭德威以柔天下，亦既灼见民情之所自戢，而纳之于信顺已。奏九成于圜丘，因以使之知天；崇宗庙于七世，因以使之知孝；建两观以县法，因以使之知治；营灵台以候气，因以使之知时；立两阶于九级，因以使之知让。即其歆动之心，迪之于至德之域，视之有以燿其目，听之有以盈其耳，登之、降之、进之、退之，有以诒其安。然后人知大美之集，集于仁义礼乐之中，退而有以自惬。非权以诱天下也；至德之荣观，本有如是之洋溢也。贤者得其精意，愚不肖者矜其声容，壮丽之威至矣哉！而特不如何者徒以宫室相夸而已。

不责何之弗修礼乐以崇德威，而责其弗俭。徒以俭也，俭于欲亦俭于德。萧道成之鄙吝，遂可与大禹并称乎？

十四

国无贵人，民不足以兴；国无富人，民不足以殖。任子贵于国，而国愈偷；贾人富于国，而国愈贫。任子不能使之弗贵，而制其贵之擅；贾人不能使之弗富，而夺其富之骄。高帝初定天下，禁贾人衣锦绮、操兵、乘马，可谓知政本矣。

呜呼！贾人者，暴君污吏所亟进而宠之者也。暴君非贾人无以供其声色之玩，污吏非贾人无以供其不急之求，假之以颜色而听其辉煌，复何忌哉！贾人之富也，贫人以自富者也。牟利易则用财也轻，志小而不知裁，智昏而不恤其安，欺贫懦以矜夸，而国安得不贫、民安得而不靡？高帝生长民间而习其利害，重挫之而民气苏。然且至孝文之世，后服帝饰如贾生所讥，则抑末崇本之未易言久矣。

十五

娄敬之小智足以动人主，而其祸天下也烈矣！迁六国后及豪杰名家居关中，以为强本而弱末，似也。遣女嫁匈奴，生子必为太子，谕以礼节，无敢抗礼，而渐以称臣，以为用夏而变夷，似也。眩于一时之利害者，无不动也。乃姑弗与言违生民之性，就其说以折之，敬之说恶足以逞哉！

富豪大族之所以强者，因其地也。诸田非渤海鱼、盐之利，不足以强；屈、昭、景非云梦泽薮之资，不足以强；世家非姻亚之盛、朋友之合、小民之相比而相属，不足以强。弃其田里，违其宗党，夺其所便，拂其所习，羁旅寓食于关中土著之间，不十年而生事已落，气焰沮丧。曹子桓云：“客子常畏人。”谅矣哉！畏人者尚能自强以为国强邪？固不如休息余民而生聚之也。故贫民尚可徙也，舍其瘠土而移其窳俗，可使强也。豪杰大族，摧折凋残而日以衰。聚失业怨咨之民于辇毂之下，弱则靡而悍则怼，岂有幸乎？而当时之为虐甚矣。

匈奴之有余者，猛悍也；其不足者，智巧也。非但其天性然，其习然也。性受于所生之气，习成于幼弱之时。天子以女配夷，臣民狃而不以为辱，夷且往来于内地，而内地之女子妇于胡者多矣。胡雏杂母之气，而狎其言语，駤戾如其父，慧巧如其母，益其所不足以佐其所有余。故刘渊、石勒、高欢、宇文黑獭之流，其狡猾乃凌操、懿而驾其上。则礼节者，徒以长其文奸之具，因以屈中国而臣之也有余，而遑臣中国哉！

凡斯二者，皆敬之邪佞，以此破之，将孰置喙？而徙民之不仁，和亲之无耻，又不待辨而折者也。

十六

陈豨之反，常山郡亡其二十城，周昌请诛其守尉，高帝曰：“是力不足，亡罪。”守尉视属城之亡而不效其死力，昌之请诛，正也。虽然，有辨。寇自内发，激之以反，反而不觉，觉而匿不以闻，不为之备，不亟求援，则其诛勿赦也无疑。寇自外发，非其所激，非所及觉，觉而兵已压境，备而不给，待援不至，其宥也无疑。故立法者，无一成之法，而斟酌以尽理，斯不损于国而无憾于人。陈豨之反，非常山之所能制而能早觉者也。故周昌之按法，不如高帝之原情。虽然，止于勿诛而已矣，其人不可复用也。所谓“近死之心不可复阳也”。

十七

叔孙通之谏易太子也，曰：“臣愿伏诛以颈血污地。”烈矣哉！夫抑有以使之然者：高帝之明，可以理喻也；吕后之权足恃也；留侯、四皓之属为之羽翼，而诡随者惮高帝而不敢竞也。通知必不死，即死而犹有功，何惮而不争？呜呼！以面谀事十余主之通，而犯颜骨鲠也可使如此。上有明君，下有贤士大夫，佞者可忠，柔者可强，天下岂患无人才哉！匪上知与下愚，未有不待奖而成者也。

惠帝

一

曹参因萧何之法而治，非必其治也，惟其时之不得不因也。高帝初崩，母后持权于上，惠帝孱弱而不自振，非因也，抑将何为哉？鲁两生曰：“礼乐百年而后兴。”惟惠帝之时言此为宜尔。周公之定礼也，流言未靖，东郊未定，商、奄未殄，不遑及也。参非周公之德而值其时，乃欲矫草创之失以改易一代之典，则人心不宁而乱即于此起。《易》于《益》之初曰：“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元吉而后无咎，利者非其利也。风淫于上而雷迅于下，其吉难矣。

夫饬大法、正大经、安上治民、移风易俗，有本焉，有末焉，有质焉，有文焉。立纲修纪，拨乱反正，使人知有上下之辨、吉凶之则者，其本也。缘饰以备其文章，归于允协者，其末也。末者，非一日之积也。文者，非一端之饰也。豫立而不可一日缓者，其本质也。俟时而相因以益者，其末文也。

高帝之时，不可待也，而两生之说非矣。无以植其本，则后起者无借也，而锢人心风俗于简略慢易之中，待之百年而民俗益偷。虽有其志而无其征，虽有其主而无其臣。故迄乎武帝，仅得董仲舒之疏漏；而曲学阿世之公孙弘者且进也，不足以有为矣。此高帝不夙、两生不出之过也。

惠帝、曹参之时，不可不因也。有周之遗文，六国之遗老，虽有存者，可与厘定萧何之法、叔孙通之礼，以折中三代，昭示来兹；而母后悍，权奸张，内难且作，更张未几，而祸发于中，势将指创制显庸为衅端，天下抑且以修明制作为戒。其弊也，《诗》《书》道圮，俗学苟容，人心趋靡，彝伦日，渐渍以益流为偷薄，所必然矣。

呜呼！方正学死，而读书之种绝于天下，则汉之犹有贾、董、臧、绾以存古道于百一者，非曹参有以养之乎？故惟曹参者，可以因也，时也。前此而为高帝，当敦其质，后此而为文、景，必致其文，时也。两生傲而不出，文、景让而不遑，违乎时，违乎道矣。

二

语曰：“明王有道，守在四夷。”制治保邦之道至矣。《书》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竞以德也，非竞以兵也。《诗》曰：“邦畿千里，惟民所止。”民所止也，非兵所聚也。《易·萃》之象曰：“除戎器，戒不虞。”《萃》聚二阳于四五，而分四阴于上下。阳，文德也；阴，武功也。近九五者阳，而屏阴于外，内文教而后不虞以戒矣。

汉聚劲兵于南北军，而兵积强于天子之肘腋，以是为竞王室、巩邦畿、戒不虞之计焉。然天子岂能自将之哉，必委之人。而人不易信，则委之外戚，委之中官，以为昵我而可无虞者。乃吕禄掌北军，吕产掌南军，吕后死，且令据兵卫宫以遂其狂逞，而刘氏几移于吕。其后窦、梁、何进与中官迭相握符，而恣诛杀以胁天子者，蹀血相仍。即其未乱也，人主之废立，国事之措置，一听命于大将军，而丞相若其府史。使利器不操于其手，则三公九卿持清议于法宫之上，而孰敢恣睢以逞乎？天下散处而可以指臂使者也。兵者，卫四夷而听命于帅者也，近在肘腋而或掣之矣。周勃佹得而成，窦武佹失而败，人主赘立于上，而莫必其操纵，则亦危矣。

唐当天宝之前，无握禁兵于辇毂者，故扑二张、诸武如缚雏之易。借曰不竞，然且安、史犯阙而旋踵以平。贞元以后，鱼朝恩、吐突承璀、王守澄、刘季述所挟以骄，而废主弑君如吹枯而振槁，其所恃者，岂非天子所欲聚以自竞之兵乎？垂及五代，郭氏攘于前，赵氏夺于后，不出郊关而天下以移。究所以御夷裔而除盗贼者，又不借此也。则天子未能有兵，聚兵以授人之乱而已。

边徼之备不修，州郡之储不宿，耀武于法宫明堂之侧，舍德而欲以观兵，弃略而欲以炫勇，天子之服天下，岂以左矛右戟、遥震遐方而使詟乎！惟兵在外而守在夷也，则内戚阉宦、辽远而不相及，利不足以相啖，威不足以相灼，怵然畏天下之议其后而无挟以争。即有逆臣猝起以犯顺，亦互相牵曳而终以溃败。推而大之，舜、禹之舞干而三苗效顺，亦惟不与天下竞勇而德威自震，胥此道焉耳矣。呜呼！聚兵于王室以糜天下于转输，只以召乱而弗能救亡，岂非有天下者之炯戒哉！

文帝

一

诚以安君之谓忠，直以正友之谓信，忠信为周。君子周而上下睦，天下宁矣。周勃平诸吕，迎立文帝，而有德色；非有罔上行私之慝也，不学无术而忘其骄耳。袁盎与俱北面事君，尊卑虽殊，固有同寅之义；规而正之，勃岂遽怙而不改。借其不改而后廷折之，勃过不掩而文帝之情亦释矣。乃弗规弗折而告文帝曰：“丞相骄，陛下谦让，臣主失德。”斯言出而衅忌生，勃之祸早伏而不可解，险矣哉！

帝之谦，非失德也，尊有功而礼大臣，亦何非太甲、成王之盛心；而导之以猜刻，此之谓不忠。谅其心之无他，弗与规正，而行其谗间，此之谓不信。盎之险诐，推刃晁错而夺之权，于勃先之矣。小人之可畏如此夫！

乃抑有奸不如盎者，浅而躁，褊迫而不知大体，击于目即腾于口，贻祸臣主，追悔而弗及，非盎类而害与盎等。故人主之宜远躁人，犹其远奸人也。则亲亲尊贤之道，其全矣乎！

二

《易》曰：“谦亨，君子有终。”君子而后有终，非君子而谦，未有能终者也。故“”也、“鸣”也、“劳”也，而终之以“侵伐”。虽吉无不利，而固非以君子之道终矣。君子之谦，诚也。虽帝王不能不下邱民以守位，虽圣人不能不下刍荛以取善。理之诚然者，殚心于此，而诚致之天下。见为谦而非有谦也，而后可以有终。故让，诚也；任，亦诚也。尧为天下求贤，授之舜而不私丹朱；与禹之授启、汤之授太甲、武王之授成王，一也，皆诚也。舜受于尧，启受于禹；与泰伯之去勾吴、伯夷之逃孤竹，一也，皆诚也。若夫据谦为柄，而“”之，而“鸣”之，而“劳”之；则姑以此谢天下而不自居于盈，则早已有填压天下之心，而祸机伏而必发，故他日侵伐而无不利。黄、老之术，离诚而用伪久矣。取其“鸣谦”之辞，验其“侵伐”之事，心迹违，初终贸，抑将何以自解哉！故非君子，未有能终其谦者也。

有司请建太子，文帝诏曰：“楚王，季父也；吴王，兄也；淮南王，弟也。”诸父昆弟之懿亲，宜无所施其伪者。而以观其后，吴濞、楚戊、淮南长无一全其躯命者。尺布斗粟之谣，取疚于天下而不救。然则诏之所云，以欲翕固张之术，处于谦以利用其忍，亦险矣哉！

且夫言者，机之所自动也。吴、楚、淮南闻斯语而歆动其妄心，则虽欲扑之而不得。故曰“火生于木而焚生火之木”，自生而自克也。文帝亦何利焉？至于侵伐而天下亦殆矣。君子立诚以修辞，言其所可行，行焉而无所避，使天下洞见其心，而鬼神孚之；兵革之萌销于心，而机不复作；则或任焉而无所用谦，或让焉而固诚也，非有伪而托于“鸣”者也。何侵伐之利哉！

三

汉兴，至文帝而天下大定。贾谊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斯其时矣。鲁两生百年而后兴之说谬矣。虽然，抑岂如谊之请遽兴之而遂足以兴邪？武帝固兴之矣，唐玄宗欲兴之矣，拓跋氏宇文氏，及宋之蔡京，亦皆欲兴之矣。文帝从谊之请，而一旦有事于制作，不保其无以异于彼也。于是而兴与不兴交错，以凋丧礼乐，而先王中和之极遂斩于中夏。

夫谊而诚欲兴也，当文帝之世，用文帝之贤，导之以中和之德，正之于非僻之萌，养之以学问之功，广之以仁义之化，使涵泳于义理之深。则天时之不可逆，而正朔必改；人事之不可简，而服色官名之必定；至德之不可，而礼乐之必兴；怵惕而不安于其心，若倦于游而思返其故。抑且有大美之容，至和之音，仿佛于耳目之间，而迫欲遇之。则以文从质，以事从心，审律吕于铢累之间，考登降于周旋之际，一出其性之所安，学之所裕，以革故而鼎新，不待历岁年而灿然明备矣。谊之不劝以学而劝以事，则亦诏相工瞽之末节，方且行焉而跛倚，闻焉而倦卧，情文不相生，焉足以兴？故文帝之谦让，诚有歉于此也，固帝反求而不容自诬者也。礼乐不待兴于百年，抑不可遽兴于一日，无他，惟其学而已矣。

或曰：成王幼冲，德未成而周公亟定宗礼，何也？曰：周公之自定之也，非成王之能也。迨其后成王日就月将而缉熙于光明，乃以用周公之所制而不惭。谊固非周公，藉令其能如周公，而帝以黄、老之心行中和之矩范，自顾其不类而思去之，又奚能以终日乎？

四

文帝罢卫将军军，不欲使兵之冗集于京师也；罢太尉官属丞相，不欲兵柄轻有属也；合将与相而一之，故匈奴侵上郡而灌婴以丞相出将。以是为三代文武同涂之遗制与！抑论之：罢卫军，罢太尉，未尝不宜也。天子者，不待拥兵以为威；假待之以为威，则固不可更授其制于一人。乃若合将相于一，而即相以将，则固不可。灌婴者，可将者也，非可相者也；其可相者，则又非可将者也。故三代之制，不可行于后世者有二：农不可兵，兵不可农；相不可将，将不可相也。

且夫古之将相合一者，列国之事尔。楚之令尹，楚之帅也；晋之将中军，晋之相也。所以然者，何也？列国无议礼、制度、考文之事，无百揆、四门、大麓之典；其执政者，不必有燮阴阳、兴教化、叙刑赏之任。而其为帅也，亦邻国之不辑，相遇于中原，以一矢相加遗，而犹有礼焉；非如后世之有天下者，与夷狄盗贼争社稷之存亡也。其谓之将相者，今一郡之倅判而已；又其小者，一县之簿尉而已。若天子，则吉甫、山甫、方叔、南仲各任其任而不相摄。然则三代且不然，而况后世统万方之治乱，司边徼之安危者乎！

盖相可使之御将，而不可使为将；将可与相并衡，而不可与六卿并设。宋之以枢密司兵而听于相，庶几近之矣。以枢密总天下之戎务，而兵有专治；以宰相司枢密之得失，而不委以专征。斟酌以仿三代之遗意，而因时为节宣，斯得之与！阁臣督师，而天下速毙。呜呼！殆矣夫！

五

审食其之死，文帝伤淮南王长之志，赦而弗治，亦未为失也。汉廷之大臣，无有敢请治之者，国无人矣。张释之为廷尉，虽在食其已死之后，而追请正邢侯、雍子之刑，抑非事远而不可问；姑市其直于太子、梁王之行驰道，而缄口于淮南。则其直也，盖“见可”“知难”之直，畏强御而行于所可伸者也。天子诎于情，而廷臣挫于势，故其后王安欲反，而谓汉廷诸臣如吹枯振落之易。其启侮于诸侯久矣。张释之其尤乎！

六

以一人之誉而召季布，以一人之毁而遣季布，天下将窥其浅深。虽然，何病？人主威福之大权，岂以天下莫能窥为不测哉！布之悻悻于罢去，而仰诘人主以取快，其不足以为御史大夫，明矣。使酒难近之实，自露而不可掩矣。文帝之失，轻于召布也，非轻于罢布也。慎用大臣而不吝于改过，闻人之言，迟之一月，而察其非诬，默然良久，而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所以养臣子之耻也，非惭也。如其惭邪，抑以轻于召布而愧其知人之不夙也。

七

贾谊、陆贽、苏轼之三子者，迹相类也。贽与轼，自以为类也，人之称之者，亦以为类也。贽盖希谊矣，而不能为谊，然有愈于谊者矣。轼且希贽矣，而不能为贽，况乎其犹欲希谊也。

奚以明其然邪？谊之说：豫教太子以端本，奖廉隅以善俗，贽弗逮焉。而不但此，传梁怀王，王堕马毙，谊不食死，贽弗能也。所以知其不能者，与窦参为难之情，胜于忧国也。顾谊之为学，粗而不纯，几与贽等。而任智任法，思以制匈奴、削诸侯，其三表五饵之术，是婴稚之巧也；其削吴、楚而益齐，私所亲而不虑贻他日莫大之忧，是仆妾之智也；贽之所勿道也。故辅少主、婴孤城、仗节守义，以不丧其贞者，贽不如谊；而出入纷错之中，调御轻重之势，斟酌张弛以出险而经远也，谊不如贽。是何也？谊年少，愤盈之气，未履艰屯，而性之贞者略恒疏，则本有余而末不足，斯谊与贽轻重之衡，有相低昂者矣。

若夫轼者，恶足以颉颃二子乎！酒肉也，佚游也，情夺其性者久矣。宠禄也，祸福也，利胜其命者深矣。志役于雕虫之技，以耸天下而矜其慧。学不出于揣摩之术，以荧天下而仇其能。习于其父仪、秦、鞅、斯之邪说，遂欲以揽天下而生事于平康之世。文饰以经术，而自曰吾谊矣；诡测夫利害，而自曰吾贽矣；迷失其心而听其徒之推戴，且曰吾孟子矣。俄而取道于异端，抑曰吾老聃矣，吾瞿昙矣。若此者，谊之所不屑，抑贽之所不屑也。绛、灌之非谊曰：“擅权纷乱。”于谊为诬，于轼允当之矣。藉授以幼主危邦，恶足以知其所终哉！乃欲推而上之，列于谊与贽之间，宋玉所云“相者举肥”也。

王安石之于谊，似矣，而谊正。谊之于方正学，似矣，而正学醇。正学凌谊而上之，且不能以戢祸乱，而几为咎首。然则世无所求于己，己未豫图其变，端居臆度，而欲取四海而经营之，未有能济者也。充谊之志，当正学之世，尽抒其所蕴，见诸施行，殆可与齐、黄并驱乎！贽且不能，而轼之淫邪也勿论已。故抗言天下者，人主弗用而不足惜。惟贽也，能因事纳忠，则明君所卫勒而使驰驱者也。

八

文帝除盗铸钱令，使民得自铸，固自以为利民也。夫能铸者之非贫民，贫民之不能铸，明矣。奸富者益以富，朴贫者益以贫，多其钱以敛布帛、菽粟、纻漆、鱼盐、果蓏，居赢以持贫民之缓急，而贫者何弗日以贫邪！耕而食，桑苎而衣，洿池而鱼鳖，圈牢而牛豕，伐木艺竹而材，贫者力以致之，而获无几；富者虽多其隶佣，而什取其六七焉。以视铸钱之利，相千万而无算。即或贷力于贫民，而雇值之资亦仅耳，抑且仰求而后可分其波润焉。是驱人听豪右之役也。

故先王以虞衡司山泽之产而节之，使不敢溢于取盈，非吝天地之产，限人巧而使为上私利也。利者，公之在下而制之在上，非制之于豪强而可云公也。推此义也，盐之听民自煮，茶之听民自采，而上勿问焉，亦名美而实大为荑稗于天下。

或曰：盐可诡得者也。茶之利，犹夫耕之粟，而奚为不可？曰：古之耕也以助，今之耕也以贡。助以百亩为经，贡以户口为率。法圮于兼并，而仍存其故。茶之于民也，非赖以生如粟也。制于粟而不制于茶，即有劚山之劳，而亦均于逐末。故漆林之税，二十而五，先王不以为苛。恶在一王之土，食地之力，可任狡民之舍稼穑以多所营，而不为之裁制邪？抑末以劝耕，奖朴而禁奸，煮海种山之不可听民自擅；而况钱之利，坐收逸获，以长豪黠而奔走贫民，为国奸蠹者乎！

金、银、铅、锡之矿，其利倍蓰于铸钱，而为争夺之衅端。乃或为之说曰：听民之自采以利民。弄兵戕杀而不为禁，人亦何乐乎有君？

九

铸钱轻重之准，以何为利？曰：此利也，不可以利言也，而利莫有外焉矣。如以利，则榆荚线缳尚矣，殽杂铅锡者尚矣，然而行未久而日贱，速敝坏而不可以藏。故曰，此利也，不可以利言也。

且夫五谷、丝苧、材木、鱼盐、蔬果之可为利，以利于人之生而贵之也。金玉珠宝之仅见而受美于天也，故先王取之以权万物之聚散。然亦曰以是为质，可以致厚生之利而通之，非果以为宝，而人弗得不宝也。然既仅有仅见，而因天地自然之质也。铜者，天地之产繁有，而人习贱之者也；自人制之范以为钱，遂与金玉珠宝争贵，而制粟帛材蔬之生死；然且不精不重，则何弗速敝坏而为天下之所轻。其惟重以精乎！则天物不替而人功不偷，犹可以久其利于天下。

故长国家者，知天人轻重之故，而勿务一时诡得之获。一钱之费，以八九之物力人功成之，利亦未有既也。即使一钱之费如一钱焉，而无用之铜化为有用，通计初终，而多其货于人间，以饶益生民而利国，国之利亦溥矣。一钱之费用十之八九，则盗铸无利而止。钱一出于上，而财听命于上之发敛，与万物互相通以出入，而有国者终享其利。故曰不以利言，而利莫有外也。则“五铢”之轻，不如“开元”之重；殽杂铅锡，不如金背漆背之精；通计之而登耗盈虚之数见，非浅人所易知也。以苟且偷俗之情，与天地之德产争美利，未有能胜者也。

十

淮南王长反形已具，丞相、御史奏当弃市，正也。所谓“人臣无将，将则必诛”者也。文帝赦而徙之，与蔡叔、郭邻之罚等，臣子法伸而天子之恩纪不靳。长愤恚不食而死，“怙终贼刑”，免于讨，足矣。袁盎请斩丞相、御史，人之心，不可穷诘，有如此者！或者其欲以恩私外市诸侯而背天子，挟庄助外交之心，以冀非望，未可知也。抑或憎妒大臣之轧己，而欲因事驱逐，以立威于廷，而攘人位，未可知也。文帝避杀弟之名，置盎不谴而参用其说。盎之无惮以逞，面欺景帝，迫晁错而陷之死，终执两端，与吴、汉交市，而言之不衷也显矣。盎，故侠也；侠者之心，故不可致诘者也。有天下而听任侠人，其能不乱者鲜矣！

十一

呜呼！自汉以后，治之不古也有自矣。太甲、高宗、成王之姿，非必其轶文帝而上之；然而伊尹之训，传说之命，周公之告，曰“无安厥位惟危”，曰“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曰“所其无逸”，未尝贬道以诱之易从也。岂其如贾生之言曰：“使为治，劳志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欲立经陈纪，为万世法。”斯其为言，去李斯之言也无几。何也？以法术制天下，而怙以恬嬉，则其法虽异于秦之法，而无本以立威于末，劳天下而以自豫，能以是一朝居乎！使天下而可徒以法治而术制焉，裁其衣服而风俗即壹，修其文辞而廉耻即敦，削夺诸侯而政即咸统于上，则夏、商法在，而桀、纣又何以亡？

夫文帝而幸非纵欲偷乐之主也，其未免于田猎钟鼓之好而姑以自逸，未有以易之耳。得醇儒以沃乃心，浸灌以道义之腴，建中和而兴王道，诸侯奚而不服，风俗奚而不移，廉耻奚而不崇？而先导谀以冀仇其说，文帝幸不为胡亥耳，文帝而胡亥，谊虽欲自异于李斯也不能。乃后世或犹称之曰“善诱其君以兴治”。下恶得有臣，上恶得有君哉！

十二

贾生之论教太子，本论也。虽然，尤有本焉。士庶之子，杯酒之耽，博弈之好，夺其欲而教之，且反唇曰“夫子未出于正”矣。况天子之子，淫声曼色交于前，妇人宦寺罗于侧，欲有与导，淫有与宣；为君父者，忘志虑之劳，惮身体之苦，逐钟鼓驰驱之乐，徒设严师以闲之于步履拜揖之间，使其听也，一偶人之威仪耳。成帝穆穆皇皇，而淫荒以滋乱。况其闻风志荡，徒怨君父之我夺，而思快于一旦乎！

成王幼而武王崩，无所取仪型也，则周公咏《豳风》，陈王业之艰难；作《无逸》，举前王之乾惕；遥立一文、武以为之鹄。亦惟文、武之果可以为鹄，而后周公非徒设以冀其观感。如其以逸乐为德，以法术为治，以声音笑貌为道，以师保传之谆谆为教，此俗儒之徒以苦人，而父子师友之间，相蒙以伪，曾不如文帝之身治黄、老术，而以授其子之足使信从也。故贾生之论，非立教之本论也。

十三

等贤而上之，则有圣人；等贵而上之，则有天子。故师一善者，希圣之积也；敬公卿大夫者，尊王之积也。此陛尊、廉远、堂高之说也。郡县之天下，夷五等，而天子孤高于上，举群臣而等夷之，贾生所以有戮辱太迫、大臣无耻之叹焉。呜呼！秦政变法，而天下之士廉耻泯丧者五六矣。汉仅存之；唐、宋仅延之；而托不能延之。洪武兴，思以复之，而终不可复。诚如是其笞辱而不怍矣，奚望其上忧君国之休戚，下畏小民之怨乎！身为士大夫，俄加诸膝，俄坠诸渊，习于诃斥，历于桎梏，褫衣以受隶校之凌践，既使之隐忍而幸于得生。则清议之讥，非在没世而非即唾其面，诅咒之作，在穷檐而不敢至乎其前，又奚不可之有哉？

虽然，为士大夫亦有以致之矣。萧何出狱而仍相，周勃出狱而仍侯，不能禁上之不以囚隶加己，而何不可禁己之无侯以相也？北寺之狱，廷杖之辱，死诤之臣弗避焉，忠也。免于狱，不死于杖，沾沾然自以为荣，而他日复端笏垂绅于堂陛，是亦不可以已乎？如邹尔瞻之复为九卿也，于亏体辱亲之罪奚避焉？人主曰：是尝与囚隶同挞系而不以为耻者也，是恶足改容而礼乎！上弗奖之，下安受之；下既安之，上愈贱之。仁宗之宽厚，李祭酒之刚直，且荷校而不能引退，斯则贾生所宜痛哭者也。

十四

子之于父母，可宠、可辱，而不可杀。身者，父母之身也。故宠辱听命而不惭。至于杀，则父母之自戕其生，父不可以为父；子不能免焉，子不可以为子也。臣之于君，可贵、可贱、可生、可杀，而不可辱。刑赏者，天之所以命人主也，贵贱生死，君即逆而吾固顺乎天。至于辱，则君自处于非礼，君不可以为君；臣不知愧而顺承之，臣不可以为臣也。故有盘水加剑，闻命自弛，而不可捽。抑臣之异于子，天之秩也。人性之顺者不可逆，健者不可屈也。

贾生之言以动文帝，而当时之大臣，抑有闻而愧焉者乎？微直当时，后世之诏狱廷杖而尚被章服以立人之朝者，抑有愧焉者乎？使诏狱廷杖而有人自裁者，人君之辱士大夫，尚可惩也。高忠宪曰：“辱大臣，是辱国也。”大哉言乎！故沉水而逮问之祸息。魏忠贤且革其凶威，况人主哉？

十五

汉初封诸侯王之大也，去三代未远，民之视听，犹习于封建之旧，而怨秦之孤，故势有所不得遽革也。秦政、李斯以破封建为万世罪，而贾谊以诸侯王之大为汉痛哭，亦何以异于孤秦。而论者若将黥刖秦而揖进贾生以坐论，数十年之间，是非之易如水火。甚矣夫论史者之惛惛也！

谊之言曰：“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以为是殆三代之遗制也与？三代之众建而俭于百里，非先王故俭之也，故有之国不可夺，有涯之宇不可扩也。且齐、鲁之封，征之诗与春秋传，皆逾五百里，亦未尝狭其地而为之防也。割诸王之地而众建之，富贵骄淫之子，童心未改，皆使之南面君人，坐待其陷于非辟，以易为褫爵。此阳予阴夺之术，于骨肉若仇雠之相逼，而相縻以术，谊之志亦奚以异于嬴政、李斯？而秦，阳也；谊，阴也；而谊憯矣！汉之剖地以王诸侯，承三代之余，不容骤易。然而终不能复者，七国乱于前，秦革于后，将灭之镫余一焰，其势终穷，可以无烦贾生之痛哭。即为汉谋，亦惟是巩固王室，修文德以静待其自定，无事怵然以惊也。乍见封建之废而怵然惊，乍见诸侯之大而怵然惊，庸人之情，不参古今之理势，而惟目前之骇，未有不贼仁害义而启祸者。言何容易哉！

至其论淮南之封侯，而忧白公、子胥、专诸、荆轲之事，则周公之封蔡仲也，曰：“尔尚盖前人之愆。”将亦忧蔡仲剸刃以冲成王之胸乎？于是而谊之刻薄寡恩，不可掩矣。淮南之终叛也，皆以为谊言之中也。谊昌言于廷曰：“安且为白公、子胥。”而安能无以白公、子胥为志哉！然则淮南之叛，谊导之矣。淮南王长之废，国法也；其子受封，亲亲之仁也。淮南终得国，而长犹然文帝之弟，安犹然文帝之从子，白公、子胥也乎哉！不引而亲之，顾推为仇而虑之，以杀机往者以杀机报，为天子司天下之生杀，日取天下而虑其仇，蔑不仇矣。甚哉，谊之不闻道而只为术也！

十六

贾谊畏诸侯之祸，议益梁与淮阳二国之封，亘江、河之界，以制东方，何其言之自相背盭也！谊曰：“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今高拱以成六国之势。”则其师秦之智以混一天下，不可掩矣。乃欲增益梁、淮阳而使横亘于江、河之间。今日之梁、淮阳，即他日之吴、楚也。吴、楚制而梁、淮阳益骄，而使横亘于江、河之间以塞汉东乡之户，孰能御之哉？己之昆弟，则亲之、信之；父之昆弟，则疑之、制之；逆于天理者，其报必速，吾之子孙，能弗以梁、淮阳为蜂虿而仇之乎？

夫封建之不可复也，势也。虽然，习久而变者，必以其渐。秦惟暴裂之一朝，而怨满天下。汉略师三代以建侯王，而其势必不能久延，无亦徐俟天之不可回、人之不思返，而后因之。七国之变未形，遽起而翦之，则亦一秦也。封建之在汉初，灯炬之光欲灭，而姑一耀其焰。智者因天，仁者安土，俟之而已。谊操之已蹙，而所为谋者，抑不出封建之残局，特一异其迹以缓目前尔。繇此言之，则谊亦知事之必不可以百年，而姑以忧贻子孙也。封建之尽革，天地之大变也，非仁智不足以与于斯，而谊何为焉！

十七

晁错徙民实边之策伟矣！寓兵于农之法，后世不可行于腹里，而可行于塞徼。天气殊而生质异，地气殊而习尚异。故滇、黔、西粤之民，自足以捍蛮、苗，而无逾岭以窥内地之患。非果蛮、苗弱而北狄强也，土著者制其吭，则深入而畏边民之捣其虚也。

虽然，有未易者焉。沿边之地，肥硗不齐，徙而授以瘠壤，不逃且死者寡。吏失其人，绥抚无术，必反而为北狄用。此二患者，轻于言徙，必逢其咎，而实边之议，遂为永戒。错之言曰：“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始事之不可不密也。地诚硗矣，虽有山溪之险，且置之为瓯脱，而移塞于内，无忧也；我所不得居，亦彼所不能据也。若夫吏人之得失，在人而不在法。然法善以待人，则人之失者鲜矣。后世之吏于边者，非羸贫无援之乙科，则有过迁补之茸吏；未有能入而为台谏郎官者，未有擢而为监司郡守者。以日暮途穷衰飒之心，而仅延簪绂之气，能望其忧民体国而固吾圉哉？若择甲科之选，移守令课最之贤者以为之吏，宽其法制，俾尽其材，以拊循而激劝之，轻徭赋以安之，通商贾、教树畜以富之，广学宫之选以荣之，宠智能豪隽之士以励之；则其必不为北狄用以乘中国之衅者，可以保之百年，边日以强，而坐待狄之自敝。故曰：错之言伟矣。

特其曰：“绝匈奴不与和亲，其冬来南，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此则未易言也。非经营于数十年之久，未能效也。羁縻以和亲，而徐修实边之策，或不待大治而自不敢南犯。其不悔祸而冒昧以逞与，大治之，无虑其不克矣。

十八

入粟而拜爵免罪，晁错之计，亦未失也。其未为失计也，非谓爵可轻而罪得以赀免也，谓其可以夺金钱之贵而授之粟也。轻赍折色，有三易焉：官易收，吏易守，民易输。三易以趋苟简之利便，而金夺其粟之贵，则宁使民劳于输，官劳于收，吏劳于守，而勿徇其便。此参数十世而能纯成其利，非俗吏之所知也。

虽然，入粟六百石而拜爵上造，一家之主伯亚旅，力耕而得六百石之盈余者几何？无亦强豪挟利以多占，役人以佃而收其半也；无亦富商大贾以金钱笼致而得者也。如是，则重农而农益轻，贵粟而金益贵。处三代以下，欲抑强豪富贾也难，而限田又不可猝行，则莫若分别自种与佃耕，而差等以为赋役之制。人所自占为自耕者，有力不得过三百亩，审其子姓丁夫之数，以为自耕之实，过是者皆佃耕之科。轻自耕之赋，而佃耕者倍之，以互相损益，而协于什一之数。水旱则尽蠲自耕之税，而佃耕者非极荒不得辄减。若其果能躬亲勤力，分任丁壮，多垦厚收，饶有盈余，乃听输粟入边，拜爵免罪。而富商大贾居金钱以敛粟，及强豪滥占、佃耕厚敛多畜者不得与。如此，则夺金之贵而还之粟，可十年而得也。充错之说，补错之未逮，任牧民于良吏，严拜爵免罪之制于画一，乃不窒碍而行远。不然，输粟之令且变而为轻赍折色，天下益汲汲于金钱，徒以乱刑赏之大经，为败亡之政而已矣。

十九

肉刑之不可复，易知也。如必曰古先圣王之大法，以止天下之恶，未可泯也；则亦君果至仁，吏果至恕，井田复，封建定，学校兴，礼三王而乐六代，然后复肉刑之辟未晏也。不然，徒取愚贱之小民，折割残毁，以惟吾制是行，而曰古先圣王之大法也；则自欺以诬天下，憯孰甚焉。

抑使教养道尽，礼乐复兴，一如帝王之世，而肉刑犹未可复也。何也？民之仁也，期以百年必世，而犹必三代遗风未斩之日也。风未移，俗未易，犯者繁有，而毁支折体之人积焉，天之所不佑也。且也，古未有笞杖，而肉刑不见重；今既行笞杖，而肉刑骇矣。故以曹操之忍，而不敢尝试，况不为操者乎！张苍之律曰：“大辟论减等，已论而复有笞罪，皆弃市。”严矣。虽然，固书所谓“怙终贼刑”者也。故详刑者，师文帝之诏、张苍之令，可也。

二十

汉有杀人自告而得减免之律，其将导人以无欺也与！所恶于欺者，终不觉而仇其慝也。夫既已杀人矣，则所杀者之父兄子弟能讼之，所司能捕获之，其恶必露，势不可得而终匿也，而恶用自告为？小人为恶而掩蔽于君子之前，与昌言于大廷而无怍赧也，孰为犹有耻乎？自度律许减免而觊觎漏网者，从而减之，则明张其杀人之胆，而恶乃滔天。匿而不告者鼠也；告而无讳者虎也。教鼠为虎，欲使天下无欺，而成其无忌惮之心，将何以惩？故许自告者，所以开过误自新之路，而非可以待凶人。凶人而自匿，民彝其犹有未，不较瘥乎？

二十一

什一之赋，三代之制也。孟子曰：“重之则小桀，轻之则小貉。”言三代之制也。天子之畿千里；诸侯之大者，或曰百里，或曰五百里，其小者不能五十里。有疆场之守，有甲兵之役，有币帛饔飧牢饩之礼，有宗庙社稷牲币之典，有百官有司府史胥徒禄食之众，其制不可胜举。《聘义》所云：“古之用财者不能均。”如此是已。故二十取一而不足。然而有上地、中地、下地之差，有一易、再易、莱田之等，则名什一，而折中其率，亦二十而取一也。

自秦而降，罢侯置守矣。汉初封建，其提封之广，盖有倍蓰于古王畿者，而其官属典礼又极简略，率天下以守边，而中邦无会盟侵伐之事。若郡有守，县有令，非其伯叔甥舅之交，而馈问各以其私。社稷粗立，而祀典不繁。一郡之地，广于公侯之国，而掾史邮徼，曾不足以当一乡一遂之长。合天下以赡九卿群司之内臣，而不逮《周礼》六官之半。是古取之一圻而用丰，今取之九州而用俭，其他国家之经费，百不得一也。什一而征，将以厚藏而导人主之宣欲乎？不然，亦奚用此厚敛为也！

文帝十三年，除田租税；景帝元年，复收半租，三十而税一；施及光武之世，兵革既解，复损十一之税，如景帝之制；诚有余而可以裕民也。封建不可复行于后世，民力之所不堪，而势在必革也。

二十二

汉文短丧，而孝道衰于天下，乃其繇来有渐也；先王权衡恩义之精意，相沿以晦，而若强天下以难从也。《礼》曰：“事亲致丧三年，事君方丧三年。”方也者，言乎其非致也。嗣君之丧，致丧也。外而诸侯，内而公卿大夫，方丧也。苟其为方丧，则郊可摄，社稷五祀可祭，会盟征伐可从事，于臣也奚病？弟子之丧师也，群居则绖，出则否；以意通之，然则臣为君丧，有事焉而摄吉以行，可矣。《昏礼》之辞曰：“三族之不虞。”君不与焉，则冠昏且得行矣。天地社稷，越绋而行事，则祭固不废矣。文帝之诏曰：“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盖秦有天下，尊君已侈，禁天下以严，制天下之饮食，绝其祭祀，失先王之精义，而溢分以为物情之难堪，非三代之旧也。

抑文帝之诏，统吏民而壹之，则无差等也。《礼》有之：“诸侯为天子斩衰。”惟诸侯也。“公士大夫之众臣为其君斩衰，布带绳屦”。《传》曰：“近臣，君服斯服矣。”是从服也，非近臣则杀矣。“庶人为国君齐衰三月”。国君云者，对在国之民而言，于天子则畿内之民也，不施及天下明矣。统天下之臣民，禁其嫁娶、祠社、饮酒、食肉，皆秦之苛法也。秦统而重之，文帝统而轻之，皆昧分殊之等，而礼遂以亡。

惟夫嗣君者，虽天子，固子也。达于庶人，性之无可，一也。同姓之诸侯王，爵则古诸侯也，自汉以下，无民事焉，无兵事焉，尤其可伸者也。宰辅以下，至于外吏之卑者，一也，皆臣也。吉凶杂用，推布带绳屦之礼而通焉。特非莅祀，则降采而素焉可矣。郡县之天下，无内外之殊，通庶人三月之制，施及天下可矣。

惟是“谅暗”之礼，举兵戎刑赏之大政，皆总己以听于冢宰，抑有难行于今者。非但冢宰之难其人而僭乱为忧也。古之天子所治者千里之畿尔，四夷之守，藩卫任之。强臣内擅，诸侯得而问罪焉。外内相制，而诸侯之生死予夺，非朝廷所得意为恩威，则冢宰亦不得以意乱之。郡县之天下，统四海之治，总万方之赋，兼四裔之守。监司守令，刑赏听命，而莫有恒经。是非交错，恩威互致，冢宰孰敢以一身任之？非但无伊、周之德也，与百僚同拔于贡举资格之中，望自不足以相莅也。故欲行商、周之制，伸孝子之情，定天下之志，体先王之精意而无有弊，非穷理尽性以适时措之宜者，未易言也。沿三代之遗文于残阙之后，矫嬴政之过，而不内反诸心、外揆之时，达于事之无不可遂。则文帝之短丧，遂以施行于万世，而有志者莫挽，不亦悲乎！

夫文帝犹有古之遗意也。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纤七日，未葬以前，固皆斩衰也。《礼》：“天子七月而葬。”虞祔卒哭，将已期矣，期而小祥，古有受服焉。大功小功者，受服之变也；纤，禫服也；虽短之，犹未失古之意，而促已甚。文帝以己亥崩，乙巳葬，合而计之，四十三日耳。景帝速葬而速除，不怀甚矣。以日易月，非文帝之制也，愈趋而愈下也。

二十三

文帝崩年四十有六，阅三年而吴王濞反。濞之令曰：“寡人年六十有二。”则其长于文帝也，十有三年。当文帝崩，濞年五十有九，亦几老矣。诈病不觐，反形已著，贾谊、晁错日画策而忧之。文帝岂不知濞之不可销弭哉？赐以几杖而启衅无端，更十年而濞即不死，亦以衰矣。赵、楚、四齐，庸劣无大志，濞不先举，弗能自动。故文帝筹之已熟，而持之已定。文帝幸不即崩，坐待七国之瓦解，而折箠以收之。是谊与错之忧，文帝已忧之。而文帝之所持，非谊与错所能测也。

吉凶之消长在天，动静之得失在人。天者人之所可待，而人者天之所必应也。物长而穷则必消，人静而审则可动。故天常有递消递长之机，以平天下之险阻，而恒苦人之不相待。智者知天之消长以为动静，而恒苦于躁者之不测其中之所持。若文帝者，可与知时矣。可与知时，殆乎知天矣。知天者，知天之几也。夫天有贞一之理焉，有相乘之几焉。知天之理者，善动以化物；知天之几者，居静以不伤物，而物亦不能伤之。以理司化者，君子之德也；以几远害者，黄、老之道也；降此无道矣。庸人不测，恃其一罅之知，物方未动，激之以动。激之以动，而自诧为先觉。动不可止，毒遂中于天下，而流血成渠。国幸存，而害亦憯矣。呜呼！谋人家国者，可不慎哉！自非桀、纣，必有怀来，有一罅之知者，慎密以俟之，毋轻于言，而天下之祸可以息。

《读通鉴论》卷二终

读通鉴论卷三

景帝

一

甚哉名义之重也，生乎人之心，而为针铓剑刃以刺人于隐者也。故名以生实，而义不在外。苟违乎此，疑在肘腋而先战乎心。夫欲有所为，而无可信之人，必危；有可信之人，而固不敢信，必败。吴太子之谏王濞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借人，人亦且反王。”以此疑田禄伯，不遣循江、淮入武关，而坐困于下邑。其不信禄伯而因以败也，则太子任其失。借令假禄伯以兵，而禄伯且反也，亦未可知。是两穷之术，而姑保其可疑。太子固曰“王以反为名，兵难以借人”。名不正，义不直，浮鼓其忿欲以逞，其中之铓刃，常不去于肺肝。是以无名无义而欲有为于天下，即以攻无道而不克，况以之犯顺哉？故自疑者必疑人，信人者必自信也。自不可信，人不可保，疑之而隳功，信之而祸亦起。苻坚以不疑而亡于慕容垂，安庆绪以不疑而亡于史思明。吴太子之言，固天理显露之一几，以震小人而褫之，恶能强哉！恶能强哉！

二

文帝且崩，戒景帝曰：“即有缓急，周亚夫可任将兵。”则文帝未尝须臾忘制吴也。故几杖之赐，欲以销其雄心而待其自敝，非玩也。中有所恃，则可静以待动，而不为祸先，无已，则固有以胜之矣。柔而不陷于弱，本立焉耳。晁错者，焉知此！迫而无以应，则请上自将而身居守，有亚夫之可恃而不知任也，身之不保，宜矣哉！故柔而玩、竞而不知自强之术，两者异出而同归于败。

三

周亚夫请以梁委吴，绝其食道，景帝许之。梁求救而亚夫不听，上诏亚夫救梁，而亚夫不奉诏。于是而亚夫之情可见，景帝之情亦可见矣。委梁于吴以敝吴，而即以敝梁。梁之存亡，于汉无大损益；而今日之梁为他日之吴、楚，则敝梁于吴而恃以永安。亚夫以是获景帝之心，不奉诏而不疑。景帝之使救也，亦聊以谢梁而缓太后之责也，故可弗奉诏而不疑也。

呜呼！景帝之心忍矣，而要所以致之者，太后之私成之也。帝初立，年三十有二，太子荣已长，而太后欲传位于梁王。景帝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探太后之旨而姑为之言也。窦婴正辞而太后怒，则景帝之惎梁久矣。亚夫委之敝而弗救，与帝有密约矣。不然，兄弟垂危，诏人往援，不应而不罪，景帝能审固持重如此其定哉？后愈私之，帝愈惎之，梁其不为叔段、公子偃者，幸也。

故兄弟之际，非父母所得而与。亲者自亲，爱者自爱，信者自信，猜者自猜。全中人于不相激，而使贤者得自伸其恩义，则以养子孙于和平坦易之中，而无隐情以相倾。太后妇人，不足以知此，为君子者，尚其鉴诸！

四

国无人而不可与立，彝伦也。韩安国泣请于梁王，而羊胜、公孙诡伏诛；田叔悉烧狱辞，而梁王之罪解。以诚信行于家国骨肉之间，彝伦危而得安；汉之人才，所以卓越乎后世也。邹阳见王信而雠其说，策士之小慧耳。假天性合离之权于闺房，阳之智与胜、诡等；自诧其巧，而不知适成乎乱。安国也，叔也，守贞以全仁孝之大者也，非佞人之得有功也。

五（增补）

法严而任宽仁之吏，则民重犯法，而多所矜全。法宽而任鸷击之吏，则民轻犯法，而无辜者卒罹而不可活。景帝诏有司谳不能决，移谳廷尉，谳而后谳不当，谳者不为失，立法宽矣。乃郅都、宁成相继为中尉，则假法于残忍之小人，姑宽为之法，以使愚民轻于蹈阱，而幸其能出而终不免也。且也谳不当而不为罪，无论失入之憯也，即数失出而弗谴，亦以导赇吏之鬻狱，而淫威之逞，冤民且无如之何也。于是而高帝宽大之意斩，武帝严酷之风起矣。严之于法而无可移，则民知怀刑；宽之以其人而不相尚以杀，则民无滥死。故先王乐进长者以司刑狱，而使守画一之法，雷电章于上，雨露润于下，斯以合天理而容保天下与！

六

算资十而得官，景帝减而为四，争之于铢两之间，亦恶足以善风俗乎！应劭曰：“古者疾吏之贪，衣食足，知荣辱，赀盈十万，乃得为吏。”劭所云古者何古也，殆秦人之法也。举富人子而官之，以谓其家足而可无贪，畏刑罚而自保，然则畏人之酗饮，而延醉者以当筵乎？富而可为吏，吏而益富，富而可贻其吏于子孙。毁廉耻，奔货贿，薄亲戚，猎贫弱，幸而有赀，遂居人上，民之不相率以攘夺者无几也。自非嬴氏为君、商鞅为政，未有念及此以为得计者也。

呜呼！亦有自来矣。世之乱也，一策行而取卿相，一战胜而有封邑。故草野贫寒之子，忘躯命，游于刀锯鼎镬之下，以弋获官邑。于是而如馁者之得食焉，快贪饕而忘哽噎。于是天下苦之，人主厌之，而矫之以任富人之子，以是为愈于彼也。虽然，岂必无以养天下之廉耻而需此哉？矫枉者之枉甚于所矫，而天下之枉不可复伸。为君子者，清品类，慎交游，远挟策趋风之贱士，以使人主知所重轻焉。何至贻朝廷以菲薄贤智、轻侧陋之心，问居赢而揖进之哉？

七

班固叙汉初之富庶详矣。盖承六国之后，天下合而为一，兵革息，官吏省，馈享略，置邮简，合天下而仅奉一人，以一王而府天下，粟帛货贿流通，关徼弛而不滞，上下之有余宜矣。呜呼！后之天下犹汉也，而何为忧贫孔棘，而上下交征之无已也！班固推本所繇，富庶原于节俭。而曰：“高帝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虽弛其禁，然市井之子孙，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山川园池市井租税，自天子至于封君，皆取其入为私奉养，不领于经费。”知言也夫！

尤要者，则自困辱商贾始。商贾之骄侈以罔民而夺之也，自七国始也。七国者，各君其国，各有其土，有余不足，各产其乡，迁其地而弗能为良。战争频，而戈甲旌旄之用繁；赂遗丰，而珠玑象贝之用亟；养游士，务声华，而游宴珍错之味侈。益之以骄奢之主，后宫之饰、狗马雁鹿袨服殊玩之日新，而非其国之所有。于是而贾人者越国度险，罗致以给其所需。人主大臣且屈意下之，以遂其所欲得，而贾人遂以无忌惮于天下。故穷耳目之玩、遂旦暮之求者，莫若奖借贾人之利；而贫寒之士，亦资之以沾濡。贾人日以尊荣，而其罔利以削人之衣食，阳与而阴取者，天下之利，天子之权，倒柄授之，而天下奚恃以不贫？且其富也不劳，则其用也不恤，相竞以奢，而殄天物以归糜烂。弗困弗辱，而愚民荣之，师师相效，乃至家无斗筲，而衣丝食粲，极于道殣而不悔，故生民者农，而戕民者贾。无道之世，沦胥而不救，上下交棘而兵戎起焉。非此之惩，国固未足以立也。高帝之令，班固之言，洵乎其知本计也。

人主移于贾而国本凋，士大夫移于贾而廉耻丧。许衡自以为儒者也，而谓“士大夫欲无贪也，无如贾也”。杨维桢、顾瑛遂以豪逞而败三吴之俗。濠、泗之迁，受兴王之罚，而后天下宁。移风易俗，古今一也。

武帝

一

董仲舒请使列侯郡守岁贡士二人，贤者赏，所贡不肖者有罚，以是为三代乡举里选之遗法也，若无遗议焉。夫为政之患，闻古人之效而悦之，不察其精意，不揆其时会，欲姑试之，而不合，则又为之法以制之，于是法乱弊滋，而古道遂终绝于天下。

郡县之与封建殊，犹裘与葛之不相沿矣。古之乡三年而宾兴，贡士惟乡大夫之所择，封建之时会然也。成周之制，六卿之长，非诸侯入相，则周、召、毕、荣、毛、刘、尹、单也。所贡之士，位止于下大夫，则虽宾兴，而侧陋显庸者亡有。且王畿千里，侯国抑愈狭矣。地迩势亲，乡党之得失是非，且夕而与朝右相闻。以易知易见之人才，供庶事庶官之冗职，臧否显而功罪微。宾兴者，聊以示王者之无弃材耳，非举社稷生民之安危生死而责之宾兴之士也。

郡县之天下，统中夏于一王。郡国之远者，去京师数千里。郡守之治郡，三载而迁。地远，则贿赂行而无所惮。数迁，则虽贤者亦仅采流俗之论，识晋谒之士，而孤幽卓越者不能遽进于其前。且国无世卿，廷无定位，士苟闻名于天下，日陟日迁，而股肱心膂之任属焉。希一荐以徼非望之福，矫伪之士，何惮不百欺百雠以迎郡守一日之知，其诚伪淆杂甚矣。于是而悬赏罚之法以督之使慎，何易言慎哉！

知人则哲，尧所难也。故鲧殛，而佥曰试可者勿罪。生不与同乡，学不与同师，文行之华实，孝友之真伪，不与从事相觉察，偶然一日之知，举刑赏以随其后，赏之滥而罚者冤，以帝尧之难责之中材，庸讵可哉？其弊也，必乐得脂韦括囊之士，容身畏尾，持禄以幸无尤。又其甚者，举主且为交托营护，而擿发者且有投鼠忌器之嫌。则庸驽竞乘，而大奸营窟，所必至矣。

闻一乡之有月旦矣，未闻天下之有公论也。一乡之称，且有乡原；四海之誉，先集伪士；故封建选举之法，不可行于郡县。《易》曰：“变通者时也。”三代之王者，其能逆知六国强秦以后之朝野，而豫建万年之制哉？且其后汉固行之矣，而背公死党之害成，至唐、宋而不容不变。故任大臣以荐贤，因以开诸科目可矣。限之以必荐，而以赏罚随其后，一切之法，必敝者也。

封建也，学校也，乡举里选也，三者相扶以行，孤行则踬矣。用今日之才，任今日之事，所损益，可知已。而仲舒曰：“三王之盛易为，尧、舜之名可及。”谈何容易哉！

二

乡举之法，与太学相为经纬，乡所宾兴，皆乡校之所教也。学校之教，行之数十年，而乡举行焉。所举不当者罚之，罚其不教也，非罚其不知人也。仲舒之策，首重太学，庶知本矣。不推太学以建庠序于郡国，而责贡士于不教之余，是以失也。

经天下而归于一正，必同条而共贯，杂则虽矩范先王之步趋而迷其真。惟同条而共贯，统天下而经之，则必乘时以精义，而大业以成。仲舒之策曰：“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此非三代之法也，然而三代之精义存矣。何也？六艺之科，孔子之术，合三代之粹而阐其藏者也。故王安石以经义取士，踵仲舒而见诸行事，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安石之经学不醇矣，然不能禁后世之醇，而能禁后世之非经。元祐改安石之法，而并此革之，不知通也。温体仁行保荐以乱之，重武科以亢之，杨嗣昌设社塾以淆之，于是乎士气偷、奸民逞，而生民之祸遂极。皆仲舒之罪人也，况孔子乎！若夫割裂鞶帨而无实也，司教者之过也。虽然，以视放言绮语、市心恶习、睨径窦以徼诡遇者，不犹愈乎！习其读，粗知其义，虽甚小人，且以是为夜气之雨露，教亦深矣。

三

淮南王安之谏伐南越，不问而知其情也。读其所上书，讦天子之过以摇人心，背汉而德己，岂有忧国恤民仁义之心哉！越之不可不收为中国也，天地固然之形势，即有天下者固然之理也。天地之情，形见于山川，而情寓焉。水之所绕，山之所蟠，合为一区，民气即能以相感。中国之形，北阻沙漠，西北界河、湟，西隔大山，南穷炎海，自合浦而北至于碣石，皆海之所环也。形势合，则风气相为嘘吸；风气相为嘘吸，则人之生质相为俦类；生质相为俦类，则性情相属而感以必通。南越固海内之壤也。五岭者，培高下之恒也，未能逾夫大行、殽函、剑阁、黾厄之险也。若夫东瓯之接吴、会，闽、越之连余干，尤股掌之相属也。其民鸡犬相闻，田畴相入，市贾相易，婚姻相通，而画之以为化外，则生类之性暌，而天地之气阂矣。孟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帝王之至仁大义存乎变，而安曰：“天地所以隔内外。”不亦傎乎！顾其所著书，侈言穷荒八殥九州之大，乃今又欲分割天地于山海围聚之中，“将叛之人其辞惭”，当亦内愧于心矣。

夫穷内而务外，有国之大戒，谓夫东越大海、西绝流沙也。《书》曰：“宅南交。”则交址且为尧封，而越居其内。越者，大禹之苗裔，先王所以封懿亲者也，非荒远之谓也。新造之土，赋不可均，如安所云：“贡酎不输大内，一卒不给上事。”诚有之矣。且城郭、兵防、建官、立学之费，仰资于县官，以利计之，不无小损。然使盗我边鄙，害我穑事，置兵屯戍，甚则兴师御之，通计百年之利，小吝而大伤，明王之所贱，而抑岂仁人之所忍乎？

君子之于禽兽也，以犬马之近人，则勒之、靮之、驯之、抚之而登其用。顾使山围海绕、天合地属之人民，先王声教所及者，悍然于彝伦之外，弗能格焉，代天子民者，其容恝弃之哉！武帝平瓯、闽，开南越，于今为文教之郡邑。而宋置河朔、燕、云之民，画塘水三关以绝之，使渐染夷风，于是天地文明之气日移而南，天且歆汉之功而厌宋之偷矣。安挟私以讦武帝，言虽辩，明者所弗听也。

四

言有迹近而实异者，不可不察。申公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汲黯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于以责武帝之崇儒以虚名而亡实，相似也。然而异焉者，申公之言，儒者立诚之辞也；汲黯之言，异端贼道之说也。

黯之自为治也，一以黄、老为师，托病卧闺阁而任丞史，曹参之余智耳，而抑佐以傲忽之气。其曰“奈何欲效唐、虞”，则是直以唐、虞为不必效，而废礼乐文章，苟且与民相安而已。内多欲，则仁义不能行，固也。乃匹夫欲窒其欲，而无仁义以为之主，则愈窒而发愈骤；况万乘之主，导其欲者之无方乎。故患仁义之不行，而无礼以养躬，无乐以养心耳。如其日渐月摩，涵濡于仁义之腴，以庄敬束其筋骸，益以强固；以忻豫涤其志气，益以清和。则其于欲也，如月受日光，明日生而不见魄之暗也，何忧乎欲之败度而不可制与！故救多欲之失者，惟仁义之行。而黄、老之道，以灭裂仁义，秕穅尧、舜，偷休息于守雌之不扰，是欲救火者不以水，而豫撤其屋，宿旷野以自诧无灾也。黯挟其左道，非侮尧、舜，胁其君以从己，而毁先王仅存之懿典，曰：“仁义者，乃唐、虞、三代已衰之德。”孟子曰：“言则非先王之道。”又曰：“吾君不能谓之贼。”黯之谓与！武帝之不终于崇儒以敷治，而终惑于方士以求仙，黯实有以启之也。

庄助称“黯辅少主，贲、育不能夺”，恃其气而已。刘安惮黯而轻公孙弘，安固黄、老之徒，畏其所崇尚而轻儒耳，非果有以信黯之大节而察弘之陋也。主少国疑，惟行仁义者可以已乱。周公几几于有践之笾豆，冲人安焉。充黄、老之操，“泛兮其可左右”，亦何所不至哉！黯其何堪此任也！

五

太史公言：“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乐从广而苦程不识。”司马温公则曰：“效不识，虽无功犹不败；效李广，鲜不覆亡。”二者皆一偏之论也。以武定天下者，有将兵，有将将。为将者，有攻有守，有将众，有将寡。不识之正行伍，击刁斗，治军簿，守兵之将也。广之简易，人人自便，攻兵之将也。束伍严整，斥堠详密，将众之道也。刁斗不警，文书省约，将寡之道也。严谨以攻，则敌窥见其进止而无功。简易以守，则敌乘其罅隙而相薄。将众以简易，则指臂不相使而易溃。将寡以严谨，则拘牵自困而取败。故广与不识，各得其一长，而存乎将将者尔。将兵者不一术，将将者兼用之，非可一律论也。人主，将将者也。大将者，将兵而兼将将者也。

三代而下，农不可为兵，则所将之兵，类非孝子顺孙，抑非简以驭之，使之乐从，固无以制其死命。则治军虽严，而必简易以为之本。非春秋、列国驰骤不出于畛轨，追奔不逾于疆域，赋农以充卒，夕解甲而旦相往来，可以准绳相纠，而但无疏漏即可固圉之比也。故严于守而简于攻，闲其纵而去其苦，有微权焉，此岂可奉一法以为衡而固执之哉？

班超以简，而制三十六国之命，子勇用之而威亦立。诸葛孔明以严，而司马懿不敢攻，姜维师之而终以败。古今异术，攻守异势，邻国与夷狄盗贼异敌。太史公之右广而左不识，为汉之出塞击匈奴言也。温公之论，其犹坐堂皇、持文墨以遥制阃外之见与！

六

王恢言：“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匈奴不敢轻侵。”夫恢抑知代之所以安而汉之所以困乎？恢言以不恐之故，非也。汉穷海内之力，与匈奴争，而胜败相贸。夷狄贪鸷而不耻败，何易言恐也！全代之安者，代弗系天下之重轻也。匈奴即有代，而南有赵，东有燕，不能震动使之瓦解。燕、赵起而为敌方新，势且孤立而不能安枕于代，而觊觎之情以沮。天下既一于汉，则一方受兵而天下摇。率天下之力以与竞，匈奴坐以致天下之兵，一不胜而知中国兵力止此也，恶得如全代之时，曾莫测七国之浅深？西汉都关中，而匈奴迫甘泉；东汉都洛阳，而上谷、云中被其患；唐复都长安，而突厥、回纥、吐蕃乘西墉以入；宋都汴，契丹攻澶、魏，卒使女真举河北以入汴，元昊虽屡胜而请和。天子之所在，郑重以守之，彼即睨是为中国全力之所注，因殚其全力以一遇，幸复败之，天下若栋折而榱自崩。且京师者，金帛子女之所辏也，其朵颐而甘心者，非旦夕矣。繇此推之，代之所以捍匈奴而有余者，惟无可欲而不系中国之安危，故不争也。

南蛮之悍，虽不及控弦介马之猛，然其凶顽奰发而不畏死，亦何惮而不为。乃间尝窃发，终不出于其域。非其欲有所厌也，得滇、黔、邕、桂而于中国无损，天子遥制于数千里之外，养不测之威，则据非所安，而梦魂早为之震叠。中国之人心亦恬然，俟其懈以制之，而不告劳，亦不失守以土崩。滇、粤可以制南，燕、代可以制北，其理一也。

女真、蒙古之都燕，所以远南方也。中国之全力在于南，天子孤守于北，何为者乎？代以一国制匈奴则有余，秦以天下则不足，汉、唐任之边臣而苟全，天子都燕，一失而不复收，其效大可睹矣。威以养而重，事以静而豫，如是者之谓大略。

七

主父偃、徐乐、严安，皆天下之人也。而其初上书以徼武帝之知，皆切利害而不悖于道。然则言固不足以取人矣乎？夫人未有乐为不道之言者也，则夫人亦未有乐为不道之行者也。士之未遇，与民相迩，与天下之公论相习。习而欲当于人心，则其言善矣。言之善也，而人主不得不为之动。迨其已得当于人主，而人主之所好而为者不在是；上而朝廷，下而郡邑，士大夫之所求合于当世者，又不在是；遂与人主之私好，士大夫怀禄结主之风尚相习。习而欲合乎时之所趋，则其行邪而言亦随之。故不患天下之无善言也，患夫天下之为善言者行之不顾也。不患言之善而人主不动也，患夫下之动上也，以谔谔于俄顷；而下之动于上也，目荧耳易，心倾神往，而不能自守也。

中人者，情生其性，而性不制其情。移其情者，在上之所好、俗之所尚而已。使天下而有道，徐乐、严安、主父偃亦奚不可与后先而疏附哉！故文之有四友，惟文王有之也。若夫穷居而以天下为心，不求当于天下之论；遇主而以所言为守，不数变以求遂其私；此龙德也，非可轻责之天下者也。

八

徐乐土崩瓦解之说，非古今成败之通轨也。土崩瓦解，其亡也均，而势以异。瓦解者，无与施其补葺，而坐视其尽。土崩者，或欲支之而不能也。秦非土崩也，一夫呼而天下蜂起，不数年而社稷夷、宗枝斩，亡不以渐，盖瓦解也。栋本不固，榱本不安，东西南北分裂以坠，俄顷分溃而更无余瓦，天下视其亡而无有为之救者；盖当其瓦合之时，已无有相浃而相维之势矣。隋、元亦犹是也。

周之日削，而三川之地始入于秦；汉之屡危，而后受篡于魏；唐之京师三陷，天子四出，而后见夺于梁；宋之一汴、二杭、三闽、四广，而后终沉于海。此则土崩也。或支庶犹起于遐方，或孤臣犹守其邱垄，城陷而野有可避之宁宇，社移而下有逃禄之遗忠；盖所以立固结之基者虽极深厚，而啮蚀亦历日月而深，无可如何也。土崩者，必数百年而继以瓦解，瓦解已尽而天下始宁。际瓦解之时，天之害气，人之死亡，彝伦之戕贼，于是而极。其圮坏而更造之君相甚重矣，固有志者所不容不以叙伦拨乱自责也。

九

主父偃之初上书曰：“蒙恬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暴兵露师，死者不可胜计，蜚刍挽粟，百姓靡敝，天下始畔秦。”立论严矣。迨其为郎中，被亲幸，乃言“河南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广中国，灭胡之本”。遂力请于武帝，排众议，缮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漕运山东，民劳国虚。同此一人，同此一事，不数年，而蒙恬之功罪，河南之兴废，自相攻背如此其甚。繇是言之，辨奸者岂难知哉？听之勿骤，参酌之勿忘，而已曙矣。武帝两听而不疑，其为江充所惑以戕父子之恩，宜矣哉！

十

分藩国推恩封王之子弟为列侯，决于主父偃，而始于贾谊。谊之说至是而始雠，时为之也。当谊之时，侯王强，天下初定，吴、楚皆深鸷骄悍而不听天子之裁制，未能遽行也。武帝承七国败亡之余，诸侯之气已熸，偃单车临齐而齐王自杀，则诸王救过不遑，而以分封子弟为安荣，偃之说乃以乘时而有功。因此而知封建之必革而不可复也，势已积而俟之一朝也。

高帝之大封同姓，成周之余波也。武帝之众建王侯而小之，唐、宋之先声也。一主父偃安能为哉！天假之，人习之，浸衰浸微以尽泯。治天下者，以天下之禄位公天下之贤者，何遽非先王之遗意乎？司马氏惩曹魏之孤，欲反古而召五胡之乱，岂其智不如偃哉？不明于时故也。

十一

公孙弘请诛郭解，而游侠之害不滋于天下，伟矣哉！游侠之兴也，上不能养民，而游侠养之也。秦灭王侯、奖货殖，民乍失侯王之主而无归，富而豪者起而邀之，而侠遂横于天下。虽然，逆弥甚者失弥速，微公孙弘，其能久哉？

若夫荀悦三游之说，等学问志节之士于仪、秦、剧、郭之流，诬民启乱，师申、商之小智，而沿汉末嫉害党锢诸贤之余习尔。曹操师之以杀孔融、夺汉室；朱温师之以歼清流、移唐祚；流波曼衍，小人以之乱国是而祸延宗社。韩侂胄之禁伪学，张居正、沈一贯之毁书院，皆承其支流余裔以横行者也。

虽然，郭解族而游侠不复然于后世。若夫学问志节之士，上失教，君子起而教之，人之不沦胥于禽兽者赖此也。前祸虽烈，后起复盛，天视之在人心，岂悦辈小人所能终掩之乎！游行之讥，只见其不知量而已矣。

十二

汲黯责公孙弘布被为诈，弘之诈岂在布被乎？黯不斥其大而擿其小，细矣。黯非翘细过以讦人者。黯之学术，专于黄、老，甘其食，美其衣，老氏之教也。以曾、史为桎梏，以名教为蹄衡羁络，为善而不欲近名，大白而欲不辱，故黯之言曰：“奈何欲效唐、虞之治。”弘位三公，禄甚多，布被为诈。尧、舜富有四海而茅茨土阶，黯固以为诈而不足效也。弘起诸生，四十而贫贱，安于布被，则布被已耳，弘之诈岂在此乎？黯沉酣于黄、老，欲任情以远名，而见以为诈焉耳。

十三

淮南王安著书二十篇，称引天人之际，亦云博矣。而所谋兴兵者，率儿戏之策；所与偕者，又童昏之衡山王赐及太子迁尔。叛谋不成，兵不得举，自刭于宫庭，其愚可哂，其狂不可瘳矣。

成皋之口何易塞，三川之险何易据，知无能与卫青敌，而欲侥幸于刺客，安即反，其能当青乎？即刺青，其能当霍去病乎？公孙弘虽不任为柱石臣，而岂易说者？起贫贱为汉三公，何求于淮南，而敢以九族试雄主大将之欧刀邪？内所恃者，徒巧亡实之严助；外所挟者，轻僄亡赖之左吴、赵贤、朱骄；首鼠两端之伍被，怀异志于肘腋而不知。安之愚至于如此，固高煦、宸濠之所不屑为，而安以文词得后世之名。繇此言之，文不足以辨人之智愚若此乎！

而非然也。取安之书而读之，原本老氏之言，而杂之以辩士之游辞。老氏者，挟术以制阴阳之命，而不知其无如阴阳何也。所挟者术，则可以窥见气机盈虚之衅罅，而乘之以逞志。乃既已逆动静之大经，而无如阴阳何矣；则其自以为窥造化而盗其藏，而天下无不可为者，一如婴儿之以莛击贲、育，且自雄也。率其道，使人诞而丧所守，狂逞而不思其居。安是之学，其自杀也，不亦宜乎！夫老氏者，教人以出于吉凶生死之外，而不知其与凶为徒也。读刘安之书，可以鉴矣。

十四

张汤治狱为酷吏魁，而其决于诛伍被也，则非酷也，法之允也。被者，反覆倾危之奸人，持两端以贸祸者也。不诛之，又且诡遇于汉廷，主父偃、江充之奸，被任之有余矣。被之始谏安也，非果禁安使勿反，称引汉德，为他日兔脱计耳。已而为安画反谋矣，俄而又以谋反踪迹告矣。“宫中荆棘”之谏，“侯无异心、民无怨气”之语，盖亦事后自陈、规救其死之游辞，而谁与听之哉！与人谋逆而又首告，纵舍勿诛，则谗贼相踵，乱不可得而弭矣。故汤之持法非过，而被之诛死允宜也。

呜呼！为伍被者不足道，君子不幸陷于逆乱之廷，可去也，则亟去之耳。不然，佯狂痼疾以避之；又不然，直词以折之；弗能折，则远引自外而不与闻。身可全则可无死；如其死也，亦义命之无可避者，安之而已；过此则无术矣。谋生愈亟，则逢祸愈烈；两端不宁，则一途靡据。故曰“有道则知，无道则愚”。诚于愚者，有全生，无用术以求生；有义死，无与乱以偕死者也。

十五

遐荒之地，有可收为冠带之伦，则以广天地之德而立人极也；非道之所可废，且抑以纾边民之寇攘而使之安。虽然，此天也，非人之所可强也。天欲开之，圣人成之；圣人不作，则假手于时君及智力之士以启其渐。以一时之利害言之，则病天下；通古今而计之，则利大而圣道以弘。天者，合往古来今而成纯者也。禹之治九州，东则岛夷，西则因桓，南暨于交，北尽碣石，而尧、舜垂衣裳之德，讫于遐荒。禹乘治水之功，因天下之动而劳之，以是声教暨四海，此圣人善因人以成天也。

汉武抚已平之天下，民思休息。而北讨匈奴，南诛瓯、越，复有事西夷，驰情宛、夏、身毒、月氏之绝域。天下静而武帝动，则一时之害及于民而怨起。虽然，抑岂非天牖之乎？玉门以西水西流，而不可合于中国，天地之势，即天地之情也。张骞恃其才力强通之，固为乱天地之纪。而河西固雍、凉之余矣。若夫駹也、冉也、邛僰也、越嶲也、滇也，则与我边鄙之民犬牙相入，声息相通，物产相资，而非有駤戾冥顽不可向迩者也。武帝之始，闻善马而远求耳，骞以此而逢其欲，亦未念及牂柯之可辟在内地也。然因是而贵筑、昆明垂及于今而为冠带之国，此岂武帝、张骞之意计所及哉？故曰：天牖之也。

君臣父子之伦，诗书礼乐之化，圣人岂不欲普天率土而沐浴之乎？时之未至，不能先焉。迨其气之已动，则以不令之君臣，役难堪之百姓，而即其失也以为得，即其罪也以为功，诚有不可测者矣。天之所启，人为效之，非人之能也。圣人之所勤，人弗守之，则罪在人而不在天。江、浙、闽、楚文教日兴，迄于南海之滨、滇云之壤，理学节义文章事功之选，肩踵相望，天所佑也，汉肇之也。石敬瑭割土于契丹，宋人弃地于女真，冀州尧、舜之余民，化为禽俗，即奉冠带归一统，而党邪丑正，与宫阉比以乱天下，非天也，人丧之也。将孰俟焉以廓风沙霾曀之宇，使清明若南国哉！

十六

武帝游宴后宫阅马，嫔御满侧，金日于数十人之中独不敢窃视，武帝以此知日，重用之而受托孤之命，非细行也。盖日非习于君子之教，而规行矩步以闲非礼者也。不期而谨于瞻视焉，不期而敦其敬畏焉，不期而非所视者勿视焉，勿曰细行也。神不守于中，则耳目移于外而心不知。让千乘之国，而变色于箪豆；却千金之璧，而失声于破甑；才足以解纷，勇足以却敌，而介然之顷，莫能自制其耳目；岂细故哉！君子黈纩以养目，琇莹以养耳，和鸾佩玉以养肢体，兢兢乎难之，而恐不胜于俄顷。贞生死、任大任，而无忧惑，此而已矣。武帝之知人卓矣哉！

诸葛公年廿七而昭烈倚为腹心，关羽、张飞所莫测也。武帝举日于降胡，左右贵戚所莫测也。知人之哲，非人所易测久矣。诸葛公之感昭烈，岂仅以三分鼎足之数语哉！神气之间，有不言而相喻者在也。乃既有言矣，则昭烈之知益审，而关、张之疑益迷。日之受知，非有言也，故武帝之知深矣。卫、霍之见知，犹众人之常也。心持于黍米，而可以动天地，自非耳食道听之庸流，岂待言而后相知哉？

十七

武帝之劳民甚矣，而其救饥民也为得。虚仓廥以振之，宠富民之假贷者以救之，不给，则通其变而徙荒民于朔方、新秦者七十余万口，仰给县官，给予产业，民喜于得生，而轻去其乡以安新邑，边因以实。此策，晁错尝言之矣。错非其时而为民扰，武帝乘其时而为民利。故善于因天而转祸为福，国虽虚，民以生，边害以纾，可不谓术之两利而无伤者乎！史讥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然则疾视民之死亡而坐拥府库者为贤哉？司马迁之史谤史也，无所不谤也。

十八

以名誉动人而取文士，且也跻潘岳于陆机，拟延年于谢客，非大利大害之司也，而轩轾失衡，公论犹绌焉，况以名誉动人而取将帅乎！将者，民之死生、国之存亡所系者也。流俗何知而为之流涕，士大夫何知而为之扼腕。浸授以国家存亡安危之任，而万人之扬诩，不能救一朝之丧败。故以李广之不得专征与单于相当为憾者，流俗之簧鼓，士大夫之臭味，安危不系其心，而漫有云者也。

广出塞而未有功，则曰“数奇”，无可如何而姑为之辞尔。其死，而知与不知皆为垂涕，广之好名市惠以动人，于此见矣。三军之事，进退之机，操之一心，事成而谋不泄，悠悠者恶足以知之？广之得此誉也，家无余财也，与士大夫相与而善为慷慨之谈也。呜呼！以笑貌相得，以惠相感，士大夫流俗之褒讥仅此耳。可与试于一生一死之际，与天争存亡，与人争胜败乎？卫青之令出东道避单于之锋，非青之私也，阴受武帝之戒而虑其败也。方其出塞，武帝欲无用，而固请以行，士大夫之口啧啧焉，武帝亦聊以谢之而姑勿任之，其知广深矣。不然，有良将而不用，赵黜廉颇而亡，燕疑乐毅而偾，而武帝何以收绝幕之功？忌偏裨而掣之，陈余以违李左车而丧赵，武侯以沮魏延而无功，而卫青何以奏窴颜之捷，则置广于不用之地，姑以掣匈奴，将将之善术，非士大夫流俗之所测，固矣。东出而迷道，广之为将，概可知矣。广死之日，宁使天下为广流涕，而弗使天下为汉之社稷、百万之生灵痛哭焉，不已愈乎！广之为将，弟子壮往之气也。“舆尸”之凶，武帝戒之久矣。

岳飞之能取中原与否，非所敢知也；其获誉于士大夫之口，感动于流俗之心，正恐其不能胜任之在此也。受命秉钺，以躯命与劲敌争死生，枢机之制，岂谈笑慰藉、苞苴牍竿之小智，以得悠悠之欢慕者所可任哉！

十九

忠佞不并立。立人之廷者，谗不必忧，讥不可避，而必为国除蟊贼以安社稷，斯国之卫也。虽然，食其禄不避其难，居其职不委其责，去而隐，屏而在外，则亦终远小人而不与为缘尔，非取于必胜以自快也。所恶于佞者，恶其病国而己不可浼也，非与为仇讎而必欲得位以与胜也。汲黯之恶张汤，允矣。君任之以讽议，则攻击之无余，以报君之知。既无言责，而出守外郡，则抑效忠于淮阳而臣道以尽。复固请为中郎，补过拾遗，以冀与汤争荣辱，何为者邪？引国家之公是公非为一己之私恨，干求持权，以几必胜，气矜焉耳，以言乎自靖则未也。或曰：屈原放而不忘萧艾之怨，非乎？曰：屈原，楚之宗臣也，张仪、靳尚之用，楚国危亡之界也，而黯岂其伦哉？婞婞然属李息以攻排，而必快其志，气矜焉耳，非君子之道也。

二十

张汤治囚导官，见鲁谒居之弟，阴为之而佯不省，奸人诡秘之术也。而谒居弟以之而怨汤，汤以之而死。诈者卒死于诈，鬼神不可欺，而人不可术御也。祸生非所能测矣，奸人挟此术以仇奸，而终以自覆也，固然。曾君子而为之乎？

周弗择而以施之王导，遂与汤同受其祸，愚矣哉！王敦之罪，不加于导，身为大臣，何嫌何疑，不引以自任，而用奸人之诈乎！阳与阴取，欲翕固张，沉溺于老氏之教，而不知其蹈张汤之回遹。为此术者，小以灭身，大以偾国，是以君子恶夫术之似智而贼智也。节之初六曰：“不出户庭，无咎。”密也。密者，慎之谓也，非隐其实、顾反用之、以示不测之谓也。秘而诡，虽无邪而犯神人之忌，可不戒哉！

二十一

乐成侯丁义荐栾大，大诈穷而义弃市。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小惩而大诫，小人之福也；惩一人而天下诫，国家之福也。义之荐大，非武帝奖之弗荐也。弗与惩之，继义而荐者相踵矣。义既诛，大臣弗敢荐方士者，畏诛而自不敢尝试也。义诛，而公孙卿之宠不复如文成、五利之烜赫。其后求仙之志亦息矣，无有从臾之者也。故刑赏明而佥壬戢。武帝淫侈无度而终不亡，赖此也夫！

二十二

鬼神日流行于两间，而以怳忽无象、摇天下之耳目而疑之。立教者不能矫谓之无，精意莫传，浅陋者遂托焉。佛、老之教虽诐也，然其始教未尝倚乎鬼神。乃其流裔一淫于鬼神，而并悖其虚无寂灭之初心。岂徒佛、老然哉！君子之道，流而诬者亦有之。魏、晋以下，佛、老盛，而鬼神之说托佛、老以行，非佛、老也，巫之依附于佛、老者也。东汉以前，佛未入中国，老未淫巫者，鬼神之说，依附于先王之礼乐诗书以惑天下。儒之驳者，屈君子之道以证之。故驳儒之妄，同于缁黄之末徒，天下之愚不肖者，有所凭借于道，而妖遂繇人以兴而不可息。汉之初为符瑞，其后为谶纬，驳儒以此诱愚不肖而使信先王之道。呜呼！陋矣。

武帝之淫祠以求长生，方士言之，巫言之耳。倪宽，儒者也，其言王道也，琅琅乎大言之无惭矣；乃附会缘饰，以赞封禅之举，与公孙卿之流相为表里，武帝利赖其说，采儒术以文其淫诞，先王之道，一同于后世缁黄之徒，而灭裂极矣。沿及于谶纬，则尤与莲教之托浮屠以鼓乱者，均出一轨。呜呼！儒者先裂其防以启妄，佛、老之慧者，且应笑其狂惑而贱之。汉儒之毁道徇俗以陵夷圣教，其罪复奚逭哉！

盖鬼神者，君子不能谓其无，而不可与天下明其有。有于无之中，而非无有于无之中，而又奚能指有以为有哉！不能谓其无，《六经》有微辞焉，郊庙有精意焉，故妄者可托也。天下之喻微辞、察精意以知幽明之故者，鲜矣。无已，则宁听佛、老之徒徇愚不肖而诱之，俾淫妄者一以佛、老为壑，而先王之道，犹卓然有其贞胜。则魏、晋以下，儒者不言鬼神，迄于宋而道复大明，佛、老之淫祀张，圣道之藩篱自固，不犹愈乎！

二十三

治河之道，易知而无能行。盘庚曰：“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古今之通弊尽此矣。中国之形如箕，西极之山，箕之膺也；南北交夹，连山以趋于海，箕之两胁也；其中为污下平衍，达于淮、泗之浦，箕之腹与舌也。近山者，土润而黏以坚；污下而平衍者，土燥而轻以脆。盖坟散沙尘自高迤下，而积以虚枵，河出山而径其中，随所冲决而皆无滞，若有情焉，豫审其易归于海之地，而惟便以趋耳。当尧之时，未出山而先阻，故倚北山之麓，夺济、漯以入海，其地坚也。是以垂之千余年，至周定王之世而始决，因其倚山也。禹乘之而分二渠，疏九河，纾豫、徐之灾。河偶顺而禹适乘之，有天幸焉，非禹可必之万世者也。南岸本弱也，日蚀日薄而必决，至决而南而不可复北，神禹生于周、汉之余，且将如之何哉！汉武之塞瓠子而可塞也，其去决也未久，北河尚浚，而可强之使从也。不百年而终不可挽矣。则梁、楚、淮、泗之野，固河所必趋之地，虽或强之，终必不从。至于宋，而王安石尚欲回使北流，其愚不可瘳矣。

徐、豫、兖南之境，是天所使受河之归者也。河之赴海也，必有所夺以行，而后安流而不溢。所夺者必大川也，漯也、济也、漳也，皆北方之大川也。自河阴而东，南迤于徐，北迤于汶，水皆散而无大川以专受其夺，则惟意横流而地皆可夺矣。顾其地沙卤硗脆，不宜于稻粱，抑无金锡楩楠竹箭桑麻之利，而其人嗜利怀奸，狡者日富而拙者日瘠，盖中国之陋壤也。然则河既南而不可复北，而南山之麓，顺汝、蔡以东，带灊、霍而迤于江浦，抑河所必不能蚀之者，后世弗庸治也。弃数邑之污壤，并州县而迁之，减居者之赋，制迁者之产，于国家所损者无几，而治河之劳永弛矣。然而不可行者，在廷惜田赋之虚籍，惮建置之暂费，而土著之豪，肩货贿、恋田庐以疾呼而相挠也。

孟诸，薮也；濠、泗之野，牧豕之地也；为万世之利，任其为河可也。故苟无贪水利之心，河可无治；如其大有为也，因河之所冲，相其污下，多为渠以分酾之，而尽毁其堤，神禹再兴，无以易此。抑必待泛滥之时，河自于徐、泗旷衍之浦，荡涤而有大川之势，于以施功，尤自然之获矣。如其未也，姑捐利以释河勿治，而徐俟之后世，其犹愈乎！瓠子宣防，数十年之涂饰，为戏而已矣。

二十四

《旅》之象曰：“先王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离，明也；艮，止也；明而慎，可以止矣，而必求明于无已，则留狱经岁，动天下而其害烈矣。汉武帝任杜周为廷尉，一章之狱，连逮证佐数百人，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奔走会狱，所逮问者几千余万人。呜呼！民之憔悴，亦至此哉！缘其始，固欲求明慎也。非同恶者，不能尽首恶之凶；非见知者，不能折彼此之辩；非被枉者，不能白实受之冤。三者具，而可以明慎自旌矣。居明慎之功，谢虚加之责，而天下络绎于徽，明慎不知止而留狱，酷矣哉！

且夫证佐不具，而有失出失入之弊，不能保也。虽然，其失出也，则罪疑而可轻者也；即其失入也，亦必非矜慎自好者之无纤过而陷大刑者也。若夫赇吏豪民之殃民也，民既受其殃矣，朝廷苟有以暴明其罪，心已恔矣，奚必廷指之而后快？其所朘削于弱民者，已失而固无望其复得；安居休息，而凋残之余，尚可以苏。复驱之千里之劳，延之岁月之久，迫之追呼之扰，困之旅食之艰，甚则拘之于犴狱，施之以五木；是饮堇幸生而又食之以附荝，哀我惮人，何不幸而遇此明慎之执法邪！故台谏之任，风闻奏劾，巡察之任，访逮豪猾，事状明而不烦证佐，其得无留之旨与！法密而天下受其荼毒，明慎而不知止，不如其不明而不慎也。

二十五

治奸以迫，则奸愈匿，而盗其尤者也。盗之初觉也，未有不骇而急窜者也。当其为盗之日，未有不豫谋一可匿之穴以伏者也。求之愈急，则匿益固，匿之者亦恐其连坐而固匿之。则虽秦政之威，不能获项伯于张良之家，况一有司而任数不可诘之隶卒乎？迨其渐久，而上之求之也舒，则盗不能久处橐闭之中，匿者亦倦而厌之，则有复归田里、翱翔都市而无忌者，于是而获之易于圈豕。夫不才之有司，岂以盗之贼民病国为忧哉？畏以是为罪谪耳。

武帝之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则欲吏之弗匿盗不上闻、而以禁其窃发也，必不可得矣。秦之亡于盗也，吏匿故也。故高帝三章之法，惟曰“盗者抵罪”，而责之不急。盗者，人之所众恶者也，使人不敢恶盗，而恶逐盗之法，盗恶得而不昌？善治盗者，无限以时日，无宽以赦后，获之为功，而不获无罪，人将惟盗是求而无所惮，盗乃恶得而不绝？呜呼！上失其道而盗起，虽屡获伏法，仁者犹为之恻然。况凭一往之怒，立一切之法，以成乎不可弭之势哉！汉武有丧邦之道焉，此其一矣。

二十六

善者非以赏故善也，王者以赏劝善，志士蒙其赏而犹耻之。小人则怀赏以饰善，而伪滋生，而赏滋滥。乃流俗复有阴德之说，谓可劝天下以善，而挟善以求福于鬼神，俗之偷也，不可救药矣。

阴德之说，后世浮屠窃之，以诱天下之愚不肖，冀止其恶。然充其说，至于活一昆虫、施一箪豆，而豫望无穷之利；迨其死无可侥之幸，而又期之他生。驱愚民，胁君子，而道遂丧于人心。东汉以上，浮屠未入中国，而先为此说者史氏也，则王贺阴德之说是也。

贺逐盗而多所纵舍。法之平也不可枉，人臣之职也；人之无罪也不可杀，并生之情也。而贺曰：“吾所活者万人，后世其兴乎？”市沾沾之恩，而怀私利之心，王莽之诈，贺倡之矣。故王氏之族终以灭，而为万世乱贼之渠魁，以受《春秋》之钺。史氏以阴德称之，小人怀惠，坏人心，败风俗，流为浮屠之淫辞，遂以终古而不息。近世有吴江袁黄者，以此惑天下，而愚者惑焉。夫亦知王贺之挟善徼天而终赤其族乎？

二十七

汉发七科谪充战士征胡，法已苛矣，乃犹有正俗重农之意焉。吏有罪，一也。使为吏者惜官箴而重自爱也。亡命，二也。使民有罪自伏而不逃亡以诡避也。赘婿，三也。使民不舍其父母而从妻以逆阴阳之纪也。贾人，四也。故有市籍，五也。父母有市籍，六也。大父母有市籍，七也。农人力而耕之，贾人诡而获之，以役农人而骄士大夫，坏风俗，伤贫弱，莫此甚焉。重其役者，犹周制贾出车牛乘马之赋、以抑末而崇本也。汉去古未远，政虽苛暴，不忘贱货利、重天伦、敦本业之道焉。至于唐，承五胡十六国之习，始驱农民以为兵。读杜甫《石壕吏》之诗，为之陨涕。汉即不可法，成周之遗制，甲兵之资取之于商贾，万世可行之法乎！

二十八

情之所发，才之所利，皆于理有当焉。而特有所止以戒其流，则才情皆以广道之用。止才情之流者，性之贞也。故先王之情深矣，其才大矣，以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而一顺乎道。武帝曰：“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有是心，为是言，而岂不贤乎？戒后世以为情，立大法、谨大防以为才，固通志成务者所不废也。然而终以丧德而危天下者，才利而遂无所择，情动而因滥于他也。因是而慕神仙、营宫室、侈行游，若将见为游刃有余之资，可以惟吾意而无伤；而淫侈妖巫之气，暗引之而流。无他，才无所诎而忘其诎于道，情无所定而不知定以性也。固其得于天者，偏于长而即有所短。而方其崇儒访道，董仲舒、倪宽之流，言道言性，抑皆性道之郛郭，而昧其精核，无能儆所不逮，而引之深思以自乐其天也。

虽然，武帝之能及此也，故昭帝、霍光承之，可以布宽大之政，而无改道之嫌。宋神宗惟不知此，而司马君实被三年改政之讥，为小人假绍述以行私之口实。则武帝之为此言也，其贤矣乎！

二十九

刘屈氂之攻戾太子也，非果感于周公诛管、蔡之言而行辟也。武帝曰：“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其词缓，未有督责屈氂之意，则陈大义以责太子而徐为解散也，岂繄无术？而必出于死战，此其心欲为昌邑王地耳。太子诛，而王以次受天下，路人知之矣。其要结李广利，徇姻亚而树庶孽，屈氂之慝，非一日之积矣。然而屈氂旋诛，奸人戕天性以徼非望，未有能幸免者矣。顾孰使险如屈氂而为相也，则武帝狎宠姬、任广利而为之左右也。用人假耳目于私昵，而不保其子，悲夫！

三十

司马迁挟私以成史，班固讥其不忠，亦允矣。李陵之降也，罪较著而不可掩。如谓其孤军支虏而无援，则以步卒五千出塞，陵自炫其勇，而非武帝命之不获辞也。陵之族也，则嫁其祸于李绪；迨其后李广利征匈奴，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亦将委罪于绪乎？如曰陵受单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转战者，匈奴岂伊无可信之人？令陵有两袒之心，单于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使深入而与汉将相持乎！迁之为陵文过若不及，而抑称道李广于不绝，以奖其世业。迁之书，为背公死党之言，而恶足信哉？

为将而降，降而为之效死以战，虽欲浣涤其污，而已缁之素，不可复白，大节丧，则余无可浣也。关羽之复归于昭烈，幸也；假令白马之战，不敌颜良而死，则终为反面事仇之匹夫，而又奚辞焉？李陵曰：“思一得当以报汉，”愧苏武而为之辞也。其背道也，固非迁之所得而文焉者也。

三十一

忠邪亦易辨矣，而心迹相疑，当其前者亦易惑焉。武帝所托孤者三人，而上官桀为戎首，与霍光、金日若缁素之别。乃自其得当于帝者推之，其迹显，其心见矣。光出入殿门，进止有常度；日在上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非以逢帝之欲而为尔也，以自敦其行而不失为履之贞也。桀谢马瘦之责，而曰：“闻上不安，日夜忧惧，意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桀非与国休戚之臣，厩令之职，在马而已，其泣也，何为而泣也？慎以自靖者，君子之徒也；佞以悦人者，小人之徒也。君子知有己，故投之天下之大，而惟见己之不可失；小人畏罪徼宠，迎人之喜怒哀乐，而自忘其躬。于此审之，忠邪之不相杂久矣。

惟我为子故尽孝，惟我为臣故尽忠。顾七尺之躬，耳目在体而心函于内，忠臣孝子，非以是奉君父，而但践其身心之则。光与日天性近之，而特未学耳，桀乌足与齿哉？武帝以待光、日者待桀，不知桀也，且不知光、日也。知人之难，惟以己视人，而不即其人之自立其身者视之也。

《读通鉴论》卷三终

读通鉴论卷四

昭帝

一

金日，降夷也，而可为大臣，德威胜也。武帝遗诏封日及霍光、上官桀为列侯，日不受封，光亦不敢受。日病垂死，而后强以印绶加其身。日不死，光且惮之，况桀乎？桀之逆，日亡而光受其欺也。霍光妻子之骄纵，至弑后谋逆以亡其家，无日镇抚之也。光之不终，于受封见之矣。日没，而光施施自得，拜侯封而若不及，早已食上官桀之饵，而为其所狎。利一时之荣宠，丧其族于十年之后，“厉熏心”，鲜不亡矣。光之咎，非但不学无术也；利赖之情浅，虽有人与其煽妻逆子，恶得而乘之？若日者，又岂尝学而有他术哉！

二

策者曰：“夷狄相攻，中国之利。”呜呼！安所得亡国之言而称之邪！孱君、懦将、痿痹之谋臣，所用以恣般乐怠傲而冀天幸者也。楚不灭庸、夔、群舒，不敢问鼎；吴不取州来、破越、胜楚，不敢争盟；冒顿不灭东胡，不敢犯汉；女真不灭辽，蒙古不灭金，不敢亡宋。夷狄非能猝强者也，其猝强者，则又其将衰而无容惧者也。刘渊之鸷，不再世而即绝；元昊之凶，有宁夏而不敢逾环庆之塞，惟其骤起也。若夫若爝火在积薪之下，日吞其俦类，浸以荧荧，而中国不知。如或知之，覆以自慰曰：此吾之利也。乃地浸广，人浸众，战数胜，胆已张，遂一发而不可遏。火蕴于积薪之下，焰既腾上，焦头烂额而无所施救矣。赵充国藉藉称夙将，而曰：“乌桓数犯塞，匈奴击之，于汉便。”此宋人借金灭辽、借元灭金之祸本也。充国之不以此误汉，其余几矣！霍光听范明友追匈奴便击乌桓，匈奴繇是恐，不能复出兵，韪矣哉！

三

人与人相于，信义而已矣；信义之施，人与人之相于而已矣；未闻以信义施之虎狼与蜂虿也。楚固祝融氏之苗裔，而周先王所封建者也。宋襄公奉信义以与楚盟，秉信义以与楚战，兵败身伤而为中国羞。于楚且然，况其与狄为徒，而螫嘬及人者乎！

楼兰王阳事汉而阴为匈奴间，传介子奉诏以责而服罪。夷狄不知有耻，何惜于一服，未几而匈奴之使在其国矣。信其服而推诚以待之，必受其诈；疑其不服而兴大师以讨之，既劳师绝域以疲中国，且挟匈奴以相抗，兵挫于坚城之下，殆犹夫宋公之自衄于泓也。传介子诱其主而斩之，以夺其魄，而寒匈奴之胆，讵不伟哉！故曰：夷狄者，歼之不为不仁，夺之不为不义，诱之不为不信。何也？信义者，人与人相于之道，非以施之非人者也。

四

严延年劾奏霍光擅废立无人臣礼，其言甚危，其义甚正，若有敢死之气而不畏强御。或曰：光行权，而延年守天下之大经，为万世防。延年安得此不虞之誉哉！其后霍氏鸩皇后，谋大逆，以视光所行为何如，延年何以噤不复鸣邪？光之必有所顾忌而不怨延年，宣帝有畏于霍氏，必心利延年之说而不责延年，延年皆虑之熟矣。犯天下之至险而固非险也，则乘之以沽直作威，而庸人遂敬惮之。既熟虑诛戮之不加，而抑为庸人之所敬惮，延年之计得矣。前乎上官桀之乱，后乎霍禹之逆，使延年一讦其奸，而刀锯且加乎身，固延年所弗敢问也。矫诡之士，每翘君与大臣危疑不自信之过，言之无讳以立名，而早计不逢其祸，此所谓“言辟而辨，行伪而坚”者也。有所击必有所避，观其避以知其击，君子岂为其所罔哉？

宣帝

一

爵赏者，人君驭下之柄，而非但以驭下也，即以正位而凝命也。辞受者，人臣自靖之节，而非但以自靖也，即以安上而远咎也。故赏有所不行，爵有所不受，而国家以宁。草昧之始，君与开国之臣，为天下而已乱。迨其中叶，外寇内奸，不逞于宗社，而殃及兆民，大臣代君行讨，底定以绥之，而天下蒙安。斯二者，君爵之而非私，下受之而无惭，霍光岂其然哉！

昌邑之废，光之不幸也。始者废长立少，不择而立昌邑，光之罪也。始不慎而轻以天下授不肖，已而创非常之举，以臣废君，而行震世之威。若夫迎立宣帝，固以亲以贤，行其所无事者，非其论功之地也。宣帝纪定策功，加封光以二万户，侯者五人，关内侯者八人。宣帝之为此，失君道矣。己为武帝曾孙，遭家不造，以贤而立乎？其位所固有也。震矜以为非望之福，德戴己者而酬之，然则觊非望者，可县爵赏以贸天下之归，而天位亦危矣。爵赏行，而宣帝之立亦不正矣，以爵赏贸而得之者也。光不引咎以谢严延年之责，晏然受之而不辞，他日且为霍山请五等之荣，则光之废主，乃以邀功而贸赏，又何怪其妻之鸩后而子之谋逆乎？则抑何异司马昭、萧道成之因以篡，苗传、刘正彦之敢于行险以侥幸乎？

论者曰：“光不学无术。”学何为者也？非揽古今之成败而审趋避之术也。诸葛公有云：“非淡泊无以明志。”又云：“学须静也。”惟淡与静，以养廉耻之心，以明取舍之节，以昭忠孝之志，纯一于天性，终远于利名。故可贵、可贱、可履虎尾而不咥，可乘高墉而射隼，居震世之功，而不愧于屋漏。无他，无欲故静。皎然白其志于天下，流俗不能移，妻子不能乱。君以顺天休命而无私，臣以致命遂志而不困。光之不学，未能学乎此也。非此之学，而学于术，以巧为避就。曹操盖尝自言老而好学矣，曾不如金日之顓愚，暗合乎道也。

二

宣帝欲尊武帝为世宗，荐盛乐，过矣。然其过也，所谓君子之过，失于厚也。夏侯胜讼言讦之，如将加诸钺者。子贡曰：“恶讦以为直者。”殆是谓乎！《春秋》之法，“为尊者讳，为亲者讳”。《春秋》以正乱臣贼子之罪，垂诸万世者也。桓、宣弑立而微其辞，尊则君，亲则祖，未有不自敬爱其尊亲而可以持天下之公论者也。

宣帝者，武帝之曾孙也。假令有人数夏侯胜乃祖乃父之恶于胜前，而胜晏然乐听之，其与禽兽奚择哉！而胜以加诸其君而无忌，是证父攘羊之直也，而天理灭矣。苟其曰武帝之奢纵而泽不及民，万世之公论不可泯也。则异代以后，何患无按事迹而核功罪者。鲧不以配帝而掩圮族之恶，吾弗从臾以效尤可尔。留直道以待后人，全恩礼以尽臣道，各有攸宜，倒行则乱。恶武帝之无恩于天下，而己顾无礼于上，宣帝按不道之诛，不亦宜乎！

三

霍光死而魏相兴，此后世大臣兴废，而国政变更、人才进退之始也。霍光非尽不可与言者也，严延年廷劾之而勿罪，田延年所与共废立者而不阿，悍妻行弑，欲自举发，特茬苒而不能自胜耳。上书者以副封先达领尚书者而后奏，光亦惩昌邑之失而正少主之视听，特未深知宣帝之明而持之太过耳。相当光之时，奏记于光，俾去副封可也；昌言于廷，俾宣帝敕光去之可也。为人臣者，言苟当于纪纲之大，难有所不避，况光之犹可与言而无挟以不相听从者乎！待光之死而后言之，相之心不纯乎忠。而后世翘故相以树新党者，相实为之倡。是殆授兴革之权于大臣，而人主幸大臣之死以行己意。上下睽，朋党兴，国事数变。至于宋，而宰相易，天子为之改元。因是而权臣有感于此，则恋位以免祸，树党以支亡，迭虚迭盈而国为之敝。斯其为害，三代亡有也；高、文、景、武之世，亦亡有也。故曰：自相始也。

抑相之进也，言正而心诐，迹贞而行诡，所因者许广汉也，听起伏于外戚而莫能自遂也。司马温公奉宣仁太后改新法，而章惇、邢恕犹指宫闱以为口实，况缘外戚以取相乎？君子之慎始进也，枉尺而直寻不为也。春秋之世，不因大夫而立功名者，颜、曾、冉、闵而已。汉之不因外戚，后世之不因宦寺者，鲜矣。此风俗邪正、国事治乱之大辨也。

四

路温舒之言缓刑，不如郑昌之言定律也。宣帝下宽大之诏，而言刑者益淆，上有以召之也。律令繁，而狱吏得所缘饰以文其滥，虽天子日清问之，而民固受罔以死。律之设也多门，于彼于此而皆可坐，意为重轻，贿为出入，坚执其一说而固不可夺。于是吏与有司争法，有司与廷尉争法，廷尉与天子争法，辨莫能折，威莫能制也。巧而强者持之，天子虽明，廷尉虽慎，卒无以胜一狱吏之奸，而脱无辜于阱。即令遣使岁省而钦恤之，抑惟大凶巨猾因缘请属以逃于法，于贫弱之冤民亡益也。惟如郑昌之说，斩然定律而不可移，则一人制之于上，而酷与贿之弊绝于四海，此昌之说所以为万世祥刑之经也。

夫法之立也有限，而人之犯也无方。以有限之法，尽无方之慝，是诚有所不能该矣。于是而律外有例，例外有奏准之令，皆求以尽无方之慝，而胜天下之残。于是律之旁出也日增，而犹患其未备。夫先王以有限之法治无方之罪者，岂不审于此哉？以为国之蠹、民之贼、风俗之蜚蜮，去其甚者，如此律焉足矣，即是可以已天下之乱矣。若意外无方之慝，世不恒有，苟不比于律，亦可姑俟其恶之已稔而后诛，固不忍取同生并育之民，逆亿揣度，刻画其不轨而豫谋操蹙也。律简则刑清，刑清则罪允，罪允则民知畏忌，如是焉足矣。

抑先王之将纳民于轨物而弭其无方之奸顽者，尤自有教化以先之，爱养以成之，而不专恃乎此。则虽欲详备之，而有所不用，非其智虑弗及而待后起之增益也。乃后之儒者，恶恶已甚，不审而流于申、韩。无知之民，苟快泄一时之忿，称颂其擿发之神明，而不知其行自及也。呜呼！可悲矣夫！

五

霍光之祸，萌于骖乘。司马温公曰：“光久专大柄，不知避去。”固也。虽然，骖乘于初谒高庙之时，非归政之日也，而祸已伏。虽避去，且有疑其谖者。而谗贼间起，同朝离贰，子弟不谨，窦融所以不免，而奚救于祸？夫骖乘之始，宣帝之疑畏，胡为而使然邪？张安世亦与于废立，而宣帝亡猜。无他，声音笑貌之间，神若相逼，而光不知，帝亦情夺意动而不知所以然邪。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岂徒子之于父母哉。上之使民，朋友之相结，宾主之相酬，言未宣，事未接，而早有以移民之情。惟神与气，不可强制之俄顷而获人心者也。《诗》云：“温温恭人，惟德之基。”德之用大矣，而温恭为之基。温恭者，仁之荣也，仁荣内达而德资以行，岂浅鲜哉！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非便辟之谓也。其气静者，貌不期而恭；其量远者，色不期而温。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宽以居之，仁以守之，学问以养之，然后和气中涵而英华外顺。呜呼！此岂霍光之所及哉！立震世之功名，以社稷为己任，恃其气以行其志，志气动而猝无以持，非必骄而神已溢，是以君子难言之也。

周公处危疑而几几，孔子事暗主而与与，则虽功覆天下，终其身以任人之社稷而固无忧。夫周、孔不可及矣，德不逮而欲庶几焉者，其在曾子之告孟敬子乎！敬其身以远暴慢，心御气而道御心。有惴惴之小心，斯有温温之恭德。虽有雄猜之主、忮害之小人，亦意消而情得。故君子所自治者身也，非色庄以求合于物也。量不弘，志不持，求不为霍光而不可得，岂易言哉！

六

流俗之毁誉，其可徇乎？赵广汉，虔矫刻核之吏也，怀私怨以杀荣畜而动摇宰相，国有此臣，以剥丧国脉而坏民风俗也，不可复救。乃下狱而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流俗趋小喜而昧大体，蜂涌相煽以群迷，诚乱世之风哉！

小民之无知也，贫疾富，弱疾强，忌人之盈而乐其祸，古者谓之罢民。夫富且强者之不恤贫弱，而以气凌之，诚有罪矣。乃骄以横，求以忮，互相妨而相怨，其恶惟均。循吏拊其弱而教其强，勉贫者以自存，而富者之势自戢，岂无道哉？然治定俗移而民不见德。酷吏起而乐持之以示威福，鸷击富强，而贫弱不自力之罢民为之一快。广汉得是术也。任无籍之少年，遇事蜂起，敢于杀戮，以取罢民之祝颂。于是而民且以贫弱为安荣，而不知其幸灾乐祸，偷以即于疲慵，而不救其死亡。其黠者，抑习为阴憯，伺人之过而龁啮之，相仇相杀，不至于大乱而不止。愚民何知焉，酷吏之饵，酷吏之阱也。而鼓动竞起，若恃之以为父母。非父母也，是其嗾以噬人之猛犬而已矣。

宣帝以刻核称，而首诛广汉刻核之吏，论者犹或冤之。甚矣流俗之惑人，千年而未已，亦至此乎！包拯用而识者忧其致乱，君子之远识，非庸人之所能测久矣。

七

萧望之之不终也，宜哉！宣帝欲任之为宰相，而试以吏事，出为左冯翊，遂愤然谢病，帝使金安上谕其意，乃就。望之而有耻之心也，闻安上之谕，可愧死矣。

世之衰也，名为君子者，外矜廉洁而内贪荣宠，位高则就之，位下则辞之。夫爵禄者，天之秩而人君制之者也。恃其经术奏议之长，择尊荣以为己所固得；充此志也，临大节而不以死易生、不以贱易贵，以卫社稷也，能乎？处己卑而高视禄位，揽非所得以为己据，诚患失之鄙夫，则亦何所不可哉！其或以伉直见也，徒畏名义以气矜自雄耳，非心所固耻而不为者也。人主轻之，小人持之，而终不免于祸，不亦宜乎！武帝以此薄汲黯而终不用，黯得以令终，武帝可谓善驭矣。宣帝温谕以骄望之，非望之之福也。

八

居心之厚薄，亦资识与力以相辅，识浅则利害之惑深，力弱则畏避之情甚。夫苟利害惑于无端而畏避已甚，则刻薄残忍加于君臣父子而不恤。

张敞，非昌邑之故臣也，宣帝有忌于昌邑，使敞觇之，敞设端以诱王，俾尽其狂愚之词，告之帝而释其忌，复授以侯封，卒以令终，敞之厚也。徐铉，李煜之大臣也，国破身降，宋太宗使觇煜，而以怨望之情告，煜以之死。铉之于煜，以视敞于昌邑，谁为当生死卫之者？而太宗之宽仁，抑不如宣帝之多猜。铉即稍示意旨，使煜逊词，而己借以入告，夫岂必逢太宗之怒；则虽为降臣，犹有人之心焉。铉遂躬为操刃之戎首而忍之，独何心乎！无他，敞能知人臣事君之义，导主以忠厚，而明主必深谅之，其识胜也。且其于宠辱祸福之际，寡所畏忌，其力定也。而铉孱且愚，险阻至而惘所择，乃其究也，终以此见薄于太宗而不得用。小人之违心以殉物也，亦何益乎！

有见于此而持之，则虽非忠臣孝子，而名义之际，有余地以自全。无见于此而不克自持，则君父可捐，以殉人于色笑。若铉者，责之以张敞之为而不能，况其进此者乎？故君之举臣，士之交友，识暗而力柔者，绝之可也。一旦操白刃而相向，皆此俦也。

九

尹翁归卒，家无余财，宣帝赐其子黄金百斤以奉祭祀，于朱邑亦然，非徒其财也，荣莫至矣。故重禄者，非士所希望以报忠者也，而劝士者在此。刻画人以清节，而不恤其供祭祀、养父母、畜妻子之计。幸而得廉士也，则亦刻核寡恩、苛细以伤民气之褊夫，而流为酷吏，然且不能多得。而渔猎小民以求富者，借口以无忌而不惭。唐、宋以前，诏禄赐予之丰，念此者至悉，犹先王之遗意也。

至于蒙古，私利而削禄，洪武之初，无能改焉。禄不给于终岁，赏不逾于百金，得百轩，而天下不足以治，况三百年而仅一轩乎？城垂陷，君垂危，而问饲猪，彼将曰救死而不赡。复奚恤哉！

十

汉人学古而不得其道，矫为奇行而不经，适以丧志。若韦玄成避嗣父爵，诈为狂疾，语笑昏乱，何为者也？所贵乎道者身也，辱其身而致于狂乱，复何以载道哉！箕子之佯狂，何时也？虞仲断发文身，过矣，盖逃于勾吴而从其俗以安，非故为之也。然而亏体辱亲，且贻后嗣以僭王猾夏之巨恶矣。且古之诸侯，非汉诸侯之比也。国人戴之，诸大夫扳之，非示以必不可君，则不可得而辞也。若夫玄成者，避兄而不受爵，以义固守，请于天子，再三辞而可不相强，奚用此秽乱辱身之为以惊世哉！丞相史责之曰：“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乃能垂荣于后。”摘其垂荣之私意，而勉之以文义，玄成闻此，能勿愧乎？士守不辱之节，不幸而至于死，且岳立海腾以昭天下之大义；从容辞让之事，谁为不得已者？而丧其常度，拂其恒性，亦愚矣哉！韦氏世治经术，而玄成以愚。学以启愚也，不善学者，复以益其愚；则汉人专经保残之学，陷之于寻丈之间也。

十一（增补）

史称宣帝元康之世，比年丰稔，谷石五钱，而记以为瑞，盖史氏之溢辞，抑或偶一郡县粟滞不行，守令不节宣而使尔也。一夫之耕，上农夫之获，得五十石足矣。终岁勤劳而仅获二百五十钱之赀，商贾居赢，月获五万钱，而即致一万石之储，安得有农人孳孳于南亩乎？金粟之死生，民之大命也。假令农人有婚丧之事，稍费百钱，已空二十石之囷积，一遇凶岁，其不馁死者几何邪？故善养民者，有常平之廪，有通粜之政，以权水旱，达远迩，而金粟交裕于民，厚生利用并行，而民乃以存。腐儒目不窥牖，将谓民苟得粟以饱，而无不足焉；抑思无布帛以御寒，无盐酪蔬肉以侑食，无医药以养老疾，无械器以给耕炊，使汝当之，能胜任焉否邪？

十二

赵充国之策羌也，制狡夷初起之定算也。夷狡而初起，其锋铦利，谋胜而不忧其败。谋胜而不忧其败，则致死而不可撄。败之不忧，则不足以持久而易溃。其徒寡，其积不富，其党援不坚，而中国之吏士畏之不甚。是数者，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不易之道也。

狡夷之初起亦微矣，而中国恒为之敝。有震而矜之者而人心摇，有轻而蔑之者而国谋不定。彼岂足以敝我哉？尝试与争而一不胜，则胁降我兵卒，掠夺我刍粮，阑据我险要，而彼势日猖。党而援之者，益信其必兴而交以固。盛兵以往，溃败以归，而我吏士之心，遂若疾雷之洊加而丧其魄。故充国持重以临之，使其贫寡之情形，灼然于吾吏士之心目，彼且求一战而不可得，地促而粮日竭，兵连而势日衰，党与疑而心日离。能用是谋而坚持之，不十年而如坚冰之自解于春日矣。

虽然，一人谋之已定，而继之者难也。夷无耻者，困则必降，降而不难于复叛。充国未老，必且有以惩艾而解散之，而辛武贤之徒不能，故羌祸不绝于汉世。然非充国也，羌之祸汉，小则为宋之元昊，大则为拓跋之六镇也，而拓跋氏以亡矣。

十三

宣帝之诏充国曰：“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数岁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呜呼！此鄙陋之臣以惑庸主而激无穷之害者也。幸充国之坚持而不为动，不然，汉其危矣！

为国者，外患内讧，不得已而用兵。谓之不得已，则不可得而速已矣；谓之不得已，则欲已之，亦惟以不已者已之而已矣。何也？诚不可得而已也，举四海耕三余九之积，用之一隅，民虽劳，亦不得不劳；国虽虚，亦不得不虚。鄙陋之臣，以其称盐数米于烓厨之意计而为国谋，庸主遂信以为忧国者，而害自此生。司农怠于挽输，忌边帅之以军兴相迫，窳敝之有司，畏后事之责，猾胥疲民，一倡百和，鼓其欲速之辞，而害自此成。茫昧徼功之将帅，承朝廷吝惜之指，翘老成之深智沉勇以为耗国毒民，乃进荡平之速效，而害自此烈矣。

充国之至金城也，以神爵元年之六月，其振旅而旋，以二年之五月，持之一年而羌以瓦解，则所云欲以数岁而胜敌者，盖老成熟虑之辞，抑恐事不必速集，而鄙陋之庸臣且执前言以相责耳。非果有数岁之费以病国劳民，显矣。甚矣，国无老臣而庸主陋臣之自误也！惮数岁之劳，遽期事之速效，一蹶不振，数十年兵连祸结而不可解，国果虚，民果困，盗贼从中起，而遂至于亡。以田夫贩竖数米量盐之智，捐天下而陆沉之，哀哉！

十四

宣帝重二千石之任，而循吏有余美，龚遂、黄霸、尹翁归、赵广汉、张敞、韩延寿，皆藉藉焉。迹其治之得失，广汉、敞、霸皆任术而托迹于道。广汉、敞以虔矫任刑杀，而霸多伪饰，宽严异，而求名太急之情一也。延寿以礼让养民，庶几于君子之道，而为之已甚者亦饰也。翁归虽察，而执法不烦；龚遂虽细，而治乱以缓；较数子之间，其愈矣乎！要此数子者，惟广汉专乎俗吏之为，而得流俗之誉为最；其余皆缘饰以先王之礼教，而世儒以为汉治近古，职此繇也。

夫流俗之好尚，政教相随以滥；礼文之缘饰，精意易以相蒙；两者各有小著之效，而后先王移风易俗、缘情定礼之令德，永息于天下。救之者其惟简乎！故夫子言南面临民之道，而甚重夫简；以法术之不可任，民誉之不可干，中和涵养之化不可以旦夕求也。

如广汉者，弗足道矣。继广汉而兴，为包拯、海瑞者，尤弗足道矣。至于霸、延寿、翁归，循其迹而为之，何遽不如三代？而或以侈败，或以伪讥，何为其致一时之感歆，反出广汉下乎？虽然，亡其实而犹践其迹，俾先王之显道不绝于天下，以视广汉与敞之所为，犹荑稗与五谷，不可以熟不熟计功也。褊躁以徇流俗之好恶，效在一时，而害中于人心，数百年而不复，亦烈矣哉！

十五

萧望之曰：“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故《春秋》大士匄之不伐丧。”遂欲辅匈奴之微弱，救其灾患，使贵中国之仁义，亦奚可哉？恩足以服孝子，非可以服夷狄者也；谊足以动诸侯，非可以动夷狄者也。梁武拯侯景于穷归，而死于台城；宋徽结女真于初起，而囚于五国。辅其弱而强之，强而弗可制也；救其患而安之，安而不可复摇也。汉之于匈奴，岂晋之于齐、均为婚姻盟会之友邦哉？望之之说《春秋》也，失之矣。

十六

苏威以五教督民而民怨，黄霸以兴化条奏郡国上计而民颂之。盖霸以赏诱吏，而威以罚督民，故恩怨殊焉，而其为治道之蠹，一也。耕者让畔，行者让路，道不拾遗，传记有言之以张大圣人之化者矣；而诗书所载，孔门所述，未尝及焉。故称盛治之民曰“士悫女憧”，言乎其朴诚而不诡于文也。故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礼之不可望庶人，犹大夫之不待刑也。圣人之训，炳如日星矣。

孔子没，大义乖，微言绝；诸子之言，激昂好为已甚，殆犹佛、老之徒，侈功德于无边，而天地日月且为之移易也。夫圣人之化，岂期之天下哉？尧有不令之子，舜有不恭之弟，周公有不道之兄，孔子有不圬不雕之弟子，草野无知，而从容中道于道路，有是理哉？以法制之，以刑束之，以利诱之，民且涂饰以自免；是相率为伪，君子之所恶也。汉之儒者，辞淫而义诡，流及于在位，袭之以为政。霸之邪也，有自来矣。君子之道，如天地之生物，各肖其质而使安其分，斯以为尽人物之性而已矣。

十七

耿寿昌“常平”之法，利民之善术也，后世无能行之者，宋人仿之，而遂流为“青苗”。故曰：非法之难，而人之难也。三代封建之天下，诸侯各有其国，其地狭，其民寡，其事简，则欲行“常平”之法也易。然而未尝行者，以生生之计，宽民于有余，民自得节宣焉，不必上之计之也。上计之而民视以为法；视以为法，则惮而不乐于行，而黠者又因缘假借以仇其奸。故三代之制，裕民而使自为计耳。虽提封万井之国，亦不能总计数十年之丰歉而早为之制也。郡县之天下，财赋广，而五方之民情各异，其能以一切之治为治乎？

然则“常平”之制不可行与？曰：常平者，利民之善术，何为而不可行也？因其地，酌其民之情，良有司制之，乡之贤士大夫身任而固守之，可以百年而无弊，而非天子所可以齐一天下者也。寿昌行之而利，亦以通河东、上党、太原、弘农之粟于京师而已矣。

十八

宣帝临终，属辅政于萧望之，其后望之被谮以死，而天下冤之。夫望之者，固所谓可小知而不可大受者也。望之于宣帝之世，建议屡矣，要皆非人之是，是人之非，矫以与人立异，得非其果得，失非其固失也。匈奴内溃，群臣议灭之，望之则曰：“不当乘乱而幸灾。”呼韩邪入朝，丞相御史欲位之王侯之下，望之则曰：“待以不臣，谦亨之福。”韩延寿良吏也，忌其名而讦其小过以陷之死。丙吉贤相也，则倨慢无礼而以老侮之。且不但已也，出补平原太守，则自陈而请留；试之左冯翊，则谢病而不赴。迹其所为，盖揽权自居，翘人过以必伸，激水火于廷，而怙位以自尊者也。若此者，其怀禄不舍之情，早为小人之所挟持；而拂众矫名，抑为君子所不信。身之不保，而安能保六尺之孤哉！见善若惊，见不善如仇，君子犹谓其量之有涯而不可以任大；况其所谓善者不必善，所谓不善者非不善乎！

宣帝之任之也，将以其经术与？挟经术而行其偏矫之情，以王安石之廉介而祸及天下，而望之益之以侈；抑以其议论与？则华而不实，辩而窒，固君子之所恶也。主父偃、徐乐岂无议论之近正，而望之抑奚以异？盖宣帝之为君也，恃才而喜自用，乐闻人过以示察者也，故于望之有臭味之合焉。以私好而托家国之大，其不倾者鲜矣。

元帝

一

朋党之兴，始于元帝之世，流风所染，千载不息，士得虚名获实祸，而国受其败，可哀也夫！萧望之、周堪、张猛、刘更生，固雅意欲为君子者也。其攻史高、弘恭、石显，以弼主于正，固君子之道也。夫君子者，岂徒繇其道而遂以胜天下之邪哉？君子所秉以匡君而靖国者，蹇蹇之躬，可生可死，可贵可贱，可行非常之事，可定众论之归，而不倚人以为援。若夫进贤以卫主，而公其善于天下，则进之在己，而举错一归之君。且必待之身安交定之余，而不急试之危疑之日。然且避其名而弗居，以使贤士大夫感知遇于吾君，而勉思报礼。身已安，交已定，道已行，小人已远，则善士之进，自拔以其汇，而不肖者不敢饰说以干。于身为君子，于国为大臣，恃此道也。

今萧、周二子者，奉遗诏，秉国政，辅柔弱之主，甫期年耳。元帝浮慕之而未尝知之。使二子果以抑群小、清政本为远图，身任之，以死继之，其孰敢不震叠焉？乃其所为有异是者，郑朋欲附之，望之受之，周堪听之，华龙闻其风而欲附焉。□□□□□□□□□□□□□而杨兴、诸葛丰之徒，皆仰望而欲攀倚。以此思之，则此数子者，必悬朝廷之禄位以引躁进喜事之人，而望其援，讼其直以击恭、显。身为大臣，国是不决，乃借资于浮薄之徒，或激或叛，以成不可解之祸。呜呼！四子者，果捐躯以报上，独立不惧，而奚以此闻声附和之宵人为哉？悬汲引以诱人，利则从，害则叛，固其常也。况乎风相煽，讹相传，一时之气焰，小民之视听且骇，而况孱主孤立于群小之间乎！

故朋党之兴，必有败类以相附，而贻小人之口实。使为君子者，远爵赏之权，泯交游之迹，不歆便佞之推戴，不假新进以攻排，无瑕可求，孤立自任，则败类恶得而乘之？狄仁杰且以制诸武之凶，李沆终不受梅询、曾致尧之惑，大臣之道，当如此矣。四子而能然也，元帝虽孱，恭、显虽横，亦孰与相激，而令宣帝之业隳于一朝乎？

申屠嘉之困邓通，困之而已；韩魏公之逐内竖，逐之而已；何所借于群不逞而为之羽翼？司马温公任二苏以抑王安石，而秦观、张耒以狭邪匪人，缘之以忝清流之选，故终绌于绍述之党。杨、左广结台谏以抗魏忠贤，而汪文言以无赖赀郎窃附以召祸。浮薄之徒，一得当于君子，而使酒狂歌、呼卢谑傲以嗣萧艾兰茝之音，其气膻，其焰绿。为君子者，可勿豫戒之哉！

二

元帝诏四科举士，即以此第郎官之殿最，一曰质朴，二曰敦厚，三曰逊让，四曰有行。盖孱主佞臣惩萧、周、张、刘之骨鲠，而以柔惰销天下之气节也。自是以后，汉无刚正之士，遂举社稷以奉人，而自诩其敦厚朴让之多福。宣帝曰：“乱我国家者，必太子也。”其言验矣。

虽然，有自来矣。极重必反者，势也。文、景、武、昭之世，贤不肖杂进，而质朴未亡，君子无赫赫之名，而小人亦无难见之恶。气矜如汲黯，名胜如贾谊，人主甚器其材，而终不显。至于逞风采以徼人主之知，动天下之色，如主父偃、徐乐、终军、东方朔，以洎刑名聚敛之臣，皆旋用而旋弃。迨宣帝切于求治，以文法为尚，而天下翕然从之。于是而沽名炫直之士，矫为人所不能以自旌，气焰足以凌人主，而人主厌其苛核，非但贵戚宦寺之疾之也。魏相以之赤霍氏之族，萧望之以之持丙吉之短，张敞以之攻黄霸之私，势已成乎极重，则其反而相奖以诡随也，天下且乐其易与，而况乎人主之与戚宦哉？

屈伸之理，一彼一此；情伪之迁，一虚一盈。故人主驭天下之人才，不轻示人以好恶而酌道之平，诚慎之也。畏其流而尤畏其反也。

三

赵充国持重以破羌，功莫盛矣，二十余年而羌人复反，吾故曰：难乎其为继也。当充国时，求战不得、坐而自困之羌，心灰而不敢竞者阅二十年，而皆已衰老。后起之胡雏，未尝躬受挫抑，将曰：汉但能自守，而不能有加于我，前人无能为而受其困，我别有以制汉而汉穷矣。藉令充国未老，天子终以西事任之，抑必有锐师以继之于挫折之余，而辛武贤之徒弗能也。外忌充国之功，而内实私幸之以偷安。故冯奉世曰：“守战之备，久废不简，夷狄有轻边吏之心。彡姐骄狂而骤起，实有繇来矣。”于是而奉世之决于进讨，功不可泯；韦玄成、郑弘之固陋，罪亦不可掩矣。

羌之初起也，持重以困之而自敝，万全之道也。过此而彡姐踵乱，非先零比矣。一起一败而不能无疑畏焉。已烬之炷，狂焰一熺而膏不给，胜则前，败则降，习先零故事，而无致死之心，是其必当剿除也明甚。故奉世决于大举，合六万人以捣之于初起，盖与充国之策异术而同功。奉世不可师充国之守，充国不可用奉世之攻，因时度敌而善其操纵，其道一也。

夫羌地亘河、湟，南接秦、陇，于长安为肘腋；力虽小而骄之则大，种虽散而使之相并则合；使其得志以逞，非但唐之回纥、宋之元昊已也。迨乎东汉，幸而都洛耳；使都长安，庸臣师玄成、郑弘之说，茸阘以召侮，羌且逼王畿城下而莫惩，汉其亡于羌乎！奉世翦之于始，张奂、段颎夷灭之于后，羌乃不能为中国腹心之患。其后虽姚弋仲之桀雄，不乘刘、石之余而不敢起。垂至于今二千年，秦、陇、河、岷、阶、文之间，岩险瓯脱而防闲不设，则二汉之猷远矣。冯奉世首建大议以申天讨，善体充国之意而通其变，民到于今受其赐，非玄成等偷安一时之所能知也。

四

贡禹、匡衡之言，其不醇者盖亦鲜矣。禹曰：“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自娱乐而已。”衡曰：“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宜省靡丽、考制度、近忠正、远巧佞，以崇至仁。”又曰：“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又曰：“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正，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又曰：“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又曰：“佞巧之奸，因时而动，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又曰：“正家而天下定矣。”读其文，绎其义，想见其学，非公孙弘、倪宽之剿旧闻而无心得者所及；亦且非韦玄成、薛广德之择焉而不精者所可与匹俦也。

论者谓元帝柔而少断，禹与衡不以为言，而但就帝之长，孜孜以恭谨节俭相奖，为禹、衡之罪，过矣。元帝所以优游不断者，惟其心之不清，几之不慎，而中不适有主也。则其所为恭谨节俭，亦惟其名而无其实。天子之尊富，即省之又省，而以溺其志者尚多。燕闲游息之下，史高、石显岂无导侈之为？而特未甚耳。不然，何知其邪而不能去乎？繇是言之，使无禹、衡之正，称《诗》《礼》精严之旨以防其流，则以帝之柔而益以骄淫，安所得十六年之安，内无寇攘，而外收绝域之功乎？

君子出所学以事主，与激于时事之非而强谏之臣异。以谏为道者，攻时之弊，而不恤矫枉之偏。以学事主者，规之以中正之常经，则可正本以达其义类，而裁成刚柔一偏之病；主即不悟，犹可以保其大纲而不乱。故以孔子之圣，告荏弱之哀公，惟规之以人道政本之大端，而不屑取奔越之祸豫为之防。夫岂不达于时变哉？以道豫立而变自消也。且衡之言曰：“近忠正，远邪佞，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固已尽元帝之所短，而特不为矫枉之论，导之鸷击耳。夫可喻者，则微言而喻矣；不可喻者，则痛哭流涕以谈而固不喻也。是以君子之言，有体有要，而不诡于大常；补偏救弊之术，二子有所不尚，夫亦犹行君子之道乎！

论者徒见萧望之、周堪之死不以罪，咎元帝而因以咎禹、衡。乃石显之奸恶不及于天下，而海内晏安，则儒者雍容涵养之功，亦岂可诬哉？汉之中亡也，成、哀之奢纵成之，非元帝优柔致之也。又奚可以张禹、孔光之罪罪二子也！

五

邪说之行于天下，必托于君子之道。释氏之言心性，亦君子之言也；老氏之言道德，亦君子之言也；天下以其为君子之雅言，遂谓其有当于治与道而信之。故《六经》之支说，皆以破道而有余，焦延寿、京房之于《易》是已。

《易》《乾》《坤》之策三百六十，当期之日，取其象之一端大略而言。《屯》《蒙》以下之策，老少杂而非三百六十者多矣。期之日三百六十有五而有余分，不尽如《乾》《坤》之策也。圣人观天地人物之变而达其会通，以为是肖其大纲耳；亦犹二篇之策万一千五百二十以象万物，而物固不可以万计也。故曰“神无方而《易》无体”，“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二子者，乃欲限六十四卦之爻以各当一日，无以处余四卦，不得已而以《震》《兑》《坎》《离》居分、至之位。则不知二分二至在六十卦之外而为之纲维邪？抑二分二至一日而二卦以异于余卦邪？东《震》西《兑》、南《离》、北《坎》者，位也；二分二至之日，时也。时经而位纬，二子取而错乱之也何居？故延寿者，筮史日者之流，以小术测阴阳之迹，似不足以知天化而叙治理。房是之学，乃敢以与人宗社哉？

其为术也，立典要以为方体，于是而有八宫世应之说。抑自《乾》至《剥》而穷，又不得已而措晋、大有于其末。垂至于今，鬻技之卜师，相因以断吉凶之大故，而不能明言其所以然之理，徒以惑民而侥幸。然则延寿与房，虽欲辞为妖妄之魁也而不得。何也？非天理之自然，则皆妖也。房以是欲与石显、五鹿充宗竞贞邪于天人之际，吾未见妖之足胜邪也。邪者获罪于人，妖者获罪于天，妖尤烈矣。

或曰：房之按日以候气，分卦以征事，所言者亦与当时之得失祸福合，何也？曰：石显之邪，而君德以昏，国是以乱，众耳众目具知之矣。事既已然，取而求其所以然者，而实固非也。势已成，形已见，谓天之象数亦然，亦恶从而辨之？故日月之有灾眚，岁时之有水旱，禽虫草木之有妖孽，人民之有疴沴，山川之有崩沸，吾知其不祥；而有国者弗可不恐惧以修省耳。铢累而分之，刻画而求之，幸而弋获之妖人，以是取显名、致厚利而惑天下；《王制》所谓“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其宜膺天刑久矣。房内挟此以与邪臣竞，自杀其躯而邪益张，宜矣哉！何也？托君子之道，诬圣人之教，矫造化之神，三者皆获罪于天而不可逭者也。

六

京房考课之法，迂谬而不可举行；即使偶试而效焉，其不可也固然。何也？法者，非一时、非一人、非一地者也。房曰：“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毁誉之不当者多也，然而天下之公论存焉。虽甚拂人之性，亦不能谓尧暴而跖仁也。舍此而一以功业程之，此申、韩之陋术，而益之以拘迫，不肖者涂饰治具以文其贪庸；不逮，则鞭策下吏、桎梏民庶以副其期会，灾不在天，异不在物，而民已穷、国已敝矣。

先后异时也，文质相救而互以相成，一人之身，老少异状，况天下乎？刚柔异人也，不及者不可强，有余者不可裁，清任各有当，而欲执其中，则交困也。南北异地也，以北之役役南人，而南人之脆者死；以南之赋赋北土，而北土之瘠也尽；以南之文责北士，则学校日劳鞭扑；以北之武任南兵，则边疆不救危亡。其间损乃以益，杀乃以生，简乃以备，一视为吏者居心之仁暴、忧国之诚伪。而惟考课其一切之功能，此王莽所以乱天下者，房为之开先矣。塾师之教童子也有定课，而童子益愚；耕夫之驭牛也有定程，而牛以敝。梏四海九州强智柔和于房一人之意见，截鹤胫以续凫，其不亡也何待焉？

盖房之为术，以小智立一成之象数，天地之化，且受其割裂，圣人之教，且恣其削补。道无不圆也，而房无不方，大乱之道也，侮五行而椓二仪者也。郑弘、周堪从而善之，元帝欲试行之，盖其补缀排设之淫辞有以荧之尔。取天地人物、古今王霸、学术治功，断其长，擢其短，令整齐瓜分如弈者之局、厨人之饤也，此愚所以闻邵子之言而疑也，而况房哉！

七

汉之亡，非元帝之咎也。帝弱而寡断，然而无所伤于天下，石显仅逞于异己，而恶不及于民，国之元气未斫焉。故曰：非元帝之咎也。王氏，元后之族也，王凤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为篡弑之阶。然非元帝之宠后族而早任之，帝崩，成帝乃假凤以大权，而帝无遗命。故曰：非元帝之咎也。虽然，其所自来，抑岂非元帝隐伏之咎肇于不测哉？帝以成帝耽燕乐为不能胜大位，而欲立山阳王，识之早也。重易国储，闻史丹之谏而止，亦正也。然知成帝之不克负荷，而不择贤臣以辅正之，幸传昭仪而迟回于山阳，遘重疾而忽忽不定，闻史丹之谏，知命之已促，而徒有善辅之言，无托孤之遗命，以听哲妇孺子之自求亲信，而王凤进矣。

成帝之在东宫也，既为元帝之所憎而孤危甚，摇摇于废立之间者将十年。匡衡、史丹亦但以大义规元帝，而非必与成帝为腹心。所窃窃然忧、翕翕然私语而计者，徒王凤耳。元后宠衰，而忧祸之及，所与窃窃然忧、翕翕然私语而计者，亦凤兄弟耳。人情出危险之中而思故时之同患者，未有不深信而厚倚之。故成帝一立，而顾瞻在廷，无有如凤之亲己者，岂复忧他日之攘己乎？呜呼！于是而知叔孙舍之不赏私劳以杀竖牛，卓乎其不可及已。

天位者，天所位也；人君者，人所归也。为主器之长子，膺祖宗之德泽，非窃非夺，天人所不能违；而翕訾以相保，呴沫以相怜，私忧过计，贪天功为己力，此其人亦何足任而戴之不忘乎？唐玄宗知张说之奸，怀其潜邸之恩而不能远，以召均、垍之逆；况杨复恭之以家奴而门生天子乎？呜呼！自非攘功擅权之小人，孰敢以大宝之攸归自任为己绩者？赵汝愚不欲行内禅之赏，可法也，而犹存其迹也；丙吉护宣帝于狱而终不自白，故能相天子以成中兴之业。然则汉文却周勃之私言，世庙罢新都之政柄，不得谓之刻核而寡恩；成帝之碌碌，何足以语此哉！元帝不能顾命史丹，而使凤得以私劳惑庸主，亦其昵爱山阳而愤然不恤之咎与！故曰：隐伏之咎，肇于不测也。

《读通鉴论》卷四终

读通鉴论卷五

成帝

一

读杜钦进谏之章，与其奏记王凤之书，及论王章之事，竟以王氏之篡，归祸始于钦之党奸，非平情之论也。成帝之无道也，足以亡国。王凤初起，犹修饰而有类于社稷之臣；其视张放、淳于长、史育之导欲以宣淫者，不若也。五侯之专，莽之篡，岂钦之所能前知哉？士志于有为，而际昏庸之主，思有所造于国家，不得自达于上，不获已而见大臣之可与言者，因之以效“纳约自牖”，而“遇主于巷”，所谓救失火而不暇问主人者也。故以陈蕃之刚正，而依窦武以行其志，能早知自别以远嫌者鲜矣。至于凤已成乎专逼，心知其误，而卒不能自拔，钦固有无可如何者，而其情亦可愍矣。

故君子之爱身也，甚于爱天下；忘身以忧天下，则祸未发于天下而先伏于吾之所忧也。外戚也，宦寺也，女主也，夷狄也，一失其身，虽有扶危定倾之雅志，不得自救其陷溺；未有身自溺而能拯人之溺者也。孔子行乎季孙而鲁几治，非孔子固弗敢也。圣人之大用，中材所不敢效也。虽然，圣人岂有不测之术哉？齐人服，郈、费堕，季斯一受女乐，而即决于行，无所凝滞，而必不与之推移。则一旦释然忘前此之功业，而逌然以去，无他，纯乎道而无私焉耳。圣人不可学而可学者，此也。凤之专，王氏之盛，成帝之终不足与有为，威福下移，形势已成，钦胡为其荏苒而不去也？能去则去，虽因季斯而不损其圣。事已不可，而尚惜其位，则钦虽持义之正，而不免于党奸。虽然，若钦者，固未易言去也；谏凤不听而去之，且无名而为其所忌，故非圣人不能去，不能去而可不早慎择所从哉？君子度德以自处。女主也，外戚也，宦寺也，即可与有为，而必远之夙，人道之大戒也。贾捐之、杨兴、崔浩、娄师德、张说，一失其身，而后世之讥评，无为之原情以贷者，皆钦之类也。可勿戒乎！

二

亡西汉者，元后之罪通于天矣。论者徒见其吝玺不予、流涕汉庙、用汉伏腊而怜之，妇人小不忍之仁，恶足以盖其亡汉之大憝哉！今有杀人者，流涕袒免而抚其尸曰：吾弗忍也，而孰听之？

汉惩吕氏之祸，不举国柄而授之外戚久矣。霍氏之持权，武帝拔霍光于下僚，与降胡厩吏等，非缘后族也；其既也，则以废暗立明安社稷之功也。宣帝之于史氏，元帝之于许氏，以恩泽侯而已矣。成帝年已二十，元帝未有属王氏之遗命焉；王凤起自卫尉，一旦而持天下之柄，孰为之邪？五侯并日而封，杨兴、驷胜争之而不得；苟参以异父弟强成帝以封侯，帝不听，而犹宠以侍中；刘向谏而不听，王章争而见杀，垂涕不食，以激成帝之诛章；刘向抗疏不已，成帝叹息悲伤，卒受制而不能决。凤死而音代，音死而商代，商死而根代，根死而莽代，一以世及之法取汉之天下，而使相嗣以兴，非后之内主于宫中，亦岂能蔓引绵延之如此哉？

且夫王氏之横，未尝不可扑也。成帝察其奢僭不轨，而音、商、立、根借槁负斧锧以待罪；王立结淳于长之奸露，成帝下有司按治，而立杀其子以灭口；计其为人，非能险鸷于吕之产、禄，武之三思、懿宗也。乃吕氏私其族而终以国事付平、勃，武氏私其侄而终以国事付狄、娄，元后则笼刘氏之宗社于其鞶帨，而以授之私亲。逮乎哀帝之立，姑退莽以胁哀帝，而蛊在廷之心，纵董贤之不逞，乘其败以进莽，使恣行其鸩主之毒，晏然处之而不一诘。摄则使之摄矣，假则使之假矣，岂徒莽之奸足以恣行无忌哉？老妖不死，日蚀月，以殄汉而必亡之，久矣。故曰：罪通于天也。

妇人之道柔道也，反其德而为刚，虽恶易折。《大畜》之五曰：“豮豕之牙，吉。”牙可豮也，而吕、武以之，周勃、狄仁杰豮之而吉矣。《姤》之初曰：“羸豕孚蹢躅。”羸云者，不壮而柔者也，以柔而结人心者也，而蹢躅之凶不可禁，元后以之，虽刘向痛哭以陈言，成帝悲伤而惧祸，而无如后之涕泣者何也！莽已篡，汉已灭，姑以一泣逃天下后世之诛，而谁信之？不然，莽之惎毒，无有于其子，后果有思汉之心，莽其能戴之没世而生荣死哀以相报哉？女祸之烈，莫如王氏，而论者犹宽之。蹢躅之孚，且以孚后世而免于史氏之诛，亦险矣哉！

三

成、哀之世，天地宗庙之祀倏废倏兴，以儿嬉而玩鬼神甚矣。其废而复兴也，或以天子之病，或以继嗣之不立，小人徼福之术，固不足道。其废也，始于贡禹而成于匡衡，所持者，三代之典礼也。宗庙远，有毁而无立者，义也；诚所不至，不敢黩焉，义所以尽仁也。儒者之言礼，文而已矣；以文而毁，犹之乎以文而立。夫汉之嗣君，于其所不废之祀而能以诚格之乎？执是以论，举凡天地祖宗之祀皆可毁矣，而何但七世以上与五畤之郊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宫室之侈，妃嫔之众，服膳之奢，乐之淫，刑之滥，官之冗，赋之重，一能汰其所余以合于三代，而后议郊庙之毁，未晚也。

且三代之靳祀于七世，岂徒然乎？抑创法者，自开国之君守约以待子孙之易尽其情而无伪，非祖宗立之而后王毁之也。自汉以降，百为不师古，礼乐之精意泯焉；而独于祧庙致严于祖宗之废兴，何其徇末而斫其本也？况古之祧也，于大禘而合食，则虽废而不忘。后世无禘而徒祧，几于忘其所自出。然则废五畤以伸上帝之孤尊，古之可法者也。制以七世而毁庙，古之未可遽法者也。君子之言礼，非但以其文也。

四

进言者极其辞，而必有所避就，非但以远嫌而杜小人之口实也，道存焉矣。嫌已远而小人无间以指摘，则君之听不荧，而言乃为功于宗社。刘向忧王氏之势盛而移汉，见之远，虑之切，向死而汉亡，所系亦大矣哉！而于进言有未得者，故成帝虽感，而终不能庸，小人之党，且有挟以上摇主听而下惑人心。

其言曰：“王氏、刘氏且不并立，宜援近宗室。”斯岂向所宜言者乎？以事言之，刘氏之贤，无有逾于向者，枢筦之任，不归王氏必归向矣，未有斥人之奸而自任者也。且刘氏、王氏岂颉颃而并论以争衰王者。颉颃而并论，妇人勃溪之说也；且假之以颉颃之名而王氏张。彼将曰：天下非彼则我也。况乎吕氏之祸，与吴、楚、淮南、燕、广陵互相盈虚，则外戚反唇而相讥，岂患无辞哉？以道言之，选贤任能以匡扶社稷者，天下之公也。尧之举禹、皋，禹之任稷、契，汤之托伊尹，高宗之立传说，文王之任闳、散，皆非懿亲也。周道亲亲，而周、召以庸，管、蔡以诛；师尚父，邑姜之父，且以佐燮伐而位太师。王氏诚不可任，博求之天下，岂繄无贤；而必曰援近宗室，举大义而私之一家，又岂五帝三王之道哉？

向于是而失言矣。以为独任，则不可有自请之情：以为博选宗室之贤，则歆之党逆，向且不能保之于子，而况他乎？成帝悟而不终，群奸闻而不惮，未必非向之言有以召之也。故进言者，匪道是循，徒以致寇，而可不慎哉！

五

汉诸王之以禽兽行废者不一，汉廷无有能据道以处此者，而谷永能言之。其曰：“帝王不窥人私，而《春秋》为尊者讳。”此义行，迄乎东汉，秽德不章。永之言，其利溥矣。夫人之有耻，自耻者也；耻心荡而刑杀不能止，故知刑杀者，非可以善风俗、已祸乱者也。汉之于此，既无家法以正之于先，而纵苛察之吏、告讦之小人，扬之于后。无他，忌侯王之强，日思翦艾以图安，而纨绔膏粱，卒投于阱而无从辨。呜呼！惎如是矣，恶得不拱手而授之贼臣哉？以刑制淫而固不可制，假暗昧以锄强而只以自弱。谷永者，王氏之私人也，而虑能及此，故知永者附权臣，非有移鼎之心，宠利未忘，规一时之进取而已。汉能用之，亦何遽不为赞治之臣乎？

六

老之戒在得，至于老而所需于天下者微矣，得奚足以乱其心哉？子孙之情长，而道义之气馁，引子孙之得为己得，于是濒死而不忘。张禹之初，与王根异也，犹有生人之气也；虑及子孙，而行尸走肉，遂祸人之宗社，冒万世之羞，朱云欲以齿剑而不惭。夫人为不善而贻怨于子孙，诚不可为也；身之无过，质之鬼神而不疚，则亦奚患哉？且夫祸福亦何常之有，假令王氏早败，而按同恶之诛，禹之子孙，又能保其富贵乎？故祸福者，天也；失得者，人也；老而忧子孙，引天之吉凶以私之没世，其愚不可疗矣。成帝不辑折槛以旌朱云，则所以待禹者亦可知矣。禹且不自保，而况其子孙？

七

谷永非杜钦之比也，永虽无党王篡汉之远图，而资王氏以荣宠，因为之羽翼焉，与钦之误合于小人、欲悔而不能也，其情异矣。顾于此得人君听言之道焉。永，王氏之私人也，其心，王氏之心也；若其言，则固成帝膏肓之药石，可以起汉于死而生之也。夫王氏之固结而不解，帝忌之而不能黜，岂非以躬耽淫侈，畏昌邑之罚；而内护赵、李，外庇张放、淳于长之私心，有所恧缩，而倒授以权哉？宠骄妒之妾，饮食幸臣之家，加赋重敛以纵游，而失百姓之心，是持宗社以遗人之道也。使帝感永之言，悔过自艾，正己齐家而忧社稷，贤臣进，庶务理，民情悦以戴汉而不忘；权奸之谋自日以寝，而岂必诛戮放废以伤母氏之心乎？故曰：“君子不以人废言。”永之谏不行，虽忘躯忧国之臣与奸贼争死生而无救于祸败。则读永书者，勿问其心可也。

八

何武欲分宰相之权而建三公，自成帝垂及东汉，行之二百余年，至曹操而始革。丞相，秦官也；三公，殷、周之制也。古者合文武为一涂，故分论道之职为三；秦以相治吏，以尉治兵，文武分，而合三公之官于一相。汉置相，而阃政专归于大将军，承秦之分，而相无戎政之权，大将军总经纬之任。故何武有戒心焉，分置三公，以大司马参司空、司徒之间，冀以分王氏之权。乃名乍易而实不可更，莽之终以大司马篡也，亦其流极重而不可挽也。然而武之法行之终代而不易者，以防微杜渐之术，固人主之所乐用也。

若以古今之通势而言之，则三代以后，文与武固不可合矣，犹田之不可复井，刑之不可复肉矣。殷、周之有天下也以戎功，其相天子者皆将帅。伊尹、周公，始皆六军之长也。以将帅任国政，武为尚而特缘饰之以文；是取武臣而文之，非取文臣而武之也。列国之卿，各以军帅为执政，敦诗书，说礼乐，文之于既武之后，秉周制也。所以必然者，三代寓兵于农，兵不悍，而治民之吏即可以治兵。其折冲而敌忾者，一彼一此，疆场之事，甲未释而币玉通，非有犷夷大盗争存亡于锋刃之下者也。而秦、汉以下不然，则欲以三公制封疆原野之生死，孰胜其任而国不为之敝哉？则汉初之分丞相将军为两途，事随势迁，而法必变。遵何武之说，不足以治郡县之天下固矣。特汉初之专大政以大将军，而丞相仅承其意指，如田千秋、杨敞、韦玄成、匡衡，名为公辅，奉权臣以行法，则授天下于外戚武臣之手，而祸必滋。故武之说，可以救一时之欹重，而惜乎其言之晚也！相不可分也，将相不可合也，汉以后之天下，以汉以后之法治之，子曰：“所损益，可知也。”

九

成、哀之世，所可任为大臣者，王嘉而已矣。师丹之视翟方进，寻丈之间耳，皆以其身试权奸之好恶而不能出其樊笼，即有所欲言，而必资以自达也。师丹之劾董弘，何武之援王莽，屈于时之所尚，而不得不为之羽翼。无他，王、传二女主交相起伏，汉已无君与大臣久矣。方进之附淳于长也，欲与王氏忤，而长固王后之姊子也；长之不类，尤出诸王之上，资之以与诸王抗，而方进之欲不死也奚能？荧惑之变，驾言移祸于宰相，王氏之嫉也深，虽微荧惑，方进其能免乎？武与丹浮沉于积阴之闲，一彼一此，小有所效，而俱为女主效妒媢之功，其不被显戮，幸尔。

呜呼！至于成、哀之季而无可为矣。君子慎所趋以自全，辞大位而不居，其庶几乎！一受其事，则非如王嘉之必死以自靖，而负咎于天人也，必不可浣。庄生曰：“游羿之谷中。”谓此时也。游其谷中而死焉，君子之徒也；游其谷中而免焉，小人之徒也；游其谷中，避死而得死焉，刑戮之民也。慎之哉！

哀帝

一

人之能为大不韪者，非其能无所惧也，惟其能无所耻也。故血气之勇不可任，而犹可器使；惟无所耻者，国家用之而必亡。成帝欲用孔光为丞相，刻侯印、书赞而帝崩，是日光于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绶，汲汲然惟恐缓而改图，一如乞者之于墦间，惟恐其馂之不余，而遽长跽以请也。张放者，幸臣也，帝崩，且思慕哭泣而死，而光矫凶为吉，犯天下之恶怒；然且卒无恶怒之者，光岂能不惧哉？冥然无耻，而人固容之也。

始为廷尉，则承王莽之指，鸩杀许后，若无所惧也，而实无可惧也；莽为内主，天下无有难之者也。既则议为传太后筑别宫，力请逐传迁归故郡，抗定陶王之议，夺其立庙京师，若无所惧也，而非无所惧也；内主有人，群臣相保，故师丹获不测之祸，而光自若也。耻心荡然，而可清可浊，无不可为，以得宠而避辱。王嘉濒死，犹对狱吏曰：“贤孔光而不能进。”亦恶知光之谮其迷国罔上，陷嘉于死，机深不测也哉？而嘉云然者，其两端诡合以诱嘉，抑可知已。

拜谒迎送、执臣主之礼于董贤者，光也；莽既乘权，去贤如敝屣者，光也；拱手以天下授之贼臣，幸早死而不与佐命之赏者，光也；莽既诛，犹无有声言其恶以殄其世者，光也。呜呼！人苟自尽丧其耻，则弑父与君而罪不及，亦险矣哉！有国者不辨之于早，徒忌鸷悍之强臣，而容厚颜之鄙夫，国未有不丧者也。故管子曰：廉耻，国之维也。

二

限田之说，董仲舒言之武帝之世，尚可行也，而不可久。师丹乃欲试之哀帝垂亡之日，卒以成王莽之妖妄，而终不可行。武帝之世可行者，去三代未远，天下怨秦之破法毒民而幸改以复古；且豪强之兼并者犹未盛，而盘踞之情尚浅；然不可久者，暂行之而弱者终不能有其田，强者终不能禁其兼也。至于哀帝之世，积习已久，强者怙之，而弱者亦且安之矣；必欲限之，徒以扰之而已矣。

治天下以道，未闻以法也。道也者，导之也，上导之而下遵以为路也。封建之天下，天子仅有其千里之畿，且县内之卿士大夫分以为禄田也；诸侯仅有其国也，且大夫士分以为禄田也；大夫仅有其采邑，且家臣还食其中也；士仅有代耕之禄也，则农民亦有其百亩也。皆相若也。天子不独富，农民不独贫，相仿相差而各守其畴。其富者必其贵者也，且非能自富，而受之天子、受之先祖者也。上以各足之道导天下，而天下安之。降及于秦，封建废而富贵擅于一人。其擅之也，以智力屈天下也。智力屈天下而擅天下，智力屈一郡而擅一郡，智力屈一乡而擅一乡，莫之教而心自生、习自成；乃欲芟夷天下之智力，均之于柔愚，而独自擅于九州之上，虽日杀戮而只以益怨，强豪且诡激以胁愚柔之小民而使困于田。于是限之而可行也，则天下可徒以一切之法治，而王莽之化速于尧、舜矣。

限也者，均也；均也者，公也。天子无大公之德以立于人上，独灭裂小民而使之公，是仁义中正为帝王桎梏天下之具，而躬行藏恕为迂远之过计矣。况乎赋役繁，有司酷，里胥横，后世愿朴之农民，得田而如重祸之加乎身，则强豪之十取其五而奴隶耕者，农民且甘心焉。所谓“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者也。轻其役，薄其赋，惩有司之贪，宽司农之考，民不畏有田，而强豪无挟以相并，则不待限而兼并自有所止。若窳惰之民，有田而不能自业，以归于力有余者，则斯人之自取，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

三

成、哀之世，汉岂复有君臣哉！妇人而已矣。彭宣、何武、唐林，皆所谓铮铮者也，而所争者，仅一傅喜之去留而已。哀帝之初，傅氏与王氏争而傅氏胜；哀帝之亡，王氏与傅氏争而王氏胜。胜者乘权，而不胜者愤；二氏之荣枯，举朝野而相激以相讼，悲夫！

当傅迁之倾邪，而推喜以抑迁，亦何异乎王根、王立之骄横而推莽邪？其言曰：“喜，傅氏贤子，议论不合而退，百寮莫不恨之。”傅氏之贤子，何当于天下之安危、刘宗之存亡，而百寮何所容其恨？又何异乎王莽、王仁之就国，而天下多冤王氏者。傅喜幸而未败尔。莽之废，吏民叩阙而讼冤，贤良对策而交奖，伪谦所诱，人心翕归，而贤者不免，且较喜而弥甚。喜之贤，其孰信之？以四海之大，岂繄无人可托孤寄命者，惟区区王、傅二妪之爱憎是争。呜呼！率天下而奔走于闺房之笑，流俗之溺流而不反如是哉！

故圣王之治，以正俗为先，以辨男女内外之分为本。权移于妇人，而天下沉迷而莫能自拔，孰为为之而至此极！元后之阴狡，成帝之昏愚，岂徒召汉室之亡哉？数十年中原无丈夫之气，而王莽之乱，暴骨如山矣。

四

历成、哀、平之三季，环朝野而如狂，所仅能言人之言者，一李寻而已，其他皆所谓人头畜鸣也。寻推阴阳动静之义，昌言母后之不宜与政，岂徒以象数征吉凶哉？天地之经，治乱之理，人道之别于禽兽者，在此也。妇人司动而阴乘阳，阳从阴，履霜而冰坚，豕孚而蹢躅。天下有之，天下必亡；国有之，国必破；家有之，家必倾。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伦，以之而泯；厚生、正德、利用之道，以之而蔑。故曰：寻之言，言人之言，而别于禽兽也。妇者，所畜也；母者，所养也；失其道，则母之祸亦烈矣，岂徒妇哉？

夫国有君子，国可不亡。寻昌言之无诛，而不能救汉之亡，又何也？寻非其人也。阴之干阳，其变非一。女子之干丈夫也，鬼之干人也，皆阴之干阳也。寻知乾之刚、阴之静矣，鬼亦阴也，静以听治于人者也。顾其识不及此，听甘忠可、夏贺良之邪说，惑上以妖，终以贬死敦煌，为天下笑；则亦以阴干阳，等于妇人之煽处尔。载鬼一车，而欲惩负途之豕，奚其可？故阴阳动静之理大矣，其变繁矣，其辨严矣。立人之道以匡扶世教，无一而可苟焉者也。

五

治河之策，贾让为千古之龟鉴，而平当之数言决矣。当言“经义有决河深川，而无堤防壅塞之文”。此鲧所以殛，禹所以兴，而以尧、舜之圣，不能与横流之水争胜者也。让言“古之立国者，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殷所以世有河患，而盘庚奋然依山以避灾，无他，惟无总于货宝而已。细人之情，怙田庐之利，贪濒河之土，动天下以从其欲，贻沉没于子孙，而偷享其利，既古今之通弊矣。而后世之谋臣，要君劳民以堙塞逆五行之叙者，其不肖之情有二焉：其所谓贤者，竭民力，积一篑以障滔天而暂遏之，濒河之民，且歌谣而祷祀焉，遂以功显于廷，名溢于野，故好事者踵起以尝试而不绝。其不肖者，则公帑之出纳，浩烦而无稽，易为侵牟；民夫之赁佣，乘威以指使，而乾没任意；享其利而利其灾，河滨之士大夫与其愚民及其奸胥，交起以赞之，为危词痛哭以动上听。宜乎自汉以来，千五百年，奔走天下于河，言满公车，牍满故府，疲豫、兖、徐三州之民，供一河之溪壑，而一旦溃败，胥为鱼鳖，而但咎堙塞之不固也。可悲矣夫！

古今之异者，南北之殊流耳，其理势则一也。繇让之言而推其利病之原，非河之病民，而民之就河贪利以触其害耳。贪退滩之壤，民有其土而国有其赋，锋端之蜜，截舌而甘之者不恤也。使能通百年之算，念天下之广，犹是民也，徙之而于国无伤，其愈于堙塞疲役之贫劳困毙与溃决之漂荡淹溺也，孰为利害哉？数千年而不出鲧之覆辙，君不明，而贪功嗜利之臣民，积习而不可破，平当之言，贾让之策，县巨烛于广廷，而昧者犹擿埴以趋也；不亦悲乎！

六

谷永请讳诸侯王之兽行，以全人道之耻，议之正者也；耿育请掩赵昭仪杀皇子之恶，以隐成帝之惑，议之不正者也；二说相似而贞邪分，精义以立法，不可不辨。永之正者，《凯风》之不怨也；育之不正者，《小弁》之怨也。淫妒之嬖妾，操刃以绝祖宗之胤胄，而曲为之覆，天子之子，不死于妖嬖者，其余几何哉！《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故书“文姜逊于齐”“哀姜逊于邾”，以昭大义，而不以逐母为嫌。昭仪之恶，宗庙所不容，况非嫡后君母，而可纵之乎？

甚哉，育之言也，曰“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以致位”。是成帝戕父子之恩以为未然之迂图，其孰信之？育若曰“昭仪不杀皇子，则哀帝不得而立”，以蛊帝心而纵妖嬖。是哀帝本不与于篡弑之谋，而育陷之使入也。《春秋》严党贼之诛，哀帝不能免，而育之罪不可逭矣。解光问罪之爰书不伸，赵氏宫官之大罚不正，宫闱肆毒于社稷而莫之问，故元后党王莽以弑平帝、废孺子，而无所顾忌。胡三省者，乃谓其合《春秋》“为尊者讳”之义。邪说张，而贾继春资之以仇其庇李选侍之奸。清议不明，非一时一事之臧否已也。

七

鲍宣七亡七死之章，陈汉必亡之券以儆哀帝，正本之论也。王莽之奸奸而愚，非有操、懿之才，其于国又未有刘裕之功，轻移于衽席之上而莫之禁，莽其何以得此哉？惟民心先溃于死亡，而莽以私恩市之也。藉非成帝之耽女宠，哀帝之昵顽童，纵其鬻吏贼民而蛊民以寇攘，莽亦上官桀、霍禹之续尔，而汉祚奚其亡？

张放、淳于长，王氏之先驱也；傅迁、董贤，王氏之劝驾也；曹爽、何晏，司马懿之嚆矢也；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之前茅也；蔡京、童贯、史弥远、贾似道，女真、蒙古之伥鬼也；而非君之溺于宠乐以忘民之死也不成。不然，孔光、扬雄之流，亦尝与闻名教；而宗室群臣以及四海之民，岂遽能以片饵诱婴儿而辄弃其母乎？故宣陈亟救死亡之言，知探本矣，愈于刘向之欲挽横流而堙诸其下也。

虽然，宣之言犹有病焉，后世言事之臣，增暗主之疑而授奸臣以倾妒之口实，皆此繇也。宣言：“慎选举，大委任，以儆官邪，而免民于死亡。”是矣。勿亦姑言贤者之当任，以听人主之自择，待有问焉，而后可胪列傅喜、何武、孔光、彭宣、龚胜之贤以告，未晚也。今乃不然，若天子之左右一惟其所建置，而君不得以司取舍之权，众不得以参畴咨之议，则逼上有嫌，而朋党之谤兴。且喜、武诸人皆大臣也，自不能邀人主之知而安其位，宣能以疏远片言取必于同昏之廷乎？知不可得而故言之，授奸人以背憎之资，石介遇明主而激党祸，况庸君佞幸权奸交乱之天下哉！进言者不知其道，徒以得后世之称而无益于时，皆此一时之气矜为之也。又况宣所称者，龚胜而外，吾未见有大臣之操焉。孔光巨奸而与于清流，宣失言矣。盈廷之士气，汉室之孤忠，惟一王嘉，而不能讼其屈抑。然则鲍宣者，亦一时气激之士，而未足以胜匡主庇民之任者乎！

八

《易》曰：“伏戎于莽，三岁不兴。”不兴者，虑其兴之辞也。三岁而不兴，逮其兴而燎原之焰发于俄顷矣。哀帝崩，元后一闻之，即日驾之未央宫，驰召王莽，诏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此高帝驰入赵壁夺韩信、张耳军之威权，后以一老妪断然行之，雷迅风烈而无疑畏；其提携刘氏之天下授之王氏，在指顾之间耳。非伏之三岁，爪牙具而羽翼成，安能尔哉？

甚矣，悍妇之威，英雄所不能决，帝王所不能持，而指麾轻于鸿毛，至此极也！司马懿之杀曹爽，刘裕之克刘毅，朱温之争李克用，大声疾呼、深虑阴谋、赪颜流汗、喋血以争而仅得者，元后偃息谈笑而坐收之。故莽有伏戎藏于平芜蔓草之中，无有险阻之形而不可测也。三岁伏而一旦兴，有国者可不戒哉！

九

何武以忤王莽而死，可以为社稷之臣乎？未也。武与公孙禄谋云：“吕、霍、上官几危社稷，不宜外戚大臣持权。”此汉室存亡之纽也。乃当其时，内而元后为伏莽之戎，外而孔光为翼戴之奸，武仅以孤立之势扑始燃之火，既处于不敌之数矣。国之安危，身之生死，徒借于一言，而言非可恃也，所恃者浩然之气胜之耳。公孙禄岂可终保者哉？而与之更相称说，武举禄，禄即举武，标榜以示私，授巨奸以朋党之讥，则气先馁而恶足以胜之！禄惟诡随，乃以幸免；武不欲为禄之诡随矣，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心不可质鬼神，道不可服小人，出没于宠辱之中，而欲援已倾之天下，以水溅沸膏，欲熄其焰而焰愈烈，非直亡身，国因以丧，悲夫！

十

平当、彭宣皆见称于班固，宣未可与当并论也。当临受侯封，卧病不起以固辞之，知世不可为，郁邑以死，可谓知耻矣。当之在位，丁、傅持权，而史称帝虽宠任丁、傅，而政自己出，异于王氏；则当逡巡以死，而不忝无实之封，于自守之道未失也。若宣者，位司空为汉室辅，王莽杀两后，诛异己，腹心爪牙交布朝廷，而元后为国贼之内主，此正宣肝脑涂地、激天下忠烈之气、以救一线之危者，而为全躯、保妻子之谋，谢不能以引退，尚足为人臣子乎？龚胜、邴汉且犹在梅福之下，所任异也，而况宣位三公之重哉？宣者，与董贤、孔光并居台辅而不惭者也，其生平可知矣。班固曰：“见险而止。”率天下以疾视君父之死亡而不恤，必此言夫！

平帝

一

元寿二年六月，哀帝崩，明年正月，益州贡白雉，群臣陈莽功德，号安汉公，天下即移于莽。以全盛无缺之天下，未浃岁而迁，何其速也！上有暗主而未即亡，故桓、灵相踵而不绝；下有权奸而未即亡，故曹操终于魏王，司马懿杀曹爽、夺魏权，历师、昭迄炎而始篡。天下者，待一人以安危，而一人又待天下以兴废者也。惟至于天下之风俗波流簧鼓而不可遏，国家之势，乃如大堤之决，不终旦溃以无余。故莽之篡如是其速者，合天下奉之以篡，莽且不自意其能然，而早已然也。

莽之初起，人即仰之矣；折于丁、傅，而讼之者满公车矣；元后拔之废置之中，而天下翕然戴之矣。固不知莽之何以得此于天下，而天下糜烂而无余，如疫疠之中人，无能免也。环四海以狂奔，泛滥滔天，而孰从挽之哉？夫失天下之人心者，成、哀之淫悖为之，而蛊天下之风俗者不在此。宣、元之季，士大夫以鄙夫之心，挟儒术以饰其贪顽。故莽自以为周公，则周公矣；自以为舜，则舜矣；周公矣，舜矣，无惑乎其相骛如狂而戴之也。

当伪之初起也，匡衡、贡禹不度德，不相时，舍本逐末，兴明堂辟雍，仿《周官》饰学校于衰淫之世。孔光继起为伪之魁，而刘歆诸人鼓吹以播其淫响。而且经术之变，溢为五行灾祥之说。阳九百六之数，易姓受命之符，甘忠可虽死而言传，天下翕然信天命而废人事，乃至走传王母之筹而禁不能止。故莽可以白雉、黄龙、哀章铜匮惑天下，而愚民畏天以媚莽。则刘向实为之俑，而京房、李寻益导之以浸灌人心，使疾化于妖也。子曰：“无为小人儒。”儒而小人，则天下无君子；故龚胜、邴汉、梅福之贞，而无能以死卫社稷，非畏祸也，畏公议之以悖道违天加己也。小人而儒，则有所缘饰以无忌惮；故孔光诸奸，施施于明堂辟雍之上而不惭。莽之将授首于汉兵，且以孔子自拟，愚昧以为万世笑而不疑。《传》曰：“国有道，听于人；国无道，听于神。”古之圣人，绝地天通以立经世之大法，而后儒称天称鬼以疑天下，虽警世主以矫之使正，而人气迷于恍惚有无之中以自乱。即令上无暗主，下无奸邪，人免于饥寒死亡，而大乱必起。风俗淫，则祸眚生于不测，亦孰察其所自始哉？

汉之伪儒，诡其文而昧其真，其淫于异端也，巫史也，其效亦既章章矣。近世小人之窃儒者，不淫于鬼而淫于释，释者，鬼之精者也。以良知为门庭，以无忌惮为蹊径，以堕廉耻、捐君亲为大公无我。故上鲜失德，下无权奸，而萍散波靡，不数月而奉宗社以贻人，较汉之亡为尤亟焉。小人无惮之儒，害风俗以陆沉天下，祸烈于蛇龙猛兽，而幸逸其诛。有心者，能勿伸斧钺于定论乎？

二

君子之道以经世者，惟小人之不可窃者而已；即不必允协于先王之常道而可以经世，亦惟小人之所不可窃者而已。君子经世之道，有质有文。其文者，情之已深，自然而昭其美者也。抑忠信已浃于天下，天佑而人顺之，固可以缘饰而增其华者也。是则皆质之余，而君子不恃之以为经世之本。于是而小人窃之，情隐而不可见，天命人心不能自显，则窃而效之，亦遂以为君子之道在于此而无惭。然则小人之所可窃者，非君子之尚，明矣。

封建、井田、肉刑，三代久安长治，用此三者，然而小人无能窃也。何也？三者皆因天因人，以趣时而立本者也。千八百国各制其国，而汉之王侯仅食租税；五刑之属三千，而汉高约法三章；田亩之税十一，而汉文二十税一，复尽免之；小人无能窃也。何也？虽非君子之常道，然率其情而不恤其文，小人且恶其害己而不欲效也，非文也。《七月》之诗，劝农之事也，而王莽窃之，命大司农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以劝农桑，似矣。养生、送死、嫁娶、宫室、器服之有制，礼之等也，而王莽窃之，定制度吏民之品，似矣。若此类，君子之道盖有出于是者；而小人不损其欲，不劳其力，不妨其恶，持空文，立苛禁，一旦以君子之道自居而无难。则以此思之，君子经世之大猷不在此，明矣。何也？农桑者，小民所自劝也，非待法而驱也。制度者，士大夫遵焉，庶人所弗能喻，惟国无异政，家无殊俗，行之以自然耳，非一切之法限之不得而继之以刑者也。然而窃仿之而即似，虽不效而可以自欺，遂以施施于天下曰：吾既以行君子之道矣。故文者，先王不容已，而世有损益，初不使后世效之者也。承百王之敝，而仍有首出庶物之功名，乃能立高明阔远之崖宇，而小人望之如天之不可企及。无他，诚而已矣。诚则未有可窃者也。

三

天下相师于伪，不但伪以迹也，并其心亦移而诚于伪，故小人之诚，不如其无诚也。诚者，虚位也；知、仁、勇，实以行乎虚者也。故善言诚者，必曰诚仁、诚知、诚勇，而不但言诚。陵阳严诩，当王莽之世，以孝行为官，任颍川守，谓掾史为师友，有过不责，郡事大乱。王莽征为美俗使者，诩去郡时，据地而哭，谓己以柔征，必代以刚吏，哀颍川之士类必罹于法。此其呴沫之仁，盖亦非伪托其迹也。始于欲得人之欢心，而与人相昵，为之熟，习之久，流于软媚者浸淫已深而不自觉。盖习于莽之伪俗，日蒸月变，其羞恶是非之心，迷复而不返。乃试思其泣也，涕泪何从而陨？则诘之以伪，而诩不服；欲谓之非伪，而诩其能自信乎？

呜呼！伪以迹，而公论自伸于迹露之日；伪以诚，而举天下以如狂，莫有能自信其哀乐喜怒者，于是而天理、民彝澌灭尽矣。故天下数万蚩蚩之众，奔走以讼莽称莽而翕然不异，夫岂尽无其情而俱为利诱威胁哉？伪中于心肾肺肠，则且有前刀锯、后鼎镬而不恤者。蔡邕之叹董卓，姚崇之泣武曌，发于中而不能自已。甚哉，诚于伪之害人心，膏肓之病，非药石之所能攻也。

四

陈涉、吴广败死而后胡亥亡；刘崇、翟义、刘快败死而后王莽亡；杨玄感败死而后杨广亡；徐寿辉、韩山童败死而后蒙古亡；犯天下之险以首事，未有不先自败者也。乱人不恤其死亡，贞士知死亡而不畏，其死亡也，乃暴君篡主相灭之先征也，先死以殉之可矣。胜、广、玄感、寿辉、山童，皆挟侥幸之心以求逞其志，非其能犯难以死争天下者也；天将亡秦、隋、蒙古而适承其动机也。二刘、翟义不忍国仇，而奋不顾身，以与逆贼争存亡之命，非天也，其志然也；而义尤烈矣。义知事不成而忘其死，智不逮子房而勇倍之矣。

当莽之篡，天下如狂而奔赴之，孔光、刘歆之徒，援经术以导谀，上天之神，虞舜之圣，周公之忠，且为群不逞所诬而不能白。义正名其贼，以号召天下于魇魅之中，故南阳诸刘一起，而莽之首早陨于渐台。然则胜、广、玄感、山童、寿辉者，天贸其死以亡秦、隋；而义也、崇也、快也，自输其肝脑以拯天之衰而伸莽之诛者也。不走而死，义尤烈哉！

王莽

一

王莽未灭，而刘歆先杀，歆未死而族先灭，哀哉！刘向之泽不保其子孙，而从学之门人与俱烬也。甄丰也，王舜也，皆推戴莽以分膏润者也。鬼夺其魄，而丰以乱诛，舜以悸死，于是而知鬼神之道焉。推戴已成而心不自宁，此心之动，鬼神动之也，二气之良能所见几而不可掩也。故皆不得其死，而歆之罚为尤酷焉。《易》曰：“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歆小人也，蒙父向之余烈，自命于儒林，以窃先王之道；君子之器，其可乘乎？貌君子而实依匪类者，罚必重于小人。圣人之学，天子之位，天之所临，皆不可窃者也。使天下以窃者为君子，而王道斩，圣教夷。姚枢、许衡之幸免焉，幸而已矣。

二

严尤之谏伐匈奴，为王莽谋之则得尔，而后世亟称之为定论，非也。莽之召乱，自伐匈奴始，欺天罔人，而疲敝中国，祸必于此而发。尤不敢言莽不可伐匈奴，而言匈奴不可伐，避莽之忌而讳之，岂果如蚊虻之幸不至前，无事求诸水草之薮以扑之哉。

秦之毒天下而亡，阿房也，骊山也，行游无度而诛杀不惩也；非筑城治障斥远匈奴之害也。汉武之疲敝天下，建章也，柏梁也，祷祠祈仙而驰驱海岳也，贪一马而兴万里之师也；非埽幕南之王庭以翦艾匈奴之害也。秦得天下于力战，民未休息。而筑戍之役暴兴，则民怨起。汉承文、景休息之余，中国无事，而乘之以除外逼之巨猾，故武帝之功，至宣、元而收，垂及哀、平，而单于之臣服不贰。莽之得天下更悖于秦，而亟用其不知兵之赤子，是其为秦之续也，必剧于秦，尤心知之而不敢讼言耳。岂可以为定论而废汉武之功哉？

兵者，毒天下者也，圣王所不忍用也。自非鳞介爪牙与我殊类，而干我藩垣，绝我人极，不容已于用也，则天下可以无兵。故莽之聚兵转饷以困匈奴，为久远计者，未尝非策。而严尤之欲深入霆击也，亦转计之谬焉者。莽非其人，莽之世非其时，故用莽之术而召天下之乱。自非莽也，尤之策，与赵普之弃燕、云也，均偷安一时，而祸在奕世矣。

三

西汉之亡也，龚胜、薛方、郭钦、蒋诩、陈咸，皎然不辱，行迹相侔，而未可等也。薛方诡辞以免，何以处夫严光、周党际盛世而隐者乎？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可逊而不可诬。谓王莽为唐、虞，则唐、虞矣，谋诸心，出诸口，方亦何以自安乎？莽之逆以伪，而不足以延，苟有识者，无不知也，知之则必避之矣。避臣莽之诛于他日，抑避忤莽之祸于当时，方之工于术也，其得与龚胜齿哉？视纪逡、两唐而慧焉者尔。钦、诩则可谓自好矣。咸谢病不应，辞亦孙矣，而悉收汉之律令书文壁藏之，岂徒以俟汉氏中兴之求哉？诚有不忍者矣。子之慕亲也，爱其手泽；臣之恋主也，悯其典章；典章者，即先王神爽之所在也，故以知咸有不忍之心也。呜呼！胜以死自靖，咸以生存汉，恻怛之生心一也。微二子，吾孰与归？

四

天下相习于怪，无不怪也。郅恽引天文历数，上书王莽，令就臣位，复立汉室，可不谓怪乎？以莽之惨，无不可杀者，而恽免于死；莽诬天而以天诬人，故忌天而不加刑，恽故持之盈而发之无惮耳。恽以此故智，闭门不纳光武而蒙赏，世皆惊其奇而伟其志操，而不知为君子所必斥为怪而不欲语者也。怪士不惩，天下不平。使明主戮之，而天下犹惜之。大经不正，庶民习于邪慝，流俗之论，以怪为奇，若此类者众矣。

《读通鉴论》卷五终

读通鉴论卷六

后汉更始

一

为名而有所推奉者，其志不坚；人为名而尊己者，其立不固；项梁之立怀王，新市、平林之立更始是已。天下愤楚之亡而望刘氏之再兴，人之同情也，而非项梁与张卬、王凤、朱鲔之情也。怀王、更始不思其反，受其推戴而尸乎其位，名岂足以终系天下而戢桀骜者私利之心乎？怀王任宋义，抑项羽，而祸发于项氏；更始终恃诸将而无与捍赤眉之锋。徇不坚之志，立不固之基，疑之信之，无往而非召祸之门。

呜呼！其危也，非一旦一夕之故也。而士之处斯世也难矣！彼以名而立君，而我弗事焉，则世且责我以名义；顺而与之，则今日之输忱，且为他日党贼之地。荀彧所以退不保其身，进不全其节也。嬴氏之暴，楚之亡，莽之篡，汉之中绝，苟有心者，孰不愤焉？而斟酌于从违，在间不容发之顷，一往之志，义未审而仆其生平。无他，不揣其实而为名所动也。慎之哉！

二

力均则度义，义均则度德；力可恃也，义可恃也，至于德而非可以自恃矣。伯升果有天下之志，与更始力相上下而义相匹，则以德相胜，而天下恶能去己？诸将之欲立更始，无亦姑听之而待其自毙。如其不毙，则天且授之，人且归之，而恶能与争？如其毙，则姑顺诸将之欲，自全于祸福之外，遵养以待时。故高帝受巴、蜀、汉中之封，而待三秦之怨、三齐之反以屈项羽，而羽终屈。伯升不知出此，婞婞然与张卬、朱鲔争，夫天下之大宝，岂有可自争而自得者乎？其见害于诸将也，不揆而犯难也。李轶且扼腕而思害焉，况他人乎？

三

王莽既诛，更始定都洛阳，赤眉帅樊崇将渠帅二十余人入见，安危存亡之大机也，于此失之，而更始之亡决矣。定天下之纷乱者，规模有可素定而未可全定也。莽之未诛，汉之力全注于莽；莽平，群盗方兴而未戢，固其所不豫谋者。一旦而莽诛矣，释其重忧而相庆以大定，猝然授以赤眉而不容其踌躇以审处，豫谋所不及矣。莽未诛，赤眉者，莽之赤眉也；莽已诛，赤眉者，汉之赤眉也。以新造之邦，代莽而受赤眉之巨难，周章失措而不知所裁；及其算失事败，而后知前此之疏。当其时，气乍盈而易弛，机至速而难留，善已乱者，俄顷定之而永靖，将谓其有不测之智勇，而不知非然也。神不偏注于所重，而固有余力以待变也。故撄大敌，举大事，谋大功，敛精专气以求成者之非难；而大敌已灭，大事已决，大功已就，正天人交相责，而艰难萃于一人之身，此则中材以下者所不及谋，而大有为者立不拔之基，以应万变之迁流，权不可设而道则不穷也。

更始君臣，恶足以及此哉！其遣使谕降赤眉也，亦忧其不降耳；不知不降之不足忧，而降之之忧更大。然则无前定之道，无抑姑置赤眉而急自治；未能如圣哲之坐制于俄顷也，则无如缓之以俟其定。将天自有不测之吉凶，人自有猝然之离合，可降也而后降之，可讨也而后讨之，夫亦可谓因天乘时而顺俟天命矣。其始也，无余力以待之；其继也，又弗能姑置焉；更始之亡，所以决于樊崇之入见也。

四

光武之拒更始，与昭烈之逐刘璋，一也；论者苛求昭烈，而舍光武，失其平矣。刘焉之于昭烈，分不相临，光武则固受更始大司马之命矣。更始起于汉室已亡之后，人戴之以嗣汉之宗社；刘焉当献帝之世，坐视宗邦之陵夷，方且据土而自尊。则焉父子有可逐之罪，而更始无之。如曰更始不能安位而存汉，则璋之弱，又岂足以保三巴而不授之曹操乎？然则以忠信坚贞之义相责，而昭烈有辞，光武无辞矣。

乃光武之不与篡逆同罚也，则固有说。更始之立，非光武兄弟之志也；张卬、朱鲔动摇人心而不能遏，则奉更始而君之，受其钺之赐，皆出于弗获已，而姑以自全。君臣之义，生于人心者也。天下方乱，君臣未定，无适主之分义，同兴讨贼之师，势均德齐而志不属。故更始不任为光武之君，拒之而心固不疚。义非外也，信诸心者无大疚焉，斯可矣。惟然，则光武可逸不忠之罚，昭烈可释不信之咎，皆非可执一切之信义以相纠者也，而于昭烈乎何诛？

五

更始不足以有为，史极言之，抑有溢恶之辞。欲矜光武之盛而掩其自立之非，故不穷更始之恶，则疑光武之有惭德也。乃若更始之亡也，则舍洛阳而西都长安也。当是时，赤眉在濮阳，城头子路、力子都在河、济间，力子都，《后汉书·任光传》作刁子都。《通鉴注》云：“《姓谱》：力，黄帝佐力牧，汉有力子都。”今从之。铜马、大彤等贼在燕、赵，李宪在淮南，天下所岌岌未定者东方也。而遽避劳趋逸，欲拥关以自固，则天下深见其不可恃，而竞扼其虚。顾欲长保故宫之富贵以自封殖，是犹狐兔倚窟以安，而韩卢腾踯于外，甫一出而必不免于获也。王莽诛，关中无事，隗嚣委宗族而从己；于斯时也，得一重臣如寇恂者，镇抚长安而安集之，为洛阳之根本，而都洛以弹压山东，光武即解体于河北，其能遽收河内、下河东而无所顾畏邪？赤眉已降之余，不能驰骋任志如践无人之境，必矣。

盖更始所任为大臣者，类皆群盗之长，贪长安之富盛，而借口于复高帝之旧业以为廓清；其铮铮小异如朱鲔、刘嘉、鲍永之流，亦不胜盈廷訾之论；则塞颠当之户，耽燕雀之嬉，固其宜也。光武得士于崛起之中而任之，既无盗贼之习气；及天下甫定，复不以任三公，而别用深识之士；虚建西都，而定宅洛阳，以靖东方之寇；皆惩更始之失而反其道。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资。”更始之失，光武之资也。

六

匈奴之祸，至元、成之世而大息矣。东汉之初，因卢芳而大为中国害，非徒王莽之激之，抑更始挑之也。更始尸位于关中，赤眉横行于曹、濮，萧王异志于河北，公孙述割据于巴、蜀，斯时也，岂有德有威足以及匈奴；而轻以一介之使，循故事以求匈奴之顺己，召其侮而授之以嫚词，自取之矣。故严尤之谏，为王莽言也。伐之不可，和之不能，夷狄焉知仁义，势而已矣。更始之势，曾莽之不若，而欲匈奴修呼韩邪之已事，不度德，不量力，贻数十年边关之祸。陈遵者，洵妄人也。易世而后，微窦宪、耿秉之矫矫，汉其危矣。

光武

一

昆阳之战，光武威震天下，王业之兴肇此矣。王邑、王寻之师，号称百万，以临瓦合之汉兵，存亡生死之界也。诸将欲散归诸城，光武决迎敌之志，诸将不从，临敌而挠，倾覆随之。光武心喻其吉凶，而难以晓譬于群劣，则固慨慷以争、痛哭以求必听之时也。乃微笑而起，俟其请而弗迫与之言，万一诸将不再问而遽焉骇散，能弗与之俱糜烂乎？呜呼！此大有为者所以异于一往之气矜者也。

寻、邑之众，且压其项背，诸将欲散而弗及，光武知之矣。知其欲散而弗及，而又迫与之争，以引其喧嚣之口，相长而益馁其气，则不争而得，争之而必不得者也。而且不仅然也。藉令敌兵不即压境以相迫，诸将惊溃而敌蹑之，王邑无谋，严尤不决，兵虽众而无纪，外盛而中枵，则诸将溃败之余，敌兵骄懈，我乃从中起以乘之，夫岂无术以处此？而特不如今此之易耳。诸将自亡，而光武固不可亡，项梁死而高帝自兴，其明验已。一笑之下，绰有余地，而何暇与碌碌者争短长邪？

而尤不仅然也。得失者，人也；存亡者，天也；业以其身任汉室之兴废，则寻、邑果可以长驱，诸将无能以再振，事之成败，身之生死，委之于天，而非人之所能强。苟无其存其亡一笑而听诸时会之量，则情先靡于躯命，虽慷慨痛哭与诸将竞，亦居然一诸将之情也。以偶然亿中之一策，怀愤而求逞，尤取败之道，而何愈于诸将之纷纭乎？

天下之大，死生之故，兴废之几，非旷然超于其外者，不能入其中而转其轴。故武王之《诗》曰：“勿贰尔心。”慎谋于未举事之前，坦然忘机于已举事之后，天锡帝王以智，而必锡之以勇。勇者，非气矜也，泊然于生死存亡而不失其度者也。光武之笑起而不与诸将争前却，大有为者之过人远也，尤在此矣。

二

怀王遣高帝入关，而高帝之王业定；更始遣光武徇河北，而光武之王业定。大有为者之初起，不欲躬为戎首，抑必借人以兴；迨其威名已著，而追随于行队之间，则得失兴丧之枢，不任己而因人；稍欲持权，而祸已发于肘腋，宋义之所以死于项羽，伯升之所以死于李轶、朱鲔也。

然则项羽禁高帝不令入关，更始听朱鲔而拒刘赐之请，不委河北于光武，羽与更始，可以终保大位而无与争乎？曰：不能也。禽之相制以气，人之相役以道，项羽有韩信、陈平而不能禁其不去，更始有隗嚣而不能服，无以役之也。藉令置高帝、光武于股掌之上，用之不能，杀之不可，羽与更始且自困于无术。三齐甫受封而旋叛，彭越、陈余、英布翱翔桀骜以需时，王郎蜂起于河北，赤眉反戈而西向，羽与更始终无以固其位，而徒召乱于无已。尔朱兆且不能得之于高欢，况二帝之涵育者深乎！故以范增、朱鲔为忠谋者，愚也，无救于败而徒乱天下也。无御豪杰定四海之道，而操疑忌以困人，其亡愈速矣。

三

王者代天而行赏罚，参之以权谋，则逆天而天下不服，非但论功行赏、按罪制刑于臣民也。武王封武庚于东国，不得不封也，天也；周公相成王诛武庚，不得不诛也，天也。三代以上，诸侯有道，天下归之，则为天子；天子无道，天下叛之，退为诸侯。武庚宜侯者也，不得不封；武庚宜安侯服，而欲复干天命，不得不诛。既代天以赏罚，则洞然与四海公其衮钺，而无所委曲于操纵以为驾驭之术。苏洵氏惟不知此，故以权术测王者之举动，而成乎小人之邪说。

王郎遣杜威纳降，威为郎请万户侯封，光武曰：“顾得全身可矣。”刘恭为盆子乞降，恭问所以待盆子者，帝曰：“待以不死耳。”大哉王言！奉天以行赏罚，而意智不与焉，斯乃允以继天而为之子。王郎者，妖人也。妖人倡乱，不可不诛；以其降而姑贳之，终拒其降而斩之，以惩天下之妖妄，而天下定。盆子者，愚而为人立者也。愚且贱，而欲干天位也，可诛；非其志而听命于人也，可宥；待以不死，而授之散秩以养之，义正而仁亦裕矣。所尤难者，光武决于一言，而更无委曲之辞以诱之，明白洞达，与天下昭刑赏之正，故曰：大哉王言，体天无私而为之子也。

为权术之说者则不然，心恶之而姑许之，谓可以辑群雄之心，使刘永之俦，相仍而革面。独不见唐高祖之待李密，其后竟如之何也？狙诈兴而天下相长以伪，故终唐之世，藩镇倏叛倏服，以与上相市，而兵不可戢。然则权者非权也，伪以长乱而已矣。《汤诰》曰：“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诚帝心也，岂忧天下之有不服哉？何所葸畏而与人相为驵侩乎！故言权术以笼天下者，妾妇之智而已矣。

四

冯异招李轶于洛阳，轶报曰：“千载一会，思成断金。”异斩武勃，轶闭门不救，是宜受其款而洛阳可速下也。光武则宣露其书，使朱鲔杀轶。轶本与伯升俱起，谄事诸将，忌伯升而谮杀之，光武欲得而甘心久矣。轶死，而洛阳之围经年始拔，事有宁劳而不贪近功以申大义者，此是也。乃杀伯升者，朱鲔之本志，轶特徇鲔而从之者尔。帝之于鲔也，使岑彭说之曰：“举大事者，不忌小怨，鲔降，官爵可保，河水在，吾不食言。”鲔降而拜将军，封列侯，传封累世。同怨而异报，达于理者之制恩怨，非常情之所可测也如此。

虽然，亦恶有不可测哉？伯升初起，始发于李轶，迎光武而与建谋，则轶固光武兄弟所倚为腹心也。更始立，朱鲔、张卬暴贵，轶遽背而即于彼。因势而迁者，小人之恒也，亦何至反戈推刃而无余情哉？及光武初定河北，始有入关之志。更始委三十万之重兵于轶守洛阳，而李松甫败于赤眉，轶又窥长安之不固而思附光武，然纳断金之言而不惭。光武曰：“季文多诈，不能得其要领。”特假手于鲔以杀之，而讨犹未伸，非可以鲔例之也。

鲔起于平林，先光武以举事，与伯升未有交也；奉更始而为更始谋杀伯升者，亦范增之愚忠耳。更始之诸将，类皆贼也，而鲔独异。杀伯升，留光武而不遣，知有更始而不恤其他；诸将挟功而欲自王，更始弗能违也，鲔独守高帝之约，辞胶东之封；受命守洛，百战以与寇恂、冯异争死生之命；及长安破，更始降于赤眉，洛阳孤立无援，且坚壁固守，以杀伯升为惭而不降。故通更始之廷所可与有为者，惟鲔一人而已。于事君之义，立身之耻，殆庶几焉。藉令光武以怨轶者怨鲔而拒戮之，则以私怨而废天下之公，且将奖人臣之操异志以介从违，而何以劝忠乎？子曰：“以直报怨。”直者，理而已矣，于轶何可忘，而于鲔何容芥蒂也。

五

效卓茂之为，可以化今之人乎？曰：何为其不可也。效卓茂之为，遂可以化人乎？曰：何为其可也。所以然者何也？素履无咎，居心无伪，而抑于大节不失焉，则行之也，和顺而无矫物之情，笃实而不期功名之立，动之以天而物弗能违矣。非然，则严诩之以乱颍川者，所谓“乡原德之贼也”。王莽之当国，上下相率以伪，效茂之迹以夸德化者，非直一严诩也；莽皆乐推之以诱天下，彼亦乐附莽而成其利达。莽居摄而茂以病免，名不照于当时，而莽无求焉。自拔于流俗，而居约以自污，敦实行而远虚名，茂自此远矣。

且其谕部民之言曰：“人所以群居不乱异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礼义，知相敬事也。”扩愚贱之昏瞀，而示以天理流行之实，夫岂托迹宽仁以干誉者之所能及此乎？茂惟有此，虽无皎皎之名，而志终不降；虽违物情之顺，而不爽天性之贞。自非然者，恭而谄，宽而弛，朴而鄙，无得于心，不全其大，徒饰为从容平易之容，石建以之猎显名厚实，而不保其子之令终。天不可罔，人固不可重欺也。故欲学茂者，无但求之事为之迹也。

六

鲍永、冯衍审知更始之亡而后降，正也。然既已事主不终，纳款以免战争攻守之祸，岂更有无妄之福可容其觊望乎？鲍永以立功而受封，虽可受之而无疚，要亦听新主之自为予夺耳。冯衍曰：“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苟知此矣，在贫如富，在贱如贵，悠游卒岁，俟命而无求，岂不成乎大丈夫哉！而怏怏失志，移怒忿于妻子，抒怨怼于文辞；然则昔之阻孤城、抗大敌而不降者，正留一不挑之节，为夫死更嫁之地，衍之生平，败于此矣。光武终废而不用，不亦宜乎！

七

光武之处彭宠，不谓之刻薄而寡恩，不得矣。王郎之乱，微耿况与宠之力不及此。天下粗定，置宠若忘，而以年少骄躁之朱浮位于其上，宠恶能不怨邪？泄浮之奏以激宠，使速反而殪之，诚不知光武之何心？意者宠之初发突骑助光武讨王郎，宠无固志，特为吴汉、王梁所胁诱，而耿况、寇恂从臾之，以此有隙焉，而虽功亦罪乎？夫天下竞起，疑王疑帝，岂易测之于风尘之下；既有功于己而拯其急，则固未可忘也。光武能忍于反侧子而不能忍于宠也何邪？

乃宠之不得其终也，亦有以自取矣。耿况之始归光武，亦寇恂决之也；乃既决于听恂矣，则遣其子弇亲将而来，称帝之议，弇无所避而密陈之，故寇恂虽见委任，而不能掩况父子之输忠。宠弗然也，从汉与梁之策，即遣汉与梁任之，资以兵众，而成汉与梁之丰功，宠无与焉。汉与梁驰驱于中原，而己晏坐于渔阳，何其不自树立，倒柄以授人邪？宠之愚不应至是，则宠有犹豫之情可知矣。光武而兴，则汉与梁为己效功；光武而败，则汉与梁任其咎，而己犹拥郡以处于事外。呜呼！处乱世，拥重兵，势不可以无事，非儒生策士徘徊顾虑之时也。虑未可以委身，则窦融虽后至而无猜；审可以托迹，则得丧死生决于一念；若其姑与之而留余地以自处，犯英主之大忌，受群言之交擿，未有能免者也。《易》曰：“需于泥，致寇至。”敬慎且危，而况悍妻群小之交煽乎？乱世之去就，决之以义而已；义定而守之以信，则凶而可以无咎。需者事之贼，非欲其躁也，无两端以窥伺之谓也。宠之不免，非旦夕之故矣。虽然，略其心，纪其绩，以不忘患难之初心，则物自顺焉。光武之刻薄寡恩也，不得以宠之诈愚而谢其咎也。

八

光武之得天下，较高帝而尤难矣。建武二年，已定都于洛阳，而天下之乱方兴。帝所得资以有为者，独河北耳。而彭宠抑叛于幽州，五校尚横于内黄。关以西，邓禹虽入长安，赤眉环绕其外，禹弗能制焉。郾、宛、堵乡、新野、弘农，近在咽颊之间，寇叛接迹而相为牵制，不异更始之在长安时也。刘永、张步、董宪、苏茂，横亘东方，为陈、汝眉睫之患；隗嚣、公孙述姑置而可徐定者勿论焉。其视高帝出关以后，仅一项羽，夷灭之而天下即定，难易之差，岂不远哉？

或曰：项羽，劲敌也，赤眉、五校、刘永、张步、董宪、苏茂、董、苏况、隗嚣，皆非羽伦，则光武易。夫寇岂有常哉？项羽之强也而可使弱，弱者亦何不可使强也。曹操虑袁绍之难平，而卒与争衡者周瑜之一隅；苻坚荡慕容、姚氏之积寇，而一败不支于谢玄之一旅。时之所兴，势之所凑，人为之效其羽翼，天为之长其聪明，燎原之火，一爝未灭，而猝已焚林，讵可量邪？且合力而与争者一途，精专志定，无旁挠焉，而恶得不易！分势而四应者杂起，左伏右起，无宁日焉，而恶得不难！使以高帝荥阳之相持，而遇光武丛生之敌，乘间捣虚而掣其后，羽不待约，而人为之犄角，高帝不能支矣。则甚矣光武之难，而光武之神武不可测也。

乃微窥其所以制胜而荡平之者，岂有他哉？以静制动，以道制权，以谋制力，以缓制猝，以宽制猛而已。帝之言曰：“吾治天下以柔道行之。”非徒治天下也，其取天下也，亦是而已矣。柔者非弱之谓也，反本自治，顺人心以不犯阴阳之忌也。孟子曰：“行法以俟命。“光武其庶几乎！高帝之兴，群天下而起亡秦，竞智竞力，名义无所伉，人心无所惑也。光武则乘思汉之民心以兴，而玄也、盆子也、孺子婴也、永也、嘉也，俱为汉室之胄，未见其分之有所定也。苟有分义以相摇，则智力不足以相屈，故更始亡而故将犹挟以逞志。然则光武所以屈群策群力而独伸焉者，舍道其何以哉？天下方割裂而聚斗，而光武以道胜焉。即位未久，修郊庙，享宗祖，定制度，行爵赏，举伏湛，征卓茂，勉寇恂以绥河内，命冯异使抚关中，一以从容镇静结已服之人心，而不迫于争战。然而桀骜强梁之徒，皆自困而瓦解。是则使高帝当之，未必其能耆定如此也。而光武之规模弘远矣。

呜呼！使得天下者皆如高帝之兴，而无光武之大猷承之于后，则天下后世且疑汤、武之誓诰为虚文，而惟智力之可以起收四海。曹操何所惮而不为天子，石虎、朱温亦何能寒海内之心而不永戴之哉？三代而下，取天下者，惟光武独焉，而宋太祖其次也。不无小疵，而大已醇矣。

九

赤眉之弃长安、西走安定，非邓禹之力能驱之也，食尽而旁掠，固不以安定为终焉之计，而必返乎长安。邓禹不乘其有可溃之势，蹑其后以蹙之，而入长安晏坐以待其归，河决痈溃，容可御乎？于是退之云阳，士气已馁，而还攻之于坚城之下，其败宜矣。故善用兵者，知时而已。赤眉食尽，引兵东归，时异乎昔，则惟扼之于险而可制其死命。禹乃违光武之令，就关内而与争，何昔之怯而今之忿也！

然光武终能遏之于宜阳而尽降之，曾不恤归师勿掩之戒，塞决河而敛溃痈，则又何也？严阵以待，求战不得，求走不能，弗犯其锋，稍迟之而气即馁矣。帝以持重而挫其方决之势，禹以持重而失之方溃之初，相时之变，定几于顷刻，非智之所能知，勇之所能胜。岳鹏举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心不忘而时自应于其会，此未可以一成之论论之也。

十

所贵乎史者，述往以为来者师也。为史者，记载徒繁，而经世之大略不著，后人欲得其得失之枢机以效法之无繇也，则恶用史为？

光武之始徇河北，铜马诸贼几数百万；及破之也，溃散者有矣，而受其降者数十万人。斯时也，光武之众未集，犹资之以为用也。已而刘茂集众十余万而降之于京、密；朱鲔之众且三十万而降之于洛阳；吴汉、王梁击檀乡于漳水，降其众十余万于邺东；五校之众五万人降之于羛阳；余贼之拥立孙登者五万人，降之于河北；赤眉先后降者无算，其东归之余尚十余万人，降之于宜阳；吴汉降青犊，冯异降延岑、张邯之众，盖延降刘永之余，王常降青犊四万余人，耿弇降张步之卒十余万；盖先后所受降者，指穷于数。战胜矣，威立矣，乃几千万不逞之徒听我羁络，又将何以处之邪？高帝之兴也，恒患寡而亟夺人之军，光武则兵有余而抚之也不易，此光武之定天下所以难于高帝也。

夫民易动而难静，而乱世之民为甚。当其舍耒而操戈，或亦有不得已之情焉，而要皆游惰骄桀者也。迨乎相习于戎马之间，掠食而饱，掠妇而妻，驰骤喧呶，行歌坐傲，则虽有不得已之情而亦忘之矣。尽编之于伍，而耕夫之粟不给于养也，织妇之布不给于衣也，县官宵夜以持筹不给于馈也。尽勒之归农，而田畴已芜矣，四肢已惰矣，恣睢狂荡、不能受屈于父兄乡党之前矣。故一聚一散，倾耳以听四方之动而随风以起，诚无如此已动而不复静之民气何矣！而光武处之也，不十年而天下晏然，此必有大用存焉。史不详其所以安辑而镇抚之者何若，则班固、荀悦徒为藻帨之文、而无意于天下之略也，后起者其何征焉？

无已，而求之遗文以仿佛其大端，则征伏湛、擢卓茂，奖重厚之吏，以调御其嚣张之气，使惰归而自得其安全，民无怀怨怒以摈之不齿，吏不吝教导以纳之矩矱，日渐月摩而消其形迹，数百万人之浮情害气，以一念敛之而有余矣。盖其觌文匿武之意，早昭著于战争未息之日，潜移默易，相喻于不言，当其从戎之日，已早有归休之志，而授以田畴庐墓之乐，恶亦有不帖然也？自三代而下，惟光武允冠百王矣。何也？前而高帝，后而唐、宋，皆未有如光武之世，胥天下以称兵，数盈千万者也。通其意，思其变，函之以量，贞之以理，岂易言哉！岂易言哉！

十一

光武报隗嚣书，称字以与颉颃，用敌国礼，失御嚣之道矣，是以失嚣。嚣者，异于狂狡之徒，犹知名义者也。始起西州，歃血告于汉祖之神灵，知汉未绝于天，愿为中兴之元功耳。更始疑欲杀之，亦奔归秦、陇，而耻与张卬、谢禄同逆。达其情，奖之以义，正名之为君臣，而成其初志，嚣将以为得知己而愿委身焉。名义者，嚣所素奉之名也，待以敌国，而置之名义之外以相笼络，嚣且谓更始之始尊我而终忌我，今犹是也，奚以委身而相信哉？文帝之下尉佗也，佗本无戴汉之心，下之而骄气以平，非可与嚣比者也。怀疑未决，而又重授以疑，虽慷慨论列如马援，无能蠲其猜忮矣。

十二

上下相亲，天下之势乃固。故三代之王者，不与诸侯争臣民，立国数百年；其亡也，犹修天子之事守而不殄其宗社。汉承秦而罢侯置守，守非世守，而臣民亦迭易矣。然郡吏之于守，引君臣之义，效其忠贞，死则服之，免官而代为之耻，曲全其名，重恤其孤幼，乃至变起兵戎而以死卫之。如楚郡刘平遇庞萌之乱，伏太守孙萌身上，号泣请代，身被七创，倾血以饮萌，如此类者，尽东汉之世，不一而足。盖吏之于守，其相亲而不贰也，天子不以沽恩附势为疑，廷臣不以固结朋党为非，是以上下亲而迭相维系以统于天子。故盗贼兴而不能如黄巢、方腊之僭，夷狄竞而不能成永嘉、靖康之祸，三代封建之遗意，施于郡县者未也。

延及后世，党议兴而惟恐人之不离，告讦起而惟恐部民之不犯其上，将以解散臣民而使专尊天子，而不知一离而不可复合，恶能以一人为羁络于清宫，而遍縻九州之风马牛哉？导民以义，而民犹趋利以忘恩；导民以亲，而民犹背公以瓦解；如之何更奖以刻薄犯顺之为也！三代以下，惟汉绝而复兴，后世弗及焉，有以夫！

十三

言一发而不可收，习相沿而不能革，无圣人出，则须其自已而后已。班彪之说隗嚣，窦融之决志以从光武，皆以符命为征；彪与融处乱世而身名以全，皆所谓豪杰之士也，然而所据者在此，况其他之琐琐者乎？

仲尼没，七十子之徒，流风日远，舍理言天，而窥天以数，贤者不能自拔，而疑信参焉。刘杨造瘿杨之谶以惑众，张丰宝肘石之玺以自迷，皆缘之以酿乱而亡其身。光武之明，且恐非此而无以动天下，刻画五行、割裂六艺者二百余年，迨魏、晋而始衰，害固如是之烈也！

孔子赞《周易》以前民用，道而已矣，阴阳柔刚仁义之外无道也。至于汉，乃有道外之数以乱道；更千年而濂、雒阐其微以距邪说，邵康节犹以其授于陈抟、穆修者，冒三圣之显道，以测皇王之升降，非君子之所知也。其殆京房、夏贺良之余烬，乘风而一煽者乎！

十四

疑信相参之际，人有隐情而我亦与之隐，则疑终不释；豁然发其所疑而示之以信，岂有不测之明威哉？无不可共见之心而已。窦融在河西，怀疑不决，好事者且以尉佗之说进，此融所秘而不敢以告者也。光武赐书，开两端以擿发之，而河西震服。凡光武之诎群雄者，胥此道也。

盖有所隐而不敢宣者，畏人之知。抑料人虽知我而无能禁我也，更相与隐之，则彼且畏我之含杀机以暗相制；不则谓其疑己而无如己何矣。晓然曰：予既已知汝必有之情矣；而终不以为罪；且亦不禁汝之勿然，而吾固无所惧也。则相谅以明恩，而无姑相隐忍之情以示懦。此非权术之为也，恃在己而不幸人之弗相害，洞然知合离得失之数，仰听之天，俯任之人，术也而道在其中。此光武之奇而不诡于正者与！

十五

起于学士大夫，习经术，终陟大位者三：光武也，昭烈也，梁武帝也。故其设施与英雄之起于草泽者有异，而光武远矣。

昭烈习于儒而淫于申、韩，历事变而权术荡其心，武侯年少而急于勋业，是以刑名乱之。梁武篡，而反念所学，名义无以自容，不获已，而闻浮屠之法有“心亡罪灭”之旨，可以自覆，故托以自饰其恶，愚矣。然而士大夫释服入见者，面无毁容，则终身不录，终不忍使大伦绝灭于天下，人道犹借以仅存，固愈于萧道成之惟利是尚也。光武则可谓勿忘其能矣。天下未定，战争方亟，汲汲然式古典，修礼乐，宽以居，仁以行，而缘饰学问以充其美，见龙之德，在飞不舍，三代以下称盛治，莫有过焉。故曰：光武远矣。

呜呼！古无不学之天子，后世乃有不学之相臣。以不学之相臣辅草泽之天子，治之不古，自高帝始，非但秦也。秦以亡而汉以兴，亡者为后戒，而兴者且为后法，人纪之存，不亦难乎！

十六

王元说隗嚣据隘自守，以待四方之变，其亡也宜矣。天下方乱，士思立功名，而民思息肩于锋刃，能为之主者，众所待也，人方待我而我待人乎？待者，害之府也。无已，则儒生怀道术以需时而行者，待求治之主；不则武夫以方刚之膂力欲有所效者，待有为之君。是两者可待也。若夫欲创非常之业，目不营乎四海，心不周乎万民，力不足以屈群策群力而御之，谋不能先天下而建廓清之首功；乃端坐苟安，待人之起而投其隙。所待者而贤于我，则我且俯首而受制；所待者与己齐力而或不己若，则幸虽制彼而无以服天下之心。鹬蚌渔人之术，其犹鼠之俟夜乎！而何以为天下雄也？拥重兵，据险地，谋臣武士亦足以用，但立一待人之心，而即已自处于坐困之途；延颈企之，仰窥天，俯视地，四顾海内而幸其蜂起，乱人而已。乱人者，未有不亡者也。

十七

严光之不事光武，以视沮、溺、丈人而尤隘矣。沮、溺、丈人知道不行，弗获已而废君臣之义者也，故子曰：“隐者也。”隐之为言，藏道自居，而非无可藏者也。光武定王莽之乱，继汉正统，修礼乐，式古典，其或未醇，亦待贤者以道赞襄之，而光何视为滔滔之天下而亟违之？倘以曾与帝同学而不屑为之臣邪？禹、皋陶何为胥北面事尧而安于臣舜邪？

若周党者，则愈僻矣。召而至三，征而就车，偃蹇伏而不拜，忿骜之气，施于君臣礼法之下，范升劾其不敬，罪奚辞焉？党闻《春秋》报仇之说，非君非父之惨，称兵以与人相仇杀，党其北宫黝之徒与！黝固无严诸侯，党亦无严天子也。赐帛而罢之，耻孰甚焉！帝覆载以容之，而党藐乎小矣。

王良应召而受禄，虽无殊猷，而恭俭以居大位，于君子之道尚不远矣。故君子者，以仕为道者也，非夷狄盗贼，未有以匹夫而抗天子者也。范希文曰：“蛊之上九，子陵有焉。”非其时而凭高以为尚，则“比之无首”而已矣，恶足法哉？

十八

来歙使隗嚣，愤然为危激之辞质责嚣，欲刺之，而嚣不能加害。史称歙有信义，言行不违，往来游说，皆可覆按，故西州士大夫敬爱而免之。信义之于人大矣哉！

士处纷争之世，往来传命而失信义者有二，而乱人不与焉。习于说术者，以为荐朴诚于雄猜狙诈之前，则且视为迂拙而见诎；以巧驭巧，以辩驭辩，机发于不测，而易以动人；而不知有尽之慧敌多方之诈，固不胜而适逢其怒也。又或胸无主而眩于物者，两雄相猜，其中未易测也，而所争所欲，和与战、合与离、两端而已，欲翕固张，薄为望而厚为责，有溢美溢恶之辞焉。乃无定情而惊其夸说，因而信之，遂与传之，而固不可覆按也；则未有欺而欺者多矣，欺已露而追悔无及也。是两者，失信失义而抑取憎于人者多矣。

故庄周非知道者，而其言游说则尽矣，勿传其溢词，而信义可以不失，歙其明于此而持之固乎！履虎尾而不咥，素以往而已矣。

十九

建官之法，与选举用异而体合，难言之矣。省官将以息民，而士之待用者，滞于进而无以劝人于善。不省，则一行之士，可自试以交奖于才能；然而役多民劳，苦于不给，且也议论滋多，文法滋繁，责分而权不一，任事者难而事多牵制以疑沮。吏省而法简，则墨吏暴人，拥权自恣，无以相察；而胥史豪强，易避就以仇其奸。故一兴一废一繁一简之际，难言之也。

天下有定理而无定法。定理者，知人而已矣，安民而已矣，进贤远奸而已矣；无定法者，一兴一废一繁一简之间，因乎时而不可执也。

乱之初息，不患士之不劝于功名也，而患其竞。一夫有技击之能，一士有口舌刀笔之长，尝以试之纷纠之际而幸仇，效者接踵焉；而又多与以进取之涂，荡其心志，则损父母、弃坟墓、舍田畴以冒进者不息。惟官省而难容，乃退安于静处，而爵禄贵、廉耻兴焉。且也民当垫隘之余，偷安以自免之情胜。其有犯不轨者，类皆暴横恣睢，恶显而易见；不则疲敝亡赖而不知避就者；未容有深奸奇巧，诡于法而难于觉察者焉。则网疏吏寡，而治之也有余。抑百务草创，而姑与天下以休息，虽有不举，且可俟之生遂之余，则郡县阔远而事为不详，正以绥不宁而使之大定，此则省官之法善矣。

若夫天下已定，人席于安矣，政教弛而待张矣；于斯时也，士无诡出歧途以幸功名之路，温饱安居而遂忘于进，则衣冠之胄，俊秀之子，亦且隳志于庠序，而自限于农圃。非多为之员、广为之科，以引掖之于君子之途，则朴率之风，流为鄙倍，而诗书礼乐不足以兴方起之才。且强暴不足以逞，而匿为巧诈；豪民日以磐固，而玩法自便；则百里一亭，千里一邑，长吏疏，掾督缺，而耳目易穷。乃官习于简略，而事日以积，教化之详，衣袽之备，官不给而无以齐民，事不夙而无以待变。是则并官以慎选，而不能尽天下之才；省吏以息民，而无以理万民之治；吝爵吝权之害，岂浅于滥冗哉？故曰：理有定而法无定，因乎其时而已。

光武建武六年，河北初定，江、淮初平，关中初靖，承王莽割裂郡县、改置百官、苛细之后，抑当四海纷纭、蛇龙竞起之余，侥幸功名之情，中于人心而未易涤，并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斯其时乎！斯其时乎！要之非不易之法也。

二十

窦融之责隗嚣曰：“兵起以来，城郭皆为邱墟，生民转于沟壑，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其难，孤幼将复流离，言之可为酸鼻。”仁人之言，其利溥如此哉！

说人罢兵归附而以强弱论，我居强而孰甘其弱？激之已耳。以天命论，天视听自民视听，置民不言，而托之杳茫之符瑞，妄人不难伪作以惑众，而乱益滋。惟融之为言也如此，嚣虽不能听，而已怆于心，心怆而气夺矣。秦、陇之民闻之，固将怨嚣而不乐为之死；汉之荷戈以趋、负粮以馈者，亦知上之非忍毒我，而祸自彼发，不容已也。其利溥矣。

然而融之为此言也，则非以是为制嚣之柄，而离秦、陇之心使去嚣也。何以知其然也？使融而操此以为术，则言之不能如是之深切；而融全河西以归命，实践此言，以免民于死，非徒言也。窦氏之裔，与汉终始，一念之永，百年之泽矣。

二十一

治之敝也，任法而不任人。夫法者，岂天子一人能持之以遍察臣工乎？势且仍委之人而使之操法。于是舍大臣而任小臣，舍旧臣而任新进，舍敦厚宽恕之士而任侥幸乐祸之小人。其言非无征也，其于法不患不相传致也，于是而国事大乱。江冯请令司隶校尉督察三公，陈元争之，光武听元而黜冯之邪说，可谓知治矣。臣下之相容，弊所自生也；臣下之相讦，害所自极也。如冯之言，陪隶告其君长，子弟讼其父兄，洵然三纲沦、五典，其不亡也几何哉！

大臣者，日坐论于天子之侧者也；用人行政之得失，天子日与酬辨，而奚患不知？然而疑之也有故，则天子不亲政而疏远大臣，使不得日进乎前，于是大臣不能复待天子之命而自行其意。天子既疏远而有不及知，犹畏鬼魅者之畏暗也，且无以保大臣之必不为奸，而督察遂不容已。媢疾苛核之小人，乃以挠国政而离上下之心。其所讦者未尝不中也，势遂下移而不可止。藉令天子修坐论之礼，勤内朝外朝之问，互相咨访，以析大政之疑，大臣日侍黼扆，无隙以下比而固党；则台谏之设，上以纠君德之愆，下以达万方之隐，初不委以毛鸷攻击之为，然而面欺擅命之慝，大臣固有所不敢逞，又焉用督察为哉？

况大臣者，非一旦而加诸上位也。天子亲政，则其为侍从者日与之亲，其任方面者，以其实试之功能，验之于殿最而延访之，则择之已夙，而岂待既登公辅之后乎？惟怠以废政，骄以傲人，则大臣之得失不审，于是恃纠虔之法，以为不劳而治也。于是法密而心离，小人进而君子危，不可挽矣。

二十二

乘乱以起兵者，类不得其死，而隗嚣独保首领以终。嚣之所为，盖非犯阴阳之忌而深天下之怨者，不亦宜乎！藉其子纯弗叛以逃，虽世其家可也。嚣之所以不终事汉者，惩于更始之败而葸以失之也。以身托人，而何容易哉，则固不容不慎；慎而过焉，遂成乎葸，于是而毁家存汉之心，不能固守而成乎逆。然而兵不越陇，而毒未及于天下，郑兴、马援、申屠刚去之而不留，来歙刺之而不杀，隐然有名义在其心而不忘，其异于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远矣。惜哉，其不奉教于窦融耳。卑屈而臣于公孙述，则势蹙而无聊之为也。其怙终而不听光武之招，则愧于马、窦而恐笑其不夙也。葸而成乎愚，而固不安于戕忍诡随之为，乃以善其死而免于显戮。天维显思、自求自取之谓也。

二十三

任为将帅而明于治道者，古今鲜矣，而光武独多得之。来歙刺伤，口占遗表，不及军事，而亟荐段襄，曰：“理国以得贤为本。”此岂武臣之所及哉？歙也、祭遵也、寇恂也、吴汉也，皆出可为能吏、入可为大臣者也。然而光武终不任将帅以宰辅，诸将亦各安于韎鞈而不欲与于鼎铉。呜呼！意深远矣。故三代以下，君臣交尽其美，惟东汉为盛焉。

二十四

苟为欲治之君，乐其臣之敢言者有矣，而敢言之士不数进。非徒上无能容之也，言出而君怒，怒旋踵而可息矣，左右大臣得为居间而解之；藉其终怒不释，乃以直臣而触暴君，贬窜诛死，而义可以自安且自伸也。惟上之怒有已时，而在旁之怨不息，乘间进毁，且翘小过以败人名节，则身与名俱丧，逮及子孙族党交游而皆受其祸，则虽有骨鲠之臣，亦迟回而吝于一言。故能容敢言者非难，而能安敢言者为难也。

光武以支庶之余，起于南阳，与其人士周旋辛苦，百战以定天下，其专用南阳人而失天下之贤俊，虽私而抑不忘故旧之道也。且南阳将吏，功成爵定，亦未闻骄倨侈汰以乱大法，夫岂必斥远而防制之。乃郭伋以疏远之臣，外任州郡，慷慨而谈，无所避忌。曰：“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故旧。”孤立不惧赫弈之阀阅，以昌言于廷，然而帝不怒也。且自邓禹以降，勋贵盈廷，未有忿疾之者，伋固早知其不足畏而言之无尤。诚若是，士恶有不言，言恶有不敢哉？诸将之贤也，帝有以镇抚之也；奖远臣以忠鲠，而化近臣于公坦，帝之恩威，于是而不可及矣。宋祖怀不平于赵普，而雷德骧犹以鼎铛见责，曲折以全直臣，而天子不能行其意。伋言之也适然，帝听之也适然，南阳勋旧闻之也适然。呜呼！是可望之三代以下哉？

二十五

建武十二年，天下已定，所未下者，公孙述耳。三方竞进，蹙之于成都，述粮日匮，气日衰，人心日离，王元且负述而归我，此其勿庸劳师亟战而可坐收也较然矣。触其致死之心，侥幸而犹图一逞，未易当也。吴汉逼成都而取败，必然之势矣。光武料之于千里之外而不爽，非有不测之智也，知其大者而已。

故善审势者，取彼与我而置之心目之外，然后笼举而规恢之，则细微之变必察；耳目骛于可见之形，而内生其心，则智役于事中，而变生于意外。《诗》云：“不出于颎。”出于颎者，其明哲无以加焉。昆阳之拒寻、邑，邯郸之蹙王郎，光武固尝以亟战得之矣，彼一时也。吴汉效之而恶得不败！

二十六

公孙述之廷不可仕也；虽然，述非王莽比矣，不得已而姑与周旋以待时，不亦可乎？李业、王皓、王嘉遽以死殉之，过矣。述之初据蜀也，犹未称帝，威亦未淫也；察其割据之雄心，虑相诬陷，夫岂无自全之术哉？乃因循于田里家室之中，事至而无余地，居危乱之邦，无道以远害，畏溺而先自投于渊，介于石而见几者若此乎？

谯玄荐贿以免，则尤可丑矣。处乱世而多财，辱人贱行以祈生，殆所谓“负且乘致寇至”者与！哀、平之季，廉耻道丧，一变而激为吊诡，蜀人尤甚焉。匹夫匹妇之谅，恶足与龚胜絜其孤芳哉！

二十七

晋平公喜其臣之竞，而师旷讥其不君。为人君者，欲其臣之竞，无以异于为人父者利其子之争也。光武之诏任延曰：“善事上官，勿失名誉。”其言若失君人之道，而意自深。延曰：“忠臣不和，和臣不忠，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考异》曰：《延传》作“忠臣不私，私臣不忠”。按高峻《小史》作“忠臣不和，和臣不忠”，意思为长，又与上语相应，今从之。然则尊卑陵夷，相矫相讦，以兴讼狱而沮成事，抑岂天子之福乎？

夫欲使上官之履正而奉公也，但择其人而任之。夫既使居上位矣，天子无能纳诸道而制其进退，乃恃下吏之駤戾以翘其过而为异同，于是乎相劝以傲，而事之废兴，民之利病，法之轻重，人得操之以行其意。其究也，下吏抗上官而庶民抗下吏，怨生，飞语兴，毁誉无恒，讼狱蜂起，天子亦何恃以齐天下，使网在纲，有条而不紊乎？阴阳之气不和，则灾沴生；臣民之心不和，则兵戎起。共、不和于舜、禹，管、蔡不和于周、召，如是而可以为忠臣乎？

光武叹息曰：“卿言是也。”为延之说所摇与？抑姑以取其一节之亢直而善成其和衷与？以为治理之定论，则非矣。

二十八

道非直器也，而非器则道无所丽以行。故能守先王之道者，君子所效法而师焉者也；能守道之器者，君子所登进而资焉者也。王莽之乱，法物凋丧，公孙述宾宾然亟修之。其平也，益州传送其瞽师、乐器、葆车、舆辇，汉廷始复西京之盛。于此言之，述未可尽贬也。

述之起也非乱贼，其于汉也，抑非若隗嚣之已北面而又叛也。于一隅之地，存礼乐于残缺，备法物以昭等威，李业、费贻、王皓、王嘉，何为视若戎狄乱贼而拒以死邪？自述而言，无定天下之略，无安天下之功，饰其器，惘其道，徇其末，忘其本，坐以待亡，则诚愚矣。自天下而言，群竞于智名勇功，几与负爪戴角者同其竞奰，则述存什一于千百，俾后王有所考而资以成一代之治理，不可谓无功焉。马援，倜傥之士也，斥述为井蛙，后世因援之鄙述，而几令与孟知祥、王建齿，不亦诬乎？

汉道中圮，而述储文物以待光武，五代涂炭，而李氏储文艺以待宋太宗，功俱未可没也。宋失汴梁而钟律遂亡，乃者南都陷而浑仪遂毁，使当世而有公孙述也，可勿执李、费二王之硁硁以拒之也。

二十九

高帝初入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无待察其情，而壹之以上刑。盖天下方乱，民狎于锋刃，挟仇争利以相杀者不可卒弭，壹之以死而无容覆勘，约法宽而独于此必严焉，以止杀也。

王嘉当元、哀之世，轻殊死刑百一十五事，其四十二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建武中，梁统恶其轻，请如旧章。甚矣，刑之难言也。杀人一也，而所繇杀之者异。有积忿深毒，怀贪竞势，乘便利而杀之者；有两相为敌，一彼一此，非我杀彼，则彼杀我，偶胜而杀之者；有一朝之忿，虽无杀心，拳勇有余，要害偶中，而遂成乎杀者。斯三者，原情定罪，岂可概之而无殊乎？然而为之法曰：察其所自杀而轻重之。则猾民伏其巧辩，讼魁曲为证佐，赇吏援以游移，而法大乱。甚矣，法之难言也。

夫法一而已矣，一故不可干也，以齐天下而使钦畏者也。故杀人者死，断乎不可词费而启奸也；乃若所以钦恤民情而使死无余憾者，则存乎用法之人耳。清问下民者，莫要乎择刑官而任之以求情之道。《书》曰：“刑故无小，赦过无大。”故与过之分，岂徒幕外弯弓不知幕中有人而死于射之谓乎？横逆相加，操杀己之心以来，而幸胜以免于推刃，究其所以激成而迫于势者，亦过之类也；猝然之忿怒，强弱殊于形体，要害不知规避，不幸而成乎杀者，亦过之类也。一王悬法于上，而不开以减死之科；刑官消息于心，而尽其情理之别。则果于杀人者，从刑故之条；而不幸杀人者，慎赦过之典。法不骫而刑以祥，存乎其人，而非可豫为制也。

夫法既一矣，而任用刑者之矜恕，则法其不行矣乎？而抑有道焉。凡断刑于死者，必决于天子之廷，于是而有失出失入之罚，以儆有司之废法。既任吏之宽恤，而又严失出以议其后，则自非仁人轻位禄而全恻隐者，不能无惕于中而轻贷人以破法。夫有司者，岂无故而纵有罪以自丽于罚乎？非其请托，则其荐贿，廷议持衡而二患惩，则法外之仁，可以听贤有司之求瘼，而何忍一人死复继之以一人乎？若曰杀人而可不死也，人将相戕而不已也，而亡虑也。虽减死而五木加之，犴狴拘之，流放徒隶以终其身，自非积忿深毒、怀贪竞势之凶人，亦孰乐有此而昧于一逞也乎？

三十

治盗之法，莫善于缓；急者，未有不终之以缓者也。且盗之方发而畏捕也，强则相拒，弱则惊窜伏匿而莫测其所在。缓之而拒之气馁矣，不能久匿而复往来于其邑里族党矣，一夫之力擒之而有余矣，吏不畏其难获而被罪也。人孰无恶盗之情，而奚纵之？惟求之已急也，迫之以拒，骇之以匿，吏畏不获而被罪，而不敢发觉，夫然后辗转浸淫而大盗以起，民以之死，而国因以亡。

光武之法，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牧守令长畏懦选怯不敢捕者，皆不以为罪，只取获贼多少为殿最。惟匿蔽者乃罪之。此不易之良法，而愚者弗能行久矣。

三十一

张纯、朱浮议宗庙之制，谓礼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亲，请除舂陵节侯以下四亲庙，以先帝四庙代之。光武抑情从议，以昭穆祢元帝，而祠其亲于章陵，异于后世之苟私其亲者，而要未合于礼之中也。

为人子者，必有所受命而后出为人后，内则受命于父以往，外则受命于所后之父母而来，若哀帝之于成帝是已。故尊定陶为皇，而自绝于成帝，非也。若内无所禀，外无所承，惟己之意与人之扳己而继人之统，此惟天子之族子，以宗社为重，可以不辞，而要不得与受命出后者均。何也？父子之恩义，非可以己之利与臣民之推戴而薄其所生，诬所后者以无命为有命也。况乎光武之兴，自以武功讨篡逆而复宗祊，其生也与元帝之崩不相逮，而可厚诬乎哉？成、哀、平不成乎君者也，废焉可也。元帝于昭穆为诸父，而未有失德，勿毁而列于世，得矣；以为己所后而祢之，不可也。光武之功德，足以显亲，南顿令而上，虽非积累之泽，而原本身之所自来，则视组绀以上而尤亲。尊者自尊也，亲者自亲也，人子不敢以非所得而加诸亲。故组绀之祀，得用天子之礼乐，而特不追王。则南顿以上四世之庙不可除，而但无容加以皇称而已。后世之礼，势殊道异，难执先代之相似者以为法，而贵通其意。光武之事，三代所未有也，七庙之制，不必刻画以求肖成周，节侯以下与元帝以上并祀，而溢于七庙之数，亦奚不可？所难者惟祫祭耳。然使各以其昭穆，君先臣后，从太祖而合食，礼原义起，岂与哀帝之厚定陶、欧阳修之崇濮王、张孚敬之帝兴献，同其紊大分而伤彝伦乎？

若纯与浮之言大宗，则尤谬矣。大宗者，非天子之谓也。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宗者，百世不迁；而天子之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至本支绝而旁亲立，国中斩而支庶兴，初非世次相承而不可越。故天子始兴，而母弟为大宗。尊者嗣位，亲者嗣宗。宗者，一姓之独尊也，位者，天下之同尊也，天子之非大宗明矣。大宗无后，就大宗之支子以次而嗣，递相衍以百世，而昭穆不乱，故以宗为重而绝其私亲。天子不与于宗子之中者也，嗣位也，非嗣宗也，不拘于昭穆之次，孙可以嗣祖，叔父可以嗣从子者也。使汉而立大宗焉，抑惟高帝之支子相承不绝，天下虽亡而宗不圮，非王莽所得篡，而光武亦弗能嗣焉。纯与浮不考于《周礼》，合宗与位而一之，于周且悖，而况汉乎？疏漏寡闻，任气以矫时王之制，其与欧阳修、张孚敬之说，异失而同归矣。

三十二

王氏之祸烈矣！光武承之，百战而刘宗始延，惩往以贻后，顾命太子而垂家法，夫岂无社稷之臣？而惟阴识、阴兴之是求。识虽贤，何知其不为莽之恭？识虽不伪，能保后之外戚皆如识乎？饮堇而幸生，复饮以冶葛，卒使窦、梁、邓、何相踵以亡汉。光武之明，而昏于往鉴如是者，何也？

帝之易太子也，意所偏私而不能自克，盈廷不敢争，而从臾之者，自郅恽之佞外无人焉。若张湛者，且洁身引退以寓其不满之意矣。东海虽贤，郭况虽富而自逸，光武不能以自信，周旋东海而优郭氏，皆曲意以求安，非果有鸤鸠之仁也。于是日虑明帝之不固，而倚阴氏以为之援，故他日疾作，而使阴兴受顾命领侍中，且欲以为大司马而举国授之。

呜呼！人苟于天伦之际有私爱而任私恩，则自天子以至于庶人，鲜不违道而开败国亡家之隙，可不慎哉！卒之帝崩而山阳王荆果假郭况以称乱，则帝之托阴氏以固太子之党，亦非过虑也。虽然，虑亦过，不虑亦过；虑以免一时之患，而贻数世之危，固不如其弗虑也。

三十三

汉之通西域也，曰“断匈奴右臂”。君讳其贪利喜功之心，臣匿其徼功幸赏之实，而为之辞尔。夫西域岂足以为匈奴右臂哉？班固曰：“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与之进退。”此当时实征理势之言也。

抑考张骞、傅介子、班超之伏西域也，所将不过数十人，屯田之卒不过数百人，而杀其王、破其国，翱翔寝处其地而莫之敢仇。若是者，曾可以为汉而制匈奴乎？可以党匈奴而病汉乎？且匈奴之犯汉也，自辽左以至朔方，横亘数千里，皆可阑入，抑何事南绕玉门万里而窥河西？则武帝、张骞之诬也较著。光武闭关而绝之，曰：“东西南北自在也。”灼见其不足为有无而决之矣。

夷狄而为中国害，其防之也，劳可不恤，而虑不可不周。如无能害而徼其利，则虽无劳焉而祸且伏，虽无患焉而劳已不堪，明者审此而已矣。宋一亡于金，再亡于元，皆此物也。用夷攻夷，适足以为黠夷笑，王化贞之愚，其流毒惨矣哉！

三十四

光武之于功臣，恩至渥也，位以崇，身以安，名以不损，而独于马援寡恩焉，抑援自取之乎！

宣力以造人之国家，而卒逢罪谴者，或忌其强，或恶其不逊，而援非也，为光武所厌而已矣。老氏非知道者，而身世之际有见焉。其言曰：“功成名遂身退。”盖亦察于阴阳屈伸之数以善进退之言也。平陇下蜀，北御匈奴，南定交址，援未可以已乎？武溪之乱，帝愍其老而不听其请往，援固请而行。天下已定，功名已著，全体肤以报亲，安禄位以戴君，奚必马革裹尸而后为愉快哉！光武于是而知其不自贵也；不自贵者，明主之所厌也。夫亦曰：苟非贪俘获之利，何为老于戎马而不知戒乎？明珠之谤，有自来矣。老而无厌，役人之甲兵以逞其志，诚足厌也。故身死名辱，家世几为不保，违四时衰王之数，拂寒暑进退之经，好战乐杀而忘其正命，是谓“逆天之道”。老氏之言，岂欺我哉？

《易》之为教，立本矣，抑必趣时。趣之为义精矣，有进而趣时，未往而先倦，非趣也；有退而趣时，已过而犹劳，非趣也。“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援之谓与！

三十五

事难而易处之则败，事易而难图之亦败。易其难者，败而知其难，将改图而可有功；难其易者，非急悔而姑置焉，易者将成乎难，而祸不息矣。

武陵蛮之叛也，刘尚之全军偾焉，马成继往而无功焉，马援持之于壶头，而兵之死者大半，援亦殒焉。及乎援已死，兵已疲，战不可，退不能，若有旦夕歼溃之势；而宗均以邑长折简而收之，群蛮帖服，振旅以还，何其易也！其易也，岂待今日而始易哉？当刘尚、马援之日，早已无难慑伏，而贪功嗜杀者不知耳。使非均也，以疲劳之众与蛮固争，蛮冒死以再覆我军，虽饥困而势已十倍矣。

呜呼！一隅之乱，坐困而收之，不劳而徐定。庸臣张皇其势以摇朝廷之耳目，冒焉与不逞之虏争命，一溃再溃，助其焰以燎原，而遂成乎大乱。社稷邱墟，生民左衽，厉阶之人，死不偿责矣。

三十六

汉诏南单于徙居西河美稷，人极之毁，自此始矣。非但其挟戎心以乘我也，狎与之居而渐与之安，风俗以蛊，婚姻以乱，服食以淫，五帝、三王之天下流泆解散，而元后父母之大宝移于非类，习焉而不见其可耻也，间有所利而不见其可畏也。技击诈谋，有时不逮，呴沫狎媟，或以示恩，而且见其足以临我；愚民玩之，黠民资之，乃至一时之贤豪，委顺而趋新焉。迤及于千岁以后，而忘其为谁氏之族矣。臧宫、马武请北伐，光武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奈之何延之于萧墙之内也！

三十七

明帝英敏有余，而蕴藉不足，光武选师儒而养以六经之教，得其理矣，然而张佚、桓荣未足以称此。岂当时无间起之豪杰，守先王之道以待学者，可以为王者师乎？抑有其人而光武未之能庸也。

奚以知佚、荣之不称也？帝欲使阴识传太子，张佚正色而争之，是矣。帝遂移太傅之命以授佚，自非圣人以天自处而无疑，与夫身为懿亲、休威与俱而无容辞，未有可受命者也。佚乃自博士超擢居之而不让，恶可以为帝王师！桓荣受少傅之车马印绶，陈之以诧诸生，施施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抱君子谋道之忧者，闻斯言也，有不汗面者乎？而足以为帝王师乎？

呜呼！师道之难也，于《蒙》之象见之。人心之险，莫险于利禄之得失；惟以艮止之德，遏欲以静正，不获其身，不见其人，而后夏楚收威，行于胄子。身教立，诚心喻，德威著，塞蒙心之贪戾，而相沐以仁让。故曰：“蒙以养正，圣功也。”身之不正，何以养人哉？荣与佚区区抱一经以自润，欲以动太子之敬信，俾忘势让善而宜人，讵可得乎？赖明帝之不为成帝也，非然，荣与佚之情，亦奚以愈于张禹邪？故曰：“能自得师者王。”光武之豫教，太子之尊师，而所得仅若此，王道之所以不兴与！

三十八

以祖妣配地祇于北郊，汉之乱典也。光武以吕后几危刘氏，改配薄后，乱之乱者也。吕氏之德，不足以配地矣，薄后遂胜任而无歉乎？开国之君，配天而无歉者，非以其能取天下贻子孙也。宇内大乱，庶民不康，三纲沦，五典，天莫能复其性；暴政夺人居食，兵戎绝其生齿，地莫能遂其养；王者首出，诛恶削僭，以兵治而期于无兵，以刑治而期于无刑；饥者食，寒者衣，散之四方者逸以居，于是而得有其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以相亲而相逊；代天以奠兆民，而相天地之不足，则臣子推崇之以配天，以是为与天通理也。母后，一姓之妣也，配祖于宗庙而私恩伸矣。位非其位也，君授之也；德非其德也，元后为民父母，母道亦君所任，非后所任也。吕后不足以配地，薄后其能堪此乎？故曰乱也。

象之不仁，舜不得不以为弟，丹朱之不肖，尧不得不以为子，天伦者受之于天，非人所得而予夺者也。夫妇之道，受命于父母，而大昏行焉；出以其道，而自夫制焉。为人子孙而逆操其进退，己不道而奚以治幽明哉？文姜之逆也，而《春秋》书曰“夫人”。僖公致成风以抑哀姜，而《春秋》书曰“用致”。吕后之罪，听后世之公论，非子孙所得黜也；薄后非高帝之伉俪，非子孙所得命也。告祠高庙，退吕进薄，幸先君之无知，惟己意以取必焉。舜不能使瞽瞍之不子象，而光武能使高帝之不妻吕后哉？慕容垂追废可足浑氏，崔鸿讥其以子废母，致其子宝弑母而无忌。人君垂家法以贻子孙，顺天理而人情自顺，大义自正。如谓光武借此以儆宫闱，乃东汉之祸，卒成于后族，徒为逆乱，而又奚裨邪？故曰乱之乱者也。

《读通鉴论》卷六终

读通鉴论卷七

明帝

一

明帝即位之元年，率百官朝于先帝之陵，上食奏乐，郡国计吏以次占其谷价及民疾苦，遂为定制。迨后灵帝时，蔡邕从驾上陵，见其威仪，察其本意，叹明帝至孝恻隐之不易夺，而古不墓祭之未尽也，邕于是乎知通矣。

夫云古不墓祭，所谓古者，自周而言之，盖殷礼也。孔子于防墓之崩，泫然流涕曰：“古不修墓。”其云古者，亦殷礼也。孔子，殷人也，而用殷礼，示不忘故也。然而泫然流涕，则圣人之情亦见矣。殷道尚鬼，贵神而贱形，礼魂而藏魄，故求神以声，坐尸以献，是亦一道也，而其弊也，流于墨氏之薄葬。若通幽明一致而言之，过墓而生哀，岂非夫人不自已之情哉！

且夫谓神既离形而形非神，墓可无求，亦曰魂气无不之也。夫既无不之矣，则亦何独墓之非其所之也？朝践于堂，事尸于室，祝祭于祊，于彼乎，于此乎，孝子之求亲也无定在，则墓亦何非其所在。始死之设重也，瓦缶也；既虞而作主也，桑栗也；土木之与人，异类而不亲，而孝子事之如父母焉，以为神必依有形者以丽而不舍也；岂繄形之所藏，曾瓦缶桑栗之不若哉？墓者，委形之藏也；孙者，委形之化也。以为非其灵爽之故，则皆非故矣；以为形之所委，则皆其体之遗矣；事尸之礼，以孙为形之遗而事之如生，乃于其形之藏而弃之于朽壤乎？夫物各依于其类，不得其真，则以类求之。形之与神，魂之与魄，相依不舍以没世，则神如有依，不违此也审矣。

孝者，生于人子之心者也；神之来格者，思之所成也；过墓而有哀怆之情，孝生于心，而神即于此成焉。且也，是形也，为人子者寒而温之，暑而凊之，疾痛疴痒而抑搔之，事之生平，一旦而朽壤置之，曰有尊形者在焉，其情恝，其道过高而亡实。庄也、墨也，皆尝以此为教，而贼人恻隐之良；虽为殷道，自匪殷人，何为效之哉？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损益于礼之中，而不伤仁义，百世之后，王者有作，前圣不得而限之矣。故曰：“丧，与其易也宁戚。”执古礼以求合，抑情以就之，易之属也；情有所不忍，虽古所未有而必伸，戚之属也；守章句以师古者，又何讥焉！

二（增补）

养老之典，有本有标，文其标也；文抑以动天下之心而生其质，则本以生标，标以荫本，枝叶荣而本益固矣。养老于庠，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标也。制民田里，教之树畜，免其从政，不饥不寒，而使得养其老，本也。王者既厚民之生，使有黍稷、酒醴、丝絮、鸡豚可以养其老矣；然恐民之怙其安饱，而孝弟之心不生也，于是修其礼于太学，躬亲执劳，惇宪乞言，以示天子之必有尊，而齿为天下之所重，乃以兴起斯民之心而不敢凭壮以遗老，则标以荫本而道益荣。明帝修三老五更之礼，养李躬、桓荣，尽敬养之文，于时之天下，果使家给户饶遂其衣帛食肉以奉其父母乎？抑尚未也？民未给养而徒修其文，则固无以兴起孝弟而虚设此不情之仪节矣。虽然，文与质相辅以成者也；本与标相扶以茂者也。以天下之未给而不遑修其礼焉，俟之俟之，而终于废坠矣。修其文以感天下之心，抑可即此以自感其心，俯仰磬折之下，顾文而思之，必有以践之，而仁泽之下流，亦将次第而举矣。明帝之时，内寇靖，边陲无警，承光武之余泽，犹挹水于江、承火于燧也。则文以滋质，标以荫本，亦不得曰虚致此不情之仪节也。乃若其不可者，记曰：“敬老为其近于父也。”以近父故敬，则敬老以父而推尔。光武崩，曾未期年，而雍容于冠冕笙磬之下，不已急乎！躬与荣凭几受馈，而寝门之视膳，天夺吾欢，则固有憯怛而不宁者。明帝、东平王苍皆斩焉衔恤之子也，王亟请之，帝辄行之，无已泰乎！是则斫本而务其末也。

三

明帝永平三年，以左冯翊郭丹为司徒，郡守入为三公，循西汉之制也，而尤不待内迁而速拔之以升。其后邢穆、鲍昱皆以太守践三公之位，其重吏事也甚矣。是道也，以奖郡守，使劝进于治理，重其权而使安于其职则得也；若以善三公之选，则有不贵于此者，何也？道者，事之纲也，天下者，郡之积也。即事而治之，目与纲并举而不可有遗；即道而统之，举其纲而不得复察其目；此郡守三公详简之殊也。以郡守纤悉必察之能，赞君道而摄大纲，则琐细而亏其大者多矣。

五方之政，刚柔之性异于天，饶瘠之产异于地，一郡之利病，施于百里以外，则利其病而病其利。郡守之得民也，去其郡之病以兴其利，而民心悦矣。遂以概之于天下，是强山国以舟、泽国以车，徒为病而或足以毙也。然则郡守果贤，固未可坐论清宫，而平章四海。况乎名之所自成，实之所自损，黄霸之贤，且以鳻雀之欺为鼎足羞，况不能如霸者，而遽以宗社托之乎？是则旦郡守而夕三公，庙堂无广大从容之化，其弊也，饰文崇法以伤和平正直之福，非细故也。明帝勤吏事，而不足与于治道，未可为后世择相法也。

四

宗均去槛阱，而九江之虎患息，其故易知也。人与虎争，而人固不胜矣。槛阱者，人所与虎争之具也，有所恃而轻与虎遇，蹈危而不觉，虎与人两毙之术也。均之令曰：“江、淮之有猛兽，犹北土之有鸡豚。”谓其繁有而不可使无也。常存一多虎于心目，而无恃以不恐，则自远其害。推此道也，以治民之奸可矣。

故其论治，谓文法廉吏不足以止奸，亦以鸡豚视奸而奸者诎，与天下息机而天下之机息也。文法之吏，恃文法以与奸竞而固不胜；廉吏恃廉以弗惧于奸，而奸巧以伤之；惟其有恃也，而遂谓奸之不足防也。挈大纲，略细法，讼魁猾胥不得至于公廷矣，奚以病吾民哉？均之所挟持者弘远矣。刘先主、诸葛武侯尚申、韩，而蜀终不竞，包拯、海瑞之悁疾，尤其不足论者已。

五

楚王英始事浮屠，而以反自杀；笮融课民盛饰以事浮屠，而以劫掠死于锋刃；梁武帝舍身事浮屠，而以挑祸乐杀亡其国；邪说暗移人心，召祸至烈如此哉！

浮屠之教，以慈愍为用，以寂静为体，以贪、嗔、痴为大戒。而英、融、梁武好动嗜杀，含怒不息，迷乎成败以召祸，若与其教相反，而祸发不爽，何也？夫人之心，不移于迹，而移于其情量之本也。情量一移，反而激之，制于此者，大溃于彼，溃而不可复收矣。浮屠之说，穷大失居，谓可旋天转地而在其意量之中，则惟意所规，无不可以得志，习其术者，侈其心而无名义之可守。且其为教也，名为慈而实忍也；发肤可忍也，妻子可忍也，君父可忍也，情所不容已而急绝之，则愤然一决而无所恤矣。

又其为说也，禁人之欲而无所择；于是谓一饮、一食、一衣、一宿，但耽著而无非贪染也。至于穷极无厌，毒流天下，而其为贪染，亦与寸丝粒米之贪同其罪报而无差别。则既不能不衣食以为物累，又何惮于穷极之贪饕而不可为乎？迫持之，则举手扬目而皆桎梏；宽假之，则成毁一同，而理事皆可无碍，心亡罪灭而大恶冰释，暴逆凶悖无非梦幻泡影，一悟而悉归于空。故学其学者，未有不駤戾以快于一逞者也。

桎梏一脱，任翱翔于剑锋虎吻以自如一真法界，放屠刀、出淫坊，而即获法身。操之极而继以纵，必然之势也。英何惮而不反，融何恤而不掠，衍何忌而不纳叛怒邻以驱民于锋刃哉？赵阅道、张子韶、陆子静之不终于恶，幸也；王钦若、张商英、黄潜善，则已祸人家国矣。

六

让国之义，伯夷、泰伯为昭矣，子臧、季札循是以为节，而汉人多效之。丁鸿逃爵，鲍骏责之曰：“《春秋》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允矣，而犹未尽也。汉之列侯，非商、周之诸侯也。古之诸侯，有其国，君其民，制其治，盖与天子迭为进退者也，君道也。汉之列侯，食租衣税，而无宗社人民之守，臣道也。君制义，臣从义，从天子之义，非己所得制也。古之诸侯，受之始祖，天子易位，而国自如。汉之列侯，受之天子，天子失天下，则不得复有其封。国非己所得私也，何敢以天子之爵禄惟己意而让之也。

且君子之让国，非徒让其禄也。叔齐之贤，王季、文王之德，故伯夷、泰伯以保国康民兴王制治之道德勋名让之。若禄，则己所不屑，而可以非分之得污弟为爱弟乎？鸿弟盛而贤也，不必侯而可以功名自见也；如其不能，则亦温饱以终身而已矣。禄食者，箪食豆羹之类也，让者小而受者愧，商、周之义，恶可效之后世乎？读古人书，欲学之，而不因时以立义，鲜不失矣。子曰：“以与尔邻里乡党乎！”受列侯之封，分禄以与弟，斯得矣，侯岂鸿所得让者哉？

七

史有溢词，流俗羡焉，君子之所不取。纪明帝之世，百姓殷富，曰“粟斛三十钱”。使果然也，谋国者失其道，而民且有馁死之忧矣。

一夫之耕，中岁之获，得五十斛止矣。古之斛，今之石也。终岁勤劳，而仅得千五百钱之利，口分租税徭役出于此，妇子食于此，养老、养疾、死葬、婚嫁给于此，盐酪、耕具取于此，固不足以自活，民犹肯竭力以耕乎？所谓米斛三十钱者，尽天下而皆然乎？抑偶一郡国之然而诧传之也？使尽天下而皆然，尚当平籴收之，以实边徼，以御水旱，而不听民之狼戾。然而必非天下之尽然也，则此极其贱，而彼犹踊贵，当国者宜以次输移而平之，讵使粟死金生，成两匮之苦乎？

故善为国者，粟常使不多余于民，以启其轻粟之心，而使农日贱；农日贱，则游民商贾日骄；故曰：“粟贵伤末，粟贱伤农。”伤末之与伤农，得失何择焉？太贱之后，必有饿殍，明帝之世，不闻民有馁死之害，是以知史之为溢词也。虽然，亦必有郡国若此者矣，故曰谋国者失其道也。

八

广陵王荆、楚王英、淮阳王延，以逆谋或诛或削。夫三王者诚狂悖矣；乃观北海王睦遣中大夫入觐，大夫欲称其贤，而叹曰：“子危我哉！大夫其对以孤声色狗马是娱是好，乃为相爱。”则明帝之疑忌残忍，夫亦有以致之也。

且三王者，未有如濞、兴居之弄兵狂逞也，绥之无德，教之无道，愚昧无以自安，而奸人乘之以告讦，则亦恶知当日之狱辞，非附会而增益之哉？楚狱兴而虞延以死，延以舜之待象者望帝，意至深厚也，而不保其生。寒朗曰：“公卿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则臣民之为寒心者多矣。作图讖，事淫祀，岂不可教，而必极无将之辟以加之，则诸王之寝棘履冰如睦所云者，善不敢为，而天性之恩几于绝矣。

西京之亡，非诸刘亡之也；汉之复兴，诸刘兴之也。乃独于兄弟之间，致其猜毒而不相舍，闻睦之言，亦可为之流涕矣。身没而外戚复张，有以也夫！

九

班超之于西域，戏焉耳矣；以三十六人横行诸国，取其君，欲杀则杀，欲禽则禽，古今未有奇智神勇而能此者。盖此诸国者，地狭而兵弱，主愚而民散，不必智且勇而制之有余也。万里之外，孱弱之夷，苟且自王，实不能逾中国一亭长。其叛也，不足以益匈奴之势；其服也，不足以立中夏之威；而欺弱凌寡，挠乱其喙息，以诧奇功，超不复有人之心，而今古艳称之，不益动妄人以为妄乎？发穴而攻蝼蛄，入沼而捕鳅鲦，曰：“智之奇勇之神也。”有识者笑之久矣。

光武闭玉门，绝西域，班固赞其盛德。超，固之弟也。尝读固之遗文，其往来报超于西域之书，述窦宪殷勤之意，而羡其远略，则超与固非意异而不相谋也。其立言也如彼，其兄弟相奖、诬上侥幸以取功名也如此，弄文墨趋危险者之无定情，亦至此乎！班氏之倾危，自叔皮而已然，流及妇人而辩有余，其才也，不如其无才也。

章帝

一

陈汤幸郅支之捷，传介子徼楼兰之功，汉廷议者欲绌而勿录，可矣；介子、汤无所受命，私行以侥幸，既已遂其所图，而又奖之，则妄徼生事之风长，而边衅日开。若第五伦之欲弃耿恭也，则无谓矣。

恭之屯车师也，窦宪奏遣之，明帝命之。金蒲城者，汉所授恭使守者也；车师叛，匈奴骄，围之经年，诱以重利，胁以必死，而恭不降。车师之屯，其当与否，非事后所可归咎于恭也；恭所守者，先帝之命，所持者汉廷之节，死而不易其心，斯不亦忠臣之操乎！车师可勿屯，而恭必不可弃，明矣。伦独非人臣子与？而视忠于君者，如芒刺之欲去体，何也？鲍昱之议是已，然犹未及于先帝之命也。山陵无宿草，忿疾而委其衔命之臣于原野，怨怼君父以寄其恶怒于孤臣，伦之心，路人知之矣。伦之操行矫异，无孝友和顺之天良，自其薄待从兄以立名而已然，是讵足为天子之大臣乎？

二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道者，刚柔质文之谓也。刚柔质文，皆道之用也，相资以相成，而相胜以相节。则极重而必改，相制而抑以相生，消息之用存乎其间；非即有安危存亡之大，则俟之三年而非需滞，于是而孝子之心遂，国事亦不以相激而又堕于偏。明帝之明察，诚有过者；而天下初定，民不知法，则其严也，乃使后人可得而宽者也。章帝初立，鲍昱、陈宠急挢先君之过，第五伦起而持之，视明帝若胡亥之惨，而己为汉高，章帝听而速改焉，将不得复为人子矣。

人君当嗣位之初，其听言也，尤不容不慎也。臣下各怀其志于先君之世，而或不得逞，先君没，积愤懑以求伸，遂若鱼之脱于钩，而惟其洋洋以自得。斯情也，名为谋国，而实挟怨怼君父之心，幸其死以鸣豫者也。为人子者，奈何其殉之！且君而尚宽弛与，则人臣未有不悦矣；君而尚严察与；则人臣未有不怨矣。故察吏治、精考核、修刑典，皆臣下之所大不利焉者；幸先君之没，属望于新君，解散法纪以遂其优游，啧有烦言，无所顾忌；立心若此，而殉之以干臣民之誉，过听之病，成乎忘亲，而可不慎哉！

明帝之过于明察也，非法外而加虔刘，如胡亥之为也，尽法而无钦恤之心耳。其法是，其情则过；其情过，其法固是也。即令大狱之兴，罹于囚隶者，有迫待矜释者焉；章帝自得以意为节宣，姑即事而贷之，渐使向宽，以待他日；则先帝之失不章，嗣君之孝不损，而臣民之禁忌乐育，亦从容调燮以适于中，无或骤释其衔勒，以趋于痿痺，俾奸宄探朝廷之意旨，以罔戒于吞舟。今陈宠之言曰：“荡涤烦苛之法。”帝之诏曰：“进柔良，理冤狱。”皆惟亟反明帝以表异。君若臣相劝于纵弛，一激一反，国事几何而不乱哉！

故刚柔文质，道原并建，而大中即寓其闭。因其刚而柔存焉，因其文而质立焉，有道者之所尚也。怀忿怼而遽更张之，如攻仇雠，如救暴乱，大快于一时，求逞而不忌，其弊也，又相反而流以为天下蠹。为此说者佞人也，明主之所放流者也。此道不明，唐、宋以降，为君子者，矫先君之枉以为忠孝，他日人更矫之，一激一随，法纪乱，朋党兴，国因以敝。然后知三年无改之论，圣人以示子道也，而君道亦莫过焉矣。

三

称母后之贤，至明德马后而古今无异词，读其诏，若将使人涕下者，后盖好名而巧于言者也。建初二年大旱，言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奸人邪说，言之而罔所愧忌，亦至此哉！

夫人不从上之言，而窥上之心以为从，久矣；言者之无愧忌，有致之者也。章帝屡欲封诸舅，后屡却之，受封已定，复有万年长恨之语，人皆以谓封诸马者章帝强为之，非后意也。乃后没未几，奏马防兄弟奢侈逾僭，悉免就国，且有死于考掠者，同此有司，而与大旱请封之奏邈不相蒙也。奸人反覆以窥上意，则昔之请封，为后之所欲；后之劾治，为章帝之所积愤而欲逞，明矣。是以知帝之强封诸舅，阳违后旨，而实不获已以徇母之私也。

车骑之盛，叮咛戒责，而操国之兵柄，讨羌以为封侯地，第五伦争之而不克；兵柄在握，大功既建，复饰恭俭以要誉；此王莽之故智，后所属望于诸马者将在是乎！东京外戚之害，遂终汉世，而国繇以亡，自马氏始，后为之也。故言不足以征心，誉不足以考实。马后好名而名成，工于言而言传，允矣其为“哲妇”矣。哲妇之尤，当时不觉，后世且不知焉，以欺世而有余，可不畏哉！

四

论守令之贤，曰清、慎、勤，三者修，而守令之道尽矣乎？夫三者，报政以优，令名以立，求守令之贤，未有能置焉者也。虽然，持之以为标准，而矜之以为风裁，则民之伤者多而俗以诡，国亦以不康。矜其清，则待物也必刻；矜其慎，则察物也必细；矜其勤，则求物也必烦。夫君子之清、清以和，君子之慎、慎以简，君子之勤、勤以敬其事，而无位外之图。于己不浼，非尽天下而使严于箪豆也；于令不妄，非拘文法而求尽于一切也；于心不逸，非颠倒鸡鸣之衣裳，以使人从我而不息也。君子修此三者，以宜民而善俗，用宰天下可矣。然而课政或有所不逮，而誉望减焉，名实之相诡久矣。第五伦言“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务为严苦，吏民愁怨，议者反以为能”，谓此也。使豫与协不炫其曲廉小谨勤劳之迹，岂有予之以能名者？欲矫行以立官坊而不学，则三者之蔽，民愁而俗诡。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弦歌兴而允为民父母，岂仅恃三者哉！

五

纳谏之道，亦不易矣。君无爵赏以劝之，则言者不进；以爵赏劝之，言者抑不择而进。故纳谏难也。抑有道于此，士之有见于道而思以匡君者，非以言雠爵赏也，期于行而已矣。故明君行士之言，即所以报士，而爵赏不与焉。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此之谓与！

且夫进言者，绳君之愆而匡之，则言虽未工而知其为忠直之士，心识其人，而以爵赏继其后，其失焉者鲜矣。若夫所言者，求群臣之得失而抑扬之，取政事之沿革而敷陈之，其言允，洵可行矣，而人之贤不肖未可知也。此而以爵赏酬焉，则佞人杂进而奚保其终哉？

抑其言是矣，其人非不肖矣，因其言之不讳，而置之左右，使旦夕纳诲焉。上既惟言是取，人且引言为己任而欲终其敢言之名，于是吹求在位者无已，而毛举庶务之废兴以为言资。将有事止于此，而言且引之以无穷，非奸而斥之奸，非贤而奖之贤；事不可废而欲已之，事不可兴而欲行之；荒唐苛细之论，皆以塞言之责，而国是乱。故言者可使言也，未可使尽言也；可使尽言也，不可使引伸为无已之言也。斟酌之权，在乎主心，乐闻谏而不导人以口给，爵赏之酬，其可轻乎哉！

章帝于直言极谏之士，补外吏而试其为，非无以酬之，而不引之以无涯之辩，官守在而贤不肖抑可征焉，庶几得之。

六

与贤者在于得人，与子者定于立嫡，立嫡者，家天下一定之法也。虽然，嫡子不必贤，则无以君天下而保其宗祏，故必有豫教之道，以维持而不即于咎。太甲颠覆典刑，而终迁仁义，以伊尹也。乃夫人气质之不齐，则固有左伊尹右周公而不能革其恶者。和峤困于晋惠帝之愚；而教且穷，故汉元、晋武守立适之法，卒以亡国。则知适子之不可教，而易之以安宗社，亦讵不可，古之人何弗虑而守一成之侀以不通其变乎？君子所垂法以与万世同守者，大经而已。天下虽危，宗社虽亡，亦可听之天命而安之。何也？择子之说行，则后世昵宠嬖而易元良，为亡国败家之本，皆托之以济其私。君子不敢以一时之利害，启无穷之乱萌，道尽而固可无忧也。

光武以郭后失宠而废太子强，群臣莫敢争者。幸而明帝之贤，得以掩光武之过。而法之不臧，祸发于异世，故章帝废庆立肇，而群臣亦无敢争焉。呜呼！肇之贤不肖且勿论也，章帝崩，肇甫十岁，而嗣大位，欲不倒太阿以授之妇人而不能。终汉之世，冲、质、蠡吾、解渎皆以童婚嗣立，权臣哲妇贪幼少之尸位，以惟其所为，而东汉无一日之治。此其祸章帝始之，而实光武贻之也。故立适与豫教并行，而君父之道尽。过此以往，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而又奚容亿计哉！

七

不测之恩威无常经，谋略之士所务也，谓足以震人于非所期而莫敢不服。虽然，岂足恃哉？张纡守陇西，羌人反，其酋号吾首乱入寇，追而生得之，纡释之遣归；已而迷吾寇金城塞，纡与战，败之，迷吾将人众诣临羌纳降，纡以毒酒杀之。战而获，则释之；降而来，则杀之；纡以是为不测之恩威也。于是而羌祸之延于秦、陇者几百年而后定。一生一杀，不可测者如是也，彼将何据以为顺逆之从哉？

战而禽，禽而释，何惮乎不战；胜可以逞，败犹可以生也。降而来，来而杀，何利乎降；降而必死，不如战而得生，其不决计相寻于死斗者鲜矣。故恩威者，必有准者也，在己可白，而在物可信也。感其恩者不渝，畏其威者不可犯，乃以服天下而莫敢不服。尚勿轻言不测哉！

八

西汉之衰自元帝始，未尽然也；东汉之衰自章帝始，人莫之察也。元帝之失以柔，而章帝滋甚。王氏之祸，非元帝启之，帝崩而王氏始张；窦宪之横，章帝实使之然矣。第五伦言之而不听；贵主讼之，怒形于言，不须臾而解；周纡忤窦笃而送诏狱；郑弘以死谏，知其忠，问其疾，而终不能用。若此者，与元帝之处萧、张、弘、石者无以异。而元帝之柔，柔以己也，章帝之柔，柔以宫闱外戚也，章帝滋甚矣。托仁厚而溺于床笫，终汉之世，颠越于妇家，以进奸雄而陨大命，帝恶能辞其咎哉？

曹子桓曰：“明帝察察，章帝长者。”为长者于妇人姻娅之间，脂韦嚅唲以解乾纲，恶在其为长者哉！范晔称帝之承马后也，尽心孝道。乃合初终以观之，帝亦恶能孝邪！马后崩未几，而马氏被谴，有考击以死者矣。是其始之欲封诸舅，后辞而不得也，非厚舅氏也，面柔于马后之前，而曲顺其不言之隐也。其终之废马氏于一旦也，非忘母恩也，窦氏欲夺其权，面柔于哲妇之前，而替母党以崇妻党也。于母氏，柔也；于诸父昆弟，柔也；于床闼，柔也；于戚里，柔也；于臣民，柔也；于罪罟，柔也；虽于忠直之士，柔也；亦无异于以柔待顽谗者也。柄下移而外戚宦寺怙恩以逞，和、安二帝无成帝之淫昏，而汉终不振，章帝之失，岂在元帝下哉？

九

明帝车驾屡出，历兖、并、冀、豫、徐、荆之域，章帝踵之，天下不闻以病告，然天下亦恶能不病哉！供亿有禁，窥探有禁，践蹂有禁；能禁者乘舆也，不能尽禁者从官也，不可必禁者军旅也、台隶也，天下恶能不病也！天子时出巡游，则吏畏觉察而饰治，治可举矣。乃使果有循吏于此，举大纲而缓细目，从容以綦乎治，而废者未能卒兴，且无以酬天子之省视；于是巧宦以逃责者，抑将缘饰其末而置其本，以徒扰吏民；天下恶能不病也！

光武之明以立法，二帝之贤以继治，岂繄不念此，而乐为驰驱以病民者，何也？光武承乱而兴，天下盗贼蜂起，己亦繇之以成大业，故重有疑焉，冀以躬亲阅历，补罅整纷，而销奸桀之心，以是为建威销萌之大计焉耳。乃国用耗于刍粻，小民狎其举动，羌祸一起，军兴不给，张伯路一呼于草泽，数年而不解，蔓延相踵，垂及黄巾之起，而汉遂亡。盗贼横行，以丧天下，前此未有而自汉始之。然则厚疑天下，而恃目击足履以释忧，徒为召忧之媒，亦何益乎？

有虞氏五载一巡守，岁不给于道途，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也。周制：十有二年，王乃时巡。历三传而昭王以死，四传而穆王以荒。封建之世，天子之治，止千里之畿，则有暇以及远。五服之君，各专刑赏之柄，则遥制而不能。然且非虞舜、成王而利不偿害。况以一人统天下而耳目易穷，自非廓然大公、推诚以听监司郡县之治，未有能消天下之险阻者也。又况乐酒从禽、游观无度，如顺、桓二帝之资以为口实哉！

和帝

一

议者曰：“夷狄相攻，中国之利。”谁为此言者，以贻祸于无穷矣。邓训力破浮议，保护诸胡，免于羌难，群胡悦从，训乃专力以攻迷唐，而迷唐远窜，智矣哉！楚庄吞舒、蓼，而后灭陈、破郑，败晋于邲；夫差栖越于会稽，而后大败齐师，胁晋于黄池；冒顿破东胡，而后困高帝于平城；苻坚吞慕容、卷河西，而后大举以寇晋；蒙古灭金、灭夏，西收钦察畏吾儿，南收六诏，而后举襄、樊以亡宋。夷狄之起也，恒先井其丑类，而后及于中国。中国偷庸之士，犹且曰：夷狄相攻，吾利也。地益广，人益众，合众小而成一大，犹疥癣之毒聚为一痈也。屡胜之气益壮，习于攻击之术益熟，得利而其愿益奢，我且鼾齁自得，以为虎斗于穴而不暇及于牧厩也，祸一发而不可收矣。

善制夷者，力足以相及，则抚其弱，抑其强，以恩树援，以威制暴，计之上也。力不足以相及，闻其相攻也而忧之，修城堡，缮甲兵，积刍粮，任将训卒，以防其突出，策之次也。听其蹄啮以增其强，幸不我及以缓旦夕之祸，坐毙之术也。其尤烈者，激之、奖之、助之，以收兼弱拾残之余利，不知戎心之熟视我吭而思扼之也。悲夫！庸人一言而祸千古，有如是夫！

二

南单于降汉，光武置之西河塞内，迨和帝之世，窦宪出塞五千里，大破北匈奴，北单于逃亡，其余种于除鞬请立，袁安、任隗欲乘朔漠之定，令南单于反北庭，驱逐于除鞬，而安其故庐，此万世之长策也。于除鞬不得立，而汉亡一敌。送南匈奴反北庭，统一匈奴，而南单于抑且以为恩。乃若阳以施大德于南虏，而阴以除中国腹心之蠹，戎心不启，戎气不骄，夷风不淫于诸夏，判然内外之防，无改于头曼以前之旧，刘渊、石勒之祸，恶从而起哉？

夷狄阑居塞内，狎玩中国，而窥间乘弱以恣寇攘，必矣。其寇攘也，抑必资中国之奸宄以为羽翼，而后足以逞，使与民杂居，而祸烈矣。尤不但此也，民之易动于犷悍慆淫、苟简喙息，而畏礼法之检束，亦大化之流所易决而难防也。古之圣王忧之切，故正其氏族，别其婚姻，域其都鄙，制其风俗，维持之使若其性。而民之愚也，未能安于向化而利行之也。廉耻存，风俗正，虽有不利，而固不忍于禽行以不容于乡党。夷狄入而杂处焉，必且与之相市易矣，必将与之相交游矣，浸乃与之结昏姻矣；其衣、其食、其寝处、其男女，盖有与愚不肖之民甘醉饱、便驰逐而相得者矣。彼恶知五帝、三王之前，民之蹄啮弃捐与禽兽伍，而莫保其存亡之命者，固若此也。则且诧为新奇，大利于人情，而非毁五帝、三王之为赘疣。然而强力不若也，安忍儇利不若也，则君之、宗之、乐奉而率从之，而不知元后父母之必就吾同类，而戴以德乘时之一人矣。

女奚之酿也，必择其酸醅而去之，恶其引旨酒而酸之也；慈父之教也，必禁其淫朋而绝之，恶其引朴子而胥淫也。祸莫重于相引，而相害者为轻；害知御，引不知避也。于是而知袁安、任隗之识远矣。其言曰：“光武招怀南单于，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计之算，扞御北狄。”夫光武岂可谓之权哉？倒置重轻，而灭五帝、三王之大经也。

三

孝和之世，袁安、任隗、丁鸿为三公，何敞、韩棱为尚书，皆智勇深沈，可与安国家者也。窦宪之党，谋危社稷，帝阴知而欲除之，莫能接大臣与谋，不得已而委之郑众，宦寺之亡汉自此始。非和帝宠刑人、疏贤士大夫之咎也，微郑众，帝其危矣。揆所自始，其开自光武乎！崇三公之位，而削其权，大臣不相亲也；授尚书以政，而卑其秩，近臣不自固也。故窦宪缘之制和帝不得与内外臣僚相亲，而惟与阉宦居。非宪能创锢蔽之法以钳天子与大臣也，其家法有旧矣。三公坚持匈奴之议，而不能违宪之讨虏，权轻则固莫能主也。尚书郅寿抗窦宪而自杀，则诛赏待命于权臣也。西汉之亡也，张禹、孔光悬命于王氏之手而宗社移矣。光武弗知惩焉，厚其疑于非所疑者，使冲人孤立于上，而权臣制之，不委心膂于刑人，将谁委乎？明主一怀疑而乱以十世，疑之灭德甚矣哉！

创业之主而委任大臣，非仅为己计也。英敏有余，揽大政于一心，而济之以勤，可独任矣。大臣或有一二端之欺己，而遂厚致其疑；然其疑君子也，必不信小人；君子且疑，而小人愈惧；此岂可以望深宫颐养中材以下之子孙乎？公辅无权，中主不胜其劳，而代言之臣重；代言之臣秩卑，不得与坐论而亲扆坐，则秉笔之宦寺持权；祸乱之兴，莫挽其流矣。天下皆可疑，胡独不疑吾子孙之智不逮，而昵于宴安也乎？

当其始也，大臣与宦寺犹相与为二也，朝纲立而士节未堕，则习尚犹端，而邪正不相为借。若袁安、任隗、丁鸿者，虽忧时莫能自效，而必不攀郑众以有为。事不求可，功不求成，自靖以听天，而不假枉寻以直尺，故郑众虽有成劳，而尚存捡柙。迨及君臣道隔，宦寺势成，大臣之欲匡君而卫国者，且绍介之以行其志，而后宦寺益张而无所忌。杨一清因张永以诛刘瑾，杨涟且不得不左袒王安以抑魏忠贤，则忠端之大臣不能绝内援以有为，又恶能禁小人之媚奄腐哉？高拱、张居正之废兴，一操于冯保之荣落。上失其道，下莫能自主，祸始于东汉，而流毒万年，不亦憯乎！

四

朋党之兴，其始于窦宪之诛乎！霍氏之败也，止其族类之同恶者，而不及其余；王莽篡而伏诛，王闳其族子而免，他勿论已。窦宪之即法也，窦笃、窦景、郭璜、邓叠之同恶，诛之可也；宋繇以大臣而与比，罢之可也；班固之怙势而横，窜之可也；尽举其宗族宾客名之以党，收捕考治之，党之名立，而党祸遂延于后世。君子以之穷治小人，小人即以之反噬君子，一废一兴，刑赏听人情之报复，而人主莫能尸焉，汉、唐以还，危亡不救，皆此之繇也，可不悲乎！

子曰：“惟上知与下愚不移。”然则中材之可移者多矣。无所慕而好善，无所惩而恶不善，中心安仁者，天下之一人也。出而欲仕，仕而欲速，非能择恶而远之，抑非必择善而忌之也。人主不能正于上，大臣不能持于下，授奸邪以奔走天下之柄，使陷于恶，无抑内愧于心乎？捐廉耻，迷祸败，徼一旦之利禄，以蹈于水火，仁人所哀矜而不以得情为喜者也。锢之以党，而蹙之以穷年，实繁有徒，亦且聚族延颈待国事之非而乘之复起。迨其后也，愤毒积，而善类之死生悬于其手，而惟其斩艾。国亡人而人亡国，自臣子之迭相衰王酿之，而君亦且无如之何，此抑可为痛哭者矣！

邪党之依附者，戚里也、宦寺也、宫闱也。乃陈蕃之死以窦武，亦戚里也；司马、吕、范之贬以宣仁，亦宫闱也；杨、左之杀以王安，亦宦寺也。彼小人者，亦何不可借戚里、宫闱、宦寺之名以加君子哉？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枉者直，则直用之，奚党之有乎？舜之所诛者共、耳，而告司徒曰：“敬敷五教，在宽。”中材之士，不绝其利禄之径，而又涤除其佥佞之名，亦何为不濯磨以自新邪？

张酺曰：“宪等宠贵，群臣阿附惟恐不及，言宪怀伊、吕之忠，比邓夫人于文母。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顾其前后。”以此思之，君失道于上，大臣失制于前，使人心摇摇靡定，行不顾言，言不顾心，如饮之狂药而责其狂，狂可恶，而饮之药者能勿疚乎？君子当思有以处之矣。定国者一人，非天下之自能定也。愤奸邪之驰骋，快诛殛于一朝，博流俗之踊跃，其反也，还以自戕而戕国。捶铁者戒其反覆，任人之宗社，曾爱铁之不若，而亟反亟覆以折之也！

五

章帝命曹褒制汉礼，不参群议，断自上裁，而褒杂引《五经》、旁及谶纬以成之。和帝之加元服，亦既用之矣，张酺奏褒擅制、破乱圣术而废之，褒所定礼遂不传于世，亦可惜矣！褒之引谶纬以定彝典，其说今间见于郑玄，如号上帝以耀宝魄之类，诚陋矣；若其杂引《五经》以参同异者，初未尝失。而酺以专家保残之学，屈公义以伸其私说，其不能通于吉凶哀乐之大用也庸愈乎？

秦废三代之彝典，制氏、戴氏、后氏仅传其一曲，而不可通之于他，未可执也。且即其存者而犹有不可执者焉。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因者，仁义之蕴、中和之藏、彝伦之叙耳。夏、殷、周治法相仍，而犹随时以损益，况郡县之天下迥异于三代者哉？

即以彝伦之不易者言之：父子，均也；而汉、唐无自出之帝，不可强立，王侯无社稷之守，长子之丧，不当上视君父。君臣，均也；而令之于守，掾属之于守令，国相长史之于侯王，生杀废置统于天子，令共之谊，自异于三代侯国之臣。兄弟，均也；侯王无国，公卿不世，孝秀登朝，士农迭为兴废，宗子不得独尊，支庶不得终贱。夫妇，均也；同姓而婚姻不通，乃同一姓而所出者异，周、齐、楚、郑之各有王氏，非本支也；周宗之支，周、鲁、滕、邢、孟、仲、臧、南，固同姓也；禁异出而不禁同祖，非其本矣。秦奖节妇，而出妻再适，不齿于人伦；舅姑视父母，以正家纲，而答拜之仪，且适骄其悍妇。然则彝伦之损益，得五经之精意，而无嫌于损益，多矣。他如觐聘之礼，田猎之制，相见之仪，馈赠之节，郡县行之，而情固不浃，事固不治。是必通变以审天则，穷理以察物宜，曲体乎幽明之故，斟酌乎哀乐之原，使贤者可就，不肖可及，以防淫辟，以辨禽兽，而建中和之极，用锡万民，固必参《五经》之大义微言，以出入会通，而善其损益；虽或有过焉，可俟后之作者，继起而改之，可勿虑也。若夫专家之学，守其故常，执闻见而迷其精意，亦恶足尚哉！

褒之礼，吾知其必有疵也；虽然，吾知其必有得也。应劭、蔡邕之所传，语而不详，永嘉之后，夷礼杂附，而天道人事终于昏翳，惜哉！使褒之礼而传也，辨其失，存其得，考其异，验其同，后之人犹有征焉。张酺以迂执之说致其湮没，是亦古今之大缺陷矣。自宋以后，律吕毁而九宫之淫乐兴，冠冕废而袍靴之胡服滥，九献亡而酹酒之野祭行。乃至郭守敬以介然之颎明，废历元而弃天纪，径以为直，便以为利，人之且沦于禽兽也，悲夫！

六

东汉不任三公，三公因不足任，上失御而下遂偷也。刘方、张奋亦有名誉，自致大位矣，乃于和帝之世，因仍章帝之柔缓，弗能有补。所诧为敢言者，为梁氏报怨，吹求窦氏以迎帝之私情而已。乱先帝夫妇之伦，逢嗣君寡恩之恶，舍旧趋新，犯神人之怨恫，而树援于后族，是尚足为天子之大臣乎。帝手诏曰：“恩不忍离，义不忍亏。”三公读此而不愧以死，非人也。夫当窦后生存之日，窦景横逆，何弗一言匡救，而必待后之死，乃践蹂之如斯其酷邪？窦替梁兴，而东汉遂大乱，三公为宫闱妒争之吠犬，而廉耻扫地，固其人之不肖，抑汉以论道之职为养尊处优之余食赘形，休戚不相共，而无以劝之也。则光武作法之凉，不能谢咎矣。

七

班超之告任尚曰：“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此后世将兵之善术也，然繇此而言兵者难矣。严之，则兵心离而无与效死；宽之，则恣其骄暴而以病民。故曰难也。

三代即民即兵，井甸之赋，师还而仍为乡邻，将虽宽而兵自不为民害。故《师》之象曰“容民畜众”，宽而无损也。后世之兵出于招募，类皆贪酒嗜色樗蒱淫酗之民，容者所不能容，畜者所不易畜也，其不禁而兵为民害久矣。然而三代之兵，不敢暴于其国，而诸侯相竞于侵伐，则出疆而斩木堙井、俘虏掠夺，有所不禁。后世所与出塞之士，弥望而皆茅苇，逐盗之兵，所克皆为内地，守法而不内侵，则饥渴暴露，生之不保，而况有所利乎？然则三代兵不毒民，但不毒乎国中，而自有余逞。故后世之言兵者，倍为难也。无已，则惟达其贪饕淫荡之情，重其饷犒，椎牛酤酒，优裕有余，而后可持法而严以驭之，而民其不病矣乎！

乃将之严也，尤恶其矜名而邀士大夫之誉也。有恤民之心，而矜惠民之名，法浮于情，而足以召怨。无恤民之实，而徒炫清市德，斩刈壮士以要盈廷之荐剡，求兵之以躯命报斗筲之粟，欲其弗鸟兽散也，其可得乎？故获市井小民之歌颂者，必溃之将也；得学士大夫之称说者，必败之将也；多其兵而寡其食，必亡之国也；以名求将而不以功，授将帅殿最之权于清议者，必乱之政也。厚以养之，简以御之，弗与民杂处而殊之，屯聚之于边陲，而与民相忘以安之，庶几乎民无所施其恩怨，士大夫无所容其毁誉，为将者坦然任意以斟酌其恩威，而后兵可得而用也。故曰难也。

八

辟异端者，学者之任，治道之本也。乃所谓异端者，诡天地之经，叛先王之宪，离析《六经》之微言，以诬心性而毁大义者也。非文辞章句度数沿革之小有合离，偏见小闻所未逮而见为异者也。《六经》当秦火之余，非汉儒则愈亡逸，不可谓无功；而专家以相竞，不可谓无罪。善求益者，乐取其所不及以征所已及，丽泽并行竞流以相度越而汇于大川，朋友讲习之功，所为取诸《兑》也；见善而迁，如风之下流，如雷之相应，而十朋之龟弗克违，所为取诸益也。汉之诸儒，各有师传，所传者皆圣人之道所散见也。而习气相沿，保其专家以相攻击，非其所授受者谓之异端，天子听其说而为之禁，不已陋与！

徐防位三公，天子所与论道者也。道论定而为天下则。乃首所建白，禁博士弟子之意说，坐以不修家法之罪，离析圣道，锢蔽后起之聪明，精义隐而浮文昌，道之不亡也几何哉？宋承其弊，苏、王二氏之学迭为废兴，而诐淫以逞。延及于今，经义取士，各有师承。塾师腐士，拾残沈以为密藏，曾不知心为何用、性为何体，三王起于何族，五霸兴于何世。画地为狱，徽纆不解，非是者谓之破裂文体。因而狂迷之士，请以雌黄帖括沉埋烟雾之老生从祀先师。世教衰，正学毁，求斯人之弗化为异物也，恶可得哉？

九

善言天者验于人，未闻善言人者之验于天也。宜于事之谓理，顺于物之谓化。理化，天也；事物，人也；无以知天，于事物知之尔。知事物者，心也；心者，性之灵、天之则也。汉儒言治理之得失，一取验于七政五行之灾祥顺逆，合者偶合也，不合者，挟私意以相附会，而邪妄违天，无所不至矣。

和帝之世，正阳之月，日有食之，有司无以塞咎，举而归之兄弟诸王留京师之应。呜呼！天其欲使人主绝毛里之恩，蔑鞠子之哀，忍忮以逞阳刚之威焰乎？亡周者六国、强秦，鲁、卫终安其分；亡汉者前有王莽，后有袁、曹、孙氏，而先主犹延其祀；亡魏者司马，亡晋者刘裕，亡唐者朱温，又降而孤立无援，异类乘而灭之，兄弟何尤焉。当和帝时，宗支削，外戚张，此正所谓阴逼天位、《离》火下熸、《明夷》之世也。而顾责之天子仅有之兄弟。读和帝之诏，有人之心者，不禁其潸然泣下矣！妄人逞妖诬之辞，援天以制人主，贼仁戕义而削社稷之卫，乃至此哉！

夫日食有常度，而值其下者蒙其咎。抑惟惩愆思过以避阴阳之沴，反诸心，征诸事，察诸物，无往而不用其修省，恶可以一端测哉！虽亿中，不足取也，况其妄焉者乎！

安帝　殇帝附

一

司马迁有言：“伯夷虽贤，得孔子而名益著。”吾于泰伯亦云。三代以下不乏贤者，而无与著，贤不著而民不兴行，世无有师圣人乐善之心者也。汉清河王庆其贤矣。夫庆之废，章帝之私也。庆废而安于废，母以诬死而不怨，怡然与和帝相友爱而笃其敬。窦后没，和帝崇梁氏之礼，庆垂涕念母，欲求作祠堂而守礼不敢言。和帝崩，立襁褓之子于民间，而无所窥望，庶几乎知命而安土以敦仁者乎！

当东汉时，兄弟以相让为谊，刘恺、丁鸿皆闻东海王强之风以起，然而逃匿颠沛，效伯夷、泰伯而徇其迹，则谓之好名非苛也。庆从容于章、和之世悍后之旁，优游辇毂，徐就藩封，执臣礼而处之若忘，德弥隐，志弥深，礼弥谨，行弥庸，其不膺至德之称，天下后世无有师圣人乐善之心为心者也。庆之所为，亦可谓“民无得而称”矣。

东海王之安于废也，母氏固存而不失其尊养也，然且山阳王荆假之以称乱，无抑强有可乘之间，而荆乘之。安帝以赤子卧天下之上，而无有拥庆以起者，庆有以弭之也，非强之所能逮也。唐宋王成器委顺于玄宗之世，其近之矣。乃玄宗以戡乱之大功，虽嗣睿宗而若其自致，成器固不敢干，非若庆之以私爱相妨而坐废。成器虽不争，岂能望庆之项背乎？三代以下未尝无贤也，人不知也。殇帝夭，庆子祜终嗣天位，人所不知，天佑之矣。

二

延平之诏曰：“郡县欲获丰穰之誉，多张垦田，竞增户口，不愧于天，不畏于人，自今以后，将纠其罪。”庶几乎仁者之怒矣。

垦田之不足为守令功，不待再思而知也。田芜而思垦之，民之不能一夕安寝而忘焉者，而特力不足耳。其能垦与，吏虽窳，不能夺也；其不能垦矣，吏虽勤，不能劝也。病而不甘食者，慈父不能得之于子，无亦防其强食而噎焉耳。必欲劝之垦也，则无如任其垦而姑不以闻之县官也。张垦田而民愈不敢垦，欺天罔人，毒流原野而田终以芜，国终以贫，此孝宣之世，窃循吏之名者，祸之所延，而贪君利之，纠以罚而害其弭乎！

若夫户口之增，其为欺谩也尤甚。春秋、战国之世，列国争民以相倾，则以小惠诱邻国之民而归己，国遂以强，非四海平康之道也。郡县之天下，生齿止于其数，人非茂草灌木，蹶然而生，实于此者虚于彼，飞鸿偶有所集，哀鸣更苦，非可借为土著也。曷抑问所从来而知增者之为耗乎？不然，抑将析人父子兄弟而赋及老稚，虐莫甚焉。贪君以为利，酷吏以为名，读延平之诏，知章、和之世，守令之贼民以邀赏者多矣。张伯路之援棘矜而起，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三

母后临朝，未有不乱者也。邓后之视马后也为尤贤，马后贤以名，邓后较有实矣。厚清河王庆而立其子，诏有司捡敕邓氏家门非过，遣邓骘兄弟还第，皆实也，宜乎其贤无以愈也。然而听政十年，国用不足，至于鬻爵，张伯路起于内，羌叛于外，三辅流亡，天下大困，非后致之而孰使然邪？

盖后之得贤名者，小物之俭约、小节之退让而已，此里妇之炫其修谨者也。所见所闻，不出闺闼，其择贤辨不肖，审是非，度利害，一惟琐琐姻亚之是庸。故任尚屡败而不黜，一得罪于邓氏而死不旋踵，徙民蹙地，惟邓骘之意而人不能争。其尤忮害者，杜根、成翊世进归政之谏，而扑杀于廷。则擅国昵私，糜国于无名之费以空国计，人不得而知者多矣。张禹、尹勤、梁鲔、徐防、张敏、李修、司马苞、马英，皆以庸劣之才，取容邓氏，而致三公，袁敞铮铮而早不能容，则崇佞替忠，上下相蒙以酿乱而不自觉者多矣。呜呼！后之始立以贤名，后之终总大政以贤著，干愚贱之誉，而蠹隐于中，蚀木不觉，阴始凝而履霜，亦孰知坚冰之至哉？

故奖妇贤者，非良史之辞也；事女主者，非丈夫之节也。司马温公历鉴于汉、唐，而戴宣仁后以行其志，佞者为之说曰：母改子道。岂非过乎？

四

利之所在，害之所兴，抑之已极，其纵必甚。故屈伸相感而利生，情伪相感而害起，屈伸利害之相为往复，而防之于早，以无不利。智者知之明也，而庸愚不知。知者则立法以远害，不知则徇利以致凶，利害之枢机在此矣。

永元之后，降羌布在郡县，为吏民豪右所徭役，积以愁怨，及迎段禧之役，征发羌骑，诸羌犇溃，因结聚入寇，而陇右、三辅、并、益皆残杀破败，内乱乘之，汉因以衰。制之不早，火郁极而燎原，屈伸必然之数也。

中国之智，以小慧制戎狄；戎狄之智，以大险覆中国；中国之得势而骄，则巧以渔其财力；戎狄之得势而逞，则很以恣其杀掠；此小胜而大不胜之固然也。役其力，听役矣；侵其财，听侵矣；债帅、墨吏、猾胥、豪民施施自得，而不知腰领妻孥之早已在其锋刃羁络间矣。

制吏民而使勿虐之者，下策也。贪猾者幸快其须臾之意欲，刑罚非所畏也。或且献其佞说，曰“何事苦吾民以奖异类”，如汲黯之言矣。力可役，财可侵，大险之伏，不敌小慧，贪猾者何知，近取股掌而弗利之邪？迨及郁极而熺，蒙其利者死骨已朽，而后生食报于毒，亦痛矣哉！

故王者之于戎狄，暴则惩之，顺则远之，各安其所，我不尔侵，而后尔不我虐。旅獒之戒，白雉之却，圣人之虑，非中主具臣所测也。

五

赏以春夏，刑以秋冬。赏者，封国受爵之锡命也；刑者，五刑大辟之即市也。天有恒经，王有恒政，顺天以不违其温肃之气，王道之精微也。而夷狄盗贼之主，逞喜怒而不为之节，则干天而伤民。然其为义，止此而已。进忠贤者，引之若不及；赏军功者，劝之使复效；秋冬不举，万一溘先朝露，王者之心恻矣，贤者功臣之心亦沮矣。若夫听讼断狱，《易》固曰“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留狱者，法之所为大扰也。留以俟秋冬，而枉者直者交困于心而不能释，怨且繇是而深，而变计滋起矣。

且其留而待时也，将拘禁之与？徽丛棘之苦，剧于笞杖，逮连证佐，浸以贿而游移其初心。若纵之与？自知不免，几何而不逋也！故夫子取子路之无宿诺，诺不宿，狱不留矣。惟大辟抵罪已定，囚之以待秋冬，缓死而不拂天之和气；肉刑未除，劓、刖、宫、墨，有事刀锯，不可戾温和之化；王者之慎，慎以此尔。夫岂流刑使即三居，扑刑旋施教诫，纵证佐于南亩，省簿书于掾史之谓哉？

《月令》非三代之书，然其曰“孟夏断薄刑”。孟夏，正阳之月也，可以断刑，则春夏之余月可知矣。鲁恭之言，有得有失，言治理者不可不辨。若呴呴之仁，缓之乃以贼之，以是为顺天而爱民，岂理也哉？哀矜清问，则四时皆春，不徒以其文也。

六

和、安之世，汉所任将者，任尚也，军安得不覆，乱安得不极也！尚严急而不知兵，见于班超之说。而犹不仅此。章帝以来，历三世而国事屡变，窦宪盛，尚则为宪之爪牙；邓骘兴，尚则为骘之心膂；宪败，宾客皆坐，而尚自若；西域叛乱，北边丧师，汉法严矣，而尚自若；尚者，一后世之债帅也。平襄之败，死者八千余人，羌遂大盛而不可制；尚翱翔汉阳者三载，坐视羌人之暴，罚谪弗及，复以侍御史将兵于上党，迁中郎将，屯于三辅，保禄位、怙兵权而不惧。尚何以得此哉？其辇金帛以曲媚宫闱戚里者可知矣。然则其严急也，乃以渔猎吏士而为结纳之资也。三辅残，国帑空，并、凉、益土死不收，徙不复，羌人力尽而瓦解，尚乃起而与邓遵争功以死，天殛之也。尚之诛也，赇脏千万以上，宪与骘所为护尚以稔其恶者在此矣。债帅之兴，其始于东汉乎！而邓骘之为汉蟊贼可知矣。母后听政而内外交寇，其所繇来亦可知矣。

七

盗贼之兴，始于王莽之世。莽篡，天下相师以寇攘，而抑刘崇、翟义以草泽起义先之，未足开盗贼窥天之径也。张伯路一起而滨海九郡陷没，孙恩、窦建德、黄巢、方腊、李自成踵兴，而四海鼓动，张伯路实为之嚆矢焉。

三代之盛，大权在天子也。已而在诸侯矣，已而在大夫矣，已而在陪臣矣，浸以下移而在庶人矣。郡县之天下，诸侯无土，大夫不世，天子与庶人密迩；自宰执以至守令，所为尊者，荣富而已，其他未有尊也。十姓百家相雄长而莫能制，丰凶不能必之于天，贪廉不能必之于吏，风会移之，怨毒乘之，欻然狂起，抑将何法以弭之哉！

《易》曰：“天险不可升也。”谓上下之分相绝，而无能陵也。易国而郡县，易侯而守令矣；安守令也有体，严守令也有道。守令之仁暴，天子之所操也；其次，廷臣之所衡也；其次，省方之使所纠也；非百姓之所可与持也。赇吏兴，上下蔽，天子大臣弗能廉察，激民之重怨，而假民以告讦之权，制守令之黜陟诛赏，是进庶人而分天子之魁柄。不肖之吏，弱者偷合于民，强者相仇而竞，豪民视守令如鸡豚，可豢也、可圈也、可讦也、斯可杀也，而何弗可称兵以胁天子也？盗之所以死此而又兴彼也。

《易》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又曰：“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下不辨，民志不定，乘君子之器者，无大别于小人。侯王岂有种哉？人可傲岸以制守令之荣辱生死，则人可侯王，而抑可天子矣。察吏不严于上，而听民之讼上，摇动人心而犹谓能达庶人之情，非审于天纲人纪者，莫知其弊也。陵夷天险而授之升，立国者尚知所惩乎！

八

国帑屡空，军兴不足，不获已而加赋于民，病民矣，而犹未甚也；以官鬻钱谷而减其俸，民病乃笃。邓后妇人米盐铢累之计也，后人师之，视为两利之术，狂愚不可瘳矣。

万不获已而加赋也，抑必有则。吏方苦其不易征，未有能因而溢者也。獭不饥，不可使捕；鹰不饥，不可使逐；诱取其钱谷于前，而听其取偿于民，吝予之以生计，而委之以自掠，虽欲惩贪，词先讷涩矣。不能使徒步布衣草屦粝食冻老馁幼以为国效功也，则乌能禁饥鹰馁獭之攫而无厌哉！乃人主且曰：吾未尝加赋以病民，民如之何而不急公。上下交怨而国必亡矣。

三代之世，方百里之国，君卿大夫士世食其禄，下逮于胥史者数百人，饔飧币帛车乘刍粮奔走于四方而有余。一郡之大，或兼数圻，禄于朝者几何人？官于其地者几何人？守卫缮修公私交际所资于民者几何事？今之天下，其薄取也，视古而什之二三耳。而古之民足，今之民贫；古之国有余，今之国不足。下不在民，上不在君，居其间者为獭为鹰，又使饥而教之攫；金死于一门，而粟贱于四海，则终岁耕耘，幸无水旱，而道殣相望必矣。

“无野人莫养君子”。上节宣野人之余以养贤，而使观人朵颐，以惟攫取之巧拙为贫富哉！鬻官爵以贱之，减俸以贫之，吏既贱而终不肯贫，廉耻堕，贫窭相迫，避加赋之名，蹈朘削之实，愚者之虐，虐于暴君，曾不自知其殃民，民亦不知也。怨不知所自起而益亟矣。

九

汉之强也，北却匈奴，西收三十六国。未数十年，羌人一梗于河湟，其志止于掠夺，未有窥觎汉鼎之心也。而转徙五郡，流离其民，僵仆载道，如孤豚之避猛虎。悲哉！谁为谋国者，而强弱相贸至此极也！任尚债帅也，邓骘纨绔也，邓后妇人也；妇人尸于上，纨绔擅于廷，债帅老于边，三者合而亡国之道备焉。幸而不亡，民之死也，谁恤之哉？天下未有妇人制命，而纨绔债帅不兴者也。未有阴气凝于上，而干戈之惨不流于天下者也。故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气相召，祸相应，而庞参之邪说始乘之，以愞缩消生人之气，可不戒哉！

十

邓后为邓氏近亲开邸第教学，而躬自试之，史称之以为美谈。汉武开博望苑，而太子弄兵；唐高开天策府选文士，而宫门蹀血；天子之子且以召难，况后族乎？谚有之曰：“妇人识字则诲淫，俗子通文则健讼。”诗书者，君子所以调性情而忠孝，小人所以启小慧而悖逆者也。故曰：“民可使繇之，不可使知之。”不然，三代王者岂以仁义礼乐吝予斯人；而内不及于宫闱，外不私于姻党，何为也哉？

邓后之约饬子弟也屡矣，其辞若足观者。乃豫章唐檀告其太守曰：“方今外戚豪盛，君道微弱，”则后之宠私亲以紊朝纲可知矣。假之兵权，复假之以文教，先王经纬天下之大用，一授之匪人，国尚孰与立也！言治者，知兵权之不可旁落，而不知文教之不可下移，未知治道之纲也。一道德，同风俗，教出于上之谓也。

十一

有其始之，则已之也难，是以君子慎乎其始之也。西域通塞，初无当于中国与匈奴之强弱。乃自张骞始之，班超继之，中国震而矜之曰：吾以断匈奴之右臂。于是匈奴亦因而曰：是可以为吾右臂也。迨安帝之世，羌寇起，陇西隔绝，凉州几弃，匈奴于是因车师攻杀后部司马，又杀敦煌长史索班，盖至是而西域不可弃矣。公卿乃始欲闭玉门、绝西域，置河西、陇右剥床及肤之祸于不恤，班勇力争其不可，勇之策贤于其父超矣。非勇之果贤也，时异而势不容已也。乃超之出，无挠之者，而重挠勇。勇策不用，汉师不出，匈奴寇抄不息，沈氏因之而乱。害极于邓骘之庸愞，而祸始于张骞之挑引。故曰有其始之，则已之也难也。

郑于晋、楚，非果系重轻。而楚争之，晋因争之；晋争之，楚益争之；疲天下之兵力百余年，而两皆无据。高欢、宇文泰之玉璧，朱友贞、李存勖之杨刘，一旦而以存亡系之；非其存亡之果系也，力尽于此，而余地皆虚，徒使其土之民人蹂躏而殆无遗种，皆始之者贻之，孰有能包举兴亡胜败之大而游心于余地者乎？《易》曰：“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凡见可据者，皆非据也。游士炫其谋，武人张其功，后欲已之而不能，故君子必慎乎其始之也。

十二

颍川杜根上书邓后归政安帝，后怒，扑杀之，得苏，逃宜城山中为酒家保，积十五年，后死乃出。或问以何不投知故而自苦，根言：“发露，祸及亲故。”智哉根乎！何也？亲故之能托生死者不易得也。非谓夫叛而执之也，为根之知交者应不至此也。好义之心苟不敌其私利之情，则其气先馁；好义之心与私利之情相半，即不相半而不能忘，其神必乱；气馁神乱，耳目不能自主，周旋却顾，示人以可疑，则愈密而愈疏，故义利交战于胸者，必交受其祸。今有人于此，而人或投之，邻里乡党不问焉者，以适然听之也。惟大勇者，为能以适然处变；不然，则如酒家之本不觉而固适然者也。非此而必不能矣。

呜呼！士不幸而处乱世，不屈于邪，而抑未可以死，缓急固时有矣，而可不慎所依乎！好苛礼而不简者，恤小利而形于色者，多疑而好谋者，貌愿谨而勤小物者，吊死问疾而多为容者，皆不可依者也，可弗慎邪？

十三

处士之征而不受命者多矣：或志过亢而不知时者也；或名高而藏其拙者也；或觊公孤师保之尊而躐级以不屑小官者也；吾于薛包独有取焉。包以至行闻，尽孝友、饬门内之修而已；自尽以求仁，而无矫异惊人之节，初未尝规画天人，谓己有以利天下也。汉征之而拜侍中，非其事也，固非其志也。包曰：吾以尽吾门内之修，天子知我，征我以风示天下，而德不孤矣；吾未尝有匡济之心，而何用仕为！

奚以知其然也？以包之所为，皆循循乎父子兄弟之间，非襄楷、郎、樊英窥测天人，舍己而求诸人者比也。而汉之授以侍中，抑非其道。侍中者，出入讽议之臣也。当安帝之世，外羌戎，内盗贼，外戚、阿母、宦寺，交相煽构，此大人抟捖斡运见功之地，而包之志略固不及此。非天下有不可为之时，而非包敦笃修能所堪之任也，则汉任之固不以其道矣。善处包者，使分司徒之教职，而任之庠序，则得矣。不则使治一郡，以兴教化、抚贫弱，敷其洁己爱物之德，治绩懋焉。如之何以侍中任之邪！包之以死乞免，度己量时之道允协矣；岂志亢名高薄小位而觊公孤者类哉？

龙有潜也，有见也，有亢也。孔子知不可而为，圣人之亢也；伊吕之兴，大人之见也；包之终隐，君子之潜也。潜者，非必他日之见也，道在潜，终身潜焉可矣。

十四

安帝之不德，岂至如昌邑王贺之荒悖哉！立十五年矣，邓后宠平原王翼，欲废帝而立之；杜根请帝亲政，而扑杀之；视天位如置棋，任其喜怒，后之恶烈于吕、武矣。伊尹之放太甲，未尝他有援立，示必反之也。昌邑王之不可一日为君，霍光之不幸，而又幸得宣帝之贤也。且昌邑既废，始求宣帝于民间，未尝豫扳宣帝而后废昌邑也。邓后以妇人而辅以碌碌之邓骘，予夺在手，惟意所授，渎大伦，玩神器，君子所必诛勿赦也。邓后死，王圣、李闰乘权而乱政，繇安帝之不君，可谓后之先识而志安社稷乎？

乃抑稽圣、闰之得以蛊帝而逞者，谁使然也？十五载见郊见庙之天子，不能自保，大臣弗能救也，小臣越位孤鸣而置之死也，舍保母宦寺而谁依邪？易位之僇辱，与死接踵，自非上哲反己自强以潜消内衅，则免己于死而固其位，奚暇择阿母宦寺之非，而不以为恩哉！宦寺之终亡汉，李闰、江京始之也，而实邓后之反激以延进之也。

十五

建元中，守相坐赃，禁锢二世。刘恺以谓“恶恶止其身，《春秋》之义，请除其禁”，持平之论也。抑《书》曰：“刑乱国、用重典。”从重以挽极重之势，施之乱国，亦讵不可哉？

人之贪墨无厌、罪罟不恤者，岂其性然？抑其习之浸淫者不能自拔也。身为王臣，已离饥寒之苦，而渔猎不已，愚之不瘳，何至于是！斥田庐，藏珠玉，饰第宅，侈婚嫁，润及子孙，姻亚族党艳称弗绝，则相尚以迷，虽身受欧刀而忘之矣。妻妾子女环向以相索，始于献笑，中于垂泣，终则怨谪交加而无一日得安于其室；则自非卓然自立者，且求徽丛棘之不加于身，勿宁他日之系项伏锧以偷免于旦夕也。一行为吏，身为子孙之仆隶，驱使死辱而莫能逃，乃伏法以还，彼且握爵衔宪，施施自得，不复忆祖父之惨伤。呜呼！孱柔者内逼于淫威，甚于国宪，亦大可矜也已！

故贪墨者，其人也；所以贪墨者，其子孙也；拔本塞源，施以禁锢之罚，俾得谢入室之遍谪，亦讵不可哉？为子孙者，虽拥肥傲奡立，而士类弗齿；即甚不肖，忘情仕进，然世胄耻与为婚姻，人士羞与为朋侣，守令可持法以相按治，仇怨可抗颜以相报复。则子孙先怵，妻妾内忧，庸谨之夫，亦可借手以寡怨于百姓。则非但弭生民之蟊贼，且以旌别善类，曲全中材，而风俗亦繇之易矣。

恶恶止其身，非此之谓也。三代世禄，士不忧贫，虽贪而无为子孙计者，先世之泽，不可自一人而斩也。

十六

治天下之纲纪，非徒以其名也。其实在，其名虽易，纲纪存焉。其实在，其名存，独争其名，奚益哉！

宰相之任，唐、虞之百揆合于一，周之三公分于三；其致治者，非分合之为之，君正于上，而任得其人也。其合也，位次于天子；其分也，职别于专司。然而虽分，必有统之者以合其分。要因乎上所重，而天下之权归之。天子孚以一心，而躬亲重任，惟待赞襄则一也。自汉以后，名数易而权数移，移之有得有失，论者举而归功过于名；夫岂其名哉？操之者之失其实，则末繇以治也。

西汉置丞相而无实，权移于大将军；故昌邑之废，杨敞委随，而生死莫能自必。东汉立三公而无实，权移于尚书；故陈忠因灾异策免三公，上书力争，言选举诛赏不当一繇尚书。两汉之异，丞相合而三公分，然其权之上移于将军、下移于尚书同也。晋之中书监，犹尚书也。唐之三省，犹三公也。宋以参知分宰相之权，南宋立左右相，而移权于平章。永乐以降，名为分任九卿，而权归内阁。或分或合，或置或罢，互相为监，而互相为因。

若其所以或治或乱者，非此也；人不择则望轻，心不孚则事碍，天子不躬亲，而旁挠之者，非外戚则宦寺也。使大将军而以德选，则任大将军可矣。使尚书中书而以德进，则任两省可矣。丞相三公其名也，唐、虞、殷、周不相师也。惩权奸而分任于参知，下移于内阁，恶在参知内阁之不足以擅权而怀奸也？上移于大将军，而仅以宠外戚；下移于内阁，而实以授宦寺；岂其名之去之哉？实去之耳。天子不躬亲，而日与居者，婢妾之与奄腐；不此之防，徒以虚名争崇卑分合之得失，亦末矣。

为公辅争名不如争实；其争实也，争权不如争道；非励精亲政而慎选有德，皆末也。荧惑守心而翟方进赐死，地震而陈褒策免，其时独无天子乎？

十七

周之进士也，虽云乡举里选，而必贡自诸侯与卿大夫；非诸侯与卿大夫，未有能达于天子者也。已而大夫执政，士之仕也，必于大夫；非大夫，未有能达于诸侯者也。汉之辟召自州郡，公府非州郡，未有能达于三公者也；非三公，未有能达于天子者也。魏、晋之选举，中正司九品之升降；非中正，未有能达于吏部者也。隋设进士科，而唐以下因之，益以明经、学究、童子诸科，与太学上舍之选，学校岁贡之士；逮及任子掾吏，皆特达而登仕籍；士无不可自达于天子。而犹有依附权门、失身匪类、堕其名节者，此尚何所委咎哉！

周末之政在大夫也，圣门之贤，亢志陋巷，颜、闵而已；冉有之失身季氏，子路之失身孔悝，夫岂有康衢之可繇而趋邪径哉！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无畇畇之隰，则坂田虽确，而不能己于藨蓘。故自隋以上，清直端洁之士，限以地，迫以时，失身于荐辟之匪人，而不免于公论之弹射，士之不幸也，古之不今若也。

杨伯起之刚方，而谮之者以邓氏故吏为其罪；邓骘辟震，而震不能辞，时使然也。崔瑗之持正，欲说阎显立济阴王，不能见显，因陈禅以进说，禅不代达，犹以显累，终身被斥；瑗受显之辟召，而不能辞，时使然也。夫二子皆有求、路不可夺之节，而浮云之翳，白日减辉。自非蛰龙屈蠖，学颜、闵而终潜德，遭世末流，亦将如之何哉！

后世贡举法行，举主门生虽有不相忘之雅，而一峰之于南阳，念庵之于江陵，抗疏劾之，而不以为嫌。然且有别托蹊径以呈身邪党者，使当晋、汉以上，其不为郗虑、贾充之躬任弑逆者几何也？览伯起、子玉之始终，为之深悼，而士可以不恤其身哉？

十八

人之至不仁而欲赖以为宠，人之至不祥而欲附以为援，天下之至愚，成天下之大恶，终陷天下之大刑，其能免乎？

人主即至愚且忍，未有不欲其子为天子者也。其或有所废者，必有所立，类皆私嬖妾、宠庶孽，而要亦授于其子。安帝仅一子尔，旁无嬖庶，年甫十岁，性犹婉顺，而惑于宦寺，忍弃之钟下，而不恤己之无苗裔，此诚古今之至不仁者矣。阉人之崇恶也，毒螫善类，攻异己以行私尔。即至伤及元良，如伊戾、赵高之为，亦阴有攀附，仍不舍其君之子，而但逞于一时。王圣、江京、樊丰之琐琐怀忿于王男、丙吉，而怨及国本，吾君仅有一子，而敢摧折以濒于死亡，此诚天下之至不祥者矣。而耿宝无知，丧心失志，徇至不祥之人，行至不仁之事，惑古今至愚至忍之安帝，赖其宠禄，而附险毒之奄妾以为援；帝死未寒，宝先死于阎显之手，与圣、丰而俱烬。呜呼！不可与为父子者，必不可与为君臣。不可与为君臣者，必不可与为朋友。宝也、显也、京也、丰也，歧首之蛇，还自相噬，而阎后亦因以毙。按：顺帝虽纳周举之谏，复朝阎后，而数日后阎后辄崩，其死于见迫可知，史讳言之耳。不仁之尤，不祥之甚，未有能终日者也。刘授、刘熹、冯石之为三公，缄默不言，辱人贱行，身逸钺，而耻心荡然矣。

《读通鉴论》卷七终

读通鉴论卷八

顺帝

一

惜天下之不治者，曰有君无臣。诚有不世出之君矣，岂患无臣哉！所谓有君者，君在中材以下，可与为善，而庸谫之臣，无能成其美而遏其恶也，则顺帝是已。帝之废居西钟下也，顺以全生，群奸不忌，非不智也。安帝崩，不得上殿亲临，悲号不食，非不仁也。孙程等拯之危亡之中而登天位，一上殿争功，而免官就封，不使终持国政，非不断也。谅虞诩之谏逐张防，听李固之言出阿母，任左雄之策清吏治，非不明也。樊英、黄琼、郎公车接轸，纳翟酺之说，广拓学宫，非不知务也。使得丙吉之量，宋璟、张九龄之节，韩琦之忠，姚崇、杜黄裳之才，清本源，振纲纪，以纳之于高明弘远之途，汉其复振矣乎！而桓焉、朱宠、朱伥之流，皆衰病瓦全，无生人之气，涂饰小康，自寡其过，不能取百年治乱之大端谨持其几。而左雄、虞诩因事纳忠之小器，遂为当时之杰。区区一庞参，为时望所归，乃悍妻杀子于室而不能禁，本已先缺，而求物之正，必不能者；盈庭物望，遽尔归之，则其时在位之人才，概可知已。帝德不终，而汉衰不复，良有以也。

夫岂天于季汉之世吝于生才哉！才焉而不适于用，用焉而不尽其才者多矣。而其故有二：摧之，激之，成于女谒、宦竖、佥人之持权者则一也。女谒、宦竖、佥人互相起伏，此败彼兴，而要不出于其局。其摧焉而不克振者，仰虽忧国，俯抑恤己，清谨自持，苟祈免于清议，天下方倚之为重，而不知其不足有为也，则桓焉、朱伥之流是已。近世叶福清、贺江夏以之。其激焉而为已甚者，又有二焉：一则愤嫉积于中，而抑采草野怨之声以求快于愚贱，事本易而难之，祸未至大而张之，有闻则起，有言必诤，授中主以沽直之讥，而小人反挟大体以相难，则李固、陈球之徒是也。近世谏臣大抵如是。一则伤宿蠹之未消，耻新猷之未展，谓中主必不可与有为，季世必不可以复挽，傲岸物表，清孤自奖，而坐失可为之机，则黄宪、徐穉、陈寔、袁闳之徒是也。唐宋以下无其人矣。激而争者，详于小而略于大，怒湍之水，不可以行巨舟。激而去者，决于弃世而忍于忧天，环堵之光，不可以照广野。呜呼！若是者，皆非不可康济之才，而不终其用，繇来久矣，岂一旦一夕之故哉！故虽有可与为善之君，而终无与弘奖而利成之也。

悲夫！大权移于女谒、宦竖、佥人，则主虽明，臣虽直，相摧相激以贻宗社生民之祸，不可谓无君，抑不可谓无臣，而终不可谓有臣也。此今古败亡之所以不救也。

二（增补）

左雄限年四十乃举孝廉，论者皆讥其已隘，就孝廉而言之，非隘也。孝廉者，尝为郡国之吏，以资满无过而举，亦中材之表见者尔；至于四十矣，所事非一守相，既无偏好之私，而练习民俗，淹通经律，兢兢焉寡过以无陨其名，超郡职而登王廷，岂患其晚哉！非然者，始试于掾曹，旋登于王国，幸途百启，猎进无厌，官常毁而狂狡者挠风化之原，是恶可不为之制乎！天子能举人而后可拔非常之士，天子能养士而后可登英少之人。孝廉之举，至于顺帝之世而已极乎陋矣，士之欲致贵显者，知有郡县而不知有朝廷也，知有请托扳附而不知有学术事功也，故黄宪之流，耻之如浼焉。塞其幸猎之捷径，尚多得之自好之中人，诸葛孔明、周公瑾英年早见，而知己者得之象外，岂孝廉之谓哉？

三

言有似是而实非者，马融之对策是已。行其说，不足以救弊；而导其说，则足以蛊人心、毁仁义而坏风俗。融忧民之不足，而言曰：“嫁娶之礼俭，则婚者以时矣。丧祭之礼约，则终者掩藏矣。”汉之季世，艳后尸政，寺人阿母，穷奢极侈以蠹国；私人墨吏，横行郡国以吮民；民之贫也，岂婚葬之糜之哉？融避不言，而嫁其罪于小民区区未殄灭之孝慈，邪说诬民，充塞仁义，其他日附权门而献颂，拥绛帐而纵欲，皆此念为之也。

婚葬者，人事始终之大，故《记》言曰：“先王重用民财，而重用之于礼。”其以奖仁厚、崇廉耻之精意，岂褊夫陋人之所知哉！昔者殷之且亡也，婚姻之礼废，浮僻之行逞，茅束死麇可以诱女，而文王忧之；《关雎》之诗曰：“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盛礼乐以宜淑女也。肃雍之车，秾如桃李，岂不节而乐以淫乎？崇闺门之廉隅，防野合之滥觞，故虽梅摽盈筐，而不忧其失时。以失时者无损于归妹之愆期，而惩刲羊无血、承筐无实之无攸利也。若夫丧祭，则岂君之忍禁其民，民之忍背死以求财之足者乎？家贫而厚葬，非礼也。喻贤者以俯就，使无以不备物为哀而伤其生也。士之禄入亦薄矣，而《士丧礼》之所记，衣衾绞、罂茵抗席、殷奠三虞之盛，不以贫而杀焉。惟夫嬴政之后，穷天下以役骊山，故汉文裁之以俭，以纾生人之急。然天子之俭也，自不至于土亲肤而伤人子之心，若士民则固弗禁也。墨氏无父，而桐棺之制，戕仁寡恩以牗民于利，孟子斥之为禽兽矣。罔极之恩，终天之一日，此而不用吾情，何所用吾情者？融不生于空桑，而欲蔽锢人子之恻隐，吝余财以畜妻子；融也，其能免于枭獍之诛乎？呜呼！此说行，而禽兽食人，人将相食，其伊于胡底也！

婚及时而弃礼，则赘婿不知耻，而年未及期者，且配非其类，以启淫乱。葬欲速而趋简，则旦在堂而夕在野，委骼荒崖，而野火狐狸灼啮其未冷之骨。其极也，竞相索而鬻色以自肥；惑术士之言，而焚割枯骸以邀富贵；利心一逞，何有终极！不知先王斟酌质文而轻财贿，以全天性之至教，为不可及也。融也，固名教之罪魁，无足数于人类者也，其何诛焉！

四

善用天下者，恒畜有余以待天下，而国有余威，民有余情，府有余财，兵有余力，叛者有余畏，顺者有余安。不善用之，小警而大震之，以天下之力，争一隅之胜负，虽其胜也，以天下而仅胜一隅，非武也；疲天下而摇之，民怨其上，非情也；民狎于兵而玩兵，非所以安之也。区怜之乱，九真、交趾之小衅，而在廷者欲发荆、扬、兖、豫四万人赴讨，廷无人矣。微李固之深识，任祝良、张乔以单车而收万里之功，汉其危哉！

惟遣吏循抚而不加之兵，将使九真、交趾之人曰：吾之于中国，犹蚊蚋之嘬也，置我于不足较，而姑使贤二千石以绥我也，不轨不顺，而仅与二单车之使抗，吾其如中国何哉！将使中国之人，坦然亡疑而私相语曰：九真、交趾犹蚊虻之嘬也，一使者单车折之而已款服矣。天下固自定也，无有能摇之者也。使桀骜思逞之人，无所施其技击之勇，无所施其机变之巧，知弄兵而矜智勇，曾不如单车一使之从容而折万里之冲也。将使单车一使之威伸于万里，则浸假大臣殚谋于廷，大将奋扬于外，抑不知其荡涤之功何若；而天子之德威赫赫如是，则即有权奸，亦无敢生其心以尝试。故九真、交趾戢耳以听命，而天下晏然。

呜呼！枭雄之初起，未必即敢小视天下而睥睨之也；殚天下之力与争胜败于一旦，而枭雄之胆乃张，中国之情日苶。天宝之乱，始于云南之丧师；宋尽心力于西夏，而女真测其荏弱。一良吏制之有余者，合天下震惊以不足；以瓦注者以金注，未有不自乱者也。播州之巢穴初空，奢蔺之连兵遽起，朝鲜之救兵甫旋，辽沈之严关早失；廷无人而贪功者挠之，无余威无余祚矣。悲哉！

五

梁商之策匈奴曰：“良骑夜合，交锋决胜，夷狄所长，中国所短。乘城固守，以待其衰，中国之长，夷狄之短。”马续从其教令，而右贤王力屈而降，此万世之谟也。佛貍之强，而不能拔盱眙；完颜亮之众，而不能渡采石；其衰可待，躁者不能待而自败耳。故杨镐王化贞之罪，死不偿责也。

若夫驱除之于盛极将衰之际，则又有异焉。守位者人也，聚人者财也，金粟足以相赡，而后守可以继。彼虽衰而犹承极盛之余，则彼且倚金粟之余以困我，与之相守而固不敌，则溃败也必矣。主者利于守，客者利于攻，主客无定，在因其时而迁。负荡平天下之大略者，尚其审此哉！

六

张纲单骑诣贼垒，谕张婴而降之，言弭盗者侈为美谈。杨鹤、陈奇瑜、熊文灿遥慕其风，而祸及宗社。呜呼！孰知纲之为此，为梁冀驱之死地，迫于弗获已，而姑以谢一时之责者乎！纲卒未几，而婴复据郡以反，滕抚斩之而后绝，纲何尝能弭东南之盗哉！且婴降而马勉、华孟相继以蜂起，滕抚追剿浄尽，而江湖始宁，则抚盗之为盗囮审矣。

胥吾民也，小不忍于守令之不若，称兵以抗君父，又从而抚之，胜则自帝自王而惟其意，败则卑词荐贿而且冒爵赏之加，一胜一败，皆有余地以自居，而不失其尊富，桀猾者何所忌而不盗也！南宋之谚曰：“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且逆计他日之官爵而冒以逞，劝之盗而孰能弗盗邪？

夫失业之民，随桀猾所诱胁，尽俘杀之也，诚有所不忍；歼其渠魁，而籍其党与，以为边关之戍卒，则矜全其死命，已不伤吾仁矣。而使仍居其故地，则岂徒渠帅哉？失业之民，一染指于潢池，而乡党不齿，田庐不保，欲使之负耒而为戢顺之民，亦终不可得，是宁以抚求其永绥哉？改纪暴政，慎择良吏，而饬之以宽恤，以安未乱之民，而已乱者非可旦夕使顺也，弭盗者慎勿轻言抚哉！

均之抚也，祝良、张乔用之交趾而定，张纲用之广陵而盗益猖，其术同而效异者，则又有说。蛮夷之寇边鄙，进为寇而退自有其田庐之可居，姻亚乡闾之可与处，则敛戢以退，而固不失其所，抚之斯顺矣。生中土为编氓，一行为盗，反而无以自容，使游泳于非逆非顺之交，翱翔而终思矫翮；抑且弭之豢之，宠而荣之，望其悔过自惩而不萌异志，岂能得哉？张纲者，以缓梁冀一时之祸，而不暇为国谋也，何足效哉！

桓帝

一

顺帝崩，冲帝殇，质帝弑，李固两欲立清河王蒜而不克，终与蒜而俱毙。夫固而安能必立蒜也！伊尹、周公相汤、武以取天下，位极尊，任极重，而所戴以立者太甲、成王，皆适冢宜立而无容异议者；是以不顺之徒，毁室之党，挠之而不败。若非此而俾天子之立决于一人之意旨，则此一人者，伊尹、周公所不敢任，而李固安能必也！天子之立，决于一人之意旨，以为择贤而戴之。忠者曰：吾所择者贤也。奸者亦曰：吾所择者贤也。贤无定名，随毁誉而移焉。忠奸互角，视权之轻重为凭借，而奸者常胜。固之言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惟天子有天下可以与人，而后人惟其所择而授之以天下；身为人臣，而可云为天下得人乎？固之言不顺矣。

汉之亡也，母后、外戚、宦竖操立主之权，以持国柄而乱之；其所立者，感立己者之德而捐社稷以徇之；夫其渐积使然，岂一朝一夕之故哉？诸吕诛，惠帝子废，舍齐王而迎立代王者，周勃也。昭帝无后，昌邑废，迎立宣帝于民间者，霍光也。夫二子所择者贤，而二子无奸心，则得矣，然此岂可以为后世法哉？且勃立文帝，而帝目送之曰：“鞅鞅非少主臣。”光立宣帝，而骖乘之日，帝若芒刺。则二子危而汉以安。非然者，跋扈之言出诸口，而鸩毒已入其咽。故为人臣而以为天下得人为己任，虽伊尹、周公弗敢任焉，而况李固乎？

自禹以后，传子之法定。无子而以次相继，为母后者不敢择也，为大臣者不敢择也。庶支无觊觎之心，外戚阉人无扳援之望，则虽得之不令，而亦惟天所授，非臣子所敢以意为从违。故刘子业之凶淫，而沈庆之有死而不敢废。忠者无所容其忠，奸者无所容其奸，然后权臣不能操天位之取舍以与人主市。宋仁宗之立英宗，高宗之立孝宗，人主自择之，此则可谓为天下得人尔。先君无前定之命，嗣子无豫建之实，则如杨廷和之迎兴邸，顺次而无敢择焉可也。廷和行其所无事，而世宗曰：“以门生天子待朕。”亦鞅鞅芒刺之谓矣。然廷和危而天下安。固欲为天下得人，而有择焉，恶足以敌梁冀之结阉人、挟母后、以仇其邪心哉？汉法不善，而固无能自审于人臣之义；固争愈力，则桓帝之感冀愈深，而冀之恶愈稔。卒与蒜而俱毙也，哀哉！

二

读崔寔之政论，而世变可知矣。譬德教除残为粱肉治疾，申韩之绪论，仁义之蟊贼也。其后荀悦、钟繇申言之，而曹孟德、诸葛武侯、刘先主决行之于上，君子之道诎，刑名之术进，激于一时之诡随，而启百年严酷之政，亦烈矣哉！

司马温公曰：“慢则纠之以猛，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斯不易之常道。”是言也，出于左氏，疑非夫子之言也。夫严犹可也，未闻猛之可以无伤者。相时而为宽猛，则矫枉过正，行之不利而伤物者多矣。能审时而利用之者，其惟圣人乎！非激于俗而毗于好恶者之所得与也。若夫不易之常道，而岂若此哉！

宽之为失，非民之害，驭吏以宽，而民之残也乃甚。汉之季世，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倾险者，岂民之遽敢尔哉？外戚阉人作威福以钳天下，而任贪人于郡邑，使虔刘赤子，而民日在繁霜积雪之下，哀我惮人，而何忍言猛乎！严者，治吏之经也；宽者，养民之纬也；并行不悖，而非以时为进退者也。今欲矫衰世之宽，益之以猛，琐琐之姻亚，佌佌之富人，且日假威以蹙其贫弱，然而不激为盗贼也不能。犹且追咎之曰：未尝束民以猛也。憔悴之余，摧折无几矣。故严以治吏，宽以养民，无择于时而并行焉，庶得之矣。而犹未也。

以汉季言之，外戚阉人之族党肆行无惮，是信刑罚之所不赦也；乃诛殛以快一时之众志，阳球用之矣，范滂、张俭尝用之矣，卒以激乎大乱而不可止。然则德教不兴，而刑罚过峻，即以施之殃民病国之奸而势且中溃。寔乃曰：“德教除残，犹以粱肉治疾。”岂知道者之言乎？上之自为正也无德，其导民也无教；宽则国敝而祸缓，猛则国竞而祸急；言治者不反诸本而治其末，言出而害气中于百年，申、韩与王道争衡而尤胜。鄙哉寔也，其以戕贼天下无穷矣。

且夫治病者而恃药石，为壮而有余、偶中乎外邪者言也。然且中病而止，必资梁肉以继其后。若夫衰老羸弱而病在府藏者，禁其粱肉而攻以药石，未有不死者也。当世之季叶，元气已渗泄而无几，是衰老羸弱之比也。而寔尚欲操砭石、捣五毒以攻其标病乎？智如孟德，贤如武侯，而此之不审，天其欲以此时刈孑遗之余民乎！夫崔寔者，殆百草欲衰而为之先鸣乎！

三

张奂却羌豪之金马，而羌人畏服。为将者，能不受贼饵以受毙于贼者，鲜矣。岂特中国之盗贼哉？敌国之相攻，强夷之相逼，而未尝不荐贿以饵边将。故或以孤军悬处危地而磐固自安，朝廷夸其坚悍有制寇之劳，乃不知香火之誓，馈问之往还，日相酬酢，而人莫之觉也。其事甚秘，其文饰甚密，迨其后知受其饵，欲求自拔而莫之能免。夫为将者，类非洁清自好独行之士，其能如奂之卓立以建大功者无几也，而朝廷何以制之哉？中枢不受贿以论功，司农不后时以吝饷，天子不吝赏以酬劳，庶有瘥乎！唐高祖不与突厥通，则师不可兴；石敬瑭不与契丹为缘，则反不能速。即不尔者，鬻国而贪盗贼夷狄之苞苴，为武人相传之衣钵，能无败亡乎？

四

子曰：“不可与言而与言，失言。”谓夫疑可与言而固不可者也。故其咎也，失言而已，未足以灾及其身。若夫虎方咥而持其爪，蛇方螫而禁其齿，非至愚者不为。然而崔琦献箴干梁冀之怒，乃曰：“将军欲使马鹿易形乎？”其自贻死也，更谁咎哉！

夫冀仰不知有天，上不知有君，旁不知有四海之人，内不知有己，弑君专杀，鸢肩虎视而亡赖，是可箴也，是虎可持之无咥、蛇可禁之无螫也。琦果有忠愤之心，暴扬于庭，而与之俱碎，汉廷犹有人焉。而以责备贤者之微词，施之狂狡，何为者也！冀之为冀，如此而已矣。藉其为王莽与，则延琦而进之，与温言而诱使忠己，琦且为扬雄、刘歆，身全而陷恶益深矣。故若冀辈者，弗能诛之，望望然而去之可尔。以身殉言，而无益于救，且不足以为忠直也，则谓之至愚也奚辞？

五

桓帝之诛梁冀也，一具瑗制之，而如擒鼠于瓮。冀，亡赖子耳，诛之也其易如此；然而举国无人，帝不得已，就唐衡而问中人。李固、杜乔死，君孤立于上，以听狂童之骄横。若胡广之俦，固不足道，乃举国而无深识定力之士，亦至此哉！

呜呼！刘瑾之诛也，非张永不能；魏忠贤之诛也，发其恶者一国子生而已。岂尽其威劫之乎？悬利以熏士大夫之心，而如霜原之草，藉藉佗佗而无生气，国不亡也何恃哉！《易》曰：“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故乘高墉以射隼，而无不获。诚笃其忠贞乎，奚待单超等之锄冀，而后扬王庭以呼号也！能勿愧焉否也？

六

徐稺、姜肱、袁闳、韦著、李昙、魏桓，征而不至，非忘世也，知乱之未讫也。桓之言曰：“后宫千数，其可损乎？厩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权豪，其可去乎？”此知本之论也。

梁冀之横也，人知病冀而已矣，冀诛而天下遂若沉疴之去体。黄琼为太尉，陈蕃为尚书令，范滂按察冀州，无知者想望新政。呜呼！冀之生死，乌足系汉之存亡哉！冀之诛，殆痎疟之得汗而解也。伏邪在桓帝之膏肓，而内竖之以鸩而攻砒也，天下无能知者。琼与蕃且不知，而况蚩蚩之望影以对语者乎！以桓帝为君，而汉无可复为之理势，其本挠，其末乍正而倾愈疾。故权奸之殛，非必国之福也。况乎帝之诛冀，为邓香之妻报其登屋之怒，而非以其贪浊枉杀之凶于而国哉！

然则陈蕃之荐五处士为不知时而妄动乎？曰：此未可以责蕃也。蕃既立乎其位矣，苟可以为焉，则庶几于一当，植正人于君侧，君其有悛心乎！亦臣子不容已之情也。然而固不能也。故五子者，爱道以全身，斯可尚也。

七

乱政不一，至于卖官而未有不亡者也，国纪尽，民之生理亦尽也。古之天子虽极尊也，而与公侯卿大夫士受秩于天者均。故车服礼秩有所增加，而无所殊异。天子之独备者，大裘、玉辂、八佾、宫县而已；其余且下而与大夫士同，昭其为一体也。故贵士大夫以自贵，尊士大夫以自尊，统士大夫而上有同于天子，重天之秩，而国纪以昭。秦、汉以下，卿士大夫车服礼秩绝于天子矣，而犹不使之绝也。举之以行，进之以言，叙之以功，时复有束帛安车之征，访之以道。上下有其大辨，君子小人有其大闲，以为居此位者，非其人而不可觊，抑且使天下侥幸之徒望崖而返。卿大夫士且有巍然不可扳跻之等，临其上以为天子者，其峻如天而莫之敢陵。卖官之令行，则富者探囊而得，狡者称贷以营，旦市井而夕庙堂。然则天子者，亦何不可以意计营求于天而幸获之也？而立国之纪，扫地而无余。

古之诏禄，下逮于府史胥徒而皆浃，日以代耕。民耕以养吏，而上制之。上敛民以养吏，而民不怨；吏知己之养一出于民，而不敢复渔猎于民。且士惟其不谋利而贫也，是以贵；而既得所养矣，抑谋其丧祭冠昏之资，而士以安。故以天子而养士，不以士养天子；天子制民之财以养士，而士不求养于民。彼之揭金粟以奉一人之欲，非其义也。且非徒邀其荣也，失之于天子，而得之于民，贾道行而希三倍之利，上弗能禁焉。且贪人之取偿于倍利者，禁之杀之而终不厌。纵千百贾于郡邑，以取偿于贫弱，民之生理不尽者，亡有也。国无纪，民无生，黠者逾垣而冀非望，弱者泣隅而幸灾祸，故曰国未有不亡者也。

祸始于桓、灵，毒溃于献帝，日甚日滋，求如前汉之末，王莽篡而人思汉，不可复得矣。石虎、高洋之国贫而用汰，不屑也；唐僖宗之猥贱，宋徽宗之骄奢，皇甫镈、裴垍之牟利，蔡京、贾似道之骫法，不屑也；孰其继桓、灵而自亡者也！

八

中人监军，自冯绲之请始也。夫绲亦恶知蚁穴之决而泛滥迄于千载乎？绲之请也，以将帅出师，宦官多陷以折耗军资，而诬抵乎罪；使与焉，则以钳其口，而无辞以相倾。然未几而绲竟以军还盗复起，免官。则其为此也，何救于祸。而徒决裂防闲，使内竖操阃外之权，鱼朝恩、童贯、卢受、张彝宪，小以败而大以亡，绲之贻害烈矣哉！

汉至此已无可为矣，无往而非宦官之挟持也。南北军之惟其颐指，所仅存者疆场之军政，皇甫规、张奂几伸几诎于宦官之手，而犹自行其权借于师中，绲更引而受之以利器；蹇硕之为八校尉魁也，熟尝其肯綮，而取必于人主以威中外，循故事以行之而悠然矣。

夫汉事不可为矣，竭其忠贞，继之以死，亦何惧于谤谮。不然，引身而退耳。防之愈密，纵之愈甚，业已假监军之权，而生死成败且惟其意旨，他日者，忠臣元老欲去之而不得。绲胡弗思，而惧祸之情长，以倒行至是乎！推祸原而定罪首，绲不得辞矣。

九

汉之末造，必亡之势也，而兵强天下。张奂、皇甫规、段颎皆奋起自命为虎臣，北虏、西羌斩馘至百万级，穷山搜谷，殄灭几无遗种，强莫尚矣。乃以习于战而人有愤盈之志，不数十年，矢石交集于中原，其几先动于此乎！

桓、灵之世，士大夫而欲有为，不能也。君必不可匡者也；朝廷之法纪，必不可正者也；郡县之贪虐，必不可问者也。士大夫而欲有为，惟拥兵以戮力于边徼；其次则驱芟盗贼于中原；名以振，功以不可掩，人情以归往，暗主权阉抑资之以安居而肆志。故虽或忌之，或谮之，而终不能陷之于重辟。于是天下知惟此为功名之径而祸之所及者鲜也，士大夫乐习之，凡民亦竞尚之，于是而盗日起，兵日兴，究且瓜分鼎峙，以成乎袁、曹、孙、刘之世。故国恒以弱丧，而汉以强亡。

夫羌虏之于汉末，其害已浅矣，驱之迫之，蹙而杀之，而生类几绝。非以纾边疆之急，拯生民之危，扶社稷于不倾，而薙艾之若此其酷。人长乐杀之气，无虏可杀而自相为杀。自相杀，则自相敝矣；自相敝，则仅存之丑类，徐起而乘之；故垂百年，三国兵息，而五胡之祸起。佳兵不祥，遂举旷古以来富强卓立之中夏趋于弱，而日畏犬羊之噬搏。汉末之强，强之婪尾而姑一快焉者，论世者之所深悲也。

十

仇香不致陈元不孝之罚，感而化之，香盖知元之可化而不骤加之罚也；非尽人之不孝者皆可以化元之道化之也。天下有道，生养遂，风俗醇，无不顺之子弟。非其恻隐之性笃而羞恶之心不可泯也，人率其子弟之常，而己独逆焉，则无以自容于乡闾。乃天下而无道矣，羞恶之心不泯以亡者不数数矣。仇香曰：“吾过元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元不孝，而于此奚取焉？取其欲自铮铮于乡闾，而羞恶之心有存焉者也。

夫孝者，人之性也，仁之所繇发也。舍其不忍之真，而求之于羞恶，亦已末矣。虽然，苟其有羞恶之心，则戢其狂愚，徐俟天良之复，而恻隐亦旋以生。惰四支，昵妻子，侵以自偷，于是而生人之气乃绝。故《易》曰：“小人不耻不仁。”仁不仁，岂耻不耻之能辨存亡者哉！苶然而甘于猥贱，愤然而生其悍戾，不见不仁之可耻，而后天性终迷以不复。故人之无良，莫甚于有胸无心而不自摄者也，而后教化之道穷。

仇香知此矣，以其无惰心也，知其有耻；以其有恒度也，知其不迷；急取其羞恶之心而重用之，以徐俟恻隐之生焉，故元终以孝闻。虽有圣人，不能如无耻心者何也。弑父与君，皆介然蹶起，忘乱贼之名为可恶者也。惰四支，昵妻子，势穷而逆施。故先王之德教，非不如香，而设不孝之诛，无如此无耻者何也。杀之而已矣。

十一

巨奸之蠹国殃民而自伏其法，不足以为大快，于国之存亡无当也。左悺自杀，具瑗贬，侯览黜，非桓帝之能诛之，非杨秉之能取必于桓帝而诛之，罪已逾涯，自灭焉耳矣。三凶去而宦官之势益张，党锢之狱且起，曾何救于汉之危亡哉！

外戚灭，宦官兴，大臣无事焉，天子欲行其意以诛僭逼，而大臣不与，宦官除君侧之奸，事已显著，而后擿其罪以请诛，未有倾心而听者。故曰：“人不足与适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能之者，有以能之者也。无坚识定力为天子除患，则虽日陈尧、舜之道，而固视之如梦呓。汉之大臣道不足，而与宦竖争存亡，亦晚矣。快一时之人情，去三凶而若拔牛之一毛，不救其亡，固矣。

十二

桓、灵之世，君道澌灭，而臣之谏之也亟，探本以立论者，惟荀爽乎！当其时，荼毒生民而椓杙正气者，无如宦官之甚。乃宦官之于人主，亦何亲而过信之？且其声音笑貌之无可悦者，夫人而知厌恶之矣，而人主昵之，若乳子之依母也，何故？非艳妻哲妇之居间，则宦官之不敌士大夫久矣。内宠盛而后宦官兴，密迩于宫闱，而相倚以重；溺君于晏寝，而视听以衰。付诏令刑赏之权于宦官，而床笫之欢始得晏间于娱乐。非然，则声音、采色、肥甘、轻暖，人主自可给其欲，而何借此笑可憎之刑人为邪？爽之对策，直斥而切言之，女谒远，阉权自失矣。故曰探本立论也。

十三

党锢诸贤，或曰忠以忘身，大节也；或曰激以召祸，畸行也。言畸行者，奖容容之福以堕士气。言大节者，较为长矣，而犹非定论也。

人臣捐身以事主，苟有裨于社稷，死之无可辟矣。暗主不庸，谗臣交构，无所裨于社稷，而捐身以犯难，亦自靖之忱也。虽然，太上者，直纠君心之非而拂之以正；其次视大权之所倒持，巨奸之为祸本，而不与之俱生，犹忠臣之效也。然一奸去而一奸兴，莫之胜击也。若夫琐琐之小人，凭借权奸而仇其恶者，不胜诛也，不足诛也。君志移，权奸去，则屏息以潜伏而萧条窜匿，亦恶用多杀以伤和哉！然其流毒于天下，取恶于士大夫，则琐琐者易激人怒而使不平；贤者知之，则以为不胜诛、不足诛者也。乃诸贤之无所择而怒，无所恤而过用其刑杀，但与此曹争胜负，不已细乎！

李膺、杜密，天子之大臣也，匡君之邪而不屈其节也。膺尝输作左校矣，非以击大奸而刑，所击者一无借之羊元群而已。既已诎于时而被罔，则悔向之攻末而忘本，以争皇极之安倾，夫岂无道焉？所与伉直之流搏杀以快斯须者，一野王令张朔耳，富贾张汎耳，小黄门赵津耳，下邳令徐宣耳，妄人张成耳，是何足预社稷之安危，而愤盈以与仇杀者邪！侯览也，张让也，蟠踞于桓帝之肘腋，而无能一言相及也。杀人者死，而诛及全家；大辟有时，而随案即杀；赦自上颁，而杀人赦后；若此之为，倒授巨奸以反噬之名，而卒莫能以片语只词扬王庭以袪祸本。然则诸君子与奸人争兴废，而非为君与社稷捐躯命以争存亡乎？击奸之力弱，而一鼓之气易衰，其不敌凶憝而身与国俱毙，无他，舍本攻末而细已甚也。

直击严嵩，而椒山之死以正；专劾魏阉，而应山之死以光；党锢诸贤，其不得与二君子颉颃焉，无他，岑晊、张俭之流有以累之也与！

灵帝

一

桓帝淫于色，而继嗣不立，汉之大事，孰有切于此者！窦武任社稷之重，陈蕃以番番元老佐之，而不谋及此。桓帝崩，大位未定，乃就刘鯈而问宗室之贤者，何其晚也！况天位之重，元后之德，岂区区一刘鯈寡昧之识片言可决邪？持建置天子之大权，惟其意以为取舍，得则为霍光，失则为梁冀矣。武以光之不学、冀之不轨者为道，社稷几何而不危，欲自免于赤族之祸，讵将能乎哉！

武也，一城门校尉也，非受托孤之命如霍光之于武帝也。所凭借以惟意而立君者太后耳。宫闱外戚之祸，梁氏之覆车不远，宦官安得不挟以为名哉？夫武也，既不能及桓帝之时谏帝以立储之大义；抑不于帝崩之后，集廷臣于朝堂，辨昭穆、别亲疏、序长幼、审贤否，以与大臣公听上天之命。鯈以为贤而贤之，武谓可立而立之，天子之尊，若其分田圃以授亚旅而使治。则立之惟己，废之惟己，朱瑀恶得不大呼曰：“武将废帝为大逆。”而灵帝能弗信哉？汉之亡也，亡于置君，而置君者先族，武不早死，吾不保其终也。获诛阉之名，以使天下冤之，犹武之幸也夫！

二

忠直有识之言，亦无难听也；庸主具臣不能听，毁而家亡而国也，谁其哀之？窦武以椒房之亲，任立君之事，踵梁冀之所为，虽心行之无邪与梁冀异，而所为者亦与冀奚别？录定策功，封闻喜侯，灵帝亦按冀之故事而以施之武。卢植说之曰：“同宗相后，披图按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宜辞大赏以全身名。”斯亦皎然如白日之光，昆虫皆喻于昏旦；而武不能用，悲夫，其自取覆亡也！

夫欲秉国均、匡社稷、诛宦竖、肃官常也，岂不侯而不足以立功？即庸臣之私利计之，荣其身、泽其子孙，抑岂今日不侯，而终掩抑其大勋，贻子孙以贫贱哉？则卢植之说，引而上之，可以跻善世不伐之龙德；推而下之，亦计功谋利者之勿迫求于一旦而致倾仆之善术也。而武不能，且欲引陈蕃以受无名之赏。蕃固知其不可受也，惜乎不知武之不足与共为社稷之臣也！

三

窦武、陈蕃杀，而汉之亡必不可支矣。陈蕃老矣，而诛权竖、安社稷、扶进君子之心，不为少衰，惜乎不知择而托于窦氏也！然则窦武其非贤乎？曰：武非必不贤，而所为者抑贤者之道。虽然，武即贤而固不可托，且吾不能保武之以贤终也，故重为蕃惜也。

武之可信为贤者，以其欲抑宦寺以奖王室，且引李膺、杜密、尹勋、刘瑜而登进之。然此岂可决其必贤哉？单超之杀梁冀也，尊黄琼矣，用陈蕃矣，征徐稺、姜肱、袁闳、李昙、韦著矣，天下固尝想望其风采而属望以澄清。然则有所诛逐，有所登进，矫时弊以服人，奸人用之俄顷，而固不可信。蕃已老，窦武方内倚太后、外受定策之赏，而蕃又恶能保其终乎！

汉之将亡也，天子之废立，操于宫闱，外戚宦寺，迭相争胜，孙程废而梁氏兴，梁冀诛而单超起，汉安得有天子哉！而蕃所托者犹然外戚也，则授宦者以梁冀复起之名，既无以正天诛而服受戮者之心，且天下亦疑外戚宦寺之互相起灭而不适有正。故张奂亦为王甫、曹节所惑，欲自祓濯而终不免。蕃之托武，非所托也明甚。然且以老成之识，昧焉而不察者，时之所趋，舍是而无能为也。

呜呼！以三族之膏血，争贤奸之兴废、社稷之存亡者，岂易言哉？不幸而无如砥之周道，率繇之以行志，则亦埋怨于江潭山谷之间，赍恨以没焉耳。毫厘之辨不审，而事以大溃，贤人君子骈首以死，社稷旋踵而倾，若以膏沃火，欲灭之而益增其焰。蕃之志可哀，而其所为亦左矣。是以君子重惜之也。

四

夫人情亦惟其不相欺耳，苟其相欺，无往而不欺；法之密也，尤欺之所借也。汉灵之世，以州郡相党，制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立三互之禁，选用艰难，而州郡之贪暴益无所忌。司马温公述叔向之言：“国将亡，必多制。”若夫开国之始，立密法以防欺，未即亡焉，而天下之害积矣。

今之为制，非教官及仓巡驿递不亲民者，皆有同省之禁，此汉灵之遗法也。司马温公曰：“适足为笑。”诚然有可笑者。名为一省，而相去千里者多矣；名为异省，而鸡犬相闻者多矣；同省而声闻不接，异省而婚媾相连，岂天限地绝，一分省而遂不相及哉？此适足为笑者也。或为婚姻，或相对治，情相狎，过相匿，所必虑也，而又奚必婚姻对治之相临乎！展转以请托，更相匿而互相报，夫岂无私语密缄之足任。已非婚姻、已非对治矣，借手以告曰：吾无私也。而交通请属之无所惮，此又适足为笑者也。

夫防之严，而适以长欺，既良然矣。若夫捐禁而乡郡可守，尤有利焉。自贤者而言之，南北之殊风，泽国土国之殊壤，民异利，士异教，遥相治而见为利者或害，教以正者或偏，审土之宜以益民，视习之趋以正士，则利果利而教果教矣。自不肖者而言之，酷以墨者之无忌也，突为其寇仇，而翩然拚飞于千里之外，无能如何也；即罢斥以归休，而身得安、子孙得免，无余虑矣。居其土，与其人俱，当官则吏也，归里则乡曲也，刑罚科敛之加，非以其正，而乡人可报之于数十年之后，则惴惴焉一夫胜予，不肖之情戢焉，害亦有所惩矣。

夫王者合天下以为一家，揭猜疑以求民之莫而行士之志，法愈疏，闲愈正，不可欺者，一王之法，天理之公，人心之良也，而恃区区之禁制也乎？三代之隆也，士各仕于其国，而民益亲。亡汉之稗政，奈之何其效之！

五

呜呼！世愈移而士趋日异，亦恶知其所归哉！灵帝好文学之士，能为文赋者，待制鸿都门下，乐松等以显，而蔡邕露章谓其“游意篇章，聊代博弈”。甚贱之也。自隋炀帝以迄于宋，千年而以此取士，贵重崇高，若天下之贤者，无逾于文赋之一途。汉所贱而隋、唐、宋所贵，士不得不贵焉；世之趋而日下，亦至此乎！

夫文赋亦非必为道之所贱也，其源始于《楚骚》，忠爱积而悱恻生，以摇荡性情而伸其隐志，君子所乐尚焉。流及于司马相如、扬雄，而讽谏亦行乎其间。六代之衰，操觚者始取青妃白，移宫换羽，而为不实之华；然而雅郑相杂，其不诡于贞者，亦不绝于世。夫蔡邕者，亦尝从事矣，而斥之为优俳，将无过乎！要而论之，乐而不淫，诽而不伤，丽而不荡；则涵泳性情而荡涤志气者，成德成材以后，满于中而鬯于外者之所为。而以之取士于始进，导幼学以浮华，内遗德行，外略经术，则以导天下之淫而有余。故邕可自为也，而不乐松等之辄为之，且以戒灵帝之以拔人才于不次也。

繇是言之，士趋亦何尝有异哉？上之用之也别耳。于是而王安石之经义，虽亦末耳，而不伤其本，庶几乎华实兼茂之道也。元祐革新法，而并此革之，过矣。若王鏊、钱福之浅，陶望龄、汤宾尹之卑陋，则末流波靡，而非作者之凉也。经义者，非徒干禄之器也，士之所研精以极道者也。文赋者，非幼学之习也，志正学充，伤今思古，以待人之微喻者也。而志士崇业以单心，亦可于此而审所从矣。

六

论为子为臣之变，至于赵苞而无可言矣。何也？若苞者，无可为计，虽君子亦不能为之计也，无往而非通天之罪矣。以苞之死战，为能死于官守；苞与手刃其亲者均也，为此论者，无人之心。以苞当求所以生母之方，不得已而降于鲜卑；分符为天子守邑，而北面臣虏，终身陷焉，亦不可谓有人之心也。故至于苞，而求不丧其心之道穷矣。此谁使之然哉？苞自处于穷以必丧其心。故曰无往而非通天之罪也。

为人子者，岂以口腹事亲乎？抑岂敢以己之荣施及其母为愉快乎？故子曰：“老者安之。”求所以安之之方，虽劳不辟，虽死不辍，而况于苞之安其母者甚易乎？苞，东武城人也，所守则辽西也。母所居者，中国之乐土，苞所守者，鲜卑凭陵蹂践之郊也；胡为乎甫到官而即迎母以居柳城之绝塞哉？苞于此已不复有人之心矣。以口腹与？禽虫之爱也；以荣宠与？市井之得金钱而借亲以侈华美者之情也。强寇在肘腋之间，孤城处斗绝之地，奉衰老妇人以侥幸于锋镝之下，苞之罪通于天，奚待破贼以致母死之日邪？故曰：“正其本，万事理。”一念之不若，而成乎昏昧，母子并命于危城，苞虽死，其可以逭中心之刑辟哉？

或者其愚也，则君子弗获已而姑为之计，当羯贼出母示苞之日，自悔其迎母之咎，早伏剑以死，委战守之事于僚吏，母之存亡城之安危不计也，则犹可无余恶也。虽然，晚矣！苞死而母必不可得生，城必不可得存也。

七

蔡邕意气之士也，始而以危言召祸，终而以党贼逢诛，皆意气之为也。何言之？曰：合刑赏之大权于一人者，天子也；兼进贤退不肖之道，以密赞于坐论者，大臣也；而群工异是。奸人之在君侧，弗容不击矣。击之而吾言用，奸人退，贤者之道自伸焉。吾言不用，奸人且反噬于我，我躬不阅，而无容以累君子，使犹安焉，其犹有人乎君侧也。君子用而不任，弗容不为白其忠矣。白之而吾言用，君子进，奸人之势且沮焉。吾言不用，奸人不得以夺此与彼之名加之于我，而犹有所惮焉。邕苟疾夫张颢、伟璋、赵玹、盖升之为国蠹也，则专其力以击之可耳。若以郭禧、桥玄、刘宠之忠而劝之以延访也，则抑述其德以赞君之敬礼已耳。而一章之中，抑彼伸此，若将取在廷之多士而惟其所更张者。为国谋邪？为君子谋邪？则抑其一往之意气以排异己而伸交好者之言耳，庸有听之者哉！

汉之末造，士论操命讨之权，口笔司荣枯之令，汝南、甘陵太学之风波一起，而成乎大乱。非奸人之陷之，实有以自致焉。同于我者为懿亲，异于我者为仇雠，惟意所持衡而气为之凌轹，则邕他日者幸董卓之杀阉人，而忘其专横，亦此意气为之矣。桥玄、刘宠之不为邕所累，幸也；而君子以相形而永废，朝廷以偏击而一空，汉亦恶得不亡哉！

八

鲜卑持赵苞之母以胁苞，苞不顾而战，以杀其母，无人之心也。贼劫桥玄之幼子登楼求货，玄促令攻贼，以杀其子，亦无人之心也。母之与子若是其均重乎？非也。使苞之子为鲜卑所持以胁苞，苞不顾而击鲜卑，则忠臣之效矣，不以私爱忘君父之托也。而苞则其母也。贼所胁玄以求者货耳，货与子孰亲，而吝货以杀其子乎？

或曰：“玄非以货也，贼劫质以胁人，法之所不可容也。”夫一区区登楼之贼，杀之不足为国安，纵之不足为国危。法者，司隶河南尹之法，非玄之法也，而玄何怙法以忘其天性之恩邪？史氏之言曰：“玄上言凡有劫质者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货，繇是劫质遂绝。”史之诬也。乐道之以为溢美之言，以覆玄绝恩之咎也。友兄、恭弟、慈父、顺妻，苟有劫其亲以求货者，法虽立，孰忍恝置之而不恤？虽严刑禁之而必不从。则谓劫质永绝者，非果有之，为诬而已矣。充桥玄之操，藉其为赵苞也，又奚不可也哉？

九

封建废而权下移，天子之下至于庶人，无堂陛之差也，于是乎庶人可凌躐乎天子，而盗贼起。嬴政之暴，王莽之逆，盗始横焉，然未尝敢与久安长治之天子抗也。至汉之季，公孙举、张婴、许生始称兵僭号而无所惮，积以成乎张角之乱，盗贼辄起于承平之代者数千年而不息。秦之盗曰悲六国之亡；莽之盗曰思汉室之旧；盗者必有托也，然后可假为之名以耸天下而翕然以从。至于角而无所托矣，宦寺之毒，郡县之虐，未可以为名也，于是而诡托之于道。角曰：吾之道，黄帝、老子之道也。乃至韩山童、徐寿辉曰：吾之道，瞿昙之道也。微二氏之支流，亦未足以惑天下而趋之若流。甚哉二氏之殃民，亦岂其初念哉？而下流必至于此。故孟子曰：“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岂过计哉？

虽然，二氏之邪淫而终以乱也，非徒二氏倡之也，为儒者之言先之以狂惑，而二氏之徒效之也。君子之言人伦物理也，则人伦物理而已矣；二氏之言虚无寂灭也，则虚无寂灭而已矣；无所为祥瑞应劫运往来之说也。何休、郑玄之治经术，京房、襄楷、郎、张衡之论治道，始以鬼魅妖孽之影响乱《六籍》。而上动天子，下鼓学士，曰此圣人之本天以治人也。于是二氏之徒歆其利，而后曰吾师老子亦言之矣，吾师瞿昙亦言之矣；群然兴为怪诞之语以诱人之信从，而后盗贼借之以起。儒者倡之，二氏和之，妖人挟之，罪魁戎首将谁归哉？

齐桓、晋文挟天子以令诸侯，而盗贼挟圣人以惑百姓。天子之权下移于庶人，所挟者亦移焉。而盗贼泛滥乎数千年而不息，祸亦烈矣！端本之治，治佛、老而犹非本也。儒而言灾祥言运会，妖之始也。三代之圣人杀而勿赦者，而后之君子从而尊之，以加一倍之小术测兴亡，使与《通书》《正》《蒙》相杂以立教，辟邪者容勿辩乎？

十（增补）

士可杀不可辱，诃斥之，鞭笞之之为辱矣，未甚也，加以不道之名，而辱乃莫甚焉。子见南子，子路不悦，于圣人何伤焉，而援天以矢之，惧夫以辱名加君子，而天下后世谓君子之无妨于辱也。党人者，君子之徒也。黄巾起，吕强曰：“党锢积久，人情怨愤，若不赦宥，将与合谋。”吕强阉人之矫矫者耳，言无足深责，皇甫嵩士大夫而亦为此言也，党人之辱，不如死之久矣！以君子始，以贼终，则向者王甫、曹节谋危社稷之谮，非诬也。呜呼！李膺、杜密、范滂诸君子者死，而党人之能卓然自立于死生者无几，张俭之徒，方将以贼起得赦为幸，而孰知其辱甚于死哉？皇甫嵩之凌蔑善类也，逾于阉人矣。

十一

用兵之道，服而舍之，自三代之王者以迄五霸，皆以此而绥天下。惟其为友邦也，王者以理相治，霸者以威相制，理伸威胜而志得；灭之不义，屠之不仁，舍其服而天下自不敢复竞。封建圮，以庶人而称兵抗天子，岂此谓哉？朱俊曰：“秦、项之际，民无定主，赏附以劝来者。”此后世之权术，不可与三代并论。故以曹操之猜，而关羽之降非其诚款，操犹听其来去而不加害。或者乃欲于盗贼败困之余，乞降而受之，其不然审矣。

败而诛之，不可胜诛，而姑予以生，使知惧而感我之不杀，或犹知悔也，且非可施于渠帅者也。歼其魁，赦其余党，自我贷之，固不可予以降之名也。予以降之名，抑将授以降之赏，犹然尊高于众人之上，而人胡不盗？以黄巾之遍天下也，不数年而定，汉虽亡，不亡于黄巾之手，则朱俊之所持者定矣。不可以三代之法处秦、项之际，况可以处逆民之弄兵以抗国而毒民者乎？庸臣懦将酿无穷之祸，有识者勿为所乱也。

十二

孙坚之欲诛董卓也，张廷珪之欲杀安禄山也，论者惜其不果而终以长乱。张让等为蟊贼于中，李林甫、杨国忠相继朘削于国，微卓而汉必亡，微禄山而唐必乱，夫岂二竖之果足以移天而沸海乎？何进不召卓而卓何逞？玄宗不宠禄山而禄山何借？逆未著而以疑杀人，且不胜其杀矣。是故后事之论，惩其末而弗戒其本，智者所弗尚也。

先主劝曹操杀吕布，而为操劲敌者，先主也。孙坚之沉鸷而怀远图，夫岂出卓下哉？张温弗假以威福，而使卓相制，非无意计焉。不幸而卓恶成，未可以咎温之不豫矣。

十三

汉之将亡，有可为社稷臣者乎？朱俊、卢植、王允未足以当之，惟传燮乎！讨黄巾而有功，赵忠欲致之而予以侯封，燮不受也。当其时，有军功而拒宦寺，非直赏不及焉，还以受罪。故卢植辱于槛车，王允几于论死，皇甫嵩夺其印绶。燮拒忠而忠弗能挫，惮其名而弗敢害，燮之德威詟权阉而制之也，大矣。

燮之拒忠也，曰：“遇不遇，命也；有功不论，时也。”守正而不竞，安命而不为已甚之辞，坦夷以任天，而但尽其在己，自以雅量冲怀适然于宠辱之交，而小人莫能窥其际。其在汉阳也，曰：“吾遭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人之禄，又欲避其难乎？”方且自逊以引身之不早，而不待引亢爽之气以自激其必死之心。夫如是，岂小人之所可屈，又岂小人之所可伤哉！若燮者，托以六尺之孤，正色从容而镇危乱，植也、俊也、允也，智勇形而中藏浅，固不足以测燮之涯量矣。故知燮非徒节义之士也，允矣其可为社稷之臣矣。

十四

王芬欲乘灵帝北巡，以兵诛诸常侍，废帝立合肥侯。使其成也，亦董卓也，天下且亟起而诛之，其亡且速于董卓。卓拥强兵专征讨，有何进之召为内主，废辨立协，在大位未定之初，协慧而欲立之者，又灵帝之志也，然且不旋踵而关东兴问罪之师矣。芬以斗筲文吏，猝起一旦，劫二十二年安位之天子，废之而立疏族，力弱于卓，名逆于卓，人之问罪也，岂徒如卓而已乎？况其轻躁狂动而必不能成也乎？曹操料其败，以止其废立之妄，非其智之过人也，皎然是非祸福之殊途，有心有目无不能辨也。

夫芬之狂，何以迷而不觉也哉？陈蕃之子逸从臾之，而襄楷以其术惑之也。故有积愤者，不可与图万全之术。挟技术者，不可与谋休咎之常。陈逸有不戴天之恨，身与俱碎而不恤，悯其志可也，而不可从也。若襄楷者，昂首窥天而生觊觎，君子之远之也夙矣。此择交定谋者之不可不知也。

十五

何进辅政，而引袁隗同录尚书事，隗之望重矣，位尊矣，权盛矣。绍及术与进同谋诛宦官，而隗不能任；进召董卓，曹操、陈琳、郑泰、卢植皆知必乱，而隗不能止；董卓废弘农立陈留，以议示隗，而隗报如议；犹然尸位而为大臣，廉耻之心荡然矣。然且终死于卓之手而灭其家。故夫有耻者，非以智也，而智莫智于知耻。知耻而后知有己；知有己而后知物之轻；知物之轻，而后知人之不可与居，而事之不可以不断。故利有所不专，位有所不受，功有所不分，祸有所不避。不知耻而避祸，是夜行见水而谓之石，不濡其足不止也。以疲老荏弱之情，内不能知子弟之桀鸷，外不知奸贼之雄猜，自倚族望之隆，优游而图免，而可谓有生人之气乎？东汉之有袁氏与有杨氏也，皆德望之巨室，世为公辅，而隗与彪终以贪位而捐其耻心。叔孙豹曰：“世禄也，非不朽也。”信夫！不朽有三，惟有耻者能之；隗与彪，其朽久矣。

十六

轻重之势，若不可返，返之几正在是也，而人弗能知也。宦寺之祸，弥延于东汉，至于灵帝而蔑以加矣。党人力抗之而死，窦武欲诛之而死，阳球力击之而死，后孰敢以身蹈水火而姑为尝试者！然天下之盗蜂起，指数之而挟以为名。四海穷民，受其子弟宾党滥大官大邑以朘削无余者，皆诅咒而望其速亡。诛杀禁锢之子孙宗族，不与共戴天日而愿与并命者，日含愤以求一旦之报。士大夫苟非其党，不获已而俯出其下者，畜恶怒以俟天诛之期。桀、纣、幽、厉以圣帝明王之冢裔，正位为天下君，而卒至陨灭，况此无赖之刑人，其能长此而无患乎？故极重而必返，夫人而可与知也。

夫既夫人而可与知，则一旦扑之，如烈风吹将尽之灯，甚速而易，必矣。陈琳曰：“此犹鼓洪炉燎毛发。”曹操曰：“诛其元恶，一狱吏足矣。”而何进若持方寸之刃以拟猛虎，其呼将助也不择人，其挠败也无决志。袁绍以豪杰自命，为进谋主，且忧危辗转而无能为计；而遣鲍信募泰山之甲，丁原举孟津之火，甚且召董卓以犯宫阙。进之心胆失据，而绍无能辅也。曹操笑而袁绍忧，其智计之优劣，于斯见矣。

所以然者，进以外戚攻宦官，人惩窦氏之祸，无为倾心，一也。进之所恃者何后，举动待后而后敢行，以妇人而敌宦官，智计不及，而多为之蛊，二也。袁隗身为大臣，而疲庸尸位，无能以社稷自任，三也。郑泰、卢植初起于田间，任浅望轻，弗能为益，杨彪、黄琬，无以大殊于袁隗，四也。袁绍兄弟，包藏祸心，乘时构乱，而无戮力王室之诚，五也。曹操识之明、持之定，而志怀叵测，听王室之乱，居静以待动，视何进之迷，而但以一笑当之，六也。皇甫嵩、盖勋顾名义而不欲狂逞，进躁迫而不倚以为腹心，七也。具此七败之形势以诛宦者，而固非其所堪，虽欲祸之不中于宗社，其将能乎？

夫内怀夺柄之心，外无正人之助，若何进者，不足论已。已往之覆辙，为将来鉴。凡皇天之所弗予，志士仁人之所弗予，天下之民受制于威，受饵于利，人心所不戴以为尊亲，而苛暴淫虐，日削月靡，孤人子，寡人妻，积以岁月而淫逞不收，若此者，其灭其亡皆旦夕之间，河决鱼烂而不劳余力。智者静以俟天，勇者决以自任，勿为张皇迫遽而惊为回天转日之难也，存乎其人而已矣。彼曹操者，固亦尝晏坐而笑之矣，况其秉道以匡夫不为操者乎！□□□□□□□□□□□□□□□□□□□□□□

十七

史纪董卓之辟蔡邕，邕称疾不就，卓怒曰：“我能族人。”邕惧而应命。此殆惜邕之才，为之辞以文其过，非果然也。

卓之始执国柄，亟于名而借贤者以动天下，盖汲汲焉。除公卿子弟为郎，以代宦官，吊祭陈、窦，复党人爵位，征申屠蟠，推进黄琬、杨彪、荀爽为三公，分任韩馥、刘岱、孔伷、张邈为州郡，力返桓、灵宦竖之政，窃誉以动天下。蔡邕首被征，岂其礼辞不就而遽欲族之哉？故以知卓之未必有此言也。且使卓而言此矣，亦其粗犷不择一时奰发之词，而亦何足惧哉！申屠蟠不至，晏然而以寿终矣。袁绍横刀揖出，挂节上东门，而弗能迫杀之矣。卢植力沮弘农王之废，而止于免官，逌然以去矣。郑泰沮用兵之议，巽辞而解矣。朱俊、黄琬不欲迁都，而皆全身以退矣。邕以疾辞，未至如数子之决裂，而何为其族邪？狂夫之言，一怒而无余，卓之暴，市井亡赖之谰言也，而何足惧邪？

邕之始为议郎也，程璜之毒，阳球之酷，可以指顾杀人，而邕不惧；累及叔质，几同骈首以死，而不惧；何其壮也！至是而馁矣。亡命江海者十二年，固贞人志士义命自居之安土也。宦官之怨愤积，而快志于一朝；髡钳之危辱深，而图安于晚岁；非惧祸也，诚以卓能矫宦官之恶，而庶几于知己也。于是而其气馁矣。以身殉卓，贻玷千古，气一馁而即于死亡，复谁与恤其当年之壮志哉？

君子之立身，期于洁己；其出而事君也，期于靖国；恩怨去就，非有定也。祸在宫闱，则宫闱吾所亟违也；祸在阉宦，则阉宦吾所亟违也，祸在权奸，则权奸吾所亟违也。推而至于僭窃之盗贼、攘夺之夷狄，皆冰炭之乍投而沸、薰莸之逆风而辨也。所疾恶者在此，而又在彼矣。气运移而贞邪忽易，违之于此，而即之于彼，是逃虎而抱蛇、舍砒而含鸩也。能终始数易而不染者，其惟执志如一而大明于义之无方者乎！而邕不能也。始终之怨毒，宦竖而已，此外而篡弑之巨憝不辨矣。非不辨也，己私未忘，而宠辱之情移于衰老也。则一往之劲直，乌足以定人之生平哉？《易》曰：“介于石，不终日。”介于石，贞之至也；不终日，见几而无执一之从违，乃以保其贞也。邕勿论矣。欲养浩然之气，日新其义而研之以几，其尚以邕为戒乎！

十八

申屠蟠征而不至，论者谓之知几。几者，事之征，吉凶之先见者也。汉之亡，天下之乱，董卓之不可与一日居，有目者皆见，有耳者皆闻，自非蔡邕之衰老惛迷，孰不知者，而何谓之几邪？乃若蟠之不可及也，则持志定而安土之仁不失也。卓之征名贤也，蔡邕畏之矣，荀爽畏之矣。人劝蟠以行，蟠笑而不答，人不可与语也，志不自白也。夷然坦然而险阻消，蟠岂中无主而能然哉？故知其志定而安土之仁不失也。

士苟贞志砥行以自尚，于物无徇焉，于物无侮焉，则虎狼失其暴，蝮蛇失其毒。天下之穰穰而计祸福者，皆足付一笑而已。故庄子曰：“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而不热。”岂有神变不测者存乎？贫而安，犯而不校，子孙不累其心，避就不容其巧；当世之安危，生民之疾苦，心念之而不尝试与谋；文章誉望，听之后世而不亟于自旌；其止如山，其涵如水，通古今、参万变以自纯，则物所不得而辱矣。此安土之仁，所谓即体以为用者也，蟠庶几矣。何以知之？以其笑而不答知之也。而浅人犹谓之曰知几，若邕与爽，其仅谓之不知几也与？

《读通鉴论》卷八终

读通鉴论卷九

献帝

一

有诡谲鸷悍之才，在下位而速觊非望者，其灭亡必速。故王莽、董卓、李密、朱泚俱不旋踵而殄。又其下者，则为张角、黄巢、方腊之妄，以自歼而已矣。其得大位，虽夺虽僭，而犹可以为数十年人民之君长，传之子孙，无道而后亡，则必其始起也，未尝有窥窃神器之心，而奋志戮力以天下之祸乱为己任；至于功立威震，上无驾驭之主，然后萌不轨之心，以不终其臣节而猎大宝，得天下而不可以一日居，未有或爽者也。

关东之起兵以诛董卓也，自袁绍始。绍之抗卓也，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其志可知已。及其集山东之兵，声震天下，董卓畏缩而劫帝西迁以避之，使乘其播迁易溃之势，速进而扑之，卓其能稽天讨乎？乃诸州郡之长，连屯于河内、酸枣，踌躇而不进。其巽懦无略者勿论也；袁绍与术，始志锐不可当，而犹然栖迟若此，无他，早怀觊觎之志，内顾卓而外疑群公，且幸汉之亡于卓而己得以逞也。

于斯时也，蹶起以与卓争死生，曹操、孙坚而已。操曰：“董卓未亡之时，一战而天下定。”使一战而天下定，操其能独有天下乎？既败于荥阳，且劝张邈等勿得迟疑不进，失天下望，而邈等不用，操乃还军。当斯时，操固未有擅天下之心可知也。以操为早有擅天下之心者，因后事而归恶焉尔。孙坚之始起，斩许生而功已著，参张温之军事，讨边章而名已立，非不可杰立而称雄也；奋起诛卓，先群帅而进屯阳人，卓惮之而与和亲，乃曰：“不夷汝三族悬示四海，吾死不瞑目。”独以孤军进至洛阳，扫除宗庙，修塞诸陵，不自居功，而还军鲁阳。当斯时也，可不谓皎然于青天白日之下而无惭乎？故天下皆举兵向卓，而能以躯命与卓争生死者，坚而已矣。其次则操而已矣。岂袁绍等之力不逮操与坚哉？操与坚知有讨贼而不知有他，非绍、术挟奸心以养寇，而冀收刺虎持蚌之情者所可匹也。故他日者，三分天下，而操得其一，坚得其一，坚之子孙且后操而亡；坚之正，犹愈于操之速易其心者多矣。

故天下非可以一念兴而疾思弋获者也。汉高之入关中，思亡秦而王关中耳，项羽弑义帝，而后有一天下之心。创业之永，天所佑也。董卓死，李、郭乱，袁绍擅河北而忘帝室，袁术窃，刘表僭，献帝莫能驭，而后曹操之篡志生。曹操挟天子，夷袁绍，降刘琮，而后孙权之割据定。是操之攘汉，袁绍贻之；坚之子孙僭号于江南，曹操贻之也。谓操与坚怀代汉之心于起兵诛卓之日，论者已甚之说；岂谅人情、揆天理、知兴废成败之定数者乎？以诡谲之智、鸷悍之勇，乘间抵巇，崛起一朝而即思天位，妄人之尤者尔，而何足以临臣民、贻子孙邪？

孟子曰：“五霸，假之也。”假之云者，非己所诚有，假借古人之名义、信以为道之谓，非心不然而故窃其迹也。无其学，无其德，则假矣。名与义生于乍然之心者，固非伪也。王莽之于周公，张角之于老聃，不可谓之假也。当曹操不受骁骑校尉之职，东归合众，进战荥阳，而孙坚起兵长沙，进屯鲁阳，拒卓和亲之日，而坐以窥窃神器之罪，则张角、黄巢、方腊可以创业贻子孙，而安禄山、朱泚、苗傅、刘正彦尤优为之矣。诛非其罪而徒以长奸，深文之害世教，烈矣哉！

二

蔡邕之愚，不亡身而不止。愚而寡所言动者，困穷而止；愚而欲与人家国神人之大，则人怒神恫而必杀其躯。邕之应董卓召而历三台，此何时也？帝后弑，天子废，大臣诛夷，劫帝而迁，宗庙烧，陵寝发，人民骈死于原野，邕乃建议夺孝和以后四帝之庙号，举三代兴革之典礼于国危如线之日，从容而自炫其学术，何其愚也！

而不但愚也。汉之宗社岌岌矣，诸庙之血食将斩矣。夫苟痛其血食之将斩，讳先祖之恶而扬其美，以昭积功累仁之允为元后也，犹恐虚名之无补。乃亟取和帝之凉德不足称宗者而播扬之，是使奸雄得据名以追咎曰：是皆不可以君天下者，而汉亡宜矣。此则人怨神恫，陷大恶而不逭者也。

以情理推之，邕岂但愚而已哉？邕之髠钳而亡命，灵帝使之然也。四帝可宗，则灵帝亦可宗矣。邕盖欲修怨于灵帝，而豫窒其称宗之路，邕于是而无君之心均于董卓，王允诛之，不亦宜乎。董卓曰：“为当且尔，刘氏种不足复遗。”邕固曰“刘氏之祖考不足复尊”。其情一也。故曰：邕非但愚也。虽然，神其可欺、神其可恫乎？则亦愚而已矣。

三

韩馥、袁绍奉刘虞为主，是项羽立怀王心、唐高祖立越王侑之术也；虞秉正而明于计，岂徇之哉？王芬欲立合肥侯而废灵帝，合肥侯愚而曹操拒之，合肥以免。刘虞之贤必不受，操知之矣。故但自伸西向之志，而不待为虞计。于是而知操之视绍，其优劣相去之远也。操非果忠于主者，而名义所在，昭然系天下之从违，固不敢犯也。未有犯天下之公义，而可以屈群雄动众庶者也。

或曰：馥、绍之议，亦恶乎非义哉？《春秋》之法，君弑而为弑君者所立，则正其为篡。梁冀弑质帝而桓立，董卓弑弘农王而献立，献不正乎其为君，则关东诸将欲不奉献为主而立虞，恶乎不可？

曰：执《春秋》之法以议桓帝之不正其始，得矣。帝方以列侯求婚于梁氏，趋国门而承其隙，未尝无觊觎之心焉，则与与闻乎弑者同乎贼；使有仗大义以诛冀者，桓帝服罪而废焉，宜也。且顺、桓之际，汉方无事，而不亟于求君也。若献帝之立，年方九岁，何进之难，徒步郊野，汉不可一日而无君，帝自以明了动卓之钦仰，弘农废，扳己以立，未能誓死以固辞，幼而不审，无大臣以匡之，而卓之凶焰，且固曰：“刘氏种不复留。”则舍己以延一线之祀，是亦义也，而况其在幼冲乎！袁绍迁董卓之怨以怒帝，其为悖逆也明甚。操知之审，而曰：“我自西向。”知帝之可以系人心，刘虞虽贤，无能遥起而夺之也。桓帝之诛冀，以嬖宠之怨，而不忌其弑主之逆；董卓之诛，则已正名之为贼矣，以贼讨卓，则弘农之大仇已复，献帝可无惭于践阼矣。视晋景、鲁定而尤正焉，而何容苛责之也。

四

所谓雄桀者，虽怀不测之情，而固可以名义驭也。明主起而驭之，功业立，而其人之大节亦终赖以全。惟贪利乐祸不恤名义者为不可驭之使调良，明主兴，为彭越、卢芳以自罹于诛而已。不然，则乱天下以为人先驱，身殪家亡而国与俱敝。曹操可驭者也，袁绍不可驭者也。

起兵诛卓之时，操与孙坚戮力以与卓争生死，而绍晏坐于河内；孙坚收复洛阳，乘胜以攻卓，在旦晚之间也，而绍若罔闻；关东诸将连屯以偕处，未有衅也，而绍首祸而夺韩馥之冀州；先诸将而内讧者，无赖之公孙瓒也，而绍诱之以首难；然则昔之从臾何进以诛宦官，知进之无能为而欲乘之以逼汉尔，进不死，绍固不容之，而陈留又岂得终有天下乎？鲍信曰：“袁绍自生乱，是复有一卓也。”孙坚曰：“同举义兵，将救社稷，逆贼垂破而各若此，吾将谁与戮力？”虽有汉高、光武，欲收绍而使效奔走，必不得也。李密之所以终死于叛贼也。

自其后事而观之，则曹操之篡成，罪烈于绍，而操岂绍比哉？诸将方争据地以相噬，操所用力以攻者，黑山白绕也，兖州黄巾也，未尝一矢加于同事之诸侯。其据兖州自称刺史，虽无殊于绍，而得州于黄巾，非得州于刘岱也；击走金尚者，王允之赏罚无经有以召之也；然则献帝而能中兴，操固可以北面受赏，而不获罪于朝廷，而不轨之志戢矣。

绍拥兵河北以与操争天下，而操乃据兖州以成争天下之势。绍导之，操乃应之；绍先之，操乃乘之；微绍之逆，操不先动。虽操之雄桀智计长于绍哉！抑操犹知名义之不可自我而干，而绍不知也。然则虽遇高、光之主，绍亦为彭越、卢芳而终不可驭，身死家灭而徒为人先驱。贪利乐祸，习与性成，非一朝一夕之故矣。

五

孙坚之因袁术也，犹先主之因公孙瓒也，固未可深责者也。汉高帝尝因项梁矣，唐高祖下李密而推之矣，以项氏世为楚将，而密以蒲山公之后，为天下所矜也。天下之初乱也，人犹重虚名以为所归，故种师道衰老无能为，而金人犹惮之。袁氏四世五公之名，烜赫宇内，孙坚崛起，不能不借焉。彼公孙瓒之区区，徒拥众枭张耳，昭烈且为之下，而况术乎？

夫坚岂有术于心中者哉？贼未讨，功未成，以长沙疏远之守，为客将于中原，始繇术以立大勋，而速背之，则术必怀惎毒以挠坚之为；进与卓为敌，而退受术之掣，刘虞怀忠义而死于公孙瓒，职此繇也。使坚不死，得自达于长安，肯从术以逆终而为乱贼之爪牙乎？刘表之收荆州也，卓之命也，众皆讨卓而表不从，表有可讨之罪焉；因袁术之隙而为之讨表，实自讨也。若坚者，虽不保其终之戴汉，而固未有瑕也，与术比而姑从之，恶足以病坚哉！

六

管宁在辽东，专讲诗书、习俎豆，非学者勿见，或以宁为全身之善术，岂知宁者哉？王烈为商贾以自秽，而逃公孙度长史之辟命，斯则全身之术，而宁不为也。天下不可一日废者，道也；天下废之，而存之者在我。故君子一日不可废者，学也；舜、禹不以三苗为忧，而急于传精一；周公不以商、奄为忧，而慎于践笾豆。见之功业者，虽广而短；存之人心风俗者，虽狭而长。一日行之习之，而天地之心，昭垂于一日；一人闻之信之，而人禽之辨，立达于一人。其用之也隐，而抟捖清刚粹美之气于两间，阴以为功于造化。君子自竭其才以尽人道之极致者，惟此为务焉。有明王起，而因之敷其大用。即其不然，而天下分崩、人心晦否之日，独握天枢以争剥复，功亦大矣。

繇此言之，则汉末三国之天下，非刘、孙、曹氏之所能持，亦非荀悦、诸葛孔明之所能持，而宁持之也。宁之自命大矣，岂仅以此为祸福所不及而利用乎！邴原持清议，而宁戒之曰：“潜龙以不见成德。”不见而德成，有密用也；区区当世之得失，其所矜而不忍责，略而不足论者也。白日之耀，非灯烛之光也。宁诚潜而有龙德矣，岂仅曰全身而已乎？

七

王允诛董卓，而无以处关东诸将，虽微李傕、郭氾，汉其能存乎？首谋诛卓者袁绍，是固有异志焉，而不可任者也。曹操独进荥阳，虽败而志可旌；孙坚首破卓而复东都，粪除宗庙，修治陵园，虽死而其子策可用也；急召而录其功以相辅于内，傕、氾失主而气夺，安敢侧目以视允乎？区区一宋翼、王弘，傕、氾且惮之，而不敢加害于允，而况操与策也。允之倚翼与弘，皆其所私者也，操与策非其所能用者也，而又以骄气乘之，不亡何待焉！

或曰：操非可倚以安者，允而召操，则与何进之召卓也何以异？此又非也。进不能诛宦官而倚卓，进客而卓主矣。允之诛卓，无假于操，而威大振；操虽奸，赏之以功，旌之以能，绥之以德，束之以法，操且熟计天下而思自处。故王芬之谋，刘虞之议，必规避之，而不敢以身为逆。当此之时，众未盛，威未张，允以谈笑灭贼之功临其上而驾驭之，操抑岂敢蹈卓之覆轨乎？策方少，英锐之气，诱掖之以建忠勋也尤易，而奚患召之为后害哉？允非其人也，智尽于密谋，而量不足以包英雄而驯扰之，加以骄逸，而忘无穷之隐祸，其周章失纪而死于逆臣，不能免矣。

东召孙、曹而西属凉州之兵于皇甫嵩，则二袁、刘表、公孙瓒不足以逞；二袁、刘表、公孙瓒不逞，而曹操亦无借以启跋扈之心。天下可定也，况李傕、郭氾之区区者乎？

八

马日、赵岐之和解关东也谁遣之？于时李傕、郭氾引兵向阙，种拂战死，天子步出宣平门，王允、宋翼、王弘骈死阙下，宫门之外皆仇敌也，而暇念及于袁、刘、公孙不辑于千里之外邪？故知非献帝遣之，傕、氾遣之也。关东诸将之起，以诛卓起。傕、氾，卓之部曲也，其引兵犯阙，以报卓之仇为辞，吕布东走，而傕、氾安能不忧诛卓之师浸加于己哉？欲求款于关东而恐其见拒，则姑以天子之诏为和解之迂说，亦其虽为卓报仇，而于关东则均为王臣，无异志也，此不款和而妙为款和者也。刘表则自刺史而牧矣，曹操上书而优而使之归矣，征朱俊为太仆矣，皆傕、氾以求免于关东之善术也。呜呼！日、岐为汉之大臣，而受贼之羁络以听其颐指，其顽鄙而不知耻，亦至是哉！

夫与贼同立于朝，所难者不能自拔耳。二子者，幸而得衔命以出，是温峤假手以图王敦之机会也。绍、术、瓒、表虽怀异志，而朱俊、曹操、刘虞、孙策，夫岂不可激厉入援以解天子之困厄。而命之曰和解，则以和解毕事，曾不知有问及中朝者，二子将何辞以答也？故遣日、岐者，傕、氾也；奔走于诸将之间，颜以嚅嗫者，为傕、氾效也；为天下贱，不亦宜乎！

九

曹操父见杀而兴兵报之，是也；阬杀男女数十万人于泗水，遍屠城邑，则惨毒不仁，恶滔天矣。虽然，陶谦实有以致之也。谦别将掩袭曹嵩而杀之，谦可谢过曰不知，然使执杀嵩者归之于操，使脔割而甘心焉，则操亦无名以逞。乃视嵩之死，若猎人之射麏，分食其肉而不问所从来，亦何以已暴人之怒哉？

且操之击谦也，以报私仇，而未尝无可托之公义也。李傕、郭氾称兵向阙，杀大臣，胁天子，人得而诛者也。谦首唱诛逆之谋，奉朱俊以伐逆而戴主，傕、氾以太仆饵儁，以牧饵谦，其力弱而畏我也可见矣。知其弱，惧其饵，俊虽志义不终，而谦自可奋兴以致讨；乃听王朗之谋，邀宠于贼臣，而受州牧之命，则欲辞党逆之诛而无所逭；操执此以告天下，而天下孰为谦援者乎？盖谦之为谦也，贪利赖宠，规眉睫而迷祸福者也。然则曹嵩之辎重，谦固垂涎而假手于别将耳。吮锋端之蜜，祸及生灵者数十万人，贪人之毒，可畏也夫！

十

国家积败亡之道以底于乱，狡焉怀不轨之志，思猎得之者众矣，而尚有所忌也。天子不成乎其为君，大臣不成乎其为臣，授天下以必不可支之形，而后不轨者公然轧夺而无所忌。

关东起兵以诛卓，而无效死以卫社稷之心，然固未敢逞其攘夺也。至于卓既伏诛，王允有专功之心，而不与关东共功名，可收以为用者勿能用，可制之不为贼者弗能制，而关东之心解矣。允以无辅而亡，李傕、郭氾以无惮而讧，允死，而天下之心遂为之裂尽。李、郭杀大臣，胁人主，关东疾视而不问，马日、赵岐之庸鄙，受二凶之意旨以和解行，而实为逆贼结连衡之好，然后关东始坚信汉之必亡。于是而曹操上书之情，非复荥阳之志矣。孙坚即不死，而不保其终，策以孤立之少年，走刘繇，逐王朗，杀许贡，跳踯于江东矣。张邈、陶谦、吕布、刘备互相攻而不戢矣。二袁之思移汉鼎以归己，又显著其迹矣。环视一献帝而置之若存若亡之间，以无难其臂而夺之。呜呼！迟之十余年，而分崩之势始成。天下何尝亡汉，而汉自亡，尚孰与怜之，而兴下泉苞稂之思者乎？

王允非定乱之人也，马日、赵岐，则手授天下于群雄者也，汉之终亡，终于此也。

十一

乱天下者，托于名以逞其志；故君子立诚以居正，而不竞以名，则托于名者之伪露以败，而君子伸。乱天下者，并其名而去之不忌，则能顾名以立事者，虽非其诚而志欲伸，无可为名者，莫能胜也。管、蔡内挟孺子、外挟武庚以为名，非无名也，自不可敌周公之诚也。项羽立义帝而弑之，并其名而去之矣；汉高为帝发丧，名而已矣，而天下戴之以诛羽之不义。使义帝而存，汉高之能终事之也，吾不敢信，然而以讨项羽则有余。故胡氏曰：“与其名存而实亡，愈于名实之俱亡。”此三代以下之天下，名为之维持也大矣。

袁绍不用沮授之策，听淳于琼而不迎天子于危困之中，授曰：“必有先之者。”而曹操果听荀彧迎帝以制诸侯。夫无君之心，操非殊于绍也，而名在操，故操可以制绍，而绍不能胜操；操之胜也，名而已矣。

虽然，名未易言也。名而可以徒假与，则绍亦何惮而不假？淳于琼曰：“今迎天子，动则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故曹操迁许以后，外而袁绍耻太尉之命，内而孔融陈王畿之制，董承、刘备、伏完、金祎交起而思诛夷之；入见殿中，汗流浃背，以几幸于免；与绍之恣睢河北惟意欲为而莫制者，难易之势相悬绝也。苟不恤其名，而惟利是图，则淳于琼之言，安知其不长于荀彧哉？假令衣带诏行，曹操授首于董承、伏完、金祎之手，则授、彧之谋，岂不适为琼笑？而非然也，出天子于棘篱饥困之中，犹得奉宗庙者二十余年，不但以折群雄之僭，即忠义之士，怀愤欲起，而人情之去就，尚且疑且信而不决于从也。琼之情惟利是图，受天下之恶名而不恤，绍是之从，欲不亡也，得乎？

名与利，相违者也；实与名，末相违而始相合也。举世骛于名，而忠孝之诚薄；举世趋于利以舍名，而君臣父子之秩叙，遂永绝于人心。故名者，延夫人未绝之秉彝于三代之下者也。夫子于卫辄父子之际，他务未遑，而必先正名，盖有不得已焉耳。

十二

刘先主之刺豫州，因陶谦也；其兼领徐州，亦因陶谦也。二袁、曹操，皆受命于灵帝之末，吕布、刘表，亦拜爵王廷而出者，惟先主未受命也，而不得不因人以兴。始因公孙瓒，继因陶谦，周旋于两不足有为者之左右，而名不登于天府，是以屡出而屡败。孔北海知之已夙，而何为不飏于王廷？北海之疏也。败于吕布而归许，然后受命而作牧，望乃著于天下。以义揆之，则受陶谦之命兼领二州，其始不正，故终不足以动天下而兴汉，亦始谋之不臧哉！

及其为左将军，受诏诛操而出奔，乃北奔于袁绍，托非其人矣，而非过也。何也？既已受命诛操，则许都之命制自操者，义不得而受也。结孙权而分荆，夺刘璋以收益，可以不受命矣；可不受命而制自己，故虽不足以兴汉，而终奄有益州，以成鼎足之形。

使其于陶谦授徐之日，早归命宗邦，诛傕、氾以安献帝，绍与操其孰能御之？而计不及此，孔北海亦莫之赞焉，徒与袁术、吕布一彼一此，争衡于徐、豫之间，惜哉！

十三

张巡守睢阳，食尽而食人，为天子守以抗逆贼，卒全江、淮千里之命，君子犹或非之。臧洪怨袁绍之不救张超，困守孤城，杀爱妾以食将士，陷其民男女相枕而死者七八千人，何为者哉？张邈兄弟党吕布以夺曹操之兖州，于其时，天子方蒙尘而寄命于贼手，超无能恤，彼其于袁、曹均耳。洪以私恩为一曲之义，奋不顾身，而一郡之生齿为之并命，殆所谓任侠者与！于义未也，而食人之罪不可逭矣。

天下至不仁之事，其始为之者，未必不托于义以生其安忍之心。洪为之巡效之而保其忠，于是而朱粲之徒相因以起。浸及末世，凶岁之顽民，至父子、兄弟、夫妻相噬而心不戚，而人之视蛇蛙也无以异，又何有于君臣之分义哉？

若巡者，知不可守，自刎以殉城可也。若洪，则姑降绍焉，而未至丧其大节；愤兴而憯毒，至不仁而何义之足云？孟子曰：“仁义充塞，人将相食。”夫杨、墨固皆于道有所执者，孟子虑其将食人而亟拒之，臧洪之义，不足与于杨、墨，而祸烈焉。君子正其罪而诛之，岂或贷哉！

十四

董承潜召曹操入朝，操至而廷奏韩暹、杨奉之罪，诛罪赏功，矜褒死节，而汉粗安。惜哉，承之行此也晚，而王允失之于先也。

当斯时也，汉之大臣，死亡已殆尽矣；天子徒步以奔，而威已殚矣；从官采梠饿死，而士大夫之气已夺矣；故董昭谋迁帝于许，尚惧众心之不厌，而卒无有一言相抗者。若当董卓初诛之日，廷犹有老成之臣，人犹坚戴汉之心，刘虞怀忠于北陲，孙坚立功于洛阳，相制相持，而允之忠勋非董承从乱之比，操亦何敢遽睥睨神器、效董卓之狂愚乎？

王允坐失之，董承不得已而试为之；为之已晚，而无救于汉之亡，然而天下亦自此而粗定。观于此而益为允惜，诚可惜而已矣。

十五

范增之欲杀沛公，孙坚之欲杀董卓，为曹操谋者之欲杀刘豫州，王衍之欲杀石勒，张九龄之欲杀安禄山，自事后而观之，其言验矣。乃更始杀伯升而国终亡；司马氏杀牛金而家终易。故郭嘉之说曹操，勿徒受害贤之名，而曹操笑曰：“君得之矣。”有识者之言，非凡情可测也。

人之欲大有为也，在己而已矣，未有幸天下之不肖，而己可攘贤而自大者也。苟可以大有为，则虽有英雄，无能为我难也；苟未可以有为，则何知天之生豪杰者不再生也？待獭以驱鱼，待鹯以驱雀，此封建之天下为然尔。起于纷乱之世而欲成大业，非能屈天下之英雄，不足以建非常之业。忌英雄而杀之，偷胜天下之庸流以为之雄长，则气先苶；而忽有间起之英豪乘之于意外，则神沮志乱而无以自持。若此者，曹操之所不屑为，而况明主之以道胜而容保无疆者乎！尽己而不忧天下之我胜，君子之道，而英雄繇之；不能仿佛于君子之道而足为英雄者，未之有也。

十六

刘表无戡乱之才，所固然也，然谓曹操方挟天子、擅威福，将夺汉室，而表不能兴勤王问罪之师，徒立学校、修礼乐，为不急之务，则又非可以责表也。

表虽有荆州，而隔冥厄之塞，未能北向以争权，其约之以共灭曹氏者，袁绍也，绍亦何愈于操哉？绍与操自灵帝以来，皆有兵戎之任，而表出自党锢，固雍容讽议之士尔。荆土虽安，人不习战，绍之倚表而表不能为绍用，表非戡乱之才，何待杜袭而知之？表亦自知之矣。踌躇四顾于袁、曹之间，义无适从也，势无适胜也，以诗书礼乐之虚文，示闲暇无争而消人之忌，表之为表，如此而已矣。中人以下自全之策也。不为祸先而仅保其境，无袁、曹显著之逆，无公孙瓒乐杀之愚，故天下纷纭，而荆州自若。迨乎身死，而子孙举土以降操，表非不虑此，而亦无如之何者也。

杜袭之语繁钦曰：“全身以待时。”袭所待者曹操耳，钦与王粲则邀官爵燕乐之欢于曹丕者也，夫岂能鄙表而不屑与居者哉？诸葛公侨居其土，而云“此中足士大夫遨游”。亦惟表之足以安之也。天下无主，而徒以责之表乎！

十七

吕布不死，天下无可定乱之机，昭烈劝曹操速杀之，此操所以心折于昭烈也。

当时之竞起者众矣。孙坚，以戡乱为志者也；刘焉妄人也，而偷以自容；刘表，文士也，而无能自立；袁绍，虽疏而有略，其规恢较大矣；狂愚而逞者袁术，而犹饰伪以自尊；顽悍而乐杀者公孙瓒，而犹据土以自全；若夫倏彼倏此，惟其意之可奰发，旦暮狂驰而不能自信，惟吕布独也。而有骁劲之力以助其恶，嗾之斯前矣，激之斯起矣，触之斯哄矣，蹂躏于中夏而靡所底止，天下未宁而布先殪，其自取之必然也。吕布殪，而天下之乱始有乍息之时，乱人不亡，乱靡有定，必矣。

呜呼！布之恶无他，无恒而已。人至于无恒而止矣。不自信而人孰信之？不自度而安能度人？不思自全，则视天下之糜烂皆无足恤也。故君子于无恒之人，远之惟恐不速，绝之惟恐不早，可诛之，则勿恤其小惠、小勇、小信、小忠之区区而必诛之，而后可以名不辱而身不危。与无恒者处，有家而家毁，有身而身危，乃至父子、兄弟、夫妇之不能相保。论交者通此义以知择，三人行，亦必慎之哉！

十八

汉武、昭之世，盐铁论兴，文学贤良竞欲割盐利以归民为宽大之政，言有似是而非仁义之实者，此类是也。夫割利以与民，为穷民言也；即在濒海濒池之民，苟其贫弱，亦恶能食利于盐以自润，所利者豪民大贾而已。未闻割利以授之豪民大贾而可云仁义也。盐犹粟也，人不可一日无者，而有异。粟则遍海内而生，勤者获之，惰者匮之；盐则或悬绝于千里之外，而必待命于商贾。上司其轻重，则虽苛而犹有制；一听之豪民大贾，居赢乘虚，其以厚取于民者无制，而民不得不偿，故割利以与豪民大贾而民益困。王者官山府海以利天下之用而有制，以不重困于民，上下交利之善术也，而奚为徇宽大之名以交困国民邪？与其重征于力农之民，何如取给于天地之产。盐政移于下，农民困于郊，国计虚于上，财不理，民非不禁，动浮言以谈仁义者，亦可废然返矣。

卫觊曰：“盐，国之大宝也。”置盐官卖盐，以其直市犁牛给民，勤耕积粟，行之关中而民以绥，强敌以折。施及后世，司马懿拒守于秦、蜀之交，诸葛屡匮而懿常裕，皆此为之本也。觊之为功于曹氏，与枣祇均，而觊尤大矣。

十九

韩嵩，智而狡者也。刘表旧与袁绍通，而曹操方挟天子以为雄长，绍之不敌操也，人皆知之，故杜袭、繁钦、王粲之徒，日夕思归操以取功名。嵩亦犹是而已矣。嵩之劝表以归操，明言袁、曹之胜败，而论者谓其奉戴汉室，过矣。

嵩之欲诣许也迫，而固持之以缓，其与表约曰：“守天子之命，义不得为将军死。”先为自免之计，以玩弄表于股掌之上，坚辞不行，而待表之相强，得志以归，面折表而表不能杀，亦陈珪之故智，而嵩持之也尤坚。表愚而人去之，操巧而人归之，以中二千石广陵守遂珪之志，以侍中零陵守遂嵩之志，珪与嵩之计得，而吕布、刘表之危亡系之矣。二子者，险人之尤也，岂得以归汉为忠而予之！

二十

董承受衣带诏，与先主谋诛曹操，乘操屯官渡拒袁绍之日，先主起兵徐州，势孤而连和于袁绍。勿论待人者不足以兴，即令乘间而诛操，绍方进而夺汉之权，先主、董承其能制绍使无效操之尤而弥甚乎？不能也。然则此举也，亦轻发而不思其反矣。董承者，与乱相终始，无定虑而好逞其意计者也。前之召操，与今之连绍，出一轨而不惩，弗责矣；先主亦虑不及此，而轻为去就，何以为英雄哉？

夫先主之于此，则固有其情矣。其初起也，因公孙瓒，因陶谦，虽为州牧，而权借已微，固不能与袁、曹之典兵于灵帝之世，与于诛贼之举者齿；故旋起旋踬，而姑托于操。及其受左将军之命，躬膺天子之宠任，而又承密诏以首事，先主于是乎始得乘权而正告天下以兴师。曹操之必篡，心知之矣；袁绍之为逆，亦心知之矣。脱于操之股掌，东临徐、豫，孤倡义问以鼓人心，乘机而兴，不能更待，绍不可连而连之，姑使与操相持，己因得以收兵略地为东向之举，而有余以制群雄，先主之志，如此而已。初末尝倚绍以破操，而幸绍之能戴汉以复兴也。董承、种辑亦恶足以知其怀来哉？

故许先主以纯臣，而先主不受也。其于献帝，特不如光武之于更始，而岂信其可终辅之以荡群凶乎？故连和于绍而不终，未尝恃绍也。操即灭，绍即胜，先主亦且出于事外而不屑为绍用。先主之东，操心悔之而不惧，绍遥应之而不坚，亦已知之矣。他日称尊于益州，此为权舆；特其待操之篡而后自立焉，故不得罪于名教，而后世以正统加之，亦可勿愧焉。

二十一

曹操东攻先主，田丰说绍乘间举兵以袭其后，绍以子疾辞丰而不行，绍虽年老智衰，禽犊爱重，岂至以婴儿病失大计者？且身即不行，命大将统重兵以蹑之，亦讵不可？而绍不尔者，绍之情非丰所知也。操东与先主相距而绍乘之，操军必惊骇溃归，而先主追蹑之，操且授首；先主诛操入许而拥帝，绍之逆不足以逞，而遽与先主争权；故今日弗进，亦犹昔者拥兵冀州，视王允之诛卓而不为之援，其谋一也。

岂徒绍哉！先主亦固有此情矣。绍之兴兵而南，众未集，兵未进，虽承密诏与董承约，抑可姑藏少待也；待绍之进黎阳、围白马，操战屡北，军粮且匮，土山地道交攻而不容退，乃徐起徐、豫之兵，亟向许以拒曹之归，操且必为绍禽。而先主遽发以先绍者，亦虑操为绍禽，而己拥天子之空质，则绍且枭张于外而逼我，孤危将为王允之续矣。惟先绍而举，则大功自己以建，而绍之威不张。绍以此制先主，先主亦以此制绍，其机一也。

夫先主岂徒思诛操而纵绍以横者乎？两相制，两相持，而曹操之计得矣。急攻先主而缓应绍，知其阳相用而阴相忌，可无俟其合而迫应其分。先主恶得而不败？绍恶得而不亡？此其机，与绍缄之于心，非董承之所察，而田丰欲以口舌争之，不亦愚乎！

二十二

张鲁妖矣，而卒以免于死亡，非其德之堪也；听阎圃之谏，拒群下之请，不称汉宁王，卫身之智，足以保身，宜矣。呜呼！乱世之王公，轻于平世之守令；乱世之将相，贱于平世之尉丞；顾影而自笑，梦觉而自惊，人指之而嗤其项背，鬼瞰之而夺其精魂，然而汲汲焉上下相蒙以相尊，愚矣哉！

陈婴、周市之所弗为，张鲁能弗为，张鲁之所不为，而吕光、杜伏威、刘豫、明玉珍汲汲焉相尊以益其骄，骈首就戮而悔之无及，以死亡易一日之虚尊，且自矜也，人之愚未有如是之甚者也。

二十三

袁绍之自言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起兵之初，其志早定，是以董卓死，长安大乱，中州鼎沸，而席冀州也自若，绍之亡决于此矣。

夫欲有事于天下者，莫患乎其有恃也。己恃之矣，谋臣将帅恃之矣，兵卒亦恃之矣，所恃者险也，而离乎险，则丧其恃而智力穷。《坎》之象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不可久据，而上六出乎险矣。智非所施，力非所便，徽之系，丛棘之置，非人困之矣。山国之人，出乎山而穷于原；泽国之人，离乎泽而穷于陆；失所恃而非所习，则如蜗牛之失其庐而死于蚁。故袁绍终其身未尝敢跬步而涉河，非徒绍之不敢，其将帅士卒睨平原广野川陆相错，而目眩心荧，莫知所措也。

曹操曰：“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在山而用山之智力，在泽而用泽之智力，己无固恃，人亦且无恃心，而无不可恃，此争天下者之善术，而操犹未能也。西至于赤壁，东至于濡须，临长江之浩漾而气夺矣。则犹山陆之材，而非无不可者也。何也？操之所以任天下之智力，术也，非道也。术者，有所可，有所不可；可者契合，而不可者弗能纳，则天下之智力，其不为所用者多矣。其终强而夺汉者，居四战之地，恃智恃力，而无河山之可恃以生其骄怠也。

然则诸葛劝先主据益州天府之国，亦恃险矣，而得以存，又何也？先主之时，豫、兖、雍、徐已全为操之所有，而荆、扬又孙氏三世之所绥定，舍益州而无托焉，非果以夔门、剑阁之险，肥沃盐米之薮，为可恃而恃之也。李特睨剑阁而叹曰：“刘禅有此而不知自存。”夫特亦介晋之乱耳，使其非然，则亦赵韪、李顺而已。董璋、王建皆乘乱也，岂三巴岩险之足以偷安两世哉！

二十四

荀悦、仲长统立言于纷乱之世，以测治理，皆矫末汉之失也，而统为愈。悦之言专以绳下，而操之已亟，申、韩之术也，曹操终用之以成乎严迫之政，而国随亡。统则专责之上，而戒慆淫以清政教之原，故曰统为愈也。

悦之言曰：“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途。”是也。顾其所云正俗者，听言责事，举名察实，则固防天下之胥为小人而督之也。故曰申、韩之术也。统切切焉以犇私嗜、骋邪欲、宣淫同恶为戒，诚戒此矣，越轨改制之俗，上无与倡，而下恶淫荡哉？汉之亡也，积顺、桓、灵帝三君之不道，而天下相效以相怨，非法制督责之所可救，而悦何仅责之于末也！

虽然，统知惩当时之弊而归责于君，亦不待深识而知其然者也；而推论存亡迭代，治乱周复，举而归之天道，则将使曹氏思篡之情，亦援天以自信而长其逆。故当纷乱之世，未易立言也。愤前事之失，矫之易偏；避当时之忌，徇之不觉；非超然自拔于危乱之廷，其言未有不失者也。悦为侍中矣，统为尚书郎矣，而且得有言乎哉？

二十五

诸葛公之始告先主也，曰：“天下有变，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其后先主命关羽出襄、樊而自入蜀，先主没，公自出祁山以图关中，其略定于此矣。是其所为谋者，皆资形势以为制胜之略也。蜀汉之保有宗社者数十年在此，而卒不能与曹氏争中原者亦在此矣。

以形势言，出宛、洛者正兵也，出秦川者奇兵也，欲昭烈自率大众出秦川，而命将向宛、洛，失轻重矣。关羽之覆于吕蒙，固意外之变也；然使无吕蒙之中挠，羽即前而与操相当，羽其制操之死命乎？以制曹仁而有余，以敌操而固不足矣。宛、洛之师挫，则秦川之气枵，而恶能应天下之变乎？

乃公之言此也，以宛、洛为疑兵，使彼拒我于宛、洛，而乘间以取关中，此又用兵者偶然制胜之一策，声东击西，摇惑之以相牵制，乘仓猝相当之顷，一用之而得志耳。未可守此以为长策，规之于数年之前，而恃以行之于数年之后者也。敌一测之而事败矣。谋天下之大，而仅恃一奇以求必得，其容可哉？善取天下者，规模定乎大全，而奇正因乎时势。故曹操曰：“任天下之智力，以道驭之，无所不可。”操之所以自许为英雄，而公乃执一可以求必可，非操之敌矣。

且形势者，不可恃者也。荆州之兵利于水，一逾楚塞出宛、洛而气馁于平陆；益州之兵利于山，一逾剑阁出秦川而情摇于广野。恃形势，而形势之外无恃焉，得则仅保其疆域，失则只成乎坐困。以有恃而应无方，姜维之败，所必然也。当先主飘零屡挫、托足无地之日，据益州以为资，可也；从此而画宛、洛、秦川之两策，不可也。陈寿曰：“将略非其所长。”岂尽诬乎？

二十六

身任天下之重，舍惇信而趋事会，君子之所贱，抑英雄之所耻也，功隳名辱而身以死亡，必矣。欲合孙氏于昭烈以共图中原者，鲁肃也；欲合昭烈于孙氏以共拒曹操者，诸葛孔明也；二子者守之终身而不易。子敬以借荆资先主，被仲谋之责而不辞；诸葛欲谏先主之东伐，难于尽谏，而叹法正之死。盖吴则周瑜、吕蒙乱子敬之谋，蜀则关羽、张飞破诸葛之策，使相信之主未免相疑。然二子者，终守西吊刘表东乞援兵之片言，以为金石之固于心而不能自白，变故繁兴之日，微二子而人道圮矣。

且以大计言之，周瑜、关羽竞一时之利，或得或丧，而要适以益曹操之凶；鲁、葛之谋，长虑远顾，非瑜与羽徼利之浅图所可测，久矣。兵之初起也，群雄互角，而操挟天子四面应之而皆碎。此无异故，吕布倏彼倏此而为众所同嫉，袁术则与袁绍离矣，袁绍则与公孙瓒竞矣，袁谭、袁尚则兄弟相仇杀矣，韩遂则与马超相疑矣，刘表虽通袁绍，视绍之败而不恤矣，皆自相灭以授曹氏之灭之也。今所仅存者孙、刘，而又相寻于干戈，其不内溃以折入于曹操也不能。则鲁、葛定交合力以与操争存亡，一时之大计无有出于此者。晋文合宋、齐以败楚，乐毅结赵、魏以破齐，汉高连韩、彭、英布而摧项，已事之师，二子者筹之熟而执之固。瑜与羽交起而乱之，不亦悲乎！

二十七

仲谋之听子敬，不如其信瑜、蒙，先主之任孔明，而终不违关、张之客气，天下之终归于曹氏也，谁使之然也？

或曰：操汉贼也，权亦汉贼也，拒操而睦权，非义也。夫苟充类至尽以言义，则纷争之世，无一人之不可诛矣。权逆未成，视操之握死献帝于其掌中，则有间矣。韩信请王齐之日，窦融操迟疑之志，亦奚必其皎皎忠贞如张睢阳、文信国而后可与共事。使核其隐微以求冰霜之操，则昭烈不与孔北海同死，而北奔袁绍，抑岂以纯忠至孝立大节者乎？

故孙、刘之不可不合，二子之见义为已审也。其信也，近于义而可终身守者也。先主没，诸葛遽修好于吴，所惜者，肃先亡耳，不然，尚其有济也。乃其无济矣，二子之惇信，固以存人道于变故繁兴之世者也。

二十八

赤壁之战，操之必败，瑜之必胜，非一端也。舍骑而舟，既弃长而争短矣。操之兵众，众则骄；瑜之兵寡，寡则奋；故韩信以能多将自诧，而谓汉高之不己若也，此其一也。操乘破袁绍之势以下荆、吴，操之破绍，非战而胜也，固守以老绍之师而乘其敝也，以此施之于吴则左矣；吴凭江而守，矢石不及，举全吴以馈一军，而粮运于无虑之地，愈守则兵愈增、粮愈足，而人气愈壮，欲老吴而先自老，又其一也。北来之军二十万，刘表新降之众几半之，而恃之以为水军之用，新附之志不坚，而怀土思散以各归其故地者近而易，表之众又素未有远征之志者也，重以戴先主之德，怀刘琦之恩，故黄盖之火一爇而人皆骇散，荆土思归之士先之矣，此又其一也。积此数败，而瑜之明足以见之；即微火攻，持之数月，而操亦为官渡之绍矣。知此，而兵之所忌，与敌之足畏与否也，皆可预料而定也。

二十九

黄权、王累、严颜、刘巴之欲拒先主也，智在一曲而不可谓智，忠在一曲而不可谓忠。奚以明其然也？

张松曰：“曹公兵无敌于天下，因张鲁以取蜀，谁能御之？”诸欲拒先主者，曾有能保蜀而不为操所夺乎？亡有术也。钟繇之兵已向张鲁，危在旦夕，而璋以柔懦待之，夺于曹必矣。与其夺于曹，无如夺于先主，则四子者，料先主之必见夺以为智，知其一曲而不知其大全也，非智也。

四子之于刘焉，豢属耳，非君臣也。焉虽受命作牧，而汉之危亡，风波百沸，焉勿问焉。割土自擅，志士之所不屑事者也。先主虽不保为汉室之忠辅，而犹勤勤于定乱，视焉而愈也多矣。戴非其主而怙之，相依为逆而失名义之大，非忠也。

然则张松、法正其贤乎？而愈非也。璋初迎昭烈，二子者遽欲于会袭之，忍矣哉！君子于此，劝璋以州授先主而保全之，则得矣，其他皆不忠不智之徒也。

三十

论治者言得言失，古今所共也；而得不言其所自得，失不言其所自失，故牍满册府，而听之者无能以取益。张纮将死，遗笺吴主曰：“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故与治道相反。”斯言抉得失之机于居心用情之际，闻之者而能悟焉，反求之寸心，而听言用人立政之失焉者鲜矣。

夫人之情，不耽逸豫，天下无不可进之善；不喜谀悦，天下无不可纳之忠。然而中人之于此，恒讳之也。乐逸豫矣，而曰图难者之迂远而无益也；喜谀悦矣，而曰责善者之失理而非法也；反诸其心而果然乎哉？偷安喜谀，一妇人孺子之愚，而远大之猷去之。讳其偷安喜谀之情，则利害迫于身而不知避。其迹刚愎者，其情荏苒；急取其柔情而砭之于隐，然后振起其生人之气。而图治有本，非泛言得失者，令人迷其受病之源，而听之若忘也。奋耻自强，而矫其情之所流，虽圣王之修身立政，又何以加焉！

三十一

荀彧拒董昭九锡之议，为曹操所恨，饮药而卒，司马温公许之以忠，过矣。乃论者讥其为操谋篡，而以正论自诡，又岂持平之论哉？彧之智，算无遗策，而其知操也，尤习之已熟而深悉之；违其九锡之议，必为操所不容矣，姑托于正论以自解，冒虚名，蹈实祸，智者不为，愚者亦不为也，而彧何若是？夫九锡之议兴，而刘氏之宗社已沦。当斯时也，苟非良心之牿亡已尽者，未有不恻然者也。彧亦天良之未泯，发之不禁耳，故虽知死亡之在眉睫，而不能自已。于此亦可以征人性之善，虽牿亡而不丧，如之何深求而重抑之！

彧之失，在委身于操而多为之谋耳。虽然，初起而即委身于操，与华歆、王朗之为汉臣而改面戴操者，抑有异矣。杨彪世为公辅，而不能亡身以忧国；邴原以名节自命，而不能辞召以洁身。蜀汉之臣，惟武侯不可苛求焉，其他则皆幸先主为刘氏之胤，而非其果能与汉存亡者也。然则彧所愧者管宁耳。当纷纭之世，舍宁而无以自全，乃彧固以才智见，而非宁之流亚久矣。季路、冉有，聚敛则从，伐臾则为之谋，旅泰山则不救，而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至于大恶当前，而后天良之存者不昧，祸未成而荏苒以为之谋，圣人且信其不与于篡弑，善恶固有不相掩矣。

且彧之为操谋也，莫著于灭袁绍。绍之为汉贼也，不下于操，为操谋绍，犹为绍而谋操也。汉之贼，灭其一而未尝不快，则彧为操谋，功与罪正相埒矣。若其称霸王之图以歆操，则怀才亟见，恐非是而不为操所用也，则彧之为操谋也，亦未可深罪也。试平情以论之，则彧者，操之谋臣也，操之谋臣，至于篡逆而心怵焉其不宁，左掣右曳以亡其身，其天良之不昧者也。并此而以为诡焉，则诬矣。

三十二

《春秋》之法，诸侯失国则名之，贱之也；失国而又降焉，贱甚矣。此三代封建之侯国则然，受之先王，传之先祖，天子且不得而轻灭焉，为臣子者，有死而无降，义存焉耳。刘焉之牧益州，汉命之；命之以牧，未尝命之以世。焉死，璋偷立乎其位，益州岂焉所可传子，而璋有宗社之责哉？

先主围成都，璋曰：“父子在州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肌膏草野，以璋故也，何心能安。”犹长者之言也。论者曰：“刘璋暗弱。”弱者弱于强争，暗者暗于变诈，而岂果昏孱之甚乎？其不断者，不能早授州于先主，而多此战争耳。韩馥之于袁绍，璋之于先主，自知不逮而引退以避之，皆可谓保身之智矣。其属吏悻悻以争气矜之雄，以毒天下，何足尚哉！

三十三

吴、蜀之好不终，关羽以死，荆州以失，曹操以乘二国之离，无忌而急于篡，关羽安能逃其责哉！羽守江陵，数与鲁肃生疑贰，于是而诸葛之志不宣，而肃亦苦矣。肃以欢好抚羽，岂私羽而畏昭烈乎？其欲并力以抗操，匪舌是出，而羽不谅，故以知肃心之独苦也。

羽争三郡，贪忿之兵也，肃犹与相见，而秉义以正告之，羽无辞以答，而婞婞不忘，岂尽不知肃之志气与其苦心乎？昭烈之败于长坂，羽军独全，曹操临江，不能以一矢相加遗。而诸葛公东使，鲁肃西结，遂定两国之交，资孙氏以破曹，羽不能有功，而功出于亮。刘琦曰：“朝廷养兵三十年，而大功出一儒生。”羽于是以忌诸葛者忌肃，因之忌吴；而葛、鲁之成谋，遂为之灭裂而不可复收。

然而肃之心未遽忿羽而堕其始志也，以义折羽，以从容平孙权之怒，尚冀吴、蜀之可合，而与诸葛相孚以制操耳。身遽死而授之吕蒙，权之忮无与平之，羽之忿无与制之，诸葛不能力争之隐，无与体之，而成谋尽毁矣。肃之死也，羽之败也。操之幸，先主之孤也。悲夫！

三十四

金祎、耿纪、韦晃欲挟天子伐魏，使其克焉，足以存汉乎？不能也。幸而不败，又幸而杀操，尔朱兆之死，拓跋氏乃以奔窜而见夺于宇文，非但如董卓之诛，献帝一日不能安于长安已也。故董承之计非计，而伏完为甚，至于金祎而尤甚矣。虽然，至于金祎、耿纪、韦晃之时，更无可以全汉之策，而忠臣志士捐三族以与国俱碎，虽必不成，义愤之不容已，亦烈矣哉！

于是而孙权之罪不容诛也，怀愤嫉于先主，而请降于操，操无忌矣。关羽出襄、邓，向宛、洛，而怀忿以与孙氏争，操知之而坐待其败。普天之下，为汉臣者，惟三子之不恤死而誓与献帝俱殉社稷耳，其他皆贪忿以逞者。忠臣志士无可俟之机，而又何择焉？

三十五

关羽，可用之材也，失其可用而卒至于败亡，昭烈之骄之也，私之也，非将将之道也。故韩信之称高帝曰：“陛下能将将。”能将将而取天下有余矣。先主之入蜀也，率武侯、张、赵以行，而留羽守江陵，以羽之可信而有勇。夫与吴在离合之间，而恃笃信乎我以矜勇者，可使居二国之间乎？定孙、刘之交者武侯也，有事于曹，而不得复开衅于吴。为先主计，莫如留武侯率云与飞以守江陵，而北攻襄、邓；取蜀之事，先主以自任有余，而不必武侯也。然而终用羽者，以同起之恩私，矜其勇而见可任，而不知其忮吴怒吴，激孙权之降操，而鲁肃之计不伸也。

然则先主岂特不能将羽哉？且信武侯而终无能用也。疑武侯之交固于吴，而不足以快己之志也。故高帝自言能用子房者，以曹参之故旧百战之功，而帷幄之筹，惟子房得与焉。不私其旧，不骄其勇，韩、彭且折，况参辈乎？先主之信武侯也，不如其信羽，明矣。诸葛子瑜奉使而不敢尽兄弟之私，临崩而有“君自取之”之言，是有武侯而不能用，徒以信羽者骄羽，而遂绝问罪曹氏之津，失岂在羽哉？先主自贻之矣。

《读通鉴论》卷九终

读通鉴论卷十

三国

一

国之亡，有自以亡也，至于亡，而所自亡之失昭然众见之矣。后起者，因鉴之、惩之，而立法以弭之；然所戒在此，而所失在彼，前之覆辙虽不复蹈，要不足以自存。汉亡于宦官外戚之交横，曹氏初立，即制宦者官不得过诸署令，黄初三年，又制后家不得辅政，皆鉴汉所自亡而惩之也。然不再世，而国又夺于权臣。立国无深仁厚泽之基，而豫教不修，子孙昏暴，扑火于原，而焰发于烓灶，虽厚戒之无救也。

自其亡而言之，汉之亡也，中绝复兴，暴君相继，久而后失之；魏之亡也不五世，无桀、纣之主而速灭；以国祚计之，汉为永矣。乃自顺帝以后，数十年间，毒流天下，贤士骈首以就死，穷民空国以胥溺，盗贼接迹而蔓延；魏之亡也，祸不加于士，毒不流于民，盗不骋于郊；以民生计之，魏之民为幸矣。故严椒房之禁，削埽除之权，国即亡而害及士民者浅，仁人之泽，不易之良法也。

乃昏主则曰：外戚宦官，内侍禁闼，未尝与民相接，恶从而朘削之？且其侈靡不节，间行小惠，以下施于贫乏，何至激而为盗？其剥民以致盗者，士大夫之贪暴为之也。夫恶知监司守令之毒民有所自哉？纨绔之子，刑余之人，知谀而已，知贿而已；非谀弗官也，非贿弗谀也，非剥民之肤弗贿也，则毒流四海，填委沟壑，而困穷之民无所控告。犹栩栩然曰：吾未尝有损于民，士大夫吮之以为利，而嫁祸于我以为名。相激相诋，挟上以诛逐清流，而天下钳口结舌，视其败而无敢言。汉、唐、宋之浸败而浸亡，皆此繇也。其能禁此矣，则虽有夺攘之祸，而民不被其灾。故司马篡曹，潜移于上而天下不知。勿曰防之于此，失之于彼，魏之立法无裨于败亡也。

二

魏从陈群之议，置州郡中正，以九品进退人才，行之百年，至隋而始易，其于选举之道，所失亦多矣。人之得以其姓名与于中正之品藻者鲜也，非名誉弗闻也，非华族弗与延誉也。故晋、宋以后，虽有英才勤劳于国，而非华族之有名誉者，谓之寒人，不得与于荐绅之选。其于公天爵于天下，而奖斯人以同善之道，殊相背戾，而帝王公天下之心泯矣。

然且行之六代而未尝不收人才之用，则抑有道焉。人之皆可为善者，性也；其有必不可使为善者，习也。习之于人大矣，耳限于所闻，则夺其天聪；目限于所见，则夺其天明；父兄熏之于能言能动之始，乡党姻亚导之于知好知恶之年，一移其耳目心思，而泰山不见，雷霆不闻；非不欲见与闻也，投以所未见未闻，则惊为不可至，而忽为不足容心也。故曰：“习与性成。”成性而严师益友不能劝勉，浓赏重罚不能匡正矣。

是以古之为法，士之子恒为士，农之子恒为农，非绝农人之子于天性之外也，虽欲引之于善，而曀霾久蔽，不信上之有日，且必以白昼秉烛为取明之具，圣人亦无如此习焉何也。故曰：“民可使繇之，不可使知之。”不可使知矣，欲涤除而拂拭之，违人之习，殆于拂人之性，而恶能哉？则靳取之华胄之子、清流之士、以品隲而进退之，亦未甚为过也。父母者，乾坤也，即以命人之性者也；师友交游者，臭味也，即以发人之情者也；见闻行习者，造化也，即以移人之气体者也。知此，则于是以求材焉，有所溢，有所漏，然而鲜矣。

唐之举进士也，不以一日之诗赋，而以名望之吹嘘，虽改九品中正之制，犹其遗意焉。宋以后，糊名易书，以求之于声寂影绝之内，而此意殆绝。然而学校之造士也夙，而倡优隶卒之子弟必禁锢之，则固天之所限，而人莫能或乱者。伊尹之耕，傅说之筑，胶鬲之贾，托以隐耳。岂草野倨侮、市井锥刀之中，德色父而诟谇母者，有令人哉！

三

以先主绍汉而系之正统者，为汉惜也；存高帝诛暴秦、光武讨逆莽之功德，君临已久，而不忍其亡也。若先主，则恶足以当此哉？

光武之始起也，即正讨莽之义，而誓死以挫王邑、王寻百万之众于昆阳，及更始之必不可为君而后自立，正大而无惭于祖考也。而先主异是。其始起也，依公孙瓒、依陶谦，以与人争战，既不与于诛卓之谋；抑未尝念袁绍、曹操之且篡，而思扑之以存刘氏；董承受衣带之诏，奉之起兵，乃分荆得益而忘之矣。曹操王魏，己亦王汉中矣；曹丕称帝，己亦帝矣；献帝未死而发其丧，盖亦利曹丕之弑而己可为名矣；费诗陈大义以谏而左迁矣；是岂誓不与贼俱生而力为高帝争血食者哉？

承统以后，为人子孙，则亡吾国者，吾不共戴天之仇也。以苻登之孤弱，犹足以一逞，而先主无一矢之加于曹氏。即位三月，急举伐吴之师，孙权一骠骑将军荆州牧耳，未敢代汉以王，而急修关羽之怨，淫兵以逞，岂祖宗百世之仇，不敌一将之私忿乎？先主之志见矣，乘时以自王而已矣。

故为汉而存先主者，史氏之厚也。若先主，则固不可以当此也。羿篡四十载而夏复兴，莽篡十五年而汉复续，先主而能枕戈寝块以与曹丕争生死，统虽中绝，其又何伤？尸大号于一隅，既殂而后诸葛有祁山之举，非先主之能急此也。司马温公曰：“不能纪其世数。”非也。世数虽足以纪，先主其能为汉帝之子孙乎？

四

谈君臣之交者，竞曰先主之于诸葛。伐吴之举，诸葛公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公之志能尽行于先主乎？悲哉！公之大节苦心，不见谅于当时，而徒以志决身歼遗恨终古，宗泽咏杜甫之诗而悲惋以死，有以也夫！

公之心，必欲存汉者也，必欲灭曹者也。不交吴，则内掣于吴而北伐不振。此心也，独子敬知之耳。孙权尚可相谅，而先主之志异也。夫先主亦始欲自强，终欲自王，雄心不戢，与关羽相得耳。故其信公也，不如信羽，而且不如孙权之信子瑜也。疑公交吴之深，而并疑其与子瑜之合；使公果与子瑜合而有裨于汉之社稷，固可勿疑也，而况其用吴之深心，勿容妄揣也哉！先主不死，吴祸不息，祁山之军不得而出也。迨猇亭败矣，先主殂矣，国之精锐尽于夷陵，老将如赵云与公志合者亡矣；公收疲敝之余民，承愚暗之冲主，以向北方，而事无可为矣。公故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惟忘身以遂志，而成败固不能自必也。

向令先主以笃信羽者信公，听赵云之言，辍东征之驾，乘曹丕初篡、人心未固之时，连吴好以问中原，力尚全，气尚锐，虽汉运已衰，何至使英雄之血不洒于许、洛，而徒流于猇亭乎？公曰：“汉、贼不两立。”悲哉其言之也！若先主，则固非有宗社存亡之戚也，强之哭者不涕，公其如先主何哉！

张良遇高帝而志伸，宗泽遇高宗而志沮；公也，子房也，汝霖也，怀深情而不易以告人，一也，而成败异。公怀心而不能言，诚千秋之遗憾与！

五

杨颙之谏诸葛公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大哉言矣！公谢之，其没也哀之，而不能从，亦必有故矣。公之言曰：“宁静可以致远。”则非好为烦苛以竞长而自敝者也。

先主之初微矣，虽有英雄之姿，而无袁、曹之权藉，屡挫屡奔，而客处于荆州，望不隆而士之归之也寡。及其分荆据益，曹氏之势已盛，曹操又能用人而尽其才，人争归之，蜀所得收罗以为己用者，江、湘、巴、蜀之士耳。楚之士轻，蜀之士躁，虽若费祎、蒋琬之誉动当时，而能如钟繇、杜畿、崔琰、陈群、高柔、贾逵、陈矫者，亡有也。军不治而惟公治之，民不理而惟公理之，政不平而惟公平之，财不足而惟公足之；任李严而严乱其纪，任马谡而谡败其功；公不得已，而察察于纤微，以为谟大猷之累，岂得已乎？

夫大有为于天下者，必下有人而上有君。而公之托身先主也，非信先主之可为少康、光武也，耻与荀彧、郭嘉见役于曹氏，以先主方授衣带之诏，义所可从而依之也。上非再造之君，下无分猷之士，孤行其志焉耳。向令庞统、法正不即于溘亡，徐庶、崔州平未成乖散，先主推心置腹，使关羽之傲、李严之险，无得间焉，领袖群才，各效其用，公亦何用此营营为也？公之泣杨颙也，盖自悼也。

六

汉、魏、吴之各自帝也，在三年之中，盖天下之称兵者已尽，而三国相争之气已衰也。曹操知其子之不能混一天下，丕亦自知一篡汉而父子之锋铓尽矣。先主固念曹氏之不可摇，而退息乎岩险。孙权观望曹、刘之胜败，既知其情之各自帝，而息相吞之心，交不足惧，则亦何弗拥江东以自帝邪？权所难者，先主之扼其肘腋耳。先主殂于永安，权乃拒魏而自尊，乐得邓芝通好以安处于江东。繇此观之，此三君者，皆非有好战乐杀之情，而所求未得，所处未安，弗获已而相为扞格也。

曹氏之战亟矣，处中原而挟共主，其敌多，其安危之势迫，故孙氏之降，知其非诚而受之。敌且尽，势且安，甘苦自知，而杀戮为惨，亦深念之矣。孙氏则赤壁之外无大战也。先主则收蜀争荆而姑且息也。是以三君者，犹可传之后裔，而不与公孙、袁、吕同殄其血胤。上天之大命集于有德，虽无其德，而抑无乐杀之心，则亦予之以安全。天地之心，以仁为复，岂不信哉？

丕之逆也，权之狡也，先主之愎也，皆保固尔后而不降天罚，以其知止而能息民也。逆与狡，违道甚矣，而惟愎尤甚。先主甫即位而兴伐吴之师，毒民以逞，伤天地之心，故以汉之宗支而不敌篡逆之二国。先主殂，武侯秉政，务农殖谷，释吴怨以息民，然后天下粗安。蜀汉之祚，武侯延之也，非先主之所克胜也。

七

蜀汉之义正，魏之势强，吴介其间，皆不敌也，而角立不相下，吴有人焉，足与诸葛颉颃，魏得士虽多，无有及之者也。立国之始，宰相为安危之大司，而吴之舍张昭而用顾雍，雍者，允为天子之大臣者也，屈于时而相偏安之国尔。

曹氏始用崔琰、毛玠，以操切治臣民，而法粗立。王道息，申、韩进，人心不固，而国祚不长，有自来也。诸葛之相先主也，淡泊宁静，尚矣。而与先主皆染申、韩之习，则且与曹氏德齐而莫能相尚。三代以下之材，求有如顾雍者鲜矣。寡言慎动，用人惟其能而无适莫；恤民之利病，密言于上而不炫其恩威；黜小利小功，罢边将便宜之策，以图其远大。有曹参之简靖而不弛其度，有宋璟之静正而不耀其廉。求其德之相若者，旷世而下，惟李沆为近之，而雍以处兵争之世，事雄猜之主，雍为愈矣。故曰：允为天子之大臣也。

雍既秉国，陆逊益济之以宽仁，自汉末以来，数十年无屠掠之惨，抑无苛繁之政，生养休息，惟江东也。独惜乎吴无汉之正、魏之强，而终于一隅耳。不然，以平定天下而有余矣。

八

魏之亡，自曹丕遗诏命司马懿辅政始。懿之初起为文学掾，岂夙有夺魏之心哉？魏无人，延懿而授之耳。懿之视操，弗能若也。操之威力，割二袁、俘吕布、下刘表、北扫乌桓，而懿无其功；操迎天子于危乱之中，复立汉之社稷，而懿无其名。魏有人，懿不能夺也。

魏之无人，曹丕自失之也。而非但丕之失也，丕之诏曹真、陈群与懿同辅政者，甚无谓也。子睿已长，群下想望其风采，大臣各守其职司，而何用辅政者为？其命群与懿也，以防曹真而相禁制也。然则虽非曹爽之狂愚，真亦不能为魏藩卫久矣。以群、懿防真，合真与懿、群而防者，曹植兄弟也。故魏之亡，亡于孟德偏爱植而植思夺适之日。兄弟相猜，拱手以授之他人，非一旦一夕之故矣。

汉高意移于赵王，唐高情贰于建成，宋祖受母命而乱与子之法，开国之初所恒有也。而曹氏独以贻覆宗之祸。天不佑僭人，而使并峙于时以生猜制，天之道也。藉其不然，衅虽开于骨肉，必不假秉政握兵之异姓，持权以钳束懿亲。汉、唐、宋争于室而奸邪不兴于外，岂有患哉？魏之自取灭亡，天邪？人邪？人之不臧者，天也。

九

两敌相持，而有起兵于腹里者以遥相应，见为可恃，恃以夹攻内应者必败；勿问其为义也、为贼也，皆不可恃以冒进者也。其为义也，忠臣志士，孤愤蹶起，而成败非其所谋，且其果怀忠愤者，一二人耳，其他皆徼利无恒，相聚而不相摄者也。若其为贼也，则妄人非分之图，假我以惑众而亡实者耳，如之何其恃邪？

彭绮，乱人也，借为魏讨吴以为名，而实贼也。其心恃我之援而已。欻然而兴，虐民罔利，而欲恃以为应援，彼败而我之锋亦挫矣。彼可恃也，奚用我为？彼不可恃矣，而抑安能为我之恃乎？侯景不足以难魏，适以亡梁，拥大众、扼争地者且然，况乌合之一旅哉！岳侯恃两河忠义以伐金，使无金牌之撤，亦莫保其不与俱溃也。孙资谏曹睿之应彭绮，明于料敌矣。

十

诸葛公出师北伐，表上后主，以亲贤远小人为戒，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后主失国之繇，早见于数十年之前，公于此无可如何，而惟以死谢寸心耳。

贤臣之进，大臣之责也，非徒以言，而必有进之之实。公于郭攸之、费祎、董允、向宠亦既进之无遗力矣。然能进而不能必庸主之亲之。庸主见贤而目欲垂，犹贤主见小人而喉欲哕也，无可如何也。虽然，尚可使之在列也。至于小人之亲，而愈无可如何矣。卑其秩，削其权，不得有为焉止矣。愈抑之，庸主愈狎之；愈禁之，庸主愈私之；敛迹于礼法之下，而噂沓于帷帟之中；庸主曰：此不容于执政，而固可哀矜者也。绸缪不舍，信其无疵可摘，而蛊毒潜中于肸蚃之微。呜呼！其将如之何哉！

故贤臣不能使亲而犹可进，小人可使弗进而不能使弗亲。非有伊尹放桐非常之举，周公且困于流言，况当篡夺相仍之世，而先主抑有“君自取之”之乱命，形格势禁，公其如小人何哉！历举兴亡之繇，著其大端而已。何者为小人，不能如郭、费、董、向之历指其人而无讳也。指其名而不得，而况能制之使勿亲哉？以一死谢寸心于未死之间，姑无决裂焉足矣。公之遗憾，岂徒在汉、贼之两立也乎？

十一

曹孟德推心以待智谋之士，而士之长于略者，相踵而兴。孟德智有所穷，则荀彧、郭嘉、荀攸、高柔之徒左右之，以算无遗策。迨于子桓之世，贾诩、辛毗、刘晔、孙资皆坐照千里之外，而持之也定。故以子桓之鄙、睿之汰，抗仲谋、孔明之智勇，而克保其磐固。

孔明之北伐也，屡出而无功，以为司马懿之力能拒之，而早决大计于一言者，则孙资也。汉兵初出，三辅震惊，大发兵以迎击于汉中，庸讵非应敌之道；乃使其果然，而魏事去矣。汉以初出之全力，求敌以战，其气锐；魏空关中之守，即险以争，其势危。皆败道也。一败溃而汉乘之，长安不守，汉且出关以捣宛、洛，是高帝破项之故辙也，魏恶得而不危？资筹之审矣，即见兵据要害，敌即盛而险不可逾，据秦川沃野之粟，坐食而制之，虽孔明之志锐而谋深，无如此漠然不应者何也。资片言定之于前，而拒诸葛，挫姜维，收效于数十年之后，司马懿终始所守者此谋也。

魏足智谋之士，昏主用之而不危。故能用人者，可以无敌于天下。

十二

魏延请从子午谷直捣长安，正兵也；诸葛绕山而西出祁山，趋秦、陇，奇兵也。高帝舍栈道而出陈仓，以奇取三秦，三秦之势散，拊其背而震惊之，而魏异是。非堂堂之阵直前而攻其坚，则虽得秦、陇，而长安之守自有余。魏所必守者长安耳，长安不拔，汉固无如魏何。而迂回西出，攻之于散地，魏且以为是乘间攻瑕，有畏而不敢直前，则敌气愈壮，而我且疲于屡战矣。夏侯楙可乘矣，魏见汉兵累岁不出而志懈，卒然相临，救援未及，小得志焉；弥旬淹月，援益集，守益固，即欲拔一名都也且不可得，而况魏之全势哉？故陈寿谓应变将略非武侯所长，诚有谓已。

而公谋之数年，奋起一朝，岂其不审于此哉？果畏其危也，则何如无出而免于疲民邪？夫公固有全局于胸中，知魏之不可旦夕亡，而后主之不可起一隅以光复也。其出师以北伐，攻也，特以为守焉耳。以攻为守，而不可示其意于人，故无以服魏延之心而贻之怨怒。

秦、陇者，非长安之要地，乃西蜀之门户也。天水、南安、安定，地险而民强，诚收之以为外蔽，则武都、阴平在怀抱之中，魏不能越剑阁以收蜀之北，复不能绕阶、文以捣蜀之西，则蜀可巩固以存，而待时以进，公之定算在此矣。公没蜀衰，魏果繇阴平以袭汉，夫乃知公之定算，名为攻而实为守计也。

公之始为先主谋曰：“天下有变，命将出宛、洛，自向秦川。”惟直指长安，则与宛、洛之师相应；若西出陇右，则与宛、洛相去千里之外，首尾断绝而不相知。以是知祁山之师，非公初意，主暗而敌强，改图以为保蜀之计耳。公盖有不得已焉者，特未可一一与魏延辈语也。

十三

武侯之任人，一失于马谡，再失于李严，诚哉知人之难也。暗者不足以知，而明察者即以明察为所蔽；妄者不足以知，而端方者即以端方为所蔽。明察则有短而必见，端方则有瑕而必不容。士之智略果毅者，短长相间，瑕瑜相杂，多不能纯。察之密，待之严，则无以自全而或见弃，即加意收录，而固不任之矣。于是而饰其行以无过、饰其言以无尤者，周旋委曲以免摘；言果辨，行果坚，而孰知其不可大任者，正在于此。似密似慎，外饰而中枵，恶足任哉？

故先主过实之论，不能远马谡，而任以三军；陈震鳞甲之言，不能退李严，而倚以大计；则惟武侯端严精密，二子即乘之以蔽而受其蔽也。于是而曹孟德之能用人见矣，以治天下则不足，以争天下则有余。蔽于道而不蔽于才，不能烛司马懿之奸，而荀彧、郭嘉、钟繇、贾诩，惟所任而无不称矣。

十四

城濮之战，晋文不恃齐、秦也。恃齐、秦，则必令齐掠陈、蔡而南以牵之于东，秦出武关，下鄢、郢以挠之。荥阳之战，高帝不恃彭、黥也。恃黥布，则当令布率九江之兵，沿淮而袭之；恃彭越，则越胜而进，越败而退也。善用人者不恃人，此之谓大略。

吴人败曹休于石亭，诸葛出陈仓之师，上言曰：“贼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其无功宜矣。恃吴胜而乘之，吴且退矣，失所恃而心先沮、气先折也。蜀定吴交以制魏，此诸葛之成谋，计之善者也。虽然，吴交之必定，亦惟东顾无忧，可决于进尔。及进，而所恃者终在己也。我果奋勇以大挫魏于秦川而举长安，吴且恃我以疾趋淮、汝，不恃吴而吴固可恃也。己未有必胜之形，而恃人以逞，交相恃，交相误，六国之合纵，所以不能动秦之毫末，其左验已。

石亭之役，贾逵以虚声怖吴而吴退，吴望蜀之乘之，蜀不能应也。陈仓之役，张郃以偏师拒蜀而蜀沮，蜀望吴之牵之，吴不能应也。两国异心，谋臣异计，东西相距，声响之利钝不相及，闻风而驰，风定而止。恃人者，不败足矣，未有能成者也。德必有邻，修德者不恃邻；学必会友，为学者不恃友；得道多助，创业者不恃助。不恃也，乃可恃也。故曰：“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十五

魏制：诸侯入继大统者，不得谓考为皇、称妣为后，是也。帝后之尊，天之所秩，非天子所得擅以加诸其亲，则大统正而天位定也。其曰：“纂正统而奉公义，何得复顾私亲。”则袭义而戕仁矣。

所后者以承统而致其尊，因以致其亲，义也；所生者以嗣统而屈其尊，不能屈其亲，仁也；亲者，与心生以生其心，性之不可掩者也。故古之制服，为人后者，为所生父母期，不问与所生相去亲疏，即与所后者，在六世袒免之外而必期，且必正名之曰“所生父母”，未尝概置诸伯叔之列也。抑此犹为为人后者言之。若宋英宗之后仁宗，孝宗之后高宗，固以为子而子之，则所后所生父母之名各正，而所生者并屈其亲。若夫前君之生也，未尝告宗庙，诏臣民，而正其为后；嗣子之嗣也，未尝修寝门视膳之仪，立国储君副之位，臣民推戴而大位归焉。则亦如光武之于南顿，位号不可僭，而天伦不可忘，何得遽谓之私亲而族人视之也哉？

天下所重者，统也；人子所不可背者，亲也。为天下而不敢干其统，则天下之义重，而己之恩轻。虽有天下，而不可没其生我之恩，则天下敝屣，而亲为重。导谀者，献追尊之僭；矫异者，没父母之名；折中以顺天理之固然，岂一偏之说所可乱哉！

十六

国政之因革，一张一弛而已。风俗之变迁，一质一文而已。上欲改政而下争之，争之而固不胜；下欲改俗而上抑之，抑之而愈激以流；故节宣而得其平者，未易易也。

东汉之中叶，士以名节相尚，而交游品题，互相持以成乎党论，天下奔走如骛，而莫之能止。桓、灵侧听阉竖，极致其罪罟以摧折之，而天下固慕其风而不以为忌。曹孟德心知摧折者之固为乱政，而标榜者之亦非善俗也，于是进崔琰、毛玠、陈群、钟繇之徒，任法课能，矫之以趋于刑名，而汉末之风暂息者数十年。琰、玠杀，孟德殁，持之之力穷，而前之激者适以扬矣。太和之世，诸葛诞、邓飏浸起而矫孟德综实之习，结纳互相题表，未尝师汉末之为，而若或师之；且刓方向圆，崇虚堕实，尤不能如李、杜、范、张之崇名节以励俗矣。乃遂以终魏之世，迄于晋而不为衰止。然则孟德之综核名实也，适以壅已决之水于须臾，而助其流溢已耳。故曰抑之而愈以流也。

名之不胜实、文之不胜质也，久矣。然古先圣人，两俱不废以平天下之情。奖之以名者，以劝其实也。导之以文者，以全其质也。人之有情不一矣，既与物交，则乐与物而相取，名所不至，虽为之而不乐于终。此慈父不能得之于子，严师不能得之于徒，明君不能得之于臣民者也。故因名以劝实，因文以全质，而天下欢欣鼓舞于敦实崇质之中，以不荡其心。此而可杜塞之以域民于矩矱也，则古先圣人何弗圉天下之跃冶飞扬于钳网之中也？以为拂民之情而固不可也。情者，性之依也，拂其情，拂其性矣；性者，天之安也，拂其性，拂其天矣。志郁而勃然以欲兴，则气亦蝹蜦屯结而待隙以外泄。迨其一激一反，再反而尽弃其质以浮荡于虚名。利者争托焉，伪者争托焉，激之已极，无所择而惟其所泛滥。夏侯玄、何晏以之亡魏，王衍、王戎以之亡晋，五胡起，江东仅存，且蔓引以迄于陈、隋而不息，非崇质尚实者之激而岂至此哉！

桓、灵激之矣，阉竖激之矣，死亡接踵而激犹未甚，桓、灵、阉竖不能掩其名也。孟德、琰、玠并其名而掩之，而后诡出于玄虚，横流于奔竞，莫能禁也。以傅咸、卞壶、陶侃之公忠端亮，折之而不胜，董昭欲以区区之辩论，使曹睿持法以禁之，其将能乎？圣王不作，礼崩乐坏，政暴法烦，只以增风俗之浮荡而已矣。

十七

魏伐辽东，蜀征南中，一也，皆用兵谋国之一道也；与隋炀之伐高丽、唐玄之伐云南，异矣。隋、唐当天下之方宁，贪功而图远，涉万里以侥幸，败亡之衅，不得而辞焉。诸葛公之慎，司马懿之智，舍大敌而勤远略，其所用心者未易测矣。

两敌相持，势相若而不相下，固未得晏然处也。而既不相为下矣，先动而躁，则受其伤，弗容不静以俟也。静以俟，则封疆之吏习于固守，六军之士习于休息，会计之臣习于因循。需之需之，时不可徼而兵先弛；技击奔命、忘生趋死之情，日以翱翔作好而堕其气；则静退之祸，必伏于不觉。一旦有事，张皇失措，惊忧朒缩，而国固不足以存，况望其起而制人，收长驱越险之功哉？魏之东征，蜀之南伐，皆所以习将士于战而养其勇也。先主殂，蜀未可以图中原，孟德父子继亡，魏未可以并吴、蜀，兵不欲其久安而忘致死之心，诸葛之略，司马之智，其密用也，非人之所能测也。

或曰：习士于战，有训练之法，而奚以远伐为？呜呼！此坐而谈兵，误人家国之言耳。步伐也，击刺也，束伍也，部分也，训练而习熟者也。两军相当，飞矢雨集，白刃拂项，趋于死以争必胜，气也，非徒法也。有其法不作其气，无轻生之情，而日试于旌旗金鼓之间，雍容以进退，戏而已矣。习之愈久而士愈无致死之心，不亡何待焉？训练者，战余而教之也，非数十年之中，目不见敌，徒修其文具之谓也。

十八

武侯遗令魏延断后，为蒋琬、费祎地也。李福来请，公已授蜀于琬、祎。而必不可使任蜀者，魏延也。延权亚于公，而雄猜难御，琬未尝与军旅之任，而威望不隆，延先入而挟孱主，琬固不能与争，延居然持蜀于掌腕矣。惟大军退而延不得孤立于外，杨仪先入而延不得为主于中，虽愤激而成乎乱，一夫之制耳。

延之乱也，不北降魏而南攻仪，论者谓其无叛心。虽然，岂可保哉？延以偏将孤军，主帅死而乞活于魏，则亦司马懿之属吏而已矣，南辕而不北驾，不欲为懿下也。使其操全蜀之兵，制朝权而惟其意，成则攘臂以夺汉，不成将举三巴以附魏，司马懿不得折箠而驭之，其降其否，亦恶可谅哉？

杨仪褊小之器耳，其曰“吾若举军就魏，宁当落度如此”，是则即为懿屈而不惭者。令先归而延与姜维持其后，蒋琬谈笑而废之，非延匹也。于是而武侯之计周矣。故二将讧而于国无损。不然，将争于内，敌必乘之，司马懿之智，岂不能间二乱人以卷蜀，而何为敛兵以退也？

十九

武侯之言曰：“淡泊可以明志。”诚淡泊矣，可以质鬼神，可以信君父，可以对僚友，可以示百姓，无待建鼓以亟鸣矣。且夫持大权、建大功，为物望所归，而怀不轨之志者，未有不封殖以厚储于家者也。以示豆区之恩，以收百金之士，以饵腹心之蠹，以结藩镇之欢，胥于财而取给。季氏富于周公，而鲁昭莫能制焉，曹、马、刘、萧，皆祖此术也。诚淡泊矣，竞利名者之所不趋，而子孙亦习于儒素，不问其威望之重轻，而固知其白水盟心、衡门归老之夙图矣。

乃武侯且表于后主曰：“成都有桑八君株，薄田十五顷，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粟，以负陛下。”一若志晦不章、忧谗畏讥之疏远小臣，屑屑而自明者。呜呼！于是而知公之志苦而事难矣。后主者，未有知者也，所犹能持守以信公者，先主之遗命而已。先主曰：“子不可辅，君自取之。”斯言而入愚昧之心，公非剖心出血以示之，岂能无疑哉？身在汉，兄弟分在魏、吴，三国之重望，集于一门，关、张不审，挟故旧以妒其登庸，先主之疑，盖终身而不释。施及嗣子之童婚，内而百揆，外而六军，不避嫌疑而持之固，含情不吐，谁与谅其志者？然则后主之决于任公，屈于势而不能相信以道，明矣。公乃谆谆然取桑田粟帛、竭底蕴以告无求于当世，其孤幽之忠贞，危疑若此，而欲北定中原、复已亡之社稷也，不亦难乎？

于是而知先主之知人而能任，不及仲谋远矣。仲谋之于子瑜也、陆逊也、顾雍也、张昭也，委任之不如先主之于公，而信之也笃，岂不贤哉？先主习于申、韩而以教子，其操术也，与曹操同，其宅心也，亦仿佛焉。自非司马懿之深奸，则必被掣曳而不能尽展其志略。故曰公志苦而事难也。不然，公志自明，而奚假以言明邪？

二十

得直谏之士易，得忧国之臣难。识所不及，诚所不逮，无死卫社稷之心，不足与于忧国之任久矣。若夫直谏者，主德之失，章章见矣。古之为言也，仁慈恭俭之得，奢纵苛暴之失，亦章章见矣。习古之说而以证今之得失，不必深思熟虑，殷忧郁勃，引休戚于躬受，而斟酌以求宁，亦可奋起有言而直声动天下矣。

魏主叡之后，一传而齐王芳废，再传而高贵乡公死，三传而常道乡公夺。青龙、景初之际，祸胎已伏，盖岌岌焉，无有虑此为睿言者，岂魏之无直臣哉？睿之营土木、多内宠、求神仙、察细务、滥刑赏也，旧臣则有陈群、辛毗、蒋济，大僚则有高堂隆、高柔、杨阜、杜恕、陈矫、卫觊、王肃、孙礼、卫臻，小臣则有董寻、张茂，极言无讳，不避丧亡之谤诅，至于叩棺待死以求伸；睿虽包容勿罪，而诸臣之触威以抒忠也，果有身首不恤之忱。汉武、唐宗不能多得于群臣者，而魏主之廷，森森林立以相绳纠。然而阽危不救，旋踵国亡。繇是观之，直谏之臣易得，而忧国之臣未易有也。

高堂隆因鹊巢之变，陈他姓制御之说；问陈矫以司马公为社稷之臣，而矫答以未知。然则魏之且移于司马氏，祸在旦夕，魏廷之士或不知也，知而或不言也。隆与矫知之而不深也，言之而不力也。当其时，懿未有植根深固之党，未有荣人、辱人、生人、杀人之威福，而无能尽底蕴以为魏主告。无他，心不存乎社稷，浮沉之识因之不定，未能剖心刻骨为曹氏徘徊四顾而求奠其宗祏也。逮乎魏主殂，刘放、孙资延大奸于肘掖之后，虽灼见魏之必亡而已无及矣。

以社稷为忧者，如操舟于洪涛巨浪，脉察其碛岸洑涡之险易，目不旁瞬而心喻之；则折旋于数十里之外而避危以就安也，适其所泊而止。岂舟工之智若神禹哉？心壹于是而生死守之尔。若夫洛阳、崇华铜人土山之纵欲劳民，与夫暴怒刑杀、听小臣毁大臣、躬亲细务而陵下不君，此皆见之闻之，古有明训，而依道义以长言之，则不必有体国之忠，而但有敢言之气，固可无所畏避而惟其敷陈者也。抑岂足恃为宗社生民之托哉？

二十一

陈群上封事谏魏主，辄削其草；杨阜触人主之威以直谏，与人言未尝不道；袁宏赞群之忠，而讥阜之播扬君恶。夫阜激而太过，诚然矣；以群之削草为忠臣之极致，又奚得哉？宏曰：“仁者爱人，施之君谓之忠，施之亲谓之孝。”非知道之言也。

君父均也，而事之之道异。《礼》曰：“事亲有隐无犯，事君有犯无隐。”隐者，知其恶而讳之也。有隐以全恩，无隐以明义，道之准也。君之有过也，谏之而速改，改过之美莫大焉。称其前之过以表其后之改，固以扬其美之大者也。谏而不听，君过成矣；即不言，而臣民固已知之矣。导谀之臣，方且为之饰非为是，弭在廷之口；而谏者更为之掩覆，于是而导谀之臣益无所忌，而惟其欲为。且己谏而不听，庶几人之继进也。小臣疏远，望近臣之从违以为语默。近臣养君之慝而蔽下之知，则疏远欲言之士，且徘徊疑沮，而以柔巽揄扬为风尚。劝忠之道，丧于惟诺之习，孤鸣无和，虽造膝而为痛哭，亦无如怙过之主何矣！

韩愈氏非知道者，拟文王之诗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文王而为此言也，则飞廉、恶来且援为口实以惑纣，而信比干之死为当其辜矣。亦何惮而不殚其斫胫炮烙之惨乎？若群者，以全身于暴主之侧，孔光温树之故智也，谓之曰忠，而同君父于一致，袁宏恶知忠臣之极致哉！

二十二

魏主叡之诏曰：“汉承秦乱，废无禘礼，曹氏世系，出自有虞，以舜配天，以舜妃配地。”其亢地于天，离妣于祖，乱乾坤高卑之位，固不足道矣。妄自祖虞而以废禘讥汉，尤不知禘者也。

自汉以下，禘之必废也无疑也。三代而上，君天下者，数姓而已，天子之支庶，分封为侯，各受命而有社稷。其后一族衰微，则一族之裔孙以德而复陟帝位，无有不繇诸侯祖天子而崛起者也。推创业之主而上之，始受命而有社稷者，其始祖也，商之契、周之稷是也。又推而上之，则固有天下者也，而高辛是也，是为始祖所自出之帝也。世有社稷而为君，代相承而谱牒具存，虽历数十世而云仍不绝，则所自出之帝虽远，亦犹父子之相授，渊源不昧，而后此之有天下者，仍还其前此有天下之故业，以示帝位之尊，不越神明之胄，非是者不得而干焉。此封建未坠之天下，道固然也。

秦虽无德，而犹柏翳之裔，受封西土，可以继三代而王，使追所自出之帝而禘焉，得矣。至于汉兴，虽曰帝尧之苗裔，而不可考也。陶唐之子孙受侯封者，国久灭而宗社皆亡，帝尧之不祀，久已忽诸。高帝起田间为亭长，自以灭秦夷项之功而有天下，征家世于若存若亡之余，悬拟一古帝为祖，将谁欺？欺天乎？自汉以下之不禘，岂不允哉！

汉曰祖尧也，王莽、曹氏曰祖舜也，唐曰祖皋陶也、老聃也，攀援不可致诘之圣贤以自张大者也。泽所已斩，道所不嗣，诚所不至，以名属之，以文修之，漠乎其不相及久矣。当其侧微，不知其有所祖也，序其谱系，不知其必为祖也，且远引而祖之，仁人孝子之事其先，如是而已哉？郭崇韬垂涕汾阳之墓，梁师成追讼眉山之诬，为姗笑而已。魏主叡其何以异于是！

二十三

任人任法，皆言治也，而言治者曰：任法不如任人。虽然，任人而废法，则下以合离为毁誉，上以好恶为取舍，废职业，徇虚名，逞私意，皆其弊也。于是任法者起而摘之曰：是治道之蠹也，非法而何以齐之？故申、韩之说，与王道而争胜。乃以法言之，《周官》之法亦密矣，然皆使服其官者习其事，未尝悬黜陟以拟其后。盖择人而授以法，使之遵焉，非立法以课人，必使与科条相应，非是者罚也。

法诚立矣，服其官，任其事，不容废矣。而有过于法之所期者焉，有适如其法之所期者焉，有不及乎法之所期者焉。才之有偏胜也，时之有盈诎也，事之有缓急也，九州之风土各有利病也。等天下而理之，均难易而责之，齐险易丰凶而限之，可为也而惮于为，不可为也而强为涂饰以应上之所求，天下之不乱也几何矣！上之所求于公卿百执郡邑之长者，有其纲也。安民也，裕国也，兴贤而远恶也，固本而待变也，此大纲也。大纲圮而民怨于下，事废于官，虚誉虽腾，莫能掩也。苟有法以授之，人不得以玩而政自举矣。故曰择人而授以法，非立法以课人也。

论官常者曰：清也，慎也，勤也。而清其本矣。弗慎弗勤而能清也，诎于繁而可以居要，充其至可以为社稷臣矣。弗清而不慎不勤，其罪易见，而为恶也浅。弗清矣，而慎以勤焉，察察孳孳以规利而避害，夫乃为天下之巨奸。考课以黜陟之，即其得而多得之于勤慎以堕其清，况其所谓勤者非勤，而慎者非慎乎？是所谓孳孳为利，蹠之徒矣。清议者，似无益于人国者也，而国无是不足以立。恐其亡实而后以法饬之，《周官》《周礼》《关雎》《麟趾》之精意所持也。京房术数之小人，何足以知此哉？卢毓、刘邵师之以惑魏主，不能行焉必也。虽不能行，而后世功利刑名之徒，犹师其说。张居正之毒，所以延及百年而不息也。

二十四

魏主叡授司马懿以辅政，而懿终篡也，宜哉！法纪立，人心固，大臣各得其人，则卧赤子于天下之上而可不乱，何庸当危病昏瞀之时，委一二人，锡以辅政之名，倒魁柄而授之邪？

周公之辅成王也，王幼而未有知识，且公之至德，旷古一人，而武王之信公也，以两圣而相知也。然使无辅政之名，则二叔亦无衅以构难，而冲人晏然矣。汉武之任霍、金、上官也，上官逆，霍氏不终矣；辅政之名，繇此而立，而抑安足师乎？先主之任诸葛，而诸葛受命，当分争之世，而后主不足有为也，两俱弗获已而各尽其心耳。先主不能舍后主而别有所立，则不能不一委之诸葛以壹后主之心。

若夫魏主叡，无子而非有适长之不可易也，宗室之子，惟其所择以为后。当其养芳与询为子之日，岂无贤而可嗣者，慎简而豫教之？迨其将殂，芳之为子已三岁矣，可否熟知，而教训可夙，何弗择之于先，教之于后，令可君国而勿坠，而使刘放、孙资得乘其笃疾以晋奸雄于负扆哉？为天下得人者，得一人尔。得其人而宰辅百执无不得焉。己既无子，惟其意而使一人以为君，不审其胜任与否，而又别委人以辅之，则胡不竟授以天下而免于篡弑乎？汉之自旁支入继者，皆昏庸之器，母后权奸之为之也，非若睿之自择而养之也。彼愦愦以死，无意于宗社而委之妇人者，无责耳矣，而魏主叡何为者也！

宋仁宗之授英宗，高宗之授孝宗，一旦嗣立而太阿在握；有二君之慎，岂至忍死以待巨奸而付以童昏也哉？故宋二宗之立嗣，允为后世法也。辅政者危亡之本，恶得托周公之义以召祸于永世哉！

二十五

史称何晏依势用事，附会者升进，违忤者罢退，傅嘏讥晏外静内躁，皆司马氏之徒，党邪丑正，加之不令之名耳。晏之逐异己而树援也，所以解散私门之党，而厚植人才于曹氏也。卢毓、傅嘏怀宠禄，虑子孙，岂可引为社稷臣者乎？藉令曹爽不用晏言，父事司马懿，而惟言莫违，爽可不死，且为戴莽之刘歆。若逮其篡谋之已成，而后与立异，刘毅、司马休之之所以或死或亡，而不亦晚乎！爽之不足与有为也，魏主叡之不知人而轻托之也。乃业以宗臣受顾命矣，晏与毕轨、邓飏、李胜不与爽为徒而将谁与哉？

或曰：图存社稷者，智深勇沉而谋之以渐。晏一旦蹶起而与相持，激懿以不相下之势，而魏因以亡。

夫曹芳以暗弱之冲人孤立于上，睿且有“忍死待君相见无憾”之语，举国望风而集者，无敢逾司马氏之阃阈，救焚拯溺而可从容以待乎？懿之不可托也，且勿论其中怀之叵测也；握通国之兵，为功于阃外，下新城，平辽东，却诸葛，抚关中，将吏士民争趋以效尺寸，既赫然矣。恶有举社稷之重，付孺子于大将之手，而能保其终者哉？王敦无边徼之功，故温峤得制之于衰病；桓温有枋头之败，故王、谢得持之以从容。夺孤豚于猛虎之口，雅士无所容其静镇，智者无所用其机谋，力与相争而不胜，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

当是时，同姓猜疏而无权，一二直谅之臣如高堂隆、辛毗者，又皆丧亡，曹氏一线之存亡，仅一何晏，而犹责之已甚，抑将责刘越石之不早附刘渊，文宋瑞之不亟降蒙古乎？呜呼！惜名节者谓之浮华，怀远虑者谓之铦巧，《三国志》成于晋代，固司马氏之书也。后人因之掩抑孤忠，而以持禄容身、望风依附之逆党为良图。公论没，人心蛊矣。

二十六

蒋琬改诸葛之图，欲以舟师乘汉、沔东下，袭魏兴、上庸，愈非策矣。魏兴、上庸，非魏所恃为岩险，而其赘余之地也。纵克之矣，能东下襄、樊；北收宛、洛乎？不能也。何也？魏兴、上庸，汉中东迤之余险，士卒所凭以阻突骑之冲突，而依险自固，则出险而魂神已惘，固不能逾阃限以与人相搏也。且舟师之顺流而下也，逸矣；无与遏之而戒心弛，一离乎水而衰气不足以生，必败之道也。先主与吴共争于水而且溃，况欲以水为势，而与车骑争于原陆乎？魏且履实地、资宿饱，坐而制之于丹、淯之湄，如蛾赴焰，十扑而九亡矣。

刘裕之溯河、渭以入关中，王镇恶等以步骑驰击，而舟师为其继，非恃舟师以争人于陆也。姚泓恃拓跋氏为之守，拓跋氏不为泓守，而泓弛其防，故获利焉，非独倚舟师之利攻人于千里之外也。诸葛之出祁山，以守为攻，即以攻为守，知习于险者之不利于夷，且自固以待时变，特不欲显言之以怠众志耳。琬移屯而东西防遂弛，邓艾阴平之祸，自琬始矣。琬疾动而不能行，司马懿方谋篡而未暇，故蜀犹以全。不然，此一举而蜀亡不旋踵矣。

二十七

曹孟德始屯田许昌，而北制袁绍，南折刘表；邓艾再屯田陈、项、寿春，而终以吞吴；此魏、晋平定天下之本图也。屯田之利有六，而广储刍粮不与焉。战不废耕，则耕不废守，守不废战，一也；屯田之吏士，据所屯以为己之乐土，探伺密而死守之心固，二也；兵无室家，则情不固，有室家，则为行伍之累，以屯安其室家，出而战，归而息，三也；兵从事于耕，则乐与民亲，而残民之心息，即境外之民，亦不欲凌轹而噬龁之，敌境之民，且亲附而为我用，四也；兵可久屯，聚于边徼，束伍部分，不离其素，甲胄器仗，以暇而修，卒有调发，符旦下而夕就道，敌莫能测其动静之机，五也；胜则进，不胜则退有所止，不至骇散而内讧，六也。有此六利者，而粟米刍槁之取给，以不重困编氓之输运，屯田之利溥矣哉！诸葛公之于祁山也，亦是道也；姜维不能踵之，是以亡焉。

虽然，有其地，有其时矣。许昌之屯，乘黄巾之乱，民皆流亡，野多旷士也；两淮之屯，魏、吴交争之地，弃为瓯脱，田皆芜废也；五丈原之屯，秦、陇、阶、文之间，地广人稀，羌胡据山泽而弃平土，数百里而皆草莱也。非是者，可屯之地，畸零散布于民田之间，而分兵以屯之，则一散而不可猝收矣。夺民熟壤以聚屯，民怨而败速矣。此屯之必以其地也。

屯之于战争之时，压敌境而营疆场，以守为本，以战为心，而以耕为余力，则释耒耜、援戈矛，两不相妨以相废。若在四海荡平之后，分散士卒，杂处民间，使食利于耕，而以战守为役，则虽有训练钳束之法，日渐月靡于全躯保室、朴钝偷安之习，而天下于是乎无兵。故惟枣祗、邓艾、诸葛可以行焉，而后此之祖以安插天下之兵，是弭兵养懦之术也，故陵夷衰微而无与卫国。此屯之必以其时也。

法有名同而实异，事同而效异，如此者多矣。谋国者不可不审也。

二十八

史称管宁高洁而熙熙和易，因事而导人以善。善于传君子之心矣。

世之乱也，权诈兴于上，偷薄染于下，君不可事，民不能使，而君子仁天下之道几穷。穷于时，因穷于心，则将视天下无一可为善之人，而拒绝惟恐不夙，此焦先、孙登、朱桃椎之类，所以道穷而仁亦穷也。夫君子之视天下，人犹是人也，性犹是性也，知其恶之所自熏，知其善之所自隐，其熏也非其固然，其隐也则如宿草霜凋而根荄自润也。无事不可因，无因不可导，无导不可善，喻其习气之横流，即乘其天良之未丧，何不可与以同善哉？此则盎然之仁，充满于中，时雨灌注而宿草荣矣。惜乎时无可事之君，而宁仅以此终；非然，将与伊、傅而比隆矣。

呜呼！不得之于君，可得之于友，而又不可得矣；不得之荐绅，可得之于乡党，而又不可得矣；不得之父老，可得之童蒙，而又不可得矣；此则君子之抱志以没身，而深其悲悯者也。友之不得，君锢之；乡党之不得，荐绅荧之；童蒙之不得，父老蔽之；故宁之仁，终不能善魏之俗。君也，荐绅也，父老也，君子之无可如何者也。吾尽吾仁焉，而道穷于时，不穷于己，亦奚忍为焦先、孙登、朱桃椎之孤傲哉？

二十九

形可以征神乎？曰：未尝不可也。神者，天德之函于地者也；形者，地德之成乎天者也；相函相成而不相舍。神之灵，形受之；形之灵，神傅之；非神孤荡其灵于虚而形顽处也。譬之笙竽然，器洪而声洪，器纤而声纤矣；譬之盂水然，器方而水方，器圜而水圜矣。造化者以其神之灵抟造形质，而气以舒敛焉。荣，随气而华，随气而黯；卫，随气而理，随气而乱；内而藏府之精粗，外而筋骸之劲脆，动静语默各如其量，而因以发用；则明于察形者，可以征神，固矣。管辂之评邓飏、何晏而言皆屡中，知此而已矣。

然则神可以化形乎？曰：奚为其不可也？其始也天化之，天之道也；其后也人化之，人之道也。天之道，亭之毒之，用其偶然，故美恶偏全、参差而不齐；人之道，熏之陶之，用其能然，则恶可使美，偏可使全，变化而反淳。人莫难于御其神，而形其易焉者。昧者不知，曰：“一受其成型，而与之终古。”其不知道也久矣。孟子曰：“居移气，养移体。”荣卫随养以移，而内而藏府、外而筋骸，随之以移；况动止语默，因心而纵敛，因习而率循者哉！

邓飏之躁，征于形之躁也，不可骤息，而息之以静者，飏可得而主也；何晏之幽，征于形之幽也，不可骤张，而张之以明者，晏可得而主也。岂有他哉？一旦而知躁与幽之为不善，操之纵之，惩艾于俄顷；习之制之，熏成于渐次；则二子者，金锡圭璧之章，再见而惊非其故，辂又安能测之哉？乃若二子者，终成乎幽躁，而使辂言之终验，其蔽一也。一者何也？曰：骄也。老、庄者，骄天下而有余者也，绝学以无忧，与天而为徒，而后形之不善，一受其成型，而废人道之能然，故祸至而不知其所自召也。地承天而受化，形顺神而数移，故管辂之术，君子节取焉，而不怙之以为固然。人之有道也，风雨可使从欲，元气可使受治，况在躬之荣卫藏府筋骸，与从心之动止语默哉！

三十

王凌可以为魏之忠臣乎？盖欲为司马懿而不得者也。为懿不得，而懿愈张矣。齐王芳，魏主叡之所立也，懿杀曹爽而制芳于股掌，其恶在懿，其失在睿，而芳何尤焉！使霍光而有操、懿之心，汉昭亦无如之何，而可责之芳乎？凌诚忠于魏而思存其社稷，正懿闭门拒主、专杀宗臣、觊觎九锡之罪，抗表而入讨，事虽不成，犹足以鼓忠义之气，而懿不能驾祸于楚王以锢曹氏之宗支，使敛迹而坐听其篡夺。而凌欲废无过之主以别立君，此其故智，梁、隋之季多效之者，而终以盗铃。则使凌得志，楚王彪特其掩耳之资，操此心也，恶足以惑人心而使效顺哉？

名义者，邪正存亡之大司也，无义不可以为名，无名不可以为义，忠臣效死以争之，奸雄依附而抑必挟之。以曹操之不轨也，王芬欲立合肥侯以诛宦官，而操审其必败，勿从也；袁绍欲立刘虞以诛董卓，而操恶其徒乱，勿从也；名正而义因以立，岂特操之智远过于凌乎？天下未解体于弱主，而己先首祸，心之所不安，灾之所必逮也。刘虞贤矣，袁绍弗能惑也；合肥侯听曹操而安，楚王彪听王凌而死，非独自杀，且以启祸于宗室，胥入司马之阱中，亦烈矣哉！呜呼！乱人假义而授人以名，义乃永堕而祸生愈速，如是而许之以忠也，则沈攸之、陈霸先皆忠矣。王凌之心，路人知之，无以异于司马氏，而益以愚者也。

三十一

曹操之篡也，迎天子于危亡之中而措之安土；二袁、吕布、刘表、刘焉群起以思移汉祚，献帝弗能制，而操以力胜而得之。刘裕之篡，馘桓玄，夷卢循，东灭慕容超，西俘姚泓，收复中国五十余年已覆之土宇，而修晋已墟之陵庙，安帝愚暗，不能自存也。若夫二萧、陈霸先，功不逮操、裕而篡焉，则不成乎其为君而不延其世。繇此言之，虽篡有天下，而岂易易哉？

司马懿之于魏，掾佐而已，拒诸葛于秦川，仅以不败，未尝有尺寸之功于天下也；受魏主叡登床之托，横翦曹爽，遂制孱君、胁群臣，猎相国九锡之命，终使其子孙继世而登天位，成一统之业。其兴也不可遏，而抑必有道焉，非天下之可妄求而得也。曹氏之驱兆民、延人而授之也久矣。

汉之延祀四百，绍三代之久长，而天下戴之不衰者，高帝之宽，光武之柔，得民而合天也。汉衰而法弛，人皆恣肆以自得。曹操以刻薄寡恩之姿，惩汉失而以申、韩之法钳网天下；崔琰、毛玠、钟繇、陈群争附之，以峻削严迫相尚。士困于廷，而衣冠不能自安；民困于野，而寝处不能自容。故终魏之世，兵旅亟兴，而无敢为萑苇之寇，乃蕴怒于心，思得一解网罗以优游卒岁也，其情亟矣。司马懿执政，而用贤恤民，务从宽大，以结天下之心。于是而自缙绅以迄编氓，乃知有生人之乐。处空谷者，闻人声而冁然，栾盈之汰，人且歌泣以愿为之死，况懿父子之谋险而小惠已周也乎！王凌之子广曰：“懿情虽难量，事未有逆。”可谓知言矣。故曰：“得乎邱民为天子。”

逆若司马，解法网以媚天下，天且假之以息民。则乘苛急伤民之后，大有为之君起而苏之，其为天佑人助，有不永享福祚者乎？三国鼎立，曹、刘先亡，吴乃继之。孙氏不师申、韩之报也；曹操不足道，诸葛公有道者也，而学于申、韩，不知其失，何也？

三十二

蒋琬死，费祎刺，蜀汉之亡必也，无人故也。图王业者，必得其地。得其地，非得其险要财赋之谓也，得其人也；得其人，非得其兵卒之谓也，得其贤也。巴蜀、汉中之地隘矣，其人寡，则其贤亦仅矣。故蒋琬死，费祎刺，而蜀汉无人。

虽然，尝读常璩《华阳国志》，其人之彬彬可称者不乏。张鲁妖盗而有阎圃，刘焉骄怠而有黄权，王累、刘巴，皆国士也。先主所用，类皆东州之产，耄老丧亡，而固不能继。蜀非乏才，无有为主效尺寸者，于是知先主君臣之图此也疏矣。勤于耕战，察于名法，而于长养人才、涵育熏陶之道，未之讲也。蒋、费亡而仅一姜维，维亦北士也，舍维而国无与托。败亡之日，诸葛氏仅以族殉，蜀士之登朝参谋议者，仅一奸佞卖国之谯周，国尚孰与立哉？

管仲用于齐，桓公死而齐无人；商鞅用于秦，始皇死而秦无人。无以养之也。宽柔温厚之德衰，人皆跼蹐以循吏之矩矱，虽有英特之士，摧其生气以即于瓦合，尚奚恃哉？诸葛公之志操伟矣，而学则申、韩也。文王守百里之西土，作人以贻百年之用，鸢飞鱼跃，各适其性以尽其能，夫岂申、韩之陋所与知哉！

三十三

何晏、夏侯玄、李丰之死，皆司马氏欲篡而杀之也。而史敛时论之讥非，以文致其可杀之罪，千秋安得有定论哉？当时人士所推而后世称道弗绝者，傅嘏也、王昶也、王祥也、郑小同也。数子者，以全身保家为智，以随时委顺为贤，以静言处为道，役于乱臣而不怍，视国之亡、君之死，漠然而不动于心，将孔子所谓贼德之乡原，殆是乎！风尚既然，祸福亦异，天下之图安而思利者，固必褰裳而从之，禄位以全，家世以盛，而立人之道几于息矣。呜呼！此无道之世，所以崩风坏俗而不可挽也。

虽然，有未可以过责数子者存焉。魏之得天下也不以道，其守天下也不以仁，其进天下之士也不以礼；利啖之，法制之，奴虏使之，士生其时，不能秉耒而食，葛屦而履霜也。无管宁之操，则抑与之波流，保其家世已耳。故昶与祥皆垂裔百年而享其名位，兢兢门内之行，自求无过，不求有益于当时；士之不幸，天所弗求全也。狂狷挂于网罗，容容获其厚福，是或一道也；不可以汉、唐、宋数百年戴天履地栽培长育之人才，忘躯捐妻子以扶纲常者责之也。施及宋、齐以降，君屡易而士大夫之族望自若也，皆此焉耳。欧阳永叔伤五代无死节之臣，而不念所事之何君也，亦过矣。王彦章之忠，匹夫之谅而已矣，况余阙乎？

三十四

诸葛诞之起兵讨司马昭也，疑贤于王凌、毋邱俭，而实未见其愈也。俭与诞，皆以夏侯玄之死不自安，而侥幸以争权，使其克捷，其不为刘裕之诛桓玄，不能保也。且诞之讨昭，何为也哉？无抑不欲魏社之移于司马氏矣乎？魏而亡，亡于司马，亡于吴，无以异也，吴岂为魏惜君臣之义，诛权奸以安其宗社者哉？诞遣其子靓称臣于吴以起兵，则昭未篡而己先叛；以叛临篡，篡者未形而叛者已著；其志悖，其名逆，授司马昭以讨叛之名，而恶得不败邪？使其成也，司马昭之族甫糜，曹氏之社早屋矣。悲夫！借敌兵以讨贼者之亡人家国也，快一朝之忿而流祸无穷，诞实作俑，司马楚之、刘昶、萧宝寅相继以逞，而可许之为忠乎？

三十五

人知冯道之恶，而不知谯周之为尤恶也。道，鄙夫也，国已破，君已易，贪生惜利禄，弗获已而数易其心。而周异是，国尚可存，君尚立乎其位，为异说以解散人心，而后终之以降，处心积虑，惟恐刘宗之不灭，憯矣哉！读周《仇国论》而不恨焉者，非人臣也。

姜维之力战，屡败而不止，民胥怨之，然其志苦矣。民惮于劳，而不知君父之危，所赖以启其惰心而振其生气者，士大夫之公论耳。其论曰：“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显然以秦予魏，以韩、燕视蜀，坐待其吞噬，惟面缚舆榇之一途耳。夫汉之不可复兴，天也；蜀之不可敌魏，势也；无可如何者也。故诸葛身歼而志决，臣子之道，食其禄，终其事，志不可夺，烈于三军之帅。且使人心不靡于邪说，兵力不销于荒惰，延之一日，而忠臣志士之气永于千秋。周而无人之心哉！无亦括囊以听，委之天而弗助其虐之为咎尚浅乎？夫民之不息，诚不容已于悯恤矣，譬之父母积疢，仆妾劳于将养，则亦酒食以劳之，和煦以拊之，使鼓舞而忘怨已耳。若恤仆妾之疲，废药食而听其酣寝，有人之心者，以是为恻隐哉？

当周之时，黄皓、陈祇蛊庸主而不顾百姓之疾苦；诚念民也，则亦斥奸佞，劝节俭，饬守令以宽廉，使民进而战，退而休息，可也。周塞目钳口，未闻一谠言之献，徒过责姜维，以饵愚民、媚阉宦，为司马昭先驱以下蜀，国亡主辱，己乃全其利禄；非取悦于民也，取悦于魏也，周之罪通于天矣。服上刑者惟周，而冯道末减矣。

三十六

王沈刺豫州，下教：“陈长吏得失者，给谷五百斛；言刺史宽猛者，给谷千斛。”规己宽猛之宜，而赐之谷，犹之可尔。陈长吏之得失而赐之谷，险士猾民，竞起而诬讦其守令，祸可胜言哉？盖沈者，司马氏之私人也，司马氏以好士恤民之虚名，收辨士而要民誉，每下不情之令，行溢赏以诱天下，而沈为之役，故其教令如是之滥，未容深责也。陈廞、褚入白沈曰：“拘介之士，惮赏而不言；贪昧之人，慕利而妄举。”韪哉言乎！可推以尽明主用人听言之道矣。

拒谏者，古今之所谓大恶也；亟取人言，而贪广听之名，其恶隐而难知。乃公孙强因之以亡曹，主父偃因之以乱汉。宋之中叶，上书言因革者，牍满公府，而政令数易，朋党争衡，熙、丰、元、绍之间，棼如乱丝，而国随以敝。近者民本轻达，贱士乘以希荣，奸相资之肆恶，一夫遽登省掖，而天下亟亡。呜呼！以赏劝言之害，较拒谏而尤烈，抑如此哉！

然则瑱纩之塞，与明聪之达，圣人兼用以应天下，抑何道也？曰：善听言者，必其善于择人者也。人而善与，言虽未得，有善者存矣。人而不善与，言虽得，有不善者存矣。唐、虞之廷，或吁或咈，交相弼违者，惟其为禹、皋、稷、契也。夫禹皋、稷、契，视君之失，若疢疾之攻于心；视民之病，若水火之迫于肌；而视言入而受禄也，若秽恶之加于鼻也，何俟于赏以劝之邪？故君子之听言，先举其人而后采其言，必不以利禄辱贤者之操，而导不肖者以猖狂无忌也。

察吏有常法，劾吏有常职，不获已而登斥奸讼枉之言，然非害切于国民而痛切其肌肤，则告讦之宵人耳，诛之可矣。一兴一废，一张一弛，进臣民而酌其可否，既已无疑矣；而犹为异说焉，斥之可矣。言虽甚当，不授以官；其效虽登，必进以礼。大臣坐论，日侍于燕间；谏诤有官，各责以言职。非是者，虽或兼容并包，而必厚防其生事启衅之伤。自匪佥人，恶有舍闺门子弟之职，置四民耕读之恒，弃官守慎修之纪，旦揣夕摩，作为皎皎炎炎之论，以动人主，而侥幸显名之与厚实哉！舜之耕稼陶渔而取人为善，人无所利于耕稼陶渔之夫，而言之不善者鲜矣。其为帝也，以耕稼陶渔之听听天下之言，则惟禹、皋、稷、契无私利之心，如深山之野人，而后决于从也。故其戒禹曰：“无稽之言勿听。”而岂以利禄诱哓哓之士，使以讦为直乎？

鬻口舌以希利赖者，小人也，塾师也，祸福惟其妄测，文义惟其割裂，得利焉而情尽矣。此求治者所必远，为学者所必拒也。人君正己以莅下，节嗜欲、远宦寺、勤学问、公好恶，则小人之利病、国事之得失，触之而自知。非不待言也，抑非恃人言而遂足以治也。赏之而政刑乱、朋党兴、廉耻丧、风俗靡，自非奸雄之媚众以窃国，几何事此而不亡？此治乱之枢机，不可不审也。

三十七

后主失德而亡，非失险也，恃险也，恃则未有不失者也。君恃之而弃德，将恃之而弃谋，士卒恃之而弃勇。伏弩飞石，恃以却敌；危石丛薄，恃以全身；无致死之心，一失其恃，则匍伏奔窜之恐后；扼以于蹊径，而凌峭壁以下攻，则首尾不相顾而溃。故谓后主信巫言而失阴平之守以亡国，非也。阴平守，而亘数百里之山崖溪谷，皆可度越，阴平一旅，亦赘疣而已。李特过剑阁而叹刘禅之不能守，草窃之智，乘晋乱以苟延尔。谯纵、王建、孟知祥、明玉珍蹶然而起，熸然而灭，恃险愈甚，其亡愈速矣。

然则诸葛公曰：“益州天府之国。”其言非乎？彼一时也，先主拥寡弱之资而无尺土，舍益州而无自立之地。乃其规画之全局，则西出秦川，东向宛、洛，皆与魏争于平原，而非倚险以固存也。迨乎关羽启衅于吴，先主忿争而败，吴交不固，仲谋已老，宛、洛之师不能复出，公乃率孤旅以向秦川，事难而心苦矣。况蒋琬据涪城，姜维据汉乐，颠当守户，而天日莫窥，不亡奚待焉？

汉高起自汉中，旋下三秦，急出成皋，是以濒危而终胜。光武定都洛阳，曹操中据兖州，皆以无险为险也。周公营洛，至计存焉，而或为之说曰：“无德易以亡。”圣人既无私天下之心，抑岂欲其子孙之速亡乎？周迁洛，而不绝之系，其亡尤难于夏、殷。亡之难易，不在险之有无，明矣。

三十八

司马昭进爵为王，荀欲相率而拜，王祥曰：“王、公相去一阶尔，安有天子三公可拜人者？”骤闻其言，未有不以为岳立屹屹，可以为社稷臣者。冯道之劳郭威曰：“侍中此行不易。”亦犹是也。炎篡而祥为太保于晋，威篡而道为中书令于周，则其亢矫以立名，而取合于新主，大略可知矣。昭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深。”祥所逆揣而知其必然也。矜大臣之节，则太保之重任，终授之己也无疑。历数姓而终受瀛王之爵，道固远承衣钵于祥也。不吝于篡，而吝于一拜；不难于北面为臣，而难折节于未篡之先；天下后世不得以助逆之名相加，万一篡夺不成如桓玄，可以避责全身，免于佐命之讨，计亦狡矣。

以此推之，汲黯揖卫青，而曰：“使大将军有揖客，岂不重乎？”黯之情亦见矣。欲以此求重于权臣，而可谓之社稷臣乎？司马昭、郭威虽逆，而固非朱温之暴，可以理夺者也。使汲黯而遇梁冀，王祥、冯道而遇朱温，抑岂能尔哉？若夫社稷臣者，以死卫主，而从容以处，期不自丧其臣节，如谢安之于桓温，狄仁杰之于武氏，亦岂矫矫自矜以要权奸之知遇乎？

《读通鉴论》卷十终

读通鉴论卷十一

晋武帝　泰始元年起

一

魏削宗室而权臣篡，晋封同姓而骨肉残，故法者非所以守天下也；而怀、愍陷没，琅邪复立国于江东者几百年，则晋为愈矣。天下者，非一姓之私也，兴亡之修短有恒数，苟易姓而无原野流血之惨，则轻授他人而民不病。魏之授晋，上虽逆而下固安，无乃不可乎！然而三代王者建亲贤之辅，必欲享国长久而无能夺，岂私计哉？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非其利病生死之知择也。则君子之为天下君以别人于禽兽者，亦非但恤其病而使之利，全其生而使无死也。原于天之仁，则不可无父子；原于天之义，则不可无君臣。均是人而戴之为君，尊亲于父，则旦易一主，夕易一主，稽首匍伏，以势为从违而不知耻，生人之道蔑矣。以是而利，不如其病之；以是而生，不如其死之也。先王重不忍于斯民，非姑息之仁，以全躯保妻子、导天下于鱼虫之聚者，虑此深矣！然则晋保社稷于百年，而魏速沦亡于三世，其于君天下之道，得失较然矣。

晋武之不终也，惠帝之不慧也，怀、愍之不足以图存，元帝之不可大有为也；然其后王敦、苏峻、桓温相踵以谋逆，桓玄且移天步以自踞，然而迟之又久，非安帝之不知饥饱，而刘裕功勋赫奕，莫能夺也。谓非大封同姓之有以维系之乎？宋文帝宠任诸弟，使理国政、牧方州，虑亦及此；而明帝诛夷之以无遗，萧道成乃乘虚而攘之。嗣是而掇天位者如拾坠叶，臣不以易主为惭，民不以改姓为异。垂及唐、宋，虽权臣不作，而盗贼夷狄进矣。然则以八王之祸咎晋氏之非，抑将以射肩请隧咎文昭武穆之不当裂土而封乎？法不可以守天下，而贤于无法。亦规诸至仁大义之原而已。

二

谏必有专官乎？古之明王，工瞽、庶人皆可进言于天子，故《周官》无谏职，以广听也。谏之有官，自汉设谏议大夫始。晋初立国，以傅玄、皇甫陶为之，唐之补阙拾遗，宋之司谏，皆放此而立也。谏有专官，而人臣之得进言于君仅矣。虽然，古今之时异，而广听之与慎听也，不得不殊；进言之迹同，而受益之与防邪也，亦各有道。未可以一概论也。

古之民朴矣，农、工、商、贾各世其业；士之游于庠序者，亦各有常学，不能侈闻见、饰文词以动当世。迨及战国，教衰而人自为学，揣摩当世之务者，竞尚其说，纵之以言，则偏私逞而是非乱；则必择其忠直而达治理者任之，而后无稽之言，不敢破圣道、紊纲纪，以荧主听。则专官之任，亦未可谓尽非，时使然也。

谏官专立，职专谏矣。然非专谏于其官，而禁外此者之谏也。不淫听于辨言，而不塞聪于偏听；苟得忠直知治者司其是非之正，则怀忠乐进者相感以兴。乃若听之之道，群言竞奏，而忠佞相殽，存乎君之辨之，不徒在言者也。谏者以谏君也。迩声色，殖货利，狎宦戚，通女谒，怠政事，废学问，崇佛老，侈宫室，私行游，媟威仪，若此者谏官任之。大小群臣下逮于庶人，苟有言焉，则固天子所宜侧席而听者也。即言之过，而固可无尤也。外此，人与政其亟矣。然而人之贤不肖，铨衡任之；政之因革，所司任之；虽君道之所必详，而清诸其源，则是非著而议论一；争于其流，则议论繁而朋党兴。贞邪利害，各从其私意，辨言邪说，将自此以起，固不可不慎防之。而广听适以召奸，尤明主所深惧也。

以要言之，言而讥非乎我者，虽激虽迂，而不可忽也；言而褒贬于人、辨说乎事者，辨虽详，辞虽切，而未可信也。士之受规于朋友者且然，而况君天下者乎！然则选忠直知治者任谏职于上，而主意昭宣，风尚端直，则群言博采，而终弗使主父偃、息夫躬之流，矜文采以仇其奸邪。慎之也，即所以广之也。又何必执《周官》之不设谏臣以下访刍荛哉？

近者分谏职于台省，听亦广矣。而六科司抄发之任，十三道司督察之权，纠劾移于下，而君德非所独任，故诡随忿戾，迭相进退，而国是大乱，则广之适以废之。党人交争，劳臣掣肘，将谏官之设，以谏下而非谏君乎？拂其立谏之经，而予以谮言之径，乃至佥人游士献邪说以为用人行政之蟊贼。不专不慎，覆轨已昭，后世尚知鉴哉！

三

晋始建国，立七世之庙，除五帝之座，罢圜丘方泽之祀，合之于郊，皆宗王肃而废郑玄也。于是而知王肃之学，醇正于郑玄远矣。后世经学传郑氏，肃之正义，没而不传，则贾公彦、孔颖达之怙专师而晦道也。

周之祀典，组绀以上不废也；而限天子之庙于五世，合两世室而始为七，玄之托于义而贼仁也。《周礼》合乐于圜丘方泽者，非祭也，所以顺阴阳、合律吕而正乐也；而谓郊之外有圜丘方泽之大祀，玄之淫于乐以乱礼也。其尤妖诬而不经者，为上帝之名曰耀宝魄，又立灵威仰、赤熛怒、白招矩、叶光纪之名，为四方之帝，有若父名而宾字之者，适足以资通人之一哂。而以之释经，以之议礼，诬神媟天，黩祀惑民，玄之罪不容贷矣。托之于星术，而实传之于谶纬，夫且诬为孔氏之书；正肃氏起而辨之，晋武因而绌之，于是禁星气谶纬之学，以严邪说之防，肃之功大矣哉！惜乎世远俗流，师承道圮，而肃学不传也。如其传，则程、朱兴起，尚有所资以辟郑氏之淫辞与！

四

三代以下，用兵以道，而从容以收大功者，其惟羊叔子乎！祖逖之在雍邱，宗泽之在东京，屹立一方以图远略，与叔子等。乃逖卒而其弟称兵以犯顺，泽卒而部众瓦解以为盗，皆求功已急而不图其安，未尝学于叔子之道以弭三军之骄气，骄则未有能成而不乱者也。

或曰：叔子之时，晋盛而吴衰，拥盛势以镇之，则敌亡可以坐待；而逖与泽抗方张之虏，未可以理折，则时异而不可相师矣。

曰：叔子之可以理服，而逖、泽不能者，遇陆抗耳。若夫敌国之氓，信其仁厚而愿归附之，则逖与泽之邻壤，犹晋、宋之遗黎；而叔子则晋、吴异主，义不相下者也。使逖与泽以此临之，不愈效乎！夫陆抗亦智深谋远不与叔子争一日之利耳，使其狂逞如石勒、女真之为，则其亡愈速；是遇陆抗者，两棋逢敌之难，而非易制于石勒、女真也。石勒虽骁，而志不及于江、淮，且未几而国内大乱，甚于孙皓之犹安处也。女真虽竞，而斡离不、挞懒、兀术各怀猜忌，豕突鹿奔，无有能如陆抗之持重以相制者。使二子以道御兵，以信抚民，以缓制敌，垂之数十年，赵有冉闵之乱，金有完颜亮之变，以顺临逆，以静待动，易于反掌矣。叔子之功，亦收之身后者也，何至于子弟为枭獍以伏诛，部曲窜萑苇而偾起哉！故曰逖与泽求之已急而未图其安也。逖有雍邱之可据，而郭默、邵续之流，皆相倚以戴晋；泽有东京之可恃，而两河忠义，皆相待以效功；与为愤兴，而不与为固结，二子之志义尚矣，惜乎其不讲于叔子之道也。

五

用人与行政，两者相扶以治，举一废一，而害必生焉，魏、晋其验已。虽无佞人，而亟行苛政以钳束天下，而使乱不起；然而人心早离，乐于易主，而国速亡。政不苛而用佞人，其政之近道，足以羁縻天下使不叛，然而国是乱，朋党交争，而国速以乱。

曹孟德惩汉末之缓弛，而以申、韩为法，臣民皆重足以立；司马氏乘之以宽惠收人心，君弑国亡，无有起卫之者。然而魏氏所任之人，自谋臣而外，如崔琰、毛玠、辛毗、陈群、陈矫、高堂隆之流，虽未闻君子之道，而鲠直清严，不屑为招权纳贿、骄奢柔谄猥鄙之行，故纲纪粗立，垂及于篡，而女谒宵小不得流毒于朝廷，则其效也。

晋武之初立，正郊庙，行通丧，封宗室，罢禁锢，立谏官，征废逸，禁谶纬，增吏俸，崇宽弘雅正之治术，故民借以安；内乱外逼，国已糜烂，而人心犹系之。然其所用者，贾充、任恺、冯勖、荀、何曾、石苞、王恺、石崇、潘岳之流，皆寡廉鲜耻贪冒骄奢之鄙夫；即以张华、陆机铮铮自见，而与邪波流，陷于乱贼而愍不畏死；虽有二傅、和峤之亢直，而不敌群小之翕訾；是以强宗妒后互乱，而氐、羯乘之以猖狂。小人浊乱，国无与立，非但王衍辈清谈误之也。

是用人行政，交相扶以图治，失其一，则一之仅存者不足以救；古今乱亡之轨，所以相寻而不舍也。

以要言之，用人其尤亟乎！人而苟为治人也，则治法因之以建，而苛刻纵弛之患两亡矣。魏之用人，抑苟免于邪佞尔，无有能立久长之本，建弘远之规者也。孟德之智，所知者有涯；能别于忠佞之分，而不能虚衷以致高朗宏通之士；争乱之余，智术兴，道德坠，名世之风邈矣。仅一管宁，而德不足以相致也。晋承魏之安处，时非无贤，而奖之不以其道，进之不以其诚，天下颓靡，而以老、庄为藏身之固，其法虽立，文具而已。使二代之君，德修而勤于求治，天下群趋于正，而岂患法之不立乎？宋太祖、太宗之所以垂统久长，而天下怀其德于既亡之余，庶几尚已！

六

杜预欲短太子之丧，而曰：“君子之于礼，存诸内而已。”安得此野人之言而称之哉！今有人焉，心不忘乎敬父，而坐则倨以待；情不恝乎爱兄，而怒则其臂；亦将曰存诸内而已乎？内外交相维、交相养者也，既饰其外，必求其内，所以求君子之尽其诚；欲动其内，必饬其外，所以导天下而生其心也。今使衰麻其衣，疏粝其食，倚庐其寝处，然而驰情于淫侈以忘其哀慕者，鲜矣；耳目制之，心不得而动也。藉令锦其衣，肉其食，藻井绮疏金枢玉户其寝处，虽有哀慕之诚，不荡而忘者，鲜矣；耳目移而心为之荡也。故先王之制丧礼，达贤者之内于外，以安其内，而制中材之外，以感其内。故曰：直情径行，戎狄之道也。夫鸟兽之啾啁以念死，内非不哀，而外无所饰，则未几而忘之矣；野人之内存而外不著见者，亦如是而已矣。

杜预之于学也亦博矣，以其博文其不仁，《六经》之旨，且以之乱。谅暗者，梁庵也，有梁无柱，茅芐垂地之庐也，而诬之曰心丧。叔向之讥景王曰：“有三年之丧二。”谓之有丧矣，非谓存诸内者之徒戚也，而诬之曰不讥除丧，而讥其燕乐之已早。预之存诸内者，诬圣欺天，绝人而禽之，犹曰君子之于礼，存诸内而已乎？故曰：“以礼制心。”心有不存，而礼制之。其外无别，则内之存与不存，又奚以辨哉？邪说逞，人道息。凡今之人，皆曰：臣忠、子孝、兄友、弟恭，求其心而已。而心之不可问者多矣。不仁哉杜预之言，以贼天下有余也！

七

嵇绍可以仕晋乎？曰：不可。仕晋而可为之死乎？曰：仕而恶可弗死也！仕则必死之，故必不可仕也。父受诛，子仇焉，非法也；父不受诛，子不仇焉，非心也。此犹为一王之下，君臣分定，天子制法，有司奉行，而有受诛不受诛者言也。嵇康之在魏，与司马昭俱比肩而事主，康非昭之所得杀而杀之，亦平人之相贼杀而已。且康之死也，以非汤、武而见惮于昭，是晋之终篡，康且遗恨于泉下，而绍戴之以为君，然则昭其汤、武而康其飞廉、恶来矣乎！绍于是不孝之罪通于天矣。

沈充以逆伏诛，而子劲为晋效死。蔡仲之命曰：“尔尚盖前人之愆。”沈劲克当之矣。绍盖前人之美，而以父母之身，糜烂而殉怨不共天之乱贼，愚哉其不仁也！汤阴之血，何不洒于魏社为屋之日，何不洒于叔夜赴市之琴，而洒于司马氏之衣也？

八

魏、晋之际，有贞士曰范粲，较管宁、陶潜而尤烈，而称道绝于后世。士之湮没而志不章者，古今不知凡几也！宁以行谊著，潜以文采传，粲无他表见，而孤心隐矣。乃其亢志坚忍，则二子者未之逮焉。送魏主芳而哀动左右，三十六年佯狂不言，卒于车中，子乔侍疾，足不出邑里，父子之志行，诚末世之砥柱矣。文采行谊无所表见，志不存焉耳。宁之不若此也，宁未仕汉，而粲已受禄于魏也。潜之不若此也，知晋之将亡而去之，不亲见篡夺之惨也。故二子无妨以文行表见，而粲独不可。难哉其子之贤也！晋赐禄以养疾，赐帛以治丧，而不受。嵇绍闻之，尚为仇雠之子孙捐父母之身，人之贤愚相去有若此哉！粲之所为，难能也；非但难能也，其仁矣乎！

九

晋诏诸王大国置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其所依仿之名曰周制也。古之诸侯，皆自有兵，周弗能夺，而非予之也。其自周始建之国，各使有兵，彼有而此不得独无也。郡县之天下，兵皆统于天子，州郡不能自有其人民，独假王侯以兵，授以相竞之资，何为也哉？夫晋岂果循周制以追三代之久安长治也乎？惩魏之亏替宗室，而使权臣乘之耳。乃魏之削诸侯者，疑同姓也；晋之授兵宗室以制天下者，疑天下也。疑同姓而天下乘之，疑天下而同姓乘之，力防其所疑，而祸发于所不疑，其得祸也异，而受祸于疑则同也。

呜呼！以疑而能不召乱亡之祸者无有。天下皆以为疑己矣，而孰亲之？其假以防疑者，且幸己之不见疑而窥其疏以乘之；无可亲而但相乘，于是而庸人之疑，终古而不释。道不足于己，则先自疑于心；心不自保，而天下举无可信，兄弟也，臣僚也，编氓也，皆可疑者也。以一人之疑敌天下，而谓智计之可恃以防，其愚不可瘳，其祸不可救矣。亲亲而以疑，则亲非其亲；尊贤而以疑，则贤非其贤；爱众而以疑，则众非其众；夫何疑哉？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而已矣。交君子以道，给小人之欲，孤游于六合，而荆棘不生，无有圣贤而无豪杰之度者也。

十

天下恶有无故杀人而可以已乱者哉！齐王攸欲杀刘渊，王浑曰：“奈何以无形之疑杀人。”其说是也。舍杀而无以驭之也，渊之所以终乱晋而残之也。不杀渊而渊反，则咎王浑；杀渊而胡叛，则抑且咎齐王；舍本循末，两俱有咎，而孰能任之？曹魏之居匈奴于内地，使若渊者得以窃中国文事武备之绪余，济其奸而启雄心，其祸久矣。渊即死，若聪、若曜、若猛、若宣，挟怨以求逞，能旦杀一人、夕杀一人、皆无罪而翦之乎？契丹之所以深女真之怨而激之起，岂有幸哉！

夫晋承魏失，固未可急驱除之矣。王济欲任渊以平吴，纵虎自卫之术也。李憙欲发匈奴五部，假渊将军之号征树机能，此策之善者，而孔恂谏止之，何也？恂诚忧渊之叵测，抑必有术以制之，而但色变于谈虎哉？凉者，中国之赘余也，河、湟之间，夷狄之所便也，渊西征而荡平树机能之墟，即割其地以安之，而渊之心戢矣。渊即不戢，五部之心亦戢矣。驭得其道，则且不敢窃河西而据之。即其不然，我据萧关以距之，其极逞也，亦但如元昊而止耳。孰如近在汾、晋之间，使我不轨之士民，教猱伥虎，河决鱼烂于腹心乎？故知李憙之谋，非但以平树机能也，实以斥渊而远之也，此弭祸于将然之善术也。一疑之，一畏之，无可如何而姑置之；渊且自危、且自矜、尤且自信也。是召之以必反之道也。呜呼！晋之失政，贿赂已耳，交游已耳。王浑父子得贿而保渊，孔恂、杨珧不得贿而惎渊，故李憙之深识不庸。非渊之能亡晋也，晋自亡耳。

十一

传咸之忠，荀勖之佞，判然别矣。而其议省官也，则勖之说为长。故听言者，不惟其人，惟其言而已矣。咸刚直而疾恶已甚，见闲曹之吏，或怠傲而废功，或舞文以牟利，愤然曰：“焉用此为，而以费农夫之粟，空国家之帑哉！”其言非不快于一时之心，而褊衷以宰天下，天下又恶能宰哉！

古者方五十里之国，卿大夫士府史胥徒具，群聚以上食于公、下食于民，而不忧其乏。天下之大，庶官仅供其职，而曰“公私不足”，此翁妪之智，不出箪豆之间。故曰：褊衷以宰天下，天下弗能宰也。

古之建官以治事治民，固也；而君子野人，天秩之以其才，叙之以其类，率野人以养君子，帖然奉之而不靳，岂人为哉？王者以公天下为心，以扶进人才于君子之途为道。故一事而分任之，十姓百家而即立之长以牧之，农人力耕而食之无愧，君不孤贵而养之必周；乃使一艺、一经、一能、一力者，皆与于君子之列，而相奖以廉耻。虽有荑稗，不尽田而芟刈，使扶良苗以长，但勿令夺苗之滋可矣。

官省而人之能与于选者其途隘，力不任耕、志不安贱之士，末繇分天之禄以自表异，则且淫而为奸富，激而为盗贼。君子之途穷，而小人之歧路百出，风俗泛滥于下，国尚孰与立哉！惟用人之途广，而登进之数多，则虽有诡遇于幸门者，而惜廉隅、慎出处之士，亦自优游以俟，而自不困穷以没世。如其省官而员数减，则入仕也难；入仕难，则持选举之权者益重。数十人而争一轨，苟有捷径之可趋，虽自好者，不能定情以坚忍。而秉铨苟非其人，则自尊如帝，操吉凶也如鬼，托澄汰以为垄断，而所裁抑者类修洁之士，所汲引者皆躁佞之夫。士气萎，官邪兴，流沔而无所立，即使傅咸任之，且不能挽颓波以从纲纪，况莫保司铨之得尽如咸乎！故君子甚患夫刚直者之婞婞以忿疾当世，而欲以刻核重抑天下之心也。

况其言曰：“公私不足，并官以务农。”则尤悖甚。为吏者几何人，而废天下几何之顷亩！有天下而汲汲忧贫，夺天所贵重之君子，使为农圃之小人，以充府库；非商鞅之徒，孰忍为此哉？治天下有道，非但足食而遂足以立也。荀勖曰：“清心省事。”庶几经国之弘猷，讵可以其人而废之！

十二

贾充之力阻伐吴也，不知其何心，或受吴赂而为之间，或忌羊、杜、二王之有功而夺其宠，皆未可知；抑以充之积奸之情度之，不但然也。曹操讨董卓、剿黄巾、平袁绍，战功赫然，而因以篡汉。司马懿拒诸葛、平辽东，司马昭灭蜀汉，兵权在握，而因以篡魏。充知吴之必亡，而欲留之以为己功，其蓄不轨之志已久，特畏难而未敢发耳。乃平吴之谋始于羊祜，祜卒，举杜预以终其事，充既弗能先焉，承其后以分功而不足以逞，惟阻其行以俟武帝之没，己秉国权，而后曰吴今日乃可图矣，则诸将之功皆归于己，而己为操、懿也无难。此其情杜预、张华固已知之，惮武帝之宠充而未敢言尔。观其纳女于太子，知惠帝之愚而以甥舅畜之；曹操之妻献帝，杨坚之妻周主，皆此术也。其谋秘，其奸伏，时无有摘发之者，而史亦略之。千载之下，有心有目，灼见其情，夫岂无故以挠大猷也哉？

呜呼！晋感充之弑君以戴己，而不早为之防，求其免于乱也难矣。所幸充死七年而武帝始崩，贾谧庸才，且非血胤，不足以为司马昭耳。不然，高贵乡公之刃，岂有惮而不施之司马氏乎？一女子犹足以亡晋，充而在，当何如也？项羽非侯生之君也，汉高以其诳羽而远之若蛇虺；石守信、高怀德之流，未尝任弑君之恶也，宋太祖以其戴己而防之若仇敌；变诈凶很不知有名义者，君不可以为臣，士不可以为友。孙秀洒南向之涕，诸葛靓怀漆身之忠，晋弗能用焉，其不再传而大乱，有以也夫！

十三

秦灭六国而销兵，晋平吴而罢州郡兵，未几而大乱以亡。《泰誓》称武王克殷，放牛归马，衅甲櫜弓，示天下弗用，秦、晋与周将无同道，而成败迥异，何也？

纣之无道，虐加于民，而诸侯或西向归周，或东留事纣，未尝日寻干戈，竞起为乱也。天下之志相胥以静，而弄兵乐祸之民不兴。及乎纣虐革，周政行，而皆仍故服，无与炀之，不待扑之也。战国之争，逮乎秦、项，凡数百年，至汉初而始定。三国之争，逮乎隋末，凡数百年，至唐初而始定。安、史之乱，延乎五代，凡百余年，至太平兴国而始定。靖康之祸，延乎蒙古，凡二百余年，至洪武而始定。其间非无暂息之日若可以定者，然而枝蔓不绝，旋踵复兴。非但上有暴君，国有奸雄；抑亦人心风俗一动而不可猝静，虔矫习成，杀机易发，上欲扑之而不可扑也。夫秦与晋恶能摄天下之心与气而敛之一朝哉？故陈胜有辍耕之叹，石勒有东门之啸，争乘虚而思起。此兵之不可急弭者，机在下也。

且夫周之兴也，文王受钺而专征，方有事于密、阮、崇、黎，而早已勤修文德，勤圣学，演《周易》，造髦士，养国老，采南国之风，革其淫乱，儿童嬉游而掇芣苢，女子修事以采苹蘩，未尝投戈而始论道，息马而始讲艺也。优而柔之，以调天地和平之气，而于兵戎之事，特不得已而姑试之，上弗之贵，而下且贱之，圣人之所以潜移人心而陶冶其性者，如此其至也。而后戎衣甫著，而弓矢旋弢，天下以为实获我心，可澡雪以见荣于文治。秦之并六国、灭宗周，晋之篡魏而吞吴也，谋惟恐其不险，力惟恐其不竞，日进阴鸷残忍之夫，皇皇以图弋获，而又崇侈奔欲，以败人伦之捡柙；其与于成功共富贵者，抑奢淫以启天下之忌，无以涤天下之淫邪，而畜其强狡于草泽；幸而兵解难夷，遂欲使之屈首以奉长吏之法，未有能降心抑志以顺从者也。上无豫教，而欲饰治安于旦夕，召侮而已矣。此兵之不可急弭，教在上也。

陶璜、山涛力排罢兵之议，从事后而言之，验矣。然抑岂于天下甫离水火之日，寻兵不已，而日取其民纳之驰骤击刺之中乎？盍亦求诸其本矣。故圣人作而乱不难已，商、周是也，道之驯也；圣人不作，待其敝之已极，人皆厌苦而思偃武，帝王乃因而抚之，则汉、唐以后之一统是也，几之复也。庶几商、周之治者，其惟光武乎？寇盗方横，而奖道敦礼，任贤爱民，以潜消民气之戾于扰攘之中，兵不待弭而自戢。然而黎阳之屯，固不敢借口于放牛归马以自拟于周也。

十四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夫士苟有当世之略，一言而可弭无穷之祸，虽非在位，庶几见用而天下蒙其休，何为其秘之哉？而孰知其固不可也。言之不切，而人习以为迂远之谈而不听；言之切而见用矣，天下测其所以然，而且以其智力与上相扞格；如其不用也，则适以启奸邪而导之以极其凶忒矣。

汉、魏之际，羌、胡、鲜卑杂居塞内，渐为民患，徙之出塞，万世之利也。虽不在秉国大臣之位，固且忧愤积中而不容已于切言之。即不用矣，后世且服其早识，而谓晋有人焉，此郭钦、江统所以慷慨言之，无所隐而论之详也。故传之史策，而后世诵之不衰。乃钦之言曰：“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夷狄之庭。”其后刘渊父子、石勒皆践其言，而晋遂亡。呜呼！岂非郭钦之言教猱升木乎？刘宣、张宾之谋，皆师钦之智，而灼见晋之可袭取者，非一日也。言之不用，而徒导人以乱矣。藉晋用之，因而下徙戎之令，群胡知其畏己，而己有可乘之势，于方徙之际溃烂以逞，又将奚以制之使弭耳以听邪？

故使钦而在座论之列，与君若相密谋之内庭，则极言之而不嫌。言即不用，犹不致启戎心以增益其恶。恶有忘属垣之耳，扬于大庭曰：人将若何以加我，将若何以使我莫敌，我其终无如何哉？非其位也，谋不得而尽也，姑缄默以俟其变可也。虽义激于中，而不敢快于一发，诚慎之也。孔子曰：“吾其为东周乎！”所以为者不言也。圣人且慎于未可有为之日，况偶有所知者乎？

十五

西晋之亡，亡于齐王攸之见疑而废以死也。攸而存，杨氏不得以擅国，贾氏不得以逞奸，八王不得以生乱。故举朝争之，争晋存亡之介也。虽然，盈廷而争者，未得所以存晋之道也。

攸之不安于国，武帝初无猜忌之心，荀勖、冯间之耳。勖与，贾充之私人，非但佞以容身，怀鬻国异姓之心久矣。忌攸者，非徒忌攸，实忌晋也。攸之贤，固足以托国，然岂果有周公之德哉？即微攸而晋固可存。汉、唐、宋之延祚数百年，亦未尝有亲贤总己以制天下于一人，而卒不可乱，无他，无奸臣之在侧而已。刘放、孙资在魏主之奥窔，而司马氏援之以攘臂。勖与之于贾谧、杨骏，未知其谁属，而要其市司马氏之宗社于人，则早作夜思以谋逞志者也。攸即废，晋不必亡；勖、不除，晋无存理。修贾充之余怨，则阴摈张华；排博士之忠言，而显斥曹志；苟有图存晋室者，小不惜官爵，大不惜躯命，扬于王廷，揭勖、之奸，迸之裔夷，则不待交章讼攸，而攸固以安，抑不待措攸于磐石之安，而晋固以存。今乃举尊卑疏戚之口合讼攸，而强帝持天下以任攸。荀勖固曰：“陛下试诏齐王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堕其术中而犹竞以争，尚口乃穷，攸之困，晋社之危，诸臣致之矣。

夫一时徇名依附之众，不足言也。李憙、刘毅、傅咸忠直为当时之领袖，而不能取前谗后贼为宗社效驱除，晋之廷，不可谓有人矣。植君子则小人自远，则以进贤为本，斥奸为末，此自奸邪未逞之日言也。不逐小人则君子不安，则以斥奸为本，进贤为末，此为奸邪已盘踞于内之日言也。二者互相为本末，而君子知择焉，乃以明于人臣之义，而为社稷所赖。非然，则相激以益其乱而已矣。

《读通鉴论》卷十一终

读通鉴论卷十二

惠帝

一

惠帝之愚，古今无匹，国因以亡。乃唐顺宗之喑而无知，宋光宗之制于悍妻而不知有父，其愈于惠帝无几，而唐、宋不亡，有人焉耳。四顾晋廷之士，有可托以天下者乎？齐王攸之得物情也，其能为慕容恪与否，不敢信也。傅咸、刘毅谏诤之士，可任以耳目，而未可任以心膂，非能持大体者也。张华谋略之士，可与立功，而未可与守正，非能秉大节者也。托国于数子之手，不能救惠帝之危，况荀勖、冯、贾谧、杨骏之骄佞，挟戈矛以互竞者乎！傅咸、刘毅能危言以规武帝之失矣，贾充之奸，与同朝而不能发其恶。张华秉国，朝野差能安静，而杨后之废，且请以赵飞燕之罪罪之，依贾谧浮慕之推重，而弗能止其邪，华不能辞亡晋之辜矣。

或曰：狄仁杰厕身淫后奸贼之间，与周旋而不耻，论者以存唐之功归之，恶知华之非有密用，特不幸而未成耳。曰：仁杰骤贵于武后之朝，当高宗之世，未尝位大臣、秉国政，权固轻矣，故不能不假权于武后以济大难。华被武帝之深知，与平吴之大计，以开国元老，出典方州，入管机要，为天下所倾仰，仅托淫邪之党，涂饰治迹，而可称大臣之职哉？体先隳，望先失，志先夺，求有为于后，斡旋于已乱之余，其将能乎？谓盈晋之廷无一人焉，非已甚之辞也。

夫晋之人士，荡检逾闲，骄淫愞靡，而名教毁裂者，非一日之故也。魏政之综核，苛求于事功，而略于节义，天下已不知有名义；晋承之以宽弛，而廉隅益以荡然。孔融死而士气灰，嵇康死而清议绝，名教为天下所讳言，同流合污而固不以为耻。其以世事为心者，则毛举庶务以博忠贞干理之誉，张华、傅咸、刘毅之类是已。不然，则崇尚虚浮，逃于得失之外以免害，则阮籍、王衍、乐广之流是已。两者交竞，而立国之大体、植身之大节，置之若遗；国之存亡，亦孰与深维而豫防之哉？故与贾充偕而不惭，与杨骏比而不忌。如是，则虽得中主，难持以永世，况惠帝之愚无与匹者乎！董养升太学之堂而叹曰：“天人之理既绝，大乱将作。”诚哉其言之也！

二

惠帝之七年，索头猗西略诸夷三十余国，拓跋氏入主中国之始基也。夷狄居塞内，乘中国之虚，窃为主于中国，而边远之地虚，于是更有夷狄乘之，而为主于所虚之地。夫夷狄所恃以胜中国者，朔漠荒远之乡，耐饥寒、勤畜牧、习射猎，以与禽兽争生死，故粗犷悍厉足以夺中国膏粱豢养之气。而既入中国，沉迷于膏粱豢养以弃其故，则乘其虚以居其地者，又且粗犷悍厉而夺之。故刘、石、慕容、姚、苻、赫连迭相乘而迭相袭，猗之裔，乃养其锐于西北，徐起而收之，奄有群胡之所有，而享国以长，必然之势也。契丹人燕、云，而金人乘之于东；金人有河北，而蒙古乘之于北；知夺人而不知见夺之即在此矣。

呜呼！其养锐也久，则其得势也盛；其得势也盛，则其所窃也深。自拓跋氏之兴，假中国之礼乐文章而冒其族姓，隋、唐以降，胥为中国之民，且进而为士大夫以自旌其阀阅矣。高门大姓，十五而非五帝三王之支庶，婚宦相杂，无与辨之矣。汉、魏徙戎于塞内，空朔漠以延新起之夷，相踵相仍，如蟹之登陆，陵陵藉藉以继进，天地之纪，乱而不可复理，乾坤其将毁乎！谋之不臧，莫知其祸之所极，将孰尤而可哉！

三

流民之名，自晋李特始。《春秋》所书戎狄，皆非塞外荒远控弦食肉之族也，其所据横亘交午于中国之溪山林谷，迁徙无恒，后世为流民、为山寇，皆是也。泽、潞以东，井陉以南，夹乎太行、王屋，赤白狄也；夹淮之薮，淮夷也；商、洛、淅、邓、房、均，戎蛮陆浑也；夔、巫、施、黔，濮人也；汉、川、秦、巩，姜戎也；潜、霍、英、六、光、黄、随、均，群舒也；宣、歙、严、处，岛夷也；其后以郡县围绕，羁縻而附之版图之余。而人余于地，无以居之；地余于人，因而不治；遂以不务耕桑、无有定业而为流民，相沿数千年而不息。

缅惟禹之奠下土也，刊山通道，敷其文命，声教讫乎四海，尽九州之山椒水曲而胥为大夏。延及三代，纳之政教之中，而制其贡赋，盖以治之者缓之也。殷、周斥之为戎狄，简其礼，薄其贡，而侵陵始作。后世附之郡县版图之余，略其顷亩，蠲其征役，而为流民、为寇盗，乃益猖狂而逞。所以然者，非但骄之而使狠也。其属系于郡县者，率数百里而为不征、不繇、不教、不治之乡。其土广，其壤肥，鲁莽以耕，灭裂以耘，而可以获。有溪泉而不为之陂池，有泽薮而土旷人稀，为虎兕蛇虺所盘踞。于是乎苟幸丰年之多获，而一遇凶岁，则无以自食；一有征调，则若责己以不堪，而怨咨离散。其钝者不以行乞为耻，其黠者则以荡佚为奸。遵义、平越建，而播州之夷祸平；天柱、嘉禾、新田建，而武、靖、郴、桂之寇贼消。然则阶、文、秦、徽、英、六、随、黄、汉、洛、淮浦、夔、郧之可郡可县者，移人之余，就地之旷，分画其田畴，收教其子弟，定其情，达其志，使农有恒产，士有恒心，国有恒赋，劳费于一时，而利兴于千载，大有为之君相，裁成天地以左右民，用夏变夷，迪民安土，非经世之大猷乎！而何弗之讲？明王作，名世兴，其尚此之图哉！

四

知事几、察物情者，可与谋国乎？未可也，抑不可以谋身。故张华终死而晋以大乱。华之决策平吴，何其明也；执政于淫昏之廷，而庶务粗举，民犹安之，何其审也；拒刘卞之说，不欲为陈蕃之为，以冀免于祸，抑不可不谓工于全身。然而身卒殒、国卒危者，何也？智有余而义不足也。

华之言曰：“权戚满朝，威柄不一。”知此矣，而受侍中之位以管机要，何为乎？又曰：“吾无阿衡之任。”夫既任不在己矣，而与贾氏周旋终始，何心乎？华尝为贾充所忌而置之外，如其欲全身而免于罪戾，则及此而引去可也。贾模，贾氏之党也，知贾氏之亡晋，而以忧死，华且从容晏处，托翰墨记问以自娱，固自信其智足以游羿谷中而恃之以无惧。不清不浊之间，天下有余地焉以听巧者之优游乎？天下有自谋其身处于无余之地，而可与谋国者乎？故晋之亡，非贾谧能亡之，华亡之也。何也？君昏后虐，谗言高张，寇贼伏莽，天下所县望者，惟一华耳。刘卞进扶立太子之说，非不知人而妄投，亦舍华而更无可与言者。华无能为矣，然后志士灰心而狂夫乘衅。栋折榱崩，则瓦解而室倾，岂更有望哉！

且华之居势，非陈蕃比也，蕃依窦武以图社稷，武不得宦官之腹心为之内应；华则贾模、裴以贾氏之姻族为内援以相辅，其成也可八九得。然而不能者，华于贾氏废姑杀其母之日，委顺其间，则气不可复振；气已苶而能有为者，未之有也。盖华者，离义为智，而不知不义者之未有能智者也。是非之外无祸福焉，义利之外无昏明焉，怀禄不舍，浮沉于其间，则更不如小人之倾倒于邪而皆可偷以全身。是以孔光、胡广得以瓦全，而华不免，若其能败人之国家则一也。是以君子于其死也不悯之。

五

士有词翰之美，而乐以之自见，遂以累其生平而丧之，陆机其左鉴已。

机之身名两陨，濒死而悔，发为华亭鹤唳之悲，惟其陷身于司马颖，不能自拔，而势不容中止也。其受颖之羁绁而不能自拔，惟受颖辩理得免之恩而不忍负也。机之为司马伦撰禅诏也，无可贳其死。人免之于钺之下，肉其白骨，而遽料其败，速去之以避未然之祸，此亦殆无人理矣。故机之死，不死于为颖将兵之日，而死于为伦撰诏之时。其死已晚矣！

虽然，机岂愚悖而甘为贼鹄乎？谢朝华，披夕秀，以词翰之美乐见于当世，则伦且资其谀颂以为荣，盖有求免而不得者。其不能坚拒之而仗节以死，固也。虽然，不死则贼，不贼则死，以琐琐之文名，迫之于必死必贼之地，词翰之美为累也若斯！“虎豹之文来藉”，遂将托于不材之樗，而后以终天年乎！而抑奚必其然邪？

君子之有文，以言道也，以言志也。道者，天之道；志者，己之志也。上以奉天而不违，下以尽己而不失，则其视文也莫有重焉；乐以之自见，则轻矣。乐以自见，而轻以酬人之求，则人不择而借之以为美。为人借而以美乎人，是翡翠珠玑以饰妇人也；倚门者得借，岂徒象服是宜之之子哉！

呜呼！苟有文焉，人思借之矣，遑恤其道之所宜与志之所守乎？班固之《典引》，幸也；扬雄之《美新》，不幸也；汉明之欲借固，与王莽之欲借扬雄，一也。李白永王东巡之歌，永王借之也，陆游平原园林之记，韩侂胄借之也，不幸也；蔡邕之于郭有道，苏轼之于司马温公，幸也；然苟借焉，幸不幸存乎人，而焉能自必哉！君子之有文，以言道也，以言志也，以承天尽己而匡天下之邪淫者也。守己严，待物以正，勿以谀人、勿以悦人、为天下侮，奚足为累，而效不才之樗为？

六

有必不可仕之时，则保身尚矣。外患已深，国危如线，亟得君而事之，身非所恤也。权臣擅于下，孤主立于上，扶弱图存，功虽不立，而志不可忘，苟非因权臣而进，身非所恤也，皆可仕也。必不可仕而以保身为尚者，其惟无天子之世乎！

所谓无天子者，非人逐失鹿、天位未定之谓也。择主而奉之以已乱，而定君臣之分，故张良归高帝，邓禹追光武，允矣。即不然，而为范增之从项羽，郭嘉、荀攸之依曹操，犹足以自见焉。惟至于晋惠帝之时，有天子而无之，人欲为天子而不相下，群不知有天子，而若可以无天子者。于斯时也，顺逆无常理，成败无定势，强臣林立，怙愚以逞，逆者逆，顺者亦逆也，败者败，成者亦败也。欲因之以事孤危之天子而不能，即欲掖之以为天子，而亦必不得。生人杀人而皆操天子之权。夫然后纳身于狂荡凶狡之中，寄命于转盼不保之地，果矣其为大惑，而自贻以死亡也。王戎之免，幸也；王衍、陆机、潘岳之死，自贼者也。顾荣、张翰、戴渊、贺循褰裳而急去之，非过高绝人之智也，未有无天子而可仕者也。

七

晋有天下，初并蜀、吴，二方之民，习于割据之余，未有以绥之也；而中朝内乱，故赵廞、李特、张昌、石冰乘之以兴。乃特之子孙窃蜀者数十年，而江南早定，刘弘之功茂矣哉！故以知国有干城，虽乱而弗难定也。虽然，岂独弘之功哉？其地有人，而后可以相资而理。李特之乱，蜀土风靡而从之，尽三巴之士，仅一诡僻之范长生而已。吴则贺循、华谭、周、顾荣皆洁身退处而为州郡所倚重，民乱而士不与俱，则民且苶然而自废，张昌、石冰之首不难馘已，而陶侃得以行其志于不疑。呜呼！此非晋能得之，其所繇来者旧矣。

孙氏之不足与言治理也，而未尝立一权谋名法之标准，则江介之士民，犹且优游而养其志。诸葛公贤于孙氏远矣，乃尚名法以钳束其下，人皆自困于名法之中，而急于事功以为贤，则涵泳从容之意不复存于风俗，安所得高视远览以曙于贞邪逆顺之大者哉！诸葛之张也，不如孙氏之弛也。孙氏不知道而道未亡，诸葛道其所道而道遂丧。自其隆中养志之日，以管、乐自比，则亦管、乐而已矣！齐之所以速乱而燕旋敝也。管、乐者，自其功而言；申、商者，自其学而言也。申、商法行而民有贼心，君子所以重为诸葛惜也。

八

刘渊虽挟桀敖不逞之材，然其始志亦岂遽尔哉？观其讥随、陆之无武，绛、灌之无文，则亦自期于随、陆、绛、灌之中而已矣。其既归五部，闻司马颖之败，尚欲为之击鲜卑、乌桓，则犹未必遽背晋而思灭之也。司马颖延而挑之，刘宣等推而嗾之，始以流毒天下，而覆晋室。乃匈奴自款塞以来，蕃育于西河有年矣，渊匪茹而逞，不再世而子孙宗族及其种类骈死于靳准，无孑遗焉，则渊毒天下还以自毒，渊亦何利有颖之挑、宣之嗾，以糜烂冒顿以来数十传之苗裔部落于崇朝也？司马颖一溃其防，而河决鱼烂，灭其宗而赤渊之族，亦憯矣哉！

而推祸原所启，则王浚之结务勿尘先之也。司马氏自讧于室，固未尝假外援而召之乱也。浚狡有余而力不足，乃始结鲜卑而开千余年之衅；颖惧鲜卑，乃晋渊以敌之；交相用夷，颖不救死，而浚伏其诛。流毒天下者，殃必及身。及身者，殃之券也；祸延百世者，殃之余也。石敬瑭之妻子歼于契丹而无遗种，岂或爽哉！故王浚者，千古凶人之魁也，而效之者何相踵以自灭也！

九

死而不得其所者，谓之刑戮之民，其嵇绍之谓与！绍之不可死而死，非但逆先人之志节以殉仇贼之子孙也。惠帝北征，征绍诣行在，岂惠帝之暗能知绍而任之乎？司马越召之耳。冏也、乂也、颖也、颙也、越也，安忍无亲，而为至不仁，一也。偶然而假托于正，奉土木偶人之孱主以逞，君子逆风，犹将避其腥焉。绍曰：“臣子扈卫乘舆，死生以之。”妄言耳。乐为司马越之厮役而忘其死也。不知有父者，恶知有君。名之可假，势之可依，奉要领以从之，非刑戮之民而谁邪？秦准谓绍曰：“卿有佳马乎？”导之以免于刑戮而不悟，妄人之妄，以自毙而已矣。

十

宋高宗免于北行，而延祀于杭州，幸也；琅邪王免于刘、石之祸，而延祀于建康，非幸也。当颖、颙、腾、越交讧之日，引身而去，归国以图存，卓矣哉！王之归，王导劝之也。导之察几也审，王之从谏也决，王与导之相得自此始，要其所以能然者有本矣。八王奰争之日，晋室纷纭，人困于其中而无术以自免。乃王未归国之先，一若无所短长浮沉于去就者；导以望族薄仕东海，而邪正顺逆之交，一无所表见。呜呼！斯所以不可及也。

老子曰：“静为躁君。”非至论也。乃所谓静者，于天下妄动之日，端凝以观物变，潜与经纶，而属意于可发之几，彼躁动者，固不知我静中之动，而我自悠然有余地矣。天地亦广矣，物变有所始，必有所终矣。事之可为者，无有禁我以弗为；所难者，身处于葛藟卼臲之中，而酒食相縻，赤绂相系，于是而戈矛相寻不觉矣。静者日悠然天宇之内，用吾才成吾事者无涯焉，安能役役与人争潆洄于漩澓之中乎！澄神定志于须臾，而几自审，言之有当者，从之自决矣。此王与导之得意忘言而莫逆于心者也。是术也，老、庄以之处乱世而思济者也。得则驰骋天下之至刚；不得，抑可以缘督而不近于刑。琅邪之全宗社于江东，而导昌其家世，宜矣。

虽然，此以处争乱云扰之日而姑试可也；既安既定而犹用之，则不足以有为而成德业。王与导终始以之，斯又晋之所以绝望于中原也。孔子思小子之简，而必有以裁之，非精研乎动静之几、与时偕行者，不足以与于斯。

十一

晋保江东以存中国之统，刘弘之力也。弘任陶侃、诛张昌、平陈敏，而江东复为完土。侃长以其才，而弘大以其量，惟弘能用侃，侃固在弘帡幪之中也。夫弘又岂徒以其量胜哉！弘无往而不持以正者也。司马越之讨颙，颙假诏使弘攻越，弘不为颙攻越，亦不为越攻颙，而但移书以责其罢兵，正也，颙逆而越亦不顺也；恶张方之凶悖，不得已择于二者之间而受越节度，亦正也；受越节度，终不北向以犯阙诛颙，亦正也；张光者，颙之私人，讨陈敏有功，不以颙故而抑之，亦正也；天下方乱，而一之以正，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当止，不为慷慨任事之容，不操偏倚委重之心，千载而下，如见其岳立海涵之气象焉。使晋能举国而任之，虽乱而可以不亡；惜乎其不能独任，而弘亦早世以终也！

微弘，则周、顾荣、贺循无所惮而保其贞；微弘，则陶侃无所托以尽其才；微弘，则琅邪南迁，王导亦无资以立国。晋不能用弘，而弘能用晋。呜呼！当危乱之世，镇之以静，虑之以密，守之以大正，而后可以为社稷之臣。挟才而急于去就者，益其亡尔。有土可凭，有人可用，而褊心诡亿以召乱，曰：吾以行权。权其可与未可与立者道乎？

十二

恶有天子中毒以死，而不能推其行弑之人者哉？惠帝之为司马越鸩也，无疑。越弑君，而当时天下不能穷其奸，因以传疑于后世，而主名不立。当其时，司马模、司马腾皆惟恐无隙而不足以逞者，然而胥中外为讳之，而模与腾不能借以为名，史臣于百世之后，因无所据以正越弑逆之罪，何也？天下胥幸惠帝之死也。惠帝死，而乱犹甚，国犹亡；惠帝不死，则琅邪虽欲存一线于江东也，不可得矣。

惠帝，必不可为天子者也；武帝护之而不易储，武帝病矣；然司马氏之子孙，特不如惠帝之甚耳，无一而不可以亡天下者，则将孰易而可哉？惠帝之必亡也，使晋有社稷之臣，行伊、霍之事，而庶其定乎！司马越固亦有此心矣，然而不能者，司马伦已尝试焉，而为天下僇；司马颖、司马颙皆将为之，而先伏其辜；越而行伊、霍之事，则颙与颖所不敢为者而身任其咎，以召天下之兵，越虑之熟矣。无如此土木之暗主何！不得已而听人之毙之，越之情亦苦矣。

贵戚之卿，有易位之责，而越不能；养昏汶之主以速即于亡，而抑不可；顾怀帝之尚可有为，而非惠帝之死弗能立也。快出于倒行之一计，而扳怀帝以立，己无私焉，故天下且如释重负而想望图存之机。故一时人心翕然，胥为隐讳，以免越宫官之辟；后世亦存为疑案，而不推行鸩之人。夫人苟处不得已之势而志非逆者，则天讨不加，而清议不相摘发。弗能事也，弗能废也，社稷且岌岌焉，为天下任恶，天下所矜而容之者也。怀帝立五年，而越无篡心，其专杀而畏寇，则司马氏骄昏之习也，不足深责也。

十三

孟子言保国之道，急世臣，重巨室，盖恶游士之徒乱人国也。夫游士者，即不乱人国，而抑不足以系国之重轻，民望所不归也。主其地，习其教，然后人心翕然而附之。陈敏之乱，甘卓反正，而告敏军曰：“所以戮力陈公者，正以顾丹阳、周安丰耳，今皆异矣，汝等何为？”顾荣羽扇一麾，而数万人溃散。琅邪王镇建业，荣与纪瞻拜于道左，而江东之业遂定。夫此数子者，皆孙氏有国以来所培植之世族也，率江东而定八王已乱之天下，抗五胡窥吞之雄心，立国百年而允定，孟子之言，于斯为烈矣。

呜呼！地皆有人也，民皆有望也，用人者迫求之骤起喜事之人，而略老成物望之士，求民之归也难矣。光武所与兴者，南阳崛起之流辈，而其收河北以为根本，则惟得耿弇、寇恂、吴汉而大业定。刘焉倚东州兵为腹心，以凌驾蜀人而内乱；驯至于先主，所与者皆平原初起之爪牙，故两世而不收蜀一士之用，其亡也，民且去之若遗也。刘弘、王导知此，而以树建业百年之基，就其地，得其人，定天下之大略也，允矣。

怀帝

一

晋武分诸王使典兵，晋不竞矣。彼皆膏粱纨绔之子也，教练不亲，束伍不禁，瓦合而徒炫其军容，足以乱尔，而不足以竞。乂、颖、颙、越之交相残杀，哄然而前，颓然而熸，未尝有经旬之战守，而横尸万计，其以民命为戏久矣。不足以竞而欲相竞，于是乎不得不借夷狄以为强。刘渊之起，司马颖召之也；石勒之起，苟晞用之也；拓跋氏之起，刘琨资之也。皆不足以竞，不获已而借之以竞，而晋遂亡。中国之祸，遂千余年而不息。使竞在中国而无待于彼，不示以弱而绝其相陵之萌，则七国之反，赤眉、黄巾之乱，袁、曹、公孙、韩、马之争，中国亦尝鼎沸矣，既折既摧而还归于定，亦恶至此哉！

武帝无百年之算，授兵于孺子，司马颖之顽愚，延异类以逞，不足诛也。若夫刘琨者，怀忠愤以志匡中国，而亦何为尔邪？琨进索虏，将以讨刘渊也。拒一夷而进一夷，事卒不成，徒延拓跋猗卢于陉北，不亦傎乎！夫琨不能驱市人以敌大寇也，诚难；然君子之自靖以忠于所事，亦为其所可为而已矣。智索力穷，则归命朝廷，如魏胜、辛弃疾斯亦可矣，未有急一时而忘无穷之祸者也。盖琨亦功名之士耳，志在功名而不闻君子之道，则功不遂、名不贞，而为后世僇，自贻之矣。前有不虑之君，后有不虑之臣，相仍以乱天下；国速亡，夷、夏之防永裂。呜呼！将谁咎哉！

二

司马越出屯于项，非无策也；其败，则越非济险之人，外为苟晞所乘，而内任王衍以偾事耳。刘聪、石勒绕洛阳而南侵襄、邓，使晋君臣兵庶食绝援孤，画洛而困，其必蹙以待尽也无疑。重兵屯于外，则聪、勒进而越拟其后，必不敢凭陵而遽通三川。故苟晞内讧，越死，众无主，王衍不敢任事，而后聪始决起以犯王都。越之出屯，不足以为越罪，明矣。洛阳之孤危，越不能辞其责；其失也，在秉国之日，不能推诚任贤、辑和东南、以互相夹辅，一出而无有可倚者。山简纵酒自恣而忘君父，苟晞挟私争权而内相攻夺，张骏所遣北宫纯之一旅，且屡战而疲矣；怀帝又恶越，必欲灭越而不恤，自龁之，还以自毙；越之处势如此，亦安得不郁郁以死而以溃哉！

夫越非无心者，而特昧于从违耳。一秉政而惟王衍、庾敳、谢鲲、郭象、胡母辅之虚浮之徒进，以是为可靖兵戎之气乎？一旦而欲建非常之功，跳出孤危，反兵内援，必不可得者。然其曰：“臣出，幸而破贼，国威可振，犹愈于坐待困穷。”亦何遽非死地求生之长算哉？向令刘弘不死，使任山简之任，刘琨不北掣于王浚，张轨不远绝于凉州，东连琅邪，视聪、勒所向而自外击之，晋且可以不亡。其不能者，越非其人，非策之不善者。

若夫越之不奉怀帝以出而置之危地，则罪也。玄宗往蜀，太子在灵武，而安、史不能安于长安。诚使怀帝亲将以御狄于外，苟晞虽骄，山简虽慢，自不敢亢钺而坐视。琅邪输江东之粟，饱士马以急攻，聪、勒其能入据空城以受四方之敌乎？越出而帝留，惴惴以居，藉藉以毙，越之罪大矣。虽然，或亦国君死社稷之说误之也。若君臣同死孤城，而置天下于膜外，虽猎卫主之名，亦将焉用此哉？

三

民愚无知，席安饱以为势，陵蔑孤弱，士大夫弗能止焉，与之俱流而其仁恕之心，忘出反之报，自贻死亡以为国病，祸发不可御矣。

夷狄，非我族类者也，蟊贼我而捕诛之，则多杀而不伤吾仁；如其困穷而依我，远之防之，犹必矜而全其生；非可乘约肆淫、役之残之、而规为利也。汉纵兵吏残蹂西羌，而羌祸不解，夷狄且然，况中国之流民乎？夫其阑入吾土，不耕而食，以病吾民，褊人视之，其忿忮也必深。上无能养也，无能安也，弃坟墓，离亲戚，仰面于人以求免于冻馁，又岂其情之得已哉？役则役焉矣，驱则驱焉矣，不敌我十姓百家之相为朋比矣。愚民于是而以侮之为得计，士大夫于是而以制之为得势，有司于是以钳束驱除之为保我士民之功。一王之天下无分土，天地之生非异类，而摧残之若仇雠，伤和气，乖人理，激怨怒，则害于而家、凶于而国，皆自取之焉耳。

西晋之末，蜀已覆于前矣。刘弘薨，山简暗，荆湘之士民虐苦流民；而若冯素者，且持保固乡里之邪说，惑狂愚残忍之荀眺，欲尽诛之；四五万家一时俱起，杜弢挟之以作乱，天道之必然，人情之必致也。呜呼！眺欲尽诛之，独非人乎，事即成而何忍？况其只以自贼也！迨其已反，则又或咎之曰：杀之之不速也。不仁者不可与言，有如是夫！

四

刘聪陷洛阳，执怀帝，百官无一死者。呜呼！若此之流而可责以仗节死义之道乎？洛阳之困危也，周馥请幸寿春而不听，苟晞请幸仓垣而不果，迨其后欲出而不能，悲哉！帝将迁而公卿止之，为之辞曰：效死以守社稷也。乃若其情，则有二焉：弗能固守，而依于所迁，则迁寿春而周馥为公辅矣，迁仓垣则苟晞为公辅矣，从迁之臣，弗能据尊荣也，此一情也。久宦于洛，而治室庐、置田园、具器服、联姻戚，将欲往而徘徊四顾，弗能捐割，此又一情也。故盘庚曰：“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总其心于田庐器服之中，仰不知有君，俯不知有躯命，故曰若此之流，恶可责以仗节死义乎？

十金之产，卒逢寇乱，不忍捐其鸡豚瓮缶，而肝脑涂地，妻子为俘，汴京士庶拥李纲以欢呼者，此情而已矣。玄宗将奔蜀，杨国忠列炬请焚府库，帝曰：“留此以与贼，勿使掠夺百姓。”其轻视货贝之情，度越寻常远矣。是以唐终不亡也。

五

刘琨送石勒之母以招勒，而勒不服；高齐送宇文护之母，而护旋攻之；不拘以为质，而欲以仁义动狡悍之寇，不已愚乎！曰：此未足以诮琨也。执人之父母，胁之以降，不降，则杀之以快意，此夷狄盗贼之行，有心者其忍效之乎？送之归，虽不足以怀之，而彼亦无辞以决于致死。曹嵩死而徐州屠，陶谦愚矣。琨非愚也，琨所以不能制勒者，怀、愍弱，琅邪孤，王浚挠之，其势不振；琨虽慷慨，而旧为贾谧、司马越所污染，威望不足以动人；抑且沉毅不如刘弘，精敏不如陶侃，勒是以睥睨之，知非己敌，而孰其听之？使琨而能如郭子仪也，则香火之誓，动回纥而有余。回纥岂果畏鬼神、恤信义哉？有以制之，而又持名义以临之，蔑不胜焉。仁义有素，而声灵无拂，则此一举也，足以折勒之狡而制其死命，故曰：“仁者无敌。”琨未全乎仁也，非仁过而愚也。若拘人之父母以胁其子，非人之所为也，固琨之所不忍而不屑者也。

六

王导秉江东之政，陈頵劝其改西晋之制，明赏信罚，综名责实，以举大义，论者韪之，而惜导之不从。然使导亟从頵言，大反前轨，任名法以惩创久弛之人心，江东之存亡未可知也。语曰：“琴瑟之不调，必改而更张之。”非知治之言也。弦之不调，因其故而为节其缓急耳，非责之弦而亟易其故也。不调之弦，失之缓矣，病其缓而急张之，大弦急，小弦绝，而况可调乎？

晋代吏民之相尚以虚浮而乐于弛也久矣，一旦操之已蹙，下将何以堪之？且当其时，所可资以其理者，周、庾亮、顾荣、贺循之流，皆洛中旧用之士，习于通脱玄虚之风，未尝惯习羁络者；骤使奔走于章程，不能只承，而固皆引去。于是虔矫束湿之人，拔自寒流以各逞其竞躁，吏不习，民不安，士心瓦解，乱生于内而不可遏矣。夫卞壶、陶侃，固端严劼毖之士也，导固引壶于朝端，任侃于方岳矣，潜移默化，岂在一旦一夕哉？宋尝病其纪纲之宽、政事之窳矣，王安石迫于改更而人心始怨；元祐、绍圣、建中靖国屡惩屡改，而宋乃亡。锻铁者，急于反则折。褊人憾前图之不令，矫枉而又之于枉，不可以治无事之天下，而况国步方蹙、人心未固之时乎？

且不但此也，汉末尚声誉，而曹操矫之以严；魏氏急名实，而司马矫之以宽；彼皆乐翘前人之过，形君人之非，以快人心而使乐附于己。当导之世，王敦尝用此术矣；其后桓温又用此术矣。所以进趋利徼功之人而与为逆也。导惟无此不轨之志，故即因为革，从容调御而不自暴其能，夫导岂无頵之心哉？桓彝品藻之曰管夷吾，则其不袭王衍诸人之荡泆以靡天下，可知也。又恶知其不服膺陈頵之谏而特不露其锋铓尔。有当世之略者，好恶不激，张弛不迫；褊人不知，求快一时，而怪其弗能为也，愚者何足与深言邪！

七

王弥劝刘曜都洛，曜不从，弥以是轻曜而背之。弥，盗魁之智耳，恶足以测狡夷之长算哉？石勒视刘曜而尤狡，张宾之慧，非弥所能测也。勒在葛陂，孔苌请夜攻寿春，据之以困江东，勒笑之，而从张宾北归据邺。勒横行天下，岂惴惴于纪瞻者，然而知瞻可胜，而江、淮之终不可据以为安，勒之智也。

江、淮之春有霖雨，常也；纪瞻与相持，不以雨为困而勒困，于此可以知地气、可以知天情矣。三代以上，淑气聚于北，而南为蛮夷。汉高帝起于丰、沛，因楚以定天下，而天气移于南。郡县封建易于人，而南北移于天，天人合符之几也。天气南徙，而匈奴始强，渐与幽、并、冀、雍之地气相得。故三代以上，华、夷之分在燕山，三代以后在大河，非其地而拦入之，地之所不宜，天之所不佑，人之所不服也。是故拓跋氏迁于洛，而六镇据其穴以残之，延及于齐、周，而元氏之族赤。守绪迁于蔡，而完颜氏之族歼。耶律亡，而其支庶犹全于漠北。蒙古亡，而其苗裔种姓君长塞外者且数百年。舍其地之所可安，以犯天纪，则未有能延者。枳橘貉鹆之性，黠者自喻之，昧者弗知也。王弥、孔苌之所以愚而徒资曜、勒之笑也。

夫江、淮以南，米粟、鱼盐、金锡、卉木、蔬果、丝枲之资，彼岂不知其利；而欲存余地以自全其类也，则去之若惊。然则天固珍惜此土以延衣冠礼乐之慧命，明矣。天固惜之，夷且知之，而人弗能自保也，悲夫！中华之败类，罪通于天矣。虽然，夷而有曜、勒之识也，则自知此非其土，而勿固贪之为利以自殄其世也。

八

刘聪之臣有刘殷者，论史者或称以为贤。殷饰女以进于聪而固其宠，不足比数于人类者也。故其言曰：“事君当几谏，凡人尚不可面斥其过，况万乘乎？”论者以为贤，则且为谄佞者排摘忠直之口实，殷虽不足比数于人类，而不可以不辨。

事父母而几谏者，既以不忍伤恩为重矣；且子日侍父母之侧，谏虽不切，而娓娓以继进，父母虽愎，亦无如其旦夕不相舍者何，而终必从之；非君之进见有时，言不伸而君且置之者也。父母之过，无安危存亡决于俄顷之大机，旦过而夕改，无过矣。君操宗社生民之大命，言出而天下震惊，行出而臣工披靡，一失而贻九州亿万姓百年死亡之祸，待之宛转徐图，虽他日听之而悔无及矣。父母之过，即有导谀之者，淫朋而已矣，奴妾而已矣，其势不张，其徒不盛，其饰非惶惑之智，不能凌我而出其上；微言而告父母以所未觉，彼未能结党强辩以折我。君而不善，则聚天下之僻而辩、巧而悍者，称天人、假理势以抗我；而孤忠固忧其不胜，微言如呐，夺之者喧豗，而气且为夺矣。凡此数者，谏父母易，而谏君难。处其难，而柔颜抑气、操瓦全之心，以若吐若茹而伺君之颜色，此怀禄固宠之便计，其为小人之道也无疑。况乎君臣义合，非有不可离之去就哉！

刘聪凶暴嗜杀，殷以是为保其富贵之计则得矣。以献女媚人之禽心，而姑取誉于天下，其术巧矣。本不足与深论，而邪说一倡，若苏轼谏臣论之类，师其说以为诡遇之术，君臣之义废，忠佞之防裂矣。

愍帝

一

愍帝之西入长安，必亡之势也。刘聪虽去洛阳，石勒虽去江、淮，而聪在平阳，勒在邺，洛阳已毁，襄、邓已残，勒一逾河而即至洛，聪一逾河而即犯关中；长安孤悬于一隅，亘南北而中绝，二虏夹之，旋发而旋至。张轨远在河西，孤军无辅；李特又割据巴、蜀，而西南之臂断；天下所仅全者江东耳，而汝、洛荒残，则声势不足以相及；贾疋、索、麹允崛起乍合之旅，不足以系九鼎明矣。周等之中道而遁，非葸怯而背义也，知其亡在旦夕，而江东之犹可为后图也。

长安自汉以来，芜旷而不可为奥区久矣。聪、勒之不急犯而据之也，以其地之不足恃也。名之为天子之都，而后刘聪欲固获之矣。帝不入关，长安未即亡也。当其时，石勒已舍淮、襄而北矣，洛阳虽生蔓草，而陈、汝、蔡、邓犹凭楚塞以为固，东则连寿、泗而与江东通其津梁，西则连关、陕而与雍、凉、系其络脉，此率然之势，首尾交应之形也。使愍帝不舍中州，而权定都于陈、许、宛、汝之间，二虏之不敢即犯辇毂明矣。疋、怀土而挟之以西，人无能与争，而但思逋散，则不亡何待焉？故嗣兴于丧乱之余者，非果英武之姿，不可亟处危地以侥幸，非怯也，所系者重，一危而天下遂倾也。

夫夷狄亦何尝不畏中国哉？人所胥戴之共主，一再为其所获，而后知中夏之无人，不足惮也。苻坚自将以趋淝水，高纬亲行以救晋阳，皆以自速其亡，况素不知兵、徒以名义推奉之愍帝乎？智者知此而已；而愚以躁者，乃挟天子为孤注，而诮人畏沮，不量力，不度势，徒败人国家，岂有救哉！

然则肃宗拥朔方一隅之地，与天下相隔绝，何为而成收复之功邪？曰：禄山悍而愚，已据长安，意得而无远志，轻去幽、燕而丧其根本，是朝露将晞者也，故一隅攻之而已足。聪与勒各据狡兔之窟以相凌压，方兴而未戢，岂孤立之势所可敌哉？势因乎时，理因乎势，智者知此，非可一概以言成败也。

二

职官贱而士去其廷，封赏滥而兵逃其汛，天子之权轻，物无与劝，而忠贞干理者羞与匪人为伍，其情中涣，此成败之枢机，持之不谨，则瓦解而莫能止。陈頵谏琅邪以金紫饰士卒，符策委仆隶，非所以正纲纪。其言得矣。虽然，天下方乱，人心愈竞，死亡相枕，益不厌其荣宠之情，天子蒙尘，夷盗充斥，乃躁人得志以求名位之时也。重抑之，力裁之，项羽刓印，而韩信、陈平间行亟去；张元、吴昊斥于韩、范，而导西夏以猖狂；即才不如韩、陈，狡不如张、吴，乃以效于我而不足，以附夷狄盗贼而有余；守頵之说，抑无以敛躁动之人心而使顺于己。

然则术其穷乎？曰：此非立法于宽严之两途所可定也。天子者，化之原也；大臣者，物之所效也。天子大臣急于功，则人以功为尚矣；急于位，则人以位为荣矣。俭者，先自俭也，让者，先自让也，非可绳人而卑约之者也。其为崛起而图王，则缓称王、缓称帝，而众志不争。其为承乱以兴复，则缓于监国、缓于继统，而人心不竞。汉高之战成皋也，项羽一日未平，则一日犹与韩、彭、张、吴齿，故韩信请王，终夺之而不敢怨。光武听耿弇而早自立，故赤眉已降，而天下之乱方兴。帷幕翼戴之臣，骤起而膺三公之位，其下愈贵，己愈踞其上而益尊，其上益尊，其下愈扳援而上以竞贵；更始之廷，人衔王爵，则关内侯、骑都尉之充盈，不可禁也。

呜呼！得而成，失而败，成而生，败而死，宗族悬于刀俎，乌鸢睨其肉骨，奋志以与天争成败，与人争生死，此志皎然与天下见之，则必有尘视轩冕、铢视金玉之心，而后可鼓舞天下于功名之路。诸葛公曰：“惟淡泊可以明志。”君与大臣之志明，则天下臣民之志定，岂恃综核裁抑以立纲纪哉！倚于宽，倚于严，其失均，其败均矣。

三

愍帝诏琅邪王睿为左丞相，南阳王保为右丞相，分督陕东西诸军，令保帅西兵诣长安，睿发江东造洛阳，此危急存亡相须以济之时也。琅邪方定江东，不从北伐，视君父之危若罔闻，姑置之而自保其境，信有罪矣。虽然，以纯忠盛德之事责琅邪，而琅邪无辞；若其不能，则愍帝此诏，戏而已矣。

帝之于二王也，名不足以相统，义不足以相长，道不足以相君。其为皇太子，非天下之必归心，而贾疋等之所奉也；其为天子也，非诸王之所共戴，麹允、索之所扳也。琅邪承八王之后，幸不为伦、颖、颙、越之争，繇王导诸人有观时自靖之智，而琅邪之度量弘远也。曾是一纸之诏，丞相分陕之虚名，遂足以鼓舞而折箠使之者哉？名为愍帝之诏，实则索、麹允之令而已。以琅邪为君，以王导诸人为辅，而恬然惟与允之令以奔走恐后乎！

红与允有效忠之心，而不知道也。度德、量力、相时者，道也。使二子拥愍帝于长安，而不舍秦王之号，与二王齿，且虚大位以俟有功而论定；则犹可弗使孤危以免帝于俘虏，二子亦自救其死以立勋名。而二子方施施然贪佐命之功而不自度也，是以其亡无与救也。元帝闻长安之破，司马氏已无余矣，南阳王僻处而日就于危，不足赖也，然后徐即王位以嗣大统。读刘琨劝进之表，上下哀吁，求君之心切矣，然周嵩犹劝其勿亟急。得人心者，徐俟天命，非浅人所可与知也。

四

好谀者，大恶在躬而犹以为善，大辱加身而犹以为荣，大祸临前而犹以为福；君子以之丧德，小人以之速亡，可不戒哉！

石勒之横行天下，杀王弥如圈豚，背刘聪如反掌，天下闻其名，犹为心惕；而一为卑谄之辞以媚王浚，浚遂信之而不疑。唐高祖之起晋阳，疾下西京，坐收汾、晋而安辑之，岂为人下者；一为屈巽之辞以诱李密，密遂信之而不疑。浚死于勒，密擒于唐，在指顾之间，不知避也。浚之凶悖，迷此也宜矣。密起兵败窜，艰难辛苦已备尝矣，而一闻谀言，如狂醉而不觉。天下之足以丧德亡身者，耽酒嗜色不与焉，而好谀为最。元祐诸君子，且为蔡京所惑，勿仅以责之骄悖黠奸之浚与密也。

五

建大业者，必有所与俱起之人，未可忘也；乃厚信而专任之，则乱自此起。元帝之得延祚于江东，王氏赞之也，而卒致王敦之祸，则使王敦都督江、湘军事，其祸源矣。

王氏虽有翼戴之功，而北拒石勒于寿春者，纪瞻以江东之众捍之于淮右，相从渡江之人，未有尺寸之效也。若夫辑宁江、湘，奠上流以固建业者，则刘弘矣；弘之所任以有功，则陶侃矣；平陈敏，除杜弢，皆侃也，侃功甫奏，而急遣王敦夺其权而踞其上，左迁侃于广州，以快敦之志，使侃欲效忠京邑，而敦已扼其吭而不得前，何其悖也！侃之得成功于荆、湘者，刘弘推诚不疑，有以大服其心尔。至是而侃不可保矣。迨其后有登天之梦，而苏峻之乱，踌躇不进，固将曰专任侃而侃且为敦，而不知其不然也。敦杀其兄而不恤，侃则输忱刘弘而不贰，其贞邪亦既较然矣。侃之不得为纯忠，帝启之，敦又首乱以倡之，而侃终不忍为敦之为；疑之制之，王氏之私，岂晋之利哉！

俱起之臣，虽无大权，而固相亲昵；新附者，虽权借盛，而要领非其所操，腹心非其所测。故萧、曹与高帝俱兴，而参帷幄、定危疑，则授之张良、陈平；握重兵、镇重地，则授之韩信、彭越；新附者喜于见信，而俱起者安焉。韩信曰：“陛下善于将将。”此之谓也。元帝怀翼戴之恩，疑才臣而疏远之，幸王导之犹有忌，而敦之凶顽不足以饵人心使归己，不然，司马氏其能与王氏分天下乎？有陶侃而不知任，帝之不足有为，内乱作而外侮终不能御也，不亦宜乎！

六

受谏之难也，非徒受之之难，而致人使谏之尤难也。位尊矣，人将附之而恐逆之，然附尊位者，非知谏者也；权重矣，人将畏之而早已惴之，然畏重权者，非能谏者也；位尊而能屈以待下，权重而能逊以容人，可以致谏矣，而固未可也。所尤患者，才智有余，而勤于干理，于是乎怀忠欲抒者，夙夜有欲谏之心，而当前以沮，遂以杜天下之忠直，而日但见人之不我若，则危亡且至而不知。

夫人之有才，或与吾等，而有所长则有所短矣。且人之有才，而或出吾下，见吾之长，则自有长焉而疑其短矣。夫言之得，计之善，固有其理显著，人各与知，而才智有余者，或顾不察者矣。且有才不逮，智不若，偶然一得而允合于善者矣。抑有谋之协，虑之深，而辞不足以达意者矣。尤有彼亦一善，此亦一善，在我者挥斥而见长，在彼者迟回而见绌者矣。然而君子所乐闻者，非必待贤智多闻之能为我师者也；正此才智出己之下，而专思一理、顺人情而得事之中者也。彼且闻我之恢恢有余，献其所长，而恐摘以所短，则悃愊自好之士，不欲受迂阔浅鄙之讥，以资我之笑玩，而抑虑我之搜幽摘微，以穷己于所未逮，则夙夜之怀忠，必不能胜当前之恧缩。我即受之，而彼犹欿焉恐其不当。此教人使谏之难，君子之所虑，而隐恶扬善、乐取于人之所以圣与！

隗瑾之告张寔曰：“明公为政，事无巨细，皆自决之，群下受成而已；宜少损聪明以延访，则嘉言自至，何必赏也？”允矣其知道之言乎！

《读通鉴论》卷十二终

读通鉴论卷十三

东晋元帝　自此至陈，凡僭伪诸国事俱附六代编年下论之。

一

扶危定倾，以得人心为本务。国破君亡，天下喁喁然愿得主而事之，人心为易得矣，而未易也；非但其慰安之者非其道也，天下方喁喁然而愿得主，抑必天下之固喁喁矣；如其遽自信曰天下固喁喁然愿得我而为主，则天下之情解矣。非其情之所迫求而后应者，则贤者且不能伸其忠孝之愿；下此者，拥戴之勋名不归焉。于是乎解散踌躇曰：彼且自立乎其位，而责我之效功以相保。则虽名分正、威望立，而天下之奔走也不迫。乃始下奖劝联络之诏以縻天下之归己，而天下不应。我以奖劝联络之情辞縻天下，而天下恶得不骄？故当国破君亡之余，不待天下之迫而迫自立者，非外逼以亡，则内争以叛。此岂挟机伪让之足以动天下哉？无宗国之痛而乘乱以兴，则欲为谦让也不能；其情疑，其气嚣，则其事躁而不以礼，必矣。

愍帝之立，贾疋等扳之以立而遂自立，则琅邪之在江东，南阳之在秦、陇，虽不与争，而坐视其亡而不救。匪直二王也，刘琨、慕容廆之在北，张寔之在西，陶侃之在南，皆坐视其亡而不恤。长安破，愍帝俘，司马子孙几于尽矣，琅邪拥众而居江左，削平内寇，安靖东土，未有舍琅邪而可别为君者。然而闻长安之变，官属上尊号而不许，固请而不从，流涕而权即晋王之位。已而刘琨屡表陈痛哭之辞，慕容廆、段匹且合辞以劝进，豫州荀组、冀州邵续、青州曹嶷、宁州王逊，合南北以协请，江东人望纪瞻之流皆敦迫焉，然后践阼而改元，于是而元帝之位定矣。无求于天下，而天下求之，则人不容有异志而允安。东晋之基，成乎一年之需待，此人情天理之极致。其让也，即国之所以立也。

然且有未及待者，张寔也。寔之戴晋也坚，而择主也审，南阳王保无待而立，寔舍之而属望乎江东，寔表至，帝已先立，而寔之志反为之贰，称建兴年号，而不举太兴之正朔，寔岂不愿得君而事之哉？亦恶其不待己求而迫自君也。即此而人心向背之几可知矣。为人臣子，抑奉君亲之痛而有浮慕弋获之心，天下测其隐而鄙之，是天理之在秉彝者，不容纤芥之差乎！彼且不自知，而合离之情理自迥别也。因是而推戴无功者生其忮忌，翼赞有力者挟以骄陵，皆末流之必然矣。远人擅命以自尊，权奸怀逆而思逞，国欲存也，其可得乎！

二

元帝之立也，王氏逼王室而与亢尊，非但王敦之凶悍也，王导之志亦僭矣。帝乃树刁协、刘隗于左右，以分其权而自固。然而卒以取祸者，非帝之不宜树人以自辅，隗、协之不宜离党以翼主也；其所以尊主而抑强宗者，非其道也。

承倾危以立国，倚众志以图存，则为势已孤。或外有挟尊亲之宗藩，或内有挟功名之将相，日陵日夷，而伏篡弑之机，此正君子独立以靖宗社之时，而糜躯非其所恤。然君之所急与吾之所以事君者在是，则专心致志以弥缝之而恐不逮。即有刑赏之失，政教之弛，风俗之敝，且置之以待主权既尊、国纪既立之后，而必不可迫为张弛，改易前政，以解臣民之心，使权奸得挟以为辞，而诱天下以归己。协与隗未足以知此，气矜而已矣。恃其刚决之才，标名义以为名，而钳束天下，一言之非，一事之失，张皇而摘之，于是乎盈廷之怨起，而王氏之党益坚。非臣民之叛上而即彼也，乍拂其情者激之也。

孟子曰：“不得罪于巨室。”非谓惟巨室之是听也，不得罪于臣民，巨室弗能加之罪也。沈静以收人心，而起衰救敝之人作，且从容以俟人心之定，则权臣自戢，而外侮以消。况名法综核为物情所骇者，其可迫求之以拂众怒也乎！方正学未之逮也，隗与协又何足以及此！

三

宗国沦亡，孤臣远处，而求自靖之道，岂有他哉？直致之而已矣。可为者为之，为之而成，天成之也；为之而败，吾之志初不避败也。如行鸟道者，前无所畏，后无所却，傍无可迤，惟遵路以往而已尔。旁睨焉而欲假一径以行吾志，甚则祸及天下，不甚则丧其身，为无名之死而已。刘琨之托于段匹是也。

非我类者，心不可得而知，迹不可得而寻，顷刻之变不可得而测，与处一日，而万端之诡诈伏于谈笑，而孰其知之？琨乃以孤立之身，游于豺狼之窟，欲志之伸也，必不可得；即欲以颈血溅刘聪、石勒，报晋之宗社也，抑必不能。是以君子深惜其愚也。以琨之忠，身死族夷，抱志长埋于荒远，且如此矣；下此者，陷于逆而为天下僇，亦终以不保其血胤。功则无功也，死则必死也，何乐乎其为此也！故曰直致之而已矣。

四

忌裨将之有功，恶人之奖之，恐为人用，背己以去，且将轧己而上之，此武人之恒态也。陈川之将李头，力战有功，祖逖厚遇之，头感逖，愿为之属，川疑忌而杀头以降石勒，于是而汴、晋之间大乱而不能定。呜呼！此将将者之所以难也。

知武人之情，而不逆其所忌者，则知权矣。非但畏彼之怨怒而曲徇之也，道固存焉，权即正也。三军之士，智者、勇者、勤敏而效死者多矣。智勇以效死而逾于主帅者有矣；而既已隶于人而受命，则纲纪存焉。纲纪者，人君之以统天下，元戎之以统群帅，群帅之以统偏裨者也。夫既已使之统，而又以不测之恩威，惟一时之功罪以行赏罚，则虽得其宜，而纲纪先乱。纲纪乱，则将帅无以统偏裨，元戎无以统将帅；失其因仍络贯之条理，而天子且无以统元戎。故韩信下燕、赵，平三齐，岂一手一足之烈哉！其智勇效死以成信之功者多矣。然而汉高知信而止，以李左车之贤智，信方北面受教，而高帝未尝拔之以受一邑之封。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之谓与！

既已为其偏裨，则名义存焉；其智勇效死而或为主将之所抑，因之以徐惩其主将可也，非能率吾意而亟行之也。好恶虽当，而有所不可任；刑赏虽公，而不敢轻；鸠合数十万人而为之长，一一察其能否以用其恩威，力穷而争以起。逖之使头愿为之用以背陈川者，任情以行好恶，自谓至公，而不知纲纪为维系人心之枢纽也。夫逖慷慨英多，而未达大体，即不陨折，吾不敢信其匡复之功可成。称周公者，曰“欣欣休休，见善不喜，见恶不怒”。英君哲相，规模弘远，岂易及哉！

五

忠臣志士善保其忠贞者，尤不可以无识；苟无其识，则易动而不谋其终。谓荀彧之党曹操以篡汉者，已甚之辞也。不揣其终，而相沿以往，变故日深，而弗能自拔，彧以是死，而不能避不韪之名，急于行志而识不远也。当汉帝困于群凶之日，惟曹操能迎而安之，悠悠天下，舍操其何适焉？操之不可终任，人具知之，而转念之图，惟昏于初念；其为智也，不能决两端于俄顷，迎刃以解，而姑为尝试，且自谓他日之可有变计，乃不知其终不能也。是以能早决以洁其身者之谓大智，高瞻其当之矣。

慕容廆之始戴晋也，既定辽东，欲以瞻为将军，抚心而告之曰：“孤欲与君共清世难，翼戴王室。”廆慷慨而言之，瞻漠然而应之，郁郁以死，终不为屈，疑为已甚矣。夫瞻秉戴主之忠，而廆有可因以效忠之牖，姑听而观其后也未晚，然而瞻固知其不可恃也。廆之不可恃以终戴晋也，岂难知哉？抱忠而欲亟试之，则一念迟回，忘廆之能用己而己不能用廆也，则且如荀彧之不决以败其名节矣。处空谷而闻足音，则跃然而喜，恶知夫是音之非熊罴鬽之相扰也！怀忠而愤宗国之倾没，闻有义声者欣然而就之，其不为乱贼所陷者鲜矣。高瞻之智，决于俄顷，粲然若黑白之不相淆，迎刃而解，捷于桴鼓；死于不屈之前，而不死于自拔末繇、力穷志沮之日。呜呼！可不谓贤哉！刘琨所不逮也，况荀彧乎！

六

祖逖立威河南，石勒求与通好，逖不报书，而听其互市，可谓善谋矣。

两军相距而绝其市，非能果绝之也；岂徒兵民之没于利而趋者虽杀之而不止哉？吾且有时而需彼境之物用而阴购之矣。绝市者，能绝吾之不往，而不能绝彼之不来也。吾之往市者，非一日而即能致于彼，畜之牧之，舟车数百里而输之，未至于疆场而早已泄，故虽不能必绝，而多所绝。若彼之来也，授受于疆场，一夕而竟千金之易，而自我以逮吏士编氓，无不仰给焉，恶可绝也！于是而吾之金钱与其轻赍之货贿、尽辇以归敌，而但得其日就消亡之物，则敌日富而我日贫，金钱暗耗而不知，欲三军之无匮也不能，而民贫怨起矣。

且绝市者曰：忧间谍也。间谍之往来，恒于歧径，乃名为绝市，而必不能禁下之私通，则歧径四辟，而间谍之往来无忌。互市通，而关津有吏焉，以讥其出入；交易有期焉，以限其往复；军民之志欲得而私径芜，则间谍之出入阻矣。且间谍者，非必畜不轨之志以走险者也，私市通，歧径四出，人知官禁之疏，而渐与敌狎，则因而玩死以售奸者多矣。一之于互市，市之外，无相狎之门，自非深奸臣慝忘死以侥幸者，孰敢尝试焉？以通之者绝之，逖之虑此密矣。此两军相距，赡财用、杜奸人之善术，用兵者不可不知也。

七

王导之不得为纯臣也，杀周而不可掩，论者摘之，允矣。然谓王敦篡而导北面为佐命之臣，以导生平揆之，抑必其所不忍。且王敦之凶忍，贼杀其兄而不忌，借其篡立，导德望素出其上，必不能终保其死，导即愚，岂曾此之不察哉？

乃导之淟涊两端，不足以为晋之纯臣也，则有繇矣。盖导者，以庇其宗族为重，而累其名节者也。王氏之族，自导而外，未有贤者，而骄横不轨之徒则多有之。乃其合族以随帝渡江，患难相依而不离，于此而无协比之心焉，固非人之情矣。然而忠臣之卫主，君子之保家，则有道焉。爱之以其情也，亲之以其道也，因其贤不肖而用舍之以其才也，尽己所可为，而国家之刑赏，非己所得而私也。当其时，纪瞻、卞壶、陶侃、郗鉴之俦，林立于江左，而以上流兵柄授之于王敦，导岂有不逞之谋哉？恤其宗族，而不欲抑之焉耳。

将谓管叔之逆，周公且不忍防之于早乎？乃管叔者，非但周公之兄也，周公非但以己兄之故而使之监殷也。管叔者，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俱为天子之懿亲，而以己之贤，疑彼之不肖而早制之，于是乎不可。而导岂其然哉？天下者，司马氏之天下，非王氏之天下也。惜其阀阅之素盛，念其辛苦之共尝，以人之天下而慰己之情，未有不陷于恶者。而其究也，乃至亲统六师，名为贼而推之刃，又何足以救名义而全天性哉？

呜呼！岂徒如导者，系国家安危之大故，人臣贞邪之大辨哉！凡人之亲爱其宗族也，亦各有道矣。己所得为，无不可推也；上而君，降而友，又降而凡今之人与凡天下之物，非吾所得私者，不得以自私，则抑不得以私其诸父昆弟。妄欲者何厌之有哉？教以正，迪以自立之方，士习为士，农习为农，黠者戢之，弱者振之，非徒无伤于天下，而抑可以保跃冶之子弟而予之安，则可以上告祖考而无憾矣。徇族党好恶之私，己虽正而必陷于邪，辱身不孝之罪，又奚逭哉！

明帝

一

明帝不夭，中原其复矣乎！天假五胡以乱中夏，气数之穷也，帝乃早世！王敦之横，元帝惴惴而崩，帝以幼冲当多难，举动伟然，出人意表，可不谓神武哉？

王敦谋篡，而讽朝廷征己，使帝疑畏忧戚不欲征、而待其党之相迫，则敦之横逞矣。帝坦然手诏征之，若人主征大臣之故事，无所疑畏，而敦固心折不敢入也。敦欲以王导为司徒，听之也，导本可为司徒，无所疑也；抑以此奖导为君子，使浣濯其同逆之耻以乃心王室，而解散群臣阿比王氏之戾气。于是而导之志移，敦之党孤，奄奄且死而以篡为下计；区区为难者，钱凤辈亡赖之徒而已，殄灭之如摧枯矣。导贻王含之书曰：“昔年佞臣乱朝，人怀不宁，如导之徒，心思外济。今则不然，圣主聪明，德洽朝野，凡在人臣，谁不愤叹。”导之情可见，从王氏者之情可见，天下之大势，明帝之大略，从可知矣。

折大疑者，处之以信；奠大危者，予之以安。天假明帝以年，以之收北方离合不定之人心，而乘冉闵之乱，吹枯折槁，以复衣冠礼乐之中夏，知其无难也。帝早没而不可为矣，悲夫！

二

君子之过，不害其为君子，惟异于小人之文过而已。王敦称兵犯阙，王导荏苒而无所匡正，周、戴渊之死，导实与闻，其获疚于名教也，无可饰也。故自言曰：“如导之徒，心思外济。”盖刘隗、刁协不择逆顺，逞其私志，欲族诛王氏，而导势迫于家门之陨获，不容已于诡随，此亦情之可原而弗容隐饰以欺天下者也。及敦死而其党伏诛，谯王丞、戴渊、周以死事褒赠，岂非导悔过自反以谢周、戴于地下之日乎？而导犹且狎开门延寇之周札，违卞壶、郗鉴之谠议，而曰：“札与谯王、周、戴见有异同，皆人臣之节。”导若曰札可尽人臣之节，则吾之于节亦未失也。假札以文己之过，而导乃终绝于君子之途矣。

郗公爱子死而不哭，卞令力疾战而丧元，二君子者，无诸己非诸人，危言以定褒贬，非导之所能也。而引咎知非，以无异说于论定之后，夫岂不可？怙慝而欲盖弥章，不学于君子之道，虽智弗庸也。

成帝

一

少主立，而大臣尸辅政之名，虽周公之圣，不能已二叔之乱，况其下焉者乎？庾亮不专于己，而引西阳王羕、王导、卞壶、郗鉴、温峤与俱受托孤之遗诏，避汉季窦、梁之显责，亮其愈矣。虽然，恶有俱为人臣，徒崇此数人者，持百尹之进退，而可以服天下哉？陶侃之贰，祖约、苏峻之逆，所必然矣。

夫主少则国政亦必有所裁，大臣不居辅政之任而恶乎可？而有道于此，则固无事立辅政之名，授之以独驭之权，而疑天下。无他，惟官常数定，官联相属，法纪豫立，而行其所无事焉耳。三公论道，而使莅庶事，则下侵六卿；百执不相越，而不守其官，则交争。故六卿百执之可否，三公酌之；而三公惟参可否，不制六卿百执以行其意。则盈廷多士，若出一人，州牧军帅，适如其恒。天子虽幼，中外自辑以协于治，而恶用辅政者代天子而制命邪？

夫古之天子，未尝任独断也，虚静以慎守前王之法，虽聪明神武，若无有焉，此之谓无为而治。守典章以使百工各钦其职，非不为而固无为也。诚无为矣，则有天子而若无；有天子而若无，则无天子而若有；主虽幼，百尹皆赞治之人，而恶用标辅政之名以疑天下哉？

是以三代之圣王，定家法朝章于天下初定之日，而行之百世，主少国疑之变，皆已豫持之矣。故三代千八百年，非无冲人践阼，而大臣无独揽之威福。若夫周公之辅政，则在六官未建、宗礼未定之日，武王末受命而不遑，不得已而使公独任之也。虽然，读《鸱鸮》之诗，而周之危、公之难，亦可见矣。有圣主兴，虑后世不能必长君令嗣之承统也，豫定奕世之规，置天子于有无之外，以虚静而统天下，则不恃有贵戚旧臣以夹辅。既无窦、梁擅国之祸，而亦不如庾亮之避其名而启群争。不然，主幼而国无所受裁，虽欲无辅政者，不可得也。

二

溃于内者，必决于外。苏峻反历阳而入建业，祖约据寿春以通石勒，然而勒不乘之以入犯者，非勒无狡焉之志也；刘曜破石虎于蒲坂，进围金墉，勒方急曜而不暇及也。咸和三年九月斩苏峻，十二月勒执曜于洛阳，使迟之一年，峻、约始破，则约迫而导勒以东，晋其糜矣。故夷狄之相攻，或为中国之利，利以一时耳；而据之以为利，相攻久而相灭，灭而并于一，害乃不救，何利之有乎？

“池之竭矣，不云自濒”，外迫而内难起也。“泉之竭矣，不云自中”，内乱而外患乘也。昧者乃曰：“外宁必有内忧。”谓以外患警内，而内忧可弭；则抑有内忧而可弭外之侵陵邪？向令曜、勒不逼，江东不孤，若峻、约之流，又何敢辄生其心。勒、曜之相攻而未相并，幸也，谋国者不敢恃也。

三

东晋之臣，可胜大臣之任者，其惟郗公乎！卞令忠贞之士，朝廷之望也，以收人心、易风俗、而安社稷，则未之敢许。晋之败，败于上下纵弛，名黄、老而宾惟贪冒淫逸之是崇。王衍、谢鲲固无辞其责矣。乃江左初立，胡寇外逼，叛臣内讧，人士之心，习于放佚而惮于拘维，未易一旦革也。卞令执法纪以纠之，使人心震慑而知有名教，诚不可无此中流之砥柱。然充其所为，以惩创而无已，则乍强以所不习，而人思解散，便给之小人日饰以进，抑不保人心之永固而国势之能安也。

王敦之反，刁协、刘隗之操切激之；苏峻之反，庾亮之任法激之；障狂澜而堙之，鲧绩之所以弗成也。故先王忧人心之易弛而流也，劳来之以德教，而不切核之以事功；移易之以礼乐，而不督责之以刑名。《临》之象曰：“咸临，吉，无不利。”非其感也，不可以临也。殷末之俗淫，而《二南》之化，游之于《苤苢》，安之于《摽梅》。大弛者反之以大张，大张必穷，而终之以大弛，名为王道，而实为申、商，不覆人之家国者，无几也。故卞令厉色立朝以警群臣之荡佚，不可无也。而任之以统驭六宇，厝社稷之安，定百官之志，则固未可也。“夬，扬于王廷。”暮夜之戎，可勿恤乎！

四

刘曜围洛阳，撤金墉之围，陈于洛西，一战而被禽以亡。其败也，饮博而不恤士卒，轻撤围以西，狂醉以自陷也，非不听谏者以厄勒于成皋之失计也。使曜深沟高垒，断勒入洛之路，内外不相应，勒一往之锐气且折，而弗能解金墉之围，旷日持久，上下有惰归之气，求归不得，亦窦建德之见禽于东京而已。假令曜分兵以扼成皋，御人于百里之外，所遣拒勒之将，固非勒敌，必先挫而溃，则围洛之军心尽解，其败决矣。勒曰：“盛兵成皋，上策也；阻洛水，次也；坐守洛阳，成禽耳。”此勒畏曜坚壁以老己，姑为此言以安众耳，非果然也。曜撤围而陈于洛西，望蒲坂以为退步，勒曰：“可贺我矣。”此则勒之果所欣幸耳。

千里悬军，攻人于围城之下，兵之大忌也。撤围分军以拒人于险，险非我有，而军心不固。陈友谅解南昌之围，而死于鄱湖。军一分而不可合，一动而不可止，勒之智足以测此，姑为反语以安众心，或遂信其实然，勒且笑人于地下矣。

五

苏峻之乱，建业残敝，廷议迁都，王导独持不可，江左百年之基，导一言以定之，审乎难易之数也。梁元帝惮建业之凋残，据江陵之富庶，而速以亡。然则曹操弃洛阳，迁献帝于许，其一时之奸谋，以许为兖州之域，而挟天子为己私，非果厌洛阳之敝也。乃缘此而不能终一天下，亦有繇矣。

所谓难易之数者，宫阙毁败，邑里萧条，人民离散，粟货罄乏，乍然见之以为至难而未可收摄者也。乃夫人惊惧之情，移时而定矣，定则复思安其居而赡其生，不待上之赡之也。故《鸿雁》之诗曰：“虽则劬劳，其究安宅。”莫之扰也。莫之扰，则民各有心，岂必劳来安集之殷勤？而加以劳来安集，则益劝矣。此似难而实易者也。

若夫固然其难者，则已动而不可复静之人心是已。人莫不歆于一时之利用而竞趋之，丝粟盐酪、酒浆鸡豚、庐舍帷帟之便利，妇人稚子之所歆，而人情之莫能夺者也。此凋敝而移之彼，虽徙如归焉，彼凋敝而又移之他。君民朝野，日惟延颈四望，睨乐土而苟安，穷年累岁，志在游移而无定情，其不愈穷愈蹙以之于绝地也无几矣。

楚迁陈而困，迁寿而危，迁吴而亡，非徒地形之不利也，趋利偷安之情，如回河而西之，必不可得也。导之言曰：“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知人情物理消长往复之几，而防众心之流以止之于早，规之已大，持之已定，岂有难知之数哉？庸人未之察耳。

六

庾亮征苏峻而激之反，天下怨之，固不能辞其咎矣。虽然，其志有可原者也。亮受辅政之命而不自擅也，尊王导于己上，而引郗鉴、卞壶、温峤以共济艰难，窦武之所不逮，非直异于梁冀、杨骏已也。晋之东迁，王氏执国而敦倡为逆，执兵柄者，皆有侵上之志而不可信。陶侃登天之梦，天下疑焉。祖约之悖，苏峻之奸，尤其不可揖盗以入室者也。以是为侃所怨，以激约、峻之速逆。特其识量不充，未足以乘高墉而解群悖耳。如必委曲以延不轨之奸宄于冲人之侧，则祸迟而大。亮免于激成之责，而孔光延王莽、褚渊推道成之罪，其可逃乎？

亮以卫国无术而任罪，司马温公乃欲明正典刑以穷其罪，则何以处夫延王敦杀周、戴以逼天子之王导乎？温峤，人杰也，亮败窜，而峤敬之不衰，必有以矣。峻虽反，主虽危，而终平大难者，郗鉴、温峤也；以死殉国者，卞壶也，皆亮所引与同卫社稷者也。抑权臣，扶幼主，亮与诸君子有同心，特谋大而智小，志正而术疏耳。原其情，酌其罚，何遽以典刑加之？温公曰：“晋室无政，任是责者，非王导乎？”导岂能劾功罪以伸求全之法者？卞敦观望逆党，拥兵不赴，导且不能加诛，有诸己，不能非诸人，况庾亮哉！

七

天下所极重而不可窃者二：天子之位也，是谓治统；圣人之教也，是谓道统。治统之乱，小人窃之，盗贼窃之，夷狄窃之，不可以永世而全身；其幸而数传者，则必有日月失轨、五星逆行、冬雷夏雪、山崩地坼、雹飞水溢、草木为妖、禽虫为之异，天地不能保其清宁，人民不能全其寿命，以应之不爽。道统之窃，沐猴而冠，教猱而升木，尸名以徼利，为夷狄盗贼之羽翼，以文致之为圣贤，而恣为妖妄，方且施施然谓守先王之道以化成天下；而受罚于天，不旋踵而亡。

呜呼！至于窃圣人之教以宠匪类，而祸乱极矣！论者不察，犹侈言之，谓盗贼为君子之事，君子不得不予之。此浮屠之徒，但崇敬土木、念诵梵语者，即许以佛种，而无所择于淫坊酒肆以护门墙贪利养者；猥贱之术，而为君子者效之，不亦傎乎？石勒起明堂、辟雍、灵台，拓跋宏修礼乐、立明堂，皆是也。败类之儒，鬻道统以教之窃，而君臣皆自绝于天。故勒之子姓，骈戮于冉闵；元氏之苗裔，至高齐而无噍类；天之不可欺也，如是其赫赫哉！

虽然，败类之儒，鬻道统于夷狄盗贼而使窃者，岂其能窃先王之至教乎？昧其精意，遗其大纲，但于宫室器物登降进止之容，造作纤曲之法，以为先王治定功成之大美在是，私心穿凿，矜异而不成章，财可用，民可劳，则拟之一旦而为已成。故夷狄盗贼易于窃而乐窃之以自大，则明堂、辟雍、灵台是已。明堂之说，见于《孟子》；辟雍灵台，咏于周诗。以实考之，则明堂者，天子肆觐诸侯于太庙，即庙前当扆之堂也；辟雍者，雍水之侧，水所环绕之别宫，为习乐之所也；灵台，则游观之台，与囿沼相间者也。皆无当于王者之治教明矣。汉儒师公玉带之邪说而张皇之，以为王者法天范地，布月令、造俊髦、必于此而明王道，乃为欹零四出、曲径崇台、怪异不经之制以神之。此固与夷狄盗贼妖妄之情合，而升猱冠猴者鬻之以希荣利，固其宜矣。

夫使先王之果于此三宫而兴教化也，然亦偶有便于此也，一学宫，而庠、序、校异矣；一大乐，而《夏》《濩》《武》异矣；一大礼，而忠、质、文异矣。若夫百王不易、千圣同原者，其大纲，则明伦也，察物也；其实政，则敷教也，施仁也；其精意，则祗台也，跻敬也，不显之临、无射之保也。此则圣人之道统，非可窃者也。败类之儒，恶能以此媚夷狄盗贼而使自拟先王哉？劳民力，殚国帑，以黩圣而嚣然自大，则获罪于天；天灾之，人夺之，圣人之教，明明赫赫，岂有爽乎？论者犹曰君子予之，不亦违天而毁人极也哉！

八

公山泄导吴枉道，使鲁有备，慕容翰止段兰之追慕容皝，而恐亡其国，皆良心发见于牿亡之余不容泯者；然其视兄之臂而姑徐徐也何别哉？

夫人欲自免于不忠不孝也，惟初心之足恃而已矣。狄仁杰之事逆后而可善其终，未尝与于簒唐之谋，抑未与李诸人同受宗社之托也。宋齐愈手书张邦昌之名，而无痛哭不宁之色，则斩于市而非李纲之过。君父之大，顺逆之分，如黑白之昭著于前。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已移足于不仁之泥淖，畏其陷染而姑自踸踔，终不可得而哂然。故极仁道之精微，有所未逮，虽有过焉，而君子谅之，未尝不可改也。设仁不仁之显途而去顺即逆，虽有乍见之恻隐，君子弗听；所从者不仁，终不可与于仁也。

若翰者，身为叛人，已自立于不仁之中矣，虽欲自拔，徒不信于段氏而危其身，抑必终为皝所忌而死，百悔丛心，又何补哉！

九

成帝以幼冲嗣立，委政王导，拜导及其妻曹氏，魏、晋君臣之际，陵夷至此，石勒曰：“曹孟德、司马仲达狐媚以取天下。”诚有谓也。

古礼之见于今者，燕射之礼，君皆答拜，为诸侯于大夫言也。诸侯于大夫，不得视天子于诸侯；犹大夫于陪臣，不得视诸侯于大夫。等杀之差，天秩之矣。天子于诸侯，礼不概见，仅存者《觐礼》一篇，侯氏肉袒稽首，天子不答，分至严矣。天子之不骄倨以临臣下者，惟当宁立而不坐，天揖同姓，时揖异姓，土揖庶姓，而不听其趋跄，此三代之以礼待臣，而异于暴秦之已亢者也。恶有屈一人之至尊拜其下而及其妇人哉！

礼者，过不及之准也；抑之极，则矫而为扬之甚，势之必反也。垂及于女真、蒙古之世，鞭笞之，桎梏之，奴虏斥诟之；于是而有“者厮可恶”之恶声施于诏令，廷杖锁拿之酷政行于殿廷；三纲裂，人道毁，相反相激，害亦孔烈哉！三代之后，必欲取法焉，舍赵宋待臣之礼，其谁与归？

十

张骏能抚其众，威服西域，有兼秦、雍之志，疏请北伐，莫必其无自利之心也。而其言曰：“先老消落，后生不识，慕恋之心，日远日忘。”则悲哉其言之矣！

婴儿之失其母也，使婢妾饲之，受其狎侮，未尝不泣也；已而听之矣，已而安之矣，已而语之以母而不信矣，过墓而若有若无，且归而亟依婢妾矣。夫人至忘其母而不知悲，则仅留之家老，垂死而有余哀，亦将谁与言之而谁听之乎？于是而人心之迷终不可复，复者，其惟天地之心乎！

宇文氏、鲜卑之运已穷，天乃默移之而授之杨氏，以进李氏而主中国。故杨氏之篡，君子不得谓之贼，于宇文氏则逆，于中国则顺；非杨氏之能以中国为心，而天下之戴杨氏以一天下也，天地之心默移之也。消落之故老，弗及见焉，而如之何弗悲？

十一

《困》之象曰：“君子以致命遂志。”致命矣，而志不得遂，吊古者所为深悲不已也。然有致命者，志亦奚不可遂哉！文王安天下之志困矣，而武王周公遂之，犹文王也；“上帝临汝，勿贰尔心”，致命之谓也。巴西龚氏兄弟，不屈于李特，为特所杀，其子龚壮，积年不除丧，思以报特，特死，因李寿杀李期与其腹心，灭李雄之裔，而仇以复，劝寿称藩于晋，事虽不成，而父叔之志以白于天下。寿既僭位，征壮为太师，壮终不就，赠遗一无所受，寿亦弗能忌焉。壹其心，执其义，守其恒，虽困而亨，金绂岂能乱，葛藟岂能萦哉？

夫志者，执持而不迁之心也，生于此，死于此，身没而子孙之精气相承以不间。壮之志，即父叔之志也，死而无不可遂也。所可悲者，嵇康之有嵇绍耳。然而天之以亨困而不亨其不困者，未尝假也。壮怀报仇之心以说寿，而寿不疑借己以快其私；说寿以归晋，寿虽不从，而寿不以为侮；却寿之爵禄金帛，而寿不以为亢；抗章责寿之负约而不称藩，而寿不以为恨；志无往不伸，而龚氏两世之忠孝与蜀山而并峙。若绍也，溅血汤阴，徒为仇雠之篡主死，则朱绂酒食，为其葛藟，而恶望其亨哉？有志而不遂，有先人之志而不遂之，非所据而据焉，身之不保，而人贱之矣。此则可为抱志以先亡者悲也！

十二

颜含可谓知道之士矣。郭璞欲为之筮，含曰：“修己而天不与者命也。”此犹人之所易知也。又曰：“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渊乎哉其言之！非知性而能存者，不足以与于斯矣。

夫人能知其所知，而不知其所不知，必矣。欲人之知吾之性也实难，非吾之性异于人，彼不能知也；彼不自知其性，抑将知何者为性，而知吾性之然哉！不知仁，以为从井救人而已；不知义，以为长彼之长而已；性固人所不知，而急于求人之知，性则非性也。

夫郭璞有所测知于理数之化迹，而迫于求人知之，是以死于其术。苟其知性为人所不可知，则怀道以居贞，何至浮沉凶人之侧，弗能止其狂悖，而只以自戕？无他，有所测知而亟欲白之，揣摩天命而忘其性之中含者也。

庸人之所欲知而亟问之鬼神象数者，贫富、穷通、寿夭已耳，皆化迹也。仁之恻隐痛痒喻于心，义之羞恶喜怒藏于志，动以俄顷，辨于针芥，而其发也，横天塞地不能自已，君子以信己者信之，尚弗能尽知也，而况凡今之人乎？子曰：“知我者，其天乎！”谓以心尽性，皎然于虚灵之无迹，非夫人耳目闻见之逮也。含庶乎其与闻此矣，出处以时，守礼以不屈，宜乎其为君子矣。

十三

鲸鲵不脱于渊，豺虎不脱于林，失其所据，力殚而无所归。石虎据邺，慕容皝据卢龙，于是而东自濊貊，西及破落，南距阴山，北尽沙漠，皆为什翼犍之所有；拓跋氏之兴，延及百年，此基之矣。何也？虎与皝以其深渊丛林授之什翼犍，而自处于非据之地也。

天以洪钧一气生长万族，而地限之以其域，天气亦随之而变，天命亦随之而殊。中国之形如箕，坤维其膺也，山两分而两迤，北自贺兰，东垂于碣石，南自岷山，东垂于五岭，而中为奥区、为神皋焉。故裔夷者，如衣之裔垂于边幅，而因山阻漠以自立，地形之异，即天气之分；为其性情之所便，即其生理之所存。滥而进宅乎神皋焉，非不歆其美利也，地之所不宜，天之所不佑，性之所不顺，命之所不安。是故拓跋氏迁洛而败，完颜氏迁蔡而亡，游鳞于沙渚，啸狐于平原，将安归哉？待尽而已矣。

延之入者，中夏之人也，不足以保彼之命而徒自溃乱也。聪明神武者，知其得据而只以失据也，无足惧也。筌之蹄之，不能有余种矣。

十四

取东晋之势与南宋絜论，东晋愈矣。江东立国，以荆、湘为根本，西晋之乱，刘弘、陶侃勤敏慎密，生聚之者数十年，民安、食足、兵精，刍粮、舟车、器仗，旦求之而夕给，而南宋无此也。东晋所用以保国而御敌者，纪瞻、祖逖、温峤所鼓舞之士勇，王敦、苏峻虽逆，而其部曲犹是晋之爪牙也，以视韩、岳收乌合之降贼，见利而动、见害而沮者，不相若也。王导历相四君，国事如其家事，而深沈静定，规恢远大，非若李伯纪、赵惟重、张德远之乍进乍退，志乱谋疏，而汪、黄、秦、吕结群小以间之也。则东晋之内备，裕于南宋远矣。刘、石之凶悍，虽不减于阿骨打，而互相忌以相禁且相吞也，固无全力以与晋争；慕容、苻、姚、段氏皆依晋为名，以与刘、石竞；李特虽窃，李寿折于龚壮，不敢以一矢加于晋之边陲；张氏虽无固志，而称藩不改；仇池杨氏亦视势以为从违，为刘、石之内患；非若金源氏之专力以吞宋无所掣也。则东晋之外逼，轻于南宋远矣。

然而宋之南渡，自汪、黄、秦、汤诸奸而外，无不以报仇为言；而进畏懦之说者，皆为公论之所不容。若晋则蔡谟、孙绰、王羲之皆当代名流，非有怀奸误国之心也；乃其侈敌之威，量己之弱，创朒缩退阻之说以坐困江东，而当时服为定论，史氏侈为谟，是非之舛错亦至此哉！读蔡谟驳止庾亮经略中原之议，苟有生人之气者，未有不愤者也，谟等何以免汪、黄、秦、汤之诛于天下后世邪？

夫彼亦有所为而言矣！庾亮之北略，形王导之不振也，而左袒导者，诎亮以伸导；桓温之北伐，志存乎篡也，而恶温之逆者，忌其成而抑之；于是而中挠之情深于外御，为宰相保其勋名，为天子防其篡夺，情系于此，则天下胥以为当然，而后世因之以无异议。呜呼！天下之大防，人禽之大辨，五帝、三王之大统，即令桓温功成而篡，犹贤于戴异类以为中国主，况仅王导之与庾亮争权势而分水火哉！则晋之所谓贤，宋之所谓奸，不必深察其情，而绳以古今之大义，则一也。蔡谟、孙绰、王羲之恶得不与汪、黄、秦、汤同受名教之诛乎？

十五

慕容皝求封燕王，晋廷迟回不予，诸葛恢抗疏拒之，义正而于计亦得矣。

慕容氏父子之戴晋，其名顺矣，则以韩信王齐之例，权王之而奚不可？曰：廆与皝非信之比，而其时亦非刘、项之时也。六国初亡，封建之废未久，分土各王，其习未泯，而汉高固未正位为天下君，且信者汉所拜之将，为汉讨项，虽王，固其臣也。慕容氏则与刘、石等为异类，蓄自帝之心久矣。晋业已一统，而特承其乱，非与刘、石交争而竞得者也。若慕容氏之奉晋也，则与石虎角立而势不敌，因其国士民与赵、魏之遗黎眷怀故主，故欲假晋以收之，使去虎而归己。晋割燕以封之矣，乃建鼓以号于众曰：吾晋之王也。则虎之党孤，而己得助矣。归己已定，则业入其笼中而不能去，又奚复须晋之王而不自帝哉！诸葛恢曰：“借使能除石虎，是复得一石虎。”灼见其心矣。刘翔虽辩，亦恶能折此乎？当是时，石虎恶极而向于衰，皝谋深而日以盛，除虎得皝，且不如存虎以制皝。观其后冉闵之乱，慕容遂有河北而为晋劲敌，恢之说，验于未事之前矣。

或曰：晋不王皝，皝且自王自帝而奚不可？曰：我不授以名而资之铒，众发其奸以折之于早，国尚有人焉，知晋之所以御虎者不恃皝也，则皝之气夺矣，奚必禁其自王自帝哉！呜呼！王导、郗鉴、庾亮相继而亡，何充、庾冰、蔡谟皆庸材也，皝乃敢以此言试中国之从违；诸具臣者，畏其暴己罪状而徇之，诸葛恢不能固持其说，而晋事去矣。皝不死，慕容氏不乱，苻坚不起，吾未见晋之不折入于鲜卑也。

十六

刘翔北归，谓晋公卿曰：“石虎、李寿志相吞噬，王师当从事巴、蜀，一旦石虎并寿，据形便以临东南，智者所不能善其后。”非为晋计深远也，恐虎并寿而益强，慕容氏不能敌也。虽然，又岂非晋人保固江东之要策哉？

陈轸说秦以灭蜀而临夷陵，楚乃失鄢、郢，东徙以亡。司马昭灭汉而临西陵，吴乃受王濬顺流之兵，而中绝以亡。梁失成都于宇文氏，而江陵困、湘东死，陈氏终以灭。盖江东据江、淮以北拒，而巴、蜀既失，横江而中溃，方卫首而中折其腰膂，未有不殒者也。李昪之得割据，王建为之蔽也；南宋之得仅延，吴玠、吴璘捍之也；孟昶灭而李煜坐毙，合州失而阳逻之渡不可防，皆明验也。故据全蜀以出秦、巩，而欲定关中则不得；扼秦、巩以保全蜀，而遥卫江南则有余；何充、庾冰闻言不警，待桓温而后兴伐蜀之师；翔言之，温为之，虽非忠于晋者，而大造于江东，不可诬也。听其言，纪其功，亦奚必深求其心哉！

康帝

一

风会之所趋，贤者不能越也，君子酌其贞淫以立身，而不可执以论人。孟子之游，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多所辨以折异端，曲为说以动人主，使前乎此而为西周，后乎此而为两汉，必不然矣。然而有以异于田骈、慎到、苏秦、张仪者，即时所尚，而邪正之分自存也。

刘向、贡禹，经术同也；诸葛、司马，方略同也；二程、三苏，议论同也；不可以与贤者同而奖匪人，不可以与庸人同而疑君子。殷深源、谢安石风流相似，名望相匹，而殷虚枵以致败，谢宁静以立功，或以江左风流为乱阶，而谓此中之无人，亦皮相而已矣。

自西晋以来，风会之趋固然矣，其失也，浮诞而不适于用；其得也，则孔子之所谓狂简也。狂者不屑为乡原之暖姝，简固可以南面者也。当时之士，得焉失焉，贞焉邪焉，皆托迹而弗容自异，故陶侃、卞壶、郗鉴、庾翼力欲矫之而不可挽。夫三四君子者，自卓立于风会之外，以不诡于正，则愈矣；若必以此而定人之品骘，则殷浩之短暴，而谢傅不足以庸矣。知人者，别有独鉴存焉，而不问风会之同异。故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

二

慕容翰不安于国而出奔，则固以所寓者为所托矣。始依段氏，沮段氏之追慕容皝，而贻其害，犹曰惧宗国之亡也。段氏灭，宇文氏逸豆归恤而安之，乃既归于燕，即说皝以灭宇文，输其上下之情形、地形之险阻，以决于必得；然则翰在宇文之日，鹰目侧注，虿尾潜钩，窥伺其举动而指画其山川，用心久矣。逸豆归走死，宇文氏散亡，翰得全功以归，而皝急杀之，非徒皝之忍也，翰之挟诈阴密而示人以叵测，天下未有能容之者也。

身之所托，心之所依，不与谋倾覆宗国之事可矣；身依之，心早去之，且伏不测之机以窥之，非人之不能容也，心自不容其身也。翰之将死，曰：“欲为国家荡一区夏。”岂果然哉？皝有可图，祸先及之矣，而恶得以免于死？关羽之解白马围也，身依焉而不能不为之效，是以先主委诚焉。虽然，胡不若徐庶之置身事外而不与共功名也？

穆帝

一

王导且卒而荐何充，所以制庾氏也；庾翼卒，充授桓温以荆、梁军事，所以夺庾氏也；亮之疏也，翼、冰之隘也，皆不足以托社稷，而抑为后族，非可世委以国柄，固矣。然亮之责导，词正而理得。导荐充而亮不疑，充面折冰之废子立弟，而冰不怨。则庾氏之不为晋患，明矣。导修私怨而充怙之，以贻桓温之逆，而终成桓玄之篡。谋国而恩怨惟心，未有不贻国以忧者也。刘惔恶温而沮之，深识也；充持之，会稽王昱持之，以为惟温之英略，可以钳束庾氏不能与争耳。斯心也，温已见之。曰：区区一白面少年之庾爰之，且如猛虎之在侧，而惴惴以需我之控制。君相若此，何惮而不逞哉？

疑其所不必疑，则可疑者进矣；疑其所不必疑，则奸雄知我之徒疑而无能制矣。故畜疑者，召祸之门也，而况乎其加之以忌也！王氏既衰，庾氏又替，王彪之、谢安方在下位而不足以持权，何充不谋固其国，惟庾氏之是竞，晋之亡肇于此矣。故惟无疑者可以当大任而不倾。

二

蜀之宜伐久矣，刘翔为晋言之，谢广亦知之夙矣。至李寿死，李势立，骄淫虐杀，此天亡李氏之日，不待再计而宜兴师者也。桓温西讨，晋廷惴惴然忧其不克，温目笑而心鄙之，拜表即行，知晋之无人也。刘惔曰：“但恐克蜀之后，专制朝廷。”其言验矣。

乃其遂无以处此哉？温表至，朝廷信之而不疑，下诏奖之以行，而命重臣率大师以继其后，则温军之孤可无虑，而专制之邪心抑不敢萌。惴惴忧之，漠然听之，败则国受之，克则温专其功，惔诚虑及，而胡不为此谋也？盖惔者，会稽王昱之客，非能主持国计者也。昱与殷浩皆虚诞亡实而苶然不振者，惔即为此谋而固不听，徒为太息而无可如何。晋非无人，有人而志不能行也。

三

冉闵尽灭羯胡，而曰：“吾属故晋人，请各称牧守，奉迎天子。”虽非果有效顺之诚，然虑赵人之不忘中国而不戴己，未敢遽僭也。有胡睦者，称闵功德，谓晋人远窜江左而不足戴，然后闵无所复忌而僭以成。呜呼！睦固晋之遗民也，而其逆如此，肉虫自生而自食，岂自外至哉！

睦之丧心失志至此极也，夫亦有其故矣。自刘渊起，中国人士诎于势而事之，始亦有不得已之心焉。已而食其余以有富贵，假其威福以陵孤寡而啮龁之，改易礼法以狎其俗，口甘其味、身便其服者数十年矣，故心尽亡而习之也安。藉使归故版而奉正朔，则江东人士羞与为伍，而无以自容。于是闻中国衣冠之名而恧然沮矣。自绝归正之路，而偷安于萑苻以自雄，盖遥想王、谢、何、庾之风流而汗流浃背，则何如侈拥戴之功以矜于其穴哉！

斯心也，亦耻心之不容泯者也，而怙无耻以为耻，且贪权借以自荣焉，于是而迷复之凶终不可反矣。《诗》云：“无纵诡随，以谨无良。”无纵者，非必以法绳之也，制于其早，而全其仅存之初心也。宕佚之，使习而安之，将奚及乎？

四

辛谧可谓得死所矣。历刘、石之世，征辟不就，然而害不及焉，则可以不死，而死为激。冉闵，中国之人也，其尽诛羯胡而有归正之言，虽非果可与言者，而言亦不辱矣。其说闵曰：“因兹大捷，归身晋朝，必有繇、夷之廉，享松、乔之寿。”非徒效忠于晋，其为闵计，亦忠之至、识之远者也。似可与言而与言，怀数十年之积悃，表见于一时，而非以辱吾言于犬羊之耳，可言也，斯可死也。龚壮宛曲以明心，辛谧直言以旌志，各以其所遇而自靖，君子之酌时宜以屈伸，道固然也。

或曰：谧言之矣，闵未必杀之，而何以死？曰：谧固知其不听也，不听而生，是为闵所容也。言出而志伸，志伸而生事毕，生事毕，不死奚俟乎？士怀孤志，不遇可死之时，而奄奄以存，可哀也夫！

五

蔡谟之谏北伐，为庾亮言也；王羲之之谏北伐，为殷浩言也。亮与王导不协，而欲立功以抑导于内；浩与桓温不协，而欲立功以折温于外；内不协而欲制胜千里也，必不可得。故二子之言，当其时而中于事会。虽然，君子之为言，计及当时，计及后世，时有不可明言者，则微言以动之，密谋以正之，而不因一时之急，伤久长之计。亮之正不足以服导，浩之才不足以制温，迫于立功，反致溃败，徒以沮挠人心而贻奸雄之笑，一时之事会也。王业之不可偏安，羯胡之不可纵佚，忘自强之术，而益召其侮，偷寡弱之安，而日蹙其亡，百世之大防也。羲之言曰：“区区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业已成乎区区之势，为天下寒心，而更以陵庙丘墟臣民左衽为分外之求，昌言于廷，曾无疚愧，何弗自投南海速死，以延羯胡而进之乎？宋人削地称臣，面缚乞活，皆师此意，以为不竞之上术；闭户塞牖，幸盗贼之不我窥，未有得免者也。谯周仇国之论成，而刘禅之降旗旋竖，邪说之诬人亦酷矣哉！

若夫浩之欲折温也，亦非谋之不忠也；而折温之术，莫善于收温而用之。北伐之举，温先请之，而浩沮之；既乃自行而置温于局外，不资其一旅之援，温亦安坐上流而若罔闻；固温之乐祸以乘权，抑浩摈之而使成乎坐视。向令东西并进，而吾拥中枢之制，温固吾之爪牙，抑又恶足以逞？浩非其人，而羲之等不能以此说之，疑温忌温，而温之逆乃有所资以自雄。此所谓微言之，密谋之，制勍敌强臣于尊俎者，浅人不足以及此也。

六

苻健请命，而殷浩不能控，姚襄来归，而殷浩激之以叛，浩之咎也。然使浩开关纳之，而倚以收复中原，则亦梁之进侯景也。夫健与襄而可收以为用也哉？健之请命，杀麻秋而惧；弋仲之使襄归晋，胜冉闵而惧也。健孤而畏冉闵之勇，弋仲死，襄孤而畏慕容之强，中立而无宁居，睨晋之弱而可诱以为后图，受其饵则为侯景，觉其机则引去而无伤，若此者，亦恶能抚之使为吾效用乎？何怪乎浩之不抚健而欲袭襄也。

浩力不足、智不逮耳，其谋未甚失也。拒之袭之，祸速而轻；纳之任之，祸迟而大。弋仲将终，忠顺之言孰闻之，襄述之耳；其辞愈逊，其情愈诡。议者乃以拒健激襄为浩罪，何古今乐进豺虎以自卫者之多也！夫不见健一入关而即自王，浩北伐而襄伏甲于山桑以邀之乎？使当健、襄纳款之日，闭关而却之，曰吾无所用尔为也，则二夷之气折矣。虽然，徒为大言无裨也，必自立之有本也。非若光武，亦安能骄语盆子曰“待汝以不死”哉！

七

桓温能用殷浩，殷浩不能用桓温。温曰：“浩有德有言，为令仆，足以仪刑百辟，朝廷用违其才耳。”此温之能用浩也。温请北伐，而浩沮之，浩之不能用温也。能用之而后能制之，能制之，则予之、夺之、生之、杀之而惟吾意。不能用矣，而欲制之，必败之道也。

温之逆也，刘惔料之矣，非必温之逆为不可制也，惔知何充、殷浩之不足以制温也。夫温之始，岂有必不可制之情形哉？嫌隙已成，王彪之说会稽王，驰一纸书而即敛迹以退；其终于逆也，浩贻之也。惴惴然相恐于廷，若猛虎之且咥，温乃见人之疑我之篡，退必无以相容，乃疑我而不能制我，将与我竞功；而一败于许昌，再败于山桑，能事见矣，于是而技痒情兴，篡逆之志始奰发而不戢；微谢安、王彪之之夷犹淡漠，视猛虎如麋鹿，温必篡矣。

虎不撄则不攫，不走则不追；蜂不扑则不螫，不避则不触。岂徒温哉！董承不奉衣带之诏，曹操不敢犯及宫闱；曹爽不争顾命之权，司马氏不敢擅为废立。制之有道，用之有方，则温峤以新附之臣，而义旗回指之言，折久任方州、上流倚重之陶侃而有余。浩任将相之重，物望所归，夫岂难于用温者，而徒尔惴惴也！谋愈深，祸愈成矣。

八

晋之失久矣！殷浩废，桓温受征讨之命，败苻苌于蓝田，进军灞上，败姚襄于伊水，收复洛阳，亦壮矣哉！当是时，石、冉初亡，苻、姚乍兴，健虽鸷而立国未固，襄甫飏去，乍集平旷之壤，势益飘摇，故挫之也易。善攻者攻其瑕，乘瑕以收功，而积衰之气以振。温可谓知所攻矣。其入关也，粮匮而还，其复洛也，置戍而返。说者曰：温有逆心，舍外而图内。此以刘裕例之，而逆其诈也。温之归镇，未尝内逼朝廷，如裕之为也。浩既废，会稽才弱而不足相难，王、谢得政新而望浅，非温内顾之忧也。温何汲汲焉？乃其所以不能进图全功而亟撤以还者，孤军乘锐气，快于一击，而无以继其后也。

晋偏安于江左，而又分焉，建业拥天子以为尊而力弱，荆、襄挟重兵以为强而权轻，且相离以相猜，而分为二。温以荆、襄之全力为孤注，其进其退，一委之温，而朝廷置之若忘，温即有忠诚，亦莫能自遂，而况乎其怀二心哉？臣与主相离也，相与将相离也，东与西相离也，以此而欲悬军深入，争胜于蜂起之寇，万不可得之数矣。

尤可嗟异者，温方有事于关、洛，而荀羡东出山茌以伐燕，欲与温竞功，而忘其力之不逮。且燕非苻、姚新造之比也，慕容俊三世雄桀，而植根深固，撄势重难摇之虏以自取败衄，曾不知以一旅翼温，乘胜以复故都，岂不傎乎？秦寇平，燕之气夺；两都复，晋之势成；合天下之力以向燕，则燕不能孤立以相抗；协于温以成将就之功，则温之心折而不足以骋。乃彼方西向，我且东指，徒为立异而生其欺怨，谢万之愚，荀羡之妄，会稽之暗，怀忮以居中，欲温之成功于外，其可得乎？谋国若此，不亡为幸耳。其不亡也，犹温两捷之威有以起茸苶之气，詟凶狡之心也。

九

五胡旋起旋灭，而中原之死于兵刃者不可殚计。殚中原之民于兵刃，而其旋起者亦必旋灭。其能有人之心而因以自全者，惟慕容恪乎！故中国之君，一姓不再兴，而慕容氏既灭而复起。恪围段龛于广固，诸将请亟攻之，恪曰：“龛兵尚众，未有离心，尽锐攻之，杀吾士卒必多矣，自有事中原，兵不暂息，吾每念之，夜而忘寐，要在取之，不必求功之速。”呜呼！恻悱之言，自其中发，功成而人免于死，恪可不谓夷中之铮铮者乎！

古之用兵者，于敌无欲多杀也，两军相击，追奔俘馘者无几也，于敌且有靳焉，而况其人乎！战国交争，驱步卒以并命，杀敌以万计，而兵乃为天下毒，然犹自爱其民，而不以其死尝试也。尉缭之徒至不仁，而始为自杀其人之说，于是杨素之流，力行其说以驱民于死而取胜。突围陷阵者有赏，肉薄攻城者前殒而后进，则嗜杀者，非嗜杀敌，而实嗜杀其人矣。晨与行，夕与息，环拱听命于牙旌之下，方且呴呴然相聚以相保，而威之诱之，激之迫之，惟恐其不自投于死。呜呼！均是人也，而忍至此哉！用兵之杀人也，其途非一，而驱人为无益之死者，莫甚于攻城；投鸿毛于烈焰，而亟称其勇以奖之，有人之心，尚于此焉变哉！

《读通鉴论》卷十三终

读通鉴论卷十四

哀帝

一

桓温请迁都洛阳，诚收复之大计也。然温岂果有迁都之情哉？慕容恪方遣吕护攻洛，温所遣援者，舟师三千人而止。温果有经略中原之志，固当自帅大师以镇洛，然后请迁未晚。惴惴然自保荆、楚，而欲天子渡江以进图天下，夫谁信之？为此言也，特以试朝廷所以答之者。而举国惊忧，孙绰陈百姓震骇之说，贻温以笑。温固曰：吾一言而人皆震恐，吾何求而不得哉！王述曰：“但从之，自无所至。”温说折矣。而周章议论之情形，已早入温之目中。其云“致意兴公，何不寻《遂初赋》，而知人家国事”，非惮绰也，笑晋人之不足与人家国也。

夫温以虚声动朝廷，朝廷亦岂可以虚声应之？王述之议，亦虚声也。使果能率三吴、两淮之众渡江而向寿、谯，诏温移屯于洛，缮城郭、修坞戍，为战守计，而车驾以次迁焉，温且不能中止；外可以捍燕、秦，而内亦可以折温之逆志，乘其机而用吾制胜之策，诚百年一日之会，而晋不能也。燕、秦测之，温谅之，晋不亡者幸耳！

内宁而外可无忧，一道也；处治安之世以建威销萌之道也。外无忧而内可宁，一道也；处纷乱之日以强干弱枝之道也。夫桓温者，何足虑哉？慕容恪之沈鸷，苻坚之恢豁，东西交逼以相吞，而惟与温相禁制于虚声，曾不念强夷之心驰于江介也，是足悲也！晋不成乎其为君臣，而温亦不固为操、懿者也。

二

为人后者，为所生父母服期，亦天下之通丧也，仅见于《士丧礼》，而以情理推之，固可通于天子。天子丧礼无传文，后世执期丧达乎大夫之说，以屈厌而议短丧，非也。哀帝欲为所生周太妃服三年，则过；既而欲服期，是已。江霦执服缌之说，抑帝而从之，邪说也；天子绝期，而又何缌乎？为人后而继大宗，承正统，上严祖考，而不得厚其私亲，此以君臣之义裁之也。故欧阳修、张孚敬称考、称皇、称帝之说，紊大纲而违公义，固不若汉光武称府君之为允矣。

位号者，天下之公尊，非人子所得以己之尊加于其亲，义也。若夫死而哀从中发，哭踊服饰之节，达其中心之不忍忘，则仁也。降而为期，止矣；过此而又降焉，是以位为重而轻恩，戕性之仁矣。哀死者，情也；情之所自生者，性也。称尊者，名也；名之所依者，分也。秩然不可干者，分以定名；怆然不容已者，情以尽性。舜视天下犹草芥，而不得于亲，不可以为人，霦独非人之子与？必欲等之于疏属而薄之，则何如辞天子之位而可尽一日之哀也！王子母死，请数月之丧，而孟子曰：“虽加一日，愈于已。”生而为庶子，莫如之何也。哀帝不立乎天子之位，而可致其哀，非生而诎者也。然则天子之位，其为帝之桎梏乎！《周礼》残缺，而往圣之精义不传，保残之儒，徒纷纭以贼道，奚足取乎！

三

苻坚之世，富商赵掇等车服僭侈，诸公竞引以为卿，坚恶而禁之。天下之大防二：中国、夷狄也，君子、小人也。非本末有别，而先王强为之防也。夷狄之与华夏，所生异地，其地异，其气异矣；气异而习异，习异而所知所行蔑不异焉。乃于其中亦自有其贵贱焉，特地界分、天气殊，而不可乱；乱则人极毁，华夏之生民亦受其吞噬而憔悴。防之于早，所以定人极而保人之生，因乎天也。君子之与小人，所生异种，异种者，其质异也；质异而习异，习异而所知所行蔑不异焉。乃于其中亦自有其巧拙焉，特所产殊类、所尚殊方，而不可乱；乱则人理悖，贫弱之民亦受其吞噬而憔悴。防之于滥，所以存人理而裕人之生，因乎天也。呜呼！小人之乱君子，无殊于夷狄之乱华夏，或且玩焉，而孰知其害之烈也！

小人之巧拙自以类分，拙者安拙而以自困，巧者炫巧而以贼人。拙者，农圃也，自困而害未及人者也。然夫子未尝轻以小人斥人，而特斥樊迟，恶之甚、辨之严矣。汉等力田于孝弟以取士，而礼教凌迟，故曰三代以下无盛治。夫以农圃乱君子，而弊且如此，况商贾乎？商贾者，于小人之类为巧，而蔑人之性、贼人之生为已亟者也。乃其气恒与夷狄而相取，其质恒与夷狄而相得，故夷狄兴而商贾贵。许衡者，窃附于君子者也，且曰：“士大夫居官而为商，可以养廉。”呜呼！日狎于金帛货贿盈虚子母之筹量，则耳为之聩，目为之荧，心为之奔，气为之荡。衡之于小人也，尤其巧而贼者也，而能溷厕君子之林乎？

以要言之，天下之大防二，而其归一也。一者，何也？义、利之分也。生于利之乡，长于利之途，父兄之所熏，肌肤筋骸之所便，心旌所指，志动气随，魂交神往，沈没于利之中，终不可移而之于华夏君子之津涘。故均是人也，而夷、夏分以其疆，君子、小人殊以其类，防之不可不严也。夫夷之乱华久矣，狎而召之、利而安之者，嗜利之小人也，而商贾为其最。夷狄资商贾而利，商贾恃夷狄而骄，而人道几于永灭。无磁则铁不动，无珀则芥不黏也。

帝奕

一

慕容罢荫户至二十万。以东北一隅而二十万户为权贵所荫，不受公家之役，民户减少，则赋役偏重，而民之疲瘠甚矣。盖夷狄之初起也，上下无章，资部族之强力以割据而瓜分之，狎为己有旧矣。故从悦绾之请，纠擿还郡县，而举国怨怒。然之亡，自以疑慕容垂使外叛而致败，既非罢荫户之所致，国无纪而民困，积弊虽去而害已深，故苻坚假仁义以动众而席卷之。则悦绾之言，亦憾其不夙尔。

呜呼！岂独夷狄之不纲者为然哉？四海之民力，自足以给天下之用而卫宗社。乃上不在国，下不在民，居间而为蟊贼者，中涓也、戚畹也、债帅也、勋旧也，皆顽民窳卒之所依以耗国而堕重于民者也。刘忠宣一搜隐占之禁旅而怨谤已腾，卒致挠败，君明臣忠，卒不能施厘正者，亲疏远迩之势殊而轻重已移也。其如此之浮言胥动者何哉！夫此琐琐者之恩怨，何足以系国家之安危，人主不审，曾不如慕容之能断矣。制之有法而慎于始，且不能持于其后，祖宗之法，未可恃也。中叶之主能不惑者，未见其人也，天下所以鲜有道之长也。

二

桓温伐燕，大败于枋头，申胤料之验矣。胤曰：“晋之廷臣，必将乖阻，以败其事。”史不著乖阻之实，而以孙盛阳秋直书其败观之，则温之败，晋臣所深喜而乐道之者也。会稽王昱不能自强，而徒畏人之轧己，王彪之弗能正焉。呜呼！人之琐尾而偷也，亦至是哉！

秦桧之称臣纳赂而忘仇也，畏岳飞之胜而夺宋也。飞亦未决其能灭金耳。飞而灭金，因以伐宋，其视囚父俘兄之怨奚若？而视皋亭潮落、碙门飓发、块肉无依者，又奚若也？温亦未能举燕之为忧耳。温而举燕，其篡不篡亦未可知也。为君相者，居重以不失人望之归，尽道以得民，推诚以得士，以礼待温，以道驭温，静正而不惊，建威以自固，温抑恶能逞志以逆而不恤天下之公讨？不然，则王莽、萧道成固无毫发之勋庸，而窃大宝如拾芥矣。庸主陋臣，如婴儿之护饵，而徒忌其姊娣，尚能安于位以有为乎？处堂以嬉，授兵柄于温，而又幸其败，温之怨且深，其轻朝廷也益甚。故会稽立而愤盈以逞，非其死之速也，晋必移社于桓氏矣。舍夷、夏之大防，置君父之大怨，徒为疑忌以沮丧成功，庸主具臣之为天下僇，晋、宋如合一辙，亦古今之通憾已！《春秋》予桓、文之功，讳召王请隧之逆，圣人之情见矣。若孙盛之流，徇流俗而矜直笔，幸灾乐祸，亦恶足道哉！

三

王猛请慕容垂之佩刀，绐其子使叛逃，期以杀垂，司马温公讥其非雅德君子所为，何望猛之厚而责之薄也！猛者，乱人之雄者耳，恶知德哉！

猛以桓温为不足有为而不归晋，将谓苻坚之可与定天下乎？乃坚亡而晋固存，果孰短而孰长邪？使猛随温而东也，归晋也，非归温也。猛而果有定天下之略，则因温以归晋，而因可用晋以制温。然则其不随温而东，乃智量出乎温之下，而欲择易与者以获富贵耳。慕容垂奔秦，慕容评以鬻薪卖水之猥贱而握重兵，猛灭之，非智勇之绝人，摧枯折朽之易也。苻坚之不欲杀垂，猛岂能间之，而徒为挠乱，忌其宠而已矣。其誓三军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受爵明君之廷，称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猛之涯量尽于此矣。绐无知之稚子而陷其死，商鞅、张仪之术也。朱子曰：“三秦豪杰之士，非猛而谁？”伏戈矛于谈笑，激叛乱以杀人，妾妇耳，奚豪杰之云！

简文帝

简文为琅邪王，相晋五年，桓温外拒燕、秦，内攻袁瑾，而漠然不相为援，盖其恶温而忌之夙也。既恶温矣，抑不能树贤能、修备御以制温，温视之如视肉，徒有目而无手足，故惎之而犹拥立之，以为是可谈笑而坐攘之者也。盖至于听温之扳己以立而遂立焉，则生人之心，生人之气，无有存焉者矣。

帝奕未有失德，温诬其过而废之，于斯时也，简文既不能折之以卫奕，则以死拒温而必不立，奉名义之正，涕泣以矢之，温亦岂能遽杀己者？如其不择而推刃于己，则温之逆，受众恶而不足以容，即令己杀而温篡，亦可无咎于天下。乃虽然南面，而旋陨天年，位与寿皆朝露耳。等死也，为晋恭、齐顺之饮鸩，何如誓死不立，以颈血报宗社哉！

温，贼也；简文相其君而篡之，亦贼也；贼与贼以智力为胜负，而不敌者受吞，必然之势也。病而一日一夜四发诏召温入辅，遗诏且云“君自取之”，乃语王坦之曰：“天下傥来之运，卿何所嫌。”非但暗弱如谢安所云似惠帝者耳，得一日焉服衮冕正南面而心已惬，易其忌温之心而戴温不忘，乐以祖宗之天下奉之而酬其惠也。洵哉！简文之为贼也。

孝武帝

一

简文以懿亲任辅相而与贼同逆，尸天子之位，名器在其手而惟其所与，虽有王彪之、谢安、王坦之忠贤，而无可如何也。天不祚逆，使之速殒，而诸贤之志伸矣。坦之裂居摄之诏，惟简文笃疾不能与之争也。太子之立，廷臣欲待温处分，太子既立，太后犹有居摄之命，彪之抗议不从，温入朝，谢安谈笑而视之若无，惟简文之已死也。孝武方十岁，抑非英武之姿，诸贤之志可伸，而于简文也则不能。但责简文以暗弱，岂其出于十岁婴儿之下乎？故谓简文与人同逆而私相授受，非苛论也。

简文篡而彪之不能止者，温与之协谋，内外之权交失也。简文死，温虽有淫威，而内无为之主者，于是彪之乃得慷慨以正之，谢安乃得从容以潜消之，不足为深忧矣。简文居中以掣曳，诸贤之困，不在臲，而在葛藟。晋祚未终，天夺匪人之速，亦快矣！若桓温者，无简文，则虽十岁婴儿而不能夺，固在诸贤局量之中，而弗能跃冶；虽决裂而成乎篡，亦必有以处之矣。

二

呜呼！人苟移情于富贵而沉溺以流焉，何所不至哉！天子之尊，四海之富，亦富贵也；簿尉之秩，百金之获，亦富贵也；垂至于死而苟一日得焉，犹埋心引吭以几幸之。不知其何所为也，不知其何所利也，垂至于死而不已；人而不仁，将如之何哉！《易》曰：“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大耋矣，何嗟乎？名之未得、利之未遂焉，俄而嗟矣；俄而并忘其嗟，而埋未冷之心，引将绝之吭，以思弋获矣。有涯之日月，废鼓缶之欢，营营汲汲，笑骂集于厥躬而不恤。簿尉一天子，百金一四海也，人尽如驰，途穷焉而后止。鸣呼！亦何所不至哉！

王敦、桓温皆于老病奄奄、旦暮且死之日而谋篡不已，以为将贻其子孙，则王含、王应奴隶之才，敦已知之；桓熙弱劣，玄方五岁，温亦知之矣。王导知敦之将死，起而讨敦；王、谢诸贤知温之将死，而坐待其毙；敦与温亦何尝不自知也。其心曰：吾一日而居天子之位，虽死犹生。呜呼！天下之不以敦、温之心为心者，吾见亦罕矣哉！

孟子曰：“万钟于我何加焉，宫室之美，妻妾之奉，穷乏之得我，失其本心。”虽然，犹人生之有事也。至于奄奄垂死而三者皆不任受，然且鼓余息以蹶起而图之，是何心哉？一念移于不仁，内忘其心，外忘其名，沉湎淫溺自不能已，而不复问欲此之何为也。谋天下者曰：簿尉之秩，百金之获，何足以死求之也；谋簿尉百金者曰：天子之尊，四海之奉，何易求焉，吾所求者，旦暮未死而可得也；而不知其情同矣，易地则皆然也。幼而忘身以贪果饵，长而忘身以贪温饱，相习相流，愈引愈伸而不可中止；自非立志于早，以名义养其心而生恻悱，未有老死而能忘者也。苟不志于仁，勿怪乱臣贼子之怙恶以没身也。

三

汉儒反经合道，程子非之，谓权者审经之所在，而经必不可反也。于道固然，而以应无道之世，则又有不尽然者。母后之不宜临朝，岂非万世不易之大经乎？谢安以天子幼冲，请崇德皇后临朝摄政，灼然其为反经矣。王彪之欲已之，而安不从。彪之之所执者经也，安之所行者权也，是又反经之得为权也。

桓温虽死，扬、豫、江三州之军事，桓冲督之。冲不终逆而克保臣节，世遂以忠顺归之。夫冲特不为王含耳。含之逆，于未败之前已有显迹。温死，人心乍变，郗超之流折伏沮丧，恶知冲非姑顺巽以縻系人心而徐图之邪？且冲果有怀忠效顺之情，当温存日，冲固与相得而为所付托者，何不可以规温而使守臣节？则冲之无以大异于温，审矣。若温既亡而或说以诛逐时望，冲不听者，不能也，非不为也。王、谢诸贤，非刘隗、刁协之伦匹，温且不敢决于诛逐，冲亦量力而止耳。外人遽信其无他，谢安固察见之，而不早有以制之哉？奉太后为名，以引大权归己，而冲受裁焉，安盖沉思熟虑，执之坚固，而彪之不能夺也。

或曰：安为大臣，任国之安危，则任之耳，何假于太后？曰：晋之任世臣而轻新进也，成乎习矣。王导之能秉政也，始建江东者也；庾亮，后族也；何充则王导所引重而授以政者也。至穆帝之世，权归桓氏，非一日矣。谢安社稷之功未著，而不受托孤之顾命，其兄万又以虚名取败；安之始进，抑受桓温之辟，虽为望族，无异于孤寒；时望虽隆，而蔡谟、殷浩皆以虚声贻笑，固群情之所不信；而乍秉大权，桓冲之党且加以专国自用之名而无以相折，则奉母后以示有所承，亦一时不获已之大计也。

或曰：安胡不引宗室之贤者与己共事，而授大政于妇人邪？曰：前而简文之辅政，其削国权以柔靡，已如此矣。后而道子之为相，其僭帝制以浊乱，又如彼矣。司马氏无可托之人，所任者适足以相挠，固不如妇人之易制也。此之谓反经而合道，又何伤哉？

虽然，王彪之之议，不可废也。安虽不从，而每叹曰：“朝廷大事，王公无不立决。”服其正也。审经以为权，权之常；反经以行权，权之变；当无道之天下，积习深而事势违，不获已而用之，一用而不可再者也。故君子慎言权也。

四

太元元年，谢安录尚书事，除度田收租之制。度田收租者，晋之稗政，鲁宣公税亩之遗弊也，安罢之，可谓体天经以定民制矣。

王者能臣天下之人，不能擅天下之土。人者，以时生者也。生当王者之世，而生之厚、用之利、德之正，待王者之治而生乃遂；则率其力以事王者，而王者受之以不疑。若夫土，则天地之固有矣。王者代兴代废，而山川原隰不改其旧；其生百谷卉木金石以养人，王者亦待养焉，无所待于王者也，而王者固不得而擅之。故井田之法，私家八而公一，君与卿大夫士共食之，而君不敢私。惟役民以助耕，而民所治之地，君弗得而侵焉。民之力，上所得而用，民之田，非上所得而有也。

助、彻者，殷、周之法也，夏则贡矣。贡者，非贡其地之产，贡其人力之所获也。一夫而所贡五亩之粟，为之制耳。曰五十而贡者，五十为一夫而贡其五也。若夫一夫之耕，或溢于五十亩之外，或俭于五十亩之中，为之一易、再易、莱田之名以宽其征。田则自有五谷以来民所服之先畴，王者恶得有之，而抑恶得税之。地之不可擅为一人有，犹天也。天无可分，地无可割，王者虽为天之子，天地岂得而私之，而敢贪天地固然之博厚以割裂为己土乎？知此，则度而征之者，人之妄也；不可度而征之者，天之体也。此之谓体天经矣。

以治民之制言之，民之生也，莫重于粟；故劝相其民以务本而遂其生者，莫重于农。商贾者，王者之所必抑；游惰者，王者之所必禁也。然而抑之而且张，禁之而且偷，王者亦无如民何。而惟度民以收租，而不度其田。一户之租若干，一口之租若干，有余力而耕地广、有余勤而获粟多者，无所取盈；窳废而弃地者，无所蠲减；民乃益珍其土而竞于农。其在强豪兼并之世尤便也，田已去而租不除，谁敢以其先畴为有力者之兼并乎？人各保其口分之业，人各劝于稼穑之事，强豪者又恶从而夺之？则度人而不度田，劝农以均贫富之善术，利在久长而民皆自得，此之谓定民制也。

太元之制，口收税米三斛，不问其田也。不禁兼并，而兼并自息，举末世之制而除之。安之宰天下，思深而道尽，复古以型今，岂一切苟简之术所可与议短长哉！

五

荆、湘、江、广据江东之上流，地富兵强，东晋之立国倚此也。而权奸内逼，边防外匮，交受制焉，亦在于此。居轻而御重，枝强而干弱，是以权臣窥天而思窃，庸人席富以忘危，其不殆也鲜矣。上流之势，以趋建业也则易，王敦、桓温之所以莫能御也；以度楚塞争淮表也则难，舟楫之利困于平陆，守险之长诎于广野，庾亮、桓温之所以出而即溃也。谢安任桓冲于荆、江，而别使谢玄监江北军事，晋于是而有北府之兵，以重朝权，以图中原，一举而两得矣。安咏《诗》而取“谟远猷”之句，是役也，可不谓谟猷之记远者与？

江北、河南之众，纪瞻尝用之以拒石勒，而石勒奔；祖逖尝用之以向汝、洛，而汝、洛复；所以不永其功者，王导之弗能任也。导之弗能任者，专任王敦于上流，而不欲权之分也。纪瞻一出而不继，祖逖始成而终乱，王敦、桓温乃挟荆、湘以与晋争。内乱而外荒，积之数十年矣，安起而收之。虽使桓冲牧江、荆，而自督扬、豫。北府兵强，而扬、豫强于江、荆，势之所趋，威之所建，权归重于朝廷，本根固矣。况乎中原南徙之众，尤多磊落英多之士，重用之，以较楚人之僄而可荡者相什百也。《书》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竞以室，非竞以户庭也。安于是而知立国之弘规矣。故淝水之役，桓冲遣兵入援而安却之，示以荆、江之不足为轻重，而可无借于彼，冲其能不终乎臣节哉？

宋高、秦桧之愚也，忧诸帅之强而不知自强，杀之削之而国以终敝。桧死，张浚任恢复，而败溃于符离，无可用之兵也。此殷浩之覆轨也。谢玄监军江北，择将简兵，六年而后用之，以破苻坚于淝水，非一旦一夕之效矣。

六

先王之教、觌文匿武，非徒以静民气而崇文治也。文可觌，武不可觌。不可觌者，不可以教，教之而武黩，黩则衰。苻坚作教武堂，命太学生明阴阳兵法者教诸将，狄道也，而适足以亡。其为狄道者，奖武以荡人心而深其害气，言治者或知其不可矣，而妄人犹以迂疏诮之；其适足以亡也，则人未有能信其必然者。善哉岳武穆之言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武而可以教教者哉？教之习之，其志玩，其气枵，其取败亡必矣。

兵之所尚者勇，勇非可教而能者也；所重者谋，谋非可豫设而为教者也。若其束伍之严，训练之勤，甘苦与共之以得士心，则取之《六经》而已足。其他诡诞不经而适以偾军杀将者，则阴阳时日壬遁星气之啧啧多言，非可进而进，可乘而不乘，以鬼道败人之谋者也。至于骑射技击之法，虽可习焉，而精于态者不给于用；口授而目营之，规行矩止，观天画地，疑鬼疑神，以沮其气而荡其心，不败何待焉？自非狂狡虚妄之士，孰敢任为之师。自非市井亡赖窜身干进之徒，孰乐为之弟子。官为之制，妄人尝试焉，只以乱天下，而武备日以玩而衰。苻坚之好虚名而无实用，若此类者众矣，国破身死，而后人犹效之，愚不可瘳，一至此乎！

七

桓冲死，谢安分荆、豫、江三州以授诸桓，桓玄之祸始于此矣。安之虑桓氏已熟矣，折桓冲而令其无功愧死，其势可以尽削桓氏之权，以奖晋室；然而为此者，自以父子名位太重，贻桓氏以口实，不得已而平其怨忌也。夫桓氏亦岂以私怨怨安而危安者乎？忧不在桓氏，而在司马道子、王国宝也。二奸伏于萧墙，蛊孝武以忌安，而不足以相胜，则必假手桓氏以启衅。主昏相妒，以周公之圣，且不能塞不利孺子之口，而况安乎？故以知安之于此，有大不获已者在也。所任者，石虔也、石民也、伊也，以为差愈于玄而可免于乱；然而终不能免，则安穷矣。

虽然，安岂遂无道处此以保身而靖国乎？安秉国政于此十年矣，太后归政而己录尚书八年矣。夫岂晋廷之士举无可大受之人才，使及早而造就之以储为国之柱石者？冲死之后，内不私之于子弟，外不复假于诸桓，君无可疑，相无可谤，而桓氏亦无所倚以争权。安之识早弗及此也，则临事周章，亦其必然之势矣。量不弘而虑不周，有靖国之忠，而惘于大臣之道，安不能免于责矣。

《鸱鸮》之诗曰：“既取我子，勿毁我室。”周公长育人才之心，至于疑谤居东而哀鸣益切。人才者，大臣之以固国之根本者也，时未有贤，则教育之不夙也。不此之务，惴惴然求以弭谤，而贻国家之患，可深惜也夫！

八

问，次于学者也；问之道，尤重于学也。三代以下，于学也博，于问也寡；三代以上，于学也略，于问也详；故称舜之大知，好问其至矣。虽然，学者，自为学也；问待人，而其途有二：有自问者，有问人者。自问者，恐其心之所信，非其身之所宜；身之所行，非其心之所得；处事外者，公理之衡也，不问而不我告，问而犹恐其不我告焉，孜孜以求之，舜之所以为大知也，圣之津梁也。问人者，舍其是非而求人之是非，舍天下之好恶，而求一人之好恶，察焉而愈昏，详焉而愈诐，君子之喜怒有偏者矣，小人之爱憎，未有不私者也，急于求短以疑其长，乱国暗主猜忌之臣所以惑焉而自夺其鉴也，愚者之狂药也。

夫人之心行，有小略而大详者，有名污而实洁者，有迹诡而心贞者；君子于此，鉴之真，信之笃，不忍求人于隐曲，抑不屑也。而流俗之口，好挢举以矜其慧辨，奸邪之丑正者勿论焉。不择人而问之，则善恶互乱；有所偏任，则谗间行。问之君子，则且对以不知；问之小人，则尽言而若可倚。于是而贤才之心，疑畏而不为用；奸伪之士，涂饰以掩其恶；则有谗不见，有贼不知，皆好问者之所必致矣。居官而败其官，有天下而败天下，必也。故曰愚者之狂药也。舍其躬之得失，不考镜于公非，日取人之贞邪，待左右以为耳目，其亡速于桀、纣，不亦伤乎！

范宁为豫章太守，遣十五议曹下属城采求风政，吏假还，讯问官长得失；是道也，不自问己过而问人，以聋为聪之道也。徐邈责之曰：“欲为左右耳目，无非小人，善恶倒置，谗谄并进，可不戒哉！”治道学术，斯言尽之矣。

九

有才皆可用也，用之皆可正也，存乎树人者而已矣。操树人之权者，君也。君能树人，大臣赞之；君弗能树人，责在大臣矣。君弗能树人，而掣大臣以弗能有为，大臣有辞也。君不令，而社稷之安危身任之，康济之功已著见，而为天下所倚重，乃及身而止，不能树人以持数世之危，俾免于亡，大臣无可辞矣。

王导、谢安，皆晋社稷之臣也。导庇其族而不能公之天下，故庾亮得而间之；然其没也，犹有郗鉴、王彪之、谢安以持晋室之危，虽非导之所托，而树之者犹导也。安以族盛而远嫌，不私其子弟可矣，当其身而道子以乱，迨其后而桓玄以篡，廷无端方严正之士，居端揆以镇奸邪，不于安责，将谁责而可哉？

老氏曰：“功成身退，天之道。”安，学于老氏者也，故能以力建大勋之子弟，使远引以全名，而宗族虽有贤者，皆无列于朝右，以是为顺天兴废之理与？夫君子之进也，有先之者；其退也，有后之者。退而无以后之，则已成之绪，与身俱没，而宗社生民不被其泽。既已为公辅，建不世之勋，则宗社生民，即厥躬之休戚矣。全身而避名，知衰而听命，抑岂所谓善退者哉？退之难于进也久矣。未退之日而早为退之地，非树人其何以退乎？

或曰：时未有人也。夫王雅、王恭、殷仲堪、王珣之徒，躁而败者，望不重也，养不纯也。养其刚烈之气，檠括以正之，崇其位望，以止其浮夸，此诸人者固皆可用，用而皆可正者也。安弗能养以戢其骄，授之昏湎之主以导于诐，于是乎轻僄以从主之私，而激成上下相争之势。安存而政已乱，安没而国已倾，则举生平之志操勋名与庙社河山而消陨，安之退，一退而无余矣。天之道，功成而退，春授之夏，冬授之春，元气相嬗于无垠，豫养其稚而后息其老，故四序循环而相与终古。老氏不足以见此，而安是之学也。史鱼不能进蘧伯玉，死以为惭，此则老氏所谓死而不亡者也。

十

慕容宝定士族旧籍，分清浊，阅户口，罢军营封荫之户，而士民嗟怨。夷狄而效先王之法，未有不亡者也。以德仁兴者，以德仁继其业；以威力兴者，以威力延其命。沐猴冠而为时大妖，先王之道不可窃，亦严矣哉！以威力起者，始终尚乎威力，犹一致也。绌其威力，则威力既替矣，窃其德仁，固未足以为德仁也。父驴母马，其生为骡，骡则生绝矣，相杂而类不延，天之道、物之理也。自苻坚之败，北方瓜分而云扰，各恃其部曲以弹压士民而用之，无非浊也。纯乎浊而清之，清者非清，浊者失据，人民不靖，部曲离心，不亡何待焉？

虽然，天下之浊极矣，威力横行而贫弱无告，固不可以永也。慕容氏以亡，而拓跋氏承之以稍息，噞喁污秽之气，相延相俟以待隋、唐，则宝取亡之道，又未必非天下之生机也。士民怨之，彼士民者，又恶足与计恩怨哉？

十一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或且不及五世而无余，君子深悲其后也。

永嘉之乱，中原沦陷，刘琨不能保其躯命，张骏不能世其忠贞，而汾阴薛氏，聚族阻河自保，不仕刘、石、苻氏者数十年；姚兴称帝于关中，礼征薛强，授以将军之号，遂降兴而导之以取蒲坂。悲夫！志士以九族殉中夏，经营于锋刃之下，贻子孙以磐石之安、衣冠之泽，而子孙陨落之也。虚名小利动不肖之心魂，而忘其祖父，彼先世英拔峻毅之气，怨恫于幽，而子孙或且以为荣焉，有如是夫！

姚兴之盛也不如苻氏，其暴也不如刘、石，迟之数年而兴死矣、泓灭矣，拓跋氏尤能容我而无殄灭之忧者，俟之俟之，隋兴而以清白子孙为禹甸之士民，岂遽不可？然而终不及待也。一失其身，而历世之流风以坠。前之人亦自靖而已矣，遑恤我后哉？溧阳史氏以建文旧臣，三世不入庠序，而史鉴之名凌王鏊而上之，何史氏之多幸也！

安帝

一

国之亡，类亡于淫昏暴虐之主，而晋独不然；前有惠帝，后有安帝，皆行尸视肉，口不知味、耳不知声者也。与子之法，定于立适，二君者，皆适长而豫建为太子，宜有天下者也。藉废之而更立支庶之贤者，则抑凌越而为彝伦之。虽然，为君父者，苟非宠孽嬖以丧元良，念宗社之安危，亦奚恤哉？抑非徒前君之责也，大臣有社稷之任，固知不可，而选贤以更立焉，自靖而忧国如家者所宜然也。

乃惠帝之嗣也，卫瓘争之矣，和峤争之矣，贾氏饰伪以欺武帝，而武帝姑息以不决。若安帝则上下无异辞，而坐听此不知寒暑饥饱者之为神人主。夫孝武之淫昏，诚无百年之虑矣，而何大臣之漠然不念也！

司马道子利其无知而擅之，固已。王恭犹皎皎者，而抑缄默以处此也，何哉？恭方与道子为难，恐道子执废适以为名而行其诛逐，天下不知安帝之果不胜任，而被恭以逆名，恭所不敢任也。道子争权，而人皆怀贰，岂徒恭哉？谢安且不敢任而抱东山之志。举国昏昏，授天下于聋瞽，而晋以亡；天也，抑人任其咎矣。

夫安功在社稷，言即不庸，而必无覆宗之祸，何恤而不为君父任知罪之权？若恭也，与其称兵而死于刘牢之之手也，则何如危言国本以身殉宗社乎？见义不为，而周章失措，则不勇者不可与托国，信夫！

二

公论者，朝廷之柄也。小人在位，天下未闻其恶，外臣未受其伤，而台谏争之，大臣主之，斥其奸而屏逐之，则臣民安于下而忘言，即其击之不胜，而四方犹静处以听，知朝廷之终有人而弗难澄汰也。如是，则不保国之无奸邪，而四海无争衡之祸。公论之废于上也，台谏缄唇，大臣塞耳，恶已闻于天下，而倒授公论之柄于外臣，于是而清君侧之师起，而祸及宗社。

刘隗、刁协以苛刻失人心而王敦反，庾亮以轻躁损物望而苏峻反，晋廷之臣，未有持片辞以与隗、协、亮争者；贻强臣以犯顺，宗社几亡，固有以召之也。然犹曰隗、协之持论非不正也，庾亮之秉心非不忠也。若夫司马道子、王国宝，荒淫贪秽，灼然为晋之，蟊贼，孝武虽与同昏，既而疑忌之、疏远之矣，乃在廷之士，持禄取容，无或以片言摘发而正名其为奸邪者。于是而外臣测国之无人，以激其不平之气，王恭、殷仲堪建鼓以鸣，而不轨之桓玄借之以逞。公论操于下，而朝廷为养奸之渊薮，天下靡然效顺于逆臣，谁使之然邪？

或曰：道子帝之母弟，国宝居奥窔以交荧，未易除也。夫苟怀忠自靖，则以颈血溅奸邪，而何惮于强御？道子者，尤昏庸而弗难控制者也。孝武崩，国宝扣宫门求入，王爽拒之则止矣；王恭反，车胤以危言动之，国宝即解职待罪，而道子弗难杀之矣，是可鞭箠使而衔勒驭者也。孝武疑道子之专，而徐邈进汉文、淮南之邪说；国宝就王珣与谋，而珣犹有卿非曹爽之游词；在廷之臣胥若此矣。远迩愤盈之气，决发以逞，非特恭与仲堪，即桓玄之蓄逆不可掩，而天下从之以风靡，势之所必至也。谢安没而晋无大臣；谢安为门户计以退处，而晋早无亲臣矣。谏诤之职久废，士相习于迂缓，相尚以苟容，晋更不得谓有群臣矣。

方州重于朝廷，是非操于牧督，相寻而乱，终六代之世，假赵鞅晋阳之名以行篡弑，至唐而后定。故言路者，国之命也，言路芜绝而能不乱者，未之有也。

三

割地以封功臣，三代之制也，施之后世，则危亡之始祸矣；而割边徼之区以与有功之酋，害尤烈焉。古诸侯之有国，自其先世而已然，安于侯服旧矣。易姓革命而有所灭，以有所建，授之于功臣而大小相错，同姓异姓庶姓相间，互相制而不相下，抑制其贡享觐问之礼，纳之于轨物，而厚用其材，则封殖自大、以窥伺神器之心无从而作。然而荆、吴、徐、越抗颜以乱中夏，高宗惫于三年，宣王劳于南伐，迄春秋之季，愈无宁日矣。

自秦罢侯置守，而天下皆天子之土矣。天子受土于天而宰制之于己，亦非私也；割以与人，则是私有而私授之也。边徼之有闲地，提封不得而亩之，疑为委余而不足惜；然而在我为委余者，在彼为奥区，经理其物产，生聚其人民，未有不为我有者也。拓跋氏以秀容川酋长尔朱羽健攻燕有功，割地三百里以封之，其后尔朱氏卒为拓跋氏之忧，而国因以亡，非千秋之明鉴也乎？建州之弃二百余年，而祸发不救，胡未之考也？

或曰：“荒远之土，委诸其人，若蜀、滇、黔、粤之土官，虽有叛者而旋灭，其何伤？”非也。蜀、滇、黔、粤土夷之地，本非吾有也，羁縻之而已。世其土，服其官，彼亦有保宗全世之情而不敢妄以逞；一逞而固有反顾之心，恋其栈豆，则迫而攻之也易。若土已入我职贡，而以骁悍为我立功矣，取非其所世有者裨益之而长其雄心，其始也，侥幸而无所恤，其继也，屡进而无所止，一有怨隙，乘事会以狂起，其尚有所顾忌乎？拓跋氏虚六镇不为郡县，自秀容川始也，祸之所必生也。弃地者弃其国，宁有爽与？

四

天下多故，言兵者竞起，兵不可以言言者也。孙、吴之言，切于情势，近于事理矣，而当时用之，偶一胜而不足以兴。读其书者，未有能制胜者也，况其滥而下者乎？道不足则倚谋，谋不足则倚勇，勇不足则倚地，地不足则倚天，天不足则倚鬼。倚鬼，则敌知其举无可倚矣。倚鬼，则将吏士卒交释其忧勤，智者知其无成而心先乱，愚者幸其有成而妄自骄，兵败身死，以殉术士巫觋之妖，未有免者。然而术士巫觋之说，终淫于言兵者之口，其说炙毂，其书汗牛，天下多故，乘之以兴，无乱人非乱世也。

王凝之奉天师道，请鬼兵御贼，而死于孙恩；殷仲堪奉天师道，不吝财贿以请祷，而死于桓玄；段业信卜筮巫觋，而死于沮渠蒙逊。鬼者，死之徒也，与鬼为徒，而早近于死。况以封疆人民倚于恍惚无实之妖邪，而贻国以亡，陷民于死；若是者，见绝于天，未有不丧其身首者也。段业，窃也；仲堪，叛也；天夺其魄，以迷于鬼，而死也固宜。王凝之清族雅士，分符治郡，以此戕身而误国，不亦愚乎？凝之之奉妖也，曰其世奉也，则王羲之不能辞其咎矣。

妖邪繁兴，附于兵家之言，世所号为贤者且惑焉。郭京以陷城，申甫以丧师，金御史声秉大节以不贰于生死，而亦惑焉，白圭之玷也。丁甲也，壬遁奇禽也，《火珠林》也，乞灵于关壮缪及玄武之神也，皆言兵者之所倚也。其书不焚，其祀不毁，惑世诬民，乱人不可戢矣。

五

论史者之奖权谋、堕信义，自苏洵氏而淫辞逞。近有李贽者，益鼓其狂澜而惑民倍烈。谏则滑稽也，治则朝四暮三也，谋则阳与阴取也。幸而成，遂以诮君子之诚悫，曰未可与权。其反覆变诈之不仇，以祸于国、凶于家、戮及其身，则讳之而不言。故温峤之阳亲王敦而阴背之，非无功于晋矣，然非其早卒，君子不能保其终为晋社稷之臣也，何也？向背无恒，而忠孝必薄也。前有吕布，后有刘牢之，勇足以戡乱，而还为乱人。呜呼！岂有数月之间，俄而为元显用，而即叛元显，俄而为桓玄用，而即图桓玄，能不祸于国、凶于家、戮及其身也乎？刘袭曰：“一人三反，何以自立。”使牢之幸仇其诈，而桓玄受戮，论者将许之以能权；乃牢之杀玄，而牢之之祸晋益深，君子岂受其欺哉？

夫君子之道，成则利及天下，不成而不自失。其谏也，用则居其位，不用则去之。又不然，则延颈以受暴君之刃而已，无可谲也。其定乱也，可为则为，直词正色以卫社稷，不济，则以身殉而已。死者，义也；死不死，命也；有命自天，而俟之以义，人之所助，天之所佑。故曰：“履信思乎顺，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大易岂不可与权者哉？秉信非以全身，而身或以保；非以图功，而功或以成。托身失所，而为郗超；欲自免焉，则为温峤；加之以反覆之无恒，则为牢之。峤成而牢之败，牢之死而超生。天之所以祸福者，尤在信与不信哉！论人者以是为准而已矣。奖谲诈以徼功，所谓刑戮之民也。

六

萧道成、萧衍、杨坚、朱温、石敬瑭、郭威之篡也，皆石勒所谓狐媚以取天下者也，刘裕其愈矣。裕之为功于天下也不一，而自力战以讨孙恩始，破之于海澨，破之于丹徒，破之于郁洲，蹙之穷而赴海以死。当其时，桓玄操逆志于上流，道子、元显乱国政于中朝，王凝之、谢琰以庸劣当巨寇，若鸿毛之试于烈焰。微刘裕，晋不亡于桓玄而亡于妖寇；即不亡，而三吴全盛之势，士民所集，死亡且无遗也。裕全力以破贼，而不恤其他，可不谓大功乎？

天子者，天所命也，非一有功而可只承者也。虽然，人相沈溺而无与为功，则天地生物之心，亦困于气数而不遂，则立大功于天下者，为天之所不弃，必矣。故道成、衍、坚、温、敬瑭、威皆不永其世，而刘宋之祚长，至于今，彭城之族尤盛。若夫谢安却苻坚而怀沧海之心，郭子仪平安、史而终汾阳之节，岂可概望之斯人乎？裕，不学者也；裕之时，僭窃相乘之时也；裕之所事者，无信之刘牢之，事裕者，怀逆徼功之刘穆之、傅亮、谢晦也；是以终于篡而几与道成等伍。当其奋不顾身以与逆贼争生死之日，岂尝早畜觊觎之情，谓晋祚之终归己哉？于争乱之世而有取焉，舍裕其谁也？

七

成败之数，亦晓然易见矣，而苟非间世之英杰，无能见者，气焰之相取相轧有以荡人之心神，使之回惑也。天下不可易者，理也；因乎时而为一动一静之势者，几也。桓玄竖子而干天步，讨之必克，理无可疑矣。然君非君，相非相，则理抑不能为之伸；以力相敌，而力尤不可恃；恶容不察其几哉？

玄犯历阳，司马休之走矣，尚之溃矣，玄所畏者，刘牢之拥北府之兵尔。牢之固曰：“吾取玄如反手。”牢之即有不轨之心，何必不诛玄而挟功以轧元显，忽怀异志以附玄，甚矣牢之之诈而愚也。惟刘裕见之也审，故与何无忌、刘敬宣极谏牢之，以决于讨玄。斯时也，刚决而无容待也，几也。玄已入建业，总百揆，督中外，布置腹心于荆、江、徐、兖、丹阳以为巩固，而玄抑矫饰以改道子昏乱之政，人情冀得少安。牢之乃于斯时欲起而夺之，不克而为玄所削，众心瓦解，尚思渡江以就高雅之于广陵，其败必也。敬宣且昏焉，又惟刘裕见之也审，直告牢之以不能，而自还京口，结何无忌以思徐图。斯时也，持重而无患其晚也，几也。

夫几亦易审矣，事后而反观之，粲然无可疑者。而迂疏之士，执一理以忘众理，则失之；狂狡之徒，见其几而别挟一机，则尤失之；无他，气焰之相取相轧，信乱而不信有已乱之几也。裕告无忌曰：“玄若守臣节，则与卿事之。”非伪说也，乱有可已之几，不可逆也。又曰：“不然，当与卿图之。”则玄已在裕目中矣。所谓间世之英杰能见几者，如此而已矣，岂有不可测之神智乎！

八

三吴之苦饥，自昔已然。晋元兴中，承桓玄闭籴、孙恩阻乱之余，遂至填沟委壑，几空城邑，富室衣罗纨、怀金玉而坐毙。或曰“俗奢亡度以使然”，固也，而不尽然也。三吴之命，悬于荆、江，上流有变，遏抑而无与哺之，则立槁耳。自晋之南迁也，建业拥大江而制其外，三吴其腹里也。人怀其安，而土著者不移，侨寓者争托，于是而士民之殷庶，甲乎天下。地有限而人余于地，地不足于养人，历千余年而一轨。乃三吴者，岂徒东晋之腹里，建业所恃以立国哉？财赋之盈，历六代、唐、宋而于今未替，则休养之以固天下之根本，保全千余年之生齿，而使无凋耗，为元后父母者，恶容不汲汲焉。

夫人聚则营作之务繁兴，财恒有余而粟恒不足；犹荆、湘土广人稀，力尽于耕，而它务不遑，粟恒余而财恒不足。以此筹之，则王者因土作贡，求粟于荆、湘，而薄责以财；需财于吴、会，而俭取其粟；是之谓损益盈虚之大经，因地因人而不达其理。而念此者鲜矣。

夫既厚责粟于三吴矣，无已，则严遏籴之禁以互相灌注，有粟者得货贿焉，有货贿者得粟焉，一王之土，合以成一家之盈缩，亦两利之术也。是故恶莫大于遏籴，桓玄之恶烈于孙恩矣。夫玄据上流，馁三吴以弱朝廷，自以为得计矣，又恶知己既窃晋而有之，则三吴者又己他日之根本也。使玄能抚之以乘京口之后，何至一败而无余哉？故殃人者，未有不自殃者也。

九

桓玄将篡，杀北府旧将之异己者，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相率奔燕，弃故国而远即于异类，为刘昶、萧宝寅之先驱。夫诸子亦各有其志行，岂其豫谋此污下之计为藏身之固哉？迫于死而不暇择尔。虽然，其为弃人于两间，固自取之也。桓玄之逆，非徒祸在所必避也，祸即不及，而岂忍为之屈。诸子据山阳以讨玄，虽不必其忠于晋，而固丈夫之节也，何至周章失措而逃死于鲜卑邪？

夫刘裕亦北府之杰，刘牢之之部曲也，坦然自立于京口而无所惧，玄岂与裕无猜乎？裕自有以为裕，而玄不足以为裕忧也。裕之还京口也，以徐图玄也；乃置玄不较，急击卢循于东阳而破走之，旋击徐道覆而大挫之，追卢循至晋安而又败之，未尝一日弛其军旅之事也。为晋用而若为玄用，为玄用而实为晋用；威伸于贼，兵习于战，若不知玄之将篡者，而玄亦无以测其从违；非徒莫测也，虽测之而亦无如之何也。故玄妻刘氏劝玄除裕，而玄曰：“吾方平荡中原，非裕莫可用者。”既思用裕，亦固知裕威已建，非己所得而除也。玄知裕之不可除，故隐忍而厚待之以俟其隙；裕亦知玄之不能除己，故公然入朝而不疑。惟浃岁之间，三破妖贼，所行者正，所守者坚，人不得而疑，虽疑亦无名以制之也。裕居不可胜之地，而制玄有余矣。

呜呼！士当逆乱垂亡忧危沓至之日，诡随则陷于恶，躁竞则迷于所向，亦惟为其所可为，为其所得为；而定大谋、成大事者在此，全身保节以不颠沛而逆行者亦在此。休之、敬宣、雅之舍己所必为，则虽怀讨逆之心，而终入于幽谷矣。英雄之略，君子有取焉，安其身而后动，定其交而后求，正用之，可以独立于天纲裂、地维坼之日而无疚愧矣。

十

廉耻之丧也，与人比肩事主，而歆于佐命之荣赏，手取人之社稷以奉奸贼而北面之，始于西汉刘歆、公孙禄之徒，其后华歆、郗虑相踵焉。然天下犹知指数之也；幸而不遇光复之主，及身为戮，而犹无奖之者。上有奖之者，天下乃不知有廉耻，而后廉耻永亡。

王谧世为晋臣，居公辅之位，手解安帝玺绶以授桓玄，为玄佐命元臣，位司徒，此亦华歆、郗虑之流耳。义兵起，桓玄走，晋社以复，谧以玄司徒复率百官而奉迎安帝，此诚豺虎不食、有北不受之匪类矣。刘毅诘之，逃奔曲阿，正王法以诛之，当无俟安帝之复辟。而刘裕念畴昔之私好，追还复位，公然鹄立于百僚之上，则其崇奖奸顽以堕天下之廉耻也，惟恐不夙。苟非志士，其孰不相率以即于禽兽哉？俄而事此以为主，而吾之富贵也无损；俄而事彼以为主，而吾之富贵也无损；夺人之大位以与人，见夺者即复得焉，而其富贵也抑无损。奖之以败闲丧检，而席荣宠为故物，则何怪谢晦、褚渊、沈约之无惮无惭，惟其所欲易之君而易之邪？

呜呼！忠与孝，非可劝而可惩者也。其为忠臣孝子矣，则诱之以不忠不孝，如石之不受水而不待惩也。其为逆臣悖子矣，则奖之以忠孝，如虎之不可驯而不可惩也。然则劝惩之道，惟在廉耻而已。不能忠，而不敢为逆臣；不能孝，而不敢为悖子；刑齐之也，而礼之精存焉。刑非死之足惧也，夺其生之荣，而小人之惧之也甚于死。天子正法以诛之，公卿守法以诘之，天下之士，衣裾不襒其门，比闾之氓，望尘而笑其失据，则惧以生耻。始耻于名利之得丧，而渐以触其羞恶之真，天子大臣所以濯磨一世之人心而保固天下者在此也。手解其玺绶，而复延之坐论之列，两相觌而不惭，则耻先丧于上，而何望其下乎？裕之不戮谧也，人心风俗之祸延及百年。唐黜苏威，而后老奸贩国之恶习以破。惜老成，徇物望，以为悖逆师，祸将自及矣。

十一

李暠之后兴于唐，于是而知天道之在人心，非君子徒为之说以诱人于善也。《易》曰：“履信思乎顺，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夫人亦岂好为疑诈而与人相逆哉？爱憎乱之也。亦既见为可为而为之，见为可言而言之，则孰遽背其初心而自相刺戾？见可爱而移，见可憎而止，而后心不能以自保，宁弃信也，且以快一时之情也。爱憎者，非以顺物，而求物之顺己也，求物顺己而不顺于物，勿恤也。顺己者，爱之而赏；逆己者，憎之而罚滥；罚滥既已大伤乎人心，赏则得者自诧其邀取之工而不以为恩，不得者抱怏邑以不平者积矣。是故履信思顺者，不求之物理，而但求之吾情；知吾情之非物理，而物理在矣。

暠之戒诸子曰：“从政者审慎赏罚，勿任爱憎，折狱必和颜任理，用人无间于新旧，计近不足，经远有余。”是说也，岂徒其规模之弘远哉？内求之好恶之萌以治其心，与天相顺，循物以信；三代以下不多得之于君子者，而暠以偏方割据之雄，能自求以求福，推此心也，可以创业垂统、贻百世之休矣。求治理而本诸心，昧者以为迂也，《诗》《书》所言，岂欺我哉？

言综核者任憎也，世之言法者尽此耳；言宽大者任爱也，世之言恩者尽此耳。法近义，而非义以妨仁；恩近仁，而非仁以害义。秦政以刚而亡，汉元以柔召乱，非仁义也，且非法也，抑非恩也，任爱而淫，任憎而戾也。三代之王者，不立治天下之术，而急于学，克此心之爱憎而已矣。一不学而以爱憎为师，苻坚之厚慕容垂，恩不足以为恩，况诸暴虐者之淫刑以逞乎？暠未尝学者也，而冥合于道，学岂以文哉？梁、陈之主，旦《坟》夕《典》，而身为僇、国为灭亡，求之物而不求之己也。暠虽未学，吾必谓之学矣。一心得御，而太和之气归之，贻尔后昆于无穷，勿谓三代以下无其人也。

十二

殷仲文推戴桓玄，谄以求容，哀章之徒也。义兵起，随玄西走，复与俱东下以抗顺，及峥嵘洲之败，玄且诛殛，乃叛玄而降，挟二妇人以求免，此宜膺党贼之诛而勿赦者也。幸逃于死，复守东阳，曾不赧而更以出守不执权为怨望。仲文之敢尔者何也？王谧为三公，而人丧其耻心，故干荣之情不息也。刘裕、何无忌按法而诛之，而时论不协，史氏尤憾裕之擅权以枉法，何也？谧登庸而仲文受戮，裕任爱憎之情，仲文死而无以服其心也。

虽然，谧之辱人贱行，疲懦无能为者也，借令重用仲文，而假之以权，祸岂有极哉？始与玄共逆者仲堪也，继为玄佐命者仲文也，挟其门族与其虚誉，摇动人心以恣狂逞，不能有刘裕之功，而篡谋更亟，天下之爚乱如沸羹，愈不知其所止矣。仲文之诛也，并诛桓胤，前此桓氏灭而胤以冲之子独免，谓冲忠耳。桓温死，谢安、王彪之正纲纪以匡晋室，北府兵强，荆、江气折，冲自保其躯命，不敢尝试，而遂许之以忠，蛇蝎冬蛰而无毒于人，其许之为祥麟威凤乎？谢玄破苻坚，而冲郁抑以死，推此心也，灭其族焉非滥也。

十三

慕容超，鲜卑也，而无道以取死亡，不足道矣。苟有当于人心天理之宜者，君子必表出之，以为彝伦之准则。超母段氏在秦，姚兴挟之以求太乐诸伎，段晖言不宜以私亲之故，降尊自屈，先代遗音，不可与人。封逞言大燕七叶重光，奈何为竖子屈。呜呼！此岂有人之心者所忍言乎？超不听，而尽奉伎乐，北面受诏，而兴礼其母而遣之，超于是乎合人心之安以顺天理之得矣。超之窃据一隅而自帝，非天命也；慕容氏乘乱而世济其凶，非大统也；即其受天之命，承圣王之统，亦岂以天下故而弃置其亲于异域哉？舜之视天下也，犹草芥也，非超之所企及也；而不忍其亲之心，则充之而舜也。舜与蹠之分，岂相悬绝乎？离乎蹠，上达则舜矣。

然则宋高宗之迎母后而割地称臣于女真，亦许之孝乎？宋高不可以超自解也。慕容之亡，亡于苻氏，苻氏其仇也，姚氏非其仇也。国非其所灭，君父不为其所俘系，超乘乱而有青土，姚兴乘乱而有关中，两俱割据，以强弱相役，而固无首足之分，以母故而下之，非忘亲而自屈也。而宋高岂其然乎？况乎其未尝割世守之土，输岁币以自敝，仅以工伎之贱者易己罔极之昊天邪？

或曰：“超之迎母并迎其妻，非纯孝也。”呜呼！君子之求于人也，可以苛察而无已乎？其为迎母矣，而于妻何嫌？且超即欲迎其妻而自屈，亦异于人之为妻而屈者。慕容备德随垂反叛之日，超母方娠，苻坚囚之，狱吏呼延平窃以逃于羌中而超生，超母感平全其子母之恩，为超娶平女，则呼延氏肉超母子之白骨，而恩亦大矣。妻为平女，而屈己以迎之归，亦厚道也，而何嫌焉？段晖、封逞矜血气以争，而不恤天性之恩，夷之鸷戾者也，不可与岳鹏举、胡邦衡同日并论也。

十四

有一人之正义，有一时之大义，有古今之通义；轻重之衡，公私之辨，三者不可不察。以一人之义，视一时之大义，而一人之义私矣；以一时之义，视古今之通义，而一时之义私矣；公者重，私者轻矣，权衡之所自定也。三者有时而合，合则亘千古、通天下、而协于一人之正，则以一人之义裁之，而古今天下不能越。有时而不能交全也，则不可以一时废千古，不可以一人废天下。执其一义以求伸，其义虽伸，而非万世不易之公理，是非愈严，而义愈病。

事是君而为是君死，食焉不避其难，义之正也。然有为其主者，非天下所共奉以宜为主者也，则一人之私也。子路死于卫辄，而不得为义，卫辄者，一时之乱人也。推此，则事偏方割据之主不足以为天下君者，守之以死，而抗大公至正之主，许以为义而义乱；去之以就有道，而讥其不义，而义愈乱。何也？君臣者，义之正者也，然而君非天下之君，一时之人心不属焉，则义徙矣；此一人之义，不可废天下之公也。

为天下所共奉之君，君令而臣共，义也；而夷夏者，义之尤严者也。五帝、三王，劳其神明，殚其智勇，为天分气，为地分理，以绝夷于夏，即以绝禽于人，万世守之而不可易，义之确乎不拔而无可徙者也。《春秋》者，精义以立极者也，诸侯不奉王命而擅兴师则贬之；齐桓公次陉之师，晋文公城濮之战，非奉王命，则序其绩而予之；乃至楚子伐陆浑之戎，犹书爵以进之；郑伯奉惠王之命抚以从楚，则书逃归以贱之；不以一时之君臣，废古今夷夏之通义也。

桓温抗表而伐李势，讨贼也。李势之僭，溃君臣之分也；温不奉命而伐之，温无以异于势。论者恶其不臣，是也，天下之义伸也。刘裕抗表以伐南燕，南燕，鲜卑也。慕容氏世载凶德以乱中夏，晋之君臣弗能问，而裕始有事，暗主不足与谋，具臣不足与议，裕无所可奉也。论者亦援温以责裕，一时之义伸，而古今之义屈矣。如裕者，以《春秋》之义予之，可也。若其后之终于篡晋，而后伸君臣之义以诛之，斯得矣。于此而遽夺焉，将听鲜卑之终污此土，而君尚得为君，臣尚得为臣乎？

十五

国之将亡，惧内逼而逃之夷，自司马国璠兄弟始。楚之、休之相继以走归姚兴，刘昶、萧宝寅因以受王封于拓跋氏，日导之以南侵，于家为败类，于国为匪人，于物类为禽虫，偷视息于人间，恣其忿戾，以侥幸分豺虎之余食，而犹自号曰忠孝，鬼神其赦之乎？

夫尊则君也，亲则祖若考也，宗祏将毁，不忍臣人而去之，义也。虽然，苟其忠孝之情发为义愤，如汉刘信、刘崇蹀血以起，捐脰领而报宗祊，斯则尚矣。若其可以待时而有为，则南阳诸刘、大则帝而小则侯，仇雠之首不难斫于渐台也。抑或势无可为而覆族之足忧乎？山之椒，海之澨，易姓名，混耕钓，以全身而延支裔，夫岂遂无道以处此哉？然则国璠之流，上非悼宗社之亡，下非仅以避死亡之祸，贪失其富贵，而倒行逆施以侥幸，乃使中夏之士相率而不以事夷为羞，罪可胜诛乎？国璠之始奔慕容氏也，以桓玄之篡，玄固可旦暮俟其亡者，而遽不能待；继奔姚氏也，刘裕之篡固尚未成，可静俟其成败者也，不能一日处于萧条岑寂之中；望犬类而分余食，廉耻灭而天良无遗矣。

丕之篡，刘氏之族全，炎之篡，曹氏之族全，山阳、陈留令终而不逢刀鸩。刘裕篡而恭帝弑，司马氏几无噍类。岂操、懿、丕、炎之凶慝浅于刘裕哉？司马氏投夷狄以亟病中夏，刘裕之穷凶以推刃也，亦有辞矣，曰：“彼将引封豕长蛇以蔑我冠裳者也。”而中夏之士，亦不为之抱愤以兴矣。纪季以酅入于齐，《春秋》无贬词焉。齐，纪仇也，宁附于齐，而不东走莱夷，南奔勾吴，则犹能知其类也。

十六

刘裕之篡，刘穆之导之也；其杀刘毅，胡藩激之也。不逞之士，游于帷幕，而干戈起于几席，亦可畏矣哉！诚其为奸雄矣，既能识夫成败之机，则亦知有名义也，故孙权劝曹操以僭夺，而操有踞炉著火之叹，既畏人之指摘，抑有慎动之思焉。而不逞之士，迫欲使之尝试，以幸得而己居其功；于是揣摩情形，动之以可疑，而慑之以可畏，则且谓天下之士业已许我，而事会不得不然；钱凤、郗超仅失之，而诡得者多矣，祸不可止矣。

先王收之于胶庠，而奖之以饮射，非以钳束之也，凡以养其和平之气而潜消其险诈也。王泽既斩，士非游说不显，流及战国，蔑宗周，斗群雄，诛夷亲臣，斩艾士民，皆不逞之士仇其攀附之私以爚乱天下。嗣是而后，上失其道，则游士蜂起。朱温之为枭獍，敬翔、李振导之也。石敬瑭之进犬羊，桑维翰导之也。乃至女真、蒙古之吞噬中华，皆衣冠无赖之士投幕求荣者窥测事机而劝成之。廉希宪、姚枢、许衡之流，又变其局而以理学为捭阖，使之自跻于尧、舜、汤、文之列，而益无忌惮。游士之祸，至于此而极矣。故娄敬、马周不遇英主，不值平世，皆足以乱天下而有余。李沆以不用梅询、曾致尧为报国，解缙言虽可赏，必罢遣归田以老其才而戢其躁，圣主贤臣所以一风俗、正人心、息祸乱者，诚慎之也，诚畏之也。

十七

开创之君，则有乡里从龙之士；播迁之主，则有旧都扈跸之人；念故旧以敦仁厚者所必不能遗也。然而以伤治理为天下害，亦在此焉。夫其捐弃坟墓、侨居客土以依我，亦足念也；而即束以法制，概以征役，则亦不忍也，而抑不能。然以此席富贵、图晏安、斥田宅、畜仆妾、人王人、土王土，而荡佚于赋役之外；河润及于姻亚，登仕版则处先，从国政则处后，不肖之子弟，倚阀阅，营私利，无有厌足；而新邑士民独受重役，而碍其进取之途。夫君若臣既托迹其地，恃其财力以相给卫，乃视为新附而屈抑之以役于豪贵。则以光武之明，而南阳不可问之语，已为天下所不平；又甚则刘焉私东州之众，以离西川之人心而速叛；岂徒国受其败，彼侨客者之荣利，又恶足以保邪？西人之子，随平王而东迁者也，谭大夫致怨于酒浆佩璲，而东诸侯皆叛。骄逸者之不可长，诚君天下者所宜斟酌而务得其平也。

晋东渡而有侨立之州郡，选举偏而赋役减，垂及安帝之世，已屡易世，勿能革也。江东所以不为晋用，而视其君如胡越，外莫能经中原，内不能捍篡贼，诚有以离其心也。刘裕举桓温之法，省流寓郡县而申土断，然且格而不能尽行。其始无以节之，后欲更之，难矣。

十八

崔浩智以亡身。其智也，适以亡其身；适以亡其身，则不智莫大焉。

君子之所贵于智者，自知也、知人也、知天也，至于知天而难矣。然而非知天则不足以知人，非知人则不足以自知。“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即民之聪明明威而见天之违顺，则秉天以治人，人之可从可违者审矣。故曰非知天则不足以知人。所事者君也，吾义之所不得不事也；所交者友也，吾道之不得不交也。不得不事、不得不交者，性也；事君交友，所以审用吾情以顺吾性，而身之得失系焉。故曰非知人不足以自知。繇此言之，极至于天，而岂难知哉？善，吾知其福；淫，吾知其祸；善而祸，淫而福，吾知其时；时有不齐，贞之以自求之理，吾知其复。缊之化无方，阴阳而已；阴阳之变化，进退消长而已。其征为象数，象数有不若，而静俟必反；其用为鬼神，鬼神不测，而诚格不违。故象数可以理贞，而鬼神可以正感。象数不可以术测也，鬼神不可以私求也。知此者，恒守而无渝，则象数鬼神赫赫明明昭示于心而无所惑，难矣。然而知此者之固无难也。非是者，谓之玩天而媟鬼，则但仇其术而生死于术之中，于人无择，于己不审，不亡其身何待焉？

浩之见知于拓跋嗣也，以《洪范》，以天文。其《洪范》非《洪范》也，非以相协厥居者也；其天文非天文也，非以敬授民时者也。及其后与寇谦之比，崇淫祀以徼福于妖妄而已矣。故浩之时，非开治之时也，而浩不知；吉凶者，民之聪明所察，民之明威所利用者也，而浩不知；嗣非高帝，己非子房，自以其占星媚鬼之小慧，逢迎伪主，因而予智焉，此所谓驱之阱而莫避也，不智孰甚焉？

无是非之心非人也，非人则禽也，禽非不能与于象数鬼神之灵也。鹊知戊己，而不知风撼其巢；燕知太岁，而不知火焚其室；风火之撼且焚者，天也，戊己太岁，象数之测也。蜮能射，而制于鹅；枭能咒，而食于其子；鹅以气制蜮，子以报食枭，天也，妖而射，淫而咒，鬼神之妄也。舍其是非而从其祸福，舍其祸福之理，而从其祸福之机，禽也，非人矣。浩之不别于人禽久矣，无足道者。为君子者，捐河、洛之精义，而曲测其象数；忘孝敬之合漠，而比昵于鬼神；天在人中而不能察，于知人而自知，其能贤于浩者几何也？此邵康节、刘文成之所以可惜也。

十九

慕容超求救于姚兴，姚泓求救于拓跋嗣，夫岂无唇亡齿寒之理足以动之乎？然而兴与嗣徒张虚声，按兵不动，坐视其亡。刘裕悬军深入，诟姚兴击魏兵于河上，弗虑其夹攻，挑其怒而终无患。盖超与泓之愚以自亡，兴与嗣审于进退，而裕料敌之已熟也。崔浩曰：“裕图秦久矣，其志必取，若遏其上流，裕心忿怒，必上岸北侵，是我代秦受敌也。”其说韪矣。空国兴师，越数千里而攻人，岂畏战者哉？窦建德轻举以救王世充，世充未破而建德先擒，其明验也。攻者志于攻也，三军之士皆见为必攻；守者志于守也，乘堙之人皆见为必守；两俱不相下，而生死悬于一决，怒则果怒，惧则果惧也。若夫人不我侵，两相斗而我往参之，君与将无致死之心，士卒亦见为无故之劳，情先懈、气先不奋，取败而已矣。

呜呼！君子之所望于人者，以礼相奖、以情相好已耳，非若小人之相倚以雄也。己所怒而欲人怒之，己所忧而欲人忧之，父不能得之于子也。愚者不知，呼吁而冀人之为我怒、为我忧也，弗获已而应之，安足恃乎？若其不揣而为人忧怒以轻犯人者，则必妄人也。妄人先以自毙，而奚以拯人之危？齐桓次于聂北，能迁邢以存之，而不能为邢与狄战；吴为蔡请，全力以攻楚，而夫概先乱吴国，蔡亦终灭于楚；恃人而忘己，为人恃而捐己，皆愚也。君子不入井以望人之从，则不从井以救人，各求诸己而已矣。嵇叔夜不能取必于子，文信国不能喻志于弟，忠孝且然矣。颜渊曰：“夫子步亦步，趋亦趋，己瞠乎其后矣。”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学问且然矣。况一己之成败利钝而恃人之我援哉？明者审此，自强之计决，而不怨他人之不我恤，而后足以自立。“谓他人父，亦莫我顾，谓他人昆，亦莫我闻。”情也，势也，即理也。不得而怨，何其晚也！

二十

刘裕初自广固归，卢循直逼建康，势甚危，而裕方要太尉黄钺之命；朱龄石方伐蜀，破贼与否未可知也，而裕方要太傅扬州牧之命；督诸军始发建康以伐秦，灭秦与否未可知也，而裕方要相国宋公九锡之命；则胡不待卢循已诛、谯纵已斩、姚泓已俘之日，始挟大功以逼主而服人乎？此裕之狡于持天下之权而用人之死力也。

夫能用人者，太上以德，其次以信，又其次则惟其权耳。人好逸而不惮劳，人好生而不畏死，自非有道之世，民视其君如父母，则权之所归，冀依附之以取利名而已。裕若揭其怀来以告众曰：吾且为天子矣，可以荣人富人，而操其生死者也。于是北归之疲卒、西征之孤军，皆倚之以效尺寸，而分利禄。如其不然，则劳为谁劳，死为谁死，则严刑以驱之而不奋。裕有以揣人心而固持之，刘穆之虽狡，且不测其机，而欲待之凯还之日，其愧惧而死者，智不逮也。

因是而知晋之必亡也久矣。谢太傅薨，司马道子父子昏愚以播恶，而继以饥饱不知之安帝，虽积功累仁之天下，人且去之，况晋以不道而得之，延及百年而亡已晚乎！晋亡决于孝武之末年，人方周爰四顾而思爰止之屋，裕乘其间以收人望，人胥冀其为天子而为之效死，其篡也，时且利其篡焉。所恶于裕者，弑也，篡犹非其大恶也。

二十一

刘裕灭姚秦，欲留长安经略西北，不果而归，而中原遂终于沦没。史称将佐思归，裕之饰说也。王、沈、毛、傅之独留，岂繄不有思归之念乎？西征之士，一岁而已，非久役也。新破人国，子女玉帛足系其心，枭雄者岂必故土之安乎？固知欲留经略者，裕之初志，而造次东归者，裕之转念也。夫裕欲归而急于篡，固其情已。然使裕据关中，抚洛阳，捍拓跋嗣而营河北，拒屈丐而固秦雍，平沮渠蒙逊而收陇右，勋愈大，威愈张，晋之天下其将安往？曹丕在邺，而汉献遥奉以玺绶，奚必反建康以面受之于晋廷乎？盖裕之北伐，非徒示威以逼主攘夺，而无志于中原者，青泥既败，长安失守，登高北望，慨然流涕，志欲再举，止之者谢晦、郑鲜之也。盖当日之贪佐命以弋利禄者，既无远志，抑无定情，裕欲孤行其志而不得，则急遽以行篡弑，裕之初心亦绌矣。

裕之为功于天下，烈于曹操，而其植人才以赞成其大计，不如操远矣。操方举事据兖州，他务未遑，而亟于用人；逮其后而丕与睿犹多得刚直明敏之才，以匡其阙失。裕起自寒微，以敢战立功名，而雄侠自喜，与士大夫之臭味不亲，故胡藩言：一谈一咏，缙绅之士辐辏归之，不如刘毅。当时在廷之士，无有为裕心腹者，孤恃一机巧汰纵之刘穆之，而又死矣；傅亮、徐羡之、谢晦，皆轻躁而无定情者也。孤危远处于外，求以制朝廷而遥授以天下也，既不可得，且有反面相距之忧，此裕所以汔济濡尾而仅以偏安草窃终也。当代无才，而裕又无驭才之道也。身殂而弑夺兴，况望其能相佐以成底定之功哉？曹操之所以得志于天下，而待其子始篡者，得人故也。岂徒奸雄为然乎？圣人以仁义取天下，亦视其人而已矣。

恭帝

一

赫连勃勃征隐士韦祖思而杀之，暴人之恒也。祖思不免于死。凡尸隐士之名以处乱世而无其实者，幸而不死，殆行险以侥幸之徒与！祖思之杀，以恭惧过甚，而逢勃勃之怒。恭惧非死道也。故庄周《人间世》有养虎之说，动色相戒，譬诸游羿之谷中，诚哉其言乎！而非也。若周之说，亦惧已甚而与死为徒者也。孔子之于阳货，义不屈而身不危，虽圣人哉，而固无神变不测之用，求诸己而已。君子之于人也，无所傲，无所徇，风雷之变起于前，而自敦其敬信。敬者自敬也，信者自信也，勿论其人之暴与否也。贞敬信者，行乎生死之途而自若，恂栗以居心，而外自和，初无与间也。其于暴人也，远之已夙矣。不可远而居正以自持，姚兴之与勃勃又奚择焉？

呜呼！即不幸而终不免于死矣，以正死，以谄死，而死均，以正处死者，不犹愈乎？以正为道，其与死违者，常也；不免者，变也。以惧而谄，谄而死，蹈乎死之道也；即不死而生理不足以存，幸而免也。刚柔之外有自立之本，而后行乎进退而不迷。庄周之说，亦舍其自立者以忧天下而侥幸乎免者尔。又恶知祖思之恭惧，非闻庄周之说，以戒心于羿谷，而增其葸怯哉？

乃若祖思之窃隐士之名而亡实，则于其行见之矣。处夷狄争乱之世，一征于姚兴，再征于勃勃，随声而至，既至而不受禄，以隐为显名厚实之囮，蹠之徒也。中夏无主，索虏、羌胡迭为雄长，而桓温、刘裕两入关中，独不可乘其时以南归邪？如曰温与裕不可托也，则管宁归汉，亦何尝受羁络于曹操乎？如其不能，身绝天下之交，口绝天下之言，莫为之先容者，兴与勃勃抑岂能有独知之契以相求于梦遇哉？

二

人之不肖，有贤者以相形，见贤而反求之己，改而从之，上也；虽弗能改，犹知愧焉而匿其不善，次也；以其相形，忮忌而思害之，小人之恶甚矣。然其忮忌之者，犹知彼之为贤，而惭己之不肖，则抑其羞恶之心销沈未尽，横发而狂者也。若夫与贤者伍，己之不肖无所逃责，而坦然忘愧，视贤者之痛哭流涕以哀世者，若弗闻焉，若弗见焉，进不知改，退不知忌，而后羞恶之心荡然无余，果禽兽矣，非但违之不远矣。

刘裕篡晋，而徐广流涕，此涕也，岂徐氏之私怨而衋然伤心者乎？通国之变，盈廷之耻，苟有人之心者，宜于此焉变矣。谢晦者，晋之世臣也，从容谓广曰：“徐公，得无小过。”广曰：“君为宋佐命，身是晋遗臣，悲欢固不可同。”则已置晦于人伦之外而绝之矣。晦亦若置广于物理之外而任之，无愧也，无忌也。人自行，禽自飞，兰自芳，莸自臭，同域而不惊，同时而不掩。呜呼！天下若此，而君子所以救世陷溺之道穷矣。微独晦也，宋君臣皆夷然听广之异己而无忌之者。嗣是而刘彧、萧道成、萧鸾、萧衍，相袭以怙为故常。君臣义绝，廉耻道丧，置忠孝于不论不议之科，为其所为，而是非相忘于无迹。不知者以为其宽厚，亦知其天良灭绝之已极哉！曹操之杀孔北海，司马昭之杀嵇中散，耻心存焉。至于晋、宋之际，而荡尽已无余，“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陶元亮之悲，岂徒为晋室之存亡哉！

《读通鉴论》卷十四终

读通鉴论卷十五

宋武帝

一

宋得天下与晋奚若？曰：视晋为愈矣，未见其劣也。魏、晋皆不义而得者也，不义而得之，不义者又起而夺之，情相若、理相报也。虽然，曹氏有国，虽非一统天下，而亦汔可小康矣。芳与髦，中主也，皆可席业以安。而司马氏生其攘心以迫夺之，视晋之桓玄内篡、卢循中起、鲜卑羌虏攘臂相加，而安帝以行尸视肉离天下之心，则固不侔矣。宋乃以功力服人而移其宗社，非司马氏之徒幸人弱而掇拾之也。论者升晋于正统，黜宋于分争，将无崇势而抑道乎？

固将曰：“晋平吴、蜀，一天下矣，而宋不能。”魏、吴皆僭也，而魏篡，则平吴不可以为晋功；若蜀汉之灭，固殄绝刘氏二十余世之庙食，古今所衋然而伤心者。混一不再传而已裂，土宇之广，又奚足以雄哉？中原之失，晋失之，非宋失之也。宋武兴，东灭慕容超，西灭姚泓，拓跋嗣、赫连勃勃敛迹而穴处。自刘渊称乱以来，祖逖、庾翼、桓温、谢安经营百年而无能及此。后乎此者，二萧、陈氏无尺土之展，而浸以削亡。然则永嘉以降，仅延中国生人之气者，惟刘氏耳。举晋人坐失之中原，责宋以不荡平，没其挞伐之功而黜之，亦大不平矣。

君天下者，道也，非势也。如以势而已矣，则东周之季，荆、吴、徐、越割土称王，遂将黜周以与之等；而嬴政统一六宇，贤于五帝、三王也远矣。拓跋氏安得抗宋而与并肩哉？唐臣隋矣，宋臣周矣，其乐推以为正者，一天下尔。以义则假禅之名，以篡而与刘宋奚择焉？中原丧于司马氏之手，且爱其如线之绪以存之；徒不念中华冠带之区，而忍割南北为华、夷之界乎？半以委匪类而使为君，顾抑挞伐有功之主以不与唐、宋等伦哉？汉之后，唐之前，惟宋氏犹可以为中国主也。

二

宋可以有天下者也，而其为神人之所愤怒者，恶莫烈于弑君。篡之相仍，自曹氏而已然，宋因之耳。弑则自宋倡之。其后相习，而受夺之主必死于兵与鸩。夫安帝之无能为也，恭帝则欣欣然授之宋而无异心，宋抑可以安之矣；而决于弑焉，何其忍也！宋之邪心，固有自以萌而不可戢矣。宋武之篡也，年已耄，不三载而殂，自顾其子皆庸劣之才，谢晦、傅亮之流，抑诡险而无定情，司马楚之兄弟方挟拓跋氏以临淮甸，前此者桓玄不忍于安帝，而二刘、何、孟挟之以兴，故欲为子孙计巩固而弭天下之谋以决出于此。呜呼！躬行弑而欲子孙之得免于弑，躬行弑而欲其臣之弗弑，其可得乎？徐羡之、傅亮、谢晦之刃，已拟其子之脰而俟时以逞耳。萧道成继起而殄刘氏之血胤，又何怪乎？

夫人孰有不欲其子孙之安存者也，试之危，乃以安之；忘其亡，乃以存之；日暮智衰，彷徨顾虑，而生其惨毒，皆柔苒不自振之情为之也，而身已陷乎大恶以弗赦。“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嗟叹兴而妄虑起，妄虑无聊而残害生，恶不戢矣。君子之老也，戒之在得；得之勿戒，躬亲大恶，不容于天地鬼神，可弗畏哉？

三

举宗社子孙之大计而与人谋之，必其人之可托，而后可征之色而见之辞，不然，则祸自此而生。汉高帝疑于所立，乃进而谋者，张良、叔孙通耳。良虽多智，而心固无私；通虽诡合，而缘饰儒术；且皆从容讽议之臣，未尝握兵而持国柄者也。外此则萧、曹不得与焉，陈平、周勃但委任于既定之后，先固未尝参议论焉。晋武所谋者卫瓘也，是可与谋者，而不听，是以失也。隋高祖之谋于杨素，唐太宗之托于李，皆鸷贼性成，而适足以贼其后裔；然二主之失，未能深知素、之奸耳。若宋武之于谢晦，知其机变而有同异矣；太子不足为君，乃密与晦谋，而使觇庐陵之能否，是以营阳、庐陵之腰领授之于晦，而惟其生死之，不亦惑乎？

故有天下者，崇儒者以任师保，若无当于缓急，而保宗祊、燕子孙、杜祸乱者，必资于此。诗书以调其刚戾之气，名义以防其邪僻之欲，虽有私焉，犹不忍视君父之血胤如鸡鹜，而惟其疈磔。若夫身为人国之世臣，无难取其社稷惟所推奉而授之。若谢晦者，又居高位、拥兵柄，足以恣其所为；吾即可否不见于辞，喜怒不形于色，尚恐其窥测浅深而乘隙以逞，况以苞桑之至计进与密谋乎？至慎者几也，至密者节也；衡鉴定于一心，折中待之君子。唐德宗谋于李泌，宋英宗决于韩琦，而祸乱允戢，其明效也。拓跋嗣询崔浩而国本定，亦庶几焉。知谢晦之险而信之，国不亡，幸也。

营阳王

一

乱臣贼子敢推刃于君父，有欲篡而弑者，有欲有所援立而弑者，有祸将及身迫而弑者；又其下则女子小人狎侮而激其忿戾，愍不畏死，遂成乎弑者。若夫身为顾命之大臣，以谋国自任，既无篡夺之势，抑无攀立之主，身极尊荣，君无猜忌，而背憎翕訾，晨揣夕谋，相与协比而行弥天之巨恶，此则不可以意测，不可以情求者矣。而徐羡之、傅亮、谢晦以之。

营阳王狎群小而耽嬉游，诚不可以君天下，然其立逾年耳，淫昵之党未固，狂荡之恶未宣，武帝托大臣以辅弼之任，夫岂不望其捡柙而规正之？乃范泰谏而羡之、亮、晦寂无一言。王诚终不可诲矣，顾命大臣苟尽忠夹辅以不底于大恶，亦未遽有必亡之势也。恶有甫受遗诏以辅之，旋相与密谋而遽欲弑之，抑取无过之庐陵而先凌蔑之。至于弑逆已成，乃左顾右眄，迎立宜都。处心如此，诚不可以人理测者。视枭獍之行如儿戏，视先君之子如孤豚，呜呼！至此极矣。是举也，羡之以位而为之首，而谋之夙、行之坚、挟险恶以干大恶者，实谢晦也。人至于机变以为心术而不可测矣，佹而彼焉，佹而此焉，目数动，心数移，殚其聪明才力以驰骋于事物之间隙，蹈险以为乐，而游刃于其肯綮；则天理不足顾，人情不足恤，祸福不足虑，而惟得逞其密谋隐毒之为愉；国有斯人，祸不中于宗社者鲜矣。

晦之初起，刘穆之之所荐也；其从军征伐，宋武之所与谋也。穆之者，固机变之魁；而宋武之诛桓玄、灭慕容超、胜卢循、俘姚泓，皆以入险而震人于不觉者为功；晦且师之，无所用之，则以试之君父而已。当其进言武帝，睥睨太子，侧目庐陵，贼杀之锋刃已回绕于二王之颈，曰“是可试吾术”，而二王不觉也，武帝亦不觉也。机变熟而心魂数动，一念猝兴，杀机不遏，如是之憯哉！至于宜都既立，晦乃问蔡廓曰；“吾其免乎？”则亦自知其徒以膺天诛为万世罪人矣。然而不悔也，机变之得逞，虽死而固甘之也。故天下之恶，至于机变而止矣。

二

知人之难也，非不知而犹姑试之，诎于时而弗能，为变计则乱矣。武帝于谢晦，知其心挟异同，而犹委以六尺之孤，使二子骈首以受刃，其失较然也。虽然，帝岂尽惘于品藻哉？使文帝督荆州，以王昙首、王华为参佐，而谓文帝曰：“昙首沉毅有器度，宰相才也。”其后徐羡之等迎立文帝，众志疑殆，王华决行而大计定。元嘉之治，几至平康，皆华、昙首所饬正之规模。邂逅片言，生平遂决，帝之知人亦尚矣哉！而卒以伊、周之任付之晦、亮、羡之者，当是时，华、昙首之流，年尚少，名位卑，不足以弹压朝右，故且置之上流，而徐收其效。荆州者，建康之根本也。荆土有人，社稷虽危而不倾矣。乃其盈廷充位，他无可谋，而必任诸机变异同之人者，其时端直贞亮之士，若徐广、蔡廓、谢瞻者，既不屑为宋用，其余则庸沓苟容屈于权贵之下风者，不得已而姑授之机变之人，时诎之不知，变计所从出也。

江东自谢安薨，道子、元显以浑浊乱于内，殷仲堪、王恭以嬛薄乱于外，暗主尸位，寇攘相仍，王谧之流，党同幸免，廉耻隳，志趋下，国之无人久矣。非天地之不生才也，风俗之陵夷坏之也。苟非机变，则庸沓而已。迨乎机变之术已穷，庸沓之人已老，然后华、昙首、殷景仁、谢弘微脱颖以见。使宋之初有此数子者侍于密勿之地，晦等之恶何足以逞，而武帝亦恶役役于此数人而任之乎？

文帝

一

蛮夷之长有知道者，中国之人士愧之。故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甚悲夫中国也。宋之篡晋，义熙以后以甲子纪，而不奉宋之元朔，千古推陶公之高节。而武都王杨盛于晋之亡不改义熙年号。盛，仇池之酋长耳，与元亮颉颃于华、夷。晋氏衣冠之族，闻栗里之风而不愧者，又何以对偏方之渠帅也？盛临卒谓其世子玄曰：“吾老矣，当终为晋臣，汝善事宋。”子之从违可与己而为变计哉？盛过矣。虽然，此非可以訾盛也。盛远在荒裔，虽受晋爵而不纯乎其为臣，进则不必为晋争存亡，退自有其不可亡之世守，则孤立而撄宋之怒，力不能敌，且以覆先人之宗社，固不可也。是以告其子以事宋而无贻危亡于后世，是亦一道也。

若夫戴高天，履厚土，世依日月之光，有君父之深仇，无社稷人民之世守，洁其身于山之椒、水之涯、耕读以终身，无凶危之见逮，如溧阳史氏者，屡世不干仕进，而抑可不坠其宗。处此而曰“终吾身而已，子孙固当去事他人以希荣利”，双收名利以为垄断，岂可援盛以自解哉？民之多辟，不可如何者也；自立辟焉，以两全于义利，又将谁欺？

二

承大难之余，居大位，秉大权，欲抑大奸以靖大乱，论者皆曰：“非权不济，名不可急正，义不可急伸，志不可急行，姑含忍以听其消而相安于无事，国乃可靖。故晋弑厉公，迎悼公，公掩荀偃、栾书、士匄之恶而从容驭之，晋乃以宁。”其说非也。夫不见悼公之掣于群贼，邢丘一会，而天下之政移于大夫，晋乃以终亡于八卿之裔。无他，名不正，义不伸，志不行，苟免于乱，乱之所以不息也。叔孙婼杀竖牛，而安其宗。汉献帝不能正董卓之罪，待其骄横而始杀之，故李傕、郭氾得以报仇为名，杀大臣，逼天子，而关东州郡坐视不救，韩馥、袁绍且以其为贼所立，欲废之而立刘虞。夫惟弑君之罪为神人所不容，而兄弟之痛根于性而弗容隐，受其援立，与相比昵，名不正，义不伸，志不行，忘亲贪位，如是而曰权也，是岂君子之所谓权乎？

文帝初立，百务未举，首复庐陵王之封爵，迎其柩还建康，引见傅亮，号泣哀恸，问少帝、庐陵薨废本末，悲哭呜咽，亮、晦、羡之自危之心惴惴矣。自危甚，则将相比以谋全，而虿毒再兴，固非其所惮为者。文帝之处此，将无虑之疏而发之躁乎？而非然也。明明在上者，天理也；赫赫在下者，人心也。无幸灾徼利之心，而自行其性之哀戚，视三凶如犬豕，而孰恤其恩怨之私哉？故天下无不可伸者，义也，义以正名，而志卒以行。彼三凶者，方将挟迎立之恩以制帝，帝舍其私恩，伸其公怨，夺三凶之所恃，而消沮以退。是以擒羡之、亮如搏鸡豚；谢晦虽居上流，拥徒众，一旦瓦解，自伏其辜。名其为贼以行天讨，凡民有心，无复为之效死者，党孤而自溃矣。于帝得乘权止乱之道焉，不贪大位，不恤私恩，不惮凶威，以伸其哀愤，则一夫可雄入于九军，况业已为神人之主而何所惧哉？惟能居重者之谓权，委而下移，则权坠而衡昂矣，故程子曰：“汉以下无知权者。”

三

文帝亲临延贤堂听讼，非君天下之道也，然于其时则宜也。自晋以来，民之不治也久矣，君非幼冲则昏暗耳，国事一委之宰辅者几百年。乃其秉政之大臣，图篡逆者，既以饵天下为心，而成乎纵弛；贤如王导、郗鉴、何充、谢安，亦惟内戢强臣，外御狄患，暇则从容谈说，自托风流；而贪鄙如司马道子，又弗论也。及晋之亡，而法纪隳，风俗坏，于斯极矣。宋武以武功猎大位，豪迈而不悉治理，固未遑念及于亲民也。刘穆之、傅亮区区机变之小人，视斯民之治乱漠然不与相关，有司之贪浊瞀乱者，不知其若何也。文帝承其敝而欲理已乱之丝，则更不得高拱穆清以养尊贵。而况羡之、亮、晦杀君立君，威震朝野，民且不知有天子。苟不躬亲延访，则虚悬于上，废置惟人，亦恶足以制权奸、保大位乎？故急于亲临以示臣民之有主，抑求己自强之道也。以是知文帝之志略已深，而正逆臣之诛，成元嘉之治，皆繇此昉焉。

虽然，以是为君人之道则已末矣。国之大政，数端而已；铨选也，赋役也，刑狱也，乃其绪之委也，则不胜其冗，择得其人而饬之以法，士不废，民不困，而权亦不移。若必屈天子之尊，撤瑱纩以下问锥刀子女之淫慝，与民竞智而挠之者益工，与庶官争权而窃之者益密，明敏之过，终之以惛，求以起百年之颓靡，致旦暮之澄清，不亦难乎！帝之遣使行郡县访求民隐，诏郡县各言利病，斯可谓得治理矣。亲临听讼，暂尔权宜，非可法者也。王敬弘曰：“臣得讯牍，读之正自不解。”其辞傲矣，而犹不失相臣之体。相臣执体要，佐天子以用人修法而天下宁，况天子乎？

四

赫连勃勃权谋勇力皆万人敌也，立国于险要之地，大修城池，宜足巩固以居而末如之何，乃至其子而遂亡。故夷狄恶其起而若未足忧也，不患其盛而若不可拔也。赫连氏亡而五胡杂糅之中原皆为拓跋氏所有，并刘、石、慕容、苻、姚、乞伏、赫连、沮渠、冯、高、吕、段、秃发之宇而合于一，固将挟全力以为南国忧，然而无足忧也。夷裔之未入中国，则忧其相并而合；既入中国，则患其杂冗而不适所治，不患其合一极盛而以相压也。故宋武之时难矣：奋勇以灭慕容超，而姚兴又竞；全力以灭姚泓，而赫连、拓跋又乘间以争；欲再举以争关中，而郑鲜之曰：“江南士庶引领以望返旆。”盖二国既灭，人心乍弛，不能再振矣。拓跋氏血战以克统万，穷兵以破蠕蠕，精甲锐师半消折于二虏，是亦勃勃死而昌无能为之势也。宋能乘之，此其时矣；坐困江东，惮其威而不进，进而不敢与之敌，盖失此一时，而六代之偷安不足以兴。文帝非英武之君，到彦之之流不足以有为，惜哉！

五

拓跋焘惜财而不轻费，亲戚贵宠未尝横有所及，其赏赐勋绩死事之臣，则无所吝，用财之道，尽于此矣。有天下而患贫，岂惟其不当患也，抑岂有贫之可患乎？天之时、地之泽、人之力，以给天下之用者，自沛然而有余。乃患贫而愈窘于用，则崔浩之言审矣。国之贫，皆贫国之臣使之然也。贫国之臣有二：一则导君以侈者，其奸易知也；一则诱君于吝者，其奸难测也。诱君以吝者，使其君以贫告臣民，而使为我吝，君一惑之，则日发不足之叹，言之熟而遂生于心，必不以帑藏之实使其臣知之。君匿于上，奸人乃匿于下，交相匿而上不敌下之奸，浸淫日月，出入委沓，且使其君并不知有余不足之实。猝有大兵大役馈赏赐之急需，皆见为不足而吝于出纳，而国事不可言矣。

凡为此者，皆君之亲戚贵宠，而君以为真爱我者也。经用吝而其赏赐不吝，匪直赏赐耳，上下相匿，而大臣不能问，群臣不敢问，奸人且暗窃之以去，而上下皆罔所闻知。延及于子孙，则上无所匿于下，而专听奸人之匿以罔上，固必曰吾国贫也。大兵大役之猝至，非吝于用以酿溃乱，则横取之百姓而民怨不恤，曰吾实贫而不能不取之民也。则不徒亲戚贵宠之窃以厚藏者不可问，其所未窃者，湮沉填塞于古屋积土之中，至于国亡以资乱民之掠夺，新主之富有，而初不自知。呜呼！财一滥施于权贵，而事废于国，民怨于下，兵溃于境，国卒以亡，皆导吝之说为之，亦孰知导吝之情为窃国之秘术哉？庸主惑之，察主尤惑之，丧亡相踵而不悟，悲夫！

六

陶靖节之不仕，不可仕也，不忍仕也。其小试于彭泽，以世家而为仕，道在仕也。仕而知其终不可而去之，其用意深矣。用意深而终不可形之言，故多诡其辞焉。不可形之于言而托之诡词者，非畏祸也，晋未亡，刘裕未篡，而先发其未然之隐，固不可也。万一裕死于三年之前，义符辈不足以篡，一如桓温死而谢安可保晋以复兴，何事以未成之逆加诸再造晋室之元勋，而为已甚之辞哉？此君子之厚也。故其归也，但曰“岂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如是而已矣。

虽然，此言出而长无礼者之傲，不揣而乐称之，则斯言过矣。君子之仕也，非但道之行也，义也；其交上下必遵时王之制者，非但法之守也，礼也。县令之束带以见督邮，时王之制，郡守之命，居是官者必繇之礼也。知其为督邮而已矣，岂择人哉？少长也，贤不肖也，皆非所问也。孔子之于阳货，往拜其门，非屈于货，屈于大夫也；屈于大夫者，屈于礼也。贤人在下位而亢，虽龙犹悔，靖节斯言，悔道也。庄周曰：“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君子犹非之。君臣之义，上下之礼，性也，非但不可逃也，亢而悔，则蔑礼失义而不尽其性，过岂小哉？非有靖节不能言之隐，而信斯言以长傲，则下可以陵上；下可以陵上，则臣可以侮君；臣可以侮君，则子可以抗父。言不可不慎，诵古人之言，不可以昧其志而徇其词，有如是夫！

七

扩其情以统初终，而汇观其同异，则听言也，固不难矣。非坚持一背戾之说，不然之效已著，而迷谬不解者之难辨也。言烦而竞，诡出而相违，莫可端倪，而惟其意之所营，以恣其辩，惑人甚矣，而尤无难辨也。凡言之惑人也，必有所动以兴；下者动以利，其次动以情，其次动以气。利者灼见之而辨矣，或倡之，遂或和之，然皆私利之小人也，于人辨之而已。情之动也无端，偶见为然而然之，偶见为不然而不然之，因而智计生焉，因而事之机、物之变、古人之言，皆可为其附会之资，而说益长、情益流，非有所利也，而若沥血以言之，不获已而必强人以听，此疑于忠而难辨者也。然人之情无恒者也，倏而然之，倏而不然之，则知其情之妄，而非理之贞也。至于气之动而尤不可御矣，若或鼓之，若或飏之，一人言之而群嚣然以和之，言者不知其所以言，和者愈不知其所以和，百喙争鸣，若出一口，此庄周所谓“飘风则大和而听其自已”者也。既自已矣，则前后之不相蒙，还以自攻也而不恤。虽然，亦岂有难辨者哉？观于拓跋氏伐蠕蠕之议，而鼓以气、荡以情者，直可资旁观者之一哂而已。

当其议伐赫连氏，则曰宜置赫连而伐蠕蠕，崔浩持之，伐赫连而灭其国、俘其君矣；已而议伐蠕蠕，则又曰蠕蠕不可伐也。何前之伐蠕蠕也易而今难，何前之克蠕蠕也利而今无利？一言而折之有余，而群喙争鸣不息，有如是夫！人以为不可伐，则曰可伐；人以为可伐，则曰不可。气之为风也，倏而南，倏而北；气之为冬夏也，倏而寒，倏而暑；调之为暄清之适者，因乎时而已矣。言之善者，调其偏而适以其时。崔浩之言，则可谓知时矣，风不可得而飘，寒有衣襦、暑有箑也。拓跋寿之能用崔浩也，而犹疑之情。兴气动，难乎其不撼，况智不如寿者乎？虽然，无难辨也，统其初终，析其同异，以其所然攻其所不然，扩然会通以折中之，岂难辨哉！岂难辨哉！

八

元嘉之北伐也，文帝诛权奸，修内治，息民六年而用之，不可谓无其具；拓跋氏伐赫连，伐蠕蠕，击高车，兵疲于西北，备弛于东南，不可谓无其时；然而得地不守，瓦解猬缩，兵歼甲弃，并淮右之地而失之，何也？将非其人也。到彦之、萧思话大溃于青、徐，邵弘渊、李显忠大溃于符离，一也，皆将非其人，以卒与敌者也。文帝、孝宗皆图治之英君，大有为于天下者，其命将也，非信左右佞幸之推引，如燕之任骑劫、赵之任赵葱也；所任之将，亦当时人望所归，小试有效，非若曹之任公孙强、蜀汉之任陈祗也；意者当代有将才而莫之能用邪？然自是以后，未见有人焉，愈于彦之、思话而当时不用者，将天之吝于生材乎？非也。天生之，人主必有以鼓舞而培养之，当世之士，以人主之意指为趋，而文帝、孝宗之所信任推崇以风示天下者，皆拘葸巽谨之人，谓可信以无疑，而不知其适以召败也。道不足以消逆叛之萌，智不足以驭枭雄之士，于是乎摧抑英尤而登进柔软；则天下相戒以果敢机谋，而生人之气为之坐痿；故举世无可用之才，以保国而不足，况欲与猾虏争生死于中原乎？

夫江东之不振也久矣。谢玄监军事，始收骁健以鼓励之，于是北府之兵破苻坚而威震淮北；宋武平广固、收洛阳、入长安，而姚兴、拓跋嗣不能与之敌，皆恃此也。已而宋武老矣，北府之兵，老者退，少者未能兴也。宋武顾诸子无驾驭之才而虑其逼上，故斗王镇恶、沈田子诸人于关中，使自相残刘而不问。文帝入立，惩营阳之祸，急诛权谋之士，区区一檀道济而剑已拟其项领。上之意指如彼，下之祸福如此，王昙首诸人雍容谈笑以俟天下之澄清，虽有瑰玮之才，不折节以趋荏苒者，几何也？乃于其中择一二铮铮者使与猾虏竞，拓跋焘固曰：“龟鳖小竖，夫何能为。”其墮彼目中久矣。孝宗之任邵、李以抗女真，亦犹是也。岳诛韩废，天下戒心于有为，风靡而弗能再振矣。身无英武之姿，外有方张之寇，奖柔顺以挫英奇，虽抱有为之志，四顾无可用之人，前以取败而不自知，及其败也，抑归咎于天方长乱，而虏势之不可撄也，愈以衰矣！

九

暗而弱者之用兵，其防之也，如张帐以御蚊蠓。薄疏绤使弗能入焉，则鼾睡以终夕；若此而不弃师失地以近于亡也，不可得矣。崔浩策宋兵之易败也，曰：“东西列兵，径二千里，一处不过数千，形分势弱，可席卷而使无立草之地。”宋终不出其所料，金墉破而到彦之走，滑台败而萧思话走，守者分，攻者聚，一方溃，而诸方之患在腹心，不可支矣。故以战为守者，善术也；以守为战者，败道也；无他，将无略而以畏谨为万全之策也。

然则孔子之于战也慎，于行军也惧，又何以称焉？夫列兵千里，尺护而寸防之，岂其能惧哉？栉比株连以外蔽而安处其中，则心为之适然而忘忧。寇之来也，于彼乎，于此乎，我皆有以防之，则一处败而声息先闻，固可自全以退，而无忽出吾后以夹攻之患；于是乎而惧之情永忘，弗惧也，则亦无所慎矣。若夫惧以慎者，一与一相当，虔矫三军，履死地而生之，曾是瓜分棋布为能慎也与？不战而慎，未临事而惧先之，不败何待焉？

十

滑台陷，青州没，宋师熸，而拓跋氏旋遣使人聘宋以求和亲，逾年而宋报礼焉，此南北夷夏讲和之始也。宋大败，而刘振之且弃下邳以奔逃，拓跋氏乘之以卷江、淮也易矣；顾敛兵以退而先使请和，岂其无吞宋之心哉？力疲于蠕蠕，而固不能也。乃乘宋之惴栗以收宋，知宋之得释重忧，必欣然恐后，此虏之狡也。夫宋新败之余，弗能急与之争，则姑受其和而缓敌以待时，庸讵非策。且其于拓跋氏也，既非君父之仇，又无割地称臣之辱，如赵宋然者，则抑非义之所不许。顾亦思彼之先我以求和者何心乎？和者，利于夷狄而不利于中国，利于屡胜之兵，而不利于新败之国者也。

夷狄以战而强、以战而亡者也；其能悔祸以息兵，则休息其兵，生聚其民，蕃育其马，而其骑射技击，则性焉习焉，而不以不用而废。中国则恃和以安而忘危矣；上争虚名于廷，兵治生计于郊，人心解散，冀长此辑睦而罢兵以偷安，一旦闻警而魂摇，其败亡必矣。屡胜之余，败之几也，虽屈己以和人，不以为辱而丧其气，抑以免骄兵之取败也，善居胜者也。若败矣，君方悔前者之妄动以致衄，而情不竞，惴惴危栗，得和以无虞，而涣然冰释，于是乎戒战之危，而歆和之利，虽不弭兵，兵必弭矣。边陲戍守之士，皆赘设而聊以逍遥，尚足恃以御非常之变邪？骄贪无厌之虏，方养全力以乘我，而我幸其驯扰，抱虎而望其息机牙，不亦愚乎？

刘宋以和而罢兵，赵宋欲罢兵而讲和，赵宋尤惫矣。以和而弭兵者，志不在弭兵，弭于外未忘于内，故刘宋犹可不亡。以弭兵而和者，惟恐己之不弱也，故赵宋君臣窜死于海滨而莫能救。且曰：“君无失德，民不知兵。”可胜悼哉！

十一

拓跋氏诏举逸民，而所征皆世胄，民望属焉，其时之风尚然也。江左则王、谢、何、庾之族显，北方则崔、卢、李、郑之姓著，虽天子莫能抑焉，虽边远之主莫能易也。士大夫之流品与帝王之统绪并行，而自为兴废，风尚所沿，其犹三代之遗乎！

夫以族姓用人者，其途隘；舍此而博求之，其道广；然而古之帝王终不以广易隘者，人心之所趋，即天叙天秩之所显也。尧求人于侧陋，而舜固虞幕之裔；文王得贤于屠钓，而太公固四岳之嗣。降及于周衰而游士进，故孔子伤陪臣之僭，而忧庶人之议。《春秋》于私嬖骤起之臣，善则书人，恶则书盗；孟子恶处士之横逆，而均之于洪水猛兽；耕商驵侩胥史之徒起，而为大伦之蟊贼，诚民志之所不顺也。

汉高起自田间，萧、曹拔于掾吏，上意移而下俗乱，故江充、主父偃、息夫躬、哀章之徒，得以干主行私，乱君臣父子之彝伦而祸人宗社；然而古道之在人心者，不可泯也。六代南北分，而此意独传，以迄于唐，世胄与寒门犹相持而不下。及朱温肆清流之毒，五季摧折以无余，宋因陋而不复。然其盛也，吕、范、韩、陈犹以华胄而登三事、列清要，天下咸想望之；其卓然立大勋明圣学者，类能不坠家声而为国所恃赖；至于文及甫、程松之为败类者，百不得一也。女真、蒙古更主中国，而北面事之者，皆猥类无行之鄙夫，无有能如崔浩之不惜怨祸以护士大夫之品类者，而古道扫地无余。以迄于今，科举孤行，门阀不择，于是而市井锥刀、公门粪除之子弟，雕虫诡遇，且与天子坐论，而礼绝百僚。呜呼！君子之于小人，犹中国之于夷狄，其分也，天也，非人之故别之也，一乱而无不可乱矣。

六代固尝以夷狄主中国矣，而小人终不杂于君子，彼废而此不废焉。至于两俱废，而后人道狱不灭者无几矣。拔浊流而清之，将谓引小人而纳于君子之途，道至大也；乃其弊也，夷君子于小人，而道遂丧。道大则荒，故先王畏其荒而不嫌其隘，譬之治津涂者，无径隧而任人之行，则蔓草遍于周行，而无所谓津涂矣。其位，君子也；其职，君子也；其饰文物以希当世者，君子也。而钱刀嚚讼之声，习而闻之；役父谇母之色，狎而安之；则廉耻丧于天下，而人无以异于禽。故曰：将引小人而纳之君子，实夷君子于小人也。小人杂于君子，而仕与同官，学与同师，游与同方，婚姻与同种姓，天下无君子，皆小人矣，中国皆夷狄矣，可胜痛哉！有王者起，无仍朱温恶清流之恶；名世兴，无避崔浩清流品之怨，庶以扶乾坤于不毁乎！

十二

吏民得告守令，拓跋氏之制也。拓跋焘自谓恤弱民而惩贪虐，以伸其气，自以为快，而无知者亦将快之，要为夷狄駤戾之情，横行不顾，以乱纲纪、坏人心，奈之何世主不择而效之也！以事言之，能于天子之阙、大吏之廷、告守令者，必非愚懦可侮、被守令之荼毒而无告者也。奉公有式，守宪有常，守令犹以苛敛残虐枉抑之而无所忌，此其人见守令而惴栗弗敢逆者，而能叩天子之阙、登大吏之廷以告守令乎？此诏行，而奸猾胁守令以横行，守令且莫敢谁何，乡闾比族之弱民登其刀俎者，敢有或为喘息者哉？若夫贪墨之守令，免此亦易尔，宽假奸顽而与相比，则愚懦者之肉恣食之而固无忧也，其害于拓跋氏之世已著见矣。而君子所甚恶者尤不在此。逆大伦、裂大分也，奖浇薄而导悖乱也，贱天之所贵、夷堂廉而天子且不安其位也，此则君子之所甚恶也。

夫人君诚患守令之残民与？则亦思其残民也何所自，而吾欲止其恶也，何以大正而小不能违。夫流品不清，而纨绔、赀郎、胥史、驵侩得以邀墨绶；铨选不审，而辇金、怀绮、姻亚、请谒得以猎大邑；秉宪不廉，而纠参会察施于如水之心，荐剡吹嘘集于同昏之党；皆教贪奖酷之所自也。原其所本，则女谒兴，宦寺张，戚畹专，佞幸进，源浊于上，流污于下，其来久矣。腥闻熏天，始从而怒之，假手于告讦之民以惩之；必民之是假也，亦恶用天子与大臣哉？夷狄不能禁其部曲，渐以流毒于郡邑，无已而此法行焉。堂堂代天而理民者，明大伦、持大法，以激浊扬清而弗伤其忠厚和平之气者，焉用此为？

十三

儒者之统，与帝王之统并行于天下，而互为兴替。其合也，天下以道而治，道以天子而明；及其衰，而帝王之统绝，儒者犹保其道以孤行而无所待，以人存道，而道可不亡。

魏、晋以降，玄学兴而天下无道，五胡入而天下无君，上无教，下无学，是二统者皆将斩于天下。乃永嘉之乱，能守先王之训典者，皆全身以去，西依张氏于河西；若其随琅邪而东迁者，则固多得之于玄虚之徒，灭裂君子之教者也。河西之儒，虽文行相辅，为天下后世所宗主者亦鲜；而矩矱不失，传习不发，自以为道崇，而不随其国以荣落。故张天锡降于苻秦，而人士未有随张氏而东求荣于羌、氐者。吕光叛，河西割为数国，秃发、沮渠、乞伏，蠢动喙息之酋长耳，杀人、生人、荣人、辱人惟其意，而无有敢施残害于诸儒者。且尊之也，非草窃一隅之夷能尊道也，儒者自立其纲维而莫能乱也。至于沮渠氏灭，河西无复孤立之势，拓跋焘礼聘殷勤，而诸儒始东。阚骃、刘昞、索敞师表人伦，为北方所矜式，然而势屈时违，只依之以自修其教，未尝有乘此以求荣于拓跋，取大官、执大政者。呜呼！亦伟矣哉！

江东为衣冠礼乐之区，而雷次宗、何胤出入佛、老以害道，北方之儒较醇正焉。流风所被，施于上下，拓跋氏乃革面而袭先王之文物；宇文氏承之，而隋以一天下；苏绰、李谔定隋之治具，关朗、王通开唐之文教，皆自此昉也。一隅耳，而可以存天下之废绪；端居耳，而可以消百战之凶危；贱士耳，而可以折嗜杀横行之异类。其书虽不传，其行谊虽不著，然其养道以自珍，无所求于物，物或求之而不屈，则与姚枢、许衡标榜自鬻于蒙古之廷者，相去远矣。

是故儒者之统，孤行而无待者也；天下自无统，而儒者有统。道存乎人，而人不可以多得，有心者所重悲也。虽然，斯道亘天垂地而不可亡者也，勿忧也。

十四

营阳弑，庐陵死，而文帝之心戚矣。环任诸弟以方州，而托国政于彭城，非但以为不拔之基也；顾瞻兄弟，不忍为权臣所屠割，相奖以共理，冀以服天下而保本支；衰世之君能尔者鲜矣。不然，营阳废而己兴，岂不早忧奸人之援立以加我者而峻防之乎？然则彭城之伏罪以废弃，彭城之不仁也，于帝何尤焉！

义康之入辞也，惟对之号泣而无一语，义康而有人之心也，其何以自容也！义康奉顾命之诏，刘湛即昌言幼主之不可御天下。义康而无篡夺之心乎？即不能执湛以归司寇，自可面折而斥绝之；方且爱湛弥笃，而不自敛约，义康之心，路人知之矣。或曰：“义康非固有其意，而湛以倾险导之，义康固可原也。”亲则兄弟，尊则君臣，此立身何等事，而可谢咎于人之诱之也哉！扶令育谏文帝以保全义康则可矣，欲使召还而授以政，是亦一刘湛也，其见杀亦自取之也。

十五

当其重也，则孔子之车，颜渊无椁而不可得也；当其轻也，则天子之尊，四海之富，如野蔌之在山麓水湄，而人思掇之也。谢灵运、范晔雕虫之士耳，俱思蹶然而兴，有所废立，而因之以自篡，天子若是其轻哉！何昉乎？昉于司马懿也。

王敦、桓温死而不成；桓玄狂逞遂志而终以授首；傅亮、谢晦、徐羡之甫一试其凶，而身膏钺；而灵运、晔犹不恤死以思偾兴，惟视天下之果轻于一羽，而尪夫举之无难也。范晔之志趋无常，何尚之先知之，其处心非一日也；灵运犹倚先人之功业，而晔儒素之子弟耳，一念怏怏，而人主悬命于其佩刀之下，险矣哉！萧道成、萧衍之佹得也，灵运、晔之佹失也，一也。大位之轻若此，曹操所经营百战而不敢捷得者也，故曰司马懿昉之也。

位不重，奸不戢，天下之祸乱不已，君臣之分义不立，故《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思所以服天下之心而早戢其异志，必有道矣。爱名器，慎选举，以重百官。贾生曰：“陛尊、廉远、堂高。”知言也夫！

十六

高允几于知《易》矣。《易》曰：“其出入以度入声外内人句，使知惧。”故圣人之作《易》也，使人度也，使人惧也；使人占也，即使人学也。子曰：“不占而已矣。”谓不学也。拓跋丕从刘絜而欲谋篡，梦登白台，四顾不见人，使董道秀筮之，而道秀曰：“吉。”此以占为占，而不知以学为占也。允曰：“亢龙有悔，高而无民，不可以不戒。”此以学为占，而不于得失之外言吉凶也。

天下无所谓吉，得之谓也；无所谓凶；失之谓也；无所谓得失，善不善之谓也。然而圣人作《易》以前民用者，两俱仁而有不广，两俱义而有不精，时位变迁而争之于毫末，思虑穷，而《易》以何思何虑之妙用，折中以协乎贞，则《易》之所以神，而筮之所以不可废也。若夫臣之忠，子之孝，义之必为，利之必去，昭然揭日月于中天，非偶然朽骨枯茎、乘不诚不道者之私以妄动，任术士之妄，谓之吉而遽信为吉，以祸天下而自戕者，所可窃以亿中也。

然而《易》亦未尝绝小人而不正告之也，通其义，裁之以理，使小人亦知惧焉。夫小人之为不善，行且为天下忧，故《易》不为小人谋，而为天下忧，惩小人之妄而使之戢，则祸乱不作，故大义所垂以遏小人之恶者，亦昭著而不隐。呜呼！知此者鲜矣，而高允能知焉，不亦善乎！朱子乃谓易但为筮卜之书，非学者所宜学，何其言之似王安石，而顾出允下也！

十七

历法至何承天而始得天，前此者未逮，后此者为一行、为郭守敬，皆踵之以兴，而无能废承天之法也。子曰：“行夏之时。”伤周历之疏也。历莫疏于周，莫乱于秦，惟其简而已矣。《春秋》所书日食三十六，有未朔、既朔、月晦而食者，简故疏也。秦以建亥为岁首，置闰于岁终，简故乱也。历无可简者也，法备而后可合于天。承天之法，以月食之冲，知日之所在；因日躔之异于古，知岁之有差；以月之迟疾置定朔，以参合于经朔，精密于前人。天之聪明，以渐而著，其于人也，聪明以时而启，惟密以察者能承之。拘葸之儒，执其习见习闻以闭天之聪明，而反为之谤毁；嵬琐之士，偶得天明之一端，自诩其神奇，而欲废古人之规矩以为简捷。皆妄也。

古之所未至，可益也；以益之者改之，可改也。古之所已备者，不可略也；略之而使亡焉，则道因之而永废矣。废古而亡之，取便于流俗，苟且之术，秦之所以乱天下者，君子之所恶也。郭守敬废历元，俾算者之简便，徇流俗尔。历元废，则甲子何所从始，奚以纪年而奚以纪日邪？近乃有欲废气盈朔虚，以中气三十日有奇纪孟仲季，而废闰并废月者，是天垂三曜而蔑其一也。夫人仰而见月，以月之改矣，知四时寒暑之且更矣；舍之而以中纪岁，非据历之成书，而人莫能知时之变迁矣。故古之以朔纪月，而为闰以通之于岁者，所以使人仰观于月而知时，犹仰观于日而知昼夜，何可废也。备古之所未逮，则自我而始，垂之无穷；古法废，则自我而且绝；此通蔽之大端，君子之所不敢恃己以逆天人也，岂徒历法为然哉！

十八

王玄谟北伐之必败也，弗待沈庆之以老成宿将见而知之也；今从千余岁以下，繇其言论风旨而观之，知其未有不败者也。文帝曰：“观玄谟所陈，令人有封狼居胥意。”坐谈而动远略之雄心，不败何待焉？

兵之所取胜者，谋也、勇也，二者尽之矣。以勇，则锋镝雨集车驰骑骤之下，一与一相当，而后勇怯见焉。以言说勇者，气之浮也，侈于口而馁于心，见敌而必奔矣。若谋，则疑可以豫筹者也；而豫筹者，进退之大纲而已。两相敌而两相谋，扼吭抵虚，声左击右，阳进阴退之术，皎然于心目者，皆不可恃前定以为用。惟夫呼吸之顷，或敛、或纵、或虚、或实，念有其萌芽，而机操于转眄；非沉潜审固、凝神聚气以内营，则目荧而心不及动，辨起而智不能决。故善谋者，未有能言其谋者也。指天画地，度彼参此，规无穷之变于数端，而揣之于未事，则临机之束手，瞀于死生而噤无一语也，必矣。

玄谟之勇，大声疾呼之勇也；其谋，鸡鸣而寤、画衾扪腹之谋也；是以可于未事之先，对人主而拄笏掀髯，琅琅惊四筵之众。今亦不知其所陈者何如，一出诸口，一濡之笔，而数十万人之要领已涂郊原之草矣，况又与江、徐文墨之士相协而鸣也哉！

薛安都之攻关、陕而胜也，鲁方平谓安都曰：“卿不进，我斩卿，我不进，卿斩我。”流血凝肘而不退，兵是以胜。武陵王骏之守彭城而固也，张畅谓江夏王义恭曰：“若欲弃城，下官请以颈血污公马蹄。”骏听之，誓与城存亡，城是以全。繇此观之，拓跋氏岂果有不可当之势哉？勇奋于生死之交，谋决于安危之顷，武帝之所以灭慕容、俘姚泓，骂姚兴而兴不敢动，夺拓跋嗣之城以济师而嗣不敢遏，亦此而已矣。皆玄谟所引以自雄者，而心妄度之，目若见之，口遂言之，反诸中而无一虚静灵通之牖，以受情势之变，而生其心；则事与谋违，仓皇失措，晋寇以屠江、淮，不待智者而早已灼见之矣。

言兵者必死于兵，听言而用兵者，必丧其国，赵括之所以亡赵，景延广之所以亡晋，一也。最下而郭京、申甫之妖诞兴焉。有国家者，亟正以刑可也。但废不用，犹且著为论说以惑后世，而戕民于无已。《易》曰：“弟子舆尸。”坐而论兵者之谓也。

十九

于崔浩以史被杀，而重有感焉。浩以不周身之智，为索虏用，乃欲伸直笔于狼子野心之廷，以速其死，其愚固矣。然浩死而后世之史益薉，则浩存直笔于天壤，亦未可没也。直道之行于斯民者，五帝、三王之法也，圣人之教也，礼乐刑政之兴废，荒隅盗贼之缘起，皆于史乎征之，即有不典，而固可征也。若浩者，仕于魏而为魏史，然能存拓跋氏之所繇来，详著其不可为君师之实，与其乘间以入中国之祸始，俾后之王者鉴而知惧，以制之于早，后世之士民知愧而不屑戴之为君，则浩之为功于人极者亦伟矣。浩虽杀，魏收继之，李延寿继之，撰述虽薉，而诘汾、力微之薉迹犹有传者，皆浩之追叙仅存者也。

前乎此而刘、石、慕容、苻、姚、赫连之所自来佚矣；后乎此而契丹、女真、蒙古之所自出泯矣。刘、石、慕容、苻、姚、赫连之佚也，无史也；契丹、女真之泯也，蒙古氏讳其类，脱脱隐之也；然犹千百而存一也。宋濂中华之士，与闻君子之教，佐兴王以复中华者也，非有崔浩族诛之恐。而修蒙古之史，隐其恶，扬其美，其兴也，若列之汉、唐、宋开国之君而有余休；其亡也，则若无罪于天下而不幸以亡也。濓史成，而天下之直道永绝于人心矣。濂其能无愧于浩乎？浩以赤族而不恤，濂以曲徇虞集、危素而为蒙古掩其腥秽，使后王无所惩以厚其防，后人无所愧以洁其身。人之度量相越，有如此哉！后之作者，虽欲正之，无征而正之，濂之罪，延于终古矣。

二十

生人之大节，至于不惮死而可无余憾矣。然士苟不惮死，则于以自靖也，何不可为，而犹使人有余憾焉，是可惜也。

袁淑死于元凶之难，从容就义以蹈白刃，其视王僧绰与废立之谋，变而受其吏部尚书，以迹露而被杀者远矣。虽然，元凶劭之与君父有不两立之势也，自其怨江、徐而造巫蛊已然矣。淑为其左卫率，无能改其凶德，辞宫僚而去之，不可乎？可弗死也。及其日飨将士，亲行酒以奉之，枭獍之谋决矣，发其不轨而闻之于帝，不可乎？言以召祸，于此而死焉，可也。伐国不问仁人，其严气有以詟之也。风棱峻削岳立，而为元凶所忌，或殒其身，可也。何至露刃行逆之时，元凶尚敢就谋成败乎？且其官卫率也，将士之主也，元凶不逞，握符麾众，禽之以献，不济而死焉，可也。何踌躇永夜，而被其胁使登车，而泯泯以受刃乎？伤哉！淑之能以死免于从逆，而荏苒以徒亡也。

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淑之于义曙矣，而勇不足以堪之，将无有掣其情而使无勇者存邪？勇于定乱，勇于讨贼，难矣；勇于去官，决于一念而惟己所欲为者也，此之不决，则死有余憾。为君子者，可不决之于早哉！养勇以处不测之险阻，无他，爵禄不系其心，则思过半矣。

二十一

晋、宋以降，国法圮、大伦、而廉耻丧，非一日矣。周札应王敦，而与卞壶、桓彝同其赠恤；王谧解天子玺绶以授玄，玄死，反归而任三公，天讨不加，而荣宠及之。数叛数归，颜百年而六易其主，无惑也。如是，宜速歼以亡；而其君犹能传及其世，其士大夫犹能全其族者，何也？盖君臣之道丧，而父子之伦尚存也。

元凶为逆，孝武起兵以致讨，元凶败矣，萧斌解甲带白幡来降，逆濬就江夏王义恭以降，而但问来无晚乎，固自谓得视王谧，斌犹可立人之朝，濬犹可有其封爵也。于是斩斌于军门，枭濬于大航，法乃伸焉，则人知覆载不容之罪无所逃于上刑。于斯时也，义愤所激，天良警之，人理不绝于天下，恃此也夫！故延及齐、梁而父子之伦独重。梁武于服除入见者，无哀毁之容，则终身坐废。区区孱弱之江左，拥衣冠而抗方张之拓跋，存一线人理于所生，而若或佑之；于此可以知天，可以知不学不虑之性矣。萧正德，萧综捐父事贼，而无有正天诛者，然后江东瓦解以澌灭。兴亡之故，系于彝伦，岂不重与！

孝武帝

一

势变情移，而有无妄之灾，恬不知警，违时任意，则祸必及，庸夫之恒态也。惟然，而巧者测之，急改其常度，以迎当时之意指，乃至残忍惎害，为同类所饮恨而不顾，以是为自全之策；幸而全也，小人之尤也，而究以得全者亦鲜矣。

孝武以藩王起兵，而受臣民之推戴，德望素为诸王所轻，不自安也；于是杀铄，诛义宣，忍削本支，以快其志。江夏王义恭诱逆劭弃南岸，单骑南奔，上表劝进，斩逆濬，厥功大矣；于是畏祸之及己也，条奏裁损王侯九事，以希合孝武未言之隐，削剥诸王以消疑忌。夫义恭岂无葛藟之恩，利非在己，而灭天性以任骨肉之怨者，何也？以为先自我发，而人不得挟短长以议己，全躯保禄位之术，自诧为工矣。

或曰：遇暴人，丁险运，不授异姓以制我之权，而自任之，则祸泯于无形，亦知时度势者之不废乎！浸不若此，而以笃懿亲、固根本之言投于猜忌之衷，无救于时，而只以自害，奚可也？曰：君子之处此，固有道矣。物激矣，而持之以定，禹之所以抑洪水也。势危矣，而居之以安，孔子之所以解匡围也。圣人岂有以异于人哉？出乎圣，即疾入乎狂。义恭之狂也，无以持物而自奠其居也。君多忌而寡恩矣，义宣等之不辑，非必妄干天位，而贪权势以启忮人之衅矣。义恭以有功居百僚之上，诚危矣；而远嫌以消疑忌，固无难也。自谢不敏，翩然而去之，养疾邱园，杜口朝政，则于以自全焉有余矣。而何事导君以残刻，而己为不仁之俑哉？

主自疑也，吾自信也；诸王自竞也，吾自静也。或有闻风而相效者，则宗族以保，而帝亦且消其猜防骨肉之邪心。其不然也，为孝武献残忍之谋者，岂伊无人，而我处无咎之中，不已裕乎？惟其欲为功以固荣宠也，而违心以行颠倒之政，引君以益其慝，敛众怨以激其争，而后天理亡，民彝绝，国亦以危矣。身虽苟免，其喙息亦何异于禽兽哉？其究也，逃孝建、大明之网罗，翱翔百僚之上，而终授首于子业，狂者之自毙也，未有免者也。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一念之贪，天理之贼，圣狂之界也。

二

拓跋氏将立其子为太子，则杀其母，夷狄残忍以灭大伦，亦至此哉！然其后卒以未杀之淫妪擅国而召乱以亡，徒以椓杙天性而无救于亡，何为者邪？且夫母后者，岂特不可杀，而亦不必过为防者也。周之过其历也，化始于《关雎》，琴瑟钟鼓，惟是乐以友之，而内治修、国政不紊。彼为圣王之化，不可及矣。虽不及此，取供祭祀奉皇天先祖之伉俪而视之如仇雠，是可忍也，亦孰不可忍也！将必如浮屠氏之尽弃家室而后可治也邪？

内教之修尚矣，迪之以阴礼，而可使见德；统之以妇职，而可使见功。夫妇人亦犹是人也，无所见其功德，而后预外事以为荣。故先王勤饬以躬桑渍种之仪，劝奖以亚献馈笾之礼，有余荣焉。虽乐于自见之哲妇，亦不患其幽闷深宫如圈豚笼鸟之待饲，而其志宁矣。其次，则后族虽贤弗任也，内竖之服勤于宫中者弗庸也，大臣得箴其举动，嗣子不托以匡扶，制之之道，亦岂无术，而必以为患哉？不然，人主六御在握，方将举天下之智勇而驭之，取草泽之雄、夷狄之狡而制之，匹夫亦有一匹偶，而惴惴然惟恐戕我国家也，不亦陋乎！

拓跋氏不足诛者也，有天下者，非猜而钳之，则昵而纵之。道二：仁与不仁而已，非取法于齐家之圣化，亦惆怅而不得其术也。

三

源贺请减过误入死罪者充卒戍边，拓跋濬从之，而奖贺曰“一岁所活不少”，是也。又曰“增兵亦多”，则乱政也，拓跋氏自此而衰矣。兵者，宗社生民所倚以为存亡生死者也。古者寓兵于农，兵亦农也。王者莫重乎农，则莫重乎兵，于《风》有《东山》焉，于《雅》有《杕杜》焉，相与劳来而咏歌之，如此乎其贵之也。后世招募兴，而朴者耕耨以养兵，强者战守以卫农，相为匹而不相下，坐食农人勤获之粟而不以为厉农，其有功则立朝右，与士伍而不以为辱士，抑如此乎其重之也。乃使犯锧之刑，为生人所不齿者，苟全其命，而以行伍为四裔之徒，则兵之贱也，曾不得与徒隶等，求其不厌苦而思脱、决裂而自恣、幸败而溃散者，几何也？兵贱则将亦贱矣，授钺而专征者，一岸狱之长而已，廉耻丧，卤掠行，叛离易于反掌，辱人贱行者之固然，又何怪焉？

夫兵，惟其精也，不惟其多也。士皆千金之士，将专阃外之尊，为国干城，一旅而敌百万。乌合之众，罪人无行，苟免而无惭，虽多何补哉？若以矜全过误而贷其命，则有流放之辟在焉。贺之说，涂饰以为两得，而不知其馁国之神气以向于衰也。后世免死充军，改流刑为佥伍，皆祖贺之术，而建之为法；行之未久而武备堕，盗贼夷裔横行而无与守国，夫亦见拓跋氏之坐制于六镇而以亡也乎！

四

自魏、晋以来至于宋大明之世，而后权移于近臣。戴法兴、戴明宝、巢尚之皆赐爵掌中书事。前此者，权归大臣，天子虽有所宠信而不能伸，孝武以疑忌行独制，义恭等畏祸以苟全，于是而其法始变。春秋之季，世卿执国，非其族属，则谓之嬖大夫。以孔子之圣，位至下大夫而止，弗能为卿也。魏、晋以后，流品重，世族兴，而非门阀以进者，谓之幸臣；即人主之所委任，弗能登之三事也。乃以其时考之，春秋篡弑相仍，晋、宋权臣继攘，上用一人，而下远之也若将污己，仇之也若不两立，人君孤立，而兴废死生不能自保。盖嬖幸之名立，以禁锢天子之左右，流俗之稗政，夺攘之祸媒也。

然而为人主所亲幸者，率多邪佞贪谗，导君于恶，而弄威福以售奸利，卒不能收一人之用可恃为股肱者，何也？物之所贵，因而自贵者，道也；物之所贱，因而自贱者，机也。丰年谷贱而多荑稗，陂泽鱼贱而多臭腐，物论之所趋，物情之所竞，而物理之所繇以良楛，必然之势也。九品之外无清流，世族之外无造士，于是而不在此数者，知不足以应当世之宠光，颓然自放而已。其慧者，又将旁出歧趋以冀非分之福泽。故天子欲拔一士于流品之外，而果无其人。即有明辨之智，干理之才，喻利焉耳，稔恶焉耳，于是而天下后世益信孤寒特起之士果为佞幸，适以破国亡家而不可用；亦恶知摧抑而使习于污下者，虽有才智不能自拔也。

故人主之好尚，不能不随风俗以移，而圣王崛起，移风易俗，抑必甄陶渐渍之有日，而不可旦夕期其速革。孝武以近臣间大臣而终于乱，非天子不可有特用之人，其驯致之者，无以豫养之也。

五

一动而不可止者，势也。太上以道处势之先，而消其妄，静而自正也。其次坦然任之，不得已而后应，澄之于既波之后，则亦可以不倾。元凶造逆，天下同仇，孝武援戈而起，以臣子而恤君父之惨，行戮兄弟而非忍，夫孰谓其非正者。然而诸王拥方州以自大，义宣反于江州，诞反于广陵，休茂反于襄阳，乘之以动而不可止，于是而孝武之疑忌深矣。削之制之，不遗余力，而终莫能戢。嗣子虽不道，而祸速发于同姓之操戈，垂及明帝，杀戮逞而刘宗遂亡。波涛触乎崖石，逆风而喷薄，亦至此哉！揆厥所繇，不可谓非孝武之师先之也。

夫孝武之师，动以正也，乃一动而不可止，卒以倡乱者，岂谓其不宜悬逆劭之首于都市哉？度之于先，而与物相安以息争也，固有道矣。义兵之至建业也，劭将授首，君父之怨释，臣子之职亦庶几尽矣。乃以次，则非长也；以望，则不足以服人也；于此屯兵于宫阙，正告诸王曰：“吾之决于称兵也，以君父不忍言之惨，古今不再见之祸也。今元凶已伏诛矣，孤岂忍有利天下之心？以齿以德，必有所归，社稷不可以无主，吾将与诸王奉之。”使众意他有所属，臣子之道尽，虽不为天子而志已遂矣。如臣民以功而不我释与？抑引咎含哀，不得已而受命，推怵惕之忱，厚抚诸父昆弟，以广先君之爱，则天下既服其仁，而抑知大位之不可以力争也。天下定矣，乃听义恭之谄，元凶未斩，而先即位于新亭。然则起兵也，非果有割肝裂胆之痛，而幸兄弟之逆以获大宝也。波自我扬，而欲遏之也，得乎？

既急于自立而莫能待矣，则抑可自信曰：均为臣子，而诸王偃蹇于逆劭之世，我既诛贼子而得之，人情所归，非我贪也。有谅我者，其知顺逆者也，不足虑也；其横逆而逞者，狂飙之拂水而已，怀之以恩，而尚不可革，天下臣民，自不迷于向背，夫孰与我为敌者？坦然无惧于彼，而不轨者之意亦消。即有妄动之狡童，而义诎援孤，亦不崇朝而沮丧矣。乃孝武忮人也，甫一践阼，而杀其弟铄，视诸父昆弟若人可为已之为，而削夺禁制以亟掣曳之，夫而后告诸王以不自保之情，启其觊觎，徒树荆棘于寸心以相捍御，非能御也，教之而已矣。及身三叛，而嗣子速亡，不亦宜乎！呜呼！以忠孝始，以恧缩终，怀恧缩于心，启戈矛于外，惜哉！孝武有仁孝之资，而自流于薄恶，天子之位，犹可猎也，孝子之实，不可袭也，反居中而不诚，居之不安而卒于乱，乱其可止哉！遏之乃以扬之，得免于及身之戮，幸矣。

六

张岱历事宋之诸王，皆败度之纨绔也，岱咸得其欢心，免于咎恶，而自诩曰：“吾一心可事百君。”夫一心而可事百君，于仕为巧宦，于学为乡原，斯言也，以惑人心、坏风俗，君子之所深恶也。晋、宋以降，君屡易而臣之居位也自若，佐命于乱贼而不耻，反归于故主而不怍，皆曰：吾有所以事之者也。廉耻荡而忠孝亡，其术秘而不敢自暴，岱乃昌言之而以为得计。呜呼！至此极矣！

且夫事君之心，其可一者，忠而已矣；其他固有不容一者也。岱曰：“明暗短长，更是才用之多少耳。”才可以随方而诡合，遇明与之明，遇暗与之暗。假令桀为倾宫，将为之饰土木，纣为炮烙，将为之爇炉炭乎？故有顺而导之者，有徐而导之者，有正而折之者，有曲而匡之者，心不容一也。若逆天悖道之君，自非受托孤之寄，任心膂之重，义不可去，必死以自靖者，则亦引身以退，而必不可与同昏，恶有百君而皆可事者乎？则恶有一心以事君，而君可百者乎？游其心以逢君，无所往而不保其禄位，此心也，胡广、孔光、冯道之心也。全躯保荣利，而乱臣贼子夷狄盗贼亦何不可事哉？心者，人之权衡也，故有可事有不可事，画然若好色恶臭之不待图惟也。苟其有心而不昧，则宋之诸王无一可事者，而百云乎哉？女而倚门也，贾而居肆也，皆一于利而无不可之心也。故曰：充岱之说，廉耻丧，忠孝亡，惑人心，坏风俗，至此极矣。

七

郡县之天下有利乎？曰：“有，莫利乎州郡之不得擅兴军也。”郡县之天下有善乎？曰：“有，莫善于长吏之不敢专杀也。”诸侯之擅兴以相侵伐，三代之衰也，密、阮、齐、晋，莫制之也；三代之盛，王者禁之，而后不能禁也。若其专杀人也，则禹、汤、文、武之未能禁也，而郡县之天下得矣。

人而相杀矣，诸侯杀之，大夫杀之，庶人之强豪者杀之，是蛙黾之相吞而鲸鲵之相吸也。夫禹、汤、文、武岂虑之未周，法之不足以立乎？自邃古以来，各君其土，各役其民，若今化外土夷之长，名为天子之守臣，而实自据为部落，三王不能革，以待后王者也。至于战国，流血成渠，亦剥极而复之一机乎！汉承秦以一天下，而内而司隶，外而刺守，若严延年、陈球之流，亢厉以嗜杀为风采，其贪残者无论也，犹沿三代之敝而未能革也。宋孝武猜忌以临下，乃定“非临军毋得专杀、非手诏毋得兴军”之制，法乃永利而极乎善，不可以人废者也。嗣是而毒刘之祸以减焉。至于唐、宋，非叛贼不敢称兵；有司之酷者，惟以鞭笞杀人，而不敢用刀锯；然后生人之害息，而立人之道存。不然，金、元之世，中国遗黎，其能胜千虎万狼之搏噬乎？

前废帝

沈庆之缚绔以入而收刘斌，斥颜竣而决诛逆劭，何其决也！及子业昏虐，柳元景首倡废立之谋，而庆之发之，蔡兴宗苦说以举事，沈文秀流涕以固请，而庆之终执不从，坐待暴君之鸩，又何濡软不断以自毙也！呜呼！六代之臣，能自靖以不得罪于名教者，庆之一人而已。

庆之曰：“但当尽忠奉国，始终以之。”又曰：“非仆所能行，固当抱忠以没耳。”斯言也，斯心也，抱孤忠以质鬼神而无欺者也。君而不道，天下固将叛之，要亦无可如何者。比干、箕子，岂不能剸纣之首以奉微子哉？而不尔者，天下之恶无有逾于臣弑其君者。安社稷者，亦以靖乃心耳，如之何其干之！如兴宗之言，取青溪之铠仗，率攸之辈驱三吴勇士以入，其能容子业使为昌邑王之从容以去乎？宋之社稷且以之而倾，而庆之已允为戎首矣。惧祸杜门，安居而俟命，啧啧之言，岂知庆之之心者哉？死生，命也；国之存亡，天也；己与孝武艰难同起，嗣子败类，而遽以其血染刀剑，天良冏冏于心，安能与阮佃夫、寿寂之同为逆乎？

呜呼！董卓推陈留之刃，司马懿解曹芳之玺，桓温夺帝弈以与简文，刘裕弑安帝以立琅邪，皆假伊、霍以为名而成其篡。后此者，道成之弑苍梧，萧衍之戕东昏，皆已弑而必篡者也。庆之三朝宿将，威望行于南北，扶孝武以诛元凶，位三公而冠百辟，将吏皆出其门，扑子业之荐凶，以解朝野之焚溺，此乃乘时以收人心而猎大位之一机也。向令独夫已殄，众望聿归，且有骑虎不下之势，宋太祖所谓黄袍加身不繇汝者，刘氏之宗祏，且移于沈而不可辞。庆之虑此，而忍以其身为莽、操乎？进则帝矣，退则死矣，决之于心，而安于抱忠以死，故曰抱孤志以质鬼神，六代之臣，庆之一人而已。如曰愚以亡身，则箕子、比干先庆之而愚矣。

明帝

一

杀机动于内，祸乱极于外。宋之季世，拓跋氏未有南侵之谋也，而淮西、淮北席卷而收之，薛安都一反面北向，风靡萍散而不可止。谓明帝不从蔡兴宗之言，以重兵迎薛安都而使疑惧，犹末论也。

帝与子勋争立，而尽杀孝武二十八子，是石虎之所以歼其种类者。宋之不亡，幸耳；尚能抚有淮甸哉？二十八王，非皆挟争心者也，以子勋故，而迁忿怒以歼之，骨肉之恩，斩绝不恤。则夫淮、汝州郡应子勋而起者，虽剖心沥血以慰劳之，固将怀芒刺于寤寐，奚更待重兵之见胁乎？夫子业不道，而孝武恩在人心，人未忘也。子业死，明帝与子勋两俱有可立之势，而子勋兄弟为尤正。明帝据非所有，逞惎毒以殄懿亲，宁养假子而必绝刘氏之宗。明于义者去之若污，审于害者逃之若骛，尚孰与守国而不亟飏以飞邪？孝武忌同姓亦至矣，子业虐诸父亦酷矣，至于明帝而抑甚焉。其后高湛、陈蒨相踵以行其残忍，皆不能再世。小人不知恩义，而抑不知祸福，将谓鬼神之可欺也，夫鬼神而可欺也哉！

二

自宋以来，贞人志士之言绝于天下。夏侯详者，名不显于当时，而能昌言以救刘勔之失，殆跫然空谷之足音矣。殷琰在寿阳，畏明帝之诛己，欲降于拓跋氏。详曰：“今日之事，本效忠节，何可北面左衽乎？”至哉言乎！司马楚之、王琳而知此，不为千载之罪人矣。

以宋事言之，子业之弑，宵小挟怨毒而弑之，起明帝于囚系之中而扳之以立，为贼所立，乘间以窃位，不能正其始矣。子勋虽反，乃以独夫之将覆宗社而起，未纯乎不正也。孝武以讨贼而为神人主，一子不肖，以次而仍立其子，位固子勋之位也。应子勋而起者，名亦近正，志亦近义。详曰“本效忠节”，皎皎初心，岂自诬哉？夫既以名义为初心，则于义也当审。为先君争嗣子之废兴，义也；为中国争人禽之存去，亦义也；两者以义相衡而并行不悖。如其不可两全矣，则先君之义犹私也；中国之义，人禽之界，天下古今之公义也。不以私害公，不以小害大，则耻臣明帝而归拓跋，奚可哉？

呜呼！人莫急于自全其初心，而不可任者一往之意气。欲为君子，势屈而不遂其志，抑还问吾所自居者何等也。情之所流，气之所激，势之所迫，倒行逆施，则陷于大恶而不知，而初心违矣。故迫难两全之际，捐小以全大，乃与其初心小异而不伤于大同。故管仲事仇而夫子许之为仁，以其知小大公私之辨也。使怀子纠之怨，忿戾以去其故国，北走戎，南走楚，必与桓公为难，而雪其悁悁之忿，则抑匹夫匹妇之不若，禽兽而已矣。君子之称管仲曰“徙义”，徙而不伤君子之素，则合异于同，而无愧于天下。详曰“本效忠节”，大正而固不昧其初也。

三

宋以金赎刘昶于拓跋氏，其情慝，其志憯矣。怀不肖之心于隐微，而千里之外见之，人不可罔也如斯夫！

何言乎其情慝也？昶之北奔，畏孝武之疑忌而见杀也。明帝既杀孝武之子以泄其忿媢，恐人怀孝武之恩而致怨于己，故召回昶，以暴孝武之过，曰“彼欲灭兄弟而我复之”，托于昶以扬孝武之恶，怀慝而故为之名也。

何言乎其志憯也？休仁者，亦其兄弟，所与争国而有功者也。疑忌既深，休仁自解扬州牧以免祸，而终不免于鸩；祎与休佑、休若无毫发之嫌，而先后被杀；所仅全者，庸劣之休范耳。昶才非休范之匹，而又有拓跋氏之外援，畏其在外，且挟强敌之势以入，争其养子，姑召之归。使其反邪，鸩杀之祸，必不在休仁兄弟之后。欲加之罪，而何患无辞乎？故曰其志憯也。

于是而魏人知之矣，昶亦知之矣。亢兄弟之词，而无来归之志，魏以全昶而昶以自全。灼见其恶而远之惟恐不夙，人其可以罔乎哉？论者乃曰：“赎昶，义也。”亦尝见明帝灭绝天性之恶已著而不可掩者乎？

四

佞佛者，皆非所据而据，心危而附之以安者也。自古帝王至于士庶，其果服膺于释氏之说而笃信者，鲜矣。其为教也，离人割欲，内灭心而外绝物，而佞佛者反是，何为其笃信之？篡弑而居天子之尊，夷狄而为中国之主，德薄才菲，自顾而不知富贵所从来，怀慝负惭，叨窃而觉梦魂之不帖，始或感冥报之我佑，继或冀覆之无忧，于是而佛氏宿命之因缘，忏除之功德，足以慰藉而安之。故夷狄之君，篡逆之主，屈身降志，糜国殃民，以事土木之偶；而士大夫之侥幸显荣，乃至庶民之奸富者，亦惑溢分之荣所自致，而幸灾眚之不及。其有因而述其空寂之说者，则以自文其陋而已，非果以般若涅槃为身心之利，而思证入之也。于是而浮屠之为民害也，不可止矣。

拓跋氏置僧祇佛图户，夺国之民，而委赋役于贫弱之农民，其主倡之，州镇因而效之，遍天下以为民害。读杨炫之《伽蓝记》，穷奢竞靡，而拓跋氏以亡。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浮屠氏其蒺藜矣。然则拓跋焘之诛沙门，又何也？彼乞灵于仙鬼，事异而情同，皆怀歉于人，而徼福于鬼，《夏书》所谓巫风也。

五

无可信之边将者国必危。掩败以为功，匿寇而不闻，一危也；贪权固位，怀忧疑以避害，无寇而自张之，以自重于外，二危也。二者均足以危国，而张虚寇以怙权者尤为烈焉。边将之言曰：无寇，则朝廷轻我。边荒盗贼之言曰：无我，则汝之为将也，削夺诛杀随之矣。于是而挑寇也，养寇也，纵寇也，无所不至，玩弄人君于股掌之上，一恐喝而惟我所欲。呜呼！此固猜疑防制自以为智之主也，而玩弄之如婴儿，不亦伤乎！

宋明帝欲除萧道成，荀伯玉为之谋，使轻骑挑魏之游兵，而遽以警闻、繇是而道成终据兖州以立篡弑之基。故掩败以为功，匿警而不闻者，视此而祸犹小也。择人而任之，既任而信之，坦衷大度以临之，彼敢欺我哉？故莫愚于猜疑防制之主，而暗者犹次也。

六

赵武灵王授位于子，而自称主父，废长立少，恐其不安于位也。拓跋弘授位于子，而自称太上皇帝，子幼而恐为人所篡夺也。宗爱弑两君，而濬几不立；乙浑专杀无君，弘几死其手；故弘年甫二十，急欲树宏于大位，以素统臣民，而己镇抚之。犹恐人心之贰也，故先逊位于子推，使群臣争之，而又阳怒以试之，故子推之弟子云力争以为子推辞，而陆馥、源贺、高允皆犯颜以谏而不避其怒，其怒也，乃其所深喜者也。其退居而事佛、老，犹武灵之自将以征伐，皆托也；不欲明示其授子之意旨，而以此为辞也。此二主者，皆强智有余，事功自喜，岂惮劳而舍国政者乎？弘好黄、老，而得老氏之术，其欲逊位子推也，老氏欲取固与之术也；其托于清谧而匿其建立嗣子之旨也，老氏守兑之术也。所欲立者非不正，而诡道行之，巧笼宗室大臣之心，亦狡矣哉！而抑岂君人之道哉？

虽然，其以传位笼子推而制之，犹贤于宋明帝之贼杀兄弟以安其养子远矣。黄、老之术，所繇贤于申、韩也。然而疑虑以钳制天下，则一也。故曰黄、老之流为申、韩，机诈兴而末流极于残忍，故君子重恶之也。夫古之明王，岂不欲安其冢嗣以奠社稷乎？惟豫教而游之于大学，一时之俊士，皆有恩纪以相结，而择师保傅以辅之，学以成，德以修，而授益以固，奚事此哉？

或曰：宋高宗之内禅，论者何以无讥也？曰：高宗以孝宗为太祖之裔，疏远已甚，不得不早正位以防争，而高宗年已及耄也。惟其时、惟其人而已矣。

七

有不待劝者，士之学也，农之耕也。劝士以学，士乃习为为人之学；为人而学，学乃为道术之蠹，世道之患。升俊有常典，养士有常法，人主尊师问道以倡之，士自劝矣。若旦命而夕饬之，赏法行而教令繁，徒有劝学之名，而士日以偷。果有志于学者，岂待劝哉？宋立伪学之禁，而士趋朱子之门也如归，禁之不止，何容劝邪？

虽然，士无志于学，劝之而不学，弗能为益，而犹无伤于士。若农，则无不志于得粟者矣。其窳者，既劝之而固不加勤；而劝之也，还以伤农。方其恪共于耕之日，士女营营，匪朝伊夕，从事于陇首，而吏拥车骑喧豗于中野以贰其心，则民伤；于是刻核之吏，搜剔垦莱以增益其赋，苛求余丁以增益其役，而民愈伤。夫古之省耕者，君与民亲，而天子之圻，诸侯之国，提封既狭，不容委之有司，且君有公田，自省其获而以余惠民也。后世尽地以与民，而但收其赋税，薄赋则可弗补助，息讼轻徭则可弗省督，胡为委贪廉不可信之有司以扰妇子于耕馌哉？

拓跋氏，夷也，闻中国有圣人之道焉，取其易行者而行之，于是奔走郡县而名为劝农；又勒取民牛力之有余者，以借惰窳之罢民。其挠乱纷纭，以使民无宁志也，不知何若，守令乃饰美增赋以邀赏，天下之病，尚忍言哉！蒙古课民种桑，而桑丝之税加于不宜桑之土，害极于四百余年而不息。读古人书而不知通，旦识而夕行之，以贼道而害及天下，陋儒之妄，非夷狄之主，其孰听之！

后废帝

一

纣之亡也，正名之曰独夫。独夫者，有天下而国必亡，身必戮，大分之尊不足以居之，先王之泽不足以庇之。况在下位而为独夫，未有能得人之天下者也。

刘休范以庸劣而免于忮主之杀，乃乘君死国乱之际，而求干天位，张敬儿以一健卒入二万人之中斩其首，无卫之者，此其为独夫也奚疑，而可为天子乎？然且几陷建业，为天子。甚哉！晋、宋之末天子之易为，而人思为之，其贱曾不如有道之世一命试为邑宰者，何足谓为大宝哉！草芥而已矣。

天子如草芥，而人思为之，为之不克，而为独夫以死者，休范也；为之克而终为天子者，萧道成也。以小慧小才言之，则道成之愈于休范也远矣；以君天下言之，则休范、道成一也，皆独夫也。道成弑君，张敬儿取白帽加其首，曰：“事须及热。”为道成之腹心者，敬儿之流，一休范之许公与、丁文豪也。褚渊虽贵，而无称于宋。止此三数人，而掇宋之宗社如一羽，授之道成，而道成居之以安。呜呼！至于此，而天下犹有贵贱之等差哉？贤不肖尤非所论矣。

曹氏之篡也，威服群雄而有讨董卓之义，有迎驾于蒙尘之功焉。刘宋之篡也，灭鲜卑，俘羌夷，荡妖贼，夷桓玄，恭帝所被夺而不怨者也。司马氏奸矣，而平辽东，灭蜀汉，四世而后得之。道成者，胠箧之盗，媚一褚渊而已，裒然正南面而立，论者以罪褚渊，未尽也。渊一亡赖之鄙夫耳，安能以天下与人哉！微渊而道成固足以篡，无他，惟天子之如草芥而人可为之者也。前有道成，后有霸先，五代有石敬瑭、刘知远、郭威，而篡夺亦将息矣。未有天之所子，人之所君，而人思为之者也。君子于此，远之惟恐不速。陶弘景其知此矣，“惟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目笑而心怜之已尔。

二

边外之轻于杀人，其天性然也。有时乎思所以生人，而非果有不忍人之心，乃以生之之道杀之，遂自信为矜恤。呜呼！民之遇此也，可悲也夫！

拓跋弘重用大刑，多令覆鞫，以自诧其矜恕，而囚系积年，不为决遣，其言曰：“幽苦则思善，故智者以囹圄为福堂。”哀哉！民之瘠瘐死于犴狱者不知凡几，而犹谓之福堂邪？《易》曰：“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明慎矣，速断之，而刑者刑，免者免，各得其所，而无所连逮；即或明慎未至，而枉者固千百而什一也。何也？择折狱之吏，申画一之法，除条例之繁，严失入之罚，枉者固千百而什一矣。夫人之情伪，不可掩于初犯之日，证佐未累，其辞尚直，情穷色见，犹可察也；迨及已久，取案牍而重复理之，移审于他署，而互相同异，犯者之辨，且屡屈屡伸而错舛益甚，目眩心疑，愈以乱矣。不留者，取人之初心而验其诚也；非今岁一官，明岁一吏，颠倒反覆之所能得其情也。徒以饥寒疾疫死之于丛棘之下，不亦惨乎！如是以为矜恤，亦嗜杀之转念而已矣。

若其罢门房之诛，则得之矣。乃门房之诛所自来，亦有繇也。夷狄而主中国，王侯将相皆其种类，群起于驰逐之中，儦儦俟俟以为群友，则一人富贵而合族骄盈，耕者不耕，猎者不猎，依倚势门，互相煽虐，非被诛者之陷及门房，而门房之陷人于诛者多矣。安与同其噬搏，危与共其诛夷，亦自取之矣。前之立法者，深恶夫合族之蜂集，待食于将吏，众为虐而一人独婴其祸，弗与惩之，而门房之败类横逞益烈也。罢其诛，不禁其朋从之恶，拓跋氏之所以敛怨而终亡也。

顺帝

国无人焉则必亡，非生才之数于将亡之国独俭也。上多猜，则忠直果断之士不达；上多猜而忠直果断者诎，则士相习于茸靡，虽有贞志，发焉而不成。宋自孝武迄于明帝，怀猜忌以待下，四十余载矣，又有二暴君之狠毒以间之，人皆惴惴焉旦夕之不保，而茸靡图全之习已成。其不肖者，靡而之于恶，以戴叛逆、戕君父而不愧，则褚渊之流是已。其贤者，虽怀贞而固靡，其败也，则不足立皎皎之节，即使其成，而抑无以收底定之功，则袁粲、刘秉是已。粲与秉孤立，而思抗悍鸷多徒之萧道成，不爱死以报刘氏，则固无容深求者。粲闻道成废立之谋，而不能抗辞以拒之，秉以军旅一委道成，授之以篡逆之柄，且置勿论。徒其决计以诛道成，幸而克矣，不知二子者，何以处沈攸之，而终延宋祚也？

苍梧之昏虐，安成之巽愞，皆道成所不以置诸目中者，所与争天下者，攸之而已。攸之又岂有刘氏之子孙在其意中乎？攸之之欲为道成也，非一日也。兵已顺流直下，而道成授首于内，则攸之歌舞而入，挟重兵，居大功，握安成于股掌，二子欲与异而固不能。委社稷于攸之，掷宗祊于道成，有以异乎？吾知二子者，歧路仓皇，欲如今日之捐生以报国，不可得已。此无他，以刚决为嫌，以深谋为讳，自孝建以来，士大夫酿成雍容观变之习，蔡兴宗已启其源，而流不可止也。故兴宗之死，无可为宋惜者。兴宗存，则为袁、为刘，否则为谢朏而已。史称粲简淡平素无经世材，非无材也，狎于全身避咎之术，以逃猜主之鼎镬，气已苶而不可复张。宋末之人才，大抵然也。故以猜驭下者，其下慑焉而旁流，刚化为柔，直化为曲，密化为疏，祸伏而不警，祸发而无术，为君子者，无以救其亡，而小人勿论已。

《读通鉴论》卷十五终

读通鉴论卷十六

齐高帝　凡篡位者，未即位皆称名，已即位则称帝，史例也。萧齐无功窃位，不足列于帝王之统系，而以帝称者，以北有拓跋氏之称魏，故主齐以存中国。

一

天下之治，统于天子者也，以天子下统乎天下，则天下乱。故封建之天下，分其统于国；郡县之天下，分其统于州。后世曰道、曰路、曰行省、曰布政使司，皆州之异名也。州牧、刺史，统其州者也，州牧、刺史，统一州而一州乱，故分其统于郡。隋、唐曰州，今曰府。郡守，统其郡者也，郡守统一郡而一郡乱，故分其统于县。上统之则乱，分统之则治者，非但智之不及察，才之不及理也。民至卑矣，其识知事力情伪至不齐矣。居尊者下与治之，亵而无威，则民益亢而偷；以威临之，则民恇惧而靡所骋。故天子之令行于郡而郡乱，州牧、刺史之令行于县，郡守之令行于民，而民乱。强者玩焉，弱者震悼失守而困以死。惟县令之卑也而近于民，可以达民之甘苦而悉其情伪。惟郡守近于令，可以察令之贪廉敏拙而督以成功。惟州牧、刺史近于守，可以察守之张弛宽猛而节其行政。故天子之令不行于郡，州牧刺史之令不行于县，郡守之令不行于民，此之谓一统。上侵焉而下移，则大乱之道也。而暴君污吏，恒下求以迫应其所欲，于是牧刺不能治守，守不能治令，令抑不能治民。其尤乱者，天子之令，下与编氓相督责，守令益旷，奸民益逞，懦民益困，则国必亡。故统者，以绪相因而理之谓也，非越数累而遥系之也。

江左之有天下，名为天子，而其时之人已曰：适如平世之扬州刺史而已。虽然，荆、扬、徐、梁四州之土广矣，而又益之以交、广、宁三州之地，视商、周之天下，版图不隘也。而天子急奔其欲，日遣台使下郡县以征求于民；则天子一县令，台使一胥隶也。乃既名为天子之使而有淫威，则民之死于督迫者积矣；实为天子之令而威已媟，则民之无惮于上以亢守令者又多矣。齐高立，令群臣言事，而竟陵王首以为言，知治道矣。

将亡之国，必频遣使以征求于天下。遣御史矣，遣给谏矣，且遣卿贰矣。民愈怨，事愈废，守令愈偷，未有不亡者也。画尊卑而限之，乃以联四海而一之。故《春秋》书武氏子、家父、毛伯之来求，以著天王之不君而自绝其纽也。

二

义不可袭者也，君子验之于心，小人验之于天。心所弗信，君子弗为。天所弗顺，小人无成。徒曰义而遂执言以加人，则义在外也。故辟外义之邪说，而乱以不生。

齐无寸功于天下，乘昏虐而窃其国、弑其君、尽灭其族，神人之所不容，义之必讨者也。刘昶以宋室懿亲，拥拓跋氏之众三十万以向寿阳，流涕纵横，遍拜将士，求泄其大仇，于义无不克者也，而困于垣崇祖之孤军，狼狈而退；再举以向甬城，周盘龙父子两骑驰骋万众之中，朒缩旋师。然则智力伸而义诎，将天之重护萧齐以佑乱贼、挫忠孝哉？盖昶者，非可以义服人者也。其奔也不仁，其仕于拓跋氏也不正；而其假于报仇以南侵也，又豫为称藩于魏之约，以蔑中夏之余绪；则其挟强夷以逞也，乘国之亡而遂其私也。

呜呼！昶诚拊心而自问，果悯宗国之亡、祖考之不血食、合族之歼死邪？否也？昶方流涕之时，不能自喻，而天下又恶从而喻之？然而天鉴之矣。故愤盈以出，而疲攰以归，天夺之也。若夫昶之耽荣宠于索虏，则千载以下，可按迹以知心者也。义不义，决于心而即征于外，验之天而益信，岂可掩哉？

三

魏、晋以降，臣节隳，士行丧，拥新君以戕旧君，旦比肩而夕北面，居之不疑，而天下亦相与安之也久矣。独至于褚渊而人皆贱之，弟照祝其早死，刘祥斥其障面，沈文季责其不忠；且其子贲以封爵为大辱，而屏居不仕。华歆、王祥、殷仲文、王弘、傅亮之流，均为党逆，渊独不齿，何也？此天理之权衡发见于人心者，铢两之差不昧也。

党篡逆而叨佐命之赏者多矣。有志同谋合而悦以服焉者，有私恩固结而不解者，有不用于时而奋起以取高位者；其下则全躯保禄位被胁而诡随者。凡此，以君子之道责之，则无可容，以小人之情度之，则犹相谅，而渊皆不然。渊者，联姻宋室，明帝任之为冢宰者也。其时，齐高一巴陵王休若之偏裨耳，渊不借之以贵，抑未尝与协谋而相得，恩所不加，志所不合，势不相须，权不相下。乃其决于党逆而终始成乎篡弑者，无他，己则不孝，脱衰干进，而忌袁粲之终丧，欲夺粲以陷之死；宋不亡，齐不篡，则粲不死，遂以君授人而使加以刃，遂倾其祚，皆快意为之而不恤；于是永为禽兽，不足比数于人伦。故闺门之内，弟愿其死，子畏其污；子弟不愿以为父兄，而后虽流风颓靡之世，亦不足以容。不然，何独于渊而苛责之邪？

褚贲之辞父爵，疑非人子之道矣；而屏居墓下，终身不仕，则先自靖而不伤父子相隐之恩；无他，忘利禄而后可曲全于人伦之变也。以名位权势而系其心者，于君亲何有哉？张居正以冲主为辞，杨嗣昌以灭贼自诧，幸而先填沟壑，不及见国之亡尔，不然，其为褚渊必也。绝其本根，见弃于天，人之贱之也夙矣。不待恶已著见而后不容于天下也。

武帝

一

范缜作《神灭论》以辟浮屠，竟陵王子良饵之以中书郎，使废其论，缜不屑卖论以取官，可谓伟矣。虽然，其立言之不审，求以规正子良而折浮屠之邪妄，难矣。

子良，翩翩之纨绔耳，俯而自视，非其祖父乘时而窃天位，则参佐之才而已；而爵王侯、位三公，惊喜而不知所从来，虽欲不疑为夙世之福田而不可得，而缜恶能以寥阔之论破之？夫缜“树花齐发”之论，卑陋已甚，而不自知其卑陋也。子良乘篡逆之余润而位王侯，见为茵褥而实粪溷；缜修文行而为士流，茵褥之资也，而自以为粪溷。以富贵贫贱而判清浊，则已与子良惊宠辱而失据者，同其情矣，而恶足以破之？夫以福报诱崇奉学佛之徒，黠者且轻之矣；谓形灭而神不灭，学佛之徒，慧者亦谓为常见而非之矣。无见于道，而但执其绪论以折之，此以无制之孤军，撩蜂屯之寇盗，未有不衄者也。

子良奚以知神之不灭哉？谓之不灭，遂有说焉以成乎其不灭。缜又奚以知神之必灭哉？谓之灭，遂有说焉以成乎其灭。非有得于性命之原而体人道之极，知则果知，行则果行，揭日月而无隐者，讵足以及此？浮游之论，一彼一此，与于不仁之甚，而君子之道乃以充塞于天下。后之儒者之于浮屠也，或惑之，或辟之，两皆无据，而辟之者化为惑也不鲜。韩愈氏不能保其正，岂缜之所克任哉？夫其辨焉而不胜，争焉而反屈者，固有其本矣。范缜以贫贱为粪溷，韩愈以送穷为悲叹，小人喻利之心，不足以喻义，而恶能立义？浮屠之慧者，且目笑而贱之。允矣，无制之孤军必为寇盗禽也。

二

官无常禄，赃则坐死，日杀人而贪弥甚；有常禄矣，赃乃坐死，可无辞于枉矣，乃抑日杀人而贪尤弥甚。老氏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威之！”诚哉是言也。拓跋氏之未班禄也，枉法十疋、义赃二十疋、坐死；其既班禄也，义赃一疋、枉法无多少、皆死；徒为残虐之令而已。

夫吏岂能无义赃一疋者乎？非于陵仲子之徒，大贤以下，未有免焉者也。人皆游于羿之谷中，则将诡遁于法，而上下相蒙以幸免。其不免者，则无交于权贵者也，有忤于上官者也，绳奸胥之过、拂猾民之欲者也。狎奸胥，纵奸民，媚上官，事权贵，则枉法千匹而免矣。反是，不患其无义赃一疋之可搜摘者也。于是乎日杀人而贪弥甚。不知治道，而刻核以任法，其弊必若此而不爽。故拓跋令群臣自审不胜贪心者辞位，而慕容契曰：“小人之心无常，帝王之法有常。以无常之心，奉有常之法，非所克堪，乞从退黜。”盖以言乎常法之设，徒使人人自危，而人人可以兔脱，其意深矣！宏不悟焉，死者积而贪不惩。岂但下之流风不可止哉？以杀之者导之也。

三

拓跋氏之禁谶纬凡再矣，至太和九年诏焚之，留者以大辟论。盖邪说乘一时之淫气，泛滥既极，必且消亡，此其时也。于是并委巷卜筮非经典所载而禁之，卓哉！为此议者，其以迪民于正而使审于吉凶也。《礼》于卜筮者问之曰：“义与？志与？义则可问，志则否。”又曰：“假于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盖卜筮者，君子之事，非小人之事，委巷之所不得与也。君子之于卜筮，两疑于义而未决于所信，问焉而以履信；事逆于志，己逆于物，未能顺也，问焉而以思顺。得信而履，思效于顺，则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若此者，岂委巷小人所知，亦岂委巷小人所务知者哉？其当严刑以禁之也，非但奸宄之妄兴以消其萌也，即生人之日用，亦不可以此乱之也。

死生，人道之大者也。仰而父母，俯而妻子，病而不忍其死，则调持之已耳。乃从而卜筮之，其凶也，将遂置之而废药食邪？其吉也，将遂慰焉而疏侍省邪？委巷之人，以此而妨孝慈以致之死，追悔弗及矣。婚姻，人道之大者也。族类必辨，年齿必当，才质必堪，审酌之已耳。乃从而卜筮之，其吉也，虽匪类而与合邪？其凶也，虽佳偶而与离邪？委巷之人，其以此乱配偶而或致狱讼，追悔弗及矣。抑如寇至而避之，不容已者也。避之必以其时，而不可待；避之必于其地，而不可迷；深思而谋之，有识者虽不免焉，鲜矣。乃从而卜筮之，其吉也，时地两失，必趋于陷阱邪？其凶也，时地两得，必背其坦途邪？委巷之人，以此而蹈凶危，追悔弗及矣。繇此言之，委巷之有卜筮，岂但纳天下于邪乎！抑且陷民于凶危咎悔之途。而愚民无识，方且走之如骛。王者安全天下而迪之以贞，故王制以为非杀莫能禁也。

且委巷卜筮之术背于经典者，于古不知何若，而以今例之，则先天序位也，世应游魂也，窃卦气于陈抟也，师纳甲于魏伯阳也，参六神生克神煞于星家之琐说与巫觋之妖术也。自焦、京以来，其诬久矣。沿流不止，为君子儒者，不能自拔流俗之中以守先王之道，亦且信其妄而隮之羲、文、周、孔之间、芜其微言，叛其大义，徒以惑民而导之于险阻。呜呼！拓跋氏夷也，而知禁之；为君子儒者，文之以淫辞，而尊之为天人之至教，不谓之异端也，奚可哉？程子鄙康节之术而不屑学，康节之术，委巷之师也。

四

拓跋氏太和九年，从李冲之请，五家立邻长，五邻立里长，五里立党长，此里长之名所自昉也。冲盖师《周礼》之遗制而设焉。乃以周制考，王畿为方千里，为田九万万亩，以古亩百步今亩二百四十步约之，为田三万七千万有奇，以今起科之中制准之，为粮大约二百二十万石，视今吴县、长洲二邑之赋而不足，则其为地也狭，为民也寡矣。周之侯国千八百，视今州县之数而尤俭也。以甚狭之地，任甚寡之民，区别而屑分之也易。且诸侯制赋治民之法，固有不用周制者，如齐之轨里，楚之牧隰，不能强天下以同也。以治众大之法治寡小，则疏而不理；以治寡小之法治众大，则渎而不行。故《周礼》之制，行之一邑而效，行之天下而未必效者多矣。

三长之立，李冲非求以靖民，以核民之隐冒尔。拓跋氏之初制，三五十家而制一宗主，始为一户，略矣，于是而多隐冒。冲立繁密之法，使民无所藏隐，是数罟以尽鱼之术，商鞅之所以强秦而涂炭其民者也。且夫一切之法不可齐天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吾说也。地有肥瘠，民有淳顽，而为之长者亦异矣。民疲而瘠，则五家之累耑于一家；民悍而顽，则是五家而置一豺虎以临之也。且所责于三长者，独以课核赋役与？抑以兼司其讼狱禁制也？兼司禁制，则弱肉强食，相迫而无穷；独任赋役，则李代桃僵，交倾而不给。黠者因公私敛，拙者奔走不遑，民之困于斯极矣。非商鞅其孰忍为此哉？

夫民无长，则不可也，隐冒无稽，而非违莫诘也。乃法不可不简，而任之也不可不轻，此王道之所以易易也。然则三五十家而立宗主，未尝不为已密，而五家栉比以立长，其祸岂有涯乎？民不可无长，而置长也有道；酌古今之变，参事会之宜，简其数而网不密，递相代而互相制，则疲羸者不困，而强豪者不横。若李冲之法，免其赋役，三载无过，则升为党长，复其三夫，而知奸民之恣肆无已矣。

要而论之，天下之大，田赋之多，人民之众，固不可以一切之法治之也。有王者起，酌腹里边方、山泽肥瘠、民人众寡、风俗淳顽，因其故俗之便，使民自陈之，邑之贤士大夫酌之，良有司裁之，公卿决之，天子制之，可以行之数百年而不敝。而不可合南北、齐山泽、均刚柔、一利钝，一概强天下以同而自谓均平。盖一切之法者，大利于此，则大害于彼者也。如之何其可行也！

五

齐以民间谷帛至贱，而官出钱籴买之，亦权宜之法，可以救偏者也。民之所为务本业以生，积勤苦以获，为生理之必需，佐天子以守邦者，莫大乎谷帛。农夫终岁以耕，红女终宵而纺，遍四海，历万年，惟此之是营也。然而婚葬之用，医药之需，盐茗之资，亲故乡邻之相为酬酢，多有非谷帛之可孤行，必需金钱以济者。乃握粟抱布，罄经年之精髓适市，而奸商杂技挥斥之如土芥；故菽粟如水火，而天下之不仁益甚。孟子之言，目击齐、梁之饿莩充途、仇杀相仍者言也，非通论也。

乃当其贵，不能使贱，上禁之弗贵，而积粟者闭籴，则愈腾其贵；当其贱，不能使贵，上禁之勿贱，而怀金者不雠，则愈益其贱；故上之禁之，不如其勿禁也。无已，贱则官籴买之，而贵官粜卖之，此“常平”之法也。而犹未尽也。官籴官买，何必凶年而粜卖乎？以饷兵而供国用，蠲民本色之征，而折金钱以抵谷帛之赋，则富室自开廪发笥以敛金钱，而价自平矣。故曰：权宜之法，可以救偏者也。

乃若王者之节宣也有道，则亦何至谷帛之视土芥哉！金钱不敛于上而散布民间，技巧不淫于市而游民急须衣食，年虽丰，桑蚕虽盛，金钱贱而自为流通，亦何待官之籴买，而后使农夫红女之不困邪？故粟生金死而后民兴于仁。菽粟如水火，何如金钱之如瓦砾哉！

六

拓跋宏诏群臣言事，李彪所言，几于治道，君子所必取焉。其善之尤者，曰：“父兄系狱，子弟无惨容，子弟被刑，父兄无愧色，宴安自若，衣冠不变，骨肉之恩，岂当如此？父兄有罪，宜令子弟肉袒诣阙请罪；子弟有坐，宜令父兄露板引咎，乞解所司。”以扶人伦于已坠，动天性于已亡，不已至乎！夫父兄之引咎，子弟之请罪，文也；若其孝慈恻怛之存亡，未可知也。役于其文，亦恶足贵乎？而非然也。天下骛于文，则反之于质以去其伪；天下丧其质，则导之于文以动其心。故质以节文，为欲为君子者言也；文以存质，所以悯质之亡而使质可立也。

天下之无道也，质固浇矣，而犹有存焉者，动止色笑之间，对人而生其愧怍。不知道者曰：“忠孝慈友之浅深厚薄，称其质而出之，而何以文为？”则坦然行于忻戚之便安，而后其质永丧而无余。今且使父兄被罪者肉袒于阙，子弟坐刑者退省于官，则虽不肖者，亦愿其父兄子弟之免，而己可以即安。此情一动，而天性之孝慈，相引而出，小人之恶敛，而君子之志舒，此非救衰薄、挽残忍之上术与？

近世有南昌熊文举者，为吏部郎，其父受赇于家，贻书文举，为人求官，逻者得之，其父逮问遣戍，而文举以不与知匄免，莅事如故，渐以迁官，未三年而天下遂沦。悲哉！三纲绝，人道蔑，岂徒一家之有余殃哉！

七

正统之论，始于五德。五德者，邹衍之邪说，以惑天下，而诬古帝王以征之，秦、汉因而袭之，大抵皆方士之言，非君子之所齿也。汉以下，其说虽未之能绝，而争辨五德者鲜；惟正统则聚讼而不息。拓跋宏欲自跻于帝王之列，而高闾欲承苻秦之火德，李彪欲承晋之水德；勿论刘、石、慕容、苻氏不可以德言，司马氏狐媚以篡，而何德之称焉？夏尚玄，殷尚白，周尚赤，见于礼文者较然。如衍之说，玄为水，白为金，赤为火，于相生相胜，岂有常法哉？天下之势，一离一合，一治一乱而已。离而合之，合者不继离也；乱而治之，治者不继乱也。明于治乱合离之各有时，则奚有于五德之相禅，而取必于一统之相承哉！

夫上世不可考矣。三代而下，吾知秦、隋之乱，汉、唐之治而已；吾知六代、五季之离，唐、宋之合而已。治乱合离者，天也；合而治之者，人也。舍人而窥天，舍君天下之道而论一姓之兴亡，于是而有正闰之辨，但以混一者为主。故宋濂作史，以元为正，而乱大防，皆可托也。夫汉亡于献帝，唐亡于哀帝，明矣。延旁出之孤绪，以蜀汉系汉，黜魏、吴而使晋承之，犹之可也。然晋之篡立，又奚愈于魏、吴，而可继汉邪？萧詧召夷以灭宗国，窃据弹丸，而欲存之为梁统；萧衍之逆，且无以愈于陈霸先，而况于詧？李存勖朱邪之部落，李昪不知谁氏之子，必欲伸其冒姓之妄于诸国之上，以嗣唐统而授之宋，则刘渊可以继汉，韩山童可以继宋乎？近世有李槃者云然。一合而一离，一治而一乱，于此可以知天道焉，于此可以知人治焉。过此而曰五德，曰正统，嚚讼于廷，舞文以相炫，亦奚用此哓哓者为！

八

篡逆之臣不足诛，君子所恶者，进逆臣而授以篡弑之资者也。夫惟曹操、刘裕，自以其能迫夺其君，操不待荀彧之予以柄，而刘穆之、傅亮因裕以取富贵，非裕所借以兴也。司马懿之逆，刘放、孙资进而授之也，放、资之罪无所逭矣；然放、资固天下之险人也，亦无足诛也。萧道成之逆谁授之？刘秉也。萧鸾之逆谁授之？萧子良也。夫秉之忠，子良之贤，其于放、资，薰莸迥别矣；而优柔恇怯，修礼让之虚文以成实祸，于是而后为君子之所甚恶，以二子者可以当君子之恶者也。金日之让霍光也，曰：“臣胡人，且使匈奴轻汉。”自揣审，知光深，而为国亦至矣。然终日之世，霍光不敢受封，上官桀不敢肆志，则日固毅然以社稷为己任，而特避其名耳。秉以宋之宗室，子良以齐之懿亲，受托孤之重，分位可以制百官，品望可以服天下，忠忱可以告君父；而迂回退巽，知奸贼之叵测，而宾宾然修礼让之文，宗社之任在躬，憺忘而不恤。岂徒其果断之不足哉？盖亦忠诚之未笃也。是以君子恶之也。

《易》曰：“谦，德之柄也。”君子以谦为柄，而销天下之竞，岂失其柄以为谦，而召奸宄以得志乎？秉终受刃，而子良郁郁以亡，亦自悔之弗及矣。史称“子良仁厚，不乐世务，故以辅政推鸾”。诚不乐世务也，山之椒，水之湄，独寐窹歌，胡为乎立百僚之上而不早退也？

郁林王

一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尚书》删自仲尼，且不可尽信，况后世之史哉？郁林王昭业之不足为君，固已。然曰“世祖积钱及金帛不可胜计，未期岁而用尽”，则诬矣。夷考期岁之中，未尝有倾宫璇室裂缯凿莲之事也，徒以掷涂赌跳之戏，遂荡无穷之帑乎？隋炀之侈极矣，用之十三年而未竭，郁林居位几何时，而遽空其国邪？当其初立，王融先有废立之谋矣；萧鸾排抑子良，挟权辅政，即有篡夺之心矣。引萧衍同谋，而征随王子隆，于是而其谋益亟，郁林坐卧于刀锯之上，而愚不知耳。鸾已弑主自立，王晏、徐孝嗣文致郁林之恶，以掩鸾滔天之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乎？

史于宋主子业及昱，皆备纪其恶，穷极薉媟，不可以人理求者，而言之已确，岂尽然哉？乱臣贼子弑君而篡其国，讵可曰君有小过而我固不容，则极乎丑诋而犹若不足，固其所矣。夫宋孝武之惩于逆劭也，明帝之必欲立昱而固其位也，齐武之明而俭也，夫岂不知子孙之不肖而思有以正之乎？大臣挟人人可为主之心，不以戴贼为耻，谁与进豫教之道于先，献箴规之言于后者。待其不道，暴其恶以弑之已耳。此三数君者，亦尝逆师保之训，杀忠谋之臣否邪？此可以知在廷之心矣。人道绝，廉耻丧，公然讦数其君之恶，而加以已甚之辞，曰：此其宜乎弑而宜乎篡者也。恶足信哉！

二

人而不仁，言动皆非人之所测；天下而不仁，向背皆任其意之所安。不仁者，非但残忍忮害之谓也。残忍忮害者，抑必先蒙昧其心，漠然于身，漠然于天下，而后敢动于恶而无忌。虽然，犹或有时焉，遇大不忍之事，若鬼神临之，而恻恻以不宁，则人亡其仁，而仁未遽去其心也。惟夫为善不力，为恶不力，漠然于身，漠然于天下，优游淌漾而夷然自适者，则果不仁也，如死者之形存而哀乐不足以感矣。此其为术，老聃、杨朱、庄周倡之，而魏、晋以来，王衍、谢鲲之徒，鼓其狂澜，以荡忠孝之心，弃善恶之辨，谓名义皆前识也，谓是非一天籁也，于我何与焉？漠然于身而丧我，漠然于天下而丧耦，其说行，而天下遂成一刀刺不伤、火焚不爇之习气，君可弑，国可亡，民可涂炭，解散披离，悠然自得，尽天下以不仁，祸均于洪水猛兽而抑甚焉。

萧鸾之弑郁林也，谢瀹与客围棋，局竟，遂卧而不问；虞悰闻变，但曰：“王、徐缚袴废天子，天下岂有此理邪？”江敩则托疾吐哕而去；谢朏出为吴兴守，致酒数斛与其弟，曰：“可力饮此，勿豫人事。”此数事者，当时传之以为高。而立人之朝，食人之禄，国亡君弑，若视黄雀之啄螳螂，付之目笑，非至不仁者，其能若此乎？故刻薄残忍者，情之不戢，祸及君亲，而清宵一念，犹有愧悔之萌。惟若瀹、悰、敩、朏之流，恬然自适，生机斩而痛痒不知，仁乃永不生于其心，而后人理尽绝。士大夫倡之，天下效之，以成乎不仁之天下。追原祸始，惟聃、朱、庄、列“守雌”“缘督”之教是信，以为仁之贼也。君子恶而等之洪水，恶此而已。

明帝

一

人才之靡也，至齐、梁而已极。非尽靡也，尸大官、执大政者，靡于上焉耳。明帝之凶悖，高、武之子孙，杀戮殚尽而后止，而大臣谈笑于酒弈之间自若也。乃晋安王子懋之死，其防陆超之、董僧慧先与子懋谋举兵者，独能不昧其初心：僧慧则请大敛子懋而就死，业已无杀之者，而视子懋幼子讯父之书，一恸而卒；超之或劝其逃，而曰“吾若逃亡，非惟孤晋安之恩，亦恐田横之客笑人”，端坐以待囚，而为门生所杀，头陨而身不僵。夫二子者，非但其慷慨以捐生也，审于义以迟回，濒死而不易其度，使当托孤寄命之任，其不谓之社稷之臣与？乃皆出自寒门，身为武吏，其视王、谢、徐、江世胄华门清流文苑之选，世且以为泾、渭之殊，而以较彼之转面忘君、安心助逆者，果谁清而谁浊也？故曰：尸大官、执大政者靡于上，而下未尽然也。

永嘉之后，风俗替矣。而晋初东渡，有若郗鉴、卞壶、桓彝之流，秉正而著立朝之节；纪瞻、祖逖、陶侃、温峤，忘身以弘济其艰危。乃及谢傅薨，王国宝用事以后，在大位者，若有衣钵以相传，擅大位以为私门传家之物，君屡易，社屡屋，而磐石之家自若；于是以苟保官位为令图，而视改姓易服为浮云之聚散。惟是寒门武吏，无世业之可凭依，得以孤致其恻隐羞恶之天良。繇此言之，爵禄者，天子齐一人心、移易风俗之大权在焉，不可与下以固然，而使据之以为己重，其亦明矣。世业者，天子之守也，非下之所得怙也。闾井之子弟，受一顷田于祖父，而即以赋税怨县官，亦何以异于此哉？拓跋宏曰：“君子之门，无当世之用，要自德行纯笃。”纯笃云者，岂不恤名义，长保其富贵之家世而已乎？

二

拓跋宏之伪也，儒者之耻也。夫宏之伪，欺人而遂以自欺久矣。欲迁洛阳，而以伐齐为辞，当时亦孰不知其伪者，特未形之言，勿敢与争而已。出其府藏金帛衣器以赐群臣，下逮于民，行无故之赏，以饵民而要誉，得之者固不以为德也，皆欺人而适以自欺也，犹未极形其伪也。至于天不雨而三日不食，将谁欺，欺天乎？人未有三日而可不食者，况其在豢养之子乎！高处深宫，其食也，孰知之？其不食也，孰信之？大官不进，品物不具，宦官宫妾之侧孰禁之？果不食也欤哉！而告人曰：“不食数日，犹无所感。”将谁欺，欺天乎？

宏之习于伪也如此，固将曰圣王之所以圣，吾知之矣，五帝可六，三王可四也。自冯后死，宏始亲政，以后五年之间，作明堂，正祀典，定祧庙，祀圜丘，迎春东郊，定次五德，朝日养老，修舜、禹、周、孔之祀，耕藉田，行三载考绩之典，禁胡服胡语，亲祠阙里，求遗书，立国子大学、四门小学，定族姓，宴国老庶老，听群臣终三年之丧，小儒争艳称之以为荣。凡此者，典谟之所不道，孔、孟之所不言，立学终丧之外，皆汉儒依托附会、逐末舍本、杂谶纬巫觋之言，涂饰耳目，是为拓跋宏所行之王道而已。尉元为三老，游明根为五更，岂不辱名教而羞当世之士哉？故曰儒者之耻也。

德立而后道随之，道立而后政随之。诚者德之本，欺者诚之反也。汉儒附经典以刻画为文章，皆不诚之政也。而曰帝之所以帝，王之所以王，在是而已。乃毕行之以欺天下后世者惟宏尔。后之论者犹艳称之，以为斯道之荣，若汉、唐、宋之贤主俱所无逮者。不恤一日之劳，不吝金钱之费，而已为后世所欣慕，则儒者将以其道博宠光而侈门庭乎？故曰儒者之耻也。

虽然，抑岂足为君子儒之耻哉？君子儒之以道佐人主也，本之以德，立之以诚，视宏之所为，沐猴之冠、优俳之戏而已矣。备纪宏之伪政于史策，所以示无本而效汉儒附托之文具，则亦索虏欺人之术也，可以鉴矣。

三

王敬则之子幼隆，以谢朓其姊婿也，告以反谋，而朓发之，敬则败死，朓迁吏部，则夫妇之恩绝；其后始安王遥光要与同反，复以告左兴盛，为遥光所杀，则保身之计亦迷；故论者以咎朓之倾险。虽然，使朓从幼隆而秘其谋，从遥光而受卫尉卿之命以为内应，于义既已不可，而事败骈诛，又何足以为全身之智乎？呜呼！士之处乱世遇乱人也难矣。若朓者，非有位望之隆足为重轻、干略之长可谋成败者也，徒以词翰之美见推流辈而已。而不轨以侥幸者，必引与偕而不相释，夫朓亦岂幸有此哉？无端苦以相加，而进有叛主之逆，退有负亲戚卖友朋之憾，“握粟出卜，自何能谷”。朓之诗曰：“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诚哉其可悲乎！

夫朓直未闻君子之教、立身于寡过之地而已，非怀情叵测、陷人以自陷之佥人也，而卒以不令而死。夫君子之处此，则有道矣：可弗仕，勿仕也；仕可退，无待而退也；无可退焉，静而若愚，简而若荡；既已为文人矣，山川云物之外，言不及于当世，交不狎于乱人，则庄周所谓才不才之间者近之。而益之以修洁，持之以端严。乱人曰：此沉酣词艺而木强不知道者，未足与谋也。则虽怀慝而欲相告，至其前而默然已退。荣不得而加，辱不得而至，福不得而及，祸不得而延，庶其免夫！朓之不能及此也，名败而身随之，宜矣。虽然，又岂若范晔、王融、祖珽与魏收之狂悖猥鄙乎？谚曰：“文人无行。”未可概以加朓也。

东昏侯

一

扬雄曰：“鸿飞冥冥，弋者何篡焉？”雄未能践其言也，若其言，则固可深长思也。冥冥者时也，飞者道也；鸿以飞为道，不待冥始飞也，而所以处冥者得矣。弋者之不篡，非有篡之之心，限于冥而罢其机牙也。苟有可篡，则于冥而篡之也滋甚。惟使弋者忘其篡之情，而后鸿以安于云逵，其以销弋者之情已久矣。

王敬则反，欲劫何胤为尚书令，敬则长史王弄璋曰：“何令高蹈，必不从；不从，便应杀之；举大事，先杀名贤，必不济。”敬则乃止。夫胤何以得此于弄璋乎？至何点而尤危矣，崔慧景反，逼点召之，点弗能脱，惟日与谈佛义，不及军事。慧景败，东昏侯欲杀点，萧畅曰：点若不诱贼共讲，未易可量。”东昏乃止。点又何以得此于畅邪？点与胤之时冥矣，上有乱君，下有乱臣，而二子若罔知也，守其机之恒而已。二子者，学于浮屠氏者也，而守其恒以自安于道，且若此矣，况君子之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橹者乎！飞绝于地，而非有择地。故二子迫处于吴、越之间，而不必浮海滨而居荒峤。飞无求于人而人自仰之。故畅、弄璋不必与相知，而曲为之护。乱君乱臣，弋之不可，而弋之之志自消。二子岂以飞为避弋之术哉？自翔于云路，而弋固莫能篡也。

故飞者，非怙之以不可篡也；冥者，非可乘以飞之机也。天下无道，吾有其道；道其所道，而与天下无与。然而道之不可废也，不息于冥，亦不待冥而始决也。持己自正，修其业而人心自顺，生死祸福，俟之天，听之世，己何知焉？是故扬雄氏之言，可深长思也，而非固为暗晦以图全之陋术也，愈于庄生曳途之说远矣。

二

齐之逆，非曹、马、刘氏之比也；东昏之虐，非苍梧、郁林之比也；故萧衍虽篡，而罪轻于道成。乃自宋以来，天下之灭裂甚矣，一帝殂，一嗣子立，则必有权臣不旋踵而思废之。伺其失德，则暴扬之，以为夺之之名。当扆之席未暖，今将之械已成。谢晦一启戎心，而接迹以兴者不绝，至于东昏立，而无人不思攘臂以仍矣。江祏也，刘暄也，萧遥光也，徐孝嗣也，沈文季也，陈显达也，崔慧景也，张欣泰也，死而不惩，后起而益烈，汲汲焉惟手刃其君以为得志尔。身为大臣，不定策于顾命之日，不进谏于失德之始，翘首以待其颠覆，起而杀之。呜呼！君臣道亡，恬不知恤，相习以成风尚，至此极矣！

拓跋氏闻风而起，元禧无故而乘其主之出猎，遂欲举兵以内乱。自有天地以来，人道之逆，未有甚于此时者也。能挽其狂波而扶名义于已坠者，顾不伟与！于是而萧懿独秉耿耿之忠，白刃临头而不易其节，弟衍说之而不听，张弘策说之而不听，徐曜甫说之而不听，祸将及矣，曜甫知之，劝其奔襄阳，而奋然曰：“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邪？”可不谓皎皎炎炎，天日在心，而山岳孤立者乎！沈庆之不忍废子业而死，犹有低回之心焉，懿则引领受刃，以全大臣之节，尤为烈矣。一人风之，而天下之心亦动。故自是以后，自非决志篡夺，不敢视嗣君如圈豚、旋拥立而旋执杀之，懿之为功于名教大矣哉！炀之者谢晦，扑之者懿也。晦罪滔天，而懿之功又岂可泯乎？

三

孟昶与刘裕同起，卢循寇逼而昶惧以死；萧颖胄与萧衍同起，萧璝兵逼江陵而颖胄惧以死；庸人轻动而丧其神守，裕与衍固不以其存亡为轻重也。乃昶、颖胄之无定情固矣，假令不死，而裕、衍之势成，昶、颖胄其能终匡晋、齐乎？抑知己之非裕、衍之敌而不争乎？昶且为刘毅，颖胄且为沈攸之也无疑；则其死也，又裕、衍之幸也。昶死而刘毅无援，颖胄死而衍安坐以有国；天下稍宁，免于兵争者五十余年，则颖胄之死，非徒衍之幸，抑天下之幸也。

颖胄之立南康王也，非衍志也，颖胄挟以制衍也。故于诸篡主，惟衍差为近正者有二：颖胄恇怯，欲请救于魏，其时元英方欲乘乱以袭襄阳，幸其主不从耳，而请援以挑之，是授国于索虏也。衍毅然曰：“丈夫举事，欲清天步，岂容北面请救戎狄？”则其视刘文静之引突厥以贻后患者为正矣。颖胄之立南康也，果不忘萧鸾之血祀乎？抑道成立顺帝、萧鸾立海陵之故智耳。已正君臣之分，而又夺而弑之，则君臣之道，遂沦丧而无余。衍之东下也，东昏已死于张稷之手，衍乃整勒部曲以入建康，自以宣德太后令承制受百僚之敬，而非受命于南康。南康王至姑熟，而衍已自立，未尝一日立于南康之廷。非己立之，未尝臣之，则视唐之奉代王而逼之禅也，又有间矣。故曰视诸篡者为近正也。藉令颖胄不死，必阳奉南康以与衍争，而规灭衍以自篡；不胜，则北引索虏以残中国仅存之统，王琳之祸，颖胄先之矣。故颖胄之死，非徒衍之幸，抑天下之幸也。

乃若衍之恶不可掩者，则弑和帝是已。衍固欲置之南海，而沈约以危词动之，然衍以是恶约，夺其权而加以恶谥，则衍且有自艾之心矣。若颖胄之茸顽，而欲师道成、鸾之故辙，死而其慝隐耳，衍之所不屑也。

《读通鉴论》卷十六终

读通鉴论（下）

读通鉴论卷十七

梁武帝

一

齐、梁之际，天下始有志节之士。马仙琕之不降也，何胤、何点之召而不赴也，颜见远之死也，梁武能容之，而诸君子者，森森自立于人伦，晋、宋以来顽懦之风，渐衰止矣，非待梁武之奖劝之也。夫齐之得国也，不义之尤者，东昏之淫虐亦殊绝，而非他亡国之主所齿，齐亦何能得此于天下士哉？

风教之兴废，天下有道，则上司之；天下无道，则下存之；下亟去之而不存，而后风教永亡于天下。大臣者，风教之去留所托也。晋、宋以降，为大臣者，怙其世族之荣，以瓦全为善术，而视天位之去来，如浮云之过目。故晋之王谧，宋之褚渊，齐之王晏、徐孝嗣，皆世臣而托国者也，乃取人之天下以与人，恬不知耻，而希佐命之功。风教所移，递相师效，以为固然，而矜其通识。故以陶潜之高尚，而王弘不知自愧，强与纳交，己不愧而天下孰与愧之？则非凛秋霜、悬白日以为心，亦且徜徉而有余地。至于东昏之世，尸大位、秉大政、传此鬻君贩国之衣钵者，如江祏、刘暄、沈文季、徐孝嗣之流，皆已死矣。东昏所任茹法珍、梅虫儿诸宵小，又皆为人贱恶而不足以惑人。其与梁武谋篡者，则沈约、范云，于齐无肺附之寄，而发迹于梁以乍起者也。于是而授受之际，所号为荐绅之领袖者，皆不与焉。则世局一迁，而夫人不昧之天良，乃以无所传染而孤露。梁氏享国五十年，天下且小康焉。旧习祓除已尽，而贤不肖皆得自如其志意，不相谋也，不相溷也。就无道之世而言之，亦霪雨之旬，乍为开霁，虽不保于崇朝之后，而草木亦蓁蓁以向荣矣。

“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故党锢兴而汉社移，白马沉而唐宗斩；世臣之重系安危也，继治之世然也。宿草不除，新荑不发，故宋、齐鬻君贩国之老奸绝，而齐有自靖之臣；世臣不足倚而亟用其新也，继乱之世然也。若夫豪杰之士，岂有位大权尊、名高族盛者在其目中哉？“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陶令之风，不能以感当时，而可以兴后世，则又不可以世论者也。

二

谢朏与何点、何胤同征不赴，而朏忽自至，角巾白舆，拜谒以受司徒之命，人知丑之，亦知朏之不终其节者，何以冒天下后世之讥而不恤邪？朏于时老矣，且受三事之命，终不省录职事。当无所希冀之暮年，而未尝贪权利以自裕，朏何昧于名实哉？盖有迫之者也。孰迫之？子弟之迫之也。盖谢氏于此，历三姓而皆为望族，朓死而势衰，朏终隐而其族之气焰熄矣。当郁林且弑之日，朏戒弟瀹以勿与，齐明篡而不与推戴之功，子弟方且怪焉。迨东昏虐杀而幸保其宗，朏可以先见服其子弟。及梁篡而朏犹远引，子弟又不能弗怪也。已而梁位定，梁政行，粲然可观，则子弟观望之心释，而竞进之志不可遏。朏不出而见绝于当世，则闺门之内，相迫以不容，朏于此亦无可如何，而忍耻包羞，不惮以老牛为牺，而全其舐犊之恩也，是可悲也。

至尊者君，而或能抗之矣；至亲者父，而或且违之矣；琐琐禽犊，败人之名节，垂老而丧其本心，亦可畏也夫！悠悠天下，孰有如王思远之于兄晏，劝其自裁而免于逆死者乎？“母也天只，不谅人只”，父母之不谅，可形之歌叹，而子弟之相煎，其威更逾于天。白首扶筇，唯其所遣，一至此哉！陶令之子，不爱纸笔，幸也，而何叹焉？

三

晋武任贾充而乱其国，宋武任谢晦、傅亮而翦其子，故梁废王亮为庶人，用徐勉、周舍而抑沈约，诚有鉴于彼也。充、晦、亮，魏、晋之世臣也，何怨于故君，而望风献款，屋其社，馁其鬼，歼其血胤，不问而可为寒心。晋、宋之主，举国而听之，何其愚邪？

或曰：人为我犯难以图，我因以得天下，既得而忘之，疑于寡恩。晋、宋之主所以沾沾而不忍，亦过之失于厚者也。汉高之斩丁公，则过之失于薄者也。失之厚而祸非所谋，亦奚必不可哉？

曰：此不可以小人怀惠之私为君子之厚也。乱人不死，天下不宁，怙恶相比，怀其私恩，则祸乱弗惩；岂区区较量于厚薄者乎？晋惠公杀里克，传《春秋》者，谓里克非惠公之所得杀，非也。乱臣贼子，天下无能正其罚，而假手于所援立之君，天道也，非人之所可用其厚薄之私者也。梁武之于此，天牗之，弗容自昧矣。沈约之于齐，仕未显也，故其罪轻于王亮。亮，大臣也，约虽抑而不废，亮永废而不庸，天理之差也。张稷逃于刑而死于叛民，恶尤烈于亮与约也。天之所罚，梁不逆焉，故得免于贾充、谢晦之祸。若不能免愧于己，因以恕人，相劝以恶，而祸乃不讫。以之为厚，自贼而贼世，庸有救乎？

四

缇萦、吉翂之事，人皆可为也，而无有再上汉阙之书、挝梁门之鼓者，旷千余年。坐刑之子女，亦无敢闻风而效之，何也？不敢也。不敢者，非畏也，父刑即不可免，弗听而已矣，未有反加之刑者，亦未有许之请代而杀之者，本无足畏，故知不畏也。不畏而不敢者，何也？诚也。平居无孺慕不舍之爱，父已陷乎罪，抑无惊哀交迫之实。当其挝鼓上书之日，而无决于必死之心，青天临之，皎日照之，万耳万目交注射之，鬼神若在其上而鉴观之，而敢饰说以欺天、欺鬼、欺人、欺己、以欺天子与法吏也，孰敢也？缇萦、吉翂之敢焉者，诚也；天下后世之不敢效者，亦诚也。诚者，天之道也，人之心也。天之道，其敢欺也乎哉！于是而知不敢之心大矣。

天有所不敢，故冬不雷而夏不雪；地有所不敢，故山不流而水不止；圣人有所不敢，故禹、汤不以天下与人，孔子述而不作。人皆有不敢之心，行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中，君子以立诚而居敬。昧其所不敢，而效人之为以欺天下，则违天而人理绝。王莽自以为周公，曹丕自以为舜、禹，敢也；扬雄以《法言》拟《论语》，王通以《元经》拟《春秋》，敢也。闻古有之，不揣而仿之，愚夫愚妇所不自欺之心，僻而辨、伪而坚者，无所惮而为之，皆自绝于天者也。然则有效缇萦、吉翂之为者，明主执而诛之可也。

五

惟以势利为心，则无所不至，故鄙夫而与事君，上以危国而下以亡身也，必矣。赵修得幸于元恪，甄琛、王显谄附之，高肇忌修，将发其奸，琛、显惧而背修附肇，助肇攻修，密加重刑，杀修以灭口，险而很也如是，亦可畏哉！虽然，无足怪也，鄙夫之情所必至也。小人之与鄙夫，气相翕而忘其相害，机相制而不畏其相倾，非异也；所异者，君子不审，见其反面相攻，而信以为悔过自新，抚而收之，则愚矣。过有可悔，有不可悔。沉溺佞幸膻秽之中，与相胶漆，过之不可悔者也，而何为听之？

《易》曰：“君子豹变。”言豹文蔚纡勿切而不章，虽能变物，而小人之所革者，徒面而已，中固未革，莫之变也。蔡京不旬日而尽改新法，司马公何为而信之哉？工于面者忍于心，疾叛其所与交狎者，致之死亡而心不为之怵，斯人也，虽在胁从罔治之科，而防之也必严。故圣人之待人恕矣，而斥言其不可与事君，绝之唯恐其不至也。开以悔过之科，则鄙夫之悔也，捷于桴鼓，一无所不至之情耳。君子而为其所罔哉！

六

三代之教，一出于天子所立之学宫，而下无私学。然其盛也，天子体道之精，备道之广，自推其意以为教，而师儒皆喻于道，未尝画近小之规，限天下之聪明，以自画于章程之内。其道略见于《大学》，若是乎其渊深弘博，而不以登天为疑也！且自天子之子以降无异学，公卿大夫士之子弟，自以族望而登于仕，非以他日受禄，歆之以利而使学，故学者亦无苟且徇时，求合于章程以徼名利，则学虽统于上，而优游自得者，无一切之法以行劝惩，亦犹夫人之自为学焉而已也。乃流及于三季之末，文具存而精意日以泯忘，国家之教典，抑且为有志之士所鄙，而私学兴、庠序圮矣。非但其法之弛也，法存而以法限之，记问之科条愈密而愈偷也。以三代之圣王不能持之于五世之后，而况后之有天下者，道不本诸躬，教不尽其才，欲以齐天下之英才而羁络之，不亦难乎！

乃或为之说曰：“先王以学域天下之耳目心思而使不过，然则非以明民而以愚民，学其桎梏乎？”后世之学，其始也为桎梏，而其后愈为君子所不忍言，故自周衰而教移于下。夫孔子岂为下而倍，尸天子之道统乎？教亡于天下，圣人之所重忧，不容不身任之，亦行天子之事，作《春秋》而任知罪之意也。教移于下，至秦而忌之，禁天下以学，而速丧道以自亡。然则后之有天下者，既度德、量力、因时，而知不足以化成天下，则弘奖在下之师儒，使伸其教，虽未足以几敬敷五教、典胄教乐之盛，而道得以不丧于世。梁武帝既置五经博士于国学，且诏州立学矣，而不敢自信为能培养天下之俊士，一出于乡国之教也，又选学士往云门山就何胤受业，知教之下移而不锢之于上，亦贤矣哉！

三代以还，道莫明于宋，而溯其所始，则孙明复、胡安定实开其先，至于程、朱而大著，朱子固尝推孙、胡之功矣。夫宋于国学郡县之学，未尝不详设而加厉也，而教之所自兴，必于孙、胡；道之所自明，必于程、朱；何也？国家以学校为取舍人才之径，士挟利达之心，桎梏于章程，以应上之求，则立志已荒而居业必陋。天子虽欲游学者之志于昭旷之原而莫由，固不如下之为教为学也，无进退荣辱之相禁制，能使志清而气亦昌也。韩侂胄、张居正亟起而堙塞之，呜呼！罪浮于桀、纣矣。

或曰：“教出于下，无国家之法以纠正之，则且流于异端而为人心之害。”是固然也，即如何胤者，儒而诡于浮屠氏者也。然所恶于异端者，为知有学而择术不审者言耳。若夫坏人心、乱风俗、酿盗贼篡弑危亡之祸者，莫烈于俗儒。俗儒者，以干禄之鄙夫为师者也，教以利，学以利，利乃沁入于人心，而不知何者之为君父，固异端之所不屑者也。即如何胤者，以浮屠乱道矣，然王敬则欲召与同反而不敢召，武帝征与谋篡而终不就，大节固不逾矣。若彼守国家教术之章程，桎梏于仕进之捷径者，则从乱臣贼子而得显荣，亦曰：“吾之所学求利达者本无择也，诵诗读书以徼当世之知而已矣。”则其清浊之相去，不已天地悬隔哉！故孟子之论杨、墨曰：“归斯受之。”归而可受者，所学非、而为己之初心可使正也。俗儒奉章程以希利达，师鄙夫而学鄙夫，非放豚也，乃柙虎也，驱之而已矣，又何受焉？教移于下而异端兴，然逃而归焉可俟也，非后世学宫之教，柙虎而傅之翼者比也。上无礼，下无学，而后贼民兴，学之统在下久矣。

七

弛盐禁以任民之采，徒利一方之豪民，而不知广国储以宽农，其为稗政也无疑。甄琛，奸人也，元恪信之，罢盐禁，而元勰、邢峦之言不用。夫琛之欺主而恪听其欺，固以琛为利民之大惠，而捐己以从之也。人君之大患，莫甚于有惠民之心，而小人资之以行其奸私。夫琛之言此，非自欲乾没，则受富商豪民之赂而为之言尔。于国损，于民病，奚恤哉？

呜呼！民之殄瘁也，生于窃据之世，为之主者，惠民之心，其发也鲜矣。幸而一发焉，天牖之也。天牖之，小人蔽之，蔽焉而尼之不行，虽有其心，如无有也，犹可言也。蔽焉而借之以售其奸私，则惠民之心于以贼民也，无可控告也。上固曰：“吾以利民也，其以我为非者，必不知恩者也，必挠上而使不得有为者也，必怀私以牟利者也。”而小人之藏慝，终不觉其为邪。哀此下民，其尚孰与控告哉？不信仁贤，而邪佞充位，仁而只以戕，义而只以贼，毒流天下，而自信为无过。于是而民之死积，而国之危亡日迫而不知。太平之歌颂盈于耳，而鸿雁之哀鸣遍于郊。其亡也，不足恤也。民亦何不幸而生斯世也！

八

将不和，则师必覆，将岂易言和者哉？武人之才不竞，则不足以争胜，有功而骄，其气锐也；无功而忮，其耻激也；智者轻勇者而以为爪牙，勇者藐智者而讥其啸诺，气使之然也。呴呴然易与，而于物无争，抑不足称武人之用矣。韩信任为大将，而羞伍樊哙；关羽自命亲臣，而致忿黄忠；不和也而导之以和，非君与当国大臣善为调驭，安能平其方刚之气乎？汉高能将将矣，而不能戢韩信之骄，无以得信之情也。武侯、费诗能消关羽之戾，能得羽之情也。

曹景宗，骁将也，韦叡执白角如意、乘板舆以麾军，夫二将之不相若，固宜其相轻矣。武帝豫敕景宗曰：“韦叡，卿之乡望，宜善敬之。”得将将之术矣。敕叡以容景宗易，敕景宗以下叡难。然而非然也，叡能知景宗之鸷，而景宗不能知叡之弘，景宗之气敛，而何患叡之不善处景宗邪？且其诏之曰“韦叡，卿之乡望”，动之以情，折之以礼，而未尝有所抑扬焉。叡以景宗之下己，而让使先己告捷，景宗乃以叡之不伐，而变卢雉以自抑。如其不然，叡愈下而景宗愈亢，叡抑岂能终为人屈乎？武帝曰：“二将和，师必济。”自信其御之之道得也。钟离之胜，功侔淝水，岂徒二将之能哉！掷虑作塞，系韦叡事，篇中属景宗，误。

九

梁制：尚书令史，并以才地兼美之士为之，善政也，而亦不可继也。何也？掾史之任，凡簿书期要，豪毛委琐，一或差讹，积之久则脱漏大，而下行于州郡吏民者争讼不已，其事亵矣。故修志行者，不屑问焉。刑名钱谷工役物料之纷乱，无赏罚以督其后，则不肖者纵以行私，贤者抑忽而废事，若必核以赏罚，则以细故而伤清流之品行，人士终厌弃而不肯为；其屑为之者，必其冒昧而不惜廉隅者也。则其势抑必于令史之下，别委簿书之职于胥役，而令史但统其纲。是以今之部郎，仍置吏书以司案籍，则令史虚悬而权仍下替。盖自有职官以来，皆苦胥吏之奸诡，而终莫之能禁。夫官则有去来矣，而吏不易，以乍此乍彼之儒生，仰行止于习熟之奸吏，虽智者不能胜也。于是而吏亦有三载考成、别迁曹署之例，然而无补也。官者，唯朝廷所命，不私相授受者也；吏虽易，而私相授受者无从禁止。且其繁细之章程，必熟尝而始悉，故其练达者，欲弗久留其司而不得；易之，而欲禁其授受也，抑必不能；则其玩长上以病国殃民，如尸蛔之在腹，杀之攻之，而相续者不息。此有职官以来不可革之害，又将奚以治之邪？

夫奸吏亦有畏焉，诃责非所畏也，清察非所畏也，诛杀犹非所畏也，而莫畏于法之简。法简而民之遵之者易见，其违之者亦易见，上之察之也亦易矣。即有疏漏，可容侵罔者，亦纤微耳，不足为国民之大害也。唯制法者，以其偶至之聪明，察丝忽之利病，而求其允协，则吏益争以繁密诘曲炫其慎而售其奸。虽有明察之上官，且为所惑蔽，而昏窳者勿论矣。夫法者，本简者也，一部之大纲，数事而已矣，一事之大纲，数条而已矣。析大纲以为细碎之科条，连章屡牍，援彼证此，眩于目而荧于心，则吏之依附以藏慝者，万端诡出而不可致诘。惟简也，刬然立不可乱之法于此，则奸与无奸，如白黑之粲然。民易守也，官易察也，无所用其授受之密传；而远郊农圃之子，苟知书数，皆可抱案以事官。士人旦絃诵而暮簿领，自可授以新而习如其故，虽间有疏脱，而受其愚蔽，不亦鲜乎！则梁以士流充令史之选，治其末而不理其本，乍一清明而后必淆乱，故曰不可继也。语曰：“有治人，无治法。”人不可必得者也，人乃以开治，而法则以制乱，安能于令史之中求治人乎？简为法而无启以乱源，人可为令史也，奚必士哉？

十

圣王之教，绝续之际大矣哉！醇疵之小大，姑勿苛求焉，存同异于两间，而使人犹知有则，功不可没已。其疵也，后之人必有正之者矣。故君子弗患乎人之议己，而患其无可议也。周公而后，至汉曹褒始有礼书；又阅四姓，至齐伏曼容始请修之；梁武帝乃敕何佟之、伏暅终其事，天监十一年而五礼成。其后嗣之者，唯唐开元也。宋于儒者之道，上追东鲁，而典礼之修，下无以继梁、唐，是可惜也。朱子有志而未逮焉，盖力求大醇而畏小疵，慎而葸，道乃息于天下矣。夫以彝伦攸之张孚敬而小有厘定，抑可矫历代之邪诬而反之于正。若惧其未尽物理而贻后人之擿发，则又何所俟而始可惬其心乎？有其作之，不患其无继之者。秦灭先王之典，汉承之而多固陋之仪，然叔孙通之苟简，人见而知之，固不足以惑天下于无穷也。若叔孙通不存其仿佛，则永坠矣。曹褒之作，亦犹是也，要其不醇，亦岂能为道病哉？至于梁而人知其谬，伏曼容诸儒弗难革也。如封禅之说成于方士，而诸儒如许懋者，正名其为《纬书》之邪妄，辨金泥玉简之诬，辟郑玄升中之误。由此推之，梁之五礼，其贤于汉也多矣。然非有汉之疵，则亦无据以成梁之醇。故患其绝也，非患其疵也，疵可正而绝则不复兴也。

夫礼之为教，至矣大矣，天地之所自位也，鬼神之所自绥也，仁义之以为体，孝弟之以为用者也；五伦之所经纬，人禽之所分辨，治乱之所司，贤不肖之所裁者也；舍此而道无所丽矣。故夷狄蔑之，盗贼恶之，佛、老弃之，其绝可惧也。有能为功于此者，褒其功、略其疵可也。伏曼容诸子之功伟矣，梁武帝不听尚书庶务权舆欲罢修明之议，固君子之所重嘉，而嗣者其谁邪？

十一

与人同逆而旋背之，小人之恒也。利其同逆而亲任之，比于匪人，必受其伤，则晋于贾充、宋于谢晦是已。己谋逆而人成之，因杀其人以掩己之恶，其恶愈大，杨广杀张衡，朱温杀氏叔琮，而死亡旋踵，天理之不可诬也。使司马昭杀贾充以谢天下，天下其可谢，而天其弗亟绝之邪？己谋逆而人成之，事成而恶其人，心之不昧者也。存人心于百一者，恶其人则抑且自恶，坐恶其影，梦恶其魂，乃于同逆者含恶怒之情，而抑有所禁而不能发，心难自诬，无可如何而听其自毙，则梁武之于沈约、张稷是已。

沈约非齐之大臣，梁武辟之，始与国政，恶固轻于贾充、谢晦矣。然和帝方嗣位于上流，梁武犹有所疑，而约遽劝之以速夺其位；梁武欲置和帝于南海，而约劝梁以决于弑；盖帝犹有惮于大逆之情，而约决任天下之恶以成之，是有人心所必愤者也。若张稷者，自以己私与王珍国推刃其君，固梁武之所幸，而实非为梁武而弑，若赵穿之于赵盾，贾充之于司马昭也。故此二逆者，梁武深恶之，而果其所宜恶者也。

虽然，梁武抑岂能伸罪以致讨于约与稷哉？徒恶之而已。恶之深，因以自恶也；于恶之深，知其自恶也。置稷于青、冀，而弗任约以秉均，抑安能违其不可尽泯之秉彝乎？不杀稷而稷失志以死于叛民，不杀约而约丧魄以死于断舌之梦。帝语及稷而怒形于色，约死而加以恶谥。推斯情也，帝之自疚自赧于独知之隐，虽履天子之贵，若无尺地可以自容也可知矣。然而终不能杀稷与约者，则以视杨广、朱温为差矣，己有慝而不能伸讨于人矣。己有慝而杀助逆之人，然后人理永绝于心。均之为恶，而未可以一概论，察其心斯得之矣。

十二

壅水以灌人之国邑，未闻其能胜者也，幸而自败，不幸而即以自亡，自亡者智伯，败者梁武也。智伯曰：“吾今而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前乎智伯者，未之有也，而赵卒不亡，智自亡耳。后乎智伯者，梁人十余万漂入于海，而寿阳如故；宋太祖引汾水以灌太原，而刘氏终未有损。天下后世至不仁者，或以此谋献之嗜杀之君，其亦知所鉴乎！

人有相杀之具，而天不废之；天有杀物之用，人不得而用之。虎豹犀象，天之所产，于人为害者也，纣用之，王莽用之，而皆以速亡。彼其以势用而不可以情使，能激之以势，而不能感其情以为我用，一发而不听人之收，自且无如之何，而可使如我之志以效功乎？水无择湮，兽无择噬，以其无择也，故禹与周公抑之驱之，为功烈矣。从而狎之，因而自毙，恶孰甚焉？且夫人之相杀，一与一相当而已，曲直因乎理，强弱因乎势，杀戮虽多，固一与一相当也。阻滔天之浸，不择顺逆，而逞其欲以使歼焉，方谓我能杀彼而彼不能加我也，然而还自杀矣。志憯而行逆，岂有生理哉？

或曰：“以水灌城而城不坏，退水而城必圮，后世必有行是谋者，引师退水以进攻，彼城圮而我无漂溺之忧。”乃军行泥淖之中，樵苏无备，以攻必死之敌，城虽圮，终不能入，而先为敌禽矣。残忍之谋，愈变而愈左，勿惑其说，尚自免于败亡乎！

十三

债帅横于边而军心离，赇吏横于边而民心离，外有寇则速叛，外无寇则必反。边任之重，中主具臣必轻之。袁翻、李崇忧六镇之反，请重将领守令之选，匪特验于拓跋氏，亦万世之永鉴已。

均是将领也，而在边之将，贪残驽阘者，甚于腹里；均是守令也，而在边之守令，污墨冒昧者，甚于内地。夫将领或挟虏寇以恣其所为，犹有辞也。守令之理民也无以异，而贪虐甚焉，无他，才望有余之士，据善地以易奏成劳，则清华之擢，必其所捷得，而在边者途穷望尽，姑偷利以俟归休也。于是而边方郡邑永为下劣之选，才望之士且耻为之，亦恶望其有可任之人乎？且也大帅近而或挫于武人矣，监军出而或辱于中涓矣，刍粮庤而或疲于支给矣，重臣临而或瘁于将迎矣。非夫涂穷望尽不获已而姑受一命者，固不屑为也。人士之习见既然，司铨者遂因之以为除授之高下，于是沿边之守令，莫非士流不齿之材，其气苶，其情偷，苟且狼戾，至于人之所不忍为而为之不耻。及边民之憔悴极、反叛起，然后思矫其弊，重选人才以收拾之，祸已发而非旦夕可挽矣。

唯开国之始，无长虑以持其终，愈流愈下而极重难回也，故袁翻、李崇危言之而不能动当事之心。至于破六韩拔陵、胡琛、莫折大提称戈竞起，而后追用崇言，改镇为州，徒以残危之地，强才臣而致之死地，何嗟及矣！大河以北，人狎于羯胡；五岭以南，民习于寇攘；无人以治之，而中华愈蹙。但此荆、扬、徐、豫之土，蚁封其垤，雀安于堂，不亦悲乎！

十四

武帝之始，崇学校，定雅乐，斥封禅，修五礼，六经之教，蔚然兴焉，虽疵而未醇，华而未实，固东汉以下未有之盛也。天监十六年，乃罢宗庙牲牢，荐以疏果，沉溺于浮屠氏之教，以迄于亡而不悟。盖其时帝已将老矣，畴昔之所希冀而图谋者皆已遂矣，更无余愿，而但思以自处。帝固起自儒生，与闻名义，非曹孟德、司马仲达之以雄豪自命者也；尤非刘裕、萧道成之发迹兵间，茫然于名教者也。既尝求之于圣人之教，而思有以异于彼。乃圣人之教，非不奖人以悔过自新之路；而于乱臣贼子，则虽有丰功伟绩，终不能盖其大恶，登进于君子之途。帝于是彷徨疚愧，知古今无可自容之余地，而心滋戚矣。浮屠民以空为道者也，有心亡罪灭之说焉，有事事无碍之教焉。五无间者，其所谓大恶也，而或归诸宿业之相报，或许其忏悔之皆除，但与皈依，则覆载不容之大逆，一念而随皆消陨。帝于是欣然而得其愿，曰唯浮屠之许我以善而我可善于其中也，断内而已，绝肉而已，捐金粟以营塔庙而已，夫我皆优为之，越三界，出九地，翛然于善恶之外，弑君篡国，沤起幻灭，而何伤哉？则终身沉迷而不反，夫谁使之反邪？不然，佞佛者皆愚惑失志之人，而帝固非其伦也。

呜呼！浮屠之乱天下而遍四海垂千年，趋之如狂者，唯其纳天下之垢污而速予之以圣也。苟非无疚于屋漏者，谁能受君子之典型而不舍以就彼哉？淫坊酒肆，佛皆在焉，恶已贯盈，一念消之而无余愧，儒之驳者，窃附之以奔走天下，曰无善无恶良知也。善恶本皆无，而耽酒渔色、罔利逐名者，皆逍遥淌漾，自命为圣人之徒，亦此物此志焉耳。

十五

元魏神龟二年，其吏部尚书崔亮始立停年格以铨除，盖即今之所谓资也。当时讥其不问贤愚而选举多失。夫其时淫后乱于宫闱，强臣恣于政府，贿赂章，廉耻丧，吏道杂而奸邪逞，用人之失，岂亮立法之不善专尸其咎哉？停年之格，虽曰不拣，然必历年无过而后可以年计，亦未为大失也。国家有用人之典，有察吏之典，不可兼任于一人明矣。吏部司进者也，防其陵躐而已。竞躁者不先，濡滞者不后，铨选之公，能守此足矣。以冢宰一人而欲知四海之贤不肖，虽周公之圣弗能也。将以貌、言、书、判而高下之乎？貌、言、书、判末矣。将以毁誉而进退之乎？毁誉不可任者也。以一人之耳目，受天下之贤愚，错乱遗忘，明者弗免，偶然一誉，偶然一毁，谨识之而他又荧之，将何据哉？唯夫挟私罔利者，则以不测之恩威售其贪伪，而借口拔尤，侈非常之藻鉴，公而慎者弗敢也。故吏部唯操成法以奖恬抑躁，而不任喜怒以专己行私，则公道行而士气静，守此焉足矣。若夫大贤至不肖之举不崇朝、惩弗姑待，自有执宪之司，征事采言，以申激扬之典，固非吏部之所能兼也。考无过以积年，升除惟其成法；察贤奸而荐劾，清议自有特操；并行不悖，而吏道自清。停年之格，何损于治理，而必欲以非常之典待寻常守职之士乎？

或曰：周官黜陟，专任冢宰，非与？曰：此泥古而不审以其时者也。周之冢宰，所治者王畿千里，俭于今之一省会也，其政绩易考，其品行易知，岂所论于郡县之天下，一吏部而进退九州盈万之官乎？停年以除吏，非一除而不可复退也，有纠察者随其后也。责吏部者，以公而已矣，明非所可责也。

十六

莫折念生反于秦州，元志亟攻之，李苗上书请勒大将坚壁勿战，谓“贼猖狂非有素蓄，势在疾攻，迟之则人情离沮”。此万世之长策也。

天下方宁而寇忽起，勿论其为夷狄、为盗贼，皆一时僄悍之气，暋不畏死者也。譬如勇戾之夫，忿起而求人与斗，行数里而不见与斗者，则气衰而思遁矣。故乍起之兵，所畏者莫甚于旷日而不见敌。其资粮几何也？其器仗几何也？其所得而掳掠者几何也？称兵已久，而不能杀吾一卒，则所以摇惑人心而人从之者又几何也？乃当事者轻与急争也，其不肖之情有二：一则畏怯，而居中持议者，唯恐其深入，则必从臾人以前御而冀缓其忧；一则乘时徼利，而拥兵柄者欲诧其勇，轻用人以试，而幸其有功。且不但此也，司农惮于支给，郡邑苦于输将，顽民吝其刍粟，不恤国之安危，唯思速竟其事，于是而寇之志得矣。冒突以一逞，乘败而进，兵其兵也，食其食也，地其地也，气益锐，人益附，遂成乎不可扑灭之势。然后骄懦之帅，反之以不战，坐视其日强，而国因以亡。

呜呼！以天下敌一隅，以百年之积、四海之挽敌野掠，坐以困之，未有不日消月萎而成擒者，六镇岂能如魏何哉！魏自亡耳。强弱众寡虚实之数较然也，强可以压弱，众可以制寡，实可以困虚，而亟起以授之掠夺，惴惴然惊，悻悻然起，败军杀将，破国亡君，愚者之情形，古今如一，悲夫！

十七

人士之大祸三，皆自取之也。博士以神仙欺嬴政而谤之；元魏之臣阿淫虐之女主而又背之；唐臣不恤社稷，阴阳其意于汴、晋，恶朱全忠而又迎之；故坑于咸阳，歼于河阴，沉于白马，皆自取之也。

君子有必去以全身，非但全其生之谓也，全其不辱之身也。拓跋氏以伪饰之诗书礼乐诱天下之士而翕然从之，且不徒当世之士为所欺也，千载而下，论史者犹称道之而弗绝。然有信道之君子，知德而不可以伪欺，则抑岂可欺邪？而鄙夫无识，席晏安，规荣利，滔滔不反，至于一淫妪杀子弑君，而屏息其廷，怀禄不舍。则相率以冥行，蹈凶危而不惜，其习已浸淫胶固而不解，欲弗群趋于死地，其可得乎？

河阴之血已涂郊原，可为寒心甚矣。尔朱荣奉子攸入洛，而山伟孑然一人趋跄而拜赦，吾不知伟之不怖而欣然以来者何心也？盖不忍捐其散骑常侍而已。则二千余人宾宾秩秩奉法驾以迎子攸于河阴者，皆山伟也。廉耻丧而祸福迷，二千余人，岂有一人焉，戴发含齿血在皮中者乎？如其道，则日游于兵刃之下而有余裕；丧其耻，则相忘于处堂之嬉，白刃已加其脰而赴之如归。挟诗书礼乐之迹而怙之，闻声望影而就之，道之贼也，德之弃也。蛾蚁之智，死之徒也，自取之也。

十八

奸雄之相制也，互乘其机而以相害，然而有近正者焉；亦非徒托于名以相矫而居胜也，仪度其心，固有正者存焉，见为可据而挟之以为得也。乃其机则险矣，险则虽有正焉而固奸雄之为也，特其祸天下者则差焉耳。

尔朱荣挟兵肆虐，狂暴而不足以有为，高欢、贺拔岳皆事之，而欢与岳之意中固无荣也。荣拘子攸于幕下，高欢遽劝荣称帝，欢岂欲荣之晏居天位，而己徼佐命之功以分宠禄乎？荣称帝而速其亡，欢之幸也。乃荣恍惚不自支而悔曰：“唯当以死谢朝廷。”贺拔岳劝荣杀欢，岳岂果欲荣之忠魏以保荣之身名乎？知欢之纳荣于死地而己借以兴，欢兴而己且为欢下，杀欢而荣在岳之股掌也。欢之权力不如荣，岳之诈力不如欢，荣败而欢可逞，欢死而岳可雄，相忌相乘以相制，亦险矣哉！此机一动而彼机应之，丛毒矢利刃于一堂，目瞬心生，针锋相射。庄生曰：“其发也如机括。”此之谓也。

然而岳之言为近正矣，为魏谋，为荣谋，执大义以诛欢，则他日之叛尔朱兆、陷洛阳、走元修之祸亦息。岳即为欢，固不如欢之狡悍以虔刘天下于无穷也。何也？岳之心犹有正焉者存也。

十九

张骏伤中原之不复，而曰：“先老消谢，后生不识，慕恋之心，日远日忘。”呜呼！岂徒士民之生长于边远之地者不知有中国之君哉？江左君臣自忘之，自习而自安之，固不知中原为谁氏之土，而画河山以不相及之量矣！拓跋氏封刘昶为宋王、萧赞为齐王，以为宋、齐之主，使自争也，梁亦以元颢为魏王而使之争。拓跋氏遣将出兵，助刘昶、萧宝寅以南侵，梁亦使陈庆之奉元颢而北伐。相袭也，相报也，以洛阳为拓跋氏固有之洛阳，唯其子孙应受之，而我不能有也。呜呼！梁之丧心失志一至此哉！

六镇乱，冀、并、雍皆为贼薮，胡后弑主，尔朱荣沉其幼君，分崩离析，可乘而取也，梁之时也。下广陵，克涡阳，郢、青、南荆南向而归己，元悦、元彧、羊侃相率而来奔，梁之势也。时可乘，势可振，即未能尽复中原，而洛阳为中国之故都，桓温、刘裕两经收复，曾莫之念，而委诸元颢，听其自王，授高欢以纳叛之词，忘晋室沦没之恨，恬然为之，漫不知耻。浸令颢之终有中原也，非梁假之羽翼以授之神州也哉？洛阳已拔，子攸已走，马佛念劝庆之杀颢以据洛，而庆之犹不能从，则其髡发以逃，固丧心失志者之所必致也。君忘其为中国之君，臣忘其为中国之臣，割弃山河，恬奉非类，又何怪乎士民之视衣冠之主如寇贼，而戴殊族为君父乎？至于此，而江左之不足自立决矣。幸宇文、高氏之互相吞龁而不暇南图也，不然，岂待隋之横江以济而始亡邪？

二十

宗国危而逡巡畏死以堕其忠孝，是懦夫也。而更有甚焉者，憯不惩而乘之以徼非望，如蛾之自赴于火，相逐而唯恐后也。夫人不知义矣，或知害矣；心不能知，目能见矣；目荧于黑白，耳能闻矣；目见之，耳闻之，然且不知害焉，贪夫之悯不畏死，其将如之何哉！

尔朱荣之暴横，不择而狂噬，有目皆见，有耳皆闻也。立元子攸以为君，而挟之犯阙。以荣之势如彼，而子攸其能自许为荣之君乎？孑然一身，孤危无辅，而尔朱天光一往告，子攸遽欣然潜渡，谓荣之且以己为君也，荣已目笑之矣。然犹曰荣恶未著而不察也。荣伏诛，而尔朱兆修怨于其主，兆之凶横又倍于荣矣。子攸废死，元晔以疏远之族，又欣然附兆以立，立未数月，兆又废之，而元恭以阳喑幸免之身，褰裳而就之恐后。高欢之狡，又倍于荣与兆者也。欢起兵，而元朗以一郡守急起而为欢之君，立之数月，元修已闻斛斯椿“变态百端，何可保也”之语，曾不惧而又起而夺朗之位也。五年之中，子攸也、晔也、恭也、朗也、修也，或死、或幽、或废，接迹相仍，而前者覆，后者急趋焉。元颢且倚梁七千之孤旅，相谋相猜之陈庆之，高拱洛阳，为两月之天子，卒以奔窜而死。元氏之欲为天子，自信其能为天子，信人之以己为天子者何其多也？

呜呼！欲为天子者多，而民必死；欲为将相大臣者多，而君必危；欲为士大夫者多，而国必乱。其乱也，始于欲为士大夫者之多也。士大夫不厌其欲，而求为将相大臣矣；爵禄贱，廉耻隳，其苟可为天子者，皆欲为天子矣。是以先王慎之于士大夫之途，而定民之志，所以戢躐等猖狂之心而全其躯命，义之尽，仁之至也。

二十一

国无与立，则祸乱之至，无之焉而可，虽有智者，不能为之谋也。元修畏高欢之逼，将奔长安就宇文泰以图存，裴侠曰：“虽欲投之，恐无异避汤入火。”王思政再问之，而侠亦无术以处，虽知之，又何裨焉？高欢者，尔朱荣之部曲也；宇文泰，葛荣之部曲也。拓跋氏有中原数世矣，而其挟持天下者，唯秀容之裔夷，六镇之残胡，此外更无一人焉，而其主舍此而更将何依？尔朱荣河阴之杀，魏之人殚矣。虽然，彼骈死于河阴者，皆依违于淫后女主之侧，趋赴逆臣戎马之间，膻以迷心，柔若无骨，上不知有君国，内不惜其身名者也。即令幸免而瓦全，亦恶有一人焉可倚为社稷之卫哉？

夫拓跋氏之无人也，非但胡后之虐，郑俨、徐纥之奸，耗士气于淫昏也，其由来渐矣。自迁洛以来，涂饰虚伪，始于儒，滥于释，皆所谓沐猴而冠者也。糜天下于无实之文，自诧升平之象，强宗大族，以侈相尚，而上莫之惩，于是而精悍之气销矣，朴固之风斫矣。内无可用之禁兵，外无可依之州镇，部落心离，浮华气长；一旦群雄揭竿而起，出入于无人之境，唯其所欲为，拓跋氏何复有尺土一民哉？此亦一寇雠也，彼亦一寇雠也，舍此而又奚之也！

诗书礼乐之化，所以造士而养其忠孝，为国之桢干者也。拓跋氏自以为能用此矣，乃不数十年之间，而君浮寄于无人之国，明堂辟雍，养老兴学，所为德成人、造小子者安在哉？沐猴之冠，冠敝而猴故猴矣，且并失其为猴矣，不亦可为大笑者乎！高欢、宇文泰适还其为猴，而跳梁莫制，冠者欲复入于猴群，而必为其所侮，不足哀而抑可为之哀也！

故鬻诗书礼乐于非类之廷者，其国之妖也。其迹似，其理逆，其文诡，其说淫，相帅以嬉，不亡也奚待？虞集、危素祇益蒙古之亡，而为儒者之耻，姚枢、许衡实先之矣。虽然，又恶足为儒者之耻哉？君子之道，《六经》《语》《孟》之所详，初不在文具之浮荣、谈说之琐辩也。

二十二

元修依宇文泰而居关中，元善见依高欢而居邺，将以何者为正乎？曰：君子所辨为正不正者，其义大以精，而奚暇为修与善见辨定分邪？拓跋氏以夷而据中原，等窃也，不足辨，一也。修之在关中，宇文泰之赘疣也；善见之在邺，高欢之赘疣也；不足辨，二也。乃即置此而尤有大不足辨者焉，就拓跋氏之绪而言之，亦必其可为君者而后可嗣其世，非但其才之有为与否也。修之淫乱，不齿于人类，善见孱弱，而其父亶以躁薄为高欢所鄙，等不可以为君。而尤非此之谓也，修之立，岂其分之所当立者？即令当立，而岂如光武之起南阳，晋元帝、宋高宗之特为臣民所推戴者哉？魏有君矣，修徼宠于高欢，乘时以窃位，晔也、恭也、朗也，皆修所尝奉以为君者，而皆弑之，修亦元氏之贼而已矣。修入关中，未死也，未废也，元亶固修之臣，介高欢之怒而亟欲自立其子，君存而自立，其为篡贼也无辞，是善见又修之贼也。两俱为贼，而君子屑为之辨哉？

凡乱臣之欲攘夺人国也，其君以正而承大统，则抑不敢蔑天理以妄干之；其蔑理以妄干者，则速以自灭，王莽、朱泚是已。刘彧乘君弑而受命于贼，萧鸾与萧衍比而弑其君，皆贼也，而后贼乘之以进。由此言之，则汉献帝之所以终见胁于权臣者，董卓弑其君兄而己受之，则亦贼之徒也；故袁绍、韩馥欲不以为君，而曹操姑挟以为自篡之资。“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承平无事之日，天子不能行之于匹夫，而况权奸之在肘腋乎？己为贼，而欲弭人之弗贼也不能。贼者，互相利而互相害者也。修之于泰，善见之于欢，且不足辨其孰君而孰臣，况修与善见而屑为之轩轾哉？假修以正而绌善见者，隋人得国于宇文，宇文得国于修，因推以为统，而君子奚择焉？

二十三

梁武之始立也，惩齐政之鄙固，而崇虚文以靡天下之士，尚宽弛以佚天下之民，垂四十年，而国政日以偷废。于时拓跋衰乱，高欢、宇文泰方争哄于其穴，梁多收其不守之土、不服之人，高欢西掣而请和，盖中原大有可图之机矣。帝知其可图，亟思起而有事，而吏治荒，军政圮，举目无可共理之人才，乃拣何敬容、朱异簿领之才而授之以国。敬容、异之不可大受，固也；然舍之而又将谁托也？徐勉、周舍称贤矣，以实求之，一觞一咏，自谓无损于物，而不知其损之已深者也。敬容勤于吏事，而“持荷作柱持荷作镜”之诮，已繁兴于下。自非贪权嗜利之小人如异者，谁甘犯当世之非笑而仆仆以为国效功。大弛之余，一张而百害交生，则勉与舍养痈不治，而敬容、异亟用刀针以伤其腠理，交相杀人，而用刀针者徒尸其咎也。

史称晋、宋以来，宰相皆以文义自逸，岂其然哉？王导、谢安勿论已，王华、王昙首、谢弘微，夫岂无文义者，而政理清严，一时称治，虔矫苛细之小人，又何足以乘墉而攻之？有解散纪纲以矜相度者，而后刻核者以兴，老、庄之弊，激为申、韩；庸沓之伤，反为躁竞；势也。一柔一刚，不适有恒，而小狐济矣。思患而豫防之，岂患至而急反之哉？

二十四

梁分诸州为五品，以大小为牧守高下之差，而定升降之等，立此法者朱异也。然唐制：州县有畿、赤、望、紧、雄、上、中、下之别，垂及于今，亦有腹、边、冲、疲、繁、简。调除之法，皆祖此焉。夫异之为此，未可以其人而尽非之也。古者诸侯之国，以提封之大小，差五等之尊卑；以疆域之远近，定五服之内外；固不名之为诸侯而一之矣。州郡亦犹是也，政有劳逸，民有淳浇，赋役有多寡，防御有缓急，而人才有长短，恶容不为之等邪？顾其为法，为治之求得其理也，非为人之求遂其欲而设也。大非以宠，小非以辱也。腹里之安，虽大而非安危之寄；边方之要，虽小而固非菲薄所堪。大而繁者以任才臣，而非以裕清流而使富；小而简者以养贞士，而非以窘罣议者而使偷。而不然者，人竞于饶，而疲者以居孤陋无援之士，则穷乡下邑，守令挟日暮途远之心，倒行逆施，民重困而盗以兴，职此由矣。

朱异之法，以异国降人边陲之地为下州，则乱政也。以安富遂巧宦之欲，而使顽懦之夫困边民、开边衅，日蹙国而国因以危。后世北鄙南荒，寇乱不息，莫不自守吏召之，非分品之制不善，而所以分之者逆其理也。边之重于腹也，瘠之重于饶也，拔边瘠之任置之腹饶之上，以劝能吏，以贱贪风，是在善通其法而已矣。

二十五

武帝以玄谈相尚，陶弘景作诗以致讥，何敬容对客而兴叹，论者皆谓其不能谏止而托之空言。非可以责二子也。弘景身处事外，可微言而不可切谏，固已。彼其沉溺已深，敬容虽在位，其能以口舌争乎？至谓二子舍浮屠而攻老、庄，则尤非也。自晋以来，支、许、生、肇之徒，皆以庄生之说缘饰浮屠，则老、庄、浮屠说合于一久矣。尝览昭明太子二谛义，皆以王弼、何晏之风旨诠浮屠之说。空玄之说息，则浮屠不足以兴，陶、何之论，拔本之言也。夫浮屠之祸人国，岂徒糜金钱、营塔庙、纵游惰、逃赋役已乎，其坏人心、隳治理者，正在疑庄疑释、虚诞无实之淫辞也。

盖尝论之，古今之大害有三：老、庄也，浮屠也，申、韩也。三者之致祸异，而相沿以生者，其归必合于一。不相济则祸犹浅，而相沿则祸必烈。庄生之教，得其泛滥者，则荡而丧志，何晏、王衍之所以败也；节取其大略而不淫，以息苛烦之天下，则王道虽不足以兴，而犹足以小康，则文、景是已。若张道陵、寇谦之、叶法善、林灵素、陶仲文之流，则巫也。巫而托于老、庄，非老、庄也。浮屠之修塔庙以事胡鬼，设斋供以饲髡徒，鸣钟吹螺，焚香呗咒，亦巫风尔；非其创以诬民，充塞仁义者也。浮屠之始入中国，用诳愚氓者，亦此而已矣。故浅尝其说而为害亦小，石虎之事图澄，姚兴之奉摩什，以及武帝之糜财力于同泰，皆此而已。害未及于人心，而未大伤于国脉，亦奚足为深患乎？其大者求深于其说，而西夷之愚鄙，猥而不逮。自晋以后，清谈之士，始附会之以老、庄之微词，而陵蔑忠孝、解散廉隅之说，始熺然而与君子之道相抗。唐、宋以还，李翱、张九成之徒，更诬圣人性天之旨，使窜入以相乱。夫其为言，以父母之爱为贪痴之本障，则既全乎枭獍之逆，而小儒狂惑，不知恶也，乐举吾道以殉之。于是而以无善无恶、销人伦、灭天理者，谓之良知；于是而以事事无碍之邪行，恣其奔欲无度者为率性，而双空人法之圣证；于是而以廉耻为桎梏，以君父为萍梗，无所不为为游戏，可夷狄，可盗贼，随类现身为方便。无一而不本于庄生之绪论，无一而不印以浮屠之宗旨。萧氏父子所以相戕相噬而亡其家国者，后世儒者，沿染千年，以芟夷人伦而召匪类。呜呼！烈矣！是正弘景、敬容之所长太息者，岂但饰金碧以营塔庙，恣坐食以侈罢民，为国民之蟊螣矣哉！

夫二氏固与申、韩为对垒矣，而人之有心，犹水之易波，激而岂有定哉？心一失其大中至正之则，则此倡而彼随，疾相报而以相济。佛、老之于申、韩，犹鼙鼓之相应也，应之以申、韩，而与治道弥相近矣。汉之所谓酷吏，后世之所谓贤臣也，至是而民之弱者死、强者寇，民乃以殄而国乃以亡。呜呼！其教佛、老者，其法必申、韩。故朱异以亡梁，王安石、张商英以乱宋。何也？虚寂之甚，百为必无以应用，一委于一切之法，督责天下以自逸，而后心以不操而自遂。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故张居正蹙天下于科条，而王畿、李贽之流，益横而无忌。何也？夫人重足以立，则退而托于虚玄以逃咎责，法急而下怨其上，则乐叛弃君亲之说以自便，而心亡罪灭，抑可谓叛逆汩没，初不伤其本无一物之天真。由此言之，祸至于申、韩而发乃大，源起于佛、老而害必生，而浮屠之淫邪，附庄生而始滥。端本之法，自虚玄始，区区巫鬼侈靡之风，不足诛也。斯陶、何二子所为舍浮屠而恶玄谈，未为不知本也。

二十六

苏绰之制治法，非道也，近乎道矣。宇文泰命绰作《大诰》，为文章之式，非载道之文也，近乎文矣。其近焉者，异于道方明而袭之以饰其邪伪也，谓夫道晦已极，将启其晦，不能深造，而乍与相即也。天下将向于治，近道者开之先，此殆天乎！非其能近，故曰近道。天开之，使以渐而造之，故曰乍与相即也。

治道自汉之亡而晦极矣。非其政之无一当于利病也，谓夫言政而无一及于教也。绰以六条饬官常，首之以清心，次之以敷化，非其果能也，自治道亡，无有以此为天下告者，而绰独举以为治之要领。自是而后，下有王仲淹，上有唐太宗，皆沿之以起，揭尧、舜、周、孔之日月而与天下言之，绰实开之先矣。文章之体，自宋、齐以来，其滥极矣。人知其淫艳之可恶也，而不知相率为伪之尤可恶也。南人倡之，北人和之，故魏收、邢子才之徒，与徐、庾而相仿佛。悬一文章之影迹，役其心以求合，则弗论其为骈丽、为轻虚，而皆伪。人相习于相拟，无复有由衷之言，以自鸣其心之所可相告者。其贞也，非贞也；其淫也，亦非淫也；而心丧久矣。故弗获已，裁之以《六经》之文以变其习。夫苟袭矣，则袭《六经》者，亦未有以大愈于彼也，而言有所止，则浮荡无实之情，抑亦为之小戢。故自隋而之唐，月露风云未能衰止，而言不由衷、无实不祥者，盖亦鲜矣，则绰实开之先矣。宇文氏灭高齐而以行于山东，隋平陈而以行于江左，唐因之，而治术文章咸近于道，生民之祸为之一息，此天欲启晦，而泰与绰开先之功亦不可诬也。非其能为功也，天也。

呜呼！治道之裂，坏于无法；文章之敝，坏于有法。无法者，惟其私也；有法者，惟其伪也；私与伪横行，而乱恶乎讫！胡元之末，乱极矣，而吴、越之俊士，先出其精神以荡涤宋末淫靡繁乱之文，文章之系亦大矣哉！六代之敝，敝于淫曼；淫曼者，花鸟锦绮为政，而人无心。宋之敝，亦敝于淫曼；淫曼者，多其语助，繁其呼应，而人无气。无心而人寻于篡弑，无气而人屈于禽狄。徐、庾、邢、魏之流波，绰挽之矣。孰有能挽苏洵、曾巩之流波者乎？俟之来哲。

二十七

贺琛上书论事，其他亦平平耳，最要者，听百司莫不奏事，使斗筲诡进，坏大体以窃威福，此亡国败家必然之券也。妄言干进者，大端有二：一则毛举小务之兴革也，一则钩索臣下之纤过也。若此者，名为利国，而实以病国；名为利民，而实以病民；害莫烈焉。

法虽善，久而必有罅漏矣，就其罅漏而弥缝之，仍一备善之法也。即听其罅漏，而失者小，全者大，于国民未伤也。妄言者，指其罅漏以讥成法，则必灭裂成法而大反之，歆之以斯须之小利，亦洋洋乎其可听矣。不知百弊乘之，蠹国殃民而坏风俗，此流毒于天下而失民心之券也。贤者之周旋视履而无过者亦鲜矣，刚柔之偏倚，博大谨严之异志，皆有过也。贪廉之分，判于云泥，似必不相涉矣，而欲求介士之纤微，则非夷、惠之清和，必有可求之瑕纹。君天下者，因其材，养其耻，劝进于善，固有所覆盖而不章，以全国体、存士节，非不审也，乃小人日伺其隙，而纠之于细微，言之者亦凿凿矣，士且侧足求全而不逸于罪罟，则人且涂饰细行以免咎，曲徇宵小以求容，而锲刻之怨，独归于上，此流毒于荐绅而失士心之券也。民心离，士心不附，上有余怨，下有溢怒，国家必随之以倾。

故非舜之智，不能取善于耕徒钓侣也；非孔子之圣，不能择善于同行之三人也。是以垂纩塞耳，垂旒蔽目，心持天下之大公，外杜辩言之邪径，然后润色先型，甄别士品，民安于野，吏劝于廷。至治之臻，岂其察小辨微之琐琐者哉！周德长而秦祚短，非千秋之永鉴与？武帝不纳琛之格言，而为之辞曰：“专听生奸，独任成乱。乃二世之委赵高，元后之付王莽。”抑岂知秦法密而后赵高得志，王莽秉国，颂功德者皆疏贱之吏民邪？琛言未冷，梁社旋亡，图存保国者，尚以察察为戒哉！

二十八

神智乘血气以盛衰，则自少而壮，自壮而老，凡三变而易其恒。贞于性者正，裕于学者正，则藏之密，植之固，而血气自盛，智不为荡；血气自衰，智不为耗；卫武公之所以为睿圣也。

梁武帝之初，可谓智矣。裴叔业要之北奔，则知群小之害不及远；萧颖胄欲请救于魏，则知示弱戎狄之非策；萧渊藻诬邓元起之反，则料其为诬；敕曹景宗下韦叡，则知师和必克。任将有功，图功有成，虽非宋武之习兵而制胜，而其筹得丧也，坚定而无回惑，于事几亦孔晰矣。至其受侯景之降，居之内地，萧介危言而不听；未几，听高澄之绐，许以执景，傅岐苦谏而不从；旋以景为腹心，旋以景为寇雠，旋推诚而信非所信，旋背约而徒启其疑，茫乎如舟行雾中而不知所届，截然与昔之审势度情者，明暗杳不相及；盖帝于时年已八十有五矣，血气衰而智亦为之槁也。智者，非血气之有形者也，年愈迈，阅历愈深，情之顺逆，势之安危，尤轻车熟路之易为驰也，而帝奚以然也？其智资于巧以乘时变，而非德之慧，易为涸也。且其中岁以后，薰染于浮屠之习，荡其思虑。夫浮屠既已违于事理矣，而浮慧之流，溢为机变，无执也，可无恒也；无碍也，可无不为也；恍惚而变迁，以浪掷其宗社人民而无所顾恤，斯岂徒朱异、谢举之荧之哉？抑非老至耄及之神智衰损之为也，神不宅形，而熟虑却顾之心思，荡散而不为内主矣。夫君子立本于仁义，而充之以学，年虽迈，死则死矣，智岂与之俱亡哉！

二十九

父子兄弟之恩，至于武帝之子孙而绝灭无余矣。唯萧综凶忍而疑于东昏之子，其他皆非蜂目豺声如商臣，帝亦未有蔡景之慝，所以然者，岂非慈过而伤慈之致哉？正德之逆也，见帝而泣；萧纶之悖也，语萧确而亦泣。绎也、范也、誉也、詧也，虽无致死以救君父之心，而皆援戈以起。然而迁延坐视，内自相图，骨肉相吞，置帝之困饿幽辱而不相顾也。且其人非无智可谋，无勇可鼓；而大器之笃孝以安死，方等之忘身而自靖，咸有古烈士之风焉。叙之以礼，诲之以道，约之以法，掖之以善，皆王室之辅也；抑岂若晋惠之愚、刘劭之凶，不可革易也乎？慈而无节，宠而无等，尚妇寺之仁，施禽犊之爱，望恩无已，则挟怨益深，诸子之恶，非武帝陷之，而岂其不仁至此哉？

而不但此也，人主之废教于子者，类皆纵之于淫声美色狗马驰逐之中。而帝身既不然，教且不尔，是以诸子皆有文章名理之誉，而固多智数。然而所习而读者，宫体之淫词；所研诸虑者，浮屠之邪说；二者似无损于忠孝之大节，而固不然也。子不云巧言鲜仁？则言巧而仁忘，仁忘而恩绝矣。若浮屠者，以缘生为种性，自来自去于分段生死之中，父母者，贪欲痴爱之障也，以众生平等视之，见其危亡，悲愍而已，过此又奚容捐自有之生缘以殉其难乎？二者中于人心，则虽禽呴鱼沫，相合以相亲；而相离以相叛，不保之于势穷力蹙之日矣。然则谓帝慈之已过者，非果慈也，视其子无殊于虎，以大慈普摄投身饲之而已。其学不仁，其教无父，虽得天下，不能一旦居，岂有爽与！

简文帝

一

至治之世无请托，至乱之世无请托，故嘱托之禁，虽设于律而不严，以其非本治也。汉灵帝立三互之法，高洋赏房超棓杀赵道德请托之使，命守宰设棓以捶杀属请之使，盖其时请托公行，狱讼大乱，有激而然也。

至乱之世，守宰专利于己，恶民之行赂属请而不荐贿于己，则假秉公守法以总货贿于一门。上既为之严禁矣，虽致怨于人，而可弗惧，无有敢挢举其污者也。刘季陵不与公府之事，而陈蕃诮之，季陵正也，蕃非正也。然蕃且有辞于季陵矣，其时请托盛行，而季陵孤也。至治之世，在官有养廉之典，退居有尸祝之尊，贤士大夫亦何忍以身纳于垢浊。而乱世不能也。于是而擅利淫刑之守，亢厉以为能，请托绝而贿赂益滥，况乎绝其所绝而不能绝其所不绝者哉？任守宰而重其廉隅，教行而俗美，请托不足禁也。禁之而民之枉也益甚，灵帝之世是也。若高洋乐杀人以逞威，又无足论已。

二

唐之府兵，言军制者竞称其善，盖始于元魏大统十六年宇文泰创为之。其后籍民之有才力者为兵，免其身租、庸、调，而关中之强，卒以东吞高民，南并江陵。隋、唐因之，至天宝而始改。人胥曰府兵改而边将骄，故安、史乱，河北终不能平，而唐讫以亡。而不知其不然也。府兵不成乎其为兵，而徒以厉民，骑虽改，而莫能尽革其弊，唐乃无兵而倚于边将。安、史之乱，府兵致之也，岂府兵不改而安、史不乱，安、史乱而府兵能荡平之也哉！

三代寓兵于农，封建之天下相承然也。周之初，封建亦替矣，然其存者犹千八百国也，外无匈奴、突厥、契丹之侵逼，兄弟甥舅之国，以贪愤相攻而各相防尔。然忿忮一逞，则各驱其负耒之愿民以蹀血于郊原。悲夫！三代之季，民之瘅以死者，非但今之比也。禹、汤、文、武之至仁，仅能约之以礼而禁其暴乱，而卒无如此斗农民以死之者何也！上古相承之已久矣，幸而圣王善为之法，以车战而不以徒战，追奔斩馘，不过数人，故民之死也不积。然而农民方务耕桑、保妇子，乃辍其田庐之计，奔命于原野；斫其醇谨之良，相习于竞悍；虔刘之，爚乱之，民之憔悴，亦大可伤矣！至于战国，一战而斩首者至数十万，岂乐为兵者哉？皆南亩之农夫，欲免而不得者也。汉一天下，分兵民为两途，而寓兵于农之害乃息。俗儒端居占毕而谈军政者，复欲踵而行之，其不仁亦惨矣哉！身幸为士，脱耒耜之劳，不耕而食农人之食，更欲驱之于白刃之下，有人心者，宜于此焉变矣。

宇文泰之为此也，则有说也。据关中一隅之区，欲并天下，乃兴师以伐高洋，不战而退，岂畏洋哉？自顾寡弱而心早寒也。南自洛、陕，西自平阳，北极幽、蓟，东渐青、兖，皆洋之有，众寡之形，相去远矣。且梁氏方乱，抑欲起而乘之以吞襄、郢，而北尚不支，势不足以南及。虽前乎此者，屡以寡而胜众，而内顾终以自危。故其所用者，仍恃其旧所习用之兵，而特欲多其数以张大其势。且关中北拥灵、夏，西暨河、湟，南有武都、仇池、羌、氐之地，虽耕凿之氓，皆习战斗，使充行伍，力足而情非不甘，泰可用权宜以规一时之利，未尽失也。若夫四海一，战争休，为固本保邦之永计，建威以销夷狄盗贼之萌，则用武用文，刚柔异质，农出粟以养兵，兵用命以卫农，固分途而各靖。乃欲举天下之民，旦稼穑而夕戈矛，其始也，愚民贪免赋免役之利，蹶起而受命；迨其后一著于籍，欲脱而不能。故唐之府兵业更为骑矣，乃读杜甫《石壕》《三别》之诗，流离之老妇，宛转于缧绁；垂死之病夫，负戈而道仆；民日蹙而兵日窳，徒死其民，而救如线之宗社者，朔方边卒、回纥援兵也。然则所谓府兵者，无益于国而徒以殃民，审矣。

不能反三代封建之制，幸而脱三代交争之苦，农可安农，兵可安兵，天别之以材，人别之以习，宰制天下者，因时而利用，国本坚而民生遂，自有道矣。占毕小儒，称说寓兵于农而弗绝，其愚以祸天下，亦至此哉，农之不可兵也，厉农而祇以弱其国也；兵之不可农也，弱兵而祇以芜其土也。故卫所兴屯之法，销天下之兵而中国弱，以坐授洪图于异域，所由来久矣。且所谓屯田者，鲁莽灭裂，化肥壤为硗土，天下皆是也，可弗为永鉴乎！

三

魏、晋以降，廉耻丧而忠孝泯。夫岂无慷慨之士，气堪一奋者哉？无以自持，而因无以自继，则虽奋而终馁也。持其廉耻以养其忠孝于不衰者，自归诸从容蹈义之君子，非慷慨之能也。于梁之亡而得二君子焉，太子大器及吴兴太守张嵊是已。

吴兴兵力寡弱，而嵊不闲于军旅，然矫举自奋，以弱抗强，岂不足以自暴其忠哉？既无畏死之心，自可与贼争一旦之命，而嵊不为也；虑夫为之而不继，则气挫而志以摇也。侥幸于佹胜佹败之间，神无定守而不能保其必死之心；知死矣，知死之外无所容心矣，整服安坐，待执而捐生已矣，此嵊之所守也。

侯景之不能容简文与太子明矣，太子可去而不去，不忍离其父也。于景之党未尝屈意，而曰：“若必见杀，虽百拜无益也。”神色怡然，及于难而不改其度。死生其命也，忠孝其性也，端凝尊重其道也。既知必死，则崛起于中，若献帝衣带之诏，高贵乡公援戈之举，夫岂不可？而太子不为也。既不欲为，则养晦以冀免于凶逆以俟外援，亦一道也，而太子抑不为也。臣子之道，居身之节，若是焉止矣，过此则乱矣。不欲自乱以丧己，犹张嵊也，此太子之守也。

二子之守，君子之守也，乐天者也，安土者也，俟命者也，求诸己而不愿乎外者也。呜呼！使太子早正乎位，而得若嵊者以为之辅，朱异何能惑之，侯景何能欺之，高澄何能绐之。而武帝耄以荒，简文弱而忌，同姓诸侯叛君亲而戕骨肉，太子拥储贰之虚名，张嵊守贫弱之僻郡，居无可为之地，虽有可君可相之道而无能为也，天亡梁也。

无能为，则不丧己而永为君子焉已耳。君子者，知之审而居之安也。生死也，成败也，居之安者所不为时势乱也。不乱，而后可以安死；可以安死，而后可以贵生；贵生，而后可以善其败；善其败，而后可以图其成。故晋明帝可以折王敦，谢安可以制桓温，气先定、神先凝也。太子未履晋明之位，张嵊不秉谢安之权，而梁亡必矣。下此则武陵、湘东、邵陵而已矣，柳仲礼、韦粲而已矣，虽矫举以兴，徒速其亡，而何裨焉？国无君子，则无以立，信夫！

元帝

一

元帝忌岳阳王詧而欲灭之，遂失襄阳，襄阳失而江陵之亡可俟矣。及武陵王纪称帝于成都，复请于宇文泰使袭纪，而成都又入于周，则江陵未有不亡者。非宇文能取之，皆自亡也。蜀亡，江陵陷，襄阳北折而为宇文之先驱，江左之能延数十年者，幸也。高齐未灭，关中之势未固，宇文之篡未成，故犹幸而存也。夫地利非有为者之所恃，固已，曹操据兖州四战之地而制群雄，李势、谯纵据蜀而江东不为动摇。虽然，得地利而人不和，地未可恃；人不和以内溃，未有能保其地利者；失地之利，而后其亡也必也。故非英雄特起，视天下无不可为者，则地利亦其所必争。梁元残忍忿戾，捐地利以授人，而卒以自灭，其明验矣。

梁之不和以内溃，非武陵、岳阳之罪也，元帝一起而即杀其弟慥矣，杀其兄之子誉矣，袭其兄纶矣，杀其从孙栋矣；武陵遣子圆照入援，听其节度，而阻之于白帝；圆正合众以受署而囚之；岳阳起兵而尽力以攻之；舍侯景之大仇，而亟戕其骨肉，皆帝挟至不仁之情以激之使不相下也。呜呼！帝即不念一本之爱而安忍无亲，抑思夫二王者，一处襄阳，一处成都，为江陵生死之所自操者乎？故不仁者，未有能保其地利者也。一念之乖，而上流失、咽吭夺，困孤城以自毙，举刘弘、陶侃以来经营百年之要地委之鲜卑，亦憯矣哉！江东四易主而不亡，刘子业、萧宝卷之凶顽，犹知地之不可弃，而帝弃之如赘疣。至不仁之人，至于弃地利而极矣，不恤己之死亡，而奚有于兄弟邪？

二

江陵陷，元帝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或问之，答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未有不恶其不悔不仁而归咎于读书者，曰书何负于帝哉？此非知读书者之言也。帝之自取灭亡，非读书之故，而抑未尝非读书之故也。取帝之所撰著而观之，搜索骈丽、攒集影迹以夸博记者，非破万卷而不能。于其时也，君父悬命于逆贼，宗社垂丝于割裂，而晨览夕披，疲役于此，义不能振，机不能乘，则与六博投琼、耽酒渔色也，又何以异哉？夫人心一有所倚，则圣贤之训典，足以锢志气于寻行数墨之中；得纤曲而忘大义，迷影迹而失微言，且为大惑之资也。况百家小道，取青妃白之区区者乎！

呜呼！岂徒元帝之不仁，而读书止以导淫哉？宋末胡元之世，名为儒者，与闻格物之正训，而不念格之也将以何为？数《五经》《语》《孟》文字之多少而总记之，辨章句合离呼应之形声而比拟之，饱食终日，以役役于无益之较订，而发为文章，侈筋脉排偶以为工，于身心何与邪？于伦物何与邪？于政教何与邪？自以为密而傲人之疏，自以为专而傲人之散，自以为勤而傲人之惰，若此者，非色取不疑之不仁、好行小慧之不知哉？其穷也，以教而锢人之子弟；其达也，以执而误人之国家；则亦与元帝之兵临城下而讲老子、黄潜善之虏骑渡江而参圆悟者，奚别哉？抑与萧宝卷、陈叔宝之酣歌恒舞、白刃垂头而不觉者，又奚别哉？故程子斥谢上蔡之玩物丧志，有所玩者，未有不丧者也。梁元、隋炀、陈后主、宋徽宗，皆读书者也；宋末胡元之小儒，亦读书者也；其迷均也。

或曰：“读先圣先儒之书，非雕虫之比，固不失为君子也。”夫先圣先儒之书，岂浮屠氏之言书写读诵而有功德者乎？读其书，察其迹，析其字句，遂自命为君子，无怪乎为良知之说者起而斥之也。乃为良知之说，迷于其所谓良知，以刻画而仿佛者，其害尤烈也。

夫读书将以何为哉？辨其大义，以立修己治人之体也；察其微言，以善精义入神之用也。乃善读者，有得于心而正之以书者，鲜矣。下此而如太子弘之读《春秋》而不忍卒读者，鲜矣。下此而如穆姜之于《易》，能自反而知愧者，鲜矣。不规其大，不研其精，不审其时，且有如汉儒之以《公羊》废大伦，王莽之以讥二名待匈奴，王安石以国服赋青苗者，经且为蠹，而史尤勿论已。读汉高之诛韩、彭而乱萌消，则杀亲贤者益其忮毒；读光武之易太子而国本定，则丧元良者启其偏私；读张良之辟谷以全身，则炉火彼家之术进；读丙吉之杀人而不问，则怠荒废事之陋成。无高明之量以持其大体，无斟酌之权以审于独知，则读书万卷，止以导迷，顾不如不学无术者之尚全其朴也。故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志定而学乃益，未闻无志而以学为志者也。以学而游移其志，异端邪说，流俗之传闻，淫曼之小慧，大以蚀其心思，而小以荒其日月，元帝所为至死而不悟者也，恶得不归咎于万卷之涉猎乎？儒者之徒而效其卑陋，可勿警哉！

敬帝

一

义以生勇，勇以成义，无勇者不可与立业，犹无义者不可与语勇也。

王僧辩非不知义者，元帝使之攻湘州杀萧栋而不从。身建平贼之大功，受大任而镇京邑，可以有为之资也。高洋遣邢子才帅一旅纳萧渊明使为梁主，渊明非武帝之子孙，而挟异类以阑入，使其成也，则萧詧附庸于宇文，渊明述职于高氏，中分梁国，效臣妾于二虏，此王僧辩肝脑涂地以报宗社，而为中原留一线之日也。僧辩既遣裴之横御之于东关，亦已知敬帝已正位为君，而渊明为贼矣。乃之横败死，遽屈节而迎渊明以入，何其馁也！

夫高氏方与宇文争存亡之命，不能乘衅以窥梁，明矣。其以偏师奉渊明而入，直戏焉耳。邢子才雕虫之士，据长江而待其毙也有余。顾乃震掉失守，废君奉贼，唯虏志之是殉，卒以此受大恶之诛，授首于陈霸先，为千古笑，则何如仗节临江，以与高洋争一旦之生死乎？无勇之夫，义不能固，而身名俱毁，不亦伤哉！

故未知义者，可使之知也，知有义而勇不足以决之，然后明君不能为之鼓厉，信友不能为之奖掖，陷于大恶以亡身。故曰：勇者天德也，与仁、智并峙而三也。

二

法先王者以道，法其法，有拂道者矣；法其名，并非其法矣。道者因天，法者因人，名者因物。道者生于心，法者生于事，名者生于言。言者，南北殊地，古今殊时，质文殊尚：各以其言言道、言法，道法苟同，言虽殊，其归一也。法先王而法其名，唯王莽、宇文泰为然。莽之愚，刘歆导之；泰之伪，苏绰导之。自以为《周官》而《周官》矣，则将使天下后世讥《周官》之无当于道，而谓先王不足法者，非无辞也，名固道法之所不存者也。泰自以为周公，逆者丧心肆志之恒也；绰以泰为周公，谄者丧心失志之恒也。李弼、赵贵、独孤信、于谨、侯莫陈崇，何人斯而与天地四时同其化理，悲夫！先王之道，陵夷亦至此哉！

高洋之篡也，梁、陈之偷也，宇文氏乃得冠猴舞马于关中，而饰其膻秽以欺世。非然，则王莽之首，剸于渐台，泰其免乎？以道法先王而略其法，未足以治；以法法先王而无其道，适足以乱；以名法先王而并失其法，必足以亡。泰之不亡，时不能亡之也。至于隋，革泰之妄，因时以命官，垂千余年，有损益而弗能改，循实之效可睹矣。《周礼》六官，有精意焉，知之者奚有于法，而况名乎？

三

权臣，国之蠹也，而非天下之害也，小则擅而大则篡，圣人岂不虑焉，而《五经》之文无防制权臣之道。胡氏传《春秋》，始惴惴然制之如槛虎，宋人猜忌之习，卒以自弱，而授天下于异族。使孔子之意而然也，则为司寇摄相事之日，必以诛三桓为亟，而何恶乎陪臣执国命？何忧乎庶人之议也？故知胡氏之传《春秋》，宋人之私，非圣人之旨也。岳侯之死，其说先中于庸主之心矣。

自晋东渡以来，王敦始逆，桓温继之，代有权臣，而司马、刘、萧之宗社以移。其逆未成，而称兵构乱者，王恭、殷仲堪、刘毅、沈攸之、萧颖胄，皆愤起以与京邑相竞。然而兵屡乱、国屡危，而百姓犹能相保，乱民无掠夺之恶，羸弱无流离之苦，则祸止于上，而下之生遂不惊也。非其世族与其大勋，不秉朝权；非秉朝权，不生觊觎；草野非无桀骜之雄，慑伏下风而固不敢骋也。至于侯景之乱，羊侃卒，韦粲死，柳仲礼无能而败，萧氏子孙分典州郡，相寻自贼，而梁无虎臣，于是而陈霸先以吴下寒族，岭表卑官，纠合粤峤之民，起救国难，王僧辩资之成功；于是而建业、荆江、北府、三吴之牧守，皆倒授其权于山溪峒壑之豪。国无世族尊贵居中控外之大臣，而崛起寒微如霸先者，骎骎为天子矣；其次则分州典郡，握符分阃，为重臣矣；然后权移于下，穷乡下邑之中，有魁磊枭雄之士，皆翘然自命曰：丈夫何所为而不可成哉？故周迪、留异、熊昙朗、陈宝应奋臂以兴；乃至十姓百家稍有心机膂力者，皆啸聚其闾井之人，弃农桑、操耰锄以互相掠夺。于斯时也，强者自投于锋刃，弱者坐受其刀，而天下之乱极矣。弗待有建威销萌、卫社稷、安生民之大臣，如刘弘、陶侃、谢玄、檀道济、沈庆之之流也；即有王敦、桓温、刘裕、萧道成之权奸，执魁柄以临之，亦安至是哉？

以在下之义而言之，则寇贼之扰为小，而篡弑之逆为大；以在上之仁而言之，则一姓之兴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故明王之莅臣民也，定尊卑之秩，敦忠礼之教，不失君臣之义，而未尝斤斤然畏专擅以削将相之权。子孙贤，何畏于彼哉？其不肖也，则宁丧天下于庙堂，而不忍使无知赤子窥窃弄兵以相吞啮也。鲁之末造，三桓之子孙既弱，阳虎、公山不狃狂兴，而鲁国多盗，孔子伤之矣！徒以抑强臣为《春秋》之大法乎？故以知胡氏之说，宋人之陋习也。

《读通鉴论》卷十七终

读通鉴论卷十八

陈高祖

一

自曹魏以迄于宋，皆名为禅而篡者也。盖尝论之，本以征诛取天下，狃于习而假迹于篡者，唐高祖也，其名逆，其情未诈，君子恶其名而已。以雄桀之才起而图功，其图功也，以觊得天下为心，功既立而遂攘之，曹魏、刘宋也，而刘宋之功伟于曹魏矣。受推诚托孤之命，遂启逆心，非不立功，而功不在天下，以威福动人而因窃者，司马氏也。无固获之心，天下乱而无纪，一旦起而攘之者，宋太祖也。无功于天下，天下已乱，见为可夺而夺之者，梁武帝也。既无功矣，蓄奸谋以从人于弑逆，因而夺之者，萧齐也。本贼也，而名为禅者，朱梁也。

若夫陈氏之篡梁，功劣于曹、刘，而抑有功焉。天下之乱已极，可攘而攘之，亦无固获之心，如是，则不足以颉颃于刘宋，而优于赵宋，有讨平侯景之义；愈于曹、马者，无素蓄之奸；贤于梁武者，无犯顺之兵也。是故其为君也虽微，而其罪亦轻矣。却渊明而复辟于敬帝，非果念武帝之子孙而固立之，然当其时，江左之不能自立甚矣。萧詧称藩于宇文，以杀叔父而保一隅，以号为君；渊明称藩于高氏，以蔑君之遗孙，而拥虚号以为君；皆非君也，宇文、高氏守藩之臣也。使渊明得立，则举江东以属服于高洋，尤惨也。陈高非忠于萧氏，而保中国之遗民，延数十年以待隋之一统，则功亦伟矣哉！

夫陈高始起岭表之日，逮乎入讨侯景之初，固知其未有妄干天位之志也，萧氏子孙自相戕贼，天下莫适为主，而后思攘之，其罪既轻，虽无赫赫之功，而功亦不可泯，视隋之居中狐媚以夺宇文氏者远矣。若夫君子之有恕于隋者，则以中国代夷狄，得之不以其道，而终不可名为篡也。此陈、隋之后，天下所以定也。惜乎唐之不正名为诛弑父虐民之独夫，而托之乎禅，以自居乎篡也。

二

君子之善善也，豪毛必取，唯其豪毛之果善也。若夫赫然著一善之名而实无，非恶役于其名而取之，则受罔于非其道，为愚而已矣。

陈氏篡梁，王琳起兵至湓城以伐陈，赫然讨贼之义举也。自君子论之，子之篡燕，齐宣王兴师伐之，而孟子曰：“以燕伐燕。”若琳者，岂但以陈伐陈哉？琳起兵以救元帝于江陵，正也。萧詧导宇文氏以戕元帝，而毁其宗社，詧者，琳之仇雠也；而詧不能独成其恶，元帝死于宇文氏之刃，则宇文氏尤琳之不共戴天者也。侯平不受琳之指麾，琳遂奉表于高洋，去华即夷，恶已大矣，犹曰高氏非吾仇也；以妻子陷入于关中，复奉表称臣而西向，身为盟主，二三其德，荏苒妻子之私爱，北面稽颡于杀吾君、亡吾国之索虏鲜卑；斯人也，陈主所蜂虿视之，不以为人类者也，而何能奉词以讨陈邪？萧詧，琳之仇也，敬帝非琳之仇也，元帝死亡，敬帝以武帝之孙、元帝之幼子，立于建业，琳既两奉表于二虏，复称臣于敬帝，以縻系于梁，梁征之为司空而不至，何为者也？使琳果有匡复之心，则身既为上流之盟主，应司空之召，人奉敬帝，折陈氏之邪心，夫岂不能？既怀贰心，亲高齐而忘故国，及陈之篡，乃窃讨贼之名，以与陈氏争，倚高氏之援，求萧庄以借为主，一人之身，倏彼倏此，廉耻荡然，而尚可许为讨贼之师乎？幸而陈氏胜矣，陈而败也，高洋乘乱而取江东，琳不能禁，固琳之所不恤也。假令萧庄得入建业而君梁，琳因起而夺之，势所必然，抑琳志之固然者也。无恒之小人，旦夕莫测，而许之以讨贼之义乎？即后事而观之，陈遣谢哲往说，而琳又还湘州，陈高祖殂，复背约而奉萧庄屯湓城以称帝，大败于侯瑱，而奔齐之志决矣，此琳始终变诈之情形也。故曰非但以陈伐陈也。

呜呼！人至于无恒而极矣，无恒者，于善无恒也，于恶亦无恒也；于恶无恒，而有时乎善，其果善与，犹不可据也，况乎其徒以名邪？为君也忠而死，为父也孝而死，非为君父而忠孝也，吾臣吾子不忍自废者也，岂忍以忠臣孝子为可猎取之浮名乎？失身于异类，则已无身矣，无身而君谁之君，父谁之父，遑及忠孝哉！且若琳者，则又失身于异类而亦无据也，倏而禽，倏而人，妖魅而已矣。今有妖魅于此，衣冠粉泽，而遂乐推之以为人，非至愚者不然。然则假琳以梁臣之名，而嘉予其伐陈之义，又何以异于是？人之别于禽兽，恒而已矣。君子之观人，絜其初终以定其贞邪，持论之恒也；乍然见其袭义之虚声而矜异之，待其恶已败露而又贬之，亦持论之无恒者也；无恒则其违琳也不远矣。善善而无一定之衡，可不鉴与！

三

被征不屈，名为征士，名均也，而实有辨。守君臣之义，远篡逆之党，非无当世之心，而洁己以自靖者，管宁、陶潜是也。矫厉亢爽，耻为物下，道非可隐，而自旌其志，严光、周党是也。闲适自安，萧清自喜，知不足以经世，而怡然委顺，林逋、魏野之类是也。处有余之地，可以优游，全身保名而得其所便，则韦夐、种放是也。考其行，论其世，察其志，辨其方，则其高下可得而睹矣。

夐者，孝宽之兄，放者，世衡、师道之族也，故二子者尤相肖。其家，赫然著显名、居厚实于天下，而己得以高卧，邀人主之尊奖，则亦何求于一命之荣哉？二子者尤相肖也，此为逍遥公、豹林处士而已矣。

文帝

一

文帝既以从子继高祖而立，宇文氏遣高祖之子昌归陈，文帝与侯安都毙之于江，帝之贪位安忍，其恶无所逃矣。所可重伤者，昌之愚而为狡夷投之死地以乱陈也。

昌在关中，高祖屡请之，而宇文氏不遣，持重质以胁陈。高祖殂，乃亟遣之归，知其兄弟必争，则己乘之以收其利。萧纪争而得巴蜀，萧詧争而得江陵，其术两售，复以试之建业，其情晓然易见，而何昌之不觉也！侯安都之戕贼行而昌死于道，丧一夫公子耳；宇文氏无一旅之援，一使之逆，于己无损也。昌不死，而陈有奉之者，则必求援于己，卷土而奉藩，昌不能违，不复有陈矣。昌何利于此，而徒为宇文氏伥乎？昌不听而终老于关中，虽居异域，自以梁亡被虏，非投身幽谷如刘昶、萧宝寅之迷也。仲雍断发文身以全孝友而大周祚，则委贽于宇文氏，其又何伤？晋文公谢秦伯得国于斯之命，岂忘君晋哉？秦奉己以入，而己制于秦，惠公之所以见获于韩原，文公不屑为也。父死之谓何，而忍利其国，秦人之谋折矣，故晋以宁，而文公终以霸。天命在己，恶知其不为晋文，其不然也，以亡公子优游于南山、渭水之间，可以全身而不贻祸于宗国，又何怨乎？

或曰：“此仁者之事，非昌之所及也。”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出乎仁则入乎不仁；危其国，亡其身，不仁不可与言，而为人所颠倒，一间而已。身死则为陈昌，国危则为萧詧，昌不仁而文帝、安都以不仁应之，昌先之矣。

二

国破君危，志士奋兴以图匡复，此决起一朝，无暇豫计其始终者也，豫计则不果矣。虽然，亦有不容不豫计者。乱一起而不知所届，事会之变，未可测矣，所可豫计者，己有其初心，道有其大常也。或死乎？或弗死乎？死有所为死，生有所为生，变虽生于始谋之外，而心自依乎其初，此之谓豫计。志不定，义不明，以义始，以乱终，利害乱其中，从违失其则，则为王琳而已矣。

孙玚之始，与琳俱起，本以萧詧引宇文攻元帝于江陵，急于入援，以拯元帝之危，而存梁之宗社；不及而江陵陷，元帝死，事虽不克，而为吾大仇者，宇文氏也。陈氏攀敬帝以立而又篡之，则其意计不及，忽然之变也，于是而琳志乱矣。外既逼而内复溃，琳乃首施两端，遍奉表于二夷，观望以拒陈，遂受高齐骠骑之命，终为异类矣。而玚异是，宇文氏授玚以刺史，玚誓死以拒，守孤城而不降，使城陷而死焉，玚得死所矣。乃陈兵至，周围解，兵力已疲，民情已释，旁徨四顾，故国已亡，而无可托足，乃集将佐而告之曰：“吾与王公同奖梁室，勤亦至矣，时事如此，岂非天乎！”乃举州以降陈。非降也，不降而无所归也。救江陵拒宇文者，玚之初心也；陈之篡，梁之亡，非玚始计所及也。玚非敬帝之臣，陈高有篡弑之逆，而敌怨不在后嗣，文帝非躬篡之主，不辱其身于加刃吾君之狡夷，玚可以无死，而又为谁死邪？若此者，玚不能豫计于先，而抗宇文以全郢城，则其素所立之志，终始初无异致，玚何病哉？

无他，王琳虽名为义，而图功侥幸之心胜，则遇变而不知所择；玚义在心，而不仅以名，事虽不济，而义终不坠也。决死一旦，而挟功利以为心，物必败之，亦恶知变之所生而早计之哉？

三

《诗》云：“大风有隧，贪人败类。”类之已败，则虽非贪人，相习于乱，大风之隧，当其隧者，无不靡也。贪人之所吹拂成乎风，而类无不败，且不自知其为大恶，捐名义以成乎乱贼，而后人道绝矣。

华歆、贾充、刘穆之、谢晦、沈约、褚渊、崔季舒，胥贪人也，扶人为乱贼，居篡弑之功，而身受佐命之赏，弗足责也。王晞曰：“非不好作要官，但思之烂熟耳。”高演报其翼戴之功，使为侍郎，苦辞不受，知贪人之不保令终，而静退以全身，非华歆辈之匹也。乃首倡逆谋，力为赞画，夜入帷幕，忘生蹈险，以夺高殷而弑之。晞不自为荣也，徒焦肺困心不恤族诛之祸，唯恐演之不成乎篡，何为者邪？功成而不受赏，安下位以终身，使移此心以尽诚于君父，而奖掖人于忠孝之途，则于诸葛公桑株八百、薄田十顷之节，又奚让焉？然而晞憯不畏疚，以为乱贼之腹心者，何也？篡夺之风，已成乎隧，当其隧者靡焉，习以为安，而不知其动摇之失据也。

民彝泯矣！天理绝矣！百年之内，江东、河北视弑君父如猎麇鹿，篡国如掇蜩蝉，无有名此为贼而惊心动魄者。晞固曰：吾为其所应为，而不受佐命之赏，则道在是矣。悲哉！华歆辈之败人类，而人类无能更存也！士不引千秋之公义以自择所趋，习染时风以为固然，从后而观之，恶岂有瘳？而一曲之操，其能掩不赦之辜哉！

四

以乱人为可畏者，懦夫也；以乱人为不可畏者，妄人也。庄周氏自谓工于处乱人矣，一以为猛虎，一以为婴儿，一以为羿之彀中而不可避也，一以为大浸稽天而可不溺也。懦夫闻之，益丧其守，妄人闻之，益罹于凶；则唯失己，而谓轻重之在物也。

虞寄侨处闽海，陈宝应连周迪、留异以作乱，寄着居士服，屏居东山寺，危言不屈，宝应纵火焚寺以胁之，威亦熯矣，而寄愈危，责宝应也愈厉。如寄者，岂不戒心于乱人之锋刃，而任气以行邪？乃终岳立千仞而不以宝应之凶悖为疑，非妄以轻生、狎暴人而姑试也，求诸己者正而已矣。浸令不然，心非之，抑诡随之；私议之，而面讳之；亟于求去，而多方以避之；放言毁度，佯狂悯默以顺之；皆庄周所谓缘督之经也。而早为乱人之所测，祇以自辱而无补于祸难。妄之兴，懦之变也。夫君子正己而已矣，可为者奚惴而不为？可言者奚惮而不言？乱人虽逆，凋丧之天良未尽绝于梦寐，天可恃也；即不可恃，而死生有命，何所用吾术哉？是以知虞寄之可为君子矣。

欧阳纥反于广州，流寓人士，惶骇失措，而萧引恬然曰：“管幼安、袁曜卿亦安坐耳，直己以行义，何忧惧乎？”寄近宝应而危，引远纥而安，寄直己之道行，引直己之志定，其归一也。反是，则韦思祖以畏葸为赫连勃勃所恶而死，赵崇以轻薄为朱温所怒而死，崇呼槖驼为山驴王以诮温。刚柔无据而可，惟其处己者未正也。

五

儒为君子者也，君子不可欺者也。儒而受欺于人，则不惟无补于世教，而其自立也，亦与欺为徒，因以欺人而自欺也。甚矣！养老之典，儒者重言之，不审于何以养也；则宇文邕胡孙而优俳，遂谓其可登箫韶之缀兆也！

汉儒饰文而迷其本，于是桓荣、李躬受割牲躬馈之荣施。今且未知明帝之果可以养老，而荣、躬之果可为老更否邪？虽然，当东汉之初，天下可无捐瘠离散之苦，而荣与躬非从弑父与君之臣，犹可尸此而无大渐也。宇文氏日糜烂其民以与高齐、陈氏争，丁壮捐尸于中野，农人没命于挽运，父老孤茕无告者不知几千万，而于谨以机诈倾危之士，左袒宇文护以弑其君，乃然东面登降，坐食于太学，掇拾陈言，如乐人之致语，遂施施然曰：此文王敦孝尊贤之道也。儒者荣之，称说于来今，为君子儒者其然乎？文王之养老，孟子言之备矣，非饰衣冠、陈尊俎、赞拜兴于伯夷、太公之前也。且其为伯夷、太公而后为国老，桓荣、李躬何足以称，而况于谨者，固伯夷所与言而视如涂炭者乎？

先王之政，纪于《尚书》歌于《雅》《颂》，论定于孔、孟，王者之所宜取法，儒者之所宜讲习，无得而或欺，亦无得而自欺者也。语虽略，而推之也，建天地、考三王、质鬼神、俟后圣，无不在矣。汉儒之说，欲以崇道，而但侈其荣利，宾宾然，夫我则不暇也。

临海王

观于陈氏之代，抑不知当世之无才，何以至此极也！侯安都、周文育、程灵洗战而获，获而囚，囚而系以长锁，鼠窃而逃，仍为大将而不惭，其武人可知矣。刘师知、到仲举奉诏辅政，忌安成王之逼上，乃使殷不佞孤衔口敕入相府，麾王使退，内不令太后幼主知，外不与群臣谋，而不虑其拒命，五尺之童所不为者，身为托孤大臣，谋君国之安危而漫同儿戏，其为执政者，又可知矣。夫当世岂遂无才，而至此极者，何也？

人主者，以臭味养贤，以精神感众者也。道以导之，德以得之，道德者，即其臭味；导之得之者，其精神也。陈高祖一偏禆之才耳，任之为大将而固不胜者也，而使为天子，其仅足以致拳勇无廉之武夫，文墨不害之文吏，非是臭味莫相亲，精神不相摄矣。遍求其时而无其人，仅一虞寄，而出为藩王之记室，天下之士，相帅以趋于偷，天生之，人主不成之，当世不尚之，何怪其不碌碌哉？故江东王气之将尽也，为之主者气先疲也。所知、所志、所好、所恶，不出于颎，则人胥奔走于颎中，夕阳之照，晨星之光，趋于尽而已矣。

宣帝　自太建十三年以前，论高齐、宇文周事皆附陈下；自太建十三年隋文帝纪号开皇，凡论隋事皆附隋下，唯论陈事则列卷中；陈、隋皆中国之君南北分疆，义无偏胜也。

一

小人之争也，至于利而止矣；而更有甚焉者，始见为利而争之，非必利也，争之以不相下，气竞而不能止。有国家者，毒众连兵、暴骨如莽而不止；匹夫匹妇，讦讼操戈，两败交伤而不止；乃不知因此而害不弭，舍此而固有利也。明于计者，方争之顷，一念旁及而早知改图矣。

晋悼公与楚争郑，用兵十年，连十二国之诸侯，三分四军以疲于道路，仅服一郑，而中国之力已惫。当其时，若舍郑而无可以制楚者，乃服郑而晋遂不竞，楚亦恶能制哉？幸楚之不觉而亦相竞于郑耳，使其舍郑而他图，三川危、天下裂矣。夫晋与楚，非择利而趋也，气不相下，捐躯命以求赢，匹夫匹妇之情也。

宇文氏与高齐相持于宜阳，经年不解，韦孝宽以宜阳一城不足损益，彼若弃之来图汾北，我必丧地，欲罢宜阳之兵以防汾、晋，力穷于所争之地，而流念以旁营，孝宽可谓智矣。宇文护不能从，斛律光果弃宜阳而筑十三城于汾北之西境，拓地五百里，孝宽撤宜阳之兵以奔命，而大败于汾北，定阳失，杨敷擒，而其所争者亦败，悁悁忿戾之情，亦恶足以逞哉？孝宽之机甫动，斛律光之情已移，所争者俄顷之间耳，迷于一往者，固不觉也。

夫孝宽、光皆趋利之徒也，然于忿戾相乘之顷，返念以自谋成败，思以免无益之死伤，而不徒糜烂生灵于尺寸之土，则又岂徒工于计利哉？利不可竞也，忿尤不可不戢也。固执必胜以快其忿，幸而败，不幸而亡；两俱迷，则徒为斯人之困以自困，将有旁起者坐而收之。匹夫之乘潮竞渡以身饱鱼腹而不惩，事有大于此者，为千古笑。不知不仁，君子之所深恶也。

二

为五行之说者曰：“荧惑之精，降为童谣。”言虽非实，而固有指也。荧惑者，以荧荧之光，荧荧之智惑人者也。火之光，荧荧而已，炀之而兴，撤其膏薪而息矣，然当晦也，则暗行者依之以求明，故日月固不胜火。大明有耀，不足以荧荧矣。故智者求明于日月，而不求明于火，恶其有炀之者也。童谣者，荧荧而惑人者也，是之谓荧惑之精，非必天之星降为童之谣也。善通其义者，可以垂鉴。

祖珽欲杀斛律光而无其隙，韦孝宽密为童谣以间之，而光坐诛。夫天下之为童谣者，皆奸人之造也，岂果祸福之几，鬼神早泄其秘于童稚之口哉？鹆之谣，师己造之，为季氏解逐君之恶也。故童谣者，必有造之之人；即其果中于事理，若河间姹女、千里草之属，亦时有志疾恶而葸弱畏祸，师妇姑诅咒之智，喋喋于烓瓮之间而已。若灵帝之国必亡，董卓之身必戮，又岂待童谣而知邪？晋文公城濮之师，势不容于姑已者也，“原田每每”之诵，恶知非楚人之反间哉？故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刍荛可询也，出其所不意而对以公也。民之讹言，不可听也，先为之成言，必其荧荧而惑人者也。祖珽之奸，高纬之愚，孝宽之诡，一童谣而光以死，高氏以亡，可畏也哉！

上愈察，下愈谲，诉谮不行，而童谣兴，惑乃益不可解。王洽、李邦华以死、窜于小竖之口，可为痛哭者，岂徒高纬之愚乎？崇祯己巳，都城被围，兵部尚书王洽、戎政李邦华搜简军政，宦官忌之，为童谣曰：“杀了王洽，敌人容易杀，杀了李邦华，走破敌人靴。”播令上闻，洽被诛，邦华削夺，军政益紊，以底于亡。

三

中国输岁币于夷，自宇文氏始。突厥挟两端以与宇文、高氏市，宇文畏其为高氏用也，岁给缯絮锦彩十万以縻之，高氏亦畏其为宇文氏用而厚赂焉。夫宇文与高于突厥，何中外高卑之有哉？弱役于强，屈者其常也，而突厥固曰：宇文、高氏，中国之君也，中国之奉我，常也。此骄夷狄之始祸也。宇文、高氏脧削中国以奉于其类，非其土，非其民，无不可也。而后世驽窳之君臣，且曰：宇文、高氏，中国之君也，不惜悉索之于民以奉突厥而国以安，吾亦奚不可邪？此启惰君陋臣之祸始也。

地之力，民之劳，男耕女织之所有，殚力以营之，积日以成之，委输以将之，奉之异域，而民力尽、民怨深矣。无财无以养兵，无人无以守国，坐困而待其吞吸，日销月铄，而无如之何，自亡而已矣。而不但此也，方其未入中国之日，已习知中国之富而使朵颐久矣。中国既自亡，而揖之以入为主，其主臣上下皆固曰：此畇畇之原隰，信天地之沃壤也，肥甘之悦口，轻暖之适体，锦彩佳丽之炫目，繁声冶奏之娱耳，求焉而即得，取焉而即盈，昔之天子奉我而如不及，今为我之臣妾，而何求不克邪？故淫虐婪取，川吸舟吞，而禹甸为荒郊，周黎为道殣，皆宇文氏之毒，延及千年而益烈。悠悠苍天，其如此皮骨空存之赤子何也！所为推祸始而为之痛哭者也。

四

度德量力相时以沮有为之气，君子弗取。而当积衰已久，立本未坚，求自保以徐图有为也，则度德量力相时之说伸矣。高纬不道，亡在旦夕，陈与接壤于淮右，宣帝决策遣吴明彻帅师北伐，庸讵非所宜为、非所可为者？顾使陈深计而思其所竟，纬虽必亡，吴明彻能以积弱之孤军捣邺、并而灭之，如宋武之于姚泓否邪？用兵三年而不能越吕梁一步，与高氏一彼一此，交敝于两淮，徒为宇文氏掣高氏之肘而利其吞龁耳。

宇文之决于灭纬也，韦孝宽固曰：“齐自长淮之南，悉为陈氏所取，与陈氏共为犄角，必当所向摧殄。”则其用陈而陈为所用可知矣。巴蜀失，江陵陷，陈之大患在宇文而不在高氏。为高氏犄角而拒宇文，不可为而尚可为也。为宇文犄角而灭高氏，宇文无北顾之忧，而地益广，兵益众，气益张，昔者齐为陈蔽，而今则陈受周冲，去狐狸而邻豺虎，则他日者，既下巴、荆以乘上流，临江介而捣建业，旁无所挠而势无不便，是灭齐适以自灭，不待智者而知也。

当斯时也，天下之势，在宇文而不在高氏明矣。陈所急者，在江、郢、庸、蜀而不在淮右明矣。即无能奋兴以决图荆、襄，抑惟固境辑民、治兵积粟，听二虏之争，而我以暇豫图久远之计，悉三吴、湘、广之力，尚可为也。计不出此，乘人之危，收旷莽难守之地以自居功，殆犹鼠也，潜出而掠人之余也。高氏为己之捍卫而急撤之，陈何恃以抗宇文哉？高氏亡而明彻败。金人告宋曰：“吾亡而蒙古之祸移于宋。”其愚同，其祸同也。舍周无虑，贪得以逞，有可为而不可为，为其所不可为以自诧，祸已及，乃跼而自缩，晚矣。高氏不灭，陈氏不亡，叔宝虽不足以固存，尚可俟他姓之兴以延江左衣冠之统，刘子业、萧宝卷不灭，而叔宝灭乎？

五

谅暗不言，孔子曰：“古之人皆然。”古谓殷也。周公定礼，于此阙焉，意者其不然邪？故孔子但言古。夫周公推至孝以立极，岂三年之爱不逮古人哉？时有易而道有诎也。殷道立弟，国恒有长君，则冢宰虽非伊、傅，而不能擅命以乱天下；周道立子，而冲人践阼，冢宰持权，则苟非其人，固不可托也。即其人可托矣，而小子同未在位，以周公之忠，二叔之流言且不可遏，非贪权罔恤之奸，未有不惩周公之难，而敢于自危以危天下者也。故殷道至周而易，道大易，则一端不得以独存，时诎之矣。

若后世之天下，尤非三代之比也。三代有天下者，名而已矣，其实则亦一国也。王畿千里，政教号令所及，今之一大省会耳，诸侯固自为治也，则其事简。诸侯受制于天子，而无所诎于天子之大臣，天子之卿视侯，视云者，仰而跻及之之谓也，则其任轻。诸侯入相，自有宗社，而不敢尝试，非诸侯而相，则夹辅之公侯可入正之，而相臣不敢自恣，则其权分。郡县之天下，统四海于一人，总己则总天下矣，其事繁，其任重，其权壹。冢宰已总天下之职官，司农已总天下之田赋，司马已总天下之兵戎，司寇已总天下之刑罚，而又总而归之一人。此魏、晋以降，录尚书事辅政之所以篡夺相仍也。州牧郡守待命而不能仰诘，四海无谁何者，三年之内，以收人心而移宗社，后虽挽之，祸已发于肘腋矣。人子受先王之托，而委之他人，庸讵可以为孝，此后世之诎于时者，尤非仅如周而已也。

夫法有常而人无常。当周之季，皇甫、尹氏之流，君亲政而犹为天下僇，讵可不言而唯其所为？容容自保者，且以误国而召疑叛，况其为窦宪、梁冀之跋扈者乎？又况其为司马懿、傅亮、徐羡之、杨坚也乎？乃先王既使之在大臣之位矣，欲别委而弗使之总己也不得，陶侃且怨，不徒祖约也。茕茕在疚之孺子，岂能求侧陋之忠贤，拔起而授之大任，其不畀宗社生民于奸邪也，鲜矣。故匹夫不能逮天子之养，天子不能尽庶民之哀，情无已而量有涯，虽圣人不能尽满人子之心，亦无如之何也。故孟子诏滕文公行三年之丧，而未有命戒者五月尔，于此见《周礼》之既葬而亲政也。宇文邕之令曰：“衰麻之节，苫庐之礼，遵前典，申罔极；军国务重，须自听朝。”庶乎其情理之两得与！五服之内依《礼》，百僚既葬而除，亦称其情也。虽然，此唯天子而不得不诎尔，翟方进妄自尊以短丧，李贤、张居正怙权而丧其心，岂能托以为辞哉？

六

贼圣人之道，以召异端之侮，而坚其邪辟者，小人儒也。异端则既与我异为端矣，不相淆也；然异端亦固有其端，非沉溺于流俗之利欲而忘其君父以殉其邪者也。若杨朱、墨翟、庄周、列御寇，以及乎陆子静、王伯安，苟自有其端，则卑污趋利、暋不畏死、而尽捐其恻隐羞恶之行，固醉梦之余念所不屑及者也。君子小人之大辨，人禽之异，义、利而已矣。小人之趋利而无耻，君子恶之，异端亦从乎君子之后而恶之，不敢谓君子之恶非正也。唯小人而托于儒，因挟儒以利其小人，然后异端者乃挟以讥吾道之非，而曰为小人资者儒也。夫异端之始念，未至于无父无君，而君子穷其所归，斥为禽兽。乃小人冒儒者之迹，挟诗书礼乐为宠利之资，则顽鄙残忍，公然忘君父而不恤，以诧于天下曰：为道卫也。其可贱而可恶，又奚但异端之比哉？故曰：“无为小人儒。”小人儒者，异端之所不屑为也。

桓荣耀车服之荣以劝门人曰：“稽古之力。”君子贱之，以其侈乎利而有禽心也。况如熊安生者，业以儒术为高氏国子博士矣，于高氏固有君臣之义也；宇文灭齐，邺城方破，安生遽令埽门，语家人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将见我。”悲夫！其所事之君已走，其所从班行以奉祀之宗社且毁且屋，其同列之官僚且死且窜，其比闾连居之妇子且杀且俘，漠然无一念之悲悯，乞高氏之余不足，又顾而之宇文氏之墦间，以是为儒之道也，异端之徒，稍知自好者，鄙夷之如犬豕，况君子哉？不绝小人于儒，不正儒者之谊，以使小人不敢干，君子之责也。无他，义、利而已矣。议者苛求于吴康斋、陈公甫，而引姚枢、许衡于同类，不亦傎乎！

七

强敌在前而以轻军试之，非徒败也，其国必亡。故吴明彻一溃于彭城，而江东有必亡之势，其幸而延之十年者，宇文邕殂，宇文赟无道，杨氏谋篡而不暇及也。不然，亡之亟矣。为兵家之言者曰“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未然也。诚知彼而知己，则有不战者矣。吴明彻可以当宇文宪、韦孝宽乎？萧摩诃、任忠、周罗可以当梁士彦、王轨乎？宣帝可以当宇文邕乎？宇文氏其如高纬、祖珽、穆提婆之君臣，可以姑试而幸获乎？己不自知，知之而又何以战邪？不可以战而何以胜邪？

然则坐而待其相加与？曰：善为国者不师，非不师而即善也，为国善，则可以不师也。江东至是而无可取中原之势矣。固本靖民，养兵择将，迟之数十年，而不轻挑之以益其势，则尚可为也。故孙绰、王羲之之论，在东晋之初则为自弃，在陈之末造则善矣。东晋虽草创，人咸愤激以图存，有死之心则有生之气也。至于陈，而江东之生气，齐凋之、梁萎之、侯景摧之、萧詧、王琳中起而灭裂之，陈氏偷存而销铄之；刘宋吞广固、捣长安之锋颖，荡尽无余矣。然使固本图安而尚可为者，以高纬之淫昏，宇文邕迟之又久、再进再退而始决，陈能自立而不授以俘大将、覆全军之势，宇文君臣慎动者也，且以苻坚、拓跋佛狸为大戒，而遽轻试席卷之雄心乎？陈仅一蔡景历而不能用，一溃而举国之人皆靡，引领以望北师之渡而已矣。

八

奚以辨大奸而必覆人之邦家者乎？则劝其主以杀人者是也。至于劝人以杀其兄弟子孙而甚矣。仁绝于心，心绝于天，而后劝人以杀其兄弟子孙；欺其人之终迷不复，而后敢劝人以杀其天性之亲。不然，虽怀忮忌而挟私怨，不忍也，抑不敢也。

郑译初用，而导宇文赟杀其叔父，则于灭宇文以戴杨坚也，何靳而不为？而坚知之矣，摘其不孝之罪，不比数之于人类，而后译之恶穷。宇文赟之不肖也，宇文孝伯对其君曰：“父子之际，人所难言，臣知陛下不能割爱，遂尔结舌。”孝伯之可托也，宇文邕之不可导以不慈也，于斯言验之矣。晁错忠于袁盎，而居心之厚薄，则不若盎也，不顺于父，而父亟去之，其于父子可知矣。故求可托之臣，求之于根本之地，而思过半矣。

九

宇文邕之政，洋溢简册，若驾汉文、景、明、章而上之，乃其没也甫二年，而杨氏取其国若掇。赟虽无道，然其修怨以滥杀，唯宇文孝伯、王轨而止，其他则固未尝人立于鼎镬之上也。淫昏虽汰，在位两浹岁而已。邕果有德在人心，讵一旦而遽忘之？乃其大臣如韦孝宽、杨惠、李德林、高颎、李穆皆能有以自立者，翕然奉杨氏而愿为之效死。坚虽有后父之亲，未尝久执国柄，如王莽之小惠遍施也；抑未有大功于宇文，如刘裕之再造晋室、灭虏破贼也；且未尝如萧道成仅存于诛杀之余，人代为不平而思逞也；坚女虽尸位中宫，而失宠天元，不能如元后之以国母久秉朝权也。然而人之去宇文也如恐不速，邕骨未冷而宗社已移，则其为君也可知矣。德无以及人，而徒假先王之令名以欺天下，天下其可欺乎？

史之侈谈之也，记其迹也。论史者之艳称之也，为小人儒者，希冀荣宠，而相效以袭先王之糟粕，震矜之以藻帨其门庭也。故拓跋弘、宇文邕几于圣，而禹、汤、文、武之道愈坠于阱而不能自拔。试思之，恶有盛德如斯，不三岁而为权奸所夺，臣民崩角以恐后者乎？

十

尉迟迥可以为宇文氏之忠臣乎？宇文阐称帝已二年矣，父死而正乎其位，杨氏虽逼，阐未有失德也，迥乃奉赵王招之少子以起兵。曹操所不敢奉刘虞以叛献帝者，而迥为之不忌，迥之志可知矣。迥可为忠臣，则刘裕之讨刘毅，萧道成之拒沈攸之，使其败而死也，亦晋、宋仗节死义之臣乎？杨坚无功而欲夺人之国，于是乎有兵可拥者，皆欲为坚之为，迥亦一坚也，司马消难亦一迥也，王谦亦一消难也。志相若，事相竞，则以势之强弱、谋之工拙、所与之多寡分胜败矣。胜者，幸也；败者，其常也；抑此而伸彼，君子而受奸雄之罔矣。

君子不逆诈，而未尝不先觉，以情度之，以理衡之而已矣。王凌、诸葛诞不保其不为司马懿，况迥辈之纭纭者乎？宇文氏之亡，虏运之衰已讫也。杨坚无德以堪，而迥、谦、消难愈不可以君天下，“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三方灭而杨氏兴，民之小康，岂迥之所能竞乎？自此以后，北朝事归隋《论》。

十一

高颎南侵，而陈宣帝殂，陈请和于隋，高颎以不伐丧班师。陈之愚而必亡，隋之智而克陈，皆于此征之矣。

陈、隋强弱不相敌明矣，宣帝殂，叔陵狂逞，嗣子伤，内不靖而未遑外御，权下隋以纾难，何言愚也？弱者示人以弱，则受陵乘也无已。高颎之兵，固不足畏者也。隋主初篡而位未固，以司马消难之在陈，有戒心焉。颎之南侵，聊以御陈，非能有启疆之志也。既分兵以南侵，千金公主、高宝宁又挟沙钵略以入寇，隋固急欲辍南军而防北塞。陈于此，正可晏坐以全力固封守，待其疲敝而空返；乃葸怯柔巽，暴其虚枵惶遽之情实，使隋得志以班师，而测其不自振之隐，使洋洋而盗名以去；故愚甚也。

颎不伐丧，义也，而何但言智也？夺人之国而无惭，欺人之孤而不恤，以女事人而因攘其宗社，不以为耻，隋之君臣岂能守规规之义，悯人之丧而不伐也哉？乘丧而急攻之，固败道也，非胜术也。陈虽弱，江东之立国久矣，非其可以必得，未易倾也。庸人之情，当危而惧，稍定而忘。君薨，嗣子初立，内难方作，而强敌压境，君臣皆惴惴焉，外虽请和，而内固不自宁也。知其且亡，而迫于不容已，则人有致死之心，以争存亡于一决。颎以偏师深入，撄必死之怨愤，而吾军欺其茕弱，挟骄以侥幸，猝与困兽相当于其内地，未有不败者也。幸而请和之使至矣，假不伐丧之美名以市陈，实收全师不败之功，以养威而俟时，故隋智甚也。

不伐丧矣，许之和矣，陈之廷，愚者曰“隋有仁义之心，不吾并也”；黠者曰“隋有隙而不能乘，无能为也”。于是而君骄臣怠，解散其忧惧，枵然以自即于安，信使往来，礼文相匹，縻其主于结绮临春赋诗行乐之中，则席卷而收之也，易于拾芥。善胜敌者，不乘其忧危，而乘其已定之情、已衰之气，隋之智，非陈之所能测也。自弛于十年而国必亡，姑待之十年而必举其国，一智一愚，一兴一亡，于此决矣。

故善谋国者，不忧其所忧，而忧其所不忧，不震掉失守于一朝，不席安自弛于弥日，孰得而乘之哉？而庸人不能也。庸人之愚，智人之资。向令陈人请和之使不出，高颎且进退无据，而苶然以返，隋气挫而陈可以不亡。夫岂陋君具臣之所及哉！

后主

一

大臣不言，而疏远之小臣谏，其国必亡。小臣者，权不足以相正，情不足以相接，骤而有言，言之婉，则置之若无，言之激，则必逢其怒，大臣虽营救而不能免，能免矣，且以免为幸，而言为徒设，况大臣之媢忌以相排也乎？大臣者，苟非穷凶极悖之主，不能轻杀也，故言可激也；苟非菽麦不辨之主，从容乘牖以入，故言可婉也；大臣秉正于上，而小臣亦恃之以敢言，然后可切言之，以曲成大臣之婉论，交相须也，而所恃者终大臣也。大臣不言，小臣乃起而有言，触昏昏者之怒，以益其恶，未有不亡矣。

夫大臣既导君以必亡矣，则为小臣者将何如而可哉？去而已矣。陈后主国垂危而纵欲以败度，傅縡、章华危言而见杀，陈之亡，迟之十年而犹晚，而二子者，亦舍身饲虎之仁，君子所弗尚也。《春秋》书陈杀其大夫泄冶，说《经》者谓“泄冶失语默之节，不如高哀之全身”，非也。微者名姓不登于《春秋》，曰杀其大夫而著其名，泄治贵大夫也，谏而死，允矣；高哀名姓登于史策，亦贵大夫也，而去之，失臣节矣。縡与华非泄冶比也，胡为其以身试酲人之暴怒邪？其情忿，其言讦，唯恐刃之不加于项，而无救于陈之亡，何为也哉？

诚不忍故国之沦没，而耻为隋屈，山之涯，水之涘，庸讵无洁身之所，而必于刑人之市以置此父母之遗体乎？于是而江总之邪益成；于是而施文庆、沈客卿之势益张；于是而盈廷之口益钳；于是而隋人问罪之名益正。故陈必亡者也，杀二子而更速也。羸瘵者浮火方张，投以栀芩而毙逾速，二子之以自处而处人之宗社，无一可者也。

二

名教之于人甚矣！国虽破，君虽降，而下犹以降为耻，不能死而不以死为忧，行其志以免于惭，名教未亡于心也。

陈亡，袁宪侍后主而不忍去；许善心奉使未返，而衰服以临；周罗大临三日，而后放兵散仗；陈叔慎置酒长叹，而谢基伏而流涕；任环劝王勇求陈后立之，不听而弃官以隐；于仗节死义未能决也，而皆有可劝者焉。慕容、姚、苻、高氏之灭，未有此也。其或拥兵而起，则皆挟雄心以徼利者尔。晋南渡而衣冠移于江左，贤不肖之不齐，而风范廉隅养其耻心者，非暴君篡主之能销铄也。诸子之不死，隋不杀之耳，皆无自免于死之道也；无求免于死之道而不死，不死不足以为其节累。且陈氏之为君微矣，其得国也不以义，非有不可解君臣之分也；所不忍亡者，永嘉以来，中原士大夫之故国，先代仅存之文物，不忍沦没于一旦也。虽然，陈不能守，而隋得之，固愈于五胡之种多矣。诸子者，视家铉翁、谢枋得而尤可不死，然而毅然以名教自尽也，不尤贤乎！

《读通鉴论》卷十八终

读通鉴论卷十九

隋文帝

一

圣人之道：有大义，有微言。故有宋诸先生推极于天，而实之以性，核之心得，严以躬修，非故取其显者而微之、卑者而高之也。自汉之兴，天子之教，人士之习，亦既知尊孔子而师《六经》矣，然薄取其形迹之言，而忘其所本，则虽取法以为言行，而正以成乎乡原，若苏威、赵普之流是已。

苏威曰：“读《孝经》一卷，足以立身治世。”赵普曰：“臣以半部《论语》佐太祖取天下。”而威之柔以丧节，普之险以偷，不自知也，不自愧也。以全躯保妻子之术，为立身扬名之至德；以篡弑夺攘之谋，为内圣外王之大道；窃其形似，而自以为是，歆其荣宠者，众皆悦也。挟圣言以欺天下，而自欺其心，阉然求媚于乱贼而取容，导其君以欺孤寡、戕骨肉而无忌。呜呼！微有宋诸先生洗心藏密，即人事以推本于天，反求于性，以正大经、立大本，则圣人之言，无忌惮之小人窃之以侥幸于富贵利达，岂非圣人之大憾哉？

普之于《论语》，以夺人为节用，以小惠为爱人，如斯而已，外此无一似也。威则督民诵五教，而谓先王移风易俗之道，毕于此矣。子曰：“乡原，德之贼也。”托于道，所以贼德也。正人心，闲先圣之道，根极于性命，而严辨其诚伪，非宋诸先生之极微言以立大义，《论语》《孝经》为鄙夫之先资而已矣。

二

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人也，即天也，天视自我民视者也。民有流俗之淫与偷而相沿者矣，人也，非天也，其相沿也，不可卒革，然而未有能行之千年而不易者也。天不可知，知之以理，流俗相沿，必至于乱，拂于理则违于天，必革之而后安，即数革之，而非以立异也。若夫无必然之理，非治乱之司，人之所习而安焉，则民视即天视矣，虽圣人弗与易矣。而必为一理以夺之，此汉儒之所以纤曲涂饰而徒云云也。

改正朔，易服色，汉儒以三代王者承天之精意在此，而岂其然哉？正朔之必改，非示不相沿之说也。历虽精，而行之数百年则必差。夏、商之季，上敖下荒，不能厘正，差舛已甚，故商、周之兴，惩其差舛而改法，亦犹汉以来至于今，历凡十余改而始适于时，不容不改者也。若夫服色，则世益降，物益备，期于协民瞻视，天下安之而止矣。彼三王者，何事汲汲于此，与前王相竞相压于染绘之间哉？小戴氏之记《礼》杂矣，未见《易》《书》《诗》《春秋》《仪礼》《周官》之斤斤于此也。其曰夏尚玄、殷尚白、周尚赤，吾未知其果否也。莫尊于冕服，而周之冕服，上玄而下，何以不赤也？牲之必骍也，纯而易求耳，非有他也。夫服色者，取象于天，而天之五色以时变，无非正矣；取法于地，而地之五色以土分，无非正矣。自非庞奇艳靡足以淫人者，皆人用之不可废，理无定，吾恶从知之？其行之千余年而不易者，民视之不疑，即可知其为天视矣。

开皇元年，隋主服黄，定黄为上服之尊，建为永制。以义类求之，明而不炫，韫而不幽，居青赤白黑之间而不过，尊之以为事天临民之服可矣，迄于今莫之能易，人也，即天也。于是而知汉儒之比拟形似徒为云云者，以理律天，而不知在天者之即为理；以天制人，而不知人之所同然者即为天。凡此类，《易》《书》《诗》《春秋》《周官》《仪礼》之所不著，孔、孟之所不言，诎之斯允矣。

三

今之律，其大略皆隋裴政之所定也。政之泽远矣，千余年间，非无暴君酷吏，而不能逞其淫虐，法定故也。古肉刑之不复用，汉文之仁也。然汉之刑，多为之制，故五胡以来，兽之食人也得恣其忿惨。至于拓跋、宇文、高氏之世，定死刑以五：曰磬、绞、斩、枭、磔，又有门房之诛焉，皆汉法之不定启之也。政为隋定律，制死刑以二：曰绞、曰斩，改鞭为杖，改杖为笞，非谋反大逆无族刑。垂至于今，所承用者，皆政之制也。若于绞、斩之外，加以凌迟，则政之所除，女真、蒙古之所设也。

夫刑极于死而止矣，其不得不有死刑者，以止恶，以惩恶，不得已而用也。大恶者，不杀而不止，故杀之以绝其恶；大恶者，相袭而无所惩，故杀此以戒其余；先王之于此也，以生道杀人也，非以恶恶之甚而欲快其怒也。极于死而止矣，枭之、磔之、之，于死者又何恤焉，徒以逞其扼腕啮龈之忿而怖人已耳。司刑者快之，其仇雠快之，于死者何加焉，徒使罪人之子孙，或有能知仁孝者，无以自容于天地之间。一怒之伸，惨至于斯，无裨于风化，而祇令腥闻上彻于天，裴政之泽斩，而后世之怒淫，不亦憯乎？隋一天下，蠲索虏鲜卑之虐，以启唐二百余年承平之运，非苟而已也；盖有人焉，足以与于先王之德政，而惜其不能大用也。

四

周制：六卿各司其典，而统于天子，无复制于其上者，然而后世不能矣。《周礼》曰：“惟王建国。”言国也，非言天下也。诸侯之国，唯命之也，听于宗伯；讨之也，听于司马；序之也，听于司仪行人。若治教政刑，虽颁典自王，而诸侯自行于国内，不仰决于六官。如是，则千里之王畿，政亦简矣，其实不逾今一布政使之所理也。郡县之天下，揽九州于一握，卑冗府史之考课，升斗铢累之金粟，穷乡下邑之狱讼，东西万里之边防，四渎万川之堙泄，其繁不可胜纪，总听于六官之长，而分任之于郎署。其或修或废，乃至因缘以售私者，无与举要以省其成，则散漫委弛而不可致诘。故六卿之上，必有佐天子以总理之者，而后政以绪而渐底于成，此秦以下相臣之设不容已也。

乃相臣以一人而代天子，则权下擅而事亦冗，而不给于治；多置相而互相委，则责不专，而同异竞起以相挠；于是而隋文之立法为得矣。左右仆射皆相也，使分判六部，以各治三官，夫然，则天子统二仆射，二仆射统六卿，六卿统庶司，仍《周官》分建之制，而以两省分宰相之功，殆所谓有条而不紊者乎！由小而之大，由众而之寡，由繁而之简，揆之法象，亦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八卦，以尽天下之至赜，而曲成乎亹亹者也。法者非必治，治者其人也；然法之不善，虽得其人而无适守，抑末由以得理，况乎未得其人邪？以法天纪，以尽人能，以居要而治详，以统同而辨异，郡县之天下，建国命官，隋其独得矣乎！不可以文帝非圣作之主而废之也。

五

开河以转漕，置仓以递运，二者孰利？事固有因时因地而各宜，不能守一说以为独得者，然其大概，则亦有一定之得失焉。其迹甚便，其事若简，其效若速，一登之舟，旋运而至，不更劳焉，此转漕之见为利者也。然而其运之也，必为之期，而劳甚矣。闸有启闭，以争水之盈虚，一劳也；时有旱涝，以争天之燥湿，二劳也；水有淤通，以勤人之浚治，三劳也；时有冻冱，以待天之寒温，四劳也；役水次之夫，夺行旅之舟以济浅，五劳也。而又重以涉险飘沉、重赔补运之害，特其一委之水，庸人偷以为安，而见为利耳。

夫无渐可循，而致之一涂，以几速效，政之荑稗也。岁月皆吾之岁月，纡徐之，则千钧之重分为百，而轻甚矣。置仓递运者，通一岁以输一岁之储，合数岁以终一岁之事，源源相因，不见有转输之富，日计不足，岁计有余，在民者易登于仓，在仓者不觉而已致于内，无期会促迫之苦，而可养失业之民、广马牛之畜，虽无近功，而可经久以行远，其视强水之不足，开漕渠以图小利，得失昭然矣。

隋沿河置仓，避其险，取其夷，唐仍之，宋又仍之，至政和而始废，其利之可久见矣。取简便而劳于漕挽者，胡元之乱政也。况乎大河之狂澜，方忧其泛滥，而更为导以迂曲淫漫，病徐、兖二州之土乎？隋无德而有政，故不能守天下而固可一天下。以立法而施及唐、宋，盖隋亡而法不亡也，若置仓递运之类是已。

六

有名美而非政之善者，义仓是也。隋度支尚书长孙平始请立之，家出粟麦一石，储之当社，凶年散之，使其行之而善，足以赈之也。抑一乡一社，有君子长者德望足以服乡人，而行之十姓百家焉可矣。不然，令之严而祇以病民，令之不严，不三岁而废矣。且即有君子长者主其事，行乎一乡，亦及身而止耳。恶有一乡之事，数十年之规，而可通之天下，为一代之法也哉？

行之善，而犹不足以赈荒者，假使社有百家，岁储一石，三年而遇水旱，曾三百石之足以济百家乎？倘水旱在三年之外，粟且腐坏虫蚀，而不可食也。且储粟以一石为率，将限之邪？抑贫富之有差邪？有差，而人诡于贫，谁尸其富？家限之，则岁计不足，而遑计他年？均之为农，而有余以资义仓，其勤者也，及其受粟而多取之者，其惰者也；非果有君子长者以仁厚化其乡，而惰者亦劝于耕，以廉于取，则徒取之彼以与此，而谁其甘之？不应，抑将刑罚以督之，井里不宁而讦讼兴，何义之有？而惰窳不节之罢民，且恃之以益其骄怠。况乎人视为不得已而束于法以应令，糠核湿腐杂投而速蠹，仅以博好义之虚名，抑何为者邪？况行之久而长吏玩为故常，不复稽察，里胥之乾没，无与为治，民大病而匄免不能，抑其必致之势矣。

夫王者之爱养天下，如天而可以止矣，宽其役，薄其赋，不幸而罹乎水旱，则蠲征以苏之，开粜以济之。而防之平日者，抑商贾，禁赁佣，惩游惰，修陂池，治堤防，虽有水旱，而民之死者亦仅矣。赋轻役简，务农重谷，而犹有流离道殣者，此其人自绝于天，天亦无如之何，而何事损勤苦之民，使不轨之徒悬望以增其敖慢哉？故文王发政施仁，所先者鳏、寡、孤、独，所发者公家之廪，非取之于民而以饱不勤不节之惰农也。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捐己以惠民，且不知养民之大经，况强以义胁民而攘之为己惠乎？夫义仓者，一乡之善士，当上失其道、横征困民之世，行之十姓百家以苟全一隅者可也。为人上者而行之，其视梁惠王之尽心奚愈哉？

七

立教之道，忠孝至矣，虽有无道之主，未有不以之教其臣子者，而从违异趣，夫亦反其本而已矣。以言教者，进人子而戒之曰“尔勿不孝”；进人臣而戒之曰“尔勿不忠”；舌敝颖秃，而听之者藐藐，悖逆犹相寻也。弗足怪也，教不可以言言者也。奖忠孝而进之，抑不忠不孝而绝之，不纳叛人，不恤逆子，不怀其惠，不歆其利，伸大义以昭示天下之臣子，如是者，殆其好也，非其令也，宜可以正于家，施于国、推于天下而消其悖逆矣。然而隋文帝于陈，郢州之叛而请降，则拒而弗纳；突厥莫何可汗生擒阿波归命于隋，请其死生，高颎曰：“骨肉相残，教之蠹也，存养之以示宽大。”帝则从之，而禁勿杀；吐谷浑妻子叛其主请降，帝则曰：“背夫叛父，不可收纳。”夫帝之欲并陈，而服二虏，其情也；抑且顾君臣、父子、夫妇之大伦，捐可乘之利而拒之已峻，以是风示臣子，俾咸顺于君父，而蠲其乖悖，夫岂不能。然制于悍妻，惑于逆子，使之兄弟相残，终以枭獍之刃加于其躬，一室之内，戈矛逞而天性蔑，四海之称兵，不旋踵而蜂起，此又何也？由此而知忠孝者，非可立以为教而教人者也。以言教者不足道，固已；徒以行事立标准者，亦迹而已矣。

夫忠孝者，生于人之心者也，唯心可以相感；而身居君父之重，则唯在我之好恶，为可以起人心之恻隐羞恶，而遏其狂戾之情。文帝以机变篡人之国，所好者争夺，所恶者驯谨也。制之于外，示彝伦之则；伏之于内，任喜怒之私；其拒叛臣、绝逆子也，一挟名教以制人者也。幽暖之地，鬼神瞰之，而妻子尤熟尝之。好恶之私，始于拂性而任情，既且违情而殉物。悍妻逆子，或饵之，或胁之，颠倒于无据之胸，则虽日行饬正人伦之事，而或持之，或诱之，终以怨毒而贼害之。无他，心之相召，好恶之相激也。呜呼！方欲以纲常施正于裔夷，而溅血之祸起于骨肉，心之几亦严矣哉！好恶之情亦危矣哉！故藏身之恕，防情之辟，立教之本，近取之而已。政不足治，刑赏不足劝惩，况欲以空言为求亡子之鼓乎？

八

《周礼》：乡则比、闾、族、党，遂则邻、里、酂、鄙，各有长司其教令，未详其使何人为之也。就农民而为之，则比户之中，朴野之氓非所任也，其黠而可为者，又足为民害者也。且比邻之长虽微，而列于六官之属，则既列于君子而别于野人矣，舍其耒耜而即与于班联，不已媟乎？意者士之未执贽以见君而小试之于其乡，凡饮射宾兴所进于君之士，皆此属也，固不耕而有禄食，士也，非民也。唯然，则可士、可大夫，而登进之途远，则当其居乡而任乡之教，固自爱而不敢淫泆于其乡，庶几不为民病，而教化可资以兴。然《周礼》但记其职名，而所从授者无得而考焉，则郡县之天下，其不可附托以立乡官也，利害炳然，岂待再计而决哉？

成周之治，履中蹈和，以调生民之性情，垂为大经大法以正天下之纲纪者，固不可以意言求合也；故曰：人也，非政也。但据缺略散见之文，强郡县之天下，铢累以肖之，王莽之所以乱天下也。而苏威效之，令五百家而置乡正，百家而置里长，以治其辞讼，是散千万虎狼于天下，以攫贫弱之民也。李德林争之，而威挟《周礼》以钳清议之口，民之膏血殚于威占毕之中矣。悲夫！

封建之天下分而简，简可治之以密；郡县之天下合而繁，繁必御之以简。春秋之世，万国并，五霸兴，而夫子许行简者以南面，况合中夏于一王，而欲十姓百家置听讼之长以爚乱之哉？周之衰也，诸侯僭而多其吏，以渔民而自尊，蕞尔之邹，有司之死者三十三人，未死者不知凡几，皆乡里之猾，上慢而残下者也。一国之提封，抵今一县耳，卿大夫士之食禄者以百计。今一县而百其吏，禄入已竭民之产矣。卿一行而五百人从，今丞尉一出而役民者五百，其徭役已竭民之力矣。仁君廉吏且足以死民于赋役，污暴者又奚若也？况使乡里之豪，测畜藏以侧目，挟恩怨以逞私，拥子弟姻亚以横行，则孤寒朴拙者之供其刀俎又奚若也？《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君子所师于三代者，道也，非法也。窃其一端之文具以殃民，是亦不容于尧、舜之世者也。

九

声音之动，治乱之征，《乐记》言之，而万宝常以验隋之必亡。顾其说非可一言竟也。有声动而导人心之贞淫者，有心动而为乐之正变者，其感应之几，相为循环，而各有其先后。谓声动而心随之，则正乐急矣；谓心动而乐随之，则乐固不能自正而待其人矣。倘于无道之世，按韶、夏之音而奏之，遂足以救其亡乎？不可得也。虽然，未有无道之世，不崇淫声、侈哀响，而能以韶、夏之音为乐者。于是而知志气之交相动，而天人之互为功矣。且以宝常之言，直斥何妥之乐为亡国之音，隋文何以不悦，终废宝常，而谓何妥之乐曰“滔滔和雅，与我心会”，则盛世之音，必不谐于衰世之耳。其谐不谐者，天也，非人也。乃唯帝任诈以取天下，昵悍妻，狎逆子，任其好恶于非僻，则心流于邪，而耳从心尔。然则治心而后可以审音，心者其本也，音者其未与！乃何妥衰乱慆淫之乐作，遂益以导炀帝邪淫无厌之心，而终亡其国，则乐之不正，流祸无涯，乐又本而非末矣。

古先王之作乐也，必在盛德大业既成之后，以志之贞者斟酌于声容之雅正，而不先之于乐，知本也。然必斟酌于声容之雅正，以成一代之乐，传之子孙，而上无淫慝之君，流之天下，而下无乖戾之俗，则德立功成，而必正乐，亦知本也。呜呼！自秦废先王之典而乐乱，自契丹、女真、蒙古入中国毁弃法物而乐永亡。唯声音之自然者，流露于人心、耳、手、口之间，时亦先兆其治乱兴亡之理。于是乐唯天动以感人，而人不能以乐治心，召和平之气。凡先王所以治，圣人所以教，俱无可为功于天下，固有心者所留憾事于无穷也。天不丧道，又恶知无圣人者兴，无师而得天之聪明，以复移风易俗之大用乎？

古之教士也以乐，今之教士也以文。文有咏叹淫泆以宣道蕴而动物者，乐之类也。苏洵氏始为虔矫桎梏之文，其子淫荡以和之，而中国遂沦于夷，亦志气相召之几也。取士者有权，士之以教以学也有经，舍其大经，矜其小辨，激清繁绕，引哀怨以趋偷薄，亦恶知其所底止哉！

十

以德化民至矣哉！化者，天事也，天自有其理气，行乎其不容已，物自顺乎其则而不知。圣人之德，非以取则于天也，自修其不容已，而人见为德。人亦非能取则于圣人也，各以其才之大小纯驳，行乎其不容已，而已化矣。故至矣、尚矣，绝乎人而天矣。谓其以德化者，人推本而为之言也；非圣人以之，如以薪炀火，以勺水，执此而取彼之谓也。夫以德而求化民，则不如以政而治民矣。政者，所以治也。立政之志，本期乎治，以是而治之，持券取偿而得其固然也，则犹诚也。持德而以之化民，则以化民故而饰德，其德伪矣。挟一言一行之循乎道，而取偿于民，顽者侮之，黠者亦饰伪以应之，上下相率以伪，君子之所甚贱，乱败之及，一发而不可收也。

夫为政者，廉以洁己，慈以爱民，尽其在己者而已。至于内行之修，则尤无与于民，而自行其不容已，夫岂持此为券以取民之偿哉？自汉龚、黄、卓、鲁之见褒于当代，于是有伪人者，假德教以与民相市，民之伪者应之，遂以自标于物，榜之曰此德化之效也。东汉之末，矫饰之士不绝于策。至于三国，迄乎梁、陈，岂无循良之吏，而此风阒然；时君之所不尚，褒宠不及，伪人苶然而返耳。至隋而苏威剽袭《六经》之肤说以干文帝，帝利其说以诧治定功成之盛，始奖天下以伪，而辛公义、刘旷诡激饰诈之为，赩然表见以徼荣利。公义则露坐狱中以听讼，讼者系狱，则宿厅事，不归寝；旷则称说义理，晓谕讼者，而不决其是非，遂以猎无讼之虚名，迁美官而传于史册。呜呼！当是时也，君臣相戕，父子相夷，兄弟相残，将相相倾，其上若此，则闾巷之民，相惎、相仇、相噬、相螫，不知其何若，而公义与旷取美誉、弋大官而止，后无闻焉。无讼者，孔子之所未遑；德化者，周公之所不敢居；区区一俗吏，以掉舌于公庭，暴形于寝处，遂胜其任而愉快乎？何易由言而重为伪人之欺邪？

夫德者，自得也；政者，自正也。尚政者，不足于德；尚德者，不废其政；行乎其不容已，而民之化也，俟其诚之至而动也。上下相蒙以伪，奸险戕夺，若火伏油中，得水而焰不可扑，隋之亡也，非一旦一夕之致也。其所云德化者，一廉耻荡然之为也。

十一

天下分争之余，兵戈乍息，则人民之生必蕃，此天地之生理，屈者极，伸者必骤，往来之数，不爽之几也。当其未定，人习于乱，而偷以生，以人之不足，食地之有余，民之不勤于自养也，且习以为常。迨其乱定而生齿蕃，后生者且无以图存，于斯时而为之君者将如之何？蕃庶而无以绥之则乱，然则人民之乍然而蕃育也，抑有天下者之忧也。虽然，王者又岂能他为之赐哉？抑岂容作聪明、制法令以为之所哉？唯轻徭薄赋，择良有司以与之休息，渐久而自得其生，以相忘而辑宁尔。

五代南北之战争，民之存者仅矣。周灭齐而河北定，隋灭陈而天下一，于是而户口岁增，京辅、三河地少人众，且无以自给，隋乃遣使均田，以谓各得有其田以赡生也。唯然，而民困愈亟矣。

人则未有不自谋其生者也，上之谋之，不如其自谋；上为谋之，且弛其自谋之心，而后生计愈蹙。故勿忧人之无以自给也，藉其终不可给，抑必将改图而求所以生，其依恋先畴而不舍；则固无自毙之理矣。上唯无以夺其治生之力，宽之于公，而天地之大，山泽之富，有余力以营之，而无不可以养人。今隋之所谓户口岁增者，岂徒民之自增邪？盖上精察于其数以敛赋役者之增之也。人方骤蕃，地未尽辟，效职力于为工为贾以易布粟，园林畜牧以广生殖者未遑，而亟登之版籍，则衣食不充。非民之数盈，地之力歉，而实籍其户口者之无余，而役其户口者不酌其已盈而减其赋也。乃欲夺人之田以与人，使相倾相怨以成乎大乱哉？故不十年而盗贼竞起以亡隋。民之不辑也久矣，考其时，北筑长城，东巡泰岳，作仁寿宫，而丁夫死者万计，别宫十二，相因营造，则其搜剔丁壮以供土木也，不待炀帝之骄淫，而民已无余地以求生矣。乃姑为均田以塞其匄免之口，故曰唯然而民困愈亟也。

夫王者之有其土若无其土也，而后疆圉以不荒；有其民若无其民也，而后御众而不乱；夫岂患京辅、三河地少而人贫哉？邓禹之多男子也，各授以业，而宗以盛，不夺此子之余以给彼子也。宽之恤之，使自赡之，数十年而生类亦有序，而不忧人满。汉文、景得此道也，故天下安而汉祚以长。隋之速亡也，不亦宜乎！均田令行，狭乡十亩而籍一户，其虐民可知矣，则为均田之说者，王者所必诛而不赦，明矣。

十二

开皇十四年，诏给公卿以下职田。其时天下已定，民各守其先畴，不知何所得田以给之，史无所考，大抵其为乱政无疑矣。先是官置公廨钱，贷民收息，诚稗政也，于是苏孝慈请禁止之，给地以营农，意且谓此三代之法，可行无弊者，而岂其然哉？三代之国，幅员之狭，直今一县耳，仕者不出于百里之中，而卿大夫之子恒为士，故有世禄者有世田，即其所世营之业也，名为卿大夫，实则今乡里之豪族而已。世居其土，世勤其畴，世修其陂池，世治其助耕之氓，故官不侵民，民不欺官，而田亦不至于污莱。郡县之天下，合四海九州之人以错相为吏，官无定分，职无常守，升降调除，中外南北，月易而岁不同，给以田而使营农，将人给之乎？贵贱无差，予夺无恒，而且不胜给矣；将因职而给之乎？有此耕而彼获者矣。而且官不习于田，一授其权于胥隶，胥隶横于阡陌，务渔猎而不恤其荒瘠，阅数十年而农非其农，田非其田，徒取沃士而灭裂之，不足以养士，而徒重困乎民也。故职田者，三代以下必不可行之法也。

放公廨钱以收息，所以毁官箴而殃民，在所必禁者，君子与小人义利之疆畛，不可乱耳。力耕者，亦皇皇求利之事也，故夫子斥樊迟为小人，而孟子以不耕而食为不素餐之大。有天下者，总制郡县之赋税，领以司农，而给百官之禄入，俾逸获而不与民争盈缩，所以靖小人而迪君子于正，道之不易者也。禄入丰而士大夫无求于民，犹恐其不廉也，乃导之与袯襫之夫争升斗于秉穗乎？苏孝慈者，知公廨钱之非道，胡不请厚其禄以止其贪，而非三代之时，循三代之迹，以徒乱天下为邪？隋文帝锱铢之主也，以为是于国无损，而可以益吏，且可窃师古之美名，遂歆然从之，溺古之士，且以为允。后世有官田，有学田，有藩王勋戚之庄田，皆沿此以贻害于天下。创制宜民者，尽举以授民而作赋，庶有瘥乎！

十三

文帝畜疑御下，芟夷有功于己者不遗余力矣。郑译、卢贲、柳裘或黜或死，防其以戴己者戴人，固也。其戮力以混一天下者，若史万岁、王世积、虞庆则诬讦一加，而斧锧旋及。至于贺若弼、高颎、李德林倚为心膂，不在杨素之下，而弼下吏几死，颎除名，德林终废。徒于杨素投胶漆之分，举天下以托之，何坦然无疑而尽易其猜防之毒也？乃素卒比附逆广以推刃于帝，夫岂天夺其衷与？不然，何疑其所可不疑，信其所必不可信，如斯之甚也！

隋之诸臣，唯素之不可托也为最，非但颎、弼、德林之不屑与伍，即以视刘昉、郑译犹有悬绝之分。何也？素者，天下古今之至不仁者也。其用兵也，求人而杀之以立威，使数百人犯大敌，不胜而俱斩之，自有兵以来，唯尉缭言之，唯素行之，盖无他智略，唯忍于自杀其人而已矣。其营仁寿宫也，丁夫死者万计，皆以杀人而速奏其成，旷古以来，唯以杀人为事者更无其匹。呜呼！人之不仁至于此极，而犹知有君之不可弑乎？犹知子之不可弑父而己弗与其谋乎？文帝之项领日悬于素之锋刃而不知，岂徒素之狐媚以结独孤后而为之覆翼乎？抑帝惨毒之性、臭味与谐而相得也！

故曰：君不仁，则不保其国；臣不仁，则不保其身；不仁者乐与不仁者狎而信之笃，虽天子不保其四体。素之族至其子而乃赤，犹晚矣。故恻隐之心，存亡生死之几也。夫人性之弗醇，习之不顺，恻隐之心不足以发。唯好恶之不迷，不乐与不仁者处而利赖之，恶其可损、祸其可轻乎！

十四

太子勇耽声色、狎群小，而逆广立平陈之功，且矫饰恭俭以徼上宠、钓下誉，声施烂然。文帝废勇而立广，虽偏听悍妻，致他日有独孤误我之叹，然当广恶未著、勇德有愆之日，参互相观，亦未见废立之非社稷计也，而奚以辨之哉？广之所以惑独孤者，曰阿大孝耳。妇人喜嗫嚅呴沫之爱，无足怪者，帝固熟察人情者，而何亦懵焉？天下有孝于父母而忍贼害其兄弟者乎？勇虽不德，然知广之陷己，终未尝求广之过暴之父母之前。广则伏地流涕曰：“不知何罪，失爱东宫。”勇无言，而广亟于谮，勇犹自处于厚，而广之不仁不可掩矣。

故人之甚不仁也易见也，父子兄弟之不若，夫人所无可如何者也。非其懿亲与其执友，则虽祸且相及，而固不可讦之相告，使触其怒以伤天性之恩；即其懿亲与其执友不容不告，而必谋其曲全之术；若直讦其阴私以激吾之谴责，则必其人天性固绝于己，而忿戾以求快其私者也。夫人且然，而况同生兄弟，均为父母之子，而浸润肤受交致以激吾之怒，尚可信为大孝而可以生死存亡托之者乎？

勇于见废之日，再拜泣下，舞蹈而出，终不讼广之见诬而擿其隐慝，然则使勇嗣立，隋尚可以不亡，藉令不然，亦何至逞枭獍之凶如广之酷邪？故勇与广之贤不肖未易辨也，而广诉勇，勇不诉广，其仁心之仅存与其澌灭，则灼然易知也。天下未有忍夺其兄之孝子，古今无有馋毁我子弟，劝令杀戮屏弃而为可托之人，两言而决之有余矣。

十五

《传》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所谓德之共者，谓其敛耳目口体之淫纵，以范其心于正也，非谓吝于财而积之为利也。所谓恶之大者，谓其荡心志以外荧，导天下于淫曼也，非谓不留有余以自贫也。俭于德曰俭，俭于财曰吝，俭吝二者迹同而实异，不可不察也。吝于财而文之曰俭，是谓贪人。谚曰：“大俭之后，必生奢男。”贪吝之报也。若果节耳目、定心志、以恭敬自持，勿敢放逸，则言有物、行有恒，即不能必子之贤，亦何至疾相反而激以成侈哉？隋文帝之俭，非俭也，吝也，不共其德而徒厚其财也。富有四海，求盈不厌，侈其多藏，重毒天下，为恶之大而已矣。

奚以明其然邪？仁寿宫成，赏封德彝而擢为内史，耳目之欲，力制而不能制也；盗边粮者升以上皆斩，积聚之贪，夸富强而唯恐不丰也。宋武藏农服以示子孙，齐高欲黄金与土同价，皆此而已矣。是下邑穷乡铢积丝累以豪于闾井者之情，而奚足为俭哉？视金粟也愈重，则积金粟也愈丰；取之于人也愈工，而愈不忧其匮；而后不肖之子孙无求弗获，而以为天下之可以遂吾志欲者，莫财若也。太子勇之饰物玩、耽声色，逆广之离宫别馆，涂金堆碧，龙舟锦缆，翦采铺池，裂缯衣树，皆取之有余，而仓粟陈红，以资李密之狼戾，一皆文帝心计之所聚，而以丰盈自侈者也。只速其亡，又何怪乎？

若夫贤者之俭，岂其然哉？视金玉若尘土，锦绮若草芥，耳目不淫，心志不惑，淡然与之相忘，而以金粟给小人之欲，君臣父子相竞于义以贱利，其必不以为诲奢之媒审矣。夫唯大吝之后，乃生奢男，岂俭之谓哉！

十六

文帝之察也，肘腋有杨素之奸而信之笃，宫闱有逆广之凶而爱之专，卒以杀身而亡国。无他，以涂饰虚伪笼天下，情以移，志以迁，而好恶皆失其本心，乐与伪人相取，狎焉而不自知也。

王伽者，天下古今之伪人也，罢遣防送之卒，纵流囚李参等七十余人，与约期至京，而曰：“如致前却，当为汝受死。”参等皆如期而至。夫参等身蹈重法，固桀敖不轨之徒也，伽何恃而以死尝试其诚伪？前乎此者，未闻伽有盛德至行足以孚豚鱼也，一旦而以父母之身与罪人市，岂其愚至此哉？且李参等已至京而待配于有司矣，孰使帝闻之而惊喜？则伽与参等探知帝之好虚伪以饰太平，而相约以成诡异之行，标榜自炫于帝之左右，俾得上闻。帝果为之下诏曰：“官尽如王伽，刑措其何远哉！”伽乃擢为雍令矣，参等乃予宴而赦矣。帝已为伽持券而取偿，而帝不知也；非不知也，知之而固喜其饰平康以昭吾治功之盛，而欺天下也。是其为情，与王劭上《灵感志》而焚香歌诵以宣示之无以异。唯然，故杨素伪忠，而帝且曰吾有忠臣；逆广伪孝，而帝且曰吾有孝子；情与之相得，心与之相习，不复知此外之有心理。亦将曰：文王之孝亦广，周公之忠亦素而已矣；孔子之绥来动和，亦伽而已矣。古今恶有圣贤哉？饰以为之而即可传之万世，则怀奸畜逆者，方伏刃以拟其项领，固迷而不觉。始以欺人，终于自罔，身弑国亡，若蹈火之必灼，狎水之必溺也，岂有爽哉？

夫圣人者，同于人者也；为创见之事，举世惊之，必有伪焉，秉正者所弗惑也。若伽者，固不容于尧、舜之世；唯不容焉，斯以为尧、舜之智与！

炀帝　凡六代不肖之主，皆仍其帝称，篇内独称炀帝曰逆广，以其与刘劭同其覆载不容之罪，且时无夷狄割据，不必伸广以明正统。

一

牛弘问刘炫以《周礼》士多府史少而事治，后世令史多而事不济，炫答以古之文案简而今繁，事烦政弊，为其所由。此得其一于末，而失其一于本也。文繁而覆治重叠，追证荒远，于是乎吏求免纤芥之失，而朦胧游移，上下相蔽，不可致诘，此治道之所以敝，教令之所以不行，民人之所以重困，奸顽之所以不戢者，而非府史之劳也。苟求无摘而粗修文具，一老吏任之而有余矣。乃府史之所以冗多而不理者，权移贿行而役重，民之贪顽求利与窜名避役者，竞趋于府史胥役之一途，则固有目不识文案、身不亲长官者篡入其中，而未尝分理事之劳，事恶得而理也。

《周礼》之所以可为万世法者，其所任于府者谨其盖藏，所任于史者供其篆写，而法纪典籍一委之士，士多而府史固可少也。士既以学为业，以仕为道，则苟分任于六官之属者，皆习于吏事而娴于典故，政令虽繁，无难给也。周之所以久安长治，而政不稗、官不疵、民不病者，皆由于此。士则既知学矣，学则与闻乎道矣，进而为命士，进而为大夫，皆其所固能致者，则名节重而官坊立，虽有不肖，能丧其廉隅而不能忘情于进取，则吏道不污，而冒法以售奸者，十不得一。

且夫国家之政，虽填委充积，其实数大端而已：铨选者，治乱之司也；兵戎者，存亡之纽也；钱谷者，国计之本也；赋役者，生民之命也；礼制者，人神之纪也；刑名者，威福之权也。大者举其要，小者综其详，而莫不系于宗社生民纲纪风俗之大。其纤微曲折，皆淳浇仁暴之机也。而以委之刀笔之猥流，谋尽于私，而智穷于大，则便给于一时，而遗祸于久远，虽有直刚明皙之大臣，未能胜也。如唐滑涣一堂后小吏耳，郑余庆一斥其奸，而旋即罢相，其可畏而不可挽也如此。乃举国家之事，不属之名义自持之清流，而委之鄙贱乾没之宵小，岂非千金之堤溃于蚁壤哉？参佐清谈而浊流操柄，愈免小失而愈酿大忧，然后知《周礼》之法，卓然非后世所及。炫，儒者也，何不曙于先王立教之本而长言之，以垂为永鉴？区区以文之繁简为言，九州混一之世，文法何易言简也！

二

人以才自旌，以智先人，功亦立，名亦著，所行亦不大远于正，而及其成局已终，岁时已过，则猥末跼，名节不立，而抑不保其身，则汉朱俊、皇甫嵩，隋之高颎、贺若弼是已。呜呼！士苟无卓然自立之志以辅其气，而禄位子孙交集而萦之，则虽以俊与嵩秉正以匡乱者，尚困于董卓而不能立义以捐生，况颎与弼乎？当其盛也，智足以见事几，才足以济险阻，年力方强，物望方起，又遇可与有为之主，推奖以尽其用，则亿而中，为而成，心无顾恤而目空天下，可为也，则为也，于是而功名赫然表见于当世；曾不知其时迁世易，智尽才枯，而富贵已盈，子孙相累，暗为销谢，苶然一翁妪之姝暖，则诛夷已及，既不能奋起以蹈仁，复不能引身而避祸，昔之所为英豪自命者安往哉！此志士之所深悲，而君子则早知其衰气先乘，莫能自胜也。

杨广之弑君父，杀兄弟，骄淫无度，其不可辅而不相容，涂之人知之矣。颎之料敌也，目悬于千里而心喻若咫尺，弼轻杨素、韩擒虎而自诩以大将，夫岂不能知此，而遂无以处此者？乃不能知也，不能处也。嚅嗫于李懿、何稠佞幸之侧，以讦广之失，其所指摘而重叹之者，又非广之大恶必致败亡者也；征散乐而已，厚遇启民可汗而已。舍其大，讦其小，进不能抒其忠愤，退不能守以缄默，骈首以就狂夫之刃。悲哉！曾颎与弼之铮铮，而仅与王胄、薛道衡雕虫之腐士同膏锧乎？其愚不可警，其懦不可扶，还令颎与弼自问于十年之前而岂屑尔哉？高堂曲榭，金玉纨绮，老妻弱子，系累相婴，销耗其丈夫之气，则虽有忧世之心，徒喁喁啧啧于匪人之侧，祸之已及，则喑死屠门，如在胎之羔犊矣。故曰：“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血气之刚，足以犯难而立功者，岂足恃哉？俊与嵩扶义以行，且不能保于既衰之后，况二子之区区者乎？衰矣而不替其盈，唯方刚而豫谨其度，制其心于田庐妻子之中，身轻而志不靡，则迨其老也，伏枥不忘千里之心，以皦皦垂光于白日，而亦奚至此哉！君子者，非以英豪自见者也，然于道义名节之中自居于大矣。年弥逝而气弥昌，非颎与弼之所与也，然观于颎与弼而益知所戒已。

三

高丽，弱国也，隋文攻之而不克，逆广复攻之而大败，其后唐太宗征之而丧师。广虽不道，来护兒、宇文述虽非制胜之将，而北摧突厥、吐谷浑之强，南渡海俘杀流求，则空国大举以加高丽，亦有摧枯拉朽之势焉；况唐太宗以英武之姿，席全盛之天下，节制兴兵以加蕞尔之小邦；然而终不可胜者，非隋、唐之不克，而丽人之守固也。隋方灭陈，高丽闻之而惧，九年而隋文始伐之，二十二年而广复伐之，则前此者，皆固结人心、择将陈兵、积刍粮、修械具之日也，故不可克也。何以知其然邪？陈非高丽之与国，恃之以相援而固圉者；乃闻陈亡而惧，惧于九年之前，机发于九年之后，效著于二十三年之余，而施及，于五十余年之久，其君臣之惧以终始，则能抗强大以保邦也，不亦宜呼！

《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孰系之？能惧之心系之也。夫既有其国，即有其民，山川城郭米粟甲兵皆可给也。尊俎之谋臣，折冲之勇士，役息以求，激奖以进，抑不患其无才，不知惧者莫与系之耳。蜀汉亡。而孙皓不惧；高纬亡，而叔宝不惧；孟昶亡，而李煜不惧，迨及兵之已加，则惴惴然而莫知所应，彷徨四顾，无所谓苞桑矣。朽索枯椿，虽系之，其将何济焉？虽然，惧者，自惧也，非惧人也。智者警于心以自强，愚者夺其魄以自乱，突厥之震慑，而降服争媚以交攻，抑不如其无惧也。谯周畏魏而挠姜维之守，蜀汉以亡，亦惧者也；宋高畏女真而忍称臣之辱，大雠不雪，亦惧者也；惧而忘其苞桑，与不惧者均，闻丽人之已事，尚知愧夫！

四

秦与隋虐民已亟，怨深盗起，天下鼎沸而以亡国，同也。然而有异焉者，胡亥高居逸乐于咸阳，销兵孤处，而陈胜、吴广起于江、淮，关中悬远，弗能急为控制，迨其开关出击，而六国之兵已集，势不便也。隋方有事于高丽，九军之众一百一十三万人连营渐进，首尾千余里，会于涿郡，而王薄拥众于长山，刘霸道集党于平原，张金称、高士达、窦建德群起于漳南、清河之间，去涿数百里耳，平芜相属，曾无险隘之隔；此诸豪者，不顾百万之师逼临眉睫，而纠乌合之众，奡立于其旌麾相耀、金鼓相闻之地，则为寇于秦也易，而于隋也难。夫岂隋末诸豪之勇绝伦而智不测乎？迨观其后，亦如斯而已，而隋卒无如之何，听其自起自灭、旋灭旋起、以自毙于江都。且逆广非胡亥匹也，少长兵间，小有才而战屡克，使与群雄角逐于中原，未必其劣于群雄也，则隋末之起兵者尤难也。然而群雄之得逞志以无难者，无他，上察察以自聋，下师师以自容，所急在远而舍其近，睨盗贼为疥癣，而自倚其强，若是者，乘其所忽而回翔其间，进可以徼功，退固有余地以自藏，而又何惴焉？

虎之猛也，而制于猬；即且之毒也，而困于蜗；其所轻也。故杨玄感、李密以公侯之裔，世领枢机，门生将吏半于朝右，金钱衣币富将敌国，而兵起两月，旋就诛夷，唯隋之忌之也夙而防之也深，一闻其反，全力以争生死，而山东诸寇起自草莱，不在独夫心目之中，夫且曰“以玄感之势倾天下而可如韩卢之搏兔，此区区者其如予何哉！”故群雄败可以自存，而连兵不解，卒无如之何也。高颎、贺若弼而既诛夷矣，正逆广骄语太平、鞭笞六寓之日也，群雄不于此而兴，尚奚待哉？于是而王薄等之起兵二年矣，仅有一张须陁者与战而胜，逆广君臣直视不足畏而姑听之。然则诸起兵者，无汉高、项羽耳，藉有之，岂待唐公徐起太原，而后商辛自殪于牧野哉？

至不仁而敛天下之怨，非所据而踞天位之尊，起而扑之，勿以前起者之败亡，疑其强不可拔也。杨玄感死，而隋旋以亡，大有为者，知此而已。

五

圣人之大宝曰位，非但承天以理民之谓也，天下之民，非恃此而无以生，圣人之所甚贵者，民之生也，故曰大宝也。秦之乱，天下蜂起，三国之乱，群雄相角，而杀戮之惨不剧，掠夺之害不滋，唯王莽之世，隋氏之亡，民自相杀而不已。王莽之末，赤眉、尤来、铜马诸贼遍于东方，延于西陇，北极赵、魏，南迤江、淮，而无有觊觎天步僭名号以自雄者，赤眉将败，乃拥刘盆子以盗名，而盆子不自以为君，贼众亦不以盆子为君也。大业之乱，自王薄、张金称起于淄、济，窦建德、刘元进、朱燮、管崇、杜伏威、刘苗王、王德仁、孟让、王须拔、魏刀兒、李子通、翟让，攘臂相仍，凡六年矣，无有以帝王自号者。其尤妖狂者，则有知世郎、历山飞、漫天王、迦楼罗王之号，非徒无定天下之心，而抑无草窃割据之志，非徒不为四海所推奉，而抑不欲为其类之雄长，于是而淫掠屠割，举山东、河北、淮左、关右之民，互相吞龁，而愿弱者缩伏以枕藉，流血于郊原，其惨也，较王莽之末而加甚焉。至大业十二年，而后林士弘始称帝于江南，窦建德、李密踵之，自命为王公，署官僚，置守令，虽胥盗也。民且依之以延喘息。而捋采既刘，萌蘖稍息，唐乃起而收之，人始知得主之为安，而天下以渐而定矣。

夫盗也，而称帝王，悖乱之尤，名实之舛甚矣，然而虚拥其名，尚不如其无名也。既曰帝矣，曰王矣，为之副者，曰将相矣，曰牧守矣，即残忍颠越，鄙秽足乎讪笑，然且曰此吾民也，固不如公然以蛇豕自居、唯其突而唯其螫也。故位也者，名也，虽圣人有元后父母之实，而天下之尊之以位者，亦名而已。君天下而天下保之，君天下而思保其天下，盗窃者闻风而强效焉，则名位之以敛束暴人之虔刘，而翕合离散之余民者，又岂不重哉？宝也者，保也，人之所自保也。天下有道，保以其德；天下无道，保以其名；故陈胜起而六王立，汉室沦而孙、曹僭，祸且为之衰减。人不可一日而无君，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伪者愈于无，况崛起于厌乱之余以乂安四海者哉！

六

忌天下之强，而奖之以弱，则以自弱而丧其天下，赵宋是已。然弱者，暴之反也，故外侮不可御，而内不失民也。忌天下之贤，而驱之不肖，于是而毒流天下，则身戮国亡，不能一朝居矣。逆广之杀高颎、贺若弼也，畏其贤也；薛道衡、王胄、祖君彦一词章吟咏之长耳，且或死或废，而无以自容，非以天子而求胜于一夫也，谓贤者之可轧己以夺己，而不肖者人望所不归，无如己何也。故虞世基、宇文述、裴矩、高德儒之猥贱，则委之腹心而不疑；乃至王世充之凶顽，亦任之以土地甲兵之重；无他，以其耽淫嗜利为物之所甚贱，而无与戴之者也。唐高祖以才望见忌，几于见杀，乃纵酒纳贿，托于污行，则重任之使守太原，以为崛起之资。夫人君即昧于贤不肖之分，为小人之所挠乱，抑必伪为节制之容，饰以贞廉之迹，而后可以欺昏昏者以售其奸；未有以纵酒纳贿而推诚委之者，此岂徒逆广之迷乱哉？自隋文以来，欲销天下之才智，毁天下之廉隅，利百姓之怨大臣以偷固其位者，非一朝一夕之故矣。

呜呼！为人君者，唯恐人之修洁自好，竭才以用，择其不肖而后任之，则生民之荼毒，尚忍言乎？以宇文化及之愚劣，可推刃以相向，夫岂待贤于己者而后可以亡己哉？只以贼天下，使父子离而为涂殍。故天下之恶，莫有甚于恶天下之贤而喜其不肖者也。天子以之不保天下，士庶人以之不保其身，斩宗灭祀、鬼祸不解者，皆此念为之也，可不畏哉！

七

语曰：“明君贵五谷而贱珠玉。”五谷之所以贵者，不可不务白也，迷其所以贵，而挟之以为贵，则违天殃人而祸必及身。所以贵者何也？人待之以生也。匹夫匹妇以之生，而天子以生天下之人，故贵；若其不以生天下之人而奚贵焉？积则不可以约为藏，藏则易以腐败而不可久，不能如珠玉之韫千金于一椟，数百年而缄之如新也。故聚之则不如珠玉远矣，散之则以生天下而贵莫甚焉。《传》曰：“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谓五谷也。若夫钱布金银之聚散，犹非民之甚急者也。聚钱布金银于上者，其民贫，其国危；聚五谷于上者，其民死，其国速亡。天之生之也，不择地而散，而敛之以聚，是违天也；人之需之也，不终日以俟，而积之以久，是殃民也；故天下之恶，至于聚谷以居利而极矣。

为国计者曰：“九年耕，必有三年之蓄。”此谓诸侯有百里之封，当水旱而告籴于邻国，一或不应，而民以馁死，故导民以盖藏，使各处有余以待匮也。四海一王，舟车衔尾以相济，而敛民之粟，积之窖窌，郁为麴法，化为蛾蚁，使三旬九食者茹草木而咽糠秕，睨高廪大庾以馁死，非至不仁，其忍为此哉？

隋之毒民亟矣，而其殃民以取灭亡者，仅以两都六军宫官匠胥之仰给，为数十年之计，置洛口、兴洛、回洛、黎阳、永丰诸仓，敛天下之口食，贮之无用之地，于是粟穷于比屋，一遇凶年，则流亡殍死，而盗以之亟起，虽死而不恤，旋扑旋兴，不亡隋而不止。其究也，所敛而积者，只为李密聚众、唐公得民之资，不亦愚乎！隋之富，汉、唐之盛未之逮也，逆广北出塞以骄突厥，东渡海以征高丽，离宫遍于天下，锦绮珠玉狼戾充盈，给其穷奢，尚有盈余以供李密、唐公之散，皆文帝周于攘聚之所积也。粟者财之本也，粟聚则财无不聚，召奢诲淫，皆此粟为之也。贵五谷者，如是以为贵，则何如无贵之为愈哉？

天子有四海之赋，可不忧六军之匮；庶人有百亩之田，可不忧八口之饥。靳枵腹者之饔飧，夺勤耕者之生计，居贱籴贵，徒以长子弟之骄奢，召怨家之盼望，何如珠玉者，非人之所待以生，而思夺之者之鲜也。上好之，下必甚焉，粟朽于仓，人殣于道，豪民逞，贫民毙，争夺兴，盗贼起，有国破国，有家亡家，愚惛不知，犹托之曰莫贵于五谷，悲夫！

八

隋之得天下也逆，而杨广之逆弥甚，李氏虽为之臣，然其先世与杨氏并肩于宇文之廷，迫于势而臣隋，非其所乐推之主也，则递相为王，惩其不道而代兴，亦奚不可？且唐公幸全于猜忌而出守太原以避祸，未尝身执朝权，狐媚以欺孤寡，如司马之于魏、萧氏之于宋也。奉词伐罪，诛独夫以正大位，天下孰得而议其不臣？然其始起，犹托备突厥以募兵，诬王威、高君雅以反而杀之，不能揭日月而行吊伐，何也？自曹氏篡汉以来，天下不知篡之为非，而以有所授受为得，上习为之，下习闻之，若非托伊、霍之权，不足以兴兵，非窃舜、禹之名，不足以据位，故以唐高父子伐暴君、平寇乱之本怀，而不能舍此以拔起。呜呼！机发于人而风成于世，气之动志，一动而不可止也如此夫！

自成汤以征诛有天下，而垂其绪于汉之灭秦；自曹丕伪受禅以篡天下，而垂及于宋之夺周。成汤秉大正而惧后世之口实，以其动之相仍不已也，而汉果起匹夫而为天子。若夫曹丕之篡，则王莽先之矣，莽速败而机动不止者六百余年，天下之势，一离一合，则三国之割裂始之，亦垂及于五代之瓜分而后止。金、元之入窃也，沙陀及捩臬鸡先之也，不一再传之割据耳，乃亘五百余年而不息，愈趋愈下，又恶知其所终哉？夫乘唐高之势，秉唐高之义，以行伐暴救民之事，唐高父子固有其心矣，而终莫能更弦改辙也，数未极也。非圣人之兴，则俟之天运之复，王莽、沙陀之区区者，乃以移数百年之气运而流不可止。自非圣人崛起，以至仁大义立千年之人极，何足以制其狂流哉！

九

唐起兵而用突厥，故其后世师之，用回纥以诛安、史，用沙陀以破黄巢，而石敬瑭资契丹以篡夺，割燕、云，输岁币，亟病中国而自绝其胤；乃至宋人资女真以灭辽，资蒙古以灭金，卒尽沦中原于夷狄，祸相蔓延不可复止。夫唐高祖则已早知之矣，既已知之，而不能不用突厥者，防突厥为刘武周用以袭己于项背，可与刘文静言者也；假突厥之名以恐喝河东、关中，而遥以震惊李密，则未可与刘文静言者也。乃所资于突厥者数百人，而曰“无所用多”，则已灼见非我族类者之不可使入躏中国以戕民而毁中外之防，故康鞘利仅以五百人至，而高祖喜，其破长安，下河东，上陇以击薛仁杲，出关以平王世充，皆不用也，则高祖岂疏于谋而不忧后患者？然而机一发而不可止，则大有为于天下者，一动一静之际，不容不谨，有如是哉！

勿恃势之盈而可不畏也，勿恃谋已密而可不虞也，勿恃用之者浅而祸不足以深也。矢之发也，脱于彀者毫末，而相去以寻丈；三峡之漩，投以勺米而不息，则大舟沉焉；事会之变，不可知而不可狎，固若此也。能用突厥者高祖耳，不能用者相习而用之，无其慎重而贪其成功，又恶容辞千古祸媒之罪乎？若夫唐之用突厥而终未尝用者，则固难一二与庸人言也。

十

言生乎心者也，成乎言而还生其心。由心而生言，心之不贞，发于言而渐泄矣，其害浅；由言而成事，由事而心益以移，则言为贞邪之始几，而必成乎事，必荡其心，其害深；故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卒然言之，以为可为而为之，未有不害于政者也。故君子之正天下，恒使之有所敬忌而不敢言。小人之无忌惮也，卒然言之，而祸不可戢也。

李密之与唐公，皆隋氏之世臣也，逆广虽不道，俱尝北面事之，未尝如嵇绍之于晋，有父母之雠也。逆广不可以君天下，密欲夺之，唐公欲夺之，一也。唐公起，明知掩耳盗铃之不足以欺天下，而必令曰：“犯七庙及代王宗室者，夷三族。”密则任祖君彦怨怼之私，昌言之曰：“殪商辛于牧野，执子婴于咸阳。”于是而唐公得挟义以折之曰：“所不忍言，未敢闻命。”呜呼！密与唐之兴丧，自此决矣。夫唐岂不以逆广为纣，而睨代王侑为怀玺面缚之子婴乎？然令其遽出诸口而有所不能也。其不能者何也？不敢与不忍也。非畏逆广与微弱之代王也，自畏其心之鬼神也。故人至于言之不怍，而后人无可如何矣；人无可如何，而鬼神之弗赦必矣。

故圣人欲正人心，而亟正者人之言。心含之，口不能言之，则害止于心；心含之，口遂言之，则害著于外；心未必信之，口遽言之，则还以增益其未至之恶，而心与事猖狂而无所讫止。言之有怍，而心有所忌，事有所止，则事虽不顺，鬼神且谅其不敢不忍之犹存，而尚或佑之。心叛于理，言叛于心，可言则言，以摇动天下于蔑彝伦、逞志欲之大恶，然后恶满于天下，而天之殛之也不爽。故唐之报密而折之也，非果有不忘隋之忱悃也，挈不敢不忍以告天下，而还自警其心，卒以保全杨氏之族而宾之。其享有天下，而李密授首于函谷，言不可逞，天不可欺，不亦信夫！

十一

徐洪客者，不知其为何许人，即其言而察之，大要一险陂无忌之游士，史称莫知所之，盖亦自此而死耳，非能蠖屈鸿飞于图功徼利之世者也。其上书李密曰：“米尽人散。”以后事验之，人服其明矣。乃曰：“直向江都，执取独夫。”密为隋氏世臣，假令趋江都执杨广，又将何以处之哉？项羽，楚之世族，秦其仇也，而杀子婴、掘骊山之墓，则天下叛之。杨广俨然君天下者十三载，密以亲臣子弟侍于仗下，一旦屠割之如鸡豚，以密之很，于是乎固有踌躇而不敢遽者。故殪商辛、执子婴，乃祖君彦忿怼之谰言，非密之所能任也。天下之大难，以身犯之者死；业已为人君，而斩刈之者凶；业已为人臣，而直前执杀其君者，必歼其类。夫密亦知捣江都，杀杨广，徒受天下之指数而非可得志也。洪客险陂而不恤名义之小人，恶足以知此乎？

或曰：杨广之逆，均于刘劭，非但纣匹也，执杀之也何伤？曰：密之起也，乘其乱而思夺之乎？抑愤其覆载不容之罪，为文帝讨贼子如沈庆之之援戈而起乎？此密所不能自诬其心而可假以为名者也。

或曰：慕容超、姚泓亦尝君其国矣，宋武直前破其国而俘斩之都市，又何也？曰：宋武未尝臣彼，而鲜卑与羌不可以君道予之者也。徐魏公之纵妥欢，拘此义而不知通，而岂以例隋氏哉？悬纣首于太白，未知其果否也？即有之，而三代诸侯之于天子，不纯乎臣，非后世之比也。君彦忿戾以言之，洪客遂欲猖狂而决行之，自绝于天，窜死草间而无以表见，宜矣。或乃跻之鲁仲连之高谊，不已过与！

十二

择君而后仕，仕而君不可事则去之，君子之守固然也。失身于不道之君而不能去，则抑无可避之名义矣。徒人费、石之纷如、贾举、州绰之不得为死义，以其从君于邪也；苟不从君于邪，则其死也，不可更责以失身。故宋殇、宋闵皆失德之君，而无伤乎孔父、仇牧之义。当凶逆滔天、君父横尸之日，而尚可引咎归君，以自贷其死乎？

杨广之不道而见弑于宇文化及，许善心、张琮抗贼以死，当斯时也，虽欲不死而不得也。麦孟才、沈光讨贼而见擒，麾下千人无一降者；李袭志保始安，闻弑哭临，坚守而不降于萧铣；岂隋氏之能得人心，而顿异于宋、齐以来王谧、褚渊恬不知愧之习者，何也？十三载居位之天子，人虽不道，名义攸存，四海一王，人无贰心，苟知自念，不忍目击此流血宫庭之大变也。唐高祖闻变而痛哭，岂杨广之泽足以感之，而又岂高祖之伪哀以欺世乎？臣主之义，生于人心，于此见矣。故庄周曰：“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君子恶其贼人性之义，有以夫！

《读通鉴论》卷十九终

读通鉴论卷二十

唐高祖

一

《易》曰：“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圣人知天而尽人之理，《诗》《书》所载，有不可得而详者，千世而下，亦无从而知其深矣。乃自后世观之，承天之佑，受人之归，一六宇而定数百年之基者，必有适当其可之几，盖亦可以知天、可以知人焉。得天之时则不逆，应人以其时则志定。时者，圣人之所不能违也。唐之取天下，迟回以起，若不足以争天下之先，而天时人事适与之应以底于成，高祖意念之深，诚不可及也。

天之理不易知矣，人之心不易信矣，而失之者恒以躁。杨广之播虐甚矣，而唐为其世臣，受爵禄于其廷，非若汤之嗣契、周之嗣稷，建国于唐、虞之世，元德显功，自有社稷，而非纯乎为夏、商之臣也。则隋虽不道，唐未可执言以相诘。天有纲，则理不可逾，人可有辞，则心不易服也。故杨广惎高祖而屡欲杀之，高祖处至危之地，视天下之分崩，有可乘之机，以远祸而徼福，然且敛意卑伏而不遽起；天下怨隋之虐，王薄一呼，而翟让、孟海公、窦建德、李密、林士弘、徐圆朗、萧铣、张金称、刘元进、管崇、薛举、刘武周、梁师都、朱粲群起以亡隋，唐且安于臣服，为之守太原、御突厥而弗动。至于杨广弃两都以流荡于江都，李密已入洛郛，环海无尺寸之宁土，于斯时也，白骨邱积于郊原，孤寡流离于林谷，天下之毒痡又不在独夫而在群盗矣。唐之为余民争生死以规取天下者，夺之于群盗，非夺之于隋也。隋已亡于群盗，唐自关中而外，皆取隋已失之宇也。然而高祖犹慎之又慎，迟回而不迫起，故秦王之阴结豪杰，高祖不知也，非不知也，王勇于有为，而高祖坚忍自持，姑且听之而以静镇之也。不贪天方动之几，不乘人妄动之气，则天与人交应之而不违。故高祖以五月起，十一月而入长安立代王侑，其明年二月，而宇文化及遂弑杨广于江都。广已弑，代王不足以兴，越王侗见逼于王世充，旦夕待弑，隋已无君，关东无尺寸之土为隋所有，于是高祖名正义顺，荡夷群雄，以拯百姓于凶危，而人得主以宁其妇子，则其视杨玄感、李密之背君父以反戈者，顺逆之分，相去悬绝矣。

故解杨广之虐政者，群盗也，而益之深热；救群盗之杀掠者，唐也，而予以宴安。惟唐俟之俟之，至于时至事起，而犹若不得已而应，则叛主之名可辞；而闻江都之弑，涕泗交流，保全代王，录用隋氏宗支，君子亦信其非欺。人谓唐之有天下也，秦王之勇略志大而功成，不知高祖慎重之心，持之固，养之深，为能顺天之理、契人之情，放道以行，有以折群雄之躁妄，绥民志于来苏，故能折箠以御枭尤，而系国于苞桑之固，非秦王之所可及也。

呜呼！天子之尊，非可志为拟也；四海之大，非可气为压也。相时之所疾苦，审己之非横逆，然后可徐起以与天下休息，即毒众临戎，而神人罔为怨恫；降李密，禽世充，斩建德，俘萧铣，皆义所可为、仁所必胜也，天下不归唐，而尚谁归哉？慎于举事，而所争者群盗也，非隋也；非恶已熸而将熄之杨广也，毒方兴而不戢之伪主也。有唐三百载之祚，高祖一念之慎为之，则汤、武必行法以俟命，其静审天人之几者，亦可仿佛遇之矣。

二

李密以杀翟让故，诸将危疑，一败于邙山，而邴元贞、单雄信亟叛之；密欲守太行、阻大河以图进取，而诸将不从，及相帅以降唐，则欣然与俱，而密遂以亡。项羽杀宋义，更始杀伯升，皆终于败，其辙一也。然则令项羽杀汉王于鸿门，犯天下之忌，愈不能以久延，而昧者犹称范增为奇计，鄙夫之陋，恶足以知成败之大纲哉？

夫驭物而能释其疑忌者，虽未能昭大信于天下，而必信之于己。信于己者，谓之有恒，有恒者，历乎胜败而不乱。己有以自立，则无惧于物，而疑忌之情可以不深。李密者，乘人以斗其捷，而无能自固者也。密，隋之世臣也，无大怨于隋，而己抑无可恃之势，无故而畜乱志以干杨玄感，玄感败，亡命而依翟让。隋有恨于密，密固无恨于隋，而檄数其君之罪，斥之如仆隶，且既已欲殪商辛执子婴矣，则与隋不两立，而君臣之义永绝。乃宇文化及弑立，而趋黎阳以逼之于河上，密惧洛阳之议其后，又幸盖琮之招己，奉表降隋，以缓须臾之困，而受太尉尚书令之命。夫炀帝，密之所欲殪之于牧野者也，而责化及曰“世受隋恩，反行弑逆”；越王侗，密之所欲执之于咸阳者也，而北面称臣，受其爵命；则诸将视之如犬豕，而知其不足有为，尚谁为之致死以冀其得天下哉？其降隋也，非元文都之愚，未有信之者也；其降唐也，唐固不信其果降也。反而自问，唐公见推之语而不惭，念起念灭，而莫知所据，匹夫无志，为三军之帅而可夺，其何以自立乎？《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咎可补也，凶可贞也，人皆可承以羞，而死亡不可逸矣。故诸将之亟于背密而乐于归唐也，羞其所为而莫之与也。密死而不能掩其羞，岂有他哉？无恒而已矣。

三

制天下有权，权者，轻重适如其分之准也，非诡重为轻、诡轻为重，以欺世而行其私者也。重也，而予之以重，适如其数；轻也，而予之以轻，适如其数；持其平而不忧其忒，权之所审，物莫能越也。

李密弃土释兵，拥二万人以降唐。密之乱天下也，有必诛之罪，而解甲以降，杀之则已重矣。北有建德，东有世充，密独间关来归，为天下倡，当重奖之以劝天下者也；而本为惰之乱臣，天下之残贼，厚待之，则又已重矣。密之狙诈乐祸而骄，虽降唐而无固志，缓之须臾，则跳梁终逞，宜乎厚防以制其奸，不可遽抑而激之怨。而众叛援孤，力穷智屈，疑之重则又本轻，视为轻而又若重，审其所适然之数者，权也。高祖授之以光禄卿，一闲冗之文吏，而司进食之亵事，使执臣节于殿陛，一若不知其狡黠凶狠者然，此之谓能持权以制天下者也。非故扬之，非故抑之，适如其稽颡归命之情形，而淡然待之若进若退之间。呜呼！此大有为者之所以不可及也。

于是而密无可怙之恩，抑无可讼言之怨，诈无所售，恶无所施，不得已而孤骑叛逃，一有司之禽捕而足矣。使其志悛而终顺与？则饱之以禄，安之以位，一如孟昶、刘继元之在宋，而不至如黥布、彭越之菹醢以伤恩也；密之不然，自趋于死，而抑无怨矣。于是而知天下之至狠者，无狠也；至诈者，无诈也；量各有所止，机各有所息，以固然者待之而适如其分，则于道不失而险阻自消。天下定于一心之平，道本易也；而非大有为者，不足以与于斯。

四

徐世始终一狡贼而已矣。其自言曰“少为亡赖贼”，习一定而不可移者也。夫为盗贼而能雄长于其类者，抑必有似信似义者焉，又非假冒之而欺人亡实也；相取以气，相感以私，亦将守之生死而不贰。如萤之光，非自外生，而当宵则燿，当昼则隐。故以其似信似义者，予之以义之能执、信之能笃、而重任之，则一无足据，而适以长乱。其习气之所守者在是，适如其量而止，过此则颠越而不可致诘。其似信似义者亦非伪也，愈真而愈不足任也。

世受李密之命守黎阳，魏征安集山东，劝之降唐，而世籍户口士马之数，启密使献之，己不特修降表，高祖称之曰：“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也。”遂宠任之，以授之于太宗，而终受托孤之命。世之于此，亦岂尽出于伪以欺高祖而邀其宠遇乎？其所见及是，其所守在是，盖尝闻有信义而服膺焉，以为是可以卓然自命为豪杰也，故以坦然行之，而果为高祖之所矜奖。若其天性之残忍，仅与盗贼相孚，而智困于择君，心迷于循理，可以称英君之任使，不可以折暗主之非僻，则只以铮铮于群盗之中，而遽许之以纯臣，高祖、太宗知人之鉴，穷于此矣。夫不见其降于窦建德，质其父而使为将，遂弃父而欲袭曹旦以归唐乎？故其为信义也，盗贼之信义也，察于利以动，任于气以逞，戕性贼恩，亦一往而不恤，遽信其为纯臣而任以安定国家之大，鲜不覆矣。曾子曰：“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也。”惟君子而后可以履信而守义，非小人之所能与，殆鱼跃之不可出沼，鸟步之不可越域也矣。

五

拔魏征于李密，脱杜淹、苏世长、陆德明于王世充，简岑文本于萧铣，凡唐初直谅多闻之士，皆自僭伪中祓濯而出者也。封德彝、宇文士及、裴矩不伏同昏之诛，而犹蒙宠任。盖新造之国，培养无渐渍之功，而隋末风教陵夷，时无岩穴知名之士可登进之以为桢干，朝仪邦典与四方之物宜，不能不待访于亡国之臣，流品难以遽清，且因仍以任使，唐治之不古在此，而得天下之心以安反侧者亦此也。乃何独至于苏威而亟绝之？盖苏威者，必不可容于清明之世，苟非斥正其为匪人，则风教蔑，廉耻丧，上下乱，而天下之祸不可息也。

隋文之待威也，固以古大臣之任望之；威之所以自见者，亦以平四海、正风俗为己功，天下翕然仰之以为从违，隋可亡，而威不可杀。故宇文士及、王世充、李密皆倚威以收人望，威亦倚其望以翱翔凶竖之庖俎，锋镝雨集，膏血川流，而威自若也。是则兵不足以为强，险不足以为固，天子之位不足以为尊，而无有如威之重者，士亦何惮而不学威，迂行腐步、奡岸以逍遥邪？媚于当世也似慎，藏于六艺也似正，随时迁流也似中，以老倨骄而肆志也似刚，杀之无名，远之不得，天下且以为道之莫尚者，而导世以偷污，为彝伦之大贼，是可容也，熟不可容也？明王之所必诛勿赦者，唐姑拒之而弗使即刑，其犹姑息怜老、仁过而柔乎！若德彝、士及、裴矩之流，天下知贱恶之矣，虽复用之，不足以惑人心而坏风化，杀之可也，赦之而器使之，亦讵不可哉？

六

薛仁杲、萧铣、窦建德或降或杀而皆斩，唯王世充赦而徙蜀，此不可解之惑也。唐高君臣当大法可伸之日，而执生杀之权，夫岂茫焉而罔正如此。世充，隋之大臣也，导其主以荒淫，立越王而弑夺之，其当辜也，固也；乃世充力守东都，百战以扞李密，而其篡也，在炀帝已弑之后，使幸而成焉，亦无以异于陈霸先。而唐立代王，旋夺其位，有诸己者不可非诸人，唐固不能正名以行辟也。且取世充与仁杲、建德、萧铣较，世充者，操、懿以后之积习也。建德、仁杲以匹夫，铣以县令，忽乘丧乱，遂欲窃圣人之大宝以自居，则张角、黄巢之等匹，尤不可长之乱，而无可原之情矣。

《春秋》于里克，宁喜弑其君而其伏诛也，书曰“杀其大夫”；齐豹杀公兄，阳虎窃玉弓，未有弑逆之大恶也，而书曰“盗”。贵近之臣，或以亲，或以旧，或以才，为国之柱石，先有成劳于国，而人心归之，然后萌不轨之心以动于恶，欲效之者，固未易也。且人主与之相迩，贤奸易辨，而可防之于早也；辨之弗明，防之不夙，渐酿坚冰之至，人主亦与有罪焉。若夫疏远小臣如萧铣，亡赖细民如建德、如仁杲，始于掠夺，攫穷民而噬之，乌合势成，遂敢妄窥天位，则四海之广，枭桀饮博之徒，苟可为而无不可为，人君居高而莫察，有司拘法而难诛，决起一旦而毒流天下，则虽人主之失道有以致之，而蚁穴一穿，金堤不保，祁寒暑雨之怨咨，皆可为耰耝棘矜之口实；及其溃败乞降，犹可以降王之礼恣其徜徉，则人何惮而不杀越平人以希富贵；况当初定之天下，众志未宁，此扑而彼兴，岂有艾乎？

自东汉以后，权臣之篡者，成而为曹魏、六朝；未成而败，为王敦、桓温、刘毅、沈攸之、萧颖胄、王僧辩；佹成而速败，为桓玄、侯景；乃及隋之亡，而天下之势易矣，人皆可帝，户皆可王，是匹夫狂起之初机也。唐及早惩之，正草泽称尊之大罚，然且有黄巢之祸，延于朱温而唐以亡；使弗惩焉，则暗主相承，政刑无纪，闾井之匹夫，几人帝而几人王，生民之流血，终无已日矣。若权臣受将相之托，为功于国，而逼夺孤幼，则不待正钺于世充而无有继之者。高祖相世运之迁，大权之移，祸萌之变，而贳世充、诛三僭，其亦审矣，而岂贸贸以张弛乎？已天下之乱者义也，而义固随时以制宜者也。世充可诛也，建德、铣、仁杲尤不可贷者也，非昧于治乱之几者，可执一切之义以论得失也。

七

言有不可以人废者，封德彝之策突厥是已。突厥拥众十五万寇并州，郑元璹欲与和，德彝曰：“不战而和，示之以弱，击之既胜，而后与和，则恩威并著。”斯言也，知兵筹国相时之善术也。唐之不能与突厥争，始于刘文静之失策，召之入而为之屈，权一失而弗能速挽矣。中国初定，而突厥席安，名有可挟，机有可乘，唐安能遽与突厥争胜哉？然当百战之余，人犹习战，故屡挫于刘黑闼而无朒缩之心，则与战而胜可决也；所难者，锐气尽于一战，而继此则疲耳。奋起以亟争，而藏拙于不再，速与战而速与和，则李神符、萧颛之功必成，而郑元璹，之说必售矣。

夫夷狄者，不战而未可与和者也，犬絷项而后驯，蛇去齿而后柔者也。以战先之，所以和也；以和縻之，所以战也；惜乎唐之能用战以和，而不用和以战耳。知此，则秦桧之谋，与岳飞可相辅以制女真，而激为两不相协以偏重于和，飞亦过矣。抗必不可和之说，而和者之言益固，然后堕其所以战而一恃于和，宋乃以不振而迄于亡。非飞之战，桧亦安能和也；然则有桧之和，亦何妨于飞之战哉？战与和，两用则成，偏用则败，此中国制夷之上算也。夫夷狄者，诈之而不为不信，乘之而不为不义者也，期于远其害而已矣。

八

唐初定官制，三公总大政于上，六省典机务于中，九寺分庶政于下；其后沿革不一，而建国之规模，于此始基之矣。一代兴，立一代之制，或相师，或相驳，乃其大要，分与合而已。周建六官，纯乎分也，奉统以一相一尉而合，汉承之而始任丞相，后任大将军，专合于一，而分职者咸听命焉。唐初之制，三公六省与九寺之数相匹，所重在合，而所轻在分。于九寺之上，制之以六省，六省之上，莅之以三公，统摄之者层累相仍，而分治者奉行而已，长短以时移，得失各有居也。然而唐多能臣，前有汉，后有宋，皆所不逮，则劝奖人才以详治理，唐之斟酌于周者，非不审也。

国家之务，要不出于周之六官，分其事而各专其职，所以求详于名实也；因名责实，因实课功，无所诿而各效其当为，此综核之要术也，然而有未尽善者存焉，官各有司，司各有典，典各有常，而王之听治，综其实，副其名，求无过而止；因循相袭，以例为师，苟求无失，而敬天勤民、对时育物、扬清激浊、移风善俗之精意，无与消息以变通之。实可稽也，不必其顺乎理；名可副也，不必其协于实；于是而任国家之大政者，且如府史之饰文具以求免谪，相为缘饰，以报最于一人之听睹，而人亦不乐尽其才。故周制使冢宰统六典以合治之，而冢宰既有分司，又兼五典，则大略不失，亦不能于文具之外，斟酌人情、物理、天时、事变之宜，与贤不肖操心同异之隐，以求详于法外，自非周公之才，亦画诺坐啸而已。于是而知唐初之制，未尝不善也。

六省者，皆非有执守者也，而周知九寺之司；三公者，虽各有统也，而兼领六省之治；九寺各以其职循官守、副期会、依成法以奉行，而得失之衡，短长之度，彼此相参以互济。与夫清浊异心，忠佞异志，略形迹以求真实之利病，则既以六省秉道而酌之，又有三公持纲而定之，互相融会以求实济于宗社生民之远图。岂循名按实、缘饰故例、以苟免于废弛之诛者，所能允协于宗社生民之大计哉？故责名实于分者，详于法而略于理；重辨定于合者，法或略而理必详。不责人以守法拘文之故辙，而才可尽；能会通于度彼参此之得失，而智日生。于是乎人劝于天下之务，而耻为涂饰，以下委于谙习法律之胥史，致令天下成一木偶衣冠、官厨酒食之吏治，则唐之多能臣也，其初制固善也。

夫郡县之天下，其治九州也，天子者一人也，出纳无讽议之广，折中无论道之司，以一人之耳目心思，临六典分司之烦冗，即有为之代理者，一二相臣而止，几何不以拘文塞责、养天下于痿痹，而大奸巨猾之胥史，得以其文亡害者、制宗社生民之命乎？国家之事，如指臂之无分体也；夫人之才，如两目之互用，交相映而合为一见也。取一体而分责之，无所合以相济，将司农不知司马之缓急，司马不知司农之有无，竞于廷而偾于边，所必然者。刑与礼争而教衰，抚字与催科异而政乱，事无以成，民无以靖，是犹鼻不择味，口不择香，背拥重纩而不恤胸之寒，虽有长才，徒为太息，固将翱翔于文酒琴弈之中，而不肖者持禄容身，不复知有清议，贤愚无别，谁复戮力以勤王事哉？是故三公六省无专职，而尽闻国政以佐天子之不逮，国多才臣，而虽危不亡，唐之所以立国二百余年，有失国之君，而国终存，高祖之立法持之也。

后世合六官而闻政者，臺省也，乃职在纠参，则议论失平，而无先事之裁审；联六官而佐治者，寺监也，乃仰承六官，则任愈析，而专一职之节文；故言愈棼而才愈困。鉴古酌今，以通天下之志而成其务，非循名责实泥已迹者之所与知久矣。

九

租、庸、调之法，拓跋氏始之，至唐初而定。户赋田百亩，所输之租粟二石，其轻莫以过也；调随土宜，庸役两旬，不役则输绢六丈。重之于调、庸，而轻之于粟，三代以下郡县之天下，取民之制，酌情度理，适用宜民，斯为较得矣。

地之有稼穑也，天地所以给斯人之养者也。人之戴君而胥匡以生也，御其害，协其居，坊其强以淫，抚其弱以萎，君子既劳心以治人，则有力可劳者当为之効也。地产之有余者，桑麻金锡茶漆竹木棕苇之属，人不必待以生，而或不劳而多获，以资人君为民立国经理绸缪之用，固当即取于民以用者也。酌之情，度之理，租不可不轻，而庸、调无嫌于重，岂非君以养民、民以奉公之大义乎？故曰“明君贵五谷”。谷者，民生死之大司也。箕敛以聚之上，红朽盈而多豢不耕之人，下及于犬马，则贱矣；开民之利。劝之以耕，使裕于养，而流通其余，以供日用之需，所以贵之也；示民以不爱其力以事上，而重爱其粟，虽君上而不轻与，则贵之也至矣。故惟重之于庸，而轻之于租，民乃知耕之为利，虽不耕而不容偷窳以免役，于是天下无闲田，而田无鲁莽，耕亦征也，不耕亦征也，其不劝于耕者鲜矣。

且按唐开元户数凡九百六十一万九千有奇，户租二石，为租千九百二十三万有奇，以万历清丈所定，夏秋税粮二千六百六十三万有奇较之，其差无几也。田百亩而租二石，几百而取一矣，而可给二百二十万人之食以兵，而不止三年之余一。粟之取也薄，而庸、调之取绢绵土物也广，则官吏胥役百工之给，皆以庸、调之所输给之，使求粟以赡其俯仰，皆出货贿以售籴于农民，而耕者盐酪医药婚丧之用，粟不死而货贿不腾。调、庸之职贡一定于户口而不移，勿问田之有无，而责之不贷，则逐末者无所逃于溥天率土之下，以嫁苦于农人。徭不因田而始有，租以薄取而易输，污吏猾胥无可求多于阡陌，则人抑视田为有利无害之资，自不折入于强豪，以役耕夫而恣取其半。以此计之，唐之民固中天以后乐利之民也；此法废而后民不适有生，田尽入于强豪而不可止矣。

役其人，不私其土，天之制也；用其有余之力，不夺其勤耕之获，道之中也；效其土物之贡，不敛其待命之粟，情之顺也；耕者无虐取之忧，不耕者无幸逃之利，义之正也。若夫三代之制，田税十一，而二十取一，孟子斥之为小貉，何也？三代沿上古之封建，国小而君多，聘享征伐一取之田，盖积数千年之困敝，而暴君横取，无异于今川、广之土司，吸龁其部民，使鹄面鸠形，衣百结而食草木；三代圣王，无能疾出其民于水火，为撙节焉以渐苏其生命，十一者，先王不得已之为也。且天子之畿，东西南北之相距，五百里而已，舟车之挽运，旬日而往还，侯国百里之封，居五十里之中，可旦输而夕返。今合四海以供一王，而馈周于远塞，使输十一于京边，万里之劳，民之死者十九，而谁以躯命殉一顷之荒瘠乎？弗获已而折色轻赍之制以稍宽之，乃粟之贵贱无恒，而定之以一切之准，墨吏抑尽废本色，于就近支销而厚取其值，且使贱粜以应非时之诛求，自非奸诡豪强，未有敢名田为己有者。若且不察而十一征之，谁为此至不仁之言曰中正之制，以剿绝生民之命乎？

乃若唐之庸，重矣，以后世困农而恣游民之逋役则重也，以较三代则尤轻。古者七十二井而出长毂一乘，步卒七十二人，九百亩而一人为兵。亩百步耳，九百亩，今之四百亩而不足也。以中则准之，凡粮二十石有奇而出一兵。无岁不征，无年不战，死伤道殒，复补伍于一井之中。唐府兵之未尽革也，求兵于免租免庸之夫，且读杜甫《无家》《垂老》《新婚》三别之诗，千古犹为堕泪。则三代之民，其死亡流离于锋矢之下，亦惨矣哉！抑且君行师从，卿行旅从，狩觐、会盟、聘问、逆女、会葬，乃至游观、畋猎，皆奔走千百之耕夫于道路，暑暍冻痿、饥渴劳敝而死者，不知凡几，而筑城、穿池、营宫室、筑苑圃之役不与焉，其视一岁之庸，一户数口而折绢六丈者，利害奚若也？论者不体三代圣王因时补救不得已之心，而犹曰十一取民，寓兵于农之可行于今也，不智而不仁，学焉而不思，亦忍矣哉！后王参古以宜民，唐室租、庸调、画一仁民之法，即有损益，无可废矣。

十

古者士各仕于其国，诸侯私其土，私其人，既禁士之外徙，而羁旅之臣，新君有其情不固之疑，三代圣王欲易之而不能也。乃其为卿大夫者，类以族升，则役于相习之名分，而民帖然以受治，农之子恒为农，虽有隽才，觖望之情不生，赏罚施于比邻，而恩怨不起。乃逮周之季，世禄之家迭相盛衰，于是陈、鲍、高、国、栾、郤、赵、范且疑忌积而起寻戈矛，兄弟姻亚互修怨于顾盼之间，而蹀血覆宗，亦人伦之大矣。法与情不两立，亦不可偏废者也。闾井相比，婚媾相连，一旦乘权居位，而逮系之、鞭笞之，甚且按法以诛戮之，憯焉不恤，曰“吾以奉国法也”，则是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之恩义，皆可假君臣之分谊以摧抑之，而五伦还自相贼矣。于是乎仁心牿丧，而民竞于权势以相离散，非小祸也。若欲曲全恩义，而骫法以伸私，则法抑乱，而依倚以殃民者不可胜诘。然则除诸侯私土私人之弊政于九州混一之后，典乡郡、刺乡州、守乡邑，其必不可，明矣。

张镇周，舒州人也，为其州都督，召亲故酣饮十日，贻以金帛，泣与之别，曰：“今日得与故人欢饮，明日都督治百姓耳。”此何异优人登场，森然君臣父子之相临，而歌舞既阕，相聚而食，相狎而笑邪？恻隐不行，而羞恶之心亦澌灭尽矣。故官于其乡，无一而可者也。君欲任贤以治民也，奚必其乡；欲为民以择吏也，奚必其乡之人；士出身事主而效于民也，又岂易地之无以自效。君不为士谋安，士抑不自谋其安，致法与情之两掣，甚矣其昧于理也。韩魏公以守乡郡而养老，亦朱买臣衣绣之荣耳，况如镇周之加刑罚于父老子弟而憯莫之恤乎！

十一

谓高祖之立建成为得适长之礼者，非也。立子以适长，此嗣有天下，太子诸王皆生长深宫，天显之序，不可以宠嬖乱也。初有天下，而创制自己，以贤以功，为天下而得人，作君师以佑下民，不可以守法之例例之矣。抑谓高祖宜置建成而立世民者，抑非也。睿宗舍宋王成器而立隆基，讨贼后以靖国家，隆基自冒险为之，事成乃奉睿宗以正位，睿宗初不与闻，而况宋王？则宋王固辞，而睿宗决策可也。太原之起，虽由秦王，而建成分将以向长安，功虽不逮，固协谋而戮力与偕矣。同事而年抑长，且建成亦铮铮自立，非若隋太子勇之失德章闻也，高祖又恶得而废之？故高祖之处此难矣，非直难也，诚无以处之，智者不能为之辩，勇者不能为之决也。君子且无以处此，而奚翅高祖？

处此而无难者，其唯圣人乎！泰伯之成其至德者，岂徒其仁孝之得于天者厚乎？太王、姜女以仁敬孝慈敦彝伦修内教于宫中者，其养之也久矣。《诗》之颂王季也，曰“则友其兄”。王季固不以得国而易其兄弟之欢也。王季无得国之心，而泰伯可成其三让之美，一门之内，人修君子长者之行，而静以听夫天命。故王季得国，犹未得也；泰伯辞国，犹未辞也；内教修而礼让兴，让者得仁，而受者无疑于失义。邠人之称太王，曰“仁人也”，岂一朝一夕之故哉！

唐高祖之守太原，纵酒纳贿以自薉，宫人私侍而尝试生死以殉其嗜欲，则秦王矫举以奋兴，一唯其才之可以大有为，而驰骋侠烈之气，荡其天性，固无名义之可系其心，建成尤劣焉，而以望三后忠厚开国之休，使逊心以听高祖之命，其可得乎？高祖之不能式谷其子，既如此矣；而所左右后先者，又行险侥幸若裴寂之流而已。东宫天策士各以所知遇为私人，目不睹慈懿之士，耳不闻孝友之言，导以争狺而亟夺其恻隐，高祖若木偶之尸位于上，而无可如何，诚哉其无可如何也！源之不清，其流孰能澄汰哉？

后世之不足以法三代者，此也，非井田封建饰文具以强民之谓也。王之所以王，霸之所以霸，圣之所以圣，贼之所以贼，反身而诚，不言而喻。保尔子孙，宁尔邦家，岂他求之哉？自非圣人，未有能免于祸乱者。立适之法，与贤之权，皆足以召乱，况井田封建之画地为守者乎！

十二

魏征、王珪必死于建成之难乎？曰：未见其可也。事太宗而效忠焉，有以异于管仲之相桓公乎？曰：有异焉，而未为殊异也。《传》曰“食焉不辟其难”，非至论也。君子之身，天植之，亲生之，生死者，名义之所维，性情之所主，而仅以殉食乎？君臣之义，生于性者也，性不随物以迁，君一而已，犹父之不可有二也。管仲，齐之臣，齐侯其君也；征、珪，唐之臣，高祖其君也。仲之事子纠，齐侯命之；征、珪之事太子，高祖命之。天之所秩，性之所安，义之所承，君一而已。即以食论，仲食齐侯之食，征、珪食高祖之食，子纠、建成弗与焉，而况君子之死，必不以殉食乎？故无知者，齐襄之贼，管仲不共戴天之仇也。使唐高而蒙篡弑之祸，征、珪有死有亡，而必不可一日立于其廷，子纠、建成，君臣之分未定，奚足为之死邪？为之死，是一日而有二君矣。胥为君之子也，或废或立，君主之，当国之大臣引经衷道以裁之，为宫僚者，不得以所事者为适主，而随之以争。建成以长，世民以功，两俱有可立之道，君命我以事彼，则事彼而已矣；君命我以事此，则事此而已矣；高祖初未尝以荀息之任任征与珪，使以死拒世民也。则建成死，高祖立世民为太子，非敌国也，非君仇也，改而事之，无伤乎义，无损乎仁，奚为其不可哉？

然则征、珪之有异于管仲者，何也？襄公弑，纠与小白出亡于外，入而讨贼，不幸而兄弟争，仲之所不谋也。子纠败，仲囚于鲁，桓公释之而使相，仲未尝就公求免以自试也。建成、世民之含毒以争久矣，知其必有蹀血宫门之惨，不能弭止其慝，抑不能辞宫僚以去之，欲侥幸以观变，二子之志偷矣。太子死，遽即秦王而请见，尤义之所不许也，斯则其不得与管仲均者也。夫魏征起于群盗之中，幸自拔以归唐，功名之士耳。“介于石，不终日”，而后可以知几。亦恶足以及此哉！

太宗

一

《书》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夫人即丧心失志迷惑之尤者，长短、虚实、大小、有无、清浊、得失、明暗，皎然分画于前，知则知之，能则能之，眇者穷于视，跛者困于趋，恶得诬其心之所未喻，而谓多闻善虑者之不若己哉！然则谓人不己若者，抑实有不己若者在也。太宗曰：“炀帝文辞奥博，是尧、舜，非桀、纣，行事何其相反。”魏征曰：“恃其隽才，骄矜自困，以至覆亡。”然则炀帝之奥博，固有高出于群臣之上者，不己若，诚不若己矣，而人言又恶足以警之哉？

夫人主之怙过也，有以高居自逸而拒谏者矣，有以凭势凌人而拒谏者矣。然忠直之士，卓然不挠，虽斥窜诛夷而不恤，以言黜而暴君不能夺其理，则身虽诎而道固伸也。且恃位而骄，恃威而横，浮气外张，而中藏恧缩，迨乎虚稍息，追忆前非，固将曰：是吾所不知不能，而终不可诬者也。则谏者之言，或悔而见庸矣。唯夫多闻广识而给于辩者，知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则言者不惮其威，而惮其小有才之辩慧。言之大，则以为夸也；言之切，则以为隘也；察情审理，拟议穷年，而彼已一览而见谓无余；引古证今，依类长言，而时或旁征之有误；则自非明烛天日，断若雷霆者，恒惴惴焉恐言出而反为所折，抱忠而前、括囊而退者，十且八九矣。

且夫尧、舜之是，彼且是之矣，吾恶得以尧、舜进之；桀、纣之非，彼且非之矣，吾恶得以桀、纣戒之。彼固曰：使我而为人臣，以称说干人主，吾之琅琅凿凿以敷陈者，更辩于此也，彼诚不我若，而爱我若父，责我若子，为笑而已矣。天下虽大，贤人君子虽众，谁肯以强智多闻见屈于我而不扪舌以自免于辱乎？故人不己若，危亡之媒也；谓人不己若，而其危亡必矣。太宗君臣之知此也，是以兴也。不然，太宗之才，当时之臣无有能相项背者，唯予言而莫违，亦何所不可乎？

呜呼！岂徒人主哉？士而贤智多闻，当世固出其下，则欲以取择善之益也难矣。“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颜子之所以大也。虽然，人知其能与多矣，问之虽勤，且欲告而中讷，则问为虚设，而只益其骄；惟若无若虚之情发于不容已，而问必以诚，然后人相忘于寡与不能，以昌言而不怯。太宗之问孔颖达也，几知学矣，乃固以多能有实自居，而矜其能问，亦何足以测颜子之心哉？孔颖达不能推极隐微以格君心，太宗之骄所由未戢也。

二

宗室人才之盛，未有如唐者也，天子之保全支庶而无猜无戕，亦未有如唐者也。盖太宗之所以处之者，得其理矣。高祖欲强宗室以镇天下，三从昆弟之属皆封王爵，使循是而不改，则贵而骄，富而溢，邪佞之士利赖之而导以放恣，欲强之，适以贻其灾而必至于弱，晋、宋之所以自相戕灭而终于孤立也。太宗从封德彝之言，而曰天子养百姓，岂劳百姓以养己之宗族乎？以公天下者，即以安本支而劝进其贤能。德彝，佞人也，于此而几乎道矣。

为天子之懿亲，妾媵广，生养遂，不患其不蕃衍也；远于十姓百家鸡犬锥刀之鄙猥，不患其无可造之材也。而强慧者得势而狂，愿朴者温饱而自废，于是乎非若刘濞、司马伦之自龁以亡，则菽麦不分，如圈豚之待饲而已矣。夫节其位禄之数，登之仕进之途，既免于槁项无闻之忧，抑奖之于德业文章吏治武略之美，使与天下之英贤汇进而无所崇替，固将蒸蒸劝进而为多士之领袖以藩卫天家。故唐宗室之英，相者、将者、牧方州守望郡者，臻臻并起，而耻以纨绔自居，亦无有梦天吠日、觊大宝而干甸师之辟者。施及于今，陇西之族犹盛焉，不亦休乎！孟子曰：“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富贵者，其可以非所宜而长有之乎？制之有等，授之有道，而后欲贵者之果能贵，欲富者之果能富也，义之至、仁之尽也，大公行而私恩亦遂矣。

然则周道亲亲，而文昭武穆，施及邢、茅、蒋、胙与毕、召之裔，皆分茅土，岂非道与？曰：此武王、周公定天下之微权，而千古之未喻者也。古之天下，人自为君，君自为国，百里而外，若异域焉，治异政，教异尚，刑异法，赋敛惟其轻重，人民唯其刑杀，好则相昵，恶则相攻，万其国者万其心，而生民之困极矣。尧、舜、禹、汤弗能易也；至殷之末，殆穷则必变之时，而犹未可骤革于一朝；故周大封同姓，而益展其疆域，割天下之半而归之姬氏之子孙，则渐有合一之势；而后世郡县一王，亦缘此以渐统一于大同，然后风教日趋于画一，而生民之困亦以少衰。

故孔、孟之言治详矣，未尝一以上古万国之制欲行于周末，则亦灼见武王、周公绥靖天下之大权，而知邱民之欲在此而不在彼。以一姓分天下之半，而天下之瓦合萍散者渐就于合，故孟子曰“定于一”。大封同姓者，未可即一而渐一之也。春秋之战亟矣，而晋、鲁、卫、蔡、曹、滕之自相攻也鲜，即相攻而无掬指舟中、焚茨侵海之虐。当其时，异姓庶姓犹错立于外，而同姓者不能绝援以自戕，此周之所以亲亲；而亲亲者非徒亲也，实以一姓之兴，定一王之礼制，广施于四海，而渐革其封殖自私、戕民构乱之荼毒也。

至于汉，六国废，韩、彭诛，而欲以周道行之，则七国、衡山、淮南之祸，骨肉喋血而不容已。然则人主即欲建本支以镇天下，亦无如节其位禄、奖其仕进、公其黜陟之足以育才劝善，而佑子孙之令祚以巩固维城，奚必侈予以栈枥之豢养，假借以优俳之衮黼，使之或偾而狂，或茸而萎哉？邓禹享大国之封，且使诸子各分一艺以自立，曾有天下者以公天下为道，将使人竞于姱修，而授子孙以沉溺之具，亦仁过而流于不仁矣。是故亲亲之杀，与尊贤互用而相成，唯唐为得之，宜其宗室之多才，独盛于今古也。

三

太宗制谏官随宰相入阁议事，故当时言无不尽，而治得其理。然则以是为尽听言行政之理乎？抑有未尽然者。治惟其人，不惟其法。以王珪、魏征为谏议大夫，房玄龄、杜如晦为宰相，而太宗之明，足以折中群论而从违不爽，则可矣。必恃此以立为永制，又奚可乎？命官图治之道，莫大乎官各明其守，而政各任于其人。庶务分治于六官，其属详其目，其长持其纲，皆有成宪之可准也。或举、或废，或倚法而挟奸私，或因时而为斟酌，各以其所效之成能为得失；然而有待于天子宰相之裁成者，则太宗之制，令五品以上更宿内省，以待访问，固善术也。下有利病得达于上，而上得诘其勤怠公私以制其欺；若夫小有过误，则包含教戒而俟其改。如使谏官毛举细过以相纠，则大体失而争党起于细微，乱世之所以言愈棼而事愈圮也。

宰相者，外统六官，内匡君德，而持可久可大之衡，以贞常而驭变者也。君心之所自正，国体之所自立，国本之所自固，民生之所自安，非弘通于四海万民数百年之规而不役于一时之利病者，不足以胜其任。故古者三公论道，所论者道耳，不能与任气敢言之士，争一言一事之可否；而论道于君，抑不在摘人间细政，绳举动之小愆，发深宫之纤过，以与君竞，徒自媟而与天子不亲；故与谏官同者未必是，而其异者未必非也。诡随谏官而避其弹射，则可以应一事而不可以规大全；逆折谏官而伸其独见，则几事不密，而失其正色立朝之度。若夫宰相而果怀私以病国，固谏官所必抗正以争，而非可使与辩讼于一堂，竞偶然之得失者也。

夫谏官职在谏矣，谏者，谏君者也，征声逐色，奖谀斥忠，好利喜功，狎小人，耽逸豫，一有其几而必犯颜以诤；大臣不道，误国妨贤，导主贼民，而君偏任之，则直纠之而无隐。若夫群执事之修坠，则六官之长核其成，执宪之臣督其失，宰相与天子总大纲以裁其正，初不借谏官之毛举鸷击、搜剔苛求、以矜辨察；老成熟虑之谟，非繁称曲说、矫举异同于俄顷者，所可诧风裁以决定者也。

故天子诚广听以求治，则宰相有坐论之时，群臣有待问之时，谏官有请对之时，而不可有聚讼一堂、道谋筑舍之时。官各有其守，政各任其人，分理而兼听之，惟上之虚衷以广益，岂立一成法以启争端，可为不易之经乎？

四

旱饥而赦，以是仁民，非所以仁之也。太宗曰：“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亦既知之矣；而贞观二年以旱赦天下，信道不笃，知不可而复为，非君师之道矣。

夫赦亦有时焉而可者，夷狄盗贼僭据上国，蚩蚩之氓胁从以侥幸，上不能固保其民，使群陷于逆，则荡涤而矜全之可耳。旱饥之民，流离道殣者，类不能为奸恶；而奸恶之徒，虽旱饥而固不至于馁瘠者也。如曰衣食不足，而非僻以起，则夫犯者在未饥以前，固非为饥所迫，而奚所恤哉？省囚系以疏冤滞，宥过误以恤惷愚，止讼狱以专农务，则君上应行之政，无岁不宜，而不待旱饥。至于旱饥之岁，豪民擅粟以掠市子女，游民结党以强要籴贷，甚且竞起为盗以攘杀愿懦；非法不惩，非刑不戢；而更纵不轨之徒，使无所创艾以横行郊邑，又岂非凶年之大蠹哉？

蠲逋欠，减租庸，所以救荒也。困于征输者，朴民也。蠲免与赦罪并行于一纸，则等朴民于奸宄，名不正，实不符，亦重辱吾衽席之赤子矣。不杂赦罪之令于蠲租之诏，尤人君扶正人心之大权，而时君不察，曰“以此答上天好生之心”，天其乐佑此顽民以贼凋零之孑遗乎？体天心以达民隐，非市恩之俗吏所得与焉，久矣。

五

唐制：军国大事，中书舍人各陈所见，谓之五花判事，而宰相审之，此会议之始也；敕旨既下，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之，则抄参封驳之始也。夫六官之长贰，各帅其属、庀其事、以待军国之用，乃非体国如家者，则各炫所长、匿所短，互相推移而避其咎。使无总摄而通计之者，将饰文具以应，而不恤国事之疏以倾也，此不可听庶司之泛应，而无与折中之者也；统之以宰相，而推诿自私之弊去矣。然宰相之贤者，且虑有未至而见有或偏，不肖者之专私无论也；先以中舍之杂判，尽群谋以迪其未达，而公论以伸，则益以集而权弗能擅，其失者庶乎鲜矣。犹且于既审之余，有给事之驳正以随其后，于是而宰相之违以塞，而人主之愆以绳，斯治道之至密，而恃以得理者也。

虽然，杂判者，陈于其先也；驳正者，施于其后也；中舍之议已集，宰相之审已定，始起而驳之，自非公忠无我之大臣，纯白知通之给谏，参差相左，而给事与宰相争权，则议论多、朋党兴，而国是以乱。然则驳正之制，当设于杂判陈而宰相方审、敕旨未下之际，以酌至当之宜，是非未著，而从违皆易，斯群臣之能尽，而宰相之体不伤。唯公议已允，而宰相中变以舞法者，然后给事封还而驳正之，不尤可达人情、定国是而全和衷之美乎？太宗谓王珪曰：“论难往来，务求至当，舍己从人，亦复何伤，或护己短，遂成怨隙。”盖虑此矣。立法欲其彻乎贤不肖而俱可守，法不精研，而望人之能舍己从人也，亦不可得之数已。中舍各抒所见，而给事折之以从违，宰相持衡而断之，天子裁成以行之，合人心于协一，而宫省息交竞之情，事理得执中之用，酌古鉴今，斯可久之良法与！

近世会议遍及九卿，而唐之杂判专于中舍，其得失也孰愈？夫九卿各有典司者也，既与其属参议其所修之职以待举行，固有一成之见而执为不可易者，假有大兵大役，司马、司空务求其功之成，而司农务求其用之省，则其不相协而异同竞矣。唐、宋之给舍，皆历中外、通众理、而待枚卜之选者也，兼知盈诎成败之数，以酌时之所可行，则彼此不相妨而以相济，杂判而驳正之足矣，何用询及专司之官以生嚚讼哉？如有议成敕下，而九卿不可奉行者，自可复陈利病以更为酌改，无容于庙议未审之前，豫为异论以相掣。国事之所由定，惟其纲纪立以一人心而已；会议者，大臣免咎之陋术，其何利之有焉。至于登进大臣、参酌大法、裁定大礼，则惟天子之乾断，与宰相之赞襄，而参以给舍之清议；六官各守其典章，而不可有越位侵官之妄。如使采纷呶之说，以模棱而求两可，则大臣偷，群臣竞，朋党兴，机密泄，其弊可胜言哉？

不周知天下之务，不足以决一事之成；宰相给舍无所偏私，以周知为道者也。不消弭人情之竞，不可以定国事之衡；杂判驳正慎之于前，而画一必行于后，议论虽详而不至于争竞者也。太宗曰：“或成怨隙，或避私怨，顺一人之情，为兆民之患，亡国之政，炀帝之世是也。”斯言韪矣。

六

读太宗论治之言，我不敢知曰尧、舜之止此也，以视成汤、武王，其相去无几矣。乃其彝伦，亏至德，杂用贤奸，从欲规利，终无以自克，而成乎大疵。读史者鉴之，可以知治，可以知德，可以知学矣。

气者，发以嘘物，而敛以自摄其心者也。闻见之善，启其聪明，而随气以发敛，其发也，泄其藏以加于物。故言者，所以正人，而非以正己也。己有余，而不忍物之不足，则出其聪明以迪天下之昏翳而矫之以正，子不忍于父，臣不忍于君，士不忍于友，圣人君子道不行而不忍于天下后世，于是而言之功大矣。若夫受天命作君师，臣民之责，服于躬、载于一心，则敛气以摄聪明，而持天下于心，以建中和之极，故曰“汤、武身之也”。身正而天下正，不以言也。故《仲虺之诰》，仲虺言之也；《咸有一德》，伊尹言之也；《旅獒》，召公言之也；《无逸》，周公言之也；而汤、武无言以自鸣其道而诏群臣。推而上之，大禹、皋陶、益、稷各尽言以进尧、舜，而尧、舜执中之训，迨及倦勤逊位之日，道不在己，而后以诏舜、禹。然则尧、舜惟不忍于后世，禹、皋、益、稷、伊、莱、周、召惟不忍于君，而不容已于言。下此者，虽躬行未逮，而进忠于上，亦不必以言过其行责之，其忠也，即其行也。今太宗之言，非尧、舜、汤、武之言，而伊、莱、周、召之言也。任尧、舜、汤、武之任，而夺伊、莱、周、召之言以为己言，则下且何言之可进，而闻善之路穷。盖太宗者，聪明溢于闻见，而气不守中，以动而见长者也。其外侈，其中枵，其气散，其神瞀，其精竭，其心驰，迨乎彝伦之攸，至德之已亏，佞幸外荧，利欲内迫，而固无以自守，及其衰年而益以泛滥，所必然矣。

呜呼！岂徒帝王为然哉？自修之士，有见而亟言之，德不崇，心不精，王通之所以不得为真儒也。况扬雄、韩愈之利欲熏心者乎？故《鲁论》之言言也，曰慎、曰后从、曰讷、曰讱、曰耻、曰怍，圣狂之辨，辨于笔舌，可畏也哉！

七

夷狄之势，一盛一衰，必然之数也。当其衰而幸之，忘其且盛而无以御之，故祸发而不可止。夫既有其土，则必有其人以居之，居之者必自求君长以相保，相保有余而必盛，未有数千里之土，旷之百年而无人保之者也。已盛者而已衰矣，其后之能复盛者鲜矣，而地已旷，人必依之，有异族、有异类，而无异土。衰者已衰，不足虑也，继之以人，依其土而有之，则族殊类异，而其逼处我边徼也同。突厥之盛，至颉利而衰，既分为二，不能相比，于是乎突厥以亡，迄于五代而遂绝。夫岂特夷狄为然哉？五帝、三王之明德，汉、唐、宋之混一，今其子孙仅存者不再兴，而君天下者不一姓，况恃强不逞之部落乎！

夫其人衰矣亡矣，其土则犹故也，天不能不为之生种姓，地不能不为之长水草，后起者不能戢止其戎心；曾无虑此，而可以其一族之衰为中国幸邪？其族衰，其地无主，则必更有他族乘虚而潜滋暗长于灌莽之中。故唐自贞观以后，突厥之祸渐息矣，而吐蕃之害方兴，继之以契丹，皆突厥两部之域也。颉利禽而御楼受俘，君臣交庆，其果以是为中国永安之祚哉？

西突厥种落散在伊吾，太宗命李大亮安抚之，贮粮碛口以赈之，未尝非策也，而大亮之不奉行也何居？施之以德者，制之以威也。已衰者，存之不足为忧，存已衰者，则方兴者不能乘无主以擅其地，则前患息而后衅可弭。盛衰之形，我得而知，而无潜滋暗长之祸，虽暂劳暂费，而以视糜财毒众以守边，割地纳贿以丐免，其利害奚若邪？株守安内之说为谟，岂久远之大计哉！

八

魏征之折封德彝曰：“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伟哉其为通论已。

立说者之患，莫大乎忿疾一时之流俗，激而为不必然之虑，以鄙夷天地之生人，而自任以矫异；于是刻核寡恩成乎心，而刑名之术，利用以损天地之和。荀卿性恶之说，一传而为李斯，职此故也。且夫乐道古而为过情之美称者，以其上之仁，而羡其下之顺；以贤者匡正之德，而被不肖者以淳厚之名。使能揆之以理，察之以情，取仅见之传闻，而设身易地以求其实，则尧、舜以前，夏、商之季，其民之淳浇、贞淫、刚柔、愚明之固然，亦无不有如躬阅者矣。唯其浇而不淳、淫而不贞、柔而疲、刚而悍、愚而顽、明而诈也，是以尧、舜之德，汤、武之功，以于变而移易之者，大造于彝伦，辅相乎天地。若其编氓之皆善邪？则帝王之功德亦微矣。

唐、虞以前，无得而详考也，然衣裳未正，五品未清，婚姻未别，丧祭未修，狉狉獉獉，人之异于禽兽无几也。故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之明伦察物，存唐、虞之民所去也，同气之中而有象，况天下乎？若夫三代之季，尤历历可征焉。当纣之世，朝歌之沉酗，南国之淫奔，亦孔丑矣。数纣之罪曰“为逋逃萃渊薮”，皆臣叛其君、子叛其父之枭与豺也。至于春秋之世，弑君者三十三，弑父者三，卿大夫之父子相夷、兄弟相杀、姻党相灭，无国无岁而无之，蒸报无忌，黩货无厌，日盛于朝野，孔子成《春秋》而乱贼始惧，删《诗》《书》，定《礼》《乐》，而道术始明。然则治唐、虞、三代之民难，而治后世之民易，亦较然矣。

封德彝曰：“三代以还，人渐浇讹。”象、鲧、共、、飞廉、恶来、楚商臣、蔡般、许止、齐庆封、鲁侨如、晋智伯，岂秦、汉以下之民乎？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春秋之民，无以异于三代之始。帝王经理之余，孔子垂训之后，民固不乏败类，而视唐、虞、三代帝王初兴、政教未孚之日，其愈也多矣。战国之末，诸侯狂逞，辩士邪诬，民不知有天性之安，而趋于浇，非民之固然也。秦政不知而疾之如寇，乃益以增民之离叛。五胡之后，元、高、宇文戾相踵，以导民于浇，非民之固然也。隋文不知而防之若仇，乃益以增民之陷溺。逆广嗣之，宣淫长佞，而后民争为盗。唐初略定，夙习未除，又岂民之固然哉？伦已明、礼已定、法已正之余，民且愿得一日之平康，以复其性情之便，固非唐、虞以前茹毛饮血、茫然于人道者比也。以太宗为君，魏征为相，聊修仁义之文，而天下已帖然受治，施及四夷，解辫归诚，不待尧、舜、汤、武也。垂之十余世而虽乱不亡，事半功倍，孰谓后世之天下难与言仁义哉？

邵子分古今为道、德、功、力之四会，帝王何促而霸统何长？霸之后又将奚若邪？泥古过高，而菲薄方今以蔑生人之性，其说行而刑名威力之术进矣，君子奚取焉？腥风扇，民气伤，民心之待治也尤急，起而为之，如暑之望浴也，尤易于隋、唐之际哉！

九

太宗曰：“未能受谏，安能谏人。”此知本之论也。夫唯穷凶之主，淫虐无择，则虽以虚衷乐善之君子，陈大公无我之言，而亦只以危身；非此者，君之拒谏而远君子，洵失德矣，谏者亦恶能自反而无咎哉？凡能极言以谏者，大抵其气胜者也；自信其是，而矜物以莫及，物莫能移者也。其气胜；则其情浮；自矜而物莫能移，则其理窒。上以事君，下以莅众，中以交于僚友，可其所可，而否其所否，坚于独行，而不乐物之我违；唯如是也，乃以轻宠辱、忘死生、而言之无忌。其贤者，有察理未精、达情未适之过，而执之也坚；其次则气动而不收，言发而不止，攻异己而不遗余力，以堕于媢忮，而伤物已甚；则人主且窥其中藏，谓是哓哓者之但求利己也。其言不可夺，而心固不为之感，奚望转石移山于片语乎？

惟虚则公，公则直；惟明则诚，诚则动；能自受谏者，所以虚其心而广其明也，谏者之能此者鲜矣。事上接下，其理一也。君不受谏，则令焉而臣民不从；臣不受谏，则言焉而天子不信。位不可恃，气不可任，辩不可倚，理不可挟，平情好善、坦衷逊志者，早有以动人主之敬爱，而消僚友之疾忌，圣而周公，忠而孔明，用此道也。婞直予智，持一理以与当宁争得失，自非舜、禹以刍荛之道待之，其不以启朋党而坏国是也，难矣哉！

十

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心之非，亦易见也；所以格之者，天理民彝之显道，人皆与知，亦易能也。然而断之于大人之独得，而谏诤之臣不足与焉，于魏征、马周见之矣。君心无过，而过在事，则德不足而言有当，下逮于工瞽而言无不效。若夫心，则与心相取者也，心之有非，必厚自匿而求以胜物。进言者，其言是也，其人非也，其人虽无大非，而心不能自信于是，则匿非求胜者，将曰旁观而言之，吾亦能为此言，试以此言于汝，汝固不受也。言还其言，而心仍其心，交相谪而只益其怨恶。如能隐忍以弗怨恶足矣，奚望格哉？

唐太宗不恤高祖之温清视膳，处之卑湫之大安宫，而自如九成宫以避暑，嫁其女长乐公主，敕资送倍于长公主。此岂事之失哉？其憯不知恤者，仁孝忘于心也。马周言之，魏征言之，皆开陈天理民彝之显教，以思动其恻悱也。乃周言不听，决驾以行，于征之言，则入谋之长孙皇后而后勉从，使后而如独孤、武、韦也，征死矣。人自有父子，人自有兄弟，一念之蔽，忽焉不觉，直辞以启之，以自亲其亲，岂难知而难从者乎？而二子者，君所信受者也，卒不能得此于君，则其故可思矣。征之起也，于群盗之中，事李密而去之，事隐太子而去之；周则挟策干主，余于才而未闻其修能之自洁者也；以此而欲警人子之心于不容已之愧疚，奚可得哉？

夫大人者，苟以其言格君心之隐慝，贤主乐之，中主愧之，庸主弗敢侮之，何至以太宗之可与言而斥为田舍翁邪？不幸而遇暴主以杀身，亦比干之自靖自献于先王，而非滕口说以听凶人之玩弄，岂易言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己之正非一旦一夕之功矣。

十一

言治者而亟言权，非权也，上下相制以机械，互相操持而交售其欺也。以仪、秦之狙诈，行帝王之大法，乱奚得而弭！人心风俗奚得而不坏哉？王伽之诈也，与李参朋奸而徼隋文之赏，唐太宗师之，以纵囚三百九十人，而三百九十人咸师参之智，如期就死。呜呼！人理亡矣。好生恶死，人之情也，苟有可以得生者，无不用也。守硁硁之信，以死殉之，志士且踌躇而未决，况已蹈大辟之戮民乎？

太宗之世，天下大定，道有使，州有刺史，县有令尉，法令密而庐井定，民什伍以相保，宗族亲戚比闾而处，北不可以走胡，南不可以走粤，囚之纵者虽欲逋逸，抑谁为之渊薮者？太宗持其必来之数以为权，囚亦操其必赦之心以为券，纵而来归，遂以侈其恩信之相孚，夫谁欺，欺天乎？夫三百九十人之中，非无至愚者，不足以测太宗必赦之情，而侥幸以逃；且当纵遣之时，为此骇异之举，太宗以从谏闻，亦未闻法吏据法以廷争；则必太宗阴授其来归则赦之旨于有司，使密谕所纵之囚，交相隐以相饰，传之天下与来世，或惊为盛治，或诧为非常，皆其君民上下密用之机械所笼致而如拾者也。

古所未有者，必有妄也；人所争夸者，必其诈也。王道平平，言僻而行诡者，不容于尧、舜之世。苏洵氏乐道之，曰“帝王之权”，恶烈于洪水矣。

十二

《传》曰：“为人君而不知《春秋》之义，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春秋》之义何义也？适庶明，长幼序，尊卑别，刑赏定，重农抑末，进贤远奸，贵义贱利，端本清源，自治而物正之义也。知此，则谗贼不足以逞，而违此者之为谗贼，不待擿发而如观火。舍是，乃求之告讦以知之，告谗告贼，而不知告者之为谗贼也，宜其迷惑失守，延谗贼于肘腋，而以自危亡也。

人主明其义于上以进退大臣，大臣奉此义以正朝廷，朝廷饬此义以正郡邑，牧之有守令，核之有观察采访之使，裁之有执宪之大臣，苟义明而法正，奸顽不轨者恶足以恣行而无忌；即有之，亦隐伏于须臾，而终必败，奚事告讦乎？告讦兴，则赏罚之权全移于健讼之匹夫，而上何贵有君，下何贵有执宪之臣哉？

且夫为人告讦者，洵不道矣，而愿朴柔懦之民，能奋起以与奸顽争死命者，百不得一也。非夫险诐无惮之徒，恶有暇日以察人之隐慝而持短长，操必胜之术，以与官吏豪强角逐忘尊卑，轻祸福，背亲戚，叛朋友，吏胥胁其长官，奴隶制其主伯，正《春秋》之义所斥为谗贼，必杜绝其萌蘖者也。知其害而早绝之，则谗无不见，贼无不知，昭昭然揭日月以与天下相守于法纪，吞舟漏网之奸，其得容于政简刑清之日者，盖亦寡矣。太宗曰：“朕开直言之路，以利国也，上封事者讦人细事，当以谗人罪之。”而其时吏不殃民，民不犯上，韪矣哉！

十三

银之为用，自宋以上，用饰器服，与黄金珠玉等，而未得与钱、布、粟、帛通用于民间。权万纪请采银宣、饶，而太宗斥之，亦犹罢采珠以惩侈耳。后世官赋民用以银为主，钱、布、粟、帛皆受重轻之命于银。夫银，藏畜不蚀，炼铄不减，藏之约而赍之也易，人习于便利，知千百年之无以能易之矣。则发山采矿，无大损于民，而厚利存焉，庸讵不可哉？然而大害存焉者，非庸人之所知也。

奚以明其然邪？银之为物也，固不若铜、铁为械器之必需，而上类黄金，下同铅、锡，亡足贵者。尊之以为钱、布、粟、帛之母，而持其轻重之权，盖出于一时之制，上下竞奔走以趋之，殆于愚天下之人而蛊之也。故其物愈多，而天下愈贫也。采之自上，而禁下之采，则上积其盈，以笼致耕夫红女之丝粟，而财亟聚于上，民日贫馁而不自知。既以殚民之畜积矣。且大利之孔，未可以刑法禁塞之也。严禁民采，则刑杀日繁，而终不可戢。若其不禁而任民之自采乎？则贪惰之民，皆舍其穑事，以侥幸于诡获，而田之污莱也积；且聚游民于山谷，而唯力是视以取盈，则争杀兴而乱必起。一旦山竭泽枯，游民不能解散，而乱必成；即幸不乱也，耕者桑者戮力所获，养游民以博无用之物，银日益而丝粟日销，国不危，民不死，其奚待焉？自非参百年之终始以究利病者，奚足以察此哉？

呜呼！自银之用流行于天下，役粟帛而操钱之重轻也，天下之害不可讫矣。钱较粟帛而赍之轻矣，藏之约矣，银较钱而更轻更约矣；吏之贪墨者，暮夜之投，归装之载，珠宝非易致之物，则银其最便也。不然，泛舟驱车，衔尾载道，虽不恤廉隅者不敢也。民之为盗也，不能负石粟、持百缣，即以钱而力尽于十缗矣，穴而入、箧而胠者，其利薄，其刑重，非至亡赖者不为，银则十余人而可挟万金以去。近自成化以来，大河南北单骑一矢劫商旅者，俄顷而获千缗之值。是银之流行，污吏箕敛、大盗昼攫之尤利也，为毒于天下，岂不烈哉？无已，杜塞其采炼之源，而听其暗耗，广冶铸以渐夺其权，而租税之入，以本色为主，远不能致而后参之以钱，行之百年，使银日匮而贱均铅锡，将耕桑广殖，墨吏有所止而盗贼可以戢，尚有瘥乎？

天地之产，难得而不易贸迁者，以安民于所止而裕之也；帝王之政，繁重而不取便安者，以息民之偷而节其溢也。旦斸诸山，夕煅诸冶，径寸而足数十人之衣食，奸者逞，愿者削，召攘夺而弃本务，饥不可食，寒不可衣，而走死天下者，唯银也。采矿之禁，恶可不严哉？权万纪之削夺，有余辜矣。

十四

贞观十年，定府兵之制，大约与秦、隋销兵，宋罢方镇之意略同。府兵者，犹之乎无兵也，而特劳天下之农民于番上之中，是以不三十年，武氏以一妇人轻移唐祚于宫闱，李敬业死而天下靡然顺之，无有敢伸义问者，非必无忠愤之思兴，力不能也。唐之乱亟矣，未有三十年而无大乱者，非能如汉、宋守成之代，晏安长久也。非玄宗罢府兵，改军制，则安、史、怀恩、朱泚、河北、西川、淮、蔡之蜂起，唐久为秦、隋，恶能待懿、僖之昏乱，黄巢起而始亡哉？

府军之制，散处天下，不论其风气之柔刚、任为兵与否也；多者千二百人，少者百人，星列棋布于陇亩，乃至白首而不知有行陈，季冬习战，呼号周折，一优人之戏而已。三百人之团正，五十人之队正，十人之火长，编定而代袭之，无问其堪为统率否也。尤可嗤者，兵械甲装，无事则输之库，征行而后给之，刃锈不淬，矢屈不檠，晴燥不润，雨溽不暴，甲冑穿，刀刓弓解，典守之吏，取具而止，仓猝授之而不程以其力，莫能诘也。甲与身不相称，攻与守不相宜，使操不适用之顽金，衣不蔽身之腐革，甚则剡挠竹以为戈矛，漆败纸以为盾橹，其不覆军陷邑者几何也？狎为故事，而应以虚文，徒疲敝其民于道路，一月而更，而无适守者无固志，名为有兵六百三十四府，而实无一卒之可凭；故安、史一拥番兵以渡河，而两都瓦解。盖天宝初改府兵易骑，而因循旧习，未能蠲积玩之弊以更张也。

后世论者，泥古而不知通，犹曰兵制莫善于唐，则何如秦、隋之尽销弭而犹不驱农民以沦死地乎？详考府兵之制，知其为戏也，太宗之以弱天下者也。欲弱天下以自弱，则师唐法焉可尔。

十五

太宗以荆王元景、长孙无忌等为诸州刺史，子孙世袭，而无忌等不愿受封，足以达人情矣。夫人之情，俾其子孙世有其土，世役其民，席富贵于无穷，岂有不欲者哉？知其适以殄绝其苗裔而祸天下，苟非至愚，未有不视为陷阱者也。周之大封同姓与功臣也，圣如周公，贤如吕、召，而固不辞，其余非不知居内之安，而无不利有其国以传之弈世，何至于无忌等之以免受茅土为幸乎？时为之，则人安之，时所不可为，非贪叨无已、怀奸欲叛者，固永终知敝而不愿也。

马周曰：“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兆庶被殃，国家受败。”则不忍毒害见存之百姓，宁割恩于已亡之一臣；稍有识者，固闻之而寒心也。故夫子之论治，参《鲁论》而居其一，而不及于封建，作《春秋》，明王道，而邾、郳之受爵不登于策，城卫迁杞皆不序其功。然则当春秋之世，固有不可复行者矣，况后世乎？柳宗元之论出，泥古者犹竞起而与争；勿庸争也，试使之行焉，而自信以必行否也？太宗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义，而公薄之，岂强公以茅土邪？”强人而授之国，为天下嗤而已矣，恶足辩！

十六

贞观改服制，嫂、叔、夫之兄、弟之妻，皆相为服，变周制也。古之不相为服者，《礼》《传》言之详矣。嫂不可以母道属，弟之妻不可以妇道属，所以定昭穆之分也。嫂叔生而不通问，死而不为服，所以厚男女之别也。唐推兄之敬，而从兄以服嫂；推弟之爱，而从弟以服其妻；所以广昆弟之恩也。周谨乎礼之微，唐察乎情之至，皆道也，而周之义精矣。

虽然，抑有说焉。礼以定万世之经，则必推之天下而可行，尽乎事之变而得其中者也。有人于此，少而失其父母，抑无慈母乳母之养，而嫂养之，长而为之有室，则恩与义两不得而忘也。生借之以生，死则恝然而视若行道之人，心固有所不安矣。在《礼》，舅之妻、从母之夫、无服者也，而或曰：“同爨缌，鞠我之恩而不如同爨乎？”其不忍不为服，必也。有人于此，少孤而兄养之，已而为之纳妇，自纳采以至于请期，称主人者皆兄也，既娶而兄犹为家政之主，未异宫而兄死，其妇视夫之兄有君道焉。且兄而居长，则固小宗之宗子也；合小宗之男女为之服，而弟之妻独否，一家之所统尊，顾可傲岸若宾客乎？继父，无服者也，同居而为之成室家、立亲庙，则服期。夫之兄可为小宗，而成其家室，以视继父之同居而异姓者奚若？抑义之不得不为服者也。《礼》有之，子思之哭嫂也，为位而哭，不容已于哭也。可为之哭，则可为之服。君子恶夫涕之无从，而服之，不亦可乎！

上古之世，男女之别未正，昭穆之序未审，故周公严之于此而辨之精。后世男女正而恩礼暌，兄弟之离，类起于室家之猜怨，则使相为服以奖友睦之谊，亦各因其时而已。《礼》曰：“时为大。”百王相承，所损益可知也。圣人许时王以损益，则贞观之改周制，可无疑已。

十七

自言兵者有使贪之说，而天下之乱遂不可弭。岑文本引黄石公之言，以请释侯君集私高昌珍宝之罪，用此说也。乃阿史那社尔以降虏而独能不受君集之贻，边外之法，严于中国，中国安能不为边外屈哉！败其军，拔其城，灭其国而贪其所获，武人之恒也。然而君以之怒其臣，臣以之叛其君，主帅以之恶其偏裨，偏裨以之怼其主帅，兵以之恋剽获而无战心，民以之受掠夺而争反畔，功已成，乱已定，不旋踵而大溃，古今以此而丧师失地、致寇亡国者不一也。贪人败类，而可使司三军之命以戡乱宁民而定国乎？

汉高之于项羽，非其偏裨也；其于怀王，君臣之分未定也；而封府库以待诸侯，樊哙屠狗者能明此义，乃以平项羽之怒，而解鸿门之厄。项羽不知，终以取怨于天下。诲盗而人思夺之，大易岂欺我哉？唐下侯君集于狱，宋征王全斌而使之待罪，法所必饬也；终释君集而薄罚全斌，示不与争利也；两得之矣。故言兵者之言，皆乱人之言尔，岑文本恶足以知此哉！

十八

太宗诏诸州有犯十恶罪者勿劾刺史，则前此固有劾之之法，而戴州所部有犯者，御史以劾刺史贾崇，亦循例以劾之也。此法不知所自昉，意者苏威当隋之世，假儒术、饰治具以欺世，其创之乎？

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久者，周失道而后鲁失之，鲁君失而后卿大夫无不失也；上者，端本清源，归责于天子之辞也。民有大逆，君逾月而后举爵，自艾而已。治之不隆，教之不美，天子不自惭恧而以移罪于刺史乎？民犯大逆，而劾及刺史，于是互相掩蔽，纵枭獍以脱于网罟，天下之乱，风俗之坏，乃如河决鱼烂而不可止。隋末寇盗遍天下，而炀帝罔闻，刃加于颈，尚不知为谁氏之贼，皆苏威之流，置苛细之法，自诩王道，而以涂饰耳目、增长谗贼者致之也。

惩贪而责保荐之主，戢盗而严漏捕之诛，详刑而究初案之枉，皆教之以掩蔽，而纵奸以贼民之法也。必欲责之上，以矜民之散，亦自天子之自为修省而已，下者其何责焉！

十九

小道邪说，惑世诬民，而持是非以与之辩，未有能息者也，而反使多其游词，以益天下之惑。是与非奚准乎？理也，事也，情也。理则有似是之理，事则有偶然之事，情则末俗庸人之情，易以歆动沉溺不能自拔者也。以理折之，彼且援天以相抗，天无言，不能自辩其不然。以事征之，事有适与相合者，而彼挟之以为不爽之验。以情夺之，彼之言情者，在富贵利达偷生避死之中，为庸人固有之情，而恻隐羞恶之情不足以相胜。故孟子之辩杨、墨，从其本而正其罪，曰“无父无君”，示必诛而不赦也；若其索隐于心性，穿凿于事理者，不辩也。君子之大义微言，简而文，温而理，固不敌其淫词之曼衍也。

太宗命吕才刊定阴阳杂书，欲以折其妄而纳民于正，然而妄终不折，民终不信，流及于今，日以增益，且托为吕才之所定以疑民者；折之于末，而不拔其本，宜其横流之不止矣。夫此鄙猥不经之说，何足定哉？定之而孰必信之？乍信之而孰与守之？且托于所定以乱人道之大经，如近世择婚以年命，而使配耦非其类者，佥曰才所定也，历官乃以赘敬授民时之简末。呜呼！祸亦烈哉！

夫才所据理、征事、缘情以折妄者，宅经也，葬法也，禄命也。三者之不可以妖妄测阴阳，而贼民用、蔑彝伦、背天理、干王制，不待智者而洞若观火。先王虑愚民之受罔而迷也，为著于《礼经》曰：“假于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刑当其辜，勿与辩也。然且贪懦之俗，侥幸锋端之蜜，苟延蟪蛄之生，日向术人而谋行止，忘亲蔑性，暴骨如莽而不收，争夺竞讼以求得，为君师者，尚取其言而删定之，不亦傎乎！

夫王者正天下之大经，以务民义，在国则前朝后市，在野则相流泉、度夕阳，以利民用，而宅经废矣。贤者贵，善人富，有罪者必诛，诡遇幸逃之涂塞，而禄命穷矣。慎终追远，导民以养生送死之至性，限以时，授以制，则葬法诎矣。然而有挟术以鬻利者，杀其首，窜其从，焚其书，而藏之者必诛不赦，以刚断裁之，数十年而可定。舍此不图，屑屑然与较是非于疑信之间，咸其辅颊舌以与匪人争，其以感天下，亦已末矣。吕才之定，适以长乱，言虽辩，谁令听之？

二十

立子以适，而适长者不肖，必不足以承社稷，以此而变故起于宫闱，兵刃加于骨肉，此人主之所甚难，而虽有社稷之臣，不能任其议也。魏王泰投太宗之怀，曰：“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褚遂良即以此折泰之奸，伟矣；而唐几亡于高宗，遂良致命以自靖，弗能靖国焉。故曰人主之甚难，而社稷臣不能任其议也。

丹朱不肖，尧以天下与舜，圣人创非常之举，非后世所可学也。舜立而丹朱安虞宾之位，魏王不窜，能帖然于高宗之世哉？太宗能保高宗之容承乾与泰，而不能必泰安于藩服以承事高宗，则抑情伸法以制泰，事有弗获已者；自投于床，抽刀欲刎，呜呼！英武如太宗，而欷歔以求死也，亦可悲矣哉！

或曰：“立适长而不能贤，择人以辅之，勿忧矣，”似也；太宗之世，忠直老臣，无有过魏征者，固以师保之任任之矣。乃征尝为建成之宫僚，效既可睹。征以正月卒，而承乾以四月反，征即不死，固无能改于其德。大难兴，征为袁淑而已，纥干、承基之流，于征何惮焉？

教者，君父之反身也，非可仅责之师保也。光武废东海，立明帝，而汉道昌，东海亦保其福禄，不待窜也，光武之为君父者无愧也。太宗蹀兄弟之血于宫门，早教猱以升木，窜逐其所宠爱，以徇长孙无忌之请，知高宗之不能克家而姑授之，置吴王恪之贤以陷之死，夫亦反身不令，故无以救其终也。汉文守藩代北，际内乱而无窥觊之心，迎立已定，犹三让焉，然有司请建太子，犹迟久而不定，诚慎之也，非敢执嫡长以轻天位，况太宗之有惭德也乎？

二十一

长孙无忌曰：“太子仁恕，实守文之德。”此佞者之辩也。太宗不能折之，遽立治而不改，唐几以亡。仁恕者，君德之极致，以取天下而有余，况守文乎？无忌恶知仁恕哉！不明不可以为仁，不忠不可以为恕。

仁者，爱之理也，而其发于情也易以动，故在下位而易动于利，在上位而易动于欲。君子之仁，廓然曙于情之贞淫，而虚以顺万物之理，与义相扶，而还以相济。故仁，阴德也，而其用阳。若遇物而即发其不忍之情，则与嚅唲呴沫者相取，而万物之死生有所不恤。阴德易以阴用，而用以阴，乃仁之贼，此高宗之仁也。

恕者，推己以及人，仁之牖也。以己之欲，推之于物，难之难者也。难之难者，以其所推者己之欲也。故君子之恕，推其所不欲以勿施于人，而不推其欲以必施，以所欲者非从心而不逾矩，未可推也。然而不欲者，亦难言矣。

夺己之声色臭味，而使不集于康，固人之所不欲也；以此而不欲夺人，则屈己之道，屈天下之情，以求免于人之怏悒，皆可曰恕，而以纵女子小人佥壬谗佞者弥甚。忠也者，发己自尽之谓。尽己之所可为，尽己之所宜为，尽己之所不为而弗为，而后可以其不欲者推于物而勿施。不然，人且呼吁以请，涕泣以干，陈其媟狎之私，以匍伏而待命，女子小人佥壬谗佞未能得志之日，方挟此术以怵我，而己于义利理欲之情未定，则见为不可拂而徇之，以恣其奸邪，皆曰是不可欲者勿施焉，恕也。

故仁恕者，君子之大德，非中人以下所能居之不疑者也。高宗竟以此而不庇其妻子，不保其世臣，殃及子孙，祸延宗社。长孙无忌恶足以知仁恕哉？挟仁恕之名以欺太宗，而太宗受其罔，故曰佞者之辩也。太宗明有所困，忠有所诎，遂无以折佞人之口而使雠其邪，此三代以下，学不明，德不修，所以县绝于圣王之理也。

二十二

负慝而畏人知，掩之使不著，以疑天下，小人之伪也。其犹畏人知也，有不敢著、不忍著之心，则犹天良之未尽亡也。抑不著而使天下疑，则使天下犹疑于大恶之不可决为，而名教抑以未熸。无所畏，无所掩，而后恶流于天下，延及后世，而心丧以无余。太宗亲执弓以射杀其兄，疾呼以加刃其弟，斯时也，穷凶极惨，而人之心无毫发之存者也。史臣修高祖实录，语多微隐，若有怵惕不宁之情焉，夫人皆有之心也，且以示后世，与宋太宗烛下斧影之事同其传疑，则人固谓天伦之不可戕也。而太宗命直书其事，无畏于天、无惮于人而不掩，乃以自信其大恶之可以昭示万世而无惭，顾且曰“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以存鲁”，谁欺乎？周公之诛管、蔡，周公不夺管、蔡之封也；季友鸩叔牙，季友不攘叔牙之位也。建成、元吉与己争立，而未尝有刘劭之逆，贻唐室以危亡，而杀之以图存，安忍无亲，古人岂其口实哉？

且周公之不得已而致天讨也，《鸱鸮》之怨，《东山》之悲，有微辞，有隐痛，祸归于商、奄，而不著二叔诛窜之迹；东人之颂公者，亦曰四国是皇，不曰二叔是诛也。过成于不忍疑，事迫于不获已，志窘于不能遂，言诎于不忍明，天下后世勿得援以自文其恶，观过而知仁，公之所以无惭于夙夜也。若夫过之不可掩，而君子谓其如日月之食者，则惟以听天下后世之公论，而固非己自快言之以奖天下于戕恩。况太宗之以夺大位为心，有不可示人之巨慝乎？至于自敕直书，而太宗不可复列于人类矣。

既大书特书以昭示而无忌矣，天子之不仁者，曰吾以天下故杀兄弟也；卿大夫之不仁者，亦曰吾以家故杀兄弟也；士庶人亦曰吾以身故杀兄弟也。身与家之视天下也孰亲？则兄弟援戈矛以起，争田庐丝粟之计，而强有力者得志焉，亦将张胆瞋目以正告人曰：吾亦行周公、季友之道也。蛇相吞，蛙相啖，皆圣贤之徒，何惮而弗为哉？史者，垂于来今以作则者也，导天下以不仁，而太宗之不仁，蔑以加矣。万世之下，岂无君子哉？无厌然之心，恻隐羞恶，两俱灰烬，功利杀夺横行于人类，乃至求一掩恶饰伪之小人而不易得也，悲夫！

二十三

隋之攻高丽而不克也，君非其君，将非其将，士卒怨于下，盗贼乱于内，固其宜矣。唐太宗百战以荡群雄，李世、程名振、张亮，皆战将也，天下抑非杨广狼戾以疲敝之天下，太宗自信其必克，人且属目以待成功，乃其难也，无异于隋，于是而知王者行师之大略矣。

太宗自克白岩，将舍安市不攻，径取建安，策之善者也，而世不从。高延寿、高惠真请拔乌骨城，收其资粮，鼓行以攻平壤，而长孙无忌不可。乃以困于安市城下，而狼狈班师。夫世、无忌岂不知困守坚城之无益，而阻挠奇计，太宗自策既审，且喜闻二高之言，而终听二将以迁延，何也？唯天子亲将，胜败所系者重，世、无忌不敢以万乘尝试，太宗亦自顾而不能忘豫且之戒也。向令命将以行，则韩信之度井陉、刘裕之入河、渭，出险而收功；即令功堕师挠，固无系于安危之大数，世、无忌亦何惮而次且哉？

苻坚不自将以犯晋，则不大溃以启鲜卑之速叛；窦建德不自将以救洛，则不被擒而两败以俱亡；完颜亮不自将以窥江，则不挫于采石，而国内立君以行弑；佛狸之威，折于盱眙；石重贵之身，擒于契丹；区区盗贼夷狄之主，且轻动而召危亡，况六宇维系于一人而轻试于小夷乎？怯而无功，世、无忌尚老成持重之谋也。不然，土木之祸，天维倾折，悔将奚及邪？王钦若诋寇准以孤注，钦若诚奸，准亦幸矣；鼓一往之气，以天子渡河为准之壮猷，几何而不误来世哉？《春秋》书从王伐郑，讳其败以讥之，射肩而后，王室不可复兴，桓王自贻之也。故曰天子讨而不伐。

二十四

刘洎之杀，谓褚公谮之者，其为许敬宗之污诬，固已。乃使褚公果以洎之言白于太宗，亦讵不可哉？太宗征高丽，留守西京者，房玄龄也；受命辅太子于定州者，高士廉、张行成、高季辅、马周，而洎以新进与焉，非固为宗臣，负伊、周之独任也。兵凶战危，太宗春秋已高，安危未决也，太子柔弱，固有威福下移之防。洎于受命之日，遽亢爽无忌而大言曰：“大臣有罪，臣谨即行诛。”然则不幸而太宗不返，嗣君在疚，玄龄之项领，且悬于洎之锋刃，而况士廉以下乎？又况其余之未尝受命者乎？

人臣而欲擅权以移国者，必立威以胁众，子罕夺宋公之柄，用是术也。而曹操之杀孔融，司马懿之杀曹爽，王敦之杀周、戴渊，无所禀承，犹无择噬；矧洎已先言于当宁，挟既请之旨，复何所忌以戢其专杀乎？魏王泰未死，吴王恪物望所归，洎执生杀之权以诛异己，欺太子之柔，唯其志以逞，何求而不得？然则伊、霍之事，洎即不言，抑必有其情焉；且又恶知洎之狂悖，不果有是言哉？

或曰：洎谨即行诛之对，刚而戆耳，非能有不轨之情也。曰：所恶于强臣者，唯其很耳。戆者，很之徒也。无所忌而函之心，乃可无所忌而矢诸口，遂以无所忌而见之事。司马师、高澄、朱温、李茂贞唯其言之无忌者，有以震慑乎人心，而天下且诧之曰：此英雄之无隐也。当其曰“谨即行诛”，目无天子，心无大臣，百世而下，犹不测其威之所底止，而可留之以贻巽软之冲人乎？使褚公果劝太宗以杀洎，亦忠臣之效也。

或曰：唐处方兴之势，而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以开国元臣匡扶王室，洎虽狂，无能为也。曰：人之可信以无妄动者，唯其慎以言、虑以动而已。不可言而言之，则亦不可为而为之。朱泚孤军无助而走德宗，苗傅、刘正彦处张浚、韩世忠之间，而废宋高，皆愚戆而不恤祸福者也。藉曰洎为文吏，兵柄不属焉，范晔、王融亦非有兵之可恃，又孰能保洎之无他乎？使伏其辜，非过计而淫刑，审矣。

二十五

星占术测，乱之所自生也。史言《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谁为此《秘记》者，其由来不可考也。太白之光，群星莫及，南北之道去日近，则日夺其光，去日远，则日不能夺而昼见。五纬之出入，历家所能算测，而南北发敛，历法略而古今无考，使有精于步测者，亦常耳。而太史守其曲说，曰“女主昌”，与所谓《秘记》者相合，太宗不能以理折之，而横杀李君羡以应之；李淳风又曰“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以决其必然，武氏之篡夺，实斯言教之也。

凡篡夺之祸，类乘乎国之将危，而先得其兵柄，起而立功以拯乱，然且迟回疑畏而不敢骤；抑有强干机智之士，若荀攸、郗虑、刘穆之、傅亮、李振、敬翔之流，赞其逆谋，而多畜虎狼之将佐，为之爪牙，然后动于恶而人莫能御。今武氏以一淫妪处于深宫，左右皆傅粉涂朱猥媟之贱士，三思、懿宗、承嗣辈，固耽酒嗜色之纨绔，一强项之邑令可鞭笞而杀之庸竖也。乃以炎炎方兴之社稷，淫风一拂，天下归心，藏头咋舌于枷棓薰灼之下，莫之敢抗，武氏何以得此于臣民哉？天下固曰：前圣之《秘记》然也，上天之垂象然也；先知如淳风者，已曰“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也。淳风曰：当王天下，武氏曰：吾当王也；淳风曰：杀唐子孙殆尽，武氏曰：吾当杀也。呜呼！摇四海之人心，倾方兴之宗社，使李氏宗支骈首以受刃，淳风一言之毒，滔天罔极矣。

甚哉！太宗之不明也，正妖言之辟，执淳风而诛之，焚《秘记》、斥太史之妄，武氏恶足以惑天下而成乎篡哉？有天下而不诛逐术士、敬授民时以定民志，则必召祸乱于无穷。人有生则必有死，国有兴则必有亡，虽百世可知也，恶用此哓哓者为？

二十六

以利为恩者，见利而无不可为。故子之能孝者，必其不以亲之田庐为恩者也；臣之能忠者，必其不以君之爵禄为恩者也；友之能信者，必其不以友之车裘为恩者也。怀利以孝于亲、忠于君、信于友，利尽而去之若驰，利在他人，则弃君亲、背然诺，不旋踵矣，此必然之券也。故慈父不以利畜其子，明君不以利饵其臣，贞士不以利结其友。

太宗迁李世为叠州都督，而敕高宗曰：“汝与之无恩，我死，汝用为仆射，以亲任之。”是已明知世之唯利是怀，一夺予之间而相形以成恩怨，其为无赖之小人，灼然见矣；而委之以相柔弱之嗣君，不亦愚乎？长孙无忌之勋戚可依也，褚遂良之忠贞可托也，世何能为者？高祖不察而许为纯臣，太宗不决而托以国政。利在高宗，则为高宗用；利在武氏，则为武氏用，唯世之视利以为归，而操利以笼之，早已为世所窥见，以益歆于利，“家事”一言，而社稷倾于武氏，所必然矣。若谓其才智有余，任之以边陲可矣，锢之于叠州，唐恶从而乱哉！

《读通鉴论》卷二十终

读通鉴论卷二十一

高宗

一

房遗爱狂，与妇人谋逆以自毙，而荆王元景、吴王恪骈首就戮，李道宗亦坐流以死。呜呼！元景之长而有功，恪之至亲而贤，道宗之同姓而为元勋，使其存也，武氏尚未能以一妇人而制唐之命也。夫长孙无忌之决于诛杀，固非挟私以争权，盖亦卫高宗而使安其位尔。乃卫高宗而不恤唐之宗社，则私于其出，无忌之恶也。原其所自失，其太宗之自贻乎！

承乾废，魏王绌，太宗既知恪之可以守国也，则如光武之立明帝，自决于衷，而不当与无忌谋。如以高宗为嫡子而分不可紊，则抑自决于衷，而尤不当与无忌谋。疑而未决，则在廷自有可参大议之臣，如德宗之于李泌，宋仁宗之于韩琦，资其识以成其断。唯无忌者，高宗之元舅也，而可与辨高宗与恪之废立乎？乃告无忌曰：“雉奴弱，恪英果类我，我欲立之。”事既不果，无忌所早作夜思以疑恪、忌恪、畏恪之怨己而欲剿绝其命者，终不忘矣。唐无夹辅之亲贤，而己以先后已谢之威灵，不能敌房帷之亲宠，终亦必亡者，皆其所懵焉不顾者矣。太宗一言之失，问非其人，而不保其爱子，不永其宗祧。《易》曰：“君不密，则失臣。”岂徒君臣，父不密，且失其子矣。无忌怙外戚以为擥固之图，太宗不察焉，顾谓无忌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愈发其隐，而无忌之志愈憯矣。房玄龄、褚遂良之赞立高宗，义之正也；太宗之疑于立恪，道之权也；无忌之固请立高宗，情之私也。挟私而终之以戕杀，无忌之恶稔，而太宗不灼见而早防之，不保其子，不亦宜乎！

或曰：褚公受顾命辅国政，不能止无忌之奸，且道宗之窜，公实与谋，岂亦挟私以翦宗子乎？夫房遗爱已探无忌之意旨，诬恪以求自免，言已出而若有征，褚公未易任其无患，恪且死，骂无忌而不及公，则谓公之陷道宗者，亦许敬宗之诬，史无与正之与？

二

刘文成公自言“疾恶太甚，不可为相”。相者贤不肖之所取裁，以操治乱之枢机者也，好善不笃，恶恶不严，奚可哉？刘公之言何以云邪？今绎其语而思之，太甚云者，非不能姑纵之谓也，谓夫恶之而不如其罪之应得，不待其恶之已著，而擿发之已亟也。形于色，发于言，无所函藏，而早自知其不容，一斥为快，而不虑其偾兴以旁出也；如是以赞人主赏罚之权，而君志未定，必致反激以生大乱。赵高邑为总宪，欲按崔呈秀之贪，而考核未速，瞋恨先形，乃使投权阉以杀善类，古今之如此者多矣，然后知刘公之自知明而审几定也。

长孙无忌之恶李义府，正矣；既熟察其凶险之情，则不宜轻示以机而使之自危。乃不待其罪之著见而无可逃，而遽欲谪之于蜀徼；抑不能迅发以决行，而使得辗转以图侥幸。于是义府之奸，迫以求伸，用王德俭之谋，请立武氏，一旦超擢相位，而无忌不能不坐受其穷。然则为相臣者，不能平情以审法，持法以立断，徒挟恶恶之心，大声疾呼，頳颜奋袂，与小人争邪正，以自祸而祸国也有余。好恶赏罚，治乱之枢机，持之一念，岂易易哉！

韩魏公之处任守忠也，其气不迫，而后其断不疑，函之从容，而决之俄顷，故守忠弗能激出以反噬。申屠嘉一失之邓通，再失之晁错，皆疾恶甚而无持重之断，以一泄而易穷也。刘公之言，为万世大臣之心法允矣。

三

至弱之主，必有暴怒；至暗之主，必有微明。使弱以暗者必无偶见之明、无恒之怒，则巨奸犹不测其所终，而未敢凌乘以逞；明乍启而可蔽，怒忽动而旋移，然后伎俩毕见，可迫驾其上而无所复忌，君子之欲辅之以有为也，难矣。而抑有道焉：苟知其明之不审，而怒之易移，则豫防其明与威之不可继，而因间抵隙，徐以养之，使积之厚而发之以舒，庶乎其有济矣。即其不济，而在我有余地，以待他日之改图；在彼无增长之威，以成不可拔之势。故惟慎重以持权者，能事昏主、宰乱朝，而消其险阻，斯大臣之所以不易得也。

高宗以厌祷故怒武氏而欲废之，使其废也，社稷之福也。虽然，废后大事也，恶有倏然怒之，倏然言之，而即倏然废之者乎？倏然言之，即可倏然废之，则其人虽不废，亦无能害于国凶于家矣。悍狡如武氏，而可以偶然之忿黜之须臾乎？懦夫之懦也，惟其忿怒偶发而悻悻不能俄顷待也，暴雨之盈沟浍，操舟而泛之以指江海，上官仪之不审，愚亦甚矣哉！使于此持重以处而渐导以机，从容谓帝曰：后之不可为天下母，臣等固知之而未敢言也，今幸上知之矣，而固未可轻也，姑宽之以观其骄，渐疏之以观其怨，斟酌于心，而正告群臣，悔前此之过，然后正祖宗之家法，与天下共黜之，臣且达上意于公忠体国之大臣，咸使昌言以昭天下之公论，今未可以一纸诏书快须臾之怒也。如此，则高宗之志可渐以定，武氏之恶可察而著，忠直之言可牗而纳，佞幸之党可次而解，而懦夫易消之怒，以无所发而蕴于中，武氏之涕泣无所施，而危机自阻。其终废也，社稷以宁，即不终废也，亦何至反激其搏噬、劫群臣以使风靡哉？上官仪之不及此也，识不充，守不固，躁率而幸成于一朝，丧身殃国，仪欲辞其咎而不能矣。

虽然，论者曰：“彼昏不知，不可与言，仪之不智以亡身，与京房等，”则非也。身为大臣，有宗社之责焉，缄口求容，鄙夫而已矣，仪忠而愚者也，未可以苛求也。

四

张公艺以百忍字献高宗，论者谓其无当于高宗之失，而增其柔懦。亦恶知忍之为道乎！《书》曰：“必有忍，乃克有济。”忍者，至刚之用，以自强而持天下者也。忍可以观物情之变，忍可以挫奸邪之机，忍可以持刑赏之公，忍可以畜德威之固。夫高宗乍然一怒，听宦者之辞，而立命上官仪草诏以废武氏，是惟无激，激之而不揣以愤兴，不忍于先，则无恒于后，所以终胁于悍妇者正此也。

夫能忍者，岂桎梏其羞恶是非之心以使不行哉？不任耳而以心殉之而已矣。任耳而以心殉之者，如急水之触矶、沸膏之蘸水，谮诉甫及而颜頳耳热，若高天厚地之无以自容，正哲妇奸人所乘之以制其命者也。故王后伉俪之恩，太子贤、太子忠毛里之爱，长孙无忌渭阳之情，闻谮即疑，而死亡旋及，一激即不能容，他日悔之而弗能自艾，不忍于耳，即不忍于心，高宗之绝其天良，恶岂在忍哉？

公艺之忍而保九世之宗，唯闻言不信而制以心也，威行其中矣。不然，子孙仆妾噂沓背憎以激人于不可忍，日盈于耳，尺布斗粟，可操戈戟于天伦，而能饬九世以齐壹乎？

五

居重驭轻，先内后外，三代之法也。诸侯各君其国，势且伉乎天子，故县内之选，优于五服，天子得人以治内，而莫敢不正，端本之道也。郡县之天下，以四海为家，奚有于远近哉？

畿辅之内与腹里尚文之郡邑，去朝廷也近，吏之贤不肖易以上闻，且其人民近天子之光而畏法深，名教兴而风俗雅，虽中材莅之，亦足以戢其逸志，而安其恒度。至于荒远杂夷之地，其民狃于顽陋犷戾，而诗书礼乐之文，非所喻也，其吏欺其愚而渔猎之，民固不知有天子，而唯知有长吏，则贪暴之吏，唯其所为，而清议不及；乃民夷积怨，一激以兴，揭竿冒死，而祸延于天下。如是，则轻边徼长吏之选，就近补调，使充员数，善不加擢，恶不降罚，俾其贪叨恣日暮途穷之倒逆，离叛相寻，兵戈不戢，内治虽修，其能遥制之哉？前之定天下者，芟箐棘，夷溪峒，威服而恩抚之，建郡县以用夏变夷，推行风教，力甚勤、心甚盛也。乃割弃不理，授之卑茸狼戾之有司，以驱之于乱，溥天之下，特有此蟊贼之区宇，是亦可为长太息矣！故与其重内也，不如其重外也。内虽不綦乎重，而必不轻也；外不重，则永轻之矣。

唐初桂、广等府，官之注拟，一听之都督，而朝廷不问，治之大累也。边徼之稍习文法者，居其土，知其利，则贪为之，而不羡内迁；中州好名干进之士，恶其陋，而患其绝望于清华，则鄙夷之而不屑为。仪凤元年，始遣五品以上同御史往边州注拟，庶得之矣，犹未列于吏部之选也，后世统于吏部，以听廷除，尤为近理。然而悬缺以处劣选，且就地授人，而虽有廉声，不得与内擢之列，吏偷不警，夷怨不绥，民劳不复，迨其叛乱，乃勒兵以斩刈之，亦惨矣哉！千年之积弊，明君良相弗能革也，可胜悼哉！

八闽、东粤，昔者亦荒陋之区也，重守令之选，而贤才往牧，今已化为文教之邦，何独邕、桂、滇、黔、阶、文、邛、雅之不可使为善地乎？不勒兵而服远，不劳中国而化夷俗，何所嫌而弗为也？人士厌薄之私心，假重内轻外之说以文之，明主之所弗徇，而尚奚疑焉！

六

赈饥遣使，民有迎候之劳，如刘思立所言者，未尽然也，所遣得人，则民不劳矣。若其不可者，饥非一邑，而生死之命悬于旦夕，施之不急，则未能速遍，而馁者已死矣；施之急，则甫下车而即发金粟，唯近郭之人得逾分以沾濡，而远郊不至。且府史里胥，党无籍之游民，未尝饥而冒受；大臣奉使，尊高不与民亲，安能知疾苦之为何人，而以有限之金粟专肉白骨邪？此徒费国而无救于民之大病也。

且不特此也。饥民者，不可聚者也。饵之以升斗锱铢，而群聚于都邑以待使者，朴拙之民，力羸而恤其妇子，馁死而不愿离家以待命；豪捷轻狷之徒，则如跋扈之鱼，闻水声而鼓鬣，弃其采橡梠、捕禽鱼，可以得生之计，而希求自至之口实，固未能厌其欲而使有终年之饱也。趋使者于城郭，聚而不散，失业以相尊沓，掠夺兴以成乎大乱，所必然已。

夫亦患无良有司耳。有良有司者，就其地，悉其人，行野而进其绅士与其耆老，周知有无之数，而即以予之，旦给夕归，仍不废其桑麻耕种、采山渔泽之本计，则惠皆实而民奠其居，仁民已乱之道，交得而亡虞也。故救荒之道，蠲租税，止讼狱，禁掠夺，通籴运，其先务也；开仓廪以赈之，弗获已之术也。两欲行之，则莫如命使巡行，察有司之廉能为最亟。守令者，代天子以养民者也，民且流亡，不任之而谁任乎？授慈廉者以便宜之权，而急逐贪昏敖惰之吏，天子不劳而民以苏，舍是无策矣。

七

李世之安忍无亲也：置父于窦建德之刃下而不恤；强其婿杜怀恭与征高丽，而欲杀之以立法；付诸子于其弟，而使怒则挝杀之。顾于其姊病，为之煮粥燎须，而曰：“姊老亦老，虽欲为姊煮粥，其可得乎？”蔼然天性之言，读之者犹堪流涕。由此言之，则世上陷其父于死，而下欲杀其子与婿，非果天理民彝之绝于心也。天下轻率寡谋之士，躁动而忘其天性之安，然其于不容已之慈爱，是惟弗发，发则无所掩遏而可遂其情。唯夫沉鸷果决者，非自拔于功利之陷溺，则得丧一系其心，而期于必得，心方戚而目已怒，泪未收而兵已操，枭獍之雄心不可复戢，彼固自诧为一世之雄也，而岂其然哉？盖无所不至之鄙夫而已。刚则不恤其君亲，柔则尽捐其廉耻，明知之而必忍之，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有时而似忠贞矣，有时而似孝友矣，非徒似也，利之所不在，则抑无所吝而用其情也。世之于单雄信，割肉可也，为姊而燎须，何所吝邪？利无可趋，害无可避，亦何为而不直达其恻隐之心，以发为仁者之言哉？

籍甲兵户口上李密而使献，知高祖之不以为己罪也；太宗问以建成、元吉之事而不答，事未可知，姑为两试，抑知太宗之不以此为嫌也；年愈老，智愈猾，高宗问以群臣不谏，而曰“所为尽善，无得而谏”，知高宗之不以己为佞也。则以党义府、敬宗，赞立武氏，人自亡其社稷，己自保其爵禄，恻隐羞恶是非之心，非不炯然内动，而力制之以护其私，安忍者自忍其心，于人何所不忍乎？故一念之仁，不足恃也，正恶其有一念之仁而矫拂之也。夫且曰吾岂不知忠孝哉？至于此而不容不置忠孝于膜外也。为鄙夫，为盗贼，为篡弑之大逆，皆此而已矣。

八

魏玄同上言欲复周、汉之法，命内自三公省寺，外而府州，各辟召僚属，而不专任铨除于吏部，其言辩矣，实则不可行也。一代之治，各因其时，建一代之规模以相扶而成治，故三王相袭，小有损益，而大略皆同。未有慕古人一事之当，独举一事，杂古于今之中，足以成章者也。王安石惟不知此，故偏举《周礼》一节，杂之宋法之中，而天下大乱。

周之所以诸侯大夫各命其臣者，封建相沿，民淳而听于世族，不可得而骤合并以归天子也。故孔子之圣，天子不得登庸，求、路之贤，鲁、卫之君不能托国，三代之末流亦病矣。汉制：三公州郡各辟掾曹，时举孝廉以贡于上，辟召一听之长官，朝廷不置冢宰，盖去三代未远，人犹习于其故，而刺史太守行法于所部，刑杀军旅赋役祀典皆得以专制，则势不得复为建属吏以掣之。其治也，刑赏之施于三公州郡者，法严明，而诬上行私者不敢逞；迨其乱也，三公州郡任非其人，而以爱憎黜陟其属吏，于是背公死党之习成，民之利病不得上闻，诛杀横行，民胥怨激，而盗贼蜂起，则法敞而必更，不可复矣。

汉之掾吏，视其长官犹君也，难而为之死，死而为之服衰，各媚其主，而不知有天子。然则使为公敛处父之据成不堕，祝聃之射王中肩，皆可自命为忠而无忌，大伦不明，倒行逆施，何所不可哉？且其贡于天子者，一唯长吏之市恩，而天子无以知其贤奸，抑无考核之成宪以衡其愚哲，三公之辟召，则唯采取名誉于州郡，于是虚誉日张，雌黄在口，故处士之权日重，朋党兴而成乎大乱。故曹孟德惩其敝而改之，总其任于吏部，此穷则必变之一大机会也，既变矣，未有可使复穷者矣。

法无有不得者也，亦无有不失者也。先王不恃其法，而恃其知人安民之精意；若法，则因时而参之礼乐刑政，均四海、齐万民、通百为者，以一成纯而互相裁制。举其百，废其一，而百者皆病；废其百，举其一，而一可行乎？浮慕前人之一得，夹糅之于时政之中，而自矜复古，何其窒也！

魏、晋以下，三公牧守不能操生杀兵农之权，教化不专司于己，而士自以其学业邀天子之知；乃复使之待辟于省寺府州之众吏，取舍生乎恩怨，奔竞盛于私门，于此不雠，自媒于彼，廉耻丧，朋党立，国不能一日靖矣。唐之乱也，藩镇各树私人以为爪牙，或使登朝以为内应，于是敬翔、李振起而亡唐。他如罗隐、杜荀鹤、韦庄、孙光宪之流，皆效命四方，而不为唐用，分崩瓦解，社稷以倾，亦后事之明验矣。

夫吏部以一人而周知士之贤否，诚所不能，如玄同之虑者。然士之得与于选举也，当其初进，亦既有诸科以试之矣。君子不绝人于早，而士之才能亦以历事而增长，贪廉仁暴，亦以束于法而磨砺以劝于善。其有坏法乱纪、蠹政虐民者，则固有持宪之臣，操准绳以议其后。若夫偏材之士，有长此短彼之疑，则因事旁求，初不禁大臣之荐举。然则吏部总括登进之法，固魏、晋以下人心事会之趋，而行之千年不可更易者也。

读古人之书，以揣当世之务，得其精意，而无法不可用矣。于此而见此之长焉，于彼而见彼之得焉，一事之效，一时之宜，一言之传，偏据之，而曰：三代之隆、两汉之盛恃此也。以固守而行之者王安石，以假窃而行之者王莽而已。何易由言哉？知人安民，帝王之大法也，知之求其审也，安之求其适也，所以知、所以安，非一切之法窜乱于时政变迁之中，王不成王，霸不成霸，而可不偾乱者也。庸医杂表里、兼温凉以饮人，强者笃，弱者死，不亦伤乎！

中宗　伪周武氏附于内

一

中宗嗣位两月，失德未著，而武氏与裴炎亟废而幽之。三叶全盛之天子，如掇虚器于井灶之间，任其所置，百官尸位，噤无敢言者，武氏何以得此于天下哉？国必有所恃以立，大臣者，所恃也。大臣秉道，而天子以不倾，即其怀奸，而犹依天子以自固，唯其任重而望隆，交深而位定，休戚相倚而情不容不固也。而高宗之世，大异于是。高宗在位三十四年，尚书令仆左右相侍中同平章事皆辅相之任，为国心膂者也，而乍进乍退，尸其位者四十三人，进不知其所自，退不知其所亡，无有一人为高宗所笃信而固任者，大臣之贱，于此极矣。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高季辅、张行成，太宗所任以辅己者也，贬死黜废，不能以一日安矣。保禄位以令终，唯怀奸之李耳。自是而外，若韩瑗、来济、杜正伦、刘仁轨、上官仪、刘祥道，较无覆之伤，而斥罪旋加，幸免者亦托于守边以免祸。若其他窃位怀禄之宵小，勿论李义府、许敬宗之为通国所指数；即若宇文节、柳奭、崔敦礼、辛茂将、许圉师、窦德玄、乐彦玮、孙处约、姜恪、阎立本、陆敦信、杨弘武、戴至德、李安期、张文瓘、赵仁本、郝处俊、来恒、薛元超、高智周、张大安、崔知温、王德真、郭待举、岑长倩、魏玄同者，皆节不足以守筦库，才不足以理下邑，或循次而升，或一言而合，或趋歧径而诡遇，竞相踵以赞天工。至其顾命托孤委畀九鼎者，则裴炎、刘景先、郭正一二三无赖之徒也。呜呼！恶有任辅弼大臣如此之轻，而国可不亡者乎？

夫高宗柔懦之主也，柔者易以合，然而难以离也。乃合之易而离之亦易者，何也？惟其疑而已矣。疑者，己心之所自迷，人情之所自解者也。刚而责物已甚也，则疑；柔而自信无据也，则疑；两者异趣同归，以召败亡一也。刚不以决邪正，而以行猜忮；柔不以安善类，而以听谗谀；猜忮生于心，谗谀兴于外，于是乎人皆可相，人皆不可相也，人皆可斥而可诛也。为大臣者，视黄阁为传舍，悠悠于来去，而陌路其君亲，不亦宜乎！孟子曰：“王无亲臣矣。”无亲臣，则不可以为父母，裴炎片语之失意，而废中宗如扪虱于裈中，复奚恤哉？夫相代天工，天之所畀、人之所归也；天下不能知其姓字，逆臣不屑奉为蓍龟，艳妻宵小，怙长存之势，以役骤进骤退之鄙夫，谈笑而移宗社，一多疑之所必致也。审察乱源，可以知所由来矣。

二

伸天下之大义，而执言者非其人，适以堕义，而义遂不可复伸。齐桓公不责楚之僭王，自反其不足以伸大义，宁阙焉而若有所俟，虽无可俟，楚终惴惴然疑且有责之者，天下亦颙颙然几有责之者，故曹、桧之大夫，犹敢秉公论以讴吟，而楚终不敢灭宗周、迁九鼎，义以不亵而未遽堕也。夫齐桓，方伯也，固执言伸义之人也，奚为不可？然而不可者，内省其情，求以雄长诸侯而霸之，非果恤宗周、欲以复宗周之绪也。非其情则非其人矣，自问而知之，天下皆知之，乱贼亦具知之。其情不至，其人不足畏，乃徒号于天下曰：“吾以伸大义也。”天下弗与，乱贼弗惮，孤起无援，终以丧败，则乱贼之焰益炎，而天下之势一扑而不可复张。义之不可袭取，而必本于夫人之心，亦严矣哉！

李敬业起兵讨武氏，所与共事者，骆宾王、杜求仁、魏思温，皆失职怨望，而非果以中宗之废为动众之忱也。敬业以功臣之裔，世载其奸，窥觎间隙，朝权不属，怀忿以起，观其取润州、向金陵，以定霸基而应王气，不轨之情，天地鬼神昭鉴而不可欺，徒建鼓以号于天下曰：“吾为霍子孟、桓君山之歌哭也。”内挟代唐之私，外假存唐之迹，义可取也，则宵人之巧谲，但能淋漓慷慨为忠愤之言，而即佑于天、助于人，天其梦梦、人其胥有耳而无心乎？于是兵败身死，而嗣是以后，四海兆人之众，无有一夫焉为唐悲宗社之沦没，皆曰“义不可伸，贼不可讨”。天移唐祚，抑将如之何哉！

大义之堕，堕于敬业之一檄也，无情之文，巧言破义，贞人之泪，为奸人之诽笑，而日月昏霾，妖狐昼啸，复谁与禁之哉？故敬业之败，武氏之资也；敬业之起，宾王之檄，必败之符也。忠臣孝子以无私之志伸不容已之义，虽败虽歼，不患无继我以兴者，唯孤情之在两间，焄蒿缊，百衄百折，流血成川，积骸如莽，而不能夺也。群不逞之徒，托义以求盈，而后义绝于人心，悲夫！

三

自霍光行非常之事，而司马懿、桓温、谢晦、傅亮、徐羡之托以售其私，裴炎赞武氏废中宗立豫王，亦其故智也。不然，恶有嗣位两月，失德未彰，片言之妄，而为之臣者遽更置之如仆隶之任使乎？炎之不自揣也，不知其权与奸出武氏之下倍蓰而无算，且谓豫王立而己居震世之功，其欲仅如霍氏之乘权与懿、温之图纂也，皆不可知；然时可为，则进而窥天位，时未可，抑足以压天下而永其富贵；岂意一为武氏用，而豫王浮寄宫中，承嗣、三思先己而为捷足也哉？其请反政豫王也，懿、温之心，天下后世有目有心者知之，而岂武氏之不觉邪？家无甔石之储，似清；请反政于豫王，似忠；从子伷先忘死以讼冤，似义；以此而挟滔天之胆，解天子之玺绂以更授一人，则其似是而非者，视王莽之恭俭诚无以过。而武氏非元后，己非武氏之姻族，妄生非分之想，则白昼攫金，见金而不见人，其愚亦甚矣。

自炎奸不仇而授首于都市，而后权奸之诈穷，后世佐命之奸，无有敢借口伊、霍以狂逞者，刘季述、苗傅、刘正彦以内竖武夫骤试之而旋就诛夷，不足以动天下矣。炎之诛死，天其假手武氏以正纲常于万世与！

四

将各有其军而国强，将各有其军而国乱，唐之季世，外夷之祸浅，国屡破、君屡奔而不亡，然天下分裂，以终于五代，皆此由也。

将各有其军，于是监军设焉。中人监军，唐之大蠹也，其始以御史监之，较中人为愈矣，然即以御史监军，而军不败者亦鲜矣。既命将以将兵，而必使御史监之者，亦势之不容已也。将各有其军，而骄悖以僭叛者勿论已；即其不然，朝廷之意指不行于疆场，而养寇以席权，恧缩以失机，迁延以糜，情事之所必有，而为国之大患。天子大臣不能坐受其困，则委之监军以决行上意，故曰不容已也。然而其军必败，未有爽焉者矣。

监军者而与将合，则何取于监军，而资将以口实？曰：夫监军者，目击心知而信以为必然矣。监军者而与将异，于是将不能自审其进止，以听之与兵不习、于敌不审之人。《传》有之曰：“将得其人，而使刚愎不仁者参焉，则败。”监军者，非必刚愎不仁也，而御史者，以风裁无惮于大吏，持文法以责功效者也。责功效者必勇于进，则刚；持文法而无所惮，则愎；居朝端、习清晏而不与士卒之甘苦相喻，则不仁。业任之以刚愎不仁之任，虽柔和之士，亦变其素尚而勉为决裂。且柔和之士，固不乐受监军之任；其乐任者，必其喜功好竞以尝试为能者也。

且夫朝廷之使监军，其必有所属意矣。天子有欲速之心，宰相有分功之志，计臣恤馈之难，近寇之荐绅冀驱逐之速；将虽无养寇畏敌之情，而在廷固疑其前却；操此为虑，则自非少年轻锐、挟智自矜以傲忽元戎者，固莫之使也。无敢死之心，无必胜之谋，无矜全三军之生死以固邦本之情，抑无军覆受诛之法以随其后，如是而不挠将以取败也，必不得矣。乃其设之之由，则惟将各有其军，而天子大臣不能固信之也。

唐初府兵方建，军政一统于天子，授钺而军非其军，振旅而众非其众，故虽武氏之猜疑，而任将以勿贰，李孝逸、程务挺以分阃立效之元戎，杀之流之而不敢拒命，则亦无所用监军为矣。非武氏之能将将也，府兵定、军政一、而指臂之形势成也。然其始府兵初建于用武之余，而兵固竞，则将可无兵，而唯上之使。一再传而府兵之死者死、老者老矣，按籍求兵而弱不堪用矣，势必改为招募，不得不授将以军矣；故监军复设而中人任之，庸主忮臣所不容已之乱政也。夫任将以军，而精于择将，慎于持权，天子之明威行于万里，而不假新进喜功之徒、挠长子之权，夫乃谓之将将；唯西汉为能然，岂武氏所可逮哉？

五

涉大难，图大功，因时以济，存社稷于已亡而无决裂之伤，论者曰“非委曲以用机权者不克”，而非然也，亦唯持大正以自处于不挠而已矣。以机权制物者，物亦以机权应之，君子固不如奸人之险诈，而君子先倾；以正自处，立于不可挠之地，而天时人事自与之相应。故所谓社稷臣者无他，唯正而已矣。孔融之不能折曹操以全汉者，慷慨英多，而荡轶于准绳者不少，操有以倒持之也。周、戴渊密谋匡主而死于王敦，几以亡晋，夫亦自有咎焉。愤而或激，智而或诡，两者病均，而智之流于诡者，其败尤甚。虽有奇奸巨憝杀人如莽之气焰，而至于山乔岳峙守塞不变之前，则气为之敛，而情为之折。呜呼！斯狄梁公之所以不可及也。

或曰：“公之所以得武氏之心而唯言是听，树虎臣于左右而武氏不疑，此必有巽人之深机，以得当于武氏，而后使为己用。”考公之生平，岂其然乎？当高宗时，方为大理丞，高宗欲杀盗伐昭陵柏者，公持法以抗争，上怒洊加而终不移；及酷吏横行之际，为宁州刺史，以宽仁获百姓之心；再刺豫州，按越王贞之狱，密奏保全坐斩者六七百家，当籍没者五千余口免之；此岂尝有姑尚委随而与世推移以求曲济之心乎？其尤赫然与日月争光者，莫若安抚江南而焚淫祠一千七百余所。是举也，疑夫轻率任气者亦能为之，而固不能也。鬼神者，即人心而在者也，一往而悍然以兴，气虽盛，心之惴惴者若或掣之，昧昧之士民，竞起而挠之，非心服于道而天下共服其心者，未有不踟躇而前却者也，故曰赫然与日月争光者也。由此思之，唯以道为心，以心为守，坦然无所疑虑，其视妖淫凶狠之武氏，犹夫人也，不见可忧，不见可惧。请复庐陵，而树张柬之等于津要，武氏灼见其情而自不能违，岂有他哉？无不正之言，无不正之行，无不正之志而已矣。

或曰：“公苟特立自正，无所用其机权，则胡不洁身不仕，卓然而无能浼辱；乃姑事之而后图之，则抑权也，而非正也。”曰：武氏无终篡之理，唐无可亡之势，天下愦愦弗之察耳。三思、承嗣以无赖小人淫昏醉梦而结市井椎埋之党，逐声狂吠，庸人视之，如推车于太行之险，大人君子视之，一苇可杭之浅者也，秉正治之而有余，何为弃可为之时，任其爚乱，以待南阳再起，始枭王莽于渐台，而贻中原之流血乎？天下无正人而后有妖乱，丛狐山足以惑人之视听，武氏亦犹是而已。范我驰驱，无求不获，公亦坦然行之，而何机权之足云！

六

夷狄之蹂中国，非夷狄之有余力，亦非必有固获之心也，中国致之耳。致之者有二，贪其利、贪其功也。贪其货贿而以来享来王为美名，于是开关以延之，使玩中国而羡吾饶富，以启窃掠之心。故周公拒越裳之贡，而曰：“德不及焉，不享其贡。”谓德能及者，分吾利以赉之，使受吾豢养，而父老子弟乐效役使以不忍叛也。不然，贪其利而彼且以利为饵，惑吾臣民之志，则猝起而天下且利赖之以不与争；且其垂涎吾锦绮珍华而不得遂者，畜毒已深，发而不可遏也。契丹、女真皆始以贡来，而终相侵灭，其必然者一也。贪不毛之土，而以辟土服远为功名，于是度越绝险，逾沙碛、梯崇山、芟幽箐以徼奇捷；不幸而败，则尾之以入，幸而胜，而馈相寻，舟车相接，拔木夷险，梁水凌冰，使为坦道。贾曰：“我能往，寇亦能往。”推此言之，我能往，寇固能来，审矣。故光武闭关，而河、湟巩固。天地设险以限华夷，人力不通，数百里而如隔世，目阻心灰，戎心之所自戢也。中国之形势，东有巨海，西有崇山，山之险，不敌海之十一也。然胡元泛舟以征倭，委数万生灵于海岛，而示以巨浪之可凌，然后倭即乘仍以犯中国；垂至于嘉靖，而东南之害为旷古所未有。巨海且然，况山之蹠实以行，相蹑以进者乎？铲夷天险以启匪类之横行，其必然者又一也。二者害同，而出于贪君佞臣不知厌足之心，一而已矣。

吐蕃之为唐患，祸止于临洮，则专力以捍之也犹易。武氏欲发梁、凤、巴、蜑，自雅州开道以击之，陈子昂曰：“乱边羌，开隘道，使收奔亡之众为乡导以攻蜀，是借寇兵而为贼除道，举全蜀以遗之也。”其言伟矣！事虽暂止，而此议既出，边臣潜用之以徼功，严武、韦皋虽小胜而终贻大害。明而熟于计者，见终始之全局，洞祸福之先几，可为永鉴。然而后世君臣犹不悟焉，天维倾，地极坼，有自来矣。

七

陈子昂以诗名于唐，非但文士之选也，使得明君以尽其才，驾马周而颉颃姚崇，以为大臣可矣。其论开间道击吐蕃，既经国之远猷；且当武氏戕杀诸王凶威方烈之日，请抚慰宗室，各使自安，撄其虓怒而不畏，抑陈酷吏滥杀之恶，求为伸理，言天下之不敢言，而贼臣凶党弗能加害，固有以服其心而夺其魄者，岂冒昧无择而以身试虎吻哉？故曰以为大臣任社稷而可也。

载观武氏之世，人不保其首领宗族者，蔑不岌岌也，而子昂与苏安恒、朱敬则、韦安石皆犯群凶、持正论而不挠；李昭德、魏元忠、李日知虽贬窜，而终不与傅游艺、王庆之、侯思止、来俊臣等同受显戮。由是言之，则武氏虽怀滔天之恶，抑何尝不可秉正以抑其妄哉？而高宗方没、中宗初立之际，举国之臣，缩项容头，以乐推武氏，废夺其君，无异议者。向令有子昂等林立于廷，裴炎、傅游艺其能售奸慝以移九鼎乎？

夫人才之盈虚，视上之好恶。无以作之，其气必萎；无以檠之，其体必戾。乃武氏以嗜杀之淫妪，而得人之盛如此；高宗承贞观之余泽，有永徽之初治，而流俗风靡，不能得一骨鲠之士，何也？善善而不用，恶恶而不去，目塞而暗，耳塞而聋，其足以挫生人之气，更甚于诛杀也。人之有心，奖之而劝，故盛世之廷多正士；激之而亦起，故大乱之世有忠臣；废针石以养痈，而后成一痿痹之风俗，则高宗之柔暗，以坏人心、毒天下，剧于武氏之淫虐，不亦宜乎！灭唐者，文宗也；灭宋者，理宗也。唐之复兴于开元，尚太宗未斩之泽与！不然，何以堪高宗三十余年曀曀之阴邪？

八

策贡士于殿廷，自武氏始。既试之南宫，又试之殿廷，任大臣以选士，不推诚以信，而以临轩易其甲乙，终未见殿廷之得士优于南宫，徒以市恩遇于士，而离大臣之心。故至于宋而富郑公欲请罢之，其说是已。虽然，勿谓贡士之策异于汉武之策问贤良也。贡士之取舍，人才进退之大辨，轻于其始，则不得复重之于后。天子以天之职求天之才而登进之，使委之有司，弗躬亲以莅之，则玩人而以亵天，其弊也，士愈轻而贡举愈滥，又奚可哉？有道于此，付试事于南宫，而所拔者缄其文以献之上，上与大臣公阅而定其甲乙，庶乎不疑不亵得进贤之中道，惜乎富公之言不及此也。

士之应科而来者，贤愚杂而人数冗，故授之所司，以汰其不经不达之冒昧；而天子亲定其甲乙，则以崇文重爵，敬天秩，奖人才，而示不敢轻。此亦易知易行之道，而自武氏以来，迄千余年，议选举者，言满公车，而计不及此者，后世人主之心，无以大异于武氏也。夫武氏以妇人而窃天下，唯恐士心之不戴己，而夺有司之权，鬻私惠于士，使感己而忘君父，固怀奸负慝者之固然也。后世人主，承天命，缵先猷，作君作师，无待私恩以固结，而与大臣争延揽以笼络天下，顾使心膂猜疑，互相委卸，不亦悖乎！天子而欲收贡士为私人，何怪乎举主门生怀私以相市也。此朋党之所以兴，而以人事主之谊所由替也。

九

王莽之后，合天下士民颂功德劝成篡夺者，再见于武氏，傅游艺一授显秩，而上表请改唐为周者六万人，功若汉、唐，德若汤、武，未闻有此也。孟子曰：“得乎邱民为天子。”其三代之余，风教尚存，人心犹朴，而直道不枉之世乎！若后世教衰行薄，私利乘权，无不可爵饵之士，无不可利囮之民，邱民亦恶足恃哉？盗贼可君，君之矣；妇人可君，君之矣；夷狄可君，君之矣。孔子曰：“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后世庶人之议，大乱之归也。旦与之食，而旦讴歌之；夕夺之衣，而夕诅咒之；恩不必深，怨不在大，激之则以兴，尽迷其故。利在目睫而祸在信宿，则见利而忘祸；阳制其欲，而阴图其安，则奔欲而弃安。赘婿得妻，而谓他人为父母；猾民受贿，而讼廉吏之贪污。上无与惩之，益进而听之，不肖者利其易惑而蛊之，邱民之违天常、拂至性也，无所不至，而可云得之为天子哉？

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上天下泽而民志定。泽者，下流之委也，天固无待于其推崇也，斯则万世不易之大经也。

十

逸民之名，君子所甚珍也。商、周历年千岁，而《鲁论》授以其名者七人，则固与汤、武颉颃，为不世出之英，流风善世，立清和之极，非其人岂胜任哉？辞禄归老，保身家，要美名，席田园之乐，遂许之为逸民，则莽可为周公，操可为文王，朱泚、黄巢逐无道之君可为汤、武矣。

武攸绪者，武氏之族，依逆后而起，无功可录，窃将军之号，冒安平王茅土之封，与攸暨等乘武氏之篡，拥衮冕而南面称孤，凡六年矣。唐之子孙杀者囚者殆无遗类，而攸绪兄弟以皇族自居，不知此六年之内，何面目以尸居于百僚之上，而犹自矜曰恬澹寡欲，将谁欺乎？官扈卫而位侯王，虽极天下之多欲者亦厌足矣，犹曰寡欲，将必为天子而后为多欲邪？盖至是而武氏之势已浸衰矣，三思、承嗣淫昏而非懿、操之才，武氏知天下之必归于唐，而意已革，逾年而中宗召返东都矣。攸绪畏祸之且及，引身以避祸，席安荣尊富于嵩山之下，兔脱禄、产之诛，福则与诸武共之，祸则全身以违众，就小人而论之，三思、承嗣之愚犹可哀矜，而攸绪之狡尤甚矣哉！使三思、承嗣而为曹丕、司马炎也，攸绪俨然以懿亲保其社稷，其肯就峰阴溪侧冬茅椒而夏石室乎？予之以隐逸之名，名何贱也？以法论之，免其殊死可尔，流放之刑，不可曲为贷也。

十一

知人之哲，其难久矣。狄公之知张柬之、敬晖，付以唐之宗社，何以知其胜任哉？夫人所就之业，视其器之所堪；器之所堪，视其量之所函；量之所函，视其志之所持。志不能持者，虽志于善而易以动，志易动，则纤芥之得失可否一触其情，而气以勃兴，识以之而不及远，才以之而不及大，苟有可见其功名，即规以为量，事溢于量，则张皇而畏缩，若此者，授之以大，而枵然不给，所必然矣。

夫以宗社之沦亡，而女主宣淫，奸邪窥伺，嗣君幽暗，刑杀横流，天下延颈企踵以望光复，此亦最易动之情矣。则欲立拔起之功，以反阴霾之日月，似非锐于进取者不能。狄公公门多士，而欲得此义奋欻兴之人，夫岂难哉？然前此者，李敬业、骆宾王以此致败，徒以增逆焰而沮壮夫之气，其成败已可睹矣，故虽有慷慨英多捐生效节之情，公弗与也。张柬之为蜀州刺史，奏罢姚州之戍，泸南诸镇一切废省，禁南夷之往来；敬晖为卫州刺史，突厥起兵，欲取河北，诸州发民修城，晖不欲舍收获而事城郭，罢使归田；公于此乃有以得二公之器量，而知其可以大任焉。

持之不发者，藏之已固也；居之以重者，发之不轻也；敛之以密者，出之不测也；不为无益之功名者，不避难成之险阻也。故武氏任之而不疑，群奸疑之而不敢动，臣民胥信其举事之必克，而乐附以有成，善观人而任之者，于此求之而失者鲜矣。

十二

读《文王世子》之篇，而知古者天子诸侯之元子日侍于寝门，而损益衣食皆亲执其事，无异于庶人之父子；天性之恩，既不以尊位而隔，孝养之礼，抑且以居高而倡，乃当大位危疑奸邪窥伺之日，受顾命，传大宝，亦相与面授于衽席之侧，德不偷而道立，道不失而祸亦消，皇哉弗可及已！

后世子道之衰，岂尽其子之不仁哉？君父先有以致之也。宫嫔多，嬖宠盛，年已逾迈，而少艾盈前，于是不肖者以猜妒怀疑，即其贤者亦以嫌疑为礼。太子出别宫，而朝见有度，侍立有时，问安有节，或经旬累月而不得至君父之前，离析毛里之恩，虚拥尊严之制，戕性伦，莫之能改。故其为害也，父子不亲而谗间起，嬖宠怙权而宦寺张。秦政之于扶苏，晋惠之于太子遹，隋高之于太子勇，坐困于奸贼，召之不为召，诬之不能白，杀之不能知，而祸乱极矣。

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绝父之慈，禁子之孝，尚安足与问祸福乎？无已，则如崔神庆之请于武氏，太子非朔望朝参，应别召者，降手敕玉契，以防奸慝，此三代以下仁衰恩薄必不可废之典也。神庆之言此者，虑诸武之假旨以召太子而害之也。其人虽不肖，其言之为功亦伟矣。不然，夜半一人传呼，而太子蹈白刃以喑死，何从而知其真伪哉？后世人君处疏暌疑贰之势，防奸杜祸，建为永制可也。

十三

罪者，因其恶而为之等也，而恶与罪亦有异焉。故先王之制刑，恶与罪有不相值者，其恶甚而不可以当辜，其未甚而不可以曲宥，酌之理，参之分，垂诸万世而可守，非悁悁疾恶、遂可置大法以快人情也。

武氏之恶，浮于韦氏多矣，鬼神之所不容，臣民之所共怨，万世闻其腥闻，而无不思按剑以起，韦氏之恶未如是之甚也。然以罪言，则不可以韦氏之罪加之武氏。法者，非以快人之怒、平人之愤、释人之怨、遂人恶恶之情者也；所以叙彝伦、正名分、定民志、息祸乱，为万世法者也。故唯弑父与君之贼，自其子之外，人皆得而杀之；苟其为枭獍矣，则虽他恶无闻，人无余怨，而必不可贷。

玄宗起而斩韦氏于宫中，允矣。凡唐室之臣民，尝以母后事韦氏者，无不可手刃以诛之。若武氏，则虽毒流天下，歼戮唐宗，恶已极，神人之怨已盈，而唐室之臣曾改面奉之为君者，不可操刃以相向，况中宗其子而张柬之其相乎？无已，则锢中宗于房州、废豫王为皇嗣之日，犹可诛也。中宗归而受皇太子之封矣，柬之奉太子以诛幸臣，非可杀武氏之日矣；迁之别宫，俟其自毙，行法如是焉可耳。许柬之以杀武氏，旦北面而夕操戈，奉其子以杀其母，而曰“法所宜伸也”，乱臣贼子，因缘以起，何患无言之可执，而更孰与致诘乎？

恶武氏者，责柬之之不行诛，求快恶恶之心，而不恤法之伸诎，又何取焉。唯加以则天皇帝之称，而使三思等仍窃禄位，则失刑矣。文姜非躬弑而但与闻，哀姜与弑而所弑者其子，《春秋》不夺夫人之称，许齐桓之讨哀姜，而不使鲁人伸法，则中宗君臣不得加刃于武氏明矣。以上皆武氏时事。

十四

武氏迁于上阳宫，姚元之涕泗呜咽，以是出为亳州刺史，张柬之、敬晖恶足以察元之之智术哉？武氏废，二张诛，而诸武安于磐石；中宗淫昏，得之性成，疢疾而不悟；其不能长此清晏也，众人不知，而智者先见之矣。元之之智，垂死而可以制张说，方在图功济险之日，百忧千虑，周览微察，早知五王之命悬于诸武之手，固不欲以身试其戈矛，以一涕谢诸武而远引以出，故其后五王骈戮而元之安。或持正以居功，或用智以祈免，忠直之士不屑智士之为，而通识之士不尚婞直之节，其不相为谋也久矣。

或曰：蔡邕一叹而受刑，元之弗虑，智亦疏矣。曰：邕不与诛卓之谋，而元之赞兴复之计，五王虽怒，不得以邕之罪罪元之，元之何惴焉。邕受董卓之辟于髡钳之中，而王允不因卓而显；元之虽见庸于武氏，柬之固武氏之相也，元之无惮而称武氏曰旧君，武氏岂但元之之旧君乎？不得执以为辞，苛责以蔡邕之罪，元之所熟审而无嫌者也。夫其诡于自全，而贞概不立，诚不足为忠矣。而五王际国步之倾危，诛二竖子，废一老妪，谋定祟朝，事成指顾，非有补天浴日之艰难，乃得意以居，环列相位，裂土称王，鸣豫以翱翔，心忘憯怛，则以视大臣孙肤引咎之忱，阴雨苞桑之计，道亦褊矣。废其母，立其子，奸人未翦，宗社飘摇，不可涕也，亦未可笑也；又恶知元之之涕，非以悲五王之终穷而唐社之未有宁日也与？

十五

狄公之与张柬之，皆有古大臣之贞焉，故志相输、信相孚也。中宗初复，薛季昶曰：“产、禄犹在，草根复生。”而柬之不诛诸武，欲使上自诛之，以张天子之威。以斯言体斯心，念深礼谨，薄一己之功名，正一王之纲纪，端人正士所由异于功名之士远矣。

中宗之不可与有为而不知揣，非暗也。赵汝愚曰：“社稷有灵，当无此患。”人臣为其所可为，而谨守臣节，不与天子争威福之柄，知此而已。其不济与！社稷之不幸也，荣辱生死又何恤焉？且使中宗之淫昏不如是之甚乎？春秋已富，曾正位于受终之日矣，乃既斩二张，复诛诸武，王在手，唯己所为，无所待命，怀贞事主者，自怵惕而不敢宁，固非薛季昶以利害居心者所能知也。

刘幽求曰：“三思尚在，公等终无葬地。”成何等事，而早以葬地系其心乎？绛侯之尽诛诸吕，文帝尚在藩服，而国无君，非中宗不违咫尺之比也，然绛侯且不免对吏之辱，而几不保。中宗而果有为也，柬之不待天子之命，广行诛戮，又足以保其勋名乎？乃其淫昏如彼矣，其后三思伏诛，且割太子首以献宗庙，宗楚客复起而乱唐，相王几不免焉，则诸武虽诛，未见五王得免于走狗之烹也。均之不免，而秉臣节以蒙大难，不尤无疚于心与？

论者惜季昶、幽求之言不用，而嗤柬之之愚，其愚不可及也。豫谋祸福者，不足以见贞士之心，久矣。唐多能臣而鲜端士，于柬之有取焉，所以与狄公有芥珀之投也。

十六

李日知、魏元忠、唐休璟、韦安石，当武氏之世，折酷吏之威，斥宣淫之魂，制凶竖之顽，怀兴复之志，张挞伐之功，皆自命为伟人，而为天下所属望者也。及其暮年，潦倒于韦氏淫昏之世，与宵小旅进旅退，尸三事之位，濡需于豢养，殆无异于鄙夫。呜呼！士之欲保名义于桑榆，诚如是之不易乎？义者无往而不与人并立者也，旦取之，而义立于旦矣；夕取之，而义立于夕矣；天下服之，而己亦乐以自见。夫然，则可辱、可穷、可死，而无所息，故曰“怯夫慕义，无不勉焉”。若夫立乎险阻之余，回念畴昔，而复自叹其昔之危也，则百炼之刚，必有绕指之柔，相为终始者矣。

武氏之杀人亟矣，杀愈惨而人愈激，激以为义，非必出于伪，而义终不固。迨乎武氏已老，杀心已灭，韦氏继起，柔奸不酷，激之也不甚，而义之不固者潜消暗馁，以即于亡。于是后起之英，已笑其衰颓，顾夷然曰“此吾少壮之所尝为，而今不尔者也”，则一苶然以退而不可复兴矣。故君子养之以静，持之以坚，审于大小轻重之宜，而参终始于一念，无激也，斯无随也，知柔知刚，百夫之望，夫乃谓之精义以利用而志不渝也。

十七

唐自显庆迄乎景龙，五十有五年，朝廷之乱极矣，艳妻接迹，昏主死亡而不悟，嬖幸之宣淫，酷吏之恣杀，古今所未有也。取唐之懿、僖，宋之徽、钦而絜之，十不敌一焉，然而彼速亡而此犹安者，其故何也？人之邪正不两立，政之善恶不并行，纯则治，杂则乱，所固然矣。虽然，尤恶其相激相反而交为已甚也。已甚者，小人之忮毒也，进而陷君子以反其类，于是而国为之空；国既空矣，乃取君子之政，无论宗社生民存亡死生之所系，抑非必其心之所不欲，而概反之，以泄其忿怒，推以及于言语文字之不合者，皆架以为罪，而坐之死亡；天下乃钳口绝笔，以成乎同恶相扇之势，此唐、宋之所以亡，与汉末党锢之祸若出一辙也。

武、韦之世，自长孙无忌、褚遂良以忠蒙诛夷之祸亦憯矣，然杀是人则祸尽于其人，为其所汲引与所同事者安处无惊也；则苟不力触奸邪之奰怒，而犹绰乎其有以自居。若夫贞观、永徽之善政，虽不能厘定而修明之，初不听奸邪之变易。武、韦所自为异议以乱典常、蛊众志者，丧祭之虚文，选举之冒滥而已；边疆之守，赋役之制，犹是太宗之遗教也。杀君子而不蔓引其类，故斩艾虽憯，而陈子昂、苏安恒、李邕、朱务光、苏良嗣之流，犹得抒悃昌言而无所诎；乃至守正不阿、效忠不贰如狄仁杰、宋璟、李日知、徐有功、李昭德，皆列上位而时伸其志。其宣力中外者，则刘仁轨、裴行俭、王方翼、吉顼、唐休璟、郭元振、姚元之、张仁愿悉无所掣曳以立功名；乃至杨元琰、张说、刘幽求诸人同事俱起，而被害者不相及。奸邪虽执大权，终不碍贤臣登进之路，驱天下以一于淫惨；则乱自乱也，亡自可不亡也，或摧之，或扶之，两不相掩，而天下犹席以安也。

夫小人之毒不可扑者，莫甚于与君子争名；君子之自贻以戚者，莫甚于与小人竞气。武、韦、太平淫虐方逞之日，小人利得其欲，而自安于小人；君子自靖其诚，而不待抑小人求伸其君子；故小人之毒浅，而君子之志平，水火不争，其毒不烈，所固然矣。夫名者，君子之实也；气者，小人之恃以凌物者也。君子惜名已甚，而气乘之，小人于是耻荣名之去己，而亦饰说以干誉；然后公忠正直之号，皆小人之所弋获，一旦得志以逞，则尽取君子题以奸党而诛殛之，空其禄位，招致私人，而朝廷倏易其故。及其败露，直道乍伸，义激气矜者，抑用其术以铲绝败类。数十年之中，起伏相互，风静而波犹不息，君无适信，吏无适守，民无适从，乃至取边疆安危之机，小民膏血之资，旦此夕彼以各快其施，如痎疟之炎抱火而寒履冰也。呜呼！锻铁者屡反其钳椎，疗病者疾易其栀附，其不折以亡也，岂可幸哉？甚矣使气而矜名者之害烈也！

宋仁宗，贤主也，吕夷简、夏竦，非大奸也，相激以争，而石介以诗受所斫棺之僇。流波所荡，百年不息。无罪可加，而苏轼以文词取祸；有罪可讨，而蔡确亦以歌咏论刑。免役非殃民之稗政，而司马公必速改于一朝；维州非宗社之急图，而李文饶坚持其偏见。虽君子之乍升，亦且以敛怨而妨国家之大计；况小人之骤进，唯人是苛、唯政是乱者，又遑恤倾危之在旦夕乎？唐武、宣，宋神、哲之可与有为也，顾不如高宗之柔暗、中宗之狂惑，观其朝右之人与邦国之政而可知矣。国无党祸而不亡，为人君者弭之于其几，奚待祸发而无以救药乎？

十八

临淄王之诛韦氏，不启相王，豪杰之识，有暗合于君子之道者，此类是也。臣受命于君，子受命于父，勿敢专焉，正也。信诸心者非逆于理，成乎事者不疚于心，则君父虽加以尤而不避。唯豪杰以心为师，而断之于事，夫君子之靖乃心以制义者，亦如此而已矣。推而至于圣人，舜之不告而娶，亦如此而已矣。理者，生于人之心者也，心有不合于理，而理无不协于心。故豪杰而不可为圣贤者有矣，未有无豪杰之识而可为圣贤者也。

临淄王曰：“事不成，以身死，不以累王。”亦未有以信其必然也。然以相王之温厚柔巽，全身于刑杀横行之日，则亦可冀其或然耳。且微临淄之举事，王亦岌岌矣。宗楚客、叶静能日谋杀王，奉韦氏以夺唐祀，韦氏不诛，王固不能再全于凶妪之手，临淄不忍言耳。实则谓事不成而王危，不举事而王亦危，以必危之势，求全王而使嗣大统，势不两立，徒畏王之优柔而挠成算，告则兵不得起，宁无告也。以安社稷，以讨乱贼，以救王于颠危，在此举矣。崔日用业以宗楚客害王之谋告，而犹需迟不决乎？故临淄之不告，孝子之道也。即一事一念而言之，大舜之不告而娶，奚必远哉？是以知临淄之可与大有为也。生于薉乱之世，驰逐于声色狗马之中，而所与游者王琚之流，故终于浊乱而亏其天彝，亦不幸而不奉教于君子乎！

《读通鉴论》卷二十一终

读通鉴论卷二十二

睿宗

一

国无正论，不可以立。睿宗表章死于武、韦之祸者，太子重俊与焉。韦凑斥之为乱贼，请夺其节愍之谥，论之正者也。

重俊之恶，非但蒯瞆之比也。或曰：韦氏不诛，而中宗弑，祸深于南子；三思逸产、禄之诛，而乱天下，恶剧于宋朝；重俊诛之，视蒯瞆为愈矣。曰：非然也。君子之恶恶也，诛其意；而议刑也，必以其已成之罪，而不可先其未事早施以重辟。三思谋篡于武氏之世，既不成矣，韦氏之行弑，在重俊死后之二年，当其时，篡弑未形而亿其必然，以称兵向阙，欲加刃于君母，其可乎？且夫重俊之起，非果忧社稷之危，为君父除伏莽之贼也。韦氏以非其所出而恶之，三思、崇训逢其恶而欲废之，重俊不平，而快一朝之忿，恐不得立而持兵胁君父以争之，据鞍不下，目无君父，更何有于嫡母？充其恶之所至，去商臣、刘劭也无几，非但如蒯瞆之恶丑声而逆行也。则重俊之恶，浮于蒯瞆，奚容以韦氏、三思之罪为之末减哉？

韦氏淫纵以蛊上，三思、崇训怀逆以思逞，其已露也，人得而诛之，非但临淄王也；其未露也，唐有社稷之臣，废韦氏，讨诸武，法之所得行也，而独重俊则不可。申生自靖而不得谥为孝，重俊何节之可称，而奚足愍乎？

夫韦氏、三思之谋危宗社，重俊兴兵之名也。苟有其名，子得以犯父而杀母，乱臣贼子谁则无名，而大逆安所戢乎？韦凑之论，所以大正人纪而杜乱萌也，惜乎睿宗之知而不能决也。

二

夺情之言扬于廷，人子之心丧于室矣。蝇蚋不嘬生而嘬死，有以召之也，而况纷呶自辩以与公论相仇！史嵩之、李贤、张居正、杨嗣昌之恶，滔天而无可逭矣。

唐欲夺苏颋之情，李日知衔睿宗之命至颋家谕之，日知见其哀毁，不敢发言，人子于此，岂更有言之可出诸口乎？耳闻命而心裂，目对客而神伤，人且自疚曰：斯言也，胡为而至于我之前？君不我谅，我之为臣可知矣；友不我恤，我之为子可知矣；我诚禽兽也乎！而忍使吾亲有禽兽之子乎？至于敦趣不已，而待我之固辞，罪已通于天矣。又从而为之辞，以冀苟留，则犬豕不食其余，弗问人也。

夫人之恶，有待吹求而始显者，有不待吹求而无不著者。夺情之恶，一言以折之，一峰，念庵、幼玄之参劾，其犹赘辞乎！子曰：“女安，则为之。”奚足辩哉？丧亲若苏颋者可矣。

三

太平公主谋危太子，宋璟、姚元之请令于东都安置，睿宗曰：“朕唯一妹，岂可远置东都。”悲哉其言之乎！自武氏之殄唐宗，惨杀其子而不恤，于是高宗之子姓，上及于兄弟，芟夷向尽，所仅存者三人而已。父暗而不能庇其生，母憯而不难置之死，又继以韦氏、宗楚客之淫凶，睿宗之与公主，其不与中宗同受刃者，幸也。原隰之裒，伊谁相惜，凋残已尽，仅保二人。《诗》不云乎：“将恐将惧，惟吾与汝。”况其在同气之亲乎？故姚、宋之言，社稷之计也；睿宗之衋然伤心，亦讵可决于一旦哉！

公主之习于悍戾也，耳习于牝鸡之晨，目习于倾城之哲，贞士且不保其贞，而况妇人？其蔑视宫闱，操废置之权朝章家法，亦未可遽责以顺者。虽然，岂遂无以处之哉？公主之忌太子也，尚含恶怒而未发，窦怀贞以远州长史遽起不轨之心，导其邪而为之结党，俄而迁侍中矣，同三品矣，为左仆射平章军国重事矣，于是崔湜、萧至忠、岑义竞起比附以取相，李日知、韦安石衰老庸沓而无能正，刘幽求孤立以争而流窜及之。于斯时也，姚、宋位大臣，系物望，得与睿宗之密勿，夫岂不可早声怀贞之恶，以弭湜、羲、至忠之奸？而党援未削，遽欲取睿宗患难倚存之一妹，正国法以摈斥之，睿宗之心戚，而群奸之计得矣。无怀贞、湜、羲、至忠则公主之恶不足以发，徒远公主，而群奸在位，翟茀方涉蒲州，召命旋还京邸，其必然之势矣。

睿宗之不忍于公主者，性之正也，情之不容已也，患难与偕，义之不可忘也。若怀贞辈之于唐，九牛之一毛耳，无德望之系人心，无勋劳之在社稷，流放窜殛，旦命下而夕伏辜，一白简之劳而已。姚、宋何惮而不为乎？卒使睿宗不能保其恩，玄宗不能全其孝，公主不能免于死，群奸恶已盈而始就诛，唐之社稷又岌岌矣，姚、宋不能辞其咎矣。

唐初之习气，士大夫过惜其类而相容忍，贤奸并列而不相妨，宁得罪于天子，而不结怨于僚友，以宋璟之刚，弗能免也，元之之智以图全，又何望焉？

四

按察使之设，自景云二年始，观李景伯、卢俌之言，则所遣者御史也。时议分天下为十道，道遣一使按察；又分二十四都督，纠察所部刺史以下善恶。嗣以景伯、俌上言生杀之柄任太重，用非其人、为害不小而罢之。罢之诚是也，而景伯、俌谓御史秩卑望重，奸宄自禁，则有未当者。何也？官之得人与不得，不系乎秩之崇卑也。唐之刺史，汉之太守也，守郡而兼刺察之任，其权重矣。任重秩尊，而使卑秩者临其上以制之，则爵轻；爵轻则不足以立事，而规避以免责。刺史怀规避之心，则下吏侮之，豪民胁之，而刑政不修。新进之士，识不足以持大体，而乐毛击以诧风裁；贤者任私意而亏国计民生深远之永图，不肖者贪权利而无持纲挈领匡扶之至意，秩卑者望奚重哉？徒奖浮薄以灰牧守之心。故景伯、俌之言，非治理之经也。命卿贰以行，但任以纠察，而不授以生杀兵戎财赋之权，又何任太重而专私为害之忧乎？

按察使之设，后世踵之，而其法有二：一专官也，一特遣也。专官者，任之久而官于其地，其利也，久任则足以深究民情、博考吏治，不以偶尔风闻、瞥然乍见之得失而急施奖抑；其害也，与郡邑习处而相狎，不肖之吏，可徐图欣合以避纠劾。特遣者，出使有时，复命有程，间行亟返，不与吏亲，事止参纠，他无适掌，使毕仍复其官。其利也，职有专司，威有独伸，无狎习比昵之交，无调停迁就之弊；其害也，风土未谙，利病不亲，据乍然之闻见，定臧否于一朝，贤者任气，而不肖者行私。此二者利害各半，而收其利，免其害，则无如特遣而缓之以期，任之大臣而不以为升迁之秩；则代天子以时巡而民不劳，代诸侯之述职而事不废，因时制宜，慎择人而饬法以简，斯为得中之道乎！

若夫过任都督，使之畸重，则天下且不知有朝廷，而唯知有都督。节度分疆，而唐室以裂；行省制命，而元政不纲；皆此由也。则景伯、俌之请罢之，诚定论也。

玄宗

一

言治道者，至于法而难言之矣。有宋诸大儒疾败类之贪残，念民生之困瘁，率尚威严，纠虔吏治，其持论既然，而临官驭吏，亦以扶贫弱、锄豪猾为己任，甚则醉饱之愆，帘帏之失，书箑之馈，无所不用其举劾，用快舆论之心。虽然，以儒者而暗用申、韩之术，将仁恕宽平之言，尧、禹、汤、文、孔、孟其有奖乱之过与？

仁而弱，宽而纵，崇情以骫法，养奸以病民，诚过矣。然使其过也，果害于国，果贼于民，则先王既著之于经，后世抑守之以律，违经破律，取悦于众，而自矜阴德，则诚过矣。欲谢其过，抑岂毛举瘢求、察人于隐曲，听惰民无已之怨，信士大夫不平之指擿，辱荐绅以难全之名节，责中材以下以不可忍之清贫，矜纤芥之聪明，立难撄之威武也哉？老氏以慈为宝，以无为为正，言治言学者所讳也。乃若君子之言，曰宽、曰简、曰不忍人、曰哀矜而勿喜，自与老氏之旨趣相似而固不同科，如之何以羞恶是非之激发妨其恻隐邪？

绝人之腰领，死者不可复生矣；轻人之窜逐，弃者不可复收矣；坏人之名节，辱者不可复荣矣。唯夫大无道者，怙终放恣，自趋死而非我杀之，自贻辱而非我辱之，无所容其钦恤耳。苟其不然，于法之中，字栉而句比之；于法之外，言吹而行索之；酒浆婢妾之失，陷以终身，当世之有全人者，其能几也？恶非众恶，害未及人，咎其已往，亿其将来，其人虽受罚而不服，公议亦或然而或否，欲坚持以必行而抑自诎矣。徒为繁密之深文，终以沮挠而不决，一往恶恶之锐气，亦何济于惩奸，而只以辱朝廷羞当世之士邪？

夫曰宽、曰不忍、曰哀矜，皆帝王用法之精意，然疑于纵弛藏奸而不可专用。以要言之，唯简其至矣乎！八口之家不简，则妇子喧争；十姓之闾不简，则胥役旁午；君天下，子万民，而与臣民治勃溪之怨，其亦陋矣。简者，宽仁之本也；敬以行简者，居正之原也。敬者，君子之自治，不以微疵累大德；简者，临民之上理，不以苛细起纷争。礼不下于庶人，不可以君子之修，论小人之刑辟；刑不上于大夫，不可以胥隶之禁，责君子以逡巡。早塞其严刻之源，在创法者之善为斟酌而已。

玄宗初亲政，晋陵尉杨相如上言曰：“法贵简而能禁，刑贵轻而必行。小过不察，则无烦苛；大罪不漏，则止奸慝。”斯言也，不倚于老氏，抑不流于申、韩，洵知治道之言乎！后世之为君子者，十九而为申、韩，鉴于此，而其失不可掩已。

二

夫苟欲自全其志行以效于国，则乐党淫朋以败官常也，必其所不欲为。乃立身无玷，而于邪佞终不得而远，究以比匪受伤，势成于无可如何，而正志不伸、修名有累者，抑何多也！张九龄抱忠清以终始，夐乎为一代泰山乔岳之风标，为李林甫所侧目，而游冥寥以消矰弋，观其始进奏记于姚崇，可以得其行己待物之大端矣。其言曰：“君侯登进未几，而浅中弱植之徒，已延颈企踵而至，岂不有才，所失在于无耻。”至哉其言之乎！

夫以鸿才伟望，一旦受天子之知，爰立三事，隆隆炎炎，熏蒸海内，物望之归，如夏云之矗兴，春流之奔凑，所不待言矣。于斯时也，有所求而进者进矣，无所求而进者进矣。有所求而进者，志在求而无难窥见其隐也；无所求而进者，徐而察之，果无所求也；是其为乐我之善，玉我于成，以共宣力于国家者乎？于是乐与之偕，而因以自失。夫恶知无所求而进者，为熏蒸之气所鼓动，不特我不知其何求，使彼自问，亦不知其何以芸芸而不自释也；无他；浅中者其量之止此，而弱植者自无以立，待人而起者也。俄而势在于此，则集于此矣，俄而势在于彼，则移于彼矣，害不及而避其故也如惊，福不及而奔其新也如醉。君子小人一伸一屈，数之常也，言为之易其臧否，色为之易其颦笑，趾为之易其高下，则凡可以抑方屈而扬方兴者，无所不用，与斯人居，而上不病吾君、下不病吾民、中不贻他日之耻辱者，鲜矣。故天下之可贱、可恶、君子远之必夙者，唯此随风以驱、随波以逝、中浅而不知事会之无恒、植弱而不守中心之所执者也。

生于教衰行薄之日，履物望攸归之位，习尚已然，弗能速易，惟有杜门却迹，宁使怨谤，勿与周旋，以自立风轨而已耳。天下方乱而言兵，天下初定而言礼，时急于用而言财，乃至教兴道显而相仿以谈性学，皆中之浅、植之弱，足以玷君子之修名，而或一违时，则反唇相诋而不遗余力者也。乍与周旋，容其旅进，一为其所颠倒，欲不病于而国、累于而身、败于而名也，其可得乎？司马温公失之于蔡京，唯察此之未精耳。九龄唯早曙于此也，故清节不染于浊流，高蹈不伤于钳网。其诗曰：“弋者何所慕。”无可慕也，鸿飞之冥冥，所以翔云逵而为羽仪于天下也。

三

唐多才臣，而清贞者不少概见，贞观虽称多士，未有与焉。其后如陆贽、杜黄裳、裴度，立言立功，赫弈垂于没世，而宁静淡泊，固非其志行之所及也。唯开元之世，以清贞位宰相者三：宋璟清而劲，卢怀慎清而慎，张九龄清而和，远声色，绝货利，卓然立于有唐三百余年之中，而朝廷乃知有廉耻，天下乃借以乂安。开元之盛，汉、宋莫及焉。不然，则议论虽韪，法制虽详，而永徽以后，奢淫贪纵之风，不能革也。

抑大臣而以清节著闻者，类多刻核而难乎其下，掣曳才臣以不得有为，亦非国民之利也。汉、宋之世，多有之矣，孤清而不足以容物，执竞而不足以集事，其于才臣，如水火之相息，而密云屯结之不能雨也。乃三子之清，又异于是，劲者自强，慎者自持，和者不流，而固不争也。故璟与姚崇操行异而体国同；怀慎益不欲以孤介自旌，而碍祟之设施；九龄超然于毁誉之外，与李林甫偕而不自失，终不与竞也。唯然，而才臣不以己为嫌，己必不替才臣以自矜其素履，故其清也，异于汉、宋狷急之流，置国计民生于度外，而但争泾渭于苞苴竿牍之间也。呜呼！伟矣！杨震也，包拯也，鲁宗道也，轩、海瑞也，使处姚崇、张说、源乾曜、裴耀卿之间，能勿金跃于冶、冰结于胸否邪？治无与襄，功无与立，徒激朋党以启人主之厌憎，又何赖焉？

夫三子之能清而不激，以永保其身、广益于国者，抑有道矣。士之始进也，自非猥鄙性成、乐附腥膻者，则一时名之所归，望之所集，争托其门庭以自处于清流之选，其志皆若可嘉，其气皆若可用也。而怀清之大臣，遂欣受之以为臭味，于是乎和平之度未损于中，而激扬之情遂移于众，竞相奖而交相持，则虽有边圉安危之大计，黎民生死之远图，宗社兴衰之永虑，皆不胜其激昂之众志，而但分流品为畛域，以概为废置。夫岂抱清贞者始念之若斯哉？唱和迭增，势已成而弗能挽也。于是而知三子者之器量远矣，其身不辱，其志不骫，昭昭然揭日月而行者，但以率其固然之俭德，而不以此歆召天下，奉名节为标榜，士固无得而附焉。不矜也，亦不党也，不党则不争矣。

呜呼！士起田间，食淡衣粗，固其所素然矣。若其为世禄之子，则抑有旧德之可食，而无交谪之忧；读先圣之书，登四民之上，则不屑以身心陷锥刀膻薉之中，岂其为特行哉？无损于物，而固无所益，亦恶足以傲岸予雄而建鼓以求清流之誉闻乎？天下之事，自与天下共之，智者资其谋，勇者资其断，艺者资其材，彼不可骄我以多才，我亦不可骄彼以独行，上效于君，下逮于物，持其正而不厉，致其慎而不浮，养其和而不戾，天下乃赖有清贞之大臣，硗硗者又何赖焉？故君子秉素志以立朝，学三子焉斯可矣。有伯夷之廉，而骄且吝，亦人道之忧也。

四

奸人被发，而诬发奸者以罪，其罪不贳。两俱有奸，而因人之发，还相为发，则后发者之罪，姑置勿论，而先发之奸，罪在不贳；诚彼之有奸也，奚不早声其罪以论奏之，而待己慝已彰，乃相反噬乎？

京兆尹崔日知贪墨不法，御史李杰纠之，日知反构杰罪。勿论杰罪之有无也，杰不可以日知之言而坐，日知不可以讦杰而宽。玄宗纳杨玚之言，释杰而窜日知，允矣。虽然，有说焉。御史、京兆尹，皆法吏也。尹之贪暴，御史之所必纠；御史汰纵于辇毂，尹亦习知，而执官守以论劾之。假令杰败官箴、藏奸宄、以下挠尹权，知日知之必擿己愆，而先掇拾其过以钳制之，将亦唯杰之搏击而扪日知之舌乎？则杨玚所云“纠弹之司，奸人得而恐喝，则御史台可废”者，亦偏护台臣之党，而非持平之论也。

夫日知之罪，不可以构杰而减，固也；而杰罪之有无，抑不可以不察。杰果无罪，则日知既以贪暴抵法，而益之以诬贤之恶，加等之刑，不但贬为丞而足蔽其辜；若杰而有罪也，亦不可以纠日知故而概不加察。今玚不辨杰罪之有无，但以护台臣而护杰；且当开元之始，群贤皆有以自见，而杰无闻焉，杰之为杰，亦可知矣。玚为御史台存纲纪，而不为朝廷别贤奸，非平允之论也。天子虚衷以详刑，则奸人自无所藏奸；士人正己以匡世，则小人自弗能置喙；又非可以禁恐喝斥、反构一切之法弹压天下者也。

五

君与臣为谑，则朝无章；朝无章，则邪佞玩而巧售其慝。故闻以道裁物者矣，其次则以，法禁下矣；道不可揆，法无所饬，君谑其臣而以资浅人之庆快，庆快者，浅人也；乘之以交谑者，奸人也；道法之君子，知其不足以君天下，而奚快焉？

郑铣、郭仙舟投匦献诗，述游仙之旨，以媟上听，按法而窜殛之，或姑贷而斥罢之，允矣。堂堂为天下君，弗能秉道以饬法，惩奸止邪，乃度之为道士，聊与之谑，以供浅人之一笑，然则贪人聚敛而赐之金粟，淫人劝薉而畀以少艾乎？且铣与仙舟奉敕而为道士矣，恶知其不栩栩然集徒众、建楼观、采铅汞、以鸣得意而猎厚利哉？玄宗之为此，聊以谑也；小人得天子之谑，而以谑为荣，无知者竞荣之；未数年而张果、叶法善、邢和璞辐辏于天子之廷，非此致之哉？

君可以谑其臣，臣抑可谑其君，交相谑，则上无章而下无忌。萧瑀，大臣也，太宗听其出家，亦谑也；此唐之所以无政也。论者快之，谓足以惩奸而警俗，国宪官箴法律刑纪皆可不用，而以谑惩奸，天下其谁警哉？浅人之所快，君子之所羞称久矣。

六

姜皎与诛逆之功，玄宗闻宋璟之谏，放之归田，下制曰：“南阳故人，以优闲自保。”其于刘幽求、钟绍京，胥此道也。徇国亦为其所可为者而已，过此未有不以召憎恶于明主者。若遇猜忍之君，则里克、宁喜之服刑，亦其自取，而不可但咎其君之刻薄。明乎此，君知所以待有功之臣，臣知所以立节而全身矣。此篇疑有脱误。

七

经国之远图，存乎通识。通识者，通乎事之所由始，弊之所由生，害之所由去，利之所由成，可以广恩，可以制宜，可以止奸，可以裕国，而咸无不允。于是乎而有独断。有通识而成其独断，一旦毅然行之，大骇乎流俗，而庸主具臣规目前之损益者，则固莫测其为，而见为重有损，如宋璟发太府粟及府县粟十万石粜之，敛民间恶钱送少府销毁是已。

散粟于民，而取其值，疑不足以为仁之惠；君与民市，疑不足以为义之宜；以粟易钱而销毁之，徒取值于民而无实于上，疑其病国而使贫；一旦为之，不可测而可骇，庸主具臣闻言而缩舌，固其所必然矣。以实求之，夫岂然哉？取值不有，而散十万之粟于待食之人，不费之惠也；下积恶钱，将随敝坏，上有余粟，将成红朽，而两易之，制事之宜也。乃若大利于国者，则尤非浅见褊衷之所易知也。恶钱之公行于天下，奸民与国争利，而国恒不胜，恶钱充斥，则官铸不行；人情趋轻而厌重，国钱之不能胜私铸久矣。恶钱散积于人间，无所消归，而欲人决弃之也，虽日刑人而不可止；发粟以收恶钱者，使人不丧其利而乐出之也。销毁虽多未尽，而民见上捐十万粟之值付之一炬，则知终归泯灭而不肯藏，不数年间，不待弃捐而自不知其何往矣。恶钱不行则国钱重，国钱重则鼓铸日兴，奸民不足逞，而利权归一，行之十年，其利百倍十万粟之资，暗偿之而盈余无算，又岂非富国之永图乎？

乃当其时，愚者不测也，吝者不决也，非玄宗之倚任，姚崇、苏颋之协恭，则璟言出而讪笑随之矣。司国计而知大体者之难，小人以环堵之识，惜目睫之锱铢，吝于出而急于纳，徒以削民敛怨，暗耗本计于十年之后，而吮之如蜜，王安石之以病宋者此也。不耕而思获，为盗而已，为乞而已；盗与乞，其可与托国哉！

八

黄帝正婚姻而父子定。《周礼》，父在为母服齐，以体黄帝之精义，而正性以节情，非圣人莫能制也。武氏崇妇以亢夫，而改为斩衰，于是三从之义毁，而宫闱播丑，祸及宗社。开元七年，敕五服并从《礼》《传》，乃士大夫议论纷起，各从其意，迷先圣之典，逆时王之命，褚无量叹曰：“俗情肤浅，一紊其制，谁能正之？”伤哉！言之而无能知也，知之而无能信也，信之而无能从也，圣人不足以垂训，天子不能以行法，天下之锢人心、悖天理者，莫甚于俗，莫恶于肤浅，而奸邪悖逆者不与焉，有如是哉！

奸邪悖逆之坏法乱纪也，其恶著，其辨不能坚，势尽情穷，及身而止，无以乱天下后世也。俗则异是。其始为之倡者，亦怀奸耳，亦行邪耳，亦悖王章、逆天理以逞其私耳；乃相沿而成，末流之泛滥，则见以为非而亦有其是也，见以为逆而亦有其顺也。其似是而顺乎人情者，何也？人莫不有所溺而利以为归也。夫人之用爱也易，而用敬也难；知情者众，而知性者少；于养也见恩，而于德见惮；皆溺也。而不但此也。出而议礼于大庭，入而谋可否于妻子，于是而父之得与母同其尊亲，亦仅存之法纪使然耳。不然，伸母以抑父，父齐而母斩，又岂非其所可为、所忍为者哉？于是亲继父而薄继母，怙母党以贼本支，茫然几不知为谁氏之子。“何知仁义，以享其利者为有德”，犹且自诩孝慈以倡率天下，中国之不狄、人之不禽也，几何哉？

天性者，藏密者也，非引闻见以归心、潜心以体性、顺性以穷理者，不能喻也。肤浅以交于人伦，十姓百家浮动之志气，违天理而与奸邪悖逆者之情相合，所必然已。故曰：恶莫大于俗，俗莫偷于肤浅。无量之叹，垂之千年，而帝王不能正，士大夫不能行，呜呼！人道之沦亡，吾不知其所终已！

九

论鲁庄公者曰：“母不可制，制其侍御之人。”以此而事不顺之父母，未尽善也，以施之不令之兄弟，则义正而恩全，道莫尚焉。舜使吏治象国，而不得暴其民，圣人亦如是而已。不谓玄宗之能及此也。驸马都尉裴虚己私从岐王游，挟图谶，坐流新州，离其婚，法严而无所贷；于岐王则不以此怀疑，而慰安之如故。夫虚己挟邪说以私交，而岐王容之，王岂无罪乎？而虚己之辟既伸，则游王门者咸知畏忌。以生长深宫之帝子，居宦官宫妾之间，旦歌夕饮以戢其邪心，固不待加威而自安侯服矣。

无左吴、赵贤，则淮南不能谋逆；无宇文述、杨素，则杨广不能夺嫡；无张公谨、尉迟敬德，则太宗不能杀兄；天下之乱，酿成于侥幸功名者之从臾者类然也。博望启，而戾太子之项悬于湖城；天策开，而隐太子之血流于玄武；事成则祸及于国，不成则殃及于身。玄宗日游诸王于斗鸡吹笛之间，而以雷霆之威，亟施之挑激之小人，诸王保其令祚，王室无所震惊，不亦休乎！不能殛逐爚乱之奸，继乃摧残其同气，睿宗所以纵窦怀贞而仅存一妹，终以伤心也。周公以顽民授管叔，固不如舜之与象以天子之吏治其国，而永保其恩也。故曰：“圣人人伦之至也。”法其一端，可以尽伦，可以已乱，尧、舜之道，人皆可学，亦为之而已矣。

十

汉之太守，去古诸侯也无几，辟除赏罚兵刑赋役皆得以专制，而县令听命如其臣，故宣帝诏曰：“与我共天下者，其二千石乎！”太守之权重，则县令之任轻，故天子详于二千石之予夺，而治道毕举矣。唐、宋以降，虽有府州以统县，有禀承稽核之任，而诛赏废置之权不得而专，县令皆可自行其意以令其民，于是天下之治乱，生民之生死，惟县令之仁暴贪廉是视，而县令之重也甚矣。玄宗敕在京官五品以上、外官刺史四府上佐、各举县令，诚重之也。重之于举之之始，必将以保任分功罪，其得也，但得文饰治具之士，葸弱免咎，而无以利民；其失也，举主畏连坐之罚，而互相掩蔽以盖其奸；则保举之法，不足以肃官常、泽民生，固已。重之者，岂徒在选举之日乎？

夫县令之任重矣，而其秩则卑，故后世多以为筮仕之官，才不才非有前效之可验，欲先辨而使克副其职，虽具知人之鉴者未易也。然士当初受一命，初试一邑，苟非由胥史异途而升，则其不畏清议、甘为败类、以病国虐民者，固鲜矣。无以激之，其浊不惩；无以扬之，其清不展；轧于上官，其用不登；责以奔趋，其节不立；夫亦存乎上之所以用之者耳。重宪纪以纠其不若，则有所戒也；悬清要以待其拔擢，则有所劝也。成法之外，许以因地而便民，则权可任也；供顿驿递之役，委之簿尉，而弗效亵役之劳，则节可砺也。夫然，则贤者志得，而不才者亦勉而自惜；若其尤不肖者，固比类相形，愆尤易见，持法以议其后，亦不患稂莠之难除矣。何事于未试之前，以不可保之始终绳荐举者，而责以所难知哉？

开元之制，乍行之以昭示上意之所重，可也；据以为法，而弊即在焉。重者，用之重也，非一选举而可毕任贤养民之道也，用之重而治可几矣。

十一

罢兵必有所归，兵罢而无所归，则为盗、为乱。张说平麟州叛胡，奏罢边兵二十万人，而天下帖然，盖其所罢者府兵也，府兵故农人也，归而田其田，庐其庐，父子夫妇相保于穹窒栗薪之间，故帖然也。于是而知府兵之徒以毒天下而无救于国之危乱，审矣。

说之言曰：“臣久在疆场，具知其情，将帅苟以自卫及役使营私而已。”夫民之任为兵者，必佻宕不戢、轻于死而惮于劳之徒，然后贪酾酒椎牛之利、而可任之以效死。夫府兵之初，利租庸之免，而自乐为兵，或亦其材勇之可堪也。迨其后著籍而不可委卸，则视为不获已之役，而柔弱愿朴者，皆垂涕就道以赴行伍。若此者，其钝懦之材，既任为役，而不任为兵，畏死而不惮劳，则乐为役以避锋镝，役之而无不受命，骄贪之将领，何所恤而不役以营私邪？团队之长役之矣，偏裨役之矣，大将役之矣，行边之大臣役之矣；乃至纨绔之子弟、元戎之仆妾役之矣；幕府之墨客，过从之游士，弹筝击筑、六博投琼、调鹰饲犬之徒，皆得而役之。为兵者，亦欣然愿为奴隶以偷一日之生。呜呼！府兵者，恶得有兵哉？举百万井疆耕耨之丁壮为奴隶而已矣。纵遣归田，如奴隶之得为良人，而何弗帖然邪？

无强悍不受役之气，有偷安不恤役之情，因其有可役之资，而幸收其效役之利，行则役于边臣，居则役于长吏，一时不审，役以终身，先世不谋，役及后裔，天下之苦兵也，不待矢石相加、骴骼不返而后怨毒填胸矣。是张说所奏罢之二十万人，无一人可供战守之用，徒苦此二十万之农民于奉拚除、执虎子、筑球场、供负荷之下。故军一罢，而玄宗知其劳民而弱国也，而募兵分隶之议行，渐改为长从，渐改为骑。穷之必变，尚可须臾待哉？而论者犹责玄宗、张说之改制异于古法！从事于君子之道以垂法定制而保国安民者，不宜如此之鲁莽也。

所患者，法弊已极，习相沿而难革，虽与更张，害犹相袭。故自说罢边兵而边空，长从骑制未定而不收其用，边将承之，畜私人，养番兵，自立军府，以酿天宝之乱。盖自府兵调戍之日，早已睥睨天下之无兵，而一旦撤归，刍粮盈余，唯其所为，而朝廷固莫之能诘也。数十年府兵之流祸，而改制之初受之，乃举而归过于招募，胡不度人情、循事理，而充耳塞目以任浮游之说轻谈天下事邪？

十二

一议也，而以私与其间，则成乎私而害道。唐、宋以下所称持大体、务远图之大臣，未有不杂公私以议国事者，故忮主奸臣倒持之以相挠而相胁。

玄宗与宰相议广州刺史裴伷先之罪，张嘉贞请杖之，张说曰：“刑不上大夫，为其近于君也，且所以养廉耻也。”其言韪矣，允为存国体、劝臣节之谟矣。既而又曰：“宰相时来则为之，大臣皆可笞辱，行及吾辈。”此与宋人“勿使人主手滑”之说同。苟怀此心以倡此说，传之上下，垂之史策，人主将曰：士大夫自护其类以抗上而避害，盖古今之通习，其为存国体、奖士节，皆假为之辞，不可信也。贾谊以不辱贵大臣谏文帝，亦与说略同，而谊以新进小臣，非绛、灌之伍，自可昌言而无讳。说怀“行及我辈”之心，与同官噂沓以语，则不可令人主闻，而开后世臣主猜防之衅。念一移而言随得咎，过岂在大哉？

且夫士之可杀不可辱者在己也，非挟持以觊上之宽我于法也。居之以淡泊，行之以宁静，绝贿赂之门，饬子弟之汰，谢游客之邪，息党同之争，卓然于朝右，而奚笞辱之足忧？诚有过也，则引身以待罪；言不庸也，则辞禄以归耕。万一遇昏暴之主，触妇寺权奸之忌，而辱在不免，则如高忠宪攀龙之池水明心，全肢体以见先人于地下。又其不幸，固义命之适然，虽辱而荣者。规规然计及他日之见及，而制人主以不我辱，士大夫有门庭，而君不能有其喜怒，无怪乎暴君之益其猜忌，偏以其所不欲者加之也。说自诩其识之及远，而自君子观之，何以异于胥史之雄，钳制其长吏为不可拔之根株也乎？

天下之公理，以私乱之，则公理夺矣。君臣之道丧，唐、宋之大臣自丧之也。于是而廷杖诏狱之祸，燎原而不可扑矣。

十三

《春秋》纪晋盟诸侯于商任，以锢栾氏，讥其不能抚有，而又重禁之于人国，为已甚也。封建之天下，国各私其人，去其国则非其人，于是而有封疆之界以域之。而《硕鼠》之诗曰：“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亦挟去以抗其君。上下交相疑贰，衰世之风，不可止矣。

天下而一王矣，何郡何县而非一王之土？为守令者，暂相事使而固非其民，民无非天子之民也。土或瘠而不给于养，吏或虐而不恤其生，政或不任其土之肥瘠，而一概行之，以困其瘠，于是乎有去故土、脱版籍而之于他者。要使耕者耕、工者工、贾者贾，何损于大同之世，而目之曰逃人，有司者之诐辞也，恶足听哉？

民不可使有不服籍者也，客胜而主疲，不公也；而新集之民，不可骤役者也，生未定而力不堪也。若夫捡括之而押还故土，尤苛政也。民不得已而远徙，抑之使还，致之死也。开元十一年，敕州县安集逃人，得之矣，特未问其所以安集之者奚若也。安集之法，必令供所从来，而除其故籍，以免比闾宗族之代输，然后因所业而徐定其赋役，则四海之内，均为王民，实不损，而逃人之名奚足以立乎？

然则邑有逃亡，可罪其守令乎？曰：未可也。地之肥硗，既其固然矣；征徭之繁简，所从来者非一日也。转徙多，则相其陂池堤防之便而化其土，问其徭役堕积之敝而平其政，非守令之能专，乃抚治大臣所任也。邑多新附之民，可赏其守令乎？曰：未可也。守令之贤不肖，能及于版籍之民，而不能加之新附，若其以小惠诱人之来徙者，又非法之所许也。无旷土，无旷民，解法禁以任所在，而上者仕、农者氓，安集之令，犹为赘设也乎！

十四

唐多才臣，唯其知通也。裴耀卿之于漕运，非可为万世法者乎？壅水以行舟，莫如易舟以就水；冒险以求便，莫如因时而避险；径行以求速，莫如转递以相续。江河各一其理，南北舟工各一其习，水之涨落各一其时，舟之大小各一其制。唯不知通也，以一舟而历数千里之曲折，崖阔水深，而限之以少载；滩危碛浅，而强之以巨艘；于是而有修闸之劳；拨浅之扰，守冻之需迟，决堤之阻困；引洪流以蚀地，乱水性以逆天，劳攰生民，靡费国帑，强遂其径行直致之拙算，如近世漕渠，历江、淮、汶、泗、河、济、漳、沽，旷日持久，疲民耗国，其害不可胜言，皆唯意是师，而不达物理者也。

成天下之务者，因天之雨旸，就地之险易，任人之智力，为其所可为，不强物以自任；则以理繁难、试艰危、通盈虚、督偷窳、禁盗侵，无不胜也。自宋以后，议论猥多，而不可用者，唯欲以一切之术，求胜于天时、人事、物力，而强以从己而已矣。唯唐有才臣，方之后世，何足述哉！

十五

帝王立法之精意寓于名实者，皆原本仁义，以定民志、兴民行，进天下以协于极，其用隐而化以神，固不在封建井田也。井田封建，因时而为一切之法者也。三代贡举之法不传，唯周制之散见者，有大略之可考。任以其职，正以其名，寓其纳民于善之心，使习之而相因以兴行，且以昭示人君，君师天下，非徒会计民产以求利用，故领之以司徒，而冢宰宗伯不偏任焉。其意深远，虽百世可师也。

夫贡举者，一事而两道兼焉。选天下之才，任天下之事，以修政而保国宁民，此一道也。别君子于小人，荣之以爵，养之以禄，俾天下相劝于善，而善者不抑，不善者以悛，此又一道也。两俱道，而劝民以善之意，尤圣人之所汲汲焉。人劝于善，国以保，民以宁，此本末之序也。故冢宰者，任治者也；宗伯者，任已登已进之贤才，修其轨物者也；而进贤之职，一任之司徒。徒之为言，众也，合君子野人而皆其司；司君子之教，以立野人之则，而天下万有之众庶，皆仰沐风化以成諴和。徒岂易司者哉？乃其鼓之、舞之、扬之、抑之，不待刑而民自戒，不待礼而民自宾，则唯操选举之权，以为之枢机，一授之司徒，而天下咸谕天子之心，曰：上之使牧我养我而疆理我者，莫匪欲吾之善，而咸若于君子之道也。故选举领于司徒，其措意之深切而弘通，诚万世不易之至道与！

唐之旧制，贡举掌于考功，是但为官择人，而非求贤于众矣。开元二十四年，改以授礼部侍郎，是以贡举为缘饰文治之事，而浮华升进，民行不兴矣。风俗之陵夷，暗移于上之所表著，而不知名之所存，实之所趋，未有爽焉者也。自贡举不领于司徒，而贡举轻，一人之子夺私，而兆民之公理废矣。自司徒不领贡举，而司徒轻，但为天子头会箕敛之俗吏，而非承上天协君叙伦之天秩矣。士竞于浮华，以弃其实行；民迫于赋役，以失其恒心。一分职任事之间，循名责实，治乱之大司存焉。良法改而精意亡，孰复知先王仁义之大用，其不苟也如此乎！善师古者，凡此类勿容忽焉不察也。其他因时随土以立一切之法者，固可变通以行其化裁者也，而又何成法之必仿乎？

十六

李林甫之谮杀太子瑛及二王，为寿王地也。武惠妃薨，寿王宠渐衰，而林甫欲树私恩、怙权势，志终不移，谋之愈很，持之愈坚，凡可以荧惑主听、曲成邪计者，尤剧于惠妃未死之前，以其为己死生祸福之枢机也，可以得当者，无所不用。然而玄宗终以忠王年长好学，闻高力士乘间片言，储位遂定，林甫莫能置一喙焉。由此观之，奸邪自诩得君，劫廷臣以惧己，其夸诞无实之伎俩，概可知矣。

非徒玄宗中载未甚淫昏也，即极暗懦之主，一听奸臣之然然否否而唯其牵曳，亦情之必不能而势之不可得者。且奸臣孤媚以容身，抑岂若董卓、高澄威胁上以必徇己志而俾君怼怨哉？唯探其意之所欲为于前，秘其事之所自成于后，举凡其君之用舍从违，皆早测而知其必尔，乃以号于众曰：天子固未然而吾能使之然也。恩者其恩，威者其威，群工百姓待命于敕旨既下之馀，不得亲承顾问，则果信恩威之一出于奸臣，而人主唯其牵曳，乃以恐喝天下，笼络而使归己，虽有欲斥其奸者，弗敢发也。

然则苟有忠智之士，知其术之仅出乎此，则以武氏之悍淫，周、来、侯、索之骤衔天宪，诸武、二张之密侍内廷，而攻击者弗伤，按杀者无惮，直言请斥远之者反见任使，况其乱非武氏之世，犹可与言者乎？特患无明理察情之士，灼见而不惑耳，岂果有不可拔之势哉？恶之、恨之、疑之、畏之，私议于下，徒罹于祸以喑死屠门，奸邪之所以益逞，忠贞之所以益替，人君之所以益迷，可胜悼哉！

十七

天宝元年，置十节度使，其九皆西北边徼也。唯河东一镇治太原，较居内地。别有岭南经略，长乐、东莱、东牟三守捉，亦皆边也，而权抑轻。若畿辅内地，河、洛、江、淮、汴、蔡、荆、楚、兖、泗、魏、邢，咸弛武备，幸苟安，而倚沿边之节镇，以冀旦夕之无虞，外强中枵，乱亡之势成矣。盖自一行立两戒之说，分用文用武之国，于是居轻御重、强枝弱干之术行，而自诧其巩固。方玄宗之世，吐蕃、突骑施、奚、契丹虽倔强不宾，而亦屡挫衄以退，本无可用防御者。无故而若大患之在边，委专征之权于边将，其失计固不待言矣。即令外寇果强，侵陵相迫，抑必内屯重旅，以时应敌，而不容栖重师于塞上，使玩寇失防，一败而无以为继。况周、汉之亡，痈先内溃，覆车不远，岂尽由四裔乎？

寇之起于内也，非能亟聚数万人以横行天下；其或尔者，又皆乌合而弗难扑灭者也。唯中原空其无人，则旋灭旋起，而无所弹压。撤边兵以入讨，必重虐吾民，而人心离叛；偶一折丧，乘势以收溃卒，席卷以行，而边兵皆为贼用，然后鼓行而入无人之境，更无有挟一矢以抗之者，社稷邱墟在旦晚之间耳。

夫使禄山之乱，两河、汝、洛、淮、楚之间，有大臣屯重旅，拊其入关之背，而迫之以前却两难之势，贼其敢轻窥函谷哉？封常清一身两臂，募市人于仓猝，以授贼禽，其为必败无疑矣。二颜之起河北，张，许之守睢阳，皆率市人以战，贼之所望而目笑者也。李、郭虽出，九门克捷，而不救潼关之败。观于此，则虚其腹心，以树强援于四末，一朝瓦解，大厦旋倾，势在必亡，无可拯救，必然之券矣。

且重兵之在边也，兵之强弱，朝廷不得而知也；将之忠奸，中枢不得而诘也。兵唯知其将之恩威，而不知有天子；将一失其所守，而自放为游兵，溃而散，靡而降，反戈而内讧，岂徒禄山犯阙、天子奔蜀为然乎？杨刘一溃，而朱友贞匹马无投；恒州一衄，而石重贵束身待缚；种师道入援不振，而宋徽父子凭孤城以就获。千古败亡之一轨，自犬戎遽起，烽火无援，其来久矣。东汉黎阳之屯，差为有恃；乃其亡也，亦以边强腹弱，而山东义旅，不敌董卓之胡骑。后之谋保天下者，可弗鉴诸？

十八

唐政之不终者凡三：贞观也，开元也，元和也。而天宝之与开元，其治乱之相差为尤悬绝。夫人之持志以务修能，亦难乎其始耳，血气未定，物诱易迁，智未开，守未固，得失贞淫治乱之故未熟尝，而易生其骄惰；及其年富力强，见闻益广，浮荡之志气已敛，声色之娱乐已厌，而好修之成效有可居，则靡而淫，玩而弛，纵而暴，皆日损以向于善；此中人之恒也。太甲、成王终为令主，亦此而已矣。唐之三君，既能自克以图治于气盈血溢、识浅情浮之日矣，功已略成，效可自喜，而躁烈之客气且衰，渔色耽游之滋味已饫，乃改而逆行，若少年狂荡之为者，此又何也？于是而知修德之与立功，其分量之所至，各有涯涘，而原委相因也。

夫苟以修德为心与？德者，无尽之藏也，未之见，则一善成而已若有余矣，天下之可妨吾善者，相引以迁而不自觉；既见之矣，既习之矣，仁不熟不安于心，义未精不利于用，浩乎其无涯矣，森乎其不可犯矣，亹斖乎相引以深密，若登高山，愈陟而愈见其峻，勿容自释也。故所患者，始之不自振也，继之不自省也，而不患其终之不自保也。师保在前，疑丞在后，古人之遗文，相督而不假，一窥其精意，欲从而末由，则虽未日进于高明，而可不失其故步，奚忧末路之猖狂哉？

苟其以立功为心，而不知德在己而不在事与？则功者，有尽之规也，内贼未除，除之而内见清矣；外寇未戢，戢之而外见宁矣；百姓未富，富之而人有其生矣；法制未修，修之而国有其典矣。夫既内无肘腋之奸，外无跳梁之敌，野鲜流亡，而朝有纲纪，则过此以往，复奚事哉？志大而求盈，则贪荒远之功；心满而自得，则偷晏安之乐；所愿者在是，所行者及是，所成者止是，复奚事哉？邪佞进，女宠兴，酣歌恒舞，而曰与民同乐；深居晏起，而曰无为自正。进厝火积薪之说者，无可见之征；抱蚁穴金堤之虑者，被苛求之责。智浅者不可使深，志小者不可使大，度量有涯，淫溢必泛，盖必然之势矣。

是以古之圣王，后治而先学，贵德而贱功，望之天下者轻，而责之身心者重，故耄修益勤，死而后已，非以为天下也，为己而已矣。为己者，功不欲居，名不欲立，以天子而无殊于岩穴之士，志日专，气日敛，欲日憺忘，心日内守，则但患其始之未正也，师保任之也；不患其终之不永也，无可见之功勋，则无告成之逸豫也。唐以功立国，而道德之旨，自天子以至于学士大夫置不讲焉，三君之不终，有以夫！

十九

大义不可易，显道不可诬，苟且因仍，无能改者，不容终隐于人心，而不幸发自德薄望轻之口，又或以纤曲邪妄之说附会之，遂以不伸于天下，君子之所重叹也。

商、周之德，万世之所怀，百王之所师也。祚已讫而明禋不可废，子孙不可替，大公之道也。秦起西戎，以诈力兼天下，蔑先王之道法，海内争起，不相统一，杀掠相寻，人民无主，汉祖灭秦夷项，解法纲，薄征徭，以与天下更始，略德而论功，不在汤、武下矣。汉祚既终，曹魏以下二百余年，南有司马、刘、萧、陈氏，皆窃也；北有五胡、拓跋、宇文，皆狄也；隋氏始以中原族姓一天下，而天伦绝，民害滋；唐扫群盗为中国主，涤积重之暴政，予兆民以安，嗣汉而兴，功亦与汉埒等矣。

天下之生，一治一乱，帝王之兴，以治相继，奚必手相授受哉！道相承也。若其乱也，则天下无君，而治者原不继乱。故夏之末造，有韦、顾、昆吾，乘暴君而霸；殷之将殄，崇、密攘臂而争；周之已衰，六国、强秦、陈涉、项籍，挟兵以逞；汉之已亡，曹、吴、司马、刘、萧、陈、杨、五胡、索虏、宇文，割裂僭号；皆彗孛之光，前不继西没之日，后不启东生之月者也。若以一时僭割、乘郄自雄者，可为帝王授受之统系，则三、崇、密，可为商、周之所绍嗣矣，而岂天之所许、人之所怀哉？

王者褒崇先代，隆其后裔，使修事守，待以宾客，岂曰授我以天下而报其私乎？德足以君天下，功足以安黎民，统一六宇，治安百年，复有贤子孙相继以饰治，兴礼乐，敷教化，存人道，远禽兽，大造于天人者不可忘，则与天下尊之，而合乎人心之大顺。唐欲法古帝王之德意，崇三恪之封，自应以商、周、汉为帝王相承而治之绪，是不易之大义，不诬之显道也。

自武德至天宝，百余年矣，议礼之臣，无能昌言以厘正，犹奉拓跋、宇文偏隅之族、杨氏悖乱之支，为元后父母之渊源，何其陋也！天宝九载，乃求殷、周、汉后立为三恪，而废拓跋、宇文、杨氏之封，虽曰已晚，堂堂乎举久湮之坠典，立百王之准则，亦伟矣哉！乃非天子所能念也，非大臣所能正也，非儒者所能议也，而出于人微言轻之崔昌。又以以土代火，五德推迁，袭邹衍之邪说参之。为儒如卫包者，抑以“四星聚尾”无稽之言为征，不能阐元德显功、民心天理之秩序以播告来兹者为永式，主之者又李林甫也。故林甫死，杨国忠之党又起而挠之，后此弗能伸其义者；圣帝明王之祀荫，永绝于世，不亦伤乎！

唐之既亡，朱温以盗，朱邪、臬捩鸡以夷，刘知远、郭威琐琐健儿，瓜分海内，而仅据中州，称帝称王，贱于丞尉；至宋而后治教修明，贤君相嗣，以为天下君师。是于周、汉与唐，犹手授也。曾不能推原治统，自跻休美；而以姑息之恩，独崇柴氏。名儒林立，此议无闻，大义隐，显道息，垂及刘伯温、宋景濂，不复知有乾坤之纲纪，弗能请求刘、李、赵氏之裔以作宾于王家，曾李林甫之弗若，岂非千古之遗憾哉？虽然，人纪不容终绝，王道不容永弛，豪杰之士申其义，明断之主决于行，夫岂难哉？敬以俟之来哲。

二十

秀者必士，朴者必农，僄而悍者必兵，天与之才，习成其性，不可移也，此之谓天秩，此之谓人官。帝王之所以分理人物，而各安其所者，此而已矣。

唐之府兵，世著于伍，垂及百年，而违其材质，强使即戎，于是而中国无兵。安禄山以蕃骑渡河，入无人之境，直叩潼关，岂中原之民一皆脆弱，无可奋臂以兴邪？颜鲁公一振于平原，旬日之间，而得勇士万余人，于是卢全诚于饶阳，李奂于河间，李随于博平，而颜常山所收河北义旅凡二十余万，张睢阳所纠合于雍邱者一日而得数千人，皆蹀血以与贼争死命。斯固三数公忠勇之所激，而岂此数十万比屋之民，皆义愤填胸、思拯国难者乎？僄轻鸷悍之材，诚思得当以自效，不乐于负耒披蓑，宁忘身以一逞其材质，不任农而任兵，性以成、情以定也。然则拘府兵之故纸，疑骑为虚文，困天下材勇于陇首，荡泆游闲，抑不收农民之利者多矣。违其性，弃其长，强其短，徒弱其兵，复窳其农，唐安得有兵与民哉？

唯其不能收天下之材勇以为国用，故散在天下，而天下皆得以收之，忠者以之效其忠，邪者以之党其邪，各知有所募之主帅，而顺之与逆，唯其马首是瞻，于是乎藩镇之势成，而唐虽共主，亦与棋立以相敌。延及五代，天下分崩，互相吞灭，固幽、燕叛逆之所倡，抑河北、山东义兵之所启也。若夫高仙芝、封常清迫而募于两都者，则市井之罢民，初不足为重轻者也。民惩府兵之害，闻招募出于朝廷，则畏一登籍而贻子孙之祸，固不如河北、山东、雍、睢牧守之号召，人乐于就而能得其死力也。

宰天下者，因其可兵而兵之，因其可农而农之，民不困，兵不枵，材武之士不为将帅所私畜，而天下永定。因天也，因人也，王道之所以一用其自然也。

二十一

李萼说颜鲁公陈清河之富云：“有布三百余万匹，帛八十余万匹，钱二十余万，粮三十余万斛，甲兵五十余万事。”一郡之积，充牣如此，唐之富可知矣。唐之取民，田百亩而租二石，庸调绢六丈、绵四两而止。宇文融、韦坚、王、杨慎矜虽云聚敛，未尝有额外之征也。取民之俭如此，国储之富如彼，其君若臣又未尝修《蟋蟀》《葛屦》之风，方且以侈闻矣。由此观之，有天下者，岂患无财哉？忧贫者，徒自忧而益其贫耳。

夫大损于民而大伤于国者，莫甚于聚财于天子之藏而枵其外，窘百官之用而削于民，二者皆以训盗也；盗国而民受其伤，盗民而国为之乏矣。辇天下之金粟钱货于内帑，置之无用之地，积久而不可用，愈积愈冗，而数不可稽，天子莫能问也，大臣莫能诘也，则一听之宦竖戚畹及主藏之奸胥，日窃月匿，以致于销耗；且复以有为无，欺嗣君之暗，而更加赋以殚民之生计，是盗国而民伤也。有司无可赡之用，不得不为因公之科敛，以取足于民，于是而蔽上以盗民者，相习为故；且有司之科敛者一，而奸吏猾胥以及十姓百家之魁长乘之而交相为盗，官盗一，而其下之层累以相剥者不但二也；民乃急其私科，缓其正税，逋欠频仍以侥幸于恩贷，匿田脱户，弊百出以欺朝廷，而岁之所入，十不得五，是盗民而因以乏国也。

唐散积于州，天下皆内府，可谓得理财之道矣。已散之于天下，而不系之于一方，则天子为天下措当然之用，而天下皆为天子司不匮之藏，有司虽不保其廉隅，而无所借口于经用之不赀，与奸胥猾吏相比以横敛于贫民，而民生遂矣。官守散而易稽，不积无用以朽蠹，不资中贵之隐窃，而民之输纳有恒，无事匿田脱户，纵奸欺以堕朴氓而亏正供，则国计裕矣。故天宝户口之数，古今莫匹，兵兴之初，州县财余于用，非地之加广、生之加蕃也，非虐取于民、俭吝于用也。散则清、聚则漏，昭然易见之理，自宋以来，弗能察焉；富有四海而患贫，未有不以贫亡者也。

二十二

天子出奔以避寇，自玄宗始。其后代、德、僖三宗凡四出而卒返，虽乱而不亡。平阳之青衣行酒，五国之囚系终身，视此何如邪？《春秋传》曰：“国君死社稷，正也。”国君者，诸侯之谓也，弃其国，寓于他人之国，不得立宗庙、置社稷，委天子之命，绝先祖之祀，殄子孙之世，不若死之愈矣。诸侯之侯度固然，非天子之谓也。自宋李纲始倡误国之说，为君子者，喜其词之正，而不察《春秋传》大义微言之旨，欲陷天子于一城而弃天下，乃以终灭其宗庙之血食。甚矣！持一切之论者，义不精，学不讲，见古人之似而迷其真，以误天下有余矣。

天子者，天下之望也，前之失道而致出奔，诚不君矣；而天下臣民固倚以为重，而视其存亡为去就；固守一城，而或死或辱于寇贼之手，于是乎寇贼之势益张，而天下臣民若丧其首，而四支亟随以仆。以此为正，而不恤四海之沦胥，则幽王之灭宗周，元帝之斩梁祀，可许以不辱不偷之大节乎？天子抚天下而为主，都京师者，其择便而安居者尔。九州莫非其土，率土莫非其人，一邑未亡，则犹奉宗祧于一邑，臣民之望犹系焉，弗难改图以光复也。而以匹夫硁硁之节，轻一死以瓦解天下乎？

呜呼！非徒天子然也。郡县之天下，守令为天子牧民，民其所司也，士非其世守也。禄山之乱，守州郡者如郭纳、达奚珣、令狐潮之流，望风纳款，乃至忠贞如颜杲卿、袁履谦、张巡者，亦初受胁迫而始改图，困守孤城而不知变计，几陷于逆，莫能湔涤。力不能如颜鲁公之即可有为也，则何如洁身以避之，徐图自效可也。身居危困之外，自有余地以致身尽瘁；而濡忍不决，势迫神昏，自非与日月争光之义烈、“艮其限，厉熏心”，亦危矣哉！不保其终无玷也。故守令无三军之寄，而以失城坐大辟，非法也。去亦死，守亦死，中人之情，畏死其恒也，迫之以必死，则唯降而已矣，是驱郡邑以从逆也。故曰非法也。

《读通鉴论》卷二十二终

读通鉴论卷二十三

肃宗

一

肃宗自立于灵武，律以君臣父子之大伦，罪无可辞也。裴冕、杜鸿渐等之劝进，名为社稷计，实以居拥戴之功取卿相，其心可诛也。史称颜鲁公颁赦书于诸郡，河南、江、淮知肃宗之立，徇国之志益坚，若以此举为收拾人心之大计，岂其然乎？

玄宗之召乱也，失德而固未尝失道也。淫荒积于宫闱，用舍乱于朝右，授贼以柄而保寇以滋，伦伤教，诚不足以任君师、佑下民。而诛杀不淫，未尝如汉桓、灵之搒掠，宋哲、徽之窜逐也；赋役不繁，未尝如秦之筑长城、治骊山，隋之征高丽、开汴渠也。天不佑玄宗，而人不厌唐德，禄山以凶淫狂奰之胡雏，县军向阙，得志而骄，无终日之谋以固其势，无锱铢之惠以饵其民，蟪蛄之春秋，人知其速陨，岂待灵武之诏，始足动天下以去逆效顺哉？

虽然，肃宗不立，而天下抑有不可知者。幸而不然，人不知其变之必至耳。国虽不固，君虽不令，未有一寇甫兴而即灭者。秦之无道，陈涉不能代之以兴，况唐立国百年，民无荼毒，天宝之富庶甲乎古今，岂易倾哉？而有不可知者，乱者，所以召乱也；止乱者，尤乱之所自生也。袁、曹讨董卓，而汉亡于袁、曹；刘裕诛桓玄，而晋亡于刘裕；祸发而不戢，恶知其极？定之不早，意外之变继起，而天下乃以分崩，是则安、史虽平，唐尤岌岌也。

于稽其时，玄宗闻东京之陷，既欲使太子监国矣；其发马嵬，且宣传位之旨矣。乃未几而以太子充元帅，诸王分总天下节制，以分太子之权。忽予忽夺，疑天下而召纷争，所谓一言而可以丧邦者在此矣。盛王琦、丰王珙，皆随驾在蜀；吴王祇、虢王巨，皆受专征之命；永王璘之出江南，业已抱异志而往；是萧梁骨肉分争之势也。河北、雍、睢之义旅，罔测所归；河西李嗣业，且欲保境以观衅；安西李栖筠，愈远处而无适从；李、郭虽心王室，且敛兵入井陉，求主未得而疑；同罗叛归，结诸胡以内窥，仆固玢败而降之为内导，以掣河东、朔方之肘；此汉末荆、益，西晋河西之势也。使一路奋起讨贼，而诸方不受其统率，则争竞以生；又李克用、朱全忠不相下之形也。诸王各依一镇以立，诸镇各挟之以为名；抑西晋八王之祸也。居今验古，不忧安、史之不亡，而亡安、史者即以亡唐。托玄宗二三不定之命，割裂以雄长于其方，太子虽有元帅之虚名，亦恶能统一而使无参差乎？玄宗之犹豫不决，吝以天下授太子，不尽皆杨氏衔土之罪也，其父子之间，离忌而足以召乱久矣。

肃宗亟立，天下乃定归于一，西收凉、陇，北抚朔、夏，以身当贼，而功不分于他人，诸王诸帅无可挟之勋名以嗣起为乱，天未厌唐，启裴、杜之心，使因私以济公，未尝不为唐幸也。盖肃宗亦未尝不虑此矣，而非冕、鸿渐之所能及也。肃宗自立之罪无可辞，而犹可原也。冕、鸿渐大伦以徼拥戴之功，唐虽由之以安，允为名教之罪人，恶在心，奚容贷哉？

二

李长源间关至灵武，肃宗命为相而不受，以白衣为宾友，疑乎其洁身高尚也，而其后历仕中外，且终相德宗矣，此论者所未测也。抑而下之，则讥其无定情，始以宾友自尊，而终丧其所守。推而高之，则谓其鄙肃宗之乘危自立，紊大伦而耻与翼戴之列。夫长源志深识远，其非始自尊而终耽宠禄也明甚。若鄙肃宗之自立，则胡为冒险间行以参帷幄，既与大谋，又恶可辞推戴之辜邪？夫长源之辞相，乃唐室兴亡之大机，人心离合、国纪张弛之所自决，悠悠者恶足以知之！

玄宗之几丧邦也，惟其以官酬功，而使禄山怀不得宰相之忿，仇忮廷臣，怨怼君父，而逞其毒。玄宗出奔，肃宗孤起于边陲，以待匡救于群臣。于斯时也，人竞乘时以希高位，而不知所厌止者也。凡天下一败而不能复兴之祸，恒起于人觊贵宠而君轻爵位。贵宠可觊，则贤不肖无别，而贤者不为尽节；爵位既轻，则劝与威无以相继，而穷于劝者怨乃以生。长源知乱之必生于此也，故玄宗知其才欲官之，而早已不受；抑知必反此而后可以立功也，故肃宗与商报功之典，而曰“以官赏功，非才则废事，权重则难制，莫若疏爵土使比小郡，而不可轻予以宰相之名。”唯然，犹恐同功共事之人，侈望之积习不化，故己以东宫之友，倚任之重，联镳对榻之隆，而居然一布衣也；则人不以官位为贵而贵有功，不以虚名为荣而荣有实，天宝滥竽之敝政，人耻而不居，而更始“羊头关内”、高纬“鹰犬仪同”败亡之覆轨，不复蹈焉。

呜呼！此长源返极重之势，塞溃败之源，默挽人心、扶危定倾之大用，以身为鹄，而收复之功所自基也。深矣远矣，知之者鲜矣。以示人臣遇难致身、非贪荣利之大节，以戒人主邂逅相赏、遽假威福之淫施，不但如留侯智以全身之比也。其后充幕僚、刺外州而不嫌屈，驯至德宗之世，始以四朝元老任台鼎之崇，进有渐也，士君子登用之正，当如此尔。昭然著见而人不测，乃疑其诡秘无恒也。吴聘君一出山而即求枚卜，视此能勿惭乎？

三

自唐以上，财赋所自出，皆取之豫、兖、冀、雍而已足，未尝求足于江、淮也。恃江、淮以为资，自第五琦始。当其时，贼据幽、冀，陷两都，山东虽未尽失，而隔绝不通，蜀赋既寡，又限以剑门栈道之险，所可资以赡军者唯江、淮，故琦请督租庸自汉水达洋州，以输于扶风，一时不获已之计也。乃自是以后，人视江、淮为腴土，刘晏因之辇东南以供西北，东南之民力殚焉，垂及千年而未得稍纾。呜呼！朝廷既以为外府，垂腴朵颐之官吏，亦视以为膻场，耕夫红女有宵匪旦，以应密罟之诛求，乃至衣被之靡丽，口实之珍奇，苛细烦劳以听贪人之侈滥，匪舌是出，不敢告劳，亦将孰与念之哉！

自汉以上，吴、越、楚、闽，皆荒服也。自晋东迁，而江、淮之力始尽。然唐以前，姚秦、拓跋、宇文，唐以后，自朱温以迄宋初，江南割据，而河洛、关中未尝不足以立国。九州之广，岂必江滨海澨之可渔猎乎？祖第五琦、刘晏之术者，因其人惜廉隅，畏鞭笞，易于弋取，而见为无尽之藏。竭三吴以奉西北，而西北坐食之；三吴之人不给粥之食，抑待哺于上游，而上游无三年之积，一罹水旱，死徙相望。乃西北蒙坐食之休，而民抑不为之加富者，岂徒天道之亏盈哉？坐食而骄，骄而佚，月倍三釜之餐，土无再易之力，陂堰不修，桑蚕不事，举先王尽力沟洫之良田，听命于旱蝗而不思捍救，仍饥相迫，则夫削妻骸，弟烹兄肉，其强者弯弓驰马以杀夺行旅，而犹睥睨东南，妒劳人之采梠剥蟹也。谁使之然，非偏困东南以骄西北者纵之而谁咎邪？骄之使横，佚之使惰，贪欲可遂，则笑傲以忘所自来；供亿不遑，则忮忿而狂兴以逞。其野人恶舌喑，以胁羸懦之驯民；其士大夫气涌胆张，恫喝以凌衣冠之雅士。于是国家无事，则依中涓、附戚里而不惜廉隅；天下有虞，则降盗贼、戴夷狄而不知君父；何一而非坐食东南者之教猱豢虎，以使农非农、士非士，日渐月靡，俾波逝而无回澜哉？

冀土者，唐尧勤俭之余泽也；三河者，商家六百载奠安之乐土也；长安者，周、汉之所久安而长治也。生于此遂，教于此敷，一移其储偫之权于江介，而中原几为无实之土。第五琦不得已而偶用之，害遂延于千载。秉国之均，不平谓何。非均平方正之君子，以大公宰六合，未易以齐五方而绥四海。邵康节犹抑南以伸北，亦不审民情天化之变矣。

四

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乃可以为天子之大臣。《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九四捍御之功，不如上九之豫防，足以倾否，九五之不亡，上九系之也，李长源当之矣。

其与肃宗议功臣之赏，勿以官而以封邑，故贼平而无挟功以逼上之大臣，此之谓保邦于未危。不然，则如刘裕之诛桓玄，李克用之驱黄巢，社稷随之以倾矣。

其谏肃宗以元帅授广平、勿授建宁也，故国储定而人心一。全二王兄弟之恩，息骨肉猜疑之衅，此之谓制治于未乱。不然，则且如太宗宫门流血之惨，玄宗太平构祸之危，家国交受其伤矣。

太原之起，秦王谋定而乃以告；韦氏之诛，临淄不告相王而行；非适非长而独建大功，变起宫庭，高祖、睿宗亦无如之何也，非君父之舍适长而授庶少以权也。使肃宗以元帅授建宁，则业受命于己矣，是他日之争端，肃宗自启之也。乃肃宗之欲命建宁，非有私宠之情，以建宁英果之姿，成功较易，则为当日平贼计者，固得命帅之宜，廷臣自以为允。乃长源于图功之始，豫计未有之隙，早涂塈以泯其迹，决之一言，而乱萌永塞，所贵于天子之有大臣者，唯此而已矣。事已舛，祸已生，始持正以争于后，则虽以身殉，国家不蒙其佑，奚足赖哉？

且夫逆贼有必亡之势，诸将有克敌之能，广平虽才让建宁，亦非深宫豢养无所识知者也。假元子之宠灵，为将士先，自可制贼之死命，无待建宁而始胜其任，长源知之审矣。广平为帅，两京旋复，亦非拘名义以隳大功。知深虑远，与道相扶，仁人之言其利溥，此之谓也。故曰必如是而后可以为天子大臣也。

五

借援夷狄，导之以蹂中国，因使乘以窃据，其为失策无疑也。然而有异焉者，情事殊，而祸之浅深亦别焉。

唐高祖知突厥之不可用，特以孤梁师都、刘武周之党，不得已从刘文静之策，而所借者仅五百骑，未尝假以破敌也，故乍屈而终伸。渭上之役，太宗能以数骑却之，突厥知我之强而无可挟以逞也，故其祸尤轻。

石敬瑭妄干大位，甘心臣虏，以逞其欲，破灭后唐者，皆契丹之力也；受其册命，为附庸之天子，与宋之借金亡辽、借元亡金，胥仰鼻息于匪类，以分其濡沫，则彼已操我之存亡生死而唯其吞吸者也，故其祸尤重。

肃宗用朔方之众以讨贼收京，乃唯恐不胜，使仆固怀恩请援回纥，因胁西域城郭诸国，征兵入助，而原野为之蹂践；读杜甫拟绝天骄、花门萧瑟之诗，其乱大防而虐生民，祸亦棘矣。嗣是而连吐蕃以入寇，天子为之出奔，害几不救。然收京之役，回纥无血战之功，一皆郭汾阳之独力，唐固未尝全恃回纥，屈身割地以待命也。则愈于敬瑭远矣，有自立者存也。

夷考其时，西京被陷，而禄山留洛，不敢入关，孙孝哲、安守忠、李归仁、张通儒、田乾真之流，日夜纵酒宣淫而无战志，搜索民财，人皆怨愤，颙首以望王师，薛景仙破贼于扶风，京西之威已振，畿内豪杰杀贼应官兵者四起，肃宗既拥朔方之众，兼收河西、安西之旅，以临欲溃之贼，复何所借于回纥而后敢东向哉？此其故有二，皆情势之穷，虑不能及于远大也。

其一，自天宝以来，边兵外强，所可与幽、燕、河北并峙者，唯王忠嗣之在朔方耳。玄宗自削其辅，夺忠嗣而废之，奉忠嗣之余威收拾西陲者，哥舒翰也。翰为禄山屈而称病闲居，朔方之势已不振，既且尽撤之以守潼关，而陷没于贼。郭、李虽分节钺，兵备已枵，同罗叛归，又扼项背以掣东下之肘，故郭、李志虽坚，名虽盛，而军孤且弱，不足压贼势于未灰。陈涛之败，继以清渠，不得专咎房琯而谓汾阳之所向无前也。推其致弱之由，玄宗失计于前，肃宗不能遽振于后，积弱乍兴，不得不资回纥以壮士气而夺贼胆，其势然也。

其一，肃宗已至凤翔，诸军大集，李泌欲分安西、西域之兵并塞以取幽、燕，使其计行，则终唐之世，河北跋扈之祸永消；而肃宗不从，急用回纥疾收长安者，以居功固位不能稍待也。其言曰：“切于晨昏之恋，不能久待。”徒饰说耳。南内幽居，父几死于宦竖之手，犹曰功在社稷，晨昏之语，将谁欺乎？盖其时上皇在蜀，人心犹戴故君，诸王分节制之命，玄宗且无固志，永王璘已有琅邪东渡之雄心矣。肃宗若无疾复西京之大勋，孤处西隅，与天下悬隔，海岱、江淮、荆楚、三巴分峙而起，高材捷足，先收平贼之功，区区适长之名，未足以弹压天下也。故唯恐功不速收，而日暮倒行，屈媚回纥，纵其蹂践，但使奏效祟朝，奚遑他恤哉？决遣敦煌王以为质而受辱于虏帐，其情然也。

乃以势言之，朔方之军虽弱，贼亦散处而势分，统诸军向长安者凡十五万，回纥六千耳，卒之力战以破贼者，非回纥也，固愈于石敬瑭之全恃契丹，童贯、孟珙之仅随虏后也，故回纥弗敢睥睨而乘之以夺中国。唯其情之已私，则奉回纥以制人，与高祖之假突厥而实不用者殊。是以原野受其荼毒，而仆固怀恩且挟之以入为寇难，非汾阳威信之能服强夷，唐亦殆矣。

故用夷者，未有免于祸者，用之有重轻，而祸有深浅耳。推其本原，刘文静实为厉阶，仅免于危亡，且为愚夫取灭之嚆矢，不亦悲乎！

六

“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但言敬也，则以臣之事君者事父焉可矣。乃抑曰“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爱同于母，奚徒道之必尽，抑亦志之必从，饮食男女，非所得间也，岂容以事君者事父乎？责难于君，敬之大者也；责善贼恩，伤爱之尤者也；至于此，则以臣之事君者事父，陷于不孝，以伤天性，辱死及身而不足以赎其愆矣。

均一事也，君父有过，臣谏之，则纳者十之三四也；虽不纳，而不施以刑杀者十之五六也；遇暴君而见戮见杀，十之一二耳，抑虽死而终不失其忠。子则不然，子谏而父纳，自非至仁大圣，百不得一焉；况乎宠妾媚子，君所溺爱，位相逼，势相妨，情相夺，岂人子所能施其檠括乎？申生以君安骊姬之故，不忍辩而死，君德失，宗社危，而以不忍君失其宠嬖之情，任其煽惑，喑死无言；臣而若此，则非臣也，臣以责难为敬者也。子之事父，爱敬并行，而敬由爱起，床笫之欢，私昵之癖，父安而不得不安之，忍以臣道自居哉？非徒祸之及己而陷父以不慈也，言焉而未有听焉者也，争焉而未有能胜焉者也，徒为无益以召死亡，庸讵非一朝之忿乎？

肃宗方在军中，而张良娣以护庇见嬖，党于李辅国以乱政，李长源恶之，建宁王倓亦恶之。呜呼！良娣虽不可容，岂倓之所得恶者邪？长源秉臣道之正以匡君，倓违子道之常以逆父，故肃宗虽惑良娣，辅国虽伏机械以求害长源，而终保全恩礼，悠然以去；于倓则发蒙振落挤之死，而肃宗不生瘣木之悲；其道异，其情殊，其得失不同，而其祸福亦别，岂有爽与？

《小弁》之怨，所以不害乎为君子者，幽王无忠直拂弼之臣，而平王之傅亦徒讼己诬，不斥褒姒之恶也。当此之时，肃宗任长源以腹心，长源业不恤良娣之怨以与争成败，则倓授规正之责于长源，而可平情以静听；乃欲杀良娣以为长源效，不已傎乎！相激而陷父以杀子之大恶，自贻之矣。

所惜者，长源于倓投分不浅，而不能固谏倓以安人子之职，倓死，乃追悔而力止广平之忿怒，至于他日涕泣以讼倓之冤，亦已晚矣。岂倓之刚愎，不可与深言邪？不然，则长源善处人父子兄弟之间，功屡著矣，而徒于倓失之，抑又何也？

七

肃宗表请上皇，自求还东宫修人子之职，虽其饰词，亦子道之常耳，而李长源料玄宗之咈然，果彷徨不进，得群臣就养之表，而后欣然就道，抑何至于此哉？

言之必如其事也，事之必如其心也，君子之以立诚而动物，无有不然者也。然有时乎以交天下之人，犹出之以逊让，饰之以文词，抑以昭雍容谦挹之度，而远直情径行草野倨侮之恶，君臣朋友宾主之间，盖亦择其可用而用之矣。独至于父子之际，固无所容此也。幼而哺以乳，未尝让乳也；长而食以食，未尝让食也；壮而授以室，未尝让室也；天性自然之爱，不忍欺也。可欲者欲之，可得者得之，以诚请，以诚受，天子虽尊，天下虽大，亦将彻之卮酒豆肉而已矣，父犹父也，子犹子也，夺之非怨，予之非恩，父母而宾客之，岂复有人之心哉？

肃宗自立于灵武，其不道固矣，天下不可欺，而尤不可自欺其心，以上欺其父。伪为辞让以告天下，人亦孰与谅之？乃于拜表奉迎之日，悲欢交集之顷，为饰说以告父，此何心邪？贼未破，京未收，寸功不见于社稷，则居大位而不疑；已破贼收京，饮至论功，正南面之尊，乃曰退就东宫，归大位于已称上皇之老父乎？肃宗之为此也，探玄宗失位怏悒之情而制之也。若曰吾非不欲避位，而天命已去，人心已解，父且不能含羞拂众以复贪大宝，折服其不平之气，而使钳口戢志以无敢复他也。呜呼！天理灭，人心绝矣。

玄宗固曰彼已自立而复为此辞者，不以父待我，而以相敌之情相制，心叵测矣。司马懿称病以谢曹爽，唐高祖输款以推李密，其后竟如之何也，尚能忘忧以安寝食哉？不孝之大者，莫甚于匿情以相胁，故自立之罪可原，而请就东宫之恶不可逭。非邺侯之善处，则南宫禁锢，不待他日，且使自毙于成都，恶尤烈于卫辄矣。群臣表至，玄宗乃曰：“今日为天子父乃贵。”所以明其不复愿为天子而自保其余年也，悲哉！

八

张巡捐生殉国，血战以保障江、淮，其忠烈功绩，固出颜杲卿、李澄之上，尤非张介然之流所可企望。贼平，廷议褒录，议者以食人而欲诎之。国家崇节报功，自有恒典，诎之者非也，议者为已苛矣。虽然，其食人也，不谓之不仁也不可。

李翰为之辩曰：“损数百人以全天下。”损者，不恤其死则可矣，使之致死则可矣，杀之、脔之、龁而吞之，岂损之谓乎？夫人之不忍食人也，不待求之理而始知其不可也，固闻言而心悸，遥想而神惊矣。于此而忍焉，则必非人而后可。巡抑幸而城陷身死，与所食者而俱亡耳；如使食人之后，救且至，城且全，论功行赏，尊位重禄不得而辞，紫衣金佩，赫奕显荣，于斯时也，念啮筋噬骨之惨，又将何地以自容哉！

守孤城，绝外救，粮尽而馁，君子于此，唯一死而志事毕矣。臣之于君，子之于父，所自致者，至于死而蔑以加矣。过此者，则愆尤之府矣，适以贼仁戕义而已矣。无论城之存亡也，无论身之生死也，所必不可者，人相食也。汉末饿贼起而祸始萌，隋末朱粲起而祸乃烈；然事出盗贼，有人心者皆恶之而不忍效。忠臣烈士亦驯习以为故常，则后世之贪功幸赏者且以为师，而恶流万世，哀哉！若张巡者，唐室之所可褒，而君子之所不忍言也。李翰逞游辞以导狂澜，吾滋惧矣。

九

史思明降而复叛，肃宗使乌承恩阴图之，而给阿史那承庆铁券以离其党，事觉而速其反，谋之不臧，只以速乱。虽然，乱自速耳，即弗然，而思明岂悔过自新、终于臣服者哉？张镐之策，李光弼之请，非过计也。安庆绪欲图思明，耿仁智、乌承玼乘其危疑而诱之以降，于时庆绪孤保邺城，不亡如线，思明既惎其图己，抑料其必亡，姑为自全之计，持两端以观衅，其不可恃也，亦较著矣。庆绪之心既非不可解之仇，无难数易；而唐室君臣复东京而志已满，回纥归，子仪弱，威力不足以及河朔，明矣。思明何所惮、复何所歆，而已张之爪距弭耳受柙乎？旷岁无北伐之师，思明目已无唐矣，不反何待焉？

讨贼易，平乱难；诱贼降己易，受贼之降难；能受降者，必其力足以歼贼，而姑容其归顺者也。威不足制，德不足怀，贼以降饵己，己以受降饵贼，方降之日，即其养余力以决起于一旦者也。非高位厚禄、温言重赐之所能抚也，非输粟辇金、安插屯聚之所能戢也，非深谋秘计、分兵散党之所能制也，诚视吾所以致其降者何如耳。重兵以临之，屡挫而夺其魄，如诸葛公之于孟获，岳鹏举之于群盗，而后可开以自新之路，而不萌反复之心。故肃宗之失，在不听邺侯之策，并塞以攻幽、燕，使诸贼失可据之穴，魂销于奔窜，而后受其归命之忱，薄录其将，解散其兵，乃可以受降而永绥其乱。失此不图，遽欲挽狂澜以归壑，庸可得哉？

邺侯去国，兵无谋主，郭、李之威，尽于一战，思明再叛，河北终不归唐，非但乌承恩之谋浅、李光弼之计左也。梁武之威，不足以压侯景；唐肃之威，不足以制思明；养寇与激乱，均为失策，张镐虽能先知，亦将如之何也！向令承恩之计行，与承庆共斩思明，而承庆、承恩又一思明矣。数叛之人，不保其继，愈疑愈纷，愈防愈溃，河决而塞之，痈溃而敛之，其亡速矣。

十

将与兵必相得也，兵不宜其将，非弱则讧。唐节度使死，因察军中所欲立者授之，亦未为过也。其事自肃宗以平卢授侯希逸始。于是唐权下移，终其世于乱，而国以亡。盖人君之心，有可洞然昭示使天下共见者，虽雄猜如曹孟德，而亦无所隐。有藏之密、虑之熟，决于一旦而天下莫测者，虽孔子之堕郈、费，亦未尝示人以欲堕之志。非疑于人，信之在己者深也。

唐之中叶，节度使各有其兵，而非天子所能左右，其势成矣。察三军之志，立其所愿戴者，使军效于将，将效于国，亦不容已之势也。非可以汉高旦驰入营，夺韩信、张耳之军行焉者也。惟然，而此意可使将与兵知之乎？军有帅，有偏裨，帅死而偏裨之可任与否，非不可以豫知者也。其为忠、为逆、为智、为愚、为宽、为严，天子与大臣辨之审而虑之早，则帅一死而赫然以军中所欲奉之主授以节钺，而不待其陈请。则帅既感其特恩，兵亦服其夙断。既惮其明见万里之威，复怀其实获我心之德。虽有桀骜，敢生携贰乎？天下止此数镇，镇之偏裨止此数人，天子大臣曾不察其可否，而待迫以询之群小邪？刘后主之暗也，犹能使李福问帅于诸葛方病之日；若祭遵、来歙死于仓猝，而兵柄有归，尤先事以防不测，其计定矣。恶有悬三军之任，摇摇不知所付，帅死而后就军中以谋用舍哉？又况所遣者阉人，贿赂行，威权替，李怀玉得逞其奸，而唐无天子，养乱以垂亡，寄生之君，尸禄之相，不足与有为久矣。将有材而不能知，军有情而不能得，浸使不问，军中自为予夺，其召乱尤速也。操大权者，非一旦之能也。

十一

安、史之灭，自灭也，互相杀而四贼夷，唐不能俘馘之也。前之复两京，后之收东都，皆乘其敝而资回纥之力，李、郭亦因时以取大勋，非有血战之殊劳焉。以战功论，李光弼奋其智勇，克敌制胜之功视郭为多；郭则一败于清渠，再溃于相州，功尤诎焉。然而为唐社稷之臣，天下倚以重轻，后世无得而议者，又岂徒徼虚誉乎？

任天下之重者，莫大乎平其情以听物之顺逆，而不挟意以自居于胜，此唯古之知道者能之。故《诗》称周公之德曰“赤舄几几”，言其志定而于土皆安也。夫有揽天下于己之心，其心危；有疑天下而不自任之心，其心诐；心者，藏于中而不可掩者也。藏于中而固不可掩，故天下皆见之，而思与、疑与信、报之以不爽。汾阳以翘关负米起家，而暗与道合，其得于天者，三代以下莫与之伦矣。

能任也，则不能让，所谓豪杰之士也，韩信、马援是已；能让也，则不能任，所谓保身之哲也，张子房、李长源是已。汾阳于位之崇替，权之去留，上之疑信，谗佞之起灭，乃至功之成与不成，俱至则受之，受则任之，而无所容心于其间。情至平矣，而天下不能测其所为。山有陂陀，则测其峰之起伏；水有滩碛，则测其波之回旋；平平荡荡，无高无下，无曲无奇，而物恶从测之哉？天下既共见之，而终莫测之，大哉！平情之为用也，四海在其度中，贤不肖万殊之情归其范围矣。

相州师溃，汾阳之威名既损，鱼朝恩之谮行，肃宗夺其兵柄授李光弼，数年之内，光弼以元帅拥重兵戮力中原，若将驾汾阳而上之也。乃许叔冀叛于汴州，刘展反于江、淮，段子璋反于梓州，楚州杀李藏用，河东杀邓景山，行营杀李国贞、荔非元礼，内乱蜂起，此扑彼兴。迨乎宝应元年，汾阳受王爵、知诸道行营，而天下帖然，内既宁而外自戢，史朝义釜鱼之游不能以终日，弗待血战之功也。呜呼！是岂光弼智勇之所能及，汉、魏以下将相大臣之能得于天下者乎？

董卓不足以亡汉，亡汉者关东也；桓玄不足以亡晋，亡晋者北府也；黄巢不足以亡唐，亡唐者汴、晋也。然则安、史非唐之忧，而乘时以蜂起者，鹿不知死于谁手。汾阳一出而天下熄，其建威也，不过斩王元振四十余人而已，天下莫敢复乱。唯其平情以听权势之去来，可为则为，不可为则止，坦然无我之大用，人以意揣之而不能得其要领，又孰知其因其心而因物以受宠辱之固然者乎？仆固怀恩乱人也，张用济欲逐光弼，而怀恩曰：“邺城之溃，郭公先去，朝廷责帅，故罢公兵。”引咎以安众心，何其似君子之言也！非公安土敦仁、不舍几几之度，沦浃于群心，怀恩讵足以及此哉？

人臣之义，忧国如家，性之节也；社稷之任在己而不可辞，道之任也。笃忠贞者，汲汲以谋济，而势诎力沮，则必有不平之情。此意一发于中，必动于外，天下乃争骛于功名，而忘其忠顺。奸人乘之，乱因以起。唯并取立功匡主之情，夷然任之，而无取必于物之念，以与天下相见于冰融风霁之宇，可为者无不为焉，则虽有桀骜不轨之徒，亦气折心灰而不敢动。不言之言，无功之功，回纥称之曰“大人”，允矣其为大人矣。以光弼之忠勇不下于公，而天下不蒙其佑，两将相衡，度量较然矣。

十二

孤臣孽子，历疢疾而愤兴。虽然，亦存乎其人尔。抱倜傥不平之姿者，安乐易以骄，忧危乃以惕，则晋重耳、越勾践是已。其不然者，气折则神益昏，心危则志益溺，使驾轻车、骋康庄，犹免于折辀输载也。

中宗幽辱于房州。因与韦氏昵以自安，而制于韦氏，身为戮，国几丧，固无足道矣。肃宗之明能任李泌，其断能倚广平，虽不废宠乐，而无淫荒之癖，是殆可与有为者。其在东宫，为李林甫、杨国忠所离间，不废而死者，幸耳。灵武草创，履行间者数年，贼逼于外，援孤于内，亦可谓与忧患相终始、险阻备尝者也。而既归西京，讨贼之功，方将就绪，苶然委顺，制于悍妻，迫于家奴，使拥兵劫父，囚处别宫，唯其所为，莫之能禁，乃至蒙面丧心，慰李辅国曰：“卿等防微杜渐以安社稷。”天伦泯绝若此之酷者，岂其果有枭獍之心乎？畏辅国之拥六军，祸将及己，而姑以自全耳。黜萧华，相元载，罢子仪，乃至闻李唐之谏，泫然流涕，而不敢修寝门之节，与冥顽不慧之宋光同其陷溺，岂非忧患深而锋棱绌，以至于斯哉？

其任辅国也，徇良娣也；其嬖良娣也，亦非徒悦色也，当在灵武时，生子三日而起缝战士之衣，畏刺客而寝于外，以身当之，患难之下，呴沫相保，恻然之心一动，而沉酣不能自拔，纵遣骄横，莫能复制，日销月靡，志不守而神不兴，不复有生人之气，岌岌自保之不遑，于是而泯忘其天性，所必然矣。乡使以元子之尊，早受册立，无奸臣之摇动，无巨寇之摧残，嗣天位，抚金瓯，则固可与守文，而岂其丧心失志之尔尔邪？

呜呼！岂独天子为然乎？士起孤寒之族，际荒乱之世，与炎寒之流俗相周旋，冻馁飘摇，激而特起，念平生之坎坷，怀恩怨以不忘。主父偃曰：“日暮途远，倒行而逆施之。”一饭千金，睚眦必报。苏秦、刘穆之、元载身陷大恶，为千古僇，皆疢疾之深，反激而愈增其狂戾也。故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处约而能不以女子小人醉饱金钱为恩怨者，鲜矣。此乱世所以多败德也。

代宗　唐讳世，代宗犹言世宗，近人欲以加景皇帝，其不学如此。

一

代宗听程元振之谮，流来瑱杀之，而藩镇皆怀叛志，仆固怀恩以是树四降贼于河北，养乱以自固，终始为唐巨患，其上书自讼，指瑱之死为口实，用拒入朝之命。夫来瑱之诛，岂其无辜而仅以请托不从致元振之怨乎？瑱之诛，亦法之所不贷者也。

其镇襄阳也，以李辅国之私人，夺韦伦而得之，引降贼张维瑾等为爪牙，收人心以据大镇，召赴京师而不至，徙镇淮西而不行，纵兵击裴茙，擒送京师，胁朝廷以行辟，唐藩镇之抗不受代图不轨者，盖自瑱始。杀瑱而藩镇怨，纵瑱而藩镇抑骄，两俱致乱之道；杀之而咎其刻，不杀则必听之，而抑咎其偷。已成之咎，怨之所归，不知反此，而咎又将在彼矣。肃宗以来，骄纵养痈，势将必溃，饬法以诛瑱，固非淫刑以召叛也。瑱不死，仆固怀恩溪壑之欲又岂易厌乎？

乃若代宗之所以不克惩乱而反以致乱者，杀之非所以杀也。刑者，帝王所以惩天下之不恪也。刑滥于不当刑，人固自危，而犹不敢欺，且冀其偶失而终能不滥，则疑怨不深。唯刑施于所当刑而不以其道，天下乃测其刑之已穷，而怨其以机相陷也，乃始挟毒以相报。

当来瑱襄阳跋扈之日，唐不倚之以讨贼，瑱固无恃以胁唐；藩镇林立，势不相下，瑱即叛，只以速亡，则使正名声罪以致天诛，夫岂有大害于社稷哉？而惴惴然将迎之不遑，杀裴以媚之，虚相位以饵之，鱼脱于渊，然后假通贼之诬辞，加以不当辜之辟。藩镇之怨，非徒怨也，固将曰：瑱拥兵不入，唐固无如瑱何，唯倔强者可以免祸，而瑱自投其囮，吾知戒矣。留贼以为援，抗命而不朝，鹰隼扬于寥天，岂矰弋之能加哉？

苏峻曰：“吾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孱主庸臣之伎俩，在奸雄心目之中，以怨为名而非怨也，倒持魁柄以相制而相持也。藉令当瑱违命之日，下尺一之诏，责以不可贳之法，使束身归阙，则姑贷其死而贬之；不则举六师以急清内贼，则河北群丑，且震动以弭其邪心，况方在立功、反谋未决之怀恩哉？

二

以文取士而得真才，以行取士而得笃行，则行愈于文多矣。以文取士而得伪饰之文，以行取士而得伪饰之行，则伪行之以害人心、坏风俗、伤政理者，倍于伪饰之文，支离浮曼，而害止于言也。且设科以取士，则必授之以式矣。文者，言治而要之事，言道而要之理，即下至骈偶声韵之文，亦必裁之以章程，可式者也。行而务为之成法，则孝何据以为孝之程，廉何据以为廉之则邪？不问其心，而但求之外，非枭獍皆可云孝，非盗贼皆可云廉，不可式者也。极其弊，委之守令，而奔走于守令之门，临以刺史，而奔走于刺史之门，以声誉相奖，以攀援相竞，乃至以贿赂相要，父母为羔雁，廉耻为优俳，其不率天下以狂趋者能几也？

乡举里选，三代之法也。而殷之大国方百里，周之大国五百里而止，其小者五十里耳，即其地，选其人，官其土，君大夫世与相狎，而贤奸易辨，犹今置乡耆于一村一社而已，则公议固不容掩也。乃以四海之辽绝，刺史守令三载之乍临，求知岩穴之行履，责以知人之哲，而升朝以任天下之大，何易易邪？又况曲士之垂腴而干请，赇吏之鬻民以徼利者哉！

汉之举孝廉，举其为吏于州郡者也。既为吏而与一乡之政，能否可知其大凡矣，而清浊异流，臭味异合，请托易集，党比相怙，孝者固非孝，廉者固非廉也；汉末之得士，概可见矣。况使求升朝而理、易地而官者，于未登仕籍之处士乎？杨绾惩进士之亡实，欲复孝廉之举，终不可行，论者惜之。惜之者，未尝体人情、揆事理、周世变、究终始，浮慕古昔，而徒以空言居胜者也。绾未几而奏罢孝弟力田科，以无实状、多侥幸故废之，绾亦自知其前之失言矣。

然则行不足以取真士，而以文取者可得士乎？夫非谓文之可以得士也，设取士之科者，止以别君子野人而止耳。虽有知人之哲，不能于始进而早辨其贤奸也。故三代之法，观之于饮，观之于射，观其比礼比乐内正外直之度、拜起揖让之容而已；爵行而合语，观其称古昔、道先王而已；观之于此，而君子野人之辨，可十九得也。过此以往，敷奏以言，明试以功，皆论定后官之余，乃以察其贤不肖而进退之。然则立法以取士，试之以策问，试之以诗赋，试之以经义，亦饮射之遗意而变通之，岂期于此而遽得真士哉？习文教而与闻乎德言之绪论，为野人之所不胜，既由乎君子之途，则可望以循此而上达耳。授之以政，而智愚勤惰忠佞贪廉，自有秉宪者执法以议其后，其可悬行谊为标格，使之售伪以藏奸乎？

若夫学校之设，清士类于始进，不当专求之文，而必考其闺门之素履；正士习，育贤才，严不淑之惩，又不待登进之日也。然而方在子衿之列，修子弟之敬爱，绝公门之请谒，亦士之常耳，或既贵而丧其所守，讵可遽以此为贤，而授之大官大邑乎？以行按不肖之罚，而以文求君子之度，流品清而伪行抑不敢冒，斯其于取士之法，殆庶几与！

三

盈唐之廷而发程元振之奸者，太常博士柳伉也，唐可谓廷无人矣。抑考古今巨奸之在君侧，大臣谏官缄默取容，小臣寒士起而击去之，若此类者不一，夫人君亦何赖有心膂股肱之臣哉？诚足悲已！乃其间抑有辨焉。如其奸邪得势，执暗主之权，生杀在手，士大夫与争而不胜，因起大狱，空君子之群，诛戮流窜，流血盈廷，槛车载道，而纶扉卿署遍置私人，故奸已露、势将倾，而无有能诘者，于是一介之士，迎其机而孤起以攻之，此固无容深怪已。

程元振得权以来，所谮而诛者来瑱，瑱固有可诛之罪也；所忌而逐者裴冕，犹得刺州以去，未有大伤也；李岘与相不协，柳伉之事，岘且与谋，未尝先发制岘，而安位自若；省寺台端，类非由元振以升，而害亦不及，士大夫固优游群处于朝右，谁禁之使喑，而让搏击之举于一博士乎？通国痿痹，无生人之气，何其甚也！

宋之谏臣，迁谪接踵于岭南，而谏者日进；唐无贬窜之祸，而大奸根据，莫之敢摇；无他，上委靡而下偷容，相养以成塞耳蔽目之天下，士气不伸，抑无有激之者也。进无听从之益以仰庇宗社，退无诛逐之祸以俯著直声，虽欲扼腕昌言，一螀吟而蛩泣耳。无惑乎视纠谬锄奸为迂阔之图，人弃廉隅而保容容之福也。是以薰莸并御之朝廷，不如水火交争之士气也。

四

拥重兵、居高位、立大功而终叛，类皆有激之者，唯仆固怀恩不然。来瑱虽诛，然无功于唐，而据邑胁君，上下之猜嫌久矣，非彭、韩在汉，苏、祖在晋比也。虽诛十瑱，怀恩自可坦然无危疑也。代宗推心以任怀恩，至于已叛，犹眷眷不忘，养其母，鞠其女，且曰：“朕负怀恩。”程元振、鱼朝恩虽不可久恃，而方倚怀恩以沮汾阳，抑不如杨国忠之于禄山矣。怀恩不叛，优游拥王爵于朔方，何嫌何惧，不席富贵以终身邪？河北初平，大功已集，薛嵩等迎拜马首，乞随行间，正其策勋鸣豫之日矣；遽起异心，养寇树援，为叛逆之地，辛云京闭城自卫，岂过计哉？骆奉仙虽为云京行说以发其反谋，亦非悬坐以本无之志而陷以醢菹，辛云京、李抱玉先事之知耳，非激之也；然而冒昧以逞，决志不回，此何心哉？《传》曰：“狼子野心。”洵怀恩之谓与！

乃若唐之召叛也，其失在过任怀恩耳。许回纥之昏，而以怀恩之女妻之，使结戎狄以为援，有借而得起，一失也；命雍王为元帅，进收东京，不置帅副，而以怀恩领诸营节度为雍王副，二失也；夺汾阳兵柄，以朔方授怀恩，三失也。功已立，权已张，位已极人臣而逼上，内有河北之援，外结回纥之好，睥睨天下，莫己若也，汾阳亦不得不解元帅之任以授之，汾阳且为之屈，怀恩目中不复有唐矣。鹰饱则扬，岂待激之而后叛哉？云京不发其奸，怀恩之逆特迟耳。祸速则其根本未固，河北四镇，初分土得兵，尚未有生聚固结之资，以拥怀恩而蜂起；使其羽翼已成，群凶翕聚，幸而为禄山，不幸而为石敬瑭矣，唐之不亡，其余凡几也！

夫人之所受，如其器而止，溢于器，则泛滥不可复收，并其器而亦倾。怀恩可使为偏裨，听汾阳之颐指者也。故当李光弼入军之日，而能止军中之乱，过此则溢矣；虽自速其亡，亦所不恤也。叛之速，而祸止于太原与奉天，河北不与俱起，犹云京、抱玉之功也。借曰勿激，则其反也在程元振既诛之后，徒委罪于元振，岂定论乎？以大任委人，不揆其器，未有不乱者也。

五

广德二年，户部奏户口之数二百九十余万，较天宝户九百六万九千有奇，仅存者三之一也而犹不足。叛贼之所杀掠，蕃夷之所蹂践，乱军之所搜刷，死绝逃亡，而民日以耗，固也。然天地之生，盈而必消，消而抑长，民之自惜其生，惊窜甫定，必即谋田庐、育妇子，筋骸以习苦而强，婚嫁以杀礼而易，亦何至凋零之逮是哉？

盖国家所以安集其人民而足其赋役者，恃夫法之不乱、政之不苛，污吏无所容其奸，猾胥无所仇其伪耳。丧乱猝兴而典籍乱，军徭数动而迁徙杂，役繁赋重，有司以消耗薄征输不及之责而利报逃亡，单丁疲户，侥幸告绝，而黠民乘之，以众为寡，以熟为莱，堕赋于僻远愿朴之乡，席腴产、长子孙者，公为籍外之游民，墨吏鬻版籍，猾胥市脱漏，乃使奉公畏法之愿民，代奸人以任国计，户日减，科敛不得不日增，昔以三而供太平之常赋，今以一而应军兴之求索，故其后两税行而税外之苛征又起，杜甫所为哀寡妇诛求之尽者，良有以也。

民之重困，岂徒掠杀流亡之惨哉？第五琦、元载之箕敛愈酷，疲民之诡漏愈滋，官胥之欺诬愈剧，此二百九十余万者，犹弗能尽隐而聊以塞上之搜求者也。以此知广德之凋残，上损国而下病民，诚有以致之，盖乱世必然之覆轨矣。赋轻役简，官有箴，民有耻，虽兵戈之余，十年而可复其故，亦何至相差之邈绝乎？

六

读古人书，不揆其实，欲以制法，则殃民者亦攀援附托以起，非但耕战刑名之邪说足以祸天下也。

三代取民之法，皆曰什一，当其时必有以处之者，民乃不困。其约略可考者，则有中地下地、一易再易、田莱相参之法，名为什一，非什一也。以国之经费言之，天下既自上古以来封建相沿，而各君其国，以与天子相颉颃，以孟子所言，率今一小县，而有五世之庙，路寝三门之制；百官有司，则以周初千八百国计之，以次国二卿为准，南不尽楚塞，西不逾河、陇，东不有吴、越，中原侯甸未讫六州，而为卿者已三千六百人，人食一千六百之粟，而大夫士府史胥徒坐食无算，今天下十不得一也；币帛饔飧见于聘礼者，如此其繁，比年三年，数举而遍于友邦，皆民之昼耕夕织、勤苦而仅获者也。后世而幸免此矣，则无三王宽恤之仁，而欲十取其一，以供贪君之慢藏，哀哉！苟有恻隐之心者，谁忍言此哉？

然而第五琦窃其语以横征，欲诘其非，则且曰此禹、汤、文、武，裁中正之法以仁天下，而孟子谓异于貉道者也，胡不可行也？乃代宗行之三年，而民皆流亡，卒不可行而止。以此推之，后世无识之士，欲挠乱成法，谓三代之制一一可行之今，适足以贼民病国，为天下僇，类此者众矣。不体三代圣人之心，达其时变，而徒言法古者，皆第五琦之徒也，恶逾于商鞅矣。何也？彼犹可钳束其民而民从之，此则旦令行而夕哭于野，无有能从之者也。三十取一，民犹不适有生，况什一乎？

七

以道宅心者，天下所不能测也。兵凶战危，以死为道者也。以死为道，然后审乎所以处死之道；审乎所以处死之道，然后能取威制胜，保国全民，不战而屈人之道咸裕于中而得其理。由其功之已成，观其所以成功，若有天幸；乃其决计必行之际，甚凶甚危，而泰然不疑，若不曙于祸福生死以侥幸，皆人之所不测也。不测之，则疑其智之度越而善操利钝之枢，夫岂然哉？知死为其道，而处之也不惑耳。

回纥要郭汾阳相见，汾阳知战之必败，而唯以身往赴之之一策，可以抑锋止锐而全宗社。于斯时也，固不谓往之必死也，亦不谓往之必不死也，虽死而无所恤焉而已。故药葛罗情穷而辞屈，慑于其不畏死之气，则未知杀公以后胜败奚若，而心已折、气已馁矣。决于死，则情志定；情志定，则神气平而条理现。免胄投枪之际，一从容就义者大雅之风裁也。

处死之道，致一而已。致一则神全，神全则理裕。理处其至裕，而事必应乎其心。凡人之情，局于目前而迷于四际者，固不足以测之，遂相与诧之曰：其不可测也，有若是哉！不则其有天幸乎？夫恶知所守之约，为恐惧疑惑之所不得乘哉？

其谓子晞曰：“战则父子俱死，不然，则身死而家全。”聊以慰晞而已，非公之本志也。告药葛罗曰：“挺身听汝杀之，将士必致死与汝战。”亦示以不可胜耳，非挟将士之报仇死战，足以慑回纥也。公之心，则惟极致于死，而固无必生之计也尔。

八

代宗委权以骄藩镇，而天下瓦解。其柔弱宽纵也，人具知之；抑岂知其失也，非徒柔弱不自振之过哉？惟握深险之机以与天下相劘相制，而一人之机，固不足以敌天下也。代宗之机，得之于老氏。老氏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此至险之机也，而代宗以之。固为宽弱以极悍戾者之骄纵，骄纵已极，人神共愤，而因加之杀戮也不难，将自以为善制奸慝而必死于其手。乃天下习知其术，而受其与，不听其取，乘弱制之以不复刚，终处于无何而权以倒持。安足以驰骋哉？自敝而已矣。

李辅国恶已极而杀矣，程元振恶已极而流矣，鱼朝恩恶已极而诛之俄顷矣；假手元载以杀朝恩，复纵元载以极其恶，而载又族矣。当其姑为隐忍，则辅国由三公而王，唯其志也；程元振位骠骑，激怒群情，挫抑汾阳，唯其志也；鱼朝恩总禁兵，判国学，隶视宰相，发汾阳之墓，钳制朝政，唯其志也；然犹曰宦官已掌禁军，有不测之防，弗能骤计也。元载以一书生，贪猥无状，自可折箠以鞭笞之者；乃颜真卿为之坐贬，杨绾为之左迁，李少良为之杖死，且寄邺侯于江外，一唯其荼毒而莫之禁。其处心积虑，欲甘心于载者已非旦夕，且必俟其恶盈而后殛，使害已播于天下，乃以快刑杀于俄顷。凡诛四肘腋之臣，皆以老氏之深机图之，而借口以号于天下曰：吾非忍杀之也，彼自杀而我因之也。亦险矣哉！

夫四奸者，依附左右，弗难制者也；不若是而诛殛之也有余，即若是而诛殛之也，亦弗能抗也；故代宗得以用其机而终投其阱。乃怙此以为协持天下之具，饵藩镇而徐图之，则愚甚矣。

来瑱不臣已著，举天下以讨一隅，易矣；而饵之以宰相，诬之以通贼，然后杀之。仆固怀恩已反，势且溃败，而犹为哀矜之说以恤之。于是枭雄之帅，皆测其险诈，即乘其假借之术，淫威既得而不复可制。故怀恩受副元帅而后叛，田承嗣受平章事而终不入朝，李灵曜、崔旰、朱希彩、李正己、李宝臣皆姑受其牢笼而终逸于柙阱。一人之险，何足以胜天下战？徒宽纵之而莫之能收，故曰其愚尤甚也。

元载死，晋杨绾而任之，意且与绾深谋制群雄而快其夙恨，绾早卒，乃戢意而废然返耳。藉其不然，诛夷行于一方，则四方愈为摇动。然而无虑也，元载杀朝恩而帷盖之恩不保，绾虽忠，亦必虑及于此，以自处于不才之散术，挟诈之主，未有敢与深谋者也。信乎老氏翕张取与之术，适以自敝，孰谓汉文几杖赐吴之智为能制吴之死命乎？帝王之诛赏，奉天无私，犹寒暑之不相贷也。邪说兴，诐行逞，宝此以为术，而天下之乱日生，可勿戒与！

九

李长源当肃宗之世，深触张良娣、李辅国之怒，拂衣而归衡山，何其快也！其于元载也，未尝斥其恶以纠责之，徒以贤奸不可并处而去之，则引身归岳，不犹便乎？乃置身参佐，托魏少游以自全，又何屈也！夫岂葸畏无端而不能自持也哉？达人之通识，度己度人，因时以保明哲之身，而养国家和平之福，非一概之说所可执为得失也。

长源之于肃宗，在东宫则定布衣之交，在灵武则冒难首至，参大议于孤危，坐寝与偕，成收复之元功，其交固矣。良娣、辅国虽恶其斥己，而所欲者，但令长源一日不居左侧，弗为己难，则意得而无余恨；于此而翩然已逝，全终始之交，绰有余裕矣。其于代宗也，虽与谋元帅有翼戴之功，而其早不侍青宫，其后不参帷帟，交未固也。复东京，拒吐蕃，返陕州之驾，诛殛三阉以清宫禁，又未有功也。代宗以畜疑之主，离合不可终凭；元载虽见忌于君，而旁无相逼以升之朝士，唯长源以宗臣入参谋访，唯恐轧己而代之；且载文辩足以济奸，朋党乐为效命，众忌交集，深谋不测，抑非如妇人阉竖褊衷陋识，一去而遂释然也。载与长源立于两不相下之势，而祸机所发，不可预防，岣嵝烟云，祝融冰雪。其能覆荫幽人使之安枕哉？

且夫山亦未易居也。其唯韬光未试、混迹渔樵者，则或名姓上达于天子，而锋棱未著，在廷忘猜妒之心，乃可怡情物外，世屡变而不惊。其不然者，名之所趋，世之所待，功之已盛，地之已危，即欲抗志烟霄、杜口时事，而讲说吟咏以迨琴酒弈画之流，闻风而辐辏，乃有遍游戎幕拓落不偶之士，争其长短以恣其雌黄，甚且挟占星卜气谶纬之小技者，亦浪迹溪山，而附高人以自重，绝之则怨生而谤起，纳之则祸发而蔓延，孰谓山之崖、水之涘，非风波万叠、杀人族人之险阻哉？如稗说所传，懒残十年宰相之说，已足深元载之媢嫉，而可坐以结纳妖人之大法；则衡山一片地，正元载横施网罟之机也。自非有所托于外援，优游军府，而屈志下僚，示以不相逼代之势，其能免乎？代宗虑此已熟，而长源何勿俯首以从也？夫长源非无意于当世之务，明矣。相唐以定天下者，其志也，固且诛逐元载而戴之以匡王国者也。进退之间，岂容不审，而但以冥飞之鸿、矫志林泉也哉！

十

辨奸者，辨于其人而已。故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大历之季年，河北降贼之抗衡久矣。田承嗣连昏帝女，致位元宰，一再召而必不逾魏博一跬步，李正己、李宝臣党叛而自相袭夺，不复知唐之有天下也。乃卢龙强悍可凭，凶逆成习，而朱泚一授节钺，随遣朱滔入卫，继且自请释镇归朝，病而有舆尸赴阙之语。代宗于此，虽欲不惊喜失措，隆礼以待之，厕之汾阳之列，使冠百僚，不能也。桀骜者如彼，而抒忠者如此，其诚也。

虽然，亦思其何为而然哉？德有以怀之与？威有以震之与？处置之宜，有以服其心与？三自反求而皆无其具，则意者其人之忠贞素笃，超然于群类之中，而可信以无疑邪？乃泚之非其人也明甚矣，托胎于乱贼之中，熏染于悍戾之俗，而狡凶尤甚，假手于李怀瑗杀朱希彩，而使其弟滔蛊三军以戴己，柔媚藏奸，乘间而窃节镇，既有明验矣，饰忠归顺，遂倚为心膂之大臣，呜呼！何其愚也。

田承嗣、李正己株守一隅，阻兵抗命，虽可负固以予雄，终非良久之谋也。而泚尤岌岌，骤窃幽、燕，众志未戢，而李宝臣有首邱之志，日思攘臂，轻兵入其郛，弗能遏也；于是张皇四顾，睨朝廷为藏身之窟，使朱滔倚内援以安枕于北平，己乃居不世之功，狎天子大臣而伺其间隙以逞狂图。自强藩割据以来，人所未及谋者，泚窃得之以侥幸。代宗不能知，汾阳不能制，常衮、崔佑甫之褊浅，莫能致诘，而泚果能优游岩廊以观变，亦狡矣哉！代宗崩，汾阳总己，德宗初政，未有衅也，是以迟久而始发，不然，泚岂能郁郁久居此哉？若此者，一望而知之，而唐之君臣固梦梦也，夫岂奸之难辨哉？问泚之何以得帅卢龙，而能不为之寒心乎？非但如安禄山之初起，非有猾逆之易窥者也。

然则如之何？于其入而待之以礼，荣之以秩，而不授以政，使受统于汾阳，而汾阳得以制之，岂徒泚之恶不足以逞乎？河北诸逆知天子之不轻于笑，而意亦消沮矣。得失之机，昏昭之别，判于持重审固者之心，非庸主具臣浪为惊喜者之所能与也。

十一

法未足以治天下，而天下分崩离析之际，则非法不足以定之。故孟子言仁天下而归之法，为七国分争十二失守不定之天下而言也。有法不可施之日，而后法亦无能以行，则孔北海欲复王畿千里之制，徒为空言，而身以丧，国终以亡。若其犹可治也，法可施，而恶容不亟建乎？

唐自天宝以后，天下分裂而无纪，至于大历，乱少息而泮散尤甚。虽然，可为之几正在是矣。逆臣之逆横已极矣，唯意所为，而不能以非法之法乱法也；邪臣之邪贪已极矣，唯利是崇，然其乱法者，莫能改法也。故杨绾一相，三月之间，而天下为之震动恪共以从乂，绾于是得立法之本，而行之有序；绾不死，知其可以定天下矣。河北之逆末也，西川、岭南之乱尤末也，凤翔、泾原、汴宋、河阳之蜂起，犹非本也。三竖乱于前，元载乱于后，朝廷无法，而天下从风。绾清修自饬，立法于身，而增百官之奉以养官廉；罢团练守捉以肃军政；禁诸使之擅召刺史，以孤悖逆之党；定诸州兵数，以散聚众之谋。行之朝廷，可行而行矣；行之内地，可行而行矣。且姑置抗拒之逆藩于不论，使其允行之，十年之后，内宁而外患亦无借以生，天下将秩秩然，兵有制，吏有守，则据土叛君者，明其为化外之迹，而不敢以中逆貌顺、觊朝廷之宠命，河北梗化之凶竖，不敛手而听命者，未之有也。

夫代宗非果无能为者，一受制于李辅国，而二竖因之，元载乘之，怀情以待，得绾以相而志将伸，绾遽卒，常衮不足以胜任，而代宗又崩矣，唐之不振，良可悼已！然建中之初，天下姑安者，犹绾之余休也。法先自治以治人，先治近以及远，绾清慎自持，汾阳且为之悚惕，孰敢不服哉？法犹可行，治犹可定，天夺绾而代宗终为寄生之君，过此无可为矣。

《读通鉴论》卷二十三终

读通鉴论卷二十四

德宗

一

骤为震世之行者，其善必不终。震世之善，骤为之而不疑，非其心之能然，闻人之言善者，亟信之也。闻人之言善而信以为必行，则使闻人之言不善者，抑不审之于心而亟从之。闻人不善之言而信，则人之言善者，无不可疑也。交相疑信，而善者恒不敌不善者之巧给，奚望其善之能有终邪？且夫事之利病，岂其有常，人之贤不肖，岂易以一概论哉？胥一善，而或为之而效，或为之而不效，义难精也；亟于信者，期其必效矣，期之太过，不遂其望，而或至于隳功，遂以疑善之不足为也。胥为君子，而或不爽其名，或大爽于其名，志难知也；亟于信者，期君子之必善矣，期之太过，不慰其所求，而或至于败行，遂以疑君子之不可用也。若此者，欲其善之终也，必不可得矣。夫明主之从善而进贤，宽之以取效之途，而忍其一时之利钝；谅小人之必不仁，而知君子之有不仁者，但黜其人，而不累于其类；然后其决于善也，以从容而收效，决于用贤也，以阔略而得人。无他，审之于心，百折迂回，详察乎理之必有与事之或然，而持其志以永贞，非从人闻善而遽希骤获之功也。

唐德宗之初政，举天宝以来之乱政，疾改于旬月之中，斥远宦寺，闲制武人，慎简贤才以在位，其为善也，如日不足，察常衮之私，速夺其相位，以授所斥责之崔佑甫，因以震动中外，藩镇有聪明英武之言，吐蕃有德洽中国之誉；乃不一二年而大失其故心，以庇奸臣、听谗贼，而海内鼎沸，几亡其国。人徒知其初吉终乱之善不长，而不知其始之善非固有之，道听而袭取之；迨乎物情之变，固不可知，期效迫而不副其所期，则惩往而急于改图，必然之势也。罢转运盐铁使而省职废；命黜陟使巡天下，而洪经纶激田悦之军，使之痛哭；任文臣以分治，而薛邕以文雅旧臣，盗隐官物巨万，张涉以旧学师友，坐赃放黜。所欲行者龃龉，所相信者二三，犹豫于善败藏否之无据，奸佞起而荧之，无惑乎穷年猜忌，内蛊而外离也。

向令德宗于践阼之始，曲体事几之得失，而权其利害之重轻；深察天人之情才，而别其名实之同异；析理于心，穷心于理，郑重研精，不务皎皎之美名，以需效于岁月。则一事之失，不以沮众事；一人之过，不以疑众人。其失也，正其所以得也；其可疑也，正以无不可信也。尧不以共、而防舜、禹，周公不以管、蔡而废亲亲；三折肱为良医，唯身喻之而已。躁人浮慕令名，奚足以及此哉？故于德宗之初政，可以决其不克有终也。

二

法为贤者设乎？诚贤矣，虽不授之以法而可矣。故先王之制法，所以沮不肖者之奸私，而贤者亦循之以寡过。唐既于牧守之外置诸道诸使，使自择任寮吏，于是其未乱也，人树党以营私，其乱也，聚徒以抗命。沈既济上选举议，犹欲令州府辟用僚佐，而不任宰相吏部兵部之铨除，且曰：“今诸道诸使自判官副将以下，皆使自择辟吏之法。”何其不恤当时之大害至此极也！自天宝兵兴以后，迄于宋初，天下浮薄之士，置身私门，背公死党，以逆命谋篡、割据分争者谁邪？既济以为善政，而论者奖之为三代之遗法，甚矣！其贻祸之无穷矣。

夫环天下之贤不肖，待铨除于吏部，不足以辨不齐之材品，此诚有未允者，而亦事理之不得不然者也。操黜陟之权于一人者，天子宪天以立极，犹万汇之荣枯统于真宰也。分进退之衡，使宰相部臣司其进，牧守使臣纠其退者，各有所司而不相侵，犹春夏之司生，秋冬之司杀，互成岁功也。牧守既临下以考功罪矣，又使兼爵人禄人之权焉，则诬上行私、政散人流而不可止。唐之以判官副将听诸使之自择，其威福下移之害，既可睹矣。激安禄山以反者，幽、燕部曲也；党刘展以反者，江、淮亲旧也；劝李宝臣以抗命者，王武俊也；导李惟岳以自立者，毕华也；说朱滔以首乱者，王侑也；奉四叛以称王者，李子千也。自非端士，必怀禄以为恩。足不涉天子之都，目不睹朝廷之法，知我用我，生死以之，而遑问忠孝哉？故自田承嗣、薛嵩、李正己、李希烈以洎乎李克用、朱温、王建、杨行密，皆有尽心推戴之士以相煽而起，朝廷孤立，无与为谋，唐之亡，亡于人之散，明矣。抑令天下无衅，牧守无妄动之心，而互相辅倚，以贪纵虐民、荡佚法制，亦孰与禁之？而国民之交病，不可诘矣。既济倡为邪说，以破一王之法制，意者其为藩镇之内援，以禁天子不得有一士之用乎？不然，何大纲已失，必取其细目而裂之也？其曰“辟吏之法，已试于今”，不轨之情，已不可掩矣。

三

不欲以其死累天下者，君子之义也；不忍于送死之大事，而不以天下故俭其亲者，人子之心也；两者并行而各尽。故尸子曰：“夫已多乎道。”岂必唯父命之是从哉？况乎有固吝之心，而托之遗命以自饰也！秦殚天下之力以役骊山，穷奢戕民，洵无道矣。乃欲之者，嬴政之自纵其恶，非胡亥之矫父命以崇侈虐民也。且秦之毒民而以自亡，岂但骊山之役哉？

《檀弓》出于汉儒之杂记，有非圣人之言者矣。其曰：“葬也者，藏也，欲人之弗见之也，封树云乎哉？”夫人不愧于天，不怨于人。死，天下知其死；葬，天下知其葬；怀其恩者，过墓而欷歔；闻其风者，望阡而忾想。即其不然，亦相忘于林峦之下。何所抱恨，何所含羞，而托鼠穴以深匿，欲人之弗知之邪？如其负大恶、施大怨，死而人且甘心焉，则不封不树，裒然平土，而操斸以椓之，犹易易也。故以知《檀弓》之言，非夫子之言也。

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亲丧乎！”士庶人有财而得为，皆可致而无弗致也；况四海兆民之元后，父终母亡，终古止此一事，而为天下吝乎？丧礼之见于《士丧》者，且如彼其慎以周矣，遣车抗木，茵翣明器，空中人之产，士贫且贱，犹且必供；以此推而上之，至于天子，率万国以送其亲，而迪民以归厚，不可过也，而矧可不及邪？遗命虽严，在先君以自章其俭德，惟不朘削斯民、致之死亡，而已善承先志矣。若挟此为辞，吝财力以违可致之心，薄道取法于墨者，充塞仁义，其视委壑而听狐蝇之嘬食也无几，非不仁者，孰忍此哉？

唐德宗葬代宗于元陵，诏从优厚，而令狐峘曰：“遗诏务从俭薄，不当失顾命之意。”不仁哉其言之乎！为人子者，当亲存之日，无言不顺，无志不养，没而无遗训之不奉，姑置此言焉可也。他不具遵，而唯薄葬之言为必从，将谁欺也？邪说诬民，若此类者，殆仁人之所必诛勿赦者与！

四

政莫善于简，简则易从。抑唯上不惮其详，而后下可简也。始之立法者，悉取上下相需、大小常变之条绪而详之，乃以定为画一，而示民以简，则允易从矣。若其后法敝而上令无恒，民以大困，乃苟且以救一时之弊，舍其本，而即其末流之弊政，约略而简之，苟且之政，上与民亦暂便之矣。上利其取给之能捷，下利其期会之有定，稍以戢墨吏、猾胥、豪民之假借，民虽殚力以应，而亦幸免于纷扰。于是天下翕然奉之，而创法者遂自谓立法之善，又恶知后之泛滥而愈趋于苛刻哉！

盖后世赋役虐民之祸，杨炎两税实为之作俑矣。夫炎亦思唐初租、庸、调之成法，亦岂繁苛以困民于旬输月送乎？自天宝丧乱以后，兵兴不已，地割民凋，乃取仅存之田土户口，于租、庸、调之外，横加赋敛，因事取办而无恒，乃至升斗锱铢皆洒派于民，而暴吏乘之以科敛，实皆国计军需，在租、庸、调立法之初，已详计而无不可给者也。举天下之田亩户口，以应军国之用，而积余者尚不可以数计。量其入以为出，固不待因出而求入也。因出以求入，吏之奸，民之困，遂浸淫而无所止。然一时丧乱之权计，有司亦乘时以破法，而不敢以为一定之规。民虽劳，且引领以望事之渐平，而输正供者犹止于其数也。两税之法，乃取暂时法外之法，收入于法之中。于是而权以应迫者，皆以为经。当其时，吏不能日进猾胥豪民而踪指之，猾胥豪民不能日取下户朴民而苛责之，膏血耗而梦寝粗安，故民亦甚便也。非时非法之箕敛并于上，而操全数以待用，官亦甚利也。乃业已为定制矣，则兵息事已，国用已清，而已成之规不可复改。人但知两税之为正供，而不复知租、庸、调之中自余经费，而此为法外之征矣。既有盈余，又止以供暴君之侈、污吏之贪，更不能留以待非常之用。他日者，变故兴，国用迫，则又曰：“此两税者正供也，非以应非常之需者也”，而横征又起矣。以此思之，则又何如因事加科，旬输月送之无恒，上犹曰此一时不获已之图，不可久者也；民犹知租、庸、调之为正供，而外之苛征，事已用饶，可以疾苦上闻，邀求蠲贷者也。唯据乱法以为法，则其乱不已。呜呼！苟且以图一时之便利，则其祸生民亦至此哉！

两税之法行之数百年，至宋而于庸外加役焉，役既重派于民，而作辍犹无定也。至成化中，而朱都御史英者，又为一条鞭之法，于夏秋税粮之外，取滥派之杂徭，编于正供，箕敛益精，而漏卮愈溃。迨乎兵兴用棘，则就条鞭之中，裁减以输京边，而地方之经费不给，又取之民，而莫能禁制。英且以法简易从，居德于天下，夫孰知其为杨炎之续以贻害于无穷乎！

夫立法之简者，唯明君哲相察民力之所堪，与国计之必畜，早有以会其总于上；而瓜分缕别，举有司之所待用者，统受于司农；以天下之富，自足以给天下之需，而不使群司分索于郡县，则简之道得矣。政已敝，民已疲，乃取非常之法，不恤其本，而横互以立制。其定也，乃以乱也；其简也，乃以繁也；民咸死于苟且便利之一心，奚取于简哉？杨炎以病民而利国，朱英以利民而害民，后之效之者，则以戕民蠹国而自专其利，简其可易言乎？炎不足诛，君子甚为英惜焉。

五

言治道者讳言财利，斥刘晏为小人。晏之不得为君子也自有在，以理财而斥之，则倨骄浮薄之言，非君子之正论也。夫所恶于聚财者，以其殃民也。使国无恒畜，而事起仓猝，危亡待命，不能坐受其毙，抑必横取无艺以迫民于死，其殃民又孰甚焉？故所恶于聚财之臣者，唯其殃民也，如不殃民而能应变以济国用，民无横取无艺之苦，讵非为功于天下哉？

晏之理财于兵兴之日，非宇文融、王、元载之额外苛求以困农也。察诸道之丰凶，丰则贵籴，凶则贱粜，使自有余息以供国，而又以蠲免救助济民之馁瘠，其所取盈者，奸商豪民之居赢，与墨吏之妄滥而已。仁民也，非以殃民也。榷盐之利，得之奸商，非得之食盐之民也；漕运之羡，得之徒劳之费，非得之输挽之民也。上不在官，下不在民，晏乃居中而使租、庸不加，军食以足。晏死两年，而括富商、增税钱、减陌钱、税闲架，重剥余民之政兴，晏为小人，则彼且为君子乎？

抑考当日户口虚盈之数，而晏体国安民之心，不可没矣。兵兴以来，户不过二百万，晏任财赋之季年，增户百万，非晏所统者不增，夫岂晏有术以饵之，使邻民以归己邪？户口之耗，非果尽死亡也。贪污之吏，举百费而一责之农民，猾胥持权，以私利为登耗，民不任其诛求，贿吏而自诡于逃亡死绝，猾胥鬻天子之民以充囊橐，偷窳之守令，亦以户少易征，免于催科不足之罚，而善匿者长了孙，据阡陌，征徭不及，以为法外之民，其著籍而重受荼毒，皆穷乡愿朴者尔。户日耗，赋必日增，仅存之土著，日毙于杖箠囚系之下，此其所以增者百一、而减者十三也。晏唯通有无、收盐利、清挽兑、以给军用，而常赋有经以不滥；且所任以理租、庸者，一皆官箴在念之文士，而吏不得以持权。则彼民也，既优游于奉公之不扰，自不乐受猾胥之胁索，抑安居晏寝，无漏逃受戮之隐忧，有田而租，有口而庸、调，何惮而不为版籍之良民，以康乃身心邪？然则非晏所统而户不增者，非不增也，增于吏而不增于国也。晏得其乐于附籍之本情，以杜奸胥之诡，使乐输者无中侵之伤，故民心得而户口实，仁人君子所以体民而生聚者，亦此而已。岂乞灵于造物而使无夭札，遥呼于胡、越而使受戎索哉？然则晏之于财赋，君子之用心也，不可以他行之瑕责之也。

六

无利于国，无补于民，听奸人之挟持，为立法禁，以驱役天下而桎梏之，是谓稗政。能知此者，可与定国家之大计矣。

刘晏庀军国之用，未尝有搜求苛敛于民，而以榷盐为主。盐之为利，其来旧矣。而法愈繁则财愈绌，民愈苦于淡食，私贩者遂为乱阶，无他，听奸商之邪说，以擅利于己，而众害丛集矣。官榷之，不能官卖之也；官卖之，而有抑配、有比较、有增价、有解耗，殃民已亟，则私贩虽死而不惩。必也，官于出盐之乡，收积以鬻于商，而商之奸不售矣。统此食盐之地，统此岁办之盐，期于官无留盐，商无守支，民无缺乏，踊贵而止耳。官总而计之，自灶丁牢盆薪刍粮值之外，计所得者若干，足以裕国用而止耳。一入商人之舟车，其之东之西，或贵或贱，可勿问也。而奸商乃胁官以限地界。地界限，则奸商可以唯意低昂，居盈待乏，而过索于民。民苦其贵，而破界以市于他境，官抑受商之饵，为之禁制，徽日累于廷，掠夺日喧于野，民乃激而走挺，于是结旅操兵，相抗相杀，而盗贼以起。元末泰州之祸，亦孔烈矣。若此者，于国无锱铢之利，君与有司受奸商之羁豢，以毒民而激之乱，制法之愚，莫甚于此，而相沿不革，何也？朝廷欲盐之速售，不得其术，而墨吏贪奸商之贿，为施网罟，以恣其射利之垄断，民穷国乱，皆所弗恤也。

晏知之矣，省官以省掣查支放之烦，则商既不病；一委之商，而任其所往，商亦未尝无利也。相所缺而趋之，捷者获焉，钝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而私贩之刑不设，争盗抑无缘以起。其在民也，此方挟乏以增价，而彼已至，又唯恐其售之不先，则踊贵之害亦除。守此以行，虽百王不能易也。晏决策行之，而后世犹限地界以徇奸商，不亦愚乎？

持其大纲，疏其节目，为政之上术也。统此一王之天下，官有煮海之饶，民获流通之利，片言而决耳，善持大计者，岂有不测之术哉？得其要而奸不能欺，千载莫察焉，亦可叹已！

七

德宗不许李惟岳之嗣位而乱起，延及数年，身几危，国几亡，天下鼎沸，是岂可谓德宗之宜听其嗣，使假我之爵位，据我之土地甲兵以抗我哉？而不许之，则又兵连祸结而不解。论者至此而议已穷，谓不先其本，而急图其末，是已。顾处此迫不及待之势，许不许两言而判，徒追咎于既往，而无以应仓猝，是亦尘羹土饭之言耳。

粤自田承嗣等势穷而降，罪可诛，功无可录，授以土地甲兵者，仆固怀恩奸矫上命而擅予之也。起家无赖之健儿，为贼已蹙，偷窃土壤，乃欲效古诸侯之世及，延其福祚，其愚而狂以自取灭亡也，本可折箠以收之者也。宝臣先死，惟岳首为难端，暗弱无能，而张孝忠、王武俊又与离心而伏戈相拟，则首抑之以惩李正己、田悦、梁崇义于未发也，诚不可不决之一旦者矣。不许，而四凶表里以佐乱，痈之必溃，养之奚可哉？曾未逾年，而田悦大衄，李纳势蹙，惟岳之首悬于北阙，天下亦且定矣。悦与纳株守一军，无难坐待其毙。然则惟岳之叛，不足以为唐社稷病，而德宗之不许，事虽劳而固有功矣。天下复乱，固非不许惟岳之所致也。

谓杀刘晏而群叛怀疑以竞起者，非也；晏自不当杀耳，不杀晏，而河北能戢志以听命乎，谁其信之？不杀来瑱而仆固怀恩固反，不杀刘晏而河北固叛，贼指为名以激众怨耳，实则了不相及之势也。抑欲天子不敢杀一人，以媚天下而取容乎？惟岳既诛，成德已平，而处置朱滔、王武俊者乖方以致乱，则诚过已。虽然，滔、武俊之志，犹之乎承嗣、宝臣也，平一贼而进一贼，又岂易言哉？呜呼！盖至是而所以处此者诚难，论者设身处此，又将何以处之与？

且德宗之初政，犹励精以求治，卢杞初升，其奸未逞，固本治内，即不逮汉光武、唐太宗之威德，亦可无咎于天下。以此言之，痈久必溃，河壅必决，代宗以来，养成大患，授之德宗，诚有无可如何者。固非天数之必然，亦人事渐渍之下游成乎难挽，岂一事之失宜所猝致哉？

乃若德宗之不能定乱而反益乱者，则有在焉。当时所冒昧狂逞以思乱者数人耳，又皆纨绔子弟与夫偏裨小将无能为者也。若环海内外，戴九叶天子以不忘，且英明之誉，早播于远近，贼之宗党，如田庭玠、邵真、谷从政、李洧、田昂、刘怦，下至幽、燕数万之众，无欲叛者。德宗诚知天下之不足深忧，则群逆之党，固可静待其消。而德宗不能也，周视天下，自朝廷以至于四方，无一非可疑者。树欲静而撼之，波欲澄而抇之，疥癣在四末，而针石施于膏肓，可谈笑以收功，必震惊以召侮，愈疑愈起，愈起愈疑，乃至空腹心之卫，以争胜于东方，忧已深，虑已亟，祸愈速而败愈烈，梁州之奔，斯致之有由，而非无妄之灾矣。

盖河北之势不能不乱者，代宗积坏之下游也，而于德宗则为偶起之波涛。事穷而变，变则有通之几焉。田承嗣、李宝臣、李正己、朱希彩之毒，大溃而且竭矣，其溃也，正其所以痊也。呜呼！能知苟安之必为后患，祸发之可待消亡，守顺逆之经，居高乘权，因穷变通久之时，无震动戁悚之惑，而后天下静于一人之心。一发不效，惴惴焉迫为改图，载鬼一车，而孤张不说，庸人之识量，所为自贻伊戚者，唯此而已矣。

八

刘盆子请降，光武曰：“待以不死耳。”大哉言乎！理正而法明，量弘而志定，无苟且求安之情，则威信伸而乱贼之胆已戢，天下之宁也必矣。《诗》云：“我徂惟求定。”定者，非一旦之定也。志惟求定，未定而不以为忧，将定而不以为喜，所以求之者，持之心者定也。

史朝义穷蹙东走，官军追败之于卫州，而薛嵩、李宝臣降；再败于莫州，穷蹙无归，而田承嗣降；独与数百骑北奔塞外，而李怀仙杀之以降；马燧、李抱真、李晟大败田悦于临洺，梁崇义俘斩于襄阳，李惟岳援孤将溃，而张孝忠降；马燧等大破田悦于洹水，朱滔、张孝忠攻拔束鹿，惟岳烧营以遁，而王武俊杀惟岳以降。凡此皆枭雄狡狯、为贼爪牙、以成其乱者，火熸水平，则卖主以图侥幸，使即不降，而欲烬之灰，欲澄之浪，终不足以复兴。且其反面无亲，旦君夕虏，憯焉绝其不忍之心者，允为乱人，非一挫可消其狂狾。以视赤眉、盆子，其恶尤甚；而既俯首待命，则制之也尤便。待以不死，而薄给以散秩微禄，置之四裔，则祸于此而讫矣。官军将士，血战以摧强寇，功未及录，而穷乃投怀之鸷兽，宠以节钺，授以土疆，义士心灰，狂徒得志，无惑乎效忠者鲜而犯顺者日滋也。

语有之曰：“受降难于受敌。”而非此之谓也。两国相距，势埒力均，乍然投分，诚伪难知，则信难矣。以天下之全力，奉天子之威，讨逆臣而蹙之死地，得生为幸，虽伪何为？操生死荣辱之权于吾腕掌，夫何难哉？夫光武初定洛阳，寇盗林立，统孤军以遏归寇之冲，则诚难耳；而一言折盆子之觊觎，易且如彼。况朝义、惟岳焚林之浮焰已灭，天下更无余爝乎！

恶已滔天而戮其身，固非不仁也。且使以不死待之，而刘盆子终老于汉，固可贷其生命，则其为恩也亦厚矣，非若白起、项羽坑杀之惨也。乃唐之君臣，迫于乱之苟定，一闻瓦解，惊喜失措，纳蜂虿于怀中，其愚也足以亡国，不亡者幸尔。朱温叛黄巢以归，而终篡唐；郭药师叛契丹以来，而终灭宋。代、德之世，唐犹强盛，是以得免于亡；然其浸以乱而终亡于降贼，于此始之矣。宠薛嵩等以分土者，仆固怀恩之奸也；君与大臣听之者，其偷也。孝忠、武俊，则德宗自假之威，而又猜忌以裁抑之，马燧等不能与贼争功，尚何能夺其宠命哉？

九

君暗相佞，天下有乱人而无奸雄，则乱必起，民受其毒，而国固可不亡；君暗相奸，有奸雄以芟夷乱人，而后国之亡也，不可复支。汉、唐之亡，皆奸相移政，而奸雄假名义以中立，伺天下之乱，不轻动而持其后，是以其亡决矣。

田悦、李纳、李惟岳、朱滔，皆狂躁妄、自取诛夷者也，虽相煽以起，其能如唐何邪？又况李希烈、朱泚之狂愚已甚者乎？希烈之镇淮宁，猎得旌节，非能如河北之久从安、史，豢养枭雄，修城缮备之已夙；梁崇义脆弱无难平者，幸而有功，固不足以予雄；淮宁处四战之地，东有曹王皋，西有哥舒曜，北有马燧、李抱真、张孝忠、李怀光云屯之旅，希烈憯无所畏，据弹丸之地，横鲠其中而称帝，拟之袁术，而又非其时也。朱泚兵权已解，与朱滔悬绝一方，旁无可恃之党，乘无主之乱兵，一旦而遽登天位，保长安片土，为燕雀之堂，以视桓玄，百不及一也。此二竖者，白昼而攫市金，直不足以当奸雄之一笑。自非李元平、源休、张光晟辈之愍不畏死，谁则从之？卢杞邪矣，而挟偏私以自怙，然未尝如郗虑、崔胤之与贼交谋也。以此言之，德宗能持以郑重，而不括民财、空扈卫，以争旦夕之功于外，此竖子者，恶足以逞哉！

夫群贼之中，狡黠而知忖者，王武俊耳。擒惟岳，反朱滔，皆其筹利害之已夙而能留余地以自处者也。天子不恃以为依，宰相不结以为党，抑有李晟、马燧，力敌势均，而怀忠正以扼之，故其技止此，而不足以逞其邪心。不然，进而倚之以立功，则桓玄平而刘裕篡，黄巢馘而朱温逆，不知武俊之所止矣。

夫戡乱之主，拯危之将相，虑患不可不密也；尤不可无镇定之量，以谨持其所不必防。李抱真得武俊之要领而示之以诚；李晟蔑视怀光之反，而安据渭桥，不为妄动；皆能忍暴集之奔湍，坚以俟其归壑者也。有臣如此，贼不足平矣。德宗之召乱也，视希烈之恶已重，而捐社稷之卫为孤注以与争也。田悦、李纳、武俊皆降，而希烈称帝，奄奄日就于毙，何足以烦空国之师乎？可以知已乱之大略矣。

十

人而不仁，所最恶闻者忠孝之言，而孝为甚。君子率其性之诚然而与言，则必逢其怒；加之以欷歔垂涕行道酸心之语，而怒愈不可撄矣。陈天彝之言于至不仁者之前，勿论其怒与否也，不可与言而与言，先失言矣。

颜鲁公谓卢杞曰：“先中丞传首至平原，真卿以舌舐其面血，公忍不相容乎？”近世高邑赵冢宰以魏广微叔事逆奄，而叹曰：“昆溟无子。”鲁公陷死于贼中，冢宰没身于远戍，取祸之由，皆君子之过也。

虽为小人，而犹知有父，犹知其父之忠清，而耻贻之辱。则与父所同志者，虽异趣殊情，而必不忍相忮害，此不待人言而自动于心。盖牿亡之余，夜气犹存，不能泯没者也。既不自知矣，知之而且以其父为戒矣，则忠臣孝子，固其不必有怨，而挟虿以唯恐不伤者也。蔡京小人耳，使京而为君子，蔡攸岂但执手诊视、迫其病免已乎？故夫子之责宰予，待其出而斥其不仁，弗与尽言也。使以三年之怀，面折其逆心，震丧其贝，而彼且跻于高陵，与于不仁之甚矣。君子于此，知其人理之已尽，置之而勿与言也。漠然若蜂虿之过前，不问其谁氏之子也。权在则诛殛之，权不在，则远引以避之，如二胡之于秦桧，斯得矣。卢奕、魏允成之生豺虺，腹悲焉可也。

十一

樊系受朱泚之伪命，为册文，乃仰药而死。其愚甚，其污不可浣，自度必死，而死于名节已亏之后，人所怪也。呜呼！人之能不为系者，盖亦鲜矣。以为从贼册，法所不赦，光复之后，必罹刑戮，惧而死者，不未尽然也。待至光复议法之日，止于死耳，蟪蛄之春秋，且苟延以姑待，亦庸人所必不能引决者，则系之死，实以自顾怀惭，天彝之未尽忘者也。

乃既惭而有死之心矣，而必自玷以两亏者，其故有三，苟非持志秉义以作其气，三者之情，中人以下之所恒有，而何怪于系焉。怀疑而有所待，一也；气不胜而受熏灼以不自持，二也；妻子相萦而不能制，三也。泚之僭逆，出于仓猝，所与为党者，姚令言一军耳；在廷之臣，固有劝泚迎驾者，不徒段司农也。系于此，不虑泚之必逆，而姑俟之，一旦伪命见加，册文见委，惊惶而迫无以应，退而后念名义之已亏，而愤以死也。此无他，其立朝之日，茫然于贞邪之辨，故识不早而造次多疑也。

迨乎伪命及身，册文相责，斯时也，令言之威已张，源休、蒋镇、张光晟、李忠臣实繁有徒，出入烜赫于系左右，夸之以荣，怖之以祸，挥霍谈笑，天日为迷，系于此时，心知其逆而气为所夺，口呿目眩，不能与之争胜，杂遝凭陵，弗能拒也，魂摇神荡，四顾而无可避之方，伸纸濡毫，亦不复知为己作矣。此无他，立义无素，狎小人而为其所侮，乍欲奋志以抗凶锋，直足当凶人之一笑；义非一旦之可袭，锋棱不树者，欲振起而不能，有含羞以死而已矣。

当德宗出奔之际，姜公辅诸人皆宵驰随跸，李晟在北，家固居于长安，弗能恤也，系徒留而不能去。既而陷身贼中矣，段司农、刘海宾击贼而死，一时百僚震慑，固可想见；而妇人孺子牵裾垂涕，相劝以瓦全，固有不忍见闻者。系濡迟顾恤，以册保全其家，以一死自谢其咎，盖无如此呴呴嗫嗫者何也。

呜呼！至于此而中人以下之能引决者，百不得一矣。捐身以全家，有时焉或可也，郭汾阳之斥郭晞，而自入回纥军中是也。捐名义以全妻子，则无有可焉者也。身全节全，而妻子勿恤，顾其所全之大小以为择义之精，而要不失为志士；身死节丧，而唯妻子之是徇，则生人之理亡矣。此亦有故，素所表正于家者无本，则狎昵嚅唲、败乱人之志气以相牵曳也。夫若是，岂易言哉？怪系之所为者，吾且恐其不能为系；即偷免于他日，亦幸而为王维、郑虔以贻辱于万世已耳。段司农自结发从军以来，其光昭之大节，在军中而军中重，在朝廷而朝廷重，夫岂一旦一夕之能然哉！

十二

奸佞之惑人主也，类以声色狗马嬉游相导，而掣曳之以从其所欲；不则结宫闱之宠、宦寺之援为内主，以移君之志。唯卢杞不然，蛊惑之具，一无所进；妇寺之交，一无所附；孤恃其机巧辩言以与物相枝距，而德宗眷倚如此其笃。至于保朱泚以百口，而泚旋反；命灵武、盐夏、渭北援兵勿出乾陵，而诸军溃败；拒李怀光之入见，而怀光速叛；言发祸随，捷如桴鼓，而事愈败，德宗之听之也愈坚。及乎公论不容，弗获已以谪之，而犹依依然其不忍舍，何以得此于德宗邪？德宗谓“人言奸邪，朕殊不觉”者，亦以其无劝淫导侈之事，无宦官宫妾之援也。夫岂不欲为此哉？德宗之于嗜欲也轻，而宫中无韦后、杨妃之宠，禁门无元振、朝恩之权也。

德宗之所以求治而反乱，求亲贤而反保奸者，无他，好与人相违而已。乐违人者，决于从人。一有所从，雷霆不能震，魁斗不能移矣。知此而言无不与人相违也。其保朱泚也，非与泚有香火而为贼间也，众言泚反，则曰不反而已矣；其令援军勿出乾陵也，非于诸将有隙而陷之死地也，浑瑊言漠谷之危，则曰不危而已矣。故颜鲁公涕泣言情而益其怒；李揆以天子所恤，而必驱之行。人所谓然，则必否之；人所谓非，则必是之。于是德宗周爰四顾，求一力矫众论如者而不可得。志相孚也，气相协也，孰有能间之者？盖德宗亦犹而已。己偏任之，众力攻之；众愈攻之，己益任之。其终不以为奸邪者，抑岂别有所私于哉？向令举朝誉，而不足以容矣。故奸邪必有党，而无党也。挟持以固宠于上者，正以孤立无援，信为忠贞之夐绝耳。

夫人之恶，未有甚于力与人相拂者也。王安石学博思深，持己之清，尤非所可望其肩背；乃可人之否，否人之可，上不畏天，下不畏人，取全盛之天下而毁裂之，可畏哉！孤行己意者之恶滔天而不戢也。鲧以婞直而必殛，夫岂有贪婪媕婀之为乎？

十三

德宗之初，天下鼎沸，河北连兵以叛，李希烈横亘于中，朱泚内逼，天子匿于褒、汉，李楚琳复断其右臂，韩滉收拾江东以观成败，其有必亡之势者十九矣。李晟、马燧以孤军援之，非能操全胜之势。而罪己之诏一下，天下翕然想望清谧，陆敬舆之移主心以作士气、存国脉者，功固伟矣。然所以言出而效随者，由来有二，不然，则汉之将亡，亦有忠靖之臣，宋之将亡，亦下哀痛之诏，而何以讫于不救邪？

其一，则德宗之为君也，躁愎猜忌，以离臣工之心，而固无奢淫惨虐之暴行以失其民，故乱者自乱，德宗固居然四海之瞻依也。仓皇北出，而段司农追韩旻以返，得安驱以入奉天；赵升鸾劫驾之谋尤亟矣，浑瑊一泄其谋，复得徐行以入梁州。天下知吾君之尚在，故罪己诏下，咸翘首以望荡平。河北群逆，亦知唐室之必兴，而有所归命。皆乘舆无恙，足以维系之也。向令帝之出也不速，或为逆贼所害，则如梁氏父子死于侯景之手，而梁速熸；或为逆贼所劫，则如汉献困于董卓，辱于李傕、郭氾，而汉遂夷。唐于是时，无宗藩之可倚，如琅邪之在江东；无储贰之可扶，如肃宗之在灵武；敬舆将何托以效忠？天下无主可依，则戴贼以安，亦必然之势矣。唯唐之君臣，不倡死社稷之邪说，沮卷土重来之计；故维系人心者，亦不仅在慷慨淋漓之一诏也。

其一，则惑德宗以致乱者卢杞也，敬舆与忠佞不两立，而其奔赴行在也，与同至。当是时，敬舆所欲除帝根本之蠹以涤旧恶者，莫若也。所深知，危言切论虽未斥讼其奸，而必将逐己者，唯敬舆也。颜真卿、李揆、崔宁，皆先发而制之矣，唯敬舆以患难同奔之侣，迫不及排，而气焰丰采、直辞正色，非之可投间以相攻。乃犹不仅此也，凡奸臣知不容于正士而反噬无已，虽见迸逐，犹将偾起者，唯其有党也。故蔡京误国已有明征，而靖康之初，小人犹沮抑君子以不得伸其忠悃。则执拗专横之性不与人相亲，而唯与人相忮；恃君之宠如山岳，而视百僚如培；虽引裴延龄、白志贞以与同污，而未尝以天子之爵禄市恩饵众。故敬舆一受上知，旋放黜，而在廷在外，举倚敬舆以求安，无有暗护以沮挠敬舆者。德宗偏听之性一移，而中外翕然。不然，宋室垂亡，而王爚、陈宜中之党犹沮文信国之谋，吾未见敬舆之得行其志，以历数德宗之失，畅言之而无所挠也。

是故天下无君，则后立之君必不固；小人有党，则君子之志必不行。非此二者，则人心不摇，廷议不乱，内靖而外不离；叛寇之起纵如乱丝，亦有绪而无难理矣。人臣而知，则勿为李纲之诐辞，陷其主以寒天下之心；人君而知，则勿任结党之小人，塞君子以效忠之路。存亡之枢，决于毫发，盖可忽乎哉！

十四

《诗》云：“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辑云者，合集事理之始终，序次应违之本末，无有偏伸，无有偏屈，详析而得其要归也。如是，则物无不以类辨，事无不以绪成，而智愚贤不肖之情，皆沁入而相感，故曰民之洽也。怿云者，推于其心之所以然，极于其事之所必至，宛转以赴其曲，开朗以启其迷，虽锢蔽之已深，而善入其中则自悦，虽危言以相戒，而令其易改则自从。如是，则君与臣不相抗，智与愚不相拒，意消气静，乐受以无疑，故曰民之莫也。如是者，无他道焉，辞不以意兴，意不以气激，尽其心以达人之心，诚而已矣。故《易》曰：“修辞立其诚。”诚立而后辞可修，抑必辞修而后诚乃立。不然，积忠悃于咽膈，轮囷猝发，浮动而不本于心，甚则反激以召祸而不莫，不然，亦悠悠听之而固不洽也。辞之为用大矣哉！

今有说于此，其为理之必然，明矣。见为是而毅然决之曰是，其所以是者未之详也，其疑于非而必是者未之辨也，则人亦挟其所是者以相抗矣；见为非而愤然斥之曰非，其所以非者未能擿也，其疑于是而固非者莫能诘也，则人亦报我以非而相折矣。是与非立于未事之先，未有定也，观于已事之后，而非者非，是者亦难全其是也。恃气以言之，一言以断之，无体验成熟之实，而出之也厉，父不能得之于子，师不能得之于弟子，而况君臣之际乎？故修辞而足以感人之诚者，古今不易得也。非陆敬舆其能与于斯哉！今取其上言于德宗者而熟绎之。推之使远，引之使近，达之以其情，导之以其绪，曲折以尽其波澜，而径捷以御之坦道，扩其所忧，畅其所郁，排宕之以尽其变，翕合之以归于一，合乎往古之经，而于今允协，究极于中藏之密，而于事皆征，其于辞也，无间然矣。贞元以后，棼乱之宇宙，孤危之社稷，涣散之人心，强悍之戾气，消融荡涤，而唐室为之再安，皆敬舆悟主之功也。故曰辞之为用大矣哉！

前乎此者，董仲舒正而浮，贾谊奇而偏，魏征切而俗，莫能匹也。后乎此者，苏轼辩而诡，真德秀详而迂，莫能及也。不主故常而不流，不修藻采而不鄙，《六经》邈矣，卮言日进，欲以辞立诚，而匡主安民，拨乱反正，三代以下，一人而已矣。

十五

乱与治相承，恒百余年而始定，而枢机之发，系于一言，曰利而已。盗贼之与夷狄，亦何以异于人哉？志于利，而以动人者唯利也。

唐自安、史以后，称乱者相继而起，至于德宗之世，而人亦厌之矣。故田悦、李惟岳、朱滔、李怀光之叛，将吏士卒皆有不愿从逆之情，抗凶竖而思受王命；然而卒为所驱使者，以利啖之而众暂食其饵也。田绪杀田悦，虑将士之不容，乃登城大呼，许缗钱千万，而三军屏息以听；李怀光欲奔据河东，众皆不顺，而许以东方诸县听其俘掠，于是席卷渡河。嗣是以后，凡据军府、结众心以擅命者，皆用此术而蛊众以逞志。呜呼！此以利贸片时之欢者，岂足以窥非望而成乎割据哉？以此为藏身之固，利尽人离，旋以自灭，盖亦盗贼之算而已矣。

老子曰：“乐与饵，过客止。”夫君夫岂不知人情之且然哉？乃得天下而不为，身可死，国可亡，而必不以此欣合于愚贱之心者，则所以定天下之志而安其位也。以利动天下而天下动，动而不可复止，有涯之金粟，不足以填无涯之溪壑，故唐之乱也无已期。利在此而此为主矣，利在彼而彼为主矣，鬻权卖爵之柄，天子操之，且足以乱，庶人操之，则立乎其上者之岌岌何如也？天子听命于藩镇，藩镇听命于将士，迄于五代，天子且以贿得，延及宋而未息，郊祀无名之赏，几空帑藏，举天下以出没生死于钱刀。呜呼！利之亡国败家也，盗贼一倡其术，而无不效之尤也，则乱何由已也，而其愚已甚矣！

盗贼散利以饵人，夷狄聚利以制人，皆利乘权以制生人之命也。谁生厉阶，意者其天乎！抑亦宇文融、王、杨慎矜、杨炎之徒导其源邪？是故先王贱利以纳民于名义，节其情，正其性，非计近功者所能测。而孟子三斥梁王，杜篡弑夺攘之萌，其功信不在禹下也。

十六

汉有推恩之诏，则赐民爵，不知当时天下何以位置此盈廷盈野之有爵者也。或者承三代之余，方五十里之小国，卿、大夫、士亦林立于比闾之中，民之无爵者，遂不得比数于人类，汉亦聊以此谢其觖望邪？无禄之爵，无位之官，浮寄于君子野人之间，而天下不乱者，未之有也。

德宗蒙尘梁、汉，国储已空，赏无可行，以爵代赏，陆敬舆曰：“所谓假虚名以佐实利者也。”夫爵而仅以佐利之穷，名而诡于虚以诱人之悦，天子尚谁与守官，而民志亦奚以定乎？且夫唐之所以自丧其柄而乱生不已者何邪？轻虚名以召实祸也。一降贼而平章矣，御史大夫矣，其去天子直寻丈之间耳。李惟岳之求节钺，德宗固曰：“贼本无资，假我位号以聚众耳。”是明知爵命之适以长乱矣。时蹙势穷，不得已而又用之，则人主之能操魁柄以制四方者，诚难矣哉！

献瓜果之民，赐以试官，敬舆以为不可，诚不可矣。要其实，岂但献瓜果者乎？奏小功小效于军中，而骤予以崇阶，使与功臣能吏相齿以进，下傲上，贱妨贵，以一日之微劳，掩生平之大节，甚则伶人厮养陵乘清流积阀之间，又恶足以劝忠而鼓士气哉？敬舆此论，犹争于其末而遗其本也。贼以利啖，我以名饵，术相若矣；利实名虚，势不敌矣。夫亦恃唐祚未穷，而朱滔、李怀光皆猥陋，人无固志耳；不然，是术也，允足以亡矣。

慎重其赏，则一缣亦足以明恩，一级固足以昭贵；如其泛滥无纪，人亦何用此告身以博酒食邪？故当多事之秋，倍重名器之予，非吝也；禄以随爵，位以随官，则效节戮力以拔自寒微、登于显秩者，无近功而有大利，固无患人之不劝也。德宗始于吝而终于滥，中无主而一发遂不能收，敬舆欲挽之而不能邪？抑其谋之未足以及此邪？爵冗名贱，欲望天下之安，必不可得之数也。

十七

奚以知其为大智哉？为人所欺者是已。奚以知其能大治哉？不忧人之乱我者是已。故尧任伯鲧，而圣不可知；子产信校人，而智不可及。盖其审乎理乱安危得失之大纲，求成吾事，求济吾功，求全吾德焉而止。其他是非利害、百说杂进于前，且姑听之。必不可者，我既不为之移矣。彼小人之情，有愚而不知者焉，有躁而不审者焉，有随时倾动而无适守者焉，有规小利而觊幸得之者焉，凡此皆不足以挠我之大猷，伤我之经德。无论其得与不得，情识有涯而善败亦小，欣然笑听，以徐俟其所终，即令其奸私仇而事有妨，要亦于我无伤，而恶用穷之哉？所欺者小，窃吾之沾濡而止，校人之诈，仅食一鱼也；所欺者大，自有法以议其后，禹不能为鲧庇也。持大法，捐小利，以听小人之或徼薄福而或即大刑，志不挠，神不惊，吾之所以敕几于理乱安危得失者，如日月之中天，不驱云以自照也。智者知此，而其智大矣，以治天下，罔不治矣。

德宗言自山北来者，张皇贼势，颇似窥觇。陆敬舆曰：“役智弥精，失道弥远。”智哉言乎！夫张皇者之情，大要可见矣，愚而惊，躁而惧，随时倾动，而道听途说，其言不足信，其情可矜也。吾之强弱，在人耳目之间，何必窥觇而始悉。吾所欲为者，大义在讨贼而无所隐，进止之机在俄顷，而必不轻示初至之人。即使其为窥觇邪，亦何足以为吾之大患；且将情穷迹露，自趣于死，而奚容早为防制哉？敬舆之说，非徒为阔略之语以夸识量也，取天下之情伪而极之，诚无所用其弥缝之精核矣。

十八

名者，实之所自薄也，故好名为士之大戒。抑闻之曰：“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斯亦非无谓之言，盖为人君取士、劝奖天下于君子之途而言也。士以诚自尽而远乎名，则念深而义固；上以诚责下而忌其名，则情睽而耻刓；故名者，亦人治之大者也。因义而立，谓之名义；有节而不可逾，谓之名节；人君之求于士者，节义而已。

名固有相因而起者矣，皋、夔、逢、比，皆名之可慕者也。惟所好在名，则非必皋、夔，而必为皋、夔之言；彼固不足为皋、夔，而君可与于尧、舜矣。非必逢、比，而必为逢、比之言；彼固不足为逢、比，而君可免于桀、纣矣。夫导君以侈，引君以贪，长君之暴，增君之淫，仇害君子而固结小人，取怨兆民而邀欢戚宦，亦何求而不得，所不得者名耳；则好名者，所畏忌而不欲以身试者也。于名而不好，则好必有所移。荣宠，其好矣；利禄，其好矣；全身保妻子，其好矣。人君而恶好名，将谓此佌佌有屋、有谷、享厚实之小人，为诚朴无饰而登进之乎？

夫所言非道，不足以为名；君未有过，不足以为名；时未有危，不足以为名。取善言而效之，乘君瑕而攻之，知时危而先言之；既而其言验矣，天下相与传诵之，然后忠直先识之名归焉。夫士苟非自好之有素，忧国之有诚，但以名之所在，不恤恶怒，不避罪罟，而力争于廷，诚为臣之末节，而君子之所耻为。然其益于人主也，则亦大矣。忠信诚悫，端静和平，格心非而略人政，以远名而崇实者，间世而一遇。如有其人，固宅揆亮工、托孤寄命之选也。谏省部寺以降，有官守言职者，岂必尽得此而庸之乎？则汲汲焉求好名之士，唯恐不得；而加之罪名曰“沽直好名”，安得此亡国之语哉！

德宗恶姜公辅之谏，谓其指朕过以求名。诚指过以求名，何惜不予之名，而因自惩其过乎？陆敬舆曰：“掩己过而过弥著，损彼名而名益彰。”所以平愎谏者之浮气也，实不尽然也。予士以名，则上收其实也。

十九

德宗之暗也，舍李晟、浑瑊不信而信吐蕃也。吐蕃归国，陆敬舆以为庆快，其识卓矣。

借兵于夷以平寇，贼阑入而掠我人民，乘间而窥我社稷，二者之害易知也。愚者且为之辞曰：掠夺虽弗能禁，然忍小害以除大患，亦一时之权计也。若夫乘间吞灭之害，则或轻信其不然，而究亦未必尽然，愚暗者且以香火要之矣。故二者之害易知，而愚者犹有辞以争。若夫其徒劳而只以弛我三军之气，骄我将帅之心，旋以偾败，则情势之必然；不必其灭我掠我，而祸在眉睫，犹弗见也。古今之以此致覆军、杀将、失地之害者不一矣，岂难知哉！

夫我有危亡之忧，而借人之力以相援，邢、卫且不能得之于齐桓，而况夷乎？两军相当，锋矢相及，一死一生，以力相敌，以智相距，以气相凌，将不能自保，兵不能求全，天下之至凶至危者也。岂有人焉，唯他人之是恤，而君忘其败，将忘其死，以致命于原野哉？孙膑之为赵败魏，自欲报魏也；项羽之为赵破秦，自欲灭秦也。不然，则君欲之而将不欲，将即欲之，三军之上必嗤其强以肝脑殉人而固不听也。故吴结蜀以为援，蜀待吴以交起，而俱灭于魏；诸葛诞、王凌、毋丘俭倚吴而毙于孤城；窦建德不揣以奔赴王世充之难，军心不固而身为俘虏；恃人与为人所恃者之成败，概可见矣。

两军相距，乞援于外，而外亟应之者，大抵师邓析教讼之智，两敌恒轻，而己居其重，其所援者特未定也。此以情告，彼亦以情告，此以利饵，彼亦以利饵，两情俱可得，两利俱可收，相其胜者而畸与之，夫岂有抑彼伸此之情哉？敛兵旁睨，于胜者居功，于败者亦可无怨，翱翔于其间，得厚实以旋归，弱者之败自不瘳也。藉令无为之援者，无所恃以生玩敌之心，而量力以自奋，亦何至狂起无择，以覆师失地于一朝哉！

故凡待援于人者，类为人所持以自毙。况夷狄之唯利是趋，不可以理感情合者乎？宇文、高氏之用突厥也，交受其制，而不得其一矢之力，其明验已。回纥之为唐讨安、史也，安庆绪、史怀义之愚不能反用回纥以敝唐也。德宗乃欲效之以用吐蕃，朱泚狡而据充盈之府库，我能与争媚狡夷、使必亲我乎？吐蕃去，军心固，将任专，大功必成，敬舆知之审矣。古人成败之已迹，著于史册，愚若王化贞者，尚弗之省，而以为秘计，天夺妄人之魄以祸人国，亦至此哉！

二十

德宗以进取规画谋之陆敬舆，而敬舆无所条奏，唯戒德宗之中制，俾将帅之智勇得伸，以集大功。其言曰：“锋镝交于原野，而决策于加重之中；机会变于斯须，而定计于千里之外；上掣其肘，下不死绥。”至哉言乎！要非敬舆之创说也。古者命将推毂之言曰：“阃以外，将军制之。”非帝王制胜之定法乎？而后世人主遥制进止之机以取覆败，则唯其中无持守，而辩言乱政之妄人惑之斯惑也。

惑之者多端，而莫甚于宦寺。宦寺者，胆劣而气浮，以肥甘纨绣与轻佻之武人臭味相得，故辄敢以知兵自命。其欲进也如游鱼，其欲退也如惊鹿，大言炎炎，危言恻恻，足以动人主之听。人主习闻之，因以自诧曰：“吾亦知兵矣。”此祸本也。既已于韬钤之猥说略有所闻矣，又以孤立于上，兵授于人，而生其猜防。弗能自决也，进喋喋仡仡之士，屑屑以商之，慎重而朴诚者弗能合也。于是有甫离帖括，乍读孙、吴者，即以其章句声韵之小慧，为尊俎折冲之奇谋。见荷戈者而即信为兵也；见一呼一号一跳一击者而即诩为勇也；国画之山川，管窥之玄象，古人偶一试用之机巧，而宝为神秘。以其雕虫之才、炙毂之口，言之而成章，推之而成理，乃以诮元戎宿将之怯而寡谋也，竞起攘袂而争之。猜暗之君一入其彀中，遂以非斥名帅，而亟用其说以遥相迫责。军已覆，国已危，彼琐琐云云之子，功罪不及，悠然事外，彼固以人国为嬉者，而奈何授之以嬉也？庸主陋相以寡识而多疑者，古今相袭而不悟，呜呼！亦可为大哀也已。

一彼一此者，死生之命也；一进一退者，反覆之机也；一屈一伸者，相乘之气也。运以心，警以目，度以势，乘以时。矢石雹集、金鼓震耳之下，蹀血以趋而无容出诸口者，此岂挥箑拥垆于高轩邃室者所得与哉？以敬舆之博识鸿才，岂不可出片语以赞李晟、浑瑊之不逮，而杜口忘言，唯教其君以专任。而白面书生，不及敬舆之百一，乃敢以谈兵惑主听，勿诛焉足矣，而可令操三军之生死、宗社之存亡哉？宦寺居中，辩言日进，亡国之左券，未有幸免者也。

二十一

西域之在汉，为赘疣也，于唐，则指之护臂也，时势异而一概之论不可执，有如此夫！

匈奴之大势在云中以北，使其南挠瓜、沙，则有河、湟之隔，非其所便。而西域各有君长，聚徒无几，仅保城郭，贪赂畏威，两袒胡、汉，皆不足为重轻，故曰赘疣也。至唐，为安西，为北庭，则已入中国之版；置重兵，修守御，营田牧，屹为重镇。安、史之乱，从朔方以收两京，于唐重矣。代、德之际，河、陇陷没，李元忠、郭昕闭境拒守，而吐蕃之势不张，其东侵也，有所掣而不敢深入，是吐蕃必争之地也，于唐为重矣。惟二镇屹立，扼吐蕃之背以护萧关，故吐蕃不得于北，转而南向，松、维、黎、雅时受其冲突。乃河、洮平衍，驰骤易而防御难。蜀西丛山沓嶂，骑队不舒，扼其从入之路，以囚之于山，甚易易也，故严武、韦皋捍之而有余。使割安西、北庭以畀吐蕃，则戎马安驱于原、洮，而又得东方怀归怨弃之士卒为乡导以深入，祸岂小哉？

拓土，非道也；弃土，亦非道也；弃土而授之劲敌，尤非道也。邺侯决策，而吐蕃不能为中国之大患，且无转输、戍守、争战之劳，胡为其弃之邪？永乐谋国之臣，无有如邺侯者，以小信小惠、割版图以贻覆亡之祸，观于此而可为痛哭也。

二十二

陆敬舆自奉天得主以来，事无有不言，言无有不尽，而德宗之不从者十不一二也。兴元元年，车驾还京，征邺侯自杭赴阙，受散骑之命，日直西省，迄乎登庸，逮贞元五年，凡六载，而敬舆寂无建白；唯邺侯出使陕、虢，敬舆一谋罢淮西之兵；及邺侯卒，敬舆相，举属吏，减运米，广和籴，止密封，却馈赠，定宣武，敬舆复娓娓长言之。李进而陆默，李退而陆语，是必有故焉，参观求之，可以知世，可以知人，可以知治理与臣道矣。

夫邺侯岂妨贤而窒言路者哉？敬舆之所陈，又岂邺侯之所非，而疑不见庸以中止者哉？盖敬舆所欲言者，邺侯早已言之，而邺侯或不得于君者，敬舆终不能得也。德宗之倚敬舆也重，而猜忮自贤之情，暂伏而终不可遏，势蹙身危，无容不听耳。而敬舆尽其所欲言，一如魏征之于太宗者以争之，德宗不平之隐，特折抑而未著，故一归阙而急召邺侯者，固不欲以相位授敬舆也。邺侯以三世元老，定危亡而调护元良，德望既重，其识量弘远，达于世变，审于君心之偏蔽，有微言，有大义，有曲中之权，若此者皆敬舆之所未逮也。小人以气相制，君子以心相服，使敬舆于邺侯当国之日而啧啧多言，非敬舆矣。故昔之犯颜危谏以与德宗相矫拂者，时无邺侯也。夫岂乐以狂直自炫，而必与世相违哉！

论者或加邺侯以诡秘之讥。处人天伦叙之介，谋国于倾危不定之时，而奋激尽言于猜主之前，以博人之一快，大臣坐论格心之道，固不然也。使邺侯而果挟诡秘之术，则敬舆何为心折以忘言邪？邺侯卒，而敬舆又不容已于廷争，其势既然，其性情才学抑然。无有居中之元老主持而静镇之，如冬日乍暄，草木有怒生之芽，虽冰雪摧残，所弗恤也，则又敬舆之穷也。

二十三

天子禁卫之兵，得其人而任之，以处多虞之世，四末虽败，可以不亡。唐自肃、代以来，倚神策一军以强其干。及德宗亟讨河、汴，李晟将之而北，白志贞募市井之人以冒名而无实，于是姚令言一呼，天子单骑而走，中先痿也。及李怀光平，李晟移镇凤翔，神策一军仍归禁卫。于斯时也，任之得人与不得，安危存亡之大机会也。德宗四顾无所倚任，而任之中官，终唐之世，宦寺挟之以逞其逆节，而迄于亡。当德宗初任中官之日，邺侯、敬舆无一言及之，何其置大计于缄默也？所以然者，自李晟而外，亦无可托之人也。

禁兵操于宦寺，而天子危于内；禁兵授之帅臣，而天子危于外。外之危，篡夺因之，宋太祖骤起于一旦，而郭、柴之祀忽诸，此李、陆二公所不能保也。晟移镇而更求一如晟者，不易得也；即有一如晟者，而抑难乎其为继。盖当日所可任者，唯邺侯耳。邺侯任之，则且求能为天子羽翼、终无逆志者以继之，法制立而忠勤遍喻于吏士，虽有不顺者，弗能越也，如是，乃可保之数十年，而居重驭轻之势以成。然而邺侯不可以自言也，敬舆亦不能以此为邺侯请也。德宗之欲任窦文场、王希迁也，固曰犹之乎吾自操之也。汉灵帝之任蹇硕，亦岂不曰犹吾自将之也乎？君畜疑自用，则忠臣心知其祸而无为之谋。李、陆二公救其眉睫之失，足矣；恶能取百年之远猷，为之辰告哉！

二十四

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可谓天下之至愚矣。夫其所以不知者何也？瞻前而欲察见其谗，顾后而欲急知其贼也。可见者既见而知之矣，未可见者恶从而知之？必将乐闻密告之语，以摘发于所未形。此勿论密告者之即为谗贼也，即非谗而不为贼，而人之情伪亦灼然易见矣。当反侧未安之际，人怀危疑未定之情，苟非昏溺，岂遽安心坦志以尽忘物变之不可测哉？惟其然也，明者持之以静，乃使迹逆而心顺者，忧危而失措者，有过而思改者，为恶而未定者，皆得以久处徐思而定其妄虑。然而终不悛焉，则其恶必大著，不待摘发而无可隐。如是，则谗贼果谗贼也，在前在后而无不周知也，斯乃谓之大智。

达奚抱晖杀节度使张劝，据陕州，要求旌节，东与李希烈相应，邺侯单骑入其军中，于时宾佐有请屏人白事者，邺侯拒之曰：“易帅之际，军中烦言，乃其常理，不愿闻也。”夫抱晖之逆既著矣，必有与为死党者，亦无容疑矣；或有阴谋乘间以作乱者，亦其恒矣；要可一言以蔽之曰：技止此耳。河东之军屯于安邑，马燧以元戎偕行，威足以相制，邺侯之虑此也周，持此也定，屏人以白者，即使果怀忠以思效，亦不过如此而已，恶用知哉？拒之勿听，则挟私而谤毁者，道听而张皇者，浅中而过虑者，言虽未出，其怀来已了然于心目之间。若更汲汲然求取而知之，耳目荧而心志乱，谗贼交进，复奚从而辨之哉？

天下之变多端矣，而无不止于其数。狐，吾知其赤；乌，吾知其黑；虎，吾知其搏；蛇，吾知其螫；蛙，吾知其鸣；鳖，吾知其喑；泾，吾知其清；渭，吾知其浊；冬，吾知其必霜；夏，吾知其必雷。故程子之答邵尧夫曰：“吾知雷之从起处起也。”天地之变，可坐而定，况区区谗贼之情态乎？献密言以效小忠者，即非谗贼，亦谗贼之所乘也，况乎不保其不为谗贼也。知此者，可以全恩，可以立义，可以得众，可以已乱，夫是之谓大智。

二十五

禄山、思明父子旋自相杀，而朝义死于李怀仙，田悦死于田绪，李惟岳死于王武俊，朱泚死于韩旻，李怀光死于牛名俊，李希烈死于陈仙奇，而李怀仙旋死于朱希彩，陈仙奇旋死于吴少诚，恶相师，机相伺，逆相报，所固然也。杀机之动，天下相杀于无已。愍不畏死者，拥兵以自危，莫能自免。习气之熏蒸，天地之和气销烁无余。推原祸始，其咎将谁归邪？习气之所由成，人君之刑赏为之也。

安、史之迭为枭獍，夷狄之天性则然，无足怪者，夫亦自行吾天诛焉可矣。史朝义孤豚受困，有必死之势，李怀仙与同逆而北面臣之，一旦反面而杀之以为功，此岂可假以旌节、跻之将相之列者。高帝斩丁公，光武诛彭宠之奴，岂不念于我有功哉？名义之所在，人之所自定，虽均为贼，而亦有大辨存也。尽天下之兵力以蹙垂亡之寇，岂待于彼之自相吞龁以杀其主而后乱可讫乎？降可受也，杀主以降，不可贳也。偏裨不可以杀主帅，则主帅不可以叛天子之义明矣。幸而成，则北面拥戴以为君，及其败，则剸其首以博禄位而禄位随之，韩旻、陈仙奇恶得而不效尤以侥幸乎？朱希彩、吴少诚又何惮而不疾为反戈邪？一人偷于上，四海淫于下，我不知当此之时，天下之彝伦崩裂，父子、妇姑、兄弟之间若何也！史特未言之耳。幽、燕则朱滔、朱泚迭为戎首，淮西则少诚、少阳踵以怙乱，而唐受其败者数十年而不定。代宗毁坊表于前，而德宗弗能改也，恶积而不可复掩矣。

二十六

陆敬舆之筹国，本理原情，度时定法，可谓无遗矣。其有失者，则李怀光既诛之后，虑有请乘胜讨淮西者，豫谏德宗罢诸道之兵也。诸道罢兵八阅月，而陈仙奇斩李希烈以降，一如敬舆之算，而何以言失邪？乃参终始以观之，则淮西十余年勤天下之兵血战以争、暴骨如莽者，皆于此失其枢机也。

安危祸福之几，莫不循理以为本。李怀光赴援奉天而朱泚遁，卢杞激之而始有叛心，虽叛而引兵归河东，犹曰“俟明春平贼”。据守一隅，未敢旁掠州县、僭称大号也。所恶于怀光者，杀孔巢父而已，抑巢父轻躁之自取也。德宗欲赦之，盖有自反恕物之心焉，李晟、马燧、李泌坚持以为不可，斯亦过矣。若希烈者，胜孤弱狂愚之梁崇义，既无大功于唐室；且当讨崇义之日，廷臣争其不可任，而德宗推诚以任之；贼平赏渥，唐无毫发之负，遽乘危以反，僭大号以与天子竞存亡，力弱于禄山，而恶相敌矣。此而可忍，万世之纲纪裂矣。何居乎敬舆之欲止其讨也？乘河中已下之势，河北三帅敛手归命，蹙已穷之寇，易于拉朽，乃吝一举之劳，而曰“不有人祸，必有鬼诛”。为天下君而坐待鬼诛，则亦恶用天子为也？俟人祸之加，则陈仙奇因以反戈，而吴少诚踵之，淮西数十年不戢之焚，皆自此启之矣。

原情定罪，而罪有等差；饬法明伦，而法有轻重。委之鬼诛，则神所弗佑；待之人祸，则众难方兴。怀光可赦，希烈必不可容。法之所垂，情之所衷，道之所定，抑即势之所审；而四海之观瞻，将来之事变，皆于此焉决也。故敬舆之于此失矣。随命李晟、浑瑊、马燧一将临之，而淮、蔡荡平，天下清晏，吴少诚三世之祸不足以兴，而淄青、平卢、魏博之逆志亦消矣。失之垂成，良可惜哉。

二十七

细行不矜，终累大德，三代以下，名臣正士、志不行而道穷者，皆在此也；君以之而不信，民以之而不服，小人以之反持以相抗，而上下交受其诎。欧阳永叔以困于闺帷之议，而陶谷之挫于南唐，尤无足怪也。

张延赏奸佞小人，爚乱天下，吐蕃劫盟之役，几危社稷，廷臣莫能斥其奸，而李晟抗表以论劾之，正也。晟之告李叔度曰：“晟任兼将相，知朝廷得失而不言，何以为臣？”推此心也，其力攻延赏之志，皎然可正告于君父；而在廷将继之以助正抑奸者，不患其孤鸣矣。乃德宗疑其抱夙忿以沮成功，终任延赏，听之以受欺于吐蕃，晟虽痛哭陈言，莫能救也。平凉既败，浑瑊几死，延赏之罪已不可掩，然且保禄位以终，而谴诃不及。无他，成都营妓之事，延赏早有以持晟之长短，而上下皆惑也。晟之论延赏也，且忘其有营妓之事；即不忘，而岂得以纤芥之嫌，置相臣之贤奸与边疆之安危于不较哉？而君与廷臣既挟此为成心，以至史官推原衅郤，亦谓自营妓而开，晟之心终不白于天下，唯其始不谨而微不慎也。饮食醉饱、琴书弈博之微，皆有终身臧否、天下应违之辨存焉。故昔人以在官抄书亦为罪过，而不可不慎。观于李晟，可以鉴矣。

二十八

乱国之财赋，下掊克于民，而上不在官，民乃殄，国乃益贫，民罔不怨；天子闻之，赫然以怒，皆所必然，而无不快其发觉者。然因此而句勘之以尽纳于上，则害愈浸淫，而民之死也益剧矣，是所谓“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也。

假公科敛者，正以不发觉而犹有所止耳。发觉矣，上顾因之而收其利，既无以大服其心，而唯思巧为掩饰以自免；上抑谓民之可多取而必应也，据所句勘于墨吏者岁以为常，则正赋之外，抑有句勘之盈余，列于正供，名为句勘，实加无艺之征耳。且上唯利其所获，而不抵科敛者于法，则句勘之外，又有横征，而谁能禁之？民之无知，始见墨吏之囊毕输之内帑，未尝不庆快焉，孰知昔之剥床以辨者，后且及肤乎？故用之一时而小利，行之数世，而殃民之酷，殆不忍言。李长源以此足防秋之国用，欲辞聚敛虐民之罪，不可得已。

诚恶墨吏之横征，恤民困而念国之匮也，句勘得实，以抵来岁之赋，可以纾一时之急，而民亦苏矣，民知税有定额，而吏亦戢矣，斯则句勘之善政与！

二十九

《小弁》所以为君子之诗者，太子欲废未废之际，其傅陈匡救之术于幽王也。故其所以处父子君臣之际，曲尽调停之理，而夺其迷惑浸淫之几。邺侯用之，以全德宗之恩，而奠其宗社。故《小弁》为君子之诗，其利溥也。

其诗曰：“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但言究，则听谗而惑者，固自以为究矣；乃其弥究而弥惑者，惟其不舒也。浅人之情，动于狂而不可挽，无他，闻言而即喜，闻言而即怒耳。以其躁气与谗人之深机而相触，究之迫，则虽有至仁大孝之隐，皆弗能自达。邺侯曰：“愿陛下从容三日，究其端绪。”用此诗也。气平而谗人之机敛，抱忠欲言者，敢于进矣，故间一日而德宗果悟也。

其诗又曰：“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易言者，不必信之于心也。心非必惑，而偶触于谗言，以有喜怒过情之辞，亦将曰：吾为君父之尊，言即失而无大过也。乃一出而人信以为固然矣。匪直怀奸者，幸有间之可乘；即观望而无定情者，亦谓君子之喜在此而怒在彼，即此以迎合之，而将得其心。在旁在侧者，见为不足惮，而言之也无择，恶知一入于其耳以生其心，伏莽之戎，怙此言以为依据，而旋相构扇于无已哉！惟慎于口而人不得窥其际，则谗人之气愈敛，而抱忠欲言者敢于进矣。邺侯曰：“陛下还宫，当自审思，勿露此衷于左右。”用此诗也。故德宗流涕曰：“太子仁孝，实无他也。”

《小弁》垂训于千载之上，而邺侯以收曲全慈孝、安定国家之至仁大孝于千载之下，故曰：《小弁》，君子之诗也。自非幽王之丧心失志，循其道而无不可动。《诗》之为教至矣哉！知用君子之道者，君子也。邺侯之为君子儒，于斯见矣。

三十

君相可以造命，邺侯之言大矣！进君相而与天争权，异乎古之言俟命者矣。乃唯能造命者，而后可以俟命，能受命者，而后可以造命，推致其极，又岂徒君相为然哉！

天之命，有理而无心者也。有人于此而寿矣，有人于此而夭矣，天何所须其人之久存而寿之？何所患其人之妨己而夭之？其或寿或夭不可知者，所谓命也。而非天必欲寿之，必欲夭之，屑屑然以至高大明之真宰与人争蟪蛄之春秋也。生有生之理，死有死之理，治有治之理，乱有乱之理，存有存之理，亡有亡之理。天者，理也；其命，理之流行者也。寒而病，暑而病，饥而病，饱而病，违生之理，浅者以病，深者以死，人不自知，而自取之，而自昧之，见为不可知，信为莫之致，而束手以待之，曰天之命也，是诚天命之也。理不可违，与天之杀相当，与天之生相背，自然其不可移矣，天何心哉！

夫国家之治乱存亡，亦如此而已矣。而君相之权借大，故治乱存亡之数亦大，实则与士庶之穷通生死、其量适止于是者，一也。举而委之于天，若天之有私焉，若天之纤细而为蟪蛄争春秋焉。呜呼！何其不自揣度，而谓天之有意于己也！故邺侯之言非大也，非与天争权，自知其藐然不足以当天之喜怒，而天固无喜怒，惟循理以畏天，则命在己矣。

虽然，其言有病，唯君相可以造命，岂非君相而无与于命乎？修身以俟命，慎动以永命，一介之士，莫不有造焉。祸福之大小，则视乎权借之重轻而已矣。

三十一

陆敬舆之在翰林，言无不从，及其爰立，从违相半，其从也，皆有弗获之色焉，何也？大权者，人主之所慎予，小人之所争忮，君子之所慎处者也。敬舆之忠直明达，允为社稷之臣，而邺侯将卒，不急引以自代，盖邺侯知此位之不易居，为德宗谋，为敬舆谋，固未可遽相敬舆也。

宰相之重，仕宦之止境也，苟资望之可为，皆垂涎而思得。董晋、窦参、苗晋卿所不敢相排以相夺者，徒邺侯耳，非能忘情而甘出其下也。邺侯以三朝元老立翼戴之功，而白衣归山，屈身参佐，无求登台辅之心，其大服不肖者之心夙矣。肃宗欲相之，而李辅国忌焉则去；代宗欲相之，而元载忌焉则去；君输忱以延伫，己养重以徘徊，乃以大得志于多猜之主，宵小盈廷，而俯首以听命，敬舆岂其等伦哉？自扈从以来，无日不在君侧，无事不参大议，虽未授白麻，而邺侯既卒，其必相也无疑矣。呜呼！欲相未相之际，奸窥邪伺，攒万矢以射一鹄，亦危矣哉！邺侯之不荐以自代，全敬舆，即以留德宗法家拂士于他日，而敬舆不知也。

今为敬舆计，邺侯在位，国政有托，而敬舆忘言，未可以去乎？董晋、窦参受平章之命，未可以去乎？窦参以贪败，物望益归于己，未可以去乎？沾沾然若留身于岩廊以待枚卜之来，则倒授指摘于人，而敬舆之危益岌岌矣。及既相也，裴延龄判度支，苦谏而不从，吴通玄腾谤书于中外，姜公辅以泄语坐贬，贾耽、卢迈相继而登三事，及是而引身已晚矣。然且徘徊不决，坐待贬斥，几以不保其腰领。以自全也，不宜；以靖国也，尤不可矣。何也？己被罪，而忠直之党危，邪佞之志得，祸必中于国家也。

宰相者，位亚于人主而权重于百僚者也。君子欲尽忠以卫社稷，奚必得此而后道可行乎？至于相，而适人间政之道诎矣。欲为绳愆纠谬之臣，则不如以笔简侍帷帟之可自尽也。邺侯知之，敬舆弗知也，二贤识量之优劣，于此辨矣。

三十二

贞元八年，江、淮水潦，米价加倍，畿辅公储委积，陆敬舆请减江、淮运米，令京兆边镇和籴，酌一时之缓急，权其重轻，信得之矣，然未可为立国之令图也。丰凶者，不定之数；田亩所出，则有定之获也。丰而余，凶而不足，通十年之算，丰而有余，凶而犹无不足，则远方之租米，毕令轻赍，京边之庸调，悉使纳米可也。如其不然，则丰年之所偶余，留之民间，以待凶岁，使无顿竭之忧；奈何乍见其丰，遽籴之以空在民之藏乎？

为国用计者，耕九余三，恒使有余以待凶岁。如其馈有限，吏禄军食，丰仅给而凶则乏，又值京边谷余而价贱，则抑以钱绢代给，使吏与军自籴于民，犹之可尔。何也？自籴则食有节而支不糜，民尚不至虚廪囷以自匮。若官与和籴，就令无抑买捐民之弊，而必求如额以供坐食者之狼戾与窖藏之红朽，不复念此粟者，他日小民炊烟屡绝，求粒米而无从者邪！况乎立国有经，恒畜有余以待水旱，则江、淮荐饥，自可取足太仓，捐岁运以苏民，何事敛民之积以虚根本哉？

敬舆所陈，令江、淮斗米折钱八十，计其所盈余钱十万四千缗，一时行之，觉为公私之两利，而国无常守之经，官操商败之计，空内地之积，夺凶岁之储，使牟利之臣，因得营私以殃民，其失也大矣。以要言之，京边之盈余，不可聚于上而急食之也。此不易之定论也。

三十三

陆敬舆请罢关东诸道防秋戍卒，令供衣粮，募戍卒愿留及蕃、汉子弟，广开屯田，官为收籴，自战自耕于其所守之地，此亦以明府兵番戍之徒劳而自弱，不如招募之得也。论者于敬舆所陈，则韪其说，而惜德宗之不从；乃于府兵，则赞其得三代之良法而谓不可易。贪为议论，不审事理，自相龃龉，罔天下后世以伸其无据之谈，如此者，亦奚必他为之辩哉？即其说以破之而足矣。

夫折中至当之理，存其两是，而后可定其一得；守其一得，而后不惑于两是。诚不易也，就今日而必法尧、舜也，即有娓娓长言为委曲因时之论者，不可听也。诚不容不易也，则三代之所仁，今日之所暴，三代之所利，今日之所害，必因时而取宜于国民，虽有抗古道以相难者，不足听也。言府兵则府兵善，言折衣粮以招募则招募善，心无衡而听之耳，耳无准而听纸上之迹与唇端之辩，受夺于强辞，而傲岸以持己之是，唯其言而自谓允惬于天下。呜呼！小言破道，曲说伤理，众讼于廷，文传于后，一人之笔舌，旦此夕彼，其以万世之国计民生戏邪！不然，奚为此喋喋哉？持其前后彼此之论以相参，则其无目无心，如篱竹得风之鸣，技自穷矣。

三十四

自米粟外，民所输者，本色折色奚便？国之利不宜计也，而必计利民。利民者，非一切之法所可据为典要，唯其时而已。唐之初制，租出谷，庸出绢，调出缯、纩、布，其后两税法行，缯、纩、布改令纳钱。陆敬舆上言：“所征非所业，所业非所征，请令仍输本色。”执常理以言之，宜无以易也；揣事理以言之，则有未允者焉。

绢、缯、纩、布之精粗至不齐矣，不求其精，则民俗之偷也，且以行滥之物输官，而吏以包容受赇，既损国计、导民奸；而取有用之丝枲，为速敝之绢布，灭裂物产，于民亦病矣。如必求其精且良与？而精粗者，无定之数也，墨吏、猾胥操权以苛责为索贿之媒，民困不可言矣。钱则缗足而无可挟之辞矣，以绢、布、绵、缕而易钱，愚氓虽受欺于奸贾，而无恐喝之威，则其受抑者无几，虽劳而无大损也，此折钱之一便也。

树桑者先王之政，后世益之以麻枲、吉贝，今绵花。然而不能所在而皆植也。桑枲之土，取给也易，而不产之乡，转买以充供，既以其所产者易钱，复以钱而易绢、缯、纩、布，三变而后得之，又必求中度者，以受奸商之腾踊，愚氓之困，费十而不能得五也。钱则流通于四海而无不可得，此又一利也。

丁田虽有定也，而析户分产，畸零不能齐一，势之所必然也。绢、缯、纩、布必中度以资用，单丁寡产尺寸铢两之分，不可以登于府库，必计值以求附于豪右；不仁之里，不睦之家，挟持以虐孤寒，无所控也。钱则自一钱以上，皆可自输之官，此又一利也。

丝枲者，皆用其新者也，民储积以待非时之求，而江乡雨湿，山谷烟蒸，色黯非鲜，则吏不收，而民苦于重办；吏既受，而转输之役者民也，舟车在道，雾雨之所沾濡，稍不谨而成黦敝，则上重责而又苦于追偿。其支给也，非能旋收而旋散之也，有积之数十年而朽于藏者矣；以给吏士，不堪衣被，则怨起于下，是竭小民机杼之劳，委之于粪土矣。钱则在民在官，以收以放，虽百年而不改其恒，此又一利也。

积此数利，民虽一劳而永逸，上有支给而下有实利。金钱流行之世，所不能悉使折输者，米粟而已，然而民且困焉。况欲使之输中度之丝麻，累递运之劳以徒供朽坏乎？

唐初去古未远，银未登于用，铸钱尚少，故悉征本色可也。敬舆之言，惜旧制之湮，顺愚民不可虑始之情耳。金钱大行于上下，固无如折色之利民而无病于国也。故论治者，贵于知通也。

三十五

陆敬舆论税限迫促之言曰：“蚕事方兴，已输缣税；农功未毕，遽敛谷租。上责既严，吏威愈促。急卖而耗其半直，求假而费其倍偿。”悲哉！乱世之民；愚哉！乱世之君也。

民之可悲者，聂夷中之诗尽之矣。其甚者，不待二月而始卖新丝，五月而始粜新谷也。君之愚也，促之甚，则民益贫，民益贫，则税益逋；耕桑之获，止有此数，促之速尽，后虽死于桁杨，而必无以继；流亡日苦，起为盗贼，而后下蠲逋之令，计其所得，减于缓征者，十之三四矣；何其愚也！迫促之令，君愍而不知计，民惴而不敢违。墨吏得此以张其威焰，猾胥得此以售其罔毒，积金屯粟之豪民得此以持贫民之生死，而夺其田庐子女。乱世之上下，胥以迫促为便，而国日蠹、民日死，夫谁念之？

孟子曰：“用其一，缓其二。”缓之为利溥矣哉！所谓缓者，非竟置之谓也，通数十百年而计之，缓者数月而已。绌邪臣急功之谋，斥帑臣吝发之说，烛计臣卸责之私，姑忍之，少待之，留一春夏之间，俟之秋冬，而明岁之春夏裕矣，源源相继，实亦未尝有缓也。统计之于累岁之余，初何有濡迟之忧哉？国家当急遽之时，自有不急之费，取此而姑忍之，少待之，可省以应急需者不患乏也，而奈何遽责之千里之遥、转输之不逮事者也！缓者，骄帅、奸臣、墨吏、猾胥、豪民之大不便，而人君深长之益也，愚者自不知耳。君愚，而百姓之可悲，无所控告矣。

三十六

德宗始召叛臣之乱，中徇藩镇之恶，终授宦竖之权，树小人之党，其不君也足以亡，而不亡者，幸也。乃夷考其行，非有征声逐色、沉溺不反之失也，非有淫刑滥杀、暴怒不戢之恶也，抑非有闻善不知、遇事不察之暗也；疑其可进中主而上之，以守成而保其福祚；然而卒为后世危亡之鉴者，论者以为好疑之过，是已。虽然，好疑者，其咎之流也，非其源也；穷本探源，则好谀而已矣。故陆敬舆欲释其疑，而不足以夺其心而使之悛；盖其厚有所疑者，唯其深有所信也，非无所信而一用其疑也。于卢杞则信，于裴延龄则信，于窦文场、霍仙鸣则信，于韦渠牟则信，败而不怒，贬而不释，死而犹追念之，推心置腹，群言交击，而爱之益坚。且不仅是也，陆贽之始，李泌之终，亦未尝不唯言是听而无有二三也。然则岂好疑为其不可解之惑哉？

敬舆之在奉天也，有排难之显功，言无不中，则秉义虽直，处时虽危，而志得神怡，发之于辞气颜色也，必温和而浃洽，故罪己之诏，虽暴扬其过而不以为侮。若长源，则宛曲从容之度，足以陶铸其骄气，而使其意也消。卢杞诸奸，岂有别术以得当哉？无宫壶之援，无中涓之助，唯面柔口泽，探意旨而不相违拂耳。是故德宗之得失，恒视所信而分，专有所信，则大有所疑。呜呼！千古庸人膏肓不起之病，非以失所信而致然哉？有大信者，必有厚疑；有厚疑者，必有偏信；或信或疑，贤奸俱不可恃，唯善谀者能取其深信，而天下皆疑矣。

夫人之多所疑也，皆生于不足。智不足，则疑人之己诳；力不足，则疑人之己凌。先自疑而彷徨无据，四顾不知可信之人，于是谀者起而乘之，谅其所易为，测其所易知，浅为尝而轻为辨，则不足者亦优为之而掩其所短。固将曰：非与我合者，言我所不知不能以相欺，彼即亦一道与，固非我之攸行；且恶知其非矫诬以夺人于所不逮，而仇其异志乎？直者之疑愈厚，则谀者之信愈坚，于是偏信而无往不疑，乃以多疑召天下之离叛。故曰疑者其弊之流也，信者其失之源也。

道处于至足者，知从我者之非诚，而违我者之必有道也。故尧无疑于群臣之荐鲧，而鲧不足以病尧。下此者，皆有不足也。知不足而不欲掩，则谀我者之情穷矣。流俗之言，苟且之计，恶足以进于前哉？此中材救过之善术也。能知此，则天下皆与善之人而奚疑乎？天下皆与善之人而又奚有所偏信乎？故德宗之失，失于信也。好谀而信之，虽圣哲痛哭而不救其败。纣之恶无他，好谀而信飞廉、恶来者深也。

《读通鉴论》卷二十四终

读通鉴论卷二十五

顺宗

王伾、王叔文以邪名古今，二韩、刘、柳皆一时之选，韦执谊具有清望，一为所引，不可复列于士类，恶声一播，史氏极其贬诮，若将与赵高、宇文化及同其凶逆者，平心以考其所为，亦何至此哉！

自其执政以后，罢进奉、宫市、五坊小儿，贬李实，召陆贽、阳城，以范希朝、韩泰夺宦官之兵柄，革德宗末年之乱政，以快人心、清国纪，亦云善矣。顺宗抱笃疾，以不定之国储嗣立，诸人以意扶持而冀求安定，亦人臣之可为者也。所未审者，不能自量其非社稷之器，而仕宦之情穷耳，初未有移易天位之奸也。于是宦官乘德宗之危病，方议易储以危社稷，顺宗喑而不理，非有夹辅之者，则顺宗危，而宪宗抑且不免。代王言，颁大政，以止一时之邪谋，而行乎不得已，亦权也。宪宗储位之定，虽出于郑，而亦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诸内竖修夺兵之怨，以为诛逐诸人之地，则韦执谊之惊，王叔文之忧色，虽有自私之情，亦未尝别有推奉，思摇国本，如谢晦、傅亮之为也。乃史氏指斥其恶，言若不胜，实核其词，则不过曰“采听谋议，汲汲如狂，互相推奖，僩然自得，屏人窃语，莫测所为”而已。观其初终，亦何不可测之有哉？所可憎者，器小而易盈，气浮而不守，事本可共图，而故出之以密，谋本无他奇，而故居之以险，胶漆以固其类，亢傲以待异己，得志自矜，身危不悟，以要言之，不可大受而已矣。因是而激盈廷之怨，寡不敌众，谤毁腾于天下，遂若有包藏祸心为神人所共怒者，要亦何至此哉！

伾、叔文诚小人也，而执谊等不得二人不足以自结于上，伾、叔文不得于牛昭容、李忠言，不足以达于笃疾之顺宗。呜呼！汉、唐以后，能无内援而致人主之信从者鲜矣。司马温公之正，而所资以行志者太后；杨大洪之刚，而所用以卫主者王安；盖以处积乱之朝廷，欲有所为，弗获已而就其可与言者为纳约之牗也。叔文、伾之就诛，八司马之远窜，事所自发，亦以宦官俱文珍等怨范希朝、韩泰之夺其兵柄，忿怼急泄而大狱疾兴。诸人既蒙不赦之罪，神策监军，复归内竖，唐安得有斥奸远佞之法哉？宦官之争权而迭相胜负耳。杜黄裳、袁滋不任为主也。故执谊等有可黜之罪，而遽谓为千古之败类，则亦诬矣。

由此以观，士之欲有为当世者，可不慎哉！天下之事，昭昭然揭日月而行者，与天下共之。其或几介危疑，事须密断者，则缄之于心，而制之以独。若骤得可为之机，震惊相耀，以光大之举动为诡秘之声容，附耳蹑足，昼呼夜集，排群言，敛众怨，自诩为忧国如家，乃不知旁观侧目者且加以不可居之大慝。事既秘，言不能详，欲置辩而末从，身受天下之恶，自戕而已矣。《易》曰：“不出户庭，无咎。”慎之于心也。不出门庭则凶矣。门内之密谋，门外之所疑为叵测者也。流俗之所谓深人，君子之所谓浅夫也。读柳宗元谪后之书，“匪舌是出”，其愚亦可哀也已！

宪宗

一

礼何为而作也？所以极人情之至而曲尽之也。古礼之佚不传者多矣，见于《三礼》者，唯《丧礼》为略备，达于古今，无不可由也。然而犹有阙焉，时之所不然，事之所未有，情之所不生，礼之所未及也。于是而后儒折中论定之道，有可参酌以极得其中，则遭乱失其父母，寻求不得，生死莫能知，而为之追服，是已。

礼文之未及此也有故：古者分土建侯，好问不绝，偶为仇敌，而礼之往来不废，声问相逮，无有阻也。故诸侯失国而为寓公，大夫去国而有羁禄，即其为行人而见执，临战伐而见俘，其生其死，必相闻矣。则生而遥告以吉凶，死而得奔丧、还葬，奚有寻求不得而待追服者哉？

王莽之世，盗贼坌起，永嘉而后，胡、汉分割，于是而贵贱均于俘囚，老弱随其转徙，千里无人，音问既绝，转掠不定，踪迹莫稽，乃有父子殊天，终相暌隔，母妻漂散，不审存亡者。呜呼！生不得聚，死不得知，疏衰者，非人子之可用报亲者，而犹不克尽三年之哀慕，亦惨矣哉！晋庚蔚之等始建议寻求三年之外，俟中寿八十而服之，此亦以礼定情之极致，周公复起，不能易也。

德宗母沈太后因乱陷贼，不知所在，德宗即位，寻求数十年不得，迨德宗之葬，礼官乃申蔚之之议，以德宗启殡日，发沈后之丧，因此而祔庙之礼行焉。夫蔚之限寻求以三年，俟发丧于中寿，而德宗终身不废寻求者，以德宗已正位临民为宗社主，不容因母而废大政，即位寻求，两不相碍也。而士大夫既含重哀、必废婚宦，尽心力为寻求地，期以三年，则人子之志伸，而生人之理亦无崩坏之忧矣。晋、宋以来，有因此而永绝婚宦者，其志可尚，而其道不可常，殆亦贤者之过，蔚之裁之以中，不亦韪与！不宦则祭祀不修，不婚则继嗣不立，抑非所以广孝也。且夫寻求不得，而生死固无据焉，衔恤靡至，一以丧礼居之，万一亲幸而存，岂非之生而致之死乎？即位而寻求，临朝不废之典，宜于天子；限求以三年，权停婚宦，宜于士夫。酌中寿之年以服丧，生存之望可绝；以启殡之日而为忌，人子之道以终；变而不失其常，补古礼之未有，合先圣之大经，此其选已。

二

杜黄裳之请讨刘辟，武元衡之请征李锜，李绛之策王承宗、田兴，不待加兵而自服，皆时为之也。知时者，可与谋国矣。

自仆固怀恩以河北委降贼而僭乱不可复制者，安、史之诛，非唐师武臣力制其死命而殪之，贼自败亡而坐收之也。幽、燕、河、济，贼所纠合之蕃兵、突骑皆生存，而枭雄之心未艾，田承嗣、薛嵩、朱希彩之流，狼子野心，习于战斗，狃于反覆，于斯时也，虽李、郭固无如之何，而下此者尤非其敌也。代宗骄之，德宗挑之，俱取败辱，虽有黄裳、元衡之能断，李绛之善谋，我知其未易为筹度也。

至于元和，而天下之势变矣。向所与安、史同逆矫厉自雄者，死亡尽矣，嗣其僭逆者，皆纨绔骄憨、弋色耽酒之竖子也。其偏裨，则习于叛合、心离志怠、各图富贵之庸夫也；其士卒，则坐糜粟帛、饮博游宕之罢民也。而狎于两代之纵弛，不量力而轻于言叛；乃至刘辟以白面书生，李锜以贵游公子，苟得尺寸之土，而妄寻干戈；此其望风而仆、应手而糜者，可坐策之而必于有功。韦丹、李吉甫且知西川之必下以劝兴师，况黄裳、元衡之心社稷而有成谋者乎？故德宗奋而启祸，宪宗断而有功，事同而效异也。

夫既知其可以讨矣，则亦知其可以不战而屈之矣。姑试其威于西川而西川定，再试其威于镇海而镇海平。河北豢养之子弟，固不测朝廷之重轻，而苟求席安以自保，众心俱弛，群力不张，于斯时也，唐虽不自信其有必胜之能，而魏博、成德非王武俊、田悦之旧，彼自知之，亦可众量之矣。吉甫目击杜、武之成绩，欲效之以徼功于河北，是又蹈德宗之覆辙也。李绛之洞若观火，又岂有绝人之智计哉？故代宗之弛而失御，宪宗之宽而能安，亦事同而效异也。所以异者无他，惟其时也。

时者，方弱而可以强，方强而必有弱者也。见其强之已极，而先自震惊，遂肭缩以绝进取之望；见其势之方弱，而遽自踸踔，因兴不揣之师；此庸人所以屡趋而屡踬也。焚林之火，达于山椒则将熸，扑之易灭而不敢扑，待之可熄而不能待，亦恶知盈虚之理数以御时变乎？刘渊、石虎、苻坚、耶律德光、完颜亮，天亡之在眉睫矣，不知乘时者，犹以为莫可如何，而以前日之覆败为惩。悲夫！

三

制科取士，唐之得元、白，宋之得二苏，皆可谓得人之盛矣。稹、居易见知于裴中立，轼、辙见重于司马君实，皆正人君子所嘉与也。观其应制之策，与登科以后慷慨陈言，持国是，规君过，述民情，达时变，洋洋乎其为昌言也。而抑引古昔，称先王，无悖于往圣之旨，则推重于有道之士而为世所矜尚，宜矣。推此志也，以登三事，任密勿，匡主而庇民，有余裕焉。乃此数子者，既获大用，而卞躁诪张，汇引匪人以与君子相持而害中于国，虽裴、马秉均以临之，弗能创艾也。然则制科求士，于言将不足采，而可以辩言乱政之责斥之乎？

夫此数子者，非其言之有过，善观人者，不待其败德之已章，而早已信其然矣。奚以明其然也？此数子者，类皆酒肉以溺其志，嬉游以荡其情，服饰玩好书画以丧其守。凡此，非得美官厚利，则不足以厌其所欲。而精魄既摇，廉耻遂泯，方且号于人以为清流之津径，而轻薄淫泆之士乐依之，以标榜为名士。如此，而能自树立以为君之心膂、国之桢干、民之荫借者，万不得一。

文章之用，以显道义之殊途，宣生人之情理，简则难喻，重则增疑。故工文之士，必务推荡宛折，畅快宣通，而后可以上动君听，下感民悦。于是游逸其心于四维上下，古今巨细，随触而引伸，一如其不容己之藏，乃为当世之所不能舍。则苏轼所谓“行云流水、初无定质”者，是也。始则覃其心以达其言，既则即其言以生其心，而淫泆浮曼、矜夸傲辟之气，日引月趋，以入于酒肉嬉游服饰玩好书画之中，而必争名竞利以求快其欲。此数子者，皆以此为尚者也。而抑博览《六籍》，诡遇先圣之绪说以济其辩，则规君过、陈民情、策国事，皆其所可沉酣以入、痛快以出，堂堂乎言之，若《伊训》《说命》《七月》《东山》之可与颉颃矣。则正人君子安得不敛衽以汲引为同心，而流传简册，浅学之士能勿奉为师表乎？乃有道者沉潜以推致其隐，则立心之无恒，用情之不正，皆可即其述古昔、称先王之中察见其诐淫，况其滥于浮屠、侈于游冶者，尤不待终篇、而知其为羊膻蚁智之妄人哉！

若其淋漓倾倒，答临轩之问，陈论劾之章，若将忘辱忘死，触忌讳，犯众怨，以为宗社生民计者，固可取为人主之龟鉴，而不得斥之为非。则唯上之所以求之者，以直言敢谏设科，则以应知遇、取名位者在此，慧足以及，胆足以胜，固无难伸眉引吭以言之无怍，而可取者不乏也。

是故明主之求言，大臣之广益，无择于人也；言而可听者，乐取其言，以释吾回而增吾美也。若其用人也，则不以言也；言而可听，必考其用心之贞淫，躬行之俭侈，而后授以大任也。《书》曰：“敷奏以言。”言无不尽。若其黜陟，则必“明试以功”而后定。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诚千古片言之居要矣。然则策贤良以问政，明王广听大智之道也；设制科以取士，唯其言以登用之，则国是乱、佞人进，治道之大蠹也。制科而得才士如元、白、二苏而止，元、白、二苏长于策问奏疏而止，不恣其辨以终为君子伤。节宣之权，人主大臣司之，可弗慎与！

四

庙谟已审，采诤臣之弼正以决行止，其于治也有失焉，鲜矣。庙谟无据，倚群臣之道谋以相争辩，其于乱也幸免焉，鲜矣。何也？贸贸然于得失利害之林，一事至而无以自主，天子有耳而无心，大臣辞谤而避罪，新进之士，气浮而虑短，“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苟可言焉则言之，不能言者亦学语而言之，勿论其挟私也，即其无私，而读古人数策之书，辄欲引据，凭寤寐偶然之慧，见为实然，听曲士末俗之言，妄为歆动，念生平身受之累，推为利害，琅琅然挟持以为口实，理亦近是，情亦近是，以与深谋熟虑相龃龉，言出气盈，不任受诎，于是而误国殃民，终无可救也。

以宪宗之时事言之，一藩镇之逆也，言讨者，并欲加兵于归命之魏博，言抚者，遂欲屈志于穷凶之淮、蔡，彼以为饬法之王章，此以为怀柔之文德，彼以此为养寇而失权，此以彼为生事而酿祸，河汉无涯之口，穷年靡定，究将谁与适从哉？谋之已烦，传之将遍，一端未建，四海喧腾，幕士游人，测众论之归以揣摩而希附会，奸胥猾吏，探在廷之踪指以豫为避就，左掣右牵，百无一就，迨其论定，而弊已丛生，况乎多事之秋，夷狄盗贼间谍伏于辇下，机密播于崇朝，授以倒持之枢，而危亡必矣。

唐制：诰令已下，有不便者，谏官上封事驳正改行。驳之于后以兼听得中，而不议之于先以喧嚣致乱，道斯定矣。元稹甫受拾遗之命，辄欲使谏官各献其谋，复正牙奏事及庶司巡对，唯欲夺宰相之权，树己之威福而已。谏官者，谏上之失也，议方未定，天子大臣未有失也，何所谏也？论道者，三公之职；辰告者，卿士之司；纠谬者，谏官之责；各循其分，而上下志通，大猷允定。稹小人，恶足以知此哉！

五

枢密之名，自宪宗以任宦官刘光琦始。绎其名，思其义，责以其职，任以其功，军之生死，国之安危，毫厘千里之差，九地九天之略皆系焉。三代而后，天子与夷狄盗贼争存亡，非复古者大司马掌九伐之法，鸣钟击鼓驰文告以先之，整步伐以莅之，所能已天下之乱也。则此职之设，有其举之，不可废已。所宜致慎而杜旁落之害者，但在得其人耳。惟若宪宗委之宦官，则吐突承璀、王守澄资以擅废立而血流宫禁，乃因此而谓分宰相之权，夺兵部之职，所宜废也，岂非因噎废食而不忧其馁乎？五代分中书、枢密为二府，虽狃于战争而欹重戎事，然准汉大将军、丞相之分职，固三代以后保国之善术也。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夫祀既宗伯之所司矣，而礼部之外必设大常，盖以礼部统邦礼，职既繁委，分心力以事神，则恪恭不挚，专责之大常，而郊庙之事乃虔。以此例戎，其可使宰相方总百揆而兼任之乎？抑可使兵部统铨叙功罪，稽核门荫，制卒伍之践更，清四海之邮传，核屯田之租入，督戎器之造作，百端交集，宵旦不遑，乃欲举三军生死之命，使乘暇而谋之，其不以国与寇也，不亦难乎？兵部所掌者，兵籍之常也；枢密所领者，战守之变也。进止奇正，阴阳互用，存亡之大，决于呼吸，经画之密，审于始终，文字不得而传，语言不得而泄，上承人主帷帟之谋，遥领主帅死生之命，大矣哉！专其事而恐不胜，乃以委诸守章程而综众务者乎？

枢密一官，必举而不可废，审矣。时或宇内方宁，兵戈不试，则悬其职以令宰相兼之可耳。而官属必备，储才必夙，一旦有疆场之事，则因可任之人，授以固存之位，与天子定谋于尊俎。至其为谋之得失，有宰相以参酌于前，有谏官以持议于后，亦不患其擅国柄而误封疆矣。汉举朝政尽委之大将军，而丞相听命，五代使枢密察宰相，固欹重而贻权奸之祸。唐、宋之失，在任刘光琦、童贯，盖所任非人，而非其设官之咎。若《周官》大司马总戎政，摄祀事，兼任征伐，则唯封建之天下，无夷狄盗贼之防则可耳，后世固不得而效也。

六

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皆以直言极谏而居显要，当其极陈时政之得失，无所避忌，致触李吉甫之怒，上累杨于陵、韦贯之以坐贬，而三人不迁，岂不人拟为屈、贾，代之悲愤，望其大用以济时艰乎？乃其后竟如之何也！故标直言极谏之名以设科试士，不足以得忠直之效，而登进浮薄，激成朋党，挠乱国政，皆缘此而兴。汉、唐之末造，蔡邕髡钳，刘蕡绌落，论者深为愤惋，而邕以党贼亡身，蕡亦无行谊可见，则使登二子于公辅，固不能救汉之亡、起唐之衰，亦概可睹矣。

人君之待谏以正，犹人之待食以生也。绝食则死，拒谏则亡，固已。然人之于食也，晨而饔，夕而飧，源源相继，忘其为食，而安于其所固然；如使衰瘠之夫，求谷与刍豢而骤茹之，实非其所胜受也，则且壅滞于中而益增其病。故明王之求谏也，自师保宰弼百司庶尹下至工瞽庶人，皆可以其见闻心得之语，因事而纳诲。以道谏者，不毛举其事；以事谏者，不淫及于他。渐渍从容，集众腋以成裘，而受滋培于霡霂。未有骤求之一旦，使倾倒无余，尽海内之事而纤悉言之，概在廷之人而溥遍刺之，驰骛曼延，藻帨文华，取悦天下，而与大臣争用舍之权者也。非浮薄之士，孰任此为截截之谝言哉？夫唯言是求，无所择而但奖其竞，抑又委取舍于考官，则人辨士揣摩主司之好恶以恣其排击，若将忘祸福以抒忠，实则迎合希求为登科之捷径，端人正士固耻为之。牛僧孺等之允为奸邪，不待覆辀折毂，而有识者信之早矣。

夫李吉甫之为邪佞也，杨于陵、韦贯之身为大臣，不能以去留争其进退，既与比肩事主，而假手举人以诋斥之，则其怀谖以持两端，亦可见矣。于陵、贯之以举人为摇挤之媒，僧孺、宗闵以考官为奥援之托，则使击去吉甫，而于陵、贯之之为吉甫可知也。若僧孺、宗闵、湜之并不能为吉甫，则验之他日，亦既章章矣。何也？上之所以求谏者，不以其道，则下之应之也，言直而心固曲也。无人不可谏，而何待于所举之人；何谏不可纳，何必问之考官之选。以道格君者，匪搏击之是快；以理正事者，非泛指而无择。朝而渐摩，夕而涵濡，何患忠言之不日彻于耳；乃市纳谏之名，招如簧之口，以侈多士之美哉！三代之隆无此也，汉、唐之盛无此也。此科设而争辨兴，抑扬迭用以激成朋党，其究也，鬻直者为枉之魁，徒以气焰锋铓鼓动天下，而成不可扑之势。僧孺等用，而唐乃大乱，以讫于亡。有识者于其始进决之矣。

七

岁丰谷熟而减其价，则粜者麇集，谷日外出，而无以待荒；岁凶谷乏而减其价，则贩者杜足，谷日内竭，而不救其死。乃减价者，小民之所乐闻，而吏可以要民之誉者也，故俗吏乐为之。夫亦念闻减价而欢呼者何民乎？必其逐末游食、不务稼穑、不知畜聚之民也。若此者，古谓之罢民，罚出夫布而置之圜土者也。男勤于耕，女勤于织，洿池时修，获藏必慎者，岁虽凶不致于馁；即为百工负贩以自养，而量腹以食，执劳不倦，无饮博歌咢、昼眠晨坐骄佚之习，岁虽凶不致于馁。即甚乏矣，而采蔌于山泽，赁佣于富室，亦亟自计其八口之粥，而必不哄然于河滨路隅，望价之减，以号呼动众。然若彼者，实繁有徒，一唱百和，猝起哀鸣，冀官之减价；乃不念价即减，而既减之金钱，顾其橐而何有也。如是者，徇其狂妄，而以拒商贩于千里之外，居盈之豪民，益挟持人之死命以坐收踊贵之利，罢民既自毙，而官又导之以趋于毙。呜呼！俗吏得美名，而饥民填沟壑，亦惨矣哉！

卢坦为宣歙观察使，岁饥，谷价日增，或请抑之，坦持不可，而商贩辐辏，民赖以生。知治道者之设施，固俗吏之所疑也。俗吏者，知徇罢民而已。故罢士不可徇之以谋道，罢民不可徇之以谋生。罢士惮登天之难，而欲废绳墨以可企及，则必陷于愚陋；罢民恤斯须之苦，而欲忘长虑以竞目前，则必陷于死亡。君子之弗徇之，尸其怨而不恤，诚有其大不忍者矣。

八

宪宗志平僭乱，李绛请释王承宗于恒、冀，而困吴少诚于申、蔡，韪已。有攻坚而瑕自破者，有攻瑕而坚渐夷者，存乎其时而已矣。当是时，国家积弱，而藩镇怙强，河北其轮囷盘错以折斧斤者也。攻其瑕而国威伸，瑕者破而逆气折，故西川、江、淮叛而速平，唯其瑕也。然而坚者自若，则以申、蔡逼近东都，中天下而持南北之吭，河北以窥朝廷之能否，故用兵之所宜先者，莫急于淮、蔡。吴少诚处四战之地，旁无应援，李师道殚力以为之谋，为盗而已，弗能出一卒以助其逆，彼瑕易脆，而国威可伸。申、蔡平而河北震惊，不于此而攻瑕，将安攻乎？

若当时之最宜缓而不可急攻者，莫恒、冀若矣。王武俊首听李抱真之约，发愤讨逆，功固可念也。而南有魏博以为之障，北有幽、燕以为之援，东有淄青以为率然之首尾，吐突承璀不揣而加兵，徒以资卢从史之逆，自取之也。自申、蔡而外，所可申讨者，唯淄青耳。淄青者，南接淮、海，而西与燕、魏相悬千里，势不足以相救。故刘裕之灭慕容超也，一入大岘，而直捣其郛，穷海必亡之势也。李纳无尺寸之功，有邱山之恶，而师道继之，以鼠窃之小丑，力不足以大逞，但恃穿窬之徒，以胁宰相，骇中外，焚帑藏，犯陵庙，宵起昼伏，幸免于天诛，堂堂正正以九伐之法临之，如山压卵，莫之能御矣。舍此不图，而遽求多于难拔之恒、冀，不亦愚乎？

《诗》不云乎：“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池者，无源之水也，故频竭而中随之。藩镇之逆，池水之溢耳。元和之世，溢者将涸，竭其频而池自无余。宪宗持疑不决，庙议乱于中涓，故历年久而后平，贼虽平而国亦惫矣。

九

揣摩情势、游移捭阖之士，其术得售，而天下之乱不可止。战国之分争，垂数百年而不定，暴骨连野，人之死者十九，皆此等心机所动，持天下而徇己说者成之也。至于唐之季世，而游士之口复腾。河北兵连，宇内骚扰，一言偶中，狂夫捐久长之利害，而一意徇之，险矣哉！若谭忠之为田季安、刘济谋者是已。

于斯时也，为季安谋万全者，岂有他哉？陈王承宗之逆而必败，淮蔡、淄青之自速其亡，使二镇合兵，蹙承宗使就缚归命，改镇修职，则季安、济长保其富贵；而承宗既禽，淮蔡不敢穷兵以抗命，淄青不敢仗盗以党奸，天下亦蒙其安平之福矣。其后田弘正一逼郓州，而李师道旋授首于刘悟，其明效矣。而谭忠持两端之策，揣朝廷之举动，姑顺天子之命，实保承宗之奸，以上免朝廷之怒，下结叛逆之心，自谓谋之已工，而昧于久长之计者，惊其揣度之中，无定之衷，固不胜其如簧之舌，于是取堂邑以市交，收饶阳、束鹿以谢咎，二镇固可处堂而嬉也。而天下之祸，乃以此而深。使微忠也，则二镇顺而归命，一言而决耳；逆而助贼，亦一言而决耳；痈已溃，收之而固无难也。故曰忠之为谋险矣哉！

故士之倾危而祸及天下者，莫甚于善揣中外之情形而持之不失，李巨川之亡唐，张元、吴昊之乱宋，皆此也。杜荀鹤、韦庄之流，始于容身，终于幸利，然技止于雕虫，犹不尸为戎首。而兀术欲走，一书生揣岳、秦之衅，言如持券，以终陷东京而不复。当国者之御此曹也难矣，奖之则群起而挠国是，抑之则反面而事寇仇。惟当祸乱繁兴之日，庠序仍修，贡举不辍，使有坦道之可遵，而旁蹊庶其可塞乎！将帅不得荐幕士，督府不得用参谋，亦拔本塞源之一道也。

十

李吉甫之专恣，宪宗觉之，而拜李绛同平章事以相参酌，自谓得驭之之道矣。乃使交相持以启朋党之争，则上失纲而下生乱，其必然也。绛贞而吉甫邪，弗待辨也。虽然，谓绛为得大臣之道，又岂能胜其任哉？《秦誓》曰：“唯截截善谝言。”言者，小人之所长也，非君子之所可竞也。小人者，不畏咎于人，不怀惭于已，君以为是，滔滔日进而益骋，君以为非，诋诃面承而更端以进，无愧咎之容。若君子，则言既不听，耻于申说，奚琐琐尚口之穷乎？君子而以言与小人角长短，未有贞胜者也。《易》曰：“咸其辅颊舌。”应非不以正也，然相激而愈支，于以感上下之心，难矣。

夫大臣者，衷之以心，裁之以道，持之以权，邦之荣怀与其杌陧系焉者也。不得已而有言，言出而小人无所施其唇舌，乃可定众论之归，而扶危定倾于未兆。若其一再言之，君已见庸而众嚣莫止者，必君志之未定，而终且受诎，则所谓“不可则止”者矣。夫吉甫岂安于受挫不思变计者乎？言出而绛必折之，宪宗且伸绛而抑之矣。然而屡进不已，硗硗争鸣者，何也？彼诚有所恃也。恃宪宗之好谀在心，乍咈而终俞；绛之相尚以口，言多而必踬也。如是而可以辩论之长与争消长哉？“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各得其朋以相抵牾，而党祸成矣。此大臣之道，所不欲以身任天下之纷纭者也。

绛而知此，则当命相之日，审吉甫之植根深固、不可卒拔，辞平章不受，使人主知贞邪之不可并立，而反求其故，吉甫可逐也。即受之而姑舍他务，专力昌言，斥吉甫之奸，必不与同谋国事，听则留，否则去，不但无自辱之憾，且正邪区分，可俟小人之偾辀折轴，而徐伸其正论，于国亦非小补也。不此之务，屈身以与同居论道之席，一盈一虚，待下风者随之而草偃，朋党交持，祸延宗社，绛能辞遇雨之濡哉？

呜呼！言固未有方也，论固未有定也，失其大正，则正邪之迁流未有据也。吉甫、绛君子小人之辨分矣，他日德裕欲掩父之恶以修怨，而牛僧孺、李宗闵、李逢吉、元稹之徒，愈趋以与德裕争胜，则君子之名实又归于李氏。一波而万波随，不知所届，要皆口舌文字之争胜负于天下，而国之安危，俗之贞淫，淌滉而无据，言之得失，可为善恶之衡乎？尽臣道者不可不知，正君道者尤不可不知也。

十一

魏博田季安死，其子擅立，李吉甫请讨之，而李绛请俟其变。筹之堂上而遥制千里，度之未事而验之果然，不两月而田兴果请命奉贡，效其忠贞，一如绛言，不差毫发。古今谋臣策士，征验疾速，未有如此之不爽者也。

河朔自薛嵩、田承嗣以来，世怙其逆，非但其帅之稔恶相仍也，下而偏裨，又下而士卒，皆利于负固阻兵，甘心以携贰于天子。故帅死兵乱，杀夺其子，拥戴偏裨者不一，而终无有恃朝廷为奥援者。绛即知田怀谏之必见夺于人，亦恶知其不若朱希彩、吴少阳之相踵以抗王命哉？而坚持坐待之说，不畏事机之变，咎将归己，无所顾畏者，岂果有前知不爽之神智，抑徼天幸而适如其谋邪？言而允中，固有由来，绛秘不言，而无从致诘耳。

田兴之得军心，为季安所忌久矣。与季安不两立，而特诎于季安，待其死以蹶起，奄有魏博，谋之夙矣。欲定交于邻镇，以成其窃据，乃四顾而无有可托之强援，念唯归命朝廷为足以自固。乃欲自达于天子，而盈廷道谋，将机泄而祸且至。知唯李绛之可因效悃也，信使密通以俟时相应，举国不知，而绛之要言已定，非一日矣。绛言诸将怨怒，必有所归，而不斥言兴者，为兴秘之耳。逐怀谏而有魏博，绛与有谋焉；请命修贡，皆绛之成谋也。绛自策之，自言之，何忧乎事之不然哉？能致之者，绛之忠也；能持之者，绛之断也；能密之者，绛之深也；要非以智揣度、幸获如神之验也。

故大臣之以身任国事也，必熟识天下之情形，接纳边臣之心腹，与四方有肺腑之交，密计潜输，尽获其肝胆，乃可以招携服远，或抚或剿而罔不如意。夫以一人之忧为忧，以天下之安危为安危者，岂孤立廷端，读已往之书，听筑室之谋，恃其忠智而无偾事之虞哉？

大臣之谋国也，既如此矣；则天子命相，倚之以决大疑、定大事，亦必有道矣。殿阁之文臣，既清孤远物，而与天下素不相接；部寺之能臣，钱谷刑名杂冗，而于机事有所未遑；危疑无定之衷，竭智以谋，愈详而愈左。故人主之命相，必使入参坐议，出接四方，如陆贽、李绛之任学士也，早有以延揽方镇而得其要领；天下亦知主眷之归，物望之集，可与为因依，而听其颐指；无患乎事机之多变，而周章以失据矣。不能知人而厚防之，严宰执招权之罚，禁边臣近侍之交，以漠不相知之介士，驭万里之情形，日削日离，待尽而已矣。

十二

唐置神策军于京西京北，虽以备御吐蕃，然曾倚此军削平叛寇，则资以建国威、捍非常，实天子之爪牙也。德、宪以来，权归中涓与西北节镇，虏至莫能奔命，李绛所为欲据所在之地，割隶本镇，使听号召以击虏之猝至，不致待请中尉，迟延莫救也。宪宗闻绛之言，欣然欲从，而终于不果，识者固知其必不果也。

唐于是时，吐蕃之祸缓矣，所甚患者，内地诸节度分拥强兵，画地自怙，而天子无一爪牙之士；于此而欲夺之中涓之手，授之节镇，中涓激天子以孤危，辞直而天子信之，又将何以折之邪？是军也，昔尝以授之白志贞矣，朱泚之乱，瓦解而散，外臣之无功而不足倚，有明验也，故付之于宦官，亦无可委任，而姑使其听命宫廷耳。如复分割隶于节镇，则徒为藩镇益兵，而天子仍无一卒之可使。有若朱泚者，猝起于肘腋，勿论其能相抗制也，即欲出奔，而踉跄道路，将一车匹马而行乎？绛不虑此，欲削中涓之兵柄，而强人主以孤立，操必不可行之策，徒令增疑，何其疏也！

绛诚虑之深，策之审，则当抗言中涓揽兵之非宜，取神策一军隶之兵部，简选而练习之，猝有边警，驰遣文武大臣将之以策应，外有寇则疾应外，内有乱则疾应内，与节镇相为呼应，而功罪均之。如此，则天子有军，应援有责，而中涓之权亦夺矣。奈之何舍内廷之忧而顾外镇之患乎？如曰待边将之奏报而后遣救，无以防虏寇之驰突。则侦探不密，奏报不夙，边镇之罪也，非神策之需迟而不及事也。唐室之患，不在吐蕃而在藩镇，已昭然矣，如之何其弗思？

十三

人臣以社稷为己任，而引贤才以共事，不避亲戚，不避知旧，不避门生故吏，唯其才而荐，身任疑谤而不恤，忠臣之之效也。周公遭二叔之流言，既出居东，而所汲引在位者，皆摧残不安于位，公身之不恤，而为之哀吟曰：“既取我子，勿毁我室。”小人动摇君子，取其为国所树之人，指之以朋党，毁之以私亲，诚可为衋然伤心者矣。虽然，公以叔父受托孤之任，抚新造之国，收初定之人心，以卫社稷，故必近取休戚相倚者以自辅，固未可概为人臣法也。

立贤而先亲知，非无说以处此矣。狎习已夙，则其性情易见而贤否易知，非遥采声闻者之比也。且吾权借既尊，风尚既正，属在肺腑者，苟非甚不肖，若李虞、李仲言之于李绅，亦将习见正人，习闻正论，顺风而偃，乐出于清忠之途；则就亲知而拔用之，非无得也。然而有大患者，苟其端亮忠直、忧国如家也，则其议论风旨恒毅然外见，而人得测其喜怒从违之所向。于是所与亲知者，熟尝其肯綮以相迎合，亦习为亢爽之容、高深之说，以自旌而求售。如牛僧孺、元稹、李宗闵、刘栖楚之流，危言碎首，亦何遽出贾谊、朱云之下；杜钦、谷永，徒观其表见，且可以欺后世而有余；苏舜钦、石延年、黄庭坚、秦观游大人之门，固宜受特达之知遇，杜祁公、司马温公所不能却也。而后竟如之何也？未遇则饰貌以相依，已仇则操戈以入室，凶终之祸，成乎比匪，不亦伤乎！

宪宗诘宰相“当为朕惜官，勿用之私亲”。此必有先入之言，诬绛以受私者。绛曰：“非亲非故，不谙其才。”言之诚是，宪宗弗能夺也。而李吉甫因之指斥善类为朋党，以利攻击者，即在于此。非尽吉甫之诬也，使牛僧孺、李宗闵、元稹、刘栖楚之徒，早为绛之亲故，而备闻其慷慨之论，绛能勿引与同升乎？而倾危爚乱之祸始，将谁归邪？自非周公以至圣有知人之哲，以叔父居摄政之尊，则未可亟引亲知，开小人姻亚仕之端；况乎人主方疑，同官方忌，为嫌疑之引避者乎？进以树特立之操，退以养和平之福，大臣之常度也。绛虽忠，未讲于此，上不能靖国，而下以危身，抑有以致之矣。

十四

吴元济一狂竖子耳，中立于淮、泗之间，仅拥三州不协之众，延晨露之命，所恃者王承宗，既不能出一步以蹑官军之后，李师道独以狗盗之奸，刺宰相，焚陵邑，胁朝廷以招抚，而莫救元济之危，非能如向者河北连衡之不易扑也。而唐举十六道之兵，四面攻之，四年而后克，何其惫邪？论者责分兵如连鸡，参差不齐，以致师老而无功，似矣；然使专任一将，四邻诸道，旁观坐听其成败，则势益孤，而覆败尤速，则专任固不如分任审矣。

乃详取其始末而究之，元济岂有滔天之逆志如安、史哉？待赦而得有其旌节耳。王承宗、李师道亦犹是也。兵力不足以抗衡，唯恃要结闲贰以求得其欲，师道遣三数匹夫入京邸，杀宰相，毁陵寝，焚屯聚，挟火怀刃，而大索不获者，为之渊薮者谁也？非大臣受三寇之金钱以相阿庇，而讵能尔邪？则其行赂诸镇，观望不前，示难攻以胁天子之受降，概可知已。外则韩弘之阻李光颜，内则韦贯之、钱徽、萧俯、李逢吉等之阻裴度，皆醉饱于三寇之苞苴，而为之唇舌者也。故蔡州一空城，元济一独夫，李诉一夕而缚之如鸡鹜，其易也如此，而环攻四年，其难也如彼，唐安得有将相哉？皆元济豢饲之鹰犬而已。仅裴、武两相立于百僚之上，为疑谤之招，弗能胜也。其迟久而后克，不亦宜乎？

故国家当寇难相临之日，才臣有不足任之才，勇将有不可鼓之勇，夷狄盗贼所以蛊天下者，皆豆区之惠，而人为之风靡。非有清贞之大臣，前不屑千金，后不恤猛虎，则天子终无可寄之心膂。诸葛公曰：“唯淡泊可以明志。”人君尚知所托国哉！

十五

德宗令廷臣相过从者，金吾伺察以闻，愚矣哉！夫苟纳贿营私，则公庭可以密语，暮夜可以叩户，姻族游客可以居间，乃至黄冠缁流、优俳仆隶、一言片纸而可通，奚必过从哉？裴晋公同平章事，以平寇须参众议，请罢其禁，于私第见客，宪宗许之。则岂徒收集思之益，以周知阃外之情形；而洞开重门，阴慝无所容其诡秘，杜私门、绝幸窦之善术，莫尚于此也。

然而处此也亦难矣。惩猜防之失，则以延访为公；戒筑室之谋，则又以慎交为正；两者因其时而已。李太初群言杂陈，而漠然不应，宁蒙天下之讥怨，自以不用游谈之士为报国。盖截截谝言，非执中有权者，未易使之日进于前也。尝览元、白诸人之诗，莫不依附晋公以自矜善类；乃至归休绿野，犹假风韵以相激扬。然则当日私第之所接纳，其能益于公以益于国者，盖亦鲜矣。

以要言之，人君不可禁大臣之交游，而大臣固当自重其颦笑。论辨也，文章也，韵度也，下至于琴尊书画山川玩好鉴赏之长也，皆劳视听、玩时日、以妨远略，而佥人可托以求售者也。若夫一邑一乡之利害，此长彼短之策略，危言之而欲亟行之，只以病国殃民，而开无穷之害。延访者，可务好士乐善之虚名，为宵人售利达乎？周公下士至矣，而《七月》《东山》惟与农夫戍卒咏室家田庐之忧乐，何有于指天画地之韬钤，月露风云之情态哉？故延访之公，必以慎听之、正持之，勿徒矜虚名而损实事也。

十六

宪宗之用裴公也深，而信之也浅，所倚以谋社稷之大计，协心合德而不贰者，独淮蔡一役而已。然当其时，已与李逢吉、王涯旅进而无别。及乎淮蔡既平，公居首辅，而宦官承宠为馆驿使，赐六军辟仗使印，公不能以一言规正；皇甫镈、程异以聚敛与公分论道之席，公力争，而以朋党见疑；浚龙首池，起承晖殿，张奉国、李文悦白公谏止，而二人坐贬。凡此数者，有一焉即宜拂衣以去；乃层累相违，公终栖迟于朝右，夫岂贪荣宠以苟容哉？盖亦有其故矣。

公开阁以延士，而一时抱负之士，皆依公以利见，公去则不足以留，必群起而为公谋曰：公不可去也，委任重而受知深，志虽不伸，自可因事纳忠，以大造于家国，公姑隐忍以镇朝廷，使吾党得竭股肱之力，以持危而争胜。此言日进，公且不能违，而偃仰以息其浩然之志，所必然矣。故公俯仰中外，历事暗主，狎迩宵人，乍屈乍伸，终留不去，皆附公之末光者相从臾以羁迟也。公之浮沉前却，不谓无补于昏乱，则从臾者之言亦未为无当矣。及通数代之治乱而计之，则所补者小，所伤者大，起水火之争，酿国家之祸，公未及谋也。为公谋者，其志、其量、其识，皆不足以及此，而公大臣之道以诎矣。

国家之患，莫大乎君子以若进若退之身与小人迭为衰王，而只以坚小人之恶。何也？君子之道，不可则去耳。小人乃不以君子为忧，而聚族以谋攻击，则忌媢之恶，所逞者即自起于其朋俦，而同归于消灭。邺侯一归衡山，而张良娣、李辅国之首交陨于白刃。唯君子终留于位，附君子者，犹森森岳岳持清议于廷间，且动暗主之心，而有所匡正；小人乃自危，而益固其党以争死命，抑且结宫禁、挟外援以制人主，而其势乃成乎不可拔。《泰》之拔茅以汇也，《否》亦拔茅以汇也，而君子之汇，终诎于群策群力之险毒。故刘向不去，而王氏益张；李膺再起，而宦官益肆；司马温公入相，而熙丰之党益猖。

大臣之道，不可则止，非徒以保身为哲也，实以静制天下之动，而使小人之自敝也。彼附末光者，跃冶争鸣，恃为宗主，以立一切之功名，而足听哉？是晋公之不去，公之亵也，唐之病也。朋党之祸，所以迄于唐亡而后止也。惟淡泊可以明志，惟爱身乃以体国，惟独立不受人之推戴，乃可为众正之依归。惜乎公之未曙于此也。而后知邺侯之不可及矣。

十七

韩愈之谏佛骨，古今以为辟异端之昌言，岂其然哉？卫道者，卫道而止。卫道而止者，道之所在，言之所及，道之所否，言之所慎也。道之所在，义而已矣；道之所否，利而已矣。是非者，义之衡也；祸福者，利之归也。君子之卫道，莫大乎卫其不谋祸福以明义之贞也。今夫佛氏之说，浩漫无涯，纤微曲尽，而惑焉者非能尽其说也；精于其说者，归于适意自逸，所谓“大自在”者是也。则固偷窳而乐放其心者之自以为福者也。其愚者，或徼寿禄子孙于弋获，或觊富贵利乐于他生，唯挟贪求幸免之心，淫泆坌起以望不然之得。夫若是者，岂可复以祸福之说与之争衡，而思以易天下哉？

愈之言曰：“汉明以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梁武舍身，逼贼饿死。”若以推究人心贞邪之致，世教隆替之源，固未尝非无父无君之教，流祸所及。然前有暴秦之速灭，哀、平之早折，则尽举而归罪于浮屠，又何以服哓哓之口哉？愚者方沉酣于祸福，而又以祸福之说鼓动以启争，一彼一此，莫非贪生畏死、违害就利之情，竞相求胜。是恶人之焚林而使之纵火于室也，适以自焚而已矣。

夫君子之道，所以合天德、顺人心、而非异端之所可与者，森森鼎鼎，卓立于祸福之外。比干之死，不信文王之寿考；陈、蔡之厄，不慕甥馆之牛羊；故曰“无求生以害仁”。于是帝王奉之以敷教于天下，合智愚贤不肖纳之于轨物，唯曰义所当然，不得不然也。饥寒可矣，劳役可矣，褫放可矣，囚系可矣，刀锯可矣。而食仁义之泽，以奠国裕民于乐利者，一俟其自然而无所期必。若愚者之不悟，亦君子之无可如何。而道立于己，感通自神，俟之从容，不忧暗主庸臣、曲士罢民之不潜消其妄。

愈奚足以知此哉？所奉者义也，所志者利也，所言者不出其贪生求福之心量，口辨笔锋，顺此以迁流，使琅琅足动庸人之欣赏，愈之技止此耳，恶足以卫道哉？若曰深言之而宪宗不察，且姑以此怖之，是谲也、欺也，谓吾君之不能也，为贼而已矣。

十八

宪宗之崩，见弑已明，而史氏以疑传之，莫能申画一之法，谓内侍陈弘志为戎首者，非无据矣。而流观终始，则弘志特推刃之贼，而污潴之首辟，不仅在弘志也。

由前事而观之，郭氏受册先皇，为广陵王妃，伉俪已定；宪宗立，群臣屡请正位中宫，而宪宗不从；已而与吐突承璀谋废穆宗，立澧王恽，事虽未行，而郭妃母子亦岌岌矣。穆宗忧而谋于郭钊，钊曰俟之，则“今将”之志，藏之久矣。

由后事而观之，陈弘志者，非能执中外之权，如吐突承璀、王守澄之杀生在握也。宪宗虽服药躁怒，而固为英主，不至如敬宗之狂荡昏虐也。承璀倚宪宗以执大命，而志在澧王，弘志以么乍起而行弑，正承璀执言讨贼拥立澧王一机会，而奈何听其凶逆，莫为防制？如谓承璀力所不逮，则王守澄当因之以诛弘志，而分罪于承璀，以夷灭之，其辞尤顺。今皆不然，在宫在官，相率以隐，俯首结舌，任弘志之优游，则岂弘志之能得此于盈廷乎？

帝弑未几，而郭氏皇太后之命行矣。穆宗非能孝者，而奉之极其尊养。郭氏虽饰贤声以自暴，而侈靡游佚，固一不轨之妇人，其去武、韦无几也。宪宗未殡，承璀杀矣，澧王亦相继而含冤以死矣。穆宗母子拥帝后之尊，恬然而不复问；举朝卿士，默塞而不敢言；裴度虽出镇河东，固尸元老之望，韩愈、柳公权、崔群皆有清直之誉，而谈笑以视先君之受刃。区区一扫除之弘志，安能得此于天下，则上下保奸之情形，又不可掩矣。

考诸稗官之传记，宣宗既立，追宪宗之仇，郭氏迫欲坠楼。弑逆之迹，暴露于论定之后，则宪宗之贼，非郭氏、穆宗而谁哉？衅之所自生，则惟承璀惑主以易储，故激而生变，郭钊所云俟之者，正俟此一日也。穆宗以适长嗣统，逆出秘密，故大臣不敢言，史臣不敢述，而苟且涂饰；不唯郭氏逭韦后之诛，穆宗逃刘劭之戮，陈弘志抑以逸罚为千秋之疑案。呜呼！唐至是，犹谓国之有人乎？而裴度、张弘靖、柳公权、韩愈之为人臣，亦可知矣。

《读通鉴论》卷二十五终

读通鉴论卷二十六

穆宗

一

元和十四年，李师道授首，平卢平；其明年，王承宗死，承元归命，请别除帅，成德平；又明年，刘总尽纳其土地士马，送遣部将于京师，为僧以去，卢龙平；田弘正徙镇成德，张弘靖出帅卢龙，自肃、代以来，河北割据跋扈之风，消尽无余，唐于斯时，可谓旷世澄清之会矣。乃未三载，而朱克融囚张弘靖以起，王庭凑杀田弘正以据成德，乱更酷于前代，终唐之世，讫不能平。穆宗荒宴以忘天下，而君非君；崔植、杜元颖暗浅不知远略，而相非相；张弘靖骄贵不接政事，而帅非帅；求以敉宁天下也，诚不可得。虽然，亦何至如此之亟哉？

田弘正之输忱于王室，非忠贞之果挚也，畏众之不服，而倚朝廷以自固也。刘悟之杀李师道，师道欲杀悟，而悟先发制之也。王承元之斩李寂等而移镇义成，惩师道之死而惧也。刘总之弃官以去，见淄青、魏博之瓦解，党援既孤，而抱弑父与兄之巨慝不自保也。是宪宗之世，河北之渐向于平者，皆其帅之私心违众，以逃内叛外孤之害，而非其偏裨士卒之所愿欲，则暂见为定，而实则堙滔天之水以数尺之堤耳。王遂一入沂州，而王弁即反；王承元欲去赵，而诸将号哭。抚斯势也，虽英君哲相，不可以旦暮戢其凶顽，岂徒驾驭之非人，以激成仓猝之祸乎？呜呼！天地有迁流之运，风俗有难反之机，非大有为者化行海寓，若舜之分北三苗，而洞庭、彭蠡之狂波永息，则必待天地之有悔心，而正人之气倍胜于邪慝，以力争其胜，岂易言哉！

河北者，自黄帝诛蚩尤以来，尧、舜、禹敷文教以熏陶之，遂为诸夏之冠冕，垂之数千年而遗风泯矣。永嘉之乱，司马氏不能抚有，委之羯胡者百余年，至唐而稍戢。乃未久而玄宗失御，进轧荦山之凶狡，使为牧帅，淫威以胁之，私恩以啖之，披坚执锐、竞强争胜以习之，怒马重裘、割生饮湩以改易其嗜欲，而荧眩其耳目，于是乎人之不兽也无几。故田承嗣、薛嵩、李宝臣之流，非有雄武机巧之足以抗天下，而唐之君臣，目睨之而不能动摇其毫发。非诸叛臣之能也，河北之骄兵悍民，气焰已成，而不可扑也。师道死，恶足以惩之？弘正、承元之顺命，恶足以化之？其复起而乐为盗贼，必然之势也。垂及于石敬瑭，而引契丹以入，欣奉之为君亲。金、元相袭，凶悍相师，日月不耀，凡数百年。而数千里之区，士民无清醒之气，凡背君父、戴夷盗、结宫闱、事阉宦、争权利、夸武暴者，皆其相尚以雄、恬不知耻之习也。天气昌，则可以移人；人气盛，亦可以熏天。胎之乳之，食其食，衣其衣，少与之嬉，长与之伍，虽有和粹文雅之姿，亦久而与化。耒甫释而即寻戈，经方横而遽跃马，欲涤除以更新，使知有君亲以效顺也，难矣。

自开元以后，河北人才如李太初、刘器之、司马君实者，盖晨星之一见尔。而类皆游宦四方，不思矜式其乡里。邵康节犹以南人为相为乱阶，其亦诬矣。虽然，无往不复之几，必将变也。薛河东、赵高邑、魏南乐三数君子者，以清刚启正学，其有开必先之兆乎？非章志贞教之大儒一振起之，洗涤其居食衣履、颦笑动止之故态，而欲格其心，未有胜焉者也。论世者，属目而俟之久矣。

二

贡举者，议论之丛也，小人欲排异己，求可攻之瑕而不得，则必于此焉摘之，以激天下之公怒，而胁人主以必不能容。李德裕修其父之夙怨，元稹佐之，以击李宗闵、杨汝士，长庆元年进士榜发，而攻讦以逞，于是朋党争衡，国是大乱，迄于唐亡而后已。近者温体仁之逐钱谦益，夺其枚卜，廷讼日争，边疆不恤，以底于沦胥，盖一辙也。

贡举之于天下，群人士而趋之者也。其不售者，皆能多其口说以动众者也。抑他日之可在位以持弹射之权，公卿贪势位、昵子孙、私姻亚，莫此著明，而其犯群怒也为烈。故张居正之子首胪传，王锡爵之子冠省试，摇群心，起议论，国以不靖，祸亦剧矣。李德裕自以门荫起家，远嫌疑而名位亦伸，既有以谢荐绅之怨怒；其知贡举，榜发而有“相将白日上青天”之誉；迨其贬窜，而有“八百孤寒齐下泪”之思；持此以摘发奸私而快其诛，何求而不克乎？幸而德裕之于唐，功过相半也，使德裕而为温体仁之奸，唐亡于其手而众且欣戴焉，又孰惩哉？

夫翘举嗳昧以报夙怨者，诚小人之术矣。然所以致此者，其情固私，其事固鄙，苟知义之所不许，亦何为而授人以口实乎？夫以贿相援者勿论已。以知交言，知其人之才，而有荐贤之任，扬之王庭，固无吝也。如其不能，则亦相爱以道，使知命而待时耳。如行能心迹他无足取，仅以文笔之长，乍然相赏，不保众论之谐，又奚足汲汲为之谋利达哉？以子弟言，其才足用也，门荫有可进之资，而何须贡举？既以文就有司之试，则才而见抑，自有司之过，而于己何尤？然而相承不舍，关节公行，虽才望之大臣，他端不枉，而于此荏苒无惭，士习不端，成千余年之恶俗，伊可叹也。

内不胜妇人孺子之嚅唲，外不胜姻亚门生之洽比，恤暮年之炎冷，念身后之荣枯，一中其隐微而情不能禁，贤者不免，勿问垄断之贱丈夫矣。宗闵之于婿苏巢，汝士之于弟殷士，固也；郑覃行谊无大疵而庇其弟朗，李绅以贤见忌而有所请托，乃至裴中立以耆德元勋，何患其子不与清华之选，而使其子膺冒昧之荣，尤可惜也。习尚之移人，特立不染者，伊何人邪？有之，则允为豪杰之士矣。

三

朱克融首乱，囚张弘靖，而授以卢龙；史宪诚胁忠孝之田布以死，而授以魏博；王庭凑杀推诚平贼之田弘正，而授以成德；唐之不足以兴而迤逦以亡，在此矣。河北之乱，始于仆固怀恩之割地以授降贼，成于崔植、杜元颖、王播之因乱以奖叛人。怀恩之奸，植、播、元颖之陋，固无足责者；郭汾阳位兼中外，裴中立身任安危，而坐视失图，莫能匡救，抑又何也？

夫汾阳固有不可力争者矣。前乎河北之降，汾阳以朔方孤旅崛起勤王，威望未能大著也。清渠之败，相州之溃，亦稍挫矣。宦官忌公，夺其兵柄以授其偏裨，一出而复东京、馘朝义，方且揶揄公以功不若人；使公于此持异议，以与怀恩相抵牾，吝予降贼以节钺，既嫌于忌怀恩而毁其方略，且使怀恩蛊朔方之将士，谓公压己以绌三军之劳绩；他日者怀恩叛，而朔方之众，恶能戴公如父母以效于国乎！公戢意以静持之，知不可挽，则姑听之，而有余地以图他日之荡平；公之虑深而志谨，国危君窜而社稷终赖以安，非浅衷之所易测也。

若中立以元臣受专征之命，而元稹、魏弘简居中掣之，中立抗辨以争而不能夺其宠任；其受三叛之归，锡以方镇，非徒庇三叛也，不欲公复收前日淮蔡之功名而解其兵柄也，则中立岂容伸其远虑哉？三叛受封，而公罢为东京留守，不恤唐室之安危，唯抑公之是图，稹之志也。植、元颖辈且无能为异同，况中立可自与争得失乎？用兵危事也，内有携贰之宰执，而危乃滋甚。使中立力争弗与，决志以进讨，败者十九矣；徒杀士卒、虚帑藏，讨之不克，而复封之，身为戮而国愈蹙，此一往自任之浅图，而中立其肯身执其咎乎？

虽然，君如此其昏也，相如此其劣也，聋者不可使聪，狺者不可使驯，如中立者，可以去乎，而岂其未也？中立之兼将相也，与汾阳异。汾阳将而相者也，其相，宠之也，去就不关其名节，留身于浮沉之间，以为他日社稷之寄，将臣之道也。中立相而将者也，其将，假以秉钺为三军之重，而固非将也，留身于浮沉之间，则道以身轻，而不足为宗社生民之卫；李逢吉、元稹乃至无赖之郑注，皆可颉颃以为伍，身即留而固不足建他日补天镇海之功，多言数穷，以激小人而坚护其恶，岂徒无补，而害且因之益滋矣。元稹、魏弘简用而三叛罢征，三叛割据而元稹复相，沃膏救火，火乃愈炽，斯君子所重为中立惜也。汾阳默而唐安，中立屈而唐乱，时各有权，道各有分，人各有司，故二公者，地异而不可并论者也。

四

君子小人忽屈忽伸，迭相衰王，其乱也，更甚于小人之盘踞而不可摇，何也？君子体国，固自有其规模；小人持权，亦自有其技术。小人骤进，深忌君子，固乐翘小过而尽反其道；君子复升，深恶小人，抑疾恶已甚，而概绌其谋。夫既执国政而行其所欲为矣，疆场之或战或守，寇盗之或剿或抚，征徭之或罢或兴，礼制铨除之或隆或替，边臣受而行之将士，部寺受而行之庶司，郡邑受而行之百姓，其善者固乐从之矣，小人之稗政，亦既不得已而奉行之，财已费，力已劳，习之已成，因之免害。乃忽于此焉，忽于彼焉，将无定略，官无定守，士无定习，民无定从，奸人缘之以持两端，愿民因之而无准则，岂特小人之病国殃民已亟矣哉？君子之以摇荡天下之视听，而俾蹙蹙靡骋者亦不保其不导以乱也。机事之泄，奸弊之兴，穷民之左右救过而不遑，士大夫之疑殆而交相嚚讼，然而政不乱、民不穷、封疆不偾、国不危亡者，未之有也。

夫小人之能固君宠、结众心、幸成劳以侈功绩者，亦尝取天下之大略而筹之，有钳制之术，而下不敢违，有从欲之饵，而或享其利，有揣摩之机，而夷狄盗贼亦可相持以苟安。未几而尽易之，汲汲焉唯恐其复进，不循其序，而操之已蹙，乃易之未久，而小人果复起矣，取已泄之机、已乱之绪而再用之，外之必讧，内之必困，君子小人交受其咎，非但小人之乱之也。

穆宗在位四年耳，以君子，则裴度也、李绅也、韩愈也；欲为君子而不驯者，李德裕也；以小人，则李逢吉也元稹也、牛僧孺也、王播也、李宗闵也；庸靡不能自固而居其间以浮沉尸大位者，崔植也、杜元颖也；虽无大过而不克有为者，萧俯也、郑覃也。或正或邪，或才或窳，无所择而皆执国政，俄而此庸矣，俄而又黜矣，俄而此退矣，俄而又进矣，一言之忤合，一事之得失，摇摇靡定，而宦竖与人主争权，谏官与将相争势，任贤贰，去邪疑，害不可言也。并其任小人者，亦使小人无自固之地，一谋不遂，一语未终，早已退而忧危，求闪烁自全之术。呜呼！晴雨无恒，而稻麦腐于陇首；参连杂进，而血气耗于膻中。不知其时之人心国事旦改夕更，以快一彼一此之志欲，吏乘之以藏奸，民且疲于奔命，夷狄盗贼得间而乘之者奚若也！唐之不即倾覆也，亦幸矣哉！

李林甫之奸也，非杨国忠大反之而犹可不乱。靖康贤奸争胜，而国以速亡。极乱之国有治人，有治人而益乱。靖乱者自有道焉，非相反之谓也。

敬宗

一

君父之志未定，奸邪之机方张，嗣子幼冲，或掖之以践阼，不以戴己者为恩、摇己者为怨，而过用其刑赏，非德若舜、禹有天下而不与者不能。一饭之德，犹求报之，贡举之知，犹终事之，中人之情，君子不禁，可谓之私，亦可谓之厚也。反此者，廓然大公，天下一人而已。叔孙昭子不赏私劳，琼绝之行也；抑竖牛谗贼，公愤所归，虽欲赏之，而众必争。故以此而责人主合同异、泯恩怨于参大议之大臣也诚难。乃以此而浓赏重罚，失政理而乱国是，则大臣之受之者实任其咎。循天理、饬王章以靖众志，非翼戴大臣之责而谁责哉！

翼戴者可以居功矣，则异议者恶得而无罪！知异议之必按是非为功罪，而非异议之即罪，则翼戴者之不可以援立为功审矣。今夫荐贤才以在位，拔寒素而跻荣，意甚盛也。然苟为靖共之君子，则必曰吾以事君也，而不敢尸其报以牟利。况夫天子者，天之所命也，天下臣民所欲得以为父母者也，窃天之权，敛臣民之志欲，而曰我自立之，我可以受翼戴之赏，自以为功，而求天子之弗我功也，不可得也。自以为功，天子功之，则不与其议而疑于异己者，恶得而免于罪乎？始之者，大臣也，迨其滥觞，而宦官宫妾进矣。援一人而立为天子，小人之奇货也。于是孙程、王守澄、仇士良乘隙而徼之，于是而贾充、傅亮因而专之，于是而华歆、郗虑、王谧、柳璨不难移人之宗社以贸己之宠荣。篡夺相仍，皆贪功者之一念为之也，而徒以咎人主之赏私劳无大公之德哉？

穆宗保王守澄之逆而厚赐神策军士，敬宗听李逢吉之谮而窜李绅，其相袭以乱刑赏，非一日之故矣。于是而知金日之不以托孤受爵，卓哉其不可及已。周勃居功相汉，而致袁盎骄主之谮；杨廷和居功受爵，而贻门生天子之谴。英主觉之于事后，而不能慎之于当时，勃与廷和自任已坚，气焰上夺其君，有不能遽抑者在也。识卑器小，忠贞不笃，以天子为墨庄，自贻凶危而害流后世，三代以下无大臣，究其情实一鄙夫而已矣。居密勿之地，与促膝之谋，国本不定，竭忠贞以立正议，事定国安，引身而去，以杜绝私劳之赏，则倾危之祸，其尚息乎！

二

小人之情，愈趋而下，小人之伪，愈变而升，故征事考言以知人于早，未易易也。读遗文，观已迹，以论昔人之贤奸，亦未易易也。古今所谓小人者，导君以征声逐色、黩货淫刑，其恒也；持禄容身，希旨献谀，而不敢触犯人主、乖忤宦妾，其恒也；生事徼功，掊克兴利，以召天下之怨，其恒也。乃自元和以来，至穆、敬之世，所为小人者术益进，而窃忠贞正大之迹以制天下，而不得以为非，后世诵其奏议，且将有味乎其言，而想望其风采。呜呼！至此而小人之奸可胜诘哉！

李吉甫之始执政也，以推荐贤才致天下之誉，上国计簿，以人主知财用之难而思节省，尤大臣之要术也。其他则媢疾导谀，心违其言，不可胜道矣。元稹、李宗闵起而对策，诘吉甫之奸，推奥援之托，堂堂侃侃，罢黜不以为忧，充斯志也，何有于崔潭峻、魏弘简、王守澄之刑余？又何有于李逢吉、王播之贪鄙？言之也不怍，尤不惧也。一旦改面而事佞幸以傍趋，有倍蓰于吉甫诸人之为者。观其始进，览其遗文，亦恶知其灭裂之至于此哉！

若夫刘栖楚者，则尤异矣。敬宗晏朝，百官几至僵仆，栖楚危言以谏，至于以首触地，流血被面而不退，迹其风采，均等朱云，固李渤之所不逮也；王播赂王守澄求领盐铁，复与独孤朗等延英抗论，尤不畏强御、锄奸卫国之丰标也；而栖楚之为栖楚何如邪？奸谄之尤，而冒刚方之迹，有如此夫！然其所建白，犹一时一事以气矜胜耳。至于牛僧孺而所托愈难测矣。韩弘荐贿，中外咸食其饵，而僧孺拒之，其律己也，君子之守也；悉怛谋据地以降，李德裕力请受纳，而僧孺坚持信义，其持议也，君子之正也；则且许以果为君子，而与于帝王之文德，以无忝于大臣，固无多让。而僧孺之为僧孺又何如邪？结李宗闵为死党，倾异己，坏国事，姑自戍削以建门庭，而仇其险毒，又如此夫。

夫穆、敬二帝虽曰淫昏，而是非之心未能全泯，故此诸奸者，亢厉自饰，而揣无诛殛之忧，唯是冒忠直正大之迹，欺天下以自容于公论。盖自唐中叶以后，韩愈氏依傍《六经》之说以建立标帜，则非假圣贤之形似，不足以鼓吹后起之人才为之羽翼。因时所尚，凭其浮动之气、小辨之才，而栖楚且为忠戆之领袖，僧孺且为道义之仪型。小人之窃也，至于此而穷工极变，上欺人主，下欺士民，延及后世，犹使儒者史臣以周公不享越裳、《春秋》不登叛人之义滥许僧孺，而栖楚叩头流血之奸，无有能摘发之者。呜呼！小人之恶滔天，尚谁与惩之哉？孔子曰：“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小人之仁，正其不仁之甚者，辨者不可不审也。

文宗

一

唐自元和以后，国之无人久矣。王守澄、陈弘志推刃天子，无有敢斥言之者，纵横两代，至文宗之季年，而后以他罪诛之，则刘克明何惮而不灭烛以弑少年之天子邪？克明滔天之罪，发之者，王守澄等四宦竖也；斩之者，神策飞龙宦竖所将之兵也。路隋以学士而为逆贼草制，韦处厚俯仰而推讨贼之功于江王，如是，尚可谓唐之有人乎？

孙明复之治《春秋》曰：“称国以弑者，国之人皆不赦也。”胡氏讥其已酷，非也；所谓国之人者，非下逮于庶人，亦其当国之臣、允膺在宫在官之辟者也。然则宪、敬二君之弑，唐之大臣所可逭不赦之诛者谁也？韩弘、张弘靖、李逢吉、王播、皇甫镈、韦处厚贤不肖无得而免焉。而李绛、裴度，忠贞为众望所归，亦何面目立新主之廷焉？当其时，宦竖之势张矣。然未至如汉末诸阉，斩艾忠良，空天下之群而无遗也；且未如肃、代之世，程元振、鱼朝恩杀来瑱如圈豚，夺郭子仪之权位如夺婴儿之弄具也；刘一摅其忠愤，抗言不忌，虽不擢第，而抑无蔡邕髡钳、张俭亡命之祸。则唐室诸臣，亦何惮而不孤鸣其公愤？呜呼！国之无人至于此极，而抑何以致此哉？

国家之大患，人臣之巨慝，莫甚于自相朋比，操进退升沉于同类之盈虚，而天子特为其酬恩报怨、假手以快志之人。所谓正人者，唯以异己相倾之徒为雌雄不并立之敌；其邪者，则以持法相抑之士为生死不戴天之仇。而非天子莫能代之以行其志，非左右持权之宦竖，莫能助己以快其欲。藉令当宪宗之弑，而建讨贼之旌，则岂徒弘志哉？守澄其渠帅也；匪徒守澄，郭后其内贼也；匪徒郭后，穆宗其戎首也。推究至极，不容中已。而守澄尸威福之柄，两立于邪正之交，以持衡而颠倒之；郭后挟国母之尊，穆宗固世适之重，天位既登，动摇不可。则发义问者此党之人，而彼党即乘瑕而进。功隳名败，身不保而祸延同类。于是素有忠直之望者，亦惴惴然惜门户以图伸；而依附之士，咸啮指扪舌以相劝止。低回一起，慷慨全消，方且尊太后，肆大赦，以掩其恶而饰之，因循安位，以求遂其汲引同汇、拒绝异己之情。为君子者，固曰吾以是为善类地也，而况匪人之比哉？宦竖乃以知外庭之情志，视君父之死如越人之肥瘠，闭户自保，而以不与为安。敬宗虽无刘子业、萧宝卷之凶淫，一失其意，而刃剚其胸，何不可使路隋、韦处厚泚笔弄舌以文其大恶乎？呜呼！盈廷若是，而按孙氏《春秋》之法，非诬也。李绛、裴度虽云贤者，其能逃于法外哉？

李长源归卧衡山，而李辅国不敢竟其恶；郭汾阳罢兵闲处，而鱼朝恩不敢肆其毒；君子不浮沉于爵禄权势之中，乱臣贼子自有所畏忌而思戢。元和以降，所号为大臣者，皆荏苒于不进不退之交，而白刃两加于天子之脰。唐之无人，厥有由矣。文宗进李训、郑注而谋诛内贼，非尽不明也。人皆知有门户，而不知有天子，无可托也。

二

朋党兴，而人心国是如乱丝之不可理，将孰从而正之哉？邪正无定从，离合无恒势，欲为伸其是、诎其非，画一是非以正人之趋向，智弗能知，勇弗能断。故文宗曰：“除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亦非尽暗弱之说也。

李宗闵、牛僧孺攻李吉甫，正也；李德裕修其父之怨而与相排摈，私也。乃宗闵与元稹落拓江湖，而投附宦官以进，则邪移于宗闵、稹；而德裕晚节，功施赫然，视二子者有薰莸之异矣。李逢吉之恶，夫人而恶之，德裕不与协比，正也；而忽引所深恶之牛僧孺于端揆，以抑逢吉，而睦于僧孺，无定情矣。德裕恶宗闵，讦贡举之私以抑之，累及裴度，度不以为嫌，而力荐德裕入相，度之公也；李宗闵与度均为被讦之人，乃背度而相倾陷，其端不可诘矣。宗闵与稹始皆以直言进，既皆与正人忤，而一争进取，则稹合于德裕以沮宗闵，两俱邪而情固不可测矣。杨汝士之污浊，固已；德裕以私怨蔓延而讦之使贬，俾与裴度、李绅同条受谤，汝士之为贞邪不决矣。白居易故为度客，而以浮华与元稹为胶漆之交，稹之倾度，居易不免焉，而德裕亟引其从弟敏中，抑又何也？李训、郑注欲逐德裕，而荐宗闵以复相，乃未几陷杨虞卿而窜宗闵于明州，何其速也？聚散生于俄顷，褒贬变于睚眦，是或合或离、或正或邪，亦恶从而辨之哉？上无折中之宸断，下无臧否之定评，颠倒天下以胥迷乱，智者不能知，果者不能决也。揆厥所由，则自李绛恃其忠直而不知大臣之体，与小人比肩事主，而相角以言。口给之士，闻风争起，弄其辅颊，议论兴而毛举起，权势移而向背乖，贸贸焉驰逐于一起一伏之中，惊波反溅，罔知所届，国家至此，其将何以立纲纪而保宗祏哉！

唐、宋以还，败亡一轨，人君尸居太息而未可如何。呜呼！乱之初生，自所谓君子者开之，不但在噂沓之小人也。吕吉甫、章惇之害未去，而首击伊川者，司马公之门人苏轼、苏辙也；阉党之祸未除，而特引阮大铖以倾众正者，温体仁所击之钱谦益也。当王介甫恶二苏之日，体仁陷谦益之时，岂料其速变之如斯哉？烈火焚原而东西不知所极，公忠体国之大臣虑之已早，镇静慎默以赞天子之独断，而人心戢、风俗醇。苟非其人，弗能与于斯也。

三

文宗耻为弑君之宦竖所立，恶其专横而畏其害己也，旦夕思讨之，四顾而求托其腹心，乃擢宋申锡为相，谋之不克，申锡以死，祸及懿亲，而更倚李训、郑注、王涯、舒元舆，以致甘露之变。申锡之浅躁，物望不归；训、注则无赖小人，由宦竖以进，倾危显著，可畏而不可狎；涯、元舆又贪浊之鄙夫也。文宗即不足与于知人之哲，亦何颠越乃尔哉？于其时，非无勋望赫奕之元臣如裴中立、英果能断之伟人如李文饶；而清谨自持如韦处厚、郑覃者；犹不致危身以偾国。文宗俱未进与密谋以筹善败，独决意以托匪人，夫亦有故存焉。

唐之诸臣，皆知有门户而不知有天子者也。宠以崇阶，付以大政，方且自诧曰：此吾党之争胜有力，而移上意以从己。其心固漠然不与天子相亲，恃其朋类争衡之战胜耳。故以裴中立之誉望崇隆，为四朝之元老，而陈弘志之弑，杜口包羞；若李文饶，则假宦竖王践言以内召；而李宗闵、元稹、牛僧孺之恃阴腐为奥援者，又勿论也。

外有不相下之仇敌，则内不可更有相忤之中人；争衡于一进一退之间，则不能复问大贞大邪之辨；文宗盖流览踌躇，知其无可与谋也。而宋申锡以轻狷不审去就之庶尹，为两党所不推；舒元舆、王涯、贾餗，则首鼠两端，持禄免咎者也；训、注之邪，上知之矣，乃其不择而击之力，一试之德裕，再试之宗闵，两党皆其所搏噬，庶谓其无所固执而可借为爪牙者耳。悲夫！

自长庆以来，所敢以一言触宦竖者，独一刘从谏而已，而固防其且为董卓也。则文宗不以委之申锡、训、注而谁倚乎？藉令谋之中立，而中立未必应也；谋之文饶，而文饶固不从也；谋之处厚、覃，而处厚、覃且战栗以退也；谋之宗闵、僧孺，而比于宦官以反噬也。故文宗交不敢信，而托之匪人。无他，环唐之廷，大小臣工贤不肖者，皆知有门户，而忘其上之有天子者也。弑两君，杀三相，裴中立且自逍遥于绿野，而况他人乎？

四

牛、李维州之辨，伸牛以诎李者，始于司马温公。公之为此说也，惩熙、丰之执政用兵生事，敝中国而启边衅，故崇奖处之说，以戒时君。夫古今异时，强弱异势，战守异宜，利害异趣，据一时之可否，定千秋之是非，此立言之大病，而温公以之矣。

乃所取于牛僧孺之言抑德裕者，曰诚信也。诚揭诚信以为标帜，则谋臣不能折，贞士不能违，可以慑服天下之口而莫能辩。虽然，岂其然哉？夫诚信者，中国邦交之守也。夷狄既逾防而为中夏之祸矣，殄之而不为不仁，夺之而不为不义，掩之而不为不信。使恤彼相欺之香火，而养患以危我社稷、杀掠我人民、毁裂我冠裳也，则太王当终北面于獯鬻，文王可永奉币于昆夷，而石敬瑭、桑维翰、汤思退、史弥远，允为君子矣。

突厥、回纥，唐曲意以下之者，皆有功于唐，舍其暂时之恶，而以信绥之，犹之可也。然而且有不必然者，其顺逆无恒，驭之有制，终不可以邦交之道信其感孚也。况乎吐蕃者，为唐之封豕长蛇，无尺寸之效，有邱山之怨，偶一修好，约罢戍兵，而于此言诚信乎？僧孺曰：“徒弃诚信，匹夫之所不为。”其所谓诚信者，盖亦匹夫之谅而已矣。其以利害言之，而曰：“彼若来责，养马蔚茹川，上平凉坂，万骑缀回中，不三日至咸阳桥。”是其张皇虏势以相恐喝也，与张仪夸秦以胁韩、楚之游辞，同为千秋所切齿。而言之不忌，小人之横，亦至此哉！

夫吐蕃自宪宗以后，非复昔之吐蕃久矣。元和十四年，率十五万众围盐州，刺史李文悦拒守而不能下，杜叔良以二千五百人击之，大败而退；其明年，复寇泾州，李光颜鼓厉神策一军往救，惧而速退；长庆元年，特遣论讷罗以来求盟，非慕义也，弱丧失魄，畏唐而求安也。其主彝泰多病而偷安，不数年，继以荒淫残虐之达磨，天变于上，人叛于下，浸衰浸微，而论恐热、婢婢交相攻以迄于亡。安得如僧孺之言，扣咸阳侨、深入送死而无择哉？敛手俯颜，取悉怛谋献之，使磔于境上，以寒向化之心。幸吐蕃之弱也，浸使其强，目无唐，而镞刃之下岂复有唐乎？

僧孺又曰：“吐蕃四面万里，失一维州，未损其势。”则其欺弥甚矣。吐蕃之强，以其尽有北境也。于宪宗之世，全力南徙，以西番重山深谷，地险而腴，据为狐兔之窟，于是而始衰，沙陀、黠戛斯、回纥侵有其故疆矣。故韦皋一振于西川，而陇右之患以息。其南则南诏方与为难，而碉门、黎、雅之间，乃其扼要之墟，得之以制其咽吭，则溃散臣服，不劳而奏功。西可以收岷、洮，南可以制南诏，北可以捍黠戛斯、回纥之东侵，而唐无西顾之忧。其在吐蕃，则大害之所逼也。而岂无关于损益哉？

夫夷狄聚则逆而散则顺，事理之必然者也。拒归顺者以坚其党，故婢婢曰：“我国无主，则归大唐。”然与论恐热百战而终不归者，惩悉怛谋之惨，知唐之不足与也。以是为诚信，将谁欺乎？夫僧孺岂果崇信以服远、审势以图宁乎？事成于德裕而欲败之耳。小人必快其私怨，而国家之大利，夷夏之大防，皆不胜其恫疑之邪说。文宗弗悟而从之，他日追悔而弗及。温公抑遽许之曰：“僧孺所言者义也。”使然，则周公之兼夷狄，孔子之作《春秋》，必非义而后可矣。

五

李宗闵欲逐郑覃，而李德裕亟荐之，文宗自内宣出，除覃为御史大夫。宗闵曰：“事皆宣出，安用中书？”其妨贤之情，固不可掩然以官守言，则职之所宜争；以国事言，则内降斜封之弊，所宜早杜其渐也。崔潭峻以“八年天子听其行事”折之，讵足以服宗闵哉？郑覃经术议论果胜大任，人主进一善士，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制下中书，孰敢违者？假令宗闵抗命而中沮，即可按蔽贤之辟，施以斥逐。乃若有所重畏而偷发于其所不及觉，以与宰相争胜负之机，其陋有如此者。宗闵得持国宪官常以忿怼于下，以此而求折朋党之危机，宜其难矣。故司马温公曰：“明不能烛，强不能断，使朝廷有党，人主当以自咎。”其说韪矣。乃又曰：“不当以罪群臣。”则于君子立身事上、正己勿求之道，未协于理；而奖轻儇、启怨尤、激纷争之害，不可复弭。元佑、绍圣之际，狺狺如也，卒以灭裂国事，取全盛之宋而亡之。一言之失，差以千里，可不慎哉！

黜陟之权，人主之所以靖国也；格心之道，大臣之所以自靖也；进退之节，语默之宜，君子之所以立身也。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故人主不审于贤奸之辨，而用舍不决，使小人与君子交持于廷，诚宰相之所深忧。然小人者，岂能矫君心之必不然者，而胁上以从己哉？则格心者本也，适人者末也。但令崇奢佞鬼、耽酒渔色、牟利殃民、狎宦竖、通女谒之害，一一檠括于宫庭之嗜好；则事之可否、理之得失、人之贞邪，无所蔽窒，而小人自不足以群聚而争胜。若其格心之道已尽，而君惛不知，容小人之相抵牾，则引身以退，杜口忘言，用养国家之福，而祸不自我而兴。故孔子去鲁，不争季孙之权；孟子去齐，不折王之佞。在国则忘身，去国则忘世，身之安也，天下之福也。

如或不得于君，不容于小人，乞身事外，犹且纷纭接纳，进人士而与结他日之援。为忧国计与？适以激国事之非；为进贤计与？适以贻贤者之伤。气盈技痒，愤懑欲舒，且与浮薄之士，流连于山川诗酒之中，播歌谣以泄悁疾，抑或生而有再用之情，没而有子孙之计，树人自辅，悦己者容，乃使诡躁之夫，依附以希他日之进，党祸乃成，交争并峙，立身之不慎也，事上之不诚也，素位不安，害延于国，为人臣而若此，咎亦奚辞？乃曰“不当以罪群臣”，不已过与？

即其在位之日，道在匡君，而人才之进退，国有常典，官有定司，固非好恶欲伸，唯己所任。一大臣进，而望风饰行以求当于端揆者，千百其群也。言论相符、行止相应者，不使退就衔勒，奚必利民而卫国，特以竞胜于异己耳。苟可以取盈，然且破法而为非常之举，汲引而怀取必之心，则唯以所好者之升沉为忧喜，而君父生民或忘之矣。质之夙夜，讵可云精白乃心乎？

夫德裕之视宗闵，其得失迥矣。而内不能却崔潭峻、王践言之奥援，外不能忘牛僧孺、杨虞卿之私怨，则使文宗推心德裕，使汲引其所好者置于要地，而宗闵不敢或违也，终不可得。其后武宗亦既独任之矣，未久而白敏中、令狐绹复起，以尽反其局。岂非德裕乘权之日，恃主知之深厚，聚朋好以充廷，而不得志者如伏火石中，得水而爆烈哉？

夫元佑亦犹是也，皆为君子者进则呴呴、退犹跃跃，导人心于嚚讼而不可遏也。以宰相之进退归人主，以卿尹之黜陟归所司，正己尽诚，可则行，否则止，绝新进之攀附，听天命之废兴，虽有小人，何所乘以自立为党？其不然也，而曰“不可以责群臣”也，无惑乎温公之门有苏轼诸人之寻戈矛于不已也。

六

杜牧愤河朔三镇之跋扈，伤府兵之废败，而建议欲追复之，徒为卮言，贻后世以听荧耳。牧知藩镇之强在府兵既废之后，而不知惟府兵之积弱，是以蕃兵重，边将骄，欺唐之无兵，以驯致于桀骜而不可复诘也。且当太和之世，岂独河北之抗命哉？泽潞、山南无非拥强兵以傲岸者。而欲取区区听命之州郡，劳其农而兵之，散其兵而农之，则国愈无兵、民愈困、乱将愈起。甚矣！空言无实，徒以荧慕古者之听，而流祸于来今，未有已也。

府兵之害，反激而为藩镇，势所必然，祸所必趋，已论之详矣。乃若杜牧所言有可取，而唐之初制尚可支百年者，则十六卫是已。十六卫以畜养戎臣储将帅之用者也，天下之兵各分属焉，而环王都之左右，各有守驻以待命，盖分合之势，两得之矣。分之为十六，则其权不专，不致如晋、宋以后方州抚领拥兵而篡逆莫制也。统之以十六，则其纲不弛，不致如宋之厢军，解散弱靡以成乎积衰也。

夫边不能无兵，边兵不可以更戍而无固心，必矣。兵之为用，有战兵焉，有守兵焉。守兵者，欲其久住，而卫家即以卫国者也；而守之数不欲其多，千人乘城，十万之师不能卒拔，而少则无粮薪不给之忧。战兵者，欲其遄往而用其新气者也；一战之勇，功赏速效，虏退归休，抑可无长征怨望之情。然则十六卫之与边兵，互设以相济，寇小入，则边兵守而有馀，寇大入，则边兵可固守以待，而十六卫之帅，唯天子使以帅其属而战焉。若夫寇盗有窃发之心，逆臣萌不轨之志，则十六卫中天下以林立，而谁敢恣意以逞狂图乎！

唯是十六卫之兵，必招募挑选，归营训练，而不可散之田亩，则三代以下必然之理势，不可以寓兵于农之陈言，坐受其弊者也。就其地食其食，无千里飞挽之劳；就其近属其卫，无居中遥制之病；卫率巡之，所司练之，有司供亿之，皆甚便也。此则唐初之善制，不必府兵而可行之后世者也。以杜牧之时，尤可决行于一朝，非若府兵之久敝而不可再兴者，何也？河朔之叛臣不可遽夺，而内地犹可为也。且自宪宗以来，淄青、淮蔡、西川、淮南贼平之日，兵不可散，固可移矣；成德、卢龙、魏博归命之日，兵不能罢，亦可调矣。以恩恤之，以威临之，仍使为兵，而稍移易之，固皆不安南亩习于戎行者，又何难于措置之有哉？朝无人焉，虑不及此，而后天下终不可得而平。牧固不足以及此，而漫无忧国之心者，又勿论已。

七

甘露之变，杀生除拜皆决于中尉，文宗不得与知，而李石、郑覃于其时受宰相之命，二子病矣！君子之进退，必以其正；其以身任国家之大政也，必以其可为之时。血溅于独柳之下，而麻宣于殿陛之间，二子者，誉望素隆，而何为其然邪？曰：此未可以为二子病也。夫二子于此，虽欲辞相而义之所不许也。

梅福之弃官，申屠蟠之辞召，位未高，君未知有我，且时已敝极而无可为也。留正出国门而宋几危，陈宜中奔占城而宋遂亡，偷免于危殆，以倡人心之离散，无生人之气矣。夫二子者，唐之大臣，而为文宗所矜重者也。天子不胜于宦竖，兵刃交加于黼扆，掠夺纵横于内省，三相囚系以磔徇，天子之仅保其首领者一间耳。二李之党，分析以去；裴中立以四朝元老，俯首含羞；二子不出而薄收其溃败之局，以全天子、安社稷，将付之谁氏而可哉？幸而二李之党与宦竖之未相结纳，而训、注始事宦官而中叛之，故仇士良辈无心腹之大臣引与同恶，特循资望而授政柄于二子，是以匪人不进，诛杀止于数人而不滥及。使二子者畏避而引去，宵人乘隙投中尉之门，以骤起而执政，其祸更当何如邪？

夫二子之受相位而不辞，非乘间以希荣，盖诛夷在指顾之间而有所不避也。六巡边使疾驱入京，声言尽杀朝士以恐喝缙绅，李石安坐省署以弭其暴横。于斯时也，石固以腰领妻孥为社稷争存亡，为衣冠争生死，可不谓忠诚笃悱、居易俟命之君子乎？江西、湖南欲为宰相招募卫卒，而石不许，刺客横行，刃及马尾，固石所豫知而听之者也。薛元赏之能行法于神策军将，恃有石也；宋申锡之枉得以复伸，覃为之也。止滔天之水者，因其溃滥而徐理之，卒之仇士良之威不敢逞，文宗得以令终，而武宗能弭其乱，自二子始基之矣。皎皎硁硁之节，恶足为二子责邪？唐无静正诚笃之大臣，李石其庶几乎！覃其次矣。

八

听言以用人，不惑于小人，而能散朋党以靖国，盖亦难矣。虽然，无难也。有人于此，而或为之言曰：是能陈善道、纠过失以匡君德者也；是能决大疑、定大计以固国本者也；是能禁奸邪、裁佞幸以清国纪者也；是能纾民力、节浮费以裕国用者也；是能建国威、思远略以靖边疆者也。如此，则听之而试之察之，验其前之所已效，审其才之所可至，而任之也可以不疑。假不如其言，而覆按之、远斥之，未晚也。有人于此，而或为之言曰：是久抑而宜伸者也；是资望已及、当获大用而或沮之者也；是其应得之位禄与某某等，而独未简拔者也；是尝蒙恩知遇，而落拓不偶、为人所重惜者也。如此，则挟进退以为恩怨，视荣宠为己应得，以与物竞，而相奖于富贵利达，以恤私而不知有君父者矣，不待辨而知其为朋党之奸、小人之要结矣。

杨嗣复托宦官讽文宗以召用李宗闵，而文宗欲量移之。计其为辞，不过曰：是固陛下宰辅，流落可矜而已矣；抑不过曰：是盖李德裕之以朋党相抑，李训、郑注之以邪佞相陷而已矣。夫德裕之所逐，固无可辞于小人；而训、注之所排，岂必定为君子；抑问其昔居辅弼之任，所建立者奚若耳。若夫无益于国，而徒尸显秩，则已概可知矣，其党固不能为之辞。而但以曾充宰相，遂不可使失宠禄，将天子以天位任贤才使修天职，而止于屈者伸之，邑郁欲得者怜而授之，是三公论道之尊，仅如黄叶以止儿啼矣。

嗣复曰：“事贵得中。”洵如其言，亦以平二李之不平，使无偏重而已；其以平其不平者，各厌其富贵利达之欲而已。天子无进贤退不肖之权，但为群臣谋爵禄之去留以消怨忌，是尚得谓天下之有天子乎？况其所谓得中者，只以渐引小人而挠善类邪！宋徽宗标建中之号，而奸邪遂逞。无他，其所谓中者，夫人欲富贵利达，两相敌而中分之谓也。上无纲，下无耻，习以成风，为君子者，亦曰是久处田间，宜为汲引者也。朋党恶得而禁，士习恶得而端，国是恶得而定乎！

武宗

一

呜呼！士生无道之世，而欲自拔于流俗，盖亦难矣。文宗凭几之际，李玨等扳敬宗子成美而立之，仇士良废成美，立武宗。武宗立，玨与杨嗣复以是窜逐，于是而李宗闵之党不容于朝，政柄之归必于李德裕，此屈伸之势所必然者也。德裕即无内援，而舍我其谁？固非一枢密杨钦义之能引己也。然德裕终以淮南赂遗，腾交通之名于天下后世，而党人且据以为口实，虽欲辞托身宦竖之丑而不可得。前此者，崔潭峻、王践言皆能白德裕之直，然则德裕之于中人，不能自立坊表以不受磷缁，亦已久矣。

夷考德裕之相也，首请政事皆出中书，仇士良挟定策之功，而不能不引身谢病以去。唐自肃宗以来，内竖之不得专政者，仅见于会昌。德裕之翼赞密勿、曲施衔勒者，不为无力，夫岂乐以其身受中人之援引者乎？然而唐之积敝，已成乎极重难反之势。在内则中书与枢密相表里也；在外则节使与监军相呼吸也；拒之而常在其左侧，小不忍而旋受其大屈。践言与于维州之谋，潭峻借宣郑覃之命，德裕固曰吾不为宦者用而我用宦者也。杨钦义之内召，无所屈节，而以宝玩厌其欲，德裕固曰此以待小人而使忘机，非辱也。吾行吾志，何恤于硗硗皎皎之嫌疑乎？然而以视君子立身之大防，则终玷矣。

生斯世也，士君子之防，君且毁之，不可急挽也，则抱有为之志欲抒于国者诚难矣。然则如之何而可哉？洁己无可羡之赀，谋国无偏私之党，以君命而接之以礼，秉素志而持之以正，进不触其深忌，退不取其欢心，俟时以得君，而无求成求可之躁愿，庶其免乎！乃德裕功名之士也，固不足以及此也。以德裕之材，当德裕之世，勿容深责焉，可矣。

二

老氏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此女子小人滔天之恶，所挟以为藏身之固者也。

唐之宦官，其势十倍于汉、宋。李辅国驱四十年御世之天子如逸豚而苙之。其后宪宗死焉，敬宗死焉，太子永死焉，绛王悟、安王溶、陈王成美死焉，三宰相、一节度、合九族而死焉。庖人之于鸡鹜，唯其操鸾刀而割之也。文宗垂涕而叹，自比于周赧、汉献而以为不如，郁郁饮醇酒以成疢而崩，其凶悍之锋，不可向迩也如此。以为神策六军在其指掌，故莫之能制，是已；而未尽然也。当其时，节镇林立，大臣分阃，合天下之全力，以视六军豢养之罢民，岂不相敌，而奚惴惴焉？及观仇士良之教其党曰：“天子不可令闲，日以奢靡娱其耳目，无暇更及他事。”然后知其所以驱中材之主入于其阱而不得出者，唯以至柔之道縻系之，因而驰骋之，蔑不胜矣。

夫耳目之欲，筋骸之逸，狎而安之，顺而受之，亦曰此人主之所应得，近侍之所宜供者耳。于国无损，于事非专，即不以为彼功，而抑非可为彼罪也。乃当其骄横著见，人主亦含忿不堪而思翦涤。俄而退息于深宫，则娱乐迭进，而气不觉其渐平矣；稍定焉，而姁姁嫟嫟、百出以相靡，竟不知夙忿之何以遽蠲也。气一往而衰，安望其复振哉？

凡娈童稚女、清歌妙舞、捐烦解愤者，皆其戈矛鸩毒之机也。正人端士沮丧而不得以时进献其忱，则皆废然返曰：出而与吾谋摒除者，入而且与之欢笑，吾恶能胜彼哉？徒自诛夷贬窜而弗能摇动之也。未有不缄口息机，听其孤危而莫恤者也。则臣非其臣，兵非其兵，狎媚旦进，而白刃夕张，莫能测焉。至柔之驰骋至刚，绰乎其有余矣。

然则群阉之势重邱山而弑逆相寻也，岂恃神策之孤军哉？恃此而已矣。汉、宋之暗主受制于家奴者皆此；而唐之立国，家法不修，淫声曼色，自太宗以来，漫焉进御而无防闲之教，故其祸为尤酷焉。口鼻非借之不安臭味；肢体非借之不宜清暖；烦劳菀结非借之不能穆耳而愉心。林池鱼鸟、书画琴弈、张弧怒马，各有所嗜，而皆能为夺情息怒之媒。机械之张，烈于强秦，密于曹操，彼以刚争，此以柔制，虽欲如周赧、汉献而不能，果不如矣。人主而能知此，则勿曰宦官之恶不可扑也。以一念之无欲，塞滔天之横流，有余裕矣。然而知之者鲜，能之者尤百不得一也，是以难也。

三

河北三镇之不戢也，岂其富强足以抗天下不可制哉？唐无以制之耳。卢龙之乱，陈行泰、张绛相继拥兵以胁节钺，张仲武起而讨之，问其所有士卒几何，合军士土团千余人而已；问其兵食所出，则仰给于妫州以北而已。卒如仲武之料，幽州下，叛人得。然则唐果制胜得理，以天下之力，举三镇如拾芥耳。而终困于不能者，庙谟不定，诸帅离心，且逆党私人奔走京国，贿赂行于廷臣，皆为张皇贼势以劝姑息，嚣张不辑，乱其成谋也。君暗臣偷，视蕞尔之叛臣，莫之能胜，而曰河朔习乱已久，人心难化。恶！是何言也！

刘稹阻兵擅立，李德裕决策讨之，是已；而复曰：“但得镇、魏不与之同，则稹无能为。”何其视镇、魏之太重也！张仲武既以卢龙归命，拊镇、魏之背矣；何弘敬、王元逵非有田承嗣、王武俊之枭桀，即令纳稹赂以阴相唇齿，而朝廷宣昭义问以临之，又岂敢北不畏卢龙之乘其后，南不畏宣武之逼其前，西不畏河中之制其腋，显相抗拒，以党逆而蹶兴哉？战即不力，亦持两端以视势所趋耳。然则刘稹既灭，移弘敬、元逵于他镇，不敢违也；召弘敬、元逵以赴阙，不敢拒也。彼虽骄蹇而惛瞀，抑且念昔之负固以长子孙者，不死于天诛，则死于帐下；何如束身归阙，席富贵而保后昆。部曲虽或嚣张，帅心弛而气亦颓矣。威可服也，恩可怀也，张仲武之令图可羡，刘稹之狂谋可鉴也。区区数州之土，两竖子尸居其上，而曰终难化也，德裕之于此懵矣。乃遣重臣输悃于二镇曰：“河朔自艰难以来，列圣许其传袭，已成故事。”则既明输左券，授以不拔之势，俨若敌国，此言出后，其可追哉？

泽潞，王土也；其人，王人也；镇、魏亦非北胡南蛮自为君长之国也。镇、魏可，泽潞奚其不可？又何以折刘稹而服泽潞之人心乎？夫镇、魏西扼壶关、东连曹、郓，南一涉河而即汴宋，中原之堂奥也。横骨颐中，而欲食之下咽也，必不可得。唐之所以一乱而不可再兴，皆此等成之也。德裕苟且以成一时之功，曾不恤祸结兵连之无日，习之难化，岂在河朔哉？在朝廷耳。武宗听之，诏二镇曰：“泽潞一镇，与卿事体不同。”言不顺，事不成，呜呼！唐终不可为矣。

四

杨弁称乱河东，逐李石，结刘稹，而其所恃者，纳贿于中使马元实。元实归，大言于廷曰：“弁有十五里光明甲。”以恐喝朝廷，徼求节钺，李德裕折之而后沮。以此推之，凡唐之藩镇，类以数州之土，一旅之众，抗天下之威，而朝廷黾勉以从其欲，非兵力之果强也，皆贿也。非李德裕折元实之奸，则弁之纳贿亦掩而不著，史氏亦无从记之矣。

贿行于中涓，而天子慑；贿行于宰相，而百官不能争；贿行于省寺台谏，而天子宰相亦不能胜。前此之讨淮蔡、讨平卢，廷议纷然，唯恐兵之不罢者，此也；德宗窥见其情，厚疑群臣，孤愤兴兵，而中外坐视其败者，亦此也。唐之乱，贿赂充塞于天下为之耳。凡三百余年，自卢怀慎、张九龄、裴休而外，唐之能饰簠簋以自立于金帛之外者无有。虽贤者固不能保其洁清，特以未败露而不章，实固不可问也。藩镇之叛，峙若敌国，相惎若仇雠，且唯以金钱贸中外之心，而天子不能自固，况州郡群有司之废置哉？

盖唐自立国以来，竞为奢侈，以衣裘仆马亭榭歌舞相尚，而形之歌诗论记者，夸大言之，而不以为怍。韩愈氏自诩以知尧、舜、孔、孟之传者，而戚戚送穷，淫词不忌，则人心士气概可知矣。迨及白马之祸，凡锦衣珂马、传觞挟妓之习，熸焉销尽。继以五代之凋残，延及有宋，膻风已息。故虽有病国之臣，不但王介甫之清介自矜，务远金银之气；即如王钦若、丁谓、吕夷甫、章惇、邢恕之奸，亦终不若李林甫、元载、王涯之狼藉，且不若姚崇、张说、韦皋、李德裕之豪华；其或毒民而病国者，又但以名位争衡，而非宠赂官邪之害。此风气之一变也。

乃唐之率天下以奔欲崇货而迟久不亡者，何也？朝士以贿而容奸，逆臣亦以贿而自固，志气俱偷，其欲易厌，故称兵犯顺者，皆护其金穴以自封，而无问鼎登天之志。其尤幸者，回纥、吐蕃唯以侵掠为志，浸淫久而自敝，亦无刘渊、石勒之雄心。斯以幸存而已矣。使如宋也，三虏迭乘以压境，岂能待一迁再迁三迁而后亡哉？贿赂之败人国家，如鸩之必死，未有能生之者也。

五

杀降者不仁，受其降而杀之不信；古有其言，诚仁人君子之言也。虽然，言各有所指，道各有所宜，不揆其时，不察其故，不审诸顺逆之大义，不度诸好恶之公心，而唯格言之是据，则仁人君子之言，皆成乎蔽。仁蔽而愚，信蔽而贼，不可不辨也。

所谓杀降不仁而无信者，为两国交争，战败而倒戈，与夫夷狄盗贼之胁从而自拔者言也。或党恶之志固不坚，或求生之外无余志，则亦生全之，或且录用之，而蠲忿怒以予维新，斯允为敦仁而崇信矣。刘稹之叛，郭谊为之谋主，及夫四面合围，三州已下，稹守孤城而日蹙，谊与王协说稹束身归朝，稹既从之欲降矣，谊乘其懈杀之以自为功，武宗与李德裕决计诛之，夫岂非允惬人心之公恶者以行大法？而司马温公讥其失信。其信也，非其所以蔽而愚且贼者乎？

乱人者不殄绝之，则乱终不已者也。怀以仁，而即乘吾仁以相犯；结以信，而即怙吾信以相欺者也。而唐藩镇之乱，率因此而滋。自禄山为逆以来，拥戴之者，岂果侥幸其主之成大业，而己为邓禹之效尺寸哉？人挟好乱之心，而嗾其主帅以为逆魁，以弋利于己。故李宝臣、薛嵩、田承嗣首自反噬，而果获分土拥尊之厚利。盖当劝乱之日，已挟自私之计。上胁朝廷，下睨其主，流血千里，主族亦赤，无非可罔利之左券。而朝廷果以姑息而厚酬之，位兼将相，泽及子孙，人亦何惮而不日导人以叛逆哉？卖主之腰领以求荣，主族夷而己诧元功。计当日之为藩镇者，侧目而寒心，自非狂如刘稹者，未有不以杀王协、郭谊为大快者。频年身膏原野之鬼，与痛哭郊原之寡妻孤子，固且不怨稹而怨协、谊。故二贼伏诛，而后武、宣之世，藩镇无叛者。既有以大服其心，而裨将幕僚，知无他日幸免侥功之转计，则意亦戢，而不敢导其主以狂狺。杀一二人而全天下，仁也；杀无恒之人以行法，信也。高帝斩丁公，而今古称其义，况躬为逆首者乎？

且刘稹既从谊、协之谋以欲降矣，谊可容，稹独不可降乎？杀降者，谊也；杀谊者，所以杀杀降者也，而何尤焉？唯项羽施之于敌国之赤子，李广施之于解辫之夷狄，则诚恶矣。未可以为反覆倾危之乱人引以求曲宥也。施大仁，惇大信，各有其时，各有其情，各有其理。以一言蔽千古不齐之事变，适以自蔽而已，君子所弗尚也。

六

宦者监军政于外而封疆危，宦者统禁兵于内而天子危。监军之危封疆，李德裕言之至悉矣。乃天子之危，非宦者之统禁兵遽能胁之而死生废立之也。天子之兵，散布于天下，将皆其臣，卒皆其民也。其在内而为禁兵，如唐神策军者，但百之一耳，又非百战立功能为天下雄者也。宦者虽握固之以为己有，而势不能与天下争衡。胁君自恣，乃至弑刃横加，岂能无畏于四方之问罪乎？其无所惮而血溅宫庭、居功定策者，实恃有在外监军之使，深结将帅而制其荣辱生死之命，指麾吏士而市以呴呕宴犒之恩也。故王守澄、陈弘志、杨承和躬行大逆，不畏天下有问罪之师；乃至四朝元老分符持节之裴中立，亦视君父之死、噤口而不敢谁何；独一刘从谏执言相加，而怀来又不可问。无他，诸帅之兵，皆宦者之爪牙，举天下而在其掣肘，虽仗义欲鸣，而力穷于寡助也。于是而知德裕之为社稷谋，至深远矣。其以出征屡败为言者，指其著见之害以折之，使不敢争耳。显纠其沮挠军事之失，而不揭其揽权得众之祸，使无所激以相抵牾，则潜伏之大慝，暗消于忘言矣，此德裕之所以善于安主而防奸也。

然抑岂徒其立言之善哉？仇士良忌之而不能伤，乃乞身以去；敕监军不得预军务、选牙队，而杨钦义、刘行深欣然唯命而不敢争。极重之弊，反之一朝，如此其易者，盖实有以制之也。唐之相臣能大有为者，狄仁杰而外，德裕而已。武宗不夭，德裕不窜，唐其可以复兴乎！

七

后世有天下者，欲禁浮屠之教以除世蠹也良难。会昌五年，诏毁寺及招提兰若四万余区，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可谓令之必行矣。然不数年而浮屠转盛，于是所谓黄檗者出，而教外别传之邪说充塞于天下，禁之乃以激之而使兴，故曰难也。

武宗听道士赵归真之说而辟佛，以邪止邪，非贞胜之道，固也；未几而武宗崩，李德裕逐，宣宗忌武宗君相而悉反其政，浮屠因缘以复进，其势为之也。虽然，假令武宗永世，德裕安位而行志，又岂可以举千年之积害，一旦去之而消灭无余哉？何也？以一日矫千年之弊，以一君一相敌群天下狂惑泛滥之情，而欲铲除之无遗，是鲧之堙洪水以止其横流，卒不能胜者也。

夫群天下积千年而奔趋如鹜，自有原委，亦自有消归。故天下之僧寺兰若，欲毁之则一旦毁之，此其无难者也；勒二十余万僧尼使之归俗，将奚归哉？人之为僧尼者，类皆孤露惰游无赖之罢民也，如使有俗之可归，而晏然为匹夫匹妇，以田尔田、庐尔庐，尚宁干止也，则固十九而不为僧尼矣。一旦压之使无所往而得措其身，则合数十万伏莽之戎，黠者很者阴聚于宵旦，愤懑图惟，谋歧途以旁出，若河之决也，得蚁穴以通，而奔流千里，安可复遏哉？故浮屠之教，至大中以后，乃益为幽眇闪烁之论、吊诡险畸之行，以耸动生人，而莫测其首尾，以相诧而翕从之，皆其摈逐无聊之日，潜身幽谷，思以争胜而求伸者也。

夫欲禁浮屠氏者，亦何用深治之哉？自有生民以来，有四民则有巫，巫之为术不一，要皆巫也，先王不能使无也。浮屠之以扇动天下者，生死祸福之报应而已，则亦巫之幻出者而已。若其黠者杂庄、列之说，窃心性之旨，以与君子之道相竞，而见道未审者惑之，然亦千不得一也。故取浮屠之说与君子之道较黑白，而衰王固不能保于末俗；取浮屠与巫者等，而以巫道处之，则天下固多信巫而不信浮屠者，其胜负相敌也。浮屠而既巫矣，人之信之也犹巫，则万室之邑，其为巫者凡几？而人无爱戴巫如父母者，且犹然编户征徭之民也。如此，则浮屠熸矣。

故寺院不容不亟毁也；范金冶铜之像，不容不亟销也；田园之税，丁口之徭，不容不视齐民也。无广厦长寮以容之，无不税之田以豢之，无不徭之政以逸之，无金碧丹漆以艳其目，无钟磬铃铎以淫其耳，黯淡萧条，而又验其老幼，使供役于郡邑，则不待勒以归俗，而僧犹巫也，巫犹人也。进无所安，退思自便，必将自求田庐，自畜妻子，以偕于良民。数十年之中，不见其消而自无几矣；即有存者，亦犹巫之杂处，弗能为民大病者也。禁其为僧尼，则傲岸而不听，含怨以图兴。弗禁其僧，而僧视耕夫之赋役；弗禁其尼，而尼视织女之缕征。无所利而徒苦其身，以茹草而独宿，未有不幡然思悔者。徒众不依，而为幽眇之说、吊诡之行者，亦自顾而少味。先王之不禁天下之巫，而不殊于四民之外，以此而已。然则有天下而欲禁浮屠以一道德、同风俗者，亦何难之有哉？特未之思耳。

宣宗

一

宣宗初识李德裕于奉册之顷，即曰：“每顾我，使我毛发洒淅。”夫宣宗非孱主，德裕非有跋扈之气发于声色，如周勃之起家戎伍、梁冀之世习骄倨者，岂果见之而怵然哉？有先入之言使之猜忌者在也。武宗疾笃，旬日不能言，而诏从中出，废皇子而立宣宗，宣宗以非次拔起，忽受大位，岂旦夕之谋哉？宦官贪其有不慧之迹而豫与定谋，窃窃然相嚅唲于秘密之地，必将曰太尉若知，事必不成。故其立也，惴惴乎唯恐德裕之异己，如小儿之窃饵，见厨妇而不宁也。语曰：“盗憎主人。”其得志而欲诛逐之，必矣。

此抑有故，德裕当武宗之日，得君而行志，裁损内竖之权，自监军始。监军失权，而中尉不保神策之军，于时宦官与德裕有不两立之势。德裕为之有序，无可执以相挠，而上得武宗之信任，下有杨钦义、刘行深之内应，故含怨毒也深而不敢发。迨乎武宗疾笃不能言之日，正其河决痈溃、可乘以快志之时也。不废皇子立宣宗，则德裕不可去；不訹宣宗以德裕威棱之可畏，则宣宗之去德裕也不决。其君惴惴然如捍大敌之不能姑待，而后德裕必不能容。盖德裕之所能控御以从己者，杨钦义、刘行深而已，二人者，其能敌宫中无算之貂珰乎？皇太叔之诏一下，德裕无可措其手足，待放而已矣。唐之亡亡于宦官，自此决矣。

或者谓德裕事英断之君，相得甚欢，而不能于弥留之际，请凭玉几、受顾命以定冢嗣，使奸人得擅废立之权，非大臣卫国之谊，是已。然有说焉，武宗春秋方富，虽有疾而非必不可起之危候，方将大有所为，而不得遽谋身后；迨及疾之已笃，昏不能言，虽欲扣合请见，而谁与传宣以求必得哉？所可惜者，先君之骨未寒，太尉之逐已亟，环唐之廷，无有一人焉昌言以伸其忠勋者。岂徒无为之援哉？白敏中之徒且攘臂而夺相位，崔、杨、牛、李抑引领以望内迁，而郑肃、李回莫能御也。意者德裕之自矜已甚，孤傲而不广引贤者以共协匡赞邪？抑自朋党兴，唐之士风披靡于荣辱进退之间，而无贤可荐邪？二者皆国家危乱之券也，必居一于此，宜乎唐之不复兴矣。

二

宣宗初立，以旱故，命大臣疏理系囚，而马植亟以刻核之言进，请官典犯赃及杀人者不听疏理。夫二者之不可遽释，是已；而并不听其疏理，唯法吏之文置之辟而莫辩，宣宗用申、韩之术，束湿天下以失人心，植实首导之矣。

唐自高宗以后，非弑械起于宫闱，则叛臣讧于肘腋，自开元二十余年粗安而外，皆乱日也，而不足以亡者，人心固依恋而不忍离，虽役繁赋重，死亡相接，抑且戴奕叶之天子于不忘。无他，自太宗以宽容抚士庶，吞舟漏网，则游鳞各呴沫于浦屿，即有弱肉强食之害，而民不怨其上也。罗希奭、吉温以至穷凶如侯、索、周、来，抑但施惨毒于朝士，而以反叛为名，未尝取吏民琐细之愆，苛求而矜其聪断；马植之徒，导主以渊鱼之察，而后太宗之遗泽斩矣。

植之言曰：“贪吏无所惩畏，死者衔冤无告。”亦近乎情理之说也。乃上方下宽恤之政，用答天灾，而遽以综核虔矫之令参之，则有司相劝以武健，持法律以核吏民，广逮系以成锻炼，有故入而无矜疑，士怨于官，民愁于野，胥史操生死以取货贿，可胜言哉？

夫申、韩之以其术破坏先王之道者，岂不以为情理之宜，诛有罪以恤无辜乎？而一倚于法，天下皆重足而立。君子之恶其贼天下而殄人国脉者，正以其近于情理，易以惑人也。

以赃吏论，古今无道之世，人士相习于贪叨，而其得免于逮问者，盖亦鲜矣。夫苟舍廉耻以纵朵颐，则白昼攫金而不见人，岂罪罟之所能禁乎？无道以止之于未淫，则察之愈密，诛之愈亟，夤缘附托行贿以祈免之途愈开，贿不给而虐取于民者愈剧。究其抵法而无为矜宥者，一皆拙于交游、吝于荐贿、溪壑易厌之细人而已。以法惩贪，贪乃益滋，而上徒以召百官之怨，下益以甚穷民之朘削，法之不可恃也明矣。

以杀人论，人即不伏欧刀于市，亦未有乐于杀人者也；已论如法，而苟全于疏理之下，虽不死而生理亦无几矣。若其忿怼发于睚眦，则当挥拳操刃之下，恶气熏心，固且自忘其死，抑岂暇念他日之抵法而知惩？若云死者含冤，则天地之生，业已杀一人矣，而又杀一人以益之，奚补哉？且一人抵坐，而证佐之株连，寡妻孤子之流离于寺署者，凡几也！

故贪吏伏法，杀人者死，法也。法立于画一，而张弛之机，操于君与大臣之心。君子之道，所为迥异于申、韩之刻薄者，不欲求快于一时之心也。心苟快，而天地和平之气已不足以存，俗吏恶知此哉？综核行，而上下相督、还相蔽也。炫明者瞀，炫聪者聋。唐室容保之福泽，宣宗君臣销铄之而无余，马植实首导之。苛刻一行，而莫之知止，天下粗定，而卒召吏民之叛以亡，固不如向者之姑息，乱而可存也。

三

知人之难久矣，而抑有其可知者，君子持之以为衡，而失亦鲜矣。人之为不肖也，其贪惏贼害、淫溺乱、得之气质者，什不得一；类皆与不善者习，而随之以流，因以泛滥而不可止。故君子之观人于早也，持其所习者以为衡，视其师友，视其交游，视其习尚；未尝无失，而失者终鲜。拔骍角于犁牛之中，非圣哲弗能也。

李德裕引白敏中入翰林，既为学士，遂乘武、宣改政之初，夺德裕之相，竭力排之，尽反其政，以陷德裕于贬死，而乱唐室。夫敏中之不可引而使在君侧，岂待再计而决者哉？德裕之初引敏中也，以武宗闻白居易之名，欲召用之，居易老而德裕以敏中进。然则知敏中者以居易，用敏中犹其用居易也。居易以文章小技，而为嬉游放荡、征声逐色之倡，当时则裴中立悦其浮华而乐与之嬉；至宋，则苏氏之徒喜其纵逸于闲捡之外而推尚之；居易之名，遂喧腾于天下后世。乃核其人，则元稹之死友也。稹闻谪九江而垂死惊坐，胡为其然哉？以荡闲逾捡相昵于声色，而为轻浮俗艳之词以蛊人于淫纵。当其时如杜牧者，已深恶而欲按以法矣。稹鬻身阉宦，排抑正人，以使河北终叛，而为唐之戎首；居易护为死党，不得，则托于醉吟以泄其青衫之泪。敏中为其从弟，与居与游，因之而受君相之知，梦寝之所席而安者居易耳。若此而欲引为同心，以匡君而卫社稷，所谓放虎自卫者也，而德裕胡弗之知也！

使武宗欲用居易之日，正色而对曰：此浮薄儇巧之小人，耽酒嗜色，以淫词坏风教者，陛下恶用此为？则国是定矣。李沆、刘健之所以允为大臣也。而德裕不能，其尚有两端之私与？不然，则己习未端，心无定衡之可持而易以乱也。先儒谓苏轼得用，引秦观之徒以居要地，其害更甚于王安石，唯其习尚之淫也。舍是而欲鉴别人才，以靖国家、培善类，未有能免于咎者也。

四

周墀为相，韦澳谓之曰：“愿相公无权。”伤哉斯言！所以惩李相、朱崖之祸，而叹宣宗之不可与有为也。宰相无权，则天下无纲，天下无纲而不乱者，未之或有。权者，天子之大用也。而提权以为天下重轻，则唯慎于论相而进退之。相得其人，则宰相之权，即天子之权，挈大纲以振天下，易矣。宰相无权，人才不由以进，国事不适为主，奚用宰相哉？奉行条例，画敕以行，莫违其式而已。宰相以条例行之部寺，部寺以条例行之镇道，镇道以条例行之郡邑，郡邑以条例行之编氓，苟且涂饰以应条例，而封疆之安危，群有司之贤不肖，百姓之生死利病，交相委也，抑互相容以仇其奸也。于是兵窳于边，政弛于廷，奸匿于侧，民困于野，莫任其咎，咎亦弗及焉。宰相不得以治百官，百官不得以治其属，民之愁苦者无与伸，骄悖者无与禁，而天子方自以为聪明遍察，细大咸受成焉，夫天子亦恶能及此哉？摘语言文字之失，按故事从违之迹而已矣。不则寄耳目于宵小，以摘发杯酒尺帛之愆而已矣。天下恶能不乱哉！

上揽权则下避权，而权归于宵小。天子为宵小行喜怒，而臣民率无以自容。其后令狐绹用一刺史，而宣宗曰：“宰相可谓有权。”其夺天下之权，使散寄而无归，固不可与有为也。韦澳见之审矣。无权则焉用相哉？弗问贤不肖也，但可奉行条例，皆可相也，其视府史胥徒也，又奚以异？周墀又何用相为？生斯世也，遇斯主也，不能褰裳以去，而犹贪白麻之荣，墀亦不可谓有耻矣。

五

德、宣二宗，皆怀疑以御下者也，而有异，故其致祸亦有殊焉。德宗疑其大而略其小，故于安危大计，不信忠谅之言，奸邪得乘之，而乱遂起；然略于细小之过，忘人于偶然之失，则人尚得以自容。于卢杞之奸倾听之，于陆贽之忠亦倾听之，故其臣无涂饰耳目、坐酿祸原之习，其败乱终可拯也。宣宗则恃机警之耳目，闻一言而即挟为成心，见一动而即生其转念，贤与奸俱岌岌不能自保，唯蔽以所不见不闻，而上蠹国、下殃民，侥幸免于讥诛，则无所复忌。虽有若陆贽之忠者在其左右，一节稍疏，群疑交起，莫敢自献其悃忱。其以召乱也缓，而一败则不可复救矣。

马植之贬，以服中涓之带也；萧邺之命相，旨已宣而中止，以王归长之覆奏也；崔慎由之罢，以微露建储之请也；李燧之镇岭南，旌节及门而返，以萧仿之一言也；李远之不用，以长日棋局之一诗也。李行言以樵夫片语而典州，李君奭以佛祠数老而遽擢。举进退刑赏之大权，唯视人謦欬笑语、流目举踵之间，而好恶旋移，是非交乱。荆棘生于方寸，忮害集于俄顷。自非白敏中、令狐绹之恋宠喜荣，谁敢以身试其喜怒而为之用乎？天下师师，交相饰以避过，则朝廷列土偶之衣冠，州郡恣穿窬之长吏，养奸匿慝，穷民其奚恃以存哉？呜呼！怀疑以察纤芥之短长，上下离心而国不亡者，未之有也。其待懿宗而祸始发，犹幸也，又恶足以比德宗哉！

雷，至动也；火，至明也。以灼灼之明，为非常之动，其象为丰。“丰其蔀，日中见斗。”以星之明乱日之明，则窥其户而无人。《易》之垂训显矣哉！

六

古今之亡国者，有二轨焉，奸臣篡之，夷狄夺之也。而祸各有所自生。夷狄之夺，晋、宋是已。君昏、将懦、兵弱而无纪，则民虽帖然图安，乃至忠愤思起为之效命，而外逼已危，不能支也。奸臣之篡，则不能猝起而遽攘之也，必编民积怨，盗贼繁兴，而后奸臣挟平寇之功，以钳服天下而奉己为主，汉、唐是也。张角起而汉裂，黄巢起而唐倾。而汉则有公孙举、张婴以先之，唐则有鸡山妖贼、浙东裘甫以先之。一动而戢，再动而嚣，三动而如火之燎原，不可扑矣。

唐之立国，至宣宗二百余年，天下之乱屡矣，而民无有起而为盗者。大中六年，鸡山贼乃掠蓬、果、三川，言辞悖慢，民心之离，于是始矣。崔铉之言曰：“此皆陛下赤子，迫于饥寒。”当是时也，外无吐蕃、回纥之侵陵，内无河北、淮蔡、泽潞之叛乱，民无供亿军储、括兵远戍之苦，宣宗抑无宫室游观、纵欲敛怨之失，天下亦无水旱螽螟、千里赤地之灾，则问民之何以迫于饥寒而遽走险以自求斩艾乎？然则所以致之者，非有司之虐害而谁耶？李行言、李君奭以得民而优擢，宜足以风厉廉隅而坊止贪浊矣，然而固不能也。君愈疑，臣愈诈，治象愈饰，奸蔽愈滋，小节愈严，大贪愈纵，天子以综核御大臣，大臣以综核御有司，有司以综核御百姓，而弄法饰非者骄以玩，朴愿自保者罹于凶，民安得不饥寒而攘臂以起哉！

小说载宣宗之政，琅琅乎其言之，皆治象也，温公亟取之登之于策，若有余美焉。自知治者观之，则皆亡国之符也。小昭而大聋，官欺而民敝，智攫而愚危，含怨不能言，而蹶兴不可制。一寇初起，翦灭之，一寇踵起，又翦灭之，至再至三而不可胜灭，乱人转徙于四方，消归无地，虽微懿宗之淫昏，天下波摇而必不能定。宣宗役耳目，怀戈矛，入黠吏之囮，驱民以冻馁，其已久矣。至是而唐立国之元气已尽，人垂死而六脉齐张，此其候矣。

七

韦澳者，以藏身自固为道者也，异于贪进病国、侥幸危身之鄙夫远矣，而不足以谋国。宣宗屏左右与商处置宦官之法，而澳曰：“与外廷议之，恐有太和之变，不若择其中有识者与之谋。”此其为术也甚陋，澳之识岂不足以知此之非策，而云尔者，不敢身任其事以自全而已矣。

太和之变，所以主辱而臣死者，李训、郑注本无借小人，舒元舆、贾餗皆贪庸为朝野所侧目，与宦官以机械相倾而不胜，其宜也，而岂宦官之终不可受治于外廷哉？舍外廷而以宦官治宦官，程元振尝诛李辅国矣，王守澄尝诛陈弘志矣，是以毒攻毒之说，前毒去而后毒更烈也。盖宦官之乱国而胁君也，与外廷之小人异。小人诛则其党亦离，能诛小人者，即不必为君子，而亦惩小人之祸以反其为者也。若宦官则自为一类，而与外廷争盈虚衰王之数，其自为党也，一而已矣。勿论进而与谋，谋之必泄，只以成乎祸乱；即令抒心尽力为我驱除，而诛彼者即欲行彼之事，天子恃之，外廷拱手而听之，后起之祸，倍溢于前，又将何所借以芟夷之哉？故曰其术陋矣。

夫天子而果欲断以行法，诛不顺之阉孽，正纲维以自振也，岂患无其术哉？外廷非尽无人也，即如李文饶者，优游讽议而解诸道监军之兵柄，则使制此刑余也，优有余裕，而摧抑之以向于死。充位之大臣，则为白敏中、为令狐绹、怀禄固宠之鄙夫，既阴结内援，而不敢任诛锄之事；使其任之，又舒元舆、王涯、贾之续耳。盖其炫小明而矜小断，以纤芥之嫌疑，为转眄之刑赏。其以为慎名器者，匹夫之吝也；其以为察吏治者，老妇之聪也。佞人亟进而端士离心，故仅一守正之韦澳，而唯计全身于事外。如使推诚待下，拔功业已著、才望可委之大臣，修法纪以饬中外。乃下明诏，申太宗之禁制，废中尉之官；以神策之军授司马，革枢密之职；以机要之务归中书，夺其所本无，而授以扫除之常职。是天子大臣所可昭昭然揭日月以行者，廷臣莫敢异议，百姓莫不欣悦，藩镇莫不钦仰，一二怀奸之阉竖，何所挟以相抗？亦奚用屏人私语，若大敌之对垒，力不能支，思乘瑕而攻劫之乎！

或曰：习已成，则其党已固；夺之遽，则其怨必深；环左右者，皆其徒也，伏弑械以求逞，宣宗所重虑者，未为过也。夫恶，唯隐而益深，故孔子成《春秋》而乱贼惧，发其所匿而正名之，则恶泄而不能再兴矣。夫宪宗、敬宗之不保其躯命，岂尝斥而夺之使激而成之乎？宪宗之弑，陈弘志虽伏辜而未正其恶；敬宗之弑，刘克明虽授首而未诛其党；内外交相匿，而后伏莽之戎有所怙以相胁。宣宗于此，正告中外，诘先君之贼，申污潴之讨，宣发其恶，显然于天下之耳目，则使有“今将”之心，抑知其无所匿藏而逃不赦之辟，又孰敢睥睨君父以逞其狂图哉？太和君臣唯不知此，是以伏兵殿幄，反受大逆之名，三相骈死于独柳，非外廷与谋而事机必败也。乃宣宗之为君也，以非次为宦官所扳立，反以贻怨于社稷之臣，故怀私恩、忍重辱，隐而不能发露耳。是以韦澳迁延自免，而不能为之谋，知其荏苒者之有所系也。

八

国无可用之人则必亡。国之无人，非但其君不欲用之，抑欲用之而固无人也。铮铮表见者，非迂不适用，则小有才而不足任大，如是者不得谓之有人。夫其时，岂天地之吝于生才以亡人之国乎？秉道行义、德足以回天者，间世而一出，亦安能必其有？或贤智之士，宅心无邪，而乐为君用，则亦足以匡乱救亡，功成事定，而可卓然为命世之英，此则存乎风尚之所移耳。故国之无人，惟贤智之士不为国用，恬然退处以为高，以倡天下，置君父于罔恤，于是乎国乃终以无人。

夫一二贤智之士不为国用，而无损于当世，似未足以空人之国，使忘君父也。乃唯贤智之士，立身无瑕，为谋多臧，天下且属望之，而以不为国用为道，其究也，置其身于是非休咎之外，天下具服其卓识，而推以为高；于是知有其身以求免于履凶蹈危者，皆慕其风，以为藏身之固，则宗社安危生死一付之迂愚巧黠之人；而自好者智止于自全，贤止于不辱，志不广，学不博，气不昌，乃使数十年内，尽士类皆成乎痿痹泮涣之习；自非怀禄侥幸、依附乱贼而不惭者，皆不可与有言、不可与有为之人也。于是乎天下果于无人。而狐狸昼嗥，沐猴衣锦，尚谁与治之哉！

宣宗之世，上方津津然自以为治也。而韦澳谓其甥柳玭曰：“尔知时事浸不佳乎？皆吾曹贪名位所致耳。”是其为言，夫非贤智者之言乎？于是上欲以澳判户部，且将相之，而浩然乞出镇以引去。盖澳之不为唐用，非一日矣，周墀入相，问以所可为，则曰：“愿相公无权。”宣宗屏人语以将除宦官，则曰：“外廷不可与谋。”其视国家之治乱，如越人之肥瘠，而以自保其身者，始终一术也。盖于时贤智之士，周览而俯计焉，择术以自处焉，视朝廷如燎原之火，不可向迩，非令狐绹之流、容容以徼厚福者，无不戒心于谋国矣。此习一倡，故唯张道古、孟昭图之愚忠以自危，魏、马植之名高而实诎，姑试其身于险而罔济；其不尔者，率以全身远害为风轨。故郑遨、司空图营林泉以自逸；而梁震、孙光宪、罗隐、周庠、韦庄之流，寄身偏霸以谋安。其于忧世爱君之道，梦寐不及而谈笑不涉，天下恶得有人哉！

宣宗之世，唐事犹可为也，而何以人心之遽尔也？宣宗甫践阼，而功著封疆、谋匡宫府之李文饶，贬死于万里之外，其所进而与图政者，又于一言一笑一衣一履之间，苛责其应违；士即忘身以殉国，亦何乐乎受不令之名以褫辱哉？人君一念之烦苛，而四海之心瓦解，则求如李长源、陆敬舆履艰危、受谗谤以自靖者，必不可得。非唯不得，贤智之士，固且以为戒也，不亡何待焉！

九

安、史作逆以后，河北乱，淄青乱，朔方乱，汴宋乱，山南乱，泾原乱，淮西乱，河东乱，泽潞乱，而唐终不倾者，东南为之根本也。唐立国于西北，而植根本于东南，第五琦、刘晏韩滉皆借是以纾天子之忧，以抚西北之士马而定其倾。东南之民，自六代以来，习尚柔和，而人能劝于耕织，勤俭足以自给而给公，故不轻萌猖狂之志。永王璘、刘展一妄动而即平，无与助之者也。刘展既诛，席安已久，竭力以供西北而不敢告劳。至于宣宗之季年而后乱作。大中九年，浙东军乱，逐李讷，越三年而岭南乱矣，湖南逐韩悰矣，江西逐郑宪矣，宣州逐郑薰矣，不谋而合，并起于一时。其称乱者，皆游惰之兵，非两河健战之雄；所逐者皆观察使，奉朝命以牧军民，非割据擅命之雄，倚牙兵以自立，倡偏裨以犯上，非所据而人思夺之者也。盖于是而唐之所以致此者可知矣。在昔之日，军兴旁午，供亿繁难而不叛；大中之世，四海粗安，赋役有经而速反；岂宣宗之刑民而无醉饱者使然哉？观察使慢上残下，迫民于死地，民乃视之如仇雠，不问而知李讷辈之自取之也。

虽然，又岂非宣宗之纵蟊贼以害良稼哉？观乎张潜之言曰：“藩府财赋，所出有常，苟非赋敛过差及减削衣粮，则羡余奏于代移之际者，何从而致？”盖进奉者，兵民之所由困，而即其所由叛也。及懿宗之初，始禁州县税外科率。而薛调上言：“所在群盗，半是逃户。”故军乱方兴，民亦相寻而为盗。裘甫之聚众，旬日而得三万，皆当年昼耕夜织、供县官之箕敛者也。货积于上而怨流于下，民之瓦解，非一日矣。王仙芝、黄巢一呼，而天下鼎沸，有司之败人国家，不已酷乎！

夫宣宗之于吏治，亦勤用其心矣，徒厚疑其臣，而教贪自己。令狐绹父子黩货于上，省寺相师而流及郡县，涂饰耳目者愈密，破法以殃民也愈无所忌。唐之亡，宣宗亡之，岂待狡童继起，始沉溺而莫挽哉？于是藩镇之祸，且将息矣，河北诸帅皆庸竖尔，是弗难羁靮驭者，彼昏不知，惴惴然防之，而视东南为噬肤不知痛、沥血不知号之圈豚池鹜也。“人莫踬于山而踬于垤”，岂不信夫？民者，兵之命也；安者，危之府也；察者，昏之积也；弱者，强之徒也。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读通鉴论》卷二十六终

读通鉴论卷二十七

懿宗

一

王式之平裘甫，康承训之平庞勋，史据私家之文，张大其功，详著其略。呜呼！是亦吹剑首者之一吷而已矣。但以一时苟且收拾之近效言之，则童贯之剿方腊，且非无可纪之绩也；至于朱儁、皇甫嵩之平黄巾，则尤赫然矣。乃皆不旋踵而大乱作，国随以亡，爝火之温，不能御冰雪，久矣！饥寒之民，猝起弄兵，志不固，力不坚，大举天下之兵以临之，其必克者势也。所难者，尽取而斩艾之，则降不可杀，即尽取而斩艾之，而其溃逃以免者犹众也。既不得为良民，而抑习于掠夺，则狂心不可卒戢，夫何能使之洗心浣虑以服勤于田亩哉！况有司之暴虐不革，复起而扰之，则乍息之火，得风而燎原，未可以贼首既俘，信烟波之永息也。

靖康之世，京东之贼亦蜂起矣，宗汝霖收之而帖然者，使自效于行伍，而拔用其枭雄，俾仍合其部曲也。汝霖卒，贼且复溃矣，重起而收之者韩、岳也，咸有所归，而不复杂之耕桑市肆之中，使鞅掌而思浮动，故宋以宁。王式乃于裘甫之既擒，不复问数万之顽民消归何处，爪牙乍敛，而睥睨于人间，则后日之从庞勋以乱徐州，随王仙芝、黄巢以起曹、濮者，皆脱网之鱼，游沙汀而鼓浪。式曰非吾事也。甫一擒而策勋饮至，可以鸣豫于当时，书功于竹帛矣。

夫乱军叛民与藩镇异。藩镇之反，虽举军同逆，而必倚节度使以起伏，渠帅既诛，新帅抚之，三军仍安其故籍而不失其旧。故裴中立曰：“蔡人亦吾人也，绥之则靖矣。”乱民者，虽有渠帅，而非其夙奉之君长，人自为乱，渠帅自诛，众志自竞，非有以统摄之，而必更端以起。当斯时也，非分别其强弱之异质，或使之归耕，或使之充伍，又得良将吏以安存之，则愈散而祸愈滋。以式为将，以白敏中之徒为相，居中而御之，何功之足纪哉！徒以长乱而已矣。又况康承训之进沙陀以亡唐邪？

二

古之称民者曰“民岩”。上与民相依以立，同气同伦而共此区夏者也，乃畏之如岩也哉？言此者，以责上之善调其情而平其险阻也。唐至懿宗之世，民果岩矣。裘甫方馘，而怀州之民攘袂张拳以逐其刺史，陕州继起，逐观察使崔荛，光州继起，逐刺史李弱翁，狂起而犯上者，皆即其民也。观察刺史而见逐于民，其为不肖，固无可解者。虽然，贪暴之吏，何代蔑有？一榜违其情，而遽起逐之，上且无如之何，天下恶得而不亡！夫民既如此矣，欲执民而治其逐上之罪，是不矜其穷迫而激之乱也；欲诛观察刺史以抚民，而民之不道又恶可长哉？小失豪民之意，狺狺而起，胁天子以为之快志，抑不大乱不已。然则反此而欲靖之也无术，则抑追诘其所由来，而知畏民之岩者，调制其性情于早，不可唯意以乱法也。

人君所恃以饬吏治、恤民隐者，法而已矣。法者，天子操之，持宪大臣裁之，分理之牧帅奉若而守之。牧帅听于大臣，大臣听于天子，纲也；天子咨之大臣，大臣任之牧帅，纪也。天子之职，唯慎选大臣而与之简择牧帅。既得其人而任以郡邑之治矣，则刑赏予夺一听大臣。所访于牧帅者，实考其淑慝功罪而决行之。于是乎民有受墨吏之荼毒者，昂首以待当守之斧钺。即其疏脱而怨忿未舒，亦俯首以俟后吏之矜苏。而大臣牧帅既得其人，天子又推心而任之，则墨吏之能疏脱以使民含怨者，盖亦鲜矣。

而宣宗之为君也不然。其用大臣也，取其饰貌以求容者而已；其任牧帅也，取其拔擢自我无所推引者而已。至于州县之长，皆自我用焉，而抑不能周知其人，则微行窃听，以里巷之谣诼为朝章。李行言、李君奭之得迁，恶知非贿奸民以为之媒介哉？乃决于信，而谓廷臣之公论举不如涂人之片唾也，于是刑赏予夺之权，一听之里巷之民。而大臣牧帅皆尸位于中，无所献替。民乃曰此袖然而为吾之长吏者，荣辱生死皆操之我，天子而既许我矣。其黠者，得自达于天子，则讦奏而忿以泄，奸亦以仇；其很者，不能自达，则聚众号呼，逐之而已。曰天子而既许我以予夺长吏矣，孰能禁我哉？不曰天子固爱我，即称兵犯上而不忍加罚于我；则曰天子固畏我，即称兵犯上而不敢加刑于我。长是不惩，又何有于天子哉？耰锄棘矜以攻城掠野，无不可者。民非本岩，上使之岩；既岩，孰能反之荡平哉？裘甫方平，庞勋旋起，皆自然不可中止之势也。山崩河决，周道荆榛，岂但如岩哉？宣宗导之横流，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懿宗又以昏顽济之，祸发迟久而愈不可息。民气之不可使不静，非法而无以静之。非知治道者，且以快一时之人心为美谈，是古今之大惑也。

三

庞勋之乱，崔彦曾以军帑空虚不能发兵留戍而起，盖至是而唐之所以立国者，根本尽矣。夫财上不在国，下不在民，为有国者之大蠹，而唐养天下之力以固国者，正善于用此。其赋入之富有，自军府以至于州县，皆有丰厚之积，存于其帑，而节度、观察、刺史、县令，皆得司其出纳之权。故一有意外之变，有司得以旋给，而聚人以固其封守。乃至内而朝廷乱作，外而寇盗充斥，则随所取道因便以输者，舟车衔尾而相继。而不但此也，官用所资，不责以妄支之罪，则公私酬赠宴犒、舆服傔从，沛然一取之公帑，军吏不待削军饷以致军怼，守令不致剥农民以召民怨。故唐无孤清之介吏，而抑无婪纵之贪人。官箴不玷，官秩不镌，则大利存焉。虽贪鄙之夫，亦以久于扬历为嗜欲之溪壑，而白画攫金、褫夺不恤之情不起。观于李萼所称清河一郡之富，及刘晏、韩滉咄嗟而办大兵大役之需者可知已。

自德宗以还，代有进奉，而州郡之积始亏。然但佞臣逢欲以邀欢天子，为宫中之侈费；未尝据以为法，敛积内帑，恃以富国也。宣宗非有奢侈之欲，而操综核之术，欲尽揽天下之利权以归于己。白敏中、令狐绹之徒，以斗筲之器，逢君之欲，交赞之曰：业已征之于民，而不归之于上，非陈朽于四方，则侵渔于下吏，尽辇而输于天府者，其宜也。于是搜括无余，州郡皆如悬罄，而自诩为得策，曰：吾不加敛于民，而财已充盈于内帑矣。乱乃起而不可遏矣。唯其积之已盈也，故以流艳懿宗之耳目，而长其侈心。一女子子之死，而费军兴数十万人之资。帛腐于笥，粟陈于廪，钱苔于砌。狡童何知，媚子因而自润，狂荡之情，泰然自得，复安知天下之空虚哉？一旦变起，征发繁难，有司据空帑而无可如何，请之于上，而主暗臣奸，固不应也。号呼已亟，而或应之，奏报弥旬矣，廷议又弥旬矣，支放转输又弥旬矣。兵枵羸而不振，贼乘敝以急攻，辇运未集，孤城已溃，徒迟回道路，为贼掠夺，即捐巨万，何当一钱之用哉！

且当官而徒守空橐也，公私之费，未能免也；贪欲之情，未可责中人之能窒也。必将减额以剥其军，溢额以夺其民。此防一溃，泛滥无涯，田野之鸡豚，不给追胥之酒食，寡妻弱子，痛哭郊原，而贪人之溪壑，固未厌也。揭竿而起，且以延旦夕之生命，而以敝襦败甲、茹草啜之疲卒御之，有不倒戈而同逆者乎？官贫而民益贫，兵乱而民胥乱。徒聚天下之财于京邸，一朝失守，只为盗资。综核之政，揽利权以归一，败亡合辙，今古同悲。然后知唐初之积富于军府州县者，诚官天府地四海为家之至术也。

故曰“财散则民聚”。散者，非但百姓之各有之也，抑使郡邑之各有之也。“财聚则民散”。聚者，既不使之在民，又不使之给用，积之于一帑，而以有用者为无用也。散则以天下之财供天下之用，聚则废万事之用而任天下之危。贪吝之说，一中于君相之心，委生人之大计，为腐草块石以侈富，传及子孙，而骄淫奢溢，为天下僇，不亦伤乎！故有家者，恶其察鸡豚也；有国者，恶其畜聚敛也。庶人尽力以畜财，囤粟而朽蠹之，则殃必及身；窖金而土壤之，则子孙必绝。以有用为无用，人怨之府，天之所怒也，况有天下者乎？

四

唐之亡不可救，五代之乱不可止，自康承训奏使朱邪赤心率沙陀三部落讨庞勋始。灭唐者，朱温也，而非温之能灭唐也。温自起为贼，迄于背黄巢而降之日，未尝有窥天之志也。僖、昭以为之君，时溥、高骈以为之将，张濬、崔胤为奥援于内，而李克用、李茂贞、王行瑜各挟逐鹿之心，温乃内动于恶而无所忌。若沙陀者，介吐蕃、回纥之衰，自雄于塞上，固将继二虏而与中国为敌者也。羽翼未成，而阳受羁縻，与刘渊之在河西也无以异。因其未叛，聊使僦居沙徼，绝其窥觎，目不知中国之广狭，心不喻唐室之强弱，则自以为仅可奡立于边陲，而忘情于中夏。则唐之不振，虽有朱温辈之枭逆，且将与朱泚同其销归。唐即不足以自存，尚可苟延以俟命世之英以代兴，而中原之祸不极。承训乃揖而进之，使驰骋于河、淮、江、海之间，与中国之兵相参而较勇怯，平贼之功，独居最焉，祸其有能戢之者乎？

庞勋拥数万之众横行，殚天下之师武臣力，莫能挫抑，而沙陀以千骑驰突其间，如薙靡草。固将睥睨而笑曰：是区区者而唐且无如之何，吾介马奔之而遽成齑粉，则唐之为唐可知矣。举江、淮、沂、泗千里之郊，坚城深池，曾不足以御藐尔之庞勋，而待命于我，则唐之唯我所为而弗难下也，又可知矣。泽潞、淄青，所称东西之藩屏也，坐拥旌旄，据千里之疆，统甲兵以自固，坐视逆寇之披猖，曾莫肯以一矢相加，而徒仰待于我，则中国之众叛孤立、弗为捍卫也，又可知矣。振旅而归，分茅朔野，吾亦何求而不得哉？国昌老而克用兴，目已无唐，固将奋袂而起曰：是可取而代也。沙陀可以主中国，则契丹、女真、蒙古之强倍于沙陀者，愈无不可也，而祸延于无极矣。乃论者曰：克用父子尽忠于唐，以赐姓而收为宗支。又何陋邪？然则承训召寇以入，为灭唐之戎首，罪其可逭乎？朱温甫灭，沙陀旋窃，石敬瑭、刘知远皆其部落，延至于郭威，而中国始有得主之望，祸亦烈矣哉！

夫承训之力，即不足以敌庞勋，而河北诸帅，自张仲武、王元逵、何敬弘归命以来，皆有效顺之成劳，无抗衡之异志。则胡不请移镇魏、淄青之兵，下兖南，出曹、宋，拊勋之背，承训从汝、亳以捣其膺，少需日月，游鱼之釜，可坐待其焦也。而承训贪功亟进，当国大臣又茸鄙无谋以听之，爝火入积薪之下，沃之以膏，待其焰发而始悔，莫能及也。故唐之灭，非朱温灭之，沙陀灭之也；非沙陀之能灭之也，唐自灭也。而承训其祸原矣。

五

穆宗、敬宗之无道也，谏之者极言其失，虽不能行，未尝不以为允而矜全之也。至于懿宗，私路严而流陈蟠叟于爱州；同昌公主死，欲族医官，而贬温璋为振州司马，使仰药以死，且寄恨于刘瞻而再贬之；传及僖宗，侯昌业、孟昭图、张道古皆死焉。温璋临仰药而叹曰：“生不逢时，死何足惜。”呜呼！生不逢时，而林泉可以养志，上有耽欲无人理之君，下有黩货无人心之相，以项领试之，愤不自惜，将弗过乎？故传《春秋》者，以泄冶不去而谏死，为不合于默语死生之道。则此数子者，其不免于讥矣。抑考《春秋》书杀大夫泄冶于前，而记陈平国身弑国亡于后。比事以观，则圣人以大泄冶之死，为陈存亡之本，固未尝以责备贤者之例责冶也。

夫人臣之谏君，有爱君无已而谏者，有自伸其道、自不忍违其心而谏者。君而可谏与？或有所不审而违于图存之理，或不戒而心佚于道以成乎非僻；为臣者，不忍其误入于邪，而必檠括之以归于正。则微言亟进，不避恶怒而必争。君为重也，而身轻矣。君而不可谏矣，乃吾性之清，不能受物之浊，吾学之正，不能同世之邪，生而为士，仕其义矣，出而事君，忠其节矣，立于人之廷，与鄙夫旅进，视其淫昏而固若污濊之加于其身，有言不可隐也，有心不可昧也，所学不可忘也。以畏祸为情而有怀不吐，笑当世之迷而全身以去，则七尺之躯，无以答上天，生我之恩，无以酬父母；内顾此心，无可容其洨沕者，愤盈以出而不能缄。等死耳，何必三日不汗之可忍，而此不可忍也？则危言切论之，死而无憾者。心为重也，而身尤轻矣。

韩偓、司空图处无可救药之时也，君即唯我之是听，而我固无如之何也，去之可也。蟠叟诸人，君听我而乱犹可治也，亡犹可存也，望望然而去之，匪君是爱，固不可以为心矣。

夫泄冶当春秋之世，大夫于诸侯，不纯乎为臣，故礼有不用而去之，去犹可也。四海一王，寰宇士大夫共戴一主，不能南走粤、北走胡，而即其宇内之林泉以偷生，而坐视其败，斯亦不成其丈夫矣。传《春秋》者，谓非贵戚之卿则去，亦据侯国之有世臣者言耳。后世同姓之支庶，食禄而不与国政，天子所倚为心膂股肱者，皆草茅之士也，将谁诿而可哉？故诸君子之或窜或死而不去以全身也，不系乎君之可谏与否也。

僖宗

一

君暴而天下尚有生也，君贪而天下尚有财也，有司违诏令以横征蠲免之税，而后民乃无可免之死，国家重敛以毒民，而民知毒矣。乃且畏督责，避箠楚，食淡茹草，暑而披裘以负薪，寒而衣葛以履霜，薄昏葬之情，竭耕织之力，以冀免于罪罟，犹可逃也。既颁明诏予之蠲免矣，于是而心乃释然，谓有仅存之力，可以饱一食而营一衣，而不知有司积累以督责其后者之尤迫也，夫乃无可以应，而伐木撤屋、鬻妻卖子，终不给而死于徽之下，是蠲免之令驱民于死之阱也。

僖宗元年，关东旱饥，有司征已蠲之税倍急，卢携痛哭陈之，敕已允停重征，而有司之追呼自如，是纵千百暴君贪主于天下，而一邑之长皆天子也，民其能不死，国其能不乱乎？

夫以天子而制有司甚易也，乃一墨敕下，吏敢于上方王命以下贼民而不忌者，何恃而然也？上崇侈而天下相习以奢，郡邑之长，所入凡几，而食穷水陆，衣尽锦绮，马饰钱珂，妾被珠翠，食客盈门，外姻麇倚，若一有不备，而憔悴不足以生，上吏经过之饔饩，宾客之赠贿，促之于外，艳妻逆子、骄仆汰妾谪之于内。出门入室，无往非胁之以剽夺，中人以下，且视死易而无以应此之尤难，尚何知有天子之诏？而小民之怨勿论已。

懿、僖之世，相习于淫靡，上行之，下师师以效之，率土之有司胥然，诛不胜诛，而无可如何者一也。

尽天下之吏，咸习于侈以贪矣，前者覆车，后者知戒，抑岂无自艾以奉法而生不忍斯民之心者？乃自令狐绹、路严、韦保衡执政以来，唯货是崇，而假刑杀以立威，莫之敢抗，宰相索之诸道，诸道索之州县，州县不索之穷民而谁索哉？执此以塞上官之口，而仰违诏旨，不得不为之护蔽，下虐穷民，不得不为之钳服，天子孤鸣，徒劳笔舌而已，此其竟不能行者二也。

即以情理而论，出身事主，寓家于千里内外，耕桑之计已辍，仰事俯畜，冠婚丧祭姻亚岁时之酬酢，亦犹夫人也，又加以不时经过之贵显，晨夕相偕之上官，巵酒簋飧，一缣一箑，无可绝之人理，既不可傲岸自矜，而大远乎人情，又况学校桥梁舟车廨舍之修建，愈不可置之罔闻，驲递戍屯转漕之需，且相迫而固其官守，夫岂能捐家以代用哉？恃朝廷之制，储有余以待之耳。乃自宣、懿以来，括羡余以充进奉，铢算尺量，尽辇而归之内府，需者仍前而给之无策，唯取已蠲之税以偿之，而贪人因求盈以自润，虽下蠲除之令，竟无处置之方，姑以虚文塞言路之口，而天子固有偷心，终不能禁之惩之，俾民受其实者三也。

懿、僖之世，三者备矣。卢携虽痛哭流涕以言之，抑孰令听之哉？天子不为有司坊，而有司无坊；天子不为有司计，而有司自为天子。害之积也，乱之有源也，非一天子暴且贪之故也。是以唐民迫于必死而揭竿以起也。

二

秦销天下之兵而盗起，唐令天下乡村各置弓刀鼓板而盗益横，故古王者之训曰“觌文匿武”。明著其迹曰觌，善藏其用曰匿。其觌之也，非能取五礼之精微大喻于天下也，宣昭其迹，勒为可兴而不可废之典，以徐引之而动其心。其匿之也，非能取五兵之为人用者遽使销亡也，听民置之可用不可用之间以自为之，而知非上之所亟也。夫销之则无可藏也，无可藏非匿也；令民置之，则觌之矣，虽觌之而固不为我用也。非上能匿，亦非上能觌也，是以其速乱以亡，均也。

秦并天下于一己，而信为无用武之日；唐见裘甫、庞勋、王仙芝之接迹以起，而遽惊为不可戢之乱。庸人无舒徐之识，有所见而暴喜，有所见而暴惧，事异情同，其速以乱亡，均也。秦销兵而民操耰锄棘矜以起，后世知鉴之笑之，而效之者鲜。唐令天下乡村各置刀兵以导人于乱，其为乱政，有著见之祸矣；而后世言御盗之术，以乡团保甲为善策，相师于不已，匪徒庸主具臣恃为不得已之计，述古昔、称先王者，亦津津焉。呜呼！无识而言政理，盈于古今，亦至是乎！

驯良之民，授之兵而不敢持以向人，使之置兵，徒苦之而已，有司督之，猾胥里魁督之，小则罚，大则刑，辍衣食之资，弃耕耘之日，以求免于诛责，究则闭目摇手，虽有盗入其室，劫其父，缚其子，而莫敢谁何，乡邻又勿问也。其为强悍胜兵之民与？则藉之以弄兵而争习技击，以相寻于私斗，豪右之长，又为之渠帅以号召，夺朴民，抗官吏，大盗至，则统众以应之，邓茂七之首乱于闽者，其明验已。

受命于天以为之君，弗能绥民使弗盗也；奉命于君以为之长，弗能卫民使盗戢也；资民之食以为将为兵，盗起殃民，弗能捕馘使民安也；乃取廛居井牧之编氓，操凶器以与不逞之徒争生死，民何利乎有君，君何取于有吏，国何务于有兵哉？君不君，吏不吏，兵不卫民，瓦解竞强，不群起而逐中原之鹿，尚奚待哉？故言乡团保甲者，皆唐僖宗、韦保衡之徒也。

三

《阴符经》，术人之书也，然其测物理之几，以明吉凶之故，使知思患豫防之道，则君子有取焉。其言曰：“火生于木，祸发必克。”谓夫祸发于有本，资之起者，还以自贼而不可复扑也。盈天地之间皆火也，而必得木以为其所生之本，故发而相害者果也。

古今亡国之祸，唯秦暴殄六国而天下怨，蒙古入主中原而民不从。则草泽之崛起者，足以相代而不必有所资。自非然也，亡汉者黄巾，而黄巾不能有汉；亡隋者群盗，而群盗不能有隋；亡唐者黄巢，而黄巢不能有唐。其为火也，非不烈也，而为雷龙之光、火井之焰，乍尔熹然而固易熸也。唯沙陀则能亡唐而有之者也，祸发之必克也。发而克矣，不可复扑，垂之数传而余焰犹存。朱邪亡矣，邈佶烈、石敬瑭、刘知远皆其部落也。垂及于宋太宗之世，而后刘钧之余焰熄焉。祸之必克，岂不信夫！

如黄巢者，何足为深虑哉？裘甫馘矣，庞勋斩矣，王仙芝死于曾元裕之刃，黄巢亦终悬首于阙下矣。浮动之害，气已泄而还自烬，奚能必克也！沙陀据云中、雁塞之险，名为唐之外臣，薄效爪牙之力，而畜众缮备，秣马练士，收余蕃，结鞑靼，聚谋臣，纠猛将，以伺中国之间，为日久矣。介黄巢之乱，聚族而谋，李尽忠、康君立、薛志勤、程怀信、李存璋所共商拥戴者，与刘宣等之推戴刘渊也若出一辙。于是而夺唐之志，或伏或兴，或挫或扬，或姑为顺，或明为逆，三世一心，群力并聚，盘踞云中，南据太原以为根本，虽欲拔之而必不胜矣。刘渊之在离石、西河也，尔朱荣之在六镇、秀容也，唐高祖之在晋阳、汾阳也，皆此地也。外有北狄之援，内有士马之资，而处于中国边鄙之乡，当国者置之度外，而不问其强弱逆顺之情势。岁而积之，月而渐之，狎而亲之，进而用之，虚吾藏以实之，偶一为功，而无识之士大夫称说而震矜之。使之睥睨四顾，熟尝吾之肯綮，幸一旦之有变，人方竞逐于四战之地，而己徐徐以起，是正所谓“厝火积薪之下”者也。然且合中外之早作夜思，竭四海、疲九州之力，以与无根之寇争生死而亟求其安，夫恶知拊吾背、乘吾危以起者，火已得风而薪必尽也！木资火以生，而旋以自焚，岂有爽哉？李克用杀段文楚以据大同，唐不知戒，他日寇急，又延之以入，而沙陀之祸，几百年而始灭，悲夫？

四

无忘家为国、忘死为君之忠，无敦信及豚鱼、执义格鬼神之节，而挥霍踊跃、任慧力以收效于一时者，皆所谓小有才也。小有才者，匹夫之智勇而已。小效著闻，而授之以大任于危乱之日，古今之以此亡其国者不一，而高骈其著也。唐自宣宗以后，委任非人，以启乱而致亡也亦不一，而任高骈于淮南，兼领盐铁转运，加诸道行营都统，其尤也。

使骈而无才可试，无功可录，则虽暗主庸相，偶一任之而不坚。而骈在天平，以威名著矣；在岭南，破安南矣；在西川，拒群蛮矣。计当日受命专征之将相，如曾元裕、王铎者，声望皆不能与之相伉，以迹求之，郑畋且弗若也。而唐之分崩灭裂以趋于灰烬者，实骈为之。

何以明其然也？王仙芝、黄巢虽横行天下，流寇之雄耳。北自濮、曹，南迄岭海，屠戮数千里，而无尺地一民为其所据；即至入关犯阙，走天子、僭大号，而自关以东，自邠、岐以西北，自剑阁以南，皆非巢有；将西收秦、陇，而纵酒渔色于孤城，诚所谓游釜之鱼也。使骈收拾江、淮，趋河、洛，扼其东奔之路，巢且困死于骈之掌上，而何藉乎逆蹙怀奸之朱温、畜志窥天之李克用乎？唐可不亡矣。即不然，而若刘宏之在荆州；又不然，而若韩滉之在江东；息民训士，峙刍粟以供匮乏。则温与克用且仰哺于骈，而可制其生死。二凶亦不敢遽逞其欲，唐亦可不亡矣。而一矢不加于汴、蔡，粒粟不出于河、淮。夫骈固非有温与克用乘时擅窃之成谋也，贵已极，富已淫，匹夫之情欲已得，情欲得而才亦穷矣。

骈之所统，天下之便势也。有三吴之财赋，有淮、徐之劲卒，而由后以观，若钱镠、杨行密、王潮者，皆可与共功名者也。骈忠贞不足以动人，淡泊不足以明志，偃蹇无聊，化为妖幻，闭于闺中，邑邑以死，回视昔之悬军渡海、深入蛮中者，今安在哉？受制妖人，门无噍类，一旦而为天下嗤笑，由是观之，才之不足任也审矣。

但言才，则与志浮沉，与情张弛，一匹夫而已矣。童贯亦有平方腊之功，而使当女真；熊文灿亦有定海寇之效，而使抚流贼；乃至朱儁、皇甫嵩之荡除黄巾而束缚于董卓。乱国之朝廷所倚赖，乱世之人心所属望，皆其不可与有为者也。然后知狄公之能存唐，唯有保全流人、焚毁淫祠之大节；汾阳之靖乱，唯其有闻乱即起、被谤不贰之精忠。大人君子，德牣于中而后才以不穷。富贵不淫，衰老不怯。偶然奋起之小绩，遽委以大猷，“鼎折足，覆公，其形渥。”此之谓已。

五

刘巨容大破黄巢于荆门，追而歼之也无难；即不能歼，亟蹑其后，巢亦不敢轻入两都。而巨容曰：“国家喜负人，有急则抚存将士，不爱官赏，事宁则弃之。”遂逸贼而任其驰突，使陆梁于江外。此古今武人养寇以胁上之通弊也。国亡而身家亦陨，皆所弗恤，武人之愚，武人之悍，不可瘳已！

乃考唐之于功臣也，未尝有醢菹之祸，而酬之也厚，列土封王，泽及子孙，汾阳、临淮、西平赫然于朝右，懿、僖无道，抑未尝轻加罪于效绩之臣，康承训之贬，固有逗挠之实，非厚诬之也，朱邪赤心、辛谠皆裦然节钺矣。巨容所云负人者，奸人之游辞耳，岂果负之哉？则巨容负国之罪，无可逃于天宪矣。

虽然，抑岂非为之君者弗能持正以正人，有以致之乎？人君操刑赏以御下，非但其权也，所以昭大义于天下而使奉若天理也。天下莫喻乎义，则上以劝赏刑威、悚动其心，而使行其不容已。故曰：“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巨容曰：“有急则抚存将士，不爱官赏。”是以官赏诱将士于未有勋劳之日，使喻于利而歆动之。寇贼方起，爵赏先行，君臣之义，上先自替以市下。唯天下有乱，不必有功，而可以徼非分之宠荣，贼一日未平，则可胁一日之富贵，恶望其知有君臣之义，手足头目之相卫者乎？巨容之情，非以防他日之见薄也，实以要此日之见重也。

如使寇难方兴之日，进武臣而责以职分之所当为，假之事权，而不轻进其爵位。大正于上，以正人心，奖之以善，制之以理，而官赏之行，必待有功之日。则义立于上，皎如日星，膏血涂于荒郊，而亦知为义命之不容已。及其策勋拜命，则居之也安而受之也荣。虽桀骜之武人，其敢有越志哉？宋太祖以河东未平，不行使相之赏，而曹彬不曰国家负人，诚有以服之者也。

六

取亡唐之贼加之李克用，非深文也。克用父子溃败奔鞑靼，语鞑靼曰：“黄巢北来，必为中原患，一旦天子赦吾罪，与公辈南向共立大功，谁能老死沙漠。”论者谓以此慰安鞑靼而自全者，非也。克用之持天下也固，而知必入其掌中，揣之深、谋之定、而言之决也。故其后所言皆验，而卒以此陵唐室，终为己有，夫岂姑以此慰鞑靼之心哉？

当李琢、李可举讨之之日，国昌已老，克用之力未固，黄巢尚在江、淮之间，唐室尚宁，合西北之全力以攻新造之一隅，不敌也。克用知所可用者，从未挫于中国之鞑靼也，故不难舍两镇以去，而北收鞑靼以为己资；又遣李友金伪背己以降而为之内谋；其布腹心之党于忻、代、云中以结人心者，秘密而周悉。可举、琢一胜而幸其逃，弗能问也，赫连铎乃欲赂鞑靼以取之，为其所笑而已。及巢已陷京，李友金募杂胡三万，睥睨偃蹇，阳不听命，而曰：“若奏天子赦吾兄罪，召以为帅，则代北之人，一麾响应。”既得召命，克用果以鞑靼万人疾驱而入，士卒皆为用命。则内外合谋，玩唐于股掌，卒如其意，岂一朝一夕之能得此哉？外有鞑靼，内有友金，虽逃奔，愈于固守以抗争也多矣。此克用之险狡，人莫能测其藏者也。

呜呼！使当日者，唐室文武将吏能合困黄巢于长安而歼夷之，则克用之谋夺矣，唐以存，而沙陀之祸息矣。然而克用料之而必中、图之而必成者，何也？沙陀自随康承训立功于徐、泗之日，已目空中国之无人，不能如黄巢何，而必资于己也。奸人持天下之短长，以玩而收之，至克用而极，非刘渊、石勒之能及也。所据者一隅，而睨九州如橐中之果饵，视盈廷之将吏如痿痹之病夫，黄巢、朱温皆其借以驱人归己之鹯獭，是之谓狼子野心，封豕之方伏、长蛇之方蛰者也。

七

黄巢之乱，唐中外诸臣戮力以效节者，唯郑畋一人而已。畋以将佐不听拒贼，闷绝仆地，刺血书表，誓死以斩贼使，不可谓非忠之至；以文吏率数千人拒尚让五万之众，败之于龙尾陂，传檄天下，诸道争应，贡献蜀中者不绝，不可谓非勇之甚，抑不可谓非智之尤；然而一向长安，旋即溃败，凤翔内乱，孤城不保，诸镇寒心，贼益巩固，卒使王铎假手于反复横逆之朱温、包藏异志之李克用，交起灭贼，因以亡唐，而畋忠勋之成效亦毁，则唯不明于用兵之略也。

郭汾阳之收西京、李西平之擒朱泚也，奋臂以前，气可吞贼，而迟回郑重，合兵四集，旁收其枝蔓，乃进而拔其根本，夫岂怯懦而忘君父之急、虚士民之望乎？贼之初终强弱，洞然于心目之间，如果之在枝，待其熟而扑之，易落而有余甘，斯以定纷乱而措宗社于磐石，所谓用兵之略也。

善制胜者，审之明，持之固，智无所矜，勇无所恃，静如山而后动如水，不可御矣。而畋异是。唐弘夫龙尾陂之捷，尚让恃胜而骄，故弘夫得施其智，恶足恃为常胜哉？贼之据长安也方五月，其犷悍之气未衰，其剽掠之毒未徧，其荒淫之欲未逞，其睽离之心未生，畋收新集之孤旅，王处存、王重荣之众方鸠，高骈拥兵而观望，王铎迟钝而不前，乃欲遽入长安，搏爪牙方张之鸷兽，宜其难矣。

且黄巢之易使坐毙也，非禄山、朱泚之比也。禄山植根于幽、燕者已固，将士皆其部曲，结之深、谋之协矣。而自燕徂秦，收地二千余里，逐在皆布置军粮以相给，禄山且在东都，为长安之外援，而不自试于罗网。朔方孤起，东北无援，以寡敌众，以五围十，犹似乎宜急攻而不宜围守以待其困。朱泚虽乍起为逆，而朱滔在卢龙以为之外援，李纳、王武俊与为唇齿，李希烈又梗汴、蔡以断东南之策应，泚虽孤守一城，固未困也。则李西平以一旅孤悬，疑持久而生意外之变。若黄巢，则陷广州旋弃之矣，蹂湖、湘旋弃之矣，渡江、淮旋弃之矣，申、蔡、汴、宋无尺地为其土，无一民为其人，无粒粟为其馈，所倚为爪牙者朱温、尚让，皆非素所统御，同为群盗，偶相推奉尔。而以官军计之，王铎拥全师于山南，未尝挫衄，固可以遏贼之逸突。借令畋戢其怒张之气，按兵而逼其西，处存、重荣增兵以压其北，檄铎自商、洛扼同、华以绝其归路，萦之维之，蹙之凌之，思唐之民，守壁坞以绝其刍粟。夫黄巢者，走天子，据宫阙，僭大号，有府库，裦然南面，而贼之量已盈矣。淫纵之余，加以震叠，众叛群离，求为脱钩之鱼，万不得矣。朱温即降，而魄落情穷，但祈免死，贷其命而授以散秩，且弭耳而听命。沙陀后至，知中国之有人，亦得赦前愆、复徼边镇之为厚幸，何敢目营四海，窃赐姓以觊代兴乎？斯时也，诚唐室存亡之大枢，而畋未能及此也，深可惜也。

古今文臣授钺而堕功者，有通病焉，非怯懦也。怯懦者，固藏身于绅笏，而不在疆场之事矣。其忧国之心切，而愤将士之不效死也，为怀已夙，一旦握符奋起，矜小胜而惊喜逾量，不度彼己而目无勍敌，听慷慨之言而轻用其人，冒昧以进，一溃而志气以颓，外侮方兴，内叛将作，士民失望而离心，奸雄乘入而斗捷，乃以自悼其失图，而叹持重者之不可及，则志气愈沮而无能为矣。易折者武士之雄心，难降者文人之躁志。志节可矜，尚不免于偾败，况其忠贞果毅之不如畋者乎？用兵之略，存亡之介也，岂易言哉！岂易言哉！

八

朱温夜袭李克用，其凶狡固不待论，虽然，克用、温之曲直，亦奚足论哉！盖克用、温自决雌雄以逐唐已失之鹿而不两立，犹之乎袁绍、曹操之争夺汉，沈攸之、萧道成之争夺宋也。故曰其曲直不足论也。

当是时，黄巢虽败，而僖宗之不能复兴，王铎辈之不能存唐也，已全堕温与克用心目之中。温目无唐之君臣，克用之目更无温，又岂复有唐之君臣乎？使克用不得脱于温之锋刃，则温之篡也必速。然而篡之速，则其败也可立待也。为贼初降，无功可纪，未得一见天子、受朝廷之命，但仰濡沫于王铎，一旦而袭杀援己之功臣，早已负不直于天下而为众所指攻，即逼天子而夺之，亦黄巢之续，不旋踵而亡，唐尚可存也。且沙陀之众为克用效命也久矣，存勖、嗣源俱年少而有雄才，温亦奚足以逞哉？借此以正温之罪，奋起而诛权借未成之奸，而唐亡一贼矣；克用死，而唐固亡一贼矣。唯其袭杀之不克也，迟温之篡以养其奸，挫克用之逆而归谋自固，是以唐再世而后亡，一亡而不可复。若夫二人之曲直，亦恶足论哉！

无克用而温之篡也不必成；成温之篡者，僖宗之昏，昭宗之躁，自延而进之，张濬、崔胤之徒，又多方以构成之。抑且指沙陀以为兵端，而唐君臣不惬于沙陀者，假手于温以成其恶。不然，则温且不能为董卓，而其乞降之初志，固望为田承嗣、李宝臣而志已得矣。

无温而克用之为刘渊，必也。首发难于大同，其志不吞唐而不已，从鞑靼以来归，一矢未加于贼，早已矫伪诏，胁帅臣，掠太原，陷忻、代，自立根本。及其归镇也，乘孟方立之内乱，夺取潞州，岁出兵争山东，而三州皆为俘掠，野绝稼穑。使不忌朱温之险悍，则回戈内向，僖宗之青衣行酒于其庭，旦暮事也。

温贼耳，狡诈而无定情，吕布之俦也。克用以小忠小信布私恩，市虚名，而养叵测之威，卒使其部落四姓代兴，以异族而主中夏，流毒数世，岂易制哉！岂易制哉！要此二贼之狂奰，皆王铎无讨贼之力，委身而假借之，及其相攻，坐视而不能制，则铎延寇之罪，又出康承训之上。使二贼者，视唐为虚悬之器，相竞以夺，其曲其直，又孰从而辨之乎？

九

“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善不善之分歧不一矣，而彝伦为其纲。彝伦攸叙，虽有不善者寡矣；彝伦攸，其于善也绝矣。君臣者，彝伦之大者也。“君非民，罔与立；民非君，罔克胥匡以生。”名与义相维，利与害相因，情自相依于不容已，而如之何其之！君惟纵欲，则忘其民；民惟趋利，则忘其君。欲不可遏，私利之情不自禁，于是乎君忘其民而草芥之，民忘其君而寇仇之，夫乃殃不知其所自生，而若有鬼神焉趋之而使赴于祸。君之身弑国亡、子孙为戮，非必民之戕之也，自有戕之者矣；民之血膏原野、骴暴风日者，非必君之剿绝之也，自有剿绝之者矣。故曰百殃。百云者，天下皆能戕之、剿绝之，而靡所止也。

唐自宣宗以小察而忘天下之大恤，懿、僖以淫虐继之，民怨盗起，而亡唐者非叛民也，逆臣也。奔窜幽辱，未酬其怨，而昭宗死于朱全忠之手，十六院之宗子，骈首而受强臣之刃，高祖、太宗之血食，一旦而斩。君不仁以召百殃，既已酷矣，而岂徒其君之酷哉？李克用自潞州争山东，而三州之民俘掠殆尽，稼穑绝于南亩；秦宗权寇掠焚杀，北至滑、卫，西及关辅，东尽青、齐，南届江、淮，极目千里，无复烟火，车载盐尸以供糇粮；孙儒攻陷东都，环城寂无鸡犬；杨行密攻秦彦、毕师铎于扬州，人以堇泥为饼充食，掠人杀其肉而卖之，流血满市；李罕之领河阳节度，以寇钞为事，怀、孟、晋、绛数百里间，田无麦禾、邑无烟火者，殆将十年；孙儒引兵去扬州，悉焚庐舍，驱丁壮及妇女渡江，杀老弱以充食；朱温攻时溥，徐、泗、濠三州之民不得耕获，死者十六七。若此者凡数十年，殃之及乎百姓者，极乎不忍见、不忍言之惨。夫岂仅君之不善、受罚于天哉？不善在君而殃集于君，杀其身，赤其族，灭其宗祀，足相报也。天岂无道而移祸于民哉？则民之不善自贻以至于此极，而非直君之罪矣。

天子失道以来，民之苦其上者，进奉也，复追蠲税也，额外科率也，榷盐税茶也。民辄疾首以呼、延颈以望，曰：恶得天诛奄至，易吾共主，杀此有司，以舒吾怨也！及乎丧乱已酷，屠割如鸡豚，野死如蛙蚓，惊窜如麇鹿，馁瘠如鸠鹄，子视父之剖胸裂肺而不敢哭，夫视妻之强搂去室而不敢顾，千里无一粟之藏，十年无一荐之寝，使追念昔者税敛取盈、桁杨乍系之苦，其甘苦何如邪？则将视暗君墨吏之世，如唐、虞、三代而不可复得矣。乃一触其私利之心，遽以不能畜厚居盈为大怨，诅君上之速亡，竞戴贼而为主，举天下狺狺薨薨而相怨一方，忘乎上之有君也。忘乎先世以来，延吾生以至今者，君也；忘乎偷一日之安，而尚田尔田、庐尔庐者，君也。其天性中之分谊，泯灭无余，而成乎至不仁之习也，久矣！积不善而殃自集之，天理周流，以类应者不测，达人洞若观火，而怙恶者不能知，一旦沓至，如山之陨，如水之决，欲避而无门，故曰百殃也。

夫民之愚夙矣，移之以使作善者君也，则君固不得辞其咎矣。而匡维世教以救君之失，存人理于天下者，非士大夫之责乎？从君于昏以虐民者，勿论已；翘然自好者，以诋讦为直，以歌谣讽刺为文章之乐事，言出而递相流传，蛊斯民之忿怼以诅咒其君父，于是乎乖戾之气充塞乎两间，以干天和而奖逆叛，曾不知莠言自口而彝伦攸，横尸流血百年而不息，固其所必然乎！古之君子，遇无道之君，去国出奔，不说人以无罪，故三代立国千年，而无屠割赤地之惨。作善之祥，岂徒在一人哉！

十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因时之论也。当其时，文、武之泽已斩，天下忘周而不以为君，周亦忘天下而不自任为君，则君子虽欲自我君之而不能。若夫六王者，非篡逆之臣，则介在戎狄，无异于酋帅，杀人盈野，以求君天下而建社稷，君非君而社稷亦非社稷矣，故轻也。君与社稷轻，而天所生之人，不可以无与立命，则苟有知贵重其民者，君子不得复以君臣之义责之，而许之以为民主可也。

黄巢既灭之后，僖宗乐祸以逞志，首挑衅于河东。朱温，贼也；李克用，狄也；起而交争。高骈、时溥、陈敬瑄各极用其虐；秦宗权、孙儒、李罕之、毕师铎、秦彦之流，杀人如将不及。当是时，人各自以为君，而天下无君。民之屠剥横尸者，动逾千里，驯朴孤弱之民，仅延两间之生气也无几。而王潮约军于闽海，秋毫无犯；王建从綦母谏之说，养士爱民于西蜀；张全义招怀流散于东都，躬劝农桑；杨行密定扬州，辇米赈饥；成汭抚集凋残于荆南，通商劝农。此数子者，君子酌天地之心，顺民物之欲，予之焉可矣。存其美，略其慝，不得以拘致主帅之罪罪王潮，不得以党贼之罪罪全义，不得以僭号之罪罪王建，不得以争夺之罪罪行密，不得以逐帅自立之罪罪成汭。而其忘唐之尚有天子，莫之恤而擅地自专者，概可勿论也。

非王潮不能全闽海之一隅，非王建不能保两川于已乱，非全义不能救孙儒刃下之余民，非行密不能甦高骈虐用之孑黎。且其各守一方而不妄觊中原，以糜烂其民，与暴人争衰王。以视朱温、李克用之竭民肝脑、以自为君而建社稷，仁不仁之相去，岂不远哉？呜呼！至是而民为重矣。非倚之以安君而卫社稷之谓也，视其血染溪流、膏涂原草者，虽欲不重之，而有人心者固不忍也。君怙恶以殃民，贼乘时而行其残忍，民自不靖而旋以自戕，三者皆祸之府也。而民为可矜也。何也？屠刈流离之民，固非尽怨上行私、延首待乱之民也。天且启数子之心，救十一于千百，而亦可以为民之主矣。

昭宗

一

“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妖孽者，非但草木禽虫之怪也，亡国之臣，允当之矣。唐之乱以亡也，宰执大臣，实为祸本。大中以来，白敏中、令狐绹始祸者也，继之以路严、韦保衡之贪叨无厌而已极；然其为人，鄙夫耳，未足以为妖孽也。草木之妖，亦炫其华；禽虫之孽，亦矜其异；未尝一出而即害于人。及其后也，草木之妖，还以自萎；禽虫之孽，还以自毙；无救于己，而徒以乱天下。人而如斯，其中不可测，其得失不可致诘，竭慧尽力，冒险忘身，薨薨荧荧，唯以亡国败家为见长之地，身为戮，族为夷，皆其所弗虑也，斯则为妖孽而已矣。张濬、崔昭纬、崔胤、孔纬、李溪是已。而萧遘、杜让能心知不可，黾勉而从之波靡，亦妖风所袭，失其精魄者也。

华歆、郗虑之亡汉以建魏也，刘穆之、傅亮之亡晋以建宋也，皆有为为之也。而此数人者，未尝有夹辅朱温以篡唐之定计。当张濬劝州牧以输粮，孔纬捐病妻而赴阙，不谓有效忠于国之劳而不得；其激昭宗以挑衅于晋、召祸于汴也，抑非有亡唐以成他人篡夺之心。不知其何所挟持，而唯恐兵之不起、乱之不滋、宗社之不危、生民之不死。宗社危，生民死，则身戮族夷，亦其所甘心而快志者，非妖孽而何为狂迷之如此哉？进而详核其心，有小慧而欲试耳，有小才而思仇耳，贪一日宰辅之权，使克用、温之或畏己或亲己以耸动天下而已耳。桃李不蕊而乍荣于冬，麇无择而游于市，使天下知己之能为祸福于乱世，则死固不忧。呜呼！人之如斯，晋而与谋国，国欲不亡，必不可得矣。

僖宗未自蜀归之日，天下尚可为也。郑畋即未能定乱，而慷慨忠愤，为天下人望之归，受将相而不辞，诚有弗容辞者，非技痒热衷而贪高位也，僖、昭之际，岂复得为朝廷哉？河东叛，朱邪攘臂而仍之，岐、邠构难于肘腋，关以东，朱温、时溥、孙儒、高骈、李罕之、朱瑾战垒相望，天子孤守一城，不能当一县令，即为宰相，如鄙夫之志欲安富尊荣者，何有于是，稍有知者，非誓以一死报宗庙，则必视为荆棘犴狴而不能一朝居，岂忍效濬、昭纬、胤、纬、溪之奔骛如狂哉？萧遘、杜让能且以端人自命，夫亦念何忠之可效，何功之可成，而营营汲汲于平章之虚号，何为者也？非愚也，狂也，是亦桃李之荣于冬，麇之游于市也。妖风方熹，荡之扇之，相逐而流，自好者不免焉，亦可悲矣！

生斯时也，郑遨尚矣！陈搏托游仙以自逸，其亦可矣；司空图、韩偓进不能自靖，而退以免于污辱，其尚瘥乎！又其下者，梁震、罗隐、孙光宪之寓食于偏方，而不为乱首；更不能然，则周庠、严可求、韦庄小效于割据之主，犹知延祸之非，而苟免于天人之怨怒。若张濬之流，窃卫主之名，贪晨霜之势，含毒起秽，以速君之死亡，而血流于天下。呜呼！至此极矣！故曰妖也。

二

刘巨容能烧药为黄金，田令孜求方不与而见杀，非巨容之吝于与也，其术甚陋，不可以告人也。术之甚陋者，盖即今市井小人以汞与铜为赝金银，欺不识者以仇其奸而已矣。天下岂有能烧药为金者哉？土之可为甓也，木之可为炭也，米之可酿为酒、铅之可炼为粉也，天下别无甓、炭、酒、粉，而待人以成之。若夫金，则既有之矣。生于矿中者，自有其质；炼于火、汰于沙者，自有其方；成乎形质者，自有其物。煮桔梗以甘香之味，似参而固非参；炼硝石为轻白之状，似硇而固非硇。市井小人之术，欲以欺人，则必秘之而不告人以方；告人以方，则奸穷不仇，而有识者且唾其面矣。是以方士秘之，以死护之，由其秘可以知其奸，可以知其陋矣。

夫其奸以藏陋者，为术甚易，而理固无难辨也。自汉武帝惑于方士，而天下惑之，刘子政以儒者而淫焉。施及后世，天子以服食丧身，匹夫以烧丹破产，畏死而得夭，贪富而得贫，则何如市井小人公然为伪，虽伏罪而不至于死亡哉？

且夫金银之贵，非固然之贵也。求其实，则与铜、铅、铁、锡也无以异；以为器而利用则均，而尤劣也；故古者统谓之五金。后世以其约而易赍也，遂以与百物为子母，而持以求偿，流俗尚之，王者因之，成一时之利用，恶知千百世而下，无代之以流通而夷于块石者乎？本不足贵，而岂有神异之术化他物以成之者。然则铜、铅、铁、锡逮于块石，抑将有药术焉可化而成哉？甚矣！贪而愚者之不可瘳也。刘巨容可自致于高位，而能奋勇以破黄巢，然且身死而族灭，盖为伪金以欺天下，鬼神之所弗赦也。要其术，则市井小人为锻工者之陋技而已矣。

三

曹操、袁绍，皆汉贼也；朱温、李克用，皆唐贼也；其争欲篡夺之心，两不相下之势，一辙也。乃曹操挟天子为名以攻袁绍而胜，张濬奉天子倚朱温攻克用而败。盖献帝之在许也，四方无一旅之可指使，一唯操之是听，故操无所掣而得行其意。昭宗犹有河朔三镇及昭义之军与韩建之众，濬持两端，忌温而挠之，且恐昭义为温所得，争先轻进，是以温志不决而独受敌以溃。由此言之，则汉处必不能存之势，而唐犹可存，谋国非人，以致倾覆，所谓“匪降自天”也。

藉令得贤主良相，怀辑未叛之藩镇，收拾禁旅，居关中以静持之，斥汴、晋之奸交，绝其奏讦，听其自相搏噬，乘其敝而折之，二寇之气，偾张而必竭，不难制也。而昭宗君臣非其人也，是以速亡。

乃由温、克用而言之，温岂能为曹操乎？操假名义以行，而务植根于深固；温则贼耳，凶狡以逞，利人之斗，乘之以窃利，力不足以胜天下，而挑天下以敝，乃以自雄。

其与张濬合谋而攻克用也，朝廷方倚河朔以捣晋阳之东北，而温攻魏博以幸其疲而收利。盖其许昭宗以讨克用，有两利之术焉，不必其亡克用也。克用而败邪？是张濬为我灭一巨敌也；克用既亡，己乃服罗弘信于魏博，收张全义于东都，扼唐而困之关中，北无晋阳之难，专力以起亡唐，此一利也。克用而胜邪？克用且负抗拒王师之辜于天下，而己可因之以饵唐而折入于己；且克用胜，唐已残而不复能振，是克用为我效驱除之力也。

曹操务定天下之乱，而居功于己以收之；温则务构天下之乱，而己乘其纷以制之。利天下之乱者，未有能成者也；是以温能灭唐，仅有中原之一线，而速亡于李存勖之手。藉令温乘张濬之谋，举全力以攻克用，克用平，而河北三镇固不能与争，持定难之大功，以挟天子、令诸侯，同、华、西川孰能与竞，徐起而收曹操、刘裕之成局，温之于天下，可八九得也。夫温于时不臣之恶未著，所负不义之名于天下者，独悖援己之惠于克用耳。克用于温有恩，而于唐则固贼也。凶狡不知名义，抑无尺寸定乱之功，霸业终以不成，徒逞枭獍之心以食君父，故曰温贼也，非曹操所屑与后先者也。

国虽将亡，犹有图存之道；臣虽甚逆，犹有居胜之术；两俱不能，而后使沙陀四姓交乱中国者数十年，而契丹乘之，意者其天乎！

四

所谓智士者，非乘人而斗其捷以幸胜之谓也。周知于得失成败之理，而避人之所竞，弃人之所取，以立本而徐收安定之功也。李左车欲扼韩信于险，一战之克耳，非必能全赵也，未足称智也；而说韩信以不战而收河北，民以宁，军以全，保胜而服未平之寇，则真大智之用也，信能听之以成功，功归信矣。于西川、淮南得两智士焉。王先成说王宗侃以招安而下彭州；高勖说杨行密通商邻道，选守令，课农桑，而保淮南。智矣哉！非只以成王建割据之资，赞行密定霸之业也，而救民于锋刃之下，以还定而安集之，仁亦溥矣。

盖所谓智者，非挟机取捷之术，而是是非非之准也。挟机取捷以仇术于乱世，一言而死者积矣，害且伏于利之中矣。是是非非者，所以推行其恻隐之大用，平英雄之气，顺众庶之欲，功不速、利不小、而益无方者也。此两者固相妨矣，小智之所争，大智之所不屑也。天下方纭纭以起，利害生于俄顷，虽有英杰之姿，目眩心荧，贪逐于利害之小数而忘其大。智者立于事外，以统举而周知之，辨仁暴之大司，悉向背之殊致，见穴中之角逐，皆鹑斗蚁争之末技，乃以游于象外，而得其圜中。苟非其人，则且笑以为迂拙之图，而孰令听之？王建、杨行密之决从二子也，亦不可谓非智也。何也？智者之言，愚者之所笑也。

五

据地以拒敌，画疆以自守，闭米粟丝枲布帛盐茶于境不令外鬻者，自困之术也，而抑有害机伏焉。夫可以出市于人者，必其余于己者也。此之有余，则彼固有所不足矣；而彼抑有其有余，又此之所不足也。天下交相灌输而后生人之用全，立国之备裕。金钱者，尤百货之母，国之贫富所司也。物滞于内，则金钱拒于外，国用不赡，而耕桑织纴采山煮海之成劳，委积于无用，民日以贫；民贫而赋税不给，盗贼内起，虽有有余者，不适于用，其困也必也。

如其曰闭关以扼敌于枵乏，言之似是，而适足为笑耳。凡诸物产之为人所待命以必求其相通者，莫米粟若矣，闭粜则敌可馁，此尤说之可据者，而抑岂其然哉？苟迫于饥馑而金钱可支也，则逾绝险以至者，重利存焉，岂至怀金以坐毙哉？即有馁而道殣者，抑其老弱耳，国固未尝乏可用之丁壮也。夫差许越粜而越灭之，夫差之骄悖，宰嚭之奸邪，自足以亡国，而岂许粜之故乎？晋惠公背秦施而闭粜，兵败身俘，国几以亡。剿绝生人之命以幸灾而侥胜，天之所怒，人之所怨，三军万姓皆致死于我，而吾国之民，抑以徒朽其耕获之资，不获盈余之利，怨亦归焉。欲不败亡，不可得已。米粟者，彼己死生之命，胜败之司也，其闭之也，而害且若此。又况其他余于己而待售之货，得以转易衣被器械养生送死之具者，为立国之资，而金钱去彼即此，尤百为之所必需，以裕国而富民，举在是乎？

且不徒此也，禁之者，法之可及者也；不可禁者，法之所不可及者也。禁之于关渡之间，则其售之也愈利，皇皇求利之民，四出而趋荒险之径以私相贸，虽日杀人而固不可止。强豪贵要，于此府利焉，则环吾之封域，无非敌人来往之冲，举吾之人民，无非敌人结纳之党，阑入已成乎熟径，奸民外告以腹心，间谍交午于国中而莫之能御，夫且曰吾禁之已严，可无虑也。不亦愚哉？

夫唯通市以无所隐，而视敌国之民犹吾民也，敌国之财皆吾财也，既得其欢心，抑济吾之匮乏，金钱内集，民给而赋税以充，耕者劝耕，织者劝织，山海薮泽之产，皆金粟也，本固邦宁，洞然以虚实示人，而奸宄之径亦塞。利于国，惠于民，择术之智，仁亦存焉，善谋国者，何惮而不为也？

高勖劝杨行密悉我所有、邻道所无者，相与贸易以给军用，选守令，课农桑，数年之间，仓廪自实。行密从之，垂至于李氏有国，而江、淮之民，富庶甲天下，文教兴焉。田称之曰：“贤者之言其利溥。”不洵然与？

六

藩镇交横于外，则任亲军以制之，乃李茂贞以亲军跋扈尤甚于藩镇，昭宗凝目四注，无可任之人，乃出曹诚等于外，而令诸王统兵以宿卫，盖不得已之极思耳，然亦未尝非计也。南阳诸刘，卒灭王莽矣；琅邪渡江，晋以延矣；康王南避，宋以支矣；刘焉、刘表不救汉亡，而高帝之祀后曹氏而斩者，犹豫州也。故《诗》曰：“宗子维城。”岂虚也哉？

乃昭宗聚群宗子使领亲兵而任之，卒以陷之死地，至于哭呼宅家而莫之能救，宗子尽而身随以弑，国随以亡，岂天厌李氏而不足以动天下之心乎？朱邪、存勖以异类，徐知诰以不知谁氏之子孙，冒宗支而号召以兴；然则李氏之裔仅有存者，人心未尽忘唐也。而骈死凶刃，至于卒斩，则昭宗实使之然，而非宗子之不可任也。任之已晚，而抑非其地也。

树宗子于四方，各有所据以立基，而即用其人，人皆为用也，则成败不可知，抑此仆而彼起。刘虞死于燕，刘琮降于楚，而先主可兴于蜀；南阳王败死于陇右，而元帝可兴于吴。昭宗不早图此，而待分崩孤立之日，合聚诸王于孤城，拥乌合之罢民，号令不出于国门，以与封豕长蛇争生死，一败而歼焉，李氏安得有余烬哉？盖至是而欲众建之方隅，以与王室相维系也，难矣。

僖宗之自蜀返也，天下虽已割裂，而山南、剑南、河西、岭南犹王土也；西川虽为逆阉之党，而车驾甫旋，人犹知有天子。于斯时也，择诸王之贤者分领节镇，收士民、练甲兵、以为屏翰，尚莫之能御也。至于昭宗之世，王建据西川矣，王潮据剑南矣，刘隐据岭南矣，成汭、周岳、邓处讷先后分有荆南及湖南矣，河西为邠、岐所阻，不能达矣。即欲散置诸王为牧守，以留李氏子孙不绝之系，不可得矣。不予之以兵，则落拓民间而降于编氓；予之以兵，则召祸不敌而阖室芟夷。时非可为，地无足恃，其不如赐姓之夷族、冒宗之庶姓，犹堪以虚号诧天潢而自帝自王也，必矣。读史者所为览存勖、知诰之称唐，而重为李氏悲也。

七

两国相距，而介其闲者输敌情以相告，唯智者为能拒之；暗于计者，倚之为耳目，则大害伏于左侧而不知。夫于我无大德，于彼无大仇，而蹈危机以与人胜败安危之大故，不虑其泄而祸必及己也，此则何心，不待再计，知其动于利而已矣。利者，无往而不得者也。奸人窥之而知其微，因而持之而得其妙，利在此，则输彼之情以与此，利在彼，则输此之情以与彼，反掌之间而已。而不但然也，方其输彼情于我，即可得我情而输于彼。必其输我之情于彼，而后得彼之情以输于我。操之纵之，阳之阴之，可以立小信，可以诧先几，浮弋而获以侥功，夸大其辞、容易其谈以诱引，微示以利，而导敌以实其言，于彼无怨，于此无罪，悠然于凶危之地而无所忌畏。如是者，得利于我，而即得利于彼。一挑一引，迷乱人之大计，以迄于危败。乃其利则已两得之矣。此不待再计而知者也。

言兵者曰“知彼知己”，恃吾之知而已。其大势如此，其要归如此耳，恶用此嗫嚅耳语、乍惊乍喜者哉？是以智者坚拒之，而不使乱我之耳目。自非怀忠感德、得当而为内应者，与夫猝至不期问而答者，勿容听也。此两敌相距、勿贰尔心之枢要也。而中国之用夷也，为尤甚焉。与为难者一夷也，介于其侧、伏而未动者又一夷也，则且两持其命而蛊我以效顺之忱。实欲倾我而姑与我通以市利于彼，间输彼浮薄之情以坚吾之信。我进则老之，我守则诱之，我大败而不能责彼之相误。至愚者诧为秘密之机而自矜外助，卒之小以残我边疆，大则害及宗社。古今之庸主暗臣、堕其阱中者，败亡相积，而倾覆之后，徒增追论之痛哭。使能早却其游词而绝之，岂至是哉？

于是而王建之识，不可及矣。黎、雅三部浅蛮岁赐缯帛，使觇南诏蛮，反取赂南诏，诇我虚实，建绝其赐而斩部将之与蛮交通者，自此群蛮戢服，而终五代以迄宋，南诏不入寇扰，皆建之善谋善断以窒乱源也。

呜呼！岂徒守边御夷、阻关拒敌者之宜然哉？君有不听令之臣，父有不若训之子，上有交相构之友，顺则绥之，逆则折之，存乎情与理而已。宵小居中，乘吾恶怒以居间，而发其隐慝以相告者，皆乐人之祸以取利者也。旦此暮彼，递相诇扇，固无恒也。以此而贼恩酿祸，如陈侯溺之于公子招、隋文帝之于杨素，身死其手，而犹以为忠者，古今相积，不可胜道。则拒塞游说以一军心，岂徒将兵者之宜然？而瑱纩以塞耳目，又岂徒为君父者之当慎哉！

八

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威服天下，自桓、文始。曹操袭其迹，因以篡汉，二袁、吕布、刘表不能与之争，此奸雄已试之成效，后起者所必袭也。乃克用连兵入寇，朱温方构难徐、郓而不问；王行瑜、韩建、李茂贞劫逐天子，朱温坐视而不恤；李克用既讨平之，乃听盖寓之言，不入见而还镇；李茂贞犯顺，昭宗如华州，困于韩建，全忠在汴，扣关以奔驾也甚易，而方南与杨行密争，不一问也；及刘季述以无援之宦竖废天子幽之，崔胤召温以入，而尚迟回不进，让复辟之功于孙德昭；克用则方治城自保，而念不及此。何此二凶者，置天子于三数叛人之手，不居之以为奇货；而善谋如盖寓，亦不能师荀彧之智，以成其主之篡夺；岂其智之未逮而力之不能也与？

天下之理，顺逆而已。顺者，理之经也；逆者虽逆，而亦有逆之理焉。溯危滩而上者，楫折牵绝而可济，以其所沿之流，犹是顺流之津也。夫桓、文之津，岂温与克用之所可问哉？桓、文定王嗣，反王驾，北讨戎，南服楚，通诸侯之贡于周京，故召王受锡而诸侯敛衽，诚有以服天下之心，固非温、克用之所可企及已。

即若曹操，奋起以讨董卓，几捐生于荥阳，袁绍、韩馥欲帝刘虞，而坚于西向，退居许下，未尝敢以一言忤天子也。献帝为李、郭诸贼所逼，露处曹阳，茕然一夫耳，汉室群臣救死不遑，而奚问天子？董承、杨奉微弱，而徒然骄蹇，操以礼奉迎，使即一日之安；虽心怀逆节，而所循之迹，固臣主之名义，是逆而依理之顺以行，以其初未有逆也。

李克用以异类而怀野心，父子承恩，分受节钺，忽动刘渊之逆志，起而据云中以反。既败而走，结鞑靼以窥中国，幸黄巢之乱以阑入，寸效未展，先掠河东，黄巢困蹙已极，薄收收复之绩，结王重荣以拊长安之背，流矢及于御座，公为国贼而莫之忌。其偶胜岐、邠斩行瑜也，天下固知其非为国讨贼而只以自雄也。乃欲袭义以奉天子、制雄藩，立败之术耳。盖寓知而止之，克用亦自知其非曹操矣。

朱温则盗耳，王铎无识，而假之以权，掠击自擅，无丝发之功于唐室。若令遽起乘危，握天子于股掌，天下群起而攻之，曾王行瑜、韩建之不若也。故温自知其不可，而李振、敬翔亦不以此为之谋。假义者，必有在己之义可托；身为叛贼之魁，负大不义于海内，而奚托哉？故唯坐待人之亡唐而后夺之，其志决也。

以势言之，温与克用所亟争者，河北也。河北归汴，则扼晋之吭；河北归晋，则压汴之脊。刘仁恭、王镕、罗弘信、李罕之、朱瑄、朱瑾，横亘于其间，温屡败矣，克用则危矣。借令竭全力以入关中而空其巢穴，温入长安，则克用会河东以牵河北，渡河以捣汴，而温坐毙。克用入长安，则温率洛、蔡、山南以扣关，而燕、赵、魏、潞捣太原以拔其本根，而克用立亡。义不可假，名无可尸，而抑失形势以自倾，故皆知其不可。且畜力以求功于河北，置孤危之天子于狡竖阉人之手，使促之以亡而后收之。是以刘季述之逆，温且迟回不进，朱温之篡弑，李克用不兴缟素之师。温利克用之逆，克用亦利温之弑，其情皆穿窬也。岂徒不能托迹桓、文哉？曹操之所为，抑其不能以身任之者也。故崔胤已为内主，李振谏使人讨，温尚聊遣蒋玄晖因胤以谋，而自引兵向河中，置长安于缓图，如此其不遽也。然且篡唐而仅得天下八九之一，不十年而遽亡。不能如曹操，则固不能如其雄峙三分而传之数世也。

至仁大义者起，则假仁假义者不足以动天下，商、阉之所以速灭也。无至仁大义之主，则假仁义者犹足以钳制天下，袁绍之所以不能胜曹氏也。至于欲假仁义而必不得，然后允为贼而不足与于雄杰之数，视其所自起与其所已为者而已。以曹操拟桓、文，杜蘅之于细辛也；以朱温、李克用拟曹操，瓦砾之于碔砆也；此其不可强而同者也。

九

李克用按兵自保，大治晋阳城堑，刘延业谏其不当损威望而启寇心，克用赏以金帛，而修城之役不为之辍。夫自处于不亡之势，以待天下之变，克用之处心择术，以此为谋久矣。其明年，朱温果陷泽、沁、潞、辽，直抵晋阳城下，攻不能克而返。克用知温之志，固思灭己而后篡唐，抑知温之所急者在篡唐，固不能持久以敝我也，城坚不可拔，而温且折矣。

李茂贞之劫驾，温篡之资也；温挟主以东而篡之，克用之资也。幸之以为资，而克用之为谋也尤固。身既数为叛逆，不能假存唐之名以利于篡；威望未张，又不能尸篡唐之名以召天下之兵；迟回敛翼，置天下于不问，以听其陆沉，而可谢咎以持温之短长，克用之狡也。然至是而克用为稍循于理矣。修守备、休士卒以自强，而纳李袭吉之言，训兵劝农，以立开国建家之本，则不但李茂贞、韩建辈之所弗逮，朱温亦远出其下矣。训兵务农者，图王之资也；修城治堑者，保国之本也；刘延业恶足以知之？而曰“宜扬兵以严四境”。枵于内而张于外，亡而已矣。

然而克用之赏延业者，何也？其自保以观变之心，不可令部曲知之；知之则众志偷矣。延业能为夸大之言，以作将士之气，故赏之以劝厉士心，此克用之所以狡也。己不然，而怒之；己所然，而喜之；则庸人之所以危亡也。

十

王抟之为相也，以明达有度量见称于时，观其进言于昭宗者，亦正大明恺而有条理，似有陆敬舆之风焉。呜呼！唐于是时，敬舆在，亦必不欲居密勿以任安危，不能也，故不欲也，而况于抟乎？

德宗多猜而信谗矣，然遇事能思，不至如昭宗之轻躁以无恒也。德宗之廷，奸佞充斥矣，然心存固宠如卢杞、裴延龄耳，不至如张濬、崔昭纬、崔胤之外结强藩以鬻国也。德宗之侧，宦竖持权矣，然恶正导欲如霍仙鸣、窦文场耳，不至如刘季述、韩全诲之握人主死生于其掌也。德宗之叛臣，交起纵横矣，然蹶起无根如朱泚、李希烈耳，不至如朱温、李克用之植根深固必于篡夺也。而德宗抑有李晟、浑瑊、马燧之赤心为用，故李怀光虽叛，不敢逼上而屏迹于河中；而昭宗则无人不起而劫之，曾无一旅之可依也。夫时异而势殊，既如此矣。然则敬舆而处昭宗之世，君笃信之，且不能救唐之亡，况抟之于敬舆，其贤愚之相去，本非等伦，不可以言之近似而许之也乎！

敬舆之为学士筦中制也，一言出，一策行，中外翕然以听，卢杞之奸，莫之掣曳，岂徒其言之得哉？有以大服其心者在也。抟之筮仕不知几何时，而一旦跻公辅之列，天下初不知有其人，则素所树立者可知；德不如也，则威不如矣。敬舆于扶危定倾之计，规画万全，上自君心，下达民隐，钱谷兵刑、用人行法，皆委悉其条理，取德宗之天下巨细表里，一一分析而经理之。而抟则唯一计之得耳，其曰“宜俟多难渐平，以道消息”，是已。顾问多难何恃以渐平，则道亦穷矣；才不如也，则权不如矣。敬舆之得君也至矣，然逐卢杞、吴通玄而敬舆仍守学士之职，匪直让邺侯于首揆已也，并窦参、董晋而不欲躐居其上。抟德威不立，才望不著，一旦而立于百僚之上，于时天子虽弱，而宰相犹持天下之权，逆臣且仰其进止，固有恩怨交加、安危系命之巨责焉；不揣而遽任之，与顽鄙无借之李溪、朱朴旅进而不惭，是亦冒昧荣名、不恤死辱者耳。以视敬舆之栖迟内制、不易爰立者何如？节不如也。节不如，而以任扶危定倾之大计，“负且乘，致寇至，盗思夺之”。凶，其可免乎？

人臣当危乱之日，欲捐躯以报主，援亡国而存之，抑必谨其进退之节，不苟于名位。而后其得也，可以厌服奸邪之心；即其不然，身死国亡，而皎然暴其志行于天下。今置身其列，凝目而视之，居此位者，非崔胤之逆，则朱朴辈之蝇营狗苟者，而屑与之并立于台座哉？且即其言而论之，以止昭宗之躁率，置宦寺于缓图，昭宗弗听，惑于崔胤以召祸，抟乃伸其先见之明耳。然令如抟之言，养宦官之奸，姑任其恶，又将何所底止邪？激李克用之反者，田令孜也；成韩建之恶、肆囚主之凶者，刘季述也；通李茂贞以劫驾者，韩全诲也。至此时，而宦官与外镇逆臣合而相寻于祸乱，唐不亡，宦官不自趋于杀尽而不止，安得有外难平而以道消息之日乎？其言似也，而又验。虽然，抑岂有可采之实哉？

十一

唐之将亡，无一以身殉国之士，其韩偓乎！

偓之贬也，昭宗垂涕而遣之，偓对曰：“臣得贬死为幸，不忍见篡弑之辱。”斯闻者酸心、见者裂肝之日也。而偓不仰药绝吭以死于君侧，则偓疑不得为捐生取义之忠矣。然而未可以责偓也，君尚在，国尚未亡，无死之地；而时方贬窜，于此而死焉，则是以贬故死也，匹夫匹妇之婞婞者矣。

偓去国而君弑，未几而国亡，偓之存亡无所考见，而不闻绝粒赴渊以与国俱逝，此则可以死矣，建文诸臣，所以争光日月也，而偓不逮。乃以义审之，偓抑可以无死也。伪命不及，非龚胜不食之时，而谢枋得卖卜之日也。湮没郁抑以终身，则较家铉翁之谈经河上为尤遂志耳。纣亡而箕子且存，是亦一道也。

人臣当危亡之日，介生死之交，有死之道焉，有死之机焉。蹈死之道而死者，正也；蹈死之道而或不死者，时之不偶也；蹈死之机而死者，下愚而已矣。

昭宗反辟，刘季述伏诛之谋，偓与赞焉，蹈死之道一也。王抟请勿听崔胤之谋，杀宦官以贾祸，胤怒而诬杀之；偓为昭宗谋，亦云“帝王之道，当以重厚镇之，此曹不可尽诛以起祸”，其忤胤也与抟同，蹈死之道二也。韦贻范求宦官与李茂贞，起复入相，命偓草制，偓坚持不草，中使曰：“学士勿以死为戏。”茂贞曰：“学士不肯草制，与反何异？”蹈死之道三也。从昭宗于播迁幽辱之中，白刃之不加颈者一线耳，而守正不挠，季述不能杀，崔胤不能杀，茂贞不能杀，非偓可取必于凶人之见免也，偶然而得之也。乃偓之终不蹈死之机，则爱其生以爱其死，固有超然于祸福之表者也。

姚洎之将入相也，谋于偓，而偓告以不就，为人谋者如是，则自为之坚贞可知矣。苏捡欲引为相，而怒曰：“君奈何以此相污！”昭宗欲相之，则荐赵崇、王赞以自代。其时之宰相，皆汴、晋、邠、岐之私人，树以为内主者也。权虽倒持于逆藩，而唐室一即一离之机犹操于宰相，尸其位，则已入其彀中，而奸贪之小人趋入于阱中，犹见荣焉，此所谓死之机也。偓惟坚持必不为相之节，抑知虽相而无救唐亡、只以自危之理；且知虽不为相而可以尽忠，唯不为相而后可尽忠于主之势。故晋人不疑其党汴，汴人不疑其党岐，宦官不疑其附崔胤，胤不疑其附宦官。立于四虚无倚之地，以卫孤弱之天子而尽其所可为，疑忌浅，怨毒不生，虽茂贞且愧曰：“我实不知书生礼数。”而恶亦息矣。此其可生、可死、可抗群凶而终不蹈死之机者也。

无死之机，是以不死；履死之道，是以不辱。若偓者，其以处危亡之世，诚可以自靖焉矣。其告昭宗曰：“万国皆属耳目，不可以机数欺之，推诚直致，日计不足，岁计有余。”其奉以立身也，亦此道也夫！

十二

宰相数易，则人皆可相，人皆可相，则人皆可为天子之渐也。宰相之于天子，廉陛相蹑者也，下廉夷而上陛亦陵。唐高宗用此术也，以轻于命相，故一妇人谈笑而灭其宗祀，替其冢嗣，裴炎、傅游艺夷之，武三思、承嗣因而陵之，相因之势也。高宗承全盛之宇，戴太宗之泽而不保其子，况昭宗当僖宗丧败之余，强臣逆阉交起相乘之世乎？

自龙纪元年至唐亡天佑三年，凡十九岁，而张濬、孔纬、刘崇望、崔昭纬、徐彦若、郑延昌、杜让能、韦昭度、崔胤、郑綮、李溪、陆希声、王抟、孙偓、陆扆、朱朴、崔远、裴贽、王溥、裴枢、卢光启、韦贻范、苏捡、独孤损、柳璨、张文蔚、杨涉，或起或废者二十七人，强臣胁之，阉人制之，而朝廷不能操黜陟之权，固矣；抑昭宗轻率无恒，任情以为喜怒，闻一言之得，而肝胆旋倾，幸一事之成，而营魂不定，乃至登进可惊可愕之人，为天下所姗笑，犹自矜特达之知，覆无余，而犹不知悔，其识暗而自用，以一往之情为爱憎，自取灭亡，固千古必然之偾轨也。

抑就诸人言之，人之乐居尊位者，上之以行其道，次之以成其名，其下则荣利之餍足耳。当高宗之世，天下方宁，而宰相尊。名之所归，利之所擅，贸贸然群起而相凌夺以觊得，鄙夫之情类然，无足怪者。自僖宗以来，天子屡披荆榛，两都鞠为茂草，国门之外，号令不行，虽有三台之号，曾无一席之安，计其恫喝涂人而招纳贿赂者，曾不足当李林甫、令狐绹之傔从，不安而危，不富而贫，其尊也，藩镇视之如衙官，其荣也，阉宦得加以呵詈，一旦有变，则天子以其颈血而谢人，或杀或族，或斥远方而毙于道路。此诸人者，稍有识焉，何乐以身试沸膏之鼎而思沾其滴沥乎？故苏捡欲经营韩偓入相，而偓怒曰“以此相污”，诚哉！其污也。而一时风会所淫，如饮莨菪之酒，奔驰恐后，而莫之能止，前者殊死，后者弹冠，人之无良，亦至是哉！

呜呼！士贵有以自立耳。无以自立，而寄身于炎寒之世局，当塾教之始，则以利名为鹄矣；当宾兴之日，则以仕宦为津矣；一涉仕宦之涂，进而不知所终，退而无以自处，则紫阁黄扉，火城堂食，人拟为生人之止境；而自此以外，前有往古，后有来今，上有高天，下有厚地，仰有君父，俯有黎民，明有名教，幽有鬼神，凡民有口，妻子有颜，平旦鸡鸣，有不可自昧之恻隐羞恶，皆学所不及，心所不辨，耳闻之而但为声响，目见之而但为文章，漠不相关，若海外三山之不我即也。呜呼！士若此，而犹不以宰相为人生不易得之境，鼎烹且俟之崇朝，鼎食且侥于此日，其能戒心戢志如韩偓者，凡几人也？世乱君昏，正其逞志之日，又何怪焉？世教衰，民不兴行，天下如狂，而国以亡、君以屠、生民以殄。是以先王敦廉耻、尚忠孝、后利先义，以养士于难进易退之中，诚虑周而道定也。

十三

昭宗为朱温所劫迁，流离道左，发间使求救于李克用、王建、杨行密，是垂死之哀鸣，不择而发，惟足悲悼而已。夫三镇者，其可以抗朱温遏其篡弑之恶而责以君臣之大义者乎？使三镇犹然唐之臣子，而兵力足以胜温也，则温亦不敢遽图凶逆；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之无成，温稔知之，故迟回而待之今日，则熟审彼己之形势，目中已无三镇，知唯予志而莫违矣。

克用而可抗温邪，岂一日忘温者？昭宗尝和解之而不听，而况有言之可执，卷甲疾趋，岂待间诏之求援乎？克用于时方修城堑，保太原、泽、潞、邢、洺之不遑恤，其必不能逾太行以向汴、洛，明矣。王建北倚剑阁，东扼瞿唐，乘人之所不争，据险以自存，身未习百战之劳，而所用者两川之土著，不能出穴以斗者，如之何其能与疆暴之朱温争生死也？杨行密虽尝挫温矣，而舟楫之利，失水则困，故仅可以保江、淮，而不能与骑步争逐于平野；新得朱瑾兖、郓之余众，骑兵稍振，而瑾又温所鱼肉之残耳；且使出汝、亳而西讨，钱镠乘其东陲，马殷乘其南界，田之徒又从中而讧，进不利而退失守，为温之擒而已。是三镇之力不足以进取为昭宗而兴师也，明矣。

抑以君臣之义责望三镇，夫三镇又何足以言哉？克用之思夺唐，其与朱温先后之间耳，委唐之亡于温，以嫁不道之辜，而己徐起以收之，克用之怀挟久矣；浸令其力可任，假密诏以兴师，胜温而挟天子，亦温之于茂贞也，况乎其处心积虑之固不然也。王建得蜀，而早有公孙述、刘备、李特之全局在其意中，羁縻于唐，不敢先发以招天下之弹射耳；其逼顾彦晖逐韦昭度而走之，逆节已著，昔固尝托勤王之名而阳出兵以掠地，非李茂贞阻之，则乘长安之虚而收洮、巩，临秦、凤以称西帝，岂复于唐有源本之思，以效桓、文之乎？

克用狄也，王建阉宦之私人也，不足援名教以望之，所固然矣。然昭宗妄亿而号呼，犹有说也。沙陀承恩三世，李国昌起骑将而分节钺，克用逋逃朔漠，赦其族诛之辜，而赐以国姓；王建随驾奔蜀，负玺以从，艰难与共之君臣，亲若父子；则克用、建自逆，而唐固笃恩义以为之君，当危急之秋，迫而呼之，非过望也。

若夫杨行密者，于昭宗何有哉？高骈据千里之腴壤，一矢不加于贼，而坐拥富贵，土芥其人民，使无所控告，毕师铎、秦彦、孙儒竞起争夺，血流盈壑，弥望蒿莱，唐弗能问也。行密足未尝履王都，目未尝见宫阙，起于卒伍，无尺寸之诏可衔，削平之而抚仅存之生齿，是草泽崛起，无异于陈胜、项梁之于秦也。霸局已成，唐不能禁，授以爵命而姑为维系，其君臣之义，盖已浅矣。天下已非唐有，而人民必有恃以存，力捍凶锋，保江、淮之片土，抗志崛立，独能不附逆贼，甘奉正朔，如王师范、罗绍威、韩建之所为，亦可谓之丈夫矣。唐一日未亡，行密一日不称王，而帝制赏罚之事，听命于朝，循分自揣，安于其位，而特不屑臣服于逆贼之廷，亦可谓之不妄矣。唐何德以及行密，而望其为郭子仪、李晟之精忠，以抵触凶人争一线之存亡哉？

如曰溥天率土，义不可逃也，汤、武且有惭德矣。项羽不弑怀王，汉高岂终北面？行密保境息民以待时变，唐可再兴，则为窦融；唐不可兴，则为尉佗；而但不为枭獍之爪牙，斯已足矣。既不可以君臣之义苛求其效死，而昭宗又奚望其援己哉？

故三镇者，无一可倚者也。昭宗先无自固之道，祸至而周章，“谓他人昆，亦莫我闻”。势之所必然者也。屠门之悲号，不如其喑矣。

昭宣帝

一

嬴政坑儒，未坑儒也，所坑者皆非儒也；朱温杀清流，沉之河，未杀清流也，所杀者非清流也。信为儒，则嬴政固不能坑之矣；信为清流，则朱温固不能杀之矣。

温诚诛锄善类不遗余力，而士大夫无可逃之彀中邪？乃于韩偓弗能杀也，于司空图弗能杀也，于郑綮亦弗能杀也；又下而为梁震、罗隐之流，且弗能杀也。凡此见杀者，岂以身殉国而与唐偕亡者乎？抑求生于暴人之手而不得其术者耳。天下不知其谁氏之士，天子不知有几日之生；情逆而恣烋者，腥臊之臭味逼人；无赖而充班行者，醉梦之眉目疑鬼；犹且施施然我冠子佩，旦联缀以充庭，夕从容而退食。若此之流，谓之清也，则谁复为浊流邪？

朱温为之主，李振为之辅，必杀矣；明天子在上，贤执法在列，亦未可贳而弗诛也。游于浊而自炫其清，斯所谓“静言庸违”者，四裔之投，其可宥乎？而欧阳永叔谓裴枢等惜一太当卿不与伶人，使其不死，必不以国与人，过矣。

晋、宋、齐、梁之护门第，唐人之护流品，其席荣据要之习气耳。门第流品横亘其肺肠，而怙众以喧呶，仰不知有君父，俯不知有廉隅，皆此念为之也。王谧解玺绂以授桓玄，不欲自失其华族耳。枢等不死，劝进朱温者，岂待张文蔚、杨涉哉？但使不失其清流之品序，则人人可奉之为天子矣。忠孝之存去，名位之重轻，则清浊之大界也，非永叔之所知也。

二

强国非安天下之道，而取天下之、强摧残之、芟夷之、以使之弱，则天下之乱益无已。故养天下之力于不试，不见其强而自不可弱者，王道也；国方弱而张之，相奖以武健而制之以其方，使听命者，霸功也；因其强而强之，莫之能戢而启其骄，乱之所自生也；畏其民之强而摧之夷之，乃至殄灭之以使弱，则既以自弱而还以召乱，无强无弱，人皆可乱，则天下瓦解而蜂起以相残，祸之最烈者也。

战国之强也，天下以乱。嬴政恶其强而思弱之，既弱六国之众，并弱其关内之民，销其兵刃，疲以力役，强者虔刘殆尽，而耰锄棘矜之徒以起，椎埋黥配之夫，尸王号而长吏民，天下一无可畏而皆可畏矣，民乃争趋于死而莫之救矣。

唐之乱，藩镇之强为之也。藩镇之强，始于河北，而魏博为尤，魏博者，天下强悍之区也。自光武用河北之兵以平寇乱，逐屯兵黎阳，定为永制，而东汉以强。故其民习于强而以弱为耻，天下资之以备患。垂及于唐，上未加以训练，而骁桀之习未尝替也。然亦何尝为天下患哉？安、史之平，代宗不能抚有，田承嗣起而收之以自雄，为藩镇之戎首。幽、燕、沧、冀、兖、郓、淄、青之不逞，皆恃魏博之强，扼大河以互塞河南而障蔽之，田兴一受命，而河北瓦解，其为天下重久矣。广明以后，黄巢横行天下，而不敢侧目河朔，恃此也；汴、晋交吞以窥唐室，而王镕、刘仁恭既不敢南向以争天下，抑不至屈于汴、晋而为其仆隶，恃此也。罗绍威以狂竖子听朱温之虫，一夕而坑杀牙兵八千家，于是而魏博为天下弱，天下蔑不弱也。

呜呼！岂徒绍威之自贻幽辱危亡也哉？天下之一治一乱也，其乱则上激下之怒而下以骄，骄气偾张，无问强弱也，强者力足以逞而怨愤浅，弱者怨毒深，藻聚萍散，不虑死亡，以姑尝试其诪张，而蜂起以不可遏。《诗》云：“无拳无勇，职为乱阶。”唯无拳勇者之乱，乱不可弭也。有强者以制其左右，则犹有惮焉。天下胥弱，而骄固不可戢也。无借以兴，旋灭而旋起，既无所惮，何人不可踔跃以为难哉？

故自魏博牙兵之歼也，而朱温之计得。于是一时割据之雄，相奖以为得计，日取天下智计勇猛之将吏军卒而杀之，唯恐强者之不尽也。故迨乎温、存勖交争之世，而天下皆弱。蹶然而起者，猝然而仆，不能一朝自固也。胥天下而皆弱矣，勿待强者之骄，而弱者无不骄也。于是而割天下而裂之，苟有十姓百家可持白梃、张空拳者，皆弃耒耜以喧呼。高季兴、孟知祥、王延政、董昌、刘、钟傅、马希萼、雷满、张文表、危全讽之琐琐者，剪妇人之衣绣以为，伐空山之曲木以为戈矛，或以自帝，或以自王，或以自霸。而石敬瑭羸病之懦夫，刘知远单寒之孤雏，且裦然宅土中以称元后。呜呼！勿论其不足以君也，抑勿论其不足以霸也，即与群盗齿，曾不足与张角、齐万年、方腊争雄长，皆无惮而自诧为刘、项、孙、曹也。风淫草靡，乃进契丹而为君父，弱天下者之召乱于无已，固如是夫！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文王之仁也，且求武夫于中林中逵之下，曾是抚有果毅强御之众，而可屠割俾尽，以启不量力者之骄悖乎？绍威之愚，朱温之惨，不足诛也。天有大乱之数，强者先歼焉，匪寇匪仇，杀之若将不及，亦衰气之使然与！

三

昭宗虽暗不足以图存，而无淫虐之慝足以亡国。朱温起于群盗，凶狡如蛇虺，无尺寸之功于唐，而夺其三百年磐石之社稷。乃盈天下世胄之子，荐绅之士，建牙分阃之帅，无有一人感怆悲愤、不忍戴贼以为君者，而独得之丁会。会之帅泽潞也，温胁昭宗授之旌节，则固温之私人，而于昭宗无恩礼之孚、倚为腹心者也。帅昭义者六年，温拔潞州而授之，乃闻昭宗凶问，帅将吏缟素流涕，幸李嗣昭之来攻，而降河东，曰：“虽受梁王举拔之恩，诚不忍见其所为。”盖汉、宋之亡，忠节不胜书，而唐之亡也，唯此一士耳。

或曰：克用亦唐贼也，去温而即克用，奚愈焉？

曰：会于此时无可归矣。以独力而思讨贼，昭宣帝刀俎之余肉，无能辅矣。保境以自固，汴、晋夹焉，而必不可以终日，则兵民且歼于凶人之刃。乃在温篡弑未成之日，则克用之去温也无几，在温弑主之后，则克用犹未有此滔天之逆，而相依以自全焉可矣。不北面以推戴弑君之贼、为佐命之勋臣，而身亦可以无辱矣。项羽杀韩王，而张良归汉。韩王不死于项羽，汉抑岂能分天下以王韩者？归其为我报君父之仇者，则虽不能存我故国，而志亦可以伸。况乎篡弑之贼，覆载不容之大憝，虽有其心，未有其事，君子可许其改而弗亟绝之，则克用可归，会亦舍此而奚归乎？知有君而为之哀，知其贼而不为之臣，天下无君，而聊以谢党逆之罪，志士忠臣之处此，亦如是而已。唐之亡，盈天下而唯一士也，会奚让焉？

《读通鉴论》卷二十七终

读通鉴论卷二十八

五代上　合称五代者，其所建之国号，皆不足称也。朱温，盗也，与安禄山等，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沙陀三部之小夷，郭威攘窃无名，故称名。周主荣，始不与谋篡逆，受命为嗣，而有平一天下之志，故称周主，愈于夷盗之流，要之皆不足以为天子。

一

称五代者，宋人之辞也。夫何足以称代哉？代者，相承而相易之谓。统相承，道相继，创制显庸相易，故汤、武革命，统一天下，因其礼而损益之，谓之三代。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之琐琐，窃据唐之京邑，而遂谓之代乎？郭威非夷非盗，差近正矣，而以黥卒乍起，功业无闻，乘人孤寡，夺其穴以奡立，以视陈霸先之能平寇乱，犹奴隶耳。若夫朱温，盗也；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则沙陀犬羊之长也。温可代唐，则侯景可代梁、李全可代宋也；沙陀三族可代中华之主，则刘聪、石虎可代晋也。

且此五人者，何尝得有天下哉？当朱温之时，李克用既与敌立，李茂贞、刘仁恭、王镕、罗绍威亦拥土而不相下，其他杨行密、徐知诰、王建、孟知祥、钱镠、马殷、刘隐、王潮、高季兴，先后并峙，帝制自为，分土而守，虽或用其正朔，究未尝奉冠带、祠春秋、一日奔走于汴、洛也。若云汴、洛为王者宅中出治之正，则舜、禹受禅，不仍陶唐之室，汤、武革命，不履夏、商之都，而苻健、姚兴、拓跋宏奄有汉、晋之故宫，将以何者为正乎？倘据张文蔚等所撰之玉册，而即许朱温以代唐，则尤奖天下之逆而蔑神器矣。

且夫相代而王天下者，必其能君天下而天下君之，即以尽君道也未能，而志亦存焉。秦、隋之不道也，抑尝立法创制，思以督天下而从其法令，悖乱虽多，而因时救弊者，亦有取焉。下至王莽之狂愚，然且取海宇而区画之，早作夜思，汲汲于生民之故。今石敬瑭、刘知远苟窃一时之尊，偷延旦夕之命者，固不足论；李克用父子归鞑靼以后，朱温帅宣武以来，觊觎天步，已非一日，而君臣扺掌促膝、密谋不辍者，曾有一念及于生民之利害、立国之规模否也？所竭智尽力以图度者，唯相搏相噬、毒民争地、以逞其志欲。其臣若敬翔、李振、周德威、张宪之流，亦唯是含毒奋爪以相攫。故温一篡唐，存勖一灭温，而淫虐猥贱，不复有生人之理，迫胁臣民，止供其无厌之求，制度设施，因唐末之稗政，而益以藩镇之狂为。则与刘守光、孟知祥、刘、王延政、马希萼、董昌志相若也，恶相均也，纭纭者皆帝皆王，而何取于五人，私之以称代邪？初无君天下之志，天下亦无君之之心，燎原之火，旋起旋灰，代也云乎哉？

必不得已，于斯时也，而欲推一人以为之主，其杨行密、徐温、王建、李昪、钱镠、王潮之犹愈乎！尚有长人之心，而人或依之以偷安也。

周自威烈王以后，七国交争，十二侯画地以待尽，赧王纳土朝秦，天下后世固不以秦代周，而名之曰战国。然则天佑以后，建隆以前，谓之战国焉允矣，何取于偏据速亡之盗夷，而推崇为共主乎？中国不可无君，犹人不可无父也。孤子未能克家，固无父矣，不得晋悍仆强邻而名之曰父。是以有无父之子，有无君之臣民。人之彝伦，天之显道，不可诬也。

宋之得天下也不正，推柴氏以为所自受，因而之，许朱温以代唐，而五代之名立焉。名不可以假人，天下裂而不可合，夷盗窃而不可纵，夺其国号，该之以五代，聊以著宋人之滥焉云尔。

二

夷狄以劫杀为长技，中国之御之也以信义。虽然，岂易言哉？获天之佑，得人之助，为天下君，道周仁至，万方保之，建不试之威，足以服远，于是奋赫然之怒，俘系而殄灭之，弗能拒也，乃可修信义以绥之，任其来去而与相忘，弗能背也。李克用之在河东，奚足以及此哉！

沙陀之与契丹，犹麇之于鹿也，捷足者先耳。阿保机背七部更代之约而踞汉城，克用父子受大同之命而窥唐室，其以变诈凶狡相尚，又相若也。素所怀挟者无以相逾，而克用为李可举所挫，投命鞑靼，素为殊族所轻，威固不足以相制。阿保机帅三十万之众以来寇，目中已无克用，克用与之连和，力屈而求安耳。克用短长之命，阿保机操之，而东有刘仁恭与为父子，南有朱温遥相结纳，三雄角立，阿保机持左右手之权，以收其垄断之利，以其狡毒，不难灭同类世好之七部，而何有于沙陀之杯酒？当是时，朱温强而克用弱，助温以夹攻克用，灭之也易，助克用以远攻温，胜之也难，克用乃欲以信结之，约与灭温，直一哂而已。契丹于时未可得志于河东，姑许之而弗难旋背之，克用乃曰：“失信夷狄，自亡之道。”拒谋臣之策，不擒之于酣饮之下，何其愚也！

阿保机初并七部，众心未固，德光孤雏耳，突欲暗弱而莫能为主，阿保机死，则七部各怀其故主，分析以去，而契丹之势衰，李从珂、石重贵之败亡不速，赵宋无穷之祸亦以早捐，岂非中华之一大幸与？以克用之机变雄桀，而持老生之常谈，假帝王之大义，以成乎三百余年中原之毒螫，意者其天邪？不然，何其愚也！

以帝王之惇信义也，三苗来格矣，舜必分北之；昆夷可事矣，文王必拒之；东夷既服矣，周公必兼并之；未尝恃硁硁以姑纵也。晋文公弃楚之小惠，败之于城濮，而《春秋》大之，宗周以安，宋、郑以全，所由异于宋襄远矣。故曰：夷狄者，欺之而不为不信，杀之而不为不仁，夺之而不为不义者也。以一夫擒之而有余，举天下之全力经营二百余年而终不克，无可归咎，而不容已于重惜，故曰：意者其天也。不然，克用之狡，岂守老生之谈、附帝王之义者哉？

三

士之不幸，生乱世之末流，依于非所据之地，以保其身，直道不可伸也，而固有不可屈者存。不可伸者，出而谋人之得失也；必不可屈者，退而自循其所守也。于唐之亡，得三士焉。罗隐之于钱镠，梁震之于高季昌，冯涓之于王建，皆几于道矣。胥唐士也，则皆唐之爱养而矜重者也。故国旧君熸灭而无可致其忠孝，乃置身于割据之雄，亦恶能不小屈哉？意其俯仰从容于幕帟者，色笑语言，必有为修士所不屑者矣！以此全身安士，求不食贼粟而践其秽朝已耳。至于为唐士以阅唐亡，则幽贞之志无不可伸者，镠、建、季昌亦且愧服而不以为侮，士苟有志，亦孰能夺之哉？

冯涓尚矣！为建参佐，抗建称帝之妄曰：“朝兴则未爽臣节，贼在则不同为恶。”迪建以正，而以自守其正也。建不从，而杜门不出，建弗能屈焉，则其素所树立有以服建者深矣！

梁震无能规正季昌使拒贼而自立，非震之计不及此也，季昌介群雄之间，形势不便，而寡弱固无能为也。震居其国，自全焉足矣。以前进士终老于土洲，季昌屈而己自伸，祗恤其躬，而不暇及人，是亦一道也。

罗隐之说钱镠讨朱温也，曰：“纵无成功，退保杭、越，可自为东帝。”隐非欲帝镠也，动镠以可歆，冀雪昭、哀之怨，而正君臣之义也。其曰“奈何交臂事贼，为终古羞”。伟哉其言乎！正名温之为贼，不已贤于后世史官之以梁代唐，而名之曰帝、曰上乎？隐固诙谐之士，而危言正色，千古为昭；镠虽不用，隐已伸矣。

唐之重进士也，贵于宰辅。李巨川、李振之流，皆以不第而生其怨毒。涓既起家幕佐，隐与震皆以不第无聊，依身藩镇，而皎皎之节，炎炎之言，下视天佑末年自诧清流之奸辅，犹豚鹜然。一列为士，名义属焉，受禄与否何较哉？天秩之伦，性植之正，周旋曲折，隐忍以全生，而耿耿清宵者不昧也，唐之亡，三士而已。公卿大夫恶足齿乎？司马子长有言：“伯夷虽贤，得孔子而名益著。”三子者，降志辱身，非可望伯夷之清尘者也，而能自标举于浊乱之世，不易得也。后世无称焉。宋人责人无已而幽光掩，可胜叹哉！

四

极乎凶顽不逞之徒，皆可守吾正而御之以不迫。然则孔北海抗曹操而不胜，亦其恢廓不拘之有以致之，况裴枢、赵崇辈之以轻薄犯朱温哉？张颢、徐温公遣牙兵攻其主而杀之，庭列白刃，集将吏而胁以奉己，其暴横不在曹操、朱温下也。严可求以幕僚文笔之士，从容而进，折张颢吼怒之气，使之柔以悦从；颢之凶威，不知何以遽若春冰之消释，唯其羁靮而莫之能违。勿谓淮南小国也，杨渥非天子也，张颢无董卓、萧道成之位尊权重也。白刃当前，一叱而腰领已绝，奚必卓、道成而后能杀人哉？可求所秉者正，所忘者死，夷然委命，而不见有可惧者，即不见有可争，其视颢犹蜂虿耳，不触之，不避之，徐用其割制而怒张之气自消。朱瑾曰：“瑾横戈冲犯大敌，今乃知匹夫之勇不及公远矣。”无他，瑾虽勇于杀人，而不能无畏死之心，愤然一往，理不及而莫持其终也。

呜呼！乱世岂乏人杰哉？可求当之矣。神闲则智不穷，志正则神不迫，卒使杨隆演不丧其世家，乃至感刺客而敛刃以退。汉、唐之将亡，而得若人焉，郗虑、柳璨无所施其蠚蛓，操、温之焰亦将扑矣。唐不能用可求，可求不为唐用，而小试之淮南，仅为霸府之砥柱，则何也？朝廷多尊沓浮薄之士，沮贤才而不达，而割据偏安之小国无之也。

五

高郁说马殷置“回图务”运茶于河南北，卖之于梁，易缯纩战马，而国以富，此后世茶马之始也。古无茶税，有之自唐德宗始。文宗时，王涯败，矫改其政而罢之。然则茶税非古，宜罢之乎？非也。古之所无，后不得而增，增则病民者，谓古所可有而不有者也。古不可以有，而今可有之，则通古人之意而推以立法，奚病哉？

茶者，古所无也，无茶而何税也？《周礼》仅有六饮之制。孟子亦曰“冬则饮汤，夏则饮水”而已。至汉王褒《僮约》，始有武都买茶之文，亦仅产于蜀，唯蜀饮之也。六代始行于江南，而河北犹斥之曰“酪奴”。唐乃遍天下以为济渴之用，而不能随地而有，唯蜀、楚、闽、粤依山之民，畦种而厚得其利，其利也，有十倍于耕桑之所获者矣。古之取民也，耕者十一，漆林之税则二十而五，以漆林者，非饥寒待命之需也。均为王民，不耕不桑，而逸获不赀之利，则天下将舍耕桑而竞于场圃；故厚征之，以抑末务、济国用，而宽吾南亩之氓。则使古而有茶，其必厚征之以视漆林，明矣。

府其利于仅有之乡，而天下日辇金钱丝粟以归之不稼不穑之家，其豪者笼山包阜而享封君之奉。乃天下固无茶，而民无冻馁之伤，非有大利于民，而何恤其病？诚病矣，废茶畦而不采，弗能税也；虽税之，而种者不休，采者不辍，何病之有哉？即其病也，亦病夫射利之黠民，而非病吾旦耕夕织、救死不赡之民也。则推漆林之法，重税而以易缯马于不产之乡，使三代王者生饮茶之世，未有于此而沾沾以市恩也。

故善法三代者，法所有者，问其所以有，而或可革也；法所无者，问其何以无，而或可兴也。跬遵而步效之，黠民乃骄，朴民乃困，治之者适以乱之。宽其所不可宽者，不恤其所可恤，恶足以与于先王之道乎？

六

汴、晋雌雄之势，决于河北，故李克用坐视朱温之吞唐而莫之能问，以河北未收，畏其乘己也。朱温下兖、郓以西临赵、魏，势亦便矣。乃河北者，自天宝以后，倔强自立，不可以勇力机谋猝起而收之者也。魏博为河北强悍之最，罗绍威愚而内猜，欲自戕其心膂。温于斯时，抚魏博而绥之，发绍威之狂谋，顺众志而逐之，择军中所悦服者授以节钺，则帅与兵交感以乐为用。以此北临镇、定，乘刘仁恭父子之乱，荡平幽、燕，则克用坐困于河东，即得不亡，为卢芳而已矣。而温固贼也，残杀之心，闻屠戮而心喜，乌合之众，忌胜己而唯恐其不亡，八千家数万人之命，黄口不免，于是而镇定、幽、燕，人忧骈死，而怨温彻骨矣。石公立曰：“三尺童子，知其为人。”王镕虽愚，通国之人，无有不争死命者，罗绍威且悔而离心，王处直不待谋而自合，西迎克用，下井陉以抚赵、魏，而伪梁之亡必矣。

弱魏博以失辅者，温自取之也；激镇定以离心者，温自取之也；魏博弱而镇定无所惮者，温自取之也；隔刘守光于冀北，使骄悖而折入于晋者，温自取之也。祸莫大于乐杀人，危莫甚于杀彊以自弱，而盗以此为术，恶足以容身于天地之间哉？温之亡，不待群雏之还相翦灭也。惜乎无命世之英起而收之也。

七

不仁者不可与言，非徒谓其无益也，言之无益，国亡家败，而吾之辩说自伸于天下后世，虽弗能救，祸亦不因我而烈，则君子固有不忍缄默者。而不仁者不但然也，心之至不仁也，如膏之沸于镬也，噀之以水，而焰乃益腾。唯天下之至愚者，闻古人敢谏之风，挟在己偶然之得，起而强与之争，试身于沸镬，焚及其躬，而焰延于室，则亦可哀也已。若孙鹤之谏刘守光是已。守光囚父杀兄，据弹丸之地，而欲折李存勖，南面称帝，与朱温争长，不仁而至此极也，尚可与言哉？孙鹤怀小惠而犯其必斩之令，屡进危言，寸斩而死，鹤斩而守光之改元受册也愈坚，鹤之愚实酿之矣。

罗隐之谏钱镠，镠虽不从，而益重隐，惟其为镠也；冯涓之谏王建，建虽不从，而涓可引去，惟其为建也。镠与建犹可与言，言之无益，而二子之义自伸，镠与建犹足以保疆士而贻子孙，夫亦视其心之仁尚有存焉者否耳。至不仁者，置之不论之科，尚怀疑畏；触其怒张之气，必至横流戈矛，乘一旦之可施，死亡在眉睫而不恤。是以箕子佯狂，伯夷远避，不欲自我而益纣之恶也。况鹤与守光无君臣之大义，而以腰领试暴人之白刃乎？

且夫罗隐、冯涓之说，以义言之也；鹤之说，以势言之也。以义言，言虽不听，而义不可屈，且生其内愧之心；以势言，则彼暴人者，方与天下争势，而折之曰汝不如也，则暴人益愤矣。匹夫搏拳相控，告以不敌，而必忘其死。守光有土可据，有兵可恃，旦为天子而夕死，鹤恶能谅以不能哉？鹤，小人也，不知义而偷安以侥幸之智也，徒杀其身，激守光而族灭之，与不仁者相昵，投以肺肠，则亦不仁而已矣。故曰“不仁者不可与言”。戒君子之夙远之，以勿助其恶也。

八

张承业请李存勖贺刘守光之称帝以骄之，唐高祖骄李密之故智也。密终降而授首，守光终虏而伏诛，所谓兽之搏也必蹲其足，禽之击也必戢其翼，权谋之险术，王者所弗尚也。

存勖闻守光之自尊，欲伐之矣。然则伐之为正乎？可伐之罪在彼已极，执言申讨，师则有名矣。而徒恃其名以责人之逆，反之于己，既无天与人归之实，亦无拨乱安民之志，且于固本自强之术未有得也，凭气而争，奚必胜之在己哉？

王者以义兴师，而四方攸服，非徒以其名也。唐高初定长安，残隋未翦，怒李密之妄而挑之，密且扼关以困己，而内受刘武周、薛举之逼，则唐高之事败矣。李存勖孤处河东，镇、定之交未固，朱温之势方张，空国以与狂之竖子争虚名于幽、蓟，镇、定疑而河中起捣其虚，则存勖之亡必矣。

由是言之，推尊以骄之，非义之所许；愤怒而攻之，抑为谋之不臧；使王者而处此，将如之何哉？王者正己而不求于人者也。彼枵然自大者，何足比数乎？脃弱者必折，暴兴者必萎，冥行者必踬，天怒人怨者必见绝于天人，知之既审，视之如蠕动之虫，无待吾之争而抑无容骄之也。其来也，以非礼加我而未甚也，姑应之以礼，而告之以正可也；其以非礼加我而不可忍也，闭关以绝其使命而已。欲犯我而我无启衅之端，欲狎我而我居是非之外，秉义以自强，固本以待时，饬边陲之守，杜小利之争，凝静不挠，而飘风疾雨坐视其消散，或人亡之而为我驱除，或恶已穷而徐申吾天讨，则两者之失亡，而贞胜之理得矣。天下莫敢不服，后世无得而訾矣。张承业何足以及此哉？克用父子之终以诈力穷而不能混一区宇，国祚不延，与假义挑兵者均之失也。

庄生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勇而悻怒，智而诈谖，皆流水之波也。稍静以止，而得失昭然，岂难知哉？唐高姑以一纸报李密，差贤于存勖之往贺，虽非王者之道，而犹足以兴，毫厘之差，亦相悬绝矣。

九

李存勖据河东与朱温争天下，亦已久矣。所任者皆搏击之雄，无有人焉赞其大计为立国之规者也。其略用士人参帷幕者，自冯道始，沙陀之不永，四易姓而天下终裂，于此可知已。

刘守光之凶虐，触之必死，其攻易、定，犯强晋，道谏之而系狱，然免于刀锯，逸出而西奔者，何也？孙鹤之流，力争得失，是以灭身；道之谏之也，其辞必逊，且脂韦之性，素为守光所狎，而左右宵人固与无猜，是以全也。守光囚父杀兄而道不言，其有言也，皆舍大以规小，留余地以自全，而聊以避缄默之咎者也。

岂徒于守光为然哉？其更事数姓也，李存勖之灭梁而骄，狎倡优、吝粮赐也，而道不言；忌郭崇韬，激蜀兵以复反，而道不言；李从珂挑石敬瑭以速祸，而道不言；石重贵不量力固本以亟与虏争，而道不言；刘承佑狎群小、杀大臣，而道不言；数十年民之憔悴于虐政，流离死亡以濒尽，而道不言；其或言也，则摘小疵以示直，听则居功，不听而终免于斥逐，视人国之存亡，若浮云之聚散，真所谓谗谄面谀之臣也。刘守光不能杀，而谁能杀之邪？克用父子经营天下数十年，仅得一士焉，则道也，其所议之帷帟而施之天下者，概可知矣。

呜呼！人知道之堕节以臣人，不知其挟小慧以媚主，国未亡而道已仇其卖主之术，非一日矣。此数主者，颠倒背乱于黼扆，道且尸位而待焉，不知其何以导谀也？然而不传者，摘小过以炫直自饰而藏奸，世固未易察也。

十

篡弑以叨天位，操、懿以下，亦多有之，若夫恶极于无可加，而势亦易于剿绝，无有如朱温者，时无人焉，亟起而伸天讨，诚可叹也。

其弑两君也，公然为之而无所掩饰；其篡大位也，咆哮急得而并废虚文；其禽兽行遍诸子妇也，而以此为予夺；其嗜杀也，一言一笑而流血成渠；尔朱荣、高洋、安禄山之所不为者，温皆为之而无忌。乃以势言之，而抑不足以雄也。西挫于李茂贞，东折于杨行密，王建在蜀，视之蔑如也；罗绍威、马殷、钱镠、高季昌，虽暂尔屈从，而一兵尺土粒米寸丝不为之用。其地，则西不至邠、岐，东不逾许、蔡，南不过宛、邓，北不越宋、卫，自长安达兖、郓，横亘一线，界破天中，而四旁夹之者，皆拥坚城、率劲卒以相临。其将帅，则杨师厚、刘、王彦章之流，皆血勇小慧，而不知用兵之略。其辅佐，则李振、敬翔，出贼杀，入谄谀，而不知建国之方；乃至以口腹而任段凝为心膂，授之兵柄，使抗大敌而不恤败亡。取具君臣而统论之，贪食、渔色、乐杀、蔑伦，一盗而已矣。而既篡以后，日老以昏，亦禄山在东都、黄巢踞长安之势也。于是时也，矫起而扑灭之，不再举而功已就矣。所难者，犹未有内衅之可乘耳。未几，而朱友珪枭獍之刃，已剸元恶之腹，兄弟寻兵，国内大乱，则乘而薄之，尤易于反掌。然而终无其人焉，故曰诚可叹也。

李存勖方有事于幽、燕，而不遑速进，天讨之稽，有自来矣。盖存勖一将帅之才耳，平一海寓之略，讨逆诛暴之义，非其所可胜任也。使能灭朱温父子，定汴、洛，刘守光琐琐狂夫，坐穷于绝塞，将焉往哉？困吾力以与守光争胜负，朱友贞乃复以宽缓收离散之众，相持于河上，梁虽灭而存勖之精华已竭矣。

呜呼！杨行密不死于朱温淫昏之前，可与有为者，其在淮南乎？乘彼自亡之机，掩孤雏于宛、洛，存勖弗能抗也。行密死，杨渥弑，隆演寄立人上，徐温挟内夺之心，不能出睢、亳以行天讨，尚谁望哉？行密者，尚知安民固本、任将录贤，非存勖之仅以斩将搴旗为能者也。故天佑以后，天下无君，必欲与之，淮南而已。然而终弗能焉，故曰诚可叹也。

十一

夫人无一可恃者也，己恃之，人亦以名归之，名之所归，人之防之也深，御之也力，而能终有其所恃者，无有。以勇名者，人以勇御之，而死于勇；以谋名者，人以谋御之，而死于谋；二者俱自亡之道也，而谋为甚。何也？勇者，一与一相当者也，万刃林立，而所当者一二人，其他皆疏隔而不相及者也，故抑必以谋胜之，而不易以勇相御。谋则退而揣之者，尽人可测也；合千万人一得之虑，昼忖而夕度之，制之一朝，而非一朝之积也；一人有涯之机智，应无涯之事变，而欲以胜千万人之忖度乎？夫惟明于大计者，其所熟审而见为然之理势，皆可与人共知之而无所匿，持之甚坚，处之甚静，小利不争，小害不避，时或乘人之瑕，而因机以发，其谋虽奇，人且玩之而不觉，事竟功成，而人乃知其不可测也。此之谓善谋。若夫机变捷巧，自恃其智而以善谋名矣，目一瞬而人疑之，手一指而人猜之，知其静者非静而动者非动也，于是此谋方起，人之测之也已先，既已测之，无难相迎而相距，犹且自神其术曰，“吾谋不可测也”。其不败也鲜矣。

刘与晋兵相距于魏，乘虚潜去以袭晋，奇谋也。然使素以持重行师，御堂堂正正之众，无谖诈出没之智名，则晋人抑且与相忘，偶一用谋，而晋阳且入其彀中矣。乃固以谋自恃，而人以善谋之名归之也。存勖曰：“吾闻刘一步百计。”呜呼！斯名也，而讵可当哉！语亦人窥之，默亦人窥之，进亦人窥之，退亦人窥之，无所不用其窥，虽有九地九天之变计，无不在人心目中矣。无不见制于人，而遑足以制人乎？

是以小勇者，大勇之所不用；小智者，大智之所不事；固吾本，养吾气，立于不可胜之地，彼且自授我以胜，而我不劳，王者之用兵，无敌于天下，唯此也。故《牧誓》之戒众也，唯申以步伐之法，作其赳桓之气，而谋不与焉。夫岂但用兵为然哉？兵，险道也，而犹然；况乎君子之守身涉世，以出门而交天下，其可使人称之曰此智士也乎？

十二

夷狄之强也，以其法制之疏略，居处衣食之粗犷，养其悍之气，弗改其俗，而大利存焉。然而中国亦因之以免于害。一旦革而以中国之道参之，则彼之利害相半矣。其利者，可渐以雄长于中国；而其害也，彼亦自此而弱矣。

故曰：“鱼相忘于江湖，人和忘于道术。”彼自安其逐水草、习射猎、忘君臣、略婚宦、驰突无恒之素，而中国莫能制之。乃不知有城郭之可守，墟市之可利，田土之可耕，赋税之可纳，昏姻仕进之可荣，则且视中国为不可安之丛棘；而中国之人被掠以役于彼者，亦怨苦而不为之用。两相忘也，交相利也，此顺天之纪，因人之情，各安其所之道也。

中行衍说匈奴不贵汉之缯帛，而匈奴益强，然其入寇之害，亦自此杀矣。单于虽有不逞之志，而中国之玉帛子女，既为其俗之所不贵，城郭宫室，既为其居之所不安，则其名王大人至于部众，咸无所歆羡，而必不效死以为单于用。匈奴自强，而汉亦以安，此相忘之利也。

曹操迁匈奴余众于河西，婚宦寝食居处变其俗，而杂用中国之法，于是乎启怀、愍之祸；然而刘、石、慕容、苻、姚、赫连之族，亦如朝菌之荣，未久而萎。其俗易，其利失，其本先弱也。

韩延徽为刘守光所遣，入契丹，拘留不返，因教以建牙、筑城、立市、垦田、分族类、辨婚姻、称帝改元，契丹以是威服小夷，而契丹之俗变矣；阿保机之悍，亦自此而柔矣。非石敬瑭延而进之，莫能如中国何也。杂华夷而两用之，其害天下也乃烈。中国有明君良将，则夷以之衰；无人焉，则导之以中国之可欲，而人思掠夺，则中国以亡。延徽虽曰：“我在此，契丹不南牧。”然其以贻毒中国者，不如中行衍之强匈奴即以安汉也。

女真之陷汴，张瑴、郭药师之使之也；蒙古之灭宋，吕文焕、刘整之使之也。阿骨打、铁木真，强悍可息也，宋之叛臣以朝章国宪之辉煌赫奕者使之健羡，则彼且忘其所恃，奔欲以交靡。乱人之害，亦酷矣哉！又况许衡、虞集以圣人之道为沐猴之冠，而道丧于天下，尤可哀也夫！尤可哀也夫！

十三

刘严曰：“中国纷纷，孰为天子？”此唐亡以后五十余年之定案也。严既已知之矣，而又拥海隅一曲之地，自号为帝。赵光裔、杨洞潜、李殷衡之琐琐者，冒宰辅之荣名。郑綮曰：“歇后郑五为宰相，时事可知矣。”而终就之，然后乞身而去，则亦归田之相矣。自知之，自哂之，复自蹈之，苟徼一日之浮荣，为天下僇、为天下笑而已矣。

呜呼！人可不自念也哉？于人则智，自知则愚，事先则明，临事而暗，随世以迁流，则必与世而同其败，人可不自念也哉！勿论世也，且先问诸己；勿徒问之己也，必有以异乎世。桀、纣方继世以守禹、汤之明祀，而汤、武之革命不疑；周敬王方正位于成周，齐、晋且资其号令，而孔子作《春秋》，操南面命讨之权；夫岂问世哉？若其不可，则孙权劝进，而曹操犹知笑之；唐高祖推戴李密，而为光禄卿以死；皆夫人之炯鉴也。

无德而欲为君，无道而欲为师，无勇而欲为将帅，无学而欲为文人，曰：天下纷纷，皆已然矣，吾亦为之，讵不可哉？始而惭，继而疑，未几而且自信，无患乎无人之相诱以相推也。鉴于流水者，固无定影也。童子见伎人之上竿而效之，或悲之，或笑之，虽有爱之者，莫能禁也。悲夫！

十四

汤缵禹服，武反商政，王道以相师而底于成。夫汤岂但师禹，武岂但师汤哉？必师禹者其祗台，必师汤者其圣敬也，德不可降也。若夫立法创制之善者，夏、殷之嗣王，不必其贤于我，而可师者皆师也。故曰“君子不以人废言”。《尚书》录秦穆之誓，《春秋》序齐桓之绩，以为一得之贤，可以为万世法也。必规规然守一先生之言，步之趋之，外此者皆曰不足法也，何其好善之量不弘，择善之情不笃也。

唐始置枢密使以司戎事，而以宦官为之，遂覆天下。夫以军政任刑人，诚足以丧邦；而枢密之官有专司，固法之不可废者也。王建割据西川，卑卑不足与于王霸之列。而因唐之制，置枢密使以授士人，则兵权有所统，军机有所裁，人主大臣折冲于尊俎，酌唐之得失以归于正，王者复起，不能易也。于是一时僭伪之主多效之，而宋因之，建其允为王者师矣。

兵戎者，国之大事，泛然而寄之六卿一官之长，执其常不恤其变，变已极，犹恐不守其常，文书期会，烦苛琐屑，以决呼吸之安危，兵无异于无兵，掌征伐者无异于未尝掌矣。属吏各持异议，胥史亦握枢机，奏报会议喧腾于廷，间谍已输于寇，于是天子有所欲为而不敢泄者，不得不寄之阉人。故曰无异于无兵，无异于无掌征伐者也。

宋设枢密使而不救其弱丧者，童贯等擅之耳。高宗以后，惩贯之失，官虽设而权不归。藉令建炎之世，有专任恢复之事者，为韩、岳之宗主，而张俊、刘光世之俦，莫敢不听命焉，秦桧、汤思退恶得持异议以沮之哉？

宋季之虚设，犹不设也。自是以还，竟废之，而以委之次登八座、株守其职之尚书，与新进无识之职方。将无曰此唐之敝政，王建之陋术，不足取法，而吾所师者，《周官》之王道也。以之钳天下言治者之口则足矣，弱中国，孤天子，皆所弗恤。石敬瑭废之，而速亡于契丹，庸徒愈乎？

十五

宋齐邱请徐知诰除输钱代折之法，令丁税悉输谷、帛，由是江、淮旷土益辟，国民两富，其故何也？杨氏之有国也，西北不逾淮，东不过常州，南不过宣州，皆水国也。时无冬夏，日无昼夜，舟楫可通，无浃旬在道之久，无越山闸水之难，则所输粟、帛，无黦敝红朽之患，民固无推毂经时之费，无耗蠹赔偿之害，恶得而不利也？地无几，税亦有涯，上之受而藏之也，亦不致历年未放、淹滞陈腐之伤，上亦恶得而不利也？且于时天下割裂，封疆各守，战争日寻，商贾不通，民有有余之粟、帛，无可贸迁以易金钱，江、淮之间，无铜、铅之产以供鼓铸，而必待钱于异国，粟、帛滞而钱穷，取其有余，不责其不足，耕夫红女，得粒米寸丝而可应追呼，非四海一家，商贾通而金钱易得之比也。是以齐邱言之，知诰行之，因其时，就其地，以抚其人民，而国民交利，岂虚也哉？

惟然，而不可以为古今天下之通法，亦较然矣。转输于数千里之外，越崇山，逾绝险，堰涸水，犯狂涛，一石之费，动逾数倍，漂流湿坏，重责追偿，山积薮藏，不堪衣食，谓齐邱、知诰为良法而师之，民以死，国以贫，岂有爽乎？舟行而汲者以盂水，林居而樵者以手折薪，市廛而欲效之，其愚也，不待哂也。十亩之农，计粒而炊乃不馁，鬻蔬之子，以囊贮钱乃不失，陶、猗而欲师之，其穷也，可立待也。闻古人一得之长，据陈言而信为良法，若此类者众矣！困天下以自困，不足与有言，久矣。

十六

徐温大破钱镠，知诰请乘胜东取苏州，温念离乱久而民困，因镠之惧，戢兵息民，使两地各安其业，而曰：“岂不乐哉？”蔼然仁者之言乎！自广明丧乱以来，能念此者谁邪？而不谓温以武人之能尔也。

均与人为伦，则不忍人之死，人之同心也，而习气能夺之。天方降割于民，于是数不仁之人倡之，而鼓动天下，以胥流于残忍，非必有利存焉，害且随之如影响。而汶汶逐逐，唯杀是甘，群起以相为流转。乃习气者，无根株者也。有一人焉，一念之明，一言之中，一事之顺，幸而有其成效，则相因以动，而恻隐羞恶之天良复伸于天下，随其力之大小、心之醇疵，以为其感动之远近，苟被其泽，无不见功于当时，延及于数世，则杨行密是已。

当行密之时，朱温、秦宗权、李罕之、高骈之流，凶风交扇于海内。乘权者既忘民之死，民亦自忘其死；乘权者既以杀人为乐，民亦以相杀为乐；剽夺争劫，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而若不容已者，莫能解也。行密起于卒伍，亦力战以有江、淮，乃忽退而自念，为固本保邦之谋，屡胜朱温，顾且画地自全，而不急与虎狼争食。于是江、淮之寡妻弱子幸保其腰领，以授之徐温。温乃以知全民之为利，而歆动以生其不忍昧之心。盖自是江、淮之谋臣战士，乘暴兴之气，河决火延，以涂人肝脑于原野者，皆废然返矣。故抚有江、淮，至于李煜而几为乐土。温之所谓乐者，人咸喻焉而保其乐，温且几于仁者，要皆行密息浮情、敛狂气于习气炽然之中所培植而生起者也。则行密之为功于乱世，亦大矣哉！

呜呼！习气之动也，得意则骄以益盈，失势则激而妄逞，仰不见有天，俯不见有地，外不知有人，内不知有己。《易》曰：“迷复，凶。”唯其迷，是以不复，有能复者，然后知其迷也。“十年不克”“七日而反”，存乎一人一念而已矣。当乾坤流血之日，而温有是言，以留东南千里之生命于二十余年，虽一隅也，其所施及者广矣！极乱之世，独立以导天下于恻隐羞恶之中，勿忧其孤也，将有继起而成之者，故行密之后，必有徐温。此天地之心也，不可息焉者也。

十七

严下吏之贪，而不问上官，法益峻，贪益甚，政益乱，民益死，国乃以亡。群有司众矣，人望以廉，必不可得者也。中人可以自全，不肖有所惮而不敢，皆视上官而已。上官之虐取也，不即施于百姓，必假手下吏以为之渔猎，下吏因之以售其箕敛，然其所得于上奉之余者亦仅矣。而百姓之怨毒诅咒，乃至叩阍号诉者，唯知有下吏，而不知贼害之所自生。下吏既与上官为鹰犬，复代上官受缧绁，法之不均，情之不忍矣。

将责上官以严纠下吏之贪，可使无所容其私乎？此尤必不可者也。胥为贪，而狡者得上官之心，其虐取也尤剧，其馈献也弥丰；唯琐琐箪豆之阘吏，吝纤芥以封殖，参劾在前而不恤，顾其为蠹于民者，亦无几也。且有慎守官廉，偶一不捡而无从置辩者矣。故下吏之贪，非人主所得而治也，且非居中秉宪者之所容纠也，唯严之于上官而已矣。严之于上官，而贪息于守令，下逮于簿尉胥隶，皆喙息而不敢逞。君无苛核之过，民无讼上之愆，岂必炫明察以照穷簷哉？吏安职业，民无怨尤，而天下已平矣。

下吏散于郡邑，如彼其辽阔也，此受诛而彼固不戢，巧者逃焉，幸者免焉。上官则九州之大，十数人而已，司宪者弗难知也；居中司宪者，二三人而已，天子弗难知也。顾佐洁身于台端，而天下无贪吏，握风纪之枢，以移易清浊之风者，止在一人。慎之于选任之日，奖之以君子之道，奚必察于偏方下邑而待小民之讦讼其长上乎？杨廷式按县令之受赇，请先械系张崇，而曰“崇取民财，转献都统”，归责于徐知诰也。可谓知治本矣。

十八

张承业之忠，忠于沙陀耳，或曰“唐之遗忠”。岂定论哉？李存勖得传国宝，将称帝，承业亟谏止之，欲其灭朱氏，求唐后复立之，削平吴、蜀，则天下自归，虽高祖、太宗复生，不敢复居其上，以立万世之基，此其以曹操、刘裕处存勖，而使长有天下也明甚，岂果有存唐复辟之心乎？使能求唐后以立邪？则朱温篡夺之日，可早立以收人心，承业噤不一语，而必待朱氏既灭之后，此则何心？

恶莫大于弑君，而篡国次之。篡者，北面称臣而又攘夺之之谓也。若夫故主已亡，乘天下无君以自立，则抑可从末减矣。使沙陀灭逆贼，定天下，而退守臣服，洵忠臣之效也。沙陀即不能然，而承业以此为志，功虽不就，自不损其孤忠。乃承业不然，阳奉李氏，为沙陀欺天下之囮。藉令果如其言，朱氏灭，吴、蜀平，建不世之功，拥震主之威，然后胁赘疣之君，奉神器以归己；为之君者，柔懦而安于亡，则如晋恭帝之欣然执笔而终不免于鸩，如其挟不平以图存，则成济之刃且剚其胸，存勖之果成乎篡弑，而李氏之子，以颈血易一日之衮冕，不已惨乎？

躁人之意计，偷求一旦之尊荣；奸人之权谋，敢窃欺天之名义。承业阉人耳，尽心于沙陀，而欲欺天下，无足怪者，君子固不可罔也。存勖不从其策，犹得免于篡弑之元恶，而李氏之苗裔，不致如元魏、宇文之赤族。饰虚名以伏隐慝，犹且谓承业之忠于唐也。导天下以伪而贼仁义，必斯言也夫！

十九

朱温灭后，五姓之主中土者，皆旋夺于握兵之臣，即不能夺，而称兵以思夺者，此扑而彼兴，无他，唯无相而已。无相者，非必其时之无人也。抑非偏任武人，而相不能操国柄也。藉令有其人，欲授之国柄，固将不能。何也？崛起之日，初不与闻大计，一旦称帝，姑且求一二人以具员而置之百僚之上，如仗象然，谁从而听之哉？

李存勖之欲为帝久矣，日率将士以与朱氏争存亡，而内所任者故阉张承业，外则姑以冯道司笔墨而已。未尝一日运目游心于天下士，求一可任者，与定大谋、经画天下之治理。至于梁势将倾、众争劝进之日，乃就四镇判官求一二人以为相。大谋非所与闻。大任非所夙拟，其主虽闻名而非所矜式，其将相虽觌面而不与周旋，一旦加以枚卜之虚名，使处百僚之上。彼挟百战之功匡扶以起者，固曰：何从有此忽起在位之人居吾上邪？彼固藉我以取富贵，而恶能不唯我是从乎？汉高相萧何，乃至叱诸将之功为狗而不怒者，实有大服其心者，非一朝一夕之故也。豆卢革、卢程依戎幕以起家，恶足胜其任哉？名之曰相，实均于无相，枢密得操其行止，藩镇直视为衙官，天子孤立，心膂无托，夺之也如吹槁，弗复有难焉者矣。

天下可无相也，则亦可无君也。相轻于鸿毛，则君不能重于泰山也。故胡氏曰：“人主之职，在论相而已。”大有为者，求之夙，任之重，得一二人，而子孙黎民世食其福矣。

二十

君臣、父子，人之大伦也。世衰道丧之日，有无君臣而犹有父子者，未有无父子而得有君臣者也。自朱温以至柴氏，七姓十五人，据中土而称帝，天下后世因而帝之。乃当时之臣民，固不倾心奉之以为君，劫于其威而姑号之曰天子，君臣之伦，至此而灭裂尽矣。尤可悯者，并其父子而乱之。漫取一人而子之，遂谓之子；漫推一鬼而祖考之，遂谓之祖考；于是神怒于上，人迷于下，父子之恩，以名相假，以利相蒙，其与禽兽之聚散也奚别？如是而犹望天下之有君臣也，必不可得之数矣。

沙陀夷酋耳，唐蔑天逆理而赐之姓，遂假以竞于朱温曰：吾李氏子也。存勖称帝，仍号曰唐，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杂朱邪执宜、朱邪赤心之中而祖之，唐之祖宗，能不恫怨于幽乎？嗣是而徐知诰者，不知为谁氏之子，乃自撰五世名讳，选吴王恪而祖之。呜呼！蔑论陇西之苗裔，犹散处于人间；天之弗佑，亡则之耳，绝则绝耳，何忍取夷狄盗贼之子而以为子孙哉？所谓辱甚于死亡也。后世史官犹从而奖之，曰：此唐也，可以绍李氏之统者也。天理无余，人心尽椓，至此而人不足以存矣。《诗》不云乎：“谓他人父，终莫我顾。”逆风所煽，号为天子者且然，又何怪乎贾谧、秦熺之爚乱天常也。

二十一

李存勖不可以为天子，然固将帅之才也，知用兵之略矣，得英主而御之，与韩信齿。

奚以明其然邪？麇之走也捷于虎，卒为虎获者，数反顾也。规规恃其穴以为所据，其偶败也，急奔而护其穴，其胜也，复虑人之乘己而内荧，于是内未溃而外失可乘之机，敌且蹙之使自毙于穴中，未有不败者也。存勖知此矣。

自克用以来，太原其根本也，则泽、潞其喉吭也；太行之险一失，则井陉之道且危。存勖殚全力以图东方，澶、郓悬隔千里之外，间以赵、魏，潞州叛，泽州陷，太原内蹙，而东出之师，若脊断而不能举。于斯时也，不知兵者，必且舍澶、郓以旋师而西顾，乃一受其掣，而踉跄以返，王彦章之流，蹑其迹而乘之，太原其委命之墟矣。而存勖之计此决矣，李继韬之内叛，视若疥癣；泽州之失，唯惜裴约，而弃若赘疣；急攻杨刘，疾趋汴、洛，一战而朱氏以亡，其神矣哉！太原自克用修缮城隍以来，非旦夕可拔者，大兵集于东方，继韬虽狡，梁人虽鸷，必不敢遽尔合围，不忧归师之夹逼。敌见吾视泽、潞之乱若罔闻，则益不测吾之所为，胆先自破，沮其乘虚之计，而河上之师终恃此以为挠我之令图，则虑我之情缓，而相防之计疏。此一举而袭梁都、夷友贞、平河南，规恢之大略也。微韩信，孰足以及此？谓存勖为将帅之才，非虚加之矣。

纳其身于内，而外日陵乘而不能御；投其身于外，则内虽未固而自可无虞；大略可以不倾，则姑置之，而纵横游衍，无不可以自得，此处身之善地，即安心之妙术也。呜呼！知此者鲜矣。项羽急返西楚，而汉追之；唐置太原，听刘武周、梁师都之侵犯，以亟攻东都，而三寇皆夷；得失之机，决于此耳。庸人怙其所已得，志士忘其所已能，志量之不齐，善败之所自殊也。知此者，可与立功，可与定乱，可与进善，可与广业。明此者哲，昧此者愚，岂徒用兵为然哉？

二十二

成而不倾，败而不亡，存乎其量之所持而已，智非所及也。量者心之体，智者心之用。用者用其体，体不定，则用不足以行；体不定而用或有所当，惟其机也。机者发而可中，而不足以持久，虽成必败，苟败必亡。故曰非智所及也。项羽、李存勖战而必胜，犯大敌而不挠，非徒其勇也，知机之捷亦智矣，然而卒以倾亡者，岂智之遽穷乎？智则未有不穷者也。

项羽不足以持败，一摧于垓下，遂愤恚失守而自刭，量不足以胜之也。藉令戢悻悻之怒，渡江东以为后图，韩、彭、英布非不可移易而必忠于汉者，收余众，间群雄，更起而角死力，汉亦疲矣。而羽不能者，量止于一胜之威，败出于意外而弗能自固也。羽可以居胜而不可以持败，故败则必亡，存勖可以忍败，而不足以处胜，故胜则必倾，一也。李嗣源定入汴之策，既灭朱友贞，一入汴，而以头触嗣源曰：“天下与尔共之。”卒为嗣源所迫，身死国亡，量不足以受之也。藉令忍沾沾之喜，以从容论功而行赏，人且喻于君臣之义，虽有大勋，亦分谊所当尽，嗣源虽挟不轨之心，无有为之效命者，自敛雄心以俯听。而存勖不能者，量尽于争战之中，胜出于意外而弗能自抑也。

汉高一败于彭城，再败于荥阳，跳身孤走，而神不为怵，故项羽终屈其难折之锋；宋祖端居汴京，曹彬为下江南，收六十余年割据不服数千里之疆土，而不轻授以使相，故功臣终安臣节而天下定；成大业者，在量而不在智，明矣。量者，定体于恒者也。体定于百年之长虑，而后机不失于俄顷之利钝。忧喜变迁，须臾不制，转念知非，而势已成乎莫挽，唯定体之不立故也。败则唯死而已，胜则骄淫侈靡，无所汔止，羽、存勖之以倾败终也，决于此耳。

生之与死，成之与败，皆理势之必有，相为圜转而不可测者也。既以身任天下，则死之与败，非意外之凶危；生之与成，抑固然之筹划。生而知其或死，则死而知其固可以生；败而知有可成，则成而抑思其且可以败。生死死生，成败败成，流转于时势，而皆有量以受之，如丸善走，不能逾越于盘中。其不动也如山，其决机也如水，此所谓守气也。气守而心不动，乃以得百里之地而观诸侯、有天下，传世长久而不危。岂徒介然之勇，再鼓而衰，不足恃哉？智足以制胜，而俄顷之间，大忧大喜之所乘，声音笑貌传其摇荡无主之衷，倾败即成乎莫挽。豪杰之与凡民，其大辨也在此夫！

《读通鉴论》卷二十八终

读通鉴论卷二十九

五代中

一

伐蜀之役，郭崇韬谏止段凝为帅，议正而事允矣；其复止李嗣源之行，则崇韬之自灭与灭唐也，皆在于此。

崇韬请遣继岌，固知继岌之不可独任，而必需己副之，名为继岌，实自将也。崇韬之辞镇汴州也，曰：“臣富贵已极。”至此而又贪平蜀之功利，岂冒昧不止哉？盖以伐蜀为自全之计。而反以此自灭者，何也？位尊权重，其主已疑，内有艳妻，外多宵小，稍稍裁正，众方侧目，故忧内之不可久居，而欲息肩于阃外，上挟冢嗣，下结众将，相倚以安，冀可远谗人之怨以自立于不拔之地，可谓谋之已工矣。乃不知谗佞交加之日，顾离人主左右，握重兵，据腴土，成大功，媢忌益深，在廷者又以睽离不亲，心皆解散，固将益附奸邪而听其嗾噬；况乎奄有王建畜积之藏，多受降将邀欢之贿，蹑钟会之已迹而益以贪，则必罹卫瓘之网罗而弗能辩，诛死在眉睫而不悟，其工也，正其愚矣。

李嗣源有河上先归之衅，载入汴决策之功，假之以兵，资之以蜀，则且为王建，而为朱邪氏树一劲敌于西方；故崇韬身任之以抑嗣源，损其威望，而使易制，俾存勖无西乡之忧，其为存勖谋也，亦可谓工矣。而不知蚕丛一隅，以叛易，以守难，若欲窥秦、陇出剑阁以争衡于中国，则诸葛且不能得志，故曹丕曰：“囚亮于山。”嗣源即怀异志，恶能度越重险以犯顺，何似擅河朔之富强，弣汴、洛之项背，建瓴南下，势无与遏邪？畏虎豹之在山林，乃驱之以居园垣之右，便其噬攫，而崇韬不知也。

朱邪氏之寇，深于腹心矣。继岌，欲使立功以定储者也，而杀崇韬者继岌；董璋、孟知祥，所倚以镇抚诸将而定蜀者也，而乱蜀者璋与知祥；抒忠而逢怒，推信而召逆，自后观之，其愚甚矣。乃一皆崇韬之夜思早作，自谓十全之远虑也。由此思之，退而全身，进而已乱，岂智计之能胜任哉？抑强止逆、弭妒消嫌之术，岂有他焉？勿尸功，勿府利，靖诸己以立于危乱之中，则猜主佞臣与震主之权，皆翕伏于镇定之下。崇韬固不足以与于斯也，祸不速于反掌，足为永鉴已！

二

受命专征，伐人之国而灭之，大功之所归，尤大利之所集也。既已据土而有国，其畜积必饶；既已有国而又亡之，其黩货而宝珠玉也，必多藏以召夺；且其权贵纳款，欲免诛夷而徼新宠，其荐贿也，必辇载以凑大帅之门；其为大利之所集也，必矣。大功不可居，而非不可居也。曹彬与平西蜀，独下江南，而任兼将相，世享荣名，大功灼然在己，而岂容逊避？所以自免于危者，利耳。

且夫功成而上为主忌、下召人疑者，唯恐其得众而足以兴也。十夫之聚，必以豚酒；蛊民归己，必以私恩；笼络智谋勇力之夫，必以馈赠；兵甲刍粮之费，必以家藏。藉令功成归第之日，车还甲散，行橐萧然，游士无所觊而不蹑其门，百姓与相忘而不歆其惠，应门皆朴樕之人，宴会无珠玑之客，则虽猜主忮臣，亦谅其不足有为而坦然信之；左右佞幸，亦知其无可求索而恩怨两消；虽有震主之功名，亦何不逌然于旷夷之宇哉？

诸葛公曰：“淡泊可以明志。”故薄田株桑，所以践其言而允保忠勋之誉，岂虚也哉！夫郭崇韬者，恶足以知此乎？其主既已忌之矣，哲妇壬人又争变黑白以将置之死，而灭蜀之日，货宝妓乐充牣其庭，以此而欲求免于死也，必不可得之数也。

呜呼！岂徒为人臣者受命专征以亡国之货宝丧其身哉？人主之不以此而贻子孙黎民之害者，盖亦鲜矣。汉高帝之入关也，秦并六国，举九州数百年之货宝，填委于咸阳，古今之大利，亦古今之至危，不可居者也。樊哙一武夫耳，知其不可据而斥之如粪土，帝听其言，为封府库，非但当时消项羽之恶怒、远害于鸿门也，且自羽焚宫以后，秦之所积，荡然四散，而关中无钩金尺帛之留，然而既有天下，古今称富者，莫汉若也。唐起太原，而东都之藏，已糜于李密、王世充之手；江都之积，又尽于宇文化及之徒；荡然一虚枵之天下，唐得之而海内之富上埒于汉。宋则坐拥郭氏世积之资，获孟昶、李煜、刘之积，受钱俶空国之献，其所得非汉、唐之比也；乃不数传而子孙汲汲以忧贫，进王安石、吕惠卿以夺民之锱铢，而不救其亡。合而观之，则贫者富而富者贫，审矣。

所以然者何也？天子以天下为藏者也。知天下之皆其藏，则无待于盈余而不忧其不足，从容调剂于上下虚盈之中，恒见有余，而用以舒而自裕。开创之主，既挟胜国之财为其私橐，愚昧之子孙，规规然曰：此吾之所世守也。以天子而仅有此，则天下皆非其天下，而任之贪窳之臣，贪者窃而窳者废，国乃果贫；则虐取于民，而民乃不免于死。侈者既轻于纵欲，吝者益竞于厚藏；侈犹可言也，至于吝而极矣。朽敝于泥土之中，乾没于戚宦之手，犹且羡前人之富而思附益之。卒有水旱，民填沟壑，或遇寇乱，势穷输挽，乃更窃窃然唯恐所司望吾私积，而蔽护益坚。若田野多藏之鄙夫，畏人之求贷而蹙额以告匮，恶知有天下之为天子哉！守其先世之宝藏以为保家之懦夫而已。匹夫而怀是心，且足以亡家而丧其躯命，况天子乎？

汉、唐之富，富以其无也；宋之贫，贫以其有也。国亡身戮，更留此以为后起败亡之媒，哀哉！武王散鹿台、巨桥之积，非徒以仁民也，不使腐秽之藏教子孙以侈吝也。李存勖之为君，郭崇韬之为将，斗筲耳，以利相怨，而交啮以亡，又何足算哉！

三

有一言可以致福，有一言可以召祸，听其言知其所以言，吉凶之几决矣。言固有饰为之者焉，从容拟议而撰之以言，行固不践，心固不存；又有甚者，假义以雠利，假仁以雠忍，是非不生于心，吉凶固不应也。至于危困交于身，众论摇于外，生死存亡取舍趋避间不容发之际，于此而有言，则其心无他，而言非伪饰，此则吉凶之几所自决也。李嗣源当郭崇韬、李存又、李继麟骈首夷族之日，朱守殷戒以震主之勋，劝为远祸之策，而嗣源曰：“吾心不负天地，祸福之来无可避，委之于命耳。”斯言也，可以全身，可以致福，终以奄有朱邪氏之国，不亦宜乎？

奚以知其言之从心，而非中怀毒螫姑为委命之说以欺世邪？李存勖耽乐昏昧，伶人操生死之柄，功臣之危，旦不保夕。于斯时也，嗣源非暗于术者，而思惟之路已绝，旷然远念，惟有委命之一道可以自安。郭崇鞱任气于先而营私于后，祸已见矣，固有以知其无可奈何之下，唯宅心镇定以不纷也。

奚以知其行之能践也？委身昏乱之廷，死亡在旦夕，终不求脱身归镇拥兵而待乱，受命讨邺，乃从容以去。唯无求去之心，故廷臣得以推毂，存勖释其猜疑，而晏然以行也。则当其正告守殷之日，嗣源之心，无疑无隐，昭然揭以示人，消无妄之灾，获陨天之福，皆非以意计幸得，而终始所守者，委命之一言也。充斯言也，即许以知道焉可矣。故其得国以后，举动多中于理。而焚香告天，求中国之生圣人，盖亦知天之所佑，必不在乘虚据位之异类，廓然曙于天命之常，而目睫之纷纭，不为目眩而心荧也。

君子于僭伪之主有取焉者，唯嗣源乎，苻坚、拓跋弘伪饰以诬天而罔人，其善也，皆其恶也，何足论哉！夫不知命而饰为之说曰“吾知命也”，有之矣；不信有命而饰为之说曰“吾委命也”，未之有也。若嗣源者，信之真，故言之决也。

四

李嗣源之不欲犯顺以攘国，非伪也。朱守殷劝其归镇而不从，赵在礼帅诸将迎奉而泣辞之，皆死生之际也。乃置身于宵小之中而不惧，跳出以集兵雪耻而不遑，固可信其立志之无他矣；然而终不免于逼君篡国之逆者，为诸将所迫，而石敬瑭其魁也。敬瑭曰：“安有上将与叛卒入贼城而他日能免者？”此言出而嗣源穷矣。既不能保其腰领与妻子，而抑受从逆之罪以伏法，名实交丧，取生平而尽弃之，天高地厚，嗣源无余地以自容。敬瑭所为持其肯綮要以必从者，机深而言厉，嗣源恶得而不从邪？惟其然，而嗣源之昧于事几以失断，亦愚矣！

敬瑭之强使举兵也，岂果尽忠效死戴主帅以定大业哉？自唐亡以来，天下之称帝称王者，如春雨之蒸菌，不择地而发，虽名天子，实亦唐之节度使焉耳。李存勖灭梁而奄有之，地差大于群雄，而视刘严、钱镠、王延翰也，亦无以异。主无恒尊，臣无恒卑，民亦初无恒向，可夺也，则无不可夺也。以存勖之百战成功如此其炎炎也，不数年而已熸，则嗣源一旦卷甲犯主以横有其国，又岂有长存之理？其旋起而可旋灭，人皆知之，而敬瑭料之熟矣。嗣源不反，存勖虽亡，乌必止于他人之屋。敬瑭辈部曲偏裨，望浅力微，安能遽为弋获乎？康义诚、李绍虔、王建立、李绍英咸有此心，而敬瑭以子婿之亲，握牙之重，固将曰嗣源之后，舍我其谁邪？盖亦如史宪诚、朱希彩、朱滔之相因以夺节钺耳。嗣源亦微测之，故祝天求生圣主以绝此凌夺之逆，自知其国不可永，而敬瑭决策犯顺之邪心，必不能保之身后，顾低回顾眄无以自主，荏苒而从之，识者固怜其柔以愚也。

夫嗣源之处此，一言而决耳，斩石敬瑭以息浮议，悉力以攻赵在礼而平之，待继岌之归而定其储位，则乱亦自此而息。若存勖忌深而犹不免，则嗣源固曰“无负于天地，委之于命”，又何忧惧之有哉？

唐之乱甚而必亡也，朱温竭其奸谋十余年而后篡；朱温之虐也，存勖血战几死几生而后灭之。乍然蹶兴，不折一矢，不需旬月，而即帝于中士，自嗣源始。敬瑭、知远、郭威皆旦北面而夕黼扆，如优俳之冠冕，以成昏霾之日月，嗣源首受其恶，以成敬瑭之奸。呜呼！惟其愚也，辞大恶而不得矣。

五

李嗣源即位之初，诏诸使贡奉毋得敛于百姓，禁刺史以下不得贡奉。然则自此以前，诸使立贡奉之名以虐取于民，下至守令，亦可以财贿交于人主，久矣。

进奉始自唐德宗，至宣宗以后而愈滥。其始官有余财，小人不知散于州府之固为天子有，而以之献谀。庸主惩于播迁之贫，而恃为非常之备，因而不拒，日加甚焉。及乎官不给而索之民，贡有涯而取无艺。庞勋之乱，起于军府之虚；黄巢之乱，起于掊敛之急；垂至唐亡，天下裂，民力尽，而不能反。则其俯首剜肉以充献纳，盖不知其流祸之何若矣。乃其率天下以无忌惮，蔑上下之等，视天子若亭长三老之待食于鸡豚，则置之废之、奉之夺之、易于反掌者，亦缘此为致祸之源。何也？天子者，以绝乎臣民而尊者也，故曰“天险不可升也”。刺史以下微贱之吏，得以锱铢上交于殿陛，则所谓天子者，亦下吏交游之侪伍耳。置之废之、奉之夺之，又何忌乎？

或曰：三代之王天下也，方五十里之小国，亦得以币玉上享于王，四海交媚于一人，一人未尝轻也，进奉何病哉。曰：即此而推之，三代之法，不可挟以为名，治后世之天下，非一端而止矣。古之诸侯，虽至小弱，然皆上古以来世有其土，不以天子之革命为废兴，非大无道，弗能灭也。新王受命，虽有特建之国，亦必视此而不容独异。故天子者，亦诸侯之长耳。列国取民之制，各从其旧，而不尽奉新王之法。其与诸侯以兄弟甥舅相往来，颉颃上下，法不能伸，故唯恃礼以绥之，使其宾服，大要视今安南、缅甸之称臣奉贡而已。使享使聘，以财相接，亦王者因时服远之权宜，非可必行于万世者也。天下而既一王矣，上以禄养下而下弗能养上，揆之于理，亦法天之显道也。天养万物，而物莫能致其养，以道相临而交以绝，交绝而后法伸，法伸而后道建，清虚在上，万汇咸受其裁成。使三代王者处后世之天下，宪天出治，亦如此而已。何事龊龊然受下邑小臣之壶觞箪笥哉？

且天下之赋税，皆天子之有矣，不欲私之，而以禄赐均之于百官。既已予之，则不可夺之以归己。于是而廉隅饬焉，风教行焉。推此而定上下之章，以内临外，以尊临卑，以长临属。司宪者，秉法以纠百职，百职弗敢亵也；奉使巡宣者，衔命以行郡邑，郡邑弗敢黩也；君子之廉以奖，而小民之生以遂。故为之禁制以厚其坊，督抚监察郡守，不敢奉其壶飧；方面监司邑令，不敢呈其竿牍；以法相裁，以义相制，以廉相帅，自天子始而天下咸受裁焉。君子正而小人安，有王者起，莫能易此矣。而何得借口三代之贡享上交以训贪而启渔民之祸哉？

且三代之衰也，天子求金车，而中肩之难作；大国索裘马，而鞭尸之怨深；禹、汤、文、武承上古之流，不能遽革，其流弊亦可见矣。继此而兴者，塞源唯恐不严耳。通古之穷，乃可以御今；酌道之宜，乃可以制礼；故曰“所损益可知也”。使古有之，今遂行之，因流滥而莫之止，则唐、宋之进奉，何以遽召败亡？而嗣源之禁，其上下不交之否道乎？

六

李嗣源召术者周元豹，赵凤谏止之，曰：“术者妄言，杀人灭族多矣。”伟哉！不易之论也。杀人灭族者，就谋逆不成者而言，凤有所讳而偏举之耳。谋而成，则李存勖毙于一矢、焚于乐器以亡国矣。谋而成，至于亡人之国；不成，则以自灭其族，固多有之。然天下之欲图神器者无几，而时之可乘、力之可乱者，尤不数有。则术者之害，疑于未烈，若不必严斥而厚禁之也。

虽然，奚必如元豹之许嗣源以贵不可言，导以反逆，而后为天下祸哉？举古今，尽天下，通士庶，苟信术者，无不受其陷溺；而蔑天理，裂人伦，趋利而得害，图安而得危，无有不然者也。故《王制》曰：“假于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夫术者志尽于衣食，非有大慝焉，而使服上刑，不已过与？乃观其惑民之流害所极，而后知先王之法，以正人心、维风教，齐民以礼而全其恩义，诚至矣哉！

星相也，葬法也，壬遁时日也，《火珠林》观梅河洛之数兆也，鬻之以受愚人之濡沫，乃使婚者失其配偶，居者去其乐土，死者暴其骴骼，兄弟相疑以相害，邻里相轧以相吞，狱讼繁兴，杀伤相踵，生人之祸，至此而极，非杀之何足以当其辜哉？然则杀人灭族之祸，非徒图谋不轨者为然，身以之杀、族以之灭而不知者多矣！身幸不杀，族幸不灭，而冒昧以趋于禽行，则尽古今天下之愚者胥然也。善推赵凤之言，以极其情事之必然，术者之可畏，有如是哉！

解缙庖西封事，请废大统历建除宜忌之文，以绝术者之源，诚卓论也。凤与缙非能知道者，而秉正以拒邪，守先王之典训，贤于蔡西山远矣。

七

王环为马殷攻高季兴，大败之，薄江陵城，敛兵而退。谓荆南为四战之地，宜存季兴以为楚扞蔽，策之善者也。季兴虽存，不能复为殷患，而委靡以苟存于吴、蜀、汴、洛之交，以间隔长沙而不受兵，故殷得以保其疆土。虽然，借此而图固本自强之术，息民训兵以待天下之变，则虽大有为焉可矣。无以善其后，而徒幸兵之不我及，以安旦夕，则所谓“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也，殷之陃也，非环之失计也。

天下当战争不定之世，所甚患者，受天下之冲以犯天下之难，力未完，业不及远，骤得胜而扼吭挟脊以召敌之攻，其败也可立而待，而愚者幸之以居功。越之与楚，不相及也，勾践灭吴，而后越受楚兵以亡。契丹灭而女真之祸中于汴，女真灭而蒙古之祸中于杭，皆弱不自量，撤藩篱而欣幸以召攻者。夫岂但弱者为然哉？齐桓公而知要冲之地不可争也，姑置江、黄为不侵不叛之国以隔楚，则陈、蔡、郑、许可以安于北向；急收江、黄，授楚以兵端，而二国灭，于是楚一伸臂而旋及于泗上，无所碍矣。

强弱之积，非一旦之复；偶然之胜，非持久之术；故曰“地有所不争”，非散地之谓也。散地者，敌视之如赘疣，而我收其实利，得之也可以厚吾力，而不犯敌之全力以相逼。唯夫南北之襟喉，东西之腰领，忽为我有而天下震惊，得则可兴，失则必危，兴者百一，而危者十九，竭吾财、殚吾力以保之，一仆而瓦解。策士无识，乃曰：此要地也，所必争者也。不揣而听之，致死以争之，可为寒心矣。

善用王环之谋，以养吾全力，使强敌相忘而可大得志于天下，惜乎马殷之不足以及此也，为怯而已矣。虽然，犹可以不亡，待之再世也。

八

唐亡以后，不知始于何日，禁民造曲，官造卖之以收息。既自号为帝王，而所行若此，陋无以加矣。又其甚者，禁民铸铁，官铸农器，强市于民，则尤不仁之甚者也。虽然，犹未甚也。李嗣源天成三年，听民造曲，而于秋税亩收五钱，又三年，听民铸农器，于夏秋税二亩收农具三钱，自谓宽政，而不知其贼民之益甚也。造曲者非必有田，有田者方待曲于人而不知造，无端而代鬻曲者以输税，其税之也何名？至于铸农器者，不耕而获农人之粟，哀此贫农，辍餐褫衣以博一器，而又为冶人代税。二者横征，而后农民之苦日积而月深矣。

作此俑者，其情易知也。居于上而号为帝王，则民皆惟吾所取而无不可得也。而工贾善为规避，则取之也，劳心力而不能必得。唯农民者，越陌度阡而不知所往，舍稼穑而无以为生，人虽逃而田不移，田即芜而额固存，宗族里井苟在籍者，皆可责以代输而无可避，奚暇问名之所宜、实之所允哉？简易便捷，悬桁杨以拟其项背，取盈焉而已矣。

造曲铸器者，居赢以宴处；而经年不见曲、称贷以买器者，俯首而唯其箕敛。呜呼！是尚有所控告乎？乃为之说曰：亩五钱耳，二亩三钱耳，无大损于民，而合以成多。哀哉！日益之，岁增之，不见多而已积矣。至不仁者，自矜其得利之易，合并以责之田亩。此法一立，相仍者累积而自已，明主弗能察也，惠主弗能蠲也，延及数百年，而户口盐钞桑丝钱息车船木竹之税，一洒散之于田亩。喑不能言，蹇不能去，坐受工贾山泽之征，习焉而莫测其所以，皆自嗣源始之。孰谓嗣源为有仁心而几于小康乎？

九

不能谋身而与之谋国，其愚不可瘳；不能谋国而许之以安民，则论史者之耳食而涂说者也。李嗣源胡人之铮铮者耳，其篡夺也，年已老矣，骄奢淫泆之事，以血气衰而且息，于是或一言焉，有恤民之辞，间一念焉，有苏民之志，乃其所托国者、则安重诲也。夫重诲之奸与忠勿论，而举生杀予夺一任其喜怒，胁持其主以钳制群僚，激董璋、孟知祥而唯恐不为祸先，其主厌之而不戢，上下胥切齿怨之而不忧，碎首横尸而不知祸之所自发，其谋身之愚也如此，而嗣源所与托国者，则重诲也。流血溅于宫庭，攘夺悬于眉睫，如是而欲求斯民一日之安，其可得乎？

当其时，天地闭，龙蛇争，固乏贤矣。然文臣则如任圜之尽力以忧公，张文宝之秉礼以重国，赵远之见祸于几先；武臣则如康福之外迁而宣力，姚洪之抗节以致命；善用之皆可以任大，而重诲媢疾以间之，嗣源弗能用也。孙晟、韩熙载且南走吴以思反噬。夫岂无人哉？以权谋与同起者亲之，以粗犷与相叶者狎之，故久知重诲之恶，而复与相持泣下。詹詹之智，得国而已穷；呴呴之仁，昵爱而难割。乃至从灿血重诲之刃，为从珂乞命于重诲，而幽辱无聊，血胤之不保，尚能推恻隐之心以施于邦国乎？且非徒重诲也，重诲诛，而范延光、赵延寿踵之而进，奸顽且出重诲右矣，而后国以必亡。民之死者，不知其几千万矣，尚曰可以安民也哉？

呜呼！民之有生也，恃上之不绝其生也；上能保民之生也，必先知自保其生也。忘其身之死亡，则无复念人宗社之存亡，任一往之气，乘须臾之权，何不可为也？愚者日与之居，臭味相移，则念偶动于慈柔而辄为中沮，己在陷溺之中，何暇援人之溺也？风愆稍艾，虐政稍苏，暂觉其有小康之德，而身死国乱，孽子悍婿狺争于中，而契丹乘之以入，皆自重诲启之，嗣源召之。一言一事之惠泽，杯水之于车薪，孰能许之以仁邪？

十

仁者，有生之类所必函也；生者，上天之仁所自荣也。故曰“本立而道生”。仁动于天，厚植于心，以保其天性之亲，于是而仁民爱物之德，流行于天下，人道之生也；于是而传世永久之福，垂及于百世，天道之生也；于吴越钱氏有足深取者。

钱镠与董昌为流匹，起群盗之中，其殴人争战，戕民逞志，屈志逆贼，受其伪册，与高季兴、马殷、刘严、王延政、孟知祥互有长短，而无以大异。则爝火之光，宜其速熸耳。而延及宋世，受爵王廷，保世滋永，垂及于今，犹为华族，子姓蕃衍，遍于江东，夫亦何道而致然哉？

仁莫大于亲亲，非其私之之谓也。平夷其心，视天下之生，皆与同条共贯，亦奚必我父兄子弟之必为加厚哉？此固不可深求于物理，而但还验其心之所存、与所必发者而已。均之为人，而必亲其亲者，谁使之然也？谓之天，而天未尝诏之；谓之道，而道亦待闻于讲习辩说之余矣。若其倏然而兴、怵然而觉、恻然而不能忘者，非他，所谓仁也。人之所自生，生于此念，而习焉不察耳。释氏斥之为贪爱之根，乃以贼人而绝其类。韩愈氏曰：“博爱之谓仁。”言博也，则亦逐流而失其源也，博则其爱也弛矣。

有人于此，可生也，亦可杀也，见为可生，而生之也快，见为可杀，而杀之也快，即见为不可杀，而卒不能不杀也，则亦置之矣。至于父子兄弟，即不容已于杀，而必戚然以终身，如其见为可生，则必不如他人之唯力是视，尽吾道而付之无可奈何者。以此思之，仁天下也有穷，而父子兄弟之仁，则不以穷而妨其爱也。唯不仁者，舍其约以务于博，即有爱焉，亦散漫以施，而自矜其惠之溥；如其穷矣，则视父子兄弟亦博爱中之一二人而已。置之可也，杀之又奚不可哉？故与人争名，名不两归而杀心起；与人争利，利不两得而杀心起；乃至与人争国、争天下，势不两立而杀心愈熺。

呜呼！汉文帝之贤也，且以尺布斗粟致不容之怨，况下此者！于是而曹丕、刘彧、高湛、陈蒨，自不欲全其本支，而本支亦如其意焉以斩。天道之不忒，仁不仁一念之报焉耳。朱友珪、李从珂僭主中国，为不仁之倡，而徐知诰、马殷之子孙相效以自殄其族。夫此数不仁者，抑岂无爱以及人哉？爱之无择而穷矣。视其属毛离里者，皆与天下之人物无以异，无妨于己则生之，有碍于己则杀之。墨、释之邪，韩愈氏之陋，实中于不肖者之心，以为天理之贼，不可瘥也。

而钱元瓘独全友爱以待兄弟。钱镠初丧，位方未定，而元瓘与兄弟同幄行丧，无所猜忌，陆仁章以礼法裁之，乃不得已而独居一幄。其于元璙也，相让以诚，相对而泣，盖有澹忘富贵、专致恻怛者焉。故仁风扇而天性行。施及弘俶，群臣废兄立己，众将不利于其兄，而弘俶以死保之，优游得以令终。自古被废之主，昌邑而后，未有能如是者。孝友传家，延于奕世，亦盛矣哉！推其源流，皆元瓘一念之仁为之也。此一念者，爱之所凝，至约而无所穷也，非墨、释之所与知也。

十一

天人之际难言矣！饥馑讹言、日月震电、百川山冢之变，《诗》详举而深忧之；日食、地震、雪雹、星孛、石陨、鹢飞之异，《春秋》备纪而不遗；皆以纳人君于忧惧也。乃其弊也，或失之诬，或失之鬼。其诬也，则如刘子政父子分析五行以配五事，区分而凿证之，变复不惟其德而唯其占，有所倚而多所贷，宽猛徇其臆说，而政愈淫。其鬼也，依附经义以乱祀典，如董仲舒土龙祈雨之术，徒以亵天而导淫祀，长巫风，败风教，则惧以增迷，人事废而天固不可格也。夫为诬为鬼，既以资有识者之非笑，于是如康澄者，乃为之说曰：“阴阳不调，三辰失行，小人讹言，山崩川涸，蟊贼伤稼，不足惧也。”王安石之祸天下而得罪于名教，亦此而已矣。

夫人主立臣民之上，生杀在己，取与在己，兴革在己。而或益之以慧力，则才益其骄；或相习于昏虐，则淫荡其性；所资以息其敖辟而纳于檠括者，唯惧之一念耳。故明主之于天下，无不惧也。况灾异有凋伤之实，讹言乃播乱之媒，饥馑系生民之命，而可云不足惧乎？民情何以定而讹言永息；饿殍何以苏而饥馑不伤；三辰失轨，川决山崩，当其下者，沴气足以戕生，凶征足以召乱，何以镇抚而不逢其害；岂徒惧而已哉？又岂如《五行志》之随征修复，自诩以调燮而安其心；《春秋繁露》之媟用术法，苟求营祷而亡其实哉？

夫仲舒、子政，惟不知惧而已。谓天地鬼神之可以意为迎合，而惧心忘矣。诚知惧者，即澄所谓“畏贤人之隐，畏民业之荒，畏上下之相蒙，畏廉耻隳而毁誉乱，忠言不进，谄谀日闻”者也。唯其惧之在彼，而后畏之在此。天人之应，非一与一相符，而可以意计揣度者也。一惧而天在人之中，万理皆由此顺矣。澄何足以与于此哉？王安石之学，外申、韩而内佛、老，亦宜其懵焉而为此无忌惮之言也。孔子曰：“畏天命。”《诗》《春秋》见诸行事，非意计之能量，久矣！

十二

银、夏之乱，终宋之世，勤天下之力，困于一隅，而女真乘之以入，其祸自李彝超之拒命始。彝超之地无几，亦未能有战胜攻取之威力也，而负嵎以抗天下，挟何术以自固而能然乎？

天下而已裂矣，苟非有道之主，德威足以服远，则有无可如何之人，操甚卑甚陋之术，而智勇交受其制。高季兴以无赖名，而孤立群雄之中，处四战之地，据土不亡者两世；彝超亦用此也，而地在绝徼，为中国之所不争，士马尤彊焉，欲殄灭之，其可得乎？中国之乱也，十余年而八姓十三君，倏兴倏废，彝超父子无所归命，亦无所抗衡，东与契丹为邻，又委顺以为之间谍。不但此也，中国有反叛之臣，无论其成与不成，皆挟可左可右之势，而利其赂遗；薄侵边鄙而不深入以犯难，讨之则城守坚而不下，抚之则阳受命而不来。如是者，虽大定之世，未易治也，而况中国无君之天下，尤得以日积月累而滋大乎？是与荆南高氏仿佛略同而情势异，中国之雄桀，鄙夷而姗笑之，乃不知其窃笑群雄者之尤甚也。

夫其为术，抑有可以自立之道焉。季兴以盗掠诸国之贡享而得货，彝超以两取叛臣之贿赂而收利，其以缮城郭、修甲兵、养土卒者，皆取给于他国无名之馈遗，而不尽苦剥其民，则民得以有其生而兵不匮。君子以大义裁之，则曰此盗术也。然当生民流亡憔悴之日，僭窃以主中国者，方日括民财以养骄卒，以媚黠虏，用逞其不戢之凶威，至于釜甑皆强夺以充赏。而季兴、彝超夺彼不道之余，以苏境内之民，则亦苟焉自全之便术也，恶亦浅矣。

季兴所处，必争之地耳，不然，与彝超均渐渍以岁月，虽宋全盛之天下，得韩、范以为将相，亦奡立而不可下矣。彝超敛兵聚利，为谋已深，李嗣源位未固，势未张，遽欲挑之，其将能乎？徒以益其强固、而为百余年之大患已耳。制无赖者，非大有为之君，未易易也。

十三

李从珂之入篡也，冯道遽命速具劝进文书，卢导欲俟太后命，而道曰：“事当务实。”此一语也，道终身覆载不容之恶尽之矣。

实者，何也？禽心兽行之所据也。甘食悦色，生人之情，生人之利用，皆实也。无食而兄臂，无妻而搂处子，务实而不为虚名所碍耳。故义者，人心之制，而曰名义；节者，天理之闲，而曰名节；教者，圣人率性以尽人之性，而曰名教；名之为用大矣哉！宰我以心安而食稻衣锦，则允为不仁；子路以正名为迂，而陷于不义；夫二子者，亦务实而以名为缓者也。一言之失，见绝于圣人。推至其极，曾元务实以复进养亲，而不可与事亲。贤者一务实，而固陋偷薄，贼天理，灭风教。况当此国危君困之际，邀荣畏死，不恤君父之死亡，而曰此实也，无事更为之名也。其恶岂有所艾哉？

夫所谓实者，理之不容已，内外交尽而无余憾之谓也。有其实，斯有其名矣。若卢导者，心摇而无所执，理不顺而无能守，然幸有此一念之羞恶，不敢以人臣司天子之废立，故欲调停掩饰以稍盖其恶，而示天下以君之不可自我而予夺，则亦实之仅存者耳。道乃并此而去之，不灭尽其实而不止。

呜呼！岂徒道之终身迷而不复哉？此言出，而天下顾锱铢之利，求俄顷之安，蒙面丧心，上不知有君，内不知有亲，公然以其贪猥亡赖、趋利耽欲之情，正告天下而不泚其颡，顾欣然自得曰：吾不为虚名所误也。亲死而委之大壑，曰吾本无葬亲之实心，勿冒孝名也；穴墙而盗邻粟，曰吾本有得粟之实情，勿冒廉名也；则人类胥为禽兽，尚何嫌乎？但务实而不知有名者，犬豕之食秽以得饱也，麋鹿之聚麀以得子也。道之恶浮于纣、祸烈于跖矣。

道死而擿之者起，顾未有穷其立念之差于务实之一言者，于是李贽之徒，推奖以大臣之名，而世教愈乱，亦憯矣哉！

十四

《节》之初九曰：“不出户庭，无咎。”而夫子赞之曰：“几事不密则害成。”乃所谓密者，难言之矣。缄之于心，杜之于口，筹虑既审，择老成能断之士而决之，一言而定矣。不审于此，嗫嗫嚅嚅，两三促膝，屏人窃语，夜以继日，而但不令人知其所言者何事，则戈矛丛于墙阴，猜防遍于宇内，何成之有哉？速败而已矣。

宋文帝以君臣私语彻旦不休，而逆子推刃；李从珂屏侍臣于便殿，与冯赟、卢文纪等密谈，而敬瑭速反；皆自谓密而以召祸者也。夫子固曰：“乱之所由生，则言语以为阶。”窃窃然密谈尽日而不已者，非言语乎？使其言之于大廷而众闻之也，其机亦止此而已。终日言而人不知其何所云也，然后虽一欬一笑，人皆见为深机。是以两人闭户下帷，妇姑附耳之智，敌群策群力之交加，其不相敌，久矣。今日言之，他日更言之，所图度者未见之施行，则奸雄抑窥其言愈多而心愈惑，无能为也，必矣。故密者，缄之于心，杜之于口，审虑而决以一言，必不以窃窃之谈相萦聒者也。

石敬瑭之必反也，可抚而服之，一言而毕耳；可讨而定之，一言而毕耳。以廓达无猜抚敬瑭，而敬瑭无辞以起衅；以秉顺攻逆讨敬瑭，而敬瑭亦无挟以争。若疑若信，若勇若怯，计其所密谋者，皆迂疏纤曲，以茅缚虎、以油试火之术耳，而后从珂之死亡终不可救。宋昌拒周勃之请间，而中外帖然，斯则善于用密者与！

十五

刘知远之智，过于石敬瑭也远甚，拒段希尧、赵莹移镇之谋而亟劝敬瑭以反，其情可知也。当其时，所谓天子者，苟有万人之众、万金之畜，一旦蹶起，而即袖然南面，一李希烈、朱泚之幸成者而已。范延光、赵延寿、张敬达之流，智力皆出知远下，而知远方为敬瑭之偏裨，势不足以特兴，敬瑭反，而后知远以开国元功居诸帅之右，睨敬瑭之篡而即睨其必亡，中州不归己而奚归邪？呜呼！人之以机相制，阴阳取与伏于促膝之中，效死宣力，皆以自居胜地，而愚者不悟，偷得一日之尊荣以亡其族，亦可愍矣哉！

知远之于敬瑭，杨邠、郭威之于知远，一也。杨邠贪居于内，自速其祸耳。敬瑭不知倚知远为腹心，愚已甚也。知远知邠与威之将效己，而不早为之防，事势已然，未可急图也。知远早殂，不及施葅醢之谋耳，使天假以年，邠、威之诛，岂待郭允明哉？然而树刘崇于晋阳以延其血食，则知远之智，果远过于敬瑭矣。称臣纳土于契丹，知远固争不可，亦自为计也。故缮城治兵，屹立晋阳以观变，而徐收之。李存勖之后，其能图度大谋以自立者，唯知远耳。而终不能永其祚者，虽割据叨幸之天子，亦不可以智力取也。

十六

谋国而贻天下之大患，斯为天下之罪人，而有差等焉。祸在一时之天下，则一时之罪人，卢杞是也；祸及一代，则一代之罪人，李林甫是也；祸及万世，则万世之罪人，自生民以来，唯桑维翰当之。刘知远决策以劝石敬瑭之反，倚河山之险，恃士马之强，而知李从珂之浅软无难摧拉，其计定矣；而维翰急请屈节以事契丹，敬瑭智劣胆虚，遽从其策，称臣割地，授予夺之权于夷狄，知远争之而不胜。于是而生民之肝脑，五帝三王之衣冠礼乐，驱以入于狂流。契丹弱而女真乘之，女真弱而蒙古乘之，贻祸无穷，人胥为夷，非敬瑭之始念也，维翰尸之也。

夫维翰起家文墨，为敬瑭书记，固唐教养之士人也，何仇于李氏，而必欲灭之？何德于敬瑭，而必欲戴之为天子？敬瑭而死于从珂之手，维翰自有余地以居。敬瑭之篡已成，己抑不能为知远而相因以起。其为喜祸之奸人，姑不足责；即使必欲石氏之成乎？抑可委之刘知远辈而徐收必得之功。乃力拒群言，决意以戴犬羊族为君父也，吾不知其何心！终始重贵之廷，唯以曲媚契丹为一定不迁之策，使重贵糜天下以奉契丹，民财竭，民心解，帝昺崖山之祸，习为固然，毁夷夏之大防，为万世患，不仅重贵缧系客死穹庐而已也。论者乃以亡国之罪归景延广，不亦诬乎？

延广之不胜，特不幸耳；即其智小谋强，可用为咎，亦仅倾臬捩鸡侥幸之宗社，非有损于尧封禹甸之中原也。义问已昭，虽败犹荣，石氏之存亡，恶足论哉？正名义于中夏者，延广也；事虽逆而名正者，安重荣也；存中国以授于宋者，刘知远也；于当日之俦辈而有取焉，则此三人可录也。自有生民以来，覆载不容之罪，维翰当之。胡文定传《春秋》，而亟称其功，殆为秦桧之嚆矢与！

十七

贵奚有定哉？当世之所不能有而有之者，安富尊荣则贵也；太上以行其道，其次以席其安，其下以遂其欲，至于遂欲而已贱矣。然利在其身，施及其子孙，犹得以有其荣利，犹流俗之贵也。无此数者，当时耻与为从，后世相传为笑，身危而如卧于棘丛，子孙转眄求为庶人而不可得，则亦无可欲之甚者，然且耽耽逐逐以求得之，其狂愚不可药已。

至贵者，天子也；其次，则宰相也。朱友贞、李从珂、石敬瑭、刘知远皆自曰吾天子也。悲夫！一日立乎其位，而万矢交集于梦寐，十年之内，幸鬼祸之先及者，速病以死，全其腰领，而子姓毕血他人之刃；其未即死者，非焚则馘，一如犴狴之戮民，待秋冬而伏法耳。刑赏不得以自主，声色不得以自娱，血胤不得以相保，贱莫贱于此焉。而设深机、冒锋刃，以求一日之高居称朕。袭优俳之兖冕，抑无其缠头酒食之利赖，夫亦何乐乎此邪？于是既号为天子矣，因而有宰相焉。其宰相者，其天子之宰相也。利禄在须臾，辱戮在眉睫，亦优俳之台辅而已矣，冯道、卢文纪、姚、李愚、刘昫、赵莹、和凝、冯玉之流皆是也。尸禄已久，磐固自如，其君见为旧臣而不能废，其僚友方畏时艰而不与争，庸人忘死忘辱，乘气运之偶及，遂亦欣然自任曰“吾宰相也”。无不可供人姗笑也。

虽然，犹未甚也。桑维翰一节度使之掌书记耳，其去公辅之崇既悬绝矣，必不可得，而倒行逆施者无所不至，力劝石敬瑭割地称臣，受契丹之册命。迫故主以焚死，斗遗民使暴骨，导胡骑打草谷，城野为墟，收被杀之遗骸至二十余万，皆维翰一念之恶，而滔天至此，无他，求为相而已。耶律德光果告敬瑭曰：“维翰效忠于汝，宜以为相。”而居然相矣。人恫于明，鬼哭于幽，后世有识者推祸始而怀余怒；即在当日者，刘知远、杜重威、景延广亦交诋其非，杨光远且欲甘心焉。荼毒已盈，卒缢杀于张彦泽之半组。计其徼契丹之宠，自号为相之日，求一日之甘食、一夕之安寝也，而不可得。而徒以残刘数十万之生灵，毁裂数千年之冠冕，以博德光之一语，旦书记而夕平章，何为者邪？

夫维翰以文翰起家成进士，即不能如梁震、罗隐之保身而不辱；自可持禄容身，坐待迁除，如和凝、李崧之幸致三事。乃魂驰而不收，气盈而忘死，以骤猎不可据之浮荣，其实不如盛世之令录参佐也。而涂炭九州、陆沉千载，如此其酷焉。悲夫！天之生维翰也，使其狂猘之至于斯，千秋之戾气，集于一人，将谁怨而可哉？乞者乞人之墦，非是而不能饱；盗者穴人之室，非是而不能获。维翰不相，自可图温饱以终身；维翰即相，亦不敌李林甫、卢杞之掾史；即以流俗言之，亦甚可贱而不足贵，明矣。处大乱之世，君非君，相非相，揽镜自窥，梦回自念，乞邪，盗邪，君邪，相邪，贵邪，贱邪！徒以殃万民、祸百世，胡迷而不觉邪？

《读通鉴论》卷二十九终

读通鉴论卷三十

五代下　自石敬瑭称号之年起

一

契丹之于石敬瑭，为劳亦仅矣。解晋阳之围败张敬达者，敬达师老，而无能如晋阳何也。敬瑭南向，而耶律德光归，河南内溃，张彦泽迎敬瑭以入，初未尝资契丹之力，战胜以灭李氏而有之。且德光几舍敬瑭而立赵德钧，其待敬瑭之情，亦不固矣，曾不如突厥之于唐也。乃敬瑭坚拒众议，唯桑维翰之是听，以君父戴之，而为之辞曰信义也。呜呼！敬瑭岂知人间之有信义者哉？

古今逆臣攘夺人国者，类有伟伐以立威，而后人畏以服从而不敢动。无大功而篡者，唯萧道成、萧衍与敬瑭而已。然道成、衍遇淫昏之主，臣民不保其死，于是因众怨以兴，而为节俭宽容之饰行以结纳中外之心，天下且属心焉。李从珂无刘子业、萧宝卷之淫虐，敬瑭一庸驽之武人，杳不知治理为何物，资妇势以得节钺，其据一隅以反也，自唐季以来，如梁崇义、刘稹之徒，无成而悬首阙下者非一矣，敬瑭幸得不伏其辜耳。在位八年，固无一言之几道、一政之宜民，其识量之不足以服人，自知之，桑维翰亦稔知之，即与之四海一王之天下，亦不能一朝居，而况此岌岌摇摇、不宁不令之宇，仅守国门以垂旒乘辂哉！故甫篡位而范延光、张从宾、符彦饶、李金全、安从进、安重荣蜂起以争，杨光远、张彦泽杀人于前而不能诘，刘知远且挟密谋以俟时而动，敬瑭盖惴惴焉卧丛棘之上，不能自信为天子也。

德不可恃，恃其功；功不可恃，恃其权；权不可恃，恃其力；俱无可恃，所恃以偷立乎汴邑而自谓为天子者，唯契丹之虚声以恐喝臣民而已。故三镇继起，张皇欲窜，而刘知远曰：“外结强虏，鼠辈何能为？”则契丹以外，敬瑭无可依以立命也可知矣。张从宾将逼汴州，从官汹惧，而桑维翰神色自若，夫岂有谢傅围棋之雅量哉？心目之间，有一契丹隐护其脰领耳。而借口曰信义，将谁欺乎？惟其无以自主而一倚于契丹，故人即持其长短以制之。赵延寿、杜重威皆效之，而国以亡，血胤以斩，则维翰之谋，适以促其绝灭而已矣。敬瑭之窃位号也，与张邦昌，刘豫也正等，又出于安禄山、黄巢之下，宋人奖之以绍正统，无惑乎秦桧之称臣构而不怍也。

二

《礼》曰：“刑不上大夫。”古之大夫，方五十里之国，有三人焉，次国倍之，大国四之。周千八百国，计为大夫者万人以上，盖视汉之亭长，今之仓巡驿递耳，而不以刑辱之，则所以养廉隅而厚君子小人之别至矣。天下恶得而不劝于善邪？

刑者，非大辟之谓也，罪在可杀，则三公不贷其死，而况大夫？唯是宫、刖、劓、墨之刑，不使夷于小人，褫衣而残肢体耳。汉以杖代肉刑，则杖之为刑亦重矣哉！匍伏之，肉袒之，隶卒之贱凌蹴而笔之，于斯时也，烦冤污辱之下，岂复有君子哉？王昶之僭号于闽也，淫虐不拟于人类，其臣黄讽诀妻子以进谏，不恤死也。至于昶欲杖之，则毅然曰：“直谏被杖，臣不受也。”昶不能屈，黜之为民。充讽之志，岂黜是恤哉？触暴人而死，则死而已矣，而必不受者辱也。于此而知后世北寺之狱，残掠狼藉，廷杖之辱，号呼市朝，非徒三代以下虐政相沿，为人君者毁裂纲常之大恶；而其臣惜一死以俯受，或且以自旌忠直，他日复列清班为冠冕之望者，亦恶得而谢其咎与？

“士可杀，不可辱”，非直为君言，抑为士言也。高忠宪公于缇骑之逮，投池而死，曰：“辱大臣即以辱国”，韪矣。立坊表以正君臣之义，慎遗体以顺生死之常，蔑以尚矣。其次则屏居山谷，终身不复立于人之廷可也。士大夫而能然，有王者起，必革此弊政，而明盘水加剑之礼，人道尚足以存乎！

三

刘知远之图度深密也，石敬瑭其几俎间物耳，恶足以测之哉！始而决劝敬瑭以反，为己先驱也。三镇兵起，敬瑭问计，而曰：“陛下抚将相以恩，臣戢士卒以威。”盖子罕专宋之故智也。

自唐以来，人主之速趋于亡者，皆以姑息养强臣而倒授之生杀之柄，非其主刚核过甚而激之使叛也。今欲使敬瑭以呴沫之仁假借将相，则当时所宜推心信任、恣其凌轹而不问者，莫知远若矣。恩遍加于将相，而可独致猜防于知远乎？柔而召侮，躁人先凌之，以乱其心志，故安重荣之流，急起以疲敬瑭之力，知远乃乘其后席卷而收之已耳。威移于己，则三军所畏服者，知有知远而忘有敬瑭；戢兵以卫民，则百姓所仰戴者，不感敬瑭而唯感知远。兵从令而民归心，故可以安坐晋阳，而俟契丹之倦归，以受人之推戴。此知远之成算，使敬瑭入其中而不觉者也。藉令石重贵而不为契丹之俘虏邪？亦拱手而授之知远尔。

傲岸不受平章之命，重为其主之疑怒，而赵莹为之拜请，感其恩抚大臣之言也。敬瑭忍怒而使和凝就第劝谕，假借之恩宠者已素，而威不足以张也。范延光、杨光远、张彦泽骄横以速石氏之亡，知远收之也不待劳矣。契丹中起而乱之，故知远之得之也难。当桑维翰献割地称臣之计，知远已早虑之矣，虑己之难乎其夺之竖子之手也。而卒能自保，以逐夷而少息其民。故自朱温以来，许其有志略而几于豪杰者，唯知远近之矣。

四

石氏之世，君非君，将非将，内叛数起，外夷日逼，地蹙民穷，其可掩取之也，八九得也。江南李氏之臣，争劝李昪出兵以收中原，而昪曰：“兵之为民害深矣！不忍复言，彼民安，吾民亦安。”其言，仁者之言；其心，量力度德保国之心也。盖杨行密、徐温息兵固国之图，昪能守之矣。

兴衰之数，不前则却。进而不能乘人者，退且为人所乘。图安退处，相习于偷，则弱之所自积也。李氏惟不能因石氏之乱而收中原，江、淮之气日弛，故宋兴而国遂亡，此盖理势之固然者；而揆之以道，则固不然。若使天下而为李氏所固有，则先祖所授，中叶而失之，因可收复之机，乘之以完故土，虽劳民以求得，弗能恤也，世守重也。非然，则争天下而殄瘁其民，仁人之所恶矣。徐知诰自诬为吴王恪之裔，虽蒙李姓，未知为谁氏之子，因徐温而有江、淮，割据立国，义在长民而已。长民者，固以保民为道者也。社稷轻而民为重，域外之争夺，尤非其所亟矣。以匹夫奄有数千里之疆，居臣民之上，揣分自全，不亦量极于此乎？苟为善，后世子孙以大有为于天下者，天也；知其弱不足立而浸以亡者，亦天也；非可以力争者也。李昪于是而几于道矣。当其时，石敬瑭虽不竞，而李氏诸臣求可为刘知远、安重荣之敌者，亦无其人。陈庆之乘拓跋之乱以入洛阳，而髡发以逃；吴明彻乘高齐之亡以拔淮北，而只轮不返；皆前事之师也。即令幸胜石氏，而北受契丹之勍敌，东启吴越之乘虚，南召马氏之争起，外成无已之争，内有空虚之害，江、淮亘立于中以撄众怒，危亡在旦夕之间，而夸功生事者谁执其咎乎？故曰量力度德，自保之令图也。

其仁民也，虽不保其果有根心之恻悱，而民受其赐以延生理，待宋之兴，全父老、长子孙、受升平之乐，不可谓非仁者之泽矣。《诗》不云乎？“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人之情也，劳不可堪也，死愈不忍言也。杨行密、徐温、李昪予民以小康，可不谓贤哉？高季兴之猥也，天下笑其无赖，而视王曦、刘之贼杀其民以自尊，愈矣；况江南之奠残黎，使安枕于大乱之世，数十年民不知兵也乎！

五

江南李氏按行民田之肥瘠以定税，凡调兵兴役、非常事而猝求于民者，皆以税钱为率。宋平江南，承用其法，延及于今，一用此式，故南方之赋役所以独重，此《春秋》所谓用田赋也。

古者以九赋作民奉国，农一而已，其他皆以人为率。夫家之征，无职事者不得而逸。马牛车器，一取之商贾。役，则非士及在官者，无不役也。是先王大公至正、重本足民之大法，万世不可易者也。是故民乐有其恒产而劝于耕。苟非力不任耕、世习工贾者，皆悉安于南亩。无弃土，无游民，不俾黠巧惰淫者，舍其先畴以避征徭，而坐食耕夫之粟。民食足而习驯，无或冻馁流离而起为巨寇。财足用，器足修，兵足使，而夷狄不能为患。其为天下利亦溥矣哉！今变法而一以田税为率，已税矣，又从而赋之。非时不可测度之劳，皆积堕于农。而计田之肥瘠以为轻重，则有田不如无田，而良田不如瘠土也。是劝民以弃恒产而利其莱芜也。民恶得而不贫，恶得而不堕，恶得而不奸，国恶得而不弱，盗贼恶得而不起，戎狄恶得而不侵哉？故自宋以后，即其全盛，不能当汉、唐之十一，本计失而天下瘠也。

夫有民不役，而役以田，则等于无民。据按行之肥硗，为不易之轻重，则肥其田者祸之所集，而肥者必硗。有税有役，则加于无已，而无税则坐食游间之福，民何乐而为奉上急公之民？悖道拂经之政，且有甚于商鞅者。乃相承六百年而不革，无他，君偷吏窳，据地图税籍而易于考索。若以人为登耗，则必时加清理以调其损益，非尽心于国计民生者不能也。简便之法，易以取给，而苟且以自恣。不知天子之允为元后父母，命官分职，以共天职，将何为邪？王者起而厘正之，莫急于此矣！

六

景延广抗不称臣，挑契丹之怒，而石晋以亡，古今归罪焉，流俗之论无当于是非，若此类者众矣。

石氏之亡不亡，奚足为有无哉？即以石氏论，称臣称男，责赂无厌，丑诟相仍，名为天子，贱同仆隶，虽得不亡也奚益？重敛中国之所有，以邀一日之欢，军储不给而军怨于伍，流离载道而民怨于郊，将吏灰心，莫为捍卫，更延之数年，不南走吴、楚以息肩，则北走契丹以幸利，一夫揭竿而四方瓦解，石氏又恶保其不亡乎？石氏之亡，桑维翰实亡之，而奈何使延广代任其咎也！

称臣、割地、输币之议，维翰主之，敬瑭从之；二人以往，唯依阿苟容之冯道、安彦威而已。刘知远已异议于早，吴峦、王权或死或贬而不甘为之屈，安重荣则不难剸敬瑭之首、刲心沥血以谢万世者也。延广与知远对掌马步、为亲军之帅，知远怀异心以幸其败而不力争，延广扶孱主以耻其亡而独奋起，延广之忠愤，虽败犹荣，而可重咎之以折中国生人之气邪？

夫契丹岂真不可敌而以鸿毛试炉火哉？敬瑭所倚以灭李氏者，徒晋阳解围一战耳。又张敬达已老之师也。遇险而惧，不敢渡河而返。从珂自溃，非胡骑之果能驰突也。杨光远诱之，赵延寿导之，而中国水旱非常，上下疲于岁帑，乃敢举兵南向。然且伟王败而太原之兵遁；石重贵自将以救戚城，而溺杀过半，恸哭而逃；高行周拒之于澶洲，而一战不胜，收军北去；安审琦救皇甫，遇慕容彦超于榆林店而自惊以溃；阳城之战，符彦卿一呼以起，倾国之众，溃如山崩，弃其奚车，乘驼亟走。当是时也，中国之势亦张矣；述律有蹉跌何及之惧，气亦熸矣。而延广罢去，留守西京，悲愤无聊，唯自纵酒；桑维翰固争于重贵，复奉表称臣以示弱，然后孙方简一叛，大举入寇，而重贵为俘。由此观之，契丹何遽不可拒？延广何咎？而维翰之贻害于中国，促亡于石氏，其可以一时苟且之人情，颂其须臾之安，而贳其滔天之罪哉？

韩侂胄挟鹰犬之功，杀忠贞，逐善类，恶诚大矣，而北伐非其罪也。成败，天也；得失，人也；或成而败，或败而成，视其志力而已。宋即北伐而小挫，自可更图后效；乃以挑衅渝盟为侂胄之罪，然后人心靡，国势颓，至于亡而不复振。故延广逐而石氏之亡决，侂胄诛而赵宋之衰成。身为大帅，知有战而不知有降，其官守也。延广蒙讥，则岳鹏举之杀，其秦桧再造之功乎？

七

石敬瑭起而为天子，于是人皆可为，而人思为之。石敬瑭受契丹之册命为天子，于是人皆以天子为唯契丹之命，而求立于契丹，赵延寿、杨光远、杜重威，皆敬瑭之教也。欲为天子，而思反敬瑭之为，拒契丹以灭石氏者，安重荣耳，虽兵败身死、蒙叛臣之号，而以视延寿辈之腥污，犹有生人之气矣。

刘知远持重以待变，尤非可与敬瑭辈等伦者也。今且责知远之拥兵晋阳，不以一矢救重贵之危，而知远无辞。虽然，岂尽然哉？李守贞、杜重威、张彦泽，兵力之强，与不相上下，而交怀忮害之心；桑维翰居中持柄，怙契丹以制藩帅；石重贵轻躁以畜厚疑，前却无恒，力趋于败；天之所坏，不可支也，徒以身殉，俱碎而已。

若夫君臣之义，固有不必深求以责知远者。当日之君臣，非君臣也。知远之器识，愈于敬瑭远矣。为其偏裨，以权势而屈居其下，相与为贼，以夺李从珂之宗社，一彼一此，衰王相乘，岂尝受顾命辅重贵以保固石氏之邦家乎？敬瑭不推心以托，知远亦不引以自任也，久矣。则护河东片土，休兵息民，免于打草谷之掠杀，而待契丹之退，收拾残疆，慰安杀戮之余民，知远之于天下也，不可谓无功。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之恶已播而不可掩，桑维翰媚虏以虔刘天下而自杀其躯，于是人喻于从夷之凶危；而重贵已俘，国中无主，始徐起而抚之，知远之成谋决矣。摈契丹以全中夏而授之郭氏，契丹弗敢陵也。盖自朱温以来，差可许以长人者，唯知远耳。嗣子虽失，而犹延河东数十年之祀，亦其宜矣。然而不足以延者，知远亦沙陀也。于时天维地纪未全坼也，固不可以为中国主也。

八

兵聚而散之，平天下者之难也。汉光武抚千余万之降贼，使各安于井牧，遐哉！自武王戢干櫜矢之后，未有能然者矣。无仁慈之吏以抚之，无宽缓之政以绥之，无文教之兴以移之；则夫习于骄悍、狃于坐食者，使之耕耘，不耐耰锄之劳，使之工贾，不屑锱铢之获；朵颐肥甘、流连饮博之性，梦寐寄于行间；小有骚动，触其雄心，即如螽蝗之蔽日，无有能御之者矣。

河北自天宝以来，民怙乱而不安于田庐久矣。魏博之牙兵已歼，不能惩也。石晋置天威军而不可用，遂罢之。乃虽不可用，而跃冶之情，仍其土习，则一动而复兴。罢之，亦问其何所消归邪？而抑不为之处置。无赖子弟，业已袴褶自雄于乡里，无有余地可置此身，能合而不能离，为盗而已矣。梁晖起于相，王琼起于澶，其起也，契丹掠杀之虐激之；即无契丹之掠杀，亦安保其为井牧之驯民乎？敬瑭父子之为君，虚中国以媚虏，纵骄帅以称兵，而草泽之奸，能朝耕而暮织乎？

民不富，不足以容游惰之民；国无教，不足以化犷戾之俗。自非光武，则姑听其著伍以待其气之渐驯，而后使自厌戎行以思返，乃可得而徐为之所。刘知远安集民之保山谷者，定其志气以渐思本计，自是以后，盗乃渐息；集之也，故贤于散之也。

九

得国而速亡，未有如沙陀刘氏者也；反者一起，兵未血刃，众即溃，君即死，国即亡，易如吹槁，亦未有如沙陀刘氏者也。其后宋夺柴氏而尤易，亦迹此而为之耳。

刘氏之代石晋也，以视陈霸先而尤正。二萧、石、郭皆怀篡夺之谋，兴叛主之甲。知远虽不救重贵之亡，而不臣之迹未著。重贵已见俘于契丹，石氏无三尺之苗裔可以辅立者，中原无主，兆人乐推，而始称大号，以收两都，逐胡骑。然且出兵山左，思夺重贵，不克而始还。若是者，宜其可以代兴而永其祚，然而不能者，其故有二；《诗》曰：“宗子维城，大宗维翰。”先王亲亲以笃天伦，而枝干相扶之道即在焉。《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先王尊贤以共天职，而心膂相依之道即在焉。汉、唐之兴，其亲也，不能如周、召之一心，而分土为侯王者，固不可拔也；其贤也，不能如伊、吕之一德，而居中为宰辅者，固不可乱也。

刘氏起于沙陀，以孤族而暴兴，承佑之外，仅一刘崇父子，而威望不能与郭威、杨邠、史弘肇相颉颃。举国之人，知孤雏一禽而其宗熸矣。郭氏亦犹是也。柴氏虽有宗党，然不能正名为皇族，亦一夫而已矣。一旦拥他姓以代之，孰相难者，而又何劳再举乎？

亲不可恃，天也，则庶几恃有贤辅以左右之耳。知远之命相，竟求之于军幕执笔之客佐，天下贱之恶之，狎而蔑之，倏起旋灭，无为太息者，尤无足怪矣。故刘氏之亡，亡于苏禹珪、苏逢吉之为相，王章之为三司使也。是郭威、杨邠、史弘肇所睥睨叱咤而使濡毫待命如胥史者也。四年而刘氏之庙荡为寒灰，尚谁拯哉？

天之下，民所仰者君也；君之下，民所仰者相也。君非君，则天不能息其乱；相非相，则君不能保其国。开国承家，小人亟用，人之所鄙，天之所弃，不能一朝居矣。二苏从幕中贱士躐辅弼之荣，即求如敬翔、任圜、和凝而不可得，乃欲伸弱主以折强臣，其待四年而亡犹晚矣。

郭氏之相，虽德不称位，而范质、李穀之视二苏，则云泥也，是以后亡。而承佑既灭，刘崇犹能保一隅之祀者数十年，愈于郭、柴之顿斩，则同姓存亡之故也。亲贤之得失，国祚之短长，岂不一如符券与？

十

李业、郭允明导其主以杀大臣，而刘氏速亡。人心未固，主势不张，而轻用不测之威，翦推戴之臣，杨邠、史弘肇、王章虽死，郭威拥重兵，据雄藩，恩结将吏，权操威福，遽欲以一纸杀之，其以国戏也，愚不可诘矣。虽然，刘氏之存亡，恶足系天下之治乱哉？杨邠等就诛，而天下始有可安之势，则此举也，论世者之所快也。

自唐以来，强臣擅兵以思篡夺者相沿成习，无有宁岁久矣。朱温、李克用先后以得中原，而李嗣源、石敬瑭、刘知远踵之以兴。盖其间效之蹶起，或谋而不成，或几成而败者，锋刃相仍，民以荼毒也，不可胜纪。当其使为偏裨与赞逆谋也，已伏自窃之心。延及于石、刘之代，而无人不思为天子矣。安重荣、安从进、杨光远、杜重威、张彦泽、李守贞虽先后授首，而主臣蹀血以竞雌雄，败则族，胜则帝，皆侥幸于不可知之数。幸而伏诛，国亦因是而卒斩。流血成川，民财括尽，以仅夷一叛臣，而叛者又起。彼固曰：与我并肩而起者，资我以兴，恶能执法以操我生死之柄？况其茕茕孺子，而敢俨然帝制，秉斧钺以临我乎？

自杨邠等以羽翼刘氏之宿将，威振朝廷，权行疆内，而一旦伏尸阙下，如圈豚之就烹；于是而所谓功臣者，始知人主自有其魁柄，不待战争，而可刈权奸若当门之草。故郭氏之兴，王峻、侯益之流，不敢复萌跋扈之心；而李穀、范质、魏仁浦乃得以文臣衔天宪制阃帅之荣辱生死。柴氏承之，樊爱能等疾趋赴市，伏死欧刀，而人不惊为创举，邠、章、弘肇之诛，实倡其始也。有邠、章、弘肇之诛，而后樊爱能等之辟，伸于俄倾，而众心允服；有爱能等之戮，而后石守信辈以得释兵保禄位为幸，宋之中外载宁者三百载。呜呼！业、允明之不量而亟杀权臣也，殆天牖之以靖百年飞扬盘踞之恶习乎！抑事会已极，无往不复，自然之数也。

郭威以一头子黜王守恩，用白文珂，而盈廷不敢致诘。杨邠、史弘肇斥其主以禁声，而曰“有臣等在”。此而不诛，刘氏其足以存乎？刘氏即存，天下之分崩狂竞以日寻锋刃也，宁可小息乎？邠、章、弘肇死，于是风气以移，内难不生，而国有余力，然后吴、蜀、楚、粤可次第而平。故此举也，天下渐宁之始也。刘承佑之死生，国之存亡，不足论也。

十一

耳目口体之各有所适而求得之者，所谓欲也；君子节之，众人任之，任之而不知节，足以累德而损于物。虽然，其有所适而求得之量以任之而取足，则亦属厌而止，而德不至于凶，物不蒙其害；君子节情正性之功，未可概责之夫人也。况乎崇高富贵者，可以适其耳目口体之需，不待损于物而给，且以是别尊卑之等，而承天之佑，则如其量而适焉，于德亦未有瑕也。

天下有大恶焉，举世贸贸然趋之，古今相狃而不知其所以然，则溢乎耳目口体所适之量，而随流俗以贵重之，所谓宝器者是已。耳目口体不相为代者也，群趋于目，而口失其味、体失其安，愚矣。群趋于耳，而目亦不能为政，则其愚愈不可言也。宝之为宝，口何所甘、体何所便哉？即以悦目，而非固悦之也。唯天下之不多有，偶一有之，而或诧为奇，于是腾之天下，传之后世，而曰此宝也；因而有细人者出，摘其奇瑰以为之名，愚者歆其名，任耳役目口四体以徇传闻之说，震惊而艳称之曰此宝也。是举五官百骸心肾肺肠一任之耳，而不自知其所以贵之重之、思得而藏之之故。呜呼！其愚甚矣。

《传》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孟子曰：“宝珠玉者殃必及身。”何也？愚已甚，耳目口四肢不足以持权，则匹夫糜可衣可食之腴产以求易之；或且竞之于人，而戕天伦、凌孤寡，皆其所不恤。崇高富贵者，则虚府库、急税敛、夺军储以资采觅，流连把玩，危亡不系其心；“殃必及身”，非虚语也。乃试思之，声音可以穆耳乎？采色可以娱目乎？味可适口，而把玩之下，四体以安乎？于阗之玉，驰人于万里；合浦之珠，杀人于重渊；商、周之鼎彝，毁人之丘墓；岂徒累德以黩淫哉？其贻害于人也，亦已酷矣！从吠声之口，荡亡藉之心，以祸天下，而旋殃其身，愚者之不可致诘，至此而极矣。郭氏始建国，取宫中宝器悉毁之，尽万亿之值，碎之为泥沙，不知者且惜之，抑知其本与泥沙也无以异；不留之于两间以启天下之愚，亦快矣哉！

夫岂徒宝器为然乎？书取其合六书之法，形声不舛而已；画取其尽山川动植之形，宫室器服之制，知所考仿而已；典籍取其无阙无讹，俾读者不疑其解而已。晋人之字，宋、元之画，澄心堂之典籍，尽取而焚之，亦正人心、端好尚之良法也。

十二

闭粜以杀邻国之民，至不仁也；徒杀邻民而朽吾民之粟以趋于贫，至不智也。李氏淮南饥，周通粜以济之，二者之恶去矣。其后复大旱，民度淮争籴，李氏遂筑仓多籴以供军，周乃诏舟车运载者勿予。夫禁舟车而但通负担，则所及者近，而力弱不任负者死相积矣。郭氏方有吞并江、淮之计，不欲资敌粮以困之，自谓得算，而不知此斗筲之智，徒损吾仁而无益也。

旱饥即至于悬罄，岂有馁死之兵哉？所馁死者民耳。立国则必有积储矣，即不给，而民之仅存者严刑迫之，无求不得也；又不给，而坐食于民，或纵之掠夺而不禁也；则使其主多以为军食，亦以纾民之死尔。禁舟车之运，勿使粜充军食者，亦适以重困其民也，岂果于救民者之所忍为乎？

即以制胜之策言之：两敌相压，丰凶各异，所隔者一衣带水耳。淮南之民，强欲籴者，转斗而北，不可禁御，饥瘠濒死，睨饱食之乡，欲与争一旦之命，死且不恤，弱瘠无制之民且如此矣。如使兵食不继，彼且令于众曰：誓死一战，则禾粟被野者唯吾是饱。而兵之奋臂以呼，争先而进，以自救死亡，复何易捍哉？

无德于民，不足以兴；积怨于兵，则足以亡。晋惠公闭粜而秦师致死，身为俘囚。大有为者，不与人争一饥一饱之利钝也。故唯深研于人情物理之数者，而后可与尽智之川、全仁之施。郭氏固不足以及此，为德不永，而功亦不集。唯保天下者可以有天下，区区之算奚当哉！

十三

法不可以治天下者也，而至于无法，则民无以有其生，而上无以有其民。故天下之将治也，则先有制法之主，以使民知上有天子、下有吏，而己亦有守以谋其生。其始制法也，不能皆善，后世仍之，且以病民而启乱。然亦当草创之际，或矫枉太甚，或因陋就简，粗立之以俟后起者之裁成。故秦法之毒民不一矣，而乘六国纷然不定之余，为之开先，以使民知有法，然后汉人宽大之政，可因之以除繁去苛而整齐宇内。五胡荡然蔑纪，宇文氏始立法，继以苏绰之缘饰，唐乃因之为损益，亦犹是也。

自唐宣宗以后，懿、僖之无道也，逆臣盗贼，纷纭割据，天子救死不遑，大臣立身不固，天下之无法，至于郭氏称周，几百年矣。唐之善政，无一存者，其下流之蠹政，则相沿而日以增。盖所谓天子者，强则得之，弱则失之；所谓宰相者，治乱非所任，存亡非所恤，其令于民也，桎梏之以从令，渔猎之以供军；如此，则安望其有暇心以问法纪哉？叛臣而天子矣，武人而平章矣，幕客而宰相矣；则其所为庶司百尹、郡邑长吏者，举可知也。其薄涉文墨者，则亦如和凝之以淫词小藻、取誉花间而已。及郭氏之有国也，始有制法之令焉。然后为之君者，可曰：吾以治民为司者也。为之民者，亦曰：上有以治我，非徒竭我之财、轻我之生、以为之争天下者也。

夫郭氏之法，固不可以与于治者多矣。其宽盗一钱以上之死也，罢营田赋赋民而使均于民赋也，除朱温所给民牛之租也，皆除民之大蠹而苏之，亦救时之善术矣。若其给省耗于运夫，则运者苏而输者之苦未蠲也；禁民之越诉，而弗能简良守令以牧民，则奸民乍戢，而州县之墨吏逞，民弗能控告也；讼牒不能自书，必书所倩代书者姓名，以惩教讼，而讼魁持利害以胁人取贿，奸民益恣，而弱民无能控告也；其除卖牛皮者之税，令田十顷税一皮，徒宽屠贾，而移害于农、加无名之征也。凡此皆以利民而病之，图治而乱之，法之所立，弊之所生矣。

盖其为救时之善术者，去苛虐之政，而未别立一法，故善也。其因陋就简而生弊者，则皆制一法以饰前法，故弊也。法之不足以治天下，不徒在此，而若此者为尤。虽然，以视荡然无法之天下，则已异矣。君犹知有民而思治之，则虽不中而不远；民犹知有法而遵之，则虽蒙其害而相习以安。盖郭氏惩武人幕客之樵苏其民而任其荒薉，标掊克之成格以虐用之于无涯，于是范质、李穀、王溥诸人进，而王峻以翼戴之元功，不能安于相位，故有革故取新之机焉。枢密不能操宰相之进止，宰相不复倚藩镇以从违，君为民之君，相为君之相，庶几乎天职之共焉。嗣是而王朴、窦俨得以修其文教，而宋乃困之以定一代之规。故曰：天下将治，先有制法之主，虽不善，贤于无法也。

汉承秦之法而损益之，故不能师三代；唐承拓跋、宇文之法而损益之，故不能及两汉；宋承郭氏、柴氏之法而损益之，故不能逾盛唐。不善之法立，民之习之已久，亦弗获已，壹志以从之矣；损其恶，益之以善，而天下遂宁。唯夫天下方乱而未已，承先代末流之稗政以益趋于下，而尽丧其善者；浸淫相袭，使袴褶刀笔之夫播恶于高位，而无为之裁革者；于是虽有哲后，而难乎其顿改，害即可除，而利不可卒兴。此汤、武之继桀、纣与高皇帝之继胡元，所以难也。有法以立政，无患其疵，当极重难反之政令，移风俗而整饬之以康兆民，岂易言哉！上无其主，则必下有其学。至正之末，刘、宋诸公修明于野，以操旋转之枢，待时而行之，其功岂浅鲜乎？

十四

无子而立族子，因昭穆之序、为子以奉宗祀，自天子达于士，一也；而天子因授以天下为尤重。异姓者不得为后，大法存焉。《春秋》莒人后鄫，而书之曰灭，至严矣。乃事有至变者焉，则郭氏是已。郭威起于卒伍，旁无支庶，年老无子，更无可立之群从；柴氏之子，既其内姻，从之鞠养，而抑贤能可以托国，求同姓之支子必不可得，舍郭荣亦将孰托哉？既立宗庙，以天子之礼祀其先，神虽不歆非类，而岂自我馁之乎？故立异姓以为后，未可为郭氏责也。

或曰：威无同姓可立之后，知荣之贤，引而置之将相之位，以国禅之而不改其族姓，仿尧、舜之道，不亦美乎？舜宗尧而祖文祖，祀亦可弗绝也。

曰：时则上古，人则圣人，在位者则皋、夔、稷、契，而后舜、禹之受禅，天下归心焉。乃欲使篡夺之君、扰乱之世，强藩睥睨以思弋获之大位，取一大贤以下之少年，遽委以受终，庸讵得哉？舜穆四门、叙百揆、雷雨弗迷，而共、犹狺于廷，三苗犹叛于外。若禹平水土、定九州，大勋著于天人，群后之倾心久矣，舜抑承尧之已迹而踵行之，而荣恶足以胜之？自朱、李以来，位将相而狂争者，非一人也。郭氏之兴，荣无尺寸之功，环四方而奡立者，皆履虎咥人之武人，荣虽贤，不知其贤也，孤雏视之而已。俄而将相矣，俄而天子矣，争夺者攘臂而仍之，不能一朝居也，徒为子哙、子之，而敢言尧、舜乎？

所难处者，荣既嗣立而无以处柴守礼耳。论者乃欲别为郭氏立后，而尊守礼为太上皇，则何其不审而易于言也！郭氏无可立之后明矣，将谁立邪？荣之得国，实以养子受世适之命，郭氏之恩，何遽忍忘。身非汉高自我而有天下，则不得加皇号于私亲。礼之所不许者，宋英宗且不得加于濮王，而况守礼乎！然则将如之何？守礼之为光禄卿，先朝之命也。迎养宫中，正名之曰所生父；其没也，葬以卿，祭以天子；其服，视同姓之为人后者为之期；则庶乎变而不失其常矣。外继窜宗之法，不可执也。为天子而旁无可立之支庶，古今仅一郭氏，道穷则变，变乃通也。

十五

与人俱起，血战以戴己为君，功成位定，而挟勋劳以相抗，亦武人之恒也。即虑其相仍以攘臂，自可以礼裁之，以道制之，使自戢志以宁居。遽加猜忮而诛夷之，刻薄寡恩，且抱疚于天人，汉高帝之所以不得与于纯王之道也。郭氏因群力以夺刘氏之国，而王殷无罪受诛，王峻贬窜而死，其事与高帝同，而时则异，未可以醢菹韩、彭之慝责郭氏也。

自唐天宝以来，上怀私恩而姑息，下挟私劳以骄横，拥之而兴之日，早已伏夺之之心。位枢密、任节镇者，人无不以天子为可弋获之飞虫，败者成者，乍成而旋败者，相踵以兴，无岁而兵戈得息。乃至延契丹以蹂中国，纲维裂，生民之血涂草野，极矣。李嗣源之于存勖也，石敬瑭之于嗣源也，郭威之于刘知远也，皆自以为功而相师以起者也。究不能安于其位以贻后昆，而徒辱中原之神皋天阙，为旦此夕彼之膻场。其他速败而自灭其族者，更仆而不胜数。至于郭氏有国，幸而存者鲜矣。高行周卒，慕容彦超灭，王峻辈擅国之兵，夺民之财，其以乱天下也无疑。郭氏虽不可以行天诛，而天诛不容缓矣。乱人之未绝，其乱不衰，决意行法于廷而不劳争战，事会已及，变极而复，尚奚容其迟疑乎！

殷、峻诛，而后樊爱能、何徽可伏法于牙门，武行德、李继勋可就贬于国法；乃以施于有宋，而石守信、高怀德之流，敛手以就臣服。天诛也，王章也，国之所以立、民之所借以生也。故曰不可以醢菹韩、彭之罪罪之也。百年以来，飞扬跋扈之气习为之渐息，一人死，则万人得以保其生，王殷、王峻俯首受诛，不亦快与！

十六

国家有利国便民之政，而遣专使以行，使非其人，则国与民交受其病，弗如其已之也。使者难其人而不容已，则弗如即责之所司，而饬以违令之大法，固愈于专使之病国与民远矣。

夫国家之置守令，何为者也？岂徒以催科迫民而箕敛之乎？岂徒以守因陋就简之陈格，而听其日即于废弛乎？岂徒以听民之讼，敛钧金束矢之入以为讼府，而启民于争乎？下有疾苦而不能达，则为达之，以不沮于上闻；上有德意而不能宣，则为宣之，以不穷于下逮。于是有上言便宜以拯民而益国者，参廷议而决其可行矣，即以属之守令，使进其邑之士大夫与其耆老，按行阅视，条奏其方略，而即责之以行。苟其玩上旨以违民心，专改革而违国宪，则有诛殛贬褫之法以随其后。贤者劝，不肖者惩，蔑不可举也。

夫既有悉治理以上言者，娓娓而尽其利病，贪猾暴虐之吏，固无可容其欺蔽。即有老病疲茸、怠而坐弛之守令，监司得持课程以督其不逮；监司朋比饰说以罔上，司宪之臣，得持公议以纠其不若。廷臣清，监司无枉，守令不敢失坠，有言者必有行者，取之建官分职之司而已足，夫何阻隔不宣之足虑哉！若夫言利病者，徒取给于笔舌而固不可行，则守令得详悉以上请，而仍享无事之清晏，奚用专使督行而有不得其人之忧哉！

明君之治，择守令而已；守令不易知，择司铨司宪者而已。司铨司宪者，日在天子之左右，其贤易辨也。而抑得贤宰相以持衡于上，指臂相使，纲维相挈，守令之得失，无不可通于密勿，则天子有德意而疾通于海内，何扞格之有乎！此之不谨，而恃专使以行上意，是臂不能使指，而强以绳曳之也。一委之专使，则守令监司皆卸其利国利民之责，行之不顺，国病民劳而不任其咎；即有贤者，亦以掣曳而废其职，况不肖者之徒张威福，迫促烦苛，以苟且报奉行之绩乎！

江南李氏听刺史田敬洙之请，修水利于楚州，溉田以实边，而冯延己使李德明任其事，因缘侵扰，兴力役，夺民田，而塘竟不成；巡抚诸州以问民疾苦，而使冯延鲁以浅劣轻狂任之，反为民害；徐铉、徐锴论列其委任之失，顾得贬窜。夫岂特二冯之邪佞不可任哉！使守令牧民，而别遣使以兴事，未有可焉者也。

十七

周主威疾笃，遗命鉴唐十八陵发掘之祸，令嗣主以纸衣瓦棺敛己，自谓达于厚葬之非而善全其遗体矣。其得国也不以正，既无以求福于天；其在位也，虽贤于乱君，而固无德于天下，以大服于人；惴惴然朽骨之是忧，而教其臣子使不能尽一日之心力以效于君亲，其智也，正其愚也。尤可哂者，令刻石陵前，以纸衣瓦棺正告天下后世，吾恶知其非厚葬而故以欺天下邪？则乱兵盗贼欲发掘者，抑必疑其欺己，愈疑而愈思发之。汉文令薄葬，而霸陵之发，宝玉充焉。言其可信，人其以言相信邪？

陵墓之发，自嬴政始。骊山之藏，非直厚葬已也，金银宝玉，鼎彝镜剑，玉以为匣，汞以为池，皆非生平待养之资，而藏之百年，愈为珍贵者，是以招寇。若夫古之慎终厚葬、以尽人子之心者，敛襚之衣无算，遣车明器祭器柳衣茵罂赠帛，见于《士丧礼》者，如彼其备。等而上之，至于天子，所以用其材而极孝养必具之物者，礼虽无考，而萃万国之力以葬一人，其厚可知也。然皆先骨而朽，出于藏而不适于用。则人子之忱以舒，而终鲜发掘之患。先王之虑之也周，取义也正，而广仁孝以尽臣子之情也至；不可过也，抑不可不及也。周主威不学无术，奚足以知此哉！墨氏无父，夷人道于禽兽，唯薄葬为其恶之大者。借口安亲而以济其吝物寡恩之恶，禽道也。为君父者，以遗命倡之，亦不仁矣。

十八

高平之战，决志亲行，群臣皆欲止之，冯道持之尤坚，乃至面折之曰：“未审陛下能为唐太宗否？”夫谓其君为不能为尧、舜者，贼其君者也。唐太宗一躬帅六师之能，而大声疾呼，绝其君以攀跻之路，小人之无忌惮也，一至此哉！道之心，路人知之矣，周主之责樊爱能等曰：“欲卖朕与刘崇。”道之心，亦此而已。习于朱友贞、李从珂之朒缩困溃而亡，己不难袖劝进之表以迎新君，而己愈重，卖之而得利，又何恤焉？周主惮于其虚名而不能即斩道以徇，然不旋踵而道死矣，道不死，恐不能免于英君之窜逐也。

若夫高平之战，则治乱之枢机，岂但刘、郭之兴亡乎？郭氏夺人之国，失之而非其固有；刘氏兴报仇之师，得之而非其不义；乃其系天下治乱之枢机者，何也？朱友贞、李存勖、李从珂、石重贵、刘承佑之亡，皆非外寇之亡之也。骄帅挟不定之心，利人之亡，而因售其不轨之志；其战不力，一败而溃，反戈内向，殪故主以迎仇雠，因以居功，擅兵拥土，尸位将相，立不拔之基以图度非分；樊爱能等犹是心也，冯道亦犹是心也。况周主者，尤非郭氏之苗裔，未有大功于国，王峻辈忌而思夺之夙矣。峻虽死，其怀峻之邪心者实繁有徒。使此一役也，不以身先而坐守汴都，仰诸军以御患，小战不胜，崩溃而南，郭从谦、朱守殷之于李存勖，康义诚之于李从厚，赵德钧之于李从珂，杜重威、张彦泽之于石重贵，侯益、刘铢之于刘承佑，皆秉钺而出，倒戈而反，寇未入而孤立之君殪，周主亦如是而已矣。

且不徒长逆臣之恶、以习乱于不已也，刘崇方挟契丹以入，周师溃，周国亡，草谷之毒再试，而黎民无孑遗，德光且留不去，而中国无天子，刘崇者，又岂能保其不为刘豫？而靖康汴梁、祥兴海上之祸，在此役矣。夫冯道亦逆知有此而固不以动其心，不失其为瀛王者，而抑又何求哉？唯周主决志亲征，而后已溃之右军，不足以摇众志；溃掠之逃将，不足以劫宫阙；身立血战之功，而樊爱能等七十人之伏辜，无敢为之请命。于是主乃成乎其为主，臣乃成乎其为臣，契丹不战而奔，中国乃成乎其为中国。周主之为天子，非郭氏授之，自以死生为生民请命而得焉者也。何遽不能为唐太宗，而岂冯道之老奸所可测哉？

十九

盗非可一时猝捕而弭者也，故汉武帝分遣绣衣持节逐捕而盗愈甚。盍亦思盗之所以能为盗者乎？以为倏聚倏散、出鬼人魅者，从其为盗之顷、见其如此耳。其必有居也，必与民而杂处；其劫夺而衣食之也，必有所资于市易；其日游行而无忌也，必与其乡之人而相往来；其不能以盗自居、必有托以自名也，必附于农工商贾技术之流，而曰所业在是。故乡之人知其盗也，郡邑之胥吏，莫不知其盗也；所不知者，朝廷猝遣之使，行芒芒原野之中，阅穰穰群居之众，尽智殚威，只以累疑似之民，而终不知盗之所在耳。使臣逐捕之，则守令坐委之曰：天子之使如此其严威，无可如何，而何易责之我邪？则盗益游行自得而罔所忌畏。以秦皇、汉武之威，大索天下，而一夫不可获，况使臣哉！

盗者，天子之所不能治，而守令任治之；守令之所不能知，而胥役知之；胥役之所不尽知，而乡里知之。乡里有所畏而不与为难，胥役有所利而为之藏奸。乃乡里者，守令之教化可行；而胥役者，守令之法纪可饬者也。盗亦其民，胥役亦其胥役，舍此勿责，而欲使使者以偶见之旌旄、驰虚声而早使之规避，则徒为民扰而盗不戢，其自贻之矣。周主知其然，罢巡检使臣，专委节镇州县，诚治盗之要术也。

二十

王朴画平一天下之策，先下江南，收岭南，次巴蜀，次幽、燕，而后及于河东。其后宋平诸国，次第略同，而先蜀后江南，晚收河东，而置幽、燕于不复，与朴说异。折中理势以为定论，互有得失，而朴之失小，宋之失大也。

以势言之，先江南而后蜀，非策也。江南虽下，巫峡、夔门之险，水陆两困，仰而攻之，虽克而兵之死伤也必甚。故秦灭楚、晋灭吴、隋灭陈，必先举巴蜀，顺流以击吴之腰脊，兵不劳而迅若疾风之扫叶，得势故也。

以道言之，江南虽云割据，而自杨氏、徐氏以来，以休兵息民保其国土，不随群雄力竞以争中夏。李璟父子未有善政，而无殃兆民、绝彝伦、淫虐之巨慝；严可求、李建勋皆贤者也，先后辅相之；冯延己辈虽佞，而恶不大播于百姓；生聚完，文教兴，犹然彼都人士之余风也。孟知祥据土以叛君，阻兵而无保民之志，至于昶，骄淫侈肆，纵嬖倖以虐民也，殆无人理。则兴问罪之师以拯民于水火，固不容旦夕缓也。岭南刘氏积恶三世，民怨已盈，殆倍于孟昶；而县隔岭峤，江南未平，姑俟诸其后，则势之弗容迫图者耳。

先吴后蜀，理势之两诎者也。此宋之用兵，贤于王朴之策也。若夫河东之与幽、燕，则朴之策善矣。

刘知远之自立也，在契丹横行之日，中土无君而为之主，以拒悍夷，于华夏不为无功。刘崇父子量力自守，苟延血食，志既可矜；郭氏既夺其国，而又欲殄灭其宗祀，则天理之绝已尽；抚心自问，不可以遽加之兵，固矣。虽在宋世，犹有可悯者存也。契丹乘石敬瑭之逆，阑入塞内，据十六州以灭裂我冠裳，天下之大防，义之所不容隳者，莫此为甚，驱之以复吾禹甸，乃可以为天下君。以理言之，急幽、燕而缓河东，必矣。

即以势言，契丹之据幽、燕也未久，其主固居朔漠，以庐帐为便安，视幽、燕为赘土，未尝厚食其利而歆之也。而唐之遗民犹有存者，思华风，厌膻俗，如吴峦、王权之不忍陷身污秽者，固吞声翘首以望王师，则取之也易。迟之又久，而契丹已恋为膏腴，据为世守，故老已亡，人习于夷，且不知身为谁氏之余民，画地以为契丹效死，是急攻则易而缓图则难也。幽、燕举，则河东失左臂之援，入飞狐、天井而夹攻之，师无俟于再举，又势之所必然者。王朴之谋，理势均得，平一天下之大略，斯其允矣。

宋祖有志焉，而不能追惟王朴之伟论，遂绌曹翰之成谋，以力敝于河东，置幽、燕于膜外，则赵普之邪说蛊之也。普，蓟人也，有乡人为之居间，以受契丹之饵，而偷为其姻亚乡邻免兵戈之警，席犬豕以齁睡，奸谋进而贻祸无穷。惜哉！其不遇周主，使不得试樊爱能之欧刀也。

二十一

一日而欲挽数千年之波流，一人而欲拯群天下之陷溺，难矣哉！杨、墨之贼道也，兴于春秋之世，至孟子而仅及百年，且为之徒者，唯强力慧辨之士，能习之者亦寡矣，士或淫而民固无有信从之者。韩愈氏曰：“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抑亦易为廓如矣。浮屠之入中国，至唐、宋之际，几千年矣。信从之者，自天子达于比户，贫寡之民、老稚妇女，皆翕然焉。拓跋氏、宇文氏、唐武宗凡三禁之，威令已迫，天下顾为之怨愤，不旋踵而复张，无惑乎愚者之言曰：是圣教之不可蔑者也。周主荣废无额寺院，禁私度僧尼，而存寺尚二千有奇，僧尼犹六万，说者或病其不力为铲除，乃不知周主之渐而杀其滔天之势也，为得其理。使有继起者踵而行之，数十年而其邪必衰止。固非严刑酷令，凭一朝之怒所可胜者也。

浮屠之惑天下也有三：士之慧而失教者，闻有性命之说，心仪其必有可以测知而不知所从，浮屠以浮动乍静之冏光示之，遂若有所依据；而名利之劳役已疲，从之以乍息其心旌，若劳极而荫于林，因谓为吾宅也，熟寐而不知其倚于荆棘也。然而如此者，十不得一。其次则畏死患贫、负疚逃刑之顽夫，或觊其即得，或望之身后，自无道以致福，无力以求安，而侥幸于不然之域，遂竭心力资财以贩贸之。又其下则目炫于塔庙形像之煌，耳淫于钟磬鼓钹之鞺鞳，心侈于千人之聚、百人之集、焚香稽首之殷勤，贸贸然而乐为其徒者，尽天下而皆然；非知有所谓浮屠之法也，知寺院僧尼而已。而避役之罢民，逃伍之溃卒，叛逸之臧获，营生不给，求偶不得，无藉之惰氓，利其徒众之繁有，可以抗勾索、匿姓名、仰食而偷生。若此者，其势杀，其额有限，其为之师者，辽戾寒涼而不振，则翕然夸耀之情移，萧散以几于衰灭。然后宽徭省罚以安小人，明道正谊以教君子，百年之内，可使萍散而冰消也。急诛之而激以兴，缓图之而焰以熸，此制胜之善术，禹之所以抑洪水者，唯其渐而已矣。

拓跋、宇文固不足以及此，唐武之后，继以宣宗，抑流急必逆之势然也。周主行裁损之法，得之矣，而宗社旋移；宋太宗天伦既，怀疚不宁冀获庇覆于心忘罪灭之邪说，是以法立未久，旋复嚣张。呜呼！道丧不复，抑生人之不幸与！而导以猖狂者，李遵勖、杨亿之为世教蟊贼，亦不可胜诛也。赵抃、张九成皆清节之士也，而以身导其狂流，于是而终不可遏，岂周主除邪不尽之过乎？

二十二

周主立二税征限，夏税以六月，秋税以八月，两税既行，无有便于此矣。急于此，则民病，易知也；缓于此，则民亦病，未易知也。

夫惟富人之求而无不给也，则急之与缓勿择也。贫民者，岁之所获，仅此而已矣，急之则称贷而倍偿，固也；获之有量，而须用者无方，乘其方有之日，使以其应输者输官，则所余为私家之养者，或足或乏，皆可经度以节一岁之用。六月而蚕织成矣，十月而禾黍登矣，而上无期以限之，愚民忘他日之催科，妇子艳丝粟之有羡，游食之工贾，乡邻之醵会，相与麋其盈余，室已如县而征求始迫，于是移来岁未审之丰歉，倍息以贷，而求免于桁杨。上且曰：吾已缓之，而犹不我应，民之顽也。乃不知缓之正所以迫之也哉！

情不可不谅也，时不可不知也，役车其休之后，予以从容谋生之计，而暇豫以图，方春于耜之劳，民不能自度，上为度之。而当其缓也不容急，当其急也不容缓，忧民之忧者，不可不察也。以六月征者，期成于八月；以十月征者，期尽于一冬。力可供，则必之以速完；贫不可支，则蠲除于限未。严豪民玩上之罚，开贫寡自全之路，一岁毕一岁之征，民习而安焉。王者复起，不能易也。

二十三

文信公奉使不屈，从容就死，推忠贞者，莫之能逾也。求其先信国而兴者，颜鲁公而外，孙晟其无愧焉。

信国以儒臣起义，事中国之共主，败而不挠，亡而不屈。而晟捐其故国，自北徂南，投身危邦，事割据之主，则出身次第不若信公之大正。江南非四海兆人之元后，而为之效死，盖亦褊矣，而未可以此短晟也。晟虽非江南之人士，然其南奔也，石、刘二氏以沙陀部落而僭大号，且进契丹以入践中原，君劣臣离，上下荡然无纪，虽云故土，固志节之士所不忍一日居也。江南承天下无君之乏，保境息民，颇知文教，士不幸生于其世，无可致身之地，则择地而蹈，能用我者，为尽臣节，委诚以舍命，初非叛故主、附新君、仅酬国士之知者，此亦奚足以此病晟哉！

乃若晟之奉表于周，请奉正朔，与信公之祈请于蒙古也，其事略同；而折中于义，则晟愈焉。江南之与同齿也，小役大，弱役强，役焉而可保其宗社，则宗社重矣。宋之于蒙古，人禽之大辨也，屈志以祈请，虽幸而存，为犬豕之附庸，生不如其死，存不如其亡，而宗社抑轻矣。然则信公之为赵氏宗社谋也则忠，而为自谋其所以效忠者则失也。海上扁舟，犹存中华之一线，等死耳，择死所而死之，固不如张、陆之径行以自遂矣。晟之屈己以请命，志士之所弗堪，固劳臣之所必效。幸得当而延李氏一日之宗祊，屈不足以为辱；但不以其私屈焉，而志已光昭矣。此晟之死，视信公为尤正焉。若其坚贞之操，从容之度，前有鲁公，后有信公，雁行而翔于天步，均也，又何多让与！

二十四

宝俨论相之说，非也。天子之职，择相而已矣。百为之得失，百尹之贞邪，莫不以择相为之本。为天下之元后父母，仅此二三密勿之大臣，为宗社生民效其敬慎，不知自择，而安之前在此位者，以举所知而任之，不知天之与以天下、而天下戴之以为大君，何为者邪？既云令宰相举所知矣，是信其有知人之明、靖国之忠也；又责以保任，而举非其人，责其举者，是何其辱朝廷而羞当世之士邪？保任之法，用之于庶官，且徒滋比阿覆蔽之奸；况举天下以授之调变，而但恃缘坐举主之峻法乎？又况人不易知，不保其往，乃以追责耆旧归田之故老，借使王安石蒙坏法之谴，文潞公且被褫夺，秦桧正误国之刑，胡文定与坐戮尸乎？

俨又云：“姑试以本官权知政事，察其职业之堪否而后实授。”则尤谬甚。以此法试始进之士，使宰一邑、司一职者，子产犹曰“美锦不以学制”。与天子坐而论道、为天下臣民所倚赖之一二人，乃使循职业以课能否而用舍之，知有耻者，亦不愿立于其廷；况其以道事君，进退在己，而不以天子之喜怒为进退者哉？此法行，则惟兢兢患失之鄙夫，忍隐以守章程、充于廉陛而已。

夫人臣出身事主而至于相，非一日之遽得之也；人君登进草莱之士而至于相，非一日骤予之也。或自牧守，或自卿贰，或自词臣，业已为群情所歆厌，而数蒙人主之顾问。兵农礼乐，皆足以见其才；出处取与，皆足以征其守；议论设施，皆足以测其量；荐拔论劾，皆足以试其交。而待诸已入纶扉、将宣麻敕之日，始以职业考其优劣而进退之乎？甚矣！俨之罔于君人之道也。苛细以亵天职，猜疑以解士心，长君之偷，劝臣之党，而能尊主庇民，未之有也。漠然不相信之人，一人誉之，即引而置之百僚之上，与谋宗社生民之大，使其歆实授而饰迹以求荣，天下其得有心膂之臣乎？

盖自唐昭宗处倾危之世，廉耻道丧，桢干已亏，而昭宗躁竞，奖浮薄之风，故张濬、朱朴之流，卒然拔起以尸政府，而所谓宰相者贱矣。俨习于陋俗之泛滥，固将曰：此朝廷执笔以守典章之掾史耳，姑试之而以程限黜陟之，奚不可哉？洵如其言，天下恶得而定邪！

二十五

周主南伐江南，劳师三载，躬亲三驾，履行阵，冒矢石，数十战以极兵力，必得江北而后止。江北既献，无难席卷以渡江，而修好休兵，馈盐还俘，置之若忘。呜呼！此其所以明于定纷乱之天下而得用兵之略也。盖周主之志，不在江南而在契丹也。

当时中原之所急者，莫有大于契丹也。石敬瑭割地以使为主于塞内，南向而俯临中夏，有建瓴之势焉。叛臣降将，道以窃中国之政令，而民且奉之为主。德光死，兀欲、述律交相戕贼，至是而其势亦衰矣，是可乘之机也。然其控弦驰马犷悍之力，犹未易折箠以驱之出塞。且自朱温以来，所号为中国主者，仅横亘一线于雍、豫、兖、青之中，地狭力微，不足以逞志。而立国之形，犬牙互入，未能截然有其四封，以保其内而应乎外。则不收淮南、江北之地，中国不成其中国。守不固，兵不强，食不裕，强起而问无云之故壤，石重贵之覆轨，念之而寒心矣。

然而契丹不北走，十六州不南归，天下终不可得而宁。而欲勤外略，必靖内讧。乃孟氏之在蜀，刘氏之在粤，淫虐已甚，下之也易，而要不足以厚吾力、张吾威也。唯江南之立国也固矣，杨、徐、李阅三姓，而保境息民之谋不改。李璟虽庸，人心尚固，求以胜之也较难。唯其难也，是以胜其兵而足以取威，得其众而足以效用，有其土而足以阜财，受其降而足以息乱。且使兵习于战，以屡胜而张其势；将试于敌，以功罪而择其才。割地画江，无南顾之忧，粤人且遥为效顺。于是逾年而自将以伐契丹，其志乃大白于天下。而中国之威，因以大振。其有疾而竟不克者天也，其略则实足以天下而绍汉、唐者也。王朴先蜀、粤而后幽、燕之策非也，屡试而骄以疲矣。威方张而未竭，周主亟之，天假之年，中原其底定乎！

二十六

古乐之亡，自暴秦始。其后大乱相寻，王莽、赤眉、五胡、安、史、黄巢之乱，遗器焚毁，不可复见者多矣。至于柴氏之世，仅有存者，又皆汉以后之各以意仿佛效为者；于是周主荣锐意修复，以属之王朴。朴之说非必合于古也，而指归之要，庶几得之矣。至宋而胡安定、范蜀公、司马温公之聚讼又兴，蔡西山掇拾而著之篇，持之确，析之精。虽然，未见其见诸行事者可以用之也。

孔子曰：“大乐必简。”律吕之制，所以括两间繁有之声而归之于简也。朴之言曰：“十二律旋相为宫，以生七调，为一均；凡十二均、八十四调而大备。”朴之所谓八十四调者，其归十二调而已。计其鸿细、长短、高下、清浊之数，从长九寸径三分之律，就中而损之，旋相生以相益，而已极乎繁密。九九之数，尽于八十一，过此则目不能察，手不能循，耳不能审，心不能知，虚立至密至赜之差等，亦将焉用之也？蔡氏黄钟之数，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推而施之大钟大镈，且有不能以度量权衡分析之者，而小者勿论矣。尽其数于九九八十一而止，升降损益，其精极矣。取其能合之调为十二均足矣。故王朴律准从九寸而下，次第施柱，以备十二律，未为疏也。然自唐以降，能用此者犹鲜。过此以推之于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之密，夫谁能用之哉？大乐必简，繁则必乱，况乎其徒繁而无实邪？

夫两间之声，而欲极其至赜之变，则抑岂但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而已乎？今以人声验之，举一时四海之人，其唇、舌、腭、喉、齿、鼻，举相似也；引气发声，其用均也；乃其人之众，为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者，不知凡几也。虽甚肖者，隔垣而可别，乍相逼以相聆，似矣，而父母妻子则辨之也无有同者。是知天下之声，无涯无算，以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该之，谓之至密，而固不能尽其万一，则其为法也，抑隘甚矣。

天地之生，声也、色也、臭也、味也、质也、性也、才也，若有定也，实至无定也；若有涯也，实至无涯也。唯夫人之所为，以范围天地之化而用之者，则虽至圣至神、研几精义之极至，而皆如其量。圣者之作，明者之述，就其量之大端，约而略之，使相叶以成用，则大中、至和、厚生、利用、正德之道全矣。其有残缺不修，纷杂相间，以成乎乱者，皆即此至简之法不能尽合耳。故古之作乐者，以人声之无涯也，则以八音节之，而使合于有限之音。抑以八音之无准也，则以十二律节之，而合于有限之律。朴之衍为七调，合为十二均，数可循，度可测，响可别，目得而见之，耳得而审之，心得而知之，物可使从心以制，音可使大概而分，其不细也，乃以不淫人之心志也；过此以往，奚所用哉？

呜呼！王朴极其思虑，裁以大纲，乐可自是而兴矣。至靖康之变，法器复亡，淫声胡乐，爚乱天下之耳，且不知古乐之为何等也。有制作之圣、建中和之极者出焉，将奚所取正哉？如朴之说，固可采也。九寸之黄钟，以累黍得其度数，有一定之则矣。而上下损益，尽之十二变而止。而用黄钟以成众乐也，不限于九寸，因而高之，因而下之，皆可叶乎黄钟之律。则九其九而黄钟之繁变皆在焉，则十一律、七调、十二均之繁变皆在焉。巧足以制其器，明足以察其微，聪足以清其纪，心足以穷其理，约举之而义自弘，古乐亦岂终不可复哉？若苛细烦密之说，有名有数，而不能有实，只以荧人之心志，而使不敢言乐，京房以下之所以为乐之赘疣也。折中以成必简之元声，尚以俟之来哲。

《读通鉴论》卷三十终

读通鉴论卷末

叙论一

论之不及正统者，何也？曰：正统之说，不知其所自昉也。自汉之亡，曹氏、司马氏乘之以窃天下，而为之名曰禅。于是为之说曰：“必有所承以为统，而后可以为天子。”义不相授受，而强相缀系以掩篡夺之迹；抑假邹衍五德之邪说与刘歆历家之绪论，文其诐辞；要岂事理之实然哉？

统之为言，合而并之之谓也，因而续之之谓也。而天下之不合与不续也多矣！盖尝上推数千年中国之治乱以迄于今，凡三变矣。当其未变，固不知后之变也奚若，虽圣人弗能知也。商、周以上，有不可考者。而据三代以言之，其时万国各有其君，而天子特为之长，王畿之外，刑赏不听命，赋税不上供，天下虽合而固未合也。王者以义正名而合之。此一变也。而汤之代夏，武之代殷，未尝一日无共主焉。及乎春秋之世，齐、晋、秦、楚各据所属之从诸侯以分裂天下；至战国而强秦、六国交相为从衡，赧王朝秦，而天下并无共主之号，岂复有所谓统哉？此一合一离之始也。汉亡，而蜀汉、魏、吴三分；晋东渡，而十六国与拓跋、高氏、宇文裂土以自帝；唐亡，而汴、晋、江南、吴越、蜀、粤、楚、闽、荆南、河东各帝制以自崇。士其土，民其民，或迹示臣属而终不相维系也，无所统也。六国离，而秦苟合以及汉；三国离，而晋乍合之，非固合也。五胡起，南北离，而隋苟合之以及唐；五代离，而宋乃合之。此一合一离之局一变也。至于宋亡以迄于今，则当其治也，则中国有共主；当其乱也，中国并无一隅分据之主。盖所谓统者绝而不续，此又一变也。夫统者，合而不离、续而不绝之谓也。离矣，而恶乎统之？绝矣，而固不相承以为统。崛起以一中夏者，奚用承彼不连之系乎？

天下之生，一治一乱。当其治，无不正者以相干，而何有于正？当其乱，既不正矣，而又孰为正？有离，有绝，固无统也，而又何正不正邪？以天下论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一姓之私也。惟为其臣子者，必私其君父，则宗社已亡，而必不忍戴异姓异族以为君。若夫立乎百世以后，持百世以上大公之论，则五帝、三王之大德，天命已改，不能强系之以存。故杞不足以延夏，宋不足以延商。夫岂忘禹、汤之大泽哉？非五子不能为夏而歌洛汭，非箕子不能为商而吟麦秀也。故昭烈亦自君其国于蜀，可为汉之余裔；而拟诸光武，为九州兆姓之大君，不亦诬乎？充其义类，将欲使汉至今存而后快，则又何以处三王之明德，降苗裔于编氓邪？

蜀汉正矣，已亡而统在晋。晋自篡魏，岂承汉而兴者？唐承隋，而隋抑何承？承之陈，则隋不因灭陈而始为君；承之宇文氏，则天下之大防已乱，何统之足云乎？无所承，无所统，正不正存乎其人而已矣。正不正，人也；一治一乱，天也；犹日之有昼夜，月之有朔、弦、望、晦也。非其臣子以德之顺逆定天命之去留；而詹詹然为已亡无道之国延消谢之运，何为者邪？宋亡而天下无统，又奚说焉？

近世有李槃者，以宇文氏所臣属之萧岿，为篡弑之萧衍延苟全之祀，而使之统陈。沙陀夷族之朱邪存勖，不知所出之徐知诰，冒李唐之宗，而使之统分据之天下。父子君臣之伦大紊，而自矜为义，有识者一吷而已。若邹衍五德之说，尤妖妄而不经，君子辟之，断断如也。

叙论二

天下有大公至正之是非为焉，匹夫匹妇之与知，圣人莫能违也。然而君子之是非，终不与匹夫匹妇争鸣，以口说为名教，故其是非一出而天下莫敢不服。流俗之相沿也，习非为是，虽覆载不容之恶而视之若常，非秉明赫之威以正之，则恶不知惩。善亦犹是也，流俗之所非，而大美存焉；事迹之所阂，而天良在焉；非秉日月之明以显之，则善不加劝。故《春秋》之作，游、夏不能赞一辞，而岂灌灌谆谆，取匹夫匹妇已有定论之褒贬，曼衍长言，以求快俗流之心目哉？庄生曰：“《春秋》经世之书，圣人议而不辩。”若华督、宋万、楚商臣、蔡般，当春秋之世，习为故常而不讨，乃大书曰“弑其君”。然止此而已，弗俟辩也。以此义推之，若王莽、曹操、朱温辈之为大恶也，昭然见于史策，匹夫匹妇得以诟厉之于千载之下，而又何俟论史者之喋喋哉？

今有人于此，杀人而既服刑于司寇矣，而旁观者又大声疾呼以号于人曰：此宜杀者。非匹夫匹妇之褊躁，孰暇而为此？孟子曰：“《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惟其片言而折，不待繁言而彼诈遁之游辞不能复逞。使圣人取中肩之逆、称王之僭，申明不已，而自谓穷乱贼之奸；彼奸逆者且笑曰：是匹夫匹妇之巷议也，而又奚畏焉。

萧、曹、房、杜之治也；刘向、朱云、李固、杜乔、张九龄、陆贽之贞也；孔融、王经、段秀实之烈也；反此而为权奸、为宦寺、为外戚、为佞倖、为掊克之恶以败亡人国家也；汉文、景、光武、唐太宗之安定天下也；其后世之骄奢淫泆自贻败亡也：汉高之兴，项羽之亡，八王之乱，李、郭之功；史已详纪之，匹夫匹妇闻而与知之。极词以赞而不为加益，闻者不足以兴；极词以贬而不为加损，闻者不足以戒。唯匹夫匹妇悻悻之怒、沾沾之喜，繁词累说，自鸣其达于古者，乐得而称述之。曾君子诱掖人之善而示以从入之津，弭止人之恶而穷其陷溺之实，屑侈一时之快论，与道听涂说者同其纷呶乎？故编中于大美大恶、昭然耳目、前有定论者，皆略而不赘。推其所以然之由，辨其不尽然之实，均于善而醇疵分，均于恶而轻重别，因其时，度其势，察其心，穷其效，所由与胡致堂诸子之有以异也。

叙论三

论史者有二弊焉：放于道而非道之中，依于法而非法之审，褒其所不待褒，而君子不以为荣，贬其所不胜贬，而奸邪顾以为笑，此既浅中无当之失矣；乃其为弊，尚无伤于教、无贼于民也。抑有纤曲嵬琐之说出焉，谋尚其诈，谏尚其谲，徼功而行险，干誉而违道，奖诡随为中庸，夸偷生为明哲，以挑达摇人之精爽而使浮，以机巧裂人之名义而使枉；此其于世教与民生也，灾愈于洪水，恶烈于猛兽矣。

盖尝论之：史之为书，见诸行事之征也。则必推之而可行，战而克，守而固，行法而民以为便，进谏而君听以从，无取于似仁似义之浮谈，只以致悔吝而无成者也。则智有所尚，谋有所详，人情有所必近，时势有所必因，以成与得为期，而败与失为戒，所固然矣。然因是而卑污之说进焉，以其纤曲之小慧，乐与跳荡游移、阴匿钩距之术而相取；以其躁动之客气，迫与轻挑忮忿、武健驰突之能而相依；以其妇姑之小慈，易与狐媚猫驯、淟涊柔巽之情而相昵。闻其说者，震其奇诡，歆其纤利，惊其决裂，利其呴呕；而人心以蛊，风俗以淫，彝伦以，廉耻以堕。若近世李贽、钟惺之流，导天下于邪淫，以酿中夏衣冠之祸，岂非逾于洪水、烈于猛兽者乎？

溯其所由，则司马迁、班固喜为恢奇震耀之言，实有以导之矣。读项羽之破王离，则须眉皆奋而杀机动；览田延年之责霍光，则胆魄皆张而戾气生。与市侩里魁同慕汲黯、包拯之绞急，则和平之道丧；与词人游客共叹苏轼、苏辙之浮夸，则惇笃之心离。谏而尚谲，则俳优且贤于《伊训》；谋而尚诈，则《甘誓》不齿于孙、吴。高允、翟黑子之言，只以奖老奸之小信；李克用三垂冈之叹，抑以侈盗贼之雄心。甚至推胡广之贪庸以抑忠直，而惬鄙夫之志；伸冯道之逆窃以进夷盗，而顺无赖之欲。轻薄之夫，妄以为慷慨悲歌之助；雕虫之子，喜以为放言饰说之资。若此之流，允为残贼，此编所述，不敢姑容。刻志兢兢，求安于心，求顺于理，求适于用。顾惟不逮，用自惭恧；而志则已严，窃有以异于彼也。

叙论四

一

治道之极致，上稽《尚书》，折以孔子之言，而蔑以尚矣。其枢，则君心之敬肆也；其戒，则怠荒刻核，不及者倦，过者欲速也；其大用，用贤而兴教也；其施及于民，仁爱而锡以极也。以治唐、虞，以治三代，以治秦、汉而下，迄至于今，无不可以此理推而行也；以理铨选，以均赋役，以诘戎兵，以饬刑罚，以定典式，无不待此以得其宜也。至于设为规画，措之科条，《尚书》不言，孔子不言，岂遗其实而弗求详哉？以古之制，治古之天下，而未可概之今日者，君子不以立事；以今之宜，治今之天下，而非可必之后日者，君子不以垂法。故封建、井田、朝会、征伐、建官、颁禄之制，《尚书》不言，孔子不言。岂德不如舜、禹、孔子者，而敢以记诵所得者断万世之大经乎？

《夏书》之有《禹贡》，实也，而系之以禹，则夏后一代之法，固不行于商、周；《周书》之有《周官》，实也，而系之以周，则成周一代之规，初不上因于商、夏。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何以足，何以信，岂靳言哉？言所以足，而即启不足之阶；言所以信，而且致不信之咎也。

孟子之言异是，何也？战国者，古今一大变革之会也。侯王分土，各自为政，而皆以放恣渔猎之情，听耕战刑名殃民之说，与《尚书》、孔子之言，背道而驰。勿暇论其存主之敬怠仁暴，而所行者，一令出而生民即趋入于死亡。三王之遗泽，存十一于千百，而可以稍苏，则抑不能预谋汉、唐已后之天下，势异局迁，而通变以使民不倦者奚若。盖救焚拯溺，一时之所迫，于是有“徒善不足为政”之说，而未成乎郡县之天下，犹有可遵先王之理势，所由与《尚书》、孔子之言异也。要非以参万世而咸可率由也。

编中所论，推本得失之原，勉自竭以求合于圣治之本；而就事论法，因其时而酌其宜，即一代而各有弛张，均一事而互有伸诎，宁为无定之言，不敢执一以贼道。有自相蹠盭者矣，无强天下以必从其独见者也。若井田、封建、乡举、里选、寓兵于农、舍笞杖而行肉刑诸法，先儒有欲必行之者矣。袭《周官》之名迹，而适以成乎狄道者，宇文氏也；据《禹贡》以导河，而适以益其溃决者，李仲昌也。尽破天下之成规，骇万物而从其记诵之所得，浸使为之，吾恶知其所终哉！

二

旨深哉！司马氏之名是编也。曰“资治”者，非知治知乱而已也，所以为力行求治之资也。览往代之治而快然，览往代之乱而愀然，知其有以致治而治，则称说其美；知其有以召乱而乱，则诟厉其恶；言已终，卷已掩，好恶之情已竭，颓然若忘，临事而仍用其故心，闻见虽多，辨证虽详，亦程子所谓“玩物丧志”也。

夫治之所资，法之所著也。善于彼者，未必其善于此也。君以柔嘉为则，而汉元帝失制以酿乱；臣以戆直为忠，而刘栖楚碎首以藏奸。攘夷复中原，大义也，而梁武以败；含怒杀将帅，危道也，而周主以兴。无不可为治之资者，无不可为乱之媒。然则治之所资者，一心而已矣。以心驭政，则凡政皆可以宜民，莫匪治之资；而善取资者，变通以成乎可久。设身于古之时势，为己之所躬逢；研虑于古之谋为，为己之所身任。取古人宗社之安危，代为之忧患，而己之去危以即安者在矣；取古昔民情之利病，代为之斟酌，而今之兴利以除害者在矣。得可资，失亦可资也；同可资，异亦可资也。故治之所资，惟在一心，而史特其鉴也。

“鉴”者，能别人之妍媸，而整衣冠、尊瞻视者，可就正焉。顾衣冠之整，瞻视之尊，鉴岂能为功于我哉！故论鉴者，于其得也，而必推其所以得；于其失也，而必推其所以失。其得也，必思易其迹而何以亦得；其失也，必思就其偏而何以救失；乃可为治之资，而不仅如鉴之徒县于室、无与炤之者也。

其曰“通”者，何也？君道在焉，国是在焉，民情在焉，边防在焉，臣谊在焉，臣节在焉，士之行己以无辱者在焉，学之守正而不陂者在焉。虽扼穷独处，而可以自淑，可以诲人，可以知道而乐，故曰“通”也。

引而伸之，是以有论；浚而求之，是以有论；博而证之，是以有论；协而一之，是以有论；心得而可以资人之通，是以有论。道无方，以位物于有方；道无体，以成事之有体。鉴之者明，通之也广，资之也深，人自取之，而治身治世、肆应而不穷。抑岂曰此所论者立一成之侀，而终古不易也哉！

《读通鉴论》卷末终

《读通鉴论》全书终

宋论

宋论卷一

太祖

一

宋兴，统一天下，民用宁，政用乂，文教用兴，盖于是而益以知天命矣。天曰难谌，匪徒人之不可狃也，天无可狃之故常也；命曰不易，匪徒人之不易承也，天之因化推移，斟酌而曲成以制命，人无可代其工，而相佑者特勤也。

帝王之受命，其上以德，商、周是已；其次以功，汉、唐是已。《诗》曰：“鉴观四方，求民之莫。”德足以绥万邦，功足以戡大乱，皆莫民者也。得莫民之主而授之，授之而民以莫，天之事毕矣。乃若宋，非鉴观于下，见可授而授之者也。何也？赵氏起家什伍，两世为裨将，与乱世相浮沉，姓字且不闻于人间，况能以惠泽下流系邱民之企慕乎！其事柴氏也，西征河东，北拒契丹，未尝有一矢之勋；滁关之捷，无当安危，酬以节镇而已逾其分。以德之无积也如彼，而功之仅成也如此，微论汉、唐底定之鸿烈，即以曹操之扫黄巾、诛董卓、出献帝于阽危、夷二袁之僭逆，刘裕之俘姚泓、馘慕容超、诛桓玄、走死卢循以定江介者，百不逮一。乃乘如狂之乱卒，控扶以起，弋获大宝，终以保世滋大，而天下胥蒙其安。呜呼！天之所以曲佑下民，于无可付托之中，而行其权于受命之后，天自谌也，非人之所得而豫谌也，而天之命之也亦劳矣！

商、周之德，汉、唐之功，宜为天下君者，皆在未有天下之前，因而授之，而天之佑之也逸。宋无积累之仁，无拨乱之绩，乃载考其临御之方，则固宜为天下君矣；而凡所降德于民以靖祸乱，一在既有天下之后。是则宋之君天下也，皆天所旦夕陟降于宋祖之心而启迪之者也。故曰：命不易也。

兵不血刃而三方夷，刑不姑试而悍将服，无旧学之甘盘而文教兴，染掠杀之余风而宽仁布，是岂所望于兵权乍拥、守一长莫著之都点检哉？启之、牖之、鼓之、舞之，俾其耳目心思之牖，如披云雾而见青霄者，孰为为之邪？非殷勤佑启于形声之表者，日勤上帝之提撕，而遽能然邪！佑之者，天也；承其佑者，人也。于天之佑，可以见天心；于人之承，可以知天德矣。

夫宋祖受非常之命，而终以一统天下，底于大定，垂及百年，世称盛治者，何也？唯其惧也。惧者，恻悱不容自宁之心，勃然而猝兴，怵然而不昧，乃上天不测之神震动于幽隐，莫之喻而不可解者也。

然而人之能不忘此心者，其唯上哲乎！得之也顺，居之也安，而惧不忘，乾龙之惕也；汤、文之所以履天佑人助之时，而惧以终始也。下此，则得之顺矣，居之安矣，人乐推之而己可不疑，反身自考而信其无歉；于是晏然忘惧，而天不生于其心。乃宋祖则幸非其人矣。以亲，则非李嗣源之为养子，石敬瑭之为爱婿也；以位，则非如石、刘、郭氏之秉钺专征，据岩邑而统重兵也；以权，则非郭氏之篡，柴氏之嗣，内无赞成之谋，外无捍御之劳，如嗣源、敬瑭、知远、威之同起而佐其攘夺也。推而戴之者，不相事使之俦侣也；统而驭焉者，素不知名之兆民也；所与共理者，旦秦暮楚之宰辅也；所欲削平者，威望不加之敌国也。一旦岌岌然立于其上，而有不能终日之势。权不重，故不敢以兵威劫远人；望不隆，故不敢以诛夷待勋旧；学不夙，故不敢以智慧轻儒素；恩不洽，故不敢以苛法督吏民。惧以生慎，慎以生俭，俭以生慈，慈以生和，和以生文。而自唐光启以来，百年嚣陵噬搏之气，浸衰浸微，以消释于无形。盛矣哉！天之以可惧惧宋，而日夕迫动其不康之情者，“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帝之所出而天之所以首物者，此而已矣。然则宋既受命之余，天且若发童蒙，若启甲坼，萦回于宋祖之心不自谌，而天岂易易哉！

虽然，彼亦有以胜之矣，无赫奕之功而能不自废也，无积累之仁而能不自暴也；故承天之佑，战战栗栗，持志于中而不自溢。则当世无商、周、汉、唐之主，而天可行其郑重仁民之德以眷命之，其宜为天下之君也，抑必然矣。

二

韩通足为周之忠臣乎？吾不敢信也。袁绍、曹操之讨董卓，刘裕之诛桓玄，使其不胜而身死，无容不许之以忠。吾恐许通以忠者，亦犹是而已矣。藉通跃马而起，闭关而守，禁兵内附，都人协心，宋祖且为曹爽，而通为司马懿，喧呼万岁者，崇朝瓦解，于是众望丕属，幼君托命，魁柄在握，物莫与争，会附青云之众，已望绝于冲人，黄袍猝加，欲辞不得，通于此时，能如周公之进诛管、蔡，退务明农，终始不渝以扶周社乎？则许之以忠而固不敢信也。

然则通之以死抗宋祖者，其挟争心以逐柴氏之鹿乎？抑不敢诬也。何也？宋祖之起，非有移山徙海之势，蕴崇已久而不可回。通与分掌禁兵，互相忘而不相忌。故一旦变起，奋臂以呼而莫之应。非若刘裕之于刘毅，萧道成之于沈攸之，一彼一此，睨神器而争先获，各有徒众，以待决于一朝者也。无其势者无其志，无其志者不料其终，何得重诬之曰：“通怀代周之谋而忌宋祖乎？”

夫通之贸死以争者，亦人之常情，而特不可为葸怯波流者道耳。与人同其事而旋相背，与人分相齿而忽相临，怀非常之情而不相告，处不相下之势而遽视之若无；有心者不能不愤，有气者不能不盈。死等耳，亦恶能旦颉颃而夕北面，舍孤弱而即豪强乎！故曰：贸死以争，亦人之常情，而勿庸逆料其终也。

呜呼！积乱之世，君非天授之主，国无永存之基，人不知忠，而忠岂易言哉？人之能免于无恒者，斯亦可矣。冯道、赵凤、范质、陶谷之流，初所驱使者，已而并肩矣；继所并肩者，已而俯首矣；终所俯首者，因以稽颡称臣，骏奔鹄立，而洋洋自得矣；不知今昔之面目，何以自相对也！则如通者，犹有生人之气存焉，与之有恒也可矣，若遽许之曰周之忠臣也，则又何易易邪！

三

太祖勒石，锁置殿中，使嗣君即位，入而跪读。其戒有三：一、保全柴氏子孙；二、不杀士大夫；三、不加农田之赋。呜呼！若此三者，不谓之盛德也不能。德之盛者，求诸己而已。舍己而求诸人，名愈正，义愈伸，令愈繁，刑将愈起；如彼者，不谓之凉德也不能。求民之利而兴之，求民之害而除之，取所谓善而督民从之，取所谓不善而禁民蹈之，皆求诸人也；驳儒之所务，申、韩之敝帚也。

夫善治者，己居厚而民劝矣，谗顽者无可逞矣；己居约而民裕矣，贪冒者不得黩矣。以忠厚养前代之子孙，以宽大养士人之正气，以节制养百姓之生理，非求之彼也。捐其疑忌之私，忍其忿怒之发，戢其奢吝之情，皆求之心、求之身也。人之或利或病，或善或不善，听其自取而不与争，治德蕴于己，不期盛而积于无形，故曰不谓之盛德也不能。

求之己者，其道恒简；求之人者，其道恒烦。烦者，政之所繇紊，刑之所繇密，而后世儒者恒挟此以为治术，不亦伤乎！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政刑烦而民之耻心荡然，故曰不谓之凉德也不能。

文王之治岐者五，五者皆厚责之上而薄责之吏民者也。五者之外，有利焉，不汲汲以兴；有害焉，不汲汲以除；有善焉，不汲汲督人之为之；有不善焉，不汲汲禁人之蹈之。故文王之仁，如天之覆下土，而不忧万物之违逆。夫治国、乱国、平国，三时也。山国、土国、泽国，三地也。愿民、顽民、庸民，三材也。积三三而九，等以差；其为利、为害、为善、为不善也，等以殊；而巧历不能穷其数。为人上者必欲穷之，而先丧德于己矣。言之娓娓，皆道也；行之逐逐，皆法也；以是为王政，而俗之偷、吏之冒、民之死者益积。无他，求之人而已矣。

宋有求己之道三焉，轶汉、唐而几于商、周，传世百年，历五帝而天下以安，太祖之心为之也。逮庆历而议论始兴，逮熙宁而法制始密，舍己以求人，而后太祖之德意渐以泯。得失之枢，治乱之纽，斯民生死之机，风俗淳浇之原，至简也。知其简，可以为天下王。儒之驳者，滥于申、韩，恶足以与于斯！

四

自太祖勒不杀士大夫之誓以诏子孙，终宋之世，文臣无欧刀之辟。张邦昌躬篡，而止于自裁；蔡京、贾似道陷国危亡，皆保首领于贬所。语曰：“周之士贵。”士自贵也。宋之初兴，岂有自贵之士使太祖不得而贱者感其护惜之情乎？

夷考自唐僖、懿以后，迄于宋初，人士之以名谊自靖者，张道古、孟昭图而止；其辞荣引去、自爱其身者，韩偓、司空图而止；高蹈不出、终老岩穴者，郑遨、陈抟而止。若夫辱人贱行之尤者，背公死党，鬻贩宗社，则崔胤、张濬、李磎、张文蔚倡之于前，而冯道、赵凤、李昊、陶谷之流，视改面易主为固然，以成其风尚。其他如和凝、冯延己、韩熙载之俦，沉酣倡俳之中，虽无巨慝，固宜以禽鱼畜玩而无庸深惜者也。士之贱，于此而极。则因其贱而贱之，未为不惬也。恶其贱，而激之使贵，必有所惩而后知改，抑御世之权也。然而太祖之于此，意念深矣。

昔者周衰，处士横议，胁侯王，取宠利，而六国以亡。秦恶其嚣，而坑儒师吏以重抑之。汉之末造，士相标榜，鸷击异己，以与上争权，而汉以熸。曹孟德恶其竞，而任崔琰、毛玠督责吏治以重抑之。然秦以贾怨于天下，二世而灭。孟德死，司马氏不胜群情，务为宽纵，而裴、王之流，倡任诞以大反曹氏之为，而中夏沦没。繇此观之，因其贱而贱之，惩其不贵而矫之者，未有能胜者也。激之也甚，则怨结而祸深；抑之也未甚，则乍伏而终起。故古之王者，闻其养士也，未闻其治士也。聪明才干之所集，溢出而成乎非僻，扶进而导之以兴，斯兴矣。岂能舍此而求椎鲁犷悍之丑夷，以与共天下哉！

其在《诗》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周王寿考，遐不作人”。飞者，不虞其飏击也。跃者，不虞其纵壑也。涵泳于天渊之中，而相期以百年之效，岂周士之能自贵哉？文王贵之也。老氏之言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威之？”近道之言也。民不畏死，而自有畏者。并生并育于天地，独以败类累人主之矜全，虽甚冥顽，能弗内愧于心？况乎业已为士，聪明才干不后于人，诗书之气，耳已习闻，目已习见，安能一旦而弃若委土哉！

夫太祖，亦犹是武人之雄也。其为之赞理者，非有伊、傅之志学，睥睨士气之淫邪而不生傲慢，庶几乎天之贮空霄以翔鸢，渊之涵止水以游鱼者矣。可不谓天启其聪，与道合揆者乎！而宋之士大夫高过于汉、唐者，且倍蓰而无算，诚有以致之也。因其善而善之，因其不善而不善之，以治一家不足，而况天下乎？河决于东，遏而回之于西，未有能胜者也。以吏道名法虔矫天下士，而求快匹夫婞婞之情，恶足以测有德者之藏哉！

五

语有之曰：“得士者昌。”“得”云者，非上心自得之以为己德也。下得士而贡之于上，固上之得也；下得士而自用之以效于国，亦上之得也。故人君之病，莫大乎与臣争士。与臣争士，而臣亦与君争士；臣争士，而士亦与士争其类；天下之心乃离散而不可收。《书》曰：“受有亿兆人，离心离德。”非徒与纣离也，人自相离，而纣愈为独夫也。人主而下，有大臣，有师儒，有长吏，皆士之所自以成者也。人主之职，简大臣而大臣忠，择师儒而师儒正，选长吏而长吏贤。则天下之士在岩穴者，以长吏为所因；入学校者，以师儒为所因；升朝廷者，以大臣为所因。如网在纲，以群效于国。不背其大臣，而国是定；不背其师儒，而学术明；不背其长吏，而行谊修。悉率左右以燕天子，群相燕也。合天下贤智之心于一轨，而天子之于士无不得矣。和气翔洽，充盈朝野，浸荣浸昌，昌莫盛焉。“得士者昌”，此之谓也。

大臣不以荐士为德，而士一失矣；师儒不以教士为恩，而士再失矣；长吏不以举士为荣，而士蔑不失矣。乃为之语曰：“拜爵公门，受恩私室，非法也。”下泮涣而不相亲，上专私而不能广，亿兆其人而亿兆其心，心离而德离，鲜不亡矣。故人主之病，莫甚于与下争士也。

自唐以来，进士皆为知举门生，终其身为恩故；此非唐始然也，汉之孝廉，于所举之公卿州将，皆生不敢与齿，而死服三年之丧，亦人情耳。持名法以绳人者，谓之曰不复知有人主。人主闻之，愤恚不平，曰：彼得士而我失之矣。繇是而猜妒刻核之邪说，师申、韩以束缚缙绅，解散士心，使相携贰，趋邪径，腾口说，以要人主。怀奸擅命之夫，自矜孤立，而摇荡国是。大臣不自信，师儒不相亲，长吏不能抚。于是乎纲断纽绝，而独夫之势成。故曰：“不信乎朋友，弗获乎上矣。”朋友不信，上亦恶得而获之哉！少陵长，贱妨贵，疏间亲，不肖毁贤，胥曰：“吾知有天子而已。”岂知天子哉？知爵禄而已矣。

夫士之怀知己也，非徒其名利也；言可以伸，志可以成，气以类而相孚，业以摩而相益。《易》曰：“拔茅茹以其汇。”拔不以其汇，而独茎之草，不足以葺大厦久矣。大臣，心腹也；师儒，耳目也；长吏，臂指也。以心应耳目之聪明，以耳目应臂指之动作，合而为一人之身，而众用该焉。其互相离者，不仁者也。不仁者痿以死，如之何君臣争士而靳为己得也！

太祖之欲得士也已迫，因下第举人挝鼓言屈，引进士而试之殿廷，不许称门生于私门。赖终宋之世不再举耳。守此以为法，将与孤秦等。察察之明，悁悁之忿，呴呴之恩，以抚万方，以育多士，岂有幸哉！岂有幸哉！

六

太祖数微行，或以不虞为戒，而曰：“有天命者，任自为之。”英雄欺人，为大言耳。其微行也，以己之幸获，虞人之相效，察群情以思豫制，私利之褊衷，猜防之小智，宋德之所以衰也。野史载其乘辇以出，流矢忽中辇板，上见之，乃大言曰：“射死我，未便到汝。”流矢者，即其使人为之也。则微行之顷，左右密护之术，必已周矣。而谏者曰“万一不虞”，徒贻之笑而已。

凡人主之好微行也有三，此其一也。其下，则狂荡嬉游，如刘子业诸君耳。其次，则苛察以为能，而或称其念在国民，以伺官箴之污洁、民生之苦乐、国事之废举者也。若此者，其求治弥亟，其近道弥似，其自信弥坚；而小则以乱，大则以亡。迄乎乱与亡而不悔其失，亦愚矣哉！何也？两足之所至，两目之所觇，两耳之所闻，斤斤之明，詹詹之智，以与天下斗捷，未有能胜者也。

且夫人主而微行，自以为密，而岂果能密邪？趾未离乎禁闱，期已泄于近幸；形一涉乎通逵，影已彻乎穷巷；此之伺彼也有涯，而彼之伺此也无朕。于是怀私挟佞者，饰慧为朴，行谄以戆，丑正而相许，党奸而相奖，面受其欺，背贻其笑，激怒沽恩，而国是不可复诘矣。即令其免乎此也，一事之得，不足以盖小人；一行之疵，不足以贬君子；一人之恩怨，不足以定仁暴；一方之利病，不足以概海隅。而偶得之小民者，无稽弗询，溢美溢恶，遂信为无心之词，自矜其察微之睿，以定黜陟，以衡兴革，以用刑赏，以权取与，而群臣莫敢争焉。此尤不待奸人之诡道相要，而坐受其蠹。小之以乱，大之以亡，振古如斯，而自用者不察，良足悲已！

夫欲成天下之务，必详其理；欲通天下之志，必达其情。然而人主之所用其聪明者，固有方也。以求俊乂，冢宰公而侧陋举矣；以察官邪，宪臣廉而贪墨屏矣；以平狱讼，廷尉慎而诬罔消矣；以处危疑，相臣忠而国本固矣。故人主之所用智以辨臧否者，不出三数人，而天下皆服其容光之照。自朝廷而之藩牧，自藩牧而之郡邑，自郡邑而之乡保。听乡保之情者，邑令也；听邑令之治者，郡守也；听郡守之政者，藩牧也。因是而达之廷臣，以周知天下之故。遗其小利，惩其大害，通其所穷，疏其所壅。于是而匹夫匹妇私语之情，天子垂旒纩而坐照之以无遗。天下之足，皆吾足也；天下之目，皆吾目也；天下之耳，皆吾耳也。能欺其独知，而不能掩其众著，明主之术，恃此而已矣。愚氓一往之情辞，不屑听也。而况宵人之投隙以售奸者哉！

古之圣王，询刍荛、问工瞽、建鼗鼓以达臣民之隐者，为己救过也，非以察人也。微行者反是，察愈密，听愈惑，自贻败亡而不悟。故曰良足悲已！故微行者有三，而皆君道之所恶。若宋祖者，即不微行，亦岂有攘臂相仍以夺其所夺于人者乎？则亦均之乎愚而已矣。

七

刘禅、孙皓之容于晋，非晋之厚也，诚有以致之也。刘先主以汉主之裔，保蜀土，奉宗祧，任贤图治，民用乂安，尚矣。孙文台奋身郡将，讨董卓，复洛京，父子三世，退保吴、楚，民不受兵者百余年。天之所佑，人之所怀，司马氏弗能重违而绝其世，有不可绝者在也。禅虽暗，皓虽虐，非称兵首难、爚乱天纪者；降为臣仆，足偿其愆，而恶容殄灭乎？

李煜、孟昹、刘以降王而享国封，受宾恪之礼，非其所应得者也，宋之厚也。迹其先世，无积累之功，无巩固之守，存乎蓬艾之间，偷以自王，不足以当白马之淫威久矣。其降为皂隶，可无余憾。而优渥之礼加乎其身，故曰：宋之厚也。

虽然，责蜀、粤、江左之亢僭争衡，不夙奉正朔于汴、洛，而以俘虏之刑处之，则又不可。臣服者，必有所服也；归命者，必有所归也；有君而后有臣，犹有父而后有子也。唐亡以来，天下之无君久矣。朱温，贼也；李存勖、石敬瑭，沙陀之部夷也；刘知远、郭威，乘人之熸，乍踞其位，犹萤之耀于夜也。剖方州而称帝，仅得其十之二三。特以汴、洛之墟为唐故宫之址，乘虚袭处，而无识者遂题之以正统。如是而欲雄桀足恃者纳土称臣，以戴为共主，天其许之而人其顺之乎？故徐温、孟知祥、刘岩之与朱、李、石、刘相为等夷，而非贼非夷，较犹愈焉。则其后嗣之守土不臣，势穷而后纳款，固君子所矜，而弗容苛责者也。

若夫因乱窃立，穷蹙而俘，宜膺王者之诛；则抑必首乱以劫夺，而非有再造之志者耳。项羽虽负罪有十，而诛秦犹因义愤，故汉高封鲁公以厚葬之，而不掩其功。王莽之乱，人心思汉，诸刘鹊起，而隗嚣、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俶扰天纪，以殃求莫之民。杨广凶淫，民虽靡止，而窦建德、萧铣，徐圆朗乘之以掠杀既困之民；刘武周、梁师都、薛仁杲倚戎狄以戕诸夏；王世充受隋宠命，狐媚而售其攘夺。凡此者，皆首祸于天下，无已乱之情而利于乱者也。故虽或降附，而稿街之悬，邱民咸快。其与蜀、粤、江南，不可同日而语矣。王者上溯天心，下轸民志，操不爽之权衡以行诛赏，差等之殊，不容紊也。

徐温佐杨行密以御毕师铎、秦宗权之毒，而江、淮安。江、淮之乱，非杨、徐始之也。刘岩坐拥百粤，闭关自擅，而不毒民以与吴、楚争强。孟知祥即不据蜀疆，石、刘惴惴以偷立，契丹外逼，诸镇内讧，救死不遑，固无能越剑阁以绥两川也。则此三方者，未尝得罪于天人，嗣子保其遗业，婴城以守，众溃而后降，苟非残忍惎害以为心，亦恶能以窦建德、萧铣之诛，违理而逞其淫刑乎！

天之所怒者，首乱者也；人之所怨者，强争者也。仁有不可施，义有不可袭，必如宋祖之优处降王，而后可曰忠厚。

八

口给以御人，不能折也。衡之以理，度之以势，即其御我者以相诘，而固无难折。夫口给者，岂其信为果然哉？怀不可言之隐，相诱以相劫，而有口给之才，以济其邪说，于是坐受其穷。唯明主周知得失祸福之原，秉无私以照情伪之始终，则不待诘而其辩穷矣。曹翰献取幽州之策，太祖谋之赵普。普曰：“翰取之，谁能守之？”太祖曰：“即使翰守之。”普曰：“翰死，谁守之？”而帝之辩遂穷。是其为言也，如春冰之脆，不待凿而自破，而胡为受普之御也！

取之与守，其难易较然矣。劳佚饥饱之势既殊，而攻者处可进可退之地，人无固志，守则生死之争也。能夺之于强夷之手，而畏其不保乎？因其城垒，用其人民，收其刍粮，则蚁附者不能争我于散地。况幽州者，负西山，带卢沟，沓嶂重崖以东迤于海，其视瀛、莫、河朔之旷野千里，可恣骑兵之驰突者奚若？得幽州，则河朔之守撤；不得幽州，则赵、魏之野，莫非边徼。能守赵、魏，而不能守幽州乎？忧曹翰死而无能守幽州者，则姑置之，徒不忧守赵、魏之无人，抑将尽取大河南北而授之契丹也与？翰死而不能更得翰，则幽州之取愈亟矣。所患者，幽州不易得耳。既已得之，而使翰经理守之之事，则虽不如翰者，倚其所缮之营堡，食其所储之米粟，用其所备之甲兵，自可百年而屹然以山立。繇汉以来，踞燕山以扼北边，岂人皆如翰，而短垣卒不可逾，又何忧翰之不再得哉？

虑之远者，亦知其所可知而已。吕后问汉高以社稷之臣，至于一再，则曰：“非汝所知。”非独吕后之不知，汉高亦不知也。所可知者，育材有素，抡选有方，委任之以诚，驾驭之以礼，则虽百年以后之干城，皆早卜其勋名之不爽。何事于曹翰膂力方刚之日，而忧其难继哉？逆料后之无良将，而靳复其故宇；抑将料子孙之无令人，而早举中夏投之戎敌，以免争战之劳与？

故普之说，口诚给也；以其矛，攻其盾，破之折之，不待踟蹰，而春冰立泮。然而以太祖之明，终屈于其邪说也，则抑有故矣。谓谁能守者，非谓才不足以守也；谓翰死无能如翰者，非谓世无如翰之才者也。普于翰有重疑矣。而太祖曰：“无可疑也。”普则曰：“舍翰而谁可弗疑也？”幽燕者，士马之渊薮也。天宝以来，范阳首乱，而平卢、魏博、成德相踵以叛。不惩其失，举以授之亢衡强夷之武人，使拊河朔以瞰中原，则赵氏之宗祏危矣！呜呼！此其不言之隐，局蹐喔嘶于闺闱，而甘于朒缩者也。不亦可为大哀者乎！

夫直北塞垣之地，阻兵而称乱者，诚有之矣。汉则卢绾、陈豨、彭宠、卢芳；唐则始于安禄山，终于刘仁恭父子。然方跃以起，旋仆以灭，亡汉唐者，岂在是哉？且其拥兵自保，而北边阑入之祸消，虽倔强不戢，犹为我吠犬以护门庭也。迨及朱温屠魏博，李存勖灭刘守光，而后契丹之突骑长驱于河、汴，而莫之能遏。御得其道，则虽有桀骜之夫而无难芟刈。即其不然，割据称雄者，犹且离且合，自守其疆域，以为吾藩棘。此之不审，小不忍而宁掷之敌人，以自贻凭陵之祸。四顾怀疑，密谋而安于弃割，弗能告人曰吾之忧在此也，则口给之言，入乎耳而警于心；普曰：“翰未可信也，继翰者愈可疑也。”则画河自守，鞭易及而马腹无忧耳。宋之君臣匿情自困，而贻六百年衣冠之祸，唯此而已矣。

乃若普者，则又不仅是。以幕客之雄，膺元勋之宠，睥睨将士，奄处其上，而固无以服其心也。陈桥之起，石守信等尸之，而普弗与；下江南，收西川，平两粤，曹彬、潘美等任之，而普弗与；则当时推诚戮力之功臣，皆睨普而愤其轧己，普固有不与并立之势，而日思亏替之以自安。所深结主知以使倚为社稷臣者，岂计安天下以安赵氏哉？唯折抑武臣，使不得立不世之功以分主眷而已。故其受吴、越之金，而太祖曰：“彼以为天下事尽繇书生也。”则太祖亦窥见其情，徒疑忌深而利其相制耳。

惟然，而太祖之任普也亦过矣。不仁者，不可与托国。则他日之惎害其子弟以固宠禄，亦何不可忍也！诚欲崇文治以消桀傲与！则若光武之进伏湛、卓茂，以敦朴纯雅之风，抑干戈之气，自足以靖方夏而化强悍。若湛、茂等者，皆忠厚之心，而无阴鸷钳伏之小知者也。故功臣退处，而世效其贞。当宋之初，岂无其人，而奚必此怀椠倚门、投身戎幕之策士乎？弗获已，而窦仪、吕余庆之犹在也，其愈于普也多矣。险诐之人，居腹心之地，一言而裂百代之纲维。呜呼！是可为天下万世痛哭无已者也。

九

曹翰之策取幽州，勿虑其不可守也，正惟欲取之而不克。何以明其然也？兵者，非可乍用而胜者也，非可于小康之世，众志惰归而能当大敌者也。宋承五代之余，人厌干戈，枭雄之气衰矣。江南、蜀、粤之君臣，弄文墨，恣嬉游，其甚者淫虐逞而人心解体，兵之所至，随风而靡，宋于是乘之以有功。彼未尝誓死以守，此未尝喋血以争，如项羽、公孙述、窦建德、薛举之几胜几负而始克者也。乃天下已收其八九，而将卒之情胥泮涣矣。以此而骤与强夷相竞，始易视之，中轻尝之，卒且以一衄而形神交馁。故太宗之大举北伐，惊溃披离而死伤过半。孰是曹翰之奋独力以前，而可保坚城之遽下邪？

虽然，抑岂无以处此哉？汉高帝尝困于白登矣，至武帝而幕南可无王庭；唐高祖尝称臣于突厥矣，至太宗而单骑可使却走。夫汉与唐，未尝不偃戈息马以靖天下也；未尝不制功臣使蹲伏而不敢窥天位也；特不如赵普者惴惴畏人之有功，而折抑解散之，以偷安富贵。则迟之又久，而后起者藉焉，何忧天下之无英杰以供驱使哉？勾践，一隅之君耳，生聚之，教训之，卒以沼吴。惟长颈鸟喙之难与共功，而范蠡去，文种诛，以终灭于楚。一得一失之几，决于君相之疑信，非繇天下之强弱，其当审矣。

以普忮害之小慧，而宋奉之为家法，上下师师，壹于猜忌。狄青、王德用且如芒刺之在背，惟恐不除焉。故秦桧相，而叩马之书生知岳侯之不足畏。则赵普相，而曹翰之策不足以成功，必也。翰之以取幽州自任也，翰固未之思也。

十

《记》曰：“礼从其朔。”朔者，事之始也；从之者，不敢以后起之嗜欲狎鬼神也。又曰：“礼，时为大。”时者，情之顺也；大之者，不忍于嗜欲之已开，而为鬼神禁之也。是故燔黍而有敦黍，捭豚而有燔肉，玄酒而有三酒，太羹而有和羹。不废其朔，质也，而将其敬，不从其情，则文也；不违其时，文也，而致其爱，不蕲乎美，则质也。兼敦而互成，仁人孝子之以事鬼神者乃尽之。

祭用笾、豆，周制也；夏殷以上，固有不可尽考者矣。不可考者，无自而仿为之，则以古之所可考者为朔。祭之用笾、豆、铏、俎、敦、彝，仿周制而备其器，所以从朔而将其敬，非谓必是而后为鬼神之所歆也。尊其祖而不敢亵，文治也，而质为之诎矣。太祖欲撤之，而用当时之器，过矣。过则自不能晏然于其心，而必为之怵惕，故未几而复用之。然而其始之欲用当时之器，以顺情而致养，亦未甚拂乎道也。歉然不惬，而用祖考之所常御；怵然中变，而存古人之所敬陈；皆心也。非资闻见以仿古，徇流俗以从时也。爱不忍忘，而敬不敢弛；质不忍靳，而文不敢替；故两存之。于其必两存者，可以察仁孝之动以天者矣。

虽然，其未研诸虑而精其义也。古者天子诸侯之事其先，岁有祫，时有享，月有荐。荐者，自天子达于庶人，而祭以等降。祭以文昭敬，位未尊而敬不得伸；荐以质尽爱，苟其亲者而爱皆可致。夫祭必有尸，有尸而有献斯有酢，有酢斯有酬，有酬斯有绎，周洽弥纶，极乎文而不欲其相渎。故尊罍设，玄酒陈，血膋燔，牲升首，太羹具，振古如斯。而笾、豆、铏、俎、敦、彝，皆法古以重用其文，而后尊之也至；尊之也至，而后敬无不伸。若夫荐，则有不必其然者矣。荐非不敬，而主乎爱；主乎爱，则顺乎其时，而以利得其情。古之荐者，所陈之器、所献之味无考焉。意者唯其时而不必于古与！其器，习用而安之；其味，数尝而甘之；仁人孝子弗忍绝也，则于荐设之焉可矣。且夫笾、豆、俎、铏，亦非隆古之器矣；和羹、燔炙，亦非隆古之食矣；古今相酌，而古不废今，于祭且然，而况荐乎？汉、唐以下，所谓祭者皆荐也，未有舍今以从古者也。唯不敢不以从朔之心，留十一于千百，则笾豆相仍，用志追崇之盛。而古器与今器杂陈，古味与今味互进，酌其不相拂者，各以其候而递用之，极致其敬爱，必有当也。而太祖未之讲耳，卒然而撤之，卒然而复之，义不精而典礼不定，过矣。然而其易之之情、复之之心，则固诚有于中憬然而不容抑者存也。有王者起，推此心以求合精于义，而质文交尽，存乎其人焉。非可以意之偶发而废兴之也。

十一

省官以清吏治，增俸以责官廉，开宝之制，可谓善矣。虽然，有说。语云：“为官择人，不为人建官。”此核名实、求速效之说也，非所以奖人才、厚风俗、劝进天下于君子之道也。郡县之天下，其为州者数百，为县者千余。久者六载，速者三载，士人之任长吏者，视此而已。他则委琐之簿、尉，杂流兼进者也。以千余县岁进一人，十年而溢于万，将何以置此万人邪？且夫岁进一人之不足以尽天下之才也，必矣。古之建国也，其子、男之国，提封之壤，抵今县之一二乡耳。而一卿、三大夫、九上士、二十七中士、八十一下士，食禄于国，为君子而殊于野人者且如此。进而公、侯，又进而天子之廷，凡其受田禄而世登流品者，不可以纪。故其《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以文王之德，且非是而无以宁也。育人才以体天成物，而天下以靖。故《易》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民志于民而安于利，士志于士而安于义，勿抑其长，勿污其秀，乃以长养善气，礼乐兴，风俗美，三代之所以敦厚弘雅，迎天地之清淑者；岂在循名责实、苟求速效之间哉？

士之有志，犹农之有力也。农以力为贤，力即不勤，而非无其力；士以志为尚，志即不果，而非无其志。士之知有善，犹工贾之知有利也。工贾或感于善，而既已知利，必挟希望之情；士或惑于利，而既已知善，必忌不肖之名。为人上者，因天之材，循人之性，利导之者顺，屈抑之者逆。学而得禄者，分之宜也；菀而必伸者，人之同情也。今使为士者限于登进之途，虽受一命，抑使迁延坷坎，白首而无除授之实，则士且为困穷之渊薮。则志之未果者，求为农而力不任，且疾趋工贾，以不恤旧德之沦亡。其黠者，弄唇舌，舞文墨，炫淫巧，导讼讦，以摇荡天下，而为生民之大蠹。然后从而禁之，乱且自此而兴矣。是故先王建国，星罗棋布，而观之于射，进之于饮，一乡一遂，皆有宾兴之典，试于司马而授之以事，岂其人之果贤于后世哉？所以诱掖而玉之成者，其道得也。

夫论者但以吏多而扰民为忧耳。吏之能扰民者，赋税也，狱讼也，工役也。虽衰世之政，三者之外无事焉。抑考周官六典，任此以督民者，十不二三；而兴学校、典礼乐、治宾旅、莅祀事、候灾祥、庀器服者，事各一司，司各数吏，咸以上赞邦治、下修邦事，劝相之以驯雅之业，而使向于文明。固不能以其喜怒滥施于卑贱，贪叨猎取于贫民弱族也。则吏虽繁，而治固不棼；又何十羊九牧，横加鞭挞之足忧哉？任之以其道也，兴之以其贤也，驭之以其礼也，黜之陟之以其行也。而赋税、狱讼、工役之属，无冗员，无兼任，择其人而任之以专。则吏治之清，岂犹有虑；而必芟之夷之，若芒刺在体之必不能容邪？乃若无道之世，吝于俸而裁官以擅利，举天下之大，不能养千百有司。而金蚀于府，帛腐于笥，粟朽于窌，以多藏而厚亡。天所不佑，人所必仇，岂徒不足以君天下哉？君子所弗屑论已。

十二

军兴，刍粮、糗糒、器仗、舟车、马牛、扉屦、帟幕、械具，日敝日增，重以椎牛酾酒赏功酬谋之费，不可殚极，未有储畜未充而能兴事以图功者也。于是而先储其盈以待事，谋国者所务详也。虽然，岁积月累，希一旦而用，则徒以受财之累，而事卒不成。太祖立封椿库，积用度之余，曰：“将以图取燕、云。”志终不遂，而数传之后，反授中国于北敌，则事卒不成之验也。积财既广，既启真宗骄侈之心以奉鬼神；抑使神宗君臣效之，以箕敛天下，而召怨以致败亡；则财之累也。

财可以养士，而士非待余财以养也。谢玄用北府兵以收淮北，刘宋资之以兴；郭子仪用朔方兵以挫禄山，肃宗资之以振。岂有素积以贸死士哉？非但拔起之英，徒手号召，百战而得天下也。盖兵者，用其一旦之气也，用其相习而不骇为非常之情也，用其进而利、坐而不足以享之势也。恃财积而求士以养之，在上者，奋怒之情已奄久而不相为继；在下者，农安于亩，工安于肆，商安于旅；强智之士，亦既清心趋于儒素之为；在伍者，既久以虚名食薄糈，而苦于役；应募者，又皆市井慵惰之夫，无所归而寄命以糊口。国家畜积丰盈，人思猎得，片言之合，一技之长，饰智勇以前，而坐邀温饱，目睨朝廷，如委弃之余食，唯所舐龁，而谁忧其匮？一日之功未奏，则一日之坐食有名，稍不给而溃败相寻以起，夫安所得士而养之哉？锱铢敛之，日崩月坼以尽之，以是图功，贻败而已矣。

且夫深智沉勇决于有为者，非可望于中材以下之子孙也。吾之积之，将以有为也，而后之人不能知吾之所为，而但守吾之所积，以为祖德。其席丰而奢汰者勿论矣；驯谨之主，以守藏为成宪，尘封苔蔽，数无可稽，犹责填入者无已。奸人乘之，窃归私室，而不见其虚。变乱猝生，犹将死护其藏，曾不敢损其有余以救祸。迨其亡，徒赠寇仇，未有能藉一钱之用，以收人心而拯危败者。财之累，于斯酷矣！岂非教积者之作法于凉哉？

天下之财，自足以应天下之用，缓不见其有余，迫不见其不足。此有故存焉：财盈，则人之望之也赊；财诎，则人之谅之也定。见有余者，常畏其尽；见不足者，自别为图。利在我，则我有所恋，而敌有所贪；利不在我，则求利于敌，而敌无所觊。向令宋祖乘立国之初，兵狃于战而幸于获，能捐疑忌，委腹心于虎臣，以致死于契丹，燕、云可图也。不此之务，而窃窃然积金帛于帑，散战士于郊，曰：“吾以待财之充盈，而后求猛士，以收百年已冷之疆土。”不亦迷乎！翁妪之智，畜金帛以与子，而使讼于邻，为达者笑。奈何创业垂统思大有为者，而是之学也！

十三

宋初定《开宝通礼》，书佚不传。大抵自唐《开元礼》而上至于《周礼》，皆有所损益矣。妇服舅姑斩衰三年，则乾德三年从大理寺尹拙等奏也。本生父母得受封赠，则淳化四年允李昉之请，赠其所生父超太子太师、母谢氏太夫人始；而真宗天禧元年，遂令所后父母亡、得封本生父母，遂为定制也。斯二者，皆变古制，而得失可考焉。

礼有不可变者，有可变者。不可变者，先王亦既斟酌情理，知后之无异于今，而创为万世法；变之者非大伦之正也。可变者，在先王之世，尊尊亲亲，各异其道，一王创制，义通于一，必如是而后可行；时已变，则道随而易，守而不变，则于情理未之协也。

人之大伦五，唯君臣、父子、夫妇极恩义之至而服斩，兄弟则止于期矣，朋友则心丧而止矣，其他皆君臣、父子、夫妇之推也。舅姑虽尊，繇夫妇而推，非伦之正也。妇人不贰斩，既嫁从夫者，阴阳合而地在天中，均之于一体，而其哀创也深。夫死从子，其义虽同，而庶子不为其长子斩，庶子之妻亦如之，则非适长之不斩，不视从夫而重，虽夫殁无异，一姓之中，无二斩也。是则伉夫于父，而妻道尽矣。推而之于舅姑，不容不降也。异姓合，而有宾主之道焉。故妇初执笲以见舅姑，拜而舅姑答之。生答其拜，殁而服期，君子不以尊临人而废礼，所以昭人伦之辨也。

今之夫妇，犹古之夫妇也。则自唐以上，至于成周，道立于不易，情止于自靖，而奚容变焉？若尹拙之言曰：“夫居苫块，妇被罗绮，夫妇齐体，哀乐宜同。”其言陋矣。哀乐者，发乎情，依乎性者也。人各自致，而奚以同于夫哉？妇之于夫，其视子之于父也奚若？父斩子期，亦云哀乐异致非父子之道乎？子之居丧也，非见母不入于内，则妇之得见于夫者无几。虽不衰麻，自有质素，祭不行，而无馈笾亚献盛饰之服，苟为礼法之家，亦何至被罗绮以与衰麻相间乎？妇有父母之丧，夫不举乐于其侧，缘情居约，哀者哀，而哀已节者固不以乐乱之，亦无俟强与固哀，而为不及情之贰斩矣。自宋失之，而相沿迄今，以渎典礼，此不可变者，变而失其正也。

若夫为人后者，以所后之父母为父母，而不得厚其私亲，周礼也；非周之尽一天下万世于不可变者也。夫周则有厚道矣。天子诸侯则有世守，卿大夫则有世禄，仰承天职、上事宗庙者，相承也。抑有百世之宗，五世之宗，以合族而勖家政。故嗣国嗣位之适子与其宗子而未有子，则必豫择其昭穆之等亲且贤者以建为嗣。大位奸窥，危病邪伺，不豫则争乱繇此而作。汉之桓、灵，唐之武、宣，听废置于妇寺之手，其炯鉴已。立后以承统，而道壹于所尊，不得以亲间之，示所重也。后世自天子而外，贵贱无恒，奋身自致，庙祧不立，宗子不尊。所谓为人后者，以私爱置，以利赖干，未尝见贵游之子出后于寒门，素封之支承嗣于窭室。又况鄫灭于莒、贾篡于韩之渎伦败化者，相仍以乱。则“谓他人父”，“谓他人母”，割其天性之恩，以希非望之获，何有于尊亲？而执古以律今，使推恩靳于罔极，不亦悖乎？

若李昉者，吾不知其何以出后于人，而致青云、依白日，极人世之通显。或怀呴呴之惠，忘覆载之恩，曾不念位晋三公之身为谁氏之身也，其忍也乎哉！非以世禄而受荣名，非以宗祧故而为养子，前之失也，补过未晚也。且夫古非尽人而有为之后者也，故礼有无后之祭焉。苟非宗子与有世禄，庙祀不因己而存亡，从子可资以继祖，则子之有无，天也；人不可以其伪于天而强为骈拇枝指者也。僭立后者非法，觊觎以忘亲为人后者非人，古所不敢不忍者也，奚容假古礼以薄于所生也哉？今之后，非古之后也。李昉之请，天禧之制，变之正也。

是故因亦一道也，革亦一道也。其通也，时也；万古不易者，时之贞也。其塞也，时也；古今殊异者，时之顺也。考三王，俟百世，精义以中权，存乎道而已矣。

十四

将欲公天下而不私其子乎？则亦惟己之无私，而他非所谋也。将欲立长君、托贤者、以保其国祚乎？则亦惟己之知所授，而固不能为后之更授何人者谋也。故尧以天下授舜，不谋舜之授禹也；舜以天下授禹，不谋禹之授启也。授禹，而与贤之德不衰；授启，而与子之法永定。舜、禹自因其时、行其志，而上协帝心，下顺民志，尧、舜岂能豫必之哉？

吴寿梦为四世之谋，而僚死于光；宋穆公为三世之谋，而与夷死于冯。杂公私以行其意欲，及乱之生，慝作于骨肉而不可止。宋太祖惩柴氏之托神器于冲人而传之太宗，可也。乃欲使再传廷美，三传德昭，卒使相戕，而大伦灭裂，岂不愚乎！我以授之太宗，我所知也。太宗之授廷美，廷美之授德昭，非我所能知也。臣民之不输心于太宗之子，而奉廷美、德昭，非我所能知也。尧、舜不能必之于舜、禹，而己欲恃赵普之一人，以必之于再传之后乎？

变不可知者，天之数也；各有所怀而不可以强者，人之情也。以人而取必于天，以一人而取必于无定之臣民，则天人无权，而惟己之意欲；圣人之不为此也，所以奉天而顺人也。且使太宗而能舍其子以传之弟与从子也，不待吾之郑重也。如其不能，则骨已朽，言已寒，与闻顾命之赵普且笑我为误，而况拜爵衔恩于太宗之廷者乎？以己意期人，虽公而私；观之不达，虽智而愚；乃以不保其子弟，不亦悲乎！

十五

三代以下称治者三：文、景之治，再传而止；贞观之治，及子而乱；宋自建隆息五季之凶危，登民于衽席，迨熙宁而后，法以，民以不康。繇此言之，宋其裕矣。夫非其子孙之克绍、多士之赞襄也。即其子孙之令，抑家法为之檠括；即其多士之忠，抑其政教为之薰陶也。呜呼！自汉光武以外，爰求令德，非宋太祖其谁为迥出者乎？

民之恃上以休养者，慈也、俭也、简也；三者于道贵矣，而刻意以为之者，其美不终。非其道力之不坚，而不足以终也；其操心之始无根，而聊资以用，怀来之不淑，不能久掩也。文、景之修此三者无余力矣。乃其慈也，畜刑杀于心而姑忍之；其俭也，志存厚实而勤用之；其简也，以相天下之动而徐制其后也。老氏之术，所持天下之柄者在此，而天人不受其欺。故王道至汉而阙，学术之不贞者为之也。唐太宗之慈与俭，非有异心也，而无固志。故不为已甚之行以售其中怀之秘，与道近矣；然而事因迹袭，言异衷藏，蒙恩者幸承其惠，偏枯者仍罹其伤。若于简，则非其所前闻矣。繁为口说，而辨给夺人；多其设施，而吏民滋扰。夫惟挟恢张喜事之情，则慈穷而忿起，俭困而骄生，恶能凝静以与人休息乎？是三君者，有老氏处之术以亘于中，既机深而事必诡；有霸者假仁之美以著于外，抑德薄而道必穷。及身不偾，犹其才足以待之，不能复望之后嗣，固其宜矣。

宋祖则二者之患亡矣，起行间，陟大位，儒术尚浅，异学不乱其心。怵于天命之不恒，感于民劳之已极，其所为厚柴氏、礼降王、行赈贷、禁淫刑、增俸禄、尚儒素者，一监于毒民侮士之习，行其心之所不安，渐损渐除，而苏其喘息。抑未尝汲汲然求利以兴、求病以去，贸愚氓之愉快于一朝，以不恤其久远。无机也，无袭也，视力之可行者，从容利导，而不尸自尧自舜之名，以矜其美，而刻责于人。故察其言，无唐太宗之喋喋于仁义也；考其事，无文、景之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也；而天下丝纷之情，优游而就绪；瓦解之势，渐次以即安。无他，其有善也，皆因心者也。惟心之绪，引之而愈长；惟心之忱，出之而不妄；是以垂及百年，而余芳未歇。无他，心之所居者本无纷歧，而行之自简也。简以行慈，则慈不为沽恩之惠；简以行俭，则俭不为贪吝之谋。无所师，故小疵不损其大醇；无所仿，故达情而不求详于文具。子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或以文、景当之者，非也；老氏之支流，非君子之所愿见也。太祖其庶几矣！

虽然，尤有其立本者存焉。忍者薄于所厚，则慈亦非慈；侈者必夺于人，则俭亦非俭。文帝之忮淮南，景帝之削吴、楚，太宗之手刃兄弟也；本已削，而枝叶之荣皆浮荣矣。宋祖受太后之命，知其弟不容其子，而赵普密谮之言，且不忍著闻，而亟灭其迹。是不以天位之去留、子孙之祸福，斫其恻怛之心；而不为之制，廓然委之于天人，以顺母而爱弟，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汉、唐之主所安忍怀惭而不能自戢者，太祖以一心涵之，而坦遂以无忧。惟其然也，不忍之心所以句萌甲坼，而枝叶向荣矣。不忍于人之死，则慈；不忍于物之殄，则俭；不忍于吏民之劳，则简。斯其慈俭以简也，皆惟心之所不容已。虽粗而不精，略而不详，要与操术而诡于道、务名而远于诚者，所繇来远矣。仁民者，亲之推也；爱物者，民之推也。君子善推以广其德，善人不待推而自生于心。一人之泽，施及百年，弗待后嗣之相踵以为百年也。故曰：光武以后，太祖其迥出矣。

《宋论》卷一终

宋论卷二

太宗

一

钱氏之归宋，与窦融之归汉，仿佛略同。宋之待之也，视光武之待融，固相若也，而宋加厚矣。融之初起，与光武比肩事主，从更始以谋复汉室，非有乘时侥幸之心也。更始既败，独保西陲，而见推为盟主，亦聊以固圉而待汉之再兴。其既得通光武也，绝隗嚣而助攻嚣之师，嚣亡，陇土归汉，融无私焉。则奉版图以入朝，因而礼之，宠以上公，锡以茅土，适足以相酬，而未有溢也。而钱氏异矣。乘唐乱以起于草泽，心固董昌之心也；要唐命以擅有东土，情亦杨行密之情也。徒以西有强吴与争而恐不敌，故假拜表以弹压众心，何尝有共主在其意中哉！唐亡而朱温篡，则又北面事贼，假温之力以掣吴之右臂：自王自霸，鲸食山海，而富无与匹。及宋之兴，虽曰奉朔，亦聊以事朱、李、石、刘者事宋，观望其兴衰而无固志。宋之攻江南也，名为助宋，而投间抵巇，坐收常州为己有。僭伪向尽，乃始执玉以入庭；恋国主之尊，犹不自释也。太宗踵立，中原大定，始卷土以来归。宋之得之，岂钱氏之能授宋也哉？若然，则宋之加厚于钱氏也，不已过乎！

夫置人之情伪，以审己之得失，则予夺正；洁己之愉怫，以谅人之从违，则恩怨平。斯二者，君子之道也，而宋其庶矣。钱氏虽僻处一隅，非宋敌也；而以视江南、粤、蜀，亦足以颉颃，而未见其诎。主无荒淫之愆，下无离叛之慝，画疆自守，傲岸有余；使不量力而闭关以谢宋，则必勤师远出，争战经时而后下之。使然，则白骨横野，流离载道，吴、越之死者积，而中国亦已疲矣。且夫钱俶者，非崛起卒伍，自我得而自我失者也。仰事其先，则宗庙之血食久矣；俯临其下，受禄而立庭众矣。一旦削南面之尊，就班联之次，委故宫于茂草，撤祖庙之榱桷，夫岂不有痛心于此者？则迟回依恋，不忍遽束手而降附，人各有情，谁能即决于俄顷。不得已而始率宗族子孙以思媚于一王，因以保先王慭留之赤子，俾安于陇亩，而无暴骨之伤；则不忍苛责以显比之不夙也，道宜然也。而宋能折节以勤恩礼，力修长者之行，固非骄倨自大者所能知，久矣。有可责而弗责也，可弗厚而必厚矣。故曰君子之道，而宋其庶矣。休养两浙之全力，以为高宗立国之基，夫诚有以贻之也。

二

不仁之人，不可以托国。悟而弗终托之，则祸以讫；不悟而深信，虽悟而终托之，乱必自此而兴。明察有余，而弗悟者不鲜，固有甚难知者在也。有人于此，与之谋而当，与之决而断，与之言而能不泄，察之于危疑之际而能不移；若此者，予之以仁而不得，斥之以不仁而亦不得，故难知也。虽然，自有不难知者在矣。处人父子、兄弟、夫妇之间，而投巇承旨以劝之相忮相戕者，则虽甚利于我而情不可测。盖未有仁未绝于心，而忍教人以忮害其天伦者也。持此以为券，而仁不仁之判，若水与火之不相容，故弗难知也。

张子房、李长源之智也，求之于忠谨而几失之。而于汉高帝、唐肃宗、德宗父子猜嫌之下，若痛楚之在肺肝，曲为引譬，深为护持，以全其天性之恩。则求之于忠谨而不得者，求之于仁而仁亦至矣。乃汉、唐之主弗托以国也，使怀忧疑以去。若夫举宗祊民社委之以身后长久之图，则往往任之不仁者而不疑；于是而杨素、徐世、赵普之奸售焉。此三人者，谋焉而当，决焉而断，与之言而不泄，处危疑而不移者也。而其残忍以陷我于戕贼，则独任之而不恤。呜呼！天下岂有劝人杀其妻子兄弟而可托以社稷者乎？

杨玄感之反，非玄感之狂也，素之志也。素不死，杨广在其目中，而隋之鹿素得之矣。徐敬业之起兵，非义师也，世之杀王后立武氏，欲以武氏乱唐而夺其蹊田之牛也。敬业之力不足以胜武氏耳。世不死，纵武氏而后操之，中宗之愚，且为司马德宗，而唐移于徐氏矣。夫赵普，亦犹是也。所与太祖誓而藏之金匮者，曰立长君、防僭夺也。廷美、德昭死矣，太宗一旦不保而普存，藐尔之孤，生死于普之股掌。然则所云防僭夺者，特以太祖死，德昭虽弱，而太宗以英姿居叔父之尊，己慝必不可伸；姑授太宗以俟其身后之冲人，而操纵唯己。故曰：普之情，一素于杨广、世于武氏之情。非苛摘之也。

试取普之终始而衡之，其于子房、长源也奚若？而于素、世，其异者又几何也？导人以戕杀其天伦者为何等事，而敢于人主之前，无惮于心，无疑于口；非至不仁者，谁敢为之而谁忍为之乎？太宗觉之矣。酬赏虽隆，而终寄腹心于崛起之李昉、吕端，罢普以使死于牖下，故宗社以安。太祖未悟也，发吴、越之瓮金，受雷德骧之面诉，亦既备察其奸；犹且曰：此忠我者，仁足以托。恶知其睨德昭而推刃之心早伏于谮毁太宗不听之日邪？虽然，无难知也。凡普之进谋于太祖者，皆以钳网太祖之故旧元勋而敛权于己也。不仁之不可掩，已久矣。

三

观于赵普、卢多逊进退之际，可以知普之终始矣。普在河阳上表自诉曰：“外人谓臣轻议皇弟，臣实预闻皇太后顾命，岂有间然？”太祖得表，手封而藏之宫中。夫所谓轻议者，议于太祖之前也。议与不议，太祖自知，普何庸表诉？苟无影迹，太祖抑可宣诸中外，奚必密缄以俟他日？然则欲盖弥章之心见矣。传弟者，非太祖之本志，受太后之命而不敢违耳。迨及暮年，太宗威望隆而羽翼成，太祖且患其逼，而知德昭之不保。普探志以献谋，其事甚秘，卢多逊窥见以擿发之。太祖不忍于弟，以遵母志，弗获已而出普于河阳，交相覆蔽，以消他日之衅隙。则普当太祖时以毁秦王者毁太宗，其术一也。

太宗受其面欺，信藏表之言以为戴己。曾不念立廷美者，亦太后之顾命也，普岂独不预闻？而导太宗以置之死，又何心邪？普之言曰：“太祖已经一误。”普之情见矣。普于太祖非浅也，知其误而何弗劝之改图？则当日陈不误之谋于太祖而不见听，小人虽谲，不期而自发其隐，恶能掩哉？太宗亦渐知之矣，崇以虚荣，而不委之以机要；故宋琪以两全为普幸，普亦殆矣！特其胁顾命以临太宗，而又曲成其贼害，则心知多逊前此之谮，非普所本无，而弗能施以锧也。

杜后之命非正也；卢多逊守太后之命，始之欲全太宗于太祖之世，继之欲全秦王于太宗之世，则非不正也。太后之命虽不正，而疑妒一生，戈矛必起；天伦为重，大位为轻，爱子之私，不敌奉母之志；多逊之视普，其立心远矣。

夫普则诚所谓鄙夫者耳。子曰：“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患失而无不可为者，诚之所及，志之所执，习之所安，性之所成，以是为利用安身之至要，而天下之道无出于此。切切然患之，若疾疢之加于身而不能自已。是故苟其所结之友，即以患失为待友之信，则友昵之。苟其所奉之君，即以患失为事君之忠，而君宠之。为友患失，而阿附朋党，倾危善类，以为友固其荣利。为君患失，而密谋行险，戕害天伦，以为君遂其邪心。夫推其所患以与君友同患，君与友固且怀之以没世；恶知迷以导迷，既陷于大恶而不能自拔；且患之之情既切，则进而患得者无涯；杨素、徐世之阴谋，不讫于子孙之援戈以起而不已，皆鄙夫之所必至者乎！

唐亡以后，鄙夫以成奸之习气，熏灼天下而不可浣。普以幕客之雄，沉溺尤至，而机械愈深，虽见疑于英察之主，而终受王封，与冯道等。向非太祖亟进儒臣以荡涤其痼疾，宋且与五季同其速亡。周世宗之英断，岂出太宗下哉？然一传而遽斩者，鄙夫充位为之也。故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不可与友以事君，则君不可使之事己，所固然矣。

四

不教之兵，可使战乎？曰：“不可。”日教其兵，可使战乎？曰：“固不可也。”世所谓教战者：张其旗帜，奏其钲鼓，喧其呼噪，进之、止之，回之、旋之，击之、刺之，避之、就之；而无一生一死、相薄相逼之情形，警其耳目，震其心神。则教之者，戏之也。日教之者，日戏之也。教之精者，精于戏者也。勍敌在前，目荧魄荡，而尽忘之矣。即不忘之，而抑无所用之。是故日教其兵者，不可使战也。

虽然，抑岂可使不教之兵以战哉？夫教战之道无他，以战教之而已矣。古之教战也，教之于四时之田。禽，如其敌也；获禽，如其杀敌也；驱逆，如其挑战也；获而献禽，如其计功以受赏也。趋利而唯恐失，洞中贯脑而唯恐毙之不速，众争追逐而唯恐其后于人，操必杀之心而如不两立。以此而教，行乎战之事矣。然而古之用兵者，邻国友邦之争，怒尽而止，非夷狄盗贼之致死于我而不可与之俱生，以禽视敌，而足以战矣。夫人与人同类，则不容视其死如戮禽而不动其心。敌与我争命，则不如人可杀禽，而禽不能制人之死命。以此为教，施之后世，犹之乎其有戏之心；但习其驰射进止之节，而不能鼓临事之勇，于战固未有当也。况舍此而言教战，黩武也；黩之以戏而已矣。

夫营垒有制，部队有法，开合有势，伏见有机，为将者务知之，而气不属焉，则娴习以熟，而生死成败之介乎前，且心目交荧而尽失其素。况乎三军之士，鼓之左而左，鼓之右而右，唯将是听，而恶用知兵法之宜然哉！所恃以可生可死而不可败者，气而已矣。气者，非可教而使振者也。是故教战者，唯数试之战，而后气以不骇而昌。日习之，日教之，狎而玩之，则其败愈速。是故不得百战之士而用之，则莫若用其新。昔者汉之击匈奴也，其去高帝之时未及百年，凡与高帝百战以定天下者虽已略尽，而子孙以功世彻侯，皆以兵为世业，习非不夙，而酎金之令，削夺无余。武帝所遣度绝幕、斩名王、横驰塞北者，卫青、霍去病、李广、程不识、苏建、公孙敖之流，皆拔起寒微，目未睹孙、吴之书，耳未闻金鼓之节，乃以用其方新之气，而威行乎朔漠。其材官健儿以及数十万之众，天子未闻亲临大阅，将吏未暇日教止齐，令颁于临戎之日，驰突于危险之地，即此以教之而已足于用。故教战者，舍以战教，而教不如其无教，教者，戏而已矣。

虽然，抑有说焉。有数战而不可使战者，屡试之弱敌，幸而克捷，遂欲用之于勍敌也；则宋之用曹彬、潘美以争幽州是已。此数将者，皆为宋削平割据以统一天下者也，然而其效可睹矣。刘之虐也，孟昶之荒也，李煜之靡也，狃于乍安，而尽弛其备，兵一临之，而如春冰之顿释；河东差可自固，而太祖顿于坚城之下，太宗复亲御六军，躬冒矢石，而仅克之；则诸将之能，概可知已。幸人之弱，成其平国之功，整行长驱，卧鼓偃旗，而敌已溃；未尝有飞矢流于目睫，白刃接于肘腋，凶危不测之忧也。方且以仁厚清廉、雍容退让、释天子之猜疑，消相臣之倾妒，迨雍熙之世而益老矣。畏以勋名见忌，而思保富贵于暮年之情益笃矣。乃使贸首于积强之契丹，岐沟之死伤过半；岂旌麾不耀云日，部伍不缀星辰，以致敌之薄人于无法哉？怙其胜小敌者以敌大敌，突骑一冲，为生平所未见，而所习者不与之相应，不熸何待焉。张齐贤曰：“择卒不如择将。”诸将之不足以一战也，夫人而知之矣。

夫宋岂无果毅跅之材，大可分阃而小堪奋击者乎？疑忌深而士不敢以才自见，恂恂秩秩，苟免弹射之风气已成，舍此一二宿将而固无人矣。岐沟一蹶，终宋不振，吾未知其教之与否，藉其教之，亦士戏于伍，将戏于幕，主戏于国，相率以嬉而已。呜呼！斯其所以为弱宋也欤！

五

数变之言，志士耻言之，英主恶闻之。其尚口而无所择也，已贱者也；且诡随而无定操也，不令者也；其反激以相颠倒也，怀奸者也。张齐贤不失为伉直之臣，太宗非听荧之主，宜其免焉。乃当瓦桥战后，议者欲速取幽、燕，齐贤力陈其不可。越六年，齐贤与王显同任枢密，而曹彬、潘美等大举北伐，取岐沟之牧。帝谓齐贤曰：“卿等视朕今后作如此事否？”而齐贤愧咎不遑，则岐沟之役，齐贤实赞成之，何前后之相盭戾邪？齐贤不以反覆为耻，太宗不以反覆加诛，夫岂其愦愦之至斯哉？乃取齐贤前日之言而覆理之，则齐贤之志，未尝须臾忘幽、燕者也。

其云“择卒不如择将，任力不如任人”。择将而任之，岂徒以守内地而为偷安之计邪？而太宗卒不能庸。其于将也无所择；醇谨自持之曹彬已耳，朒缩不前之潘美已耳，因仍而委之，无所择也。其于人也不欲任；曹彬之谦谨而不居功，以避权也；潘美之陷杨业而不肯救，以避功也。将避权而与士卒不亲；将避功而败可无咎，胜乃自危；贸士卒之死以自全，而无有不败者矣。虽有都部署之名，而知上之任之也无固志，弗获已而姑试焉，齐贤亦知其不可而姑听焉。于是而齐贤久蕴之情，不容不降志以相从矣。

夫齐贤既知其不可，而不以去就争之，何也？呜呼！舍此，而宋之事无可为矣。契丹之得十六州也，得其地，得其人矣。得其地，则缮城郭，列堡戍，修岩险，知宋有欲争之情，益儆而日趋于巩固。得其人，则愈久而其心愈不回也。当石晋割地之初，朔北之士民，必有耻左衽以悲思者。至岐沟败绩之岁，凡五十年，故老之存者，百不得一。仕者食其禄，耕者习其事，浮靡之夫，且狎其嗜好而与之俱流。过此无收复之望，则其人且视中夏为绝域，衣冠为桎梏，礼乐为赘疣，而力为夷争其胜。且唯恐一朝内附，不能与关南之吏民争荣辱，则智者为谋，勇者为战，而终无可复之期矣。故有志之士，急争其时，犹恐其已暮，何忍更言姑俟哉！

且夫志于有为者，败固其所不讳也。汉高之夷项羽，武帝之攘匈奴，光武之破赤眉，郭子仪之平安、史，皆屡败之余，气不为苶，而惩其所失，卒收戡定之功。彬、美既衄而后，齐贤有代州之捷，尹继伦有徐河之胜；将非无可择，人非无可任，耶律隆绪屡胜之骄兵非无可挫。用兵者，胜亦不可恃也，败亦不可沮也。赞成北伐，何足以为齐贤病哉！而奚庸谏止焉？

唯是太宗悔非所悔，宋琪、王禹偁相奖以成乎怯懦，齐贤于是亦无如此虚枵之君与大臣何；徒有孤出以当一面，少寄其磊砢之壮志而已。故知齐贤之始终以收复为心，而非游移数变无有定情者也。太宗亦深知其有忧国之忱，特不自胜其疑忌消沮之私，岂听荧乎？繇其言，察其情，君子是以重为齐贤悲也。

六

太宗修《册府元龟》《太平御览》诸书至数千卷，命江南、西蜀诸降臣分纂述之任。论者曰：太宗疑其怀故国、蓄异志，而姑以是縻之，录其长，柔其志，销其岁月，以终老于柔翰而无他。呜呼！忮人之善而为之辞以擿之，以细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奚足信哉？

杨业，太原之降将也，父子握兵，死士为用，威震于契丹；谤书迭至，且任以边圉而亡猜。张洎、徐铉、句中正之流，浮华一夫，自诩不为之用，纵之壑而不足以游，夫人而知之矣。李煜降而不能有他，曹彬谅之，而任其归邸。已灰之烬，不可复炊，二三弄颖之士，固不屑为之重防也。张洎之视诸人，智计较为敏给，亦任之政柄，与参坐论，其余可知已。宋所忌者宣力之武臣耳，非偷生邀宠之文士也。

乃其所以必授纂修之事于诸降臣者，有故。自唐乱以来，朱温凶戾，殄杀清流，杜荀鹤一受其接纳，而震栗几死。陷其域中者，人以文藻风流为大戒，岂复有撩猛虎而矜雅步者乎？李存勖、石敬瑭皆沙陀之孽，刘知远、郭威一执帚之佣也。犷悍相沿，弓刀互竞，王章以毛锥司榷算，且不免噪啄于群枭。六籍百家，不待焚坑，而中原无慭遗矣。抑且契丹内蹂，千里为墟，救死不遑，谁暇悯遗文之废坠？周世宗稍欲拂拭而张之，而故老已凋，新知不启。王朴、窦仪起自燕、赵，简质有余，而讲习不夙，隔幕望日，固北方学士之恒也。唯彼江东、西蜀者，保国数十年，画疆自守，兵革不兴，水涘山椒，縢缄无损；故人士得以其从容之岁月，咀文苑之英华。则欲求博雅之儒，以采群言之胜，舍此二方之士，无有能任之者。太宗可谓善取材矣。

光武之兴道艺也，雅乐仪文，得之公孙述也。拓跋氏之饰文教也，传经定制，得之河西也。四战之地，不足以留文治，则偏方晏处者存焉。蒙古决裂天维，而两浙、三吴，文章盛于晚季；刘、宋、章、陶藉之以开一代之治，非姚枢、许衡之得有传人也。繇此言之，士生礼崩乐圮之世，而处僻远之乡，珍重遗文以须求旧之代，不于其身，必于其徒，非有爽也。坐销岁月于幽忧困菀之下者，殆所谓自弃者与！道胜者，道行而志已得；文成者，文著而心以亨。奚必任三事、位彻侯，而后足以荣与？汉兴，功臣名多湮没，而申培、伏胜遗泽施于万年。然则以纂述为束缚英才之徽者，细人之陋也。以沮丧君子而有余疚已。

七

人之可信者，不贪不可居之名；言之可信者，不传不可为之事。微生之直，仲子之廉，君子察其不谌。室远之诗，漂杵之书，君子辨其不实。人恶其饰言饰行以乱德也，言恶其溢美溢恶以乱道也。君子之以敦实行、传信史、正人心、厚风俗者，诚而已矣。

江州陈兢九世同居，而太宗岁赐以粟，盖闻唐张公艺之风，而上下相蒙以矜治化也。九世同居，天下亦多有之矣。其宅地广，其田牧便，其习业同，未可遽为孝慈友爱，人皆顺以和也。公艺之告高宗也，曰“忍”。夫忍，必有不可忍者矣。则父子之谇语，妇姑之勃溪，兄弟之交愈，以至于伦伤化者皆有之。公艺悉忍而弗较，以消其狱讼仇杀之大恶而已。使其皆孝慈友爱以无尤也，则何忍之有邪？故公艺之言，犹不敢增饰虚美以惑人，为可信也。传陈兢之家者曰：“长幼七百口，人无间言。”已溢美而非其实矣。又曰：“有犬百余，共一牢食，一犬不至，群犬不食。”其诞至此，而兢敢居之为美，人且传之为异，史且载之为真，率天下以伪，君子之所恶夫乱德之言者，非此言哉？

人而至于百，则合食之顷，一有不至，非按而数之，且不及察矣。犬而至百，坌涌而前，一犬不至，即智如神禹，未有能一览而知者，奚况犬乎？计其家七百口之无间言，为夸诞之说，亦如此而已矣。

尧、舜之有朱、均，文王之有鲜、度，天不能私其美于圣人之家。子之贤不肖，天也。天之化，未有能齐者也；何独于陈氏之家，使皆醇谨以若于长者之训耶？而曰：“自陈崇以至于兢，教之有方，饬之有道，家训立而人皆劝。”则尧之于子，既自以则天之德立范于上；而又使事舜于畎亩，以薰陶其气质；陈氏之德十百于尧，其教也十百于舜，庶乎可矣。不然，慧者、愚者、强者、柔者、静者、躁者，咸使整齐专一，而无朱、均、鲜、度之梗化于中，陈氏何德以堪此？取尧、舜犹病之美，夸乡原非刺之无，兢之伪，史之诬，岂待辨而明哉？

且以陈氏之族如彼其善矣，又何赐粟以后，九世之余，寂寂无足纪数；而七百口敦仁崇让之子弟，曾无一人能树立于宋世哉？当唐末以后之丧乱，江州为吴、楚交争之冲。陈氏所居，僻远于兵火，因相保以全其家，分数差明，而无讼狱仇杀之衅。陈氏遂栩栩然以自矜，有司乃栩栩然以夸异，太宗且栩栩然以饰为时雍之化，相率为伪，而犬亦被以荣名。史氏传其不足信者，而世信之；妄人售，而为父兄者恤虚名以渎伦纪；君子所以为世道忧也。

夫君子之齐家，以化及天下也。不为不可成，不居不可久，责备贤者而善养不才，立异以使之同，昭辨以使之一，贤者易以笃其恩，不肖无以增其慝。是以命士而上，父子异宫，不欲其相黩也；五世而降，功缌以绝，不欲其强饰也；立庭之训，止于诗礼；夜饮之戒，严于朝廷；三十授田，而田庐分处；八口以外，而饥寒自赡；无相杂也，则无相竞也。使九世可以同居，族以睦而分以明，则先王胡不立此以为制，而文昭武穆，必使有国有家各赐族以使自为纪哉？化不可骤，情不可强，天不可必，人不可不豫为之防。故伪行伪言不宣，上以诚教，下以诚应。同人之道，类族辨物，而于宗则吝；家人之义，嘻嘻失节，而威如以孚。垂世立教，仁之至、义之尽矣。俶诡之行，矜夸之说，荧惑之下，饰大美以鬻名利，天性受诬而人纪以亡，读史者又何艳焉！

八

三代而下，遂其至性，贞其大节，过而不失其中，幽光内韫，垂五十余年，人无得而称者，其楚王元佐乎！

元佐，太宗之元子也。太宗遂其传子之志，则天下者，元佐之天下也。杜后之命曰：太祖传二弟，而旋授德昭。即令太宗恤遗命，全秦王而授之位，秦王立，其犹从母命也，德昭虽死，而惟吉存；使其不然，则秦王且私授其子，此吴光与僚先后得国之势也。元佐其犹夷昧、余祭之子，位不得而及焉，必矣。太宗挟传子之私，忌秦王而致之死，岂忧己位之不固哉？为元佐计，欲坐收而奄有之尔。故曰：如太宗之志，天下者元佐之天下也。于是而元佐憬然发其天性之恻悱，以质鬼神，以对天下，必欲曲全叔父，以免君父于不仁。愤太宗之不听也，激烈佯狂，纵火焚宫，示不可以君天下。进则有九五之尊，退则膺庶人之罚，万一父怒不测而死及之，亦且甘之如饴。呜呼！是岂三代以下教衰俗圮之得再见者哉？废为庶人，而元佐之心得矣。得其心者，得其仁也。是伯夷、泰伯之所以弁髦人爵，寝处天彝，而保此心以复于礼者也。

东海王强之安于废，父不欲畀以天下也。宋王成器之屈于玄宗，弟有社稷之元功，己不得而居其上也。父志存焉，人心归焉，不敢与争，而仅以自保其王爵，议者犹且奖之。元佐以逸获之天下，脱屣而求惬其孤心，岂彼所能企及哉？乃廷无公论之臣，史无阐幽之笔，且以建储称寇准之忠，拥戴诧吕端之节，实录所纪，又为燕不得与及李后、王继恩谋立之说，曲毁其至德。故司马氏曰：“伯夷虽贤，得孔子而名益著。”世无君子，信流俗倾妒之口，掩潜德而曲诬之，后世之史，不如其无史也，多矣。

太宗怒，欲安置之于均州，百官谏而止者，知其志之正而理之伸也。真宗立，复楚王之封，加天策将军之号，待以殊礼者，知其弃万乘以全至性，而李后之谋，必其所不就也。太宗愧之，真宗安之，而不能动廷臣国史之心；流俗之迷而不觉，有如是夫！

或曰：泰伯不欲有天下，逃之勾吴，而元佐终受王封，何也？曰：周未有天下，而勾吴为殷之蛮服；古有公子去国而为羁之礼，则有余地以听泰伯之徜徉。宋则一统六寓，而元佐奚适焉？若其终受王封也，藉令秦王立，惟吉继，而太宗既君天下，致年康，则其元子固当为王；王者，元佐之应得也。不为天子而德已至，奚婞婞然致怒天伦，效陈仲子之为哉！

乃于是而见宋之无人也。德昭之死，廷美之窜，大乱之道，太宗之巨慝也。立其廷者，以刚直称，则窦偁、姚坦；以昌言称，则田锡、张齐贤；以方正称，则李昉、吕端；皆所谓贤臣也。而俯首结舌，听其安忍戕性以行私，无敢一念开国之先皇者。仅一卢多逊卫太宗于前，护秦王于后，无忘金匮之言；而赵普之邪说一张，附致深文以窜死。昏霾掩日月之光，仅露孤光于元佐，有心者自知择焉。奚必孔子，而后可致伯夷于青云，存乎人心之不死者而已矣。

九

太宗谓秦王曰：“人君当淡然无欲，勿使嗜好形见于外。”殆乎知道者之言也夫！且夫人之有所嗜好而不能自已者，吾不知其何以然也。耳目口体于天下之物，相得而各有合，欲之所自兴，亦天也。匪徒小人之所依，抑君子之所不能去也。然而相得者，期于得而止；其合也，既合而固可无求。匪徒崇高富贵者之易于属厌，抑贫窭之子可致而致焉者也。

故夫人之所嗜，亦大略可睹矣。居海国者，不嗜麕麋；处山国者，不嗜鳆蛤。未闻其名，则固不慕也；未尽其致，则固不耽也。然则世之有所嗜好而沉迷不反者，皆著见于外而物得乘之以相惑耳。繇是而销日糜月，滥喜狂怒，废事丧德，戕天物，耗财用，导慆淫，迩宵小，抵于败国亡家而不悟。岂果其嗜好之不可遏哉？群然取一物而贵之，则贵矣；群然取一物而安之，则安矣。有所贵而忘其贱，有所安而忘其本不足以安：时过事已，而不知当日之酷好者何心。若是者，吾又恶知其何以然哉？

卫懿公之于鹤也，唐玄宗之于羯鼓也，宋徽宗之于花石也，达者视之，皆无殊于瓦缶之与块土凡虫也，而与之相守以不离。求其故而不得，设身而代为之思，盖触目喜新，偶动于中而著见于外，窥之者曲以相成，习闻数见，浮言胥动，随以流而不可止耳。口之欲止于味，而山珍海错者，非以味也，以其名也。体之欲止于适，而衣珠玉者，非以适也，以其名也。一夫偶以奇而炫之，无识者相因而和之，精而益求其精，备而益求其备；乃至胡椒之八百斛，杨梅仁之十石，不知何所当于嗜欲，而必汲汲以求者如此。呜呼！以口还口，而味亦靳矣；以目还目，而色亦靳矣；以耳还耳，而声亦靳矣；以体还体，而衣被器用游观之所需者亦靳矣。过此，则皆流俗浮游之言转相传述，溢于其分。而劳形、怵神、殃民、殄物，役役以奔走，至死而不释。呜呼！是其愚也，吾且恶知其何以然哉？

故君子之无欲，不爽于理者，无他，耳目口体止于其分，不示人以殊异之情，则人言之沓至，稗官之妄述，导谀者之将顺，鬻技者之蛊惑，举不以易吾耳目口体之素。然则淡然无欲者，非无欲也；欲止于其所欲，而不以流俗之欲为欲也。

夫流俗之欲而荡其心，夫人之所不能免也。奚以治之？其惟有以镇之乎！太宗曰“朕无他好，惟喜读书”，所以镇之也。镇之者，息其纷纭，抑其竞躁，专凝其视听而不迁；古今成败得失之故，迭至而相警，以域其聪明；其神闲，其气肃，其几不可已，其得不能忘。如是，而流俗之相荧者，不待拒而自不相亲。以是而形见于外，天下之饰美以进者，相奖以道艺。其人非必贤，其所习者抑不诡于正矣；其学非必醇，其所尚者固不损于物矣。因而精之，因而备之，而道存焉。故太宗之择术善矣。宋儒先以格物穷理为身、心、意、知之所自正，亦此道焉耳。

虽然，但言读书，而犹有所患。所患者，以流俗之情临简编，而简编之为流俗用者不鲜也。故萧绎、杨广、陈叔宝、李煜以此而益长其慆淫。岂徒人主然哉？凡为学者皆不可不戒也。夫苟以流俗之心而读书，则读书亦嗜好而已。其销日糜月废事丧德也，无以愈。如是者其淫有三，不知戒而蹈之者众，故不可不戒也。物求其名，形求其似，夸新竞丽，耽僻摘险，以侈其博，如是者谓之色淫。师鲰儒之章程，殉小生之矩步，析音韵以求工，设机局以相应，曳声引气，意短言长，如是者谓之声淫。读可喜之言而如中酒，读可怒之事而如操戈，嬉笑以谐心，怒骂以快意，逞其气以击节于豪宕之篇，弛其志以适情于闲逸之语，心与俱流，情将日荡，如是者谓之志淫。此三淫者，非所读之书能病之也。风、雅兼贞淫之什，《春秋》有逆乱之书；远流俗，审是非，宁静以镇耳目之浮明，则道贞于一。轩之语，里巷之谣，无不可益也。非是而涉猎六籍，且有导人以迷者；况史册有繁言，百家有琐说乎？班固之核也，蔡邕之典也，段成式、陆佃之博也，苏轼、曾巩之辨也，以是而猎荣名，弋物望，又奚异于烂羊之关内侯、围棋之宣城守、宣淫之控鹤监乎？无他，以读书为嗜好，则适以导人于欲也？惟无欲而后可以读书。故曰：太宗之言，殆知道者之言也。

十

论治者佥言久任，为州县长吏言之耳。夫岂徒牧民者之使习而安哉！州县之吏去天子远，贤不肖易以相欺；久任得人，则民安其治；久任失人，则民之欲去之也，不能以旦夕待，而壅于上闻。故久牧民之任，得失之数，犹相半也。至于大臣，而久任决矣。

国家之政，见为利而亟兴之，则奸因以售；见为害而亟除之，则众竞于嚣。故大臣之道，徐以相事会之宜，静以需众志之定，恒若有所俟而不遽，乃以熟尝其条理，而建不可拔之基。志有所愤，不敢怒张也；学有所得，不敢姑试也。受政之初，人望未归；得君之始，上情未获；则抑养以冲和，待以审固，泊乎若无所营，渊乎若不可测，而后斟酌饱满，以为社稷生民谢无疆之恤。期月三年之神化，固未可为大贤以下几幸也。乃秉政未久，而已离乎位矣。欲行者未之能行，欲已者未之能已，授之他人，而局又为之一变。勿论其君子小人之迭进，而荑稗窃嘉谷之膏雨也。均为小人，而递相倾者，机械后起而益深；均为君子，而所学异者，议论相杂而不调。以两不相谋之善败，共图一事之始终，条绪判于咫寻，而得失差以千里。求如曹参之继萧何，守画一之法以善初终者，百不得一也。且惟萧何之相汉，与高帝相为终始，绪已成，而后洞然于参之心目，无所容其异同。向令何任未久而参代，亦恶能成其所未就以奏治定之功！况其本异以相攻，彼抑而此扬者乎！

夫爰立作相者，非骤起衡茅、初登仕版者也；抑非久历外任、不接风采者也。既异乎守令之辽阔而不深知，则可不可决之于早，既任之而固可勿疑；奚待历事已还，而始谋其进退。故善用大臣者，必使久于其任，而后国是以不迷，君心以不眩。

宋自雍熙以后，为平章、为参知、为密院、总百揆掌六师者，乍登乍降，如拙棋之置子，颠倒而屡迁。夷考其人，若宋琪、李昉、李穆、张齐贤、李至、王沔、陈恕、张士逊、寇准、吕端、柴禹锡、苏易简、向敏中、张洎、李昌龄者，虽其间不乏侥幸之士，而可尽所长以图治安者，亦多有之。十余年间，进之退之，席不暇暖，而复摇荡其且前且却之心，志未伸，行未果，谋未定，而位已离矣。则求国有定命之谟，人有适从之法守，其可得与？以此立法，子孙奉为成宪，人士视为故事。其容容者，既以传舍视黄扉，浮沉于一日之荣宠；欲有为者，亦操不能久待之心，志气愤盈，乘时以求胜。乃至一陟一迁，举朝视为黜陟之期，天子为改纪元之号；绪日以纷，论日以起，嚚讼盈廷，而国随以毙。垂法不臧，非旦夕之故矣。

夫宋之所以生受其敝者，无他，忌大臣之持权，而颠倒在握，行不测之威福，以图固天位耳。自赵普之谋行于武人，而人主之猜心一动，则文弱之士亦供其忌玩。故非徒王德用、狄青之小有成劳，而防之若敌国也。且以寇准起家文墨，始列侍从，而狂人一呼万岁，议者交弹，天子震动。曾不念准非操、懿之奸，抑亦无其权藉；而张皇怵惕，若履虎之咥人，其愚亦可嗤也。其自取孤危，尤可哀也。至若蔡京、秦桧、贾似道之误国以沦亡，则又一受其蛊，惑以终身，屹峙若山，莫能摇其一指。立法愈密，奸佞之术愈巧。太宗颠倒其大臣之权术，又奚能取必于暗主？徒以掣体国之才臣，使不能毕效其所长。呜呼！是不可为永鉴也欤！

十一

自唐渔阳之乱，藩镇擅士自殖，迄于割据而天下裂。有数郡之土者，即自帝自王，建蚁封之国。养兵将，修械具，僭仪卫，侈宫室，立百官，益以骄奢，其用不赀。户口农田之箕敛，史不详其虐取者奚若，概可知其溪壑之难填矣。然而固不给也。于是而海国之盐，山国之茶，皆官榷卖；又不足，则榷酒、税农器之令，察及毫毛。迨宋之初，未能除也，皆仍僭伪之陋也。

然就此数者论之，唯农器之税，为虐已甚。税兴而价必涌贵，贫民不赡，则器不利而土荒，民之贫，日以酷矣。榷酒者，官吏降为当垆之佣保，辱人贱行之尤也。而抑有可通之理焉。唯海之有盐，山之有茶，农人不得而有也，贫民不得而擅其利也，弃耒耜以营牢盆，舍原隰而趋冈阜，富民大贾操利柄以制耕夫之仰给，而军国之盈虚杳不与之相与；则逐末者日益富，力田者日益贫，匪独不均，抑国计民生之交蹙矣。故古者漆林之税，二十而五，车乘牛马，税之于商，先王之以敦本裕民，而持轻重之衡以低昂淳黠者，道莫隆焉。则斯二者多取之，以宽农田之税，仁之术，义之正也。虽偏方之主，立为程法，其迹若苛；而有王者起，又恶得而废焉？

若夫酒，则尤有道存焉。古之为酒者，以疗疾，以养老，以将敬于宾祭。而过饮之禁，自禹以来，垂戒亟焉。天子所不敢耽，圣人所不敢旨，则愚贱贫寒之子，不敢恣其所欲，素封纨绔之豪，不得听其所嗜。故《周官》有萍氏之讥，恶人之易得而饮也。商贾贸贩之不可缺也，民非是无以通有无而赡生理，虽过徼民利，而民亦待命焉。若夫酒，则藉其无之，而民生自遂；且能永无之，而民气尤醇。乃其流既久，而不可以乍绝，则重税之，而酤者不得利焉。税重价增，而贫者不得饮焉。岂非厚民生正风俗者之所大快哉？然则税之已重，而不为民病者，莫酒若也。榷酒虽辱，而税酒则正，又何疑乎？百家之市无悬帘，则日暮无狺争之狂子；三时之暇无巷饮，则长夏无称贷之穷民；又何病焉！淳化五年，罢官卖而使输课，折中之允得者也。新法行而官卖复行，乃至以歌舞诱人之沉湎，恶足以体太宗之至意乎？

税不一，而莫先于酒，其次茶也，又其次盐也。三者之轻重，准诸道而可得其平。唯农器之税，至景德六年而后罢，太宗于此疏矣。

十二

古有云：“受降如受敌。”非但行陈之间，诈降以诱我而覆我也。果于降而无以驭之，示以瑕而使乘，激其怨而使愤，益其骄而使玩，其祸皆深于受敌。受敌而不竞，一败而止，屡败而犹足以振，患在外也。受降而无以驭之，则患在内而无以解。梁之于侯景，身毙国倾，朱异受之也。唐之于河北，兵连祸结，仆固怀恩受之也。或激之，或骄之，祸一发而不知所以防。而不仅此也，无以激之，而无以绥之，犹激也；无以骄之，而无以服之，犹骄也。则宋之于李继捧是已。

李氏自唐以来，世有银、夏，阻于一方；无可归之主；衣被器具之需，仰给于中国者不赡，翘首以望内集者，固其情也。及是，河东之下三年矣。仅隔一水而即宋疆。僭伪削平，风声远讫，卷土而来，披襟而受之，易易也。而正未易也。银、夏之在西陲，士马精强，风俗犷戾，十九同于外夷，固非钱氏蹙处海滨、文弱不振之比也。则受之也，岂得以受钱氏者受之乎？太上之受远人也以德，其次以恩，其次以略，又其次以威。唯德与威，非一旦之积也。宋之德而既凉矣！其恩，则呴呴之仁，不足以抚骄子；其威，则瓦桥关之围，莫州之败，岐沟之衄，天子亲将，倾国大举，而死伤过半，亟议寝兵；李氏入而深测之矣。三者无得而待焉，则受之之略，不容不审也。

继捧既移镇彰德，而四州易帅矣。帅之者，谁使而可邪？使能择虎臣以镇抚，鼓厉其吏士而重用之，既可以断契丹之右臂；而久任之部曲，尚武之边民，各得效其材勇以图功名；继迁虽逃，无能阑入而摇荡之，四州安矣。乃岂无可遣之帅？而托非其人。非无可遣也，夙将如曹彬，而弭德超得行其离间；血战如杨业，而潘美等得谤以叛离；固不欲付马肥士勇盐池沃壤于矫矫之臣也。夫既不能尔矣，则继捧虽奉版以请吏，而以恩怀之，使仍拥定难之节，无失其世守；薄收其贡税，渐设其佥判，以待其定而后易制之；且勿使迁居内地，窥我设施，以相玩而启戎心，不犹愈乎？且夫欲降者，继捧与其二三僚幕而已。其从之以入者，倔强之心，未尝一日而去于其怀。故继迁之走，旋起收之而乐为之用。还继捧于故镇，则部落民庶既得内附之利，而无吏治之扰。继迁无以蛊众心，而嚣张渐革，无难折棰而收之矣。

是策也，唯乘其初附而销萌于未乱，则得也。迨继迁复振之后，守臣歼，疆土失，赵普乃用之以纵继捧而使归，则中国已在其目中，徒以长寇而示弱。则继捧北附于契丹，继迁且伪降以缓敌；卒至帝制自雄，虔刘西土，掣中国以纳赂于北敌，而日就亡削。谋之不臧，祸亦烈矣。乃当日者，处堂之君相，栩栩然曰：“天下已定，百年割据之远人怀音归我，披襟以受之，无难也。”不已妄乎？

无其德，不建其威；恃其恩，不知其略；有陨自天之福，非其人不克承也。是故东汉之绝西域，宣德之靳交趾，诚有戒心焉。保天下以无虞者，唯不可动以小利而思其永，斯以得怀远招携之道，固非宋之所能胜任也。

十三

为君子儒者，亟于言治，而师申、商之说，束缚斯民而困苦之，乃自诧曰：“此先王经理天下大公至正之道也。”汉、唐皆有之，而宋为甚。陈靖请简择京东西荒地及逃民产籍；募民耕作，度田均税，遂授京西劝农使；陈恕等知其不可行，奏罢之，而黜靖知陈州。论者犹惜靖说之不行，为恕等咎。呜呼！非申、商之徒以生事殃民为治术者，孰忍以靖之言为必可行乎？圣王不作，而横议兴，取《诗》《书》《周礼》之文，断章以饰申、商之刻核，为君子儒者汨没不悟，哀我人斯，死于口给，亦惨矣哉！

今姑勿论其言，且问其人。靖，太常博士也。非经国之大臣，无田赋之官守，出位以陈利害者何心？及授以陈州之民社，则尸位以终，于民无循良之绩，于国无匡济之能，斯其人概可知矣。故夫天下无事而出位以陈利国便民之说者，其人皆概可知也。必其欲持当国大臣之长短，思以胜之，而进其党者也；不则其有所忮忌于故家大族而倾之也；不则以己之贫，嫉人之富，思假公以夺人者也；不则迎君与大臣之意旨，希得当以要宠利者也。即不然，抑偶睹一乡一邑之敝，动其褊衷，不知天下之不尽然，而思概为改作者也。如是者，览其章奏，若有爱民忧国之忱；进而与之言，不无指天画地之略；及授以政，则面墙而一无能为。是其为浮薄侥幸之匹夫也，逆风而闻其膻，而皮相者乐与之亲。《书》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诚畏之也。

乃若其言，则苟实求诸事理而其奸立见。唯夫国敝君贪，大臣无老成之识，于是而其言乃售。今取靖言而按之，所谓荒地者，非荒地也；所谓逃民产籍者，非逃民也。自汴、晋交兵，迄于契丹之打草谷，京东、西之凋残剧矣。张全义、成汭之仅为拊循，周世宗以来之乍获休息，乃有生还之游子，侨寓之羁人，越陌度阡，薄耕以幸利，而聊为栖息。当陈靖陈言之日，宋有天下三十二年耳。兵火之余，版籍错乱，荒莱与熟地，固无可稽；逃亡与归乡，抑无可据。则荒者或耕，逃者或复，幸有脱漏以慰鸿雁之哀鸣，百年大定以还，自可度地度人，以使服赋率。靖固知其非荒非逃，而假为募民之说，俾寸土一民，词穷而尽敛之。是役一兴，奸民之讦发，酷吏之追偿，无所底止，民生蹙而国本戕。非陈恕等力持以息其毒，人之死于靖言者，不知几何矣。唐之为此者，宇文融也，而唐以乱。宋之季世为此者，贾似道也，而宋以亡。托井地之制于《周官》，假经界之说于《孟子》，师李悝之故智而文之曰利民，袭王莽之狂愚而自矜其复古，贼臣之贼也。而为君子儒者，曾以其说之不行为惆怅乎？

夫三代之制，见于典籍者，既已略矣，若其画地域民，而俾任土作贡者，则有以也。古之人民，去茹毛饮血者未远也，圣人教之以耕，而民皆择地而治，唯力是营；其耕其芜，任其去就，田无定主，而国无恒赋。且九州之土，析为万国，迨周并省，犹千有八百诸侯，自擅其土以取其民，轻重法殊，民不堪命。故三代之王者，不容不画井分疆，定取民之则，使不得损益焉。民不自为经界，而上代为之。非此，则择肥壤，弃瘠原，争乱且日以兴，芜莱且日以广。故屈天子之尊，下为编氓作主伯之计，诚有不得已也，夫岂以限万世而使必服其征哉！乃其所谓再易者，非必再易也；一易者，非必一易也；其莱田，非必莱也；存其名，不核其实，勤者不禁其广耕，而田赋正如其素。故自上农以至下农，其获五等。岂百亩之所获，勤惰如是其差乎？莱地之耕否使然耳。

及汉以后，天下统于一王，上无分土逾额之征，下有世业相因之土，民自有其经界，而无烦上之区分。至于兵火之余，脱锋刃而务菑畬者，或弱民有田而不敢自列于户，或丁壮有力而不但自垦其田。夫亦患田之不辟而民之不勤，百姓不足而国亦贫耳。无与限之，弗劳募也。名为募而实为综察，以与归飞之雁争稻粱，不已惨乎！

夫如靖者流，妒匹夫匹妇之偷得一饱，而为富有四海之天子益锱铢升斗之利。孟子曰：“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于上刑。”非若此俦，其孰膺明王之钺邪？不劝而自劝者，农也；劝农者，厉农者也。头会箕敛，而文之曰“劝”。夫申、商亦何尝不曰“吾以利民”哉！而儒者诬先王易简之德，以申、商之纤密当之，晋陈靖以与周公齿。道之不明，莫斯为甚矣。

《宋论》卷二终

宋论卷三

真宗

一

咸平四年，诏赐九经于聚徒讲诵之所，与州县学校等，此书院之始也。嗣是而孙明复、胡安定起，师道立，学者兴，以成乎周、程、张、朱之盛。及韩侂胄立伪学之名，延及张居正、魏忠贤，率以此附致儒者于罪罟之中，毁其聚讲之所，陷其受学之人，钳纲修士，如防盗贼。彼亦非无挟以为之辞也。固将曰：“天子作君师，以助上帝绥四方者也。亦既立太学于京师，设儒学于郡邑，建师长，饩生徒，长吏课之，贡举登之，而道术咸出于一。天子之导士以兴贤者，修举详备，而恶用草茅之士，私立门庭以亢君师，而擅尸其职，使支离之异学，雌黄之游士，荧天下之耳目而荡其心。”为此说者，听其言，恣其辩，不核其心，不揆诸道，则亦娓娓乎其有所执而不可破也。然而非妨贤病国，祖申、商以虔刘天下者，未有以此为谋国之术者也。

孔子之教于洙、泗，衰周之世也。上无学而教在下，故时君不能制焉。而孔子以为无嫌。彼将曰：“今非周纲解纽之代，不得尸上天木铎之权也。”呜呼！佞人之口给，不可胜穷，而要岂其然哉？

三代之隆，学统于上，故其《诗》曰：“周王寿考，遐不作人。”然而声教所讫，亦有涯矣，吴、越自习文身，杞、莒沦于夷礼，王者亦无如之何也。若太学建于王都，而圻内为方千里，庠序设于邦国，而百里俭于提封；则春弦夏诵，礼射雅歌，远不违亲，而道无歧出；故人易集于桥门，士乐趋于鼓箧。迨及季世，上之劝之也不勤，而下有专师之函丈矣。况乎后世之天下，幅员万里，文治益敷，士之秀者，不可以殚计，既非一太学之所能容。违子舍，涉关河，抑立程限以制其来去，则士之能就学于成均者，盖亦难矣。若夫州县之学，司于守令，朝廷不能多得彬雅之儒与治郡邑，而课吏之典，又以赋役狱讼为黜陟之衡，虽有修业之堂，释菜之礼，而迹袭诚亡，名存实去，士且以先圣之宫墙，为干禄之捷径。课之也愈严，则遇之也益诡；升之也愈众，则冒之也愈多。天人性命，总属雕虫，月露风云，只供游戏。有志之士，其不屑以此为学也，将何学而可哉？恶得不倚赖鸿儒，代天子而任劳来匡直之任哉？

君子于此，以道自任，而不嫌于尸作师之权者，诚无愧也。道不可隐而明之，人不可弃而受之，非若方外之士，据山林以傲王侯也；非若异端之师，亢政教以叛君父也。所造者，一王之小子；所德者，一王之成人。申忠孝之义，劝士而使之亲上；立义利之防，域士而使之靖民。分天子万几之劳，襄长吏教思之倦；以视抡文之典，不足以奖行，贡举之制，不足以养恬，其有裨于治化者远矣。

当四海一王之世，虽尧、舜复起，不能育山陬海澨之人才而使为君子。则假退处之先觉，以广教思，固其所尸祝而求者也。为君子者，又何愧焉？教行化美，不居可纪之功，造士成材，初无邀荣之志。身先作范，以远于饰文行干爵禄之恶习，相与悠然于富贵不淫、贫贱不诎之中。将使揣摩功利之俗学，愧悔而思附于青云。较彼抡才司训之职官，以诗书悬利达之标，导人弋获者，其于圣王淑世之大用，得失相差，不已远乎？

然则以书院为可毁，不得与琳宫梵宇之庄严而并峙；以讲学为必禁，不得与丹灶刹竿之幻术而偕行；非妒贤病国之小人，谁忍为此戕贼仁义之峻法哉？宋分教于下，而道以大明，自真宗昉；视梁何胤钟山之教加隆焉，其功伟矣。考古今之时，推邹、鲁之始，达圣王之志，立后代之经，以摧佞舌，忧世者之责也，可弗详与？

二

汉武帝之告匈奴曰：“南越王头已悬阙下，单于能战，可来。”而匈奴远遁。是道也，齐桓公用之，逾卑耳，伐山戎，为燕辟地，然后南次陉亭，而楚人服罪。故曰：“不战而屈人之兵。”非不战也，战功成于彼，而威自伸于此也。中国之自寻兵也，则夷狄必乘之以讧。非徒晋之八王争而刘、石起，即汉、唐之始，汉夷秦、项而冒顿益骄，唐平僭伪而突厥方骋。何也？斗不出于其穴，知其力之已疲也。若夫胥为夷狄矣，强弱之情势虽辽绝而不相知，抑以其意揣而类推之。谓犷戾驰突无制之勇，风飘雨骤而不可御者，彼犹我也。中国能以其长，破其阻，歼其众，得其君长，郡县其部落，则我亦犹彼，而何弗惴惴焉？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非夺之于方战之谓也。夺之于未战之前，不战而屈，即战而已先馁，其衄败可八九得矣。

李继迁死，德明嗣立，曹玮上言：“国危子弱，愿假精兵擒德明送阙下，复河西为郡县。”此一时也，固宋室兴替之大机；而庸主具臣畏葸偷安，猥云德致，拒玮之谋，降诏招抚。悲夫！宋之自折入于西北，为千古憾，虽有虎臣，其将如之何哉！玮之为将，非徒言无勇，徒勇无谋，稽其后效，概可睹矣。世为勋臣，宋抑待以肺腑，睥睨孤豚，游其几俎。诚假以精兵，推心授钺，四州斗绝一隅，孺子植根未固，功之夙成在玮心目间，亦在天下后世心目间也。德明知其不敌，且敛手归朝，而听我之建置西陲，以掣契丹之右臂；百年逋寇，平以一朝，威震贺兰而声驰朔漠。固将曰：今之中国，非昔之中国也。耶律隆绪其敢轻举以向澶州胁盟要赂乎？

善用兵者，欲其攻瑕也，而又不欲攻其已瑕者也。舍瑕而攻坚，则挫于坚，而瑕者亦玩。怯于坚而攻其已瑕，则胜之不足为武，而坚者谅其无能。夫唯处于瑕不瑕之间，而乘瑕以破其坚，则足以震勍寇之心，而制之以气。李继迁之强狡，固契丹之所惮也。而暴死之顷，弱子抚不辑之众，人心离而无为之效死，以为坚而有瑕可攻，以为瑕而人知其坚，不知其瑕。则功一就，而震叠迄于遐荒，其必然之势矣。

且不但此也。宋之所以召侮于契丹者，气先苶也。昔之收巴蜀、入两粤、下江南，皆以众凌寡，乘其瓦解而坐获之。一试之白草荒原、控骑鸣镝之地，边声一起，而气已先夺。夫河西亦塞外矣，引置之凶危之地，而捷报以可就之功，则将视朔漠之骄子，亦犹是可走可馘之虏，气已先增十倍；而又得李氏数世之积，以使趋利而争进。且以士为吾士，人为吾人，士马为吾士马，使若玮者抚而用之，渡一苇以向云中，则幽、燕在其股掌，南取甘、凉，内撤延、环之守，关中固而汴、洛得西面之屏藩。何至澶州之警一闻，盈廷项缩，遽欲走金陵，走巴、蜀，为他日海门窜死之嚆矢哉？

玮谋不行，德明之诏命一颁，而契丹大举之师逾年即至，其应如响，而宋穷矣。况德明不翦，延及元昊，蕞尔小丑，亢为敌国，兵衄将死，趣奉金缯，祸迄于亡而不已。一机之失，追救末繇。呜呼！谋国如斯，孰谓宋有人邪？周莹、王继英之尸位中枢，不足责也。张齐贤、李沆之咎，又奚辞哉？沆之言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此士燮内宁外患之邪说也。沆者，宋一代柱石之臣也，而何是之述焉？

三

凡上书陈利病，以要主听，希行之者，其情不一，其不足听则均也。其一，大奸挟倾妒之心，己不言以避指摘，而募事外之人，讦时政之失，以影射执政，激天子以废置，掣任事者之肘而使去，因以得遂大奸之所怀。其一，怀私之士，或欲启旁门以幸进，或欲破成法以牟利，其所欲者小，其言之也大，而借相类之理以成一致之言，杂引先王之正训，诡附于道，而不授人以攻击。其一，小有才而见诎，其牙慧笔锋，以正不足，以妄有余，非为炎炎娓娓之谈，不足以表异，侥幸其言之庸，而身因以显。此三者，皆怀慝之奸，君相以从己，而行其胁持者也。

非此，则又有闻君之求言也亟，相之好士也甚，踸踔而兴，本无定虑，搜索故纸，旁问涂人，以成其说；叩其中怀，亦未尝信为可行，而姑试言之，以耀人之耳目。非此，则又有始出田野，薄游都邑，受一命而登仕籍，见进言者之耸动当时，而不安于缄默，晨揣夕摩，索一二事以为立说之资，而掇拾迂远之陈言以充幅；亦且栩栩然曰：“吾亦为社稷计灵长，为生民拯水火者也。”以自炫而已矣。

非此，则抑有诵一先生之言，益以六经之绪说，附以历代之因革，时已异而守其故株，道已殊而寻其蠹迹；从不知国之所恃赖，民之所便安，而但任其闻见之私，以争得失；而田赋、兵戎、刑名、官守，泥其所不通，以病国毒民而不恤。非此，则有身之所受，一事之甘苦，目之所睹，一邑之利病，感激于衡茅，而求伸于言路。其言失也，亦果有失也。其言得也，亦果有得也。而得以一方者，失于天下；得以一时者，失于百年。小利易以生愚氓之喜，隐忧实以怵君子之心。若此者，心可信也，理可持也，而如其听之，则元气以伤，大法以圮，弊且无穷。而况挟前数者之心以诬上行私，而播恶下土者乎？故上书陈利害者，无一言之足听者也。

李文靖自言曰：“居位无补，唯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可以报国。”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此可以当之矣。道者安民以定国，至正之经也。秉道以宅心而识乃弘，识唯其弘而志以定，志定而断以成，断成而气以静，气静而量乃可函受天下而不迫。天下皆函受于识量之中，无不可受也，而终不为之摇也。大矣哉！一人之识，四海之藏，非有道者，孰能不惊于所创闻而生其疑虑哉？

夫天下有其大同，而抑有其各异，非可以一说竟也久矣。其大同者，好生而恶死也，好利而恶害也，好逸而恶劳也。各守其大经，不能无死者，而生者众矣；不能无害者，而利者长矣；不能无劳者，而逸者达矣。天有异时，地有异利，人有异才，物有异用。前之作者，历千祀，通九州，而各效其所宜；天下虽乱，终亦莫能越也。此之所谓伤者，彼之所自全；此之所谓善者，彼之所自败。虽仁如舜，智如禹，不能不有所缺陷以留人之指摘。识足以及此矣，则创制听之前王，修举听之百执，斟酌听之长吏，从违听之编氓，而天下各就其纪。故陈言者之至乎吾前，知其所自起，知其所自淫；知其善而不足以为善，知其果善而不能出吾之圜中。蝉噪而知其为夏，蛩吟而知其为秋，时至则鸣，气衰则息，安能举宗社生民以随之震动？而士自修其素业，民自安其先畴，兵自卫其职守，贤者之志不纷，不肖之奸不售。容光普照，万物自献其妍媸，识之所周，道以之定。故曰：“天下之动，贞于一者也。”文靖之及此，迥出于姚元之、陆敬舆、司马君实之表，远矣。

前乎此者丙吉，后乎此者刘健，殆庶几焉。其他虽有煌炫之绩，皆道之所不许也。以安社稷不足，而况大人之正物者乎？有姚元之，则有张说；有陆敬舆，则有卢杞；有司马君实，则有王安石；好言而莠言兴，好听而讼言竞。唯文靖当国之下，匪徒梅询、曾致尧之屏息也；王钦若列侍从而不敢售其奸；张齐贤、寇准之伉直而消其激烈；所以护国家之元气者至矣。文靖没，宋乃多故，笔舌争雄，而郊原之妇子，不能宁处于枲园瓜圃之下矣。《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高者，不易攀也；景者，无有歧也；道之所以覆冒万物而为之宗也。岂易及哉！岂易及哉！

四

澶州之役，寇平仲折陈尧叟、王钦若避寇之策，力劝真宗渡河决战，而日与杨大年饮博歌呼于帐中。故王钦若之谮之曰：“准以陛下为孤注。”其言亦非无因之诬也。王从珂自将以御契丹于怀州，大败以归而自焚；石重贵自将以追契丹于相州，诸将争叛而见俘于虏；皆孤注也。而真宗之渡河类之。且契丹之兵势方张，而饮谑自如，曾无戒惧，则其保天子之南归，而一兵不损，寸土不失，似有天幸焉，非孤注者之快于一掷乎？则钦若之谮，宜其行矣。

呜呼！盈宋之庭，铮铮自命者充于班序，曾无一人能知准之所恃，而惊魂丧魄，始挠其谋，终妒其功，高琼、杨亿以外，皆巾帼耳。后之论者曰：“准以静镇之也。”生死存亡决于俄顷，天子临不测之渊，而徒以静镇处之乎？则论者亦冯拯、王钦若之流匹，特见事成而不容已于赞美，岂知准者哉？无所见而徒矜静镇，则景延广十万横磨之骄语，且以速败，而效之者误人家国，必此言矣。

夫静镇者，必有所以镇而后能静也。谢安围棋赌墅，而挫苻坚于淝水，非但恃谢玄北府之兵也。慕容垂、朱序、张天锡之撑持实久矣。夫平仲所恃者奚在哉？按事之始终，以察势之虚实，则洞若观火矣。愚者自不察耳。

观其形势，固非小有所得而遽弭耳以退也。乃增卅万之赂，遂无一矢之加，历之数十年，而无南牧之马。岂萧挞览之偶中流矢，曹利用之口给辩言，遂足戢其戎心哉？兵甫一动，而议和之使先至，利用甫归，而议和之使复来，则其且前且却、徜徉无斗志者，概可知也。契丹之灭王从珂也，石敬瑭为之内主；其灭石重贵也，杜威、赵延寿为之内主，契丹不能无内应而残中国，其来旧矣。此内之可恃者也。

且今之契丹，非昔之契丹矣。隆绪席十六州之安，而内淫于华俗；国人得志于衣锦食粱，而共习于恬嬉。至是而习战之将如休哥辈者，亦已骨朽。其入寇也，闻李继迁以蕞尔之小丑，陷朔方，胁朝廷，而羁縻弗绝；及其身死子弱，国如浮梗，而尚无能致讨，且不惜锦绮以饵之使安。宋之君臣，可以虚声恐喝而坐致其金缯，姑以是胁之，而无俟于战也。则挟一索赂之心以来，能如其愿而固将引去，虏主之情，将士之志，三军之气，胥此焉耳矣。故其攻也不力，其战也不怒，关南之士，亦可得则得，不得则已之本情；兵一动而使频来，和之也易，而攻之也抑无难。平仲知之深，持之定，特兵谋尚密，不欲昌言于众以启哓哓之辩论耳。使乘其不欲战之情而亟攻之，因其利我之和而反制之，宁我薄人，必胜之道也。平仲曰：“可保百年无事。”非虚语也。此外之可恃者也。

可恃之情形，如彼其昭著，六军之士，欢呼震野，皆已灼见无疑。唯钦若、尧叟、冯拯之流，闻边情而不警于耳，阅奏报而不留于目；挟雕虫之技，傲将吏而不使尽言；修鹄立之容，迨退食而安于醉梦；羽书洊至，惊于迅雷；金鼓乍闻，茫如黑雾；则明白显易之机，在指掌之间，而莫之能喻。已而虏兵忽退，和议无猜，且不知当日之何以得此于契丹。则其云孤注者，虽倾妒之口，抑心所未喻，而亿其必然也。

故体国之大臣，临边疆之多故，有密用焉，而后可以静镇。密者缜也，非徒其藏而不泄也。得将吏之心，而熟审其奏报；储侦谍之使，而曲证其初终；详于往事，而知成败之繇；察其合离，而知强弱之数。故蹲伏匿于遐荒，而防其驰突；飞镝交于左右，而视若虻蠓；无须臾之去于心者，无俄顷之眩于目。其密也，斯以暇也；其暇也，斯以奋起而无所惴也。谢安石之称《诗》曰：“谟定命，远犹辰告。”命定于夙而时以告，猷斯远矣。夫岂易言静镇哉！

五

王旦受美珠之赐，而俯仰以从真宗之伪妄，以为荧于货而丧其守，非知旦者，不足以服旦也。人主欲有所为，而厚贿其臣以求遂，则事必无中止之势，不得，则必不能安于其位。及身之退，而小人益肆，国益危。旦居元辅之位，系国之安危，而王钦若、丁谓、陈彭年之徒，侧目其去，以执宋之魁柄。则其迟回隐忍而导谀者，固有不得已于斯者矣。

真宗之夙有侈心也，李文靖知之久矣。澶州和议甫成，而毕士安散兵归农，罢方镇，招流亡，饰治平之象，弛不虞之防，启其骄心，劝之夸诞，非徒钦若辈之导以恬嬉也。钦若曰：“唯封禅可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言诚诞矣。然而契丹愚昧，惑于祥，以戢其戎心者抑数十年。则旦知其不可，而固有不能遏抑者也。钦若、谓之奸，旦知之矣。陈彭年上文字，旦瞑目不视矣。钦若之相，旦沮之十年矣。奉“天书”而悒怏，死且自愧，激而欲披缁矣。然而终不能已于顺非从欲之恶者，于此而知大臣之不易于任也。

使旦而为孙奭，则亦可以“天岂有书”对也。使旦而为周起，则亦可以“毋恃告成”谏也。即使旦已处外而为张咏，亦可以乞斩丁谓争也。且使旦仍参政而为王曾，犹可以辞会灵宫使自异也。今既委国而任之我，外有狡虏，内有群奸，大柄在握，君心未厌，可以安上靖邦、息民弭患。而愤起一朝，重违上旨，虚位以快小人之速进，为国计者，亦难言之。故曰大臣不易任也。

虽然，旦之处此也，自有道焉。旦皆失之，则彷徨而出于苟且之涂，弗能自拔，其必然矣。澶州受盟纳贿之耻，微钦若言，君与大臣岂能无愧于心？恬然以为幸者，毕士安葸畏之流耳。旦既受心膂之托，所用雪耻而建威者，岂患无术哉？任曹玮于西陲，乘李德明之弱而削平之，以断契丹之右臂，而使詟于威，可决策行也。兵初解而犹可挑，戍初撤而犹可置，择将帅以练士马，慎守令以实岩邑，生聚教训，举天下之全力以固河北而临幽、燕，可渐次兴也。能然，则有以启真宗愤耻自强之心，作朝气以图桑榆之效，无用假鬼神以雪前羞，而钦若不能逞其邪矣。

如其才不逮，则其初膺爰立之命，不可不慎也。旦之登庸，以寇准之罢相也。钦若不能与同朝，则旦亦不可与钦若并用。乃钦若告旦以祥瑞之说，旦无以处之，而钦若早料其宜无不可。则旦自信以能持钦若，而早已为钦若所持。夫其为钦若持，而料其不能为异者，何也？相位故也。使旦于命相之日，力争寇准之去，而不肯代其位，则钦若之奸不摧而自折，真宗之惑不辨而自释，亦奚至孤立群奸之上，上下交胁以阿从哉？进退之际，道之枉直存焉，旦于此一失，而欲挽之于终，难矣！既乏匡济之洪猷，以伸国威而定主志；抑不审正邪之消长，以慎始进而远佞人；虽有扶抑之微权，而不容不诎。要而言之，视相已重，而不知其重不在位，而在所以立乎其位者也。

宋之盛也，其大臣之表见者，风采焕然，施于后世，繁有人矣；而责以大臣之道，咸有歉焉。非其是非之不明也，非其效忠之不挚也，非其学术之不正也，非其操行之不洁也，而恒若有一物焉，系于心而不能舍。故小人起从而蛊之，已从而玩之，终从而制之；人主亦阳敬礼而阴菲薄之。无他，名位而已矣。夫君子乐则行，方行而忧，忧即违也；忧则违，方违而乐，乐又可行也。内审诸己，而道足以居，才足以胜，然后任之也无所辞。外度诸人，而贤以汇升，奸以夙退，然后受之也无所让。以此求之张齐贤、寇准、王曾、文彦博、富弼、杜衍诸贤，能超然高出于升沉兴废之间者，皆有憾也。而旦适遇真宗眷注之深，则望愈隆，权愈重，所欲为者甚殷，所可为者甚赜；于是而濡轮曳尾以求济，而不遂其天怀，以抱愧于盖棺，皆此为之矣。

呜呼！世教之衰，以成乎习俗之陋也。童而习之，期其至而不能必得，天子而下，宰相而已。植根于肺腑，盘结而不可锄。旦之幼也，其父佑植三槐于庭，固已以是为人生之止境，而更何望焉。后世之人才所繇与古异也，不亦宜乎！

六

宋初，吏治疏，守令优闲。宰执罢政出典州郡者，唯向敏中勤于吏事。寇准、张齐贤非无综核之才也，而倜傥任情，日事游宴；故韩琦出守乡郡，以“昼锦”名其堂；是以剖符为休老之地，而不以民瘼国计课其干理也。且非徒大臣之出镇为然矣。遗事所纪者，西川游宴之盛，殆无虚月，率吏民以嬉，而太守有“遨头”之号。其他建亭台，邀宾客，携属吏以登临玩赏，车骑络绎，歌吹喧阗，见于诗歌者不一。计其供张尊俎之费，取给于公帑者，一皆民力之所奉也；而狱讼征徭，且无暇以修职守；导吏民以相习于逸豫，不忧风俗之日偷，宜其为治道之蠹也滋甚。然而历五朝、百余年间，民以恬愉，法以画一，士大夫廉隅以修，萑苇草泽无揭竿之起。迄乎熙宁以后，亟求治而督责之令行，然后海内骚然，盗夷交起。繇此思之，人君抚有四海，通天下之志以使各得者，非一切刑名之说所可胜任，审矣。

子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张弛之用，敬与简之并行不悖者也。故言治者之大病，莫甚于以申、韩之惨核，窜入于圣王居敬之道。而不知其病天下也，如揠苗而求其长也。

夫俭勤与敬，治道之美者也。恃二者以恣行其志，而无以持其一往之意气，则胥为天下贼。俭之过也则吝，吝则动于利以不知厌足而必贪。勤之亟也必烦，烦则责于人以速如己志而必暴。俭勤者，美行也；贪暴者，大恶也；而弊之流也，相乘以生。夫申、韩亦岂以贪暴为法哉？用其一往之意气，以极乎俭与勤之数，而不知节耳。若夫敬者，持于主心之谓也。于其弛，不敢不张以作天下之气。于其张，不敢不弛以养天下之力。谨握其枢机，而重用天下，不敢以己情之弛而弛天下也，不敢以己气之张而张天下也。故敬在主心，而天下咸食其和。

夫天有肃，则必有温矣；夫物有华，而后有实矣。上不敢违天之化，下不敢伤物之理，则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固非外儒术而内申、韩者之所能与也。以己之所能为，而责人为之，且以己之所不欲为强忍为之，而以责人；于是抑将以己之所固不能为，而徒责人以必为。如是者，其心恣肆，而持一敬之名，以鞭笞天下之不敬，则疾入于申、韩而为天下贼也，甚矣！

夫先王之以凝命守邦而绥天下也，其道协于张弛之宜，固非后世之所能及。而得其意以通古今之变，则去道也犹近。此宋初之治，所以天下安之而祸乱不作者也。

三代之治，其详不可闻矣。观于聘、燕之礼，其用财也，如此其费而不吝；饮、射、烝、蜡之制，其游民也，如此其裕而不烦。天子无狗马声色玩好之耽，而不以宵旦不遑者督其臣民；长吏无因公科敛、取货鬻狱之恶，而不以寝处不宁者督其兆庶。故《皇华》以劳文吏，《四牡》以绥武臣，《杕杜》以慰戍卒，《卷阿》以答燕游，《东山》咏结缡之欢，《芣苜》喜春游之乐，皆圣王敬以承天而下宜乎人者。其弛也，正天子之张于密勿以善调其节者也。

宋初之御天下也，君未能尽敬之理，而谨守先型，无失德矣。臣未能体敬之诚，而谨持名节，无官邪矣。于是而催科不促，狱讼不繁，工役不损，争许不兴。禾黍既登，风日和美，率其士民游泳天物之休畅，则民气以静，民志以平。里巷佻达之子弟，消其嚣凌之戾气于恬愉之下，而不皇皇然逐锥刀于无厌；怀利以事其父兄，斯亦平情之善术也。奚用矫情于所不堪，惜财于所有余，使臣民迫束纷纭，激起而相攘敚哉？《易》曰：“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不言利者，利之所以美也。内申、韩而外儒术，名为以义正物，而实道之以利也。区区以糜财为患者，守瓶之智，治一邑而不足，况天下乎！

夫财之所大患者，聚耳。天子聚之于上，百官聚之于下，豪民聚之于野。聚之之实，敛人有用之金粟，置之无用之窖藏。聚之之心，物处于有余而恒见其不足。聚之之弊，辇之以入者不知止，而窃之以出者无所稽。聚之之变，以吝陋激其子孙，而使席丰盈以益为奢侈。聚之之法，掊克之佥人日进其术，而蹈刑之穷民日极于死。于是而八口无宿舂，而民多穷瘠；馈无趋事，而国必危亡。然且曰：“君臣上下如此其俭以勤，而犹无可如何也。”呜呼！劳形怵心以使金死于藏，粟腐于庾，与耳目口体争铢两以怨咨。操是心也，其足以为民上，而使其赤子自得于高天广野之中乎？

夫官资于民，而还用之于其地，则犹然民之得也。贡税之入，既以豢兵而卫民，敬祀而佑民，养贤而劝民；余于此者，为酒醴豆笾犒赐之需，而用之于燕游，皆田牧市井之民还得之也。通而计之，其纳其出，总不出于其域，有宽之名，而未尝不惠。较之囊括于无用之地者，利病奚若邪？

子曰：“奢则不孙。”恶其不孙，非恶其不啬也。传曰：“俭，德之共也。”俭以恭己，非俭以守财也。不节不宣，侈多藏以取利，不俭莫大于是。而又穷日殚夕、汲汲于簿书期会，以毛举纤微之功过，使人重足以立，而自诧曰勤。是其为术也，始于晏婴，成于墨翟，淫于申、韩，大乱于暴秦；儒之驳者师焉。熙、丰以降，施及五百年，而天下日趋于浇刻。宋初之风邈矣！不可追矣！而况《采薇》《天保》雅歌鸣瑟之休风乎？

七

宋之以隐士征者四：陈抟、种放、魏野、林逋。夫隐，非漫言者。考其时，察其所以安于隐，则其志行可知也。以其行，求其志，以其志，定其品，则其胜劣固可知也。

抟之初，非隐者也。唐末丧乱，僭伪相仍，抟弃进士举，结豪侠子弟，意欲有为。其思复唐祚，与自欲争衡也，两不可知，大要不甘为盗窃之朱温、沙陀之部族屈，而思诛逐之；力不赡，志不遂，退而隐伏，乃测天地之机，为养生之术，以留目而见澄清之日。迨宋初而其术成矣，中国有天子，而志抑慰矣。闲心云住，其情既定，未有能移之者。而天子大臣又以处轩辕集者待抟，则不知抟也弥甚。但留其所得于化机之一端，传之李挺之、穆伯长以及邵氏。虽倚于数，未足以穷神化于易简而归诸仁义，则抑与庄周互有得失而不可废也。抟之所用以隐者在此。使其用也，非不能有为于世，而年已垂百，志不存焉，孰得而强之哉？

若种放，则风斯下矣。东封西祀，蹑以随车尘，献笑益工，腼颜益厚；则其始授徒山中高谈名理者，其怀来固可知已。世为边将，不能执干戈以卫封疆，而托术于斯，以招名誉；起家阀阅，抑不患名不闻于黼座，诟谇交加，植根自固，恶足比数于士林邪！

魏野、林逋之视此，则超然矣。名已达于明主，而交游不结轸于公卿；迹已远于市朝，而讽咏且不忘于规谏。质其义也，而安以无求；乐其情也，而顺以自适。教不欲施，非吝于正人也，以求己也。书不欲著，非怠于考道也，以避名也。若是者，以隐始，以隐终。志之所存，行则赴之，而隐以成。与抟异尚，而非放之所可颉颃久矣。

乃以其时考之。则于二子有憾焉。子曰：“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云有道者，岂时雍之代，无待于我，但求明主之知以自荣哉？苟非无道，义不可辱，固将因时之知我不知而进退也。今二子者，当真宗之世，君无败德，相不嫉贤，召命已臻，受禄不诬；而长守荒山，骄称巢、许，不已过乎？前乎此者，郑云叟也；后乎此者，苏云卿、吕徽之也。皆抢攘之世，道在全身，而二子非其时也。

乃以实考之，抑有不足为二子病者。真宗召命下征之时，宋有天下方五十年，而二子老矣！江南平、太原下之去此也，三十二年尔。则二子志学之始，固犹在割据分争之日也。惩无定之兴亡，恶乱人之去就，所决计以自命者，行吟坐啸于山椒，耿介之志一定，而所学者不及于他。迨天下之既平，二子之隐局已就，有司知而钦之，朝士闻而扬之，天子加礼而愿见之，皆曰：“此隐君子也。”夫志以隐立，行以隐成，以隐而见知，因隐而受爵；则其仕也，以隐而仕，是其隐也，以仕而隐；隐且为梯荣致显之捷径，士苟有志，孰能不耻哉？伊、吕之能无嫌于此者，其道大，其时危，沟中之民，翘首以待其浣涤，故莘野、渭滨，非为卷娄集膻之地。若二子之时，宋无待于二子也。二子之才，充其所能为，不能轶向敬中、孙奭、马知节、李迪而上之也。一日晋立于大廷，无所益于邱山；终身退处于岩穴，无所损于培。则以隐沽清时之禄，而卒受虚声之诮，二子之所不忍为，念之熟矣。岸然表异，以愧夫炫孤清而徼荣宠者，抑岂非裨益风教以效于天下与来世哉！

君臣之义，高尚之节，皆君子之所重也。而要视其志之所存。志于仕，则载质策名而不以为辱；志于隐，则安车重币而不足为荣。苟非辱身贱行之伪士，孰屑以高蹈之名动当世而希君相之知乎？嗣是而后，陈烈以迂鄙为天下笑，邵康节志大而好游于公卿之间，固不如周子之不卑小官，伊川之不辞荐召，为直伸其志而无枉于道也。存乎其心之所可安者而已矣。

八

寇平仲求教于张乖崖，乖崖曰：“《霍光传》不可不读。”平仲读之，至“不学无术”而悟，曰：“张公谓我。”夫岂知其悟也，正其迷也？故善听言者之难，善读书者之尤难也，久矣。

班史云学，吾未知其奚以学也；其云术，吾未知其术何若也。统言学，则醇疵该矣；统言术，则贞邪疑矣。若夫乖崖之教平仲也，其云术者，贞也；则其云学者，亦非有疵也。奚以知其然邪？乖崖且死，以尸谏，乞斩丁谓头置国门，罢宫观以纾民命。此乖崖之术，夫岂摧刚为柔，矫直为曲，以希世免祸而邀荣之诡术哉？

术之为言，路也；路者，道也。记曰：“审端径术。”径与术则有辨。夹路之私而取便者曰径，其共繇而正大者曰术。摧刚为柔、矫直为曲者，径也，非术也。平仲不审乎此，乃惩刚直之取祸，而屈挠以祈合于人主之意欲，于是而任朱能以伪造“天书”进，而生平之玷，不可磨矣。抑亦徒为妖人大逆之媒，而己且受不道之诛，谪死瘴疠之乡。则其惩霍光之失者，祸与光等，而污辱甚焉。术不如其无术，故曰：其悟也，正其迷也。

夫人之为心，至无定矣。无学以定之，则惑于多歧，而趋蹊径以迷康庄，固将以蹊径为康庄而乐蹈之。故君子不敢轻言术，而以学正其所趋。霍光之无术，非无张禹、孔光之术也。其不学，非不如张禹、孔光之学也。浸令霍光挟震主之威，而藏身于张禹、孔光之术，则抑且为“伪为恭谨”之王莽，不待其子而身已膺渐台之天诛。非唯乖崖不欲平仲之为此，即班史亦岂欲霍光之若彼哉？学也者，所以择术也，术也者，所以行学也。君子正其学于先，乃以慎其术于后。《大学》之道，正身以正家，正家以正天下。正身者，刚而不可挠，直而不可枉，言有物而不妄，行有恒而不迁，忠信守死以不移，骄泰不期而自远。光能以是为术，则虽有芒刺之君，无所施其疑忌；虽有悍妻骄子，不敢肆其凶逆；而永保令名于奕世矣。夫光立非常之功，居危疑之地，唯学可以消其衅。况平仲之起家儒素，进退唯君，无逼上之嫌者乎！伊尹之学，存乎伊训；傅说之学，存乎说命；周公之学，存乎《无逸》；召公之学，存乎旅獒。张禹、孔光掇拾旧闻，资其柔佞，以正若彼，以邪若此，善读书者其何择焉？平仲怏怏于用舍，一不得当，刓方为圆，扬尘自蔽，与王钦若、丁谓为水火，而效其尤。夫且曰吾受教于张公而知术矣。惜哉！其不得为君子，而自贻窜殛之灾。故曰：其悟也，正其迷也。

君子之学于道也，未尝以术为讳，审之端之而已矣。得失者，义利之大辨；审之也，毫发不可以差。贞淫者，忠佞之大司；端之也，跬步不可以乱。禄不可怀，权不可怙，君恶不可以逢，流俗不可以徇，妖妄不可姑为尝试，宵小不可暂进与谋。《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行之家而家训修，行之天下而天下之风俗正，行之险阻而险阻平；可荣可悴，可生可死，而心恒泰然。君子之以学定其心而术以不穷者，此而已矣。乖崖之言术者，此也。则意班史之言术者，亦应未远于此也。平仲所习闻于当世之学者，杨亿、刘筠，彼所谓浮华之士也，则固不足以知学者之术矣。恶足以免于疚哉？

九

小人之不容于君子，黜之、窜之、诛之，以大快于人心，而要必当于其罪。罪以正名，名以定法，法以称情。情得法伸，奸以永惩，天下咸服，而小人亦服于其罪而莫能怨。君子非求免怨于小人也，而怨以其理，则君子固任其愆。且使情不得而怨以其理者勿恤，则深文忮害之门启，而小人操此术以致难于君子也，靡所不至，遂以召罗织于无穷。故君子之治小人也，至于当其罪而止，而权术有所不用。不得，则姑舍而待其自毙。苟己无愆，得失治乱听之于理数，不得而无自失，不治而不酿乱，足以自靖而已矣。正大持理法之衡，刑赏尽忠厚之致，不可不慎也。

王曾，宋之君子也。丁谓之为小人，天下允之，万世允之者也。真宗崩，嗣君始立，曾与谓分执政柄，两不相容。谓之怨毒满天下，公恶遍朝廷，必不容于执政者，可计日待也。即旦夕不可使尸辅弼之权，号于王庭而决去之，亦岂患无辞？曾欲去之，诱谓留身，密陈其恶于冲主，权也；亦权之不诡于正者也。乃以山陵改作，石穴水出，而为之辞曰：“谓欲葬真宗于绝地，使无后嗣。”致雷允恭于大辟，而窜谓于海外。呜呼！此小人陷君子之术，而奈何其效之邪？舍其兴淫祀、营土木、陷寇准、擅除授、毒民病国、妒贤党奸之大罪，使不得昭著于两观；而以诞妄亡实之疑案，杀不当杀者，以致谓于羽山之殛；则孰得曰曾所为者，君子之道哉？

移山陵于水石之穴，以为宜子孙者，司天监邢中和之言也；信而从之者，雷允恭也；谓无能为异而听之，庸人之恒态也。苟当其罪以断斯狱，中和以邪说窜，允恭以党邪逐，谓犹得末减，而不宜以此谴大臣。曾乃为之辞曰：“包藏祸心，移皇陵于绝地。”其不谓之深文以陷人也奚辞？夫穿地而得水石，谓非习其术者，而恶能知之？石藏于土，水隐于泉，习其术者，自谓知之，以术巧惑人，实固不能知也。浸使中和、允恭告曾于石未露水未涌之时，而为之名曰宜子孙，曾能折以下有水石而固拒之乎？真宗既不葬于此矣，仁宗无子，继有天下者，非真宗之裔，又岂曾仍用旧穴之罪乎？中和以为宜子孙，妄也；曾曰绝地，亦妄也。两妄交争，而曾偶胜。中和、允恭且衔冤于地下，勿论谓矣。天下之恶谓怨谓，而欲其窜死也，久矣；一闻抵法，而中外交快。乃谓奸邪病国之辜，不昭著于天下以儆官邪，则君子不以为快。乘母后之怒，以非其罪而死谓于穷发瘴疠之乡，君子且为谓悲矣。谓以是而窜死，谓之荣也，而曾何幸焉？

呜呼！宋之以“不道”“无将”陷人于罪罟者，自谓陷寇准始。急绝其流，犹恐不息，曾以是相报，而益长滔天之浸。嗣是而后，章惇、苏轼党人交相指摘，文字之疵，诬为大逆，同文馆之狱兴，而毒流士类者不知纪极。君非襁褓之子，臣非拥兵擅土之雄，父子兄弟世相及而位早定，环九州以共戴一王，宗社固若盘石，孰为“无将”？孰为“不道”？藉怀不逞之心，抑又何求而以此为名，交相倾于不赦之罗网？曾欲诛逐小人，而计出于此，操心之险，贻害之深，谁得谓宋之有社稷臣哉！其君子，气而已矣。其小人，毒而已矣。气之与毒，相去几何？君子小人之相去，亦寻丈之间而已矣。天下后世之欲为君子者，尚于此焉戒之哉！

《宋论》卷三终

宋论卷四

仁宗

一

曹魏严母后临朝之禁，君子深有取焉，以为万世法。唐不监而召武、韦之祸，玄宗既靖内难，而后为之衰止。不期宋之方盛而急裂其防也。

仁宗立，刘后以小有才而垂帘听政，乃至服衮冕以庙见，乱男女之别，而辱宗庙。方其始，仁宗已十有四岁，迄刘后之殂，又十年矣。既非幼稚，抑匪暗昏，海内无虞，国有成宪，大臣充位，庶尹多才，恶用牝鸡始知晨暮哉？其后英宗之立，年三十矣，而曹后挟豢养之恩，持经年之政；盖前之辙迹已深，后之覆车弗恤，其势然也。宣仁以神宗母，越两代而执天下之柄，速除新法，取快人心，尧、舜之称，喧腾今古。而他日者，以挟女主制冲人之口实，授小人以反噬，元佑诸公亦何乐有此。而况母政子政之说，不伦不典，拂阴阳内外之大经，岂有道者所宜出诸口哉？

夫汉、唐女主之祸，有繇来矣。宫闱之宠深，外戚之权重，极重难返之势，不能逆挽于一朝。故虽骨鲠大臣如陈蕃者，不能不假手以行其志。至于宋，而非其伦矣。然而刘后无可奉之遗命，而持魁柄迄于老死而后释，孰假之权？则丁谓之奸实成之也。谓以邪佞逢君，而怨盈朝野，及此而事将变矣，结雷允恭以奉后而觊延其生命，则当国大臣秉正以肃清内外，在此时矣。王曾执政，系天下之望者不轻，曾无定命之谟，倡众正以立纲纪，仍假手乞灵于帘内，以窜谓而求快于须臾；刘后又已制国之命，而威伸中外，曾且无如之何。然则终始十年，成三世垂帘之陋，激君子小人相攻不下之势，非曾尸其咎而谁委哉？曹后之贼也，先君慎择付托之嗣子，几为庐陵房州之续，则刘后之逐宰相者，逐天子之竽也。微韩公伸任守忠之法，而危词以急撤其帘，浸使如曾，宋其殆矣！韩公一秉道，而革两朝之弊。后起之英，守成宪以正朝廷，夫岂非易易者？而元佑诸公无怀私之恶，有忧国之心，顾且踵曾之失，仍谓之奸，倒授宰制之权于簪珥，用制同异之见于冲人，以不正而临人使正，不已懵乎！

夫昔之人有用此者，谢安是也。安图再造之功于外，而折桓氏之权于内；苦势已重，不欲独任魁柄，以召中外之疑，贻桓氏以口实。抑恐群从子弟握兵柄，泊方州，倚勋望以自崇，蹈敦、温之覆轨。故奉女主以示有所禀，而自保其臣节。元佑诸公，夫岂当此时、值此势，不得已而姑出于是哉？所欲为者，除新法也。所欲去者，章惇、蔡确邪慝之鄙夫也。进贤远奸，除稗政，修旧章，大臣之道，大臣之所得为也。奉嗣君以为之，而无可避之权，建瓴之势，令下如流，何求不得？而假灵宠于宫闱，以求快于一朝，自开衅隙以召人之攻乎？易动而难静者，人心也。攻击有名、而乱靡有定之祸，自此始矣。用是术者，自王曾之逐丁谓倡之。韩公矫而正之，而不能保其不乱。邪一中于人心，而贤者惑焉，理之不顺，势不足以有行，而世变亟矣。

夫奉母后以制冲人，逆道也。躬为天子矣，欲使为善，岂必不能？乃视若赘疣，别拥一母后之尊，临其上以相箝束：行一政，曰：太后之忧民也；用一人，曰：太后之任贤也。非甚盛德，孰能忍此？即其盛德，亦未闻天子之孝，唯母命而莫之违也。且以仁宗居心之厚，而全刘氏之恩于终始，其于政事无大变矣。而刘后方殂，吕夷简、张耆等大臣之罢者七人，王德用、章德象俱以不阿附故，而受显擢。则元佑诸公推崇高后以改法除奸，而求其志道之伸，保百年之长治也，必不可得矣。太后固曰：“官家别用一番人。”而诸公不悟，盱豫以鸣，曾莫恤后灾之殆甚，何为者也？王曾幸而免此者，仁宗居心之厚，而范希文以君子之道立心，陈“掩小故以全大德”之言，能持其平也。观于此，而韩、范以外，可谓宋之有大臣乎？

不可拂者，大经也；不可违者，常道也。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妇道之正也。虽有庸主，犹贤哲妇。功不求苟成，事不求姑可，包鱼虽美，义不及宾。此义一差，千涂皆谬，可不慎与！

二

仁宗之称盛治，至于今而闻者羡之。帝躬慈俭之德，而宰执台谏侍从之臣，皆所谓君子人也，宜其治之盛也。夷考宋政之乱，自神宗始。神宗之以兴怨于天下、贻讥于后世者，非有奢淫暴虐之行；唯上之求治也亟，下之言治者已烦。乃俞其臣下之烦言，以启上之佚志，则自仁宗开之。而朝不能靖，民不能莫，在仁宗之时而已然矣。

国家当创业之始，繇乱而治，则必有所兴革，以为一代之规。其所兴革不足以为规一代者，则必速亡。非然，则略而不详、因陋而不文、保弱而不竞者，皆有深意存焉。君德、民心、时会之所凑，适可至于是；既至于是，而亦足以持国于不衰。乃传之数世而弊且生矣。弊之所生，皆依法而起，则归咎于法也，不患无辞。其为弊也，吏玩而不理，士靡而亡实，民骄而不均，兵弛而不振；非其破法而行私，抑沿法而巧匿其奸也。有志者愤之，而求治之情，迫动于上，言治之术，竞起于下；听其言，推其心，皆当时所可厌苦之情事，而厘正之于旦夕，有余快焉。虽然，抑岂必归咎于法而别求治理哉？吏玩而不理，任廉肃之大臣以饬仕阶而得矣。士靡而亡实，崇醇雅之师儒以兴正学而得矣。民骄而不均，豪民日竞，罢民日瘠，人事盈虚之必有也；宽其征徭，疲者苏而竞者无所容其指画矣。兵弛而不振，籍有而伍无，伍有而战无，战争久息之必然也；无荐贿之将，无私杀之兵，委任专而弛者且劝以强劲矣。若是者，任得其人，而法无不可用。若十一千百之挂漏，创法者固留有余以养天下而平其情。匹夫匹妇祁寒暑雨之怨咨，猾胥奸民为鼠为雀之啄龁，恶足坏纲纪而伤教化？有天下者，无容心焉可矣。

宋自建隆开国，至仁宗亲政之年，七十余岁矣。太祖、太宗之法，敝且乘之而生者，自然之数也。夫岂唯宋祖无文、武之至德，议道之公辅无周、召之弘猷乎？即以成周治教之隆，至于穆、昭之世，蛹蠹亦生于简策，固不足以为文、武、周、召病也。法之必敝矣，非鼎革之时，愈改之，则弊愈丛生。苟循其故常，吏虽贪冒，无改法之可乘，不能托名逾分以巧为吹索。士虽浮靡，无意指之可窥，不能逢迎揣摩以利其诡遇。民虽强可凌弱，无以启之，则无讦讼之兴以两俱受毙，俾富者贫而贫者死。兵虽名在实亡，无以乱之，则无游惰之民以枭张而起，进则为兵而退则为盗。唯求治者汲汲而忧之，言治者啧啧而争之，诵一先生之言，古今异势，而欲施之当时，且其所施者抑非先王之精意；见一乡保之利，风土殊理，而欲行之九州，且其所行者，抑非一邑之乐从。神宗君臣所夜思昼作，聚讼盈廷，飞符遍野，以使下无法守，开章惇、蔡京爚乱以亡之渐者，其风已自仁宗始矣。前乎此者，真宗虽有淫祀骄奢之失，王钦若、丁谓虽有贪权惑主之恶，而李太初慎持之于前，王子明谨守之于后。迨乎天圣、明道之间，老成凋谢已向尽矣。仅一直方简重之李迪，起自迁谪，而任之不专。至若王曾等者，非名节之不矜也，非勤劳之不夙也，以术间道，以气矜刚；而仁宗当受谏之美名，慕恤下之仁闻，欣然举国以无择于听。迨及季年，天章开，条陈进，唯日不给，以取纲维而移易之；吏无恒守，士无恒学，民无恒遵，兵无恒调。所赖有进言者，无坚僻之心，而持之不固；不然，其为害于天下，岂待熙、丰哉？知治道者，不能不为仁宗惜矣。

夫秉慈俭之德，而抑有清刚之多士赞理于下，使能见小害而不激，见小利而不歆，见小才而无取，见小过而无苛；则奸无所荧，邪无能间，修明成宪，休养士民，于以坐致升平，绰有余裕。柰之何强饮疥癣之疾以五毒之剂，而伤其肺腑哉！故仁宗之所就者，概可见矣。迹其谋国，则屡败于西而元昊张，启侮于北而岁币增。迹其造士，则闻风而起者，苏氏父子掉仪秦之舌；揣摩而前者，王安石之徒，习申、商之术；后此之挠乱天下者，皆此日之竞进于大廷。故曰神宗之兴怨于天下、贻讥于后世者，皆仁宗启之也。

夫言治者，皆曰先王矣。而先王者，何世之先王也？孔子曰：“吾从周。”非文、武之道隆于禹、汤也。文、武之法，民所世守而安焉者也。孟子曰：“遵先王之法。”周未亡，王者未作，井田学校所宜遵者，周之旧也。官习于廷，士习于学，民习于野；善者其所夙尚，失者其所可安，利者其所允宜，害者其所能胜；慎求治人而政无不举。孔、孟之言治者，此而已矣。啧啧之言，以先王为口实，如庄周之称泰氏，许行之道神农，曾是之从，亦异于孔子矣。故知治者深为仁宗惜也。

三

仁宗有大德于天下，垂及今而民受其赐；抑有大弊政以病民者二百年，其余波之害，延于今而未已。盖其求治之心已亟，但知之而即为之，是故利无待而兴，害不择而起。

其有大德于天下者，航海买早稻万石于占城，分授民种，是也。其种之也早，正与江南梅雨而相当，可以及时而毕树艺之功；其熟也早，与深秋霜燥而相违，可弗费水而避亢旱之害；其种之也，田不必腴而获不赀，可以多种而无瘠芜之田；皆其施德之普也。昔者周有天下，既祀后稷以配天，为一代之祖；又祀之于稷以配社，享万世之报。然则有明王起，饬正祀典以酬功德，奉仁宗以代周弃而享祀千秋，其宜也。惜乎无与表章者，史亦略记其事而不揄扬其美，则后王之过也。

若其弊之病天下者，则听西川转运使薛田、张若谷之言，置交子务是也。交子变而为会子，会子变而为钞，其实皆敝纸而已矣。

古之税于民也，米粟也，布缕也。天子之畿，相距止于五百里；莫大诸侯，无三百里之疆域；则粟米虽重，而输之也不劳。古之为市者，民用有涯，则所为者简；田宅有制，不容兼并，则所赍以易者轻。故粟米、布帛、械器相通有无，而授受亦易。至于后世，民用日繁，商贾奔利于数千里之外；而四海一王，输于国、饷于边者，亦数千里而遥；转挽之劳，无能胜也。而且粟米耗于升龠，布帛裂于寸尺，作伪者湮湿以败可食之稻麦，靡薄以费可衣之丝枲。故民之所趋，国之所制，以金以钱为百物之母而权其子。事虽异古，而圣王复起，不能易矣。乃其所以可为百物之母者，固有实也。金、银、铜、铅者，产于山，而山不尽有；成于炼，而炼无固获；造于铸，而铸非独力之所能成，薄赀之所能作者也。其得之也难，而用之也不敝；输之也轻，而藏之也不腐。盖是数物者，非宝也，而有可宝之道焉。故天下利用之，王者弗能违也。唯然，而可以经久行远者，亦止此而已矣。

交子之制，何为也哉？有楮有墨，皆可造矣，造之皆可成矣；用之数，则速裂矣；藏之久，则改制矣。以方尺之纸，被以钱布之名，轻重唯其所命而无等，则官以之愚商，商以之愚民，交相愚于无实之虚名，而导天下以作伪。终宋之世迄于元，延及洪、永之初，笼百物以府利于上，或废或兴，或兑或改，千金之赀，一旦而均于粪土，以颠倒愚民于术中；君天下者而思为此，亦不仁之甚矣！夫民不可以久欺也，故宣德以来，不复能行于天下。然而余害迄今而未已，则伤诏禄之典，而重刑辟之条，无明王作，而孰与更始？其害治亦非小矣。

钞之始制也，号之曰“千钱”，则千钱矣。已而民递轻之，而所值递减，乃至十余钱而尚不售，然而“千钱”之名固有也。俸有折钞以代米，乃至一石而所折者数钱；律有估物以定赃，乃至数金而科罪以满贯。俸日益薄，而吏毁其廉；赃日益重，而民极于死。仅一钞之名成，而害且积而不去，况实用以代金钱，其贼民如彼乎？益之以私造之易，殊死之刑日闻于司寇，以诱民于阱而杀之，仁宗作俑之愆，不能辞矣。

是故君天下者，一举事而大利大害皆施及无穷，不可不审也。听言轻，则从善如流，而从恶亦如流。行法决，则善之所及者远，而恶之所被者亦长矣。以仁如彼，以不仁如此，仁宗两任之，图治者其何择焉？舜之大智也，从善若决江、河，而戒禹曰：“无稽之言勿听。”以其大智，成其至仁，治道尽此矣。

四

大臣进位宰执，而条列时政以陈言，自吕夷简始。其后韩、范、富、马诸君子，出统六师，入参三事，皆于受事之初，例有条奏。闻之曰：“天下有道，行有枝叶，天下无道，言有枝叶。”以此知诸公失大臣之道。而明道以后，人才之寖降，风尚之寖卑，前此者石、李、向、王之风轨，不可复追矣。

《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以言者，始进之士，非言无以达其忱；上之庸之，非言无以知其志。故观其引伸，知其所学；观其蕴藉，知其所养；非必言之可行而听之行也。后世策问贤良，科举取士，其法循此，而抑可以得人；然而不能无不得之人矣。至于既简在位，或贤或否，则以功而明试之，非以言者之始测于影响，而下亦仅此以为自效之资也。且夫藉言以为羔雁者，亦挟长求进之士尔。其畜德抱道、具公辅之器者，犹不屑此。而况大任在躬，天职与共，神而明之、默而成之者，非笔舌之所能宣；而喋喋多言，以掩力行不逮之愆尤乎？

即以敷奏言之，射策之士，谏议之官，言不容已也，而抑各有其畔，不可越也。将以匡君之过与？则即以一德之凉，推其所失而导之以改，无事掇拾天德王道，尽其口耳之所记诵者，罄之于一牍也。非是者，为鬻才之曲士。将以指政之非与？则即一事之失，极其害之所至，而陈其所宜，无事旁推广引，泛及他端之未善，以责效于一朝也。非是者，为乱政之辩言。将以摘所用之非人与？则即以一人之罪状，明列其不可容，无事抑此伸彼，滥及盈廷，以唯吾所欲废置也。非是者，为死党之憸人。将以论封疆之大害与？则即以一计之乖张，专指而征其必偾，无事胪列兵法，画地指天，以遥制生杀之枢机也。非是者，为首祸之狂夫。且夫一言出，而且俟君之行此一言也，则事不冗，而力以暇而有余。一言出，而君既行此一言矣，则意相得，而后可因而复进。故志行而言非虚设。行与不行，皆未可必之于君心；姑且言出如哇，而唯恐不充于幅，诚何为者？况乎一人之识，以察一理，尚虑其义不精，而害且伏于其隐。乃搦管经营，旁搜杂引，举君德、民情、兵、农、礼、乐、水、火、工、虞无涯之得失，穷尽之于数尺之章疏。才之果胜与？念之果周与？发果以诚，而行果无不得与？问之心，而固不能自信；按之他日，而已知其不然。徒尔洋洋娓娓、建瓴倾水而出之，不少待焉；不怍之口，莫知其咎，亦孔之丑矣。则在怀才初进之士，与职司言责之臣，犹不可不慎也。而得君已深，历任已夙，居密勿以静镇四海者，尤勿论矣。

明道以后，宰执诸公，皆代天工以临群动者也。天下之事，唯君与我坐而论之，事至而行之，可兴则兴之已耳，可革则革之已耳。唯道之从，唯志之伸，定命以辰告，不崇朝而遍天下，将何求而不得？奚待烦言以耸众听？如其微言而不悟，直言而不从，欲行而中沮，欲止而旁出；则有引身以退，免疚恶于寸心，而不待暴白以号于人曰：“吾已缕析言之，而上不我庸也。”此宰执大臣所以靖邦纪而息嚣凌之枢要也。在昔李太初、王子明以实心体国，奠七十余年社稷生民于阜安者，一变而为尚口纷呶之朝廷，摇四海于三寸之管，谁尸其咎？岂非倡之者在堂皇，和之者尽士类，其所繇来者渐乎！宰执有条奏矣，侍从有条奏矣，庶僚有条奏矣，有司有条奏矣；乃至草茅之士，有喙斯鸣，无不可有条奏矣。何怪乎王安石之以万言耸人主，俾从己以颠倒国是；而远处蜀山闻风跃起之苏洵，且以权谋憯险之术，习淫遁之文章，售其尉缭、孙膑之诡遇，簧鼓当事，而荧后世之耳目哉？

姚元之之以十事要玄宗也，在未相之先，谓不可行而己不敢相也，是亦慎进之一术也。既已为相，则唯其行之而无复言矣。陆敬舆之详于论事也，一事竟而又及一事，因时之迫以答上问，而非阔达迂疏以侈文章之富也。宰执之道，司听言以待黜陟耳，息浮言以正人心耳。言出而行浇，言长而忠薄，言之不已，而国事不可为矣。读者惑焉，诧为盛美，违山十里，蟪蛄犹闻，束宋人章奏于高阁，学术治道庶有瘥焉。俗论不然，宜中国之日疲以蹙也。

五

仁宗之生，以大中祥符三年，岁在庚申，及嘉佑二年乙酉，二十有六年，拟之于古，未逮乎壮有室之齿也。曹后之立，未及期月，则皇子之生，非所绝望。乃育英宗于宫中，使后拊鞠之。呜呼！念宗社之重而忘私，是岂非能为人之所不能，足为万世法者哉！

三王以后，与子之法立，苟为适长，道不得而废焉。汉明虽贤，光武犹谓失德；晋惠虽暗，武帝不任其愆。故三代有豫教之法，尽人之所可为，而贤不肖治乱安危举而听之于天，亦且无如之何矣。乃无子而嗣未有定，以及乎危病之际，奸人妇寺挟私意以援立庶支，市德居功，而倒持魁柄，汉唐之祸，率繇此而兴。其近正者，则辨昭穆，审亲疏，弟与从子以序而登，斯亦可以止争而靖国矣。而于帝王慎重天位之道，固未协也。夫唯适长之不容变置，为百王之成宪，而贤不肖非所谋耳。无子而授之同产之弟与从子之长，古未有法，道无可执。则天既授我以选贤而建之权，如之何不自化裁，可诿诸后以任臣僚之扳立邪？英宗方四岁而鞠之宫中，察其情志，审其器量，远其外诱，习其家法，而抑受恩勤之德于中宫。他日曰：“宫中尝养二子，小者近不慧，大者可也。”帝之留心于国本，非一日矣。范、富、包、文、司马虽心是其请，且不欲授以援立之权，独托腹心于韩公，然抑闻命而始请其名，前此者亦未敢有所拟也。则熟筹密运于一人之心，又岂奸邪之得窥伺哉？

在礼有之曰：“为人后者为之子。”非尽人无子而必为立后也。自大夫以上，有世禄、食采邑、建祖庙者，达乎天子。苟无子而必有后，则三代之兴，虽无子而固有子。豫立之典，虽不见于史策，而以为后之文推之，则苟有有世守，无无子者，必有子，而与子之法固不以无出而废也。抑在《礼》有之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期。”本非期而加以期之谓也。若以亲疏序及，而所立者从子之长，则所生父母虽降，而固有叔父之亲，不必加隆而固服期。则功缌以降之族子，但使温恭之度形于早岁，皆择养而豫教之，无问亲疏亦明矣。汉、唐之君，轻宗社而怙其专私，未有能者。仁宗虑之早而断之决，以定百王之大法。于是高宗有所禀承，远立太祖之裔孙，而本支不敢妄争，臣民欣为推戴，两宫全其慈孝，社稷赖以小康，皆仁宗之贻谋为之先导也。

虽然，义隐于三代，而法沮于汉、唐，仁宗创起而决策，以至正之举，而有非常之疑，故任守忠惑曹后以起衅，而仁宗无虑也。有韩公在，制守忠之死命，而曹后黜于其义也。高宗无可恃之大臣矣，于是而内禅以定其位。然则心苟无私，变通在我，居天位之尊，承皇天之命，仰先祖之灵，奉名义之正，无志不可行，无谋不可定。何畏乎命异，何忧乎事变哉？

六

朋党之兴，始于君子，而终不胜于小人，害乃及于宗社生民，不亡而不息。宋之有此也，盛于熙、丰，交争于元佑、绍圣，而祸烈于徽宗之世，其始则景佑诸公开之也。

国家刚方挺直之正气，与敦庞笃厚之醇风，并行而不相悖害。大臣任之，而非但大臣任之也。人主平其情，以不迫行其用舍，慎其听，以不轻动于人言；则虽有小人，不伤君子，其有君子，不患其有小人，而国是贞矣，而嚣凌息矣。前乎景佑者，非无丁谓、王钦若之奸佞也。而王旦沮钦若之登庸，马知节折钦若之匿奏，张咏且死请戮尸以贸丁谓之头，李迪誓死而斥丁谓之奸，王曾且独任窜谓之举，而不劳廷臣之交击。故钦若、谓非无邪党，亦以讦讼不行，而但偷容容之福；胡旦、翟马周、梅询、曾致尧之徒，或乍张而终替，或朒缩而不前。盖大臣以国之治乱、人之贞邪、引为己任，而不匿情于且吐且茹之交，授发奸摘伏之权于锐起多言之士。故刚而不挠，抑重而不轻，唯其自任者决也。而天子亦不矜好问好察之名，闻人言而轻为喜怒。则虽有繁兴之众论，静以听君相之从违，自非田锡、孙奭任谏诤之职者，皆无能骋其辩也。

好善则进之，恶恶则去之，任于己以持天下之平者，大臣之道也。引之不喜，激之不怒，居乎静以听天下之公者，天子之道也。而仁宗之世，交失之矣。仁宗之求治也急，而性情之所偏倚者，宽柔也。宽柔者之能容物，人所知也。宽柔者之不能容物，非知道者不知也。至于前而有所称说，容之矣，未遽以为是，未遽以为非也。容之容之，而言沓至，则辩言者且将怒其所必怒，而终不能容。夫苟乐求人言，而利用其臧否，则君子小人莫能自必，而特以议论之短长为兴废。于是而小人之党，竞起争鸣；而自附于君子之华士，抑绰约振迅，饰其文辞，以为制胜之具。言满天下，蔚然可观，相传为不讳之朝。故当时士民与后世之闻其风者，所甚歆仰于仁宗，皆仁宗之失也。于是而宋兴以来敦庞笃厚之风，荡然不足以存矣。

抑考当时之大臣，则耆旧已凋，所仅存者，吕夷简尔。夷简固以讪之不怒、逐之不耻、为上下交顺之术，而其心之不可问者多矣。其继起当国能守正而无倾险者，文彦博矣，而亦利用夷简之术，以自挫其刚方之气；乃恐其志不足以行，则旁求助于才辩有余之士，群起以折异己而得伸。韩、富、范、马诸公，虽以天下为己任，而不能自超出于此术之上。于是石介、苏舜钦之流，矫起于庶僚，而王素、唐介、蔡襄、余靖一唱百和，唯力是视，抑此伸彼，唯胜是求。天子无一定之衡，大臣无久安之计，或信或疑，或起或仆，旋加诸膝，旋坠诸渊，以成波流无定之宇。熙、丰以后纷呶噂沓之习，已早见于此，而君犹自信曰：“吾能广听。”大臣且自矜曰：“吾能有容。”士竞习于浮言，揣摩当世之务，希合风尚之归，以颠倒于其笔舌；取先圣之格言，前王之大法，屈抑以供其证佐。童而习之，出而试之，持之终身，传之后进，而王安石、苏轼以小有才而为之领袖；皆仁宗君相所侧席以求，豢成其毛羽者也。乃至吕惠卿、邓绾、邢恕、沈括、陆佃、张耒、秦观、曾巩、李廌之流，分朋相角，以下逮于蔡京父子，而后覆败之局终焉。呜呼！凡此訾訾捷捷者，皆李沆、王旦所视为土偶，任其掷弃山隅，而不使司祸福者也。而仁宗之世，亟导以兴。其刚方也，非气之正也。其敦笃也，非识之定也。置神器于八达之衢，过者得评其长短而移易之，日刓月敝，以抵于败亡。天下后世犹奖其君德之弘，人才之盛；则知道者之希，知治者之无人，抑今古之有同悲矣！

按仁宗之世，所聚讼不已者，吕夷简、夏竦之进退而已。此二子者，岂有丁谓、王钦若蠹国殃民已著而不可掩之恶哉？夷简之罪，莫大于赞成废后。后伤天子之颊，固不可以为天下母，亦非甚害于大伦。竦之恶莫大于重诬石介。而介之始进而被黜，以争录五代之后，亦宋忠厚之泽过，而无伤于教化；矜气以争，黜之亦非已甚。而范、余、欧、尹遽群起以去国为高，投滴水于沸油，焰发而莫之能遏。然则吕、夏固不足以祸宋，而张逐虎之网，叫呼以争死命于麇兔，何为者邪？天子不慎于听言，而无恒鉴；大臣不自秉国成，而奖浮薄；一彼一此，以气势为荣枯，斯其以为宋之季世而已矣。读其书，言不可胜求也；闻其名，美不可胜传也。即而察之，外强而中枯；静而诊之，脉浮而筋缓；起伏相代，得失相参。契丹胁之，而竭力以奉金缯；元昊乘之，而兵将血于原野。当时之效，亦可睹矣，奚问后世哉！

七

言者人得进谏于君，而谏无专官，不欲天下之以言为尚也。圣王乐闻天下之言，而恶天下之以言为尚；上下交责于己，而不攻人以求胜，治之所以定，功之所以成，俗之所以淳，乱之所以讫也。谏之有专官，自萧梁始，而唐因之。谏有专官，则以言为职矣。以言为职，则以言为尚矣。以言为职，欲无言而不可；以言为尚，求所以言者，但可言而即言之。于是进不揆于理，退不信于心；利其所病，病其所利，贤其所不肖，不肖其所贤；时之所趋，意之所动，闻见之所到，曲折以蕲乎工，矫揉以成其是；科条繁而搏击鸷，枝叶盛而蔓延张，唯其所尚，以称其职，无不可言也。《易》曰：“乱之所繇生，则言语以为阶。”职此谓矣。

乃唐之有专官也，隶于门下省，则与宰相为僚属，而听治于宰相，法犹善也。所以然者，天子之职，论相而已矣。论定而后相之，既相而必任之，不能其官，而唯天子进退之，舍是而天子无以治天下。夫天子无以博察乎人之贤奸而悉乎民之隐志，唯此一二辅弼之臣寄以子孙黎民者，为其所谨司。然而弗能审焉，则天子无以为天下君。若夫必置谏官以赞其不逮者有故：大臣者，一谏而善道之，再谏而昌言之，三谏而危言之；然而终不庸焉，则引身以退，大臣之道也。故唯宗社安危，贤奸用舍，生民生死之大司，宰相执之，以弼正天子之愆，而自度其去就。若夫天子一言之不合，一动之不臧，好尚之不端，喜怒之不节，见端于微，未形于大，宰相屑屑然以力争，争而不从，不从而不去，则辱其身；不从而急去，则遗其君。故宰相必靳于其小，而以封驳争论之权授之谏官，而后宰相得以持其大，而为进退之大经。故唐之制犹善也。

宰相之用舍听之天子，谏官之予夺听之宰相，天子之得失则举而听之谏官；环相为治，而言乃为功。谏官者，以绳纠天子，而非以绳纠宰相者也。天子之职，止此一二日侍密勿心膂之大臣，弗能决择而委之谏官，则天子旷矣。天子旷而繁言兴，如是而不乱者，未之或有。仁宗诏宰相毋得进用台官，非中丞知杂保荐者毋得除授，曰：“使宰相自用台官，则宰相过失无敢言者。”呜呼！宋以言语沓兴，而政紊于廷，民劳于野，境蹙于疆，日削以亡，自此始矣。

且夫宰相之非其人，有自来矣。上之所优礼而信从者，必其所喜者也。下之诡遇而获上之宠者，必上之所歆者也。上喜察察之明，则苛烦者相矣。上喜呴呴之恩，则柔茸者相矣。上贪黩武之功，则生事者相矣。上利锱铢之获，则掊克者相矣。上耽宴安之逸，则擅权者相矣。上逐声色之欲，则导淫者相矣。上惑佛老之教，则妖妄者相矣。上寄耳目于宦寺，则结阉竖者相矣。上委国政于妃嫔，则交宫禁者相矣。天下不患无君子，而不能获上于所不好。天下不能无小人，而不能惑上于无所迷。故谏官以其犯颜无讳之危言，绳之于早，纠之于微，则木不腐而蠹不生，形不污而影不黯；宰相之可否，入明鉴之中，莫能隐蔽。又岂待谏官之毛举细过以加其上，而使不足以有为乎？

是道也，自天子以至于修士，未有不以此为听言之经者也。言之益也，在攻其过，而诏以其所不知。然而有辨矣。或听言而悟，或听言而迷。刚愎以自用，则祸至而不知。无主而听荧，则衅生于不审。故曰乐闻天下之言，而恶天下之以言为尚。道之迹相背而实相成者，唯君子能辨之。

有言于此，攻己之失而尽其辞，君子之所乐也。言虽不当，抑必有当焉者矣。即无所当，而不欲拒之以止人之忠告也。有言于此，攻人之失而发其隐，君子之所恶也。言虽非私，必有私者伏矣。即果无私，而不欲行之以启人之讦谤也。故君子之听言，止以自攻。

岂徒天子之于宰相为然邪？百执之得失，有司之功罪，司宪者治之矣。天子以含弘之德临其上，育其才而进之以所未逮。人乃以自劝于修为，而乐效其职。而越位以持人之短长者，矫举纤芥，摘发暮夜，以败人之名节而使自弃，固明主之所必远。

抑岂徒天子之听谏官为然邪？庶士之族，亦有亲疏；闾里之交，亦有比耦；其离其合，自以其伦而为厚薄。而浮薄之士，喜谈臧否者，攻其所不见，述其所未闻，以使猜疑，固修士之所必绝。

且岂徒攻人之过以相排陷者为然邪？朝则有章，家则有法；先王之精意，不可以小利疑其不宜；先正之格言，不可以私心度其未至。而积引繁杂，琐陈利害，快愚贱之鄙心以要誉，乘时势之偶然以改图。一人之识，而欲尽天下之理；一端之得，而欲强百致之齐。凭臆见以亏短成法，倚古语以讥驳时宜，言不如其心，心不如其理，穷工极变，以蛊人心而乱常道。尤有道者之所必绝，而不使敢干。

夫君子所乐听人言者，嗜欲之不戢，器识之不弘，学问之不勉，好尚之不端，喜怒之不节，动止之不庄，出话之不正。勿惮我之威，勿疑我之拒，勿薄我为不足言，勿恕我以姑有待。如石攻玉，必致其精；如绳裁木，必一于正。则薰沐以求之，拜稽以受之，而唯恐其易尽。如其刚直之气，不以加我而以加人，则小臣仆妾且将不可以一言入而刑赏及之，况仅此一二坐论之元臣，而授荣辱之大权于悠悠之心口哉？

自仁宗之为此制也，宰执与台谏分为敌垒，以交战于廷。台谏持宰执之短长，以鸷击为风采，因之廷叱大臣以辱朝廷，而大臣乃不惜廉隅，交弹而不退。其甚者，有所排击以建其所欲进，而巨奸且托台谏以登庸，害乃伏于台辅。宰执亦持台谏之短长，植根于内庭，而假主威以快其报复。于是或窜或死，乃至褫衣受杖，辱当世之士，而好名者且以体肤之伤毁为荣。其甚者，布私人、假中旨、以居掖垣，而自相攻击，害又中于言路。季世之天下，言愈长，争愈甚，官邪愈侈，民害愈深，封疆愈危，则唯政府谏垣不相下之势激之也。仁宗作法之凉，延及五百年而不息。求如唐之谏官宰相同寮而不忧其容隐者，且不可得。况古之无人不可谏，用匡君德，而不以尚口为习俗者，养敦庞刚正之元气以靖邦家，其得失岂寻丈之间哉？

自仁宗之为此制也，吕夷简即以逐孔道辅等十人，而余靖、孙沔旬日再窜。廷臣水火之争，迄于徽、钦，无日无人不争为鼎沸。论史者犹以为善政，则甚矣一曲之士，不足与言治道也！

八

元昊之必反，弗待其后事而知之。今立于五百年之余，不揣而信其必然，况当日乎？粤自继迁之死，子弱国危，弗能制其死命，漫曰以恩致之，实则输锦绮以献笑，丐其不相凌暴而已。于是而西陲撤备，将帅戢身，戍兵束手者，垂三十年，而昊始反。计德明之世，无亡矢折镞之患，拥盐池苑马之资，借中国金缯之利，休养其人，以傲岸于河山险固之地，虽微元昊，且将鹰饱而飞；况昊以雄狡之才，中国久在其目中，而欲使弭耳以驯于柙也，庸可得乎？

于是而宋所以应之者，固宜其茫然也。种氏以外，无一人之可将，中枢之地，无一策之可筹。仅一王德用之拥虚名，而以“貌类艺祖、宅枕乾冈”之邪说摇动之，而不安于位。狄青初起，抑弗能乘其朝气、任以专征，不得已而委之文臣。匪特夏竦、范雍之不足有为也。韩、范二公，忧国有情，谋国有志，而韬钤之说未娴，将士之情未浃，纵之而弛，操之而烦，慎则失时，勇则失算。吟希文“将军白发”之歌，知其有弗获已之情，四顾无人，而不能不以身任。是岂足与狡诈凶横之元昊争生死者哉？其所用以直前者，刘平、石元孙、任福阘茸轻脆之夫也。则昊之不能东取环、延，南收秦、陇，以席卷关中者，幸其无刘渊、石勒之才也。

故韩、范二公之任此，良难矣。三十年间，执国柄以赞庙谟者谁邪？李沆四方艰难之说，无可告语，而仅以属之王旦，旦亦弗能效也。曹玮忧元昊之状貌非常，不得昌言，而仅以语之王鬷，鬷固弗能信也。君饰太平以夸骄虏，臣立异同以争口舌，将畏猜嫌而思屏息，兵从放散而耻行枚。率不练之疲民，驭无谋之蹇帅，出入于夏竦、王之间，吕夷简复以疲痹任心膂而可否其上，才即倍蓰于二公，亦弗能振宿萎之枝，而使翘然以起。则不能得志于一战，而俯首以和终，无足怪者。

乃以其时度其势，要其后效，宋之得免于危亡也，二公谋异，而范公之策愈矣。任福之全军覆没也，范公过信昊之可抚而堕其术中也。韩公力主进兵会讨，策昊之诈，而自戒严以行边，则失在范，而韩策为长。然范之决于议抚者，度彼度此，得下策以自全者也。

古今有定势焉，弱者不可骤胜而强，强者可徐俟其弱。故有不必危亡之势，而自贻以危亡者，以不可张之弱尝试而争乍张之强也。夫前之自萎以积弱而养昊之强者，已如彼矣。然彼虽强，而未尝无所惮也。以一隅而敌天下，则贫富不相若。以孤军而抗天下，则众寡不相若。内患未起，而人利于安存，则撼我也难。内治犹修，而人不思外附，则诱我也无术。固本自强，以待其疲，犹足恃也。而无识者，蹶然而起，以希非望之功。驱积衰之众，糜无益之财，投进有可前、退有可却之散地，挑进则利、却则死于狡寇，姑与薄侵其边疆，而堕其陷阱。一尝之而败矣，彼气增而我气折矣。再尝之、三尝之，而无不败矣，彼气弥增而我气折尽以无余矣。彼固未能如是其勇，我以勇贻之也。我且未必如是其怯，自教吾人以怯也。前之有所惮者，无可惮矣。有所疑者，无可疑矣。则虽有勇将劲兵以继其后，彼且无所惧，奋死以相搏，而势终不敌。元魏之于六镇，契丹之于女真，女真之于蒙古，皆是也。不然，以土地甲兵刍粮之富，率有余之众，卫久立之国家，以捍乍兴之小丑，奚其不敌，而瓦解以亡哉？

使如韩公徇夏竦之策，并数路之兵，同出一道，用争胜负，人怀异心，而投之虏穴。彼尽锐以攻其瑕，一将衄而全军骇溃，内地更无坚守有余之兵，岂徒鄜、延、泾、原之不可保哉？关中糜烂，而汴、洛之忧亦棘矣。范公之镇延州也，兴营田、通斥候，修堡砦，种世衡城青涧以相策应，缓夏竦之师期，按兵不动，以观其衅。使得如公者以终其所为，财可充，兵可用，术可择，俟之俟之，元昊死，谅祚弱，无难折箠以收为外臣。即未能然，而不驱尝试之兵，送腰领以增其骄悍，金城屹立，士气犹存，元昊虽强，卒不能渡河而有尺土。此范公之略，所繇愈于韩公者远也。

可移者石也，不可移者山也。无土以障之，则河不决；无水以溅之，则油不炎。使汉高以武帝之兵临冒顿，则汉必危；抑使杨镐、王化贞以范公之策保沈、辽，则国必不毙。是道也，持于积弱之余，而以救其失者也。急庸人之所缓者，建威之弘略；缓庸人之所急者，定倾之成算。无事而嬉于堂，闻变而斗于市，今古败亡之券，可不鉴诸！

九

人之不能有全才也，唯其才之有所独优也。才之所规，遂成乎量。才所独优，而规之以为量，则量穷于所规，规之内有余，而规之外不足。呜呼！夫孰知不足者之能止于其分，而无损于道；有余者求盈于所规之外，治之而实以纷之也。观于韩、范二公可见矣。

韩公之才，磊落而英多，任人之所不能任，为人之所不敢为，故秉正以临险阻危疑之地，恢乎其无所疑，确乎其不可拔也。而于纤悉之条理，无曲体求详之密用。是故其立朝之节，直以伊、周自任，而无所让。至于人官物曲之利病，吉凶变动之机宜，则有疏焉者矣。乃以其长用之于短，其经理陕西也，亟谋会师进讨，而不知固守以待时；多刺陕西义勇，而不恤无实而有害；皆用其长而诎焉者也。若法度、典礼、铨除、田赋，皆其所短者。而唯其短也，是以无所兴革，而不启更张之扰。

而范公异是。以天下为己任，其志也。任之力，则忧之亟。故人之贞邪，法之疏密，穷檐之疾苦，寒士之升沉，风俗之醇薄，一系于其心。是以内行修谨，友爱施于宗族，仁厚式于乡闾，唯恐有伤于物，而恶人之伤而物也独切。故以之驱戎，无徼功之计，而致谨于缮修自固之中策。唯其短也，而善用之，乃以终保西陲，而困元昊于一隅。若其执国柄以总庶务，则好善恶恶之性，不能以纤芥容，而亟议更张；裁幸滥，核考课，抑词赋，兴策问，替任子，综核名实，繁立科条，一皆以其心计之有余，乐用之而不倦。唯其长也，而亟用之，乃使百年安静之天下，人挟怀来以求试，熙、丰、绍圣之纷纭，皆自此而启，曾不如行边静镇之赖以安也。

繇是观之，二公者，皆善用其短，而不善用其长。故天下之不以用所长而成乎悔吝者，周公而后仅见其人也。夫才之所优，而学亦乐赴乎其途；才既优之，学且资之，喜怒亦因之而不可遗。喜心既行，而物之不伤者鲜矣。才注于斯，学效于斯，喜怒循斯以发，量之所规，不能度越乎斯，而欲以此概及乎规之所不至；则何如不足其所不足者，上怵心于天时，下增疑于物理，谨以待物之至，而治之以时，使可受益于天人，而量固未尝不弘远也。

才之英发者，扩而充之，而时履于危，危而有所惩则止。故韩公之于西夏，主战而不终，其刺义勇也，已敝而终改。若其折母后，定储位，黜奸阉，匡幼主，无所三思以直行其道，则正以不劳形怵心于细故，而全其大勇。而范公忧之已急，虑之已审，乃使纤曲脂韦之士，得依附以售其术，固自天下己任之日，极其量而不得有余矣。

苟为君子，则必知所敬矣。才所不足，敬自至焉。才所有余，不觉其敬之弛也。唯其敬也，是以简也。才所有余者，欲简而不能。才所不足者，欲不简而不得。简之必敬，敬则不容不简。以此而论二公，韩之蔽于所长者仅也，而范公已甚矣。天章阁开之后，宋乱之始也。范公缜密之才，好善恶恶之量为之也。是以缜密多知之才，尤君子之所慎用也。

十

科举试士之法有三：诗赋也，策问也，经义也。宋皆用之，并相褒贬，而以时兴废。夫此三者，略而言之，经义尚矣。策问者，有所利用于天下者也。诗赋者，无所利用于天下者也。则策问之贤于诗赋，宜其远矣。乃若精而求之，要归而究之，推以古先圣王涵泳之仁、濯磨之义，则抑有说焉。

经义之制，自唐明经科之帖经始。帖经者，徒取其记诵，则其待士者已末矣。引而伸之，使演其精意，而著为经义，道之所以明，治之所以定，皆于此乎取之。抑使天下之士，成童以后，日䌷绎于先圣之遗书，以厌饫于道腴，而匡其不轨。故曰经义尚矣。然而不保其不敝者，习之斯玩之，玩之斯侮之，以仁义中正之格言，为弋利掠名之捷径。而支离者旁出于邪，疲茸者偷安于鄙，雕绘者巧乱其真，拘挛者法伤其气，皆所谓侮圣人之言者也。则明经而经以晦，尊经而经以亵，末流之所必趋；纠之以法，而法愈以锢人之心。是其为獘也，已弊而后知之，未弊之前，弊伏而不觉。故君子不能豫度士风之日偷，而废之于先。

而弊之显著于初者，莫诗赋若也。道所不谋，唯求工于音响；治所勿问，只巧绘其莺花。其为无所利用于天下也，夫人而知之，夫人而能言之，则固不得与策问争长矣。策问之兴，自汉策贤良始。董仲舒天人之对，历数千年而见为不刊。嗣起者，竞起以陈当世之务，为得为失，为利为病，为正为邪，为安为危，人百其言，言百其指，以争效之于天子。天子所求于士以共理天下者，正在于斯。以视取青妃白之章，不亦远乎！然为此说者，抑未体乎先王陶淑之深心，以养士习，定国是，知永终之敝，而调之于早者也。

夫先王之造士，岂不欲人抒其规画以赞政纪哉？乃汉之始策贤良也，服官之后，品行已征，成绩已著，三公二千石共保其为醇笃之儒，而后策之。始进之士，固不以此为干禄之径，而自献以言，夫亦有深意存矣。道莫乱于多歧，政莫紊于争讼，士莫恶于揣摩天下之形势而思以售其所欲为。夫苟以策问进之，则士皆于策问习之。陈言不适于时，则倚先圣以护其迂；邪说不准于理，则援往事以文其悖。足未越乎闾门，而妄计九州之盈诎；身未试乎壁垒，而辄争一线之安危。于是诡遇之小夫，心胥史之心，学幕宾之学，依附公门以察其条教，窥探时局以肆其褒讥。人希范、蔡之相倾，俗竞仪、秦之互辩，而淳庞简静之休风，斩焉尽矣。其用也，究以无裨于用也；其利也，乃以成其害也。言诡于下，听荧于上，而民不偷、国不仆者，未之有也。

且夫诗赋，则亦有所自来矣。先王之教士而升以政也，岂不欲规之使圆，削之使方，檠之使必正，束之使必驯，无言而非可用，无动而非可法，俾皆庄肃如神，干惕如战，勤敏如疾风，纤密如丝雨，以与天下相临，而弘济艰难哉？然而先王无事此也。幼而舞勺矣，已而舞象矣，已而安弦操缦矣。及其成也，宾之于饮，观之于射，旅之于语，泮涣夷犹，若将远于事情，而不循乎匡直之教。夫岂无道而处此？以为人之乐于为善而足以长人者，唯其清和之志气而已矣。不使察乎天下之利，则不导以自利之私；不使揣于天下之变，则不动其机变之巧；不使讦夫天下之慝，则无余慝之伏于心；不使测夫天下之情，则无私情之吝于己。荡而涤之，不以鄙陋愁其心；泳而游之，不以纷拿鼓其气。养其未有用之心，为有用之图，则用之也大；矜其无可尚之志，为所尚之道，则其所尚也贞。咏歌忾叹于人情物态之中，挥斥流俗以游神于清虚和畅之宇。其贤者，进于道，而以容四海、宥万民、而有余裕；不肖者，亦敛戢其乔野鸷攫之情，而不操人世之短长，以生事而贼民。盖诗赋者，此意犹存焉。虽或沉溺于风云月露之间，茫然于治理，而岂掉片舌、舞寸管，以倒是非、乱纲纪，贻宗社生民之害于无已哉？

繇此言之，诗赋之视经义弗若也，而贤于策问多矣。范希文奋起以改旧制，于是而浮薄之士，争起而习为揣摩。苏洵以孙、吴逞，王安石以申、商鸣，皆持之以进；而为之和者，实繁有徒，以裂宋之纲维而速坠。希文之过，不可辞矣。若乃执政之党人，摘策问之短，为之辞曰：“诗赋声病易考，策论汗漫难知。”此则卑陋已极，适足资希文之一笑而已。

十一

上书纠察之言，有直，有佞，有奸。是天下之公是，非天下之公非，昌言而无讳者，直也。迎时之所是而是之，不顾其非；迎时之所非而非之，不恤其是；曲言而善辩者，佞也。是天下之公非，非天下之公是，大言以胁上者，奸也。要其所言者，必明察其短长。或以为病国，或以为罔上，或以为侵权，或以为废事，引国计之濒危，指登进之失序，自言妨忌者何人，直摘失谋者何事，乃以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虽佞且奸，亦托之爱君忧国之直，而不避怨以相攻击，则人君为其所动也，亦有繇矣。

乃三者之外，有妖言焉。非徒佞也，非徒奸也，托之于直，以毁伤人之素履，言一发而无可避、无可辩也。若是者，于草为堇，于虫为蜮，于鸟为，于兽为狐。风一倡，而所号为君子者，亦用其术以加之小人，而不知其不可为也。则其为妖也，不可辞矣。凡为此言者，其大端有四：曰谋为叛逆，曰诅咒诽谤，曰内行不修，曰暗通贿赂。呜呼！使直不疑、陈平不遇明主，则废锢终身；狄仁杰非有天幸，则族灭久矣。不幸而为其所惑也，君以杀其体国之臣，父以杀其克家之子，史氏且存其说，以污君子于盖棺之后。自春秋以来，历汉、唐而不绝，犹妖鸟孽狐之不绝于林莽也，而宋为甚。王拱辰之以陷苏舜钦摇杜衍也，丁谓之以陷寇准也，夏竦之以陷石介及富弼也，蒋之奇之以陷欧阳修也，章惇、苏轼之以互相陷也，莫非妖也。加之以“无将”之辟，则曰密谋而人不觉。污之以帷薄之愆，则曰匿丑而迹不宣。喧之以诽谤，则文字皆索瘢之资。讦之以关通，则礼际亦行私之迹。辱之以赃私，则酒浆亦暮夜之投。人所不能言者言之矣，人所不敢言者言之矣，人所不忍言者言之矣。于国计无与也，于官箴无与也，于民瘼无与也，于吏治无与也。大则施以覆载之不容，细亦被以面目之有。倾耳以听道路之言，而藏身托于风闻之误。事已白，而自谓责备之严；事无征，而犹矜诛意之效。无所触而兴，是怪鸟之啼于坐隅也。随其影而射，是孽虫之藏于深渊也。虽有曲谨之士，无得而防；虽有善辩之口，无从而折。昏霾起而眉目不辨；疫厉兴而沿染无方，亦且终无如之何矣。

呜呼！苟有明君，亦岂必其难辨哉？天下方定，大位有归，怀逆何望也？君不杀谏臣，士不惜直言，诽谤何为也？既以登朝，谁能拒戚畹近信而弗与接也？时方暇豫，谁能谢燕游欢笑而无所费也？至于宗族有谗人，而小缺在寝门，则闲言起。婢妾有怨望，而嫌疑在欬笑，则丑诋宣。明主相信以素履，相知以大节，度以势之所屈，揆以理之所无；则密陈之而知其非忠，斥言之而知其非直，面相质讦，而知君子之自爱，且代为之惭，而耻与之争。若夫人之为贤为奸，当其举之于乡，升之于朝，进而与之谋国；独契之知，众论之定，已非一日；何待怨隙开而攻击逞，乃俟宵人之吹索而始知哉？而优柔之主，无救日之弓以射妖鸟，则和颜以听，使尽其词。辱朝廷、羞当世之士，既已成乎风气。于是自命为君子人者，亦倒用其术以相禁制。妖气所薰，无物不靡，岂徒政之所繇乱哉？人心波沸，而正直忠厚之风斩焉。斯亦有心者所可为之痛哭矣！

王曾舍丁谓之大罪，而以山陵水石诈其有不轨之心。唐介所称“真御史”也，张尧佐之进用，除拟出自中书，责文彦博自有国体，乃以灯笼锦进奉贵妃，诋诃之于大廷。曾言既用，谓虽殛而罪不昭。介贬虽行，彦博亦缘之而罢相。然则仁宗所终始乐闻者，以暧昧之罪加人。而曾与介身为君子，亦利用妖人之术，行辛螫以快其心。风气狂兴，莫之能止。乃至勒为成书，如《碧云》诸录，流传后世，为怪诞之嚆矢。是非之外有毁誉，法纪之外有刑赏。中于人主之心，则淫刑以逞；中于士大夫之心，则机械日张。风俗之恶，一邑一乡之中，狂澜亦日兴而不已。有忧世之心者，且勿以奸佞为防，而急正妖言之辟，庶有瘳与！

十二

《传》曰：“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莸，臭也，间之以薰，则臭有所止息，而何以臭之十年邪？知此者，而后可与言治。

仁宗自明道二年刘后殂始亲政，讫乎帝崩，三十年，两府大臣四十余人。夷考其人，韩、富、范、杜诸公之大节炳然者，若而人矣。抑若吕夷简、夏竦、陈执中、高若讷，清议所交谪者，抑繁有徒。他如晏殊、宋庠、王鬷、丁度之浮沉而无定守者抑与焉。其进也，不固进也，俄而退矣；其退也抑未终退也，俄而又进矣。人言一及而辄易之，互相攻击则两罢之；或大过已章而姑退之，或一计偶乖而即斥之。且诸人者，皆有所怀来，持以为用，一得位而即图尝试；而所与倡和以伸其所为者，勃然蹶起，乘所宗主者之大用，以急行其术。计此三十年间，人才之黜陟，国政之兴革，一彼一此，不能以终岁。吏无适守，民无适从，天下之若惊若骛、延颈举趾、不一其情者，不知其何似，而大概可思矣。

数进而数退者，或贤或佞，固不可保矣。则政之所繇乱，民之所繇伤，非但小人之亟代君子，君子之泽不及下逮也。以君子亟代君子，其同也，则何取乎代之？其异也，则亦旦之令不保于夕也。且以君子而亟代小人，吏民既已受小人之虐，而降心茹荼以从之，从之已夙，亦不得已而安之，而代之者又急反焉，则前劳费而后效亦不易收；且抑不敢信以为可久，而志愈惑，力愈诎矣。况以小人而亟代小人，小人者，各有其私以相倾而相制者也，则且托于锄奸革弊之大名以摇天下。为害之实相若也，而名与法，则纷纠杂出而不可纪。进者退矣，已而退者又进矣。输忠者无可释之忧疑，怀奸者挟危机以观望。自非清刚独立之端士，且游移以冀两容；虽以利病昭著之谋猷，亦乍行而无成绩。害者害，而利者亦害；邪者邪，而贞者不能固保其贞。举棋之不定也，筑室之不成也，以求社稷生民之安平巩固于百年也，其可得乎？

夫天子之无定志也，既若此矣。持之以静正，养之以和平，需之以从容者，固将望之有学有守之宰执，与忧国如家之谏臣。深知夫善政虽行而不能永也，危言虽听而不能终也；无亦奉祖宗之成宪以折其狂兴，息搏击之锋芒以杜其反噬，犹庶乎其有定也。而为大臣者，席未暖于紫禁，剑已及于寝门。议磨勘矣，核任子矣，改科举矣，均公田矣，皇皇然若旦不及夕，而一得当以为厚幸。言路之臣，若蔡襄、唐介、孔道辅者，赪发于颜，发竖于额，以与当路争衡于笔舌，知不足以相胜也，而特以求伸于眉睫。乃至浮薄之士，心未喻君子之深衷，而闻风以遥和；身未试小人之沮害，而望影以争攻。一波乍兴，万波随涌。党邪丑正之徒，亦相师以相报。天子且厌闻之，而奸邪亦不以弹劾为耻。于是祖宗朝敦庞镇静之风日陵月替，而天下不可为矣。人知熙、丰以后，议论繁兴，毒痡四海，激盗贼，召远敌；亦恶知滥觞之始，早在仁宗之世乎？

伊尹之训曰：“咸有一德。”一者，慎择于先而谨司之于后也。王心载宁，而纲纪定，法守专，廷有亲臣，野无横议，天下永绥，外侮不得而乘焉。呜呼！三代以下，能以此言治者鲜矣。宜其举四海而沦胥之也。

十三

元昊死，谅祚初立，议者请饵其三将，破分其势，可以得志。程琳曰：“幸人之丧，非所以柔远人。”立说之非，人皆知之，诚哉其不可与谋也！《春秋》重伐丧之贬，予士匄之还，彼有取尔矣。邻国友邦，偶相失以相愈，兵临服罪，同好如初，则乖约肆淫，大伤人子之心，信不仁矣。元昊者，沦于夷之叛臣，为我蟊贼者也。死亦不足恤也。丧亦不足矜也。如其可削平，以休息吾民，巩固吾宇，恶容小不忍以乱大谋哉？故琳说之非，不可托《春秋》之义为之解也。

虽然，宋至此而欲乘丧以图谅祚，谈何容易乎？昔者继迁死，德明弱，曹玮欲得精兵俘孤雏，郡邑其地；庙算无成，而元昊嗣之以逞。今元昊死，为破分其国之说，亦师玮之智，而奚谓其未可邪？夫所谓理势者，岂有定理，而形迹相若，其势均哉？度之己，度之彼，智者不能违，勇者不能竞，唯其时而已。

继迁虽悍不内附，收众侵边，宋弗能讨而抚之，然犹定难一节使耳。德明嗣立，需宋之宠命以雄长其部落，君臣之分尚在，则予夺之政犹行。力诎归降，自有余地以相待。弗能为窦融也，犹不害为田兴；勿庸致死于我，而服之也易。元昊已俨然帝制矣，宋之待之者，名之曰“夏国”。则固不能以臣礼畜，而视为友邦矣。建郊庙，立宫阙，岂有一旦芟夷，俯首而从臣列。则谅祚虽孱，处于无可却步之势，其以死争存亡者，必也。且不徒谅祚已也。当德明之始，为之部曲者，亦节镇之偏裨，幕府之参佐也。元昊僭而百官设，中国叛人如张元辈者，业已将相自居。束身归阙，不诛不废，而抑不能与徐铉、杨业同升显列。则人怀有死无降之志，以为谅祚效，其情其势，岂可旦暮亟摧者哉？继迁之叛也，虽尝诱杀边臣，袭据银州，而宋不能惩；然未尝一与交兵，受其挫窘，张彼势而自见其弱也。及元昊之世，宋一败于延州，而刘平、石元孙骈首受刃；再败于好水川，而任福全军覆没。韩、范、王、庞分招讨之任，仅保残疆，无能报也。则中国落胆于西人，狡虏益增其壮气。元昊死而余威固在，度之彼势既然矣。

且宋当德明之世，去平江南、下西蜀、破太原也未久，兵犹习战。而曹玮以知兵世将，奋志请缨，繇其后效，固知其足恃也。及仁宗之季，其夙将死亡殆尽，厢禁之兵，仅存名籍。王德用、狄青且颠倒于廷臣之笔舌。乃欲以机巧离其部曲，率屡败疲民以求逞，未有不自贻僵仆者矣。度之己者又然也。今之时非昔之时，而势可知已。势不相若，而安危存亡之理，亦昭然其不昧矣。

抑以天下之大势言之，宋从曹玮之谋而克也，则威建而可折契丹之气，亦唯昔为然，而今不可狃也。当彼之时，宋与契丹犹相角而不相下，则宋苟平西夏，契丹且避其锋。及澶州之役一兴，而宋亟荐贿矣。刘六符片言恐喝，而益币称纳矣。契丹之得志于宋，不待夏人之援；而尽宋之力以争夏，则鹬蚌之持，契丹且坐乘其獘。即如议者之志，三大将离叛以卷土来归，一隅孤悬，契丹顺右臂而收之，一刘裕之俘姚泓，徒为赫连效驱除耳。关、陇且岌岌矣，奚能终有河西以临朔漠哉？宋于此时，急在北而不在西，明矣。岁币日增，力穷坐困，舍契丹以不虑，而外侥幸于斗绝之西陲，胜不足以立威，败则益增召侮。瘠牛偾于豚上，其如猛虎何邪？况乎利诱三将之策，尤童昏之智，只为夏人玩弄以相倾覆也乎？以此思之，程琳之说非也，而有不能讼言以示弱者，故假于伐丧之义，以止妄人之辩，琳或有深心焉，未可知也。

难得而易失者，时也，德明方弱之日也；已去而不可追者，亦时也，元昊初丧之日也。齐桓陉亭之次，宋襄用之而兵败身伤；刘裕北伐之功，吴明彻效之而师歼国蹙。知时以审势，因势而求合于理，岂可以概论哉？

十四

功名之际，难言之矣。蔑论小人也，为君子者，道相谋，志相叶，好恶相若，进退相待，无不可视人若己者，而于此有不能忘者焉。非其宠禄之谓也。出而思有为于当世，得君而事之，才可以胜，志可以伸，心可以无愧，大功可以成，大名可以立，而不得与焉，退处于无能有为之地，则悁悁之情，一动而不可按抑。于是而于友不纯乎信，于君不纯乎忠，于气不纯乎和，于品不纯乎正，皆功名之念为之也。故君子贵道德而贱功名，然后坦然以交于上下，而永保其贞。呜呼！难言之矣！

韩、富二公之相为辅车也，旧矣。富任中枢，而韩出安抚，不以为嫌也。富方报罢，而韩亟引退，深相信也。乃其后富有憾于韩，韩公死而不吊，隙末之衅，生死不忘，岂韩有以致之哉？仁宗之建储也，范蜀公诤言于廷，谏官交起以应之，而富公居中力劝其成，韩公尚未与也。已而韩公入相，富自以母丧去位，于是韩公面对，不恤恶怒，迫请英宗之名，起复之苫块之中，正名皇子，韩公固独任焉，而富不与。逾年而仁宗崩，英宗立，宦官构曹后以思废立，于是危言以镇压曹后，调和两宫，宗社无动摇之衅，韩公亦独任焉，而富不与。曹后无归政之志，韩公厉声迫请撤帘于衣裾尚见之余，韩公又独任之，而富不与。于是而富怏怏求罢，出守扬州，嫌却自此开矣。及乎英宗早折，韩公受凭几之命，请力疾书名以定神宗，而折太后旧窠求兔之邪心，富既出守，韩公自独任之，富固不得而与也。凡此数不得与者，自后而言，富以含愠去，而自不欲居其任。自前而言，富以子道在而固不得与闻。乃持此以开隙于趣向同归之益友，富于是乎不得允为君子矣。

夫此二公者，或收功于西陲，或著节于北使，出入两府，通显已极，人望咸归，君心式重，与乎定策而位不加崇，局外置升而望不为贬，夫岂待是以收厚实哉？富亦辞荣有素，非有怀禄固宠之情也。然而捏目空花，青霄为障，几成张耳、陈余之晚节，无他，功不自己成，名不自己立，怀忠爱以求伸，不克遂其匡扶社稷之夙志，以正告天下后世，郁悒周章，成乎褊衷而不自释也。故曰功名之际，难言之也。是以君子以道义自靖其心，而贱功名为末节，诚有以也。

或且以致疑于韩公曰：“大功之所就，大名之所居，君子于此，有让道焉。则前之定议于密勿者，胡不待富于服阕之后？后之抗争于帘前者，胡不留富于请外之时？幸得同心之侣，与协恭以允济，而消疑忌于未形，韩公有余歉焉。”之说也，其于君子之道，名取而不以诚者也。夫苟秉拓达光大之衷，则宗社之事，苟有任之者，奚必在我？韩公固不以狭小之量拟富之必出于此。而天位去留之际，国家祸福之机，当间不容发之时，如其恤谦让之文，迟回而姑待，避怨憎之迹，作意以周旋；则事机一失，变故丛生。庸人误国以全身，胥此道耳。而公岂屑为之哉？且夫英宗之嗣，所欲决策者，仁宗之独断耳。英宗育于宫中二十八年矣，而皇子之名未正，仁宗之迟回而审可否者已熟。然而廷臣争请，牍满公车，未能决之一朝者，有间之者也。曹后之情，任守忠辈宵人之计，已岌岌矣。则斯举也，独任之则济，分任之则疑。韩公他日或告以蹉跌而身不保。公叹曰：“人臣尽力事君，死生以之，成败天也，岂可豫忧其不济。”以此为心，忘其身矣，而何有于人？功可分，名可让，而死不可要人而与共；专死也，非专功也，何容轻议哉？

夫富公固非有异志者，而观其生平，每多周防免咎之意，故出使而发视国书，以免吕夷简之陷。则奋不顾身，以强人主，以犯母后，以折奸邪者，诚非富之所能与。使必相待而相让，不我沮也，而固不能我决也，且从容审量而授我疑也。仰质皇天，昭对皇祖，拊省梦魂，揭日月以正告于天下后世，可为则为之，可言则言之已耳。宾宾然以功为不可独成，名为不可独尸，期远怨于朋友而坐失事机，为社稷臣者岂若是？国家之不幸也多矣，伊尹迁桐，莱朱不与；周公破斧，君奭弗闻。富怀不平之心，自愧于君子，而韩公何憾焉？夫韩公不以功名之志期富，其待之也厚矣，惜乎富之未喻也。

《宋论》卷四终

宋论卷五

英宗

一

集思广益，而功不必自己立，大臣之道也。而抑有不尽然者，非光大宅心而忠忱不渝者，其孰能知之？夫博访于前，以尽人之才；分功于后，以奖人之善；是道也，则亦唯其当而已矣。用人则采公论，而后断之以其真；其合者，则曰此众之所允惬者也。行政则访群议，而后析之以其理；其得者，则曰此众之所襄成者也。此其所当者也。若夫宗社之所以安，大臣之所以定，奸邪窥伺于旁，主心疑贰于上，事机决于俄顷，祸福分于毫厘，则疏远之臣民，既非其所深喻；即同朝共事，无敢立异而愿赞其成者，或才有余而志不定，或志可任而才不能胜。徒取其志，则清谨自矜之士，临之而难折群疑；抑取其才，则妄兴徼利之人，乘之而倒持魁柄。如是者，离人而任独，非为擅也。知之已明，审之已定，握之于幽微之存主；而其发也，如江、河之决，不求助于细流。是道也，伊、周之所以靖商、周，慎守其独知，而震行无眚，夫孰得而与之哉？三代以还，能此者，唯韩魏公而已矣。

霍光之敢于易位也，张安世、田延年之共成之也。所以然者，光于大臣之道未纯，而神志不足以充也。且其居功受赏之情，不忘于事后，则固断之以独而不可也。而韩公超然远矣。人主长矣，而母后之帘不撤；宵小持其长短，谤谮繁兴，以惑女主，而英宗之操纵，在其掌中。于斯时也，非独张升、曾公亮、赵概之不能分任其死生，即文、富二公直方刚大之气，至此而不充。故“决取何日”之言，如震雷之迅发，而叱殿司以速撤；但以孤忠托先君之灵爽，而不假片言之赞助。其坐政事堂，召任守忠，斥其恶而速驱以就窜，必不以告赵概，而制之以勿敢异同。呜呼！以如此事，而咨谋于庶尹，会议于堂皇，腾书于章奏，求其事之不偾也，几何哉？

刘瑾一导淫之小竖耳，非有荧惑宫闱、动摇神器之危机也。韩文倡之，李梦阳成之，九卿随声而和之，刘、谢居中而应之；李东阳、王鏊俯仰其间，亦非素结瑾以徼荣者；而参差巨柄，竟以空朝廷而长宵人之气。况守忠所挟者，垂帘之母后，所欲动摇者，入继之嗣君。则天位危，而顾命大臣之窜死，在俄顷间；此何如事，而呼将伯之助，以召不测之忧哉？韩公之独任于己也，其志之真，盟于梦寐；其道之正，积于生平；其情之定，忘乎生死；其力之大，发以精神。功何必不自己成，名何必不自己立，而初无居功立名之心，可揭日月以告之天下。《易》曰：“或从王事，知如字光大也。”知光大者之独行而无所恤，乃可以从王事，臣道之极致也。文、富诸君子，且不难推而置之局外，而况他有所倚哉？赵汝愚之未能此也，非韩侂胄不足以立功，而事权失矣，虽有朱子，不能善其后也。

夫韩公之坦然无惧而以为己任，非一日也。其请皇嗣也，仁宗曰：“朕有此意久矣！谁可者？”斯言也，在仁宗为偶然之语，而使顾瞻愿谨者闻之，必震栗失守而不敢争。公且急请其名，以宣示中外，视神器之所归，如献酬之爵，唯所应得者而揖让以将之。此岂文、富诸公所能任？而内无可援引之后妃，下无可居间之宦寺，则即有奸邪，亦不能挟以为名而相忮害。为仁繇己，岂袭义者之所可与于斯乎？无乐取人善之虚衷，不足以经庶务；无独行其志之定识，不足以任大谋。刚愎自用者，及其临事而待命于人。斗筲之器，所受尽而资于瓶盎，必然之势也。

二

濮王典礼之议，古今之公论集焉。夫粗而论之，亦易辨矣；精而论之，言必有所衷，道必有所察，彝伦不容以毫发差，名义不可以形势袭，未易易也。如苟古有可引而引之，言有可以夺彼而抗言之，则匪徒其邪也，其正者亦以天理而伤教本。岂易易哉？人之有伦也，有同焉者，有异焉者。同焉者，理之在天下者也。异焉者，理在夫人之心者也。胥天下而亲其亲，长其长，一也。统之于一，其义昭明，历古今、统上下、而不容异；无所异，则无所容其辩矣。乃人各亲其亲，非以天下之所必亲而亲之。人各长其长，非以天下之所必长而长之。则名同而实异，道同而德异，义理同而性情异。执彼以概此，辩愈繁而心愈离，非精义以悦心者，弗能与于斯。故曰“未易易也”。

以汉宣之于史皇孙，光武之于南顿府君、例英宗之于濮王者，非也。汉宣虽继孝昭以立，而孝昭不以宣帝为子，宣帝亦未尝以孝昭为父。非若英宗早育于宫中，业已正皇子之名也。光武上继元帝，序七庙之昭穆而已。光武之生，不逮元帝，遭国中圮，奋起庶宗，自百战以复汉社稷，其不父元帝而必父南顿，尤烈于汉宣。故必正名南顿府君曰“皇考”，亲奉祀焉，不可委之伯叔之子而自忘其所生也。则固与英宗无中兴之功烈，而仁宗实为其祢，异矣。故以二帝拟英宗，而等仁宗于孝昭、孝元，不协于仁宗之心。不协于仁宗之心，则英宗之心亦不协。此温公欲以厚仁宗，而不知适以薄。故曰非也。

若夫欧阳永叔缘“为其父母”之文，以正濮王皇考之称，其不中于礼，夫人而知之，而未知其所以非也。为其父母服期，此大夫以降世禄之家，为人后者，得伸于其所生尔。天子绝期，不得于此而复制期服。盖天子者，皇天上帝明禋之所主，七庙先皇禘祫之所依，天下生民元后父母之所托。故于伯叔父之应服期者，生而臣之，没而从为诸侯锡衰之礼，尊伸而亲屈，是以绝期。而出后于天子，则先皇委莫大之任于其躬，可以夺其所自生之恩德，固与世禄之子仅保其三世之祀者殊也。则使英宗立而后濮王薨，不得为之服；不得为之服，则父母之称，不足以立矣。而时无能以此折永叔之非也。

温公曰“宜准封赠期亲尊属故事，称为皇伯，高官大爵，极其尊荣”者，亦非也。濮王之始繇节度使而封郡王，繇郡王而赠濮王，皆以英宗故而受殊礼。则仁宗之为英宗报本地也，久矣。益其封赠，不为加荣，即如其前，不为有阙。子不得以其尊加之于所生，而驭以爵禄；固心之所有惮，而实心之所弗忍者也。则封赠之说，不可行矣。以所生言之，则父也。以族属言之，则犹之乎凡为伯父者之为皇伯也。固为伯父，不待立名；实非伯父，名非繇我。而为之名曰皇伯，固不如无为之名而心可以安。故温公之说，亦曲就而非正也。

至若王圭之言曰：“陛下所以负扆端冕，万世相承，皆先帝德也。”此言何为而至于人子之耳哉？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传之子孙为德，而不可忘；则是以富贵故，而父非其父；以富贵所不在故，而不父其父。见利忘恩，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泯矣。孝子于此，将有怀惭自痛、追悔出继之非，敝屣天下，脱之而逃耳。以小人之心，议天伦之大，没天地祖宗之重任，怀荣其身、庇其子孙之私恩。硅乃昌言此不道之说于廷，而当时犹以为允，世教之衰，非徒小人之乱之矣。

夫濮王既不可称考，抑不可称伯，此中书所为驳圭等议，而议以当称何亲？硅等穷矣。苟据典礼以求其允惬，自可不穷。濮王已薨，书召弗及矣。若祭，则天子于伯叔无丧毕致祭之礼。濮王自有子孙，世其爵，延其祀，俾奕世勿绝，则所以报本者已遂。而岁时修举，自属濮国之小宗，天子弗与焉。天子弗与，则称谓可绝，又何必致疑于名之何称，而徒滋聚讼哉？然而英宗有难处者于此：君子之守道也，不昧其初。濮王之薨，英宗尝执三年之丧矣。未为天子而父之，已为天子而不父，则始末不相应。而前之哀戚，以大位而改其素，安能不耿耿焉。此则仁宗之过也。业已方四岁，而育之宫中者二十五年，知之非不深矣。濮王超进大国之封，为英宗故，立之非不决矣。而不早正皇子之名，别为濮王立后，以定其世系。仁宗一犹豫，而授英宗以两不自胜之情。故以韩公之秉正，而俯仰以从欧阳之议，实有其难处者存也。处乎难处，而容以率然之心议之乎？求尽人伦之至者，研义以极其精，乃能存仁以无所憾。孤持一义，不研诸虑以悦诸心，其不胜于邪说也，必矣。况如王之以人欲灭天理者乎？

《宋论》卷五终

宋论卷六

神宗

一

言有大而无实，无实者，不祥之言也。明主知之，知其拓落而以是相震，则一闻其说，而屏退之唯恐不速。唯智小而图大，志陋而欲饰其短者，乐引取之，以钳天下之口，而遂其非。不然，望而知其为妄人，岂难辨哉？

王安石之入对，首以大言震神宗。帝曰：“唐太宗何如？”则对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又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皋、夔、稷、契，彼魏征、诸葛亮者，何足道哉？”呜呼！使安石以此对飏于尧、舜之廷，则靖言庸违之诛，膺之久矣。抑诚为尧、舜，则安石固气沮舌噤而不敢以此对也。夫使尧、舜而生汉、唐之后邪，则有称孔明治蜀、贞观开唐之政于前者，尧、舜固且揖而进之，以毕其说，不鄙为不足道而遽斥之。何以知其然也？舜于耕稼陶渔之日，得一善，则沛然从之。岂耕稼陶渔之侣，所言善言，所行善行，能轶太宗、葛、魏之上乎？大其心以函天下者，不见天下之小；藏于密以察天下者，不见天下之疏。方步而言趋，方趋而言走，方走而言飞；步趋犹相近也，飞则固非可欲而得者矣。故学者之言学，治者之言治，奉尧、舜以为镇压人心之标的；我察其情，与缁黄之流推高其祖以树宗风者无以异。韩愈氏之言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相续不断以至于孟子。愈果灼见其所传者何道邪？抑仅高举之以夸其所从来邪？愈以俗儒之词章，安石以申、商之名法，无不可曰尧、舜在是，吾甚为言尧言舜者危也。

夫尧、舜之学，与尧、舜之治，同条而共贯者也。安石亦知之乎？尧、舜之治，尧、舜之道为之；尧、舜之道，尧、舜之德为之。二典具存，孔、孟之所称述者不一，定以何者为尧、舜之治法哉？命岳牧，放四凶，敬郊禋，觐群后，皆百王之常法。唯以允恭克让之心，致其精一以行之，遂与天同其巍荡。故尧曰“无名”。舜曰“无为”。非无可名，而不为其为也。求一名以为独至之美，求一为以为一成之侀，不可得也。今夫唐太宗之于尧、舜，其相去之远，夫人而信之矣。而非出号令、颁科条之大有异也。藉令尧、舜而举唐太宗所行之善政，允矣其为尧、舜。抑令唐太宗而仿尧、舜所行之成迹，允矣其仅为唐太宗而止。则法尧、舜者之不以法法，明矣。德协于一，载于王心，人皆可为尧、舜者，此也。道贞乎胜，有其天纲，汤、武不师尧、舜之已迹，无所传而先后一揆者，此也。法依乎道之所宜；宜之与不宜，因乎德之所慎。舍道与德而言法，韩愈之所云“传”，王安石之所云“至简、至易、至要”者，此也。皋、夔、稷、契以其恭让之心事尧、舜，上畏天命，下畏民碞。匹夫匹妇有一善，而不敢骄以所不屑，唐、虞之所以时雍也。顾乃取前人经营图度之苦心以拨乱扶危者，而凌躐之，枵然曰：“尧、舜之道至易，而无难旦夕致也。”商鞅之以胁秦孝公者，亦尝用此术矣。小人而无忌惮，夫亦何所不可哉？

扬尧、舜以震其君，而诱之以易；揭尧、舜以震廷臣，而示之以不可攻。言愈高者趋愈下，情愈虚者气愈骄。言及此，而韩、富、司马诸公亦且末如之何矣！曹丕曰“吾舜、禹也”，则舜、禹矣。源休曰“吾萧何也”，则萧何矣。奸人非妄不足以利其奸，妄人非奸无因而生其妄。妄人兴而不祥之祸延于天下，一言而已蔽其生平矣。奚待其溃堤决岸，而始知其不可遏哉？

二

君子之道，有必不为，无必为。小人之道，有必为，无必不为。执此以察其所守，观其所行，而君子小人之大辨昭矣。必不为者，断之自我，求诸己者也。虽或诱之，而为之者，必其不能自固而躬冒其为焉。不然，荧我者虽众，弗能驱我于丛棘之中也。必为者，强物从我，求诸人者也。为之虽我，而天下无独成之事，必物之从而后所为以成，非假权势以迫人之应，则锐于欲为，势沮而中止，未有可必于成也。以此思之，居心之邪正，制行之得失，及物之利害，其枢机在求人求己之间，而君子小人相背以驰，明矣。

夫君子亦有所必为者矣，子之事父也，臣之事君也，进之必以礼也，得之必以义也。然君子之事父，不敢任孝，而祈免乎不孝；事君不敢任忠，而祈免乎不忠。进以礼者，但无非礼之进，而非必进；得以义者，但无非义之得，而非必得。则抑但有所必不为，而无必为者矣。况乎任人家国之政，以听万民之治。古今之变迁不一，九州之风土不齐，人情之好恶不同，君民之疑信不定。读一先生之言，暮夜得之，鸡鸣不安枕而揣度之，一旦执政柄而遽欲行之，从我者爱而加之膝，违我者怒而坠诸渊，以迫胁天下而期收功于旦夕；察其中怀，岂无故而以一人犯兆民之指摘乎？必有不可问者存矣。夫既有所必为矣，则所迫以求者人，而所惛然忘者己矣。故其始亦勉自钤束，而有所不欲为；及其欲有为也，为之而成，或为之而不成，则喜怒横行，而乘权以逞。于是大不韪之事，其夙昔之所不忍与其所不屑者，苟可以济其所为而无不用。于是而其获疚于天人者，昭著而莫能掩。夫苟以求己、求人、必为、必不为之衡，而定其趋向，则岂待决裂已极而始知哉？

故王安石之允为小人，无可辞也。安石之所必为者，以桑弘羊、刘晏自任，而文之曰周官之法，尧、舜之道；则固自以为是，斥之为非而不服。若夫必不可为者，即令其反己自攻，固莫之能遁也。夫君子有其必不可为者，以去就要君也，起大狱以报睚眦之怨也，辱老成而奖游士也，喜谄谀而委腹心也，置逻卒以察诽谤也，毁先圣之遗书而崇佛、老也，怨及同产兄弟而授人之排之也，子死魄丧而舍宅为寺以丐福于浮屠也。若此者，皆君子所固穷濒死而必不为者也。乃安石则皆为之矣。抑岂不知其为恶而冥行以蹈污涂哉？有所必为，骨强肉愤，气溢神驰，而人不能遂其所欲，则荆棘生于腹心，怨毒兴于骨肉；迨及一踬，而萎缩以沉沦，其必然者矣。

夫君子相天之化，而不能违者天之时；任民之忧，而不能拂者民之气。思而得之，学而知其未可也；学而得之，试而行之未可也；行而得之，久而持之未可也。皆可矣，而人犹以为疑；则且从容权度以待人之皆顺。如是而犹不足以行，反己自责，而尽其诚之至。诚至矣，然且不见获于上，不见信于友，不见德于民；则奉身以退，而自乐其天。唯是学而趋入于异端，行而沉没于好利，兴罗织以陷正人，畏死亡而媚妖妄，则弗待迟回，而必不以自丧其名节。无他，求之己者严，而因乎人者不求其必胜也。唯然，则决安石之为小人，非苛责之矣。

或曰：“安石而为小人，何以处夫黩货擅权导淫迷乱之蔡京、贾似道者？夫京、似道能乱昏荒之主，而不能乱英察之君，使遇神宗，驱逐久矣。安石唯不如彼，而祸乃益烈。之辩，硁硁之行，奚足道哉！

三

神宗有不能畅言之隐，当国大臣无能达其意而善谋之者，于是而王安石乘之以进。帝初莅政，谓文彦博曰：“养兵备边，府库不可不丰。”此非安石导之也，其志定久矣。

国家之事，相仍者之必相变也，势也。大张之余，必仍之以弛；大弛之余，必仍之以张。善治者，酌之于未变之前，不极其数；持之于必变之日，不毁其度。不善治者反此，而大张大弛，相乘以胜，则国乃速敝。夫神宗固承大弛而势且求张之日也。仁宗在位四十一年，解散天下而休息之。休息之是也，解散以休息之，则极乎弛之数，而承其后者难矣。岁输五十万于契丹，而俯首自名曰“纳”；以友邦之礼礼元昊父子，而输缯帛以乞苟安；仁宗弗念也。宰执大臣、侍从台谏、胥在廷在野、宾宾啧啧以争辩一典之是非，置西北之狡焉若天建地设而不可犯；国既以是弱矣。抑幸无耶律德光、李继迁鸷悍之力，而暂可以赂免。非然，则刘六符虚声恐喝而魄已丧，使疾起而卷河朔以向汴、洛，其不为石重贵者，何恃哉？于是而神宗若处栫棘之台，衋然不容已于伤心，奋起而思有以张之；固仁宗大弛之反，授之以决裂之资。然而弗能昌言于众，以启劲敌之心，但曰“养兵备边”，待廷臣之默喻。宰执大臣恶容不与其焦劳，而思所以善处之者乎？

夫神宗之误，在急以贫为虑，而不知患不在贫，故以召安石聚敛之谋，而敝天下。然而无容怪也，凡流俗之说，言强国者，皆不出于聚财之计。太祖亦尝为此言矣。饱不宿，则军易溃；赏不重，则功不兴；器仗、甲胄、牛马、舟车、糗糒、刍稿、椎牛酾酒，不庀不腆，则进不速而守不固。夫孰谓其不然者，要岂有国者之忧哉？汉高起于亭长，无儋石之储，秦据六国之资，敛九州之赋于关中，而不能与争一战之生死，且以为兴亡之大数，置勿论也。刘裕承桓玄播乱、卢循内讧之余，以三吴一隅之物力，俘姚泓，缚慕容超，拓跋氏束手视其去来，而莫之敢较。唐积长安之金帛米粟，安禄山拥之，而肃宗以朔方斥卤之乡，崛起东向，驱之速遁。德宗匹马而入梁州硗确之土，困朱泚而诛夷之。则不待积财已丰，然后可强兵而挫寇，亦较然矣。

若夫仁宗之过于弛而积弱也，实不在贫也。密勿大臣如其有定识与？正告神宗曰：“以今日之力，用今日之财，西北之事，无不可为也。仁宗之休养四十年，正留有余、听之人心、以待后起之用。而国家所以屈于小丑者，未得人耳。河北之能固圉以待用者，谁恃而可也？绥、延之能建威以制寇者，谁恃而可也？守先皇之成宪，而益之殷忧，待之十年，而二虏已在吾指掌。”则神宗不言之隐，早授以宅心定志之弘图，而戢其求盈无已之妄；安石揣摩虽工，恶能攻无瑕之玉哉？

夫宋之所以财穷于荐贿，国危于坐困者，无他，无人而已矣。仁宗之世，亦孔棘矣。河北之守，自毕士安撤备以后，置之若遗。西事一兴，韩、范二公小为补葺，辄贡“心胆寒裂”之谣，张皇自炫。二公虽可分阃，固不能出张子房、李长源之上。藉使子房执桴鼓以敌秦、项，长源佩櫜鞬以决安、史，势固不能。而其为彭、韩、李、郭者何人？宋固不谋也。怀黄袍加身之疑，以痛抑猛士，仅一王德用、狄青，而猜防百至，夫岂无可恃之才哉？使韩、岳、刘、吴生北宋之代，亦且束身偏裨，老死行间，无以自振；黄天荡、朱仙镇、藕塘、和尚原之绩，岂获一展其赳雄邪？唯不知此，而早以财匮自沮，乃夺穷民之铢累，止以供无益之狼戾，而畜其所余，以待徽宗之奢纵。若其所恃以挑敌者，王韶已耳，徐禧已耳，高遵裕已耳，又其下者，宦者李宪已耳。以兵为戏，而以财为弹鹊之珠。当国大臣，无能以定命之谟，为神宗辰告，徒欲摧抑其有为之志，宜神宗之厌薄已亟，固必曰：“赞仁宗四十余年养痈之患者，皆此俦也。”言之徒长，祗益其骄而已。

呜呼！宋自神宗而事已难为矣。仁宗之弛已久，仍其弛而固不可，张其弛而又已乖。然而酌其所自弛以渐张之，犹可为也，过此而愈难矣。安石用而宋敝，安石不用而宋亦敝。神宗急进富公与谋，而无以对也。宋之日敝以即于亡也，可于此而决之矣。

四

王安石之未试其虐也，司马君实于其新参大政，而曰“众喜得人”，明道亦与之交好而不绝，迨其后悔前之不悟而已晚矣。知人其难，洵哉其难已！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夫知言者，岂知其人之言哉？言饰于外，志藏于中；言发于先，行成于后。知其中，乃以验其外；考其成，乃以印其先。外易辨，而中不可测；后易核，而先不能期。然则知言者，非知其人之所言可知已。商鞅初见孝公而言三王，则固三王之言矣。王莽进汉公而言周公，则固周公之言矣。而天下或为其所欺者，知鞅、莽之言，而不知三王与周公之言也。知言者，因古人之言，见古人之心；尚论古人之世，分析古人精意之归；详说群言之异同，而会其统宗；深造微言之委曲，而审其旨趣；然后知言与古合者，不必其不离矣；言与古离者，不必其不合矣。非大明终始以立本而趣时，不足以与于斯矣。

立圣人之言于此以求似，无不可似也。为老氏之言者曰“虚静”。虚静亦圣人之德也。为释氏之言者曰“慈悯”。慈悯亦圣人之仁也。为申、韩、管、商之言者曰“足兵食，正刑赏”。二者亦圣人之用也。匿其所师之邪慝，而附以君子之治教，奚辨哉？揣时君之所志，希当世之所求，以猎取彝训，而迹亦可以相冒。当其崇异端、尚权术也，则弁髦圣人以恣其云为。及乎君子在廷，法言群进，则抑捃拾尧、舜、周公之影似，招摇以自诡于正。夫帝王经世之典，与贪功谋利之邪说，相辨者在几微。则苟色庄以出之，而不易其怀来之所挟，言无大异于圣人之言，而君子亦为之动。无惑乎温公、明道之乐进安石而与之言也。

夫知言岂易易哉？言期于理而已耳，理期于天而已耳。故程子之言曰：“圣人本天，异端本心。”虽然，是说也，以折浮屠唯心之论，非极致之言也。天有成象，春其春，秋其秋，人其人，物其物，秩然名定而无所推移，此其所昭示而可言者也。若其密运而曲成，知大始而含至仁，天奚在乎？在乎人之心而已。故圣人见天于心，而后以其所见之天为神化之主。知言者，务知其所以言之密藏，而非徒以言也。如其有一定之是非，而不待求之于心，则恻怛不生于中，言仁者即仁矣；羞恶不警于志，言义者即义矣；饰其言于仁义之圃，而外以毒天下，内以毁廉隅，皆隐伏于于内，而仁义之言，抑可不察。安石之所能使明道不斥绝而与之交者，此也。当其时，秀慧之士，或相奖以宠荣，或相溺于诗酒。而有人焉，言不及于戏豫，行不急于进取，则奉天则以鉴之，而不见其过；将以为合于圣人之言，而未知圣人之言初不仅在于此。乃揖而进之，谓是殆可与共学者与！实则繇言之隐，与圣人传心之大义微言相背以驰，尤甚于戏豫诡遇之徒。何则？彼可裁之以正，而此不可也。

若温公则愈失之矣，其于道也正，其于德也疏矣。圣人之言，言德也，非言道也，而公所笃信者道。其言道也，尤非言法也，而公所确持者法。且其忧世也甚，而求治也急，则凡持之有故，引之有征，善谈当世之利病者，皆嘉予之，而以为不谬于圣人之言。于明道肃然敬之矣，于安石竦然慕之矣，乃至于荡闲败度之苏氏，亦翕然推之矣。侈口安危，则信其爱国；极陈利病，则许以忧民；博征之史，则喜其言之有余；杂引于经，则羡其学之有本。道广而不精，存诚而不知闲邪，于以求知人之明，不为邪慝之所欺，必不可得之数矣。凡彼之言，皆圣人之所尝言者，不可一概折也。唯于圣人之言，洗心藏密，以察其精义；则天之时，物之变，极乎深而研以其几。然后知尧、舜、周、孔之治教，初无一成之轨则，使人揭之以号于天下。此之谓知言，而人乃可得而知，固非温公之所能及也。穷理，而后诡于理者远；尽性，而后淫于性者诎；至于命，而后与时偕行之化，不以一曲而蔽道之大全。知言者“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之谓也。明道早失之，而终得之。温公则一失已彰，而又再失焉；悔之于安石败露之余，而又与苏氏为缘。无他，在知其人之言，而不知古今先哲之言也。

五

熙、丰新法，害之已烈者，青苗、方田、均输、手实、市易，皆未久而渐罢；哲、徽之季，奸臣进绍述之说，亦弗能强天下以必行；至于后世，人知其为虐，无复有言之者矣。其元佑废之不能废，迄至于今，有名实相仍行之不革者，经义也，保甲也；有名异而实同者，免役也，保马也；数者之中，保马之害为最烈。

保马者，与民以值使买马，给以牧地而课其孳生以输之官。洪武以后，固举此政于淮北、山东，而废牧苑。愚民贪母马之小利于目前，幸牧地之免征于后世，贸贸然而任之。迨其子孙贫弱，种马死，牧地徒，间岁纳马，马不能良，则折价以输，一马之值，至二十五金，金积于阉寺，而国无一马，户有此役，则贫饿流亡、求免而不得，皆保马倡之也。夫马，非其地弗良，非其人弗能牧也。水旱则困于刍粟，寒暑则死于疾疫。唯官有牧苑，而群聚以恣其游息；官有牧人，而因时以蠲其疾；官有牧资，而水旱不穷于饲；则一虚一盈，孳产自倍。自成周以迄于唐，皆此制也。汉、唐车骑之盛，用捍边陲，而不忧其匮，柰何以诱愚民而使陷于死亡哉？行此法者，曾不念此为王安石之虐政，徒以殃民而无益于国马，相踵以行，祸延无已，故曰害最烈也。

保甲之法，其名美矣，好古之士，乐称说之；饰文具以塞责之俗吏，亟举行之。以为可使民之亲睦而劝于善邪？则非片纸尺木之能使然矣。以为团聚而人皆兵，可以御敌邪？则寇警一闻而携家星散，非什保之所能制矣。以为互相觉察而奸无所容邪？则方未为盗，谁能诘之；既己为盗，乃分罪于邻右，民皆重足以立矣。以为家有器仗，盗起而相援以擒杀之邪？则人持数尺之仗、蚀镝之铁，为他人以与盗争生死，谁肯为之？责其不援而加以刑，赇吏猾胥且乘之以索贿，而民尤无告矣。如必责以器仗之精，部队之整，拳勇者赏之，豪杰者长之；始劝以枭雄，终任以啸聚。当熙、丰之世，乘以为盗者不一，而祸危昭著者，则邓茂七之起，杀掠遍于闽中，实此致之也。溺古不通之士，无导民之化理、固国之洪猷，宝此以为三代之遗美，不已愚乎！

免役之愈于差役也，当温公之时，朝士已群争之，不但安石之党也。民宁受免役之苛索，而终不愿差役者，率天下通古今而无异情。驱迟钝之农人，奔走于不习知之政令，未受役而先已魂迷，既受役而弗辞家破，输钱毕事，酌水亦甘，不复怨杼柚之空于室矣。故免役之害日增，而民重困者，有自来也。自宇文氏定“租、庸、调”之三法以征之民也，租以田，庸以夫。庸者，民之应役于官，而出财以输官，为雇役之稍食也。庸有征而役免矣。承平久而官务简，则庸恒有余，而郡库之积以丰，见于李华所论清河之积财，其征也。及杨炎行“两税”之法，概取之而敛所余财归之内帑，于是庸之名隐，而雇役无余资。五代僭伪之国，地狭兵兴，两税悉充军用，于是而复取民于输庸之外，此重征之一也。安石唯务聚财，复行雇役之法，取其余羡以供国计，而庸之外又征庸矣。然民苦于役，乃至破产而不偿责，抑不复念两税之已输庸，宁复纳钱以脱差役之苦。繇是而或免或差，皆琐屑以责之民；民虽疲于应命，然止于所应派之役而已。朱英不审，而立“一条鞭”之法，一切以输之官，听官之自为支给。民乍脱于烦苛，而欣然以应。乃行之渐久，以军兴设裁减之例，截取编徭于条鞭之内，以供边用。日减日削，所存不给，有司抑有不容已之务，酷吏又以意为差遣，则条鞭之外，役又兴焉。于是免役之外，凡三征其役，概以加之田赋，而游惰之民免焉。至于乱政已亟，则又有均差之赋而四征之。是安石之立法，已不念两税之已有雇赀；而温公之主差役，抑不知本已有役，不宜重差之也。此历代之积弊已极，然而民之愿雇而不愿差者，则脂竭髓干而固不悔也。

若夫经义取士，则自隋进士科设以来，此为正矣。纳士于圣人之教，童而习之，穷年而究之，涵泳其中而引伸之。则耳目不淫，而渐移其不若之气习。以视取青妃白，役心于浮华荡冶之中者，贞淫之相去远矣。然而士不益端，学不益醇，道不益明，则上之求之也亡实，而下之习之也不令也。《六经》《语》《孟》之文，有大义焉，如天之位于上，地之位于下，不可倒而置也。有微言焉，如玉之韫于山，珠之函于渊，不可浅而获也。极之于小，而食息步趋之节，推求之而各得其安也。扩之于大，经邦制远之猷，引伸之而各尽其用也。研之于深，保合变化之真，实体之而以立其诚也。所贵乎经义者，显其所藏，达其所推，辨其所异于异端，会其所同于百王，证其所得于常人之心，而验其所能于可为之事，斯焉尚矣。乃司试者无实学，而干禄者有鄙心，于是而王鏊、钱福之徒，起而为苟成利试之法。法非义也，而害义滋甚矣。大义有所自止，而引之使长；微言有所必宣，而抑之使隐；配之以比偶之词，络之以呼应之响，窃词赋之陋格，以成穷理体道之文，而使困于其中。始为经义者，以革词赋之卑陋，继乃以词赋卑陋之成局为经义，则侮圣人之言者，白首经营，倾动天下，而于道一无所睹。如是者凡屡变矣。而因其变以变之，徒争肥癯劲弱于镜影之中，而心之不灵，已濒乎死。风愈降，士愈偷，人争一牍，如兔园之册，复安知先圣之为此言者将以何为邪？是经义之纳天下于聋瞽者，自成、弘始，而溃决无涯。岂安石之为此不善哉？

合此数者观之，可知作法之难矣。夫安石之以成宪为流俗而亟改之者，远奉尧、舜，近据《周官》，固以胁天下曰：“此圣人之教也。”夫学圣人者，得其精意，而古今固以一揆矣。《诗》云：“思无疆，思马斯臧。”此固自牧畜之证，而保马可废矣。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此不责民以弭盗之证也，而保甲徒劳矣。《周官》行于千里之畿，而胥盈于千，徒溢于万，皆食于公田，此民不充役之验也。则差役之虐政捐，而免役之诛求亦止矣。《记》曰：“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则经义者，允为良法也。而曰顺者，明不敢逆也。为琐琐之法以侮圣言者，逆也。绌其逆，而士可得而造，存乎其人而已矣。诚得圣人之精意以行之，而天下大治。自立辟以扰多辟之民，岂学古之有咎哉？

六

老氏之言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言兵者师之，为乱而已矣。王韶请击西羌、收河湟、以图夏，王安石称为奇策而听之。诚奇矣。唯其奇也，是以进无尺寸之功，而退有邱山之祸也。以奇用兵而利者有之矣。正不足而以奇济之，可以暂试，不可以常用；可以脱险，不可以制胜；可乘疲寇而速平，不可御强敌而徐效。如其用之，抑必有可正而后可奇也。舍正用奇，而恃奇以为万全之策，此古今画地指天之妄人，误人家国者所以积也。论者皆咎陈余之不用李左车也，使余用左车之策，韩信抑岂轻入其阱中者？前车偶涉，伏起受挫，信亦自有以制之。以汉之强、信之勇，加脆弱之孤赵，井陉小蹶，四面环攻，余固无术以继其后，恶足以救其亡哉？一彼一此，一死一生，视其力而已矣。唯在两军相持而不犯，不须臾之顷，姑试其奇，发于其所不及防而震挠之，可矣。然而其不可震挠者，固自若也。议之于朝廷，传之于天下，明示以奇，而延之岁月以一试，吹剑首者之一吷而已矣。

夏未尝恃西羌以为援，西羌未尝导夏以东侵，河、湟之于朔方，不相及也。拓跋、赫连端视刘裕之拔姚泓而不为之动，知裕之道为己灭泓也。则使宋芟尽群羌，全有河湟之土，十郡孤悬，固不能守，只为夏效驱除，其能乘风席卷，进叩谅祚之垒乎？如其能大举以西征与！择大将，整六师，压谅祚之疆以讨僭逆之罪，而谅祚据贺兰以自保，于是遣偏师掠西羌以溃其腹心，是或一策也，收蜀者栈道、剑门夹攻之术也。然而西羌各保其穴，固且阻顿而不能前。今一矢不及于银、夏，而远涉沙碛河、洮之险，薄试之于羌，一胜一负，一叛一服，且不能制羌之死命，夏人睥睨而笑之。然且栩栩自矜曰：“此奇策也。”安石之愚，不可砭矣。

在昔继迁死，德明弱，傥从曹玮之请，捕灭之，可以震詟契丹者，彼一时也，席太宗全盛之余，外无澶州纳赂之辱，宋无所屈于契丹，内无军士各散居归农之令，兵虽力未有余，而尚未自形其不足。且继迁肉袒称臣，与契丹为唇齿，则威伸于德明而契丹自震，固必然之势也。抑谓兵不可狃于不战，而以征夏之役，使习勇而不倦；亦其时夙将犹存，部曲尚整，有可用之资，勿以不用窳之也。今抑非其时矣。弛不虞之防、狎安居之乐者，凡数十年。徒以群羌散弱，乘俞龙珂内附之隙，侥幸以图功；然且谋之五年而始城武胜，七年而始降木征。操弹雀之弓，欲射猛虎，恶足以自强，而使彼畏我以不相侵乎？木征之降未几，而孱懦之秉常且凭凌而起，宋之死者六十万人。其于正也，无毫发之可恃，而孤持一奇以相当，且其奇者，又非奇也。然而不败者，未之有也。

是故奇者，举非奇也。用兵者，正而已矣。不以猜疑任将帅，不以议论为谋略，不以文法责进止。峙刍粮，精甲仗，汰老弱，同甘苦，习击刺，严营陈，堂堂正正以临之，攻其所必救，搏其所必争。诚有余也，而后临机不决，间出奇兵以迅薄之，而收速效。故奇者，将帅应变之权也，非朝廷先事之算也。赵充国曰：“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此之谓也。老氏者，持机械变诈以侥幸之祖也，师之者，速毙而已矣。

七

国民之交敝也，自苛政始。苛政兴，足以病国虐民，而尚未足以亡；政虽苛，犹然政也。上不任其君纵欲以殄物，下不恣其吏私法以戕人，民怨渐平，而亦相习以苟安矣。惟是苛政之兴，众论不许，而主张之者，理不胜而求赢于势，急引与己同者以为援，群小乃起而应之，竭其虔矫之才、巧黠之慧、以为之效。于是泛滥波腾，以导谀宣淫蛊其君以毒天下，而善类一空，莫之能挽。民乃益怨，衅乃倏生，败亡沓至而不可御。呜呼！使以蔡京、王黼、童贯、朱勔之所为，俾王安石见之，亦应为之发指。而群奸尸祝安石、奉为宗主、弹压天下者，抑安石之所不愿受。然而盈廷皆安石之仇雠，则呼将伯之助于吕惠卿、蔡确、章惇诸奸，以引凶人之旅进，固势出于弗能自已，而聊以为缘也。势渐迤者趋愈下，志荡于始而求正于末者，未之有也。是故苛政之足以败亡，非徒政也，与小人为类，而害乃因缘以蔓延。倡之者初所不谋，固后所必至也。

夫欲使天下之无小人，小人之必不列于在位，虽尧、舜不能。其治也，则惟君子胜也。君子胜而非无小人。其乱也，则惟小人胜也。小人胜而固有君子。其亡也，则惟通国之皆小人。通国之皆小人，通国之无君子，而亡必矣。故苛政之兴，君子必力与之争；而争之之权，抑必有所归，而不可以泛。权之所归者，德望兼隆之大臣是已。大臣不能持之于上，乃以委之于群工，于是而争者竞起矣。其所争者正也，乃以正而争者成乎风尚，而以争为正。越职弗问矣，雷同弗问矣。以能言为长，以贬削为荣，以罢闲为乐，任意以尽言，而惟恐不给。乃揆其所言，非能弗相刺谬也；非能弗相剿袭也；非能无已甚之辞，未然而斥其然也；非能无蔓延之语，不然而强谓然也。挢举及于纤微之过，讦谪及于风影之传，以激天子之厌恶，以授群小之反攻，且跃起而自矜为君子，而君子小人遂杂糅而莫能致诘。如攻安石者，无人不欲言，无言不可出，岂其论之各协于至正，心之各发于至诚乎？乃至怀私不逞之唐坰，反复无恒之陈舜俞，亦大声疾呼，咨嗟涕洟，而惟舌是出。于是人皆乞罢，而空宋庭以授之小人。迨乎蔡京、王黼辈兴，而言者寂然矣。通国无君子，何怪乎通国之皆小人哉？

乃其在当日也，非无社稷之臣，德重望隆，足以匡主而倚国是，若韩、富、文、吕诸公者，居辅弼之任，而持之不坚，断之不力，如先世李太初之拒梅询、曾致尧，王子明之抑王钦若、陈彭年，识皆有所不足，力皆有所不逮。而以洁身引退，倒授其权于新进之庶僚，人已轻而言抑琐，不足耸人主之听，只以益安石之横。且徒使才气有裨之士，挫折沉沦，不为国用；而驱天下干禄者，惩其覆轨，望风遥附，以群陷于邪。诸公过矣，而韩公尤有责焉。躬任两朝定策之重，折母后之垂帘，斥权阉以独断，德威树立，亘绝古今。神宗有营利之心，安石挟申、商之术，发乎微已成乎著，正其恩怨死生独任而不可委者。曾公亮、王陶之琐琐者，何当荣辱，而引身遽退，虚端揆以待安石之纵横哉？韩公尤过矣！虽然，抑非公之过也。望之已隆，权之已重，专政之嫌，先起于嗣君之肺腑。则功有不敢居，位有不敢安，权有不敢执，身有不可辱，公亦末如之何也。夫秉正以拒邪，而使猝起争鸣之安石不得逞者，公之责也。斥曾公亮之奸，讼韩公之忠，以觉悟神宗安韩公者，文、富二公之责也。乃文之以柔居大位，无独立之操；富抑以顾命不与，怀同堂之忌；睨韩公之远引，而隐忍忘言。及安石之狂兴，而姑为缓颊，下与小臣固争绪论，不得，则乞身休老，而自诩不污，亦将何以质先皇而谢当世之士民乎？韩公一去，而无可为矣。白日隐而繁星荧，嘒彼之光，固不能与妖孛竞耀也。

夫神宗有收燕、云定银、夏之情，起仁宗之积弛，宋犹未敝，非不可图也。和平中正之中，自有固本折冲之道。而筹之不素，问之莫能酬答，然且怀私以听韩公之谢政，安得谓宋有人哉？无大臣而小臣瓦解；小臣无可效之忠，而宵小高张；皆事理之必然者。司马、范、吕诸公强挽已发之矢而还入于彀，宜其难已。然则宋之亡也，非法也，人也。无人者，无大臣也。李太初、王子明而存焉，岂至此乎？

八

论人之衡有三：正邪也，是非也，功罪也。正邪存乎人，是非存乎言，功罪存乎事。三者相因，而抑不必于相值。正者其言恒是，而亦有非；邪者其言恒非，而亦有是；故人不可以废言。是者有功，而功不必如其所期；非者无功，而功固已施于世。人不可以废言，而顾可以废功乎？论者不平其情，于其人之不正也，凡言皆谓之非，凡功皆谓之罪。乃至身受其庇，天下席其安，后世无能易，犹且摘之曰：“此邪人之以乱天下者。”此之谓“不思其反”。以责小人，小人恶得而服之？已庇其身，天下后世已安之而莫能易，然且任一往之怒，效人之诃诮而诃诮之；小人之不服，非无其理也，而又恶能抑之？

章惇之邪，灼然无待辨者。其请经制湖北蛮夷，探神宗用兵之志以希功赏，宜为天下所公非，亦灼然无待辩者。然而澧、沅、辰、靖之间，蛮不内扰，而安化、靖州等州县，迄今为文治之邑，与湖、湘诸郡县齿，则其功又岂可没乎？惇之事不终，而麻阳以西，沅、溆以南，苗寇不戢，至今为梗。近蛮之民，躯命、妻子、牛马、粟麦莫能自保。则惇之为功为罪，昭然不昧，胡为乐称人之恶，而曾不反思邪？

乃若以大义论之，则其为功不仅此而已也。语曰：“王者不治夷狄。”谓沙漠而北，河、洮而西，日南而南，辽海而东，天有殊气，地有殊理，人有殊质，物有殊产，各生其所生，养其所养，君长其君长，部落其部落，彼无我侵，我无彼虞，各安其纪而不相渎耳。若夫九州之内，负山阻壑之族，其中为夏者，其外为夷，其外为夏者，其中又为夷，互相襟带，而隔之绝之，使胸腋肘臂相亢悖而不相知，非无可治，而非不当治也。然且不治，则又奚贵乎君天下者哉？君天下者，仁天下者也。仁天下者，莫大乎别人于禽兽，而使贵其生。苗夷部落之魁，自君于其地者，皆导其人以鸷戾淫虐，沉溺于禽兽，而掊削诛杀，无间于亲疏，仁人固弗忍也。则诛其长，平其地，受成赋于国，涤其腥秽，被以衣冠，渐之摩之，俾《诗》《书》《礼》《乐》之泽兴焉。于是而忠孝廉节文章政事之良材，乘和气以生，夫岂非仁天下者之大愿哉？以中夏之治夷，而不可行之九州之外者，天也。其不可不行之九州之内者，人也。惟然，而取蛮夷之土，分立郡县，其功溥，其德正，其仁大矣。

且夫九州以内之有夷，非夷也。古之建侯也万国，皆冠带之国也。三代之季，暴君代作，天下分崩。于是而山之陬，水之滨，其君长负固岸立而不与于朝会，因异服异制以趋苟简。至春秋时，莒、杞皆神明之裔，为周之藩臣，而自沦于夷。则潞甲之狄，淮浦之夷，陆浑之戎，民皆中国之民，君皆诸侯之君，世降道衰，陷于非类耳。昭苏而衅祓之，固有待也。是以其国既灭，归于侯服，永为文教之邦，而彝伦攸叙。故《春秋》特书以大其功。岂云王者不治，而任其为梗于中区乎？永嘉之后，义阳有蛮夷号，仇池有戎名，迨及荡平，皆与汴、洛、丰、镐无异矣。然则辰、沅、澧、靖之山谷，负险阻兵者，岂独非汉、唐政教敷施之善地与？出之泥滓，登之云逵，虽有诛戮，仁人之所不讳。而劳我士马，费我刍粮，皆以保艾我与相接壤之妇子。劳之一朝，逸之永世，即有怨咨，可弗避也。君天下者所宜修之天职也。

夫章惇之立心，逢君生事以邀功，诚不足以及此。而既成乎事，因有其功；既有其功，终不可以为罪。迄于今日，其所建之州县，存者犹在目也。其沿之以设，若城步、天柱诸邑之棋布者，抑在目也。而其未获平定，为苗夷之穴，以侵陵我郡邑者，亦可睹也。孰安孰危，孰治孰乱，孰得孰失；征诸事，问诸心，奚容掩哉？概之以小人，而功亦罪，是亦非，自怙为清议，弗能夺也。虽然，固有不信于心者存矣。

《宋论》卷六终

宋论卷七

哲宗

一

极重之势，其末必轻，轻则反之也易，此势之必然者也。顺必然之势者，理也；理之自然者，天也。君子顺乎理而善因乎天，人固不可与天争，久矣。天未然而争之，其害易见；天将然而犹与之争，其害难知。争天以求盈，虽理之所可，而必过乎其数。过乎理之数，则又处于极重之势而渐以向轻。君子审乎重以向轻者之必渐以消也，为天下乐循之以不言而辨，不动而成，使天下各得其所，嶷然以永定而不可复乱。夫天之将然矣，而犹作气以愤兴，若旦夕之不容待，何为者邪？古之人知此也，故审于生民涂炭之极，察其数之将消，居贞以俟，徐起而顺众志以图成。汤之革夏，武、周之胜殷，率此道也。况其非革命改制之时乎？

汉武帝锐意有为，而繁苛之政兴，开边牟利，淫刑崇侈，进群小以荼苦其民，势甚盛而不可扑也。然而溢于其量者中必馁，驰于其所不可行者力必困，怨浃于四海者，心必怵而不安。故其末年罢兵息役，弛刑缓征，不待人言之洊至，而心已移矣，图已改矣。其未能尽革以复文、景之治者，霍光辅孝昭起而承之，因其渐衰之势，待其自不可行而报罢。于是而武帝之虔刘天下者，日消月沉，不知其去而自已。无他，唯持之以心，应之以理，一顺民志，而天下不见德，大臣不居功，顺天以承佑。承天之佑者，自无不利也。

考神宗之初终，盖类是矣。当其始也，开边之志，聚财之情，如停水于脆土之堤而待决也。王安石乘之以进，三司条例使一设，而震动天下以从其所欲。于是而两朝顾命之老，且引退而不能尽言；通国敢言之士，但一鸣而即逢贬窜；群小揣意指而进者，喧不可息也。此势之极重者也，然而固且轻矣。安石之所执以必为者，为之而无效矣。河不可疏，而淤田不登矣；田不可方，而故籍难废矣；青苗之收息无几，而逋欠积矣；保马之孳息不蕃，而苑牧废矣；民怨于下，土怨于廷，而彻乎上听矣。高遵裕之败，死尸盈野，弃甲齐山，而天子且为之痛哭矣。安石则不肖之子挠之于内，反面之党讼之于廷，神宗亦不复以心膂相信。邓绾、吕嘉问且婴显罚，王安礼纠兄之过，而亟进升庸。手实、方田，自安石创者，皆自神宗而报罢矣。使神宗有汉武之年，其崩不速，则轮台之诏，必自己先之，弗待廷臣之亟谏。盖否极而倾，天之所必动，无待人也。几已见矣，势已移矣。则哲宗立，众正升，因其欲熸之余焰，撤薪以息之者，平其情，澄其虑，抑其怒张之气以莅之。其不可行者，已昭然其不可行；无所利者，已昭然其有害；敝而弗为之修，弛而弗为之督，三年之中，如秋叶之日向于凋，坐而待其陨矣。而诸君子积怒气以临之，弗能须臾忍也，曾霍光之弗若，奚论古先圣哲之调元气而养天下于和平哉？

牛之斗虎，已毙而斗之不已，牛乃力尽而死。安石既退，吕惠卿与离叛而两穷。吕申公、司马温公以洎孙固、吴充，渐起而居政地。彼蔡确、章惇、王珪、曾布之流，无安石博闻强识之学、食淡衣粗之节，岂元佑诸公之劲敌哉？操之已蹙者，畏之已甚；疾之已亟者，疑之已深，授之以不两立之权，而欲自居于畸重，则昔之重在彼者轻，而今之重在诸公者，能长保其重哉？天方授我，而我不知，力与天争，而天且去之矣，夫岂有苍苍不可问之天哉？天者，理而已矣；理者，势之顺而已矣。此之不察，乃曰：“天祚社稷，必无此虑。”天非不祚宋也，谋国者失之于天，而欲强之于人以居功而树德者为之也。

二

毕仲游之告温公曰：“大举天下之计，深明出入之数，以诸路所积钱粟，一归地官，使天子知天下之余于财，而虐民之政可得而蠲。”大哉言乎！通于古今之治体矣。温公为之耸动而不能从。不能从者，为政之通病也，温公不免焉。其病有三：一曰惜名而废实，二曰防弊而启愚，三曰术疏而不逮。

天子不言有无，大臣不问钱谷，名之甚美者也。大臣自惜其清名，而又为天子惜，于是讳言会计，而一委之有司。是未察其立说之义，而蒙之以为名也。不言有无者，非禁使勿知之谓也。不于有而言无以求其溢，不于无而计有以妄为经营。知其所入，度其所出，富有海内，不当言无也。不问钱谷者，非听上之糜之，任下之隐之，而徒以自标高致也。出入有恒，举其大要，业已喻于心，而不屑屑然问其铢累也。若乃宾宾然若将浼己而去之，此浮薄子弟之所尚，而可以为天子、可以为大臣乎？自矜高洁之名，而忘立国之本，此之谓惜名而废实。习以为尚，而贤者误以为道之所存，其惑久矣。

为弼成君德之说者曰：天子不可使知国之富也，知之则侈心生。于是而幸边功、营土木、耽玩好、滥赐予之情，不可抑止。李林甫、丁谓之导君以骄奢，唯使知富而已。禁使勿知，而常怀不足之心，则不期俭而自俭。之说也，尤其大谬不然者。天子而欲宣欲以尚侈乎，岂忧财之不足而为之衰止哉？高纬、孟昶、刘仅有一隅，物力凡几，而穷奢以逞。汉文惜露台之费，非忧汉之贫也。奄有九州之贡税，即不详知其数，计可以恣一人之挥斥者，虽至愚暗，不虑其无余。唐玄、宋真既有汰心，侵令日告虚枵，抑且横征别出。夫颦眉坐叹而相戒以贫，鄙野小人施之狂子弟而徒贻其笑。欲止天子之奢，而勿使知富，则将使其君如土木偶人，唯人提掇而后可乎？为新法者，本以北失燕、云，西防银、夏为忧，则亦立国之本图，固不当以守财坐叹，导其君以抱璧立枯也。此防弊者之迂疏，为谋已下也。

乃若术疏而不逮，则虽博练如温公，吾不能信其不然矣。天子之不能周知出入之数、畜积之实者有故：方在青宫之日，既无以此为其所宜闻而详告者矣；迨其嗣立，耽宴乐而念不及之者勿论已；即在厉精之主，总其要不能察其详，抑以此为有代我以来告者，而弗容亟问也。若大臣则亦昔之经生，学以应人主之求者耳。乃其童之所习，长之所游，政暇公余之所涉猎，即不以宴游声色荡其心，而所闻所知者，概可见矣。下者，词章也；进而上焉，议论也；又进而上焉，天人性命之旨也。即及于天下之务，亦上推往古数千年兴废得失之数，而当世出纳之经制，积聚之盈歉，未有过而问者。故亿其有，而不知其未必有也；亿其无，而不知其未尝无也；知其出，而不知其出之何所支也；知其入，而不知其入之何所藏也；知其散，而不知合其散者之几何也；知其合，而不知合之散者几何也。虽以温公经济之实学，上溯威烈，下迄柴氏，井井条条，一若目击而身与之；然至于此，则有茫然若群川之赴海，徒见其东流，而不知归墟者何天之池矣。则虽欲胪列租税之所登，度支之所余，内府之所藏，州郡之所积，计其多寡，而度以应人主有为之需，固有莫扪朕舌而终以吃呐者。则学之不适于用，而一听小人之妄为意计也，其能免乎？

夫王安石之唯不知此也，故妄亿国帑之虚，而以桑、孔之术动人主于所不察。元佑诸公欲诎其邪，而惛然者亦安石耳。则相惘相值，勿问贞邪，而各以时竞，何异两盲之相触于道，其交谇也必矣。夫唯大臣之不以此为务，而俾天子之卒迷也，故其害有不可胜言者。守之者，胥隶也，掌之者，阉宦也；腐之者，暗室也；籍之者，蠹纸也；湮沉而不可问，盗窃而不可诘。呜呼！此皆蔀屋小民粟粟而获之，丝丝而织之，铢铢而经营之，以效立国久长之计，使获免于夷狄盗贼之摧残者。而君臣上下交置之若有若无之中，与粪土均其委弃；智者所不能自已，抑仁者所不忍忘者也。天子大臣非山椒水涘携杖观云之畸士，而曰此非所宜知也。则孔子曰“足食足兵”，其为俗吏之嚆矢与？丁谓上《会计录》以后，至熙宁元年，六十年矣。中历仁宗四十一年之节俭，民无流亡，国之所积可知也。青苗、均输、农田、水利之所获，一部娄之于泰山。诸君子不能举此以胜安石之党，且舌挢而不能下，徒以气矜，奚益哉？

三

《易》曰：“天下之动，贞胜者也。”贞胜者，胜以贞也。天下有大贞三：诸夏内而夷狄外也，君子进而小人退也，男位乎外而女位乎内也。各以其类为辨，而相为治，则居正以治彼之不正，而争胜矣。若其所治者贞，而所以治者非贞也，资于不正，以求物之正；萧望之之于恭、显，刘琨之于聪、勒，陈蕃之于宦寺，不胜而祸不旋踵；小胜而大不胜，终以灾及其身，祸延于国。故君子与其不贞而胜也，宁不胜而必固保其贞。元佑诸公昧此，以成绍圣以后之祸。善类空，国事乱，宗社亦繇以倾，亦惨矣哉！

新法之为民病，甚矣。诸公顺民之欲，急起而改之，不谓其非贞也。即疑于改父之非孝，而奉祖宗之成宪，以正先君之阙失，亦不可谓非孝之贞也。乃改之者，诸公不自任其责，嗣君不与闻其谋，举而仰听于太后。于是盈廷之士，佥曰后，尧、舜也；普天之下，胥曰后，尧、舜也；乃至传之史册，而后世道听之说，犹曰后，尧、舜也。取后而跻之尧、舜，曰后，尧、舜矣；其可抑尧、舜而匹之后，曰尧、舜，后邪？故曰：“拟人必于其伦。”伦者，不相夺也。诸公跻后而尧、舜之，群小抑后而吕、武之；以伦求之，吕、武虽不肖，犹其等伦，而尧、舜悬绝焉。则吕、武之说，足以争胜而亡忌。伦也者，类也；天之生是使别也。草与木并植，而芝兰之芳，不可以为梁栋；鸟与兽并育，而翟雉之美，不可以驾戎车；天子与后敌尊，而母后之贤，不可以制道法。非是者，自丧其贞，而欲以胜物，匪徒小人之反噬有辞也；天所弗佑，祖宗之灵所弗凭依，天下臣民亦怀疑而其情不固。不贞者之不胜，古今之通义，不可违也。

哲宗之立，虽仅十龄，乃迨高后之殂，又七年矣。后一日不亡，帝一日不得亲政，则此七年者，月之朗于夜，非日之昱于昼也。旦昼虽阴，而以照物，其能俾人洞见者，视月远矣。天子虽幼，而以莅众，其能俾人信从者，视后多矣。而不但此也，位尊权重，可以唯其所为，然且惮于恶而强为善者，自非上哲，亦唯其名而已。夫为恶而恶之名归之人而己不与，则无所惮，而有委罪之路。为善而善之名归之人而己不与，则不能强，而徒挟不平之情。实则资己之权藉以为之，名则去之，严父不能得之于子，而为人臣者，欲以得之君，不已悖乎？

新法之弊，神宗之暮年亦自知之矣。永乐之败，悔不用王安礼之言。王安石子死魄丧，其志已衰。王雱、吕惠卿自相龁蹄，而神宗已厌之矣。邓绾、吕嘉问秽迹彰明而见黜矣，蒲宗孟诋司马君实而见诃矣，孙固、吕公著渐进而登两府矣。则使当国者述神宗之志，以遗诏行之，蠲青苗之逋欠，弛保马之孳生，缓保甲之练习，以次而待哲宗于识知之后，告以民主之艰苦，示以祖法之宽弘，次第而除之；使四海慕新主之仁，而不掠美以归牝鸡之啼曙，夫岂不可必得者？计不出此，拥女主以行其志，后一日不死，天子一日隅坐画诺，如秉笔之内竖，奉教而行。即以韩维、苏轼、刘挚、朱光庭辈处此，其能俯首以听焉否邪？故人谓温公守贞有道而未通乎变者，非也。温公之所不足者，正未能贞也。贞之大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彝伦也，事之纲纪也。以阴御阳，以女制男，何殊乎以夷狄令中国，以小人治君子乎？《坤》之初六曰：“履霜，坚冰至。”当《坤》之初，阴无失德，非有坚冰之祸；而发端之始，与《乾》干相革，则所秉不正，在希微之间，而诡于其涂，不可以复暄和高朗之宇，固无待血战而始知其害也。温公胡不闻焉？

呜呼！国之将乱也，黄发耆臣老死而无与继者。神宗之季年，韩、富二公先后而逝，文潞公虽存，年已迟暮，且仁柔以召物议，众望所不归也。使有秉国钧者，如韩公于英、仁二庙嗣立之初，持德威以翼戴，当元佑三四年间，撤太后之帘，以兴革之权、进退之柄归之天子；则群小无言可执，无隙可乘，而国定矣。温公权藉既轻，道亦逊焉，徒恃愚氓浮动之气，迁客跃起之情，迫于有为而无暇择焉，其能济乎？权轻者，非势之胜也；道逊者，非理之贞也。捷反捷复，捷兴捷废，天下皆丧其贞，则女贞之失先之也。故曰古今之通义，不可违也。

四

置一说之短长，以通观一时之措施，则其治乱安危，可未成而决其必然于先，旷千载而信其所以然于后，无有爽也。哲宗在位十有五年，政出自太后者凡八年，哲宗亲政以还凡六年。绍圣改元而后，其进小人、复苛政，为天下病者，勿论矣。元佑之政，抑有难于覆理者焉。绍圣之所为，反元佑而实效之也。则元佑之所为，矫熙、丰而抑未尝不效之，且启绍圣而使可效者也。呜呼！宋之不乱以危亡者几何哉？

天子进士以图吾国，君子出身以图吾君，岂借朝廷为定流品分清浊之场哉？必将有其事矣。事者，国事也。其本，君德也。其大用，治教政刑也。其急图，边疆也。其施于民者，视其所勤而休养之，视其所废而修明之，拯其天灾，惩其吏虐，以实措之安也。其登进夫士者，养其恬静之心，用其方新之气，拔之衡茅，而相劝以君子之实也。岂徒绍圣哉，元佑诸公之能此者几何邪？所能卓然出其独至之忱，超出于纷纭争论之外而以入告者，刘器之谏觅乳媪而已，伊川请就崇政、延和讲读，勿以暑废而已，范淳夫劝帝以好学而已。自是而外，皆与王安石已死之灰争是非，寥寥焉无一实政之见于设施。其进用者，洵非不肖者矣，乃一唯熙、丰所贬斥之人，皇皇然力为起用，若将不及。岂新进之士，遂无一人可推毂以大任之，树百年之屏翰者；而徒为岭海迁客伸久郁之气，遂可无旷天工乎？其恤民也，安石之新法，在所必革矣。频年岂无水旱？而拯救不行；四海岂无冤民？而清问不及；督行新法之外，岂无渔民之墨吏？而按劾不施；触忤安石之余，岂无行惠之循良？而拔尤不速。西陲之覆败孔棘，不闻择一将以捍其侵陵；契丹之岁币屡增，不闻建一谋以杜其欺侮。夫如是，则宋安得有天下哉？一元佑诸公扬眉舒愤之区宇而已矣。

马、吕两公非无忧国之诚也，而刚大之气，一泄而无余。一时蠖屈求伸之放臣，拂拭于蛮烟瘴雨之中，愔愔自得。出不知有志未定之冲人，内不知有不可恃之女主，朝不知有不修明之法守，野不知有难仰诉之疾苦，外不知有睥睨不逞之强敌，一举而委之梦想不至之域。群起以奉二公为宗主，而日进改图之说。二公且目眩耳荧，以为唯罢此政，黜此党，召还此人，复行此法，则社稷生民巩固无疆之术不越乎此。呜呼！是岂足以酬天子心膂之托，对皇天，质先祖，慰四海之孤茕，折西北之狡寇，而允称大臣之职者哉？

吾诚养君德于正，则邪自不得而窥；吾诚修政事以实，则妄自无从而进；吾诚慎简干城之将以固吾圉，则徼功生事之说自息；吾诚厘剔中饱之弊以裕吾用，则掊克毒民之计自消；吾诚育士以醇静之风，拔贤于难进之侣，为国家储才于百年，则奸佞之觊觎自戢，而善类之濯磨自弘。曾不出此，而夜以继日，如追亡子：进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退也；退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进也；兴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革也；革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兴也。然则使元佑诸公处仁、英之世，遂将一无所言，一无所行，优游而聊以卒岁乎？未见其有所谓理也，气而已矣。气一动而不可止，于是吕、范不协于黄扉，洛、蜀、朔党不协于群署，一人茕立于上，百尹类从于下，尚恶得谓元佑之犹有君，宋之犹有国也！而绍圣诸奸，驾驷马骋康庄以进，莫之能御矣。反其所为者，固师其所为也。是故通哲宗在位十四年中，无一日而不为乱媒，无一日而不为危亡地，不徒绍圣为然矣。

当其时，耶律之臣主亦昏淫而不自保，元昊之子孙亦偷安而不足逞；藉其不然，靖康之祸，不能待之他日也。而契丹衰，夏人弱，正汉宣北折匈奴之时会。乃恣通国之精神，敝之于一彼一此之短长，而弗能自振。呜呼！岂徒宋之存亡哉？无穷之祸，自此贻之矣。立乎今日，以覆考哲宗之代之所为，其言洋溢于史册，以实求之，无一足当人心者。苟明于得失之理，安能与登屋遮道之愚民同称庆快邪？

夫君子之自立也有节，而应天下也有道。心之无私，不待物之不我辱而后荣；为之有实，不待法之无所弊而后治。故入其朝，观其所为；读其书，观其所成。聚天下之聪明才力，以奉一人而理万物，不期正而无不正，然后其兴也，必也。此则君子以自靖而靖天下者也。岂徒伊、吕哉？两汉之盛，唐、宋之初，无有不然者。夫谁如哲宗在御之世，贸贸终日，而不知将以何为也！

《宋论》卷七终

宋论卷八

徽宗

一

徽宗之初政，粲然可观，韩忠彦为之，而非韩忠彦之能为之也。未几而向后殂，任伯雨、范纯礼、江公望、陈瓘以次废黜，曾布专，蔡京进，忠彦且不能安其位而罢矣。锐起疾为而不能期月守，理乱之枢存乎向后之存没，忠彦其能得之于徽宗乎？循已覆之轨者倾，仗非其所仗者踬。以仁宗之慈厚居心，而无旁窥怀妒之小人，然且刘后殂，而张耆、夏竦不能复立于廷，王德用、章德象以与刘后异而急庸。若高后晨陨，群奸夕进，攻击元佑，不遗余力，前事之明鉴，固忠彦等所在目方新者。仍拥一母后以取必于盛年佻达之天子，仗者非所仗也。则邢恕、章惇、蔡卞虽已窜死，岂无继者？祸烈于绍圣，而贞士播弃终身，以恣噂沓之狂夫动摇社稷，后车之覆，甚于前车，亦酷矣哉！

忠彦虽为世臣，而德望非温公之匹，任伯雨诸人亦无元佑群贤之夙望。一激不振，士气全颓，举天下以冥行而趋于泥淖，极乎靖康，无一可用之材，举国而授之它人，无足怪者。将雪之候，先有微温，其温也，岂暄和之气哉？于是而诸君子之处此也，未易易矣。太后不可恃也，忠彦斯不可恃也；李清臣、蒋之奇之杂进，愈不可恃也；曾布之与忠彦互相持于政府，弥不可恃也。然而温诏之颁，起用之亟，固自朝廷发矣。范忠宣曰：“上果用我矣，死有余责。”伊川曰：“首被大恩，不供职，何以仰承德意。”苏子瞻海外初还，欣然就道。夫固有不可恝于君臣之际者，知其不可恃，而犹欣跃以从，亦君子宅心之厚与！

虽然，酌之以道，规之以远，持之以贞，而善调元气以使无伤，固有道焉。天下有道，道在天下，则身从天下以从道。天下无道，道在其身，则以道爱身，而即为天下爱道。以道爱身者，喜怒不轻动于心，语默不轻加于物，而进退之不轻，尤其必慎者也。执之仇雠，而知仇雠者之必不我力，不可得而执也。爱而加膝，念加膝者之无难投渊，不以身试渊也。夫且使昏庸之主，知我之不以欣欣而动，弗得以我为赖宠。夫且使邪佞之党，见我之迟迟以进，弗得疑我之力争。夫且使天下之士，惜其名节，念荣宠之非荣，而不辱身以轻试。夫且使四海之民，知世之方屯，隐忍以茹荼苦，而不早计升平，以触苛虐而重其灾。故范淳夫劝蜀公之不赴，而尹和靖疑伊川之易就，非独为二公爱其身也，为天下爱道，而道尚存乎天下也。

以爱君之切，而不忍逆君之命；以忧国之至，而迫欲为国宣力；以恤民之笃，而辄思为民请命；则小人之占风而趋、待隙而钻者，固将曰：彼犹我也。一虚一实迭相衰王，而凶威可试，不遗余力，以捋采而尽刘之；昏庸之主，亦将曰：此呼而可来者，麾而可去，天下安得有君子哉？唯予言而莫违，否则窜之诛之，永锢而无遗种，亦不患国之无人也。后生者，不得与于直道之伸，亦将曰：先生长者，亦尝亟于进矣。则弗待君之果明，臣之果直，未进而获进焉，无不可也，奚必与世龃龉哉？于是而小人有可借之口，庸主有轻士之情，人士无固穷之节。朝为无人之朝，野为无人之野。则大观以后，迄于靖康，醉梦倾颓，无有止讫，终无一人焉，能挽海宇之狂趋以救死亡，不亦痛与！

宋之不靖也，自景佑而一变矣。熙宁而再变，元佑而三变，绍圣而四变，至是而五变矣。国之靡定，不待智者而知也。乃数十年来，小人迭进，而公忠刚直之臣，项背相依。然求其立难进易退之节，足以起天子之敬畏，立士类之坊表者，无其人焉。骐骥与驽骀争驾，明星与萤火争光，道已贬，身已媟，世安得而不波流，国安得而不瓦解哉？韩忠彦孤立以戴女主，而望起两世之倾危，诸君子何其易动而难静也！伊川贬，而尹和靖、张思叔诸学者皆罹伪学之禁。韩侂胄之恶，自此倡之。则非祸中于国家，而且害延于学术矣。建中靖国之初政，有识者所为寒心也，奚粲然可观之有？

二

政之善者，一再传而弊生，其不善者，亦可知矣。政之善者，期以利民，而其弊也，必至于厉民。立法之始，上昭明之，下敬守之，国受其益，人受其赐。已而奉行者非人，假其所宽以便其弛，假其所严以售其苛，则弊生于其间，而民且困矣。政之不善者，厉民以利国，而其既也，国无所利，因以生害，而民之厉亦渐以轻。立法之始，刻意而行之，令必其行，禁必其止，怨怒积于下而不敢违，已而亦成故事矣。牧守令长之贤者，可与士民通议委曲，以苟如其期会而止，而不必尽如其法。若其不肖者，则虽下不恤民碞，上亦不畏国法，但假之以济其私，而涂饰以应上，亦苟且塞责而无行之之志。则其为虐于天下者，亦渐解散而不尽如其初，则害亦自此而杀矣。故即有不善之政，亦不能操之数十年而民无隙之可避。繇此言之，不善之政，未能以久贼天下；而唯以不善故，为君子所争，乃进小人以成其事，则小人乘之以播恶，而其祸乃延。故曰：“有治人，无治法。”则乱天下者，非乱法乱之，乱人乱之也。

蔡京介童贯以进，与邓洵武、温益诸奸剿绍述之邪说，推崇王安石，复行新法。乃考京之所行，亦何尝尽取安石诸法，督责吏民以必行哉？安石之昼谋夜思，搜求众论，以曲成其申、商、桑、孔之术者，京皆故纸视之，名存而实亡者十之八九矣。则京之所为，固非安石之所为也。天下之苦京者，非其苦安石者也。是安石之法，未足以致宣、政之祸；唯其杂引吕惠卿、邓绾、章惇、曾布之群小，以授贼贤罔上之秘计于京，则安石之所以贻败亡于宋者此尔。载考熙、丰之时，青苗、保甲、保马、市易之法，束湿亟行，民乃毁室鬻子，残支体，徒四方，而嗁号遍野。藉令迄乎宣、政，无所宽弛，则天下之氓，死者过半，揭竿起者，不减秦、隋之季。乃绍圣踵行，又二十余年，而不闻天下之怨毒倍于前日。方腊之反，驱之者朱勔花石之扰，非新法迫之也。此抑可以知政无善恶，俱不足以持久，倚法以求赢，徒为聚讼而已矣。

神宗之求治也迫，安石之欲售其邪僻之术也坚，交相骛而益之以戾气，力持其是，以与君子争，无从欲偷安之志以缓之，故行之决而督之严，吏无所容其曲折，民无所用其推移，则如烈火之初炎，而无幸存之宿草。及哲宗而以怠心行之，及徽宗而抑以侈心行之矣。则吏民但可有盈余以应诛求，饰文具以免勘督者，自相遁于下而巧避之。且如保甲之法，固可以一纸报成功；青苗之息，固可洒派于户口土田。醉梦之君，狭邪之相，苟足其欲，而以号于人曰：“神宗之所为，吾皆为之矣。”而民之害，亦至此而稍纾矣。

繇此言之，政无善恶，统不足以持久。吏自有其相沿之习，民自有其图全之计。士大夫冒谴以争讼于庭而不足，里胥牖户协比以遁于法而有余。故周公制六官，叙《六典》，纤悉周详，规天下于指掌，勒为成书，而终不以之治周。非不可行也，行之而或遁之，或乘之，德不永而弊且长也。

人主而为国计无疆之休，任贤而已矣；大臣而为君建有道之长，进贤而已矣。所举贤，而以类升者，即不如前人之懿德，而沿流风以自淑，必不为蟊贼者也。所举不肖，而以类升者，岂徒相效以邪哉？趋而愈下，流而愈淫，即求前人之不韪而不可得。呜呼！安石岂意其支流之有蔡京哉？而京则曰：“吾安石之嫡系也。”诸君子又从而目之曰：“京所法者，安石也。”京之恶乃益以昌矣。故善治天下者，章民者志也，贞民者教也，树之百年者人也。知善政之不足恃，则非革命之始，无庸创立己法；知恶政之不可久，则虽苛烦之法，自可调之使驯。读一先生之言，欲变易天下而从己，吾未见其愈于安石也，徒为蔡京之口实而已。

三

靖康之祸，自童贯始。狡夷不可信而信之，叛臣不可庸而庸之，逞志于必亡之契丹，而授国于方张之女真。其后理宗复寻其覆轨，以讫其大命。垂至于后，犹有持以夷攻夷之说取败亡者，此其自蹈于凶危之阱，昭然人所共喻矣。而宋之一失再失以殒命者，不仅在此。藉令徽宗听高丽之言，从郑居中、宋昭之谏，斥童贯、王黼之奸，拒马植、张瑴之请，不以一矢加辽，而且输金粟、起援兵、以卫契丹，能必耶律淳之不走死乎？能必左企弓之固守燕山而不下乎？能使女真不压河北而与我相迫乎？能止女真之不驰突渡河而向汴乎？夫然，则通女真之与不通，等也；援辽之与夹攻，等也。童贯兴受其败，而宋之危亡，非但贯之失算也。

辍夹攻之计以援辽，辽存而为我捍女真，此一说也，宋岂能援契丹而存之者？以瓦解垂亡之契丹，一攻之，而童贯败于白沟矣；再攻之，而刘延庆、郭药师败于燕山矣。攻之弗能攻也，则援之固弗能援也。不可以敌爝火将熄之萧干，而可以拒燎原方炽之粘没喝乎？拒契丹而勿援，拒女真而勿夹攻，则不导女真以窥中国之短长，守旧疆以静镇之，此一说也，近之矣。乃使女真灭辽，有十六州之地，南临赵、魏，以方新不可遏之锐气，睥睨河朔之腴士，遣一使以索岁币，应之不速而激其忿怒，应之速而增其狎侮。抑能止锋戢锐，画燕自守，而不以吞契丹者龁我乎？然则夹攻也，援辽也，静镇也，三者俱无以自全。盖宋至是而求免于女真也，难矣。

自澶州讲和而后，毕士安撤河北之防，名为休养，而实以启真宗粉饰太平之佚志，兴封祀、营土木者十八载。仁宗以柔道为保邦之计，刘六符一至，而增岁币如不遑，坐销岁月于议论之中者又四十一年。神宗有自强之志，而为迂谬之妄图，内敝其民于掊克，而远试不教之兵于熙河。契丹一索地界，则割土以畀之，而含情姑待，究无能一展折冲之实算。元佑以还，一彼一此，聚讼盈廷，置北鄙于膜外者又二十余年。阃无可任之将，伍无可战之兵，城堡湮颓，戍卒离散。徽宗抑以嬉游败度，忘日月之屡迁。凡如是者几百年矣。则攻无可攻，援无可援，镇无可镇。请罢夹击之师者，罢之而已；抑将何以为既罢之后画一巩固之谋邪？故曰童贯误之，非徒童贯误之也。

虽然，宋即此时，抑岂果无可藉以自振者乎？以财赋言，徽宗虽侈，未至如杨广之用若泥沙也。尽天下之所输，以捍蔽一方者，自有余力。以兵力言，他日两河之众，村为屯、里为砦者，至于飘泊江南，犹堪厚用。周世宗以数州之士，乘扰乱之余，临阵一麾，而强敌立摧，亦非教练十年而后用之也。以将相言，宗汝霖固陶侃之流匹也。张孝纯、张叔夜、刘子羽、张浚、赵鼎俱已在位，而才志可征。刘、张、韩、岳，或已试戎行，或崛起草泽，而勇略已著。用之斯效，求之斯至，非无才也。有财而不知所施，有兵而不知所用。无他，唯不知人而任之，而宋之亡，无往而不亡矣。

不知犹可言也，不任不可言也。是岂徒徽宗之暗，蔡京之奸，败坏于一旦哉？自赵普献猜防之谋，立国百余年，君臣上下，惴惴然唯以屈抑英杰为苞桑之上术。则分阃临戎者，固以容身为厚福，而畏建功以取祸。故平方腊，取熙河，非童贯以阉宦无猜，不敢尸战胜之功。哓哓者满堂也，而窥其户久矣，阒其无人矣。虽微童贯挑女真以进之，其能免乎？汉用南单于攻北单于，而匈奴之祸讫；闭关谢绝西域，而河西之守固；唯其为汉也。庙有算，阃有政，夹攻可也，援辽可也，静镇尤其无不可也。唯其人而已矣。

四

奸人得君久，持其权而以倾天下者，抑必有故。才足以代君，而贻君以宴逸；巧足以逢君，而济君之妄图；下足以弹压百僚，而莫之敢侮；上足以胁持人主，而终不敢轻。李林甫、卢杞、秦桧皆是也。进用之始，即有以耸动其君，而视为社稷之臣；既用之，则信向而尊礼之；权势已归，君虽疑而不能动摇之以使退。故高宗置刀韡中以防秦桧，而推崇之益隆；卢杞贬，而德宗念之不衰；李林甫非杨国忠之怀忮以相反，玄宗终莫之轻也。而其时盈廷之士，无敢昌言其恶，微词讥讽而祸不旋踵矣。而蔡京异是。

徽宗之相京也，虽尝赐坐而命之曰：“卿何以教之？”亦戏也。实则以弄臣畜之而已。京之为其所欲为也，虽奉王安石以为宗主，持绍述之说以大残善类。而熙、丰之法，非果于为也，实则以弄臣自处而已。其始进也，因与童贯游玩，持书画奇巧以进，而托之绍述，以便登揆席。其云绍述者，戏也。所师安石以《周官》饰说者，但“唯王不会”之一言，所以利用夫戏也。受宠既深，狂嬉无度，见安妃之画像，形之于诗；纵稚子之牵衣，着之于表；父子相仍，迭为狎客。乃至君以司马光谑臣，臣以仁宗谑君，则皆灼然知其为俳优之长，与黄幡绰、敬新磨等。帝亦岂曰此可为吾任社稷者？京、攸父子亦岂曰吾为帝腹心哉？唯帝之待之也媟，而京、攸父子之自处也贱，故星变而一黜矣，日中有黑子而再黜矣，子用而父以病免，不得世执朝权矣。在大位者侯蒙、陈显，斥之为蟊贼，而犹优游以去；冗散之臣如方轸，草泽之士如陈朝、陈正汇，诃之如犬豕，而犹不陷于刑。未尝有蟠固不可摇之势也。徽宗亦屡欲别用人代之矣。而赵挺之、何执中、张商英之琐琐者，又皆怀私幸进，而无能效其尺寸。是以宠日以固，位日以崇，而耆老不死，以久为贼于天下。计自其进用以迄乎南窜之日，君亦戏也，臣亦戏也。嗣之者，攸也、绦也；偕之者，王黼也、朱勔也、李邦彦也；莫非戏也。花鸟、图画、钟鼎、竹石、步虚、受箓、倡门、酒肆，固戏也；开熙河、攻交趾、延女真、灭契丹、策勋饮至、献俘肆赦，亦莫非戏也。如是而欲缓败亡之祸，庸可得乎？

故有李林甫，不足以斩肃宗之祚；有卢杞，不足以陷德宗于亡；有秦桧，不足以破高宗之国。京无彼三奸之鸷悍，而祸乃最焉。彼之为恶者，犹有所为以钳服天下；而此之为戏者，一无所为也。彼之得君者，君不知其奸，而奸必有所饰；此之交相戏者，君贱之而不能舍之，则无所忌以无不可为也。即无女真，而他日起于草泽，王善、李成、杨么之徒，一呼而聚者百余万，北据太行，南蹂江介，足以亡宋而有余矣。撄狡强锐起之天骄，尚延宋祚于江左，幸也。虽然，唯其戏也，含诟忍耻以偷嬉宴，则其施毒于士民者亦浅，固有可以不亡者存焉。京年八十，而与子孙窜死于南荒，不得视林甫、杞、桧之保躯命于牖下也。足以当之矣。

五

杨龟山应诏而出，论者病之，亦何足以病龟山哉？君子之出处，唯其道而已矣。召之者以道，应之者以道，道无不可，君子之所可也。徽宗固君也，进贤者，君之道也。蔡京固相也，荐贤者，相之道也。相荐之，天子召之，为士者无所庸其引避。天下虽无道，而以道相求，出而志不行，言不庸，然后引身而退，未失也。龟山何病哉？当其时，民病亟矣，改纪一政而缓民之死，即吾仁也；国危迫矣，匡赞一谋而救国之危，即吾义也。民即不能缓其死，而吾缓之之道不靳于言；国即不能救其危，而吾救之之方不隐于心；则存乎在我者自尽，而不以事之从违为忧。君子之用心，自有弗容已者。徽宗虽暗，而犹吾君；蔡京虽奸，而犹吾君之相；相荐以礼，相召以义，奚容逆亿其不可与有为而弃之。病龟山者，将勿隘乎？

虽然，试设身以处，处龟山之世，当重和之朝廷，而与当时在位之人相周旋，固有大难堪者。不知龟山之何以处此也？《易》于《艮》之三曰：“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曷厉乎？厉以其熏也。立孤阳于四阴之中，上无与应，熏之者莫非阴浊也，故危也。孔子之道大矣，非可凌躐而企及者。然而其出也，以卫灵公之荒淫，而固有蘧瑗、史鱼在也。则立乎其廷，周回四顾，而可与为缘者不乏，则群小之熏，不能乱君子之臭味。故季斯、公山弗扰、佛肸皆可褰裳以涉；而女乐一归，则疾舍宗国而不为忍。何也？奸邪者，君子之所可施其檠括；而同昏之朝，腥闻熺然，环至以相熏，则欲姑与之处，而无以自置其身。孔子且然，况不能为孔子者乎？龟山方出之时，何时邪？徽宗如彼矣，蔡京如彼矣，蔡攸、王黼、童贯、梁师成之徒又如彼矣。而一时人士相趋以成乎风尚者，章醮也，花鸟也，竹石也，钟鼎也，图画也。清歌妙舞，狭邪冶游，终日疲役而不知倦。观乎靖康祸起，虏蹂都城，天子啼号，万民震栗，而抄剳金帛之役，洪刍、王及之辈，皆一时自标文雅之士，劫宫娥以并坐，歌谑酣饮，而不以死为忧。则当时岂复有奸邪哉？聚鸟兽于君门，相为蹢躅而已。龟山以严气正性之儒者，孤立于其间。槐棘之下，谁与语者？待漏之署，谁与立者？岁时往还之酬答，谁氏之门可以报谒？栫棘及肤，丛锥刺目，彼则无惭，而我能自适乎？庄生曰：“撄而后宁。”亦必有以宁也，亦必相撄而后相拒以宁也。不能撄我，而只以气相熏染，厉而已矣，奚宁哉？念及此，则龟山之出，诚不如其弗出矣。

于是而尹和靖之坚不欲留，尚矣。《艮》之上曰：“敦艮，吉。”超出群阴之上，与三异志，而时止则止，非道之必然，心之不得不然也。道生于心，心之所安，道之所在。故于乱世之末流，择出处之正者，衡道以心，而不以心仿道；无以熏其心而心泰矣。尚奚疑乎？

六

势极于不可止，必大反而后能有所定。故《易》曰：“倾否，先否后喜。”否之已极，消之不得也，倾之而后喜。惜其倾而欲善保其终，则否不倾而已自倾。谋国者，志非不忠，道非不正，不忍视君之琐尾、民之流离，欲因仍而补救之，其说足以耸动天下。乃弗能救也，而只甚其危亡，则唯惜倾而靳于倾者使之然也。

宋至徽宗之季年，必亡之势，不可止矣。匪徒女真之强不可御也，匪徒童贯之借金亡辽之非策也，尤匪徒王黼受张瑴之降以挑狡虏也。君不似乎人之君，相不似乎君之相，垂老之童心，冶游之浪子，拥离散之人心以当大变，无一而非必亡之势。于是而宇文虚中进罪己之言，吴敏、李纲定内禅之策，不可谓非消否之道也。乃汴都破，二帝俘，愈不可挽矣。内禅者，死守之谋也。死守则必有死守之具矣。任庙算者唯纲，纲之外无人矣；任戎阃者唯种师道，师道之外无人矣。尽纲之谋，竭师道之勇，可以任此乎？朱子固已论之曰：“不足恃也。”且微徒纲与师道也，婴孤城，席懈散之势，一日未亡，一日有处堂之计。人心不震，规画不新，虽诸葛孔明不能止荆州之溃，虽郭子仪不能已陕州之奔。何也？势已倾者不倾，而否亦不倾也。乱起于外者，制之以中；乱集于中者，制之以外。处于有余之地，而后可以自立；可以自立，而后可以御人。先王众建诸侯，以为藩屏，时巡其守，王迹以通，五服四方皆天子之外舍也。故幽王死于宗周，而襄王存于氾水。《春秋》记之曰：“天王出居于郑。”居者，其所宜居也。举天下而皆其所居，则皆其所自立矣。皆其所居，而拘挛于不可久居者以自困；则有余之地，皆非其地，有余之人，皆非其人，畏倾而倾必及之。否岂有自消之理哉？

徽宗南奔以避寇，势迫而不容弗避，避之尚未足以亡也。以势言之，头不剸者命不倾；以理言之，死社稷者，诸侯之道也，非天子之道也。诸侯弃其国而无国，天子弃都城而固有天下，未丧其世守也，故未大失也。其成乎必亡者，内禅而委位于钦宗也。委位于钦宗，则徽宗非天下之君矣。本不可以为人之君，而又委位以自失其柄，为萧然休老之人。则处有余之地而非其地，抚有余之人而非其人。权借之所归，据之以抗强虏者，犹然孑处危城之嗣主。是出奔犹未失，而内禅之失，不可救矣。唐玄宗走蜀，而太子北走朔方，犹太子也。玄宗犹隐系东南人心，而人知有主。太子虽立，而置身于外，以收西北之心，故可卷土重来以收京阙。钦宗受内禅之命，是天子固在汴京，走而东者，已非天子也。盈廷之士，类皆谗贼之余，婴城之众，徒恋身家之计。纲以此曲徇其意，拥钦宗以迟回于栈豆。为之名曰“效死弗去”。肩货贿以惜迁徙之愚氓，群起欢呼，以偷一日之安。怀、愍之覆辙，憯莫之惩，以冥行而蹈之，不亦悲乎！

向令内禅不行，徽宗即出，人知吾君之尚在，不无奋死之心；帝持大柄以旁招，尚据河山之富；群小抱头以骇散，不牵筑室之谋；太子受钺以抚军，自效广平之绩；揆其时势，较康王之飘泊济州者，尚相什百也。唯纲昧此，惜此四面受敌之孤城，仍此议论猥繁之朝廷，率此奸邪怙党之佥壬，殉此瞻恋秾华之妇稚。虏兵乍退，歌舞仍前。夫且曰：“微纲之使有君而有国也，安得此晏处之休哉？是奠已溃之宗祊而宁我妇子也，功施不朽矣。”盘庚曰：“胥动以浮言。”非此谓与？

徽宗以脱屣自恣之身，飘然而去，翩然而归，既不能如德宗之在奉天。钦宗以脆弱苟延之命，有召不应，有令不行，抑不能如肃宗之在灵武。都城官吏军民，以浮华安佚之累，倏然而忧，俄然而喜，终不能如朔方、邠，宁之军，愤起反攻，以图再造。祸在转盼，而犹为全盛之图，纲何未之思也！其在当日者，城连万雉，阙启千门，鸡犬方宁，市廛未改，不忍弃之一朝，而思奉一人以固守，夫岂非忧国恤民之至意？而目前之殷盛，一俄顷之浮荣；转盼之凋残，成灰飞之幻梦。卒使两君俘，六宫虏，金帛括尽，冻饿空城，曾不得逸出以谋生，而上下交绝其大命。如是而以为不忍，其忍也，不已惨乎？故所咎于纲者，有所惜而忘所大惜也。邪说行，狂夫逞，敷天之痛，纲其罪之魁与！

《宋论》卷八终

宋论卷九

钦宗

一

扶危定倾有道，于其危而扶之，不可得而安也；于其倾而定之，不可得而正也。倾危者，事势之委也，末也；所以致倾危者，本也。循其所以危，反之而可以安；矫其所以倾，持之而可以正。故扶危定倾者，其道必出于此。虽然，本之与末，有发端而渐启者，有切近而相因者。则正本之图，有疏有亲，有缓有急，必审其时而善持之。不然，则穷溯其本而不足以救其末，无益也。发端而渐启者，其始之弊，未至于此，相沿以变，而并失其旧，乃成乎切近相因之害；于此图之，而已得倾危之本。若其始之所启，虽害繇此以渐兴，而时移势易，无所复用其匡正，其本也，而固非其本矣。

今夫河之为患，遏之于末流，不得也。神禹为之疏之，循其本矣。然载始者，壶口也，而冀州平。溯其横流于中州者，则抑以砥柱以东，出山而溢于荥、漯者，为众流之本。若其发源昆仑，在西极之表者，岂非河之大源哉？而于彼穷之，终不能已兖、豫之氾滥。故言治河者，未有欲穷之于其源者也。

靖康之祸，则王安石变法以进小人，实为其本。而蔡京之进，自以书画玩好介童贯投徽宗之好，因躐大位，引群小导君于迷，而召外侮。其以绍述为名，奉安石为宗主，绘形馆阁、配食孔庙者，皆假之以弹压众正，售其佞幸之私而已矣。夫安石之修申、商之术，以渔猎天下者，固期以利国而居功，非怀私而陷主于淫惑，此其不可诬者也。安石之志，岂京之志，京之政，抑岂安石之政哉？故当靖康之初，欲靖内以御外，追其祸本，则蔡京、王黼、童贯、朱勔乱于朝，开衅于边，允当之矣。李邦彦、白时中、李棁、唐恪之流，尸位政府，主张割地，罢入卫之兵，撤大河之防者，皆京、贯辈同气相求、因缘以进者也。出身狭邪，共习嬉淫，志苶气枵，抱头畏影，而蕲以苟安，岂复知有安石之所云云者？师京、贯之术，以处凶危，技尽于请和，以恣旦夕之佚乐而已。京、贯等虽渐伏其罪，而所汇引之宵人，方兴未殄。则当日所用为国除奸者，唯昌言京、贯之为祸本，以斥其党类，则国本正，而可进群贤以决扶危定倾之大计，唯此而可以为知本矣。骨已冷，党已散，法已不行，事势已不相谋之安石，其为得为失，徐俟之安平之后而追正之，未为晚也。舍当前腹心之蛊，究已往萌檗之生，龟山、崔鶠等从而和之，有似幸国之危以快其不平之积者。而政本之地丛立者皆疲茸淫荡之纤人，顾弗问也。则彼且可挟安石以自旌曰：“吾固临川氏之徒也。弹射我者，元佑之苗裔，求伸其屈者，非有忧国之忱者也。”荧主听，结朋党，固宠利，坏国事，恶能复禁哉？

杨国忠受戮于马嵬，而唐再造，无庸究李林甫之奸也。辨学术，正人心，善风俗，定纲纪，前不能伸于建中靖国之初，而事已大败，乃泄其久蕴之忿怒，所本者，非本矣。辽绝而不相及，泮涣而不相济，何为者邪？迨及建炎之后，安石之说不待攻击而自销亡，亦足以知安石之不足攻，而非靖康之急务矣。竭忠尽力，直纠京、贯之党，斥其和议之非，以争存亡于庙算，言不溢而事不分，此之谓知本。

二

女真胁宋以割三镇、割两河，宋廷之臣，争论不决，于其争论而知宋之必亡也。抑以知宋亡而贻中国之祸于无已也。李邦彦、聂昌、唐恪之徒，固请割地以缓须臾之死者勿论已。徐处仁、吴敏以洎李伯纪、杨中立之坚持不割之策，义正矣。虽然，抑有能得女真之情，而自善其不割之计者乎？不得其情，虽为之计无补也，况乎其无能为保固三镇、两河之计也。

胁人以割地者，契丹之胁石晋也，秦人之胁三晋也，皆未能得而须其自割也。契丹胁石晋于求缓之日，地犹王从珂之地，而两非所有。秦人之胁三晋，三晋虽弱，抑婴城固守，必覆军杀将、旷日持久而后得之，故胁其割而后得不劳。而女真之势异是。自败盟南侵以来，驰突于无人之境，至一城则一城溃，一城溃则一路莫不溃矣。欲三镇即可得三镇，欲两河即可得两河，何为哓哓然竞使命之唇舌，而莫能使其必从邪？呜呼！当时议者盈廷，曾无一人焉察及于此，中国之无人久矣，祸乃延及无穷而不可遏矣。

辽之既灭，女真之志已得，未尝有全举中国之成心也。宋人召之挑之，自撤其防以进之，于是而欲逞志于宋，乃且无定情焉。而教之以胁地胁赂者，郭药师也。药师者，亦习乎契丹之所以加宋者，而欲效之女真，求地耳，求赂耳，求为之屈耳。是故终女真之世，止于此三者。而大河以南，国破君俘，城空千里，且举以授之张邦昌、刘豫而不欲自有，夫岂贪之有所止，而戢自焚之兵哉？永嘉以来，南北分而夷、夏各以江、淮为守，沿而习之，局定于此，志亦仅存乎此也。汴京破而立张邦昌、刘豫者，修石晋之故事也。和议成而画淮以守者，循拓跋氏之已迹也。盖自苻坚溃败以后，王猛之言，永为定鉴。故拓跋佛狸临江而不敢渡。正统之名，天式临之；天堑之设，地固限之；虽甚鸱张，罔有越志。然则宋持其不敢擅有中夏之情，苟须地必待我之割之也，则固有以处此矣。不割三镇，必有以守三镇。不割两河，必有以守两河。欲守三镇、两河，必固守大河以为之根本。欲守大河，必备刍粮，缮城堡，集秦、陇、吴、蜀、三楚之力以卫京邑。此之不谋，但曰“祖宗之疆土，不可与人”。即不与之，不能禁其不取。空谈无实，坐废迁延，而三镇、两河不待割而非己有矣。轻骑驰突于汴京，而宗祧永丧矣。疆土任人之吐茹，而何割与不割之有哉？

然而女真之所欲者，且自三镇而止。彼且曰：“天以中原授中原之主，吾不得而力争。”故挞懒、兀术，人异其志，金山之匹马，且以得返为幸，完颜亮马一南牧，而群下叛离以致之死。然则处当日之情形，勿问三镇也，勿问两河也，抑可弗问汴京之守与不守也。名号存，呼召集，亲统六师以与相颉颃；充彼之欲，得河北而其愿已毕，气已折，力已疲，且安坐而饱饫以嬉游，天下事尚可徐图其大定。即令不克，亦岂授女真以意想不及之弋获，而无所讫止乎？意想不及之获，可以获矣。立邦昌，而邦昌不能有；立刘豫，而刘豫不能有；大河以南人无主，而戴之以为君，则江、淮以南，何不可戴之以为君？蒙古氏乃以知天之无有定情，地之无有定域，而惟力是视，可有者无不可有矣。呜呼！不测其不敢深求之情，弱者靡、强者嚣，纵使氾澜而流及于广远，天且无如人何，而万古之纲维以裂。故曰中国之无人，非一晨一夕之故也。

谢安石之知及此矣，故以一旅抗百万之众而不慑。自立也有本，则持重以待之，而其锋自折。气矜取胜，茫然于彼己之情伪，徒为大言以耸众听，流俗惊为伟人，而不知其无当于有无之数也。是可为大哀也矣！

三

上与下交争者，其国必倾。惟大臣能得之于上，而不使与下争；惟君子能辑之于下，而不使与上争。听其争而不能止者，具臣也。以身为争之衡，而上下交因之以争者，自居于有为有守，而实以贻上下之灾。衰乱之世，恒多有之，是人望之归也，而有道者弗取焉。

凡争之兴，皆有名可据，有故可循。而上不见信，下不相从，乃相持而不相下。迨乎争矣，则意短而言长，言顺而气烈。气之已烈，得失、利害、存亡、生死皆所不谋，而愤兴于不自已。故盘庚之诰曰：“而胥动以浮言。”言勿问是非，一浮而是者已非，有道者甚畏天下之有此，而岂其以身为之的乎？气之浮也，必乘乎权，而后其动也无所复惮。上之权，以一人而争天下，以其崇高也；下之权，以匹夫而争天子，以其众多也。权者，势之所乘；发以气，乘以势，虽当乎理，而亦为乱倡。故曰“其国必倾”。汉、唐之季，其倾也皆然，而宋为甚。上之争下也，斥之、诎之、窜之、禁之，乃至刊之于籍，勒之于石，以大声疾呼而告天下。自熙宁以后，一邪一正，皆归于此，而王安石、司马光实以身受其冲。于是而下之争起矣。登屋援树，喧呼以争命相之权者，其流风所鼓，乃至万众奔号，蹙君门而为李纲鸣其不平。上既违之，下乃愤之；下且竞之，上愈疑之。交相持，而利害生死俱所不恤。

夫新法之病民，迫欲司马之相以蠲除之者，犹情理之正也。然而朝廷之用舍，国政之兴革，岂此喧呶一往之气所可取必者哉？至若纲之得众心者，惟请内禅，守京都，保市廛庐舍之鲜华，偷朝菌蟪蛄之宴乐。而他日者，括金帛，掠子女，百万生齿流离于雨雪洊至之下，死者过半，则固不如早捐其总于货贿之情，远避凶危，以保妻子，尚可生生自庸也。而妇人稚子感纲之德，交质于室，以动蚩蚩之众，攘臂而前，蔑君民之礼，践蹂宫门，国其尚可以安存乎？

且夫司马之不得行其志者，正以此也。故哲宗亲政之后，天子厚其疑忌，以为是率乱民而胁上以相己者，固已目无君上。则勒名党碑之首，尽反元佑之为，以恣章惇、蔡京之奸，皆此致之。若纲，识虽不足，忠则有余，暗主奸臣，固无得间以相为仇忌；而一窜再窜，志终不伸。迄高宗之世，可以白矣，而指为朋党，以宋世不再举之刑，施之陈东。无他，惟伏阙呼号者不逞，而与天子争权，迹已逆而心终不可白矣。

温公律己之严，非有所召致，而引儿童走卒以为羽翼，固已。即在纲也，危亡在目，殷忧在心，抑必不操券以致陈东，使率众以颂己。其当众情沸腾之下，固且无如之何，而不足为二公病。虽然，君子静天下之人心以靖国者，固有道矣。尽忠以与君谋，其可赞以必行者，言不容长也。秉正以与僚友谋，其所引以自任者，旁无所待也。同乎我者受之，而得当以行，喜勿遽也。异乎我者听之，裁之在我，怒勿形也。退而缄之于心，不以慷慨之容动众，而使依己以为宗也。不用而奉身以退，不自暴白其心，而激人以归怨于上也。失职之士，怨恣之民，达其愤，恤其隐，而勿引之以使尽其不平之鸣也。夫然，则谋定而人不知，功成而言不泄。忠不行，道不试，而微罪以去，恒有余地以待君之悟，而无所激以成乎不可已之争。则朝野兵民，各居静以待命，虽有巨奸猾寇，亦弗能窥我之涯际，而间宵小以起收其利。如其终不见信于天子，不胜于奸邪，则亦天也。吾之自靖自献者无尤，则一死以报宗祊而无愧。而士民嚣陵之戾气，无自而开，则祸亦不永。君子之以靖共尔位，邀神听之和平者，此而已矣。以此求之，岂徒纲哉？温公固未之逮矣。

谢安石抗桓温，却苻坚，而民不知感。郭子仪厄于程元振，困于鱼朝恩，而众不为伸。种师道耄老无能，而褰帷呼跃。成败之殊，其持之者异也。已乱者先已其争，争不甚者危不亟，存乎任国事者之有道也。子曰：“君子无所争。”己且不争，况使君与民挟己以为争端乎？

四

曹操之雄猜也，徐庶以刘先主之故，终身不为一谋。操能杀荀彧，而不能杀庶，委顺可为也。然犹曰庶未尝触操之忌也。司马昭之很也，阮籍为草表，而以箕、颍之节期之。昭能杀稽康，而不能杀籍，隐默可为也。然犹曰微辞而未斥言之也。郅恽上书王莽，陈谶纬，谏其复汉室而归臣服。莽弗能杀，而及见光武之兴，婉曲可为也。然犹曰诡托符命以术制莽也。马伸于张邦昌之僭立，上申状以请复辟，至再至三而不已，邦昌惧而从之；弗畏于逆臣，弗惧于狡虏，弗忧于吴开、莫俦之群小，志至气充，不知有死，而死亦终弗及焉。然则士苟有志，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夷、齐扣马之谏，奚必武王而后可施哉？

呜呼！士不幸而生于危亡之世，君已俘，宗庙已墟，六宫尽辱，宗子无余，举国臣民寄死生于他人之手，而听其嚼啮，奸宄施施且拥叛逆而为主，不死而何以自堪。乃自梅执礼、吴革、刘韐、李若水、张叔夜之外，非有可死之几，死且无裨于名义。故张浚、赵鼎、胡寅唯匿形免污以自全，无死地也。伸居台谏之职，欲求死地以致命，则唯有直责邦昌使奉康王之一说，可以自慰其梦魂而无疚憾。忤邦昌者，死地也。邦昌之从己而避位，非伸之所取必者也。岂有人方求为天子，而助逆者又进骑虎之说以怵之，可以笔舌力争夺其尊富哉？故曰死地也。稍一迟回，而姑为隐忍矣。以死为心，以成败委命，以纲常名义自任，而不求助于人，则亦何不可揭日月以行，而言犹嚅嗫乎？

子曰：“邦无道，危行言孙。”无道者，君不明，而犹故国之君；俗不美，而犹中国之俗；非国破君辱逆臣窃位之谓也。言孙者，道不可亟明，则以微言待后；志不可急白，则以谦让自居；非谈笑以道君父之危，缓颊而免乱贼之怒也。当伸之世，操伸之志，以为伸之所得为，岂谓此哉？且伸之言，亦未尝不孙也。其申状于邦昌也，仍以台官上申宰相之礼；其进说也，仍期以定策立元辅之功。则以视段秀实之笏击朱泚也，犹从容而不迫。非伸之气苶于秀实也，彼已成乎不可挽之势，而此则有可转之机也。然使邦昌怙恶而不从，群奸交怼其异己，则伸亦与秀实同捐其肝脑。其危也，孙也；而其孙也，未尝不危也。伸于是合乎刚柔之节矣。

夫人之于义也，岂患不知哉？患无其志耳。抑徒患其志之不存哉？患其气之不充耳。邦昌之不可帝也，天子之不可听女真立也，为宋之臣民不可戴邦昌为君也，夫人而知之，夫人而亦有其心矣。若有所覆而不得露，若有所掣而不得舒，若有所隔而不得吐，皆气不胜也。故持其志者，以气配义，而志乃伸。

《宋论》卷九终

宋论卷十

高宗

一

光武跳身河北，仅有渔阳一旅，而平定天下者，收群盗之用也，故有铜马帝之号焉。宗汝霖之守东京以抗女真，用此术也。考之史册，光武所受群盗之降，几二千万。王莽之季，盗虽蜂起，亦不应如彼其多。盖降而或复叛，归于他盗，已而复降，至于三四，以有此数。不然，则建武之初，斥土未广，何所得粟以饲此众邪？宗汝霖所收王善等之众二百余万，其聚而有此众者，亦非尽剽悍贸死之壮夫也。徽宗之世，河北之盗已兴。迨及靖康，女真破汴京而不有，张邦昌僭大号而不尸，高宗远处淮左而不能令。郡邑无吏，吏无法。游奕之虏骑，往来蹂践，民莫能自保其命。豪强者聚众砦处，而农人无可耕之土，市肆无可居之廛，则相率依之，而据太行之麓，以延旦夕之命。室无终岁之计。瓮无宿舂之粮，鸟兽聚而飞虫游，勿问强弱，合而有此数也。闻汝霖受留守之命，依以自活，为之美名曰“忠义”以抚之，抑岂诚为忠义者哉？故汝霖之用之也，欲其急也。

光武之用群盗，唯知此也。故用之以转战，而不用之以固守。来者受之，去者不追，迨其有可归农之日，则自散归其田里。是以天下既定，此千余万者，不知其何往。用之以转战，而不用之以固守者，乘其方新之气也。来者受之，去者不追，可不重劳吾河内、宛、洛之民，竭赀力以养之也。汝霖之在当日，盖东京尚有积粟，可支二百万人一二岁之食，过此而固不能矣。是以汝霖自受命守京，迄于病卒者仅一年，而迫于有为，屡请高宗归汴，以大举渡河，知其乍用而可因粮于敌，不可久处而变生于内也。奸邪中沮，志不遂而郁邑以殒命。渡河之呼，岂徒恸大计之不成，抑且虑此二百余万人非一汴之所能留也。汝霖卒，而复散为盗，流入江、湘、闽、粤，转掠数千里，不待女真之至，而江南早已糜烂。非韩、岳亟起而收之，宋必亡矣。

无食不可以有兵，无士不可以得食，不进不可以有土。得食足而兴兵者，处全盛之宇，捍一方之寇，如赵充国之策羌是也。不可以用乌合之众，撄方张之虏，保已破之国，审矣。念吾之且必穷，知众之不久聚，忧内之必生变，更无余法以处此，唯速用其方新之气而已。急用而捷，所杀者敌也。急进而不利，所杀者盗也。鼓之舞之，使无倒戈内向者，则存乎主帅之恩威。夫此二百余万之盗，固皆有山砦可为退处之穴；而收吾简练之禁旅，进可为之援，退亦不恣其反噬。然此要非久留聚处，耗吾刍粟，扰吾农人，以生其狎侮之所能胜。是则汪、黄内蛊，高宗中馁，旷日迁延，迟回汴土，即令汝霖不没，而事亦渐难矣。群盗之流入内地者，韩、岳竭力以芟夷之，歼杀过半，弱者抑散而佣食于四方，然后收其仅存之可用者以为吾用。非尽此食葚之鸮，可帅之以所向无前也。故汝霖亦知独力任此之不足也，亟请高宗返驾京阙以弹压群杰，且可辇输东南之粟帛，调发入援之兵卒，而为可继之图。若孤恃汝霖之志义，而无刘裕匡复之盛望以詟群雄，抑无郭子仪朔方之部曲以立根本，仰给不赀，徒贻怨玩，刘越石之困于段匹者，其前鉴也。上无君，内无相，始而盛者渐以衰，悲愤中来，坐视其败，虽欲不悒悒以自陨天年，其可得乎？

故谓汝霖不死，凭恃此众可席卷燕、云者，非能知汝霖茹荼之苦心也。驭之必有其权，养之必有其具，然后此二百余万乌合之旅，可收其利而不逢其害。非光武之聪明神武，而欲驯扰不轨之徒，以与虎狼争生死，岂易言哉！岂易言哉！

二

高宗之畏女真也，窜身而不耻，屈膝而无惭，直不可谓有生人之气矣。乃考其言动，察其志趣，固非周赧、晋惠之比也。何以如是其馁也？李纲之言，非不知信也；宗泽之忠，非不知任也；韩世忠、岳飞之功，非不知赏也；吴敏、李棁、耿南仲、李邦彦主和以误钦宗之罪，非不知贬也。而忘亲释怨，包羞丧节，乃至陈东、欧阳澈拂众怒而骈诛于市，视李纲如仇雠，以释女真之恨。是岂汪、黄二竖子之能取必于高宗哉？且高宗亦终见其奸而斥之矣。抑主张屈辱者，非但汪、黄也。张浚、赵鼎力主战者，而首施两端，前却无定，抑不敢昌言和议之非。则自李纲、宗泽而外，能不以避寇求和为必不可者，一二冗散敢言之士而止。以时势度之，于斯时也，诚有旦夕不保之势，迟回葸畏，固有不足深责者焉。苟非汉光武之识量，足以屡败而不挠，则外竞者中必枵，况其不足以竞者乎？高宗为质于虏廷，熏灼于剽悍凶疾之气，俯身自顾，固非其敌。已而追帝者，滨海而至明州，追隆佑太后者，薄岭而至皂口，去之不速，则相胥为俘而已。君不自保，臣不能保其君，震慑无聊，中人之恒也。亢言者恶足以振之哉？

靖康之祸，与永嘉等，而势则殊矣。怀、愍虽俘，晋元犹足以自立者：以外言之，晋惠之末，五胡争起，乱虽已极，而争起者非一，则互相禁制，而灭晋之情不果。女真则势统于一，唯其志之欲为而无所顾也。以内言之，江南之势，荆、湘为其上游，襄、汉为其右臂。晋则刘弘夙受方州之任，财赋兵戎听其节制，而无所掣曳，顾、陆、周、贺诸大族，自孙氏以来，世系三吴之望，一归琅玡，而众志交孚，王氏合族拥众偕来以相扶掖。宋则虽有广土，而无绥辑之人，数转运使在官如寄，优游偃息，民不与亲，而无一兵之可集、一粟之可支。高宗盱衡四顾，一二议论之臣，相与周旋之外，奚恃而可谋一夕之安？琐琐一苗、刘之怀忿，遽夺其位而幽之萧寺，刘光世、韩世忠翱翔江上，亦落拓而不效头目之捍。自非命世之英，则孑然孤处，虽怀悲愤，抑且谁为续命之丝？假使晋元处此，其能临江踞坐，弗忧系组之在目前哉？故高宗飘摇而无壮志，诸臣高论而无特操，所必然矣。

于是而知国之一败而不可支者，唯其孤也。有萧何在关中，而汉高泗水之败，得有所归。有寇恂在河内，而邓禹长安之败，散而复合。崛起者且如是矣。若夫唐室屡覆，而朔方有可借之元戎，江、淮有可通之财赋，储之裕而任之人者勿猜，非一朝一夕之积矣。宋则奄有九土，北控狡夷，西御叛寇，而州无绥抚之臣，郡无持衡之长，军卫为罪人之梏，租庸归内帑之藏。吏其土者，浮游以需，秩满而飏去。一旦故国倾颓，窜身无所，零丁江介，俯海澨以容身。陈东、欧阳澈慷慨而谈，其能保九子仅存之一线，不随二帝以囚死于燕山乎？《传》曰：“周之东迁，晋、郑焉依。”言其必有依也。《诗》曰：“池之竭矣，不云自频。”外已久枯，而中存之勺水一涸而无余也。宋自置通判于诸州，以夺州镇之权，大臣出而典郡者，非以逸老，则为左迁。富庶之江南，无人也；岩险之巴、蜀，无人也；扼要之荆、襄，无人也；枢要之淮、徐，无人也。峨冠长佩，容与于天下，贤者建宫墙以论道，其次饰亭榭以冶游，其下攘民财以自润。天子且安之，曰：“是虽不肖，亦不至攘臂相仍，而希干吾神器者也。”则求如晋元以庸懦之才，延宗社而免江、淮之民于左衽，不亦难乎？故以走为安，以求和为幸，亦未可遽责高宗于一旦也。

乃其后犹足以支者，则自张浚宣抚川、陕而奉便宜之诏始。宋乃西望而犹有可倚之形。且掣肘之防渐疏，则任事之心咸振。张、韩、岳、刘诸将竞起，以荡平群盗，收为部曲。宋乃于是而有兵。不絷其足者，不仆其身；不刘其枝者，不槁其本。故垂及秦桧椓削之余，而逆亮临江，高宗不为骇走，且下亲征之诏。则使前此者，有威望之重臣镇江、淮，以待高宗之至，亦未必气沮神销之至于如斯也。

首其谋者，唯恐天下之不弱；继其后者，私幸靡散之无忧。国已蹙，寇已深，而尸位之臣，争战争和，戚中相讼，无一人焉，惩诸路勤王之溃散，改覆辙以树援于外。宋本不孤，而孤之者，猜疑之家法也。以天子而争州郡之权，以全盛而成贫寡之势，以垂危而不求辅车之援，稍自树立，而秦桧又以是惑高宗矣。和议再成，依然一毕士安之策也。岳飞诛死，韩世忠罢，继起无人，阃帅听短长于文吏，依然一赵普之心也。于是举中原以授蒙古，犹掇之矣。岂真天骄之不可向迩哉？有可借之屏藩，高宗犹足嗣唐肃之平安、史；无猜忌之家法，高宗犹足似唐德之任李晟。故坏千万世中夏之大闲者，赵普也。以太祖之明，而浸润之言，已沁入于肺腑。况后之豢养深宫，以眇躬莅四海者乎？光武不师高帝之诛夷，上哲能之，非可期于中材以下也。

三

言有纲，道有宗；纲宗者，大正者也。故善言道者，言其宗而万殊得；善言治者，言其纲而万目张。循之而可以尽致，推之而可以知通，传之天下后世而莫能掷其瑕璺。然而抑必有其立诚者，而后不仅以善言著也。且抑必听言者之知循知推，而见之行事者确也。抑亦必其势不迫，而可以徐引其绪；事不疑，而可以弗患其迷也。如是，则今日言之，今日行之，而效捷于影响。乃天下之尚言也，不如是以言者多矣。疏庸之士，剽窃正论，亦得相冒以自附于君子之言；宗不足以为万殊之宗，纲不足以为万目之纲，寻之不得其首，究之不得其尾，泛然而广列之，若可以施行，而莫知其所措。天下有乐道之者，而要为鞶帨之华，亦奚用此喋喋者为哉？

高宗南渡，李伯纪之进言数矣。其言皆无可非也。顾其为纲宗者，报君父之仇也，复祖宗之宇也。又进而加详焉，远小人，亲君子也；议巡幸，决战守也；择将帅，简兵卒也；抚河北，镇荆、襄也。如纲之言，循之推之，以建中兴之业，允矣其无瑕璺矣。故天下后世无有得议其非者，而咎高宗之不用。虽然，以实求之，而奚足以当纲宗哉？足以立纲宗而非其诚，则纲宗者，虚设之纲宗，固无当也。

君父之痛，土宇之蹙，诚不容已者。然其容已与不容已，系乎嗣君之志而已。有其志，不待言也；无其志，言无益也。有其志而不知所以为之，弗示以方，固弗能奖也。故此二言者，人皆可言，人皆可信，而究止于空言也。进而加详，则固愿终其说以导之而出于迷涂，天下后世之所乐听，或亦高宗之所欲闻乎！其云亲君子，远小人，尚矣。苟非清狂不慧者，孰以为不然？乃君子小人，有定名而无定指者也。以小人为君子，而君子矣；以君子为小人，而小人矣。故诸葛《出师表》必目列其人以当之。今不直简贤而求其进，斥奸而请其退，则奚以知汪伯彦、黄潜善之非君子，而赵鼎、胡寅之非小人邪？议巡幸，决战守，急矣。而行伍之凭借，孰为干城？强敌之争趋，何从控御？刍粮何庤以不匮？器仗何取以求精？岂天子匹马以前，疲卒扶羸以进，遂足定百年之鼎，成三捷之功乎？择将帅，简兵卒，尤其要者。抑就莅戎行而数奔者择之邪？无亦求之偏裨，求之卒伍，求之草泽而择之邪？天子自择之邪？纲可代为之择邪？天子自择之，则亦非不有所任用矣。纲可代择之，则胡不心维口诵于坐论之下，如赵普之为太祖谋者，而但虚悬一择之之号，以听人之诡遇乎？惊奔之余，兵卒之不足久矣。集之必有其方；部之伍之，必有其制；教之练之，督之绥之，必有其将。河北之南来，闽海、楚、蜀之新募，必有其可使战可使守之势。合其散而使一，振其弱而使强，必有其道。纲诚以一身任安危之寄，则躬任之，默识之，日积月累，以几于成，尤非大声疾呼，悬一榜、下一令之所能胜也。则尤不可以空言效也。抚河北，镇襄、邓，诚形势之不容缓矣。河北之待抚，岂徒号于上曰“吾不割也”，众志遂以成城乎？其吏民为朝廷守者，孰可任也？孰未可任，而急须别拣将帅以任之也？张所、傅亮固未足以胜任。即令任之，而所以安所、亮而使尽其力者何术也？襄、邓之财赋兵戎，其可因仍者何若？其所补葺者何从？专任而无旁挠者何道？凡此，皆就事而谋之，因势而图之，非可一言而据为不拔之策。国政在握，成败在于目睫，迫与天子谋之，进群策以酌之，固有密藏于夙夜而研几于俄顷者，岂建鼓而亡子可追哉？乃纲但琅琅乎其言之矣。一言而气已竭矣。则汪、黄之党且笑之曰：是老生之常谈，谓饥当食，而为无米之炊者也。恶足以拯吾君于危殆而措之安哉？于斯时也，二帝俘矣，两宫陷矣，自河朔以向江、淮，数千里城空野溃，飘摇徐、兖之郊，内顾而零丁孑处。纲以一身系九鼎之重，则宜以一言而析众论之归。犹且组练篇章，指未可遽行之规画，以祈免乎瑕璺。夫岂贾、董际汉盛时，高论以立令名之日？则言之善者，不如其无言也。

夫宋之所以浸弱浸削至于亡者，始终一纲宗之言，坐销岁月而已。继纲而献策者，杨中立、胡敬仲犹是也。后乎此而陈言者，刘共父、真西山犹是也。乃前乎此而倡之者，景佑以来，吕、范诸公以洎王介甫之邪僻，苏子瞻之纵横，无非是也。以拟诸道，皆提其宗；以考诸治，皆挈其纲；孰得指其瑕璺者？而求其言之即可行，行之即可效者，万不得一焉。故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不怍者，可正告于天下后世，而不违于纲宗之大正者也。叩其所以为之而不得，则难矣。夫言也，而仅以祈免于怍也与哉？陆敬舆以奏议辅德宗，而反奉天之驾，一议为一事而已，非建立纲宗、统万殊万目于数纸之中也。斯则诚为善言者乎！

四

屈身逆乱之廷，隐忍以图存社稷，人臣之极致也，而抑视乎其所处矣。测其有可图之几，以待天下之变，姑且就之，两处于有余之地，以存其身与其禄位，而遽许之为行权以济险；则名义之途宽，而忠孝之防裂，君子所必严为之辨者也。其所处者可以置吾身，身虽危，犹安也。安其身而动，动而利，可以出君父于险；动而不利，不丧其身之所守；则生死成败，皆可以自靖，如是者尚矣。其次，则身非可安，而无可安之土，乃以身试不蠲，而思以济其志。志之得，则可以大有为于天下；志之不得，犹不以身为罪囮，而毁分义之防。故陈平、周勃俯仰于吕后之侧，非徒志在安刘也。惠帝崩，后宫之子，犹高帝之苗裔，可以为君者，依之以待吕氏之变，而伸其诛锄，固未尝一日辱其身于异姓也。王导之于苏峻，王坦之、谢安之于桓温，忍其熏灼，阳与相亲，贼未篡，吾君尚在，弗容立异以激祸之成。峻诛、温死，而其志伸；峻不诛，温不死，晋社已移，终弗能救，而后死之，未晚也。“苏武节”之诮，不足以为之病矣。狄仁杰之仕于伪周也，庙已改，君已囚，无可仕矣。而仁杰当高宗之世，未与大臣之列，则舍武氏不仕，而更无可执国柄、进忠贤、以为兴复之基。灼知其逆，而投身以入，不恤垢辱以与从逆之臣齿，非但一死之不惜，操心愈隐，怀贞愈烈，尤非夫人之所可托者也。审此，则吕好问、朱胜非无所逃其同逆之辜，不能为之掩覆矣。

好问自中丞迁少宰，参国政久矣。张邦昌受虏册以篡大位，此何时也？马伸等犯死以争，而好问无言；赵鼎、胡寅洁身以逃，而好问不出。邦昌舞蹈以受冕旒，好问从容而充陪列。已知众志之不归，乃问邦昌曰：“真欲立邪？否邪？”邦昌遽有“不敢当”之对。则亦探邦昌不决之情，而姑为变计。然则高宗不系人望于济州，通国且戴邦昌以为主，好问受伪命之已久，又奚以自拔于逆廷哉？夫好问之心，固非若吴开、莫俦之夸佐命也；亦非决志不污，如洪皓之誓死以不从刘豫也。权处于进可宋、退可邦昌之歧途，以因风而草偃；则募人通帛书于高宗，亦游移两全之巧，无往而不足以自容。及王宾掷发已穷，犹曰：“世被国恩，受贤者之责。”将谁欺邪？且使于邦昌无“真立”之问，于高宗无尺帛之书，宋遂终无如邦昌何哉？密奏不足为有无，嗣君非因其护戴，唯此七尺之躯，一污而终不可浣。好问曰：“闭门洁身，实不为难。”洁身而身存之非难，洁身而身死之岂易乎？果其为段司农不辱之身，则又能闭门而全其躯命邪？以此质之，好问之论定矣？

若夫朱胜非者，尤不足齿于士类者也。苗、刘，二健卒耳。权藉不重，党类不滋，逆谋不夙，所欲逞志者，王渊、康履而止。浸淫及上，遂敢废人主而幽之萧寺。胜非躬秉大政，系百僚之望，使有不可夺之节，正色立朝，夫二贼者，讵敢尔哉？乃内禅之举，胜非且尸陪列之长，为下改元之诏。德不重，才不赡，志不固，贼之藐之也久，故其胁之也轻，而胜非之从也易。乃使其祸不惩，则宋之危也亦亟矣。夫二贼所挟持以逞者，其心可洞见也。女真临江而思渡，江东之不保在旦夕矣。二贼岂有为宋守吴、会之心乎？始立婴儿以待变，女真至，则弑高宗，执子旉以纳降；女真不至，则徐揽众权，要九锡而规篡。藉令三方之义师不星驰而至，贼势已成，虏兵且进，胜非其能事从中起，枭贼首以复辟乎？如其能之，则他日之自辩曰：“偷生至此，欲图今日之事。”固可解也。而悲愤始于张浚，成谋定于吕颐浩，奋勇决于韩世忠，胜非何与焉？其志欲图者，果何图也？察所怀来，一冯道、范质之心而已。胜非之生，无豪毛之益也。如其死也，则以明夫苗、刘之为贼，而激忠义之人心以起，诚重于泰山矣。无靖康之祸，有所奉之君，名义自己而立衡，存亡即于己而取决。事易于邦昌挟女真之势，而抑无好问通闲道之书。事定之余，优游以去，而贬窜不加焉，宋安得复有王章哉？

士所出身以事者，君也；所以事君者，身也。身之已辱，功且不足以盖之，而况其不足以言功也。身之所履，因乎心之所安；心之所安，因乎时之所处。有以处身而心乃裕，有以处心而事乃贞。大白不缁，有其大白者存也。屈以求伸，有其必伸者在也。功名授之事外之人，节义存乎当局之正。好问死，不患拥戴康王之无将相；胜非死，不患革除明受之无义师。王蠋捐躯而齐复振，翟义夷族而汉复兴。死且非徒死而无益也，然而非果于义者之所期也。立身则有本末矣，立朝则有风裁矣，立志则有衾影矣。安能一日缓颊于乱贼之前，以观望其情，而徐图转计哉？留余地以待他日之辩，辩则辩矣，吾不知其启口之际，何以自扪其心也！

五

兀术渡江而南，席卷吴、会，追高宗于四明，东迤海滨；其别将追隆佑太后，南至于虔州之皂口，西掠楚疆，陷岳、潭，而武昌在其怀袖。当是时也，江南糜烂，宋无一城之可恃，韩、岳浮寄于散地，而莫能自坚。此苻坚所几幸而不得，拓跋佛狸所迁延而惮进者也。举天下而全有之，奚待蒙古于他日哉？然而兀术急于渡河而归，高宗且可画淮而守，此可以知国家安危之机，非一朝一夕之故矣。

女真之不能久处江东也，若有所怵惕，而梦寝不安。非其欲之有所厌也，非其力之不足恃也；攻有余而守不足者，无与故也。杜充之降，疑有与矣。而充不足以当有无之数，孑然自以其身降，而号令不能及众；则女真之不能凭借以有江、淮，深知之矣。深入国境而能因而据之者，必有拥众降附代为招集之人。故刘整、吕文焕降于蒙古，而后宋不能免于土崩。地非其地也，人非其人也，风土之刚柔，山川之险易，人心之向背，乍履其地而无以相知。安能孤军悬处，设守令，索刍粮，以无忧其困？师行千里而不见敌者，心必危；乌合以附而无任其安辑者，信之必不固。则兀术之方胜而惧，得地而不敢有，所必然矣。

夫宋之得此，于天下虽无片土之安，而将帅牧守相持以不为女真用，固有以致之也。其于士大夫也，亦几失其心矣；然而诛夷不加也，鞭笞愈不敢施也。祖宗之家法定，奸邪虽逞，而天子不为之移，则奸邪亦知所禁而弗能播其凶德。其于武臣也，猜防之而不使展其勇略，是以弱也；然而有功而未尝故挫抑之，有过而未尝深求之，危困而未尝割弃之，败衄而未尝按诛之。待之也既使有余，而驭之也亦有其制。不使之擅部曲而听其去来，不使之幸寇存以胁吾权宠。不纵之于先而操之于后，则怨不深；不操之已穷而纵之使傲，则情不悖。故武人犹思媚于君，而部曲不从逆以靡。天下之大势，十已去其八九，而士心协，民志定，军情犹固；宋之所以立国百余年如一日，而滨危不改其恒也。

至于史嵩之、贾似道起，尽毁祖宗之成法，理宗汶弱而莫能问，士心始离，民心始散。将帅擅兵，存亡自主，而上不与谋，然后望风瓦解。蒙古安驱以入，晏坐以抚，拾天下如一羽而无所疑。不然，刘、吕虽降，安能举我所豢养之吏士直前相搏，而乐附狡夷如其父兄也哉？斩刈亟，则小人易激；鞭笞用，则君子亦离。部曲众而封赏早，则去来自恣；孤旅危而应援绝，则反噬必深。上与下泮涣而不相知，敌乃坐收之，而反为吾腹心之患。宋之乱政，至蔡京当国、童贯临戎而极矣。而凡数者之病犹未剧也。是以高宗跳身航海而终不亡也。

六

人之为言也，贸贸而思之，绵绵而弗绝，天可指，地可画，圣人可唯其攀引，六经可唯其摭拾，而以成乎其说。违道之宜而以为德，大害于天下而以为利。探其所终，必不能如其言以行，而辄欲行之。时而有达情以体物、因势以衡理者，主持于上，必不听之以行。乃以号于天下曰：“吾说之不行，世衰道降，无英君哲相志帝王之盛治者使然也。”于是而有传于世，乃使殃民病国之邪臣，窃其说以文其恶，则民之憔悴，国之败亡，举繇乎此。要其徒以贼民而无能利国，则亦终莫能如其说以行也，只为乱而已矣。

当建炎之三年，宋之不亡如缕，民命之死生，人心之向背，岌岌乎求苟安而不得矣。有林勋者，勒为成书，请行十一之税。一夫限田五十亩，十六夫为井，井赋二兵一马，丝麻之税又出其外。书奏，徼一官以去。呜呼！为勋干禄之资，则得矣。其言之足以杀天下而亡人之国，亦惨矣！时亦知其不可而弗行，而言之娓娓，附古道以罔天下，或犹称道之弗绝。垂至于贾似道，而立限以夺民田为公田，行经界以尽地力而增正赋，怨交起，宋社以墟，盖亦自此启之也。

古之言十一者，曰中正之赋。而孟子曰：“轻之者貉道也。”汉乃改之为三十而一。然则汉其貉乎？何以一人陶济万室之邑，历千年而不忧其匮也？夫以天下而奉一人，礼际禄廪宫室车服之费，则已约矣，非百里一邦，制度繁殷之比也。而不但此也，古者建国分土，民各输于其都，自远郊而外，道里之远者，即在王畿，亦五百里而近。莫大诸侯，不过二百余里而已。而大夫之有采地者，即其都邑以出纳。唯然，则名十一而实亦十一已耳。自汉合四海以贡天府，郡县去天子之畿，有逾于五千里者矣。其以输塞下养兵卫民者，又过于是。逆流而漕，车舆驴马任辇以行，其费不赀。使必盈十一以登太仓，三倍而不足以充。故合计民之所输将，名三十而实且溢于十一矣。且欲立取民之制，求盈于十一，民之膏脂尽于此，而尚足以生乎？今使勋计其亩田，令输十一于京、边，勋其能之而无怨邪？抑徒为此不仁之言，以导君于贪暴邪？况乎古之十一者，有田有莱，有一易再易之差，则亦名十而实二十。汉之更制，乃以革李悝之虐，而通周制之穷，百王之大法也。其何容轻议哉？

至欲于一井四百五十亩之中，赋二兵一马，以充戎行，不知勋之将以何为也。将以战与？则驱愿懦之农人，以与悯不畏死之盗贼、乐杀无厌之外夷，贸躯命于喋血屠肝之地，一兵死而更责一兵，不杀尽农人而不止。无诛夷之峻法以督之，则闻金鼓而骇溃，国疾以亡。将以戍与？则荷戈而趋数千里之绝塞，饥寒冰雪，仅存者其余几何？抑且重为征发，而南亩之余以耕者，又几何也？三代之兵，所戍者，百里之疆场也；所战者，乍相怨而终相好之友邦也；所争胜负者，车中之甲士也；追奔不穷日，俘馘不尽人。乃欲以行之后世流血成渠之天下，虽微仁人，亦不禁为之恸哭矣。若马，则国有坰牧，而益以商贾之征，固未尝责农人供戎车之用。勋欲更取盈焉，商鞅、李悝所不忍为而欲为之，亦可谓覆载不容之凶人矣！

夫勋固曰：“此先王之法也。”从而称之者，亦曰：“此先王之制也。”建一先王以为号，而胁持天下之口，诚莫有能非之者。而度以先王之时，推以先王之心，其忍此乎？抑使勋自行之，而保民之不揭竿以起乎？且使行之于勋之田庐，而勋不弃产以逃乎？夫亦扪心而自问乎？

奉一古人残缺之书，掠其迹以为言，而乱天下者，非徒勋也。庄周之言泰氏也，许行之言神农也，墨翟之言大禹也。乃至御女烧丹之言黄帝也，篡国之大恶而言舜、禹也，犯阙之巨盗而言汤、武也，皆有古之可为称说者也。古先圣王之仁育而义正者，精意存乎象外，微言善其变通，研诸虑，悦诸心，征之民而无怨于民，质之鬼神而无恫于鬼神，思之慎而言之讷，恶容此吮笔濡墨求充其幅者为哉？前乎勋而为王安石，亦《周官》也；后乎勋而为贾似道，亦经界也。安石急试其术而宋以乱，似道力行其法而宋亡。勋唯在建炎惊窜不遑之日，故人知其不可行而姑置之。陈亮犹曰：“考古验今，无以加也。”呜呼！安得此不仁之言而称之也哉？

七

绍兴诸大帅所用之兵，皆群盗之降者也。高宗渡江以后，弱甚矣。张浚、岳飞受招讨之命，韩、刘继之。于是而范汝为、邵青、曹成、杨么之众皆降而充伍，乃以复振。走刘豫，败女真，风闻惊窜之情，因以有定。盖群盗者，耐寒暑，撄锋镝，习之而不惊；甲仗具，部队分，仍之而无待；故足用也。不然，举江南厢军配囚脆弱之众，恶足以当巨寇哉？

乃考之古今，用群盗者，大利大害之司也。受其归者有权，收其用者有制。光武收铜马而帝，曹操兼黄巾而强，唐昭用朱温而亡，理宗抚李全而削。盗固未可轻用也。以弱而受强，则宾欺其主；以强而受强，则相角以机；以强而受弱，则威生其信。无故而来归者，诈也。挫于彼而归于此者，弗能为助者也。以名相服，而无其实者，乍合而终离也。故欲抚群盗者，必先之以剿；而群盗之欲降也，抑先战胜而后从。虽已为我之部曲，犹以强弱与我争主客之权。唐何挟以受朱温？宋何恃以受李全？温与全且睥睨我而倒持其制，翱翔自得，复将谁与禁之？唯绍兴诸帅之知此也，风驰雨骤而急与之争。一败之，再败之，无不可败之盗，而后无不可受。群盗岂徒畏我哉？抑信其可恃为吾主，而可无衄折死亡之忧矣。此其受之之权也。

若夫所以用之者，尤有可用不可用之辨焉。均为盗，而既为之长矣，固袖然自大，而以为我有此众也。受命归降，而又崇其秩以统其众，则虽有居其上以控制之者，尊而不亲，而不能固保其尊。其来也，因之而来；则其去也，因之而去。其顺也，因之而顺；则其逆也，因之而逆。天子且拥虚名，元戎徒为旒缀。夫且肉袒而市我于敌，夫且怀奸而代我以兴，矧望其策心戮力以死相报乎？故盗可用，而渠帅不可用也。

乃竟有固不可用者，即其戢志无他，而必不可图功。盖其初起也，皆比闾之俦伍，无权借以相事使，而群推一人以为长；此一人者，何以能折奡傲之众使不离哉？固有工于为盗之术，而众乃弭耳以听。其为术也，非有规恢天下之略也；抑非智勇过人，而战无不胜也。不以败为忧，不以走为耻，不以旦此夕彼为疑。进之务有所卤获以饱众，退之知不可敌，而急去以全其军。得地而无固守之情，以善其规避；一战而不求再战，以节其劳疲；志在偷以求全其部曲，而不期乎功之必成。于是徜徉不幸之地，凭恃山川之险，以免其人于屠戮之苦，而有旁掠之利。于是贸贸而起者，乐推奉而戴之为尊。夫如是，欲使之争封疆于尺寸，贸身首以立功，未有能胜者也。败亦走，胜亦走，无所不走者，无所不掠。甚则坐视国家之倾危，而乘之收利。或叛或篡，皆其习气之无恒，熟用之而不恤者也。威不足以詟之，恩不足以怀之，非徒唐昭、宋理之无以驭之也；即光武亦奚能洗涤其顽诡，使媚己以共死生哉？故光武于赤眉之帅，诮以“铁中铮铮”，唯待以不死；曹操收黄巾之众，终不任以一将之功。而朱温、李全仍拥部曲，屹为巨镇，进则败而退则逆，为盗魁者，习与性成，终不能悛也。

绍兴诸帅用群盗而废其长，张用、曹成、黄佐仅得生全，范汝为、杨么皆从斩馘，李成、刘忠宁使之北降刘豫，而不加收录。则根既拔者枝自靡，垢已涤者色以新。人皆吾人也，用唯吾用也，指臂相使之形成，以搏撠有余力矣。宋之抚有江、淮，贻数世之安，在此也。荡涤尽，则民力裕；战胜频，则士气张；大憝诛，则叛逆警；部曲众，则分应周；控制专，则进退决。故以走刘豫，挫兀术，而得志于淮、汴。垂及异日，完颜亮犹不能以一苇杭江而逞，皆诸帅决于灭贼之功也。非高宗之志变，秦桧之奸售，宋其兴矣。

八

上有不能言之隐，下有不能变之习，贤者且奉之以为道之纲，奸人遂乘之以售其忮害之术。迨乎害之已著，且莫知弊之所自，而但曰：“知人其难！”故贤为奸惑，而庸主具臣勿论也。夫岂然哉？

尝读《胡氏春秋传》而有憾焉。是书也，著攘夷尊周之大义，入告高宗，出传天下，以正人心而雪靖康之耻，起建炎之衰，诚当时之龟鉴矣。顾抑思之，夷不攘，则王不可得而尊。王之尊，非唯诺趋伏之能尊；夷之攘，非一身两臂之可攘。师之武，臣之力，上所知，上所任者也。而胡氏之说经也，于公子翚之伐郑，公子庆父之伐于余邱，两发“兵权不可假人”之说。不幸而翚与庆父终于弑逆，其说伸焉。而考古验今，人君驭将之道，夫岂然哉？前之胤侯之于夏，方叔、召虎、南仲之于周；后之周亚夫、赵充国之于汉，郭子仪、李光弼之于唐；抑岂履霜弗戒，而必于“今将”也乎？“天下有道，征伐自天子出。”自出者，命自上行之谓也。故《易》曰：“在师中，王三锡命。”锡命者王，在师中者“长子”。在其中，任其事，而以疑忌置之三军之外，恩不浃，威不伸，乍然使之，俄然夺之，为“弟子”而已。弟子者，卑而无权之谓也。将而无权，舆尸之凶，未有免焉者也。唯胡氏之言如此，故与秦桧贤奸迥异，而以志合相奖。非知人之明不至也，其所执以为道者非也。

然此非胡氏专家之说也。宋之君臣上下奉此以为藏身之固也，久矣。石守信、高怀德之解兵也，曹翰之不使取幽州也，王德用、狄青之屡蒙按劾也，皆畜菹醢之心，而不惜长城之坏。天子含为隐虑，文臣守为朝章。胡氏沿染余风，沁入心肾，得一秦桧而喜其有同情焉。呜呼！夫岂知疑在岳、韩，而信在滔天之秦桧，其子弟欲为之盖愆，徒触怒以窜死，而终莫能挽哉？

桧之自虏归也，自谓有两言可以耸动天下。两言者：以河北人归女真，河南人归刘豫也。是其为说，狂而必不可行。匪直资千秋之笑骂，高宗亦怒而榜其罪于朝堂。然而胡氏以管仲、荀彧期之，高宗终委国而听之，虽不知人，宁至于是！夫桧所欲遣归女真、刘豫者，非泛谓沦处江东之士民也。凡扈从南来分节建旄诸大帅，皆夹河南北之部曲，各有其军。而高宗宿卫之旅，不能与较盈虚。高宗惩苗、刘之难，心惴惴焉。桧以为尽遣北归，则枝弱者干自强，而芒刺之忧以释。盖亦与《胡氏春秋》之旨相符。特其奸计未周，发言太骤，故高宗亦为之愕异。而韩、岳之勋名尚浅，高宗亦在疑忌相参之际，故不即以为宜。而胡氏促膝密谈，深相契合者，犹未可即喻之高宗也。

已而群盗平矣，诸帅之军益振矣，屡挫女真之功日奏矣。三军之归向已深，万姓之凭依已审，士大夫之歌咏已喧，河北之企望已至，高宗之忌之也始甚。桧抑术愈工，志愈惨，以为驱之北而不可者，无如杀之罢之，权乃尽削而事易成。故和议不成，则岳飞之狱不可起，韩世忠之兵不可夺，刘光世、张俊不戢翼而效媚以自全。高宗之为计也，以解兵权而急于和；而桧之为计也，则以欲坚和议而必解诸将之兵；交相用而曲相成。在廷之臣，且以为子翚、庆父之祸可永杜于百年。呜呼！亦孰知桧之别有肺肠，睥睨宗社，使不死，乌可制哉？

九

高宗决策选太祖后立以为嗣，道之公也，义之正也，保固宗祧之大计也。而其议发于上虞丞娄寅亮。疏贱小臣，言出而天子之位定，大臣无与者，宋之无人久矣！寅亮之言，定一代之纲常，协千秋之公论，诚伟矣哉！顾其为人，前此无学术之表见，后此无德业之传闻，固非议定于诚，以天下为己任者也。高宗于此，犹在盛年，度以恒情，必逢恶怒。越位危言，曾不忧及罪罟，夫寅亮何以任此而无疑哉？盖高宗之畜此志久矣，其告范宗尹者明矣。故溢传于外，寅亮与闻而深信之，以为先发夫人之所未发者，功可必，名可成，有荣而无辱也。是谋也，宗尹闻之，中外传之，寅亮处下位而深知之。在位大臣充耳结舌，曾无有能赞一言者，故曰宋无人也。

夫宗尹诚不足道矣。张德远新平内难，任授分陕，赵惟重系属本支，尊参坐论；君有志而不能知，君有美而不能成，君有宗社生民之令图而不能决。所谓“焉用彼相”者，责奚辞哉？故高宗之任二相也不专，谋和与战也不定，以其无忧国之忱也。乃使自虏来归之秦桧，一旦躐级其上，而执诛赏之大权，诚有以致之者，而不足深怪也。

治末者先自本，治外者先自内。匡君之失者，必奖其善。欲行其志者，必有以大服君民上下之心。当其时，雪二帝之耻，复祖宗之地，正夷夏之防，诚切图矣，而抑犹其末也。阐太祖之幽，盖太宗之愆，立义自己，以感天人之丕应，付畀得人，以垂统绪于灵长者，本也。故张子房当草昧之初，而亟垂家法；李长源当扰乱之世，而决定嫌疑。然后天子知有忧国如家之忠爱，而在旁之浸润不入；宵人知我有赞定大策之元功，而瓯臾之流丸自止。自宫中以迄四海，咸知国家之祚胤方新。而谋自我成，道惟君建，则倾心一志以待我之敷施。身居百僚之长，日与密勿之谋，曾此弗图，而借手望轻志末之小臣，进而与天子商天位之简畀，是犹足推诚委国，争存亡胜败于强敌者乎？

张德远之不及此，犹有说也。皇子旉之速毙，有物议焉，不敢称立嗣于高宗之前，有所避也。赵惟重何为者，而亦懵然弗问耶？高宗之世，将不乏人，而相为虚设久矣。其贤者，皆矜气近名，一往而无渊停岳立之弘猷者也。高宗几信几疑，而不见其可恃。故汪、黄、秦、汤术虽陋，志虽邪，而犹倾心吐意，以违众直行，敢于自任，无迟回濡待之情。是以去此取彼，而从之若崩。藉令得韩、范以为肺腑之臣，则引社稷之存亡于一身，生死以之，而密谋皆夙，夫岂奸回之能遽夺哉？济济盈廷，而不能为寅亮之言，其为上所轻而斥之窜之，不伸其志，非其自处者之自致乎？

十

自宋以来，州县之庭立《戒石铭》，蜀孟昶之词也。黄庭坚书之，高宗命刻石焉。读者佥曰：“励有司之廉隅，恤生民之疾苦，仁者之言也。”呜呼！儒术不明，申、韩杂进，夷人道之大经，蔑君子之风操，导臣民以丧其忠厚和平之性，使怀利以相接而交怨一方者，皆此言也。孟昶僭伪亡国之主，无择而言之，可矣。君天下者，人心风化之宗也，而可揭此以正告天下乎？

夫谓吏之虐取于民者，皆其膏脂，谓夫因公而科敛者也，峻罚其锾金者也，纳贿而鬻狱者也，市贾而无值者也。若夫俸禄之颁，惟王所诏，吏不自取也。先王所制，例非特创也。小人耕而以其有余养君子，君子治而受其食以勤民事。取之有经，班之有等，民不怨于输将，上不勤于督责。天尊地卑，而其义定；典叙礼秩，而其分明。若曰是民之膏脂也，则天子受万方之贡赋，愈不忍言矣。率此言也，必天下之无吏而后可也。抑将必天下之无君，而后无不可矣。是之谓夷人道之大经也。

君子之道，以无伤于物者自旌其志，苟非人所乐与者，一介不取，弗待于人之靳之也。如其所受之禄，斥言之曰此民之膏脂矣，恶有君子而食人之膏脂者乎？上既酬而升之，揖而进之，寄之以民社，而谓之曰：“吾取民之膏脂以奉汝。”辱人贱行，至于此极，欲望其戒饬自矜，以全素履，其将能乎？是以谓毁君子之风操也。

易动而难静者，民之气也。得利为恩，失利则怨者，民之情也。故先王惧其怀私挟怨之习不可涤除，而政之所扬抑，言之所劝诫，务有以养之，而使泳游于雍和敬逊之休风，以复其忠顺之天彝。故合之于饮烝，观之于乡射，逸之于大蜡，劳之于工作，叙之以礼，裁之以义，远之于利，禁之于争，俾怨不生，而民志允定。今乃揭而示之曰：“凡吏之受禄于国者，皆尔小民之膏脂也。”于是乍得其欢心，而疾视其长上。其情一启，其气一奔，则将视父母之食于其子者，亦其子之膏脂；趋利弃义，互相怨怒，而人道夷于禽兽矣。先王以君子长者之道期天下，而人犹自弃，则克己自责，以动之于不言之化。今置其土木、狗马、声色、宴游之糜民财者，曾不自省；而以升斗之颁，指为朘削，倡其民以嚣陵诟谇之口实，使贼其天良，是之谓导臣民以丧其忠厚和平之性也。

迪君子以仁民者，教之有术也；进贤士以绥民者，选之有方也；饰吏治以勿虐民者，驭之有法也。仁不能教，义不能择，法不能整，乃假祸福以恐喝之曰：“上天难欺。”无可如何，而恃鬼神之幽鉴。惟孟昶以不道之身，御交乱之众，故不得已而姑为诅咒，为人君者而焉事此乎？

王者之道，无不敬而已。敬天，而念天之所鉴者，惟予一人而已，非群工庶尹之得分其责也。敬民，而念民有秉彝之性，不以怀利事其长上，务奖之以坦然于好义也。敬臣，而念吾之率民以养贤者，礼必其至，物必其备，辞必其顺，而与共尽天职勤民事也。天子敬臣民，臣民相胥以敬天子，而吏敬其民以不侮，民敬其吏以不嚣。无不敬者无不和，则虽有墨吏，犹耻讥非；虽有顽民，犹安井牧。畏清议也，甚于鬼神；贱货财也，甚于鞭挞。以宽大之心，出忠厚之语，平万族之情，定上下之纪，夫岂卞急刻峭之夫所得与也？君子出其言不善而千里违之，诅怨之言，何为在父母斯民者之庭哉？

十一

尽南宋之力，充岳侯之志，益之以韩、刘锜、二吴，可以复汴京、收陕右乎？曰，可也。繇是而渡河以进，得则复石晋所割之地，驱女真于塞外；不得，亦据三关，东有沧瀛，西有太原，仍北宋之故宇乎？曰，不能也。凡得失之数，度之于彼，必察其情；度之于此，必审其势；非但其力之强弱也。情有所必争，力虽弱，未可夺也，强者勿论已；势有所不便，力虽强，未可恃也，弱者勿论已。

以河南、陕右言之：女真之初起也，积怨于契丹而求泄，既胜以还，亦思夺其所有之燕、云而止。及得燕而俯视河朔，得云而下窥汾、晋，皆伸臂而可收也，遂有吞并关南之志。乃起海上，卷朔漠，南掩燕南，直数千里，斗绝而难于遥制，故乘虚袭取三河、两镇，而所欲已厌矣。汴、洛、关、陕，宋不能守，势可坐拥神皋，而去之若惊，不欲自有，以授之叛臣，则中原之土非其必争之地，明矣。朱仙一败，卷甲思奔，非但其力之不足也，情不属也。而宋自收群盗以后，诸帅愤盈，东西夹进，东清淮、泗，略梁、宋，有席卷之机；西扼秦、凤，指长安，有建瓴之势；岳侯从中而锐进，交相辅而不虑其孤，走兀术，收京阙，画河以守新复之疆，沛然无不足者，故可必也。

以河北、燕南言之：女真自败盟而后，力未能得，而胁割于众，以其为燕之外护也，以其为刍粮金帛之所取给也，以其士马之可抚有而弥强也。郭药师一启戎心，而女真垂涎以歆其利，久矣为必争之地矣。军虽屡折，而宿将未凋，余威尚振。使宋渡河而北，则悉率海上之枭，决死以相枝拒，河阻其归，敌摧其进，求军之不覆没者，十不得一也。宋之诸将，位相亚，权相埒，力相等，功亦相次。岳侯以少年崛起而不任为元戎者，以张俊之故为主将，从中而沮之也。韩、刘、二吴，抑岂折节而安受其指麾？则雁行以进，麋骇而奔，功不任受，咎亦无归。故五国合从之师衄于函关，山东讨卓之兵阻于兖、豫，九节度北伐之军溃于河南，其不如刘裕孤军直进，擒姚泓、俘慕容超者，合离定于内，而成败券于外，未有爽焉者也。乃欲合我不戢，撄彼必争，当百战之骄虏，扼其吭而勿忧其反噬乎？若此，则虽高宗无疑畏之私，秦桧无腹心之蠹，张俊、刘光世无从旁之挠，且将忧为吴明彻淮北之续，退且河南之不保；而遥指黄龙，期饮策勋之爵，亦徒有此言，而必不能几幸者也。

是故《易》言鬼方之伐，忧其难为继也；《春秋》许陉亭之次，谓其可以止也。自赵普沮曹翰之策，而燕、云不可问矣。自徽宗激郭药师之叛，而河北不可问矣。任诸帅阃外之权，斥奸人乞和之说，弃其所不争，攻其所不可御，东收徐、兖，西收关、陇，以环拱汴、洛而固存之；支之百年，以待兴王之起，不使完颜氏归死于蔡州，以导蒙古之毒流四海，犹有冀也。然抑止此而已矣。如曰因朱仙之捷，乘胜渡河，复汉、唐之区宇，不数年而九有廓清，见弹而求鸮炙，不亦诞乎！

十二

相臣而立武功，周公而后，吾未见其人也。帅臣而求令誉，吾未知吉甫之果能称焉否也？帅臣之得令誉也有三：严军令以禁掠夺，为软语以慰编氓，则民之誉归之；修谦让以谨交际，习文词以相酬和，则士之誉归之；与廷议而持公论，屏奸邪以交君子，则公卿百僚之誉归之。岳侯之死，天下后世胥为扼腕，而称道之弗绝者，良繇是也。唯然，而君子惜之，惜其处功名之际，进无以效成劳于国，而退不自保其身。遇秦桧之奸而不免，即不遇秦桧之奸而抑难乎其免矣。

《易》曰：“安其身而后动，定其交而后求。”谓名之不可亟居，功之不可乍获也。况帅臣者，统大众，持大权，立大功，任君父安危存亡之大计，则求以安身而定上下之交，尤非易易矣。身不安则志不宁，交不定则权不重。志不宁，权不重，则力不足以宣，而挠之者起。挠之者起，则欲忘身以救君父之危，而不能毕遂其事；非但身试不测之渊而逢其沉溺也。君非大有为之君，则才不足以相胜；不足以相胜，则恒疑其不足以相统。当世材勇之众归其握，历数战不折之威，又为敌惮；则天下且忘临其上者之有天子，而唯震于其名，其势既如此矣。而在廷在野，又以恤民下士之大美竞相推诩。犹不审，而修儒者之容，以艺文抒其悲壮。于是浮华之士，闻声而附，诗歌咏叹，洋溢中外，流风所被，里巷亦竞起而播为歌谣，且为庸主宵人之所侧目矣。乃君之有得失也，人之有贤奸也，庙算之有进止也，廷臣无匡救之力，引己为援，己复以身任之；主忌益深，奸人之媢疾益亟，如是而能使身安以效于国者，未之有也。

故汉之功臣，发纵指示，一听之萧、张，绛、灌无文，不与随、陆争春华之美。郭子仪身任安危，知李泌、崔佑甫之贤，而不与纳交以结君子之好；知元载、鱼朝恩之恶，而不相攻讦以触奸佞之机。李光弼改纪其军政，而不竞其长；仆固怀恩固属其部曲，而甘与为伍。乃以废斥之余，一旦跃起，而卒拯吐蕃之难。以是动，而动罔不利也；以是求，而求无不得也。岳侯诚有身任天下之志，以奠赵氏之宗祊，而胡不讲于此耶？

宋氏之以猜防待武臣，其来已夙矣。高宗之见废于苗、刘而益疑，其情易见矣。张浚之褊而无定，情已见乎辞矣。张俊、刘光世之以故帅先达不能相下，其隙已成矣。秦桧之险，不可以言语争、名义折，其势已坚矣。而且明张纪律，柔声下气，以来牛酒之欢迎；而且缀采敷文，网罗文士，以与张九成等相为浃洽；而且内与谏臣迭相扬诩，以辨和议之非；而且崖岸自矜，标刚正之目，以与奸臣成不相下之势；而且讥评张俊，历诋群将，以折张浚之辨。合宰执、台谏、馆阁、守令之美，而皆引之于身，以受群言之赞颂。军归之，民归之，游士、墨客、清流、名宿莫不归之。其定交盛矣，而徒不能定天子之交；其立身卓矣，而不知其身之已危。如是而欲全其社稷之身以卫社稷也，庸可得乎？

呜呼！得失成败之枢，屈伸之间而已。屈于此者伸于彼，无两得之数，亦无不反之势也。故文武异用，而后协于一。当屈而屈者，于伸而伸，非迫求而皆得也。故进退无恒，而后善其用。岳侯受祸之时，身犹未老。使其韬光敛采，力谢众美之名；知难勇退，不争旦夕之功；秦桧之死，固可待也。完颜亮之背盟，犹可及也。高宗君臣，固将举社稷以唯吾是听，则壮志伸矣。韩、刘锜、二吴不惩风波之狱，而畜其余威以待，承女真内乱以蹑归师，大河以南，无难席卷。即不能犁庭扫穴以靖中原，亦何至日敝月削，以迄于亡哉？故君子深惜岳侯失安身定交之道，而尤致恨于誉岳侯者之适以杀岳侯也。悠悠之歌诵，毒于谤讻，可畏矣夫！知畏之，则所以弭之者，亦必有其道矣。

十三

岳鹏举郾城之捷，太行义社，两河豪杰，卫、相、晋、汾，皆期日兴兵以会北讨，秦桧矫诏班师，而事不成。然则桧不中沮，率此竞起之众，可以长驱河朔乎？曰：所可望者，鹏举屡胜之兵，及刘锜、韩世忠、二吴之相为掎角耳。若所谓豪杰义社者，固无能为也。奚以明其然邪？义兵之兴，始于翟义，嗣其后者为徐敬业，其志可嘉，而其成败固可睹矣。故定大略、戡大难、摧大敌、成大功者，无所恃于此焉。

夫恃人者，无之而可恃也，久矣。所恃者强于己乎？则是己固弱也。己弱而恃人，盻盻然目有所望，而其志不坚。弱者为主，强者为宾，敌且攻其弱而主溃；强者失主，而骇散以失其强，莫能救己也。所恃者弱于己乎？则弱固不可恃也。己不弱而犹资弱以自辅，弱者不能胜敌，敌一当之而靡，则势且先挫，而三军之气为之馁；敌人之气，以胜而益为之增；己虽强，气不胜而必倾矣。定大略、戡大难、摧大敌、成大功者，力足以相格，智足以相乘，气足以相震，一与一相当，有死无生，有前无却，上不恃天时，下不恃地利，而后可以决胜于白刃之下，复奚恃而可哉？

况乎义兵者，尤其不足恃者也。义军之兴也，痛故国之沦亡，悲衣冠之灭裂，念生民之涂炭，恻怛发中而不惜九族之肝脑者，数人而已。有闻义之名，而羡之以起者焉；有希功之成，而几幸其得者焉。其次，则有好动之民，喜于有事，而踸踔以兴者焉。其次，则有侥幸掠获，而乘之以规利者焉。又其次，则有弱不能自主，为众所迫，不能自已者焉。又其次，则佃客厮养，听命于主伯，弗能自免焉。其名曰万，而实不得半也。即其实有万，而可战者，不得千也。可战者千，而能不大胜则前、小挫则却者，不得百也。无军令以整齐之，则游奕无恒；无刍粮以馈给之，则掠夺不禁。游奕无恒，则敌来而不觉；掠夺不禁，则民怨而反戈。故以王莽、武氏之易诛，而翟、徐旋起而旋仆，况女真之鸷戾驰突而不易当者乎？梁兴渡河率之，而有垣曲、沁水之捷者，非其果足以胜也。义军之号，皆称“岳氏”，梁兴往而为之声援，女真不辨其非真，而为之震动。垣曲、沁水之守，抑河北初降之余烬，非海上鸷击之雄也，是以往而得志。浸令一试再试，情形尽见，女真且出锐师以捣之，则糜烂无余，所必然矣。一方既熸，而勃然以兴者，皆苶然以返；屡前屡挫，则吾三军之气，亦沮丧而失所凭依。当日之未至于此也，班师故也。今试设身而审女真与宋彼己之情形，其坌涌而前，翻飞而散，不炯然在心目之间乎？义社恃大军以成，故鹏举一班师，而数十万人不知何往。大军恃义社以进止，则义社一败衄，而大军不足以孤存。两相恃则两相失，女真以专一之兵，直前而无待，左披右靡，又恶足以当之？

夫用众不如用独久矣。故谢安石力却桓冲入援之兵而胜，苻坚兼帅鲜卑、氐、羌、河西之众而亡。揭竿以为帜，挥锄以为兵，野食鹑栖以为屯聚，此群羊距虎之形也，而安可恃也？宗汝霖之用群盗，犹之可也。已为盗，则不畏死者也。因为盗，则自我洗涤之，其不任为兵者可汰也。为盗而有渠帅，则固可使就吾束伍也。去家为盗，则无身家之累，不以败为忧。故诸帅收之于江南，而借其用。若义社，则既以义为名矣，汰之不忍其无归，帅之不能以行法。进退唯其意，而我不任为之主，则驭之也难矣。驭之且难，而况可恃之乎？宋之将亡也，江、湘、闽、广之间，起者众矣，而终不救碙门之祸。文信国无可恃而后恃之，不得已之极思，非有可恃者之所宜恃也。

十四

势无所藉，几无所乘，一念猝兴，图度天下，而期必于为天子者，自古迄今，未之或有。帝王之兴也，无心干禄，而天命自归，先儒之言详矣，非虚加之也。帝尧之世，岳牧盈廷，九男非皆败类，耕稼陶渔者，而谓帝将禅我乎？武王养晦，年已耄矣，使大命未就而崩，非不寿也，冲人方弱，保国不遑，而况及天下？然且俟之十三年，而后秉钺以麾，假之年而赞其精魄，天也，非武王之可必也。故圣王无取天下之心，而乘时以御，因之而已。圣人且不可必，而况下此者乎？

一介之士，策名于当时者，或为偏裨，或为文吏，目之所规，心之所成，虽拓落而不可涯量，而其大概可知也。生死屈伸，荣辱贵贱，且乘于不测之数。志所至者，望之而不能必至；志所未至者，姑试之而渐进焉，非其所期也。使方小得志之日，遽踸踔以跃起，曰：“吾将奄有方国，南面以驭四海之英尤，使俯首而称臣妾。”非狂人其孰念及此？藉其有此，必蹶然一起而疾就诛夷。故以知乱臣贼子之成乎篡夺者，亦初无此固获之情也。曹操之自言，“死而题征西将军之墓”，岂尽欺人哉？桥玄未尝期以天子，而操感其知己，则出身仕汉之初，无窥夺刘宗之志，明矣。知此，则人主之驭臣，防其所不必防，而不防其所防者，非明于豫防之道者也。

秦桧专政之暮年，大起刑狱，将尽杀张、赵、胡、洪诸公，逮及宗室。当斯时也，诸公窜处遐方，不得复进一议，论和议之非，于桧无忤也。和已成，诸将之兵已解，桧总百揆，膺世禄，其所欲者无不遂也。桧死，而高宗忽释赵汾，召还迁客，则桧之深惎诸公，非必逢君也。桧之诛逐异己，不欲慭留一人者，岂仅快一时之忿忮哉？遍置其党于要津，而不使宋有一亲臣之可倚，骨鲠已空，发蒙振落者疾起而收之，桧之厚植其势者，势无不成也。高宗之年已耄矣，普安拔自疏远，未正嫡嗣之名；一旦宫车晏驾，桧犹不死，则将拔非所立之冲幼暂立之，旋起夺之；外有女真以为援引，内有群奸以为佐命，赵氏宗祊，且在其心目之中，易于掇芥。桧之志，岂待吹求而始见哉？

乃当靖康之年，始立台端，与马伸等共请女真立赵后，未尝念及此也。及其自虏来归，受挞懒旨，力主和议，亦只求和成而居功受赏已也。即至逢高宗之欲，班北伐之师，解诸将之兵，独立百僚之上，犹未能遽取必于邪逆之成也。已而诸贤窜矣，岳侯死矣，韩世忠谢事闲居，刘锜、二吴敛手听命，张俊总领诸军之愿不遂，而亦废处矣。所欲为者，无不可为；所不可致者，无不致也。周回四顾，知天下之无能如己何，高宗亦惴惴然不知所以驭己；然后睥睨神器，而以诛逐先试其凶威。势之所激，鼠将变虎，亦奚待操心已久而后成乎大恶哉？故《易》曰：“履霜，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驯致者，初非所至而渐以成乎至也。

呜呼！宋之猜防其臣也，甚矣！鉴陈桥之已事，惩五代之前车，有功者必抑，有权者必夺；即至高宗，微弱已极，犹畏其臣之强盛，横加锓削。乃桧以文墨起家，孤身远至，自可信其无他。而罅从中决，成巨浸以滔天，成乎萧衍、杨坚之势。高宗藏刃靴中，思与争死，而莫能自振，固非前此所能逆睹。则欲辨霜冰于早，亦奚辨而可哉？

夫霜非冰也，而阴森惨冽之气，一夕流空，则怆然怵栗之情，自感人之志气，欲辨之，亦何难辨之有乎？不可辨者，志也；所可辨者，人也。志，无定者也。志于正者，势溢而志或以淫；志于邪者，力穷而志因以诎。人，有定者也。贤者之志虽已移，而必有所惮不敢为；奸人之志虽未萌，而必有所恃以操其利。故察之于始，桧非有操、懿之心，勿容苛论也。考之于其所行，不难为石敬瑭、刘豫之为者，岂有察之而不易知者乎？

其被囚而北也，与何樐、孙傅、司马朴同系，而独不见杀；其羁于女真也，与洪皓、朱弁同留，而不与同拘；其脱身以返也，保有其妻孥，而尽室以安归；则其狎凶狠之骄虏，使帖然听己之徜徉者，可畏也。张浚、赵鼎、李纲、胡寅皆高宗患难之君臣，屡退屡进，而莫能相舍；朝野兵民众望所归，而共倚其成；桧一得志，而屏息窜逐，莫敢与争者，可畏也。岳侯所收群盗，力战中原，将士乐为之死，而削之、斥之、囚之、杀之，曾莫有敢为之鸣控者，可畏也。韩世忠抚数万之众，脱高宗于幽絷，上得君心，下孚群望；而独于桧不能一词相拒，俯首解兵，苟以自全者，可畏也。张俊位望最隆，与桧合谋，夷岳氏之族，思得其兵，而桧转盼相违，夺兵去位，曾不能以夙约责桧，而帖耳伏从，尤可畏也。挟此数可畏之才，欲为则为之，为之甫成而又进为之；力甚鸷，机甚巧，其锐往而无定情也甚狡，其执持扼要而操以必得也甚坚；则不必久怀篡夺之心，乘乎可篡而篡焉，复何所戢而中止乎？

主和议者，前有汪、黄，后有汤、史，而人敢与争者，有可争之势也。君不固信者，无可信之术也。故旋用旋黜，而终不胜公论之归。桧独尽钳天下之口，尽反数十年之为，狡夷且入其牢笼，六军皆安其解散，爪牙角距，岂一旦之能快搏噬哉？当其时，觌其面目，观其设施，闻其言说，苟有庸心于鉴微知著者，奚问其志哉？即其人而知之有余矣。坚冰者，非霜志也，势也。或驯致之，或不终致之，存乎辨之者尔。弗庸猜防也，弗庸禁制也，尤弗进而问其心也，固已辨矣。胡康侯之为桧欺也，据目前之志，忘驯致之变，宜其惑已。

十五

以势震人者，其倾必速；震之而不震者，其守必坚。其间必有非望之祸，与之相乘；非望之福，与之相就。非一幸而一不幸也，理之所必有，势之所必致也。楚虔之于乾溪，夫差之于黄池，苻坚之于淝水，完颜之于瓜步，倾之速也，有合符焉。其恃威以震人者均，故其速倾均也。是以羊祜得西陵而固守，高颎闻陈丧而班师，拓跋佛狸临江而不渡，周世宗得淮南而许和。诚知夫极盛于外者，中且枵而难必起，自固其本，而后可徐图于后也。知此，则人震己以不可御之势，而凝立以待其自毙者，固必有道矣。

德不足以绥，义不足以正，名无可执，衅无可乘，竭己之威力以加于人，是浮动之气也。气者，一浮而无乎不动者也；合数十万人而动其浮气，则一夫蹶起，而九军之情皆荡。况乎不恤其内之已空，而淫于外，授人以余地，使无惮以生其心，有不可坐而待其毙者乎？且其极乎盛以相震者，数十万人也。其士卒，则强与弱之相间也；其将领，则忠与奸之相杂也。拊循不能周，而怨起于内也；迁延以相待，而进无所决也。功成而无所专归，则欲进而情已漫也；奔北而无能尽诘，则虽退而罪可避也。部分进而不相知闻，则无望其相援也。簇进而壅于道路，则名众而实亦寡也。交相倚而恃人，则自固之谋必速也。本以相震，而非以生死相贸，则不受其震而必自沮丧也。如是，则以我孤立之军，敌彼云集之旅，制在我而不在彼，明矣。故谢安谈笑而待捷书，虞允文乍至而决进战，非幸也，实有其可以相御之理也。

然则晋、郑锐起而向楚虔，当无楚矣；赵鞅蹶兴而薄夫差，当无吴矣。然而不能者，为其所震而不知其不足震也。若夫公子比之入，勾践之兴，慕容垂之叛，完颜雍之篡，岂可几幸其必然哉？而一往之气，不恤其归；必得之情，不防其失；则不可几幸者，固可期也。是故居整以御散，用独以制众，散者必溃，众者必离。处静以待动，奋弱以抗强，动者必折，强者必摧。无他，虚与实之分，祸与福之纽也。君子观于此，而知所以自求，知所以应天下矣。见可忧者非忧也，见可惧者非惧也。所忧者无可忧之形，所惧者无可惧之迹也。姤之危也，始于羸豕；剥之孤也，终以得庐。守其大常，以御其至变，贞胜者，胜之以贞而已。

十六

荣悴之际，难言之已。贫贱者，悴且益难胜也；崇高者，荣愈不能割也。故代谢之悲，天子与匹夫均，而加甚焉。太宗册立爱子，犹不怿，曰：“人心遽属太子，置我何地？”高宗之于孝宗，未有毛里之恩也。乃年方盛，而且育之宫中；天下粗定，而亟建为冢嗣；精力未衰，而遽授以内禅。迨其退养德寿，岁时欢宴，如周密所记者，和气翔洽，溢于色笑，翛然无累，忘其固有天下之荣，得不谓高人一等乎？

人之于得失也，甚于生死。一介之士，身首可捐，而不能忘情于百金之产。苟能夷然澹定以处得失，而无悁忮之心，是必其有定力者也。则以起任天下之艰危，眷怀君父之隐痛，复何所顾惜，而不可遂志孤行以立大节？物固莫御也。然而高宗忘父兄之怨，忍宗社之羞，屈膝称臣于骄虏，而无愧怍之色；虐杀功臣，遂其猜妨，而无不忍之心；倚任奸人，尽逐患难之亲臣，而无宽假之度。孱弱以偷一隅之安，幸存以享湖山之乐。惉滞残疆，耻辱不恤，如此其甚者，求一念超出于利害而不可得。繇此言之，恬淡于名利之途者，其未足以与于道，不仅寻丈之间也。

人之欲有所为者，其志持之已盈，其气张之已甚，操必得之情，则必假乎权势而不能自释。人之欲有所止者，其志甫萌而即自疑，其气方动而遽求静，恒留余地以藏身，则必惜其精力而不能自坚。二者之患，皆本原于居心之量；而或逾其度，或阻其几，不能据中道以自成。要以远于道之所宜而堕其大业，皆志气之一张一弛者为之也。夫苟弛其志气以求安于分量之所可胜，则于立功立名之事，固将视为愿外之图，而不欲与天人争其贞胜。故严光、周党、林逋、魏野之流，使出而任天下之重，非徒其无以济天下也，吾恐其于忠孝之谊，且有所推委而不能自靖者多也。诚一弛而不欲固张，则且重抑其情而祈以自保，末流之弊，将有不可胜言者矣。

己与物往来之冲，有相为前却之几焉。己进而加乎物，则物且退缩而听其所御；御之者，有得有失，而皆不能不受其御也。己退而忘乎物，则物且环至而反以相临；临己者，有顺有逆，而要不能胜其临也。夫苟不胜其临矣，力不可以相御与？则柔巽卑屈以暂求免于害者，无所复容。力可以相御与？则畏之甚，疑之甚，忍于忮害以希自全。故庄生之沉溺于逍遥也，乃至以天下为羿之彀中，而无一名义之可恃，以逃乎锋镝。不获已而有机可乘，有威可假，则淫刑以逞，如锋芒刺于衾簟，以求一夕之安。惟高宗之如是矣。故于其力不可御者，称臣可也，受册可也，割地可也，输币可也。于其力可御者，可逐则逐之已耳，可杀则杀之已耳。迨及得孝宗而授之，如脱桎梏而游于阆风之圃，不知有天子之尊，不知有宗社之重，不知有辱人贱行之可耻，不知有不共戴天之不可忘。萧然自遂，拊髀雀跃于无何有之乡，以是为愉快而已矣。

三代以下，人君之能享寿考者，莫高宗若也。其志逸，其气柔，其嗜欲浅，而富贵之戕生者无所耽溺，此抑其恬淡知足之自贻也。然而积渐以糜天下之生气，举皇帝王霸慭留之宇宙而授之异族，自此始矣。故曰：“无欲然后可以语王道。”知其说者，非王道之仅以无欲得也。退而不多取之利欲者，进而必极其道义之力。自非圣人，则乘权处势以免天下于凶危者，尚矣。是岂徒人主为然哉？鸡鸣不起，无所孳孳，进不为舜，退不为跖，行吟坐啸，以求无所染。迨其势之已穷，则将滥入于跖之徒而不自戢，所必然矣。窜李纲，斩陈东，杀岳飞，死李光、赵鼎于瘴乡，其为跖之徒也，奚辞？君子鉴之，尚无以恬然自矜洁己哉！

《宋论》卷十终

宋论卷十一

孝宗

一

汉之于匈奴也，高帝围，吕后嫚，掠杀吏民，烽火通于甘泉，文帝顾若忘之，而姑与款之。垂及于景帝，休养数十年，人心固，士马充，武帝承之，乃始举有余之力，拔将于寒微，任其方新之气，以绝幕穷追，而匈奴破败以遁。东晋之势，弱不能支，祖逖死，桓温败，廷议不及中原者数十年。谢安端默凝立，声色不显，密任谢玄练北府之兵，而苻坚百万之师披靡以溃。刘裕承之，俘姚泓，斩慕容超，拓跋、赫连无能与竞。使孝宗而知此，亦何至苻离一败，萎敝而不复振，以迄于宋之亡哉？

孝宗初立，锐志以图兴复，怨不可旦夕忘，时不可迁延失，诚哉其不容缓已。顾当其时，宋所凭借为折冲者奚恃哉？摧折之余，凋零已尽，唯张德远之孤存耳。孝宗专寄腹心于德远，固舍此而无适与谋也。然而德远之克胜其任，未可轻许矣。其为人也，志大而量不弘，气胜而用不密。量不弘，用不密，则天下交拂其志，而气以盛而易亏。故自秦桧擅权以来，唯盛气以争得失，而不早自图惟：虏盟已败、桧奸已露之余，事权一旦归我，而何以操必胜之术？兵孰老而孰壮？将孰贤而孰奸？刍粮何取而不穷？马仗何从而给用？呼而即应者，何以得吏士之心？合而不乖者，何以成同舟之济？谋之不夙，则临事四顾而彷徨；信之不坚，则付托因人而即授。乃自其一窜再窜、颠倒于奸邪之手，君情不获，群望不归，观望者徙倚而谅其志之难成，媢嫉者侧目而幸其功之不就。当其飘摇远徙，祸切焚身，避影销声，于当世无周爰之咨访；虽曰老臣，而拔起迁谪之中，犹新进也。一旦勃兴，与天子订谋于内，遂欲奋迅以希莫大之功，率一往之情，无可继之略，岂秉麾建旆，大声疾呼，张复仇雠、驱匪类之义声，遂足以抗百战不摧之骄虏哉？一败而终不复兴，固其所必然者也。

夫孝宗而果为大有为之君，德远而果能立再造之功也，则处此固有道矣。完颜亮南犯而自殪矣，完颜雍新抚其众而不遑远图，未有寻盟索赂之使，渡淮而南。则固可急修内治，择帅简兵，缮备积储，而从容以求必胜之术也。汤思退可逐而未逐；尹穑、王之望可窜而未窜；史浩可戒之以正，而听其浮沉；虞允文、陈康伯可引与同心，而未遑信任；朱元晦、刘共父可使秉国成，而尚淹冗散。如其进贤远奸，成画一之朝章，则国是定，而无伏莽之宵人乘小挫而进其邪说。于是而庙议辑矣，人心翕矣，犹无事遽尔张皇迫于求获也。杨存中、吴璘虽老，犹可就访所托之偏裨；张、韩、刘、岳部曲虽凋，犹可求惯战之材勇。将未得人，草泽不无英尤之士；兵虽已弛，淮、襄、川、陕自多技击之材。罢湖山之游幸，以鼓舞人心；严渔侵之奸欺，以广储刍粟。缮淮、泗、襄、汉之城堡，进可战而退可凭；简西南溪峒之蛮兵，气用新而力用壮。经营密定于深宫，威信无猜于阃外，竭十年生聚教训之劳，收积渐观衅乘时之效。然后绝其信使，责以奔。彼且怀忿而起不戢之兵，我固坚立以待狂兴之踬。如是以图之，燕、云即未可期，而东收汴、洛，西扫秦、川，可八九得矣。此之弗虑，猝起德远于摧抑之余，积不平之志气，视举朝如醉梦，而己独醒；却众议以愤兴，而激其妒忌。孝宗企足而望澄清，德远攘臂而争旦夕。孤遣一军，逍遥而进，横击率然之腰，姑试拼蜂之螫。李显忠万里初归，众无与亲；邵宏渊百战未经，怀私求试；则苻离之溃，虏不蹑迹而相乘，犹其幸也。

萧思话一溃，而刘宋日削；吴明彻一奔，而陈氏族亡；契丹之送死于女真，女真之舆尸于蒙古，皆是也。宋之不亡，其能几乎？人言和而我言战，义足以相胜，名足以相压。而强敌窥见其无成谋，则气益振；异己者坐待其无成绩，而互相摇；天下亦共望其有成功，而终不可得。史浩曰：“一失之后，恐陛下不得复望中原。”未必非深识之言也。孝宗在位二十七年，德远虽没，未尝不可有嗣以图功者，惜哉其一仆而终不能兴矣。情愈迫者，从事愈舒；志愈专者，咨谋愈广；名愈正者，愈尽其实；断愈坚者，愈周其虑。大有为之君相，务此而已矣。

二

孝宗奉养德寿宫，极爱敬之忱，俾高宗安老以终寿考，三代以下，帝王事其亲者之所未有，为人后者为之子，道无以尚矣。夷考嗣立以后，多历年所，大典数行，徒于所生父母未闻有加崇之举。奉大义，尊正统，抑私恩，矫定陶、濮邸之失，其可为后世法乎？

夫议道以垂大法、正大经者，固未可一概论也。礼曰：“为人后者，为所生父母服期。”统之曰所生父母，则于所后者之族属，虽功缌以降，迄于服绝之远支而皆期也。名之曰父母，则尊之曰皇、曰帝，立庙以间所后者之祖考，固不可也。而竟没其父母之实，夷之所疏远之族人，抑不可也。光武之于南顿，无所加尊，而不失其亲亲之报，情伸而义无不正，奚不可哉？然而礼以义起，而求遂其心之所安，非一概之论可执也。则孝宗于此，未可以英宗之例例之矣。其于秀王称无追崇之典，可无遗憾也。

王圭之谏英宗曰：“陛下富有四海，传之子孙，谁所贻而忍忘之？”鄙哉！其为小人之言也。仁宗以崇高富贵贻之己，而为父母；濮王无崇高富贵贻之己，而即非父母；然则利之所在，父母归之，而人理绝矣。而孝宗则异是。太祖之得天下虽幸也，而平西蜀，定两粤，下江南，距北狄，偃戈息民，布宽政，兴文治，以垂统于后，固将夷汉、唐而上之。其曰传长君以靖篡夺，法虽未善，而为计亦长。乃德昭不能保其躯命，其子以团练使降为疏属，是宋未亡；而太祖之亡久矣。幽明交恫者于兹六世，为其子孙者，弗能兴起，而聊长其子孙，是亦不容已于仁孝之心也。然则自秀王称以上至于德昭，含不敢言之恤，以徯后之兴者，九原当无异心。高宗嗣子虽夭，徽宗八子虽绝，而自真宗以下，族属不乏贤者。乃创义以兴复之，而归神器于德昭之裔。是高宗者，非徒允为孝宗之父，实为太祖之云孙者也。秀王悦服，而愿以子孙为其子孙，情之至，即理之公矣。孝宗一尽其忱，以致孝于高宗，即以追孝于太祖，则无所推崇于秀王也，庸何伤？

知此者，然后可以通天下之变，斟酌典礼而无所遗憾于人心。不然，执一概之说，坚持一理以与天下争，则有隙以授邪说之歧，而为所屈服。故张璁、桂萼相反相激而极乎泛滥。故曰“唯忠信可以行礼”。谓尽己以精义，循物而无违其分也。研诸虑，悦诸心，准诸道，称诸时，化而裁之存乎变；而及其得也，终合于古人之尺度，而无铢絫之差。夫古人之尺度，固非执一概之说所可取合也，久矣。

今且有说于此：藩王之子，入为天子之嗣，迨及践阼，王犹未薨，若仅高官大爵，称为伯叔，则天子之制臣诸父，将使三朝拜表，北面称臣，如咸丘蒙之说，而岂人子之所忍为乎？故执一概之说，未有不穷者也。诚使有此，而当国大臣，早为之虑，所不容事至周章而群起以争得失矣。则唯有一道焉，可以少安，而讲之不容不豫也。以先皇之遗诏，册王之次子嗣爵，以守侯度，而迎王入养于宫中，谢老安居，无所与闻，以终其寿考，其薨也，葬以王，祭以天子，天子废绝期之制，而行期服于宫中，以是为恩义两全之大略，变而能通，心得而道可无违，其庶几乎！虽然，准诸大义，顺乎人子之心，犹未可以此为不易之经也。自非若孝宗之上缵太祖者，有父在，固不当贪大宝而出继天子也。

三

人才之摧抑已极，则天下无才；流及于百年之余，非逢变革，未有能兴者也。故邪臣之恶，莫大于设刑网以摧士气，国乃渐积以亡。迨其后，摧折者之骨已朽矣，毛击钳网之风亦渐不行矣，后起者出而任当世之事，宜可尽出其才，建扶危定倾之休烈；而熏灼之气挫其初志，逼侧之形囿其见闻，则志淫者情为之靡，而怀贞者德亦已孤。情靡者相沿而滥，德孤者别立一不可辱之崖宇，退处以保其贞；于是而先正光昭俊伟之遗风，终不可复。如是者，其弊有三，要以无裨于国者均也。

其下，目之所睹，耳之所闻，皆见夫世之不可抗志以相撄也，而求一深渊之区宇，以利其游泳。正与邪迭相往复，无定势矣。而正胜邪，小人之蒙谴也浅；邪胜正，君子之受祸也深。则趋彼避此，以徼所行之利，虽有才可试，亦乐用之于诡随，而奚有于国事之平陂？

其次，其志亦怀贞而不欲托足于邪途矣。以为士自有安身利用之术，进不贻君子之讥，退不逢小人之怒，可以处闲散，可以试州郡，可以履台端，可以位宰执。不导淫以蛊上，不生事以疲民，不排击以害忠良，不气矜以激水火。无必进之情，而进之也不辞；无必退之心，而退之也不吝。故当世习与相安，而获吉人之誉。如是，则才有所不尽效，而抑不求助于才以自辅。其究也，浸染以成风尚而不可问矣，始以容容，终以靡靡矣。

又其上，则固允矣为秉正之君子矣。观其所志与其所为，天下之所想望，后世之所推崇，伊、傅之德业，舍此而不能与焉。故一时有志之士，乐就之以立风轨。然而终不能者，则惟德之孤也。天下无能与其德者，而德孤矣；视天下无能与其德者，因举天下置之德外，而德愈孤矣。其好善也笃，而立善之涂已隘；其恶恶也严，而摘恶于隐已苛。以义正名，名正而忘求其实；以言卫道，言长而益启其争。以视先正含弘广大之道，默以持之如渊涵，慎以断之如岳立，操扶阳抑阴之权，密用而奸邪自敛；受智名勇功之集，挹取而左右皆宜；其意似不欲然也，而考其所成，则固不能然也。欲托以伊、周耆定之元功而未逮，即以洁韩琦、李沆定国是、济危疑之大猷，而亦有所未遑及此者。使当休明之世，无奸邪之余威以激其坚忍，无诡随之积习以触其恶怒，无异端之竞起以劳其琐辩，无庸懦之波流以待其气矜，则道以相挟而盛，业以相赞而成，其所就者岂但此哉？故摧抑人才者，虽不受其摧抑，而终为摧抑，害乃弥亘百年而不息。故曰邪臣之恶，莫有大于此者也。

宋自王安石倡舜殛四凶之说以动神宗。及执大政，广设祠禄，用排异己，其党因之搏击无已。迄于蔡京秉国，勒石题名，锢及子孙，而天下之士，有可用者，无不入于罪罟。延及靖康，女真长驱以入，二帝就俘，呼号出郭。而宋齐愈、洪刍之流，非无才慧，亦有时名，或谈笑而书逆臣之名，或挟虏以乱宫嫔之列。于是时也，虽有愤耻自强之主，亦无如此痿痹不仁者之充塞何矣！高宗越在江表，士气未复，秦桧复起而重摧之，赵、张、胡、李几不保其死，群情震慑，靡所适从，奸慝相沿，取天下之士气抑之割之者且将百年矣。士生而闻其声，长而见其形，泛泛者如彼以相摇荡也，岌岌者如此以相惊叹也，则求其扩心振气以夐出而规天下于方寸，庸讵能乎？

故孝宗立，奋志有为，而四顾以求人，远邪佞，隆恩礼，慎选而笃信之，乃其所得者，大概可睹矣。陈康伯、叶颙、陈俊卿、虞允文，皆不可谓非一时之选也。内不失身，上不误国，兴可兴之利而民亦不伤，辨可辨之奸而主亦不惑。会君之不迷，幸敌之不竞，而国以小康。至若周必大、王十朋、范成大、杨万里之流，亦铮铮表见，则抑文雅雍容，足以缘饰治平而止。洁之往代，其于王茂弘、谢安石、李长源、陆敬舆匡济之弘才，固莫窥其津涘。即以视郗鉴之方严，谢弘微之雅量，崔佑甫之清执，杜黄裳之通识，亦未可与相项背也。下此，则叶适、辛弃疾之以才自命，有虚愿而无定情，愈不足言矣。

推而上之，朱元晦、张敬夫、刘共父三君子者，岂非旷代不易见之大贤哉？乃惩奸邪之已淫，故崖宇必崇，而器使之途或隘；鉴风波之无定，故洁身念切，而任重之志不坚。正报仇复宇之名，持固本自强之道，亦规恢之所及，而言论之徒长，其洗心藏密之神武，若有不敢轻试者焉。呜呼！能不为乱世所荧，而独立不闷；然且终为乱世之余风所窘，而体道未弘。德之孤，宋之积渐以乱德者孤之也。不得不孤，而终不能不自孤其德，则天下更奚望焉？即使孝宗三熏三沐，进三君子于百僚之上，亦不敢必其定命之谟，廓清九有也。藉其摧抑之不深也，则岂但三君子之足任大猷哉？凡当日之能奉身事主而寡过者，皆已豫求尊俎折冲之大用，以蕲免斯民于左衽。惟染以熏心之厉，因其愒玩之谋，日削月衰，坐待万古之中原沦于异族。追厥祸本，王安石妒才自用之恶，均于率兽食人；非但变法乱纪，虐当世之生民已也。

《诗》曰：“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如鸢之戾于天也，鱼之跃于渊也，各自得也。寿考作人，延及遐远。故周之衰也，鲁、卫多君子之器，齐有天下之才，乃以维中夏，攘四夷，延文、武之泽于不坠。世胄之子，不染患失之风；崛起之英，不抱孤危之恤。沉潜而能刚克，不荏苒以忘忧；强毅而能弘通，不孤清以违众。言可昌，而不表暴于外以浅其藏；节可亢，而不过于绝物以废其用，后世可无传书，天地且从其志气。作人者之用大矣！不知出此，而持申、商之法，以解散天下之心而挫其气。嚣然曰“天下无才也”，然后天下果不能有才也。斯可为痛哭者也！

四

乾道元年，和议再成，宋与女真无兵革之争者四十年。论者谓二主皆以仁恕宅心，而天下咸被其泽。呜呼！此偷安之士，难与虑始之民，乐怀利以罢三军，而不恤无穷之祸。流俗之言一倡，而天下交和，夫孰能听之哉？宋之决于和，非孝宗之心也。孝宗嗣立以来，宴寝不忘者兴复之举，岂忍以割地终之。完颜雍雄心虽戢，然抑岂有厌足之欲，顾江左而不垂涎者。故和者皆其所不得已，而姑以息民为名。贸贸者从而信之，交起而誉之，不亦愚乎？宋与女真，相枕而亡，其几兆于此矣。

宋自秦桧持权，摧折忠勇，其仅免于死亡者，循墙而走，不敢有所激扬，以徯国家他日干城之用。诸帅老死，而充将领者，皆循文法、避指摘之庸材。其士卒，则甲断矛挠，逍遥坐食，抱子以嬉，视荷戈守垒之劳，如汤火之不可赴。其士大夫，则口虽竞而心疲，心虽愤而气苶；不肖者耽一日之娱嬉，贤者惜生平之进止；苟求无过，即自矜君子之徒，谈及封疆，且视为前生之梦。如是，则孝宗虽踸踔以兴，疾呼心亟，固无如此充耳无闻者何也！故苻离小衄，本无大损于国威，而生事劳民之怨谤已喧嚣而起。及其稍正敌礼，略减岁币，下即以此献谀，上亦不容不以自安；无可奈何，而委之于命，而一仆不能再起，奄奄衰息，无复生人之气矣。

女真之初起也，以海上之孤军，跳梁而不可御，骎骎而有中夏者，恃其力之强也。以力立国者，兴衰视乎其力。至完颜亮之时，枭雄之将，敢死之兵，或老或死，而存者仅矣。逆亮又以猜忌之威，虔刘其部曲，牵率以南犯者，皆疲弱离心之下驷也。故采石问渡，虞允文以不教之兵折之而有余。完颜雍虽为众所推，实篡弑也。乘机委顺，徇众志以藏身，而幸保其富贵；夫岂能秉钺一麾，操生死以制人，使冒白刃以驰荡乎天下者？众胥曰：逆亮之毒我，而藉尔以图安也。雍亦曰：吾亦惩亮之佳兵而安尔也。遑问江左乎？且以海滨穴处之众，浮寄于中华，衣锦含甘，笙歌燕婉，荡其犊雏之心。雍方四顾彷徨，无可托以骋雄心而窥江海。则延首以待王之望之来，与宋共谋姑息，无可奈何之情，犹之宋也。讲敌国之礼，得四州之地，为幸多矣，而抑又何求！

是则宋之为宋，一女真也；女真之为女真，一宋也。相效以趋于销铄，何贤乎？而岂果有不忍斯民之情，使脱干戈以安衽席乎？君为之名曰：“吾以息民也。”下之贡谀者佥曰：“息民者，大君之仁也。”贸贸之民，偷旦夕之安，争效其顺曰：“吾君与当国者之能息我也。”汝欲息，而有不汝息者旁起而窥之。一息之余，波流日靡，大不可息之祸，亘百余年而不息，自其所必致者，奚待祸之已烈而始知哉？乃害已烈，而论者犹不知其兆先于此矣，则甚矣古今之积惑，不可瘳也。故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安而忘战，其危可必；况在危而以忘战为安乎？

女真则去其故穴，尽部落以栖苴于客土，耽卤获之乐，解骄悍之气，据广斥之中原，无江、淮之米粟，其危也如彼。宋则冀、代之士马不存，河山之险阻已失，抚文弱之江东，居海陬之绝地，其危也又如此。危之不惩，亡将何恃？系之苞桑，犹恐不固，而系之春华浮艳之卉草，奚待有识而后为之寒心邪？以既衰之女真，而宋且无如之何，则强于女真者，愈可知矣。以积弱之宋，而女真无如之何，则苟非女真，固将能如之何也。女真一倾，而宋随以溃，奇渥温氏谈笑而睥睨之，俟其羽翮之成而已。羽翮成而复能以旦夕延哉？

使宋能深入以伐女真，则威伸于北方，而踵起者亦有惧心。宋不能大逞志于女真，而女真之兵不解，则女真日习于战，而不自弛其备。即使女真能窥宋而犯江、淮，宋亦知警而谋自壮之略，尚不至蒙古之师一临，而疾入于海以亡。故兀术之南侵亟，而岳、韩、刘、吴之军日增其壮。迫之者，激之成也。拓跋氏通好于齐、梁，宴坐洛阳，缘饰文雅，而六镇寇起，元氏之族以赤。骄之者，陷之溺也。乍然一息，而国既危，民且终不保其生。此有通识者之洞观，非流俗之所得与知也。

《宋论》卷十一终

宋论卷十二

光宗

一

孝宗急传位于其子，何为者也？春秋方盛，国步未康，廷无心膂之臣，子有愚蒙之质，而遽以天下委之，诚不知其何为者也。以谓高宗崩，哀慕切，欲执三年之丧，谢绝庶政，日奉几筵，曾是以为孝，非其饰辞，则愚甚矣。古之宅忧于谅阴者，总百官以听冢宰，六官之常职无与闻耳。至于宗社安危，生民生死，大臣进退之大政，则天子固居大位，操大权，而不敢以先君之付畀委之人，而孤致其哭踊。且所听之宰，抑必绰有余裕于负荷之亲臣。夫岂不欲专致其哀哉？尽道以尽孝，初不相为妨也。况乎高宗之恩，均于生我者，唯其以天下授己也。则所以慰高宗于冥漠者，亦唯以社稷有主，为精爽之所凭依。则孝宗之视天下也，如视高宗，亦殚心竭力以奠安天下，而以报高宗者至矣。若夫几筵之侍，必躬必亲，则但不息心以燕处，不分志于声色，罢昏祭之吉礼，停庆赏之覃恩，正自有余日余力以伸馈奠。奚必塞耳闭目，一不与物相接，而后可终丧纪哉？故以为哀之至而不能复居天位者，吾未之能信也。

夫身未耄倦，而遽传位于子，以自处于一人之上，于古未之前闻，始之者赵主父，继之拓跋弘而已矣。斯皆蔑礼败度，以亵大位者也。若高宗之内禅也，则又有说：己未有嗣，而孝宗以久废之宗支，七世之疏属，拔之于幼冲，膺元良之休命。高宗年垂六十，内禅时五十有七。为三代以后人君之所希有，国无可顾命之宗臣，一旦危病至而奸邪乘之，不容不早防其变。且于时女真寒盟，兵争复起，衰年益馁，抑无以支不固之封疆。知孝宗之可与有为也，用其方新之气，以振久弛之人情，则及身之存，授以神器，亦道之权而不失其中也。自非然者，天子者既至尊而无尚矣，积累而上之，又有人焉，以俯而相临；则天位不尊，而事权相错，持两端者得起而售其奸矣。亦唯孝宗之犹堪负荷也，故高宗得优游于琴书花鸟之侧，而国事一无所问。则两宫之欢，无有从中间之。非此，而理乱安危不能尽释诸怀抱，小有箴砭，遂授宵人以离间之隙。基累者必倾，栋隆者且挠，大耋之嗟，焚如之咎，必不能保其终矣。又况光宗者，愚顽之声音笑貌，千载而下，犹可想见其情形，抑非有杨广之奸，可矫饰以欺其君父，则其不可以高宗之付己者付光宗，灼然易见。而何造次之顷，遽委神器于浮沉邪？

与子之法，定于适长，诚大常之经矣。然而汉武舍燕王旦而立昭帝，光武舍东海王强而立明帝，卒以允臧。则变而能通，未为失也。晋武帝拒卫瓘之谏以立惠帝，贾氏之恶以宣；唐太宗徇长孙之请以立高宗，武氏之祸以烈。则守而不变，未为得也。夫光宗之视晋惠，差辨菽麦耳，其于唐高，犹在层累之下也。孝宗即守成宪，而不以意废置乎？则辅以正人，导以正学，惩其宵小，饬其宫闱，迨及弥留之际，简德望之大臣，受顾命而总百揆；即有雷允恭、任守忠之内蛊，无难施窜殛之刑；光宗虽暗，亦何至灭绝天彝，贻宗社以阽危之势哉？教之无方也，辅之无人也，俟之不待其时也，昏懦之习不察也，悍妻之煽无闻也。俄而使参国政矣，俄而使即大位矣。己已处于贵而无位、高而无民之地，乃恶李氏而有废之之语，嚅嗫于间宫，以激其悖逆，岂非教不肖者以冥行乎？菀结而不永其天年，亦自贻之矣。

高宗经营密勿者数十年，裁之以道，审之以宜，举以授之于己；己乃无所图维，急遽以授不肖之子，而坐视其败；孝宗之于孝也，抑末矣。汶汶无择，与其在位之用人行政，殊不相肖。繇今思之，诚不测其何心？意者嗣位之初，锐意有为，而功堕不就，故不欲居此位也已久；特以高宗在，而不容释，甫在苫次，迫欲脱屣，愤耻之余，激为鲁莽。诚然，则亦悁悁悻悻，非君子之度矣。在位二十七年，民心未失，国是未乱，自可保遗绪以俟后人之兴。功不自我成，而能得守所付畀者，即其功也。亦何用此卞躁为也！

二

朱子知潭州，请行经界法，有诏从之。其为法也，均平详审，宜可以行之天下而皆准，而卒不能行。至贾似道乃窃其说以病民，宋繇是亡，而法终沮废。然则言之善者，非行之善，固如斯乎！盖尝探其原而论之，天下之理，思而可得也；思而不得，学焉而愈可得也。而有非思与学之所能得者，则治地之政是已。

今试取一法而思之，无形而可使有形，无迹而可使有迹，张之使大，研之使密，委曲经营，即若有可绘可刊之图，了然于心目，如是者自信以为至矣。乃更端思之，又有一成型者，亦未尝不至也。则执其一以概见于施行，其不尽然者必多；而执其信诸心者坚，人固弗能辨也。故思者，利与害之交集也，故曰“殆”也。无已，其学乎！所学者，古之人屡言之矣。古人之所言者，亦既有行之者矣。然而言者非行也。古人之行，非我之行也；我之行，非天下之所行也。五味无定适，五色无定文，五音无定和。律吕在，而师旷之调，师延之靡也。规矩在，而公输之巧，拙工之挠也。古之人教我以极深研几之学，而我浅尝而躁用之，举天下万民之情，皆以名相笼而驱入其中，故曰“罔”也。

所以然者，何也？天下之思而可得、学而可知者，理也；思而不能得、学而不能知者，物也。今夫名利则有涯矣，数则有量矣。乃若其实，则皆有类焉，类之中又有类焉，博而极之，尽巧历之终身而不能悉举。大木之叶，其数亿万，求一相肖而无毫发之差者无有也，而名恶足以限之？必有变焉，变之余又有变焉，流而览之，一日夜之间，而不如其故。晴雨之候，二端而止，拟一必然而无意外之差者无有也，而数恶足以期之？夫物则各有情矣。情者，实也。故曰：“先王以人情为田。”人情者，非一人之思所能皆虑，非古人之可刻画今人而使不出于其域者也。乃极其所思，守其所学，以为天下之不越乎此，求其推行而准焉，不亦难乎！

今夫经界，何为者邪？以为清口分之相侵越者乎？则民自有其经界矣，而奚待于上？先世之所遗，乡邻之所识，方耕而各有其埒，方获而各计其获，岁岁相承，而恶乎乱？若其积渐匿侵，自不能理，乡邻不能诘；则以南北殊方、乍来相莅之文吏，唯辞是听，睹此山川相缪之广甸，亦恶能以一日之聪明，折群疑于不言之块土乎？徒益其争，而狱讼日繁，智者不为也。

以为辨赋役之相诡射者乎？诡射者，人也，非地也。民即甚奸，不能没其地而使之无形。而地之有等，等之以三，等之以九，亦至粗之率耳。实则十百其等而不可殚。今且画地以责赋，豪民自可诡于界之有经，而图其逸；贫民乃以困于所经之界，而莫避其劳。如之何执一推排之法而可使均邪？故均者，有不均也。以不均均，而民更无所诉矣。

以为自此而可限民之田，使豪强之无兼并乎？此尤割肥人之肉置瘠人之身，瘠者不能受之以肥，而肥者毙矣。兼并者，非豪民之能钳束贫民而强夺之也。赋重而无等，役烦而无艺，有司之威，不可向迩，吏胥之奸，不可致诘。于是均一赋也，豪民输之而轻，弱民输之而重；均一役也，豪民应之而易，弱民应之而难。于是豪民无所畏于多有田，而利有余；弱民苦于仅有之田，而害不能去。有司之鞭笞，吏胥之挫辱，迫于焚溺，自乐输其田于豪民，而若代为之受病；虽有经界，不能域之也。夫岂必堙其沟洫，夷其隧埒，而后畸有所归哉？诚使减赋而轻之，节役而逸之，禁长吏之淫刑，惩猾胥里蠹之恫喝，则贫富代谢之不常，而无苦于有田之民。则兼并者无可乘以恣其无厌之欲，人可有田，而田自均矣。若其不然，恃一旦之峻法，夺彼与此而不恤其安，疲懦之民，且匿走空山而不愿受。无已，则假立疆畛，而兼并者自若，徒资姗笑而已。若夫后世为经界之说者，则以搜剔民之隐田而尽赋之，于是逐亩推求，而无尺寸之土不隶于县官。呜呼！是岂仁人君子所忍言乎？

三代之制，有田有莱，莱者非果莱也。有一易，有再易，易者非果易也。留其有余以劝勤者，使竭力以耕，尽地利而无忧赋税耳。今彼此相推，而情形尽见，块泥珠粟，无能脱也，夫是之谓箕敛也，奚辞哉？夫田为奸隐不入赋额者，诚有之矣。婢妾臼灶之奸，不足为富人病也，况仁君之抚四海者乎？抑有地本硗确，而勤民以有余之力，强加水耕火耨之功，幸岁之穰而薄收者；亦有溪江洲渚，乍涌为邱，危岸穹崖，将倾未圮，目前之鳞次相仍，他日之沉坍不保者；亦有昔属一家，今分异主，割留横亘于山隈水曲而不可分疆场者；若此之类，难以更仆而数。必欲执一画定之沟封，使一步之土必有所归，以悉索而征及毫末，李悝之尽地力，用此术也。为君子儒，以仁义赞人君之德政，其忍之乎？是则经界之弊，必流为贾似道之殃民。仁邪？暴邪？问之天下，问之万世，必有审此者矣。

夫原本《周官》，因仍《孟子》，不可谓非学也。规画形势，备尽委曲，不可谓未思也。乃抑思商、周之天下，其于今者何如哉？侯国之境土，提封止于万井；王畿之乡遂，采邑分授公卿。长民之吏，自酂鄙之师至于乡大夫，皆百里以内耳目相习土著之士。为利为病，周知无余，因仍故址，小有补葺而已定。今则四海一王，九州殊壤，穷山纾曲，广野浩漫。天子无巡省之行，司农总无涯之计，郡邑之长，迁徙无恒。乃欲悬一式以驱民必从，贤智者力必不任，昏暴者幸以图成。在天，则南北寒燠之异候；在地，则肥瘠高下之异质；在百谷，则疏数稚壮之异种；在疆界，则陂陀欹整之异形；在人民，则强弱勤惰之异质；在民情，则愿朴诡谲之异情。此之所谓利者，于彼为病；此之所欲革者，彼之所因。固有见为甚利，而民视之如荼棘；见为甚害，而民安之如衽席。学不可知也，思不可得也。言之娓娓，行之汲汲，执之愈坚，所伤愈大。以是为仁，其蔽也愚，而害且无穷，久矣！

故善治地者，因其地而治之。一乡之善政，不可以行之一邑；一邑之善政，不可以行之一州；一州之善政，不可以行之四海。约略其凡，无所大损于民，而天下固已大均矣。均之者，非齐之也。设政以驱之齐，民固不齐矣。则必刑以继之，而后可齐也。政有成型，而刑必滥，申、商之所以为天下贼，唯此而已矣。若夫匹夫以锱铢之利，设诈以逃唯正之供，则唯王者必世后仁之余，自输忱以献，岂元后父母所宜与争论也哉？以君子竞小人之智，以王章察聚敛之谋，以鸡鸣梦觉所虚揣之情形，以闭户读书所乍窥之经史，束四海兆民而入于图缋之中。言之诚是也，行则非所敢也。虽然，亡虑也。言此者，未有能行之者也。

三

君拒谏以宣欲，臣嫉贤而献谀，其于正谏之士，名之曰“沽名”。夫亦念名之所自生乎？名者，义之所显也，天下后世公是公非之衡也。有名可沽，则名在谏者矣。自处于不可名之慝，而以名授谏者，使可沽焉，其为无道之尤也，奚辞？故沽名者，使人君知有名而不可干者也。君非无名，而沽者无可沽矣。

虽然，人臣以此事君，而国又奚赖哉？君有巨慝，大臣任之；大臣不能言，而后谏臣任之；谏臣不能言，而后群工下至士民，皆可奋起而言之。若夫群然竞起，合大小臣民言之恐后，则首其议者，盖亦诚出于不容已。而相踵相附，未问从违，喧争不已，则其间以沽名故喋喋相仍者，十有八九矣。于是而激庸主奸臣以不相下，言者且竞以削斥为荣，空国以去，置宗社于奸邪之掌，徒自奖曰：吾忠而获罪之正人也。则沽名之咎又奚逭邪？且夫君之过，不至于戕天彝，绝人望，犹可浣濯于他日，则相激不下，失犹小也。若夫天伦之叙，人禽之界，存于一线，一陷于恶，而终无可逸；是岂可雷同相竞，使处于无可解免之地者哉？

子之事其亲也，仁之发也，即义之恒也。然岂以为义在当孝而始孝乎？其不孝者，固非谓宜于不孝而孝非义也。故称说孝道于孝子之前者，皆无当于孝子之心；称说孝道于不孝之前者，亦无能动不孝之心。无他，可言者，义之当然，而恻怛内动，缊不解之忱，固非言之所能及。其或利欲荧之，妇人宵小间之，夺其心以背其初志，皆藏于隐微，非可以言言者也。故舜之孝也至矣，蔑以尚矣。而其以人伦授契教民者，曰“敬敷五教，在宽”。上不可以法绳其下，优而游之，乘罅而导之，去其荧之间之者，以使自显其初心。则知悔者，若吾训以渐启仁爱之天怀；怙恶者，抑不相激以成人伦之大变。宽之用，大矣哉！而能以此导人主以全恩，李长源而外，难其人矣。长源始用之肃宗，继用之德宗，皆以父处子者也。涕泗长言，密移其情于坐论而不泄，独任其调停之责，而不待助于群言。其转移人主之积怨，犹掇轻羽也。乃至于肃宗事父之逆，独结舌而不言，夫岂忘其为巨慝而吝于规正哉？力不与张良娣、李辅国争，则言且不听，而激成乎不测之衅；则弗如姑与含容，犹使不孝者有所惜，而消不轨之心。长源之志苦矣，而唐亦苟安矣。

呜呼！人君之忍绝其心，公为不孝以对天下而无怍者，唯光宗独耳。岂光宗者，旷古弥今、人貌禽心之无偶者乎？于是而留正之咎，不能逃矣。叩阍牵衣，百僚庶士之喧争，无与弭之，而委大臣之责以倒授之。乃使宁宗之立不正，韩侂胄之奸得逞，毒流士类，祸贻边疆，其害岂浅鲜哉？盖哄然群起而争者，皆有名心，非能以推己之孝成尽己之忠者也。正之所自处者，谏不从则去而已。去者，名之所归也。君益彰其不孝之名，而己得洁身之名以去。天理民彝，争存亡于一间，而心膂大臣，忍以覆载不容之名归之君父乎？若以去言，则光宗之不足相与为荃宰，灼然易见者也。知不可相，而不去之于早；其去也，又且行且止，反复于郊关，以摇众志；举动之轻，适足资奸邪之笑，久矣。

夫光宗之恶，非若刘劭之凶威不可向迩者也，悍妇宵人，噂沓而成否塞。正为大臣，上被孝宗之知遇，内有两宫太后之倚任，诚能忘生死以卫社稷，而救人伦之绝，夫不有雷允恭、任守忠之家法乎？杨舜卿、陈源抑非有李辅国、鱼朝恩拥兵怙党之威，得两宫片纸，窜逐在须臾之间尔。而正不能。如其不能，则留身密语，涕泣以道之，从容以引之，讳其大恶于外，而俾有可自新之路，李氏虽悍，而光宗易位，不能从中以起，则固未尝不可衔勒使驯者。而正又不能。如其不能，则姑已。唐肃之逆，猜嫌之甚，南内一迁，几有主父之危，而朝廷不为惊扰，国方乱而不害其固存。当是时也，强敌无压境之危，宗室无窥觎之衅，大臣无逼篡之谋，草泽无弄兵之变，静正之朝野，自可蒙安于无事。正乃无故周章，舍大臣之职，分其责于百僚，招引新进喜言之士，下逮太学高谈之子，一鸣百和，呼天吁地，以与昏主妒后争口舌之短长。不胜，则相率而奔，如烈火之焚身，须臾不缓，此何为者哉？昏悖之主固将曰：“吾不孝之名，大臣已加我矣，群臣已加我矣，海内士民莫不加我矣，无可谢于后世矣！即以身试危机，就两宫而见幽废，人且曰非吾之能事吾亲也；举国之人，以大义束我，而使修寝门之节、倚庐之文也。恶不可浣，而恶用浣为？彼分崩而去者，自少味而反，奚所恤而不任吾之高卧哉？”于斯时也，张皇失据者，若有大祸之在旦夕，而不知其固无妨也。疑愈深，人心愈震，而后易位之策突起，以诧再造之功。揆其所繇，非正使然而孰使然乎？

人而与人争名，名得而实已亏矣；大臣而与君争名，名在己而害在国矣。况君子而与至不肖之人争名，争其所不待争，而徒启其争，为愈陋乎？一谏一去，又恶足以增益留正君子之名哉？故以正为宗社计，非也；宗社尚未有危，危之者，正之倡众以去国也。以正为大伦计，尤非也；光宗之不孝，光宗自致之，正莫能救之，宁宗之不孝，背父以立，则正实使之然也。且使盈廷呼号奔散之后，光宗惧而就苫次以执丧，其于不孝之名，十不能减其一二，不孝之实，百不能救其毫末。正乃引以自居曰：“此吾帅众以争之力也。”则谓之曰“沽名”，亦非求全之毁矣。

奚以知大臣之能尽其道哉？不倚谏臣以兴雷同之议，则体国之诚至矣。奚以知谏臣之能尽其职哉？不引群臣士庶以兴沸腾之口，则直道之行伸矣。若留正诸人者，任气以趋名，气盈而易竭；有权而不执，有几而不审；进退无恒，而召物之轻；生死累怀，而不任其害。宜乎其为庸主、悍后、阉人所目笑，而不恤其去留者也。

《宋论》卷十二终

宋论卷十三

宁宗

一

赵忠定不行定策之赏，致韩侂胄、赵彦逾之怨，窜死湖、湘，国乃危乱。或谓金日不受拥立之封，丙吉不言护养之劳，此君子之高致，不宜以望小人，薄酬以厌二竖之欲，国庶以靖。呜呼！是岂足以知忠定之心哉？忠定之言曰：“身为贵戚之卿，侂胄为椒房之戚，宣劳于国，不宜膺赏。”此其可以言言者也。乃若中心内蕴，有必不可以策功赏者，则不可以言言者也。

光宗虽云内禅，其实废也。宁宗背其生父，正其不孝之罪；而急夺其位，且以扶立者为有大勋劳而报之，天理民彝，其尚有毫发之存焉者乎？宁宗以是感侂胄而重任之，加以不赀之荣宠。人知光宗之不孝，而不知宁宗之不孝，尤倍于光宗。忠定其忍以此自待，忍以此待其君乎？宁宗之立，忠定处于不得已之势，无可曲全，而行非常之事。揆其所自，非事势之必然，留正为之耳。于斯时也，廷臣空国而逃，太学卷堂而噪，都人失志而惊。乃亦何尝至此哉？光宗绝父子之恩，诚不足以为人君，而以视唐玄武之戈，南宫之锢，犹为末减。以害言之，唐且无宗社之忧，而况于宋。方其时，外戚无吕、武之谋，支庶无七国、八王之衅；李氏虽逆，而无外援；杨舜卿、陈源虽奸，而无兵柄。徒以举国张皇，遂若有不能终日之势，迫忠定以计出于此，而忠定之心滋戚矣。

所冀者，宁宗而有人之心邪？婉顺以事父母，而消其嫌隙；抱愧以临臣民，而勤于补过；涂饰以盖君父之愆，隆恩以报孝宗之德。则宁宗可无疚于天人，忠定亦自安其夙夜。此之不务，施施然佩扳己者以为德，奖废父者以为功，若夺拱璧于盗贼之手，而勒其勋劳于旗常以告天下。则忠定之生，不如其窜死，宋室之安，不如其濒危矣。何也？无君有君，而父子之伦必不可灭也。桀无道而汤代以兴，犹曰惭德。父为桀，子为汤，为之臣者，居割正之功以徼荣利，是可无惭，则其违禽兽奚远哉！褚渊、沈约之所不敢为，而为君子者忍之邪？夫忠定不欲以禽兽自处，不敢以禽兽处君，且不忍以禽兽处同事之劳人，厚之至也。顾不能以此言告人者，一出诸口，而宁宗即无以自容也。故曰心滋戚矣。

然则忠定之为相者，何也？曰：相非赏功之官也。忠定既决策造非常之举，扶危救弊，唯其任而不可辞也。光宗无释位之心，李后有骄横之力，嗣主童昏，奸回充塞，弗获已而引大任于躬，生死之不谋而又何多让焉！舍忠定而他求，为耆旧者则留正尔。时艰则逃之江上，事定则复立廷端，其不足以规正宫闱、詟服群小也，久矣。正而可任也，亦何至倒行逆施以致有今日哉？其复起也，聊以备员而已矣。然则其朱子乎！忠定则已急引而晋之，与共图宗社矣。资序未及而进以渐，其常也，贤者之所可受也。拔之于俦伍，跻之于上位，唯英主之独断，非大臣之自我而专之，抑贤者所必不受也。升居馆阁，以俟嗣己而兴，则亦唯己既相，而后志可伸也。利有所不徼，害有所不恤，嫌有所不避，怨有所不辞，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何足以议忠定哉！

二

小人蛊君以害善类，所患无辞，而为之名曰“朋党”，则以钳网天下而有余。汉、唐以降，人亡邦瘁，皆此之繇也。而宋之季世，则尤有异焉，更名之曰“道学”。道学者，非恶声也。揭以为名，不足以为罪。乃知其不类之甚，而又为之名曰“伪学”。言伪者，非其本心也。其同类之相语以相诮者，固曰道学，不言伪也。以道学为名而杀士，刘德秀、京镗、何澹、胡纮等成之，韩侂胄尸之，而实不自此始也。高宗之世，已有请禁程氏学者。迨及孝宗，谢廓然以程氏与王安石并论，请禁以其说取士。自是而后，浸淫以及于侂胄，乃加以削夺窜殛之法。盖数十年蕴隆必泄之毒，非德秀等突起而遽能然也。

夫人各有心，不相为谋。诸君子无伤于物，而举国之狂狺如此。波流所届，乃至近世，江陵踵其戾气，阉党袭其炎威也，又如此。察其所以蛊惑天下而售其恶者，非强辨有力者莫能也。则为之倡者谁邪？揆厥所繇，而苏轼兄弟之恶，恶于向魋久矣。

君子之学，其为道也，律己虽严，不无利用安身之益；莅物虽正，自有和平温厚之休。小人之倾妒，亦但求异于国事之从违，而无与于退居之诵说。亦何至标以为名，惑君臣朝野而共相排摈哉？盖君子之以正人心、端风尚，有所必不为者。淫声冶色之必远也，苞苴贿赂之必拒也，剧饮狂歌之必绝也，诙谐调笑之必不屑也，六博投琼、流连昼夜之必不容也，缁黄游客、嬉谈面谀之必不受也。凡此者，皆不肖者所耽，而求以自恣者也。徒以一厕士流，而名义相束，君子又从而饬之，苟逾其闲，则进不能获令誉于当官，退抑不能以先生长者自居于士类。狂心思逞，不敢自遂，引领而望曰：谁能解我之桎梏，以两得于显名厚实之通轨哉？而轼兄弟乘此以兴矣。

自其父洵以小有才而游丹铅之垒，弋韩愈之章程，即曰吾韩愈也；窃孟子之枝叶，即曰吾孟子也。轼兄弟益之以泛记之博，饰之以巧慧之才，浮游于六艺，沉湎于异端，倡为之说曰：“率吾性，即道也；任吾情，即性也。”引秦观、李廌无行之少年为之羽翼，杂浮屠黄冠近似之卮言为之谈助；左妖童，右游妓，猖狂于花月之下。而测《大易》之旨，掠《论语》之肤，以性命之影迹，治道之偏端，文其耽酒嗜色、佚游宴乐之私。轩然曰：“此君子之直道而行者也。彼言法言、服法服、行法行者，皆伪也。”伪之名自此而生矣。于是苟简卑陋之士，以为是释我之缚而游于浩荡之宇者。欲以之遂，而理即以之得；利以之享，而名即以之成；唯人之意欲，而出可为贤臣，处可为师儒，人皆仲尼，而世皆乐利。则褰裳以从，若将不及，一呼百集，群起以敌君子如仇雠，斥道学如盗贼，无所惮而不为矣。

故谢廓然之倡之也，以程氏与安石并论，则其所推戴者可知矣。视伊川如安石者，轼也。廓然曰：“士当信道自守，以六经为学，以孔、孟为师。”夫轼亦窃六经而倚孔、孟为藏身之窟。乃以进狭邪之狎客为入室之英，逞北里之淫词为传心之典；曰“此诚也，非是则伪也”。抑为钩距之深文，谑浪之飞语，摇暗君以逞其戈矛，流滥之极，数百年而不息。轼兄弟之恶，夫岂在共、欢下哉？姑不念其狐媚以诱天下后世之悦己者，乃至裁巾割肉，东坡巾，东坡肉。争庖人缝人之长，辱人贱行之至此极乎！眉山之学不熄，君子之道不伸，祸讫于人伦，败贻于家国，禁讲说，毁书院，不旋踵而中国沦亡，人胥相食。呜呼！谁与卫道而除邪慝，火其书以救仅存之人纪者？不然，亦将安所届哉！

三

孝宗升祔，赵丞相议祧僖、宣二祖，毁其庙，朱子力争以为非。繇此观之，朱子之讲祭法也，不用汉儒之说，刻画周制，禁后王之损益，多矣。

汉儒之言周制，周固未尽然也。说周制者曰：“天子七庙，太祖一也，文、武二世室，三也，自祢至高祖，四世而已。递祔递祧，高祖以上，则撤榱桷更新之。”抑考周公定礼之日，武王已升祔矣，上至太王，四世已讫。而云“上祀先公，自组绀以上至于公刘”。则与“坛无祷乃止、去为鬼”之说，显相背戾。故六经之文不言毁庙，周公之遗典，孔、孟之追述，未有异也。言毁庙者，汉儒始之。郑玄、王肃互相竞诤，或七或九，或云藏之祖庙，或云瘗之阶间。洵使其然，后王尚可损益；况其不然，何为安忍哉？

古之有天下而事其先者，必推其所自出，立太祖之庙，非漫然也。古之天子，自诸侯而陟。其上世以元德显功，既启土受封而有社稷之事矣。则或守侯服，或膺大位，屈伸之间，其为君一也。有天下而非骤享其荣，失天下而不终绝其食。则自太祖以后，世守其祀，绵延不绝，情以相引而升，理以相沿而格。而间其中，断其续，则四世之祖上承太祖，所亦辽阔而不相为绍。亘塞陵躐，精气不联，其所以事太祖者，亦苍茫恍忽而不信之以心矣。若曰“继世之君，虽承大位，而德不足以享无涯之位”，则子孙之事其先，唯所评骘，而生我之德，不足以当一献之恩，固非人心之所忍自信也。况乎近者非无失德，远者或有累仁，固未可芟夷先世之休光，置若行路矣。且其言曰：“坛有祷则祭，无祷则止。”祷而能庇佑及我者，必其精爽之在希微，固有存焉者也。精爽未亡，待有祷而后谄之，山川土木之神且将厌恶，而况一本相嗣，子孙之于先祖乎？

又其说曰：“诚之所至，祭乃可通。五世以上，生不相及，情不相慕，虽仁人孝子居崇高之位，度其精意不能昭格，无事以虚文为致孝。”此抑非也。情文之互相生起也，久矣。情生文者文为轻，文生情者文为重。思慕笃而祭行焉，情生文者也；思慕易忘，而因昭格之顷，感其洞洞属属之心，以思成而不忍，文生情者也。故禘所自出之帝，祖其始封之君，思慕不逮，而洋洋如在者，百世如旦夕焉。祭之为用大矣！而恶可以情所不逮，遂弃其文邪？且夫继世之君，非必有聿追之忱矣。中材之主，知有祢而不知有祖；其在下愚，则方在殡而情已暌。其抑将并虞祔之祭，问其情之奚若而后行乎？天子之祀，靡所不通，名山大川百神之享，身未履其域，心未谙其实，遥闻以耳，因循以旧，柴、禜、沈、狸，未尝废也。奚徒其祖而以远不相知澹忘若非有也？

三代以降，与子法立，亲亲之道，尚于尊贤，上以事其先祖，下以传其子孙，仁至而义行焉，一也。自身以下，传之子，传之孙，传之曾玄以放，神器攸归，无所限止。徒于其祖，远而斥之坛，横于四世以上、太祖以下、为之割绝。何其爱子孙者无已，而敬祖考者易穷？度及此，能勿惨怛于中乎？呜呼！一代之兴，传至五世七世，祚运已将衰矣，百年内外，且有灭亡之忧。一旦天不佑而人不归，宗庙鞠为茂草，子孙夷乎舆皂，陌纸杯浆，无复有过陵园而洒涕者。乃此国步尚康之日，惜锱铢之牲帛，惮一日之骏奔，倡为以义裁恩之说，登屋椓削，弃主土壤，不待仁人孝子而可为寒心者矣！

汉儒之丛喙以争，言祧言毁，奉一若信若疑之周制，割人心不忍背之恩，固君子所抚心推类而恶闻其说者也。汉高之祀，止于太上皇，或其先世之弗传也；光武之亲庙，止于四世，以其承汉之大宗也；抑叔孙通、曹褒保残守陋，不即人心，而以天下俭其亲也。恶足以为万世法哉？四世以上，相承而绍统者，为祖祢之所自出，则亲无与尚矣；保世滋大，以君万邦，则尊无与尚矣。亲至而不可谖，尊至而不可诎，曾不得与井灿之神、猫虎之魈、历百世而享一朝之报乎？稽之圣训，未有明文，周道亲亲，其不然也必矣。

天子有禘，诸侯有祫，大夫士有馈食，庶人有荐，降杀因乎其分，而积累弗绝者，因乎其情。则后世无毁庙，而同堂异室，以俭而可久；顺人情，合天理，圣人复起，当无以易也。朱子之欲复斯世于三代，言之详矣。独于祧庙之说，因时而立义，诚见其不忍祧也。则后之言礼者，又胡忍以喋喋辩言，导人主以薄恩邪？

四

韩侂胄立“伪学”之禁，以空善类，其必不两立者，留、赵二相，其次则朱子也。蔡季通隐处论学，未尝持清议以讥朝政，未尝作词章以斥权奸，其于侂胄远矣。乃朱子虽罢，犹得优游林泉，为学者师。而季通独婴重罚，窜死遐方，且为之罪名，“伪”不足以尽之，而斥之曰“妖”。夫真与伪，难诬者心，而可倒者言也。真者伪其所伪，伪者伪其所真，相报以相诬，而名亦可立。今所讲者日用彝伦之事，而题之曰“妖”，虽佞人之口给，其能无据而恣其狂词哉？盖季通亦有以取之，而朱子于此，亦不能无惑矣。

侂胄之深怨朱子者，以争殡宫故也。当是时，侂胄勤劳方著，恶迹未彰，即欲防其奸而斥远之，亦无可施其宪典。唯殡宫一议，足以倾动宫府，置诸不赦之罪。王孝先以加诸丁谓而俯首以死海滨者，此而已矣。今朱子之言曰：“不为宗社血食久远之计。”侂胄之夺魄寒心，与朱子不并立之势成矣。朱子既以此为侂胄罪，而抑请广询术人以求吉地。其所欲询者谁也？蔡神与以葬师为世业，季通传其家学，而参之理数以精其说，推崇邵氏，以与濂、洛相抗；是季通者，儒之淫于小道，而为术人之领袖者也。殡宫之吉否，朱子未能知之，而季通自谓知之；朱子即知，而亦以季通之术知之。然则其云术人者，盖有季通之徒，挟术思售，而季通隐主其取舍也。《礼》曰：“假于时日卜筮以惑民者杀。”则挟指天画地之说，以挠仁人孝子之心者，谓之曰“妖”，亦奚不可哉？此季通所以授小人以名，而使戕士类，诚有以致之。故早自知其不免于祸，诚哉其不可免也。

呜呼！学君子之学，使小人得加以恶名而不能辞，修遁世无闷之德，而情移于吉凶，复以与凶相触而危其身。处乱世之末流，正学衰，邪说逞，流俗之好尚易以移人。苟欲立于无过之地，履坦道以守贞者，可亵其身心以殉游食者之言，而自罹于咎哉？

夫道之与术，其大辨严矣。道者，得失之衡也；术者，祸福之测也。理者，道之所守也；数者，术之所窥也。大易即数以穷理，而得失审；小术托理以起数，而祸福淫。审于得失者，喻义之君子；淫于祸福者，喻利之小人。故葬也者，藏也。仁人孝子不忍暴其亲之形体而藏之也，知慎此而已矣。而喻利之小人，舍死者之安危，就生人之利害，则彝伦而天理灭矣。今有人焉，役其父母之手足，饰其父母之色笑，以取富贵，则鲜不以为禽兽矣。身已死，骨已寒，乃欲持此以求当于茫茫之士而希福焉，则是利其死以徼非望之获，为君子者，何忍出于此邪？

且夫以祸福言，而其说之妄，亦易知矣。自古有天下而祚永者，莫周若也。诸侯世其国，大夫士世其禄，传家之永者，亦莫周若也。考之于礼，有墓大夫以司国君之墓，有墓人以司卿大夫之墓。正始祖之兆域于上，而后世以昭穆序葬于东西，非有择于形势也。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士逾月。《春秋》：“雨，不克葬，日昃而葬。”非有择于时日也。而血食之长，子孙之庶，后世莫能及焉。岂徒后世之士，能以福泽被其尸而施及子孙乎？祈天永命者，德也；保世滋大者，业也。内政修，外侮御，而宗社必安；君不渔色，后不妒忌，而子孙必众。推以及乎士庶，厚以传家，勤以修业，则福泽自远。舍此不务，而以所生之骨骼，求大块之荣施，仁者所不容，尤智者所不齿也。

小人之欲售其术也，必诡于道以惑君子。故为葬师之言者，亦窃理与气之迹似以藻帨之，而君子坐受其罔。乃乱道者，道之所必穷。故京房之谏邪佞，非不正也，而为幸臣所困；郭璞之折篡逆，非不义也，而为权奸所杀。妄言天者，天所不覆；妄言地者，地所不载；侮阴阳者，阴阳之灾必及之。房与璞之穷，自穷之也。充其说以浸淫于后世，于是而有委之野而不葬，以罹水火之灾者矣；于是有已葬复迁，割析之，焚烈之，以极乎惨毒者矣。导天下以枭獍之恶，而以获罪于天、卒陨其世者，接踵相继。夫君子方欲辟异端以闲先圣之道，奈之何尸琐陋之术，曾不足以望异端之后尘者，公言于朝廷，姑试之君父也！以季通之好学深思也，于以望道也近矣。而其志乱，其学淫，卒以危其身于桎梏。为君子者，不以一眚丧其大德，可弗慎哉！可弗慎哉！

五

言期于相胜而已邪？则言之非难也。是之胜非，直之胜曲，正之胜邪，操常胜之势，揆之义而义存，建以为名而名正，何患乎其不胜哉？故言之也，无所复屈。其或时不能用，复以得祸，而言传于天下，天下感之，言传于后世，后世诵之，其殆贞胜者乎？贞胜则无患其不胜矣。虽然，胜者，胜彼者也。彼非而胜之，则胜者是矣；彼曲而胜之，则胜者直矣；彼邪而胜之，则胜者正矣。是胜者仅以胜彼也，非贞胜也。且夫立两说而衡其得失，有定者也。就一事而计其初终，有恒者也。然而固无定而无恒也。特以庸主佞臣之所陷溺，而其为失也，天下交起而憎恶之；已而又有不然者，天下又起而易其所憎恶。故一事之两端，皆可执之以相胜。然则所以胜者之果为定论乎？

定论者，胜此而不倚于彼者也。定论者，随时处中而自求之道皆得也。斯则贞胜者也。故言者以此而扶天下之危而定其倾，皆确乎其有不拔之守；推而行之，皆有不匮之业；不仅以胜彼者取天下后世之感诵，而言皆物也，故曰“君子之言有物”也。物也者，实也。言吾之是，非以折彼之非；言吾之直，非以辨彼之曲；言吾之正，非以争彼之邪。故曰“谟定命，远犹辰告”。唯其有定，故随时以告，而犹皆以致远，斯以为谟之者也。

宋自南渡以后，所争者和与战耳。当秦桧之世，言战者以雪仇复宇为大义，则以胜桧之邪也有余。当韩侂胄之世，言和守者，以固本保邦为本计，则以胜侂胄之邪也有余。于是而为君子者，不遗余力而言之，以是而忤权奸，获罪罟；而其理之居胜者，煌煌奕奕，莫有能掩之者矣。乃诚如其言，绌秦桧而授之以兵柄，其遂能雪仇复宇邪？抑否也？斥侂胄而授之以国政，其果能固本保邦邪？抑否也？奚以知其未之逮也？其言也，至于胜桧与侂胄而止，而既胜之后，茫然未有胜之之实也。执桧之说，则可以胜侂胄矣，桧未尝不以固本保邦求当于君也。执侂胄之说，则可以胜桧矣，侂胄未尝不以雪仇复宇昌言于众也。反桧而得侂胄，反侂胄而又得史弥远。持之皆有故，号之皆有名，而按以其实，则皆义之所不许，名之所不称。故桧死，和议不终，苻离之师，先侂胄而沮败。侂胄诛，兵已罢，宋日以坐敝而讫于亡。无他，操议者但目击当国者之非，遽欲思反。而退求诸己，所以扶危定倾之实政、足以胜彼而大服其心、使无伺我之无成以反相嗤笑者，一无有也。不世之功，岂空言相胜之可坐致乎？侂胄倡北伐之谋，而岳飞之恤典行，秦桧之恶谥定；弥远修讲好之说，而赵汝愚之孤忠显，道学之严禁弛；是宜足以大快人心者，而人心益其危惧。徒相胜者，一泄而无余，天下亦何恃此清议哉？

呜呼！宋自仁宗以后，相胜之习愈趋而下，因以相倾，皆言者之气矜为之也。始以君子而求胜乎小人，继以小人而还倾君子，继以君子之徒自起相胜，继以小人之还自相胜而相倾。至于小人之递起相倾，则窃名义以大相反戾，而宗社生民皆其所不恤。乃其所窃之名义，固即前之君子所执以胜小人者也。

言何容易哉？言而不自省于心，为己之所有余，则是之与非，曲之与直，正之与邪，其相去也不远。何也？义在外，则皆袭取以助气之长者也。故君子知为之难而言之必讱。岂悬一义以为标准，使天下后世争诵之，遂足以扶三纲、经百世、无所疚于天人乎？熟虑之于退思，进断之于密勿，舍之而固有所藏，用之而实有所行。持至是之术，充至直之用，尽至正之经。有弗言也，言之斯可行之。经之纬之，斡之旋之，道备于己，功如其志。则奸邪之异己者不能攻，相倾者不能窃，斯以为贞胜也矣。

六

唐之中叶，祸乱屡作，而武、宣之世，犹自振起，御外侮，修内政，有可兴之几焉。宋则南渡以后，孝宗欲有为而不克，嗣是日羸日苶，以抵于亡。非其主之狂惑如唐僖、懿比也，唯其当国大臣擅执魁柄者，以奸相倾而还以相嗣，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蹑迹以相剥，繇辨及肤，而未尝有一思效于国者间之也。然而抑有辨焉。《春秋》之法，原情定罪以为差等，同一恶而罪殊，同一罪而法殊。栾书、荀偃不与公子归生均服污潴之刑。齐之灭纪，晋之灭虞，不与卫毁灭邢等膺灭同姓之诛。知此，然后可以服小人之心，而元恶无所分咎。抑君子以驭小人，处置有方，足以弭其恶而或收其用。衡有定而权可移，权不可移，则衡弗能为准也。夫然，则取史弥远而等之三凶，未可也。且取韩、贾二竖而等之秦桧，抑未可也。

秦桧者，其机深，其力鸷，其情不可测，其愿欲日进而无所讫止。故以俘虏之余，而驾耆旧元臣之上，以一人之力，而折朝野众论之公，唯所诛艾。藉其有子可授，而天假以年，江左之提封，非宋有也。此大憝元凶，不可以是非概论者也。韩侂胄、贾似道狭邪之小人耳。托宫闱之宠，乘间以窃权，心计所营，不出于纳贿、渔色、骄蹇、嬉游之中。上不知有国之濒危，下不知有身之不保。其挑衅开边、重敛虐民者，皆非其本志，献谀之夫为之从臾，以分侥幸之荣利，彼亦愍焉罔觉，姑且以之为戏。则抑杨国忠、王黼之俦，而固不如桧之阴惨也。然以之而亡人之国有余矣。

夫弥远则固有不然者。其一，擅置君之柄，以私怨黜济王竑而立理宗，非宁宗意也。然宁宗亦有以致之，而竑亦自有以取之也。仁宗之立英宗也，与韩魏公密谋之，韩公且不敢诵言其名，以须仁宗之独断。高宗之立孝宗也，以秦桧之挟权罔上，而不能与闻其事。宁宗则一任之弥远，而己无所可否，虚悬储位以听弥远之游移。弥远怀变易之心，然且密属余天锡、郑清之以徐察其德性；非若王莽、梁冀贪立童昏，以为窃国地，固欲远己之害，而不忘措国之安。等为支庶，而理宗之静，固贤于竑之躁也。是可原也。其一，函侂胄之首以媚女真，损国威而弛边防也。然诛止侂胄，而不及将领，密谋预备，固未忘北顾之忧。非若秦桧之陷杀人宗族，而尽解诸帅之兵，大坏军政，粉饰治平，延及孝宗而终莫能振也。其一，进李知孝、梁成大于台省以攻真、魏。而二公之进，弥远固推毂焉。及济邸难行，二公执清议以置弥远于无可自全之地，而激以反噬，祸福生死决于转移之顷，自非内省不疚者，未有不决裂以逞，而非坚持一意与君子为难，无故而空人之国者也。故弥远者，自利之私与利国之情，交萦于衷，而利国者不如其自利，是以成乎其为小人。平情以品骘之，其犹在吕夷简、夏竦之间。以主昏而得逞，故恶甚于吕、夏；乃以视彼三凶者，不犹愈乎？

君子之道，以人治人者也。如其人以治之，则诛赏之法允；如其人治之而受治，则驾驭之道得。不然，任一往之情，见天下无不可杀之小人，反激而成鼎沸之朝廷，此汉、唐以来乱亡之阶也。而奚足尚哉？故使明主秉鉴于上，大臣持正以赞之，而酌罪以明刑，则唯秦桧者，当其履霜而早谨坚冰之戒。自虏来归，巧行反间，其膺上刑，不宜在宋齐愈之下。盖其阴鸷之才，抑之而彼自伸，远之而彼自近。严以制之，而不敌其怀虿之毒；柔以化之，而适入其网阱之中；则非服上刑，莫之能戢。若侂胄、似道，则世固不乏其人矣。不投以权，则亦与姜特立、张说均为佞幸，弗能为天下戎首也。若弥远，则檠之使正，导之使顺，损其威福，录其勤劳，邪心不侈，而尺效可收；固弗待于迸逐，而恶不及于宗社。驭之之术，存乎其人而已矣。

秦桧擅，而赵鼎、张浚不能遏；侂胄专，而赵汝愚、留正不能胜；似道横，而通国弗能诘；君子之穷也。当弥远之世，君子未穷，而自趋于穷，亦可惜也夫！亦可惜也夫！

《宋论》卷十三终

宋论卷十四

理宗

一

济王竑之死，真、魏二公力讼其冤，责史弥远之妄杀，匡理宗以全恩，以正彝伦，以扶风化，韪哉其言之也！弗得而訾之矣。虽然，言之善者，善以其时也，二公之言此也，不已晚乎？

潘壬诛，湖州平，济王之于此也危甚。弥远积恨而益之以惧，理宗隐忧而厚用其疑。夫诚欲全竑以敦厚道，固当乘其未即杀竑之时，迪天良以诏理宗，明大义以告弥远，择善地、简守令以护竑，而俾远于奸人，则竑全而理宗免残忍之愆。如其不听，引身而退，无可如何而聊以自靖，君子之道，如斯而已。竑既杀矣，复其王封，厚其祭葬，立嗣以世奉其祀，皆名也。涂饰之以掩前慝，非果能小补于彝伦也。而竑之受诬既白，则弥远擅杀宗亲之罪不可逭。弥远之罪不赦，则必追论其废立之恶，以为潘壬昭雪。追论废立之非，则理宗不可无所受命，听弥远之扳己，而遂为天下君。引其端者，必竟其绪，以此而望之庸主与不令之臣，其将能乎？

夫潘壬之起，其祸亦酷矣。使李全如壬之约，举兵内向，则与何进之召董卓也奚殊？宋之宗社，不一旦而糜烂也，几何哉？天下方岌岌焉，而我咎既往以起风波。言则善矣，抑将何以保其终也？夫以竑先之以避匿，继之以入告而讨壬，谓其无心争立而终可无他者，非也。李嗣源为乱兵劫以同反，嗣源跳出，会师以讨反者，亦未尝遽与同谋，不思自拔。而其后竟如之何也？竑之始，亦与壬有勿伤太后及官家之约矣。李全不至，哄然起者皆太湖渔人，知事不成，而后改图入告，以势为从违，非以义为逆顺。竑可弗杀，而岂必其不可杀乎？

若夫废立之故，宁宗汶汶而委之弥远，当其时亦未有昌言为竑定策者。且竑之不足以为人子，即不足以为人君，西山亦既知之矣。均之为宗支也，以族属言，则更有亲焉者；以长幼言，则更有长焉者。知其不可，而更易之于未册立之前，非夺适乱宗，道法之不可易者也。均可继，而择之也唯其人。理宗无君人之才，而犹有君人之度。竑以庶支入嗣，拒西山之谏，而以口舌笔锋睨弥远而欲致之死，其为躁人也奚辞？躁人而能不丧其匕鬯者，未之前闻。孝宗之锐志恢复，为皇子时，非无其志。秦桧乘权，而缄默以处；岳飞入见，交相信爱，抑视其死而不争。乃至李林甫之奸，迫胁肃宗，忧生不保，形容槁悴，妃孕而欲堕之；然不敢斥林甫之奸，以恤投鼠之器。为人子者，道固然也。梁昭明小有同异，而怀郁以死；戾太子致恨江充，而身膺国刑。竑曾不察，而忿戾形于声色，且以未受誓命之国储，延眄宫车之晏驾，以逞志于君父之大臣，见废固其宜也。潘壬，乱人耳。名曰义举，何义哉？匹夫不逞，挟贼兴戎，竑弗能远，则其死也，较之子纠，尤为自取。其视涪陵废锢，背约幽冥，推刃同气者，不愈迳庭乎？君子于此，姑置之可也。弥远病国之奸，欲为国而斥远之也，不患无名。乃挟此为名，伸竑以抑弥远，则弥远无所逃其死，理宗亦不可居人上。己论伸而国恶彰。将孔子为司寇，掌国刑，亦必追季氏逐君之恶，俾定公不安其位，而后变鲁以至道哉？言不可以无择，情不可以不平。奉一义以赫赫炎炎，而致人于无可容之地，岂非君子之过与？

二

自史弥远矫韩侂胄之奸，解道学之禁，褒崇儒先，而请谥、请赠、请封、请录子孙、请授山长，有请必得，迄于蒙古渡江，旦夕垂亡之日而不辍，儒者之荣也。呜呼！以此为荣，而教衰行薄，使后世以儒为膻，而儒为天下贱，胥此启之也。夫君子之道异于异端者，非徒以其言，以其行也。非徒以其行，以其心也。心异端之所欲，行异端之所尚，以表章儒者之言，而冀以动天下之利于为儒，则欲天下之弗贱之也，不可得已。

古之治教统于一，君师皆天子之事也。天子建极以为立教之本，而分授于司徒、师保、司成，皆设官以任教，非因其能教而宠之以官。人习于善，士习于学，学成而习于教，各尽其职分之所当为，无假于宠，而抑岂人爵之所能宠哉？周衰教弛，而孔子不用于天下，乃以其道与学者修明之，不得已而行天子之事，以绍帝王之统。故上不待命于宗周，下不假权于鲁、卫。其没也，哀公以下大夫之礼诔之曰尼父而无谥，子思自列于士而无世官。非七十子之不能请，而哀公缺于尊贤也。君子之道，行则以治邦国，不行则以教子弟。以治邦国，则受天位而治天职；以教子弟，则尽人道以正人伦。其尤重者，莫大于义利之分。受天位者，利之所归，而实义之所允，极乎崇高而非有所让。尽人道者，义之所慎，而必利之所远，世虽我贵，而必有所不居。崇廉耻，谨取舍，导天下以远于荣利，俾人知虽在衡茅，而分天降下民宠绥以善之重任，斯孔子所以德逾尧、舜而允配乎天也。孔子没，七十子之徒，学散而教淫，于是有异端者兴，若田骈、惠施之流，道不足以胜天下之贤智，乃假借时君之推尚，以诱人之师己。故齐王欲以万钟养弟子，而孟子斥为垄断之贱夫，退而著书以开来学。其视世主之尊礼，如尘垢之在体，而浣濯之唯恐不夙。存义利之大闲，而后不辱君子之道，严哉！舜、跖之分，其不容相涉久矣。

老子之学，流而为神仙，其说妖，其术鄙，非得势不行也。故文成、五利之于汉，寇谦之之于拓跋氏，赵归真、柳泌之于唐，王老志、林灵素之于宋，锡以师号，加以官爵，没而祀之，而后天下之趋黄冠也如骛。浮屠之学，流入中国，其说纤，其术悖，非得势不行也。故佛图澄之于石虎，鸠摩罗什之于苻坚，宝志之于梁，智之于隋，乃至禅学兴而五宗世继，擅名山之利者，必倚诏命，锡以金紫，宠以师号，没而赐以塔庙，加以美谥，而后天下之趋缁流也如骛。奈之何为君子儒者，一出登朝，急陈其所师者推为教主，请于衰世之庸君奸相，徼一命以为辉光，与缁黄争美利，而得不谓之辱人贱行乎？

夫君子之道，弘传奕世，非徒以迹美而名高也。使后起之君相，知之真，行之力，学其所学，以饬正其身；行其所行，以治平其天下；则旷百世以相承，而君子之志得矣。如其不能，而徒尚以名，则虽同堂而处，百拜以求，登之于公辅，而视之无异于褐夫；禄之以万钟，而视之无殊于草芥。则身没以后，片语之褒，一官之命，以莛叩钟，漠乎其不相应也。为之徒者，弗能推此志以尊其师。而营营汲汲，伏伺于辇毂，奔走于权门，迨其得之，乃以骄语于俦伍。身辱者，自取之也；辱其所师以辱道，不已甚乎！

夫为此者之志，大可见矣。志之未一也，业之未崇也，大义弗能服躬也，微言弗能得意也。委琐因仍以相授受者，非浸淫于异教，则自比于蒙师。所恃以自旌于里塾，曰吾理学之正传，推所渊源，而天子尊之矣，天下其何弗吾尚也？非是，则丰屋之下，三岁而不觌一人，其为儒也亦鲜味矣。耀枯木之余焰，续白日之光辉，故朱子没而嗣其传者无一人也，是可为长太息者也！理宗之为理也末矣。则朱门之儒为山长者，愈不足道矣。宜其借光于史弥远、贾似道之灶炀也。

三

会女真以灭契丹，会蒙古以灭女真，旋以自灭，若合符券。悬明鉴于眉睫而不能知，理宗君臣之愚不可瘳，通古今天下未有不笑之者也。虽然，设身以处之，理宗之应此也亦难矣。

会女真以灭契丹，非女真之为之也。女真无借援于宋之情，亦无遽思吞宋之志。童贯听赵良嗣间道以往约，而后启不戢之戎心。使宋闭关以固守，则女真不能测宋之短长以思凌夺。且宋之于契丹也，无君父之仇，则援而存之以为外蔽，亦一策也。不此之虑，而自挑之，其咎无可委也。会蒙古以灭女真，则宋未有往迎之心，而王楫自来，其势殊矣。蒙古之蹂女真也，闻之则震，当之则靡，左驰右突，无不逞之愿欲。其将渡河而殄绝之，岂待宋之夹攻而后可取必？然且间道命使，求之于宋者，其志可知矣。女真已归其股掌，而涎垂及宋，殆以是探其情实，使迟回于为欣为拒之两途，而自呈其善败。故曰宋之应此亦难矣。

藉不许其约而拒之与？则必有拒之之辞矣。有其辞，抑必有其践之之实矣。拒之而不以其理，则辞先诎；如其辞之不诎，而无以践之，则为挑衅之媒，而固苶然不敢尽其辞。

将应之曰：“金，吾与国也，世与通好，盟不可寒。今穷而南依于我，固不忍乘其危而规以为利。”如是以为辞，而我诎矣。君父囚死于彼，宗社倾覆于彼，陵寝发掘于彼，而以迫胁要盟之约为信，抑将谁欺？明恃女真为外护，以缓须臾之祸，而阳托不忍乘危以夸志义；怯懦之情不可掩，而使其谋我之志益坚，则辞先诎，而势亦随之以诎矣。惟其不可，故史嵩之亦无可如何，宁蹈童贯败亡之轨而不容已于夹攻之约。昏庸之臣主，势所不能自免也。

诚欲拒之而善其辞，必将应之曰：“金，吾世仇也，往者我有不令之臣，听其诈诱，资之兵力以灭辽，谓举燕、云以归我；辽命既剿，猝起败盟，乘我不备而倾我宗社，吾之不与共戴天久矣。徒以挫折之后，国本未固，姑许之和，以息吾民而用之。今者生聚于数十年之余，正思悉率师武臣力以洒前耻，而天假于彼，驱之渡河，使送死于汴、蔡。今河北之地，彼且渐收之以入版图，河南为吾陵寝之土，我固将起而收之，俘守绪而献之祖庙。定河北者，在彼有余力而可不须我也；河南者，固在我运筹之中，而抑可不重烦于彼。吾视吾力以进，各以所得为疆域；待之金孽尽殄，封畛相联，然后遣使修好，讲睦邻之盛事。今方各有中原之事，未遑将币，信使之来，钦挹嘉问，敬闻命矣。”如是以答之，则我义既伸，彼奸亦掷。辞不诎矣，而实不足以践之，狡焉思逞之猾虏，岂可以虚声詟服者哉？志不定，胆不充，固呐焉不能出诸口也。

虽然，宋于此时，诚欲践此言，抑岂无可恃之甚哉？童贯之夹攻契丹也，与刘延庆辈茸阘之将，率坐食之军，小入则小败，大入则大溃，残辽且竞起而笑之。祸已成，势已倾，所仰望以支危亡者，又种师道之衰老无能者也。及理宗之世而势屡变矣，岳、韩、刘、吴之威，挫于秦桧，而成闵、邵弘渊、王权、张子盖习于选暖，故韩侂胄蹶起而旋仆。乃至侂胄之乐进武人而重奖之也，于是而虔矫之才亦为之磨厉。孟宗政、赵方、孟珙、余玠、彭大雅之流起，而兵犹足为兵，将犹足为将，战犹有以战，守犹有以守，胜犹非其侥幸，败犹足以自持。左支右拒于淮、襄、楚、蜀之间，不但以半割残金，而且以抗衡蒙古。垂至于将亡之际，而西川之争，旋陷旋复，襄、樊之守，愈困愈坚。吕文焕、刘整反面倒戈，而驰突无前，率先阿术、伯颜以进。如使君非至暗，相匪甚奸，则尽东南之力，以扑灭分崩之女真而收汴、洛，固其可奏之功。以视昔之闻声而栗、望影而奔者，强弱之相差亦远矣。诚奉直词以答蒙古，奚患言之不践，徒资敌笑乎？

君国者，理宗也；秉成者，史嵩之也；继之者，贾似道也。通蒙古亦亡，拒蒙古亦亡，无往而不亡，则虽欲善为辞以应之，而固无可应。不得已而姑许之，明悬一童贯、王黼之昭鉴，为异日败亡之符券，而有所不能避，固其必然矣。通而计之，酌时势而度之，固有可不亡之道。而要非徒拒蒙古会师之约，可以空言为宋救也。空言者，气矜而不以实者也。

四

尝论之曰：浮屠氏以生死为大事。生死者，一屈一伸之数，天之化，人无得而与焉，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而可矣，恶足以当大事哉？君子之大事，在仕与隐。仕隐者，君子之生死也。方仕而隐，伸而必屈也，而唯己自屈，物不能屈焉。方隐而仕，伸其所屈也，而唯己自伸，物不能伸焉。有可以仕，有不可不仕；有可以隐，有不可不隐。持之以大贞而存其义，酌之以时宜而知其几。生以之生，死以之死，生不虚而死不妄。不轻以身试天下，不轻以天下试其身。终身守之，俄顷决之，皆存乎一心。故曰仕隐者，君子之生死也。

君子之道，仕者其义也，隐者其常也，知仕则知隐矣。故君子之仕，其道非一，而要皆以可于心者为可于道，则一也。天下待以定，民待以安，君待以正，道诚在己，时不可违，此其不可不仕者也。鲁两生之德，不足以胜之，而高自骄语，无谓也。其次，则天下已治安矣，出而无以大异于出也，而君以诚求，贤以汇升，治以赞襄而益盛，则义在必仕而时顺之，虽可以隐弗隐也。周党、严光、魏野、林逋之欲自逸者，非也。其次，则治与乱介，而国是未定；贤与奸杂，而流品未清；君子急将伯之呼，小人深侧目之妒，可弗仕也。而自牖之约可纳，同声之应不鲜，志诚贞而忧患诚不能以中辍，则出入于风波之中，而犹可不为之葸退，固志士之自命者然也。其下，则君昏而不察，相奸而不容，怀悲愤以愍颠，忤权臣而争邪正，于是斥之、罢之、窜之、逐之，乃至诬以罪罟，罗以朋党，而伏尸于都市，此诚不可仕矣。而业已在位，无可避之斧钺，则逢、比之遗烈，未尝不可追，而勿为挟全躯保妻子之谋，以引身佚处。仕与死相因，死不可畏，仕亦不可为之中沮矣。

呜呼！小人之杀君子，君子弗避焉者，假以君之威灵，诬以国之刑典，既分义之不可逃；而其死也，昭昭然揭日月以正告于天下，则奚必死之愈于生哉？凡小人之贼贤以乱国者，类出于此。唯理宗之世，史嵩之当国，其杀人独异于是。忌之也愈甚，而仇之也愈隐。议论弗争也，禄位弗夺也，酬酢如相忘也，宴笑如相好也，投鸩于杯酒盂羹之中，仓猝以死，而片语不能自伸。天子莫能测其械，盈廷莫能讼其冤。若此者，犹与之共立于朝以相抵忤，是抱蝮以寝而采堇以茹也。则诚所谓岩墙者矣。焉有君子而陨其生于杯酒盂羹者乎？需迟顾眄，不勇退于崇朝，不亦惑乎？

不可死，则不可仕。不可仕而不谋隐，可不死而不贵生，死有轻于鸿毛，徐元杰、刘汉弼、杜范当之矣。乃于时环顾在廷，无有引身而去者，则当时之人才亦大可见矣，尚望其能扶人之社稷之亡而致之存哉？呜呼！不可仕而犹可隐，以视进不可仕、退不可隐者，又奚若邪？嵩之杀士之日，去宋之亡犹三十余年，则知命贵生以不自辱，固有余地以置此身。若嵩之者，不与争权而毒亦释矣。过此而愈难矣。谢皋羽、龚圣予、郑忆翁、汪水云诸子者，仕既无君，隐亦无土，欲求一曲之水，一卷之山，散发行吟，与中原遗黎较晴雨、采橡梠而不可得，然后君子之道果穷。如之何可隐不隐，而以死殉簪绂也哉！

五

不仁者不可与言，不可与言而言，失言。不仁之尤，冒不孝之恶，为清议所攻，犹多其口说以相拒，恶至斯而极矣。如是，而可执名义以与之争得失哉？尸大臣之位，徼起复之命，以招言者之攻击，自史嵩之始，而李贤、张居正、杨嗣昌仍之。徐元杰抗论以强抑之而死于毒，至不仁者为蛇蝎以螫人，无足怪也。然则罗彝正、邹尔瞻、黄幼元之昌言名义，娓娓而不穷，不已赘乎！夫子之斥宰予也，曰：“女安，则为之。”弗与争也。但言安，而其天良之剿绝，不可复容于覆载。君子一字而烈于斧钺，自此以外，无足与不仁者辨矣。

先王之使人子终丧而后从政，岂以禁制之哉？以仁人孝子之道相期，深愍而慰安之，意良厚也。以为子之所致于亲者已穷矣，但此三年之内，可薄效其哭踊奠送之忱，创巨痛深，有毁瘠灭性之忧，不忍复以国事相劳而重困之也。是上之所以待之者，方举而登之君子之堂；而顾自灭裂之以陷于禽兽之阱，则恻隐之心亡，而羞恶之心亦绝矣。夫至于羞恶之心绝，则莠言自口，谁扪其舌，而立身扬名、移孝作忠之说，皆唯其口给以与人相啮蹄，复何所忌，而尚可与之正言乎？

且夫庸主之徇其邪心，而必欲逆众论以起复之也，岂果谓此一人者不可旦夕不立于廷哉？藉其触严寒、犯炎暑、五日不汗以死，而社稷遂无所托邪？盖不仁者之得此于庸主，亦非易易也。或侧媚宫闱以倾主志，或结交宦寺以窥主心，或援引邪朋以称其才，或簧鼓吏民以颂其功。当父母尚存之日，早亿其且死，而为不可去之情形，胁上以祸福，留未了之残局，待己以始终。汶汶者遂入其囮而坚信之，曰：是诚不可使旦夕去我者也。夫然，则其为此也亦劳矣。而起复在位之日，腼颜以居百僚之上，气必有所沮，事必有所掣，终不能昂首伸眉，若前此之得志而骄。

夫终丧之日短，而仕进之日长，亦何吝此三年之姑退，以需异日之复兴。然而决忍于禽兽之为，亦有繇已。持大权，居大位，与闻国之大计，而进退绰然，可因时以任己志者，唯君子能也。否则居心以坦，制行以恪，无险陂刻核之政，可寡过以免于弹射者也。旦进之而夕可退矣，夕退之而旦又可进矣。任事数十年，而决去一朝，可矣；投闲已久，而复起一朝，可矣。若夫不仁者，褊妒以妨贤，其积怨者深也；饰奸以罔上，其匿情者多也；擅权以远众，其欲相代以兴者伙也。所恃以钳盈廷之口、掩不轨之情者，唯魁柄在握，日得与宫廷相接纳，而欲指摘之者不得其要领耳。非无同恶之淫朋，而两奸相昵者，必隐而相倾。则一离乎其位，大则祸亟随之，小亦不能以更进。故史嵩之一退，而徐元杰果大反其所为。不得已而以鸩毒杀正士，以自全也。不然，嵩之误国之辜，其不为丁谓、章惇之窜死也几何哉？

知小人之情出于此，则知其灭绝天彝之繇，实为国家之大蠹。直揭其所以求容之隐，勿但以求君子者责之于仁孝，奸无所容，而恶亦戢矣。宾宾然取仁人孝子孺慕之哀，天经地义人禽同异之理，与之相折，使得逞违心之邪说，蒙面以相诘，复恶从而禁之？斩蛇者，不责其大之吞小也，防其毒也；驱枭者，不责其子之食母也，恶其妖也。为毒为妖，足以当一死矣。是故诸君子之以仁孝攻史、李、张、杨也，亵道而失言，不如其已之也。

六

刑具之有木棒、竹根、箍头、拶指、绞踝、立枷、匣床诸酷具，被之者求死不得，自唐武氏后，无用此以毒民者。宋之末年，有司始复用之。流及于今，法司郡邑下至丞尉，皆以逞其暴怒，而血肉横飞，不但北寺缇帅为然也。呜呼！宋以此故，腥闻于上天，亟剿其命，不得已授赤子于异姓，而冀使息虐，亦惨矣哉！宋之先世以宽仁立国，故其得天下也不正，而保世滋大，受天之佑，不期后之酷烈至此也！揆其所繇，自光宗以后，君皆昏痿，委国于权奸；吏以贿升，恣行其污暴。虽理宗制“疾痛犹己”之刑箴，降“延及无辜”之禁令，而不为之式遏。祖宗矜恤之至意，炳于日星，数小人殄灭之而有余。小人之害亦烈矣！

虽然，端本清源，以究其害之所自兴，则不但自小人始也。大臣之不法，小臣之不廉，若唐之有韦保衡、路岩，宋先世之有蔡京、秦桧，恶岂减于史、贾哉？而有司不为之加暴。故知淫刑之害，不但自小人始也。

异端之言治，与王者之道相背戾者，黄、老也，申、韩也。黄、老之弊，掊礼乐，击刑政，解纽决防，以与天下相委随，使其民宕佚而不得游于仁义之圃。然而师之为政者，唯汉文、景，而天下亦以小康。其尤弊者，晋人反曹魏之苛核，荡尽廉隅，以召永嘉之祸。乃王导、谢安不惩其弊而仍之以宽，卒以定江左二百余年五姓之祚，虽有苻坚、拓跋宏之强，莫之能毁。盖亦庶几有胜残去杀之风焉。

若申、韩，则其贼仁义也烈矣。师之者，嬴政也，曹操也，武曌也，杨坚也，其亡也忽焉。画一天下而齐之以威，民不畏死，以死威之，而民之不畏也益滋。则惟惨毒生心，乐人之痛彻心脾，而自矜其能也。以君子慎修畏咎之道责小人，小人固不能喻；以小人愚惰顽恶之禁禁君子，君子亦所不防。以闺房醉饱之愆，督人于名义，而终陷于污；以博弈嬉游之失，束人于昏夜，而重困其情。于是薄惩之而不知戒也，则怒激于心，忿然曰：“此骄悍之民，恃其罪之不至于死，而必不我从；则必使之惨彻肌肤，求死不得，而后吾法可行焉。”其为说亦近似乎治人之术也。而宋之为君子者，以其律己之严，责愚贱之不若，隐中其邪。顾且曰：“先王之敕法明刑，以正风俗、起教化者，必是而后不与黄、老之解散纲维者等。”于是有狡悍不输情实之奸民，屡惩不知悛改之罢民，触其愤懑，而以酷吏虐民之刑具施之；痛苦亦其所宜也，瘐死亦其自取也，乃更涣然释其悁疾之心，曰：“吾有以矫恶俗而沮之矣。”

夫惟为君子者，不以刑为不得已之事而利用之，则虐风乘之以扇，而酷吏益以此市威福而导天下以乐祸之情。懦民见豪民之罹此，则快矣；愚民见黠民之罹此，则快矣；贫民见富民之罹此，则快矣；无藉之民，见自矜之民罹此，则抑快矣。民愚而相胥以快也，乃反栩栩然自慰曰：“吾之所为，大快人心也。”呜呼！人与人为伦，而幸彼之裂肌肉、折筋骨以为快，导天下以趋于残忍，快之快之，而快人者行将自及，抑且有所当悲悯而快焉者，浸淫及于父子兄弟不知。为政者，期于纾一时愚贱之忿疾而使之快，其率天下以贼仁也，不已甚乎！毒具已陈，乱法不禁，则且使贪墨者用之以责苞苴，怀毒者用之以报睚眦；则且使饮食之人用之以责厨传，淫酗之夫用之以逞酒狂。避道不遑，而尸陈于市廛；鸡犬不收，而血流于妇稚。为君子者，虽欲挽之而莫能，孰知其自己先之哉？

帝王之不得已而用刑也，恶之大者，罪极于死，不使之求死而不得也。其次，流之也有地，释之也有时。其次，杖之笞之也有数，荆竹之长短大小也有度。所以养君子之怒，使有所止而不过，意甚深也。无所止，而怒虽以理，抑且以覆蔽其恻隐之心，而伤天地之和。审是，则黄、老之不尚刑者，愈于申、韩远矣。夫君子之恶恶已甚，而启淫刑之具，岂自以为申、韩哉？而一怒之不止，或且为申、韩之所不为。故甚为宋之君子惜，而尤为宋以后之愚民悲也。虔刘已亟，更投命于异类，有王者起，其尚念之哉！

七

世降道衰，有士气之说焉。谁为倡之？相率以趋而不知戒。于天下无裨也，于风俗无善也，反激以启祸于士，或死或辱，而辱且甚于死。故以士气鸣者，士之荑稗也，嘉谷以荒矣。夫士，有志、有行、有守，修此三者，而士道立焉。以志帅气，则气正；以气动志，则志骄；以行舒气，则气达；以气鼓行，则行躁；以守植气，则气刚；以气为守，则守窒。养气者，不守其约，而亟以加物，是助长也。激天下之祸，导风俗之浇，而还以自罹于死辱；斯其为气也，习气而已矣。

且夫气者，人各有之，具于当体之中，以听心之所使，而不相为贷。不相为贷者，己之气，不以人之动之而增；人之气，亦非己气之溢出以相鼓动而可伸者也。所谓士气者，合众人之气以为气。呜呼！岂有合众气以为气而得其理者哉？今使合老少、羸壮、饥饱、劳佚之数十百人，以哄然与人相搏，其不为敌所挠败者鲜矣。故气者，用独者也。使士也以天下为志，以道义为行，以轻生死、忘贫贱为守；于以忧君父之危，伤彝伦之，恤生民之苦，愤忠贤之黜，而上犯其君、下触权奸之大臣以求直；则一与一相当，捐顶踵以争得失，虽起草茅于九阍，越其畔矣，而气固盈也。乃忧其独之不足以胜，贷于众以袭义而矜其君，是先馁也。于己不足，而资哄然之气以兴，夫岂有九死不回之义哉？以为名高，以为势盛，惟名与势，初无定在，而强有力者得乘权以居胜地。于是死与辱及其身，而益彼之恶，以为天下害，斯岂足为士气之浩然者乎？

宋之多有此也，不审者以为士气之昌也，不知其气之已枵也。当李伯纪之见废，而学宫之士哄然一起矣；逮史嵩之之复起，哄然再起矣；徐元杰、刘汉弼以毒死，而蔡德润等哄然三起矣；丁大全之逐董槐，而陈宜中等哄然四起矣。凡其所言，皆忧国疾谗、饬彝伦、正风化者也。理以御气，而气固可伸；乃以理御气，而气配理，亦从乎人之独心而已。己正而邪者屈，己直而枉者伏。乃凡此群竞而起者，揣其志，果皆忧国如家，足以胜诸奸之诬上行私者乎？稽其行，果皆孝于而亲，信于而友，足以胜诸奸之污辱风化者乎？度其守，果皆可贫可贱，可穷可死，而一介必严，足以胜诸奸之贪叨无厌者乎？倡之者，或庶几焉。而闻风而起，见影而驰，如骛如奔，逐行随队者之不可保，十且八九也。诸奸且目笑而视之，如飞鸟之集林；庸主亦厌听之，如群蛙之喧夜。则弋获国士之名，自诩清流之党，浸令任之，固不足以拯阽危之祸，国家亦何赖有此士哉？政之不纲也，君之不德也，奸之不戢而祸至之无日也，无能拯救。而徒大声以号之，怨诅下逮于编氓，秽迹彰闻于强敌，群情摇动，而堕其亲上死长之情。则国势之衰，风俗之薄，实自此贻之矣。辑辑翻翻，游谈之习胜，物极必反，灾必逮身。迨至蒙古入杭，群驱北徙，瘃足堕指，啼饥僦食于原野；曾无一人焉，捐此蟪蛄之生，就孔子之堂，择干净土以为死所。则之浮气坌兴、山摇川决者，今安往邪？

先王之造士也，宾之于饮，序之于射，节之以礼，和之以乐。其尊之也，乞之而后言；其观之也，旅而后语。分之于党塾、州序，以静其志；升之于司马，而即试以功。其以立国体也，即以敦士行也。驯其气而使安也，即以专其气而使昌也。使之求诸己而无待于物也，即以公诸天下而允协于众也。故虽有乱世暴君、奸人逆党，而不能加以非道之刑戮。战国之士气张，而来嬴政之坑；东汉之士气竞，而致阉人之害；南宋之士气嚣，而召蒙古之辱。诚以先王之育士者待士，士亦诚以先王之育士者自育，岂至此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各安于其所，而作人之化成。鱼乱于下，鸟乱于上，则网罟兴焉。气机之发，无中止之势，何轻言气哉！

八

恃险，亡道也；弃险，尤必亡之道也。恃险而亡，非险使之亡也。任非其人，行非其政，民怨而非其民，兵窳而非其兵，积金粟而糜之，非其金粟，险无与守，均于无险，恃险之亡，亦弃险亡之也。《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是故守国者，不可以不知险。知险者，明乎险与非险之数，非一山之岝崿，一水之波涛，足以为险也。有可据之险，而居高积厚，以下应乎广衍之神皋，如手足处末而卫其头目，夫是之谓真险。善攻者期于争此，善守者亦守此而已矣。

江东自孙氏以来，东晋、南宋因之以立国者皆百余年。长淮、大江为其障蔽，“天堑”之号，繇此而兴。而以实求之，险固不在是也。曹魏临濡须而退，石勒至寿春而返，苻坚渡淝水而奔，拓跋饮江水而止，周世宗破滁阳而罢，完颜亮窥采石而溃，则既已全有长淮而分江之险。乃至兀术直捣建康，立马金山，东陷四明，南驰豫章，终以寝不安席，遽求北走。盖一苇之可杭，无重关之足扼，江东之险，不在此悠悠之带水明矣。

险不在此，则其立国而不可拔者，固有在也。昭烈有汉中，而曹仁乃却；刘弘镇襄、汉，而琅邪乃兴；桓温缚李势，而氐、羌不敢内犯；张浚督荆、襄，二吴争秦、巩，而女真息其南窥。其亡也：秦灭巴蜀，而捍关破，鄢郢举，走楚于吴，而楚以熸；魏灭蜀汉，迫西陵，王浚因以兴师东指，而孙氏以亡；宇文氏灭萧纪，下萧岿，而隋人南渡之师长驱无忌；宋俘孟昶，下高季兴，而南唐之灭易于摧枯。以是验之，江东之险在楚，楚之险在江与汉之上流。恃大江者非所恃，弃上流者弃其所依。得失之枢，未有爽焉者也。

盖吴、越，委也；江、汉之上流，源也。以攻者言，从源而输于委，顺也；不得其源而求诸委，逆也。应援之相踵，刍粮之相济，甲仗车牛之相辅，顺以及之，而军无中匮之忧。顺而下攻，易也；逆而上退，难也。知进之易于攻，而退之难于却，则人有致死之心。此横江而渡者之无成功，而凭高以下者之得胜算也。以守者言，击其头而手足应，制其手足而头不能援。江与汉之上流，刍粮之所给也，材勇之所生也。故吴、越虽已糜烂，而巴、蜀、湘、粤，可阻险以争衡；上游已就沉沦，则吴、会、越、闽，先魂夺而坐毙。苏峻据石头，而陶侃、温峤率江、湘之义旅，掩取之如笼鸟；侯景陷台城，而王僧辩、陈霸先以脆弱之粤人，网举之如游鲦。险在千里之外，而机应于桴鼓之捷，古今辙迹，无有不同焉者。

然则宋当理宗之世，岂其必亡哉？弃险以自亡，而贾似道之罪，不可胜诛。非但其纳款拖雷而背之以召寇也。以贿赂望阃帅，以柔媚掌兵权，以伉直为仇雠，以爱憎为刑赏；于是余玠死而川蜀之危不支，刘整叛而川蜀之亡以必，吕文焕之援绝而阳逻之渡不可复遏。迨及临安已破，江南瓦解，扬州之守犹岿然而存。江、淮之堑，不足以固江东，势所不趋，非存亡之纽明矣。故知险者，知天下之大险也，非一山一水在眉睫之间，见为可恃，以使人骄玩者也。以南为守，而失汉中、巴、蜀，以孤江、湘；以北为守，而失朔方、云中，以危河朔。北倚南之资粮，而徐、泗无衔尾之运；南恃北之捍蔽，而相、魏无屯练之兵；虽英主不能以抚中夏，况中材而际运会之屯者乎？故险者，非可恃也，尤非可弃也；此千秋之永鉴也。

《宋论》卷十四终

宋论卷十五

度宗

一

宋迨理宗之末造，其亡必矣。然使嗣立之主，愤耻自强，固结众志，即如刘继元之乘城坚守，屡攻而不下，犹有待也。抑不能然，跳身而出，收溃散之卒，勉以忠义，如苻登之誓死以搏姚苌，身虽死，国虽亡，犹足为中原存生人之气。而偷一日之安富，怀拥立之私恩，委国以授之权奸，至于降席稽颡，恬不知怍，而后赵氏之宗祊瓦解灰飞，莫之能挽。呜呼！迹其为君，盖周赧、晋惠之流，得死牖间，犹为幸矣。

晋惠之立也，议者犹咎武帝之托非其人。以分则适，以年则长，嗣国之常经在焉，苟非通识，莫能易也。而度宗异是。理宗无子，谋立之于吴潜，潜曰：“臣无弥远之才，忠王无陛下之福。”夫岂言之无择而卤戆若斯哉？度宗之不任为君而足以亡宋者，臣民具知之矣。出自庶支，名位未正，非有不可废者存也。选于太祖之裔孙，岂无愈者，而必此是与；则理宗晚多内宠，宦寺内荧，奸臣外拥，度宗以柔选无骨，貌似仁孝，宵小以此惑上，幸其得立，而居门生天子之功也。故吴潜以为不可者，正似道之所深可。一立乎位，而屈膝无惭，江万里莫能掖止，果以遂小人之愿欲，其所以得立者可知已。河山虚掷，庙社邱墟，岂似道之所置诸怀抱者乎？则甚矣理宗之愚以召亡也。

夫选贤以建元良，谋之大臣，以致慎也。而决之于独断者，大臣不敢尸焉。故与闻定策以相翼戴，虽优以恩礼，而必不可怀之以为私恩。非是，则权柄下移，而祸必中于家国。故昭子不赏竖牛，而叔孙氏以安。汉文之于周勃，汉宣之于霍光，虽曰寡恩，亦宰制纲维之大义，不可徇矣。天子者，极乎尊而无上者也。有提之携之以致之上者，则德可市，功可居，而更临其上。故小人乐以其身任废立之大权，而贪立菲才，以唯己之志欲。乱之所繇生，莫可救药，必然之券也。

且夫拔起而登天位，遗大投艰于眇躬，亦甚难矣。况在强寇压境之日，其难尤倍。锦衣玉食处堂之嬉，亦奚足为惠而怀之？即令膺祚以及子孙，抑亦宗庙之灵，先君之义，天下臣民之所推戴，岂赞我立者之可鬻贩以为厚德哉？自宁宗委废立于弥远，而理宗感之以为恩；弥远以享厚利，奸人垂涎而思效之，无足怪者。吴潜曰“臣无弥远之才”。非无其才也，无其市天位以擅大权之奸谋也。夫弥远避祸之情，深于邀福。虽怀私以废济王，犹知密访理宗之器识以冀得人。故理宗虽暗，早岁之设施，犹有可观者。其隙既开，其流愈下，似道乃利建此行尸坐肉之童昏，匍伏以听己；于是而一丝九鼎之残疆，唯其所弃掷，而莫敢谁何。要其祸之所自生，则宁宗始之，理宗成之，非旦夕之效也。夫以韩魏公之公忠，而两朝定策，引退不遑，岂可望之史、贾之流者乎？孝宗嗣而娄寅亮、张焘之赏不行。小人怀惠，而天下随倾，亦烈矣！故王圭之言曰：“陛下有富贵传子孙，皆先帝之恩。”君子甚恶其言。以有天下享崇高之奉，而感之以为恩，此乡里小生得一举而感举主者，尊之为师，戴之如父，寒乞之情也。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恭宗　端宗　祥兴帝

一

文信国之言曰：“父母病，知不可起，无不下药之理。”悲哉！身履其时，为其事，同其无成，而后知其言之切也。今夫父母之病，当其未笃，则无妄之药，不敢轻试；无所补而或有所伤，宁勿药也。故《春秋传》曰：“于许世子止，见孝子之至。”言孝子之情，不敢不慎也。迨及革矣，望其愈而终不可愈，冀其生而不可得生。于斯时也，苟有以疗之者，不以药之珍而患贫也，不以炮制之难而惮劳也，不以迂而罔济而忽之也，不以缓而弗及而辍之也，不以前之屡试无功而中沮也，不以后之追悔太过而怀疑也。其求之也，瞿瞿乎其若贪也；其营之也，惘惘乎其若愚也。夫岂不知有命自天之不可强哉？欲已之，而心不我许，抑竭力殚心以为其所能为而已矣。然而或为之谋者，留鸡刲豕，以媚山巢妖狐之神而乞命，则孝子弗为。其弗为也，非有所吝也，不敢以辱吾亲，不忍以辱吾亲也。

夫忠臣于君国之危亡，致命以与天争兴废，亦如是焉而已。当德佑时，蒙古兵压临安，亡在旦夕，求所以存宋者终无术矣。诚不忍国亡而无能为救，则婴城死守，君臣毕命以殉社稷，可也。奉君出走，收余烬以借一，不胜，则委骨于原隰，可也。死不我值，求先君之遗裔，联草泽之英雄，有一日之生，尽一日之瘁，则信国他日者亦屡用之矣。乃仓猝之下，听女主乞活之谋，衔称臣纳贡之命，徼封豕长蛇之恩，以为属国于江介。爱君而非所以爱，存国而固不可存，信国之忠，洵忠而过矣。

曾元请及旦以易篑，而曾子斥之曰：“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姑息云者，姑贷须臾之安，以求活鲋于沾濡，妇寺之忠孝也。以堂堂十五叶中国之天子，匍伏丐尺土于他族，生不如死，存不如亡，久矣。信国自处以君子，而以细人之道爱其君乎？且夫为降附称臣之说，其愚甚矣。即令蒙古之许之与！萧岿臣于宇文，以保一州，而旋以灭亡；钱俶臣于宋，以免征伐，而终于纳土。朝菌之晦朔，奚有于国祚之短长？况乎徐铉之辨言，徒供姗笑；徽、钦之归命，只取俘囚。已入虎吻，而犹祝其勿吞，词愈哀，志愈辱，其亡愈可伤矣！信国之为此也，摇惑于妇人之柔靡，震动于通国之狂迷，欲以曲遂其成仁取义之心，而择之不精，执之不固，故曰忠而过也。

或曰：勾践之请命于吴也，自请为臣，妻请为妾，而卒以沼吴。信国之志，其在斯乎！而奚为不可？

曰：巽以行权者，惟其理也；屈而能伸者，惟其势也。吴之与越，以爵土言，皆诸侯也；以五服言，皆蛮夷也；以先世言，一为泰伯之裔，一为大禹之胄也。春秋之世，友邦相伐，力不敌而请降者多矣。受其降者，不得而臣之，已而复与于会盟，仍友邦也。上有守府之天子，其以强大相役属，同是冠带之伦，而义可以相服者也。故勾践即不沼吴，而终不为吴之臣妾。宋之于蒙古，岂其比哉？宋之亡，亡于屈而已。澶渊一屈矣，东京再屈矣，秦桧请和而三屈矣。至于此，而屈至于无可屈。以哀鸣望瓦全，弗救于亡，而徒为万世羞。时异而势异，势异而理亦异。勾践之所为，非宋所得假以掩其耻也。故杨后之命可以不受，而后信国之忠，纯白而无疵。择义以行仁，去其姑息者而得矣。

二

汉、唐之亡，皆自亡也。宋亡，则举黄帝、尧、舜以来道法相传之天下而亡之也。是岂徒徽、钦以降之多败德，蔡、秦、贾、史之挟奸私，遂至于斯哉？其所繇来者渐矣。

古之言治者，曰“觌文匿武”。匿云者，非其销之之谓也，藏之也固，用之也密，不待觌而自成其用之谓也。故《书》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竞之不大，栋折榱崩，欲支之也难矣！其竞之也，非必若汉武、隋炀穷兵远塞而以自疲也。一室之栋，一二而已，欂、栌、榱、桷，相倚以安，而不任竞之力。故用之专者，物莫能胜；守之一者，寇莫能侵。率万人以相搏，而其相敌也，一与一相当，而群无所用。自辽海以西，迄于夏、朔；自贺兰以南，垂于洮、岷；其外之逐水草、工骑射、好战乐杀、以睥睨中土者，地犹是地，人犹是族，自古迄今，岂有异哉？

三代之治，千有余岁，天子不以为忧，其制之之道，无所考矣。自春秋以及战国，中国自相争战，而燕、赵独以二国之力，控制北陲。秦人外应关东，而以余力独捍西圉，东不贷力于齐，南不借援于韩、魏。江、淮以南，则尤耳不闻朔漠之有天骄也。及秦灭燕、代，并六合，率天下之力以防胡，而匈奴始大。汉竭力以御之，而终莫之能抑。至于灵、献之世，中国复分，而刘虞、公孙瓒、袁绍，不闻有北塞之忧。曹操起而抚之，鲜卑、匈奴皆内徙焉。蜀、吴不相闻也。晋兼三国，而五胡竞起。垂及于唐，突厥、奚、契丹相仍内扰。及安、史之乱，河北叛臣各据数州之土以抗天子，而蓟、云之烽燧不闻者百年。繇此言之，合天下以求竞而不竞，控数州以匿武，而竞莫加焉。则中国所以卫此觌文之区者，大略可知矣。

东汉之强，不敌西汉，而无北顾之忧者，有黎阳之屯在也。天宝以后，内乱方兴，不敌开元以前，而无山后之警者，有魏博之牙兵在也。外重渔阳、上郡、云中之守，而黎阳承其后；外建卢龙、定难、振武之节，而魏博辅其威。以其地任其人，以其人守其地。金粟自赡也，士马自简也，险隘自固也，甲仗自营也。无巡边之大使以督其簿责，无遥制之廷臣以掣其进止，虽寡而众矣，虽弱而强矣。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言四裔之边臣各自守，而不待天子之守之也。牵帅海内以守非所自守之地，则漫不关情而自怠；奔走远人以战非所习战之方，则其力先竭而必颓。然而庸主具臣之谋，固必出于此者，事已迫，则不容不疲中国以争；难未形，则唯恐将帅之倚兵而侵上也。

呜呼！宋之所以裂天维、倾地纪、乱人群、贻无穷之祸者，此而已矣。其得天下也不正，而厚疑攘臂之仍；其制天下也无权，而深怀尾大之忌。前之以赵普之佞，逢其君猜妒之私；继之以毕士安之庸，徇愚氓姑息之逸。于是关南、河北数千里阒其无人。迨及勍敌介马而驰，乃驱南方不教之兵，震惊海内，而与相枝距。未战而耳目先迷于向往，一溃而奔保其乡曲。无可匿也，斯亦无能竞也。而自轩辕迄夏后以力挽天纲者，糜散于百年之内。呜呼！天不可问，谁为为之而令至此极乎？向令宋当削平僭伪之日，宿重兵于河北，择人以任之，君释其猜嫌，众宽其指摘，临三关以扼契丹；即不能席卷燕、云，而契丹已亡，女真不能内蹂。亦何至弃中州为完颜归死之穴，而召蒙古以临淮、泗哉？

人本自竞，无待吾之竞之也，不挫之而亦足以竞矣。均此同生并育于声名文物之地，以相为主辅，而视若芒刺之在背。威之弗能也，信之弗固也，宰之弗法也。弃其人，旷其土，以榱支宇，而栋之折也已久。孰令宋之失道若斯其愚邪？天地之气，五百余年而必复。周亡而天下一，宋兴而割据绝。后有起者，鉴于斯以立国，庶有待乎！平其情，公其志，立其义以奠其维。斯则继轩辕、大禹而允为天地之肖子也夫！

《宋论》卷十五终

《宋论》全书终

永历实录

永历实录卷一

大行皇帝纪

大行皇帝讳由桹，神宗显皇帝孙也。考端皇帝，讳常瀛，神宗第八子，封桂王。继嫡妃王氏无出；贵人马氏生二子，长桂恭王，次上。以天启三年癸亥岁十月十九日，生上于燕邸。天启七年秋，端皇帝出封于衡州。端皇帝垂颐丰背，日角修耳，貌似神宗，性敦厚慈易，为诸王最。崇祯间，朝廷崇礼亲藩，诸王多凭依侵有司，烦苦士民，独桂邸以安靖闻。编修马世奇、中书舍人张同敞先后奉敕戒谕诸王，俱以王贤报命。崇祯六年，诏遣编修闵仲俨册立桂恭王为安仁王，上为永明王。崇祯十年，临蓝瑶贼郭子奴、刘新宇等反，犯衡州。端皇帝发藏金馈饷，请调虔粤兵城守。明年，讨平之。崇祯十三年，奏请修衡州城，优诏许之。崇祯十四年，上纳王妃王氏。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掠寇湖南。八月，长沙陷，分巡上湖南道参议金九陛托赍贺表去衡州，惊溃。端皇帝率桂恭王及上出奔，仅达永州南之石期市，贼追至，巡道中军王上庸率死士截击，端皇帝乃得舍舟逸去。上庸力尽战死，上遂与端皇帝相失。端皇帝携桂恭王走全州，得达广西。应奉内竖陈进忠奉上走道州，陷贼中，不得去，为伪吏所得，将送贼所。有吴继嗣者，故为巡检，陷贼中，伪授永州经历，力调护上，谲绐伪大吏，得稍缓。已而献忠渡江走荆州，伪吏无从致送，遂免于难。继嗣迎居己署中，益虔护侍，每日初出，夫妇皆拜谒奉膳酳，如臣礼。十二月，征蛮将军杨国威帅师复永州，遂迎上入粤，达端皇帝所，遂从居梧州。弘光元年，端皇帝薨，厝梓宫于梧州南岸。桂恭王承国事。思文皇帝立于福州，以桂邸为神宗正胤，次宜承统，有疑虑心，下优诏结万元吉、何腾蛟、丁魁楚，不次皆迁九卿，赐便宜、蟒玉。魁楚遂迎桂恭王及上居肇庆，用杜推戴。已而靖江庶人反，思文皇帝益疑，密诏丁魁楚相动静处分。未几，桂恭王暴薨，上以简静为魁楚信重，得无恙。隆武二年八月丁酉，思文皇帝遇害于顺昌，全闽陷。总制两广兵部尚书丁魁楚、巡抚广西佥都御史瞿式耜议戴上监国，大学士吕大器、兵部尚书李永茂皆至肇庆，与定策。参政唐绍尧、副使林佳鼎、御史王化澄率府州县吏民迎上于寓邸，释衰服，治府署为行宫，行监国事。

十月丙戌，上即位于肇庆，诏诰天下，奖励文武兵民，同仇恢复，改明年为永历元年。遥尊隆武皇帝为思文皇帝，顺昌之讣未审，或曰潜逊故也。追尊考桂端王为端皇帝，兄安仁王为桂恭王。上嫡母桂王妃王氏为慈圣皇太后，生母马氏为慈宁皇太后，立皇后王氏。进吕大器为中极殿大学士。擢丁魁楚、李永茂、瞿式耜皆为大学士。大器、永茂入阁直机务，魁楚总理戎政，式耜以吏部左侍郎掌部事。命司礼太监王坤管文书房事。是月，清兵破赣州，总督兵部尚书万元吉、监军试中书舍人袁从谔、通判唐周慈死之。十一月，苏观生、何吾驺、顾元镜以嗣唐王聿叛，称尊号于广州，改元绍武。大学士陈子壮拜表请讨之。命兵科给事中彭耀谕唐王聿，苏观生不奉诏，耀不屈，死之。以唐绍尧为户部左侍郎，王化澄为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总督两广。吕大器称病，弃官归蜀。以林佳鼎为兵部左侍郎，周光夏为都御史。兵部左侍郎林佳鼎帅师东讨苏观生，战于三水，败绩。佳鼎及水师游击将军管灿死之。内批擢王化澄为兵部尚书。十二月，以中允方以智、编修刘湘客充经筵讲官，已而不行。大学士李永茂请终制，去。命大学士瞿式耜入阁，典机务。清李成栋破广州，杀唐王聿及苏观生，周王、益王皆遇害。何吾驺、顾元镜降。上避敌幸梧州，瞿式耜谏，不听。丁魁楚走岑溪。

永历元年正月癸卯朔，上至梧州，遂自府江幸桂林。清李成栋攻肇庆、梧州，皆破之，巡抚佥都御史曹晔降。南雄、韶州、高州、雷州、廉州皆陷。二月，上至桂林。进何腾蛟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督师如故。遍封楚、粤、黔、蜀诸将为侯伯。敕召詹事文安之、王锡衮为大学士，周堪赓为户部尚书，郭都贤、李陈玉皆兵部侍郎，皆未赴。已而堪赓降于清，进瞿式耜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给事丁时魁奏论新政，当亲行阵，慎爵赏，揽威福。上嘉纳之。晋户部侍郎严起恒为本部尚书。清孔有德攻湘阴，王进才、王允成之兵溃，何腾蛟走衡州，遂陷长沙，副总兵满大壮死之。大学士陈子壮帅义兵复沿海州县，进攻广州，为李成栋所败，子壮死之。三月，丁魁楚败死于大藤峡。李成栋陷平乐。上幸全州，命大学士瞿式耜兼兵部尚书，留守广西。清兵攻桂林，瞿式耜帅总兵官焦琏攻却之。进堵胤锡、章旷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总制督师如故。刘承胤以兵入扈，遂逐王坤。敕召给事中金堡。四月，上祀南郊。封刘承胤为安国公，马吉翔为文安伯，郭承昊泰和伯，严云从清江伯。诏杖给事中万六吉、御史毛寿登、吴德操，已而释之。封戚畹王国玺为武靖侯，马九爵宛平伯，王维恭长洲伯。清兵破衡州，杀黄朝宣，临武知县李兴玮死之。五月，上幸武冈。以傅作霖为兵部左侍郎，掌部事。召川、湖、云、贵总督李若星为吏部尚书，若星称病，去。张献忠遣孙可望攻贵州，总督杨鼎和弃城走。可望攻陷贵阳，已而弃贵去，攻犯云南。李成栋攻桂林，瞿式耜帅焦琏击却之，遂复平乐。左春坊张家玉举义兵于东莞，不胜，死之。六月，以吴炳为大学士，入阁典机务。清兵破常德，堵胤锡走永定卫。晋瞿式耜太子太师、临桂伯，辞不受。七月，刑部侍郎杨乔然解部务，请敕入川、贵督师，刘承胤逐之也。以严起恒为大学士，召诣武冈，不赴。何腾蛟入见，刘承胤谋杀之，总兵赵印选劫腾蛟去，复出督师。刘承胤捶嗣通山王蕴于宫门，以密报敌警故也。八月，瞿式耜奏迎驾居桂林，承胤怒，不果行。督师大学士章旷卒于东安。清孔有德攻武冈，陈友龙迎战于石羊渡。刘承胤降，上出奔靖州。武冈陷，吏部侍郎侯伟时、兵部侍郎傅作霖死之，吴炳降。上自靖州历苗峒出柳州。九月，清兵陷黎平，守将萧旷死之。进封马吉翔为文安侯，掌锦衣卫，管文书房敕旨。清兵破沅州，巡抚佥都御史傅上瑞、岳阳伯王允成降。十月，分巡左江道龙文明、土司覃鸣珂作乱。上次象州。瞿式耜拜表迎驾。以王化澄为东阁大学士。十一月，上幸桂林，瞿式耜、严起恒入直。十二月，敕何腾蛟督师出楚，腾蛟帅郝永忠、卢鼎、赵印选、胡一青守全州。是岁，南土司沙定洲反，攻云南府，黔国公沐天波弃城走腾越，巡抚都御史吴文瀛降于定洲。

永历二年正月，上在桂林。二月，孔有德攻全州，郝永忠溃走，大掠桂林。上奔柳州，遂入南宁。封陈邦傅为庆国公。金声桓、王得仁举江西反正。前大学士姜曰广承制封声桓豫国公、得仁建武侯。三月，孔有德兵犯桂林，瞿式耜、何腾蛟帅师迎战，败之，追至大榕江。四月，皇长子生。瞿式耜奏进八箴，上嘉纳之。五月，何腾蛟复全州。堵胤锡帅马进忠之兵复常德。六月，李成栋举广东反正，封成栋惠国公，佟养甲汉城侯。授袁彭年左都御史，曹晔兵部侍郎，耿献忠工部尚书，宥何吾驺、李觉斯、顾元镜、毛毓祥，皆以原官起用。江西生员雷德复奉姜曰广表奏报金声桓、王得仁反正至，进曰广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督师，赐便宜行事。以吴宗周为佥都御史，巡抚江西，仍声桓、得仁承制封如故，王天雷、刘一鹏、盖遇时封拜有差，授德复给事中。清金固山来攻常德，马进忠迎战于麻河，大破之，歼其军。七月，以朱天麟为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瞿式耜表请上幸桂林，接应江、楚、云、贵，不听。以晏清为吏部尚书。金声桓、王得仁讨清高进库于赣州，不下。清谈泰帅八固山之兵攻江西，破九江，声桓、得仁归南昌。八月，李成栋遣杜永和迎驾。何腾蛟复东安。曹志建复道州。陈友龙以黎靖反正，遂复武冈、宝庆。左春坊刘季矿举义兵于永宁，复茶陵、酃县、安仁、常宁。曹志建复郴州。九月，上发南宁，幸肇庆，敕陈邦傅居守广西，邦傅自称世守，巡按御史吴德操劾之。上至肇庆，拜李成栋征虏大将军，敕筑坛授钺。成栋辞不受。封李元胤为南阳伯，提督禁旅，马吉翔提督戎政，司礼太监庞天寿提督勇卫。十月，清兵破饶州，遂围南昌，姜曰广驰奏请援。何腾蛟围永州。以黄奇遇为詹事礼部左侍郎，充经筵官。蔡之俊、陈世杰为左右春坊，直日讲。上日御行宫文华殿听讲。遣使航海谕鲁王。十一月，四川总兵王祥收复川南，遣使奏闻，封祥忠国公，命都御史范矿、朱容藩联络策应。佟养甲谋逆，伏诛。何腾蛟使郝永忠攻陈友龙，友龙失利，走柳州，永忠大掠武、靖。清兵救永州，胡一青迎战于文明铺，大败之，腾蛟复永州。十二月，何腾蛟复衡州。吏部侍郎吴贞毓、李成栋迎驾往广州，上遣刑部侍郎刘远生谕之。成栋惶惧奉诏。给事中金堡陛见，奏劾郝永忠擅杀，马吉翔擅权。陈邦傅无功僭秩，上切责堡。堵胤锡以高必正、李赤心十三营之兵，自巫山来趋常德，马进忠惊溃，遂焚常德，走湖南，掠湘乡、衡阳。次于湘乡。郑鸿逵、朱成功复福建沿海州县，奉表报闻。堵胤锡以高必正十三营自宁乡攻长沙，不克，退屯湘潭，常德复陷。是岁，清兵攻破成都，张献忠殪。孙可望自东川攻云南，沙定洲溃走，可望诱沐天波及副使杨畏知至，胁降之。詹事雷跃龙、春坊闵仲俨、行人龚彝皆降于可望，可望遂据云南，四出攻下府州土司。

永历三年正月，上在肇庆。西洋人瞿纱微进新历，诏颁行之。诏所在督抚勋镇将吏，勿得纵兵掠杀焚毁淫虐，有故犯者，督抚勋镇削夺，偏裨以下按军法不贳。以刘湘客为佥都御史，协理院事。朱天麟罢。进方以智为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召入直，称疾，不赴。遣佥都御史张充美赍密诏金章，谕吴三桂。郑鸿逵复泉州，入奏，优诏奖励之。二月，何腾蛟进次湘潭。堵胤锡帅高必正十三营救江西，至攸县、醴陵，不进。进封马进忠鄂国公、曹志建永国公。清兵大举攻湖南，陷湘潭，副总兵杨进喜力战，死之。马进忠走宝庆。何腾蛟被执，不屈，死之。清谈泰攻陷南昌，大学士姜曰广、豫国公金声桓、建武侯王得仁皆死之。江西尽陷。盖遇时走湖广，刘一鹏走抚州山中。何吾驺、黄士俊入见，各以大学士兼宫保、尚书入直。三月，清兵陷衡州，胡一青退屯东安，堵胤锡以高必正十三营走郴州。清兵陷宝庆，马进忠、王进才退屯武冈。李成栋攻赣州，至信丰，与清兵遇，大战，不胜，死之。杜永和退守梅岭。曹志建攻堵胤锡于郴州，坑其兵三千人。羁胤锡于桃川所。胤锡间道奔富川。敕瞿式耜兼督楚师。式耜奏请兵科给事中吴其雷监胡一青，赵印选、杨国栋诸军出楚，次于全州。四月，孙可望自称平东王，遣前副使杨畏知奉书贡金马，邀封王号，会师□□。诏封可望景国公，李定国以下封拜有差。清兵陷永州及沅州、靖州。王化澄病免。高必正入梧州，诏大学士严起恒、副都御史刘湘客谕之，必正遂入浔州。刘希尧、刘芳亮叛走郴、桂，降于清。五月，遣兵科给事中赵昱、司礼太监杨起春赍诏谕孙可望。杨大甫据梧州叛。堵胤锡入见，诏入直，辞，请复出督楚师，从之。召杨大甫至行在，上御殿诘责，大甫伏诛，余兵乱，诏李元胤招抚之，皆降。以少詹事张同敞兼兵部侍郎，督兵出湖南。六月，命堵胤锡督楚师，赐龙旗十二，调用天下兵马。胤锡入浔州，调高必正十三营，遂次于浔州。清兵攻陷福建沿海州县，遂陷潮州，杀总兵曾庆。巡抚都御史刘中藻守福、宁州，城陷，死之。以揭重熙为兵部尚书兼副都御史，督抚建义军及刘一鹏之兵。何吾驺有罪，免。袁彭年请假治慈母丧，去，诏许之。封杜永和南雄伯、罗成耀宝丰伯，分守梅关。七月，清兵攻曹志建于永明，志建帅兵迎战，清兵却走，副总兵惠延年死之。李赤心死于南宁。八月，赵昱、杨起春至云南，孙可望不奉诏，昱、起春遁还。九月，遣司礼太监李国辅赍香帛密赴南京，谒孝陵。十月，下诏亲征，大学士严起恒请开御营库，节用措饷，收募亲军，以刘远生为兵部尚书，总理戎政；兵科给事中金堡监御营军。从之。十一月，以吴贞毓为户部尚书，郭之奇为礼部侍郎。督师大学士堵胤锡卒于浔州。高必正入南宁。追赠何腾蛟为中湘王，谥文忠；金声桓为榆林王，谥忠毅；李成栋为宁夏王，谥忠烈；王得仁为建国公，谥忠壮。立坛致祭，上亲临奠，举哀，百官皆大恸。迫赠大学士姜曰广为进贤伯，谥文愍。杜永和入见，遂命提督岭上诸军，恢复南、赣。切责郭之奇、万翱怙党行私。朱天麟、陈邦傅遣胡执恭以伪册宝封孙可望为秦王，李定国安西王，刘文秀抚南王，艾云枝定北王，伪敕可望总理天下兵马钱粮，文武将吏，便宜诛赏，勿待诏旨。可望遂自称秦王，引兵出贵州。十二月，考选朱士鲲、吴道昌等为科道官，钱秉镫等为庶吉士。郝永忠诱远安伯陈友龙，杀之。给事中尹三聘奏：瞿纱微擅用夷历，爚乱祖宪，乞仍用大统旧历。从之。

永历四年正月，上在肇庆。清兵大举犯梅关，罗成耀弃南雄走。上弃肇庆，登舟将西奔，大学士瞿式耜驰奏，请上固守肇庆，集援兵御寇。严起恒、金堡交谏留驾，皆不听。戎政尚书刘远生、给事中金堡奉敕往广州，谕杜永和固守待援，永和集兵城守。清兵陷南雄、韶州。上奔梧州。黄士俊、陈世杰等皆逃去。敕袁彭年、曹晔、李元胤守肇庆。命大学士严起恒兼理兵部事。马吉翔自请援广东，次于肇庆。二月，清兵围广州。吴贞毓、万翱、程源、张孝起等疏攻金堡、丁时魁、刘湘客、蒙正发、袁彭年，诏贷置彭年勿问，逮堡等下锦衣卫狱，拷之。以程源为兵部尚书，督师黔、蜀，不行。杨展奏孙可望称册封秦王，专制天下，胁展纳贵州土，解兵付可望。诏谕展：“可望王封专制，非奉册敕。”命展固守贵州，勿受贼诱。三月，王化澄自称疾愈，入谒。太监夏国祥赍敕，趋化澄入直。召朱天麟。张同敞帅师复东安，遂围永州，不克，退屯全州。分命于元晔、吴李芳、郑古爱、朱嗣敏皆兼佥都御史，督诸勋镇兵出楚，俱次于广西。张同敞请解任付元晔等，不报。瞿式耜奏：“下言官于诏狱，拷掠追赃，戕仅存之元气，宜速宥出。”不报。张同敞奏谏诏狱，诏切责之。四月，以鲁可藻为南京兵部尚书，郭之奇为礼部尚书。雷德复奏讦大学士严起恒，起恒称疾乞骸骨，行人董云骧、王夫之疏谏，不听。敕趋朱天麟入直。焦琏、马宝入见，请释金堡等于狱。袁彭年赴行在，请同金堡等诣狱核罪。诏谕归肇庆协守。五月，清兵陷武冈、靖州，马进忠退屯西延峒。清兵犯永明，曹志建大败，遂陷镇峡关，志建走贺县。陈邦傅为高必正所逼，帅兵千余人，称言援东，次于肇庆。马进忠、胡一青、杨国栋、曹志建奏请释金堡等于狱。戍金堡、丁时魁。万翱为兵部尚书。高必正、党守素入见，请趋严起恒入直，从之。起恒拜表，去，敕追还，趋陛见，起恒称疾益亟，不允。谕高必正、党守素援广东。必正请括兵马归兵部，钱粮归户部，铨选归吏部，进止一听朝廷，诸帅不得以便宜专行，奉上亲征。廷议不能从。必正、守素归南宁。朱天麟遣胡执恭之子钦华赴行在，求封孙可望秦王，专制天下。兵部尚书万翱奏请从之，大学士严起恒执奏勿许。乃封可望荆郡王。天麟及吴贞毓、程源等密启称臣于可望，请杀严起恒、金堡。可望不受诏，称秦王如故，怒，杀胡执恭。六月，李元胤、马吉翔帅兵东援，败于三水，广州围益急。给事中李用楫使总兵李明忠杀吏部侍郎洪天擢于高州。七月，大学士文安之入见，敕入阁，典机务。安之力辞，请敕往荆、夔号召王光兴、刘体淳等，诏从之。朱天麟复入阁办事。八月，飓风大作，广州水师皆覆陷。十月，清兵破全州，胡一青退屯大榕江。杨国栋、马养麟守海阳山。马进忠败于西延，走贵州。焦琏救曹志建于贺县。十一月，清兵攻大榕江，胡一青迎战失利，赵印选弃城走桂林，溃，遂陷，留守大学士瞿式耜、总督侍郎张同敞死之，布政使关捷先、监军御史吴德操降。清兵陷平乐，总兵官都督同知朱旻如死之。上奔浔州，总兵周金汤纵兵大掠，百官溃散。清兵陷梧州，执王化澄杀之。清兵陷广州，杜永和走入海。十二月，清兵陷肇庆，南阳侯李元胤死之，陈邦傅降。上奔南宁，高必正走贵州。

永历五年正月，上在南宁。高必正为孙可望所劫，兵大溃，必正死。李来亨收余众走施州卫，遂入巫山。二月，陈邦傅以清兵攻宣国公焦琏，琏与战，败，死之。清兵围蓝山伯马养麟于永宁州，城陷，养麟死之。三月，孙可望使其伪将吴都督至南宁，劫上求册宝专制，大学士严起恒死之，并杀给事中吴霖等十余人。上出御衣葬起恒，亲临哭之。六月，清兵攻南宁，上奔太平。七月，慈圣太后崩。冬，孙可望遣兵胁上居兴隆，百官扈卫死亡溃散，从上者百余人。是岁，孙可望出贵州，马进忠、王进才、张先璧皆附可望。宣平侯杨展不屈，战败，遇害。可望遂攻王祥于遵义，杀祥，并其众。匡国公皮熊奔水西。

永历六年，上在兴隆。曹志建屯贺县，结砦固守，未几，卒。马宝屯阳山。胡一青屯思明。四月，孙可望遣李定国出湖广，刘文秀出四川。五月，李定国大破清兵于靖州，遂复靖州、武冈。李定国复宝庆，遂南攻桂林。刘文秀复成都，遂围保宁。六月，李定国大破清兵于严关，遂复桂林。孔有德自焚死。陈邦傅伏诛。八月，李定国复平乐、梧州、柳州，遂下永州，复衡州。九月，刘文秀败于保宁，退兵川南，杀张先璧。李定国遣马进忠、冯双鲤复长沙，略地岳州。十月，李定国遣兵略地江西，复吉安。十一月，李定国遣使奉表诣兴隆奏捷，候问万安。清兵大举攻李定国于衡州，大战于黄沙湾，清兵败，杀清敬谨王。冯双鲤退走宝庆，定国之师遂溃，退屯宝庆。

永历七年，上在兴隆。孙可望召李定国，将杀之，不克。定国奔永州，遂自平乐破梧州，攻肇庆。四月，孙可望与清兵战于东安岔路口，大败，走归贵州。七月，李定国围肇庆，不克，遂自平乐退屯南宁。

永历八年，上在兴隆。遣兵部侍郎萧尹赍血诏命李定国迎驾，封定国晋王。定国号泣奉诏，表请养晦待时。李定国请诏繇海道谕郑鸿逵，间道谕王光兴、刘体淳等，会师联络，共图兴复。李定国自泗城州间道入云南。

永历九年正月，上在兴隆。孙可望取给事中雷德复等十七人，杀之于贵州。李定国密迎上入云南，即孙可望所营宫殿为行宫，奉上居之。诏赐李定国上殿，行亲王礼，征讨付定国，馀以敕旨行事。刘文秀奉诏招孙可望，释怨会师，共奖王室，可望不听，文秀饮鸩死。孙可望举兵犯顺，攻云南，次高沙寺，李定国帅师御之。

永历十年，上在云南。孙可望遣其将张胜间道袭云南府，将谋不轨。李定国与战于城下，胜大败，被擒，伏诛。朱定国奉诏招白文选、马维兴，皆降之。可望众大溃，走归贵州。

永历十一年，上在云南。诏讨孙可望。十一月，李定国兵至贵州，大败孙可望之兵，可望弃贵州，走武冈州，降于清。李定国遣兵守武冈。

永历十二年，上在云南。封白文选、马维兴皆为郡王。密诏封郑鸿逵为真定王，进王光兴、李来亨、刘体淳、郝永忠爵皆上公，敕会师兴复。

永历十三年，上在云南。孙可望、洪承畴请清兵大举攻云、贵。郑鸿逵、朱成功、刘孔昭繇海道攻镇江，破之，遂围应天，已而败退，入海。清兵陷贵州。李来亨、刘体淳、郝永忠自竹山出攻襄阳，入其城，已而退去，遂屯巫山巴东之西山。

永历十四年，上在云南。李定国帅师御清兵于毕节。清兵自平越入曲靖州，南入腾越，李定国之师溃，奉上居永昌。

永历十五年，清兵逼永昌，李定国奉上奔缅甸。八月戊戌，有大星起天中，进裂如雷，小星百余从之，陨于西南，白光烛天，良久乃没。

永历十六年，上在缅甸。李定国收兵安南，缅甸人叛，劫驾入云南。前平西伯晋封蓟国公吴三桂弑上于云南，及皇后王氏，世守云南黔国公沐天波死之。

《永历实录》卷一终

永历实录卷二

瞿严列传

瞿式耜，字在田，别号稼轩。直隶常熟人。祖景淳，嘉靖甲辰会试第一，官终礼部左侍郎，谥文懿，以理学文章名嘉、隆间。父汝说，官湖广提学副使。式耜恂恂不胜衣，泊然恬雅，临觞遣咏，不与世事相即。而风采骏发，每婴危难，神志益厉，未尝有疑惴之色。中万历丙辰进士，历官吏科给事中。

崇祯中，初诏会推阁员。礼部尚书温体仁资序最深，顾与沈一贯同乡里，为一贯死党，主张时局。式耜建议，斥不与会推列。体仁结周延儒，通宫禁，既得要领，上疏自讼，因讦礼部侍郎钱谦益浙闱暧昧事，为不当与枚卜，而部科党之。上召赴平台面诘。式耜抗言：“浙闱举钱千秋卷弊，狱已久定，事坐分考，显与谦益无涉。体仁愠不得与枚卜，罗织自荐，猾而无耻，古今无与为比。即甚乱国，未有以争而得相者，况陛下励精之始政乎！”上不怿，然未有以折也。会户科给事中郝土膏大声疾言，失奏对体。上遂震怒，械式耜、土膏及都给事中章允儒，下法司，皆削职。体仁遂入阁。式耜既罢，归里，筑室虞山下，曰东皋，莳花药，读书其中。体仁怒不解，阴遣人至苏，募无赖子张从儒，诬式耜与谦益结为死友，侵国帑，谤朝廷，危社稷。击登闻鼓，疏达上。下所司按问。江南巡抚张国维檄苏、松、镇三府会讯。镇江知府印司奇力持诬状。国维以上闻。体仁固欲重陷式耜死，调严旨切责，司奇坐镌级。从儒得志骄横，造款曹和温之说，扇惑徒党。曹者，权阉曹化淳；温者，体仁也。语腾辇下，化淳怒，体仁亦沮丧。刑部尚书郑三俊奏雪之。从儒伏辜死。事既解，而温、周相继秉权，式耜卒闲住。

弘光初，稍起应天府丞，已，擢佥都御史，巡抚广西。时楚寇初退，粤土稍安，式耜绥抚有方，人士避乱者依为乐土。已而南都陷，思文皇帝立于闽。靖江庶人者，素狂悖喜乱，使其私人孙金鼎蛊平蛮将军杨国威，争立。遣金鼎说式耜推戴。式耜怒，折之。庶人乃械式耜坐纛下，欲加害。式耜神色闲定，言论庄简，称大义，讽令解兵。贼众沮畏，犹系著小舟中，下府江。式耜密谕国威中军官焦琏，与两广总制丁魁楚阴相结约。将抵肇庆，琏从中发，击杀国威。式耜既免，遂与魁楚会，擒庶人，斩之，粤乃定。事闻，加兵部侍郎。已而思文皇帝陷于顺昌，苏观生挟唐王聿入广州，称尊号。式耜飞舸下肇庆，谓魁楚言：“永明王神宗皇帝孙，宜立久矣。向者，郑鸿逵拥立非次，下骄上疑，致布高爵重权，饵督抚镇将，威令不行，天下坐溃。今仅南方一隅地，犹使非分者因仍覆轨，恢复不待问，即欲稍延大明一线，谢高皇帝于山陵，亦不可得已。永明王宜立，在耜与公耳！楚、蜀文武吏士，虑无不从者。”魁楚韪之。乃会诸监司林佳鼎、唐绍尧、萧琦、曹晔等，迎王于寓邸，颁思文皇帝败问，践阼于肇庆。晋式耜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

时东粤争挠，国势日促，朝列孤另。式耜请召用清望旧臣，趣赴行在，并荐用一时人望方以智、刘湘客、万六吉、刘鼒等。魁楚挟私，内结大珰王坤，挠不听。给事中唐席藁哭宫门，上意稍动。坤以赣州覆陷，遂欲挟上西走。式耜上言：“今日之立，为祖宗雪耻，正宜奋大勇以号远近；东人况复不靖，苟自甘巽懦，外弃门户，内衅萧墙，国何以立？”上为辍驾。寻内批用王化澄为兵部尚书。式耜上言：“化澄诚贤，自有廷论。斜封墨敕，何可为例？请补部疏，尚为得体。”化澄固庸劣，坤为之内主，既见弹劾，坤益怨式耜，思挟上入楚以远式耜。已而清兵破广州，唐王见杀。魁楚恇惧。王坤益蛊上西迁。式耜固请征兵固守，不听。上泛小艇自梧奔桂。式耜集诸文武扈上居桂林，班朝治兵，始有章度。王坤益欲挟上入楚。会上召刘承胤东援平、梧，承胤至，无东下心，遽欲邀上幸武冈。式耜奏言：“驾不幸楚，楚师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兹乃半年之内，三四播迁，民心兵心，狐疑局促，势如飞瓦，翻手散而覆手合，诚不知皇上之何以为国也！皇上在粤而粤存，去粤而粤危。我退一步，则敌进一步；我去速一日，则敌来亦速一日。今日勿遽出楚，则出楚也易。今日若轻弃粤，则更入粤也难。海内幅员，止此一隅，以全盛视西粤，则一隅小；而就西粤图中原，则一隅甚大。若弃而去之，俾成残疆，虽他日侥幸复之，而本根已不足恃矣。”疏入，不省。式耜入见，跪曳上袖，涕泣请留。承胤结马吉翔，因王坤摇两宫。皇太后趣上行甚迫，遂诏加式耜太子少保，便宜行事，留守广西。上遂入武冈。

清兵从平乐来攻。焦琏方扈送驾，自全州旋未至，守御单脆。敌骑驰薄桂林，入文昌门，式耜督兵巷战。会琏至，驰御之，斩数骑。敌乃退走阳朔。式耜独守孤城者两月。已而楚督之师溃于长沙，郝永忠、卢鼎奔入桂林，式耜会户部尚书严起恒安辑之，令守大榕江。遣焦琏东复平乐，守之。孔有德前部入严关，永忠惊走，桂林溃。永忠欲挟式耜去，式耜怒曰：“吾奉命守桂，桂，吾死土也。”独坐空城中，檄焦琏撤平乐归守。清兵虚抵桂，扣北门入。式耜奉赐剑，督琏巷战，斩数十骑。清兵惊遁，驻北关外。式耜檄迎何腾蛟于柳州，腾蛟以胡一青、赵印选之兵至，会蹑清兵于北关，三战三胜，退入全州。式耜遣琏北会腾蛟，攻复全州。腾蛟以是复下湖南，皆式耜力也。

时上播迁柳、象，陈邦傅迎居南宁。邦傅挟上骄横，式耜累檄之下梧州，不应。乃遣焦琏自平乐略地梧州。会李成栋反正，梧州平，粤西大定。成栋遣其将杜永和迎上东巡。式耜表遣给事中蒙正发、编修蔡之俊、评事朱盛凝迎上返跸桂林，言：“东粤已定，出梅岭者唯成栋一军，请诏而下，无烦上自往。今日大势在楚，楚师不下三十余万，镇将四十余营，号令莫一，易成疑沮，非天子弹压，则进无寸功，而退有百患。上诚莫如幸桂林，为出楚计，北图岳、鄂，东援南昌，西收荆、澧，事犹可为。若远即海澨，而举江、楚大计一委之腾蛟，腾蛟虽忠略有余，而孤注之忧，不能不为之虑也。”疏入，上犹豫间。内阁王化澄、朱天麟贪成栋馈问，因中涓说慈圣太后，谓东粤安而西粤危，且以收新附者之心。上遂下肇庆。居半载，楚将果惊猜内讧，腾蛟死，湖南复陷。楚兵溃入桂林，式耜奉命兼督楚师，随宜安插饷，固守楚塞。奏用侍郎张同敞总督诸军，给事中吴其雷监理之。与清兵相持于东安、零陵之间，大小数十战，互相前却。其明年，庾关不守，上将西奔。式耜驰奏，请勿弃东粤，固守肇庆，征兵御寇。不听。上遂至梧州。

始上在肇庆时，式耜请开日讲，远佞幸，清铨政，肃军纪。王化澄、马吉翔挠沮之。金堡自沅州径桂诣行在，入对，掷在廷奸状。吉翔疑堡党式耜，益相衔怨。至是，开北镇抚狱，掠治堡急。式耜抗疏力争，不听。胡钦华挟孙可望，恫喝当宁，遂露章劾式耜，诋诽尤恶。王化澄思因排陷之，而式耜威望既重，莫能摇也。乃与万翱比，推于元晔为督师，夺式耜兵柄。复先后遣万年策、吴李芳、郑古爱、朱嗣敏分督诸军，事权瓦解。元晔至桂，以女谒蛊赵印选。诸帅狂狺，不受式耜节制。

孔有德猝犯小榕江，诸将不战而走。式耜驰皇令，召诸将城守，无应者。式耜乃沐浴易衣，坐署中。通山王蕴驰入告曰：“先生受命督师，全军未亏，公且驰入柳，为恢复计，社稷存亡，系公去留，不可缓也。”式耜不应。蕴涕泣，曳其袖，固请上马。式耜从容应曰：“殿下好去，幸自爱！留守，吾初命也。吾此心安者死耳，逃死而以卷土为之辞，他人能之，我固不能也。”俄而张同敞至，问曰：“先生意何为？”式耜曰：“死耳！”同敞曰：“我知先生之必死，故不死于阵而就先生。”因呼酒与同敞饮。式耜素不能胜一蕉叶，是夕，连釂数大白，神采愈清澈，与同敞分韵唱和，悲吟彻旦。次日，被执，见孔有德，谈笑请速死。有德令王三元、彭而述劝降，式耜笑不应。而述称说繁重，式耜乃举袖掩双耳。有德知不可屈，乃加害于桂林市中。桂林二十年不见雪矣，是日，雪霰大作，雷电交击，式耜与同敞先后唱和绝命诗十余章，人间颇有传者。

吴江杨秇，医士也，客式耜所。至是，潜拾式耜、同敞骸葬之桂林城北。及李定国围桂林，城中人见式耜、同敞拥驺从，并马入有德邸，俄顷，有德自焚死。

严起恒，字秋冶，浙江山阴人。寓籍真定，举北闱，中崇祯辛未进士，就馆，试诗文中格。周延儒方秉政，人索四百金，乃得选。客或以告，起恒笑不应，不得与选。授刑部主事，宽廉精慎，为秋曹最。差提狱务，矜恤囚系，纵其械具，与沐浴，时与汤粥。时有大珰陷法抵系，感起恒宽简，为毁家施药粥一年，祝曰：“愿以冥报奉严公。”起恒举乡书时，游高邑赵南星之门，为南星所器重，人士翕然推之。及释褐，淡定守职，闭户谢交游，清流时局，两无所附，以是栖迟郎署，六载不得迁。稍改员外郎，都御史傅永淳独推重之。时畿南例选铨曹，永淳力主用起恒，公揭已出，遣客劝令一谒执政，起恒佯谢诺，益闭户不与外人相见，遂不得调。已乃升广州知府，南海宝货充斥，起恒食淡衣粗，以廉闻天下。王思任，其姻也，携客游罗浮，过广州，起恒报谒，公宴之外，无私相见。思任舟车之赀逮绝，就起恒求傔力数辈，起恒谢无有，思任几穷，顾知起恒清贫，益敬重焉。总制沈犹龙闻之，乃赍金币，遣舟车送思任归。犹龙笑谓客曰：“都御史为知府料理游客耶？”岭外传为佳谈。已迁右参议，分巡下江防道。

蕲、黄沦陷，何腾蛟为题改分守上湖南。时张献忠初去楚，民出死伤无几，郡县皆废，吏因缘摄署，渔猎遗黎。起恒一意休息，以清刚弹压，赇吏不敢逞。何腾蛟开督府于长沙，军食不给，创征义饷，不经奏复，以意为轻重，每亩溢额派者五倍以上，犹不足，则预征至两年。赇吏承风追呼，每剧，又开告讦，籍没民财充饷，旦夕倾数十家以为常。起恒力争不胜，乃议鼓铸，以纾民困，会计精密，一钱不入私费。数月，得数百万缗，输腾蛟，请缓预征一年，民稍苏。仍以其余修衡、永城橹，立上公、熊罴二关，禁戢游兵，民恃以安。复出钱二千缗为文场费，奏请用御史杨乔然开闱试士，湖南北始复有弦诵声，皆其力也。

起恒清慎端和，不为捭阖赫奕，而骄帅悍兵，服其德望。郝永忠、卢鼎、黄朝宣、张先璧、曹志建恣行无所惮，捶击监司，如其牙校，顾敛手受起恒约束，如部将。时楚吏缘闽、广建国，皆旦夕躐拔至九卿。起恒不妄依附，守故衔两载。稍擢太仆少卿，已乃晋户部侍郎，督理钱法军饷。上初监国，或说令与劝进列。起恒泫然曰：“两年而三易主，即大忍人，能无自惭恧耶！诸公任好为之，非吾义也。”上幸桂林，召见，擢户部尚书。已同瞿式耜守桂林，诸将倚之为重。上在柳、象，召入，改吏、兵二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抗辞，不允，乃入直。扈从南宁，制命票拟，皆出其手。时承隆武之余，诏旨繁芜亵阘，旦此夕彼，莫知适从。起恒详慎简要，中外乃一所奉。陈邦傅骄怯无状，思北降，累欲犯车驾，为降地，惟惮起恒不敢发。起恒密谕其腹心茅守宪、胡执恭渐移其意。会东粤反正，迎上东出；瞿式耜迎驾西北出楚。起恒请从式耜，王化澄、朱天麟贪东省之饶，因马吉翔达慈圣，决意东下。起恒争不胜，既从驾，至肇庆。江楚势稍振，四方观望歆动，求仕者满辇下，争持督抚札委空衔求敕印，或冀内补。起恒雅意澄别，不惬所愿。乃群走缇帅马吉翔，缘内竖夏国祥，往往得旨下部，起恒力持不可，则中旨下，化澄、天麟改票以行。南昌庶宗朱谋以援江为名，躐佥都。吕尔玙者，吉翔书记也，起家拜御史。袁彭年、金堡交劾之。时四方勋镇请封爵晋秩者，辇金帛香药赂行在阁部大僚，起恒峻拒，纤芥不纳。差使为之语曰：“严公瞋目，不开毡袱；王、朱手缩，急收毡袱。”天麟忌其异己，绐彭年、堡，谓谋、尔玙事皆出起恒。彭年疏并攻起恒。起恒谢病，求去。会上召天麟面诘之，天麟诈尽露。上乃敦趋起恒入直。天麟惭恚，以病免。化澄亦沮丧，移疾不出。中外方一意倚起恒，居中制江、楚。而何吴驺、黄士俊复李成栋，荐请召用吾驺，以崇祯旧辅居首揆。毛毓祥、李用楫更相推戴。起恒亦中掣，不能尽行其志。

永历三年春，楚师败于湘潭，何腾蛟被害。楚兵四十余万，失主汹乱，蹂衡、永、宝、郴间，即次南奔。永州举人刘惟赞徒步诣行在，疏言：“今日所恃为一线之计者，惟楚而已。东援江西，保黔、蜀，则建炎、皂口之败，不害为南宋之中兴。往者，孤倚一腾蛟，其势已危。今腾蛟且已矣。马进忠等，北兵也，胡一青、曹志建等，南兵也；高必正等，新附之兵也，情势必不相得而疑。而诸帅之所共为尊信者，自辅臣起恒而外，四顾更无其人。且近日之所在瓦解者，以民困兵毒，迎敌为向导，故敌猝至而不知。大湖南北，黄童白叟，所信为必能辑兵而安己者，自辅臣起恒而外，抑无其人。民之向背，兵之合离，国之存亡，惟在起恒之一出而已。首辅式耜，清节重望，入直纶扉，固其雅量所宜。则陛下可勿以起恒出而股肱无人为忧矣。如以臣言出草茅，不足与闻国计，陛下诚遣一使，遍察江、楚、黔、粤将帅兵民，有一不谓臣言为允者，臣请尸两观之诛。若因循不果，势必一营一督，简任非人，连鸡骇散，民怨兵疑，更无可为之势矣。”疏入，下廷议。楚诸将先见腾蛟陷，皆惊退。及闻起恒出督，咸踊跃更起，胡一青复下衡州，马进忠、王进才固守宝庆，曹志建搜军治刍粮，将自郴州入南赣。居月余，马吉翔畏何吾驺之逼，思留起恒以制吾驺，嗾部复敦留之。起恒不果出，诸将意阻，湖南复陷。已而诸军无统，万年策、于元晔、毛寿登、吴李芳各以镇将意猎部院监督其军，皆庸疲巽懦，为军中所狎媟。兵益暴，民益怨，以趋于尽，卒如惟赞言。

起恒既终留相，吾驺以降叛之余，为廷臣所轻，未几，亦谢病去。士俊守阁衔，无所见短长。起恒稍得行意，请上亲政莅讲，节国用，清封赏，以戎务任刘远生，以廷议任金堡，整励楚将，接应江西余旅，慎恩纪，立威信。凡七八月间，内外仗以粗安。愿以裁抑侥幸，为程源、郭之奇、万翱、鲁可藻所尤忌，中阉夏国祥亦深谦之。会孙可望遣杨畏知献书，求内附，邀王爵，金堡抗疏言其不可，起恒居中力持之。可望心折。

永历四年春，清兵犯南韶。慈圣太后遽欲挟上弃肇庆西避，起恒坚请车驾勿动。上召赴内廷，面谕允留。起恒叩头起，诣阁草敕，征调援兵，方吮毫间，两宫已登舟，上就辇矣。起恒懑愤，泣责内臣庞天寿。天寿曰：“外廷固有主张上速行者，非但我辈也。”起恒疑，不知所谓。已行至德庆州，王化澄遽得旨入直。一两日间，源、翱、之奇结吴贞毓、张孝起、朱士鲲讦奏金堡、丁时魁、刘湘客等把持国政，裁抑恩赏，以致江、楚偾败，圣驾蒙尘。化澄入，调旨遣缇骑逮堡等四人，下锦衣狱掠治，滨死。乃知天寿所云者，群不逞结马吉翔介夏国祥，以敌警胁上西出倚陈邦傅，以谋国不令为罪杀堡等也。起恒匍伏舟次，泣奏：“谏臣非今所宜谴，严刑非今所宜用，请贷堡等。”上不听。化澄等思构起恒益急，顾上意犹向倚之。高必正、焦琏诣行在，力白起恒公忠状，势固未有以摇也。化澄迫，乃请敕召朱天麟，而密订天麟，因胡执恭结孙可望为外援，胁上，为杀起恒地。执恭欲封可望真王亦迫，乃遣子钦华载金粟遍赂台省，与相约结。谋既定，给事中雷德复遂露章劾起恒二十四罪。在廷中钦华饵，无不欲逐起恒而封可望。化澄调旨，用宋雷有邻“鼎铛有耳”语嘲激之。起恒称病，请去。行人董云骧、王夫之交疏言：“大臣进退有礼，请权允辅臣之去，勿使再中奸毒，重辱国而灰天下之心。”疏入，云骧不候报闻，挂冠，入南海去。翱、可藻请逮治夫之，高必正力争不可，乃已。起恒谢病，疏七上，不得报，解舟去平乐。顾上意注起恒而薄化澄，遣高必正、党守素、李元胤赍敕留之，追挽其舟，不得发。起恒返。诸镇奏报使臣，大书揭梧州城下，言：“半壁存亡，恃严辅臣一人，不索钱，不滞军机，何物雷德复，受逆贼赂，思加逐害？愿与同死！”化澄惧，乃佯下起恒，劝上益留之。然起恒日为群小所摇，志沮不行，随御舟侍朝请而已。四方镇帅闻起恒摧抑不用，皆解体，无斗志。

是冬，两粤继陷。上奔南宁，化澄率诸臣四窜，惟起恒从。始，德复疏入，化澄党日夜构，欲中以危法。客有劝起恒必去者，起恒泫然曰：“吾留此，即免祸，岂复能有所效？顾今日亦安往哉！非裴公午桥、文饶平泉时也。患难君臣，所相报者唯一死尔。伏草间以求活，吾固不能；国一日未亡，吾一日不能舍上而去。死于奸，死于敌，唯天所命耳！”胡执恭已伪造册宝，封可望秦王，惧伪露，乃密告可望曰：“严学士必不肯撰敕册，此我密请之上，自内发者，严学士固不知。”可望以是怨起恒甚。永历五年，遣其将吴将军者入见，挟兵拥行宫，猝入起恒舟，佯请与语。语竟，起，送之出，遽挥铜椎击中起恒脑，堕水死。是日，遂击杀礼科给事中吴霖以下二十余人。上闻，痛哭。出金募泅人，得起恒尸，裹以御衾，买棺葬于南宁江岸。

起恒相四年，随上播迁，上屡欲加恩，固辞不受。唯以上两宫徽号，进太子少傅。南郊，赐玉带，不服，以犀角带二品服色终。署中无长物，故衣敝舆，食不兼味。与人言，开诚尽辞，群心悦服；至其不可，则未尝以一字丐人恩泽，虽怨背不恤也。尤善理财用，在肇庆，请上亲征，立亲征库，不旬日得四万金，精甲名马盈数百。俄为夏国祥所忌，以中旨取库金入内用，事遂不行。出入群小间，内外交困，筹量挠沮。起恒遇害，国遂以亡。

《永历实录》卷二终

永历实录卷三

丁王朱列传

丁魁楚，字光三，河南永城人。中万历己未进士，历官有能声，至节钺。崇祯九年，巡抚蓟镇，虏至，以兵逃，宜抵法。魁楚善事权要，为温体仁所厚善，得不坐。已而为刘宗周所劾，乃罢官去。

弘光元年，起废，擢兵部右侍郎兼副都御史，总制两广。时端皇帝晏驾，桂恭王嗣立，与上同居梧州。魁楚莅粤，以寓公礼相见，恭王不怿，稍见于色。会思文皇帝繇疏远为闽帅所推戴，桂邸序次当璧，思文皇帝颇疑忌焉，密旨谕魁楚侦动静。自端皇帝以敦让传国，恭王固无他志；桂邸中涓王凝禧亦质朴，无喜事心。魁楚以宿怨欲因事中王，王不知也。一日，故举酒就恭王饮。魁楚大言：“天下倾乱，殿下为高皇帝子孙，能勿忧耶？”王曰：“宗国破败，孰能忘忧！倘得借先生力削平之，俾孤假手以报高皇帝，死且不朽。”问答间亦偶相酬酢耳。魁楚遽以奏闻。他日，复持酒就上饮，问如前，上唯唯而已。魁楚亦以奏闻。未浃月，桂恭王暴薨。或曰魁楚奉密旨为之也。上仅赖以安，而心恒惕恻。魁楚用是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

未几，靖江庶人反，魁楚守梧州，与瞿式耜合讨平之，封伯爵，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加蟒玉。已而闽海陷，苏观生立唐王聿于广州，决策后，乃报魁楚，魁楚恚甚，欲拒之。而瞿式耜自桂下肇庆，定推戴计。魁楚乃迎上践祚，晋魁楚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

魁楚制粤两年矣。岭北溃乱，魁楚犹怙安不修戎备，将吏以贿为进退，唯日遣水军涸灵羊峡，取砚石于老坑。至是，武备单弱，不能自振。观生抗命来攻，乃议遣巡抚广东兵部侍郎林佳鼎率水师，游击管灿督舟师数千，攻广州。至三水，军不习战，全师皆没，佳鼎、灿死。东兵薄峡口，乃击退之。

魁楚怙拥戴功，与王坤相表里，以意黜陟，中外失望。瞿式耜力争，不听。李成栋陷广州，魁楚恇惧。上知不可恃，遂西幸桂林。魁楚独与其宠将苏聘率标兵千余人据岑溪县。清兵至，战不胜，魁楚见杀。

王化澄，字登水，江西金溪人。中崇祯丁丑进士，授知县。隆武中，擢监察御史，巡按广东。时海内陆沉，东粤独安，故以富甲天下。化澄按粤，不能以廉闻，宦赀至二十万。上即位于肇庆，化澄与拥戴功。丁魁楚解两广入阁，骤擢化澄副都御史，总制两广。俄而兵部侍郎林佳鼎东征阵没，迁化澄兵部左侍郎，管枢务。化澄既与王坤厚善，皇后兄王维恭曾随父客吉安，至是，化澄与结乡曲，稍密，乃与通族为兄弟。以是，内批擢尚书。瞿式耜论奏之，乃补部疏行。上西幸桂林，化澄不从，避居浔、南。逾年，上幸象州，化澄道谒，以维恭荐，仍兵部尚书，拜东阁大学士，入直。上赴南宁，皇后留象州，上赐皇后空头敕十道，俾皇后猝有缓急，征调防卫。化澄与维恭辄用以授庶宗朱统鍪等佥都御史等官，上不知也。内阁亦无敕稿。已而随皇后入南宁，扈跸下肇庆，而假敕事觉，为台省所纠。久之，群言交攻，化澄请养疾，听之。

四年春，上幸梧州。化澄入见，敕趣入直，因嗾给事中雷德复劾首辅严起恒。化澄调旨，以嘲语激起恒去。高必正入见，对上言：“王辅臣票拟多《春秋》，朝廷何繇得安？”因回顾化澄曰：“请自今少用‘春秋笔法’，可也？”化澄惭恚，益与吴贞毓比，挟孙可望胁朝廷。凡化澄所票拟，皆支离俳谐，复多通馈问。又奏授其子王奎光以白衣超拜光禄寺少卿。上知而厌之。是冬，马蛟麟陷梧州，上奔南宁，化澄不从，挟厚赀避居平南山中。蛟麟所部胡千总闻而利其赀，辄往胁之出，始以礼诱之，化澄削发为僧，至中涂，摔出肩舆中，梏其手，索银一万五千两，犹不释，羁置平南空署。化澄迫，乃服脑子四两死。或为焚之，香闻数里。蛟麟故未知也。事觉，执逼化澄死者杀之，没入其金。

朱天麟，字震青，直隶昆山人。中崇祯戊辰进士，繇外吏考选为翰林院检讨。癸未，分考礼闱。已而南归，出入弘光、隆武间，累官宫坊。永历二年，擢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自乘舆播迁，班行零落，纶扉无旧词臣，甚则阁员不备，周鼎瀚以讲读摄票拟，及上在柳、象间，马吉翔以缇帅典丝纶。至是，天麟以崇祯间馆职爰立，物情翕然想望之。

天麟性既卞躁，营私尤甚，与王化澄比，严起恒以清慎见嫉。已扈从互肇庆，给事中金堡入见，意天麟有物望，可与图治。天麟顾利堡刚激，欲用堡以逐起恒，面奏金堡有风骨，可大用。会朱谋、吕尔玙附马吉翔躐宪台，堡与袁彭年交参之。天麟因语堡曰：“此皆山阴所为。”彭年并攻起恒，实则谋佥都之敕，尔玙分道之旨，一天麟所撰拟也。上方向用起恒，怒彭年，召天麟入内，给笔墨，令面调旨。天麟惶惧，乃奏：“昨彭年、堡与刘湘客至臣寓，订臣逐严辅臣，而推臣独典机务。谋事，臣实与闻，顾以彭年意甚善，遂推以委严辅臣为罪名。今若拟旨责彭年，彭年必怨臣负己，臣不得久侍密勿矣。”语闻，上正色责之，左右皆掩口而笑。天麟不得已，拟严旨。上顾以嫚语诮彭年。彭年已知为天麟所绐，面诘其奸，金堡从旁诮责之，天麟遂怨堡甚。适堡参陈邦傅庸懦专横，宜削爵。邦傅疏言：“臣扈从上于艰危，乃有今日。不知金堡从何而来，乃与臣为难。”天麟因拟旨云：“金堡辛苦何来，朕亦不知。”退谓人曰：“杜甫诗有云：‘辛苦贼中来。’堡自辰、沅赴阙，曾与清吏戴国士通书问，吾以谓其自贼中来也。”其鄙媟类如此。堡奏：“辛苦之旨，臣不知何谓。如庾词嘲笑，徒亵王言。臣在黔阳山中，戴国士贻书见招，臣正辞切责之，以死自誓，不从叛逆。辅臣即不知，奈何诬陛下以不知也？”天麟始与彭年语，谓当清铨叙，重台省，与彭年合。顾其子宿垣以布衣入仕，未半载，辄奏授监察御史，繇是人心交疾。天麟不能安，告病去，游桂林，瞿式耜迎而礼之，即遣其子沭诸将背式耜，推己为督师，为诸将所憎。乃走南宁，依陈邦傅，日夜与邦傅谋害起恒、堡。邦傅于诸将中最弱寡，又无拒战功，自顾不是以动朝廷。天麟乃说之通孙可望，为杀起恒、堡地。吴贞毓者，天麟礼闱所取士也。天麟遣结群不逞，与起恒、堡相抵。上幸梧州，诏狱起，皆天麟遥主之也。

时粤东被围半载，全州再陷，东西交迫，御舟飘摇江次。贞毓率吴霖、钱泌、许玉凤累累行江干，结郭之奇、程源、万翱为驱逐计，日若不给，见者皆为寒心。天麟既属郭之奇题差其弟天凤典贵州乡试，至是，又遣宿垣入觐，胁都御史余题差巡按贵州，欲为孙可望通黔道，攻并黔将杨展、皮熊。展、熊知其谋，拒天风、宿垣不得入境。王化澄既复入直，请敕趣天麟赴阙。会文安之自蜀来，道南宁，天麟要与偕行。既上谒，安之憎其为人，耻与入直，遂辞去。天麟留相未浃月，梧州陷，上奔浔、南，天麟将入滇归孙可望，道阻不通，走匿土司中，不知所终。

初，天麟与陈邦傅为伪册宝封孙可望，欲说可望贡方物入谢，因以要实封，而不敢与可望言。邦傅乃出所市滇中八宝手钏，伪为可望贡表上献。钏所直不过钱三五千。天麟即露章上言：“宝钏乃希世之珍，藩臣贡此，其竭忠媚主之情可知已！宜速予王封，以答其意。”楚、粤诸将闻之，莫不欲唾其面。

《永历实录》卷三终

永历实录卷四

吴何黄列传

吴炳，字石渠，直隶宜兴人。中万历己未进士，工为词曲，与阮大铖齐名。历官江西督学参议。隆武中，江西陷，从建昌单骑入阙陛见。时福建举行乡试，即擢炳布政使，充提调官。已而闽陷，走广，谒上于武冈。时刘承胤专恣，瞿式耜、严起恒皆恶之，不得从驾，阁臣缺，票拟无所委，傅作霖以主事亟迁兵部侍郎，周鼎瀚以员外郎骤改侍读，皆与撰拟，承胤以己意授行，其非铨政军务者，则马吉翔、庞天寿自中批出，不复繇票拟，朝政无章。承胤意不自安。炳即入见，遂擢吏部尚书，不三日，即拜东阁大学士，入直。

炳素谐柔，好声色，荏苒无风骨，俯仰唯承胤意。武冈陷，炳遂与承胤降，随孔有德至衡州。有德恒召与饮食，炳既衰老，又南人，不习北味，执酥茶烧豚炙牛，不敢辞，强饱餐之，遂病痢死。

上之立也，承隆武之敝，禄位积轻，事权解散。及居武冈，刘承胤骄横，胁上，辱士大夫，群臣皆遁去，莫肯扈从。川黔总督尚书李若星拜吏部尚书，太仆寺卿杨乔然擢刑部侍郎，皆为承胤所掣制，旋解官。唯不恤廉隅者，则介承胤以进，辄俄顷拜大僚：童天阅、高光映庸阘而躐九卿；刘鲁孙目不识丁而授讲读；邹枚以小吏而登宪司；御史郎署，尤猥杂不堪，风闻四近。于是江楚间塾师、游客、卜筮、胥史皆冒举贡，自称全发起义，赴行在求仕。及上驻肇庆，金堡、丁时魁、袁彭年建议，谓爵禄太贱，小人营进，屈下镇将而威令不行，渔猎小民则人心瓦解，请核出身履历及乡望才品，以叙次录用。内阁严起恒、吏部晏清抑皆清慎，不妄甄拔。故一二年间，阃外稍知国纪，江、楚、黔、粤，所在收复，顾以是为群不逞所怨望。吴贞毓者，炳之族子，首谋挠乱之。堡下狱，起恒不用，将吏解体，两粤继陷，上蒙尘粤、滇之间，寄虚名群盗中，侍从不过百人，昔之以全发起义干乞禄位者，率持故衔投款，降级叙用，往往为民害，垂二十年尚未息也。

何吾驺，别号象冈，广东香山人。中万历己未进士。敏给通机变，颇工为诗，书法妍美，选庶吉士，改编修。当启、祯间，浮沉不为同异，守馆阁。崇祯八年，积资拜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以事忤温体仁，体仁欲逐文震孟，因与震孟俱罢。隆武中，特敕以太子少师仍原官，召入直。

上幸赣州，吾驺从。至顺昌，追兵至，惊遁归里。已而苏观生立唐王聿于广州，观生人望素轻，倚吾驺为重。吾驺偕大学士黄士俊、侍郎叶廷裕、李觉斯、前布政使曾道唯及广东布政使顾元镜决策推戴，以拒上命。尽发守兵，西扼三水，东与陈子壮义兵相持，广州城门不置一卒。李成栋自惠州驰来，已入城，吾驺等尚不觉。俄而唐王、观生皆见杀，吾驺遂降，厚贿成栋，特荐之于清。及成栋反正，吾驺辄自冠带，称故相。上幸肇庆，丐成栋荐己。成栋因疏言：“吾驺、士俊纶扉旧学，宜备顾问；顾元镜、毛毓祥与谋反正，才能可用。”诏各起原官召用。

先是，吾驺降清，思以文望动人，得复大用，乃撰□□□史，称述功德，内书楚贼何腾蛟遣张先璧入寇。镂板行于岭外。至是，腾蛟闻敕召吾驺，大怒，欲疏攻之。吾驺惧，不赴召。腾蛟败没，吾驺遂偕士俊及毛毓祥赴阙，敕留入直。

袁彭年虽尝与吾驺同降，顾薄其为人。时彭年方掌西台，吾驺多龃龉之。彭年疏侵吾驺，毛毓祥为通政使，结给事中李用楫，疏攻彭年，互讦不已。吾驺引疾乞休，上亦厌之，听之去。彭年不自安，亦以请假治慈母丧，解台务。吾驺之出，亦无仕宦意，特欲一入纶扉，盖前罪耻，涂饰乡里耳目。吾驺富甲东南，销银为小山，高广丈余，凡十余所，露置宅院隙地。成栋兵初至，欲凿取之，不能动。吾驺既归，明年，广州复陷。吾驺逃入海中，死。

黄士俊，字亮垣，广东顺德人。万历丁未廷试，赐进士及第第一。历官宫詹侍郎，闲住。隆武中，起拜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未赴。闽陷，苏观生立唐王于广州，士俊与焉。清兵陷广州，士俊就李成栋降。成栋反正，士俊丐成栋疏荐入直，上始难之，重违成栋之请，姑敕召之。

士俊偕何吾驺入见，以故相位居瞿、严上。诸殿阁唯文渊阁上有印，进呈文字则用之，居首揆者司其封掌。上在粤，瞿式耜掌之，上奔象州时遽，式耜不及缴。及幸肇庆，起恒班式耜后，而式耜方留守督师，起恒实首揆也，式耜方欲缴印付起恒，闻吾驺、士俊入，遂不果。起恒固有钦赐图书印进呈文字及发红本阁票下科，而吾驺、士俊为上所厌薄，无所赐，皆以白版行。

吾驺与袁彭年互讦解官去。士俊以柔顺为上所留，时年已七十八矣，以票拟失当，为吏科丁时魁所屡驳。士俊泣语人曰：“老夫于诸公为前辈远甚。老夫叨鼎甲时，诸公尚皆未生，今乃相窘如此。老夫亦何所负于国家？所少者唯一死耳！”闻者哂而怜之。南雄陷，上幸梧州，士俊遽以病请归里，不知所终。

《永历实录》卷四终

永历实录卷五

李文方列传

李永茂，字孝源，河南南阳人。中天启乙丑进士，历宫中外，有能名。崇祯末，擢佥都御史，丁艰家居。李自成陷南阳，永茂与前布政使贺自镜携家避寇，南奔襄阳。时左良玉、刘洪起兵各数万，沿汉屯聚，暴掠不戢。自镜女年将及笄，洪起强委禽，女不肯屈，投汉水死。永茂乃帅南阳避寇众数千人，团聚自固，泛舟汉江，号“南阳帮”，兵不敢犯。弘光立，永茂服阕，诣阙见，仍以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州贼阎、王猪婆营据帘子洞，寇掠汀、赣。永茂会福建巡抚张肯堂讨平之。隆武中，万元吉受命督师江、楚，守赣。永茂以母丧解官，侨寓岭南。及丁魁楚、瞿式耜定策戴上于肇庆，迎永茂协策。永茂至，拜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永茂以终丧固请。式耜奏：“永茂即欲终制不与阁务者，皇上以冲龄嗣服，非耆旧之臣，孰与劝学？臣等捐躯，只办阃政。请命永茂专侍经筵，不及庶务，亦可令忠孝两全也。”永茂犹固辞，不得，乃受命。

永茂因进讲，请召用人才。退而疏荐十五人，直省各举一人，御史刘湘客与焉。湘客忤内监王坤，坤方秉笔，以朱斥之。永茂抚赣时，湘客客于赣，悉其才品，与相厚善。至是，怒曰：“斥湘客者斥茂也，国势孤危如此，而犹唯内竖意，掣辱大臣，吾宁死草间，不能为此辈分任亡国之罪。”拜表乞返苫次。即日解舟溯浈江，入仁化山中，郁郁以疾卒。

文安之，别号铁庵，湖广夷陵州人。中天启壬戌进士，进庶吉士，改检讨，迁编修左庶子，以忤魏忠贤削籍。崇祯初，起侍读，历官南京国子监祭酒，清刚不合于时局，解官归里。弘光中，以清望素著，起詹事府詹事，不赴。上即位，瞿式耜奏：“安之及侍读学士王锡衮，历朝人望，宜入纶扉，且道路可通，尤易征趣。”诏以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敦趋赴阙。会湖、广沦陷，敕使不达。时忠贞营败绩于草坪，退屯夷陵，结寨自固。刘体纯、袁宗第自汉中返，亦屯荆、郧间。郧阳故将王光兴率众自竹山南来，与诸部犬牙结聚。已而堵胤锡以忠贞营下常、澧，光兴移屯荆西，迎翰林院编修黄灿监督其军。事闻，加灿侍读兼兵科给事中。灿与安之同里，因迎安之，资其威望，镇抚诸将。永历四年，安之入见。绕道至平越，乃以疏闻，上敕召赴阙。抵南宁，上命礼部主事刘兆锃敦趋之，朱天麟亦得召旨，因与偕至。天麟以安之翰林先辈，欲假其望以动人，颇推崇之。已而议论猥杂，安之深厌之，遂不合。既见敕召入直。安之之至，以节制黔、楚，修纲纪、收败局为己任。顾天麟与王化澄不足与共事，遂大懑阻，力求督忠贞营出楚、蜀，为光兴援。凡入纶扉者十日，即奉敕督师秦、蜀去。

时忠贞营久屯浔南，师疲粮乏，安之乃率之自黔入楚西，冀收蜀为迎跸计。至贵阳，孙可望已并杨展、王祥之军，驻贵。安之不得已，谒见可望。可望固欲留之，安之诡辞以对，得去。入楚，忠贞营踵其后，为可望所觉，追安之。安之已驰出黔，与诸帅合居巴、兴间。未几，薨于军中。

黄灿，字中涵，崇祯癸未进士，亦卒于军。灿既没，佥都御史毛寿登为诸营监督，与光兴同降于清。

方以智，字密之，直隶桐城人。姿抱畅达，早以文章誉望动天下。父孔炤，万历丙辰进士，巡抚湖广，为时相所忌，以失律，逮下狱。阮大铖与同郡，尤忮害之。时局翕然，欲致孔炤于死。以智方中乡举，上计偕，忌者欲因文场陷之，使绝营救伸理。以智入都，佯为不就试，已乃密入闱，中崇祯庚辰进士，选庶吉士，改编修。以智既官禁苑，在廷稍为孔炤伸理，得减死论。北都陷，以智间行归里。大铖党又欲以从逆陷杀之，几不免。南都陷，以智徒步走江、粤，顾自是无仕宦情，乃改名姓称吴秀才，游南海。参议姚奇胤与以智同举进士，一日，拥驺从出，与以智遇。以智趋避书肆中，奇胤愕眙，下肩舆，相持泣下，人始知其为以智矣。奇胤劝令强起襄时难，以智不答，留客奇胤署中。

瞿式耜闻而迎馆之。会上即位于肇庆，擢左中允，充经筵讲官。司礼太监王坤奏荐大臣数十人，给事中刘寨抗疏言：“内臣不得荐人，况大臣乎！坤所荐者皆海内人望，方且以间关不得至为忧，若闻坤荐，当益裹足不前，则是名荐之而实止之，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坤怒，将逐寨，且疑寨疏出以智手，为寝经筵。以智既无宦情，讲官之命为式耜所强受，又不见庸，遂决挂冠去，浮客桂、柳间。粤西稍定，就平乐之平西村筑室以居。以智诗仿钱、刘，平远有局度，书法遒整，画尤工，弈棋亦入能品，尤嗜音律，喜登眺，至是放情山水，觞咏自适，与客语，不及时事。楚、粤诸将多孔炤部校，欲迎以智督其军，以智咸拒谢之。永历三年，超拜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不拜。诏遣行人李浑敦趋入直，以智野服辞谢，不赴。平乐陷，马蛟麟促以智降，乃舍妻子，为浮屠去。

刘寨，字及叔，四川人，中崇祯丙子乡举，豪隽有才致，历官佥都御史，巡抚柳、庆。

《永历实录》卷五终

永历实录卷六

陈姜列传

陈子壮，字秋涛，广东南海人。父熙昌，官吏部给事，为清节名臣。子壮中万历己未进士一甲第三人，授编修。天启间，忤魏忠贤，与父同削籍归里。崇祯初，起用，历官宫坊，为思宗皇帝所简知，擢礼部侍郎，将倚相之。间诣温体仁。体仁盛称主上神圣，臣下不宜异同。子壮正色曰：“世宗皇帝最英明，然祔庙之议，勋戚之狱，当日臣工犹执持不已。皇上威严类世宗，公之恩遇孰与张、桂？但以将顺而废匡救，恐非善则归君之义。”体仁故忮子壮，至是闻其言益怒，遂密以其语奏闻，上遂疏之。崇祯八年，诏以祖训，凡郡王子孙以降有文武才能堪任用者，宗人府以名闻，考验，奏授京外职官。子壮抗疏言：“宗室改授，适开侥幸之门，隳藩规，溷铨政，而以不习艰苦之贵介，出傅姆之手，登之吏民之上，徒为民苦。”疏奏，上震怒。体仁复乘间深中之，逮下狱，欲以祖训离间亲亲条抵之极刑。刑部议上：“祖训与律例，皆祖宗垂法，虽可并行不悖，但祖训在开国之初，以治乱国用重典之法齐一天下；律例则斟酌得中，为世守之成宪。故列圣以来，皆以律例议刑，而不敢亵用祖训。子壮罪，如律当戍。”复上。体仁犹严驳从重，部执益坚，乃得减死论戍。体仁因是遂讽上颁祖训于学宫，通令天下讽习，以锢子壮。工部右侍郎刘宗周抗疏言：“子壮以过戆下狱论戍，市井杂流，阴操讹说，投间抵巇，以希进用，国事尚可问哉！”疏入，不听。寻体仁死，上怒渐释，子壮乃以赦归里。

弘光中，与黄道周同以礼部尚书召，不至。隆武间，就家拜文渊阁大学士，赴阙。时阁员二十三人，皆具衔不与票拟，子壮告归。苏观生立唐王于广州，子壮恶之，举家航海，招义旅，间道贻书于瞿式耜，请西师疾下，愿举海舟会击，馘观生，靖内乱，以图外御。林佳鼎败没，子壮固拥义兵居海澨，不下。已而李成栋破广州，子壮即军中，益号召，约舟师数万复沿海诸县，清远贡士朱维四率义兵自上流应之，兵薄广州，子壮戎服督战。顾广人利水斗，不习陆战，成栋婴城不出，围数日，子壮兵尽登岸，成栋启诸门，大出铁骑，蹙之于水次，会雷雨大作，风益烈，舟飘摇不得附岸。举军覆溺，子壮死之。弟子升收余卒，依海岛，结砦自固。已而成栋归附，兵乃解。永历三年，赠子壮太子太保，谥文忠。

子升，字乔生，中崇祯己卯乡举。隆武中，授兵部主事。子壮既战没，子升收其余众，结石、马、徐、郑四姓，据花山岛。有杨光林者，拥兵万余，遥与联应。海南王兴，号“绣花针”，亦拥众数万，互为犄角。成栋归附，子升释兵，入见，改兵科给事中，迁礼科右给事中。端静无所附和，不合于时，移病告归。海上诸兵为李成栋所摧抑，皆瓦解。王兴屯雷、廉间。王化澄奏用其乡人连城璧，超授大理少卿，往连络之。城璧贪猥，为兴所厌薄，外受羁縻，拜官爵，而不为朝廷用，徒为暴于海溢。

姜曰广，字居之，一字燕及，江西南昌人。中万历己未进士，文望丰采，为东南冠。选庶吉士，改编修。天启六年，充册封正使，偕给事中王梦尹，封朝鲜国王。奉别旨，便阅海上情形，按毛文龙功次虚实。曰广询鲜人，核海师。备得要领。使还，上言：“文龙以二百人入镇江，据铁山招降夷，抚归义之民至十余万，不可不谓之豪杰，不可不谓之偏锋。若堂堂正正，与虏决胜负于郊原，不独臣不敢信，文龙亦不敢自信。若养成一队精锐之兵，设伏用间，乘敝出奇，文龙自信其能，臣亦信文龙之能也。朝廷知文龙以用文龙，则不致失文龙而莫尽其能，亦不致孤倚文龙，以困而覆之矣。”疏入，报闻。然朝廷终不能以此待文龙，后卒如曰广言，以致于败。未几，曰广以忤魏忠贤，闲住。崇祯初，起擢左春坊左谕德。崇祯三年，典南京乡试，甄别典雅，得士尤盛，如杨廷枢、张溥、陈子龙、杨廷麟各以文章气节著闻。顾以清贞不附时局，为温、周所抑，不登大用。家居，与万元吉、杨廷麟、李可辅虑北都逼□□，恐不可保，思固江左为后图。史可法为南司马，吕大器为皖督，皆深相倚望，左良玉亦托重焉。崇祯十七年，以詹事掌南京翰林院事，与迎圣安皇帝，拜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与史可法、高弘图为南中三贤相。天下翕然望之。然马士英、王铎以奸婪同秉国，曰广不能孤伸其志。当迎立时，吕大器以福邸故以谋嫡累贤士大夫，激成奇祸，后必授时局口实，掀翻党锢，而嗣王抑无令德，声不如潞王之贤，弘图、曰广胥以为疑。士英阴订阮大铖，决意福邸，以快意于东林，遂与武臣刘孔昭、汤国祚、赵之龙决策。曰广虽亦与翼戴，士英微以其事闻宫中，上下之猜疑启矣。已而刘孔昭以起用吴、郑三俊故，廷辱吏部尚书张慎言，曰广知党祸将起。遂乞休，不允。及马士英奏荐阮大铖以知兵，赐对。弘图请下九卿会议。士英因攻弘图、曰广护持局面，爱而登之天，忌而锢之渊，欺罔莫甚。曰广奏言：“臣前见文武纷竞，既惭无术调和，近见钦案掀翻，又愧无能预寝，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顿付逝波，陛下数日前明诏，竟同覆雨。梓宫未冷，增龙驭之凄凉；制墨未干，骇四方之视听。臣所争者朝廷之典章，所畏者千秋之清议而已。”不听。

时大铖初入，士英宠威尚浅，曰广虽见沮忌，犹得稍有建明，引荐黄道周、陈子壮、华允诚、杨廷麟、黄文焕，咸得召命。左良玉驻武昌，缮兵辑民，思有以自效；皖抚袁继咸联江、楚，系上游重望，皆倚重曰广协心戮力。马士英益深忌之。会巡按湖广御史黄澍自楚入见，请召对，面纠马士英奸贪误国。士英益疑曰广与良玉、澍排己，凡用舍进退，皆以内降行己志，尽削阁权。曰广上言：“祖宗会推之法，万世无弊，斜封墨敕，覆辙具在。先帝善政虽多，害政亦间出，而唯以频出中旨为乱阶。鄙夫热心仕进，一见摈于公论，遂乞哀于内廷，但见其可怜之状，听其一面之词，遽为耸动。先帝即误，陛下岂堪再误？天威在上，密勿深严，臣安得事事而争之？但愿陛下深宫有暇，取《大学衍义》《资治通鉴》视之，反复思惟，必能发明圣性，点破邪谋。陛下用臣之身，不若行臣之言，不行其言而但用其身，是犹兽畜之以供人刀俎也。”疏入，不省。顷之，大铖入秉戎政，与士英谋结刘泽清、刘良佐，以捍良玉而厄曰广，遂购换授宗室朱统，疏参曰广显有逆谋。袁彭年、熊汝霖抗疏言：“曰广劲骨戆性，守正不阿，居乡立廷，皆有公论。统扬波血，飞章越奏，不从通政司封进，是何径窦，直达御前？奸险之尤，岂可容于圣世！请逮治统。”不报。高弘图揭请付统于理，拟严旨。上三发改票。弘图言：“臣死不敢奉诏。”上召弘图，厉声责之。弘图遂乞休去。寻以推翼恩加曰广太子太傅，抗辞，未允。会御史祁彪佳疏论诏狱、廷杖、缉事三大弊政，曰广拟旨许禁革。内批发改票。曰广揭言：“臣所守者，朝廷之法度，一官之职掌，而欲以严旨加直诤之臣，留败亡之政，臣死不敢奉圣意。”不从。于是士英知上恶惮曰广，益募党攻讦无忌矣。吏部例转御史黄耳鼎为副使，内批留用，尚书徐石麒争之。士英因为耳鼎言：“不去姜南昌，君必无留理。”耳鼎遂疏攻曰广结刘宗周为死党，欺君把持，无人臣礼，曰广乞休，遂予告去。先是，曰广愤马、阮之奸，必将旦夕亡国，犹以己为密勿大臣，无遽去理，故攻者频仍，徘徊不忍去。而大铖欲尽援钦案逆党致要津，攻击异己，报十七年废锢之怨，忌曰广之牴牾，必欲重陷之。曰广归，士英乃与王铎尽翻钦案，引匪人，逐正士，鬻官爵，隳边防，天下闻之，无不知其不能旦夕延矣。

给事中吴适疏言：“曰广忠诚正直，海内共钦，乃幺小臣，为谁驱除？听谁主使？上章不繇通政，结纳当在何途？内外交通，神丛互借，飞章告密，端自此始。绅惨祸，所不必言，小民鸡犬，亦无宁日矣。”疏入，内批切责之。于是蔡弈琛、陈盟、杨维垣、张孙振相继大用，士林无赖者靡然翕附。原任推官黄端伯，妖妄人也。无故解官，自髡入庐山，挟左道惑众，为南州人士所鄙。至是，挟怨赴阙，呈身于士英，讦奏曰广谋危社稷，援引鬼神以征之。士英授统行人，擢端伯礼部主事，以招致攻曰广者，中外骇惧。史可法孤立淮上，左良玉师老鄂城，南北交警，势岌岌，而士英杀曰广之心益急。会思宗皇太子事起，内旨传谕法司：“王之明往闽往楚，欲成何事？主使附逆，实繁有徒。著所司穷治。”敕出士英手，欲倾曰广、弘图以族诛之辟也。会左良玉兵东下，清兵南渡，南都陷，不果。未几，清兵逼南昌，巡抚旷昭走。曰广避居山中，清将吏累招请，不应。已而金声桓、王得仁屯南昌，素知曰广德望，阳招而阴纵之，曰广以是得全，阴结抚、赣义勇，思间道入闽、粤，未及行。俄而声桓反正，不知朝廷所在，无所禀重，乃迎曰广居南昌，镇抚士民。事闻，敕加曰广少师兼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赐尚方剑，便宜行事，督师恢复京、湖、闽、浙。曰广以清望旧为声桓推重，然声桓拥重兵，以反正功自大，爵上公，亦赐便宜，遂专制生杀，不听命于曰广。时抚州王盖八起义，兵满数万。赣州阎、王、宋诸贼归义效命，众亦数万。吉安刘季矿所号召，西连酃、耒、郴、桂，所在响应，咸听命于曰广。曰广欲辑合之为声桓援，声桓不从。佥都御史吴宗周劝声桓尊奖曰广，收士民心。声桓强应之，弗能听也。曰广称疾，不视事。

永历二年秋，敕召曰广陛见，声桓逊辞留之。曰广既久引疾，不能一旦去，逗留间，清兵大集，围南昌。曰广起，与声桓分堙而守。顾曰广所联络义兵，皆已解散，又素无权藉，虽旦夕乘城，不能有所指麾。冬十月，刺血拜表乞援，朝廷无以应。又驰檄何腾蛟求救，腾蛟以衡、长未下，次且不进。南昌粮尽，曰广倾资鬻仆妾以充饷，不给。城将陷，抚州门启，清兵故开一面，听城中溃散。或劝曰广出奔，曰广曰：“吾今日不死，尚何待！”闭门引吭而薨。事闻，赠进贤伯，谥文忠。

《永历实录》卷六终

永历实录卷七

何堵章列传　郑古爱、杨锡亿附

何腾蛟，字云从，贵州黎平人。中天启辛酉乡举。崇祯间，授南阳知县，吏治精敏，以最闻。南阳，思文皇帝封邑也。思文皇帝英锐喜事，推官万元吉颇规裁之，腾蛟特相周旋，元吉以遏抑亲藩见逮，腾蛟得不与，擢大兴知县，精敏如治南阳，迁郎署，擢巩昌兵备副使。以善抚兵将，为秦督洪承畴所推荐。崇祯十六年，张献忠陷武昌，楚抚王聚奎、王扬基以失机论治，廷臣视楚为戒途，无敢赴者，擢腾蛟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张献忠入蜀，左良玉驻武昌，大为民扰。腾蛟至，以恩礼结良玉子梦庚与正纪副总兵卢鼎，得其欢心，尤与左营监军主事李犹龙相善，良玉所部颇尊信之，绥抚残黎有方。

腾蛟故黔人，与马士英同乡里。士英督豫、楚，腾蛟与受节制，颇相得，以是为巡按御史黄澍所疑。左良玉自不惬于杨嗣昌，颇与中朝气节之士相知闻，而与士英不协。澍与良玉相亲重，腾蛟以通敏和让，亦与良玉善，良玉习其无他，每与澍言推奖之，澍不以为然，良玉亦不以澍为是，然军机进止及朝政得失，澍独与良玉谋议，不令腾蛟知也。时黔人越其杰、杨文骢皆附马士英，得节钺，大为疆场蠹。腾蛟虽有才度，而不为高弘图、姜曰广所知，虑其且偾楚事。给事中袁彭年、御史徐养心请以副都御史杨鹗总督楚、豫，削腾蛟权，而士英欲沮抑之，加腾蛟兵部右侍郎，与相颉颃。未几，撤鹗，改授腾蛟为豫、楚、川、黔总督，迁副都御史。已而黄澍自楚入见，廷纠马士英奸贪误国，被旨切责，出监良玉军，深以腾蛟附士英为疑。腾蛟亦恨澍疏己。澍既削夺逮捕，而皇太子自北来，下狱掠治，良玉抗疏争之，因风皖督袁继咸及腾蛟。继咸抗疏激切，而腾蛟具疏言：“太子到南，何人奉闻？何人物色取召至京？马士英何以独知其伪？既为王昺侄孙，何人举发？内官公侯多从北来，何无一人确认，而泛云自供？此事关天下万世是非，不可不慎。”疏入，诏以法司审明节略解之。良玉以腾蛟疏持两端，故为士英送难，启其辨折，遂疑腾蛟，故东下之谋，独与澍决策，而腾蛟不知。

弘光二年四月初四日，良玉拔营东下，腾蛟大骇，不知所为。俄而左梦庚遣数十骑胁腾蛟登舟，亦未与相见。腾蛟意不欲行，佯堕水，匿芦荻中，附小舟得达岸，走江西，将归武昌。而武昌民半为左兵掠夺，城空不守；李自成为吴三桂所追，数十万骑临江求渡。腾蛟乃从宁州过浏阳，走长沙，大号湖南、湖北，言良玉反，良玉部校在湖南者，率擒杀之，沉尸于湘江。间道遣疏赴南都，雪已不与。

长沙素无武备，腾蛟乃召黄朝宣于攸、衡山中，行登坛礼，拜为总统。朝宣部卒不满二千人，多羸弱，兵素不戢，稍惮李乾德，不敢逞。至是，猝遇宠任，遂益骄。会左良玉死，南都继陷，梦庚降。而李自成渡江，入无人之境，繇蒲圻走死九宫山。其部贼数十万，大掠巴陵，南至湘阴、浏阳，腾蛟不知其为自成部贼也，猝遣长沙府通判周二南率朝宣部卒千余往御之，大败，二南死之，腾蛟始骇，婴城为守死计。诸贼失主，遑遽无所依，乃遣使就腾蛟降。高、李部号三十万，刘体纯、袁宗第、张光翠、牛万才、塌天豹部各数万，不下五十万人。湖南地既迫隘，赋入亦薄，腾蛟虽受其降，亦未有以安插之，诸部大掠巴陵、蒲圻、平江、湘阴间如故。已乃渐渡江，屯荆、岳间。腾蛟复纠合张先璧、黄朝宣、刘承胤各益招募，以众相尚。而卢鼎、马进忠、王允成不与左梦庚同降，因风南泛，驻岳州，听命于腾蛟。贼偏将王进才、郝永忠拔营归腾蛟，为督标总兵。诸军猬集，号百万，腾蛟不知所裁。会思文皇帝下诏曰：“万元吉，联之旧盟；何腾蛟，朕之恩故也。”遽加腾蛟兵部尚书、副都御史，赐蟒玉尚方剑，便宜行事，总督豫、楚、秦、蜀、黔、粤军务。时朝廷既轻爵赏以縻人心，腾蛟以潜邸旧恩，尤所倾注。腾蛟以受降事上闻，上益倚重之，即敕腾蛟便宜绥抚。腾蛟以兵太重，难于控制，乃檄提学副使堵胤锡节制新降诸部，而自领进忠、允成、鼎、先璧、朝宣、承胤、进才、永忠为己属。胤锡已次第安插，晋拜佥都御史，抚楚，寻加总制侍郎，督忠贞营，屯湖北，腾蛟屯湖南。

始，腾蛟至长沙，倚朝宣过重，及是，大师麇集，而朝宣轻，刘承胤旧镇黎、靖，腾蛟子家居黎平，与承胤有隙。腾蛟虽专制一方，而威令往往挠沮。进忠、允成、鼎皆良玉部骄将，但示羁縻，索饷重叠，继以侮嫚。腾蛟既奉便宜之命，骤加派义饷，兼预征一年，民田税每亩至六倍以上；不足，则开饷官、饷生之例，郡邑长吏皆以资为进退；又不足，则开募奸人告密，讦殷富罚饷，倾其产，分诸营坐饷。朝宣、先璧、承胤皆效之，湖南民辗转蔓延，死亡过半。思文皇帝屡敕奖誉，全举楚事付之腾蛟，不问。钦差台省官至者，稍不逊让，则漂摇江干，为兵卒所嬲。部选长吏至，皆不遣就任，以意改授之。而标下将吏熊兆佐、马际昌、李先春、韩□□与长沙诸生周辛通贿窃权，腾蛟固不知禁也。

隆武元年冬，腾蛟与胤锡会议出师，调承胤至长沙，不用命，归武昌去，朝宣亦不至，张先璧自请从茶、攸出吉安，唯监军道章旷率进忠、允成为前部，下岳州，腾蛟率偏将满大壮、吴胜兵数千人继之。檄胤锡督高、李部自澧出荆，胤锡围荆州，未下。清兵适大举入侵，至岳州，进忠、允成惊退。清兵舍长沙，径渡江，蹂高、李十三家老营于草坪。腾蛟泛舟至磊石驿，惊溃，走归长沙，画新墙驿守湘阴，不复议出师矣。初，圣安皇帝诏天下：有能擒斩李自成者，世爵国公，禄万石，视徐达。至是，腾蛟奏报斩自成于九宫山，以周二南死，失首级。思文皇帝方亟勋名，镇天下望，遽下部议赏。部议以祖制，文臣不得封公侯，封腾蛟定兴世伯。敕旨已行，将予世券。都御史郭维经上言：“自成传闻死于九宫山，在江西宁州界内，传以五月死，而七月所部降，腾蛟乃知，且经年而后报，遽行大赏，诚非所宜。且自成之或死或生，或死于吴三桂之追兵，或死于乡团之棒击，俱不可知，万一杀自成者他日且以首献，臣不知腾蛟之何以自解。且万一自成未死，而他日更出没于他所，臣又不知皇上之何以收反汗也。腾蛟独力镇楚，抚降御虏，忠猷自不可掩，何必借此影响不自信之功名，以贻天下后世之讥非乎！臣且不能不以爱腾蛟者全腾蛟，况陛下之以驭腾蛟者安腾蛟，又当何如郑重也！”疏入，乃辍给世券。

时郑芝龙骄悖，怀贰心，上疑之甚。万元吉自赣州表请西幸亲征，腾蛟闻之，乃遣监纪推官傅作霖奉疏迎銮。上既急欲去闽出楚，作霖陛见，盛称楚兵强盛，腾蛟精忠，渴望移跸。上大悦，加腾蛟太子太保，促遣兵入赣迎驾。顾腾蛟以便宜制楚，文武将吏皆出其门，不忍失权藉，谓章旷曰：“上若幸楚，则虏当聚力攻楚，恐未易支也。”上屡敕趣迎驾兵会赣州，腾蛟乃名遣张先璧自攸县出永新，郝永忠自郴出龙泉，分左右部，号迎驾军。先璧至攸，屯师不进，永忠至郴，西屠桂阳州，过宁远，腾蛟亦不促遣之。上繇是怀疑，未即去闽，腾蛟赍奏使臣不入闽者数月。他日，奏使至，上震怒，召面诘之，使臣诡辞以对。上次且间，稍行至顺昌而陷。顾自是兵益无纪，粮益不继，诸将瓦解，黄朝宣不出其山，张先璧据攸县，郝永忠据宁远，马进忠移屯沅江，王允成寄帑于湘潭，卢鼎据衡州，刘承胤保武冈不出，各招市井无赖，转相凌虐，农氓被迫，亦释耒而为兵，更互仇杀。会岁大旱，千里无烟火。王进才居长沙，抑不受调度，傅上瑞遁走沅州，独章旷率标兵数千捍湘阴。

永历元年二月，清孔有德大举犯湖南，旷督孤军与战，不利。允成、进才掠长沙，先走。腾蛟奔衡州。时上在桂林，将图幸楚，特拜腾蛟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恢复。腾蛟至衡州，诸军益汹惧，无固志。四月，孔有德前锋至衡山。诸军大掠，分道走。腾蛟奔永州，遂自永至武冈，入见。刘承胤挟旧隙，欲夺其兵柄，矫旨召腾蛟入直，腾蛟固请出收兵，图恢复，上意亦欲遣之。承胤乃谋解散其部曲，困之令无所往，而滇帅胡一青、赵印选恶承胤，愿为腾蛟效死，遂从腾蛟自古泥至柳州，转收周金汤、熊兆佐、马养麟诸军于广西。已而桂林惊溃，腾蛟会瞿式耜于桂，誓师北出。自是得一青为股肱，军势复张。腾蛟亦以死自誓，期收楚以谢前不敏。金声桓自南昌间道遣使至，推戴腾蛟为主盟，期犄角东下。马进忠复常德，驰请会师于岳州，腾蛟率诸军三十余战，复全州，战飞鸾桥，大败清兵，遂围永州，冒矢石督战，攻下之，杀清将余世忠，擒其广西巡抚李茂祖，磔之。遂下衡州。檄曹志建集师大举，将趋长沙。会堵胤锡以疑忌激马进忠弃常德，间道自湘乡至湘潭，转掠千里，李、高诸部蹑之而下，集于湘潭。进忠患李、高之逼，告急于腾蛟。腾蛟乃率标兵数百人，乘轻舸下湘潭调护之。胤锡亦至，议良久，乃誓师分汛，胤锡率李、高十三营渡湘而东，走吉、袁，援金声桓于南昌；腾蛟率马进忠、王进才、张光翠、牛万才洎滇、曹之兵攻长沙。部分乍定，方送胤锡军渡江，进忠全师尚留湘乡，檄召之，未至。余兵俱未会。清人闻湖南北全失，遣其五王子帅大众来争，猝至长沙。腾蛟正为李、高诸部所嬲，不及侦候。永历三年二月庚寅，虏骑至城下，乃觉。进忠兵少，不能战，雨雪杂下，人马困，沿江惊溃。腾蛟遽乘马欲登舟，为追兵所执，大呼曰：“我何督部也！当明白死，奴辈勿得凌我！”因下马，步至城南佛庵。五王子遣人劝降，至再四，腾蛟不应，唯举手拍地，呼可惜，两掌皆碎，三日水浆不入口。五王子知其不屈，遂遇害。所部士卒降清者窃收其骨葬之。始，胤锡率大军弃湖北至湘上，腾蛟拜疏言：“湖北千里一空，湖南重兵猬集，已复之土，弃为青磷白骨之场，而诸将狼戾狐疑，制臣不能辑之，臣又何以辑之？唯有孤掌鸣号，誓死报国而已！”未两月，果陷于难。腾蛟既没，衡、永、宝、郴相继皆陷，而粤不可守矣。时中外属望腾蛟甚重，方其初陷，朝廷犹冀其脱，特敕遣御史郑古爱入楚访求之。已而知其殉难，上震悼，辍朝，赠太师中湘王，谥文忠，设位于肇庆之天宁寺，上亲临祭，举哀失声，百官皆恸。

子文瑞，以荫至兵部侍郎，居桂林，广西陷，亦遇害。

堵胤锡，字仲缄，别号牧游，直隶宜兴人。崇祯癸酉，中应天乡举，以父母早世，贫不能具礼，辞计偕，追庐墓三载，墓桐方冬生华，人以为孝感。黄道周为之著《礼问》一篇，以旌其志。丁丑，乃就公车，赐进士出身，授兵部主事，晋员外郎，迁长沙知府。与推官蔡道宪以志义廉隅相奖勉。给事中史可镜归里，侵乡曲，胤锡重裁之。已而道宪殉难，可镜以从贼伏诛，郡人益服其明。崇祯十六年，张献忠陷长沙，胤锡上计未返，以课最擢分巡武汉道参议。弘光元年，改提督湖广学政。左良玉举兵下九江，胤锡方校士湖南，故不与。何腾蛟奔长沙，渐闻南都沦没，武昌亦陷，乃集胤锡及傅上瑞、章旷议，开府调兵食，制战守。

胤锡至性深挚，北都之变，号泣绝食者数日，及是，流涕慷慨，誓死以济国难，闻者咸为感跃。然负气矫迫，喜有兴作，无持重之度。因与腾蛟议，招募辟召辄行承制事，胤锡亦自下书旁征人才，版授监纪府佐，停岁贡生，以意改调除授教职，竞躁之士，因缘奔赴，旦见，夕即释褐。征杨国栋为部将，令募偏裨部曲，札授武职至副总兵，仍隶道标，其不恤名实如此。

胤锡既与上瑞、旷推腾蛟为总督，腾蛟即题荐胤锡巡抚湖广，拜表即以抚臣行事，辄解学政，付原任黄州知府周大启，今开饷生，征其资为军实。遂益遣王之宾、彭嵩年、向文明广招兵卒为内标，岁糜金粟将百万，皆游惰民，不堪行阵。腾蛟既奉便宜之命，一切不待敕旨，胤锡亦如腾蛟所行，自是诸将不知复有朝廷，率唯己意为札，官盈三四万，渔猎湖南北，愿民则窜匿山谷以自全，不免。高、李部降，腾蛟檄胤锡抚驭之。胤锡乃与腾蛟分汛任战守：腾蛟任湖南，守湘阴，图岳、武；胤锡任湖北，守常、澧，图荆州。胤锡为高、李部奏请立名“忠贞营”，易高得功名曰必正，李过名曰赤心，皆奏准，以钦赐行之。忠贞营屯老营于草坪，粮饷不给，恣掠于民间，胤锡无以处也。隆武元年冬，胤锡与腾蛟分道出师，胤锡率忠贞营及杨国栋、周师文之兵围荆州，虏救猝至，民素苦掠夺，遂导虏骑劫高、李老营于草坪。忠贞十三部连营亘二百里，猝受抄蹂，彼此不相知闻，已而惊遽，又不知虏众多寡，遽解围恇乱。城中兵乘之，遂大败。胤锡乘马麾兵勿退，万骑陵乘，不可禁戢，胤锡坠马折右肱，周师文救之，得免，还屯常德。忠贞营西奔巴、归，不相听命。

旧制，奏荐仍听部科核实题用，抚按不尸为恩，所奏荐者以职级相晋接，无称门生礼。崇祯间，破资格，开荐举，有自下僚寒贱及罪废官遽授显要者，乃以门生礼事荐主。然至京堂，亦不复用此礼。初，傅上瑞弃黄州，卖武昌城，事坐不测。腾蛟拂拭奏用之，擢监司。及是，题擢佥都御史，戴腾蛟不敢贰。章旷亦以廷议龃龉，腾蛟保任秉节钺，荏苒不能自拔，皆刺署门生如故。胤锡以清望推督学，虽节钺之命自腾蛟奏荐，而朝廷委任不在腾蛟下，雅不欲与上瑞齿，乃据旧章，刺以平交相往复。腾蛟不悦，两府幕宾类无赖士，益相构煽，遂成猜离，湖南北不相协应，而瓦解之形势成矣。

上嗣位，加胤锡兵部待郎，总制楚师。未几，晋尚书，拜武英殿大学士，封光化伯。胤锡辞伯不受。及长沙陷，腾蛟奔衡、永，马进忠走湖北。已而清兵急犯常德，胤锡率杨国栋及己标之兵，走屯永定卫山中。进忠与牛万财亦至，连营相保。进忠故听腾蛟节制者也，胤锡姑安插绥抚之，而心不相得。合屯山中凡八月，胤锡频趣进忠出兵，进复辰、常，进忠不应。时方溽暑，进忠邀胤锡饮树下，因步林塘间，见故墟有茂荫清适，进忠曰：“此可构一亭轩，坐销余暑。”遂指挥军士，垦基址，庀木石。胤锡大怒曰：“终当老死此山乎？”进忠笑不应，胤锡益愤。引满取大醉，归卧帐中。翌日，日晏未起，樵苏者归报，进忠已拔城营出常德。胤锡大惊，遽呼国栋、万财继进，迟至常德，则进忠已拔城两日矣。胤锡不得已，为调兵食，抚士民，进忠又若听令者。

胤锡以腾蛟分任湖南，而长沙先陷，过在腾蛟，及是，闻腾蛟围永州未下，欲因进忠兵出复长沙，以辱腾蛟，遂日促进忠出师。进忠方与郑古爱招马蛟麟于辰州，蛟麟迟回未决，进忠固欲留待之，不即听胤锡。胤锡欲以辰州委王进才，进忠忧进才非蛟麟敌，固不从，而进忠间道遣使至腾蛟所，报功次。胤锡密闻之，疑其为待腾蛟也，乃命毛寿登监进忠军，羁縻之，而自与郑古爱率轻骑间道走巴、归，招忠贞营下长沙。高必正方苦粮尽，闻胤锡语，大喜，卷营即起，取道澧、常，进忠方大屯刍粮于常德，为安老营计。胤锡往蜀，以督忠贞营出荆州为名，进忠意高、李之未必为胤锡兴师也，亦姑置之。及是，忠贞营遽至，距常德百里，胤锡乃以书报进忠，言会师攻长沙事。进忠大惊，疑忠贞营之众，旦夕即并己，立命焚廨舍庾积，掠百姓，拔营南走，间道趋湘乡，欲破衡州，依何腾蛟安老营。而胡一青已下衡州，进忠遂自衡返湘，掠杀匝五百里，民死过半。进忠去常德，王进才、牛万财不知所出，遂约刘体淳、张光翠同走衡、宝间。忠贞营至，常德已赤土，无茎草，不能留，即尾进忠后，自宁乡趋湘潭。马蛟麟徐出，收常德。湖北复陷，诸军猬集于湘。高必正遣偏师攻长沙，以谢胤锡，不克，亦退湘、衡间，互相疑掣，转掠千里，胤锡无以制之。腾蛟泛轻舸至湘潭，乃与胤锡议，以南昌求援甚急，胤锡督忠贞营渡湘而东，走醴、攸往援江，而忠贞营徘徊茶、攸间，殊无行意。湘潭陷，腾蛟败没，忠贞营奔衡州走郴，为入粤计，胤锡不能令也。

湖南失督师，诸将汹惧。胡一青迎胤锡居衡州，与谋战守。未数日，清兵又至，一青孤军战不胜，亦退。胤锡仓猝渡湘，东走耒阳，与忠贞营会，至郴州。忠贞营冲曹志建营以去，志建发兵御之。清兵追忠贞营至郴州。忠贞营渡岭去，胤锡后几为虏所获，乃走志建营，志建怒其率忠贞营以蹂己也，坑杀其标将王一宾部卒三千，而迓胤锡不以礼，数窘辱，欲害之。富川绅士何图复，间道迎之入砦，以乡兵护之，自怀、集走梧州。忠贞营先自梧入浔、南，行在震恐，敕遣大学士严起恒、副都御史刘湘客慰劳安插之，至封川，与胤锡遇，乃并舟入觐。上赐对，优礼有加，命督忠贞营出楚。

胤锡初入朝，未谙国事。通政使毛毓祥、给事中李用楫与同邑里，相知闻，以私意蛊胤锡，屡有论荐，廷士皆不悦。会公宴，金堡被酒，厉声曰：“公复湖北，而弃湖北者亦公也；督师复湖南，而蹂湖南以及于陷者亦公也；公与督师誓援江西，顾引忠贞营入粤，蹂内地；而致南昌之不救者亦公也。公忠孝闻天下，一旦所为如此！公不疾出楚，他日何面目见曹志建，况天下乎？”胤锡无以应。上赐胤锡龙旗十二，遍调天下兵马，咸受节制。胤锡至浔州，日促忠贞营复出，会李赤心死，高必正以新丧大帅器仗不给为辞，胤锡居悒悒。有顷，朱天麟、陈邦傅知胤锡与金堡不协，力与言堡沮孙可望王封之非以摇之，因言忠贞营不可恃，无如用可望之足有为也。胤锡惑其说，发龙旗一往云南，调可望出黔、楚。胡执恭因胤锡，言公承制封拜，能姑许可望王封，事必集矣。因填空头敕许可望。执恭遂伪作册宝以往。既行，乃告胤锡，胤锡悔为其所卖，大恚憾，成疾。永历三年十一月，卒于浔州，诏赠太傅，溢文襄。

胤锡忠直磊落，负有为之志，非腾蛟所及；而轻信自恃，专意刑赏，屡启偾败，腾蛟亦轻之。交相猜薄，以至于败亡，各有以也。胤锡文笔清超，在军中，感愤作《军谣》十首，流离悲激，其《月家乡》《马儿女》《笔先锋》《血筵席》《营十殿》诸篇，读者无不悲之。

章旷，字于野，别号峨山，直隶华亭人。与兄简晓，以文章气谊名云间。简以乡举，知广东博罗县，钦取，未赴，归里。与李待问、陈子龙起义，守松江，城陷，不屈，死之。隆武中，赠礼部郎中，溢节愍。简感北都之亡，纂《报仇录》三卷，各有论赞，巴陵李兴玮为之梓行于世。旷倜傥不矜小节，志意高迈，神智警敏，中崇祯丙子应天乡举第一。丁丑，赐进士出身，授沔阳知州，勤吏治，摧强豪，兴文教，楚人士执卷就门者，舟接于沔阳湖。崇祯十六年春，李自成陷承天，州人坌起迎贼。旷号召忠勇城守，以奇计缚首迎贼者数十人，磔之。贼掠骑至，旷乘城击却之。贼帅马世大益发兵来攻，民尽惊溃，向迎贼者党率众应贼，将缚旷降。旷乃携印出，左右请繇小路。旷曰：“彼将谓我胆落，必要我于小路，吾疾驱繇官道，彼不测也。”已而贼党果伏小路要之，不得。遂走诣北抚王扬基，请兵复沔，愿以身先之，痛哭辕门下，不听。乃单舸归华亭，鬻田宅，夫人出所织布千匹助之，得数千金，走汉、沔间收兵。崇祯十七年春，接贼三战，复沔阳州，安残黎，储刍粮，募死士，为复显陵计。何腾蛟上其功，擢佥事，巡饬江北。

京山杨文荐故受业于旷，旷遇之有加，文荐上计偕，旷与泛舟酌酒，语次，稍忤触之，遂衔旷。至是，为兵部郎，因倡言江北不宜置道，徒扰民，无益恢复。廷议从之。旷繇是失职，罢遣义勇。江北兵民惊悲失据，尽陷于贼。旷将以布衣归里，腾蛟固留之，以故佥事衔监抚标军。御史黄澍按楚，嗔其为腾蛟用，檄令摄汉阳推官，以窘辱之。洪天擢、堵胤锡为解释，事乃已。旷负当世志，悒悒不得逞。腾蛟独深知之，复以监军道力请于朝，命已下。路振飞旧按江南，摧抑知名文士，旷怀才被屈挫，及是，怒旷不纳门生刺，力沮监军之命。腾蛟抗疏言：“臣受土崩虫龁之残楚，孤掌独撑，举目无一人之可用，唯得一章旷者，为有生人之气，屡题而部屡厄之，是缚臣臂而欲使臣斗也。如谓旷跅弛多奇，或至生事，则臣请保任之，甘与旷同功罪。”乃得仍授佥事，监腾蛟军，檄摄分巡上湖南道。

旷至衡州，开东盐输长沙，以资军实，岁饷兵十万余金，腾蛟赖以不匮。衡州奸民通骄帅渔猎，旷密捕扑杀之，民得安堵。已而归长沙，遂请身下岳州，监马进忠、王允成军，以死护湖外。单舸下洞庭，进忠、允成迎之，愿受节制。先是，腾蛟开府长沙，堵胤锡既解学政勤王，与诸军帅相驯习，兼招募成军。傅上瑞久摄巡下湖南，承权藉募标兵数千，亦与诸帅周旋稍熟。而旷屡革削，望尤轻，诸军帅皆不知有旷，旷亦不得其要领。及是，骤受监军之命，从胥隶数十人，轻舸东下，敝巾葛衫，与诸将乍相见，流涕握手，推心尽虑，与谋兴复，诸将皆为感动。时将窳兵骄，不知节制，王进才、郝永忠尤以新附猜暴，大掠巴、湘间。旷既得诸将心，申约束斩棰如法，诸军乃敛手听命。居人行旅稍集，遂修湘阴城，陆立大荆、新墙二戍，水立磊石营，与岳虏相持，大小数十战。何腾蛟既题擢堵胤锡抚楚，傅上瑞抚沅，旷独当强敌，而任监司如故，权尤轻，不能自为进止，顾诸将唯推重旷，而轻腾蛟、胤锡，于上瑞则蔑如也。

何腾蛟出师不利；画守长沙，尤藉旷为外蔽，乃列旷功推荐之。诏擢旷佥都御史，巡抚江北，然仅拥虚名，无寸土一民可凭借。旷部将王储募水军二千人，腾蛟分裨将覃裕春、满大壮、吴胜合五千余人，隶旷，守新墙，与敌垒相对半载，虏不敢犯。隆武二年七月，虏大举从间道窥湘阴，旷侦知之，率覃裕春以二千人御之于潼溪。虏骑数千突至，裕春军伏溪市草舍中，穴墙壁为空，交发枪炮击之。虏合围之数十匝，自辰至酉，击杀人马各千余。虏恇惧退走，裕春军出蹑之，满大壮、陈友功为两翼夹追，杀伤滨尽，自江南用兵以来，与清兵合战仍得捷者，自旷潼溪之战始。九月，左梦庚部将杨幺导清兵泛洞庭来犯沅江，旷檄马进忠又大败之，斩幺。湖南北守经年不陷者，皆旷力也。今上即位，加兵部右侍郎，余如故。然旷有所陈奏，皆因腾蛟，故朝廷无繇深知旷相委任，旷亦不能大有所指踪焉。

永历元年春，长沙兵将交讧，掠夺四出，粮道阻绝。马进忠西走湖北，王进才、王允成旦夕思遁。清孔有德大举入侵，旷率满大壮孤军御战，檄进才、允成相接应，皆不应，遽溃走，焚湘阴而南。旷战不胜，退长沙，腾蛟已先奔，旷殿溃卒，南行转战三百里。及南岳市，满大壮战死。旷入衡州，执腾蛟手泣曰：“长沙不溃，旷犹得婴城死战，今湖南瓦裂，何以谢百姓两年来剜髓供输也！”四月，清兵犯衡山，腾蛟走永州，旷守祁阳，檄召溃兵，图下争衡州，乃奉敕特拜旷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恢复诸军，而诸军争溃，不可合矣。腾蛟走全州，旷独率亲军千余人屯白牙市，牵制敌兵南犯之路。时上在武冈，刘承胤遏援兵不出。旷知事不可为，慷慨悲愤，不粒食，唯啖瓜果，时引满取醉，因卧病不起。将终，召门生部将，出酒相饮为别，命小胥拊拍板，从枕上悲歌，令座客和之，声益哀厉。板阕，和者歇，惊视旷，已薨矣。时年三十有六。永历二年，赠太子太保、华亭伯，谥文毅。门人萧为龙葬之于石期站。

为龙，武昌人，敦笃有志义，官职方司主事。未几，亦卒。江、汉间故以文章名而避寇南奔者，旷皆留幕下，最著者李兴玮，自有传；次郑古爱、杨锡亿。

郑古爱，字子遗，湖广江夏人。本姓陈，出后于郑，既长，所嗣父有子，求归宗养母，为嗣父所讼。武昌知府洪天擢矜其辞色，问孺子尝读书乎？因试以制艺。古爱伏砌下，濡笔成文，骀宕有奇气。天擢叹曰：“孺子善自爱，熊芝冈一流人也。”谕所嗣父安之。

壬午乡试，出章旷门。旷亟荐，不得中，抱其卷哭。已而旷召与见，姿抱豪迈，尤为旷所器重。旷失沔阳，古爱迎谒于江、汉，因与收兵江北，多所裨赞。武昌陷，南奔长沙。旷方受监军命，开幕辟士，古爱以贡资，版授监纪推官。古爱倜傥直鲠，干济明敏，何腾蛟、堵胤锡交倚重之。旷开粤东盐，税之充饷，檄古爱监其事，以清平著。赇吏鲁可藻挟私挠之，古爱奋拳击可藻坠地，遂自解盐政。就堵胤锡于常德。胤锡檄古爱监王、马、杨、牛四将兵。

永历元年，擢监察御史，监军如故。常德陷，走匿苗峒。清吏购求之，亟。常兼日一食，昼夕悲吟。已闻胤锡与马进忠所在，冒死宵行赴之，进忠尤钦慕焉。遂同进忠出，复常德。进忠与清兵大战于麻河，古爱执矛跃马，与选锋士首犯敌营，大破之。古爱家居时，与左良玉部将马蛟麟交善。至是，蛟麟降清，守辰州，王进才拒之于桃源，进才惴惴非蛟麟敌，进忠以是不敢离常德。胤锡强之东出长沙，不听。进忠密与古爱谋招蛟麟，遣使持蜡书至辰州，密达蛟麟所。蛟麟佯怒，收缚赍书者。夜分，密召之至卧内，问郑秀才何亦至此？使者以方为御史监湖北军告。蛟麟大喜曰：“吾终当为此秀才效死力。汝归马将军及郑秀才，期以十一月下武陵合营，明春并驱取武昌。若吾至武陵，而郑秀才不在，是绐我也。当与马将军血战城下。”使者归报，进忠喜，益修城橹储刍粮以俟。

胤锡急欲出进忠兵。毛寿登忌古爱之且收蛟麟也，因激胤锡入巴、巫调忠贞营。胤锡欲强古爱俱去，古爱不欲行。寿登曰：“君奉敕调忠贞营，不然，我当往。”胤锡固强之，古爱遂同胤锡入蜀，蛟麟不果降。忠贞营至，进忠惊走，古爱追及之于湘乡，相持泣下。古爱遂入见，论麻河功，擢佥都御史。毛寿登者，袁彭年之甥也，彭年因沮抑古爱佥都之命。古爱请赴辰、沅招蛟麟，不报，而命古爱往楚求何腾蛟存亡。腾蛟凶问确，古爱遂退居平乐山中，葛巾芒，杂屠樵间，无当世志。

永历四年夏，楚事益坏，乃起古爱以佥都图辰、常，招蛟麟。古爱入对，曰：“蛟麟虽于臣有香火情，然去违之间，自不能不以胜败移心。今楚兵连败，臣即剜心于蛟麟前，亦一团肉耳！请速催王、马二将出沅、靖，杨展以黔兵继之，血战以前，而后臣可以用其招致，不然，徒令蛟麟笑臣无益。”上固遣之，领敕，至平乐，又以议招不如议战，□不报。古爱忧恚成疾，卒。后数月，马蛟麟破平乐，知古爱卒，为发哀，护送其榇与其妻子归武昌。

杨锡亿，字文起，湖广德安人，以文章受知章旷。李自成据荆西，钩索人士充伪吏，悬“参夷法”以胁之，汉北响应风靡，士大夫至不知有崇祯十七年者。锡亿以贡为贼所购，从间道逸走黄、武间，贼捕其妻子群从，皆杀之。锡亿益南奔，旷留之幕府，牒补监纪推官。

锡亿言于旷曰：“德安北捍楚塞，为汉新市故墟，人尚豪侠可用。应山杨主事之易忠孝世家，为三楚望，立盖天营为国死守，豪杰遥附甚众，憾不知朝廷所在耳。亿请间行号召，为汉南应援，若敌践荆、岳，亿率义旅起乘其背以掣之，此英布制楚法也，勿徒株守一湖为尺寸计。”旷深然之，然以锡亿肮脏露风骨，蒙难入敌中，虑其不免，惜锡亿不遣。

傅上瑞督诸军自平江出通山，辟锡亿从军，屡立战功，题擢兵部职方司主事。上瑞有贰心，无故走沅州，强锡亿偕西，锡亿不肯行，仍赴旷于湘阴。已而长沙溃，旷南奔，锡亿与相失，遂入南岳老龙池，痛哭，为僧去，不知所终。

《永历实录》卷七终

永历实录卷八

焦胡列传　赵印选、王永柞附

焦琏，字瑞庭，陕西人。以行伍起家，积功最，历官参将，为平蛮将军杨国威中军官。崇祯十六年，张献忠破永州，游骑掠全州，国威起师御之，琏为前锋，败贼于黄沙驿，击降贼党唐苗子，遂复永州。

隆武元年，国威挟靖江庶人反，琏见胁迫，不能自拔。庶人劫瞿式耜，式耜不屈，将遇害，琏说国威营护之，得免。因密与式耜谋，阴遣人报丁魁楚、陈邦傅，扼之于梧、肇间，两军相压，琏挟式耜从中起夹攻，斩国威，擒靖江庶人，琏功第一。邦傅善事魁楚，得首叙，代国威为平蛮将军，而琏加副总兵衔，协守桂林。

永历元年二月，粤东陷，上幸桂林，加琏总兵官都督同知。已而上自全州幸武冈，琏扈跸至全，甫归，清兵繇阳朔上，直抵桂林，入文昌门。琏未释鞍，即与巷战，搏斩冲锋者数十骑，敌乃却，屯阳朔。琏保孤城，粮濒尽，清兵复来围，琏誓死登陴守，寻启门出接战，鏖斗两日夕，敌衄退，琏纵兵蹑之，遂收阳朔。十一月，上自象州复驻桂林，录前功，加琏太子少师、左都督，封新兴伯。未几，楚师溃，皆退屯桂林。琏恶其逼，移屯阳朔，攻平乐，复之，留守平乐。

永历二年春，清兵破全州，上奔南宁，郝永忠大掠桂林，自全至桂，三百里无人迹。敌乘虚直扣桂林北门，瞿式耜急召琏自平乐返，昼夜驰至，未释鞍，与敌骑遇于北门，巷战搏斩十数人，距固守。会胡一青救至，琏与一青歃血誓死，出城力战，破之于北关，又破之于甘棠渡，追及于大榕江，压敌而阵。方会战，大风起，霾雾障天，琏率死士呼噪乘之，敌惊，弃营走。琏遂与一青随何腾蛟围全州，攻下之。会攻永州，十一月，拔之。楚师大集，兵冗粮匮，琏归屯桂林，论功，晋封新兴侯。

琏敢战耻走，身为士卒先，而与诸将交，谦让不竞，诸将皆安之。恶陈邦傅之奸懦也，而阴戒部曲不得与争。曹志建尤鸷戾，日寻诸将相牴牾，独敬爱琏，与相亲好。自隆武来，武帅或假便宜，因之骄横，往往廷参监司，鞭笞守令。琏遇文吏，不失中朝旧制，州县皆亲诣署报谒，有所征会，以咨移手本行事。尤敛束部兵，于民无扰。恂恂如文吏，言笑和煦，而时闻寇警，则蓐食驰赴，不畏危险，顾以粮响不给，兵不满万，故不能成大功。

永历三年春，湖南复陷。赵印选、胡一青、杨国栋、马养麟之兵聚保桂林，粮益乏。琏曰：“桂林固吾泛地，然诸帅至，有客主谊，空营舍为诸帅居，悉桂赋为诸帅食，吾礼也。”遂屯平乐。

永历四年，上幸梧州。琏入见，会诏狱起，琏抗疏言：“金堡之忠邪，臣不敢知，但楚、粤、黔、蜀诸将，下至厮养贱卒编户细民，莫不以堡为直者。陛下欲收人心而亟罪堡，似不相应。”疏入，报闻。琏乃移书马进忠、赵印选、曹志建，言堡忠直，宜为代理。诸将韪之，皆争救堡，堡得减死论戍，琏先发之也。已而式耜表其历战功出诸将上，徒以不为竞求，爵列诸将下，非驭臣之道。乃晋封宣国公。

孙可望据伪敕称王，胁诸将降附。琏移书诸将，请公疏攻私王可望者，因合兵责可望削号归命，不从，则奉天子讨之。方振旅待命，会清兵攻破镇峡关，曹志建大败，收残兵保贺县，告急于琏。琏星驰至贺，与志建会。以上驻梧州，琏结志建连营犄角，扼敌攻梧道。十一月，孔有德陷桂林，马蛟麟自恭城攻平乐，陷。琏乃东南走，渡昭江，屯平、浔间。陈邦傅自肇庆旋兵，将降，伪遣使约琏合兵保浔、南，密发兵夜袭其营，琏败，遇害。邦傅以其首降于清。

胡一青，云南临安人。赵印选，其中表兄弟也。一青本名一清，隆武中□□□□□，改名一青。一青短小轻捷，尤长于马槊。腋挟二槊，飞掷三十步外，中重铠，皆洞中，追及夺槊，迭掷迭夺，每驰陷阵，辄手殪数十人以为常。所乘马号沙兔子，高不满五尺，腾蹑辄度万马前。而印选故为里魁，雄长诸土、汉。

弘光元年，御史陈荩巡按云南，事竣，复命，因言云南故有贮帑银二十万两，为不虞赀，请发此金募滇兵入卫。敕如其请，遣之。荩，大名人，以崇祯辛未进士，历官台端，性简傲，戎事非其所长。因临安推官朱寿辗转招募，阅岁余，乃募兵五六千人，土、汉各半，多骁勇士，马仗皆精好，以胡绍虞为总统，印选副之，而一青为偏裨，未为荩所知。荩闻南都陷，意趑趄，留连黔、楚间。

隆武二年，更奉敕，促赴闽。荩乃率兵出湖南，亦踌躇无趋阙意。何腾蛟欲留之协守长沙，荩傲岸，与腾蛟意异，东去。过吉安，万元吉留之守吉。居数月，荩方遣印选率一青屯安福，刘良佐、高进库以清兵数万围吉安，元吉请荩出兵击之，绍虞登堞睨敌，恇惧坠地。一青闻吉安被围，自安福率轻骑驰归，蹂良佐老营，斩杀披靡，敌半歼，转战至城下，围城兵忽溃走，城中犹不知。俄一青跃马追击大呼，城中出兵夹击，追奔十余里，吉安围解。绍虞愧诎，让一青为总统。一青以印选齿长，声望较重，以让印选。印选肥钝，实不能战，倚一青为重。王永祚者，少于一青，剽悍亚之，一青尤与永祚相得，而营务则推印选。印选顾睚眦自尊，一青安之，以是滇营称和辑，临敌无贰心。是年冬，清兵大举攻吉安，元吉、荩先以言语相触忤，荩引兵退南安。吉、赣陷，元吉死之。荩零落失意，率诸军居郴、韶间，郁邑死。印选、一青无所听命，欲解甲归滇，楚、粤诸将欲并得之，转战至永州，顾梗阻孤危，乃请命于何腾蛟。腾蛟大喜，收恤之，为奏授印选、一青各副总兵，屯永州，待调。已而湖南陷，上居武冈，腾蛟入见，印选、一青亦率军至，刘承胤欲致为己属，诱胁备至，一青、印选治兵屯武冈郊外自保，睥睨承胤肘腋间，承胤不敢谁何焉。敕召入见，赐号御滇营，皆授总兵官都督同知，挂将军印。承胤怨腾蛟不遣出师，腾蛟奉敕，不能行。印选、一青乃拔营起，护腾蛟出，承胤发兵追之。承胤兵至，一青下马揖追兵曰：“吾兄弟荷刘公宠遇，岂忍相背。特督相奉诏出图恢复，吾义当从，愿公等返报刘公，他日当有以相报。若必欲邀我者，则今日与公等并命于此尔！”遂上马挟槊，火炮齐发，军以次行，一青缓辔殿，追军莫敢前，遂繇间道达义宁。桂林溃，瞿式耜率焦琏入城婴守，请援于腾蛟。腾蛟以印选、一青至，大败清兵于北关。追及之，又败之于甘棠渡，皆一青陷阵，手馘数百人。追至大榕江，两军相接，清将线国安与一青交马，国安举刀斫一青，一青从胁下持国安。国安惫，拔刀将斫。会救至，国安乃脱走。会大风，尘蔽天，清兵惊溃，一青尽夺其马仗幕帘。轻骑追蹑之，清兵走楚。一青遂会印选、琏攻全州，大战于飞鸾桥。一青跃马飞槊，敌尽披靡，大败之，众几歼，遂复全州，进围永州。余世忠出兵拒战，一青屡大败之。军中获谍者，得密书，知清将魏□□自宝庆来救，一青自帅兵伏于文明铺待之。寇至，夜安营竟，猝起攻之，斩获无算。纵所俘入城告败，世忠溃围走，复永州。一青遂攻衡州，下之。腾蛟列上其功，封印选新兴侯，一青兴宁伯。

腾蛟下湘潭，留一青守衡州。腾蛟败没，一青请援于印选。印选坐桂林，不为出，分遣偏将札祁阳，为虚声应援。一青与王永祚合，薄清兵于衡山，败之。已而敌大至，战青草桥，不利，乃退入严关。一青所将滇中骁卒，转战三年，死伤过半，益招楚、粤间新兵万余人，印选所募近二万人，永祚亦五千人。蒲缨，亦滇将也，与合营，亦二三千人，然脆弱，徒为冗食，类不能战，威亦挫矣。印选以总统论功，封开国公，益骄蹇，廷议不平，式耜乃奏晋一青爵卫国公，封永祚宁远伯。

一青朴率无威仪，言多造次，而恭谨不骄。在军中，能茹荼苦，坐卧草泥，食糗饮浊水，自如也。印选开帅府于桂林，拥歌舞自奉，恒踞嫚待一青，一青亦弗较。每出师，一青辄先驱，印选乃遣部将尾之。桂林地褊赋薄，饷不给，式耜措给其军，印选取赢自给，次乃及一青、永祚。一青比岁扼全、永，不获。已，野掠而食。

永历四年夏，式耜催诸军出楚，一青独与永祚及马养麟围永州，将拔之。会孔有德复南犯，兵大至，一青乃全军归垒严关，与有德前部相持不下者五月。野无所掠，兵皆馁，采以食。一青驰归，泣告之印选，印选弗应。会于元晔以其女许配永祚，既纳采，永祚说一青戴元晔为督师，元晔遂以滇营戴己自陈，晋枢贰，督楚师。印选知之，乃蛊元晔令改妻己，元晔叛永祚盟，以适印选。永祚怒，欲刺杀印选，一青劝止之，而永祚称病，卧桂林不出。一青孤军与敌相拒，印选方盛饰迎元晔女，置疆场不问。一青恚甚，欲弃桂去，式耜强挽之。十一月，孔有德攻榕江栅垒，一青方拒战间，印选遽撤诸军，护其妻走柳州。一青惊遽，乃弃垒去。桂林陷，永祚遂降。印选既老悖狂惑，部曲解体，失众以死，而一青失永祚，又累挫衄，亦不自振，退左江土司中。孙可望僭逼猜杀，一青不欲为之下。李定国军南宁，将迎上攻云南，请一青为向导。一青为导，自泗城州进师，然不肯与定国偕。屯聚既久，众益散，为清将全节所困，乃披剃为僧，求与其徒种山而食。居数年，线国安以榕江之怨，遣兵就其山攻之，遂见杀。王永祚既降，复为僧，逸去。见擒孔有德，缢杀之。

《永历实录》卷八终

永历实录卷九

马卢二王列传　马维兴附

马进忠，字葵宇，陕西延安人。本起群盗，号“混十万”。崇祯十年，掠汝、洛间，左良玉蹙之于高坡，进忠降。隶良玉部，屡立战功。与金声桓、惠登相、王允成、李成名为外五营大校，号大马，其从子维兴为偏校，号小马。进忠历官副总兵、都督同知。

弘光元年，随良玉东下。良玉死，左梦庚降清，下令所部皆令纳款。进忠结王允成、卢鼎退屯江、楚间。已而知何腾蛟开府湖南，进忠南奔赴之。过武昌，左营苏、常、马三将既降清，受命守武昌，允成疑，不敢进。进忠与鼎以舟师直泊武昌城下，遣刺与三将相知闻。稍定，即轻骑诣三将，皆不测其意。三将诣舟报谒，因微词劝降，进忠笑颔之。留饮，笑语如居平。乃遣飞舸促允成先发。酒阑，三将又劝之降，进忠勃然曰：“吾与宁南侯大小数百战，惟不忍负朝廷耳，今安能随狂竖子作降将军乎！何抚台开府长沙，拥戴新君，吾将就之。他日以一矢与公等相见，何如？”揖三将起，三将惊愕失色，遽登岸。进忠舟炮三发，万艘齐乘风挂帆，笳鼓喧沸，舳舻蔽江，三将婴城不敢追。

既抵岳州，腾蛟大喜，遣章旷迎劳之。旷与洒酒誓众，遂驻岳州。会闯部新附，掠巴、湘间，进忠粮尽，移屯洞庭之南，岳州空，遂陷。进忠与允成攻复之。

是冬，腾蛟出师不利，退保湘阴。王允成寄帑于湘潭，卢鼎随腾蛟至长沙，进忠孤立，乃移屯洞庭之西，就食沅江。故左营将杨幺降清，以舟师将犯常德，进忠伪与通好，擒幺斩之，纵兵击降其众。腾蛟上其功，升正总兵，挂将军印。

永历元年二月，长沙溃陷，进忠退屯常德。夏，上大封诸将，封进忠武昌伯。是秋，孔有德攻常德，堵胤锡弃城去，进忠亦走，屯永定卫山中。二年，复攻常德，拔之，抚民储粮，通商，治城郭，为守常计。王进才自土司出，拔桃源，进忠与合营协守。已而清金固山以援兵万余骑繇荆、澧来攻，别遣舟师自洞庭入沅江西上，进忠侦知之，遣前部迎击，小却。虏屯麻河，进忠拔营誓师急进，距麻河十里，率骁将马维兴、杨进喜、刘之良轻骑觇之。敌骑漫野，甲光炫日。进忠退与诸将计，令骑兵皆下马，断长矛之半为前锋，巨斧继之。进忠步持矛与之良先登，按虏营大呼奋击，以短矛从下理甲叶刺之，皆洞中仆死，万斧继进，虏披靡溃走，纵骑兵为两翼旁击之，虏众皆歼，收获马骡、甲仗、帟帐巨万计。既而敌舟师不知骑兵之衄，溯流抵德山。进忠禁城中烟炊，敛兵堕守。杨国栋伏抄其下流苇岸中。敌舟觇城空，亟进，既泊，进忠兵四起，夺舟奋击，众皆惊降。或有逸者，国栋截流邀击，尽俘获之。自南方兴师以来，推麻河功第一。事闻，晋爵武昌侯加太子少保、左都督。清将马蛟麟守辰州，闻麻河败，意大慑。进忠与御史郑古爱谋折简招之。将下，会堵胤锡入蜀，以忠贞营至，猝压沅江北岸，欲夺城并其军，部将请御之，进忠曰：“制相在军中，有王命在，不可以争。制相既不足与同事，惟舍此去，就督师于湖南耳。”乃焚刍粮廨舍，从间道趋湘乡，欲安插其帑。湘乡故无城，遂南走衡州。会胡一青已拔衡州，城守，部将欲即屯衡州，进忠曰：“吾既与堵公离，不可以再犯督师。”因遣骑报督师，期会于湘潭，而退湘乡以待。天大雨雪，粮刍扉屦尽，举军皆怨。进忠愤甚，令诸军索粮屦于民，曰：“使百姓戴堵公恩！”遂大掠衡、湘间。王进才、张光翠因之，各恣焚杀，尸横五百里。

腾蛟于永州闻进忠弃湖北掠湖南，大惊。永历三年正月，遂单舸下湘潭，下令禁掠杀，军乃小戢。进忠率千余骑谒腾蛟于湘潭。忠贞营攻长沙不克，亦沿湘而上，进忠疑沮，留其军于湘乡，独与其所率千余骑随腾蛟居湘潭。久之，胤锡率忠贞营东渡湘、渌，号援江西，进忠方调其军下湘潭。清五王子帅重兵猝至，杨进喜巷战死，腾蛟被执，进忠军惊溃夜走，退屯宝庆。进忠既与胤锡有隙，腾蛟又丧，军无所统，廷议遣督师，不决。进忠进止无据，徘徊宝、武间。万年策陛见，请理进忠军，授部院衔，总督之。年策庸懦，不敢入楚。是年秋，清兵复陷武冈，进忠退屯古泥。上追纪麻河功，晋爵鄂国公加太子太傅。诏遣吴李芳、郑古爱督其军出楚，皆不赴。

永历四年夏，进忠乃自八十里山出屯兴安之西延镇，请进止。是冬，赵印选弃全州。清孔有德遣马蛟麟攻进忠于西延，大战三昼夜，斩杀相当，粮尽退走，复出靖州，取道奔贵州。桂、梧陷没，上奔南、太，进忠无所禀承，孙可望矫制称总统天下兵马，召进忠，进忠不审真膺，举军就之。李定国出黔，得进忠军，大喜，与偕下黎、靖，大破清将张国柱、许承宠之兵于靖州。进忠为左翼，功最，遂复宝庆。已，随定国攻桂林，孔有德城守不下，进忠呼王允成凭堞语，允成遂开门延定国入。定国下衡州，进忠与冯双鲤攻拔长沙、破岳州，军声大振。进忠故忠挚，不欲受可望命，与定国密谋尊天子，双鲤忌之，密以告可望。

永历六年冬，清五王子之兵大举压长沙，定国令进忠退伏白杲市，诱敌过，掩击之。进忠报如令。将至白杲，可望遽飞檄调进忠旋师宝庆。定国战衡州，待进忠不至，遂惊溃，长、衡复陷。可望至武冈，召进忠见。居数日，谓进忠曰：“马将军久行间，积百战，亦劳矣，吾欲息之，姑令将吾护卫步军，而以尔所将骑兵俾双鲤、维兴代将之。”进忠愕眙，出，双鲤、维兴已分并其军矣。进忠愤恚，以病辞。可望亦无意复用之，令养疾贵阳。惋憾成疾，卒。维兴狡狯无恒，宛转可望、定国间，躐爵至郡王，终降于清。

卢鼎，陕西西安人。杨嗣昌知长安县时，鼎父以老儒生为其塾师，愿谨为嗣昌所爱重。鼎亦粗习儒，用援辽事例，纳饷充附学生。父死，鼎稍事游侠，家益落，黜学籍，不自振。已，闻嗣昌官中枢，权势烜赫，鼎北走见之。嗣昌以故人子深相慰藉，问其所欲，鼎愿占武籍，嗣昌予以都司部札随部效用。已而嗣昌以枢辅督师出，鼎随营自效。嗣昌谓其无搏战材，加授参将，为行营正纪，整饬军政。嗣昌威望赫赩，诛赏不旋踵，鼎凭借威令，诸军咸惮之，以是得整肃名。顾鼎亦朴重无儇利心，稍自能，为诸将所重，左良玉尤雅爱之。嗣昌败没，鼎无所归，良玉征入己幕下，仍用为正纪，题授副总兵，翕然推重，良玉所部四十八营，皆心折焉。时鼎未有部曲，良玉乃以贼中降将武自强、白良辅各千余人配之。自强者于贼中号小秦王，尤鸷戾者也。鼎亦自募得千人，遂成一军。

良玉屯武昌，稍病，军政进止，委其子梦庚，而心忧其狂，使鼎副之，奏授都督佥事。鼎以是频用军事，与何腾蛟相酬酢，腾蛟亦加礼焉，鼎愿朴不习于谖谲。良玉之东下也，梦庚与黄澍谋甚秘，未深遣鼎知，鼎意亦弗善也。兵至九江，良玉死，鼎趑趄不进。梦庚降清，鼎去梦庚远，梦庚不能制。鼎乘风张帆，尾马进忠后，求腾蛟于湖南。腾蛟令守湘阴。

鼎初隶杨、左，监护诸军，未尝特将，无战功。喜儒术，令其子子和寓籍襄阳，为弟子员，已而充质。鼎既巽懦，矜声誉，为自强、良辅所积轻，名为部曲，无能率也，进止惟二将意，遂自湘阴退屯长沙。腾蛟又遣守茶陵。江西寇至，不能御，复退屯衡州。二将益桀骜，虔刘士民，欺长吏，为荼虐，鼎深恶之，无如何，往往以词色相诮诘，二将皆怨恚。永历元年夏，湖南陷，鼎走桂林，郝永忠与相厚善。鼎以二将不用命语永忠，永忠曰：“吾当为兄处此。”因大会诸将校，永忠至，鼎怒责二将，叱擒斩之，永忠故从旁劝沮，各杖之五十。二将畏永忠，忍受杖。鼎乃率军出严关，冒雨衣蓑笠，入敌垒间哨探，乘栅昼夜守，二将不敢却辟。瞿式耜、严起恒皆倚重之，屡敕褒美，加总兵官左都督，封宜章伯。已而永忠掠桂林，走柳州，鼎惧二将叛降，亦退屯义宁。永忠日益西，鼎孤无援，二将深怨鼎，谋欲杀鼎。子和繇职方主事屡加佥都衔，自监其军，稍依瞿式耜为重，诸将栉比，二将莫能逞，然坐食柳、桂间、邑邑无生气，鼎忧愤成痿疾。亦以宿将故，晋封宜章侯。永历四年冬，桂林陷，自强、良辅挟鼎走。明年春，遂夜起围鼎及子和，戕杀之，举家无噍类。良辅降于清，自强去依忠贞营，死于西山。

王允成，字乐安，辽东人。以行伍起家，隶左良玉为副将，号“铁骑王”。左梦庚降清，允成与马进忠逸，上岳州就何腾蛟。腾蛟令守岳州。

允成虽宿将，而屡见摧败，志气沮苶，不能有所捍御。腾蛟出师不利，马进忠屯湖西，允成遂退屯湘阴，寄帑于湘潭，为趋避计。时腾蛟粮响不给，征义饷于民，过旧税三倍，复开告讦罚饷，倾殷富产。诸将效之，札弁四出，招募奸民，旦裹抹额，夕掠邻右，湖南千里，炊烟几断，前佥都御史益阳郭都贤伤之，为《咏雪诗》云：“四望郊寒连岛瘦，一天白起奈萧何！”何腾蛟闻而衔之。时都贤隐居安化之石门山，莳花种秫，颇有佳致。腾蛟一日谓允成曰：“吾病固不能任劳剧，旦夕思休。安得如郭天门营石门，积金粟，可赡数万人支十年，山径险绝，虏即至，不能攻入，任痛饮，拥姬妾，坐待太平耶！”允成闻之，日夕思据石门结砦。

永历元年春，上大封诸将，允成封岳阳伯。未几，清兵南犯湘阴，允成遽拔营走，掠湘乡而西，将据石门。已乃侦知都贤所居，茆庵槿篱，无足据者，遂趋溆、沅间。清兵攻湖北，允成与沅抚傅上瑞谋遣人纳款，举营不知，一夕忽下令剃发，所部皆惊恨哭骂，逃散过半。允成隶孔有德，以委顺为有德所怜。

永历六年，随有德驻桂林。李定国围桂，亟。马进忠呼允成，允成不敢应。走告有德，有德愕然良久曰：“汝姑出应之，观彼何所云以报我。”允成凭堞与进忠语，进忠令劝有德降。踌躇间，城中火起，有德自焚死。允成乃启西门纳定国兵。允成因言有德以九王子故，亦怨清，欲反正，其迫之死者白虾子也。允成部无一卒隶定国供使令，定国尤轻狎之。允成郁抑不得志，惟进忠时收恤焉。是冬，定国与清兵大战于衡州，允成死乱兵中。

王进才，李自成别部之偏将也。弘光元年，随自成渡江。自成殪，其营主帅亦死，部贼无所统附，以进才长大多髯，推之为长。游掠武、岳间，焚杀尤暴，尸横数百里。已而就何腾蛟乞降。时降贼数十万，长沙地褊粮少，腾蛟不能安插，诸降将皆受命。已，即渡江去。进才以故于贼中为偏裨，不为高、李诸部所齿，独留屯湘阴，奉腾蛟稍谨，腾蛟深信爱之。兵不下二三万人，多鸷悍习战。顾进才肥重昏庸，不耐骑射，所部亦不听其约束，翱翔巴、湘间。腾蛟为奏授总兵官都督同知。

清兵南犯，进才大掠长沙。与王允成合营，南走溆、沅，结允成为婚姻。允成故辽人，于虏中有因缘，其降也秘，不遣进才闻，进才惊，奔黔阳西。马进忠复常德，进才亦出屯桃源，进攻辰州，屡为马蛟麟所挫。已而进忠弃常德、趋湘乡，进才骇愕，不知所出，亦南奔宝庆，纵兵大掠。宝庆复陷，进才走黎、靖，转掠沅、黔间。

始，马进忠与王允成合营南来，号“王马”；允成叛降，复与进才合屯湖北，亦号“王马”。然允成疲于战，有异志；进才茸懦，所部多健儿而不能任使。进忠凡三大战，二王皆无一矢之助，进才累封襄阳侯。永历四年，介詹事唐诚入请，进封襄国公，与进忠等。进忠不悦，诉之张同敞，同敞为请金章铁券，以示殊异。自隆武来，朝廷无劝沮之计，封拜官爵，皆以兵力多寡通奏，疏数推荐有无为率，而不论其战功，彼此递相增高，虚名浮滥。故楚、蜀、黔、粤合兵近二百万，精锐者不下三十万，而离逖溃散以至于亡。

进才繇黎、靖入黔，为孙可望所胁，夺其军。进才仅统百余人，为可望效用官。未几，杖杀之。

《永历实录》卷九终

永历实录卷十

曹杨张列传　马养麟、黄朝宣附

曹志建，字光宇，浙江温州人。少落魄，居南京，传邸报以食。已而应募为楚抚方孔炤材官，稍以功次札授至参将。御史刘熙祚巡按湖南，用为中军，札加副总兵，遣募兵衡、桂间，得二千人，与守长沙。长沙陷，志建随熙祚走永州，贼追及之，志建舍熙祚宵遁。熙祚见执，不屈，见杀。志建走永明之镇峡关。将入粤，粤人拒之，乃据关拒守。

已而张献忠入蜀，志建收永明、道州、江华，谒沅抚李乾德，听部署。乾德不能令。志建屯衡州。何腾蛟开府长沙，志建与黄朝宣交恶。腾蛟方宠任朝宣，乃檄志建援江西。志建怨恚骄戾，攻杀远安郡王于郴州，腾蛟不能问。已至吉安，会吉安佃客奴子作乱，号铲平王，劫杀主人，江督万元吉檄志建讨平之，以功援总兵官都督同知。凡贼所掠金帛器贿，志建尽获得之，以是富甲诸将。居江、楚界，无斗志。吉、赣陷，志建退屯郴，就饷于腾蛟。湖南继陷，志建习镇峡关险僻，为不争之地，仍退据之，益募兵凡数万人。

上居桂林，倚志建扼平乐，封志建保昌伯。何腾蛟复全州，檄志建出师。志建乃攻复永明、江华、道州、宁远。会腾蛟围永州，与清将余世忠战，屡挫之。自叙其功奏上，晋封保昌侯，敕赐便宜行事。志建遂建置守令，尽收永属租税为己用，腾蛟所委郡邑有司及部选者，皆遏抑不听入境。又遣偏将欧正福收复桂阳、郴州，建官征粮如永州。腾蛟窘怒，上言：“上初践阼时，敕臣为御中军，总理天下兵马钱粮。今臣蹀血行间，诸将颉颃不受节制，臣乃思王言久而弥新，请遵前敕。”志建恚，乃尽褫其衔，凡章奏皆自署“戴罪立功自愿为民臣曹志建”。每对客言：“吾宿世为燃灯佛，师瞿昙。李耳、仲尼皆吾弟子行，况今之坐而自大者，曾何足比数也！”其狂嫚如此。

永州下，志建怨腾蛟，尽敛其兵退屯宁、道、郴、桂间。腾蛟没于湘潭，乃遣部将惠延年、欧正福下衡州。已而堵胤锡以忠贞营之兵败于衡州，南走郴。志建劫胤锡于路，杀胤锡部将王一宾，坑其卒三千余人于道州；胁胤锡至镇峡关，窘辱之，将加害焉。瞿式耜遣太仆少卿张尚、给事中吴其雷抵关，谕解之。会富川义侠何图复间道迎胤锡至其砦，资送诣阙。志建怒，举兵围其砦。图复固守，杀伤志建兵甚众，连兵八月不解。诏遣锦衣卫指挥吴继嗣谕志建罢兵。志建继嗣诱图复释兵，诣志建谢过，遂磔杀之。破其砦，杀掠无遗。

惠延年者，素忠鲠，与志建意异。胤锡之逸也，延年与知之，志建含怒思杀延年。会清小王子率众攻镇峡关，延年曰：“吾死曹公手，无宁死虏手！”乃披坚陷阵，自辰至申战数十合，杀伤相当，延年死之。小王子力尽退走，而志建之精锐亦尽矣。马进忠以麻河功晋封鄂国公，志建援以请，晋封永国公。嗣是，诸帅无不公者。

镇峡关四面皆猺，志建始至，稍以恩结之，颇相倚以安。及志建兵益众，遂陵轹诸猺。永历四年秋清孔有德来攻，舍永明县，繇间道径趋关下。志建方督众力拒之，群猺导有德自砦后绝壁下，众遂惊溃，士卒死者万人，志建仅以身免。有德收其精金百万计。

志建走贺县，焦琏往赴之，资其器备。志建收余众尚二万人，据山作砦，益怏怏不逞，鞭杀中书舍人刘大朴，械监军佥都御史朱嗣敏。嗣敏邑邑死，志建亦病没。部将汪大捷、雷兆圣、欧正福拥众自保。李定国复湖南，大捷，以师附之，随入滇，不知所终。

杨国栋，四川成都人，字瑞宇。自云籍本新都，故相杨廷和之族孙。少应募，从征奢崇明，为把总。已，隶熊文灿为材官，渐积功次，以援剿参将领马步军千余人，从郧抚王永祚守襄阳。李自成破襄阳，国栋南奔，王聚奎檄召守长沙，为张献忠战败，因与参将汤有光走郴州，保吉王入广东。张献忠入蜀，国栋偕有光收郴、耒，遂北屯长沙。

国栋武勇不足，而于诸将中独自简束。好声誉，喜文雅。曾随邓援剿，慕之为人，驭兵严，不令侵苦百姓。时楚贼新退，抚驭无主，诸军星散，畏左良玉之相并，皆屯湖南。沅抚李乾德无远计，奏请尽蠲民粮税，而不虑军食之无资，故诸军皆寄食于民，不厌，则掠民以食。国栋独严禁其军，樵采不敢出郭，部卒以是大怨之，大哗而逃。国栋失军，闲居长沙，堵胤锡雅重之。及南都陷，胤锡解学政，募兵勤王，聘国栋为总统。国栋募兵湖北，有马数百匹，卒三千人，胤锡题授署总兵官都督同知。从胤锡攻荆州，不克，退守常、澧。上即位，擢总兵官，挂镇朔将军印。常德陷，国栋从胤锡与马进忠屯永定卫。国栋与牛万财据山而守，清游骑来攻，辄击却之。马进忠出师，国栋、万财尾其后，与收常德。麻河之战，清舟师来攻，国栋伏下流要击，大有斩获。胤锡承制镂印填空头敕，封国栋武陵伯，数月乃上闻，廷议从之。进忠兵溃而南，国栋亦南奔屯邵阳山中。时胤锡别用王一宾、彭嵩年、向文明为亲兵，国栋自为军，不随胤锡进止。

湖南复陷，国栋退屯桂林，翟式耜安插之，授饷，国栋遂依式耜。式耜奏晋武陵侯。国栋和谐，喜与诸文士交，恂恂自下。部卒贫枵，菜食不给，多为诸营佣保，国栋约束之如故，所至不为民患，然以是亦不能得士心。常退朒肉，未尝与敌一相当。永历四年，清孔有德犯桂林，国栋与马养麟守海阳山。有德攻大榕江，望国栋旗垒而过之，径捣桂林。国栋乃走柳州，已，扈上入南宁。孙可望劫上入兴隆，国栋依土司结砦自固，为清兵所拔，死之。

马养麟亦自柳走南宁，为追兵所围，战不胜，死之。养麟，湖广郧阳人。从何腾蛟为副总兵，复东安、祁阳，转战衡州，有功，官都督同知，封蓝山伯。

张先壁，云南临安人。应募随总督尚书傅宗龙军前自效，稍积功次为援剿参将。随楚抚宋一鹤守显陵，加钦依副总兵。承天陷，南奔武昌。张献忠破武昌，先壁走岳州。王聚奎巡抚湖南，聚援剿兵十三营守长沙，先壁其一也。先壁所部近三千人，号“滇奇营”，颇习战，与张献忠战于罗塘河，先壁陷阵有斩获，贼稍退。蜀将孔全斌遽纵火溃逃，先壁乃走，自宝庆入武冈，依刘承胤。承胤待先壁不以礼。已而李乾德檄同承胤攻复宝庆，先壁军先登，承胤尤忌之。乾德抚偏、沅，承胤其属也，奖承胤抑先壁已甚，先壁无所容，怨乾德，率其兵东下屯茶陵。乾德无以抚辑之，先壁亦因不听命，自募兵就食民间，大为民扰。

何腾蛟开府长沙，调先壁。先壁自为乾德所不恤，饷绝，掠野而食者两年矣。腾蛟饷之，先壁遂依腾蛟。腾蛟议出师武汉，调诸将，先壁与承胤皆集长沙。先壁以宿隙因事与承胤竞，腾蛟右先壁，承胤怒，归武冈。先壁惧承胤之终图己，益招募兵逾五六万，多为营号，以抗承胤。然大要皆窳农叛仆，固不习战。隆武二年，思文皇帝欲出楚，腾蛟分遣先壁及郝永忠为左右部，率师迎驾。令先壁自攸县出永新，与永忠会于赣，题授总兵官都督同知。然腾蛟实不欲先壁行，遂次攸县不进。

永历元年，长沙溃陷，先壁西走宝庆，刘承胤疑其图己，遣兵御之。先壁畏清兵追，不敢与承胤较。趋新化，走溆浦，入沅，上疏自理，言：“臣无仇承胤心，且不敢犯辇毂，方思与承胤洗心洒血，扈陛下于艰危，而承胤猜忮狠毒，迫臣于险，臣心无以自白，请与承胤面质。”承胤执其使磔杀之。马吉翔阿承胤意，矫旨切责先壁，先壁繇是益骄恚，屯黔、楚间，偃蹇不通奏谒。武冈陷，承胤降，上乃降敕联络先壁，封南宁侯。

湖南复，先壁望腾蛟之招致，已而腾蛟方为湖北溃兵所嬲，不及调用。腾蛟没，先壁益无所望，朝廷无以收之。先壁拥众，据镇沅，夺民田以耕，日与苗夷相仇杀，日益疲。孙可望出贵州，矫敕征先壁，先壁遂附于可望。永历六年，随刘文秀出蜀，攻保宁，结筏为桥济师，令先壁断后。先壁弟先轸患其兵之退怯，斩筏桥而不以告，清援兵至，文秀粮尽退师，将据水南结垒，桥已断，兵汹惧，清兵乘之，大败，溺死者无算。文秀械先壁归见可望，可望杖杀之。

黄朝宣，亦临安人。魁岸有膂力，与张先壁俱为傅宗龙亲兵牙校，有卒千余人。宗龙陷没，辗转诸督抚间，稍立战功，部曲惭众，为援剿参将。随宋一鹤守显陵，号“滇广营”。承天陷，奔武昌，楚王留之城守。张献忠攻武昌，朝宣与牟文绶迎战于新南门，杀伤相当。俄而城陷，遂走湖南，王聚奎与守长沙。长沙溃陷，朝宣与先壁连营，奔武冈，与复宝庆。刘承胤忌之，谮之李乾德，乾德不为恤理，驱令屯衡州，候调遣。乾德至衡州，闻京师变，恇惧，遽归沅州，置朝宣不为安插，朝宣不知所适。

先是，攸县贼刘夯保据燕子窠，下湖南兵巡道高斗枢讨平之，地为瓯脱。至是，有告朝宣形胜者，朝宣遂往居其中，益招募结砦自固，渔食湘东诸邑。何腾蛟至长沙，朝宣以军来谒，腾蛟喜，行拜将礼，命为总统。朝宣遂骄恣，札牌四出募兵，官目几数千人，菜佣尪妊仆皆收为兵，殆将十万，田野为空。长沙既重兵屯集，朝宣畏其逼；而腾蛟意移，待朝宣出诸将下，朝宣乃自请出袁、吉，为长沙东护。每月辄驱疲卒万人掠萍乡、永新、万载，遇敌则歼，又招罢民补之。上即位，王、马、卢、张、郝皆用腾蛟荐，挂帅印，充总兵官，朝宣不与荐列，上特敕授署正总兵都督佥事。朝宣怒，迁怒于民，谓民之讼己，以致腾蛟之轻也。民稍触其怒者，即磔剥之，腾蛟不能问。

永历元年二月，长沙陷，清兵直取燕子窠，朝宜弃营走衡州，遣使诣孔有德纳款，约屯衡州以待。有德至，朝宣不时迎，又尽髡其发，有德丛矢射杀之。朝宣初以勇健闻，历数十战，视诸将为最，乾德、腾蛟先后操纵失所，因遂骄窳。黄州黄惟锻本猾吏，教之募兵为虐，民受其毒者倍张先壁，故其死也，民皆快之。

《永历实录》卷十终

永历实录卷十一

金王李陈列传　李元胤、刘克安附

金声桓，字虎符，陕西榆林人。起群盗，号“一斗粟”。拥众万余，降于左良玉，良玉部四十八营，声桓为之长。弘光中，授总兵官都督。寻随良玉东下，与左梦庚俱降清。同刘良佐、高进库攻陷南昌。隆武二年，陷吉安、赣州，良佐还师，清授声桓提督江西右都督，与王得仁守南昌，别令高进库守赣州。

声桓部卒约三万人，王得仁众将五六万，马数万匹，甲械精好。声桓居恒邑邑思本朝，间与得仁言，辄欷歔不自禁。得仁故父事声桓，闻言亦泣下。永历元年夏，得仁遂举兵，杀清总督、巡按、镇守、□□，兵皆歼。声桓望西南拜表反正。先是，思文皇帝遇难于乱军中，存亡未著，民间犹传脱走入粤。得仁与姜曰广所假敕，犹称隆武三年，封声桓豫国公、拜征虏大将军。已而收吉安义军，乃知上即位于粤，遂遣幕客雷德复入奏。声桓故随良玉驻武昌，何腾蛟尝题叙之，至是，命德复便自楚报腾蛟。时上在南宁，楚、粤道梗，德复以章奏藏佛经梵夹中，自为僧装，间行达桂林，见腾蛟。腾蛟惊喜，即填空头敕，铸银印，间道遣使，仍封声桓豫国公。总督南、浙、江、闽，便宜行事。使先达，声桓拜命。已，德复至南宁，诏封声桓昌国公。声桓曰：“吾以豫国举义。人但知有豫国而不知有昌国。”辞后敕，请如腾蛟敕。上许之，为加敕行。

声桓既反正，乃遣使谕高进库，以属礼下符檄。进库怒，守赣州不下。声桓复遣客至武昌，劝清总督罗锦绣降。时孔有德还师，去楚未远，锦绣以为疑，然已密遣优人具冠带袍笏矣。声桓兵势强盛，江右人士习夸大，四出呼召，闽、楚、南畿皆震动。王得仁欲出屯九江，胁降楚帅，固守江面。声桓曰：“进库未顺，行且蹑我后，当收赣而后北出师，为万全。”遂南围赣州。进库已间道走蜡书请援于清，得报命，益婴城守，弥月不下。十一月，清谈泰率八固山之兵抵安庆，九江守备单弱，遂得渡江。广信、饶州复陷，遂进攻南昌。声桓大惊，遽撤赣州围，留刘一鹏守吉安，盖遇时守袁州，扼赣州兵；而己与得仁驰归南昌。

部署未定，虏已傅城下，声桓与曰广谋，赍发吴宗周诣行在、朱谋诣何腾蛟所求援。清筑长围，掠舟据章江下流。声桓出兵与战，互胜负。城中粮少，曰广欲出百姓保乡村就食，而尽城中积贮以赡兵。议未定，忽一僧负蒲团，趺坐得仁门外，求见得仁。召与语，曰：“公等所为，上应天心，敌固不能久困我，腊月初当有内乱，敌且溃走，公尾其后，蹴之于江，敌且歼。吾已出世外，无所求于公，但闻公等且遣百姓四出，当为敌掠杀，大士遣我就公求活此大众，公无忧虏也。”得仁引见声桓，踟踌未信。僧登堞望气曰：“某日，敌当有若干骑犯某门，当以某旗出某门应之，则胜。”至期，敌果至，如其言。僧从城上举佛号幡麾之，敌即走，追及，颇有斩获。他日，又如其言，五战五捷；不如其言，以他色旗自别门出，僧亦不举幡于堞，则敌尽死斗，城中兵即败。江西人好鬼，喜言机祥，翕然尊信之。声桓、得仁皆膜拜，奉为师，遂听其言，尽发仓粟，沿门贷贫民，粮遽尽。十二月，围益坚，声桓部将王天雷疑而验之，知其为谍也，搏僧杀之，而城中已大馁，无从得食矣。乃驰檄趋袁、吉粮，一鹏、遇时各遣舟运米赴之。敌舟满江岸，粮舟屯市汊不敢进，因密约期，举布帆沿岸行，城中出铁骑护之。敌又已谍得其实，遣劲卒扼粮舟于丰城，而自以土压舟，举布帆循岸行，城中发骑兵往迎，稍泊间，舟中兵猝起，攻迎粮者，皆歼之，乃徐撤扼粮兵，放粮舟进。城中见布帆不敢出迎，尽为虏获。繇是闭门坐馁，不敢以一骑出矣。一鹏、遇时率兵进援，皆屯丰城不进。上闻江西围急，诏李成栋援之。成栋遣阎可义以骑兵五千先往，至南安，为高进库所扼，不得达；成栋自帅师继进，次于信丰；何腾蛟亦以围永州未下，兵不得发。永历三年正月，腾蛟至湘潭，乃赍发堵胤锡率忠贞营往援，至茶陵，不进。二月，城中粮尽，杀人而食，声桓恚，开东门纵百姓走，因道掠之。谈泰知之，解一面围纵走者，城中兵见走者得免，遂溃。声桓不能禁，杀妻子，焚廨舍，自刎死。南昌复陷，刘一鹏奔抚州，收余卒，依揭重熙。盖遇时奔酃县，已而复降于清。朝廷闻声桓死，辍朝致祭，赠榆林王，谥忠武。

王得仁，陕西米脂人。头早白，号“王杂毛”。起群盗，为李自成骁将，所部兵皆精锐。自成渡江死于宁州，得仁已先驰至南、瑞间，因不得与高、李同降。金声桓降清，守南昌，得仁孤窘，遂举兵附声桓，事声桓为父。声桓为请于清，授副总兵，协守江西。得仁与声桓益收诸溃军，凡左营降兵遣发归农者，皆投声桓；自成余兵溃入江西境者，则投得仁。合兵逾十万。

声桓居邑邑，恒与得仁言本朝旧事，则欷欷泣下。得仁感动，思反正。乃密遣客求姜曰广所在，道意，并收宁藩诸宗及人士有志意者入其幕，从容喻意。吴宗周、朱谋、钱匡日怂恿之。得仁数劝声桓即起，声桓郑重，未遽应，会清遣董御史者按江西，得仁櫜鞬庭参，不为起，又索其歌妓，得仁未即遣。董御史怒骂曰：“不闻□□有借妻例耶？吾行索得仁妻侍寝，何况歌妓！”得仁闻之，按剑起曰：“王杂毛作贼二十年，然自知有男女之别，安能一日随犬豕求活耶！”遂召诸客入议。染黄纸草敕，以蜡刻广运宝，拜声桓豫国公，得仁建武侯。使客驰马扣得仁门，称有密报。入良久，客冠进贤冠，衣袍带，捧敕印，鼓吹诣声桓署，称诏使至，令声桓迎。精兵数百人，披甲露刃随其后，环声桓辕棨间。已而举营皆披甲介马，登陴欢噪。声桓良久出，客捧诏自中道入，登堂，南面立，呼声桓受诏。声桓乃下拜登受。得仁遽褫笠帽，取冠带为声桓易服。已，率诸军拜贺，欢呼声如雷。声桓执得仁手曰：“吾有此心固在公先，所以踟躇着，欲积刍粮、治舟舰，南结高进库，西约何老师，当一鼓下金陵耳。今事未办，公遽起。虽然，吾不可以负吾夙心！”是日擒董御史磔之。下令所属监司守令，仍旧官治事，听请朝命。事闻，诏授得仁太子太保、左都督，封建武侯，如其自署。

声桓南攻进库，得仁欲北守九江，图武昌，声桓不从。清兵至，与声桓距堙而守。屡出战，皆殊死斗。粮尽援绝，城溃，声桓自杀。清兵入郛，得仁巷战，死于阵，赠建国公，谥武烈。

李成栋，字廷玉，陕西宁夏人。起群盗，就淮镇降，屡官至总兵官都督同知。

弘光中，领兵镇徐、颖，清兵渡河，归、睢陷，成栋南奔。南都陷，遂降于清，随贝勒攻福建。已，乃授广东提督，率兵攻广东。会唐王聿称尊号，居广州，与今上抗，兵皆西御，成栋乘虚入，遂破广州，尽陷东省。西侵、破梧州、平乐。清以佟养甲为广东总督，王芋为巡抚，同成栋守广州；耿献忠为广西巡抚，扼梧州。成栋部将阎可义、杜永和、张月、杨大甫、马宝、董方策，皆剽勇善战，骑兵将二万，步卒如之。悬军东南，驰骤无所诎。初，西攻肇、梧时，破丁魁楚于岑溪，得总制两广印，藏之不缴。永历二年，江西反正，成栋闻之心动。前给事中袁彭年降清，为广东学政副使，与成栋相得，稍稍以词色挑之，成栋不应，而面色甚愉。养子元胤力劝之，成栋与元胤登越王台，语三日，元胤涕泣陈大义益切，成栋乃拔刀起曰：“事即不谐，自当以颈血报本朝！”归署，有妾故松江院妓也，揣知之，劝成栋尤力，成栋不语而叹。妾曰：“公如能举大义者，妾请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遽拔刀自刎。成栋益感愤，命元胤迎袁彭年入卧内决策。六月朔，成栋易衣冠，望阙拜表，捕佟养甲亲标辽兵千余人屠之，胁养甲降，养甲不得已听命。成栋出所藏总制印，凡章奏檄移皆用之。发兵守岭，招耿献忠以梧州归顺，遂具疏迎驾亲征。上封成栋惠国公，总制江、广、闽、浙；养甲汉城侯兵部尚书；擢袁彭年都御史；洪天擢、曹晔、耿献忠俱列九卿。成栋之迎驾也，遍致书于朝士，皆有赠遗。王化澄、朱天麟以下，皆欣跃为劝上驾。瞿式耜疏请西出，赍发，给事中蒙正发陛见抗争。成栋复遣杜永和来扈跸，正发与廷争之，语侵永和。永和出，怒目睨正发，曰：“此曹倚未剃发相傲诮，吾将执而其鬓！”廷臣遂。给事中欧阳霖上言：“成栋输忠效顺，所不忍忘者君臣大义耳。今永和恣睢阙廷，辱天子谏官，君臣之分谓何？若贳永和不问，则成栋精忠且为永和所掩，又何以号召天下之忠义哉！”上释不问。霖挂冠去。九月，上遂幸肇庆。成栋修行阙，庀官署，饬城堞，具防卫，朝廷始有章纪。上至肇庆，成栋与宾客习所以奏对，述己忠悃者备悉，及见，上温颜接之。赐坐，慰问再四。成栋俯首战栗，唯唯起，叩头趋出。客问：“公今日何无一语奏对耶？”成栋曰：“吾武人，容止声音，虽禁抑之，犹觉勃勃，更为之言说。动上听睹，将无非人臣礼乎！”上特敕拜成栋大将军大司马，命有司筑坛，亲临授钺。成栋拜疏恳辞，上不听。成栋遂拜表辞阙，轻舸下广州。上遣吏部侍郎吴贞毓追劳之，兼视其师。贞毓乃与何吾驺、毛毓祥比，说成栋迎上居广州。贞毓张皇之以胁廷臣。上遣兵部侍郎刘远生催成栋出师援江。远生因谓成栋曰：“驶驻广州，则爵赏征调，人疑有私，无以服江、楚诸将吏心。”成栋起谢曰：“非公教我，几为吴少宰所误！”内外始益知贞毓之奸。

十一月，成栋遣阎可义率骑兵六千援江。至南安，与高进库相持未下。成栋自治兵于广州，益募水师，将继进。时马吉翔交内侍夏国祥，以中旨进退九卿台省。成栋闻之，密疏上言：“恩威不出陛下而出旁门，宰相不能执票拟之权，匪人滥进，货贿公行，臣恐朝廷威福穷而阃外亦无所奉，系社稷存亡之大，非细故也，臣不敢不言，而不敢昌言以涉遥制朝权之逆迹。乞陛下留此疏于宫中，清晏则取而视之，裁恩幸，定黜陟，伸威令，臣虽死沙场，固所深愿而不恤也！”疏入，吉翔惧，稍戢。乃摇动上听，谓成栋将夺上耳目。蜚语四布，在廷咸疑。十二月，成栋自帅兵出岭北，将入见，请进止。吉翔益危词达宫中，谓将尽废阁部大臣，而以广州降吏代，解散上扈跸亲兵，以己卒充禁直，且如董卓、朱温事。内外汹汹。刑部侍郎朱盛浓，故马士英私人也，信吉翔语，遂揣合成栋心，疏言：“宦者典兵，古今弊政，庞天寿统勇卫兵三千，臣恐甘露之祸发于旦夕，请亟罢之。”天寿所领兵，实不过千人，为宫门徼，闻者盖知盛浓之妄，而益疑出成栋意，成栋固不知也。两宫摇惑，猜阻既甚，上遣鸿胪卿吴侯劳成栋，召之。敕无决召意，侯与成栋语，涩如有所怖。成栋疑，驰问元胤，元胤乃以故告。成栋叹曰：“吾初归附，礼当以元旦诣阙贺正旦。此行也，誓死岭北，愿见上一决，因与公卿议善后计，及请催楚师出郴、赣间相应援，乃群小汹汹如此，吾不能剖心出血，且坐受无君之谤，徒以血肉付岭表耳！”除夕，泊三水，驰疏，称警报迫，不得入朝。望阙大恸，溯清远去。曰：“吾不及更下此峡矣！”元胤以其事闻，在廷稍知其诬。吉翔犹游词蔽上，上弗知也。

三月，江西陷，高进库无北顾忧，尽锐击成栋军于信丰。成栋与鏖战，阎可义战死，将士多死伤。粮尽，杜永和请退师，成栋索酒痛饮，举觥投地，曰：“吾举千里效忠迎主，天子且筑坛欲以大将拜我，今出师无功，且缩返，何面目见天子耶！”控马引弦渡水，将突敌营，不择津涘，乱流趋敌，堕渊水，溺死。杜永和敛军退守南雄。讣闻，上震悼辍朝，赠太傅宁夏王，谥忠烈。设坛于天宁寺，亲临祭之，而以其军俾永和总统之。成栋无子，养元胤为子，封南阳伯。

元胤，字元伯，河南南阳人，本姓贾，故儒家子。李成栋为盗时掠得之，养为己子。从成栋降清，破广东。元胤貌轻脱，而心计密赡，有器量。稍读书，知大义。成栋之降，元胤尤怏怏。

永历二年，金声桓反正，成栋以为忧。元胤从容进曰：“大人何忧？即事不可知，不过为金将军耳。”成栋色动。他日，复进曰：“万一金将军以尺书至，大人当如之何？从之，则必屈于金将军；不从，又不能悬军万里，为丑类守海峤。”成栋乃与登越王台，敷毡藉草语三日。元胤遂召袁彭年入成栋卧内，语竟夕。迟明，遂冠带拜表，举十郡七十余州县籍兵十余万归附。上既封成栋惠国公，授元胤锦衣卫指挥使，加左都督。上至肇庆，成栋辞往广州，治兵出岭表，元胤留，以本官领标兵二千为禁旅，与庞天寿、马吉翔分督扈卫。元胤缜密谦抑，终日语不及朝政，未尝奏荐一文武官吏，惟楚、黔、粤西诸将奏使至，则款结之，为国家收阃外心。以马吉翔事上久，倾心与好，吉翔固弗喜也。吉翔纳交宫禁，辄以中旨授佥都御史及郎署官。袁彭年、金堡奏裁抑之，吉翔怒，欲倾彭年、堡。元胤不平，以告之成栋，且曰：“请大人以密疏讽上，勿露章，令人谓我父子遥执乾纲也。”疏入，吉翔益怨元胤。然元胤自朝请外，不一问国政，吉翔不能持其长短。

佟养甲以被胁归顺，授兵部尚书，居尝怏怏，不肯任部务。退居广州，密遣人北归。自理，兼约为内应。事露，成栋欲攻杀之。元胤密白成栋曰：“养甲秩九卿，而大人以意杀之，不可。”乃密奏上，召养甲理枢政。养甲至，以疾辞再三。元胤乃诣养甲曰：“公初内附，无功而居八座，受侯封，殆将不可。公何不请屯梧州，部署梧镇兵，自怀集出楚，与何督师合，则与家君东西犄角，为行在张两臂，大勋可成也。”养甲大悦，冀得拥众自楚间道北归，因奏请西出师。元胤密奏，上允之，赐尚方剑，总督楚、粤。临发，元胤临江送之，殷勤尤至。养甲舟次都城驿，元胤入奏曰：“养甲偃蹇称病，而闻出楚，则踊跃就道，其叛审矣。”遂请以禁旅兵追诛养甲，夜薄舟次，矢集篷窗，养甲乃寤，遂杀之，歼其□□亲丁数百人。

永历三年春，成栋战死，杜永和收兵归岭南。上推成栋恩，封元胤南阳伯，欲令统成栋军。元胤奏：“年少望轻，不可居诸将上。”力辞。乃改命杜永和为总统。诸将不辑，马宝、董方策退屯德庆，杨大甫退屯梧州，不受永和节制。大甫尤桀骜不逊，纵兵掠居民，劫行舟，杀黔、楚奏使。上大怒，切责之，大甫遂通忠贞营叛将刘宗敏、刘希尧，欲叛降清。元胤知之，因马吉翔入奏曰：“大甫在辇毂侧，辄恣杀掠，明诏责之，而遽欲叛，不亟诛之，何以令四方？请下温谕，召大甫令与永和分将。大甫幸与臣无隙，臣亲赍往召之，必至，即显戮之阙下，可无费一矢力也。”上乃授元胤敕。元胤入大甫军诱之，大甫果赴召诣阙，愔愔自以为夺永和军。元胤驰密奏，请召杜永和、张月各以军至。永和伏师灵羊峡，轻舟入见；月亦轻舟至，与大甫偕泊江干。薄夜，月乃潜军从南岸溯上流扼大甫西。黎明，大甫与永和、月陛见。元胤、吉翔侍，上泛慰劳。已，召大甫升，稍诘责之。吉翔色动；大甫觉，方拜伏次，遽欲起。元胤自后夺其佩刀，大甫走近御座，将劫上。吉翔失声而走，元胤大呼：“杨大甫不得无礼！”蹴其背仆之，卫士乃缚大甫出宫门，诏至，缢杀之。大甫军乱，月军自西下，永和自东上，皆鼓噪露刃与相持。元胤朝服单骑，捧敕入其军中，大呼：“有旨杀大甫一人，诸兵将不问坐。”□案宣敕，军乃戢。大甫戮，宝、方策敛手自请为御营亲兵。忠贞营在浔南，亦下令禁侵掠。

永历四年春，清兵犯梅岭，罗成耀弃南雄走。上将弃肇庆西奔，杜永和奏请留驾。马吉翔言：“永和将劫上。”两宫震惧。元胤曰：“永和所以欲留驾者，谓不当轻动隳军心耳。元胤在，永和其敢挟驾以怀贰心乎！”泣谏，上不听。敕留元胤守肇庆，督兵援广州。元胤请扈驾行，吉翔欲因上西幸，挟陈邦傅诛异己，恐元胤挠之，乃自请与元胤援东以止元胤之西。吉翔实无东援意，徘徊不进，已乃稍出，次三水。罗成耀已密纳款于清，请取肇庆自效，伪以舟师来会。元胤侦得其情，密奏请除之。上密敕元胤诛成耀。元胤佯与成耀交好，语次，稍诱之，成耀微露情实。一日，成耀过元胤饮，马吉翔在座，中酒，令泛舟中流。元胤素好谐谑，忽起，倒拽成耀绳床，僵，元胤压成耀胸，捽其脰，吉翔不知，犹曰：“谑何恶也？”其左右遽拔利刃成耀喉，刎其首。吉翔惊仆，元胤徐掖之起，以敕示之，曰：“有诏，令元胤斩成耀，而令公收其军。”移尸涤血，行酒歌吹如故。已而吉翔召成耀中军官示以敕，元胤已督舟师遏下流，成耀军不得奔，皆就吉翔降。

元胤凡三斩叛将，决机俄顷，而皆先请敕行事，不自专也。上既至梧州，诏狱起。邪党挟陈邦傅，并疏攻兀胤。元胤乃请入见，奏曰：“言者谓臣党金堡等，臣父自虏中归顺，堡从黔、楚来，从无交往；袁彭年与臣父子同谋归正，陛下自擢彭年都宪，臣父子不敢以一字荐彭年功。彭年、堡自行其志，于臣何涉？臣父子自以归顺功蒙不次之赏，何求于堡？堡间关从王，而登籍十年，官止七品，抑思文皇帝所授也，堡亦何藉于臣父子而为之援？今援师逗留，臣旦夕与广州俱碎。臣父死，臣且继死，而言者必欲中臣，不知何心！”因伏地痛哭，曰：“诸臣从皇上，幸而成，取富贵；即不幸，固有余地。佟氏世仕虏中，固山、公、侯、文武大吏将数百人，臣为陛下手刃佟养甲，岂复有余地求活耶？臣誓以死报国家，如此其决，而犹谓臣结党欺君。臣不足恤，恐天下怀忠愤之心者，将以臣为戒矣！”复大哭，不能起。上命高必正掖之起，必正亦为之堕泪。

元胤请必正与己会师东援，必正感其意，请行。吴贞毓尼之，不果。元胤归肇庆，日约马吉翔、陈邦傅出师，不听。元胤孤军进，败清兵于西南驿。已而广西陷，上奔浔州，陈邦傅大哗而西，吉翔亦托扈驾去，元胤归守肇庆。十二月杜永和、张月奔入海，广州陷。元胤走郁林，清兵追围之，迫，元胤朝服登陴，西向拜哭曰：“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因自刎死。广东复尽陷于清。

陈友龙，直隶上元人。与刘承胤同起行伍，为承胤标将。短小精悍，善步走，日行三百里。性严急，惯战。随承胤征黎平苗。友龙尝先登，破苗砦，执叛苗则生剥之，为群苗所畏，呼为“五阎王”。

隆武元年，承胤下长沙，议出师复武、岳。承胤葸懦而忌张先壁，假以苗乱归武冈，留友龙率偏师随何腾蛟屯湘阴。腾蛟轻赍金币归黎平，为承胤所要，挟长短以制腾蛟。腾蛟子文瑞，居家逾法，承胤辄折抑之，腾蛟以是恶承胤。会有查和尚者，假称弘光皇帝入沅州，举人高士美率众推戴之，腾蛟闻知，不能辨，亦遣使问起居。佥都御史郑逢元发其奸，已擒伏诛，腾蛟所遣使弗知也，犹驰传，行过武冈，为承胤所得，以诮腾蛟。腾蛟积不平，遂裁抑友龙军食，没其功次。承胤乃召友龙还师归武冈。承胤军号十万，率调卫、所额军占籍自雄，其习战者唯友龙一军而已。

永历元年，承胤迎上居武冈，大推恩诸将，友龙拜宫保都督同知。八月，清孔有德犯武冈，承胤撤紫阳戍兵守石羊渡，友龙扼险要，背山而阵，有德攻之，三战，皆为友龙所大挫。方驰级奏捷，承胤遽至，周览壁砦，颦蹙良久，令闭垒勿战，驰密奏，劝上出奔，而遣人诣有德约降。有德方惮友龙，疑不肯遽受，而承胤已下令剃发，自诣有德营门献印剑矣。友龙举军大恸，乃投戈剃发。有德以是迟两日乃入武冈，故上得逸去。有德宴诸降将，自持酒饮友龙曰：“使诸将皆能如陈将军，吾安能至此！”有德既深重友龙，令举兵攻靖州、黎平，皆陷之；并抚谕诸苗，皆降。遂令镇守黎、靖。友龙固无降志，承胤知之，密告有德曰：“王欲用友龙，当有以绝其归明之路。何腾蛟母妻子姓居黎平，诚令友龙捕送王所，以招腾蛟，腾蛟可致则致之，不可致，则友龙必永绝于腾蛟。”有德喜，从之。立檄友龙捕送何氏，无少长不得有逸。友龙见胁，捕腾蛟庶母妻妾数辈送有德军中。腾蛟闻之，为发哀制服，称其妻已殉难。诏赐祭加赠谥。有德既北归，友龙屯黎平，收土、汉，军益张。伪令人告清靖州守将曰：“友龙将反，诸军皆不欲从，今已密疏通粤西，若许我辈自新，当以某日缚友龙诣城下献功。”靖守将喜，悬赏待之。及期，缚一人前行，诸军拥之至靖，清将开门受之，友龙杂小校中，拔刀捽清将。曰：“身是陈阎王，为索汝头来耳。”斩之，麾兵击，城中辽、汉兵千余人，皆歼。遂收黎靖、沅州、黔阳、平溪、清浪、镇远、筸子。东攻武冈，拔其城，取守将头祭傅作霖，遂围宝庆，破之。不逾月，复城二十余，斩首□数千，清将魏□□帅兵来争宝庆，与战，大破之，遂复湘乡。驰檄治兵，将下长沙，选练苗、汉兵，众殆数万。辑残黎，储刍粟，郡邑安堵。事闻，敕授总兵官左都督，封远安伯。

何腾蛟素恶友龙，以庶母妻妾故，尤怨之。且闻其复湘乡，恐其先得长沙，而腾蛟方围永州未能下，念无以制友龙者。郝永忠方屯柳州，腾蛟使谓永忠曰：“诸将出楚，皆立大功，将军独深壁柳州，将为诣将笑。今予自率滇、曹兵下永、衡，王、马诸部出辰、常，为将军计，唯有靖、武一路可出耳。陈友龙收二十余城，富甲诸将，金粟可坐食十年。战友龙之与战虏，难易亦易知，且彼自以得上封拜，怙天子为安，不虞人之见袭，可一鼓破也。吾妻妾皆死于友龙之手，将军于我，师生谊最厚，独不能为我一报乎？尽友谊，取大功，收厚利，据乐土，在此行也。幸勿以友龙新受褒赏为疑。将军诚据宝庆，待我而下长沙，虽杀友龙，朝廷其不能致诘于将军审矣。”永忠军方困于食，得腾蛟报，大喜。即卷甲趋古泥，即贻书友龙，言假道自黎平西出黔境，往复辰州。友龙不为备，永忠倍道驰袭友龙于武冈。乃称“奉督师令讨友龙”。友龙兵不得集，遂溃败。永忠尽并其军。友龙挟一矛冲重围走，三日夜不得食，乃达柳州。驰疏讼冤，朝廷果以腾蛟故，置不问。永忠遂大掠黎、靖、武、宝，杀百姓以巨万计。武、宝绅士起义应友龙者皆捕掠之。给事中金堡自黔阳入，奏：“永忠击杀忠义，戕贼内地，破坏恢复。”朝廷为腾蛟故，复切责堡。腾蛟每对客揶揄曰：“吾荐拔将帅至五等多矣，能为我效一臂者，郝南安一人而已！”诸将以是怨望解体。腾蛟之下湘潭也，无一人从者，以及于难。

腾蛟既没，友龙乃赴阙自讼，上召见，恻然悯之，慰问殷勤，为之泣下。仍给敕印，令收兵复楚西。友龙至新宁，诸部曲及土、汉义兵闻友龙复至，皆响应，数月间，收兵得万余人。将出宝庆，永忠惧，乃遣使谢友龙曰：“吾前得罪于公者非己意，为督师所迫尔。今督师没，实自悔艾，愿自新，与公通好。”因赍遣友龙仆妾马仗归友龙以饵之。友龙自念受上眷注最笃，思恢复自效，不欲与永忠久相仇杀，致沮大计，遂欢然许和。永忠乃率轻骑诣友龙营，奉金币，交拜酬酒，约为兄弟，尽欢数日而别。友龙报谒，永忠盛张设筵，入居，次日张乐饮，永忠忽自坐捽之，起，磔杀之。急攻其军，众仓遽奔窜，追及，纵兵击杀，众皆歼。永忠遂引军走施州入峡。友龙死，湖南北尽裂，遗民至今追思之，谈者无不欷歔。起义应友龙者。刘克安最著。

刘克安，武冈人，字绥邦。世为武冈巨族，团聚乡里，捍苗贼。袁有志作乱，起义兵应刘承胤，诛有志，承胤结为兄弟。张献忠陷宝庆，克安兄弟捍紫阳固守。

克安故为诸生，稍工制艺，中隆武丙戌乡举。上在武冈，授克安职方司主事。武冈陷，承胤招克安降，不听。已乃与友龙应，复武冈，擢太仆寺少卿。郝永忠欲捕杀之，克安故结诸苗，得匿免。李定国下湖南，从定国为幕屑，未几，病卒。

《永历实录》卷十一终

永历实录卷十二

王杨皮列传

王祥者，故大学士王应熊之苍头也。弘光元年，诏应熊出督蜀师，开藩遵义，以御张献忠。祥干敏有机智，应熊宠任之，假以威福，札授至副总兵。

永历元年，应熊病没，祥素得其军要领，遂统有部曲，益收诸溃军，至数万。已而献忠遣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略地滇、黔，祥不能御，退壁土司中。俄而献忠败死于成都，可望率众入云南不返顾，祥乃复出。收遵义，擒斩伪吏，定泸、叙以西。以功奏上，遂擢总兵官右都督，骤封忠国公。

献忠之在蜀也，杀掠尤惨，城邑村野，至数百里无人迹。民逃入深山，不得食而死者委填岸谷；或采草木叶食之，得生者久乃化为野人，裸处林栖，体生白毛，遇人则搏杀之而吮其血。祥收川西南，延袤千里，然无安辑略，骄倨纵意。李乾德、范矿以兵部尚书、杨乔然以侍郎、朱容藩以副都御史为督抚，祥睨傲其间，不受约束。兵部侍郎程源奉敕联络，与祥忤，祥怒，系其势于马尾，驱马以驰，源踯躅仆地，曳踏几死。故蜀人怨之。清兵自破杀张献忠，即旋师，未能收蜀；吴三桂居陕西，遥为控制，而栈道横绝，竞空蜀境。乃朝廷一以蜀事委祥及杨展，祥、展卒不能保险抚民；而范矿昏耄，乾德巽懦，乔然轻率，容藩有小智而不知大体，荏苒三年，郡县皆为茂草。行在阁部诸大臣嚅嗫粤、楚间，置蜀若遗。迨刘文秀败于保宁，而全蜀始陷，良可憾也！

祥始受封爵，颇感激，思自效。屡遣使自平越、庆远进马进金，中道辄为陈邦傅所劫夺，复轻赍诣阙兼馈问诸大吏。王化澄、朱天麟利赖之，拟旨褒奖逾量。祥素从应熊，知朝廷旧典，骤见诏敕猥亵，已知国家无人，愈偃蹇，奏报罕至，设施皆无意绪，偷安川南而已。永历五年，为孙可望所并，执祥杀之，其军皆涅刺面间作“王”字。

杨展，四川人，故为重庆副总兵曾英部曲。崇祯十七年，张献忠入蜀，英整兵御之于重庆，展以战功札授副将，为英中军官。献忠尽锐来攻，援绝，英战死。重庆陷，城野屠杀殆尽。展收英余军，退保山谷。已而献忠败死，孙可望入滇，展复出，收重庆，郡邑皆赤土，无一民斗粟可据。退屯川南。以收蜀闻，授总兵官都督同知，封宣平侯。

时寇退土荒，横尸腐骼载路，金帛委野，而无从得粟，斗米至白金十两。展部曲皆拥厚资而馁，辗转向番中易荞穄，往还千里，半不得达，展以是势益不振。时出兵向川北，又绝食而返，退屯川、黔间，与王祥相颉颃。屡遣使请命行在，十不一达，朝廷亦无以收之，委全蜀为瓯脱地者逾三载。展时赍送蜀中士大夫赴阙求绥理，而蜀人猥陋，至则自为骤迁计，无能为蜀事画者。赵昱、程源、辜延泰、刘尧佐皆躐九卿台省，留粤不归。尧佐疏言：“张献忠辇金银至峨眉山，瘗之普贤峰顶，宜敕展发窖赍送赴阙，以供国用。”王化澄以为奇策，票旨行之。其俚媟狂诞率此类也。

永历四年春，胡执恭假敕封孙可望秦王，统理天下文武将吏兵马钱粮。可望得伪敕，即飞檄召展，以兵属己。展得檄驰奏：“臣茹荼辟草，为陛下收蜀固黔，方日望朝廷发遣大臣，指授方略，进收川北。乃可望忽以檄至，举陛下所有土地甲兵尽授之可望。臣誓不与贼俱生久矣，无难焚其檄，杀其使，出兵东川、乌蒙，与可望争一旦之命，顾以可望抄誊敕稿若果出上命者然，是以不敢鲁莽为先发后闻之事，今特驰奏请命，将无可望之伪乎？抑岂皇上果举六御以授贼乎？如皇上果有此敕，则臣等从此皆可望之臣而非皇上之臣。在廷孰为此谋，以断送皇上大宝于片纸者乎？若命不出自朝廷而为可望所伪传，则臣愿首戎行，与诸勋镇执大义以讨可望。乞赐速为传谕，以安文武兵民之心。”时执恭与朱天麟、陈邦傅谋甚秘，行在无一知者，卒得展奏，不知所从。上但敕展朝廷初无此命，令展固守封疆，勿为摇惑而已。已而在廷藉藉，稍知执恭奸状，吴贞毓、万翱多方为掩护之，莫能诘也。展得旨，遂发兵守滇、黔，御可望，相持久之。永历五年，可望自将尽锐出攻展，展屡战皆败，兵尽溃降，展被执不屈，遂遇害。

皮熊，字玉山，四川人。幼育于罗氏，冒姓罗，名联芳。既显，乃复本姓。以行伍起家，历授援剿副总兵。弘光元年，擢都督佥事充总兵官，提督贵州军务。时天下扰乱，贵土粗安，熊通文墨，知名义，能以节制治军，不为民扰，土、汉安之。

永历元年，熊恶刘承胤之奸，欲迎驾，未果。张先壁入贵，开屯镇远，熊据贵阳自守。上繇武冈奔柳，道苗峒走靖州、古泥中，远近不知上所在，贵土恇扰。韩王□□者以失国迁流侨居贵阳，熊厚奉之。王纳熊女为妃。王故出入患难间，稍习戎伍，恒挟关、陇健儿自随。至贵，颇招募成军，及是，遂有监国心。熊亦以乘舆蒙尘为疑，谋之杨鼎和、范矿、冯洸，踌躇未果。已而上出怀远，间道遣诏谕熊，事遂寝。然已藉藉传闻。廷臣以是为熊罪，熊勿知也。熊援覃恩求封诰，中书舍人吴其雷当直草制，有“丸泥封谷，夜郎自大”语，熊乃奏白：“流言无根，污辱臣节，乞赐改正。”上从之，而心犹弗善也。

张献忠掠地至黔，黔中初受兵，军民汹惧。都御史杨鼎和、御史冯洸恇掉先走，遂至惊溃。熊素与水西安氏交好，得其欢心，退屯陆广，与安氏犄角。贼至，不能留，熊复入贵阳。贼自毕节入滇，黔土少靖，用是积功，封匡国公。

熊以韩王事，重为上所疑厌。熊故坦易，王亦轻率，往往因王入奏，叙将士劳勚，求升赏，朝廷类多不行，以是视诸将权藉尤轻。熊亦以身为守土帅，无恢剿任，遂拥兵晏居，不与粤、楚战争事。黔之东北陬，与楚塞犬牙者，马进忠、张先壁、郝永忠、王进才往来屯合。平越、都匀间，则有张登贵、莫宗文各拥部众屯聚，皆躐封伯爵。其西接蜀、泸，则杨展、王祥时往来掠食。熊藉居中以自安，而地逼粮少，亦莫能自振，惟联络土、汉，保境自固而已。

孙可望自滇出，张先壁、王进才皆为所并，熊亦不能与争，而不欲下之，遂偕韩王退屯水西，安氏纳之，可望莫能致。居数年，韩王薨，吴三桂既陷云、贵，遣使招水西，水西姑阳下之，而与熊誓约，欲相机收黔以待时。丙午岁，吴三桂大发兵攻水西，灭安氏，熊被执至云南，伉直不屈，粒米滴水不入口，诸降将往省之，熊慷慨论辨，称引古今忠义，追叙国家败亡之故，凡八日夜，语不绝声。忽反手据床，舌蹇，大叫一声而绝。

《永历实录》卷十二终

永历实录卷十三

高李列传　牛万财附

高必正，初名一功，陕西米脂人，李赤心之母舅也。赤心者，初名过，眇一目，号“一只虎”，李自成之族子。早从自成起群盗。自成僭号，以过为权将军，一功为制将军。弘光元年春，自成再败于秦，繇商洛走襄樊，追兵复至，自成仓皇渡江，过、一功与田化龙、贺锦、党守素、刘芳亮、刘希尧、李来亨、刘体淳、袁宗第、牛万财、张光翠、塌天豹等皆从，自白螺山至城陵矶百余里间截江求渡。左良玉已弃武昌下芜湖，何腾蛟走江西，武汉为墟，长沙守备单弱，侦探者不敢逾洞庭，皆不知贼所在。而贼自起兵以来，蹂躏尽西北，南阻淮、汉，未尝一骑窥江。江南奸民为贼导者率附革里燕。张献忠亦与闯部漠不相知闻。自成既东渡，南望大江沧漭，山川缪错，卒不知所向。惟见虏骑西来，则益东走，遂繇巴陵北境奔入江、楚界，南渐浏阳，北迄通山，东抵宁州。鸟惊兽逸，掠食千里。武、岳间居民惊贼猝至，亦不知所自来。五月，自成至九宫山，食绝，自率轻骑野掠，为土人所杀。过等追及，良久乃知之，益恇惧不知所为。

天启间，河南河滨沙碛中涌出玉玺，抚臣以献，廷议知其为宋哲宗时获得者，非秦玺，亦姑藏之内府。白成陷北京，获而宝之。自成死，一小竖负以走，田化龙夺而藏之。

诸部从贼久，颇厌剽徙；为虏所大挫，心魂俱褫。闻南京立天子，欲归附，不知所介绍。擒田野民问之，乃知何腾蛟为楚抚，遂欲因腾蛟降，顾因缘无繇得达。方腾蛟之弃左军而逸也，从九江斜走瑞州，繇万载入湖南，亦不知贼渡江事。猝闻平江、浏阳间有贼野掠，意为土寇，遣长沙知府周二南帅黄朝宣部兵二千人往击之。过、一功既欲降，无格斗志，按兵徐退。二南误以为怯，麾兵进薄其营，刃数贼，贼乃合战，俄顷披靡，二南坠马，死之。贼追溃卒，呼欲与通语，皆益丧精魄，鹜走归长沙。腾蛟知为大贼，惴惴惟婴城守。过等敛兵不欲迫长沙，执土人纵之诣腾蛟所道意，土人得释即走，亦不为通。久之，稍传闻至腾蛟所，腾蛟乃募人持白牌赍手书往，过等大喜，遂举军降。腾蛟以便宜各授总兵官。李过之属，推一功为总统。凡八部为一营。刘体淳、塌天豹、袁宗第、宗第之弟宗道合为一营；张光翠、牛万财合为一营；王进才、郝永忠于贼中为偏裨，其主帅死，因得其军，为过等所不齿，又各别为一军。湖南民瘠赋薄，黄朝宣、张先壁、曹志建分处长、衡，刘承胤据武、靖，日益招募，至数万人；马进忠、王允成、卢鼎自江、汉来归，亦数万人。腾蛟既受诸降，益无以支。诸军散处岳、长间，野掠而食。会过、一功闻贼余众不及渡江者，星散湖西北，乃自请渡湖，出荆州，收其军。腾蛟大喜。思文皇帝已立于闽，遂飞疏入奏，请为加恩，诏赐一功名必正，过名赤心，各授都督同佥有差，名其营曰忠贞，拜堵胤锡为楚抚监督之。胤锡为制进贤冠、袍笏、舆伞仪仗以宠之。诸将皆轻侻鄙，始受命服冠带，皆如负芒刺，唯必正与党守素、李来亨稍治威仪。

八月，必正、赤心率诸部渡湖，屯公安、江陵间，连营百里。刘体淳、袁宗第亦渡江趋江陵之西，略夷陵，过荆门、郧西，渡汉北掠兴安，侵汉中，为清兵所败。南归，自夷陵入巴东，依蜀东塞，据险而居。唯王进才、郝永忠依腾蛟，留长沙。堵胤锡分治湖北，稍用辰、常赋及鬻将吏及纳弟子员所得饷金，输忠贞营充馈劳，然无能饱也，率掠公安、松滋、澧州、安乡民以食。民皆怨苦之。至隆武元年冬，腾蛟与胤锡分道出师，会清兵大举攻忠贞营，腾蛟前部遇之于岳州，不战而退，清兵遂渡江。胤锡方帅必正诸军围荆州，诸老营留屯公安之草坪，荆民苦掠者，导清兵径袭草坪，轻骑潜抄，越两日夕，拔三营，而余营尚不知也。已而惊扰，自相践蹂，鹜散而西。必正、赤心大惊，撤围走，荆州守兵开门蹑之，全营大败，弓仗马骡夺弃滨尽。自是，忠贞营之精锐耗矣。遂敛余兵走夷陵，与体淳、宗第合屯蜀东徼，惟牛万财随胤锡退屯常德。牛万财者，眇一目，鸷暴猥鄙，多掠人以为兵，众至数万，自号“牛十万”。以与高必正有隙，故为屈下依胤锡，而胤锡信爱之。

永历二年夏，马进忠复常德，胤锡率万财自永定卫山中出，会进忠守常德。俄而胤锡恶进忠之待腾蛟也，遂携郑古爱、毛寿登间道走巴东，要必正下楚。必正等方苦粮尽，遂拔营随胤锡薄常德。进忠惊怼，尽焚刍粮庐舍走湘乡。必正诸部至，无所栖食，胤锡遽帅之攻长沙，围数日不克，退次湘潭。张光翠、牛万财、刘体淳、袁宗第分掠衡、宝。湖南千里，尸横蔽野，原野无烟火。何腾蛟方下衡州，大惊，轻舸至湘潭安插之。

永历三年春，南昌围急，金声桓驰乞援师。上敕朱谋趋腾蛟援江，腾蛟乃与胤锡议，分胤锡统必正诸军自袁、吉入江西。因为奏封必正郧国公、赤心邓国公，刘体淳以下皆封侯伯有差。体淳者，故于贼中与赤心号刘李二将军，拷杀降臣陈演、魏藻德以下数十人者也。必正等既渡湘，涉茶陵、衡山境，徘徊不进。已而闻湘潭陷，腾蛟没，遂卷营南走。至衡州东岸，清兵遽蹑及之，益骇奔，繇郴、桂取山道入贺县，趋梧州。行在惊遽，上命大学士严起恒、佥都御史刘湘客驰谕之。兵部主事郭如泰先至其军，宣上旨，必正赧惧谢罪，敛兵求屯浔州。自言：“自草坪之败，盔甲弓刀皆丧，仅存者亦已窳敝，乞权住岭外一年，就铁冶胶角，稍治器仗，方可为国家效死力。”上亦从容慰劳而已。

陈邦傅忮李元胤而仇金堡，厚奉必正，舅事之，劝令举兵入肇庆劫驾，并元胤军，杀堡及刘湘客、丁时魁。必正佯诺，退谓其客曰：“吾虽尝为大贼，亦自磊落行志，安能作此狗彘行乎！”以是恶邦傅而狎之，稍稍夺其兵粮马仗，殆尽，邦傅及窘。刘希尧、刘芳亮与赤心不协，率其军自梧州而北，转掠贺县、广宁、四会至宜章。所至剽杀，粤、楚间人尤苦之，呼为“白毛毡贼”。通粤将杨大甫，欲叛降清。朝廷执大甫诛之，希尧、芳亮恇慑失据。而彭嵩年、向文明屯郴南，阻其北降路，日渐溃散，清兵遽至，不及纳款，遂皆败死。是年冬，堵胤锡奉龙旗至浔州，调必正诸军出楚。赤心病，未有行意。未几，赤心死，必正兼统其军。田化龙亦死于南宁。所藏玺或窃去，不知所终。既连丧大帅，兵士合离不一。十二月胤锡又卒，益无趋令北出者，遂逗留左江。

永历四年夏，上在梧州，必正偕党守素入见，请身为诸将倡：“以兵归兵部，赋归户部，简汰疲弱，分泛战守，较勘功罪，则事尚可为；如因仍离析，兵虽众，将虽尊，皇上求一卒之用亦不可得，有主臣皆陷而已。”朝廷翕然歆动。而户部尚书吴贞毓、兵部侍郎万翱庸猥嗫嚅不敢任，必正太息而已。时金堡等诏狱未解，贞毓、翱、程源、郭之奇、鲁可藻闻必正入觐，密遣使迎之于藤县，丐必正入，杀堡，逐严起恒、瞿式耜。必正皆佯诺之。贞毓等踊跃以俟。必正、守素方陛见，趋班候驾，贞毓、可藻越班就揖之，喜溢眉宇。必正、守素奏对，出，即拿小舟诣金堡，握手欷歔，言：“中外想望者惟公一人，今公杖创若此，其如社稷何！”贞毓乃大沮。御史吴象玄疏言：“之奇、可藻越班私揖，蔑礼慢上，宜加勘问。”必正闻之曰：“吾入行在，惟闻吴道长一言而已，此外皆不知何等语也。”已而贞毓等集必正舟，方行酒间，必正出贞毓等手书一一示客，曰：“此诸老先生命必正入朝杀人者，不知文天祥、陆秀夫曾如此否耶？”贞毓等皆俯首汗出，不能语。必正间谓郭如泰曰：“朝廷不诛夏国祥及吴、万、程、鲁四尚书，必不能待明春而亡。”如泰以意告朝士，欲奏上行之，朝士有识者以为不可因将帅杀内臣。如泰以语必正。必正曰：“吾误矣，存亡在天，朝廷事固非我所当与也。”必正知事不可为，意大沮丧。廷议欲遣之援广东，马吉翔、陈邦傅在肇庆，不欲其来，阴令夏国祥持两端止之，无诏促必正行。必正乃请归南宁。

必正虽起群盗，为李自成爪牙，而雅有志义。赤心之降，皆必正怂恿之。赤心狡犷，必正恒加抑沮。及赤心没，必正愈折节戢其军，思自效纾国难，而群小噂沓，为必正所轻，莫能用也。自必正之入粤也，与袁、刘、牛、张相失。体淳、宗第与宗道、天豹自宝庆西北走，过常、澧，仍归荆西。张光翠自衡州西走，壁沅、黔间，后李定国下湖南，光翠亦出宁乡。定国兵退，光翠溃败死。牛万财自湘乡西走，大掠新化、溆浦，攻下苗寨据之，为清兵所困，降于清。清夺其兵，万财与部曲贩鱼盐以自食。时忠贞营诸部存者，唯必正、守素及贺锦、李来亨四将，屯浔南，日益弱。是年冬，两粤陷，清兵犯浔南，必正自庆远走黔，孙可望薄险要击之，转战旬日，所部多为可望劫降。必正、守素、锦皆殁。余军推李来亨为帅，繇黔走施州卫，遂至巴东之西山屯焉。刘体淳、郝永忠皆先在，连寨相结，凡十四年而后亡。

《永历实录》卷十三终

永历实录卷十四

李定国列传

李定国，字宁宇，陕西榆林人。本农家子，十岁为张献忠所掠，喜其貌度不恒，养以为己子。献忠养子四：孙可望为长，定国次之，刘文秀、艾云枝次之。可望狡谲鸷忍，常为献忠掌老营，号“一堵墙”。献忠之降也，左良玉固欲杀之，可望为通赂于熊文灿，馈文灿碧玉长尺余者二，径寸珠二。可望陈说诡媚，得文灿欢心，保献忠逸去。繇是尤为献忠所信倚，威亚于献忠，定国等皆为之下。定国长八尺，眉目修阔，躯干洪伟，举动有仪度，于群盗中独以宽慈著。喜接文士，通兵法、纬象，读《通鉴纲目》，略通大义，不乐为盗。以幼鞠于献忠，莫能自拔。所部将二万人，随献忠驰突豫、楚。崇祯十七年，破四川，献忠惑其客汪公子言，日务屠毒，猜忍暴噬，可望、定国皆重足立。

永历元年，献忠僭大号，建伪都于成都，分遣可望、定国、文秀、云枝攻贵州，遂窥云南。献忠猜杀益剧，可望等不敢北归，掠东川、乌蒙间。会黔国公沐天波以年少轻倨，侵虐土、汉，巡抚吴文瀛媕阿不能裁正，土司沙定洲举兵反，攻云南府，天波弃城走，定洲据云南。时上方播越，威令不能及，天波势蹙。澜沧道副使杨畏知，迎天波居腾越，檄土、汉郡县讨定洲。兵未集，可望探知滇乱状，乃倍道趋攻云南。定洲迎战，大败走，被擒见杀。可望既定滇，驰报献忠，献忠益媢之。可望乃与定国、文秀、云枝相结约，屯滇自保。献忠孤立成都，清兵乘虚来攻，献忠兵溃，自刎死。沐天波闻沙定洲败死，意稍安。可望因遣使诱天波令附己，与合兵定诸土司，而还天波邸第庄田。天波既童，为所惑，畏知亦力弱不能抗，遂与偕诣可望。可望羁縻之，使居民舍，月给粟以赡之，门置兵锢其往还，而胁畏知为己用。已乃自称平东王，而定国为安西将军，文秀为抚南将军，云枝为定北将军，犹仍献忠所伪署号。詹事雷跃龙出降，以为伪相，绅士皆伪署司、道、府、州、县吏。以甲子纪年。既灭沙氏，益攻诸猡猡部，收其军，有众二十余万，厚敛民田租以赡之。定国所部汉、猡兵，亦逾五万。献忠之死也，可望欲臣属诸部，而与定国辈素相颉颃，不能讽令尊己。定国倦于为盗，思自洗濯归正，可望知其情，念所以笼制之，乃与定国等谋归附朝廷，定国欣跃从其议。可望之欲归附也，意假王命自尊，雄长三部。定国揣知其奸，亦姑因之以自达。

永历三年夏，可望修书，称“平东王孙可望、安西将军李定国、抚南将军刘文秀、定北将军艾云枝献书大明皇帝阙下”，求封王爵，献金百两、马十匹，请出兵击清。词多桀骜，名而不臣。遣杨畏知与前行人龚彝赍诣肇庆。畏知、彝入见，上稍奖慰之。下廷臣议。大学士严起恒、给事中丁时魁、金堡交以为不可听，乃封可望景国公，定国以下皆侯爵。遣给事中赵昱、司礼太监杨起春赍敕印冠带袍笏往。可望念不得王，无以慑服三部，遂止昱、起春于驿舍，不与相见，而令部将来相恫喝，探昱、起春意。昱、起春相抱而泣。可望知状，乃遣令归要易王爵。昱、起春狼狈而返。昱留南宁不入朝，起春归，奏可望言：“不得王封，当出广南趋行在，劫车驾。”严起恒曰：“可望若欲犯顺者，何所忌惮而不前？彼方畏清，资我为外御以徐养其羽翼，岂敢效李自成速毙乎！朝廷但当讲自强之术，姑置可望，迟之，且摇尾复来矣。”

可望果不敢动，但寄怨于杨畏知而杀之。

陈邦傅患高、李，媢李元胤而怨金堡，与朱天麟谋挟可望并忠贞营及元胤军，劫天子以杀堡。乃诱堵胤锡龙旗往调可望，而令胡执恭偕往，阴纳降款。会胤锡卒，执恭遂报邦傅，使诈作敕册，铸藩王宝，制龙袍、翼善冠、琢龙玉带，封可望为秦王，总录天下文武将吏兵马钱粮，专征四方，行大元帅事，公侯阁部以下皆称臣，启旨行事，不必关奏朝廷。时艾云枝已死，封定国为安西王、刘文秀为抚南王，各授册宝。可望大喜受命，而朝廷初未知也。可望遣使诣阙谢，执恭为他词缓之。密报邦傅，遣执恭子钦华赍金航粟赂王化澄、夏国祥、程源、万翱，请封可望如亲王以实其诈。朱天麟嘱吴贞毓为之主，言可望必欲得秦王，则旦夕可复南都；不然，即引兵出南、太犯车驾矣。化澄、翱力为之请，严起恒固执不可，夏国祥居中两解之。奏上，以朱敕付内阁，封可望荆郡王，定国、文秀各国公。化澄、翱但以谢钦华之赂，亦不知其必得秦王之何意也。唯贞毓知之，密约给事中朱士鲲等具称臣启，因钦华赴可望所纳款，诉起恒亢执状。荆郡封使至广南与可望使遇，执恭奸尽露。可望怒，杀执恭，而据伪敕宝称秦王，专征如故。驰金龙牌，抄敕册文，遍调土、汉宫军皆为之下，众益强盛，遂出黔、蜀，收杨展、王祥、马进忠、王进才、张先壁、张登贵、莫宗文之军为己属。祥、展不屈，皆遇害。自是天子自扈从外，无一卒一民为朝廷有矣。

永历五年，上在南宁，可望使其将吴都督率兵二千人至行在，击杀大学士严起恒及给事中吴霖等三十人，胁上，求加敕实封秦王，令百官皆称臣。上不得已，皆从之。未几，清兵攻南、太急，上走泗城州，适可望逻骑至，侦知上所在，遂拥上入其营，驰报可望。可望令居上于兴隆卫（安隆府），月进膳金二十两，米十石，宫眷内臣皆啜薄粥，内臣负薪汲水，宫婢自炊之。可望自构宫殿于云南，黄屋双阙，出入皆建葆羽、日月旗、孔雀扇、曲柄幢盖，乘金龙步辇，名其亲军曰扈卫，铸印仍献忠式，作七叠篆，帝制自大。岁遣军戍兴隆，讥禁从官出入。定国大恶之。其幕客金维新，忠谅有志略，从容称大义，说定国尽忠本朝，特以方见挟持，故犹佯奉可望。

永历六年春，可望乃分遣刘文秀自成都攻川北，白文选、张先壁副之；定国自贵州出黎、靖，马进忠、冯双鲤副之。定国以进忠为朝廷宿将，加意结纳，合军十万，战象五十。四月，驰攻黎平，克之。五月，至靖州，清将张国柱合许、魏二将之兵迎战，急击，大破之，斩馘五千余级，国柱弃马走。两日夕，驰下武冈。清续顺公弃宝庆走。定国收宝庆，遂自东安南攻孔有德于桂林。有德遣其将孙龙、李虾头拒守严关，定国大败之，斩孙龙，虾头中箭死。有德大惊，自将迎战于大榕江，复大破之，弃甲断骼遍于溪谷。有德走，闭城守，遂围之。肉薄登城，王允成开门纳兵入。有德自焚死。执陈邦傅，数其矫诏怀奸、叛主迎降之罪，并其子磔杀之。七月，收平乐、梧州。马雄、线国安走广东，遂复柳州、南宁。时刘文秀出川北，亦复潼川，进攻保宁。吴三桂驰救之，迎战大败，退师川南。定国既平西粤，整饬军政，于民一无所犯。招兵部尚书刘远生、中书舍人管嗣裘、兵部主事朱昌时于山中，与议兴复，共奖王室。尝置酒七星岩，酒酣，谓远生曰：“君读史，以曹操、司马懿为何如人，奸耶？愚耶？”远生踟蹰未对，定国曰：“操、懿有戡乱之才，蹀血百战，摧大敌，扶弱主，以垂令名于后世，如探囊取物，而顾以此博万世笑骂，犹持黄金换死铁，农夫樵竖之所不为，而操、懿为之，非至愚而何！”八月，举兵出楚，复永州，遂下衡州。出马宝军于连、阳，收曹志建故部于贺县，遣马进忠、冯双鲤北取长沙，召张光翠出宁乡，进复常德。十月，进忠略地岳州，所至披靡。别遣军攻永新、安福，下之，遂围吉安。兵出，凡七月，复郡十六、州二，辟地将三千里，军声大振。

定国至衡州，下令所司粪除端皇帝潜邸宫殿，为望幸地。今上以十月十九诞辰，定国率绅吏将佐耆民诣邸宫，班朝拜贺。届冬至，复趋宫行礼。郡吏设可望位于学宫，将导群官往拜，定国大言曰：“文武官非秦王选授者，既拜圣上，不当复拜秦王。”时可望遣其腹心杨中书者来觇定国，即尽以驰报可望。可望怒且惧，遂自贵阳帅兵出。将至湖南，欲夺定国兵柄。凡可望发兵胜败进止，一切皆不遣上知闻。定国收复粤、楚，乃草奏遣赴兴隆报捷，并令马进忠、马宝及故从官寓行营者，通奏起居。杨中书者归遇可望于沅州，尽以告。会清敬谨王率三贝勒、八固山大举兵向湖南，时定国屯衡州，马进忠、冯双鲤屯长沙，前军下岳州。定国知虏至，与进忠、双鲤谋：令弃长沙，诱敌渡湘江，进忠、双鲤退伏白杲市，须敌过衡山，乃绕出敌后反蹑之，定国夹蒸水拒之，须蹑兵至，夹击，当尽歼之。议定，进忠、双鲤退。可望至武冈，知状，不欲定国之成功，而思陷之败死，密令双鲤径退宝庆。双鲤至湘潭之花石，得可望令，即走湘乡向宝庆；马进忠不知所为，随之而西。秘不遣一人报定国，以误之。十一月己丑，有彗星出天街间。清兵薄衡州，定国夹蒸水而军，接战，自日晡达庚寅旦，数十合，斩首□千余级，定国军亦颇有杀伤。敬谨王者，素以骁勇闻，冠七宝金兜牟，揭金顶，交龙绣纛，率铁骑二十余，登蒸水旁小山，觇定国军，山下僧进茗饮，方啜，伏兵从山后竹条中出，挥刃击之，自顶达项分为二，从骑皆歼。清兵不知敬谨王死，犹殊死斗。马宝骑出掠阵，流矢中颊伤，宝军遂却。定国方待进忠、双鲤，不至，颇疑。俄而侦骑返自白杲市，言二将已走湘乡，定国大惊，遂收兵走邵阳，敌亦不敢追。湖南复陷。定国既屯宝庆，侦知清兵放牧湘东岸，将间道往夺其马，将发，可望驰召定国返武冈会议。三昼夜书七至，定国不得已西行。将见可望，至紫阳渡，刘文秀之子密遣人走报定国，言可望俟其至，即收杀之。定国大惊，遽引兵东走，缚筏为桥，渡湘水，渡已桥绝。可望追兵趋永州。遂自永明走平乐，下梧州，进围肇庆。计欲取东粤，与郑鸿逵、朱成功合，迎驾，自闽、浙图南京。肇庆城小而坚，清将许尔显死守不下，围三月不克，师渐老。援兵大至。定国乃退，自平乐屯永安州。

定国之自紫阳东走也，可望良久乃知之，遣骑追之不及。清兵亦方自衡州西南进，可望遂举兵下宝庆，拒之。可望耻定国有杀两王之功而己不逮，抑见定国之杀两王而谓敌易与也，遂欲独战以求多。清兵自祁阳舍宝庆，将斜趋武冈，出可望后。可望乃自宝庆旋师迎战，遇于岔路口。可望骄媢，自倚必胜，令白文选、冯双鲤、马进忠各将其军，因山为垒，戒不得动，动者斩。而自率其所谓扈卫军者仿戚继光法，用藤牌间长矛前搏战。战浃时，雁行不进，敌铁骑四合，横蹂可望军。阵乱，可望遽单骑走，遂大败，积尸塞野。双鲤、文选、进忠坚壁候令，令不至不敢发。可望走浃日，三将乃引退。是役也，精锐挫衄滨尽，退守武冈。可望归贵阳，不敢议北出矣。清兵遂陷武、靖、辰、沅、黎平，大掠千里，民死者将百万人。可望以是愧憾，益忌定国，然知其不定国若也。稍思羁縻之，复遣使持刘文秀书，劝定国令修好如初。定国亦姑应之。

永历八年，定国复攻桂林，穴隧道，瘗火药，碎其城。骁将王国仁入隧视，火遽发，死隧中，定国惊惋大恸。兵遂乱，引归南宁。遂从土司假道，密遣使具方物诣兴隆，候上起居。上遣兵部侍郎萧尹赍血字诏诣定国，述可望僭逼伏。定国奉诏，伏地恸哭不能起，遣使贡上服御物，并奏：“臣誓死先为陛下除逆臣，后议恢复。”已而可望微知其状，遣人至兴隆，以不逊语胁上，取从官萧尹、雷德复等杀之。可望据贵阳，前军守镇远，扼险自固。清调其贝勒等北归，以洪承畴经略湖南。承畴议守永、宝以困可望，可望因复下靖、武，相持于紫阳。贵州粗安，可望遂治宫殿于贵阳，开科取士，涂饰以欺黔人。永历九年，定国遂举兵自泗城州入滇，袭云南府，据之。治城郭，缮甲兵，迎上于兴隆，奉居可望所筑宫。具卤簿，立朝仪，建置侍从，文武官吏，军行进止，一以诏敕从事。驰敕召可望入朝。可望大惊，自率其军，与冯双鲤、白文选、马维兴攻云南，而别遣骁将张胜率骑二千，繇间道直抵昆明城下。李定国起兵御之于高山寺。胜先至，纵火大噪，定国自军中率铁骑潜还击胜，大破之，擒胜献于上，诏磔之于市。定国持胜首示可望，可望恇惧。定国大呼告诸军曰：“天子在是，可望欲行弑逆，汝等何所利，而为逆贼受恶名，反天道耶？”文选等皆趑趄不进，可望军遂溃。反走，归贵阳。上欲息兵合谋下黔、楚，以命定国。定国听命，诏刘文秀和解之。文秀刺血书告可望，可望复书狂嫚，文秀泣曰：“自作不靖，以召外寇之侮，吾死无日矣！”遂仰药死。可望频岁侵云南不已。

永历十一年，定国乃奉诏数可望罪，举兵出毕节讨可望，可望帅双鲤、文选、维兴拒战，定国奉诏谕三将，令归顺，各封郡王。文选、维兴皆举军降，可望与双鲤军皆惊溃，定国兵蹑之。兵士家口皆居云南，定国入滇，悉予存恤，至是皆反走赴定国。双鲤不得已，亦降。可望入贵阳，不敢留，携妻子宝玉及亲信二百余人北走。十一月，至武冈，遂降于清。定国定贵州，归云南安插诸军。

萧尹之至南宁也，上封定国晋王，定国辞不受命；及是，白文选等皆爵郡王，上乃固命定国，定国始受晋王之命。间道遣使赍黄绫小诏及定国书，下海约郑鸿逵，以明年夏会南都，驰檄荆西，约王光兴、李来亨等会荆州。号召四出，期大举出楚，而诸将吏兵民见可望北降，知虚实险易尽输于敌，皆摇摇无固志。可望之降也，因洪承畴请兵取云、贵，尽图山川迂曲及诸将情形、兵食多寡献之，清封可望为义王，如其策，大发满、汉兵二十余万，一繇川南、东川入，直冲大理；一繇建昌入，攻腾越；一繇广西庆远入，捣平越；一繇泗城州袭广南。而洪承畴率大军从黎、靖先入，诱定国出黔应敌，乃使奇兵绕出反攻之。

永历十三年，承畴兵薄贵阳，定国保毕节，扼关索岭，沿菁涧设伏，连战二十余日，杀清兵万计。而泗城兵已达临安，川南兵侵腾越、大理，定国三面受敌。可望又遣人赍手书，招诸将帅，言已受王封，视亲王，恩宠无比，诸将降者皆得予厚爵，非他降将比，惟定国一人不赦。刘文秀之子及马维兴、马宝等皆为所，先后举兵降。定国军大溃，乃退师，奉上奔永昌。追兵益至，定国奉上奔缅甸。上至缅甸，定国自出收兵。缅甸人叛，逼上，送诣吴三桂所。三桂犯顺，上崩于云南府。是日，烈风黑雾大集，飘屋瓦翔空如鸟，满、汉兵十余万皆震悼悲号。三桂杀数百人乃定。定国闻变，还兵至缅甸，已无及，因缟素发哀。定国披发徒跣，号踊抢地，吐血数升。遂杀妻子，焚辎重，举兵攻缅甸，屠之。率其军居徼外，两年，愤恚呕血卒。

《永历实录》卷十四终

永历实录卷十五

李来亨列传　王光昌、王光兴、郝永忠附

李来亨，始以降附功授总兵官都督同知，既而封□□侯。永历五年，高必正率党守素、贺锦及来亨，自黔走蜀，为孙可望所遮杀，独来亨力战得脱。必正诸军受并于可望，良久或逸去，皆依来亨。来亨所部尚数万人，自黔东北走入巴、归间。

王光兴者，与其兄光昌皆起群盗。崇祯十二年降于熊文灿。已，随郧抚王梦尹守襄阳，屡战有功。襄阳陷，光昌兄弟与荆西道徐启元死守郧阳。李自成攻围浃岁，坚守不下，往往挫自成军。弘光元年，吴三桂以清兵追自成，繇汉中东出荆西，三桂驰檄召起元、光昌会师剿贼，光昌困贼围中，匝两载，不知南北情形，猝得三桂檄，犹意为大明兴复，欣然举兵赴之。既见三桂，乃知已移明祚，顾弗能前却，不得已，恸哭剪发，附于清。光兴方城守，见光昌陷，遂率其军走屯房县，依山自固，与清所遣守郧者相持十余年，大小百战，不下。上即位于粤，遣间使赍表诣行在，特敕授光兴总兵官都督同知，封南漳伯。光兴孤军悬汉北，拒战益苦，粮盐布缕无所取给，时往来郧、襄、荆、夔间，攻下州县就食之。南至夷陵，迎大学士文安之、侍读黄灿督理其军。已而刘体淳、郝永忠先后自湖南来，永历六年，来亨间关亦至，遂与光兴连砦相犄角。巴、巫之间，万岭插天，中有僻壤曰九莲坪，来亨据之，大起营舍，建帅府其上，稍招居民与士卒杂处。光兴屯江南，永忠、体淳屯其西。安之既薨，灿亦卒，群帅推佥都御史毛寿登监督联络，遥禀正朔。

孙可望既叛降，上居云南，李定国遣使间道四出联络诸故将，来亨亦遣使诣定国相结纳，定国报馈殷勤，承制晋来亨、光兴、体淳、永忠爵，皆上公。来亨等势稍振。屯耕山田，岁收麦粟草绵，供粮食衣履。亦私遣人市盐铁。荆西居民，或与往来市贩，来亨等亦不夺掠，惟截长江邀抄清官吏归帑及远商。间四出，剽杀南漳、房、竹及夔东鄙。清楚、蜀守将不能御。居数年，定国败，清人宣上凶问，以招来亨等，来亨不应。方会诸帅，议求宗室辅立之，而光兴意移，密遣人诣清乞降。光兴久据荆西，来亨等皆以残余远附，居久之，势出光兴上，主客不相浃；而安之、灿先后物故，寿登庸诞无忠义志，不能辑和诸将，顾潜有乞活心，故怂恿光兴叛众纳款，而来亨之势孤矣。光兴自崇祯十六年来，未尝一繇朝廷鼓励，转战寇虏间垂二十年，天下想望其气义，晚节不终，以速李来亨之败，故闻者莫不惋惜之！

光兴既降，清遂大举兵攻西山。癸酉春，清楚督张长庚自夷陵进，蜀将李国英自夔门夹攻之。楚兵入九莲坪，来亨退据山砦，清兵不能进，来亨尽诱其兵入，乃使其兵剃发杂负贩中，入清兵营，良久，尽得其虚实，来亨自砦发兵下攻。清兵方迎战，顷，清营中忽揭大旗，号呼起，火发，系营舍。清兵乱，来亨纵兵乘之，清兵大溃，杀伤万计。长庚走保夷陵，蜀兵亦为郝永忠所败，楚、蜀震动。清乃遣□兵数万，分从楚、蜀逼诸砦，立垒围困之，尽起楚、蜀丁夫，挽粮赴军为持久计。来亨屡下砦索战，皆坚壁不应，来亨乃窘。甲辰春，蜀兵攻体淳、永忠，皆陷之下。体淳、永忠死，来亨粮亦濒绝。而清兵督挽运，丁夫死者积崖谷，益峻法驱里民，三千里外诣军负挽，披蓑笠，缘绝峭壁，蚁行延绵，弥望不绝。来亨知不能久存，会诸将饮，大哭，分遣逃散。来亨母老矣，其中表舅有为清将者，曾招来亨降，不应。至是，乃遗书以其母托之，遂举火焚砦，与妻子亲信投火中死。

来亨部凡三万余人，来亨死，或死或逸去，就俘执者百五十人而已。余众散入秦、蜀山中，不知所终。来亨败没，中原无寸土一民为明者，惟诸郑屯海外。

郝永忠者，李自成别部之偏校也。初为贼大旗手，号郝摇旗，未有名。既降于何腾蛟，易其字曰遥期。已而思文皇帝赐名永忠。永忠当李自成之殪也，杀其主将而夺其室，故李、高诸部恶之。永忠无所容，倾心附腾蛟以自安，腾蛟深委信之。有众万人，马三千匹，腾蛟厚给其糈。李、高诸部渡江而北，永忠留长沙，腾蛟为题授总兵官都督同知，为援剿右部，张先壁为左部。

隆武二年，思文皇帝恶郑芝龙，欲出楚甚，日促腾蛟迎跸。腾蛟固无迎意，姑遣永忠名扈跸，发衡州，称取道郴州趋赣，腾蛟密喻意，令勿必往。永忠至衡州，趑趄不进，为暴于衡、郴间，凡三阅月而始达郴。思文皇帝凶问已至，永忠遂返兵。闻桂阳州之险，趋据之。州人畏其暴掠，城守不纳，永忠攻破之，屠其城，磔杀前罗平知州夏九庚，流血染衢，婴儿妇女无免者。腾蛟不问，复为榜数桂阳士民之罪，为永忠饰恶。永忠益无所戢。

永历元年，湖南陷，永忠躏入桂林。上在桂林，腾蛟为请封，遂封南安侯。金州陷，卢鼎、焦琏东西支守，永忠遽返兵大掠杀，走柳州去。明年，陈友龙复黎、靖、武、宝，将出长沙，腾蛟以私憾嗾永忠攻之，楚西南千里间，掠杀几空。永忠从无一矢功，惟残毁内地，屠士民，尤为诸将所恶。给事中金堡请因人心之公愤，下诏讨之，朝廷既不能用，而惮腾蛟之护爱之也，为下诏切责堡。已而腾蛟陷没，永忠遂自为军，奏报皆绝。

永历四年，掠武冈西走，自沅镇益北，达楚、蜀界，会刘体淳于荆西。体淳虽雅恶永忠，而以孤悬，故相倚。已而北出房、竹，至南漳，野掠而食，转徙无恒。永历十一年，驰入襄阳，城中□守者惊走，留一日。清援兵至，复退入南漳山中。清盛兵扼郧、襄，永忠、体淳不能出，食且绝，复南会李来亨、王光兴，结砦于巴、巫之西山。壬寅，王光兴降清，清大发兵楚、蜀，夹攻之，永忠败死。

《永历实录》卷十五终

永历实录卷十六

诸郑列传　（阙）

《永历实录》卷十六终

永历实录卷十七

晏黄二刘列传　晏霱明、钱秉镫等，黄公辅、陈世杰、蔡之俊、管嗣裘、朱昌时附

晏清，字玄洲，湖广黄冈人，中万历己未进士。宽和朴易，不立皦皦之名，而独操不乱。释褐，授吴江知县，以廉能上最，擢吏部验封司主事。天启间，忤魏忠贤，削籍归里。崇祯初，用原官起用。时诸以忤珰去者，皆竞起骤登清显，而清高卧不赴召，徘徊十余年。征旨屡下，乃起。历验封司郎中，资望最深，应主铨政。

吴昌时者，当清令吴江时，以诸生为清所拔赏。及是，因周延儒结太监王化民，躐入吏部，遽掌铨政，居清上。忌清雅望，畏物论之不容也，辄用年例，奏迁清为广东盐法道佥事。清在吏部十八年矣，即外迁，亦当得副使。昌时欲重抑之，才改五品，清顾夷然安之。昌时诛，廷论欲召清，清居岭外两载，未尝通一函于燕邸，遂不得召。弘光元年，量擢尚宝司卿，隆武二年，再迁太仆寺卿，皆不赴。时江、黄沦陷，清解官侨寓海北，翱翔无宦情。

上即位，擢吏部左侍郎，辞不至。已而李成栋破广东，清避地浔南，上在南宁，擢吏部尚书，敦趋入陛见，以足疾不能朝请，力辞。上益向用之，特旨免朝参，专理铨务。不获辞，乃受事。清恬淡简易，以病不见客，门无私谒，行在翕然推重。吴贞毓以主事躐吏部侍郎，趋权利，深忌清，而无能与竞，乃自请视师岭上，去。时江、楚避难出者，争称起义求进，屐履相接，牍满公车，朝廷无能辨。清知其诞，为分别用舍，群不逞者皆快快造蜚语，谓吏部悬榜，有“‘破家起义、全发效节’八字，见之令人欲哕”语。贞毓倡言：“如此则流传江、楚，解散人心，为祸不小！”以摇动清。然清实无此语，而公清为端士所推重，贞毓无能如何也。铨郎施兆征颇通苞苴，扞格清所为，清以持重沮抑之。兆征敛而改节。

永历四年，吴贞毓为户部尚书，与王化澄相表里以逼清。清屡乞骸骨疏上，犹未许。会诏狱起，清谏不听，遂移病不起，拜表即行。居浔州，未几，卒。年七十有三。子霱明。

霱明，字云章。少以文名于楚，思致韶令，与麻城曹胤昌相颉颃。尤工为诗，清茂有远致。两赴乡举，未第，补贡，随父宦岭外。永历二年，授太常寺博士。四年，进仪制司郎中。安雅远权势，僦庵居，闭户读书，非朝参不出。扈跸至梧州，病卒。

上之立也，朝廷草创，文物简略，诏令鲜所缘饰，间关楚、粤，侍从零落。及幸肇庆，四方收复频仍，人士稍集。瞿式耜留守桂林，尤加意延恤，一当品藻，即予奏荐。操觚胜流，日以宾集。安庆钱秉镫诗体整健，宜兴李来年少善组饰，皆授庶吉士。苏州汪郊，吴中宿学也，官吏部主事。三原温溥知强识有才思，官礼部员外。而楚士之以文名者，则霱明与孝感彭焱称焉。焱思致明敏，工行草书，官兵部郎中。其制诰撰文，则编修安福王华玉、中书舍人吴县吴其雷、礼部主事休宁吴霖、待诏仁和姚端，亦皆彬彬焉。华玉晚归隐，注《易》。其雷擢兵科给事中，监桂林军，桂林陷，不知所终，或曰殁于阵。霖改给事中，为孙可望所杀。

黄奇遇，字□□，广东东莞人。中崇祯戊辰进士，选庶吉士，改编修，历官少詹事。上即位于肇庆，召用未赴。时广东诸荐绅何吾驺、黄士俊、李觉斯、叶承裕、郭之奇、曾道唯与苏观生比，立唐王聿，诩拥戴功，尽力西犯。及清兵猝至，城门不守，唐王见杀，观生殪，诸拥戴者皆惊靡，就李成栋乞降。所不与观生比者，虏至，亦遁海澨不屈。然广州仕宦林立，能自立节概者惟奇遇与大学士陈子壮、春坊张家玉、检讨陈世杰、副使黄公辅、推官陈子升、举人黄维璟而已。成栋驻广两载，子壮、家玉皆殉难，购捕奇遇颇急。郭之奇与同井里，乡会试皆齐年，忌奇遇异己，欲思陷之，奇遇因匿海岛，得免。

永历三年，成栋反正，上幸肇庆，乃召奇遇，擢詹事府詹事，礼部左侍郎，掌部事，充经筵讲官。奇遇端和凝重，进止有度，为上所优礼。时江、楚渐次收复，所在以捷告。有张充美者自吴来，伪作吴三桂奏，言举三秦反正迎驾。姜瓖起兵大同，已败没矣。一妄男子自言从大同来，伪作瓖血疏求援。又或投疏，易名姓，称常州蒋拱宸举义复东吴者。朝廷遂诧，谓旦夕奏廓清。马吉翔首为导谀，修卤簿，备法驾。戚畹王维恭、债帅侯性、严云从，辄矜豪侈。李元胤以将家子宫环卫，军中故有乐部。吉翔与诸戚弁日酣歌纵饮，卿贰台省稍相师师，中夜炬烛相望，识者为之寒心。奇遇进讲《孟子》“禹恶旨酒”义，极言酒之为害，能令人忘大忧而致大患。禹为司空之日，值时雍之世，及为天子，文教敷于四海，犹凛凛于杯酌之间，不忍释其“三过”之劳。后世得此意者，惟晋陶侃，是以能再造晋室，底定江东，而怀、愍之仇尚未能复，洛、秦之都尚未能返，若欲以狂歌痛饮，而坐收匡乱救亡之功，亦必不可得之数矣。上知奇遇意，屡为称善。明年，晋礼部尚书，经筵如故。郭之奇亦以杜永和荐，且入矣，而畏奇遇。永和出师守岭，之奇乃随之赴阙。时诏选庶吉士，令三品以上，各荐主事，以下繇科贡出身有文行未从贼虏者一人就试。奇遇以黄维璟素节无亏，文名夙著，应诏荐上。之奇因与兵部侍郎万翱谋，蛊杜永和，言奇遇得维璟贿，翱与永和交章参奇遇。奇遇抗疏辩，事得直。永和愧，引罪去，而之奇弗自惩也，日思夺奇遇席，繇此大拜。王化澄亦畏奇遇之入直而轧己，与之奇、翱比，求以逐奇遇益亟。奇遇耻与争，三疏乞骸骨归。未逾年，广东再陷，奇遇走海上，不知所终。

黄公辅，新会人，中天启壬戌进士，历仕至分守下湖南道参政兼副使。廉介慈慎，长、宝人感其德政，至今不衰。以不合于巡按御史，谢病归。永历三年，以清节不染召，擢刑部左侍郎，掌部事。公辅已老，无仕宦情，特欲一陛见抒怀抱而已。居数月，乞骸骨归，未几，病卒。

陈世杰，字忝生，南海人。中崇祯庚辰进士，授中书舍人，请假归里。永历三年，以抗节召见，改翰林院编修。已，擢左春坊左庶子，与蔡之俊同充日讲官。世杰朴直，不以才著。稍迁国子监司业，行祭酒事。见时事日诎，遂谢病归隐海上，不知所终。

之俊，湖广江夏人，字彦伯。中崇祯己卯乡举。以中书舍人历参何腾蛟、瞿式耜军事，与守桂林有功。式耜赍遣至南宁迎驾，奏对称旨，改翰林院编修，充日讲官，擢右春坊右庶子。与丁时魁同里，相厚善。时魁下诏狱，给事中朱士鲲奏之俊为时魁党，不报。之俊因谢病去，隐西宁山中。未几，病卒。

刘远生，初名广胤，以字行，陕西富平人，别号同庵。少与弟湘客以文章气谊名三秦间。已乃出游燕都，倾动京邑。而远生以端重诚悫，尤为人士所推重，应乡贡，入太学，授赣州通判。

崇祯十七年，张献忠南寇，东陷吉安，西陷郴，游骑涉赣境。赣抚林一柱檄远生监军御之。远生故便骑射，习行伍，调措得宜，将士用命，赣境以宁。已而进军，收复吉、郴诸属县，远生功最，以绩闻。会北都陷，未叙。弘光元年，以前功擢兵部职方司主事，赞画南赣军务。李永茂抚虔，尤相器重。既而万元吉督师吉、赣，永茂迁兵部侍郎去，远生繇监军道副使擢巡抚南赣佥都御史，与元吉守赣。大小数十战，城守三月。远生出没矢石间，身先士卒，援绝粮尽，城陷，督亲兵巷战，遂见执。清巡抚李秉元诱之降，远生不与交一语。秉元囚之于狱，狱吏见远生长者，尤钦重之。释械系，恣其客吏往来候问。远生故多养死士，得其心，至是，密为布置关津，从狱中引远生逸出。间行达广东，发犹未剃。会上即位于肇庆，陛见，将拟用，上遽西幸，遂从驾至桂林。

上至武冈，远生恶刘承胤，不入，与瞿式耜协守桂林。上在南宁，远生陛见，授刑部左侍郎，随上幸肇庆。远生熟谙典章，朝廷草创，一切未驯雅者，远生皆议正之。器宇开亮，与人无回护。所至辄为诸武帅所慕重。吴贞毓诱李成栋迎驾居广州，中外疑汹，远生奉命犒师，与成栋语，成栋惭惧，乃止。永历三年，迁兵部尚书，提督京营戎政，与大学士严起恒、给事中金堡议，为上开武备库，节用储饷，招练禁旅，奉上亲征出楚，督诸将为死战计。是年十月朔，上为下诏亲征，远生日夜规措，稍有绪，马吉翔忌之，通内竖夏国祥，频以太后旨取库金他用，起恒力争之不得，事遂渐寝。

永历四年正月，南雄陷，马吉翔怵上西奔，杜永和请留驾。上疑惧，遣远生及堡驰谕永和。远生冒风涛，冲乱军，以轻舸至广州致命；归而奏言：“永和奉诏，固不敢阻留陛下行止，但涕泣为臣言：‘上西去，则竟弃广东，付之还虏，诸忠义士随成栋反正者，亦付之还虏，令其杀戮，为皇上画此谋者，亦何其惨也？’臣闻其言，恻然无以对。今或请两宫暂移梧州，而车驾暂留，号召援兵，永和他日之必不敢阻驾，臣请以首领任之。”上闻其奏，欲勿行，而夏国祥遽奉慈圣步辇，待于行宫门外，传懿旨，促上登舟矣。

上至梧州，诏狱起，湘客逮问，群不逞嫉远生甚，而远生素行敦重，勿能伺其短隙者，故免于难。然浮沉怨忌间，无能复自效见。乃自请出，催桂林诸将兵出楚，得敕遣之。远生至桂林，居两月，桂林陷。远生走匿灵川山中，茅布衣，与弟湘客洎中书舍人管嗣裘、兵部主事朱昌时，悲吟唱和。孔有德闻其名，欲招致之，远生益匿瑶中，得脱。永历六年，李定国攻复桂林，远生就见之。定国以专征自大，倨见文武旧臣，远生至，肃然起迎，远生与抗礼，无所诎。从容劝定国尽忠戴上，定国尤钦信焉。定国下湖南，留远生守桂林，激厉士兵，控扼平柳，捍清全、线、马三将之兵，屡击却之。定国战于衡州，不利，线国安乘胜复拔桂林，远生退入溪峒。忧恚成疾，卒。

湘客，字客生，别号端星。少为名诸生，博浃治古文词，尤工为诗，楷草书皆入能品。壮游燕、吴，交四方缙绅人士，谙习朝廷典故。陕西陷贼，湘客避乱出。兄远生，官于赣，遂依以居。慷慨有当世志，为赣抚李永茂所器赏。隆武中，荐于朝，授汀州府推官，考选，擢山西道御史。闽陷，走广东。上践祚，湘客与拥戴，李永茂疏荐湘客为三秦人望，可大用。王坤恶其不谒己，假御笔抹斥之。永茂怒，致仕去。瞿式耜尤重湘客才，奏改翰林院编修，充日讲官。坤复阻之，为辍日讲。

上自桂林出全州，刘承胤以兵入见。马吉翔与相比党。承胤奏请封吉翔及郭承昊、严云从伯爵，御史毛寿登疏论之。侍讲周鼎瀚，故与王坤交善，与湘客有隙，乃谓承胤曰：“寿登疏，湘客所草也。湘客与诸台省在外谓公为董卓。”承胤怒，奏：“给事中万六吉、御史吴德操及湘客、寿登号四虎，把持国政，裁损功臣。”矫旨缚之阙下，将杖之，廷臣跪救，不释。承胤佯跪伏求免，乃释之，湘客落职。时承胤欲邀上幸武冈，湘客与瞿式耜言：“上宜返跸桂林，中制粤、楚。”式耜驰疏，谏上西行。承胤怒，湘客系罢，而上遂决入武冈，在廷无敢止者。

湘客既斥，避兵居柳州。承胤降，上奔柳，乃复湘客职。敕往桂协赞留守军务。上幸桂，进中允。郝永忠溃掠桂林，上幸南宁，敕湘客返桂，安抚乱亡，募义饷，赞战守。湘客殚力与式耜为死守计，桂、平、全皆底定。及广东反正，上出肇庆，湘客入见，擢侍读学士。朱天麟、王化澄以湘客非科目，不当入内制，忌摘之。湘客不自安，请外除，遂用前御史积资，改都察院佥都御史，协理院事，与都御史袁彭年秉宪纲，裁正冒滥，奏汰钱匡、吕尔玙出台。匡、尔玙皆因马吉翔进，吉翔故怨湘客，至是益甚，遂日为蜚语，称湘客与彭年结科臣丁时魁、金堡、蒙正发，结党把持。流传宫中，慈圣太后信而恶之。

永历四年，上奔梧州，吴贞毓等奉吉翔意，率群不逞交参湘客、堡、时魁、正发，遂逮，下锦衣狱掠治之，革职胥靡论。湘客出狱，无所归，客桂林。远生奉敕至，因依以处。数月，桂林陷，丁时魁降，邀湘客出，湘客不应，匿缁流中，因剃须发，得免。李定国复桂林，远生赴之，湘客以曾与金堡议，不与孙可望王封，疑，不见定国。定国顾往往就远生问湘客、堡甚挚。其后桂林再陷，远生卒于猺中，湘客崎岖葬远生，匿贺县山中。未几，亦卒。

管嗣裘，字冶仲，湖广衡阳人。少英爽有文名，谙壬遁象纬。中崇祯壬午乡举。张献忠陷衡州，购索人士充伪吏，嗣裘走匿深山，献忠促令捕杀之，其兄嗣箕为应捕代死。会献忠去，得免。已而游广东，故与苏观生善。及是，遇观生于广州。观生立唐王聿，授嗣裘给事中。嗣裘窜匿优人舍中，得不拜伪命，遂遁归南岳，与行人王夫之举义兵于衡山。战败军溃，走行在，授中书舍人，奉敕至平乐。广西陷，匿灵川山中。冬月，负败絮，采苦菜以食。与刘远生、刘湘客、朱昌时行吟溪峒中，以死自誓。李定国复桂林，招远生洎嗣裘、昌时出，尤优礼之。嗣裘见定国赤心不随孙可望为僭逆，曲说定国决策迎驾，定国亦委意焉。居军中，与议机务。定国之东攻肇庆也，孙可望遣使羁廉之，定国亦以孤军外悬，所向未利，难即与可望亢，遂姑通好。可望故用张献忠七叠篆印，定国承制铸印给将吏。嗣裘谏，令皆反九叠。至是仍销九叠印，复七叠。嗣裘日怂恿定国，遣使兴隆安隆候驾，定国犹豫未遣。嗣裘大恚曰：“吾立身十余年，滨死者数四，岂更从人作贼耶！”弃定国军去，将祝发为浮屠。至修仁，不知所终。

朱昌时，字若木，直隶广平人。父□□，为沅州判官。清兵至，城守，被擒不屈，遂遇害。昌时早为诸生，稍通吟咏。隆武中，大学士路振飞与昌时同里荐相知闻，荐授推官。

永历元年，擢兵部主事。丁艰，居桂林。筑草舍于灵川山中，读书自适。桂林陷，御史吴德操、给事中丁时魁、待诏姚端皆降，为孔有德所赡礼。昌时深匿不出，并日而食，以死自誓。李定国复桂林，昌时同刘远生守桂林。桂林复陷，益走猺中，愤恚，饥病以卒。

《永历实录》卷十七终

永历实录卷十八

二张列传　朱嗣敏、万年策、揭重熙、刘季矿等，周鼎翰、田辟附

张家玉，字子元，广东东莞人。年甫十九，中崇祯癸未进士。改庶吉士，卓荦不随时俯仰。北都陷，家玉衣斩衰，哭思宗皇帝于东华门，扣额抢地，血出被面，宛转号啼不能起。贼守者义之，纵之逸，遂南奔归里。思文皇帝立于闽，以荐召见。上素重其节概，奏对尤称旨，授翰林院编修，兼吏、户、兵三科给事中，为御营赞画。俄奉使至广东，未复命，闽陷，家居。苏观生立唐王聿，要家玉同事，不听。

上自肇庆以左中允召，家玉乃拜命。道阻未赴。李成栋陷广州，家玉毁家招义兵，据东莞，与陈子壮相应。清巡抚王芋，当崇祯末，历官佥都御史，与家玉旧相知闻，至是，遣书敦劝家玉剃发出降。略云：“杨子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轲也讥之。先生何爱一毛而不以利宗族乡党耶？”家玉得书大骂曰：“老贼不死，乃敢侮孟子！”因答书责之曰：“两都继陷，三君蒙恤，玉谓公为国大臣，必久已死，而尚存乎？公岂不闻哭先帝于贼廷者为谁？而今欲以淫词污君子之耳哉！”芋大怒，遣兵攻之，家玉扼险拒战，相持数□，芋益兵大至，家玉骑马督阵，过水次，马惊，坠水死。义军惊溃。芋进兵屠之，余众走入海。

永历二年，广东反正，家玉弟以事闻，诏赠家玉詹事府少詹事、兵部侍郎，谥文烈。家玉诗材亢爽，于军中作《悲愤诗》百余首，其弟梓行之，有云：“真同丧狗生无赖，纵比流萤死有光！”其志操可睹矣！

张同敞，别号别山，湖广江陵人，故大学士居正之曾孙也。少超隽，尚忠义。为诸生，有文名。工诗歌，悲壮开朗，不为近今之调。善行草及八分书。崇祯三年，上方崇综核，追录居正功，复其荫。同敞意在科举，迟回未就。久之，乃应诏出补中书舍人。崇祯十五年，奉敕戒谕楚、蜀宗藩，未复命，而北都陷。同敞奉哀诏，哭踊绝食者数日。自以世受国恩，而蒙先皇帝祓濯家世，恩纪尤重，遂冠白网巾，衣布素，撤音乐，以终其身。所领朝参牙牌，佩之出使，未及缴，至是，中朝典物沦没，惟同敞牙牌独存，乃为庋阁悬奉之，每旦必鞠躬修敬焉。

弘光中，自以视居丧礼，不入朝。荆土陷贼，漂泊江湖间。思文皇帝立，乃就闽陛见，复追录居正边功，改锦衣卫指挥使，非其好也，以不欲没祖功姑就之。奉敕使湖南。闽陷，谒上于全州，随驾入武冈，恶马吉翔、郭承昊，耻与同列，复就中书班改编修，充诰敕撰文官，擢侍讲。不合于刘承胤，奉敕出寓靖、黔间。永历三年春，崎岖达桂林。会何腾蛟败没于湘潭，楚师惊溃，入广西，依何文瑞，文瑞不能礼。上命瞿式耜兼督楚师，式耜奏荐同敞忠勇，负宿望，当任以楚事。乃以少詹事兼兵部右侍郎，督师复楚。同敞至性过人，局度恢廓，每鼓厉诸将，辄流涕被面，诸将翕然钦感之。楚西诸帅马进忠等，皆奉节制。同敞尽瘁行间，身无余衣，厨无兼肉，尤为诸武人所重。

永历四年春，督诸军下全州，复东安，围永州，粮不继而退。朝廷自失腾蛟，经理错乱，散遣监督，事权不一。何文瑞以故督子仍督滇旅。朱嗣敏以御史擢佥都，监曹志建军。万年策以佥事自请缨，擢兵部侍郎，督王、马营。马进忠又自以意请毛寿登为其军督。唐、吴李芳皆居丧墨绖，用翰林兼部院衔，分督马进忠、王进才军。猥沓倚附，诸将尤轻狎之。同敞亦为所摇掷，莫能自行其志。每午夜，秉烛起，欷歔悲吟以寄意。永历四年春，大学士严起恒奏：“何文瑞忠勋之裔，年少文弱，当令读书史馆，为皇上亲臣，不宜遣亲戎行，当举楚事一委之张同敞，则于国家大计与笃念世臣之恩，并行不悖。”上乃解文瑞兵柄，一付同敞。然所督者滇杨及马养麟而已。

同敞行视严关，与胡一青议守桂之策。阻要害，树栅立垒，以待马进忠之东。方图进取，会梧州诏狱起，同敞疏言：“朝廷方在危迫，不宜用北寺狱拷掠言官。”王化澄怒，拟旨答云：“诏狱廷杖，祖宗旧制。尔独不念尔祖居正之杖邹元标乎？”同敞大恚，以辱诋其祖，抗疏伸理，尤为化澄所恨。会于元晔自楚西来，诣阙求督楚师，化澄遽擢元晔兵部尚书兼副都御史，尽督王、马、滇、杨之兵，以夺同敞权。元晔者，故大学士慎行之孙，昏耄猥墨，尤为物论所不齿。既至桂林，饰女以嫁赵印选，印选遂拥之为军主，与同敞抗，减胡一青军食，严关守军皆馁。一青退屯大榕江。清孔有德来攻，印选不援，一青孤军溃，印选遽携帑走。有德进兵，薄桂林，同敞单骑麾兵，兵皆骛散不听。同敞驰入城，见瞿式耜曰：“同敞不死于阵者，为不欲暧昧自毙耳。愿与先生同死城中。”式耜起，执其手曰：“吾固死此，正待君尔。”乃秉烛行酒，各赋绝命诗。是夕有德屯兵城西北，火光烛城中，城门无守者。同敞据枕酣卧，鼾声如雷。黎明起，与式耜沐栉整冠服，坐署中。从者皆散。清兵入，被执，见有德。同敞瞋目戟手向有德曰：“麾下从毛将军起海上，受朝廷恩命，官三品。今国且垂亡，吾以麾下为久死矣，而尚存耶？或者吾殆见鬼乎！”有德大怒，命壮士曳之仆地，捶之，折一臂，一目突出。同敞大呼曰：“叛国贼，速杀我！国士不可辱也！”有德知不可屈，命曳之出，与式耜同系。有德遣降吏彭而述、王三元来劝降，式耜言：“四世受国恩，为朝廷大臣，但祈一死，必无降义！”同敞曰：“先生奈何以此与戴犬豕头人语，迅雷岂为蛰虫设耶！”系间，与式耜唱和诗各十余首，流传人间，金堡集而行之。

居旬日，有德复召之。入，置酒与饮，肴肉置地，铺毡命坐。同敞植立不揖，以足蹴肉倾之，曰：“此犬豕食，何污吾目！”有德令置绳床食案，同敞不肯就坐，曰：“囚首短衣，岂饮食时耶！”有德命取巾衫与之，同敞正冠整襟，向有德揖称谢。有德曰：“汝固不揖我，而今何揖也？”同敞曰：“麾下惠我以冠服，我将服之以死，上见先皇帝于在天，下见先人于九原。麾下真善我死者，吾知己也，故揖谢。”乃就坐，举酒属式耜曰：“先生且强饮，座中孰为□□，□□皆我中国文武衣冠吏士，特一念之差，遂成□□。使孔参戎一转念，庸讵不可同为社稷死乎！”有德目摄之。明日，遂遇害。桂林不见雪者十五年矣，同敞临刑之日，雪霰杂下，林岫皆白，雷电交作。同敞顾谓式耜曰：“此岂非先生及敞乎！”式耜笑而颔之。同敞姿干清伟，目灼灼光出睫外，言笑轩爽，文笔遒劲。给事中陈泰来殉难于闽，家人避难楚西猺峒，游兵或扰之，同敞大书其门曰：“忠臣孝子之家，烈风雷雨且将听命，而况人乎！”掷笔顾坐客曰：“此志气之必然，无足疑者！吾辈死，当有以验之。”其刑也，果如其言，致雷雪之异焉。同敞晚生一子，方在褓，桂林陷，不知所之。

朱嗣敏，字兼五，直隶怀宁人。颇工诗，善行书，以诸生参江督吕大器军谋，用功贡，授衡阳教谕。中湖广丙戌乡举。严起恒奏授中书舍人，历粤、楚军中，改御史，监焦琏、曹志建军，擢佥都御史。方受命，桂平陷。上奔南宁，嗣敏崎岖走贺县，入志建军中，鼓厉志建固守不降。未几，以疾卒。

嗣敏文辩有余，非军旅才，其为监督也，坐啸而已。顾守正不媕阿于强帅，张同敞重之。

万年策，字献之，贵州平溪人。以乡举任郧阳府同知，守郧有功，擢监军佥事。丁忧归里。年策历官疆场，与马进忠相知闻。及进忠湘潭衄，退屯武、靖间，年策赴之。进忠自失何腾蛟，无所推承，意年策习行伍，可与共事，年策亦歆然自任。入见行在，自请督楚师。朝廷意其能得王、马诸军要领，遽擢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赐尚方剑，出。

年策既无殊才，抑老矣，不能驰驱。奉命，至靖州，进忠屯新宁，与相左。清兵猝至，惊遁归里。凡自何腾蛟没后，楚兵星散，请缨监督者凡十余人，皆无一兵可将，求附于诸将，寓食而已。其自以起义招募成军者，惟刘季矿、揭重熙。

揭重熙，字祝万，江西临川人。早岁文思敏赡，与同邑陈际泰齐名。以五经应乡会举，中崇祯丁丑进士，官主事。弘光中，抚、建、汀、赣之阎、王、宋三姓，据帘子洞，倚山为寇，张肯堂、李永茂剿抚之，未定。隆武元年，江西陷，重熙乃诱令归正，为义军以抗清兵。以事上闻，授重熙佥都御史，督江、福义旅。重熙以便宜授诸渠帅劄官，遂据抚州。

金声桓反正，檄重熙解兵。重熙姑令退屯山中。声桓之自赣归守南昌也，留刘一鹏守抚、建相接应。既而清兵围合，一鹏不能赴援。南昌陷，一鹏弃抚州走，就重熙于山寨。重熙收辑之，与义军合。出攻临川、永丰、兴国。迭有收复，未能守也。重熙间道入奏，诏加兵部侍郎，便宜行事。军既孤悬，莫与策应，兵冗粮绝，众渐离散。清兵四面来攻，大败，兵溃衄，重熙遂遇害。

刘季矿，字安世，江西吉水人。大学士刘同升之子也。隆武中，以贡授翰林院待诏。归里。吉安陷，季矿走湖南，谒上于武冈，改检讨，寻擢中允，与周鼎瀚不合，触刘承胤、马吉翔怒，有旨谪外，季矿遂请终制。已乃奉敕复原衔，兼佥都御史，联络江、楚义旅，墨缞行事。季矿志节清峻，高自标举。故娶李元鼎女，元鼎降清，季矿遂出其妻。顾年少喜功名，无持重意。轻何腾蛟，与不相下。衔敕，间道走衡、永，所至慕义者津送之。至酃县，遂纠众起，号召响应，复酃、茶陵、兴宁、永兴、常宁诸县，以便宜铸小印如拇大，辄授副总兵、职方主事以下文武吏及郡邑守令。颇不择人而授，渐失物望。何腾蛟厌而裁抑之。

永历三年春，腾蛟败没，江西再陷，季矿所统义兵多骇散。堵胤锡标将彭嵩年、向文明及金声桓部将盖遇时，屯聚郴、韶间，季矿收抚之，尚未能得其要领。南至韶州，将入见，朝廷以其陈请繁叠，薄之不召，以兵部侍郎仍兼原衔，出图江、楚。帅标兵数百人，至黄埠司，民变起，围季矿，兵溃败，遂遇害。

季矿兄伯钦、仲，皆清节士也。伯钦字安期，尤敦长者行，仕至太仆少卿。以不剃发，为清吏所执，系南昌狱，不屈。久之释归，卒。仲字安礼，举于乡，亢节不仕清，隐于梅川。

吉安人士慕文山遗烈，不肯屈节者比肩相屑。诸刘而外，有庐陵甘永，安福周珝、欧阳霖、陈觏、周鼎瀚之弟鼎泗，皆乡举也。甘永字方不，从万元吉军中，题授兵科给事中，兵败走死。周珝字以连，文笔清放，气致超隽。庐陵举人黄震象、鼎象兄弟，固捭阖士，南昌陷，遽遣信纳款，珝知其实，请于万元吉、杨廷麟诛之，廷麟不听，珝拂衣去。震象兄弟果献城内应。吉安陷，震象必欲杀珝，珝走行在，授行人，不就官，退隐乐昌山中，卒。觏字二止，甘贫砥节，自吉安陷，与妻子诀，寓食攸县山寺，粗粝不给，或饮水以终日。鼎泗字畴五，授中书舍人，亦未就官，退隐梅川。欧阳霖初名介，字方然，以泸溪教谕升北流知县，擢户科给事中，车驾幸肇庆，请西出桂林，与杜永和廷争，弃官归里，闭户食贫，不通人事。

周鼎瀚，字浩若，江西安福人。都御史□□之孙也。以荫官南京刑部主事。家藏书数万卷，多诸秘本。南曹简暇，鼎瀚开水阁于秦淮，辇藏书其中，四方人士借读者皆得就读，仍为资给之。以是得交游誉闻。北都陷，思宗皇帝讣至，鼎瀚恸哭投淮水，人吏掖救之，不死。南都陷，走归里。

今上立，鼎瀚间关陛见，改翰林院侍讲。顾不能自坚，与刘湘客不协，遂附王坤倾湘客。已，为刘承胤所诮掷。复因马吉翔与承胤比，遽授侍读学士，进少詹事。时内阁缺员，马吉翔以意答章奏，不复票拟，直朱批行，时召鼎瀚缘饰文句。鼎瀚即自称直文渊阁。以是尽失素望，为中外所轻。鼎瀚不自安，请敕联络江、楚，带兵部侍郎衔出。复自署“视师阁部”，为何腾蛟所厌薄。翱翔郴、桂间，号召义兵，瞿式耜疏纠之。鼎瀚不得志，就盖遇时监督其军。遇时瞋其亢傲，遂见杀。

鼎瀚夙以志节风操见重时辈，驱驰思报国，滨死无降清志。然不谙大体，欲因缘就功名，见嫉，失所而死，闻者莫不惜之。

时有田辟者，字茅公，河南人。中崇祯甲戌进士，官广东监司。广东陷，匿韶、郴间，纠义旅，自署“督师阁部”。引兵至桂阳县境，兵不戢，民稍患苦之。民变，起兵围辟，遂见杀。

《永历实录》卷十八终

永历实录卷十九

袁洪曹列传　戴国士、萧琦附

袁彭年，字介眉，别号特邱，湖广公安人。父中道，万历丙辰进士，礼部仪制司郎中，工诗，与兄宏道齐名。彭年亦与兄祈年早立文誉，以制义名家，诗宗北地、信阳，辟为公安诗学者，排诋备至。时武陵杨鹤，子嗣昌，父子好恶相迳庭，议者谓楚人父子喜于相反，亦习气然也。

彭年中崇祯甲戌进士，授淮安推官，以法钩致陈启新，褫衣杖之，启新恚死。繇是名动朝列，以卓异征赴考选。薛国观恶台省异己，间奏上暂罢考选，征至者皆授部郎，或补沿边知县。明年，上召对廷试进士，授以科道官，考选遂停。彭年授礼部主事，请告归里。荆土沦陷，彭年避地江、淮。弘光初，诣阙见，乃改礼科给事中。时楚事方棘，彭年与御史江陵徐养心奏：“恢复大计，根本在楚，乞以前顺天巡抚杨鹗督楚、豫军。”诏从之。而马士英方向用何腾蛟，中格不行。彭年故以亢直名，既居省中，与陈子龙、吴适、章正宸齐名。时马士英、阮大铖尤忌姜曰广，建安王府中尉朱统应募上疏，攻曰广有逆谋，词连史可法、吕大器、张慎言。彭年上言：“祖制，中尉有奏请，先令长史司具启，亲王参详可否，然后给批赍奏。若以换授、候考吏部，则与外吏等，应从通政司封进。今何径何窦，直达御前，微刺显攻，捕风捉影，陛下宜加禁戢。臣，礼垣也，事涉宗藩，皆得执奏。”不听。马士英欲以从逆为驱陷东林名，疏莆诛逆。言从逆诸臣，强半是正人君子之流。彭年抄驳，言：“从逆姓名，传播不一，佥人乘间，阳为正人口实，阴为逆党解嘲，借今日讨逆之微词，为异日翻逆之转语，不至淆国是而倾善类不已。夫从来善类所归，闲杂匪德，东京盛名，岂无逃死之张俭；元佑锢籍，亦有幸免之元章。二士作朋，管、华分席；七贤寄傲，山、王同列。岂因邺宫一姓之恶，遂毁铜台全部之音。唯是温公一信蔡京，而绍述之祸旋起；唐室一进逢吉，而兴复之业不终。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今日何独疑之？”繇是为马、阮所深忌。已而诏锦衣都督冯可宗遣役缉事。彭年上言：“高皇帝时不闻有厂，相传永乐十八年始立东厂，命内臣主之，此不见正史。后唯万安行之，一盛于成化，然西厂汪直，逾年辄罢，东厂尚铭，有罪辄斥，当时不得称纯治矣。再盛于正德，则邱聚、谷大用等倚附逆瑾煽虐，酿十六年之祸，天下骚然。三盛于天启，逆魏之祸，几危社稷。是厂卫之兴废，而世运之治乱因之。先帝亦尝任厂卫访缉矣，乃当时无不营而得之官，有不胫而走之赂，故逃网之方，即从密网之地，作奸之禁，适以资发奸之人。始犹帕仪交际，为人情所有之常，后乃赃贿万千，成极重难返之势，岂非以奥援之涂愈秘而专，传送之津愈曲而费乎？徒使刁风所煽，官长不能行法于胥吏，徒隶可以迫胁其长上，不可不革。”疏入，严旨切责，谪浙江按察司照磨。

彭年既废，翱翔浙、福间，思文皇帝召补原官。闽陷，遂降于清。彭年以伉直鸷击，负时重望，然挟谋数，工揣持，不能淡于权势，故死生大节无足取者。李成栋荐之，为清广东提学副使。阅两岁，江西反正，举兵围赣州，岭海大震。彭年故楚人，闻何腾蛟、堵胤锡渐次复湖南北，彭年与李元胤交善，知成栋有反正意，因怂恿之。成栋召彭年入密室定计，遂决策以广东归顺。上至肇庆，录彭年功，擢都察院左都御史，掌院事。彭年娴典制，喜操切，金堡、丁时魁亦以其素望稍引重之。遂奏请厘纲纪，慎黜陟，重名器，为激厉忠义之用。首疏参朱谋繇宗室径授佥都，钱匡以金声桓书办，无出身履历，又无尺寸功，吕尔玙假称举人，鬻身缇帅，混迹台端，皆非法，宜速黜之。谋主马吉翔，匡因缘吉翔，得敕旨，尔玙，吉翔狎客也，彭年故力攻之，以裁吉翔权。疏入，诸躐级用者皆惴恐，匡、尔玙遁去，谋以出楚催援江军，得不夺职。彭年既以主持台纲、裁抑恩幸自任，而以意授李成栋，令具密疏攻击，故上亦薄而忌之。群失职者怨彭年，彭年抑善为推却，移怨于金堡，故堡敛怨尤深。何吾驺干李成栋，荐入政府，堡、时魁恶之。吾驺结通政使毛毓祥、给事中李用楫，与堡、时魁相龃龉。彭年与吾驺皆因缘反正功大用，行止略同，冀彭年之援己。彭年耻与吾驺伍，亟思自异，乃疏攻吾驺奏引私人，紊乱国政；吾驺亦讦其把持。李元胤为平之，皆不听。吾驺称疾，谢政去。彭年亦不自安，乃以慈母死乞假治丧请。旧制，大臣请治丧者，皆如丁忧例，三年不得销假。得旨，准假。彭年遂解官，居广州。彭年母与死者皆中道姬妾，偶有拊摩恩，未尝受父命令慈养己，于礼当服小功。彭年以忿争失望，缘饰为引退计，遂为制服如生母，其矫谖类如此。

永历四年春，南雄陷，上将西奔，彭年入见，惧上西去必有攻己者，乃请敕督元胤军，援广州。上既至梧州，吴贞毓等交攻彭年及堡、时魁、刘湘客、蒙正发，疏十余上。有诏，彭年有反正功，置勿问，而逮堡等下北镇抚司狱。狱既成，李元胤入见，彭年附元胤至行在，疏言：“臣与四人同罪，不当独从宽宥，请自诣廷尉服罪。”上优诏答之。彭年返肇庆，是冬，广东再陷，彭年匿民间，已复出投款，言李成栋胁己反。夤缘得免，归里，挟策游潜、沔，以诗自鸣。未几，死。梧州之狱，彭年首见攻而独见原贷，议者谓五人同案，而堡等素节未亏，重罹刑戍，彭年独以曾为降清，畏之不敢谁何。当国者颠倒至是，欲救危亡，宜不得已。彭年早树声望，弘光中，尤以伉直为天下想慕风采，既而隳节贪荣，遂为士大夫所厌憎。瞿式耜、严起恒、堵胤锡皆重恶之。彭年知物望不厌，益为乔岸，文过自矜。金堡始以其习知国宪，不畏权幸，独与交好。既而随元胤赴阙，要君请罪，既得优旨，施施自得，堡亦自悔其失交。

时有戴国士者，字初士，江西南昌人。中天启辛酉乡试第一。颇有文誉，善结纳为声望。解学龙巡抚江西时，降礼与交。学龙以荐黄道周被逮，国士经营其间，因以清流自标榜，驰书四方，迎送宾客，日不暇给，时称其家为东林茶馆。相传其缄书糨日用面五升。南昌陷，国士降于清，为辰沅道兵备副使。已见江西反正，湖南恢复，陈友龙兵且压沅，遂举沅州归顺。上疏行在，自署衔云比例部院举人臣戴国士，奏称袁彭年为总宪，曹晔为枢部，臣始末视彭年、晔，宜得如二人官。知者莫不笑之，并为彭年愧。内批以朱斥其衔。彭年顾不恤物议，为之护饰，授巡抚偏沅佥都御史。湖北再陷，国士复据沅州，入于清。自言通权变以缓明兵，为清保全土地人民。事觉，为清所杀，没其家。

洪天擢，号西崖，直隶歙县人。中崇祯丁丑进士，繇部郎升武昌知府，以清刚子惠宜其士民。崇祯末，兴国土寇吕瘦子作乱，袁继咸乎之。余党犹蠕动不息，天擢抚慰安插，乃大定。崇祯十七年，擢副使，分巡下江防道。武昌兵寇频仍，天擢自以恬素，非御乱才，欲致仕去。已而南都陷，归路绝，不果。移海南道，驻琼州。天擢以琼海阻大洋，谓可粗安，便之。莅任两载，楫抚黎、汉，得安堵。隆武中，求崇者旦暮九卿，天擢处海外，为安身计，不通请谒，故不迁。

隆武二年，上即位于肇庆，安南请封，给事中李用楫受命往，归至廉州。清李成栋攻陷海北，用楫走渡琼州。成栋驰檄招琼崖降。天擢会用楫，议阻海抗之。用楫对琼士民大言曰：“今天下已尽去，更为谁守？唯宜早遣纳款以全百姓。”用楫方服所赐一品服，天擢怒，揽其玉带曰：“公此带出谁所赐，而作此语也？”拉碎之，奋臂批用楫颊。部民噪起，逐用楫。顾用楫以此渡海，走钦州，清兵不至，遂得至南宁，达行在。而天擢阻海守，成栋盛兵来攻，城垂陷。天擢投缳，坠地不死。成栋雅重天擢，调护备至。天擢不能自坚，乃请以降顺归农。成栋留之军中，未遣归。既反正，天擢以与谋归顺功，特诏起用，擢吏部左侍郎。天擢素无宦情，又以名节不全，用反正功居卿贰，悒悒不自理。恒称疾不视事，绝荤酒，闭户诵佛书。李用楫怀见逐之怨，又畏其扬己海外大言也，每朝会，必以气凌轹之。天擢积不能忍，顾用楫叹曰：“天擢不幸，求死不得耳！公言天下已尽去，更为谁守，今日已得主公，勉力尽忠，玉带尚可补也。”用楫赧退，繇是恨天擢刺骨。

永历三年，天擢九乞骸骨，得请，去寓高州。高州守将李明忠骄愤无度，以贿结用楫为兄弟。用楫为之地，遽以无尺寸功加宫保，封恩平伯，因与用楫为腹心交。用楫谓明忠曰：“天擢旧官海外，有异宝，为少宰，复受多金，可袭杀之，我保其无他。”明忠夜发卒攻天擢，杀之，歼其家，童稚无免者；掠其赀，不满百金。明忠叹曰：“给事第欲报私怨，而使我杀此穷老措大耶！”事露，用楫方与王化澄、吴贞毓比，遂无致诘者。天擢门人武昌郑古爱欲击杀用楫于廷，用楫匿免。

曹晔，河南□□人，中崇祯辛未进士，历官分守苍梧道按察副使。隆武二年冬，上即位于肇庆，晔与府江道唐绍尧同与拥戴，绍尧擢户部侍郎，晔佥都御史，巡抚广西。已而广东陷，上西幸，留晔守梧州。

永历元年正月，李成栋遣副将杨大甫、张月自高州进兵来攻。师甫至郊，晔出迎降，檄所属守令归附。郁林知州王华玉、北流知县欧阳霖抗节不屈，晔遣兵捕之。华玉、霖走南宁，得免。成栋仍留晔署巡抚。已而清遣巡抚耿献忠至，晔乃客寓广州，依成栋以居。会成栋反正，晔、献忠皆不次擢用。献忠拜工部尚书，晔兵部左侍郎，掌部事。华玉、霖交疏攻之。诏不问。时江、楚、闽、蜀大镇数十，拥兵殆百万，四方绅士义民起义者接踵。闻上出肇庆，将度岭亲征，皆踊跃请命，奏报填委。晔才既猥下，又以降吏依成栋，得掌枢政，益淟阿苟容，凡疆场战守机宜，驾驭爵赏，部署兵马，皆弗能理；奉行诏旨，给与劄印，日匆匆不暇给；下慑科参，持两端。职方郎中南海唐元楫与晔同年进士，又尝与晔同降清，相为比昵。元楫尤贪猥不知耻，堂司互相盖覆，四方奏使，排阖叫号，凌轹无纪，晔愧受而已。

自隆武来，诸帅进退，不复咨中枢取决，率以意为行止，积成瓦解。上即位，始用林佳鼎以左侍郎掌枢务，稍务振摄。未几，佳鼎亲帅兵与苏观生战，败没。王化澄继之，茸阘无度，部权复替。化澄入直，萧琦继之。萧琦者，字韩若，江西庐陵人。素有文望，颇自矜名节。及骤迁九卿，遽以贿为命，鬻武弁札，至十余金而得副总兵衔。积金帛巨万，以数舰载至象州。舟覆，尽没于潭。琦亦病没。至是，晔愈窳坏，日奉诸将鼻息。彼嫌此碍，怨恶丛之，晔亦窘。繇是四方益轻朝廷，分崩销蚀，以迄于亡。

永历四年春，南雄陷，上西奔梧州。晔遂不从，请敕督东粤诸军，留守肇庆。是年冬，肇庆再陷，晔走死。

《永历实录》卷十九终

永历实录卷二十

童郭吴万程鲁列传

童天阅，湖广施州卫人。中崇祯庚午乡举。弘光中，以推官请缨，因马士英得陛见，擢兵部职方司主事。归施州，调募楚、黔土、汉兵入卫，未赴，南都陷，遂入闽。上疏自陈，思文皇帝召见之。天阅躯干魁伟，言论夸诞。思文皇帝悦之，擢佥都御史，监御营军。闽陷，走归施州。

上至武冈，天阅入见。与刘承胤比，遽擢户部尚书。武冈陷，复走归施州。永历四年，复入见于梧州。吴贞毓欲逐晏清，天阅与贞毓相结纳，拟贞毓旦夕迁吏部，则己复户部。时天阅方居母忧，适二十五月，遂亟欲除丧。自著《禫论》一篇。谓“禫者淡也。孝子之心至此而可以淡，则除丧受王事正其时矣”。见者莫不憎笑之，俄延间，清兵逼梧州，上奔浔、南。天阅走，将归施州，中道死。

郭之奇，字菽子，广东东莞人。中崇祯戊辰进士，授河南□□知县。崇祯八年，特诏推、知行取者考授词林，之奇得改翰林院检讨，渐升侍讲。之奇既以贿得史职，迫不能偿其所贿，乃缘例乞外迁典文，得改副使提督学政。被劾，褫职家居。

弘光初，下诏起废。之奇以不谨削夺，不得与。久之，乃因马士英赴阙，遽自削革中用内批擢詹事府少詹事、礼部侍郎。南都陷，走归里。隆武中起用，未赴。已同苏观生拥立唐王聿。清兵至，遂就李成栋乞降。

永历二年，广东反正，上在肇庆，之奇屡求入，朝廷以其忮竞贿谒，不之召。明年，内降敕以原官召用。之奇恐入而不见容也，遂结杜永和为外援。永和出守梅关，赴阙陛辞，之奇随之入。忌黄奇遇之清望轧己，而欲夺之，与万翱谋，思所以陷之。奇遇应诏，奏荐举人黄维璟品行文学应阁试，得谕旨。之奇乃与翱宴永和，酒酣，具言维璟以美妾一，金千两，贿奇遇荐己。永和遽恚曰：“吾辈出死力为朝廷守一隅土，坐令人雍容受贿耶！”顾谓之奇：“公胡不言之？”之奇曰：“吾与奇遇同官，言则嫌于相轧，公为朝廷虎臣，当击去之，即扑杀于廷，亦无不可。”永和曰：“文臣不言，则人将谓我越俎。”之奇顾翱曰：“万司马愿为公先驱，然非公露章，奇遇党援甚固，莫能动也。”翱亦知事无根甚，顾之奇对永和属己，王化澄力怂恿之，且恃永和威力，谓必济，遂疏攻奇遇，如之奇言。永和疏继入。上素知奇遇端介，得疏骇怒，姑令奇遇回奏。奇遇疏称：“维璟之文行贫富，与臣荐维璟之为公为私，天地鬼神鉴之，臣不屑辩。惟是之奇、翱结勋帅，要朝廷，诬斥经筵近侍，不知何心？”上并令之奇回话。已而永和知其诬也，自悔为之奇所绐，面奏寝其疏勿行。上切责之奇，姑置勿问。奇遇事得白，遂请告去。之奇乃与吴贞毓、程源、万翱比，兴大狱于梧州，驱逐异己。之奇遂拜礼部尚书。

之奇之将入也，朝士皆知其险陂冒竞，将益坏国事，故沮折经年。顾之奇营交内外，终难抑止。而朝廷建立三四年来，仆绅衰落，吕大器、李若星、李永茂既以志不行，无意再起。北方久陷，寂不知有岭海立国事；吴、浙阻远，旧臣或潜避山谷，略闻音息，终莫能起，唯南望忾叹，或赋诗寄意而已。当上初立，旧臣如万元吉、杨廷麟、刘同升、郭维经皆旋死事，诏征用者文安之、王锡衮、郭都贤、李陈玉、印司奇、尹民兴、刘若金，俱中道阻，不得达；熊开元、倪嘉庆辈，又皆披缁放浪江湖，无兴复志；闽、蜀仆绅稍有至者，率庸猥无足采，或复寒士起草茅大用之，类皆斗筲劣琐，自媒躁进，故任使空匮，列位多虚。严起恒、金堡皆以清品汇求实材为务，而猝不得应者。故之奇、贞毓、源、翱等自以甲科资阶求入，当一亦莫能废也。之奇居礼部数月，飘摇苍梧，日唯毁击贞介、拔引匪类为事。已与化澄比，受胡执恭赂，力请封孙可望真王。方嚚讼间，两粤皆陷。之奇循，复降于清。死。

吴贞毓，字元声，直隶宜兴人。中崇祯癸未进士。避乱江西，依族叔炳。

永历元年，随炳诣行在。炳骤登政府，贞毓亦擢吏部文选司主事。随上武冈，骤迁郎中，掌诠政，唯刘承胤意，不能为短长。上南奔柳州，贞毓达行在，遽自太常寺少卿擢吏部右侍郎，以冢宰自期。会召晏清至，清以二十载旧铨曹，清望久著，上意倾委。贞毓不能猎夺，遂怏怏求出视师。上发南宁，出肇庆，使贞毓先。贞毓见李成栋，曲意结纳，诱成栋使治行宫于广州，要上东幸。成栋惑之。瞿式耜疏言：“楚、黔诸师，翘首威灵，如望云霓。驾既东幸，将谓朝廷乐新复之土，成栋亦有邀驾之嫌。非特失兴复之望，而偏处海澨，将有进退维谷之忧矣。”上意亦不欲行。会遣刘远生劳成栋军，远生开陈利害为成栋言。成栋感悟，乃罢奉迎之议。贞毓益失意，难于返阙，遂请督视岭上，翱翔韶州。居数月，成栋益知贞毓奸状，礼意浸衰。贞毓进退失据，怨朝廷之不召也，谓金堡等阻己，恨之日甚。久之，自请入朝，擢户部尚书，日思逐晏清而代之。清屡乞骸骨，上不听。贞毓益怏怏。时朝廷方清流品，抑躁竞，袁彭年、丁时魁、金堡力持行之。郭之奇、万翱、程源、李用楫、张孝起、朱统皆不得志。洎以军事自陈，请求敕印，糊口行伍者，藉藉怨望，贞毓率与结纳，约以己得秉铨政，当咸恣如意。贞毓之成进士也，出朱天麟门，思援天麟复入直，为己主盟。王化澄利天麟之入，相为首尾，乃因天麟外结陈邦傅为援，而内以夏国祥、马吉翔为主，故群不逞者奉贞毓戴之，日噏呲思逞意，江、楚沦陷，岭上东西交棘，勿恤也。

永历四年春，上在梧州，贞毓因国祥请敕召化澄入直，贞毓遂露章劾堡等。群所与党者踵之，疏十余上，堡等下诏狱。贞毓繇是益骄，与化澄内外应，攻击异己者，将逐严起恒、晏清，而以天麟及己代之。高必正入见，贞毓遣客迎候于道，通殷勤，请必正杀堡等，逐起恒、清及都御史余。必正既薄贞毓，露其言，贞毓乃沮。胡钦华辇金粟入行在，赂化澄及诸部科为孙可望请封秦王，总理天下。贞毓为之主，严起恒执不从。贞毓乃密具启称臣于可望，疏沮王封者姓名为一册，起恒为首，其尽心倾戴者为一册，己为首。其后，可望遂怒杀起恒二十余人。胡钦华劾瞿式耜老奸误国，王化澄调严旨切责张同敞，授兵柄于于元晔以坏桂林，皆贞毓嗾之也。贞毓外默中险，与夏国祥称乡里，尤委曲，故为群不逞者所宗主。得志不半载，行在遂瓦解。

明年，上入滇，如寓公，以迄于亡。梧州乱，上奔浔、南，贞毓走，死于乱军。

万翱，字九皋，江西南昌人。万元吉之族子也。短小轻冶，喜游狭斜间。中崇祯癸未进士，授杭州推官。城陷，循归里，从元吉义军中。隆武元年，擢兵部主事，已改兵科给事中。元吉守赣州，翱浮寓吉、赣间。赣州陷，元吉殉难，然江、楚间往往有绅士义民团聚不下，翱得依之以居。密奏为诸义旅间道求联络，升太仆寺卿，监江西义军，已擢兵部右侍郎。江西再陷，翱走赴行在，即以右侍郎留部。翱意犹怏怏。王化澄罢相，怨望，因结翱为朋党。遂与郭之奇比，因杜永和诬讦黄奇遇，有旨，令翱回奏。翱惊惧，自陈出于传闻。朝廷方务姑息，置勿问。

永历四年春，上西幸，兵部左侍郎掌部事曹晔留守肇庆，翱自以为当得中枢。时枢政陵替，阃外无所禀受，顾以冒功请敕印黄札者皆有馈遗，勋帅陈请非分，亦有私贿，故翱与程源、鲁可藻俱垂腴焉。上素薄翱，不欲授，乃以枢篆付严起恒摄理。翱以是怨起恒而疑金堡等之持之也，遂与王化澄、吴贞毓谋兴大狱，杀堡以摇起恒。因与可藻约，令可藻因夏国祥求授兵部尚书。期一月后，可藻出督西师，夺瞿式耜兵柄，而翱代掌中枢，遂嗾给事中雷德复诬奏起恒二十四罪。会可藻谋泄，廷臣大哗，可藻不能得，而起恒称疾，力谢枢政。王化澄入直，力为翱主，内批升翱兵部尚书。胡钦华挟贿为孙可望请王封，翱力主之。起恒坚不从，翱再三执奏，恫喝上封可望荆郡王。然可望已据伪册称秦王，弗受也。

居两月，两粤陷，上奔浔、南。翱弗从，携两妾匿梧州山中。已乃就马蛟麟乞降。蛟麟狎而留之，为幕宾。李定国复桂林，下湖南，翱乃走衡州见定国。定国以其曾屈节，待之甚倨。翱因入达定国，自陈主可望王封为己功，尤为定国所厌恶，乃言于庭曰：“万尚书朝廷大臣，宜加优礼，然曾诖误，未奉明旨复职，故不便与抗礼。”闻者咋舌，翱故施施无愧色。定国兵退，翱又降于清，洪承畴为请，得授参政。未几，以罪废。

程源，字金一，四川□□人。初举于乡，以制义交吴士顾梦麟，为之延誉。源愔愔自喜，遂以天下士自居。中崇祯癸未进士。方观政，孙傅庭败于陕州，都下藉藉，知其必偾。源上书言：“歼大寇必因大举，合数十万之众，八面而齐攻之，使之疲于奔命，然后可一举成擒。乞敕傅庭凭关固守，勿事浪战。”书奏，不省。居数日，傅庭败问至，三秦陷没。源以是得知兵名，然实疏暗气矜，无能为也。弘光中，授中书舍人。隆武元年，擢兵科给事中，使四川，联络御寇。源至遵义依王祥，遣使奏收川南功，擢佥都御史。与祥浸有隙，祥困辱之。已而释之，又佯谢过，与饮。源辗转得脱，遂走诣行在，家留祥所。源尽匿祥跋扈状，亟称祥忠勇，知者哂之。

源既诣阙，自谓宜拜中枢。一时游士以起义自炫者，皆倚源为重。既陛见，升兵部右侍郎，留部，部权不属，诸附源者稍谢去，源乃恚。曹晔解部务，源谓己必得之。上特令严起恒摄理，源以是忌起恒而怨丁时魁、金堡。源故与吴贞毓、万翱比，贞毓、翱以源气魄粗戾，乐排击，尤推奉之。遂与贞毓等连章攻击，下金堡等于诏狱。源揣不得中枢，遂自请出督蜀师，加兵部尚书，赐尚方剑，便宜行事以行。然源故与王祥交恶，不能复入蜀，次且梧州，日鬻将吏劄，招无赖客以自张。既陛辞，逗留两月余，日与贞毓、翱疏攻朝士。敕趋遣就道，不得已乃行，至浔南，粤西陷，不知所终。

鲁可藻，直隶和州人。初为诸生，附吴下诸士，标榜立名誉。顾暗劣不通制义，徒以征刻社文，居劳自炫，出入佥都御史全椒金光辰之门，因缘附弘光拥戴，以功贡谒选，授湖广新宁知县。何腾蛟不遣之官，辄以便宜劄改推官，管东盐税，开署于湘潭。干没狼藉，为同官郑古爱所恶，奋拳击之，坠齿，遂走粤西。

会上践阼，与拥戴，附马吉翔，擢监察御史，巡按广西。出入乱军中，颇有劳勚。未逾年，攉佥都御史，巡抚广西。广东反正，翟式耜檄可藻驻梧州，严守以防不虞。可藻遽自称总督两广，式耜劾其帝制自命，贻新附者笑。可藻不自安。其母死，已逾小祥矣，乃请服丧终制。未逾年，即称服阕。诣阙，补兵部右侍郎。与夏国祥结乡曲好，欲得本兵。与万翱比，嗾雷德复讦严起恒。奸露，不得逞。万翱既拜中枢，不欲负可藻，姑为虚名以谢之。特敕授南京兵部尚书，通国笑之。粤陷，不知所终。

《永历实录》卷二十终

永历实录卷二十一

金堡列传　姚湘、印司奇、丁时魁、张孝起附

金堡，字卫公，别字道隐，浙江仁和人。为诸生时，孤介旷远，不屑为时名。弱冠，博通群书，熟知天下利病。文笔清坚，度越溪径。应崇祯丙子乡试，五策谈时政，娓娓数万言，危词切论，直攻乘舆无讳。主者奇之，举于乡。闱牍出，天下拟之罗伦廷对。已中崇祯庚辰进士，授临清知州。掷发奸猾，安抚流离，士民欣戴之。山东盗起，临清豪族，故习为响马贼，应盗起者，众至数万。堡肩舆，从数胥吏扣其垒，慷慨为陈大义。盗魁感泣，叩头请死。堡慰安之，皆解散归农。堡耻以抚盗功自见，遂不叙。崇祯十五年，刘泽清以兵入卫，驻临清，骄悍蔑文吏，渔猎百姓，堡抗言责之。泽清赧恨，乃假新制，以属吏礼折堡。堡与遇于道，鸣驺过之，不为下。泽清擒其驺卒，扑之。堡亦擒泽清前驱，杖之，如其扑。泽清怒，鼓噪起，将攻堡。堡尽散胥隶，启廨门，公服据印，坐以待之。泽清不敢动。堡所招降盗魁闻堡受胁，率健儿数千，关弓怒马，里民持白棓踵之，殆十万人，至城下，围泽清军三匝。泽清恐，因巡臬使以求和，请与堡相见。堡单骑往，会泽清于僧院。因共歃血，约泽清不得犯临清一草，泽清许诺。堡乃麾健儿及里民散，皆大欢呼，声震数十里。上吏终惴惴畏泽清，谓堡曰：“君自不畏祸，勿贻我辈忧。君姑以疾请假归，需大用，可乎？”堡知上官相掣，志不得行，遂移疾归里。临清民哀号送之，数百里不绝。堡里居，亦以伉直折势要。仁和令刘尧佐与在籍主事姚奇胤因缘为奸利，堡对巡按御史廷摘之，尧佐罢去。里人皆钦爱之。弘光元年，南都陷，张国维戴鲁王监国于浙东，堡弃家奔依之。已而知鲁王无远志，而思文皇帝立于闽，声望远闻，乃间道走闽。陛见，授礼科给事中。堡抗疏言：“郑芝龙拥兵自大，无效死兴复之志，而骄蹇无人臣礼，陛下不可恃之，以致不测之虞。”思文皇帝心善之，弗能用也。顾惜堡，虑为芝龙所害，寝其奏不发。已而以母忧解官。全浙已陷，不能归，遂浪游湖南，依举主学使周大启避地沅州。知天下将亡，恒自祈死。

永历元年，辰、沅陷，堡匿黔阳山中。清辰沅道戴国士素慕堡名，驰书请堡相见。堡抗书答之，婉切峭厉，自称无路之人金堡。国士知不可屈，乃止。永历二年，楚、粤稍定，上在肇庆。堡在沅服阕，值郝永忠之乱，遂出山，达桂林。瞿式耜奏请召堡入朝，有旨召见。堡诣阙上疏言：“今日天下败尽，陛下据一隅而望中兴，非有夏少康、汉光武之忧勤刚断，终无济理。如欲为晋元、宋高，因人成事，即不可必得之数，而亦何者为可因之人也！今日之大患，莫甚于阃外不知有朝廷，而朝廷复以匪人持政柄，贻阃外轻。郝永忠残贼已复之土，杀掠空武、靖，宜削爵暴罪，檄楚督擒之，正法以张国威，而为残黎救一线之命。陈邦傅无尺寸之功，爵上公，假敕自称世守，隶视抚按，宜褫其爵，勿使与效死疆场之臣齿。马吉翔扈从之劳，在所当念，然爵列侯，官锦衣，酬之足矣，宜勿使与国政，挠乱是非，为附膻之薮。从此收拾威灵，一归之陛下，庶几人心可一，天命可延，不然，臣不知所终也。”疏入，吉翔大怒，为危词激两宫，思以陷堡。上召阁臣朱天麟赴暖阁，厉声问曰：“金堡何等人也？”天麟对曰：“堡在隆武中为给事，直谏，以参郑芝龙为思文皇帝所倚用者。”上变色曰：“卿谓郑芝龙为可参耶？当参耶？”天麟知上意，遽震掉不敢言，遂票严旨切责堡，令安静供职。自上之立，群臣率苟容无敢昌言者，堡疏入，举朝惊愕，诋堡狂躁，唯袁彭年、丁时魁知推重之。堡孤立，遂与彭年、时魁相得，相与严抄参核宪纲以裁恩幸，仰冒滥冀重主权。故忌者亦众。严起恒以厚重详慎居政府，瞿式耜疑其委随，意稍不相得。而朱天麟繇旧词臣入直，颇有物望，式耜意其可与言也，称之于堡。堡遂意天麟可倚，共图整饬，因刘湘客道意。至是，天麟慑马吉翔之威，又知上意不喜堡，乃对上言：“堡使刘湘客至臣所，请与臣同心去马吉翔，臣几为堡所误。”上顾笑之，而起恒于上前力称堡言虽过当，然皇上起多难，欲收人心，万不可谴斥直臣。上意稍解。故堡、彭年、时魁诸劾功罪裁侥幸诸大计，亦稍稍得行。而天麟以反复消沮自惭，谢病免。

陈邦傅尤怨堡甚，两疏攻堡，请堡为监军，辞尤不逊。堡奏：“邦傅何人？尪羸伏处之兵，亦何所监？而敢请天子从官为其监军，妄意臣且惧之，得复其矫诏称世守之罪。乞追原敕，视有无‘世守’字样，令罪有所归。”得旨，取邦傅原敕复勘，果无“世守”字样，邦傅乃服。自邦傅承刘承胤之后恣睢跋扈，诸将皆挟意凌蔑，及邦傅屈抑，楚、粤诸将皆渐敛戢听命。曹志建于诸将中尤狂诞，顾语人曰：“使朝廷唯严阁老、金掌科之言是行，吾敢不以死自效乎！”吴贞毓、程源、万翱以新进躐九卿，犹不自满。江、楚、川、黔起家监纪，率皆落魄书生，依诸将自售，遽欲得部院衔，陈乞敕印，糊口行间。又闻清有投诚官视原衔、降级授职之例，益思躐尊贵，为他日自鬻计，千请不遂，则号哭阙下，横诋部科，谓己毁家出万死，为国家图兴复，而屈被挫抑。堡成进士十年，历中外、入谏垣且五载，稍改工科左给事中，官不逾七品，诸忌者益以是恶其异己，谤讪腾沸。堡闻而叹曰：“今吾辈七尺，将不知齿谁利刃，而犹以虚名竞耶！”堡居省中，谢绝馈问，乃至不能豢胥吏，科抄皆手自录行，朝参唯一青衣，寒暑不易。

永历三年，孙可望使杨畏知奉书内附，求王封，书词倨慢，朝议疑之。堡上言：“今谓不当吝王封鼓厉可望者，其议不一，臣请分别为陛下陈之。谓不以王封可望，则可望且逆颜行，而重上南顾之忧，其说似也。然可望之顺逆，以时以势，当内谋之心久矣。使其思顺也，虽不王，犹景附也。如其尚存两可之疑，以观望事势，则虽王之，徒益其骄。他日且进王而有求，其亦将从之乎？说者又谓不以王予可望，难禁可望之自王。夫自王，则谁能禁之耶？虽李自成、张献忠之自帝，亦无有禁之者。顾可望业已乞灵于宠命，则授我以禁之之权，而何弗不可禁之乎？说者又谓可望举全滇土地、十万甲兵以归我，功在可王。乃江、粤之土，我已失之土也，滇，未失之土也。金声桓、李成栋举已失之土而效顺，且不敢邀王封，而廷议亦唯祖制是守。今乃举而授之可望，则何以谢声桓、成栋于地下，而激厉其部曲乎？说者又谓汉高帝尝以齐封韩信矣，汉文帝尝以王假尉佗矣，而卒得二人之用。此尤谬也。汉高之于信，臣主未定之日也。尉佗与汉并起争秦鹿，而可望所争者，谁之鹿耶？且汉文席天下一家全盛之势，行阳与阴取之术，以消战争而使其自服。今陛下自度能如盛汉，姑予之，而可望将自戢焉否也？至或谓唐之郭子仪、李光弼，宋之岳飞、韩世忠，皆尝王矣。则唐、宋无异姓不王之制而王轻，祖训昭垂，一旦而王之，则真王矣。且郭、李之王，犹待两京收复之后，岳、韩之王，亦在百战折兀术之余，而可望之在今日，固未尝有一矢之功也。或曰昭代之制，异姓不王，而徐、常、汤、李皆王矣。乃彼以赠死而非以宠生，无亦姑留以待诸将之有大功者于异日。而今胡以死者之荣加生者哉！抑或曰金忠尝王矣。夫忠者□□也，因其王而王之，则亦左贤、谷蠡之称耳！今可望据滇，顺则归本朝，逆则折入于虏，处两可之势而决意效顺，无亦耻为□□乎？而我以金忠之例待之，则是可望欲迁乔木，而我固纳之幽谷也！大抵今日之以怀可望而使为我用者，不在可望，而在陛下控御诸将以图恢复。如恢复之势已定，虽不与之以王，可望焉往？如其日迈月征，进寸退尺，国事日非，则陛下徒隳祖制，以解诸将之体，而可望既王之后，更有不忍言者，稍有识者，固能逆睹之矣。”疏入，中外以为允，乃罢王封之议。

时两粤画岭而守，兵老粮匮，诸将迁延苟安。严起恒与堡谋，谓国势垂垂日蹙，诸将益懈，唯有上亲征鼓励之一策耳。顾所患者扈卫空虚，请开事例，以两殿中书、鸿胪、上林诸冗官，许衿士纳赀，立御营库，得十万金，可募丁壮五六千人从驾，安奉两宫于内地，而上历诸营，相机策厉，事犹可为。堡力赞之。乃改刑部侍郎刘远生为兵部，督理戎政，移堡兵科。将渐次行之，马吉翔阳喜从之，而阴使夏国祥挠乱之。不一月，御营库将贮五万金，国祥皆以两宫旨取宫中别用，事不得就。

朱天麟居南宁，日与陈邦傅谋所以倾堡者，欲因孙可望以胁上杀堡，乃遣胡执恭作伪敕册，铸宝封可望秦王。事既成，会梅关告急，夏国祥以敌兵旦夕至怵上，且曰李元胤、杜永和将挟上为复降资。两宫震惧，遂西奔。诸不逞者之欲攻堡也，谓必以袁彭年反复无恒节，倚李成栋父子挟制朝廷为名，而惧东将不敢发，故欲上去肇庆而西，则可挟陈邦傅以钳上。且以东粤不保，为堡等谋国无状之罪。吴贞毓与马吉翔、夏国祥内外合谋已定，故上踉跄弃肇庆。瞿式耜、严起恒交谏不听。既至梧州，吴贞毓、张孝起率其党数十人连疏攻堡及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蒙正发把持国政，裁抑恩纪，谋危社稷。遂褫职，逮下锦衣卫拷讯。严起恒率群臣跪伏求贳，不听。马吉翔嗾其党以生棒扑之。诸刑皆备，而堡刑尤独酷，黦血冲胁脊，几死者数四。瞿式耜亢疏申理，不听。曹志建、焦琏、胡一青、杨国栋、马进忠、王进才、马宝交疏申救，乃下法司定罪。进忠复上言：“臣等于堡，从无阃外之交，但缘皇上今日具官济济，而中外舆论，谓可心膂寄者唯一金堡。乃忽举此崇祯、弘光取败之敝政，而加诸直臣，军民之心无不惊骇。乞速宥堡，置之言路，以回天意、收人心。”上意亦动。高必正入见，吴贞毓等迎谒，请为杀堡。必正既陛见，出，即就堡舟次，抱堡恸哭，贞毓等始戢。遂得减死论，谪戍清浪卫。堡赴戍，不得达，留客桂林，瞿式耜馆之。堡左足创挛，须杖而行，遂绝意世事。故喜读《庄子》，及是稍习浮屠书，衣衲衣。桂林陷，遂与通政使印司奇祝发为僧去，世所称澹归大师者是也。

堡文笔宕远深诣，诗铦刻高举，独立古今间，成一家言。行书入逸品。名位利禄妻子皆不系其心，唯微有酒过。其友人姚湘，字梦峡，余杭人。清兵陷杭，不肯剃发，随堡出，飘泊楚、粤。丁时魁欲官之，湘骂曰：“吾死为大明一秀才足矣，何用此腐鼠为！”诗文亦亢爽有气，然亦颇有酒过。

印司奇，字雪浪，湖广桃源人。峭直廉介，使气，不为物下。中崇祯辛未进士，授南京兵部车驾司主事，迁员外郎。南京吏部尚书谢升奉召掌北铨，司奇以新例裁其驲卒。升僦夫以行，微辞责之。南都僚属送升祖道，司奇独不往，升顾重之。已除镇江知府。温体仁欲陷钱谦益、瞿式耜，募无赖子，击登闻鼓，讼之下抚按，檄司奇会鞫。司奇掷无赖子奸状，体仁怒，镌司奇级。已而与推官雷起剑交恶，巡抚张国维右起剑，交讼于庭。谢升已拜大学士，当拟旨。知司奇抗直，黜起剑而司奇降论，送归里。顾其自镇江归也，囊五十金，清名甲于江表。隆武中起用，赴闽。思文皇帝曾寓东吴，知司奇清节，擢佥都御史，协理院事。闽陷，走归里。清兵破辰、常，司奇弃家南走，崎岖苗、猺间，马进忠津送之。

永历四年秋，至桂林，瞿式耜奏司奇清节旧臣，间关依主，宜即召用。乃擢通政使，特敕召见。未赴，客寓草庵中，与金堡同居。桂林陷，司奇遂与堡除须发为僧。司奇不喜习浮屠法，遂返湖北隐焉。

丁时魁，字斗生，湖广江夏人。中崇祯庚辰进士，授礼部主事。丁忧归里。两都陷，江、汉大乱。时魁间道避寇，陛见思文皇帝于福州。改礼科给事中，奉敕出，劳军湖南。湖南陷，走沅、靖。

上在桂林，敕召入见，改吏科左给事中。上疏陈新政八策，以重爵赏、揽威福为要。当时谓为硕画。上奔南宁，瞿式耜留时魁协守桂林。两粤定，上出肇庆，时魁赴行在，擢吏科都给事中。裁抑恩幸，剔除冒滥，深为不逞者所忌。时魁力持行之。居两载，升太常寺少卿，仍理科事。已为吴贞毓等所攻，王化澄、马吉翔尤衔之，下锦衣狱，掠治毒楚。时魁愤，叹曰：“吾以间关从主故，虏执吾弟系于狱，榜掠无完肤；吾在此亦系于狱，榜掠无完肤，朝廷亦何忍耶！”已而论戍镇远。至桂林，张同敞馆之。桂林陷，见执，孔有德召为幕客。居数月，病死。黄冈何履仕为治丧，割其辫掷棺外，曰：“斗生不戴此辫以死，可不负梧州一顿棒，而今不免也，惜哉！”

张孝起，字将子，直隶吴县人。中崇祯壬午乡举。被□，走闽，授□□知县。李成栋陷广东，分兵略地，孝起婴城守。民溃，敌兵且至，孝起与其妻引缳自溢。其小胥奔救之，其妻已卒。小胥舁孝起走，得达行在，擢吏科给事中，颇以清直著。已而忌丁时魁之先己也，遂与王化澄比，陷时魁、堡，因升都给事中。以意行刑赏，国事爚乱，两粤垂危不恤，师师为狂嚚，以迄于亡。孝起逃去，不知所终。议者谓小胥之救，差之俄倾，孝起与城俱亡，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晚节不终，徒乱人国，人之不得终为君子，岂亦有命耶！

《永历实录》卷二十一终

永历实录卷二十二

死节列传上

侯伟时，字异度，别号令邱，湖广公安人。中崇祯辛未进士，授□□知县。以清望征，擢吏部稽勋司主事，历验封司郎中。会北都陷，伟时变服南走，得免。贼之破北都也，官要职者，皆责其胥役钩致之，无脱者。伟时当崇祯末，士风竞躁，独恬淡退处，胥役皆感其德度，故独得逸去。

既归楚，荆土沦陷，浮沉湖湘间，不复有当世志，买田南岳，将安置妻子，自披缁去。而湖南兵乱，不能容，遂走粤。会上自粤往武冈，伟时陛见，超拜吏部石侍郎。李若星为尚书，恶刘承胤，解官去，伟时遂秉铨政。未匝月，孔有德犯武冈，刘承胤降。上奔靖州，伟时追从驾，不及，遂见执。吴炳、傅上瑞皆降附，独伟时不屈。见有德，嶷立直视，不交一语。遣剃发，不从，遂遇害。永历三年，给事中尹三聘奏：“伟时清望奇忠，宜得恤典。”诏赠礼部尚书，谥忠靖。

傅作霖，字润生，湖广武陵人。亢爽有志略，喜功名。中崇祯壬午乡举。张献忠陷湖南北，钩索士绅，作霖走桃源，结乡兵抗贼。弘光元年，南都陷，堵胤锡征湖南人士纠义旅勤王。作霖应辟召，题授监纪推官，奉檄联络常、澧乡团。已而忠贞营降，作霖言于何腾蛟曰：“东南兵势之重，无如楚者。上远处闽海，威令不能远及，恐此诸军益骄，不能唯公所用，诚迎上驻跸长沙，鼓厉诸军，东下武昌以图陪京，西取荆州以出襄、邓，诚千载一时也。”腾蛟初无迎上意；闻作霖言，颇动，遂遣诣阙迎驾。思文皇帝召作霖陛见，敷奏详切，请上必出楚。上大悦，擢作霖职方司主事，监楚兵赴赣扈迎，加恩腾蛟、胤锡及诸将有差。作霖归楚，亟以迎驾促腾蛟。腾蛟意移，漫遣郝永忠、张先壁移兵茶、衡，称扈迎，皆次且不行，亦不遣作霖往。作霖再三为腾蛟言：“天子望公如渴，公当使霖勿负天子。”腾蛟怒其相切责也，檄遣作霖监王允成军于湘乡，风令湘乡知县刘宗陶激士民噪之。作霖窘，遂走宝庆。刘承胤迎监其军。作霖性伉直忠果，而竞于自见，卞急不能为物下。起书生，游军旅间，不谙大体，暗于知人。自闽归，为腾蛟所忌，重见挫，颇衔腾蛟。堵胤锡以门生畜之。作霖自以亲受思文皇帝知遇，亦弗善也。至武冈，承胤倾心结纳之，作霖遂与交好。承胤举军听作霖节制，作霖遂欲怂恿承胤成大勋。上即位，遣敕使劳承胤军。使归，以作霖能得承胤军心闻，改监军御史，俄晋太仆寺卿。

永历元年，上在桂林，征承胤入卫。作霖陛见，超擢兵部右侍郎。已而上幸武冈，改左侍郎，行尚书事。承胤骄恣日甚，阁部大臣皆恶承胤，不入。李若星、杨乔然与承胤忤，皆挂冠去。作霖总理诸务，时与票拟，然动为承胤所掣，往往唯承胤意。四方奏报，或寝不行；人士进用者，皆不择人而授；马吉翔、郭承昊、侯性，皆与奏封五等；何腾蛟入见，承胤重挫窘之，作霖亦以故隙，稍见颜色；繇是诽责交起，而作霖未之知也。及清孔有德犯武冈，承胤以重取怨于诸将，退无所往，潜作降计。作霖方竭意尽力劝承胤死战，承胤佯诺之，而自赴石羊渡军中，密遣使通款，遂举军降。上遽夺门出奔，作霖大惊，轻骑从上行，不十里，扈从诸吏士稍有诟作霖者。作霖愕眙，走山中，自以为承胤所绐误，大愧恨，欲自裁。已乃叹曰：“吾既不惜一死，何忍耻死草中，不与逆贼面折也。”居数日，承胤遣使邀作霖出。作霖至，见承胤骂曰：“吾为汝受不令名，岂附汝求富贵者，将不惜身名，买汝一死战耳！今若此，吾且与狗彘交，见汝面目，正令我惭恨，汝况敢衣□□至我前耶！”因嚼舌出血，噀承胤面，挥拳击之，不中，以头触承胤胸。承胤走。有德再三使承胤劝作霖降。承胤见，即哭骂不绝声，承胤噤不敢言而退。有德闻而壮之，召之见，问：“傅尚书欲何为？”作霖直视曰：“欲死尔！”羁之月余，作霖终不肯剃发。有德知不可屈，乃遇害。尚可喜尤慕其义，为买棺衾葬之，立庙武冈。永历三年，赠兵部尚书。

熊兴麟，字石儿，四川□□人。中崇祯癸未进士。隆武中，为试御史。

永历元年，实授监察御史，巡按贵州。值张献忠遣孙可望寇贵阳，黔土扰乱，迟回未赴，留黔阳县。清兵至，走山中。已与兵部主事李芳先同被执。清黔阳令劝之剃发，大骂，不从，遂系解常德。舟行至中途，守者钦其志义，宽械系。夜静，守者酣寝。芳先将逸，蹴兴麟起，与谋去。兴麟曰：“死，吾分也，逸而追，追而后见杀，是幸免而不免也。君勉去，吾精爽已驰赴武陵刀下矣！”芳先强之，遂酣睡，不听。芳先执手垂涕而去。兴麟至常德，孔有德令剃发纳款，不屈。自言：“吾与李职方同执，中途可去而不去，欲死于青天白日下尔！岂从汝犬豕求活耶？”遂遇害。

李兴玮，字天玉，湖广巴陵人。弱冠以文藻清拔，推重流辈。应湖广己卯乡举，为章旷所赏拔，用副榜生贡，入太学。假归，值张献忠陷岳州，索举贡充伪吏。兴玮以渔艇走江北，请兵恢复，遇左良玉前部李成名，因邀与同复岳州。已而献忠来争，成名兵退。兴玮走，仅以身免。贼擒兴玮父母兄弟宗族凡二十余人，皆杀之。

弘光元年，李自成渡江，群贼大掠巴陵，兴玮走湖南依章旷，留参幕府。旷以兴玮年少儒弱，不习驰驱，请于何腾蛟，檄补临武教谕。临武令贪婪无状，榜掠庠士。兴玮愤之，言于腾蛟，罢令去。临武士民戴兴玮，请即摄令事。兴玮不从，应乡试于衡州，中丙戌乡举。腾蛟悬临武印固待兴玮者四月，遂题授临武知县，以简淡为邑民爱戴。永历元年四月，衡州陷，章旷退屯永州，使人召兴玮，弃城从己军中。兴玮辞曰：“兴玮不欲受民社，而先生强我；既已膺百里之命，则早盟之五内，期以颈血溅城头土耳！不能应先生教也。”督士民婴城守。时湖南北六十余州县，望风靡走，无一守者，唯临武不下。清兵来攻，乘堙距战，凡五昼夜。清兵佯退，兴玮督民兵开门蹑之，伏起，民兵溃败，兴玮被执。送孔有德，令下吏索降。清巡使李茂祖劝诱之。兴玮大骂曰：“李兴玮□□男子，读圣贤书，岂汝辈从□□求食者所能诱耶！”茂祖怒，系之狱。兴玮未有妻子，唯一髯苍头相随，亦不肯剃发，自请同系。兴玮于狱与闻大成唱和，作诗数十篇，佚不传。茂祖知不可屈，报有德，杀之。兴玮将赴刑，南向叩首，已，顾大成曰：“吾与君今日乃得毕此一大事！”遂遇害。其髯苍头自请同死。刑者以无杀苍头令，不听。苍头夺刀斫杀兴玮者，遂亦见杀。

闻大成，字子上，湖广罗田人。江北陷，人士多受贼伪命。大成弃家走湖南，以贡受监纪推官。湖南陷于清，大成于酃县山中招义旅。将起，清兵至。被执，与李兴玮同系衡州狱。大成因狱卒沽酒与兴玮饮，醉则悲歌慷慨相唱和。无纸，皆裂襟裳袜布书之，多佚不传。唯《题狱壁》一篇，好事者为诵传之。云：“读书怀古道，服官素所期。论文惭太傅，舞剑学要离。忠孝千古事，生死旦夕之。不共戴天日，从容就义时。”亢志不剃发，与兴玮同日遇害。临刑，从容引颈就刃。见者皆为垂涕。大成顾挥手谢曰：“无劳诸君以泪送我。诸君悲我死，抑知我之悲诸君生乎！”

朱学熙，字维四，广东清远人。工诗文，为岭海知名士，所著有《禺峡志》行于世。补弘光恩选贡生，素结海上豪族。广东陷，与清远卫谭指挥纠众起义。陈子壮帅义兵围广州，学熙举众自上流应之，断飞来寺峡口，拒北兵援路，南攻三水县，下之。子壮檄授兵部主事。子壮败没，义旅骇散。李成栋来攻，拒守清远县，城破被执，不屈，死之。

周师文，字期岐，湖广大冶人。以制义名家，兼工诗，豪隽不屑羁绁。武昌陷，匿兴国山中，潜招义旅。江西反正，师文起兵应之。军败，走九江，文德翼资送之。至吉安，刘季矿为题授职方司主事。时耒阳义民谢焻、龙尚可等纠众起抗清，师文入其军，尝以身先士卒掠阵。何腾蛟顾不喜之，师文乃返酃县。盖遇时自江西奔酃、郴间，师文与遇时遇。说令收溃卒，联义旅，图复吉、袁。遇时奉师文监其军。已而遇时意变，欲降清，师文涕泣，称说大义以止之。遇时怒，遂见杀。遇时降。

鄢见，字无识，江西丰城人。中崇祯己卯乡举。隆武元年，南昌陷，见走抚州，与佥都御史傅鼎铨同起义兵。鼎铨以见老成刚介，恒所谘行。事闻，授职方司主事。已而鼎铨败没，见走吉安东界，与刘季矿同图复楚。湖南再陷，见遂隐湘、醴间。经十余载，衣冠不改，训村塾以给食，壬寅岁，为茶陵人所讦，清吏捕系之。至则自请一刃以死。清吏诮之，遂大骂不绝口。清吏怒，捶之，系狱中。不食死。

是岁，有陈有功者，亦江西人，不知其所自起，曾授监军职方司主事。时天下已尽沦陷，有功怀敕印流寓郴、耒间，衣冠不改，卖药以食，为清吏所执。自言：“国亡愿一死久矣！今日且得明白领取白刃，所志得就，更复何辞！”系送武昌，遂遇害。

《永历实录》卷二十二终

永历实录卷二十三

死节列传下

萧旷，字逸然，湖广汉阳人。以武举授黎、靖中军都司。刘承胤为黎、靖参将，旷属焉。从承胤征峒苗有功，历升至副总兵。上在武冈，承胤为总镇楚、黔，挂大将军印，解黎、靖事，旷遂以总兵官都督同知，行黎、靖参将事，守靖州。

永历元年秋，武冈陷，承胤降。上南奔至靖州，旷迎跸，具备勤敏。上大悦，召旷陛见，谕令解黎、靖，扈从入粤。旷奏言：“臣职在守土，自当以死谢国恩，扈跸非臣职也。臣以死捍靖。追兵至，当杀臣而后能进，则大驾达柳州矣。”上既行，旷督其标兵，乘堙修守具。召部民至庭，涕泣劝慰，勉以死守。已而承胤驰书召旷降。旷大骂，焚其书。俄而清兵大至，兵民惊溃，旷独率内丁十余人登城射之。敌冲郭门入，旷短兵接，巷战。力尽，遂遇害。

旷虽武士，而志慕文雅。颇读书，知大义。为承胤属，能不附承胤意。见承胤骄悍，意欲自远，故请守黎、靖以避其熏灼。尝曰：“我受朝廷命为刘公属，固难与刘公所置私人比。”其雅志如此。故承胤全部皆随承胤降，而旷独不屈。

朱旻如，字宗臣，广西临桂人。中武举，部除把总。候选归里，随焦琏起兵定靖江庶人之乱，琏用为左部营将，题授游击将军。粤、楚乱，琏益招募。旻如散家财万金，号召丁壮成一军，马仗精好，为琏一军最，琏甚倚之。旻如短小精僄，两目奕奕有光。性戆直慕义，折节下文吏，尤恭谨，循法度。

永历二年，从琏复阳朔、平乐，战甘棠渡、大榕江，皆有斩获，以功历副总兵官都督佥事。琏下攻全州，留旻如守平乐，辑兵政，民得安堵。时何腾蛟率赵印选、胡一青及马养麟、周金汤、熊兆佐之兵下全、永，留老营于桂林，骄纵为暴于城野。给事中万六吉奉敕至桂林，催师出，榜饬责之，语侵腾蛟。腾蛟闻之大怒。六吉旧以劾马吉翔，忤刘承胤，有旨降处，部拟谪经历。未几，仍复职用。腾蛟驰檄召经历万六吉赴军前效用，令材官健儿数十人往召，密令捶械之，即死勿论。时六吉已去桂，居平乐，未知也。旻如侦得其详，大怒曰：“督师乃欲捕系天子近臣，无人臣礼至此极乎！欲作曹操杀孔融、朱温，诛清流耶？此义士致命之秋也。”请六吉至其署，置酒饮以待，部署甲士于门。腾蛟所遣捕六吉者索六吉，知在旻如署，扣门求入。旻如佯为不知，延之入，同酣饮。持檄者见四壁甲士皆露剑立，旻如亦目眦欲裂，时时援佩刀，不敢动。旻如顾问曰：“君奉何令？欲何为？当以相告。”持檄者色动，起立曰：“督师令请万公。”旻如索请启，持檄者奉檄示。旻如读未半，碎檄，拍食案起，大叫曰：“万公天子言官，以军政戒饬士卒之暴民者，惜未执杀之尔！督师庇骄卒虐民，惜未参劾尔！区区一榜文，而督师遽欲遣狗鼠辈持牒辱之，置天子于何地！督师反耶？旻如破家捐身为朝廷效死，督师蔑天子，即旻如敌仇。狗辈敢衔人衣，当齿我刀。”拔刀斫持檄者，六吉掣其袖。持檄者脱走，甲士噪起，旻如介马弯弓追之，至郊外，擒一卒，捶而告之曰：“狗子！速归告督师，朱旻如不畏死，为一隅君臣存分义，督师若欲杀我者，我自来。万黄门已赴行在，不可得也。”遂送六吉诣南宁，而自署其门曰：“旻如得罪督师，为朝廷存一线君臣之义，故不敢拥兵以自求活，重挠军政，今解兵待谴。诸军愿归农者听，愿充伍者赴焦公听调度。”遂尽籍其粮储、甲仗、马匹、旗帜以归焦琏，而自葛巾布衣诣平乐知府听羁。持檄者归报，腾蛟大怒。方食，堕杯箸。然腾蛟能以威钳士大夫，而慑于诸将。畏琏，不敢逮治旻如，而以书诉之琏，求杀旻如为己刷耻。琏遣摄旻如。旻如囚服就琏。琏诘之，对曰：“旻如以一时之义激，不自量，为朝廷存纲纪。今已使督师无擅执言官之愆，旻如之志已伸，唯求一死以正军法，为裨将亢督师者之戒尔。”琏心重怜之。瞿式耜亦重旻如之义，语琏宽贳之。琏收其军赀而别责二干金为腾蛟寿。腾蛟喜，遂移书琏，令释旻如，而谓旻如能，劝琏仍令将兵。旻如繇是以义侠知名。顾畏腾蛟衔己，谢事闲居者久之。腾蛟败没，琏强之起。奏复旻如职，使统旧部守平乐。时诸将卒虐民侮吏，而旻如独以谦谨有节制闻。加总兵官，挂镇西将军印。

永历四年冬，清孔有德犯广西，遣马蛟麟间道攻平乐。琏方援曹志建于贺县，敌猝至，旻如独率麾下健卒城守。兵民皆惊溃，敌兵大至，战不胜，敌乘城入。旻如乃入署中，杀妻子，南向拜，焚敕毁印，易进贤冠、大绛袍，手剑端坐署中。清兵入署，望见旻如如塑神像，愕眙不敢进。旻如大呼曰：“身是镇西将军朱旻如，□□何怯，不前杀我也。”清兵自堂下射之，中颊。旻如复呼曰：“□□不济事！”遂援剑自刎而死。

满大壮，湖广辰州人，故太常寺卿满朝荐之族子也。满氏世以武传家。朝荐以刚直居谏垣，益用名节劝奖其子弟，故大壮慷慨慕义。何腾蛟开府长沙，招募将材，大壮奉檄招练辰、麻峒兵二千人为腾蛟亲军，随章旷守湘阴两载，拒清兵于新墙，大小数十战，清兵不能南犯。复与覃裕春大破清兵于潼溪，斩获数千计，积功擢副总兵官都督佥事。

永历元年二月，孔、耿、尚之兵大举南犯，攻湘阴。大壮方拒战，王进才之兵先溃，烧湘阴城，大掠而南。大壮遂不能支，战且走，至长沙，腾蛟已走衡州，大壮奉旷屯湘潭，求救于腾蛟，腾蛟已不能令其军。清兵尽力攻大壮，遂大败，蹑追二百里至衡山。大壮收余兵转战，麾下士死殆尽。大壮谓旷曰：“公且先走，为卷土重来计，大壮为公力拒后，终不再见公矣！”旷去，大壮北驰迎敌，敌纵骑乘之，马尾相衔，走二十里，短兵接，格杀十数人。马中矢踣，乃遇害。

杨进喜，陕西延安人。与马进忠俱起，为进忠前营副将。进忠之擒杨幺与麻河之战，皆进喜先陷阵，骁勇为三军最。永历三年春，随进忠会何腾蛟于湘潭。清兵猝至，进忠军惊溃。进喜方理发，闻兵溃，大叫起曰：“朝廷不惜高爵养我辈何为？况吾营迎何公至而忍弃之乎！”约发，不及戴兜牟，挥刀驰马出，求腾蛟，与清兵巷遇，相格斗，手刃数人。露额中流矢，贯颅，死。腾蛟遂陷。

惠延年，陕西西安人。少客湖南，有拳勇，习骑射，应募为曹志建裨将。志建驻镇峡关，倨怠不亲军旅。延年恒率兵出，复道州、宁远、江华、郴、桂，围永州，下之，皆延年功最。屡擢总兵官都督同知。

堵胤锡之南奔也，与忠贞营相失，西走桂、蓝，将入志建军。延年时屯永州西，知志建阴贼，必害胤锡。以书投胤锡曰：“延年谓相公不追及忠贞营，则当入行在。乃闻尚留此间，延年甚惑之。祈留意图维，勿忽。”比书达胤锡所，胤锡已至道州。志建尽坑杀其部卒三千人，劫胤锡入关矣。延年密遣人导胤锡达何图复砦。胤锡遂诣肇庆。志建怒何图复，令延年旋军攻之。延年缓兵，攻不力，经六月不下。志建劫敕使诱图复杀之，破其砦。微得延年纵胤锡、图复状，含忿欲杀之。延年叹曰：“吾逸堵公，正以全曹公，而顾欲杀我，匹夫终不足与共成事，吾行吾志耳。”会清小王子大举攻镇峡关，延年死战，自辰达未，斩首□数千。小王子已退走，延年曰：“吾不及今日死，为忠鬼以报国，而死于匹夫手乎？”单骑迫敌，深入，遂遇害。始，志建欲杀延年，或说延年当降清以免祸。延年曰：“吾以名义故，开衅曹公，而以叛终之，顾令彼骂我为反虏乎？有死而已。”延年死，志建遂不能成军，以至于亡。

何图复者，广西富川人。父廷相，万历丁未进士，官御史。图复入赀为太学生。粤、楚乱，结砦自保。闻志建之劫胤锡也，密遣人迎胤锡入其砦，赍送赴行在。志建举兵围之，不克。敕授图复监军佥事，令志建释兵。志建佯奉诏，与图复和，诱与相见，执而磔杀之。

吴学，湖广湖乡人。以材勇雄于闾里。起里胥，从副将罗安邦剿天王寺土寇，有功，授把总。张南忠之乱，学收土兵保乡曲。已而奉李乾德檄复湘乡县，以功加游击将军。何腾蛟开府长沙，使学招募千余人为亲军，守湘阴，转战平江、袁、宁间，擢副总兵。

永历元年，长沙陷，学收部卒屯湘、邵间，反攻湘乡，格斗四五月，兵溃败。被执，械至武昌系狱。令剃发，不听。清总督罗绣锦会文武吏群鞫之。学至庭，植立呼曰：“大明驱胡虏，爱养天下垂三百年。尔等皆中土人，骨血从谁豢养？父母埋谁土宇？乃改头换面，倨坐堂上，而械忠义士于阶下耶！天地能容尔身，必不能容尔子孙。岂不闻洪武初，尽谪叛降官吏妻女充掖庭乎！”因大叫呼天，目眦尽裂，引颈触柱，血流被面。遂驱赴黄鹄矶，遇害。武昌居民罢市往观，皆呜咽流涕，禁之不能止。

《永历实录》卷二十三终

永历实录卷二十四

佞幸列传

马吉翔，顺天大兴人。通文墨，工将迎挟持。以武进士出身，历官至广东都指挥使。弘光元年，罢官。闻郑鸿逵拥思文皇帝至福建，吉翔往依，附推戴，擢锦衣卫都督佥事。与锦衣郭承昊比。奉敕至湖南劳军，福建陷，吉翔走广东。至肇庆，会上践阼，复与定策。事王坤、庞天寿，皆得其欢心，遂升左都督，掌卫事。从驾至全州，结刘承胤。承胤为请封伯爵，御史毛寿登驳参之。吉翔与周鼎瀚构蜚语，激承胤怒。奏上，系寿登及刘湘客、吴德操、万六吉，削其职，繇是深为瞿式耜所恶。已而与承胤比，胁上幸武冈，吉翔遂封文安伯。武冈陷，上自靖州走苗峒，出柳州，两宫洎车驾蒙尘草莽。上不能骑，吉翔奉篮笋，步行扶掖，行羊肠，夜则通夕巡警，勤敏有加。慈圣太后与上益眷倚之。加少保，晋封文安侯。上在柳、象，敕旨皆出吉翔手。其幕客吕尔玙，狭邪子也，稍知文义，与吉翔共操大政。瞿式耜疏：“请上揽大权，明赏罚，严好恶，亲正人，闻正言，以服远近。”上嘉纳之。吉翔因夏国祥诉之太后，谓式耜间己，不容皇上有患难亲臣，言遂不用。桂林溃，上在南宁。吉翔虽委票拟于内阁，不合其意，辄以朱批改票。结陈邦傅为外援，王化澄倚之为重。广东反正，李成栋迎上幸肇庆。瞿式耜请出桂林，节制江、楚、黔、蜀，迎使络绎。吉翔惮式耜，遂结王化澄、朱天麟，力劝上东幸。楚师解纽，何腾蛟莫能弹压，以至偾败，皆吉翔酿之也。

上在肇庆，吉翔犹执朝权，金堡入奏，谓吉翔有扈卫之功，酬以侯封足矣，不当使与国政。吉翔复因左右诉，上切责堡。吕尔玙市权招贿，繇中书舍人内批擢监察御史。堡两疏力攻之，尔玙落职。吉翔愈怒，挑陈邦傅与堡相讦奏。廷论不平，邦傅辞诎。严起恒从中裁制，吉翔稍戢。以是怨堡入骨，并衔起恒。时上立三扈卫：李元胤督禁旅，庞天寿督勇卫，吉翔督戎政。吉翔所部步兵二千人，皆市井乌合，不堪见敌。起恒乃请上开事例，节冗费，立御营库，招练亲军，从上亲征。以刘远生协理戎政，金堡改兵科，监纪之。吉翔恶其分己权也，嗾夏国祥以慈圣宫旨取库金糜之，事遂寝沮。吉翔屡于太后及上前，言堡结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蒙正发把持国政，目无君上。太后及上惑之，诸不逞者皆依附之。吉翔为言除去堡等，则皆如其愿。吉翔又乘间言式耜、起恒皆主张党人以挟持上，使不得有为，且沮抑忠义为国家，离人心，不如化澄能爱君忧国。上素贱化澄，至是遂向用之，而薄式耜、起恒，言皆疑沮。

永历四年春，清兵陷南雄，吉翔乘之为蜚语达内廷。言杜永和、李元胤心不测，且要驾为降资，两宫震恐。吉翔欲杀堡，逐起恒，夺式耜兵柄，而以陈邦傅为外援，藉之胁上。欲上至梧，密迩浔南，使邦傅得逼朝廷处分，遂嗾夏国祥以太后驾先登舟，胁上必行。严起恒、瞿式耜交谏上，不宜弃广东。不听。吉翔念诏狱且兴，而己欲避其名，乃自请留肇庆督援东军，以锦衣卫印授其党康□□，使得逞。上至梧州，吴贞毓等遂群攻堡等，下锦衣卫掠治。王化澄复入直，召朱天麟、雷得复讦奏起恒，起恒称疾求去。胡钦华奏式耜老奸误国，以于元晔督楚、粤师，夺式耜权，以至于亡，皆吉翔主之也。吉翔外巽内惨，以曲谨奉慈圣，凡所欲为，皆令夏国祥达太后，令必行。上虽知其不可，而慈圣命严，上不敢违。物论起，则慈圣于帘中引群臣涕泣，言：“予唯一死以殉社稷，不似尔等可去可降，以国家为戏。”群臣莫能对，上亦不能以意行也。吉翔以援东为名，翱翔肇庆，所将兵既寡弱，不敢出峡，而畏忌诸勋帅，不欲朝廷调发东下，虑致轧己。唯陈邦傅率舟师数千至，亦羸疲，畏见敌。吉翔日与邦傅征乐纵酒，遥执朝政，置广州不恤，杜永和困久不能支。清兵复西破平、梧，上奔浔南，吉翔之师遂溃，南走浔州。上奔南宁，吉翔知大势倾覆，遂不复从。匿浔州山中，久之，出降，挟重赀北归，不知所终。

郭承吴，江西泰和人。故都御史郭子章之孙也。以子章军功，荫授锦衣卫千户。崇祯间，谄事内竖，屡官至都督同知、太子少保。驰驿归里，以货殖豪纵为乡里患。

隆武元年，赴闽陛见，以积资掌锦衣卫事。闽陷，走粤，依附拥戴，加左都督。与王坤、马吉翔比。从上至全州，结刘承胤。承胤为请封伯爵，御史毛寿登参劾之，被削。承昊遂得封泰和伯。承昊挟宝玉金币巨万金，女乐十余人，从上至武冈。以女乐分馈承胤、吉翔，相比为奸。江、楚无赖求仕进者皆附之。已而随承胤降清，见杀。

严云从，江西分宜人。严世蕃之曾孙也。以武进士历官参将。上即位，云从依附拥戴，擢锦衣卫指挥使，加都督同知。与马吉翔、郭承昊比，事刘承胤为外援。承胤为奏封清江伯。毛寿登疏言：“云从等无一矢之功，而援边镇例晋封五等，何以鼓人心而匡国难？”奏上，寿登夺职。

武冈陷，云从随上走粤西，加太子太保、左都督，掌后军都督府事。自以一品覃恩，乞封其高祖嵩、曾祖世蕃。部议：“严嵩父子为昭代奸臣称首，百年公论不容，世蕃身伏诛谴，国法昭垂；云从即功侔李、郭，亦不能翻七朝之国宪，而以恩纶被戎首，况其羁绁之劳，承恩受爵者乎？”乃但封其父祖，而不及世蕃。

云从视吉翔差谨，不敢执朝权，碌碌充位而已。上自梧州奔浔南，云从北走，匿怀集山中。将取道归江西，李定国收粤、楚，云从致书馈求见。定国知其茸陋，不之答。云从辗转岭南北，不知所终。

侯性，河南归德人。兄恂、恪，崇祯中皆官至九卿，与周延儒为死党。性家世豪贵，骄纵不法。补弟子员，粗通制义举业，习骑射，好纳响马贼，为无赖行，邑令梁以樟以法钤束之，性拳击以樟仆地，不数日死。性亡命走，从十余骑，劫商旅于河北，得资数万，用赂内臣王化民，恂、恪复为之地，窜军功籍，以白衣径授镇守广东西宁参将。

上即位于肇庆，性依附拥戴，丁魁楚庇之，擢御营都督同知。从上入武冈，谄事傅作霖，援马吉翔例，封商邱伯。上自武冈奔靖州，性与车驾相失。先繇新宁至柳，于右江劫行旅，得金帛数万。上至柳，服御皆匮，性以其所劫献慈圣、慈宁两宫，上及中宫充服御，三宫大喜，加性太子太师、左都督，掌中军都督府事，从上自南宁至肇庆。

性素畜无赖健儿，将百人，沿两江东至三水，劫掠仕宦商贾，多得金赀。以豪侈与戚畹王维恭及马吉翔、李元胤日夕征歌纵酒，颇干预国政，引荐文吏。给事中金堡论劾之。书奏，不省。性黠慧，通文墨，堡所上章奏，性皆译解示吉翔，文稍深僻者则曲释之，指为诽讪两官。以是慈圣恨堡，必欲杀之。性往往以珍异进奉内庭，尤为宫禁所喜。其母奉佛，自剃为尼，敕赐号静慧大师。紫袈裟，金钵盂，出入以朱棒前驱，入宫禁，称说外事。慈圣信之，往往辄强上行。国事之坏，性实阴持之也。梧州陷，性降于清。

《永历实录》卷二十四终

永历实录卷二十五

宦者列传

李国辅，顺天人，为司礼太监韩赞周养子。崇祯九年，授御马太监，奉命守沿北关口，已而撤回，随赞周守备南京。圣安皇帝立，国辅附拥戴功，改司礼监，提督勇卫。赞周于弘光中以伉直为群小所嫉，引疾乞休沐。国辅居宫中，常侍左右。马士英进秘戏，导上为淫乐，国辅每从容泣谏。士英忌之，而欲夺勇卫以授其幼子锡，乃奏上，徽、池、严、信之间有云雾山，乔木蔽山，宜采为大工用。遂请敕国辅往。国辅不知其绐，因欲行。给事中吴适奏云雾山必不可开采，国辅亦自悟，请勿行。乃遣人驰视，果如适言。然士英已夺勇卫，授锡以锦衣都督提督矣。南京溃，国辅随太后走浙，遂自闽入粤。

上践阼，国辅入见，请剃发变服往南京，潜视孝陵。诏遣往。永历三年夏，国辅自岭北重趼微服赴阙。上召见，问孝陵状。国辅伏地恸哭，言：“奴以去年夏至南京，私市香币，于星月下登钟山望陵，焚香帛泣奏：‘高皇帝十一世孙嗣皇帝某，遣奴国辅候皇陵万安。’以次履行周视，殿垣陵甃毁坏无余。茅茨塞望，狐啸蜇吟，如荒山穷涧。所幸陵土巩固，梓宫燕安。其四山林木，问之都人，云：‘南都陷后，虽虏骑充斥，樵苏四出，犹无敢损一枝者。’后洪承畴来，经略江南，见陵树菁葱，怫然遽怒，遂榜示居民，令樵采为薪。悬榜三月，民无应者。承畴益恚，骂曰：‘大兵入北都，未尝令居民伐陵树，不三日间，诸山皆芟刈无余。江南蛮子，已出榜令伐，而三月不伤一木，何愚呆至此！’因复榜令诸门，非伐钟山树者，不许通樵苏。城中几至绝炊烟，都民不得已，乃往伐，呜咽震山谷。今一片童山，无尺株矣。”因引颡触地，号哭失声。上为泣下沾袍袖。国辅因奏：“奴今归，为皇上通一信，仍请以残骸再往。若上旦夕恢复，奴当至江干迎驾。如天讨有稽，奴愿以老骨头付老祖爷陵前，与狐狸餐，不复再见陛下！”复顿首大哭，起。上乃素服辍朝，就太庙哭，遂敕国辅赍香帛，再往省视。

永历三年十月，国辅至梅岭，剃发，携苍头三人北发。明年，两粤陷，更无有知国辅后事者。

王坤，顺天大兴人。为御马太监。稍习文字，阴鸷便巧。崇祯五年，敕遣阅视宣府，陷道臣胡良机。御史魏呈润劾其诬罔。呈润坐降职。坤益恣戾无忌惮，奏参大学士周延儒。左副都御史王志道疏言内臣不宜侵辅臣。上为御平台，召诘志道。志道曰：“王坤直劾辅臣，举朝皇皇为纪纲法度忧，臣为法度惜，非为诸臣惜也。”上震怒，切责志道。志道罢去。繇是骄悍凌轹，与张彝宪、曹化淳齿，群臣莫敢言者。已而奉敕至淮、扬，暴害商民。未返命而北都陷。弘光元年，因缘柄用，迁司礼秉笔太监。要敕往浙、闽督催金花银两供御用。大学士高弘图具揭谏止，弗听。坤因得留闽事思文皇帝。不得大用，邀敕出粤催调援兵。

闽陷，上即位于肇庆。坤因缘奉慈圣太后，遂掌司礼监事，秉笔执国政。坤以旧阉老猾，工揣合钳制，知内廷畏清，践阼无几，即劝上弃肇庆，移跸梧州。上顾以为忠，遂倚任之。瞿式耜上言：“今日之立，为祖宗复仇雪耻，宜奋大勇以号召远近，苟自弃门户，国何以立？”坤居中持之，上虽暂止，而日作西奔计，无固志。户部郎中周鼎瀚与坤交善，内批改给事中。式耜力争之，不听。未几，复改鼎瀚翰林院侍读。王化澄附之，内批授兵部尚书，已拜大学士，入直。大学士李永茂奏荐十五直省人士，坤以其不附己，假朱敕，斥御史刘湘客，激永茂去，而坤自疏列海内大臣远莫致者，杂坤私人于中，共荐之。给事中刘鼒疏言，坤内臣不当荐人。坤激上怒，将逐鼒，式耜力救之，乃已。坤疑鼒疏出中允方以智手，复以停经筵，激以智去。俄而清兵乘虚入广州，唐王死，坤遽邀驾西奔。式耜力请留跸，死守峡口，飞调援兵。奏甫上，坤已挟上驾小艇西上梧州，遂繇桂林幸全州。刘承胤入见，首论坤弄权误国。上意动，乃罢其秉笔，以监事授庞天寿。坤被谴，出居柳州。

武冈陷，上幸柳州。坤复入，与天寿分掌监事。然权稍落矣。天寿以曲谨为上所信，坤遂疏。乃请敕监军恢复粤、楚，从何腾蛟军中。腾蛟颇与狎好。湖南复，坤以功赐一品服，从胡一青下衡州。坤故以斥刘湘客与外廷争，至是，乃上疏荐湘客词学擅世，宜大用。冀蔑湘客，使失望，湘客自疏论列之。大学士严起恒面奏坤反复倾诈，上乃绝意恶之。湖南再陷，坤走粤，顾不得入内，留居桂林，为瞿式耜所不礼。乃屏居苏桥驿，悒悒死。

庞天寿，顺天人。崇祯间为御马太监，颇见任使，然未尝与秉笔事。奉敕至南京。弘光中，备员，不见用。已走闽，事思文皇帝，改司礼监。敕遣至湖南，遂留粤、楚间。

上践阼，与拥戴。天寿在北都，权藉故出王坤下，至是，坤秉内政，天寿弗能颉颃。坤骄悖日著，中外既侧目，慈圣洎上亦稍厌之。而天寿于诸阉中为淳谨，上意向用，及刘承胤逐坤，天寿掌文书房事。随上自武冈走柳州，蒙尘苗峒中，天寿与马吉翔皆有劳勚，繇是益为上所亲信。赐一品服，提督勇卫。天寿粗识字，不习典故，其幕客徐湛以武英殿中书舍人晋秩至大理少卿，为代理红本。湛亦葸愿，不敢通外廷。顾天寿以朴率恒为夏国祥所绐，颇推让国祥，故政渐归国祥，天寿以虚名为诸阉长。所部勇卫士仅千余人，亦尪疲市民，无能为有无。刑部侍郎朱盛浓疏言内臣不宜典兵，欲夺勇卫归李元胤。元胤初无夺天寿兵意。上切责盛浓，诘其何心，盛浓乃沮。天寿事上四载，为少过失，而内臣恇懦畏死，不知远计。上弃肇庆，走梧州，失东粤，遂蒙尘不返，亦天寿致之也。

天寿事天主教，拜西洋人瞿纱微为师。勇卫军旗帜皆用西番书为符识，类儿戏。又荐纱微掌钦天监事，改用西历。给事中尹三聘劾罢之。天寿随上走南、太，入滇，不知所终。或曰为孙可望所杀。

夏国祥，直隶宁国人。美姿容，以娈童游狭邪，然稍读书，习制义，应童子试，不得补诸生。闻圣安皇帝喜外嬖，乃焚书自宫，求入内廷，未及宠用。南都陷，走闽，事思文皇帝，为少监。已走粤，因庞天寿入内，得补司礼太监。天寿质朴，不习文墨，凡阅发红本，委之国祥。国祥工狐媚，有宠于慈圣，遂骎骎夺大权。外奉天寿，以虚名尊之，实自执政柄，天寿弗能为重轻。马吉翔谄事两宫，专制国事，结国祥为内援，凡吉翔所欲行，皆因国祥达慈圣，取必于上，以行之。

永历二、三年间，外廷稍持法纪，国祥不能尽如其意，日泣奏慈圣，谓金堡等把持裁抑，诋毁两宫，挟李成栋父子为势，心不可测。太后习听之，遂切齿堡等。吴贞毓、李用楫、张孝起、鲁可藻皆依附乡曲，与国祥交善。王化澄因戚畹王维恭结纳之，国祥日称化澄忠谨于太后及上所，维恭亦因皇后亟称之。上弃肇庆奔梧，逮治堡等，起用化澄，卒至倾亡，皆国祥为之也。江国泰者，亦宁国人也。自宫入南都求用，与国祥为死友。衔受意旨，通贿赂，阃外陈请，非因国泰达国祥，不得旨，以是四方镇将益轻朝廷，瓦解以亡。

国祥故无赖子，滨亡不悟，贪权势，行谗毁，津津自喜。庞天寿已乃恶之，无能制也。国祥随上奔浔南，后不知所终。上之居肇庆也，广西粮税尽给楚军，唯梧州府属听上征用。广东则以辽饷、练饷给李成栋军。而上征京仓及金花银为国用，顾皆内臣操其出纳，户部无所关与，日就虚糜，乃至欲募从驾军而不可得。每闻敌警，哨探无人，唯听马吉翔及内臣之意而已，皆国祥主之也。

《永历实录》卷二十五终

永历实录卷二十六

叛臣列传

刘承胤，字定一，应天人。以膂力闻，能举一铁棓，号“刘铁棍”，为相扑师。应募为材官，从楚抚唐晖、余应桂援剿，守显陵。承胤多心计，善结纳，遂得实授参将，镇守黎、靖。崇祯十六年，武冈民袁有志作乱，攻陷武冈，岷王遇害。巡抚王聚奎檄承胤讨平之，出岷世子于难。是秋，张献忠破长沙，张先壁、黄朝宣焚宝庆，走武冈，承胤按兵迎之，二将敛兵入保。已而献忠破宝庆，游骑犯武冈，承胤击却之。献忠欲西入蜀，遂置武、靖，故全楚皆陷，唯西南一隅独全。沅抚李乾德依之以安，甚德承胤。献忠既渡江而西，乾德遣承胤合张、黄二营复宝庆。乾德茸愞，承胤倾心事之。乾德假借备至，承胤遂骄蹇自大，凌轹先壁、朝宜。乾德唯承胤意抑二将。二将怼憾，屯茶、攸间，与承胤交恶。

弘光初，乾德以承胤先后功次入奏，遂擢总兵官都督同知。黎、靖旧统土汉渚军卫、所、寨额军万余，承胤部兵仅千余人，调诸屯军以自雄，募岸谓诸将莫己若。所部绅士、编民皆慑其威。何腾蛟家黎平，子文瑞少不习事，承胤屡挫抑之。腾蛟抚楚，承胤深以为畏忌。及腾蛟弃武昌，开府长沙，调诸将守湖，先壁、朝宣先至，腾蛟礼之有加。承胤闻之滋怒，持文瑞阴事，与腾蛟相抗。久之，乃集兵万人赴长沙，饰旗帜器仗为烜赫容，实无意北出。居旬日，与先壁举兵相攻，腾蛟亲诣其军解之。遂托以苗叛驰归，留部将陈友功，率兵数千守湘阴。承胤归，益横，要取宝庆租税为己饷。隆武元年，傅作霖入，奏称承胤功，遂得挂将军印，擢右都督，加宫保。稍益招募，有众三万人，据武冈，专制黔、楚间。

上即位，遂封伯爵。已而上自肇、梧西幸，征承胤入援。瞿式耜闻其虚名，亦雅望之。承胤逍兵至桂林，至，则凌轹焦琏，与相攻，大噪索饷而去。马吉翔前使楚，承胤与相结纳，至是，因内臣盛称承胤足倚，上遂敕召之。承胤意何腾蛟力扼长沙，己可借以自保，遂欲迎驾居武冈，可挟上以制中外。傅作霖怂恿之，遂应召赴桂林，以上出全州。司礼太监王坤执权恣睢，周鼎瀚附之。承胤入，奏逐坤，而对御叱责鼎瀚。廷士翕然称承胤公忠，不知其以胁主立威也。锦衣郭承昊以女乐一部贿承胤，马吉翔、严云从皆谄附之，承胤遂请封三人伯。御史毛寿登参驳之，承胤大怒。周鼎瀚惮承胤，曲意事之，遂相好如夙昔，乃与马吉翔谓承胤曰：“寿登疏，刘湘客所作也。湘客与瞿阁老议，要驾勿从公出楚，今若不谴此二人，上必不得入武冈。”承胤遂面奏寿登、湘客把持误国，请逮问。万六吉、吴德操疏救之。承胤激上缚四人，将杖之，承胤伪为跪救，皆削职。以是势倾内外，遂拥上幸武冈。式耜力谏，不听。廷臣恶畏承胤，多四逸，不从驾行。承胤挟上，威福自恣，文武将吏予夺唯承胤意。憾太仆少卿赵廷璧，系而毙之。廷辱刑部侍郎杨乔然，乔然去，遣兵掠之于道。李若星为吏部尚书三日，承胤掣之，不得有所云为。若星大骂去。未几，清兵陷长、衡，张先壁自宝庆走沅州，承胤恐其至，夺己权，守险隘遏之。先壁奋击夺路去。先壁奏使至，承胤磔杀之。楚、蜀、黔、粤奏报者皆不得通。何腾蛟入见，承胤羁糜诮辱之。上命腾蛟督师出全、永，承胤伏兵于道，将害腾蛟。腾蛟不敢行。胡一青怒，拔营挟腾蛟去，乃不敢追。利吴柄脂韦，请以为相。票拟皆先呈承胤而后进。江、楚诸无赖子及武冈无行儒生，旦投承胤，夕授台省郎署。承胤部将皆封伯，幕客邹枚官至一品，赐金图书。清兵逼永、宝，承胤畏张先壁，不敢西走，忌瞿式耜、何腾蛟，复绝南奔之路，画武、靖、黎平，苟安俄倾。顾日渔猎货财，饰歌舞，识者知其必降矣。

承胤既挟上，敕使非承胤令不能出。马吉翔复为上称其兵强志决，旦夕复湖南。宫中遂恃以安。清兵已破永州，遂两道并举，攻武冈及紫阳江。守兵返走，保石羊渡。嗣通山王蕴急请对，言：“虏至三十里外，上犹不知，猝至，当如车驾何？”上惧，召承胤问之。承胤对曰：“虏犯紫阳，臣已大破之，北奔，旦夕收复宝庆。谁以此恐喝陛下者？”因叩头请诘其人，语不逊。上不得已，良久曰：“宗臣蕴。”承胤起，大言曰：“请陛下遣蕴出御敌，臣愿解甲归农去。”遂汹汹出，遇蕴于宫门，奋拳击之，堕齿。蕴遁去，中外无敢言敌将至者。八月，清兵扣石羊渡，承胤别将陈友龙死战不下，请承胤出援。承胤至，登高望敌兵。退坐营门，召诸将议，皆请死战，承胤不语。入幕中修降书，遣使诣孔有德降。使返，与承胤耳语良久，乃遣骑持片纸奏上，言：“敌势大，陛下宜自为计，臣不敢保。”上乃仓遽出奔。城门不开，庞天寿、马吉翔麾壮士以利斧断扃锁。上单骑走，太后洎中宫皆乘篮笋出，宫嫔徒步从，皇子幼在褓，乳母负之出，不知所往。承胤遂开关延敌入。有德从容宴承胤于军中。又明日，乃整兵入武冈。上驰至靖州，繇苗峒达柳州。承胤请导有德军入沅、黔，追击张先壁。有德不听，挟承胤下长沙。明年春，遂与俱北。承胤故怨何腾蛟，乃请有德勒陈友龙俘其妻妾。友龙不能违。既北行，有德军泊汉口，承胤日从有德饮博。承胤平岷邸之乱，多得奇宝器玩，又擅西南财赋，金币充积，每以宝器为博进。有德忌而羡之。会陈友龙反正报至，遂杀承胤，没其资。或曰承胤之降也，密白有德，请执车驾以献，冀得重赏。有德不听，密令承胤报上，俾逸去。故有德留石羊渡两日而后入，亦不遣兵追蹑。见承胤之狡也，惧至北而泄之，故杀之以灭口。同承胤杀者傅上瑞。

傅上端，山东武定州人。中崇祯庚辰进士，授黄州府推官。善事上官，为湖北巡抚王扬基所昵。李自成陷承天，黄州震恐，扬基调上瑞署武昌府事以避寇。张献忠自黄州渡江，将犯武昌，扬基又调上瑞往江北监军。武昌陷，随扬基避匿汉川。献忠入蜀，扬基被逮。上瑞返武昌迎何腾蛟。腾蛟复喜之，题擢分巡下湖南道参议，进太仆寺少卿，已升佥都御史，巡抚偏、沅，督兵守平江、浏阳。上瑞家人自山东来，盛称山东缙绅降虏者皆得仕。上瑞意动，遂弃平江，从醴陵南走宝庆，驻沅州，言偏、沅为己汛地，并携浏、醴守兵西去，腾蛟叹惋而已。永历元年，清兵犯沅州，上瑞遂举军降。孔有德挟之北去，至汉口杀之。

陈邦傅，字霖寰，浙江绍兴人。故富家子，有口辨，善逢合，以贿中武科。父事职方司吏胡执恭，居中为援引，历官分守柳、庆参将。隆武元年，杨国威挟靖江庶人反，招邦傅，未赴间，丁魁楚檄邦傅讨贼。邦傅揣国威无成，守柳州，不为下。国威攻梧州，魁楚召邦傅应援，邦傅举兵掩其后，会焦琏自中起，与邦傅合，遂斩国威，戮靖江庶人。琏功最，而邦傅以结纳魁楚得录首功，即代国威挂平蛮将军印，擢都督同知。

上即位，以推戴，加太子太师，封思恩侯。邦傅膏粱狭邪，上马必两人交掖，儒冠大褶，侈拜揖以为容。胡执恭自北走投邦傅，邦傅以为腹心。执恭故猾吏，漫不知兵。部将茅守宪，其妾父也，陈安国其弄童也，贪庸委阘，以便佞挟持相尚。邦傅以鄙墨为土司所积轻，不听调遣。所部皆诸卫戍军，半老弱，折竹为矛，稍招募市井为亲兵，不满五千人。平蛮将军旧驻桂林，邦傅畏楚兵之逼，立帅府于南宁。上再幸桂林，调邦傅援楚。邦傅无以应，益交缇帅马吉翔，欲有请求，辄得谕旨。上幸象州，邦傅陛见，迎上居南宁，封庆国公，加少师，赐云鹤服，充班首官。执恭、守宪、安国皆冒伯爵。龙韬与覃鸣珂争战于象州，邦傅不能制，唯保南、太自固而已。邦傅生未尝见敌，徒以奉上为居停，位百僚上，遂执朝权，擅进退，与王化澄、马吉翔相为表里，士大夫无行者争依附焉。

清李成栋攻陷梧州，进逼浔、横，邦傅惧，遣书就成栋降。会成栋有反正心，不报。邦傅益迫，秘遣其幕客沈原渭赍土地甲兵籍诣成栋，请献乘舆以为降贽。原渭至梧州，成栋已下令反正，守将郡邑吏皆冠带，奉正朔。原渭遂焚降籍，驾小舟昼夜倍道归。揭旗于樯，署曰“招安粤东”。及至南宁，遂上书言已奉邦傅令，说成栋反正，事成归报。成栋所遣使入奏者乘大舰逆流上，会右江涨，不得卒达。上骤闻东粤平，大喜。邦傅益猎为己功，而荐原渭功侔隋、陆，遽擢佥都御史，联络两广。已而成栋奏使至，知原渭事，归报成栋。成栋深恶之，欲发邦傅曾约降状。马吉翔为弥缝之，乃止。上弗知也。成栋迎驾东出，邦傅欲要留，恣擅威福。杜永和入见，语露邦傅降状。邦傅惧，不敢留，乃因吉翔求世守广西，视沐氏守云南。王化澄当敕，已诺允之，中书舍人张文光执不肯草敕，乃易称居守广西，以与瞿式耜留守相抗，便宜专铨，除粮税。执恭辄奏用其子钦华为佥都御史，巡抚湖广。钦华佻达恶少，举止妖冶，楚师大哗。何腾蛟、瞿式耜交劾，免之。上既东出，邦傅遂自称世守，檄下巡按御史吴德操，朱判如属吏。德操怒，笞持檄者，驰疏奉闻。上释不问。瞿式耜上言：“今日躐五等者相望，初未裂土而封，海宇剥削，止粤西一隅为天子之土，桂、滇数万之师日需食，邦傅辄称世守，将置车驾于何地？”廷议移罪文光。文光奏取敕视之，果无世守字及视沐氏擅财赋语。邦傅乃沮。邦傅专南、太、柳、庆、浔、思、田七府土、汉之地，每州县辄以部校率疲兵百余人据之，专置有司征贡赋。滇、焦、杨、马之兵麇集桂平，捍御湖南，糗糒不给。瞿式耜征粮于柳、浔，邦傅攘为己故物。有司怙邦傅，抗式耜，不应。给事中金堡入见，首劾邦傅，请削其爵职，俾阃外知有国法。马吉翔力持之，诏切责堡。李成栋亦疏纠之。邦傅见廷论不容，乃稍割浔、柳赋听朝廷饷军用。顾繇是怨式耜、堡切骨，而忌成栋，思所以贼害之。忠贞营兵屯梧州，邦傅欲倚之蹂两广，并式耜、成栋军，逼胁朝廷。乃迎忠贞营屯浔南，拜李赤心母为母，以舅事高必正，日夕怂恿赤心夺桂、平、肇、广，挟驾以号令诸将。赤心初佯许之，久之乃曰：“陈兄劝我劫驾，是将终谓我为贼也。”邦傅惧，乃不敢复言，赤心死，必正尤恶邦傅而狎之，尽夺其马仗，曰：“甥高枕居峒塞，何用此为！”邦傅恐而恚，乃迎朱天麟居其军中，与胡执恭共谋通孙可望，则逐高必正、兼李成栋诸部、逼瞿式耜、杀金堡一举皆可行。遂命执恭造伪敕册，铸秦王宝，诈称上命，封可望秦王，令专制蜀、黔、楚、粤，文武将吏兵马钱粮生杀不待奏闻，以令旨行，百官皆称臣听令。可望大喜逾望。执恭恐可望使入谢，事发觉，乃驰报邦傅，令结吴贞毓等为内应，要求敕旨，以实其言。会贞毓等力攻金堡，欲逐严起恒，倚邦傅胁廷臣，互相资助。堡等下狱，起恒被劾。邦傅欲去南、太，以需可望之入，而己避其名，免必正之挟持，乃自请援东，率疲卒数千，次于肇庆。

可望以朝命不继至，而执恭阻己遣使赴阙，乃拘执恭。执恭迫，驰报邦傅，令其子钦华遍赂王化澄、吴贞毓等，为可望请王封如其伪敕。严起恒执不从，化澄及万翱为调停之，封荆郡王。朱天麟与邦傅窘。天麟乃告贞毓，令具称臣启，疏百官从违姓名报可望。可望知其诈，大怒，杀执恭。顾已称奏王如伪敕，出黔，收王祥等军，不能下，然亦不肯为发兵南、太攻高必正。邦傅方忧惧，不知所出。会清兵破平、梧，广州亦陷，李元胤之兵溃于肇庆，邦傅乃西还，欲犯驾以降。畏必正，不敢入南宁，而焦琏自贺县旋师，次永安州，邦傅遣书约与连兵固守。琏不设备，遂夜攻琏营，执琏杀之，献其首以降于孔有德。请有德兵速攻南宁，己为前导，犯车驾，可必得。有德姑诺之，不遣邦傅行，以平蛮将军印在邦傅所，土司必视此为从违，故待邦傅较优渥。邦傅献印已，有德狎而畜之，从居桂林，无所任使。永历六年，李定国复桂林，执邦傅，磔之于市。传首黔、楚，见者莫不快之。

《永历实录》卷二十六终

《永历实录》全书终

莲峰志

总序

王子曰：岳为峰七十二，莲居其一。为岳西偏，为郡东北，为邑西为上湘东侧，又南为中湘南址。地从岳而去者，渐上三十里级嵩。从函口发者，以次上八十里。萦一宿河源上者，直登二十里。二道稍夷，顾游者从峻级者，多略二道。至其千壑万嶂，两脉坟聚，奔乎莲之一峰。自予观之，形胜表里，可谓奇绝之尤者矣。不显于宋以上，显于乾道中，又湮隔至正嘉间者，君子乃益至，增吟咏，集翰墨，讲艺兴教，以迄于今百二十年所。然而搜微洗邈，追已往之令徽，嗣来者于未洎，则兹山之明灭升降系于一日，未可不慎以当之也。

夫峰裔于岳，其有志也，与岳存亡。乃旧长兹山者，吏率俗。又正嘉间侈尚排比，不得记叙遗法，如海南邓公修全志，属者非人，以故不驯雅。而安成、宛陵别编翰墨，亦殉时流，又简略不及林泉之胜、烈庙初，峰志毁。壬午十二月，郡谯楼火，全志又毁。议者乃归之序志之咎，不以流散漶漫为惜。则后起者之不可仍袭苟简以增陋，而不知所休戒，其亦明矣。癸未十月，予自郡西八十里，逢寇钩索，草莽枝，奔命于峰之下。趾泥头雾，啮菜烧叶，而心翕然喜之。甲申春，出自峰下，心不能忘，无岁弗至，碣石流濑，得尽拾其古茜幽翠之迹。自期兹山与往贤之流揽者，几有遇焉，而不我去。乃穷山址，溯名寓，省裸焫，简物类，采遗音，推衲宿，上断南宋，下止于今，且嘉山僧之不以离乱而废好事，编栉次序，作志十二卷，为言二万二千七百六十有奇，庶俾将来增美有级，区分简撰，渺意缮之，不敢有属。唯先贤残节未即过删。序记诗歌以人存者，或未娴雅。若徇同游，媚名贵，取泽一时，则余痛焉艾之，其不遑已。而昔之游者，自蔑而明，自明而益著，如山斯埤，功或寻尺，千岁悠悠，我不敢知来者之何辞也。

神祖烝孝，寿母锡经。匪梵斯呗，春晓雷霆。我钦王言，火不敢坏。配禹九鼎，辑南荒怪。恭述敕谕第一。

不有先者，我则畴知。安成宛陵，叹咏隆口。名山千古，大文不作。予保断编，其忍荒落。述原志序第二。

眺奇多感，谁守幽茜。彼游斯名，此抱其静。天监以前，莫有知者。我拜惠海，是大喜舍。作沿革第三。

山之悦目，唯人自遇，靓歆岩石，聊寄晨暮。至其蜿蜒，有归有奔。寻支测奇，游者之门。作形胜第四。

尊者坐石，其下临池。洲雪鸿踪，师自不知。寄慨后来，谁可欣对。松皴镬紫，映此葱。志古迹第五。

奇人孤坐，有万夫想。奇山僻居，百峰精往。我观此峰，雅称为莲。南北东西，茎叶田田。作附丽第六。

在宋中叶，天步已艰。孰俾哲人，于此投闲。扪萝对歌，不改其度。后来余子，谁实能悟！作名游第七。

灵虫修供，不爱雷雨。永新感之，涓其豆脯，彼涓者人，而况废剟。敬告司笾，勿羞豺獭。作祀典第八。

岩花无言，岭云自横。为动为静，讵可意迎？注昔诸师，以此得度。嗣者无人，荆榛塞路。作禅宿第九。

虎吟必暮，猿势在枝。丹鹍素鹇，飕猬力狉。冬花雪紫，春果涧落。无云晴荈，带泉香乐。作物产第十。

一石或传，千峰不宝。自非寒河，白云腐草。前自二贤，后有湛张。大雅千古，不废嗜菖。纂序记第十一。

或存其人，或惜其群。宁我抱罪，不俾坠闻。苦吟高唱，雅道今昔。青山劳劳，阅人无极。删诗第十二。

与岳患难，唯岳知余。残梦不忘，我报灵墟。始以宸章，迄于韵藻。天地闭塞，文之归老。作总序第十三。

莲峰志卷一

敕谕

神宗皇帝谕敕一道

皇帝敕谕方广寺住持及僧众人等：朕惟佛氏之教，具在经典，用以化导善类，觉悟群迷，于护国佑民不为无助。兹者圣母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命工刊印续入藏经十一函，并旧刻藏经六百三十七函，通行颁布于本寺。尔等务须庄严持诵，尊奉珍臧。不许诸色人等故行亵玩，致有遗失损坏。特赐护持，以垂永久。钦哉！故谕。

之　宝

万历二十二年月

原志序

莲峰翰墨志序

南山之留，余与师泉刘君、讷溪周君时对床。方广住僧真定持所藏晦庵、南轩二先生暨当时诸贤先后所遗题咏欲为山志，以传山中。曰：“无俾兹山，遭名贤多而守之者，顾落寞也，亦蕲子有续焉。且将持此为高客款也。”余曰：“可也。”岳之胜也，高则祝融，深则莲华。或曰，高不可以久居，深可探焉。高览而深探，岳之胜也。斯志也，盖具见乎深林窈壑为深栖之胜者矣。然在今距宋乾道，盖三百余年，何倏如昨日也！宇宙寥廓，俯仰今昔，不有感于游人者乎？二翁遗响，至今日诸贤可以指计焉，何踪迹希阔也？岂曰花源路迷，石梁云隔者类邪！言之可诵不一也。而固有厌尘鞅者，抒幽愤者，适恬旷者，肆遐览而寄闳谈者，深探邃论，皇皇焉，身若营乎千古者。知言者之于斯也，察性情矣，区人伦矣，其道污隆，其时升降，可以观，可以兴然者矣。然则君子之至于斯也，可以资德矣。登高而作赋，独云乎哉！兹山僧款客，奚止于茗具蔬盘，亦奚止清泉白石，烟树云萝，毕供其所有者哉！亦奚止乎其岩栖堪寄，为不落寞也哉！因书其简，且为正其次第，题咏之后，志二贤祀典祠田，并其寺业修复之迹云。嘉靖壬子冬十一月长至前七日，三峰山人前监察御史安城刘阳序。

壬子之夏，余求师友于安城，与师泉、三峰二君子聚讲数月。秋，复同入南山。至是过莲峰下，谒晦庵、南轩两先生祠。祠在方广寺，云两先生尝宿此，故祠之。感仰兴怀，旬余不能去。寺僧真定辈裒集今昔诸吟咏，刻梓以永兹山胜事。三峰刘君为次第而序之，详矣。余于兹抑有感焉，恒言曰“地灵人杰”，是以人之贤不肖责之地也。人亦有言“人杰地灵”，是亦地之暗系于人也。观兹集焉，辨矣。南岳之莲花峰，在崇岗绝洞中，深入而幽潜，八峰矫好，若青莲出水，蜕埃立，净明奇丽，岳之一胜也。禅修寂学者，往往择而栖焉，宜其人之高洁远俗，世缘不能染也。然惟传梁之时有高僧惠海，迹似影响。嘉靖初有洁空者，坚志苦行，复兴法门，是兴废繇夫人也。名贤贵客，选胜搜奇，游观必至，然惟宋之两先生及近代诸君子数篇，其胜已晔然增辉，视和璞白珩有光焉，是章暗繇夫人也。观兹集焉，辨矣。兹集诚兹山之墨宝乎！寺僧能世修其师之志行不替，兹山之兴而章也，其有既乎？两先生不远千里，会友问学，风雨冰雪，淬志弥励，笑谈咏歌，箴规斯存，其一游一息一话一字，人皆爱慕敬仰之不置也，固宜。后来君子，遐心苦志，时发泄于吟咏间，非徒寄兴于山水者。兹集也，可以尚友，可以考德，可以稽往，可以知来，览者将有取焉。余过时荒学，仰止前修，负良朋而愧山灵也。谨题末简，用记永怀云。

嘉靖三十一年壬子冬腊月八日，宛陵周怡书。

《莲峰志》卷一终

莲峰志卷二

沿革

古莲花峰，其地潭也。数峰相逼，自山西北溷水于是曲流三百余里，至一宿河口入于湘潭。逼水初派，瀑为纾流。传萧梁时惠海尊者旉法于此，磬烟际举，五丈夫集焉。尊者已心亿之，分别同异，不起于心。法已，五丈夫辞去，尊者讯之，具以龙告，且云：“闻师威仪，以何为供？”尊者曰：“以地大供。”良久，没去。有顷，雷电振簸，左绕潭，右林樾，籁响夜不停音，迟明视之，迤峰斥潭，平沙如夙洽洽者。居人、山衲俱诧异之。时梁武帝方隆佛教，天下翕然称之，故其说不中隐，以闻于朝，则惠海尊者鼻祖之自来也。或曰：惠海尊者为方广开山，盖海印双僧之流也。

寺以尊者故建，今寺后拜经台乃其址，始于天监二年岁癸未，历陈、隋、唐、宋、元，或革或沿。然此山以龙立，以法沿，繇梁以前未显，实为潭始基之故出梁始。既历陈、隋、唐、宋、元，明兴，寺盖未绝。年湮久渐圮。嘉靖二年癸未，僧洁空德蕴、义天德仁修之，板屋铁瓦。洁空者，即偈所谓七十三年老洁空之禅悦也。

又历九十六年所，万历四十七年己未，火。僧少庵如峰、安然性柱再建。

又历甫九年，崇祯元年戊辰，火。己卯，督学使迁治郧中丞昆山王公永祚、澄川属僧凝然、性翰。壬午，学使梁溪高公世泰汇旃益命之。性翰出其衣钵、资粮，以隆武元年乙酉十一月十二日再造。与其役者，楚抚义兴、堵公胤锡、仲缄。衡阳王介之石子、管嗣裘冶伸、夏汝弼叔直、王夫之而农襄之也。

呜呼！山岂不以人哉？则朱张二夫子最矣。匪徒峰也，自唐元和韩子登南岳，望蓝岭挥涕焉，嗣宋三百年矣，非二夫子谁可与登岳者？况峰之岧峣一隅，多荒岁月者哉！又非尹子、湛子、刘子诸人之兴起于二百年后，则两夫子不传。二贤祠者，祠两夫子者也。湛子若水、尹子台、刘子阳初建，亡岁月。田与祠，尹子所捐也。

嘉会堂，湛子所命也，以命祠。

祠与寺废未兴，高公世泰问其址，乃立五楹，骈立，窈然幽邃。弘光元年夏，堵公胤锡隘之，作前宇，王介之、夏汝弼、王夫之实经营之。

始火，仪部曾凤仪舜卿迁祠主于集贤，礼也。《记》曰：“庙火，三日哭。”寄主于别宫，古之道也，不旷食。

祠成，奉主于故宫者，衡山知县董公我前受于、衡李朱公子觐、永李吴公晋锡。董以癸未殉节死。名祀煌煌，援贤益彰，非其人弗翔，董令协也。

形胜

凡峰胜不系于峰者，弗缀；不倚于峰者，弗缀；小苗裔于峰者，弗缀。故云峰形之胜，自天台来，南迤径妙高，折入寺。寺径菁幽，泉鸣履下，洑出林间，耳不绝潺湲，日穷于苍翠，到恋响台下，乃复见妙高以北坟起蜿蜒，其一支也。

自观音峰来，西援径数小峰，入寺，有三巘壁立，若倚傍屏护之。错落□垂，矗为万叠，而山得不俭，此又其一支也。

自国清东来，径朝阳，上为潭，水绝潭而东，水气白，隔山不能壁立，湃腾未息。径数邱或林麓，或冈，峰之水又注焉。又绝，水桥争接之。入寺，则西峰援大坳以迄乎北，周匝若罗，画溪绣谷，咸在其中，此又其一支也。

自大小坳来，通天一栝，北下鸟道危崖，乃得泉石，青葱幽咽，宜游者之乐憩乎！此峰径之胜，莫妙于两坳。然自寺望之，仅见出道，不见胜处，其一支也。

凡入莲峰，观其簇立，叠瓣堆根，知名之自立也。凡入莲峰，四山向拱之，天台揖之，两坳奔之，观音翼之，前旷后窈，知形之自来也。凡入莲峰，亭午见日狂，飚见风，或屏或障，或控或扶，坦焉中开，知寺之自基也。凡入莲峰，山见幽，水见咽，林见未得之树，驯不畏人见猿鹿。人静道生，知两夫子之有乐于此也。山胜盖备矣。

谭子曰：“方广宜自为记。”夫自岳来者，目淫于能仁，心醉于福昌，渡北斗岭，登亲生坡，固知岳之不穷也。得方广而后餍焉，而且得不系之岳。岳之有方广，天地之有蜀也。蚕丛道尽，是有锦城。今割蜀而委之，是昔者小宜有五丁之辟也。然奇险幽异，观于蜀者浅天下。谭子曰：方广宜自为记，大辞也。

雨光初霁，林樾洗洁，若碧若萦，蜿其北峙者，湘乡之荆紫也。山不尽荆紫，荆紫最映。下为平田，中间数十里若一畦，此又一大支也。

古谚曰：“湘随峰转，望衡九面。”繇衡阳下者，西见白石、岣嵝，南见荆紫。繇衡山下者，昭潭之间，高或见祝融，或见天柱，未有见莲花者。湘为岳镜，峰匿其英，殆山之隐逸者与？

峰雪最绝，晓云时□，弥望森白，人立其中，天与四映。春晴之夜，月檐闻响，萧瑟噌吰，困泉初细。虽非赏者，凄感肌魂，果不复信有人间世矣！

《衡岳志》曰：“莲花峰。方广导居其下，四水萦绕，山如莲瓣。”

名迹

嘉会堂　两夫子同三山林用中唱和迹也。后毁，今建。

天下名山　宋徽宗御书，降于方广，立坊。后毁。

古镬　寺有千僧镬。今毁。

娑罗泉　寺后，传有娑罗树覆其上。

洗衲石　石平向，泉水逸其上，薄流清驶，如可洗濯，即惠海尊者洗濯处也。太守海南李焘斗野镌其上。

补衲台　寺右，惠海尊者补衲处，一石鼎立，林樾幽集。一曰啸台。

啸台　补衲之别。粤人张博读书其上，岳和声镌之。

恋响台　谭友夏元春以易啸台也。

车辙亭　寺右，相传百八阿罗议运粮于此，憩力分餐，以为灵迹。

岳游碑记　竞陵谭友夏元春撰，朱菊水司马时分帅郧子，命衡倅陈允问镌之。树阴泉上，乃谭子所自择处。记见后卷。貌云响水，诚一时之绝构也。

古马迹桥　平田流水，上此即岳矣。张南轩记云登马迹桥即此。

飞来钟　相传飞来。凡寺多托之。此钟鸣异常钟，知非人间金火物，信寺宝也。

卓锡泉　高禅飞锡地，或双僧之流卓杖于此。

灵源阁　誉禅师所居，以馆洪觉范。宋以上名刹也。

甘露灭斋　灵源阁之别，觉范有铭，见《禅宿志》。其去甘露灭者，万法未起，本无甘露，而何有灭？万法既起，乃知甘露，于是费灭。传谓范少罹忧患，隐衡岳，乃立此斋，则其早年未离文字而得魔，固非禅觉之夙达也。

潭字　黑沙潭三字，大径三尺。苍藓剥白，游者或见之。

峰字　妙高峰。寺右。镌县岸上。

涌几　王夫之镌。诗叙曰：“大坳而下，平桥丛石间觉有异。已忽两石临水，下石承上石，旁壁顶覆，可度可登。予命人为级，穿折于肩肘之间，搀度裂处，顾其逼郁，尚以翔移为苦。造形以来，悠悠者谁望而目之？则经此者，又可知矣。举酒酹石，貌以涌几。今往后来，游览相积，风雨苔藓之所不忌，则此石其传也已。时崇祯甲申阳月望后。”

“旷古登应少，问之石不知。此山初得主，于岳觉增奇。叶动鸣泉处，桥寒亭午时。有来增胜概，切莫突西施。”

附丽

南石廪峰　在岳西南，其上方阔十丈，形如仓廪，有二户，一开一阖。《湘中记》云：“开则岁丰，阖则岁俭。”上有承天寺、玉清宫故址、风穴、雷泓、鬼栽石、诵经坛、陈真人炼丹台。传有胡浮先生者，盖得道士，尝乘白鹿游之。峰下白羊坪。寺之址也。

西白云峰　在石水源上，有石灰庵，出五松树下，闻水田声，即衡阳矣。

东北天堂峰　火岭头、炼泥填，皆其地也。又为潜圣峰。

潜圣峰　在岳右。昔高僧希迁游南岳，寻方广惠海尊者，了无踪迹，一日见精舍号方广，遇尊者，诘之，留一宿去。

妙高峰　寺后。左潜圣，右妙高，其中平坦，即五龙拥沙成地之迹。

天台峰　寺西，天台智者拜楞严处也。有拜经台遗迹。

西北狮子峰　下山矣，峙若蹲猊，鼻目巉刻，然柿蒂峰亦名狮子，王子游此下，易其名曰旋帽。自峰下视之，若累发，光髹宛然，小头岭、石梯子、段宿岭，皆寺地也。

南桐油岭　有西明寺，林泉旷异，下可安步。

明月峰　有承天、楚日二寺遗址，与寺对。逾之，即小嵩山。

排子岭　明月峰后，莲峰之支裔，垂结于此。

黄沙潭、黑沙潭、白沙潭　从莲花峰下注水右绕，三潭系之。旧传梁海尊者送五龙王各居其所。沙以色分，黄沙最上，黑沙最胜。林窅瀑，寒风射人，森森不可久。即虎迹黄叶，四时皆有、两潭倾注，惊湍泛日，诚绝观也。至白沙稍夷下，即马迹桥。

溪波岩　寺西朝阳寺下，山穴郛开，中容一亩，有僧结室于此。相传虎猿经，岩留啸而去，不敢久睨。出寺西北去，即望见之。

黑山　寺西，渡两涧，过双江口，绝壁如立，山菁幽特甚。自马迹桥来者，二十里外，四望苍黄，郁蓝悬浸，如在顶际。向背数四，乃见山植枫粟桃梓，大者合抱。世庙时，郡建雍王府第曾命官采，下至一宿河口，至不继，乃辍。今两傍微径，夹三潭而下，传即本道也。近稍凋谢矣。而夏风瑟响，冬雪琼峙，犹为巨胜。中有小静室数十，或立或圮不常。

铁牛庵　黑山下古刹也。迩年有慈严师卓锡于此，曾翻藏方广。会火，将及师处。安坐不动，曰：“吾将脱此火。”竟风回，师以无恙。乙酉，乃寂去。庵存。

大小坳　万木千章，幽泉曲涧，下有老营，竹树菁蒙，以抵能仁。

亲生坡　“亲生”语出佛典。下坡渡桥，两林荫山，非亭午不见日。有野庵，火毁矣。址存。

《莲峰志》卷二终

莲峰志卷三

名游

朱文公

公讳熹，字元晦。新安人。宋宁宗时，累拜焕章阁待制。乾道丁亥十一月，访张南轩于潭州。时洪觉范在峰，公有怀同异，邀张南轩及林择之，繇潭抵岳，后自马迹桥登峰，迟久，有唱和集，公道步天降，至游屐遣兴，吟章调玩，不以方板为限。今寺中人犹能道之。晚归武夷，遂以终老，卒谥文。明赠先贤，从祀孔子庙廷。而嘉靖乙巳，尹洞山台合南轩立桐峰下，凌今不废。

张南轩

公讳栻，字敬夫，别号南轩。先世绵竹人，父浚，以中兴功第一。公虽将家子，尤以道学为己任，与朱文公交良善。乾道中，出知潭州，同游方广唱和，有《唱酬序》并诗十八首，见后卷。今合祀祠中。公累拜秘阁修撰、湖南提刑，明赠先贤，从祀孔子庙廷。

林择之

林择之，讳用中，闽之三山人。同朱张二先生上峰，始终与游，偕唱和。官爵亡考。

王夫之曰：“方广之游，唐以上阙。宋得三子，而一几绝。两公屹然。峻削其列，后之视今，谁曙谁灭？万星其荧，以敌晨月。”

顾东桥

顾磷，字华玉，别号东桥。吴县人。官抚楚中丞；奉祀南岳。喜咏讽流览，信宿方广，作二诗去。

邹东廓　子善、孙德溥附

东廓先生，讳守益，字谦之。安福人，试礼部第一，累官国子祭酒。与余姚、温陵诸君子同以雅志新学自任，所游从者日至。登岳，憩方广，有作，见后卷。子迹泉讳善，孙四山讳德溥，俱以文章儒术著隆万间，先后游方广，有诗记，三世于岳唱叹相躅，明兴一氏而已。

尹洞山

尹洞山，讳台。永新人。与甘泉、东廓诸子登岳雅集，问二夫子迹，怆然久之，为立祠。尽刻诗板，买山垂祀。当其时，天下无事，讲帷森立，诸君子雅有人望，修素期于清泉茂林间，询吊往迹，理弦竹笾豆，忾然如见古人。自今言之，诚綦盛已。先生累官大宗伯，祀于岳。

湛甘泉

甘泉先生，讳若水。广南人。时新会陈徵君者，唱正学，英绝皆瓣香向之。先生闻道良久，宦游过岳，陟方广，问二夫子祠，追和其诗，与洞山、东廓诸子扳萝吟啸，旬日乃去。先生累官大司马，受知世庙，卒谥文简。

罗念庵

余闻之长老：罗殿撰念庵者，郡给谏祝公咏之年友也。一旦，祝公门启，阍者帚治庑舍，有方袍布巾操吴音者，呼“祝咏何在？”阖室尽讶，奔以告。给谏曰：“此吾念庵也。”摄衣追之，已去。迨三十里及焉。褫舄踏芒，入衡山，啸咏良久乃归。衡之人士至今以为美谈。殿撰讳洪先，字达夫。江西吉水人。正德间，廷对第一。忤大珰，出官，终赞善。闲恣江湖，所至揽山川，论道而去。至岳，知二夫子憩莲峰久，欣然游之，作唱和序。方广名游，当世庙中诸先生集，而后阳和张太史、杨武陵、谭寒河之流，乃继以接迹，以暨于今。先武后格来者不穷。王子曰：“余俟之已。”

刘安成　周宛陵

二公游不详，皆以嘉靖壬子有和念庵诗，盖其后也。安成讳阳，号三峰，官侍御。宛陵讳怡，号讷溪，官给谏。

赵文敏　张江陵

文敏公讳贞吉，字恒之。内江人。江陵相公居正，字叔大。两公以才略相业冠嘉、万间，诽歌间作，顾没后，人益思之。俱游方广，有诗。后二公六十年，有名臣游者，武陵杨中丞自有传。

曾文简公　曾祠部、伍学参附

王夫之曰：“为楚人，趾名山下，望岳如衣袂，而或不得游。至岳矣，或不取径方广。径方广矣，或诗与文莫助之。又或吟且记，而人不足以将之，若严分宜之流。下迨周圣楷，又不可胜数。而趾岳之下，几为虚挟。旷古以来，登林岫者永叹隆邱，非此物邪？”衡山先代无人士，宋初有朱昂者，以诗著乾德间，今于岳无考，况方广乎！而湘潭彪居正德美侍两夫子游，亦怯寒不果，殊为叹诧。明兴，衡人游者虽不一足，以予所闻，岣嵝祝子习于岳者，而阙然此峰无可忆拾。近则伍定相学父见于诗序。盖至方广，吟咏讫寂陈。太常宗契，诗流也，而无登于旧志，俱不得采，采者三人。

曾文简公讳朝节，字直卿。官大宗伯。以文望清节著神庙时，与阳和张太史之流游方广，有诗，见后卷。时同游者，伍让益斋，工隶楷，善诗，以大参历贵州学使；曾凤仪舜卿，世江西，侨耒修，白业，早岁弃官，归卧峰下。三君子以有托传，非他湮没比，千祀之下会有知者，揣予所记，或籍之以永世。奇尤相逼，孤骞不诮，我以答三君子也。

张太史

阳和张太史，游以万历中，赋以四诗，韵以二夫子，和以直卿、益斋、舜卿三先生，而传其稿于旧志。太史讳元忭，浙人。善诗，敦交谊，曾出徐渭于狱。

张无名　邓观察、岳祠部附

张无名讳博。读书啸台，扫落叶锄野橡，积石累土，袖卷而往，欣然忘日夕。岳祠部和声过之，揖无名，起置酒，酣呼达旦，大书台字，留赠诗去。邓观察，其同邑人也，时饷酒佐吟。无名后归粤，观察亦徙官去衡。啸台悬萝十余年，寒河谭子乃易之。观察讳云霄，字虚舟。东莞人。治兵衡郴间，修岳志。无名屡上公车，不第，仕次亡考。

杨中丞

中丞讳鹤，字修龄。楚武陵人。好客下士，坐间常数百人。诗文清粲闲远，琴篆行草，下至名花觞弈，无不旁晓，造于精眇。以大中丞理晋兵。才既雅备，挥制不滞，竟以此中忌者，谪戍粤。过衡山，芒屦竹杖上方广。公修博多髯，扳崖如飞，山僧惊为神人。彻夕留寺，大书满纸，盈几十幅，欢呼数日乃去。后归武陵，卒。

谭寒河

明兴二百五十年，有寒河谭子，以诗著。其交最深者，闽蔡清宪公复一，今少司马蜀朱公之臣，同里钟退谷惺。游情交道，冠于一时。寻吴虎邱，泛秦淮，迟回西湖。归而自念其为楚人辞菊水，一舠泳潭，以丁巳春上岳至方广焉，其题游诗也，曰：“余将以此为游首。”遂号《游首集》。而于方广则又谓其宜自为记，写云吹泉，拾之如渴，坐树阴，观流响，易啸台之名，想尊者之迹，若不忍去。出岳，盖逐步而望之。作书报朱蔡二公，夸钟伯子，归而名其堂曰“岳归”。今记碑立洗衲石上，苔藓蚀剥，予将求好石易之，未果。谭子讳元春，字友夏。郢之竟陵人。早以文章犯时忌，闻于朝，遂弃衫服。后学使周铉吉强之出，乃反服。丁卯，楚解试第一，上公车，书不报。祟祯甲戌，卒于长店。所著诸集行于世。

彭大令

嘉靖中，有彭大令簪，长宰南岳，至峰，祀二贤，作记。今勒石寺侧，自寺火后，诸名迹毁败，存者此石，彭令以不湮其幸也已。

王夫之曰：“自谭寒河后，近之游者有吾师高汇旃先生世泰，今楚抚堵公胤锡。”高游以崇祯壬午腊月，寻访彻暮，举野烧数十里，烛若白日，骇鹿冲笋舆，公快叫以为奇绝。堵游以弘光乙酉暮春，踏新雨，问余兄弟匿迹处，讨续梦庵，欣然将登之，下岳，举诗相示，索和。二公为近代伟人，谘古迹，蹑绝峤，逸溪抚萝，山中人谓野癯寒衲不能过之。后有来者，求文字于鼎彝歌功之外，余此言其实录已。

祀典

凡莲峰名刹一，小刹殆十，名刹山广寺中大雄殿供三世如来，铃铎之音，随林叶鸣坠。食法喜而居寺下者百有余众。有精舍灵源，分廊集侣，岁时早薯，钵衣粲备，亦南岳之一道场也。

三潭，旧传海尊者扰龙之地。岁旱，郡邑长宰辄召巫，旌旆鼓吹，杂以傩唱，使泅者偕巫诣水次，视奔流乳穴，急入夺水，出瓶，盎之。负才数十里，油云立至，风雨相继。传者以水之重轻为验，潭次无祠，凡祷事修于龙潭寺，而后及潭寺，去方广十里，距潭隔岫，拥出如圆。壶祷诚必应，则亦修祀事者之巨典也，万历二十有二年，神宗皇帝既承颐养，乃奉慈懿，施僧田，建藏经阁，以藏法宝，僧真表实尸之。阁今废矣。想神庙孝事两之法典，若恫乎见之。阁有田以饲护藏者。呜呼！前惟慈氏，爰有楼。阁大圣绍降，以继孝则，埤之汉仪。辑瑞为越。施千万年，岳与无极，以俟我文孙之耿烈者也。

二贤祠，岁中春秋上丁，衡山邑博肩舆而至，躬祀乎祠下，礼也。中迁之集贤，原火也。既而反之，大报始也。牲，豕一，羊二，笾豆焫火备于邑。绍自嘉靖中毛大令，中兴于董令。而过者宜祭，或不备牲，涓揖于主下，称名拜赞，自高堵二公昉也。不牲而涓，非旧也，以意起为礼也。卒然遇师，不备贽，可不见乎？古之为礼也，幽以准，义以推。过而涓揖，礼意焉耳。然则有司何隆？曰：“丁必恪，爵必躬，以延无穷。”

祭文

维明嘉靖二十七年，岁次戊申，八月朔，越祭日，衡山知县毛绍龄等致祭于晦庵朱先生、南轩张先生。于惟二公，学本身心，功多训诂，继续往圣，启迪后人，偕游祝融，驻节方广，吟弄风云，陶适性情。仰止当年，宛然如昨。过化之地，明荐攸宜。束帛用将，微牲是肆。外匪尽物，内则告虔。以择之林先生配。尚飨。

祭田

寺有常住，不随僧迁，以寺定，方广，大林也，而田少，游衲至者，饭于僧钵，居峰下。立峰望者，可不耻诸！然而有豪者起，犹争微末于僧饭之余，良可愤悼！王子曰：“余揭其田以正告之，凡寺凡祠两祀，寸壤无不与者，以愧之无穷。”

本寺曰童子庵，曰文家冲凡二石九斗八升今存寺。

万历乙卯，僧性澄募田，曰下马迹桥者，曰楼房者，一百一十亩八分；曰双江口者，四斗，今存寺。

藏经殿，奉明肃皇太后钦施，曰上马迹桥者，五百零八升七合，今存殿。

右寺住持者，凡正节夏腊饭，集众游僧及荐绅大夫游屐过者给之，而殿之灯香尚赢取于僧，以俟后之好事者。

二贤祠祭田，曰天柱寺者，六石四斗八升。曾迁祭集贤，奇田二石。今祭反矣，兵备海南陈公、永李姑苏吴公，归田于祠，著令不移。

右祠祭田，凡二祭。邑博至，游费、胥役之饲取给焉。祠间毁，则理其甍檐，刈其甃所。僧之侍香火获其余，无几矣。

禅宿

方广海尊者

南岳方广海尊者，每诵经，有五白衣长者列坐听之。尊者异焉，乃询其姓，又询其居。白衣者自称非人，乃此山龙王也，愿献寺基。尊者诺之。一夕拥沙为平地，遂建刹焉。

方广深禅师

南岳方广深禅师者，上堂，僧问：“一法若有，毗卢，堕在凡夫；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未审意旨若何？”师曰：“富嫌千口少，贫恨一身多。”

方广有达禅师

南岳方广有达禅师，僧问：“学人上来，便请相见。”师曰：“袖里金椎，脑后看。”云：“破二作三，又作么生？”师曰：“惜取眉毛。”僧便喝，师曰：“放过即不可。”僧云：“瞎。”师便打。

智京和尚

方广智京和尚嗣知道平。

怀纪和尚

方广怀纪和尚嗣泐潭洪英。

隆禅师

方广隆禅师嗣大易玄。

誉禅师

方广誉禅师失嗣。

继通禅师

方广继通禅师嗣上蓝顺。

觉范洪禅师

觉范洪禅师，新昌彭氏子，谒宝峰克文和尚，令看玄沙，未彻语。一日忽有省，呈偈云：“灵云一见不再见，红白枝枝不著花。叵耐钓鱼船上客，却来平地摝鱼虾。”峰可之。师博敏，兼善诗文，每为世所忌，而尝罹忧患。后归自海外，隐于衡岳之方广，名其斋曰甘露灭，自制其铭，叙曰：“政和四年春，予还自海外，过衡岳，谒方广誉禅师。馆于灵源阁之下，因名其居曰甘露灭。道人法泰，请晓其说。予曰：三祖，北齐天平二年得法于少林，隐于皖公，终身不言姓氏。老安，隋文帝皇开七年，括天下私度僧尼验勘，安曰：本无名，遂遁于嵩山。二老厌名迹之累而精一其道盖如此，予实慕之，乃为之铭曰：吾闻甘露，食之长生。而寂灭法，谷神不死。唯佛老君，其意谓此。我本超放，忧患缠之。今知脱矣，须发伽梨。空遁嵩少，粲逃潜霍。是故觉范，隐于衡岳。山失孤峻，玉忘无瑕。当令舌本，吐青莲花。”师后归筠溪而终，度腊凡五十八，谥寂音尊者。

洁空和尚

洁空和尚，弘治中自南阳隐南岳方广，七十三腊，端坐而逝。遗偈曰：“七十三年老洁空，提起西来又弄东，于今撒手归何处，一轮明月照秋空。”

物产

香稻　九月始熟，圆长丰香，种种之佳者也。

罗汉芋　芋根以夜半采之，磨浆飞定，熟煮如炊五斗粟，久乃可食。煮者屏言语，事若秘密，闻人声则辛沸不可尝。亦云鬼芋，取此。

茶　沿山皆茶。冬雪初霁，吐白花，满川谷，弥望新粲，异香拂人。寒蝶冻余，迎距宛转如春日。雨前采笋芽，明焙，以峰泉试之，浮乳甘香，不在徽歙下矣。

笋　山笋遭野烧，当春怒起，则笋甚盛。烧食尤脆美。僧曝制者，扳崖敲火，煮于林间，及干转饷山下人，以为厚遗。

方竹　绕节皆刺，密布如乳纹，然不甚廉峭。李卫公所宝，或不仅此。

百合　根窠大如丛木，高至盈丈，花开鲜烂可喜。下采百合食之。

苦菜　圆芽旋抽，叶类车前草，采其心，如卷书旋帽者，曝干。山僧冰路绝粮，得勺米同煮食，以御寒月，或醋油炸之，可餐。入春始香美，冬中采者，略不可食。

龙须草　生峻石崖下。昔有人于车辙亭下采之，坠下江岸，经危坡绝壁里许，人略无损，亦一奇也。

落叶松　繁叶如刺柏，霜后尽脱，盖桧栝之别种。

莺桃　树大如常桃，中春花间红紫，闻结子可餐。今黑山遍地多有之。

香蕈　绝香者生峰下，有乳菇杂真，而香味顿殊。

巨材　枫杉桧楠之流，千章插霄，一望苍郁。近颇伤于樵采，山中人始知爱之。二十年后可复初观矣。

千层石　雨后或久晴坌起，满地晶耀，薄才一纸。析之，逾数十重，轻脆如白玻璃，隔石视之，可辨云树。

虎　山中虎，传不噬人。予闻其啸，郁洞穹窿然，深林黑月，簌簌栗人。

鹿　牡者角茸高骏，牝者无角差小，以百为群，山脊树杪所向而有，取麂者乘初生捕之，哺以羊乳，即驯鹿矣。

山牛　一角类牛，其鸣枪然，如扣铜器，大者数百斤，或猎得之。

野彘　力尤伟绝，能超屋绝涧，拔木裂地。山中不常有，颇为稼害。

豪猪　其行飕然，挟箭而游，猬之属也。

猿　山果熟时，自毗卢各洞来者，动以千计，山中人颇厌其扰，然黠不能致。杪枝危壁，其腾益速。拂面不畏人，食果尽，乃去之。

兔　藏茆根下，小者才如拳，可掬弄。又山鼠类兔，峰亦多有，俱深褐色，以缺唇为别。

《莲峰志》卷三终

莲峰志卷四

序记

游南岳唱酬序　张栻

栻往来湖湘逾二纪，梦寐衡岳之胜，亦尝寄迹其间，独未登绝顶为歉也。乾道丁亥秋，新安朱熹元晦来访予，于湘水之上留再阅月，将道南山以归，乃始偕为此游。而三山林用中择之亦与焉。

粤十有一月庚午，自潭渡湘水。甲戌，过石滩，始望岳顶。忽云四合，大雪纷集、须臾深尺许。予三人者，饮道傍草舍，人酌一巨杯。上马行三十余里，投宿草衣岩。一时山川林壑之观，已觉绝胜。乙亥，抵后岳。丙子，小憩。甚雨暮未已，从者皆有倦色。湘潭彪居正德美来会，亦意予之不能登也。而夜半予独与元晦决策，明当冒风雪亟登。而夜半雨止，起视明星烂然。比晓，日升旸谷矣。德美以怯寒辞归。

予三人联骑渡兴乐江。宿雾尽卷，诸峰玉立，心目顿快，遂饭黄心，易竹舆，繇马迹桥登山。始皆荒岭弥望，已乃入大林壑。崖边时有积雪，甚快。溪流触石曲折，有声琅琅。日暮抵方广，气象深窈，八峰环立，所谓莲花峰也。登阁四望，雪月皎皎。寺皆板屋，问老宿，云：“用瓦辄为冰雪冻裂，自此如南台、上封，皆然也。”

戊寅，明发，穿小径入天台寺。门外万竹森然，间为风雪所折，清爽可爱。住山了信有诗声，云：“夜月明窗牖，间有猿啸，清甚。”出寺，即行古木寒藤中，阴崖积雪，厚几数尺。望石廪如素锦屏。日下照林间，冰堕铿然有声，云阴聚起，飞霰交集，顷之乃止。出西岭，过天柱，下福岩，望南台，历马祖庵，繇寺背以登，路亦不至甚狭，遇险辄有磴可步。陟逾数十里，过大明寺，有飞雪数点自东来，望见上封寺，犹萦纡数里许，乃至。山高，草木坚瘦，门外寒松皆拳曲拥肿，樛枝下垂，冰雪凝缀，如苍龙白凤然。寺宇悉以板障蔽，否则云气嘘吸其间，时不辨人物。有穹林阁侍郎胡公题榜，盖取韩子“云壁潭潭，穹林攸擢”之语。予语二友，始息肩，望祝融绝顶，褰裳径往，顶上有石，可坐数十人。时烟霭未尽澄彻，然群峰错立，远近异态。其外四望，渺然不知所极，如大瀛海环之，真奇观也。湘水环带山下，五折乃北去。寺僧指苍莽中云：“洞庭在焉。”晚居阁上，观暗霞横带千里；夜宿方丈，月照雪屋，寒光射人，泉声隔窗，冷然通夕，恍不知此身踞千峰之上也。

己卯，武陵胡实广仲、范彦德伯崇来会，同游仙人桥。路帡石，侧足以入，前崖挺出，下临万仞之壑，凛凛不敢久驻。再上绝顶，风劲甚，望见远岫，次第呈露，比昨观殊快。寒威薄人，呼酒举数杯，犹不胜，拥毡坐乃可支。须臾，云气出岩腹，腾涌如馈馏。过南岭，为风所飘，空濛杳霭，顷刻不复见。是夜风大作。

庚辰，未晓雪击窗有声，惊觉。将下山，寺僧亦谓石磴冰结，即不可步。遂亟繇前岭以下，路已滑甚，有跌者。下视白云，滃渤弥漫，吞吐林谷，真有荡胸之势。欲访李邺侯书堂，则林深路绝，不可往矣。行二十里许，抵岳市，宿胜业寺劲节堂。

盖自甲戌至庚辰，凡七日，经行上下数百里，景物之美，不可殚叙。间已发于吟咏，更迭唱酬，倒囊得百四十有九篇。虽一时之作，不能尽工，然亦可以见耳目所历，兴寄所托，异日或有考焉。乃裒而录之。方己卯之夕，中夜凛然，拨残火相对，念吾三人，是数日间亦荒于诗矣。大抵事无大小美恶，流而为不反，皆足以丧志，于是始定要束，翌日当止。盖是后事虽有可歌者，亦不复见于诗矣。嗟夫！览是篇者，其亦以吾三人者自儆乎哉！

南岳游山后记　朱熹

南狱唱酬，讫于庚辰，敬夫既序其所以然者而藏之矣。癸未，发胜业，伯崇亦别其群从昆弟而来。始闻水帘之胜，将往一睹，以雨不果。而赵醇叟、胡广仲、伯逢、李邱、甘可大来，饯云峰寺。酒五行，剧论所疑而别。丙戌，至槠州，熹、伯崇择之取道东归，而敬夫自此西还长沙矣。

自癸未至丙戌，凡四日。自岳宫至槠州，凡百有八十里，其间山川林野，风烟景物，视向所见，无非诗者，而前日既有约矣。然亦念夫别日之迫，而前日所讲，盖有既开其端而未竟者，方且相与思绎讲论以毕其说，则其诗固有所不暇者焉。丙戌之暮，熹谂于众曰：“诗之作，本非有不善也，而吾人之所以深惩而痛绝之者，惧其流而生患耳。初亦岂有咎于诗哉！然今远别之期近在朝夕，非言则无以写难喻之怀。然则前日一时矫枉过甚之约，念亦可以罢矣。”皆应曰：“诺。”

既而敬夫以诗赠，吾三人亦各答赋以见意。熹则又进而言曰：“前日之约已过矣，然其戒惧警省之意，则不可忘也。何则？诗本言志，则宜其宣畅湮郁，优游平中，而其流乃几至于丧志。群居有辅仁之益，则宜其义精理得，动中伦虑，而犹或不免于流。况乎离群索居之后，事物之变无穷，几微之间，毫忽之际，其可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者，又将何以御之哉！故前日戒惧警省之意，虽曰小过，然亦所当遏也。繇是扩充之，庶几其寡过矣。”敬夫曰：“子之言善，其遂书之，以诏毋怠。”于是尽录赠处诸诗于篇，而记其说如此。自今暇日，时出而观焉，其亦足以当盘盂几杖之戒也夫！

题二贤祠壁　罗洪先

宋乾道丁亥十有一月，晦翁先生携三山林择之，赴南轩先生南岳之游。始甲戊渡湘，丁丑宿方广，明日如南台，出西岭，以次至祝融诸峰，庚辰游绝顶，抵岳市，盖往来七日。所为诸诗，各具五十余篇，而在方广者三之一强，即其诗可以知属意所在矣。虽然，泉石之胜，竹树之奇，雪月烟霜之态，今未易也。甍宇之壮丽，藻绘之缤纷，视昔版屋，其侈俭何如也！类聚而朋从，选车而易徒，宿糗而戒夕，是足资游衍者，又宜所必同也。不知歌而来，咏而归，果皆二先生之不动情于夷险寒燠，而必期于自适矣乎！其来也，果皆恍然冥契，而不逐于外境；其归也，果皆充然各得而不牵于俗累矣乎！自舜禹之后，兹山之登者何限，何至谈二先生必敛襟肃容，愧慕之不置，此果何自邪！夫人之生，倏而来倏而归，犹夫登兹山也，其亦足令人慕而无以泯泯矣乎！

嘉靖乙巳冬，洪先率门人尹辄、王托、刘天健，趋周君子恭之约，留方广者七日，缅仰祠下，慨然于心，于是择取二先生在方广诸诗，书之壁间，庶几来者有兴焉。固不徒以诗已也。祠始谋于尹君台，纳主则甘君公亮、邹君守益，而湛翁若水署其堂，是皆先得我心同然者。是岁十月十一日，后学吉水罗洪先顿首谨识。

游衡岳后记　顾璘

夫登山者，贵知其情不在势也。衡岳之游，不至祝融不足以知其高，不至方广不足以知其邃。余初至岳下，道上指天柱、石廪、紫盖、芙蓉四峰，导予望之，仰面板视，排汉碍日，若云可望而不可登，危乎高哉！既历香炉道间，则四峰之椒皆与身等，方诧步履在空外。及坐半山亭，乃指诸顶，疑前旧见非是也。至登祝融之巅，俯视四极，苍然一色，山川杂陈，琐细莫辨，风自远来，其力甚劲，候与地下殊绝。比晓观日出海，体象洞见，近若疆中，东余游氛，浩漫无际，限以扶桑，其外尚远。乃叹寰宇所周，仅当天地之中耳。再寻天柱诸峰，皆邱垤，颓乎其在地矣。记曰：祝融去地二万丈。岂其然乎！

然灵岩怪石，僧寮佛宇，深者仅托涧阿林坳之间，可一睹而穷，未足言邃。明日，乃下西岭，历南台，出诸峰，至平地，回望苍郁，始若不可量。复陟其岭，入山，寻方广之道，峰回涧折，径尽复通，高下连嶂，阴晴异壑，有溪迢迢，夹崖而出，触石澎湃，声自远至，中多菖蒲水草，青被石上。两崖乔木挺生，阴若洞房，日照弗入。积雪缟地，间有山茶杂生，含萼未吐。自午达昏，上下坡陂，几二十里许，其状如一。入寺，复极幽奥，高山壁立，类城郭状。有宋徽宗金书榜曰“天下名山”，悬正殿额。假榻闲房，夜静，泉溜益喧聒。寺僧云：“自此入西南，山益深，水益清，几不可穷矣。”夫然后知衡山之邃乃若此也。

游南岳记节略　湛若水

厥明，游方广，以路险远，鸡鸣秉炬而行。良久，旭日东升，渐入险路，崎岖万状，屈曲真如羊肠然。至方广寺，则见寺坐莲花峰如莲心，旁围八峰，如莲瓣然。入莲庵，遂谒朱张之堂而坐焉。天书其扁曰：“嘉会。”是日遂下，宿于岳庙。

游南岳记节略　张居正

西行四十坐，得方广寺。方广在莲花峰下，四山重裹如瓣，而寺居其中，是多响泉，声彻数里，大如轰雷，细如鸣弦，幽草珍卉，夹径窈窕，锦石班驳，照烂丹青。盖衡山之胜，高称祝融，奇言方广。然涧道险绝，岩壑幽邃，人罕至焉。暮谒晦庵、南轩二贤祠，宿嘉会堂。夜雨。晓起，云霭窈冥，前峰咫尺莫辨，径道亦绝，了不知下方消息。自谓不复世中人矣。止三日，李子拉余冲云而下，行数里所，倏见青霄霁日，豁然中开。问山下人，乃云比日殊晴，乃悟向者吾辈正坐云间耳。

衡岳二贤祠记　尹台

往己亥之夏，台奉使册诸藩，其秋反自荆襄，道长沙，竣事武冈，止舍衡山之馆税息焉。旦日谒岳庙，遂陟上封，遍览祝融、紫盖诸名胜，乃并天往，下南台，憩休方广之寺。慨想晦庵、南轩二先生高风，低徊留之不欲去。于是循寺后麓，振衣莲花八峰之间，降观深窈，仿佛当时登游所载述，怃然若从之徜徉其后先也。旁瞩寺右空址一方，指问僧曰：“能丐我以祠二先生矣乎？”僧忻然愿相厥美。越日，还抵衡山，搜笥得资金半铤，以授邑令内江章君宣曰：“其为我计创二先生祠。”令曰：“是固吾有司事也。”爰属僧伐木陶埴，鸠工庀役，不讫岁，落成。明年，僧遣其徒入京索记。会台请告归，弗果就。比历今二十年矣。前僧之尝诣者复来白下申促，台始得追为之记。

嗟乎！古之君子与其不可传者往矣，乃其遗迹在穹壤间，往往去之百千世之久，人犹思之不能忘，何也？夫心之精神通乎天地万物之表，不可以古今间者也。众人有之而弗存，宜其生死溘然，名声随躯形陨化，泯泯无以复诏于后矣。贤肯养而存之，以至盛大充塞，故能参天地，灵万物，烺烺垂耀古今，亘久远而莫之敝也。夫其遗迹之可考见者，皆其心之精神之所寓托。士欲尚友古之人，抑乌得不即是求之？繇二先生登游兹山所载述，推其咏歌称引戒惧箴儆之所及，兢兢焉惟恐一义理之有失，伦虑之或不悉中也。此其心之勤然不懈乎道！固将通天地万物为一身，施之百千世而无朝夕，岂与世之癖耽奇隐，迷溺光景，假恢伟壮丽之观，以取快畅于一时者所可同日语哉！是故其立之屹然不撼者，山之所以常镇也；其行之沛然不竭者，川之所以常流也。动而为寒燠之迁易，出而为云霞之蒸散，则其变化与相周旋矣。感而为虫鸟之飞鸣，形而为草木之华实，则其性情与相昭察矣。盖二先生平居间辨相益，专力乎千圣相授之远业，故凡其足迹之交，耳目之营，无一非敬义精微之施用，放之出于游衍，则无人而不自得，廓之极乎位育参赞之功化，则可使上下同流而不息。其心之精神所寓托者，岂能一二为众人告说哉！读其文，诵其诗，绎其师友议论切磋之指归，不知反思默契，上求二先生之深造，以自淑勉其身心，不足与言善学矣。斯台所以祠二先生之志也。嗟乎！吾党之士有升斯堂者，亦可惕然自兴起夫。祠成之二年，安城邹翁守益，吾邑甘翁公亮，始纳二先生主释奠。明年，增城湛翁若水来，署其堂曰“嘉会”，其秋，吉水罗君洪先复至，则取二先生方广诸诗大书壁间，而自题其后以示志。祠自章令属僧肇工，首其规度者，主寺洁空；迄柑乃成，其徒圆琳、圆玉也。有助于祠，皆不可无载，故并记之。时嘉靖己未孟春谷日。

游南岳记节略　张元忭

还至岳庙，时尚未午，遂决策为方广之游。繇庙后折而右，绕山麓，路殊平坦，然澄溪叠障，渐入渐佳。十里许，复陟坡岭，又数里，为须弥废寺，一老僧方营构之。须弥而上，岭益峻，泉益驶，石益槎桠，诡怪万状，水蒲石竹，丛生涯际，青翠逼人。时天气尚寒，山桃半吐，间以白梅，恍异人境。几数十里，跻危蹑险，殊不自觉。至一木桥，多涧交泻其下，两山互抱，中为清江庵址，方广道中，此为最胜。予伫立桥上，良久乃去。逾分水岙，复就平坦，遥望诸峰，簇簇如莲华瓣，方广寺居其中，如拥莲座。屡渡溪桥，乃入寺。宋徽宗书“天下名山”，悬大殿，其右为嘉会堂，入谒朱张二先生，次韵寓怀。已宿于东舍，夜雪扑窗棂有声。晓起辄霁，然万山皆白矣。予又自念，以山水之癖而烦仆夫赤足踏冰雪，得非罪过？则屡酤酒炊黍，遍犒之。旋出寺，观惠海尊者补衲、洗衣二石。盖方广之胜，与道中所见，又倍蓰矣。

方广记略　彭簪

余素有山水之癖，澹于进取，得宰衡山，据南岳之胜，心窃自喜，以为是遇也。既三年，遂自号七十二峰主者。又三年，七十二峰游且遍，始以祷雨，徒步过莲花峰，方广寺正在莲花心也。旋踵得雨，喜甚，留寺中半日，寺僧指寺前石壁题刻，皆唐宋时人姓名。石壁之下泉声汩汩，环绕而出，傍泉有补衣石甚奇，在寺之右。寺后有娑罗树，悬生岩上，不可攀，相传为数百年物，然大不盈把。寺中有千僧锅，已不可炊，寺僧弗毁，欲以存古迹也。寺始建自梁天监二年，中间废兴不可考。宋晦庵朱子与南轩张子游南岳，至莲花峰，甚称赏之，方广之名益著矣。寺僧某，于今坚苦数十年，能以其说普化十方，圆成因果。寺宇一新，金碧焜耀，其自谓佛氏之徒，固当如此。余方在寺中，屏去驺从，焚香独坐，因举佛书色空之说，延引僧话。余谓：“吾儒之道，非有非无，非色非空，自有方广，境界如何？盖佛氏之学，至于方广已入最上乘矣，犹吾儒之所谓高明广大也。”寺僧合掌，默然不言，似超悟方广之义者。遂记之。

游南岳记节略　谭元春

与周子订方广游，周子许焉。于是遂以明日往。初行，平壤十余里，溪山效韵，望昨所为诸峰皆不见，无论祝融。陟岭，得疏林，云有西明寺，意不欲往，遂不往。西明而上，向背高低不一，沙边有石，石隙有泉，泉旁有壑，壑下复有奔响。响上有树，树间有花草青红光，光中又有飞流杂波，流急处有桥，桥上下皆有阴，阴内外有幽鸟啼。水可见则水响，不见水则汩汩草树响。万松茂一山，则山暗，一山或未能丛，则两山映之使暗。崖石森沉，多如幽斋结构。至于水蒲溪毛，宛如盆秀，步步怀新。度三十余里，声影光三绝。惟至半道，缓行蔽翳间，左右条叶，随目俱深，表里洞密，有心斯肃。谭子视周子良久，卒不能发一言。此山中太阳易夕。壁无返照。小憩岭端，望之莲形若浸。暝投方广寺，林火鸿濛，泉鸟惊心。僧引至殿旁，折入禅栖廊下，忽度桥，泉声又自桥出。所宿处聒聒然，与来路莫辨。

晓起即出寺西。繇林泉夹道中，过洗衲池，粱惠海尊者洗衲处，一石卧水面，旁守以大石，乱流汇泻，声上林间。石去地数寸耳，不能帘，而亦依稀作帘光。稍进，为尊者补衲石。近人因其势上置台，题曰啸。予易以“恋响”。恋响者，恋洗衲以下水石樾薄之响也。然亦任人各领之。又西，高径山开，可入天台寺。意不欲往，遂不往，惟坐起林边水边，自西历东，低回澄疏而已。如是者三往返，俗人知好，童仆共清，乃出方广路，天乃雨，影响无一增减，但初至重经，略有异同。当此之时，虎奔迹，鹿争途，猿啼一声即止，蝶飞无算，似知春尽者，谭子怅然。明日不雨，乃出岳。善辞岳者，亦逐步回首而望之。

南岳记余四之一　谭元春

方广之妙，在路径如海潮，篮笋如舟楫，而又皆覆于空青曲阴之下。行二十余里如一步，不独在寺也。然在寺中，亦如海潮，如舟楫。又与二十余里如一步，是则奇绝。予初欲撰一方广记，后乃乘笔墨之便，遂合为一记，诗亦刻石寺中。“以我倚松意，知师洗衲心”，是改作，与石刻异四字。

游南岳后记　茅瑞徵

往游岳者相诩，高推祝融，邃推方广。余既登祝融，掇云日之胜，私怪衡为名岳，曾无珍木奇树，干霄拂云，而衲子室并如斗大，亦无琳宫绀宇以称庄严。因问走方广路，循岳麓，入集贤书院。穿径访静室，颇幽雅，而修竹成行，自森挺可爱。舆人谓方广路绝险，攀跻不易。乃前行十余里，旷野坦迤，时逢佳石，佐以流泉，磳作响。又前行数里，始披蒙茸逾岭。从者正骑引舆，经荒棘中，推挽欲疲，而泉石每迎舆竞爽。薄暮，抵西弥寺，为中道。山僧秉炬前导，或断不属，而皓月已在天，不啻光明烛，与爝火相代。舆中惟觉树影参差，高高下下，而鸣泉渐奔泻，声如震霆。前指招提，即所称方广寺也。绕寺四围皆山，群峰环。列如莲花形，而寺适枕其中，为莲之中瓣，是名莲花峰，最称奇秀。殿基弘丽，而僧寮亦棋置，缁流可二百余，甲于南岳。是夕，庭月当空，举杯引满，起步前楹，徙倚听泉，泠有会。诘朝，登阁，纵观经藏，谒朱张两先生祠，因遍诸梵宫精舍，引流艺竹，所至幽胜。而环寺多古树参空，琪花散馥。峰头晴旭映发，苍翠如点，奇石清泉，激荡成韵。僧引示补衲石、洗钵泉，皆尘外独绝。长水岳中丞和声刻有啸台字，踞石枕漱相赏，别有真想。或语余衡岳诸蜂并随地涌泉，大有灵气，而泉石两擅，茂林珍植，镇以招提，则莲花实为诸峰冠。往游者以方广匹祝融，岂不或信！余今而后可称尽岳游之变矣。

《莲峰志》卷四终

莲峰志卷五

诗

朱熹　元晦

后洞山口晚赋

日落千林外，烟飞紫翠深。寒泉添壑底，积雪尚崖阴。景要吾人共，诗留永夜吟。从教广长舌，莫尽此时心。

自方广过南台次敬夫韵

素石留青壁，苍霞对赤城。我来林壑晚，人说夜灯明。贝叶无心得，蒲人有旧盟。咄哉宁负汝，安敢负吾生！

方广版屋

秀木千章倒，层甍万瓦差。悄无人似玉，空咏小戎诗。

方广道中半岭小憩次敬夫韵

不用洪崖远拍肩，相将一笑俯寒烟。向来活计蓬蒿底，浪说江湖极目天。

道中景物甚胜吟赏不暇敬夫有诗因次其韵

穿林踏雪觅钟声，景物逢迎步步新。随处留情随处乐，未妨聊作苦吟人。

崖边积雪取食清甚次敬夫韵

落叶疏林射日光，谁分残雪许同尝。平生愿学程夫子，恍忆当年洗俗肠。

后洞雪压竹枝横道

石滩联骑雪垂垂，已把南山入小诗。后洞今朝逢折竹，却思联骑石滩时。

方广奉怀定叟

偶来石禀峰头寺，忽忆画船斋里人。城市山林虽一致，不知何处是真身。

方广圣灯次敬夫韵

神灯照夜惟闻说，皓月当空不用寻。个里忘言真所得，便应从此正人心。

罗汉果次敬夫韵

目劳足倦登乔岳，吻燥肠枯到上方。从遣山僧煮罗汉，未妨分我一杯汤。

壁间古画精绝未闻有赏音者

老木樛枝入太阴，苍崖寒水断追寻。千年粉壁尘埃底，谁识良工独苦心？

泉声次林择之韵

空岩寒水自悲吟，遥夜何人为赏音？此日团栾都听得，他年离索试追寻。

霜月次择之韵

莲花峰顶雪晴天，虚阁霜清绝缕烟。明发定知花簌簌，如今且看竹娟娟。

枯木次择之韵

百年蟠术老聱牙，偃蹇春风不肯花。人道心情顽似汝，不须持向我侬夸。

夜宿方广闻长老守荣化去敬夫感而赋诗因次其韵

拈椎竖拂事非真，用力端须日日新。只磨虚空打筋斗，思君辜负百年身。

莲花峰次敬夫韵

月晓风清堕白莲，世间无物敢争妍。何如今夜风头雪，撩得新诗续旧篇。

方广睡着次敬夫韵

风檐雪屋澹无情，巧作寒窗静夜声。倦枕觉来听不断，相看浑欲不胜清。

感向子平事

翩然远岳恣游行，慨想当年向子平。我亦近来知损益，只将惩窒度余生。

残雪未消次择之韵

脚底悲风舞冻鸦，此行真是蹑苍霞，仰头若木敷琼叶，不是人间玉树花。

张栻　敬夫

宿方广寺

俗尘元迥隔，景物自天成。山近四围碧，泉鸡永夜清。月华侵户冷，秋气与云横。晓起寻归路，题诗寄此情。

和元晦后洞山口晚赋

石裂长藤瘦，山围野路深。寒溪千古思，乔木四时阴。更得寻幽侣，何妨拥鼻吟。笑看云出岫，谁似此无心！

自方广过南台

两寺清闻磐，群峰石作城。风生云影乱，猿啸月华明。香火远公社，江湖鸥鸟盟。是中俱不著，俯仰见平生。

和元晦版屋

茸盖非陶埴，年深自碧差。如何乱心曲，不忍诵秦诗。

方广道中半岭少憩

半岭篮舆少驻肩，眼中已觉渺云烟。上头更尽无穷境，非是人间别有天。

道中景物甚胜吟赏不暇因复作此

支筇石壁听溪声，却看云山万叠新。总是诗情吟不彻，一时分付与吾人。

崖边积雪取食清甚赋此

阴崖积雪射寒光，入齿清甘得味尝。应是山神知客意，故将琼液沃诗肠。

和元晦雪压竹韵

山行景物总清奇，知费山翁几许诗？雪急风号联骑日，月明霜净倚阑时。

和元晦怀定叟戏作

路入青山小作程，每逢佳处忆吾人。山林朝市休关念，认取临深履薄身。

方广圣灯

阴壑传闻炯夜灯，几人高阁费追寻。山间光景抵常事，堪笑尘寰万种心。

赋罗汉果

黄实累累本自芳，西湖名字著诸方。里称胜母吾尝避，珍重山僧自煮汤。

和元晦咏画壁

松杉夹路自清阴，溪水有源谁复寻？忽见画图开四壁，悠然端亦慰予心。

和择之赋泉声

试问今宵涧底声，何如三叹有余音。堂中衲子还知否，月白风清底处寻？

和择之赋霜月

月华明洁好霜天，遥指层城几暮烟。妙意此时谁与寄？美人湘水隔娟娟。

和择之赋枯木

阴崖虎豹露须牙，元是枯槎著藓花。不向明堂支万祀，玄冬苦节未须夸。

闻方广长老化去有作

夜入精蓝意自真。上方一笑正清新。山僧忽复随流水，可惜平生未了身。

赋莲花峰

玉井峰头十丈莲，天寒日暮更清妍。不须重咏洛神赋，便可同赓云锦篇。

和元晦咏雪

兀坐竹舆穿涧壑，仰看石径接烟霞。时闲故有春消息，散作千林琼玉花。

释洪觉范

海上初还至南岳寄方广首座

天风吹笑落人间，白发新从死地还。往事暗惊如昨梦，此生重复见名山。倦禅想见崔嵬坐，知法应抛放纵间。初嚼芳鲜动诗思，一篇先寄倩君删。

顾璘　东桥

游方广

古木阴阴一径微，寒溪十里带残晖。僧饭汲泉和雪煮，客堂明烛见云飞。田开白石分叠千，山拥青屏匝四维。行尽衡峰多佛宇，无如此地好归依。

又出方广

一宿霞门便出山，泉声雪色送余还。金书向荷君王宠，石髓难医俗士颜。洞府逍遥尘土外，冠裳惭愧去留间。武皇亦说捐妻子，何事吾人大作悭！

邹守益　东廓

方广寺次晦庵南轩二先生韵

石梁击壤对青莲，月映疏林色更妍。惊起洞龙五日雨，山僧解诵白驹篇。

飞泉日夜作龙吟，梦里疑闻广乐音。欲谱观澜翻古调，宫商历乱眇难寻。

小醉山杯同此夜，更深洞口白云还。开门月上云舒卷，阖辟乾坤一笑间。

洞口归云隐薜萝，坐临飞瀑起高歌。莲花峰下春如许，合与莲坪寄一窝。

四合烟云接太清，泉声更挟迅雷声。山前晴雨皆奇景，憎爱何劳更恡情。

罗洪先　念庵

住方广九日悠悠苦不能舍遗以是诗

坐石忽忘去，买山无后期。不怜生是寄，翻以爱为悲。门忆曾题处，松看初长时。千山风与月，来者自栖迟。

访方广寺大方静室住一日

一径远微微，深林自掩扉。结茅邻虎穴，积叶卧牛衣。苦药朝存食，寒藤夜独归，无心答问语，谁辨万缘非！

出方广作

斋心逾一七，经义破三千。黄叶石间路，青松山下泉。客游朝复暮，禅定日如年。回首钟鸣处，深林隔四天。

次尹洞山韵追忆朱张二先生雪中宿此怆怀遂志诗末

青莲结宇白云隈，大士何年说法台。瀑水峰头堪独往，石房松下定谁开。深潭咒雨龙能听，别院分斋鸟自来。立雪有怀人不见，山高岁广重迟回。

湛若水　甘泉

题嘉会堂

二贤并生世，于此际嘉会。七日与朋来，唱酬固尚在。我生何不辰，独立无朋辈。忆昔阳明子，相期将有待。时势倏变更，至今有遗悔。二贤祠下树，勿翦与勿败。悠悠千古心，泉樾系感慨。

蒋信　道林

次朱张二先生韵

题品从人谩拟莲，中天秀色谢佳妍。角巾晚对苍烟里，不记莲翁爱乐篇。

次东廓

鞭鹤同谁出薜萝，石泉云外和予歌。太清清处堪同住，不用青钱买竹窝。

次石泉

嘉会堂高围石林，泉分卓锡下云森。拈将圣训君同领，落尽灯花夜几深。末径可怜空语佛，多年却恐未知心。如今独喜石泉子，肯为疏狂和不禁。

陈大纶　豹谷

佛地前有古器因拟林上人种莲有作

诸峰览下来，爱此方广好。青莲天雨花，大地云根抱。繇旬高四百，人间迹如扫。移种古佛地，堪为证果笑。永结无心盟，坐忘天地老。

高简　太鹤

二贤次韵

明月一轮担满肩，高秋此夕尽飞烟。穿林冉冉莲花下，独立祠前别有天。

欧阳继　□□

方广

信宿留方广，秋容别市城。高风寒叶坠，新月夜堂明。虫韵偏依石，萤飞却近楹。与僧谈梦幻，真觉愧浮名。

蔡汝南　白石

寄方广寺朱张精舍

秋风吹梦到名山，却在千峰万壑间。缘寄薜萝思久结，身婴符竹迥难攀。并游先觉曾投迹，趺坐禅僧自闭关。偶上江楼见苍翠，分明犹许眼光间。

骆尧知　□□

宿方广

夙驾初登岳，从师几杖新。槲香薄日色，溪溜听天钧。采药云迷路，攀林月在身。哲人应识我，不是浪游人。

刘阳　三峰

二贤祠同讷溪和念庵韵

石阁云分住，嵩堂月每期。不缘闲榻恋，因忆古人悲。千载怜真绪，百年虚壮时。莫为分手计，已惜对床迟。

留紫云方丈

雪久琴生润，云来户且扃。涧缘龙气紫，峰作藕花青。石畔收蒟蒻，松根斸茯苓。山中留客住，浑不世间营。

陈庆□　西塘

次念庵太史韵

登山殊不厌，只恐负幽期。一入诸天寂，能忘万劫悲。涧深石涌处，松老鹤来时。窃忆高贤远，因怜蹑履迟。

王希贤　西溪

方广次韵

到来不拟有佳山，钟磬迎云紫翠间。因记十年曾眺赏，还期八月可跻攀。崖云多事仍开霁，禅榻无拘莫闭关。寄语石梁同笑者，秋高月白一尊间。

刘稳　仁山

方广谒二贤祠

清晨度翠微，傍晚扣禅扉。月上莲花顶，云生薛荔衣。古祠芳草合，高树暮禽归。云泉订好梦，莫怪令威非。

罗朝岳　盘云

方广道中望青衿峰作

行踪遍岳秀，题品皆所寄。五峰固殊特，青衿安可卑？何彼来游人，久矣无相知？蔑如等邱垤，观望靡及期。今来忽予觏，削笔青天涯。晴云映孤岫，佳色辉嶷嶷。岂非造化初，祝融同根基？惟以不当路，遂致低昂之。此情实乖异，歧路令生悲。停舆悬相对，悠然发长思。我身似尔峰，韬晦甘如痴。

潜圣峰次韵

步援石磴手扪萝，癖爱山行行亦歌。歌入烟霞抛杖屦，万峰深处即吾窝。

石粱桥次韵

斜日疏林晓色青，鸟惊残梦坠寒声。桥头坐看云归洞，感动经营邱壑情。

张术　秋泉

方广奉和东廓

万里无云渺太清，凤箫何处奏天声？游人到此浑忘却，吸露餐霞物外情。

毛绍纶　鹤汀

疾风甚雨修祀南岳时乃大霁天映山青因得复往莲花峰奉礼朱张二夫子

钟传方广莲花下，云壑行回径路长。千载高贤游赏地，萧森草树又斜阳。

张居正　叔大

方广寺谒晦庵南轩祠柬诸同志

两贤异乡域，千里还相求。只为恋徒侣，能忘路阻修。我行蹑遗迹，仰见祠屋幽。高山近可仰，嘉会亦绸缪。俯首念畴昔，戚戚怀殷忧。虽抱遗俗心，赋质暗且柔。屃赑负乔岳，有志力不遒。愿我同心侣，景行希令猷。涓流匪沧海，一篑成山邱。欲骋万里途，中道安可留。各勉日新志，毋贻白首羞！

方广燕坐次念庵韵并寄仰怀

烟雨晓微微，山僧未启扉。花坛分石髓，苔壁挂牛农。挥麈频闻难，停辀已忘归，曹溪一宿后，真觉夙心非。

赵贞吉　大洲

出方广作

偶来何见去何闻？耳畔清泉眼畔云。山色有情能恋客，竹门将别却怜君。瘦筇又逐孤鸿远，浪迹如还落叶纷。尘土无心留姓字，碧纱休护壁间文。

陈惟顺　南崖

再游方广

泉流百折涧，云拥万重山。虎吼风生地，乌啼月满关。蕙兰吹岭气，杖屦失愁颜。天纵山人兴，葛巾任往还。

尹台　洞山

游方广

衡岳峰阴万翠隈，幽林危刹倚天台。水摇树色烟中落，山作瑶莲石上开。终夜星河朱宿拱，高秋云雾黑潭来。欲辞簪绂随猿鹤，留语老僧待客回。

出方广望石廪不果登有作

莲花峰影散参差，石廪天梯挂壁危。坐惜阴崖苍藓滑，难攀绝壑紫萝垂。风声昼吼玄冥窟，云气秋翻霹雳池。安得身轻陵绝顶，卧承清露茹仙芝！

张元忭　阳和

游方广谒晦庵南轩两先生次韵

风月行囊总一肩，芒鞋得得破春烟。碧桃溪畔花先吐，始信山中别有天。

禅堂独对一灯清，却讶溪声似雨声。东流无日夜，今人剩有古人情。

刘之龙

游方广次韵

几夜禅房梦独清，又看翠岫带溪声。明朝策马出山去，回首烟云无限情。

黄廷用

莲花峰

山似莲形开朵朵，僧家住在藕花心。银涛夜泻滋珠蕊，紫雾晴分润玉林。长向藤萝看虎伏，忽乘风雨听龙吟。青莲玉井华峰上，安得骖鸾一往寻？

曾朝节　直斋

宿方广题朱张二先生祠

复峰危岳极攀缘，忽到灵山有洞天。一自西方开白社，遂令东土涌青莲。周罗花瓣应为供，清净天香总似禅。彻夜雨声眠不得，谁知幽响过流泉！

邹德溥　泗山

偕从兄汝禹暨伍学父欧用卿周振南同游方广

万山盘翠隐琳宫，挈侣寻幽兴不穷。曲磴干层枯木里，飞泉百道乱岩中。香台漠漠生虚白，仙梵微微入远空。欲问真如无一字，觉来步步是玄同。

曾凤仪　金简

入方广阅藏

独上招提静掩扉，青莲朵朵漾晴辉。斋分香积和云供，步引金绳夹日飞。涧水时清居士耳，溪霞巧映定僧衣。少林传得空王印，□□空山第一机。

和阳和张太史二贤祠韵

揽胜名山此□肩，莲花深处足风烟。闲临定水心无事，况是阳春二月天。

李焘　斗野

洗衲池

宝地山环碧，琳宫瀑供奇。一泓开宿海，三峡倒天池。丹鼎银为冶，龙头雪作维。从来堪洗衲，即此濯缨宜。

岳和声

次张孝廉无名方广同宿见赠之作

行尽七千里，山中才见君。岳开莲作寺，人散咳为云。剑喜雌雄合，星占吴越分。不缘清夜坐，自性得闻闻。

张博　无名

岳仪部过山斋夜谈

世外逃喧地，林开识使君。言寻南岳胜，更踏万山云。沦茗留趺坐，高谈入夜分。何缘调流水，得向静中闻！

尹嘉宾　淡如

游方广

惟心净土谁能识？火里青莲恁样开？水鸟树林都护法，山僧犹自觅如来。

杨佐明

登峰作付方广

朱明缘北极，紫盖拥南天。胜景观无尽，游情我独仙。软舆披曲径，轻扇拂危烟，怒石疑逢虎，惊泉似听蝉。断崖孤磴外，独树半山前。洞锁丹霞古，桥封玉版鲜。松篁衔落照，云日护飞船。昏黑投僧寺，清凉结梵缘。捧盂怜小衲，拂藓读新篇。未了嵩风梦，初看若木悬。坐亭凌倒影，倚塔睇洪川。万嶂沉幽壑，诸天拱法筵。关山收一望，尘雾漭无边。桑下宁三宿。源中逾百年。等闲离洞口，怅望武陵舷。

周赞春

二贤祠次韵

下山复踵踏前肩，势便乘高破雾烟。趋至莲花峰顶坐，旋开遍地井中天。

杨鹤　修龄

方广

千岩万壑窍玲珑，云气乘嘘能混濛。若向名山搜地脉，六根何处不灵通！

山中归卧武陵春，倦鸟闲云自在身，静里闭门惟打睡，起时还作灌园人。

宿凝然方丈

今夕眠何处？众山作人语。八月潮声枕上来，扁舟一夜潇湘雨。

谭元春　友夏

出岳路

灵雨记起止，在山皆晴望。意岂不忘归？归心闻汪涨。何以迎送予？青松同微尚。爱涛步迟迟，人以为惆怅。我则实不然，方寸岳万状。

衡岑同异寄报蔡敬夫朱无易二公

五峰木石身，沃之以方广，不踏岑山泉，空作衡山想。太霁捐山情，将无失惝恍！犹念祝融前，众云寒俯仰。中外奔一岑，百祥无他往。古岳任其天，所以荆榛长。

洗衲池

日下寺峰静，水流桥路深。清晖向前去，奇影自相沉，以我倚松意，知师洗衲心。声光融万物，不独在长林。

方广路

真幽难测识，古路自多惊。深绿摇灵魄，空青盖众声。山释如水泛，地暗杂天明。曲直度千劫，高低分一泓。鹿禽人共道，花草树同生。如此十余里，难言有限情。窈冥常是夜，奇奥晓而晴。梵火浓阴里，何僧不可清！

出方广

溶溶水木澹多思，长叹声如良友离。素蝶黄花春尽日，暗泉深树雨来时。将横石上过驯鹿，欲湿桥边立子规。去住飘然吾夙昔，白云生满下山迟。

茅瑞徵　五芝

游方广寺

穷幽觅古寺，峰绕薜萝深。奇壑烟全锁，晴峦气亦沉。僧来穿鸟道，香发出松林。坐听清泉泻，何烦丝竹音！

郭都贤　天门

游方广

见所见而去，问予何太忙？度云闻石语，吸露带瓯香。衲洗灵泉水，灰飞古道场。莲花从火现，佛法应重光。

洗衲池

万壑千峰翠霭遮，上方旁拥碧莲花。尘夫不解无生法，洗衲池边自吃茶。

魏士章

方广对月

为穷胜迹肯辞疲，再过禅房致旧诗。淡淡白云劳应接，辉辉清影独犹夷。归林宿鸟喧歌笑，绕石鸣泉恣鼓吹。一榻隔窗人数起，幽怀却被老僧知。

堵胤锡　仲缄

听涧有感

涧石磥无次，泉各见功。千崖悬影合，密箐曲身通。应有情能感，将无理自同。踌躇听不去，端望诵山蒙。

谒朱张二夫子祠四首

犹见先生宇，巍然古刹前。勿深同异辨，翻借磐钟缘。栋落阴晴雨，甍飞昼夜泉。古期今在昔，迥户历星悬。

羹墙觌小子，俎豆拜吾师。居世有无尔，高长山水诗。采泉源在近，出户道多歧。通夕□□□，惊寒衣倒披。

四十悲闻力，仰面怅何求！从前都过眼，夫子在高头。未便登为岸，难量水作舟。蹉跎思接引，沧海一槎浮。

众水恒沙下，通山烟雾中。难将簪绂子，再进简编功。醒醉无糟啜，追亡在跂攻。疏斯何若粺，不寐听梵宫。

冒雨游方广中道喜晴

危磴垂萝人径少，盘蹊觅路鸟声呼。满头薄雾通天气，一背初晴负画图。万壑中开云树暗，四山层簇雨连孤。千年涧里潺潺水，流到人间听有无。

周大启　芝田

登方广

曲曲层层侧径通，寺尖插出翠微中。山情似我擎拳拱，我意穷山劈面逢。花雨半天随涧落，衲云千缕到身空。闲行多少添忙趣，拣得悬崖印脚踪。

刘明遇　浣松

游方广

山深春尽尚高寒，探石搜云爱路难。孤瀑忽从天上落，众峰如在掌中看。鸟争花性啼香艳，僧定禅心住世宽。一宿精蓝狂念歇，然灯选梦入更残。

自九渡路口上岳山

四顾无行径，晓风迷宿雾。劈空一卷石，凿破寻山路。缘溪一线行，云绕石无数。桃李醉春风，争妍松杉树。风雨生木末，阴云起竹户。时闻霹雳声，四望皆瀑布。剔藓觅奇书，苔莓深固护。七十二幻峰，峰峰白云吐。幽人投僧舍，僧僚如亲故。崖月入我怀，高朗寒生怖。毒舌问山僧，杀运如何渡！云超兹劫中，须借英雄箸。甫动买山心，山鬼已知处。何如入水火，度人亦自度。假寐白云窝，定力追天步。夜半晓钟鸣，蘧然发深悟。

方广山房赋赠周芝田先生

湘岳绝顶祝融峰，七十二峰最巃嵸。溪岩洞瀑溅空翠，春山春涧百花浓。我访名山周四大，西极少华东泰岱。楚岳山灵新交游，收拾云霞满衿带。中有紫光浮嶙峋，万谷桃李放深春。步云趋雾叩金英，是乃东壁图书林，南和丹缯之真人。有人驻杖在方广，崖深烟雾生蓬幌。平章梅柳增颜色，鸟戛笙簧众山响。山僧采蕨供伊蒲，春茗压醐百宝望。气吐精灵蛇龙窟，宅喷鲛珠□□□。明眼选佛方广殿，佛子短长丝丝见。洞庭千里奔归湖，百川万壑开生面。千中抡得补天手，撑扶日月还霄汉。掀翻劫运如反掌，长夜漫漫明星烂。

《莲峰志》卷五终

《莲峰志》全书终

张子正蒙注

首叙

境识生，则患不得；熟，则患失之。与其失之也，宁不得。此予所知而自惧者也。五十以前，不得者多矣；五十以后，未敢谓得。一往，每几于失。中间不无力为檠括，而檠括之难，予自知之，抑自提之。

诗言志，又曰诗以道性情。赋亦诗之一也。人苟有志，死生以之，性亦自定，情不能不因时尔。楚人之谓叶公子高，一曰君胡胄，一曰君胡不胄，云胄云不胄，皆情之至者也。叶公子高处此，殆有难言者。甲寅以还，不期身遇之。或谓予胡胄，或谓予胡不胄，皆爱我者，谁知予情？予且不能自言，况望知者哉？

此十年中，别有《柳岸吟》，欲遇一峰白沙定山，于流连骀宕中学诗，几四十年。自应舍旃，以求适于柳风桐月，则与马、班、颜、谢了不相应，固其所已。彼体自张子寿《感遇》开之先，朱文公遂大振金玉。窃谓使彭泽能早知此，当不仅为彭泽矣；阮步兵仿佛此意，而自然别为酒人。故和阮和陶，各如其量，止于阮陶之边际，不能欺也。

庚申上巳，湘西草堂记。

宋史·张子本传

张载，字子厚，长安人。少喜谈兵。至欲结客取洮西之地。年二十一，以书谒范仲淹，一见知其远器，乃警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因劝读《中庸》。载读其书，犹以为未足，又访诸释、老，累年究极其说，知无所得，反而求之《六经》。尝坐虎皮讲《易》。京师听从者甚众。一夕，二程至，与论《易》，次日，语人曰：“比见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之。”撤坐辍讲。与二程语道学之要，涣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于是尽弃异学，淳如也。举进士，为祈州司法参军、云岩令。政事以敦本善俗为先，每月吉日，具酒食，召乡人高年会县庭，亲为劝酬。使人知养老事长之义，因问民疾苦，及告所以训戒子弟之意。熙宁初，御史中丞吕公著言其有古学，神宗方一新百度，思得才哲士谋之，召见问治道，对曰：“为政不法三代者，终苟道也。”帝悦，以为崇文院校书。他日见王安石，安石问以新政，载曰：“公与人为善，则人以善归公；如教玉人琢玉，则宜有不受命者矣。”明州苗振狱起，往治之，末杀其罪。还朝，即移疾屏居南山下，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尝须臾忘也。敝衣蔬食，与诸生讲学，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以为知人而不知天，求为贤人而不求为圣人，此秦、汉以来学者大蔽也。故其学尊礼贵德、乐天安命，以《易》为宗，以《中庸》为体，以孔孟为法，黜怪妄，辨鬼神。其家婚丧葬祭，率用先王之意，而传以今礼。又论定井田、宅里、发敛、学校之法，皆欲条理成书，使可举而措诸事业。吕大防荐之曰：“载之始终，善发明圣人之遗旨，其论政治略可复古。宜还其旧职，以备谘访。”乃诏知太常礼院。与有司议礼不合，复以疾归，中道疾甚，沐浴更衣而寝，旦而卒。贫，无以敛，门人共买棺奉其丧还。翰林学士许将等言其恬于进取，乞加赠恤，诏赐馆职，半赙。载学古力行，为关中士人宗师，世称为横渠先生。著书号《正蒙》，又作《西铭》。铭载《乾》称篇首。程颐尝言：“《西铭》明理，一而分，殊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自孟子后盖未之见。”学者至今尊其书。嘉定十三年，赐谥曰明公。淳佑元年封郿伯，从祀孔子庙庭。

序论

谓之《正蒙》者，养蒙以圣功之正也。圣功久矣，大矣，而正之惟其始。蒙者，知之始也。孟子曰：“始条理者，智之事也。”其始不正，未有能成章而达者也。

或疑之曰：“古之大学，造之以《诗》《书》《礼》《乐》，迪之以三德六行，皆日用易知简能之理。而《正蒙》推极夫穷神、知化、达天德之蕴，则疑与大学异。”子夏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今以是养蒙，恐未能猝喻而益其疑。则请释之曰：“大学之教，先王所以广教天下而纳之轨物，使贤者即以之上达而中人以之寡过。先王不能望天下以皆圣，故尧舜之仅有禹、皋陶，汤之仅有伊尹、莱朱，文王之仅有太公望、散宜生，其他则德其成人，造其小子，不强之以圣功而俟其自得，非有吝也。《正蒙》者，以奖大心者而使之希圣，所繇不得不异也。”

抑古之为士者，秀而未离乎其朴，下之无记诵词章以取爵禄之科，次之无权谋功利苟且以就功名之术；其尤正者，无狂思陋测，荡天理，蔑彝伦而自矜独悟，如老聃、浮屠之邪说，以诱聪明果毅之士而生其逸获神圣之心，则但习于人伦物理之当然，而性命之正自不言而喻，至于东周而邪慝作矣。故夫子赞《易》而阐形而上之道，以显诸仁而藏诸用，而孟子推生物一本之理，以极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所繇生。《大学》之道，明德以修己，新民以治人，人道备矣。而必申之曰“止于至善”。不知止至善，则不定，不静，不安，而虑非所虑，未有能得者也。故夫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所志者，知命、耳顺、不逾之矩也，知其然者，志不及之，则虽圣人未有得之于志外者也。故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宜若登天而不可使逸获于企及也。特在孟子之世，杨、墨虽盈天下，而儒者犹不屑曲吾道以证其邪，故可引而不发以需其自得。而自汉、魏以降，儒者无所不淫，苟不抉其跃如之藏，则志之摇摇者，差之黍米而已背之霄壤矣，此《正蒙》之所繇不得不异也。

宋自周子出，而始发明圣道之所繇，一出于太极阴阳人道生化之终始，二程子引而申之，而实之以静一诚敬之功，然游、谢之徒，且歧出以趋于浮屠之蹊径。故朱子以格物穷理为始教，而檠括学者于显道之中；乃其一再传而后，流为双峰、勿轩诸儒，逐迹蹑影，沉溺于训诂。故白沙起而厌弃之，然而遂启姚江王氏阳儒阴释、诬圣之邪说；其究也为刑戮之民，为阉贼之党，皆争附焉，而以充其无善无恶、圆融理事之狂妄，流害以相激而相成，则中道不立、矫枉过正有以启之也。

人之生也，君子而极乎圣，小人而极乎禽兽，然而吉凶穷达之数，于此于彼，未有定焉。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则为善为恶，皆非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下焉者何弗荡弃彝伦以遂其苟且私利之欲！其稍有耻之心而厌焉者，则见为寄生两间，去来无准，恶为赘疣，善亦弁髦，生无所从，而名义皆属沤瀑，两灭无余，以求异于逐而不返之顽鄙。乃其究也不可以终日，则又必佚出猖狂，为无缚无碍之邪说，终归于无忌惮。自非究吾之所始与其所终，神之所化，鬼之所归，效天地之正而不容不惧以终始，恶能释其惑而使信于学！故《正蒙》特揭阴阳之固有，屈伸之必然，以立中道，而至当百顺之大经，皆率此以成，故曰“率性之谓道”。天之外无道，气之外无神，神之外无化，死不足忧而生不可罔，一瞬一息，一宵一昼，一言一动，赫然在出王游衍之中，善吾伸者以善吾屈。然后知圣人之存神尽性，反经精义，皆性所必有之良能，而为职分之所当修，非可以见闻所及而限为有，不见不闻而疑其无，偷用其蕞然之聪明，或穷大而失居，或卑近而自蔽之可以希觊圣功也。呜呼！张子之学，上承孔、孟之志，下救来兹之失，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圣人复起，未有能易焉者也。学之兴于宋也，周子得二程子而道著。程子之道广，而一时之英才辐辏于其门；张子敩学于关中，其门人未有殆庶者。而当时钜公耆儒如富、文、司马诸公，张子皆以素位隐居而末繇相为羽翼，是以其道之行，曾不得与邵康节之数学相与颉颃，而世之信从者寡，故道之诚然者不著。贞邪相竞而互为畸胜，是以不百年而陆子静之异说兴，又二百年而王伯安之邪说熹，其以朱子格物、道问学之教争贞胜者，犹水之胜火，一盈一虚而莫适有定。使张子之学晓然大明，以正童蒙之志于始，则浮屠生死之狂惑，不折而自摧；陆子静、王伯安之蕞然者，亦恶能傲君子以所独知，而为浮屠作率兽食人之伥乎！

周易者，天道之显也，性之藏也，圣功之牖也，阴阳、动静、幽明、屈伸，诚有之而神行焉，礼乐之精微存焉，鬼神之化裁出焉，仁义之大用兴焉，治乱、吉凶、生死之数准焉，故夫子曰“弥纶天下之道以崇德而广业”者也。张子之学，无非《易》也，即无非《诗》之志，《书》之事，《礼》之节，《乐》之和，《春秋》之大法也。论、孟之要归也，自朱子虑学者之骛远而忘迩，测微而遗显；其教门人也，以《易》为占筮之书而不使之学，盖亦矫枉之过，几令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继天立极、扶正人心之大法，下同京房、管辂、郭璞、贾耽壬遁奇禽之小技。而张子言无非《易》，立天，立地，立人，反经研几，精义存神，以纲维三才，贞生而安死，则往圣之传，非张子其孰与归！

呜呼！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张子之功又岂非疏洚水之歧流，引万派而归墟，使斯人去昏垫而履平康之坦道哉！是匠者之绳墨也，射者之彀率也，虽力之未逮，养之未熟，见为登天之难不可企及，而志于是则可至焉，不志于是未有能至者也，养蒙以是为圣功之所自定，而邪说之淫蛊不足以乱之矣，故曰《正蒙》也。

衡阳王夫之论。

张子正蒙注卷一

太和篇

此篇首明道之所自出，物之所自生，性之所自受，而作圣之功，下学之事，必达于此，而后不为异端所惑，盖即太极图说之旨而发其所函之蕴也。

太和所谓道，

太和，和之至也。道者，天地人物之通理，即所谓太极也。阴阳异撰，而其缊于太虚之中，合同而不相悖害，浑沦无间，和之至矣。未有形器之先，本无不和，既有形器之后，其和不失，故曰太和。

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缊相荡、胜负屈伸之始。

涵，如水中涵影之象；中涵者其体，是生者其用也。轻者浮，重者沉，亲上者升，亲下者降，动而趋行者动，动而赴止者静，皆阴阳和合之气所必有之几，而成乎情之固然，犹人之有性也。缊，太和未分之本然；相荡，其必然之理势；胜负，因其分数之多寡；乘乎时位，一盈一虚也。胜则伸，负则屈；胜负屈伸，衰王死生之成象，其始则动之几也。此言天地人物消长死生自然之数，皆太和必有之几。

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

来，谓始动而化之初；究，谓已成形体也。几微，气之初；动易简者，唯阳健阴顺而已。广大，品物流形，坚固，体成而不易毁也。乾、坤有体则必生用，用而还成其体。体静而用动，故曰“静极而动，动极而静”，动静无端。

起知于易者《乾》乎！效法于简者《坤》乎！

太和本然之体，未有知也，未有能也，易简而已。而其所涵之性，有健有顺，故知于此起，法于此效，而大用行矣。

散殊而可象为气，清通而不可象为神。

太和之中，有气有神。神者非他，二气清通之理也。不可象者，即在象中。阴与阳和，气与神和，是谓太和。人生而物感交，气逐于物，役气而遗神，神为使而迷其健顺之性，非其生之本然也。

不如野马、缊，不足谓之太和。敔按：野马者，天之神；缊者，天之气。

此言体道者不于物感未交、喜怒哀乐未倚之中，合气于神，合神于性，以健顺五常之理融会于清通，生其变化，而有滞有息，则不足以肖太和之本体，而用亦不足以行矣。敔按：清通者，心之神，变化者，心之化。

语道者知此，谓之知道；学《易》者见此，谓之见《易》。

见，实证之于心也。《易》曰：“阴阳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之谓也。健顺合而太和，其几必动，气以成形，神以居理，性固具足于神气之中，天地之生人物，人之肖德于天地者，唯此而已矣。

不如此，虽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称也已。

待其已感、因事而效能者，才也；智则灼见道体，而知无不起，法无不效矣。敔按：知道见《易》，始谓之智；智不足而恃才，虽美如周公，亦不足称。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

于太虚之中具有而未成乎形，气自足也，聚散变化，而其本体不为之损益。敔按：理具阴阳，阴阳具理，理气浑然，是为本体。

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

日月之发敛，四时之推迁，百物之生死，与风雨露雷乘时而兴，乘时而息，一也，皆客形也。有去有来谓之客。发敛，谓日月出入之道。

至静无感，性之渊源；

于物感未交、至静之中，健顺之性承于天者，固有不失，有本而不穷。

有识有知，物交之客感尔。

识知者，五常之性所与天下相通而起用者也。知其物乃知其名，知其名乃知其义，不与物交，则心具此理，而名不能言，事不能成。赤子之无知，精未彻也；愚蒙之无知，物不审也。自外至曰客。

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唯尽性者一之。

静而万理皆备，心无不正，动而本体不失，意无不诚，尽性者也。性尽，则生死屈伸一贞乎道，而不挠太虚之本体，动静语默一贞乎仁，而不丧健顺之良能，不以客形之来去易其心，不以客感之贞淫易其志，所谓“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不显亦临，无射亦保”也。盖其生也异于禽兽之生，则其死也异于禽兽之死，全健顺太和之理以还造化，存顺而没亦宁。其静也异于下愚之静，则其动也异于下愚之动，充五常百顺之实以宰百为，志继而事亦述矣。无他，人之生死、动静有间，而太和之缊本无间也。

此上二章，兼动静、生死而言。动静之几，尽性之事，死生之故，立命之事，而一动一静，一屈一伸，理所必有而通于一，则一也。

天地之气，虽聚散、攻取百途，然其为理也顺而不妄。

聚则见有，散则疑无，既聚而成形象，则才质性情各依其类。同者取之，异者攻之，故庶物繁兴，各成品汇，乃其品汇之成各有条理，故露雷霜雪各以其时，动植飞潜各以其族，必无长夏霜雪、严冬露雷、人禽草木互相淆杂之理。故善气恒于善，恶气恒于恶，治气恒于治，乱气恒于乱，屈伸往来顺其故而不妄。不妄者，气之清通，天之诚也。

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

散而归于太虚，复其缊之本体，非消灭也。聚而为庶物之生，自缊之常性，非幻成也。聚而不失其常，故有生之后，虽气禀物欲相窒相梏，而克自修治，即可复健顺之性。散而仍得吾体，故有生之善恶治乱，至形亡之后，清浊犹依其类。

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

气之聚散，物之死生，出而来，入而往，皆理势之自然，不能已止者也。不可据之以为常，不可挥之而使散，不可挽之而使留，是以君子安生安死，于气之屈伸无所施其作为，俟命而已矣。

然则圣人尽道其间，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

气无可容吾作为，圣人所存者神尔。兼体，谓存顺没宁也。神清通而不可象，而健顺五常之理以顺，天地之经以贯，万事之治以达，万物之志皆其所涵。存者，不为物欲所迁，而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守之，使与太和缊之本体相合无间，则生以尽人道而无歉，死以返太虚而无累，全而生之，全而归之，斯圣人之至德矣。

彼语寂灭者，往而不返；

释氏以灭尽无余为大涅槃。

徇生执有者，物而不化；

物，滞于物也。魏伯阳、张平叔之流，钳魂守魄，谓可长生。

二者虽有间矣，

徇生执有者尤拂经而为必不可成之事。

以言乎失道则均焉。

皆不知气之未尝有有无而神之通于太和也。

此章乃一篇之大指，贞生死以尽人道，乃张子之绝学，发前圣之蕴，以辟佛、老而正人心者也。朱子以其言既聚而散，散而复聚，讥其为大轮回。而愚以为朱子之说反近于释氏灭尽之言，而与圣人之言异。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则生之散而为死，死之可复聚为生，其理一辙，明矣。《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游魂者，魂之散而游于虚也，为变，则还以生变化，明矣。又曰：“屈伸相感而利生焉。”伸之感而屈，生而死也；屈之感而伸，非既屈者因感而可复伸乎？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即所谓清通而不可象者也。器有成毁，而不可象者寓于器以起用，未尝成，亦不可毁，器敝而道未尝息也。以天运物象言之，春夏为生、为来、为伸，秋冬为杀、为往、为屈，而秋冬生气潜藏于地中，枝叶槁而根本固荣，则非秋冬之一消灭而更无余也。车薪之火，一烈已尽，而为焰、为烟、为烬，木者仍归木，水者仍归水，土者仍归土，特希微而人不见尔。一甑之炊，湿热之气，蓬蓬勃勃，必有所归，若掩盖严密，则郁而不散。汞见火则飞，不知何往，而究归于地。有形者且然，况其缊不可象者乎！未尝有辛勤岁月之积，一旦悉化为乌有，明矣。故曰往来，曰屈伸，曰聚散，曰幽明，而不曰生灭。生灭者，释氏之陋说也。倘如散尽无余之说，则此太极浑沦之内，何处为其翕受消归之府乎？又云造化日新而不用其故，则此太虚之内，亦何从得此无尽之储，以终古趋于灭而不匮邪？且以人事言之，君子修身俟命，所以事天；全而生之，全而归之，所以事亲。使一死而消散无余，则谚所谓伯夷、盗跖同归一丘者，又何恤而不逞志纵欲，不亡以待尽乎！惟存神以尽性，则与太虚通为一体，生不失其常，死可适得其体，而妖孽、灾眚、奸回、浊乱之气不留滞于两间，斯尧、舜、周、孔之所以万年，而《诗》云“文王在上，于昭于天”，为圣人与天合德之极致。圣贤大公至正之道异于异端之邪说者以此，则谓张子之言非明睿所照者，愚不敢知也。

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之不亡者，可与言性矣。

聚而成形，散而归于太虚，气犹是气也。神者，气之灵，不离乎气而相与为体，则神犹是神也，聚而可见，散而不可见尔，其体岂有不顺而妄者乎！故尧、舜之神，桀、纣之气，存于缊之中，至今而不易。然桀、纣之所暴者，气也，养之可使醇，持之可使正，澄之可使清也；其始得于天者，健顺之良能未尝损也，存乎其人而已矣。

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顾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从来，则深于《易》者也。

虚空者，气之量；气弥沦无涯而希微不形，则人见虚空而不见气。凡虚空皆气也，聚则显，显则人谓之有，散则隐，隐则人谓之无。神化者，气之聚散不测之妙，然而有迹可见；性命者，气之健顺有常之理，主持神化而寓于神化之中，无迹可见。若其实，则理在气中，气无非理，气在空中，空无非气，通一而无二者也。其聚而出为人物则形，散而入于太虚则不形，抑必有所从来。盖阴阳者气之二体，动静者气之二几，体同而用异则相感而动，动而成象则静，动静之几，聚散、出入、形不形之从来也。《易》之为道，乾、坤而已，乾六阳以成健，坤六阴以成顺，而阴阳相摩，则生六子以生五十六卦，皆动之不容已者，或聚或散，或出或入，错综变化，要以动静夫阴阳。而阴阳一太极之实体，唯其富有充满于虚空，故变化日新，而六十四卦之吉凶大业生焉。阴阳之消长隐见不可测，而天地人物屈伸往来之故尽于此。知此者，尽《易》之蕴矣。

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于无自然之论，不识所谓有无混一之常。

老氏以天地如橐龠，动而生风，是虚能于无生有，变幻无穷；而气不鼓动则无，是有限矣，然则孰鼓其橐龠令生气乎？有无混一者，可见谓之有，不可见遂谓之无，其实动静有时而阴阳常在，有无无异也。误解《太极图》者，谓太极本末有阴阳，因动而始生阳，静而始生阴。不知动静所生之阴阳，为寒暑、润燥、男女之情质，乃固有之蕴，其缊充满在动静之先。动静者即此阴阳之动静，动则阴变于阳，静则阳凝于阴，一《震》《巽》《坎》《离》《艮》《兑》之生于《乾》《坤》也；非动而后有阳，静而后有阴，本无二气，繇动静而生，如老氏之说也。

若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于浮屠，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

浮屠谓真空常寂之圆成实性，止一光明，藏而地水火风根尘等皆繇妄现，知见妄立，执为实相。若谓太极本无阴阳，乃动静所显之影象，则性本清空，禀于太极，形有消长，生于变化，性中增形，形外有性，人不资气而生而于气外求理，则形为妄而性为真，陷于其邪说矣。

此道不明，正繇懵者略知体虚空为性，

差愈于告子“食色性也”、荀子性恶之论尔。

不知本天道为用，

天即道为用，以生万物。诚者，天之道也，阴阳有实之谓诚。

反以人见之小因缘天地。

但见来无所从，去无所归，遂谓性本真空，天地皆缘幻立，事物伦理一从意见横生，不睹不闻之中别无理气。近世王氏之说本此，唯其见之小也。

明有不尽，则诬世界乾坤为幻化。幽明不能举其要，遂躐等妄意而然。

未能穷理知性而言天人之际，是谓躐等。

不悟一阴一阳，范围天地，通乎昼夜，三极大中之矩。

阴阳二气充满太虚，此外更无他物，亦无间隙，天之象，地之形，皆其所范围也。散入无形而适得气之体，聚为有形而不失气之常，通乎死生犹昼夜也。昼夜者，岂阴阳之或有或无哉！日出而人能见物，则谓之昼，日入而人不见物，则谓之夜；阴阳之运行，则通一无二也。在天而天以为象，在地而地以为形，在人而人以为性，性在气中，屈伸通于一，而裁成变化存焉，此不可逾之中道也。

遂使儒、佛、老、庄混然一途，语天道性命者，不罔于恍惚梦幻，则定以有生于无，为穷高极微之论。入德之途，不知择术而求，多见其蔽于诐而陷于淫矣。

陷于佛者，如李翱、张九成之流，而富郑公、赵清献虽贤而不免；若陆子静及近世王伯安，则屈圣人之言以附会之，说愈淫矣。陷于老者，如王弼注《易》及何晏、夏侯湛辈皆其流也；若王安石、吕惠卿及近世王畿、李贽之属，则又合佛、老以溷圣道，尤其淫而无纪者也。

气坱然太虚，

坱然，犹言滃然，充满盛动貌。遍太虚中皆气也。

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缊”，庄生所谓“生物以息相吹”“野马”者与！

升降飞扬，乃二气和合之动几，虽阴阳未形，而已全具殊质矣。“生物以息相吹”之说非也，此乃太虚之流动洋溢，非仅生物之息也。引此者，言庄生所疑为生物之息者此也。

此虚实、动静之极，阴阳、刚柔之始。

虚者，太虚之量；实者，气之充周也。升降飞扬而无间隙，则有动者以流行，则有静者以凝止。于是而静者以阴为性，虽阳之静亦阴也；动者以阳为性，虽阴之动亦阳也。阴阳分象而刚柔分形，刚者阳之质，而刚中非无阴；柔者阴之质，而柔中非无阳。就象而言之，分阴分阳；就形而言之，分柔分刚；就性而言之，分仁分义；分言之则辨其异，合体之则会其通，故张子统言阴阳刚柔以概之。机者，飞扬升降不容已之几；始者，形象之所繇生也。

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

天地之法象，人之血气表里、耳目手足，以至鱼鸟飞潜，草木华实，虽阴阳不相离，而抑各成乎阴阳之体。就其昭明流动者谓之清，就其凝滞坚强者谓之浊；阳之清，引阴以偕升，阴之浊，挟阳以俱降，其神之清通者，则贯彻乎其中而未有碍也。

其感遇聚散，为风雨，为雪霜，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

感者，交相感；阴感于阳而形乃成，阳感于阴而象乃著。遇者，类相遇；阴与阴遇，形乃滋，阳与阳遇，象乃明。感遇则聚，聚已必散，皆升降飞扬自然之理势。风雨、雪霜、山川、人物，象之显藏，形之成毁，屡迁而已结者，虽迟久而必归其原，条理不迷，诚信不爽，理在其中矣。教者，朱子所谓“示人以理”是也。

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

离明，在天为日，在人为目，光之所丽以著其形。有形则人得而见之，明也。

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

无形则人不得而见之，幽也。无形，非无形也，人之目力穷于微，遂见为无也。心量穷于大，耳目之力穷于小。

方其聚也，安得不谓之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谓之无。

聚而明得施，人遂谓之有；散而明不可施，人遂谓之无。不知聚者暂聚，客也，非必为常存之主；散者，返于虚也，非无固有之实。人以见不见而言之，是以滞尔。

故圣人仰观俯察，但云“知幽明之故”，不云“知有无之故”。

明则谓有，幽则谓无，众人之陋尔；圣人不然。

盈天地之间者，法象而已矣。

示人以可见者，此而已矣。

文理之察，非离不相睹也。

法象中之文理，唯目能察之，而所察者止于此；因而穷之，知其动静之机，阴阳之始，屈伸聚散之通，非心思不著。

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

尽心思以穷神知化，则方其可见而知其必有所归往，则明之中具幽之理；方其不可见而知其必且相感以聚，则幽之中具明之理；此圣人所以知幽明之故而不言有无也。言有无者，徇目而已；不斥言目而言离者，目其静之形，敔按：成形则静。离其动之用也。敔按：藏用于动。盖天下恶有所谓无者哉！于物或未有，于事非无；于事或未有，于理非无；寻求而不得，怠惰而不求，则曰无而巳矣。甚矣言无之陋也！敔按：此即前章形不形之所从来也。

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

人之所见为太虚者，气也，非虚也。虚涵气，气充虚，无有所谓无者。敔按：先子《和陈白沙六经总在虚无里诗》云：“六经总在虚无里，方信虚无不是无。”

故圣人语性与天道之极，尽于参伍之神变易而已。

性天之旨尽于《易》，《易》卦阴阳互相参伍，随时变易，而天人之蕴，幽明之故，吉凶大业之至赜备矣。《乾》有六阳，《坤》有六阴；而其交也，至《屯》《蒙》而二阳参四阴，至《需》《讼》而二阴参四阳，非阴阳之有缺也。《屯》《蒙》之二阳丽于明，四阳处于幽，《需》《讼》之二阴处于明，四阴处于幽；其形而见者为《屯》《蒙》，其隐而未见者为《鼎》《革》；形而见者为《需》《讼》，隐而未见者为《晋》《明夷》余仿此：变易而各乘其时，居其位，成其法象，非所见者有，所不见者无也。故曰“《乾》《坤》其《易》之蕴邪”，言《易》藏畜阴阳，具足充满，以因时而成六十二象。惟其富有，是以日新，有幽明而无有无，明矣。

诸子浅妄，有有无之分，非穷理之学也。

浅则据离明所得施为有，不得施为无，徇目而心不通；妄则诬有为无，庄、列、淮南之流以之；而近世以无善无恶为良知者，亦惟其浅而成乎妄也。

太虚为清，清则无碍，无碍故神；反清为浊，浊则碍，碍则形。

气之未聚于太虚，希微而不可见，故清；清则有形有象者皆可入于中，而抑可入于形象之中，不行而至神也。反者，屈伸聚散相对之谓，气聚于太虚之中则重而浊，物不能入，不能入物，拘碍于一而不相通，形之凝滞然也。其在于人，太虚者，心涵神也；浊而碍者，耳目口体之各成其形也。碍而不能相通，故嗜欲止于其所便利，而人己不相为谋；官骸不相易，而目不取声，耳不取色；物我不相知，则利其所利，私其所私；聪明不相及，则执其所见，疑其所罔。圣人知气之聚散无恒而神通于一，故存神以尽性，复健顺之本体，同于太虚，知周万物而仁覆天下矣。

凡气，清则通，昏则壅，

天有光风霁月、曀阴霾雾之异，人有高明广大、庸沓鄙陋之殊，其理一也。

清极则神。

不为形碍，则有形者昭明宁静以听心之用而清极矣。神则合物我于一原，达死生于一致，缊合德，死而不亡。

故聚而有间，则风行而声闻具达，清之验与！

间，形中之虚也。心之种居形之间，惟存养其清通而不为物欲所塞，则物我死生，旷然达一，形不能碍，如风之有牖即入，笙管之音具达矣。

不行而至，通之极与！

神，故不行而至。至清而通，神之效也。盖耳目止于闻见，唯心之神彻于六合，周于百世。所存在此，则犹旷窅之墟，空洞之籁，无所碍而风行声达矣。

此二章言存神为圣功之极致。

繇太虚，有天之名；繇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

名者，言道者分析而名；言之各有所指，故一理而多为之名，其实一也。太虚即气，缊之本体，阴阳合于太和，虽其实气也，而未可名之为气；其升降飞扬，莫之为而为万物之资始者，于此言之则谓之天。气化者，气之化也。阴阳具于太虚缊之中，其一阴一阳，或动或静，相与摩荡，乘其时位以著其功能，五行万物之融结流止、飞潜动植，各自成其条理而不妄，则物有物之道，鬼神有鬼神之道，而知之必明，处之必当，皆循此以为当然之则，于此言之则谓之道。此二句兼人物言之；下言性心，则专言人矣。太虚者，阴阳之藏，健顺之德存焉；气化者，一阴一阳，动静之几，品汇之节具焉。秉太虚和气健顺相涵之实，而合五行之秀以成乎人之秉彝，此人之所以有性也。原于天而顺乎道，凝于形气，而五常百行之理无不可知，无不可能，于此言之则谓之性。人之有性，函之于心而感物以通，象著而数陈，名立而义起，习其故而心喻之，形也，神也，物也，三相遇而知觉乃发。故繇性生知，以知知性，交涵于聚而有间之中，统于一心，繇此言之则谓之心。顺而言之，则惟天有道，以道成性，性发知道；逆而推之，则以心尽性，以性合道，以道事天。惟其理本一原，故人心即天；而尽心知性，则存顺没宁，死而全归于太虚之本体，不以客感杂滞遗造化以疵类，圣学所以天人合一，而非异端之所可溷也。

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

阴阳相感，聚而生人物者为神；合于人物之身，用久则神随形敝，敝而不足以存，复散而合于缊者为鬼。神自幽而之明，成乎人之能，而固与天相通；鬼自明而返乎幽，然历乎人之能，抑可与人相感。就其一幽一明者言之，则神阳也，鬼阴也，而神者阳伸而阴亦随伸，鬼者阴屈而阳先屈，故皆为二气之良能。良能者，无心之感合，成其往来之妙者也。凡阴用之分，不可执一言者，类如此；学者因所指而详察，乃无拘滞之失。若谓死则消散无有，则是有神而无鬼，与圣人所言“鬼神之德盛”者异矣。

圣者，至诚得天之谓；神者，太虚妙应之目。

至诚体太虚至和之实理，与缊未分之道通一不二，是得天之所以为天也。其所存之神，不行而至，与太虚妙应以生人物之良能一矣。如此则生而不失吾常，死而适得吾体，迹有屈伸，而神无损益也。

凡天地法象，皆神化之糟粕尔。

日月、雷风、水火、山泽固神化之所为，而亦气聚之客形，或久或暂，皆已用之余也，而况人之耳目官骸乎！故形有屈伸，而神无幽明之异。语寂灭者不知不亡之良能，执有徇生者据糟粕为常，其迷均矣。

天道不穷，寒暑已；众动不穷，屈伸已。

寒已而暑，暑已而寒，循环而如相反，四时之行，生杀之用，尽此矣：盖二气之嘘吸也。屈者屈其所伸，伸者伸其所屈，群动之变，不能离此二用，动静、语默、喜怒、行藏之变，尽此矣：盖二气之舒敛也。

鬼神之实，不越二端而已矣。

一嘘一吸，一舒一敛，升降离合于太虚之中，乃阴阳必有之几。则鬼神者，天之所显而即人之藏也。静以成形，鬼之属也，而可以迎神而来；动而成用，神之属也，而将成乎鬼以往。屈伸因乎时，而尽性以存神，则天命立于在我，与鬼神合其吉凶矣。

两不立则一不可见，

阴阳未分，二气合一，缊太和之真体，非目力所及，不可得而见也。

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

其合一而为太和者，当其未成乎法象，阴阳之用固息也。

两体者，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其究一而已。

虚必成实，实中有虚，一也。而来则实于此，虚于彼，往则虚于此，实于彼，其体分矣。止而行之，动动也；行而止之，静亦动也，一也。而动有动之用，静有静之质，其体分矣。聚者聚所散，散者散所聚，一也。而聚则显，散则微，其体分矣。清以为浊，浊固有清，一也。而清者通，浊者碍，其体分矣。使无一虚一实，一动一静；一聚一散，一清一浊，则可疑太虚之本无有，而何者为一。惟两端迭用，遂成对立之象，于是可知所动所静，所聚所散，为虚为实，为清为浊，皆取给于太和缊之实体。一之体立，故两之用行；如水唯一体，则寒可为冰，热可为汤，于冰汤之异，足知水之常体。

感而后有通，不有两，则无一。

阴阳合于太和，而性情不能不异；惟异生感，故交相欣合于既感之后，而法象以著。藉令本无阴阳两体虚实清浊之实，则无所容其感通，而谓未感之先初无太和，亦可矣；今既两体各立，则溯其所从来，太和之有一实，显矣。非有一则无两也。

故圣人以刚柔立本，《乾》《坤》毁则无以见《易》。

圣人之存神，本合乎至一之太虚，而立教之本，必因阴阳已分、刚柔成象之体，盖以繇两而见一也。乾之六阳，坤之六阴，健顺之德具足于法象，故相摩相荡，成六十二卦之变易，以尽天下之斖斖。若阴阳不纯备乎乾、坤，则六十二象之往来者何所从生邪，其何以见《易》乎？圣人成天下之盛德大业于感通之后，而以合缊一气和合之体，修人事即以肖天德，知生即以知死，存神即以养气，惟于二气之实，兼体而以时用之尔。

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

游气，气之游行也，即所谓升降飞扬。纷扰者，无心之化，无择于施，阴阳老少互相遇而无一成之轨，乾、坤立而六子、五十六象多寡消长之无典要，成天下之至赜，乃其象矣。合者，阴阳之始本一也，而因动静分而为两，迨其成又合阴阳于一也。如男阳也而非无阴，女阴也而亦非无阳，敔按：如气血魂魄之属，男女毕具，是阳必具阴，阴必具阳也。以至于草木鱼鸟，无孤阳之物，亦无孤阴之物，唯深于格物者知之。时位相得，则为人，为上知；不相得，则为禽兽，为下愚；要其受气之游，合两端于一体，则无有不兼体者也。

其阴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

义者，居正有常而不易之谓。阴阳不偏，循环不息，守正以待感，物得其宜，为经常不易之道，此仁义中正之理所从出。曰诚，曰无妄，曰不息，曰敦化，皆谓此也。然则万殊之生，因乎二气，二气之合，行乎万殊，天地生生之神化，圣人应感之大经，概可知矣。

“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岁成。”

《易·系传》文。

神易无方体，

《易·系传》云：“神无方而易无体。”无方者，无方而非其方，无体者，无体而非其体，屈伸不异明矣。

一阴一阳，

《系传》云：“一阴一阳之谓道。”一一者，参伍相杂合而有辨也。卦或五阳一阴，或五阴一阳，乃至纯乾纯坤，而阴阳并建以为《易》之蕴，亦一阴一阳也，则阴阳之不以屈伸而息亦明矣。

阴阳不测，

《系传》云：“阴阳不测之谓神。”不测者，乘时因变，初无定体，非“幽明异致，阴阳分界”如邵子“四方八段”之说，亦非“死此生彼，各有分段”如浮屠之言明矣。

皆所谓通乎昼夜之道也。

昼夜者，非天之有异，乃日月出没，而人之离明有得施不得施之别尔。日月寒暑之两行，一阴一阳之殊建，人以睹其明，定其岁，而谓之为方体；实则无方无体，阴阳不测，合同于缊而任其变化，乃神易阴阳之固然也。昼夜分两端，而天之运行一；生死分两端，而神之恒存一；气有屈伸，神无生灭，通乎其道，两立而一见，存顺没宁之道在矣。

昼夜者，天之一息乎！寒暑者，天之昼夜乎！

气之屈伸往来，一也。

天道春秋分而气易，犹人一寤寐而魂交。

寤则魂交于明，寐则魂交于幽，神固未尝亡也。

魂交成梦，百道纷纭，对寤而言，一身之昼夜也；气交为春，万物糅错，对秋而言，天之昼夜也。

魂交者，专指寐而言。身内为幽，身外为明；生物者客形尔，暂而不常，还原而忘其故，故如梦。秋冬敛物之精，适得太虚缊之体，故如寐之返于真也。昼为生，夜为死，气通乎昼夜者，合寤寐而如一，故君子无不正之梦而与寤通理。

此篇之旨，以存神而全归其所从生之本体，故以秋配昼寤，以春配夜梦。而下章推物欲之所自出，唯不能通夜于昼，而任魂交之纷纭，故有发无敛，流于浊而丧其清，皆随气迁流，神不存而成贞淫交感之势也。

旧与下通一章，今按文义分为二章。

气本之虚，则湛本无形，感而生则聚而有象。

湛，澄澈而止也。感而生，游气交感而人资以生也。言太和缊为太虚，以有体无形为性，可以资广生大生而无所倚，道之本体也。二气之动，交感而生，凝滞而成物我之万象，虽即太和不容已之大用，而与本体之虚湛异矣。

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

以气化言之，阴阳各成其象，则相为对，刚柔、寒温、生杀，必相反而相为仇；乃其究也，互以相成，无终相敌之理，而解散仍返于太虚。以在人之性情言之，已成形则与物为对，而利于物者损于己，利于己者损于物，必相反而仇；然终不能不取物以自益也，和而解矣。气化性情，其机一也。

故爱恶之情同出于太虚，而卒归于物欲，

相反相仇则恶，和而解则爱。阴阳异用，恶不容已；阴得阳，阳得阴，乃遂其化，爱不容已；太虚一实之气所必有之几也，而感于物乃发为欲，情之所自生也。

倏而生，忽而成，不容有毫发之间，其神矣夫！

爱恶之情无端而不暂息者，即太虚之气一动一静之几；物无不交，则情无不起，盖亦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也。存神以合湛，则爱恶无非天理矣。

造化所成，无一物相肖者，

大同必有小异。

以是知万物虽多，其实一物；无无阴阳者，

若使但依种性而成，则区别而各相肖；唯聚而成，散而毁，既毁而复聚，一唯阴阳之变合，故物无定情，无定状，相同而必有异。足知阴阳行乎万物之中，乘时以各效，全具一缊之体而特微尔。

以是知天地变化，二端而已。

一气之中，二端既肇，摩之荡之而变化无穷，是以君子体之，仁义立而百王不同法，千圣不同功。

万物形色，神之糟粕，

生而荣，如糟粕之含酒醴；死而槁，如酒醴尽而糟粕存；其究糟粕亦有所归，归于神化。

“性与天道”云者，易而已矣。

神之有其理，在天为道，凝于人为性。易，变易也。阴阳摩荡，八卦兴，六十四象成，各有时位错综，而阴阳、刚柔、仁义之体立，皆神之变易也。互相易而万物各成其形色，变易之妙，健顺五常之用为之，故圣人存神以尽性而合天。敔按：神无方，易即其方；易无体，神即其体。

心所以万殊者，摩外物为不一也，

心函缊之全体而特微尔，其虚灵本一。而情识意见成乎万殊者，物之相感，有同异，有攻取，时位异而知觉殊，亦犹万物为阴阳之偶聚而不相肖也。

天大无外，其为感者，缊二端而已。

缊之中，阴阳具足，而变易以出，万物并育于其中，不相肖而各成形色，随感而出，无能越此二端。人心万殊，操纵、取舍、爱恶、慈忍，一唯此阴阳之翕辟，顺其理则为圣，从其妄则为狂，圣狂之分，在心几变易之间，非形色之有善恶也。

物之所以相感者，利用出入，莫知其乡。一万物之妙者与！敔按：此节言天人合一之原，故下文以“天与人交胜”发明其感通。

此言圣人存神之妙，物无不相感应之理。其出而加乎物，物入而应乎己，用无不利，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之妙。盖繇万物之生成，俱神为之变易，而各含缊太和之一气，是以圣狂异趣，灵蠢异情，而感之自通，有不测之化焉。万物之妙，神也；其形色，糟粕也；糟粕异而神用同，感之以神而神应矣。

气与志，天与人，有交胜之理。

气者，天化之撰；志者，人心之主；胜者，相为有功之谓。唯天生人，天为功于人而人从天治也。人能存神异性以保合太和，而使二气之得其理，人为功于天而气因志治也。不然，天生万殊，质偏而性隐，而因任糟粕之嗜恶攻取以交相竞，则浊恶之气日充塞于两间，聚散相仍，灾眚凶顽之所繇弥长也。

圣人在上而下民咨，气一之动志也；凤凰仪，志一之动气也。

尧、舜在上而下民有昏垫之咨，其时气偶不顺，于是圣人忧勤以相天之不足，气专于偏戾，而圣人之志在胜天，不容不动也。地平天成，凤凰来仪，则圣人胜天之功用成，而天为之动矣。人物之生，皆缊一气之伸聚，虽圣人不能有所损益于太和；而二气既分，吉凶、善不善以时位而不齐，圣人贞其大常，存神以御气，则为功于变化屈伸之际，物无不感而天亦不能违之，此圣道之所自立，而异于异端之徇有以私一己，灭有以忘天下之诐辞也。敔按：此言气动志，志动气，犹言天胜人，人胜天也。今《孟子大全集》以此释本文，失其旨矣。

参两篇

此篇备言天地日月五行之理数，理本于一而通极于万变，以因象数而见理之一原。但所言日月疾迟与历家之言异，太祖高皇帝尝讥其非。天象高远，不能定其孰是，而以二曜南北发敛迟疾例之，则阳疾阴迟之说未可执。据愚谓在天者即为理，不可执理以限天。《正蒙》一书，唯此为可疑，善读者存之以待论可也。

地所以两，分刚柔男女而效之，法也；天所以参，一太极两仪而象之，性也。

天一地二，阳之爻函三为一而奇，阴之爻得三之二而偶，偶则分，奇则合。在天者浑沦一气，凝结为地，则阴阳分矣。植物有刚柔之殊，动物有男女之别。效者，效著以成形也。法者，物形之定则。凡山川、金石、草木、禽虫以至于人，成乎形者皆地之效而物之法则立焉，两者之分不可强而合矣。若其在天而未成乎形者，但有其象，缊浑合，太极之本体，中函阴阳自然必有之实，则于太极之中，不昧阴阳之象而阴阳未判，固即太极之象，合而言之则一，拟而议之则三，象之固然也。性以理言，有其象必有其理，惟其具太和之诚，故太极有两仪，两仪合而为太极，而分阴分阳，生万物之形，皆秉此以为性。象者未聚而清，形者已聚而浊，清者为性为神，浊者为形为法。

此章引伸《周易》参天两地之说，而推其所以然之理。而君子因有形之耳目官骸，即物而尽其当然之则，进退、舒卷各有定经，体无形有象之性，以达天而存其清虚一大之神，故存心养性，保合太和，则参两相倚以起化，而道在其中矣。

一物两体，气也。

缊太和，合于一气，而阴阳之体具于中矣。

一故神，张子自注：两在故不测。

神者，不可测也，不滞则虚，善变则灵，太和之气，于阴而在，于阳而在。其于人也，含于虚而行于耳目口体肤发之中，皆触之而灵，不能测其所在。

两故化，张子自注：推行于一。

自太和一气而推之，阴阳之化自此而分，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原本于太极之一，非阴阳判离，各自孳生其类。故独阴不成，孤阳不生，既生既成，而阴阳又各殊体。其在于人，刚柔相济，义利相裁，道器相需，以成酬酢万变之理，而皆协于一。

此天之所以参也。

自其神而言之则一，自其化而言之则两。神中有化，化不离乎神，则天一而已，而可谓之参。故阳爻奇，一合三于一；阴偶，一分一得二；阳爻具阴，阴爻不能尽有阳也，分则太极不离而离矣。

地纯阴凝聚于中，天浮阳运旋于外，此天地之常体也。

此言天者，天之体也。聚而成形者谓之阴，动而有象者谓之阳。天包地外，地在天中，浑天之说如此。

恒星不动，纯系乎天，与浮阳运旋而不穷者也。

恒星，三垣二十八宿之经星。此言不动，谓其左旋者天体也。然以北斗回指言之，抑未可通。

日月五星逆天而行，并包乎地者也。

并包乎地，言居地之外，与地为体而同转。以经星属天，以七政属地，乃张子之创说。

地在气中，虽顺天左旋，其所系辰象随之，稍迟则反移从而右尔；

所系辰象，谓日月五星也。七政随天左旋，以迟而见为右转。张子尽破历家之说，未问孰是，而谓地亦动而顺天以旋，则地之不旋，明白易见，窃所未安。

间有缓速不齐者，七政之性殊也。

如历家之说，月最速，金、水、日次之，火次之，木次之，土星最迟。此随天左旋之说反是。七政既随地而行，又安得自行其性？此亦未安。

月阴精，反乎阳者也，故其右行最速；

右行最速，左行最缓也。

日为阳精，然其质本阴，故其右行虽缓，亦不纯系乎天，如恒星不动。

以外景内暗《离》卦之象推之，故曰其质本阴。不纯系乎天者，谓并包乎地也。

金、水附日前后进退而行者，其理精深，存乎物感可知矣。

未详。

镇星地类，然根本五行，虽其行最缓，亦不纯系乎地也。

谓根本五行者，木、火、水、金皆依土而生者也。行最缓，以不及天而行，如左旋之说，则其行于七政为最速。不纯系乎地，二十八岁而其行始不及天一周，几与天同其健行矣。

火者亦阴质，为阳萃焉，然其气比日而微，故其迟倍日。

阳萃者，阳聚于外而含阴也。其迟差日一倍，二岁而一周天。

惟木乃岁一盛衰，故岁历一辰。辰者，日月一交之次，有岁之象也。

辰，十有二次也；日月交者，一月则易一次而交之。说与历家异。历家以象起数，此以理论数，此其所以异乎！

凡圆转之物，动必有机；既谓之机，则动非自外也。古今谓天左旋，此直至粗之论尔，不考日月出没，恒星昏晓之变。

此直谓天体不动，地自内圆转而见其差，于理未安。

愚谓在天而运者，唯七曜而已。

即所谓系乎地而不系乎天也。系乎地，故与地偕动，迟缓但因其性尔。

恒星所以为昼夜者，直以地气乘机左旋于中。故使恒星河汉因北为南，日月因天隐见。

“左”，当作“右”。谓地气圜转。与历家四游之说异。

太虚无体，则无以验其迁动于外也。

太虚，至清之郛郭，固无体而不动；而坱然太虚之中，虚空即气，气则动者也。此义未安。

天左旋，处其中者顺之，少迟则反右矣。

处其中者，谓日月五星。其说谓七曜亦随天左旋，以行迟而不及天，人见其退，遂谓右转。与历家之说异，未详孰是；而与前地旋而见天之左，抑不相通。

地，物也；天，神也；物无逾神之理，顾有地斯有天，若其配然尔。

天无体，太和缊之气，为万物所资始，屈伸变化，无迹而不可测，万物之神所资也。聚而为物，地其最大者尔。逾，谓越此而别有也。地不能越天之神而自为物，成地者天，而天且沦浃于地之中，本不可以相配。但人之生也资地以生，有形乃以载神；则就人言之，地之德可以配天尔。知此，则抗方泽之祀于圜丘，伸母斩衰之服以齐于父，徇形重养而不恤义，后世所以沦乎幽而成乎乱也。张子之论韪矣。

地有升降，日有修短。地虽凝聚不散之物，然二气升降其间，相从而不已也。

《月令》言“天气下降，地气上升”，谓气也；此则言形随气而升降，未审然否。

阳日上，地日降而下者，虚也：阳日降，地日进而上者，盈也。

谓冬至以后，地日渐下，去日渐远而昼长；夏至以后，地日渐高，去日渐近而昼短；与日行南北二陆之说异。虚，谓天地之间空旷；盈，谓天地相近而气充满。

此一岁寒暑之候也。

谓地高近日则暑，地下远日则寒，不用南北二陆远近之说。

至于一昼夜之盈虚升降，则以海水潮汐验之为信：

以潮验地之升降，谓地升则潮落，地降则潮生，地有一岁之大升降，又有一昼夜之小升降也。其谓寒暑因地之升降，皆自此测之。乃水亦地中之一物，故谓土为四行根本，而水必比地以安，则未可以水之盈虚验地之升降矣。

然其间有小大之差，则系日月朔望，其精相感。

此说又与上异。水之盈虚与月相感，使诚因乎此，则非地之升降矣。不及专家之学，以浑天质测及潮汐南北异候验之之为实也。敔按：质测之说出近日，历家谓据法象以质实测之。

日质本阴，月质本阳；

日，火之精也，火内暗而外明，《离》中阴也；月，水之精也，水内明而外暗，《坎》中阳也。日月不可知，以水火《坎》《离》测之。

故于朔望之际，精魄反交，则光为之蚀矣。

谓日精月魄交射，而易其外见之阴阳，故光为之夺。与历家之说异，历说为允。

亏盈法：

谓月晦朔弦望亏盈之理。

月于人为近，日远在外，故月受日光常在于外，人视其初终如钩之曲，及其中天也如半璧然，此亏盈之验也。

此说未详。亏盈之故，晓然易知，沈存中之说备矣。

月所位者阳，故受日之光，不受日之精，相望中弦则光为之食，精之不可以二也。

位，谓定位而成质也。不受日之精，精相食则光亦不受，《坎》外之阴不为阳易也。此以理推度，非其实也。天者理所自出，在天者即为理，执理以测之，必有所窒矣。日月食自以历家之说为允，但暗虚之说，疑不可从尔。

日月虽以形相物，

因其形而各谓之一物。

考其道则有施受健顺之差焉。

日施光而月受之，施者健，受者顺也。所以谓日阳而月阴，道取诸此。

星月金水受光于火日，阴受而阳施也。

谓星亦受日光，近天文家亦有云然者。然以太白昼见验之，与月之在昼而暗者异，则说亦难通。金水受光于日火，以镜及止水验之，亦物理之一端而已。

阴阳之精互藏其宅，则各得其所安。

精者，阴阳有兆而相合，始聚而为清微和粹，含神以为气母者也。苟非此，则天地之间，一皆游气而无实矣。互藏其宅者，阳入阴中，阴丽阳中，坎、离其象也。太和之气，阴阳浑合，互相容保其精，得太和之纯粹，故阳非孤阳，阴非寡阴，相函而成质，乃不失其和而久安。

故日月之形，万古不变。

互藏之精相得而不舍，则其相生也不穷，固与太虚之太和通理。天不变，故日月亦不变。

若阴阳之气，则循环迭至，聚散相荡，升降相求，缊相揉，盖相兼相制，欲一之而不能。

此则就分阴分阳各成其气以主群动者言也。循环迭至，时有衰王，更相为主也。聚散相荡，聚则成而荡其散者之弱，散则游而荡其聚者之滞也。升降相求，阴必求阳，阳必求阴，以成生化也。缊相揉，数本虚清，可以互入，而主辅多寡之不齐，揉杂无定也。二气所生，风雷、雨雪、飞潜、动植、灵蠢、善恶皆其所必有，故万象万物虽不得太和之妙，而必兼有阴阳以相宰制，形状诡异，性情区分，不能一也；不能一则不能久。

此其所以屈伸无方，运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谓之何哉？

屈伸无方者，生死之所以不恒，而聚散不能仍复其故也。运行不息，则虽不复其故，而伸者屈，屈者必伸也。鼓动于太虚之中，因气之纯杂，而理之昏明、强柔，性各别矣。故自风雷水火以至犬牛蛇虎，各成其性而自为理，变化数迁，无一成之法则也。以此论之，太和未分之前，初得其精者，日月也；阴阳成质以后，而能全其精者，人也。人之所以继天立极，与日月之贞明同其诚而不息；能无丧焉，斯圣矣。

“日月得天”，得自然之理也，非苍苍之形也。

此上二节，皆因《易》“日月得天而能久照”之义而推言之。自然者，有自而然也。阴阳合而各有良能，神气凝而为精，此日月之所自而能久照者，与太虚保合太和于无声无臭之中者同其理，故曰“得天”。

闰余生于朔，不尽周天之气。

三百六十五日有奇而天气一周，一岁之朔十二，止得三百五十四日有奇。不尽者，气盈朔虚也。置闰者，所以合月于日。

而世传交食法，与闰异术，盖有不知而作者尔。

合朔之法，以日月为朔望之准，用推闰余，乃使分秒之积不差，如谷梁子晦食食既朔之说，及《四分》《三统》诸历有经朔无定朔，皆不知而作也。此法今历为密。

阳之德主于遂，阴之德主于闭。

德，谓性情功效；性情者其所自据之德，功效者见德于物也。遂，发生成物；闭，收藏自成。凡发生畅遂，皆阳之为而用夫阴；收敛成形，皆阴之为而保其阳。天地、水火、四时、百物、仁义、礼乐无不然者。

阴性凝聚，阳性发散；阴聚之，阳必散之，其势均散。

天地之化，人物之生，皆具阴阳二气。其中阳之性散，阴之性聚，阴抱阳而聚，阳不能安于聚必散，其散也阴亦与之均散而返于太虚。

阳为阴累，则相持为雨而降；阴为阳得，则飘扬为云而升。

雨云皆阴也，阴气迫聚于空虚而阳不得下交，阳为阴累矣。然阳不久困，持于上而使阴不升，阴势终抑而雨降，阳乃通矣。阴气缓聚而欲升，与阳不相亢，而相入以相得也，则阳因其缓而受之。以其从容渐散轻清不聚者为阳，虽含阴气亦阳也；其聚于地中与地为体者为阴，虽含阳气亦阴也。凡阴阳之名义不一，阴亦有阴阳，阳亦有阴阳，非判然二物，终不相杂之谓。

故云物班布太虚者，阴为风驱，敛聚而未散者也。

阴气上升，初尚轻微，无形无象，阳气欲散之，而驱之太骤，则阴弗能即与相得，而相保以聚，有为雨之势，故曰敛聚；然多不雨，弥久而后交于阳，故曰未散。前言飘扬而升者，倏起旋灭之云；此言班布太虚者，弥亘不散之云也。

凡阴气凝聚，

凝聚于地上也。地天之际，人物之区，阴阳往来之冲，气为尤厚。天气浑沦，入有入无，一也，而入有者以有碍而难散，则气聚于其间，轮屯纷遝，天气舒缓以入，地气得之相挟以聚，因互相凝结，即阳气亦以聚而成阴矣。阴阳有定性而无定质也，故独言阴而不言阳。

阳在内者不得出，则奋击而为雷霆；

内，地中也。阴气在外锢之，迫而怒发。《震》，二阴锢一阳于内，雷从地出之象。

阳在外者不得入，则周旋不舍而为风。

外，地上空界也。空而无碍，可恣其游衍周旋。不舍，八风相报也。《巽》，二阳在一阴之上，风行地上之象。

其聚有远近、虚实，故雷风有小大、暴缓。

聚，阴聚也。阴之所聚，阳所不得而出入也。远则风大而缓，近则风小而暴，虚则雷易出而小，实则雷难出而暴。

和而散则为霜雪雨露，

雨雪则阴降入地中而任阳之出入，和而散其聚矣；霜露又其微而缓者。

不和而散则为戾气曀霾；

阳急欲散而阴之凝结益固，然其势必不能久聚，激为戾气曀霾而后散焉。戾气，雹类。

阴常散缓，受交于阳，则风雨调，寒暑正。

阴之必聚，其性然也。聚之缓而不惜散，则风雨应候，而不怙结以成戾，风雨时，则寒暑有节而正矣。

此章言雷风云雨之化，精极理势，于篇中尤醇矣。

天象者，阳中之阴；风霆者，阴中之阳。

轻清上浮者阳也，而有象有形，聚者为阴：出地而有实者阴也，而形无固形，究归于散为阳。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非判然两分而不相合也。

雷霆感动虽速，然其所繇来亦渐尔。

阳气积习于地中，盈而后奋。

能穷神化所从来，德之盛者与？

德盛于中，故神化疾速，于雷霆可验：如伊尹乐尧、舜之道，一介无非道义，故一出而伐夏救民，莫之能御，其所从来者盛也。

火日外光，能直而施；金水内光，能辟而受。受者随材各得，

大小、昏明各如其量而止。

施者所应无穷。

容光必照，远而不御。

神与形，天与地之道与？

形则限于其材，故耳目虽灵，而目不能听，耳不能视。且见闻之知，止于已见已闻，而穷于所以然之理。神则内周贯于五官，外泛应于万物，不可见闻之理无不烛焉，天以神施，地以形应，道如是也。地顺乎天，则行无疆；耳目从心，则大而能化；施者为主，受者为役。明乎此，则穷神合天之学得其要矣。

此上二章，因天化以推心德之主宰，尤学者所宜尽心也。

“木曰曲直”，能即曲而反伸也；

既曲可伸，伸抑可曲。

“金曰从革”，一从革而不能自反也。

从者，不易其质，革者，其形可变。能从能革，具斯二德，此云不能自反，于义未安。

水火，气也，故炎上润下，与阴阳升降，土不得而制焉。

水火，有质而胜用在气，气，故可旁达，与金木之用止于形中异矣。与阴阳升降者，以阴阳升降为体也。土不得制者，不受命于土也。炎以散寒，润以解燥，与上升下燥各为二德，此独就上下释之。

木金者，土之华实也，

木者，土之敷荣；金，土之结而坚者尔。

其性有水火之杂。故水之为物，水渍则生，火然而不离也，盖得土之浮华于水火之交也。金之为物，得火之精于土之燥，得水之精于水当作土之濡，故水火相待而不相害，烁之反流而不耗，盖得土之精实于水火之际也。

渍而生，然而不离，惟其中有水火之性也。水火之交，谓水火之气与阴阳升降，融彻土中，故土感其气，合同而化，以发生浮华，以此知土中具有燥濡之性，为水火所资生，虽不能制，自包函之。燥者，土函火；濡者，土函水，木受水火之气，故浮；金乃水火之精所结，故实。相待，谓金有津润还可生水，燧镜还可生火，交相待以生，不相害，谓水火不能毁金，火虽烁金而金反流。流者，生动之机。火既去仍无所耗，若水则终不损金也。际者，两相接而成之谓。水濡之，火燥之，土坚实而成金。

土者，物之所以成始而成终也。

始生于土，终归于土，神有往来，土受之而成形。

地之质也，

地一土而已，木金皆其所生，水火依之而成。

化之终也。

二气变化，至形成而止矣。

水火之所以升降，

火依地而升，水依地而降，下彻黄垆，炎润之性在焉。故无依空之水，火离土依空则息。

物兼体而不遗者也。

水、火、木、金皆与土为体，则万汇之生，有形有质，土皆兼体而不遗矣。《洪范》之言五行，以人事言，利用厚生之资，故于土但曰稼穑。若自天化而言，即地也，四行所不得抗也。周子《太极》第一图，太极之本体；第二图，阴阳二气，天之蕴也；第三图，五行顺布，地之撰也。第二图阴阳分左右，而中有太极，阴阳分体太极，而太极自不杂，在天之极也；第三图位土于中，周行水、火、木、金而别无太极，明上为在地之极也。土不待水火而生，而水火依土；木金、土之华实，非土外之有木金。张子此论，究极物理，与周子吻合。而术家之言谓火生土、木克土者，其陋明矣。盖尝论之，天以神御气，地以气成形，形成而后五行各著其体用。故在天唯有五星之象，在地乃有五行之形。五气布者，就地而言。若七曜以上之天，极于无穷之高，入于无穷之深，不特五行之所不至，且无有所谓四时者。然则四时之行，亦地天之际气应所感，非天体之固然矣。人生于天地之际，资地以成形而得天以为性，性丽于形而仁、义、礼、智著焉，斯尽人道之所必察也。若圣人存神以合天，则浑然一诚，仁、义、礼、智初无分用，又岂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因感而随应者。然下学上达，必循其有迹以尽所得为，而豁然贯通之后，以至诚合天德，固未可躐等求也。

冰者，阴凝而阳未胜也；

“冰”当作“水”。水本以阳为质，而依于土之至阴，比而不离，一阳在陷而不能胜阴，终与地为体而成乎阴。

火者，阳丽而阴未尽也。

火本以阴为质，而丽于阳木以发，其光焰然，其中含阴暗，终不尽失其性，则固系乎地而不属乎天。

火之炎，人之蒸，有影无形，能散而不能受光者，其气阳也。

蒸，谓身之暖气。阳散阴聚，阳施阴受，精含于内，气发于外，故人知日火之炎明而不知其中之暗，知暖气之蒸为炅热而不知其中之寒。《素问》曰“阳虚故外热”，得此旨矣。君子之自居德务保其精，而知人之明不取其外浮之气，悉此理也。

阳陷于阴为水，附于阴为火。

《坎》《离》其象也，皆以阳为主，君子词也。

《张子正蒙注》卷一终

张子正蒙注卷二

天道篇

前二篇具明天道，此篇因天道以推圣德，而见圣人之学，惟求合于所自来之天而无所损益；其言虽若高远，而原生之所自，则非此抑无以为人。周子曰：“贤希圣，圣希天。”希圣者，亦希其希天者也。大本不立而欲以学圣，非异端则曲学而已。学者不可以为若登天而别求企及之道也。

天道四时行，百物生，无非至教；圣人之动，无非至德，夫何言哉！敔按：四时行，百物生，大德之敦化也；圣人之动，至教之入神也；参互言之。

天言教者，天之曲成万物，各正性命，非以自成其德也。圣言德者，圣人动无非善，非为立教而设，只以自成其德，然而学者之所学在此也。圣者，极乎善之谓。夫何言哉，知天知圣者于此学之，自不待言而至，非圣人之有秘密，求之于言语道断间也。夫何言哉，旧本“夫”作“天”，今正之。

天体物不遗，犹仁体事无不在也。

天以太虚为体，而太和之缊充满焉，故无物不体之以为性命。仁以无欲为体，而视听言动之节文生焉，故无事不体之以为心理之安。天者仁之全体，仁者天之心，一也。敔按：仁之全体即天，于心见天，故曰天之心，天人一矣。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物而非仁也。

心所不容已而礼不容已矣，故复礼斯为仁矣。礼者，复吾心之动而求安，以与事物相顺者也。敔按：复吾心之动而求安，所谓“复其见天地之心”也。

“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无一物之不体也。敔按：礼者，天理之节文也，曰明，曰旦，节文于斯显矣。

无一事之不有体，则无一物之可与天违也。

此章合天与仁而言，其全体切近人心，朱子谓其从赤心流出，允矣。而显仁于体，俾学者有所持循，尤求仁者之实务，非凭虚以言存养而与异端相似之比。张子之学，以礼为鹄，此章其枢要也。

上天之载，有感必通；

百物之生，情动气兴，天命即授以成其形性，盖浑沦流动，有可受斯应之。

圣人之为，得为而为之应。敔按：得为而为之，是以以时制礼。

浑然一仁，道无不足，时可为则如其理而为之。

天不言而四时行，圣人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诚于此，通于彼，神之道与？

《观》之象曰“神道设教”，非假鬼神以诬民也，不言而诚尽于己，与天之行四时者顺理而自然感动，天下服矣。天以化为德，圣人以德为化，惟太和在中，充实诚笃而已。

天不言而信，

四时不忒，万物各肖其类之谓信。

神不怒而威。

圣人神道设教而天下服。

诚，故信；

天惟健顺之理，充足于太虚而气无妄动；无妄动，故寒暑化育无不给足，而何有于爽忒。敔按：气无妄动，理之诚也，无妄，信也。

无私，故威。

圣人得理之全，无所偏则无所用其私，刑赏皆如其理而随应之，故天下自服。

此章申明上章诚此通彼之理而著其所以然之实，盖人惟托于义理之迹而无实，则据所托以为己私而思以诎天下。圣人喜怒恩威，至虚而灵，备万物生杀之理，至足而无所缺陷，何私之有？天之诚，圣人之无私，一也。御六气，用阴阳，非人之所能测矣，此神之大用也。

天之不测谓神，神而有常谓天。敔按：天之不测，天之神也；神而有常，人之天也。

天自有其至常，人以私意度之则不可测。神，非变幻无恒也，天自不可以情识计度，据之为常，诚而已矣。

运于无形之谓道，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敔按：运于无形，兼天道人道而言。

形有定而运之无方，运之者得其所以然之理而尽其能然之用。惟诚则体其所以然，惟无私则尽其能然；所以然者不可以言显，能然者言所不能尽。言者，但言其有形之器而已，故言教有穷，而至德之感通，万物皆受其裁成。

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天道也。

化之有灾祥，物之有善恶灵蠢，圣人忧之而天不以为忧，在天者无不诚，则无不可成其至教也。

圣不可知也，无心之妙，非有心所及也。

圣人虽与民同其忧患，而不役心于治教政刑以求胜之，唯反身而诚，身正而天下平，故不亲不治不答，皆以无心应之。彼迫于治物者，皆心以应物而物不感，见圣人之舞干而苗格，因垒而崇降，不测其所以然之理，则固不能知之。

“不见而章”，已诚而明也；

“见”，如字。诚有其理，则自知之，如耳目口鼻之在面，暗中自知其处，不假闻见之知。

“不动而变”，神而化也；

有言有教皆动也。神者以诚有之太和感动万物，而因材各得，物自变矣。

“无为而成”，物不贰也。

诚不息，神无间，尽诚合神，纯于至善，而德盛化神，无不成矣。有为者以己闻见之知，倚于名法，设立政教，于事愈繁，于道愈缺，终身役役而不能成，恶足以知其妙哉！

已诚而明，故能“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承上章而括之以诚。神，非变幻不测之谓，实得其鼓动万物之理也。不贰，非固执其闻见之知，终始尽诚于己也。此至诚存神之实也。

“富有”，广大不御之盛与！“日新”，悠久无疆之道与！

富有，非积闻见之知也，通天地万物之理而用其神化，则广大不御矣。日新，非数变其道之谓，体神之诚，终始不间，则极乎悠久无疆矣。释《易·系传》，而示学者勿侈博以为广大，勿逐物以为日新。

天之知物，不以耳目心思，然知之之理，过于耳目心思。

心思倚耳目以知者，人为之私也；心思寓于神化者，天德也。

天视听以民，明威以民，故《诗》《书》所谓帝天之命，主于民心而已焉。

天无特立之体，即其神化以为体；民之视听明威，皆天之神也。故民心之大同者，理在是，天即在是，而吉凶应之。若民私心之恩怨，则祁寒暑雨之怨咨，徇耳目之利害以与天相忤，理所不在，君子勿恤。故流放窜殛，不避其怨而逢其欲，己私不可徇，民之私亦不可徇也。

“化而裁之存乎变。”存四时之变，则周岁之化可裁；存昼夜之变，则百刻之化可裁。

存，谓识其理于心而不忘也。变者，阴阳顺逆事物得失之数。尽知其必有之变而存之于心，则物化无恒，而皆豫知其情状而裁之。存四时之温凉生杀，则节宣之裁审矣；存百刻之风雨晦明，则作息之裁定矣。化虽异而不惊，裁因时而不逆，天道且惟其所裁，而况人事乎！

“推而行之存乎通。”推四时而行，则能存周岁之通；推昼夜而行，则能存百刻之通。

通者，化虽变而吉凶相倚，喜怒相因，得失相互，可会通于一也。推其情之所必至，势之所必反，行于此者可通于彼而不滞于一隅之识，则夏之葛可通于冬之裘，昼之作可通于夜之息，要归于得其和平，而变皆常矣。故或仕或止，或语或嘿，或刑或赏，皆协一而不相悖害。惟豫有以知其相通之理而存之，故行于此而不碍于彼；当其变必存其通，当其通必存其变，推行之大用，合于一心之所存，此之谓神。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知上天之载，当存文王。

文王之德“不显亦临，不闻亦式”，能常存此于心，则天载之神，化育亭毒于声臭之外者，无不明矣。

“默而成之，存乎德行。”学者常存德性，则自然默成而信矣。

德性者，非耳目口体之性，乃仁义礼智之根心而具足者也。常存之于心，而静不忘，动不迷，不倚见闻言论而德皆实矣。

存文王则知天载之神，存众人则知物性之神。

众人之聪明明威，皆天之所降神也。故既存圣人藏密之神，抑必存众人昭著之神。天载者，所以推行于物性，而物性莫非天载也。天之神理，无乎不察，于圣人得其微，于众人得其显，无往而不用其体验也。

谷之神也有限，故不能通天下之声；

老氏以谷神为众妙之门，然就其心量之所及而空之，以待物而应，则天下之理不得者多矣，犹谷之应声不能远。

圣人之神惟天，故能周万物而知。

圣人通天载而达物性，不立一私意而无一物之滞者，惟其万物之理皆得而知四达也。盖神运于虚，而老氏以虚为神，暂止其躁动窒塞之情，亦能以机应物而物或应；惟其虚拟圣人之天载而遗乎物性，则与太虚之缊一实者相离，而天下之不能通必矣。

圣人有感无隐，正犹天道之神。

仁义、礼乐、刑赏、进退之理无倚，而皆备于虚静之中，感之者各得所欲而无不给，与天之缊不息，物感之而各成者，同其肆应不劳，人所不能测也。

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

形而上者，道也。形之所从生与其所用，皆有理焉，仁义中正之化裁所生也。仁义中正，可心喻而为之名者也。得恻隐之意，则可自名为仁，得羞恶之意，则可自名为义，因而征之于事为，以爱人制事，而仁义之象著矣。

不得名，非得象者也。

若夫神也者，含仁义中正之理而不倚于迹，为道之所从生，不能以一德名之。而成乎德者亦不著其象，不得已而谓之曰诚。诚，以言其实有尔，非有一象可名之为诚也。

故语道至于不能象，则名言亡矣。

存之于心者得之尔。

世人知道之自然，未始识自然之为体尔。

孩提爱亲，长而敬兄，天高地下，迪吉逆凶，皆人以为自然者也。自然者，缊之体，健顺之诚，为其然之所自，识之者鲜矣。

有天德，然后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

存神以存诚，知天地之道唯此尔，故可一言而尽。

正明不为日月所眩，正观不为天地所迁。

“正”，《易》作“贞”，宋避庙讳作“正”。贞者，正而恒也。自诚而明，非目之倚，日月为明，还为所眩也。观者，尽于己而示物也。天地，以气化之变言。治乱吉凶，天地无常数，而至诚有常理，不为所变也。

神化篇

此篇备言神化，而归其存神敦化之本于义，上达无穷而下学有实。张子之学所以别于异端而为学者之所宜守，盖与孟子相发明焉。

神，天德；

缊不息，为敦化之本。

化，天道；

四时百物各正其秩序，为古今不易之道。

德其体，道其用，

体者所以用，用者即用其体。

一于气而已。敔按：此言德者健顺之体，道者阴阳之用，健顺阴阳，一太和之气也。

气，其所有之实也。其缊而含健顺之性，以升降屈伸，条理必信者，神也。神之所为聚而成象成形以生万变者，化也。故神，气之神；化，气之化也。

神无方，易无体。

神行气而无不可成之化，凡方皆方，无一隅之方。易六位错综，因时成象，凡体皆体，无一定之体。

大且一而已尔。

无所遗之谓大，无不贯之谓一，故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体斯道也，仁义中正扩充无外，而进退、存亡、刑赏、礼乐、清和、安勉，道皆随时而得中；若夷之清，惠之和，有方有体，不足以合神而体易矣。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则所繇至于大且一也。

虚明照鉴，神之明也；

太虚不滞于形，故大明而秩序不紊；君子不滞于意，故贞明而事理不迷。照鉴者，不假审察而自知之谓。

无远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无间也。

气之所至，神皆至焉。气充塞而无间，神亦无间，明无不彻，用无不利，神之为德莫有盛焉矣。

天下之动，神鼓之也；

天以神御气而时行物生，人以神感物而移风易俗。神者，所以感物之神而类应者也。

辞不鼓舞，则不足以尽神。

君子之有辞，不徇闻见，不立标榜，尽其心，专其气，言皆心之所出而气无浮沮，则神著于辞，虽愚不肖不能不兴起焉。若袭取剿说，则仁义忠孝之言，人且迂视之而漠然不应，不足以鼓舞，唯其神不存也。

鬼神，往来屈伸之义；张子自注：神示者，归之始；归往者，来之终。

始终循环一气也，往来者屈伸而已。

故天曰神，地曰示，人曰鬼。

天之气伸于人物而行其化者曰神，人之生理尽而气屈反归曰鬼；地顺天生物，而人繇以归者也，屈伸往来之利用，皆于是而昭著焉，故曰示。示居神鬼之间，以昭示夫鬼神之功效者也。

形而上者，得辞斯得象矣。

神化，形而上者也，迹不显；而繇辞以想其象，则得其实。

神为不测，故缓辞不足以尽神；

不测者，有其象，无其形，非可以比类广引而拟之。指其本体，曰诚，曰天，曰仁，一言而尽之矣。

化为难知。故急辞不足以尽化。

化无定体，万有不穷，难指其所在，故四时百物万事皆所必察，不可以要略言之，从容博引，乃可以体其功用之广。辞之缓急如其本然，所以尽神，然后能鼓舞天下，使众著于神化之象，此读《易》穷理者所当知也。

气有阴阳，

阴阳之实，情才各异，故其致用，功效亦殊。若其以动静、屈伸、聚散分阴阳为言者，又此二气之合而因时以效动，则阳之静屈而散，亦谓之阴，阴之动伸而聚，亦谓之阳，假阴阻之象以名之尔，非气本无阴阳，因动静屈伸聚散而始有也。故直言气有阴阳，以明太虚之中虽无形之可执，而温肃、生杀、清浊之体性俱有于一气之中，同为固有之实也。

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

其发而为阴阳，各以序为主辅，而时行物生，不穷于生，化也。其推行之本，则固合为一气，和而不相悖害。阴阳实有之性，名不能施，象不能别，则所谓神也。

其在人也，知义用利，则神化之事备矣。

知者，洞见事物之所以然，未效于迹而不昧其实，神之所自发也。义者，因事制宜，刚柔有序，化之所自行也。以知知义，以义行知，存于心而推行于物，神化之事也。

德盛者，穷神则知不足道，知化则义不足云。

知所以求穷乎神，义所以求善其化。知之尽，义之精，大明终始，无事审察，随时处中而不立矩则。惟纯体阴阳之全德，则可阴，可阳，可阳而阴，可阴而阳，如春温而不无凉雨，秋肃而不废和风，不待知知，不求合义矣。然使非全体天地阴阳之德，则弃知外义以遁于空感，洸洋自恣，又奚可哉！

天之化也运诸气，人之化也顺夫时；非气非时，则化之名何有，化之实何施！

惟其有气，乃运之而成化；理足于己，则随时应物以利用，而物皆受化矣。非气则物自生自死，不资于天，何云天化；非时则己之气与物气相忤，而施亦穷。乃所以为时者，喜怒、生杀、泰否、损益，皆阴阳之气一阖一辟之几也。以阴交阳，以阳济阴，以阴应阴，以阳应阳，以吾性之健顺应固有之阴阳，则出处、语默、刑赏、治教，道运于心，自感通于天下。圣人化成天下，其枢机之要，唯善用其气而已。

《中庸》曰“至诚为能化”，《孟子》曰“大而化之”，皆以其德合阴阳，与天地同流而无不通也。

至诚，实有天道之谓；大者，充实于内，化之本也。惟其健顺之德，凝五常而无间，合二气之阖辟，备之无遗，存之不失，故因天地之时，与之同流，有实体则有实用，化之所以咸通也。阴阳合为一德，不测之神也；存神以御气，则诚至而圣德成矣。

所谓气也者，非待其郁蒸凝聚，接于目而后知之；

阳为阴累则郁蒸，阴为阳迫则凝聚，此气之将成乎形者。养生家用此气，非太和缊、有体性、无成形之气也。

苟健顺、动止、浩然、湛然之得言，皆可名之象尔。

健而动，其发浩然，阳之体性也；顺而止，其情湛然，阴之体性也。清虚之中自有此分致之条理，此仁义礼知之神也，皆可名之为气而著其象。盖气之未分而能变合者即神，自其合一不测而谓之神尔，非气之外有神也。

然则象若非气，指何为象？

健顺、动止、浩、湛之象，为《乾》《坤》六子者皆气也，气有此象也。

时若非象，指何为时？

随时而起化者，必以健顺、动止、浩、湛之几为与阴阳、翕辟、生杀之候相应以起用，不然，又将何以应乎时哉？

世人取释氏销碍入空，学者舍恶趋善以为化，此直可为始学遗累者薄乎云尔，岂天道神化所同语也哉！

释氏以真空为如来藏，谓太虚之中本无一物，而气从幻起以成诸恶，为障碍真如之根本，故斥七识乾健之性、六识坤顺之性为流转染污之害源。此在下愚，挟其郁蒸凝聚之浊气以陷溺于恶者，闻其灭尽之说，则或可稍惩其狂悖；而仁义无质，忠信无本，于天以太和一气含神起化之显道，固非其所及知也。昧其所以生，则不知其所以死，妄欲销陨世界以为大涅槃，彼亦乌能销陨之哉，徒有妄想以惑世诬民而已。敔按：释氏谓第七识为“末那识”，华云“我识”；第六识为“纥哩耶识”，华云“意识”。此言《乾》健之性、《坤》顺之性者，为仁繇己，《乾》道也；主敬行恕，要在诚意慎独，《坤》道也。

“变则化”，繇粗入精也；

变者，自我变之，有迹为粗；化者，推行有渐而物自化，不可知为精，此一义也。

“化而裁之谓之变”，以著显微也。

“谓之”，当作“存乎”。化之所自裁，存乎变易不测，不失其常之神。化见于物，著也，裁之者存乎己，微也，此又一义也。中庸变先于化，《易传》化先于变，取义不同；凡言阴阳动静，不可执一义以该之，类如此。中庸之言变，知义之事，化则神之效也。《易传》之言化，德盛之事，变则神之用也。变者，化之体；化之体，神也。精微之蕴，神而已矣。

谷神不死，故能微显而不掩。

“谷”，当作“鬼”，传写之讹也。神阳，鬼阴，而神非无阴，鬼非无阳，祭礼有求阴求阳之义，明鬼之有阳矣。二气合而体物，一屈一伸，神鬼分焉；而同此气则同此理，神非无自而彰，鬼非无所往而灭，故君子言往来，异于释氏之言生灭。屈伸一指也，死生一物也，无间断之死灭，则常流动于化中；而察乎人心，微者必显，孰能掩之邪！

鬼神常不死，故诚不可掩；人有是心，在隐微必乘间而见。

鬼神无形声而必昭著于物，则苟有其实，有不待形而见，不待声而闻。一念之善恶动于不及觉之地，若或使之发露，盖气机之流行，有则必著之也。

故君子虽处幽独，防亦不懈。

非畏其著见，畏其实有之而不能遏也。一念之邪不审，虽或制之不发，而神气既为之累，见于事为，不觉而成乎非僻，不自测其所从来而不可遏抑。盖神气者，始终相贯，无遽生遽灭之理势，念之于数十年之前，而形之也忽成于一旦，故防之也不可不早，不得谓此念忘而后遂无忧，如释氏心忘罪灭之说也。敔按：此所谓“天夺其魄”也。天者神也，魄者形也，神气既累，必动乎四体而莫掩其形。

神化者，天之良能，非人能，

见闻之所推测，名法之所循行，人能也。

故大而位天德，然后能穷神知化。

位，犹至也。尽心以尽性，性尽而与时偕行，合阴阳之化，乃位天德，实体之则实知之矣。

大可为也，大而化不可为也，

扩充其善以备乎理之用，则大矣，与时偕行而物无不顺，非恃其大而可至也。

在熟而已。

一其心于道而渐积以自然，则资深居安而顺乎时，故学莫妙于熟，人之所以皆可为尧、舜也。

《易》谓“穷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强也。

张子之言，神化极矣，至此引而归之于仁之熟，乃示学者易简之功，学圣之奥也。择善固执，熟之始功，终食不违则熟矣。

“大而化之”，能不勉而大也；

熟则不勉。

不已而天，则不测而神矣。

天之神化惟不已，故万变而不易其常。伯夷、伊尹不勉而大，而止于其道，有所止则不能极其变；唯若孔子与时偕行而神应无方，道在则诚，道变则化，化而一合于诚，不能以所止测之。

先后天而不违，顺至理以推行，知无不合也。

心之所存，推而行之，无不合于理，则天不能违矣。理者，天之所必然者也。

虽然，得圣人之任者，皆可勉而至，犹不害于未化尔。大几圣矣，

伊尹自耕莘以来，集义而纯乎道，故以觉民为志，伐夏而天下服，放君而太甲悔过，虽所为有迹，矫时以立德，未几于化，而天理顺则亦几于圣矣。

化则位乎天德矣。

仁熟而神无不存，则与时偕行，万物自正其性命；故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而孔子之道自参天地，赞化育，不待取必于天也。

大则不骄，化则不吝。

成物皆成己之事，而后骄心永释；因物顺应而己不劳，而后吝心不生；此广大高明之极也。学者欲至于大，当勿以小有得而骄；欲几于化，当勿以私有得而吝。若颜子之勿伐善、勿施劳，竭才以思企及，则得矣。

无我而后大，

诚者，成身也，非我则何有于道？而云无我者，我，谓私意私欲也。欲之害理，善人、信人几于无矣；唯意徇闻见，倚于理而执之，不通天地之变，不尽万物之理，同我者从之，异我者违之，则意即欲矣。无我者，德全于心，天下之务皆可成，天下之志皆可通，万物备于我，安土而无不乐，斯乃以为大人。

大成性而后圣，

德盛仁熟，不求备物而万物备焉，与时偕行，成乎性而无待推扩，斯圣矣。圣者，大之熟也。

圣位天德不可致知谓神，故神也者，圣而不可知。敔按：致知，犹言推测而知。

圣不可知，则从心所欲，皆合阴阳健顺之理气，其存于中者无仁义之迹，见于外者无治教政刑之劳，非大人以降所可致知，斯其运化之妙与太虚之神一矣。自大人而上，熟之则圣，圣熟而神矣，非果有不可知者为幻异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不杂乎人而一于天也。

见几则义明，

事物既至，则不但引我以欲者多端，且可托于义者不一，初心之发，善恶两端而已，于此分析不苟，则义明而不为非义所冒。

动而不括则用利，

括，收也，滞也。放义而行，一如其初心，推之天下，无中止之机，则用无不利矣。

屈伸顺理则身安而德滋。

滋，渐长而盛也。义明而推行之无所挠止，或屈或伸，无非理矣。时有否泰而身安，恒一于义，而心日广，德日润矣。此言学圣之始功在于见几。盖几者，形未著，物欲未杂，思虑未分，乃天德之良所发见，唯神能见之，不倚于闻见也。

“穷神知化”，与天为一，岂有我所能勉哉？乃德盛而自致尔。

存神以知几，德滋而熟，所用皆神，化物而不为物化，此作圣希天之实学也。几者，动之微；微者必著，故闻见之习俗一入于中以成乎私意，则欲利用安身而不可得，况望其德之滋乎！

“精义入神”，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

察事物所以然之理，察之精而尽其变，此在事变未起之先，见几而决，故行焉而无不利。

“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养吾内也；

义已明则推而行之不括，无所挠止。用利身安，则心亦安于理而不乱，故吉凶生死百变而心恒泰。如其行义不果，悔吝生于所不豫，虽欲养其心以静正，而忧惑相扰，善恶与吉凶交争于胸中，未有能养者也。

“穷神知化”，乃养盛自致，非思勉之能强，故崇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

外利内养，身心率循乎义，逮其熟也，物不能迁，形不能累，惟神与理合而与天为一矣。故君子欲穷神而不索之于虚，欲知化而不亿测其变，惟一于精义而已。义精而德崇矣，所繇与佛、老之强致者异也。盖作圣之一于豫养，不使其心有须臾之外驰，以为形之所累，物之所迁，而求精于义，则即此以达天德。是圣狂分于歧路，人禽判于几希，闲邪存诚，与私意私欲不容有毫发之差也。

神不可致思，存焉可也；

心思之贞明贞观，即神之动几也，存之则神存矣。舍此而索之于虚无不测之中，役其神以从，妄矣。

化不可助长，顺焉可也。

德未盛而欲变化以趋时，为诡而已矣。顺者修身以俟命，正己而物正。

存虚明，久至德，

澄心摄气，庄敬以养之，则意欲不生，虚而自启其明；以涵泳义理而熟之，不使间断，心得恒存而久矣。此二者，所以存神也。

顺变化，达时中，

贞观立而天地万物之变不忧不逆；行法以俟命，随时皆有必中之节，放义以行而不括。此二者，所以顺化也。

仁之至，义之尽也。

存神顺化，则仁无不至，义无不尽。

知微知彰，不舍而继其善，然后可以成人性矣。

知微知彰，虚明而知几也。不舍而继其善，久至德而达时中也。成性者，成乎所性之善，性焉安焉之圣也。成乎性而神化在我，岂致思助长者之所可拟哉！言人性者，天之神笃于生而为性，其化则动植之物，故曰：“唯人也得其秀而最灵。”

圣不可知者，乃天德良能；立心求之，则不可得而知之。

天德良能，太和之气健顺，动止时行而为理之所自出也，熟则自知之。大人以下，立心求之，则不知其从心不逾之矩尔，非有变幻不测，绝乎人而不可测，如致思助长者之诧神异也。

圣不可知谓神，庄生缪妄，又谓有神人焉。

圣而不已，合一于神。神者，圣之化也。庄生欲蔑圣功，以清虚无累之至为神人，妄矣。

惟神为能变化，以其一天下之动也。

德之独至者，为清，为任，为和，皆止于量，犹万物之动者因其质也。天之神，万化该焉，而统之以太和之升降屈伸；圣人之神，达天下之亹亹，而统之以虚明至德，故动皆协一。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存神于心之谓也。

人能知变化之道，其必知神之所为也。

变化者，因天下之动也。其道则不私于形，不执一于道，不孤其德，神存而顺化以协其至常，六龙皆可乘以御天，特在时位移易之间尔，可于此以征神之所为。

见《易》则神其几矣。

《易》有六十四象，三百八十四变，变化极矣，而唯《乾》之六阳、《坤》之六阴错综往来，摩荡以成其变化尔，此神之所为也，故易简而行乎天下之险阻。于此而知神之为用，纯一不息，随其屈伸消长皆成乎化。圣不可知，唯以至一贞天下之动，而随时处中，在运动之间而已。

知几其神，繇经正以贯之，则宁用终日，断可识矣。

经，即所谓义也。事理之宜吾心，有自然之则，大经素正，则一念初起，其为善恶吉凶，判然分为两途而无可疑，不待终日思索而可识矣。张子之言，神化尽矣，要归于一；而奉义为大正之经以贯乎事物，则又至严而至简。盖义之所自立，即健顺动止，阴阳必然之则；敔按：此所谓立天地之大义。正其义则协乎神之理，凝神专气以守吾心之义，动存静养一于此，则存神以顺化，皆有实之可守，而知几合神，化无不顺。此《正蒙》要归之旨，所以与往圣合辙，而非贤知之过也。

几者，象见而未形也；

事无其形，心有其象。

形则涉乎明，不待神而后知也。

已形则耳目之聪明可以知其得失，不待神也。然而知之已晚，时过而失其中，物变起而悔吝生矣。

“吉之先见”云者，顺性命则所先皆吉也。

精义而存之不息，则所守之大经，固性命各正之理，于此闲邪存诚，一念之动罔非吉矣。故《易》曰：“介于石”，正其经也；“不终日，贞吉”，今一起而即与吉为徒也；顺天地之至常，变化而不渝矣。

知神而后能飨帝飨亲，

不知神而以为无，是不得已而姑向之也，则亡乎爱；以为有，是以山妖木魅飨之也，则亡乎敬。

见《易》而后能知神。

《易》卦非错则综，互相往来。神伸而生，生则飨于鬼；神屈而死，死则返于神；错综往来不息之道也。

是故不闻性与天道而能制礼作乐者，末矣。

天以神为道，性者神之撰，性与天道，神而已也。礼乐所自生，一顺乎阴阳不容已之序而导其和，得其精意于进反屈伸之间，而显著无声无臭之中，和于形声，乃以立万事之节而动人心之豫。不知而作者，玉帛钟鼓而已。此好言明有礼乐，幽有鬼神，皆自无而肇有；唯穷神者两得其精意，以鼓舞天下而不倦，故以鬼神兴礼乐，以礼乐求鬼神者，从其类也。

“精义入神”，豫之至也。

义精则与神同其动止，以神治物，冒天下之道，不待事至而几先吉，非立一义以待一事，期必之豫也，故中庸以明善为诚身之豫道。

徇物丧心，人化物而灭天理者乎！存神过化，忘物累而顺性命者乎！

阴阳之糟粕，聚而成形，故内而为耳目口体，外而为声色臭味，虽皆神之所为，而神不存焉矣，两相攻取而喜怒生焉。心本神之舍也，驰神外徇，以从小体而趋合于外物，则神去心而心丧其主。知道者凝心之灵以存神，不溢喜，不迁怒，外物之顺逆，如其分以应之，乃不留滞以为心累，则物过吾前而吾已化之，性命之理不失而神恒为主。舜之饭糗茹草与为天子无以异，存神之至也。

敦厚而不化，有体而无用也；

敦厚，敬持以凝其神也；化，因物治之而不累也。君子之于物，虽不徇之，而当其应之也必顺其理，则事已靖，物已安，可以忘之而不为累。若有体而无用，则欲却物而物不我释，神亦终为之不宁，用非所用而体亦失其体矣。敔按：庄子所谓“其神凝而物不疵厉”者，盖有体而无用也。

化而自失焉，徇物而丧己也。

必欲事之靖，物之安，则事求可，功求成，驰情外徇，而己以丧矣。敔按：此言管、晏之学。

大德敦化，然后仁智一而圣人之事备。

大德，天德也。敦，诚以存神而随时以应；化，则大而化之矣。敦者仁之体，化者智之用。

性性为能存神，物物为能过化。

性性，于所性之理安焉而成乎性，不为习迁也。物物，因物之至，顺其理以应之也。性性，则全体天德而神自存；物物，则应物各得其理，虽有违顺，而无留滞自累以与物竞，感通自顺而无不化矣；此圣人之天德也。学圣者见几精义以不违于仁，动而不括以利用其智，立体以致用，庶几别于异端之虚寂、流俗之功名矣。

无我然后得正己之尽，存神然后妙应物之感。

此言存神过化相为体用也。徇物丧己者，拘耳目以取声色，唯我私之自累，役于形而不以神用，则物有所不通，而应之失其理。故惟无我，则因物治物，过者化，而己以无所累而恒正；存神，则贯通万理而曲尽其过化之用。过化之用即用存神之体，而存神者即所以善过化之用，非存神，未有能过化者也。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过则溺于空，沦于静，既不能存夫神，又不能知夫化矣。

范围天地者，神也，必存之以尽其诚，而不可舍二气健顺之实，以却物而遁于物理之外。释言“真空”，老言“守静”，皆以神化为无有而思超越之。非神则化何从生，非化则神何所存，非精义以入神，则存非存，知非知，丧己而不能感物，此二氏之愚也。

“旁行不流”，圆神不倚也。

圆者，天之道也。屈伸顺感而各得，神之圆也。不倚于形器，则不徇物而流。

“百姓日用而不知”，溺于流也。

作息饮食，何莫非神之所为，气动而理即在其中。百姓日所用者皆神，而徇物以忘其理，故如水之流而不止，违于神而趋于鬼，终屈而莫能伸也。

义以反经为本，经正则精；

经者，人物事理之大本；反者，反而求乎心之安也。止此伦物，而差之毫厘则失其正，无不正则无不精，非随事察察之为精也。

仁以敦化为深，化行则显。

敦厚以体万物之化，乃尽物性而合天行，而仁之用显，显者，显其所敦也，故《易》曰：“显诸仁。”

义入神，动一静也；仁敦化，静一动也。

存诸中者为静，见诸行者为动。义精而入神，则所动而施行者皆中存之天德，非因事求义而专于动也；仁敦化，则寂然不动之中，万化之理密运于心而无一念之息，非虚寂为仁而专于静也。敦化者岂豫设一变化以纷吾思哉？存大体以精其义而敦之不息尔。动静合一于仁而义为之干，以此，张子之学以义为本。

仁敦化则无体，义入神则无方。

《易》曰：“神无方而易无体。”仁函万物以敦其全体，则随所显而皆仁，六位时成，《易》之所以冒天下之道者此也。义之精者，体阴阳、屈伸、高下之秩序而尽其神用，义非外袭而圆行以不流，神之所以藏诸用者此也。无体，无孤立之体，异于老、释之静；无方，无滞于一隅之方，异于名、法之动。无体者，所以妙合无方之神，精义之德至矣哉！

《张子正蒙注》卷二终

张子正蒙注卷三

动物篇

此篇论人物生化之理，神气往来应感之几，以明天人相继之妙，形器相资之用，盖所以发知化之旨，而存神亦寓其间，其言皆体验而得之，非邵子执象数以观物之可比也。

动物本诸天，以呼吸为聚散之渐；

动物皆出地上，而受五行未成形之气以生。气之往来在呼吸，自稚至壮，呼吸盛而日聚，自壮至老，呼吸衰而日散。形以神而成，故各含其性。

植物本诸地，以阴阳升降为聚散之渐。

植物根于地，而受五行已成形之气以长。阳降而阴升，则聚而荣；阳升而阴降，则散而槁。以形而受气，故但有质而无性。

物之初生，气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气日反而游散。

有形则有量，盈其量，则气至而不能受，以渐而散矣。方来之神，无顿受于初生之理；非畏、厌、溺，非疫厉，非猎杀、斩艾，则亦无顿灭之理，日生者神，而性亦日生；反归者鬼，而未死之前为鬼者亦多矣。所行之清浊善恶，与气俱而游散于两间，为祥为善，为眚为孽，皆人物之气所结，不待死而为鬼以灭尽无余也。敔按：此论显然有征，人特未之体贴耳。

至之谓神，以其伸也；反之为鬼，以其归也。

用则伸，不用则不伸，鬼而归之，仍乎神矣。死生同条，而善吾生者即善吾死。伸者天之化，归者人之能，君子尽人以合天，所以为功于神也。敔按：全而归之者，必全而后可谓之归也，故曰归者人之能。

气于人，生而不离，死而游散者谓魂，聚成形质，虽死而不散者谓魄。

可以受聪明觉了之灵者，魄也；其不可受者，形也。嗜欲之性，皆魄之所攻取也，但魄离之则不能发其用尔。魄虽不遽散，而久亦归于土，其余气上蒸，亦返于虚，莫非气之聚，则亦无不归于气也。敔按：本文所谓不散者，非终不散也。

海水凝则冰，浮则沤；然冰之才，沤之性，其存其亡，海不得而与焉。推是足以究死生之说。

冰有质，故言才；沤含虚，敌言性。不得而与，谓因乎气之凝浮，海不能有心为之也。凝聚而生，才性成焉；散而亡，则才性仍反于水之神。此以喻死生同于太虚之中，君子俟命而不以死为忧，尽其才，养其性，以不失其常尔。伊川程子改“与”为“有’，义未详。

有息者根于天，

息，呼吸也，动物受天气之动几。

不息者根于地。

植物受地气之静化。

根于天者不滞于用，

视听持行可以多所为。天气载神，故灵。

根于地者滞于方，

离土则槁矣。地气化形，故顽。

此动植之分也。

人者动物，得天之最秀者也，其体愈灵，其用愈广。

生有先后，所以为天序；小大高下相并而相形焉，是谓天秩。

少长有等，老稚殊用，别于生之先后也。高下，以位言；小大，以才量言；相形而自著者也。秩序，物皆有之而不能喻；人之良知良能，自知长长、尊尊、贤贤，因天而无所逆。

天之生物也有序，

其序之也亦无先设之定理，而序之在天者即为理。

物之既形也有秩。

小大高下分矣，欲逾越而不能。

知序然后经正，

经即义也。敬长为义之实，推而行之，义不可胜用矣。

知秩然后礼行。

尊尊、贤贤之等杀，皆天理自然，达之而礼无不中矣。秩序人所必繇，而推之使通，辨之使精，则存乎学问，故博文约礼为希天之始教。

凡物能相感者，鬼神施受之性也；

魄丽于形，鬼之属；魂营于气，神之属，此鬼神之在物者也。魄主受，魂主施，鬼神之性情也。物各为一物，而神气之往来于虚者，原通一于缊之气，故施者不吝施，受者乐得其受，所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琥珀抬芥，磁石引铁，不知其所以然而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亦惟其固有可感之性也。

不能感者，鬼神亦体之而化矣。

成形成质有殊异而不相逾者，亦形气偶然之偏戾尔。及其诚之已尽，亦无不同归之理。盖其始也皆一气之伸，其终也屈而归于虚，不相悖害，此鬼神合万汇之往来于一致也。存神者与鬼神合其德，则舞干而苗格，因垒而崇降，不已于诚，物无不体矣。如其骄吝未化，以善恶、圣顽相治而相亢，诚息而神不存，则可感者且相疑贰，而况不能相感者乎！

物无孤立之理，非同异、屈伸、终始以发明之，则虽物非物也。

凡物，非相类则相反。《易》之为象，《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之相错，余卦二十八象之相综，物象备矣。错者，同异也；综者，屈伸也。万物之成，以错综而成用。或同者，如金铄而肖水，木灰而肖土之类；或异者，如水之寒、火之热、鸟之飞、鱼之潜之类。或屈而鬼，或伸而神，或屈而小，或伸而大，或始同而终异，或始异而终同，比类相观，乃知此物所以成彼物之利。金得火而成器，木受钻而生火，惟于天下之物知之明，而合之、离之，消之、长之，乃成吾用。不然，物各自物，而非我所得用，非物矣。

事有始卒乃成，非同异有无相感，则不见其成；不见其成，则虽物非物。

事之所繇成，非直行速获而可以永终。始于劳者终于逸，始于难者终于易，始于博者终于约，历险阻而后易简之德业兴焉。故非异则不能同，而百虑归于一致；非同则不能异，而一理散为万事。能有者乃能无，积之厚而后散之广；能无者乃能有，不讳屈而后可允伸。故曰：“尺蠖之屈以求伸，龙蛇之蛰以全身。”若不互相资以相济，事虽幸成，且不知其何以成，而居之不安，未能自得，物非其物矣。

故曰：“屈伸相感而利生焉。”

凡天下之物，一皆阴阳往来之神所变化。物物有阴阳，事亦如之。其小大、吉凶、善恶之形，知其所屈，而屈此者可以伸彼，知其所伸，而伸者必有其屈；以同相辅，以异相治，以制器而利天下之用，以应事而利彼往之用，以俟命而利修身之用，存乎神之感而已。神者，不滞于物而善用物者也。

独见独闻，虽小异，怪也。出于疾与妄也；共见共闻，虽大异，诚也，出阴阳之正也。

目眚则空中生华，风眩则蝉鸣于耳，虽事所可有，而以无为有，非其实也。妄人之说，不仰观俯察，鉴古知今，而唯挟偶然意见所弋获，而据为道教与之同也。疾风迅雷，非常之甚矣。而共见共闻，阴阳之正，运于太虚，人不能察尔，放君伐暴，成非常之事；制礼作乐，极非常之观，皆体阴阳必然之撰，晓然与天下后世正告之而无思不服。

贤才出，国将昌；子孙才，族将大。

神气先应之也。于此可征鬼神之不掩。

人之有息，盖刚柔相摩、乾坤阖辟之象也。

一屈一伸，交相为感，人以之生，天地以之生人物而不息，此阴阳之动几也。动而成乎一动一静，然必先有乾坤刚柔之体，而后阖辟相摩，犹有气而后有呼吸。

寤，形开而志交诸外也；梦，形闭而气专乎内也。

开者，伸也，闭者，屈也。志交诸外而气舒，气专于内而志隐，则神亦藏而不灵。神随志而动止者也。

寤，所以知新于耳目；梦，所以缘旧于习心。

开则与神化相接，耳自为心效日新之用；闭则守耳目之知而困于形中，习为主而性不能持权。故习心之累，烈矣哉！

医谓饥梦取，饱梦与，凡寤梦所感，专语气于五藏之变，容有取蔫尔。

形闭而神退听于形，故五脏之形有欣厌，心亦随之而结为妄，形滞而私故也。形为神用则灵，神为形用则妄。

声者，形气相轧而成。

触而相迫曰轧。

两气者，谷响雷声之类；

锐往之气与空中固有之气相触而成也。

两形者，桴鼓叩击之类。

两形相触也。然运桴而气亦随之，迫于鼓而发声，则亦无非气也。声之洪纤者，形之厚薄疏密，其气亦殊感。

形轧气，羽、扇、敲矢之类；

敲，音雹，鸣镝也。三者形破气，气为之鸣。

气轧形，人声笙簧之类。

气出而唇舌、匏竹敛之纵之以激成响，气发有洪纤，体有通塞之异，而气之舒疾宣郁亦异。

是皆物感之良能，人皆习之而不察者尔。

不感则寂，感则鸣，本有可鸣之理，待动而应之必速。良能，自然之动几也。

形也，声也，臭也，味也，温凉也，动静也，六者莫不有五行之别，同异之变，皆帝则之必察者与！

温凉，体之觉；动静，体之用。五行之神未成乎形者，散寄于声色臭味气体之中，人资以生而为人用；精而察之，条理具，秩序分焉，帝载之所以信而通也。知天之化，则于六者皆得其所以然之理而精吾义，然亦得其意而利用，而天理之当然得矣。若一一分析以配合于法象，则多泥而不通。张子约言之而邵子博辨之，察帝则以用物，以本御末也，观物象以推道，循末以测本也，此格物穷理之异于术数也。

诚明篇

前篇统人物而言，原天所降之命也。此篇专就人而发，性之蕴于人所受而切言之也。《中庸》曰“天命之谓性”，为人言而物在其中，则谓统人物而言之可也。又曰“率性之谓道”，则专乎人而不兼乎物矣。物不可谓无性，而不可谓有道，道者人物之辨，所谓人之所以异于禽兽也。故孟子曰“人无有不善”，专乎人而言之，善而后谓之道；泛言性，则犬之性，牛之性，其不相类久矣。尽物之性者，尽物之理而已。虎狼噬人以饲其子，而谓尽父子之道，亦率虎狼之性为得其道而可哉？禽兽，无道者也；草水，无性者也；唯命，则天无心无择之良能，因材而笃，物得与人而共者也。张子推本神化，统动植于人而谓万物之一源，切指人性，而谓尽性者不以天能为能，同归殊途，两尽其义，乃此篇之要旨。其视程子以率性之道为人物之偕焉者，得失自晓然易见；而抉性之藏，该之以诚明，为良知之实，则近世窃释氏之沈，以无善无恶为良知者，其妄亦不待辨而自辟。学者欲知性以存养，所宜服膺也。

诚明所知，乃天德良知，

仁义，天德也。性中固有之而自知之，无不善之谓良。

非闻见小知而已。

行所不逮，身所不体，心所不喻，偶然闻一师之言，见一物之机，遂自以为妙悟，小知之所以贼道。

天人异用，不足以言诚；

理，天也；意欲，人也。理不行于意欲之中，意欲有时而逾乎理，天人异用也。

天人异知，不足以尽明。

因理而体其所以然，知以天也；事物至而以所闻所见者证之，知以人也。通学识之知于德性之所喻而体用一源，则其明自诚而明也。

所谓诚明者，性与天道，不见乎小大之别也。

通事物之理、闻见之知与所性合符，达所性之德与天合德，则物无小大，一性中皆备之理。性虽在人而小，道虽在天而大，以人知天，休天于人，则天在我而无小大之别矣。

义命合一存乎理，

义之所在即安之为命，唯贞其常理而已。

仁智合一存乎圣，

天德本合，徇其迹者或相妨也。圣人与时偕行，至仁非柔，大智非察，兼体仁智而无仁智之名。如舜好问好察，智也；隐恶扬善，仁也，合于一矣。

动静合一存乎神，

静动异而神之不息者无间。圣能存神，则动而不离乎静之存，静而皆备其动之理，敦诚不息，则化不可测。

阴阳合一存乎道，

太和所谓道，阴阳具而无倚也。

性与天道合一存乎诚。

诚者，神之实体，气之实用，在天为道，命于人为性，知其合之谓明，体其合之谓诚。

天所以长久不已之道，乃所谓诚。

气化有序而亘古不息，惟其实有此理也。

仁人孝子所以事天成身，不过不已于仁孝而已。

实知之，实行之，必欲得其心所不忍不安，终身之慕，终食之无违，信之笃也。

故君子诚之为贵。

有不诚，则乍勇于为而必息矣；至诚则自不容已，而欲致其诚者，惟在于操存勿使间断，己百己千，勉强之熟而自无不诚矣。

此章直指立诚之功，特为深切著明，尤学者之所宜加勉。

诚有是物，则有终有始；

天道然也，生之必成之，四时序而百物成。

伪实不有，何终始之有，故曰：“不诚无物。”

人为之伪，意起而为之，意尽而止，其始无本，其终必忒。物，谓事也；事不成之谓无物。

“自明诚”，繇穷理而尽性也；“自诚明”，繇尽性而穷理也。

存养以尽性，学思以穷理。

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

性以健顺为体，本太虚和同而化之理也，繇是而仁义立焉，随形质而发其灵明之知，则彼此不相知而各为一体，如源之分流矣；恃灵明之知发于耳目者为己私智，以求胜于物，逐流而忘源矣。

惟大人为能尽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

能安其所处为立，各效其材以有用为成。

彼自蔽塞而不知顺吾理者，则亦莫如之何矣？

己私成，则虽有至教，不能移矣。

此章统万物于一源，溯其始而言之，固合人物而言；而曰立，曰成，则专乎人之辞尔。知之必有详略，爱之必有区别，理一分殊，亦存乎其中矣。亲疏贵贱之不同，所谓顺理也；虽周知博爱而必顺其理，盖自天命以来，秩序分焉。知其一源，则必知其分流。故穷理尽性，交相为功，异于墨、释之教，漫灭天理之节文而谓会万物于一己也。

天能为性；人谋为能。

天能者，健顺五常之体；人谋者，察识扩充之用也。

大人尽性，不以天能为能而以人谋为能，

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而非孤守其恻隐、羞恶、恭敬、自然之觉，必扩而充之以尽其致，一如天之阴阳有实，而必于阖辟动止神运以成化，则道弘而性之量尽矣，盖尽心为尽性之实功也。

故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

天地有其理，诚也；圣人尽其心，诚之者也。

尽性，然后知生无所得，

非己之私得。

则死无所丧。

理明义正而道不缺，气正神清而全归于天，故君子之生，明道焉尔，行道焉尔，为天效动，死则宁焉。丧者，丧其耳目口体，而神无损也。

未尝无之谓体，体之谓性。

无则不可为体矣。人有立人之体，百姓日用而不知尔，虽无形迹而非无实；使其无也，则生理以何为体而得存邪？仁之于父子，义之于君臣，用也；用者必有体而后可用，以此体为仁义之性。

天所性者通极于道，

天所命人而为性者，即以其一阴一阳之道成之。即一非二曰通，此外无杂曰极。人生莫不有性，皆天道也，故仁义礼智与元亨利贞无二道。

气之昏明不足以蔽之；

禀气有昏明，则知能有偏全，而一曲之诚即天之诚，故“乍见孺子”之仁，“无受尔汝”之义，必发于情，莫能终蔽也。

天所命者通极于性，

命以吉凶寿夭言。以人情度之，则有厚于性而薄于命者，而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皆理之所察。予之以性，即予之以顺受之道，命不齐，性无不可尽也。

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

性存而道义出，穷通夭寿，何至戕其生理？

不免乎蔽之戕之者，未之学也。

任其质而不通其变，惟学有未至，故其端发见而不充，吉凶杂至而失其素。

性通乎气之外，命行乎气之内。气无内外，假有形而言尔。

人各有形，形以内为吾气之区宇，形以外吾之气不至焉，故可立内外之名。性命乎神，天地万物函之于虚灵而皆备，仁可以无不达，义可以无不行，气域于形，吉凶祸福止乎其身尔。然则命者私也，性者公也，性本无蔽，而命之戕性，惟不知其通极于性也。

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尽其性然后能至于命。

知人，知人道也；知天，知天性也。知性之合于天德，乃知人性之善，明者可诚而昏皆可明；性尽，则无所遇而不可尽吾性之道。繇是而知命之通极于性，与天之命我，吉凶无心而无非顺正者同其化矣。

知性知天，则阴阳鬼神皆吾分内尔。

知性者，知天道之成乎性；知天者，即性而知天之神理。知性知天，则性与天道通极于一，健顺相资，屈伸相感，阴阳鬼神之性情，皆吾所有事，而为吾职分之所当修者矣。

天性在人，正犹水性之在冰，凝释虽异，为物一也；

未生则此理在太虚为天之体性，已生则此理聚于形中为人之性，死则此理气仍返于太虚，形有凝释，气不损益，理亦不杂，此所谓通极于道也。敔按：朱子谓冰水之喻近释，以朱、张论聚散之本体不同也。说详《太和篇》注中。

受光有小大昏明，其照纳不二也。

此亦以水喻性。形之受性，犹水之受光。水以受光为性，人以通理为性，有小大、昏明者，气禀尔；而曲者可致，浊者可澄，其性本能受也，在学以明善而复初尔。此所谓气有昏明不足以蔽之。

天良能本吾良能，顾为有我所丧尔。张子自注：明天人之本无二。

体天之神化，存诚尽性，则可备万物于我。有我者，以心从小体，而执功利声色为己得，则迷而丧之尔。孟子言良知良能，而张子重言良能。盖天地以神化运行为德，非但恃其空晶之体；圣人以尽伦成物为道，抑非但恃其虚灵之悟。故知虽良而能不逮，犹之乎弗知。近世王氏之学，舍能而孤言知，宜其疾入于异端也。

上达反天理，下达徇人欲者与！

反天理，则与天同其神化；徇人欲，则其违禽兽不远矣。

性其总，合两也；

天以其阴阳五行之气生人，理即寓焉而凝之为性。故有声色臭味以厚其生，有仁义礼智以正其德，莫非理之所宜。声色臭味，顺其道则与仁义礼智不相悖害，合两者而互为体也。

命其受，有则也；

厚生之用，有盈有诎，吉凶生死因之，此时位之不齐，人各因所遇之气而受之。百年之内，七尺之形，所受者止此，有则而不能过。

不极总之要，则不至受之分。

极总之要者，知声色臭味之则与仁义礼智之体合一于当然之理。当然而然，则正德非以伤生，而厚生者期于正德。心与理一，而知吾时位之所值，道即在是，穷通寿夭，皆乐天而安土矣。若不能合一于理，而吉凶相感，则怨尤之所以生也。

尽性穷理而不可变，乃吾则也。

性无所不可尽，故舜之于父子，文王之于君臣，极乎仁义而无不可尽。唯其于理无不穷，故吉凶生死，道皆行焉，所遇者变而诚不变，吾之则无往而非天则，非若命之有则，唯所受而不能越也。

天所自不能已者谓命，不能无感者谓性。

万类灵顽之不齐，气运否泰之相乘，天之神化广大，不能择其善者而已其不善者；故君子或穷，小人或泰，各因其时而受之。然其所受之中，自有使人各得其正之理，则生理之良能自感于伦物而必动，性贯乎所受不齐之中而皆可尽，此君子之所以有事于性，无事于命也。

虽然，圣人犹不以所可忧而同其无忧者，有相之道存乎我也。

君子有事于性，无事于命，而圣人尽性以至于命，则于命不能无事焉。天广大而无忧，圣人尽人道，不可同其无忧，故顽嚚必格，知其不可而必为。是以受人之天下而不为泰，匹夫行天子之事而不恤罪我，相天之不足，以与万物合其吉凶，又存乎尽性之极功，而合两所以协一也。

湛一，气之本；

太虚之气，无同无异，妙合而为一，人之所受即此气也。故其为体，湛定而合一，湛则物无可挠，一则无不可受。学者苟能凝然静存，则湛一之气象自见，非可以闻见测知也。

攻取，气之欲。

物而交于物，则有同有异而攻取生矣。

口腹于饮食，鼻舌于臭味，皆攻取之性也。

气之与神合者，固湛一也，因形而发，则有攻取，以其皆为生气自然之有，故皆谓之性。生以食为重，故言饮食臭味以该声色货利。

知德者属厌而已，

性有之，不容绝也。知德者知吾所得于天之不专系于此，则如其量以安其气而攻取息。

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以末丧本焉尔。

心者，湛一之气所含。湛一之气，统气体而合于一，故大；耳目口体成形而分有司，故小。是以鼻不知味，口不闻香，非其所取则攻之；而一体之间，性情相隔，爱恶相违，况外物乎。小体，末也；大体，本也。

心能尽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弘人”也。

天理之自然，为太和之气所体物不遗者为性；凝之于人而函于形中，因形发用以起知能者为心。性者天道，心者人道，天道隐而人道显；显，故充恻隐之心而仁尽，推羞恶之心而义尽。弘道者，资心以效其能也。性则与天同其无为，不知制其心也；故心放而不存，不可以咎性之不善。

尽其性，能尽人物之性；至于命者，亦能至人物之命；

牛之穿而耕，马之络而乘，蚕之缫而丝，木之伐而薪，小人之劳力以养君子，效死以报君国，岂其性然哉？其命然尔。至于命，则知命以乐天，取于人物者有节不淫，而杀生皆敦乎仁，立命以相天治。夫人物者，裁成有道，而茂对咸若其化，人物之命皆自我而顺正矣。

莫不性诸道，命诸天。敔按：性诸道，言人物之性莫非道；命诸天，言人物之命莫非天。

上智下愚，有昏明而无得丧；禽兽于人，有偏全而无违离。知其皆性诸道，故取诸人以为善，圣不弃愚；观于物以得理，人不弃物。知其皆命诸天，则秩叙审而亲疏、上下各得其理，节宣时而生育、肃杀各如其量。圣人所以体物不遗，与鬼神合其吉凶，能至人物之命也。

我体物未尝遗，物体我知其不遗也。敔按：物体我，犹言物以我为体。

能体物，则人物皆以我为体，不能离我以为道，必依我之绥以为来，动以为和，九族睦，百姓昭，黎民变，鸟兽草木咸若，物无有能遗我者。

至于命，然后能成己成物，不失其道。

己无不诚，则循物无违而与天同化，以人治人，以物治物，各顺其受命之正，虽不能知者皆可使繇，万物之命自我立矣。所以然者，我与人物莫不性诸道，命诸天，无异理也。

以生为性，既不通昼夜之道，且人与物等，故告子之妄不可不诋。

知觉运动，生则盛，死则无能焉。性者，天理流行，气聚则凝于人，气散则合于太虚，昼夜异而天之运行不息，无所谓生灭也。如告子之说，则性随形而生灭，是性因形发，形不自性成矣。曰性善者，专言人也，故曰“人无有不善”。犬牛之性，天道广大之变化也，人以为性，则无所不为矣。

性于人无不善，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理气一源而各有所合于天，无非善也。而就一物言之，则不善者多矣，唯人则全具健顺五常之理。善者，人之独也。

系其善反不善反而已；

攻取之气，逐物而往，恒不知反。善反者，应物之感，不为物引以去，而敛之以体其湛一，则天理著矣。此操存舍亡之几也。

过天地之化，不善反者也。

食色以滋生，天地之化也，如其受命之则而已。恃其攻取之能而求盈，则湛一之本，迷而不复。

命于人无不正，

天有生杀之时，有否泰之运，而人以人道受命，则穷通祸福，皆足以成仁取义，无不正也。

系其顺与不顺而已；

尽其道而生死皆顺也，是以舜受尧之天下，若固有之；孔子畏于匡，厄于陈、蔡而无忧。

行险以侥幸，不顺命者也。

故必尽性而后可至于命。

形而后有气质之性，

气质者，气成质而质还生气也。气成质，则气凝滞而局于形，取资于物以滋其质；质生气，则同异攻取各从其类。故耳目鼻口之气与声色臭味相取，亦自然而不可拂违，此有形而始然，非太和缊之气、健顺之常所固有也。旧说以气质之性为昏明强柔不齐之品，与程子之说合。今按张子以昏明强柔得气之偏者，系之才而不系之性，故下章详言之，而此言气质之性，盖孟子所谓口耳目鼻之于声色臭味者尔。盖性者，生之理也。均是人也，则此与生俱有之理，未尝或异；故仁义礼知之理，下愚所不能灭，而声色臭味之欲，上智所不能废，俱可谓之为性。而或受于形而上，或受于形而下，在天以其至仁滋人之生，成人之善，初无二理。但形而上者为形之所自生，则动以清而事近乎天；形而后有者资形起用，则静以浊而事近乎地。形而上者，亘生死、通昼夜而常伸，事近乎神；形而后有者，困于形而固将竭，事近乎鬼；则一屈一伸之际，理与欲皆自然而非繇人为。故告子谓食色为性，亦不可谓为非性，而特不知有天命之良能尔。若夫才之不齐，则均是人而差等万殊，非合两而为天下所大总之性；性则统乎人而无异之谓。

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

天地之性，太和缊之神，健顺合而无倚者也。即此气质之性，如其受命之则而不过，勿放其心以徇小体之攻取，而仁义之良能自不可掩。盖仁义礼智之丧于己者，类为声色臭味之所夺，不则其安佚而惰于成能者也。制之有节，不以从道而奚从乎！天地之性原存而未去，气质之性亦初不相悖害，屈伸之间，理欲分驰，君子察此而已。

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弗性，不据为己性而安之也。

此章与孟子之言相为发明，而深切显著，乃张子探本穷归之要旨，与程子之言自别，读者审之。

人之刚柔、缓急，有才与不才，气之偏也。

昏明、强柔、敏钝、静躁，因气之刚柔、缓急而分，于是而智愚、贤不肖若自性成，故荀悦、韩愈有三品之说，其实才也，非性也。性者，气顺理而生人，自未有形而有形，成乎其人，则固无恶而一于善，阴阳健顺之德本善也。才者，成形于一时升降之气，则耳目口体不能如一，而聪明干力因之而有通塞、精粗之别，乃动静、阖辟偶然之机所成也。性借才以成用，才有不善，遂累其性，而不知者遂咎性之恶，此古今言性者，皆不知才性各有从来，而以才为性尔。商臣之蜂目豺声，才也，象之傲而见舜则忸怩，性也；舜能养象，楚不能养商臣尔。居移气，养移体，气体移则才化，若性则不待移者也。才之美者未必可以作圣，才之偏者不迷其性，虽不速合于圣，而固舜之徒矣。程子谓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为二，其所谓气质之性，才也，非性也。张子以耳目口体之必资物而安者为气质之性，合于孟子；而别刚柔缓急之殊质者为才，性之为性乃独立而不为人所乱。盖命于天之谓性，成于人之谓才；静而无为之谓性，动而有为之谓才。性不易见而才则著，是以言性者但言其才而性隐。张子辨性之功大矣哉！敔按：动而有为之谓才，才，所谓心之官。心之体为性，心之用为情，心之官为才。

天本参和不偏。养其气，反之本而不偏，则尽性而天矣。

天与性一也，天无体，即其资始而成人之性者为体。参和，太极、阴、阳，三而一也。气本参和，虽因形而发，有偏而不善，而养之以反其本，则即此一曲之才，尽其性而与天合矣。养之，则性现而才为用；不养，则性隐而惟以才为性，性终不能复也。养之之道，沉潜柔友刚克，高明强弗友柔克，教者，所以裁成而矫其偏。若学者之自养，则惟尽其才于仁义中正，以求其熟而扩充之，非待有所矫而后可正。故教能止恶，而诚明不倚于教，人皆可以为尧、舜，人皆可以合于天也。

性未成则善恶混，故亹亹而继善者，斯为善矣。

成，犹定也，谓一以性为体而达其用也。善端见而继之不息，则终始一于善而性定矣。盖才虽或偏，而性之善者不能尽掩，有时而自见；惟不能分别善者以归性，偏者以归才，则善恶混之说所以疑性之杂而迷其真。继善者，因性之不容掩者察识而扩充之，才从性而纯善之体现矣，何善恶混之有乎？

恶尽去则善因以亡，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

恶尽去，谓知性之本无恶，而不以才之偏而未丧者诬其性也。善恶相形而著，无恶以相形，则善之名不立，故《易》言：“继之者善，成之者性。”分言之而不曰性善，反才之偏而恰合于人，以其可欲而谓之善矣。善者，因事而见，非可以尽太和之妙也。抑考孟子言天之降才不殊，而张子以才为有偏，似与孟子异矣。盖陷溺深，则习气重而并屈其才，陷溺未深而不知存养则才伸而屈其性。故孟子又言“为不善非才之罪”，则为善亦非才之功可见。是才者性之役，全者不足以为善，偏者不足以为害，故困勉之成功，均于生安。学者当专于尽性，勿恃才之有余，勿诿才之不足也。

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其气，性命于德。

继善而得其性之所固有曰德。此言气者，谓偏气成形，而气即从偏发用者也。胜气者，反本而化其偏也。德不至而听才气之所为，则任其一偏之为，而或迪或逆，善恶混而吉凶亦无据矣。以善之纯养才于不偏，则性焉安焉于德而吉无不利，则皆德之所固有，此至于命而立命也。

穷理尽性，则性天德，命天理，

与天同德，则天之化理在我矣。

气之不可变者，独死生修夭而已。

气成乎形，体之强弱形，则凝滞而不可变，故跖寿而颜夭。

故论死生则曰“有命”，以言其气也；

形气之厚薄不可变也。

语富贵则曰“在天”，以言其理也。

理御气而可变者也。

此大德所以必受命，易简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中也。

易简，乾、坤之德，所谓天德。成位乎中者，君师天下而参赞天地。

所谓天理也者，能悦诸心，能通天下之志之理也。能使天下悦且通，则天下必归焉。

天之聪明，自民能通天下之志而悦之，人归即天与，此天命之实，理固然也。

不归焉者，所乘所遇之不同，如仲尼与继世之君也。

仲尼不遇尧、舜之荐，无可乘之权，故德不加于天下，民不知归；而继世之君，非桀、纣之无道，尚能有其位。

“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者，正谓天理驯致，非气禀当然，非志意所与也。

舜、禹未尝受天子之命于初生之气禀，唯以德驯致之，穷理尽性而命即理，于斯著矣。然理至而命自至，固无欲得之心，自无或爽之命，理则然也。

“必曰舜、禹”云者，非乘势则求焉者也。

继世之君乘势而有天下，命乎气也。汤、武则未尝无求之之心，非与天通理，故可曰俟命而不可曰至于命。有天下而不与，则以德驯致而无心，所以合一于神化。此明天子之位，舜、禹能以其德驯致，则吉凶、祸福何不自我推移，而特非有心为善以徼福者之所能与也。

利者为神，滞者为物。

皆气之为也。其本体之清微者，无性而不通，不疾而速；及其聚而成象，又聚而成形，则凝滞而难于推致矣。

是故风雷有象，不速于心；心御见闻，不弘于性。

风雷无形而有象，心无象而有觉，故一举念而千里之境事现于俄顷，速于风雷矣。心之情状虽无形无象，而必依所尝见闻者以为影质，见闻所不习者，心不能现其象。性则纯乎神理，凡理之所有，皆性之所函，寂然不动之中，万象赅存，无能御也。是以天之命，物之性，本非志意所与；而能尽其性，则物性尽，天命至，有不知其所以然者而无不通。盖心者，翕辟之几，无定者也；性者，合一之诚，皆备者也。

上智下愚，习与性相远既甚而不可变者也。

气之偏者，才与不才之分而已；无有人生而下愚，以终不知有君臣父子之伦及穿窬之可羞者。世教衰，风俗坏，才不逮者染于习尤易，遂日远于性而后不可变，象可格而商臣终于大恶，习远甚而成乎不移，非性之有不移也。

纤恶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恶未尽，虽善必粗矣。

性无不善，有纤芥之恶，则性即为蔽，故德之已盛，犹加察于几微；此《虞书》于精一执中之余，尤以无稽、弗询为戒，为邦于礼明乐备之后，必于郑声、佞人致谨也。心无过而身犹有之，则不能纯粹以精，以成乎性焉安焉之圣德也。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有思虑识知，则丧其天矣。

思虑者，逆诈、亿不信之小慧；识知者，专己保残之曲学。天即理也，私意虽或足以知人而成事，而不能通于天理之广大，与天则相违者多矣。张子此言，与老、释相近而所指者不同，学者辨之。

“君子所性”，与天地同流，异行而已焉。

一于天理之自然，则因时合义，无非帝则矣。异行者，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自成其能也。

“在帝左右”，察天理而左右也。

无不在之谓察。左右者，与时偕行而无所执也。

天理者，时义而已。

理者，天所昭著之秩序也。时以通乎变化，义以贞其大常，风雨露雷无一成之期，而寒暑生杀终于大信。君子之行藏刑赏，因时变通而协于大，中左宜右有，皆理也，所以在帝左右也。

君子教人，举天理以示之而已；其行己也，述天理而时措之也。

小慧所测，记问所得，不恃以为学诲，所明者一以其诚而已。诚者，天理之实然，无人为之伪也。

和乐，道之端乎！

和者于物不逆，乐者于心不厌，端，所自出之始也。道本人物之同得而得我心之悦者，故君子学以致道，必平其气，而欣于有得，乃可与适道；若操一求胜于物之心而视为苦难，早与道离矣。下章言诚言敬，而此以和乐先之。非和乐，则诚敬局隘而易于厌倦，故能和能乐，为诚敬所自出之端。

和则可大，乐则可久；天地之性，久大而已矣。

不气矜以立异，则时无不可行，物无不可受；不疲形以厌苦，则终食无违，终身不去。和乐者，适道之初心，而及其至也，则与天地同其久大矣。性体性也；太虚之体，缊大和，是以聚散无恒而不穷于运。孔子之学不厌，教不倦，人皆可学而不能岁，唯其用情异也。

莫非天也，

耳目口体之攻取，仁义礼智之存发，皆自然之理，天以厚人之生而立人之道者也。

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

阳动而运乎神，阴静而成乎形，神成性，形资养，凡物欲之需，皆地产之阴德，与形相滋益者也。气动而不凝滞于物，则怵惕恻隐之心无所碍而不穷于生；贪养不已，驰逐物欲，而心之动几息矣。

领恶而全好者，其必繇学乎！

好善恶恶，德性也；领者，顺其理而挈之也。阳明之德，刚健而和乐，阴浊则荏苒而贼害以攻取于物，欲澄其浊而动以清刚，则不可以不学。学者用神而以忘形之累，日习于理而欲自遏，此道问学之所以尊德性也。

不诚不庄，可谓之尽性穷理乎？

释氏以天理为幻妄，则不诚；庄生以逍遥为天游，则不庄；皆自谓穷理尽性，所以贼道。

性之德也未尝伪且慢，故知不免乎伪慢者，来尝知其性也。

性受于天理之实然，何伪之有！虽居静而函万化以不息，何慢之有！若王介甫之杂机朽，苏子瞻之好骄乐，皆自言知性，所知者释氏、庄生之所谓性也，恍忽无实而徜徉自废之浮气也。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乃以体性之诚；心恒存而性显，则不待推求而知之真矣。

勉而后诚庄，非性也。

勉强则志困而气疲，求其性焉安焉，未能也。

不勉而诚庄，所谓“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与！

勉者存其迹，不勉者存其神；存神之至，与天地同其信威。中庸言勉强则成功一，而张子以勉为非性，似过高而不切于学者。乃释此篇之旨，先言和乐而后言诚庄，则学者适道之始，必以和乐之情存诚而庄莅，然后其为诚庄也可继，驯而致之，圣人之至善合天，不越乎此。盖中庸所言勉强者，学问思辨笃行之功，固不容已于勉强；而诚庄乃静存之事，勉强则居之不安而涉于人为之偏。且勉强之功，亦非和乐则终不能勉；养蒙之道，通于圣功，苟非其本心之乐为，强之而不能以终日。故学者在先定其情，而教者导之以顺。古人为教，先以勺、象，其此意欤！

生直理顺，则吉凶莫非正也。

义不当死，则慎以全身，义不可生，则决于致命，直也。气常伸而理不可屈，天所命人之正者此也。

不直其生者，非幸福于回，则免难于苟也。

处安平而枉以幸福，必临难而苟于求免。凭气数之偶然，幸而得福者有矣；以正言之，刑戮之民尔。

“屈伸相感而利生”，感以诚也；

屈则必伸，伸则必屈，善其屈以裕其伸，节其伸所以安其屈，天地不息之诚，太和不偏之妙也。人能以屈感伸，敛华就实，而德自著；以伸感屈，善其得者善其丧，皆体天地自然之实理，修身俟命而富贵不淫，贫贱不屈，夭寿不贰，用无不利矣。

“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杂之伪也。

情，实也。事之所有为情，理之所无为伪。事可为而即为，而不恤其非理之实，以事起事，以名邀名，以利计利，则虽事或实然，而杂之以妄，幸而得利，害亦伏焉。

至诚则顺理而利，伪则不循理而害，顺性命之理，则所谓吉凶，莫非正也；逆理则凶为自取，吉其险幸也。

诚者，吾性之所必尽，天命之大常也。顺之则虽凶而为必受之命，逆则虽幸而得吉，险道也，险则末有不危者。故比干死而不与恶来同其诛，曹丕、司马昭虽窃大位而祸延于世，不可以屈伸之数，幸事之或有而不恤理之本无也。

此章释《易传》之旨而决之于义利之分，为天道物理之恒，人禽存去之防，其言深切。学者近取而验吾心应感之端，决之于几微，善恶得失，判为两途，当无所疑矣。

“莫非命也，顺受其正。”顺性命之理，则得性命之正；灭理穷欲，人为之招也。

性命之理本无不正，顺之，则当其伸而自天佑之，当其屈而不愧于天。若灭理穷欲以侥幸者，非其性之本然，命之当受，为利害之感所摇惑而致尔。

《张子正蒙注》卷三终

张子正蒙注卷四

大心篇

此上六篇，极言天人神化性命之理；自此以下三篇，乃言学者穷理精义之功。明乎道之所自出，则功不妄，反诸学之所必务，则理不差，君子之道所以大而有实也。此篇乃致知之要，下二篇乃笃行之实，知之至而后行无不得，又学者知止之先资也。

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

大其心，非故扩之使游于荒远也；天下之物相感而可通者，吾心皆有其理，唯意欲蔽之则小尔。繇其法象，推其神化，达之于万物一源之本，则所以知明处当者，条理无不见矣。天下之物皆用也，吾心之理其体也；尽心以循之，则体立而用自无穷。

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

闻见，习也；习之所知者，善且有穷，况不善乎！尽性者，极吾心虚灵不昧之良能，举而与天地万物所从出之理合而知其大始，则天下之物与我同源，而待我以应而成。故尽孝而后父为吾父，尽忠而后君为吾君，无一物之不自我成也；非感于闻见，触名思义，触事求通之得谓之知能也。

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

朱子谓知性乃能尽心，而张子以尽心为知性之功，其说小异，然性处于静而未成法象，非尽其心以体认之，则偶有见闻，遂据为性之实然，此天下之言性者所以凿也。

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

心不尽则有外，一曲乍得之知，未尝非天理变化之端，而所遗者多矣。

见闻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

天下有其事而见闻乃可及之，故有尧，有象，有瞽瞍，有舜，有文王、幽、厉，有三代之民，事迹已著之余，传闻而后知，遂挟以证性，知为之梏矣。德性之知，循理而及其原，廓然于天地万物大始之理，乃吾所得于天而即所得以自喻者也。

德性所知，不萌于见闻。

萌者，所从生之始也。见闻可以证于知已知之后，而知不因见闻而发。德性诚有而自喻，如暗中自指其口鼻，不待镜而悉。

繇象识心，徇象丧心。

物之有象，理即在焉。心有其理，取象而证之，无不通矣。若心所不喻，一繇于象，而以之识心，则徇象之一曲而丧心之大全矣。故乍见孺子入井，可识恻隐之心，然必察识此心所从生之实而后仁可喻。若但据此以自信，则象在而显，象去而隐，且有如齐王全牛之心，反求而不得者矣。

知象者心，存象之心，亦象而已，谓之心，可乎？

知象者本心也，非识心者象也。存象于心而据之为知，则其知者象而已；象化其心而心唯有象，不可谓此为吾心之知也明矣。见闻所得者象也，知其器，知其数，知其名尔。若吾心所以制之之义，岂彼之所能昭著乎！

人谓己有知，繇耳目有受也；

受声色而能知其固然，因恃为己知，而不察知所从生，陋矣。

人之有受，繇内外之合也。

耳与声合，目与色合，皆心所翕辟之牖也，合，故相知；乃其所以合之故，则岂耳目声色之力哉！故舆薪过前，群言杂至，而非意所属，则见如不见，闻如不闻，其非耳目之受而即合，明矣。

知合内外于耳目之外，则其知也过人远矣。

合内外者，化之神也，诚之几也。以此为知，则闻之见之而知之审，不闻不见而理不亡，事即不隐，此存神之妙也。

天之明莫大于日，故有目接之，不知其几万里之高也；天之声莫大于雷霆，故有耳属之，莫知其几万里之远也；天之不御莫大于太虚，故心知廓之，莫究其极也。敔按：“几万里之远也”，“万’当作“百”。

言道体之无涯，以耳目心知测度之，终不能究其所至，故虽日之明，雷霆之声，为耳目所可听睹，而无能穷其高远；太虚寥廓，分明可见，而心知固不能度，况其变化难知者乎！是知耳目心知之不足以尽道，而徒累之使疑尔。心知者，缘见闻而生，其知非真知也。

人病其以耳目见闻累其心，而不务尽其心，

尽其心者，尽心之本知。

故思尽其心者，必知心所从来而后能。

心所从来者，日得之以为明，雷霆得之以为声，太虚缊之气升降之几也。于人，则诚有其性即诚有其理，自诚有之而自喻之，故灵明发焉；耳目见闻皆其所发之一曲，而函其全于心以为四应之真知。知此，则见闻不足以累其心，而适为获心之助，广大不测之神化，无不达矣。此尽性知天之要也。

耳目虽为性累，然合内外之德，知其为启之要也。

累者，累之使御于见闻之小尔，非欲空之而后无累也。内者，心之神，外者，物之法象。法象非神不立，神非法象不显。多闻而择，多见而识，乃以启发其心思而会归于一，又非徒恃存神而置格物穷理之学也。此篇力辨见闻之小而要归于此，张子之学所以异于陆、王之孤僻也。

成吾身者，天之神也。不知以性成身，而自谓因身发智，贪天功为己力，吾不知其知也。

身，谓耳目之聪明也。形色莫非天性，故天性之知，繇形色而发。知者引闻见之知以穷理而要归于尽性；愚者限于见闻而不反诸心，据所窥测，恃为真知。徇欲者以欲为性，耽空者以空为性，皆闻见之所测也。

民何知哉？因物同异相形，万变相感，耳目内外之合，贪天功而自谓己知尔。

形之所发，莫非天也；物变之不齐，亦莫非天也；两相攻取而顺逆之见生焉。若能知性知天，则一理之所贯通有真是，而无待是非之两立以相比拟，因天理之固然而不因乎闻见，则无恃以自矜其察矣。待有幽、厉而始知文、武之民善，待乌喙之毒而始知菽粟之养乎？同异万变，佹得佹失，不足为知也，明矣。

体物体身，道之本也；

万物之所自生，万事之所自立，耳目之有见闻，心思之能觉察，皆与道为体，知道而后外能尽物，内能成身；不然，则徇其末而忘其本矣。

身而体道，其为人也大矣。

视听言动，无非道也，则耳目口体全为道用，而道外无徇物自恣之身，合天德而广大肆应矣。

道能物身，故大；不能物身而累于身，则藐乎其卑矣。

物身者，以身为物而为道所用，所谓以小体从大体而为大人也，不以道用其耳目口体之能，而从嗜欲以沉溺不反，从记诵以玩物丧志，心尽于形器之中，小人之所以卑也。

能以天体身，则能体物也不疑。

天不息而大公，一于神，一于理，一于诚也。大人以道为体，耳目口体无非道用，则入万物之中，推己即以尽物，循物皆得于己，物之情无不尽，物之才无不可成矣。

成心忘，然后可与进于道。张子自注：成心者，私意也。

成心者，非果一定之理，不可夺之志也。乍然见闻所得，未必非道之一曲，而不能通其感于万变，徇同毁异，强异求同，成乎己私，违大公之理，恃之而不忘，则执一善以守之，终身不复进矣。万世不易之常经，通万变而随时得中。学者即未能至，而不恃其习成之见，知有未至之境，则可与适道，而所未至者，皆其可至者也。

化则无成心矣。

大而化之，则心纯乎道。尽无方无体之理，自无成心。

成心者，意之谓与！

意者，心所偶发，执之则为成心矣。圣人无意，不以意为成心之谓也。盖在道为经，在心为志，志者，始于志学而终于从心之矩，一定而不可易者，可成者也。意则因感而生，因见闻而执同异攻取，不可恒而习之为恒，不可成者也。故曰学者当知志意之分。

无成心者，时中而已矣。

中无定在，而随时位之变，皆无过不及之差，意不得而与焉。

心存，无尽性之理，故圣不可知谓神。张子自注：此章言心者，亦指私心为言也。

心存，谓成心未忘也。性为神之体而统万善，若以私意为成心，则性之广大深微不能尽者多矣。杨之义，墨之仁，申之名，韩之法，莫非道之所可，而成乎性之偏，惟挟之以为成心，而不能极道之深、充道之广也。尽性而无成心，则大人以下，有所执以为善者，皆不测其时行时止、进退劝威之妙，盖圣人之神，超然知道之本原，以循理因时而已。敔按：不可知者，谓大人以下皆不能测之也。

以我视物，则我大；

视听之明，可以摄物，心知之量，可以受物，于是而可以知物之不足而我之有余，则不徇物以自替其大矣。

以道体物我，则道大。

物与我皆气之所聚，理之所行，受命于一阴一阳之道，而道为其体；不但夫妇、鸢鱼为道之所昭著，而我之心思耳目，何莫非道之所凝承，而为道效其用者乎！唯体道者能以道体物我，则大以道而不以我。

故君子之大也大于道，大于我者，容不免狂而已。

于道无不体，则充实光辉而大矣。狂者见我之尊而卑万物，不屑徇物以为功名而自得，乃考其行而不掩，则亦耳目心思之旷达而已。

烛天理，如向明，万物无所隐；

烛天理者，全体而率行之，则条理万变无不察也。万象之情状，以理验其合离，则得失吉凶，不待逆亿而先觉。

穷人欲，如专顾影间，区区一物之中尔。

形蔽明而成影；人欲者，为耳目口体所蔽而窒其天理者也。耳困于声，目困于色，口困于味，体困于安，心之灵且从之而困于一物，得则见美，失则见恶，是非之准，吉凶之感，在眉睫而不知；此物大而我小，下愚之所以陷溺也。

此章直指智愚之辨，穷本推源，最为深切，尤学者之所宜知警也。

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灭天地，

天命，太和缊之气，屈伸而成万化，气至而神至，神至而理存者也。释氏谓“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置之不见不闻，而即谓之无。天地本无起灭，而以私意起灭之，愚矣哉！

以小缘大，以末缘本，其不能穷而谓之幻妄，真所谓疑冰者与！张子自注：夏虫疑冰，以其不识。

小，谓耳目心知见闻觉知之限量；大者，清虚一大之道体；末者，散而之无，疑于灭，聚而成有，疑于相缘以起而本无生。惟不能穷夫屈伸往来于太虚之中者，实有缊太和之元气，函健顺五常之体性，故直斥为幻妄。己所不见而谓之幻妄，真夏虫不可语冰也。盖太虚之中，无极而太极，充满两间，皆一实之府，特视不可见，听不可闻尔。存神以穷之，则其富有而非无者自见。缘小体视听之知，则但见声色俱泯之为无极，而不知无极之为太极。其云“但愿空诸所有”，既云有矣，我乌得而空之？“不愿实诸所无”，若其本无，又何从可得而实之？惟其乍离人欲而未见夫天理，故以人欲之妄概天理之真，而非果有贤知之过，亦愚不肖之不及而已。

释氏妄意天性，而不知范围天用，

其直指人心见性，妄意天性，不知道心，而以惟危之人心为性也。天用者，升降之恒，屈伸之化，皆太虚一实之理气成乎大用也。天无体，用即其体。范围者，大心以广运之，则天之用显而天体可知矣。敔按：《中庸》云“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正所谓“天无体，用即其体”也。

反以六根之微因缘天地。明不能尽，则诬天地日月为幻妄，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虚空之大，

万化之屈伸，无屈不伸，无伸不屈。耳目心知之微明，惊其所自生以为沤合，疑其屈而归于无，则谓凡有者毕竟归空，而天地亦本无实有之理气，但从见病而成眚。其云“同一雨而天仙见为宝，罗刹见为刀”，乃盗贼恶月明、行人恶雨泞之偷心尔，是蔽其用于耳目口体之私情，以己之利害为天地之得丧，因欲一空而销陨之，遂谓“一真法界本无一物”，则溺其志以求合，而君父可灭，形体可毁，皆其所不恤已。

此所以语大语小，流遁失中。其过于大也，尘芥六合；其蔽于小也，梦幻人世。

以虚空为无尽藏，故尘芥六合；以见闻觉知所不能及为无有，故梦幻人世。

谓之穷理，可乎？不知穷理而谓尽性，可乎？谓之无不知，可乎？

梦幻无理，故人无有穷究梦幻者。以人世为梦幻，则富有日新之理皆可置之不思不议矣，君可非吾君矣，父可非吾父矣。天理者，性之撰，此之不恤，是无性矣。故其究竟，以无生为宗，而欲断言语，绝心行，茫然一无所知，而妄谓无不知，流遁以护其愚悍，无所不至矣。

尘芥六合，谓天地为有穷也；

如华藏世界等说是也。不知法界安立于何所，其愚蚩适足哂而已。

梦幻人世，明不能究所从也。

不能究所从者，不知太和缊之实为聚散之府，则疑无所从生而惟心法起灭，故立十二因缘之说，以无明为生死之本。统而论之，流俗之徇欲者，以见闻域其所知也；释氏之邪妄者，据见闻之所穷而遂谓无也。致知之道，惟在远此二愚，大其心以体物体身而已。

中正篇

此篇博引《论语》《孟子》之言以著作圣之功，而终之以教者善诱之道。其云中道者，即尧、舜以来相传之极致，《大学》所谓至善也。学者下学立心之始，即以此为知止之要而求得焉，不可疑存神精义为不可企及而自小其志量也。

中正然后贯天下之道，

不倚之谓中，得其理而守之、不为物迁之谓正。中正，则奉天下之大本以临事物，大经审而物不能外，天下之道贯于一矣。有成心者有所倚，徇见闻者必屡迁；唯其非存大中而守至正，故与道多违。

此君子之所以大居正也。

居者，存之于心，待物之来而应之。

盖得正则得所止，得所止则可以弘而至于大。

所止者，至善也；事物所以然之实，成乎当然之则者也。以健顺之大常为五常之大经，扩之，则万事万物皆效法焉而至于大矣。

乐正子、颜渊，知欲仁矣。

仁者，生物之理。以此，生则各凝之为性，而终身率繇，条理畅遂，无不弘焉；是性命之正，不倚见闻之私，不为物欲所迁者也。知欲仁，则志于仁矣。

乐正子不致其学，足以为善人信人，志于仁，无恶而已。

学，所以扩其中正之用而弘之者也；学虽未弘而志于仁，抑可以无恶者。盖夫人之心，善则欲，恶则恶，情之所然，即二气之和，大顺而不可逆者也。恻然有动之心，发生于太和之气，故苟有诸己，人必欲之，合天下之公欲，不远二气之正，乖戾之所以化也。

颜子好学不倦，合仁与智，具体圣人，独未至圣人之止尔。

颜子之好学，不迁怒，不贰过，养其心以求化于迹，则既志于仁，抑能通物理之变而周知之，具圣人之体矣。未极乎高明广大至善之境，以贞万气于一原，故未造圣人之极致。

学者中道而立，则有仁以弘之。

中道者，大中之矩，阴阳合一，周流于屈伸之万象而无偏倚者，合阴阳、健顺、动静于一而皆和，故周子曰“中也者和也”。《中庸》自其存中而后发之和言之，则中其体也，和其用也。自学者奉之为大本以立于四达之道言之，本乎太和而成无过不及之节，则和又体而中其用也。仁者，中道之所显也；静而能涵吾性之中，则天理来复，自然发起而生恻隐之心，以成天下之用，道自弘矣。

无中道而弘，则穷大而失其居，

老之虚，释之空，庄生之逍遥，皆自欲弘者；无一实之中道，则心灭而不能贯万化矣。

失其居则无地以崇其德，与不及者同；

苟欲弘而失其居，则视天下皆非吾所安之土，故其极至于恤私而蔑君亲，纵欲而习放诞，以为不系不留，理事皆无碍，而是非不立，与不肖者之偷污等矣。

此颜子所以克己研几，必欲用其极也。

极，中道也。克己，则不徇耳目之见闻而为所锢蔽；研几，则审乎是非之微，知动静之因微成著而见天地之心。颜子知用中道之极以求仁，故仁将来复。

未至圣而不已，故仲尼贤其进；未得中而不居，故惜夫未见其止也。

不居，未能居也；居之安，则不思不勉而与天同其化矣。未见其止者，颜子早夭，故不及止于至善也。

大中至正之文极，必能致其用，约必能感而通。

大中者，无所不中；至止者，无所不正；贯天下之道者也。文有古今质文之异，而用之皆宜，非博辩而不适于用；约以礼，修之于己，无心于物，物无不应。盖文与礼，一皆神化所显著之迹，阴阳、刚柔、仁义自然之秩序，不倚于一事一物而各正其性命者也。

未至于此，其视圣人，恍惚前后，不可为像，此颜子之叹乎！

神化之理，散为万殊而为文，丽于事物而为礼，故圣人教人，使之熟习之而知其所繇；生乃所以成乎文与礼者，人心不自已之几，神之所流行也。圣人存神，随时而处中，其所用以感天下者，以大本行乎达道，故错综变化，人莫能测，颜子之叹以此。如《礼记》所载“拱而尚左”之类，亦文与礼之易知易从者，得其时中而人且不知，亦可以思圣人义精仁熟、熟而入化之妙矣。

可欲之谓善，志仁则无恶也，

无恶，则不拂人之性而见可欲。

诚善于心之谓信，

有诸己者，诚自信于心也。

充内形外之谓美，

义理足乎日用，德纯一致无疵颣曰美。

塞乎天地之谓大，

天地之间事物变化，得其神理，无不可弥纶者。能以神御气，则神足以存，气无不胜矣。

大能成性之谓圣，

大则无以加矣，熟之而不待扩充，全其性之所能，而安之以成乎固然，不待思勉矣。

天地同流，阴阳不测之谓神。

神者，圣之大用也。合阴阳于一致，进退生杀乘乎时，而无非天理之自然，人不得以动静、刚柔、仁义之迹测之，圣之神也。六者，以正志为入德之门，以存心立诚为所学之实，以中道贯万理为至善之止，圣与神则其熟而驯致者也。故学者以大心正志为本。

高明不可穷，博厚不可极，则中道不可识，盖颜子之叹也。

穷高明者，达太虚至和之妙，而理之所从出无不知也；极博厚者，尽人物之逆顺险阻，皆能载之而无所拒也。穷高明则文皆致用，极博厚则礼能感通，而后天下之富有，皆得其大中之矩以贯万理。颜子弥高弥坚之叹，非侈心于高坚，所以求中道尔。不穷高明，不极博厚，而欲识中道，非偏则妄矣。

君子之道，成身成性以为功者也。

身者道之用，性者道之体。合气质攻取之性，一为道用，则以道体身而身成；大其心以尽性，熟而安焉，则性成。身与性之所自成者，天也，人为蔽之而不成；以道体天，而后其所本成者安之而皆顺。君子精义研几而化其成心，所以为作圣之实功也。

未至于圣，皆行而未成之地尔。

欲罢不能而未熟，私意或间之也；行而不息，则成矣。

大而未化，未能有其大，化而后能有其大。

与时偕行而无不安，然后大无所御；以天地万物一体为量而有任之之意存，则动止进退必有所碍，不能全其大矣。任之之意，即有思勉，有方体也。

知德以大中为期，可谓知至矣。

大中者，阴阳合德，屈伸合机，万事万理之大本也。知之而必至于是以为止，知乃至其极也。

择中庸而固执之，乃至之之渐也。

中庸，中之用也。择者，择道心于人心之中，而不以见闻之人为杂天理之自然也。固执，动静恒依而不失也。择之精，执之固，熟则至矣。

惟知学然后能勉，能勉然后日进而不息可期矣。

知学，知择执以至于中也；不息，则成性而自能化矣。不知学者，俗儒以人为为事功，异端以穷大失居为神化；故或事求可，功求成，而遂生其骄吝，或谓知有是事便休，皆放其心而不能勉；虽小有得，以间断而失之。

体正则不待矫而弘，

体，才也；才足以成性曰正。聪明强固，知能及而行能守，则自弘矣。

不正必矫，矫而得中，然后可大。

得中道之一实以体天德，然后可备万物之理。才既偏矣，不矫而欲弘，则穷大失居，弘非其弘矣。盖才与习相狎，则性不可得而见，习之所以溺人者，皆乘其才之相近而遂相得。故矫习以复性者，必矫其才之所利；不然，陷于一曲之知能，虽善而隘，不但人欲之局促也。

故致曲于诚者，必变而后化。敔按：此言变化，与朱子《中庸章句》异，详后《致曲不贰》章。

变，谓变其才质之偏；化，则弘大而无滞也。

极其大而后中可求，止其中而后大可有。

大者，中之撰也；中者，大之实也。尽体天地万物之化理，而后得大本以随时而处中，得中道而不迁，则万化皆繇之以弘，而用无不备矣。

大亦圣之任，

圣之任，亦大之至尔。

虽非清和一体之偏，犹未忘于勉而大尔。

伊尹耕于有莘，亦夷之清；出而五就汤、五就桀，亦惠之和；可兼二子，而执义已严，图功已亟，皆勉也。

若圣人，则性与天道无所勉焉。

圣人，谓孔子。顺性而自止于大中，因天道而自合其时中，不以道自任，故化不可测，伊尹之道疑于孔子，而大与圣分焉，故辨之。

无所杂者清之极，无所异者和之极。勉而清，非圣人之清；勉而和，非圣人之和。所谓圣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

伯夷、柳下惠体清和而熟之，故孟子谓之为圣，化于清和也。伊尹大矣，而有所勉，夷、惠忘乎思勉，而未极其大。清和未极其大，故中不能止；任者未止于中，故大不能化。唯孔子存神而忘迹，有事于天，无事于人，圣功不已，故臻时中之妙，以大中贯万理而皆安也。

勉，盖未能安也；思，盖未能有也。

未能安，则见难而必勉；未能有，必待思而得之。见道于外，则非己所固有而不安；存神以居德，则虽未即至而日与道合。作圣之功，其入德之门，审矣。

不尊德性，则学问从而不道；

道谓顺道而行。不尊德性，徇闻见而已。

不致广大，则精微无所立其诚；

不弘不大，区限于一己而不备天地万物之实，则穷微察幽，且流于幻妄。

不极高明，则择乎中庸，失时措之宜矣。

不极乎形而上之道以烛天理之自然，则虽动必遵道而与时违。张子此说，与陆子静之学相近，然所谓广大高明者，皆体物不遗之实，而非以空虚为高广。此圣学异端之大辨，学者慎之。

绝四之外，心可存处，盖必有事焉，而圣不可知也。

凡人之心，离此四者则无所用心；异端欲空此四者而寄其心于虚寂惝恍，皆未能有事。圣人岂其然哉？“成性存存，道义之门”，非人所易知尔。

不得已，当为而为之，虽杀人，皆义也；

不得已者，理所必行，乘乎时位，已之则失义也。

有心为之，虽善，皆意也。

有心为者，立意以求功也。

正己而物正，大人也；

大人正己而已，居大正以临物，皆为己也。得万物理气之大同，感物必通矣。

正己而正物，犹不免有意之累也。

以欲正物，故正己以正之，贤于藏身不恕者尔。而政教督责，有贤智临人之意，物不感而忧患积矣。

有意为善，利之也，假之也；

利者利其功，假者假其名，非义也。

无意为善，性之也，繇之也。

性成乎必然，故无意而必为。繇者，以其存于中者率而行之也，《孟子》曰：“繇仁义行。”

有意在善，且为未尽，况有意于未善邪！

意者，人心偶动之机，类因见闻所触，非天理自然之诚，故不足以尽善。而意不能恒，则为善为恶，皆未可保。故志于仁者，圣功之始；有意为善者，非辟之原。志大而虚含众理，意小而滞于一隅也。

仲尼绝四，自始学至成德，竭两端之教也。

意、必、固、我，以意为根；必、固、我者，皆其意也，无意而后三者可绝也。初学之始，正义而不谋利，明道而不计功；及其至也，义精仁熟，当为而为，与时偕行，而所过者化矣。圣功之始基，即天德之极致，下学上达，一于此也。

不得已而后为，至于不得为而止。斯智矣夫！

不得已，理所不可止，义也；不得为，时所未可为，命也。义命合一存乎理，顺理以屈伸动静，智斯大矣。

意，有思也；

未能有诸己而思及之。

必，有待也；

期待其必得。

固，不化也；

事已过而不忘。

我，有方也。

一方之善可据而据之。

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为不相似。

天地诚有而化行，不待有心以应物无意；施生无方，栽培倾覆，无待于物以成德无必；四时运行，成功而不居无固；并育并行，无所择以为方体无我；四者忘，则体天矣。此言成德之极致，四者绝也。

天理一贯，则无意、必、固、我之凿。

随时循理而自相贯通，顺其固然，不凿聪明以自用。

意、必，固、我，一物存焉，非诚也。

凿者，理所本无，妄而不诚。

四者尽去，则直养而无害矣。

顺义以直行，养其中道，无私妄以为之害矣。此始学之存心当绝四者也。

妄去然后得所止，

意、必、固、我皆妄也，绝之，则心一于天理流行之实而不妄动。

得所止，然后得所养而进于大矣。

养其所止之至善，则知此心与天地同其无方而进于大。

无所感而起，妄也；

天下无其事而意忽欲为之，非妄而何？必、固、我皆缘之以成也。

感而通，诚也；

神存而诚立，诚则理可肆应，感之而遂通。

计度而知，昏也；不思而得，素也。

万事万物之不齐，善恶得失二端而已。大经正，大义精，则可否应违，截然分辨，皆素也。计度而知，设未有之形以料其然，是非之理不察者多矣。

事豫则立，必有教以先之；

明善乃所以立诚，教者所以明也。

尽教之善，必精义以研之；

以义为大经，研其所以然，则物理无不察，所立之教皆诚明矣。

精义入神，然后立斯立，动斯和矣。敔按：此言“斯立、斯和”，与《论语》本文小异，后《以能问不能章》解“私淑艾”亦然。凡此类注皆如张子之意而通之，不袭程、朱之旨。说见下卷《作者》篇。

得物情事理屈伸相感之义以教人，而审其才质刚柔之所自别，则矫其偏而立斯立，动其天而自和乐以受裁，竭两端之教，所以中道而立，无贬道以徇人之理。

志道则进据者不止矣，依仁则小者可游而不失和矣。

进而据者，德也；志道，则壹其志于性天之理，其得为真得，愈进而愈可据。小，谓艺也。和者，万事一致之理。依仁，则艺皆仁之散见，而知合于一贯，明非据事以为德，游小而忘大也。

志学然后可以适道，

志学者大其心以求肖夫道，则无穷之体皆可繇之而至。

强礼然后可与立，

强者力制其妄，敦行其节，动无非礼，则立身固矣。

不惑然后可与权。

理一而有象，有数，有时，有位，数赜而不乱，象变而不惊，时变而行之有素，位殊而处之有常，轻重、大小、屈伸通一而皆齐，可与权也。

博文以集义，集义以正经，正经然后一以贯天下之道。

申明不惑可权之义。言博文而集义之，蕃变无所疑惑，则无往而不得其经之正。此强礼之后，立本以亲用之学。经正则万物皆备，而天下之道贯于经之一，故其趋不同而皆仁也。权者，以铢两而定无方之重轻，一以贯之之象，随时移易而皆得其平也。明此，则权即经之所自定，而反经合权之邪说愈不足立矣。抑张子以博文之功在能立之后，与朱子以格物为始教之说有异，而《大学》之序，以知止为始，修身为本，朱子谓本始所先，则志道强礼为学之始基，而非志未大，立未定，徒恃博文以几明善，明矣。

将穷理而不顺理，将精义而不徙义，欲资深且习察，吾不知其智也。

理者，合万化于一源；即其固然而研穷以求其至极，则理明。乃舍其屈伸相因之条理而别求之，则恍惚幻妄之见立而理逆矣。义者，一事有一事之宜，因乎时位者也。徙而不执，乃得其随时处中之大常；若执一义而求尽其微，则杨之为我，墨之兼爱，所以执一而贼道。资深自得，则本立而应无穷；若即耳目所习见习闻者察之，则蔽于所不及见闻，言僻而易穷，如释氏生灭之说，足以惑愚民而已，奚其智！

知、仁、勇天下之达德，虽本之有差，及所以知之成之则一也。盖谓仁者以生知、以安行此五者，智者以学知、以利行此五者，勇者以困知、以勉行此五者。

朱子之说本此；而以生安为知，学利为仁，则有小异，其说可通参，各有所本。要之，知、仁、勇各有生安、学利、困勉之差，非必分属三品也。

中心安仁，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天下一人而已，惟责己一身当然尔。

为天下之一人，岂可概望之天下哉！治天下，以天下而责一人之独至于己，故养先于教，礼先于刑，所为易从而能化也。

行之笃者，敦笃云乎哉！如天道不已而然，笃之至也。

敦笃者，奋发自强于必为，勇之次者也。如天道不已而然，则仁者之终身无违也。以天体身，以身体道，知其不容已，而何已之有！

君子于天下，达善达不善，无物我之私。

达者，通物我于一也。君子所欲者，纯乎善而无不善尔。若善则专美于己，不善则听诸物，是拒物私我而善穷于己，不善矣。

循理者共悦之，

己有善则悦，人有善，视之无异于己，是达善也。

不循理者共改之。

己有过则改，人有恶，则反求自讼而化之，是达不善也。

改之者，过虽在人如在己，不忘自讼；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非但天子为然。横逆不改而三自反，所以尽己而感人也。

共悦者，善虽在己，盖取诸人而为，必以与人焉。

己知之，待人言而行之，归其功于人，不自有也。

善以天下，不善以天下，是谓达善达不善。

形迹化而天理流行，神化之事也。然学者克去己私以存心，则亦何远之有哉！

善人云者，志于仁而未致其学，能无恶而已，“君子名之必可言也”如是。

学，谓穷理精义以尽性之功，名之曰善人，则其实也。无恶之谓善。

善人，欲仁而未致其学者也。欲仁，故虽不践成法，亦不陷于恶，有诸己也。

仁者心之安，心所不安则不欲，故不陷于恶。乡原则践成法以自文，而不恤其心之安，故自以为善者皆恶人，虽欲之相似而实相反。

“不入于室”繇不学，故无自而入圣人之室也。

善人而学，则洗心藏密而入圣人之室矣，圣非不可学而至也。

恶不仁，故不善未尝不知；

恶之诚则知之明，不善当前而与己相拂，如恶恶臭，过前而即知之。

徒好仁而不恶不仁，则习不察，行不著。

未尝取不仁之恶而决择之，则或见为当然，狎习之而不知恶。故穷异端之妄，必知其不仁之所在，然后别天理之几微；不然，且有如游、谢诸子暗淫于其说者矣。司马君实好善笃而恶恶未精，故苏子瞻与游而不知择。道虽广而义不得不严，君子所以反经而消邪慝也。

是故徒善未必尽义，徒是未必尽仁；

徒欲善而不辨其恶以去之，则义有所不正；徒行其是而不防是之或非，则仁有所不纯。

好仁而恶不仁，然后尽仁义之道。

严以拒不仁而辨之于微，然后所好者纯粹以精之理行，习之似是而非者不能乱也。故坤之初六，履霜而辨坚冰之至。荀彧唯不知此，是以陷于乱臣贼子之党而不自知。

“笃信好学”，笃信不好学，不越为善人信士而已。

越，过也。学以充实其所以然之理，作圣之功也。

此节旧连下章，传写之讹，今别之。

“好德如好色”，好仁为甚矣。

求必得也。

见过而内自讼，恶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恶不仁为甚矣。

不容有纤芥之留也。

学者不如是，不足以成身，

成身者，卓然成位乎中，直方刚大而无愧怍于天人也。

故孔子未见其人，必叹曰“已矣乎”，思之甚也。

君子之好恶用诸己，小人之好恶用诸物，涵泳孔子之言而重叹之，张子之学所为壁立千仞，而不假人以游溢之便。先儒或病其已迫，乃诚伪之分，善恶之介，必如此谨严而后可与立。彼托于春风沂水之狂而陶然自遂者，未足以开来学，立人道也。

孙其志于仁则得仁，孙其志于义则得义，惟其敏而已。

孙，顺也，顺其志也；志于仁义而不违。志与相依而不违，则不能自已而进于德矣。此释说命“孙志时敏”之义，明孙非柔缓之谓，乃动与相依，静与相守，敏求而无须臾之违也。

博文约礼，繇至著入至简，故可使不得叛而去。

文者，礼之著见者也。会通于典札，以服身而制心，所谓至简也。不博考于至著之文，而专有事于心，则虚寂恍惚以为简，叛道而之于邪矣。

温故知新，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德，

温故知新，非以侈见闻之博；多识而力行之，皆可据之以为德。

绎旧业而知新益，思昔未至而今至，

即所闻以验所进。

缘旧所见闻而察来，

据所闻，以义类推之。

皆其义也。

皆博文之益也。存神以立本，博文以尽其蕃变，道相辅而不可偏废。

责己者当知天下国家无皆非之理，

人虽穷凶极恶，亦必有所挟以为名，其所挟之名则亦是也。尧以天下与人而丹朱之傲不争，若殷之顽民称乱不止，亦有情理之可谅。倘挟吾之是以摘彼之非，庸讵不可！而己亦有歉矣。大其心以体之，则唯有责己而已。

故学至于不尤人，学之至也。

学以穷理而成身，察理于横逆之中，则义精而仁弘，求己以必尽之善，则诚至而化行，乃圣学之极致。

闻而不疑则传言之，见而不殆则学行之，中人之德也。

传言，述之为教也；学行，模仿以饰其行也。资闻见以求合于道，可以寡过，非心得也，故夫子亦但以为可以得禄之学。

闻斯行，好学之徒也；

不阙疑殆而急于行，好学而不知道。

见而识其善而未果于行，愈于不知者尔。

此尤不足有为者，愈于不知而妄作者尔。

世有不知而作者，盖凿也，妄也；

慧巧者则为凿，粗肆者则为妄。

夫子所不敢也，故曰“我无是也”。

圣人且不敢，而况未至于圣者乎！

此章言恃闻见以求合，虽博识而仅为中人之德，若急于行、怠于行者，尤无德之可称，则闻见之不足恃明矣。然废闻见而以私意测理，则为妄为凿，陷于大恶，乃圣人之所深惧。盖存神以烛理，则闻见广而知日新，故学不废博，而必以存神尽心为至善，其立志之规模不同，而后养圣之功以正。大学之道，以格物为先务，而必欲明明德于天下，知止至善以为本始，则见闻不叛而德日充。志不大则所成者小，学者所宜审也。

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私淑艾以教人，隐而未见之仁也。

私淑艾，谓取人之善以自淑，非以教人，而所以奖进愚不肖者，则教行乎其间矣。盖以多能下问，则苟有一得者，因问而思所疑，坚所信，则亦求深于道而不自已，其曲成万物之仁，隐于求益自成之中，教思无穷，愈隐而愈至矣。此大舜之德而颜子学之也。

为山平地，此仲尼所以惜颜回未至，盖与互乡之进也。

志于善则不可量，故不拒童子。颜子殆圣而圣功未成，一篑之差也。圣人望人无已之心如是。

学者四失：为人则失多，好高则失寡，不察则易，苦难则止。

为人，求诸人也，失多者，闻见杂而不精；好高者，目困而不能取益于众；易于为者，不察而为之则妄；知其难者，惮难而置之则怠。四者，才之偏于刚柔者也。知其失而矫之，为人而反求诸己，志高而乐取善，易于为而知慎，知其难而勇于为，然后可与共学。

学者舍礼义，则饱食终日，无所猷为，与下民一致，所事不逾衣食之间，燕游之乐尔。

甚言其贱也。困其心于衣食之计，暇则燕游，自谓恬淡寡过，不知其为贱丈夫而已。学者读陶靖节、邵康节之诗，无其志与识而效之，则其违禽兽不远矣，庄周所谓人莫悲于心死也。

以心求道，正犹以己知人，终不若彼自立彼为不思而得也。

以心求道者，见义在外，而以觉了能知之心为心也，性函于心而理备焉，即心而尽其量，则天地万物之理，皆于吾心之良能而著：心所不及，则道亦不在矣。以己知人，饥饱寒暑得其仿佛尔。若彼自立彼，人各有所自喻，如饥而食、渴而饮，岂待思理之当然哉！吾有父而吾孝之，非求合于大舜；吾有君而吾忠之，非求合于周公；求合者终不得合，用力易而尽心难也。

考求迹合以免罪戾者，畏罪之人也。故曰考道以为无失。

以诚心体诚理，则光明刚大，行于忧患生死而自得，何畏之有！无欠者，仅免于罪。

儒者穷理，故率性可以谓之道。

穷仁义中正之所自出，皆浑沦太和之固有，而人得之以为性，故率循其性而道即在是。

浮图不知穷理而自谓之性，故其说不可推而行。

释氏缘见闻之所不及而遂谓之无，故以真空为圆成实性，乃于物理之必感者，无理以处之而欲灭之；灭之而终不可灭，又为“化身无碍”之遁辞，乃至云“淫坊酒肆皆菩提道场”，其穷见矣。性不可率之以为道，其为幻诞可知；而近世王畿之流，中其邪而不寤，悲夫！

致曲不贰，则德有定体；

不贰，无间杂也。定体，成其一曲之善而不失。

体象诚定，则文节著见；

体象，体成而可象也。诚定者，实有此理而定于心也。所行者一，因其定立之诚，则成章而条理不紊。

一曲致文，则余善兼照；

余善，未至之善也。心实有善而推行之，则物理之当然，推之而通，行至而明达矣。

明能兼照，则必将徒义；

知及之则行必逮之，盖所知者以诚而明，自不独知而已尔。动而曰徙义者，行而不止之谓动。

诚能徙义，则德自通变；

徙义以诚，其明益广，其义益精，变无不通矣。

能通其变，则圆神无滞。

至变与大常合而不相悖，以神用而不以迹合，与时偕行，大经常正而协乎时中之道矣。此释《中庸》之义，而历序其日进之德，盖张子自道其致曲之学所自得者，脉络次序，唯实有其德者喻之，非可以意为想像也。

有不知则有知，无不知则无知；

有知者，挟所见以为是，而不知有其不知者在也。圣人无不知，故因时，因位，因物，无先立之成见，而动静、刚柔皆统乎中道。其曰“吾道一以贯之”，岂圣人之独知者哉！

是以鄙夫有问，仲尼竭两端而空空。

若有秘密独知之法，则必不可以语鄙夫矣。竭两端者，夫子以之而圣，鄙夫以之而寡过，一也。空空，无成心，无定则也，事理皆如其意得尔。

《易》无思无为，受命乃如响。

全体乎吉凶悔吝之理，以待物至而应之，故曰“《易》广矣”。大矣圣人之知无不通，所以合于鬼神。

圣人一言尽天下之道，虽鄙夫有问，必竭两端而告之。

凡事之理，皆一源之变化屈伸也；存神忘迹，则天道物理之广大皆协于一，而一言可尽，非以己所知之一言强括天下之理也。

然问者随才分各足，未必能两端之尽也。

非独鄙夫为然，颜、闵以下，亦各不能体其言之所尽，有所受益而自据为知，所以受教于圣人而不能至于圣。

教人者必知至学之难易。

有初学难而后易者，有初学易而后难者，因其序则皆可使之易。

知人之美恶，

刚柔、敏纯之异。

当知谁可先传此，谁将后倦此。

年强气盛则乐趋高远；而使循近小，虽强习必倦。

若洒扫应对，乃幼而逊弟之事；长后教之，人必倦弊。惟圣人于大德有始有卒，故事无大小，莫非处极。

圣人合精粗、大小于一致，故幼而志于大道，老而不遗下学。

今始学之人，未必能继，妄以大道教之，是诬也。

继，谓纯其念于道而不间也。若洒扫应对，则可相继而不倦；故产其志于专谨，且以毕小德而不俟其倦。

知至学之难易，知德也；

行焉而皆有得于心，乃可以知其中甘苦之数。

知其美恶，知人也。

曲尽人才，知之悉也。

知其人且知德，故能教人使入德。

顺其所易，矫其所难，成其美，变其恶，教非一也。

仲尼所以问同而答异，以此。

理一也，从人者异尔。

“蒙以养正。”使蒙者不失其正，教人者之功也；尽其道，其唯圣人乎！

才之偏，蒙也；养之者因所可施可受而使安习之。圣人全体天德之条理，以知人而大明其终始，故教道不一而尽。

洪钟未尝有声，繇扣乃有声；圣人未尝有知，繇问乃有知。

洪钟具大声之理，圣人统众理之神，扣焉而无不应，问焉而无不竭。

“有如时雨化之者。”当其可，乘其间而施之，

可者，当其时也；间者，可受之机也。

不待彼有求有为而后教之也。

有求则疑，有为则成乎过而不易救。

志常继则罕譬而喻，言易入则微而臧。

学者志正而不息，则熟于天理，虽有未知，闻言即喻，不待广譬也。逊志而敏求，则言易相人，但微言告之而无不尽善。此言教者在养人以善，使之自得，而不在于详说。

“凡学，官先事，士先志”，谓有官者先教之事，未官者使正其志焉。

所谓当其可也。即事以正志，即志以通事，徐引之以达于道。

志者，教之大伦而言也。

大伦，可以统众事者。正其志于道，则事理皆得，故教者尤以正志为本。

道以德者，运于物外，使自化也。

物者，政刑之迹。

故谕人者，先其意而逊其志可也。

意之所发，或善或恶，因一时之感动而成乎私；志则未有事而豫定者也。意发必见诸事，则非政刑不能正之；豫养于先，使其志驯习乎正，悦而安焉，则志定而意虽不纯，亦自觉而思改矣。

盖志意两言，则志公而意私尔。

未有事，则理无所倚而易明。惟庸人无志尔，苟有志，自合天下之公是。意则见己为是，不恤天下之公是，故志正而后可治其意，无志而唯意之所为，虽善不固，恶则无不为矣。故大学之先诚意，为欲正其心者言也，非不问志之正否而但责之意也。教人者知志意公私之别，不争于私之已成，而唯养其虚公之心，所谓“禁于未发之谓豫”也。

能使不仁者仁，仁之施厚矣；故圣人并答仁智以“举直错诸枉”。

“仁智合一”之说本此。

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所谓“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者也；

责人则明，责己或暗，私利蔽之也。去其蔽，责己自严。

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所谓“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者也；

君子之自爱，无徇私之欲恶，无不可推以及人。

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所谓“以人治人改而止”者也；

大伦大经，民可使繇之，虽不可使知之而勿过求焉。

此君子所以责己、责人、爱人之三术也。

术者，道之神妙。

有受教之心，虽蛮貊可教；为道既异，虽党类难相为类。

君子道大教弘而不为异端所辱者，当其可，乘其间而已。

大人所存，盖必以天下为度。

念之所存，万物一源之太和，天下常在其度内。

故孟子教人，虽货色之欲，亲长之私，达诸天下而后已。

天下之公欲，即理也；人人之独得，即公也。道本可达，故无所不可，达之于天下。

子而孚化之，

子，禽鸟卵也；孚，抱也。有其质而未成者，养之以和以变其气质，犹鸟之伏子。

众好者，翼飞之，

众好，喻禽鸟之少好者；翼飞，喻哺而长其翼，教之习飞也。志学已正而引之以达，使尽其才，犹鸟之教习飞。

则吾道行矣。

师道立，善人多，道明则行。

《张子正蒙注》卷四终

张子正蒙注卷五

至当篇

此篇推前篇未尽之旨而征之于日用，尤为切近。然皆存神知化之理所一以贯之者，所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也。篇内言易简、知几而归本于大经之正，学者反而求之于父子君臣之间，以察吾性之所不容已，则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圣之所以为圣，无待他求之矣。

至当之谓德，百顺之谓福。

当于理则顺。于事至当，则善协于一，无不顺矣。事无所逆之谓福。

德者福之基，福者德之致，无入而非百顺，故君子乐得其道。

以德致福，因其理之所宜，乃顺也。无入不顺，故尧水、汤旱而天下安，文王囚、孔子厄而心志适，皆乐也，乐则福莫大蔫。小人以得其欲为乐，非福也。

循天下之理之谓道，得天下之理之谓德，

理者，物之同然，事之所以然也。显著于天下，循而得之，非若异端孤守一己之微明，离理气以为道德。

故曰：“易简之善配至德。”

至德，天之德也。顺天下之理而不凿，五伦百行，晓然易知而简能，天之所以行四时、生百物之理在此矣。

“大德敦化”，仁智合一，厚且化也；

敦，存仁之体也；化，广知之用也。大德存仁于神而化无不行，智皆因仁而发，仁至而智无不明。化者，厚之化也，故化而不伤其厚，举错而枉者直，此理也。

“小德川流”，渊泉时出之也。敔按：此言用涵于体，体著于用，小德大德，一诚而已。

渊泉则无不流，惟其时而已，故德以敦仁为本。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大者器，则小者不器矣。

器者，有成之谓。仁成而纯乎至善，为不逾之矩则。小德如川之流，礼有损益，义有变通，运而不滞，而皆协于至一，故任让、进退、质文、刑赏，随施而可。

德者，得也，凡有性质而可有者也。

得，谓得之于天也。凡物皆太和缊之气所成，有质则有性，有性则有德，草木鸟兽非无性无德，而质与人殊，则性亦殊，德亦殊尔。若均是人也，所得者皆一阴一阳继善之理气，才虽或偏而德必同，故曰“人无有不善”。

“日新之谓盛德”，过而不有，不凝滞于心知之细也。

日新盛德，乾之道，天之化也。人能体之，所知所能，皆以行乎不得不然而不居，则后日之德非倚前日之德，而德日盛矣。时已过而犹执者，必非自然之理，乃心知缘于耳目一曲之明尔，未尝不为道所散见，而不足以尽道体之弘。

浩然无害，则天地合德；

以理御气，周遍于万事万物，而不以己私自屈挠，天之健，地之顺也。

照无偏系，则日月合明；

以理烛物，则顺逆、美恶皆容光必照，好而知恶，恶而知美，无所私也，如日月之明矣。

天地同流，则四时合序；

因天之时，顺地之理，时行则行，时止则止，一四时之过化而日新也。

酬酢不倚，则鬼神合吉凶。

应天下以喜怒刑赏，善善恶恶各如其理，鬼神之福善祸淫无成心者，此尔。故鬼神不可以淫祀祷，君子不可以非道悦。

天地合德，日月合明，然后能无方体；能无方体，然后能无我。

方体，以用言；我，以体言。凡方而皆其可行之方，凡体而皆其可立之体，则私意尽而廓然大公，与天同化矣。无方体者，神之妙；无我者，圣之纯。

礼器则藏诸身，用无不利。

礼器，礼运曲礼之要。礼器于多寡、大小、高下、质文，因其理之当然，随时位而变易，度数无方而不立所尚以为体，故曰“礼器是故大备”，言尽其变以合于大常也。全乎不一之器，藏于心以为斟酌之用，故无不协其宜，而至当以成百顺。

礼运云者，语其达也；礼器云者，语其成也。

运云者，运行于器之中，所以为体天地日月之化而酬酢于人事者也。达，谓通理而为万事之本；成者，见于事物而各成其事也。

达与成，体与用之道合。

礼运，体也；礼器，用也。达则无不可成，成者成其达也。体必有用，显诸仁也。用即用其体，藏诸用也。达以成而成其所达，则体用合矣。

体与用，大人之事备矣。

体无不成，用无不达，大人宰制万物、役使群动之事备矣。

礼器不泥于小者，则无非礼之礼，非义之义。盖大者器，则出入小者，莫非时中也。

礼器备而斟酌合乎时位，无所泥矣；不备，则贵多有时而侈，贵寡有时而陋，贵高有时而亢，贵下有时而屈，自以为礼义，而非天理之节文，吾心之裁制矣。达乎礼之运，而合吉凶、高下以不逾于大中之矩，故度数之小，可出可入，用无不利。

子夏谓“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斯之谓尔。

出入，损益也。虽有损益，不逾天地日月运行各正之矩，非谓小节之可以自恣也。

礼器则大矣，

能备知礼器而用之，大人之事备矣。盖礼器云者，以天理之节文合而为大器，不倚于一偏者也。

修性而非小成者与！

性，谓理之具于心者；修，如修道之修，修著其品节也。修性而不小成，所以尽吾性之能而非独明其器数。

运则化矣，

礼运本天地日月之化而推行于节文，非知化者不能体。

达顺而乐亦至焉尔。

通达大顺，得中而无不和，则于多寡、大小、高下、质文之损益，曲畅人情之安矣。律吕之高下，人心之豫悦，此理而已。盖中和一致，中本于和而中则和，著于声容，原于神化，阴阳均而动静以时，所谓“明则有礼乐”也。故礼器以运为本。敔按：中本于和，谓时中本于太和。

“万物皆备于我”，言万物皆有素于我也；

素，犹豫也，言豫知其理而无不得。此孟子自言其所得之辞。

“反身而诚”，谓行无不慊于心，则乐莫大焉。

知之尽，则实践之而已。实践之，乃心所素知，行焉皆顺，故乐莫大焉。

未能如玉，不足以成德；未能成德，不足以孚天下。

如玉，表里纯善而无疵也。放道而行，非诚有其得于心者，虽善，不足以感人。

“修己以安人”，修己而不安人，不行乎妻子，况可忾于天下？

忾，气相感也。修己之尽者，成如玉之德，无私无欲而通天下之志；如其不然，刻意尚行，矫物以为高，妻子不可行也。德至则感通自神，岂以己之是临物之非哉！

“正己而不求于人”，不愿乎外之盛者与！

君子之不愿乎外，非恬淡寡欲而已，随所处而必居正，则自无外愿也。盛，谓道之大者。

仁道有本，近譬诸身，推以及人，乃其方也。

心备万物之理，爱之本也。推以及人，于此求之而已。

必欲博施济众，扩之天下，施之无穷，必有圣人之才，能弘其道。

用之大者因其才，性其本也，性全而才或不足，故圣人不易及。然心日尽则才亦日生；故求仁者但求之心，不以才之不足为患。

制行以己，非所以同乎人。必物之同者，己则异矣；必物之是者，己则非矣。

制行必极于至善，非人之所能企及也。德盛则物自化，己有善而必人之己若，则立异而成乎过。君子不忍人之不善，唯严于责己而已。

此节旧分为二，今合之。

能通天下之志者，为能感人心。圣人同乎人而无我，故和平天下，莫盛于感人心。

天下之人，嗜好习尚移其志者无所不有，而推其本原，莫非道之所许。故不但兵农礼乐为所必务，即私亲、私长、好货、好色，亦可以其情之正者为性之所弘。圣人达于太和缊之化，不执己之是以临人之非，则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无不可感也，所以天下共化于和。敔按：《易·咸卦彖》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张子引伸其义，见圣人之化天下，唯无朋从而光大故也。

道远人则不仁。

仁者，己与万物所同得之生理。倚其偏至之识才，可为人所不能为者，老、释是已。己与天下殊异而不相通，则一身以外皆痿痹也；发焉而为已甚之行，必惨薄而寡恩。

易简理得则知几，知几然后经可正。

易简，乾、坤之至德，万物同原之理。知此，则吾所自生微动之几，为万化所自始，皆知矣。即此而见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天叙天秩不容已之爱敬，则亲、义、序、别、信，皆原本德性以尽其诚，而无出入、过不及于大经之中。盖惟尽性者为能尽伦，非独行之士，一往孤行之忠孝也。

天下达道五，其生民之大经乎！经正则道前定，事豫立，不疑其所行，利用安身之要莫先焉。

终身所行，自此五者而外无事，仁民、爱物、制礼、作乐，全此五者而已。五者豫立，则推行万事，无不安利；舍此则妄揣冥行，事赜而志乱，吉凶悔吝莫知所从。张子推天道人性变化之极而归之于正经，则穷神知化，要以反求大正之中道，此繇博反约之实学，《西铭》一此意广言之也。

性天经，然后仁义行，故曰：“有父子、君臣、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性天经者，知大伦之秩叙自天，本吾性自然之理，成之为性，安焉而无所勉强也。能然，则爱敬之用扩充而无不行矣。礼义，仁义之用也，舍五者而泛施之，礼伪而义私，冥行而鲜当，刑名、法术之所以违天、拂人、戕仁义也。

仁通极其性，故能致养而静以安；

仁者，生理之函于心者也；感于物而发，而不待感而始有，性之藏也。人能心依于仁，则不为物欲所迁以致养于性，静存不失。

义致行其知，故能尽文而动以变。

义者，心所喻之物则也；知者，仁所发见之觉也。诚之明，知之良，因而行之，则仁之节文具而变动不居，无所往而非仁矣。

此章言义所以成仁之用，行无非义，则尽仁而复性矣。

义，仁之动也；流于义者于仁或伤。

仁存而必动，以加于物，则因物之宜而制之。然因物审处，则于本体之所存有相悖害者矣。故处物必不忘其静之所函，而屡顾以求安。

仁，体之常也；过于仁者于义或害。

体之常者，贯动静而恒也。乃方动而过持以静，则于事几之变失矣。故必静存万里、化裁不滞之圆神，曲成万物而不遗。

此章言仁义之相为体用，动静、刚柔以相济而不可偏也。

立不易方，安于仁而已乎！

乎，叹美之辞。随所立而不易其方，义也。然唯安于仁者，动而不失其静之理，故虽遇变而恒贞。

此章言仁所以立义之体，仁熟则义自正矣。以上三章，互相发明仁义合一之理。盖道之所自行，德之所自立，原其所本，则阴阳也，刚柔也，仁义也，当其缊而太和，初未尝分而为两；尽性合天者，得其合一、两在之神，则义不流，仁不过，而天下之理无不得。若徒袭仁义之迹，则或致两妨，故学者以存神为要。《易》以仁配阴，以义配阳，释者纷纭，唯此以一静一动为言，发明特切。然在天，在地，在人，理同而撰异，初不可画然分属，读者得意而舍迹可也。

安所遇而敦仁，故其爱有常心，有常心则物被常爱也。

安遇所以自处，敦仁则必及物。然人之所以不能常其爱者，境遇不齐而心为之变；心为境迁，则虽欲敦爱，而利于物者恐伤于己，仁不容不薄矣。若得丧安危，无遇不安，则苟可以爱而仁无所吝，一言一介，无迁就规避之心，不必泽及天下而后为仁也。

大海无润，因暍者有润；至仁无恩，因不足者有恩。乐天安土，所居而安，不累于物也。

无恩者，非以为恩于物而施之，爱犹大海，非为润人之渴而有水也。君子自存其仁，不为境迁，则物不能累己，而己亦不致为物之累，则因物之利而利之而已。若沾沾然以为恩于物为功，则必需势位以行爱而爱穷。

爱人然后能保其身，张子自注：寡助则亲戚畔之。能保其身则不择地而安；张子自注：不能有其身，则资安处以置之。不择地而安，盖所达者大矣；

四海之广，古今之变，顺逆险阻，无不可行矣。

大达于天，则成性成身矣。

大而化之，仁熟而无土不安，合于天德之无不覆，圣矣。无所遇而不安于性，以成身也。故舜之饭糗茹草，与为天子一也；孔子之困厄，与尧、舜一也。通乎屈伸而安身利用，下学而上达矣。

此章之指，言近而指远，尤学者所宜加省。

上达则乐天，乐天则不怨；下学则治己，治己则不无尤。

上达于天，屈伸之理合一，而不疑时位之不齐，皆天理之自然，富贵厚吾生，贫贱玉吾成，何怨乎！治己则去物之累，以责人之心责己，爱己之心爱人，不见人之可尤矣。圣之所以合天安土，敦仁而已。

不知来物，不足以利用；

来物，方来之事也。人之所以不利用者，据现在之境遇而执之也，若知将来之变不可测而守其中道，则无不利矣。

不通昼夜，未足以乐天。

屈伸往来之理，莫著于昼夜。昼必夜，夜必昼，昼以成夜，夜以息昼，故尧、舜之伸必有孔子之屈，一时之屈所以善万世之伸，天之所命无不可乐也。

圣人成其德，不私其身，故乾乾自强，所以成之于天尔。

身者，天之化也；德者，身之职也。乾乾自强，以成其德。以共天职，而归健顺之理气于天地，则生事毕而无累于太虚，非以圣智之功名私有于其身，所遇之通塞何足以系其念哉！

君子于仁圣，为不厌，诲不倦，然且自谓不能，盖所以为能也。

仁圣之道，乾乾不息而已。

能不过人，故与人争能，以能病人；

少有所得，则其气骄；广大无涯，则其志逊。

大则天地合德，自不见其能也。

时行物生，岂以今岁之成功自居，而息其将来之化哉！

君子之道达诸天，故圣人有所不能；

道通于天之化，君子之所必为著明；而天之盛德大业，古今互成而不迫，生杀并行而不悖，圣人能因时裁成，而不能效其广大。

夫妇之智淆诸物，故大人有所不与。

夫妇之智偶合于道，而天明孤发，几与蜂蚁之君臣、虎狼之父子相杂，故自经沟渎之信，从井救人之仁，夫妇能之而大人弗为，大人贞一以动也。

匹夫匹妇，非天之聪明不成其为人。

非能自立人道，天使之然尔。

圣人，天聪明之尽者尔。

天之聪明，在人者有隐有显，有变有通，圣人以圣学扩大而诚体之，则尽有天之聪明，而视听无非理矣。

大人者，有容物，无去物；有爱物，无徇物，天之道然。

大人不离物以自高，不绝物以自洁，广爱以全仁，而不违道以干誉，皆顺天之理以行也。

天以直养万物，

万物并育于天地之间，天顺其理而养之，无所择于灵蠢、清浊，挠其种性，而后可致其养直也。

代天而理物者，曲成而不害其直，斯尽道矣。

道立于广大而化之以神，则天下之人无不可感，天下之物无不可用，愚明强柔，治教皆洽焉，声色货利，仁义皆行焉，非有所必去，有所或徇也。若老、释之徒，绝物以孤立，而徇人以示爱，违天自用，不祥久矣。

志大则才大事业大，故曰“可大”，又曰“富有”；志久则气久德性久，故曰“可久”，又曰“日新”。

志立则学思从之，故才日益而聪明盛，成乎富有；志之笃，则气从其志，以不倦而日新，盖言学者德业之始终，一以志为大小久暂之区量，故《大学》教人，必以知止为始，孔子之圣，唯志学之异于人也。天载物，则神化感通之事，下学虽所不逮，而志必至焉，不可泥于近小，以苶其气而弃其才也。

清为异物，和为徇物。

清之过，和之流也。

金和而玉节之则不过，知运而贞一之则不流。

金坚玉白，而养之以和，节之以润，则至清而不异，智能运物，而恒贞于一，则至和而不徇，孔子之所以圣不可知，其涵养德性者密也。

此章上二句旧分一章，“金和”以下连下章，今正之。

道所以可久可大，以其肖天地而不离也；

肖其化则可大，乾乾不息而不离则可久。

与天地不相似，其违道也远矣。

意欲之私，限于所知而不恒，非天理之自然也。释、老执一己之生灭，畏死厌难，偷安而苟息，曲学拘闻见之习而不通于神化，以自画而小成，邪正虽殊，其与道违一也。“道二，仁与不仁而已”，天与人之辨焉耳。

久者一之纯，大者兼之富。

不杂以私伪，故纯；久，非专执不化也。穷天地万物之理，故富；大，非故为高远也。兼之富者，合万于一；一之纯者，一以贯万。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下学而上达矣。

大则直不绞，方不刿，故不习而无不利。

大则通于万理而无不顺，直不伤激，方不矫廉，坤之六二，居中得正，刚柔合德，纯一而大，天下之理皆伸而情皆得，故无不利。

易简然后能知险阻，

以险阻之心察险阻，则险阻不在天下而先生于心，心有险阻，天下之险阻愈变矣。以乾之纯于健，自强而不恤天下之险，其道易；以坤之纯于顺，厚载而不忧天下之阻，其道简。险阻万变，奉此以临之，情形自著，而吾有以治之矣。

易简理得，然后一以贯天下之道。

险阻可通，况其大常者乎。

易简故能说诸心，知险阻故能研诸虑；

道在己而无忧，故悦，悦而忧惑不妄起，则所虑者正而自精。不然，在己无大常之理，物至情移，愈变而愈迷矣。

知几为能以屈为伸。

几者，动静必然之介，伸必有屈，屈所以伸，动静之理然也。以屈为伸，则善吾生者善吾死，死生不易其素，一以贯久大之德矣。《乾》之“知存亡进退而不失其正”，《坤》之“先迷后得”，所以平天下之险阻也。

“君子无所争”，彼伸则我屈，知也。

阴阳、柔刚，迭相为屈伸，君子、小人各乘其时，知者知此，则量自弘矣。

彼屈则吾不伸而自伸矣。

彼屈则我自伸，不待鸣其屈以求伸。

又何争！

屈亦无争，伸亦无争，保吾大正而已。

无不容然后尽屈伸之道，至虚则无所不伸矣。

于人有君子小人，于世有治乱，于己有富贵、贫贱、夷狄、患难，天地之化至大，其屈伸非旦夕之效也。人所以不能尽屈伸之道者，遇屈则不能容也。至虚，则古今如旦暮，人我如影响，交感于太和之中而神不损。龙蛇蛰而全身，尺蠖之伸在屈，浩然之气，亘古今而常伸。“言忠信，行笃敬，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利害于我何有焉？

“君子无所争”，知几于屈伸之感而已。

屈伸必相感者也，无待于求伸，而又何争！

“精义入神”，交神于不争之地，顺莫甚焉，利莫大焉。“天下何思何虑”，明屈伸之变，斯尽之矣。

精义，则伸有伸之义，屈有屈之义，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入神者，否泰消长之机化有变而神不变。故六十四象而乾、坤之德在焉，阴阳之多少，位之得失，因乎屈伸尔。知达于此，理无不顺，用无不利矣。彼与物争者，唯于天下生其思虑，而不自悦其心，研其虑，故憧憧尔思而不宁，唯己小而天下大，异于大人之无不知而无不容也。

此章旧分为二，今合之。

胜兵之胜，胜在至柔，明屈伸之神尔。

兵以求伸者也，而胜以柔，屈伸相感之神，于斯见矣。善为国者不师，至于用兵争胜，至能全体屈伸之神，窥见其几而已。老氏遂奉此以为教，欲伸固屈，以柔胜刚，与至虚能容之诚相违远矣。读者当分别观之。

敬斯有立，有立斯有为。

庄敬自持，而后耳目口体从心而定其物，则卓然知有我之立于两间，不因物而迁矣。有我而备万之诚存焉，奉此以有为而仁义行。

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

敬者，礼之神也，神运乎仪文之中，然后安以敏而天下孚之。

“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仁之至也，爱道之极也。

敛情自约以顺爱敬之节，心之不容己而礼行焉；不崇己以替天下，仁爱之心至矣。故复礼为为仁之极致，心之德即爱之理也。

己不勉明，则人无从倡，道无从弘，教无从成矣。

既明其理，尤详其事，君子之所以耄而好学，有余善以及天下后世也。

礼，直斯清，挠斯昏，

顺天理自然之节文为直；众论起而挠之，奉吾直而折之乃不乱。欧阳修、张孚敬皆成乎一说，惟其曲而不直也。敔按：《濮议》及《兴献帝谥说》，行乎一时而理不顺乎人心，故曰“曲而不直”。

和斯利，乐斯安。

顺心理而直行，和于人心而己心适矣；安而利，孰得而挠之！退让为节，直清为守，合斯二者而后可以言礼。

将致用者，几不可缓；

心之初动，善恶分趣之几，辨之于早，缓则私意起而惑之矣。

思进德者，徙义必精；

辨其几，则已取义矣；而义必精而后尽理之极致，故进此而研之以充类至尽。

此君子所以立多凶多惧之世，乾乾德业，不少懈于趋时也。

义精，则有以处凶惧而无不正矣。趋时者，与时行而不息，宵昼瞬息，皆有研几徙义之功也。

“动静不失其时”，义之极也。

动静，以事言，谓行止进退也。不失其时者，顺天下之大经，合于时之中，研几速而徙义精，一于正也。

义极则光明著见，

晓然可以对于天下后世而无不白之隐。

唯其时，物前定而不疚。

物，事也。前定者，义精而诚立，因时必发而皆当。

有吉凶利害，然后人谋作，大业生；

此屈伸相感之机也。故尧有不肖之子，舜有不顺之亲，文王有不仁之君，周公有不轨之兄，孔子有不道之世，皆惟其时而精其义，归于大正。

若无施不宜，则何业之有！

无施不宜，所遇皆顺也。知此，则不怨不尤，而乐天敦仁于不息矣。

“天下何思何虑”，行其所无辜，斯可矣。

所谓天下有道不与易也。处变则不怨尤，处常则不妄作，皆与时偕行之精义，非以己意思虑之。

旧本分为二，今合之。

知崇，天也，形而上也；通昼夜而知，其知崇矣。

知崇者，知天者也，知形而上之神也。化有晦明而人用为昼夜，神则不息，通昼夜而无异行；略屈伸之迹而知其恒运之理，知合于天，崇矣。时有屈伸而君子之神无间，《易》曰“知崇法天”，法其不息也。

知及之而不以礼性之，非己有也。

礼之节文见于事为，形而下之器，地之质也。性，安也。形而上之道，有形而即丽于器，能体礼而安之，然后即此视听言动之中，天理流行而无不通贯，乃以凝形而上之道于己，否则亦高谈性命而无实矣。

故知礼成性而道义出，如天地位而易行。

知极于高明，礼不遗于卑下，如天地奠位而变化合一，以成乎乾、坤之德业，圣学所以极高明而道中庸也。

知德之难言，知之至也。

天下之所言者，道而已。德则通极于天，存之以神，和之于气，至虚而诚有，体一而用两；若倚于一事一念之所得而畅言之，则非德矣。知已至，乃知其言之难。

孟子谓“我于辞命而不能”，又谓“浩然之气难言”。《易》谓“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又以尚辞为圣人之道，非知德，达乎是哉？

圣贤知德之难言，然必言之而后自信其知之已至，故以尚辞为道之极致。“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修辞立诚”，言其所自知，非中人以下所可与闻也。

黯然，修于德也；

入德以凝道。

的然，著于外也。

附托于道而不知德。

作者篇

此下四篇，皆释《论语》《孟子》之义，其说有与程、朱异者。盖圣贤之微言大义，曲畅旁通，虽立言本有定指，而学者躬行心得，各有契合，要以取益于身心，非如训诂家拘文之小辨。读者就其异而察其同，斯得之矣。

“作者七人”，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制法兴王之道，非有述于人者也。

周监于二代，则亦述而已矣。夫子言此，以明作者既盛，则道在述而不容更作。若嬴秦之坏法乱纪与异端之非圣诬民，皆妄作之过也。

以知人为难，故不轻去未彰之罪；以安民为难，故不轻变未厌之君。

谓尧不知诛四凶也。变者，诛其君而别立君，谓三苗也；三苗不服，民犹从之。

及舜而去之，

摄位时事。

尧君德，故得以厚吾终；舜臣德，故不敢不虔其始。

君以容蓄厚载为德，臣以行法无私为德，所以皆合时中。

“稽众舍己”，尧也；“与人为善”，舜也；“闻善言则拜”，禹也；“用人惟己，改过不吝”，汤也；“不闻亦式，不谏亦入”，文王也。

“惟己”，当作“惟其贤”。不闻、不谏，谓不待闻人之谏而旁求众论也。圣人之德，一于无我，至虚而受天下之善。

“别生分类”，孟子所谓“明庶物、察人伦”者与！

人物同受太和之气以生，本一也；而资生于父母、根荄，则草木鸟兽之与人，其生别矣。人之有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亲疏上下各从其类者分矣。于其同而见万物一体之仁，于其异而见亲亲、仁民、爱物之义，明察及此，则繇仁义行者皆天理之自然，不待思勉矣。

“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所过者化也，与人为善也，隐恶也，所觉者先也。敔按：所过者化，谓感人以诚；所觉者先，谓察理独精。

“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之心，诚信之不可测者也，故必疑其为伪。约略言之，想见其心有此四者。盖圣人之心，大公无我，唯至仁充足，随所感通，即沛然若决江河而莫御，于天下且然，而况其弟乎！

“好问”，“好察迩言”，“隐恶扬善”，“与人为善”，“象忧亦忧，象喜亦喜”，皆行其所无事也，过化也，不藏怒也，不宿怨也。

圣人之心，纯一于善，恶之过于前，知其恶而已，不复留于胸中以累其神明，恶去而忘之矣。善则留，恶则去，如天地虽有不祥之物而不以累其生成。学者知此，则恶称人之恶而勿攻；若其恶不仁虽至，乃唯以自严而不加乎其身；所以养吾心之善气而泯恶于无迹，善日滋而恶日远，诚养心之要也。

舜之孝，汤、武之武，虽顺逆不同，其为不幸均矣。

瞽瞍底豫，顺也；桀放、纣诛，逆也。

明庶物，察人伦，然后能精义致用，性其仁而行。

舜惟一率其所生之性而审于亲疏轻重之辨，故人悦之，天下将归，皆不足以易其孺慕，而一言一动一举念之间，无非曲尽其为子之义，故坦然行之，无所忧疑，而终至于底豫，所谓性之也。

汤放桀，有惭德而不敢赦，执中之难也如是。

欲赦之则可无惭，而负上帝求莫之心；欲不赦则顺乎天，而于己君臣之义有所不安，择于二者之中，轻重之权衡难定，故虽决于奉天讨罪，而惭终不释。

天下有道而已，在人在己不见其有间也，“立贤无方”也如是。

乃其得天下以后不以己意行爵赏，明其本志唯在化无道为有道，与天下之贤者共治之，而昔之致讨有罪，非己私而可无惭于天下，曲折以合于义，所谓反之也。事至于不幸，虽圣人难之矣。明物察伦以安于仁，此易简之理所以配至德，非汤、武之所几及也。

“立贤无方”，此汤之所以公天下而不疑；

初行放伐之时，必且疑贤者之效尤，汤唯无求固其位之心，故天下安之。汉诛功臣，宋削藩镇，皆昧屈伸之义而己私胜也。

周公所以于其身望道而必吾见也。

旧注：“周公”上疑有“坐以待旦”四字。

“帝臣不蔽”，言桀有罪，己不敢违天纵赦；既已克之，今天下莫非上帝之臣，善恶皆不可掩，惟帝择而命之，己不敢不听。

汤放桀而不即自立，欲唯天所命、民所归而戴之为君，其公天下之心如是。所以既有天下之后，立贤无方，不倚亲臣为藩卫，如周之监殷，张子以此独称汤而略武王。

“虞、芮质厥成”，讼狱者不之纣而之文王。文王之生所以縻系于天下，繇于多助于四友之臣故尔。

縻系，为人所系属。文王无求天下归己之心，乃四友之臣宣其德化，而天下慕之尔。

以杞包瓜，文王事纣之道也。

杞柳为筐也，瓜易坏者，包椷而藏之，使无急坏。

厚下以防中溃，尽人谋而听天命者与！

纣之无道极矣，周虽不伐，天下必有起而亡之者。文王受西伯之命，以德威镇天下，故文王不兴师，天下不敢动，厚集其势，防中溃之变，所为尽人谋以延商者至矣。必天命之不可延而后武王伐之，天之命也，非己所愿也，斯其所以为仁至义尽，而执中无难，非汤、武之所可及与！

上天之载，无声臭可象，正惟仪刑文王，当冥契天德而万邦信悦。

文王之德，天德也，故法文王即合天载，求诸有可效者也。天之聪明自民聪明，故万邦作孚为契天之验。

故《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心存文王之所以为文，则神明之德在矣。

不以声色为政，不革命而有中国，默顺帝则而天下自归者，其惟文王乎！

不以声色为政者，非废声色也；有其心乃有其事，则物无不诚，而不于号令施为求民之从。其顺帝则以孚民志者，皆积中发外，因时而出，天下自悦而信之。

可愿可欲，虽圣人之知，不越尽其才以勉焉而已。

越，过也。圣人之愿欲广大，而不过尽其才之所可为，人道尽而帝则顺，屈伸因乎时也。

故君子之道四，虽孔子自谓未能；博施济众，修己安百姓，尧、舜病诸。是知人能有愿有欲，不能穷其愿欲。

有愿欲而欲穷极之，墨、释所以妄而淫。

“周有八士”，记善人之富也。

富，众也；贤才出，国所以昌。

重耳婉而不直，小白直而不婉。

婉则谲，直则正；故君子之道恒刚，小人之道恒柔；刚以自遂，柔以诱人。

鲁政之弊，驭法者非其人而已；齐而管仲，遂并坏其法，故必再变而后至于道。

法存则待人以修明之而已；法坏而欲反之于正，条理不熟，既变其法，又待其人，必再变而后习而安之。法者，先王礼乐刑政之大经，如《中庸》所谓“九经”是也。

孟子以智之于贤者为有命，如晏婴智矣，而独不智于仲尼，非天命邪！

性命于天，而才亦命于天，皆命也。晏婴才有所蔽，不足以至于孔子之广大，若是非之性则无以异也。仁义礼智之体具于性，而其为用必资于才以为小大偏全。唯存神尽性以至于命，则命自我立，才可扩充以副其性，天之降才不足以限之。故君子于此，以性为主而不为命之所限。

山节藻棁为藏龟之室，祀爰居之义，同归于不智，宜矣。

龟虽神物，而神非以其形也；媚其形器，不足以知神之所在，则与祀海鸟之愚同。

使民义，不害不能教当作“养”；爱犹众人之母，不害使之义。礼乐不兴，侨之病与！

义与爱，不相悖而相成，子产庶几知阴阳屈伸合同而化之道，则礼乐之兴达此而行尔。病而未能，故谓其有君子之道，言已得其道而惜其未成也。

献子者忘其势，五人者忘人之势；不资其势而利其有，然后能忘人之势。

人之势于己何有；而不忘之，必其资而利之也。无所求，则见有道而已。

若五人者有献子之势，则反为献子之所贱矣。

己忘之而人顾不能忘，此流俗之所以可贱也。

颛臾主事东蒙，既鲁地，则是已在邦域之中矣，虽非鲁臣，乃吾杜稷之臣也。

诸侯祀境内山川，而社稷为群祀之主，则颛臾必供祀事于鲁。《诗》称“锡之附庸”，其为供祀之臣可明矣。

《张子正蒙注》卷五终

张子正蒙注卷六

三十篇

三十器于礼，非强立之谓也。

尽其用之谓器，无动非礼，则立人之道尽矣。

四十精义致用，时措而不疑。

礼之所自出，义之当然也，精之，则尽变矣。

五十穷理尽性，至天之命，然不可自谓之至，故曰知。

义者因事而措理，则其合一之原也。理原于天化之神而为吾性之所固有，穷极其至，一本而万殊，则吾之所受于天者尽，而天之神化，吾皆与其事矣。不可谓至者，圣人自谦之辞。知，犹与闻也。

六十尽人物之性，声入心通。

合天之化而通之于物理，则人物之志欲情理，皆知其所自而随感即通，处之有道矣。物之相感也莫如声，声入心通，不待形见而早有以应之。

七十与天同德，不思不勉，从容中道。

穷理尽性之熟也。圣功之极致，与天合德，而其所自成，则以执礼精义为上达之本。盖礼，器也，义，器与道相为体用之实也；而形而上之道丽于器之中，则即器以精其义，万事万物无不会通于至诚之变化，故曰：“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天之为德，不显于形色，而成形成色，沦浃贯通于形色之粗，无非气之所流行，则无非理之所昭著。圣功以存神为至，而不舍形色以尽其诚，此所以异于异端之虚而无实，自谓神灵而实则习不察、行不著也。

常人之学，日益而不自知也。

学则必有益矣；闻见之力忽生其心，故不自知其所以益。

仲尼学行习察，异于他人，

学则行之而无所待，习则察其所以然，是其圣性之自然合道；而所志者天德，闻见日启而不恃闻见以知，皆诚于德而明自诚生也。

故自十五至于七十，化而知裁，其德进之盛者与！

学而行，无滞于行，则已行者化；习而察，则不执所习，而参伍以尽其变，故不执一德而裁成万理；德进之盛，殆繇此与！盖循物穷理，待一旦之豁然，贤者之学，得失不能自保，而以天德为志，所学皆要归焉，则一学一习皆上达之资，则作圣之功当其始而已异。此张、朱学诲之不同，学者辨之。

穷理尽性，然后至于命；尽人物之性，然后耳顺，与天地参；无意、必、固、我，然后范围天地之化，从心而不逾矩；

知命，从心，不逾矩，圣德之效也。有圣学而后圣德日升，圣学以穷理为之基，而与天地参者，灼见天地之神，穷理之至也。

老而安死，然后不梦周公。

此七十后圣心之妙也。范围天地之化，则死而归化于天，无不安者，屈伸自然无所庸其志也。《诗》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此之谓与！

从心莫如梦。

物无所感，自然而如其心之所志。

梦见周公，志也；

志则非时位所能为而志之。

不梦，欲不逾矩也，

矩，天则也。范围天地之化，屈伸行止，无往而不在帝则之中，奚其逾！

不愿乎外也，

无往而非天理，天理无外，何逾之有！

顺之至也，

于天皆合，则于物皆顺。

老而安死也。

顺自然之化，归太和缊之妙，故心以安。

故曰：“吾衰也久矣。”

形衰将屈，神将伸也。

困而不知变，民斯为下矣；不待困而喻，贤者之常也。

未尝处困而能喻乎道，贤矣。然困常而常，则喻其当然，而屈伸动静之变有不察者。

困之进人也，为德辨，为感速，孟子谓“人有德慧术知者存乎疢疾”，以此。

困之中必有通焉，穷则变，变则通。不执一之道，惟困而后辨之，人情物化变而有常之理，亦惟困而后辨之，故曰其德辨。心极于穷，则触变而即通，故曰其感速。不待困而喻者，知其大纲，忘其条理，因循故常，虽感亦不能速辨。

自古困于内无如舜，困于外无如孔子。以孔子之圣而下学于困，则其蒙难正志，圣德日跻，必有人所不及知而天独知之者矣，故曰：“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

无生安之可恃而不倚于学，迫其神明以与道合，下学之事也。正志者，正大经也。万变而反于大经，非贤者以下所知，惟天屈伸聚散，运行于太极之中，具此理尔。义日精，仁日熟，则从心不逾，困之所得者深矣。然则处常而无所困者，将如之何？境虽通而一事一物之感，一情一意之发，严持其心。临深履薄而不使驰驱，以研几于极深而尽性于至隐，则安利之境，不忘困勉之心，圣功在是。故知不待困而喻者，虽贤于人，终不可至于圣也。

“立斯立，道斯行，绥斯来，动斯和”，从欲风动，神而化也。

存礼乐刑政之神而达其用，以尽人物之性，与天之曲成万物者通理，则民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而感动于不容已者矣。

仲尼生于周，从周礼，故公旦法坏，梦寐不忘为东周之意；使其继周而王，则其损益可知矣。

礼随时为损益，义之所以精也，中道也，大经也。为周人则志周礼，继周王则且必变通之。

滔滔忘反者，天下莫不然，如何变易之？

述桀溺之意，所言亦近是。

“天下有道，丘不与易。”知天下无道而不隐者，道不远人；且圣人之仁，不以无道必天下而弃之也。

道不远人，有人斯可行道，定公之君，季斯之臣，三月而鲁大治，非孔子与以所本无也。即不我用，圣人不忍弃之。天不以嚚讼而夺小人之口体，不以淫邪而夺小人之耳目，自尽其化而已。

仁者先事后得，先难后获，故君子事事则得食；不以事事，“虽有粟，吾得而食诸！”仲尼少也国人不知，委吏乘田得而食之矣；及德备道尊，至是邦必闻其政，虽欲仕贫，无从以得之。

位望既尊，不可复为卑官。

“今召我者而岂徒哉”，庶几得以事事矣，而又绝之，是诚系滞如匏瓜不食之物也。

人不能不食，虽圣人必以事食；不能不食，则不能不事，故急于事，不轻绝人。此言虽浅，而学者以此存心，则饱食终身，为天地民物之累，亦尚知愧乎！

不待备而勉于礼乐，“先进于礼乐”者也；

先，谓未备物而急于行；后，谓备物而后行。礼乐不可斯须去身，故急于行者不待物之备。

备而后至于礼乐，“后进于礼乐”者也。

治定制礼，功成作乐，圣人而在天子之位，乃建中和之极。君子、野人，以位言。

仲尼以贫贱者必待文备而后进，则于礼乐终不可得而行矣，故自谓野人而必为，所谓“不愿乎其外”也。

素位行道，而无所待于大行。

功业不试，则人所见者艺而已。

艺，六艺也。圣人之德，非人所可测，则人见其功；道不行，则人但见其艺。功与艺有大小，而盛德之光辉不可掩，则一也。

凤至图出，文明之祥，伏羲、舜、文之瑞不至，则夫子之文章知其已矣。

文章，谓制礼作乐、移风易俗之事。圣德默成万物，不因隐见而损益，文章则不可见也。

鲁礼文阙失，不以仲尼正之，如有马者不借人以乘习。

借，犹请也。谓马未驯习，必假请善御者调习之乃可乘，喻鲁君不能正礼乐，当假夫子修习之。

不曰礼文而曰“史之阙文”者，祝史所任，仪章器数而已，举近者而言约也。

浅近易知者且阙失之，况其大者。“犹及”，谓力能任之；“今亡矣夫”，叹其终不可得而正矣。

师挚之始，乐失其次，徒洋洋盈耳而已焉。

有声无律，则其音滥。

夫子自卫反鲁，一尝治之，其后伶人贱工识乐之正。及鲁益下衰，三桓僭妄，自太师以下，皆知散之四方，逾河蹈海以去乱。圣人俄顷之助，功化如此。“用我者期月而可”，岂虚语哉！

圣人顺大经而存神，故感心之速如此。

“与与如也”，君或在朝在庙，容色不忘向君也。

与与，相授貌。心尽乎君，则容色不贰。

“君召使摈，趋进翼如”；张子自注：此翼如，左右在君也。

向君而趋，如两翼之夹身也。知非张拱者，近君不宜自为容。

“没阶，趋进翼如”；张子自注：张拱如翔。“进”字衍文。

文同而义异，上以向君，下以自饬也。

“宾不顾矣”，相君送宾，宾去则白曰“宾不顾而去矣”，纾君敬也。

敬无所施而过于恭，则自辱。

上堂如揖，恭也；

致圭于主，君当尽其恭。

下堂如授，其容纾也。

受命于君，已执圭而反于次，敬可少纾矣。

冉子请粟与原思为宰，见圣人之用财也。

财以成用，当其可则义精矣。

圣人于物无畔援，虽佛肸、南子，苟以是心至，教之在我尔，不为己甚也如是。

畔援，君子必与君子为类，交相倚也。圣人尽人物之性，在我者无不诚，不倚于物，故不为已甚，绝恶人以自表异。

“子欲居九夷”，不遇于中国，庶遇于九夷，中国之陋为可知。

九夷之陋陋于文，中国之陋陋于心。

欲居九夷，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可行，“何陋之有！”

圣人之化不可测，而大经之正，立诚而已矣。

栖栖者，依依其君而不能忘也。

疑微生亩之言，因孔子迟迟去鲁而发。

固，犹不回也。

执一必往之念，去则不可止。

仲尼应问，虽叩两端而竭。

即下学之中，具上达之理。

然言必因人为变化。所贵乎圣人之词者，以其知变化也。

尽人之性而知之明，则原于善而成乎偏者，洞知其所自蔽，因其蔽而通之，变化无方而要归于一，是其因人而施之教，未尝不竭尽上达之旨矣。

“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不惮卑以求富，求之有可致之道也；

此小人之设心则然。

然则乃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

曲谕小人，使知返而自安于命。

爱人以德，喻于义者常多，故罕及于利；

圣人之徒，正义而不谋利，无庸复与言利。

尽性者方能至命，未达之人，告之无益，故不以亟言；

求道于天而不求道于己，无益于进德。

仁大难名，人未易及，故言之亦鲜。

尽天下之理，皆吾心之恻然而动，不容已者；执事以言之，则倚于一曲而不全。

颜子于天下，“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

诚立而几明，则自知审，而即以验天下，无不知也；因人之不善以自警，则终身不行。

故怒于人者，不使加乎其身；愧于己者，不辄贰之于后也。

人有不善，则怒之矣；己不效尤，不使人将怒己，故曰不迁。贰，犹复也。此颜子力行之功，故夫子许为好学之实。

颜子之徒，隐而末见，行而未成，

未仕，故道不达；早亡，所求之志未竟。

故曰：“吾闻其语而未见其人也。”

所以知此为颜子之类言者，以用舍行藏知之。

“用则行，舍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颜子龙德而隐，故遁世不见知而不悔，与圣者同。

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颜子之学，见龙之德也，可以利见，而时在潜则潜，所学者圣学，故道同于圣。

龙德，圣修之极也；

修之极而圣德纯，则屈伸一致而六龙可御。

颜子之进，则欲一朝而至焉，“可谓好学也已矣”。

所谓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也。大学之道，止于至善；近小自期，非学也。

“回非助我者”，无疑问也；

大其心而正大经，则虽所未知，而闻言即贯，无疑则无容问矣。

有疑问，则吾得以感通其故而达夫异同者矣。

道有异同，推其异以会其同，学者当自求而得之。待教而喻，虽达异同，其所达者犹有方也。圣人因问而曲尽教思之无穷，然非学者进德之实益。

“放郑声，远佞人。”颜回为邦，礼乐法度不必教之，惟损益三代，盖所以告之也。

“三”，当作“四”。言行，言乘，言服，言韶舞，则皆现成之辞。是其度数文章，颜子皆已知之，不待详教，但告之损益而已。

法立而能守，德则可久，业可大；郑声、佞人能使为邦者丧所以守，故放远之。

德立而业成，于君道无憾矣。以郑声、佞人为不足虑而姑置之，终为盛德之累，且潜移风会而不知。唯守之纯一，而淫邪之微疵必谨，则居心一，百官正，风俗醇，可久可大之道，纯王之德也。

“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

二者疑于不相通。

盖“士而怀居，不可以为士”，必也去无道，就有道。

春秋之世，诸侯之国皆可仕，故不当怀土重迁而必去之。

遇有道而贫且贱，君子耻之。举天下无道，然后穷居独善，不见知而不悔，

夫子所以周流列国而后反鲁以老。

《中庸》所谓“惟圣者能之”，仲尼所以独许颜回“唯我与尔为有是”也。

无我之至，龙德而时中，夫子圣而颜子以此为学。

仲繇乐善，故车马衣裘，喜与贤者共敝；

子路所友，必其贤也；乐人之善，外见之仁也。

颜子乐进，故愿无伐善施劳；

进而不已，不见有可伐可施，乐己之进无穷，内修之仁也。

圣人乐天，故合内外而成其仁。

天者，理之无间者也。安之，信之，怀之，内尽于己者至；老安，友信，少怀，外及于物者弘。合于己而己无非天，颜子所欲进者此，而未逮尔。

子路礼乐文章，未足尽为政之道，以其重然诺，言为众信，故“片言可以折狱”，如《易》所谓“利用折狱”，“利用刑人”，皆非爻卦盛德，适能是而已焉。

《噬嗑》啮而合，非天理之自然；《蒙》三未出乎险，圣功不就，皆非盛德事。

颜渊从师，进德于孔子之门；孟子命世，修业于战国之际，此所以潜见之不同。

命世，世无人而已任责于天也。二子皆学孔子，而因时为位，无成心以执一，所以为善学。

犁牛之子，虽无全纯，然使其色骍且角，纵不为大祀所取，

大祀为郊庙。

次祀小祀终必取之，言大者苟立，人所不弃也。

大者，大节不失也。此教仲弓以用人之道，与“先有司、赦小过”意同。

有德篇

此篇亦广释《论》《孟》之义而开示进修之方，尤切身心之用，诚学者所宜服膺也。

“有德者必有言”，能为有也；

言以垂世立教，兴起天下而天下赖之，圣贤所以死而不亡。

“志于仁而无恶”，能为无也。

不以己私累天下，天下无所损，安而忘之。张子此言，以警学者至矣。纵欲趋利，则天下求无其人而不得，是人类之狼虿也。

行修言道，则当为人取。

道，顺于道也。取，取法也。

不务徇物强施以引取乎人，故往教妄说，皆取人之弊也。

君子之教，思无穷而道在己，则有志者自来取法；若不可与言而与言，必姑屈其说以诱使企及，成乎妄矣。往教之弊，终于妄说，枉己者未有能正人也。

“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志正深远，不务硁硁信其小者。

反大经则正，达天德则深，循大常则远。

辞取达意则止，多或反害也。

旁及则害于本意。

君子宁言之不顾，不规规于非义之信；宁身被困辱，不徇人以非礼之恭；宁孤立无助，不失亲于可贱之人。三者知和而能以礼节之也。

言必于信，恭以免辱。不择人而与亲，所以和天下也。以礼节之者，以礼立身，虽不与世侮而终不枉己，所以节和而不流。

与上有子之言，文相属而不相蒙者。凡《论语》《孟子》发明前文，义各未尽者，皆挈之。他皆放此。

挈，相引而及也。

德主天下之善，

主，所要归也。德得于心，而必以人心之同然者为归；偏见自得之善，非善也。

善原天下之一。

原，所从出也。天下者，万事万物之富，而皆原天道自然之化，阴阳相感，刚柔相济，仁义相成，合同而利用者也。若随其偶感之几，立异同以成趋尚，则有不善者矣。

善同归治，故王心一；

期于善天下而已。张弛质文，善不同而同治，王心定也。一者，括万理而贯通之。

言必主德，故王言大。

政教号令，因时因事，而皆主于心之所得以感人心之同得，则言约而可以统博，推之四海，垂之百世，咸为法则。此言王者之心，本于一原而散于万有，体天地民物之理，全备而贯通之，故随时用中，一致而百虑，异于执见闻以为我，私偏尚而流于霸功也。

言有教，

言皆心得而可为法则。

动有法，

动审乎几而不逾乎闲。

昼有为，

日用皆察著而力行之。

宵有得，

静思以精义。

息有养，

物无时不相引，而静正以养之，勿使牿害。

瞬有存。

心易出而外驰，持理勿忘以因时顺应。此张子自得之实修，特著之以自考而示学者。其言严切，先儒或议其太迫。然苟息心以静，而不加操持严密之功，则且放逸轻安，流入于释、老之虚寂；逮其下流，则有如近世王畿之徒，汩没诞纵，成乎无忌惮之小人。故有志圣功者，必当以此为法。

君子于民，导使为德而禁其为非，不大望于愚者之道与礼，谓道民以言，禁民以行，斯之谓尔。

文义未详，疑有阙误。大略谓不过望愚民而严为之禁，但修之己者，言可法，行可则，以示民而感之使善。

无征而言，取不信、启诈妄之道也。

以意度之，以理概之，虽其说是而取人不信，且使诈妄者效之，而造伪说以诬世。

杞、宋不足征吾言则不言，

得其大指，可以义起，而终不言。

周足征则从之，故无征不信，君子不言。

言天者征于人，言心者征于事，言古者征于今，所谓“修辞立其诚”也。

便僻，足恭；善柔，令色；便佞，巧言。

无识者取友，取此而已。故君子择交，莫恶于易与，莫善于胜己。己不逮而恶人之骄，自弃者也。“僻”当作“辟”。

节礼乐，不使流离相胜，能进反以为文也。

流于彼，则离于此矣。礼主于减，所以裁抑形神而使不过；然必进以为文者，鼓动其欢欣畅达之情以行礼，则无强制不安而难继之忧。乐主乎盈，以舒志气而使乐于为善；然必反以为文者，收敛神情，如其自得者而乐之，则无随物以靡、往而不复之伤。盖礼乐互相为节而成章，其数精，其义得，其合同而化之神，斯须不去而节自著，故乐之不厌。

骄乐，侈靡；宴乐，宴安。

其气骄者其用物必侈，侈则愈骄；其心好乐者必偷安，则愈不知戒惧。

言形则卜如响，

言形，谓可名言所疑，使卜人正告鬼神，无暗昧不可言之隐。

以是知蔽固之私心，不能默然以达于性与天道。

性者，神之凝于人；天道，神之化也。蔽固者为习气利欲所蔽，虽有测度性天之智而为所固隘，必且有意与天违之隐，不得已而托于默以自匿，是其求明之心，早与性天之廓然大公、昭示无隐者相违，亦犹怀私而不能昌言者，卜而神不告也。陆、王之学多所秘藏，与释氏握拳、竖拂同其诡，盖弗能洞开心意以通极于天则，故若明若昧，无繇测性天之实也。

人道知所先后，

谓笃亲不遗旧。

则恭不劳，慎不葸，勇不乱，直不绞，民化而归厚矣。

大经正则自得其和矣。合二章为一，亦挈前文之说，而于义未安。盖圣贤之言，推其极无不可以贯通，而义各有指，不可强合，此则张子之小疵。

肤受，阳也；其行，阴也。

以肤受激烈明诉，其迹阳也；险而隐，其情阴也。

象生，法必效，故君子重夫刚者。

象者心所设，法者事所著。肤受虽内阴而外阳，然其险谲不能终隐，则其后必苶然而自失，心柔则事必不刚也。刚者无欲而伸，有其心乃有其事，则纯乎阳，而千万人吾往矣。必言象法者，以凡人未有事而心先有其始终规画之成象，此阴阳之序，善恶之几，君子所必审察也。

归罪为尤，罪己为悔。

人归罪于己为尤，己既失而追自咎为悔。

“言寡尤”者，不以言得罪于人也。

言必于理之有征，人孰得而罪之。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能恕己以仁人也。

恕己，犹言如己之心。

“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己虽不施不欲于人，然人施于己，能无怨也。

反仁，反礼而已。此仁者存心之常定也。

“敬而无失”，与人接而当也；

亲疏尊卑各得其分谊。

“恭而有礼”，不为非礼之恭也。

恭以自靖，非徇物也。

聚百顺以事君亲，故曰“孝者畜也”，又曰“畜君者好君也”。

畜之为言聚也。孝子于亲，忠臣于君，孤致其心而不假于外，非期聚乎自顺也。然其诚之专至，则凡心之所念，身之所为，物之所遇，皆必其顺于君亲者而后敢为，则不期于事之顺而自无不顺矣，然后可以养亲之志而引君于道。

事父母“先意承志”，

意将动而先知之，则顺其美而几谏其失；志之所存，则承之以行而无违。

故能辨志、意之异，然后能教人。

因礼文而推广之，于意言先，于志言承，则可从不可从分矣。意者，乍随物感而起也；志者，事所自立而不可易者也。庸人有意而无志，中人志立而意乱之，君子持其志以慎其意，圣人纯乎志以成德而无意。盖志一而已，意则无定而不可纪。善教人者，示以至善以亟正其志，志正，则意虽不立，可因事以裁成之。不然，待其意之已发，或趋于善而过奖之，或趋于不善而亟绝之，贤无所就而不肖者莫知所恶，教之所以不行也。

艺者，日为之分义，涉而不有，

得不居功。

过而不存，

不恃才而数为之。

故曰“游”。

所依者仁而已。艺者，仁之迹。

天下有道，道随身出；

身不徒出，道随以行。

天下无道，身随道屈。

道不可行，身必隐也。此谓爱身以爱道，见有道而不见有身。

“安土”，不怀居也；

怀则有所从违而不安。

有为而重迁，无为而轻迁，皆怀居也。

有为重迁，为利所靡也；无为轻迁，非义所当去，激于一往而去之。

“老而不死，是为贼。”幼不率教，长无循述，老不安死，三者皆贼生之道也。

率教、循述，以全生理；安死，以顺生气，老不安死，欲宁神静气以几幸不死。原壤盖老氏之徒，修久视之术者。屈伸，自然之理，天地生化之道也。欲于天化以偷生，不屈则不伸，故曰贼生。

“乐骄乐”则佚欲，

凡侈皆生于骄也。

“乐宴安”则不能徙义。

偷安则以义为繁难而外之，庄、告是也。

“不僭不贼”，其不忮不求之谓乎！

不忮，则不越分而妄作；不求，则不损物以利己；心平，则动皆无咎。

不穿窬，义也；谓非其有而取之曰盗，亦义也。恻隐，仁也；如天，亦仁也。故扩而充之，不可胜用。

仁义之全体具足于性，因推行而有小大尔。小者不遗，知天性之在人；大而无外，知人之可达于天。

自养，薄于人，私也；

欲希众而要誉。

厚于人，私也。

有意忘物。

称其才，

当作“财”。

随其等，无骄吝之弊，斯得之矣。

厚人者骄，自厚者吝。君子之用财，称物平施，心无系焉尔。

罪己则无尤。

引过自责，尽仁尽礼，尤之者妄人而已，不足恤也。

困辱非忧，取困辱为忧；

以取困辱为忧，则困辱不足忧矣。

荣利非乐，忘荣利为乐。

有道则若固有之。

“勇者不惧”，死且不避而反不安贫，则其勇将何施邪？不足称也；

人有气谊所激，奋不顾身，而不能安贫者，不受嘑蹴以死而受万钟。勇之所施，施于所欲而已。勇莫勇于自制其欲。

“仁者爱人”，彼不仁而疾之深，其仁不足称也；皆迷谬不思之甚。故仲尼卒归诸乱云。

思死与贫之孰重孰轻，则专致其勇于义矣；思彼之可疾惟其不仁，而我疾之甚，则自薄其爱，人将疾我矣。必内笃其仁而后爱笃以溥。

挤人者人挤之，侮人者人侮之。“出乎尔者反乎尔”，理也；

不仁、无礼者所应得。

势不得反，亦理也。

反则成乎相报无已之势，自反而无难于妄人，君子自尽容物之理。

克己行法为贤，

不已荣利失自守之道，克己之事也。审其宜而进退，行法之事也。

乐己可法为圣。

自有其乐，进退屈伸，因时而不累其心，皆得其中，允为行藏之法。

圣与贤，迹相近而心之所至有差焉。辟世者依乎中庸，没世不遇而无嫌，辟地者不怀居以害仁，辟色者远耻于将形，辟言者免害于祸辱，此为士清浊淹速之殊也。

知几则速，速则纯乎清矣。知几者，非于几而察之，心纯乎道，乐以忘忧，则见几自明。故曰：“知几其神乎！”

辟世辟地，虽圣人亦同，然忧乐于中，与贤者、其次者为异，故曰迹相近而心之所至者不同。

贤者未免于忧，自克而已；圣人乐天，虽忧世而不以为闷。

“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之意，与《表记》所谓“事君难进而易退则位有序，易进而难退则乱也”相表里。

君慎于进贤，非吝也；士慎于自进，非骄也。天位天职，非己所得私，君臣交慎，则天理顺而人能毕效矣。

“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必悫而后智能焉。”不悫而多能，譬之豺狼不可近。

君之取士，士之取友，以此求之则不失。悫者，人之恒心也。小人之误国而卖友者，唯无恒而已。

谷神能象其声而应之，

谷之虚而能应者曰神。象其声，无异响也。

非谓能报以律吕之变也，

以虚应物而能象之，仿佛得其相似者而已。不能穷律吕之变，不能合同于异，尽情理之微也。

犹卜筮叩以是言则报以是物而已，《易》所谓“同声相应”是也。

神之有方者，非能变者也。

王弼谓“命吕者律”，语声之变，非此之谓也。

命，犹倡也。律倡之，吕和之，而声之变乃备，律吕清浊洪细之不同，合异而同，变乃可尽。故孤阳不生，独阴不成，至中之理，仁义不倚，君子之道。出处语默之不齐，命官取友之无党，高明沉潜之相济，中道之矩，神化之所以行也。若应所同而违所异，则小人之道矣。惟其中无主而量不宏，以谷神为妙用而不以诚也。

行前定而不疚，光明也。

前定者，非执一而固必之；正大经以应天下，昭然使人喻之。

大人虎变，夫何疚之有！

大经正而万变皆载其威，神行不同而心则一，所以不疚。

言从作乂，名正，其言易知，人易从。圣人不患为政难，患民难喻。

德礼之精意，民不能知，挈其要以定大经。故修辞立诚，圣人有其难其慎者，详则多疑，略则不喻。《春秋》之笔削，游、夏不能赞一辞，以此。

《张子正蒙注》卷六终

张子正蒙注卷七

有司篇

有司，政之纲纪也。

素习其事，则大纲具悉。

始为政者，未暇论其贤否，必先正之，

正其职掌。

求得贤才而后举之。

为政者迫于有为，急取有司而更易之以快一时之人心，而新进浮薄之士骤用而不习于纲纪，废事滋甚。惟任有司而徐察之，知其贤不肖而后有所取舍，则事之利病，我既习知，人之贤否，无所混匿，此远大之规存乎慎缓也。

为政不以德，人不附且劳。

劳，为民扰也。不本诸心得之理，非其至当，虽善而拂人之性。

“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欲。”生于不足则民盗，能使无欲则民不为盗。假设以子不欲之物赏子，使窃其所不欲，子必不窃。故为政者在乎足民，使无所不足，不见可欲，而盗必息矣。

田畴易，税敛薄，则所可欲者已足；食以时，用以礼，已足而无妄欲，即养以寓教，民不知而自化矣。

为政必身倡之，且不爱其劳，又益之以不倦。

以乾乾夕惕之心临民，则民化；以无为清静自逸，则民偷。

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

自合六师曰讨，奉词合众曰伐。

故虽汤、武之举，不谓之讨而谓之伐。

“伐夏救民”，“变伐大商”，皆曰“伐”，是也。虽无可奉之命，必正告诸侯，众允而后连师以伐。

陈恒弑君，孔子请讨之，

圣人于名必正，不轻言讨，必有所据。

此必因周制邻有弑逆，诸侯当不请而讨。

胡氏曰：先发后闻可也。

孟子又谓“征者上伐下，敌国不相征”，然汤十一征，非赐钺，则征讨之名，至周始定乎！

疑汤之已赐钺，又疑夏、商未定征伐之名，皆正名必谨乎微之意。

“野九一而助”，郊之外助也；“国中什一使自赋”，郊门之内通谓之国中，田不井授，故使什而自赋其一也。

助九一、赋十一者，助则公田之耕其种馌，皆上给也。郊，近郊。滕地方五十里，三十里外之远郊，非其境矣。

“道千乘之国”，不及礼乐刑政，而云“节用爱人，使民以时”，言能如是则法行，不能如是则法不徒行，礼乐刑政亦制数而已尔。

节用，礼之本；爱人，乐之本；使民以时，则政简而刑不滥；制数皆藉此以行慈俭，存心于万物之原也。

富而不治，不若贫而治；

事得其理曰治。国不治，虽富而国必危。

大而不察，不若小而察。

尽民之情曰察。地大民众而不得民之情，民必不附。

报者，天下之利，率德而致。

自有德于人，不求报而自致。

善有劝，不善有沮，皆天下之利也。小人私己，故利于不治；

治，明辨也。德怨不报，苟利目前而已。

君子公物，利于治。

使天下乐于德而惮于怨，与人为善之公也。此明以德报怨为小人之术。

大易篇

此篇广释《周易》之指，有大义，有微言，旁及于训诂，而皆必合于道。盖张子之学，得之《易》者深，与周子相为发明。而穷神达化，开示圣学之奥，不拘于象数之末以流于术数，则与邵子自谓得伏羲之秘授，比拟分合者迥异，切问近思者所宜深究也。

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

明有所以为明，幽有所以为幽；其在幽者，耳目见闻之力穷，而非理气之本无也。老、庄之徒，于所不能见闻而决言之曰无，陋甚矣。《易》以《乾》之六阳、《坤》之六阴大备，而错综以成变化为体，故《乾》非无阴，阴处于幽也；《坤》非无阳，阳处于幽也；《剥》《复》之阳非少，《夬》《姤》之阴非微，幽以为缊，明以为表也。故曰“《易》有太极”，《乾》《坤》合于太和而富有日新之无所缺也。若周子之言无极者，言道无适主，化无定则，不可名之为极，而实有太极，亦以明夫无所谓无，而人见为无者皆有也。屈伸者，非理气之生灭也；自明而之幽为屈，自幽而之明为伸；运于两间者恒伸，而成乎形色者有屈。彼以无名为天地之始，灭尽为真空之藏，犹瞽者不见有物而遂谓无物，其愚不可瘳已。

《易》语天地阴阳，情伪至隐赜而不可恶也。

神化虽隐，变合虽赜，而皆本物理之固然，切生人之利用，故不可厌恶。

诸子驰骋说辞，穷高极幽，而知德者厌其言。

诸子论天人之理而终于无所行者，必不能与之相应，则又为遁辞以合于流俗，使人丧所守而波靡以浮沉于世。知德者，知其言之止于所不能见闻而非其实，故厌之。

故言为非难，使君子乐取之为贵。

可以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盛德大业资焉，而有益于学，则君子乐取之。

《易》一物而三才：阴阳，气也，而谓之天；刚柔，质也，而谓之地；仁义，德也，而谓之人。

才以成乎用者也。一物者，太和缊合同之体，含德而化光，其在气则为阴阳，在质则为刚柔，在生人之心，载其神理以善用，则为仁义，皆太极所有之才也。故凡气之类，可养而不可强之以消长者，皆天也；凡质之类，刚柔具体可以待用，载气之清浊、柔强而成仁义之用者，皆地也；气质之中，神理行乎其间，而恻隐羞恶之自动，则人所以体天地而成人道也。《易》备其理，故有见有隐而阴阳分，有奇有偶而刚柔立，有德有失而仁义审，体一物以尽三才之撰也。“谓之”云者，天、地、人亦皆人为之名，而无实不能有名，无理不能有实，则皆因乎其才也。

《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

若《火珠林》之类，有吉凶而无善恶，小人资之谋利，君子取之，窃所未安。

故撰德于卦，

不但言吉凶，而必明乎得失之原，《乾》且曰“利贞”，况其余乎！贞虽或凶，未有言利而不贞者也。

虽爻有小大，

阴过为小，阳胜为大，失其时位，则得失殊矣。

及系辞其爻，必谕之以君子之义。

有小人之爻，而圣人必系之以君子之辞。剥之六五，阴僭之极，而告以贯鱼之义，或使君子治小人，或使小人知惧，不徇其失而以幸为吉。若《火珠林》之类，谋利计功，盗贼可以问利害，乃小人侥幸之术，君子所深恶也。

一物而两体，其太极之谓与！阴阳天道，象之成也；刚柔地道，法之效也；仁义人道，性之立也。

成而为象，则有阴有阳；效而为法，则有刚有柔；立而为性，则有仁有义；皆太极本所并有，合同而化之实体也。故谓“太极静而生阴，动而生阳”。自其动几已后之化言之，则阴阳因动静而著；若其本有为所动所静者，则阴阳各为其体，而动静者乃阴阳之动静也。静则阴气聚以函阳，动则阳气伸以荡阴，阴阳之非因动静而始有，明矣。故曰两体，不曰两用。此张子之言所以独得其实，而非从呼吸之一几，测理之大全也。

三才两之，莫不有《乾》《坤》之道。

三才各有两体，阴阳、柔刚、仁义，皆太和之气，有其至健，又有其至顺，并行不悖，相感以互相成之实。

阴阳、刚柔、仁义之本立，而后知趋时应变。

三才之道，气也，质也，性也，其本则健顺也。纯乎阳而至健立，纯乎阴而至顺立，《周易》并建《乾》《坤》于首，无有先后，天地一成之象也。无有地而无天、有天而无地之时，则无有有《乾》而无《坤》、有《坤》而无《乾》之道，无有阴无阳、有阳无阴之气，无有刚无柔、有柔无刚之质，无有仁无义、有义无仁之性，无阳多阴少、阴多阳少、实有而虚无、明有而幽无之理，则《屯》《蒙》明而《鼎》《革》幽，《鼎》《革》明而《屯》《蒙》幽，六十四卦，六阴六阳具足，屈伸幽明各以其时而已。故小人有性，君子有情，趋时应变者惟其富有，是以可日新而不困。《大易》之蕴，唯张子所见，深切著明，尽三才之撰以体太极之诚，圣人复起，不能易也。邵子谓天开于子而无地，地辟于丑而无人，则无本而生，有待而灭，正与老、释之妄同，非《周易》之道也。

故：“《乾》《坤》毁则无以见《易》。”

《乾》《坤》非有毁也，曲学之士，执所见闻偶然之象，而杂以异端之小慧，见《乾》则疑无阴，见《坤》则疑无阳，见《夬》《姤》则疑无《剥》《复》，见《屯》《蒙》则疑无《鼎》《革》，因幽之不可见而疑其无，则是毁之矣。毁《乾》《坤》十二位之实体，则六十二位之错综，何据以趋时应变哉？

六爻各尽利而动，

筮之策，老则动而变，盖道至其极而后可以变通，非富有不能日新。尧仁极矣，而后舜可用其窜殛；文王顺极矣，而后武王可行其燮伐；德未盛而变，则妄矣。

所以顺阴阳、刚柔、仁义、性命之理也。

其动也有大有小，有当位有不当位，盖在天之气有温肃，在地之质有利钝，在人之性有偏倚，化不齐而究无损于太极之富有，其理固然。则虽凶而无悔，虽吝而无咎，善用之者皆可以尽天道人事之变而反其大经。故父顽而有至孝之子，国亡而有自靖之臣，极险阻以体易简，则何屈非伸，而天下之理无不得。《易》之为君子谋者，顺性命而变不失常也。

故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

天、地、人所必有之变也。

阳遍体众阴，众阴共事一阳，理也。

体者，为之干而达其情以治之也。顺事，而承之也。此因时之变而言之，《震》《巽》《坎》《离》《艮》《兑》，皆《乾》《坤》之变也。若《易》之全体，《乾》《坤》合德，君子小人同归于道，天理人欲，从心不逾，则为理之大宗，无所容其亢抑矣。

是故二君共一民，

争乱之端。

一民事二君，

立心不固。

上与下皆小人之道也；

上无让德，下有贰心，乱世之道，小人之时为之。以此而推，心无定主，而役耳目以回惑于异端，气不辅志，而任其便以张弛，皆小人之道。而忠信以为主，博学详说以反约，斯君子之所尚。明体适用之学，于此辨之而已。

一君而体二民，

容保者大。

二民而宗一君，

大一统。

上与下皆君子之道也。

上不泄忘，下无异志，治世之道，君子之时为之。

吉凶、变化、悔吝、刚柔，《易》之四象与！悔吝繇赢不足而生，亦两而已。

天地之四象，阴、阳、刚、柔也；《易》之四象，则吉、凶、悔、吝也。吉凶，天之命，阴阳之变化也；悔吝，刚柔，赢不足之情，因乎地之质也；皆自两仪而生。纯阳为天，纯阴为地，而天有阴，地有刚，又各自为阴阳；二而四，四而合二，道本如是，非判然一分而遂不相有也。在天有阴阳，在阳有老少，在数有九七，在地有柔刚，在阴有老少，在数有六八，于是而四象成。故《易》一爻之中，自阴有阳，有老有少，而四象备焉。《震》《坎》《艮》之一阳，老阴所变；《巽》《离》《兑》之一阴，老阳所变；故曰“四象生八卦”。邵子乃画奇耦各一之象为两仪，增为二画之卦为四象，又增三画之卦为四画之卦凡十六，又增为五画之卦凡三十有二，苟合其加一倍之法，立无名无象无义之卦，则使因倍而加，极之万亿而不可象，非所谓致远恐泥者欤！

尚辞则言无所苟，

尚，谓尊信而效法之。《易》辞本阴阳之定体以显事理之几微，尚之，修辞皆诚矣。

尚变则动必精义，

少不变，以循礼之中也；老变，以达事之穷也；尚之，随时而求当，义必精矣。

尚象则法必致用，

推阴阳、刚柔、动止以制器，其用必利。

尚占则谋必知来。

因其时义以定吉凶，君子之谋与神合，知屈伸自然之理而顺之也。

四者非知神之所为，孰能与于此！

《易》具其理而神存乎其中，必知神之所为，显于象数而非徒象数，然后能学《易》而尽四者之用。王辅嗣之流，脱略象占，固有所未尽；而谓《易》但为占用，几与《壬遁》《火珠林》等，则健顺毁而几无以见《易》。然则四尚之义，缺一而不足以知《易》，故善言《易》者，其唯张子乎！

《易》非天下之至精，则词不足待天下之问；

假设以启疑而断其必然也。天下之问至赜，《易》以易简之词尽之，问者各得焉，惟精于义而不倚形象之粗也。此言尚辞。

非深，不足通天下之志；

通天下之志，所以穷理也。此言尚变。

非通变极数，则文不足以成物，象不足以制器，几不足以成务；

极数，尽数之损益而止于其则，故大衍止于五十，《乾》《坤》之策止于三百六十，卦止于六十四，爻止于三百八十四，变通而有极，故言而有物，行而有制，制器而适于用。此言尚象。

非周知兼体，则其神不能通天下之敬，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乾》《坤》并建，阴阳六位各至，足以随时而相为隐显以成错综，则合六十四卦之德于《乾》《坤》，而达《乾》《坤》之化于六十有二，道足而神行，其伸不齐，其屈不悔，故于天下之故，遗形器之滞累，而运以无方无体之大用，化之所以不可知也。此明《易》之为道，圣人以天性之神，尽天地之妙，而立为大经，达为百顺，非其他象数之学所可与也。焦赣、京房、虞翻之流，恶足以知此，况如《火珠林》之鄙俗乎！

示人吉凶，其道显矣；

贞妄得失，吉凶必应其则，示天下以可知也。

知来藏往，其德行神矣；

吉凶未著，从其贞妄之性情而早知其变之必至，所以诏天下于德者，其用神也。

语蓍龟之用也。

用，所以前民而正其行也。

显道者，危使平，易使倾，惧以终始，其要无咎之道也。

吉凶之变，危而可使平，易而或以倾，得失争于善恶之几，能戒惧以持其终始，则要归于无咎，其道至约而昭示无隐，所谓显也，乃已成之象占也。

神德行者，寂然不动，冥会于万化之感而莫知为之者也。

道虽显于象占，而其所繇然，不待事几之至前，设其理于阴阳未剖之先，豫以应天下之感，人之所以不能知者，《易》已早知而待之。唯其达乎屈伸动静之妙，故不俟时至事起而谋之，此不测之神固乎诚者也。

受命如响，故“可与酬酢”；

天道人事本通一而相酬答也。

曲尽鬼谋，故“可以佑神”。

佑，助也。鬼神之谋，奚能喻于人；而《易》曲尽以著其忠告，是赞助乎神也。

开物于几先，故曰“知来”；明患而弭其故，故曰“藏往”。

弭患于前而后效著于后，《易》之戒占者，其贻谋久远也。

极数知来，前知也。

前知者，非偶因一数之盈虚而测之；尽其数之所有，而万变皆尽，来者无穷，莫之能逾也。

前知其变，有道术以通之，君子所以措于民者远矣。

变无常而道自行乎其中，劝进其善之利而戒以恶之所自积，则民咸可喻于君子之义，而天下万世共繇以利用安身。

“洁静精微”，不累其迹，知足而不贼，则于《易》深矣。

此释《礼记·经解》之言而示学《易》之法。洁静者，不以私渎乱而洁清其志，静以待吉凶之至也。精微者，察其屈伸消长之理而研于义之所宜也。不累其迹者，因数而知象，数为象立，不泥于数，固象而穷理，象为理设，不执于象也。知足不贼者，止于义之所可，而不谋利计功，侥幸于吉之先见以害正命也。如此以学《易》，则可以寡过，以占筮，则知惧而无咎矣。彼执象数而役志于吉凶者，固不足以与于《易》也。

“天下之理得”，元也；

万事万物皆天理之所秩叙，故体仁则统万善。

“会而通”，亨也；

理无不通，故推而行之皆顺。

“说诸心”，利也；

利合于义，则心得所安。

“一天下之动”，贞也。

大经正，则随所动而皆不失其正，此推本而言之。谓乾具此四德，故以备万善而协于一也。四德分而体用自相为因，元、贞，体也；亨、利，用也；惟元统天下之理，故于事通而于心说贞者，贞于其元。惟贞于仁，故通万变而心常安，乃必通乎事而理始咸得，说乎心而后居正不疑，则亨、利，用也而抑为体。故《文言》分析四德，而彖则大亨而利正，其义一也。孔子之《易》，曾何异于文王哉！

《乾》之四德，终始万物，迎之随之，不见其首尾。

天德之生杀，本无畛域；以一岁而言，循环往来，无有显著之辙迹，非春果为首，冬果为尾；以万物而言，各以其生杀为春秋，其春荣而冬落者，草木之凋者而已。盖四德随时而用，物亦随所受而见为德，此见为义者彼见为仁，缊一气之中，不倚一理以为先后，唯用之各得而已。故曰“天德不可为首”，有首有尾，则运穷于小成而有间断矣。

然后推本而言，当父母万物。《彖》明万物资始，故不得不以元配《乾》；《坤》其偶也，故不得以元配《坤》。

推其父母万物者而言之，则资始之德元为首；天生之，即地成之，故资生之德元为首。然未生而生，已生而继其生，则万物日受命于天地，而《乾》《坤》无不为万物之资，非初生之生理毕赋于物而后无所益。且一物有一物之始，即为一物之元，非天地定以何时为元而资之始生，因次亨、次利，待贞已竟而后复起元也。在人之成德而言，则仁义礼信初无定次。故求仁为本，而当其精义，则义以成仁；当其复礼，则礼以行仁；当其主信，则信以敦仁；四互相为缘起。此惟明于大化之浑沦与心源之寂感者，乃知元亨利贞统于《乾》《坤》之妙，而四德分配之滞说，贞下起元之偏辞，不足以立矣。《彖》之以《乾》元《坤》元言资始资生者，就物之生，借端而言之尔。

此章旧分为二章，今合之。

仁统天下之善，礼嘉天下之会，义公天下之利，信一天下之动。

惟其会于一原，故时措之而无不宜。不然，则一德之用在一事，而能周乎天下哉！先儒皆以智配贞，而贞者正而固；循物无违，正也，终始不渝，固也，则贞之为信，明矣。即以木火金水言之，《坎》之《彖》曰“行险而不失其信”，则君子之取于水者，取其不舍昼夜之诚，非取其曲流委顺，遇圆而圆、遇方而方之诡随也。君子之智以知德；仁而不愚，礼而不伪，义而不执，信而不谅，智可以周行乎四德而听四德之用。智，知也，四德，行也。匪知之艰，惟行之艰，行焉而后可为德，《易》之言贞，立义精矣。张子之知德，迥出于诸子之上，于此信矣。

六爻拟议，各正性命，故《乾》德旁通，不失太和而利且贞也。

此释《乾·彖》“《乾》道变化”四句之义，以龙德拟议，六爻之道，自潜而亢，各有性命之正；时位不齐，应之异道，而皆不违乎太和之理，则无不利而不失其正，此纯《乾》之所以利贞也。不然，因时蹈利，则违太和之全体而非贞矣。

颜氏求龙德正中而未见其止，故择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叹夫子之忽焉前后也。

得浑沦合一之理，则随变化而性命各正，合太和之全体，颜子之所欲几及而未逮也。

乾三、四，位过中重刚，庸言庸行不足以济之，

九二得中，故庸言庸行足济。

虽大人之盛有所不安。外趋变化，内正性命，故其危其疑，

九三曰“厉”，九四曰“或”。

艰于见德者，时不得舍也。

舍，止也。以庸言庸行为可据之德，止而不疑，则时可舍而舍矣。乾之三四，虽大人之庸德可行，而大经之正，必旁通于危疑，德不易见，安能据自信而释其忧乎！舜以“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为危疑，而后庸德可见，时为之也。

九五，大人化矣，天德位矣，成性圣矣，

历乎危疑而诚之至者，变无不通，故大化而圣。

故既曰“利见大人”，又曰“圣人作而万物睹”。

为天下所利见而天下化之，大人之进乎圣也。盖圣人之德，非于大人之外别有神变不测之道，但诚无不至，用以神而不用以迹，居德熟而危疑不易其心，及其至也，物自顺之而圣德成矣。

“亢龙有悔”，以位画为言，若圣人则不失其正，何亢之有！

上九之亢，圣人之穷，亦屈伸之常理，非圣人之亢有以致之。知进退存亡之必有，则安死全归而道合于太虚，况穷困乎？位画所直，圣人何疑焉！《乾》之六爻，纯乎龙德。九二之学问宽仁，其本也；三四之危疑，所以通乎变也；九五之利见，变而通也；上九之亢，屈伸之常也；相因而互成，此《乾》道之旁通而无不利者，不失其正也。

圣人用中之极，不勉而中；有大之极，不为其大。

仁熟则不待勉，义精则下学上达，不显其大，历乎危疑而成性，九五之德也。

大人望之，所谓绝尘而奔，峻极于天，不可阶而升也。

大人闲邪存诚而后光辉达，故不能测圣之藏。

《乾》之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乃大人造位天德，

造，七到反，至也。位，臻其域也。

成性跻圣者尔。

以《乾》道保合太和，历危疑而时乎中，大人义精仁熟而至乎圣，此孔子耳顺、从心之候也。

若夫受命所出，则所性不存焉。

时至则圣人不违尔。

故不曰“位乎君位”而曰“位乎天德”，不曰“大人君矣”而曰“大人造也”。

《乾》体本六阳纯成，而自爻言之，有渐造之象焉。惟德则日跻而圣，若位则乘时以登，无渐升之理。以为自潜而见，历危疑跃飞而有天下，则是曹操、司马懿之妄干神器，皆大人矣。《易》不为小人谋，故必以言德者为正。

庸言庸行，盖天下经德达道，大人之德施于是者溥矣。

溥，周遍也。明伦察物，无所遗也。

天下之文明于是者著矣。

秩叙明则礼乐兴。

然非穷变化之神以时措之宜，则或陷于非礼之礼，非义之义，

时变而执其常，则不中而非礼，不宜而非义。惟尽人物之性，善恶、吉凶达乎天之并育并行不相悖害者以贞其大常，而后成己成物无有不化，此《乾》道之所以必历三、四之危疑，而始得时中，以造飞龙之天德也。

此颜子所以求龙德正中，乾乾进德，思处其极，未敢以方体之常安吾止也。

颜子庸德已至，闲邪存诚，方进乎九三之惕厉，而未得九五之安止。方体之常，庸德之大纲也，拳拳服膺之善也。

惟君子为能与时消息，顺性命，躬天德而诚行之也。

万物皆备于我而会屈伸于一致，乃能与物消息。若大经未正而急于乘时，则性命不顺，圣德之时中，与无忌惮之迹相似而实相违也。诚行之者，无非心理之实然。

精义时措，故能保合太和，健利且贞，

时措则利，保合则贞，而圣功唯在精义，精义则入神。

孟子所谓始终条理，集大成于圣智者与！《易》曰：“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其此之谓乎！

大明者，智之事也。天下之变不可测，而不能超乎大经，大经之法象有常，而其本诸心之不贰者，变化该焉。故庸德之修，进而历危疑以尽变，具知万变之不齐皆屈伸之常，天德之诚不息，则无屈不伸而万物皆睹；是智之事，非徒聪明之察，乃刚健不息，历变而常，力行精义而抵乎大明之效也。故《乾》卦阅潜、见、跃、飞而终始乎刚健，惟其不贰，是以不测，天德圣功，一而已矣。以卦象言之，天之纯乎《乾》，无渐者也；以卦之数言之，筮者自一奇以至于十八变，纯乎奇而得《乾》，有渐者也。卦言《乾》而不言天，天无为而运行有序，圣有功而成章始达，不得以天之浑成言《乾》，乾为天而卦非徒言天也。

成性则跻圣而位天德。

谓九五。

《乾》九二正位于内卦之中，有君德矣，而非上治也。

庸德尽于己，则秩叙正，可以君天下矣。非上治者，未能尽万物之性，以达其变而使之化也。

九五言上治者，言乎天之德，圣人之性，故舍曰君而谓之天。见大人，德与位之皆造也。

君德正己以正物，天德正己而物自正。位，谓德效之成。

大而得易简之理，当成位乎天地之中，时舍而不受命，《乾》九二有焉。

《乾》以易知，而兼言简者，九二以阳居阴也。君德成矣而不欲受命，知前之有危疑，必《乾》惕而不可止故也。

及夫化而圣矣，造而位天德矣，则富贵不足以言之。

善世而不伐，欲罢而不能，加以乾乾夕惕，乃造于圣；圣则无疑于受命，时出则有天下而不与，时未出则以匹夫行天子之事，非徒富贵也。位天德者，德即其位也。

“乐则行之，忧则违之”，主于求吾志而已，无所求于外。

此圣功之始，黯然为己之修也。

故善世博化，龙德而见者也；

龙之为龙一也，蛰而见，见而飞，龙无异道，而蛰以求伸，道日盛，善世博化，光辉不能隐也。充实之美而进乎大，可以见矣。

若潜而未见，则为己而已，未及人也。

为己可以及人，然必成章而始达。

“成德为行”，德成自信，则不疑所行，日见乎外可也。

诚有诸己而充实，无疑于见之行矣。此初九之驯至乎九二也。

《乾》九三修辞亦诚，非继日待旦如周公，不足以终其业。

修辞所以成天下之务，立诚所以正在己之经。九二德成而可见之行，九三则修应世之业。业因物而见功，事赜而变不测，事变之兴，不易以达吾之义；惟处心危而历事敏，业乃可终。故九二立本，九三趋时，成章而达也。

九四以阳居阴，故曰“在渊”；

心隐而不能急喻诸物也。

能不忘于跃，乃可免咎。

含德自信而不求物之喻，可静而不可动，无以化天下，故必不忘跃。

“非为邪也”，终其义也。

然其不忘于跃，乃义之固然，变而不失其中，及物而非以失己，有密用焉，达此则可造于天德矣。义者，因时大正之谓；终其义，历险而成乎易也。

至健而易，至顺而简，

反天下之大经，无所间杂，故易简；天不能违，化物而倦，则健顺至矣。

故其险其阻，不可阶而升，不可勉而至。

心纯乎理，天下之至难者也；见闻之知，勇敢之行，不足以企及也。

仲尼犹天，“九五飞龙在天”，其致一也。

圣功熟则不测而天矣。

“《坤》至柔而动也刚”，乃积大势成而然也。

惟刚乃可以载物，地之载必积广厚，故曰地势《坤》。顺理之至，于物无挠，非老氏致柔之说也。

《乾》至健无体，为感速，故易知；

《乾》，气之健也。无体者，至健则不滞于一事，随方即应，可以御万理而不穷，故无所迟疑，洞达明示而易知。

《坤》至顺不烦，其施普，故简能。

《坤》，情之顺也。顺天而行，己无专见之能以烦扰争功，而《乾》之所至，随效法焉，故不言劳而功能自著。此以《乾》《坤》之德言。

坤先迷不知所从，故失道；后能顺听，则得其常矣。

以顺为德者，无必为之志，而听《乾》之生，因而成之，则先无适从，而有所顺听乃得大常之理，所谓“无成有终”也，臣道也，妇道也，下学之道也。君子之学，以《乾》为主，知之而后效，故大学之始，必知止至善以立大经，而后循循以进，斯善用《坤》而不迷。

造化之功，发乎动，

不动则不生，繇屈而伸，动之机为生之始，《震》也。

毕达乎顺，

动而顺其性，则物各自达，巽也。

形诸明。

毕达则形发而神见矣，《离》也。

养诸容，

不息其长养，惟其厚德能容也，《坤》也。

载遂乎说，

能容则物自得而欣畅，《兑》也。

润胜乎健，

“润”字疑误。自得坚胜而成质，《乾》也。

不匮乎劳，

历险阻而各有以自成，《坎》也。

终始乎止。

成则止矣。止者，即止其所动之功，终始一，则《艮》也。此释“帝出乎震”一章之义，而以动为造化之权舆，则以明夫不动不止，而历至于止皆以善其动而为功。彼以无为为化源者，终而不能始，屈而不能伸，死而不能生，昧于造化之理而与鬼为徒，其妄明矣。

健、动、陷、止，刚之象；顺、丽、入、说，柔之体。

体，谓体性。此言八卦成能之用，故不言阴阳而言柔刚。

“《巽》为木”，萌于下，滋于上；

阴弱为萌，阳盛为滋。益盛也。

“为绳直”，顺以达也；

阴不违阳，故顺而直。达者，顺之功效。

“为工”，巧且顺也；

阴不亢而潜伏，巧也。顺者，顺物之理。

“为白”，所遇而从也；

遇蓝则青，遇茜则赤；阴从于阳，无定质也。

“为长，为高”，木之性也；“为臭”，风也，入也；

臭因风而入，鼻不因形而达。

“于人为寡发广颡”，躁人之象也。

阳亢于阴，故躁。凡言为者，皆谓变化之象也。万物之形体才性，万事之变迁，莫非阴阳、屈伸、消长之所成，故《说卦》略言之以通物理，而占者得其事应，皆造化必然之效。然可以理通而不可以象测，执而泥之，则亦射覆之贱术而已矣。

“《坎》为血卦”，周流而劳，血之象也；

入于险阻，故劳。血经营身中，劳则溢。

“为赤”，其色也。

血亦水谷之滋，得劳而赤。

“《离》为《乾》卦”，“于木为科上槁”，附且躁也。

“躁”，当作燥。一阴附于两阳，熯之而燥。

“《艮》为小石”，坚难入也；

阳止于上，下有重阴不能入。

“为径路”，通或寡也。

止则寡通。

“《兑》为附决”，内实则外附必决也；

阳盛，阴虽附之，必为所决绝。

为毁折，物成则上柔者必折也。

一阴孤立于上，不能自固。

“《坤》为文”，众色也；“为众”，容载广也。

一色表著曰章，众色杂成曰文，坤广容物，多受杂色。

“《乾》为大赤”，其正色；

此取《乾》南《坤》北之象。

“为冰”，健极而寒甚也。

又取乾位西北之象。于此见八卦方位，初无定在，随所见而测之，皆可为方，故曰“神无方，易无体”，无方而非其方，无体而非其体也。分文王、伏羲方位之异，术士之说尔。

“《震》为萑苇”，“为苍筤竹”，“为旉”，皆蕃鲜也。

旉，花也。蕃盛鲜明，动则荣也。

一陷溺而不得出为坎，一附丽而不能去为《离》。

一，奇画，读如奇。《坎》，阳陷阴中，入于坎宫；《离》，阴为主于内，二阳交附之。二卦皆以阳取义，不使阴得为主，扶阳抑阴之义。

《艮》一阳为主于两阴之上，各得其位而其势止也。《易》言光明者多《艮》之象，

卦有《艮》体，则系之以光明。

著则明之义也。

阳见于外为著。阳明昭示而无所隐，异于《震》之动也微，《坎》之陷也匿。

蒙无遽亨之理，繇九二循循行时中之亨也。

初生始蒙，其明未著，无能遽通乎万事，惟九二得中，以阳居阴，循循渐启其明，则随时而养以中道，所以亨也。天之生人也，孩提之知识，惟不即发，异于雏犊之慧，故灵于万物；取精用物，资天地之和，渐启其明，而知乃通天之中也。圣人之教人，不能早喻以广大高明之极致，敷五教以在宽而黎民时变，循文礼以善诱而高坚卓立，不使之迫于小成而养之以正，圣人之中也。故曰：“大学之教存乎时。”

“不终日贞吉”，言疾正则吉也。

善恶之几，决于一念；濡滞不决，则陷溺不振。

仲尼以六二以阴居阴，独无累于四，故其介如石；

欲而能反于理，不以声色味货之狎习相泥相取，一念决之而终不易。

虽体柔顺，以其在中而静，何俟终日，必知几而正矣。

小人之诱君子，声色货利之引耳目，急与之争，必将不胜，惟静以处之，则其不足与为缘之几自见，故曰“无欲故静”；静则欲止不行，而所当为之义以静极而动，沛然勇为而无非正矣。

《坎》维心亨，故行有尚；外虽积险，苟处之心亨不疑，则难必济而往有功也。

阳在内，心象也。二阴陷阳，险矣；而阳刚居中，秉正不挠，直行而无忧疑，忠臣孝子之所以遂志而济险，行其所当为，泰然处之而已。

《中孚》，上巽施之，下悦承之，其中必有感化而出焉者。盖孚者覆乳之象，有必生之理。

《中孚》二阴在内，疑非施信之道；然以柔相感，如鸟之伏子，有必生之理，光武所谓“以柔道治天下”者，亦治道之一术也。敔按：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中孚》者，养道也，必信乃能养也。

物因雷动，雷动不妄，

以其时出则固不妄。

则物亦不妄，

雷出而物生必信。

故曰：“物与无妄。”

雷之动也，无恒日，无恒声，无恒处，此疑于不测而非有诚然，阳气发以应天，自与物候相感而不忒；圣人之动，神化不测，出人亿度之表，而乘时以应天，天下自效其诚。皆天理物性之实然，无所增损也。

静之动也，无休息之期，

众人之动，因感而动，事至而念起，事去而念息。君子于物感未交之际，耳目不倚于见闻，言动不形于声色，而不显亦临，不谏亦入；其于静也无瞬息之怠放而息，则其动也亦发迩而不忘远，及远而不泄迩，终身终日不使其心儳焉，此存心穷理尽性之学也。

故地雷为卦，言“反”又言“复”；

地，静体也；雷，动几也。反，止于静也；复，兴于动也。

终则有始，循环无穷。

事物有终始，心无终始。天之以冬终，以春始，以亥终，以子始，人谓之然尔；运行循环，天不自知终始也。谓十一月一阳生，冬至前一日无阳者，董仲舒之陋也。《复》之为卦，但取至静而含动之象，岂有时哉！卦气之说，小道之泥也。

入，指其化而裁之尔；

入，非收视反听，寂静以守黑之谓也；化之未形，裁之以神而节宣其化，入者所以出也。“入”，坊本作“人”，盖误。

深，其反也；

极深以穷其理，反求之内也。

几，其复也；

几，动而应以所精之义，复于外也。

故曰“反复其道”，

反而具复之道。

又曰：“出入无疾。”

其入不忘，故其出不妄，动静一致，而静不偏枯，动不凌竞矣。

“益长裕而不设”，益以实也；

《益》，损外卦四爻之阳以益初爻，使群阴得主，阳以富有之实而益人，故施之可裕，而非所不可损者强与之。盖《益》者《否》之变，益之以阳，所以消否。敔按：三阳三阴之卦，皆自《否》《泰》而来，故曰“《益》者《否》之变”。

妄加以不诚之益，非益也。

非所当得而益之为不诚。

井渫而不食，强施行，恻然且不售，作《易》者之叹与！

强施行，不忍置也；恻然，不食而情愈迫也。作《易》者，谓周公。周公尽心王室而成王不受训，心怀耿忧，所以叹也。其后孔子于鲁，孟子于齐，知不可而为之，世终莫知，圣贤且无知之何。故竭忠尽教而人不寤，君子之所深恻也。

阖户，静密也；辟户，动达也；

阴爻耦，辟象也；而言阖户者，《坤》之德顺，以受阳之施，阖而纳之，处静以藏动也。阳之爻奇，阖象也；而言辟户者，《乾》之德健而发，施于阴者无所吝，而动则无不达也。阴、阳，质也；《乾》《坤》，性也；阖辟之体用，互用不倚于质之所偏，此《乾》《坤》之互为质性，不爽夫太和也。

形开而目睹耳闻，受于阳也。

形，阴之静也。开者，阳气动而开之，睹闻乘其动而达焉。虽阴魄发光，而必待开于阳，故辟者阳之功能，寐则阴函阳而之于内，阴之效也。静以居动，则动者不离乎静，动以动其静，则静者亦动而灵，此一阖一辟所以为道也。敔按：庄子曰：“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张子盖取交言，而以《易》阖其辟之义通之。

辞各指其所之，圣人之情也。

指，示也；所之者，人所行也。吉凶存乎命而著乎象，人所攸往之善，存乎性而亲其所趋。圣人正天下以成人之美、远人之恶者，其情于辞而见。故《易》之《系辞》，非但明吉凶，而必指人以所趋向。

指之以趋时尽利，顺性命之理，臻三极之道也。

指示占者使崇德而广业，非但告以吉凶也。趋时，因时择中，日乾夕惕也；尽利，精义而行，则物无不利也。能率吾性之良能以尽人事，则在天之命，顺者俟之，逆者立之，而人极立，赞天地而参之矣。盖一事之微，其行其止，推其所至，皆天理存亡之几。精义以时中，则自寝食言笑以至生死祸福之交，皆与天道相为陟降。因爻立象，因事明占，而昭示显道，无一而非性命之理。《易》为君子谋，初非以趋利避害也。

能从之，则不陷于凶悔矣，

因所占以进退精义，则无不利矣。

所谓“变动以利言”者也。

变动，谓占者玩占而徙义；利者，利用而合于义也。

然爻有攻取爱恶，本情素动，因生吉凶悔吝而不可变者；

时位不相当，阴阳不相协，故天数人事，有攻取爱恶之不同，性情动于积素以生吉凶悔吝，旦夕莫可挽回者，非天数之固然，攻取爱恶，所酿成者渐也。

乃所谓“吉凶以情迁”者也。

君子之情豫定，则先迷而后必得；小人之情已淫，则恶积而不可掩。故履信思顺，则天佑而无不利，迷复则十年有凶；非理无可复，情已迁则不可再返也。

能深存《系辞》所命，则二者之动见矣。

命，告也，爻所告人者也。二者，尽利之道，迁变之情也。情迁者，君子安命而无求，利告者，君子尽道以补过，惟深察乎《系辞》，则自辨其所之矣。

又有义命当吉、当凶、当否、当亨者，

当吉则居富贵而不疑，当凶则罹死亡而不恤，当否则退藏以听小人之利，当亨则大行而司衮钺之权。

圣人不使避凶趋吉，一以贞胜而不顾。

辞明示以凶而不为谋趋吉之道，贞胜则凶不避也。

如“大人否亨”、

虽否而亨。

“有损自天”、

祸福忽至而不知所自来。

“过涉灭顶凶无咎”、

虽凶无咎。

《损》《益》“龟不克违”，

福至非其所欲而不能辞。

及“其命乱也”之类。

虽吉而非正命。

三者情异，不可不察。

有陨自天不克违，则慎所以处之；其命乱，则必去之；否亨、凶无咎，则决于赴难而不惧。三者，天数物情之所必有，贞胜而不为所动，圣人之情亦见乎辞，此《大易》所以与术数之说喻义喻利之分也。

因爻象之既动，明吉凶于未形，故曰：“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

爻象以理而生象数，在人为善恶得失之几初动于心，故曰内；吉凶因象数而成得失之繇，在人为事起物应而成败著见，故曰外。

“富有”者，大无外也；

神行于天地之间，无所不通，天之包地外而并育并行者，《乾》道也。

“日新”者，久无穷也。

顺受阳施以成万化而不息，荣枯相代而弥见其新，《坤》道也。

显，其聚也；隐，其散也。

聚则积之大而可见，散则极于微而不可见。显且隐，幽明所以存乎象；于其象而观之，则有幽明之异，人所知也。

聚且散，推荡所以妙乎神。

其聚其散，推荡之者神为之也，而其必信乎理者诚也。以《易》言之，《乾》阳显而阴隐，《坤》阴显而阳隐，《屯》《蒙》《鼎》《革》《剥》《复》《夬》《姤》之属相错而迭为隐显，聚之著也。《乾》《坤》并建，而大生广生以备天下之险阻，位有去来，时有衰王，维之荡之，日月、雷风、男女、死生、荣谢，同归而殊涂，万化不测而必肖其性情，神之妙也，非象所得而现矣。

“变化进退之象”云者，进退之动也微，必验之于变化之著，故察进退之理为难，察变化之象为易。

变者，阴变为阳；化者，阳化为阴；六十四卦互相变易而象成。进退者，推荡而屈伸也；推之则伸而进，荡之则屈而退，而变化生焉。此神之所为，非存神者不能知其必然之理。然学《易》者必于变化而察之，知其当然而后可进求其所以然，王弼“得言忘象，得意忘言”之说非也。

“忧悔吝者存乎介”，欲观《易》象之小疵，宜存志静，知所动之几微也。

悔吝非凶，故曰小疵。爻之有悔吝，动违其时，在几微之间尔。静察其理，则正而失宜，过不在大，审之于独知之际，以消息其应违，不容不戒惧矣。

往之为义，有已往，

如“素履往”之类。

有方往，

如“往蹇”之类。

临文者不可不察。

已往则保成而补过，方往则勉慎以图功，察其文，可以因其占而得所宜。

《张子正蒙注》卷七终

张子正蒙注卷八

乐器篇

此篇释《诗》《书》之义。而先之以《乐》，《乐》与《诗》相为体用者也。

乐器有相，周、召之治与！

相，韦表糠里。《记》曰“治乱以相”，相之音菀而不宣，所以节音之杂乱，周、召之治还醇止乱之道。

其有雅，太公之志乎！

雅，柷类，以木为桶，中有椎，击之。《记》曰“讯疾以雅”，促乐使疾也，功以速成而定，故曰“太公之志”。

雅者正也，直己而行正也，故讯疾蹈厉者，太公之事邪！

敬胜怠，义胜欲，正己而正人，以伐无道，事不得缓。

《诗》亦有《雅》，亦正言而直歌之，无隐讽谲谏之巧也。

正《雅》直言功德，变《雅》正言得失，异于风之隐谲，故谓之《雅》，与乐器之雅同义。即此以明《诗》《乐》之理一。

《象武》，武王初有天下，象文王武功之舞，歌《维清》以奏之。张子自注：成童舞之。

戡黎伐崇，文王之武功。

《大武》，武王没，嗣王象武王之功之舞，歌《武》以奏之。张子自注：冠者舞之。酌，周公没，嗣王以武功之成繇周公，告其成于宗庙之歌也。张子自注：十三舞焉。

“酌”，《礼记》作“勺”。此明《诗》《乐》之合一以象功。学者学《诗》则学乐，兴与成，始终同其条理。惟其兴发志意于先王之盛德大业，则动静交养，以墒于四支，发于事业，蔑不成矣。

兴己之善，观人之志，群而思无邪，怨而止礼义，入可事亲，出可事君。但言君父，举其重者也。

奋发于为善而通天下之志，群而贞，怨而节，尽己与人之道，尽于是矣。事父事君以此，可以寡过，推以行之，天下无非中正和平之节，故不可以不学。

志至诗至，有象必可名，有名斯有体，故礼亦至焉。

象，心有其成事之象也。礼，见于事而成法则也。诗以言达志，礼以实副名，故学诗可以正志，可以立体。

幽赞天地之道，非圣人而能哉！

凡有其理而未形，待人而明之者，皆幽也。圣人知化之有神，存乎变合而化可显，故能助天地而终其用。

诗人谓“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赞育之一端也。

天能生之，地能成之，而斟酌饱满以全二气之粹美者，人之能也。穑有可丰美之道而未尽昭著，后稷因天之能，尽地之利，以人能合而成之，凡圣人所以用天地之神而化其已成之质，使充实光辉，皆若此。

礼矫实求称，或文或质，居物后而不可常也。

实，情也，情不足则益之以文，情有余则存之以质。物亦实也，情已动而事且成，乃因时因事而损益之，在情事之后，矫之正也。文质各矫其偏，故不可常。

他人才未美，故绚饰之以文；庄姜才甚美，乃更绚饰之用质素。

质已成之后，礼因损益之以致美，无一定之绚在才质之先也。此明因才节宣之道存乎礼，故有其质者，不可不学礼以善其后。

下文“绘事后素”，素谓其材，字虽同而义施各异，故设色之工，材黄白者必绘以青赤，材赤黑必绘以粉素。

绘非异色，则文不足以宣，故礼以人之情而著其美，酌情事之异而损有余、补不足也。敔按：此章注义，亦就张子之意而通之。

“陟降庭止”，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德修业，欲及时也。“在帝左右”，所谓欲及时者与！

作而有为，上也，陟也；退而自省，下也，降也；一陟一降，皆有天理之明明赫赫者临之于庭，则动静无恒而一于正道。不执一，则存省愈严，陟降一心，德业一致，此朝乾夕惕、存神尽性之密用，作圣之功于斯至矣。

《江沱》之媵以类行而欲丧朋，故无怨；嫡以类行而不能丧其朋，故不以媵备数。

类者，贵贱之分，朋，私心也。媵安于卑贱之类而忘己私，嫡处于尊贵而恃其类，怀私以不能容物，此得朋丧朋之异，公私之分也。

卒能自悔，得安贞之吉，乃终有庆而其啸也歌。

自悔，则能丧其私而先迷后得矣。坤之为德，以厚载有容为美，而私心间之，则吝而骄；惟去私以广容，而后能承天以利正，妇道也，臣道也，下学逊志，遏欲以存理之始功也。

采枲耳，议酒食，女子所以奉宾祭、厚君亲者足矣；又思酌使臣之劳，推及求贤审官，王季、文王之心，岂是过与！

此引伸《毛传》之旨而广言之。尽仁孝以为本，而推以爱贤任官，王季、文王之德也；后妃以顺承之，则乾、坤合德矣。

《甘棠》初能使民不忍去，中能使民不忍伤，卒能使民知心敬而不渎之以拜，

以拜为致敬之辞，于义未安。

非善教寝明，能取是于民哉！

繇善教，故仁声作。

“振振”，劝使勉也；“归哉归哉”，序其情也。

先劝君子急公而后望其归，发乎情，止乎礼义。

“卷耳”，念臣下小劳则思小饮之，

兕觥。

大劳则思大饮之，

金罍。

甚则知其怨苦嘘叹。妇人能此，则阴诐私谒害政之心，知其无也。

一于正则不邪。

“绸直如发”，贫者纵无余，顺其发而直韬之尔。

纵以帛敛发而作，古者不露发，帛有余，则斜缠绕之，帛不足，则裁直条如其发之长而直韬之，此言俭而不失其容也。

《蓼萧》《棠华》“有誉处兮”，皆谓君接己温厚，则下情得伸，谗毁不入而美名可保也。

处，谓居之安也。谗毁之人，皆繇君有刻薄疑忌之心；君仁臣忠，无所容其间矣。

《商颂》“顾予烝尝，汤孙之将”，言祖考来顾以助汤孙也。

祭者，子孙之心，然必时和年丰，天人胥洽，而后礼备；而孝思可伸，则在祖考之佑助也。古者以祭成为大福。敔按：引此亦与“陟降庭止，在帝左右”之意相通。

“鄂不”，兄弟之见，不致文于初，本诸诚也。

鄂，花萼；不，音跗；花承蒂小茎也。花方含蕊，文未著，而之生意在中，兴兄弟之好一本诸诚，非徒尚文。

《采苓》之诗，舍旃则无然，为言则求所得，所誉必有所试，厚之至也。

舍旃，毁之令斥也；无然，无毁也；为言，扬其美也；求所得，察其何所得当于道。誉必试也，毁则无誉，必试而谓之厚者，人之刻薄贼恩，喜怒自任，非其本心；惟轻信人言而不自求诸心，能不因人为毁誉，则好恶从心而伤害于物者多矣。

简，略也，无所难也，甚则不恭焉。

难，去声。于物无所难，以为不足较也。

贤者仕禄，非迫于饥寒，不恭莫甚焉。

孔子为委吏乘田，免于饥寒则去之。此伶官非以贫故，而谓世不足与有为，仕于卑贱，不恭之甚矣。

“简兮简兮”，虽刺时君不用，然为士者不能无太简之讥，故诗人陈其容色之盛，善御之强，

推其贤以责备之。

与夫君子繇房繇敖、不语其材武者异矣。

君子阳阳，安分自得，无疾世之意，故无责焉。

“破我斧”“缺我斨”，言四国首乱，乌能有为，徒破缺我斧斨而已；

四国：商、奄、管、蔡。

周公征而安之，爱人之至也。

谅其无能为而不穷兵致讨，念其愚而安之，周公之心，纯乎仁爱。

《伐柯》言正当加礼于周公，取人以身也。

屈己而后能下贤。

其终见《书》“予小子其新逆”。

成王终成此诗之志。

九罭，言王见周公当大其礼命，则大人可致也。

君臣合德则礼命自隆，大人以道致，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也。

《狼跋》，美周公不失其圣，卒能感人心于和平也。

庸人处变而不知自裁以礼，其贤者则改节降志以自贬损而免患，若郭子仪是已。圣人达于屈伸之感而贞其大常，静正而物自感，心无私累，则物我之气俱顺。人心之和平，公心之和平化之也。

《甫田》“岁取十千”，一成之田九万亩。

九万亩，百井也。按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地方八里，旁加一里为成，止六十五井，五万八千五百亩，此云“九万亩”未详。

公取十千亩，九一之法也。

后稷之生，当在尧舜之中年，

舜摄政而使稷教稼穑，已强仕矣，此云“中年”，未详。

而《诗》云“上帝不宁”，疑在尧时高辛子孙为二王后，而诗人称帝尔。

此谓上帝为天子之称，疑者，未定之辞。实则稷盖帝挚之子，生于诸侯废挚，尧即位之初。挚，尧兄也，兄废弟立，未尝改姓易服，不得称“二王后”。此说未安。

《唐棣》，枝类棘枝，随节屈曲，

未详。

其华一偏一反，

向外生者偏，内出者反。

左右相矫，因得全体均正。偏，喻管、蔡失道，反，喻周公诛殛。言我岂不思兄弟之爱，以权宜合义，主在远者尔。

所系者家国之大。

《唐棣》本文王之诗，

以“唐棣”为“棠棣”，又云“文王作”，盖误。

此一章周公制作，序己情而加之，

谓周公增此一章。

仲尼以不必常存而去之。

汉注合上“可与共学”为一章，以偏反之反为反经合权之比，而张子因之，义多未顺。张子之学主于心得，于博学详说之功多所简忽，若此类是也。

日出而阴升自西，日迎而会之，雨之候也，

日自东而西，微雨自西而东，与日相会合，阴阳和则雨。

喻昏姻之得礼者也；

阳迎阴，男下女，以崇廉节也。

日西矣而阴生于东，

日已去而阴逐其后，日无会阴之心，阴强奔随之，雨终不成。

喻昏姻之失道者也。

“朝于西，崇朝其雨”，正而和也；“在东，则人莫敢指”，不正之气也。张子此说为长。朱子谓虹蜺天之淫气，不知微雨漾日光而成虹，人见之然尔，非实有虹也。言虹饮于井者，野人之说。

鹤鸣而子和，言出之善者与！

善则物必应。

鹤鸣鱼潜，畏声闻之不臧者与！

鹤鸣而声闻于天，鱼潜而或在渚，不善则不可掩也。故必善其鸣而慎其潜，乃以得臧。取喻同而义异，《易》以言好仁之益，《诗》以示恶不仁之警。

“彼晨风，郁彼北林”，晨风虽鸷击之鸟，犹时得退而依深林而止也。

兴劳人之不得息。

《渐渐之石》言“有豕白蹢，烝涉波矣”。豕之负涂曳泥，其常性也；今豕足皆白，众与涉波而去，水患之多为可知也。

水患多则征人劳。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犹“王天下有三重焉”，言也，动也，行也。

君子所贵乎道，求之身而已；言、行、动皆本诸身之道，立其本而中和致，乃可以制礼作乐。若读数文章稽于众，习之者能赞之，犹笾豆之事，任之有司可也。故道以反经为大。

耇造德降，则民诚当作“”。和而凤可致；故鸣鸟闻，所以为和气之应也。

天地人物之气，其原一也。民和则天和不干，天和则物效其和，德施普降，和气达于万民，而物应之不爽矣。

九畴次叙：民资以生，莫先天材，故首曰五行；

畴，事也；九事皆帝王临民之大法。五行者，非天化之止于此，亦非天之秩分五者而不相为通，特以民生所资，厚生利用，需此五者，故炎上、润下、曲直、从革、稼穑及五味，皆就人所资用者言之。五行，天产之才以养民，而善用之者君道也；五事，天命之性以明民，而善用之者君德也；皆切乎民事而言，故曰范，曰畴。汉以后儒者不察，杂引术数家言，分配支离，皆不明于《洪范》之旨；而医卜星命之流，因缘附会以生克休王之鄙说。张子决言其为资生之材以辟邪说，韪矣。

君天下必先正己，故次五事；

正己而后可正人，践形尽性，所以正己。

己正然后邦得而治，故次八政；

八政以节宣五行而立为常典。

政不时举必昏，故次五纪；

合于天乃顺于人。

五纪明然后时措得中，故次建皇极；

极建则随时以处中。

求大中不可不知权，故次三德；

刚柔正直，各适其宜，权也。

权必有疑，故次稽疑；

循常而行，人谋定则可不待卜筮，行权有疑，而后决之以鬼谋。

可征然后疑决，故次庶征；

卜筮隐而天象显。

福极征，然后可不劳而治，故九以向劝终焉。

刑赏合天则大法行，而非徒恃法也。

五为数中，故皇极处之；权过中而合义者也，故三德处六。

次叙之说，亦理之一端。以洛书证之，抑有不尽然者，读者不必泥也。

“亲亲尊尊”。

周道也。

又曰“亲亲尊贤”，

周公治鲁之道。

义虽各施，然而亲均则尊其尊，尊均则亲其亲为可矣。

亲尊互酌而重者见矣。

若亲均尊均，则齿不可以不先，此施于有亲者不疑。

昭穆亦序齿之推也。

若尊贤之等，则于亲之杀，必权而后行。

贤均则以亲疏尊卑为等。

急亲贤为尧、舜之道，

亲贤，谓亲而贤者。

然则亲之贤先得之于疏之贤者为必然。

先得，急之也；谓先举而尊之。

尧明俊德于九族而九族睦，

明，显也；表而尊之，则人皆喻于为善之荣。

章俊德于百姓而万邦协，黎民雍；

九族之贤既举而后举庶士。百姓，谓百官赐族姓者。

皋陶亦以惇叙九族、庶明励翼为迩可远之道；

庶明，庶士之贤者。迩可远，谓即迩以及远。

则九族勉敬之人固先明之，然后远者可次叙而及。

周道以亲亲为本，一尧、舜之道也。

《大学》谓“克明俊德”为自明其德，不若孔氏之注愈。

义民，安分之良民而已；

仅免于恶而不足与为善。

俊民，俊德之民也。

俊，大也；德大则所施亦大。

官能，则准牧无义民；

乡党自好者，可使安于野而不可使在官。

治昏则俊民用散。

取小善而弃大德，昏主之所以坏风俗也；虽圣世不能无乡原，惟置而不用，则不足以贼德。

五言乐语，歌咏五德之言也。

乐语，所歌之文词。

“卜不习吉”，言卜官将占，先决问人心，有疑乃卜，无疑则否。

理显于明而故索之幽，徒乱德而已。

“朕志无疑，人谋佥同”。故无所用卜；鬼神必依，龟筮必从，

幽明无二理。

故不必卜筮，玩习其吉以渎神也。

谋已决而欲得吉占，玩神以自快而已。

衍忒未分，有悔吝之防，此卜筮之所繇作也。

衍忒，数之过也。事非常而过于常数，为之则悔，不为则吝，故卜筮以决之。若吉凶之数适如其理，则受人之天下而不辞，蹈白刃而不避，何卜筮之有！卜筮者，所以审在己之悔吝，而非为吉凶也。

王禘篇

此篇略释《三礼》之义，皆礼之大者，先王所以顺天之秩叙而精其义者也。张子之学以立礼为本，而言礼则辨其大而遗其细。盖大经有一定之理，而恭敬、撙节、退让之宜，则存乎人之随时以处中，而不在乎度数之察也。

“礼不王不禘”，则知诸侯岁阙一祭为不禘明矣。

谓夏、商春礿夏禘，即于夏季时享行大禘，诸侯不禘，则夏不祭。

至周以祠为春，以禴为夏，宗庙岁六享，则二享四祭为六矣。

二享：禘、祫；四祭：祠、禴、尝、烝。

诸侯不禘，其四享与！

四时之祭阙其一，合祫而四。周制，诸侯各以其方助祭天子，故其时不行宗庙之祭。

夏、商诸侯，夏特一祫，《王制》谓“礿则不禘，禘则不尝”，假其名以见时祀之数尔；作《记》者不知文之害意，过矣。

《王制》盖谓诸侯祠则不礿，礿则不尝，亦言阙一祭尔。假夏、商时享之名谓礿为禘，于文未审，恐读者不察，且疑诸侯之亦禘，害于礼矣。夏、商诸侯，夏时天子大禘之时而祫祭，非禘也。作《记》者，汉文帝博士。

禘于夏、周当是“商”字之讹。为春夏，尝于夏、商为秋冬，作《记》者交举，以二气对互而言尔。

言禘以该礿，言尝以该烝，《礼记》专言禘尝者，以阴阳二气之变，故于夏秋之交相对而言，略春冬而举夏秋，要以夏、商之礼为名；若周，则禘在时享之外。

享尝云者，享为追享朝享，禘亦其一尔。

所自出之帝远矣，故云追享。朝享者，诸侯觐王亦有享礼，以下奉上之通词，故禘亦可云享。

尝以配享，亦对举秋冬而言也。夏、商以禘为时祭，知追事之必在夏也。

谓夏、商因夏之时祭而行大禘，故以与尝对举，尝言秋冬，享言春夏。

然则夏、商天子，岁乃五享，

谓五祭。

禘列四祭，并祫而五也。

以不王不禘，禘为大享，故知夏禘之外不更别行时祭。

周改禘为禴，则天子享六；

禘祫二祭，于四祭外别举之。

诸侯不禘，

祫而不禘。

又岁阙一祭，则亦四而已矣。《王制》所谓天子犆礿、祫禘、祫尝、祫烝，既以禘为时祭，则祫可同时而举。张子自注：礿以物薄，而犆尝从旧。

祫禘云者，据夏、商而言；祫禘、祫尝、祫烝，谓随三时可并行祫祭。

诸侯礿犆，张子自注：如天子。禘一犆一祫，言于夏禘之时正为一祭，

不祫也。

特一祫而已。

祫随秋冬行之。

然则不王不禘，又著见于此矣。

大禘不得言犆言祫；诸侯之言禘，非禘也，孟夏时享之名也。

又云尝祫烝祫，则尝蒸且祫无疑矣。

秋尝冬烝，可于一时并行，祫祭实止一祫也。

若周制亦当阙一时之祭，则当云诸侯祠则不禴，禴则不尝。

以夏、商之礼言，故云禘。若以周制言之，则当云祠禴，不当云礿禘；作《记》者杂用三代之文，故害于意。反复释此，所以申明不王不禘之大义。

庶子不祭祖，张子自注：不止言王考而已。

大夫三庙而上，皆有祖庙祀始受命者。

明其宗也；张子自注：明宗子当祭也。

庶子即为大夫，不得专立祖庙，后世乃可祖之；若宗子，则虽不为大夫，亦必祭祖。

不祭祢，张子自注：以父为亲之极甚者，故又发此文。

上庶子对继祖之宗子而言，此庶子兼对继祢之宗子而言。苟为庶子，则祢且不祭，况祖乎！

明其宗也。

唯继祢之宗子乃得祭祢；庶子贵，以其牲就宗子而行事。

庶子不为长子斩，不继祖与祢故也。张子自注：此以服言，不以祭言，故又发此义。

凡庶子皆不继祖，即有继祢者，亦不为其长子斩，况继祢者虽嫡长，但继己而已，非祖祢之继，义不得伸。

“庶子不祭殇与无后者”，《注》：“不祭殇者，父之庶”，

《注》，郑氏《注》也。不继祢之庶子，不继己之殇。

盖以殇未足语世数，特以己不祭祢，故不祭之。

此释郑《注》，言殇非父之適孙，不足列世数。己既非继祢之宗，则殇卑贱不得祭。

“不祭无后者，祖之庶也”，

二句，郑氏《注》文。于祖为庶孙，虽于祢为適子，可以祭殇，而不可以祭诸父昆弟之无后者。

虽无后，以其成人备世数，当祔祖以祭之，己不祭祖，故不得而祭之也。

释郑《注》，言己不敢入祖庙而祭，则共其祭物而宗子主焉，己不祭也。

“祖庶之殇则自祭之也”，

二句郑氏注文。己为祖庶，于祢为适，则可祭己之适殇。

言庶孙则得祭其子之殇者，以己为其祖矣，无所祔之也。

释郑《注》，言庶子，祖之庶也。己之殇，己之適长殇，己为其祖者，己可祭祢为殇之祖矣。无所祔，言不须祔于己之祖庙。

“凡所祭殇者唯適子”，

郑氏《注》文。此適子，谓殇。

此据《礼》天子下祭殇五，皆適子適孙之类。故知凡殇非適不得特祭，惟从祖祔食。

释郑《注》，言必有承祖世爵之贵乃特祭之，其他则难世数，必祔食乃祭。

“无后者，谓诸父昆弟”，

郑氏《注》文。

殇与无后者如祖庙在小宗之家，祭之如在大宗。张子自注：见《曾子问》注。

此引伸郑《注》而言。祖庙在小宗之家，谓大夫更立祖庙别为一宗者。如在大宗，即祔于小宗家之庙，不必合于大宗，从祖而已。

殷而上七庙，自祖考而下五，并远庙为祧者二，

据《王制》而言。

无不迁之太祖庙。至周有不毁之祖，

谓后稷。

则三昭三穆，四为亲庙，二为文、武二世室，并始祖而七。

谓周之亲庙止于四世，五世则祧。

诸侯无二祧，

谓世室。

故五。

四亲庙，与始封之君而五。

大夫无不迁之祖，则一昭一穆，

父与王父。

与祖考而三，

祖考，谓曾祖。大夫不世官，祀之三世而止。

故以祖考通谓为太祖。

名为太祖，实祖考也；以西向之尊，故称太祖。

若祫，则请于其君，并高祖干祫之。张子自注：干祫之，不当祫而特祫之也。

并，合也；干，求也。大夫不得合祭，贵大夫请于君而得行合食之礼。

孔《注》“《王制》谓周制”，亦粗及之而不详尔。

孔《注》，孔颖达《疏》。《王制》所云，非周制也。天子诸侯亲庙各四，所谓五世而斩也。然二昭二穆必于四世，胡氏谓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皆为一世，则有兄弟踵立，如齐桓公四子皆为君，则不得祀其祖；且兄弟为昭穆而昭穆乱，其说非也。人君无子，则早立继嗣，必以其昭穆，其未立者，非如汉之冲、质，君道未成，则自私而轻宗庙，当以无后祔食之例祔于祖庙，而不入世数。可知虽天子诸侯无后，亦不得特立庙也。

“铺筵设同几”，疑左右几一云。

享祖考以妣合食则设同几。言同者，以别于左右各一几也。疑者，释其疑之谓。

交鬼神异于人，故夫妇而同几。

人道则夫妇有别，交祖考者以神道，神则阴阳合德而资生，孝子慈孙以其精意感神于漠，即己之志气而神在焉。己为考妣合一之身，不得有阴阳男女之异，鬼神无嫌，不必别也。

求之或于室，或于祊也。

于室者，正祭；于祊，绎祭也。一神而求之多方，神无定在也。夫妇同几而不嫌于同，一神两求而不嫌于异，知分合聚散之理，然后知礼之精义而入神。

祭社稷五祀百神者，以百神之功报天之德尔。

百神，皆天之神所分著者也，随所著而报之。天德无方体，唯天子飨帝然。抑分而使人各效其报，以不忘资始之德。

故以天事鬼神，事之至也，理之尽也。

事鬼神而归本于天，乃穷理以尽人事之至。淫祀者以鬼事鬼，不当于礼，其黩甚矣。

“天子因生以赐姓，诸侯以字为谥当是“氏”字之讹。”，盖以尊统上、卑统下之义。

天子赐诸侯之姓，推原其所自生，故鲁、卫同于姬，齐、纪同于姜，本所自出之帝，统于一尊，所以尊诸侯而上之。诸侯赐大夫之氏，因王父之字为氏，不得上统于始祖，分族命氏，以明其所自出之卑。君臣之分，于斯著矣。

“天子因生以赐姓”，难以命于下之人，亦尊统上之道也。

下之人，同姓之大夫也。天子命其大夫之氏，亦必分而各使为氏，与侯国同。天子之大夫视侯，然唯诸侯则因生赐姓，而大夫否，尊统于上不得及下也。子男虽卑，君道也；天子之大夫虽贵，臣道也。

此章旧分为二，今合之。

据《玉藻》，疑天子听朔于明堂，诸侯则于太庙，就藏朔之处告祖而行。

听朔，颁朔也。诸侯奉朔藏于太庙，每月告祖而行。胡氏曰：“月，王月也。王者赞天敷治，自己制之，诸侯不敢自专，待命于尊亲。”

受命祖庙，作龟祢宫，次序之宜。

此师行之礼，受命宜于尊者，卜吉宜于亲者。

公之士及大夫之众臣为“众臣”，公之卿大夫、卿大夫之室老及家邑之士为“贵臣”。

公之士，公之众有司也；大夫之众臣仕于大夫为群有司，非室老，又非宰邑者也。卿、大夫，公之贵臣；室老、邑宰，大夫之贵臣。

上言“公士”，所以别士于公者也；

此释《丧礼》之文。别士于公，与士于家者也。士于家，更不在公室众臣之列，愈贱而服愈降。

下言“室老士”，所以别士于家者也。

别士于家者，于公之士也，公之士不为大夫服。

众臣杖不以杖即位，疑义与庶子同。

分卑则不得伸其哀。

“適士”，疑诸侯荐于天子之士及王朝爵命之通名。

诸侯所荐，仕于天子而受三命为士者，与诸侯之士有功而王命之者，皆曰適士。適士，对庶士之称。

盖三命方受位天子之朝，

于王朝有班位。

一命再命受职受服者，疑官长自辟除，未有位于王朝，故谓之“官师”而已。

官长，六官之长，诸侯自命者亦如之。

“小事则专达”，盖得自达于其君，不俟闻于长者，礼所谓“达官”者也。

引《周礼》以证《礼记》达官之义。

所谓“达官之长”者，得自达之长也；

官皆统于六官为之长，而达官又各有长，如今制钦天监行人司遥属礼部，而监正司正又为之长。

所谓“官师”者，次其长者也。然则达官之长必三命而上者，官师则中士而再命者，庶士则一命为可知。

《周礼》“小事则专达”，天子之官也。诸侯亦有达官之长，故以《周礼》推之，知其亦有专达之官，而有长有二，长上士，二则中、下士，故达官之长，于诸侯为贵臣。

“赐官”，使臣其属也。张子自注：若卿大夫以室老士为贵臣，未赐官则不得臣其士也。

明非但诸侯得有其臣，卿大夫既赐官，亦得臣其室老士。

祖庙未毁，教于公宫。

女子许嫁，教之三月。

则知诸侯于有服族人亦引而亲之，如家人焉。

女子既然，则男子可知。诸侯绝期，而云有服者，以士礼推之，五世内服属也。

“下而饮”者，不胜者自下堂而受饮也。其争也，争为谦让而已。

自安于不能，让道也。

君子之射，以中为胜，不必以贯革为胜。侯以布，鹄以革，其不贯革而坠于地者，中鹄为可知矣。

鹄，栖皮于布，侯之中也。布易贯，革难贯，至革而坠，中可知矣。

此“为力不同科”之一也。

有力则贯，无力则否，先王因材取人而不求备，于《射礼》见其一。

“知死而不知生，伤而不吊。”

伤，哭也。

畏、厌、溺可伤尤甚，故特致哀死者，

畏，兵死；厌，木石厌死；溺，没水死。

不吊生者以异之。

虽知生亦不吊，盖哀致于死者，则不暇及于生者。而致其亲之死于畏、厌、溺，则不孝慈矣，虽与相知，绝之可也。为君父战而死者，非畏也，不在不吊之科。

且“如何不淑”之词，无所施焉。

有故而死，无容问之。此旧注文，申释之以明情与文之必称。

“博依善依”，永而歌乐之也；

习其音调也。

“杂服”，杂习于制数服近之文也。

近，犹习也。音调文仪，非礼乐之至，然器繇道设，舍器而无以见道。

《春秋》大要，天子之事也。

大要，谓褒贬寓刑赏之权。

故曰：“知我者其唯《春秋》乎，罪我者其唯《春秋》乎！”

胡氏之说备矣。

“苗而不秀者”与下“不足畏也”为一说。

一说，犹言一章。

《张子正蒙注》卷八终

张子正蒙注卷九

乾称篇上

此篇张子书于四牖示学者，题曰《订顽》；伊川程子以启争为疑，改曰《西铭》。龟山杨氏疑其有体无用，近于墨氏，程子为辨明其理一分殊之义，论之详矣。抑考君子之道，自汉以后，皆涉猎故迹，而不知圣学为人道之本。然濂溪周子首为《太极图说》以究天人合一之原，所以明夫人之生也，皆天命流行之实，而以其神化之粹精为性，乃以为日用事物当然之理，无非阴阳变化自然之秩叙，有不可违。然所疑者，自太极分为两仪，运为五行，而《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皆《乾》、《坤》之大德，资生资始；则人皆天地之生，而父母特其所禅之几，则人可以不父其父而父天，不母其母而母地，与《六经》《语》《孟》之言相为蹠盭，而与释氏真如缘起之说虽异而同。则濂溪之旨，必有为推本天亲合一者，而后可以合乎人心、顺乎天理而无敝；故张子此篇不容不作，而程子一本之说，诚得其立言之奥而释学者之疑。窃尝沉潜体玩而见其立义之精。其曰“乾称父，坤称母”，初不曰“天吾父，地吾母”也。从其大者而言之，则乾坤为父母，人物之胥生，生于天地之德也固然矣；从其切者而言之，则别无所谓乾，父即生我之乾，别无所谓坤，母即成我之坤；惟生我者其德统天以流形，故称之曰父，惟成我者其德顺天而厚载，故称之曰母。故《书》曰“唯天地万物父母”，统万物而言之也；《诗》曰：“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德者，健顺之德，则就人之生而切言之也。尽敬以事父，则可以事天者在是；尽爱以事母，则可以事地者在是；守身以事亲，则所以存心养性而事天者在是；推仁孝而有兄弟之恩、夫妇之义、君臣之道、朋友之交，则所以体天地而仁民爱物者在是。人之与天，理气一也；而继之以善，成之以性者，父母之生我，使我有形色以具天性者也。理在气之中，而气为父母之所自分，则即父母而溯之，其德通于天地也，无有间矣。若舍父母而亲天地，虽极其心以扩大而企及之，而非有恻怛不容已之心动于所不可昧。是故于父而知乾元之大也，于母而知坤元之至也，此其诚之必几，禽兽且有觉焉，而况于人乎！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乾、坤之谓也；又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谁继天而善吾生？谁成我而使有性？则父母之谓矣。继之成之，即一阴一阳之道，则父母之外，天地之高明博厚，非可躐等而与之亲，而父之为乾、母之为坤，不能离此以求天地之德，亦照然矣。张子此篇，补天人相继之理，以孝道尽穷神知化之致，使学者不舍闺庭之爱敬，而尽致中和以位天地、育万物之大用，诚本理之至一者以立言，而辟佛、老之邪迷，挽人心之横流，真孟子以后所未有也。惜乎程、朱二子引而不发，未能洞示来兹也！此篇朱子摘出别行，而张子门人原合于全书，今仍附之篇中，以明张子学之全体。

乾称父，坤称母；

谓之父母者，亦名也；其心之心不忍忘，必不敢背者，所以生名之实也。惟乾之健，故不敢背，惟坤之顺，故不忍忘，而推致其极，察乎天地，切求之近以念吾之所生成，则太和缊，中含健顺之化，诚然而不可昧。故父母之名立，而称天地为父母，迹异而理本同也。朱子曰：“天地者其形体，迹之与父母异者也；乾坤者其性情，理之同者也。”

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

混然，合而无间之谓。合父母之生成于一身，即合天地之性情于一心也。

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

塞者，流行充周；帅，所以主持而行乎秩叙也。塞者，气也，气以成形；帅者，志也，所谓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性所自出也。父母载乾、坤之德以生成，则天地运行之气，生物之心在是，而吾之形色天性，与父母无二，即天地无二也。

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繇吾同胞之必友爱，交与之必信睦，则于民必仁，于物必爱之理，亦生心而不容已矣。

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

家之有宗子，父母所尊奉，乃天之秩叙，在人心理，必奉此而安者。唯其必有是心，必有是理，故“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居是邦则事其大夫之贤者”，皆不容已之诚，而人道之所自立也。

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

家之有长幼，必敬而慈之，故心从其类，有触必感。此理人皆有之，最为明切。

圣，其合德；贤，其秀也。

合德，谓与父母之德合；秀者，父母所矜爱之贤子孙也。希圣友贤，成身以顺亲，即所以顺天。

凡天下疲癃残疾茕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

颠连无告而无恻隐之心，则兄弟亦可不恤，故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保妻子”，生理之明昧而已。

“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

守身以敬亲而事天，则悦亲而乐天，无小大之异也。

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

父母继健顺之理以生成，吾所求肖者此也。亲志以从而无违为顺，然有可从、不可从之异，而理则唯其善而从之者为顺。不从其善而从其不善，或至于残害天理，则贼所生之理矣。济恶而不能干蛊，父母成乎恶而为天之蠹矣；故必践形斯为肖子，肖乾坤而后肖父母，为父母之肖子，则可肖天地矣。故舜所践者瞽瞍之形，而与天合德。

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

化者，天地生物之事；父母之必教育其子，亦此事也。善述者，必至于知化，而引伸之以陶成乎万物。神者，天地生物之心理，父母所生气中之理，亦即此也善继者，必神无不存，而合撰于乾坤以全至德。

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

止恶于几微，存诚于不息，圣功之至，亦止以敬亲之身而即以昭事上帝矣。

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颖封人之锡类。

惟遏欲可以养亲，可以奉天；惟与人为善，则广吾爱而弘天地之仁。

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

不可逆者亲，而有时不能顺，舜尽诚而终于大顺，以此知天地之变化剥复无恒，而大人拨乱反治，惟正己立诚而可挽气化之偏。

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

道尽则安命，而不以死为忧，盖生我者乾、坤之大德，非己自有生而天夺之。故身为父母之身，杀之生之无可逃之义；德未至于圣，无如自靖以俟命。

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

全形以归父母，全性以归天地，而形色天性初不相离，全性乃可以全形。

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

勇于从，不畏难也。乾坤之德，易简而已，而险阻该焉。故父母无不爱之子而不无苦难之令，勇于从则皆顺矣。

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

乾坤之德至矣，或厚其生，或玉于成，皆所以成吾之德；父母之爱与劳，体此者也。无往而不体生成之德，何骄怨之有！

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有一日之生，则受父母之生于一日，即受天地之化于一日，顺事以没，事亲之事毕，而无扰阴阳之和以善所归，则适得吾常而化自正矣。

此章切言君于修身立命存心养性之功，皆吾生所不容已之事，而即心以体之，则莫切于事亲，故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事亲之中，天德存焉，则精义以存诚，诚有不容自诿者。若其负父母之生我，即负天地之大德。学者诚服膺焉，非徒扩其量之弘，而日乾夕惕之心，常有父母以临之，惟恐或蔽于私，以悖德而贼仁，则成身之功，不待警而自笃矣。程、朱二子发明其体之至大，而未极其用之至切，盖欲使学者自求之，而非可以论说穷其蕴也。

乾称篇下

此篇张子书之东牖以示学者，名曰《砭愚》，盖以砭二氏之愚而明圣道之要，程子改曰《东铭》。旧说唯“戏言出于思也”以下为东铭，今按十七篇之数，则此二篇合为一篇明矣，正之。

凡可状，皆有也；

实有其体，故可状。

凡有，皆象也；

天地之间所有者，形质虽殊而各肖其所生，皆天之所垂象者也。

凡象，皆气也。

使之各成其象者，皆气所聚也，故有阴有阳，有柔有刚，而声色、臭味、性情、功效之象著焉。

气之性本虚而神，

性，谓其自然之良能，未聚则虚，虚而能有，故神。虚则入万象之中而不碍，神则生万变之质而不穷。

则神与性乃气所固有，

自其变化不测，则谓之神；自其化之各成而有其条理，以定志趣而效功能者，则谓之性。气既神矣，神成理而成乎性矣，则气之所至，神必行焉，性必凝焉，故物莫不含神而具性，人得其秀而最灵者尔。耳目官骸亦可状之象，凝滞之质，而良知良能之灵无不贯彻，盖气在而神与性偕也。

此鬼神所以体物而不遗也。

鬼神者，气之往来屈伸者也，物以之终，以之始，孰能遗之。此言天下当有之物，皆神之所流行，理之所融结，大而山泽，小而昆虫草木，灵而为人，顽而为物，形形色色，重浊凝滞之质气皆沦浃其中，与为屈伸。盖天包地外而入于地中，重泉确石，天无不彻之化，则即象可以穷神，于形色而见天性，所以辟释氏幻妄起灭，老、庄有生于无之陋说，而示学者不得离皆备之实体以求见性也。

至诚，天性也；

至诚者，实有之至也。目诚能明，耳诚能聪，思诚能睿，子诚能孝，臣诚能忠，诚有是形则诚有是性，此气之保合太和以为定体者也。

不息，天命也。

天之命物，于无而使有，于有而使不穷，屈伸相禅而命之者不已，盖无心而化成，无所倚而有所作止，方来不倦，成功不居；是以聪明可以日益，仁义可以日充。虽在人有学问之事，而所以能然者莫非天命。惟天有不息之命，故人得成其至诚之体；而人能成其至诚之体，则可以受天不息之命。不然，二气之妙合自流行于两间，而时雨不能润槁木，白日不能炤幽谷，命自不息而非其命，唯其有形不践而失吾性也。

人能至诚，则性尽而神可穷矣；

有至诚之性在形中而尽之，则知神之妙万物也。凡吾身之形，天下之物，形质嗜欲之粗滞，皆神之所不遗者。

不息，则命行而化可知矣。

天命不息，而人能瞬存息养，晨乾夕惕，以顺天行，则刻刻皆与天相陟降，而受天之命，无有所遗，于凡万物变化，万事险阻，皆有百顺至当之理，随喜怒哀乐而合于太和，所以感人心于和平而赞天地之化育者，自无间矣。

学未至知化，非真得也。张子自注：舍气，有象否？非象，有意否？

既言“学必至于知化”，又云舍气无象、非象无意，以见知化之学，非索之于虚空变幻之中，即此形形色色庶物人伦之理，无一义之不精，无一物之不体，则极尽乎气之良能而化即在是，此至诚之所以无息。彼不诚无物者，以介然之悟，立幻妄之教，指休歇为究竟，事至物迁而不能继，性之不尽而欲至于命，其狂愚甚矣。

有无虚实通为一物者，性也；

此理体验乃知之，于有而可不碍其未有，于未有而可以为有，非见见闻闻之所能逮。惟性则无无不有，无虚不实，有而不拘，实而不滞。故仁义礼智，求其形体，皆无也，虚也；而定为体，发为用，则皆有也，实也。耳之聪，目之明，心之睿，丽于事物者，皆有也，实也；而用之不测，则无也，虚也。至诚者，无而有，虚而实者也，此性之体撰为然也。

不能为一，非尽性也。

视之而见，听之而闻，则谓之有；目穷于视，耳穷于德，则谓之无；功效可居，则谓之实；顽然寂静，则谓之虚，故老氏以两间为橐龠，释氏以法界为梦幻，知有之有，而不知无之有；知虚之虚，而不知虚之实，因谓实不可居而有为妄。此正彼所谓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捏目生花，自迷其头者，而谓之尽性，可乎？

饮食男女皆性也，

理皆行乎其中也。

是乌可灭！

释、老亦非能灭之，姑为之说尔。

然则有无皆性也，是岂无对！

老、释以无在有外，夐然无对之孤光为性，惟不知神之与气，气之与形，相沦贯而为一体，虚者乃实之藏，而特闻见之所不逮尔。

庄、老、浮屠为此说久矣，果畅真理乎？

庄、老言虚无，言体之无也；浮屠言寂灭，言用之无也；而浮屠所云真空者，则亦销用以归于无体。盖晋、宋间人缘饰浮屠以庄、老之论，故教虽异而实同，其以饮食男女为妄，而广徒众以聚食，天理终不可灭。唯以孩提之爱为贪痴，父母为爱惑所感，毁人伦，灭天理，同于盗贼禽兽尔。

天包载万物于内，所感所性，乾坤、阴阳二端而已；

阴阳实体，乾坤其德也。体立于未形之中，而德各效焉，所性也。有阴则必顺以感乎阳，有阳则必健以感乎阴，相感以动而生生不息，因使各得阴阳之撰以成体而又生其感。

无内外之合，无耳目之引取，与人物蕞然异矣。

人物各成其蕞然之形，性藏不著而感以其畛，故见物为外，见己为内，色引其目而目蔽于色，声引其耳而耳蔽于声，因以所见闻者为有，不可见闻者为无，不能如天地之阴阳浑合，包万物之屈伸而无所蔽也。

人能尽性知天，不为蕞然起见，则几矣。

知其性之无不有而感以其动，感则明，不感则幽，未尝无也，此不为耳目蕞然之见闻所域者也。

有无一，内外合。张子自注：庸圣同。

虽愚不肖，苟非二氏之徒愚于所不见，则于见闻之外，亦不昧其有理，人伦庶物之中，亦不昧其有不可见之理而不可灭，此有无之一，庸之同于圣也。既已为人，则感必因乎其类，目合于色，口合于食，苟非如二氏之愚，欲闭内而灭外，使不得合，则虽圣人不能舍此而生其知觉，但即此而得其理尔。此内外之合，圣之同于庸也。

此人心之所自来也。

内心合外物以启觉，心乃生焉，而于未有者知其有也；故人于所未见未闻者不能生其心。

若圣人则不专以闻见为心，故能不专以闻见为用。

流俗以逐闻见为用，释、老以灭闻见为用，皆以闻见为心故也。昧其有无通一之性，则不知无之本有，而有者正所以载太虚之理。此尽心存神之功，唯圣人能纯体之，超乎闻见，而闻见皆资以备道也。

此章旧连下节为一，今分之。

无所不感者，虚也；感即合也，咸也。

至虚之中，阴阳之撰具焉，缊不息，必无止机。故一物去而一物生，一事已而一事兴，一念息而一念起，以生生无穷，而尽天下之理，皆太虚之和气必动之几也。阴阳合而后仁义行，伦物正，感之效也；无所不合，感之周遍者也，故谓之咸。然则莫妙于感，而大经之正，百顺之理在焉，二氏欲灭之，愚矣。

以万物本一，故一能合异；以其能合异，故谓之感；若非有异则无合。

天下之物，皆天命所流行，太和所屈伸之化，既有形而又各成其阴阳刚柔之体，故一而异，惟其本一，故能合；惟其异，故必相须以成而有合。然则感而合者，所以化物之异而适于太和者也；非合人伦庶物之异而统于无异，则仁义不行。资天下之有以用吾之虚，咸之彖辞曰：“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见矣。”见其情乃得其理，则尽性以合天者，必利用此几而不容灭矣。

天性，乾坤、阴阳也，

我之性，乾坤之性，皆不越阴阳健顺之二端，纯驳、良楛、灵蠢，随其质而皆兼体。

二端，故有感；本一，故能合。

健顺刚柔，相须以济，必感于物以生其用，而二端本太和，感之斯合矣。以知声色、臭味、君臣、父子、宾主、贤愚，皆吾性相须以合一之诚，不容灭也。

天地生万物，所受虽不同，皆无须臾之不感，所谓性即天道也。

天地之寒暑、雨旸、风雷、霜露、生长、收藏，皆阴阳相感以为大用；万物之所自生，即此动几之成也。故万物之情，无一念之间，无一刻之不与物交；嗜欲之所自兴，即天理之所自出。耽嗜欲者迷于一往，感以其蕞然之闻见而不咸尔，非果感之为害也。若君子瞬有存，息有养，晨乾夕惕，以趋时而应物，则即所感以见天地万物之情，无物非性所皆备，即无感而非天道之流行矣。盖万物即天道以为性，阴阳具于中，故不穷于感，非阴阳相感之外，别有寂然空窅者以为性。释氏欲却感以护其蕞然之灵，违天害性甚矣。

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体。张子自注：在人在天，其究一也。

健顺，性也；动静，感也；阴阳合于太和而相容，为物不二，然而阴阳已自成乎其体性，待感而后合以起用。天之生物，人之成能，非有阴阳之体，感无从生，非乘乎感以动静，则体中槁而不能起无穷之体。体生神，神复立体，繇神之复立体，说者遂谓初无阴阳，静乃生阴，动乃生阳，是徒知感后之体，而不知性在动静之先本有其体也。

惟屈伸动静终始之能一也，故所以妙万物而谓之神，通万物而谓之道，体万物而谓之性。

屈伸动静，感也，感者，因与物相对而始生，而万物之静躁、刚柔、吉凶、顺逆，皆太和缊之所固有，以始于异而终于大同，则感虽乘乎异而要协于一也。是以神无不妙，道无不通，皆原于性之无不体；在天者本然，而人能尽性体道以穷神，亦惟不失其感之正尔。

至虚之实，实而不固；至静之动，动而不穷。

在天者和气缊于太虚，充塞无间，中涵神妙，随形赋牛而不滞。在圣人无私而虚，虚以体理，无理不实；无欲而静，静以应感，无感不通。

实而不固，则一而散；

天以之并育不害，圣人以之与时偕行。

动而不穷，则往且来。

天以之运行不息，圣人以之屈伸合一，是穷神尽性，合天之道，惟在至虚之实，至静之动而已。流俗滞于物以为实，逐于动而不反，异端虚则丧实，静则废动，皆违性而失其神也。

性通极于无，气其一物尔。

无，谓气未聚，形未成，在天之神理。此所言气，谓成形以后形中之气，足以有为者也。气亦受之于天，而神为之御，理为之宰，非气之即为性也。

命禀同于性，遇乃适然焉。

天命之以生，即命之以性，性善而无恶，命亦吉而无凶；若否泰、利钝，因乎时之所遇，天化之屈伸，不以一人而设，遇之者吉凶殊尔。

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然有不至，犹难语性，可以言气。

在气则有愚明、柔强之异，而性不异。故善学者存神而气可变化，若恃气之清刚，则终有所限。

行同报异，犹难语命，可以言遇。

比干之死，孔、孟之穷，非天命之使然，所遇之时然也。故君子言知命、立命而不言安命，所安者遇也。以遇为命者，不知命者也。

浮屠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遂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乎？

鬼者，归也，归于太虚之缊也。

以人生为妄，可谓知人乎？

人者，阴阳合德之神所聚，而相阴阳以协天地万物之居者也。

天人一物，辄生取舍，可谓知天乎？

天之用在人，人之体无非天，天至虚而实，人实而含虚，声色、臭味、父子、君臣、宾主、贤愚，皆天理之所显现而流行，非空之而别有天也。

孔、孟所谓天，彼所谓道。

道一也，在天则为天道，在人则有人道。人之所谓道，人道也。人道不违于天，然强求同于天之虚静，则必不可得，而终归于无道。

惑者指“游魂为变”为轮回，未之思也。

《易》言“游魂为变”，谓魂返于天，唯天所变化，而非人之所能与。儒之驳者，惑于浮屠，谓死而魂不散，游于两间为中阴，身复随因而变四生之果，诬圣教以助邪说，愚矣！

大学当先知天德，知天德则知圣人，知鬼神。

天之所以为天而化生万物者，太和也，阴阳也，聚散之神也。圣人，体此者也；鬼神，其聚散之几也。

今浮屠极论要归，必谓死生转流，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可乎？张子自注：悟则有义有命，均死生一天人，惟知昼夜，通阴阳，体之不二。

死生流转，无蕞然之形以限之，安得复即一人之神识还为一人，若屈伸乘时，则天德之固然，必不能免；假令能免，亦复何为？生而人，死而天，人尽人道而天还天德，其以合于阴阳之正者，一也。

自其说炽传中国，儒者未容窥圣学门墙，已为引取，沦胥其间，指为大道。

繇其不窥圣学，乍于流俗利欲之中闻清脱之说，意为歆动，或遂讥圣学为卑近，或诬圣学为一致，皆所必然。

其俗达之天下，致善恶、知愚、男女、臧获，人人著信。

天下岂有男女、臧获、淫坊、屠肆而可与语上之理，士君子不以为辱而指之为大道，愚矣哉！

使英才间气，生则溺耳目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宗尚之言，遂冥然被驱，

如李习之、赵阅道、张子韶，皆英才也，被其驱而陷于邪，惜哉！

因谓圣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识圣人心，已谓不必求其迹；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

近世王氏良知之说正若此，一以浮屠言语道断、心行路绝、迥脱根尘、不立知见为宗。

此人伦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乱，异言满耳，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弊。

王氏之学，一传而为王畿，再传而为李贽，无忌惮之教立，而廉耻丧，盗贼兴，中国沦没，皆惟怠于明伦察物而求逸获，故君父可以不恤，名义可以不顾。陆子静出而宋亡，其流祸一也。

自古诐淫邪遁之词，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自非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过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间，与之较是非、计得失？

精者研几精求，必求止于至善，惟精而后能一。

释氏语实际，乃知道者所谓诚也，天德也。

既谓之实际，则必实有之而为事理之所自出，唯诚与天德可以当之。空则不实，莽荡虚枵则无际。

其语到实际，则以人生为幻妄，有为为疣赘，以世界为阴浊，遂厌而不有，遗而弗存；就使得之，乃诚而恶明者也。

释氏之实际，大率以耳目之穷，疑其无有者也。生而与世相感，虽厌之，安能离之，虽遗之，安能使之无存！自欺而谓有得，信为实而自谓诚，于人伦庶物不明矣，则固伪而不诚矣。安有诚而恶明者哉！

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学而可以成圣，得天而未始遗人，《易》所谓不遗、不流、不过者也。

诚者，天之实理；明者，性之良能。性之良能出于天之实理，故交相致，而明诚合一。必于人伦庶物，研几、精义、力行以推致其极，驯致于穷神，则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彼语虽似是，观其发本要归，与吾儒二本殊归矣。

其发本也，下愚厌苦求乐之情；其要归则求必不可得之真空而已。语似是者，谓戒邪淫、杀、盗之类。

道一而已，此是则彼非，此非则彼是，固不当同日而语。

后世陆子静、王伯安必欲同之。

其言流遁失守，

始以白骨微尘为观，不可行则转曰事事无碍。

穷大则淫，

无量无边，凭空为猖狂之语。

推行则诐，

为人之所不为，不为人之所为。

致曲则邪，

下而以金银琉璃诱贪夫，以地狱饿鬼怖懦夫，以因果诱布施，不耕坐食。

求之一卷之中，此弊数数有之。

欲自回互，成其妄说故也。

大率知昼夜阴阳，则能一性命；能知性命，则能知圣人，知鬼神。彼欲直语太虚，不以昼夜阴阳累其心，则是未始见易；

西域愚陋之民，本不足以知性命。中国之儒者，抑不能深研而体验之，而淫于邪说。故闻太虚之名，则以为空无所有而已，明则谓之有，幽则谓之无，岂知错综往来，易之神乎！

未始见易，则虽欲免阴阳昼夜之累，末繇也已。

彼欲免累者，怖死而已，故欲无生。阴阳昼夜，本非累也；见为累，安能免乎！

易且不见，又乌能更语真际！

易，感之神也。真际，性之体也。

舍真际而谈鬼神，妄也。

其言鬼神也，无异于淫巫之陋。

所谓实际，彼徒能语之而已，未始心解也。

正蒙一编，所以发实际之藏也。

《易》谓“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者，谓原始而知生，则求其终而知死必矣，此夫子所以直子路之问而不隐也。

始终，非有无之谓也；始者聚之始，日增而生以盛，终者聚之终，数盈则日退而息于幽。非有则无以始，终而无则亦不谓之终矣，所自始者即所自终。故夫子令子路原始以知终，非拒其问之不切而不告也。

体不偏滞，乃可谓无方无体。偏滞于昼夜阴阳者，物也；

滞于有者不知死，滞于无者不知生。流俗异端，皆执物之滞于阴阳昼夜以为有无。

若道，则兼体而无累也。

为主于无声无臭之中而不累于无，流行于人伦庶物之繁而不累于有，能明太虚之有实，乃可知万象之皆神。

以其兼体，故曰“一阴一阳”，

言阴阳之均有也。此以静生阴、动生阳言之。

又曰“阴阳不测”，

静而生阴，非无阳；动而生阳，非无阴。

又曰“一阖一辟”，

阴受阳施而阖，阳施于阴而辟。

又曰“通乎昼夜”。

阖辟阴阳虽迭相为用，而道贯其中，昼夜一也。

语其推行，故曰“道”，

在天为推行之理，在人则率之以行。

语其不测故曰“神”，

道为神所著之迹，神乃道之妙也。

语其生生故曰“易”，

不滞于一端而贯通乎终始，故变易而皆以顺乎大经，易所著，其错综化生之象。

其实一物，指事异名尔。

道函神而神成乎道，易于此生焉，则以明夫聚散死生皆在道之中，而非灭尽无馀，幻妄又起，别有出离之道也。

大率天之为德，虚而善应，

吉凶无成心，故曰虚。

其应非思虑聪明可求，故谓之神。

理有其定，合则应，或求而不得，或不求而得，人见其不测，不知其有定而谓之神。

老氏沉诸谷，以此。

老氏见其自然之应，而以谷之应声比之，亦相似矣。而谷无声之实，天有应之理，则非老氏所知也。

太虚者，气之体。

太虚之为体，气也。气未成象，人见其虚，充周无间者皆气也。

气有阴阳。敔按：此二句指阴阳合于太和之气。

此动静之先，阴阳之本体也。

屈伸相感之无穷，故神之应也无穷；

气有阴阳二殊，故以异而相感，其感者即其神也。无所不感，故神不息而应无穷。

其散无数，故神之应也无数。

既感而成象，渐以成形，灵蠢、大小、流峙、死生之散殊，虽各肖其所生而各自为体，不可以数计，而神皆行乎其间。无数者，不可纪之辞。性情、形象、色声、臭味，无相肖者，人事之得失、悔吝亦如之。但此阴阳之变化屈伸，无有乖越，而欲分类自言之，则终不可得。邵子以数限之，愚所未详。

虽无穷，其实湛然；

非逐物而应之，虚静而含至理则自应。

虽无数，其实一而已。

无数者，不出阴阳之二端；阴阳之合于太和者，一也。

阴阳之气，散则万殊，人莫知其一也；

有形有象之后，执形执象之异而不知其本一。

合则混然，人不见其殊也。

象未著，形未成，人但见太虚之同于一色，而不知其有阴阳自有无穷之应。

形聚为物，

神在形中。

形溃反原。

形散而气不损。

反原者，其游魂为变与！

游于太虚以听天之变化。

所谓变者，对聚散、存亡为文，

聚而散，散而聚，故时存时亡。

非如萤雀之化，指前后身而为说也。

散而反原，无复有形之蕞然者以拘之。即前身为后身，释氏之陋说也。

益物必诚，如天之生物，日进日息；

息，长也。诚者，如其应得之理而予之，不计功，不谋利，自见为不容已，无所吝而不倦也。诚，故于物无所矫强，而因材之笃不妄，此天之所以神也。至诚之教育而物自化亦如之，惟诚斯感而神。

自益必诚，如川之方至，日增日得。

以实理为学，贞于一而通于万，则学问思辨皆逢其原，非少有得而自恃以止也。自益益人，皆唯尽其诚，而非在闻见作为之间，此存神之所以百顺也。

施之妄，学之不勤，

恃聪明闻见，而不存神以体实理，其教人必抑人从己，其自为学必矜妙悟而不求贯通，怠于精义，必成乎妄也。

欲自益且益人，难矣哉！

异端之教学以之。

《易》曰：“益长裕而不设。”信夫！

设者，非理所固有，随意所见，立科范以求益于其中也。小有所觉，大有所迷，妾而已矣，惟求速获而倦勤故也。盖诚原不息，息则不诚。张子之言天道、圣学，皆上达之旨，而要归于不妄而勤，所以体自强不息之天德，为下学处心用力之实功，示学有以企及，至深切矣。

将修己，必先厚重以自持；厚重知学，德乃进而不固矣。

妄而不勤者，必轻佻而骄吝，诚之不存，神去之矣。

忠信进德，惟尚友而急贤；欲胜己者亲，无如改过之不吝。

过之成也，成于徇迹而妄动；徇物欲，徇意气，皆妾感之迹也。改过不吝，反而求之于心之安，则贤者乐与之亲而气不妄动，神乃可存，所学皆天德之实矣。静专动直，气正而不息，作圣之功，反求诸身心而已也。敔按：此章释《论语》“君子不重”章之旨，为下东铭所元本。

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

言动虽无大咎，而非理所以应然，任一时之适者，皆戏也。心无游泆之情，则戏言何自而生；不谋非所当为之事，则戏动何自而成？凝神正气，则二者之失亡矣。敔按：此“思”字犹《易》“朋从尔思”之思。

发乎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不能也。

见于身则已动其心，加于人则人见其妄，而谓偶然言动，无关得失乎！苏子瞻之所以淫昵而召祸也。

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

非物理之应得，任闻见之小辨以言动，虽始非不善而终成乎恶，谓之过。非心者，非其初心，非诚者，非心之实得。敔按：心者，自尽之心；诚者，实有之理，忠信是也。

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己从，诬人也。

始亦有意于善，而过则终成乎恶矣。不存诚精义以求至当，自恃其初心之近道自诬，则未有能强人者也。王介甫之所以怙过而取之于天下也。

或者以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敔按：出于实心者必不戏，失于浮思者必不诚。

谓为戏，无伤于大义；诬为诚，谓可不怍于天人；自命为君子而成乎妄人。

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敔按：戒其出汝者，谓戒其朋从之思；归咎其不出汝者，谓心不自尽，归咎于偶戏。

谓己戏而人何疑之已甚，谓偶有过而人不相谅以信从，则怨天尤人，而不知下学之不立其基也。重则无戏，改则无过，瞬有存，息有养，何暇至于戏！过岂有不知，知岂有复行者乎！合天存神之学，切于身心者如此，下学而作圣之功在矣，尽己而化物之道存矣，故正蒙以此终焉。

《张子正蒙注》卷九终

《张子正蒙注》全书终

思问录

思问录内篇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人性之善征矣。故以言征性善者，知性，乃知善不易以言征也。必及乎此而后得之。诚及乎此，则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道义之门启而常存。若乍见孺子入井而怵惕恻隐，乃梏亡之余仅见于情耳。其存不常，其门不启，或用不逮乎体，或体随用而流，乃孟子之权辞，非所以征性善也。

目所不见，非五色也；耳所不闻，非无声也；言所不通，非无义也。故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知有其不知者存，则既知有之矣，是知也。因此而求之者，尽其所见，则不见之色章；尽其所闻，则不闻之声著；尽其所言，则不言之义立。虽知有其不知，而必因此以致之，不迫于其所不知而索之，此圣学、异端之大辨。

目所不见之有色，耳所不闻之有声，言所不及之有义，小体之小也。至于心而无不得矣，思之所不至而有理，未思焉耳。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心者，天之具体也。

知、仁、勇，人得之厚而用之也至。然禽兽亦与有之矣，禽兽之与有之者，天之道也。“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人之独而禽兽不得与，人之道也。故知斯三者，则所以修身、治人、治天下国家以此矣。近者，天人之词也；《易》之所谓继也。修身、治人、治天下国家以此，虽圣人恶得而不用此哉！

太虚，一实者也。故曰：“诚者天之道也。”用者，皆其体也。故曰“诚之者人之道也”。

无极，无有一极也，无有不极也。有一极，则有不极矣。无极而太极也，无有不极，乃谓太极，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行而后知有道，道犹路也。得而后见有德，德犹得也。储天下之用，给天下之得者，举无能名言之。天曰无极，人曰至善，通天人曰诚，合体用曰中，皆赞辞也，知者喻之耳。喻之而后可与知道，可与见德。

天不听物之自然，是故缊而化生。《乾》《坤》之体立，首出以《屯》。雷雨之动满盈，然后无为而成。若物动而己随，则《归妹》矣。《归妹》，人道之穷也。虽通险阻之故，而必动以济之。然后使物莫不顺帝之则。若明于险阻之必有，而中虚以无心照之，则行不穷而道穷矣。庄生《齐物论》，所凭者照也，火水之所以未济也。未济以明测险，人道之穷也。

太极动而生阳，动之动也；静而生阴，动之静也。废然无动而静，阴恶从生哉！一动一静，阖辟之谓也。繇阖而辟，繇辟而阖，皆动也。废然之静，则是息矣。“至诚无息”，况天地乎！“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何静之有！

时习而说，朋来而乐，动也。人不知而不愠，静也，动之静也。凝存植立即其动。嗒然若丧其耦，静也，废然之静也。天地自生而吾无所不生，动不能生阳，静不能生阴，委其身心，如山林之畏佳，大木之穴窍，而心死矣。人莫悲于心死，庄生其自道矣乎！

在天而为象，在物而有数，在人心而为理。古之圣人，于象数而得埋也，未闻于理而为之象数也。于理而立之象数，则有天道而无人道。疑邵子。

乾以易知，惟其健也；坤以简能，惟其顺也。健则可大，顺则可久。可大则贤人之德，可久则贤人之业。久大者，贤人之以尽其健顺也。易简者，天地之道，非人之能也。

“知至至之”，尽人道也。“知终终之”，顺俟天也。“九三，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人道之所自立。故夭寿不贰，修身以俟命，所以立人道也。非跃而欲跃，以强合乎夭体；非潜而欲潜，以委顺而无能自纪：人道不立矣，异端以之。

诚斯几，诚几斯神。“诚无为”，言无为之有诚也。“几善恶”，言当于几而审善恶也。无为而诚不息，几动而善恶必审。立于无穷，应于未著，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矣，神也。

用知不如用好学，用仁不如用力行，用勇不如用知耻。故曰“心能检性，性不知自检其心”。

庄周曰：“至人之息以踵。”众人之言动喜怒，一从膺吻而出，故纵耳目之欲而鼓动其血气，引其息于踵，不亦愈乎！虽然，其多废也，浚恒之凶也。五官百骸，心肾顶踵，雷雨之动满盈，积大明以终始。天下之大用奚独踵邪？

过去，吾识也。未来，吾虑也。现在，吾思也。天地古今以此而成，天下之亹亹以此而生，其际不可紊，其备不可遗，呜呼难矣！故曰“为之难”，曰“先难”。泯三际者，难之须臾而易以终身，小人之侥幸也。

乾称父。父，吾乾也。坤称母。母，吾坤也。父母者，乾坤之大德，所以继吾善也。“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思健顺之难肖也。

不畏心之难操则健，不疑理之难从则顺。

力其心不使循乎熟，引而之于无据之地，以得其空微，则必有慧以报之。释氏之言悟止此矣，核其实功，老氏之所谓专气也。报之慧而无余功，易也。为之难者不然，存于中历至赜而不舍。温故而知新，死而后已，虽有慧，吾得而获诸？

勇者，曾子之实体也。乐者，颜子之大用也。藏于无所用，体之不实者多矣。见于有所用，用之而不大也久矣。

舜之饭糗茹草，若将终身。及为天子，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以处生死，视此尔。终日乾乾夕惕若，故无不可用也。先立其大者以尽人道，则如天之无不覆，地之无不载，近取诸身，饮食居处，富贵贫贱，兼容并包而无疑也。非此而欲忘之，卑者不可期月守，高者且绝人理而刍狗天下，愈入于僻矣。

“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在人之天道也。“繇仁义行”，以人道率天道也。“行仁义”，则待天机之动而后行，非能尽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矣。天道不遗于禽兽，而人道则为人之独，繇仁义行，大舜存人道圣学也，自然云乎哉！

阴礼阳乐，礼主乎减，乐主乎盈，阴阳之撰可体验者，莫此为显。故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鬼神，阴阳之几也，礼乐之蕴也。幽者明之藏，明者幽之显也。知此则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阳有条理，阴有秩叙，非有以生之，则条理不成，秩叙亦无自而设矣。静生秩叙，非幽谧阒寂之为静可知。呜呼！静之所生秩叙之实，森森乎其不可，而孰其见之！

天者道，人者器，人之所知也。天者器，人者道，非知德者其孰能知之？“潜虽伏矣，亦孔之昭。”“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非视不见，听不闻，体物而不可遗者乎！天下之器，皆以为体而不可遗也，人道之流行，以官天府地裁成万物而不见其迹。故曰“天者器，人者道”。

人欲，鬼神之糟粕也。好学、力行、知耻，则二气之良能也。

甘食悦色，天地之化机也，老子所谓犹橐龠动而愈出者也，所谓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者也。非天地之以此刍狗万物，万物自效其刍狗尔。有气而后有几，气有变合而攻取生焉，此在气之后也明甚。告子以为性，不亦愚乎！

天之使人甘食悦色，天之仁也。天之仁，非人之仁也。天有以仁人，人亦有以仁天、仁万物。恃天之仁而违其仁，去禽兽不远矣。

有公理，无公欲。私欲净尽，天理流行，则公矣。天下之理得，则可以给天下之欲矣。以其欲而公诸人，未有能公者也。即或能之，所谓违道以千百姓之誉也，无所往而不称愿人也。

风雨露雷之所不至，天之化不行。日月星之所不至，天之神不行。君子之言天，言其神化之所至者尔。倒景之上，非无天也，苍苍者远而无至极，恶庸知之哉！君子思不出其位，至于神化而止矣。

神化之所不行，非无理也，所渭清虚一大也。张子。神化之所行，非无虚也，清虚一大者未丧也。清受浊，虚受实，大受小，一受赜。清虚一大者不为之碍，亦理存焉耳。函此以为量，澄此以为安，浊而不滞，实而不塞，小而不烦，赜而不乱，动静各得其理而量不为诎，则与天地同体矣。若必舍其神化之迹而欲如倒景以上之天，奚能哉，抑亦非其类矣。神化者，天地之和也。天不引地之升气而与同神化，则否矣。仁智者，貌、言、视、听、思之和也。思不竭貌、言、视、听之材而发生其仁智，则殆矣。故曰“天地不交，否”，“思而不学则殆”。

“五性感而善恶分”，周子。故天下之恶无不可善也，天下之恶无不因乎善也。静而不睹若睹其善，不闻若闻其善；动而审其善之或流，则恒善矣。静而不见有善，动而不审善流于恶之微芒，举而委之无善无恶，善恶皆外而外无所与，介然返静而遽信为不染，身心为二而判然无主，末流之荡为无忌惮之小人而不辞，悲夫！

善恶，人之所知也。自善而恶，几微之介，人之所不知也，斯须移易而已，故曰独。

不学而能，必有良能；不虑而知，必有良知。喜怒哀乐之未发，必有大本。敛精存理，翕气存敬，庶几遇之。堕气黜精以丧我而息肩者，不知有也。

能不以慕少艾妻子仕热中之慕慕其亲乎，能不以羊乌之孝、蜂蚁之忠事其君父乎，而后人道显矣。顺用其自然，未见其异于禽兽也。有仁，故亲亲。有义，故敬长。秩叙森然，经纶不昧，引之而达，推行而恒，返诸心而夔夔齐栗，质诸鬼神而无贰尔心，孟子之所谓良知良能，则如此也。

天地之塞成吾之体，而吾之体不必全用天地之塞。故资万物以备生人之用，而不以仁民之仁爱物。天地之帅成吾之性，而吾之性既立，则志一动气，斟酌饱满，以成乎人道之大用，而不得复如天地之帅以为帅。故喜怒哀乐有权，而生杀不可以无心为用。

天气入乎地气之中而无不浃，犹火之暖气入水中也。性，阳之静也。气，阴阳之动也。形，阴之静也。气浃形中，性浃气中，气人形则性亦人形矣。形之撰，气也，形之理，则亦性也。形无非气之凝，形亦无非性之合也。故人之性虽随习迁，而好恶静躁多如其父母，则精气之与性不相离矣。繇此念之，耳目口体发肤，皆为性之所藏，日用而不知者，不能显耳。鸢飞戾天，鱼跃于渊，道之察上下，于吾身求之自见矣。

“主一之谓敬”，非执一也。“无适之谓一”，非绝物也。肝魂、肺魄、脾意、肾志、心神，不分而各营，心气交辅，帅气充体，尽形神而恭端，以致于有所事。敬，一之实也。

无心而往，安而忘之曰适。主敬者必不使其心有此一几耳。

“静无而动有。”周子。天下皆静无而动有也，奚以圣人为！静无而不昧其有，则明远。动有者，有其静之所涵，感而通，而不缘感以生，则更正，乃以为五常之本，百行之原也。

颜子好学，知者不逮也。伊尹知耻，勇者不逮也。志伊尹之志，学颜子之学，善用其天德矣。

世教衰，民不兴行，“见不贤而内自省”，知耻之功大矣哉！

见不贤而内自省，求己严则为之难。为之难，则达情而无过量之求，亦可以远怨矣。

攻人之恶，则乐察恶。乐察人之恶，则恶之条理熟，厉薰心矣，慎之哉！

“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故“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德无不备矣。诚未至者，奚以学之邪？“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所以行殊途，极百虑，而协于一也。

“天下何思何虑”，言天下不可得而逆亿也。故曰“无思，本也”，周子。物本然也，义者心之制，思则得之，故曰“思，通用也”，周子。通吾心之用也。死生者亦外也，无所庸其思虑者也。顺事没宁，内也，思则得之者也。不于外而用其逆亿，则患其思之不至耳，岂禁思哉！

大匠能与人以规矩，不能使人巧。巧者，圣功也，博求之事物以会通其得失，以有形象无形而尽其条理，巧之道也。格物穷理而不期旦暮之效者遇之。

修辞立其诚无诚之辞，何以修之哉！修辞诚则天下之诚立，未有者从此建矣，已有者从此不易矣。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诚也。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之道焉耳。“观盥而不荐”，非荐之时，然而必盥也。观我生君子而后可无咎，不然咎矣。内不见己，外不见人，而后得所止焉，其为天理也孤矣。忧世之将剥而不与尝试，非与臣言忠，与子言孝。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以为德，则且与之为婴儿，知之益明而益困矣。《艮》《观》同道，故君子尤难言之。

履，德之基也。集义，素履也。宜兄弟，乐妻子，而一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之德行之，所谓和而至也。九卦以处忧患，而此为基。君子坦荡荡，修此故也。

见道义之重，则处物为轻，故铢视轩冕，尘视金玉。周子。纯乎其体道义者，天下莫匪道义之府，物不轻矣。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非泛然而以铢尘挥斥之也。处贫贱患难而不易其官天地、府万物之心，则道义不息于己，而己常重矣。

独知炯于众知，昼气清于夜气，而后可与好仁恶不仁。

知地之在天中，而不知天之在地中，惑也。山川金石，坚确浑沦，而其中之天常流行焉，故浊者不足以为清者病也。以浊者为病，则无往而不窒，无往而不疑，无往而不忧。“安汝止，惟几惟康”；“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箪食瓢饮，不改其乐”；无所窒也，奚忧疑之有哉！

言幽明而不言有无，张子。至矣。谓有生于无，无生于有，皆戏论。不得谓幽生于明，明生于幽也。论至则戏论绝。幽明者，阖辟之影也。故曰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此分而为二，倍而为四，参而为六，剖而为八，参乘四而为十二，五乘六而为三十，十二三十相乘而为三百六十，皆加一倍之定体也。邵子。知其说者，知天地之自然而已。若夫“鼓之以雷霆”，《震》。“润之以风雨”，《巽》。“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坎》《离》。“乾道成男”，《艮》。“坤道成女”。《兑》。交相摩荡而可大可久之业著焉，则未可以破作四片、破作八片之例例矣。以例例神化，因其自然而丧其匕鬯，天下之理奚以得，而人恶足以成位于中乎！

吉凶、得失、生死，知为天地之常然而无足用其忧疑，亦可以释然矣。释然之余，何以继之？继之以恶而为余食赘行，继之以善而亦为余食赘行，忧疑自此积矣。“知者不惑，仁者不忧”，惟其不于吉凶生死而谋道矣。

言无者激于言有者而破除之也，就言有者之所谓有而谓无其有也。天下果何者而可谓之无哉？言龟无毛，言犬也，非言龟也。言兔无角，言麋也，非言兔也。言者必有所立，而后其说成。今使言者立一无于前，博求之上下四维、古今存亡而不可得，穷矣。

寻求而不得，则将应之曰“无”。姚江之徒以之。天下之寻求而不得者众矣，宜其乐从之也。

不略于明，不昧于幽，善学思者也。

画前有《易》，无非《易》也。无非《易》而舍画以求之于画前，不已愚乎！画前有《易》，故画生焉。画者，画其画前之《易》也。

两端者，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其究一也。张子。实不窒虚，知虚之皆实。静者静动，非不动也，聚于此者散于彼，散于此者聚于彼，浊入清而体清，清入浊而妙浊，而后知其一也，非合两而以一为之纽也。

节者，中之显者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而未有节者存，则发而中者谁之节乎？岂天下之有节乎？是从其白于外之说矣。故周子曰“中也者，和也”，张子曰“大和所谓道”，卓矣。虽喜怒哀乐之未发，而参前倚衡莫非节也。充气以从志，凝志以居德，庶几遇之，阒寂空者失之远矣。迫发而始慎之，必有不审不及之忧。

“无不敬”，慎其动也。“俨若思”，静而存也。“安定辞”，立诚于天下也。“俨若思”，于是而有思，则节无不中矣，仁之熟也。

“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奚以思之哉？“俨若思”之谓也。旁行而不流，安止而几，其功密矣夫。

恃一端之意知，以天下尝试之，强通其所不通，则私，故圣人毋意。即天下而尽其意知以确然于一，则公，故君子诚意。诚意者，实其意也，实体之之谓也。

意虚则受邪。忽然与物感通，物投于未始有之中，斯受之矣。诚其意者，意实则邪无所容也。意受诚于心知，意皆心知之素而无孤行之意，故曰无意。慎独者，君子加谨之功，善后以保其诚尔。后之学者，于心知无功，以无善无恶为心知，不加正致之功。始专恃慎独为至要，遏之而不胜遏，危矣。即遏之已密，但还其虚，虚又受邪之壑，前者扑而后者熹矣。泰州之徒，无能期月守者，不亦宜乎！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圣学提纲之要也。“勿求于心”，告子迷惑之本也。不求之心，但求之意，后世学者之通病。盖释氏之说暗中之，以七识为生死妄本。七识者，心也。此本一废，则无君无父，皆所不忌。呜呼！舍心不讲，以诚意而为玉钥匙，危矣哉！

求放心则全体立而大用行。若求放意，则迫束危殆，及其至也，逃于虚寂而已。

“默而成之，存乎德行”。故德不孤，必有邻。灼然有其几而不可以臆测，无他，理气相涵，理入气则气从理也。理气者，皆公也，未尝有封畛也。知此，则亦知生死之说，存事没宁之道也。

“吉凶悔吝生于动。”畏凶悔吝而始戒心于动，求其坦荡荡也，能乎哉？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待平旦之气而后好恶与人相近，危矣！危矣！不幸而仅有此，可不惧哉？

死生，昼夜也。“梏之反复，则夜气不足以存”，故君子曰终，终则有始，天行也。小人曰死。

“浩然之气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塞乎天地之间，则无可为气矜矣。闲来无事不从容，无可为气矜者也。

尽性以至于命。至于命，而后知性之善也。天下之疑，皆允乎人心者也。天下之变，皆顺乎物则者也。何善如之哉！测性于一区，拟性于一时，所言者皆非性也，恶知善？

命曰降，性曰受。性者，生之理，未死以前皆生也，皆降命受性之日也。初生而受性之量，日生而受性之真。为胎元之说者，其人如陶器乎！

“成性存存”，存之又存，相仍不舍。故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命不已，性不息矣。谓生初之仅有者，方术家所谓胎元而已。

感而后应者，心得之余也。无所感而应者，性之发也。无所感而兴，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然后感而动焉，其动必中，不立私以求感于天下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鬼谋也，天化也，非人道也。诚不必豫，待感而通，惟天则然。下此者，草木禽虫与有之，蓍龟之灵是也。

大匠之巧，莫有见其巧者也。无感之兴，莫有见其兴者也。“明发不寐，有怀二人”，寻过去也。“视于无形，听于无声”，豫未来也。舍其过去未来之心，则有亲而不能事，况天下之亹亹者乎？

孩提之童之爱其亲，亲死而他人字之，则爱他人矣。孟子言不学不虑之中尚有此存，则学虑之充其知能者可知。断章取此以为真，而他皆妄，洵夏虫之于冰也。

质以忠信为美，德以好学为极。绝学而游心于虚，吾不知之矣。导天下以弃其忠信，陆子静倡之也。

“天下何思何虑”，则天下之有无，非思虑之所能起灭，明矣。妄者犹惑焉。

“有不善未尝不知”，豫也，“知而未尝复行”，豫也。诚积于中，故合符而爽者觉。诚之者裕于用，故安驱而之善也轻。

闻善则迁，见过则改，损道也，而非益不能。无十朋之龟为之宝鉴，则奚所迁而又恶得改之道哉！惘于道，则惮子改矣。

水之为沤为冰，激之而成，变之失其正也。沤冰之还为水，和而释也。人之生也，孰为固有之质，激于气化之变而成形！其死也，岂遇其和而得释乎！君子之知生者，知良能之妙也。知死，知人道之化也。奚沤冰之足云！张子亦有沤冰之喻，朱子谓其近释氏。

至于不可谓之为“无”而后果无矣。既可曰“无”矣，则是有而无之也。因耳目不可得而见闻，遂躁言之曰“无”，从其小体而蔽也。善恶可得而见闻也，善恶之所自生不可得而见闻也，是以躁言之曰“无善无恶”也。

“我战则克”，慎也。“祭则受福”，慎也。福者，礼成而敏，知神享之，君子以为福莫大焉。慎于物，慎于仪，慎于心，志一气合，雍雍肃肃，不言而靡争，则礼成而敏，神斯享焉。疾风雷雨不作，灾眚不生，气志之感盛，孝子之养成矣。君子之所谓福也。若《春秋》所记仲遂、叔弓之卒，皆人变也。

事人，诚而已矣。“正己而无求于人”，诚也。诚斯上交不谄，下交不渎，故子路问事鬼神，而夫子以事人告之。尽其敬爱，不妄冀求，必无非鬼而祭之谄，再三不告之渎。无他，不以利害交鬼神而已。

道莫盛于趋时。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极于俄顷之动静、云为以与物接，莫不有自尽之道。时驰于前，不知乘以有功，逮其失而后继之以悔，及其悔而当前之时又失矣。故悔者，终身于悔之道也。动悔有悔，终身于葛藟。往而即新，以尽其乾惕，然后得吉焉。故曰“吉行”，吉在行也。

“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更新而趋时尔。以向者之过为悔，于是而有迁就补缀之术，将终身而仅给一过也。

“人役而耻为役”。“如耻之，莫如为仁”。若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善用其耻矣。夫唯不以悔累其心也。

于不可耻而耻，则移其良耻以从乎流俗，而耻荡然矣。故曰知耻者知所耻也。

“一以贯之”，圣人久大之成也。“曲能有诚”，圣功专直之通也。未能即一，且求诸贯，贯则一矣。贯者，非可以思虑材力强推而通之也。寻绎其所已知，敦笃其所已能，以熟其仁，仁之熟，则仁之全体现，仁之全体既现，则一也。

“群龙无首”，故一积众精以自强，无有遗也。有首焉，则首一矣，其余不一也，然后以一贯之。不然者而强谓之然，不应者而妄亿其应，佛、老以之，皆以一贯之之术也。

主静，以言乎其时也。主敬，以言乎其气象也。主一，以言乎其量也。摄耳目之官以听于心，盈气以充志，旁行于理之所昭著而不流，雷雨之动满盈而不先时以发，三者之同功也。

“天地之生人为贵”，惟得五行敦厚之化，故无速见之慧。物之始生也，形之发知皆疾于人，而其终也钝。人则具体而储其用，形之发知，视物而不疾也多矣，而其既也敏。孩提始知笑，旋知爱亲，长始知言，旋知敬兄，命日新而性富有也。君子善养之，则耄期而受命。

程子谓“鸡雏可以观仁”，观天地化机之仁也。君子以之充仁之用而已。

佛、老之初，皆立体而废用。用既废，则体亦无实。故其既也，体不立而一因乎用，庄生所谓“寓诸庸”，释氏所谓“行起解灭”是也。君子不废用以立体，则致曲有诚。诚立而用自行。逮其用也，左右逢源而皆其真体。故知先行后之说，非所敢信也。《说命》曰：“非知之艰，惟行之难。”次第井然矣。

百物不废，故惧以终始。于物有废，偷安而小息，亦为之欣然，学者之大害也。人欲暂净，天理未还，介然而若脱于桎梏，其几可乘，而息肩之心起矣，危矣哉！惧以终始，故愤；百物不废，故乐。愤乐互行，阴阳之才各尽则和。和而后与道合体。

极深而研几，有为己、为人之辨焉。深者，不闻不见之实也。几者，隐微之独也。极之而无间，研之而审，则道尽于己而忠信立。忠信立，则志通而务成，为己之效也。求天下之深而极之，迎天下之几而研之，敝敝以为人而丧己，逮其下流，欲无为权谋术数之渊薮，不可得也。

言无我者，亦于我而言无我尔。如非有我，更孰从而无我乎！于我而言无我，其为淫遁之辞可知。大抵非能无我，特欲释性流情，恣轻安以出入尔。否则惰归之气，老未至而耄及之者也。公者，命也，理也，成之性也。我者，大公之理所凝也。吾为之子，故事父。父子且然，况其他乎！故曰：“万物皆备于我。”有我之非私，审矣。迭为宾主，亦飨舜，尧之无我也。《春秋》书归郓、、龟阴之田，自序其绩，孔子之无我也。无我者，为功名势位而言也，圣人处物之大用也。于居德之体而言无我，则义不立而道迷。

有性之理，有性之德。性之理者，吾性之理即天地万物之理，论其所自受，因天因物而仁义礼知浑然大公，不容以我私之也。性之德者，吾既得之于天而人道立，斯以统天而首出万物，论其所既受，既在我矣，惟当体之知能为不妄，而知仁勇之性情功效效乎志以为撰。必实有我以受天地万物之归，无我则无所凝矣。言无我者，酌于此而后不徇辞以贼道。

“鱼在于渚，或潜于渊”，逐物者不能得也。故君子为己，而天下之理得矣。

耳目口体互相增长以为好恶，则淫矣。淫于众人之淫习，舍己而化之，则溺矣。耳目口体各止其所，节自具焉，不随习以迁，欲其所欲，为其所为，有过则知，而节可见矣。“艮其背，不获其身”，背非身也，不于身获之。“行其庭，不见其人”，身非人也，不于人见之。能止其所遏恶之要也。循而持之，安而中节，耳顺、从欲不逾矩，自此驯致。

己十九而非己也。天下善人恒少，不善人恒多。诐而淫，邪而遁，私欲私意，不出于颎而迭为日新。喜其新而惊为非常之美，惊喜移情，而遂据为己之畛域，故曰“习与性成”。苟能求其好恶之实而不为物迁，虽不即复于礼，不远矣。故曰“为仁繇己”。

佛、老之言，能动刍荛而警之。然刍荛可询而佛、老不可询，何也？“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但好为师，则无父无君，皆可不恤。刍荛，无为师之心也，以刍荛视佛、老而夺其为师之说，可也；片辞有采于其为师之说，隐恶而扬善，不可也。隐恶扬善，则但得其为师之邪，而不知用其刍荛也。

不出于颎，一间而已矣。舜与跖之分，利与善之间也。尽用其视听心思于利害，则颎。超于利害，则如日月之明，离于重云之中，光明赫然不可涯量。

因得失而有利害。利害生而得失隐昏也。不昧于利害之始，则动微而吉先见，奚利害之足忧！驰驱于生死之涂，孰为羿之彀中乎！

待物感之不交而后欲不妄，待闻见之不杂而后意不私，难矣哉！故为二氏之学者，未有能守之终身者也。推而极之于其意之萌，未有能守之期月者也。

以天下而试吾说，玩人丧德之大者也。尽其才以应天下，发己自尽，循物无违，奚伎俩之可试哉！

为因物无心之教者，亦以天下而试吾无心之伎俩者也。无所不用其极之谓密。密者，圣人之藏，异端窃之以为诡秘。

气者，理之依也。气盛则理达。天积其健盛之气，故秩叙条理，精密变化而日新。故天子之齐，日膳大牢，以充气而达诚也。天地之产，皆精微茂美之气所成；人取精以养生，莫非天也。气之所自盛，诚之所自凝，理之所自给；推其所自来，皆天地精微茂美之化。其酝酿变化，初不丧其至善之用。释氏斥之为鼓粥饭气，道家斥之为后天之阴，悍而愚矣。

“先天而天弗违”，人道之功大矣哉！邵子乃反谓之后天。

知见之所自生，非固有。非固有而自生者，日新之命也。原知见之自生，资于见闻。见闻之所得，因于天地之所昭著与人心之所先得。人心之所先得，自圣人以至于夫妇，皆气化之良能也。能合古今人物为一体者，知见之所得，皆天理之来复而非外至矣。故知见不可不立也，立其诚也。介然恃其初闻初见之知为良能，以知见为客感，所谓不出于颎者也，悲夫！

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相师而道不同，无忌惮之小人不相师而所行若合符节。道理一而分殊。不学不虑，因意欲而行，则下流同归也。谓东海西海此心此理之同者，吾知其所同矣。

上天下地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虽然，莫为之郛郭也。惟有郛郭者，则旁有质而中无实，谓之空洞可矣。宇宙其如是哉！宇宙者，积而成乎久大者也。二气缊，知能不舍，故成乎久大。二气缊而健顺章，诚也。知能不舍而变合禅，诚之者也。谓之空洞而以虚室触物之影为良知，可乎！

不玩空而丧志，不玩物而骄德，信天地之生而敬之。言性道而能然者，鲜矣！

病则喜寂，哀则喜愍。喜者，阳之舒；寂愍者，阴之惨。阴胜而夺其阳，故所喜随之而移于阴，非病与哀，则小人而已矣。“帝出乎震”，“震来虩虩，笑言哑哑”，乐在其中矣。故曰：“吾未见刚者。”喜流于阴柔，而以呴沫为仁，以空阒为静者，皆女子小人之道也。

“形而下者谓之器”，器则老子所谓“当其无、有车器之用”也。君子之所贵者道也，以诚体物也，车器云乎哉！

无心而待用者，器而已矣。镜与衡，皆器也。“君子不器”，而谓圣人之心如镜空衡平，可乎！镜能显妍媸而不能藏往，衡能测轻重而随物以轻重，本无故也。明其如日乎，继明以照于四方也。平其如水平，维心亨行险而不失其信也。继，恒也，信，恒也，有恒者，圣功之藏也。

“道远人则不仁”，张子。夫孰能远人以为道哉！杨、墨、佛、老，皆言人也，诞而之于言天，亦言人也，特不仁而已矣。人者，生也。生者，有也。有者，诚也。礼明而乐备，教修而性显，彻乎费隐而无不贯洽之谓仁。窃其未有之几，舍会通之典礼，以邀变合往来之几，斯之谓远人已耳！

“谦亨，君子有终。”君子望道未见，而爱人不忍伤之，故能有终。小人欲取固与，柔逊卑屈以行其钩致之术，则始于谦恒者，终于行师，谦不终矣。谦者，仁之不容已，而或流于忍，故戒之。

先难则愤，后获则乐，“地道无成”，顺之至也。获与否，无所不顺，其乐不改，则老将至而不衰。今之学者，姚江之徒。速期一悟之获，幸而获其所获，遂恣以佚乐。佚乐之流，报以卼臲惰归之戚，老未至而耄及之，其能免乎！

诚则形，形乃著明，有成形于中，规模条理未有而有，然后可著见而明示于天下。故虽视不可见，听不可闻，而为物之体历然矣。当其形也，或谓之“言语道断”，犹之可也；谓之“心行路绝”，可乎！心行路绝则无形，无形者，不诚者也。不诚，非妄而何！

“名之必可言”，言或有不可名者矣。“言之必可行”，行或有不容言者矣。能言乎名之所不得限，则修辞之诚尽矣。能行乎言之所不能至，则藏密之用备矣。至于行而无所不逮，行所不逮者，天也，非人之事也。天之事，行不逮而心喻之，心止矣。故尽心则知天。放其心于心行路绝者，舍心而下从乎意以迁流者也。志、神、气交竭。其才笃实以发光辉，谓之尽心。

不识，无迹之可循，不能为之名也。不知，不豫测其变也。知能日新，则前未有名者，礼缘义起。俟命不贰，则变不可知者，冥升不息。以斯而顺帝之则，乃无不顺也。识所不逮，义自喻焉，况其识乎！知所不豫，行且通焉，况其知乎！此文王之德之纯也，非谓绌识泯知而后帝则可顺也。

诚于为，则天下之亹亹者皆能生吾之心。物，无非天象也。变，无非天化也。凶吉、得失、亨利、悔吝，无非天教也。或导之以顺，或成之以逆，无不受天之诏。故曰“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诚于为而已矣。

天继，故善。圣人缉，故熙。人能有恒，则曲能有诚而形著明矣。

能一能十，非才之美者也。能百能千而不厌不倦，其才不可及也。得天之健，故不倦。得地之顺，故不厌。好学、力行、知耻皆秉此以为德。其有恒者，生知安行者也。

吉凶成败皆有自然之数，而非可以人力安排。澹于利欲者，廓其心于俯仰倚伏之间而几矣。乃见仅及此，而以亿天理之皆然，遂以谓莫匪自然，而学问、思辨、笃行皆为增益，而与天理不相应，是以利之心而测义也，陋矣！故人心不可以测天道，道心乃能知人道。言自然者虽极观物知化之能，亦尽人心之用而已。尽其心者，尽道心也。

禹之治水，行其所无事也，循乎地中，相其所归，即以泛滥之水为我用，以效浚涤之功。若欲别凿一空洞之壑以置水，而冀中国之长无水患，则势必不能，徒妄而已，所谓凿也。言性者舍固有之节文条理，凿一无善无恶之区以为此心之归，讵不谓之凿乎！凿者必不能成，迨其狂决奰发，舍善而趋恶如崩，自然之势也。

心浮乘于耳目而遗其本居，则从小体。心不舍其居而施光辉于耳目，则从大体。虽从大体，不遗小体，非犹从小体者之遗大体也。

天不言，物不言，其相授受，以法象相示而已。形声者，物之法象也。圣人体天以为化，故欲无言。言者，人之大用也，绍天有力而异乎物者也。子贡求尽人道，故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竖指摇拂、目击道存者，吾不知之矣。

子孙，体之传也。言行之迹，气之传也。心之陟降，理之传也。三者各有以传之，无戕贼污蚀之，全而归之者也。

但为魂，则必变矣。魂日游而日有所变，乃欲拘其魂而使勿变，魏伯阳、张平叔之鄙也，其可得乎！魂之游变，非特死也。死者，游之终尔。故鬼神之事，吾之与之也多矣。灾祥、险易、善恶、通否，日生于天地之间者，我恒与之矣。唯居大位、志至道者，为尤盛焉。

“惠迪吉，从逆凶”之不差，居天下之广居者如视诸掌，欲速见小者不能知尔。

习气熹然充满于人间，皆吾思齐自省之大用，用大则体非妄可知。勿以厌恶之心当之，则心洗而藏密矣。“三人行，必有我师”，非圣人灼知天地充塞无间之理，不云尔也。

无妄，灾也。灾而无妄，孰为妄哉？故孟子言好色好货于王何有。眚且不妄，而况灾乎！“诚者，天之道也”，无变而不正也，存乎诚之者尔。

“形色，天性也”，故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毁则灭性以戕天矣。知之，始有端；志之，始有定；行之，始有立。其植不厚而以速成期之，则必为似忠似信似廉洁者所摇，仁依姑息，义依曲谨，礼依便僻，知依纤察。天性之善，皆能培栽而覆倾，如物之始蒙，勿但忧其稚弱，正恐欲速成而依非其类，则和风甘雨亦能为之伤，故曰“蒙以养正”。养之正者，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则能不依流俗之毁誉，异端之神变，以期速获而丧其先难，故曰“利御寇”。

“默而成之”，乐也。“不言而信”，礼也。乐存乎德，礼存乎行，而乐以养德，礼以敦行，礼乐德行，相为终始。故君子之于礼乐，不以斯须去身。然则无体之则而言尚行，无乐之意而言养德者，其为异端可知已。

知崇法大，天道必下济而光明。礼卑法地，或从王事，则知光大与天絜矣。天一而人之言之者三：有自其与地相缊化成而言者，有自清晶以施光明于地而言者，有以空洞无质与地殊绝而言者。与地殊绝而空洞无质，讵可以知法乎！法其与地缊成化者以为知，其不离乎礼固已。即其清晶以施光明于地者，亦必得地而光明始凝以显。不然，如置灯烛于辽廓之所，不特远无所丽，即咫尺之内亦以散而昏。彼无所丽而言良知者，吾见其咫尺之内散而昏也。

知者，知礼者也。礼者，履其知也。履其知而礼皆中节，知礼则精义入神，日进于高明而不穷。故天地交而泰，天地不交而否。是以为良知之说者，物我相拒，初终相反，心行相戾，否道也。

“苟志于仁矣，无恶也。”物之感，己之欲，各归其所，则皆见其顺而不逾矩，奚恶之有！灼然见其无恶，则推之好勇、好货、好色而皆可善，无有所谓恶也。疑恶之所自生以疑性者，从恶而测之尔。志于仁而无恶，安有恶之所从生而别为一本哉！

言性之善，言其无恶也。既无有恶，则粹然一善而已矣。

有善者，性之体也。无恶者，性之用也。

从善而视之，见性之无恶，则充实而不杂者显矣。从无恶而视之，则将见性之无善，而充实之体堕矣。故必志于仁，而后无恶。诚无恶也，皆善也。

苟志于仁则无恶，苟志于不仁则无善，此言性者之疑也。乃志于仁者反诸己而从其源也，志于不仁者逐于物而从其流也。体验乃实知之。夫性之己而非物、源而非流也明矣，奚得谓性之无善哉！

气质之偏，则善隐而不易发，微而不克昌者有之矣，未有杂恶于其中者也。何也？天下固无恶也，志于仁则知之。

五行无相克之理，言克者，术家之肤见也。五行之神不相悖害，木神仁，火神礼，土神信，金神义，水神知。充塞乎天地之间，人心其尤著者也。故太虚无虚，人心无无。

得五行之和气，则能备美而力差弱。得五行之专气，则不能备美而力较健。伯夷、伊尹、柳下惠，不能备美而亦圣。五行各太极，虽专而犹相为备，故致曲而能有诚。气质之偏，奚足以为性病哉！

“乘六龙以御天”，位易而龙不易也，乘之者不易也。“博学而详说之以反约”，则潜见跃飞，皆取诸源而给之，奚随时而无适守乎！此之不审，于是无本之学托于乘时观化以逃刑而邀利，其说中于人心，而末流不可问也。

天德不可为首，无非首也，故“博学而详说之以反说约”。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不执一以贯万，乃可行乎变化而龙德全也。

统此一物，形而上则谓之道，形而下则谓之器，无非一阴一阳之和而成。尽器则道在其中矣。

圣人之所不知不能者，器也。夫妇之所与知与能者，道也。故尽器难矣，尽器则道无不贯。尽道所以审器，知至于尽器，能至于践形，德盛矣哉！

“一阴一阳之谓道”，不可云二也。自其合则一，自其分则多寡随乎时位，繁赜细密而不可破，亹亹而不穷，天下之数不足以纪之。参差裒益，莫知其畛，乃见一阴一阳之云，遂判然分而为二，随而倍之，瓜分缕析，谓皆有成数之不易，将无执与！

“继之者善也”，善则随多寡损益以皆适矣。“成之者性也”，性则挥然一体而无形埒之分矣。

以数言理，但不于吉凶、成败、死生言之则得。以数言吉凶、成败、死生，喻义乎？喻利乎？吾不知之也。

“成章而后达。”成章者，不杂也，不黯也。“言顾行，行顾言”，则不杂；“较然易知而易从”，则不黯。异端者始末倏忽，自救其弊以无恒，人莫能执其首尾，行所不可逮而姑为之言说，终身而不得成其章，奚望达乎！

德成而骄，非其德矣。道广而同，非其道矣。“泰而不骄，和而不同。”君子之守也。“惟精惟一，允执其中”，至矣，而申之以“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酌行四代之礼乐，盛矣而申之以“放郑声，远佞人”。圣人洗心退藏而与民同患。邪说佞人，移易心志，凡民之公患也，圣人不敢不以为患。若厐然自大，谓道无不容，三教百家可合而为一冶，亦无忌惮矣哉！

谓井田、封建、肉刑之不可行者，不知道也。谓其必可行者，不知德也。勇于德则道凝，勇于道则道为天下病矣。德之不勇，褐宽博且将惴焉，况天下之大乎！

所欲与聚，所恶勿施，然匹夫匹妇，欲速见小，习气之所流，类于公好公恶而非其实，正于君子而裁成之。非王者起，必世而仁，习气所扇，天下贸贸然胥欲而胥恶之，如暴潦之横集，不待具归壑而与俱泛滥，迷复之凶，其可长乎！是故有公理，无公欲，公欲者习气之妄也。不择于此，则胡广、谯周、冯道，亦顺一时之人情，将有谓其因时顺民如李贽者矣，酷矣哉！

性者善之藏，才者善之用。用皆因体而得，而用不足以尽体，故才有或穷，而诚无不察。于才之穷，不废其诚，则性尽矣。“多闻阙疑，多见阙殆”，“有马者，借人乘之”，借犹请也，谓有马而自不能御，则请善御者为调习，不强所个能以侥幸。玩“之”字可见。皆不诎诚以就才也。充其类，则知尽性者之不穷于诚矣。

“不屑之教诲，是亦教诲之。”教诲之道有在，不屑者默而成之，卷而怀之，以保天地之正，使人心尚知有其不知而不逮，亦扶世教之一道也。释氏不择知、愚、贤、不肖，而皆指使之见性，故道贱，而托之者之恶不可纪极，而况姚枢、许衡之自为枉辱哉！

“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自尽之道也。“不可与言而不言”，卫道之正也。“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必且曲道以徇之，何以回天而俟后乎！

《思问录》内篇终

思问录外篇

绘太极图，无已而绘一圆圈尔，非有匡郭也。如绘珠之与绘环无以异，实则珠环悬殊矣。珠无中边之别，太极虽虚而理气充凝，亦无内外虚实之异。从来说者竟作一圆圈，围二殊五行于中，悖矣。此理气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或大或小，缊变化，初无定质，无已而以圆写之者，取其不滞而已。王充谓从远观火，但见其圆，亦此理也。

太极第二图，东有《坎》，西有《离》，颇与玄家毕月乌、房日兔、龙吞虎髓、虎吸龙精之说相类，所谓“互藏其宅”也，世传周子得之于陈图南，愚意陈所传者此一图，而上下四图则周子以其心得者益之，非陈所及也。

立之于前而视其面，在吾之左者，彼之右也，彼自有定方，与吾相反。太极图位阴静于吾之右，彼之左也；阳动于吾之左，彼之右也。初不得其解，以实求之，图有五重，从上而下。今以此图首北趾南，顺而悬之，从下窥之，则阳东阴西，其位不易矣。

“动极而静，静极复动。”所谓“动极”“静极”者，言动静乎此太极也。如以极至言之，则两间之化，人事之几，往来吉凶，生杀善败，固有极其至而后反者，而岂皆极其至而后反哉！《周易》六十四卦，三十六体，或错或综，疾相往复，方动即静，方静旋动，静即含动，动不舍静，善体天地之化者，未有不如此者也。待动之极而后静，待静之极而后动，其极也唯恐不甚，其反也厚集而怒报之，则天地之情，前之不恤其过，后之褊迫以取偿，两间日构而未有宁矣。此殆夫以细人之衷测道者与！

治乱循环，一阴阳动静之几也。今云乱极而治，犹可言也；借曰治极而乱，其可乎？乱若生于治极，则尧、舜、禹之相承，治已极矣，胡弗即报以永嘉、靖康之祸乎？方乱而治人生，治法未亡，乃治；方治而乱，人生治法弛，乃乱。阴阳动静，固莫不然。阳含静德，故方动而静。阴储动能，故方静而动。故曰“动静无端”。待其极至而后大反，则有端矣。

邵子“雷从何方起”之问，窃疑非邵子之言也。雷从于百里内外耳，假令此土闻雷从震方起，更在其东者即闻从兑方起矣。有一定之方可测哉？

筮以归奇志奇偶，简便法尔。《易》曰：“归奇于扐以象闰。”历之有闰，通法而非成法，归奇亦通法也。归奇之有十三、十七、二十一、二十五，胥于法象蔑当也，必过揲乎！过揲之三十六，九也；三十二，八也；二十八，七也；二十四，六也；七、八、九、六，上生下生，四象备矣。舍此而以归奇纪数，吾不知也。老阴之归奇二十五，为数最多，老阳之归奇十三，为数最少，岂阴乐施而有余，阳吝与而不足乎？至以四为奇，九为偶，尤非待审求而后知其不然也。

纯《乾》，老阳之象也，六位各一，以天道参之，以地道两之，每画之数六，六其六，三十六也。纯《坤》，老阴之象也，六位各—，以阳爻拟之，三分而中缺其一，左右各得二为四，六其四，二十四也。阳之—为一，为三，阴—二阳，更加中—为三。为六；阴之—为三之二，为六之四。阳实有余，阴虚不足，象数皆然。故纪筮之奇偶，必以过揲为正。

黄钟之律九九八十一，自古传之，未有易也。闽中李文利者，窃《吕览》不经之说，为三寸九分之言，而近人亟称之，惑矣！夫所谓吹律者，非取律筩而吹之也；以律为长短、厚薄、大小之则准，以作箫管笙竽而吹之也。且非徒吹之也，金、石、土、革、木搏拊戛击之音，形模之厚薄、长短、轻重、大小，丝之多寡，一准乎律，言吹者，统词耳。文利之愚，以谓筩长则声清，筩短则声浊，黄钟以宏大为诸律君，故其筩必短。乃长者大称之，短者小称之。长大浊，短小清，较然易知，彼惛而不察耳。今俗有所谓管子、刺八、琐拿、画角，长短清浊具在，文利虽喙长三尺，其能辨此哉！若洞箫之长而清，则狭故也。使黄钟之长三寸九分，则围亦三寸九分，径一寸三分，狭于诸律，清细必甚。况乎律筩者，无有旁窍，顽重不舒，固不成响，亦何从而测其清浊哉！且使黄钟之竹三寸九分，则黄钟之丝亦三十九丝，金石之制俱必极乎短小轻薄，革属腔棬必小，音之幺细，不问而知矣。乃黄钟者，统众声以为君者。小不可以统大，薄不可以统厚，短不可以统长，一定之理也。今欲以极乎小薄短轻者人众乐而君长之，其为余律所夺，且不可以自宣，而奚以统之邪！故应钟之律，极乎短者也，以之为宫，则必用黄钟变宫之半，而不敢还用黄钟，畏其逼也。使其为三寸九分，则诸律可以役之而不忧其逼，何云诸律之不敢役乎！且天下之数，减也有涯而增也无涯。减而不已，则视不成形，听不成声，人未有用之者矣。故立乎长大重厚以制不逾之节，渐减之则可，至于不可减而止。如使立于短小轻薄以为之制而渐增之，则愈增无已，而形愈著，声愈宣，复奚从而限之乎！故古之圣人，极乎长大厚重之数至黄钟而止，为之不可增，以止其淫也。繇是而递减之，至应钟之变宫四寸六分七毫四丝三忽一初四秒而止。又或用其半，至无射之二寸四分四厘二毫四丝而止。下此则金薄而裂，竹短而喑，丝弱而脆，革小而不受桴，虽有欲更减者，无得而减也。藉令繇三寸九分以渐而增之，虽至于无穷之长大厚重而不可复止矣。《乐记》曰，乐主乎盈，盈而反。黄钟，盈也，其损而为十一律，反也。舍圣经而徇《吕览》一曲之言，亦恶足与论是非哉！

太极图，以象著天地之化也。《易》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以数纪天地之化也，可言皆化也。天地之体，象无不备，数无有量。不可拟议者，天一非独，九亦非众，地二非寡，十亦非赜。先儒言《洪范》五行之序，谓水最微，土最著，尚测度之言耳。聚则谓之少，散则谓之多。一，最聚者也。十，最散者也。气至聚而水生，次聚而火生，水金又次之，土最散者也。是以块然钝处，而无锐往旁行坚津之用。数极其散，而化亦渐向于情归矣。九聚则一也，十聚则二也，天地之数，聚散而已矣，其实均也。

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作者，用也，五味成于五行之发用，非五行之固有此味也。执水、火、木、金、土而求味，金何尝辛，土何尝甘，木兼五味，岂仅酸乎？稼之穑之，土所作也，若夫稼穑则木也。以木之甘言土，言其致用者可知已。区区以海水成盐，煮焦成苦征之，亦致远恐泥之说。况云两木相摩则齿酸，金伤肌则辛痛，求味于舌而不得，求之耳闻，又求之肤肉，不亦诞乎！

天地之德不易，而天地之化日新。今日之风雷，非昨日之风雷，是以知今日之日月非昨日之日月也。风同气，雷同声，月同魄，日同明，一也。抑以知今日之官骸非昨日之官骸。视听同喻，触觉同知耳，皆以其德之不易者类聚而化相符也。其屈而消，即鬼也；伸而息，则神也。神则生，鬼则死。消之也速而息不给于相继，则夭而死。守其故物而不能日新，虽其未消，亦槁而死。不能待其消之已尽而已死，则未消者槁。故曰“日新之谓盛德”，岂特庄生藏舟之说为然哉！

已消者，皆鬼也。且息者，皆神也。然则自吾有生以至今日，其为鬼于天壤也多矣。已消者已鬼矣，且息者固神也，则吾今日未有明日之吾而能有明日之吾者，不远矣。以化言之，亦与父母未生以前一而已矣。盈天地之间，缊化醇，皆吾本来面目也。其几，气也。其神，理也。释氏交臂失之而冥搜索之，愚矣哉！

其化也速则消之速，其化也迟则以时消者亦以时息也。故仓公谓“洞下之药为火齐”，五行之化，唯火为速，大黄、芩、连、栀、檗之类，皆火齐也，能疾引入水谷之滋、膏液之泽而化之。方书谓其性寒者，非也。火挟火以速去，则府藏之间有余者清以适，不足者枵以寒，遂因而谓之寒。可谓其用寒，不可谓其性寒也。呜呼！不知性者之不以用为性，鲜矣！天地之命人物也，有性，有材，有用。或顺而致，或逆而成，或曲而就。牛之任耕，马之任乘，材也。地黄、巴戟天之补，栀、檗、芩、连之泻，用也。牛不以不任耕、马不以不任乘而失其心理之安。地黄、巴戟天之黑而润，受之于水。栀、檗、芩、连之赤而燥，受之于火。乃胥谓其性固然，岂知性者哉！

药食不终留于人之府藏，化迟则益，化速则损。火郁而有余者不消，则需损耳。损者，非徒其自化之速不能致养，抑引所与为类者而俱速。故栀、檗以其火引火而速去，半夏、南星以其滑液引入之液而速去。谓栀、檗凉，半夏、南星燥者，犹墨吏贫人之国，而谓墨吏贫也。

《内经》云：“寒之中人，巨阳先受之。”方术之士不知其说，谓膀胱之为府也薄，寒易人焉。夫纩絮之厚以御服之者之寒，岂自御乎！膀胱中虚，将谁御乎！府藏之位，肺最居上，膀胱最下。肺捷通于咽，膀胱捷通于阴窍。凉自上入，肺先受之。寒自下生，膀胱先受之。故感凉而鼽咳必中于手太阴，感寒而炅热必中于足太阳。《姤》之二所以为“包有鱼”，《夬》之五所以为“苋陆夬夬”也。故力未足以闲邪者，莫如远邪。

《易》言“先音霰。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以圣人之德业而言，非谓天之有先后也。天纯一而无间，不因物之已生、未生而有殊，何先后之有哉？先天、后天之说，始于玄家；以天地生物之气为先天，以水火土谷之滋所生之气为后天，故有“后天气接先天气”之说。此区区养生之琐论尔，其说亦时窃《易》之卦象附会之。而邵子于《易》亦循之，而有先后天之辨，虽与魏、徐、吕、张诸黄冠之言气者不同，而以天地之自然为先天，事物之流行为后天，则抑暗用其说矣。夫伏羲画卦，即为筮用，吉凶大业，皆繇此出。文王亦循而用之尔，岂伏羲无所与于人谋，而文王略天道而不之体乎！邵子之学，详于言自然之运数，而略人事之调燮，其末流之弊，遂为术士射覆之资，要其源，则“先天”二字启之也。胡文定曰：“伏羲氏，后天者也。”一语可以破千秋之妄矣。

《河图》出，圣人则之以画八卦。则者，则其象也。上下，《乾》、《坤》也。一、五、七，《乾》也。六、十、二，《坤》也。《乾》尽乎极南而不至乎极北，《坤》生乎极北而不底乎极南；《乾》皆上而《坤》皆下也。故曰“天地定位，上下奠也”。左、右，《坎》《离》也。八、三、十，《坎》也，位乎右不至乎左。九、四、五，《离》也，位乎左不至乎右。中五与十互相函焉，以止而不相逾，故曰“水火不相射”。一、三、二，《兑》也。二、四、一，《艮》也。一、二互用，参三、四而成《艮》《兑》，故曰“山泽通气”。《兑》生乎二，故位南东。《艮》成乎二，故位南西。《艮》《兑》在中，少者处内也，而数极乎少，少则少也。九、六、八，《震》也。八、七、九，《巽》也。八、九互用，参六、七而《震》《巽》成。《震》自西而北而东，《巽》自东而南而西，有相追逐之象焉，故曰“雷风相薄”。《震》成乎八，故位东北。《巽》成乎九，故位西南。《震》《巽》在外，长者处外也，而数极乎多，多则长也。朱子曰：“析四方之合以为《乾》《坤》《坎》《离》，补四隅之空以为《兑》《巽》《震》《艮》。”亦此谓与！

《河图》明列八卦之象，而无当于《洪范》。《洛书》顺布九畴之叙，说见《尚书稗疏》。而无肖于《易》。刘牧托陈抟之说而倒易之，其妄明甚。牧以《书》为《图》者，其意以谓《河图》先天之理，《洛书》后天之事；而玄家所云“东三南二还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正用《洛书》之象而以后天为嫌，因易之为《河图》以自旌其先天尔，狂愚不可瘳哉！

历家之言，天左旋，日、月、五星右转，为天所运，人见其左耳。天日左行一周，日日右行一度，月日右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五星之行，金、水最速，岁一小周；火次之，二岁而一周；木次之，十二岁而一周，故谓之岁星；土最迟，二十八岁而始一周。而儒家之说非之，谓历家之以右转起算，从其简而逆数之耳。日阳月阴，阴之行不宜逾阳，日、月、五行皆左旋也。天日一周而过一度，天行健也。日日行一周天，不及天一度。月日行三百五十二度十九分度之十六七十五秒，秒母百。不及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其说始于张子，而朱子韪之。夫七曜之行，或随天左行，见其不及；或迎天右转，见其所差；从下而窥之，未可辨也。张子据理而论，伸日以抑月，初无象之可据，唯阳健阴弱之理而已。乃理自天出，在天者即为理，非可执人之理以强使天从之也。理一而用不齐，阳刚宜速，阴柔宜缓，亦理之一端耳。而谓凡理之必然，以齐其不齐之用，又奚可哉！且以理而求日、月，则亦当以理而求五星。日、月随天而左，则五星亦左矣。今以右转言之，则莫疾于金、水而莫迟于土。若以左旋言之，则是镇星日行一周而又过乎周天者二十八分度之二十七矣。谓天行健而过，土亦行健而过乎！是七曜之行，土最疾，木次之，火次之，金、水、日又次之，其劣于行者唯月而已。金、水与日并驱，而火、木、土皆逾于日，此于日行最速、太阳健行之说又何以解邪！日，夫也；月，妻也；妻让夫得矣。日、月，父母也；五星，子也；子疾行而先父，又岂理哉！阴之成形，凝重而不敏于行者，莫土若也。土最敏而月最钝，抑又何所取乎！故以理言天，未有不穷者也。姑无已而以理言：日，火之精；月，水之精也。三峡之流，晨夕千里。燎原之火，弥日而不逾乎一舍。五行之序，水微而火著，土尤著者也。微者轻疾，著者重迟，土愈著而愈钝矣。抑水有质，火无质，日、月非有情于行，固不自行，大气运之也。有质者易运，无质者难运；难易之分，疾徐因之。阳火喜纡，而阴水怒决，阴之不必迟钝于阳，明矣。然此姑就理言之，以折阳疾阴迟之论耳。若夫天之不可以理求，而在天者即为理，故五纬之疾迟，水、金、火、木、土以为序，不必与五行之序合。况木以十二岁一周，岁历一次，故谓之岁星。使其左旋，则亦一日一周天，无所取义于岁矣。以心取理，执理论天，不如师成宪之为得也。

谓日行当敏，月行当钝；东西之度既尔，南北之道何独不然！乃日之发敛也，黄道一岁而一终，自冬至至于夏至，百八十二日六千二百一十二分半，始历四十七度八千六十分。《授时历》法。若月之发敛也，二十七日二千一百二十二分二十四秒，南出乎黄道之南，北出乎黄道之北者，五度十七分有奇；盖不及乎一岁者，十一日四千五百三十二分有奇而已。十三经天矣，其自最北以至最南，才十三日六千六十一分一十二秒，而已过乎太阳一百八十二日六千二百一十二分半所历之道，则是太阴南北行之疾于日者十三倍三十六分八十七秒半。南北发敛，月疾于日，既无可疑；而独于东西之行，必屈为说以伸日而抑月，抑为不知通矣！

远镜质测之法，月最居下，金、水次之，日次之，火次之，木次之，土最居上。盖凡行者必有所凭，凭实则速，凭虚则迟。气渐高则渐益清微，而凭之以行者亦渐无力。故近下者行速，高则渐缓。月之二十七日三十一刻新法大略。而一周，土星之二十九年一百五日有奇亦新法大略。而一周，实有其理，而为右转亡疑已。西洋历家既能测知七曜远近之实，而又窃张子左旋之说，以相杂立论。盖西夷之可取者，唯远近测法一术，其他则皆剽袭中国之绪余，而无通理之可守也。

古之建侯者，有定土疆而无定爵。宋，公也，秦，伯也；而微仲、秦仲以字称，是二君之爵视大夫耳。齐，侯也，而丁公称公，当周制初定之时，应无僭谥，则尝进爵而公矣。《春秋》进退诸侯，用周道尔，非若《纲目》“莽大夫”之为创笔也。

其君从苟简而用夷礼，其国之俗未改，则狄其君，不狄其国。故滕、杞称子而国不以号举。其政教风俗化于夷，而君不降礼，则狄其国，不狄其君。故秦不贬其伯而以号举。吴、楚、越两用之，尽乎夷之辞，以其礼坏而俗恶也。

《未济》，男之终也；《归妹》，女之穷也。缘此二卦，中四用爻皆失其位，而《末济》初阴而上阳，《归妹》初阳而上阴。上者，终穷之位也；离乎初则不能生，至乎上则无所往矣。《周易》以《末济》终，京房所传卦变以《归妹》终，盖取诸此。乃以循环之理言之，阳终而复之以阳，化之所以不息；阴穷而复之以阳，则阴之绝已旷矣。故《未济》可以再起《乾》，而《归妹》不能。此《周易》之所以非京房之得与也。

京房八宫六十四卦，整齐对待，一倍分明。邵子所传《先天方图》，蔡九峰《九九数图》皆然。要之，天地间无有如此整齐者，唯人为所作则有然耳。圜而可规，方而可矩，皆人为之巧，自然生物，未有如此者也。《易》曰：“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可典可要，则形穷于视，声穷于听，即不能体物而不遗矣。唯圣人而后能穷神以知化。

唯《易》兼十数，而参差用之：太极，一也。奇偶，二也。三画而小成，三也。揲以四，四也。大衍之数五十，五也。六位，六也。其用四十有九，七也。八卦，八也。《乾》《坤》之策三百六十，九也。十虽不用，而一即十也。不倚于一数而无不用，斯以范围天地而不过。《太玄》用三，《皇极经世》用四，《潜虚》用五，《洪范》皇极用九；固不可谓三、四、五、九非天地之数，然用其一，废其余，致之也固而太过，废之也旷而不及，宜其乍合而多爽也。

《皇极经世》之旨，尽于朱子“破作两片”之语，谓天下无不相对待者耳。乃阴阳之与刚柔，太之与少，岂相对待者乎？阴阳，气也；刚柔，质也。有是气则成是质，有是质则具是气，其可析乎！析之则质为死形，而气为游气矣。少即太之稚也，太即少之老也；将一人之生，老、少称为二人乎？自稚至老，渐移而无分画之涯际，将以何一日焉为少之终而老之始乎？故两片四片之说，猜量比拟，非自然之理也。

《乾》《坤》之策三百六十，当期之数，去气盈朔虚不入数中，亦言其大概耳。当者，仿佛之辞也，犹云万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非必物之数恰如此而无余欠也。既然，则数非一定，固不可奉为一定之母以相乘相积矣。《经世》数十二之，又三十之，但据一年之月、一月之日以为之母。月之有闰，日之有气盈朔虚，俱割弃之。其母不真，则其积之所差必甚。自四千三百二十以放于《坤》数之至赜，其所差者以十万计。是市侩家收七去三之术也，而以限天地积微成章之化，其足凭乎！

京房卦气之说立，而后之言理数者一因之。邵子《先天圆图》，蔡九峰《九九圆图》，皆此术耳；扬雄《太玄》亦但如之。以卦气治历，且粗疏而不审，况欲推之物理乎？《参同契》亦用卦气，而精于其术者且有活子时、活冬至之说，明乎以历配合之不亲也。何诸先生之墨守之也！邵子据“数往者顺，知来者逆”之说以为卦序，乃自其圆图观之，自《复》起午中至《坤》为子半，皆左旋顺行，未尝有所谓逆也。九峰分八十一为八节，每节得十，而冬至独得十一，亦与《太玄》赘立《踦》《赢》二赞，均皆无可奈何而姑为安顿也。

宋熙宁中有郑夬者，著书谈《易》变曰：“《坤》一变生《复》，得一阳；二变生《临》，得二阳；三变生《泰》，得四阳；四变生《大壮》，得八阳；五变生《夬》，得十六阳；六变生《归妹》，此当云生《渐》，传写之误。得三十二阳。《乾》一变生《姤》，得一阴；二变生《遁》，得二阴；三变生《否》，得四阴；四变生《观》，得八阴；五变生《剥》，得十六阴；六变生《归妹》，得三十二阴。”同时有秦玠者，附会艳称之，谓其泄天地之藏，为鬼神所谴。成、弘中，桑通判悦矜传以为神秘。皆所谓一隅窥天者耳。其云二、四、八、十六、三十二者，谓其所成之卦也。一阳卦即《复》也，一阴卦即《姤》也，得者谓其既得也。二阳卦，《复》《师》也。二阴卦，《姤》《同人》也。四阳卦，《复》《师》《临》《升》也。四阴卦，《姤》《同人》《遁》《无妄》也。以次上变，上下推移，则三十二卦各成，而备乎六十四矣。其说亦卦气之流耳，何所尽于天地之藏，而玠与悦乃为之大言不惭至是邪！三十二卦阴，三十二卦阳，又即邵子“一破两片”之旨；乃玠又云“西都邵雍所不能知”，不亦诬乎！夬又曰：“《乾》《坤》，大父母也；《复》《姤》，小父母也。”则邵子亦尝言之矣。父母而有二，是二本矣。以《复》《姤》为小父母者，自其交构而言之，玄家最下之说也。且以一阳施于阴中谓之父，似矣；一阴入阳中谓之母，其于施受、翕辟、多寡之义，岂不悖哉！故《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天施地生，父母之道，皆于《复》见之。一阳，父也；五阴，母也。《姤》者杀之始，何足以为万物之母哉！故《姤》之《彖》曰“勿用取女”，初六曰“羸豕孚蹢躅”，其不足以当母仪明矣。

水生木，一生三也，则老子一生二之说不行矣。木生火，三生二也，则老子二生三之说不行矣。火生土，二生五也；土生金，五生四也，则邵子二生四之说不行矣。金生水，四生一也，则邵子四生八之说不行矣。天地之化，迭相损益以上下其生，律吕肖之，而微有变通，要非自聚而散，以之于多而不可卷；自散向聚，以之于少而不可舒也。

五行生克之说，但言其气之变通，性之互成耳，非生者果如父母，克者果如仇敌也。克，能也，制也；效能于彼，制而成之。术家以克者为官，所克者为妻，尚不失此旨。医家泥于其说，遂将谓脾强则妨肾，肾强则妨心，心强则妨肺，肺强则妨肝，肝强则妨脾；岂人之府藏日构怨于胸中，得势以骄而即相凌夺乎！悬坐以必争之势，而泻彼以补此，其不为元气之贼也几何哉！

证金克木，以刃之伐木；则水渍火焚不当坏木矣。证木克土，以草树之根蚀土；则凡孽息其中者皆伤彼者乎！土致养于草树，犹乳子也；子乳子母，岂刑母邪！证土克水，以上之堙水则不流；是鲧得顺五行之性，而何云“汩乱”！土壅水，水必决，土劣子水明矣。证水克火，以水之熄火；乃火亦熯水矣，非水之定胜也。且火入水中而成汤，彼此相函而固不相害也。证火克金，以冶中之销铄；曾不知火炀金流，流已而固无损，固不似土埋水渍之能蚀金也。凡为彼说，皆成戏论，非穷物理者之所当信，故曰：克，能也，致能于彼而互相成也。天地之化，其消其息，不可以形迹之增损成毁测之。有息之而乃以消之者，有消之而乃以息之者，无有故常而藏用密。是故化无恩怨，而天地不忧，奈何其以攻取之情测之！

水之为体最微，而其为利害最大，要其所为利者，即其所为害也。愚尝谓不贪水之利，则不受水之害；以黄河漕者，进寇于庭而资其刃以割鸡也。吾乡大司马刘舜咨先生所著《河议》，言之娓娓矣。乃天子都燕，则漕必资河。以要言之，燕固不可为天子之都。无粟而悬命于远漕，又因之以益河患，岂仁且知者之所择处哉！

以都燕为天子自守边，尤其悖者。独不闻孤注之说乎？西周扼西陲而北狄日逼，东迁以后，委之秦而有余。弥与之近，则觊觎之心弥剧，艳而忮也。艳忮动于寇心，而孤注之势又成，不亦危乎！天子所恃以威四夷者，太上以道，其次以略，未闻恃一身两臂之力也。徒然率六军而望哺于万里，以导河而为兖、徐忧，自非金源、蒙古之习处苦寒，何为恋此哉！

“郊以事天，社以事地”，礼有明文，古无伉地于天而郊之之礼。天之德德，地之德养；德以立性，养以适情。故人皆养于地，而不敢伉之以同于天，贵德而贱养，崇性而替情也。人同性也，物各养也，故无可分之天而有可分之地。天主气，浑沦一气而无疆埒。地主形，居其壤，食其毛，其地之人即其人之地矣。是以惟天子统天下而后祀天。若夫地，则天子社之，诸侯社之，大夫以至庶人各有置社，无不可祀也。无不可祀，而天子又奚郊邪！天子、诸侯自立社，又为民立社。自立社者，无异子民之自社也。为民立社，天于止社其畿内而不及侯国，诸侯社其国中而不及境外，分土之义也，性统万物而养各有方也。地主形，形有广狭而祀因之，形有崇卑大小而秩因之，故五岳四渎，秩隆于社。今乃创立皇地柢至尊之秩，而岳渎从祀，则不知所谓地祇者何也，岂概九州而统此一祗乎！山泽异形，燥湿异形，坟埴异形，垆黎异形，草谷异产，人物异质，则其神亦异矣，而强括之以一，是为皇地之名者，诬亦甚矣！《周礼》夏至合乐方泽之说，肄习社稷山川祀事之乐耳，非谓祀也。后世不察于性情德养之差，形气分合之理，阴阳崇卑之别，伉北郊以拟天，下伐上，臣干君，乱自此而生。乃纷纷议分议合，不愈傎也乎！

继父之服，不知其义所自出。继父者，从乎母而亲者尔。从母而亲者，莫亲于外祖父母，其服之也小功而已。而同居继父之服期，何独私子母之后夫哉！即其为营寝庙，修祭祀，亦朋友通财之等。营寝庙，修祭祀，其财力为之也。古者母之服期，母之后夫亦期焉，从服者视所从而无杀，殆以伉诸尊父而尊继母之礼与？则亦禽狄之道矣。孰立继父之名，因制继父之服？父其可继乎哉！同母异父之兄弟姊妹，视从兄弟而小功，亦野人之道也。母之后夫，同母异父之兄弟姊妹，以朋友皆在他邦之服服之，袒免焉可矣。

从服因所从者为之服，不以己之昵而服之，则亦不以己之嫌而已之。兄弟一体之亲，从乎兄弟，而为兄弟之妻服，庸不可乎！若以嫂叔不通问为疑，乃嫌疑之际，君臣男女，一也。未仕者从父而为父之君服，不以不为臣不见之义为疑而已之。盖所从者，义之重者也；嫌疑，义之轻者也。其生也，不为臣不见，嫂叔不通问，厚君臣男女之别。其没也，从乎父与兄弟而服之，以笃尊亲之谊，亦并行而不悖矣。男子从乎兄弟而服兄弟之妻，妇人从乎夫而服夫之兄弟。今礼有善于古者，此类是已。

明堂之说，制度纷纭，大抵出于汉新垣平、公玉带之徒，神其说而附益之尔。《戴记·明堂位》不言十二室、五室之制，而有应门之文，则亦天子之庙堂耳。故孟子曰：“明堂者，王者之堂也。”《孝经》称“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所谓配上帝者，谓以天子之礼祀之，成其配天之业也。后世增大飧，而以人道事天；又分天与帝为二，傅以谶纬之诬说，荒怪甚矣！《月令》为青阳、明堂、总章、玄堂之名，随月居之以听政，琐屑烦冗，拟天而失其伦。不知吕不韦传于何一曲儒，以启后世纷纭之喙，乃欲创一曲房斜户之屋，几令匠石无所施其结构。宋诸先生议复古多矣，而不及明堂，诚以其不典而徒烦也。

《月令》位土于季夏，惟不达于相克者相成之义，疑火金之不相见而介绍之以土，且以四时无置土之位，弗获已而以季夏当之尔。其云律中黄钟之宫，既不可使有十三律，则虽立宫之名，犹是黄钟也。将令林钟不能全应一月，于义尤为鲁莽。其说既不足以立，历家又从而易之，割每季之十八日以为土王，尤虚立疆畛而无实。五行之运，不息于两间，岂有分时乘权之理！必欲以其温凉晴雨之大较而言之，则《素问》六气之序，以六十日当一气，为风寒燥湿阳火阴火之别，考之气应，实有可征，贤于每行七十二日之说远矣。且天地之化，以不齐而妙，亦以不齐而均。时自四也，行自五也，恶用截鹤补凫以必出于一辙哉！《易》称元亨利贞，配木火金土而水不与，贞土德，非水德。详《周易外传》。则四序之应，虽遗一土，亦何嫌乎！天地非一印板，万化从此刷出，拘墟者自不知耳。

水之制火，不如土之不争而速。《素问》二火之说，以言化理尤密。龙雷之火，附水而生，得水益烈，遇土则蔑不伏也。土与金虽相抱以居，而块然其不相孽乳，燥湿之别久矣。《素问》以湿言土，以燥言金，皆其实也。金既燥，与水杳不相亲，奚水之生乎！两间之金几何，而水无穷，水岂待金而生邪！五行同受命于大化，《河图》五位浑成，显出一大冶气象，现成五位具足，不相资抑不相害。故谈五行者必欲以四时之序序之，与其言生也，不如其言传也；与其言克也，不如其言配也。

《月令》及汉历先惊蛰而后雨水；汉以后历先雨水而后惊蛰。盖古人察有恒之动于其微，著可见之动于其常也。正月蛰虫振于地中，察微者知之，待著而后喻者不知也。正月或雨雪，或雨水，虽或雨水而非其常；二月则以雨水为常。惊变者不待其变之定而纪之，不验者多矣。护蛰虫之生当于其微，而后生理得苏。效天时之和润以起田功，当待其常，而后人牛不困。后人之不古若，而精意泯矣。

天无度，人以太阳一日所行之舍为之度。天无次，人以月建之域为之次。非天所有，名因人立；名非天造，必从其实。十有二次因乎十有二建而得名，日运刻移，东西循环，固无一定之方也。大寒为建丑之中气，故以夏正十有二月为星纪之月，而丑因从为星纪之次。斗柄所指，在地之北东隅，丑方也。丑所以为星纪者，一日之辰，随天左移所加之方，而为十二时正方也。东正卯，西正酉，上正午，下正子，八方随之以序，则因卯酉而立之名也。故卯酉为有定之方，而为十二次之纪。建丑之月，古历日在子，其时日方正午，加于子宿，未加亥，申加戌，酉正加酉，卯正加卯，在天卯酉之位，与在日卯酉之时相值而中。方卯而卯中，方酉而酉中，故曰星纪。此古历“冬至日在斗，大寒日在虚”之所推也。自岁差之法明，尧时冬至日在虚，周、汉以后冬至日在斗，而今日在箕三度矣。治历者不为之通变之术，仍循汉、唐之法，以危十二度起，至女二度为玄枵之次，其辰子；女二度起，至斗二度，为星纪之次，其辰丑；斗二度起，至尾三度，为析木之次，其辰寅。余九次因此。则是大寒之气，日在牛三度而加丑；在天之丑，值日之午，酉加戌，卯加辰，不得谓之为星纪矣。方是月也，斗柄指丑，而人之以十二次分之者乃在子，不亦忒乎！用今之历，纪今之星，揆今之日，因今之时，谓一日十二时。定今之次，自当即今冬至日在箕三度至牵牛四度为丑，牵牛三度至危六度为子，危七度至东壁三度为亥。余九次准此。岁差则从之而差，所不可差者，斗柄所建之方而已。循是而推之，则冬至日仍在丑，雨水日仍在亥，建丑之月，卯仍卯中，酉仍酉中。名从实起，次随建转，即今以顺古。非变古而立今，其尚允乎！

古之为历者，皆以月平分二十九日五十三刻有奇为一朔，恒一大一小相间，而月行有迟疾，未之审焉。故日月之食恒不当乎朔望。谷梁子未朔、既朔、正朔之说，繇此而立，而汉儒遂杂以灾祥之说，用相爚乱。至祖冲之谂知其疏，乃以平分大略之朔为经朔，而随月之迟疾出入于经朔之内外为定朔。非徒为密以示察也，以非此则不足以审日月交食之贞也。西洋夷乃欲以此法求日，而制二十四气之长短，则徒为繁密而无益矣。其说大略以日行距地远近不等，迟疾亦异，自春分至秋分其行盈，自秋分至春分其行缩，而节以漏准，故冬一节不及十五日者十五刻有奇，夏一节过于十五日者七十二刻有奇。乃以之测日月之食，则疏于郭守敬之法而恒差。若以纪节之气至与否，则春夏秋冬、温暑凉寒，万物之生长收藏，皆以日之晨昏为主，不在漏刻之长短也。故曰：日者，天之心也。则自今日日出以至于明日日出为一日，阖辟明晦之几定于斯焉。若一昼一夜之内，或长一刻或短一刻，铢累而较之，将以何为平！日之有昼夜，犹人之有生死，世之有鼎革也。纪世者以一君为一世，一姓为一代足矣。倘令割周之长，补秦之短，欲使均齐而无盈缩之差，岂不徒为紊乱乎！西夷以巧密夸长，大率类此，盖亦三年而为棘端之猴也。

雾之所至，土气至之。雷电之所至，金气至之。云雨之所至，木气至之。七曜之所至，水火之气至之。经星以上，苍苍而无穷极者，五行之气所不至也。因此，知凡气皆地气也，出乎地上则谓之天气。一升一降，皆天地之间以缊者耳。《月令》曰：“天气下降，地气上腾。”从地气之升，而若见天气之降，实非此晶晶苍苍之中有气下施以交于地也。经星以上之天既无所施降于下，则附地之天亦无自体之气以与五行之气互相含吐而推荡，明矣。天主量，地主实；天主理，地主气；天主澄，地主和。故张子以清虚一大言天，亦明乎其非气也。

不于地气之外别有天气，则玄家所云先天气者无实矣。既生以后，玄之所谓后天也；则固凡为其气者，皆水、火、金、木、土、谷之气矣。实但谷气，一曰胃气。未生以前，胞胎之气其先天者乎！然亦父母所资六府之气也，在己与其在父母者，则何择焉！无已，将以六府之气在吾形以内，酝酿而成为后天之气，五行之气自行于天地之间以生化万物，未经夫人身之酝酿者为先天乎？然以实推之，彼五行之气自行而生化者，水成寒，火成炅，木成风，金成燥，土成湿，皆不可使丝毫漏入于人之形中者也。鱼在水中，水入腹则死；人在气中，气入腹则病。人腹之空，且为人害，况荣卫魂魄之实者乎！故以知所云先天气者无实也。栖心淡泊，神不妄动，则酝酿清微而其行不迫，以此养生，庶乎可矣。不审而谓此气之自天而来，在五行之先，亦诞也已！

邵子之言先天，亦倚气以言天耳。气，有质者也，有质则有未有质者。《淮南子》云“有夫未始有无者”，所谓先天者此也。乃天固不可以质求，而并未有气，则强欲先之，将谁先乎！张子云“清虚一大”，立诚之辞也，无有先于清虚一大者也。玄家谓“顺之则生人生物”者，谓繇魄聚气，繇气立魂，繇魂生神，繇神动意，意动而阴阳之感通，则人物以生矣。“逆之则成佛成仙”者，谓以意驭神，以神充魂，以魂袭气，以气环魄，为主于身中而神常不死也。呜呼！彼之所为秘而不宣者，吾数言尽之矣。乃其说则告子已为之嚆矢。告子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亦“心使气、气不生心”之说。夫既不待我，而孟子折之详矣。天地之化，以其气生我；我之生，以魄凝气而生其魂神，意始发焉。若幸天地之生我而有意，乃窃之以背天而自用，虽善盗天地以自养，生也有涯，而恶亦大矣。故曰：“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释氏之所谓六识者，虑也；七识者，志也；八识者，量也；前五识者，小体之官也。呜呼！小体，人禽共者也；虑者，犹禽之所得分者也。人之所以异于禽者，唯志而已矣。不守其志，不充其量，则人何以异于禽哉！而诬之以名曰“染识”，率兽食人，罪奚辞乎！

释道生曰：“敲空作响，击木无声。”此亦何足为名理而矜言之也！天下莫大之声，无逾于雷霆，乃岂非敲空作响乎！木之有声者，其中空也。即不空者，击空向木，木止空不行，反触而鸣也。举木按木，虽竭贲、获之力，声亦不生，则击木固无声矣。释氏之论，大抵如此，愚者初未置心于其际，乍闻而惊之尔。如《楞严》所称“耳闻梅而涎从口出”之类，亦复成何义旨，有血性者当不屑言，亦不屑辨也。

三代之政，简于赋而详于役，非重用其财而轻用其力也。赋，专制于君者也，制一定，虽墨吏附会科文以取之，不能十溢其三四也。役则先事集而后事息，随时损益，固难画一；听吏之上下，而不能悉听于君上，不为之不可；溢之数，尽取君与吏所必需于民者而备征之，则吏可以遽不请命而唯意为调发，虽重法以绳吏，而彼固有辞。是故先王不避繁重之名，使民逐事以效功，则一国之常变巨细皆有期会之必赴，而抑早取其追摄不逮、冗促不相待之数，宽为额而豫其期，吏得裕于所事而弗能借口于烦速。其庀具供给之日，不移此以就彼，吏抑无从那移而施其巧。且役与赋必判然分而为二。征财虽径，征力虽迂，而必不敛其值以雇于公。民即劳而事有绪，吏不能以意欲增损之，而劳亦有节矣。知此，则创为一条鞭之法者概役而赋之，其法苟简而病民于无穷，非知治体者之所尚矣。一条鞭立而民不知役，吏乃以谓民之未有役而可役；数十年以后，赋徒增而役更起，是欲径省其一役而两役之矣。王介甫雇役之法倡之，朱英之一条鞭成之，暴君者又为裁减公费、驿递、工食之法，以夺之吏而偿之民。夺之吏者一而偿之民者百，是又不如增赋之虐民有数也。

置邮之说，始见于《孟子》而传闻于孔子，《周礼》无述焉。意亦衰周五伯之乱政，非三代之制也。《春秋传》鲁庄公传乘而归，楚子乘驲会师于临品，皆军中所置以待急迫，犹今之塘拨耳。孔子所谓传命者，亦谓军中之命令也。三代之制，大夫以上皆自畜马，有所使命，自驾而行而不需于公家。士及庶人在官者之衔命，则公家予之以驾，而不取给于赋役。故问国君之富，数马以对；国马蕃于公厩，无所资于民矣。吉行，日五十里，马力不疲，适远而不须更易，驾以往者即驾以返，无用驲也。诸侯之交，适远者少。天子之使，或达于千里之外，则有轩之车，舆轻马良，亦即所乘以远届而已。古之政令，立法有章，号令统一，事豫而期有恒，故日行五十里而不失期会。后世有天下者起于行陈，遂以军中驿传之法取快一时者为承平之经制，先事之不豫，征求期会之无恒，马力不足给其意欲，而立法以求急疾，至于鱼蟹瓜果口腹之需，一惟其速而取办于驿传。天下增此一役，而民困益甚矣。诚假郡县以畜牧之资，使自畜马以供公役，自近侍以至冗散，皆丰其禄饩傔从，各得多其蕃畜，一切奏报征召，皆自乘以行，而特给以刍秣，虽乘舆之圉，亦取之国马而足，则赋可减，役可捐，而中国亦资以富强，将不待辇镪笼茶以请命于番夷，上下交益之道也。开国之主，一为创制，捷于反掌，非如井田、封建之不易复也。

张子曰：“日月之形，万古不变。”形者，言其规模仪象也，非谓质也。质日代而形如一，无恒器而有恒道也。江河之水，今犹古也，而非今水之即古水。灯烛之光，昨犹今也，而非昨火之即今火。水火近而易知，日月远而不察耳。爪发之日生而旧者消也，人所知也。肌肉之日生而旧者消也，人所未知也。人见形之不变而不知其质之已迁，则疑今兹之日月为邃古之日月，今兹之肌肉为初生之肌肉，恶足以语日新之化哉！阳而聚明者恒如，斯以为日；阴而聚魄者恒如，斯以为月；日新而不爽其故，斯以为无妄也与！必用其故物而后有恒，则当其变而必昧其初矣。

月食之故，谓为地影所遮，则当全晦而现青晶之魄矣。今月食所现之魄赤而浊，异乎初生明时之魄，未全晦也。抑或谓太阳暗虚所射，近之矣。乃日之本无暗虚，于始出及落时谂之自见。日通体皆明，而人于正午见之，若中暗虚而光从旁发者，目眩故尔。日犹火也，岂有中边之异哉！盖月之受辉于日，犹中宵之镜受明于灯也。今以灯临镜而人从侧视之，灯与镜不正相值，则镜光以发；灯正临镜，则两明相冲，镜面之色微赤而浊，犹月食之色也。介立其中者，不能取照于镜矣。日在下，月在上，相值相临，日光逼冲乎月魄，人居其中，不见返映之辉而但见红昏之色，又何疑哉！

历法有日月之发敛，而无步五星发敛之术。盖土星二十九年有奇而始一周，行迟则发敛亦微，未易测也。乃五星固各有其发敛，则去黄道之近远与出入乎黄道，亦各自有其差。太白于五星，光芒最盛，去黄道近，则日出而隐；其或经天昼见者，去黄道甚远，则日不能夺之也。然则使置五星发敛之术以与太阳互算，则太白经天亦可推测之矣。其为体咎，则亦与日月食之虽有恒度而人当其下则为灾也等，要皆为有常之异也。

盐政开中之法，其名甚美，综核而行之乍利，要不可以行远，非通计理财之大法也。商之不可为农，犹农之不可为商也。商其农，徒窳其农而贫之于商。农其商，徒困其商而要不可为农。开中者，将使商自耕乎？抑使募人以耕乎？商固不能自耕，而必募人以耕，乃天下可耕之人皆怀土重迁者，商且悬重利以购之，则贪者舍先畴以趋远利，而中土之腴田芜矣。不则徒使商豢游惰之农，而出不能裨其入也。抑天下果有有余之农为可募邪，则胡不官募之而必假于商乎？农出粟而使之输金，唐、宋以降之弊政也；商利用金而使之输粟，则开中之弊法也。颠倒有无而责非其有，贸迁于南而田庐于北，人心拂而理势逆，故行之未百年而叶淇得以挠之，商乃宁输数倍之金以丐免遥耕之苦，必然之势也。耕犹食也，莫之劝而自勤者也。强人以耕，殆犹夫强人以食，与不噎而哕者几何哉！宜开中之不能久也。

与其开中而假手于商以垦塞田也，亡宁徙民以实塞。民就徙，则渐安其可怀之土矣，独疑无从得民而募徙之尔。叶淇以前，商所募者为何许人？当时不留之以为官佃，则淇之罪也。或皆游惰而鲁莽者乎？乃今广西桂平、浔梧之间有獞人者，习于刀耕火种，勤苦耐劳，徙以府江左右皆不毛之土，无从得耕，故劫掠居民行旅以为食。韩雍以来，建开府，增戍卒，转饷千里，大举小入，数百年无宁日，斩杀徙勤而终不悛。若置之可耕之土，则贼皆农也。或虑其犷不受募，则可用雕剿之法，以兵迁其一二，得千许人，丰给其资粮牛具，安插塞下，择良将吏拊循之，数年以还，俾既有饱暖之色，择其渠魁，假之职名，还令自相呼致。行之十年之外，府江之獞可空，塞下之莱可熟矣。且其人类犷悍习战，尤可收为墩堡之备，即因之简兵节饷可也。汉迁瓯人而八闽安，中国实用此道尔。他如黔、蜀之苗、犵，可迁者有矣；毫、宿、郧、夔之流民，可耕者有矣；汀、邵之山民，转耕蓝麻于四方，可募者有矣。当国者以实心而任良吏，皆为塞下之农也，奚必开中而后得粟哉！

《内经》之言，不无繁芜，而合理者不乏。《灵枢经》云：“肝藏血，血舍魂。脾藏荣，荣舍意。心藏脉，脉舍神。肺藏气，气舍魄。肾藏精，精舍志。”是则五藏皆为性情之舍，而灵明发焉，不独心也。君子独言心者，魂为神使，意因神发，魄待神动，志受神摄，故神为四者之津会也。然亦当知凡言心则四者在其中，非但一心之灵而余皆不灵。孟子言持志，功在精也；言养气，功加魄也。若告子则孤守此心之神尔。《灵枢》又云：“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亦足以征有地气而非有天气矣。德无所不凝，气无所不彻，故曰“在我”。气之所至，德即至焉，岂独五藏胥为舍德之府而不仅心哉！四支、百骸、肤肉、筋骨，苟喻痛痒者，地气之所充，天德即达，皆为吾性中所显之仁，所藏之用。故孟子曰：“形色，天性也。”

庄子谓风之积也厚，故能负大鹏之翼，非也。浊则重，清则微；天地之间，大气所蒸，渐上则渐清，渐下则渐浊。气浊以重，则风力亦鸷；气清以微，则风力亦缓。然则微霄之上，虽或有风，微飐而已，安所得积而厚哉！莺、鸠之飞不能高，翼小力弱，须有凭以举，能乘重而不能乘轻也。鹏之高也，翼广力大，不必重有所凭而亦能乘也。使大鸟必资厚气以举，如大舟之须积水，虽九万里亦平地之升尔。则方起翼之初，如大舟之一试于浅水而早不能运，何从拔地振起以得上升哉！庄生以意智测物而不穷物理，故宜其云然。

“东苍天，西白天，南赤天，北玄天”，于晴夕月未出时观之则然，盖霄色尔。霄色者，因日月星光之远近，地气之清浊而异，非天之有殊色也。自霄以上，地气之所不至，三光之所不行，乃天之本色。天之本色，一无色也。无色、无质、无象、无数，是以谓之清也，虚也，一也，大也，为理之所自出而已矣。

周正建子，而以子、丑、寅之月为春，卯、辰、巳之月为夏，午、未、申之月为秋，酉、戌、亥之月为冬。肇春于南至，而讫冬于大雪，非仅以天为统之说也。子、丑、寅之月，寒色略同；卯、辰、巳之月，温色略同；午、未、申之月，暑色略同；酉、戌、亥之月，凉色略同。因其同者而为之一，时气之验也。自南至以后九十一日有奇，日自极南而至乎赤道；又九十一日有奇，自赤道而至乎极北。北至以后九十一日有奇，自极北而返乎赤道；又九十一日有奇，自赤道以至乎极南。赤道中分，南北大返，四至而分四时，天之象也。一阳生于地中，水泉动，故曰“春者，蠢也”。雷发声，电见，桃李荣，故曰“夏者，大也”。一阴生，反舌无声，故曰“秋者，揪也”。水始涸，蛰虫坏户，故曰“冬者，终也”。化之征也。然则周所谓四时者，不可谓无其理矣。既有其理，而《泰誓》春大会于孟津，又明著其文，则知以建于之月为春王正月，自鲁史之旧，而非夫子以夏时冠周月，创亡实之文。胡文定之说，诚有所未审，而朱子驳之，宜矣。

盖天之说，亦就二十八宿所维系之天而言也。北极出地四十度。《授时历》所测北都度数。南极入地四十度。赤道之南，去地七十一度有奇耳；其北，去地一百一十一度有奇也，则有如斜倚于南矣。其法当以赤道之中，当盖之部尊，盖枢也。南北二极当盖之垂溜，盖檐也。既倚于南而复西转、类盖之仄动。其说不过如此，非谓尽天之体而北高南下也。推其说，则北极之北，经星之所不至，当不得谓之天，故曰“天不满西北”。然则极北之苍苍者果何名邪？此其说之窒者也。抑即以经星之天论之，使以赤道为部尊，南北二极为垂溜，则赤道之中，当恒见而不隐；北极出地上，当以日推移而不恒见。而今反是，则倚盖之譬，可状其象而不可状其动也。此浑天之说所以为胜。乃浑天者，自其全而言之也。盖天者，自其半而言之也。要皆但以三垣二十八宿之天言天，则亦言天者画一之理。经星以上，人无可得而见焉。北极以北，人无可得而纪焉。无象可指，无动可征，而近之言天者，于其上加以宗动天之名，为蛇足而已矣。

浑天家言天地如鸡卵，地处天中犹卵黄。黄虽重浊，白虽轻清，而白能涵黄使不坠于一隅尔，非谓地之果肖卵黄而圆如弹丸也。利玛窦至中国而闻其说，执滞而不得其语外之意，遂谓地形之果如弹丸，因以其小慧附会之，而为地球之象。人不能立乎地外以全见地，则言出而无与为辨。乃就玛窦之言质之，其云地周围尽于九万里，则非有穷大而不可测者矣。今使有至圆之山于此，绕行其六七分之一，则亦可以见其迤逦而圆矣。而自沙漠以至于交趾，自辽左以至于葱岭，盖不但九万里六七分之一也。其或平或陂，或洼或凸，其圆也安在？而每当久旱日入之后，则有赤光间青气数股自西而迄乎天中，盖西极之地，山之或高或下，地之或侈出或缺人者为之。则地之欹斜不齐，高下广衍，无一定之形，审矣。而玛窦如目击而掌玩之，规两仪为一丸，何其陋也！

利玛窦地形周围九万里之说，以人北行二百五十里则见极高一度为准；其所据者，人之目力耳。目力不可以为一定之征，远近异则高下异等。当其不见，则毫厘迥绝；及其既见，则倏尔寻丈；未可以分数量也。抑且北极之出地，从平视而望之也。平视则迎目速而度分如伸，及其渐升，至与人之眉目相值，则移目促而度分若缩。今观太阳初出之影，晷刻数丈；至于将中，则徘徊若留；非其行之迟速、道之远近，所望异也。抑望远山者见其耸拔蔽霄，及其近则失其高而若卑，失其且近而旷然远矣。盖所望之规有大小而所见以殊，何得以所见之一度为一度，地下之二百五十里为天上之一度邪？况此二百五十里之途，高下不一，升降殊观，而谓可准乎！且使果如玛窦之说，地体圆如弹丸，则人处至圆之上，无所往而不踞其绝顶，其所远望之天体，可见之分必得其三分之二，则所差之广狭莫可依据，而奈何分一半以为见分，因之以起数哉！弹丸之说既必不然，则当北极出地之际，或侈出、或缺入，俱不可知，故但以平线准之，亦弗获已之术也，而得据为一定邪！且人之行，不能一依鸟道，则求一确然之二百五十里者而不可得，奚况九万里之遥哉！苏子瞻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王元泽有云：“铢铢而累之，至两必差。”玛窦身处大地之中，目力亦与人同，乃倚一远镜之技，死算大地为九万里，使中国有人焉如子瞻、元泽者，曾不足以当其一笑。而百年以来无有能窥其狂呆者，可叹也！

岁之有次，因岁星所次而纪也。月之有建，因斗柄所建而纪也。时之有辰，因太阳所加之辰而纪也。是故十干、十二技之配合生焉。若日之以甲子纪，不知其何所因也。既观象于天而无所因以纪，则必推原子所自始而因之矣。倘无所纪，又无所因，将古今来之以六十甲子纪日者，皆人为之名数而非其固然乎！非其固然，则随指一日以为甲子，奚不可哉！日之有甲子，因历元而推者也。上古历元天正，冬至之日以甲子始，故可因仍鳞次，至于今而不爽。乃以验之于天，若以甲庚执破候晴雨之类，往往合符。是以知古人之置历，元非强用推测为理，以求天之合也。郭守敬废历元，趋简而已。历元可废，则甲子将谁从始哉！古法有似徒设无益而终不废者，天之用不一端，人之知天不一道，非可径省为简易。惟未曙于此，则将有如方密之阁学欲尽废气盈朔虚，一以中气分十二节而罢朔闰者，天人之精意泯矣。

年与日之以甲子纪，皆以历元次第推而得之。月之因乎斗柄，时之因乎太阳，但取征于十二次，则亦但可以十二技纪之而已。若同一建寅之月，孰为丙寅？孰为戊寅？同一加子之时，孰为甲子？孰为丙子？既无象数之可征，特依倚历元初始月，时始于甲干而推尔。乃以历元言之，则冬至月建甲子，已为岁首。而今用夏正，甲子之岁始干丙寅，抑甲子之建自冬至始，而大雪以后即建甲子，义亦相违。故古人于月但言建某枝之月；于时但言时加某枝，而不系以天干，立义精慎。后世琐琐壬遁星命之流，辄为增加以饰其邪说，非治历之大经也。

谓黄帝吹律以审音。吹者，吹其律之笙箫管龠也。而蔡西山坚持吹之一字，以讥王朴用尺之非，过矣！朴用尺而废律，固为不可。尺者，律之一用耳，可以度长短大小，而不可以测中之所容与其轻重。且律兼度量衡而为之准，是律为母而尺其子也。用一子以废群子之母，其失固然矣。然律者，要不可以吹者也。枵然洞达之筩，音从何发？即令成音，亦怒号之窍、于喁之声而已。且吹之有清浊也，不尽因乎管，而因乎吹之者洪纤舒疾之气。今以一管易人而吹之，且以一人异用其气而吹之；高下鸿杀，固不一矣，又将何据以定中声乎！唯手口心耳无固然之则，故虽圣人必倚律以为程，则管不待吹，弦不待弹，鼓不待伐，钟不待考，而五音十二律已有画一之章。然则言吹律者，律己成，乐已审，而吹以验之也，非藉吹之得声而据之以为乐也。用尺虽于法未全，自贤于任吹者之徒徇口耳矣。

黄道出入赤道内外之差，冬至自南而反北，人在赤道北，故曰反。初迟后疾，至于赤道，则又渐向于迟。夏至自北而之南，亦初迟后疾，至于亦道则又渐向于迟。唯近赤道则疾，远则渐迟；历家测其实，未明其故。盖赤道当天之中，其体最高，则黄道所经亦高，渐移而南北，则渐降而下。在天成象者，清虚而利亲上，故趋于高则其行利，趋于下则其行滞，犹在地成形者之利于下。是以二至之发敛三十秒，二分之发敛极于三十八分九十五秒也。据《授时历》。

谓日高，故度分远，是以日行一度；月下，故度分近，是以日行十三度有奇；亦周旋曲护阴当迟、阳当疾之说尔。七曜之行，非有情则非有程；而强为之辞，谓月与五星一日之行，各如日一度之远近，亦诬矣。且经星托体最高，其左旋何以如是之速邪！夫使日之一度抵月之十三度有奇，则土星之一度当抵月之三百五十一度有奇矣。果如是其远焉否也？抑必七政之疾徐，画一而无参差，但以度分之远近而异，东西既尔，南北亦宜然；月之九道何以出乎黄道外者五度十七分有奇邪？天化推迁随动而成理数，阴阳迟疾，体用不测；画一以为之典要，人为之妄也。以之论天，奚当焉！

月中之影，或以为地影，非也。凡形之因照而成影，正出，旁出，横出，长短大小，必不相类。况大地之体，恶能上下四旁之如一哉！今观其自东升历天中，以至于西坠，其影如一；自南至北，阅九道，出入四十八度，其影如一。地移而影不改，则非地影明矣。乃其所以尔者，当繇月魄之体，非如日之充满匀洽尔。受明者，魄也；不受明者，魄之缺也。意者魄之在天，如云气之有断续疏漏，或浓或淡，或厚或薄；所疏漏者，上通苍苍无极之天，明无所丽，因以不留乎！亦阳用有余、阴用不足之象也。有余则重而行迟，不足则轻而行速，抑可通于日月迟疾之故矣。

月行之道所以斜出入于黄道者，日行黄道之差，每日大概以二十六分强为率，分百为度。三日半而始得一度；若月，则一日而差三度半弱。故日虽渐迤南北，而其道恒直；月则每日所差既远，其道恒斜也。日其经而月其纬乎！

“孙可以为王父尸”；可以者，通辞也，不必定其孙而为之也。假令周当平、桓以降，祭文、武二世室，安从得孙而为之尸乎！天子七庙，虽无孙而在五世袒免之内，亲未尽则形气相属不远，皆可为尸。文、武、后稷既已远，而德厚者流光，凡其子孙与同昭穆者，皆可尸也。然则祭祢庙者而未有孙，或取诸五世以内为诸孙之列者与！若又无之，则取之所祭者再从以外之兄弟，期于无乱昭穆而已。

自汉以来，祭不立尸，疑其已简。古人阴厌阳厌，于彼于此，亦不敢信祖考之神必栖于尸，弗获已而以有所施敬者为安，亦要孝子极致之情尔。礼有不必执古以非今者，此其一邪！且祖考之尸用诸孙，祖妣之尸将用诸孙之妇邪？则形气固不相属矣。《诗》云：“谁其尸之，有齐季女。”说见《诗稗疏》。是明乎必取诸孙女之列也。一堂之上，合族以修大事于祖考，乃使女子与昆弟同几筵以合食，而取象于夫妇；人道之别，不亦紊乎！必无已，而不必其形气之相属，使为祖尸者之妇为祖妣尸。乃同牢之礼仅用于始昏，亦同于室而不同于堂；自此以外，必厚其别。乃于礼乐之地，兄弟具来，而夫妇合食以无嫌，亦媟甚矣。更无已而妣配无尸，即以祖之尸摄之，则一人而两致献酬，男子而妇人之，又已不伦。念及此，则不立尸为犹愈也。司马、程、朱定所作《家礼》论复古备矣，而不及尸，亦求之情理而不得其安也！

《素问》之言天曰运，言地曰气。运者，动之纪也，理也，则亦天主理、地主气之验也。故诸家之说，唯《素问》为见天地之化而不滞五运之序。甲己土，乙庚金，丙辛水，丁壬木，戊癸火，以理序也。天以其纪善五行之生，则五行所以成材者，天之纪也。土成而后金孕其中。虽孕而非其生。土金坚立，水不漫散而后流焉；水土相得，金气坚之，而后木以昌植；木效其才，而火丽之以明，故古有无火之世，两间有无木之山碛，无无金之川泽，而土水不穷。砂石皆金属也。自然而成者长，有待而成者稚。五行之生，虽终始无端，而以理言之，则其序如此。故知五运者，以纪理也。地主气，则浑然一气之中，六用班焉而不相先后。同气相求，必以类应；故风木与阳火君火。相得也，阴热相火。与燥金相得也，湿土与寒水相得也。相得则相互，故或司天，或在泉，两相唱和，无适先也。以类互应，均有而不相制，奚生克之有哉！倘以生克之说求之，则水，土克也；金，火克也；胡为其相符以成岁邪！理据其已成而为之序，而不问其气之相嬗；故以土始，不以水始，异《洪范》。亦不以木始，异《月令》。非有相生之说也。气因具相得者而合，风兴则火炀，火烈则风生；热熯则燥成，燥迫则热盛；湿荫则寒凝，寒嘘则湿聚；非有相克之说也。风，春气也；故厥阴为初火。热，夏气也；燥，秋气也；湿寒，冬气也。冬水聚，湿气胜。应四时之序而不虚寄土位于中宫，于以体天地之化，贤于诸家远矣。有滞理而化与物不我肖也，则不得已而为之增减以相就。如八卦配五行者，木二，金二，土二，水火一；不知水火之何以不足，木金土之何以有余也！以五行配四时者，或分季夏以居土，或割四季月之十八日以居土；不知土之何以必主此一月之中与此十八日之内也！抑不知季夏之气、林钟之律，何为当自减以奉土也！唯《素问》“天有一火，地有二火”之说为不然。天主理；理者，名实之辨。均之为火，名同而实未有异，故天著其象，凡火皆火一而已矣。地主气，气则分阴阳之殊矣。阴阳之各有其火，灼然著见于两间，不相訢合，不能以阴火之气为阳火也。阴火，自然之火也；阳火，翕聚之火也。阴火不丽木而明，不炀金以流，不炼土以坚，不遇水而息；而阳火反是。萤入火则焦，烛触电则灭，反相息矣。故知二火之说，贤于木金土各占二卦之强为增配也。

五运在天而以理言，则可以言性矣。性著而为五德，土德信，金德义，水德知，木德仁，火德礼。信者，人之恒心，自然而成，诸善之长也。恒心者贞，是非之不易而固存者也。是非在我之谓义，是非在物之谓知，知非而存其是，油然不舍之谓仁，仁著于酬酢之蕃变之谓礼，礼行而五德备矣。故恒心者，犹十干之甲、己，五行之土，包孕发生乎四德而为之长也。《论语》谓之识，《易》谓之蕴，《书》谓之念，作圣之始功，《蒙》之所谓“果行育德”也。故通乎《素问》之言天者，可与言德。

蔡伯靖言“水异出而同归，山同出而异归”，非也。水，流者也，故有出有归。山，峙者也，奚以谓之出，奚以谓之归乎！自宋以来，闽中无稽之游士，始创此说以为人营葬。伯靖父子习染其术，而朱子惑之，亦大儒之疵也。古之葬者，兆域有定，以世次昭穆而附焉。即至后代，管辂、郭璞有相地之说，犹但言形势高下，未指山自某来为龙也。世传郭璞《葬经》一卷，其言固自近理。自鬻术者起，乃窃《禹贡》“导山”之文，谓山有来去。不知“导山”云者，因山通路，启荆榛，平险阻，置传舍尔，非山有流裔而禹为分疏之也。水之有出有归，往者过矣，来者续矣，自此至彼，骎骎以行明矣。若山则亘古此土，亘古此石，洪濛不知所出，向后必无所归，而奚可以出归言之！彼徒见冈脊之容，一起一伏，如波浪之层叠，龙蛇之蜒屈，目荧成妄，犹眩者见空中之花，遂谓此花有植根，有结实，其妄陋可笑，自不待言。如谓有所自起，有所自止，则高以下为基，可云自平地拔起，至于最高之峰而止，必不可云自高峰之脊而下至于丘阜也。海滨，最下者也，必欲为连属之说，海滨为昆仑之祖，非昆仑之行至海滨而尽。一峰之积，四面培壅而成，亦可谓异出而同归矣。水以下为归，山以高为归，不易之理也。况乎踞峰四望，群山杂列于地下，正如陈盂盏于案，彼此之各有其区域而固不相因，明矣。术士之说，但以夸张形似，诱不孝之贪夫，以父母之骴骼为媒富贵之资。有王者起，必置之诛而不舍之科。为君子者，如之何犹听其导于迷流邪！

谓“天开于子，子之前无天；地辟于丑，丑之前无地；人生于寅，寅之前无人”；吾无此邃古之传闻，不能征其然否也。谓“酉而无人，戌而无地，亥而无天”；吾无无穷之耳目，不能征其虚实也。吾无以征之，不知为此说者之何以征之如是其确也！考古者，以可闻之实而已；知来者，以先见之几而已。故吾所知者，中国之天下，轩辕以前，其犹夷狄乎！太昊以上，其犹禽兽乎！禽兽不能全其质，夷狄不能备其文。文之不备，渐至于无文，则前无与识，后无与传，是非无恒，取舍无据，所谓饥则呴呴，饱则弃余者，亦植立之兽而已矣。魏、晋之降，刘、石之滥觞，中国之文，乍明乍灭，他日者必且陵蔑以之于无文，而人之返乎轩辕以前，蔑不夷矣。文去而质不足以留，且将食非其食，衣非其衣，食异而血气改，衣异而形仪殊，又返乎太昊以前，而蔑不兽矣，至是而文字不行，闻见不征，虽有亿万年之耳目，亦无与征之矣，此为混沌而已矣。

天地之气衰旺，彼此迭相易也。太昊以前，中国之人若麇聚鸟集，非必日照月临之下而皆然也；必有一方焉，如唐、虞、三代之中国也。既人力所不通，而方彼之盛，此之衰而不能征之；迨此之盛，则彼又衰而弗能述以授人，故亦蔑从知之也。以其近且小者推之，吴、楚、闽、越，汉以前夷也，而今为文教之薮。齐、晋、燕、赵，唐、隋以前之中夏也，而今之椎钝鸷戾者，十九而抱禽心矣。宋之去今五百年耳，邵子谓南人作相，乱自此始，则南人犹劣于北也，洪、永以来，学术、节义、事功、文章，皆出荆、扬之产，而贪忍无良、弑君卖国、结宫禁、附宦寺、事仇雠者，北人为尤酷焉。则邵子之言，验于宋而移于今矣。今且两粤、滇、黔，渐向文明，而徐、豫以北风俗人心益不忍问。地气南徙，在近小间有如此者。推之荒远，此混沌而彼文明，又何怪乎！《易》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非谓天地之灭裂也；乾坤之大，文不行于此土，则其德毁矣。故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则虽谓天开地辟于轩辕之代焉可矣。

《思问录》外篇终

《思问录》全书终

俟解

俟解题词

所言至浅，解之良易，此愚平情以求效于有志者也。然窃恐解之者希也，故命之“俟解”，非敢轻读者而谓其不解，惧夫解者之果于不解尔。其故有三：

一者，以文句解之，如嚼蜡然，而未尝解之以己。反诸其所言、所行、所志、所欲，孰与之合，孰与之离，以因是而推之以远大。此解者也，吾旦莫俟之。一者，谓汝之所言者然也，而吾之所尚尚者异于是，是犹进野蔌于王公之前，非所甘也。虚其心，平其气，但察其与人之所以为人者离合何如，而勿曰汝能言之，未必能行之，况于我而焉用此为，则俯而从之。此解者，吾旦莫俟之。一者，则谓汝所言者陈言也，生乎今之世，善斯可矣。如汝所言，则身且不安，用且不利，吾焉能从汝哉！同此天地，同此日月，吾亦同此耳目，同此心思，一治一乱，同此世运，尧、舜之世不无恶习，夏、殷之末自有贞人，同污合俗，不必安身而利用，亦何为而不可自处于豪杰哉！此解者，吾旦莫俟之。

甲子重午，船山病笔。

俟解

博文约礼，复礼之实功也。以礼治非礼，犹谋国者固本自强而外患自辑，治病者调养元气而客邪自散。若独思御患，则御之之术即患所生，专攻客邪则府脏先伤而邪传不已。礼已复而己未尽克，其以省察克治自易。克己而不复礼，其害终身不瘳。玄家有炼己之术，释氏为空诸所有之说，皆不知复礼而欲克己者也。先儒谓“难克处克将去”。难克处蔽锢已深，未易急令降伏，欲克者但强忍耳。愚意程子言“见猎心喜”，亦是难克处毕竟难克。若将古人射御师田之礼，服而习之，以调养其志气，得其比礼比乐教忠教孝者有如是之美，而我驰驱鹰犬之乐淡然无味矣，则于以克己不较易乎！颜子已于博文约礼欲罢不能，故夫子于是更教以克己，使加上一重细密细勘工夫，而终不舍礼以为封治之本。若学者始下手做切实事，则博文约礼，如饥之食、寒之衣，更不须觅严冬不寒、辟谷不饥之术。且遵圣人之教，循循不舍，其益克方，其乐无已也。

读史亦博文之事，而程子斥谢上蔡为玩物丧志。所恶于丧志者，玩也。玩者，喜而弄之之谓。如《史记·项羽本纪》及《窦婴灌夫传》之类，淋漓痛快，读者流连不舍，则有代为悲喜，神飞魂荡而不自持。于斯时也，其素所志尚者不知何往，此之谓丧志。以其志气横发，无益于身心也，岂独读史为然哉！经亦有可玩者，玩之亦有所丧。如玩《七月》之诗，则且沉溺于妇子生计、盐米布帛之中。玩《东山》之诗，则且淫泆于室家嚅唲、寒温拊摩之内。《春秋传》此类尤众。故必约之以礼，皆以肃然之心临之，一节、一目、一字、一句皆引归身心，求合于所志之大者，则博可弗畔，而礼无不在矣。近世有《千百年眼》《史怀》《史取》诸书及屠纬真《鸿苞》，陈仲淳《古文品外录》之类，要以供人之玩。而李贽《藏书》，为害尤烈，有志者勿惑焉，斯可与于博文之学。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君子存之，则小人去之矣，不言“小人”而言“庶民”，害不在小人而在庶民也。小人之为禽兽，人得而诛之。庶民之为禽兽，不但不可胜诛，且无能知其为恶者，不但不知其为恶，且乐得而称之，相与崇尚而不敢逾越。学者但取十姓百家之言行而勘之，其异于禽兽者，百不得一也。营营终日，生与死俱者何事？一人倡之，千百人和之，若将不及者何心？芳春昼永，燕飞莺语，见为佳丽。清秋之夕，猿啼蛩吟，见为孤清。乃其所以然者，求食、求匹偶、求安居，不则相斗已耳；不则畏死而震摄已耳。庶民之终日营营，有不如此者乎？二气五行，抟合灵妙，使我为人而异于彼，抑不绝吾有生之情而或同于彼，乃迷其所同而失其所以异，负天地之至仁以自负其生，此君子所以忧勤惕厉而不容已也。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兽也。明伦、察物、居仁、繇义，四者禽兽之所不得与。壁立万仞，止争一线，可弗惧哉！

以明伦言之，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庶民亦知之，亦能之，乃以朴实二字覆盖之，欲爱则爱，欲敬则敬，不勉强于所不知不能，谓之为率真。以察物言之，庶物之理，非学不知，非博不辨，而俗儒怠而欲速，为恶师友所锢蔽，曰何用如彼，谓之所学不杂。其惑乎异端者，少所见而多所怪，为绝圣弃智、不立文字之说以求冥解，谓之妙悟。以仁言之，且无言克复敬恕也。乃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亦以骄惰夺其志气，谓之寡交。居处、执事、与人，皆以机巧丧其本心，谓之善于处世。以义言之，且无言精义入神也，以言，以不言，有能此者谓之伶俐。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谓之勤俭传家。庶民之所以为庶民者此也，此之谓禽兽。

有豪杰而不圣贤者矣，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能兴即谓之豪杰。兴者，性之生乎气者也。拖沓委顺当世之然而然，不然而不然，终日劳而不能度越于禄位田宅妻子之中，数米计薪，日以挫其志气，仰视天而不知其高，俯视地而不知其厚，虽觉如梦，虽视如盲，虽勤动其四体而心不灵，惟不兴故也。圣人以《诗》教以荡涤其浊心，震其暮气，纳之于豪杰而后期之以圣贤，此救人道于乱世之大权也。

君子小人，但争义利，不争喻不喻。即于义有所未喻，己必不为小人，于利未喻，终不可纳之于君子。所不能喻利者，特其欲喻而不能，故苛察于鸡豚，疑枉于寻尺，使其小有才，恶浮于桀、纣必矣。此庶民之祸所以烈于小人也。

梁惠王鸿雁麋鹿之乐，齐宣王之好乐及雪宫之乐，孟子皆以为可推而行王政。独于利则推而及于大夫士庶，其祸必至于篡弒，言一及之，即如堇毒之入口。此理自天子至于庶人一也。私之于己则自贼，推之于人则贼人。善推恩者，止推老老幼幼而已，非己有佌佌之屋、蔌蔌之粟而推之人使有之也。禽鱼、音乐、游观，私之于己而不节，则近于禽兽。佌佌之屋，蔌蔌之粟，擅有之而置于无用之地，禽兽之所不为也。孔子言“后其食”，言“不谋食”，君子忠厚待人之词也。抑春秋之时，风俗犹淳，贪者谋食而已。食之外有陈红贯朽无用之物，以敛怨而积之，自战国始，至秦而烈，痴迷中于人心而不可复反矣。欲曰人欲，犹人之欲也；积金囷粟，则非人之欲而初不可欲者也。流俗之恶至此，乃有食淡衣粗而务此者。君子有救世之心，当思何以挽之。必不可丝毫夹带于灵府，尤不待言。

欲速成之病，始于识量之小。识量小，则谓天下之理、圣贤之学可以快捷方式疾取而计日有得。陆象山、杨慈湖以此诱天下，其说高远，其实卑陋苟简而已。识量小者恒骄，夜郎王问汉孰与我大，亦何不可骄之有！苟简速成，可以快意，高深在望，且生媢忌之心，终身陷溺而不知愧矣。见贤思齐而可忌乎哉！贤无穷，吾初不知有之境，贤者巳至，乃至一得之善，吾且不能测其何以能然，而敢忌乎哉！见不贤而内自省，而可傲乎哉！不贤亦无穷，不贤者之所不为而己或为之，归于不贤一也，而敢傲乎哉！立身天地之间，父母生之，何以不忝？终日与人酬酢，何以不疚？会其理则一，通其类则尧不足以尽善，桀不足以尽恶。不可以意度，不可以数纪，方且无有告成之日，而况于远！故学者以去骄去惰为本，识自此而充。如登高山，登一峰始见彼峰之矗立于上，远望则最上之峰早如在目，果在目也云乎哉！

不获其身易，不见其人难。艮以一阳孤立在二阴之上，阴盛之世，其庭之人皆无足见者也，其是非鄙，其毁誉诬，其去就速，其恩怨轻。苟见有其人而与之就，不屑也，流俗污世下可与同也。见有其人而与之竞，亦不屑也，其喜怒无恒，徒劳吾之喜怒而彼不受也。孤行一意，迥不与之相涉，方且忘其为非，而况或取其一得之是！鸟兽不与同群，唯不见其人而已。是以笃实之光辉，如泰山乔岳屹立群峰之表，当世之是非、毁誉、去就、恩怨漠然于己无与，而后俯临乎流俗污世而物莫能撄。故孔子可以笔削诛乱臣，讨贼子，而凶人不能害；孟子可以距杨、墨，斥公孙衍、张仪为妾妇，而不畏其伤。不然，虽自信其皭然之志操，而谦退则逢其侮，刚厉则犯其怒，皆咎府焉，唯见有人而与之为欣、与之为拒也。三代以下，惟黄叔度其庶几乎！为陈寔则流，为张俭、石介则折，皆行乎阴盛之庭而见有人也。

《易》曰：“知鬼神之情状”，然则鬼神之有情有状明矣。世之所谓鬼神之状者，仿佛乎人之状。所谓鬼神之情者，推之以凡近之情。于是稍有识者，谓鬼神之无情无状，因而并疑无鬼无神。夫鬼神之状非人之状，而人之状则鬼神之状。鬼神之情非人之情，而人之情则鬼神之情。自无而之有者，神未尝有而可以有。自有而之无者，鬼当其无而固未尝无。特人视之不能见，听之不能闻耳。

雷者，阳气发于地中，以有光响而或凝为斧之石。斜日微雨沾苗叶，渐成形而能蠕动。于此可验神之状。汞受火煎，无以覆之，则散而无有；盂覆其上，遂成朱粉。油薪爇于空旷，烟散而无纤埃，密室闭窒，乃有煤墨。于此可验鬼之状。发生之气，条达循理，可顺而不可逆，神之所好者义也，所恶者不义也。焄蒿凄怆，悲死而依生，鬼之所恶者不仁也，所好者仁也。于此可验神鬼之情。如谓两间之无鬼神，则亦可谓天下之无理气。气者生无从而去无迹，理者亦古人为之名而不可见、不可闻者也。司马迁曰，何知仁义，以享其利者为有德。循名责实，必求其可见、可闻者以为情状，则暴气逆理，而但据如取如携之利，亦何所不可哉！鬼神者，圣人知之，君子敬之，学者尽人事以事之，自与流俗之下愚媚妖妄以求福者天地悬隔，何得临下愚之深以为高乎！

“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人道之通于天，天德之察乎人者也。鬼神则视不可得而见，听不可得而闻，礼乐则饥不可得而食，寒不可得而衣，亦奚用此哉！苟简嗜利之人，或托高明以蔑鬼神，或托质朴以毁礼乐，而生人之心固有所不安，于是下愚鄙野之夫，以其不安之情，横出而为风俗，以诬鬼神，以乱礼乐，昔苟简嗜利者激而导之也。以草野之拱箸，酬酒为礼，以笳、管、筚栗、大钹、独弦及狭邪之淫哇为乐，以小说、杂剧之所演，游髡、妖巫之所假说者为鬼神。如钟馗，斧首也，而谓为唐进士；张仙，孟杲像也，而谓求嗣之神；文昌，星也，而谓之梓橦；玄武，龟蛇也，而谓修行于武当，皆小说猥谈。涂关壮缪之面以未，绘雷霆之喙以鸟，皆优人杂剧倡之。而鬼神乱于幽，礼乐乱于明，诚为可恶。乃名山大川，仅供游玩，行歌互叫，自适情欲，取野人不容昧之情而澌灭之，则忠孝皆赘疣，不如金粟之切于日用久矣。存养省察之几，临之以鬼神则严；君民亲友之分，文之以礼乐则安。所甚恶于天下者，循名责实之质朴，适情荡性之高明也。人道之存亡，于此决也。

堂堂巍巍，壁立万仞，心气自尔和平。强如壮有力者，虽负重任行赤日中，自能不喘，力大气必和也。毋以箪豆竿牍为恩怨，毋以妇人稚子之啼笑、田夫市贩之毁誉为得失，以之守身，以之事亲，以之治人，焉往而生不平之气哉！故曰“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卑下之必生于惨刻也。学道好修之士，自命为豪杰，于此亦割舍不下，奚足以与于仁！王龙溪家为火焚，其往来书牍，言之不置，平生讲良知，至此躁气浮动，其所谓良知者，非良知也。夫子廐焚不问马，故恻怛之心专注于人，人幸无伤，则太和自在圣人胞中，以之事亲则底豫，以之立身则浩然，以之洽人则天下归之，此之谓良知。

吝似俭，鄙似勒，懦似慎。吝者贪得无已，何俭之有！鄙者消磨岁月精力于农圃箪豆之中，而荒废其与生俱生之理，何勤之有！懦者畏祸而避之，躬陷于大恶而不恤，何慎之有！俭者，节其耳目口体之欲，节己而不节人。勤者，不使此心昏昧偷安于近小，心专而志致。慎者，畏其身入于非道，以守死持之而不为祸福利害所乱。能俭、能勤、能慎，可以为豪杰矣。庄生非知道者，且曰“人莫悲于心死，而身死次之”，吝也、鄙也、懦也，皆以死其心者也。

凡事但适如其节，则神化不测之妙即于此。礼者，节也，“道前定则不穷”，秉礼而已。圣人自有定式之可学，但忽略而不知通耳。陈白沙与庄定山同渡江，舟中有恶少，知为两先生而故侮之，纵谈淫媟，至不忍闻。定山怒形于色，回视白沙，神色甚和，若不见其人、不闻其语者。定山以此服白沙为不可及。定山之怒，正也，而轻用之恶少，则君子之威亦亵。白沙抑未免有柳下不恭之意，视其人如鸡犬之乱于前。不恭者君子所不繇，至此而二者之用穷矣。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秉周礼也。白沙已授词林，定山官主事矣，渡江自当独觅一舟，而问津于买渡之艇，使恶少得交臂而坐，遂无以处之于后，非简略之过欤！圣人不徒行，但循乎礼制之当然，而以远狎侮者，即此而在。养其性情之和，不妄于喜怒容纳愚贱，以使不得罪于君子，亦即在此。此即所谓圣而不可知也，无往而非礼焉耳。

罗念庵殿试第一，闻报之日，自袖米赴野寺讲学，此贤于鄙夫耳。闻报之明日，即面恩拜命，乃君子出身事主之始，自当敬慎以俟，而置若罔闻，何也？名位自轻于讲习，君父则重矣。《诗》云：“被之僮僮，夙夜在公。”妇人且虔虔凤夜以待事，而况君子！念庵此等举动，自少年意气，又为阳明禅学所惑，故偏而不中如此。后来见龙溪之放纵，一意践履，自应知当时之非。凡但异于流俗，为流俗所惊叹而艳称者，皆皮肤上一重粗迹，立志深远者不屑以此自见。

生污世、处僻壤而又不免于贫贱，无高明俊伟之师友相与熏陶，抑不能不与恶俗人相见，其自处莫要于慎言。言之下慎，因彼所知而言之，因彼所言而言之，则将与俱化。如与仕者言则言迁除交结，与乡人言则言赋役狱讼，不知痛戒而习为固然，其迷失本心，难以救药矣，守口如瓶，莫此为至。吾所言非彼所欲闻，则量睛较雨，问山川，谈风物可尔。若范希文做秀才时以天下为己任，不容不询刍荛以达天下之情，然必此中莹净，不夹带一丝自家饥寒利害在内，方可出而问世。不然，且姑自爱其口。若恶俗无耻，苦相聒厌，则当引咎自反，我必有以致此物之至，益加缄默，生彼之愧，勿容自恕也。

庄生云：“参万岁为而一成纯。”言万岁，亦荒远矣，虽圣人有所不知，而何以参之！乃数千年以内，见闻可及者，天运之变，物理之不齐，升降污隆治乱之数，质文风尚之殊，自当参其变而知其常，以立一成纯之局而酌所以自处者，历乎无穷之险阻而皆不丧其所依，则不为世所颠倒而可与立矣。使我而生乎三代，将何如？使我而生乎汉、唐、宋之盛，将何如？使我而生乎秦、隋，将何如？使我而生乎南北朝、五代，将何如？使我而生乎契丹、金、元之世，将何如？则我生乎今日而将何如？岂在彼在此遂可沉与俱沉、浮与俱浮邪？参之而成纯之一审矣。极吾一生数十年之内，使我而为王侯卿相，将何如？使我而饥寒不能免，将何如？使我而蹈乎刀锯鼎镬之下，将何如？使我而名满天下，功盖当世，将何如？使我而槁项黄馘，没没以死于绳枢瓮牖之中，将何如？使我不荣不辱，终天年于闾巷田畴，将何如？岂如此如彼，遂可骄、可移、可屈邪？参之而成纯之一又审矣。变者岁也，不变者一也。变者用也，不变者体也。岁之寒喧晴雨异，而天之左旋、七曜之右转也一。手所持之物、足所履之地，或动或止异。而手之可以持、足之可以行也一。唯其一也，是以可参于万世。无恒之人，富而骄，贫而谄，旦而秦，暮而楚，缁衣而出，素衣而入，蝇飞蝶惊，如飘风之不终日，暴雨之不终晨，有识者哀其心之死，能勿以自警乎！

朴之为说，始于老氏，后世习以为美谈。朴者，木之已伐而未裁者也。已伐则生理已绝，未裁则不成于用，终乎朴则终乎无用矣。如其用之，可栋可楹，可豆可俎，而抑可溷可牢，可杻可梏者也。人之生理在生气之中，原自盎然充满，条达荣茂。伐而绝之，使不得以畅茂，而又不施以琢磨之功，任其顽质，则天然之美既丧，而人事又废，君子而野人，人而禽，胥此为之。若以朴言，则唯饥可得而食、寒可得而衣者为切实有用。养不死之躯以待尽，天下岂少若而人邪！自鬻为奴，穿窬为盗，皆以全其朴，奚不可哉！养其生理自然之文，而修饰之以成乎用者，礼也。《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遄死者，木之伐而为朴者也。

唯直之一字最易蒙昧，不察则引人入禽兽，故直情径行，礼之所斥也。证父攘羊，欲直而不知直，堕此者多矣。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隐字切难体会。隐非诬也，但默而不言，非以无作有，以皂作白，故左其说以相欺罔也，则又何害于道哉！岂独父子为然乎！待天下人，论天下事，可不言者隐而不言，又何尝枉曲直邪！父而攘羊不可证，固不待言，即令他人攘羊，亦自有证之者，假令无证之者，亦无大损，总不以天下之曲直是非揽之于己，而违其坦然自遂，付物之是非于天下公论之心。即至莅官听讼，亦以不得已之心应之。吾尽吾道，不为人情爱憎起一波澜曲折，此之谓直。隐即直也，隐而是非曲直原不于我一人而废天下之公，则直在其中矣。

子之于父母，去一媚字不得。臣之于君，用一智字不得。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佚，小人之媚人也在此。而加以色之温，言之柔，其媚乃工。舜尽事亲之道，此而已矣。辱之不避，斥之不退，刑戮将加而不忧，知必无可为之理而茫昧不知止，可谓不智矣。已而以之穷困，以之躯不得全，妻子不保，不智之尤也。宁武子、刘子政、段太尉、方正学之所守，此而已矣。自非君父，则媚者小人之术，不智者下愚之自陷于阱矣。以处人之道事君父，以事君父之道事人，学术之不明，而害性情之正。故人不可以不学。

语学而有云秘传密语者，不必更问而即知其为邪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待可教而后教耳。及其言之，则亦与众昌言，如呼曾子而告一以贯之，则门人共闻，而曾子亦不难以忠恕注破，固夫子之所雅言也。峦室传心之法，乃玄禅两家自欺欺人事，学者未能拣别所闻之邪正且于此分晓，早已除一分邪惑矣。王龙溪、钱绪山天泉传道一事，乃模仿慧能、神秀而为之，其“无善无恶”四句，即“身是菩提树”四句转语。附耳相师，天下繁有其徒，学者当远之。

无誉者，圣人之直道，而曲成天下之善即在于此。誉则有过情之言，因而本无此坚僻之志者，以无知者之推祟而成乎不肯下之势，则力护其名而邪淫必极。如阳明抚赣以前，举动俊伟，文字谨密，又岂人所易及！后为龙溪、心斋、绪山、萝石辈推高，便尽失其故吾。故田州之役，一无足观。使阳明而早如此，则劾刘瑾、讨宸濠，事亦不成矣。盖斥奸佞、讨乱贼，皆分别善恶事，不合于无善、无恶之旨也。翕然而为人听推奖，乃大不幸事。孔子自颜子无言不说，子贡力折群毁外，他弟子皆有疑而相助之意，不失其訚訚、侃侃、行行之素。固当时人才之盛，亦圣人之熏陶学者，别是一种气象，自不至如蜂之绕王，薨薨扇羽也。况德未立，学未成，而誉言至乎！闻誉而惧，庶几免夫！

天地既命我为人，寸心未死，亦必于饥不可得而食、寒不可得而衣者留吾意焉。圣贤之言，皆不可令、不可衣者也。今之读书者，以之为饥之食、寒之衣，是以圣贤之言为俗髡、妖巫之科仪符咒也。哀哉！

王介甫以经义易诗赋，其意良善，欲使天下之为士者自习于圣贤之言，虽未深造，而心目之间常有此理作镜中之影，以自知妍媸而饰之。自王守溪以弱肉强食之句为邱琼山所赏拔，而其所为呼应开合、裁翦整齐之法，群相奉为大家。不知天地间要此文字何为，士风日流于靡，盖此作之俑也。子曰：“辞达而已矣。”有意不达，达而不已，拙也。无意可达，惟言是饰，是谓言不繇衷。王守溪、薛方山之经义，何大复、王元美之诗，皆无意可达者也。为士于今日，不能不以此为事，能达其意，如顾泾阳可矣。黄石斋之文狂，黄蕴生之文狷，殆其次乎！

“侮圣人之言”，小人之大恶也。自苏明允以斗筲之识，将《孟子》支分条合，附会其雕虫之技，孙月峰于《国风》《考工记》《檀弓》《公羊》《谷梁》效其尤，而以纤巧拈弄之：皆所谓侮圣人之言也。然侮其词，犹不敢侮其义。至姚江之学出，更横拈圣言之近似者，摘一句一字以为要妙，窜入其禅宗，尤为无忌惮之至。读《五经》《四书》，但平平读去，涵泳中自有无穷之妙。心平则敬，气平则静，真如父母师保之临其上，而何敢侮之有！

陶渊明“读书但观大意”。盖自汉以后，注疏家琐琐训诂，为无益之长言，如昔人所诮“曰若稽古”四字释至万余言，如此者不得逐之以泛滥失归。陶公善于取舍，而当时小儒惊为迥异。乃此语流传，遂为慵惰疎狂者之口实。韩退之谓“《尔雅》注虫鱼”为非磊落人，而其讥荀、扬择不精、语不详，则自矜磊落者必至之病。读书者以对父母师保之心临之，一罄欬、一欠伸皆不敢忽，而加以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之情，将顺于意言之表，方可谓畏圣人之言。以疎慵之才而效陶公，自命为磊落，此之谓自暴。

“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苟仁未熟而欲孤行，其好恶也必僻，则必有所资以行吾好恶者。与君子处，则好君子之好，恶君子之恶。与小人处，则好小人之好，恶小人之恶。又下而与流俗顽鄙者处，则亦随之以好恶矣。故友善士者，自乡国天下以及于古人，所胃“以友辅仁”也，谓引吾好恶之情而扩充吾善善恶恶之量也。

君子之怀刑者，常设一圣王在上、良有司奉法惟谨之象于衰乱之世，则其所必不可为者见矣。乱世末俗之所谓不可为者，有可为者也，其所可为者，多不可为者也。出乎刑者入乎礼，岂惴惴然趋利避害之谓乎！

“毋友不如己者”，安所得必胜己者而友之！必求胜己，则友孤矣。恒人之病，乐友不如己者以自表暴，而忌胜己者不与之友，故切以为戒。人之气质，互有胜劣，动静敏迟，刚柔俭博，交相为胜。忌其相胜，则取近己之偏者而与友，近己之偏则固不如己矣。以其动振己之静，以其静节己之动，以其刚辅己之柔，以其柔抑己之刚，以其敏策己之迟，以其迟裁己之敏，以其俭约己之博，以其博益己之俭，则虽贤不如己而皆胜己者矣。凡见为如己者，皆不如己者也。从己之偏，己既有一偏之长矣，彼无能益而相奖以益偏，此之谓不如己。

守其所见而不为违心之行，亦可谓之信，忘乎己而一于理之谓诚，故曰“言不必信”，一于理也。朱子谓：“众人之信，只可唤作信，未可唤作诚。”盖流俗之所谓诚者，皆不必之信。天下之物理无穷，已精而又有其精者，随时以变而皆不失其正，但信诸己而即执之，如何得当！况其所为信诸己者，又或因习气，或守一先生之言，渐渍而据为己心乎！

人之所为，万变不齐，而志则必一，从无一人而两志者。志于彼又志于此，则不可名为志，而直谓之无志。天下之事，无不可行吾志者，如良医用药，温凉寒熟俱以攻病，必欲病之愈者，志也。志正则无不可用，志不持则无一可用。婞婞然一往必伸者，介然之气也。气则有伸有屈，其既必迁。以此为志，终身不成。

学易而好难，行易而力难，耻易而知难。学之不好，行之不力，皆不知耻而耻其所不足耻者，乱之也。不学不行者有矣，人未有一无所耻者，乞人与有之。自恶衣恶食，宫室之不美，妻妾之不奉，所识穷乏者之不得我，至于流俗之毁誉，污世之好尚，皆足以动人之耻心。抑有为害最大而人不知者，师友之规谏，贤智之相形，不以欣然顺受企慕之心承之，而愤怍掩覆，若唯恐见之，唯恐闻之。此念一蒙，则虽学而非其好，虽行而必不力，乐与谗谄面谀之人交，而忌媢毁谤，以陷溺于不肯之为，皆无所不至。故耻必知择，而后可谓之有耻。

直而济之以慎，乃非证父攘羊之直。慎而用之于直，乃非容头过身之慎。道听之，途说之，闻善则誉之，闻不善则毁之，纵心纵口，无忌惮而为小人，直之贼也，惟不慎也。欲进而不敢进，欲退而不敢退，无取怨于人之道而犹畏人之怨己，无不可伸志之为而犹隐忍而不敢为，慎之贼也，唯不直也。一失足于流俗，则终身之耻不可洒，一得罪于清议，则百行不能掩其非，如之何不慎！慎者，慎吾之不直也。惟恐不直，则惟恐不慎。直而不慎，则为似忠信之乡原。慎而不直，则为患得失之鄙夫。将以免尤悔，幸而免焉，鬼神谪之，况其不能免乎！

忽然一念横发，或缘旧所爱憎，或驰逐于物之所攻取，皆习气暗中于心而不禁其发者。于此而欲遏抑之，诚难。如见人食梅，则涎流不能自禁，若从未尝食梅者，涎必不流。故天下之恶，以不闻为幸。闻之而知恶之，亦是误嚼鸟喙，以药解之。特不速毙，未尝不染其毒。亲正人，远宵小，庶几免夫！若莅官听讼，不容已于闻人之恶，乃《易》曰“无留狱”，曾子曰“勿喜”，非止矜恤之，亦以天下千条万绪之恶不堪涵泳也。

末俗有习气，无性气。其见为必然而必为，见为不可而不为，以婞婞然自任者，何一而果其自好自恶者哉！昔习闻习见而据之，气遂为之使者也。习之中于气，如瘴之中人，中于所不及知，而其发也，血气皆为之懑涌。故气质之偏，可致曲也，嗜欲之动，可推以及人也，惟习气移人为不可复施斤削。呜呼！今之父教其子，兄教其弟，师友之互相教者，何一而非习气乎！苟于事已情定之际，思吾之此心此气，何自而生？见为不可已者，果不可已乎？见为可不顾者，果可不顾乎？假令从不闻此，从不见此，而吾必不可不如此乎？吾所见所闻者，其人果可以千古、可以没世乎？则知害之所自中矣。吾性在气之中，气原以效性之用，而舍己以为天下用，是亦可以悔矣。如其不能自觉，则日与古人可诵之诗、可读之书相为浃洽，而潜移其气，自有见其本心之日昧者。不知者曰，“吾之性气然也”，人亦责之曰，“其性气偏也”。呜呼！吾安得性中之生气而与之乎！

“伯夷隘，柳下惠不恭，君子不繇”，君子之所耻如此其大也。圣人之瑕，且耻繇之矣。降而为天下之善士，有不足者，耻与之同；降而一国之善士，耻与之同其失；降而一乡之善士，耻与之同其失；止矣。若夫人之与我不同类，其卑陋颠倒之为，屑屑然以之为戒，则将以幸不为彼之为而自足。呜呼！吾之生也而仅异于彼乎！人之大小，自截然分为两涂，如黑白之不相杂。舍其黑而求全于白之中，雪也，玉也，且于雪、玉有择焉，而但求白之异于黑乎！“三人行，择其不善而改之”，圣人之大用，非尔所及也。

法语之言而从，巽与之言而说，即不绎、不改之心也。法言而能说，巽言而能从，说而后改，从而后绎，闻教之下，移易其情则善矣。巽言而说者，好谀之心也。法言而从者，无耻之耻也。待言而生改过迁善之心，已末矣，况但以声音笑貌而易其情乎！

孟子言性，孔子言习。性者天道，习者人道。《鲁论》二十篇皆言习，故曰“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已失之习而欲求之性，虽见性且不能救其习，况不能见乎！《易》言“蒙以养正，圣功也”。养其习于童蒙，则作圣之基立于此。人不幸而失教，陷入于恶习，耳所闻者非人之言，目所见者非人之事，日渐月渍于里巷村落之中，而有志者欲挽回于成人之后，非洗髓伐毛，必不能胜。恶他人之恶，不如恶在我。昔日之所知、所行、所闻、所见，高洋治乱丝，拔刀斩之，斯为直截。但于其中拣择可为、不可为，而欲姑存以便所熟习，终其身于下愚而已。

人之唯其意之所发而为不善者，或寡矣，即有之，亦以无所资藉、无所印证而不图其失已着，尚可革也。故唯其所发而为不善者，过也，非恶也。闻恶人之言，因而信之，则成乎恶而不可救。故君子于人之不善，矜其自为之过而望其改，其听恶人之言而效之，则深恶而痛绝之。臣岂敢杀其君，子岂忍杀其父，皆有导之者也，导之者，皆言之有故，行之有利者也。国有鄙夫，家有败类，以其利口强有力成人之恶，习焉安焉，遂成乎下愚不移，终不移于善矣。故圣人所以化成天下者，习而已矣。

做经生读书时，见古今之暴君污吏，怒之怨之，长言而诋诽之。即此一念，已知其出而居人上，毁廉耻，肆戕虐者，殆有甚焉。何也？其与流俗诋诽者，非果有恶恶之心，特以甚不利于己而怒怨之耳。有志者，其量亦远。伊尹当夏桀之世而乐，何屑与之争得失乎！且彼之为暴、为污者，惟其以利于已为心也。彼以利于己而为民贼，吾亦以不利于己而怨怒之，易地皆然，故曰出而居人上，殆有甚焉。恶人之得居人上而害及人，天也。晦蒙否塞，气数之常也，安之而巳。退而自思，吾虽贫贱，亦有居吾下者，亦有取于人者，亦有宜与人者，勿见可为而即为，见可欲而即欲，以求异于彼而不为风气所移，则孤月之明，炳于长夜，充之可以任天下。

不得已而为资生之计，言者曰惟勤惟俭。俭尚矣，勤则吾不知也。勤所以不可者，非惰之谓。人之志气才力，与有涯之岁月，唯能胜一勤而不能胜二勤。吾自有吾之志气，勤于此则荒于彼。鸡鸣而起，孳孳为利，专心并气以趋一涂，人理亡矣。若夫俭，则古人有言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俭所以为德之共者，俭则事简，事简则心清，心清则中虚，而可以容无穷之理。而抑不至浮气逐物，以丧其所知所能之固有。彼言资生而以俭与勤并称者，非俭也，吝也。俭以自节，吝以成贪，其别久矣。吝而勤，充其所为，至不知君父，呜呼，危矣哉！天地授我以明聪，父母生我以肢体，何者为可以竭精疲神而不可惰？思之思之，尚知所以用吾勤乎！

《俟解》全书终

噩梦

序

教有本，治有宗，立国有纲，知人有道，运天下于一心而行其典礼，其极致不易言也。所可言者，因时之极敝而补之，非其至者也。如衡低而移其权，又虑其昂；虽然，亦有其平者。卑之勿甚高论，度其可行，无大损于上而可以益下，无过求于精微而特去流俗苟且迷复之凶，民亦易从，亦易见德。如大旱之得雨，且破其块，继之以霢霂者，亦循此而进之。鲁两生曰：“礼乐必百年而后兴。”百年之始，荡涤烦苛，伹不违中和之大端而已。天其欲苏人之死，解人之狂，则旦而言之，夕而行之可也。呜呼！吾老矣，惟此心在天壤间，谁为授此者？故曰“噩梦”。

玄黓阉茂之岁，阳月朔旦甲戌，船山遗老识。

噩梦

孟子言井田之略，皆谓取民之制，非授民也。天下受治于王者，故王者臣天下之人而效职焉。若土，则非王者之所得私也。天地之间，有土而人生其上，因资以养焉。有其力者治其地，故改姓受命而民自有其恒畴，不待王者之授之。唯人非王者不治，则宜以其力养君子。井田之一夫百亩，盖言百亩而一夫也。夫既定而田从之，田有分而赋随之。其始也以地制夫而夫定，其后则唯以夫计赋役而不更求之地，所以百姓不乱而民劝于耕。后世之法，始也以夫制地，其后求之地而不求之夫，民不耕则赋役不及，而人且以农为戏，不驱而折入于权势奸诡之家而不已，此井田取民之制所以为盛王之良法，后世莫能及焉。夫则有制矣，田则无制也。上地不易，百亩而一夫，中地一易，二百亩而一夫；下地再易，三百亩而一夫。田之易不易，非为法禁民使旷而不耕也，亦言赋役之递除耳。再易者，百亩三岁而一征也。一易者，间岁而一征也。上地百亩而一夫，中地二百亩而一夫，下地三百亩而一夫，三代率因夏禹之则壤为一定之夫家，而田之或熟、或莱、或有广斥，皆不复问。其弃本逐末，一夫之赋自若，民乃谨守先畴而不敢废。故《春秋》讥初税亩，舍版籍之夫而据见在垦田之亩以税也。讥作邱甲，用田赋者先王之制，五百七十六夫而出长毂一乘，至此则核实四邱之田为一甸。其后并以井邑邱甸为不实而据见在之田亩，合并畸零以起赋。舍人而从土，鲁之所以日敝也。然则取民之制，必当因版籍以定户口，则户口以制税粮，虽时有登降，而抛荒鲁莽、投卖强豪、逃匿隐漏之弊，民自不敢自贻以害。得井田之意而通之，不必问三代之成法而可以百世而无敝也。

孟子言农夫获谷之数凡五等，以中为率。古者上岁民食月四鬴，中岁三鬴，下岁二鬴，以三鬴为准，十一而取一夫之税，岁赋二十五鬴有奇。鬴六斗四升，古斗斛大小不可详考，大率一鬴当今三斗而弱。其赋七石五斗，以米半折之，为米三石七斗有奇，赋未尝轻也。古今量制虽难通算，而以食七人准之，则岁获略止四十九石。今南方稻田，岁获上田不过十二亩，下田不过二十亩，今法止额粮一石内外耳。是古之赋税且三倍于今而有余，民何以堪！惟古者以夫定税，一夫止取其百亩之赋。殷、周一沿夏之则壤，而但记其民籍之登耗。地虽辟而赋不溢，若其荒废而赋亦不减，则所谓农服先畴而治安长久也。今云南以工计田，猺洞以户起科，皆其遗意。故民有余而无逋欠，岁入有恒，量入为出，亦无忧国用之不给也。即如洪武间惟征本色一石，亦不患金钱之匮，则核户口于立国之始，以永定田制，民何忧不足，地何忧不垦！逋负无所容奸，蠲赦可以不数，而国抑何忧乏哉！

立国之始，法不得不详。有国之道，用不得不丰。不祥则苛横者议其后，面变易增加之无已。不丰则事起而猝无以应，必横取之民，以成乎陋习。如驿递者，国之脉络，不容壅滞者也。故在国初，水马驿栉比蔓绵，恒处于有余。建驿官，设驿卒，站马、站夫，红船、快船，铺程供应口粮，皆细计而优储之，即驿官利其有余而私之，勿问也。乃以济公事，而民力以事，而民力以不与闻而舒。嘉靖间，言利之小人始兴。万历继之，祟祯又继之，日为裁减。为之说曰：“非勘合火牌，不许应付。”而实则大不然，水则掳船，陆则派夫，县不给则委之殷实，委之行户，已而全委之里甲。孰为作此俑者，流毒无穷？则何如加赋之犹有定额也！驿递之外，莫如公费。且若皇华衔命，监司巡行，宾客经过，节序宴会，相为酬酢，宾兴考课，必有供奖，廨宇桥路，必时修理，下逮舆皂犒赐，孤贫拯给，皆人情物理不可废之需。无故统天下而作贫苦无聊之态，实则不能废而听吏横取之民。苟其横取，则无可复制而益趋奢滥，于是而民日困，国日贫，诬上行私，莫之纪极矣。

《会典》田粮起科，上田每亩不过七升八合极矣。乃今南方额派，有亩一石有奇至二石者。其源有二，苏、松、常、湖等郡，则张士诚君臣没官之田，与籍没豪右及迁徙濠、泗之产，皆名为官田，俱照佃客纳租田主之数输官而免其赋役。当时稍便之，愚民利小利赁耕之，遂为世业。其后督责不堪，足以逃亡。海中丞瑞不能为奏请改民以均苏之，而平铺于民田，以为一切苟且之计。故无官无民，其派均重，而民困极矣。若他处虽无官田，而市郭民居、山林、园圃、陂池，皆丈量起科。其后鬻产者留宅地山林而卖其田，乃以彼粮铺于田亩。岁久移易，莫从稽考，而粮有倍堕者矣。其失在不念廛居之征，以市肆冲僻为上下，初非可以丈量定者。山林则荣落无恒，园池则修废因人，岂得计亩以为额！古者廛有廛税，不入经界。林木竹苎则可于鬻处税之，而不可限以恒有。今欲苏民之困，唯有据见在之垦田，以七升八合递下为准，而元额断不可复。但令实科实征，民自可无逋欠，亦何国计不足之有！若弘治、万历两次丈量，所司皆以取足元额，而略为增减。其万历中江陵操切，尤为一切之法，愈不足据也。

言三代以下之弊政，类曰强豪兼并，赁民以耕而役之，国取十一而强豪取十五，为农民之苦。乃不知赋敛无恒，墨吏猾胥，奸侵无已，夫家之征，并入田亩，村野愚愞之民，以存田为祸，以得有强豪兼并者为苟免逃亡、起死回生之计。唯强豪者乃能与墨吏猾胥相浮沉，以应无艺之征。则使夺豪右之田以畀贫愞，且宁死而不肯受。向令赋有成法而不任其轻重，孤儿独老可循式以输官，则不待夺有余授不足，而人以有田为利，强豪其能横夺之乎！赋役名数不简，公费驿递不复，夫家无征，一切责之田亩，田不尽归之强豪不止，而天下之乱且不知所极矣。

唐制：郡县有赤、畿、望、雄、紧、上、中、下八等，以为官秩之崇卑，出身之优劣，升迁之上下。事之繁简，任之轻重，人才之进退，因以分焉，诚善法也。今官制于府州县注以繁简，犹之可尔。注以顽淳，已非奖厉风俗、责成教养之道。况注以饶瘠，则是羡之以贪而悼其廉也。筮仕之初，已有饶瘠在其胸中，欲士之有廉耻，民之有生理，得乎！

税粮分派，令民征纳多寡有截然之数，则愚民易知而奸诡无所容。立法者在上一切为苟简，而使下分析之为繁难，此甚无谓也。如漕运以四百万石为准，派于直省各若干万。乃额粮之多寡，初不整齐，而部授数于司，司分派于州县，取必于部授之总数，以碎细洒分之，遂于斗、升之下，立合、勺、抄、撮、圭、粒、粟等虚立之名。因而轻赍、耗脚、水利、河南。过湖、江西。两尖及楞木、松板，亦就零星派数而洒加之。奸伪相乘，善算者莫之能诘，而况愚氓乎！夫名，因实而生者也。勺、抄以下，无此量器，何从而为之名？十粒为圭，千粒为抄，谁为历数？粒下有粟，岂剖碎稻麦为十粟耶？凡此，皆可资一笑。乃徒以爚乱人之耳目，而施之以利析秋毫之教，非小失也。且如北运以广储偫，亦岂必四百万之整齐而无余欠哉！则何如通计可漕地面夏说秋粮共若干，因坐派民米一石，运米几斗几升，至于升而止，即或于四百万石之数有余有欠，亦何不可！官仓所入，不妨岁有畸零。农民所输，自可截然画一。若民田亩之有畸零，自以三从五，七从十，一二消除，皆至升而止，则一切脚耗之类，皆可简明计之矣。如折色输银者，亦但可至厘而止，其下有毫、丝、忽、杪、微、尘、纤、埃，猥诞亡实名目，尽属可汰。盖部司惮烦，不先为分析，而约略授以总数，乃使郡邑缕分，而至于泛滥以成乎纤诡耳。至丈量地亩，古人至亩而止，不成亩者勿计也。今即不能，亦可至一亩十分而止，如厘、毫、丝、忽之名，奚从而生？使于亩分之外，算有余赢，蠲以与民，亦不至于病国，王者亦何爱此锱铢，而显受尽地力之恶哉！凡诸琐细不经之名数，前代未有，始于宋、元之间舞文小生，窃律历家之余沈以殃民。祸虽小而实大，安得一涤除之，以快天下之心目也耶！

光禄寺岁费二十四万，郊庙、社稷、群小祀、庆成、长至、元旦、万寿、番使宴赐皆取给于内，乾清、坤宁二宫常膳，上奉慈养，旁及东宫与未就封之皇子皇女，下给六宫六尚，以至宫婢阉寺之食料，莫不仰资。一日之费仅六百六十两有奇，其俭蔑以加矣。盖米面出于正供，酒醋、醢菹、禽鱼、蔬果具于各署，盐茶蜡枣俱有实收本色，不尽以烦太仓，其措置亦密矣。乃仰未免有唐、魏之风焉。故逮成化时，虚祖宗积贮之帑藏以供御用，而后又可知已。至正德移太仓银一百一万有奇为金花，以供游幸犒赐之用，凡四倍于岁供，而国遂虚。嘉靖初，新都总己，于遗诏未能复归太仓，以待新主之善政，因循一年，遂转为醮坛之费。醮坛罢而御用承之，相沿以至于匮乏，则二十四万二千余两之制，空有其名而费不赀矣。然后知《周礼》“唯王及后不会”之用意精也。王后之好赐，虽不会而取给于职币。职币之入，多寡随时，俭可以畜而奢有所止，中主之志欲亦得矣。萧何有言，“使后世无以加”，诚远虑也。子孙处承平之后，不能深喻艰难，束之则愈纵，势所必至，何似豫达其情以为之节宣哉！

黄册之法，始于开尚书济一言而定一代之规。乃行之既久，十甲司册者习为奸私，以成影射飞漏之弊。然法虽诡而人存，脱漏堕射，犹有所稽核，迨册书废而愈乱矣。一县数万户，册籍轮掌，而总寄之一县吏，又非大猾不任此，安能持之数十年乎！若通黄册之法而善用之，无如不专任十甲，而当十年大造之际，于十甲内递轮一甲管十年之籍，新旧交相对验，各存旧册以相稽考。且县之有丞薄，非漫设也，唐、宋有司户之官，正为此设。无如专委于簿，以统纠其鬻卖别户收除之实，每一官交代，即举任内有无推收，具册呈县。其县每岁实征之册，必从簿发，而令当年里长与册书封验，无有差讹而后开征。此最为民事利病之尤者，必不可以苟且取便者也。

立法之始，无取太宽。常留有余之德意于法外以使有可宽，故大貉小貉之弊必至于大桀小桀。唯通国计之常变，而处于有余之地，乃宽之于课程，则民不狎为易供而其后受束湿之苦，斯以乐生有道矣。今百姓之困敝，殆无孑遗，皆自守令之考成为始祸之本。闻嘉、隆间且以岁课满八分以上者，大计膺贪酷之黜。上虽未为之法，而下自体德意以行之，故民力裕而民心固，虽土木之变，邓茂七、黄萧养、刘、赵、鄢、蓝诸寇之窃发，弗能摇也。以税粮完欠为有司之殿最，法始于江陵，一决其藩而不可复收矣。申、王二相，反江陵而过为纵弛，乃以资言利者之口实。温体仁全师江陵之术而加甚焉，有户书李待问者为之羽翼，乃令知推行取，府县印官给繇，皆行户部，比较任内完欠，遂使牧民者唯鞭笞赤子为务，而究之逋负山积，激成大变，所谓“则何益矣”者，信矣。故户部考成之陋制不革，而欲民之免于深热，必不可得也。

军卫之制，行之百余年而大坏。成、弘间军尚可用，卫弁亦尚自力于武事，正、嘉而后，不可复理，势所必然也。唐变府兵为骑，而特重边帅之寄，故虽有渔阳之祸而终得朔方之益，揖吐蕃、回纥而进之而终诎于中国之强。宋与本朝仍旧相沿，惮为改饬。宋之禁军、厢军与卫军略同。禁军，团营也，厢军，卫所也，皆散武备于腹里也。夫唯军卫聚屯于边，其身家托焉，而又沐浴于刚劲之气，则莫之劝惩而自练习于武勇。若散屯于腹里，使其黠者游文墨歌舞之中，其陋者龌龊于鸡豚园池之利，心厌甲胄，而神气俱为之疲苶，欲其不化而为惊麇缩蝟，不可得已。且兵聚则勇，散则怯，故东汉自平乱以后，置屯黎阳，所以聚之于勇武之乡也。天下皆有兵。而天下无兵矣。腹里之所防者，盗贼耳。其始发也，良有司率机快健捕制之而有余；藉令其啸聚渐众，移边兵而讨之，亦易尔，乌庸是郡郡而置军乎！洪、永间分列卫所，颇以迁就功臣而处之善地，遂以坏一代之军政。即以屯田言之，使屯于腹里而耕民所可垦之田，何若屯于边而垦民所不耕之土乎！制腹里之盗贼，以民兵而已足。畜厚威于边，不特夷狄莫之敢窥，腹里之奸宄，亦隐然有所畏詟而不敢逞。南循海澨，接南宁、太平，绕黔、滇、建昌、黎、岷，遵九边尽于登、莱，皆用武之区。中间要害如徐州、虔南、偏沅、郧、夔、潼关，亦可扼险而收土著丁健之用。沿海则水师训习之地也。环绕以固中区，为诗礼耕桑之域。运天下于掌，而处九州如一室，莫便于此，勿为袭赵宋褊忌之计，以自翦羽翼而成禽也。

武举之制，至乌程、武陵秉国之后而败坏极矣。顾其始亦未为得也。文章吏治，有循序渐进之道焉，养之以从容，而慎重之以奖其廉耻，固一道也。若武夫，则用其朝气而不用其暮气者也。以次而举之，果有能者，必不耐其迂迟；其能耐者，必其大不堪者也。勿为之科，而于大阅之日募草泽之有智略勇敢者，督抚试而特举之，部核之而授之以试职，即使之从大帅军中以待命于边，或为突骑，或为队哨之长，或分城堡之守，或效幄幕之用，实委之以战守之事。其失也，不过亡一人。其得也，遂可以拔非常之士，而黠愞者不敢以身尝试。则岁一举之而已足，何事于科场之琐琐，决取舍于数矢之中否，数行之通塞哉！

言治术者，有名美而实大不然，则乡团保甲是已。其说模仿《周礼》，而所师者管仲轨里连乡之制尔。自周以前，列国各自立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一国之隘，无从别得男武之士而用之，则就农民而尽用其丁壮，亦如今土司之派其狼猡以为兵，盖以防邻国之兼并，而或因以兼并邻国。其事本不道，而毒民深矣。封建既废，天下安堵，农工商贾各从其业，而可免于荷戈致死之苦，此天地穷则变而可久者也，奈何更欲争斗其民哉！朱子自谓守郡日时有土寇，故欲训练保甲，后熟思此土之民已竟武勇，奈何复导之以强，因而已之。大儒体国靖民之远图，不泥于古固如此，未尝挟一寓兵于农之成说，以学术杀天下，如王介甫之鳃鳃于保甲也。盗贼初非敌国也，以政安之，以法治之。天子建吏，不能为民弭盗，而使民之以生死争一旦之利乎！团保之立，若不实核之以武备，则徒为儿戏而只以扰民。若使器械必精，期会必一，技击必试，立之以长而纠之，小则黠豪以牟侵贫弱，大则教之以乱，而邓茂七之祸不旋踵而发。唯刘念台先生尹京时听行条规，以申六条饬冠昏丧祭之礼，而讥察游惰非违者，不责之以武备，庶为可行，盖亦王政之枝叶也。

自盐政边储之坏，议者争言开中输粟旧法之善，而不知其非。既违事之宜，又拂人之情，故叶淇得以利动一时而尽废边屯，诚有以召之也。法之最颠倒者，农所可取苦粟，而条鞭使输金钱；商所可征者金钱，而屯盐使之输粟。边可屯，官不能屯，而委之素不安于农之商；粟可博金钱，官不移丰以就歉，而责农之易金钱以偿官。其不交困也，得乎！取之必于其所有，使之必于其所长，一人效一人之能，一物抵一事之费，《周官》之善，尽于此耳。

人各效其所能，物各取其所有，事各资于所备，圣人复起，不能易此理也。且如周制，兵车之赋出于商贾，盖车乘、马牛，本商之所取利，而皮革、金钱、丝麻、竹木、翎毛、布絮之类，皆贾之所操，是军器皮作火器各局之费，应责之于商贾也无疑。如曰税重则物价贵，还以病民，乃人之藉于市买者皆自度有余，面非资尘所必藉，非若粟之一日不得而即死者也。且在周之世，天子未尝全有九州之壤，若列国封域，尤为褊小，所需之产，什不得一，则但责之商贾尔。今四海一家，官山府海，何产不丰！凡诸军国所需，取铁于冶，取皮于原，取竹木于林，取丝于桑土，取麻絮于园，或就民而税，或官自畜植，又不必尽责之于商贾。乃国计尽弛，悉授之末业之黠民，而徒督责之于田亩之征，不给则令死于桁杨，死于逃窜，不亦僭乎！农所输者止以养君子，饱士马，何患乎不足！而一切取办，则何望其能支！汉人《盐铁》之论，言之似理而实不然，汉之所以舒农民而培国本者，非后世之所能及。王介甫狭小汉制，而以青苗、免役、保马诸法重困农氓，其利害亦曙然。洪武棕园、漆园之设，可惟为万世法，后人且视为迂琐。民之方苏，共俟之何日耶！

行盐之有地界，商人之奸利，而有国者听之。同此天下之人，食此天下之盐，何畛域乎！通行，则商人不得持有无以增一时腾涌之价。若地分，则舟车之浩繁，自然不行，其可行者自然各有所底止。唯偶然一方缺乏，则他方济之，究竟商人可以通融得利而无所大损，但不能操低昂以抑勒细民而已。无地界，则盐价恒平，商之利亦有恒，而狡者愿者不至赀获之悬绝。且如河东盐池，因晴雨而盈诎。其诎也，则食河东盐之地界，其淡食者多矣；其盈也，又不能通贸之他方，而或视为赘余，置之不足收；此两病也。又如广东海南之盐，行赣、吉、衡、永、郴、宝，有上泷、过陡、过山之迟阻。当议法时，唯以佐广西之经用，而不知天下一家，随在可以挪给，岂必在粤输粤而割裂以为之限乎！利便一听之民，而上但取其固然之利于所出之地，何至殉商人之奸以困编氓，而召私盐挟仗行凶之祸！诚欲惠商，支放以时而无坐待寄引之苦，则已足矣。

国以马为强弱。秦之强也肇于非子，而赵唯骑射乃能以一国抗初张之匈奴，汉、唐之所以能张者，皆唯畜牧之盛也。五代方域小而年促，仅作旦夕之计，而宋承之，举汉、唐之故苑置之于蔓草田畴之中，而强赋之民为保马，其视金、元，如鼠之遇狸，诚不敌也。昭代乘□元之披靡，驱之无角逐之劳，其与张、陈争成败者，皆舟师步卒格斗于吴、楚，用马之力少，而马亦仅矣。然犹广置牧苑，为边防计，使循而不弛，不百年而蕃庶可待。乃不知谁为之策，俵养于江北、山东、河南、北直民间，使民牧而责其驹。其为民患也，则始领种马之日，愚民稍以为利，既而子孙怠于牧畜，则或家无三尺之驹而岁供滋生之马。垂至百年以外，刷马、印马之繁，折价之苦，计户坐征，加赋外之赋，而民敝极矣。其为国患也，民贫而诡，则以驽羸之马应官，既不堪用，莫能整饬。而苟且之臣，又谓承平无用此赘物，不如折价贮于冏寺为国储。其边镇需马，则上疏奏讨，发冏帑以听其自买。债帅十不买一，而徒充囊橐，于是中国几无马，而或资茶以贸于西番，仰鼻息于裔夷。抑且水草失性，动至仆毙，徒为猾驵、墨吏之中饱。边警以来，人持短兵以当万骑之冲突，责之以不败，必不可得已。夫自宁夏而南，至于岷、黎、建昌，又南而滇、洱，皆宜马之地也，黄河退滩自同、华而东，至于淮、泗，皆可牧之场也。舍弥望之荒壤，捐数千顷之闲田，调坐食之冗卒，募游食之余夫，通天下而计之，为费几何？行之一二十年，而入番之茶可使以金代马，中国之滋息，自较夷狄而尤盛。固可蠲江北、中原之马价以苏尺，而民益苏矣。谋国者不以家视国，国之蠹也。八口之家，牛、豕、鸡、鹜不仰于市，佣夫惰妇一切藉粒粟以易之，其馁可待。舍其生聚，听产乘之空虚，驱偃蹇之卒以当践蹂，而国以沦胥，良可为痛哭也。保马为祸阶，俵马继之，赔折积怨，冏金尽而国随，亦必然之势已。

牧苑之法行，国马取给于牧地，而通其法以广公私之畜，纾民役之苦者，又莫若随府州县而置牧。每邑各有牧场，以邑之大小，草料之难易，酌其多寡。其收放、打草、剔除之役，量置官夫，谷粟取之县仓本色。特恐传舍之吏不加爱惜，则无如分任正佐官，每官牧若干匹，交盘清楚之外，许寄牧私马半于公马任满，听其作归装之用。其官牧之马，以半供驿递，半授民兵操演逐盗之用，使民兵之壮者习骑射焉。若其滋息盈余，则三年一计其登耗，斥卖为亭传修饬之用，恒令宽然有余而不为吏苦，且乘人者，夏桀之虐政也，马不给用，而狡胥之顽躯皆以累良民之项领。马既蕃衍，则严乘人之禁。在任官非五品以上，休致官非七品以上，士儒耆老非七十以上，及有病妇女非五十以下及受封者，不许用肩舆。则民相劝于养马，而无形之富强寓于居平，以待不测，此通数百年强本治内之要图也。

严于督民而宽于计吏，则国必无与立。史称元政不纲，唯其宽也。唐制：州县官秩满，则谢事赴都，听吏部铨简，而后更授新除，谓之选人。虽士大夫不无疲劳之苦及待选之难，然使受命临民者皆得奉一王之灵爽而听廷臣之清议，则自郑重其官箴而不敢偷。三年入觐，因行大计之曲，亦通此法而得其平也。考满给繇，必亲领司文，赴部考核，而后授以官阶，则不满于公议者，昏瞀老疾者，皆无所隐匿，而吏道清矣。自以催科为急，于是有借口钱粮任重，而郡县长吏有终身不入都门者。升降皆遥为除受，其陟其黜，一听之上官，上且不知有天子，而况知有廷臣之公是非乎！上官者唯知己之好恶，又其下则唯知货贿已耳。而天子设部司，设台省，将以何为！故郡邑之吏不入觐受计，赴部考满，而觊天下之治，必无此理。

核吏不得不严，而士大夫自有廉耻奖掖之者，抑其本也。孟子言“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养犬马者犹必充其刍豢，而官俸勿论多少，皆实支三石，折绢折钞，则尽名有而实无。一月但支三石，以食九人，而不足庶人在官者之稍食也。为吏者去其乡，荒废其资生之田里，子女僮仆取给于实支者，十不偿一，勿论其上有父母之甘旨也。况其葬、祭、昏、嫁、子孙读习之费，而在官抑有往来酬赠，楮笔镫油之需，虽至俭约，亦岂能如于陵仲子之资屦乎！全与实支，犹且不给。故唐、宋之制，店舍、鱼步、园圃皆委之郡邑而不以上供，所以佐俸人之穷也。至于修理公廨，铺程酒饭，心红油蜡，一切皆有经费，宽为数而不问其盈余，要令公私各得拔葵逐织，而出无政事之埤，入无交遍之谪，然后秉国法以课其廉顽，则贤者奖、不肖者惩而不怨。今俸入不堪，吏莫能自养。其始也，亏替公费，耗没祭祀、学校、夫马、铺递、民快之赀以自入，而一责之民。其既也，则无所不为，而成乎豺虎矣。国家常畜数千饥鹰以牧飞鸟，犹且曰彼自有之而无待于公家，则何以为民元后耶！

历之纪建、除、宜、不宜，其弊始于唐，沿于宋，相循以为故常，未有知其非者。唯解大绅《庖西封事》言之，而未能详也。王者敬授民时之大典，而以惑世诬民之小道当之，导民以需，而为事之贼，其亵天迷人甚矣。故《王制》曰：“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尤可异者，历尾逆推六十年甲子一周之岁，徒列其年而无所取。宋人以天子年逾六十，欲展为百二十，盖使六十以外之人不登于历数，非恤老者之所忍，不但天子然也。且下注男几宫、女几宫，仅合婚之邪说，尤为俾民卒迷，而以此失其配耦之正者多矣。不能利民而滋害之，君道亡矣。历授民时，使民知因时而趋事，则但当首纪月之大小，月建之所临；次纪某日某时日躔某；次纪中节日时刻分社、伏；次纪朔、弦、望、盈虚；次纪方今月令之宜，如立春正月节，则曰自某日立春以后，某候至，可以作某事，如出耒耜，火田莱，五谷插、耰、薅、获，生蚕，种草棉，理桑苎，种瓜蔬，合牛马，字鸡鹜，摝鱼苗，平道途，架桥梁，苫墙屋，备薪炭之类，逐月逐候而示民乘时以竟功；其次则纪六气司天在泉之正变，示民以节饮食、慎起居而远疾眚；其次纪官司祀事，民间尝新、荐寝、社、蜡、傩饮之时；如此，则本天以治人之道立矣。若御用历，则因一岁之节序，时之德刑，日之刚柔，定戎祀庆威之度，及发政布令之期，以宪天而出治。尤不当以琐琐灾祥于有国之典礼，明矣。至壬遁历以命将临戎，尤为蠧。两军相当，生死争于俄顷，废智勇而听命于妄人之说，不亦危乎！

因逆臣之阻兵而废藩镇，因权臣之蠹国而除宰相，弃尔辅矣。宰相废而分任于六官，以仿周制，是或一道也。乃周六官之长无所不统，而今太仆不统于兵部，太常、鸿胪不统于礼部，光禄、上林不统于吏部，通政、大理不统于刑部，国子监不统于户部，官联不审，事权散乱，统之者唯秉笔内臣而已。至于内臣之必统于吏部，尤为国之大纲，而都督位兵部之上，莫能仰诘。二者乃治乱安危之枢机，《周官》之扼要。于此一失，纲纪尽亡，区区以行人司、钦天监为礼部之遥属，胡不推此以正六卿之职也！

牧民之道，教养合而成用，故古者学校领于司徒，精意存焉。今学政贡举一归礼部，则以为此彬彬者仪文而已，户部但操头会箕敛以取民，为国家收债之驵侩，王者意之重轻，形著于命官分职，治乱于此决矣。督学官，司教者也，宜为布政使司之分司亡疑，而以按察使司官为之，欲以刑束天下士乎！其始制之意，不过欲重其事权，以弹压提调之有司耳。乃按察只以纠大奸、拆大狱为职，若经常教养之事，布政司领所属长吏之治而考其成，以上计定黜陟。今学政兴废，无所事事，而授之廉访提刑之官，则布政司一持筹督迫之租吏，使为一方之师帅，天下何缘而治也！

洪、永间岁贡最重，与进士相颉颃，故授以训导，其选师儒，未尝不重也。其时学校初立，岁贡生前无积累，非有日暮涂穷之意，而朱善、苗衷皆以教官擢大位，曹鼐自陈不敢为人师，其不以闲冗视之可知也。相沿既久，挨贡法行，岁贡者皆学不足以博一举，而视此为末路，其能擢国学县令者百不得一，惰归之气乘之，虽欲不弃教道而弋脯修，不可得已。要未始非立法者之不图其后也。学政唯宋为得，师儒皆州县礼聘，而不系职于有司。若令提调就附近致仕闲住、告病、告养品官之中，及举人年四十以上，学行果尔表著者，官率生徒，执贽拜请，以典教事。其禄养资给，因地方大小，生徒众寡，差等以立之经制。督学官一以宾礼接见，不与察计之列，行移不通于有司，迎诏，拜表、岁、时、朔、望无所参谒，若其教无成绩，而所教生徒屡科不与乡举，岁试优等少而劣等多，及行劣至三五人以上，不先送提调官详黜，又或告发干名犯义及数干门禁者，则引身告退。若提调官所聘非人，及奖劝乖方，致令惰劣者，督学官纠参如法。师儒若有成教，则不论年岁，敦留卒业，待其果老、果疾或品官起用、举人中式受职，而后更聘。一以道义廉耻相奖，则人才士风，庶几可改。长此不革，师道贱而教无术，监司府县任意差委，滥与钱谷刑名之役，若簿尉仓巡为奔走之下吏，仆仆参候，与僧道之长同其趋跄，不肖者因之以希锱铢之利。害极于末流，而其始抑有以启之也。

弘治间初命按察司官督学，授之特敕，其敕皆劝奖人才之语。至万历初所改敕，则如诘奸制盗，置士子于不肖之中而勒束之。故率天下于寡廉鲜耻之涂者，万历之初政，江陵之变法，申、商之莠说也。两敕具载《会典》。江陵之法行，而劣生把持、包揽，赇吏鬻青衿、受嘱托之风益烈，盖以扑之者炀之也。

进士科始于隋，垂千年而不能易。后有易之者，未知以何道为得。王安石革词赋，用书义，亦且五百余载矣，使学者习效圣贤之言以移其志气，其贤于词赋明甚。至文体之屡变，或趋于陋，或淫于邪，皆乘时会，不能为之豫谋。伹可厘正者，导以读书穷理之实而已。书义而外，论以推明经史，而通其说于治教之详，策以习天人治乱、礼乐、兵刑、农桑、学校、律历、吏治之理，非此则浮辞靡调，假于《五经》《四书》而不知其所言者何谓，国无可用之士，而士益偷则益贱，固其宜已。闻万历初年，县试儒童，无策者不送。府试且有以《河图》、《洛书》、九宫、八卦策问儒童者，则所重可知已。万历中叶，姚江之徒兴，剽窃禅悟，不立文字，于是经史高阁，房牍孤行，以词调相尚。取士者亦略不识字，专以初场软美之套为取舍，而士气之不堪，至此极矣。原其所始，立法亦有未善者，故流弊有所必至。科场七日而三试，作者倦而阅者亦烦，则操一了事之心以应后场，必矣。二场所试者，表判骈艳之语，将以何为？旧制：诰诏表随科一道，诰诏视表判为愈矣。然士方在衡茅，使习知经国长民之道，固无不宜，若王者命令之大体，非立朝廷之上，深喻国体者不知。故唐、宋知制诰者，即文名夙著、官在清要者，尚须试授，则不可使士子揣摩为之，明矣。诰诏既所不能，表判又为无实，何如改三场为两试！初场书义淹通，每解额一人，取定两人，令赴二场，试以二论三策，然后决取一人中式。初场以十日阅文，一日拆卷，凡十二日而试二场，又五日而放榜，则作者精力有余，阅者安详不遽。尊经穷理以为本，适时合用以为宜，登士于实学，固科场救弊之一道也。未得创制显庸之圣，作法以待贤者，亦将必出于此。

问刑官故出入人罪，律以概论。然考之宋制，故出罚轻而故入罚重，此王政也。故出、故入，有受赃、不受赃之别，亦但当于故出项下分受赃、不受赃，而不受赃者从轻。其故入，则虽不受赃，自应与受赃者等。故出则勿论已决遣、未决遣，一例行罚。盖虽已决遣，而复核果当从重，不难补决，自不致逸元恶之诛。若故入，已决遣与未决遗者固应殊科。盖故入决遣，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完，徒流已配者不可追偿，其已受之劳辱，已决遣之罚自应加重。其致死者，倍宜加等。即不抵罪，而终身禁锢，与大计贪官同处，不得朦胧起废，及以边材等项名目滥与荐举。则问刑之吏尚知所惩，而酷风衰止，贪亦无以济矣。

赃以满贯抵重罪，刻法绳人，此所谓一切之法也。抑贪劝廉，唯在进人于有耻，画一以严劾之，则吏之不犯者鲜，更无廉耻之可恤而唯思巧为规避，上吏亦且重以锱铢陷人于重罚而曲为掩盖。上愈严而下愈匿，情与势之必然也。且凡所受于下吏、部民者，乃至鸡凫、扇帕、纸墨、油炭，皆坐价抵赃，绳人于交际之途，且必开其掠夺之大焉。有出身事主，而可如于陵仲子争名于一鹅半李之间者乎？既不枉法矣，则何谓之赃？其枉法也，则所枉之大小与受赃之多少，孰为重轻？假令一兵部官滥授一武职，以致激变丧师，或因情面嘱托，实所受贿仅得五十贯；令一吏部官滥授一仓巡河泊，其人无大过犯，而得贿二百贯；又令一问刑官受一诬告者之贿而故入一人于死，仅得五十贯；其一受诬告者之贿而故入人于杖，得二百贯；岂可以贯之多少定罪之重轻乎？则无如不论贯而但论其枉不枉，于枉法之中又分所枉之重轻，但除因公科敛，因所剥削之多少，分等定罪。其他非黄白狼藉累万盈千者，苟非枉法，但付吏部记过，全士大夫之名节于竿牍饮食之中，而重之于箕敛渔猎之条。唯宽也，乃能行其严，恶用此一切之法为！

弭盗无上策，逐捕亦法之所不可废。宋制：捕盗获全夥者，加一官，其法较善。盖责有司以捕盗，唯可赏而不可罚，罚一行则匿盗不报以苟免于谪，而盗益猖獗矣。盗无可全获之理，十人得七，即可膺全夥之赏。其未获者，责令乡保户族长立认状，不拘年分，曾否经赦，及已获贼首处决与否，失主存亡，旧案远近，皆一应责令擒送。若有隐匿，被人首出，即同窝盗。嗣后捕盗员役若能盘拿积年未获之盗，旧案分明不枉者，即照捕获全夥例纪录，能捕人役，一例给赏。其犯盗人田产在逃未获者，即行变卖，给失主赔赃。如此，则官司无讳盗之心。而失主自告报后，非火下识认须当官指证者，但其一真实赃单，明填记识，俟验合认领，更不烦频令到官，一听官司自行审决，则被盗亦何惮而不泄其荼毒乎！此亦弭盗于末流之善术也。

冗事于一官，而冗官于无事，两失之道也。在京如吏部稽勋司，其职掌漫无可课之功，而文选冗沓，以滋黠吏乘司官之促迫瞀乱而售其奸；何如以初选任之文选，而以升迁、调降、起复之补除任之稽勋，则曹务繁简称矣。工部屯田司，亦无实之署也；何不令三岁一稽天下田亩荒垦，有无崩坍淤退，并课有司陂堰圩堤之兴废，而核实地亩增减，以授户部而登耗其税粮。都水则专任黄、漕二渠之通塞。在外则同知、通判、推官，沿五代及宋掣制之陋以建置，而漫无专任，为课最所不及；自好者持禄以待迁，否则法外生事以扰民，而事集于知府之一人，求暇以课农桑、亲学校而不可得；何似明任以诘戎、捕盗、督粮、问刑之职，如汉分曹之制，受成于知府，而各给印信，得上达于监司，俾知府一意教养，则前代行春、劝农、宾贤、钦射之典可复也。

官自有体，国家授之以体，则为吏者有所矜式以养其品行，民亦受其福矣。相沿非九卿堂上官，及法司属官差审刑狱，五城四门巡视官，不置刑杖。若内阁翰林等清署，虽傔从有犯，亦送兵马司杖治，所以优君子于清简和平，而刑亦不滥。不然，在京文武吏且盈千，辇毂之下血溅肉飞矣。以在外言之，凡为吏者即置刑具。如捕盗理刑官，固其职掌。若分司守巡及府州县佐贰首领，用此何为？以快其怒，张其威，甚则胁民而取其货耳。若布政司府州县正印官，不得无刑人之事，律既有笞杖定制，或稍使得用讯杖竹篦，以警欺窳可尔。若夹踝拶指，乃不得已而用以诘盗，今牧民者以施于民，是长吏者民之鸷鸟猛兽，而刑具者其爪牙也。失父母师保之尊亲而为狱吏，知自好者亦应耻为之。相习不愧，因而不仁，岂自知其辱人贱行耶！乃民亦何辜而糜血肉于司牧者之堂也！仓巡驿泊，师师相仿，民其余几！乃至教职亦挟杖以行，廉耻荡然矣。自应急为厘正：讯盗之械，唯捕盗官得用之；理刑官得用讯杖；正印官得用小薄竹篦，以惩不恪。若正犯笞杖，即与如法的决。奸欺大蠹，即本署役从，亦大则送理刑官，小则发巡捕首领讯治。斯以矜重长吏，全其君子之体，而以宽斯民之束湿者，即在乎此。若征收役粮，除奸欺里甲付理刑官追比问罪外，则自有劝诫乐输之道在。若以天子之尊，遣数千鹰犬威制匹夫匹妇，而索升斗铢累之得，不但羞当世之士，而亦重辱朝廷矣。

尹京之难，古今所同，故两汉多用严酷之吏以处之。然京尹，牧民之长，乃天下郡守之师表，而以毛鸷为尚，则是倡四方之舍德而崇刑戮也。顾辇毂之下，土著少而宾旅众，其去乡里而来都下者，类皆其黠者也，非可素施以渐摩之训。则非任张敞、赵广汉、严挺之之流，诚有难治者。故以郊外编氓属京尹之政教，而国门以内属兵马司、巡视御史之纠察，庶两得之道也。乃一城而五之，莫相统摄，窜匿闪烁，百弊所生。兵马司秩卑权轻，动为权贵所掣。巡视御史差以月计，传舍视之。奸不胜诘，而法且穷矣。故其后也，一授法纪于缇帅、厂阉而成乎大乱，风波之狱，毒流善类，皆巡察者之权不一、任不重有以致之也。缇帅之职，视汉之司隶校尉也，而可使纨绔近倖之狡者任之乎！诚欲以牧民任京尹，而以辑奸任执法，无如以五城内外乡饮、读约、廛税、夫役听京尹，畿县仍视外府州县。其缉拿探丸、发箧、窥探、贿诈，禁止饮博、猖狂、阑狱、扰市，凡属五城所掌之禁令刑名，于都察院堂上副佥专任一员总提督之。劾其纵怠，禁其淫刑，官尊威重，法可必伸。移缇帅之权以授廉直刚毅之大臣，养京尹之仁使尽抚字敬敷之大体，斯为经国之良规也乎！

常平仓，良法也，而每中圯不行，非但不得其人，亦立法之未尽也。仓米不出于经制，故墨吏可以侵牟，窳吏可容怠弛。若于立法之始，每年夏秋二税内借征本色，田亩起科最轻者，如广西、云南、江北等处。每民米一石借征一斗五升，其次借征一斗，最重者借征五升。如苏、松等处。但遇饥荒谷贵之年，即行平价粜卖。坐充输粮入户本年应纳钱粮，若价过五钱以上，即以有余银米赈济。如三年不遇岁饥，将存米一半，于应解漕粮地方肢解，照数减征粮户本年漕米。其非水次、无漕运地方，亦支放一半，或发卖，或充官吏俸粮，民皂、铺递、膳夫、斗级等项公食，每石酌价五钱，坐减粮户本年应纳折色。至六年而旧米支尽，新者相仍，假有民米万石之县，以中则准之，恒有六千石之畜矣。其米于高爽塞燥地面，征火米、黄米；卑湿蒸热之乡，每米一斗，征晾过干谷二斗二升；皆于十月十五日输仓为止。支放之日，数有亏欠，经收官不论在任及升调降罢，行提坐赃，追赔问罪。盖有粮之家，类非籴贵坐馁之人，通有余以补不足，但损其息，不损其实。三年而无歉岁，则亦适如其应输之数，而通济均平之道得矣。坐抵起解钱粮，则有司无所施其侵渔。若湿漏雀鼠之坏腐折耗，典守者固无所逃其责。不此之图，而丰年发官本以收籴，则有抑勒强买之害，挪移狼藉之弊。至于罚谷存仓，则只以启墨吏肉攫折金入橐之门，而五刑收赎之外有之外有无涯之峻罚，徒为民蠹，无粒粟之实惠也。

黄籍户口之外，有司别有烟民册，此政之颠倒而但可一笑者。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穰穰者何人，而徒以勤耕苦获，供国家之租赋者谓之户口也！且如人丁绢，唐之庸调也。桑丝绢，□元按户课桑之加征也。户口盐钞者，原以国初盐课每引止输边粟四斗，盐价贱，民食其利，故稍派令出钞以助正课也。丝绢之税不专于农民，通城市村坊逐末技作之民均输之。既宅不毛者不免里布之遗意，而食盐之利，计其多寡，则逐末技作者必多，而农民恒有经旬淡食者，固宜分派烟民也无疑。但宅其地，不论客户、土著、佃耕、自种、工商、游食，一令稍有输将，以供王民之职，乃名不登于天府，无一丝文钱之奉公，而重困农民，代为堕输，尚得为有君统理，有吏分治之天下乎！即烟民而为户口，三载而考去留登降之数，何所不宜，而执数百年已朽之鬼录，索非法之财耶！

朱子言救荒无良策，不如修水利，诚牧民之要言也。然仅为东南可潴可堰者言尔，江、淮以北中原平衍之地，更无水利可修。且修水利者在良有司躬亲之，朝廷都水所掌，非不具立条贯，无人奉行，则亦听民之有雨则弛，无雨则争，非画一可久必行之道也。《周礼》荒政，多兴工作以聚失业之人，此最为通变之善术。盖年虽凶荒，病在民而国未尝遽瘠也。若河南、山东、淮、泗一带，黄、漕二渠岁不赀，假令灾伤之岁，于九月后度所宜修之堤岸，所当疏浚之支流，即行就灾伤地面，募无食之民，鸠工起事，以所应用钱粮，于相近成熟州县，平价和籴米麦，或截抵价漕粮，给丁夫口食佣直，及采买竹木甓石，俱以见米支价。其在山、陕、北直，则就近相视边墙、堡哨、墩台、壕堑合当修者，即借支漕米，募饥民挑筑，仍扣该镇应支修边银两，解户部仓场堂上官。俟次年成熟，于相近水次地方，买米麦补运。若黄、漕二渠应有河工银两，工部即交割仓场，候熟买补，尤为利便。倘更不足，则临清、德州二仓预备米，正可挪支。唯在丰年，则自非虏冲要紧地面崩坍急须挑筑，及漕河十分淤塞，黄河异常决坏，为患深大，一概不得修理。留待荒岁，民有所仰以全其生，而流散团聚，积为寇盗之源塞矣。若东南既有水利之可修，但在严立课程，专官管辖，则自无大歉。倘水旱太甚，亦可修城，浚壕，治道途，葺馆驿，缮公廨、学宫、神祠，以合用钱粮，告籴于邻近成熟郡邑，支给工食。大抵北方之旱，千里弥绵，又无野蔌龟蠃之产，故死徙寇盗，倍甚于南方。因地制宜，存乎良有司之实心实政，非朝廷之可为遥处。唯留工作以待荒年，可设为成法。且民有宁死而不受米粥之拯，且吏胥耆约无所售其奸欺，唯募工之为两得。荒政十二，此为要已。

移度支以供滇，黔、粤右，固不容已，然能安其人而渐化之，则虽劳而有造。乃田粮起科极乎无可轻，而州县之虐取更倍于腹里之重赋。郡邑之吏，有坐升而无内转，虽行取而不得清要，有拿问而无重法。弃置之于荣辱不加之地，无所顾恤，而听其为蟊贼，以求远入之绥而移易其犷顽，其可得耶！使悉从乎直省之法，官有箴，事有制，赋役有经，即以粤之财治粤，以黔之财治黔而亦足，而何况于滇！且其名为州县，大小饶瘠，恒不相称。如临桂乃省会首邑，而壤地瘠隘，不能供一城三月之食，灵川县界去之十余里，何不可并为一县！其他蕞尔箐峒之中，不能当一乡保者，亦强立州县，如修仁、荔浦、荔波、永从，独山等，皆设城隍、学校官吏以牵其民，而使日暮涂远之人以朘削之者，又不可胜纪。苗、獞非庸愞之守令可制，但不生事以激之，则可以渐而引之向方。若八闽全土，在汉为东冶一县而已，东晋以还，日革故俗，今遂为庶富文明之巨省。简以治之，易从而可亲，何事此纷纭建置哉！如以郡县少不能成一省会，则兼两广为一布政司，而建司治于苍梧，分贵州入湖广、四川、云南三布政司，使习腹里之政教，以移易其吏民苟且之心，则此日之粤右、滇、黔，不可如他日之闽、浙乎！倘以苗夷窃发，必须弹制，自可于贵阳、柳州设督制镇巡，开军府如甘肃、郧、赣、偏沅，亦何用此无政无刑之藩、臬为也！

兵柄无所专统，自宋而始，然枢密院犹与宰相相为颉颃，盖亦仿西汉大司马、大将军之制，而稍替其权，未为失也。若《周官》九伐一掌于司马，全领夏官之政，不专任兵事，则封建郡县，形势不同。周之戎事，止于千里王畿之车徒，以讨诸侯之不庭者，非后世外有强夷，内有大盗，争安危存亡于一战也。兵部统武选承袭矣，又统职方九边之战守，及车驾、武库、卤簿、驿递、兵器之繁，吏治杂而枢机仅其偶应之一节。乃使军中遥禀其节度，与督巡镇帅均其功罪，欲军之不偾，不可能已。分奏复、清核冗沓簿书之余力，以揣度千里外之进止，虽日斩丁汝夔、王洽，亦徒为淫刑而已。兵部所可司者，兵制之常也。军卫句补绝除添调之政，腹里武职世袭黜陟之铨，裔夷朝贡封削之典，驿传夫马摆给之制，兵器造作给发之数，已不胜其繁矣。若边防征剿，出大师以决安危，自应必有专任庙算者。殿阁学士固参赞密勿之官，既有文华、武英之别号，则首辅统理而外，宜分武英殿大学士专理机密文字，调度边镇守御征剿，无事则申饬训练，以考核镇巡。凡有军政之官而进退之，其枚卜会推，一视阁臣，而必于曾任督制及本兵尚书、侍郎中曾有边功及威望隆重者推之，而慎选武英殿中书舍人，听其委任。庶乎不以有国之司命，付之悠悠持禄之人，涂饰而趋于羸以毙也。

题奏得旨，科抄下部，印发邸报，使中外咸知，此固以公是非得失于天下，而令知所奉行。然在寻常铨除、降调、论劾、荐举、典礼、刑狱、钱粮、工役之类则可。即如缇骑逮问，刑科且先行驾帖，不发邸抄，况用兵大事，奸细窥觇，密之犹恐不密，乃使喧传中外，俾夷狄盗贼得以早测进止乎！若仿唐、宋枢密院之遗意，专任一阁臣典司之，则凡系军情奏请、敕旨传谕及上言兵事者，不论可否从违，每科抄即送武英，应会议者即集官会议，应传谕军中镇巡将领者即弥封传谕，应知会直省督抚监司军卫调发接济者即行部知会，其建言兵事可否采用，即召赴阁熟问奏行。自余不应知闻衙门及在外官民，自不当徧令测知，一概勿得抄入邸报，敢有漏泄者，如律治之。不然，律禁漏泄，而邸报流传远迩，一何悖也！其夷虏入犯，盗寇窃发，该汛地官飞报与临阵胜败、城堡存亡、贼势衰盛及侦探敌情一应塘报，皆止抄发应与知闻衙门，俱不得抄入邸报。唯扫荡大捷，应行露布通传者，方许发抄。则机事密而人心定，斯为庙算之永贞乎！

六科之职，有封驳，有抄参。封驳之制，唐门下省掌之。门下与中书俱宰执也，而相为驳异，非大臣协恭之体。给事中，门下属员也，廷诤为宜，以正君德，饬国政，儆官箴，尽民隐，自不易之良法。若抄参，则为私意横行之便径矣。且如抄出严之，抄出速之，抄出商之，与六部相斟酌而申饬焉，犹之可也。若抄出已之，尤为非法。使其事大而必不可行，则自当封驳。若事小而在可行、可不行之间，且以听部院各衙门之行止，而徐议其得失未晚。乃唯一人之意，更不俟公论，不请君命，而以意为废兴，此何法也！自持禄养交之阁臣务为诡随，任科臣之泛滥以免指摘，于是而上下争权以成乎灭裂，一激而为尽削台省之权以任六部，贿赂公行，纲纪蔑绝。后有作者，必且大反而又失其平，则封驳、抄参，酌中正以适治理，所必熟讲也。

总宪得其人，则吏治自饬，大司成得其人，则士气自清，顾公佐之在都察院，李公时勉之在国子监，其明效也。六科无所统属，故吏科都给事中宜任大计及分发红本、封驳抄参之事。若御史员虽多，业有总宪为之纲纪，又任掌河南道印者以大计、提差、考核之权，则虽有方严之总宪，或掣之矣。国子监不得与闻直省之学政，而以督举官之磨勘授之部科，教之不一，而望文体之正，士习之端，难矣。凡差提学官，一委祭酒、司业保任，以所保者之称职与否为保者之殿最。若私通贿赂及宽而纵弛、严而苛刻及倡率士子为诡诞庸陋之学者，国学不先纠论而台省举发者，大司成以不职坐废。其所颁条约，俱国子监颁行之，或因时规正，大司成具列奏准酌定，庶教出一源，而士风其可齐也。

鬻爵之政，始自晁错，所鬻者爵耳，爵非官也，以复除、以赎罪而已矣。后世乃以鬻官，又其甚者乃至于鬻士，纳马、纳粟而入太学。成化间之乱政，从古所未有闻，其说开自大学士邱浚。浚之为人，乐道秦桧者也，固其宜矣。天子自鬻国子生，则下之鬻乡会试，鬻弟子员，孰从禁之！未几而程敏政、唐寅之事起，自有虞氏设庠以来，极乎金、元之贱士，未有灭裂人廉耻，以败国之纲维如此者。乃相沿二百年而趋益下，浚之罪可胜诛乎！粟、马之纳，于国计几何，乃以教化之源为铜臭之府耶！万不得已，如晁错之急于实边以纾民力，自可别立闲散秩名以酬之，免其徭役，而自杖以下，有司不得辄加讯辱。又进而假以鸿胪、光禄、上林诸署冗员，任事则给以禄俸，犹未至重亏夫名教也。

今之乡饮酒，非古之乡饮酒也，然如《会典》行之，亦有裨于风教。乃有司奉行故事者犹数百年，而里正之饮于乡者久废。无他，里正疲于徭税，偷薄狠戾，先自里正倡之也。其徒更有钱粮不认父子之谣，而尚暇及此乎！惟公费、驿递自有经制，不遣里正任其荼苦，正供简明易遵，按籍以责税户，不诛完欠于里正，则里正不任为嗾放入山搜攫之猎犬。力既有余，而播恶之习气且革，则亦知自爱，而以风教任之，彼且以得行典礼、司教化为己荣矣。若古之乡饮酒，则今之起送科举及乡试鹿鸣宴是已，此尤崇奖始进于礼教之大者。乃架月桥，令伎人簪花作杂剧，殊为可耻，宜其一变而以犒兵、馕役之酒食，呼蹴而与，以讫于不复行也。鹿鸣虽歌古诗，而音节无传，仅同巫咒，簪花挂彩，轻艳不伦。此当自唐人曲江宴来，宋司马温公闻喜宴不肯簪花，礼部亦不强之。今古乐不可复，不如且革淫乐，而以宾主献酢之礼行之。榜首为宾，齿元为介，余为众宾，请乡先生三品以上德望重者为馔。

州县统于府，而府别有学，其制与州县等，此甚无谓。宜于州县学中岁试优者，行提调官核其德行，无出入公门、亏损名义等过，升之府学而饩之。量府之大小，人才之盛衰而为之额，多者不过百人。凡州县学，但与乡试，不得岁贡，士升于府学而后贡之，升府学者不必科试，竟送乡试。廷试其优者与出身，次者入太学。大府岁试而贡之者三人，次二人，小府一人。不但名实相称，且学之于乡，已小成而进于郡，及就郡学，则师友益广，勿使局促井里，狎昵习气，至以钱粮、讼狱陷溺其心，所以扩其耳目，逸其志趣以变之礼，所谓游其志也。升府学，则以胡安定教法及白鹿洞学规酌而教之。学以渐而可大，孰与老于乡校，锢蔽于腐时文之中，而以乡贡为日暮涂穷之旁径，使偷靡以终其身乎！

截解似两便于国民，而不知其适为两害也。财用出纳消息之权，必操之朝廷而后张弛随宜，裕于用而民不困。为苟且之术者，规一时之简易，而鲁莽灭裂之祸不可言。如嘉靖间因吉囊、俺答之患，陕西三边用兵孔棘，遂将陕西一应钱粮尽行截作三边之饷，不足则截四川盐课补充。当时在民则免于解京之难而和解边之近，在户部则免接济不及之咎，以委之总制之自为催督，而以速济边事、减省路费为辞。乃自此而后，户部付西边之有无于度外，至甘肃一镇经数十年而无斗粟一镪之给，宁夏、延绥亦仅有给者，收支无可稽考，托于未解以匿为中饱者多矣。兵数损而士心离，起而为盗，所必然也。催督之权一归总制，任非其人，则胥吏威行于郡邑，令牌、令箭驰突官府，动以军兴相恐喝，民日死于催科桁杨之下，水旱流离，莫能告缓，故激而为流寇。流寇之独盛于关陕者，非秦人之乐为寇也，截解之催督使然也。完欠支放，朝廷无从稽核，百姓无可控告，以陕西委陕西而求其不叛，庸可得乎！此夏、严之流任意而听部司之委卸，为总制者又贪利权之归己，以成乎患害。不知法有必迂曲而后可无弊者，概从简径，则无纪纲而必裂。夫民必输国，而兵必待养于度支，此定理也。水旱可以宽恤，边事之缓急可以损益，皆听庙堂之张弛，恶有刻定民间若干之赋税，为边兵若干之军需，而不忧额饷之有时不给，民力之有时不支者乎！穷乡远徼之民，皆知输正供于京师而饥馑可以望恩，行伍之士，亦知待养于司农而节宣皆唯庙算，然后兵民之分义明，中外之血脉通，而无痿痹隔壅之病。谋国者苟且无术，而贻祸无穷，亦可为永鉴也已。

历代唯唐以钱绢杂用，盖沿北魏、周、隋，江、淮以北地不产铜而钱诎，开通元宝始铸而不给也。自余皆以钱为通用之资。宋以前，银价虽贵，然仅用为器饰，犹今之黄金耳。银产少而淘炼难，铜随在可采，而通市交缅犹易充足，物有余，斯可为不穷之用也。若宋末会子、交子，元变为钞，洪武初犹承用之，其法极乎陋敝，而必不可久，然则利生民之用，自太公以来迄于今，无如钱矣。钱法之坏，乱世贪人坏之也。国贫而攘利亟，铜本少而钱薄劣，觊多得利而终于不行，盗铸亦因之以起。有天下者通计而期之久远，何汲汲于旦夕之厚获耶！即今千钱之本费至九百五十文，但得息五十文，在国家计之，亦为无穷之益，而民之盗铸者以无利而废然返矣。拣精铜而以佳锡点之，倭铅贱而恶，盗铸者便之。锡产虽不多，然浙中打造锡箔，最为暴殄，严禁之，一岁可得锡数十万斤。每文足重一钱二分，而当银一厘。轮郭圆好，文画清整，铜色纯青，漆背光坚，非是者，官收炼铜而以铜价偿之，虽一钱亦不放行。要令鼓铸不辍，则青钱广而恶钱自息，不待严之以流配之刑也。假使岁得百万缗，则岁增百万两银之用于天下，无论在官在民，优然有余，而国自不贫，况实有五万缗之息，虽至薄，亦岁计之余乎！增此百万缗于人间，则粟麦、丝麻、水陆物产之流通皆速。惟钱少而银不给，故物产所出之乡留滞而极乎贱，非所出之乡阻缺而成乎贵，民之饥寒流离，国之赋税逋欠，皆职此之繇，上下交患贫而国非其国矣。钱多则粟货日流，即或凶荒，而通天下以相灌输，上下自无交困。故钱法行者，非一朝一夕骤获之利，积始终、彻上下而自然以裕乎财用者也。欲钱之行无他法，惟少取息、务精好而已矣。

户部天平，金针玉铰，滑易而平倾速效，吏无能为奸弊。各布政司用铜铁者，猾吏隔宿以醋浇之，生绿涩，随手一拗，加至数两不能移，挥槌连击不能动。有天下者，何惜此数两金、数片玉，不为民除无穷之蠹乎！斗斛铁铸信善矣，然但用以较量，而重不可举。若以桐木为之，加铁裹二三寸于唇上。三年而一颁，通行天下司府州县，不过二千余具。请旨验发，敢以私斗斛收税粮者，以矫旨从重论。所颁既广，自莫有敢为同异者。大抵有国者不可惜费惮烦，如此类者亦多矣。

班匠之制，一以开国之初所定为额。阅数百载后，其子孙或耕、或商、或读、或吏，不复知有先世之业，而犹使之供班，或令折银，徒为无穷之累。若彼操技术以食于民者，曾不供一王之役，此政之大不平者也。且直省之中，若广东、四川、云南为工作之薮，广西、贵州地虽瘠而百工之所为亦备，乃独无班匠，亦非法也。朝廷所用工匠，自宜招募和雇，其禀饩之资，则当即取之工匠无疑。诚于十五直省州县分为九等，制其名额，每名依公旬之制，岁役三日，酌其佣直多少，量加路费。不论土著客作，但于地面应付经一月者，即令著役，给以当年经收信票，即往他处，本岁不致重征。岁役一二人为甲首，征收纳解。合用工匠衙门招募拣选工匠，称其难易巧拙而分饩之。其或上用之匠多而民间少，或民间之匠多而上用少，通各色免役之实征，则均足矣。如木瓦匠所在多有，戗金刺绣民间少而上用不少，但均算所征银两，随宜支给，不可以一匠抵一匠之用。若招募不以其道，工食尅侵，役使过度，刑责过峻，以致销沮其趋事求精之心，甚至避逃不赴，造作稽迟，及粗恶不中程式，但责之部司之官而不责之匠，则弗患其不能来百工矣。若国有大兴作，非大匠不能经度，工成应赏以禄秩，宜于工部别建职名，丰其禄秩；特不可假以尚书、侍郎、郎中等名色以乱流品而已。匠无世业，巧者能之。不以匠还匠而求之农民，农之困非一端，耒柄矜且不能不以钱粟往求于匠，而尤代之供京班之役，无怪乎人之乐舍南亩而趋末作也！

所与守天下者，军也，军所尤重者，北边、南瘴之屯戍也，城堡之哨瞭也。天子倚边军以固天下，三军倚瞭哨以决死生，自非与将吏同心以效忠于国者，不可以此委之，明矣。乃自充军之例兴，杂犯死罪，若流若徒，皆以例发充军。军舍武职有大罪则调边卫，边卫有大罪则发哨瞭，是以封疆大故为刑人抵罪之地，明示阃外之任为辱贱投死之罚，督制镇将且为罪人之渠帅，如驿吏之领囚徒，国家之神气，几何而不沮丧乎！且其人既已奸宄，幸脱于死，而无惜廉耻以告乡里之心，无保井庐以全亲戚之念，其不叛不逃，复何顾焉！其尤黠者，甘心延寇以快报复于一朝耳。本死地也而使之乐，本劳地也而使之劝，本险地也而使愿者处之以保其贞，乃可令兵亲其将，而以躯命报恩礼！正当于民间拣选有志行者，奖以荣名而使之为兵，于腹里屯卫拣选有志行者，奖以荣名而使之居边，于边军拣选有志行者，奖以荣名而使之瞭哨，人慕荣名，然后上下相亲而乐为之死。彼罪谪戍边，秦、隋之所以速亡；刺配军州，宋之所以拱手而授天下于□□，而何效焉！

惟合万国以享帝、享亲，则编甿皆所应效。太常寺所需，当责之户口田亩，土产者征本色，非土产者征折色以和买。自外则米、麦以供禄饷，为农民听应输，次则棉绒、豆料、丝麻、牲口、柴薪，旧制柴薪及捷柴夫伛责之畿南北、山东、山西、河南，亦为不均。可均派天下之户口，枣、茶、竹、漆可派之园林。此外凡国用所需，若皮张、弓箭、翎毛、蜡油、颜料、铅、铁、筋、角之类，皆商贾之所居盈以射利者也。田野之民，辛苦以采畜之，虽有余而市之，亦以供终岁之用而不足，商贾坐而邀其利。乃自一条鞭之法行，而革税课河泊所官之税务，尽没其从出之原，概责之地亩，抑本崇末，民日偷而国日贫矣。盖农民愿懦，责取之也易，商贾黠狡，责取之也难。悉举国用而胁蚩蚩之氓以输将，其始具列名目，虽若繁细，犹存名色；一条鞭矣，则并其名而去之，但知征粟征金，而不知何为而须此矣。万历间每府州县皆置税场，伹不宜遗内使督扰耳，言者谓之扰民。其云扰者，要皆市井奸嚚之宵小，于国家根本所依南亩之劳人，未有怨咨也。或且谓农民日用亦必资于商贾，随地而税，则物价增贵，农民亦受其病。不知人必免于冻馁而后可有求于市，则以税故而价稍增，亦其所可堪者也。若苦于饥寒征徭，而无告之民经年而不入市者多矣，曾何损耶！议法于廷者，皆不耕而食，居近市而多求于市买，利商贾以自利，习闻商贾之言而不知稼穑之艰难者也。孰能通四民之有余、不足、劳逸、强懦而酌其平乎！杂派分责之商税，则田亩之科征可减，而国用自处于优，国民两赖之善术也。孟子言“关讥而不征”，又言“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谓当时列国分据，彼疆此界，商贾阻难，需货于邻国，非宽恤之使厚获利，则趋他国而不至，故以不征诱之耳。后世四海一家，舟车衔尾而往来，何患于商贾之不来乎！孟子言恤商而孔子不言，鲁用田赋，以商贾之赋赋农民则讥之，斯万世不易之法也。

边粮有本色、折色之异。本色粮料草束，就近截解以省飞挽，可矣。折色银两，转解无难，自当总解户部，请旨发边。盖事有缓急，兵有增减，有调彼赴此、随急而应之异，采买粮料有丰凶、缺足、贵贱之不等，原不可以一定之数听之督制镇巡，使有余则恣其渔猎，不足则或短少粮料以亏军士，或更请增加以病国。唯必从部发，相缓急贵贱而为之制，省无事之费以储之而待有事，节丰足之价以储之而待凶缺，一定于庙堂之斟酌而权衡皆专于一，则事用恒足，而民亦不受边镇雷霆风火之督迫，边亦不苦有司秦越肥瘠之视。假令岁解银百万，枉道繇京而至边，所费二千人之役而已。以都燕言之，蓟宣、大同近在肘掖，辽左、延绥、宁夏不过旬余，惟固原、甘肃为远，然亦沿途驿站之均劳耳。财者，朝廷所以维系边关者也，散网纽于四外而听其自为取与，可乎！苟且以趋便，所谓以细人之心谋国也。

天子所都，即不得陆海之地而居之，亦未有不生五谷者。宫中之食与百官之禄，支本色者亦有限，未有不可给者。以都燕言之，若都他处，更为易给。顺、永、保、河四府夏、秋二税二十三万有奇，所需细糙白粮于苏、松、常三府者十五万有奇耳。即以四府二税之米麦，供宫中及百官、师生、吏役之禄入及酒醋之需，犹有盈余以资他用。而必责之数千里逆流闸水之挽运，其船脚、尖耗、松板、垫席之费且倍于正供，又佥解大户，使倾产殒命以任之，此何为者？盖沿洪武定都金陵，苏、松、常带水之便，因就近上供。及永乐北迁，谋国者苟且从欲，莫为改厘，其害遂至于今而不已。不知近者纳本色，远者纳折色，此通《禹贡》五服百里、二百里异职贡之道，万世必因者也。若谓天子之都，民食宜裕，不可使输粟过多，则何不增此十五万之漕粮于应漕之地，以代畿民之他赋，而免此更端之扰、偏重之役乎！或以吴下粳米精好，玉食者所宜享，则慈闱、上用，中宫、东宫、诸王、妃主之常膳，岁可数百石而给，令三府酌贡足矣。若遵大禹菲食之道，居其地，食其产，以为百官倡，尤盛德之事。食不厌精而已，何土之粟不可精耶！况郊庙粢盛，取之籍田，一畿之土耳，又何以仰质于上帝与祖考乎！

流民不知何时而始有，自宋以上无闻。大抵自元政不网，富者骄而贫者顽惰，有司莫之问。未流之先，不为存恤，既流之后，不为安集，相沿至于成化而始剧。初为流民，既为流寇，遂延绵而不可弭。江北、河南，旷莽千里，旱蝗一起，赤地无余，舟楫不通，籴买无从，劝农之法不讲，而税粮又多征本色。无三年之食，国已非国，及其弃土就熟，乃更授以公据、文凭，令横行天下以索食。夫此流者既不难去其乡矣，使屯种于边，何不可者？即不欲赴边，而土广人稀之地，如六安、英、霍，接汝、黄之境，及南漳以西，白河以南，夔府以东，北接淅川、内乡之界，有所谓禁山者，何为而禁之？若饥民告去其乡者，于彼山地安插之，使刀耕火种，各成聚落，于郧、夔、汉中、庐、安、汝、黄诸府增县建官以牧之，轻其税徭以安之。又如崇阳而南，至于浏、醴，东接瑞、袁、吉安之西境，宣、歙、衢、严，南至于建、汀，山肥土泽，可粟可麻，而不耕不税，为豪民之影占，择地而立之邑，授土而奠之耕，皆可以安寘此曹，而化疲顽为率教之氓，易荒穷为错绣之国。此以处夫既流而不复业之民矣。乃以妥未流之民，使永安其土者，则除已流之户籍，分给田产于土著而使之广种，减其漕运本色之数，多置常平以权丰凶之积，使有所凭借而不欲去其土。十年之后，将必耻恶其游荡素食之故态，而况忍为探丸啸伏之奸乎！河南、江北，唐、宋以前皆文治之国，朴秀之俗也。谁移之而使成为乞、为盗之俗？任教养之责者，乃更给之符檄以奖之乎！转移之权，在加意而已。

勾捕逃军之禁甚严，横及于无辜之户族邻里，作法之凉，乃使龚而为之者捕逃、送逃，毒流于中原之赤子亦憯矣。夫惟出征临敌而逃者，于军法不可贳，亦立募获之赏，禁沿涂之诱匿于授钺之日而已。若其著伍之日，无出征之令，而或操或屯，则天下之必不可强之使为者兵也，欲其捐生以效命于原野，而拘絷怯懦离心之人以尝试乎！养之有恩，驭之有道，能为兵者自乐为之，不能为兵者听其告退而归民籍，别募以补伍，奚患乎无兵而待严逃禁哉！其有逃者，必其为长，为帅者之不能恤士也，诘其所以逃之故，亦罪坐主者而已矣。唯问罪发充之军，逃所必诛。然罪人充配，损国威而短土气，始为谪罪充军之议者，庸人误国之祸原也。以屯田言之，则人逃而田故在，如其欲脱籍而去，即以所屯之田归之官，而更授募者。假令募者不能耕，即坐收屯粟以为新军之食，固亦甚易。唯典卖军屯之禁不严，故或军退而无田可归。其法但按始授军屯之籍，不论其所卖之或军或民，责于余粮子粒之外，苟非正身著伍，即令输上仓十二石月量之数，则典卖不行，而屯产恒在，有以给新军矣。人之才力性情各有所宜，不欲为兵者强使为兵而不得，欲为兵者亦抑令为民而不安，在经国者之裁成耳，如之何为苛法以虔刘斯民也！

自文官不许封侯之法立，而五等夷为粗官，朝廷奖驭勋劳之权日轻，故王威宁以封侯入右班为耻。公侯之为帅者，匍伏于士大夫之门，上欲扬之而只以抑之，势之所激必然也。自隋、唐重进士之科，崇尚文墨，则古者文武并于一涂之道不可复行。然出身之涂可异，而自三品以上，为国大臣，出而屏藩，入而经纬，固宜合也。诚使自戎伍而登仕者至三品，则通经术、明法律者，自词林而外，卿贰督抚皆可历试，其不谙文事者，亦可兼衔。自科目而登仕者至三品，则出而提督边关，皆可挂印充总兵官，入而理戎政，为枢部之长贰，亦可兼都督之职。苟为尽忠宣力之大将，亦得进而与闻乎国政。而文臣登籍以后，志在大用者，不徒高吟曳裾，以清流自标榜，而贻无用之诮于武夫。分释褐从入之途，以使各专其业，合大臣宪邦之用以使交重，而不相激以偏轻。君天下者，勿任意见之私，当开创之始，不矜马上而贱诗书，在守成之日，不忘武备而轻介胄，纳天下于揆文奋武之治，在其斡运而已。

文臣不许封侯，至以极刑严之，顾亦念古今之以文臣窃天下者凡几，若宋赵普、韩琦，皆赠王爵，亦何病于国！虽秦桧亦滥王封，然不可以桧之失訾普、琦之得也。名爵为人主所必惜，固也。乃惜之于文臣，而以正二品之世爵施之汉贼张鲁之苗裔，使与阙里并崇，因宋、元之陋而流及于今，亦可长太息者也。滥名器，崇邪说，其徒乃得藉以游食，煽贫民而取其财，数百年无一人言及者，可异也。今所谓王侯者，非古之列土牧民者也，名焉耳。生而爵之，没而赠之，以褒臣子，以宠鬼神，一也。公侯之名，惜于论道经邦、尊俎折冲之文臣如此其重。帝一而已，昊天之尊称，一人之大号也。真武一龟蛇之灵耳，关壮缪一将帅之雄耳，而封之曰上帝，曰大帝，乃使愚人无以复加，而称之曰夫子，公然一洙泗矣。上行下效，曾何纪极？此其宜与禹放蛇龙，孔子成《春秋》黜荆、吴之僭王同法也，奚疑！

三恪之封，自曹魏而下，攘人之天下，而姑以虚名谢疚耳。然迄于唐，介、酅之封，犹不失为天下贵。但承所窃之闰位，而非崇元德显功之嗣以修配天之事守，如唐舍汉后而尊宇文、杨氏，非帝眷之不忘，民心之不昧也。宋得柴氏之天下，遂废李唐之祀，其于柴氏也抑未尝为之显名，于兹偷矣。唯汉舍秦而崇殷、周，独得三代之遗意焉。洪武初，置此礼于不讲，乃使李、赵拨乱安民，数百年天地神人之主，降为编氓，顾授买的里以侯封。此当时赞襄诸臣自有仕元之慝，而曲学阿世以成乎大失，其罪不容逭也。李、赵之苗裔，于今未远，谱系非无可征。且如汉室宗支，若长沙定王之后，散在江、楚者历四十余世，统绪尚未佚亡，而况于李、赵近而可稽乎！为中国之主，嗣百王而大一统，前有所承，则后有所授。沛国之子孙若手授之陇西，陇西之子孙若手授之天水，天水之子孙若手授之盱眙，所宜访求其嫡系，肇封公侯，使修其先祀，护其陵寝，以正中夏之大绪。而国家有纳后妃、降公主之典，自应于此族选之，选之不得而后及于他族，又清流品、正婚姻之大义也。一姓不再兴，何嫌何疑！而顾与盗贼□□相先后而不耻乎！以赫赫炎炎汉、唐、有宋之功施有夏，而顾不及妖贼张鲁之余孽，世受宠光，不待义夫而为之扼腕矣。敦忠厚立国之道以定民志，昭功德而俟后王，固不容不于此加之意也。

《噩梦》全书终

黄书

黄书

原极第一

夫观初始于天地者，岂不大哉！洋洋乎金以铣之，木以干之，土以敦之，火烜、风挠、水裹以烝化之，彼滋此孕以繁之，脉脉门门，泮涣抟翕以离合之，故盛德行于无疆而不知其届也。然而清其族，绝其畛，建其位，各归其屏者，则函舆之功所以为虑至防以切。是故山禽趾疏，泽禽趾幂，乘禽力横，耕禽力纵，水耕宜南，霜耕宜北，是非忍于其泮散而使析其大宗也，亦势之不能相救而绝其祸也。是故圣人审物之皆然而自畛其类，尸天下而为之君长。区其灵冥，湔其疑似，乘其蛊坏，峻其墉廓，所以绝其祸而使之相救，故曰“圣人与天地合德”者，岂虚构哉！

夫人之于物，阴阳均也，食息均也，而不能绝乎物。华夏之于夷狄，骸窍均也，聚析均也，而不能绝乎夷狄。所以然者，何也？人不自畛以绝物，则天维裂矣。华夏不自畛以绝夷，则地维裂矣。天地制人以畛，人不能自畛以绝其党，则人维裂矣。是故三维者。三极之大司也。

昔者，周之衰也，誓诰替，刺雅兴，镐京沦，东都徙，号祭存，纲纽佚，诅盟屡私，数圻日兼，故抱器服而思烹溉者，日恻恻然移玉之为忧。而圣人之所深长思者，或不在此，作《春秋》，明王道，内中夏，外戎狄，疑号者正其辜而终徕之，外会者斥其贱而等摈之。夫周之衰，非有匈奴、吐蕃、契丹、鞑靼以为之外逼也，陆浑、吾离、允姓、侨如之族种不能配中国之一名都也，燕之北鄙，秦之西陲，未尝晨夕于奔命也。葵丘束牲而小白求三脊之茅，城濮馆谷而重耳干隧道之请，周之玉步将上逼之为兢兢，而圣人终不以彼忧易此恤者，则其故何也？

文武之兴，昕履牧率，夕步天祚，滥唐沿虞，服夏裼商，承建列侯，各君分长，山河塞厄际蛮戎夷貊者，昔之天下也。既规规然惴其旁午，复鼎鼎然虞其上下，诸侯或僻介荒小，用寡捍强，以小藩大，势诎于所守，力仅于所争，固未尝不纠回蜿蜒于圣王之心。夫廷万国，一君长，挟尺捶而奔役四宇，功施钺，烂然开于共主而天下弗分其功名，圣人岂异人情而不欲此哉！然而山、河以西，师、旦分牧。函、崟以东，召奭代理。五侯九伯，州长连率，经纬缝，割制员幅者，使之控大扶小，连营载魄。是故偏方远服，不受孤警。连城通国，若运揽臂。则周之盛王所以维系神皋，摈拒夷类者，意未有所弛而权不可得而衰。夷、厉而降，牧长无命，纲维溃破，锋矢寻于同仇，牖户薄于外御。是故孤竹蹙燕，淮夷病杞，鄋瞒、义渠侮齐，宋而窥河、渭，然而天子不能命伯。列侯之强大者矫激奋起，北斥南征，故斩令支，轹卑耳，拓西戎，刈潞氏者，犹赫赫然震矜其功以张赤县之帜。彼其左旋右携，夸武辟疆者，虽不足以与圣王权衡三维，裘领八极之盛心，而圣人犹将登进之，为稍持其祸而异于澌灭也。是以周之天子赐肵俎，锡彤弓，命随会，攽黻冕，贺任好，播金鼓，而不见讥于《春秋》。故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义则某窃取之矣”，盖进之也。

夫奠三极，长中区，智周乎四皇，心尽乎来许。清露零柯而场圃入保，片云合岱而金堤戒滥，吴呼好冠而晋视命圭，杞用夷礼而胄绌神禹，莫不逆警萌甲而先靖宫庭。是故智小一身，力举天下，保其类者为之长，卫其群者为之邱。故圣人先号万姓而示之以独贵，保其所贵，匡其终乱，施于孙子，须于后圣，可禅，可继，可革，而不可使夷类间之。然后植其弱，掖其僵，扬其洁，倾其滓，冠昏饮射以文之，哭踊虞祔以哀之，堂廉级次以序之，刑杀征伐以整之，清气疏曜，血脉强固，物不干人，沴不侵祥；黄钟以节之，唱叹以浏之，故礼乐兴，神人和，四灵集，而朱草、醴泉相踵而奔其灵也。

今夫玄驹之有君也，长其穴壤，而赤蚍、飞蚹之窥其门者，必部其族以噬杀之，终远其垤，无相干杂，则役众蠢者，必有以护之也。若夫无百祀之忧，鲜九垓之辨，尊以其身于天下，愤盈俦侣，畛畔同气，猜割牵役，弱靡中区，乃霍霍然保尊贵，偷豫尸功，患至而无以敔，物逼而无以固，子孙之所不能私，种类之所不能覆，盖王道泯绝而《春秋》之所大慭也。

古仪第二

自昔炎裔德衰，轩辕肇纪，悯阽危，铸五兵，诛铜额，涤飞沙，弭刃于涿鹿之野，垂文鼓弦，巡瑞定鼎，来梦弼，建屏万邦，而神明之胄骈武以登天位者，迄于刘汉五姓百十有七后，岂不伟与！是岂有私神器以贻曾玄之心哉！而天贶不舍，灵光来集者，盖建美意以垂家法，传流云昆，不丧初旨，群氓蒸蒸，必以得此而后足于凭依，故屡滨播弃，而卒不能舍去以外求宗主。迹其所以焘冒天下者，树屏中区，闲摈殊类而止。若乃天命去留，即彼舍此之际，无庸置心。要以衣冠舄带之伦，自相统役，奠维措命，长远丑孽者，实以为符，得人而遂授之。然而帝眷民怀，丝游胶液，纷纷延延，弥保云系者，则贸于相求而隐于相报也。

迄于孤秦，家法沦坠，胶胶然固天下于揽握，顾盼惊猜，恐强有力者旦夕崛起，效己而劫其藏。故翼者翦之，机者撞之，腴者割之，贰人主者不能藉尺土，长亭邑者不能橐寸金。欲以凝固鸿业，长久一姓，而偾败旋趾。繇此言之，詹詹凿陋，未尝回轸神区而援立灵族，岂不左与！

汉承其敝，古型秦轨，白黑兼半，而强干植条为数百年之计者，亦自创异意，冥合十九。侯王封君，兼城占籍，铸兵支粟，不为禁戒。故长沙可以支三粤之侵叛，而燕旦受封制册之中，所以防遏獯鬻氏者三致意焉。景、武以还，推恩少力，酎金夺侯。虽辀辅弱助，而命大将，遣单使，得以意行消息，权制士马。而且金、虎、铜、竹，虽握禁闼，军民部署，尤隆刺、守。故元、成运替，安、顺爽凌，然而楼兰、郅支，绝亢悬首；乌桓、羌部，踬驾伏尸。虽莽僭西都，丕夺许鼎，而南阳、益部连衍而接坠绪者，犹此枌榆之苗裔也。

晋氏失计，延非族以召祸乱，中国，非无自致，而州牧分土，长其君，子其民，措施不拔，琅琊以延。向使泮散消弱，守牧无资，十六国之戎马精悍，非江东之所能敌也。六代文羸，漫不足纪，遗法余力，仅支江介者二百七十年。使彼孱主孤邦，日斤斤焉以孤寡陵迟，倒柄藩牧为虑，曾不足以建十年，而石、苻、拓跋已褰裳而绝安流矣。

是故天下之势，有合者，有分者，有张者，有翕者，有纵而随者，强彼而固此者。故曰“大制不割”，乐天下之成而成之，选天下之利而利之。今夫柔鸷击，辑纵横，驱合于农则实去。要愿朴，建脆弱，驱合于兵则名存。名存实去，则自忘其弱而丧其畛。方且割万有，专己私，侈身臂，矜总持，不纵以权，不强其辅，则所以善役天下而救其祸者，荡然无所利赖。此仁者之悲膺疾，而俗儒之利以为名也。

唐无三代牧伯帅长之援，无深仁大计，建民、固本、清族类、拒外侮之谋。窃尸寓农之遗号，强合兵农，分制府兵，征发宿戎，一听于京师。此其法，足以数世速亡，而迄于天宝祸发始尅者，岂府兵之败轨特迟哉！溯其仅存，寻其利赖，自西州沿北庭迄辽左，置督护、都督者不随腹里，得专措置。故一时大勋名将若李、薛仁贵、王忠嗣、郭元振之流，进止刑赏，不受中复。选士马，审机宜，滂沛椎酤，奴隶偏裨，下至乾没，犹无所问。极重不返，而节度逆行，干天历以成五季者，事势澜流洄漩，激而反倒其归也。然且更迭闰位，图录弈改，石晋北倾，恃怙蠢丑，而并阳不拔，胡马北首，数阅而仍归中国，内强之效亦可睹焉。

宋以藩臣，暴兴鼎祚，意表所授，不寐而惊。赵普斗筲菲姿，负乘铉器，贡谋苟且，肘枕生猜。于是假杯酒以固欢，托孔云而媚下，削节镇，领宿卫，改易藩武，建置文弱，收总禁军，衰老填籍，孤立于强虏之侧，亭亭然无十世之谋。纵佚文吏，拘法牵执，一传而弱，再传而靡。赵保吉之去来，刘六符之恫喝，玩在廷于偶线之中而莫之或省。城下受盟，金缯岁益，偷息视肉，崇以将阶，推毂建牙，遗风澌灭。狄青以枢副之任，稍自掀举，苟异一切，而密席未温，嫌疑指斥，是以英流屏足，巨室寒心。降及南渡，犹祖前谋，蕲、循仅存于货酒，岳氏遽陨于风波，挠栋触藩，莫斯为甚！夫无为与者，伤之致也；交自疑者，殊俗之听乘也。卒使中区趋靡，形势解散，一折而入于女真，再折而入于鞑靼，以三、五、汉、唐之区宇，尽辫发负笠，澌丧残剐，以溃无穷之防，生民以来未有之祸，秦开之而宋成之也。是故秦私天下而力克举，宋私天下而力自诎。祸速者绝其胄，祸长者丧其维，非独自丧也，抑丧天地分建之极。呜呼！岂不哀哉！

夫石守信、高怀德之流，非有韩、彭倔强之资也，分节旄，拥镇牙，非有齐、秦百二剖土君民之厚实也，谈笑尊豆，兵符立释，非有田承嗣、王武俊、李纳之跋扈而不可革也。使宋能优全故将，别建英贤，颠倒奔奏，星罗牙错，充实内地，树结边隅，一方溃茂，声援谷响，虽逮陵迟，取资百足。亦何至延息海滨，乞灵潮水，皋亭纳玺，冈岛沉渊，终使奇渥吞舟，乾坤霾塞，滨百年而需远复哉！惟其涂蔽万民，偷锢大器，瓦缶之量，得盈为欢；婴儿护饵，偃鼠贪河，愚夫之惑，智者哂焉。

《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苟有系也，足以固矣，而必于苞桑焉，秦、宋之系于苕枝而不知其根之拔也。故曰“前事之失，后事之师”，其来兹之谓与！

宰制第三

今欲取天下而宰制之，有圣人，反三维，起在位，度不十数传，复有□□□□之等夷，狡焉思裂维而盗神器，如□所为，彼固狃以为故常，无足难也。而天下亦恬不知所怪，天地之气相干凌矣，亦或羸槁不能为人救。圣人坚揽定趾以救天地之祸，非大反孤秦、陋宋之为不得延，固以天下为神器，毋凝滞而尽私之。故《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人，何以聚人曰财。”非与于贞观之道者，亦安足以穷其辞哉！天地之产，聪明材勇，物力丰犀，势足资中区而给其卫。圣人官府之，公天下而私存，因天下用而用天下。故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王者无私以一人治天下”，此之谓也。今欲宰制之，莫若分兵民而专其治，散列藩辅而制其用。

今之自县以上，三进而及市政使司，凡以治民者，自秦而下不能易也。县隶府，府隶司，司受命于天子，足以呼响，无关格之疢矣。府治其属，既不能专，其有事，旁挠于同、判、推官，而巡守兵备安坐其上以扼郡邑之呼吸，则分司之建可革也。山东府六而分司者十六，山西府五而分司者十三，陕西府八而分司者二十四，四川府九而分司者十七，或倍之，或参倍之。其佐倅遇府设焉，或稍浮于府，未有一道而兼制数府者也。所以束湿缠系于知府者，可谓急矣。而一郡数邑，不得以制其短长之命，旦夕不测，其民视牧长，如逸兔之于惊麚也。况其为天子守疆圉，取必而与城共命乎！魏尚之于云中，李广之于陇西，以一郡捍匈奴之名王者，事权重而战守专也。

故革分司，重府权，尽治其郡，设推官以赞其吏治，立武监以简其兵赋，兵赋所讲，受成于府，有所征发，府受台计而遣之。刑名、钱馕、驿置、屯田、水利，奏最于两司足矣。夫挠郡权而临其上者，不过治府绪之余，而形隔势碍，推委以积其坏，是庞睫儋耳，无益于视听而益损其官也。自郡上之，为民之治者受于司，为兵之治者请仍巡抚使之任，而去其京衔，定其镇地，制其厄塞，重其威令，佥其劲锐，间其文武，假其利资。七者具修以置藩辅，各战其境，互战其边，行之百年，以意消息，中国可反汉、唐之强，而绝孤秦、陋宋之丰祸也。

中区之地，四战用文，河山用武，沙衍耐骑，箐峒耐步，江海耐舟，麦食耐勇，稻食耐智，杂食耐劳，广土坟争，崟崎壁守，卤国给鹾，泽国给积，涝乡给鱼，赭山给铸，林阜给荈，边徼互马，殷道课关；其它连锡、丝枲、筋鳔、皮革、蒲条、硝黄、翎毛、杉楠、冈桐、栟榈、漆林、苎絮之所产者，可相输而各奏其利。大司农不登之书，非中监渔采，则豪猾墨吏兼并闾右之所攘也，一切取足，其瘠疲不耐给者，百之四五。故曰利资可假，劲锐可佥，厄塞可制也。

请置河北、山东为一使，江北、济南为一使，河南、荆北为一使，燕南、河东为一使，关陕、秦、陇为一使，荆南、江右为一使，江南、福、浙为一使，巴西、泸南为一使，南赣、岭海为一使，岭西、桂、象为一使，滇、黔、洱海为一使。此十一区者，用武地六，用文地四，兼错犬牙率得险者，或十六七，或十三四。因舒蜿，随原隰，各固其圉，取材其产，搜其军实以听边关之不时。畿辅为一使，左辅为一使，右辅为一使，大同为一使，延绥为一使，宁夏为一使，河西为一使。此七区者，战地十九，内地十一，大司农因漕委输，转十五司之粟米以灌注之。

滑州襟带黄河，右腋太行，左腋巨野，临制河南之膺隔，一要区也，河北、山东行台治之。其地起大名，北有广平、顺德；南有彰德、卫辉、封邱、延津、阳武、原武；东得东昌、济南；东传于海，得益都、临淄、泰安、博兴、寿光、昌乐、临朐、高苑，又东得登、莱，极于海；西得怀庆、潞安、泽、沁，扼太行，窥冀、晋，传于山。

洛阳据土中，左京、索，右潼关，三涂、岳鄙，神明之区也，河南、荆北行台治之。其地起河南，东北得汝州、开封、许、禹、郑之属邑，穷于荥泽；东南得南、汝，南得襄、郧、承德；西南得兴安、平利、石泉、洵阳、紫阳、白河、汉阴；滨汉、沔，间滍、淯，承楚脊，控关南，东固汝水，放于淮。

徐州凭黄流，睨大江，披带长淮，东枕瑯琊，咽鬲南北，一要区也，江北、济南行台治之。其地起徐州，东南得凤阳、淮安；南得庐州、安庆、黄州、滁、和，尽于江；东北得兖州、安丘、诸城、蒙阴、莒州、沂水、日照，北阻大岘；东传于海；西得归德、太康、陈州、商水、西华、项城、沈丘，穷于汝，颖之交。

太原以故晋之墟，左山右河，北阻忻、代，士马劲疾，险障重沓，一要区也，燕南、河东行台治之。别治晋阳，别嫌藩司，形势无相互格。其地起阳曲、太原、榆次、太谷、祁、徐沟、清源、交城、文水、寿阳、盂、静乐、平定，割雁塞以为大同守；西南得汾州、平阳、辽州；西尽河；南不尽太行，以壮泽、潞；东出土门，历常山，得真定，弥互络绎，以承右辅之或羸。

咸阳居渭流之北，与长安相望，秦川八百，关河沃衍之区也，关陕、秦陇行台治之。别治渭北，别嫌藩司，形势无相互格。其地起西安，北尽北洛，界梁山；西南得凤翔、汉中、宁羌之属，割兴安畀河南为右腋；西得巩昌，阻阴平，锁蜀汉；北得平凉、华亭、镇原、崇信、泾州、灵台、安化、合水、宁州、真宁、狄道、渭源、庆、洮、平凉诸边之剧邑，割实边藩，为所保守，有秦川供三边之奔命；又西得岷、洮；北阻萧关；西戒河、湟，以司茶马之居僦；又西不尽于生番。

武昌，长江东下，清汉南来，雄挽中流，抟蛮中引，江外一要区也，荆南、江右行台治之。治故鄂城，别嫌藩司，形势无相互格。其地起武昌，逾江得汉阳，阻涢水；南得岳州、长沙、衡阳、安仁、衡山、酃县、耒阳、常宁，讫南条；西南逾洞庭，得荆州、辰、常，溯于沅，有黎平、平溪、清浪，迄于偏镇，中括施、撒、永定、永顺、保靖，兼汉土；西又南，得邵阳、新化，分资水为南塞；东得南昌、瑞州、九江、袁、临、饶、广、南康，包彭蠡，有江右之衍区；诸挟岭为闽、广脊，受无赖者，割以为南赣守。

镇江因京、岘，缘扬子，西接汉、岷，北拒淮、泗，漕守山东，俯拾建业，一要区也，江南、福、浙行台治之。其地起镇江，得苏、松、常州、广德，西上夹辅应天，沿江得宁国、池、太；东有徽州，倚三天子鄣，沿渐江，东有全浙；循海而南，得福、泉、兴化，福宁；渡江北直海门狼山，锁大江，得扬州，尽淮东；罄折江海，索腴赋，休士马，辉戈船，根抵南国，以备倭盗而资山东之奔命。

合州，三江所会，鱼复、僰道、褒骆、武都、严道、夜郎之所奏而会，一要区也，巴西、泸南行台治之。其地全有四川，自威、茂、杂谷、天全、黎、邛、昌，跨大渡，度相岭，右绕东川乌撒、乌蒙界水西，尽辖土夷；南渡乌江，得平越；东北上，得清平、兴隆、思南、石仟、思州、铜仁，穷五塞，南尽于沅。

赣州咳颐梅关，延纡岭塞，注泻海峤，络引大帽、浰头、东乡之条纪，武备所向，楼船步卒之冲，一要区也，南赣、岭海行台治之。其地起赣州、南安，西得郴、桂、临、蓝、嘉禾，尽楚猺地；北得吉安；东北缘山，有建昌、抚州，故盗区薮；下杉关，得延平、邵武、建宁，南迤汀、漳，穷于海；次海滨，得惠、潮、广州，蔓引连阳，与临桂会，而西尽于漓水之交。

梧州控肘楚峤，垂臂琼海，是漓潭、牂牁漉江之下游，逆邀其所趣，土、汉噤喉之要区也，岭西、桂、象行台治之。其地起梧州，东得肇庆，穷于漓口；东南得罗定、高州、雷、廉，南极交趾，滨于海，渡海得琼；西溯三江，全有广西；北越秦城，放湘源，得永州、武冈、城步、新宁、靖州，通西延、古泥之径；寻左江西上，得都匀，犬牙楚、黔，界于播夷。

大理、叶榆所派，金、沧所维，北捍土蕃，南覆挝、甸、六诏，上游之雄徼，一要区也。滇、黔、洱海行台治之。其地全有云南，并夷部，东迳县度出箐道，得贵州西境；东有贵阳，讫乎新添北缘、陆广，赤水、乌撒而界于泸南；沿平伐、镇宁，顶营募役，凿初道以通乎泗城，而西南穷于交趾。

于是登其甲乘，制其刑典，宅其赏罚，司其汰补，宽其踪指，要其连系。盗贼踞山谷泛洋汛者，府自部讨之，闻于台。盗名城，躏旁邑，暨小夷之窃发，台部讨之，闻于司马。边徼奔命，巨寇弥延，羽书驰于司马，下徼台使，因其形势，奔走疾呼，以应其邻左；劳逸腴瘠，抟隘劲脆，以视其往来。滑台涉钜鹿，通天津，以纡左辅。徐州沿淮、泗，下盱眙，以固江南，东放瑯琊以应登、莱之不逮。河南搜练腹里，开花园、党子，西南缀上庸瓯脱，纡秦、蜀，制山南，北守黄河，犄角畿南而抚其怠。太原居西，补河曲，急则东纡右辅，或出雁塞以应大同。关、陕阻关自保，声势山河，视其旁午，连川河以轸绥宁、河曲之恤。江、湖、赣、岭、巴、蜀、滇、黔，既随以蛮夷、海汛分其所守，就近参援而调置往来。泝大海，沿淮海，以纡山东；入武关，绕松、洮，以纡关外；或驰孔道，下冥厄，骋大梁，绝黄河以卫京畿。因裹兵，取给于十五使司，登大司农而受裁于庙议者，皆以流荡营魄而振戴根本也。

台之所治，或千余里，或二三千里际荒陲，容受不轨，卒相摇动，禁制不时。河北则东登、莱，滨海线通海、盖；西泽、潞，太行伏戎。河南则襄阳受沔下游，制郧，西受夔、庸逋逃。江北则安庆以名城阻江、楚。江南则温州总海以须岛夷，芜湖对濡须直江北之冲。荆南则沅州领苗夷，殷黔道。关陕则阶、文制生番，匡川北之不虞。巴西则马湖逼泸水，亢嗉南中，威州孤悬鸟术，垂制江外。南赣则潮州承闽而分海汛；岭西则雷州障交夷，县穷发；庆远扈田、泗，西系那丹，以通都泥。滇黔则贵阳总线道，飞系荒远；楚雄殷六诏之中，右哀牢，左特磨，直下车里，老挝以距南丑。凡各分司以镇之，而受其生死动静之数于台。武监之治，请视兵赋之多寡。弱郡并之，劲郡专之，或赢置之，以登成于知府，而受其生死动静之数于台。故指臂相须，而批导形便也。诸行边领重镇者，地俭于腹里，而刍粟士马，节制旌旄，秩等部从，不亚于中区。或复增之系其任。或卿尹出牧；或他台使以崇望右陟；或大将超裨校，威信足恃赖，以大将军行使，系其人。

昌平屏拥翠微，衡盖辇下，左古北，右居庸，畿辅行台治之。起喜峰，出定州，西至延庆，为其守；北抵滦西清兀良哈之塞。

永平东北极徼，环海循山，外邀三坌、白狼之险，东丑之所出入也，左辅行台治之。接喜峰，画滦水，东尽关门，沿海下天津为其守；东北出三卫金源故地，穷兴中、大定，东捣开、铁，靖其庭穴。

宣府有偏岭、飞狐之胜，繁饶悍鸷，直开平之吭，右辅行台治之。起怀来，阻桑干，西抵广昌为其守；北出兴和，扩亭障，斥地沙漠。

大同平衍广野，内护句注，散战之区也，大同行台治之。内连广昌，北出天城、阳和，绕黑河而西，尽东胜，遵浊河，下偏关，抵河曲、保德，画大河为其守；渡黑水，击云内，奏集宁斥丰州之塞。

葭州外控榆林，左拊西河，保甘泉之外障，延绥行台治之。东起黄甫，际河而西，西抵花马池之右，怀抱环、庆为其守；直北清河，南修受降之遗地。

宁夏左省嵬，右贺兰，赫连兀卒之自雄其都也，灵武之所繇收关、洛也，宁夏行台治之。修杨制使之遗塞，东起花马池，东尽兰州为其守；北逾贺兰，驰燕支之下。

甘州绵缀新秦，壤地数千里，孤峙以制西夷之生命，河西行台治之。东起庄浪，西极嘉峪，南绕西宁、归德，渡碛石，抵河州为其守；出酒泉，修瓜、沙之塞，横互自保，以维西陲；余力蓄士马，奔他边之棘；相附郡邑，守隧所统，往来所奏，则分隶其台。

畿辅得保安、延庆、顺天，效上供之余。左辅得永平、河间、天津。右辅得保定、万全。大同得大同、忻、代、岢岚、保德之属。延绥得延安、环县。宁夏得六卫、中卫、靖虏、固原、静宁、庄浪、隆德、兰州、金县。河西得甘、凉，肃、庄浪、西宁、镇番、永昌、河州。以资其刍收、工匠、滋养、鼓铸之用，丁男挽运，城堡筑浚之役，征调游弈，视中区为费。司农宽赋役以休息之，疲者不赋于大官。藩司登计其入，移台用者十可三四给也；不足，仰于腹里。行漕开中，不尽于京师，便归其塞。胶、莱漕关东、汴渠、屯氏。沽、潞漕畿，分漕万全。桑干漕大同。淇、沁漕太行，浮于河。河漕延绥，浮渭抵陕，济宁夏。河西不足漕者，牛车橐驴之所任也。渠河流，润苦壤，修屯积粟，大农济其畚臿，稍给牛具金铁之资焉。

凡军伍之佥，中区之厚土，烈风、山箐、水国之任为兵者，可数也。边徼先其土著，阅其子弟，蕃其牧养，不足，请命逾台以调益之。中区各佥其治毋逾，十八而传，六十而老，废疾而给，及身而放，不传子弟；予弟以总角从军，验其娴熟精僄者传之。榆关而西，极乎大同，其民小悍。延绥、灵、朔、环、庆之区，其民大悍。庄浪度河，甘、凉，洮，岷之间，其民小悍。皆家丁子弟之闻于天下者也。泽、潞、太行、河北、山东之弓马。登、莱海舟，死走盐利。南阳毛葫卢之桑弓、毒矢。郧阳维五方，依老山，沿汉而上，南通庸、蜀流民之苗孽。庐、凤习江北，轻生乐祸，舒、皖、六安茶山射猎之徒，劲弩药镞，洞中沸糜。木陵、黄土、新市之脊，共争之区，依砦步斗者，以寡击众。太原、汾、辽、易、定之间，赵、代也，民小悍。京口僄锐，沿江海者渐为下，义乌之步卒，青溪之亡命，其族故存。徽之行贾，便习剑击，宣、泾喜弩猎，在江表为强。福、广濒海习舟，依山习步，猿接猱跳，飞瓦攫樯。赣、抚、汀、建依山者嗜利喜死，抚、建为下。辰、沅而西，起永定筸子，放乎云、贵、宋、蔡、犵猡，西南之尤悍者也。蜀沿江有巴、渝之遗，汶、黎、松潘相岭冲天之徼，东绕马、泸，讫黔、酉土司，各以标枪、利弩、火器、革氂之资，耐劳奔险，乐死好斗。南、太狼家尽泗城而西，不下数十万，顾保其区，不战散地。其他一邑一乡，颇有劲悍者。守监随多寡占募，不以额佥如府兵、骑、禁厢、卫所之制，老死子孙而诛及疲劣，则上下数百年中区之材用，可因时消息而登之用也。

夫捐父老，犯零露，贱伏尸，间熛火，争死于百一者，涖以洁清皭白之率长，使啖粝茹蔌，穷年永岁，无酾酒、割鲜、蒲塞、驰射之欢，携修眉、听啭歌、靡滥柔暖、妖娈弦索之戏，则蛇慵麖散而不可止。故牛酒时作，金钱飞沥，所以贾桀骜之死心也。而况旗帜、帷幛、号矢、刀矛、火器、马匹、鞍鞯之精铣，率不再岁而敝坏与！夫闻谍、侦探、游宾、说客、死士之往来，国家不能括资于经费之中，则假台使以权，宽其缮具。倘如昔者守司农所攽，率不得请，请下得报，报不得速，事机先失，守文吏随持其后，此以约束庸愚而坐自弱其势矣。

今夫中区之产八，谷不与赋于大农，其滂溢横射，走天下全利者，鹾政为上。淮安、通、泰隶两淮者，北食陈、汝，南食长沙，利参天下之一。长芦领北海，食畿下。山东领胶东、滨、乐，并食徐、邳。解池三场食两河，届泽、沁。陕西领灵州池，障西和井，食陇右。河西山丹红盐，居延白盐，稍食其地。浙江领许村、仁和、嘉兴、松江、宁、绍、温、台，食吴会。福建自食。广东食岭东、南海北，兼食广西，北食衡、宝。云南黑白井自食。四川领成都、富顺、淯川、荣昌、大昌、开县、盐亭诸井，食其地。或因其产，或因其食，隶之台治。商引料价，批杂税，割太仓之半，分畀台使。开中者听其自募牢盆，稍食稍取给焉。川、湖、六、霍，茶荈之所出也，铅、铁、铜、锡炉、甘、苎、竹有所产，吴松原蚕，滨江芦荻鱼利，山后石煤，边番互市，福、广番舶，浒墅、临清、九江、芜湖、梅岭、钱塘以放关，市船碁布丝萦者，间饱渔侵。使台使诸得自领，会出其余，以佐他镇之歉迫，台无上计，部无授程，悉俟九载以奏其出纳，而纳其奇羡。于是因盈余，饬六师，精器备，广城堡，溢赏格，走死智勇于边徼杀戮之地，为天子使。

是故中国财足自亿也，兵足自强也，智足自名也。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休养厉精，土佻粟积，取威万方，濯秦愚，刷宋耻，此以保延千祀，博衣、弁带、仁育、义植之士氓，足以固其族而无忧矣。

慎选第四

万族蒸蒸，各保其命，各正其性，所以为之者，岂非天哉！饮食而有血气，阴阳而有生死，天之同人于物也。出尘舒光，漂轻存重，变不变以为信智，敢不敢以为仁勇，拔万类而授之人，拔人族而授之圣贤之族，天之异人于物、异圣贤于人也。同者为贱，异者为贵，以有尤贵滋性而统君之。无同则害命，无异则沦性。故圣王齐物以为养，从天之同也；别物以为教，宠天之异也。从者差养，宠者辨教，澂汰滓魄，濯洗清明，分万命，理万性，拣其粹白以珍之万族之上，所以助天而保合太和者，始于大公而终于至正也。

《虞书》曰：“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只敬六德，亮采有邦。”等而上之，知九德之有天下明矣。家邦以给之。三六以别之，德以画之，俊乂咸事，来章一人。天下之大，万民之众，审其所撰，忖其所藏，繇臣之不虚贵也，知主之不虚王也。如此，则踞天位而长万邦者，彼何人哉！德未至，不敢干。德已至，不敢越。井井然犹墙堞阶圮之累上，故奇杰意消，聪明思返，卒以奠大宝而徕尊亲矣。故同、异、贵、贱、差、辨，此六数者，圣王所以正天下之性，效阴阳之位也，而一以胥天下之和平。尚其所尊而鼓钟以乐之，则和矣。量其不能而桑亩以安之，则平矣。故怨不起，而奸宄息也。

三代以降，汉之选举以郡邑州将，曹魏六代以大小中正。始于扬汰，终于浮滥，亵薄天宠，流觞媮竞者，往往弊自上开。而当其严整，犹有差别之足纪焉。隋承陈、梁之末造，宫体先吹，文争实长，其曼声、曳趾、挑绮、拾英之流习，滥于崇朝。科目之兴，寻远古则然，世会所争，不能逆流而溯之上矣。因缘其轨，欲以稍静天下者，固当心载大公，较隆天秩，则异非所异而宠殊所宠，犹可以徐俟和平，来附人心，而明贵贱之级。流及于宋，窃窃然唯恐天下之异心也，师武曌之智，开笼络之术，广进士，明经、学究之科，下逮七科、乙等之目，推郊祀、任子、异姓甥婿、门客之恩，摇荡诱饵天下于堂陛嫌微之际。而当时桀黠者，亦微测上旨，倒持来去，以邀荣，不得则李巨川、张元、吴昊之流愤起而播其乱。其君臣之间，犹发箧行侩之相为禁持，故和平去心，而粹白失性，胥中区而沦虐老兽心之俗者，非无所自开其源也。近世之思政者，踵而用之，增文学，益解额，倍制科，升乙榜，推恩乡贡，职名不足，缀冗员、速资格以济之，而天下之怨亦繇是而兴。夫天下，恩之不胜恩也，怨之不胜怨也，恩之所止，怨之所流。故曰“和大怨者必有余怨”。而窃天地之恩以鬻贩人民而胶饴其心，施天下以私而责其公报，犹假敌戈，望其稽伏，其不伤脰陷胸于彼者，盖亦鲜矣。

《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均平专一，而风流雏，无私之谓也。故孔子射于矍相之圃，退者十九，早知不能而使退，故法严而怨不起。今广其科目于此，人倖得焉，而得者百一，则怨一矣。捷其资格于此，人倖远焉，而速者十一，则怨二矣。两者皆以恩天下也，而贸其怨。故士自授经成读，昧偏傍，盲语助，老死童子者，皆有怨心。其极则蹑六卿，登黄阁，皓发返林，赐镪驰驿，祖帐辉煌传于亭，而闲语乘兴，犹戟髯把揽，呃塞而不得语。彼亲天子之侧者，乖沴横塞，奴虏驵贩如此，其他上逼下流，畜狡伺而幸翻覆，侵寻沉淖，尤不知其所届。是何也？始诱之以甚易，而后继之以极难也。弓之解也，胶液筋缓，则熯而张之。承今之敝，建小康之术，莫若先其甚难而后稍授以易。先其所难，则知不能者退矣，犹矍相之射也，废然而无妒媢之心矣。

是故以贤者厕不肖，不肖者忮；以不肖者厕贤，贤者惭。惭发于贤者，故拾橡织，愤弃君父之忧；忮发于不肯，溃决奸宄，郁不可折之势以仇君父，长乱阶，不濒之亡而不止。坤之履霜，不肖之忮也；括囊，贤人之惭也。贤人隐，弑逆作，相乘之理，渐不知保，岂一朝一夕之故哉！

是故顺异同，立差辨，以小人养君子，天之制也。观其所养，故养而不穷。今一邑之小，补生徒者养于民，成岁贡者养于民，偕乡计者养于民，登进士者养于民，授职官者养于民。五累而上，养之益丰。五降而下，养之益繁。而又无以观其所养，博泛丛阘，登进苟且，其一切所为，卒无以异于阛阓拚除卒伍之行。籍起上流，尸避徭役，公私谒请，流连嬉，以操细民之生命。其不一旦得当，裂冠冕而泄其不堪者，寡矣。裁生徒，节贡举，省进士，谨资格，持之以难，择之以慎，天下乃晓然知上所尊尚之旨，其不容苟且如此，而抑欢然奉养于长吏孝秀而永谢其望心。况累是而上，享玉食，蹈天位者，不愈震耀肌魄以推戴莫京哉！故差其所养，别其所教，执相成而功相倚也。

王者规天道，长万族，顺其所从，珍其所宠，则性命正矣。累上以为益尊，则天位凝矣。忘恩以远怨，则和平臻矣。节养以息民，返不率以归农，则民志定矣。革陋宋鬻贩之私，则大公行矣。百年之内，乘千岁之弊，仍科目而减其额，核资格而难其选，则始基立矣。然后抑浮藻，登德行，立庠序，讲正学，厉廉耻，易科目，升孝秀，俟之必世之后而天气清，人维固，禽心息，□行泯。沄沄陶陶，太和旋复。《诗》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言其赞助清明，而扶光霄极，叶天道也。

任官第五

董子曰：“仁者人也，义者我也。”以仁爱人，以义制我。以仁爱人，不授以制而尽其私。以义制我，不私所爱而厚其疑。恶有为天下王者自爱而制人，可以宰九州，建千祀者乎！且诚非所以自爱。天有四时、五行、四方，各位其位，时其时。不疑冬之凄苦而间以燠；不疑夏之歊暑而间以寒，不疑西北之有昆仑，崇堕崟崔，隔己而陵夷之；不疑东南之有尾闾，淫浸沉没，泛己而堙燥之。四时、五行、四方各行其职，胥以归功，盖相报也。《诗》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言齐桓推亡固存，以诚信礼卫，毁于两河脰吻之间而不相疑，故取似实果而赠美琼瑶也。

王者拜贶天醮，宅履中区，感河流光，承剑启珓，以贻后世，得之叮咛，付之郑重，固其所也。然三、五之代，以历迭兴，或及身而授，或数十世而授，卒不越神明之胤。恶有如赵宋之削其援，弱其族，以□之□□者乎！彼耶律、完颜、奇渥温之初始，亦尝分尺土，籍一民，伏莽啮堤，以为窥窃之资也哉！若晋、宋、梁、唐之末造，僭逼孤寡，权壅上流，彼畀受苟简，日习而次垂之，此又无庸致怪也。流风沿递，疑积相仍，乃至论道之职，喉舌之司，六官之长，旬宣之使，下及郡邑，城不足百雉，户不满三千者，盈天下而无非疑地。以为不可疑也，是戈矛填心而皰割腕也。以为可疑也，是授、跖以龠键而稍滞其户牡也。以为疑在此而制以彼也，是忌狸窃雏而间之以狐也。

舜之命官也，禹陟司空，宅百揆，弃为后稷，契作司徒，皋陶作士，伯作秩宗，夔典乐，教胄子，龙作纳言，各专其采。虽稽让从容，后心载俞，而旁任必咈，其汝谐以往者，共工百度之薮，虞理名山大泽之长也。故劳谢专尸以体其爱，道孤独赞以去其制，则仁义立而天工亮矣。天地之气，刑德相召，祸喜相感。甘草兆熟，苦草兆饥。醴泉甘露，不流桀池。夹珥阴风，不凄尧宇。诚繇诚往，疑用疑来。是故五臣、十乱、酂、留、冯、邓之侣，布心洒血而不恤，彼有以召之也。李广之射石，非虎也而饮金没羽。诚以拔之，则小人革面；疑以任之，则君子寒心。是故豫生饮药于赵都，百里行哭于秦族，越石授命于并阳，袁、刘糜姓于台下，杨业介马以丧元，余阙凭城而溅血。此数子者，事二姓，弃旧君，比匪类，仕伪邦，非有皎日白水之畴昔也，而一旦甘死趋祸，大贸其夙夜之狂心者，岂非任服躬而难委，诚推心以必酬者乎！故专任者不期报而报臻，疑投者不期欺而欺应矣。

今命官之制，在外者，一县之令，丞、簿不听命焉。一郡之守，同知、判、推不听命焉。一司之使，分以左右，二参、副、佥不听命焉。文移印信，封掌押发，登于公座，唯恐长官之或偷也，而钳束之如胥吏。行未百年，法已圮坏，犹使借口公座，脱独尸之咎，疑制之患，已大可睹。又复分其屯田、水利、钱法、驿传、盐政，分为数道以制司。道立分司，督察巡守兵粮之务以制郡。巡按之使，络绎驰道，循环迭任，无隙日月以尽制之。所以制外者无遗力矣。在内者，取都督一府而五之，间以同、佥。六部卿贰，或七八员。都堂、大理、通政、太仆以放，虽有长贰之别，而事权散出，不受裁制。黄扉论道之席，至永刊极刑以废其官。其文移印信，封掌押法，公同朝参者犹外也，复使给谏御史巡视刷卷以制之。卒有爰立大僚、边关盗贼、建置河漕、三礼疑似之事，所部不得决，又设会议、抄参、私揭以制之。所以制内者无遗力矣。以一人敌天下之力，以一代敌数百年之力，力穷法匮，私蠹蚀烂，乃使相秀而谢之。非己之专也，则是开以滑避之径而绝其功名之涂也，岂不拂与！

夫一职而分官以领之，连衔以辖之，所以疑制不肖也。人才之数，曰贤，曰不肖，日中人。贤制不肖则不肖惧，不肖制贤则贤者忧，中人制不肖则恶不弭，中人制贤则善不长，贤制中人则疲于效命，不肖制中人则靡于朋淫，贤制贤则意见差，不肖制不肖则声气叶。不肖惧则裂而伤贤，贤者忧则引而避不肖，恶不弭则忌惮益忘，善不长则登进无助，疲于效命则事会圮，靡于朋淫则媚术张，意见差则乖左折中，声气叶则胶固两利。然则疑制者，唯两不肖而后谐也，亦将大违其疑制之始心矣。

天原道，君原天，相原君，百官原相，大哉！滂沛万登，而纲纽尺握，乃以禁制朕兆，膏泛群族也！今以天下之大，选贤简德之繁且久，不能得一二心膂之臣，任以论思，乃靳然果废其官，夫唯开业于风雨，英敏神灵者，括万几，统一心，无所凝滞。过此以往，奏报日冗，陈案日仍，晏安日藉，声色玩好、禽马柔曼，淫音幻技日进于深宫，外劳内蛊，其不折而入于中阉者，无几也。故胡惟庸、汪广洋之祸，消于纶扉，移于涓寺，而万安、焦芳、黄立极、丁绍轼之徒，承颏颐，奉密教于北门者，且波溶瓦散而不可救。元气痿，大务阁，民愁闾左，士叹十亩，空于野，金蚀于藏，彼揖此让，晋□□而□之大□，可不痛与！则仁义不立，而疑制深也。

《传》曰：“贱妨贵，新间旧，小加大，逆也。”故王者制名，天下奉名，百官赴名。倒其所制，昧其所奉，贸其所赴，则将贱爵禄而重事权。爵禄者，天之秩也，事权者，上之意也。菲天秩则士薄功名，尊上意则人丧廉耻。是以王者慎名，名正则任重，任重则责隆，责隆则政理矣。今夫学士之秩，五品也，使立于九卿之上。贱妨贵，小加大，背盭凌迟者，莫甚于此！则将使天下蜗瞀蝇营以趋事权，而天秩之自然，荡然不可复稽。夫虚一品之置者，靳其爱以制物也。爱以我私，而制尽人族，与仁义背驰，而求治天下，亦难矣。给事、御史之秩，胥七品也，给事以巡视遣，御史以巡按遣，则操六卿、两司大臣之臧否以乱其掌故。彼之愿职任，累岁时，登进崇阶，代天工，作民牧，其前效已可睹也。早知不能，废之而已。乃升新进，夸小臣，翻戾趾肘，使黄发卿尹呵斥所辍者，屏息蹑踵，禠绣隅坐，以承其欬笑，不亦左与！

故主贵其名，莫不贵之也；贱其名，莫不贱之也。制名以任贤能，疑名以尊意旨，浮薄长进，权藉推委，效著于偶然而垂为法制，故人纪贱而天维缺，非建国不拔之典矣。唯除疑制者不然。尊其尊，卑其卑，位其位，事其事，难其选举，易其防闲，公其心，去其危，尽中区之智力，治轩辕之天下，族类强植，仁勇竞命，虽历百世而弱丧之祸消也。

大正第六

昔者三、五之王也，推五德，承终始，其原本洒祓嬗革之际，如平旦之受夜，虞渊之受昼也。后世五德失坠，治无主尚，以意为轻重，至于湔恶俗，拯民瘵，创业中兴，莫不有仿佛之意焉。粤自成汤革夏配天，伊尹、仲虺以弼之，一德馨闻，廷野革面。不数十世，而故家大族盘枕膏腴、湛溺财贿者，以乱阿衡之治。故盘庚之诰曰：“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繇是言之，凌迟乾没，绍治而启乱者，明主所深患也。《传》曰：“国家之败，繇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彰也。”可不戒与！

天以五行养万民，食于阴，饮于阳，衣被荣毳，侑佐盐醴，水滋土敦，木实火调，若此者，民承养于天，无须于王者之制，而流荡生死，萦纡往来，通愚强之力，致文弱之养。金之为用，王者所加于天，以损民而益之上也。故水之德润，木之德成，土之德安，火之德化，金之德贼。是以圣人尤难之，行于不得已而用其利，戒于祸之必尅而制其贼，愚强者宝之以劝其功，文弱者贱之以杀其滥。沃以所宝，则小人和平；教以所贱，则君子强固；此为节宣五行而胜其害气也。其有不率教者，于是诃斥以辱之，裔夷以逖之，棘以锢之，刑杀以威之。夫王者之于万姓，视犹一父之子也。其聪明文辨、便数强固者，亦克家当户之子也，则岂不惨怛割裂、涕洟于刑戮之加哉！而其受五行之贼，犯王者之贱，越辐欺轨，沉没淫滥，螟螣细民，愁痛孤寡者，则尤恝然其忍之。《诗》曰：“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穉，田祖有神，秉畀炎火。”言远害也。

今夫农夫泞耕，红女寒织，渔凌曾波，猎犯鸷兽，行旅履霜，酸悲乡土，淘金、采珠、罗翠羽、探珊象，生死出入，童年皓发以获盈余者，岂不顾父母，拊妻子，慰终天之思，邀须臾之乐哉！而刷玄鬓，长指爪，宴安谐笑于其上者，密布毕网，巧为射弋，甚或鞭楚斩杀以继其后。乃使县罄在堂，肌肤剟削，含声陨涕，郁闷宛转于老母弱子之侧，此亦可寒心而栗体矣。而以是鼓声名，市奏最，渔猎大官，封门荫，层累封垤，以至于无穷，则金死一家而害气亦迸集焉。夫故家名族，公卿勋旧之子孙，其运数与国家为长短，而贼害怨咨之气偏结凝滞，则和平消，倾否折足，亦甚非灵长之利也。即或狼藉著见，挂吏议，左降褫锢者，犹衔舟络马，飞运以返乡里，有司宾之，乡社祝之，闾里畏之，广顷亩，益陂池，敞榭邃房，鼓钟妖舞，舂容鱼雅以终其天年，锢石椁，簪翁仲，梵呗云潮以荣施于重泉之下。而游佻公子，发其盈余，买越娃，拥小史，食游客，长夜酣饮，骤马轻纨，六博投琼而散犹未尽。亦恶知向之朘削零丁者，已灭族靳胤于塞阡、荒壑之旁也！岂不痛与！

赵宋之有天下也，解散法禁以惑媚强智，而苟固其位者，可谓泰矣。然京朝长吏以赃赇败者，其刑大辟，岁论决若而人无所赦。法合世重，惠逮孤寡，以振起五代之残刘者，有足重焉。降及太宗，减大辟流沙门岛，而滥觞起矣。真宗以还，复减流岛之科，刺配腹里军州；天书降赦而后，此法愈减，贪墨跋扈，运鬐尺水者，恣无所恤，而蔡京、王黼、韩侘胄、贾似道之流，鸣上风以登飞鸟之音矣。鞑靼九十年间，其狼戾睢者，不仅在阿合马、桑哥之尤著。太祖起田间，尤惨其所为，故刑法严厉，夷风以革。数传而后，仅以大计褫削当炎火迎猫之刑，无惑其裂廉隅而莫惩也。律法监临主守盗公物盈贯以上，积至死罪，而敕使、守臣、郡邑之长猎部民极巨万，不以投辟。绎成汤之责，寻仲蔑之言，亦已悖矣。《诗》云：“君子如怒，乱庶遄沮。”承贪乱之余，不以刑辟整绝之，未有能齐一天步，柔辑惸独者也。

天地之奥区，田蚕所宜，流肥潴聚，江海陆会所凑。河北之滑、浚，山东之青、济，晋之平阳，秦之泾阳、三原，河南大梁、陈、睢、太康，东传于颖，江北淮、扬、通、泰，江南三吴滨海之区，歙，休良贾移于衣冠，福、广番舶之居僦，蜀都盐、锦，建昌番布，丽江氂毡金碧所自产，邕管、容、贵稻畜滞积，其他千户之邑，极于瘠薄，亦莫不有素封巨族冠其乡焉。此盖以流金粟，通贫弱之有无，田夫畦叟，盐鲑布褐，伏腊酒浆所自给也。卒有旱涝，长史请蠲赈，卒不得报，稍需日月，道殣相望。而怀百钱，挟空券，要豪右之门，则晨户叩而夕炊举矣。故大贾富民者，国之司命也。今吏极亡赖，然朘刻单贫，卒无厚实，抑弃而不屑，乃藉锄豪右，文致贪婪，则显名厚实之都矣。以故粟货凝滞，根柢浅薄，腾涌焦涩，贫弱孤寡佣作称贷之涂窒，而流死道左相望也。汉法：积粟多者得拜爵免罪，比文学孝秀，今纵鹰鸷攫猎之，曾不得比于偷惰苟且之游民，欲国无贫困，以折入于□□，势不得已。故惩墨吏，纾富民，而后国可得而息也。

《易》曰：“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阴长于下，连类遂志，刑害阴私，贪吝污鄙，逼天位而无忌，故圣人神道以示观。退省其躬，行下言之教，成加民之治，故曰下观而化，慎所示也。明兴，家法忠质，宫庭洁清，无别馆、离宫之崇饰，龙舟、步辇、驰道旁午之游观，无置骑、飞舸、千里割鲜、铜狄花石之供，无算车、料产，均输、酒酢、香药、子母责息之利谋，观道尽矣。而贪沿下游，极重不复者，法教不施而风俗苟简也。州县之制，以差选人者，唐、宋分畿、赤、次、雄、望、紧、上、中、下，凡九等，以分别资格，升降除擢而止。今吏部之注府州县，分系以瘠、饶、淳、顽，进士、乙科、乡贡、任子视以除授，则将部、台、藩、臬、分司岁时、生辰、荐奖之苞苴视以厚薄，钦使往来，供亿、劳贿、车船之悉索视以苛简，而长吏之乾没其民者亦将视以裒益，胥上下之耳目交注于淳饶，而其惫可知也。抑县垂格范，为割蜜分羹不刊之则，固授之以亡廉销耻之术迳矣。

古者未命之士，食如其力，等而上之，亚于国君，位次升，禄次腆，车乘家老次备，赠答宴祭次隆。故延州投缟，子产献，足于己而无籍于物也。今万户之邑，十万之都，皆古诸侯之治也。稍给禄养，不逮家臣。居禁掖，登小卿者，劣食十口，宾客服佩之不给。郎官冗散，称子息，仰给责家，指拟差遣外除以售所贷，而子弟横乡里，尸狱讼，以仅完田庐。徒广其科目，易其升擢，博置员额，以诱其仕心。禄入已菲，米钞又折减其什五，率天下养百官而不足，纵百官食天下而有余，此何异饥鹰以攫雉兔乎！请罢劝贪之的，革饶瘠之目。除授之别，以轻、重、边、腹差等其资色，而禄石、傔从、薪马、丝、公私宴答之给，授以本色而丰溢之。不率，则刑辟拟其后，而无仁恕之歉也。

比国家之加惠搢绅者，下逮休废，尤为沦洽。起废员，晋勋阶，有大庆则播为恩例。其非制科、不登五品者，宾于乡钦酒礼。而髦荒畜厚之家，迹绝金闺，犹走谒要津，窥倖庆典。清白县车者，复恬静白遗恩外。抑褫夺、靡戍、狼藉、簄脱之寒灰，晋与饮礼，终日百拜，清酒九酳，习为优戏，荣施愚目、而自好者莫不非笑之。今为之定制，诸非居任以廉最者，虽边功建言，不得与起废晋阶之科。其尤沉没之伦，遇乡饮酒，齿之下座以折辱之。而告老闲住者，买声色，教歌舞，广亭榭，不以俭率子弟，所司岁具上闻，追还封诰，齿于僇民。帛镪终于在笥，桑榆鉴于□□，斯不肖销心而贤廉得意，亦移风振俗之一道也。

学校者，国之教也，士之所步趋而进退也。比者邑置郡设，鸣琴释菜，虚器岁修，官掌故者垂老气尽，渔猎生徒。学使奖行绌劣，率一二人，视掌故郡邑之喜怒，士之诵习帖括者，固已羔雁视之，寓目横经，则朵颐温饱。廉耻风衰，君师道丧，未有如斯之酷烈也。今即旦暮不能废隋、宋之格，而稍涤正之，尤当以行相参，定其殿最，如较文之等。州、县之长，超乙科，廉静文弱，才下任剧者，改邑教授；郎、舍、守、令起制科者，改郡教授。晋其秩如先所任，纪其教成，以为礼曹、太常、国子、学使之选。或乡老休致者，郡邑得聘领之，为之授兼经，讲正学，考内行，辨同异，究性命。举于乡者，不通四民之旨，及因缘长吏，与闻狱讼者，学使犹得按而黜之。以需数十年之后，廉耻厉，行检修，学术正，然后革词章，慎乡物，较隋、宋，媲庠序，虽有泛驾之士，亦戒足沉溺而正衿稜觚矣。

故王者养贤以养民，□□以配天。继于其乱，先以刑禁；继于其治，终以德化。相因小民之疾苦，则焦頳焚灼，妖怨亟起，而欲望建淳和以迓祥吉者，是滋息螟蝝而冀登嘉谷也。

离合第七

中区之间，轩辕所冶，大禹之所经维，起勾注之西，迤石梯，画黄河，东逾白登，阻桑干，复山叠嶂，界以野狐、居庸二翮之险。极东尽渝关，凭海阳。其外乱岫荒原，丰草大泊，曾冰酷寒，毛革酪乳之乡，殊形诡嗜，以讫北维之丘。西自黄甫川阻奢延之水，度盐池，跨南河，有贺兰、燕支、车箱、雪山之险，以西极乎青海黑水，逆流而南，放乎湟、洮。其外平沙朔野，横吹万里，间以西戎。积石而南，西倾、三危、岛栊、太白、岷、嶓、严道、越嶲、峨、崃经脊地岫，峻削崩奔。其内羌、沔、大江、若、沫支流倾润乎中国。其外县流沙，赤土头痛，积雪夏飞之野，戒以碧目黧面翦发环耳之俗。滇诏之西，金沙、潞江、麓川之水，羊肠盘曲，南结以护嶍、岷之塞，放特磨，界交趾，几络乎广右。其南则邕部、百粤、铁围、鬼门、狼夷高髻藤笠之族，东被而尽乎海滨。渝关以南，巨浸浮绝，潏沸渟泊，南历沭榆、之罘、瑯琊、海门、三江、舟山、雁荡、霍童、紫帽、甲子之门，罗浮、七星以柱南维。过崖、冈而西，接合浦而界以日南。其他东辽水，北开平，西瓜、沙，南哀牢、缅甸、交趾北户之乡，盖中区之余气也。崇峦沓嶂以垣结之，沙衍茅苇以纷披之，绝壁渴涧以沟画之，瀚海尾闾以凝荡之。其中带束脉绕，搏聚约固，寒暑相剂，言语相译，形象相若，百谷相养，六畜相字，货贝相灌，百川流恶，群山荫夕以翕成乎中区之合，自然之合也。天地之气，辅其自然而循其不得已，辅其自然故合，循其不得已故离。是故知天地之昼夜者，可与语离合之故矣。行其不得已，知其有离，不得已者抑自然之所出也。而后统以三条，分以两戒，郭景纯、僧一行、朱元晦之说繇此其选焉。

中区之形，首建乎西北而穷乎东南，支山自主，支水自戒，文武自俗，厄塞自理。大河中画，北燥南润。火故润之，水故燥之，天地所以节阴阳也，而遂有不相需之时，以成南北。河北则桑干以南，恒山之支，历井陉、少山、黑岭、伏牛、羊头，峙以太行、王屋，穷于中条，委于河，而太行之东，淇、洹、漳、湡凑山东者，成为一区。河右则割黄流，浥秦川，南穷于褒、斜者，或稍舆山西合而离乎！河山以东，河南则出潼、殽、嵩、少、熊耳、桐柏之山，东延成皋，南间平靖、黄土、木陵、岐岭，结为潜、霍之岳，以渐乎江，是大江之所守也。江南则岷、峨南垂，放泸水以北，迳牂牁，出夫夷，东被衡山，以尽乎彭蠡，而上庸之北，障以武当，沿沔而西，北极武关，萦纡汉中，限以大散，南赴荆门、归峡，穷于沅、酉，江东浙岭、渐江分以太湖。闽有武林、仙霞、杉关之隘。粤有五岭、泷水、秦城、潭中之塞。若此者，旁条畦列，亦乘天地之间气，率以为离也。间气际离，纯气际合。合气恒昼，离气恒夜。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否泰之所都也。虽然，亦存其人焉。

昔者轩辕之帝也，上承羲、炎，下被有周，敦亲贤，祚神明，建万国，树侯王，君其国，子其民，修其徼圉，差共政教，顺其竞，乘其合，稍其离，早为之所，而无夸大同。然后总其奔奏，戴其正朔，徕其觐请，讲其婚姻，缔其盟会，系以牧伯，纠以州长，甥舅相若，死丧相闻，水旱相周，兵戎相卫，仕宦羁旅往来，富贵相为出入，名系一统，而实存四国。此三、五之代寓涣散于纠缠，存天地之纯气而戒其割裂，故气应以正而天报以合，数千年之间，中区之内訚訚如也。秦、汉以降，东南一尉，西北均候，缀万国于一人之襟，而又开河西，通瓯骆，郡朱崖，县滇笮，其合也泰焉。物不可以久合，故河山条派奇杰分背之气，率数百年而一离。建安以后，裂为七八而离为三。太康合之，未百年而又离，播为十六。宇文、高氏稍合，而别于江左者终离为三。开皇合之，未三十年而又离，以逮乎武德而后，合者几三百年。天宝乱而河北小离，广明乱而并晋、大梁，幽镇、吴越、闽广、荆湖、两川之草据者不胜离也。雍熙合之而燕、云终离，未二百年而卒离为二。鞑靼驱除其离，以授其合于洪武。祥兴以后，中区之气，永合于兹者四百载矣。是故合极而乱，乱极而离，离极而又合，合而后圣人作焉。受命定符，握枢表正，以凝保中区之太和，自然之节，不得已之数也，天且弗能违，而况于人乎！故太史儋曰：“始秦与周合而离，离五百岁而复合，合七十余岁而霸王者出焉。”终南、汧、渭之交，周、秦之先所合处也。平王东迁，弃其故地。秦阻殽、函，东西并峙。其后守府仅存，四伯迭起，不能复问丰、镐之王迹，迄于战国，瓜分瓦解，而河山以东仅敌一秦者，东西相离之大致也。故三川并而天下一，驱除尽而汉祖兴。繇此言之，离合之际，非深识者不测其旨矣。

夫三、五而降，其得姓授氏，为冠盖之族，或稍陵夷衰微，迁徙幕占，南屯北戍，逮为殊俗者，其始皆数姓之胤胄矣。精脉嬗演，筋肉同抵，姻亚僚寀，欢若臂腋。迨其涣散，不可寻忆，则有兄弟互斗于原野，甥舅各畜其弋铤，血肉狼藉，巴吞鸩禁，此非惨心痛髓之事，而天地之所深悼哉！然而闻其害气，则姑且听之，行其不得已。尤惧其坏溃而无以救其孑遗，则原坂以阻之，江河以堑之，金铁、粟米、盐卤、皮革散其产以资之，贤豪财勇各君其地、帅其师以长之。是故合者圣人之德也，离者贤人之功也。今戒其或离而求致其功，所以因条戒，络地脉，靳天宝，采物杰，因民志，建规抚者，无庸褒耳经维而蔽目规画矣。

南条之纪，不得熊耳、冥厄、寿春，不足于守。中条之纪，不得杨刘、曹濮、河内、太行，不足于守。东条之纪，不得虎牢、广武、少室、熊耳，不足于守。江汉之纪，不得荆门、上庸、襄阳、舒、皖、濡须，不足于守。坤维之纪，不得武都、天水、仇池、陈仓，不足于守。武林放海，余气也，不阻太湖，不足于守。五岭穷于蛮中，余气也，不左洞庭，右彭蠡，不足于守。用文之国，士马佻脆，数战以逞，魄浸耀、气浸衰而不知，因长以攻瑕者，不足于守。珍先王之典器，葆其训物，崇廉耻，敬臣民，厉风轨，敌苛虐，武健以邀辅皇天，而故反其道，谐于霸夷者，不足于守。鱼盐、秔稻、锦绮、玑象，宅其地，登其盈，以争长靡丽，嬉荡民心而弱败之，不足于守。不制其臣，不珍其宝，盗窃偷步，祸发堂廉，授敌间而乘之；或惩其道，上猜下离，自弃其辅，偏一于此，不足于守。此十一不守者，贤者所必鉴也。故地有必争，天有必顺，气有必养，谊有必正，道有必反，物有必惜，权有必谨，辅有必强。取必八术以遂其功，所以慭爱余民，救害气于十一，抑可以为百年之谋矣。《诗》曰：“既顺遒宣，而无永叹。”顺民之离逖，以经其畛畔，遏救残刘，消弭啼怨，公刘之所以延天笃也。

或曰：天地之数，或三或五，三百年而小变，千五百年而大变。繇轩辕迄桀千五百年，禅让之消，放伐变之。繇成汤迄汉千五百年，封建之消，离合变之。繇汉迄乎祥兴千五百年，离合之消，纯杂变之。纯以绍合，杂以绍离。纯从同，杂乱异。同类主中国，□□□□□，各往其复，各泰其否。然则授天命以振三维者，非奖掖中区，宰制清刚，作智勇之助，骁悍硗之气，固不能早绝纯杂之消，反之于太古轩辕之治，后之治也而无所俟焉。呜呼！非察消息，通昼夜，范围天地而不过者，又恶足以观其化哉！

后序

述古继天而王者，本轩辕之治，建黄中，拒间气殊类之灾，扶长中夏以尽其材，治道该矣。

客曰：昔者夫子惩祸乱，表殷忧，明王道，作《春秋》。后儒绍隆其说，董、胡为尤焉，莫不正道谊，绌权谋。今子所撰，或异于是，功力以为固，法禁以为措，苟穷诸理，抑衍而论其数。虽复称仁义，重德化，引性命，探天地之素，恐乖异乎《春秋》之度也！

曰：何为其然也？民之初生，自纪其群，远其害沴，摈其□□，统建维君。故仁以自爱其类，义以自制其伦，强干自辅，所以凝黄中之缊也。今族类之不能自固，而何他仁义之云云也哉！

客曰：宰制所谟，以贻无疆，固当通其变而不滞其常。汉起西京，中兴洛阳，子之所制，定燕蓟为会同之邦，不已固与？

曰：王者相阴阳，定风雨，建之邦畿，为宰治主，亦莫不用气之厚而固自然之宇也。是故羲、农之都，或陈或鲁。平阳、蒲坂、安邑、耿、相，凭河东北，以为安处。长安、洛阳、大梁之土，后王宅之，数百年之下而后地力衰歇，渐以薄卤。今燕、蓟之宅，受命而兴者，女真、鞑靼曾不足于称数。永乐定鼎，始建九五，水土未薄，天气翕聚，天子守边，四方来辅。后之所宅，固当踵迹灵区，以光赞我成祖也。

客曰：贤哲制未乱，庸愚谋已然，立说之大凡也。今子所撰，陈于数十年之前，可以救而保其坚；方兹陆沉，□□忽其斩焉，过述先事之失，为期忌愆，子所谓失鱼而求筌也。

曰：孔子著《春秋》，定、哀之间多微辞。言之当时，世莫我知。聊忾寤而陈之，且亦以劝进于来兹也。昔在承平，祸乱未臻，法祖从王，是为俊民。虽痛哭流涕以将其过计，进不效其言，而退必灾其身矣。天下师师，谁别玉珉，荏苒首解，大命以沦。于是哀其所败，原其所剧，始于嬴秦，沿于赵宋，以自毁其极，推初弱丧，具有伦脊。故哀怨繁心，于邑填膈，矫其所自失，以返轩辕之区画。延首圣明，中邦作辟，行其教，削其辟，以藩扦中区，而终远□□，则形质消陨，灵爽亦为之悦怿矣。岁德在丙，火运宣也。斗建维辰，春气全也。文明以应，窃承天也。太原之系，世胄绵也。为汉大行，忠效捐也。悲懑穷愁，退论旃也。明明我后，逖播迁也。俟之方将，须永年也。《黄书》之所以传也，意在斯乎？

《黄书》全书终

识小录

识小录引

识小者，不忍坠地也。已坠于地，而道固不可坠。无小非大，故曰“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几希者，小也。大可冒，小不可假，故曹丕得言舜禹，冯道可以救人之仁归契丹，唯小者则筋骸不可强，血气不可遏。乃嚣然曰：“恶用此哉？”于是而蚁穴决金堤，星火焚昆冈矣。所甚忧者，小之坠也，几希之绝也。陶潜氏曰：“今我不述，后生何闻哉？”顾以未得与于承平荃宰之下，少有所闻，百不逮一，病中约略忆而录之，固不保其能传，亦尽吾垂死之孤心而已。

己巳秋，船山病叟王夫之录。

识小录

元旦、长至、圣寿御殿，百官皆朝服。朔望御门听政，皆公服。服制详《会典》。御文华殿经筵，平台便殿召对，皆常服，唯许用朱玄色，后或用天蓝、油绿，非制也，有旨禁之。在外唯三大节拜牌及迎诏用朝服，初莅任望阙谢恩用公服。其出使在外者，虽三大节及受敕皆常，服行五拜礼于其署。

在外官初任，望阙谢恩，东乡不北面者，旧说以为洪武初建都金陵，在中国之东，故东乡。非也。苏、松、浙、福皆在金陵之东，不西乡；山东在北，不南乡；江、广在南，不北乡。何也？盖北为本官出治之位，非至尊所御。而古天子适诸侯，馆于其庙，位在阼阶。庙既在诸侯大寝之左，阼阶又西乡，故虚左以为临幸之位。此古之遗意犹存者也。拜于仪门者，亦以古之庙制在大门内，正与仪门相值也。

常参、召对、请见及经筵日讲，常服皆朱玄云纻绣补，如其品。虽待罪被召诘问亦然。以素服用皂绢，唯国忌及灾异衣之，吉凶不敢相渎也。外官见所监临，一应俱衣皂绢无绣补，非礼也。其失始自府州正官品高于参议、佥事、御史，布按二司官品高于佥都御史，佞人自抑以求容，傲吏恃权而临之，遂以凶服概施之于吉，国初无有也。万历间，犹有巡按御史某禁之。

文官绣补极于云鹤，武官极于麒麟。文官一品有武功则赐麒麟。公侯有翼赞之功及戚畹辈行尊者则赐云鹤，中叶之特典也。逮后乃有赐蟒、赐斗牛者。内官亦有飞鱼之赐。

常服纻丝及纱，皆织云纹，唯未入流朱衣，不得有云。七品以下，每列七云。四品至六品五云，三品以上三云，赐玉者一衣十三云。

自世爵品官至于生儒耆老吏典，皆有本等服色。军校胥皂亦有衣帽之制。其品官之舍余与庶人不充胥役，无公私过犯者，皆纻丝圆顶帽，衣倚音撒，其制：方领有硬衬摆头。青条，皂皮靴。荐先于寝及有宾嘉之礼则服之。万历中年以后，人趋苟简，此制乃亡。

冬至乃赐百官戴暖耳，俗谓之帽套。加纱帽上，虽人见亦然。是日，上始戴之。盖南郊见帝，不敢以毛物蒙冕上，礼成后乃以御寒。外官唯北土苦寒，在所必用；官南方者，雪盛乃尔。壮年不畏寒者，虽极寒，犹嫌其不雅，不戴也。

士大夫子弟行冠礼者，初加儒巾、青衫，再加幞头、公服，三加进贤冠、朝服。

自十二月望，在京官皆服朱衣，至正月灯节后，乃随易他色服，吉月则自边关紧急，及月内应行典礼外，一切刑名、钱谷事务，奏劄皆不行。

带用玉、犀、金、银、明角，为五等。黑角鞓者，凶礼服、素服及未入流官所系也。以轻便取适者，用伽南、水沉、班竹皮、玳瑁、黄白纱为鞓质，而以本品宜用金或银镶之。三品之金鞓，五品之银鞓，皆突起花样，余则否。

一品虽有服玉带之制，然非特赐，即加宫保至三少，仍犀也。金银带唯纯金纯银者以入见，其用香纱、竹、玳瑁为质而镶之者，不敢以入见。犀则以金镶之。

翼善冠脚直指上，脚，俗谓之剪翅。王冠脚俯垂向前，郡王冠脚既前垂而又斜迤向中，品官则平列冠下。此上下之别也。

毡笠之圆者，谓之宣帽。启、祯间宣府武弁始制之，遂遍天下，盖马上所便也。旧制马上大帽有以皂纱蒙漆纱为之而金箔饰顶者，有缠棕及马尾为之者。武官及州县佐领职捕盗者，皆戴之以见上官。其衣则大摆倚，或缀绣补。举人下第归，亦戴此与地方官酬酢，万历中年无此矣，皆仍儒冠。盖示将复上计偕于马上也。下至抚按司道吏典随行者，于马上亦戴此唯此。可移用无定式。

进士软脚幞头衫带，皆仿唐制，礼部给之。唯榜下服之。既分曹观政，则官帽皂袍角带。庶吉士亦然。皆以未列于品官，无级无俸，则无服色也。唯岁宗廷试后赐七品服色，受教职则仍与未入流同。

举人中会试，仍称某学生，则亦与诸生无异，服色不应有殊。乡试榜发，例给青袍易蓝，盖亦所司破格旌厉之耳。入监，则仍服监衫而不袍。衫无里衣衬摆。既衣青袍，则暑月可衣华素。松江举人独衣天青、油绿纻丝袍，非天下之通例也。

乡约必六十以上非曾充吏胥有公私过犯者为之，戴东坡巾漆纱为之，后垂双带。衣布行衣，青衣蓝缘；系大带，亦青质蓝缘；白袜、青鞋。耆老头巾如儒冠，而冠顶正方向后如“民”字样。吏巾如儒官而上方，亦微向后，衣青绢袍，无里衬。皂皮靴。

京官可便服以见外吏。大僚云鹤服色者，可衣鹤氅。织成玄色纻丝，白鹤间色。余可行衣、大带、方舄。唯部郎及冗散中行评博等。接见巡抚、藩伯、宪长资深望重者，必官服耳。或假归，或致仕在途，俱可以便服接品官。外吏虽藩伯二品之尊，则以官服来者必以官服接之。虽生儒服巾衫见者，亦必然。

后世冠服，日与古异。唯朝服、祭服、公服略存古制，若此外则士大夫之敛用深衣者，与《礼记》差无大异。丧衰亦近古。斩衰之冠，以双绞草绖为武，中以一寸许大麻布从额至项缀于绖上，则是免也。两旁缀木棉球以代充耳，剪数寸布缀绖下当额，仿佛如纩延，皆通古义。衰肩有负版、削衽、侈袂，两襟皆上方下锐，腰绖以草，皆古也。期功以下皆有所谓一梁冠者，其实免耳。若以数尺布复首，垂后至腰，谓之拖头，则野人之为，士类不闻有此。

士大夫居父母丧，宾客非吊事则辞之。若不可辞，客虽官服，自可以丧服接见，虽尊贵，不易服。唯州县官闻讣，以仓库未得交盘，须谒上官清卸，则官帽加凶帻上，皂绢袍去里，以衰袭之，黑角带草屦入公门参谒，其谢吊，自衰服拜于门外。

吊服三不易，官帽、镶带、靴也。服如袍制，以白绢为之。

为人后者，于所生父母之丧，可告假治葬，钦允假三月归籍。然必待二十七月后乃赴京销假，虽奉旨召用，必辞待月足。在外官亦可准此，特无有能行之者耳。母早没，庶母慈己如母者，亦可援此例，以尽报德之心。

自州县正官而上，衙署皆有家庙，莅任则奉行主干中，以时拜奠，如于其家。改任乃迁。奉主归，皆有祭告。官署窄隘，则于寝室之中堂奉奠。

大朝，行十六拜礼。详《会典》。礼部尚书出班赴御座前，致词进表，承制乃退就班。御门，行四拜礼。详《会典》。召对、经筵、面恩，皆如之。在外则布政使府州县正印官如宗伯之仪，就龙亭前行礼。出使官则在本衙门设香案，行五拜礼。致仕间住及起复未赴部官，皆于私宅设香案中堂，行五拜礼，不与地方官同序班行。唯有王府处则咸趋府第，随王行礼，不论在任在籍，一以官品及衙门为班序。

大朝，内阁，不拘员数。翰林，侍读以下。给事中二员，中书舍人二员，尚宝司官一员，御史二员，纠仪。皆赴内殿行四拜礼，随驾出，升座后，各侍班。鸿胪寺赞礼者各就其立位唱赞，不入班。凡拜兴鞠躬，依唱赞声为节，从容罄折。非但以肃观瞻，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亦于此辨之。

笏本用象。趋轻便者，用黄杨及槐木为之，非制也。或乃以孔林楷木作笏，衍圣公以此赠人，要非士君子所忍用。

佩既有囊，唐、宋所增。于是趋简约者，以襄汉间药料所烧者充玉。官卑俸薄，不得已而用此。若大臣不自媟其章服以象德，即用玉，亦未至不给也。

南郊之礼，备辂车，乘步辇，至青城下马牌下，即步行入大次。夕坐待旦，坐小杌子，不御炉火，候时至，登坛行礼。礼成，步出青门，乃乘辇归阙。燕地苦寒，不能频岁举行，多遣官代祀，而望拜于宫中。即此一事，燕不可为天子都，亦明矣。

幸学，祭酒、司业各讲一经。命监生讲，则讲；无特旨，则否。旧有“颜渊问仁”“子曰参乎”二章讲义刻于彝伦堂，然所讲不必此也。祭酒、司业赐坐讲，以尊师尚贤。文武大臣，或赐坐或否。

大臣之丧，驾临幸亲祭，洪武初屡行之，后不复行，其礼《会典》不载。驾次端州临，祭何中湘、李宁夏，乃搜《大明集礼》得其仪。主人豫画遗像，朝服执笏侧立，并神主设席于西楹，东乡。若在殡亦迁于右。驾将至，主人斩衰服，匍伏于门外，见辇止哭。驾入次更衣，素服入门，主人乃入，即位于堂西阶下，北乡。少长各以服为序，匍伏候驾升堂，南面立，鸿胪官奏举哀，上三举哀，从官皆哭，主人哭稽颡。以次奏进香，初、亚、终献，皆上亲举，而太常官受奠于席。读祝毕，复三举哀，主人哭，稽颡无数。驾兴，主人止哭，趋出，匍伏道右恭送，易素服诣朝门外谢恩。明日，百官皆吊祭。

敦趋，唯施之内阁旧臣，其冢宰唯官宫保望重者。差行人赍敕，开读后，即具本辞。行人留候旨。得旨不允，行人及地方官日促装，乃行。至中途稍留，再具本辞。不允，乃诣阙。鸿胪受敕，趋入见。陛见后，复且本辞。不允，阁臣乃入直，冢宰乃谢恩莅任。陛见后，台谏有异议，则坚辞引去。难进易退之节，大臣之道宜然，非虚伪也。

阁臣以礼致仕，天子念其旧德，则有存问。冢宰加宫保二少，望重恩隆者，亦得邀恩。所赐不过银五十两、纻丝二表里，米羊则有司供之。天子存问，则境内及尝与册封之亲王、府部、卿寺、台谏、词林，与直省抚按、本省司道府州正官、同乡同榜门生故吏在仕籍者，皆修启候问起居，其仪物各有差等。虽清介素却苞苴者，无不受也。

封赠之制，国法极严。虽应得封赠，而曾犯公私杖徒以上，与曾充隶役者，及妇人再醮者、被出者、出身娼婢者，皆不得滥冒。若曾任台谏等官，与管兵官以失机致罪而充军伏法者，皆必先与昭雪复职，而后可加赠。当奏请时，必先具行状送验封司，仍责府县官下逮乡耆里老结状，乃许奏给。在岭外时，诰敕滥矣，然严云从以扈从功封伯，应赠四代，而严世蕃其曾祖也，所部核而不予，犹存此制。

为人后者，于所生父母可移己身及妻诰敕赠之。封则不得赠。亦一命而止，加赠不许再移。

相见必拜，拜则必答，人道之大节也。唯翰林院能存此礼。先后辈以序分东西交拜。初入院及差假久出回院、冬至、正旦皆交拜。有所贺谢，则宾主分东西再拜。其不答者，唯祭酒、司业于彝伦堂坐受监生旅拜。师道之尊，等于君父也。中式者于主考四拜，答其二。拜者北乡，答者西乡。生员于督学官及教官亦四拜而两答之。若下吏见上官，生儒见州县正官以上，庭参后必禀拜。上官随设毡于上，交拜成礼。其后有禀拜而答以免者，骄简慢易者则然也。唯按察使司悬牌厅柱云：“参见官免拜，禀事官免揖。”以风宪严厉，用都察院宪纲也。若衙官非科资出身，于监司不揖不拜，叩头而已。

庭参之仪，再跪再起，起而揖，今之揖，古之肃拜也。腰不屈，首不俯。谄人下首叩地，则是拜也。下吏见上官，三鞠躬而退，卑者一鞠躬而退。衙官见监司，则趋出不鞠躬。

举贡于礼部、礼科，其提调也，见必具上衔手揭，庭参禀拜。礼部司官唯仪制司为然，其余则以后辈见前辈礼酌行之。

布政司、府州县正亲民官所属绅士，必执子弟礼，肩舆不入仪门。步入仪门，必从角门出入，不敢坐其正堂。虽位公辅，不能逾也。故府县有于仪门外搭棚安上座，以迓内阁及冢宰之事。其余则仪门外有迎宾馆，上坐可也。按察司及巡抚巡按察吏而不治民，则肩舆升堂上坐，无不可者。明伦堂，士执经受业之所。故本所肄业之学，虽登八座，位宫保，不敢以宾客礼登堂。若邻州县学，则正宾位于堂可矣。日讲或六员，或四员，间日轮讲。每值讲之前一日，具讲义稿，呈内阁及勋爵知经筵者阅订。有疵句则批驳令自改正。改已，复遍呈之，虽至再至三，必改定乃缮写一本进呈。至日，对御诵讲，或有问难，则因而详对。此定制也。高新郑、张江陵当国，则以己意为讲义，日讲官诵之而已。今新郑集中有《四书解》，江陵《直解》则通行海内，要惟二公自用为然。

日讲依《四书》次第，若子疾病、颜渊死，时有避讳耳。经筵则随意取《四书》《五经》以时献替，于朔望后一日进讲，寒暑弗辍。日讲以二月十五日进讲，五日十五日止；八月十五日进讲，十一月十五日止。极寒盛暑辍之。每一期毕，有宴、币之赐。

翰林名曰读中秘书，而实无一书之藏可读。唯行人司每一员出使，则先索书目以行。购书目中所无者，多至数册，少亦必一册，纳之司署。专设司吏一人，收贮检晒，而厚给其糈。故行人司藏书最富，盖得《周礼·大行人》之遗意。

阁门红牌：“文武官员擅入此门者斩。”永乐间制也。唯翰林院官、中书科中书舍人不在此禁。文华殿中书舍人则执事于内，辅臣或年高目暗，则为读题奏本，研墨注砚，烦劳之事，皆任为之，以不许从人入故也。六科官入门，于阶下立谈，不得登堂。

内阁有钦赐图书，方一寸二分，银章，鼻纽，玉筋篆，唯可用之进呈文字奏单。若有特奏实封，首辅仍用文渊阁印。余俱白本不得用图书。其制始于洪熙间赐蹇义等，后遂承以为制。虽罢政归，不缴。然不得复用之于卷帙。亲王亦有赐者，亦止用于候问万安国书，别以石刻所赐字样，如“钦赐”二字作引首，施之诗文字画之上可尔。

京官差出，虽在外，皆与在京同，不为少贬。即监军、治河、督饷、监造，有功罪之责，而与在廷交接，文移皆如其本衙门体统。奉祀、册封、主试，尤勿论已。唯御史奉巡按之命，则于都察院及内阁、史部用青壳上衔手本，衣皂绢袍，黑角带，与外官同。考核后，该院题允回道，乃复旧。盖吏治必严，宪纲必饬也。

内阁虽兼尚书，然不以部衔为尊，自以密勿儒臣为尚。故其往外，无受外吏庭参之礼。唯江陵不知此，受三司参拜，适以自亵而已。在京，则谒见者必躬答之。

都御史巡抚地方，旧为本院左副、左佥及繇京堂升授曾于都堂上任者，巡按御史以堂属礼见，至仪门下肩舆，从角门步入。若繇藩臬擢授，则巡按御史与之敌体，虽加部衔无所屈也。

御史台极为尊严，盖弹压百司，私交所绝，天下之理乱、生民之生死所系也。御史出巡按，自同知以下俱无茶坐之礼。且庭参后非有所谕，不敢白事，即趋出。若都御史巡抚地方，则虽奉旨遵行，乃至军务、军储，亦止行司道转下府州县，无径下府之理。天启间，贵州安酋之乱，川湖云贵总督一差使至衡州催饷，郡守以不行藩司而径下府，杖其人而驱之。公事且然。岁节、生辰、升迁不敢称贺，画一之法，谁敢逾者！知府以下，敢以仪物上交抚按者，崇祯末之乱政也。

文官自知府以上，武官自副总兵以，朝谒藩王则宴之，此下赐银折宴而已。钦差官则不论品级，皆为设宴用乐。朝谒之班，在任与在籍一例以官品序。三品以上，拜于殿门内。巡按御史及钦差册封、存问、戒谕、吊祭者，不论品级亦如之。余皆拜于殿门檐下。同知以下谒见，拜于二门内，不为升殿。于三品以上及巡按监司有书致问及言国事，称先生。武官则副总兵以上称将军。余虽馈赐，无书。有国事下令旨，长史司移牒行之。

帝子初封，其长史以科目任部属者充选，资深者带参议或佥事衔，一例升转。自是以后，为左迁及例监升任。岁满则罢，称臣于其国，俸薪于其禄内支给。唯有军功可超擢起用，亦异数也。

藩王于其所封府州城士绅，皆有赍馈。岁时、生朝、吉凶大故，随尊卑疏密为差等。下逮生儒，亦有赉予。士绅亦得以脯果之属致敬。盖于其地长子孙且连婚媾，恩礼所必浃也。秦、晋、周、楚、蜀封于省会，乡试中式者皆特宴之，所赐厚薄不等，所知者楚府银酒盏一，《四书》一册。但与连姻，则不得任京官。山西孔天胤赐进士一甲第三人，以婚于王府，不得授编修，外任同知，擢督学参议而止。

乡试旧惟两都差词林，而以中行评博及畿内知推为同考。浙江以下十三省则考试官、同考官皆以教官为之。其后监临御史轻教官而夺其权，誊录特具虚文耳，实则以所号为收掌试卷弥封、誊录、对读等诸郡邑官分阅墨卷，监试官为副总裁，而一繇御史定取舍，所谓内帘者不能取一人也。至万历中年乃革其弊，各省皆差京官：礼部拟四人，上内定二人，命下即行，而以推官、知县及署教谕举人有文望者为同考，不足则聘之邻省。外帘官各司其事，与监临监、试皆不得干预。所差考试官，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各翰林一员，编检。给事中一员。河南、山东各郎中二员。广东、陕西各郎中或员外郎二员。四川、广西各主事二员。山西少卿一员，郎中一员。云南、贵州各主事一员，中书舍人或行人一员。

会试考试官唯上所命。正、嘉后率以阁臣充之，或宫詹学士兼卿贰者。类不能再命，虽得君如江陵，入相如方从哲，亦一典礼闱而止。唯万历辛丑、甲辰，冯用韫琦、曾直卿朝节以宫詹、礼侍两典之，不知当时何所据以为典章？抑必词林夙学而后膺此任？丁丑张阁学至发繇刑部侍郎入直而为副考，亦破格也。进士额既广至四百人，或十八房，或二十房，分考者少卿一人，部曹四人或六人。考功郎以大计之劳，职方郎以机务之重，必与焉。余四部取有文望而资深者给事中四人，余皆词林，自宫坊讲读至编修，皆唯选用，唯本科典乡试者不得与。

云南乡试，旧合为一。贵州府、卫学无几，皆就试云南。至嘉靖丁酉，乃别于贵阳开文场，而以五开、平溪、镇远、清浪四卫旧隶湖广者就贵州试。其牌坊、锦帐等，贵州犹执非所属不予，令就湖广领之。

云南在天末，去京师一万一千余里，故会试举人例给火牌，应付马二匹。或取道四川，出栈道，走潼关；或出贵州，自辰、沅走襄、汉。皆唯所便而给之。

廪膳生员六等，充吏仍许应乡试，此嘉、隆以前旧制也。儒童未入学者，自度文已优通，报名于督学道考试，拔其尤者，准应乡试，谓之儒士观场，万历间犹行之。任子入监读书，亦准于两京随监生应试。中式则可移所荫于子弟。

未入流官，乡会试皆可与。制敕房试中书舍人，以举人文理典瞻、书字端楷者充选。不入品，不给俸，仍准会试一次。中式则径授检讨，否则升主事。举人署教谕，贡生为学正、教谕、训导，应乡会试皆戴纱帽而去其脚。中式以后，仍其冠服。中会试则仍依殿试甲第授官。贡生中乡试、会试后，即升助教、知县等官。

知府繇任子升授，及州县缺正官、佐贰首领，繇例监及吏员出身署印者，考试生童不得任阅文之任。府试则督学别委府佐，州县则知府别委教官，文册、印卷、供给等务，仍本官提调，所委阅文者不代任也。考试日，佐贰官不繇科贡出身者，不得上堂佥坐。

宰相之称师相，自秦桧始。然桧实为相，位三公。若内阁，虽有代言之权，祖训固严爰立之禁。故嘉、隆以前，但独阁老，称之曰老先生而止。分宜、新郑、江陵既自尊大，媚之者以师相称之，不知其适以待桧者待之也。

老先生之称，士大夫之极致也。词林以称前辈，于词为允。九卿台省以称内阁，亦为得体。士大夫致仕家居，年尊望重，则地方官及后进迄乎生儒，皆以是称之，斯可受之无惭。迨其后，少年新登仕籍者乃至中乡试未离经生者皆蒙此号，又其甚者，武夫阉竖皆称之。天启以前无有也。

举子于乡会主考分考、殿试读卷官，可自称门生，而未尝以师称之。在三之谊，不可媟也。唯入太学者于司成，庶吉士于所教习，生儒于教官，则可称师。汤义仍《集》于主考但称举主某公，可见滥称老师，万历中年后之末俗也。崇祯末年乃有夫子之称。尤可笑者，至以关侯与孔子同尊。谄人不足，谄非其鬼，人理亡矣。

督学之称宗师，自蔡虚斋始。其学行之粹，教思之笃，为士子所敬重，故缘情而立名，实则原本《庄子》，亦不足贵也。虚斋而外，士子于督学但称先生、大人至矣。迨其末流，乃以施之郡邑之长吏，滥极则贱矣。

部属御史、评博、署丞于堂官，俱止称堂翁。分司于藩臬长、佐贰于郡邑长官亦然。首领官繇科贡出身者，称堂上官亦但曰大人。唯吏员出身者有老爷之称。武官于其所施敬，亦称老先生，或称恩台止矣。总督权重，则称宪台。逮问官于法州及巡按、分巡称法台。唯总旗以下，乃称文武大吏曰老爷。谓他人父，岂可自同奴隶哉！

同署而不称寅者，内阁、翰林、中书科、礼部以文事交奖，无法纪之待协恭也；都宪、给事、御史、吏部，按察司以觉察相纠，非比合为朋党也。中书舍人在衙门不称寅，迁他官，顾于后授者称旧寅。行人虽登八座，于初授者皆称旧寅。司中旧谓为贫贱之交。给事相呼曰老掌科。御史相呼曰老道长。吏部相呼曰老长官。礼部相呼曰老省丈。词林则以字呼，同辈或称兄，古道也。

台省于其同官，不年不眷，虽姻娅亦止以侍生往还，严法纪也。旧为属吏者称旧属，而擢翰林、吏部、给事、御史，则一受命即绝属礼。唯曾为其郡邑长吏者称旧治，始终以之。命官不齿，故朔望后一日会讲六条，与地方官分左右坐，生儒耆老于下立听。唯有戚属尊行。则避而不往可耳。封君不与。

《识小录》全书终

搔首问（增补）

刘人熙序（增补）

搔首问者，即屈子之天问。明社既屋，中原陆沉，志士仁人肝脑涂地，无补天倾，抱孤心而诉苍旻，天帝亦疑于醉矣。然默赞神化以俟数百年之远复，则韦布之功贤于台鼎，船山之搔首而问者，造物者不难一一条答，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也。知此，然后可以见船山之心，学船山之学，读船山之《搔首问》，吾师乎？吾师乎？

民国三年重九节后二十日后学浏阳刘人熙序于船山学社之凝粹堂。

搔首问

“知仁勇之仁，乃君子成德之极；清任和之清，为学者入德之基。”此思宗皇帝与黄公道周论学语也。天下不知有清，而上不能全其仁，以致于倾覆，哀哉！

壬辰冬，于安定侯所见思宗皇帝御书硬黄龙纹笺，书唐人“天涯尽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之句，端丽不让唐太宗书。

历朝宽大之政，其昭著于税粮征之。洪武间天下初定，户口流亡未复，田亩荒芜未垦，所丈量田亩起科尚赢。迨及弘治十年，承平已久，而丈量科税顾缩。以湖广稽之，弘治所减洪武夏税七千五百六十五石有奇，所减秋粮二十九万七千五百六十七石有奇。不知田土渐垦者几何矣，而不但不增，且多所减。圣子神孙恩泽之厚如子，服先畴、长子孙者忘恩叛上，杀运之淫，抑自取之也。万历九年，江陵以申、商之法御天下，责实丈量，然亦就弘治额稍为迻易耳。国宪在，人心不能恣行其刻核也。

宋亡而韦布之士如郑所南思肖、龚圣予开、王炎午、汪水云、谢皋羽翱、方千里凤，悲吟泽畔者，不一而足，今则空谷之音窅然。虽或文采表见不逮数子，抑世日趋下，无与乐道之也。唯山阴文学王毓蓍显著。如余杭文学朱治升不肯薙发，弃家走入天目山，匿月余，恐不得免，自经于林，唯一僧收瘗之。阅三十年，其子寻求，获遇其僧，乃负骨归家。若生存而抱负以隐者，则安成、陈二止觏孝廉，独居攸县之欧公山，屏妻子，绝交游，忍冻馁，二十余年未尝下山，年七十而终。闻有遗稿，其门人颜弁为刊藏之。弁字伊骐，亦奇士也。祁阳张参可纶，刘子参惟赞先后中乡举，皆全节避世。参可，孤介士也。子参有当世才，隐居后结小茅亭于深山危壁，有徐、陈二生，皆弃诸生，不改冠服，随与俱隐，饥寒以死。

青原极丸老人书来，道吉安人士孤贞自守者，如刘安礼、周畴五，皆夙闻其风操。别有魏冰叔、林确庵，亦鼎鼎非此世界中人。又有郭门，字林外，不婚，不就试，好钞录奇书，孤僻自遂，亦奇士也。

昭代理学，自薛文清而外，见道明，执德固，卓然特立，不浸淫于佛、老者，唯顾泾阳先生。锡山书院所讲说见院志者如日星，有目者无不可见也。东林会讲，人但知为储皇羽翼，不知其当新学邪说横行之日，砥柱狂澜，为斯道卫之尤烈也。先生前无所承，后亦无所授，同时同志若高景逸先生，已自有不同者。要之，有德之言，唯心得之，乃与往圣合符。韩退之言尧舜递传至孟子，岂有密室心印、衣钵拂子如浮屠之授受乎？阳明天泉付法，止依北秀南能一转语作葫芦样，不特充塞仁义，其不知廉耻亦甚矣？

茹檗张姓，昆明人，以乡举任县令，城陷走，祝发为浮屠。言：滇中所在为杨用修立祠屋，迄今俎豆不衰；李贽生祠，贽死即拆毁，弃其像于沟壑。用修戍滇，嬉游不修小节，而滇人思慕不忘者，其忠耿大节既足动人，且以贵公子状元及第，而未尝挟之以交当事，与滇中政刑，弋一钱之获。贽为郡守，恣其贪暴，凌轹士民，故滇人切齿恨之。贽受法于龙溪。龙溪之告唐应德曰：“他人以戒定慧治贪嗔痴，公当以贪嗔痴治戒定慧。”宜其心印之若此。

楚俗好鬼，淫祀其小者也。妖术繁兴，乃欲试之兵戎之大事。士大夫惑于其说，为害甚烈。江汉间翕然相尚，贤者亦堕其中。如嘉鱼金公声以死殉国，岂非烈丈夫，而崇信申甫，以致丧师辱国，城几不守，与宋郭京一辙，贻万世笑。江复游肩生侍御大任，在台中亦铮铮有声望。乃信一妖僧，谓能断人头，噀水续之复生。取一仆试之，既不可复续，妖僧逃去。侍御惶遽，以肩舆载尸出城，甫至城门，头从舆中坠地。其时适有中奸细悬朱旗，上书五关七返贤招令于巡抚衙门，城内盘诘方严，遂穷究其事。抚按驰奏，下侍御于狱。虽仅坐无罪杀雇工人律，免大辟，而终身不齿于士类，亦可羞已。

昭代无隐逸，不知后有修史者，以何人位置于此？盖缘经义取士，庠序法沉，科目人众，从童子授读时，早已将圣贤学问作利达之资，贤者且待利见以表著其功名志节。不然，则一青衿抑可藉以为利，况登仕版乎！父兄以教，子弟以学，沉湎终身，谁复知有独善其身者？下之风尚如此，而安车蒲轮之典旷废不行。且有寰中士大夫小为君用充军之例，宜其销铄至于沦亡也。就中如陈布衣、吴聘君、陈白沙，名虽上闻，而以理学著，不欲居隐逸之科。他如谢茂榛、孙太初、王百谷、沈嘉则、徐文长、周公瑕、赵凡夫、陈仲醇，文艺自矜，志行不立，遨游王公贵人之门，其去陈昂、宋登春之猥贱也无几，总以落魄故，转此一局以谋温饱，不足数也。必欲求尚志之士，则永乐初王处士宾字不著、成弘间史明古鉴、伍光宇名俟考、李大崖承箕，嘉鱼人，中乡举不仕足以当之，

为国大臣，不幸而值丧亡，虽归休林下，亦止有一死字。贺对扬、刘念台两先生于此决绝，则怡然顺受之而已。熊鱼山、郭天门已落第二义矣。留生以有待，非大臣之道也。且有待者终无可待，到末后无收杀处，念此使人惭惶。顺德黄阁老士俊，四十年状元宰相，粤东陷，荏苒投款。及李成栋反正，复儌入纶扉，思以盖愆。票拟为台省所持，不能安位，乃叹曰：“学生亦无他不是处，但少一死字。诸君何相苦乃尔？”不知少此一字，更无不是也。

稼轩、别山两先生殉难日，乃庚寅十一月十二日，桂林雨雪大作，雷电交集。秋冶先生于南宁为孙可望爪牙吴姓者挝坠水，薨数日，虎从水中负尸出岸上，肤发无损。天地何尝负人，人自负天地耳。赣州陈给谏泰来死难，其夫人流离，侨处西延峒，虑为游兵所扰，遣人求护持于别山先生。先生署榜其门曰：“忠臣烈妇之家，风雷不敢侵，而况人乎？”先生奋腕疾书时，余方在座，见其目光射人如炬，自信以信天，果不诬也。

朝参官例给牙牌，出入掖门。别山先生为中舍，奉使宣谕诸王，辞朝日忘缴进，未复命而国变作。先生奉之中堂，朔望必于牌前行五拜礼乃出。先生自二十七日易服后，于公服外不衣寸帛，裹白网巾，以之殉难。

甲申、乙酉二大变殉国者，《明季遗闻》十得其八九。粤东初陷，则陈宗伯子壮、张太史家玉为烈。其再陷也，文臣无一死者，唯南阳侯李元胤。粤西则瞿、张二公外朱总戎昱如，皆衣冠端坐以待刃。滇南之惨死于缅甸者，皆为缅夷诱杀耳，唯黔国公沐天波力战而死。黔中大帅皮熊，初姓罗，名联芳，与韩王固守水西，水西破，被执，诱之令降，熊十日不食。有见之者，端坐高谈古今成败、纲常大义，五六日尚声出金石，十日死。仅此二公而已。

刘念台先生人谱，用以破袁、黄功过格之妖妄。但提一“人”字，如何敢于此字外谋利害生死？如先生者，亦止求像一人模样耳。黄本猥下之鄙夫，所谓功者，俗髡、村道士诱三家村人之猥说。如惜字纸固未尝不是，然成何等善，便欲以此责富贵之报于天，非欺天乎？先生所集，犹有未惬处。人之为人，原不可限量。善学先生者，止一“人”字足矣。

夏缓公既殉难，其公子在义兵军中，年方十三，草檄数千言，诸名宿在军中者不能易一字。事败被执，守松江者以其弱龄英概，欲生之，叱曰：“汝童子，那能作此，必他人假汝名尔。”公子奋臂呼曰：“此实我作。我岂推委他人，向犬豕求活？如不信，可授我纸笔，更作一首。前作犹未尽数中国降附者之恶，当畅言之。”遂遇害。

前代之亡，皆以国无人而致败。惟本朝不然。数十年间，虽如杨、左、高、赵、二周、黄、魏、袁、李诸公，为阉党所摧折，而踵起者若刘念台、黄石斋、李懋明、范质公、倪鸿宝、文湛持、史道邻、姜居之、高硁斋诸先生，皆大僚也，使得行其志，当不仅如赵惟重、李伯纪之在建炎。而抑有如陈大樽、夏缓公、吴幼洪、杨机部，使参密勿，应可颉顽陆敬舆之于贞元。然而无救于亡者，自万历间沈一贯、顾天堎、汤宾尹一流，结宫禁宦寺，呼党招摇，士大夫贪昧者十九从之，内有张彝宪、曹化淳辈为之主持，诸君子才一运肘，即为所掣，唯一死谢国而已。

印雪浪为余言，昔官南驾部时，谢德州升以南冢宰敕召掌北铨，奉旨驰驿。雪浪炤勘合例给外不增匹马一夫。冢宰累重，屡求益，坚持不与。遂并勘合夫马发回，自雇以行。其北渡也，南畿官旅送江干，印独不往。冢宰顾笑曰：“印君何见怒之深也？”雪浪自揣必遇摧抑。已而谢入纶扉，印迁镇江守，与推官雷起剑忿争，张中丞四维左袒于雷，参印解任听勘，印因叩阙讼张。德州谓同官曰：“印守孤耿之士，我夙知之，张、雷诬罔耳。”票旨褫起剑，而张、印皆落职闲住。潜江刘云密任江北监司，闽中黄文焕为所部推官，恃才傲上吏。云密诉之朱漕督《大典》，被参落职。隆武中，黄起擢谏垣，云密为少司寇。时潜沔陷殁，刘家人间道来闽。众论蜂起，谓其藏匿间牒，黄独抗疏言：“刘云密刚直素著，臣为其属吏，稔知之，请以百日保其无他。”事乃寝。此二事相类。崇祯末士风犹如此。当时善用之，岂至覆亡！则前有温、周、杨、薛，后有马、阮、陈、蔡，衣钵相传，坚不可破也。

先征君在都下，见赵梦白先生为冢宰，揭榜于门曰：“本部既不要钱，如何为人要钱？”内则铨部，外则督学，为请托之津梁。铨部则不但受权要之意旨，词林及冗散皆待其津润。督学则钦差使臣、藩、臬、郡、邑、藩王、乡绅，群起以觊濡沫。官邪之所以溢，士风之所以坏，皆此为之，而鬻爵鬻名者因之以滥。冢宰要言不烦，一如雷霆之震昆虫，所憾不能惊死蚓耳。

郑鸣岘先生掌铨日，太湖马人龙督湖广学政。试事告竣，楚中绅士自司徒周元汀希圣下凡十余人，诣先生言：“马公祖试上报政，例当升擢。”先生色厉声曰：“马参议在荆州鬻秀才十余人，诸公何为曲疵之邪？”言者皆踧踖而退。楚中督学簠簋之玷，自马始也。

鸣岘先生清刚岳立，而内行醇谨，不以清流自矜。先生世籍襄王府校尉，及登籍通显，至登八座，家居燕坐，每使人觇候。襄府仪卫司官弁过其阁，必起立敛手，待其已远乃复席。戒子弟曰：“此吾家累世牧师，犹民家之邑父母也，敢慢之乎？”然王府人员有病民者，则启王戒有司以行法，无所曲狥。以是邸中员役洎诸宗皆敬爱而若其训。迨崇祯间，藩封之地，民受骄横之凌暴，而襄阳独否，犹先生之遗泽也。

廉吏以廉自标举，气矜凌物、苛刻待下者，其晚节必不终，余所见非一也。吾郡守关西杨公应震，慈和坦易，未尝刻责一下吏，末尝挞一史胥至数十，而人莫敢玩。讼者，谕所差胥隶，劝以和息，即与销案。不听，乃理之。庭无非刑之具，理曲倔强者，挞不过十。唯判决详严，使无能再讼而已。赎杖取给月报而止。赎纸则每季分给吏书，为笔墨饮食之资。寮佐滥受讼牒，则于审理之日至其厅事，笑叱讼者曰：“此无情之顽嚣，何足污我辈耳。”皆逐出令释，因与寮佐棋饮，抵暮乃归。属邑起解国课，例有朱纸羡余，皆留贮库，岁终以抵逋欠转解，榜示所属，俾民均分免比。邑令岁时之馈，皆权受之，及台使至，乃还之令资公费。郡置萧清如山寺，不闻呵叱之声，此则真能廉者也。郡庭旧畜二鹤，风日暄美，则飞鸣对舞。公题廨额曰“鹤舞清风”，其风味可想矣。

少傅秋冶先生言：“谓廉吏者冰心檗操。但使不贪，亦何至吞冰茹檗邪？既已食禄为吏，自非纵声色，耽玩好，谋田宅，贻子孙，及勿媚权要、勿喜游客姻威之谀丐，则岂饥寒迫身如灯窗下？诚令终老青衿，又能胜此日乎？”岭南从无廉吏，先生守广两载，竟不下库清查。广守一下库，可得千金。山阴王谑庵，先生姻家也，罢官，好游名山。以先生在广，可为地主，逾岭游罗浮。至郡，先生以郡守谒监司礼，持手版进谒，肉米薪刍之外，一无馈遗。欲为人请托，而庭无不解之讼，无过求之者。游资既乏，困不能归。制府沈云升中丞乃邀过端州，为具归装。中丞笑谓人曰：“总制为知府资送秋客，非古今佳话乎？”

昔在端州，少傅公留寓其邸舍。值公五袠诞日，见蜀帅王祥馈黄金至百二十两，闽帅郑弘逵、郑彩、林察馈人参十二斤，其他拥兵滥爵者约略称是，公皆坚拒之。闻以馈他阁老、枢部、缇帅、兵垣，则皆受之矣。时武人骄横，且赂遗如此，前此文臣操进退生杀于笔舌者，又不知何如也。始媚之，中玩之，继乃挟持之，纵兵虐民，克饷虐兵，覆师失地，以至于亡，复谁诘问之哉！少傅公言：“李成栋初反正，奉表迎驾时，毡袱所裹犀、珀、金、玉、锦、绮，扈从者受得快畅。及至端州，指摘诮厉，一唯成栋所为，莫能喘息，亦尝追悔否邪！”文官不爱钱，则武官自不怕死。安危存亡之机，在此而已。

端州七星岩，弘敞明净，洵为崖壑佳境，要亦可游而足矣。熊文灿为总制，于外构游宴之堂，及僧寺器物皆备，土木金碧，费三万金，则文灿囊橐可知已。此金钱何处得来，欲弗殃民病国，其可得乎！吾乡刘凝斋司马制两广日，以缺弁俸薪及旷伍军二万金，解至西北边储，归山囊笥萧然，岂暇此无益浪费邪？

自武陵得君，内掌丝纶，外秉钺，多引滇、黔人而大用之。熊文灿、陈新甲、刘宇亮、马士英，皆其尤也。越其杰、杨文骢、马绍愉辈，相尾而起，其人类皆有慧巧，略涉猎，工书画篆刻，以侈靡相尚，其文猥陋，而国随以倾，悲夫！

崇祯末，蝗灾遍中原，渐及江、沔，湖南独能免者，蝗飞不能高，东西为山所阻，中则洞庭巨浸数百里，不能达，往往堕水。此可以理信者也。余己卯应试，舟过洞庭湘阴，濒江有连厂数间，僧徒聚诵佛经，悬湘阴县榜云：“奉阁部杨檄：惟诵《华严行愿品》，则蝗不入境。”湖南幸无蝗，遂以功自居。凡武陵之略，于此概见矣。

治河之为中国患，自汉迄今亡宁日。愚意自河套南折，若于大同右从沙漠开一渠，达奉圣川以绕山后，夺辽水以注于海，则中国之害永息。顾未知地形高下，可开渠否耳。近阅《凝斋集》，见其为说略同。先生历扬中外，必实有所见而云然。使辍二千年治河之财，就墩堡戍兵及募民夫奋然兴作，则万世之功，十年就矣，且可为天堑以限胡、汉。留此说以俟后之贤者，当有起而任之者也。

浙江马昼初晋允所纂《通记》，言曾植斋宗伯附赵阁学志皋云云，非实录也。万历中时局，希宠禄者皆依戚畹郑养性，以倾皇储。比见坊刻有宗伯《皇太子百日诗》云：“百日欣逢睿节新，群臣朝贺属芳辰。云中风辇来王母，日表龙颜识圣人。瑞气正浮三殿晓，欢声疾动六宫春。愿将多寿多男子，岁岁年年祝紫宸。”观“日表龙颜”之句，定国本于襁褓，岂屑与沈一贯、汤宾尹同污者！泰昌改元，宗伯已薨，既无冢胤，所立为后者庸沓不才；辛丑、甲辰两典会闱，所取无一俊伟之士。是以大节湮没，横受指摘如此。

熊芝冈之狱，邹南皋不无锻炼，且朝审日明露左袒王化贞之声色，议者佥以咎南皋。南皋诚过，然亦有以致之也。汤宾尹淫恶不齿于人类，胁宣州一士人妻而乱之，其妇愤无所泄，自缢而死。芝冈督南畿学政，宾尹死，宣州诸生去呈求旌奖。芝冈护宾尹之恶，杖杀为首者，余皆褫其学籍，以是为诸君子所不容，故幸其败而致之死。比在萍乡读李懋明司马集，具得其原委。盖芝冈通籍时，正汤、沈朋党气焰方张之日，罗致人才以为羽翼，一受其笼络，不能自拔，故致如此。刘越石早为贾谧所惑，终以壮志不伸，人困之，天亦不佑也。芝冈再出山后，为佟卜所惑，亦越石之于段匹也。知人择交，非明快人所可任久矣。

刘孝则先生诸公子，皆树立清节。四公子季矿，起义江、楚间；其内子，李元鼎之女也，以元鼎降故，遂出之，则已甚之行也。

稼轩先生少从钱谦益学。崇祯初，又以争枚卜事，为温体仁所惎，同谴。先生尽瘁桂林，誓死殉国。谦益降后，仍尸大位。先生闻客语及谦益，辄为不怿。金道隐与曹溶、黄澍同榜交善，溶、澍降，道隐犹曰：“此必欲得当以报本朝。”溶既沉溺仕，澍为间谍，屠徽州，杀金正希。人以此笑道隐，不恤也。此又护友而失当者。喜怒不任意气，达情容物而裁之以正，难已。

方密之阁学之在粤，恣意浪游，节吴歈，斗叶子，谑笑不立崖岸，人皆以通脱短之。金道隐孤峻自矜，在临清则抗刘泽清，在福州则劾郑芝龙，在端州则刻郝水忠、陈邦傅，力争孙可望之王封，人皆畏其丰裁。乃披缁以后，密翁虽住青原，而所延接者类皆清孤不屈之人士，且兴复书院，修邹、聂诸先生之遗绪，门无兜鍪之客。其谈说，借庄、释而欲檠之以正。又不屑遣徒众四出觅资财。道隐则以崇土木、饭髡徒之故，不择人而屈下之，与尚氏往还，称颂之不怍。有金公绚者，亡赖幕客之长，持尚氏之权，渔猎岭海，乃与联族而兄事之。作海幢于广州，营丹霞于仁化，所费至数万金，以此尽忘其本色。狂者可狷，狷者一狂，则荡闲无所止，有如此夫？

青原晚号“极丸”，取一峰“太极丸春”之旨。此足见其存主处，与沉溺异端者自别。顾一峰太极丸中，羞恶、辞让、是非具足于恻隐之中，而密翁似以知和之和为太和，故深取庄子两行之说以为妙用，意熊掌与鱼可以兼取，则兼不得时必两失也，特其直斥何心隐、李宏甫为刑戮之民，则允为铁案；绝无关系处，以身试灯油而恣其意欲，无知轻躁之徒，翕然从之，其书抵今犹传，乌容不亟诛绝之邪？

读陈大樽集，云“密翁年十九而知作木牛流马”。欲就青原问之，不克，而密翁逝矣。《武侯集》中记尺度而无造法，当时隐秘之耳。以愚思之，名为牛马，亦仿佛其形，外饰以美观，实一四轮小车而已。蜀陇道险，多登降，故造此便行。其法当是二轮高，二轮庳，上坂则庳者在前，高者在后，一人曳之，使徐行而不蹶。平地亦庳者在前，虽欹无碍也。所谓舌者，于中间设一植木，施铁于下，一上一下之间，欲转移前后则放下插土中，碍之不行，而挽人推移之。其收放用一横木提掇，所谓舌也。其车箱前后作两折，中或铁环或韦条绾之，遇山坳曲折处，则捩转委曲而不碍。凡一轮用二人，可运八人负荷之粟，以历险道。然遇乱石、枯株、曲磴，则亦必平治之；涉溪水，必架土木为桥梁，但不阻于登降耳。其制大略如此。九原不可作，无与问其详也。按当时木牛流马之制，或止于此。至近日机械之术日精，则腾空潜水，突过前人矣。

坊间有《博物典汇》一书，云是黄石斋先生所著，盖赝书也，其中漫无足采。至黄钟三寸之说，乃闽中一妄人李文利者剿《吕览》之谬而益其妄，石斋岂屑此邪？密翁与其公子为质测之学，诚学思兼致之实功。盖格物者，即物以穷理，唯质测为得之。若邵康节、蔡西山则立一理以穷物，非格物也。按近传泰西物理、化学，正是此理。

石斋于狱中算历，亦宅心养气之善术也。当忧患时，不遣此心安在一处，不特利害未忘，而道义一定之理已是灼见如此，若更萦回于心，激为怨愤，及当机要用时，气已泄而反疲矣。心有所在，且自埋头研究，则生死成败，无丝毫留影，默养道义之心，遇时而发，则刀锯之，下气自浩然也。文山燕、楼集杜亦如此。而集杜不如算历为学者格物实用，且于所争名义不相涉。又其事才一拈著，即难放下，可以永日俟命。文王羑里演《易》，虽圣人无射之保、乐天之诚不藉于此，然亦未尝非此意也。特于义尤精，于道尤弘，六十四彖，何尝以忧患之情见于辞，方是塞乎天地之间。

贺对扬先生自内阁谢病，驰驿归里，门庭朴隘，无爽儒素。自题壁联云：“水静无波，人静无事。”当崇祯间，内外交棘，危亡在日，而欲以无事静处之，故议者以短公。然当时秉政者，如温程、杨武陵、薛韩城，其所为有事者，若保举换授武生社师等政，又成何事？既可嗢笑如儿戏，尤以败坏风俗，增长乱人，为害无已。其甚者，若李待问北人，官户部尚书，非松江起义谥忠愍者。加派练饷，每秋粮一石至二三钱，重剥民资，付州县官练乡兵，何尝有一卒之用！徒充墨吏囊橐，为害愈深，坐待寇至而欣戴之。如此等有事，则使能如公以无事静镇之，若王茂弘之安辑江东，犹救得一半，则短公者亦不知而妄议也。

蕲州姚阁学明恭，省其封君墓，见冢上有新砌痕，发之，乃或以一瓮盛枯骨瘗于此。公弟怒，命弃之江中。姚公曰：“此不肖子孙所为，于枯骨何罪？”取置坟傍寺门梁间，仍戒寺僧：“若有暮夜来窃去者，慎勿察为何如人也。”不数旬，果或窃持以去矣。姚在纶扉，无可表见，此一事固不失为长者，可师也。

先正王公竑、李公秉，俱以九卿谢政家居。王公高自标岸，不妄与人晋接；李公出入闾巷，与人对奕谑笑，不以为忤。王公讥李亲市井小人，失大臣体；李谓在朝在乡各有体，何至以官骄人。两说并存，各成其是。近世有类此者，祁阳楚石陈公荐，以大司徒致政归，杜门谢客二十年，县人不识其面。直指过祁阳谒之，亦遣其子主政持刺谢不敏而已。后进姻友欲省候者，必俟其乘小竹舆过郭外僧舍，乃得一见颜色。零陵元汀周公希圣，亦以大司徒致政归，日与狎客歌姬犹杂醵饮。陈公屡斥其辱，周亦诮陈之迂。平情论之，李公所云以贵骄乡里，洵未合中道，而儒者即老困青矜，亦自有其臭味。市井犹杂，逆风闻膻，固不堪斯须与之共处，即以和易接乡人，亦自有后进之可与者，琴尊山水，得侣为欢，何至与此曹裸袖挥拳于酒盌棋枰下邪？李公之说而不知节，则为周司徒之自辱。又其下如汤宾尹以祭酒为天下师，而潘之恒以纳赀入太学，用淫媟术事宾尹，施施以兽行相矜，乃至纂撰成编，列稗官中，导天下恶少年以骨醉。而袁中郎、钱受之、钟伯敬辈争推毂之恒，收为名士。廉耻堕，禽风煽，以使神州陆沉而莫之挽。乃知王公之雅操，诚士君子之楷式，而陈司徒宁静不露圭角，尤为中道。后学之取法者，将何择焉！

山人墨客，挟诗卷游公卿间，好事者折节延揽，任其傲岸。然必以方外自居，弃儒冠无仕进之望，不然，虽有文誉，自循其分，弗敢越也。若孙太初、谢茂榛、王百谷，一以布衣终老。徐文长以诸生入胡梅林之幕，抗衡藩臬间。梅林为营乡举，分考一县令，坚意删落之。当时士大夫风骨戌削，可想见矣。谭友夏乡举初上春官，挟箧游湘潭，谒李湘洲宗伯。礼部本所提调，参谒自有礼制，乃投晚生名纸，甫就坐，以所刻诗文充赠。宗伯微笑曰：“子亦学作诗邪？”谭踧踖而退，不惜怜才之虚名，以抑竞躁，先辈风操如此，浮薄者尚有所惩也。

毁淫祀，乃为政者大纲纪事。不但节省淫费以裕民衣食，且奸盗叛逆，皆从淫祀而兴。即不至是，抑使小民信巫不信医，以不永其命。顾非果有不愧天地鬼神之诚者，但凭意气，一往易蹶，终不能决于行也。狄梁公而后，固未见其人久矣。吴下管元心正传为永新令，永新好鬼而妖，以魇咒杀人为业者众，所祠一鬼曰辛天君，倾城奉之如狂。元心至，断其像之首，焚其祠，擒其降神之渠魁扑杀之，妖为之息。惜其不能大用而早世，使处甲申以后，即不能回天再造，亦当与陈寒山、凌茗柯诸君子争光日月也。

自广宁陷，继以延安，寇至六十余年，杀运不息，死于兵、死于饥、死于疾疫、死于虐政者，不知几千万。固厉阶之生自上之不臧，民抑有以自取之也。郊坛厉禁之严，倍于官禁，后世守者，纵游人入青城游览，要亦无敢戏渝者。崇祯间，有不道狂人画男女裸媟状于官墙，烈皇祀礼既成，巡行省视，见之震怒，守者弁卒皆按法服上刑，然终莫能知画者之为谁也。南陵管氏世为大族，忽一败类子贿冒弁秩，投南京守孝陵内臣为义子。内臣任其出入陵寝，遂谋不轨，焚其父尸，包枯骸，启陵甃瘗梓宫上。族臣渐知之，畏灭族，不敢告发。其人后乘乱与仇家称兵相杀，不胜，管氏死者千余人，族因以圮。如此二事，欺天犯上，皆同儿戏，人心风俗至于此极，沦胥及溺，非自取乎？二人其最著者，慢鬼神、渎刑政若此类者多矣。上帝震怒，死者枕藉，无足怪已。按“程度不及”四字，当上下共之，上不臧而民自取，允为定论。

崇祯季年，有人持民本告讦，不得达，遂怀一石驰上御道，仰击大明门匾额，激卫士锁拿，本因得进。通政司及巡视科臣，皆坐镌职。又正阳门外一巨贾之子，家方作杂剧宴客，数恶少诱令冠优人翼善冠，服织金似龙之蟒，系玉带，骑弓入内城，驰御道左，逻卒擒之，因群涌入其家，抄掠无遗，家人坐客皆缧系，妇女惊怖，有投井而死者。及下法司，止以不应为律科杖，而皆已碎矣。此二事皆人妖之大者，为败亡之显征，然固有以致之也。法愈苛，威愈亵，猖狂之气一动，则玩上而罔所以敬忌。乌程开告密之端，而顽民可碎宫门；宜兴为淫冶之倡，而狂童可夸帝饰。桴鼓之应，其必然已！

《孝经》以唐太宗一序，盛行于唐，至宋，诸先生不为称说而复隐。盖疑其非孔氏之书，特从阙疑之义，未为论辨耳。要其言拓落，不与天性相关，取《论语》“问孝”及“事父母”等章对勘，则黑白昭然矣。杨武陵当国，令天下立社学，始复诏学者习之，不过欲翻新立异耳，而亦不止此。其书言“立身扬名”，止与《孟子》“天下悦而归已犹草芥”相反。武陵以其父抚秦，失机致寇，逮系谪戍，恐其累己名宦，故力求督师以掩盖之，乃至恝忍夺情，与黄石斋讼言于廷而颡不泚，皆扬名之毒中之也。因思唐太宗亦是此意，玄武门之慝，藉是以浣之，将谁欺邪？郑瑗有云：“既是孔门壁藏书，何以七百余年至隋刘炫而始显？疑其出于孔安国。”为说自允。开口说个“至德要道以治天下”，便成差异。先王之孝，岂为治天下故而设哉？华容严首升字平子，有文名，老于场屋，尝著论斥武陵夺情之非。武陵公子山梓深衔之，会滇师起，急奉檄起受其命为曹郎，欲修怨平子而陷之。平子时已七十，未几谢世，乃得免。吾乡有讲新学受衣钵于李见罗者，著论称江陵夺情之为忠孝，其视平子何如也？平子所言，亦愚夫愚妇与知之公理，非有殊尤矫激之说，乃为邪世所不容，诚为可叹。若彼枉道以阿世，而言之不怍，则龙溪以来，荡闲逾简，以浮屠四无碍为藏身之蹊径，而扬名显亲之说又其护身之符。世教如此，求人不禽也，其可得乎？

王澄川先生试诸生，散卷皆自呼其名，不使吏人呼之，以此养士之廉耻，可谓善教矣。辽阳贺先生《医闾漫记》，称通州韩幼伦少业举子，以有司待士之薄，遂绝意不求时名，闭户读书，以著述自乐。天下固不乏志节之士，但无与发其幽光耳。陆俨山《燕间录》，记唐李勘宇定臣好学明《六经》，就试礼部，吏唱名乃入，勘耻之，遂隐居阳羡山。虽尝谓今人同辈呼其名则相诟谇，先生长者呼之亦含愠不再见，而猥贱小吏高声呼唱，则应之唯恐不速。不此之耻，而欲他日有立朝之节乎？当知此非朝廷制为典章，特有司骄亢，不自会其昔者趋诺之可耻，藉一日之势相凌压而已。不自耻，则不恤人之耻。相沿之陋习，自唐迄今而不改，人才不古若，无足怪已。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自宋颁立戒石，天下郡县皆竖坊门内，对堂上。自丧乱来，皆无之矣。无怪乎吏之至此极也。屏墙旧画麒鳞，吾邑一令改画菜数本，题其侧云：“为民父母，不可不知此味；凡我赤子，不可令有此色。”其人簠簋不饰，大违其言，要此语自清警可风。戒石辞传是伪蜀主孟昶所作，故曰“不以人废言”。

章枫山没后数十年，慈溪士大夫位卿贰者，犹徒步行里中，无乘肩舆者，曰：“不敢违章先生遗教也。”近今此风邈矣。而王端毅公去今二百年，近晤其乡人士权持世、王如庵，犹能称说其行谊与其家世，娓娓乐道之，如亲炙然。二君皆淳谨有尺度，伯亮尤笃孝事亲，立清节于浊世。盖人能近取其乡先正而景仰之，则风操自别。何所无高山，知仰者鲜耳。朱诚斋先生虽籍桂阳，而世居衡阳，方伯白野公，其诸孙也。先生弘济之猷，与李康惠、刘忠宣相颉颃，清刚端重，尤为一时师表，自号认真子，其志见矣。总制两广时，荐白沙于朝，举一代之旷典。乡人后进，能仿佛其流风，当有可观者。而其子孙莫能述其千百之一二，后学并不知其姓字，无怪乎风俗之日偷也。

马素修先生奉使戒谕诸王，至衡桂邸宣敕后，举宴礼，例有金银酒器及侑币镪，先生却之。端王屡使恳请勿却。先生对曰：“殿下一钱之赐，即某一钱之赃，虽能逃今日之法网，其能逃高皇帝之宪典乎？”其药果之贶，必对使发缄，倾视而后拜受。时督学王公方试士于衡，先生文字旧交也，拜访先生，辞疾不见，亦不报谒。此时督学为请托之渊薮，公私宾客无不仰其濡沫。先生虽无乐见之交，待之漠如也。词林及中舍大行皆清冷署，以出使藩邸为美差，藉以承燕都米珠薪桂之乏，而先生峻削如此。从容就义，其所养非一日矣！

汉之亡，无一仗节死义者。袁隗、杨彪以德望世臣，且无以自靖；孔北海之死，亦不能明目张胆折曹操之逆。唐之亡尤为可耻。司空表圣、韩致光全身远害，即标清节；白马清流，则自以浮薄触凶人而已。宋之亡，殉国者可称多士，要皆清谨自好，不辱其身。乃至文山之忠贯日月，然使付以扶危定倾之任，亦非其所任。昨者大命之倾，自台辅以至郡邑之长，与河山俱碎者，赫奕林立，古无其匹。如刘念台、黄石斋、倪鸿宝、左萝石、史道邻、范质公、李懋明、陈秋涛诸先生，无论其忠节，即以匡济之才言，使尽其设施，讵在于肃愍、刘忠宣之下？陈大樽、吴幼洪、章格庵诸公，俾其谏行言听，必可支天浴日。其后起者如郑侍御为虹、凌侍御、张太史家玉、蔡长沙道宪，甫逾弱冠，即已视死如归。《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人才之盛，莫盛于斯，且非废锢林泉，高卧不起也。遍列于九卿、内翰、台省，而不能救宗社之陆沉，仅以一死谢君父，将谁责而可哉？上无恒心，下无适守，一贤一奸，倏兴倏废，国是愈乱，人心愈摇，反不如使碌碌庸人安于其位、涂饰支撑者之犹足以延大命也。哀哉！

自秦汉置相以来，唯唐高宗相二十余人，昭宗相过之，而唐一亡于武氏，再亡于朱温，皆不旋踵而宗社以熸。崇祯十七年间入内阁者，愚所记忆，则韩、李模、李国普、施凤来、张瑞图、黄景昉、钱龙锡、杨景辰、来宗道、周道登、刘鸿训、周延儒、温体仁、吴宗逵、钱士升、文震孟、孔贞运、贺逢圣、姚明恭、张至发、郑以伟、何如宠、黄士俊、杨嗣昌、谢升、刘宇亮、蒋德璟、薛国观、蔡国用、何吾驺、陈演、吴甡、方岳贡、范景文、王应熊、李建泰、魏藻德三十七人。尚有遗亡。呜呼，此其所以一仆而不可复起与！

刘晦斋少师斥作诗者为“卖平天冠”，秋冶先生有作诗书扇投赠者，辄以浓墨涂令通黑置之，未免矫枉过正。然大臣当国而奖进文墨之士，勿论果瓦杂投，即如裴晋公之于白居易、司马温公之于苏氏兄弟，亦以浮华眩动失却一只眼，则二公之风操固足尚也。

近有崇德人吕留良字用晦，极诋陆王之学，以卫朱子之教，是已。乃其称道三苏不绝，苏氏岂敢望陆王之肩背者？子静律己之严，伯安匡济之猷，使不浸淫浮屠，自是泰山乔岳。明允说客之雄，子瞻荒淫之长，子繇倾险之夫，于文字间面目尽露。偶阅《仇池笔记》等书，直是村巫鬼话耳。朱子与子静争辨，子静足以当朱子之辨者。若陆务观、刘改之，为子瞻余风所煽，固不屑与谈也。亡友黄冈熊渭公，为余作序，言：“以秦少游对客挥毫之才，使不交眉山，荐繇眉山，则自不居下流。”遗言在耳，不肖终身奉为蓍蔡。朱子谓：“使子瞻大用，引秦观辈使在位，败坏更不可言。”说亦未尽。少游辈为子瞻引入狂醉，非少游辈之终不可浣濯也。渭公作序时，季虽甫弱冠，而识量如是，视吕生一铅椠之士，邈若云泥矣。癸未张献忠破武昌，渭公赴通山王第莲池死，衣裾蘸泥书粉墙云：“黄冈熊渭公死于此。”

俗学之遵朱子，适以亵侮朱子为大慝耳。朱子之注圣经，初非为经生求名计，况倚川选刊时文，教人趋捷径而自牟利乎？若吕生者，读陆子静白鹿《喻义章》讲说，不知尚有耻心存焉否也？奉朱子之绪论，遂敢目空今古。其无忌惮也，不但辨陆王而止，且讥康斋之欲入内阁、白沙之应召拜官。君子出处之节，岂雌黄时文、教人作倚门妆以射书贾之利者不能识邪！甘泉、念庵并遭非毁，薛文清、罗文毅犹不在其意中。鬻虚名，牟厚利，是铁门限门外人。不知量，不思咎，喋喋烦言。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况锥刀为小人之已细者乎？

晋江望圭刘公春守吾郡，日于学宫晋人士辨论经义。先征君问“知德者鲜”，公答曰：“知德者，体认之谓。”言简而切，无能易也。盖天理物则之现现成成，昭然易知者，道也。而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发于不容已，喻之深，信之笃，如饥则必食、渴则必饮者，乃德也。即如《集注》言为愠见而发，亦止知君子之不穷为道之当然，而未知吾心无入而不自得之德，故曰知之者鲜。老子言“道失而后有德”，不知德不足而后倚道也。圣学言天，异端言心。程子或以答问者，砭其枯守此心强为思索之病，非通论也。《庄子》一书，止是一“天”字。老子道法自然，自然者，天也。浮屠一真法界，亦天也。不体天于心以认之，而以天道为真知，正是异端窠臼。所以云“知德者鲜”。刘公片言，奉以终身足矣。

自古小人淹没宠利，不恤君亲者，即无所不至，未敢以其所为公然标榜与天理民彝相亢，其良心固尚不尽亡也。自龙溪窃释中峰之说，以贪瞋痴治戒定慧，惑世诬民；李贽益其邪焰，奖谯周、冯道而诋毁方正之士。时局中邪佞之尤者，依为安身之计。猖狂之言，正告天下而无复惭愧。有以书劝张文烈公家玉剃发出降者，曰：“杨子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轲也讥之。”狂悖之言，出口时不顾人讪笑如此。更有作诗者曰：“豫让何当称国士，李陵原不愧家声。”至此，则虽舜为天子，皋陶为士，亦末如之何矣。此二人皆以进士起家，仕至宪司者。今没其名，非有所忌畏，《春秋传》所谓使求名而不得也。

《搔首问》全书终

龙源夜话

龙源夜话

请终丧免阁试疏

湖广衡州府衡阳县举人今丁忧臣王夫之谨奏：为微臣父服未终，辅臣荐疏猥及，恳乞敕免阁试，以遂愚私，以重馆选事。

臣父朝聘，以永历元年十一月十八日因衡州被陷，伪官勾索令下，忧愤成疾而终。臣方匿处苫块，不能逮不肖之企及。嗣后奉父遗命，与今中书舍人臣管嗣裘起义衡山，力弱事败，逃死行阙，其于禽鸟踯躅之故枝能啁啾长鸣者，曾未几时，臣真不如死之久矣。前督辅臣胤锡误以庶常荐臣，臣告之冢臣晏清，幸得以终制复允。不谓留守辅臣瞿式耜为汪郊等请阁试，复以臣名厕于其后，也在臣虫鹄之技，实不称名，癯寒之骨，贱不胜贵，其不可与清华之选，当辅臣策鞭之知者，固不足论。但臣本以不孝通天之罪，偷翰飞曷谷之生，不特粗苴之衣屦不忍辄越典章，而且不祥之姓名未敢妄干知己。即今被虏，踉跄萍寄昭江者逾月，辅臣驻桂，相去带水，虽辅臣下士之名溢于听睹，而掩涕孤栖，不敢以凶人辱仙舟之下座。岂臣亲近有道之心独居人后，实循思分义，即欲陨越以贻君子羞，盖亦有所不得也。不知辅臣何所误听，遽以臣玷骐骥之尾？或未熟识臣之为丁忧，或谓臣在大祥之后，可俟春明之期。乃臣不但冒禫制以就试，干圣代匿丧之辟，即俟服阕以须试，亦犯《春秋》居约之诛。此臣所闻命仓皇屏息而不宁者也。伏乞皇上敕阁免列与试之末，俾亡命微躯不致惊忧失据远窜，得苟全性命于辇毂之下，以延他日首丘之望。臣所侥皇上浩荡之仁，与辅臣爱人之德，真糜躯不足云报矣。臣微贱书生，妄干圣鉴，不胜哀切徨悚之至。

王夫之奏请终丧，乞免阁试，足见孝思，更征恬品，著俟服阕另与议考，该部知道。

陈言疏

行在行人司行人臣王夫之谨奏：为邪正之消长有机，大臣之进退有礼，仰祈圣鉴，允辅臣之乞休，以俟国是之徐定事。

臣惟国家当屯难之时，阴阳易致相搏，故气数之消长婚寇相乘，而人事之进退磐桓难决。其抑阴于方张、扶阳于已孤者，自明主因机成断，固有坚定之心，而欲进者不快其进，欲退者不遂其退，则邪之干正，反充盈溃决以成挠击之势，害极于一往而不复，乃理数之自然也。是以李泌以可进可退之身，从容以处谗忌之百至，而唐以再造；文天祥以不进不退之身，日摇落于王爚、陈宜中之党，乃终宋之世。君臣两受其伤，亦显然左事之明券矣。

昨科臣雷德复参辅臣严起恒一疏，备极污蔑，众心揣摩，仅构危章。在辅臣之心迹，皇上鉴之，二祖列宗在天之灵假之，天下臣民共耳目之，岂俟臣赘！且德复之造端本末，授受机关，抑路人知之，即德复清夜扪心亦自悉之，臣又何敢过为吹索。独是德复立言之旨，其言之已及者二，其言之未及而已暗及者一。臣静观其根长甲萌之深，辅臣即欲不去而不可，皇上即欲留辅臣而亦不得矣。

德复言之已及者，为新召之辅臣效先驱也。皇上温纶迭降，安蒲屡催，国门望风之俦已莫不溯洄于带水，建瓴振槁，时可以出矣。而皇上之腹心未夺，则神通之新政或妨。微德复言，辅臣所当去者一，而况贵介居间，迎门首效，德复之业以元功自任乎！为中枢之篆务争予夺也。皇上慎简诘戎，迟回付赉，屠门大嚼之情已久矣。魂摇于甘梦，绿左丹飞，为计将穷矣。而皇上之托畀已重，则积薪之居上无期。微德复言，辅臣所当去者又一，而况香火情浓，盟言弥固，德复之业以牛耳自雄乎！

德复言之未及而已暗及者，为百尹之归诚宜一，而一人之眷倚宜偏也。辅臣自扈从以来，于兹三载，忧患屡迁，奕局迭易，而皇上恩礼之隆，始终一日，岂辅臣无所感孚而至此。乃居赢畜厚之门，益图壮趾；而止水寒冰之度，形碍云泥。未深兰草之锄，殊甚桂膏之蠹。辅臣之宜决去以谢友朋者，当不俟事几之兆。及风波之既沸，斯挂席之已迟。又况德复之人奉密谋，出倡危论，已极人臣所不可当之罪，而加诸镂空画火之篇章乎！

夫皇上之所坚留辅臣者，欲使行其所能为也。辅臣所奉以事皇上者，亦欲为其职所得为也。如巩革未遁之余，而孤存其硕果之实，诟不以为辱，倾不以为伤，且欲使其撞机息牙，听命于悠悠之口，则皇上既为辅臣分怨，而辅臣不能与皇上同忧。如臣所谓一往而不可复者，阳剥未终，阴力不辍，搏击纷披之势，中之国运而不照，又何如听辅臣之乞休，俾始终于光大容保之中，以杀彼方张之势也。且近者降割自天，震泥已甚，大小臣工不能进忧国难，退审死生，迷瞀经营，争巍竞，害气始于庶僚，浸淫延于公辅，故四方轻视朝廷，而威令穷于阃外。今诚使辅臣以高蹈之鸿踪，矫予雄之鼠吓，举朝内愧，或尚改辕，又未必非皇上激厉风轨之大端。而阴往观阳，邪不胜正，或可几天宁宇泰之一日，则皇上君臣之际，扬抑之权，有不事神武而两全者。

臣以新进小臣，避虏余魄，偷生辇毂，不当强与国计，自干诛谴。顾自德复发疏以来，传槐、朱铃之先声已销，尽同朝之胆无敢复为皇上言者，故愤不畏祸，出位妄陈，席稿待罪，静俟严处，伏乞皇上亲赐裁鉴施行。

时方倥偬，欲静兵刑之气，先消唇舌之锋。科臣雷德复以躁妄褫职，正望大小臣工和衷一德，共济时艰。王夫之职非言官，似讦似嘲，偏激辅臣以去，是何肺肠？奉内事姑不深究，该衙门知道。

自序

梁溪高汇旃先生世泰评夫之时艺云：“忠肝义胆，情见乎词。”永历二年明旨下奖云：“骨性松坚。”君师均在于三，而匪莪伊蔚，实忝所生，何以仰酬假借哉！苟免污辱，良不足道，岂得借口死为伤勇邪！壬午举于乡，方上计偕至南昌，而虏骑且涉淮，李自成陷承、襄、荆、德，左良玉奔江、黄。癸未元日，举主欧阳方然先生介改名霖。谕夫之归省。九月，张献忠陷衡州，购索士绅，与伯兄夜走南岳之双髻峰。家君子已衰不能徒步，为伪吏所得，胁求夫之兄弟。先君子迫欲自裁。故交黄冈奚鼎铉陷贼中，力为辗转不能解。夫之乃刺腕傅毒出，与鼎铉谋脱先君子于难。

（以下阙。）

《龙源夜话》全书终

老子衍

自序

昔之注《老子》者，代有殊宗，家传异说，逮王辅嗣、何平叔合之于乾坤易简，鸠摩罗什、梁武帝滥之于事理因果，则支补牵会，其诬久矣；迄陆希声、苏子繇、董思靖及近代焦竑、李贽之流，益引禅宗，互为缀合，取彼所谓教外别传者以相糅杂，是犹闽人见霜而疑雪，洛人闻食蟹而剥蟛蜞也。老子之言曰“载营魄抱一无离”“大道泛兮其可左右”“冲气以为和”，是既老之自释矣。庄子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是又庄之为老释矣。舍其显释，而强儒以合道，则诬儒；强道以合释，则诬道；彼将驱世教以殉其背尘合识之旨，而为蠹来兹，岂有既与！夫之察其悖者久之，乃废诸家，以衍其意；盖入其垒，袭其辎，暴其恃，而见其瑕矣，见其瑕而后道可使复也。夫其所谓瑕者何也？天下之言道者，激俗而故反之，则不公；偶见而乐持之，则不经；凿慧而数扬之，则不祥。三者之失，老子兼之矣。故于圣道所谓文之以礼乐以建中和之极者，未足以与其深也。虽然，世移道丧，覆败接武，守文而流伪窃，昧几而为祸先，治天下者生事扰民以自敝，取天下者力竭智尽而敝其民，使测老子之几，以俟其自复，则有瘥也。文、景踵起而迄升平，张子房、孙仲和异尚而远危殆，用是物也。较之释氏之荒远苛酷，究于离披缠棘，轻物理于一掷，而仅取欢于光怪者，岂不贤乎？司马迁曰“老聃无为自化，清净自正”，近之矣。若“犹龙”之叹，云出仲尼之徒者，吾何取焉！

岁在旃蒙协洽壮月己未，南岳王夫之序。

老子衍　男敔纂注

上篇　道篇

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常道无道。名可名，非常名。常名无名。无名，天地之始；众名所出，不可以一名名。有名，万物之母。名因物立，名还生物。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边际也。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异观同常，则有欲无欲，非分心以应，居中执常，自致妙徼之观。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可”者不“常”，“常”者无“可”。然据“常”，则“常”一“可”也，是故不废“常”，而无所“可”。不废“常”，则人机通；无所“可”，则天和一。夫既有“始”矣，既有“母”矣，而我聊与“观”之；“观”之者，乘于其不得已也。观于其”异”，则有无数迁；观于其“同”，则有者后起，而无者亦非大始也。然则往以应者见异矣，居以俟者见同矣。故食万物而不尸其仁，入机伪而不逢其锐；知天下之情，不强人以奉己；弃一己之余，不执故以迷新。是以莫能名其功，而字之曰“众妙”。盖其得意以居，开户而历百为之生死者，亦甚适矣夫！

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天下之所可知。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非不令天下知，因其不可知者而已。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天下之变万，而要归于两端。两端生于一致，故方有“美”而方有“恶”，方有“善”而方有“不善”。据一以概乎彼之不一，则白黑竞而毁誉杂。圣人之“抱一”也，方其一与一为二，而我徐处于中；故彼一与此一为垒，乃知其本无垒也，遂坐而收之。垒立者“居”，而坐收者“不去”，是之谓善争。

三章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以无用用无。实其腹，以有用用有。弱其志，善入万物。强其骨，植之以俟。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然而物已治矣。

“争”未必起于“贤”，“盗”未必因于“难得之货”，“心”未必“乱”于“见可欲”。万物块处而梦妄作，我之神与形无以自平，则木与木相钻而热生，水与水相激而沤生；而又为以治之，则其生不息。故阳火进，而既进之位，虚以召阴；阴符退，而所退之物，游以犯阳。夫不有其反焉者乎？“虚”者归“心”，“实”者归“腹”，“弱”者归“志”，“强”者归“骨”，四数各有归而得其乐土，则我不往而治矣。夫使之归者，“谁氏”之子？而执其命者何时也？此可以知争哉，而不知者不与于此。故圣人内以之沽身，外以之治世。

四章

道，冲而用之，“冲”，古本作“盅”，器中虚处。或不盈；不期不盈，故或之。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阳用锐而体光，阴用纷而体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用者无不盈也，其惟“冲而用之或不盈”乎！用之为数，出乎“纷”“尘”，入乎“锐”“光”；出乎“锐”“光”，入乎“纷”“尘”。唯冲也，可锐，可光，可纷，可尘，受四数之归，而四数不留。故盛气来争，而寒心退处，虽有亢子，不能背其宗；虽有泰帝，不能轶其先。岂尝歆彼之俎豆，而竞彼之步趋哉？似而象之，因物之不能违，以为之名也。

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屈然后仁。动而愈出。出已必穷。多言数穷，仁则必言。不如守中。

风生于空，橐待于鼓，相须以成，而器原非用。故同声不必其应，而同气不必其求。是以天不能生，地不能成，天地无以自擅，而况于万物乎？况于圣人乎，设之于彼者，“虚而不屈”而已矣。道缝其中，则鱼可使鸟，而鸟可使鱼，仁者不足以似之也。仁者，天之气，地之滋，有穷之业也。

六章

谷神不死，吕吉甫曰：有形与无形合而不死。是谓玄牝。吕吉甫曰：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合则不死，不死则不生，不生者能生生，是之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世之死“谷神”者无限也，登山而欲弋之，临渊而欲钓之，入国而欲治之，行野而欲辟之。而“谷神”者不容死也，可弋，可钓，可治，可辟，而不先物以为功。畴昔之天地，死于今日；今日之天地，生于畴昔；源源而授之，生故无已，而谓之根。执根而根死，因根而根存。“绵绵”若缀乎！“不勤”若废乎！因根以利用者，启“玄牝之门”乎！

七章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不自生物。故能长生。物与俱长。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夫胎壮则母羸，实登则茎获，其不疑天地之羸且获者鲜也。乃天地不得不食万物矣，而未尝为之食。胎各有元，荄各有蕾，游其虚中，而究取资于自有。圣人不以身犯准，是后之也；不以身入中，是外之也。食万物而不恩，食于万物而万物不怨。故无所施功，而功灌于苴卤；无所期德，而德行于曾玄；而乃以配天地之长久。

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人情好高而恶下。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不著其善，故善。夫唯不争，故无尤。

五行之体，水为最微。善居道者，为其微，不为其著；处众之后，而常得众之先。何也？众人方恶之，而不知其早至也。逆计其不争而徐收之，无损而物何争？而我何尤？使众人能知其所恶者之为善，亦将群争之矣。然而情之所必不然也，故圣人擅利。

九章

持而盈之，持之使盈。不如其已；揣而锐之，揣之使锐。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固当以不守守之。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善盈者唯谷乎！善锐者唯水乎！居器以待，而无所持也。顺势以迁，而未尝揣也。故方盈，方虚，方锐，方。

其不然也，以天为成遂，而生未息；以天为退，而气未缩；何信乎？故鸱夷子皮之遁，得其迹也；郭子仪之晦，得其机也；许由、支父之逝也，得其神也。迹者，以进为进，以退为退。机者，方进其退，方退其进。其唯神乎！无所成而成，无所遂而遂也。虽然，其有退之迹也，神之未忘乎道，道之未降处乎机也。

十章

载营魄营魄者，魂也。载者，魄载之。抱一，三五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鉴，能如疵乎？爱国治民，能无为乎？天门开阖，生之所自出，为天门。能为雌乎？化至，乃受之。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载，则与所载者二，而离矣。专之，致之，则不婴儿矣。有所涤，有所除，早有疵矣。爱而治之，斯有为矣。阖伏开启，将失雌之半矣。明白在中，而达在四隅，则有知矣。此不常之道，倚以为名，而两俱无猜，妙德之至也。

十一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毂中空处。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盂中空处。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户窦空处。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吴幼清曰：有气以存身，尤物以生气。

造有者，求其有也。孰知夫求其有者，所以保其无也？经营以有，而但为其无，岂乐无哉？无者，用之藏也。物立于我前，固非我之所得执矣。象数立于道前，而道不居之以自碍矣。阴凝阳融以为人，而冲气俱其间；不倚于火，不倚于符者遇之。仁义刚柔以为教，而大朴俱其间；不倚于性，不倚于情者遇之。胜负得失以为变，而事会俱其间；不倚于治，不倚于乱者遇之。故避其坚，攻其瑕，去其名，就其实，俟之俄顷，而万机合于一。

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目以机为机，腹以无机为机。机与机为应，无机者，机之所取容也。处乎目与腹之中者，心也。方且退心而就腹，而后可以观物。是故浊不可使有心，清不可使有迹。不以礼制欲，不以知辨志，待物自敝而天乃脱然。

十三章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辱至则惊、去则哂然矣。宠至则惊，去之又惊，故较之尤劣。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众人纳天下于身，至人外其身于天下。夫不见纳天下者，有必至之忧患乎？宠至若惊，辱来若惊，则是纳天下者，纳惊以自滑也。大患在天下，纳而贵之与身等。夫身且为患，而贵患以为重累之身，是纳患以自梏也。唯无身者，以耳任耳，不为天下任听；以目任目，不为天下任视；吾之耳目静，而天下之视听不荧；惊患去已，而消于天下，是以为百姓履藉而不倾。

十四章

视之不见，名曰希；听之不闻，名曰夷；搏之不得，名曰微。固自有色声形之常名，故曰三者。此三者不可致诘，繇后则有，诘之则无。故混而为一。李约曰：一尚不立，何况于三？其上不皦，未有色声形以前，不可分晰。其下不昧。逮有色声形以后，反而溯之，了然不昧。绳绳兮不可名，有无相禅相续，何有初终？名有则失无，名无则失有。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古亦始也，今亦有也。李约曰：虚其心，道将自至，然后执之以御群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物有间；人不知其间；故合之，背之，而物皆为患。道无间，人强分其间；故执之，别之，而道仅为名。以无间乘有间，终日游，而患与名去。患与名去，斯“无物”矣。夫有物者，或轻，或重；或光，或尘；或作，或止；是谓无纪。一名为阴，一名为阳，而冲气死。一名为仁，一名为义，而太和死。道也者，生于未阴未阳，而死于仁义者与！故离朱不能察黑白之交，师旷不能审宫商之会，庆忌不能攫空尘之隙，神禹不能皙天地之分。非至常者，何足以与于斯！

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若客；吕吉甫曰：不为主也。涣若冰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邵若愚曰：能蔽，能不新，能成。

择妙者众，繇微而妙者鲜。求通者多，以玄为通者希。夫章甫不可以适越，而我无入越之心，则妙不在冠不冠之中，而敢以冠尝试其身乎？而敢以不冠尝试其首乎？又恶知夫不敢尝试者之越不为我适也，坐以消之，则冰可燠，浊可清，以雨行而不假盖，以饥往而不裹。其徐俟之也，岂果有黄河之不可澄，马角之不可生哉？天下已如斯矣，而竞名者以折锐为功。久矣，其弃故喜新而不能成也！

十六章

致虚极，《开元疏》云：致者令必自来，如《春秋》致师之致，是已。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非我静之。静曰复命。复命曰常，不可复渝变。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万变可函。容乃公，不私据善。公乃王，受物之往。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最下击实，其次邀虚。最下取动，其次执静。两实之中，虚故自然，众动之极，静原自复；不邀不执，乃极乃笃。何以明其然也？万物并作，而芸芸者，势尽而反其所自来也。是故邓林之叶，可无筹而数；千里之雨，可无器而量。犹舍是而有作，其不谓之妄乎？故无所有事，而天下为我用，其道不用作而用观。观，目也。观而不作，目亦腹矣。

十七章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于已不自信，乃不信天下之固然。且不知惩而尚言，是以召侮。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据道于此，疑彼之亦道；据道于彼，疑此之非道。既从而异之，又从而同之，则道乱于二，而苦于一。且乱，且苦，其疑不去。既自以为疑矣，故王者见不亲而忧，霸者遇不畏而怖。其疑不释，遂救之以要言；故始乎诅盟，而终乎甲胄。夫使人忘我于自然者，岂其心有不自然哉？信天下之不能越是也，任其迁流而不出于所自来，不爽于所自复，虚赘于天下之上，以待物之自成。是以天下之情，不可因，不可革；太上之治，无所通，无所塞，如老人之师，如尽人之力，而人乃废然而称之曰自然。

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王介甫曰：道隐于无形，名生于不足。李息斋曰：道散则降而生非，伪胜则反而贵道；方其散则见其似而忘其全，及其衰则荡然无余而贵其似，此其所以每降而愈下也。

桮棬成于匠，而木死于山；罂盎成于陶，而土死于丘。其器是也，而所以饮天地之和者去之也。夫土木且有以饮，而况于人乎？而况于道乎？故利在物而害在己，谓之不全；善在己而败在物，谓之不公。

十九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吕吉甫曰：文而非质，不足而非全。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思寡欲，绝学无忧。

“绵绵若存”，其有所属乎！故鱼游而水乘之，鸟飞而空凭之。含天下之文者，莫大乎素；资天下之不足者，莫大乎朴。以为有，而固未亲乎用；以为无，而人与天之相亲者在此也。缀乎和以致生，是以能长生。离乎和以专用，是以无大用。

二十章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怕葩亚切，无为也。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忽兮若晦，寂兮似无所止。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苏子繇曰：譬如婴儿，无所杂食，食于母而已。

善恶相倾，繇学而起，故效仁者失智，效智者失仁。既争歧之，又强合之，方且以为免于忧，而孰知一彼一此者之相去不远也。则揖让亦唯，而征伐亦阿也。情各封之，取快一区；故饫于大牢，不飨他味；厌于春游，不愿他观。口目之用一，而所善者万；心一，而口目之用万；安能役役以奔其趣舍哉，其唯食于母乎！食于母者，不得已而有食，而未尝有所不得已也。故荒未央者可尽，而顽鄙可居。虽然，其所食者虚也，因也。天下畏不仁，而我不敢暴；天下畏不智，而我不敢迷。以雪遁者，唯恐以迹；以棘行者，唯恐以罥。蟺蜿轻微，而后学可绝；学可绝，而后生不损而物不伤。

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王辅嗣曰：阅自门而出者，一一而数之，言道如门，万物皆自此往也。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两者相耦而有“中”。“恍惚”无耦，无耦无“中”。而恶知介乎耦，则非左即右，而不得为“中”也？“中”者，入乎耦而含耦者也。虽有坚金，可锻而液；虽有积土，可漂而夷；然则金土不能保其性矣。既有温泉，亦有寒火；然则水火不能守其真矣。不铣而坚于金，不厚而敦于土，不暄而炎于火，不润而寒于水者，谁耶？阅其变而不迁，知其然而不往；故真莫尚于无实，信莫大于不复，名莫永于彼此不易，而容莫美于万一不殊。私天之机，弃道之似，夫乃可字之曰“孔德”。

二十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多，多则惑。虽立对待，固尚往来。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事物之教，有来有往。迎其来，不如要其往；追其往，不如俟其来。而以心日察察于往来者，则非先时而即后时。先既失后，后又失先，劳劳而愈不得；故小智日见其余，大智日见其不足。大道在中，如捕亡子而丧家珍，瞀然介马以驰，终日而不遇，则多之为惑久矣。一曰冲，冲曰常。守常，用冲，养曲为全，明于往来之大数也。

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唯真知道，则一切皆信为自然。

天地违其和，则能天，能地，而不能久。人违其和，则能得，能失，而不能同。畅于阳，郁于阴；畅于阴，郁于阳。言过则跲，乐极则悲；一心数变，寝寐自惊。不知广大一同，多所不信，坐失常道，何望自然哉？凡道皆道，凡德皆德，凡失皆失。道德乐游于同，久亦奚渝？喜怒不至，何风雨之愆乎？

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馀食赘形。行、形通。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心弥急者机弥失，是弥坚者非弥甚。前机已往，追而缀之，如食已饫而更设。后机未至，强而属之，如形已具而更骈。道数无穷，执偏执余以尽之，宜其憎乎物而伤乎己也。

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钟士季曰：廓然无耦曰独立，古今常—曰不改，无所不在曰周行，所在皆通曰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可以为者，天下推之而不歉也，非有心于天下。吾不知其名，不可名，故不知。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形象有间，道无间。道不择有，亦不择无，与之俱往。往而不息于往，故为逝，为远，与之俱往矣。住而不悖其来，与之俱来，则逝远之即反也。道既已如斯矣，法道者亦乘乘然而与之往来。而与之往来者，守常而天下自复，盖不忧其数而不给矣。“载营魄，抱一而不离”，用此物也。近取之身，为艮背而不为机目；远取之天地，为大制而不为割；故可以为天下王。

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韩非曰：制在己曰重，不寓位曰静；吕吉甫曰：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则重矣；无为焉，则静矣。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有根则有茎，有君则有臣。虽然，无宁守其本乎！一息之顷，众动相乘，而不能不有所止。道不滞于所止，而因所止以观，则道之游于虚，而常无间者见矣。惟不须臾忍，而轻以往，则应在一而违在万，恩在一隅而怨在三隅，倒授天下以柄，而反制其身。故夏亡于牧宫之造，周衰于征汉之舟。以仁援天下而天下溺，以义济天下而天下陷，天下之大，荡之俄顷，而况吾身之内仅有之和乎？

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行不蹠实，善言不执美。善数不用筹策；筹策得小忘大。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吕吉甫曰：我则不辟，孰能开之。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无系无离，如母之于子。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为要妙。

我之有明，非明也，又况投明于物，絜其长短以为耀乎？故鸟窒于实，蚓困于空，鱼穷于陆，固其获而未知不得者之可为得也。我欲胜之，勿往絜之。万物饰其形以相求，或逃其美以相激，咸潜测其根柢，掩而有之，则物投我而我不投物。众实求给，一虚无间，故善恶之意消，而言行闭结之所摄者，要妙不可窥矣。

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吕吉甫曰：和而不倡。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无不极而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吕吉甫曰：守之以为母，知之以为子。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用其未散。故大智不割。

或雌或雌，或白或黑，或荣或辱，各有对待，不能相通，则我道盖几于穷，而我之有知有守亦不一矣。知者归清，守者归浊，两术剖分，各归其肖，游环中者可知已。然致意于知矣，而收功于守，则何也？宾清而主浊，以物极之必反，反者之可长主也。故婴儿可壮，壮不可稚；无极可有，有不可无；朴可琢，琢不可朴。然圣人非于可不可斤斤以辨之。环中以游，如霖雨之灌蚁封，如原燎之灼积莽，无首无尾，至实至虚，制定而清浊各归其墟，赫然大制而已矣。虽然，不得已而求其用，则雌也，黑也，辱也，执其权以老天下之器也。

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天下虽器也，神常流荡之。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皆神使之然。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天下在我，吾何取？我在天下，吾何为？天下如我，吾何欲？我如天下，吾何执？以我测天下，天下神。以天下遇我，天下不神。不神者使其神，而天下乱。神者使其不神，而我安。故穷天下以八数，而去我之三死，则炎火焚林而可待其寒，巨浸滔天而可视其暖。水火失其威，金石丧其守，况有情之必穷而有气之必缩者哉？

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远。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虽在必用兵之时，祸发必克，犹当以五者居心。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最下用兵以杀，其上用兵以生。夫以生生者且赘，而况杀生乎？人未尝不生，而我何劝？又况夫功之门为害之府也，人未尝不生，不能听其生；物未尝不杀，不能恃其杀。须臾之不忍，而自命为果，不已诬乎？故善禁暴者，俟其消，不摧其息；善治情者，塞其息，不强其消；善贵生者，持其消息之间，不犯其消息之冲；虽有患，不至于早已。

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居上势则以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与其悲之于后，何如忘之于先；与其以凶礼居功，何如以吉道处无功之地。不能先机，不能择吉，不能因间以有余，所谓“彼恶知礼意”者也。

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王辅嗣曰：道无形不系，常不可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川谷能成江海，江海不能反川谷。道散而为天下，天下不能反而为道。

因于大始者无名，止于已然者有名。然既有名而能止之，则前名成而后名犹不立，过此以往，仍可为大始。天地，质也；甘露，冲也；升于地而地不居功，降自天而天不终有，是既止以后之自然，且莫令而自均，后天之冲，合于先天，况夫未始有夫有止者乎？

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富者不必有志，有志者不能乎富。久者有极，寿者无终。

以气辅气，以精辅精，自谓“不失其所”，而终归于敝，岂但单豹之丧外，张毅之丧内哉！盖智揣力持以奔其志，有“所”而不能因自然之“所”于无所失也。夫见其精气之非有余，可谓之死；而其中之婉如处女、萦如流云者、微妙玄通者未尝亡也。非真用其微明以屈伸于冲和之至，若抱而不离者，何足以与于斯哉！故有虞氏之法久，而泰氏之道寿；中士之算长，而有道者之生无极；言此者，以纪重玄之绩也。

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爱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为大。是以圣人终不为大，可名而不为曰终不为。故能成其大。

谁能以生恩天地乎，则谁能以死怨天地。天地者，与物为往来而聊以自寿也。天地且然，而况于道？荒荒乎其未有畔也，脉脉乎其有以通也；故东西无方，功名无系，宾主无适，己生贵而物生不逆。诚然，则不见可欲，非以窒欲也；迭与为主，非以辞主也。彼亟欲成其大者，恶足以知之！

三十五章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吕吉甫曰：虽相忘于道术，而未尝相离。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

蛇之制在项，人之制在限。系其项，则废其螫；“艮其限”，则“列其夤”矣。其象甚微，制之甚大。故清虚者物之凑，而重浊者物之司也。不弃其司，不奔其凑；于空得实，于实得空；扼其重浊，以致其清虚。尝试念之：乐作饵熟，则虽有遄行之客，而游情以止，非以其归于情耶？所谓“常有欲以观其徼”也。然项之与限，非有情者也。无情者不可强纳有情以为之主，则冲淡晦寂而用无方，斯亦无欲之至矣。始乎重浊，反乎清虚；得乎清虚，顺乎重浊；有欲无欲，而常者未有变焉；斯执大象者之所独得与！

三十六章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固者，表里坚定，终始不异。是谓微明。王元泽曰：鬼神之幽将不能窥，而况于人。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李息斋曰：此圣人制心夺情之道。

函道可以自适，抱道可以自存，其如鱼之自遂于渊乎！有倚有名，唯恐不示人，则道滞而天下测其穷。无门无毒，物望我于此而已。不以此应之，则天下其无如我何矣。无如我何，而天下奚往？是故天下死于道，而道常生天下，用此器也。

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化者归徼，正者归妙。

藏朴者，终古而有器之用；见朴者，用极于器而止矣。故无名与有名为侣，而非能无也。畏其用而与有名为侣，故并去其欲。婴城以守国者，不邀折冲之功；闭阁以守身者，不为感帨之拒；知物之本正，而不敢正之以化也。其为道也，测之于重玄而反浅、闿之于妙门而反深。以为无用，而有用居然矣；以为有用，而无用居然矣。终日散而未始不盈，微息通而蝡然似有。两垒立而善守其间，两端驰而善俟其反，则朴又何足言，而玄又何足以尽之哉？

下篇　德篇

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为之于无曰无以为，为之于有曰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明非在内，取前境而生，谓之前识。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锐而捷得名者为薄，退而养众始者为厚。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虎豹之行，进而前，则不能顾其却。新木之植，盛其华，则不能固其根。然不能无所前矣，无已，其以朴者前乎！前者犯难，却者观变。以犯难者，敦重而不惊；以观变者，因势而徐辨。故不以识之锐抵天下之巇。何也？以失主乐取夫美名而昵之，以背众美之涵也，是德、仁、义、礼之可名而不常者也。故出而逾华，反而逾薄。唯先戒其前者，为能不德而德，无为以为。严君平云：“至至而一不存。”岂不存哉？诚无以存之。

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谷虚而受万，故曰盈。万物得一以生，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贞而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李息斋曰：轮盖辐轸，会而为车，物物有名，而车不可名。仁义礼智，合而为道，仁义可名，而道不可名。苟有可执，使其迹外见，贵者如玉，贱者如石，可以指名，而人始得贵贱之矣。

愚者仍乎“一”，而不能“以”；智者日“以”之，而不能“一”。“以”者失“一”也，不“一”者无“以”也。“一”含万，入万而不与万为对。“以”无事，有事而不与事为丽。而况可邀，而况可执乎？是以酒熟而酤者至，舍葺而行者休。我不“得一”，而姑守其浊，以为之筐橐，而后“一”可“致”而不拒。夫贵贱高下之与“一”均，岂有当哉？乃贵高者功名之府，而贱下者未有成也。功立而不相兼，名定而不相通，则万且不尽，而况于“一”？故天地之理亏，而王侯之道丧。以大“舆”载天下者，知所取舍久矣。

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方往方来之谓反。气机物化，皆有往来，原于道之流荡，推移吐纳，妙于不静。弱者，道之用。坚强则有倚而失用，非道也。道之用，以弱动而已。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息于无，非反乎？迭上者，非动乎？赵志坚曰：物虽未形，已有是气。天地万物从一气而生，一气从道而生。

流而或盈，满而或止，则死而为器。人知器之适用，而不知其死于器也。若夫道，含万物而入万物，方往方来，方来方往，蜿蟺希微，固不穷已。乃当其排之而来则有，当其引之而去，则托于无以生有，而可名为无。故于其“反”观之，乃可得而觌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固欲体其用也实难。夫迎来以强，息往以弱，致“用”于“动”，不得健有所据，以窒生机之往来；故用常在“弱”，而道乃可得而“用”也。“动”者之生，天之事。“用”者之生，人之事。天法道，人法天，而何有于强？然而知道体之本动者鲜矣。唯知“动”则知”反”，知“反”则知“弱”。

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在牛为牛，在马为马，类也。我道大似不肖，何类之有？然唯非马非牛，而亦可马可牛，何不类之有。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吕吉甫曰：沦于小测，反于大通。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常名不可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有善贷者于此，则人将告贷焉，而彼非执物以赐之也。夫道，亦若是而已矣；然我未见物之告贷于道也。何也？物与道为体，而物即道也。物有来有往，有生有反，日饮于道，而究归于未尝或润；日烛于道，而要反于未之有明。无润无明，物之小成；不耀不流，道用自极。故欲勤，而莫致其力；欲行，而不见其功。盖“昧”“退”“辱”“偷”之名，非虚加之也。然而受之不辞者，且得不谓之上士乎？

四十二章

道生一，冲气为和。一生二，既为和矣，遂以有阴阳。冲气与阴阳为二。二生三，阴阳复二而为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至道不在言，感触可尔。“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当其为道也，函“三”以为“一”，则生之盛者不可窥，而其极至少。当其为生也，始之以“冲气”，而终之以“阴阳”。阴阳立矣，生之事繁，而生之理亦竭矣。又况就阴阳之情才，顺其清以贪于得天，顺其浊以坚于得地，旦吸夕餐，讴酌充闷以炫多，而非是则恶之以为少，方且阴死于浊，阳死于清，而讵得所谓“和”者而仿佛之乎？又况超于“和”以生“和”者乎？有鉴于此，而后知无已而保其少，“损”少致“和”，损“和”得“一”。夫得“一”者无“一”，致“和”者无致。散其党，游其宫，阴阳在我，而不叛其宗，则“益”之最盛，何以加哉！

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适燕者北驰，适粤者南骋；而无适之驾，则常得其夷而无所阻，轹践百为而无所牾。以觹解者，不能解不纠之结；以斧析者，不能析无理之薪。苟知实之有虚，因而袭之，则祈距万变，而我志无不得。夫炫其“坚”而修备，测其“间”而抵隙者多矣，道之所以终隐于“可道”也。

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薛君采曰：乐今有之已多、无求奚辱？惧后益之有损，知几奚殆？可以长久。

所谓至人者，岂果其距物以孤处哉？而坐视其变，知我之终无如物何，而物亦终无如我何也。故“辱”有自来，而“辱”或无自来；“殆”有自召，而“殆”或不召而至。然而以“身”捷得其眚而受其“名”，则不如无居之为愈也。故谓之善爱“名”而善居“货”，善袭“得”而善遣“亡”。“得”之于“身”，听然以消阴阳之沴；得之于天下，泮然以毙虎兕之威。

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胜音升。叶梦得曰：知其所胜，孰往而不可为。清静为天下正。为天下正，则天下自正。若欲正天下，益其寒热矣。

阴阳交而人事烦，人事烦而功名著。故喜于有为者，其物之盈而往附之。已盈而往附焉，必损于己，遂思以胜之；我见其寒而趋火，热而饮冰，徒自困也。彼岂乐有此患哉？始亦以附彼者之易于求盈，而不知其至此也。而早啬于己，不惊于物，则阴阳方长，而不附之以为功名。始于不依，终于不竞，天下正矣，而我若未有功。故貌见不足，而实享其有余。诚享矣，而又奚恤于貌之不足？

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祸发于方寸，福隐于无名。一机之动如蚁穿，而万杀之争如河决。故有道者，不为福先，而天下无祸。岂强窒之哉！明于阴阳之亢害，而乐游于大同之圃，安能以己之已知，犯物之必害者乎！

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章安曰：出户则离此而有知。不窥牖，见天道。章安曰：窥牖则即彼而有见。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道盈于向背之间。有所向，斯有所背矣。无所向，无所背，可名之中。乃使人贸贸然终日求中而不得，为天下笑。无已，姑试而反之。反非中也，而渐见其际。有欻乎，如光之投隙；有约乎，如丝之就络。物授我知而我不勤，乃知昔之逐亡子而追奔马者，劳而愚矣。非然，则天下岂有“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者哉！

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天下不可取，繇天下之与我谓之取尔。

损于有者，益于无。去其所取，全其未有取。未有取，则未有失。故宾百为，而天下来宾。犹且詹詹然以前识之得为墨守，则日见益而所失者积矣。故月取明于日，明日生而真月日死。安能舍此无尽藏，以取恩于天下之耳目哉！夫天下无穷，取者恩而失者怨，取者得而失者丧，此上礼之不免于攘臂，而致数舆之无舆也。

四十九章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即有圣人，岂能使天下之皆孩邪？一生二而有阴阳，有阴阳而有性情，有性情而有是非。夫性情之凝滞以干阴阳之肖者而执之，将遂以为常乎？常于此者，不常于彼矣。唯执大常以无所常，故恣阳亢阴凝之极，而百姓可坐待其及，我为焦土，百姓为灌潦；我为和风，百姓为笙竽。有渍而不受，有声而不留，则善之来投，若稚子学语于翁妪之侧，而况夫不善之注耳目者乎？呜呼！天下之有目而注者多矣，与之为目者，则亦注也。圣人不为目，而天下自此孩矣。

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苏子繇曰：生死之道九，而不生不死之道一。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有死地，无生地。无地为生，有地为死。试效言之矣。人之生也，神舍空而即用，形拔实以营虚，非其出乎？迨气与空为宅，形与壤为质，则死者非其入乎？虽然，既有生矣，遂以其出者为可继也，引绪旁生，据地而游，则死固死于静，生亦死于动。死于动者，能不静，而不能静于动也。静于动，则动于静，动静两用而两不用。静于动，则动可名为静；可名为静，静亦乐得而归之；所谓“守静笃”者此也。动于静，则静可名为动；可名为动，静与周旋而不死；所谓“反者道之动”者此也。故有地者三，无地以为地者三，鹜于地不地而究以得地者三。此自九而外，一之妙所难言与！然而摄生者其用在动，之死者其用亦动。何以效之？摄生者以得地为忧，动而离之。之死者以不得地为忧，动而即之。彼虽日往还于出入之间，而又恶知动哉？则甚矣，地之可畏也！兕虎之攫，必按地以为威；甲兵之杀，必争地以制胜。遇无地者，则皆废然而丧其杀机。杀不在彼，死去于我，御风音所以泠然善，云将所以畅言游也。

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道之用曰德。物形之，势成之。皆道之自然。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陆希声曰：禀其精谓之生，含其气谓之畜，遂其形谓之长，字其材谓之育，权其成谓之亭，量其用谓之毒，保其和谓之养，获其生谓之覆。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道既已生矣，而我何生？道既已畜，且覆之矣，而我何为？而我何长？邻之人炊其囷粟以自饱，施施然曰我食之，夫谁信哉？乃彼未尝食于我，而未尝不食于此也。我唯灼而知之，顺而袭之，天下不相知而德我，我姑不得已而德之。物者形矣，势者成矣。虽灼知之，不名言之；虽顺袭之，不易置之；虽德我者不相知，终古而信之；亦可因万物之不相知也，而谓之玄德矣。

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言“始”者有三：君子之言始、言其主持也；释氏之言始，言其涵合也；此之言“始”，言其生动也。夫生动者气，而非徒气也。但以气，则方其生动于彼，而此已枵然矣。盈于彼，不虚于此；先天地生，而即后天地死；其息极微，用之无迹。小且无所执，而况于大？弱且不必“用”，而况于“强”？将孰从而致吾“见”与“守”乎？故方其“守”而“知”，“知”之在“守”；方其“知”而“守”，“守”之在“知”。生息无穷，机漾于渺。欲执之而已逝矣，欲审之而已迁矣，欻忽萧散，何所为“常”？于其不“常”，而阴尸其“常”，岂复在“子”“母”之涯涘邪？不然，以己之知与力，有涯之用，追随“子”“母”之变，未见其免于殃也。

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资货有馀；是谓盗竽。非道也哉！疾周末文胜。

天下不胜“知”也。“知”而“施”之，则物之情状死于己之耳目，而耳目亦将死于情状矣。然则将去知乎？而知亦无容去也。有知者，有使找知者。知者自谓久知，而使我知者用其“介然”而已。知“介然”之靡常，则己无留好。己无留好，而天下不羡其留，虽施不足畏，而况于知？俄顷之光，而终身之据；已尚之物，亦从而尚之。莽、操之奉尧、舜为竽，黄巾、赤眉之奉汤、武为竽，与阴阳之沴奉凝滞之冲气以为竽而盗其生，等也。道之不可以“介然”行也，如斯夫！

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吕吉甫曰：建之以常无有。善抱者不脱，吕吉甫曰：抱神以静。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以善建善抱者修之。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以己与天下国家立，则分而为朋矣。彼朋“建”，则此朋“拔”；彼朋“抱”，则此朋“脱”。然而有道者，岂能强齐而并施之哉？事各有形，情各有状，因而观之，可以无争矣。而流动于情状之中，因其无可因，以使之自因者，所谓“知之以此”也。方且无“身”，而身何“观”？方且无乡、邦、天下，而我又何“观”？方且无之，故方且有之。析于所自然，而抟于所不得已，则匪特“朋亡”，而己物相见之真，液化脉函，固结以寿于无穷，是谓“死而不亡”。

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繇斯以观，则人无日不精，无所不和。以此立教，犹有执堕地一声为本来面目者。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求益其生，是为灾祥。心使气曰强。气自精和，使之刚躁。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以一己受天下之无涯，不给矣。忧其不给，将奔心驰气，内争而外渝。然且立德以为德，吐为外景，而不知中之未有明也。含而比于赤子者，德不立德；德不立德，而取舍无迹；无迹则“和”。不立德以为德，则阴阳归一，阴阳归一则“精”。如是者，大富不资，大劲不折，而犹有“使气”“益生”之患乎？故闭之户牖，无有六合；守之酣寝，无有风雷；至人无涯之化，赤子无情之效也。

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非特不使人窥其喜怒，亦且使道无间于合离。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即之则大似不肖，违之又不出于此。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雨不能濡空使有生，日不能暖空使有热。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贵贱者名也，繇贵有贱。无名则无贵而无贱。故为天下贵。严君平曰：五味在口，五音在耳，如甘非甘，如苦非苦，如商非商，如羽非羽，而易牙、师旷能别之。音味尚尔，况妙道乎？至人之游处，显则与万物共其本，晦则与虚无混其根，语默随时而不殊，卮言日出而应变，是以谓之玄同也。

夫将同其所同，则亦异其所异。同者我贵之，而或贱之；异者我贱之，而或贵之，何也？以我之贵，知或之贱；以我之贱，知或之贵也。唯不犯物者，物亦不犯我。非不犯也，物固莫能犯之也。因而靡之，坐而老之，使明如列炬，暗如窌土，锐如干将，纷如乱丝，一听其是非之无极，终不争同己以为贵，乃冒天下之上，以视天下短长之命。玄乎！玄乎！而何言之足建乎？

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国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天下有所不治，及其治之，非“正”不为功。以“正”正其不正，恶知正者之固将不正邪？故“正”必至于“奇”，而治国必至于“用兵”。夫无事者，正所正而我不治，则虽有欲为奇者，以无猜而自阻，我乃得坐而取之。彼多动多事者则不然，曰“治者物之当然，而用兵者我之不得已也”。方与天下共居其安平之富，而曰不得已，是谁诒之戚哉？故无名无器，无器无利，无利无巧，无巧则法无所试。故欲弭兵者先去治。

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邪。尝试周旋回翔于理数之交，而知其无正邪，彼察察然迓福而避祸者，则以为有正。正复为奇，善复为祅。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方而不割，廉而不刺，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果其无“正”耶，则圣人何不并“方”“廉”“直”“光”而去之？去者必矫，今之矫，后之所矫也。弓之张也弣外，则其弛也弣内。然则天下遂无一或可者与？圣人知其无正，则亦知其无奇，而常循其冲。“人之所畏，不敢不畏”，则善人不能操名以相责。“天下注目，我皆孩之”，则不善人不能立垒以来争，是故远“割”“刿”“肆”“耀”之伤，而作“方”“廉”“直”“光”之保，则气数失其善妖，而奇正忘于名实。不然，避祸而求福于容，容亦迷而速其祅尔。

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韩非曰：思虑静，故德不去；孔窍虚，则和气日入。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人”之情无尽，取而“治”之，则不及情者多矣，“天”之数无极，往而“事”之，则无可极者远矣。以其敝敝，从其浩浩，此冀彼之恩，而彼冀望此以为怨。怨不可以有国，而敝敝穷年，亦“根”败“柢”枯，而其“生”不延。迨其不延，悔而思“服”，岂不晚与！守之圜中，鲜所“治”，鲜所“事”。情万而情情者一，数万而数数者并一不存。或疑其吝而不德，而不德之德，天人无所邀望于始，则亦无所怨恫于终。而批却导窾，数给不穷者，宁有讫乎？故牡之触有穷，而牝之受无所止。“重积德”者，天下歆其受而归我，席虚以游天下，此“有国”之与“长久”两难并者，而并之于此。并之于此，则岂有不并于此者哉？

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之。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动天下之形，犹余其气；动天下之气，动无余矣。“烹小鲜”而挠之，未尝伤小鲜也，而气已伤矣。伤其气，气遂逆起而报之。夫天下有“鬼神”，操治乱于无形；吾身有“鬼神”，操生死于无形。杀机一动，龙蛇起陆，而生德戕焉。静则无，动则有，神则“伤人”，可畏哉！“载营魄，抱一而不离”，与相保于水之未波。岂有以治天下哉？“莅”之而已。

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静以居下，厚德载物。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道莫妙于受。受而动，是名受而实不受也。欲受而动，是实受而名不受也。天下相报以实，而相争以名，阴阳之于人固然，况人事乎？语其极，则欲“兼畜人”，非能畜人；欲“入事人”，非能事人。何也？实元动也，况欲之而又不能静乎？愈大则愈可受。人能为阴阳之归，其处下尤甚。静其欲，静其动，江海之所以为百谷王也。

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不善人保之，善所以贵。然可市而不市，可加而不加，斯乃为奥。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繇此验之，则有道者不必无求，而亦未尝讳罪耶？无求则亢，讳罪则易污，有道者不处。天下皆在道之中，善不善者其化迹，而道其橐龠。是故无所择，而聊以之深其息。知有所择也，是天子三公之为贵，而拱璧驷马之为文矣，岂道也哉？时有所求，终不怀宝以自封；或欲免罪，终不失保以孤立。和是非而休之以天钧，天下皆同乎道，而孰能贱之？

六十三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吕吉甫曰：归于无物，故可以大。可以小，可以多，可以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愤兴长养者，人之所见“大”也。恩怨酬酢者，人之所见“难”也。秋脱之叶，春之所荣；重云之屯，雨之所消；非果为“大”而为“难”，审矣。道其犹水乎！微出于险，昌流非盈。盈，循末而见其盈，不知其始之有以持之也。如是，则圣人劳矣乎！而能不劳者，托于无也。无“大”则若“细”，无“易”则若“难”，保其无而无往不得。所难者，保无而已矣。

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道自有此四几。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既合抱而仍有毫末，既九成而仍资累土，虽千里而不过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苏子繇曰：与祸争胜，与福生赘，是以祸不救而福不成。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刘仲平曰：欲众人之所不欲，不欲众人之所欲；学众人之所不学，不学众人之所学；复其过矣。以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夫有道者，不为吉先，不为福赘。“未有”“未乱”而逆治，其事近迎。“几成”而“慎”有余，其事近随。迎随之非道，久矣，非以其数数于往来而中敝邪？孰知夫往者之方来，而来者之方往也？又孰知夫往者之未尝往，而来者之来尝来也？戒其随，始若迎之；戒其迎，始若随之。又孰知夫迎随之可避，而避迎随之亦可戒也？或敝或避，因物者也。兼而戒之，从事其易者，因道者也。因物者不常，因道者致一。一无所倚，迎几“早服”，此以“恃万物主自然而不为”。

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反乃至于大顺。吕吉甫曰：与物反本，无所于逆。

顺之则与天下相生，“反”之则与吾相守。生者，生智，生不智；生福，生祸；生德，生贼；莫必其生，而顺亦不长也。守者，吾守吾，天下守天下，而不相诏也。夫道之使有是天下也，天下不吾，而吾不天下，久矣“楷式”如斯，而未有易也。仿其“楷”，多其瓮缶而土裂于丘；学其“式”，多其觚豆而木落于山，天下其为我之瓮缶与其觚豆乎？彼且不甘而怨贼起矣。物欲出生，我止其芽，则天下全其膏润。心欲出生，我止其几，则魂魄全其常明。非故“愚之”也，“以明”者非其明也。

六十六章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以言下之；欲先人，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人不重，重仍在已也。凡上轻下重。处上而不以重授人，唯圣人为然。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未易下，尤未易“善下”，故天下之为江诲者鲜矣。将欲抑之，而激之必亢；将欲浚之，而只以不平。而不但此也。独立而为物所归，则积之必厚；积厚而无所输，则欲抑之、浚之而不能。故唯江海者，“善下”者也。江则有海，海则有尾闾。圣人有善，则过而不留。受天下之归而自不餍，天下亦孰得而厌之？故返息于踵，返踵于天，照之以自然，而推移其宿气，乃入于“寥天一”。

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曰蚕“肖”蠋，不能谓蠋之即蚕也。曰蚕“肖”蚕，不能谓此蚕之即彼蚕也。求名不得，而举其“肖”，然且不可，况欲执我以求“肖”乎？终日“慈”，而非以“肖”仁；终日“俭”，而非以“肖”礼；终日“后”，而非以“肖”智。善无近名，名固不可得而近矣。无已，远其刑而居于无迹，犹贤于“肖”迹以失真乎！不然，“天将救之，以慈卫之”；苻坚不忍于慕容，而不救其死，非以其求“肖”也哉？

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避杀者不可为，犹之乐杀者不可长也。或以有所乐，或以有所避，皆谓生杀之在己而操纵之，是谓窃天。不致其乐，避于何庸？故“以正治国”者，将以弭兵而兵愈起；“善为士”者，可以用兵而兵不伤。知天之化迹，有露雷而无喜怒；知古之“楷式”，有消长而无杀生，有道者之善用人，岂立我以用人哉？人已然而因用之也。

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户刚切。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道之于天下，莫不然者。而战其一。

居道之宫，非“主”非“客”；乘道之机，亦“进”亦“退”。而“主”不知“客”，“客”能知“主”，繇其相知，因以测非“主”非“客”之用；“进”无“退”地，“退”有“进”地，因其余地，遂以袭亦“进”亦“退”之妙。“主客”之间有宫焉，“进退”之外有用焉。“无行”“无臂”“无敌”“无兵”者，如斯也。远死地而致“微明”，不“胜”其何俟焉？欲猝得此机而不能，将如之何？无亦姑反其势而用其情乎！以“哀”行其“不得已”，所以敛吾怒而不丧吾“三宝”也。

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物之自然，非我言之，非我事之，我亦繇焉而不知。是以不我知也。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大喧生于大寂，大生肇于无生。乘其喧而和之，不胜和也。逐其化而育之，不胜育也。唇吹竽，则指不能拊瑟；仰承蝉，则俯不能掇螬。故天下之言，为唇为指；天下之事，为承为掇。逐逐其难而终不遇，乃枵然以自侈其知之多，岂有能知我者哉？我之自居于“希”也，天下能勿“希”乎？故大谷无纤音，而大化无乳字。谢其喧而不敏于化，盖披褐以乐居其“易”，而怀玉以潜袭其“希”也。

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也，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府天下以劳我，唯其知我；官我以割天下，唯其知天下。夫岂特天下之不胜知？而知者，亦将倚畔际而失迁流。故圣人于牛忘耜，于马忘驾，于原忘田，于材忘器，闷闷于己而不见其府，闷闷于天下而无以为官。若夫制万族之宇而效百骸之位，已有前我而市其余知者，方敩之以为劳，而苦其多遗，沉浮新知，以遁故器，而曾莫之病乎？

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李息斋曰：民不畏威，非天下兼忘我者不能。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侈于有者穷于无，填其虚者增其实，将举手流目而无往非“狭”也，亦举手流目而无住非“厌”也。有“居”者，有居“居”者。有“生”者，有生“生”者。居“居”者浃于“居”之里，洞盘旋，广于天地。生“生”者保其“生”之和，婉嫕萧散，乐于春台。而自弃其乐，自塞其广，悲哉！屏营终夕，不自聊而求助于“威”也。是故去“见”则不广而广，去“贵”则乐不以乐。日游于澹远，以释无穷，恢乎有余，充乎有适。忘天下而不为累，天下亦将忘之。盖居“居”而生“生”者，天下之固有也，而我奚“见”而奚“贵”乎？

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执“不敢”以“勇”，“敢”矣；“不敢”其所“不敢”，“勇”矣。“勇”“敢”之施，“杀”“活”之报，天乘其权，而我受其变，“难”矣。圣人畏其“难”，而承其“活”，不辞其“杀”，故“活”在己而“杀”任天下。何也？以己受“活”，则必有受“杀”者，气数之固然，而不足诘也。夫唯己“活”而非以功，天下“杀”而无能罪，斯以处罪之外，而善救人物，我无“杀”“活”而天下亦“活”。彼气数者，日敝敝以“杀”“活”为劳，其于我也，吹剑首之吷而已矣。是以圣人破“天网”而行“天道”。

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张文潜曰：万物泯泯，必归于灭尽而后止。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木当其“斫”，岂有避其坚脆者哉？故盗跖、鲍焦相笑而无已时也。拣其所笑，以为或是或非，执秕糠以强人之所固不信，遂将乘人之死以验己之得，而要之为利，则于杀有喜心，于杀有喜心者，于天下未有损，而徒自剥其和也。圣人知理势之且然，故哀天而目击夫化。化日迁而不得不听，听化而哀之也抑深矣。岂求以近仁名邪？近仁名者，是有司生者而代之生也。代之生，代之杀，皆愚也。圣人终不为愚，故似不肖。

七十五章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生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夫食税者上，而饥者民；有为者上，而难治者民。彼此不相知而相因，诚有之矣。统吾之生而欲生之，无异养矣。孰知其不相知而相因也，肝胆之即为胡越乎？故同其异，则胡越肝胆也；异其同，则肝胆胡越也。于彼有此，于此有彼，彼此相成，而生死不相戾，岂能皆厚而莫知有轻哉？脉脉使其知，则筋骨血肉之皆虚，而冲虚无有之皆实。故曰：“冲而用之或不盈。”诚不盈矣，知得入之而不窒，奚其生之厚而死之轻也？

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共。董思靖曰：人共伐之。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强弱者，迹也。夫岂木之欲生，而故为柔脆哉？天液不至而糟粕存，于是而坚枯之形成矣。故坚强者，有之积也；柔弱者，无之化也。无之化，而尚足以生，况其未有化者乎？不得已而用其化以为柔弱，以其去无之未远也。夫无其强者，则柔者不凝，天下之所以厚树其质也。而孰知凝之即为死之徒乎？质虽固其已有而不可无，而用天地之冲相升降，则岂唯处上者之柔弱也，即其处下者而与枯槁远矣。

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不损。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邪。

唯弓有“高”“下”，而后人得施其“抑”“举”；唯人有“有余”“不足”，而后天得施其“损”“补”。夫自损者固未尝无损，而受天损者，其祸烈矣。圣人之能不祸于天者，无祸地也。夫岂但劳天下以自奉者，为奉有余哉？人未尝不肖而欲贤之，人未尝乱而欲治之，美誉来归而腥闻赠物，非乐天下之败以自成乎？故一人安位，天下失据；一日行志，百夫伤心；杀机发于诰誓，而戎马生于勋名，然则庸人之自奉俭，而贤者之自奉奢，可不畏哉！

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也。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无“攻”之力，有“攻”之心，则心鼓其力。无“攻”之心，有“攻”之力，则力荡其心。心力交足以“攻”，则各乘其权，身以内各挟其戈矛以屡变；而欲以“攻”天下，能不瓦解者，未之有矣。虽然，莫心为甚。夫水者，岂欲以敌坚强而为攻者哉？受天下之“垢”也，终古而无“易”心，而力从之。何也？水之无力，均其无心；水之无心，均其无力也。故“弱其志”者无“易”志，“虚其心”者无“易”心，行乎其所不得已，而不知坚强之与否，则险夷无易虑，无地，寓心于汗漫而内不自构也。寓心于汗漫，无所畏矣。内不自构，和之至矣。和于中，无畏于外，天下其孰能御之！

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左契，受债者之所责司之，听人之来取而已。有德司契，左契。无德司彻。彻，通也，均也，欲通物而均之。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李息斋曰：盖亦司契而已。

既不欲攻之，则从而“和”之，欲有为于天下者，舍二术无从矣。夫物本均也，而我何所通？物苟不通也，而我又何以均？无心无力，怨自不长。有心者心定而释，有力者力穷而返。不待无所终而投我，而先就之以致均通之德，是益其怨而怨归之矣。圣人知其然，阴愆阳忒之变，坐而消之，天固自定；静躁寒热之反，坐而胜之，身固自安；儒墨是非之争，坐而照之，道固自一。无他，无所亲，斯无所疏，物求斯与，而己不授也。

八十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夫天下亦如是而已矣。以“寡小”观“寡小”，以强大观强大，以天下观天下，人同天，天同道，道同自然，又安往而不适者哉？推而准之四海之广，贤贵“安其居”，而贱不肖“不来”，则贤贵定；贱不肖“安其居”，而贤贵“不往”，则贱不肖和。反而求之一身之内，耳目“安其居”，而心思“不往”，则耳目全；心思“安其居”，而耳目“不来”，则心思正。“抱一”者，抱其一而不彻其不一，乃以“玄同”于一，而无将迎之患。

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人则有利必有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以所“有”“为人”，则人“有”而己损；以“多”“与人”，则人“多”而己贫。孰能知无所为者之“为人”邪？无所与者之“与人”邪？道散于天下，天下广矣，故“不积”。道积于己，于是而有“美”，有“辩”，有“博”。既“美”且“辩”，益之以“博”，未有“不争”者也。乃其于道之涯际，如勺水之于大海，挥之、饮之，而已穷。俯首而“为”，恶知昂首而“争”？不问其“利”“利”自成，恶与“害”逢？能不以有涯测无涯者，亦无涯矣。“休之以天钧”，奚“为”，奚“与”，又奚穷哉？

《老子衍》全书终

庄子解

王天泰序

今夫古人之书，古人之心也。然其中往往有托物寓意，为洸洋怪诞之词，而后之读之者，多苦于不能解；即能以解解之，亦病于拘文牵义，而非有当于古人之心。使有能读古人之书，任其辞之洸洋怪诞，而于其所托物寓意，无不可以解解之，不致拘文牵义，而未当古人之心，岂非解之者所甚快，而为古人所深望也欤？顾古之去今至远，以百世以下之人，而解百世以上之人之书，欲其毫发无所差谬，则又甚难。而不知非难也；古今之世殊，古今人之心不殊也。故居今之世，读古之书，以今人之心，上通古人之心，则心心相印，何虑书之不可以解解乎？

衡阳船山王先生，故明壬午科孝廉也；抱道隐居，萧然物外，其生平著述，什袭藏之，而勿以传诸其人。乃嗣子虎止，终不忍其父书之湮没，爰增加音注，与二三同人，分任校订，付之剞劂。梓成，以《庄子解》一书，不因余之不敏，而请序焉。时维秋也，蕉桐之下，展卷读之；凡句读段落，通篇大旨，及篇中眼目所注，精神所汇，余向读之而不能解者，今读之而心旷神怡，一若漆园傲吏相对逍遥，几不知扰扰于人间世者之为何矣。因思先生高士也，庄生达人也，上下千古，心相契合，宜于是书解之而无毫发之差谬无难也。然则先生之读《庄》而解之者，为庄也，非为后之读《庄》也。何也？解庄所以慕庄也。故曰，非为后之读《庄》也。而世之读《庄》者，正甚赖乎其有以解之也。其甚赖乎其有以解之者何也？以读《庄》而《庄》不可解，又不能起庄而一一解之，今忽于读先生之解《庄》，不啻庄之自为之解，是又不知庄生之为先生，先生之为庄生矣。此岂第解之者之心所甚快也欤？岂第古人之心之所甚愿也欤？

康熙□□同里后学王天泰撰。

董思凝序

庄子，楚人也，尝为蒙漆园吏。太史公《列传》谓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归本于老子之旨。所著十余万言，率寓言也。畏垒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指事类情，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然则庄子诚善属书离词者哉！至今学者皆能洛诵，亦或惊怖其言，若河汉而无极。明方正学云：“庄子神于文者，非工于文者所可及。”文而至于神，微子长子瞻其人，其又何足以知之！

衡阳王船山先生，学老文巨，著述等身，于经史多所诠释论说，然颇散轶。其子敔与其乡后进宁子绍绪、罗子仲宣，梓其《庄子解》以公之同好。余耳先生名旧矣，行部于此，访其遗书，敔遂以此刻见投，且属为引其端。

夫南华之文，纵横驰骋，莫可端倪；《天下》一篇，盖其自序。又以谓“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后人复代为之言，不尤骈拇枝指哉！抑闻船山为文，自云有得于南华，故于内外诸篇，俱能辨其真赝。若《让王》以下四篇，诋訾孔子之徒，自坡公以来，皆以为伪作；然其深微之语固有与《内篇》相发者，抑又安可废也？注《庄》者多矣，惟四明沈氏，竟陵谭氏，庶几近之。近闽人林氏《庄子因》出，而诸注悉废。先生既有得于南华之妙，又欲使读之者识达人之变化，则其所诠注，亦所谓知其解而旦暮遇之者欤！我知先生之必有以知之也。

康熙己丑孟冬平原董思凝撰。

庄子解卷一·内篇

逍遥游

寓形于两间，游而已矣。无小无大，无不自得而止。其行也无所图，其反也无所息，无待也。无待者，不待物以立己，不待事以立功，不待实以立名。小大一致，休于天均，则无不逍遥矣。逍者，向于消也，过而忘也。遥者，引而远也，不局于心知之灵也。故物论可齐，生主可养，形可忘而德充，世可入而害远，帝王可应而天下治，皆吻合于大宗以忘生死；无不可游也，无非游也。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增注〕冥，海也。嵇康曰：“取其冥冥无涯也。”方以智曰：“鲲本小鱼之名，庄子用为大鱼之名。”鹏即凤也，古凤字。自北而南，寓繇混沌向离明之意。

〔解曰〕其为鱼也大，其为鸟也大，虽化而不改其大，大之量定也。意南溟而后徙，有扶摇而后抟，得天池而后息，非是莫容也，此游于大者也；遥也，而未能逍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溟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齐谐》，书名。《尔雅》曰：“扶摇谓之猋。”何孟春曰：“《齐谐》无是书，是其剧耳。”

〔解曰〕鲲鹏之说既言之，重引《齐谐》，三引汤之问棘以征之，《外篇》所谓“重言”也。所以必重言者，人之所知尽于闻见，而信所见者尤甚于闻。见之量有涯，而穷于所不见，则至大不能及，至小不能察者多矣。诎于所见，则弗获已而广之以闻。有言此者，又有言此者，更有言此者。有是言则人有是心，有是心则世有是理，有是理则可有是物。人之生心而为言者，不一而止，则勿惘于见所不及而疑其非有矣。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野马，天地间气也。尘埃，气蓊郁似尘埃扬也。生物犹言造物。此下俱言天宇之高，故鹏可乘之以高远。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言野马、尘埃、生息，在空升降，故人见天之苍苍，下之视上，上之视下同尔；乃目所成之色，非天有形体也。

〔解曰〕繇野马、尘埃、生物之息纷扰于空，故翳天之正色，不可得察；亦恶知天之高远所届哉！天不可知，则不知鹏之所游与其所资以游者也。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堂道谓之坳。剖芥子以为舟，极形其小。胶，滞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培，厚也。厚其风力于下。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夭阏犹言折阻，阏音遏。

〔解曰〕水浅而舟大，则不足以游，大为小所碍也。风积厚而鹏乃培之，大之所待者大也。两言“而后乃今”，见其必有待也。负青天而莫之夭阏，可谓逍遥矣；而苟非九万里之上，厚风以负之，则亦杯之胶于坳堂也，抑且何恃以逍遥耶？

蜩与鸴鸠，蜩，蝉也。鸴鸠，小鸟。鸴音学。长尾曰鸴，短尾曰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榆枋，枪，突也。榆、枋，二木名。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控，投也。投于地则得所安。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解曰〕此游于小者也；逍也，而未能遥也。

适莽苍者，三飧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莽苍，近郊之色。果，饱也。宿舂粮，谓隔宿舂粮。郭象曰：“二虫谓鹏蜩也。对大于小，所以均异趣也。”蒙之鸿曰：“此言游各有近远，则所以资其游者自别。培风与不必培风，形使之然，于二虫又何知焉？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支遁曰：“以小知结上鹏蜩，以小年生下一段譬喻。”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朝菌天阴生粪上，见日则死。杨慎曰：“古作鸡菌，今滇名鸡枞。”蟪蛄，寒蝉也，春生夏死，夏生秋死。彭祖姓篯，名铿，尧封于彭城，至商，年七百岁。冥灵，冥海灵龟也。

〔解曰〕蜩与鸴鸠之笑，知之不及也。而适莽苍者，计尽于三月；称长久者，寿止于彭祖；则所谓大知大年亦有涯矣。敔按：读《南华》者不审乎此，故多误看。故但言小知之“何知”，小年之“可悲”，而不许九万里之飞、五百岁八千岁之春秋为无涯之远大。然则“三飧而返，腹犹果然”，亦未尝不可笑“三月聚粮”之徒劳也。小者笑大，大者悲小，皆未适于逍遥者也。

汤之问棘也是已。《列子》作殷汤问夏革。穷发之北，穷发，不毛地。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修，长也。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抟音团，控也。羊角，风曲上行如羊角然，俗谓之旋涡风。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笑之曰：斥，小泽也。，也，田鼠所化。“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亦小大之辨也。以蜩譬乡国，以大鹏譬列子。

〔解曰〕辨也者，有不辨也。有所辨则有所择，有所择则有所取，有所舍。取舍之情，随知以立辨，辨复生辨，其去逍遥也甚矣。有辨则有己，大亦己也，小亦己也。功于所辨而立，名于所辨而成；六气辨而不能御，天地辨而非其正；鹏与斥相笑而不知为神人之所笑，惟辨其所辨者而已矣。

故夫知效一官，行此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旧注“犹然，笑貌。”数，所角切。数数犹汲汲。评曰：犹然云者，谓不待至人犹能笑之也。然使一乡一国之士，不以蜩笑鹏，忘其小而游焉，则固可以笑宋荣子之未树。宋荣子不知自笑，而犹然笑之，亦适足笑而已，亦彭祖之犹以久闻而已。虽然，犹有未树也。评曰：树者，随所植而生者也，出乎土而荣于虚者也。宋荣子自守确，而未能适于物以成其大用，有所树则有所未树矣。夫列子列子，郑人，名御寇。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泠音零。旬有五日而后返；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评曰：知有世而遗之，乘其虚不触其实，福所不期祸所不婴，此御风也。用意于虚，天下不皆虚也；虽旬有五日，亦必反矣。旬有五日，节序之变也。气变而必阂，未足以御六气而游无穷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解曰〕自“知效一官”以上，三絫而乃游无穷。前三者，小大有殊而各有穷也。穷则有所不逍，而不足以及遥矣。视一乡一国之知行，则见为至人；彼之所不至者多，而此皆至也。视宋荣子则见为神人；彼于分有定，于境有辨，以形圉而不以神用，而忘分忘辨者，不测之神也。视列子则见为圣人；彼待其轻清而遗其重浊，有所不极，若游无穷者，尘垢糠秕者可御，而不必泠然之风，则造极而圣也。于乡国见其功名，惟有其己；内外定，荣辱辨，乃以立功。御风者，去己与功而领清虚之誉，远垢浊之讥，自著其名而人能名之。若夫乘天地之正者，无非正也。天高地下，高者不忧其亢，下者不忧其污，含弘万有而不相悖害，皆可游也。“御六气之辨”，六气自辨，御者不辨也。寒而游于寒，暑而游于暑，大火大浸，无不可御而游焉；污隆治乱之无穷，与之为无穷；则大亦一无穷，小亦一无穷；乡国可游也，内外荣辱可游也，泠然之风可游也，疾雷迅飙，烈日冻雨可游也。己不立则物无不可用，功不居则道无不可安，名不显则实固无所丧。为蜩、鸴鸠，则眇于小而自有余，不见为小也。为鲲、鹏，则謷乎大而适如其小，不见为大也。是乃无游而不逍遥也。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许由字武仲，阳城人，一曰槐里。“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爝，醮、爵二音，炬火也。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鹪鹩，小鸟。偃鼠饮河，偃鼠，鼢鼠也，伯劳所化。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解曰〕尧不以治天下为功，尧无己也。庖人游于庖。尸祝游于尸祝，羹熟祭毕，悠然忘其有事，小大之辨忘，而皆遂其逍遥。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接舆，旧注：“楚狂名陆通。”一说：“肩吾，自度也；连叔，及物也；接舆，合载也，皆寓为之名”。大而无当，当去声。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径外而庭内，隔远之意。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藐，远貌。姑射山在寰海外。射音夜。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绰约，轻秀貌。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三字，一部《南华》大旨。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是以狂而不信也。”狂诳通。疑其诳己。连叔曰：然。盲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惟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时与是通。因是女，故但言此。女音汝。之人也，之德也，固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治乱曰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二句互文见意。评曰：磅礴役使错乱之也。之人之德，视彼劳役万物以求治者皆弊弊也，凝神者所不屑为也。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稽音启，至也。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糠秕，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解曰〕物之灾祥，谷之丰凶，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胼胝黧黑，疲役其身，以天下为事，于是乎有所利，必有受其疵者矣；有所贷，必有受其饥者矣。井田之流为耕战，《月令》之滥为刑名：张小而大之，以己所见之天德王道，强愚贱而使遵；遏大而小之，以万物不一之情，徇一意以为法；于是激物之不平而违天之则，致天下之怒如烈火，而导天下以狂驰如洪流；既以伤人，还以自伤。夫岂知神人之游四海，任自然以逍遥乎？神人之神凝而已尔。凝则游乎至小而大存焉，游乎至大而小不遗焉。物之小大，各如其分，则己固无事，而人我两无所伤。视尧舜之治迹，一尧舜之尘垢秕糠也，非尧舜之神所存也；所存者神之凝而已矣。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资，货也。章甫，殷冠也。殷冠已不合于时，而又适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司马彪曰：“王倪、齿缺、被衣、许由为四子。”敔按：庄以四子为神人，故在藐姑射之山。汾阳，尧都也。窅音杳，深远貌。

〔解曰〕物各有所适，适得而几矣。惟内见有己者，则外见有天下。有天下于己，则以己治天下：以之为事，居之为功，尸之为名，拘鲲鹏于枋榆，驱蜩于冥海，以彭祖之年，责殇子之夭，皆资章甫适越人也，物乃以各失其逍遥矣。不予物以逍遥者，未有能逍遥者也。惟丧天下者可有天下；任物各得，安往而不适其游哉！

惠子谓庄子曰：惠子名施，为梁相。“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实五石，实中容五石也。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瓠落犹廓落。非不呺然大也，呺然，虚大貌。呺音枵。吾为其无用而掊之。掊音剖，击碎也。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龟音均，冻坼也。世世以洴澼为事。洴澼音屏僻，漂也。音旷，絮之细者，漂絮作水絮也。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将，去声。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虑犹计也。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解曰〕五石之瓠，人见为大者；不龟手之药，人见为小者；困于无所用，则皆不逍遥也；因其所可用，则皆逍遥也。其神凝者：不惊大，不鄙小，物至而即物以物物；天地为我乘，六物为我御，何小大之殊，而使心困于蓬蒿间耶？敔按：“即物以物物”，谓以物之自物者而物之也。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卷音拳。立之途，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狌，生、星二音，狸属。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敖音遨，候鸟之翱翔者搏取之。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网罟。今夫斄牛，斄音来，旄牛也。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广莫犹旷渺。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解曰〕前犹用，其所无用。此则以无用用无用矣。以无用用无用，无不可用，无不可游矣。凡游而用者，皆神不凝，而欲资用于物，穷于所不可用，则困。神凝者，窅然丧物，而物各自效其用，奚能困己哉？此其理昭然易见，而局于小大者不知。惟知其所知，是以不知。知以己用物，而不以物用物，至于无用而必穷，穷斯困矣。一知之所知，则物各还物，无用其所无用，奚困苦哉？抑斄牛能为大，狸狌能为小，斄牛愈矣，而究亦未能免于机网，则用亦有所困。然大而不能小，无执鼠之用以自弊弊，则大而无用者，于以丧天下而游无穷也较易。此列子所以愈于宋荣，宋荣所以愈于一乡一国之士也。故曰：“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庄子解》卷一终

庄子解卷二·内篇

齐物论

当时之为论者夥矣，而尤盛者儒墨也：相竞于是非而不相下，惟知有己，而立彼以为耦，疲役而不知归。其始也，要以言道，亦莫非道也。其既也，论兴而气激，激于气以引其知，泛滥而不止，则勿论其当于道与否，而要为物论。物论者，形开而接物以相构者也，弗能齐也。使以道齐之，则又入其中而与相刃。惟任其不齐，而听其自已；知其所自兴，知其所自息，皆假生人之气相吹而巧为变；则见其不足与辨，而包含于未始有之中，以听化声之风济而反于虚，则无不齐矣。故以天为照，以怀为藏，以两行为机，以成纯为合，而去彼之所谓明，以用吾真知之明；因之而生者，因之而已，不与之同，不与之异，惟用是适；则无言可也，虽有言以曼衍穷年，无不可也。不立一我之量，以生相对之耦，而恶有不齐之物论乎？此庄生之所以凌轹百家而冒其外者也。

南郭子綦隐几而卧，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偶。偶一作耦。评曰：无我无人。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评曰：昔犹有辨，今忘言。子綦曰：“偃！子游名。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解曰〕昔者子綦之隐几，尝有言以辨儒墨矣，至是而嗒焉忘言；子游见其丧偶之心矣，故问。夫论生于有偶：见彼之与我异，而若仇敌之在前，不相下而必应之。而有偶生于有我：我之知见立于此，而此以外皆彼也，彼可与我为偶矣。赅物之论，而知其所自生，不出于环中而特分其一隅，则物无非我，而我不足以立。物无非我者，惟天为然。我无非天，而谁与我为偶哉？故我丧而偶丧，偶丧而我丧，无则俱无，不齐者皆齐也。言生于心，有言有我，则舍于心者，如煴火之在灰中；有心而将有言，则见于形者，如春木之欲茁发。繇其形，知其心，窅然之丧，一壶子杜德之形矣。

“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解曰〕凡声皆籁也。籁本无声，气激之而有声。声本无异，心使气者纵之、敛之、抗之、坠之，而十二宫七调之别，相陵相夺，所谓化声也。以无我无偶之心听之，则伶伦之巧，一呜呜已耳。心之巧气之激岂其固然哉？然则唇、齿、喉、舌，一匏竹也。气机之所鼓，因音立字，因字立义，彼此是非，辨析于毫芒，而芒然于所自出，亦恶足纪乎？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大块，地也。噫音隘。其名为风。是惟无作，作则万窍怒呺；呺音豪，号通。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翏音聊，一音溜，高貌。畏，平声。佳音崔，与崔嵬通，倒用之。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人之鼻口耳亦似之。似枅、音机，欂栌也，直窍。似圈、圆窍。似臼，深窍。似洼者，浅窍。似污者。平窍。激者，其声止。者，音哮，箭去声，其声行。叱者，其声出。吸者，其声入。叫者，者，号通，哭声。叫、其声壮。宎者，宎音杳，深也。咬者；咬者坳，哀切声。宎、咬其声幽。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喁，愚、偶二音。唱于，相引也。唱喁，相应也。泠风则小和，泠音零，轻风也。和音贺。飘风则大和；飘风，疾风也。厉风济，厉风，猛风也。济，风过也。则众窍为虚。厉风过而风息矣，俗云飘风不终朝。评曰：飘风大和以上，言其自取；众窍为虚，言其自已。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风息窍虚，但见余风之触物者，调调刁刁而已。调调，缓也；刁刁，细也。

〔解曰〕地本无声，因风而有声。风亦不能为声，假山林之曲、大木之窍而有声。两相待、两相激而声出，声无固然之体也。似人似物，则人物之虚窍，受气之鼓动，亦如此而已。激者、者，叱者、吸者，叫者、者，宎者、咬者，唱者、和者，至不齐矣，风济而还为虚。虽有调调刁刁之余韵，皆且老洫而莫使复阳，则作而怒呺者，还其无作，而无不齐矣。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评曰：人之言万变，天吹之使然。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终于自已者，始于自取。下文“以坚白之昧终”“以文之纶终”，皆自已也；而当其鼓气成言，何怒发也？谁使之耶？

〔解曰〕物之声不一，犹之言也；人之言不一，犹之声也。皆比竹之类也。其已将谓自已，其取将谓自取，而气之激于中者，岂果不容已者乎？浸假无知，则不足以怒发，而亦知何自而有知耶？故诘其为谁，而不穷其知之所自出。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闲闲，广博貌。间间，乘隙也。炎炎，凌轹貌。詹詹，细碎也。评曰：大小皆妄。又评曰：以下皆求怒者而不得。

〔解曰〕非知则言不足以繁，知有小大，而言亦随之。小者非独小也，以大形之而见为小；大者非能大也，临乎小而见大。然则闲闲者亦间间耳，炎炎者亦詹詹耳。以闲闲陵小知而讥其隘，以间间伺大知而摘其所略；以炎炎夺小言之未逮，以詹詹翘大言之无实；故言竞起以成论。万有不齐者，知之所自取，而知之所从发者又谁耶？故下文广诘之。

其寐也魂交，形寂而魂合。其觉也形开；形动而魂驰。评曰：言之所自生，因乎知见。敔按：魂交形开，魂形交敝，而神不凝焉。与接为构，接，事物之相接者。构，交结也。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缦，音瞒，巾车也。窖，藏也。密，深也。三者皆覆藏深固意。小恐惴惴，大恐缦缦。缦，读莫半切，宽心貌。大恐勉为宽心之状。其发若机括，其司是非之谓也。捷辨伤人。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坚持己见。其杀如秋冬，杀，所界切。以言其日消也；一往之气，气尽而衰。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虽日消而必不可改。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厌音压。缄，封也。老洫谓熟路成沟也。封于所知所见之中而成沟不变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死于成心，便无生气。喜、怒、哀、乐，虑、叹、变、慹，慹音聂，惧也，又不动貌。虑，谋其将来；叹惜其已往；变，迁而游移；慹，惧而株守。姚佚、启态，八者情动而其态百出矣。姚佚，一作姚妷。乐出虚，无定。蒸成菌，无根。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

〔解曰〕此极言知之所酿成，为学术机变无穷之终始也。夫魂交而不知知之所自往，形开而不知知之所自来；寐与觉均此一身，至人之所不分，而为物论者，乘觉以动，遂殊乎寐。岂寐者非我，而觉乃为我乎？形一开，而所接之境或攻或取，以相构结。乃以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藏之固“缦者”三句。而持之以战栗；“小恐”二句。一往不复，穷工极辨，趋于一途而他皆不恤；“发如机括”八句。迨乎力尽知索，衰老以止。“其厌也”二句。要皆不出于一隙之知，念念相续，言言相引，无有知其所自萌者，抑无有欲知其萌者；颠倒于八情之中，皆听其如乐之出虚，蒸之成菌。夫果有萌耶？则未有不可知者也。而果谁为之萌乎？下重诘之。

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繇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彼谓外物。以为所引亦近是。而莫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兆也。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自信为然而遂行之，非有定形之可见。有情而无形。有所发而无可据。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赅音该，备也。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三句皆诘词。谁亲耶？皆悦耶？有私耶？自问则曰吾，问人则曰汝。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四句皆疑词。疑其有真君，非果有也。按此与《楞严》七去征心相似。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评曰：全不与至真之理相应。

〔解曰〕此以遍求其所萌而不得也。使其知已也，则一已而无不已，可勿更求其萌矣。不然而试求之。得之以生者，性也；而此与接为构而始有，至于老洫近死，而不可复阳，是出虚之乐，吹止则阕，蒸成之菌，乍荣而萎，其非性明矣。则或谓彼与我相待而成，如磁芥之吸于铁珀，此盖无所萌者，而抑不然：我不取则物固莫能动也。盖以为有萌而终不得其萌。以为无萌，而机之发也必自我，留而守者必有据，厌而缄也必有藏。意者其有真宰乎？乃可行已信，而未信之前无朕；惟情所发，而无一定之形，则宰亦无恒，而固非其真。是不得立真宰以为萌矣。抑其因形之开而始发也，疑其依形以为萌也；乃骸也，窍也，藏也，皆以效于知者。其散寄之乎？则一人之身而有异知耳，目不相喻，内外不相应矣。既非散寄，则必依其一以为主，而私有所悦。将指此官骸窍藏，何者为主，而何者为臣妾？于是而疑之曰，官骸窍藏之外，有真君焉。而虚而无倚者，不足以相役，不足以相君。君且不得，而况其真，历历求之，了无可据。然则莫知其萌者，果非有萌也。天之化气，鼓之、激之，以使有知而有言，岂人之所得自主乎？天自定也，化自行也，气自动也，知与不知无益损焉；而于其中求是非之所司，则愚甚矣！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为天所吹，不能自主，故可悲。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苶音聂，疲貌。刊本作，误。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耶！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芒，昧也。尽一生之云为，皆芒昧也。不知为谁而怒也。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人人尽然，何足深较。

〔解曰〕所谓君者无君也，所谓宰者无宰也。天吹之而成籁，天固无益损，而人恶得有是非乎？然而因知立言，因言立辨，以心斗物，以物斗心，相刃相靡，形化心亡而后已。其芒昧也，可哀矣哉！我与之俱昏昏，而何能使人昭昭？人无有不昏昏，而何用使之昭昭耶？天之静而不受人之益损者，儒听其为儒，墨听其为墨，朗然大明，自生自死于其中，而奚假辨焉。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评曰：不但知世事而取一端以为是者有成心也，愚者亦有成心焉。敔按：愚者自智，则智者亦愚而已。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未有成理昭然于心，而豫设是非之辨，皆心所造作，非理本然也。昔，昨日也。今日方适越，而昨日已至，此惠子之言，庄子用之，以见必无此事。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人各以成心为论，谁能止之？方以智曰：“禹之神，惟勤俭不自满假而已。”

〔解曰〕乍作乍已，而终芒于所自萌，一言不足以立，而炎炎詹詹且无穷焉，其所挟以为己信之情者，成心而已。成心者，闲闲间间之知所成，于理固未有成也。无可成而姑逞其词，以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一气之所激，笙簧聒耳，辨之不胜辨也，无容奈何者也。

夫言非吹也。吹无成响，言则因成心而立言。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虽有言，而是非固不定也。果有言耶？果有所见而立言乎？其未尝有言耶？抑漫然言之耳。其以为有异于音，亦有辨乎，其无辨乎？评曰：皆天使之言耳。音寇，鸟在壳中，会意。方以智曰：“禽言如鹊则报喜，鸦则报凶，布谷催耕，鹳鸣审雨，可听之为准。音未定，则不可为准矣。”

〔解曰〕使言而仅如吹欤？洪纤虽殊而不相争轧。言则有立言之旨，是非相竞而其乱滋甚。乃其所言之是非，惟气所激，以淫于知而无定理，则固可视之如音，一气至而鸣耳，是非奚足论哉！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有真伪是非，故至理以隐。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评曰：一篇提要。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欲之者，其成心也；即下文所谓“其好之欲以明之也”。浮明而以之，乃自谓以明，愈明而愈隐矣。

〔解曰〕无言非言也，无道非道也。同为天气之所动，则言皆可言。知之所及，不能超乎道外，有曲、有全，有左、有右，而道皆可道。限于其知以为成心，而凭气之所鼓，不知其两可，两不可，而独有所是，偏有所非，小成之知见，成百家之师说，而儒墨其大者也。儒墨争饰其荣华，而道隐矣，两可之言亦隐矣。夫其所以的然争辨于是非者，自谓明也。斤斤然持而以之，而岂真明也哉？明与知相似，故昧者以知为明。明犹日也，知犹灯也。日无所不照，而无待于炀。灯则或炀之，或熄之，照止一室，而烛远则昏，然而亦未尝不自谓明也。故儒墨皆曰吾以明也。持其一曲之明，以是其所已知，而非其所未知，道恶乎而不隐耶？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是，此也。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此。是此。亦因彼，彼是此。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评曰：言止乎所见曰死，又出一议曰生。刘辰翁曰：“有彼方生得此，故曰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彼是生而是非死也，是非生而彼是死矣。”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繇，而照之于天，亦因是此。也是。此。亦彼也，彼亦是此。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此。乎哉？果且无彼是此。乎哉？彼是此。莫得其偶，谓之道枢。道本无偶。不立偶以敌人，合乎道矣。枢，句。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合于道枢，则得环中。范围众有而中虚曰环中。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评曰：是非无穷，皆自谓以明者所生。敔按：“应无穷”，应是非也。两“莫若以明”，与后“此之谓以明”，读《庄》者多混看，《解》中分别观之。

〔解曰〕夫其所谓是非者，岂是非哉！彼此而已矣。我之所谓彼，彼之所谓我也，无定名也。见此之为此，而不知彼之亦有其此，自知而不知彼，遂怙之以为明；两相排而益引其绪，以相因而生，则立此而彼方生，使无此而彼不足以生矣。故有儒而后墨兴，有墨而后儒之说盛。夫相倚以生，则相倚以息，相倚以可其可，相倚以不可其不可，则攻人者召攻之媒也。若是，而圣人其屑以之哉？天之所籁，鸣虽异，而于天无益损也；任物之吹而无倚焉，则无所不照矣。虽然，亦因彼因此之现在吾前而照之耳。使无儒无墨，圣人亦奚照乎？照亦圣人之不得已而因焉者也。释“亦因是”句。照之而彼此皆休矣，皆均矣。其所因者忘，而道定于枢；无穷之化声，以不应应之，而无不可应矣。若彼无穷之化声，生彼此之是非，则惟持其一曲之明而已矣。一曲之明，亦非不明也；故小知大知争炫其知。而照之以天者，无我无此，无耦无彼，固不屑以此为明也。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人谓之可则可，谓之不可则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是非皆人之所造。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虽不然、不可者，必有其然者、可者。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合而言之，则无不然，无不可矣。故为是举莛与楹，莛，丝筦也，小而弱；楹，前柱也。厉与西施，厉，癞，恶病也。恢恑憰怪，恑音诡，憰音谲，与诡谲通，皆变异意。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解曰〕指之屈伸，因作用而成乎异象。马之白黑，因名言而为之异称。局于中者执之，超于外者忘之。故以言解言之纷，不如以无言解之也。浸使白其黑而黑其白，屈其伸而伸其屈，则名与象又改矣。则天地万物，岂有定哉？忘言忘象，而无不可通，于以应无穷也，皆无所碍。照之以天，皆一也，但存乎达之者尔。

惟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随所用而用之，无容言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止也，谓因是而即止也。止谓止而不辨。

〔解曰〕立言者，析至一而执一偏以为一，以为道体。夫缘用而体始不可废，如不适于用而立其体，则骈母枝指而已。达者不立体而惟用之适。用爱于亲，不待言无事于兼也，爱亲而已。爱有可兼，不待言无私于亲也，兼爱而已，用乎其不得不用，因而用之，其用也亦寓焉耳。适得而几，奚有于自立之体哉？故言可已也，因乎彼此而通之，用无不适，而言可已矣。已适而用亦可已矣，知亦可已矣，如寓者之不留于逆旅。又何必于儒墨两端之外别立一宗哉！

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说。狙，子余反，又七虑反，猿属。狙公，养猿猴者。芧音叙，又羊诸反，橡子也。朝三暮四，朝三升，暮四升也。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评曰：要之不出乎环中。

〔解曰〕适得而几，本无必然之可据。时过事已，忘言忘知，而恶有然哉！必欲知其然者，如狙知四之为多，而迷暮之止三；喜则见同，怒则见异，又岂能固有其知乎？亦因彼此之适然者而挟之不舍。故用亦可寓也，不可执也。执则亦劳神明为一，而不知通于大同也。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是之谓两行。两行，两端皆可行也。适得而已。

〔解曰〕时过事已而不知其然，则是可是，非可非，非可是，是可非，休养其大均之天，而不为天之气机所鼓，则彼此无所不可行矣。无不可行者，不分彼此而两之。不分彼此而两之，则寓诸庸者，彼此皆可行也，无成心也，不劳神明为一也，不以无有为有也。如是，则天岂能吹其籁，而众窍之虚，不待厉风之济矣。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自立己说曰封。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因而是己非人。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

〔解曰〕有封者，物自物，我自我；我偶两未能丧，而为气之所鼓，以与物相刃相靡于是非，若宋荣子是已。有物则有待，若列子是已。皆限于所知，而不至于未始有物之天。其所不至，则其所亏也。

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护其成心，爱而不舍。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评曰：究竟不能损益其真。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昭氏名文，古善琴者。自成以亏道，则以其所知者鸣。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评曰：知不能成，道不可亏，则止矣。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枝，柱也。策，杖也。瞽者柱杖，举而击节赏音。惠子之据梧也；梧，琴也，据梧而吟。三子之知，句。几乎皆其盛者也，七字句。故载之末年。自以为盛，故终身守之。惟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好即“爱之所以成”。其好之也欲以明之，所谓“莫若以明”也。欲之者其成心，而谓人之莫若也。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坚白，旧注云：“坚石白马之辨也”。“彼非所明而明之”，正与下“此之谓以明”对映。而其子其徒。又以文之纶终，徒为繁文牵引。终身无成。

〔解曰〕昭文之所鼓，师旷之所审，惠子之所吟，皆声也；与比竹之吹，山林大木之风声，自谓有别；然使离乎是非，而均之于天之所籁，则一而已矣。有声而即其声以立是非，是以有知。知已成而不能自舍，是以有爱。其知之也愈盛，则爱之也终其身，而不亡以待尽。至于言已成，是非已立，则为之嗣法者，不必有知，不必其爱，而专家以徇其师说，纶牵引，文句繁兴，复奚恤道之亏哉？其以明者非明也，是古人之所不屑以者也。

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不言亦何尝不成。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滑音汨。滑乱不定，疑而不决，恍惚之中，有其真明。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如此乃可谓之以明。

〔解曰〕莫若以明者，皆非明也；间间闲闲之知，争小大于一曲之慧者也。滑疑之耀，寓庸而无是非，无成亏，此则一知之所知而为真知。然后可谓之以明。夫滑疑之耀者，以天明照天均：恍兮惚兮，无可成之心以为已信；昏昏然其滑也，泛泛然其疑也，而遍照之明耀于六合矣。盖成乎爱则亏乎道，道无可成者也。亏乎道者自亏，而无能益损乎其真，则固无所亏也。繁言杂兴，师说各立，而适以亏道。则尽天下之言，无可是也。而鼓动于大均之中，乘气机而自作自已，于真无损益焉。故两行而庸皆可寓，则尽天下之言无容非也，无所是，无所非，随所寓而用之，则可无成，可有成，而滑疑者无非耀矣。疑儒疑墨，而非儒非墨，物论奚有不齐哉！知者不言，善者不辨。有言有辨，而一如其无言无辨，斯以为圣人。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是谓此理，不欲指言之，但曰此。自谓今所言者，未知合乎无言之道否，则亦儒墨之类而已。虽然姑试言之。防人摘己而先自破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又自解说：言我虽如此说之，亦未尝定执为是也。

〔解曰〕此欲自显其纲宗，而先自破其非一定之论，期于有成，盖亦滑疑之耀也。“今且有言于此”，谓有始以下之言。是者指道而言。不言道而言是者：标道之名为己所见之道，则有我矣；立道之实以异于儒墨之道，则有耦矣；故指现前之所大明者，无耦无名，滑疑而寓庸者曰是。无往而非是，无有为彼者也，统天下之有无而曰是，则彼是莫得其耦矣。既有言矣，则虽恰与是合，而亦儒墨之类矣。故惟无言则绝类而与道类，有言则固不能然。姑且言之如下文所云，则有谓矣。特我之谓，推而上之，以至于无无，则虽有谓而固无谓，非气机之吹挟成心以立言者比；则有谓无谓，滑疑而不必于成，故虽有言可也。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而一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歷曆通。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已，止也。止而不辨。

〔解曰〕道合大小、长短、天人、物我而通于一，不能分析而为言者也。有真知者，并其通为一者而无朕，是未始有夫未始有始，未始有夫未始有无者。一尚不立，何况自二而三乎？气机之作止，与无作无止者始离而为二；作与止又自别而为三。鼓动不休，知与言互相增益，有儒有墨，儒有九家，墨不一类，以及乎坚白异同、刑名法术，姚妷启态，各炫其荣华，恶从而辨之哉？圣人休于天均，而不随气机以鼓动，则圣人一天也。万籁皆于此乎取之，可以两行而无不齐于适得，则千轨万辙，无不可行。无不可行，则无不可已，已而合于未始有之本然，以通万不齐之物论于一。岂离众论而别有真哉？亦因是已之而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为下八德故有畛。请言其畛：有左、有右，同而亦异，左尊而右有力。有伦、有义，次序曰伦，差等曰义。有分、有辩，物辨曰分，言分曰辩。有竞、有争，言争曰竞，力竞曰争。此之谓八德。

〔解曰〕自有适有，而各据为心之所得，见为德而守为常以立其封，发若机括而留如诅盟，皆八德之为也，道未始有之也。故老子曰：“道失而后有德”。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论而不辩。此论字，一本作议，非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嗛音谦，喉含物也，当吞而不吞。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昭，明之也。明之为道，即非道。言辩而不及，辩有所及，即有所不及。仁常而不成，有常则成，因谓之仁。不知其成也，毁也。大成无成，故曰大仁不仁。廉清而不信，《国语》曰：“嗛嗛之德，不足就也。”孟子曰：“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自以为清，人不信之。勇忮而不成。忮物则己先弱丧，乌乎勇！五者园音圆。而几向方矣。方以智曰：“此中何等次第，何等分晓，是岂颟顸者所窥耶？”

〔解曰〕圣人无自见之德，而于至不齐之物论，真知其妄动于气机。然自取者必将自已，本无封而不足以常，则以通一者怀之，而不以示。彼有怀而亟言之者无他，只欲以示人而已。故为道、为言、为仁、为廉、为勇，皆自据为德而迫欲示人，则道本圆而使之向方。方则有左、有右，有分、有辩，各为伦义，而互相竞争，我畸孤而物为仇耦矣。圣人无不见，而焉事此！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繇来，此之谓葆光。

〔解曰〕怀之，斯其光葆矣。葆之者，非为封为畛，据为己德也；无不在吾所葆之中，故曰天府。为天之府，则天不能以我为籁而吹之使鸣。其为光也，不能以示人，若纷乱而无伦义，则为滑。其可彼可是，非彼非是，而无成可师，则为疑。葆其滑疑，以含天明，则谓之葆光。皆知也，皆不知也。是之谓“知止其所不知”。夫乃无我无偶，而非气机之可簧鼓也。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宗一、脍一、胥敖一。三子，三国之君也。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于日者乎？”

〔解曰〕十日并照，无彼是也，无小大也，无是非也，滑疑之耀，不劳神明于一以为明者也。日在天之中，而为天所寓之庸耳。德为天府，则十日亦其寄焉耳。若三子存乎蓬艾之间，而与较是非，则尧与蓬艾类矣。

啮缺问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耶？”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耶？”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耶？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耶？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泾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鳅音秋。木处则惴栗恂惧，恂音濬。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荐，稠草也。螂且甘带，且音疽。螂且，蜈公；带，蛇也。鸱鸦耆鼠。耆，嗜同。鼠死璞。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狚以为雌，猵狚音篇达，似猿而狗头，一名獦牂。麋与鹿交，鳅与鱼游。非其类而犹合。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毛嫱、丽姬，后世美人，而王倪言之，与庄子见鲁哀公，同一寓言。或真以盗跖为柳下惠之兄，离朱为黄帝时人，恐漆园不任证据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决骤，奔蹄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途，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

〔解曰〕居之所安，食之所甘，色之所悦，皆切于身而为自然之觉，非与仁义是非后起之分辨等。然且物各有适而无定论，皆滑疑也。而况后起之知，随成心而以无有为有也。惟葆光而为天府，则兼怀万物，而任运以寓庸，则无正无不正，听物论自取自已，而恶知其辩？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解曰〕物论之不齐，依于仁义；仁义之辩，生乎是非；是非之争，因乎利害；利害之别，极于生死。生死者，知之生死，敔按：有知则谓之生，无知则谓之死。而非天之有生死也。籁在而天吹之，籁亡而吹息，吹与息弗能损益乎天。死生无变，则休于天均，而无有足劳其神明者。此丧我之至，而物论无不可齐之极致也。故归其要于此，而与《大宗师》无异旨也。

瞿鹊子问于长梧子曰：鹊有知，梧无知。瞿，两目惊视貌。鹊目不宁，梧寿最长，亦寓为之名。“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无所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自谓未得而求之。不缘道；自谓已得而缘之。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杨慎曰：“孟，古作。”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旧注：“丘，长梧子名；或谓夫子为孔子，而长梧子斥其名。”且汝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时夜，司夜鸡也。见弹而求鸮炙。亟求知，何足以知！必至乎圣而后知之。予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句。奚旁日月，挟宇宙！奚，犹言何不也。为其吻合，置其滑湣，滑湣音骨昏，未定貌。以隶相尊；隶，贱役也。无是无非，无贵无贱。众人役役，圣人愚芚；芚音豚，混沌不分貌。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解曰〕为物论者：皆求治也，而孰知天下之本滑！皆求明也，而孰知天下之本湣！求治，求明，而为之名曰仁义，为之辩曰是非，以要言之，利害而已矣。此之所谓利，彼之所谓害，利害无有常者也。本无一成之利害，而成心所师，知不屈于其域；则有欣有拒，乃以尊其所欣，贱其所拒，而争竞不已。今夫隶，人之所贱也，而隶固有长以尊于其属，则亦未始无其尊也。仁义是非之说，何容詹詹而炎炎耶？夫利害是非之辩，岂有常哉？或旬日而改，或旬月而改，或数十年而必改，百年而必大改，千年而尽易其故。尧舜之名，篡贼之恶也；周孔之文，俗儒之陋也。然则古之所贱，今之所贵；今之所是，后之所非；厉风变其南北，而籁亦异响。若夫参万岁而一成纯者，大常而不可执，岂言论之所能及哉？忘言、忘知，以天为府，则真知之所彻，蕴之而已，无可以示人者。圣人之愚芚，恰与万岁之滑湣相为吻合，而物论奚足以存！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耶？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耶？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王犹君也。与王同匡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此为贵乎？牧乎？彼为贱乎？固哉！丘也与汝皆梦也，予谓汝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吊音的，吊，至也。诡，异也。万岁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解曰〕说生者，说其生之有知而已。生之有知，生尽而知无寄，况万岁乎？知饮酒之乐，而不知哭泣之哀；知哭泣之哀，而不知田猎之乐；一开一交，哀乐相舛。则既死之后，万岁之奚若，何能知耶？然则生无可说，死无可恶。不但化声为天气之所吹，举凡官骸之用，心知之灵，皆气机之变耳。知至于此，则生死忘而利害其小矣，利害忘而是非其泯矣，是非失而仁义其不足以存矣，仁义不存而物论之成亏无定矣。滑焉，湣焉，以听万岁之不可知，此之谓“知止于其所不知”。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汝也。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耶？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耶？而亦汝也。其或是也，其或非也耶？其俱是也，其俱非也耶？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黮，音啖。黮暗，不明貌。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耶？评曰：天谓之彼。

〔解曰〕已极言是非利害生死之不可知，而要之于物论之不可与争胜。莫非滑也，莫非疑也，莫非湣也，行其已信而不得其形，则人与俱芒而可哀莫甚矣。彼者，滑湣之天府，不可为名而固有在之辞。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若其”二字，两疑之词。和之以天倪，倪，分际也。因之以曼衍，曼音万。曼衍，无极也。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评曰：天籁曰化声，气所化也。

〔解曰〕官骸以为比竹，天之气机以吹之；知横立其中，以为封为畛，为八德，为是非，为彼是，詹詹如泠风，炎炎如飘风，皆化声耳。化声者，本无而随化以有者也。怒者为谁，则固不可知也。以为必有怒焉者，则疑于有待；不知怒者之为谁，则疑于无待；皆滑湣而不得其端倪，不得已而言之。天其倪乎！蕴之怀之以为天府，则倪不倪皆无不可矣。故槁木死灰，无声而杜其化，可也。然而不必然也。天有其倪，而我能禁其不倪乎？声必有化，而我能禁其不化乎？两行耳，寓诸庸耳，则有言而曼衍皆庸也。孰非两行之可寓者乎？生死忘而忘年，是非忘而忘义。无要归之旨以为究竟，则槁木死灰固无妨于曼衍。不然，既知其齐矣，而又言其齐，以异于儒墨之不齐，则亦与物论同其詹詹。子綦之曼衍，不亦可哀乎！有一日之生，尽一日之曼衍，无成心而随化，以不益损乎其真，此《齐物论》之所以无伤于长言也。

罔两问景曰：罔两，景外阴也。景影通。“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欤？”景曰：“吾有待而然者耶？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耶？吾待蛇蚹蜩翼耶？蛇蚹，蛇腹下龃龉可以行者。吾所待者人也，如蛇蚹蜩翼之轻也。恶识其所以然！恶识其所以不然！”

〔解曰〕此明有待无待之不可知也。有待无待皆不可知则忘年，而方其生也固年也；忘义，而一起念一发言皆义也；如景之不离乎形也。必舍此而为特操，以求其所以然、所以不然者，为无待之真君真宰，必不可得。则曼衍可也，无竟可也。庸无竟，寓之也亦无竟，两行可耳，又何拘拘于年义之外立特操欤？故庄生可以卮言日出而不穷。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栩栩然，喜貌。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蘧蘧，有形貌。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既分梦觉为二，则有是非。此之谓物化。物化，谓化之在物者。敔按：鹍化鹏，蜣蜋化蜩，鹰化鸩，田鼠化斥，大者化大，小者化小。至于庄周化胡蝶，胡蝶化庄周，则无不可化矣。当知物化有分，天均自一。

〔解曰〕声皆化也，未有定也。而但化为声，则亦如比竹之吹，宫商殊而交不相争，一音耳。是非之所自成，非声之能有之也，而皆依乎形。有形则有象，有象则有数，因而有大有小，有彼有是，有是有非；知繇以起，名繇以立，义繇以别，以极乎儒墨之竞争，皆形为之也。而孰知形亦物之化，而非道之成纯者乎？故于篇终申言物化，以见是非之在物者，本无已信之成形。梦也，觉也，周也，蝶也，孰是而孰非？物化无成之可师，一之于天均，而化声奚有不齐哉？此以夺儒墨之所据，而使荡然于未始有无之至齐者也。

《庄子解》卷二终

庄子解卷三·内篇

养生主

形，寓也，宾也；心知寓神以驰，役也；皆吾生之有而非生之主也。以味与气养其形，以学养其心知，皆不恤其主之亡者也。其形在，其心使之然，神日疲役以濒危而不知，谓之“不死奚益”。而养形之累显而浅，养知之累隐而深。与接构而以心斗，则人事之患，阴阳之患，欲遁之而适以割折伤其刀。养生之主者，宾其宾，役其役，薪尽而火不丧其明；善以其轻微之用，游于善恶之间而已矣。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已而二字，承上为文。

〔解曰〕知之变迁，缘喜、怒、哀、乐、虑、叹、变、慹，而生左右、伦义、分辨、竞争之八德。益气以驰，气日外溢，和日内荡，而生之理不足以存。生理危，则“不亡以待尽”而已。

为善无近名，为恶声色之类，不可名之为善者，即恶也。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奇经八脉，以任督主呼吸之息。背脊贯顶，为督为阳。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解曰〕身前之中脉曰任，身后之中脉曰督。督者居静，而不倚于左右，有脉之位而无形质者也。缘督者，以清微纤妙之气循虚而行，止于所不可行，而行自顺以适得其中。不居善之名，即可以远恶之刑。尽年而游，不损其逍遥；尽年而竞，无择于曼衍；尽年而应，不伤于天下；安万岁之不可知，而听薪之尽。则有生之年皆生也，虽死而固不亡也。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踦音纪，欹膝也。砉然，向然，砉，虚国切，皮骨相离声。向，刃行无滞也。奏刀然，奏，进也。然，两分貌。音画。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刀环有铃，所谓鸾刀。奏刀有声，合于乐节。桑林之舞，汤乐也。乃中经首之会。牛之经脉有首尾，脉会于此则节解。旧说：“经首，《咸池》乐章。”合汤乐，又合黄帝之乐，鸾刀之声，讵能兼之？非是。文惠君曰：“！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知其理之谓道。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行止皆神也，而官自应之。依乎天理，自然之理。批大郤，通隙。导大窾，音款，空也。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肯，著骨肉。綮，筋结处。而况大乎？音孤，大骨也。良庖岁更刀，割也；割筋肉。族庖月更刀，折也。折骨。今臣之刀十九年矣，十年为率，而又九年，形其久也。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硎音形，磨刀石。彼节者有间，虚为间，以喻督。而刀刃者无厚，不厚以喻缘。不曰薄而曰无厚，恶夫厚也。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族，筋脉结聚处也。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已解，，霍国切，速貌，此喻阴阳人事之患伤吾生者，静而持之以慎，则不与相触，但微动之而自解也。如土委地；喻万感皆退听。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喻生不伤而待其化。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解曰〕大名之所在，大刑之所婴，大善大恶之争，大险大阻存焉，皆大也。而非彼有必触之险阻也，其中必有间矣。所患者：厚其情，厚其才，厚其识，以强求入耳。避刑则必尸其名，求名则必蹈乎刑。名者众之所聚争，肯綮之会，即刑之所自召也。忠不锐，力不竞，术不多，情不笃，以随其自然之理，则无不可行也；不可行者，自知止也。天下之险阻，名者自名，刑者自刑，瓜分瓦裂，如土委地，而天下无全天下矣。天下无全，而吾之情乃全：生理不伤，生气常新，善吾生以俟年之尽而藏之，善吾死矣。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介，偏刖。天与？其人与？”二与字平声。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天命之使一足。人之貌有与也。相并曰与，他人自两足耳。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独也，有与也，皆天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蕲，祈通，求也，求免祸则必求邀福，如笼中之雉，畜养虽丰，神气盛而生理伤矣。

〔解曰〕以有涯之生随无涯之知，实则以其知随其生也。为善为恶而至于有厚，无他，求以利其生而已矣。徇耳目口体之欲则近刑，徇见闻毁誉之迹则近名。惟恐其形元伤，而役其知以争大，自以为养生而神王，身幸免于劓刖，而违天以全人，恶知人之残也多矣乎？是则知不任过，而残其生者即其生，惟得宾而忘主也。故不得已而宁近右师之刑，勿近樊雉之名。名者，天之所刑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失，一本作佚。弟子曰：“非夫子之友耶？”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会谓和合之也。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徇人则天而倍违其真。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县音悬。帝，上天也。命系于天，适去则其系解矣。

〔解曰〕老聃所以死而不能解其悬者，亦未能无厚而近名也。名者众之所会，不游其间而入其会，则虽不蕲言而必有言，不蕲哭而必有哭之者矣。天悬刑以悬小人，悬名以悬君子。一受其悬，虽死而犹萦系之不已，而不知固有间也，不待释而自不悬也。然悬于刑者，人知畏之；悬于名者，人不知解。避刑之情厚，而即入于名。以乐召乐，以哀召哀，自怛其化，而且以纳天下于樊中。养生之主者，所恶莫甚于此。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薪可屈指数尽，火自传于他薪。岂念昔薪之尽而代为之哀耶？尽，古烬字。

〔解曰〕以有涯随无涯者，火传矣，犹不知薪之尽也。夫薪可以屈指尽，而火不可穷。不可穷者，生之主也。寓于薪，而以薪为火，不亦愚乎！盖人之生也，形成而神因附之。形敝而不足以居神，则神舍之而去；舍之以去，而神者非神也。寓于形而谓之神，不寓于形，天而已矣。寓于形，不寓于形，岂有别哉？养此至常不易、万岁成纯、相传不熄之生主，则来去适然，任薪之多寡，数尽而止。其不可知者，或游于虚，或寓于他，鼠肝虫臂，无所不可，而何肯听帝之悬以役役于善恶哉？传者主也，尽者宾也，役也。养其主，宾其宾，役其役，死而不亡，奚哀乐之能入乎？

《庄子解》卷三终

庄子解卷四·内篇

人间世

人间世无不可游也，而入之也难。既生于其间，则虽乱世暴君，不能逃也。乱世者，善恶相轧之积。恶之轧善也方酷，而善复挟其有用之材，以轧恶而取其名。名之所在，即刑之所悬矣。惟养无用，而去知以集虚，则存于己者定而忘人。生死可外，而况于名？物不能伤，而后庶几于化。此篇为涉乱世以自全而全人之妙术，君子深有取焉。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自用曰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蕉谓草苇之聚也。蕉叶经霜，状极狼狈，泽中之草苇似之。此言量计一国之死者，若聚而成薮泽之草苇。俗本乎字作平者谬。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仲尼曰：“！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忧，谓忧与忧相接也。不救，谓莫可救止也。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

〔解曰〕颜子之心齐，存诸己者也。夫子所语叶公“托于不得已”而“致命”，存诸人者一存诸己者也。蘧伯玉告颜阖以“形就心和”而“不入不出”，已有以存则可以存诸人也。以存诸己者为至，不得已而应，而持之以慎，要以不迷于己，不亟求于人，则条贯通一而道不杂。惟宅心于虚白而弃其心知之用者能之，暴人固无足畏也。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自居善名则人争之。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矼亦厚也。未达人气；人气喜于相胜。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自谓名闻吾之所不争，而人心方且争之。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强，去两切。是以人恶有其美也；恶，去声。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恶用之恶，平声。悦贤恶不肖，仁义绳墨之言也。恶用此以求异为耶？若惟无诏王公，不诏则已。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荧，乱也。而色将平之，抑之使平。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念一动而顺之以行，则机智且因而不息。若殆以不信厚言，彼不信矣，而此尚厚其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解曰〕心一而已，而使之杂以扰者，是非也。是非交错于天下，皆生于知。知以生是，是以形非，歧途百出；善者一是非也，暴者一是非也，交争而扰不可言矣。夫知生于心，还以乱心，故尽人之心，不可胜诘。心各有知，不知者不肯诎于不知，则气以愤兴，既以忤人之心，复以犯人之气。暴人之气尤为猛烈，则恶其美也深，见为菑己，而报以菑也倍酷。然且以吾心之善、吾气之正，乘而斗之，先自丧其和平，德又恶得而厚，信又恶得而矼邪？欲伸其气则心必杂，心杂而目、口、色、容交失其则；乃至彼此交菑身死国亡，犹曰吾直言之气，自伸于千古。心知之荡德，一至此乎！

“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修身而爱民，因为上之所忌。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挤，子礼切，排也，陷也。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荣于外者名也，利于己者实也。君子好名，为暴君所杀；小人好利，而又不受恶名，为圣君所杀。或杀其身，或杀其国人，至于国为虚厉，而圣君亦不免于暴矣。故曰圣人之所不能胜。

〔解曰〕是非者，名而已矣。是者，名之荣也；非者，名之辱也。虽桀纣未有安于名之辱者，而逢比以其心之所是，盛气以凌之，使欲求一逃于辱名之径而不可得。心既逆而气复相持以不下，则岂徒菑于逢比之身哉？逢比死而桀纣之恶益甚，夏殷之亡益速。水火之祸，可胜言邪！丛枝、胥敖、有扈且与尧禹争名，尧禹不假借三国以名，而用兵不止。然则欲免于争名之累者，是非之辨其可执为绳墨乎？

“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恶，平声。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阳，外著也。气凝曰充，意露曰孔扬，此所谓发气满容也，属端。采色不定，所谓载色载笑也，属勉。恃端勉以见于颜色者如此，使人不能违之。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容与，徐动之也。言我因察人之情，以求动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虽日与相习，犹不能成其志，而况大德轧索，所不相亲者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不音否。訾音此。不訾者，否之，訾之也。其庸讵可乎？”不违故外合，内不相胜，怨怒不胜计矣。

〔解曰〕诘其所以者，所以夺之也。至于未始有回，则又安从有以哉？以者，乘人之无以而斗之，抑乘人所以者之不善而斗之，以生于心知，而非人心之有。有以则作于其气，而逆人之气：以其端乘其邪，以其虚乘其窒，以其勉乘其惰，以其一乘其纷。“端勉”不可也，“虚一”亦不可也。盖端而虚，则非虚；勉而一，则非一也。以充扬之色伺人之感而乘机以进，自谓之虚；以执而不化者，日渐进之以求成效，自谓之一；皆挟其所以，成乎心而形乎容者也。虽或免乎暴人之暴怒，而内之憎忌益深，岂但德之不成与，菑且逮之矣！

曰：“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以成言上比古人。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天子者，天之子也。己亦天之子也。视之如同胞，无爵禄之可欣，刑法之可畏，其内坦然，是为内直。于是己必尽言，而于人之从违皆无期必之心，与童子之不知利害同焉。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拳曲跽，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句。实也；实有其理。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太多。其术太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已耳，夫胡可以及化？谍，狎也，谓如政令法度之不可狎，虽可使人免罪，然终不能化人。犹师心者也。”

〔解曰〕前之端虚勉一者，以为存诸己也，而所存者非己也。与物相刃相劘，案人之感以责人，而自恃其仁义，故虚者非虚，一者不一也。内直、外曲，成而上比以辟咎，则莫非存诸人矣。一念以为天，一念以为人，一念以为古，多其术于心，杂扰而无定，岂己之有固存者乎？固人而欲达其心气耳。前者既有我而有偶，后者又因偶而立我，心之纯一者散，而杂其心知，以曲用为范围人心人气之师，则人亦测其无定而终狎之，不能化物必矣。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齐，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

〔解曰〕有以者，以其所以者为有。端虚、勉一，曲直、上比，皆其所以，则皆据以为有者也。夫人之应物，有则见易，无则见难。易则若可不慎，取给于所有而有余裕。天之化物，天无自有之天，因之而不齐者皆齐矣。有而见易，则违天而贪于取名，以生其慢易，天所不宜，讵足以化物哉？故使之齐者，除其挟所有之心，而慎持其虚也。

颜回曰：“回之家贫，惟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齐乎？”曰：“是祭祀之齐，非心齐也。”回曰：“敢问心齐。”仲尼曰：“若一志！至一则生虚。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不以干心。心止于符。符，合也。不与物相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惟道集虚，虚者心齐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使犹教也。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

〔解曰〕心齐之要无他，虚而已矣。气者生气也，即皞天之和气也。参之以心知而气为心使，心入气以碍其和，于是乎不虚。然心本无知也，故婴儿无知，而不可谓无心。心含气以善吾生，而不与天下相构，则长葆其天光，而至虚者至一也。心之有是非而争人以名，知所成也。而知所自生，视听导之耳。乃视者，繇中之明以烛乎外，外虽入而不能夺其中之主。耳之有听，则全乎召外以入者也；故一听而藏之于本虚之心以为实，心虚而乐据之以为实，因以其声别善不善，成己之是而析人之非。故耳窍本虚，而为受实之府。然则师心者，非师心也，师耳而已矣。以耳之所听为心而师之，役气而从之，则逼塞其和，而一触暴人年壮行独之戾气，遂与争名而菑所不恤矣。游人之樊而寓于不得已者，澄其气以待物尔。耳可使听，而不可使受；心可使符乎气之和，而不符乎耳；将暴人狂荡之言，百姓怨诅之口，皆止乎化声而不以荡吾之气，则与皞天之虚以化者，同为道之所集，外无耦而内无我，庶可以达人之心气而俟其化；虽有机有阱，有威有权，无所施也。此游于人间世之极致，至于未始有我而尽矣。

“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樊，藩篱也。游其樊，入人间世也。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谓人纳其言。无门无毒，有门则有毒，毒自门入，门启毒出。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阕音缺，牖也，隙也。虚室生白，莫非天光。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端坐而神游于六虚。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徇犹使也。耳目听于虚气，不以心知阂乱之。鬼神将来舍，而况于人乎？是万物之化也，舜禹之所纽也，纽，相绳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终，几蘧未详。行终，行之终身也。而况散焉者乎？散，余也。”

〔解曰〕暴人之恶声其词溢，乱国之怨其词危。启耳为门而受之以成乎心，则慎懑而含毒，以毒撄毒，两相菑矣。一其宅者，心齐之素，不以听乱也，不得已而寓于鸣，心守其符之寓庸也。如是以入游其樊，知道之所知，而不以心耳生知，其知也，虚室之白，己养其和而物不得戾。若然者，凝神以坐，而四应如驰，即有不止者，亦行乎其所不得不行。则有鸣可也，不鸣亦可也，暴人之茀然者自失，而化之于无迹矣。禹之于舜，舜之于尧，亦此而已。虽暴人亦无容不以此也。圣狂在彼，而虚以待之者存乎我；皞天之所以化物，伏羲几蘧之所以化民，皆此而已矣。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诸梁，叶公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寡，鲜也。道，言也。莫不谓事成为快。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惟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平日甘粗恶。爨无欲清之人。爨人供食而已，不别求清洁之物，令人取给。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两患俱集。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解曰〕思楚之使之也重，复思齐之待之也不急，而遽成内热，皆存诸人者使然也。知先成乎中，则耳目且荧乎外，震撼回惑，人间世皆桎梏矣！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就事之情实而行之。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解曰〕此“存诸己”者之素定也。不悦生而恶死，而后其虚也果虚，其一也果一矣。自事其心，事者无事也。事无事，则心无心矣，忘其心乃可忘其身。夫五官百骸岂知悦生而恶死哉？心悦之，心恶之耳。哀乐施于前，耳目受色声之震撼，入感其心而摇其气，则阴阳人事交起为患，心不可解，身无可逃。而气之宅于虚者，无死无生，常自定焉，可无疑于行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靡，縻通，维系也。《汉书》“羁縻”亦用靡字。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也妄，妄则其信之也莫，信之而又不信。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古书名。‘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如今之角技。始乎阳，阳谓解数，使人可见。常卒乎阴，阴谓暗计伤人。泰至则多奇巧。泰至犹言过甚。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始信而卒薄之。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如风生波，相乘不息。行者实丧也。激于言以行之，而丧其本心。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丧其心则不可测。故忿设无繇，巧言偏辞；忿作则设无根之言词，而用巧用偏，此言之风波也。兽死不择音，音与荫通，林木之荫也。受伤之兽，出平地以与人斗。气息茀然，茀，悖、勃二音，强盛貌。于是并生心厉；厉，瘟疫鬼也。害机交作，不择而施，如瘟疫然。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此行之实丧也。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迁改其辞令，劝人成事。过度益也。迁令劝成，皆增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

〔解曰〕此“而后存诸人”之善术也。不任耳而宅于一，亦虚而已矣。以此而游于人间世，岂徒合大国之交为然哉？邱里之间，田夫牧竖之事，相与者莫不然也。敔按：言此以见人人当用此以处世。传溢言、起风波而丧其实，以召不知其然之不肖之心，皆心不宅于一以养其虚，任耳为知而据之为成心，以急于成事者使然耳。故从末而慎之，不胜慎也；从本而慎之，一宅而已矣。耳非不听而止于听，非不有言有行而适其符，于物无所慎，而自无不慎。不然，慎亦栗也，先内热而阴阳人事莫非患矣。

“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报君止此耳，何用他求？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解曰〕乘而游，则凡天下不肖之心，茀然之气，皆泠然之风，莽渺之鸟也。乘而斗，则溢言、迁令、劝成，而克核以召不肖之心，并心生厉，皆其所必至。夫游亦岂有必游之心哉？亦寓于不得已尔。生亦可游也，死亦可游也。忘生忘死，养其存诸己者，则何至溢言、迁令、劝成以愤事？然则所以报君之命者，至于忘生死而已极，又何必有功有名，以为报邪？故以无事无心事其心者，可以忠报君，可以孝报父，而不尸其名，不居其功。非无己、无功、无名之人，孰能与于此？故曰“此其难者”，未常不存诸人，而以存诸己者存之也。

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杀，所界反，受于天者本薄。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其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勿陷其中。和不欲出。勿超其外。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喜怒无常如婴儿，吾之不识不知亦婴儿也。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之荡闲逾捡无町畦，而吾之彼此不隔亦无町畦也。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彼之卑下为无崖，而吾之若谷若水亦无崖也。达之入于无疵。不入不出，两无疵焉。汝不知夫螂螳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才之美者，往往若是。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伐，功也。积功自负其美。几矣！几于危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蜄以蛤饰器，今之螺甸。喻积伐。适有蚊虻，虻音萌。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喻美意。仆，车御也。缘，因也。因拂其蚊虻之不时，而遭蹄齿之害。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耶？

〔解曰〕此存诸人者之善术也。存诸己者不悦生而恶死，定于虚一矣；而后存诸人者，乘物以游心。伯玉之言，一乘物以游心也。形之就，亦“外曲”也；心之和，亦“内直”也。因就而入感其心，则与俱靡而不能“无疵”；以其和者出而示人，则与不肖之心为“町畦崖岸”，而致“毁首碎胸”之患；皆有心知之美，自伐以犯人，几于死亡而不觉者也。傅太子则傅太子，恶用知其德之杀与不杀，而荡吾德以犯之乎？慎之于饥饱喜怒之间，抑末矣。“无门无毒”，宅一以集虚者，不蕲乎慎而自慎；于其就和出入之间，发之至当而无所犯也，则见为慎；所谓“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也。则又涉乱世之末流者不得已之机权也。许由之忘帝尧，“抟扶摇”也。伯玉之教颜阖，“抢榆枋”也。各因所乘而游其心，宜皞天者无异观也。

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石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犹言饱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行，不肯视，何耶？”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散上声。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松心木为，音瞒，膏液如粘人也。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汝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耶？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柤音查，柚音又，蓏音裸。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慎之至，惟不犯人之喜怒。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耶？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匠石以匠用于人，有所用则忘其在己之用，故曰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耶？”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二句一气贯下。诟厉之，因而翦乏，为社则免是矣。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誉犹责也。不亦远乎！”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邱，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芘、庇通。，荫也。郭象曰：“其枝所荫，可以隐芘千乘。”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轴解，木纹旋散也。其叶，同舐。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杙，栖狙猴之架。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高名即高明，大家也。或曰高门。丽与通，梁栋也。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棺全一边为椫傍。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解，祭祀禳解也。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适河谓沉人于河也，如西门豹之事。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会音哙。撮，子括反。会撮，髻也。脊凸头低，故指天。五管在上，五管，五藏之腧。两髀为胁；挫针治，挫针，缝衣；治，浣衣。音戒。足以糊口；鼓荚播精，鼓荚，簸米也。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支离其德者，其弥缝、洗涤、鼓播，又何如耶？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列仙传》曰：“楚狂陆通，食橐卢木实及芜菁子，隐峨媚山。尸子曰：“接舆耕于方地，今黄城山。”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野草也。朱子以为薇，东坡以为大巢菜。无伤吾行！吾行隙曲，无伤吾足！”唐顺之曰：“迷阳，晦其明也。隙曲，畏缩貌。”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解曰〕有以者，皆有用也。寓诸庸者，非无用，而不挟所以，以自伐其美以为用。故以翼飞而或弋之矣，以知知而必菑之矣。惟不挟其有用以用于人，则时而为社，亦不得已而寓诸庸；毁之不怒，誉之不喜，暴人日操斧斤以相菑，而与之相忘，惟其虚而已矣。天下皆用实，而无能用虚。人所不能用，人所不能菑也。不近名者之不近刑，夙矣。然而不易得也。所谓几死乃今得之也，慎之至也。不恃所有以易天下，毫厘之不合于皞天者，惟恐犯之，其慎之也至矣。然其所慎者，特化形化声之接构，而固非惴惴焉有内热之伤。则其慎也，一逍遥矣。不材之散木，固未尝有悦生恶生之情。支离疏者，亦未尝以避武士、大役而毁其形。任其所固然，而安于无可奈何，则卫君之暴，齐楚之交，蒯聩之天杀，无不可支离于其侧；故有用之用，不如无用之用也。

《庄子解》卷四终

庄子解卷五·内篇

德充符

充者，足于内也；符者，内外合也。内本虚而无形之可执，外忘其形，则内之虚白者充可验也。内外合而天人咸宜，故曰符。外忘而一葆其天光，“謷乎大者”无非天也，则其德充矣。德充而又何加焉！整威仪，饰文辞；行以礼，趋以乐；盛其端冕，华其韨佩，峨然为有德之容，则中之枵也必多，而物骇以畏忌，神无二用，侈于容貌者，其知必荡；于是而荣辱、贵贱、贫富、老壮，交相形以相争，是有德之容，人道之大患也。能忘形而后能忘死生，能忘死生而后能忘争竞。争竞忘而后不忘其所不忘，才全内充，于物无不宜，而其符也大矣。

鲁有兀者王骀，方以智曰：“兀与刖同，古声转也。”骀音台。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耶？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兀者而有王先生之称。其与庸亦远矣。远于常人。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一真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物皆于之受命。而守其宗也。”

〔解曰〕此言德之充也，无所不充，至于超天地之成坏，极万物之变化，而不出其宗，而达者之用心在是也。生死者，人之形生而形死也。天地即有覆坠，亦其形覆形坠也。浑然之一气，无生则无死，无形则无覆坠。生死、覆坠，一指之屈伸尔。屈伸改而指自若，此则命物之化而为之宗者也。寓形于死生，皆假也，假则必迁。而浑然流动于两间，宅于至虚而不迁。不能迁则不能遗，不能变。用心于无形，以养其无形之真，则死生听诸形之成毁，而况一足乎？

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万物皆一，则足亦土也。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解曰〕原天之成形也，凝而为土，孕而为人之官骸，皆因其道而为之貌，因其貌而成其形，一也。当其寓庸，则土亦吾之用，而非与我疏；其无所用之，则足与我不相终始，亦寓焉耳。偶集于足而有趾，偶集于形而有生。有趾而有全有毁，有生而有存有亡。道应如是，天不得不如是也，而全毁、存亡，要无益损其真。既已丧，则亦遗土矣。浑然至一者，全乎至大。土且“藐然小”以处乎其中，而况足乎？物化之宗，万有之屈伸，皆其中之尘垢秕糠，同于一化。游心于此，焉往而不和哉？

常季曰：“彼为己：特为己而已。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最犹功最之最，谓未尝教人而人尊之。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惟止能止众止。一止则众妄皆止。受命于地，惟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有不可死者在焉。受命于天，惟舜独也正，自正而人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亦幸尔，非有心于正人也。视天下悦而归如草芥，而人自归之。夫保始之征，发念欲往破敌，而后必征之。不惧之实；实能不惧，《刺客传》所谓神勇也。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九军，《军书》曰：“军之数外列八阵，握奇于中，九宫八卦其遗法也。”将求名而能自要者，约结誓死。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以耳目为假设之象。一知之所知，但知至一而不纷。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假音格，吕氏音遐。人则从是也。人自从之耳。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彼不欲教也。

〔解曰〕常季之所疑者，得常心而忘生忘形，但以释累于己，而无以及物。不知为己者，非以知而得心也，其为己也，则惟其丧己也。夫物之所不亲者，有己有偶，而利害是非不齐以不相得，莫有得其正者。一知于所知之大宗，则杂出之心知皆止矣；物各适其适，而就其不留形之鉴，以相忘于得丧，而莫不正矣。松柏不求冬荣而冬自荣，舜有天下不与而天下自归。得丧忘于己，则同异泯于物。至于生死忘，则无物不可化，犹勇士之不见有九军矣。故独而无耦之体，物化之所受命，不以物为事，物自从之。饰其威仪，藻帨其文辞，表有德之容以立教坐议者，知侈于物而失正于己；德不充，奚有自然之符应邪？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耻与刑人同出入，故为立约。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止乎，其未耶？且子见执政而不违，违，避也。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悦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耶？”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饰美状以隐过，则幸而免刖。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使非饰罪，则人人当刖矣。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惟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中地”“不中”之中去声。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返。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耶？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更，平声。曰：“子无乃称！”不烦其更说。

〔解曰〕妍媸、荣辱、贵贱，皆从形而有者也。外形而游心于无假，则无妍媸，无妍媸则无荣辱，无荣辱则无贵贱。一洗其流俗之得失，而官天地、府万物、豁然之大宗，可得而见矣。子产以寓者象者为生之主，而杂用其知，故见有执政，有刑人，而不知其皆尘垢也。形为遗土而不足惜，形为尘垢而尤不足以留。大明之鉴，充满于天地万物，则天地万物皆效其符，何形之足言哉？若乱世之淫刑不可逃，黠人之匿过以幸免，皆偶然也，命无不可安也。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惟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耶？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诡幻怪之名闻。音触，诡言也。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耶？”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解曰〕足自犯患，尊足者患不能犯也。惟知之所知者不一，则为尊足者之桎梏耳。死生、可不可，皆于形而有分辨。尊足者无死无生，无可无不可，乃外充于“天府”，内充于“灵府”，天地万物皆合其符，岂在一枝一节之间乎？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禄饱人腹，使人望之，所谓观我朵颐。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知，人知之也，犹言名不远出。且而雌雄合乎前，唐顺之曰：“言人之与处而不去，如雌雄之相应也。”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而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氾而若辞。闷音门，氾音泛。寡人丑乎，自愧不如。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也？”仲尼曰：“丘也常使于楚矣。适见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眴音舜，开目视也。皆弃之而走。不见已焉尔，豕之所以为豕者曰己。不得类焉尔。不与子之生者类。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招魂而葬也。翣所以祓凶。凶死者，又何祓焉！资刖者之履，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其所娶之妻，曾止宿于外，形不全则不复以之为妻也。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惟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解曰〕修饰外貌以侈君子之容者，一子之死母，徒有其形而已。外固不与内符，而奚望人之符之也！使其形者不存，则乍亲之必旋弃之，人所弗信也。虽立乎君师之位，而恧焉不能以终日，己所弗信也。信诸己者，自信诸人，何假形哉！

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滑音骨。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兑，悦也。无往不通，而不失其可悦。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郤隙通。春，群生之所赖也。是接而时生于心者也；与物方接之时，即以当前之境，生其合时之宜，不豫设成心以待之也。是之谓才全。”

〔解曰〕不滑和者德也，而谓之才，然则天下之所谓才者，皆非才也。小有才而固不全者，于其所通则悦，于其所不通则自沮丧而忧戚。其悦也，暂也；其戚也，常也，自炫自鬻而不继，偶一和豫而旋即失之。先自无聊，而安能与物为春？惟遗其貌、全其神、未与物接而常和，则与物接而应时以生其和豫之心；以和召和，凡物之接、事之变、命之行，皆有应时之和豫以与之符；不以才见，而才之所官府者无不全，符达于天下而无不合矣。夫悦之所以失，才之所以困者，无他：死生存亡之十六术，时未至而规之于先，必豫与天下相欣相拒，以自贻其忧；无已则饰形貌以动众，蕲以邀福而免患；灵府乱而外袭其仪容，无德之才，所以终穷于天也。然后知灵府之和，接时以生心者，其才通万变而常全，物安得不最之乎？

“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平，准也。停，不动也。盛，极也。水不动，因取以为准。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不滑其和则成矣。修此者为有德。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解曰〕水停则平。平者，万物之无不取法者也。德凝则充。充者，保而不荡者也。凡以才见德者，炫于形以求为物之法，技已穷而子弃之走矣。德充而保其和，不饰貌以荡之使易竭，故哀骀它非蕲乎恶骇天下，而恶与之相符，使其形者固春也，雌雄之合，合以天尔。

趾支离无脤跂，跂而守城门。脤音拯。按邵子，脤即肾也，盖刖而宫者。说卫灵公。说音税。灵公说之，说音悦。而视全人，其脰肩肩。脰，颈也。头入于两肩。瓮大瘿颈瘤如瓮然。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解曰〕卫灵齐桓且忘人之形恶，而世人顾不能自忘，则灵符之和外荡，而使其形者、尊足者、审于无假者、日夜无郤者、与物皆春者，诚忘之矣。移其知于彼，则忘于此，不两全之道也。不忘其所可忘，而忘其所不可忘，饰有德之容，以求合于天下，衣冠瞻视，皆子之死母也。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工谓迎距之巧。四者，圣人视之如此。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鬻古粥字。天鬻也者，天食也。食音嗣。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形小听其小。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謷，大也。楚人呼大为謷。

〔解曰〕凡饰其形容者，皆以自表其德之所得也，皆役其知而求工者也，皆以要结人而胶固之也。圣人无丧无得，无伤于人，而不谋其离合以与人相贩，游焉而已矣。内之充者天也，使形者也，尊足者也，无假而无郤者也。无游而不逍遥，则与物皆春，一天而已矣。夫天固无假，而雨露霜雪皆真。天固无郤，而春夏秋冬不息。人自依之，天不以为事也。圣人寓形于人之中，而不容不小者，形也；食天之和，与天通一，而固謷乎其大矣。恶能忘其大而争妍媸于其小邪？夫人有憎有忌，有合有离，而于游者两忘而乐与之嬉，惟游者之不以为事耳。游则合天之符，而人效其符，必矣。

惠子谓庄子曰：“人固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道谓化生之常道。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不于生求益。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眠通。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解曰〕道与之貌，则貌之美恶皆道也。天与之形，则形之全毁皆天也。忘其内而饰其外，外神劳精，皆于生之外而附益之也。好生而恶死，好存而恶亡，好达而恶穷，好富而恶贫，好誉而恶毁，所好为贤，所恶为不肖；乃至饥渴寒暑，皆不顺其情之所适然，以致饰于威仪酬酢之形容。好恶交滑于外，而忘其灵府之枵，恶知形之与貌，号之为人者，非我也！我一天也，寓于形貌而藐乎小者也。才全而德不形者，视彼皆土；而一知天之所知以休乎天均，则独成其天，充满于六合，如停水之不荡，则物化所从受命而无不合符。接时生心，与物雌雄合者，亦德之既充，寓于不得已耳，孰肯以物为事！而惠子之炫情以鸣，不亦悲乎！

《庄子解》卷五终

庄子解卷六·内篇

大宗师

凡立言者，皆立宗以为师；而所师者其成心，则一乡一国之知而已，抑不然，而若鲲鹏之知大，蜩鸴之知小而已。通死生为一贯，而入于“寥天一”，则“倏、忽”之明昧，皆不出其宗，是通天人之大宗也。夫人之所知，形名象数，是非彼此，吉凶得失，至于死而极。悦生恶死之情忘，则无不可忘，无不可通，而其大莫圉。真人真知，一知其所知，休于天均，而且无全人。以阕虚生白者，所师者此也，故惟忘生死而无能出乎宗。此七篇之大指，归于一宗者也。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生者，天之为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生而有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死而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评曰：尽生之事，而不伤死之化。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评曰：生恶知非死？所谓人之非天乎？评曰：死恶知非生？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解曰〕未生而使生，已生而使死，天之为也，不可知者也。一生之中，有其可知者，因以其知、知生之所有事，不得已而应之，而勿劳其精以悦生恶死，而生无穷之好恶，则不伤其和，而不可知之死任之于天，则知不荡而停以盛矣。然当其生也，亦道与之貌，天与之形。天籁之鸣，天物之化，固非我之所可知，则亦不可知者也。及其死也，薪穷于指而火传，则固有未尝死者，亦未尝不可知也。合生与死、天与人而一其知，则生而未尝生，死而未尝死，是乃真人之真知。夫真人者岂真见有人，真知者岂真有其知哉？人皆天也，知皆不容知也；乃可恍惚而遇其知于滑湣。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以不足而拒之。不雄成，不以有余而居功。不谟士。士与事通。不谋事之成败。一说：天下事惟士好谋之，不谟士则不用谋矣。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爇。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假音格。登假，升合也。

〔解曰〕此真知之大用也。不逆寡，不雄成，则忘取舍。不谟士，则忘成亏。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则忘毁誉。三者忘，以游于世，险阻皆顺，灾害不得而及之矣。盖水之濡人，火之人，人入焉而触其毒也。真人无门无毒：无入之心则无入之事；不必无入之事，而不以逆寡、雄成、谟士之心，姑尝试之，则不与之相触。水火固无濡人人之心，势将自已，何能为患也？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评曰：心随气以升降，气归于踵，则心不浮动。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嗌音厄，哽于喉也。哇，喉欲出也。中愈屈而外愈求伸，其状如此。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耆、嗜同。一激而即出，故浅。

〔解曰〕此真知藏密之体也。知藏于内而为证入之牖，虽虚而固有体，藏之深浅，知之真假分矣。梦者，神交于魂，而忽现为影，耳目闻见徜徉不定之境，未忘其形象而幻成之。返其真知者，天光内照，而见闻忘其已迹，则气敛心虚而梦不起。生死祸福皆无益损于吾之真，而早计以规未然之忧，其以无有为有，亦犹梦也，皆浮明之外驰者也。浮明之生，依气以动。气之动也因乎息，而天机之出入乘焉。敛浮明而返其真知，则气亦沉静以内向，彻乎踵矣。天机乘息以升降，息深则天机深矣。耆欲者，浮明之依耳目以逐声色者也。壅塞其灵府，而天机随之以上浮，即有乍见之清光，亦浅矣。耆欲填胸，浮明外逐，喜怒妄发，如火熺油镬，投以滴水，而烈焰狂兴。中愈屈服，外愈狂争，觉以之忧，寝以之梦，姚佚启态，无有之有，莫知所萌，众人之所以行尽如驰而可为大哀也。真人之与众人，一间而已。无浮明斯无躁气，随息以退藏而真知内充，彻体皆天矣。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说同悦。不知恶死；恶，去声。其出不欣，欣合也。其入不距；距，拒通。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翛音逍，自适貌。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助字如《孟子》助长之助。是之谓真人。

〔解曰〕此真知之本也。说生而非能益生，恶生而无能不死，乘于浮明而忘其天。凡夫狂驰之心，捐道助天，惘于生所自始，而徼求不可知之终，皆说生恶死之心引之歧出也。此之不说，奚说？此之不恶，奚恶？天与形，道与貌。形貌有生死，而天道无始终。浮动之知，孰能乱之？小大、是非，荣辱、得丧，又何足以云？

若然者：其心志，志，专一也。俗本作忘，非是。集曰：志字虚用，谓心不可得而窥测惟有一志耳。其容寂，其颡；，去轨切，音，朴貌。凄然似秋，寂静也。煖然似春；煖音暄，冲和也。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于万世，不为爱人。

〔解曰〕此真知之符也。志者专一，知于所知也。忘生死则浑然一天，寓于形而有喜怒，寓于庸而有生杀，因物而起，随物而止，无不宜而人不能测其极矣。

故乐通物，非圣人也；圣无不通，而非以通为乐。有亲，非仁也；至仁无私爱。二句一意。下三句别一意。天时，非贤也；自谓贤者，必立人以抗天。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自谓君子者，必辨天下之利害。评曰：知利害故事是非。行名失己，非士也；自谓士者，必欲得名于己。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贤也，士也，君子也，皆其自命也。至于亡其真，要皆役人耳，役人亦自有身。身为人役，岂其身之遂亡乎？亡身不真非役人也，乃贤也，士也，君子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皆贤士君子。是役人之役，句。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解曰〕物自无不通也，何待吾通而乐之？仁无不亲，亦无可亲。煖然之春，岂亲物哉？下此者，违天之时，徇物之利害，执己而丧其身，求以适人，皆以通物为乐，而求亲物，贤士、君子，一役人而已。夫真人不说生而恶死，惟以生死者天也，非人也。轻用其死以役于人，而恶其生，以生死为己所与知而自主之，亦喉息之浮激者尔。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朋，类也。义各有类。义而不朋，无所不可。若不足而不承；承，受也。不足者必受物。若不足，非不足也，宁更受小物耶？与乎其觚而不坚也，与，平声，和适貌。中虚如觚，无物，故不坚。张乎其虚而不华也；张，大貌。虚包万有，而不著归于根本。邴邴乎其似喜乎！邴、丙通，光明貌。喜其所喜，不为物喜，故曰似。崔乎其不得已乎！崔，高貌。超然于物，不得已乃应之。滀乎进我色也，滀，昌六切，水聚貌。藏于己者不测，而其容渊然。与乎止我德也；与，如字，与乎物者，止充其德而不以物为事。厉乎其似世乎！厉，癞病，支离其形也。和光同尘，与世相似。謷乎其未可制也，謷，大也。大而无外。连乎其似好闭也，连，不绝物也，外不绝物，中密藏而不显。悗乎忘其言也。悗音免，从心，从免，不系于心也。虽有言，随即忘之。

〔解曰〕忘生死而寓于庸，以安时处顺，其状如此，人见之如此耳。真人一知其所知，无待而休于天均，一宅而寓于不得已，未尝期于如此也。

以刑为体，“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近名即近刑也。以为体者，常怀之而不犯。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杀，所界切。不犯世之刑，简约而自裕。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聊以应世。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应时生知，不豫立知。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邱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邱，高处。言与凡有足可行之人，同行而登乎善，无心以善为必行而行之。

〔解曰〕不得已而寓于庸，则刑、礼、知、德，皆犯人之形者所有事，墨儒所争务，而亦可两行，人勤行之，我亦庸之。不测其真知者，以为真人之亦勤乎此，不受也，亦不辞也；和之以天倪，其不一者可一也。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一知之所知，无非天也。其不一与人为徒。入世而皆无异同。天与人不相胜也，天人死生，无所偏据。是之谓真人。

〔解曰〕夫使其有真知也，而以其所知所好者却物之不齐，以孤立虚寂之宗，则有天有人，相与为耦而非一矣。以天胜人而相与争，抑不胜矣。夫天，天也，人亦天也。“劳神明为一”者，见天而不见人之一天，则“命物之化”，浑然一致，无能益损之真隐矣。真人者，可似春，可似秋，可刑可礼，可知可德，可亡人之国，可泽及万世，闷然而应，皆翛然往来，无欣无拒，而一之以天；有一日之生，寓一日之庸，天不与人为耦，生不与死为耦，统于一宗而无不“朝彻”；夫是乃谓之无假而真。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形者父生之，而实天之所畀。凡有身者，尚爱其生。而况其卓乎？生之理卓立无耦，人也，即天也。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已，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使其形者，形之君也，固宜忘死以事之。

〔解曰〕生之、死之命也。命则有修有短，有予有受，而旦与暮、而天与人相为对待，非独立无耦之真也。不生不死，无对者也。无对则卓然独立而无耦矣。真君者，无君也。我即命也，我即君也。能有此者，终古不已，岂但生之可爱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呴音煦，又音嘘。人困于小，乃有是非。相呴、相濡，极形其困中无聊之貌。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解曰〕尧桀皆生趣之是非也。人之爱其生，爱其知是非者而已，是涸鱼之湿沫也。豁然合一之大宗，江湖也；忘生忘形，是非不足以立矣。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夜半，子时，昼夜阴阳之一换也。今日之山，非昨日之山，大气推移，地游天运，人特不知耳。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藏舟，小也；藏山，大也。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生死皆在大化之中，藏于此则无所逃。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评曰：万化皆在所藏之中。其为乐可胜计耶？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善，谓死得其正者。效之，谓送死者效其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解曰〕于生无所呴濡而均于死，则于死无所丧失而均于生。故善养生者，不养其生，而养其不可死者。大化之推移，天运于上，地游于下。山之在泽，舟之在壑，俄顷已离其故处而人不知；则有生之日，吾之死也多矣。今日之生，昨日之死也。执其过去，忆其未来，皆自谓藏身之固，而瞬未及转，前者已销亡而无余。惟浑然于未始有极之中，生亦吾藏，死亦吾藏，随万化以无极，为一化之所待，无不存也，而奚遁也！虽然，其知此矣，可游也，不可执也。执之则能一其一，而不能一其不一。此列子之御风所以有待，而遁于旬有五日之后也。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人鬼曰鬼，天之宰曰帝。其神凝则一也。生天生地；在大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古有天下者，或曰即豕韦。得之，以挈天地；纲维之。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戏音羲，气之母谓神也。维斗得之，终古不忒；维斗，北斗也。斗运四时而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代明。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坏一作坯，音丕。堪坏，地也。昆仑，大山之祖。袭谓覆于其上。冯夷得之，以游大川；冯夷，水神。《山海经》作冰夷，《淮南子》作冯迟。肩吾得之，以处大山；肩吾，泰山神名。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黄帝升于鼎湖。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禺强，北方神名。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西王母见《穆天子传》及《山海经》。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彭祖，注见首篇。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箕尾之间有傅说星，云是说之精灵。方以智曰：“庄子掇拾畅其意耳，其名与事，半真半假。其旨则所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惟心所造。其理则自古以固存矣。”

〔解曰〕皆一化之所待，万化而未始有极者也。化之所待，不穷于化，有情有信也；未始有极，无为无形也。知者传之，未知者欲受之，则又执之而有极矣。知者得之，未知者欲见之，则滞于化迹而非化之所待矣。天地、日星、山川、神人，皆所寓之庸，自为本根，无有更为其根者。若有真宰，而岂能得其朕乎？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音禹。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耶？”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卜梁倚，旧注：“人姓名。”敔按：女偊，柔也；卜梁倚，刚也。以柔化刚，以道诲才，似亦寓为之名。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如初日之光，通明清爽。朝彻而后能见独，见无耦之天钧。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评曰：“杀生”“生生”，皆天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于撄而能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书策也。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诵读也。洛诵之孙闻之瞻明，视也。瞻明闻之聂许，听也。耳聂而聪许也。聂许闻之需役，需役，声也。声音在空，亦有待而行。需役闻之于讴，小儿声音之始也。于讴闻之玄冥，未有知。玄冥闻之参寥，参于天之泬寥。参寥闻之疑始。疑有始而未始有始。

〔解曰〕以要言之，外生而已矣。生有易尽之期，有易尽之能，故撄之则不能卓立以成其独体。知死生者，知形神之去留，惟大力之所负而趋，而不生不死者，终古而不遁。形之存亡，不足用为忧喜，则天下之物杂然相撄，而能撄其遁者，不能撄其不遁者，不遁者固常宁也。如必绝撄而求宁，则抑恃壑泽以为藏，待沫湿以救涸矣。天下无非独也：无我也，无耦也；无杀也，无生也。将、迎、成、毁，撄者自撄，而宁者自宁，大浸不能濡空洞之宇，大火不能爇一实之块，卓然成其一大。知至于此，则如日之方曙，洞然自达，独光晃耀，成其太宁之宇，非圣人之才不能与于斯。

大道既无形而不可见，则所闻者，竹素、丹墨，诵读、视听、言词、音响而已。所自始者滑湣冥昧，疑有而未始有者也。疑始无始，假化声以传。然则化声者，虽如比竹之吹，不得其萌，而声所自化，又未始非滑疑之耀之所寓。则即象言以寓真知，亦奚不可哉？亦撄而后成者也。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首、脊、尻，一体也。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面向天。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句赘与会撮通，发卷曲而髻如赘也。阴阳之气有沴，沴，戾、殄二音，气乱也。言自是阴阳之气有戾耳，于心无涉。其心间而无事。跰而鉴于井，跰音骈先，病不能行貌。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县音悬。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外物系心。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句。避！句。无怛化！怛，惊也，伤也。”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惟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翅、啻通。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偶触犯使然。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形死。蘧然觉。神游。

〔解曰〕四子者，以大宗为师，而不师心者也。人各有心而悦生恶死，非悦生也，悦物也。目遇之而成色，耳遇之而成声，心遇之而成爱，为物所结而自悬不欲解也。撄宁者，物自结而我自解，为鸡、为弹、为轮，无不可寓庸，而终无所遁。东西南北皆撄也，则皆宁也。故游可逍遥，物论可齐，人间世可入，帝王可应，德无不充，而所养者一于其主；为生生者，不为所生者，为杀生者，不为所杀者；于化不怛，而恶乎不可哉！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挠音袅；挑徒尧切，自得不拘意。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间，莫然犹穆貌。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返其真，而我犹为人猗！”猗，助语词。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耶！”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耶！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内外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形骸皆异，而天因托焉。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观，示也。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不相呴濡。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评曰：不争是非，则彼此皆道而生自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达于江湖，归于道术，不特相造，而相忘矣。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解曰〕天奚有君子小人哉！人则有之。畸人而侔于天，则犹宁而不可撄也。彼此皆相造于道，则可以相忘。世俗之礼，一撄也，何不宁也？方无内外，天不与人为耦，无往而不可。夫子曰“丘则陋矣”，惟不自以为得，此其所以为真人。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心中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惟简之而不得，犹以善丧闻，有所不得简也。夫已有所简矣。不戚不哀，无其文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当其生也，已知其化为物矣。方将且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耶？且彼有骇形，可骇者生死之形。而无损心；形化而心不损。有旦宅，一旦宅此，非久居也。而无情死。死则忘情。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犹云此其所以乃尔。且也相与吾之耳矣，评曰：人自于其生而自名曰此吾也。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评曰：吾之者谁也？且汝梦为鸟而戾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造而之适，犹有意也。付存亡于一笑，则自得矣。献笑不及排。献之于笑，犹有迹也，自然惟天所排，并无可笑。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安听天之排而不受其化，乃与寥天为一。

〔解曰〕此哀乐不能入之徵也。夫岂塞默以杜哀乐之至乎？有杜塞其哀乐之心，而又乌足以知化？简之不得者，撄也。不可简而无庸心于简，可简则简之，宁也。故形可骇，旦可宅，而心固不损，死固不足以荡其情，惟自忘其吾而已矣。吾者非吾也，与人相耦而谓之吾，则亦梦而已矣。故忘其所谓吾者，则哀乐无可施之地，一水之不能濡空宇，火之不能块土也。不濡不，则不禁天下之有水火。旦而宅之，暮而去之，且宅之可矣。心不损而形可骇，亦骇之可矣。天下皆吾笑资也，忘其笑而任其排，排亦安焉，然后死可而生亦可。寥天者，无生也，无死也；哀乐现其骇形，如浮云丽空而无益损于空，夫乃无撄不宁，而生死一，是之谓大宗。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燕子名鸸，寓为之名，殆谓其傍人门户邪！“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轵，语词，只通。夫尧既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途乎？”恣睢，自得貌。睢音讳。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无瞳曰盲，有瞳曰瞽。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无庄，美人；据梁，力士。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锤之间耳。陶铸之，使自忘而丧我。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旧注：乘可成之道。薛应旗曰：“乘成者，合《乾》之‘时乘’‘时成’而随游也。”以随先生耶？”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万物音齐，碎也。评曰：揉之如菜然。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解曰〕此忘生死之效也。所谓吾师者，合天人生死而一之大宗也。不居仁义之功，日新而命物之化，惟其不可得而生，不可得而死尔。与之游而忘之，则仁义是非之屑屑者，方且不拒，而况于欣！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同于大通，则不好其形。化则无常也。任天之化，无往不可。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解曰〕先言仁义，后言礼乐者，礼乐用也，犹可寓之庸也，仁义则成乎心而有是非，过而悔，当而自得，人之所自以为君子而成其小者也。坐忘，则非但忘物，而先自忘其吾。坐可忘，则坐可驰，安驱以游于生死，大通以一其所不一，而不死不生之真与寥天一矣。

子舆与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耶！母耶！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力不能出声。而趋举其诗焉。不能歌，且口诵之。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解曰〕贫富之于人，甚矣。故人有轻生死而不能忘贫富者，思其所以使我贫者而不得，则旷然矣。天地不私贫人富人，抑岂私生人死人乎？弗获已而谓之命，而非有命也。犯人之形，则所以撄之者，不能规之于始。天地不以有所贫有所死而损其心，则贫富无根，生死无本，是非无当，小大无垠，哀乐无所入，浑然万化，不出其宗矣。

《庄子解》卷六终

庄子解卷七·内篇

应帝王

应者物适至而我应之也。不自任以帝王，而独全其天，以命物之化而使自治，则天下莫能出吾宗，而天下无不治。非私智小材，辨是非、治乱、利害、吉凶者之所可测也。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齐物论》中问答凡三，此言四问者：是也，非也，物也，我也。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今乃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要音邀，结也。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非人者，有我也。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徐徐，安舒貌。于于，无知貌。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信，实也。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解曰〕见我为我而人非我，则见人非我而我非人。我者为是，人者为非，则以我之是，治人之非，怀挟仁义以要天下，惟此非人之一见为之畛封而成八德。不入于畛域，以立人我是非，则民自安其民，上自安其上，泰然梦觉与物相忘，如牛马之于人，无相与也，乃知其实之民情而为德也真矣。故王倪之四不知，不知我也，不知人也，不知是也，不知非也；“彼是莫得其耦”，而冥合于大宗，帝王之所以入于撄而常宁，而天下莫不宁矣。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旧注：日中始，人名。敔按：疑始无始，因据日中以为始，寓为之名也。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令自己出，建为常道。式义度人，以义立式，为人之法度。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句。外犹异也，犹言异乎世之正而后行者。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邱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

〔解曰〕正，期必也，必于己之为正，而谓人不正。凡所以治人者，皆式乎己之正以行；河海自深而凿之，山自高而负之，徒劳已耳。夫民，则无不确乎能其事者：农自能耕，女自能织，父子自亲，夫妇自别；忘乎所以然而能自确，害自知远，利自知就。鸟鼠岂待我之出经式义，而始能避患哉？物确然者不昧矣。我奚是乎？物奚非乎？应其所不得不应者，寓诸庸而已矣。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蓼音了。适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据天以为根，故曰鄙。若人而无名，则圣人也。何问之不豫也？豫，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造物须我为人，我不得不为。厌，句。则又乘夫莽眇之鸟，死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圹埌犹旷荡。又何帛或曰古为字；或音诣，法也。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澹，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解曰〕澹心漠气以忘其生，无益损于生而生不伤；澹心漠气以顺乎物，无益损于物而物不害；一也。惟才全而德不形，不悦生而恶死，可以养生，即可以养民。谓生死之在我，则贼其生；谓民之生死在我，则贼其民。以心使气，盛气加人，鄙人之为也。大公者，无我而已。惟无生而后可以无我，故乘莽眇之鸟而天下治。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向往敏疾，强干自任，如梁之举屋。物彻疏明，物无不通。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胥，徒也。更换充役，故曰易。技，工也。系身于肆，故曰系。劳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致取。猨狙之便、执斄之狗来藉，致人羁縻。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已，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有莫能名其化功者。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解曰〕知而彻，为而勤，皆自为名，以致天下之来求。天下舍其确然之能而来求，则天下皆丧其真。故待人哺者不饱，待人教者不明。应帝王者以帝王为迹，寓于不得已而应之，不招物之来，物将不来。物不来则反而自能其事，澹漠之德，功化莫尚矣。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之而走。畏其先言死期。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欤？而，尔也。责其轻言，以道为至，初未得道。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言受训未化也。而以道与世亢，与世亢，即未闻道。必信夫，未闻道，必妄信。故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不能起也。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地，块然耳。萌乎不震一念不动。不正，无所期必。是殆见吾杜德机也。评曰：德尚杜之，何况非德？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杜之中有权，谓闭藏中有活机也。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天入于壤中。名实不入，名实皆不入于心。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浑然善者，仅示其机。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齐，侧皆反。心无专注，似乎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器中之虚曰冲。太冲，无不胜也。无不可胜，故物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衡所以平物者。无不可入而皆平，游心于无碍也。鲵桓之审为渊，鲵桓，鲵鱼盘桓处也。鲵，大鱼名。审，《列子》作潘，音蒲官切，水之盘旋曰潘。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列子》于三渊外，加滥水、沃水、氿水、壅水、汧水、肥水之潘为九渊。此处三焉。评曰：入大、入止、入行，皆渊所涵也。三者可涵，犹有未可涵者在。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吾乡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靡，字从人、从吊，音颓。靡，逊伏貌。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食同饲。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评曰：纷者皆封，即撄宁也。一以是终。

〔解曰〕未始出吾宗，则得环中以应无穷，不蕲治天下而天下莫能遁也。耕者自耕，织者自织，礼者自礼，刑者自刑，相安于其天，而恩怨杀生，不以一曲之知、行其私智。此则游于无有，而莫能举名者也；顺物自然，而无私者也；确乎能其事者也；出于非人者也；其庸也，寓也；其藏天下于天下，一其不一者也；謷乎独成其天者也；接而时生于心者也；以无厚入有间者也；参万岁而一成纯者也；以无知知而虚白吉祥者也；哀乐不入者也；乘天地、御六气、以游无穷者也。立于不测，虽神巫其能测乎！乃其所以致此者，始之以地文，而不以物动其心；俄而天机发于甚深之藏，而不急于见；俄而无择于流止鲵桓之小大，以平情处之而皆定。夫乃合万化于一心，无不知也，无不用也；一无知也，一无用也；刑赏质文，民“自取”之，“自已”之，不竞于名，不争于实；帝王之任及于身，可应则应也，天下之待于帝王者无不应也。未尝唱而随应以和，合内外而通于一，谁弊弊焉以天下为事哉？尧舜以天下为事，汤武效之而兵争起；汤武以天下为事，七国强秦效之而祸乱极。有井田则有耕战，有学校则有儒墨，纷不可复理矣。封之于召纷之源，则不出吾宗者，弗能以知见自立小成之宗；大小无不可游，物论无不可齐，德无不充，生无不可养，死无不可忘，人间世无不可入。此浑然至一之宗也，于以应帝王也何有！

能为地文，自有发踵之机，自有莫胜之太冲，自有虚而委蛇之妙用，以为万化之宗。故列子之学，学地文而已；壶子之以雄化其雌卵者，莫湿灰若也。纷而封，靡波流，独以形立，皆地文也。其要则以忘生死为归，故季咸曰“弗活矣”。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

〔解曰〕此纷封之实也。名也，谋也，事也，知也，皆自以为治天下而只以纷也。四者虚，无不虚矣，虽为籁而不受天之吹。心不生气，气不益心，无成心以应天下：无功者，功无与匹矣；陶铸尧舜，而秕糠皆纯粹矣。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胜音升，任也。

〔解曰〕镜以光应物，而不炫明以烛物，一知其所知，而不以知示物，虽知妍媸而不是妍以非媸，物皆其影而自无影，现可骇之形而固无损，故于物无伤而物亦不能伤之。帝王之道，止于无伤而已。

南海之帝为倏，倏然之明。北海之帝为忽，忽然之暗。中央之帝为浑沌。无明而无不明。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评曰：明暗皆取给于浑沌。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方以智曰：“浑沌一作混沌，一作倱伅。按昆仑即浑沦也，浑沦即混沌也。太岁在子曰困敦，《淮南子》曰坤屯、犐，皆浑沌之声义。《道藏》曰：倏表南心之炎火，识王；忽表北肾之命门，情君；浑沌表中央，土也。浑沌一也，倏忽二也。

〔解曰〕知与不知，皆出于一真之大宗，而还以戕贼其宗。知者任其知，不知者任其不知，心无与焉，则混沌常存，应物而不死。故或欲明民，或欲愚民，皆非以复其朴也。

《庄子解》卷七终

庄子解卷八·外篇

《外篇》非庄子之书，盖为庄子之学者，欲引伸之，而见之弗逮，求肖而不能也。以《内篇》参观之，则灼然辨矣。《内篇》虽参差旁引，而意皆连属；《外篇》则踳驳而不续。踳音蠢。《内篇》虽洋溢无方，而指归则约；《外篇》则言穷意尽，徒为繁说而神理不。古挚字。《内篇》虽极意形容，而自说自扫，无所粘滞；《外篇》则固执粗说，能死而不能活。《内篇》虽轻尧舜，抑孔子，而格外相求，不党邪以丑正；《外篇》则忿戾诅诽，徒为轻薄以快其喙鸣。《内篇》虽与老子相近，而别为一宗，以脱卸其矫激权诈之失；《外篇》则但为老子作训诂，而不能探化理于玄微，故其可与《内篇》相发明者，十之二三，而浅薄虚嚣之说，杂出而厌观；盖非出一人之手，乃学庄者杂辑以成书。其间若《骈拇》《马蹄》《胠箧》《天道》《缮性》《至乐》诸篇，尤为悁劣。读者遇庄子之意于象言之外，则知凡此之不足存矣。

骈拇

此篇亦“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之旨，其言“至正”，言“常然”，亦与“缘督为经”相近；而徒非斥仁义，究竟无独见之精。何为“至正”，何为“常然”，皆不能以微言达之；且诋诃曾、史、伯夷，以是其所是，非其所非，矜气以固其封畛，故曰非庄子之言。

骈拇枝指，骈拇，足大指连第二指也。枝指，手多指也。出于性哉，而侈于德。侈，过也。评曰：生而有者曰性，所宜得乎天而利用者曰德。附赘县疣，赘，息肉。县音悬。县疣，结而悬之不绝也。出于形哉，成形之后乃有之。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肝神仁，肺神义，心神礼，肾神智，脾神信。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簧鼓，如簧之鼓动于笙管之中。不及，羡其不可及也。而曾史是已。曾参之孝，仁也。史鱼之忠，义也。骈于辩者，累瓦结绳，叠词如累瓦，连意如结绳。窜句游心点窜文句，游冶其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旧注：跬当作毁。一说：敝跬如蹩人半步而行，若韩退之所谓“行若遗而处若忘”也。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解曰〕生而然者，则谓之性矣。性因乎气质，不足于义则余于仁，不足于仁则余于义；有余则皆骈枝也，皆五藏之蕴，有余之情也。习俗之毁誉为声名之荣辱，又非性之所有，增加于生后，为赘疣而已。侈于性者，且非性之常然，况非性之所有者乎？性之常然者，情不得与，而况于名？暖然似春而不可名以仁，凄然似秋而不可名以义。五色无所别于妍媸，五声无所别于《雅》《郑》。妍不立则无媸，《雅》不立则无《郑》。名无可名，谁为曾史！至正者无正，无正则无不正已。

彼正正者，正正，无所不正，一曰：当作至正。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跂、歧通。按当云跂者不为枝，或字讹，或有意变文。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斫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不以去之为忧。意噫同。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义何其多忧也！

〔解曰〕役于仁义之名者，矫不正而欲使之正。其矫之也，仁有穷，义有诎，将必惴惴然忧不仁不义之不易去。夫立一表以为正者，东望之成西，南望之成北，正果安在哉？去东西南北之名，则随在皆正；去仁不仁义不义之名，则同归于至正。无所不可正，而抑又何忧！忧困其情，则情不可返通于性命。惟忘忧以顺情，乃可以养生而冥合于道。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评曰：近名近刑，皆非所以养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旧注：蒿目言薰散也。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富贵。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解曰〕忧皆生于所欲去：小人欲去仁义，而情终碍于其性；君子欲去不仁不义，而性终拂于其情。一人之身，性情交构，而况于天下？嚣嚣者宜其不息也！故近名之善，近刑之恶，终身大惑而不解。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呴音吁，义通。屈折肢体以为礼乐，吁俞言词以为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离、丽通。约束不以索。，黑索也。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然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诱然，相从也。同然，相比也。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也字，一本作矣。

〔解曰〕名依法以立，名立而抑即名以为法。名法相生，擢德塞性，窜句游心，嚣嚣而不止，皆以求合于法，而不知戕贼山木以为器用，强合异体以为弓轮，非其常然也。一曲之仁，不足以周万物；一端之义，不足以通古今。可名者固非常名。名且不常，而况于法，法固不常，而况于道乎？遇方而方，遇圆而圆，合者自合，离者自离。因其常然，则仁可也，义可也，非仁非义可也，性命之情也。不然，暍于夏者，冬而饮水；冻于冬者，夏而拥絮。古之所谓荣名，今之所谓覆辙，规规然据以为常，自惑而惑天下矣！名惑之，法惑之也。

夫小惑易方，不知南北。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有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招音翘，举也。挠，乱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

〔解曰〕有虞氏之仁义，非今之仁义也。使取有虞氏之命官诛凶，强在廷在野之臣民而效之，未有不乱者。惟舜以仁义名，而奉其名以为法，有一不肖，则窃窃然忧之，究不知仁义之为何物。习之习之而成乎性，则戕性、逆情、夭命，皆其惑之所必至。故招挠之过，归之有虞氏而不可辞。

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臧，善也。谷，利也。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挟策，执卷也。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塞、簺通，音赛。古簺用五木。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利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也。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解曰〕以生从他人之死曰殉。名者人之所名也，犹夫利者非必果利于己。宫室、妻妾、交游之厚，皆物受之而已，徒为之殉也。当其殉也，忘天地之广大，忘万物之变迁，忘饥疲之苦形，忘忧患之困心，忘刀锯之加身，瞀乱奔驰，莫能自止。君子之情亦何异于小人哉！逐于外而弃其中心之常然，近名近刑，孰与辨其得失哉！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俞儿，古之知味者，见《尸子》。《淮南子》作申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属音烛。

〔解曰〕性之于人：至尊也，无所属者也；至亲也，不外属者也。闻自闻，见自见，性自性，不属于相缘相取之声色，况属之他人，岂人谓之仁而仁，人谓之义而义乎？故既曰“仁义之谓”，又曰“所谓仁义之谓”。始而见有仁而属性于仁，见有义而属性于义，非其性，犹其仁义；至于谓之仁谓之义，则并不知有仁，知有义，而但知有谓而已。人之所谓，名之所自起，法之所自立，性之所自塞也；皆在彼者也，非自也，故曰殉也。

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解曰〕以善不近名、恶不近刑结之。无骈无枝，又奚有决去之伤哉！

《庄子解》卷八终

庄子解卷九·外篇

马蹄

引老子无为自正之说而长言之。

马：句。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陆犹陆梁之陆，跳也。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烧其毛如今火印，剔其蹄。刻之、雒之，旧注：雒络通。刻之以甲，络之以辔。连之以羁馽，络首曰羁，络足曰馽。馽，絷本字。编之以皁栈，栈音斩。皁栈，槽枥也。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衔曰橛，缨曰饰。而后有鞭之威，、策同。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名曰天放。放与仿同。天如是，则亦如是。

〔解曰〕以其意之所趋，矫人之固不然者合之于己，自谓足以齐一天下，而不知适欲其党己也。驭马者乘之骑之，马效于己以从其意之所趋、喻其所欲为而顺之，是人与马为党也。既已党矣，而又安能一乎！一者，一之于天也。天之所然而然之，天之所未有而不然，惟天是效而己不参焉，岂容以斯人为马，己为伯乐，以治之哉？非天是放，是谓逆天，故曰“皞天不宜”。

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旧注：填音田，迟重貌，行不迤也。其视颠颠。颠颠，专一也，目不游也。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自相聚于林薮。禽兽成群，草木遂长。长，上声。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知乎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评曰：民本无知无欲，因而顺之。

〔解曰〕导以知，则将知其所不当知；节其欲，则愈节而愈启其欲。天不使之有知，而固使不欲其所不欲。惟天是放，性无不得矣。性者天之所与，非天则非性也。

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蹩躠音别萨，又音撇屑，行不正貌，不能行而强行。踶跂为义，踶，丈几切，音止，驻足用力也。跂音企，举足望也。不可及而企及。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澶音但，从衍也。漫，靡也。烦杂众声，靡靡娱人。摘僻为礼，摘，取也。僻，擘通，挥也。多其去取，劳伤肌骨。僻一本作辟。刘辰翁曰：“摘如摘埴之摘，辟如鞭辟之辟。”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牺音莎。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残，戕通。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解曰〕鸟兽自成其群，草木自长其类，各相为体而不淆杂，不一者乃一也。以一人之情，蹩躠焉求合于众人，而谓之仁；以一事之法，踶跛焉求合于众事，而谓之义；齐其不齐而为礼，摘僻而已；和其不和而为乐，澶漫而已。此物不足，贷彼物以就之；一人不足，联众人以成之；能之者号为君子，不能者号为小人。人无非党也，此仁义礼乐之必继以兵戎寇仇也。皆圣人有为之心启之，而恶能禁之！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靡、摩通。怒则分背相踶，踶音蹄，蹋也。马知已此矣。已此犹止此。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月题，马辔饰。旧注：马额上当颅如月形，乃的卢也，非是。而马知介倪、介音戛。介倪犹睥睨也，邪视不肯行。扼、，曲也。扼音厄，按也。回身不受鞍。鸷曼、鸷，抵也。曼，突也。谓冲腾也。诡衔、不受衔。窃辔。潜脱去辔。故马之知而能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上古帝氏。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嬉，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屈折与曲折通。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县音悬，悬之使人跂及。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解曰〕踶跂好知，乱之所繇生也。所好之知，皆非性之所有也。圣人匡之，而人始知吾形之可奋迅曲折以为其所难为；圣人慰之，而人始知吾欲之可侥幸县跂以希所难得；赫胥氏之民，化而为争夺之民，朴雕德离，不可复一矣。

《庄子解》卷九终

庄子解卷十·外篇

胠箧

引老子“圣人不死，大道不止”之说，而凿凿言之。盖惩战国之纷纭，而为愤激之言，亦学庄者已甚之成心也。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道而为守备，胠，腋也，旁开其箧，如从腋取去也。探囊，摸其囊中之有无而取之也。发匮，窃发其扃也。则必摄缄縢，固扃，缄，古咸切。音决。缄以针缝也，縢以绳束也，扃以门户关也，以钮环锁也。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惟恐缄縢扃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乡音向。不乃为大盗积者也？“不乃”之不，一本作“今”为是。故尝试论之：世俗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诗》所谓“施罛岁岁”。耒耨之所刺，刺，刺人于地也，孟子所谓“深耕”。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名恒。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徒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解曰〕察于理之谓圣，通于事之谓知。理无定在，事有迁流，故圣知之所知，含之于心，而不可暴之为法者也。以是为法而蕲以止盗，则即操我之戈，以入我之室，嗣守吾法者，不能如我之圣知，而法固可窃，强有力者胜矣。陈氏以豆区之仁，收姜氏之齐，太公之教也。陈氏之守固，而姜氏熸矣。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胣音以，刳肠也。子胥靡。烂之江中也。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繇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事生于此，而责成于彼。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邱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

〔解曰〕圣知之法，刑赏为其大用，而桀纣即以之赏邪佞，而加刑于逢比。逢比之戮，亦四凶之窜有所守也。道暴于法，则何适非法？法以暴道，则何适非道？法之所以纷，道之所以诡也。无道可托，无法可按，天下奚不治哉？圣人用法，仅可以弭一时之盗。施及后世，惟重圣人之法，而丧其所重，乃法徒为盗守，徒为盗积。所重惟法，则已轻矣。外重者，内泄其含也。惟含者为人所不能窃。故甚患夫圣人之不含而亟暴之也。

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揭，举也。驰逐而为大盗者，举诸侯之窃以为口实。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赏之以卿相之服而不餍。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解曰〕大小、轻重、真伪，人之所固能知者，不待斗斛、权衡、符玺而始知。圣人以其圣知立法，以齐一天下之聪明。法繇心生，窥见之者窃之而有余矣。治人揭圣人之法以禁天下，曰“奚不如法”？乱人亦揭圣人之法以禁天下，曰“奚不如法”？则盗国毒民者，方且挟法以禁天下，而恶能禁之，欲不归过于圣人而不得已。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明谓明示人。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擿、掷通。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攦，厉、列二音，折之也。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铄，闪铄也。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所无用，犹言所以无用。

〔解曰〕“圣人怀之”，含之谓也。圣人含之，而天下固莫能不含矣。人皆能含，而盗恶从起哉？有人于此，未尝为盗，而诏之曰“汝勿为盗！吾有法在，汝欲为盗而固不能”。于是而盗心起矣。且思以其聪明争巧，而一人之利器不能敌天下之锋芒。惟含其止盗之心，以使忘其机变，则巧无所矜，力无所竞，而其意自消，持天下于灵府，以俟其衰而自已。含之为利器，非干将莫邪之所可拟也，故云将曰：“毒哉！”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矣。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趋之，赢音盈，担负曰赢。《汉志》“赢三日粮。”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兔网曰毕。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网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削格所以罗网者。鸟罟为罗。落、络通，以绳为机而取狐兔者。兔罟为罝。罘通，翻车也。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辨矣。知，去声，渐，音尖，浸渍也。旧注：“颉滑，不正之语，解垢，诡曲之辞。”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

〔解曰〕春秋之世，延及战国，好为人师者，日暴其知以争言法，而天下日乱，下达于申商，而残刘天下极矣。乃申商虽谬于圣人，而实因圣人之成迹，缘饰而雕凿之，则亦圣人启之也。夫圣人有所含而后有所暴。其有所含也，可以治一时之天下；乃有所暴矣，则必为盗贼之守。若无所含而徒好知者，日为揣摩以求明，则法旦立而天下夕受其残刘。士好之，上因好之；上好之，士愈见其可好；人士赢粮以执贽，诸侯郊迎而授馆；好之也无已，而不顾其中之一无所含，天下相铄以成乎大乱，此战国之所以灭裂而不可止也。夫欲起已死之圣人为好知之口实，是发冢胪传之盗魁也。非死圣人，其祸奚止？死者，含之于心，如汞之得铅，不使流宕泛澜于天下也。

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堕音隳。喘耎之虫，肖翘之物，喘，一本作惴。耎音软。喘耎，无足虫也。肖翘，翱飞之属。莫不失其性。甚矣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含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哼哼之意；哼谆通。哼哼已乱天下矣！

〔解曰〕所已知者已知矣，而又何求！所已善者已善矣，而又何非！惟含之也。“参万岁而一成纯”，其所知之不知者多矣。“得其圜中以应无穷”，其所善者固有不善矣。有不知、有不善，而亟于立法，则日月、山川、四时、万物之性，皆在吾法之外，而一成之法，适为盗资。民之情，种种不一也。种种者，非役役之可治也。恬淡无为，利器藏于中，而人莫知其所向，则盗无可窃，而种种者各以其太朴之聪明，乐其俗，安其居，而天下治矣。

《庄子解》卷十终

庄子解卷十一·外篇

在宥

在之为言存也，不言而存诸心也：是焉而在，非焉而在，利焉而在，害焉而在；不随之以流，不激之以反，天下将自穷而不出于环中。宥之为言宽也：是焉而不以为是，非焉而不以为非，利者勿使害，害者不为之利，天下宽然足以自容，而复其性有余地。在之宥之，则无为而无不为矣。乃人所以亟于治天下，而不能在宥之者，有故焉。身之未正，心之未宁，嗜欲积中而天机外荡，忘其有涯之生而侈无涯之知，心与身不相谋，形与神不相浃，舍其身以汲汲于天下，为功名而自盖覆其所不正，摇精以逐阴阳之末流，役其见闻觉知以与物相斗，如浮气聚于太虚，为云以雨，将谓以泽万物，而不知适为，沴也。天惟无为恩于物之心，故不受怨，惟不治物，故物不能乱。立体莫善于在，而适用莫善于宥。天惟无不在、无不宥，故阴阳不毗，节宣自应其候。在宥天下者，喜怒忘于己，是非忘于物，与天合道而天下奚不治，又奚治邪？此篇言有条理，意亦与《内篇》相近，而间杂老子之说，滞而不圆，犹未得乎象外之旨，亦非庄子之书也。

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方以智曰：“在如持载，围中之范；宥如覆帱，范中之围。”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随上意而流。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惧而丧其所守。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评曰：己无不治，何治之有！

〔解曰〕此一篇之纲也。不在则心随物往，天下乘之以俱流；不宥则心激物伤，天下莫知其所守。今有人于此，即有不肖之心，勃然欲动，无与劝之，无与沮之，则亦芒然少味而渐以忘。渐以忘，又奚待治哉？

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然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温凉生杀之候，当至而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无恒而失守。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旧注：乔诘，意不平；卓鸷，行不平也。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解曰〕喜则其性必淫，欣欣然趋乐利者导之以靡也。怒则其德必迁，瘁瘁焉恶死亡者，为善不能、为恶不可、无所据以自安也。种种之民，喜怒人殊，而一淫一迁，则嚣然并起，如巨浸之滔天，而莫之能遏。乃要其所自生，则惟一人之喜怒，有权有力，而易以鼓天下也。阳之德生，知生之为利，而不知生之必有杀，则足以召天下之狂喜，而忘其大忧。阴之德杀，谓杀为固然，而不知杀之害于生，则足以召天下之狂怒，而丧其不忍。夫阳有至和，阴有至静。至静以在，至和以宥，而其发为喜怒者，乃阴阳之委也。一念毗于阳，而天下奔于喜，罚莫能戢也。一念毗于阴，而天下奔于怒，赏莫能慰也。君天下者与天下均在二气之中，随感而兴。天气动人而喜怒溢，人气动天而寒暑溢，非得环中以应无穷者，鲜不毗也。圣之毗无以异于狂矣。

而且说明邪？说音悦。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与之偕而自失曰相。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说知邪？是相于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始脔卷伧囊而乱天下也。旧注：脔卷，不伸舒之貌。伧囊犹抢攘。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评曰：过而去之，暂用而不固执，未尝不可。乃斋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儛之。儛、舞同。吾若是何哉！

〔解曰〕八者，尧之治具也。而在宥天下者，亡可也，存可也，亦非必恶之也。恶之者，亦自以为有八德而说之，因以恶尧。故桀恶之而天下怒，尧说之而天下喜。说而喜，则上与民之性皆淫，其愈于恶者无几矣。惟过而去之，己心先无所毗，则天下不能自毗；即有自毗者，在之宥之，且自消也。陈公甫之诗曰：“刘郎莫记归时路，只许刘郎一度来”，则善行无辙迹，而天下之性命自安。陈公甫名献章，学者称为白沙先生。敔按：其桃花诗曰：“云锁千峰午未开，桃花流水隔天台，刘郎莫记归时路，只许刘郎一度来。”先子《柳岸吟》和曰：“花到灵云只一开，桃根桃叶隔天台，刘郎前度人无恙，日日看花不厌来。”并记云：“白沙诗为浮屠见闻觉知之说所自据，附会其灵云见桃花不再见宗旨，为驳正之。”是则《南华》为漆园寓言，而解《南华》为先子偶笔也。附此诗以见一斑。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不动而彰变化。渊默而雷声，不言而震虚空。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郭象曰：“若游尘之自动。”评曰：若炊者，虽累上而气皆至。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解曰〕吾身固有可在天下、可宥天下者，吾之神也。贵之爱之，弗摇之以外淫，而不与物迁，则五藏保其神明，聪明自周乎天下，龙见雷声，物莫能违，合天下于一治，而阴阳自得其正矣。喜怒者，人气也。神者，天气之醇者也。存神以存万物之天，从容不迫，而物之不待治而治者十之七；聊以八德治之，过而去之，而天下速治者十之二；其终不可治者一而已，逮及久而自消矣。民气不扰，天气不乱，风霆霜露，吉凶生死，自为我而施政教，奚容治哉？乃君子于此，尸居渊默，而龙雷默动以不息，致虚守静，如护婴儿，抑何暇辍此以役天下乎？

崔瞿问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聃曰：“汝慎无撄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排，斥也。其下也如排，日陷而不反。其上也如进，屡上而不休。上下囚杀；排下则拘系如囚，进上则争竞欲杀。淖约柔乎刚强，如女子之淖约，而刚强者为之柔。廉刿雕琢；刿，音贵，割也。如刀刃之廉刿，而坚缜者为之琢。老子曰：“廉而不刿。”其热焦火，其寒凝冰；炎凉之极。其疾速也。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俯、俯同。一俯一仰之间，而往返于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时而渊，时而天，暂而静，忽而动。其动也县而天。谓悬空而无所止竟。偾骄而不可系者，排下则偾，进上则骄。刚柔、寒热，迟速、动静，总不可系。其惟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欢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烂，不纯也。漫，浸淫也。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营求而丧其所有。于是乎锯制焉，即斧斤之斤。绳墨杀焉，杀如字。如杀青之杀。椎凿决焉。天下脊脊大乱，脊脊，相践籍也。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嵁音堪。嵁岩，不平处。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殊死，尸首分也。桁杨者相推也，长械锢颈及胫曰桁杨。推谓取此加彼。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音噫。离跂，跃足也。攘臂，麾肱也。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椄音接，续木也。槢音习，坚木也。续木用坚，言不得续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枘音内，木耑所以入凿者。入则难出，言不得脱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嚆，虚交切，与髇通，鸣镝也。今谓之响箭，盗贼之先声，言劫杀之踵至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解曰〕人有异形而无异心。心有柔强明昧之不一，而其为情为识，含阴阳之动几以生起者，一也。故一人之心，无端微起，而应之者无涯，况居上而有权力者乎？撄人心者，非待取人之心撄之而后撄也，以所说者自撄其心，而人心无不受撄矣。含仁义于心，不得已而临莅天下，亦过而去之，无所说焉，则虽撄而宁，人莫能我撄也。人不知我撄，则我亦无撄于人，相安于恬愉。即有恶如四凶者，亦意消而自已。圣知无所施，儒墨无所辨，圣不待绝而自绝，知不待弃而自弃，天下之撄者皆宁，而奚不治之足忧？慎于撄者，慎于说而已矣。故君子惟自慎其心以贵爱其身，而勿待取人之心，问其撄与不撄也。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族，聚也。云不聚而雨，言泽少也。草木不待黄而落，言杀气多也。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旧注：翦翦，佞貌。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三月，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

〔解曰〕其要，收视反听而已。视听外闭，则知不待去而自去。知去则心不撄，心不撄则天下无可说，而己无可为。人之心不待安之、抚之、养之、遂之，而自无所撄也。阴阳之可官者，皆其绪余萎于形中者，故曰残。至阳之原，无所喜而物自生；至阴之原，无所怒而物自杀。过而去之，不损其真，不以有所说而治物、而以扰物，则守者一而无不和。道止于治身，而治天下者不外乎是。此段意盖止此，而其语与老子“窈兮冥兮”之言相类。后世黄冠之流，窃之以为丹术，而老庄之意愈晦。大抵二子之书，多为隐僻之辞，取譬迂远，故术士得托以惑世。其下流之弊，遂成外丹彼家之妖妄。修辞不以达意而止，则适以资细人之假窃而已。

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死则昭明升上，形魄降下。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返于土。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缗同绵。《老子》：“绵绵若存。”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解曰〕物固无可穷，物固不可测。而欲治之者，穷其无穷，测其不测，适以撄物而导之相疑相欺、相非相诮、以成乎乱而已。盖自撄其心，则仰而见阳之浮光，遂以为明；俯而见阴之委形，遂以为冥；魂逐光而魄沉于质，则方生之日，早入于死，以其自死者死天下。日月之光所以荒，云雨之所以错，草木之所以凋，皆民喜怒、湮滞、飞扬之气，干阴阳之和召之也。夫死固不能不死矣，必反于土矣。而至阳之明不乱于浮灮，则至阴之冥不随形以阴为野土；阴音荫。与天地为无穷，物皆在其所含之中，无有可说以相撄者，相就以化，缗缗常存而去其昏，群生遂矣，皇王之道尽矣。

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云将，云也。扶摇，风也。鸿蒙，太虚一气之未分也。鸿蒙方将拊髀雀跃而游。髀音彼，股骨也。一本作脾，非是。云将见之，倘然止，贽然立，贽，不动貌。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鸿蒙拊髀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鸿蒙拊髀雀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心之分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鞅掌，劳也。其游似劳而非劳。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放、仿同。愿闻一言。”鸿蒙曰：“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鸟兽弗安，二句互文见意。灾及草木，祸及昆虫，昆，一本作止，止豸通。意！噫同。治人之过也！”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意！毒哉！绝物者毒也。老子曰：“亭之毒之。”仙仙乎归矣！”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蒙曰：“意！心养。句。汝徒处无为。徒处，空虚也。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莫然，无貌。万物云云，云云，自然貌。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是乃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故自生。”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解曰〕有形而无迹，有为而无情，轻微飘忽而能蝹以泽万物者，莫云若也。然而至阳之原，日月之所不至，不得而至；至阴之原，重渊之所不彻，不得而入。亦用阴阳之残以为质，而撄太虚之清宁，则功小而过大，利短而害长。兽解鸟鸣，草木昆虫有受其恩者，即有受其灾者。自以为猖狂，而终与民相往放。玄天且受其扰，而况于物？固宜为鸿蒙之不屑诏也。大明者，无所施明于物也。窈冥者，物且不知其窈冥也。有所施则随物俱往，说于物而以物撄其心；物知之则且放之，而物撄我，我固不容已于撄物。惟鸿蒙之游，游而未尝不游也。无形无体，无明无冥，含物而忘物，与物同而不同乎物，此天地之本体，而于人为心。心之至虚者，一影不存于昭旷之中，无所郁结以成乎浮云之体，六气自行，而不屑以育群生为说。是其挥斥群有，无求无往无放者，真毒矣哉！能然，则劝不以赏，畏不以威，为皇为王而不歆，为光为土而不戚。其于天下也，无功无名，耕者自耕，凿者自凿，人自亲其亲，人自长其长，无所桎梏于名法之中，斯乃与天同道，而非云将之所能拟其万一也。不以知撄心，则亦不撄物之知，而物自养其知以护其根。率群生以各贵爱其身，而又何育焉？然则尧之仁天下也，亦云也，其如天者不在此也。云恶足以仁天下哉！不能在也，不能宥也。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常出乎众哉？因众以宁所闻？宁，诘词。诘其所闻者何如。不如众技众矣。不如众人之才技者多矣。而欲为人之国者，“为人之国”，与“为邪”“为政”之为同。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

〔解曰〕有所说者众矣，莫甚于说出乎众以为心。撄心者多矣，莫甚于因出众为心而侥幸。撄人者多矣，莫甚于恶人之异己而强之使同。凡夫以仁义臧人之心，取天地之质，官阴阳之残，合六气之精，以求遂群生者，皆自谓首出万物，而冀天下之同己者也。故言利物者以三王为最。将揽之以为众之所放，而不达人心，不达人气，同其不同，以标己异，幸愚贱之可惟吾意而驾其上，摇精劳形，以困苦天下；不知自爱，因以伤人；不知自贵，因以役人；人心一撄，祸难必作，故以丧人之国而有余。

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为物所物。物而不物，亦物也，然而不物。故能物物。故凡物我皆可得而物之。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之谓至贵。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向；向、响同。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处乎无向，行乎无方；挈汝适，评曰：以其身行游。复之挠挠，评曰：自反而挠弱。以游无端；出入无旁，与日无始；评曰：昨日往而今日来，何始之有！颂论形躯，寓言寓形，释氏所谓动身发语也。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己。无己，恶乎得有有？不曰有物，而曰有有，是并其独有而不有也。睹有者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

〔解曰〕小而治一国，大而出入六合，游乎九州，无他道焉，知有独而已矣。惟知有独而不物于物，则独往独来，有其独而独无不有。不得已而临莅天下，亦莅之以独而已。一人之身，其能尽万类之知能、得失、生死之数乎？而既全有于己，则遗一物而不可。能此者不能彼，能清者不能浊，能广者不能狭。惟贵爱其身者，静而与地同其宁，喜怒不试；虚而与天同其清，生杀无心；则身独为吾之所有，而不为物有。灵府之所照烛，惟有其身而不有物，则物不撄己，己不撄物，神动天随，人皆自贵爱以胥化，若形影声响之相应，不召而自合矣。独有者，有其无物者也。有其无，而有者无穷，其于大物也，蔑不胜矣。有其有，则且以所说者为有，而仁义之名归，道德之真丧矣。此三王之利所以害也。

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固者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陈者法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会于仁而不恃，薄于义而不积，薄，普各切，泊通，如舟之舣岸然。应于礼而不讳，无所忌讳以殉名。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

〔解曰〕此十德者皆有也，有之皆可说也，说之皆因也。心在于十德，则不能在天下矣。据一德以使天下同己，则不能宥天下矣。然其本无也，不待无之而后无也。绝圣者非绝之，弃知者非弃之。有绝之弃之之心，则亦多知之败矣。无有者，过而去之而已。夫云将亦几于过而去矣；而聚之成其蝹，散之流为雨液，则亦未尝去也。至阳至阴之原，大明而云不能掩，窈冥而云不能入，独有万有而任物之问，顺应之以与相配，此十德者复何碍哉？可名为十德，而不可以十德名之，是之谓天地之友。

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

〔解曰〕人莫不在宥于天，而各因仍于其道，则不以物撄己，不以己撄物，虽乱而必治，物自治也。物之自治者，天之道也。屑屑然见有物而说之，以数撄之者，人也；有司之技也。主贵而臣贱。臣道者，一官一邑之能，宋荣子犹然笑之，人役而已，贵爱其身者弗屑也。

《庄子解》卷十一终

庄子解卷十二·外篇

天地

此篇畅言无为之旨，有与《应帝王》篇相发明者；于《外篇》中，斯为邃矣。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有德乃可君天下。而成于天，天命之。故曰玄。玄，天德也。君受天之成德，必合天。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立于无为之宇而下观之。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惟天则一。无心得而鬼神服。”夫子曰：唐顺之曰：“夫子指孔子。”“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刳，去之也。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逝，归往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天德合一。

〔解曰〕无所谓道，天而已矣，即《在宥》篇所谓“主者天道也”。“万物一府”，天府也；“死生同状”，同于天也。于人见异，观于天则几无不同矣。玄同者，同于玄也。可见者则异矣，其死生圆运于大钧，而函万有于一环者，不可见也，蔑不同也。体其玄以泛观，则知其同；知其同，则无不在而无不可宥；迎我者不可见喜，拒我者不容或怒；赏罚为应迹而不系于心，是谓“刳心”。刳心者，刳去其心之知也，是谓弃之，故因而应之，见有十德；通之于一，则无为无欲，函于一府，浑于同状，而与天均化矣。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不动。漻乎其清也，谬音聊，清深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评曰：作用。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素逝者，虚心以游也。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郭象曰：“物采之而后出，非先物而倡也。”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穷，尽也。存其形，尽其生。评曰：贵爱其身。立德明道，立其德，明其道。评曰：反于天均。非王德者邪？王，去声。有王者之德。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之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物物。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骋，驰骋也。宿，归宿也。大小、长短、修远。”修，一本作近。大小也，长短也，近远也，皆供其求，皆要其宿。

〔解曰〕通于事者技也，臣道也，贱也。愈著则愈浅，愈成则愈粗，殉一世之利而可贵爱者亡矣。事之为数，大小、长短、修远而已。逐于其数，迷而不反，自矜为通，则独见独闻者汶暗而不知有。惟独有而后见独，见独而后其见闻皆独，大小、长短、修远皆不出其所在而为其所宥；故无求不可供，忽然勃然，驰骋百为，而过而去之，以不迷于所宿。若然，则通于一而不屑通于事，以天道为天德，无为而为天下君者也。

黄帝游于赤水之北，杳冥之中。登于昆仑之邱，将与天通。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评曰：欲以天道明人心而遗其德。玄珠渊深圆润，天德之在人心者。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离朱，明也。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喫，去逆切，又口懈切。喫诟，文言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方以智曰：“象则非无。罔则非有。”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评曰：绝其南归之想矣。

〔解曰〕游乎冥默，登乎高旷，几与天地通矣。然因此以通乎事而明民，则抑有阴阳以遂群生之情也，而玄同圆运之德丧矣。盖终忘其独而撄人之心也。心知也，聪明也，文言也，皆强索而不能遇者也。知事无事，知通无通，收视反听，无为为之，过而去之，象罔矣，乃可以无得而得也。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圾与岌同。啮缺之为人也：聪明睿知，给数以敏，数谓事物之数。给，应也。敏，捷也。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繇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见有身而示异。方且尊知而火驰，恃明而速骋。方且为绪使，为事之所役。方且为物，，公才切，束也，为物之所缚。方且四顾而物应，为物矣，而望其应我。方且应众宜，为绪使矣，而求其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不能通于一。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即无上八过，犹止可以为众父，不可以为祖。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

〔解曰〕为尧师之师者，尚不足以配天，故许由自谓爝火而不敢代疱，况师尧之圣知而蕲以治天下乎？万物之大小长短，相与为族，而所祖者惟天。合天道之无为，乃与天配。否则治之适以乱之，福之适以祸之，育之适以贼之。

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鹑无常居，而有常匹。尸子曰：“尧鹑居。”郭象曰：“无意而安。”而食，郭象曰：“仰物而足。”鸟行而无彰，郭象曰：“率性而动，非常迹也。”林云铭曰：“鸟行虚空，过而无迹。”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己！”

〔解曰〕北面奚足以祸？南面奚足以贼？无所歆，无所厌，函万物于一府，等死生于同状，则祸且不辞，奚有于福？因而用之，莫非天也。无物不物，而不物于物，可以爱身，即可以托天下。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通变经》云：老子从天开辟以来，身一千三百变，后世得道，伯成子高是也。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顾。俋，音邑。俋俋，低首耕状。

〔解曰〕君人者之通于事，所资者赏罚而已。赏其所当赏，罚其所当罚，可谓于事皆通矣，是乘人而无天也，为绪使、为物也，求宜于四应而无恒也；治繇此成，而乱亦繇此生，是曰治乱之率。盖为政教，为礼乐，为仁义，多为之名以撄人心，则必同乎我者赏，异乎我者罚；以此火驰于天下而禁其过，乃天下之过即繇此而深；故伯成子高耻而去之。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一者数之始。一之所起，则太始也。有一而未形。一尚未形，则太虚也。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未形者必有分也。既分，则与生俱生，相为终治矣。而当其未分时，则犹然无间也，是天命之初也。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留而动，动而留，一动一静也。形体保神，神保合于形之中。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此下言有道者。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如鸟之合喙以鸣；而喙鸣相合，因天机之自然，无名义之可立也。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同绵。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解曰〕无者，浑然太虚，化之所自均，无可为名，而字之曰无。函于人心为玄珠，超于形象为象罔，有一而不可以形求曰玄德。万物一府，死生同状，而自旋运于其间，无本无檦，而日固无始。大小、长短、修远殊异而并存者，形也。合而在人，则性也。繇天顺下而成性者，繇人顺之以上而合天，则时有云为，不出于大圜流动之中，喙鸣也，一比竹之吹也。因乎天而不以为为，何容心于赏罚以撄人之心而逆天经哉？顺之而已。

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放音仿。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寓。’县音悬。寓，宇通。天宇高悬也。离，剖析之也。评曰：于可者、不可者，然者、不然者，虽辩言日进，彷佛难决，而破其坚白，若高天在上，无不昭晰，以决于从违。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解见《应帝王》。执狸之狗成思，狸，一本作留。成思，谓被絷而思逸也。猿狙之便自山林来。虽便巧，而人可自山林絷之以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庸众之人，皆失其见独之心，以耳徇人，而思通乎事。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合有无于一致而皆存之，是在天下者也。能此者，未之有也。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评曰：动止、死生、废起，迭相循环倚伏，机也；若其所以者，则大同而通于一。有治有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评曰：己一天也，物一己也。忘物忘天而独见己，则己亦不立而浑乎天矣。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解曰〕通于事者，通其可不可，然不然而已。于是而以其技鸣，为天下之所系，则有心而适以迷其心，有耳而适以惑于听。夫可不可、然不然以为动止，因而见废，因而见起，因而以生为恩，因而以死为怨，而不知此数者之迭相倚伏，而未有恒，若其所以然者，则通于一而恒者也，生死于此，废起于此，动止于此，参而成纯。合死生于一状，万物于一府，则不于物见然否。不于物见然否，则己之然否不立，浑然一天，包含万有，在而宥之；喜而非喜，怒而非怒，赏而非赏，罚而非罚，任物自取以同乎天化；则其合天也，缗缗而与为无极，撄者皆宁，而天下已化矣。

蒋闾葂见季彻，曰：字书无葂字。《庄子》书中用字多加旁首。二子亦寓为之名。葂取勉强，彻取通达之义。“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赏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轶，一本作辙。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观，去声，谓高居自命也。多物将往，投迹者众。”蒋闾葂然惊曰：，一本作觑，一本注与虩通，俱惊貌。“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汒同茫。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声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繇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涬，下顶切。溟涬，混茫貌。郭象曰：“溟涬，自贵之谓也。”欲同乎德而心居矣。”同乎天德而存之于心。

〔解曰〕人无不有其意欲，抑无不有其德性，故咸知自爱其身，愚者与有焉。人知自爱其身，则不善之心自消沮矣。独志者，自爱自贵也。贼心者，窃人之名言，而忘其身之爱贵者也。上既危其观台，以自标异于公忠恭俭之名，而使之投迹，则假窃其名，以并一其志于好知尚贤之途，而适以日长其贼心而已。善可居也，不可出以示人也。圣人藏其利器，而民反其独志，秉天德以摇荡之于独见独闻之中，使之自动，意欲得而性亦顺；夫然后可以与民同德而入乎天。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搰，苦骨反。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卬而视之，卬同仰。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泆音溢。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瞒然，目失神貌。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也？”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于于或作于吁，恃声气以压人也。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顼顼，自失貌。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也？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指孔子。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诸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而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之人道也。托生其生也，托也。与民并行，而不知所之；不识知，随其所往。汒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混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固将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又何足以识之哉？”

〔解曰〕机者，贼心也。忘机，忘非誉以复朴者，独志也。进独志以灭贼心，圣人以之治天下；然初非劳劳然日取天下之人而灭之、而进之也，但不自我危其观台以导之耳。若圣人之见独，韬乎傥乎，事心大而与物游，则两端兼至，内外通一，机与忘机，举不出吾在宥之覆载，而合于天德。抱瓮者自抱，槔者自槔，又何机巧之必羞邪？子贡不知而惊之，子曰“何足识哉”，以此。

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渊上声，文貌。取生物之风，与云将同意。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虚中而涵万化。吾将游焉。”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命官施布，各得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有能者举之，使之各尽其长。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所行所言，非为天下，而天下自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挠，屈手以招。手之所招，目之所指，而四方莫不应之。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为悦，共给之之为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怊音超，怅望也。无所用其恃赖。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无择于所往。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之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评曰：上其神以御天光而乘之，不滞于形，神亦不显。致命尽情，委致之于自然之数，而无所留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自得于天地之间，不以事为事，使万物各循其自然之情，而己不与。此之谓混冥。”

〔解曰〕神人则忘乎德矣，德人则忘乎治矣。德者自得也，自得而天下无不得，抱德不以撄其心，而天下固不撄也，奚待于治？神则不依形以存，无形无自，无自无得，不于己见有心，而无所容其撄与不撄，则与天下同乐天地之乐，事不兴而情无所向，又何德之可据乎？大壑者，任万物之出入而无与者也；神之所往来，而光之无所掩者也。天地犹是也，万物犹是也，参万岁而成纯，受万事而不。游此者，灼见夫神光之四彻，而不扃闭于偶尔之明，以争昭暗；万物并作而神者自入，不测物则物亦莫繇测之。其昭旷者，其独见也。独而莫得其偶，则天下皆在其覆载中矣。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疡不易药。药疡，犹言治难治之疾。秃而施髢，髢，髲也，音弟。病而求医。病，疾甚也。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燋，枯瘁貌。圣人羞之。发不可假，医不可恃。徒为燋然之容以示孝慈，可羞孰甚！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立枝为标，不言而人喻。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解曰〕有虞氏能不离患矣，而不能忘治也。天下已治，焉用治为？天下乱而治之，予之以所不受，则貌顺而心违，治乱相激，而乱乃滋甚。故有虞氏之治，则必有武王之师；有武王之师，则必有五伯七雄之祸矣。以为义而使之端正，以为仁而使之相爱。桀纣正君臣之分，亦义也；施爱于蜚廉恶来，亦仁也。各贤其贤，各知其知，以不相下，皆有迹之可践，有事之可传者也。故仁义者，撄人之心，至德之世所不庸也，通于昭旷者，物各复其情，未尝不摇荡天下以自然之德，而不著其可传之事，然后争患永息，而民不知兵。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人之于人类然。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道同导。然则俗固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牵合取譬，以饰其辞。聚众也。以众其徒子。是终始本末不相坐。谓儒墨之言，终不顾其始，末不恤其本。坐犹安也。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入乎流俗。通是非，顺众人之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子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扬》《皇荂》古歌曲名，俚词也。则嗑然而笑。嗑、合通。同声而笑也。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钟惑，而所适不得矣。缶钟，量器也。言惑之积也。而今也以天下惑，子虽有祈向，其可得乎！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置之忘言，听其自已。不推，谁其比忧？比，近也。不推矣，岂屑近众人之所虑乎？

〔解曰〕世之言治者，皆非独见而信诸己也。前之人为之而偶效，因而有治迹之可传，天下后世相与传之以为必然之善，流俗因而善之然之，而曰仁也义也，尊之逾于君，亲之逾于父。乃不知所谓仁义者，非但离德背道，抑非果能端正而相爱者也。人然亦然，人善亦善，合譬饰词，垂衣设采，取悦于人之耳目，交相道谀以成乎风俗。于是至言不能感动，祈向不能孤行，处大惑大愚之天下，孰从而诏之哉？自独见者观之，至言可以不出，祈向无求其得，惑与不惑，任之天下，要不出吾环中，忘义忘言而听其自已，则在我者无迹而人不能传。神人之乘光以销亡万事者以此。

厉之人厉与癞通。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己也。

〔解曰〕以迹传者，欲人之似己；道谀者，惟恐其不似人。而不知可传之迹，怵心劳形，以仁义拂人之性，为厉而已。西施之颦，西施之病也。岂欲人之似之哉？独见独闻者，视其颦一若厉；不乐人之似，人亦何乐道谀以求似哉？

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断，斫木余屑也。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颡；惾，子公切，字书作苏奏切。困惾，气臭熏鼻不通貌。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厉，乖也；爽，失也。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自以为得，直困而已。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柴、砦通，言固立而守之。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支盈，支吾充盈也。外重缴，睆睆然在缴之中，睆音缓，穷视貌。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交臂，反其臂。历指，拶其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解曰〕有迹可传者，倚于声色臭味之趣舍而已，离此则更无独志。世俗之沉溺者，固为沟中之断；离跂以自为得者，亦牺尊耳；皆戕贼其性之贼心也。囊槛其玄同大顺之天德于声色臭味之中，自为柴栅缴，而柴栅纆缴乎天下，方且谓兄尧舜而为之弟，其敝不至战争而不止。此有虞之治所以二降而成乎战国之兵争也。

《庄子解》卷十二终

庄子解卷十三·外篇

天道

此篇之说，有与庄子之旨迥不相侔者；特因老子守静之言而演之，亦未尽合于老子；盖秦汉间学黄老之术，以干人主者之所作也。无为固老庄之所同尚，而庄子抑不滞于无为，故其言甫近而又远之，甫然而又否之，不示人以可践之迹。而此篇之说，滞于静而有成心之可师，故其辞卞急烦委，以喉息鸣，而无天钧之和。庄子之说，合上下、隐显、贵贱、小大而通于一。此篇以无为为君道，有为为臣道，则剖道为二，而不休于天钧。且既以有为为臣道矣，又曰“以此南乡，尧之为君也，以此北面，舜之为臣也”，则自相刺谬，而非若《内篇》虽有随埽之说，终不相背戾也。大抵《外篇》多掇拾杂纂之言，前后不相贯通；而其文辞汗漫冗沓，气弱而无神，所见者卑下，故所言者颓靡；定非庄子之书，且非善学庄子者之所拟作，读者所宜辨也。余篇多有类此者，推之可见。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随时而动，曰运。有心为主，藏之而不舍，曰积。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辟、通。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昧然，昬默也。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铙，乃交切，小钲以止鼓者。其止自止，不因物止。一曰：铙与挠通。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实则”之则，一本作者。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有俞而无咈也。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无所不可。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乡，一本作向。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乐音洛。

〔解曰〕此老子所谓“守静笃”也。与天和，自于人无不和。与人和，未必能和于天。静极，则于人自无竞，随所运而皆乐，其乐也天矣。

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师者，言其所效法也。齑万物而不为戾，齑音，剂通，分析之也。一说，与虀同，揉而熟之也。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流也。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畜，昌六切，止也。沈括曰：《易》妙二《畜》。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天下用而不足。

〔解曰〕定者，一于静也。静则无为，无为则己不立宗，而以天下为宗。己自立宗，则强物同己而多忧。以天下为宗，则任天下之自为而己不劳，所以休其心而恒乐。

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者，知虽落天地，落，尽也。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解曰〕上不自为而任之下，亦与用人则逸，自用则劳之言相似。然君子之任人，以广益求治，而此以自尊求乐，既非老庄无为之旨，抑且为李斯赵高罔上自专之倡。甚矣其言之悖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刑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降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解曰〕以要为本，以详为末，分上下之序，乃以自尊而恣其逸乐。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其形名而委任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其所不能，以省其所能。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又不能矣，而后定其是非。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繇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解曰〕其意以兵刑、法度、礼乐委之于下，而按分守、执名法以原省其功过。此形名家之言，而胡亥督责之术、因师此意，要非庄子之旨。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敖、傲同。无告，无所告诉者。不废穷民，苦死者，恤死者之苦。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其出也，定而不劳。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然则胶胶扰扰乎！言己之用心徒劳耳。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解曰〕于人求合者，必勤人之事。天道运而不积，日月、云雨、四时各效其功，而天不劳以收成功，合之者逸而乐矣。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繇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十二经以说。老聃音翻，绎也，申绎其说也。十二经，六经六纬。按纬书，汉人所造，则此篇非漆园之书明矣。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噫。几乎后言！早闻则早斥之矣。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仿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偈音结，用力貌。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同噫。夫子乱人之性也！”

〔解曰〕因其自然，则仁义之形且不立，而况于名？仁义之形名不立，而况于是非？击鼓而求亡子者，循名以求形之谓。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合重趼，趼，古显切，胝也。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鼠壤，谓蔬多为鼠所窃。不仁也；有余惠而不以施于所爱。生熟不尽于前，生，腥也；熟，烹也。而积敛无崖。物至受之，而不却之以立义。”老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却矣。却，止也。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不以为事。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不与人争得失，自安屈服。吾非以服有服。非以有所愧而屈服，自不与人竞耳。”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立异。而目冲然，目光射人。而颡然，高视貌。而口阚然，气盈，常若欲言。而状义然，自以为得。似系马而止也；驰骋之心不息。动而持，恒有所挟持。发也机，应之速。察而审，知之必详。知巧而睹于泰，作盛满之观。凡以为不信。皆不能自信，而外假于仁义。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竟、境通。名为窃，与盗相去不远也。

〔解曰〕不自信而欲有其美者，皆所谓贼心也。窃物之余，以施惠于所亲爱而为仁，乘己之足，以攘廉节而为义，皆不能自信，而窥觊天下之美，欲居之耳。无其实而贪其名，贪其名而袭其实以自骄，而辞不美之名。贼心不息，而天下以巧知神圣之名归之。脱此者而后于己无不信，于物无不服。呼马呼牛，皆服也，老子所谓“早服”也。此节于庄子之旨为合，但上下不相为类。有为则有名；巧知神圣皆为也，凡为皆窃也。若如上文所云“臣道有为”，则臣可以窃为道乎？《外篇》之文，杂纂而无定论，纯驳相间，非有得于庄子之言者所撰次，益可见矣。

老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评曰：天之所至，皆道之至；天之所有，皆道之有。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大之至也。渊乎其不可测也。深之至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评曰；定则不为其所骛。夫至人有世，世为其所有。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之大，有之不累。天下奋棅，而不与之偕；棅同柄。人各奋起争权柄，而己否。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解曰〕形之于德而为仁为义，皆逐形名之末，以与世争持权棅；而不知前此者之未有，后此者之不留，则所为皆假耳，夫穹然而为天，颓然而为地，以有风雨露雷，飞潜动植之利，而人所惊为天地至大莫测之化者，实神之末耳，况万物乎？故外天地，遗万物，乃以得天地之神，太虚无形，合万化而不形者，天地之神也。静定无为，含众德而不形者，至人之神也。善恶、得失，荣辱、吉凶，皆备容之，而无迹以使人易测，则物自化而天自定，斯以为圣人之心；此无为而静之本也。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因事会之适然而生其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读者”者字，一本作“为”，一本有“者为”二字。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圣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疾徐指辐毂相受之栒而言。徐，宽也。疾，紧也。甘易入、苦难入也。松则不坚，紧则不受。相争毫忽，规矩所不及也。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之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解曰〕极有为者之所为，仁义而已。乃其所为仁义者，岂果有以自信而审其无假哉？读书而闻有仁，则以为仁；读书而闻有义，则以为义。不知古之为此言者，适乎时，因乎化，而非其必然之情也。窃其所言以自贵，而挠万物之情，此儒墨之所以多为多败，而撄人之心也。其无独见而惟人言之从也，曰道谀。其有人之有而自忘也，曰贼心。

《庄子解》卷十三终

庄子解卷十四·外篇

天运

此篇之旨，以自然为宗。天地之化，无非自然。上皇因而顺之，不治而不乱；后世自勉以役其德，而自然者失矣。以为天下可自我而勉为之，而操之以为魁柄，然则天地、日月、风云，亦有主持而使然者乎？人无不可任，天无不可因，物无不可顺。至于顺物之自然，而后能使天下安于愚而各得。无故常者，大常也。无穷极者，无不极也。勉而役者，不过因已往之陈迹，踶跂蹩躠以为仁义，执之愈固而德愈小，劳己以劳天下，执一而不应乎时变。老子所欲“绝圣弃知”者，此也。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疑词。日月其争于所乎？谓争驰于黄道赤道。孰主张是？为主以张设之。孰纲维是？为纲以维系。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其施也，普遍盛大。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淫乐，快意，相劝不止也。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有上犹在上也。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

〔解曰〕此一问，直令以度数阴阳窥测天道者，无可下语，尽古今言道、言治者，人百其喙，俱无可下语。所以然者，非有故也。谓其有故，岂天地日月风云之外，别有一物司其主宰，当是何物也？若以为天能使地处，使日月推行，使风云隆施而嘘吸，则天其有耳目可以审察，手足可以推移，心思可以使令。惟有故，则可求得其故以自勉，而效之以为德。今既详诘而终不能明言其故，则自然者本无故而然。既无故矣，将何所师以勉效法之乎？

巫咸祒曰：“来！祒音超。吾语女！天有六极评曰：天、地、日、月、风、云，各尽其极。五常，评曰：地也，日月也，风云也，天皆因其常而用之。敔按：语意谓理之至极而甚常者天也，无所容其诘问也。并而言之则六，以天为主则五。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雒之事，九雒，或上世之君。方以智曰：“黄帝表新雒因雒，即九雒也。”治成德备，监临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解曰〕荅不如所问者，荅即在问中也。“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推行是”，“孰淫乐以劝”，“孰披拂是”，皆无也。而天运不息，地处而不迁，日月推行而不辍，风云隆施嘘吸而不吝；极乎此而不忧彼之不逮，极乎彼而不碍此之方兴；皆自然极至而无不极。天之毂转，地之蕃育，日月风云之变易，无有常也，而终古类然，又至常也。极而常者，一自然而无不定。顺之以逮治者，亦惟因其极而极之，因其常而常之，无机无缄，无待于劝，无事于披拂，因其自然以并载天下，上皇之治，与天同道，孰有主张纲维之，可示人以迹而使勉乎？

商太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太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非孝过于仁，乃孝不及仁。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而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评曰：无不并而后可谓至。至德兼八德而无所役，故终不可变。

〔解曰〕虎狼之仁，亦不容已者也。不容已，则近于自然矣。然而非自然者，触于父子而亲，则其发也有机；非其父子而不仁，则其止也有缄。有机而不忘其所役，则仁速渝而之于不仁，故虎狼噬物以饲其子为万物贼。然则勉于爱敬而役之以为德，其为仁也，亦虎狼之仁而已。与天下相忘者，不私其亲，其亲亦不私焉。老者自安，少者自育，胥相各得，天下莫知其为谁之赐。仁孝之名不立，奚勉勉于敬爱以扰天下哉？至贵不可以品秩序，至富不可以积聚计，至德不可以仁知名，至仁不可以爱敬言。亲者自亲，长者自长，此无所益，彼无所损，通之天下而无所渝，乃以与天地日月风云之自然者合其德。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女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人道。征之以天，行之以礼义，人事。建之以太清。天理。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或曰：“以上三十五字是注，误作大书。”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流动以发其光。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启人之所未知，如雷起蛰。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无穷者其所常也，不主一声，使人待之。女故惧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天道。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即短即长，即柔即刚。在谷满谷，在坑满坑，大无不充，小无不入。涂郤守神，郤、隙通。涂郤，泯其隙也。无蹊迳之可寻，守之以神。以物为量；因其物而称之。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方止而行，方行而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子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矣，一本作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女委蛇故怠。听者自以为不可及，思虑无所容其生，尽形之中，皆如空虚，懈散而与相忘。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散寄于物，非人非天。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丛生如林，无有定形。布挥而不曳，散漫而无留余。幽昏而无声，众声亦若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人皆疑之，惟圣知之。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凡有情者，皆天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故有焱氏为之颂曰：焱，呼狊切，字亦音焰。或音标，则当作飙。‘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女欲听之而无接焉，不可以心接之。而故惑也。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祟音岁，怪之也；从出，从示，俗本作崇，谬。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意不属也。卒之以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乃可载道而与合。

〔解曰〕人也，天也，物也，皆自然之化也，得其自然之化而无不乐，故乐之出虚，以有形象无形，摇动天人万物之和者，可以征道焉。专于己而不通于人，则困于小而忤于物；通于人而未合于天，则成于事而亏于道；合乎天而不因乎物，则执其常而不达于变。不通于人，无所震耀，则情不警而乐不动；惧者所以动之也。不合于天，日勤于为，则志不宁而乐不安；怠者所以忘人而安也。不因乎物，则守其常以为明，而不协于芚愚之化，以胥物而乐；惑者所以随物而化也。始奏以人，中奏以天，终奏以物，则均一之化备焉；所谓德备而照临下土也。至于人天万物之皆备，何常声之有哉？灵者自灵，蠢者自蠢，生者自生，死者自死，荣者自荣，实者自实，充满天地而机不张；此乃谓之自然之命。自然者，万德之所并，而无一德之可役者也。莫愚于物而同其惑，不炫知以求乐，愈怠愈惑；去其勤劳，捐其明慧，乃载道而与之俱。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樵人也。取而焚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眯音米，物入目中，令人盲眩也。言不有怪梦，必至眩惑。一曰：眯或作魇，梦中怪也。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一寻一常之地，亦不能行。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王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王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棃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猿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其里，以见里之人。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走。彼知美，而不知之所以美。同颦。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解曰〕自然者，无必然也。以其必然，强其不然，则违其自然者多矣。或水或陆，或柤棃或橘柚，或颦或笑，或古或今，或周或鲁，各因人、因天、因物，而皆其自然。取彼之所然，为此之所然，则舟其车、甘其酸、妍其媸、以冀同于有方，进不成乎治，而退且失其故。故自然者，无不可因也。因其自然，乃以应时物而不穷。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正，证也。繇中出者，不受于外，人无证据则不受。圣人不出；不出言以告之。繇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其人心先无之，不告之以隐微之旨。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庐有脊无柱；蘧谓蘧麦，以野草杂覆之。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觏而多责。以此为知见，则多受人之责。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不出之以资人。古者谓是采真之游。外采而内真。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不以为鉴戒，而探索不已。是天之戮民也。恩、怨、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惟循大变无所湮者，湮，滞也。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正者自正也。立一心以为物不正而待我正之，则闭其天门，不能通达。

〔解曰〕天地人物之化，其阴其阳，其度其数，其质其才，其情其欲，其功其效，好恶离合，吉凶生死，有定无定，变与不变，各有所极；而为其太常，皆自然也。因其自然，各得其正，则无不正矣。无不正者，无一待我而正也。我有所见之正，操之惟恐其失，舍之则芒然自丧，勉勉不休，以自役而役天下，则是自闭于蓬户之中，而四通八达之门不启，终日在天中，而不见天之所戮矣。知天地人物之无不极、无不常而无不正，逍遥苟简而无所贷，则能爱而不勉以役仁，端正而不勉以役义，人为我名，因而名之，而不勉以役名；我所出者，物皆乐受；物所感者，不易吾主；历大变而适如其常，所以应物者无非蘧庐也，与天下公善而己不私；此独见之真，无迹可传，而世或以为不然者也。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天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噆同咂。则通昔不寐矣。昔同夕。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依风之自然。总德而立矣：通于一。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郭象曰：“言揭仁义以趋道德之乡，犹揭鼓而求逃者，无繇得也。”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解曰〕民未尝不自知爱也，而乌用吾爱？有所爱者，必有所伤，无伤焉足矣。立仁义之名，为成心而师之，益吾之所本无，而强以与物；陆鱼相呴之泾，能几何哉？离江湖自然之乐而处于陆，乃见呴湿之恩。自然者丧，徒以累心；目为之眯，寐为之不安。惟自矜高以不屑苟简，及物已变，则必湮滞而不行。好辩以修名，自眯而自噆也。自然之美利，黑者自黑，白者自白，机缄固不在我也。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模仿之。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嗋音胁，呵欠也。口开而即合，不能嗋开而不合，惊羡之状。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声，通名也。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倨堂，夷俟也。应微，不介意以应也。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为谦抑之词。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女三王五帝之治天下。句。黄帝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杀，所界切，减也。减杀事亲之礼，其减者又复减之。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儿三岁曰孩。而始谁，知辨谁何。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人各有心，用兵乃顺。杀盗非杀，不能无盗，至用刑杀而犹自以为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人皆自私其种类而弃天下，曰天下耳，非吾所恤也。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其倡端各有伦类，而迄今巧诈及于妇女。妇女安知有儒墨？而《氓》妇能《诗》，穆姜知《易》，真可慨已。方以智曰：“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者，世惟有好色而已。孝衰于妻子，亲爱畏敬之僻，几能解脱？”何言哉！叹其不足言也。余语女：三皇“王”通。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暌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于虿虿之尾、虿，力盖切，毒虫。鲜规之兽，无所柙制之虎兕。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

〔解曰〕哀至则哭，不勉于哀也。因其隆而隆之，因其杀而杀之，无所勉也。哀乐因其自然，则虽极哀乐而性不屈，命不摧，寿夭各尽其天年。以此听天下之治，其仁天下也至矣。惟无成心而一因乎自然，则万变而不渝其真，日月以此保其自然之明，山川以此养其自然之精，四时以此顺其自然之序，无机无缄，合而为一大之体，散而成万有之章。圣人亦因天、因人、因物而已。自本无圣，而恶自以为圣哉！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熟通。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奸、干通。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钩用犹取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耶？”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音逆，水鸟。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一本此“化”上无“风”字。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时方行不可止。道不可壅。滞也。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孚而生也。鱼傅沫，鱼不交，但仰其沫。细要者化，螟蛉之属。有弟而兄啼。唐顺之曰：“乌鹊孺卵生，鱼傅沫泾生，细要者化生，有弟而兄啼胎生，佛所谓四生本此。”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解曰〕皇治皇之天下，帝治帝之天下，王治王之天下，皆蘧庐也。时已去而欲止之，怀蘧庐以为安居，变易人之性命，而道壅不行，恶足以及于化哉！顺其自然，则物固各有性命；虽五伯七雄之天下，可使反于其朴。盖我与物皆因自然之化而生，不自立为人之标准，风且为我效化，而无待于雌雄。已往之陈迹，其不足据为必然，久矣。

《庄子解》卷十四终

庄子解卷十五·外篇

刻意

此篇之说，亦《养生主》《大宗师》绪余之论，而但得其迹耳。庄子之学，虽云我耦俱丧，不以有涯之生殉无涯之知，而所存之神，照以天，寓诸庸，两行而小大各得其逍遥，怀之含之，以有形象无形，而持之以慎，德不形而才自全，渊涵而天地万物不出其宗；则所以密用其心者，固以心死为悲。而此篇之指归，则啬养精神为干越之剑，盖亦养生家之所谓“炼己铸剑”，“龙吞虎吸”鄙陋之教，魏伯阳、张平叔、葛长庚之流，以之乱生死之常，而释氏且诃之为守尸鬼；虽欲自别于导引，而其末流亦且流为炉火彼家之妖妄，固庄子所深鄙而不屑为者也。且其文词软美肤俗，首尾结构一若后世科场文字之局度，以视《内篇》穷神写生灵妙之文，若厉与西施之悬绝。《外篇》非庄子之书，于此益验矣。其言肤浅，合于俗目，凡沉没于时文者，皆能解之，故不为释。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道引之术。熊经如熊之攀树，鸟申如鸟之申颈。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道同导。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故曰：“夫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句。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惔矣；惔，徒览切，与澹通。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罢同疲。虚无恬惔，乃合天德。”故曰：“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夫有干越之剑者，吴有干溪出剑。吴越之剑，干将湛卢之属。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天伦谓与天为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

《庄子解》卷十五终

庄子解卷十六·外篇

缮性

此篇与《刻意》之旨略同。其言恬知交养，为有合于庄子之指，而语多杂乱，前后不相侔。且其要归不以轩冕为志，而叹有道之人不与而隐处，则庄子虽非无其情，而固不屑言此以自隘。盖不得志于时者之所假托也。文亦滑熟不足观。

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和乃德也。道，理也。理乃道也。德无不容，仁也；和则无不容。道无不理，义也；因其自然之理。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信，实心也。容，体身也。礼乐偏行，不本于道德仁义忠信而谈礼乐曰偏行，文滥于情也。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己德；彼自正也，而使之蒙己以为德。德则不冒，冒，蒙也，夫德固不以蒙人者也。冒则必失其性也。

〔解曰〕《刻意》篇之五类士，皆俗学也。为之者有迹可传，传之者有迹可学，群然道谀以相尚，皆俗也，非真也。适然而无所好之谓恬，无所好，则知之而不为累，是以恬养知也。知愈大，则愈见天下之无可好而无不可适，是以知养恬也。故保其和以兼容顺逆，而各因其自然之理；仁义、忠信、礼乐、赅而存焉，而皆其寄迹；物至斯应，不以心识之德蒙覆天下，使出于一涂而碍其大通，徒滋好恶之扰；是恬知之交相养也。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戏，戏同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淳散朴，、浇过。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初生之念曰心，因而别白可否是非曰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

〔解曰〕以己之德而使天下顺之安之，兴其治化，是亦以德冒天下，而德衰矣。所谓德者，心之所然，非必天下之然也。心既生矣，识益发矣，不极乎文而不止。文者，人情之所本无，以灭质而溺心，则人皆尽忘其初，而从吾心之所好；是以知乱天下之恬，惑乱之所以日滋也。

繇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有道之人。何繇兴乎世，起为君师。世亦何繇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古之存身者：不以辨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己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彼谓轩冕，此谓穷约。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繇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解曰〕与上文不相为类。其曰“时命大谬”，又曰“根深宁极而待”，则林逋魏野之所不屑言，而况庄子！

《庄子解》卷十六终

庄子解卷十七·外篇

秋水

此篇因《逍遥游》《齐物论》而衍之，推言天地万物初无定质，无定情，扩其识量而会通之，则皆无可据，而不足以撄吾心之宁矣。盖物论之兴，始于小大之殊观；小者不知大，大者不知小；不知小，则亦大其所大而不知大。繇其有小大之见，而有贵贱之分；繇其有贵贱之分，因而有然否是非之异。繇其有小大之见，因而有终始之规；繇其有终始之规，因而有悦生恶死之情。繇其有小大之见，因而有精粗之别；繇其有精粗之别，因而有意言之繁。于是而有所必为，有所必不为，以其所长，怜其所短。量有涯则分有所执，时有碍则故有所滞，彼我不相知，而不能知其所不知。乃至穷达失其守，荣辱易其情，辩言烦兴而不循其本，于内无主，倒推于外，殉物以丧己；而不知达者之通一，无不可寓之庸也。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泾，浊也。泾水浊，故借用。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水面广阔，见之不真。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盳洋向若而叹曰：盳同望。“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虚同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笃犹专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尾闾，沃焦也，见《山海经》。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礨音畾，空音孔。礨空，石上小孔也。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卒，尽也。尽九州之人而合计之。此其比万物也，不似毫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连，相禅也。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解曰〕此初破小之不知大也。不知大，则自大其小；自大其小，而识穷于大；故初示之以大，而使破小大以游于大焉。海之神谓之若者，若有若无之谓；不自有而后可以知大之无穷。不然，有其大，以傲河之小，又奚以愈于河伯乎？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豪，毫通。北海若曰：“否。夫物：句。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分，去声。得失之数曰分。生死之变曰终始。故，有因也。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大知之知，去声。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故、古通。遥而不闷，不远而迷也。掇而不跂，近可掇拾者，不于目前跂望也。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说音悦。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所知者，不敌其所不知者亿万之一。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未生之时无穷，已死亦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繇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解曰〕既破小以知大矣，则将大其所大，而小其所小乎？不知小不可囿，而大亦未可恃也。从近远而计之则有量，从今昔之长短而计之则有时，而量之外非无境也，时之前后非有极也。是小与大皆囿于量之有涯，而困于时之有止，其不可执大以为大，犹之乎不可执小以为小也。执大以为大而小其小，乃不知所执之大而固亦小。见见闻闻，思虑之所不通，如彼其无穷，而所见之天地亦小矣。未生以前，既死以后，前无可闻，后无可知之绵邈，如彼其无止也，而所谓今古者亦旦夕矣。故析豪末而至于无形，更有小也，小亦一量也。地在天中，天包地外，浑然一球。而既有内则必有外，非可以量计也。故能破小以知大者，必破大之见而后小之见亡。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情，实也。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垺音孚，郭也。城外有郭，故借为粗字之用。殷，盛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不害人，仁也。不煦煦以为仁，则仁而非仁。动不为利，不贱门隶；不为利，义也。不自贵以崇义，则义而非义。货财弗争，不多辞让；财弗争，让也，不矫辞以为让，则让而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藉人力，廉也。不矜自食其力以为廉，则廉而非廉。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求异而自不同。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创辟异说，因人而处乎正。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非为刑赏沮劝，则和光同尘，而自非谄佞。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不以所闻者为道。至德不得，大人无已’，约分之至也。”约分，谓约之适如其分。评曰：极乎无形，规乎不可围，而适如其分。

〔解曰〕夫小大无中止之量，则小极于无形，大极于不可围，虽言之所穷，而可以意揣知之。可以意揣而知，则言无形，而无形即其形矣；言不可围而即其围矣；是粗者粗，而精者未尝不粗也。以数测之，则有形无形分矣，可围不可围辨矣。若忘言忘意，而又何精粗之有乎？有精有粗，则将舍其粗而求其精，故世之所谓小人者，执近小以为尊荣，而不仁不义，不让不廉，贪污辟异，佞谄营营焉，皆知粗而不知精。其名为君子者，刻意缮行，以恩为仁，以自贵为义，以辞为让，以不食力为廉，异俗离众以排佞谄，则知精而不知精之亦粗也。若因乎分之所适然，合无形有形于一致，齐可围不可围于同观，适然而然，言不立而意无所测，泯精粗之见，而又何小大之足云！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倪犹分也。”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总一句，下文以差观、以功观、以趣观，皆以道观之也。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物情俗论，皆离乎道者。不自己，谓随人之所贵贱而贵贱之。以差观之：评曰：用物以为差等，己无差等。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邱山也，则差数睹矣。评曰：知其一致，乃可知其万殊。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评曰：有此者无彼。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评曰：自然相非，己无所非也。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繇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为常也。各有其时，不能强彼以同此。梁丽大木。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目夜可以撮蚤。蚤，跳虫。察豪末，昼出瞋目而不见邱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盖，胡各切，盍通。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非治乱，各因其时，不立一法以为师。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解曰〕大小无定量，精粗无定形，则贵贱亦不足以立矣。然而物之大者终不可谓之小，贵者终不能贱之，此必有所自始，疑乎必有端倪，而后天下奉之以为定分，群然守之而信从不疑，此物论之必然者也。虽然，亦奚有倪哉！天地万物林立而各约其分，不自为大，不自为小，不能自贵，不欲自贱；其所以有小大贵贱之云云者，存乎人之观之耳。惟以道观之，并育于天地之中，无贵贱也。而以道观者鲜矣。以物之情观之，则各自贵其贵，而异己者贱，故鱼鸟贱毛嫱丽姬，而人贵之，尧舜贱巧言令色，而桀纣贵之。惟己之意，而贵贱倪矣。人各有所贵，而贱其所不贵，则贵贱纷矣。又其下者，信耳以从人之好恶，故誉尧者不知尧，惟人之誉而贵之也；非桀者不知桀，惟人之毁而贱之也；人倪之，己因增长之，而贵贱之垒坚矣。若夫以道而观者，非但通于一以成纯，而两行不碍，各得其逍遥也。即以差等观之，小者非必小，以大视小而见其小；大者非必大，以小视大而见其大；则知小者更有小者，大者更有大者，小无所终，大无所竟，是虽差等相形而有小大，抑知其不可止量，而无必然之贵贱矣。即以其为功者观之，则当其为功，无物可无也；当其不为功，则无物必于有也；有此则可无彼，而必有彼而后有此，亦各约其分于所致功，而有无不足辨矣。抑繇人之所趣向而观之，则所向者其所然，所背者其所非；夏然葛而非裘，而裘未尝非也；冬然裘而非葛，而葛未尝非也；则天下无不然而无不非，而是非不足辨矣。夫既大小、有无、是非之无定，而从乎差类、功能、趣向以观，则又不妨大者自大，小者自小，贵者自贵，贱者自贱，各约其分而不必尽铲除之，以明一致，此大小贵贱之名所自立，存乎观之者耳。观之者因乎时，而不执成心以为师，则物论可齐，而小大各得其逍遥矣。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无大无小，无粗无精，无贵无贱，则无不可自处。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交相反形，乃衍其术。无拘而志，与道大蹇。拘则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相代谢以报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执一则违道。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繇繇与悠悠通。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孰私有所承受而覆翼之？承谓承先，翼谓翼后。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已成不可恃，终者又始也。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于形立位。年不可举，年亦时也，不可先举而豫图之。时不可止，不可已去而留之。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无为则无不可为，因物之理，物自化。

〔解曰〕夫贵贱无恒，小大无定，则天下皆惝恍昬瞀之宇，且如盲者之失杖，无可措足；而人之于世，必有辞有受，有趣有舍，将无所适从矣；此必然不容已之疑也。然贵贱者相反而生者也，多少者代谢而互驰者也，则不可执一以为可，执一以为不可，明矣。兼怀之，无不可为也；无所承翼，无可为也。死生有期，而未生以前，既死以后，参万岁于一纯，则今之所非，前之所是；今之所是，后之所非；时移势易，而是非然否亦相反相谢而因乎化。化之已至。物自化焉，吾又恶得而不化也？故无容以可为不可为疑，坦然任运，寓诸庸而无不得矣。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耶？”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非试于害而能免也。薄犹“宁我薄人”之薄，迫近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天者我之所以为我，内之主也。我为主人之所以为，外之宾也。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得天之德曰得。蹢而屈伸，蹢，踯通。，躅同。蹢，举步也。屈伸，动形也。反要而语极。”

〔解曰〕夫既无可为，无不可为，然则天下倒置之民，为曾史，为桀跖，俱无不可，而何取于道？此语穷而思反之疑也。然而道也者，因理达权之本也。无其本则理而非理，权而非权。道则天之含万有而不主一形者也。明乎道者，察之甚精，持之甚宁，出之甚谨，怀之于内而不泄；而后可以外因乎人，以顺时而施，不近名而为所可为，不近刑而为所不可为；无成心以函天德，然后蹢屈伸，皆位乎得。此反要至极之语，又岂冥行于可为不可为之途，以自薄于水火、寒暑、虎狼之害哉？

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落、络通。一本作络。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故，智也。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解曰〕天者自然之化，人者因功、趣、差等而达权者也。既已为人，不得而不人；络马穿牛，不容已则不已之，无不可为也。而不以马之宜络，遂络其牛；牛之须穿，并穿其马；则虽人而不灭天。天怀于内，然后可以人寓于外。非知自然之理者，不可与权；所以小大无垠，贵贱无等，然非无定，而不可不约于其分。分者天也，道之所自显也。此段七问七答，以推剥于要极，其于庄子之旨，委曲详辨，至明切矣。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不动而至。目怜心。心不见而知。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趻同踸，丑甚切；踔，丑略切；行无常貌。予无如矣。予无如，犹言无如予者。俗本作“子”，谬。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耶？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似谓有形似。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我亦胜我。与同，蹴也。《列子》“之以刑罚”。胜我，谓动手举足，皆可逆风。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惟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惟圣人能之。”心目二语，不著疏解，而其义自见。

〔解曰〕以己之有，意人之有；以己之无，欲人之无；是穿马鼻、络牛首之见也。以己之然，怜人之不然，则且见人之然而己不然，因以忮人而思伤之；此两害之道，以人灭天者也。万物各自位其得，有者不足忮，无者不足怜；小不羡大，大不鄙小。惟知天知人者，能反其真而不相害。故风其愈矣，以小不胜为大胜故也。目居逸而速于风，心居隐而灵于目。然处大胜之地，而恃其精以贱天下之粗，则心不如目之无所择，目不如风之无所见。推而极之，夔之一足踸踔者，亦甚自适也。何也？皆天也。智故行，名誉兴，而后以人灭天。知道而反真，以约于其分，则无怜之情，无求胜之心也。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繇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解曰〕知时势之适然，则无求胜之心。大小、贵贱、然否，乃至成乎祸福，皆动之必变，时之必移，无有恒也。则于桀纣之世，不冀尧舜之得，而一听之于化，徐以俟之，将自化焉，故弦歌而匡围解。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汒音芒。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埳、坎同。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吾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持颐，闭其口也。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还，回顾也。虷音干，赤虫也。科斗，小蟆也。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埳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蚷音渠。商蚷，虫名。或曰：马蚿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跐，侧买切，蹈也。无南无北，奭然四解，奭然犹释然。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步于邯郸与？未得国能，擅一国之美。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呿音区，张口貌。

〔解曰〕智不足以知天而知道，则困于小而是非之辩兴。若公孙龙者，亦河伯之初见，谓天下之美尽在己，见海若而自丧耳；况可语无大、无小、无贵、无贱、无然、无否之要极与！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竟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于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鹓，音渊。鹓，凤之别名。子知之乎？夫鹓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练实，竹实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过之，仰而视之，曰‘吓！’音罅。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耶？”

〔解曰〕曳尾涂中，期以远害而已。视梁国如腐鼠，岂直梁国为腐鼠哉？五帝所连，三王所争，仁人所忧，任士所劳，亦犹是也。困于小者不知大，慕于贵者不知贱。量止于此，则知尽于此，以自大自贵而吓人。以故灭命，以得殉名者之愚，必至于此。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全不知。”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读。而问我；句。我知之濠上也。知吾知之者，知吾之非鱼而知鱼也。惠子非庄子，已知庄子是庄子非鱼，即可以知鱼矣。”

〔解曰〕困于小大、贵贱、然非之辨者，彼我固不相知。不相知则欲以己之有，怜物之无，而人乃灭天。夫知彼者，岂必如彼而后知哉！人自立于濠上，鱼自乐于水中，以不相涉而始知之。人自乐于陆，鱼自乐于水，天也。天者，含万化而未有极者也。使自困于其量，则人入水而忧沉溺，且将怜鱼之沉溺，而奚以知其乐哉？人之所贱，鱼之所贵；人之所非，鱼之所然。惠可以知庄，庄可以知鱼，此天之不隐于人心者，万化通一之本也。约之于其分，而天人彻，大小、贵贱、然与非之辨悉忘矣。

《庄子解》卷十七终

庄子解卷十八·外篇

至乐

庄子曰：“奚暇至于悦生而恶死”，言无暇也，非以生不可悦，死不可恶为宗，尤非以悦死恶生为宗；哀乐不入其中，彼固有所存者在也。老子曰：“吾有大患，惟吾有身；及吾无身，吾何有患？”有者，有身之见；无者，忘己以忘物也。无患，则生亦何不乐之有乎？此篇之说，以死为大乐，盖异端褊劣之教多有然者，而庄子尚不屑此。此盖学于老庄，掠其肤说，生狂躁之心者所假托也，文亦庸沓无生气。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去声。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

〔解曰〕老庄言无为无欲，初不与三家村积粟藏金、噇烘肉烧酒人说法。此种文字，读之令人欲哕。

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耶？诚不善耶？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忠言利于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耶？果不乐耶？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然如将不得已，同硁。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惟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行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各效其能。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言不易得也。

〔解曰〕无为仅以活身邪？其陋至此。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概音盖，横隔于心貌。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解曰〕历数诸不可乐者，而以寝于巨室为乐，则又何以云至乐活身耶？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邱，昆仑之虚，死而葬。黄帝之所休。心于是乎息。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解曰〕言死不可恶，听化之及己。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髑髅音独娄，枯骨也。然有形；，嚣、峤二音，支骨貌。撽以马捶，撽音窍，击也。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从与纵通。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蹙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解曰〕听化之及己，是也。惮劳而以死为南面王之乐，乃贫贱病苦、忿恨求死者之所乐闻。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也？”孔子曰：“善哉女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褚，衣包也。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汝独不闻耶？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惟人言之恶闻，奚以夫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解曰〕此与《人间世》之旨略同。“名止于实，义设于适”，可以全身而免于过矣，而未能及于心齐，则亦乡原之学耳。此段与上下文不相属，故知《外篇》多杂纂之言。

列子行食于道，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攓同搴，音牵，取也。取蓬枝而指之。“惟予与女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汝且养真以待化。予果欢乎！以生为乐。种有几：几，一本作机。得水则为；音继，水中尘牵如丝者。得水土之际，则为蛙之衣；音频，水舄也。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郁栖，粪壤也。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乾余骨；乾音干。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食醯，蠛蠓也。颐辂生乎食醯；黄，音况，一作。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蠸音欢。旧注：萤也。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宁，羊奚，草名，根如芜青，箰，古笱字。不箰久竹，竹之久不生筍者。青宁，竹根虫也。青宁生程；旧注：越人呼豹曰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方以智曰：“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世间自有此事。如史言武陵蛮生于畜狗，元始胎于狼鹿之类，不可以耳目所限而断之。庄子名物，不必苦解呼豹为程及呼虫为程也。”

〔解曰〕万物生大造之中，生其死，死其生，化其化者，皆非天地之有心，一其机之不容已者耳。机之动也，随所发而可，则万变而总不可知。既为机之必出而必入，则乘时而观化，又何忧乐之有哉？此篇之旨，惟此段差为有意。然于出生入死而言机，则亦老子动而愈出之旨，而为《阴符经》之畸见。若庄子，则以天钧之运，自然推移，兼怀而好机缄者，合成体而散成用，始为天人死生自均之分，不以机之发动为出入之倪也。

《庄子解》卷十八终

庄子解卷十九·外篇

达生

此篇于诸《外篇》中尤为深至，其于《内篇》《养生主》《大宗师》之说，独得其要归。盖人之生也，所勤勤于有事者，立德也，立教也，立功也，立名也。治至于尧，教至于孔，而庄子犹以为尘垢秕穅而无益于生。使然，则夷跖同归于销陨，将纵欲贼物之凶人，与饱食佚居、醉生梦死之鄙夫，亦各自遂其逍遥，而又何事于知天见独，达生之情，达命之情，持之以慎，守之于默，持不可持之灵台，为尔劳劳哉？惟此篇揭其纲宗于“能移而相天”，然后见道之不可不知，而守之不可不一，则《内篇》所云者，至此而后反要而语极也。世之为禅玄之教者，皆言生死矣。玄家专于言生，以妄觊久其生；而既死以后，则委之朽木败草、游燐野土而不恤。释氏专于言死，妄计其死之得果；而方生之日，疾趋死趣，早已枯槁不灵，而虚负其生。惟此言“能移”，而且言“能移以相天”，则庶乎合幽明于一理，通生死于一贯；而所谓道者，果生之情，命之理，不可失而勿守，故曰《内篇》之旨，于此反要而语极也。“子列子”以下，则言其用功之要，惟纯气凝精，重内轻外，不以心稽而开其天于灵台，虽杂引博喻，而语脉自相贯通；且其文词沉邃，足达微言；虽或不出于庄子之手，要得庄子之真者所述也。《外篇》非一人之笔，肤陋者，与深醇者相栉比而并列，善读者当自知取舍也。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无益于生。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虽知之而无可奈何。养形必先之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评曰：凡养之具，皆外物也。有生必先无离形，神气离形则死。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理已亡，虽生如死。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不可强。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流俗皆见为不可不为，则必为之。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弃世，谓不资于物以养。评曰：生气不浊乱，则生而不已。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二句反诘之词。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成体而为人，成始则反天地之正。形精不亏，是谓能移；虽去此而自全于彼。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助天之化理，恒有清气在两间以成化。

〔解曰〕此一篇之大指，而以下则其用功之要也。生之情者，有其生而不容已者也。《内篇》曰“则谓之不死奚益”，夫生必有所以为生，而后贤于死。特天下之务之者，皆生之无以为，则不如无为。有生之情，而奚容不有所为耶？命之情者，天命我而为人，则固体天以为命。惟生死为数之常然，无可奈何者，知而不足劳吾神；至于本合于天，而有事于天，则所以立命而相天者，有其在我而为独志，非无可奈何者也。人之生也，天合之而成乎人之体，天未尝去乎形之中也。其散也，形返于气之实，精返于气之虚，与未生而肇造夫生者合同一致，仍可以听大造之合而更为始，此所谓幽明始终无二理也。惟于其生也，欲养其形而资外物以养之，劳形以求养形，形不可终养，而适以劳其形，则形既亏矣；遗弃其精于不恤，而疲役之以役于形而求养，则精之亏又久矣。若两者能无丧焉，则天地清醇之气，繇我而抟合。迨其散而成始也，清醇妙合于虚，而上以益三光之明，下以滋百昌之荣，流风荡于两间，生理集善气以复合，形体虽移，清醇不改，必且为吉祥之所翕聚，而大益于天下之生，则其以赞天之化，而垂于万古，施于六寓，殽于万象，益莫大焉。至人之所以亟养其生之主者此也。外物之累，顺之而近刑，逆之而近名，皆从事于末，无有能与于天。故达情者，两不屑焉。论至于此，而后逍遥者，非苟求适也；养生者，非徒养其易谢之生也；为天下之大宗师而道无以加也。此其为说，较之先儒所云死则散而全无者，为得生化之理，而以劝勉斯人使依于道者为有实。读《庄子》者，略其曼衍，寻其归趣，以证合乎《大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与《论语》“知生”之旨，实有取焉。孔子许狂者以不忘其初，其在斯乎！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高危之地。而不栗，请问何以至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评曰：生气，和气。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汝！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一本无“与物”二字。夫奚足以至于先？所自主者曰先。是色而已。外见之色，乃变化之糟粕。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不为物所阂止。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逆物而不慑。逆、忤通。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繇此道也。不开人之天，人自以为性命者。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有德于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句。几乎以其真！必慎闭之。”

〔解曰〕物之所自造者气也，与彼更生者也，散而成始者也，物者，气之凝滞者也。象貌声色，气之余也。人之先合于天，为命之情者，纯而已矣；无所凝滞，更生而不穷，不形于色而常清。惟人之不达乎此，淫于物而化于物，则物之委形，块结于中以相杂，忧患水火交相窒栗而纯气荡；则且化天之纯气，为顽鄙、窒塞、浮荡以死之气，而贼天甚矣。守其纯气，弃世以正平，得而不淫，失而不伤，藏身于天，而身无非天，形且与情同其纯妙，而为德于生者大矣。夫人之杂气一动，开人之“知巧果敢”，以闭天之纯，则其散而更生者，害延不已，于是攻战杀戮之气动于两间，而天受其累。故守之者不得不严，而弃物者不得不若遗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痀，拘、伛二音；偻，楼、吕二音；尪也。犹掇之也。以竿粘之。仲尼曰：“子巧乎？有道耶？”曰：“我有道也。五六月，学之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厥、橛同。一本作橛。段木即杙也。拘音劬，立木也。橛株拘，犹言断树椿。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惟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念无回顾。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凝，苏本作疑。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解曰〕此言守纯气之功也。立人之命者，气本纯也，奚待于人之澄之使纯哉？然必守之严者，物入而荡之，则失守而杂于物也。夫物岂能间吾之纯气乎？形不静而淫于物，乃倚于物而止，目止于色，耳止于声，四支止于动作，心止于好恶，而不至于其受命之初；所先处之宅，要物非之能淫之也。目动而之于色，耳动而之于声，四支动而之于动作，心动而之于好恶，皆自造于所本无，而求栖止焉。惟形若橛株拘，臂若槁木之枝，则天地万物群炫其色，而弃之若亡，然后气不随形以淫而可守。虽然，犹未易也。物众，而我之受物者不一其牖，各效其守而不相浃洽，则静于目者动于耳，静于耳目者动于支体，静于耳目支体者动于心知，一方静而一又摇，此累丸之势也。惟以专持志，以志凝神，摄官骸于一静，而尽绌其机，以闭人之天，则任物之至，累之累之，不安而又累之，审之于微芒承受之地，使协一于正平而不倾，此密用之功，至专至静，而后形可得全，精可得复也。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耶？’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平日未尝见舟，一旦便能操之。’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注，赌注也。殙与惛同。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解曰〕此致知之功，审于重轻之分，而后志可定以凝神也。其要，忘物而已。舟犹车也，渊犹陵也，金犹瓦也，均之无可重者也。无重无轻，而但外皆轻，然后吾之重者存，斯以志不分而形尝静，形静则大用出，未见舟而便操之，无不可胜之物矣。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拔音拂，篲音遂，竹帚也。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鞭其后，群羊皆警，则全而不偏。’”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同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悬簿，无不走也；高门，大家也。悬簿，悬帷簿于门首，小户也。如齐人之餍酒肉，楼护之食侯鲭。一曰：避患之甚，遇高门悬帘，皆亟趋走，恐其坠而压伤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解曰〕虽壹其志以求累丸而不坠，见物之轻而自重；乃外物之相感，无涯而不可测，内情之动也，忽生而不自知；此单豹张毅之所以交伤也。如牧群羊于方逸：驱其左，右者不前也；驱其右，左者不前也；鞭其后，则旁出者顺听，易矣。夫人性之所近，情之所安，刚柔静躁各有所偏系，虽迫欲弃世以复精，必有一难忘之情牵曳不舍，一念不息，众妄终莫能止，此后者也；于此而鞭之，则他端皆就绪以冰释矣。释氏“牛过窗棂，尾不能过”之喻，盖出于此。知此则累丸皆安，而金注不殙矣。

仲尼曰：“无入而藏，苦郁其心志。无出而阳，外矜于物。柴立其中央，柴、砦同。虽不藏不阳，而立意以治物，为砦栅以自固。三者若得，其名必极。”此其名为穷极生理以待亡。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策，牢策，豕圈也。说彘曰：“女奚恶死！吾将三月女，、豢同。十日戒，三日齐，藉白茅，加女肩尻乎雕俎之上，则女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策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腞音瑑，柱衍切，篆通。楯、通，雕刻车也。聚偻，曲薄所以卷物者，谓以苇席裹尸也。则为瑑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

〔解曰〕欲凝神而神困，欲壹志而志棼，其敝有三：入而藏者单豹也；出而阳者张毅也；抑不然而孑立其志以与物相拒，若柴栅之不可拔，而劳形怵神以与物相靡，则内外交起，而三者为必穷之势，此累三累五之难也。乃以要言之，物之所以挠我之志，摇我之神，悴我之形，使与俱化而淫焉，或相持以争而终为物胜焉，无他，欲与利而已。甘食悦色之不制，而轩冕见荣，以之为重，己固轻也。有意以轻之，而彼终不轻，何也？以食色之可悦而力却之，终见其可悦也；以轩冕之可荣而力辞之，终见其可荣也。故彘不受祝宗之说，而不能脱雕俎之荐。善弃世者，知物之所自造，一出于天，各使归其位而神自定。无物也，无己也，何足去而又恶所取也！则三者之穷自免矣。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诒为病，诶音嘻，诒音怡，病而失魂，自笑自言也。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从公游者。“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滀音触，结聚也。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句。沉有履；浊默曰沉。灶有髻；髻音结，灶神名，赤衣如美女。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烦壤，粪扫所积。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倍音陪。鲑音谐，此当音畦。门室精谓之徯龙。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泆音逸。西北尤为阴方，故神曰泆阳。水有罔象，即蝄蜽。邱有崒；一本作峷。山有夔；独脚鬼。野有彷徨；彷徨一曰庆忌。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先闻之而后言之，此以鸟养鸟之道。见之者殆乎霸。”桓公冁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解曰〕神不凝者，物动之。见可欣而悦之，犹易制者；见可厌而弗恶，难矣；见所未尝见者，弗怪而弗惧，愈难矣。乃心一动而神不守，且病其形。夫物之所自造，无一而非天。天则非人见闻之可限矣。而以其习见习闻，为欣为厌为怪，皆心知之妄耳。心知本无妄，而可有妄；则天下虽无妄，而岂无妄乎？使人终身未见豕，则不知豕之可以悦口，而且怪之矣。知天下之无所不可有，则委蛇之怪犹豕耳。故神凝者，不见天下之有可怪，因不谓天下之无可怪。霸者自霸，怪者自怪。志壹于霸，则怪亦霸之征也。无所容其忿慉之气，而纯气周流浃洽于吾身，出入中央，举无所滞，怪不能伤，而形全矣。皇子已桓公诶诒之病，亦鞭后之术也。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已可斗否。曰：“未也，方虚而恃气。音乔，恣也，骄通。”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向景而即有应敌之状。一本：“向”作“响”。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形不变。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解曰〕既以鞭其后之道，弃世而宅于正平，凡夫可悦可恶可怪可惧者，无所挠其神矣，而于以凝神，犹未易也。盖神者，气之神也。而气有动之性，犹水有波之性。水即无风，而波之性自在。中虚则外见者盛，故气虚者其息必喘。无以定其能波之性，则止水溢而波亦为之兴，未可急求其静也。急求之，则又以心使气，气盛而神易变。守气者，徐之徐之，以俟其内充，而自不外溢。内充则神安其宅，外不溢则气定而终不变；举天下可悦可恶可怪可惧者，自望而反走，纯气不待守而自守矣。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县同悬。流沫四十里，激成沫。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汨偕出，齐、脐通，水之旋涡如脐也。汨，水滚出处也。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安于水，亦犹安于陵。孟子曰：“天下之言性，则故而已矣。”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解曰〕养之从容，而守之静正，则将不知其所以然而与物相顺，不知所以然而顺乎物者，此万物之所终始而为命之情也。守之而乃顺乎物之所自造，则两间虚之气敛于其所移以成始，而兵刑之害气永息于天下，吕梁亦安流矣。盖尝验之：天下治之已久，则人耽于物之可悦，而怪其所不常见，于是忿慉之气浮动于人心，当其时，攻战杀戮之祸，尚未动也；已而怀忿慉者，形谢而气返于虚，以为更生之始，则忿慉之气与化成形，以胚胎于有生之初，而两间乃繁有嚣凌争利、狂奔乐祸之气质，以成乎乖忤之习，无端而求，无端而忮，得而骄，失而竞，而后攻战杀戮之祸，欻然以兴而莫之能止；迨乎消亡陨灭，而希微之祸本犹延及于数百年之后，以相续而复起。然则有能达命之情，不亏其形精以相天而守气之纯者，其以养和平而贵天下之生，清纯之福，吉祥所止，垂及万岁而不知所以然而然，无功之功，神人之相天而成化，亦盛矣哉！浮屠自私以利其果报，固为非道；而先儒谓死则散而之无，人无能与于性命之终始，则孳孳于善，亦浮沤之起灭耳，又何道之足贵，而情欲之不可恣乎？

梓庆削木为，音据，乐器。或曰：钟鼓之柎也。见者惊犹鬼神。郭象曰：“不似人所作也。”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未尝敢以耗气也，必斋以静心：斋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斋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斋七日辄然忘吾有四肢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郭象曰：“无公朝，则企慕之心绝矣。”其巧专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取木。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木之天成，适如其形躯。见然后加手焉。确然见于胸中，然后加手以成之。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郭象曰：“因物之妙，故疑是鬼神所作。”敔按：此则鬼神之妙，亦因物付物而已。

〔解曰〕此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之妙，善用之则一技而疑于神，合于天矣。反要以语极，惟“用志不分”而已。“若冰雪，若处子”者，此也。“圣人怀之”者，此也。颜子之“坐忘而心齐”，此也。壶子之“未始出吾宗”，此也。志者，神之栖于气以效动者也。以志守气，气斯正焉。不然，则气动神随，而神疲于所骛。故神无可持，气抑不可迫操。齐以静心，志乃为主，而神气莫不听命矣。夫人莫不有志，而分以骛者，其端百出而要不越乎庆赏非誉，一丝微罣，万变撄心。弃世者，不待弃也；冰雪其心，壹于全形复精，则自忘乎世，不待弃而自忘；无有亏其形精者，天自效灵，而不知其然而然之妙自合。

东郭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文，美也。使之钩百而反。百、陌通。《左传》：“曲踊三百。”钩陌者，钩旋于陌上也。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默也。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

〔解曰〕此言持志者用功之候也。灵台者，可持而不可持者也。操之已蹙，揣之已锐，则心有涯，而外物之陧杌相触者无涯，此马力竭而必败之势也。专于一者，勿忘而已。忘其所忘，而不忘其所不忘，绵绵若存，而神气自与志相守，疾徐之候，自知之而自御之，力有余而精不竭，此则善于用志者也。

工倕旋而盖规矩，回旋顾视而中，方圆过于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桎犹牿也。不为物所牿。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事会至而自适。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解曰〕此言持志凝神，以守纯气，精而又精之妙合乎自然也。天之造物，何尝以心稽哉？而规之穷于圆者圆之，矩之穷于方者方之，飞潜动植，官骸枝叶，灵妙而各适其体用，无他，神凝于虚，一而不桎，则无不尽其巧矣。故不待移而无不可移也，更生而仍如其生也。灵台者，天之在人中者也。无所桎而与天同其化，熟而又熟，则精而又精，化物者无所不适，于以相天，实有其无功之功矣。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于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宾同摈。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耶？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耶？先生之所言非耶？非固不足以惑是。孙子所言非耶？先生所言是耶？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奉《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款，孔也。启，开也。款启，小见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以钟鼓也，同。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解曰〕引此以结正一篇之说，谓其所言者甚易知，甚易行，而为人性命之情所甚适，犹太牢之悦口，《九韶》之悦耳。而天下皆止于物以养形，役役于衽席、饮食、轩冕之中，惟庆赏、非誉、乡里、州部之是殉，则闻此篇之说，必悲眩而不敢从。知者其谁，而言之者得无失养鸟之道乎！“忘言忘义”“寓于无竟”，自怀之而不为世所惊，亦可以已矣。此亦随说随扫之义。

《庄子解》卷十九终

庄子解卷二十·外篇

山木

引《人间世》之旨，而杂引以明之。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评曰：物本自物，我有以物之，不名物物，我无以物之，不名物物。则胡可得而累耶？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传，变也。合则离，成则毁；见人相合则间之，成则忌而毁之。廉则挫，专则议；卑污者败其节，求全以讪之。有为则亏，不使为之。贤则谋，合谋以胜之。不肖则欺，欺其不知。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惟道德之乡乎！”

〔解曰〕为善而近名，才也；为恶而近刑，不才也。既以皆不保其天年矣，然近名者荣于汤武之世，近刑者显于桀纣之廷，则亦因乎时命而可委之于天。乃不知此所谓天者，化迹之偶然而非天也。天者，物物者也。物物者，无适而不和，无适而非中，所谓缘督之经也。处于才不才之间，亦似督矣，而非也。才则非不才矣，不才则非才矣。见为善而又戒心于近名，见为恶而始戒心于近刑，两俱不为，而两俱为之。设机自遁，里克之中立祈免，自以为免，其能免乎？以道德为乘者，才与不才，善与恶，名与刑，皆物也，非我所以物物也。因其自然，不见有名之可邀，不见有名之可避，不见有刑之姑试而无伤，不见有刑之不可婴而思免，誉訾得失，安危生死，物自推移，而不以滑吾心，吾行吾正焉耳。此则不受人益而与天合也。今夫天，日耀之不加明，云翳之不加暗，泽下而不陷，山高而不逼。喜怒恩怨，生杀治乱，物自物而不累其真，岂复知有才，知有不才，知有才不才之间乎？虚室生白，自为吉祥之止止矣。

市南宜僚见鲁侯，《左传》：“市南有熊宜僚”，楚人。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句。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句。不忘道业。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胥疏，与人相远也。然且不免于网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辟音僻，杀也。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耶？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大方，广大之境也。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自恃则慢。无留居。滞而不化。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去小入大。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评曰：人知其实，不知其虚。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拊循其人民，有人者也。见有于人者忧。身任天下之重，见有于人者也。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耶，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解曰〕自恃其贤，则形倨；守其道业以为贤，则留居。以此求免于患而保其国，则有欲不厌，而以无人无财为患。三者皆立于崖岸，以使人争至者也。德之不建，徒标礼义以徇俗，合则离之者至，成则毁之者生，挫之议之，亏之谋之，欺之者交起矣。乘虚以游于浩洋无际之宇，望之者自不测其所至。惟无心于安危利害之机，则虽有兵刑，亦因物物之，而非有留滞倨之心；人且视之为虚舟飘瓦，伤而不怨，患奚从生焉？足知缘督者，非以智巧规避于才不才之间，吾自建吾德也。有天下亦然而已，有国亦然而已，穷居困厄亦然而已；惟物物而不物于物也。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三月而成县，民乐于输也。上下之县，谓设架编钟也。县音悬。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不设一法。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若忘而不自信。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旧注：其法当似今之募缘。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强梁，多力而悍者；曲傅，诡诈相师者；皆工于逋赋之人，而至此自穷。从、随、因三字义同。胡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无所伤害。而况有大涂者乎？”

〔解曰〕婴物之怨忌者，莫赋敛若矣；而苟以浮游之道，顺物之自然，则物乐听之。然则人间世之甚险甚倾，而固无险倾也。惟设一意于心，则设一机于外，设一法以加诸人；教之以雕琢，物必以雕琢相报，于是乎一人之雕琢，不能胜天下之强梁曲傅，而人己交挫。若无所设者，人欲挫之而无从，虽有敛取于人，亦虚舟之触也。上因乎不得不取，下因乎不得不与，趋事效材而不知其所以然。古之启大涂以任物之往来者，亦此而已矣。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翂音分，散飞貌，翐音秩，飞舒迟貌。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余也。是故其行列不斥，散飞若无斥堠。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以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隳，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任道以流行，无所捡择。郭象曰：“昧然而行之耳。”居得行而不名处；随所居而行，不择地以自处。管见曰：“德讹得，明讹名。”敔按：此则当于居字绝句。流行、居处，四字相对，语意爽捷。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不闻至道，所喜好者，非所可好。”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粟，杼音序，芋通。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解曰〕忌伐而是不直，畏竭而不甘，亦不才而已。“纯纯常常”者，托迹于不才，而以全其才。才全而德不形，岂为不鸣之雁乎？任道流行，而不设一处以自名，无才也，无不才也，无才与不才之间也。化及鸟兽，而才之全也又奚以尚！无已，先去其才之见，以保其和；和之量已充，为万物之祖以物物，则大涂开，而才不才抑无足言已。

孔子问子桑虖曰：虖应与扈、户通。“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欤？”子桑虖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林回，即假人之亡者也。旧注：林回，殷逃民。假字未详，或曰国名。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布，泉布也，谓所值之财币。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虖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真泠字讹。旧说：其命二字之误。杨慎曰：“真泠即叮咛”。‘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为文饰，而有待于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于己无待，而况于物？”

〔解曰〕以一人之天合一人，且宁置千金之璧而不忍弃，况以万物之祖，率其自然，缘其固然，而物有能离之者乎？以其才治天下之不才，以其不才需天下之才，以才不才之间窥测天下而避就之，皆待形而彰，待物而应者也。圣人怀之而物莫能出其环中，虽不相爱，必不疏散以相离矣。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大布，粗布也。正緳系履而过魏王。緳音絜，结带也。结带束衣，以索穿履。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耶？”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敝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王，去声。长，上声。王长犹言为王为伯。虽羿逄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耶？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

〔解曰〕遇昏主乱相之世，奚止惫哉！比干且以之剖心，求逞其能，物必害之也。非贤而不自贤者，谁能免此！贤不自贤，全身而已，惫固不可辞也。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焱氏之风。焱，音注见前。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犁谓牛之耕，犁路了然。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以不受天损，彪然自大。爱己而造哀也，人不我益，因而哀之。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因天而非己有心。”回曰：“敢问何谓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自然发泄之所必有。言与之偕逝之谓也，偕逝犹言任运而往。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一委之命。“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一试用而即通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天下之以名位加我，乃彼好贤，非以利己。吾命有在外者也。命岂在外乎？穷通之命则在外也。有云者，听其或有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人之所利，吾以为利，是窃取也。故曰：‘鸟莫知于鸸。’燕子也。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见不宜处者，即不暂停。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实，口实也。所攫之飞虫，落而不顾。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巢人梁幕。社稷存焉尔。”所居守在是。“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死则化为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生死不可预计。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耶？”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所为，天之所命，以天道视之，一而已矣。人之不能有天，性也。人所不能有之天，乃天之命，即人之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如其本体以往。

〔解曰〕“偕逝”者，举穷达生死而安之于天，安之于命，几可以忘忧矣；而知天之倪而不知其正，则亦“广已造大”而不能“袭诸人间”，其去“造哀”者，无几也。其惟“体逝”乎！化日逝而道日新，各得其正，此乃天之所以化也。非但人事之变迁，人生之修短，在其抟运之中；即大化之已迹，亦其用而非其体也。得丧穷通，吉凶生死，人间必有之事也；吾不能不袭其间，而恶能损我之真？正而待之，时有已往，有未来，有现在，随顺而正者恒正，则逝而不丧其体，即逝以为体，而与化为体矣。凶危死亡皆天体也。有以体之，则一息未亡，吾体不乱。歌声犁然当于人之心者，与天相禅，无终无始，生有涯而道不息，正平而更生者未尝不可乐也。故重言死，非也；轻言死，亦非也。纯纯常常，无始无卒，逝而不与之偕，人间无不可袭，天与人其能损益之乎？此段尤为近理，盖得浑天之用也。

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运寸，周围一寸也。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盛大不远飞。目大不睹？”近人而不知。褰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抟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杀机动则互相感召。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呵禁挟弹以入其囿。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忘身之真。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解曰〕异鹊螳螂见利而忘害，庸人之不免于人间世者类然。庄周知害机之不可因，相召而兴，捐弹反走，则远乎利以远害矣；乃本无窥林取栗之情，自信以往，忘其为栗林之樊，而冥然忘身之入，虞人固不相知而相谇，勿足怪者。然则率者情也，而不缘形以物物，则率情恃正而失正矣。故惟正而待者，若观于清渊，一碧泓然，隐微俱鉴，而无恃贤自任之心，然后可以无入而不得其正。虚室生白，物无所致其疑，则袭诸人间，皆其社稷，而物莫能谇也。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自美故人不以为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自安于恶，人必怜之。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解曰〕恶者自见为恶，而人犹爱之；若夫忘美忘恶，则己且不知，而人又何从施其爱憎？以正而待者，虚无所倚。虚者，天下之至正也。见美恶焉，则倚矣。无倚则物物以为物祖，美恶皆受成焉，人其能以美恶相加乎？哀骀它之所以无人而不亲也。

《庄子解》卷二十终

庄子解卷二十一·外篇

田子方

此篇以忘言为宗，其要则《齐物论》“照之以天”者是也。忘言者，非可以有言而忘之也。道大而言小，道长而言短，道圆而言方，道流行而言止于所言，一言不可以摄万言，万言不可以定一言，古言不可以为今言，此言不可以为彼言。所言者皆道之已成者也，已成则逝矣。道已逝而言犹守之，故以自善则不适，以治人则不服，以教人则不化。其通古今，合大小，一彼此者，固不可以言言者也。事发于机，机一发而不能再；人鼓于气，气已泄而不能张；待之须臾，而仍反于故。则聊循斯须之情，一用不再，忘言以听其消，无不消者。而以言留之，以言激之，于是得丧祸福交起以撄人心而莫之能胜，皆执故吾以死其心之灵者也。道日徂而吾已故，吾且不存，而况于言乎！此交通之知，莫见之形，所以不忘而长存，为道之宗也。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耶？”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无择，子方名。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耶？”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耶？”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以虚为所缘，而保合其真。清而容物，清也，虚也，人而天也。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傥然，放失之貌。召前立臣而语之，立乎前之左右。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考索》曰：“子夏之后为田子方，子方之后为庄周，庄周之后为荀卿，荀卿之后为李斯。”

〔解曰〕溪工之不足为子方师者，惟其称道之数当也。当则所不当者多矣。至当者，非可以称道者也。治病者以当于此者治彼，则祗以杀人。故言无不有当而无当，其可以称道穷之乎！夫人之无道，心之勃也，气之蹙也。惟“达人之心”者，知其动而不可测也，而动以穷，则必反于静。“达人之气”者，知其迫而不可抑也，而迫之极，则必向于衰。心静气衰，而意已消矣。不以为然，不长之以悖；不以为不然，不激之以狂；则其穷而必反者可必矣。夫一动一静、一盛一衰之相乘而赴其节，天之自然也。虚清者通体皆天，以天御人，人自不能出其圜中。圣知之言，仁义之行，自彼视之，犹勺水之于洪流也。夫有魏奚足为累哉！有国而恃其圣知仁义以为政教，求其当，而物乃不能容，真乃不能葆也。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振、拯通，谦言救己之失。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耶？”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耶？”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解曰〕谏人似其子，道人似其父，非果有父子之爱也；成心立乎中，执之若规矩之画一，骋之若龙虎之不可御，心死而气溢，则出言如哇耳。目击而道存者，方目之击，道即存乎所击。前乎目之已击，已逝矣；后乎目之更击，则今之所击者又逝矣。气无不迁，机无不变，念念相续而常新，则随目所击而道即存，不舍斯须而通乎万年；何所执以为当，而谆谆以谏道人乎！不待忘言而言自忘矣。

颜回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瞠，敕庚切，音撑，直视貌；前望不及，故然。”夫子曰：“回，何谓耶？”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无成法可施，人自顺之。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音乌，叹声。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于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取法。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日出则一切皆见有，日入则一无所见。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念念相续。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薰然，芳草丛生貌。知命不能规乎其前，命不可以预知。丘以是日徂。过去不留。吾终身与女，“与”字，与《论语》“吾无行而不与”之“与”同。交一臂而失之，接于左右，忽不见。可不哀与！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著，见也。吾之著者，有所以著者在焉，而汝仅于著求之。彼已尽矣，“彼”字，指吾所以善者而言。而汝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言也，行也，因物而动者，己无不可见；又于此外求其不言而信，不比而周者，妄矣。唐、塘通。肆，市也。驿马、市马，皆聚马而非产马之处。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解曰〕后之步，非前之步；今之趋，非后之趋。己之步趋且过去而不仍乎故迹，况夫子之步趋乎！守其故处而不能移，以为允当，则其心死矣。夫道无不待而先成者，故生死皆非己也。而欲规乎其前，则且刻一日以自为死期乎？况能刻一日以为吾之生耶？故言也，行也，言道也，见为当者若可规乎前而为之，而时已逝矣，事已变矣，化已徂矣，无可规矣。天下本奔逸绝尘之天下，而可以步趋死其心乎？夫惟忘言者可言，卮言日出，而不以谏人如子，道人如父；知其交臂已失，而无可谏无可道者也。虚其心，日生以待化之至而不昧，如日在天，不挽已坠之景以为诘旦之明，而物自待之以比方，斯则其不忘者也。不忘者存，而心恒不死矣。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披发而干，慹然似非人。慹然，不动貌。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孔子曰：“何谓耶？”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辟音壁，塞也。尝为女议乎其将。谓将生未生之际。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不以易薮易水为苦。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隶，贱役，人以得免为幸。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偃至言以修心；偃，游也。古之君子，孰能说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汋，食角切。井一有水一无水曰汋。此言井水之自无自有，莫非自然。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解曰〕物之初，固遗物也。言之先遗言也，行之先遗行也，有所萌者无可规者也，有所归者非故吾也。而其为独体也，万物合一而莫非独，故变而不失其大常，得丧祸福，待其至而后循斯须以应之，才乃无穷而德不假修。以是待物，物将自依于其所化，此之谓葆真以容物，而忘言以存其不忘。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无为庄子之学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解曰〕冠屦佩服，皆步趋之迹也。凡言凡行而见为当者，皆冠、屦、佩、服也，转变而穷矣。不死其心以不忘其大常，有待以生心而无故吾，夫乃可以不穷。惟夫子之奔逸绝尘，为能独立于儒门。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

〔解曰〕当其饭牛，则斯须之用在饭牛也；灵台虚而无所分，于爵禄何有哉！生死亦待化之自至，而不规乎其前，如日之待昼以东出。于己无滞，于物无逆，不以有当之言撄人之心，而人意自消。舜之耕稼陶渔而天下就之也，以此。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儃，坦、但二音，舒闲貌。受揖不立，不伫立待命。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礴，臝。盘礴，箕踞也。臝与裸同。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解曰〕挟其成心以求当，未当也，而貌似神离多矣。夫画以肖神者为真，迎心之新机而不用其故，于物无不肖也。此有道者所以异于循规矩，仿龙虎，喋喋多言以求当者也。

文王观于臧，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评曰：寓于无竟，非持其竿钓鱼，盖别有所取于钓者也，因之莫钓而常钓。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髯同。乘驳马而偏朱蹄，一蹄偏赤。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常法不改。偏令无出。不特出一令。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士喜植群，如后世结社要盟之类。长官者不成德，不自居成功。斔斛不敢入于四竟。斔、庾同。四竟外之商旅，不自持斗斛来，一用文王之斗斛。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同以国事为务。斔斛不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耶？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且以动一时之人情。

〔解曰〕夫物岂有可循以治之者哉！循吾之所谓当者，是故吾耳，非大常以应变者也。循物之当者，是求之于唐肆也，交臂而已失之者也。故善循者，亦循其斯须而已。斯须者，物方生之机，而吾以方生之念动之，足以成其事而已足矣。故使文王取臧丈人，晋臣民而谆谆告之，谏之若子而必拒，道之若父而必玩。托于梦，征于鬼，人固前无此心而后无可忖，翕然从之，而拒玩之情消于无情，故曰尽也。且夫臧丈人之治，亦循斯须而已。人可群则群之，不树君子以拒小人；德可成则成之，不私仁义以立功名；因物情之平而适用，不规规于黄钟之度量以为庾斛。其为道也，可行而不可言，可暂而不可执，乃以该群言而久道以成化。文王欲以为师，则犹丈人之故吾也；故丈人遁去。斯须者，无可师者也。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沓，徒合切，音达，叠也。箭适去，复叠发也。方矢复寓；郭象曰：“前矢去未至的，已复寄杯水于肘上。”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女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女怵然有眴目之志，眴与瞬、同，黄绢切，目摇也。尔于中也殆矣夫！”

〔解曰〕执理为言以蕲乎当者，是而不非，得而不丧，福而无祸而已矣；皆自以为发的之中也。乃是非得失祸福之极致，无逾于生死；纳之于生死之交，则虽自谓用志不分，若御寇之射，而伏地汗流矣。且夫射者，出死入生之技也，非徒立一至当之的于生死不交之地，以尝试其巧而已也。列御寇之射可以中鹄，而两敌相临之危，甚于高山深渊之险，生死一荧其衷；于以中也，未有不怵然而失据者。至人之神气不变，则四支百体之为尘垢，死生之为昼夜，有其大常；无不可登之高，无不可临之深，即以之决死生于一矢，而不见有己。忘吾而不忘其所存，奚待正其躬若象人哉！蔑不中矣。射在于不射，言在于不言，心无死趣，循斯须以应物。当其射也，知射而已，而后用志果不分，而物莫能遁其圜中也。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鼻间栩栩，气无不平也。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耶？亡乎我。在我耶？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说，音税。巧不可惑。美人不得滥，色不可迷。盗人不得劫，威不可屈。伏戏黄帝不得友。天子圣人，不可齐等。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

〔解曰〕凡与人者，皆见己之有，而以所有者与之。乃所有者尽于所与，此谏人如子、道人如父者之所以陋也。得丧交互于彼我，而死生相反于无端；因贵而贵用之，因贱而贱用之；踌躇四顾，审其斯须而循之；己常泰然其有余，虽与而不损其日新之妙。斯须者，日夜无隙，则亦恶有穷哉！而固无有一至当者挟之以与人也。则从我者不与之滥，逆我者不受其劫，宜其息之栩栩也。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繇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解曰〕此言齐死生、存亡之极致也。死生存亡齐，而又何言之不忘！文侯曰，“魏真为累”，魏岂能累文侯哉！存一魏于心，而魏乃累；存一楚于心，而楚且不足以存。忘存忘亡，而后可以存存。循斯须以待物之变，而勿挟其当，日新而不忘者存，天下之险阻以消；盗人不得劫，而凡奚其亡！凡君不见有亡也。

《庄子解》卷二十一终

庄子解卷二十二·外篇

知北游

此篇衍自然之旨。其云观天者，即《天运》篇六极五常而非有故之谓也。言道者，必有本根以为持守；而观浑天之体，浑沦一气，即天即物，即物即道，则物自为根而非有根，物自为道而非有道。非有根者，道之所自运；非有道者，根之所自立。无根则无可为，无道则无可知。故仁义礼徒为骈枝以侈于性，而道之自然者固不为之损益。故知其无可知，而知乃至；于以入天地万物而不穷，则物无非道，物无非根，因天因物，而已不为。圣人之所断所保者，此耳。断之、保之，见本篇。其说亦自《大宗师》来，与《内篇》相为发明，此则其显言之也。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邱，弅，音焚。隐弅，隐暗而弅起也。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何道之道，犹言行也。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阕，隙也。狐阕，狐窟也。曰白水，曰狐窟，则有所睹矣。而睹狂屈焉。狂，猖狂意。伸者为神，屈者为鬼。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中央色；帝，中之主也。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耶？”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女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惟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解曰〕无物非道，则抑无物为道。芒然四顾，无一而非道，则不可指何者而为道。道无可知，知不可以测道，故无为谓真是也。狂屈曰“予知之”，则虽交臂且失，而似有一恍惚之光与道相合；非不是也，而道抑不尽于此，故但似之而已。此释氏所谓相分灭而见分未灭也。若无思虑，无处服，无从道者，为可以体道，则无思、虑、处、服、从、道者，固道矣，有思、有虑、有处、有服、有从、有道者，又岂道外之有此耶？皆求其可知、可安、可得，而执小以为大，执短以为长，执无以为有者，故终不近也。生死相贸，新故相迭，浑然一气，无根可归；则因时，因化，因物，不言而照之以天，又奚答哉！则又奚问哉！问则已失之矣。不知故问，问故不知也。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今，一本作合。与彼百化。物已生死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扁音匾，门户封署也。扁然，各位其所之意。神明之至精者，与百化之死生方圆，皆无根之可知也。而扁然杂著，皆备而常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有内则必有外。秋毫为小，待之成体。更有至微者。秋毫相积以成体，非小也。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无故迹之可据。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无根以为根。可以观于天矣。

〔解曰〕天地之不言，四时之不议，万物之不说，非不言，不议，不说也，不能言，不能议，不能说也。不能言，不能议，不能说者，无可言，无可议，无可说也。今一动物于此，使自说其目何以视，耳何以听；一植物于此，使说其华何以荣，实何以成；其可说乎？有形者且尔，况天地四时乎！然而自古固存之大常，人固见为美，见为法，见为理，而得序；则存者存于其无待存也，神者神于其无有形也。意者其有本根乎，而固无根也。孰运行是？孰主张是？孰纲维是？沉浮以游，日新而不用其故，何根之有哉！名之曰本根，而实无本无根，不得已而谓为本根耳。故不言之教，庶几乎近之。不言之教，无教也。圣人不知，而万物恶从知之！故惟知无本无根，而沉浮不故者，乃可许之观天。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女形，一女视，天和将至；摄女知，一女度，神将来舍；德将为女美，道将为女居；评曰：女勿以之为美为居，道德自来。女瞳焉如新生之犊，瞳读如创，丑绛切，未有知貌。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媒读如昧，义通。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解曰〕既知无求其故矣，则啮缺之言，亦故而不足存矣。正形一视，摄知一度，皆以无思无虑为知者也；是犹可与谋者也。忘言忘义，天和在己，而何待其至哉！啮缺所以寐而不欲终听之。

舜问乎丞曰：“辅弼凝丞”之丞。“道可得而有乎？”曰：“女身非女有也，女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女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气和则生。性命非女有，是天地之委顺也；顺理为性。孙子非女有，是天地之委蜕也。形之相禅。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强阳，主动也：又胡可得而有耶？”

〔解曰〕以为有道，而可知可为者，惟见有身也。见有身而欲翘然于万物之上，则煦煦以为仁，岳岳以为义，宾宾以为礼，而柴立乎天地之间。夫惟知身非己有，则化身为天，而行乎其不得不行；恩万物而非仁，裁万物而非义，序万物而非礼，天之强阳所动胥与动，而不持以为故；斯以观天而合其和也。夫行之所往，处之所持，食之知味，皆强阳之气所沉浮，而我何与知！况进此而可有为道之本根者乎！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间，敢问至道。”老聃曰：“女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女言其崖略。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旁，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枝强，邀犹遇也。思虑恂达，恂，相伦切，顺也。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断，徒乱切，绝弃之也。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魏、巍同。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评曰：君子之道，仁义礼皆外益之，非其固然。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评曰：此乃内也。

〔解曰〕精神生于道。道，无也；精神，有也。然则精神之所自生，无所以然之根，而一因乎自然之动。自然者即谓之道，非果有道也。道生神，神生精，精乃生形，形乃相禅而生物。则生物之原，四累之下也。超四累而寻其上，无迹也。四达皇皇，万化自营于不容已。天欲不高，地欲不厚，日月欲不行，万物欲不昌，而皆不可得。渊藏广运，而终始循环以不穷。为君子者，乃欲于四累之下求本求根，而测其所以然，则困于道之中，必跃于道之外矣。自然者之无所以然，久矣。自然者，有自而然之谓。而所自者，在精神未生之上，不可名言，而姑字之曰道。乃形物既成之后，此道亦未尝暂舍，而非根本枝叶各为一体。为君子者，乃求所以然而自外于大方，岂有当乎！

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阴阳之屈伸为鬼神。直且为人，故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喑音荫，醷音爱，聚气貌。郭象曰：“直聚气也。”按字书：醷，球聚气也，又音倚，梅浆也。球聚气是虚空之气偶聚，梅浆是酸鬱之气所聚，俱可释。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句。果蓏有理；木实曰果，草实曰蓏。人伦虽难，虽难尽其理。所以相齿。亦犹是少长之差耳。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调，和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待生者也，必出以生。油然漻然，莫不入焉。漻，清洁也。极其光华清洁盛美，而皆入以死。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隳其天帙，弓囊曰弢，衣囊曰帙。天弢之帙之使为人，释氏所谓皮囊也。死则解而隳矣。知此则不足为悲哀。纷乎宛乎，纷，散貌。宛，留恋也。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虽知之论之，而不能于死之将至而务之，则论亦何益！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解曰〕欲求道之所以然者，必于身乎体之，君子之道，务此而已。游其心以观天，而溯之乎精神之所自生，媒媒晦晦，而莫知所谓；则此身亦未见其果为吾有也，止中国之一人而已矣。我犹人也，人犹我也；乃至飞潜动植，山谷川流，亦犹是也。而偶尔为人于中国：自其精神之躁动而言，则为强梁之气；自其形体之蕴结而言，则为喑醷之物；自天地之长久而言，则须臾之化而已。须臾之为薪，已穷于指，大力者负之而他趋，于是而天弢解焉，天帙隳焉，则是非得丧与喑醷之物相随以往，所以然之故，又可得乎！身已往矣。中国自有人也。人不尽于身，而身奚足以尽人伦之理耶！前乎生而有不形之形，后乎生而有形之不形。此岂难知者哉！人具知之，人具论之，而论之无益也。塞默而遇之，将反之宗，即今日而在焉。其为得也，得天也。得天者，得其自然也。断之，保之，知不待掊击而自无所庸。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必有所指正。”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耶？”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耶？”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耶？”曰：“在屎溺。溺，泥吊切，溲也。”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质，本也。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郭象曰：“狶，大豕也。”夫监市之履豕以知其肥瘦者，愈履其难肥之处，愈知豕肥之要。今问道之所在，而每况之于下贱，则明道之不逃于物也必矣。女惟莫必，无乎逃物。无必然之见，则知道之无所不在。至道若是，大言亦然。言其周遍咸则大矣。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间乎！寥已吾志，寥，廓也。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不曰往而曰无往，往亦无往也。去而来，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冯音凭，盛也。闳，大也。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物之所际，非道之际。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无际以为际，际非无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际皆非际。

〔解曰〕道无可期也。期而以为可者，期之于盈虚衰杀之际，见为本，见为末，以递相生，见为积散，以互相成而已。而皆有形有物，判然一际之小大始终，曾是足以为崖，为房，为门，而穷道之际哉？道惟无际，故可各成一际。道惟无在，故可随在而在，无在无不在。其际莫穷，乃于其中随指一物，而自然之理不遗。期之于蝼蚁，犹有知也；期之于稊稗，犹有生也；期之于瓦甓，犹有用也；期之于屎溺，则用亦废而行乎其不容已，自然而然者，愈与道亲也。括天下之有知无知，有情无情，有质无质，有材无材，道无所不在。生无自而生，死无自而死；盈无自而盈，虚无自而虚；周遍咸皆自然，自然皆道也；而尚何期乎？惟无所以然者为之根本故也。

妸荷甘妸音阿。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瞑，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奓，昌者切，推门也。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嚗音剥，笑声。曰：“天知予僻陋慢，音夷，诞也。故弃予而死矣！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缸吊闻之，缸音冈，龙也。妸荷甘、弁缸吊，皆寓为人名。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豪、毫同。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不知冥冥乃昭旷。

〔解曰〕夫藏言以死而谓之冥冥者，人以其视听之皆捐而谓冥冥耳。天弢既解，天帙既隳，过而不守，偶应而不留，以返乎无门无房之四达，则昭昭之至奚以加，而何冥冥也？言之不藏，名为体道，天下之君子所自系缚，以守为道者，此耳。其于道，岂能尽其万分秋豪之一哉！则冥冥也孰甚！真体道者，生犹是也，死犹是也，隐几昼瞑，慢于道论，则虽与中国为人，亦遭之以不违而已；未尝不冥冥，未尝不昭昭也。故欲体道者，惟藏之为几矣。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无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而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身在道外矣。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昆仑，地之极高处，过乎昆仑，则太虚矣。

〔解曰〕泰清也，无穷也，无为也，无始也，皆不得已而为之名也。观其形似，泰清也；流观其际之不际，无穷也；无穷者不可胜为，无为也；究其所从，则无始也。互相求其根本而不可得。无根，而欲以言论相诘问，不知道矣。因而答之，贵贱约散，其类充塞，而欲知其数，愈不知道矣。道亦不得已之辞也。实则非有所谓道也。自然无始而泰清，无为而自无穷。蝼蚁、稊稗、瓦甓、屎溺，皆泰清也。无贵无贱，无约无散，周遍咸于大方，而不可言尽。遭之而即是，奚问奚答哉！

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抟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无有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解曰〕光曜者，无有中之幻影也，孰视之而窅然空然矣。光曜亦何托哉！知生于虚，而知已失虚，知有穷而虚无穷，能体虚者无知也。言不待藏而自忘言矣。光曜无根也，乃欲以无有为根，而无有不可以为根，则知固无所托：不可见，不可闻，不可得。反光曜以归无有，冥冥无知，而离道不远矣。

大马之捶钩者，大马，大司马也。江东三魏之间，谓锻为锤钩。旧注：剑名。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解曰〕欲知道者，欲用之耳。其知愈杂，其用愈侈，而不知其守愈乱，得其用者鲜矣。至人于道，有守而无知，知之而不用，用之而不分；则合万变，周遍咸而无异知、无异用。惟不求知以假于用，故合乎天而为万用之资。其守也，过乎昆仑，游乎太虚，浑然渊然，物何足以劳其视哉！不视矣，又何知！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耶？”仲尼曰“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前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不思则与神遇。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耶！思则倚于形而失神。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耶？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耶？岂物耶？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非先有之物欲出乃生之。虽非先有，自可生而不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非先立一爱之心，物至而爱之耳。

〔解曰〕为根本之论以求知道者，必推而上之，至于未有天地之先，为有所以然者，为万有之本。此其昧也，惟滞于不神之形，而于物求之。然则未有子孙之日，索之当前，其为子孙者安在乎？子孙必有待而生，则未有待之日，无其必然之根本，明矣。故今日者无穷之大始，而今日非有以为无穷之始，则无始也明矣。无先天地而有之物，未有者不得以物物之，然而终可有物。以是推之，圣人不先立爱人之心，而爱自无已；遭而不违，偶而应之，可云仁之始，可云化之始，而实非始也。于生而死之，于死而生之，以为生死死生之本，昧孰甚焉？之说也，乍闻之而心开，徐思之而又不审。何也？思之索之，终以为有所以者为之本也。故无思无虑，乃近乎自然。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内无主而外滞于物。与物化者，外化。一不化者也。内不化。安化安不化，外化则内亦忘。安与之相靡，靡犹摩也。谓自然相摩而化。必与之莫多。莫多谓不增益之。无所增益则不化。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愈有则愈小。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齑也，齑，揉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惟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虽此亦将迎，况名利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人自然有所不知不能。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欲尽知之而尽能之，必不可得。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有所知，因欲以概天下。

〔解曰〕天地万物莫不因乎自然。生死得失，周遍咸而往来相易，则过去者不可逐之以流，未来者不可豫徼其至。至人知此，无所用其将迎；而待其相遭，则与之不违，亦将也；送之以往也，亦迎也。虚中而俟也，物与己两无所益。无所益，复何伤乎！夫已往未来不可知也，虽圣人不能知；无可用其能也，虽圣人不能能；无所以然之故，则知能固有必穷矣。取所知之一端立以为根，则适以自隘。囿降而圃，圃降而宫，宫降而室，日趋于隘下；而为君子，为儒墨之师，则室中一隙之光已耳。执一隙之光为所以然之本，举此外来不能御、去不能止者，万变无所逃之哀乐，而以一隙之知能齐之，天下之纭纭者所以可悲也。此篇极论自然之理，括古今，一生死，浩汗无极。而此段要归于无将无迎，去言去为，以物物而不穷；则内之不化者，实有其不际之际，盖宅心之要术，非但放言已也。

《庄子解》卷二十二终

庄子解卷二十三·杂篇

杂云者，博引而泛记之谓。故自《庚桑楚》《寓言》《天下》而外，每段自为一义，而不相属，非若《内篇》之首尾一致，虽重词广喻，而脉络相因也。《外篇》文义虽相属，而多浮蔓卑隘之说；《杂篇》言虽不纯，而微至之语，较能发《内篇》未发之旨。盖《内篇》皆解悟之余，畅发其博大轻微之致，而所从入者未之及。则学庄子之学者，必于《杂篇》取其精蕴，诚《内篇》之归趣也。若《让王》以下四篇，自苏子瞻以来，人辨其为赝作。观其文词，粗鄙狼戾，真所谓“息以喉而出言若哇”者。《让王》称卞随务光恶汤而自杀；徇名轻生，乃庄子之所大哀者；盖于陵仲子之流忿戾之鄙夫所作，后人因庄子有却聘之事而附入之。《说剑》则战国游士逞舌辩以撩虎求荣之唾余，《渔父》《盗跖》则妒妇詈市，瘈犬狂吠之恶声。列之篇中，如蜣螂之与苏合，不辨而自明，故俱不释。乃小夫下士，偏喜其鄙猥而嗜之，“腐鼠之吓”，不亦宜乎！抑考庄子所称古人：若瞿鹊、长梧、王骀、无趾之类，固不必有其人；而所言尧舜孔颜，抑必因时之所值，事之可有。《外篇》称“庄子见鲁哀公”，及《盗跖》篇谓“孔子遇柳下惠”，托辞不经，相去百年之外，谬为牵合。或真以盗跖为柳下之兄，虽不足辩论，而亦可为道听涂说，窃庄子之残沈，以为谈柄者之炯鉴也。

庚桑楚

此篇之旨，笼罩极大，《齐物论》所谓“休之以天均”也。南荣趎之所以不化者，惟见有己，因见有人；人与己相持于仁义，两相构而思虑日营，虽闻道固不能以化其心。若夫天均者，运而相为圜转者也，则生死移而彼我移矣。于其未移，而此为我，彼为人；及其已移，而彼又为此，此又为彼；因其所移，而自我以外，所见无非人者，操彼此之券，而劳费不可胜言。苟能知移者之无彼是，则笼天下于大圜之中，任其所旋转，而无彼是之辨，以同乎天和，则我即人也，我即天也，不爽其儿子之和，又何待全形而形无不全，何待抱生而生无不抱矣。故思虑者，不可以隐忍禁制而息者也。朝彻之见，与天均而合体。则食乎地，乐乎天，与宇俱实，与宙俱长，宇泰以养天光，不待息而自息。此卫生之经，以忘生为大用也。庄子之旨，于此篇而尽揭以示人：所谓“忘小大之辨”者此也，所谓“照之以天”者此也，所谓“参万岁而一成纯”者此也，所谓“自其同”者此也，所谓“目无全牛”者此也，所谓“知天之所为”者此也，所谓“未始出吾宗”者此也。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鞅掌，但习劳役者。居三年；畏垒大穰。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哂然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大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我其杓之人邪！杓音标，斗柄第一星，遍指十二方以为标准。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鱿为之制；还，音旋。鲵，大鱼，似鲇；此指小鱼，应即鲇也。制犹据霸之意。步仞之邱陵，巨兽无所隐其躯，而狐为之祥。详谓凭以为妖。评曰：言无小无大，皆可以得所欲。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网罟之患；介音戛，倏也，特也。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砀与荡通。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尧舜也。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于辨也，将妄凿垣墙而植蓬蒿也。郭象曰：“将令后世妄行穿凿，而植秽乱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郭象曰：“理锥刀之末也。”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杀音弑。正昼为盗，日中穴阫。阫，裴、丕二音，墙也。吾语汝：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解曰〕去贤能善利，以藏身而全形，亦可谓偏得老聃之道矣。而以卫生为经，则见有其生而卫之。有其生则有己，有己则有人；我耦未丧，而离山失水之为患，网罟蝼蚁之为忧，则固未足以语至人之德也。畏仁义之愁我身而欲逃之，愈逃之而人愈就之，固宜畏垒之人窃窃然欲俎豆之也。

南荣趎趎，长鱼切。庚桑弟子也。蹙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者□，则可以及此言也。”南荣趎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物有形，目亦有形，目见物而不能自见其目，是亦盲也。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物有形，耳亦有形，耳闻物而不能自闻其耳，是亦聋也。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物有形，心亦有形，心得物之理而不能自得其心，是亦狂也。形之与形亦辟矣，上形字，在物之形也。下形字，在己之形也。辟与譬同，犹言均是而无异也。而物或间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岂非物或间之耶，何以欲将求而不能相得耶？今谓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趎勉闻达道耳矣！虽勉强欲知，而但能听之而已，终不会心。”庚桑子曰：“辞尽矣。”曰：既而曰。“奔蜂不能化藿蠋。奔蜂，小蜂也。藿蠋，豆间大青虫也。果蠃化螟蛉，化小虫耳；大遂不能化。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故能矣。鸡有二种，越鸡小，鲁鸡大。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

〔解曰〕欲自化以化物者，必视乎其才，故曰：“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道不足以扩其才，犹才不必其当于道也。所谓才者，与“有实而无乎处”之宇，“有长而无本标”之宙，相为周遍始终，而灵台能以不持持之，然后真为巨才也。彻乎“不际之际”，而抱之于一，以为卫生之经，道也。天光之发，才也。庚桑楚以高深为藏身之固，亦勉闻以守圣人之道而已。思虑之营营，以全形抱生之道禁制之不使复生，正南荣趎之所患，固不足以化之。

南荣趎赢粮，七日七夜，赢音盈，担负也。七日夜，寓七日来复之意。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趎曰：“惟。”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郭象曰：“挟三言而来故也。”南荣趎惧然顾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老子曰：“何谓也？”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旧注：朱愚犹颛愚。按字书：朱，木身也，犹木讷之木。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乎？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汝也。规规，就圆之意。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若犹如也。失其本，求诸渺茫。汝亡人哉！如逋逃之人，未知所往。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繇入，可怜哉！”

〔解曰〕天下而既有人矣，而安能使之无人？天下之人众矣，而安能使之少？惟往来于灵台，与之偕而不舍，则宇不泰，天光不发；即发矣，而固不恒然。庚桑楚病尧舜之偕人以来，而简发不胜简，数米不胜数矣。乃其于畏垒之人，南面而不释然，则欲郤之勿偕，而不终不相舍，其才小也。灵台愈持而愈不可持，亦奚愈乎！内见有身而非即人，则愁不释；外见有人而非即身，则愁亦不释。才不通乎其大，故反性情而无繇入，生不可卫也。

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孰哉？孰、熟通。问其熟否。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有恶也。洒濯未熟，而犹郁郁津津，召好而犹有恶，形容其自愁情状。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韄，胡故切，刀鞘也，取藏而不见之意。捉，谓求得之也。揵，虔、蹇二音，闭也。缪犹绸缪之缪。评曰：内揵则不畏外之繁，外揵则不虞其内之缪。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评曰：志一则忘道。而况放道而行者乎！”评曰：放道而行者，自与道相忘。敔按：此段评解与旧注迥异，玩《解》自明。

〔解曰〕不见有人，不见有己，则思虑之营营自息。此非道德之所可恃也。以道德持之，勉闻而受于耳，耳达之心，而灵台不能自达。卫生之经所以不给于圣人之德也，才限之也。不见有己，而物之繁以相撄者不已，则勿求之外，而内揵以忘己，则自不与之偕。不见有人，而己之缪以自束者不释，则勿求之内，而外揵以忘人，则自无可偕者。此非勉闻之道德所可禁制，存乎己之持与不持者而已。然尚未足语于放道而行者也。放道而行者，吾即道也，吾即天也，吾即人也，弗待韄也，弗待揵也。天下之繁，皆吾推移之所必彻。吾心之缪，以天下解之而无所结，则无见恶而不容洒濯。才之巨者，一恒而已矣。

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知病之为病，其心未迷。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不亿未来。能已乎？不追已往。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能翛然乎？无待而行。能侗然乎？不以知知。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嗥，长哭也。嗌音益，咽通。嗄，沙去声，声破也。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掜，以、揑，二音，捻聚也。共其德也；共、拱同，自抱生理。终日视而目不瞚，瞚音舜，目数摇也。俗字作瞬。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委蛇音逶迤。是卫生之经已。”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谓冰解冻释者。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

〔解曰〕放道而行者，非但以卫生也，非以是为经也，而卫生之经亦不越乎是。生非生也，生不容卫者也。形精不亏，以反其宗，则不为天损者，不损夫天；治不期于尧舜，而乱不流于杀盗。斯须之生，亦不得不循而卫之。惟无卫之之心，而卫乃至哉！故一而勿失，知吉凶而不待以心稽，往而翛然，已而侗然，以求诸己，皆卫生也。儿子何知卫生哉！而生无不卫。至于儿子，而后其生也以天乐，以地食，不可但名为卫生之经矣。此道之所放，顺化而放焉者也。

曰：“然则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自然不假学。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

〔解曰〕惟儿子者，为近于天均；惟儿子者，乘化之新而未远乎其恒；惟儿子者，与物交乐天之乐，交食地之食；惟儿子者，初移于是，而未大离于彼，未有冰而不待解，未有冻而不待释，纯精而含，可以相天之道。能全是者，生无不卫，初非以是为经而卫其生也。若夫见有人，见有物，见有利害，而不怪、不谋、不事，以蕲免于祸福，则犹庚桑楚全形抱生，止思虑以卫生之术而已，恶足以拟至德？

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人见其犹人耳，而不知其天光。人有修者，乃今有恒。人能修此，乃可为今之有恒者。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郭象曰：“出则天子，处则天民。”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学其所不能学，方谓之学者。下二句同义。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宇于是乎泰定。若有不即是者，天均败之。不然者败矣。备物以将形，形中之藏，物无不备，而为形之君。藏不虞以生心，万化未始有极，俱涵于心而不死。敬中以达彼。持之以慎，四达皇皇。若是而万恶至者，恶谓不祥之事。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滑成谓乱其泰定之文。不可内于灵台。内同纳。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

〔解曰〕宇固无不泰也，无不定也。尧舜治之，而上下四旁犹是也；杀盗乱之，而上下四旁犹是也。故可移不泰者而恒于泰，移不定者而恒于定。修此者，扩其灵台如宇，而泰定亦如之矣。何也？灵台者，故合宇于台以为灵者也。宇之中自有天光焉，台之中自有灵焉。不际之际，物无不备，不虞无不藏，彼无不达；化自移而宇自恒，即于其中，光自彻乎无门无旁之中而四映，举凡不能知之万恶，出没于天光之中而不眩，天均移而成固不滑矣。奚学哉？奚行哉？奚辩哉？默与天均同运，而不触之以败。至人之德于此而至矣，非直以卫生已也。

不见其诚己而发，每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每更为失。此所谓天均败之也，所谓滑成也。见天之谓诚，诚己之谓成。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间之中者，鬼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宇宙一人而已。

〔解曰〕均者，自然不息之运也。均如其恒而不桎，则物自成：瓮者成其瓮，缶者成其缶，无有滑之者也；莫知其所以然，而固诚然而不妄，天光内烛而见之矣。若夫据为有定之业，而不舍故以趋新，则均滞不行，发不当而所为屡失；惟不见其诚而妄发，必为均之所败矣。夫为不善者，诛之有人，诛之有鬼，己何与焉？即自我诛之，亦人鬼诛之也。何也？己者，人鬼之所移也。明乎人，明乎鬼者，何己非人？何己非鬼？何人非己？何鬼非己？行乎其不得不行，则万恶之中，逍遥以游而不能滑；互四方，彻上下，惟其所行，是之谓独行。

券内者行乎无名，券，符也。券内者，外之所寓、皆与内符，不行之行、合乎天地之始。券外者志乎期费。舍其内而求符于外，期物之来，荡己所有。行乎无名者，惟庸有光；寓庸而葆光，圣人之无名也。志乎期费者，惟贾人也，贾人贮百货以待人，鬻之一旦而尽。人见其跂，犹之魁肰。刘辰翁曰：“跂而立者，人见其魁肰，而真魁肰者不跂也。”跂而为魁肰之状，形容券外者殆尽矣。与物穷者物入焉。评曰：无物曰穷。按：无物者受物，券内者也。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且者，随物且去之谓。券外者，苦其身以期费，是不能自容其身。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评曰：全丧其己。兵莫憯于志，镆铘为下；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尽人者必召阴阳之害，以志僭于镆铘故也。极言券外者召天均之败。

〔解曰〕以天光烛天均，则无非内也；移而之于人，亦内也；虫肝鼠臂，梦而为蝶，亦内也；无不与我而合符者也。业入而不舍，则恶至；而以外之繁，成内之缪，天均败之，器皆苦窳，物尽为碍，己亦愁伤而皆外矣。乃以求符合于外，而期于费以相贾，有人而身不容，有身而人不容，阴阳皆适以相贼，犹自以为能持其灵台，此南荣趎所以与人偕来而自相寇也。夫物无非内，安事求券于外？以天光照之，质且不立，名何从起？随移而宇恒泰定，天均之休无有不乐，虽有万恶之至，非其自召，何患之有哉！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其分者，成与毁耳。或毁分，通者不分。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备，谓挟其所有。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有以备，谓挟成心以防物。故出而不反，见其鬼；券外而出，不反其真，所见无非鬼者。已为鬼矣，谓之不死奚益？出而得，是谓得死。自谓有得，适得死耳。灭而有实，鬼之一也；形已灭矣，挟其成心，至死不释；其为有实者非实也，与为厉为孽之鬼一也，神者去之矣。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评曰：无成则无毁。象犹老子“执大象”之象，即于有形而得无形。出无本，评曰：心无所执滞。入无窍；评曰：不受外感。有实而无乎处，评曰：皆实而不止于一处。有长而无乎本剽。评曰：绵绵如一。剽同标。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评曰：其实乃此而已。敔按：此所谓有实者，真有实也，诚已也，不滑之成也。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评曰：六合一气。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评曰：万古日新。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凡有者，皆不能以有为有。人不能绘塑而为人，物不能雕琢而为物。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之无有，一天门之无有。圣人藏乎是。

〔解曰〕从天均而视之，参万岁而合于一宙，周遍咸乎六寓而合于一宇，则今之有我于此者，斯须而已。斯须者，可循而不可持者也。循之，则屡移而自不失其恒；持之，则所不容者多，而阴阳皆贼矣。知其为天均而道固通于一。一则无分，无分则无成毁，无成毁则不虞之生，万恶之至，皆顺之以天，无所庸其豫备也。物不胜备，而备者以无有为有，无往而不与鬼同趣，以适得死地。圣人知此之为心使而自贼，则所藏者恒自泰也，恒自定也。有形者，斯须之形；无形者，恒也。无形则人己两无可立之名：己无可立，而不挟所以然之理以出；人无可立，则浑然一体，而不开窍以受其入。宇则无可分畛之处矣，宙则前无本而后非剽矣。六合，一我之必游者也；万岁，一我之必至者也。反乎无有，而生死出入不爽其恒，均运焉耳。以此为藏，则以不际为际，而斯须各得，天且乐得以运乎均，是谓相天。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丧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此三者虽异，公族也。昭景也，《离骚》曰：昭、屈、景，楚之王族。著戴也；戴谓所从出之宗。甲氏也，著封也；某甲某氏，以所封之国邑为号。非一也？见为非一，实一也。

〔解曰〕此言至人之所藏与其所修，合一而序相因也。以一物之始终、一期之生死而言，则首尻合为一体，因而守者斯须之循也。以本无而幻有者反于无以归真言之，则善生以善死也。以未始有生、未始有死，惟天均之运而我不受其败言之，则恒于泰定之光也。惟其泰定，斯以善生。善生以善死，则斯须可循而循之耳。藏之者，其至也；修之者，所从至之次也；初无异道，次序言之，至于三耳。

有生，黬也。黬，乙减切，黑痕也。评曰：生乃太白之一点耳。披然曰移是。评曰：离披化去，移此而之披。尝言移是，非所言也。评曰：既言是矣，何从豫言之？虽然，不可知者也。评曰：言其不可知者尔。腊者之有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评曰：虽移而固有不移者。按：，牛百叶肚；胲，足指毛肉也。腊，腊祭也。秦以三戊祭为腊。《左传》“虞不腊矣”。腊，秦始建而自古称之也。旧说：如腊祭者分与胲于俎上，是可散也；而总一牲之体，则不可散。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焉，偃，屏厕，溲溺处也。为是举移是。任其所化，虽至贱如厕，亦所必移。请尝言移是。是以生为本，评曰：此生死不离之本。敔按：此如释书之所谓无明，八识心王，生生不灭。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知见常在，遂复生是非。果有名实，以名名物，以实归己。因以己为质；据所知以为质。使人以为己节，为之裁限，令人从己。因以死偿节。执其是非，以为必守之节，老洫不变，以死偿之。若然者，以用为知，用于世为知。以不用为愚；以显晦分知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彻，通也。以穷通分，荣辱生。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鸴鸠同于同也。评曰：移是而执今日之生，以自命为人，不知与物无异。敔按：蜩与鸴鸠，其小同也，其笑鲲鹏同也。今之为人者与之同，是同于同也。若识“为是举移是”，而悟有生之黬，则鲲鹏亦物化耳，而况蜩鸴！

〔解曰〕论至此而尽抉其藏，以警相求而不得者，使从大梦而得寤，尽化其贤能善利之心，而休之于天均，以不亏其形精而相天也。此巨才之化，天光之发，而庄子之学尽于此矣。生于天均之运，埏埴为瓮为缶之委形者，于太虚纯白之中而成乎形象，亦白练之点缁而已。其黬也，渐久而渝，则离披而解散。天弢解，天帙堕，非灭也。灭者必有所归，移此而之彼，彼又据为此矣。所移者未有定，而要以所移为此。观室者无不可观，观化者无不可化。寝可居，庙可祭，偃亦可御；则弹也，鸡也，鼠肝虫臂也，皆吾所必周遍咸观，以移焉而随均以黬者也。所可循者斯须耳。据一物以物万物，守一时以定千古，标一知一行一辩以胜群义，徒欲留黬而不能保其披然之且移；移而之他，又据他以为此；一人之肝胆自相胡越，而乱乃兴而不可止。一生以为本，不知他生之同此一本也。一知以为师，不知他知之同此一师也。他日之非吾者，即今日之是吾者，而心之斗也无已，穷通知愚交争而迷其故。移为鱼鸟而恶毛嫱，移为鱿麋而好鱼鹿；蜩与鸴鸠不知其为鲲鹏之移；而以斯须之同己者为同，且欲使人以之为节，天下之乱酿于此，而不知非天之使然，人自致之耳。夫惟知移者之又为彼，则知移者之初即此；止而翛然，已而侗然，形精不亏，则移焉而泰者恒泰，定者恒定，天光恒发，而大均以善其运行。至人之藏，卫其生而卫无穷之生，至矣。是则庄子之莹其灵台，而为万有不出之宗也。

碾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蹍、辗通，音辇，跞也。放骜，自处无礼而请罪也。兄则以妪，兄蹍弟足，妪煦以拊而已。大亲则已矣。父辗子足，则付之不言。评曰：合一而相忘，则无是非。故曰：“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辟音璧，摒除也。郭象曰：“金玉者小信之质耳，至信则除矣。”彻至之勃，彻与撤同，撤去之也。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志羡于外故勃。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心为形役故谬。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德以情迁故累。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道以迹徇故塞。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以上言至人之虚明。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也；恃知以与物接。知者，谟也；矜知以为己谋。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知不止于所不知，犹然邪目而欲见之。道者以下八句，言世人之伪失。动以不得已之谓德，动无非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四六之中，各各相反。惟无是非，无彼此，名去而实无其质，则皆顺矣。

〔解曰〕彼此对立以为偶，而不知其移焉而彼又此也。则以此为己，以彼为人，分之备之，各死于其乡。且欲强人合己之节，据为道而钦之，守为生之节而被之以为光，成乎其偏至之性而以为质，为而必伪，伪而必失。乃不知德缘于不得已，而无可钦；生者黬也，而非可炫之以为光；无我非彼，移焉即易，而无可为质。持四六之荡，以为贤能善利之归，而偕往偕来于胸中众矣。撤之解之，去之达之，相反者皆见其相顺，则放道以行，而仁义礼智无不至也。盖天下之物无非移者，故天下之理无非移者。市人父兄相易而喜怒迁，何彼非此？何非非是？无为而无不为，虚明以静，而正者恒正，则移而皆通，通而皆顺，斯以与无处之宇、无本剽之宙，圜转于天均而不逢其败。至人之藏，知其移焉而足矣。

羿工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己誉。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言仁义礼智信者，圣人也。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俍与良同。惟全人能之。惟虫能虫；惟虫能天。虽虫亦有能，其能即天之能。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二恶字俱平声。在全人则恶有所谓天者，恶有所谓人之天者，而况有所谓吾立于天人之间乎？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庖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至贱之中而得贤相，惟好贤故贤无所逃。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评曰：尽天尽人，皆己之移也。按：不蹶蹶然恶之，则皆好也。

〔解曰〕人已黬而有生，则其拙于天者多矣。无他，人尽芒而不知所移者之无定是，则各据其名实，以为实为节，以留黬而成乎伪。圣人知天之正而恶人之伪，乃欲矫其伪以反于天，而不知移之初无有定者，正者移而伪，而伪者抑将移而正也。故是非治乱待天均之至而无愁无伤，则于人俍，而于天固无不工矣。奚必以威加人，而自成乎拙哉！夫天亦均尔，恶有所谓天者！无天、无人、无吾，浑然一气。能不失其清虚静正之恒，则天下皆入吾之笼，而虫之能即天之能，天之能即我之能，无非可好者也；而后天全于灵台，而圣人者以道为钦，以生为光，以性为质，方且以四六为工，何足以与于斯！

介者拸画，外非誉也。介，刖者。画，画衣也。刑人衣画衣。拸音耻，字书：拍也，拽也。外犹忘也。非，毁也。衣画衣而披拂之，安为刑人，不知毁誉也。胥靡登高不惧，遗死生也。胥靡，重罪徒人也。生不足乐，暋不畏死，故登高不惧。夫复謵不馈而忘人，复犹因也。謵、习通，谓因人之习也。馈，与人也。以善为惠而与人，则不忘人。因人之习者，无以与之而两忘矣。又按字书：謵，丑涉切，小言也。馈，一本作愧，一作。，都罪切，诨言也。不，谓妄而不妄也。复謵，谓重言，不，谓寓言卮言，亦可通，凡所言者，皆外毁誉、遗死生之言，而忘人者也。忘人因以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惟同乎天和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缘于不得已。不得之类，圣人之道。欲静、欲神、欲当，俱似不能无欲，而缘于不得已，则有欲一无欲也。有欲一无欲，此之谓笼。

〔解曰〕夫休之以天均，而以天光照其所移，则无彼非此，无此非彼。无此非彼，无彼非此，则不见有人，不见有己，因人之习而我无所与。无所与，则人之为䜣为拒皆忘，而自无喜怒。然而斯须之循，不能无所为也。此颜成子游所以疑形之不可使如槁木，心之不可使如死灰也。夫斯须之循，不得已而应之。平气顺心，而喜怒未尝不可用。则寓庸者，因是以循斯须之当，而特不执之以为至当。夫然，则畏垒之人，苟欲俎豆，亦何必不俎豆乎？无他，惟其所好，而要不出于吾之笼也。此全人应物之权也。言此以明休天均者之所以阅人阅世而应帝王，究亦未始出吾宗，是庄子应迹之绪纶也。

《庄子解》卷二十三终

庄子解卷二十四·杂篇

徐无鬼

寻此篇之旨，盖老氏所谓“上德不德”者尽之矣。德至于无伤人而止矣，无以加矣。乃天下之居德以为德者，立为德教，思以易天下，而矫其性者拂其情，则其伤人也多矣；施为德政，思以利天下，而有所益者有所损，则其伤人也尤多矣。则惟丧我以忘德，而天下自宁。盖春秋以降，迄乎战国，其君既妄有欲为，于是游士争言道术，名、法、耕、战，种种繁兴，而墨氏破之；墨氏徒劳而寡效，而杨氏破之；杨氏绝物已甚，而儒又破之；其所托俱以仁义为依，故天下之伤日甚。稽之以心，役之以耳目，而取给于言以见德；有其言因有其事，以其事徇其言，而天下争趋之。言道术者，乐于受天下之归，而天下翕然趋于羶以伤其生。故欲已其乱，必勿居其德；欲蕴其德，必不逞于言。言不长，德不私，度己自靖，而天下人自保焉。不然，虽德如舜，而止以诱天下之人心，奔走于贤能善利，而攻战且因以起。惟忘德以忘己，忘己以忘人，而人各顺于其天，己不劳而人自正，所谓“不德”之“上德”也。内以养其生，外以养天下，一而已矣。

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顾乃肯见于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嗜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嗜欲，好恶，，愆、欠二音，牵去也。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搏执求饱。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目上视而不左右驰。上之质若亡其一。若忘其身。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直谓马齿，曲谓背，方谓头，圆谓目。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若失，失，一本作佚。佚，惊竦貌。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金板犹金匮也。《六弢》，太公兵法。奉事而大有功者，承事效功。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似其故人。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迳，藋，徒吊切。鼪，音生。鼬，一本作鼩，鼬音右，鼩音劬，皆鼠属。柱，谓支撑于间也。踉位其空，踉音良。踉蹡，行不正也。位犹处也。崎岖而行，处于空野。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跫，许容切，人行声。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謦欬，喉中声。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

〔解曰〕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则其心必战。心战而人之受之也亦苦矣。无他，见纷华而悦，见美名尊行而又悦；执狸之狗，中法之马，逐形外驰，而神已不完。惟其见我处众人之上，下之足以穷嗜好，上之足以施政教，使天下遂其孤心，以一临万，执迷而自有也。丧其一者，忘其居高之身，与天下同生而无孤立之己志；则己无求于天下，亦不望天下之求己，晏然宁静，还于泰定之宇。此固性情之所本适者，人皆有之，为其安身立命之故土。惟自忘之而不忘其所可忘，则若在他乡而离其故宅。苶然疲役之时，闻此而释然，亦可以知灵台之本灵，不迷而即悟矣。

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茅栗，厌葱韭，以宾寡人，宾犹外也。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惟君所病之，何也？”君自以为病，其当去之者若何？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成美者，成事之美，犹工之成物，必资利器，刀斧椎凿，皆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以形造形，非顺乎理。成固有伐，必克伐方成。变固外战。物不受变，外必争拒。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郭注：“鹤列，陈兵。丽谯，高楼。”无徒骥于锱坛之宫，郭注：“步兵曰徒。无为盛兵走马。”按丽谯之间，偃息地也。锱坛之宫，齐戒处也。于此造形，鹤列徒骥纷然矣。无藏逆于德，内有逆心，而外为德。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自保其国。与吾神者，与、豫通，自定吾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养神者善而胜矣。君若勿已矣，进求善胜之道。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解曰〕此与上传闻同而指一也。心战而自病，则其所欲为者，必病天下。惟不丧其一，而欲以己一天下也。所欲则殉之，内自忘而不忘天下，汲汲然求爱人，求偃兵；而不知苟能自养凝神，以不扰于物，则智谋勇力先丧于己，而天下之意消，人自爱而不劳我之爱矣。夫爱人者，必有所伤而后见德；偃兵者，必以巧制之，以力禁之。外见德而心固逆，人且互出其情以相撄，乱之所以不已也。故至德之不德者，惟忘形而不造形，则全其神而外以脱民之死，斯天地之情恒于泰定者也。

黄帝将见大隗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无为之境。又知大隗之所存！知至人之所保。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游于物内，因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照之以天光。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解曰〕亦以见善养生之于养天下，一也。养生者勿益生，去其害生者而已。害生者，害天下者，又恶能必去之哉？欲去之，即以去之者害之，是偃兵之说也。自我不害而害自消矣。七圣皆有去害就利之知能，而乌得不迷！小童者，儿子也；马，善驰者也。以儿子之和，任马而牧之，治天下之道，若此而已，弗能益也。游于六合之内，而定者自定，泰者自泰，则六合无际而超乎其外，乘日车以游，无成功而自运，仁义之名何自而立？虽有害，马自避之，乃以应天地之情而弗撄。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辨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招世，谓招求世荣。中民之士荣官，中民，谓合于民誉。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宿，迟留也。不汲汲于时，留身后名。法律之士广治，礼乐之士敬容，饰敬于容。仁义之士贵际。以与物交际为贵。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合也。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郭注：“业得其志故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郭注：“事非其巧则惰。”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郭注：“权势生于事变。”按此句总承凡夸势贪物之徒，皆乐乘事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惟日不足，孜孜为之，不以平易为事。驰其形性，潜之万物，身陷于物之中。终身不反，悲夫！

〔解曰〕此皆害马者也。因形性之偏至而不知所牧，因见为成美而乐之，乐之而遂言之，言之遂欲行之。遭时而不能安于无功无名以自牧，因揣摩以乘时，刻画身心，昼夜汲汲，生死于其中。若此者，其可用之以重为天下害乎！故爱民偃兵甚美之名，而徒有其言，终无其实，亦贵际之谈而已。彼既疲役以迄于死亡，而听之者大惑终身不解。故时君之迷于士之言道术者，乃以病己而伤天下。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非志于鹄而偶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秉谓法家。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乎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置也。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律同同声。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不合于宫商。鼓之，二十五弦皆动，其声遂轰然而应。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以无所异者为五音之君，此鲁遽之所以夸其弟子者。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钘钟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迹捕逃亡之子于近邻，又使刖足之人追求之。夫欲钘钟之鸣，必悬之于虚，加以束缚则无声矣。今求逃亡而不出于域，是不知推类也。求之于宋，子则寄寓于楚，而追之者又刖也，必不得已。钘音坚，小钟也。唐子，方注：“唐与荡通。”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立于岸而欲与舟人斗，适以取怨，不能伤之。

〔解曰〕儒、墨、杨、秉之言，各守其一而不肯丧，则既皆足以害马，而要皆未尝无所当也。无为者无不可为，忘言者寓于曼衍。故惠子为杂学以合之，而皆许为是。自为改调一弦，不执于五音，而五音皆应，可以并包兼容，而惟吾所利用，其说似矣。然非其胸中诚与天地之情相应，以比合于清净，则执中犹之执一。欲浑同于六合之内，而不知一犯清波，则与波俱流，是求亡子于楚而求之宋，所使又刖也。夜与舟人斗而不离乎岸，徒造怨而了不相及，终于迷耳。夫游于六合之外者，乃可游于六合之中，岂屑辨群言之非，又岂计群言之有当乎！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质，对也。犹质成之质。’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解曰〕惠子统同而无固执之一，为执狸之狗，故其垩犹可削也，削之而不我触故也。自是而外，繇知士以至仁义之士，驰而不反，潜而不出，以害马为乐者，与之辨而愈激，又乌足以施吾斤哉！游六合之外以游其内，则无一而可也。无可乃无不可。执一可以不可人之可，不如皆可。然非能无可以化其不可，则惠子之垩也。

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犹曰不可言。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钩谓引其权，逆谓激其势。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不以善为可矜，各自为畔类，不强令其从己。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解曰〕以德分人，则人谓之圣，因自圣也。以财分人，则人谓之贤，因自贤也。自圣自贤，必将临人，谓之圣，谓之贤，耳目摇而乐其成美，盍亦反而自念其天乎！人之所圣所贤者，何足闻见邪？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抓，抓音爪。一本作搔。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句。搏捷矢。搏，取也。矢虽捷，而能取之。王命相者趋射之，趋音促。狙执死。立死也。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吕曰：以色骄人者，心骄人而见于色。锄色者，去其心而已。按去乐则去其心，辞显则锄其色。

〔解曰〕承上以贤临人而言。临者必见于色，欲锄其色，必先去其所乐。乐者乐以其技巧显，而不恤天下之害。害马者，马将蹄啮之。小童游于六合之外，乃可以去害马者而牧之。目无马也，心无牧也。以不牧牧，而奚乐焉！奚显焉！则亦何色之不锄焉！

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郭注：“以得见子綦为荣。”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评曰：不自见则人不知。按：日远于卖鬻，乃能槁木死灰。

〔解曰〕道术之士，乐而不反者，乐其显而已。显则人争归之，是以市肆居货之情，致天下之比也。既以自丧其货，即以丧天下之财，两自谓得而两俱丧。故莫悲于乐人之归而交丧焉，所乐者所以可悲也。互相悲而各以术相胜，庸愈焉！槁骸死灰，人所不归，乐于天而不以人乐。日去其乐，则日远于悲矣。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于旅也衍”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宜僚弄丸，丸八常在空。楚与宋战，宜僚弄丸军前，两军停战观之。孙叔敖甘寝乘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不能言。”彼之谓不道之道，多言者自谓道而非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郭注：“顺常性而自至耳，非摩拭。”大人之诚。

〔解曰〕知之所不知，非无可知者也，非道术之士知见之知、所知所言者之能知也。既为知见之知所不见，则亦何从言之，而孰令听之乎！无可言，则无可乐；无能听者，则人不归。人不归则名不显，而不罹儒墨之凶。盖至大无乎大，至德无乎德，与天下休于无可名言之地，万类繁生，各若其性；而实不系于一德者，名不立于一大，此则天地之情也，万物之实也，大人之蕴也。己不丧而物不伤，物皆备焉而不相求，诚然不妄之真也。体斯道者，不言之言，于言无一可者，反诸己而已矣。己不害物，而物自远于害。六合之内，六合之外，一泰定之宇而后可为大人。乐而驰焉，鬻物以归己而显焉，皆妄起不诚者也。群言于此出，而难兴兵起矣。

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梱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于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梱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谓但知饮酒食肉。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不知其何以得之也。梱之为人，大抵一混沌之未凿也。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曰与之，曰不与，俱言其平日所以教子者，皆非致福之事，所偿出于意外，故以为怪，而归之于天。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梱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

〔解曰〕儒墨之凶，凶以其名也，凶有不期至而至者矣。自卖其巧以招人之射，犹可期必之凶耳；自不鬻而人且鬻之，则凶不知其所自至；然有致之者矣，惟居美于己而已；舜之所以终身劳而劳天下也。物皆乐于天，食于地，吾亦一物而已；马自无害，吾亦一马而已矣。马即天也，天固诚也。确然自定，物自顺，而安居以邀之，然且有意外之凶，形性之怪，犹足悲泣，况敢鬻巧以召怪乎！居巧以受怪之归，我不刖于人，人不刖于我，惟无见异而交免于凶。

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利其聚民。夫仁义之行，惟且无诚，惟苟且而无诚心。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也。与瞥同，过目暂见也。人君以利器假禽贪之士，而断制在一人，誉劝恶败，皆转盼间事耳。知其犹一，何庸心焉！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惟外乎贤者知之矣。”外乎贤，谓不以贤人之事扰其中。

〔解曰〕鬻巧者之致怪，有召其鬻者也。自知士至于仁义之士，亦何乐乎终身之疲役！人君假之利器，而天下始争骛而不休。其能如许由之知逃者鲜矣。聚贤以聚天下，则止以贼天下，而士亦自贼。暖姝濡需所以奔走于卷娄，乐其可悲，而可悲无已矣。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暖音暄。或作暧，非。方以智曰：“卷娄，盛羊肉器。”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已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说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

〔解曰〕为暖姝，为濡需，身不自恤，而况于天下！则其为害马也必矣。而卷娄者，实为其渊薮。暖姝者，不得舜之绪言，无以自说而自足；濡需者，固必舜有膻而后随之三徙也。卷娄虽不自鬻，而受天下之鬻，则为人所鬻而疲役以衰老，是亦梱也之遇盗而说也。聚其膻以奔走天下，使相寻于暖姝濡需之涂，恶能不为天下贼？魏武侯说以《礼》《乐》《诗》《书》而不悦，说以《金板六弢》而不悦，几于不为卷娄，故能闻真人之言而有感于其天。

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人固不可尽合。不比则不利也。必有所伤。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蚁亦有智，羊亦有意；惟鱼有自然之乐，斯为得计。以目视目，以耳听耳，视听止于视听，不以滑心。以心复心。心自复其本定。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余飏曰：“平者多流懦，故曰绳，变者多谲荡，故曰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一若天之生杀。

〔解曰〕众至者必有以召之至，是卷娄也。至虽众，岂能尽天下之众哉！亲疏异而恩怨兴，仁义之为害马也无已矣。今夫天，众莫能违，而人固莫能至，惟无迹以召人之悦也。无仁之迹而春夏自生，无义之迹而秋冬自死；天自平也，物自变也。生生死死于其中者，失之而不可以生，失之而不可以死者，自仰给焉。此无所鬻，彼无所卖，牧之而已，固无害也，惟其诚也。夫真人之自养以养天下者取诸此，而岂有人焉入其中以动其天乎！夫以人入天而知意横行者，目视之而心随目以别妍媸，耳听之而心随耳以分逆顺，则灵台本灵，而耳目变其故，故性命之情与耳目交相为病。若目止于视，耳止于听，心旌不摇而无所乐也，无待显也，则天下且如人之瞥遇于镜影之中，无求无撄，喜怒捐而抱德以炀和，内全其天而外全人之天，一丧而真全矣。

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廱也，豕零也，堇，乌头也。鸡，芡也。豕零，猪苓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勾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惟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惟种也不知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

〔解曰〕物之生其死而死其生者，天未尝有意知，而莫非天也。体天以待天下者，丧其一而不为执狸之狗，则循鸱目鹤胫之变，而恒得其平，生者自育，死者自化矣。未有一定之方药以治人之疾者，庸医之杀人，从其所乐用也。无一可执，无一不可用，药无常君，德无常主，以爱人偃兵为仁义，徒愁其身而使人悲。知固有所穷，意固不能尽物。以己之所乐，立言制法而断制天下，以人入天，能无贼天下乎！

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只，任之也。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

〔解曰〕执一以断制天下者，亦非无故而然也。物之相感也，相守而无一息之隙。物之可欲可恶者感之，道术之可乐可显者感之，生死之变感之；虽知其相损，而无奈其相守者，则众至而已固不得归休，亦无可如之何矣。夫河岂能使风不飏而日不炙哉？其源长，其流盛，则损者自相损，而盈者不亏耳。天者，人之源也。纯乎天而听物之变以循之。心者，耳目之源也。复其心而听受其平，则物鬻而己不卖，物归而己不比，天即己，己即天，恶有损哉！

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审谓密而无间。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随物曰殉。逐其视听，以为断制。凡能其于府也殆。府者，能之所藏也。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劳力以免祸，因以为功。其果也待久。实祸久而益成。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

〔解曰〕人之于天，无一间之离者也。心复其心，则其于天，如水之依土，影之于人，有恃之以往而不忧其损。物之于天，抑未有一隙之或离也。则物恃物之天，我之待物亦恃其天，而固无损矣。堇审乎堇之天，桔梗、鸡壅、豕零各审乎其天，而自可为帝。其撄之而损焉者，目乐以明显，耳乐以聪显，心乐以知显，则以己入天而己危，以己入物之天而物危。既危而求反，劳力而其终必凶。于足内患生于身，而外贼天下。夫人舍其守而为暖姝濡需，舍其守而为卷娄，众至而不能如风日之过河，得所休归，此神人之所恶者。以其恶为宝，故曰可悲。

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善博，谓安于广大。人之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

〔解曰〕有实而无处者宇，而天皆充塞；有长而无本檦者宙，而天皆绵存。然则至大而无可为涯，至密而无乎不审者，无非天也，皆可恃者也。而天下之为断制者，乐据所蹍之尺土以措足，容足之外，下临不测之渊，其危殆可知已。目所可见之色，耳所可闻之声，其为声色几何？心恃之以生其知，其知又几何邪？聪明不至之地，物自有物之帝，生死自有生死之得失，以其少养其多，以其不知之多养其少，不知还其不知，而任物之天，则害马者去，而不造形以相撄，惟知天之无穷，而物各审乎其源也。

知大一，知大阴，阴与荫通。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无不庇也，解其比附。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容尽万物，则无非天。循有照，循物则自无不知。冥有枢，默以俟之，物自运转。始有彼。为物之大始，则彼皆自此而出。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因物则物情尽。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不立一家之言，抑不引之使无所休止。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颉滑，错乱也。颉滑有实，谓憧扰纷错而万物皆诚也。古今不代，谓参万岁成纯，而不拘于一时也。不可以亏，谓无成则无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扬，举也。搉，引也。包举宇宙之理于七大之中。阖不亦问是已，阖、盍通。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

〔解曰〕知天者，知其大而已矣。九州之土，皆吾所恃以践者，其大何如耶！大则无一矣，无贤之可有也。大则无不荫之矣，无可亲而可疏也。大则无非目矣，知有其不知，则明无不彻矣。大则无不均矣，皆可为帝矣。大则无方矣，六合之外，六合之内，皆其游矣。大则无不信矣，物无可以易己矣。大则无不定矣，风日过之而损亦无损矣。大者无耦，无耦者无一。知之则丧其一，丧其一则事无可为，事无可为则言无可说。尽天下之变，莫非天也。循其莫非天者，则顺逆贤否，得丧生死，皆即物审物，而照之以其量，不可知者默以信之，而天下不出吾环中。源在我也，繁然有彼，皆受于天也。故以不解解物而物自化，以不知知物而物自莫能遁，奚言之足尚哉？无一先生之说以为暖姝，而奚卖奚鬻焉！故万变皆诚也，古今皆纯也。以是扬搉大道，而与天合一矣。要岂规恢于源之外哉！廓然通一，顺天下而顺吾心之无不复，则视彼好贤尚知，以聚游士，讲道术，驰其形性，欲成美而适成恶器。虽如舜，且为膻薮，况守一舜之说以与嗜欲交战，孰从而瘳其奸病乎！

《庄子解》卷二十四终

庄子解卷二十五·杂篇

则阳

《杂篇》惟《庚桑楚》《徐无鬼》《卮言》《天下》四篇为条贯之言；《则阳》《外物》《列御寇》三篇，皆杂引博喻，理则可通而文义不相属，故谓之杂。要其于《内篇》之指，皆有所合，非《骈拇》诸篇之比也。

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擉鳖于江，擉同簎，以扠刺泥中取物也，测角切。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我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佞人。不自许，不以德自许。以之神其交；有知以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不正不明，为富贵垄断。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消，谓消其德。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方子及曰：“冻必假衣，衣虽厚，不若春和冻解也。暍必愿风，风虽冷，不若冬至暍消也。慕用者假资权门，不若恬退者之自贵也。待公阅休，盖规之也。”按：春不待衣而自暖，冬不待冷风而自凉，于以解冻暍也何有？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夷节，佞人也。公阅休，正德也。其孰能挠焉！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化为身屈。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间其所施。评曰：其所归居者，若父子之同居于一室，无所施受，而自相养。按：间，如字；一间，无异室也。若是其远也。与挟成心以待人者迥异。故曰待公阅休。”

〔解曰〕圣人之德，乐物之通而保己，其迹几与佞人相若，老子所谓“我道大似不肖”也。佞人即人以消其善，不以忠正自许而抗暴君；圣人消其善以消人之恶，自保而与物通，彼暴君之所恶者，挟德以相助于善，而夸节摸棱以毁其节。公阅休阅物以相与休，暴君者且忘其为圣为佞，而顺于其消；非王果之决于善，以力助人善者所可挠也。此言施善以助人，而劳役其心以役人，不足以化物；则且不若佞人，而去圣愈远也。

圣人达绸缪，《循本》曰：“绸缪，事理处。惟圣人为能达之。”周尽一体矣，周遍万物，皆一体体之。而不知其然，皆顺其自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使物复其性命以变化，一如天然。人则从而命之也。谓之圣人者，人为之名耳。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若有心求知绸缪，则所知者能行，所不知者不能行，将如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评曰：达绸缪而不知其然，自不容已。如美人之生而美，非欲人之知而暖姝以自喜，人自好之耳。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

〔解曰〕绸缪不可胜达也，万有不可周，一体不易合也。达之而即有不达矣，周之而即有不周矣。何也？众庶繁生，情欲意见棼起而离乎其所受之命，欲使各安其分之所应得，而势必诎。然而生生死死于大化之中，天之摇作也无已时，无所达而自达，不求周而自周。圣人体此以为性，无知无为以乐其通，人莫不在其薰陶之中，而命之曰“圣人之爱我无已”。非圣人之期之也，因人之予以名而始觉其爱，如因镜知美，彼虽美初不自知也。率其自然，使天下相保于自然，则无忧无知无行，亘终始而不忧其匮，而圣人亦自逸矣。性故逸，逸故天，则无有忧不知而行不继者也。揭仁义以求令名，爱必有所止，而不达以不周，困于无若之何，而道已隔矣。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邱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缗，钱也。虽税重犹乐归其故国。况见见闻闻者也，自见自闻其见闻之天。以十仞之台悬众间者也！间，簨簴也。其乐如登高台奏大乐。

〔解曰〕此言复性之乐也。圣人复其性，万物复其命，弗强其所不能，弗忧其所不知。不塞其情，自无不达；不限以法，自无不周；自见自闻，而耳目不殆；与天下相胥以乐而复其始，归故国，登高台，奏广乐，不足以喻其畅适矣。揭仁义以为标准，先自忧其不逮，而骇天下之耳目，身世趋于愁苦之途，终身而不反其故，则可悲而已矣。

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冉相氏，古之圣君。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阖尝离其环中！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有心师天，则与物同其死生。以此为事，又沉溺于物矣。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评曰：天则不替不洫，必欲效其广大，合之难矣。故师天而未始有天，随成而已。按：替，废也。洫犹老洫之洫。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评曰：知所以御，则己所不知，自有傅之者。按：门尹登恒，贱人名。一说：司御主调御，门尹正所入，登恒成有恒之修。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评曰：师而无常师，随所师而皆成，人皆乐效其功名。人皆效名，则法有余而善不善皆师资，将有若孔子之圣者为之尽虑。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评曰：积众以为一，非众外有一也。合人以为己，非己内而人外也。

〔解曰〕环中者，天也。六合，一环也；终古，一环也。一环圜合而两环交运，容成氏之言浑天得之矣。除日无岁，日复一日而谓之岁，岁复一岁而谓之终古；终古一环，偕行而不替。无内无外，通体一气，本无有垠，东西非东西而谓之东西，南北非南北而谓之南北；六合一环，行备而不洫。运行于环中，无不为也而无为，无不作也而无作，人与之名曰天，而天无定体。故师天者不得师天，天无一成之法则，而何师焉！有所拟议以求合，合者一而睽者万矣。故无人也，人即天也；无物也，物即天也。得之乎环之中，则天皆可师，人皆可傅。尽人尽傅，皆门尹登恒也，皆仲尼也。以人知人，以物知物，以知人知物知天，以知天知人知物，无不可随之以成，无不可求嬴于两见，己不化物，物自与我以偕化。故仁义无迹，政教无实，而奚其囿之！观于此，而庄子之道所从出，尽见矣。盖于浑天而得悟者也。浑天之体：天半出地上，半入地下，地与万物在于其中，随天化之至而成。天无上无下，无晨中、昏中之定；东出非出，西没非没，人之测之有高下出没之异耳。天之体，浑然一环而已。春非始，冬非终，相禅相承者至密而无畛域。其浑然一气流动充满，则自黍米之小，放乎七曜天以上、宗动天之无穷，上不测之高，下不测之深，皆一而已。上者非清，下者非浊，物化其中，自日月、星辰、风霆、雨露，与土石、山陵、原隰、江河、草木、人兽，随运而成，有者非实，无者非虚。庄生以此见道之大圜，流通以成化，而不可以形气名义滞之于小成。故其曰“以视下亦如此而已”，曰“天均”，曰“以有形象无形”，曰“未始出吾宗”，与《天运》篇屡诘问而不能答其故，又曰“实而无乎处者宇也”，皆浑天无内无外之环也。其曰“寓于无竟”，曰“参万岁而一成纯”，曰“薪尽而火传”，曰“长而无本剽者宙也”，皆浑天除日无岁之环也。故以“若丧其一”、以“随成”为师天之大用，而“寓庸”以“逍遥”，得矣。其言较老氏橐籥之说，特为当理。周子《太极图》，张子“清虚一大”之说，亦未尝非环中之旨。但君子之学，不卤莽以师天，而近思人所自生纯粹以精之理，立人道之极；则彼知之所不察，而惮于力行者也。

魏莹与田侯牟约，魏惠王名莹。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犀首，公孙衍。“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仇！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田忌。然后抶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胥靡，筑城之役。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但问当伐不当伐。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见音现，引见戴晋人于魏君。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于蛮氏有辨乎？”君曰：“无辨。”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音现。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嗃，管声。剑首，剑环头小孔也。吷吷然如风过。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解曰〕华子之所谓求其道者，至于尧舜而止矣，而适以当戴晋人之一。盖人怀忿忮之心，强抑之而必不可忍，此季子止攻之术，所以适为乱人，而尧舜之道止于仁义，则亦强抑其方与之情也。扩其知而大之，超然于是非之外，小用之亦足以止魏莹之怒。非魏莹之果能见其大而息其忿忮也，暴人之气，不与相触，虚中以动之，彼自有惝然若忘之性，乍闻而遇其天。人莫不有旧都旧国，惟饮人以和者，能使之畅然也。

孔子之楚，舍于蚁邱之浆。卖浆家。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极，屋栋，谓乘屋也。臣妾犹仆婢。夫妻与臣妾，杂作乘屋。子路曰：“是何为者邪？”音总，犹纷纷。仲尼曰：“是圣人仆也。圣人隐于仆隶。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郭象曰：“埋于民，与民同也。藏于畔，进不荣华，退不枯槁也。”其声销，其志无穷；声销，无名也。志无穷，无町畦、无崖也。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陆沈，谓当显而隐。是其市南宜僚邪？”熊宜僚居于市南。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于己也。著于己，犹言知其为人。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存问之。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解曰〕此亦保己之一道也。与世违者，非违世也，违世之违其天者也。虽然，自埋于民而不能埋于世，陆沈而不能与汨相出没，故孔子不欲子路往召之。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卤莽，谓斥卤不蠲，草莽不除也。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灭其根，裂其本也。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齐，去声，与剂同。变齐谓改其旧方。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飧。”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以众之所趋为习。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情为性孽，如萑苇之易长。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兼葭即萑苇也。情之始萌，取声色臭味以扶形，而内已拔去性根矣。擢，拔也。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内热溲膏是也。情以扶形，非扶形也，擢性而形亦败矣。溃为疽痈，漏为溲膏，恶疾毁形，皆欲恶之孽。”

〔解曰〕此养生之旨也。嗜欲深则天机浅。

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至齐，见辜人焉；辜人，有罪而被斩者。推而强之，扶整其尸。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灾，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莫为，诘而问之之词。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一物之形，有失其形之理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隐匿名物，以愚无知识者。大为难而罪不敢，驱之犯难，而罪其不勇敢者。重为任而罚不胜，胜，平声。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解曰〕仁义之藏，民之所不知，其物匿也。以仁义驱人，使亲上长，大为难也。责以礼教，使尽仁义，重为任也。终身役于仁义礼教之事而不给，远为涂也。此言治天下者适以乱之，惟无为可以免民于。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评曰：天固不可知。已乎，已乎！且无所逃。评曰：不能遁天，而自有是。此则所谓然与，然乎？

〔解曰〕此言是非无定形，师成心以为是非，则其于化也远矣。物日出而无必然者以为之根，以有门而可以己意入之。昔之所是，今之所非，一人之身而今昔不保，况天下乎！知之所不知者，不可以成心知之。故曰：“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除日无岁，日新而随成者，不立一根以出入乎门，与天同运而自有其大常，则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不化者，天环之运而无本剽者也。

仲尼问于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际，交际也。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郭象曰：“灵，无道之谥。”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滥，浴器。史奉御而进所，进于君所。搏币而扶翼。郭象曰：“以为贤，而奉御之劳，故搏币而扶翼之，使不得终礼，此其所以为肃贤也。币者，奉御之物。”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郭注：“灵有二义，亦可谓善。”按谥法：不勤成名曰灵，又乱而不损曰灵。”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邱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冯音凭。灵公夺而里之。子不可恃。故墓为人夺。’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解曰〕引此以喻自然者非意知之所可及也。亦寓言耳，非如邵康节所言前定之说也。为铭者亦妄言之，而灵公偶尔合之。有是言，则可有是人，有是事。化之偶然者且然，况天之大常而圆运者乎！

少知问于大公调曰：“何谓邱里之言？”大公调曰：“邱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邱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听天下之言，以大公为主，而不执滞。繇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出言以示天下，以大公为正，而无所争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面犹向也。繇自徇成见，故有殊向。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邱里之言。”

〔解曰〕自此以下，皆以言随成之理。随成者，随物而成。道无定，故无实。无实者，无根也。无根者，即以无根为根，合宇宙而皆在。故言默两无当，而言默皆可缘，以破成心之师，以游环中之无穷者也。除日无岁，终始之环也。除一姓无十姓，除一家无百家，除十姓百家无天下，除天下无天。合之则浑乎一天，散之则十姓百家之不一。人不一，心不一，言不一也。非或散之而必散，不待合之而固合。然则以人顺人，以物顺物，以言顺言，自可无为而无不为，以大备乎德。彼欲超乎十姓百家之外，以断制天下者，内不能为物主，而外无质以相正，其知之惑也久矣。拂于此者宜于彼，正于此者差于彼，两存之，两不存之，大人乃以府群言而为天下天。奈何惟成心之为知，而轻重邱里乎！

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己有之矣，乃将得比哉？比，合也。己有邱里之言矣。安得比于自然之道？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

〔解曰〕谓邱里之言非道也不可，谓邱里之言为道也抑不可。合之则与道不远，而所合者本散也，其合无纪。散之则十姓百家，其散无定。浑然而一者，无名无义。天地阴阳皆其散者，而何者可名为道？故以道名之而不足，弗获已而谓之邱里之言，尚不足乎？如谓狗为马，非过于狗也，不及马耳。

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大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桥起，谓凭虚接引。雌雄片合，片而二，合而一。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桥运，如桥之比接而拱圆。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

〔解曰〕谓有道之可名可执者，以为物生于道，道为物之所自起耳。夫环也，而有所起有所止乎？莫非环也，莫非物也。莫不可名为道，而莫可名为道也。欲恶去就，片合安危、祸福、缓急、聚散，一人之心，百端桥起繁有，而不得其根，天下亦如此而已。而既有名实之可纪，有精之可志，则皆为后起者之所起也。穷则反，终则始，皆其所自起也。故于物尽物，即一姓而十姓，即一家而百家，即十姓百家而亘六合，参万岁。然乎然，不然乎不然，夜不期阳，昼不期阴，春夏秋冬各行其令，而无本剽，则极物者道即极焉，恶容求其起而知之！

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大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二家皆就物而立说，未免于物，终不当于道。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两俱是。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一作阻。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皆疑亿其然，皆假说非真。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未，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无言乃得其大同。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特为言之本耳，尽于一物之终始，不足通于无穷。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有所，一本作其有。

〔解曰〕言或使，则虽不得其主名，而谓之或然，而终疑有使之者，则犹有所起之说。此说最陋，故郭象氏以季真之莫为为是，而实不然。莫为，或使，之二说皆是也，皆非也。皆非故皆是，皆是则是其所是，而固皆非矣。夫言或使者，如毂之有轴，磨之有脐，为天之枢，道之管，而非也。道一环也。环中虚，虚不能使实也。言莫为者，如环中之虚。而既有环矣，环者，物之有名实可纪、精可志者也，有实而无处，而初非无实也。之二说者，皆未得环中之妙以应无穷，而疑虚疑实，故皆非也。夫道不可有，有不可无。有者物也。极物则无道，恶有无哉？至此而言穷矣。言穷而默，默又不得当焉。道不可尽，尽之于物。故于道则默，于物则言。故邱里之言，圣人之所师，皆圣人之传也。随其言而成，乃谓之随成，随成而无不吻合。此庄子之宗旨，异于老氏“三十辐”章及“道生一一生二”之说；终日言而未尝言，曼衍穷年，寓于无竟。

《庄子解》卷二十五终

庄子解卷二十六·杂篇

外物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同于一死，不救其恶。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已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同而相害。金与火相守则流。异而相铄。阴阳错行，则天地大，音该，又音骇，束缚不平也。不相当则怒，天地不能平之。于是乎有雷有霆，木中有火，乃焚大槐。槐者东方之木，老而生火，谓自生而自贼也。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蜳不得成，蜳音陈惇，虫行不安定貌。蜳亦音允。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既不相得，又不能避，则心旌飞越，激以相困。慰暋沈屯，慰同熨，郁也。暋，闷也。沈，伏也。屯，险也。四字状心之怀毒怨。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天下皆不平之气。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然而道尽。评曰：火发而夺月之光，众人之怒一生，而道已夺矣。皆取必外物之咎。音颓，颓通。道尽，谓所受以生之道，于是乎亡。

〔解曰〕外物不可必，而人之大患，恒在于取必于物。故逢比死而不能救桀纣之亡，无益而止以自丧耳。己有知而必不知者之知，己有能而必不能者之能。夫既不知不能矣，而尚可必乎！有不知，有不能，不自怙以受人忠孝之忱者，惟圣人为然，而以望之昏昏陷溺之人乎！不知不能者，既不能受，反愧以相忮。两论相持，木之摩木也；两异相值，火之流金也；得失缪争，雷霆之激也；皆郁火狂发也。岂徒无道者之燎原不可迩哉！忠而阻，孝而毁，则怨毒且自生于心，而火即还以自焚。傺侘无聊，心魂飘散，此屈原之所以自沉而不自解也。则己与物无非火矣。火之发也微，而月之明以夺。虽有自然常明之体，无能胜矣；则道穷而忠孝之心亦不得成，而拂于其初。惟不取必于物者，火不生而月不掩明，保己而乐物之通，以游于天下，道无不裕矣。

月固不胜火，义止于此。而释庄者每立谬解，或至淫于丹灶之术，不恤立言之意，截断一语，穿凿以立邪说，用文己之妖妄，此后世之通病，于此辨之。

庄周家贫，故行贷粟于监河侯。行，一本作往。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常与，常相与者，谓水也。我无所处。吾得升斗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解曰〕此言用小者之不可期大也。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巨缁，大黑纶也。五十犗以为饵，犗，音介，犍牛也。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錎，与陷同。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腊，音昔，乾之于夕也。自淛河以东，淛，古浙字。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辁与铨同。辁才，论人才者。讽说，评说已诵成者。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累音雷，小绳系也。趋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县同悬。县令犹言悬赏格。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解曰〕此言用大者之不域于小也。宜于小而欲大之，则虚而无当；宜乎大而欲小之，则阂而不周。此鲲鹏鸴鸠之所以相笑，而不知其可以逍遥也。惟随成而无成心以取必于物，则升斗之水，千里之鱼，皆可用也。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其，，音叶，持也。，音诲，颔下毛。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解曰〕此所谓学一先生之言，暖妹而私自悦者也。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趋、促通。末偻而后耳，背微偻，耳贴脑后。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女躬矜，与女容知，知者之容。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骜犹驰也。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也？固窭犹言固穷。亡其略犹言失策，不忍一世之伤。是自取固穷。骜万世之患，是失策不逮。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施惠以悦人，驰而不反。中民之行进焉耳。适如其所当得，则进授之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以名相引，匿情以相结，则不中民之行而进惠。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报施适以相伤。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因物付物，无成心。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载己意以行，止以自矜尔。

〔解曰〕每犹庸也，随也。“以每成功”，寓庸而随成也。踌躇兴事，则《养生主》之所谓戒，《人间世》之所谓慎也。盖躬矜者，非矜其知，有不必知而矜者矣。容知可载，虽欲不矜，而终于矜尔。夫载知不卸，则事未兴而先有成心藏于隐以不解，而为之名以开人之誉。苟无所知，则事至乎前，不容不踌躇矣。因事以踌躇，则必每一事而一理，是不得已之寓庸；而功之成也，以随而成也；不待去矜而自无可矜。一世犹是，万世犹是也，每而已，无本剽也；无惠无名，而终身无丑。随成之大用，以无体为，体而民行无不中矣。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阿门，旁门也。曰：“予自宰路之渊，宰路，渊名。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余且，史作豫且。”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箕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畏小害而不畏大害。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石、硕，古通用。与能言者处也。”

〔解曰〕此申上知矜之旨。神龟亦非矜其知，但载知而不慎于踌躇耳。天下之相谋者无穷，鱼困其知于鹈鹕，而知自迷于网罟，有所载者自有所不及也。夫所谓知者，皆有所师而得之者也。发冢之珠，载之不舍，而知成乎心矣。至人师天而不得师天，况一先生之言乎！又况一己之成心乎！人言亦言而能言，亦成功于每之效也。故婴儿不矜其言，虽言而忘其所自言。无知之智，无所载，无可矜，而大智明矣。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垫，下土掘也。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解曰〕知无体之体，则知无用之用。“除日无岁，无内无外”，无体也。“以每成功”，以天下用而己无用也。体无体者“休乎天均”，用无用者“寓于无竟”。

庄子曰：“人能有游，且得不能游乎？评曰：能则能之，不能则置之。人而不游，且得游乎？评曰：阅世而行，皆游也。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评曰：游其不能游，不游其能游。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复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因时而为，无有适主，易世而臣又君矣。无恒贵，无恒贱也。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欲尊古，则狶韦氏尚矣。今之所谓古者，皆风波也。惟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因彼立教，不恃所学。承意不彼。因彼意而用之，彼我两忘矣。如是乃无有不通。

〔解曰〕每成者，无为无不为也。必有为而流遁以忘反，世士之所以驰骛于功名。必有不为而决绝以自怙，修士之所以自矜于志节。如是者，或以顺世为贵，或以矫世为贵，非其世而失其贵矣。乃其所恃以游不游者，以为古皆有之也。夫古岂仅一先生所传，伊吕夷齐之世为古哉！又上而之于狶韦氏，则所谓古者皆非古矣。然则古亦今也，今亦古也；彼亦此也，此亦彼也。因彼而用之，奚古人之足学，而谓彼之异乎我所学哉！挟古之知以为己知，怙之以留行，而求胜天下之知，惟不知每成之用大也。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颤，发音膻，谓审于鼻气。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滞也。壅则哽，内塞于心。哽而不已则跈，跈音辗，止也。谓外踬于世。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有息乃有知。其不殷非天之罪。殷，盛也。评曰：息以喉则知不盛，非所性之罪也。天之穿之，日夜无降；郭象曰：“知恃息，息不恃知也。天穿无降者，通理有常运也。”无降犹言不替。人则顾塞其窦。天通之而人塞之。胞有重阆，胞，胸中三焦。阆，空旷也。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溪，勃溪，争激也。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六凿，五官与心交相穿凿。大林邱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人不能如大林邱山之静而生者盛也，塞其窦而神困也。德溢乎名，名溢乎暴，溢，流弊也。谋稽乎，稽，迟也。，急也。急则反缓。知出乎争，柴生乎守，郭注：“柴，塞也。”官事果乎众宜。果，成也。

〔解曰〕“官事果乎众宜”，寓庸而足矣。众无不宜之谓彻，有成心而不化之谓哽。成心塞其重阆，息不以踵而以喉，其气必，其实枵也；如老疾者之喘，气不盛而出愈促也。物一触其成心，不与踌躇而坌涌以出，其为名为暴，皆其神之不善者所不能胜也。且必守其柴垒以与物争，哽者跈而害生，所必至已。夫天本虚以受每。人之生也，日夜皆在天中，虚固未尝离也。惟至人见天于心而乘之以游，气静息深，众皆可受，而随成以宜。耳目口鼻与心交彻，于己无失，于人无逆，六合无处，万岁无本剽，通体皆天，而奚其塞！

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于是乎始修，因时之宜。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因时则生自盛。静然可以补病，眦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静然，旧说：然当作默。音血。眦，旧解：目病也。目病无所见，虽病而可以休老。一说作揃搣，音翦灭，摩撚也，养生家之术。

〔解曰〕此言未能至于天游者，澄神守气之功，以宁静为治病之药也。争也，守也，皆之所致也。从事后而观之，则未有不稽者，徒自劳而与物相忤耳。故引息于踵以止其遽，则春雨自为我而植嘉谷。遽以，何为者邪？志渐宁，息渐深，其去天也不远矣。

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

〔解曰〕纯乎佚，则游一天游矣，不待止遽而息自深，应物自以踌躇，每皆不失，而随无不成，神人之独也。人之相去也。超其上，则知其不屑。故神人之视圣人贤人君子无益之劳，无殊于小人；苟有所为，虽欲人，实亦乘一时之风会而求合耳。

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哀毁也。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踣音赴，与仆同。

〔解曰〕皆德溢乎名者也。始之者，非必徇忠孝之名以趋死地，而学之者徒以丧身。故德不欲溢也，游于世而不僻，称其德之可胜者而已。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系足机阱曰蹄。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解曰〕忘言则忘义，因彼以教而不专其学，斯不以忠孝杀人。然则庄子之书，一筌蹄耳。执之不忘，则必淫于邪僻。故后世之为庄学者，多冥行而成乎大恶。

按此段文义，乃以起《寓言》篇之旨，与《寓言》篇“舍者与之争席”、《列御寇》“之齐”段，意指吻合。盖《杂篇》七篇次序相因，类如此者。昔人以此益证《让王》四篇为无知小人之搀入，信不诬也。

《庄子解》卷二十六终

庄子解卷二十七·杂篇

寓言

此《内》《外》《杂篇》之序例也。庄子既以忘言为宗，而又繁有称说，则抑疑于矜知，而有成心之师。且道惟无体，故寓庸而不适于是非，则一落语言文字，而早已与道不相肖。故于此发明其终日言而未尝言之旨，使人不泥其迹，而一以天均遇之，以此读《内篇》，而得鱼兔以忘筌蹄，勿惊其为河汉也。此篇与《天下》篇乃全书之序例。古人文字，序例即列篇中；汉人犹然，至唐乃成书外别为一序于卷首，失详说乃反约之精意。其《列御寇》篇夹于二篇之中，亦古人错综不滞之文体；不可以唐宋之局法例之。《让王》以下四篇，不屑置释，已详简端。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篇内如此，其非寓者一而已，非重述古人之言者三而已。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解曰〕凡寓言重言与九、七之外，微言间出，辨言曲折，皆卮言也。和以天倪者，言而未尝言，无所凝滞；无言而不妨于有言，无所隐藏；要以合于未始出之宗也。

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

〔解曰〕寓言所以十九也。盖以为寓，则无言而非寓也；以为非寓，则寓固非寓也。堇也，桔梗也，鸡廱也，豕零也，皆时为帝者也；蝼蚁也，稊稗也，瓦甓也，屎溺也，皆道之所在也；非寓也。曰道，曰德，曰性，曰心，曰神，曰天，可名言者皆寓也，斯须之循者也。而人徒见鲲鹏，鸴鸠，解牛，承蜩，以为此寓耳。通万有而休乎天均，则随所寓而众著之理皆成；就其人之心性神志而言之，则皆私也。人各怙其私而不相信从，众著之，公而言之，则易以晓然。故寓言者，所以避亲父之自媒，为人所易信。寓固非寓，外固非外，论者所必藉也。

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人情大抵然。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已言者，止人之争辩也。是为耆艾。犹言必折中于老成。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年老而无才德以副物望，即不得谓之长者。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谓之陈人，何足为耆艾乎！见其所引之古，皆有经纬本末，非守一先生之说，徒为陈腐而不可用。

〔解曰〕重言所以十七也。人皆囿于樊中而神不王，神不王则气矜。取一先生之言以师之为成心而怨异己者，亟从而与争是非，则以吾言为罪，谓其破古人而独标异也。夫见独者古今无耦，而不能以喻人。乃我所言者，亦重述古人而非己之自立一宗，则虽不喻者无可相谴矣。虽然，均之耆艾也，君子不与小人齿，以其无人道也，则但谓之陈人。故取一先生之言，发冢以窃其含珠，其所述者陈人而已。吾所重述者，舍儒墨之所称述而必求诸道，则不与人争是非，而固不以剿说雷同之陈言为言也。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评曰：各依其种而有变化。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解曰〕寓言重言与非寓非重者，一也，皆卮言也，皆天倪也，故日出而不死人之心，则人道存焉。尊则有酒，卮未有也。酌于尊而旋饮之，相禅者故可以日出而不穷，本无而可有者也。本无则忘言，可有则日言而未尝言。可有而终日言者，天均之不息，无不可为倪也。至于天均而无不齐矣。则寓亦重也，重亦寓也。即有非重非寓者，莫非重寓也。无不然，无不可，则参万岁而通于一。不然而可然，不可而可可，则合于一伦，而不倚于其伦。不同者皆其禅者，合贯于一而随时以生倪，均已移而倪不留，曼衍穷年，年尽而言乃止，奚有不和者哉！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不屑为勤志服知。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特未明言之，其意则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评曰：屈伸往复，灵明偶附于形体而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蘁音谔，一音误，逆也。蘁立犹孤立。定天下之定。评曰：直以折服人口，使不挟私争鸣，而内服于心，不敢持独是以强定天下。’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评曰：若执一是以服人，则且不及彼鸣者。”

〔解曰〕有所是者则非矣。天均者无非也，则无是也。无是，故所是者见其皆非而化矣。而惠子以为进昔之是以求今之是，则昔之是固非，而今之是尤非也。知恶足服乎！大本者，天均也。万物皆从大本生。鸟之鸣，人之言，各如其分，而适以因一时之律法，即足以服人之口，而事随成，非可执为必是也。执为必是，而夺人之心以孤立，求定天下之不定，则求异于众喙之鸣，而实不如其有当也。故无是也则无非，化声之曼衍，非以言是非也。终身于非，终身于是，岂但六十之于五十九哉！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钟，不洎，不洎，不及养亲也。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县音悬，系也。”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如鹳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解曰〕化昔之非，而未化今之是，则今昔皆蘁立也。生死得丧迁，而天均之环，运而不息，哀乐无留，则无系。夫乃谓之化。以之曼衍，无不然，无不可矣。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反朴而无文。二年而从，顺物也。三年而通，己物合一。四年而物，己无非物矣。五年而来，天机自至。六年而鬼入，神来舍。七年而天成，无不可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死亦不滞。九年而大妙。曼衍皆妙。”

〔解曰〕和以天倪，而发为卮言，其足以移人之性情使与天游也，其效如此。

生有为，死也劝公。句疑有讹。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以人所据而分国邑。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解曰〕此明论之不可定也。不可定，则定天下者不足以存；不可定，则无适而不定；而卮言日出，皆不悖乎天倪矣。谓死有自，而生非无自；谓生无自，则死亦无自。儒言命，墨言鬼，各有所通者各有所穷。言命者天而非鬼，言鬼者精而非命，皆不可而皆可，皆然而皆不然。一偏之说，犹以历数测天，以人据之疆域画地耳。天未尝无历数，故测之可也，而除夕之与元日，其异安在？地未尝不从人据，而旦楚而暮秦，其畛安在？照之以天，则言历数，言人据可也。乃天之非有历数，地之非人可据，自浑然于大均，两诘之而两穷，两和之而两行。言而忘言，定以不定，卮言日出，岂与儒墨争定论哉！

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叟叟也，叟一作搜，或音萧。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屯音豚，聚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形亦有待。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形所待者。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郭注：“强阳，运动。”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罔两，强阳之属也。

〔解曰〕言犹影也，语终则逝，非若蜩甲蛇蜕之尚有留迹也。言待所言者而出，所言者又有待而生。影之于心，形之与影，无以异；所言者之与言，亦无以异。故曼衍穷年，亦皆天籁耳。天籁者，统于天均，因所屯所代而为天倪，天倪因任乎天吹。弗问其所以为特操，则言亦无言矣。

阳子居南之沛，阳朱，一名戎，字子居。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吾以女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间，是以不敢。今间矣，请问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盱盱，睢音灰，仰目也。盱音吁，张目也。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合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解曰〕有所与居，则不与居者众矣。所与居者众，则不可以逍遥矣。舍者争席，无乐与居者，而后无不可与居也。于人无同异，于道无取舍，则于知无矜，而缘督之经，左右皆适矣。

此段应在《列御寇》篇首。

《庄子解》卷二十七终

庄子解卷二十八·杂篇

让王

赝编不置释，说见篇首。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惟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高诱云：“幽忧，幽隐也。卷卷，用力貌。今武陵宜兴有善卷坛。”

太王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币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太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策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太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王子搜，《淮南》作翳。《尔雅》：“南戴日为丹穴。”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昭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子华子，魏人。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张位音苴，山谷作直。，郎假反。直音鲊。以治天下。繇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苴，有子麻也。土苴，粪草也。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耶？”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子阳，郑相，为人严酷，罪者无赦。舍人折弓，畏子阳怒责，因国人逐瘈狗而杀子阳。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音悦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强，上声。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钟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纵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音骈。胝，音支。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履而踵决，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于道，可谓有其意矣。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蔾羹不糁，素感切。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音厄。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颍阳，而共音恭。伯得乎邱首。削然或曰萧然。扢然，奋武貌。共伯即共和。邱首，一作共首。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音务。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一作桐，音桶。水而死。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沉于庐一作卢。水。陇上曰，陇中曰亩。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之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音洛。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音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德衰，其并音傍，去声，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孤竹国在辽西令支县，今永平有肥如冢。《论语》疏：姓墨胎，名智允。

《庄子解》卷二十八终

庄子解卷二十九·杂篇

盗跖

赝篇不置释，说见篇首。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之石反。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拒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耶？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之膳！”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说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耶！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告我以大城众民，是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长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耶？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耶？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耶？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四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音罹。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耶？”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焦氏曰：“展禽，鲁僖公时人，至孔子生，八十余年；若至子路之死，百五六十岁，不得为友，是寄言也。”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盖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适，音嫡。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音。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乾，音干。胜平声。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音罹。其患也。”臧聚，臧获窃聚之人也。鲍子名焦，子贡谏之，遂弃其蔬而饿死。胜子，申生也。林鬳齐曰：“战国时未有称宰相者，篇中今谓宰相，此为后人私撰明甚。”

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耶？意知而力不能行耶？故推正不忘耶？”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圣人之所不能及，侠音协。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也。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厄而不死者也。”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筦籥之声，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音碍。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音焦。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音了。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侅溺于冯气，旧注：饮食至咽为侅，冯，音愤，愤满也。杨升庵音凭，言富人积资，如负重上行也。静居则溺，晏安鸩毒声色所迷，无水自沉也。体泽则冯，言营营然如冯河徒涉陷身也。”

《庄子解》卷二十九终

庄子解卷三十·杂篇

说剑

赝编不置释，说见篇首。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音悦。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音悦。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惟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莫干反。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说音悦。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说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挍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曰：“今日试使士敦剑。”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惟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音寻。韩魏为夹；音铗。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曼胡，粗缨无文理也。锷，剑刃也。镡，剑口也。铗，把也。一云：镡从棱向背，铗从棱向刃也。三环，闻义而愧，绕馔三周，不能坐食也。服毙，谓忿不见礼，皆自杀也。脱，刀出鞘也。

《庄子解》卷三十终

庄子解卷三十一·杂篇　衡阳王夫子撰男敔增注

渔父

赝编不置释，说见篇首。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吐雷反。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挐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侍于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音烛。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赋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饬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颊或颜字。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狠；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音罹。此四谤者何也？”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于不免矣。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伪而晚闻大道也！”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缘苇间。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拿音而后敢乘。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拿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再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父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于礼义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仁，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繇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于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揄袂，挥袂也。齐民犹言平民。春秋后伦，朝觐不及等也。”

《庄子解》卷三十一终

庄子解卷三十二·杂篇

列御寇

此篇之旨，大率以内解为主，以葆光不外炫为实，以去明而养神为要，盖庄子之绪言也。所引虽驳杂，有精粗之异，而要可相通。惟人心险于山川一段，往往杂见他书，盖申韩之流，苛察纤诡之说，既非夫子之言，抑与庄子照之以天之旨显相牴牾，编录者不审而附缀之耳。抑庄子之言，博大玄远，与天同道，以齐天化，非区区以去知养神，守其玄默。而此篇但为浮明外侈者发药，未尽天均之大用，故曰庄子之绪言也。

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而五先馈。、浆同。卖浆之家十，而五家不待买而先馈之，敬之也。”伯昏瞀人曰：“若是，则女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内实无所见。形谍成光，形习为威仪而成光耀。以外镇人心，压也。使人轻乎贵老而齑其所患。不论年齿，惟趋势利，以求免于患。夫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善于观世。女处已。处，止也。止于此矣。人将保女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告女曰：‘人将保女’，果保女矣。非女能使人保女，而女不能使人无保女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感人之豫悦，将矜奇以自喜。必且有感摇而本性，性，一作才。又无谓也。与女游者，又莫汝告也。告，音谷。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孰，犹诘而问之之意。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邀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解曰〕使人无保己者，非有以使之也。若有以使之，则御寇知惊五之馈，而何不能止户外之屦哉？虚而遨游，则万物无以窥其罅隙矣。物之相感，禁之则愈相摇。不以感为豫，不禁而自远。稍有豫心，而形谍之光致天下有余矣。

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裘氏，地名。只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阖胡尝视其良，良、埌通，既为秋柏之实矣！”种柏结实矣。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缓之所以使弟者有故。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自恃其河润泽族之异于人。以贱其亲，己，亲之子也；弟，己之弟也。而曰使而子，傲甚矣。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井养不穷，齐人尚争，乃相捽。故曰：“今之世皆缓也。”不孝不友，致杀其身，不过见德而已。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不自知其有德，乃为有德。若有道者，则益不自知矣。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解曰〕己有知之可炫，欲使人之亦有知以见德，见德而祗以召怨杀身，惟河润之泽感其豫耳。无知无能，物不相求而己无忧，天刑乃免。何也？见德之情，已自滑其天，而入于相捽之地，则无往而非死地也。

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解曰〕物无可安，无不可安；此与众人相形而见其有安有不安耳。列御寇惊五之馈，而终为人之所保，不安之情不足以胜物之摇。虽然，远于豫矣，则不安其所不安，自异于众人。

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解曰〕之天，则可渐与天一矣。圣人怀之，终日言而未尝言也。天无为而非不为，合喙鸣，天倪也，言亦不之于人也。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

〔解曰〕学而不用，其功乃全。外谍成光，则学适为病耳。

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可必者而不必之。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于兵，故行有求。惟有兵可恃，故多求。兵，恃之则亡。

〔解曰〕外物不可必，亦易知者。乃众人必之者，知悬于心，愤盈以出，强人以从己而见德。缓以之死于弟，逢比以之死于君，宋襄公以之死于同盟，戈矛动于胸中，而必报其天。恃兵者非恃兵也，恃其知也。

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竿牍，竹简为书，相问遗也。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道物。道同导。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故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女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太宁！云行雨施，无形乃可济物，因以相天而大宁。

〔解曰〕恃知以与物相感，究其所豫者，苞苴竿牍而已。五之馈，户外之屦，河润之泽，皆是物也。使自问而自省，岂非毫毛乎！然此毫毛者，人之所必不能忘情者也。非知太宁者，体无形之流，乘太清之泄，未有不为所摇者。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厄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项瘠如槁，耳黄如馘。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解曰〕此小夫之所以可悲也。岂特曹商哉！屑屑然为天下补救，皆治痔耳。

鲁哀公问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圾、岌通。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支，分配也。以分配华辞为宗旨。忍性以视民，视民犹示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与？予颐与？误而可矣。岂彼之宜于女欤？抑此之待养欤？误而可，非误则不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离诚心而为伪学。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过为后世虑，不若听其难治而休之。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天之所施，物莫不亡。商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与士君子神自不相接属。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惟真人能之。离音丽。

〔解曰〕心可受而非有所受，受之者心之知也。神可宰而固不宰，宰之者神之知也。谓彼宜而谓我待以养，是缓之于弟也。忘其为亲而见德以自刑，商贾而已。其去天之无私以布泽者，至辽绝矣。要皆恃知也，皆感豫也，亦与苞苴竿牍之相施受也无以异。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怀而达，怀音狷。有坚而缦，有缓而钎。钎音悍。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解曰〕人之不肖，何用察察以知之哉！引此，或以言外物之不可必与！

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钜，大貌。再命而车上儛，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郭注：“唐，唐尧；许，许由。”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恃德为心，蔽心者也。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有蔽则不自知。

〔解曰〕德有心，心有德也。有心有德，则所有者塞其重阆，而气哽于上以生骄。外哽者中枵，故败。内视而知败，尚有瘥乎！若缓者，死而不视其败者也。

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吡，匹尔反，訾通。

〔解曰〕中德者，德有心而德塞其中之谓，则信是已。仁义礼知之为心睫也浅，信之为心睫也深。自信而保为实然，因以自好而责于物，内外之刑交集之。

穷有八极，极穷。达有三必，必达。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内有六府，外成众形。因是以穷。缘循、偃佒、佒音鞅。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傀犹伟也。达于知者肖；消通。达大命者随，无不随顺也。达小命者遭。因其所遭。

〔解曰〕穷于人者，达于天。达于外者，则其内穷于所达。忘生则生达矣，忘知则知达矣，知出于无知，大命也。生均于无生，小命也。六府之形，美恶皆随顺而不自有，则八过人者，又恶足以穷之！不然，且以缘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为卫生之经！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稚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纬萧，织芦席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齑粉夫！”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大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解曰〕苞苴竿牍，其祸至于若此。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鸟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解曰〕知小命者遭。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惟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解曰〕一篇之义，于此而始抉其藏。庄子全书，亦于此而启其迳。惟明与神，知其合离之几，君臣之分而已。明者，神之所函也。神者虽发见于明，而本体自如，虽未明而固无所诎者也。繇明有知，神则非不知而固无知也。繇明有知，则见为有征，而欲以画天下而平之，故曰：“莫若以明。”而不知明随外谍，则与神相离，徇耳目以外通，而不丧其耦；其流也，乃至为苞苴竿牍，用以成兵刑之害。夫内以自葆其光者，神也。外以凌大火大浸而不害其逍遥者，神也。使人之意消而化，以其神而通物者，神也。神葆其光而天光发，虚室之白，无不照也。如是以为明，则固可使照物之天矣，故又曰“莫若以明”。神使明者，天光也；明役其神者，小夫之知也。故至人以神合天。神合天，则明亦天之所发矣。神与天均常运，合以成体，散以成始，参万岁，周遍咸乎六宇；而明乘一时之感豫以发，其量之大小，体之诚伪，明之不胜神也明甚。而愚者恒使明胜其神，故以有涯随无涯，疲役而不休，而不知其非旦暮之得此以生也。故休乎天均者，休乎神之常运者也。神斯均，均斯平，平斯无往而不征。缘守督以怀诸独，而葆其光，出入乎险阻而不伤，凝神其至矣。故曰，此庄生之学所循入之径也。

《庄子解》卷三十二终

庄子解卷三十三·杂篇

天下

系此于篇终者，与《孟子》七篇末举狂狷乡愿之异，而历述先圣以来，至于己之渊源，及史迁序列九家之说，略同，古人撰述之体然也。其不自标异，而杂处于一家之言者，虽其自命有笼罩群言之意，而以为既落言诠，则不足以尽无穷之理，故亦曰“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己之论亦同于物之论，无是则无彼，而凡为籁者皆齐也。若其首引先圣《六经》之教，以为大备之统宗，则尤不昧本原，使人莫得而擿焉。乃自墨至老，褒贬各殊，而以己说缀于其后，则亦表其独见独闻之真，为群言之归墟。至其篇末举惠施以终之，则庄子之在当时，心知诸子之短长，而未与之辨，惟游梁而遇惠子，与相辩论，故惠子之死，有“臣质已死”之叹，则或因惠子而有内七篇之作，因末述之以见其言之所繇兴。或疑此篇非庄子之自作，然其浩博贯综，而微言深至，固非庄子莫能为也。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繇降，明何繇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解曰〕一者所谓天均也。原于一，则不可分而裂之。乃一以为原，而其流不能不异，故治方术者，各以其悦者为是，而必裂矣。然要归其所自来，则无损益于其一也。一故备，能备者为群言之统宗，故下归之于内圣外王之道。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宗则无非精也。不离于精，谓之神人。神者天之精。不离于真，谓之至人。得精之真。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因天启化。兆于变化，谓之圣人。杖人曰：“如不称孔子，谁能当此称乎？”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事物之当然。以礼为行，返于天则。以乐为和，薰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约剂。以名为表，率极。以操为验，所行。操一作叅。以稽为决，所知。其数一二三四是也，评曰：仁义礼乐之散见者，皆天均之所运也。无可曰：“一二三四不言五，四边不坏中何主？苍苍滚入两撮土，下视磨盘一何苦！不堕诸数，太尊贵生，若无节拍，何能鼓舞？”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无非天，无非人。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评曰：不舍法象。方以智曰：“《节卦》曰‘制数度，议德行’。盖数自有度，因而制之，秩序变化，尽于《河图》《洛书》矣。故曰，数为藏本末之端几，而数中之度，乃统本末之适节也，道之籥也。”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皆有言之者矣，故庄子不言。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得其一偏。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解曰〕庄子于儒者之道，亦既屡诮之矣。而所诮者，执先圣之一言一行，以为口中珠，而盗发之者也。夫群言之兴，多有与圣人之道相抵牾者。而溯其所自出，使在后世，犹为狉狉榛榛之天下，则又何道之可言，何言之可破？惟有尧舜而后糠粃尧舜之言兴，有仲尼而后醯鸡仲尼之言出。入其室，操其戈；其所自诧为卓绝者，皆承先圣之绪余以旁流耳。且夫天均之一也，周遍咸而不出乎其宗，圜运而皆能至。能体而备之者，圣人尽之矣。故或迩言之，易言之，而所和于天倪者，则语不能显，默不能藏，自周浃隐跃于其中，乃以尽天下之事事物物，人心之变变化化。志也，事也，行也，和也，阴阳也，名分也，时为帝而无乎不在；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宗皆不离，不必言天均而自休乎天均矣。即如墨者特异说以相诘难，而未尝不依圣道之仁与公，以为其偏端之守，其又能舍内圣外王之大宗，以佚出而别创哉？盖君子所希者圣，圣之熟者神，神固合于天均。则即显即微，即体即用，下至名、法、操、稽、农、桑、畜、牧之教，无不有天存焉。特以得迹而忘真，则为小儒之陋；骛名而市利，则为风波之民，而诸治方术者，竞起而排之。故曰鲁国之大，儒者一人而已，亦非诬也。乃循其显者，或略其微；察于微者，又遗其显；捐体而徇用，则于用皆忘；立体以废用，则其体不全；析体用而二之，则不知用者即用其体；概体用而一之，则不知体固有待而用始行。故庄子自以为言微也，言体也，寓体于用而无体以为体，象微于显而通显之皆微。盖亦内圣外王之一端，而不昧其所从来，推崇先圣所修明之道以为大宗，斯以异于天籁之狂吹，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也。特以其散见者，既为前人之所已言，未尝统一于天均之环中，故小儒泥而不通，而畸人偏说承之以井饮而相捽；乃自处于无体之体，以该群言，而捐其是非之私，是以卮言日出之论兴焉，所以救道于裂。则其非毁尧舜，抑扬仲尼者，亦后世浮屠诃佛骂祖之意。而《骈拇》诸篇之鼓浮气以鸣骄，为学庄者之稊稗；《渔父》《盗跖》之射天笞地，尤为无藉之狂夫所赝作，于此益见矣。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不以文物为光采。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循，已，止也，循犹循绳墨之循。作为非乐，非人所乐。命之曰节用，以节用为教。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以斗为非。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多喜庸众之言。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廱》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虽强成一道，而不顺人情。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觳犹粗也。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郭注：“王者必合天下之欢心。”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九杂，合错杂。腓无胈，音拔。胫无毛，沐甚风，栉疾雨，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为服，跂一作跋，跋犹蹶趋也。服犹事也。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旧注：以苦行而得之，没齿而已，因以为号。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别立一墨教。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觭偶即奇偶。不仵，所答非所问也。以巨子为圣人，犹浮屠之法嗣。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决犹断也。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进而不休。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人爱其惠。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解曰〕无才不可以为墨，今世为天主教者近之。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白其心之无他。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说之。旧注：宋钘即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华山上下均平。接万物以别宥为始。别而不侵，宥而不争。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心以有容为主，所行一如其心，所谓寔能容之也。以胹合欢，胹音而，熟煮也。以调海内，合海内之欢，如烹调五味，令其融和。请欲，句。置之以为主。请欲，谓人之有祈请愿欲者。置之为主，赖之为两合之主也。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郭注：“所谓胹调。”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郭注：“所谓不辱。”虽然，其为人大多，其自为大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人之有请欲而置之为主者，其食报止受五升之饭。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劳而死，亦甘之。图傲乎救世之士哉！使图傲逸，何得为救世之士？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不假物之力以安其身。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知之不如不知。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适如事之小大精粗而止，不于小见大，于粗求精也。

〔解曰〕此亦近墨，而不为苦难之行，如俗所云安分无求者。无求则不争，其不避厌恶而强聒人，亦有忍力焉。适至是而止者，亦其尤陋也。盖乡愿之狡者。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决然矣而无主，趣物矣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所谓决然无主。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所谓趣物而不两。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智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泠音零。汰谓萧然而汰弃之。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郭注：“谓知力浅，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邻伤焉。”髁无任，髁音奚火，不正貌。无任，不受事也。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断，椎拍如椎之拍物。音缓，刓去圭角也。断取圆而不粘之意。与物宛转，合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魏犹象魏之魏。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隧，磨齿，旋而自通。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窢，或、旭二音，逆风声也。恶可而言？”常反人，不喜许可，而所言常与人相反。不聚观，而不免于断。不与众逐队，而所尚者圆脱。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虽是而亦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解曰〕此亦略似庄子，而无所怀，无所照，盖浮屠之所谓枯木禅者。此逆人之心，而绝其生理；谓之尝有闻者，其不立是非之说，亦是。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淡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大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不居一是。形物自著；物自效动。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芴，音物，与惚通。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徐所谓后其身也。不费所谓善利物而不争也。无为也而笑巧。笑人之巧，所谓若愚若不足。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不侵削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解曰〕谓之博大者，以其为溪谷而受天下之归也。真人者，谓得其真也。空虚则自不毁物，而于天均之运有未逮也。故赞之曰真人，意其未至于天。

寂寞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环玮而连犿，犿音翻，宛转相从貌。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诡，音触，亦诡意。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所见者充实，故言不容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辟，一作。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调适而上达矣。调一作稠。调适于物，上达于天。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以之应帝王。其理不竭，其来不蜕；游人间而皆可不遗形迹。芒乎昧乎，未之尽者。万岁无穷，道皆成纯而与之无竟。

〔解曰〕庄子之学，初亦沿于老子，而“朝彻”“见独”以后，寂寞变化，皆通于一，而两行无碍，其妙可怀也，而不可与众论论是非也；毕罗万物，而无不可逍遥；故又自立一宗，而与老子有异焉。老子知雄而守雌，知白而守黑，知者博大而守者卑弱，其意以空虚为物之所不能距，故宅于虚以待阴阳人事之挟实而来者，穷而自服；是以机而制天人者也。《阴符经》之说，盖出于此。以忘机为机，机尤险矣！若庄子之两行，则进不见有雄白，退不屈为雌黑；知止于其所不知，而以不持持者无所守。虽虚也，而非以致物；丧我而于物无撄者，与天下而休乎天均，非姑以示槁木死灰之心形，以待物之自服也。尝探得其所自悟，盖得之于浑天；盖容成氏所言“除日无岁，无内无外”者，乃其所师之天；是以不离于宗之天人自命，而谓内圣外王之道皆自此出；而先圣之道、百家之说言其散见之用，而我言其全体，其实一也。则关尹之“形物自著”，老子之“以深为根，以物为纪”，皆其所不事；故曼衍连犿，无择于溟海枋榆，而皆无待以游，以成内七篇之玮词：博也而不仅博，大也而不可名为大，真也而审乎假以无假。其高过于老氏，而不启天下险恻之机，故申、韩、孙、吴皆不得窃，不至如老氏之流害于后世，于此殿诸家，而为物论之归墟，而犹自以为未尽，望解人于后世，遇其言外之旨焉。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厤物之意厤同历，经涉也。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晓犹开也。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丁子，旧注：虾蟆。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枘，凿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存雄与守雌异。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繇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充其一端，尚可较胜。贵道几矣！几，殆也。以语于道，则殆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解曰〕惠施之说，亦与庄子两行之说相近。然其两行也，无本而但循其末，以才辨之有余，毂转而屡迁；人之所然者可不然之，人之所不然者可然之，物之无者可使有，有者可使无。汤义仍阅《释氏传灯录》，谓止一翻字法门，盖与此略同。故自谓持一尺之棰，旦取此半而用之，夕取彼半而用之，止此然不然、可不可、有与无之两端，互相换而可以不穷；凡可言者即言，可行者即行，诃庄子之为大瓠而无用，乃不自知其于物尤无庸也。此则道术之所不出，而不容不辩之以使勿惑天下者也。今其书既亡，其言无本之可循，故多不可解。

《庄子解》卷三十三终

《庄子解》全书终

庄子通

叙

己未春，避兵楂林山中，麏之室也，众籁不喧，枯坐得以自念：念予以不能言之心，行乎不相涉之世，浮沉其侧者五年，弗获已，所以应之者，薄似庄生之术，得无大疚愧？然而予固非庄生之徒也，有所不可，“两行”，不容不出乎此，因而通之，可以与心理不背；颜渊、蘧伯玉、叶公之行，叔山无趾、哀骀它之貌，凡以通吾心也。心苟为求仁之心，又奚不可？

或曰，庄生处七雄之世，是以云然。虽然，为庄生者，犹可不尔，以予通之，尤合辙焉。予之为大瘿、无脤，予之居“才不才之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孰为知我者哉！谓予以庄生之术，祈免于“羿之彀中”，予亦无容自解，而无能见壶子于“天壤”之示也久矣。凡庄生之说，皆可因以通君子之道，类如此。故不问庄生之能及此与否，而可以成其一说。

是岁伏日，南岳卖姜翁自叙。

庄子通

逍遥游

多寡、长短、轻重、大小，皆非耦也。兼乎寡则多，兼乎短则长，兼乎轻则重，兼乎小则大，故非耦也。大既有小矣，小既可大矣，而画一小大之区，吾不知其所从生。然则大何不可使小，而困于大？小何不可使大，而困于小？无区可画，困亦奚生！

夫大非不能小；不能小者，势使之然也。小非不能大；不能大者，情使之然也。天下有势，“扶摇”之风是已；我心有势，“垂天”之翼是已。夫势之“厚”也生于“积”：“扶摇”之风，生物之吹息也；“垂天”之翼，一翮之轻羽也。然则虽成乎势，大之居然，小也固然。

势者，矜而已矣。矜者，目夺于成形而已矣。目夺于成形，而心怙其已然，然后困于大者，其患倍于困小。何也？心怙其已然，则均，而困于小者，无成形以夺其目也。为势所驱，不“九万里”而不已；亦尝过“枋榆”矣，而失其“枋榆”。“扶摇”之风，不可以翔“枋榆”；“泠然”之风，不可以游乡国；章甫之美，不可以适于越；势之困尤甚于情。情有炯明而势善迷，岂不甚乎？

然则“乘天地之正”者，不惊于天地之势也；“御六气之辨”者，不骛于六气之势也；必然矣。无大则“无己”，无大则“无功”，无大则“无名”；而又恶乎小！

虽然，其孰能之哉？知兼乎寡，而后多不讳寡也；知兼乎短，而后长不辞短也；知兼乎轻，而后重不略轻也；知兼乎小，而后大不忘小也。不忘小，乃可以忘小；忘小忘大，而“有不忘者存”，陶铸焉，斯为尧舜矣。

齐物论

论其“比竹”，论者其吹者乎！人其“比竹”，天其吹者乎！天其“比竹”，机之欻然而兴者其吹者乎！然则四海之广，万年之长，肸蚃之细，雷霆之洪，欲孤用吾口耳而吾弗能，欲孤用吾心而吾弗能；甚矣其穷也！

不言而“照之以天”，得矣。不言者，有使我不言者也；照者，有使我照者也；皆因也。欲不因彼而不为彼所使，逃之空虚，而空虚亦彼，亦将安所逃之？甚矣其穷也！

未彻于此者，游于穷，而自以为无穷，而彻者笑之已。彻于此者，游于无穷，而无往不穷。天地无往而非其气，万物无往而非其机，触之而即违，违之而即触。不得已而言齐，我将齐物之论，而物之论亦将齐我也，可如之何！

智穷道丧，而别求一藏身之固，曰“圣人怀之”，斯可不谓择术之最工者乎？

虽然，吾将有辩。怀之也，其将与物相逃乎？与物相逃，则犹然与物相竞也。何也？恶屈乎物而逃之，恶随乎物而逃之，恶与物角立而无以相长而逃之。苟有恶之心，则既竞矣。逃之而无所屈，逃之而无所随，逃之而不与角立，因自以为可以相长，凡此者皆竞也。与之竞，则怀之机甚于其论；默塞之中，有雷霆焉。“不言之辩”，辩亦是非也；“不道之道”，道亦荣华也。其不为“风波之民”也无几，而奚以圣人为！

怀之者，“参万岁而一成纯”者也。故言人之已言，而不患其随；言人之未言，而不逢其屈；言人之不能言、不敢言，而非仅以相长。何也？已言者，未言者，不能言者、不敢言者，一万岁之中所皆备者也。可以言，可以不言；言亦怀也，不言亦怀也。是尧舜，不非汤武；是枝鹿，不非礼乐；仁义无端，得失无局，踌躇四顾，以尽其藏，而后藏身以固。惟然，则将谓之择术而奚可哉？圣人无术。

养生主

“以无厚入有间者”，不欲自王其神。

王其神者，天下亦乐得而王之；天下乐得而王之，而天下亦王。昔者汤王其神，而韦、顾、昆吾王；文王王其神，而崇侯虎、飞廉、恶来王；孟子王其神，而杨、墨王。神王于此，而毒王于彼；毒王于彼，而神不容已，益求王焉；此古之君子所以终其身于忧患而不恤其生者也。

夫“无厚”则当之者独，厚则当之者博。当之者博，所当者非间也。间不相当，而非间者代间者与吾相拒，间者反遁于刃所不施，虽君子未有不以为忧者也，乃非无以处此矣。

“生有涯”，则神有涯，所当者亦有涯也；其他皆存而不论，因而不治，抚而不诛者也，于是而神之王也独微。

万物也，二气之毗，八风之动，七政之差，高山大川之阻，其孰能御之？故王者之兵，不多其敌；君子之教，不追其往。天下之心知无涯而可以一二靡，终其身于忧患而不与忧患牾，无他，有经而已矣，

经者裻也，裻者正也，正者无厚者也。反经而不与天下争于智数，孰谓君子之王其神为樊雉也哉？

人间世

耳目受物，而心治物。“殉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能不“师心”者也。师心不如师古，师古不如师天，师天不如师物，何也？将欲涉于“人间世”，心者所以涉，非所涉也。古者前之所涉，非予涉也。天者惟天能以涉，非予所以涉也。今予所涉者，物而已矣，则何得不以物为师也耶？卫君之暴，楚齐之交，蒯聩之逆，皆师也，而天下何不可师者哉？

抑尝流观天下而慨人事之难矣。庸人之前，直说拙于曲说；忮人之前，讽言危于正言。“不材之木”，无故而受伐者亦数数然。“无用之用”，亦用也，用斯危矣。夫所患于师心者，挟心而与天下游也。如使师物者挟物而与天下游，则物亦门也，门亦毒也。阖门而内固其心，辟门而外保于物，皆有泰至之忧。

韩非知说之难，而以说诛；扬雄知白之不可守，而以玄死。其用心殊而害均，则胡不寻其所以害乎？履危世，交乱人，悲身之不幸而非不材，斯岂可以计较为吉凶之准则哉？有道于此，言之甚易，行之不劳，而古今之能知者鲜。故李斯叹东门之犬，陆机怨华亭之鹤，而龙逄、比干不与焉。无他，虚与不虚而已矣。

天下皆不足为实之累，而实填其“生白”之“室”以迷闷，而不知“吉祥”之“止”者，生死已尔，祸福已尔，毁誉已尔，□□已尔。此八实者，填心之积也，古今之奉为师而不敢违者也。八者虚而天下蔑不虚矣，故物皆可游也。规规然念物之可畏而避之，物不胜避矣。物不胜避，而况天之生杀乎？“何暇至于说生而恶死”？龙逄、比干所以与不材之木同至今存也。

德充符

德人而矜有德之容，为容人而已矣；德人而矜德之无容，为无容之人而已矣。“道与之貌”，貌一道也；“天与之形”，形一天也。“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故生于道，死于道；生于天，死于天；道无不貌，貌无非道；天无不形，形无非天。然则生于形，死于形，生于貌，死于貌，死生可遗，而兹未尝与之相离也。

以道殉容，曼人而已矣。以容殉生，靡人而已矣。以道忘容，忘道而已矣。介者，无趾者，无脤、大瘿者，且不丧其全德，况其不尔者乎？

“忘其所不忘”，而以殉形，则人知其妄。若夫“不忘其所不忘”，而形与貌在焉，天之所以成，成之所以大，浑外内，合精粗，凝道契天，以不丧其所受。夫圣人者，岂得以詹詹于形貌之末而疵之也哉？

悲哉！卫灵公之愚也！得无脤者而视全人之脰肩肩。悲哉，齐桓公之愚也！得大瘿者而观全人之脰肩肩。则使之二君者，以巍冠大绅、高趾扬眉之士，怀溪壑，腹刀剑，而得其心，抑将视天下容之不盛者，虽有德，若将浼焉，恐去之不夙矣。

故符者，德之充也；非德不充，非充不符。不充而符，谓之窃符；不德而充，谓之枵充。德之不充，是谓替德；充之不符，是谓儳充。“道与之貌”，貌以肖道；“天与之形”，形以酬天。宾宾于名闻之间，而数变其天形，则胡不内保而外不荡，逍遥于“羿之彀中”，以弗丧吾天也乎？故其为容，非容人之容也；其为无容，非无容人之无容也；以德征符，德无非符；以符合德，符无非德。能知天下之以形貌为货，而不知其为符也，又恶知德哉？

大宗师

“踵息”者，始教也，而至人之道尽矣。“寥天一”，无可入也。自踵而上，无非天也，无非一也，然而已寥矣。

“逆寡”“雄成”“谟士”，皆“喉息”也。“说生”“恶死”“出”“入距”，皆“喉息”也。“乐通物”“有亲”“天时”，皆“喉息”也。“刑”“礼”“知”“德”，皆“喉息”也。“好恶”，皆“喉息”也。引而至于踵，寡亦逆，成亦雄，士亦谟，生亦说，死亦恶，出亦，入亦距，通物亦乐，亲亦有，时亦天，刑亦体，礼亦翼，知亦时，德亦循，好亦好，恶亦恶；以死殉数者而特不以喉。于是而寥矣，不可度矣，不可竭矣，不可以功功，不可以名名，参万岁，万物，非天非一，其孰足以胜此哉？

天下好深，而独浅其天机，于是淫刑而侈礼，阳慕德而数用知，喜怒好恶，以义为朋，而皆以深其嗜欲。自喉以下，嗜欲据之，而仅余其喉以受天，而即出之，此古今之通患，言道者莫之能舍也。

夫天虚故受，天实故撰。受之而不得出，非天非一，则若哽于膺，而快于一吐。撰之而不足，非天非一，则改易君臣，颠倒表里，以支其所不逮，而冀速应之以无惭。呜呼！知天之虚，知天之实者，古今鲜矣。

若然者，非他求之也；即其所为息者，引而至于踵，无所阂也，无所缺也。孰使而闻“副墨”而若惊，闻“雒诵”而若酲，闻“瞻明”而若奔，闻“聂许”而若饫，闻“需役”而若嘬于蚊蚋，闻“於讴”而若厉风之激于窐乎？以嗜欲济嗜欲，不足则援道以继之，天下皆浅而天丧其机，于是而天亦戚矣。阖户以求人之入，而人莫入也，而天亦枵矣。天戚则亦无乎不戚，于是而愀栗荧謵，终其世以为喉，任忧患而彻于死。天枵，则所为者皆枵也，枵而撄之，未有得宁者也。然则天下之好深，而得深之患，皆浅而已矣。

引而之于踵，至矣。虽至于“寥天一”，不能舍此以为教也。“犯人之形”以百年，无不取诸其藏而用之，而后知天一之果寥也。

应帝王

天下皆“未始出吾宗”者也，而骇于物之多有者，事至而冁然，事至而瞿然，事至而荧然，事至而的然，谓是芸芸者皆出吾宗之外者也。于是以为迎之而可无失，则“藏仁以要人”；于是而以为有主而可以相治，则“以已而出经”；于是以为悉体之而可尽，则“劳形怵心”，以来天下之求。凡此者，慕圣人之功而不知其所以功者也。

夫天下未始出吾宗，而恒不自知。苟知其不出吾宗，则至静而“不震”，其机为“杜德”；至深而“不波”，其机为“踵发”；至安而容，至敛而涵，其机为“渊”；皆以不丧吾宗而受天下以不出，然后可“流”，可“靡”，无物不在道之中，而万变不足以骇之。

虽然，所谓宗者，必有宗矣。无以求之，其惟天乎！我之与天子，皆天之子，则天子无以异；天子之与天下，皆天之子也，则天下无以异。道者归于道而已矣，德者归于德而已矣，功者归于功而已矣，名者归于名而已矣，利者归于利而已矣，嗜欲者归于嗜欲而已矣。道亦德也，德亦功也，功亦名也，名亦利也，利亦欲也，欲亦道也。道不出吾宗，虽有贤智，莫之能逾；欲不出吾宗，虽有奸桀，莫之能诡。不骇天下，则不患吾之寡。吾无寡而天下无多，不谓之一也不能。

“藏天下于天下”，而皆藏于吾之宗。名焉而不为尸，谋焉而不为府，事焉而不为任，知焉而不为主；尸焉而不为名，府焉而不为谋，任焉而不为事，主焉而不为知。抑滔天之洪水，躬放伐之烈名，帝自此帝，王自此王，未始出吾宗，而何屑屑以凿为！

骈拇

体之所本无，用之所不待，无端而生，恃焉而保之，得则喜，失则忧，是之谓骈枝赘疣之不可决也。

非曾、史而为曾、史，非有虞氏而为有虞氏，非伯夷而为伯夷，“色取”者也，“助长”者也。以仁义为彼而视之听之，则不知名实之合离。

自闻则不昧其声，自见则不昧其形，果且为仁义，则指之五、掌之二而可决邪，而可龁邪？非但恶泣而畏啼也。

知仁之不远，知义之内，自奔其命而非奔仁义，伯夷以之馁而不怨，何啼泣之有哉！所恶于残生损性者，以其继之以啼泣也。

马蹄

马不衔勒，将焉用马？木不斫治，将焉用木？不为牺尊，将焉用朴？不为珪璋，将焉用玉？不取仁义，将焉用道？“踶跂好知，争归于利”者，圣人之过，圣人尸之而不辞。

知圣人之为道，任过而不辞，则所以酬圣人之德而不敢昧也，将若何乎！

胠箧

圣人，不可死者也；大盗，不可止者也。盗既不可止矣，圣人果不可死矣。知圣人之不可死，大盗之不可止，无可奈何而安之以道。犹将延颈举趾，指贤智为名以殉其私利而欲以止盗，其不为大乱也鲜矣。

知其玄同，以生其道法，则圣人日生，大盗日弭，孰标提仁义以为“盗竽”也哉？

在宥

人心之动，有可知者，有不可知者。不可知者，人心之天也。治天下者，恒治其可知，而不能治其不可知。

治其可知者，人心则既已动矣，乃从而加之治：以“圣知”加诸“桁杨”，以“仁义”加诸“桎梏”，以曾、史加诸桀、跖，不相入而祗以相抵，不谓之“撄人心”也不得。所以然者，治其可知，名之所得生，法之所得施，功之所得著，则不必有圣、知、仁、义、曾、史之实，而固可号于天下曰，吾既已治之矣。

若夫不可知者，无实焉有名？无象焉有法？无败焉有功？名法功之迹隐，故为侈天下者之所不事。

然而人心之未起，则无所撄也；于不可知而早服之，治身而已矣。慎乎其喜，天下不淫；慎乎其怒，天下不贼；喜怒守其知，天下不骛。“至阳之原”，无物不昭；“至阴之原”，无物不藏。无物不昭，不昭物也；无物不藏，不藏物也。物各复根，其性自正；物固自生，其情自达；物莫自知，漠然而止其淫贼。此圣知之彻，而曾、史之所以自靖也。自靖焉，则天下靖矣。

天地

为万物之所取定者，“大小、长短、修远”，各有成数，无他，己所见者止于有形，因而存之；得之而喜，失之而怒，徇其成形，而不顾天下之然与不然，此古今之大病也。

无形者，非无形也，特己不见也。知无形之有形，无状之有状，则“大小、长短、修远”已不能定，而况于万物乎？无形之且有形矣，无状之且有状矣。静而有动，动留而生物，物生于俄顷之间，而其先皆有故也，一留而形成矣。知此，则能弗守其静，以听其动乎？静不倚则动不匮，其动必正，其留必成，其生必顺。天地之生物，与圣人之起事，一而已矣。

心虽刳也，刳其取定之心，而必有存焉者存。“见晓”“闻和”“官天地”“府万物”，而人莫之测。非莫测也，天下测之于“大小、长短、修远”，于其无形之皆形、无状之皆状、如量而各正其性命者，莫之测也。

天道

虚则无不可实也，静则无不可动也。无不可实，无不可动，天人之合也。“运而无所积”，则谓之虚；古今逝矣，而不积其糟粕之谓也。“万物无足以铙心”，则谓之静；以形名从其喜怒之谓也。

虚静者，状其居德之名，非逃实以之虚，屏动以之静也。逃虚屏动，己愈逃，物愈积，“胶胶扰扰”，日铙其心，悱懑而欲逃之于死，死且为累，遗其虚静之糟粕以累后世。故黄老之下，流为刑名，以累无穷。况有生之日，屏营终日，与喧相竞，而菀积其悒怏乎？

虚静之中，天地推焉，万物通焉，乐莫大焉。善体斯者，必不嚣嚣然建虚静为鹄而铙心以赴之，明矣。

天运

化之机，微矣！化之神，大矣！神大，故天地、日月、云雨、风雷，动而愈出。机微，故求其所以然者，未有能测之者也。从其微而观之，则疑无化之者；无化之者，则“中无主”而奚止也。从其大而观之，则疑有操纵之者为其大司；有司操纵之权者，则“外无正”而不足以行。

天下之用心用物者，不出两端：或师其成心，或随物而移意，交堕于“大小、长短、修远”之中，而莫之能脱。夫两者不可据，而舍是以他求，则愈迷。

是以酌中外之安，以体微而用大者，以中裁外，外乃不淫；虚中受外，外乃不窒。治心治物者，虽欲不如是而奚可？

刻意

天下之术，皆生于好。好生恶、生悲、生乐、生喜、生怒。守其所好，则非所好者虽有道而不见虑。不得其好则忧，忧则变，变则迕，迕则必有所附而胶其交；交之胶者不终，则激而趋于非所好。如是者，初未尝不留好于道，而终捐道若忘；非但驰好于嗜欲者之捐天机也。

物虽可好，必知有道；道虽可好，必知有精。道以养精，非精以养道。天下莫不贵者，精而已矣！精者，心之以为可，而非道之以为可。

缮性

守名义之已然，而不知其然；因时会之所尚，而已无尚；矫物情之所甚，而激为甚；夫是之谓俗夫。

欲治俗，故礼乐兴焉。礼乐之始，先于羲、燧。羲、燧导礼乐之精，扬诩于万物。然则三王之精，精于黄、顼明矣。天下之妙，莫妙于无。无之妙，莫妙于有有于无中，用无而妙其动。仁义，情而非法；礼乐，道而非功。礼动乐兴，肇无而有。无言无功，涤俗而游于真。不揭仁义之鼓以求亡子，默动而已矣。

俗之所不至，初之所全，明之所毓，云将之游，鸿濛之逝，御寇泠然之风，均之以天和，“知恬交相养”，而无以易其乐；又何轩冕之足云！是之谓“达礼乐之情”。

秋水

海若存乎量，河伯因乎势。以量观者，量之所及，函之而若忘之；量之所不及，映之固知有之。以势盈者，势之所至，至之，势之所不至不能，至也。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则河伯几狭海而自盈。寒潦降，汀沚出，则并丧其河，而奚况海哉？使河能不丧其量，则在河而河，在海而犹然河也，奚病乎？

尧舜之让，汤武之争，量也；“有天下而不与”，其何损焉！子哙之让，白公之争，势也；势不继而丧其固有矣。量与势者，“贵贱之门，小大之宗”也。

至乐

群趋之乐，趋于万物出入之机也；群争之名，争于人心出入之机也。

忧乐定者，乐不以机；名实定者，争不以机。故或谓之得，或谓之失，或谓之生，或谓之死，而皆非也。众人出入乎机，内求之己而不得，则分得分失，分生分死，分乐分不乐，宜矣。

有常乐、有常名者，生死不可得而间，况荣辱乎？

行其所独知，而非气矜以取名，则子胥之死，犹久竹青宁之化也。志士且自以为死而乐，死以为名，何望于乘机之民！

达生

“知之所无奈何”，非不可知也，耳目心思之数量，止于此也。夫既止于此，犹且欲于弗止于此者而奈之何也，得乎？虽然，知亦无涯矣。守其所知，以量其量、数其数，止于此而可以穷年。此奈何者未易奈何也，而人且无奈之何，顾欲奈其所无如何，是离人而即谋于鬼。人鬼不相及，而离此以即彼，其于生与命，亦危矣哉！

“纯气之守”，守其可奈何者也；“得全于天”，全其可奈何者也；“开生”者，开其可奈何者也；“用志不分”，志其可奈何者也；“内重外拙”，重其可奈何者也；“视羊之后者而鞭之”，鞭其可奈何者也；“长乎性，成乎命”，成其可奈何者也；“见然后加手”，加其可奈何者也；“一而不桎”，一其可奈何者也；“为而不恃”，为其可奈何者也。穷年于知之所可奈何，则外荡之知，梦所不梦，“以鸟养鸟”，爰居可畜，而况吾之肝胆乎？

山木

命大，性小。在人者性也，在天者皆命也。既已为人，则能性而不能命矣。在人者皆天也，在己者则人也。既已为己，则能人而不能天矣。

物物者，知物之为物而非性也。不物于物者，知物之非己，而不受其命也。“饥渴、寒暑、穷桎”，至不可忍，而人能忍之，知其为天焉耳。物之所利，不可从而从之，不知其为命焉耳。

不知物之为天，天之为命，于是而希其不可得者以为得，是之谓幻心。人之不能有天，己之不能有物，虽欲为功于正，而固不能。不能而欲为功，是握空囊火之术也，世目之为幻人。

正而不待之，不谋贤，不欺不肖，不见其岸，约慎以循乎目前，正己之道有出于是者，是之谓“才不才之间”；非规避于一才一不才之间，以蕲免于害之谓也。

田子方

“真”而弗“缘”，非“葆”也；“清”而绝“物”，非“清”也；“陋于知人心”，非“明乎礼义”也。自命为儒，而非儒者众，“步趋”而弗能“绝尘”也。待日月而用其“趾目”，无趾目者也。

趾有所以为趾，目有所以为目，有不亡者存。

夜其昼而昼其夜，全其神明于“解衣褩礴”之中，则天下亦不待目而见其明，不待趾而效其行，不待言而消其意。君子之道，言此亦数数矣，非庄生之仅言也。

知北游

“参万岁而一成纯”，所为贵一也。众人知瞬，慧人知时，立志之人知日，自省之人知月，通人知岁，君子知终身，圣人知纯。其知愈永，其小愈忘。

哀哉！夜不及旦，晨不及晡，得当以效，而如鱼之间流淙而奋其鳞鬣也。言之惟恐不尽，行之惟恐不极，以是为勤，以是为敏，以是为几。“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自小其年以趋于死，此之谓心死。

庚桑楚

持于“不可持”，以不持持之而无所持，则其“宇泰”。持之“灵台”，其泰乃定。惟其为“灵台”也，斯发乎“天光”矣。

“天光”者，天之耀吾“灵台”者也。众人之昧也，“实而无乎处”，强为之处；“长而无乎本剽”，强为之本剽；是冰与冻也。于是乎其宇不泰，而匿其“天光”。能释冰与冻，无所匿而“天光”发，较之为贤矣，释氏之所谓“定生慧”也。虽然，其止此也矣。

“天光”耀乎“灵台”，则己之光匿，故“天光”者能耀人者也。有形者之齐于无形，“天光”烛之则冰释矣。无形者之有形，“天光”发而己之光匿，觌面而不相知，未有能知者也。持“不可持”，而自有持者存。“以有形象无形”，非以无形破有形也。

无形者，非无也。静而求之，旷眇而观之，宇宙之间，非有无形者。“天光”耀而夺吾光，于是乎而见为形，见为无形，不可持也，非固有其无形可持也。形可持而无形“不可持”，无形“不可持”，而非有无形者则固可持矣。

尧舜之持，皆显无形之形者也。“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经营无形以显其有，无处、无本剽，而实者实、长者长，莫之能御。斯岂“天光”之所能显乎？未可以“天光”之发为至极之观也，明矣。

徐无鬼　阙

则阳

以人思虑之绝，而测之曰“莫为”；以人之必有思虑，而测之曰“或使”；天下之测道者，言尽矣。夫“莫之为”则不信，“或之使”则不通；然而物则可信而已通矣。知其信，不问其通；知其通，不恤其信；一曲之见，不可以行千里，而况其大者乎？

必不得已而欲知之，则于“圣人之爱人”而知之。“其爱人也”，何以“终无已”，则疑乎“或之使”也；其“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则疑乎“莫之为”也。“莫之为”而为矣，“或之使”而未尝有使之者也。圣人之仁，天地之心，缊而不解，不尸功，不役名，不见德。此天之兆于圣人，圣人之合天者也。

虽然，非“莫为”而无其迹，非“或使”而自贞其恒。“不知其然”者，人之谓圣人也。然圣人亦似然而实不然也。知其然，乃可驯至于“不知其然”。圣人之于天道，特不可以情测，而非不可测。未可以“莫为”“或使”之两穷，而概之以“不知其然”也。天地之心，天地之仁；圣人之仁，圣人之心也。

外物

“外物不可必”，必之者成心之县也。可流、可死，可忧、可悲，忠孝无待于物，流死忧悲，而和未尝焚也。

苟尽于己而责于物，逢其“错行”则“大”。雷霆怒发而阴火狂兴，皆己与物“相摩”之必致者矣。忠孝而不焚其和，道恶乎有尽？

故方涸而请“西江之水”，侈于物之大者也；揭竿而“守鲵鲋”，拘于物之小者也；“载”而“矜”之，以物为非誉者也；“知困”“神不及”，移于物之梦者也。以忠孝与世“勃溪”，心有余而自“塞其窦”，名节之士所以怨尤而不安于道。知然，则道靖于己，而无待于物，刀锯水火，且得不游乎？而奚足以为忠孝病！

寓言　阙

列御寇　阙

天下　《让王》四篇，赝书也，鄙倍不可通。

患莫大于“治方术”，心莫迷于“闻风而说”，害莫烈于“天下之辨者相与乐之”。

大圣人以为天之生己也，行乎其所行，习乎其所习，莫非命也，莫非性也，终身行而不逮，其言若怍，奚暇侈于闻，逐于乐，擅于方术以自旌？

道之在天下也，“无乎不在”，亦择之不给择，循之不给循，没世于斯而弗能尽，又奚暇以其“文之纶”呜？

“《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道也者，导也；导也者，传也。因已然而传之，“无传其溢辞”，以听人之自酌于大樽。大樽者，天下之共器也。我无好为人师之心，而代天之事已毕。故《春秋》者，刑赏之书也，“论而不议”，故“不赏而劝，不怒而威”。

墨翟、禽滑厘、宋钘、尹文、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聃、惠施者流，非刑非赏，而议之不已，为“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而已矣，可以比竹之吹齐之矣，如《春秋》之不议，而又何齐邪？

故观于《春秋》，而庄生之不欲与天下耦也宜。

《庄子通》全书终

愚鼓词

前愚鼓乐

梦授《鹧鸪天词》十首

无师之师，其惟梦乎？无梦而梦，非师而谁任为师？梦之明日，中湘笃生翁投余诗云：“三一从兹守，策名玉洞仙。”不期而与梦应。然则梦果余师也。抑余欠人间惟一字，疑与梦相莛楹。虽然，梦授余多矣，从来只有活人死，已死谁为受死身？缘未就，功不我报，未能为郭景纯、颜清臣耳，奚守尸之足诮？

其一

耳根一句也支离，眼上分阴两道眉，欲贮金膏须玉合，莫将玉屑补金卮。天在我，我凭谁？彻骨相思彻骨知。从来木是同心客，那向春风诉别离。

其二

无端凌蔑七般阴，惭愧仙师煞用心。即此犀纹原孕月，但除龙耳不闻琴。疑色相，辨浮沉，谁向尘沙觅宝簪？银铅砂汞无根蒂，总是黄婆一寸金。

其三

聚顶朝元自不违，除将踵息无真机。更无铅处铅方活，不受龙边龙自飞。烟旖旎，雪霏微，一丝半缕透寒辉。真成枯骨生灵翅，顽肉飞从月窟归。

其四

竺土传来纥哩耶，从他生出掌他家。间催死虎擒飞将，戏捉飞龙作死蛇。真阐缓，试夭斜，移山破石透些些，撒花枯木非奇特，枯木元来也放花。

其五

碧天西爽月如钩，脉脉盈盈度翠楼。风软杨花穿绣幕，春融桃浪送行舟。和水乳，醉双眸，不风流处也风流。穿花蛱蝶无人见，只在初开蕊上头。

其六

方丈桃花日日新，花开只是不逢春。从来只有活人死，已死谁为受死身？冬已至，闭关津，冻鱼水底自芳辰。东风打破寒冰面，始识通身未损鳞。

其七

婴儿如雪浴兰汤，收尽鸡雏一片黄，谁向鸳衾寻午梦，已临明镜扫晨妆。活，死蜣螂，霏微灵雨夹斜阳，傍人莫笑偷闲客，斫柳催花百倍忙。

其八

慧剑将持斩葛藤，葛藤虽斩又何曾。腰间不许留寒铁，天下元来有暖冰。驱即妄，废还兴，鳏鱼莫浪守三更。黄娘将女无余事，芳草阑干日日凭。

其九

筑基早莫筑危基，十个英雄九个欺。本把灵丹医虎活，漫将死虎遣龙骑。花似锦，酒如饴，长年不解皱双眉，太平不是将军定，先斩淮阴胯下儿。

其十

不须守处守难降，莫把骷髅建宝幢，恰趁夕阳临画阁，又邀初月上纱窗。乌渡汉，兔成双，良夜花阴吠小龙。幽闺未寝谁知得？金豆低巡雁柱腔。

后愚鼓乐

译梦十六阕　寄调渔家傲

梦授歌日，囫囵枣也。虽囫囵吞，亦须知味，仰承灵贶，不能以颟顸当之。三教沟分，至于言功不言道，则一也。译之成十六阕，晓风残月，一板一槌，亦自使逍遥自在。

炼己　己，雌牛也，黄娑为戊

弹剑中原歌虎踞，萧条万里寒光注。一夜韶光花下雨，春可住，落花只在花开处。乍遣夭桃开一度，天台流水无津路，梦里邯郸归计阻，清无数，峨眉雪浪长江去。

黄婆　配身为第二，配五识为第六，含而不见为阴，故曰婆。

婆子生儿七八个，人人解把家缘破。囊里明珠无别货，圆颗颗，终年不舍形山坐。云里婵娟光影堕，穿溪透谷推行磨。一缕轻烟钻隙过，真婀娜，残膏不染香云涴。

水中金　父藏子胎，斯为道母。

为惜花开春已晚，春前细雨香膏，鹤发仙人成老钝，朱颜嫩，闲愁无力秋波困。道是有来真闷顿，言无又恐灵芽褪，采药溪头立不稳，人姓阮，胡麻一粒消春恨。

子时　谓有活子时者，将有死子时乎？大挠以前，立活字不得。

夜半繇来非半夜，分明出现眉毛下。心肾无非淫鬼舍，谁厮惹？三更一阵光明乍。万物未生何柄把，天开只在纱窗罅。莫与钻龟还打瓦。鸡鸣也，回头又劝红尘驾。

弦月　艮纳丙，兑纳丁。丙配辰戌，是水火墓地。丁配已亥，亥为天门，己合殿。

兑纳六丁天一半，妲娥手卷真珠串。未到先吞光缓缓。妖蟆窜，招安旗下从纳款。不是宝刀难削乱，王齐韩信元兴汉。洲上孙权花散满。凝眸看，轻霜不冷红垆炭。

采药　秘宝不离形山，形山元为鬼窟。缁素得出，是真采者。

没底篮儿短柄斸，长年只向空山宿。春梦乍醒光透目。香馥馥，青芽白蕊殷红粟。更有元膏生朽木，同苗共蒂无赢缩。曲线引来成一束。灵飞速，轻拈细煮香甜粥。

龙吞虎髓　则虎吸龙精矣。

素女无媒长自守，寒闺月落帘垂久。宝鸭香消人影瘦。黄昏后，灵犀脉脉闲拖逗。半就半推佯不受，倾情倒意输僝僽。识得君心如皎昼。相薰透，春风摇曳江头柳。

虎吸龙精　龙以有所建其功勋而不破壁以去。

绰约从来真薄幸，垂杨系马踪无定。携手雕阑双袖凭，秋波凝，从今收拾闲情性。柳锁高楼花绕径，黃莺娇语垂帘听。沈水烟清良夜永，相偎并，赤绳挂足三生证。

进火　符退速以文，符退不速以武。

皓月渐临深院里，茏葱光影无回避。罗帐重重清似水，郎归矣，幽闺梦减青绫被。如此良宵真不易，等闲莫劝郎轻醉。缓缓金尊斟绿蚁。湘帘启，海棠红映银灯丽。

退符　符，合也。既与火合符，但不孤行，即谓之退。

筐里霜刀飞素练，轻骑蹑影追奔电。杀活无私谁恕遣？闲流眄，今衡却是没头箭。不拟婴城酣百战，刘郎依旧当时面。卸甲拔营旗渐卷，无回转，依然只在灵霄殿。

沐浴　卯酉同功而不同甲。

东涧桃花红锦笑，微晴乍雨春皆好。沽酒醉眠瑶圃道。玉山倒，何须雪上留鸿爪。更有木樨秋渐老，可怜犹载斜阳照。罢钓归来闲倚棹。君莫懊，空阶落叶随风扫。

刀圭入口　繇入以至无入。刀圭无用，口亦无体，故曰冲而用之或不盈。刀圭者，不盈者也。

浪说婴儿怀里是，侬家元有花生子。缥渺云中飞雁字。参差似，波光涵影融空水。一彻重关千万里，红铜黑铁生灵翅。汗浃石人喧木耳。真不二，蓬壶只在潇湘沚。

后天炁接先天炁　不悟源流，只此误多人不浅。

五海六山成古寨，逢人便劫真无赖。却想当初没芥蒂。依稀在，丹成谁把葫芦卖？火入烟中薰不坏，俄延黑月生光采。忒煞调和功用大。交无碍，菱花背面何分界。

三五一　边如中易，中如边难，禅家谓之意生身。

牟尼珠函光闪闪，七穿八透飞晶焰。名鼎名丹皆点染。溶潋滟，寥阳宝阁成独占。大冶红垆风橐飐，何劳搅合凭霜剑。偶尔荷珠成万点，无余欠。珠珠颗颗圆如芡。

光透帘帏　光不自外入，亦不透出外。夜明帘亦是障境丝豪鬼窟。

盗道多言皆强说，只因未见成痴劣。两口仙翁翻剑舌。真撩撆，叮咛只把珠帘撤。以我观他用处裂，从他观我眸中屑。不动丝毫堆里雪。通明穴。惺惺二六时中诀。

大还　能令向后万年不死，不能令已往万年再生，不可谓之大还。

世上仙人千万位，惟除强把皮囊闭。识得离钩真震兑。随缘值，耶娘粥饭寻常味。我即与天分伯季，定谁愁老谁愁稚。才觉骷髅非异类。酣娇媚，懵腾日月花前醉。

十二时歌和青原药地大师

《药地十二时歌》，原不作鼓楼上牌子标他榜样。虽云渠自有拍板摇槌，亦但欲活者死，死者活耳。到此一枝箭射人也用，射马也用，但虑其不能没石饮羽也。千里唇皮，遥相乔赚，瓠道人倚愚鼓而和之，不道未吃药地药，便掇开药囊向一壁也煮。

子，今日风光昨日死，万古难消一炷香，此。

丑，北斗阑干君见否？胡李四唤黑张三，有。

寅，梅花谢后始知春，青山欲衔半边日，新。

卯，觌面金乌看个饱，老鼠云何怕猫儿，爪。

辰，饭甑肚皮谁主宾，热羹汤荡冷喉咙，亲。

巳，彻骨钻心半个字，屋漏分明滴寒灰，渍。

午，弹丸跳上紧绷鼓，急速凝眸在那边，苦。

未，只有山羊知草味，陈枝新叶苦甜酸，胃。

申，早来粥饭见无因，老年牙齿见锅焦，屯。

酉，莫道闭门遮百丑，哰哰篱下带金铃，狗。

戌，背面日头当面出，脊梁何罪背灯光，屈。

亥，江豚又把秋风拜，一日功成也是天，坏。

《愚鼓词》全书终

船山经义

经义序

忽念身本经生，十岁授之父，弱冠有司录以呈之君，自不敢曰此聊以入时，壮夫不为。尝于《九经》有所撰述，而此艺缺然，亦缘早岁雕虫之陋，深自惭忸。先儒言科举业非不可学，况经义本以引伸圣言，非诗赋比者。昔于岭南见杨贞复先生晚年稿，皆论道之旨，特其说出于陆王为诧异，要亦异于雕虫以售技者。近惟陈大行际泰略能脱去经生蹊径，而多原本苏氏父子纵横之习以害道，其于圣人之言侮之也多矣。

此制自王介甫至天顺以前皆自以意传圣贤之意，钱鹤滩王守溪者起，始为开合起结排比之桎梏。嘉靖中叶周莱峰王荆石以来，又剿袭古人文字，其变不一，乃不知人间何用此物。法虽屡变，要皆皎然《诗式》之类耳。今略作数十首以补早年雕虫之悔，稍有发明及劝诫，不必圣贤之言如此，期不叛而已。

癸亥孟春甲辰朔王夫之记。

经义

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惟意不必如其心之正，故于独而必慎以诚焉。

夫好恶咸正，而凡意皆如其心，不可恃心而任意也，犹不可恃身而忘心也。

传者释正心之在诚意者曰：今咸谓意从心生尔，而夫人恒有心外之意，其孰能知之！

夫意生于心之灵明，而不生于心之存主。灵明，无定者也。畏灵明之无定，故正其存主以立闲。而灵明时有不受闲之几，背存主以独发，于是心意分，而正之力且穷于意。知此，可以释先诚其意之说矣。

意流于妄，往往自忘其身，即偶尔慨然有慕义之想，亦动于不自知，皆非自也。惟心则据为我之必然，而人不能夺，是其为体也，自成者也。心定于贞，坦然可白于物，即一往自任，为不轨之志，亦不禁物之共喻，固非独也。惟意则乘乎事之未形，而人固莫测，是其为几也，独知者也。

夫既欲正其心矣，则其自体可信也，而独几则未可信也，素所好者正矣，忽一意焉而觉其可不好，素所恶者正矣，忽一念焉而觉其可不恶。始则若可不好、可不恶而忘其心；因而顺之，则且姑勿好，姑勿恶以暂抑其心；习而流焉，则且恶其所好、好其所恶以大移其心。非但抑之移之为欺其自体也，当其忘之，已蔑心而背之欺之矣。使其意稍静，而心复见焉，则必有欿然不自足之实，盖己欲正其心，固未有于好恶失常之余，能无愧无馁而慊然快足者也。

然则欲使心之所信为可好者，随意之发，终始一秉彝之好而不容姑舍；心之所持为必恶者，随意之发，终始一谨严之恶而不容姑忍，则自慊矣。此不容不于俄倾之动几持之也，故君子于此慎之也。

欲正其心矣，秉一心以为明鉴，而察万意以其心之矩，意一起而早省其得失，夫孰欺此明鉴者！惟正而可以诚，惟其诚而后诚于正也。欲正其心矣，奉一正以为宗主，而统万意以从心之令，意随起而不出其范围，夫孰欺此宗主者！必有意乃以显心之用，必有心乃以起意之功也。此之谓慎，此之谓诚，此之谓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也。

小人闲居为不善至慎其独也

小人而亦有其诚，君子益重用其独。

夫小人知有君子而用其掩著焉，意有时而贤于心也。独知不可昧，能勿慎乎！

且君子之心本正者也，而偶动之几，物或动之，则意不如其心，而意任其过。小人之心则既邪矣，而偶动之几，或动以天，则意不如其心，而意可有功。意任其过，而不容不慎；意可有功，而又何能弗慎乎！

今夫小人之闲居，未尝有触，而意不生其怀，必为之恶以无所不至者，有待以逞，皆其畜志已坚者也。心之邪也，岂复知天下之有君子，岂知有善之可著、不善之当掩哉！而既见君子矣，心不知其何所往也，意不知其何自生矣；厌然矣，掩不善矣，著其善矣。则小人之意，有时而贤于其心也多矣。处心积虑之成乎恶。虽人皆灼见，而掩著不足以盖其愆；而有触斯警之不昧其良，惟己独知，而掩著亦不示人以其迹。呜呼，此岂可多得于小人哉！

习俗之竞于恶而熏心以罔觉也，一君子静讷凝立于其侧，夫孰知其为君子，夫孰知君子之侧不善之不可著而必掩者，则且悉其肺肝以与君子谋不忌也，则且暴其肺肝以骄君子不忌也，乃至恶之所未至，肺肝之所未有，而故为矜张恐喝之辞以动摇君子不忌也。如是而后其诚亡矣。梏亡之久，意无乍见之几，则迷复之余，心有怙终之势矣。

故君子以为小人之掩著，诚之不可掩也莫危于意，意抑有时而见天心焉；莫审于心，心抑有时而待救于意焉；莫隐于意，意且有时而大显其怵惕羞恶之良焉。则独知之一念，其为功也亦大矣哉！

意不尽如其心，故同藏于中而固各有其取舍；意不必如其不善之心，故所持在志而尤择善于动几。使小人之意一如其心也，则允矣其为禽兽矣。然则君子之正心而不加以诚意也，则亦不觉而流于非僻矣。故慎独之功，尤勿勿焉，以意者过之府，而抑功之门也。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学者所性之乐，于朋来得之焉。

夫朋自远方来矣，于斯时也，乐何如邪？非好学不知之尔。

夫子为明善而复初者言曰：学者性之复；而情，一性也，有说几焉，抑有乐几焉。

说，故百物不失于己；乐，故善气不违于天下。此非意动而有欲、意得而有喜之情所得与也。彼虽或当于理，而不足以盈，不足以永也。故学者之情以乐为至也。

前之无所慕，后之无所期，乍然遇于心，而身世各得，觉天下之无不可协吾意者，此何几也？于事无所忤，于心无所逆，涣然以亡疑，而神志日生，觉见闻之无往不利者，此何几也？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有其然者乎？

当其信道也，亦未冀其不孤也，然道孤而心亦困矣。此一日者，不知困者之顿舒也，意者天原有此和同而化之神，《礼》《乐》《诗》《书》以导其机而相感，不靳之于独知独觉以必相摩荡乎，则虽后此之或欣或厌未之或知，而不易此日之畅然矣。当其立德也，固未计其德之无隐也，然德隐而志亦菀矣。此一日者，不知菀者之已宣也，意者吾固有此同生并育之诚，神动天随以协一，大明夫可知可能而共相昭著乎，则后此之以裁以成不知有倦，而只以如此际之欣然矣。

故朋之于学，有悦者焉，有愤者焉；其悦也与之俱说以乐观其通，其愤也利用其愤以乐观其复，斯殆“天地变化草木蕃”之情与？天下之耳目皆吾之聪明也，聪明盈有两间，而耳目之愉快何如哉！吾之于朋，有可使闻者焉，有未可使遽闻者焉；其可闻者动而与我相助以利道之用，其未可闻者静而与彼相守以养物之机，斯殆“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之藏与？天下之心思皆吾之条理也，条理不迷于志意，而心思之欣遂何如哉！

帝王之有天下也，非以乘权而施政教为乐，而以道一风同释其忧勤之念。君子之得大行也，非以遇主而著勋名为乐，而以都俞拜扬生其喜起之情。有朋自远方来，斯时也，斯情也，而有以异于彼乎？不亦乐乎？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君子为仁之道，自孝弟而生也。

夫为仁之道大矣，以孝弟为本，而后其生也不已，故君子之为仁易易也。

有子谓夫言孝弟至君子而殆几乎，至言仁于君子而功抑无穷，乃合而察之，涵泳而思之，情所繇贞，性所繇显，以执焉而复，推焉而通。相生之绪，诚有其必因者矣。奚以明其然也？

君子之孝弟，有真慕焉，而必持之以敬，非作而致其恭也；气敛于尊亲，则戏渝而必其不忍。君子之孝弟，期顺亲焉，而必无以有已，非矫以捐其私也；心一于爱敬，则澹忘而只适其天。是则君子终其身以请事于仁而致其为之之道者，非繇此而生与？而岂非其本与？

先难者，为仁之功。子弟之事，不敢言难也，而夙兴夜寐，皇然若不及，怵然若不宁，以警气而听命于心，则阅万物之纤微，历人事之险易，皆若吾身之重负而不容释者。循此以为之，习而安焉耳矣。强恕者，为仁之方。父兄之前，不敢言恕也，而因心求尽，念起而必致，力竭而不留，以忘形而相应以和，物我之相龃龉，好恶之相扞格，皆因天之理固然而无可逆者。即此而达之，顺而易焉耳矣。

以累于形者之碍吾仁也，于是而以无欲为本之说尚焉。乃或绝形以游于以虚，而忘己以忘物，是其为本也，无本者也。形皆性之充矣，形之所自生，即性之所自受。知有己，即知有亲。肫然内守，而后起之嗜欲不足以乱之矣，物无所碍矣。以靳于私者之困吾仁也，于是而以博爱为本之说滥焉。乃其徇物以致其情，而强同以合异，其为本也，二本者也。物与我有别矣，与斯人而同生，尤同生之有实。殊亲于人，乃殊人于物，恻然自觉。而无情之恝置可释于其怀矣，私无所困矣。

不见夫夫人之孝弟者，犯乱之恶消，不知其何以消也，气顺而志自平也。则以知君子之为仁也，孝弟之心一，则心无有不一也，情贞而性自凝也。此所谓本立而道生也。

不可云孝弟仁之本是矣。为仁“为”字，与克己复礼为仁之“为”，又何以别？爱之理“理”字，与韩退之博爱岂同邪！

“或谓孔子曰”章

圣人之所答为政之请，绎《书》而遇之也。

盖孝友者圣人之天，故曰是亦为政也。《君陈》之篇能及此乎，而理则在是矣。

且圣人之大行也，得盛化神，覃及于天下，其大用昭垂而其藏固未易测也。非有不可测之藏也，天理之流行无土不安，而性之不容已者肫然独至，盖亦昭然于日用之间，而繇之者不知耳。

或以为政勉夫子，于夫子亡当也，而有触于夫子之心，乃求所以形似其行藏合一之理，示天下以无隐，爰取《书》而咏叹之曰：

《书》云孝乎！《书》其有以体孝之诚乎！《书》其有以极孝之量乎！《书》其达孝于政而推行之乎！《书》其该政于孝而包举之乎！今取而绎之，又从而涵泳之，惟孝友于兄弟，人无不可尽而何弗尽也；以是而施于有政，无待于施而无不施也。繇此思之，吾将有以自信矣。

循《书》之言而苟为之矣，无有不顺也。晨而定，昏而省，恂恂而率子弟之恒乎！无形无声而乐遇其天，以翕以和而因于其性，盖将终日于斯而无有斁也，行焉而无所阻也。奉《书》之言而固为之邪，无容不慎也。不苟訾，不苟笑，夔夔而无一念之违乎！我日斯迈而喜与惧并，我月斯征而心与力诎，盖亦企及于此而有不遑也，勉焉而固无余也。诚如是邪，以为政焉可耳。

世将授我以为，勿容谢焉。天下之亲亲长长与我均焉，而只以无惭于孺慕。言有政也，斯有施也，推而准之，无所于增，奚为其汲汲哉？惟如是也，不为焉抑可矣。我既有所以为，胡他求焉！吾心之不怨不尤有其乐焉，而无可以易吾至性。业有为也，何非政也，近而取之，无有不足，抑可以逌然矣。夫安得谓我曰：“子奚不为政乎？”

呜呼！圣人之安，圣人之诚也。漆雕开有其志，而量未充，曾皙有其量，而诚未致。善学夫子者，其颜闵乎！不改之乐，行藏之与孝哉之称，汶上之辞，所谓殆庶者也。

窃意夫子之言甚大甚至，兢兢一字不敢妄设，犹恐毫厘千里。旧说为定公戊辰之故而云，恐不相当。且夫子之仕，固定公季斯也。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章

圣人示大贤以其纯，大贤告门人以其实，明作圣之功也。

盖彻乎终始而一，惟己与物之无不尽其诚也。作圣之功，岂外求之乎？

且圣人之学，学者可至也。匪直可至，学焉而必有至也。匪直学者之能至，夫人一念之几，及乎理而协乎心者，皆至也。驯而极之，通乎上天之载；切而求之，达乎尽人之能，惟无所间而已。而特人之以私杂之，中息而不相继，则见为至赜而不可尽耳。

是道也，曾子勉之，盖将得之。

夫子告之曰：“吾之为道，表里无殊也。初终无间也。学以尽其用，思以极其微。静而见之于参前倚衡，动而达之于天下国家。无不顺焉，无不宜焉，矩无可逾，而土皆安也。无他，不贰以二，不参以三，日新而不忘其故，老将至而不知，日夕相绍而不容于自已。斯则以坤之顺，法乾之健，散见于万事而人皆可与者也，一以贯之也。特仁不足以守之者，未之知焉耳矣。”

于是曾子信焉。门人疑焉，曾子释之曰：“夫子之道，迄乎终，无非始也；达乎表，无非里也。尽其心以尽其性，尽其性以尽物之性。才之可竭，竭以诚而不匮；情之可推，推以理而不穷。无有斁焉，无有违焉，反身常足，而用自弘也。无他，尽者不留，推者不吝，终身而行乎酬酢，终食而存其诚几，绵绵相续以致其密藏。斯则明以达于礼乐，幽以协乎鬼神，随感以见端而固可共循者也，忠恕而已矣。苟其能勉以勿失焉，而岂其远也乎哉！”

呜呼！此圣人之道所以至易至简而可大可久者也。故曰：“至诚无息。”又曰：“无终食之间违仁。”

后之学者，争天人，分安勉，将无异于圣贤之言乎！孔曾之旨，勉也，人道也。达天以□□，存乎熟之而已矣。

朝闻道，夕死可矣

必欲闻道者，其心可想也。

夫期之夕死可矣，而道犹不易闻，况其不然者哉！

夫子以人之于道，若欲闻之，若不欲闻之，而未尝不自谓且闻道也，乃为言勇于闻道者之心曰：“学者之为学，将以何为也？”而皆曰：“吾学焉，终日以其身酬酢于百为，终日以其心往来于百虑，而曰姑未即合于道焉。若是者，早已非闻道之心矣。”

今日不闻，而有他日。他日者之能不如今日，何所恃乎？偶有一闻，而犹然未闻。未闻者之能如偶闻，将何期乎？朝以此朝，夕以此夕。意起而若或夺之，气作而若或折之。爱之而不见，为之踟躇；信之而不审，为之犹豫。夫欲闻道者，岂若是哉！

历乎富贵贫贱患难之涂，皆可以闻道，而抑皆可以俾我之卒迷。即富贵贫贱患难之涂而道在，乃以其故而遂与道离，志乎闻不志乎闻之别也。志乎闻，则富贵贫贱患难以身入之而无不可也。虽然，犹恐其志不决也。极乎博学慎思明辨之力，皆求以闻道，而抑皆或引我之大妄。竭博学慎思明辨之才而道显，乃失其则而终与道违，必于道不必于道之别也。必于道，则博学慎思明辨而惟此之为可也。虽然，犹恐其未必诚也。

则亦将自誓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乃确乎其自信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是而天下之物无可以夺其情矣。物之可歆可厌者，至于死而皆失其据。夕死而可，未有以不可据之宠辱得丧或易其心者也。如是而天下之说无可以惑其守矣。说之似高似深者，至于死而皆与相忘，夕死而可，未有以可以忘之繁词曲论或动其志者也。

其信也笃，则其诚也不昧；如其昧也，则惟见夕死之不可，而不闻道之未尝不可也。其志也专，则其求也不迫；如其迫也，则期闻于一旦，非守死以没身而勿谖也。故欲闻道者必如是，庶乎其于道不远乎！

无为小人儒

且志淫而为小人，学僻而为异端，皆君子所必远也。

然于小人也教而治之，于异端也归斯受之，非其所甚戒者焉。

盖小人有掩著之天良，犹知自吾之外有君子，异端有自立之意见，固知自吾之外而有儒。

君子之所尤恶者，惟小人儒耳。

为小人矣，而复欲为儒，其有悔心乎？未可保也，而洁己固可与也。为儒矣，而复滥于小人，其无固志乎？且下达焉，而初心或未忘也。

若夫小人儒者，其欲为小人也，是以为儒选于术而得儒焉，甚利便也。春习于弦而亦弦，夏习于诵而亦诵。先王之道，其在我矣。弦之所以弦，诵之所以诵，吾恶从知之，亦焉用知之乎！明王之不作，良有司之不兴，亦且役其名而推之曰儒也。其欲为儒也，乃以为小人号于世而称儒焉，可无忌惮也。文章可闻，而姑剿说之；性道不可闻，而亦妄言之。圣人之教，止于此尔。可闻者之不仅闻，不可闻者之固可闻，天下恶能诘之，吾亦何庸求之！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固且群相冒而自命曰儒也。

野人以养君子，以为君子者之必为儒也，因移其养君子者以养儒，而小人乘以受之而无惭。耕者劳于陇，工者劳于肆，安坐而享之，且恣于野人之上，而为野人之蠹。以法绳之，则更为可杀不可辱之说以逃于法，而天下且无如之何矣。君子之辟异端，以君子之为儒也，故孤奉其为儒者以为君子，而小人遂得以附之而自骄。明不知有礼乐，幽不知有鬼神，冥行以趋焉，曾不逮异端之行，而为异端之所贱。以道绌之，则又托于能言距杨墨之徒以自诡于道，而君子抑无如之何矣。

若此者，可为乎？不可为乎？有人之心者，宜于此焉变矣。

孔子时未至如此，然已正名之曰小人儒矣，况如此者乎。赵浚谷先生不使其子为科举之学，风味可想。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一章

仁效于有方，非虚愿也。

夫博施济众，有其心耳，有其言耳，近譬以立达，皆以实也。此圣学异端之辨也。

且仁之自发，心之动几也，而几不可恃。仁之所函，心之本量也，而量不必充。蹶然而生，觉其皆不容已；廓然而大，觉其固不可穷。然而有所必已而穷矣，犹自以其量之可及、几之偶动者，谓吾志愿之弘深无所诎也。此言仁者之所以流于妄也。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可谓仁乎？或谓其徇事以失心，而岂其然乎！”

盖徇心以设一不能然之愿，而曰天下之待吾仁者，以一念摄之而无余也。夫子曰，若此者，将以必之圣，而圣不自必矣；将以病尧舜，而尧舜固自有其不病者也。圣不自必，尧舜可不以为病，则以此为仁者亦必穷而姑已。

虽然，苟欲为仁，岂可有是心哉！生一博施之心，谓恻怛之隐已谢疚于幽明，施之可及而及矣，施虽未及，而待施者已来往于吾心，会万汇之冯生，咸不离乎一念，拟一能济之心，谓方隅之隔可悉化其畛域，济之已效而效矣。济虽未效，而能济者早翕受于吾心，极一念之规恢，自毕周于万汇。其究也，以不施言施，不济言济，不仁言仁。愿力之说所以惑天下而废仁之大用以述其真体，可胜道哉！

夫仁者之事，诚于所事也。人未当前，而立一施之之念，仁者不为；欲未动于己，而设一济之之法，仁者不为。欲立矣，欲达矣，则所以立，所以达之条理粲然具悉，而有待立待达者进乎吾侧，乃以熟尝之綮随分而给其求。前无取必之心则后无所病也。此实致之功能也。求仁之方，诚于其方也。人无待譬，且守此心之无欲，则仁之体不乱，近无可譬，且听万物之各得，则仁之用不迷。可譬矣，近取之矣，则因情譬情、因事譬事之矩则确乎有据，而所以立达之者顺事恕施，乃以易简之知能随力而著其功。远之无所必则可必，行之无所病则不病也。此实尽之忱悃也。

而如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者乎，非实有之，如有之也；心谓其然，而固不然；事实不至，而心则至。”充子贡之说，率天下以求仁于恍惚之中，而疴痒固不相及。其以蔑裂乎仁也，岂不甚乎！呜呼！此异端量周沙界之说所以无父无君，而管仲实著一匡之功，圣人慎言仁而独许之也。

毋意

圣人无孤行之意，诚之至也。

夫意从心而诚，则可名为心，不可名为意。无意也，无心也乎哉！

且意与心之不辨也，愚者以意为心，则终身惟役于意；妄者以心为意，则亟欲自绝其心。

心忘而志不持，乃以谓圣人之心如鉴空衡平以受物之至。心不适主，而意乃持权。

且夫鉴，无定者也。妍至而妍，媸至而媸。一日之间，妍媸百至，而鉴有百状。此意之随物以迁者也。衡，无恒者也。移之而重，移之而轻。一日之间，重轻屡易，而衡亦屡迁。此意之因动而流者也。惟其无心，是以有意。惟意不从心而诚，是以无心。

若夫圣人之毋意，则诚之至也。从心之不逾矩也，一以贯之而无朋从之思也。合天下之名物象数，皆察其所以生，体其所以成，通其所以变。故有时遇其大顺，而无与相歆动之意；有时遇其至逆，而无与相抵牾之意。当物之未至，极化几之不可测，而贞明者恒备其条理，何待其猝至吾前而为之警觉乎！诚斯豫也。举吾情之喜怒哀乐，皆裕其必发，皆达其必行，皆节其必止。故有时生之不吝，而不因于怵然乍恻之意；有时杀之不疑，而不因于愤然勃兴之意。当情之未起，持至理于不可易，而贞胜者不乱于感通，则何有偶然而兴以作其欣戚乎？矩有常也。

惟神也，故几。天下之无心而但有意者，皆不神而欲几者也。几，不恒者也。诚，不息者也。不息，则以一心生乎万意，而无孤行之得失。惟定也，故静。天下之无心而欲绝其意者，皆不定而求静者也。静以言乎其实也。以实，则以万意听乎一心，而心外无意，惟大明于终始。

然则圣不可学，而学圣者亦有其道矣。持其志以统意，慎其独以从心，则无本之意，尚有止乎！而后之学者惑于异端之说，以过去不留，未来不豫，因物而应以无心为圣人之毋意。圣人其为鉴乎！其为衡乎！鉴、衡，器也。君子不器，而况于圣人！

毋我

备天下于我，斯毋我也。

夫不见我于天下，而见天下于我，其功不居，其名不尸，斯为圣人之弘尔。

何言之？有天地万物而后有我，此事之可测以其实者也。惟有我而后有天地万物，此理之可信于心者也。

知天地万物之固有而知我之有夫天地万物，乃可以知圣人之毋我。

未有我而已有天地万物，则令无我，而天地自奠其清宁，万物自育其品汇。攘天地万物之清宁品汇而以为已功，妄也。未能有功而据偶然之一得以为功，妄之妄者也。惟有我而我乃有天地万物，则使无效于天地万物，而我自叛其戴履，我自丧其胞与。尽吾生之戴履胞与而欲居其名，惭也。未能自尽而矜一至之节以为名，惭之惭者也。

我有智而后能知，我有力而后能行；致之勉之，因成能而效之。智力者，天之所以与我，非能自有也。我为子则必事父，我为臣则必事君；竭之致之，忘吾身以从之。子臣者，君父之所有，非己可私也。故圣人之毋我，自安而已矣，自任而已矣。

人皆有可安之分，越分而跃出于天地万物之中曰有我，圣人耻而不为。人各有不可诿之任，而骄语于天地万物之上曰有我，圣人畏而不为。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其耻也。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其畏也。竭吾之生，尽吾之才，效其所知，不私其所能，出以事君，入以事父，为焉而不厌，诲焉而不倦，圣人之见我也大矣，用我也弘矣，故曰毋我也。

颜氏之子，无伐无施，其善学圣人乎！为仁繇己而已矣。昧者不察，谓我为执，而欲丧我以立于无耦，小人哉，恶足以知圣！

浮屠谓七识见分执八识相分妄计为我，乃生死无明根本。无父无君，禽心鬼计，皆自此而兴。陋儒引此无我以附会之，得罪于名教以侮圣言，无可逭已。

“出则事公卿”一章

约自省之功，问其心之存去也。

夫君亲之事，哀乐之节，约矣。而所求者更其约焉者，圣人使学者自验其有无，亦切矣哉！

故设为目而诘之曰：“夫人有其至不可忘者，未有谓其可忘者也。然而确有以自信者，亦不数数矣。念之哉！自信邪？抑自疑邪？曷无终身焉。”

出而有公卿之事，入而有父兄之事，孰能谓可弗恪共而只载者？公卿或我知，或不我知，父兄或我爱，或不我爱，而我所以事之则自喻而难欺。不愧于出，不疚于入，而遂已坦然乎？出而赞赞，入而夔夔，而遂自释然乎？忠之名不敢居，孝之实不敢任。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已尔。丧以事襄而不容不勉，乐以酒合而勿为所困，孰能谓可以敖慢而慆淫者？于他或勉或不勉，于他或困或不困，而惟此二者尤即情而见性。未尝不勉，未尝困，而能勿加警乎？不期而不勉，不期而困，遂且姑安乎？乐无言不淫，哀无言自致。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已尔。则试取此数者而自问焉，将自信乎？将自疑乎？

昔之日未有，而遂终不可有哉？今之日不有，而可俟其徐有哉？后之日无有，而可幸其且有哉？昔有可补之过，今有可致之功，后有豫防之慝。必其实可据也，而何有也，可弗念哉！昔之日已有，而能令恒有哉？今之日能有，而非其偶有哉？后之日可有，而不患其难有哉？昔有服膺之守，今有求全之责，后有先立之诚。必其果足信也，而何有也，可弗念哉！

此以自考，则自考之心即天几之不昧；此以自勉，而自勉之下有人事之难穷。愿与学者夙夜省之，且勿求之高远也。

《论语》，记者所节录。立言必有所因，必有所施，记者略之尔。若以谓自谦，则谦不以诚，老氏之谦也。若云圣不自圣而以为自省，则不默存之心而见之言，其亦浅矣。故定为警学者使自省之辞，意悬之讲堂，令共诵之。

“季路问事鬼神”章

尽能与知之才，天下之理得矣。

盖人之事显仁而费，生之理藏用而隐。不体其实，鬼神岂易事，死岂易知哉！

且天下之所谓鬼神者，非鬼神也。谓以为有则有，以为无则无。然则信有妖而谄事之，亦将有当于鬼神乎？

天下之自谓知死者，皆不知也。谓生则忽而聚，死则散而亡。然则化无恒而归于灭，庸讵有其可知乎？夫惟不尽其能，则以为鬼神者，惟吾意欲事而事之已也。夫惟不致其知，则以为生死者，随其形以存亡而他无可知也。季路之问事鬼神而欲知死也，进乎道矣。

子曰：欲事鬼亶竭其能，欲知死亶极其知。不然，未有当焉者也。奚以知其然也？

人之攸事者莫尊匪君，而人之言曰何患无君；莫亲匪父，而人之言曰谓他人父。若此者爱敬衰微而淫于利，以汔乎逆，乱贼之阶繇之矣。以意之见为有者捐身以事，而所忘者置之若无。洵然，则仁人享帝，孝子享亲，亦丛狐社木之妄兴，不待言矣。无他，惟无以有己之诚不属，而浮游之情易迁也。有身之可致，有心之可靖，食焉而见于羹，坐焉而见于墙，无形无声而视听之，惟性之能，而情与才无不效之能也。则明明赫赫，果有嗜饮食而来忾叹者可事也。能人事者夙夜承之，不能者徼之于惝恍无凭之际，恶足以及此哉？甚矣能之未易任也。人之方生也，往者已过，相与忘之，不思其反；来者相续，相与听之，不恤我后。若此者，初终罔据，无异形而早有异心，官体之灵去之矣。以情之倏而兴者泛用其知，而已逝者讫无余心。洵然，则神返于漠，气返于虚，尤杳茫荡散之无存，不容察矣。无他，惟思则得之之才不尽，而耳目之慧有涯也。形以外明有神，理之中明有化，默而识则可以藏往，推其绪则可以知来。日迈月征而不昧焉，惟能自知，而天与物无不彻之知也。则方屈方伸，果有全而生全而归者可知也。知生者旦暮遇之，未知者惘于见闻已泯之余，恶从而求端哉？甚矣知之未易明也。

有必事之人鬼，则有可事之能，修之吉而悖之凶；有众著之形生形死，则有触知之神死神生，来不穷而往不息。故君子孳孳焉日严于敬肆明昧之几，以与天通理，岂曰以意为有无，而听其不亡以待尽也哉！

“子贡问政”章

治以渐而有成，道有本而先立。盖信民而民信，本也；食且次之，而况于兵。

若其效，则食足兵足而民信，抑可以见信之未易也矣。

且君有与立国，民有与立命，天有与立人。政者，修此者也。帝王奉此以治天下，后世虽多阙略，而亦莫能违焉。故斟酌以定经理之规，非能损也，非能益也，审其序而已矣。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乎上，足乎下，无所别而统之曰足，是上下之交足也。次曰足兵。勇足用，方足知，无所别而统之曰足，是勇方之俱足也。次曰民信之矣。君信乎民，民信乎君，不复有施受感应之别，而言其已信，是无不足者，无不信也。于是而政成矣。

虽然，诚以其身体政，而固必有疑。子贡之疑，允也。处庶富之资，无所去，不必谋所先，精意行于法度之中。当草昧之初，有所先，必姑有所去，立本因乎趣时之变。则有谓疆圉固而后井牧安、耕桑睦者，而子曰不然，兵其尤后者也，且与其民合耦劝耕以讲亲逊之谊，使民有以立命也。于此而犹未遑焉，则有谓衣食足而后礼义兴、敬爱行者，而子曰不然，食犹其后者也，且与其民推诚同患于贫寡之中，奉天之立人以立国也。

奚以明其然也？食之未先也，岂必民靡孑遗而君孤立，以待亡哉？过计者所忧惟死耳。即极而至于死，民之死者死矣，收其存者，与敦绝少分甘之好，则生养渐以复天地之和；君即志未就而死乎，俟之子孙，以垂积德累仁之统，则元气留以迓天心之复。不然，皇皇求利，即幸有成，亦成乎贪戾之国，摇荡狂争而不保其旦夕，况乎其必不能遂也哉！是道也，非但必不得已者为然也。王者体国经野于极盛之日，先信后食，而余乃及兵，亦必然矣。

若夫言足食，次足兵，终之以信，序其成绩而推本言之也。三年余九，而食足矣。七年即戎，而兵足矣。必世之仁，立本于始，渐渍于久而后化成于终，至于民信，则何有不得已之去乎！修之有本，成之有渐，王道然也。

管商之术，君子恶之。岂谓兵食之可不务哉，无序故尔。

“去”字只是除下一项不先。先，先足也。崇祯间诸人无端将不得已作晋怀帝在洛时说，悲夫，其谶也夫！

“南宫适问于孔子”章

且夫知人之与知天，理一而有其序，不可紊也。

方务知人，而即欲知天，则福善祸淫之定命，且以为趋利被害之捷径，而成乎私。未足以知人，而复不知有天，则行险侥幸之邪心，且以奖智轧力，争之习气而无所惮。

故禹稷羿奡之间，有难言者也。

以躬稼为禹稷之所自兴，则躬稼亦欲张固翕之术也。以善射荡舟为羿奡之所自亡，乃善射荡舟抑咸刘克敌之资也。若然，则德力无一定之涂，而况于吉凶之莫测者乎！且夫禹之有天下，曾不如羿奡之速获。稷则需之十五王之积累，以待牧野之陈师。羿奡且颦蹙而起曰：安能以几何之人寿俟河清哉！且不但此也。怀一有天下之心以姱修于陇亩，即不妄希天下，而显名厚实，繁有美利以生其愿外之情。操一不得其死之心以戢志于干戈，苟可以免于死而全躯保妻子，更无名义以作其敢为之气。

南宫适曰：“夫天之以报禹稷而降罚于羿奡也，吾知之矣。”子曰：“既已知之，而何为是喋喋也？”知天者不言天，言天者吾惧其无以知人也。

虽然，夫子之不答，以待适也；未至于适者，且勿忘情于此也。天能宰之，君子能言之。君子以天之无言也，不言者喻之，而未能忘言者不知戒也。君子于是乎有言，使天下尚之也。能尚者尚之，不能尚者亦且示之以尚也。

不知有人道之当然，且使知有天道之不僭。不知有忠孝之致死而不辞，且使知有篡夺之求生而不得。天有时不必信，而君子信之。君子有所不庸信，而为天下信之。然则禹稷之有天下，天授之，尚德者予之也。羿奡之不得其死，天殛之，尚德者夺之也。彰善瘅恶之权，君子代天而行其衮钺。移风易俗之事，天且为君子而效其明威。但使为君子者不挟一有天下之心以希禹稷，不因一畏死之心以惩羿奡，则如适之论，亦恶可废哉！

因是而见圣言之不易测也：有时而默，有时而语，即此事而或默，即此事而或语。于道皆然，而无一成之取舍。学者以意求之而不得，其敢易言天人之际乎哉！欲为君子者，姑勿言天可矣。

“子曰赐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一章

以心受知者，圣有以通之也。

夫一以函多，而行乎多者无不贯，诚者圣人之本与！

昔者夫子达天人之致，尽心理之密，辨器数之繁，审治乱之变，知天下之知莫己若也，则知天下之求知者将以为知无方，而知之者不可以有方得也。故诘子贡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子未尝不学，未尝不识，而安能无疑乎？

夫天人之际不易彻，心理之会不易通，器数之殊不易别，治乱之几不易察。观于夫子之知各有据也，则意学夫子之知者惟其学识之未及，故所知之不逮也。故子贡对曰：“然。非与？”赐亦尝学，亦尝识，而何为不逮乎？是彻天人之际者有其原，通心理之会者有其真，别器数之殊者有其宜，察治乱之几者有其实。虽天下之可知者无有涯也，而吾所以知之者统于一心，则所知者固不待逐物得也。故告子贡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是何也？天有以贯于人，则人有以贯于天，天人迥而其相陟降者一也；理有以贯于心，则心有以贯于理，心理殊而其相感应者一也。

一物贯以一情，而一情贯于万物，器数繁而情之各得者一也；迹同而其不相贯者则异，迹异而其相贯者则同，治乱变而道之贞观者一也。

一者何也？自其以虚函天下之不齐也则曰中，自其以实体天下之不妄也则曰正，自其以心之动几觉天下之固然者则曰仁，自其以性之定理辨天下之当然者则曰义。以要言之，则曰诚而已矣。故曾子曰：“忠恕而已矣。”以之而多学，以之而识，更何疑乎！

《集注》云解见上篇一语，无人理会。

“子曰予欲无言”章

圣人之动人，动以诚也。

夫人之动也，不于其述。即以述而动，亦动以诚，非以言也。

盖诚者天之道也。所感者诚之神，感之者诚之几。诚不息于天下，故几其无为，而信故神也。

天之道不能名言，以圣之德推之则曰诚。圣人之德不能名言，于诚之原推之则但可曰天。夫其不能名言者，岂徒夫人之不能哉？圣人亦无以自名，而但以天相示耳。无以为之名，则固不可得而述矣。

子曰“予欲无言”，而子贡曰“小子何述”？夫何待于述，则抑何患无述哉！子欲无言，终无言矣。

《书》者，古帝王之言也。《诗》者，作者之言也。《易》者，泰筮之言也，《春秋》者，史氏之言也。子以其诚立于赞说删定之中，而帝王、作者、泰筮、史氏效其温凉寒暑昆虫草木之变，类聚群分，以昭其化。夫子固无言焉，乃小子无述而非无述矣。道法之垂，存乎《书》矣。贞淫之鉴，存乎《诗》矣。吉凶之则，存乎《易》矣，治乱之几，存乎《春秋》矣。子存其诚以启诵读玩说之心，而道法、贞淫、吉凶、治乱应乎生长肃杀老稚荣枯之恒，以为善去恶，而成其质。非必言而后可述也。

夫物之不易动也，虽欲动之，有不动者矣，而非其终不可动。故圣人之仁天下也，思欲动之，而难乎其动矣，而自有所以动。前之《诗》《书》《大易》《春秋》既为我效其□□，后之诵读玩说者自为我应其恒心。夫子以至诚凝不息之理，待物之触，而其神无方；诚之在天下无或息之时，有触而著，而其几不可遏。

故观之于天，四时百物无非天也。四时则为四时，百物则为百物，固非天也。天流行于四时百物而自有天者存，圣人垂教于天下万世而但自存其圣。物之自动者几也，其动也神也。圣人之愤乐终身以自为圣者，若无与焉。夫且若无与，而又奚待于言，奚必其述哉！以伯夷、柳下惠之贤，且兴起顽鄙于百世，况夫子乎！学圣者存之不睹不闻之中，省之独知独觉之际，勉之子臣弟友之中，四时之气应，百物之情得，何患乎无述哉！

食夫稻至予之不仁也

不能禁人之不为，不能禁人之不仁，圣人之教穷矣。

盖圣人能止天下于不孝者，恃其仁之犹有存焉者也。不仁而安，奚从禁哉！

且夫仁不仁之分，发于言，遂成于心，而终之以为。为之而终于安，未可必也。为之之日而尚有不安，亦未可必也。乃一念忽见为可为，遂怙其忽然之一念以为可安，当此之时，即有天性之不泯者，亦蔽于浮动之气，而见此外之无余心。

故虽以父母之丧必不可忍者，而置之若忘；食稻衣锦甚可已者，而见为不可已，则宰予是已。

夫予于时未尝有父母之丧，未尝于期，而有食稻衣锦之事。则稻之与粥、锦之与苴麻，茫然而无辨；稻之甘于粥，锦之美于苴麻，若大快于心。于是而有短丧之说，犹未必其决于忍也。而夫子诘之曰“安乎”，而遂曰“安”，则夫子之所以穷予者且穷。夫子未必果信其安，藉使为之，未必其终安也；然而言出于予之口而曰安，则仁绝于予之心矣。

流俗之说足以蛊人者，迎人所未尝深思之顷，而迫予以攸然自适之计，若曰乡之所为拘拘者皆亡谓也，称吾意以为之，尽有纵广自如之一途，可以上质天时，下顺物理，而抑不废口体之实，故群然信之，而反以咎君子之过于执。偷薄之说易以溺人者，诱人于身未尝试之日，而不恤其愧疚中起之后，若曰从吾言而为之，良自适也，不如是以为之，则且学业事功之皆阻，且为指其阙失，推其流弊，而若授以中和之则，故群然信之，而且以疑君子之违其真。

故若闻乐之可乐也，食旨之可甘也，居处之可安也，不遑念他日之安与否，而于问答之下，则已无所惮而直应之曰“安”。夫子曰“安则为之而已矣”，当此之时，圣人实无能如之何也。无如之何，圣人亦行其法而已矣。故立夫子于赵盾之前，无能使之讨贼也，但于不讨贼之后，正其罪为弑君。立夫子于许止之前，无能使之尝药也，但于不尝药之余，正其罪为弑父。何也？当其惑于流俗，习于偷薄，一念歘然而兴，凭依之为可怙，则固自见为安也，于是而为之，无不可矣。故宰予出而斥绝之曰：“予之不仁也！”正其罪以不仁，而固不能禁也。正其罪者，圣人之法；不能禁者，圣人之穷。虽圣人能无穷哉！

率性之谓道

原道之所建，人之天也。

夫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而惟性之是率。《中庸》深原之，以示体道者之必求诸性也。

谓夫尽性者必依乎道，惟尽道者之必原乎性也。道丽于物以万殊，效于事以百致，备而求之，有无暇深求其所自者矣。

夫抑念道之所自出乎！觉之而始行，知始之也。知无方而之于道外，非必其道也。抑念道之所自著乎！感之而始应，物显之也。物在外而彼自为道，非吾之道也。夫道必有所率而后不淫于道之外，道抑不在外而著于我，岂非天所命我之性与？

好焉乐焉者，率之之情也，择焉执焉者，率之之才也。而所率者有一成之矩则，为情才之所趋，则恻悱之仁，专直之义，密藏于情才未起之先，一为人而必有此与生终始之诚，是性也，是情才之所效命者也。知与处之各当，率焉而物乃明也；恩与义之交尽，率焉而伦乃察也。而所率者有皆备之本体，为伦物之所依；则自强之健，载物之顺，保合其伦物不昧之贞，一为人而必有此与感相通之实，是性也，是伦物之所受治者也。

盖有生之初，天所以为天之道，与天所以育物之道，具体以善人之形，而凝之为德，故极乎圣神之功化。而赤子之心早已具乎笃恭之体，率之而道行矣，而特非废之半涂者之能率也。迨乎既生之后，天之所以为天之道，与天所以育物之道，流行以日授于人，而不绝其几，故极乎愚不肖之牿亡，而平旦之气犹可以作好恶之准，率之而道亦察矣，而特非任其自然者之能率也。故曰率性之谓道也。

呜呼！人不知性，而孰其知道乎？以率心为道，而善恶无据之知觉，率犬牛之性而为犬牛之道，则人道乱。以率理为道，袭痛痒不关之形迹，率流俗之性而为流俗之道，则天道亡。陆子静以心为性，司马君实舍心言道。道之不明，奚望其有戒惧慎独之功乎！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且夫人静而不知所存者，以为情之未生，此心一无所有耳，动而不知所省者，以为情之方生，此心因感而动耳。日用不知者不能不用，见仁见智者随其所见，故君子之道鲜矣。

尝试论之。忽然而见可欣，忽然而见可拒，何为欣为拒相应之速也？则是有生以来，喜怒哀乐备储其精英而行乎其故辙矣。欲征吾性情之全体大用者，不可于此想见之乎！

夫未发之时亦多矣，乃当此时也，有惰而见为无可容心者，有见为昭昭洞洞万念止而孤有其炯光者，而不知皆非也，此喜怒哀乐之未发者也。喜怒哀乐之未发，岂万事万理之可豫立也乎？于是而有可发焉必发矣。乃于此时也，有谓舍所发而更无余情者，有谓时至事起随作用而为其得失者，而不知皆非也，此应其未发所具之节而皆中者也。

喜怒哀乐之中节，岂物至知知之初无节也乎？其未发也，欲其无端而发为喜乐也不能，欲其无端而发为怒哀也不能。君子不能，庸人亦不能也。此可以明其有主矣，特未能存者不知耳。试反求之一无成形之间，则静函以俟肆应之咸宜者，必不可谓倚于虚空而待物以起者矣，此其所藏谓之中也。其发也，于喜乐而易以怒哀也不能，于怒哀而杂以喜乐也不能。君子不能，庸人亦不能也。此可以明其各适矣，特未知省者不知耳。试密审之各有所宜之几，则得当以遂初心之本然者，必不可谓交错无恒而互相悖害者矣，此其所适谓之和也。

乃举天下之芒然于此也：于未发也，无其实不能为之名；虽中节与，逐其末遂忘其本。谓未发者，一无有也；中节者，本无节而中即节也。庸讵知奠位于不睹不闻之顷，密藏万有而不忧其不给，以至正而立为大中；流行于隐微显见之际，会通典礼而不戾其所函，以至和而成乎各正。实有中也，实有和也。故君子之静存动察，奉此以为大本达道也。

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

道之隐者皆其至显者也。

夫鸢之飞，鱼之跃，昭著乎上下，何隐乎哉？所谓隐者，此尔。

且夫道何隐乎？隐于不能行不能知者耳。

骛于费而遗其全，日繇其一端而已困，将谓子臣弟友，鬼神礼乐之四达也，必有变通之密用出于形器之表。离乎费以索其真，欲遇其全体而不得，将谓喜怒不形，睹闻不及之至无也，自有恍忽之真宰立乎象数之先。道其隐矣乎？夫道非不隐也，特非费之外有隐，而圣人几几遇之，夫妇之必不能与者也。

今夫君子之道，天之道也，天则在吾上下之间矣。仰而观之，天者具在矣；俯而察之，渊者具在矣。从天而观之，鸢有时而飞矣；从渊而察之，鱼有时而跃矣。未仰以观，则忘乎天；未俯以察，则忘乎渊。鸢固飞也，有时而见其飞焉，有时而不见焉；鱼固跃也，有时而知其跃焉，有时而不知焉。然则子臣弟友、鬼神礼乐日相需相给于宇宙，而未尝备察焉者多矣；然则可喜可怒，可睹可闻日相感相成于伦物，而未能详察也又多矣。如是而谓之隐，诚隐也，而果隐也乎哉？不能知不能行者之杳芒而无可亲，知之行之者历然而可据者也。

吾目之所不见，不可谓之无色；吾耳之所不闻，不可谓之无声；吾心之所未思，不可谓之无理。以其不见不闻不思也而谓之隐，而天下之色有定形、声有定响、理有定则也，何尝以吾见闻思虑之不至，为之藏匿于无何有之乡哉！吾有所不可知，责之吾智之未精；吾有所不能存，责之吾仁之未熟；吾有所不可胜，责之吾勇之未大。以其未智未仁未勇也而见为隐，而君子之灼然可知、固然可存、断然可胜也，何尝于智仁强勇之所穷，更有绝人以不可及之理哉！

故《诗》不云乎：鸢飞戾天，察乎上而但存乎仰观者之察耳。有鸢焉，有天焉，其物也；飞者其几，戾天者其则也。鱼跃于渊，察乎下而但存乎俯察者之察耳。有鱼焉，有渊焉，其物也；跃者其几，于渊者其则也。夫何隐乎哉！

然而隐矣：天终日丽乎上，渊终日奠乎下，鸢鱼终日游其间，飞跃终日因其性，然而天下之不见者多矣，故曰隐也。君子之道，天之道也，亦如此而已矣。

“庄暴见孟子曰”章

得乐之情以图王而可矣。夫推好乐之情以同民，取天下之道，固有然者。

先王王天下，而以乐化成天下。齐王亦知愧其不能好，而孟子固未之及也。

昔孔子之论乐，审音容，辨器数，雅《郑》之际，戛戛乎难言之矣。而孟子独比先王世俗而齐之，意者姑有俟也。不然，大而未化者所见然与？

或谓声有哀乐，而作者必导以和；或谓声无哀乐，而惟人之所感。之二说者之相持久矣。谓声有哀乐者，性之则、天之动也；谓声无哀乐者，情之变、人之欲也。虽然，情亦岂尽然哉！

今且谓乐乐之情，独不若与人，少不若众。乃使数十百人聚于一堂，倡优侏儒，犹杂子女，非不乐也；而音寂舞罢，必且有自念而倦以惭恧者，此亦乐极悲生之所必至矣。今且谓同乐之情，欣欣之喜色，民忘其慆淫，庶几无病之交祝，君安于驰逐。乃使既庶既富，生其逸玩，暮而鸣钟，旦而挍猎，且相乐也；而诬上行私，必且有旋踵而继以怨讧者，此固乐不可极之明效矣。

夫谓今之乐繇古之乐而生，其言顺，然而非也；谓古之乐繇世俗之乐而裁之以正，其言逆，然而固然矣。何也？上古之世，其民繇无情而有情，能歌能咢，能抃能舞，可使去草木虫鱼之顽处而导之以和，故先王重用之，然且蚤防其淫而亟为之节。近今之世，其民人有情而情有变，为恩为怨，为诅为颂，且将窃变《风》变《雅》之淫诽而和不可复。先王之节，不可逾也；世俗之淫，不可宣也。繇是言之，乐之于人治大矣哉！

无已，则以齐王之人，处齐王之世，抚齐王之民，疾苦流离不适有生，而姑为此说邪？虽然，齐王且知变色以怀惭，其臣且固迟疑而罔对，知有先王者未尝不可深言也。然而孟子之言止此，其将曰是何足与言先王也云尔，而抑不然。

盖王者之兴，天佑不已者也。佑之以取天下之材，而乱定矣；佑之以定天下之材，而治兴焉。孟子以为吾且任取天下之事，拯民于水火，则山川时雨之降，自有制作之圣继我而起，则移风易俗以俟来者，而功不必自我而成。抑君子之道，成章而达者也。顺人情而利导之，吾志吾学之逮此矣；贞人性而节宣，吾育吾德之繇此致焉。孟子以为吾所得于先王之道。先立其大纲，而志壹动气之后，自有天产之和应我而兴，则履中蹈和需之仁熟，而化不可躐等几也。惟然，故其为言也，循序不迷，而非苟谐于世俗。固非声无哀乐之卮言，与嵇康同其叛道；尤非劝百讽一之旨，与相如扬雄均为诡遇也。存乎善读《孟子》者尔。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一章

且异端所与君子并驱而骄语捷得者，曰无学。

君子曰：“吾守者约也。”彼且曰：“吾所守者尤约也。”约莫约于一心。心之外乃有义，义之外乃有学。泊然之心，无学无义，而恒足乎天和。彼见有霸王，见有褐夫，见有诸侯，见有义不义之行，见有辜不辜之杀，皆学累之也，而告子以不动其心。

呜呼！若彼者犹匹夫之雄入于九军耳。无褐夫，无万乘，无胜不胜，无缩不缩，剸首暴骸于都市而心恒晏然，其果晏然与否吾不知也，而自命则曰吾晏然矣。夫君子而屑为尔哉！

异端言生死，君子不言。仕、止、久、速，君子生死之几也；行必义，杀必辜，君子生死之守也。守不定，则生气屈而易馁。义为衡，而气为持衡之主。求之求之，而得之于内，则历乎治乱之间，进退皆有以全其刚大。气者，天之道也。人之圣者全乎天，未有圣而可以宠辱惊者也。几不察，则生理疏而易偏。心为衡，而天下之言为所衡之理。求之求之，而得之于学，则入乎类萃之中，百王皆因以裁成其礼乐。心之有知，人之道也。全乎天者尽乎人，人道尽而是非不足感矣。

故告子谓不以心使气，圣不可知者或然也。乘时自利其用，而清任之风裁以化，而要未易几也。其谓不以言累心，诐、淫、邪、遁者皆然也。无择以兴，而政事之乖违莫恤，则心先丧矣。知此，则可以知孔子之道逾群圣，而孟子愿学之长矣。

孔子之学，交相用而抑各致其功也。以持吾志而帅吾气，道也义也。气听衰王于心，而因天下为曲为直之数，以阅万物而制其命；谨之于几微，临深履薄，而千万人让其勇。此其学曾子传之，伯夷伊尹前此而修之，子夏之谨守犹将庶几焉；畏其难而任其馁者惟告子耳，而为之说曰：心无待于气也。以审天下之言而正天下之心者，学也诲也。言极天下之至赜，而惟吾心不厌不倦之诚，以阅众理而曲尽其时。此其学子贡知之，颜闵冉牛欲罢而不能，尧舜之生知且未遑焉；畏其勤而偷以怠者惟告子耳，而为之说曰：言只以累心也。学孔子者，养以存诚，知以求明，求之求之，各致焉而心之量始全，奚有累哉！若夫学诲以精其义，则曲直不差于铢累；集义以执其中，则古今交受其权衡。是知言养气交相为用，而孔子之度越群圣者，知言其至矣哉！

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可飞而抑可潜，乾所以为御天之龙，孔子之所以贤于尧舜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无不利而固不习，坤所以为牝马之贞，夷尹之所以不如孔子也。

老子曰绝学，释曰无学，告子曰勿求。邪说多岐，其妄一也。朱子格物之教为孟子之传，允矣，功不在禹下，陆子静、王伯安之徒奚更詹詹为？

敢问夫子之不动心至而反动其心

且夫人亦恶能不以心使气乎哉？而妄者以之为患。

夫欲心之勿使气也，则惟死为得之。生之日短，而死之日永，亦何患无心不使气之一日哉！切切然于其生而患之，不亦愚乎！

心之动也微，气之动也显。告子曰：吾无气，心虽动于微，天下不知其动也。心之动也有权而无力，气之动也有力而无权。告子曰：吾不资气之力，心且无所用其权，亦废然返而自息也，故天下之言钩棘锋距杂进于前，吾不与之迎随，则若称说于萎草块涂之侧，而固无能动也。

乃吾且为告子正告之；藉其死也，气离心，而心不与天下之言相应，则天下之言仁义、言富强、言为我、言兼爱者杂进于前，心固不与之迎随，而喋喋者弗能自诧于萎草块涂之侧，更何患乎？若夫生而与天下相接矣，心一日不能与气相离，非吾欲尔也，天也，则亦恶能不以心使气乎哉？

今夫体，皆听心之为者也。动静云为，皆气奉心之微指以喻于体；动静云为，皆心使气之效也。霸王行道，一心授气以大权，而用以充。故君子视天下，犹吾耳目手足尔，气相及也。万物同此一气，故同此一理，非我使之然也，天也。我以之生，天下以之生，孳孳于有生之日以立霸王之纪，以治杂乱之言而一于正，惟心使气之为有功。

故以权论之，而心为尊，则志至气次之名定矣。以权力相参论之，则志壹动气，气壹动志之功均矣。以力论之，则气为强，而蹶趋动心之势成矣。何也？气去心则死，心委气而息则死。不欲心之微者显，气之有力者效其力，则诚莫死若也。而告子百年之余如此者，永以终古矣。任天下之言仁义、富强、为我、兼爱者百相萦也，百相禁也，而我固不与迎随，终亦无我如何也。告子亦何患乎无此一日乎！

君子所忧者，我且为萎草，且为块涂，而天下之生不息，彼且摇荡天下以相迎相随于率兽食人之途，故持其志以大正，帅其气以察言，则虽五世泽斩之余，而犹使天下之言不敢逞其钩棘锋距以戕贼人心。故自孟子至今二千余年，言犹有宗，心犹有法，皆孟子之气为之也。此孟告之不动心可得而闻者也。

万物皆备于我矣

物之备于我，见之者鲜矣。

盖备我之理，而后知物之备焉否也。我之不尽，而测物者恶足以知之！

且谓物之自物，各还其位，而非我所与者，亦思以其说易天下，而终于不能。我之既有于天下，必有藉以益其生，其待于物也无已时，物备我，而我顾悍然使还其位而无相与，亦耻甚矣。无他，见物而不见我也。

孟子学圣之功，充实而光辉盛焉，乃知我之待于物，一如物之待于我；物之有我，一如我之有物。遂昌言曰：“今夫万物则既可得而见矣，斯不可以理言者也；理以为当然，则或以为不当然，而奚不可。抑不可以情言者也；情见为不容已，则有时容已，而亦或可安。惟夫吾自有之，吾自用之，犹手之有持、足之有行也，拘之挛之而不能禁；吾自能之，吾自为之，犹目之能视、耳之能听也，塞之蔽之而终不失；吾自富有之，吾自日新之，犹言之不穷于口、动之不穷于体也，慎之持之而非不给。故不但言我受物也，受则有与之者矣。”

各有血气，各有心知，谁与我者？调其血气，导其心知，吾司与矣；有其可司与者，与之而已矣。抑不但言通物于我也，通则必往而通矣。智止于心，力止于身，奚待往乎？尽心之智，尽身之力，弗庸往也；有其所可尽者，尽之而已矣。繇今观之，万物不皆备于我哉！

虽然，吾盖几为察识，几为扩充，而今乃知之也。一日之间，而引万物以大吾之量，始以为志之所至可至焉矣，而未也。志者一日之起者也。万物至重矣，而任之者气；气之不养，养之不直，则见芸生之情诡变纷纭，而不信我之能为其藏。今而见吾之气，天地之气也，刚者可驭，柔者可扶，变迁殊质，至于吾之身皆胜之而无可慑，然后吾所立之志非虚扩之使大也，万物皆备也。一念之动，而恤万物以慰吾之情，始以为仁之所感能感焉矣，而未也。仁者一念之涵者也。万物不齐矣，而各有其义；义不生心，心不集义，则见勃发之欲损益无恒，而不信我之能持其衡。今而见天下之义，吾心之义也，取不损廉，与不损惠，生杀异术，裁以吾之心皆宰之而无可疑，然后吾所存之仁非固结之使亲也，万物皆备也。是当然之理所自出，必然之情所繇生也。反身焉，莫匪诚矣，无不乐矣。

呜呼！此孟子所以为正己物正之大人也与，而孰则知之！

“孟子曰莫非命也”章

尽道者，于命无择而非正也。

盖一日生而有一日之道，尽之而已。知命者岂知岩墙、岂知桎梏哉！

今夫桎梏之中，道所不存也乎！道无桎梏，而桎梏之中有道。道至于可桎可梏而道乃尽。尽道者不受桎梏，而桎梏不择道而不施。故曰“莫非命也”。

天与人争，未有不胜者也。使可以不顺焉，则非正矣。天不以一人之正屈其大正以从之，故治乱有时，死生有化，祸福有权，非人之所得与也。无已，其惟岩墙之下不可立乎！

而岩墙之下亦难言之矣。扣马之谏，众欲兵之岩墙也，使夷齐权可乘，言可执，以声伐君之罪，则武王且立乎岩墙之下。微服过宋，魋不能害，不立于岩墙也，及其历阶可升，侏儒可斩，以婴莱人之锋，则孔子又已立乎岩墙之下。然而知命者可扣伐商之马，可漂牧野之血，可屈于宵小之桓魋，可亢夫强大之齐景。何也？道尽则无岩墙，不尽则无往非岩墙之下。

而桎梏之为心害甚矣！岩墙其心者桎梏其身，行险以侥幸，则天且奉桎梏以行其正，而不知至于无可如何而受之，亦终莫能逆天，而但自形其不顺。以不立岩墙者桎梏其心，忧危而不释，天且试之于岩墙以观其顺，彼乃无可如何，而见为不可受，自谓能居于正，而不知天之可顺而不可违。

然则如之何？尽其道而已矣。天有天之命，天之道也。吾有吾之正，人之道也。天道归之天，人不能与。人道任之人，天无所持权。尽道者安于人之非天，安于天之非人。羑里而演《易》，匡围而弦歌。岩墙之下，桎梏之中，优游泮涣，莫非道也，岂但曰“莫非命也”哉！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章

大贤申明人道，而显仁义之藏焉。

夫君子所性，人之性也，则仁义之发为爱敬者也。知能则既良矣，故曰性善。

今夫人之性则既异于禽矣。禽之初免于，其所知能即夙具焉，终身用之而无待于益，是其不学不虑之得于气化者也。

夫人则不能夙矣，而岂无不学之能、不虑之知乎？学而能之，能学者即其能也，则能先于学矣。虑而知之，知虑者即其知也，则知先于虑矣。能学知虑，禽之所不得与也，是人之性也。学虑者以尽仁义之用焉，而始著之能、始发之知，非禽之所与，则岂非固有其良焉者乎？

夫但以不学为能，不虑为知也，则色而能悦，斗而能克，得而能取，人皆能之于习尚之余，而不如禽之胜任也蚤；利而知趋，害而知避，土而知怀，人皆知之于筹度之后，而不如禽之自然而觉。以此思之，人之不学不虑而自有知能者，非其良焉者乎？孩提而始发其端，既长而益呈其效，则爱其亲敬其长者，人所独也，天下之所同也，如禽之不知、能禽之不能也，故曰良也。是故君子以仁义言性，于此决矣。

物之生，皆生之气也；人之生，气之理也。天欲引其生气以滋于不息，则使物之各有其情以相感而相育，故物类能爱其子，而忘其所从生，理不足以相保，而物生虽蕃，不能敌人之盛。惟人有肫然不昧其生之理，藏之为仁，发而知能者亲亲其先焉者也。奚以知人性之必仁哉？以他无所恋慕之日，早有此爱，达之天下，凡为人者皆然也。故曰良也。物之生，皆天之化也；人之生，化之则也。天方行其大化而汇不能齐，则使物之各有所制以相畏而相下，故物类知服于强，而狎其所相习，则不足以有准，而物生固危，不能似人之安。惟人有肃然不敢逾之则，藏之为义，发而知能者敬长其先焉者也。奚以知人性之必义哉？以他无所畏惮之日，早有此敬；达之天下，凡为人者皆然也。故曰良也。

爱之几动，生之理渐以不忘，理有所未安而不忍，于是而学矣，故能学也。敬之情伸，天之则不可复隐，则有所未宜而不慊，于是而虑矣，故知虑也。学虑者，爱敬之所生也；爱敬者，仁义之所显也。不学之能，不虑之知，所以首出庶物而立人极者，惟其良故也。

于是不知性者揣此以言曰：觉了能知者，不学不虑之本体；人之始，一禽之免于而已矣，可良可不良者也，无良无不良者也，学虑之知能徒汩其良，而惟无善无恶之为良知。王伯安之徒，舞孟子之文以惑天下而不可胜诘。悲夫！

僧通润者，谓孩提知爱，是贪痴大惑根本。其恶至于如此！司世教者不施以上刑，而或为传之，无惑乎禽兽之充塞也。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四章

大贤以人道立人，承先圣之所存也。

夫人之异于禽兽，无不异也。有不异者，则不异矣，故曰几希。君子之为治为教，严此而已。

孟子更端而递言之。

盖以天溥物而无心，物群分而不乱。天下之言道者，吾惑焉；跻圣之道于天之化，则且尸天之仁为己之仁，下夷乎物而无以立命。其言性也，吾益惑焉；概物之性于命之同，则是率物之性为物之道，自蔑其性而殆于逆天。古之君子所为尽性修道以立庶民之极者，则惟于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严其别而慎持之耳。

夫人之于禽兽无所不异，而其异皆几希也。禽兽有命而无性；或谓之为性者，其情才耳。即谓禽兽有性，而固无道；其所谓道者，人之利用耳。若以立人之道较而辨之，其几甚微，其防固甚大矣。

自我而外，有物而不知其异；与我为类，有伦而不体其同。不体其同，天几之爱易以衰止；不知其异，相接之宜罔于从违，禽兽胥此矣。明以察而繇仁义者，惟人异也，舜所存者此也。其欲无涯，而甘食为甚；其戾无已，而见善不知。逐于欲则日偏而不反，迷于善则怙党而崇私，禽兽则然矣。好恶审而取舍定者，人惟异也，禹汤所存者此也。

偶有踯躅之悲，而旋以忘；小有微明之觉，而恃以逞。忘之而成乎忍，则地异而情殊；恃焉而不思反，则事狎而心玩，禽兽之道然也。欿然不足而周于远迩，惟人异也，文武所为必存也。前不知有古迹之可循，内不知有心思之可尽。不知效法，则熄者无以相续而无古今，不尽思惟。则大义永以斁忘而无纲纪，禽兽之道然也。勤思不懈而继夫往迹者，惟人异也，周公孔子所为必存也。

大矣哉，其立人以事天；严矣哉，其贵人以治物也。私淑君子而承其将斩之泽者，舍此奚事哉！以言乎道，不敢侈言天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匪形之是践，而几乱乎鬼神。以言乎性，不忍滥乎物也。人无有不善者也；以命为无殊，则必同乎牛犬。抑功利，崇仁义，绍帝王之治教以抑强食之兽心；辨杨墨，存君父，继春秋以距争鸣之禽语，其在斯乎！后有作者，勿以禽兽之知为良知，禽兽之能为良能，尚有幸哉！

程子有“率牛之性为牛之道，率马之性为马之道”，朱子不取，疑非程子之言，游杨谢吕之所增益也。鸡雏观仁，《近思录》采之。正不须如此说。周子不除牕前草则异是。此自有辨。万物与我共命，蠢动含灵皆有佛性，斯禽兽之教，诱庶民而师之者也。

形色，天性也

形色皆天性，不托于虚也。

夫性之在色，犹色之在形。形非虚以受色，而虚以受性乎？成性者天，成形者天也。

尝思天下之言性者，皆有所大愚。彼不自暴其愚，而多为纤微洸漾之说，我则知其愚之必出于此。

盖其为纤微洸漾也，抑必有所依焉，以为躯壳之内，心肾肺肠之间，有中虚如橐籥者，是性之所函藏也；抑以为外形之通乎内，内形之通乎外，有中虚如隧道者，是性之所流行也。其愚也必出乎此，特不敢目言之尔。

夫虚如橐籥，虚如隧道，无有而已。所时有者，大气之往来而已。是与身外之虚也无以异，我所不得而有，我所不得用也。即用之，亦待吾之志以帅之，而奚有其成性哉！古之人知此矣，故爪之与发，至不灵者也，全归者必纳之绿中；黥之与舂，非有惨痛之伤也，用法者立以为大戮。夫岂遗性而贵形哉？亦知夫形色之表，抱虚而居其间者，非吾性之都也尔。

妖祥之变有色矣，而不能有形，则无定性，草木之类有形矣，而不能有色，则无觉性。若夫人也，则外形之用，色所发也，而耳目之材，实有其可聪可明之成质；内形之体，形固藏也，而神明之撰，实有其能择能执之成能。然则性也者，即此内外成形至实之体，而非游于虚也明矣。见于面，面非窍之所启也；盎于背，背非几之所通也；施于四体，四体则以实为用，而非以虚为牖矣。人之形则为人之性，犬牛之形则为犬牛之性。若夫虚函如橐籥、疏通如隧道者，犬牛亦同有之。实者异，而虚者亦因以不齐矣。

论者曰：“虚者道也，天也；形色者器也。夫亦思人之奚从而有斯形色哉？”形之密也，天下之至精者无以加，形精而色以入微，是天之聪明所变合，而聪明即留此而与俱处者也。形之恒也，天下之至信者无以加，形信而色以有定，是天之秩叙所裁成，而秩叙即奠此以与相守者也。故就其虚函而疏通者以言仁义，无有也，则以谓性之无仁义也可矣；就其至精而至信者以言仁义，至信者即其仁，至精者即其义，而又奚惑乎！

然则人之死也，形存而性去之，何也？是其形之将毁也，萎败而不足以发色，而性因以亡。愚者犹疑之曰：“性游乎虚而有去来。则其生也孰鼓其橐籥，其死也隧道居然，而岂有窒之者乎？讳此不言，而为纤微洸漾之说，亦谁与听之！”

释氏以八识随寿暖二性为去来，贤于庄子天籁之说矣。然寿暖者形之不即毁者尔；形将败，性乃渐隐，寿暖有似乎去来。性无去来，但有成毁。《易》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乾坤，形色也，易，天性也。格物者知之。”

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

圣人之哀，发乎性而止乎情也。

盖性无有不足者。当其哭而哀，足于发为生之情；理所不发，而抑奚暇及之！

此孟子体尧舜之微而极言之曰：德纯乎性者，情亦适如其性；如其性者之情，不容已之情也。

夫人之于情，无有非其不容已者矣，而不知不容已者之固可已也，则不已者意以移而已焉矣。其惟圣人乎！

哀乐者，情之大端也。圣人之乐，不以中天下定四海而益也，则不以饭疏食饮水而改也。是以知圣人之哀，不以茕茕在疚、悯予而恤已也，固不以何怙何恃，弃予而怀人也。哭死则哀矣，哀则忘乎生者矣。

聚散者气之恒，天之以宰物也。而其合也和也，其离也伤也，天之于此，有欲为久存而不可得之势，故舒惨相乘之候，必有风雨之变凄恻于两间。欲久存之，而固将亡之，气之所不能平也。圣人应于其候，而悲怛之情兴焉，如天之哀而弗能自抑矣。屈伸者数之恒，物之所自取也。而其伸也畅也，其屈也郁也，人之于此，固有缱绻求盈而不自主之憾，故焄蒿未谢之余，自有怆况之神依依于左右。方且求盈，而终于见诎，情之所不可堪也。圣人通于其志，而迫遽之心茀焉，如物之哀而勿容或释矣。

夫动以天者，于道无所仿也。天所动者斯为道，道以行其不容已者也；祈于道而天之初几以隐。因于物者，于理无所推也。物之变也莫非理，理自有其不容已者也；求诸理而物之感通以阂。今夫念继序之不皇，而感前人之勤止，不终其佑。思日月之逾迈，而悼昊天之未报，追悔其非：此亦可谓仁孝之用心，于道无违，于理必致者矣。而赤子之心，虑所不及；生死之际，情所不遑。以此知人也，非天也，性之所溢出而固可已者也。夫圣人亦惟此而已矣。故我以信圣人之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性自足乎哀而无所待也。

利物足以和义

不私利于己，而义在其中矣。

盖利在物，则义在己。义利不两立，而非不可和也。君子辨此夙矣。然非自强之天德安能哉！

尝闻命筮者曰：义则问，志则否。以志之或淫于利也。

然则天之以利为德，惟天任之，而非君子之所可事也乎？夫利之为言，行与不行、得与不得之谓也。有涂于此，而两不能容：我行，物斯止矣；我止，物斯行矣。有物于此，而交倚为用：我之得，物所失也；物之得，我所失也。行不行、得不得之间，义之所自以合离者也。君子豁然知利之为物所待也，即为己之所自裁也，不讳言利而以物为心，抑岂离所行所得者以为义哉！

除天下之大害，则勖其戎昭果毅，致武以争利钝之交，无所恤也。若其害止于一身，则安之于命，而命即为义之所自定。夫天之以肃杀戢蕃芜之患而恣老物之息者，亦此义也，胡不和也！兴天下之大利，则勤于康功田功，秉时以导利源之溥，无或逸也。若其得止于一己，则孤尚其志，而志即为义之所自持。夫天之以西成敛品物之实而厚生民之养者，亦此义也，胡不和也。

故一介之取，濒穷厄而不系其心，千乘之辞，屡流离而不生其怨。而苟可以利一国利一乡乃至利一夫之不获者，理所可推，恩所可及，则君子而谋细人之务，日孳孳焉劳之劝之，不吝其勤，以为非是而不惬，惟其胜己有权而用物有制也，自强不息之道然也。

呜呼！利之为用大矣哉！非勤弗获也，非恒弗能继也，终日乾乾而美利乃集焉。然而小人专之以自居，则乾之利天下者，岂为一人设哉！阴柔之情间于中，疲役以怀安饱而自弃其天，凶之府也，幸免者枉耳。是故《易》不为之谋也。

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且夫古今遐迩得失利害，皆人之所常有事也，孰知夫常者之非有常乎？孰知夫非有常者之固有常乎？

逐乎小喜而遗乎大忧，犹可言也；喜者在此而忧者即在此，不可言也。

以大常洁度之，愚哉逐物求益者之莫能免也。

夫人之立心，未有不求益者，未有不避击者；君子以之受天之佑而远人之怨，小人以之丧其廉耻而叛其君父，乃自其大常者而洁度之，则适足以为天下笑。请言其愚：以为益也，芒芒然而求之，而不知击者之随之也；逮其击而又避之若恐不及，又不意击者之转为益也。以为击也，悻悻然而避之，而不知击者之固益也；见为益而又求之若恐不得，又不知益者之更深其击也。

四顾而视天下，有以之而益者矣，则从而效之，然而于己不效，而复得击矣。是何天下幸而己不幸也？怨天尤人，而击之者愈甚。偶然而遇之于吾身，困以得益矣，则又从而为之，然而于前幸获，而今则击矣。是何前日之利而今遽变也？振掉失守，而其受击也更烈。呜呼！以为可常而孰知其不常。于此不知，而欲知善恶吉凶之理数固有之大常也，其可得哉！

夫邪正之途，成败之轨，祸福之归，纲常名教之所存，礼乐文章风会之所自定，有规之一日者矣；有规之数岁者矣；有规之终身者矣；终身之余，上有前古，下有后今矣。非立心之迂也：一日者亦前古后今之一日，则合前古后今之益以治一日，而一日之益乃以不迫而不穷。勿恒者曰：“吾利当前耳，古今不相及，而恶用知之！”乃不知击之者非前古后今而在此一日也，有度之一身者矣；有度之一家者矣；有度之天下者矣；天下之故，天地屡变，万物屡迁矣。非立心之诞也：一身者固天地万物中之一身，则酌天地万物之益以裕一身，而一身之益乃以无怨而无恶。勿恒者曰：“只阅我躬耳，变迁任乎数，何容心焉！”乃不知击之者非天地万物而自贻于身也。

不求益，何从击之？不避击，或益之矣。澹定以绝小功小利之相诱，执持以保不僭不忒之有素，益所为长裕而不设也，非勿恒者之所及久矣。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于心而层累言之，其势殊矣。

盖人心本受命于道，而不能不为人心也，故危微之势成。

且心，灵明之谓也，而有合有分，有源有流，于是而有殊势焉。

天之降命用其合，成乎形质而分矣。形质之所以成为其源，既成而分则流矣。知其统于心，而抑知其势之殊，于是而其几以显，且知惧焉。

合之必分，源之必流，势之必然者也。其分也分其合，其流也流其源，理之固然者也。至于既分既流，则理不可恃，而一听乎势，知道虽夙，能不谨持之哉！天之降命曰道，成乎形质则曰人心。发乎道，名为道心，不仅系之人心；利乎人，名为人心，不可复系之道，势也。

今夫人亦何不安之有乎？不但耳目可以效聪明，手足可以成功用，即欲亦不待绝而后仁，利亦不待弃而后义，坦然行于天下者，坦然任于吾心，而奚其危？其危也，道危之也。善恶相形，悬衡以治其灵明，而乃见人之危，其势岌岌焉。今夫道亦至显矣，不但君父得之以为君父，臣子得之以为臣子，且食得之以利其食，色得之以利其色，昭然于天下者，昭然于吾心，而奚其微？其微也，人微之也。形气之用，日进而迫其灵明，而道遂成乎微，其势浸衰矣。委之于人，而道心微；临之以道，而人心危。合者以统分，而分者乃夺合者之位；流本统于源，而其源不能保其流之终。可弗惧哉！

本安也，而见其危，势之不容假借也如此乎，则危之危之而不自信，不愈切乎？不自信，则不特人心之不可信也，而道心亦不可信。夫兼爱疑仁，而为无父；为我疑义，而为无君。仁可愚，知可荡，忠信可贼，天理民彝之际亦严矣，故圣人深以危为惧也。本显也，而成乎微，势之日就凌夷也如此乎，则微之微之而至于无，其能止乎？至于无，则不特无道心也，而几无人心。夫人狂然而喜，不知其所以喜；蹶然而怒，不知所以怒。视不见，听不闻，食不知味，而耳目口体之权亦替矣，故圣人甚惧其微也。

圣人之道心非微，而引天下之牿亡为己虑，于以见圣人之日勤于下学；天下之人心不自知其危也，而奉吾心之察识以临之，于以见圣人之与民而同患。与民同患，疏其流以利其源，而源流一矣；下学达天，分于器而合于道，而分合一矣。是故统人与道而一之，曰心。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

圣人之诚明，咏之者见之焉。

夫人之期至于圣者，惟其有可昭于天者也。

《诗》则曰：“独不见文王之在上乎？”

盖文王之生也，晓然以其心与天下相见：仁则其臣喻之，敬则其君愧之，孝则其父安之，慈则其子承之，信则国人孚之，惟无所隐而志气如神，周乎天下者无不昭尔。

文王往矣，天下不忍谓文王之遽往，我则遇之，曰文王在上也；文王往矣，天下不敢谓文王之已往，我则质之，曰文王在上也。不忍谓文王之遽往，非天下之情也，文王与天下相怀保之心也；不敢谓文王之已往，非天下之志也，文王与天下相钦翼之心也。

而不但此也，天之所以叙万物者无方，而约之曰理；惟其理，故分合同异万有不齐，而天下皆不疑其妄。天之所以生万汇者无择，而统之曰化；惟其化，故暄润动育变不可测，而天下终不惊其诡。文王则与于斯矣。

故不忍之心，上而与天之化合，则仰而见日星雷雨之实有其光辉蒸变者为昭也，皆文王之昭也，仁敬孝慈信之情自怵然有以动人之不忍而无所斁；不敢之心，上而与天之理合，则仰而见春秋旦暮之各得其度数候序者为昭也，皆文王之昭也，君臣父子朋友之道自赫然有以生人之不敢而无所迷。呜呼！诚也，明也，诚明斯以神矣。

天下之难穷者形，而至易见者神。惟不与于斯者，则以谓形易见而神难见尔。草木虫鱼、色声臭味万状，以试人之聪明于疑似，而人谓之昭；圣人之道、天之化，觌面相示，而人谓之若有若无而不昭。《诗》曰：“独不见文王之在上乎，于昭于天矣。”文王之生无隐，文王之往不息也。此非周公固莫能见，莫能咏也。

不显亦临

知不显之临者可以学文王矣。

夫显之临，为物之所临者也；不显之临，上帝之临也。

文王慎此而已矣。

闻之异教曰：“恍惚有物，惚恍有象。”昧者以为妙道之归，而不知其已隘也。有物，非其物；有象，若有象耳。则于无妄之理、对时育物者，觌面久相失矣。

善言文王者曰：“不显亦临。”“不显”者，特未之显，而必于显，非终匿而不可见也。“亦临”者，显亦临，不显亦临，非舍有而索于无也。道无间于显微，文王体之尔。

于其显，始知其临，而不知其临之已久矣。君之尊，父之亲，天命之去留，薄海臣民之忧乐，存危安倾之不爽，于深宫之颦笑差以铢累，而吉凶得失有海岳之成形加于其上。人自迷之，文王自觉之，临莫临于一颦一笑之几也。于其临，乃知其显，而不知其为显也夙矣。鸢之飞，鱼之跃，云汉之为昭，二后在天之志事，四国求莫之鉴观，举天人之明赫粲于指掌，而驺虞麟趾旨仁义之明征胪列于前。文王既察之，因自求之，显莫显于明明赫赫之藏也。

盖于显而始知临者，忽然而临之，神未有不慑者也。众人之于旦暮也若死生，圣人之于死生也若旦暮，慑不慑之殊耳。知变化之必然，则变化皆其条理。故羑里可囚，铁钺可赐，崇墉之负固，江汉之讴思，以至于梦龄修短之数，百相试也，百相受也，不显之中无不灼知之变化而又何慑焉！于临乃知显者，则及其显焉，未有不纷焉者也。寡其心者于事见多，多其心者于事见寡，纷不纷之异耳。摄万年于一念，则一念已载万年。故下土之冒，孙谋之贻，十四王之已往，三十世之将来，以垂为《春秋》《易》之传，道无穷也，心无尽也，亦临之下无不昭融于一念也。

呜呼！岂独文王哉！天无私，道无间，人无可避，事无可择，不显之临人也，无瞬息之隙，无毫厘之贷，千圣百王慎此而已。愚者不觉焉，故神慑情纷，而终之以偷。君子之道所自鲜也，非别有妙徼寄于希微而仿佛遇之也。

夏，许男新臣卒　僖公四年

生事之不终，死累之也。

夫死岂必择地哉？终其生之事之未易也。

若许男、新臣者，终伐楚之役，归而死焉可矣。

且古之君子，闻其言生也，未闻其言死。生者人事，死者天事。人自尽，而天非所与，其何事焉！寄托之重，名义之难欺，蹈白刃以自靖，亦谓生之不可罔尔。

世教衰，异端兴，于是而谓死之事大，乃以旷其鼎鼎之百年，而矫之于奄奄之一日，则甚矣其愚也。取死之日而郑重之，又从而张皇之，竖已槁之须眉，舞仅存之机智，以示异焉，亦异矣，乃若其情，则亦顾妻子而生怜，睨田园而不舍，乞绞棺椁以为荣者之情也，嘻！甚矣愚也。一日未死，则犹然生也，亦顾生之所必勉而必慎者何也；迨其已死，则全归之天尔，奚所表异而以居德自伐也哉！

是故许男、新臣以伐楚出，以疾归，以归死，而说《春秋》者以为不知命。岂其不知死之命哉，不知生之命焉耳。天命人以生，未尝命人以死。死者天命之不续，而人不能受者也，而何言命？天命我于生而我可知，天即命我以死而我亦无能知。死者，知觉之已忘而返乎化者也，而何命之可知！惟然，则死于陉与死于许也奚择？然而有择者，伐楚之事未终，有一日之生，则一日之义系于伐楚；方生之日，不可引将死之惧以旷其所当为也。

夫天岂尽人之生而皆命之？人尽其生而皆受天之命，天命有赫矣，而显其用于人。其在诸侯也，世之治则受命于王，世之衰则受命于伯，伯而有勤王攘外之事，毕其生以受之而已。其在士大夫也，处其安则受命于君，处其危则受命于社稷，社稷而有安危存亡之故，毕其生以受之而已。其在学者也，于所学则受命于往圣之言，于所行则受命于所学之正，所学而有愤乐终身之事，毕其生以受之而已。知有生也，何知有死也哉！

故曾子之易箦，以尽生之理，而异端震而矜之曰：“生死事大。”矫持之于奄奄之一日，则亦顾妻子、睨田园、乞荣于绞棺椁之情也，恶足道哉！

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

且礼者，人之精英也。

知食而甘之，知色而悦之，可以生矣，而人不仅此也。爱则相呴，敬则相惮，可以安矣，而人抑不仅此也。

性情之际，融结而成撰者，礼为其体焉。

故仁义知信，物皆得与，而礼为人之独。则请言夫人：夫人受形于天地，成质于五行，尽人而能言之，而亦姑为推度比拟而言之尔。请言其实。今夫天穹然积气于上，地然积形于下，判乎其不相与也；日星雷雨、草木昆虫，充塞其中，亦各为形象而不相知也。不相与，不相知，皆其迹也，则谓天地之无心可矣。及观于人，而后知其心在是已。天欣合于地，地欣合于天，以生万汇；而欣合之际，感而情动，情动而性成。是其间斟之酌之，会之通之，与化相与，与理相知者，自有人而不迷于天、不迷于地；不迷乎天地之中，蕃变之大用两间乃灵焉。然则天地之灵，以人而灵也。非然，则亦庞然有此法象于空虚而已矣。今夫五行，水火日给而不留，木金土繁有而不溢，积焉而不知复也；炎润曲直，从革稼穑，朋从乎天地之中而不知通也。不知复，不知通，皆其委也，抑孰知五行之初有其端乎！及观于人，而后知有其端在是已。五未见乎所行，行未分而为五，合于一气；而精爽之微，凝而质立，质立而神藏。是其时为融为坚，为光为实，有复于虚，异通于同者，则于人而妙合五者之行，疏分所行之五；分合五行之变，触类之菁华成其化焉。然则五行之始，人兆其始也。非然，则亦杂然有此绪余于宇宙而已矣。

故曰天地无心，就法象而言也；阴阳无始，就绪余而言也。

大荒之外，有天地焉；人所不至，礼所不行，则亦恶知其有天地！行潦灰烬，朽株山北，亦五行也；人无所事，礼无需所，则亦何用有五行！天地日生而心不昧，五行日变而端不可穷，于是而得之以为人。人于天地五行之外而自为合同之妙质，礼于仁义知信之中而为化裁之大用。知此，益知礼之不可以已矣。

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如不终日

且在耄而如壮，在贫贱而如富贵，在忧患而如安平，生之盛也，天之所益也，之天之所以远流俗也。

在耄而如壮，非贪于事之谓也；在贫贱而如富贵，非侈于情之谓也；在忧患而如安平，非忘其戒慎之谓也。庄敬焉耳。

故夫耄者有不终日之势矣，贫贱有不终日之计矣，忧患有不终日之虑矣。天下之日无穷，而自居乎不终日之气数。然而天下之日固无穷也，何有不终也！老未至而耄及之，其气不终之日矣；贫贱偶然而以为戚，其量不终日矣；患未至而以为忧，其情不终日矣。我生之日无穷，而胡自画一不终日之情形？即我之日固有穷乎，亦未至于不终日也。如不终日者，儳焉之心为之耳。

生理，相续者也，则气亦相续。而气，天地之气也，故常以返归于天地为其息机。有时躬欲续而心去之，气去心也，有时心欲续而躬去之，气去躬也。君子以庄敬续其气，而五官百骸振起而不疲，方将一日而如终身，方将一日而如终古，则胡不终日之有乎！生气，相续者也，故理能相续。而理，古今之理也，抑可以推诿于古今以为吾分任。有时顾其躬之藐然而不足以载理，理大而躬小矣；有时顾其躬之暂寓而不足以尽理，理长而躬促矣。君子以庄敬续其理，而纲常名教交督于一念，方将无一日而非临于渊，无一日而非集于木，终胡不终日之有乎？

鼎鼎百年之内，少有与为少，壮有与为壮，老有与为老，此日终而彼日且始；天之假我以日者，乐于吾之能受而引其年于不厌。峥峥一日之下，旦方去而晏来，晏方去而夕至，夕方去而旦又生，日无有终而难终；此日即我之为日于两间者，明知逝之不舍而存其神于无涯。此黄帝尧舜之所以至今如存，而子桑户之致叹于我尚为人。

君子小人之辨判然矣。

乐正子春下堂至予是以有忧色也

敬身生于不忍，难与忍者言也。

夫忍忘其身，则父母亦可忘也。天下之忘父母者，其类充塞。乐正子春之心，夫孰知之！

尝思世教之陵夷，何以至此极也？其始于为“尊性贱形”之说者乎！彼其言曰：“有尊足者存，不自知其刖也。泽雉之神自王也。”洵然，则乐正子春何为是拘拘者乎？

子春闻之曾子，曾子闻之夫子。言之者恻然，闻之者恻然，恻然者人之心也。而流俗一倡为亏体辱亲之教，初未能遽安也；而沉溺于利达者煽之导之，遂易其心以恝然而无愁。呜呼！孰使之然也？

下堂而伤足，其伤也，或忧之，忧其不瘳耳。数月而瘳，则且悔昔之戚戚者徒劳。而幸今之瘳为愉快。呜呼，孰使其忧止于此，而他无忧也？未瘳而忧足伤耳，何与于心，而必呻吟不辍？呜呼，人无有辍其呻吟而恝然者，则形之与神，非判然而可忘也明矣。在吾之身，而疾痛喻于心，则溯其所自生，当其在父母之身而喻于父母之心，有以异乎？渐离而渐忘之，砉然取吾之形与心斩裂而为二；砉然取之吾身在父母之身与父母之身在吾之身者斩裂而为二；辱不忍言也，亏尤不忍言也。孰念此者？疾痛之所觉而觉之，疾痛之所不觉而草芥之，一身之内，不灵之器惟见其多；乍然有疾痛而动于心，乍然无疾痛而即失其忧，旋踵之间，不续之情不可复问。呜呼，身体肤发其为赘形乎？则父母之赘也久矣。如其不能，不恤其疾痛，而幸其瘳也，则不容已于恻然之心，固有甚于疾痛者矣。

呜呼！道之未丧也，教出于一，圣人亦因人心之恻然者使自恤耳。邪说兴而其流不可诘，彼其言曰：“使其形者，尊于形者也。”性即形以生，形保性以居。父母之所生，乾坤之大德而不足以尊，尚奚尊哉？意者曰：“神也。”而神者何也，则固惟此知疾知痛知全知毁之灵也。然则其所云能使形而尊于形者，吾知之矣。求利其情而已矣。宫室之美，尊于体矣；妻妾之奉，尊于体矣；万钟之富，赵孟之贵，尊于体矣。惟刖其骨，利于请谒；惟毁其形，媚于同昏；忍之须臾，利之终身；忘于耻辱，终身之谷；奔利奔欲，而恝然于所自生也，奚不可哉？

妙莫妙于无惭，安莫安于能忍，乐莫乐于不忧。邪说之易天下速于飘风，非一旦一夕之故矣。柱下之言淫于庄列，而三代之礼教斩；虚无之说滥于王弼、何晏，而五季之祸乱兴。叛其父母者比屋相仍，手刃以弑者接迹相告。读乐正子春之书，不知涕之恶从止矣。

堵牧游先生贻夫之以黄石斋先生《礼问》石刻，首举下堂伤足一案，深切详委。兵火中失去三十余年，未知人间犹有此文字否？

《船山经义》全书终

相宗络索（增补）

相宗络索

八识

前五识　“眼”，九缘生。“耳”，八缘生，不择明暗，故不缘明缘。“鼻”“舌”“身”三，俱七缘；香、味、触俱合境方取，不缘空缘。

第六意识　即意即识，五缘生。不倚五根，别无浮尘根为其根，不缘根缘；诸境不现前，意亦生起，虽缘于法，而法非实境，不缘境缘。

第七末那识　意之识也，故《成惟识论》亦名此为意识，六识缘此而生。此识虽未思善思恶，而执八识一段灵光之体相为自内我，全遮圆成无垢之全体；繇此坚持之力，一切染品皆从此起。故梵云末那，唐云染。“染”下应有“污”字。从三缘生。虽当不作意之时，此中耿耿不忘知此我为我，故不缘作意缘，无所分别而识体不灭，故不缘分别缘。

第八阿赖耶识　本等昭昭灵灵可以识知一切者，本是真如之智。因七识执之为自内我，遂于广大无边中现此识量，而受七识之染，生起六识，流注前五。此识从四缘生。若不作意，则此识虽在而若忘；作意乃觉此识之光可以照境，不如七识之执滞不忘，不因作意。

九缘

“明”　日月镫之光。眼不缘此，则色不别白，识亦不生。余七识不缘此缘。

“空”　眼耳与境相去中间空处。若逼近无空，及中间障隔，则眼不能取色。耳虽不受中间障碍，而空能远闻，以生其识。余六识不缘此缘。

“根”　眼耳鼻舌身，皆依根发识。其结成形体者为浮尘根。服能见色，耳能闻声，鼻能辨香，舌能知味，身能觉触者，为胜用根。余三识不缘此缘。

“境”　色声香味触皆现在实境，前五所缘。法乃过去五尘卸落影子，六识缘此境生，十八界为境。七八二识不缘此缘。

“作意缘”　即八识心所中作意品。有识则自然相应有此作意。前五待作意，识乃发生。若不作意，根虽映境而不与己相关，见如不见，乃至触如不触。第六以此机为意所自生。八识本其相应心所而作意。则识体现。七识不缘此缘。

“分别依”　即第六识。前五与同时意识和合，乃生可忻可拒之见。六识即其现行，非所缘。七八本无分别，不缘此缘。

“染净依”　即第七识。染固为染，此净亦法执之净，缘末那而成。前五有净有染，皆缘此生。第六具诸染净，皆此决志引为自己现行。第七即其本体，不名为缘。第八缘此而不受染，名曰根缘，不名染净依，以无染无净故。

“根本依”　即第八识。前六皆从此五遍行而生起，为其根本所依。七识与第八互相为根，非藉八识而有，名为根缘，不名根本。第八乃其现行，非所缘。

“种子缘”　八识皆有种子者，亲生自类种子也。过去现行为现在种子，现在现行为未来种子。故眼恒见色，耳恒闻声，各各禀成八种境界。

四缘

此四缘，八识皆具。即前九缘缘生之机用，合说其相缘有三种因法，而加等无间缘为生灭不停之因。

“亲因缘”　即九缘中种子，乃其自类相续亲生此识之本因。若无此缘，虽具后三缘，其识不生。如眼不闻声、耳不见色等，非亲因故。

“所缘缘”　识本无境无量，缘彼以为境量，曰所缘。有此所缘，识乃成就，即九缘中之境缘也。前六缘色声香味触法，而生同异、成毁、总别、爱憎、取舍诸识，见缘相也。第七以八识相分有所光明之体为所缘之境量，第八以根身器界为可了之境，缘之而起遍行之心所。

“增上缘”　谓明、空、根、作意、分别、染净、根本七缘也。八位识中虽各有自类种子，不待增而自有其识，然必得此七缘为之增长，其觉了精审之胜用乃益成就善染诸心所令具种种功过。如眼本辨色，若遇天日清朗，镫烛辉煌，愈增详察。余识余缘，例此可知。其作意缘，但能发起初念，无所增长，故不在此缘。

“等无间缘”　八识自类识中，前念方灭，后念即生，谓之无间。然必待前念之灭，后念即生，各各相等相待，如瀑流之前波去而后后波乘之，无一刹那间两念并存之理。前念已往，空其位以待后念，后念即蹑次而发，无刹那之间隙。乃至三有身生生死死分段变易，必灭此乃生彼，灭此则必生彼，皆等无间也。此缘在九缘之外别有一缘，繇有前故有后，前灭故后生；生灭之门，惟识之宗也。八识皆有，故曰“若加等无间，从头各增一”：眼十，耳九，鼻舌身八，意六，末那四，阿赖耶五。

十二支　［自注］：一曰十二因缘

因缘者，因此而缘于彼也，与“九缘”“四缘”之缘，文同义别。缘谓相循不舍，此通序一期生死，相缘而起。

“无明缘行”“行缘识”　无明，即七识之有覆性也。行，七识之别境之慧，生起四惑及前六一切心所，成种种现行烦恼也。此二属过去支，因前生为无明所障蔽，结成现行。因此现行熏习执为自内我体，遂生起不断之阿赖耶识。在前有已灭，中有身中此识不灭，以成后有之主公识“识”下应有“第”字八识也。

“识缘名色”　名色，五蕴也。名者受想行识，色即色蕴。因过去之识执持不灭，缘附父精母血，结成五蕴，取胎中之形，谓之色；色中即含藏受想行识种子，以其未有发见之实，故谓之名。此中无思无为，自然分别，故抟合而成五根，玲珑巧妙，成浮尘色，具胜用根。皆是识神在内变化，成其质性，为有生后受想行识之蕴。又云“识缘名色，名色缘识”者，则以既有色，还复生起后有中含藏之识，则名色又缘附于识也。识缘名色者，过去之识缘后有之名色；名色缘识者，名色复缘现在未来之识也。

“名色缘六入”　入色声香味触法也。有此色受想行识之蕴，自然缘彼六处而与相入。

“六入缘触”　既入于六尘，则五蕴与彼六处相遇而触，觉彼六尘明暗、喧寂、香臭、甘苦、冷暖、违顺等相矣。

“触缘受”　既与相触而觉其有，则眼受色，耳受声，鼻受香，舌受味，身受触，意受法，引彼尘而归我根，还与领纳而生喜乐忧苦舍诸受相。

“受缘爱”　受之则取喜避忧，厌苦欣乐，于可喜乐，生其耽爱。

“爱缘取”　爱色则取色，乃至爱是法则取是法。

“取缘有”　既取外尘为己受用，遂以长养六根，增益六识，以执持七八二识，有之不离。

“有缘生”　生谓一期寿命中成种种业，作生死相，据现在未灭者为生，尽其寿命。

“生缘老死”　一期之报将终，生还衰减以至于死。若其实相，则刹那不停，方生方死。过去一刹那死，现在一刹那生；未来一刹那已生，现在一刹那又死。如镫赴焰，焰增油减，至灭乃休。

自名色以下皆现在支，而爱、取、有三支，为“无明行识”之因，结成未来八识种子，循环生死之中，无有休息，皆此十二有支相缘不舍，惟一阿赖耶识贯彻始终也。［自注］：有谓中有后有；支者，一期生死中之支派。

三境

境者，识中所现之境界也。境本外境之名，此所言境，乃识中觉了能知之内境与外境相映对立所含藏之体相也。

“性境”　性，实也。所见所知者，于地水火风、色香味触既所实有，识所明了宛然之境界，亦是如实而知，非情计所测度安立不必实然之境。前五见色果色，闻声果声，知香本香，知味果味，觉触果触，不缘比拟，定非谬妄，纯是此境。第六依前五随色声等起如实法，不待立名思义自尔分别者，其一分性境也。七识妄揽八识为自内我，立八识相分为境，非其真实，故不具此境。第八本如来藏，无有境界，横为末那所执，而成见相二分，虽缘根身器界以为性境，而本无其境，故《颂》中于八识不言何境。

“带质境”　因四大五尘之质带起，立此一境，是执着相分而生其见分。谓之假，则有质可带；谓之真，则本性实法所无。一切颠倒迷妄皆此境所为，恃其有质，信可爱取，挟质妄行，坚不可破。此境前五所无，不于声色等起意计故。第六为似带质，以意缘前五卸落影子之法尘，于声色等立可忻可拒之相，其实彼质不为吾意所带动，如蝶恋花，花终不恋蝶，故曰似带质。第七为真带质。八识本无区宇之质，第七带起而据为自内我，第八即为所带动而成一可据之境，流转生死中，为自境界，故曰真带质。八识虽有五心所，而不挟带外境之质为其见分，故不具此境。

“独影境”　全不因实有而立其境，独有其影，了无实用。此境惟第六有之。前五有实境则如实而知，非影也。第七本无自体，如本无镜，不得有影，所执乃第八实有之相分，非影也。惟第六一识，于前五过去色声等，形去影留，忽作忆念，宛在心目之间，此名有质独影。又或因名言配合，安立境界，如想兔有角，便俨然一戴角之兔，可说可画，此名无质独影，一半似真，一半是妄。

性境实性所生；带质，遍计性所生；独影，依他起性所生。独影虽非真实，然不于境中横生意计，执为自性，亦不强物从已，坚立崖岸，如镜中见影，可即影而知形，必不向影而求其言笑，若于此一着妄计，则即落带质矣。故六识通三性，因性生影，因影生带质也。

三量

量者，识所显著之相，因区画前境为其所知之封域也。境立于内，量规于外。前五以所照之境为量，第六以计度所及为量，第七以所执为量。

“现量”　现者，有现在义，有现成义，有显现真实义。现在，不缘过去作影。现成，一触即觉，不假思量计较。显现真实，乃彼之体性本自如此，显现无疑，不参虚妄。前五于尘境与根合时，即时如实觉知是现在本等色法，不待忖度，更无疑妄，纯是此量。第六惟于定中独头意识细细研究，极略极迥色法，乃真实理，一分是现量。又同时意识与前五和合觉了实法，亦是一分现量。第七所执非理，无此量。第八则但末那妄执为量。第八本即如来藏，现量不立，何况比非。故《颂》但言性，不言境量。

“比量”　比者，以种种事，比度种种理。以相似比同，如以牛比兔，同是兽类；或以不相似比异，如以牛有角，比兔无角，遂得确信。此量于理无谬，而本等实相原不待比。此纯以意计分别而生，故惟六识有此。同时意识以前五所知相比，求其得理；散位、独头缘前所领受以证今法，亦多中理，皆属比量。前五不起计较，不具比量。第七一向执持污尘，坚信迷着，不起疑情，亦无此量。第八无量，前注已明。

“非量”　情有理无之妄想，执为我所，坚自印持，遂觉有此一量，若可凭可证。第七纯是此量。盖八识相分，乃无始熏习结成根身器界幻影种子，染污真如，七识执以为量，此千差万错，画地成牢之本也。第六一分散位独头意识，忽起一念，便造成一龟毛兔角之前尘。一分梦中独头意识，一分乱意识，狂思所成，如今又妄想金银美色等，遂于意中现一可攘可窃之规模，及为甚喜甚忧惊怖病患所逼恼，见诸尘境，俱成颠倒。或缘前五根尘留着过去影子，希冀再遇，能令彼物事倏尔现前，皆是第六一分非量。前五见色闻声等，不于青见黄、于钟作鼓想等，故不具此量。第八无量，准前可知。

现量乃圆成实性显现影子，然犹非实性本量。比量是依他起性所成，非量是遍计性妄生。

《瑜伽论》三量外，有至教量，谓值佛出世，及法恒住，所说一实至教，闻己生信，即以所闻至教为己识量。此量从根门入，与意识和合而成，亦三量所摄。若因闻至教，觉悟己性真实，与教契合，即现量。若从言句文身思量比度，遮非显是，即属比量。若即着文句起颠倒想，建立非法之法，即属非量。

三性

此性指识中相应心所有此三种差别，于见分三性中俱依他起性摄，以皆资藉缘生故。若圆成实性，但一无三。

“善性”　能成善品十一之才质。

“恶性”　能造根本六惑、大随八、中随二、小随十之才质。

“无记性”　记谓纪其功过之因，而别之为善恶之果。无记者，可以善而未即善，可以恶而尚未恶，乃识初发之机，一切恶善皆繇此作，遍行、别境、不定三位、十四心所之才质也。别有士用果，如着衣吃饭耕种工技等，其果亦无记，亦繇遍行别境起其功用。此无记性复有二：

一　“有覆无记”　覆，盖覆也。如瓦隙日光，四边皆受障蔽，但受一隙之影。此性覆障真如广大之体，于五蕴中，八识执持我为我，我法为我法，虽未即为恶，而为染污之本，乃七识别境中一分邪慧所成。恶性成烦恼，善性成无明，而烦恼乃无明所发生，故前六随惑皆七识根本四惑所生，而四惑又别境慧所生。若论其本体，则此性即是无覆性锢蔽而成有覆，如隙中日即全日光；故统言三性，不分为四。

二　“无覆无记性”　乃真如不守自性，加被润生所成，本无覆障，虽为七识所染，而本体自如，遍行初心但有觉了，无执着，无分别。然其可善可恶不得纯净无垢，如水初波，未有宁静。

善恶二性，惟第六通具，以一切善恶皆缘意造也。前五善性具，恶性有缺，识依根发，功不胜故。如小随十，前五对境则有，境去则忘，不留滞结成内毒，如第六之攀缘过去未来也。前五善恶亦待一分同时意识和合乃成；若同时意识未生，但与五根和合，则前五止有有覆无记。

无记八识俱有。此性在八识但成五遍行，未堕善恶。至七识结就，则即此遍行而生别境之慧。至六识生，则即此五遍行具诸别境，及不定四。其流注前五，则遍行生五别境；其遍行止是一性，贯串八位识中，为可善可恶资粮。在八识但有初发识光，未有障覆。至结成第七，则此性自生覆矣。七识以障覆为性，还能障覆第八，使成异熟种子，结生死因；又能障覆前六，使成根随诸恶、根本四惑及八大随，皆此有覆之所结成。此有覆性以法执成我所，是所知障。无明现行为烦恼种子，非即有烦恼现行，故但名无记，不便判作恶性耳。六识受七识之染，前五以第七建立我所，各各成自类遍行别境，不得圆通，皆是有覆，不能还归第八无覆本位。惟八识一位无覆无记，余俱有覆。

见分三性

此三性乃真妄所自分。凡有言说，俱从此证持。一乃性之本体，二性之作用，三性之变染。相宗依依他起，证圆成实。

“圆成实性”　即真如本体，无不圆满，无不成熟，无有虚妄，比度即非，眨眼即失，所谓“止此一事实，余二定非真”，此性宗所证说，乃真如之现量也。八识转后，此性乃现。

“依他起性”　或依境，或依根，或依言，或依义，辗转依彼事理，拣别真妄而实知之，此相宗所依以立量，就流转中证还灭理，比量也。繇此度理无谬，虽未即亲证真如，而可因以证如，繇八识五遍行流注六识，而成此性。

“遍计性”　不依真如，不依事理，从一切世间颠倒法相类不相类，遍为揣度，而妄即为真，非量也。因此而成痴慢疑邪之惑。永与真如不契，从七识有覆性中一分邪慧流注六识而成此性。

五位惟识

此以惟识一宗该尽万法，一切事理见相善恶凡圣，皆识所证。流转者，此识之流转；还灭者，即于识而还灭之。百法统万法，五位统百法，若非自识，彼法不成。一繇阿赖耶识旋生七位，建立种种迷悟规矩。凡一切相，皆从见生，见相皆从自证分生，一散而万，相宗所以破逐法执理之妄也。

一　“自性惟识”　真如自性刹那一念结成八识，各为心王。在含藏未发为阿赖耶识；转念执染为末那识；发动于心意为纥利耶识；依五胜用根为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总是如来藏中一色光明逐地流转，是八位心王自性皆惟识也。

二　“相应心所惟识”　八识五心所，七识十八，六识具五十一，前五约略有三十四。一一心所成彼善恶无记三性，具诸作用，皆是识所显现生起，于八位中各与彼识相应。有此识则有此心所。凡所有心所皆是此识建立成熟，识外别无心所也。

三　“所缘惟识”　内而五根为根身，成种子、根二缘。外而五尘与地水火风四大为器界，及一分法尘，结成前境，为空、明、境三缘。识缘之而生者，与六七八三识互相为缘，作分别、染净、作意、根本四缘。及等无间，待彼灭而此生者，亦非识外别有相资相互相待，别有可缘之色法，皆即识所结成所印持而成乎有彼，以见立相，又因相而生见，如束芦转。若有眼识，不成胜用，即无青黄等色可缘之相。余十色法，例此可知。如毛嫱丽姬，鸟见高飞，鱼见渊潜，繇彼识别，所缘亦别。足知地水火风色香味触及一分法尘：种种名，种种义，种种功田，种种触受，缘以生识者，皆识中所现之影也。

四　“分位惟识”　乃二十四种不相应法，各自有其分位，不可分入八识分位中者，如他人识等与己八识不相应然。惟末那执染障碍人法二空，故有分别相应不相应法，实则统于真如中本无异同，但因识所计较，判彼与我为不相应耳。二十四详《惟识谛》。

五　“实性惟识”　六无为，非识所有境界，乃真如实性。然真如流转而成八识，识还灭而即实性，如反覆掌，面背异相，本无异手，故四智即惟识也。

二障

障者，障蔽真如也。有障则智成识，无障则识成智。

“烦恼障”　我执所成。繇七识揽八识为自内我，令诸遍行心所染着流注前六，成诸恶业，既以患得患失自恼，还以恼害一切有情。此障以七识贪痴为根本，至前六识生起嗔分，增长中随小随十二染品。

“所知障”　法执所成，繇七识执八识相分为己见分，生一分别境之慧，建立非法之法，即所知者为障，而还能障蔽所知，迷失妙悟。此障以七识慢及邪见与痴一分为根本，流注六识，生起狂疑，增长大随八及中随一分无惭无愧。惟前五无，以前五所知虽一□□之光，而实性境现量，无非量也。

我法二障各二

“分别我法执”　此二执在八识本无。至有生后，八识种子还生七识现行，遂染第六意识，于人法二障生慢疑邪见等现行，起我非我法非法虚妄分别，流注前五同时意识中，增长贪嗔痴等。直至地前资粮圆足，入见道位，意识初转，则现行二执不复生起。故第六《颂》云：“发起初心欢喜地。”第七《颂》云：“极喜初心平等性。”以七识为分别根本，六识为分别现行。此二执于六识生，即资六识而灭。以观门妙察照破二执本非实有，皆以因缘合集而成，遂得脱离出缠，不复生起无明烦恼粗相。

“俱生我法执”　此二执乃无始时来，以七识所染现行，薰成八识种子，伏于隐微，为生死根本。七识拘定一窍之光，为八识见分，遂与根身器界相依成彼之境，为八识相分。其执见分为自内我，不能打破疆界，认根身为法器，乃至菩提自我得；涅槃自我证，皆是我执。其依相分安立境界，乃至知有法可证，有佛可学，皆是法执。此二执非见道位中所可还灭，以见道位中以人空法空二观折伏现行二障，而能观者即是我，所观者即是法。繇在未生以前，如影随形，虽日月镫光暂灭而隐，究竟形未灭而影相暗存，不缘六识生，不于六识转，非观所能断绝。须于修道位行起解灭，渐次成熟，至不动地，不劳自己功用，无能观之我，则此我执摧灭。而犹有道可修，有佛可学，法执未除。至金刚道后，尽舍八识种子，法执方净。然尚未能现大光明，合十方尘刹为一智所摄，尚有微细法执，不能入异类，合四智成一智，息三界苦轮。必至佛位。具四无碍智，俱生法执方得灭尽无余。

四分

分者，八识位中各各所证之分量也。前二分无后二分，第三分不能证第四分。安慧建立三分，护法加立第四。

“见分”　能见者为见分。

“相分”　所见者为相分。然惟能见方有所见，所见者非真实相，因我能见，认为实相，见异则相亦异。如罗刹见雨成刀，雨遂有刀相。故谓此二如蜗牛二角，合则一，离则二也。第八相应心品有作意想思，乃其见分；触受二品所触所受，四大六尘，即其相分。第七以八识作意想思生起别境之慧，为其见分；认第八所有遍行光明之量为可执之实，乃其相分。第六以己遍行别境不定心所为其见分，以第七非量及前五根境现量为其相分。前五以瞥尔现前之知见与同时意识和合者为其见分，以五浮尘根及色声香味触之境缘为其相分。

“自证分”　自证者，不起见，不缘相，而自有能证之体，惟第八心王有之，乃见相之总持也。前七无。

“证自证分”　以真如智光灼知八识，即是如来藏证知八识心王生灭之因。此惟第九白净识有此分，自其证八识铨真则谓之白净识，自其普照一切见相则谓之大圆镜智。

五受

八识所受外缘，于身心有此五种差别。

“忧”　逆境未至而先逼心。

“喜”　顺境可得而先悦心。

“苦”　逆境逼身。

“乐”　顺境乐身。

“舍”　不逼不悦，若一切随缘应得受用，忧喜苦乐俱不相应，名为舍。

前五有苦乐舍三受；忧喜不关身，故无。七八二识，忧喜苦乐俱未曾领纳，惟有舍受，遍受一切，未分别故。第六忧喜最重，苦乐虽在身，而意亦领纳。若随缘起意，虽极思量，不见苦乐，无所忧喜，则是舍受，意识具全。

三界九地

地犹位也。修行此地之染净为因，成就托生为果。因以从染入净，次第而臻。随因得果，九等差别以分。要为从根求净，误以八识为圣证，上地报尽，还生下地。故《颂》云：“界地随他业力生。”三界“界”，限也。四果四空，相因成熟，故通为二。

一　“五趣杂居地”　人、天、畜生、饿鬼、地狱为五趣。趣有意趣、趣生二义。意趣为因，趣生为果。此天趣乃有分段生死，不知佛法。此宗专说当人八识，而旁及天、鬼、畜、狱，以人造彼因，必堕彼果者言也。

二　“离生喜乐地”　发有为心，出离生死，以净行为喜乐，在四果中为须陀洹。此地折伏鼻舌二识，虽有胜用根闻香知味，而不起爱香甘、憎臭苦分别。

三　“定生喜乐地”　既发愿出离，志不退转，决定依净乐生住，在四果中为斯陀含。

四　“离喜妙乐地”　修习净行，不因忻慕，自领净乐，在四果中为阿那含。

五　“舍念清净地”　无待欣乐，与净行自然相安，与五欲自然不染，在四果中为阿罗汉。

以上四地，乃人中修学二乘所得果地，皆从六根折服现行烦恼。不知惟识法即转成智，不能还灭根本烦恼及所知障。若于此发广大心，从四加行、二资粮进发心欢喜地，即入佛乘。若但成熟不舍，堕后四地天趣中。

六　“空无边际地”　灭尽根尘，一空无所不空。

以下不复来生人间，然报尽仍堕五趣，以八识种子未得还灭也。

七　“识无边际地”　折伏七识一分粗障，据第八识为涅槃境。

八　“无所有处地”　八识心所不现，心王不灭。

九　“非非想处地”　不灭之八识时现光影，而不能成普照之圆明。

以上四地，乃四空位，随其愿力功德，依空而住，不生人间，乃阿罗汉修证之极果也。初地为欲界。二地至五地为色界，不起欲想而依色托生。后四地为无色界，不依色托生，处于空虚，有无不定，渐高渐上，依空界住。无三有五蕴，但八识不转，报尽还生。

三有身

“前有身”　谓寿命欲尽时，根已坏，前六无依，亦随坏灭，惟八识依寿暖尚在时。

“中有身”　八识离根，为七识薰染，不能解散，于虚空中抟结。自非速堕地狱者，一七日成此身，待缘托生。

“后有身”　中有身遇父母交合，见一线之光，投入母腹，初七名羯喇蓝，二七名额部昙，三七名闭尸，四七名健南，五七名钵罗奢伽，以后生发毛指爪，具诸浮尘根，至于出胎，其受想行识即随色住。此众生死此生彼中间三位，八识蕴结，不空而有，一谓之三阴身。

二类生死

“分段生死”　如一人报尽，中有身抟聚不散，还为一人。乃至堕三恶道，报已还复受生。或修行净行，生种姓家，成四果。净染因果虽异，皆随六根而转。识依我执，终不舍离为因；一类相缘，出没生死为果。

“变易生死”　此生报尽，不复结为中有；一类相续之身，随缘分合，其净行成熟，超禅入空，舍世间五蕴，依空而住，不食段食，不结浮尘根色。此上四地所得净果，乃至劫终方始毁坏。其分别我执已尽，去一分末那，而法执末那亦不现前，惟阿赖耶识坚固未转，为因而得此果。

六位心所

识之本体为心王。王犹主也，统领当位心所也。心王所发之作用为所。

一　“遍行”　八识皆有。遍者，遍四一切心也。

（一）遍一切性。善恶无记皆因触受而生，作意而起，想思而成。

（二）遍一切识。谓八位识皆以此五种心所而为其体用。若此五心不动，止是无覆之光，识体不立，识用不行。自七识以下七位识所有遍行，皆是第八遍行流注。识虽有八，遍行无二。当其瞥尔与根身器界相缘起识者，即是八识遍行。触八识相分而受之，因作意认为自内我，增长想思，即是七识遍行。于触受作意想思上诸分别，即于所触受等更增分别触受等相，而始终以此五为分别主，即是六识遍行。其八识一动，即分注五根，如一油透五镫草，相缘起诸苦乐舍等违顺触受作意想思，即是前五遍行。

（三）遍一切地。谓三界九地，有此识则有此遍行心所。初地八识遍行俱全，二地以上除鼻舌二识遍行，六地以上惟八识遍行常住不灭。

（四）遍一切时。谓自无始之始至究竟之终，其余心所或有间断，惟此五种心“心”下应有“所”字。贯彻八位识中，刹那不停，浩劫不息。有所缘，则缘别境以下五位；无所缘，则守其本位，而自尔分明。此一位乃惟识之本领，万法之根苗，未到金刚道后识体，此心所无可脱离，行于五位，终不休息，所谓一波才动万波随也。此心所凡具五品，一发俱发。一“触”，初与所缘相触，觉有彼境也。二“受”，引所触以为自受之忧喜苦乐舍也。三“作意”，念方动之机也。四“想”，有此能想之灵，可入事理也。五“思”，有此能思，可自起作为也。缘触生受，缘受作意，缘作意而成想思，故《成惟识论》以触为首。凡所触所受，作意乃知，想思皆作意现行，故《规矩》以作意为首。

二　“别境”　十遍行中起诸心法，各各缘境而别成境界，不得一时俱有，或一品孤行，或相缘而成二成三乃至成五。此心所第八无有，以第八于根身器界但有触受，具可作意想思之能，未缘境故，无别注而立一思量之境界。第七有第八相分可缘，内缘根身，遂于见分中起慧，自信为审知明了。而余四必待第六意起方生，故但有慧。第六全，无境合故，缘所忻所求所喜之境而有“欲”；于素所信可之境见为是处而印可之，而有“胜解”；于曾所惯习之境见为利益而记忆系恋，则有“念”；于所印可系心之境法一心专注不忘，则有“定”；因而于中辗转思维，智巧从之而生，则复生“慧”。此五以慧为生起之因；以欲故而立胜解，或以所信为胜解而欲之；以欲解故而成念；以念而成定；于所定而生慧。或辗转缘生，或一类孤行，于善于染皆有，而无记之成有覆，亦因慧而起，因余四而盛。

三　“不定”　不定者，无有决定之心，不得安隐，乃善恶交持之际，有此心所，是比非二量之所互成，于独影境不得自在，惟第六意识有此四心。“心”下应有“所”字。前五现量决定，无此不定。第七坚执非量，亦无此心。“心”下应有“所”字。意发不恒，当其习于恶而意忽不安，则有“恶作”；其欲向于善而心忽倦怠，则有“睡眠”；其修习善品而善不现前，则旁徨急求而为“寻”，凝神待观而为“伺”。从此猛勇解脱，则纯乎善；从此放散驰求，则堕于染；意识善恶之分，在此而决。

四　“善十一”　第八为种子含藏之识，虽诸善品，亦其五遍行所成，而非藏中所有。第七纯为染根，即使或成善品，亦但法执，不成为善。惟第六全具，以一切善染皆繇意造也。前五有同时意识和合，又为诸善之所成就，意中善染，至前五乃发见于事为，如眼见美色不为欣慕留连等，是其无贪。余识余品，例此可知。然前五识胜劣不等，如鼻舌二识，于信勤不放逸行舍诸品现行，非其胜用。《规矩》言善十一者，统五识言之，非一一识皆具也。十一品中以无贪无嗔无痴三品为戒定慧净行根本，余八皆以此三善增善防恶，其与根随二惑对治，思之可见，不须刻意分别。

五　“根本烦恼”　八识虽有俱生二执、异熟二障为烦恼种子，而未起七识，不成现行，故无此根本六惑。第七虽未发露，而执第八为自内我，贪恋隙光，痴迷不晤，怠慢不求还灭，失正法眼而堕邪见，植根深固，蕴毒在中，作前六烦恼之因。至第六则以贪痴慢邪故，不得则生嗔，闻正法而与己异则生疑。至前五功用短劣，虽不能起邪慢疑等见，而贪嗔痴倍为粗猛。根本者，随惑三品皆繇此而生，此为根也。贪嗔痴属烦恼障，慢疑邪属所知障，通云烦恼，所知必成烦恼也。

六　“随烦恼”　随者，随根本烦恼而起成诸恶也。凡一切违善顺恶，成自恼恼他现行，总以根本六惑为根，随根随境相随不舍。五趣杂生地炽然充满，二地以上粗能折伏，不能断绝，乃诸恶之纲宗。而谓之随者，见过非自此而招，亦不在此折伏，如大盗，持仗把火者为从，根本惑乃其主谋为首也。第八无根本惑，故亦无随惑。第七有四根惑，成大随，染有覆无记性为无明。第六三随二十品全具，以一切烦恼皆从意生，意识备六本惑，则诸恶相随，无所不至。前五作根依境，不留不结，故无忿恨等蕴毒深重之小随。又大随随痴而起，七六前五俱有痴故，故所同具。中随随痴嗔二分而起，第七无嗔，故无。小随忿恨恼害嫉依嗔，悭依贪痴，覆依疑，诳谄依邪，依慢，六惑皆依，故惟六识具有。大中小者，随惑有三种义：

（一）自类俱起。不信与懈怠放逸等同时俱起，不相妨碍；无惭无愧本同一念，同时俱起。此义大中二随俱有。若忿则不谄，则不覆，乃至乍然之忿必无深远之恨，小随专注，一心不得俱起，此义无。

（二）遍染二性。谓不善、有覆二性。大随中随即不成恶，亦有此心，“心”下应有“所”字，是无明非独烦恼故。小随专是恶性，非无记故，此义无。

（三）遍诸染心。若大随于无惭无愧及忿恨等，皆依此不信等心而遍互相染，繇违善故顺于不善。若中随于大小二随十八种心“心”下“所”应有字。不必皆染，虽不信等未必定无惭愧，若忿恨等尤属惭愧心变成之恶。若小随等一念蕴结成毒，全不与大中二随相应，故皆无此义。故曰皆具名大，具一名中，俱无名小。

凡此善染五十一心所具于第六；前五善具染不具；第七有染无善。故知流转之根祸生于末那，还灭之法即以斩绝末那为擒王破竹之元功矣。二乘愚者但依六根而施折伏，不但根本未拔，萌芽复生，且其所用折伏者即末那之双执，岂非认贼为子之大愚乎！

六位心所缘生图

前五根本三惑及中二大八，乃八识藏中所熏宿业，不因同时意识而生，与同时意识和合而成。

六识不经七识所染则善染双忘，仍是无覆本性，惟被七识所染，则别境转增，不定心起，染在猖狂，善亦法障。

八识心王流转图

现在八识俱过去七识熏成，结真如藏为业识藏，作总报主，受罪福果、乃果中还复生因，故还起七六前五诸王所，具善染现行，故十二因缘以无明行为五蕴所缘。

六识为七识所染，与前五和合，为善染现行因，乃因地果生熏成未来种子，结如来藏为阿赖耶藏，流转不息，故十二因缘以爱取有为生死根本。

六识五种

一　“定中独头意识”　谓入定时缘至教量，及心地自发光明，见法中言语道断，细微之机及广大无边境界二者为实法中极略极迥之色法，与定中所现灵异实境显现在前。此意识不缘前王与五根五尘而孤起，故谓之独头。此识属性境、现量、善性。

二　“散位独头意识”　从凡夫至二地无寻有伺，于一切善、恶、无记、士用果等境非现前而起，意不缘前五及根尘色法，自规度，自拟议，缘过去卸落影子，作未来实相。此识不与前五和合而孤起，故名独头；行住坐卧时俱有，故名散位。此识当理者属比量、独影境；不当理者属非量，以其恋著过去而生希羡，属带质境。三性通摄。

三　“明了意识”即“同时意识”　五识一起，此即奔赴与之和合，于彼根尘色法生取，分别爱取，既依前五现量实境，故得明了。初念属前五，后念即归第六。其如实明了者属性境、现量；增起分别违顺而当理者属比量；带彼前五所知非理恋著者属非量、带质境。此识无独影境。三性皆通。

四　“梦中独头意识”　梦中前五根隐，识亦不发，但有夙习熏染，遂于幻中现其影似，而起计较、恩冤、违顺等想，不缘前五，故名独头。此识全属非量。带醒时根尘以为妄本，属带质境。三性皆有，俱非真实。

五　“乱意识”　谓大惊大忧大劳大醉及病狂人妄起意计，及一阐提人耽着颠倒，矫诬自性，但求殊异因而生起狂想。此识意亦无主，并不得名为独头，或时亦缘五根而起，不得明了，全属非量、带质及恶、无记二性，虽有皆非真实。

八识十证

一名十理，以十理证知八识体相。此护法师以二乘不知八识，证明其于前五外实有非妄。

“持种”　谓执持一切善染种子，流转还灭皆依持此识，以此识本是如来藏白净识之本体，即可复真归元，故能持菩提涅槃之种，不尔，众生必无成佛之理。乃为七识熏染，受异熟果，成阿赖耶，则顺流注于七六前五，生诸心所，作不净因，结轮回果，故能成十二因缘流转不息之种。

“异熟心”　异熟有三义：一、变异而熟，谓如贪因得贫果，与因相反。二、异时而熟，过去因作现在果，现在因作未来果。三、异类而熟，谓人中因天中得果，五趣异类通受夙因为果。夙习熏染善恶等因乃至不相应心所不于当时当位当类得果，而此识流转趣生为总报主。前七断灭，不复受报，惟此虽异必熟，非但罪福不爽，亦且习气中于不知不觉之中，成熟而成自然矣。

“趣生”　一期报尽，前七俱已消灭，惟此八识实有不亡，恒相接续，遍生五趣中，趣意而分段不杂，随其善染，周历五趣。

“有受”　色身所有浮尘、胜用二根，各各不相执受，五识各依其根，无能统摄，且有间断昏忘，惟八识总合诸有而摄受之。

“生死”　初生前六虽有胜用根而未能发识，末那亦隐，不成心所。寿命将终，惟余寿未尽，暖息未散，诸识消灭，惟此八识持寿暖不即散灭。与生俱生，至死不离，惟八识心王而已。

“缘”　谓十二因缘中识缘名色之识，即此识也。从中有身见一线之光，万里立赴，即时缘附父精母血，结成五蕴，故曰识缘名色。五蕴既结成后有，识即处蕴中，故又曰名色缘识。此中前七俱未发起、故知所言识者即是八识。

“依食”　谓受生后至命终时，依四种时而生，食为所依。其依之而住者，乃此八识，一类相持，无有间断。若非此识，前五虽能取食，而何所滋养令其恒住？

“灭定心”　谓二乘入灭尽定，前六王所皆灭，第七染心不起，惟此识不散。其七识一分非染，我障虽未还灭，然亦即是所执第八之相分，非别有体性。乃至无想天入九地真灭尽定，亦有此八识心王，但无心所，除菩萨定中白净识，佛定中大圆镜智，皆是此识为在定之心。

“心染净”　染净至七识而结，至六识而具。然染之即成染，净之即成净，受染受净之心，八识心王也。所因以成染净者，即用八识心所之五遍行也。七识揽之以为染根，前六藉之以成现行，离八识外别无可染可净之心。盖前七俱无自体，随缘现影，此乃染净真心也。此义直穷染净根本，彻底透露，异于二乘但据前六为染净心，于彼折伏，冀得清净，乃惟识之纲宗，于斯炳矣。此中误将“生死时心”与“持寿暖识”合而为一，故但有九证。

八识三藏

阿赖耶，此翻为藏。藏有三义，前一就本识言，后二依他立义，其实一也。能藏义兼王所，所、执二义，专指心王。

“能藏”　此识体本虚，故能含藏前七无始熏习染所有善恶种子，又能藏现有前七所作善染诸法现行为未来种子。心王既尔，心所亦然，以五遍行中一切心所皆能建立也。此就八识体量功用而言，谓之能藏。

“所藏”　此就前七依之以藏而言，谓之所藏。前七所有善染心所皆藏于此识之中，为彼所藏，即定为彼所染。如一库藏本无铜铁，而用贮铜铁，为铜铁所藏，则名为铜铁库矣。从彼得名，即受彼染，八识不自还其真空本来之体量，听前七据为所藏，遂无自位，为前七作总报主。

“我爱执藏”　就末那识坚执为自内我而宝惜不舍者而言，则为执藏。乃至九地四空，此爱不忘，此识不转，直至八地菩萨方能除执，能所无执，则双泯矣。此八识流转生死之祸苗，皆繇七识强揽，而其还灭转智，亦在七识解缚，还其无所无能之本体。我恒一摧，藏即舍矣。

八识所熏四义

所熏者，被前七熏成种子，非自有种子也。必拣所熏非能熏者，见还灭转智不于此识著丝毫工夫，但绝能熏，自无熏染。

一　“坚住性”　无始以来，真如一分本体为末那所执，受其熏染，成其分段，种子现行辗转相因，不离不散，以坚住故，持彼所熏，永不忘失。异生灭法，不能生起，抑不忘灭，故受前七熏，而不能熏前七。

二　“无记性”　谓无覆无记也。既本无善恶，亦无障碍，如清水流于大地，遇沙石则洁，遇泥垢则浊，无必受之熏，亦无不受之熏，力弱志迁，异有胜用，可自作善恶有覆等现行。

三　“可熏性”　此拣心所，专言心王，常住自如，无所发动，熏至则坐受，不待捐己徇他，异有增减，可者因其可而受之，如人善饮啖，能胜酒食，不伤醉饱。发为心王，即有所注向，不遍可熏矣。

四　“与能熏和合”　谓八识缘名色而生前七见相二分，和合成一人，分段自然，如父依子，从其安养，全付家业，任彼营为，受其安危，异他人识与己有分段，虽熏不受。

七识能熏四义

能熏者，能熏第八识也。前五熏八识相分，成未来一切相。七识熏八识见分，成未来一切见。第六二分通熏。

一　“有生灭”　遇缘则生，缘灭则灭。异坚住性，能久持受，而以有生故，生起八识本无之色法以熏八识，是有能熏之资。此义前六显有，第七虽坚持我执，而瞥尔妄生即有生，命终消灭，后有变易即有灭，特不似前六之速迁耳。

二　“有胜用”　七识有执持之强力，六识有分别之善巧，前五有觉了之明慧，异无覆性之体虚而作用不行。以我足熏之力，熏彼普受之量，是具能熏之才。

三　“有增减”　增则自增，减则自减，善染轻重，皆繇乎己，欲熏则熏，不受他熏，异可熏性，是有能熏之权。

四　“与所熏和合”　繇自阿赖耶，生自末那及前六识，自然此熏彼受，如子依父，故能熏彼而不逢违拒，是有能熏之缘。此义缘兼王所而言，前七王所皆与八识心王相和合也。若八识心所，亦有生灭胜用，应不受熏，还自熏心王，与前七同为能熏，以遍行五心“心”下应有“所”字。贯彻八位识中，虽各分属，原无二致，非八位中有四十遍行也。

邪见五种

此六七二识心所根惑中不正见也。其类甚多，要不出此五见之中。

一　“身见”　执妄身为我，起种种贪着，如此土玄门之类。此见七识为根本，至六识而增长，属我执无明。

二　“边见”　不得中道，堕于一边。凡有二种，一切不正之见皆此二见为主。一、“断见”，谓一切法究竟消灭；无因果。二、“常见”，谓一切法常在不灭，破如幻于非断非常、亦断亦常法，各得一边，执之成妄。此见从六识生起，七识以恒审持之，结习不舍，属法执无明。

三　“邪见”　妄立魔夭神鬼，信为生缘，如今世天主教之类。此见全是六识妄结，恼乱他人，属烦恼。

四　“见取”　于非果计果，如以无想天为涅槃之类。此见缘七识执八识为自内我，因据八识心王不生灭为果，属无明。

五　“戒禁取”　于非因计因，如持牛狗戒、衣草木、食秽恶、拔发熏鼻、卧刺投棘；今之穿胁、烧指、打饿七、坐钉关，乃至积薪自焚、跳火坑等，皆其眷属。此见全是六识非量结成，七识痴疑迷，自恼恼他，属烦恼。

迷悟二门

二门皆尽惟识宗旨。《规矩颂》前八句恭颂流转门，后四句颂还灭门。

“流转门”　门者，如共一室，内开二门，一门为吉祥之路，一门为凶祸之途，惟人所趋。所趋一异，则安危悬隔。盖生人趣中，同此阿赖耶识，悟者繇之增涅槃菩提，迷者繇之堕五趣生死，惟自所向往之门，决于发足时耳。流转者，五趣生死之门也。从八识顺其习气瀑流之机，起五遍行，不复回顾真如，一注七六二识，一注前五识，生诸心所，成随烦恼，谓之流。从七识违背真如，转变其圆实之性，染八识无覆为有覆，变六识别境令生不定，而具根本六惑，乘前五之发即与和合，变成三惑重障，谓之转。且流且转，转而复流，现行种子互相生而不已，因果相仍而不舍，永无出离。十二因缘之业海，皆繇此门而出也。《成惟识论》以流转显生死因，故顺其缘生之势立三变门，从真如变赖耶为一变，从赖耶变末那为二变，从末那变前六为三变，顺序也。

“还灭门”　还灭者，灭妄还真。非灭妄不能还真，还真则妄自灭，此所谓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也。还者，逆八识顺流之波，穷前五之妄，归同时之意识，即还六识妙观，不转前五成妄。穷六识之妄归七识，即还七识本无之体，不染六识具诸惑障。穷八识之染因于七识，而本自无覆，即还本体，不受其染，渐渐舍彼异熟，即还真如。灭者，于七识命根一刀斩断，绝灭无余，六识枝蔓随之摧折。七识灭则六识灭，六识灭则七识后念灭，前五同时意识、八识见相二分皆灭。此门惟博地凡夫早悟惟识宗旨，不为二乘根门所惑，及阿罗汉加行成熟，不自疑，发大乘心，精进不已；繇四资粮至初地入见道位，于六识灭现行二障，于七识灭分别二执；至二地入修道位，渐次成熟；入第七远行地，不假观门，六识灭尽；至第八不动地，七识我执永灭，惟余间起之法执；八识因之将还白净，惟异熟识在；至等觉位一刹那顷，微细俱生法执断尽无余，第八异熟即此顿空，入佛果位；六七二识得复，无妨再用，为利他权法，照大千界，应十地机；而第八转成无垢，即证大圆镜智；前五因其现量，成无漏功德，分三类身，总还圆成实性真如本体矣。六七二识还灭最在前，自初地初心而始，以见修二位皆于此二识施功用故，故谓“六七因中转”，还灭之切，在此二识也。前五及八识还灭在后，前五尤在最后，八识至八地赖耶始灭，至等觉异熟乃空，还归无垢。前五直至佛果，乃得圆明，初发无漏分身，应众生之用。盖其还灭之功在六七二识，在八识尚有一分无功之功，在前五并此而无，故谓“五八果上转”。若欲于前五施还灭之功，则是二乘折伏根门愚法；若欲灭尽八识，即堕外道断见。七识纯用灭，六识半灭半还，自类种子不因七识染者，亦八识之分注，可用为观门，还其本智；因七识染者，七识灭则自灭。前五第八惟还无灭。《规矩》说还灭法立四颂，从粗入微，以前五始，以第八终，逆序也。

八识转四智次第

此约渐教而说。若从相宗悟入，只有径灭七识，余七一齐俱转。相宗显标渐教，密示顿宗，在人自悟耳。

“前五识转惟一品”　变相观空，乃同时意识入人空观，虽前五异前心所不立，仍是六识带转，前五未能自得无漏真智，不可谓转。直至佛果，方证即相即空，无观无变，分身无漏，前五之果顿转成智。盖前五虽与第八俱于果转，因中无功，而八识犹有澄定扩充无功之功。惟前五自见道修道直至等觉位，全不于此用修用证，不动丝毫，即成无漏，故言如来亦有肉眼；八识转后依旧是旧时人，而三类之身自现，□所以大异于二乘守定根门下折伏死功、打车不打牛之大愚者在此。

“六识三品转”　初三资粮位入初地见道位中，断分别我法二执现行无明烦恼上品障。自二地至七地修道位，断分别二执中品障，以未能常在双空观，俱生二障犹然间起而成现行。七位后常在观门，俱生二障永不现行，断下品障。此识但有现行，七识乃其种子，故但于现行转，不能转种子；即能转分别种子，不能转俱生种子。从八地至等觉位，不于此识修因，亦不于此识得果。八地以上观察智不行。

“七识三品转”　初地初心入见道位，以六识无漏智观我执不生，而法执犹恒，此因六识而转，为下品转。至第八不动地，我执永伏，法执间起，染性已空，有覆未泯，觉为有智可得，有佛可乘，为中品转。至等觉位一刹那顷，俱生法执尽灭无余；入佛果位，不妨仍示平等智中差别，应十地菩萨堪受之机，为上品转。虽有三品，而初发心时早识此末那为八识流转根本，一刀斩断，不假六识观门，渐次降伏，尤惟识秘密法也。

“八识三转异名”　初次凡夫直至远行地，名阿赖耶识，此翻藏识，皆被七识执为内自我，令藏过去末那所熏一类相续种子，亦藏现在前七现行我法二执种子。至远行地入第八不动地，七识俱生，我执不起，解放八识之缚，不受拘染，不熏未来种子，而七识俱法执未泯，执此八识有可修可证之法，此无始来时暗藏种子，虽现行不起，而未即消灭，累此八识带一分镜中远影，藏已舍而此不舍，名毗播伽识，此翻异熟，因伏果中，果位不圆，智成有漏。至等觉位一刹那顷，七识转尽，从此尽未来际，不受一毫熏染，无始以来原不曾熏动丝毫，还与真如契合无二，名无垢识，一曰白净识，《解深密经》立为第九识，实即八识转后之异名尔。八识与七识同时俱转，八识无孤转之理，故曰如束芦交转。转入之功全在第七，有一分因，即获一分果，更无观待。此已得阿罗汉果，不自慢放逸，堕四空天趣，而加修习之功，成熟净行四品，凡二位升进。

四加行

此位未证惟识，乃二乘进道之阶基。二品通四，前二因，后二果。

一　“暖”　用智慧火，烧烦恼薪，薪不尽，火必不断，常令温暖，不受业风阴暗逼恼，身心喜悦和畅。

二　“忍”　于一切净行难行难忍者，不怖不忧不惮不退，如法修习，忍受担荷。

三　“顶”　暖品既熟，一切烦恼尽皆退伏，超出浊欲界中，终不堕陷。

四　“世第一”　修习忍行已熟，于精进勇猛，成殊胜净行，世所希有。

此四位于阿罗汉果中，勤行不怠，不贪天乐，乃得不入四空界地。但犹于根门修习，未证惟识，灭七净八。故顶者不脱身中之顶，世第一者于俗第一，未离三界。特其精进既熟，自然一旦能发大心，入三资粮位。

资粮三位

此三位俱于六识用功，净其现行，未证七八还灭境界。资粮三位，凡三十品。

“十住”　始舍二乘根门之学，住菩萨道中。

“十行”　舍二乘独觉行，行菩萨行。

“十回向”　以十行回向真如，发广大愿，得广大心，超彼根门，证知人法二空，在此一位疾入初地。

资粮者，见道之资粮。此大心阿罗汉至顶世第一位，功熟慧生，发广大心，舍其已证之果，依菩萨道，虽未即证知，而如法修行，皆出离分别二障之实法。如人行路，行至方知；不尔，但从人问，未能悉彼程途曲折境界。故从十住进十行、十回向，修习圆满，得登初地，入见道位，与所住所行所回向一一印合，双空至理。

十住者，以方便三昧，无沈掉心，现自体无生灭智慧，住于真如圆性之中，不以生灭心为其信解。此位初舍二乘自守根门之愚，如人舍其卑陋之居，从大宅中安心而住。

一　“初发心住”。从二乘见佛威神而发，依菩萨道住。

二　“治地住”。初舍二乘深重我执，发哀悯众生欲度之心，而安住之庄严佛土。

三　“修行住”。观前诸法皆非坚实，而欲修妙净之行，常住不倦。

四　“生贵住”。于诸佛至教深生净信，如托生佛家，不堕下品。

五　“具足方便住”。凡所修行，皆悉护念众生，观知众生无边境界，乐住其中。

六　“正心住”。一心依佛，于诸赞毁，心皆不动。

七　“不退住”。不因佛难出世、佛法难学而生退转，久住不离。

八　“童真住”。身语意三业，长净无失，全童真性。

九　“法王子住”。观察审知众生烦恼习气，知所调护，可以代佛说法，无所疑怯。

十　“灌顶住”。为佛乘甘雨灌注，智光加被世界众生，通体明了。［自注］：十品中有初终次序，渐进至十。

十住初住佛乘，十行则舍根身而以智慧通行菩提道中，具知佛所恒行，即如法行之，无有疑碍。如住大宅已定，知彼室中所有壁宇应当修治，所有器具应当足用，以十波罗密为其实行。

一　“欢喜行”。行檀波罗密，具足喜舍。

二　“饶益行”。行戒波罗密，饶益净行。

三　“无违逆行”。行忍辱波罗密，顺受有情。

四　“无屈挠行”。行精进波罗密，不生怯退。

五　“无痴乱行”。行禅波罗密，澄定不惑。

六　“善现行”。行般若波罗密，空智现前。

七　“无著行”。行方便波罗密，无所执著。

八　“难得行”。行愿波罗密，发广大心。

九　“善法行”。行力波罗密，护持正法。

十　“真实行”。行智波罗密，如法实知。［自注］：十品同时并修，无有渐次。

于一切住一切行，皆悉回念，所发大愿深心，不求别福及余善果，但用修所应修，觉所应觉，趋入佛位，利益众生。至此体道功用将次圆足，分别我法二执，以广大资粮厌伏不起，于佛境界亲所历证，功不淆讹，一登初地，见道圆满。

一　“救护一切众生离众生相回向”。求证人空。

二　“等不坏回向”。一切平等，不坏世法，求证法空。

三　“等一切诸佛回向”。求证法空。

四　“至一切处回向”。求证人空，一切处：三界九地。

五　“无尽功德藏回向”。不以现得功德而自厌足，求证法空。

六　“入一切平等善根回向”。求证法空。

七　“随顺众生回向”。求证人空。

八“真如回向”。舍智求智，求证法空。

九　“无缚无著解脱回向”。求证法空。

十　“入法界无量回向”。求证人法双空，出离分别二障。［自注］：十品一心普摄，无分别渐次。

十地

自地前至初地为见道位，二地至七地为修道位。六识七地转尽。七识初地转起，与八识前五佛果位方转尽。

一　“欢喜地”　从地前一资粮位如法修习，亲历亲证，忽尔得广大心，灼知分别二执之我见法见，皆与自性了不相关，顿然舍尽。见道位中功已圆满，得大自在，生大欢喜，于双空观中，意识发现无漏智观，乃六识转成妙观察智之始也。七识因六识后念增长二执者，亦因六识妙观之力，现行不起，不复增长昏迷，得现行平等。惟除自类末那种子未净，故此地于八识全不相应，前五亦不受转。

二　“离垢地”　初地于见道位中功已圆满，而俱生二障伏八识种子中，成七识现行，非见所能摧伏；以见从六识观起，仍用八识流注见分，不与八识相应故。菩萨进此地时，行起解灭，入修道位，勤修戒定慧三品。虽此三品，二乘于根门亦尝修习，而此地分别执灭，则原是旧时人，不是旧时行履处。此地以纯净心具足菩萨圆满妙戒，远离尘垢，无不严净。

三　“发光地”　此地以纯净心入最胜定，总持大□□切清净妙湛之理，定中显现。

四　“焰慧地”　此地以纯净心证菩提法，智火焰生，烧尽烦恼，烛破无明，永离暗蔽。此三地戒定慧一时同证，而繇戒得定，繇定得慧，有升进机。

五　“难胜地”　此后三地，乃前三地戒定慧增长圆满所登。难胜者，净戒圆满，无所拣择，于真俗二谛，行相相违，皆悉融通，入缠不怖：一切世出世间无能胜者。

六　“现前地”　印合无为真如，无境不定，随所安住，菩提妙法无不现前，无入定、住定、出定差别相。此诸位中增一分进修，则灭一分习气，所谓“六七俱生地地除”也。

七　“远行地”　充满慧体，尽法界际皆其智量所摄，双空常在，不立入观出观有间断法。修道位中功已圆满，至此舍分别意识而行别路，脱尽情想，全不依根发识，生有漏心。此妙观察智之极境，六识转智之胜果尽于此矣。此上第六识智双遣，专于意不起遍行处净七八二识。

八　“不动地”　见修二位功俱圆满，至此无见无修，于不作意中妙凝智体，不□余有俱生我执，得相恼乱。七识已净，八识□有我爱执之为藏者，遂舍藏名。盖初地以六识净七识故，但伏现行，不伏种子。八地不假六识观门，直从七识净其根本，乃与俱生二惑相应对治，除一分七识，即净一分八识，乃七识因穷八识果净之始也。

九　“善慧地”　藏识既舍，廓然无我，得大神力，转诸根身器界，皆成般若智体，净俱生法执中一分粗障，永除带质境惑。

十　“法云地”　大智充满，如云集空，一切诸法悉受总持，无有一法而不在其智中者，将降法雨，加被法界。若大用流行，则俱生二执俱舍。但在静函妙法之际，法见独存，亦是无始以来熏成种子所持，如镫外远影，不即不离，则是俱生一分微细对影之障，未能销陨。以故前五胜果未得分身无漏，息法界苦轮，法犹在自而不在他也。从此以上，法云久满，灵雨忽飞，至等觉位，一刹那顷脱尽无始以来异熟种果中一分法相，相分融化，见分自无，自证分无可证，乃得还其真如本体，成白净识。前五分日“分日”二字义未详，或是“见分”二字。无量，所作所□皆证妙果，在识名为白净，尽脱七六前五□名，在智名为圆镜，亦无观察平等之异。前七丝毫不存，第八自然还元，前五自然圆通，等觉道成，佛果即得矣。

八识转成四智

前五识转为“成所作智”　三类分身，光明相好，成就众生，各得解脱。以眼耳鼻舌身现诸功德，成其所作，随缘利物。此佛果位中用此智为化身大用。若在修习位中，则二地初禅已舍鼻舌二识，至第三无寻无伺地五识俱不起，识既不存，智亦不显，乃至十地，于此前五因地无工夫，果位无功德。直至佛地，智果乃圆。盖前五直从八识五遍行流注成诸心所，故随八识而转，在大圆镜根本智后，故名后得智。此转乃就其现量而成化身功德，还而非灭，顺转也。

第六意识转为“妙观察智”　妙观察者，观中察出人法双空，不同二乘有相观也，能使极略极迥之法昭朗现前。此智最为先转，地前已证。见道位初入欢喜地，便能观察现行分别二执之妄，而证二空。至远行地常在双空观中，则俱生二执虽未除种子，而永不现行。然意识所转之智，尽于此地。自此以上，不待作意观空，自证本智，此智不用。佛果位中一切妙智，一大圆镜智所摄，更无用此观察矣。此有顺逆二转：自八识流注之意，亦是如来藏一分净光，有观察之能，以之观空，即成妙智，顺转也；其自七识所染发见之识，一动念即属非量，无分善染，俱成有覆，则须灭除，逆转也。

第七末那识转为“平等性智”　繇有我执故，与物不平；繇有法执故，所见不等。初繇第六意识入双空观，折伏现行二障，渐证平等，至修道位已满证无功用行，一刀割断末那，不执八识为自内我，不复依持八识起善染之作相，且不就八识见分为修证之总持，则不平不等之根断绝无余。至佛果位中，就菩萨机，应菩萨化而成就之。又若有修有证一分法相，以八识见分随缘化导，然他受用则然，若自受用，则一色平等，即大圆镜智无可现起。就其光明普照则谓之大圆镜，就其本体一如则谓之平等性，其实一智也。此转灭尽末那，即成平等，逆转也。

第八阿赖耶识转为“大圆镜智”　八识本体即如来藏，无有境量而大，无有亏欠而圆，无不普照而如镜。繇无始以来，七识划地忽生熏习覆障，将此执为内自我，遂成阿赖耶识。然本七识熏成有漏之体，非如来藏遂为拘碍缩小，蒙昧不可还复。在见道位中不得亲证，至不动地，七识不能拘执使成赖耶，则此识乍尔脱缚轻安，金刚道后，宿习消尽，入佛果位，刹那之间，大圆镜智即尔现前，七识灭尽，圆镜智自显，还白净识，即圆镜智不持灭。

《相宗络索》全书终

姜斋文集

姜斋文集卷一

论三首

知性论

言性者皆曰吾知性也。折之曰性弗然也，犹将曰，性胡不然也？故必正告之曰，尔所言性者非性也。今吾勿问其性，且问其知。知实而不知名，知名而不知实，皆不知也。言性者于此而必穷。目击而遇之，有其成象而不能为之名，如是者于体非芒然也，而不给于用。无以名之，斯无以用之也。习闻而识之，谓有名之必有实，而究不能得其实。如是者执名以起用，而芒然于其体，虽有用，固异体之用，非其用也。夫二者则有辨矣。知实而不知名，弗求名焉，则用将终绌。问以审之，学以证之，思以反求之，则实在而终得乎名，体定而终伸其用。此夫妇之知能所以可成乎忠孝也。知名而不知实，以为既知之矣，则终始于名，而惝恍以测其影。斯问而益疑，学而益僻，思而益甚其狂惑，以其名加诸迥异之体，枝辞日兴，愈离其本。此异同之辨说所以成乎淫邪也。

夫言性者，则皆有名之可执，有用之可见，而终不知何者之为性。盖不知何如之为知，而以知名当之，名则奚不可施哉？谓山鸡为凤，山鸡不能辞，凤不能竟也。谓死鼠为璞，死鼠不知却，玉不能争也。故浮屠、老子、庄周、列御寇、告不害、荀卿、扬雄、荀悦、韩愈、王守仁各取一物以为性，而自诧曰知，彼亦有所挟者存也。苟悬其名，惟人之置之矣。名之所加，亦必有实矣。山鸡非凤，而非无山鸡。死鼠非璞，而非无死鼠。以作用为性，夫人之因应，非无作用也。以杳冥之精为性，人之于杳冥，非无精也。以未始有有无为性，无有无无之始，非无化机也。以恶为性，人固非无恶，恶固非无自生也。以善恶混为性，歘然而动，非无混者也。以三品为性，要其终而言之，三品者非无所自成也。以无善无恶为性，人之昭昭灵灵者，非无此不属善不属恶者也。情有之，才有之，气有之，质有之，心有之，孰得谓其皆诬，然而皆非性也。故其不知性也，非见有性而不知何以名之也。惟与性形影绝，梦想不至，但闻其名，随取一物而当之也。于是浮屠之遁词曰有三性，苟随取一物以当性之名，岂徒三哉！世万其人，人万其心，皆可指射以当性之名，不同之极致，算数之所穷而皆性矣。故可直折之曰，其所云性者非性，其所自谓知者非知。犹之乎谓云为天，闻笋菹而煮箦以食也。

老庄申韩论

建之为道术，推之为治法，内以求心，勿损其心，出以安天下，勿贼天下：古之圣人仁及万世，儒者修明之而见诸行事，惟此而已。求合于此而不能，因流于诐者，老、庄也。损其心以任气，贼天下以立权，明与圣人之道背驰而毒及万世者，申、韩也。与圣人之道背驰则峻拒之者，儒者之责，勿容辞也。

拒其说，必力绝其所为，绝其所为，必厚戒于其心，而后许之为君子儒。言治道者吾惑焉。于老、庄则远之惟恐不夙。于申、韩则暗袭其所为而阴挟其心，吾是以惑，而甚惑其惑之甚也。夫师老、庄以应天下，吾闻之汉文、景矣。其终远于圣人之治而不能合者，老、庄乱之也。然而心犹人之心，天下则已异乎食荼卧棘之天下矣。下此则何晏、王戎以弛天下而使乱。然其所为，求之圣人之道而不得，求之老、庄而亦不得。虚与诞，圣人之所弗尚；躁与贪，亦老、庄之所弗尚；则远之必夙者正也。老、庄之所弗尚，则不得举何晏、王戎之罪罪老、庄也。夫申、韩而岂但此哉！

韩愈氏曰：“仁义之言，蔼如也。”圣人之欲正天下也亟，其论治也详。今读其书，绎其言，蔑不蔼如也。其言蔼如也，其政油如也，患天下之相贼，而不以贼惩贼，惩天下之贼，规乎其大凡而止。虽有刀锯，而不损其不忍人之心。略其毫毛，掩其幽隐，以使容于覆载之间，而民气以静。是故匹夫之蹶然以恶怒，非可逆也；匹夫之蹶然以愉快，非不可获誉也；然而圣人不忍徇之，以致善治之名。有人于此，匹夫蹶然而怒，其可杀邪，从而杀之；匹夫蹶然而喜，喜怒如匹夫之心；则明断之誉蹶然而兴，而气茀然，而权赫然。静反诸心，而心固怵然；起视天下，而天下纭然。为君子儒者以此为愉快，则抑不得为圣人之徒矣。闻之曰恶不仁者不使不仁加于其身，未闻恶不仁者不使不仁者之留遗种于天下也。悲夫！

自宋以来，为君子儒者，言则圣人而行则申、韩也。抑以圣人之言文申、韩而为言也。曹操之雄也，申、韩术行而驱天下以思媚于司马氏，不劳而夺诸几席。诸葛孔明之贞也，扶刘氏之裔以申大义，申、韩术行而不能再世。申、韩之效，亦昭然矣。宋之儒者，胡憯莫惩而潜用之以徇匹夫一往之情。吾闻以闺房醉饱之过掠治妇人，以征士大夫之罪矣。吾闻其闻有赦而急取罪人屠割之矣。非申、韩孰与任此，而为君子儒者以为愉快，复何望夫裤褶之夫、刀笔之吏乎！是其为术也，三代以上，无尚之者也；仲尼之徒，无道之者也；三苗之所以分北也；邓析之所以服刑也。自申、韩起，而言治者一不审而即趋于其涂。申、韩以矫老、庄，而拒老、庄者揖进之。夫老、庄则固衋然伤心于此矣。老、庄非也，其衋然伤心于此者，未尝非也。仲尼不以徇鲁、卫，而老于下位。文王不以徇商纣，而囚于羑里。我知其衋然伤心者倍甚于老、庄，则已知老、庄之贱名法以蕲安天下，未能合圣人之道，而固不敢背以驰也，愈于申、韩远矣。

画之以一定之法，申之以繁重之科，临之以愤盈之气，出之以戌削之词，督之以违心之奔走，迫之以畏死之忧患，如是以使之仁不忘亲，义不背长。不率，则毅然以委之霜刃之锋，曰：吾以使人履仁而戴义也。夫申、韩固亦曰，吾以使人履仁而戴义也。何患乎无名，而要岂有不忍人之心者所幸有其名，以弹压群论乎！

易动而难戢者，气也。往而不易反者，恶怒之情也。群起而荧人以逞者，匹夫蹶然之恩怨也。是以君子贵知择焉。弗择，而圣人之道且以文邪慝而有余。以文老、庄而有老、庄之儒，以文浮屠而有浮屠之儒，以文申、韩而有申、韩之儒。下至于申、韩之儒，而贼天下以贼其心者甚矣。后世之天下死于申、韩之儒者积焉，为君子儒者潜移其心于彼者，实致之也。

君相可以造命论

圣之赞天地之化，则可以造万物之命，而不能自造其命。能自造其命，则尧、舜能得之于子；尧、舜能得之于子，则仲尼能得之于君。然而不能也，故无有能自造其命者也。造万物之命者，非必如万物之意欲也。天之造之，圣人为君相而造之，皆规乎其大凡而止。雨以润之，而有所洇。日以暄之，而有所槁。讴歌者七，怨咨者三，毅然造之而无所疑。圣人以此可继天而为万物之司命。安之危之，存之亡之，燕、越不同地，老稚不同时，刚柔不同性，规乎其大凡，而危者以安，亡者以存。若夫物有因以危亡者，固不恤也。乃若欲自造其命，则必其安而百不一危也。存而百不一亡也，荣而百不一辱也，利而百不一钝也，各自有其意欲以期乎命之大顺，则恶乎其可也。故黄帝则有蚩尤，舜、禹则有三苗，夏则有有扈，周则有商奄，仲尼则有匡，有宋，有陈、蔡，弗能造也。然则唐之有郭子仪即有安、史，有李晟即有朱沘、姚令言、源休，有陆贽即有卢杞、裴延龄，弗能造忠贤而使有，弗能造奸慝而使无。弗能造也，受之而已。受之以道，则虽危而安，虽亡而存，而君相之道得矣。李泌曰：“君相可以造命。”一偏之说，足以警庸愚，要非知命之言也。

至大而无区畛，至简而无委曲，至常而无推移者，命也。而人恶乎与之？天之命草木而为堇毒，自有必不可无堇毒者存，而吾恶乎知之？天之命虫鱼而为蛇鳄，自有必不可无蛇鳄者存，而吾恶乎知之？弗能知之，则亦恶乎与之？天之所有，非物之所欲，物之所有，非己之所欲，久矣。惟圣人为能达无穷之化。天之通之，非以通己也。天之塞之，非以塞己也。通有塞，塞有通，命圆而不滞，以听人之自尽，皆顺受也。明君以尽其仁，无往而不得仁。哲相以尽其忠，无往而不得忠。天无穷，圣人不自穷，则与天而无穷。天不测，圣人无所测，则物莫能测。外不待无强敌，内不待无盗贼，廷不待无顽谗，野不待无奸宄，岁不待无水旱，国不待无贫寡，身不待无疢疾。不造有而使无，不造无而使有。无者自无，而吾自有。有者自有，而吾自无。于物无所觊，于天无所求。无所觊者无所挠，无所求者无所逆。是以危而安，亡而存，危不造安故不危，亡不造存故不亡，皆顺受也，奚造哉！造者，以遂己之意欲也。安而不危，存而不亡，皆意欲之私也，而猜忌纷更之事起矣。臣以意欲造君命者，干君之乱臣。子以意欲造父命者，胁父之逆子。至于天而徒怀干胁之情，犹以羽扣钟，以指移山，求其济也，必不可得已。天命之为君，天命之为相，俾造民物之命。己之命，己之意欲，奚其得与哉！

仿符命　阙

连珠二十八首

连珠

盖闻铜山虽应，瓦釜不鸣。嶰竹非均，葭灰何感。蚁驹善达，难通窒曲之珠。雏鹤能鸣，犹选在阴之和。是以龚牛亢志，莫谐楚老之心。惠子狂言，顾惬濠梁之赏。

盖闻嘉穟盈车，非擅万斯之利。名驹千里，犹邀一顾之荣。材有让乎犹龙，道有超乎维宝。是以功加眉睫，大匡之器犹微。风起丹青，百世之闻不鲜。

盖闻冷风和而响逸，天钧逾乎女丝。甘雨降而流长，物润深乎抱瓮。百昌有所自兴，八音有所自兆。是以传说符星，先逊心于河上。董生致雨，夙屏迹于园中。

盖闻附形者影，形即荫而已藏。动草者风，草入飚而不远。知合离之异致，斯文质之同宣。是以专己保残，其喻斫轮之巧。道存目击，方收伐辐之功。

盖闻劲草不倚于疾风，零霜则变。青葵善迎于白日，宇暧斯迷。故天籁无假于宫商，贞筠不争于柯叶。是以寿者之恭，火灭而矜其鞶帨。幽人之坦，途歧而范我驰驱。

盖闻矜容者有经日之芳，工歌者有弥旬之韵。质已逝而风留，缊自合。声已希而气动，缭绕尤长。是以虞、夏之心，益焜煌于北海。丹坟之业，不陨获于嬴秦。

盖闻盘盂之水，能涵万仞之山。肤寸之云，遂洒三途之轨。下知上者，维澄而远。高临卑者，以妙而均。是以至人悬今以待后，挹取听之物求。哲士类古于方今，感触如其面觌。

盖闻金注移情，猗、卓之容不徙。宝剑夺目，晋、郑之鬓已凋。故博有祗以御穷，而非任难于自保。是以危言日出，徒销坚白之锋。守口如瓶，别有通微之致。

连珠有赠

盖闻晴彻微霄，密警应龙之云想。寒凝冱宇，已生青皞之春情。八表待一人之几，万古集斯须之念。是以先天无惕，气有动而必开。首物不惊，时当机而必协。

盖闻物生于气，韶风惟昌缓之宜。位定于天，崇岳示防闲之则。先声不爽于玉衡，虫鱼且应。大矩不迷于璇表，星日咸安。是以洪流未乂，后夔不以虚器而不咨。风雨方摇，史佚不以浮文而弗御。

盖闻元霄欲授，槫桑之耀景初收。甘雨将来，鸣叶之孔威必振。势极重者反不得轻，天化无因循之特。情已函者应无俟定，群心在俄顷之间。是以陆子昌言，必矫先秦之灭裂。魏公辰告，力争五叶之迁流。

盖闻小者大之具体，九州岛一亚旅之情。轻者重之本根，三代止晨夕之事。导千缕以持，经纬焉皆就。积群柯以荫，本枝乃弥昌。是以薪樗备理，豳吹叶妇子之欢。牡菊分官，周庙奏肃雍之颂。

盖闻民生于勤，勤至则大劳自息。礼成于俭，俭行而至美宜章。翕终年于一日，可以千秋。析百物于微端，遂谐万事，是以悯鸿雁之悲歌，必覃思于究宅。奠竹松之燕寝，遂永奠于攸芋。

盖闻陇登黄茂，商飚先刚铣之清。柯熟朱樱，梅雨益萧寒之涤。蒿艾盛则损芳荃，相凌以气。皇至而宾鸠鸴，相长以权。是以炎火在原，不伤慈于田祖。霜普震，实敷惠于嘉师。

盖闻心量无垠，筵九埏而郭万国。仁威不试，伏五服而厘群黎。气不知其自消，繁云无期而敛。机忽忘其所用，曾冰有候而暄。是以谦书南诰，海人谢黄屋之狂。巽命东驰，傲帅失红陈之富。

盖闻操万斛之舟者，独运恒安乎晏坐。伐千章之木者，挥斤不藉乎群呼。毂转无留机，凭轼之轴自止。羽飞有迅理，擎跗之指不行。是以成都桑亩，龙以卧而成云。柱下春台，鲜不挠而荐鼎。

盖闻圜丘九变，密移在纵敛之间。宣榭千寻，函受但合离之际。燕居清迥，云雷之动恒盈。朽驭飘摇，冰镜之涵自定。是以鹰扬百战，陈书但义敬之微言。龙马多占，观变一贞明之静理。

盖闻郁资百筑，黄流非芳草之能。璧藉群文，虹气在组之上。天欲治而生治人，人尤待治。士随时而乘时化，化必需时。是以鼓钟改韵于丰宫，瑟柱之调必夙。图笈载陈于东观，芸香之辟尤严。

盖闻无情者不可使有气，待黄鸟而鸣春。无气者不可使有情，期苍蜦而召雨。劝威作气，劝威尽而勇无余。禄赏移情，禄赏穷而仁不继。是以等威天险，积培而泰岱干霄。于喁人和，应宫商而《韶》音合漠。

盖闻咸若之理，原安原而隰安隰。不言之化，动应动而虚应虚。纵游鲦于浅渚，神龙自至其渊。养散木于遥岑，社树必丰其报。是以商宫之梦，不数用其旁求。富渚之纶，遂永扶于风教。

连珠

盖闻势之所拒，非无利用之资。情之所撄，自有获心之乐。达士因挠以成功，庸人喜同而失顺。是以鱼冲波而上，不损其鳞。鸟溯风而翔，全用其羽。

盖闻鱼目未欺，讵识随珠之宝。龙渊在握，无伤蛟室之游。审畏途者，乃遵周道之安。历朔风者，益就春阳之曝。是以命适周之驾，始知柱下之非龙。下过楚之车，不鄙接舆之歌凤。

盖闻名言所绝，理即具于名中。意量所函，变可通于意外。膏非焰而焰待膏明，镜无形而形生镜内。是以经纶草昧，太虚不贷于云雷。丽泽讲习，君子必恒其教事。

盖闻岁差以渐，历虚斗而在南箕。河徙无恒，合济、漯而夺淮水。害已成而不可挽，挽则横流。道已变而不可拘，拘斯失算。是以阡陌既裂，商鞅暴而法传。笞杖从轻，汉文仁而泽远。

盖闻修竹产于悬岑，时忧冰折。幽兰藏于密箐，不受霜欺。犀惟沐月，乃辟游尘。蝈厌喧春，必焚牡菊。是以欢谐啜菽，耻经胜母之乡。化被鸣琴，慎简父兄之事。

盖闻云有合离，无碍青旻之迥。辰分昏旦，难留□□之余。故□□□□□□□□□□□□□□。是以达人贞观，惟修拨乱之书。君子固穷，自□□□之世。

盖闻死生一，则神龙等视于蝘蜓。耳目淫，则山鸡几惊为威凤。然而拚蜂有戒，必谨尊生。抑且鸣鹤在林，无嫌好爵。是以慎冰渊之手足，乃可雄入于九军。怀霜雪之姱修，非以好名于千乘。

盖闻业有待于传人，无殊炫玉。道有需于仿古，终哂效颦。前百世而后千春，谁为知者。抱孤心而临五夜，自用怊然。是以花无异采，非仍用其落英。水有同归，不豫期于后浪。

《姜斋文集》卷一终

姜斋文集卷二

传二首

石崖先生传略

吾兄之先我而逝也，意者其留夫之之死，以述兄之行欤？不然，何辜于天而使茕孑荼毒之至此极也！兄遗命以状属孤侄敞而俾夫之润色。乃夫之有识而侍兄，先于敞者十余年，敞所未及知而夫之知之。患难流离，敞有时而不与，则有余地以听夫之之述。自顾衰病奄奄，血气尽而仅有心存，且惧心之日散而不可旦暮待，故哀绪未宁而急于述。乃述吾兄之难也，所可言者，敞所未知者耳。过此则有不能言、不忍言、不欲言者，乃兄之所以为兄者在是。而既不能不忍而不欲矣，其余固非兄之所以为兄者，而奚以言为？虽然，敞所未及知与所未与者，涕笑皆神之所行，逡巡皆气之所应，固可于此得吾兄□□□□共贯同条之精爽，请言其略焉。

吾先子之得兄也，年三十有七，先妣亦三十矣。惜兄甚，而兄幼端凝淡泊，食淡衣粗，更以为适。与两从兄，自斗草骑竹，以至就外传，皆未尝一语失敬爱之度。依叔父牧石先生、叔母吴太恭人，无殊于父母。冠昏后，且生子授生徒矣，对叔父母未尝不以乳名答也。仲兄稍长，同席受读，而仲兄病几痿，兄调护扶掖，啮指以受针艾，仲兄赖以愈而卒以文章名南楚，无一非兄曲意怡声，亹亹讲说以成之者。若夫之狂娭无度，而檠括弛弓，闲勒逸马，夏楚无虚旬，面命无虚日者，又不待言。昌、启间，先君子征入北雍，家仅壁立，兄于世故雅不欲涉，而戢志以支补者，惟下帷画粥，敦孝友为族党乡邻所推重，而家以宁。念先君子之留滞燕邸，苦寒善病，岁时晨夕，无欢笑之容。尝记庚午除夜，侍先妣拜影堂后，独行步廊下，悲吟“长安一片月”之诗，宛转欷歔，流涕被面。夫之幼而愚，不知所谓，及后思之，孺慕之情同于思妇，当其必发，有不自知者存也。先妣有心痛疾，举发则弥旬不瘳，夫之既羸且惰，仲兄亦多病，扶掖按摩，寒暑昼夜局曲于床褥间，十余夕不寐，两三日粒米不入口以为恒。凡事先妣三十余年，以掩覆夫之不孝莫赎之罪者，皆兄慈云仁荫之恩也。

兄为学笃敏，十六补弟子员，饩于庠者八年。自万历末时文日变，始承禅学之余，继以庄、列、管、韩之险涩，已乃效苏、曾而流于浮冗，迨后则齐、梁浮艳，益趋淫曼。兄独守家训，一以邓、黄、李、邹为典型，而口整雅则，直追夏官明、胡思泉之高躅，一时文章钜公推赏者不绝，而杜门不一投谒。在崇祯末，人士以声誉相高，腾竿牍、征秋课者遍海内。兄一无所酬酢，黯然如岩穴之士。尝怆然谓夫之曰：“此汉季处士召祸之象也。文章道丧，不十年而见矣。”己卯以乙榜诏入太学，时以六曹策士，隽者即授美除。同舍皆气矜竞猎，兄以父母老，亟请告归未允。诸同舍以旦夕释褐相留，兄尤憎其躁竞，曰：“吾焉能一日与奔骛者伍！”遂拂衣不请而归。忆乡前辈欧阳正旸翁自北归，持兄家报，夫之往领焉。欧阳翁曰：“伯兄无日不垂思亲之泪，吾诱之以弈，至三两局，则泪滴罫中矣。”归而谢绝人事，授生徒以佐菽水。郡守墨而酷，诸绅士畏其威，其生日醵金为轴，欲制文祝之，屡以强兄，兄瞋目对众大言曰：“不能恶恶如《巷伯》，而更赋《缁衣》乎？”众皆缩项，面无色，兄谈笑而去。壬午举于乡，录文呈御。计偕至南昌，楚中乱，遂同夫之归。是时观察全椒金公，念吾兄弟贫甚，欲为治北装。邑有劣而枭者，按法当死。公属意令饷吾兄弟千金活之，其人来恳，兄顾问夫之曰：“何如？”夫之答曰：“此固不可。”兄喜见于色曰：“是吾心也。”或曰：“千金不死于市，岂能必彼之不幸免乎？”兄又顾夫之微笑。夫之曰：“吾安能令其必死，但不自我可耳。”兄曰：“此人逸，他日祸延于乡党。虽然，吾谢吾疚而已。子言是也。”遂峻拒之。其人他请得释后，果一如兄言。凡兄之所以教夫之而相砥砺者，如此类不能毛举也。

张献忠陷衡州，索绅士补伪吏。吾兄弟以父母衰，不能越疆，望门无依，赖舅氏玉卿谭翁引匿南岳莲花峰下。贼购索益急。匍伏草舍中，兄忽亟向野人问黑沙潭之胜，欲往游。夫之不解兄意，曰：“此岂游山时邪？”兄笑曰：“今不游，更何待？子岂能不从我游乎？”已而私语夫之曰：“更何处得一泓清净水，为我两人葬地邪？”当是时，夫之回眄，见兄目光出睫外如电，须发皆怒张。会日暮，家奴遽报先君子为逻者所得。兄闻之，欲出脱先子，而沈湘以死。夫之知兄耿介严厉，出且与先子俱碎。夫之所旧与为文字交者黄冈奚鼎铉陷贼中，知吾兄弟必不可辱，曲意相脱。夫之乃剺面刺腕，伪伤以出，而匿兄以死告，先君子乃免。夫之亦随宵遁。当夫之出时，兄藏绳衣内，待夫之信，即自尽。夫之既免先子而自免，乃不果死。然则栖迟荏苒，年逾八帙，而死于林峦之下，非兄志也，岂曰未尝受禄而遂可生哉？故其题座右曰：“到老六经犹未了，及归一点不成灰。”自此以后迄于今，则所谓不能言、不忍言、不欲言也。

不欲言者，天地之生人均也，我兄弟亦仅与人而为人也。贤且智，疏通而刚劲，倍蓰什百于我兄弟多矣。我兄弟所以自问者，非有殊绝不可及之事，而奈何沾沾以自言，且恐人之无或听也，则欲言而汗浃于背矣。不忍言者，使我兄弟前此而死，即幸而为士，又幸而食禄，亦与耕凿屠贩之人不相为异。天之不吊，乃使我兄弟若有可言者，是幸天之异以自异也，而忍乎哉？不能言者，我兄弟之苟延视息，哽塞如逆风，而终老死于荒草寒烟之下。不知者以为窭且贫，而不释热中之憾；即邀惠于知者，亦以为如是生，如是归，愚者之事毕矣。夫孰知我兄弟之戴眉含齿，抱余疚于泉台也。故置吾兄于箕山吹瓢、桐江垂钓之间，而兄不受，置吾兄于神武挂冠、华顶高眠之间，而兄亦不受。悠悠苍天，荡荡黄垆，抱愚忱以埋幽壤，吾兄第之志存焉。顾即兄遘愍以前，恻悱天极，孤高岳立，为夫之所侍函丈而习知者以仿佛之：性，一也；情，一也；勃然不中槁之气，一也；不纵步于康庄，自不冥趋于臲卼，夫岂有二致哉！留夫之于衰病之余以述兄者，止此而已。投笔欷歔，知遗忘之尚多也。

第三弟夫之撰。

孝烈传

双髻外史曰：吾避戎上湘，湘之人竞相告曰：“洪子挥利刃以仇首，女彭抱婴儿而赴水。”余谂之良然。盈目皆忘恩畏死苟图荣利者，而能称道弗绝，人心固不容泯也。亟次所闻而传之。

洪孝子者，问其名不得。祖懋德，以孝廉仕县令。父业嘉，字伯修，补文学，喜交游吟咏，与湘人士龙孔蒸、欧阳淑称湘三诗人。□□丁亥春，湖上堕守，降将王进才之兵鞭督师溃掠而走湘西。湘西之地曰谷水，林箐深险，伯修奉母匿峻谷中，独与姊婿浏阳胡某坐谷口茅舍中，诇音息。胡某者，故贵公子，裘马甚饰，偶客于此。伯修有老狞奴曰家禄，不知何以愤怨其主人，逸出，故与兵遇，告兵曰：“从此越丛薄，有谷口茅舍，胡、洪两公子在焉，多金有好马，可袭取也。”兵如其言，执胡某及伯修，索金无以应，索马马尽。兵怒曰：“适一老汉，黑而伛，言若为胡、洪两公子，多金多好马，而不与我邪！”遂杀伯修及胡某。当其时，有小奚奴匿积草中，具闻之。孝子时年十五，阅旬日，兵定，乃行哭求尸敛之，求父所由遇害不得，昼夜悲号。小奚奴怜其骨立，乃具以告。孝子遽起掩小奴口。故慰劳家禄，携之至伯修母孺人所，长跽泣血以请曰：“某将手刃此贼，不敢不告。”孺人以某稚弱，狎其言，未应。明日复携奴至伯修殡次，捽奴跪殡前，呼小奴出证之。奴且谅其无能为，漫应曰：“兵执我，我不如此云，我死矣。”语未绝口，孝子先淬一利刃藏殡帷中，至是急斫之，奴首已堕地矣。遂刲其心置筵上，退就位，号泣以告于殡。血流殷衰，旁人怪叫，孝子母惊出视之，大骇仆地。孝子掖母入，温言慰母，神色不变。孝子素清羸，发方覆额，长不满五尺，奴故狞，挥刃俄顷，头陨胸疈。人羡怪之，以为有神助焉。余尝交伯修，欲求至孝子所吊慰之，道阻不达。惟习闻湘人之言，百喙如一者若此。

《双髻外史》曰：神勇者死而忘乎虑，性勇者虑而决以死。夫虑至，则勇且衰矣。虑而能勇，勇矣哉！惟绝虑者，能以虑勇。要离菀勃，焚其妻息。伍员从容，寄帑后从。其致虽殊，均虑效也。

上湘有乡曰梓田，王氏世居焉。丁亥春，长沙巡使赵廷璧率所部兵溃而西，纵使大掠。彭烈妇者，田家女也，适王氏子，有一子，方晬。兵猝至，烈妇与其姒及一婢皆被执，烈妇姿容独粲，兵睨而谑浪之，烈妇赪然而怒。已而正容俯首而思，良久而定。拊其姒曰：“吾知所以处此矣。”姒曰：“何若？”曰：“死耳。”姒曰：“我焉用死？获而絷者，岂徒我两人哉！”烈妇笑曰：“此非而所知也。我未即死者，此一岁子无所托，将践蹂之，或豚子置之。姑与夫不可得见，将谁授邪？诚不忍其践蹂，且先决绝此，而吾自处易矣。”其子时在婢怀抱中，遽起，夺而趋之池畔，投子水中，戟手呼曰：“吾无所复念矣！”跃入池水死。其婢后得释归，对其家人言如此。死三日兵去，尸乃浮出，不胀不，貌如生。

外史曰：此夫勇而能虑，虑以生勇，善虑而力勇者与！呜呼，岂不贤哉！

行状二首

先君子行状　阙

谭太孺人行状

不孝夫之既受命于介之，述先君子状，遂状先妣谭太孺人。哀哉！先君子几筵方彻，太孺人遽罹终天之惨毒，抑三十有四年矣。不孝兄弟偷活人间，弗能率遗慈训，以处一死。而厚载之恩，有心未死，而何能自昧也？先君子以宏慈行德威，抑且至性简靖，尚不言之教。不孝兄弟之奉教也，不以其不可默喻之顽愚，而多所提命，每有颠覆违道之行，但正容不语。倚立旬日，不垂眄睐。乃不孝兄弟顽愚实甚，伥罔莫知所自获咎，刊心欲改而抑不知所从。太孺人乃探先君子之志，而戒不孝兄弟以意之未先，志之未承也，详谪其动之即咎，善之终迷，申之以长傲从欲之不可，发不孝兄弟之慝于隐微，而述先君子之素履以昭涤其暋曶，既危责之，抑涕泗将之，然后终之以笑语而慰藉之。哀哉，吾父如油云在天，而吾母且承之以敷甘雨。然而伊蔚伊蒿，终为枯稿，则不孝兄弟之负吾母，尤甚于负吾父也。如是者不孝兄弟胥有之，而不肖夫之早岁之破辕毁犁也为加甚，劳吾母之忧者为加笃。至于今老矣，弗能洗心振骨，自立于须眉之下，犹然一十姓百家，啄粒栖枝，不亡以待尽也。德人君子固宜遐弃无称。虽然，太孺人之懿则未忘于宗族姻党者，其能不冀望于彤管乎？

凡太孺人之笃妇顺也，介之成童而游于乡校，母已逾四旬，夫之成童而游于乡校，母已望六帙矣。所谓起敬起孝以事堂上者，皆莫能知。但闻太孺人申戒诸子妇承事先君子者，述其事少峰公者三年，酷寒不敢爇火，畏烟之出于牖罅也。炎暑不敢扑蚊，畏箑声之遥闻于静夜也；涤器不敢漱水，引濡巾而拭之；猫犬扰不敢迫逐，拥袂而遣之。每一语及，夔夔悚立，对子妇如大宾。及述范太孺人疾痛倾逝，则泪盈于睫，不异初丧。以此测太孺人之事舅姑，非可以童量知者，哀我生之晚而不能见也。佐先君子之襄大事也，太孺人自不欲言之，无敢问者，问亦不答。但少峰公英卓，不事家人生产，徒四壁立，先君子勤素业，乃薄田仅给粥，而慎终之厚，倍于素封，称贷繁猥，卒皆酬偿。太孺人销簪珥，斥衣袱，固不待言。抑数米指薪，甘荼如饴，以成先君子之孝。若不孝兄弟所得见者，先君十年燕赵，聚子妇，构堂室，终不孝读书之业，且河润宗姻，无干糇之失，类出于太孺人之撙节，则襄大事之时，心专力竭，愈可推矣。叔母吴太恭人，长太孺人二岁，周旋四十年，欢如一日。迨既分居，经旬不相见，则皇皇问讯不绝。每围炉共语，呴呴如两新妇。从兄玉之年四十，弃诸生，拜世官，冠带入省，犹手酒浆相劳苦，如抚孺子。季父子翼翁，蚤未有子嗣，置侧室，或颇轻之。先孺人待之如姒娣，曰：“且令叔氏有子，即贵矣。”至养子妇以慈，畜童仆以惠，而自然整肃，莫敢亵越。及今念之，不孝兄弟在膝下时，如幸生时雍之世，春风一庭，灵雨四润。哀哉！不可复追矣。前母外祖父学博綦公，罢教归里，无子，太孺人承事敦笃，不异所生。綦公垂殁，待太孺人而瞑。先叔祖太素翁罢诸生，落拓且无应嗣，叔祖母朱，井臼不给，太孺人迎养敬事，怡然终老。盖推事父母者以事綦公，推事舅姑者以事太素翁，诚至而礼洽，亦不自知其厚也。不孝夫之间关两载，未获奉临终之训。遗命介之，更无余语，惟归葬先君子之右，远腥秽而不历城市，以求协于先君子清泉白石之心而已。哀哉！此尤不孝所血涌心涛，而滔天之罪百死莫酬者也。

墓志铭表四首

文学刘君昆映墓志铭

友人昆映刘君撤瑟二十年矣，子安基、安镏以幼孤未能成礼，饮泣而欲求铭其墓，以叔父庶仙氏之命来言曰：“志以志功，铭以名名。弗功弗名，亦足以勒片石乎？”余肃然竦起而对曰：“是其所以可志而可名也。且夫今之所谓功名者，吾知之矣。其始也，槁吟而蹙眉以操觚，知刺绣之不如倚市门也，望风会之所流，随波以靡，拾残英，调鸟语，而惟恐其不肖。由是而诡合矣，则以吮弱民，媚上官，赩然猎荣，孰不健羡之。苟其诡而失也，犹且侥时誉以自雄于里序，栩栩然翔步于长吏之门，噞喁沤沫以自润。士能不屑于此者，其志可志，其无名也可铭，此余所以乐交昆映氏而悼之不忘也。二子其何让焉！”君初名永公，更曰玮，昆映其字也。先世有以丞相称者，名不传。大约以祥兴蒙难而家于衡，遗戒子孙，废读而耕，故爵里名字皆佚。子孙世农而朴，为乡里重。至起潜公登甲，乃读书补文学。登甲生去华公绍蒉，乡贡士，未仕。君生而刷眉植骨，有伟人器度。起潜公喜而名之曰铁汉，称其质也。读书不甚敏，而所志益坚，苦吟穷旦夕。崇祯间，齐梁风靡，骈丽为虚华，而君刻意以搜求经传之旨。每有论辨，毅然不随时尚，而求其至当，以是补文学者二十余年，试于乡而不售。乃就山中诛茅构斗室，莳杂花，坐诵行吟，忘年忘境，其视世之倏为牛鬼蛇神，倏为娇花啭鸟者，蔑如也。此名之所以穷也。数十年之士风，每况而愈下；其相趋也，每下而愈况。师媚其生徒，邻媚其豪右，士媚其守令，乃至媚其胥隶，友媚其奔势走货之淫朋。而君之义形于色也，人之媚己，视如鲍鱼之在侧。见媚人者，则虫豸遇之，不为一动其色笑。间有初能戌削者，亦欣然与定交。迨其以贫易操，则截然拒绝于一旦，乃至相遇而不与揖。以是食贫没世，取给于舌耕，而躬亲田牧，仅免饥寒，悠然自适。郡邑之门，逆风而避其腥。村坞化之，数十里之间无讼。呜呼！使有遇于世，可追踪器之，以不负起潜公之期许，而赍志违时，中身而折。此功之所以穷也。叔氏之言，哀君之穷焉耳矣。为名于世，不如顾名于心；为功于物，不如加功于己，久矣。举念而可质之君子，心之名也。卫生而远于不仁，身之功也。请广叔氏曰：“君之功名，大矣哉！”铭曰：

畴昔过君，湿云蒙岫。雷雨夕喧，裂窗倾溜。纵酒高吟，天为倏昼。吊古悲今，别人分兽。自君之亡，狂言谁奏。独遗孤茔，宿草青覆。铭以千秋，式垂尔后。

武夷先生暨谭太孺人合葬墓志

有明征士武夷先生暨配谭太孺人，先后合葬于此。阅三十七年，冢子介之已卒。不孝季男夫之，年七十矣。遘屯永世，将拂蝼蚁，乃克志焉。前此几幸当世知道君子，拂拭幽光，而俯仰人间，无可希望，弗获已而质述大略。所望□□□□，侥来哲之鉴悯，尚无后艰，恃天在人中，不可泯也。先生姓王氏讳朝聘，字修侯。曾祖考一山公讳宁，上轻车都尉讳震之次子也。祖考静峰公讳雍，历任江西南城教谕。考少峰公讳惟敬，妣范孺人。谭孺人考念乐公讳时章，妣欧阳孺人。先生以隆庆庚午季冬月朔日诞生，卒以□□丁亥十一月望后三日。先生始终为明征士，遗命不以柩行城市。方隐南岳潜圣峰下，即卜其麓以葬，孺人祔焉。先生尽道事亲，白首追思，犹勤泣血。敦仁友弟，早龄同学，垂老不衰。于时三湘风化，胥重天伦，皆不言之教所孚也。少从乡名儒伍学父先生受业。徒步游安成亭州，博访师友。已从泗山邹先生受圣学，奉诚意为宗，密藏而力行之。取与言笑，一谨于独知。发为文章，体道要以达微言，盖知者鲜也。天启辛酉以乙榜奉诏征入太学，无所屈合，投劾不仕。抱道幽居，长吏歆仰，求见不得。门人以文登楚黔贤书者五人。邑里被服静正之教，薄者敦，恣者敛，悍戾者柔。谭太孺人以孝睦慈顺，赞成令模，内外蒸蒸焉。孺人后先生三岁，□□庚寅仲秋月朔后一日卒，去诞生岁万历丁丑闰八月二十二日，凡七十四载。□□□□□□，而姻娅乡国传闻，钦慕先生、孺人之泽，视不孝夫之有加焉。生子三：长介之，明孝廉，岁在丙寅卒，人士谥为贞献先生；次参之，选贡生，早卒；次则不孝夫之也。嗣学不明，守死不笃，令闻永谢，仅保孤封于此岳阜，尚宜为天所悯，为人所式，永固幽藏，与山终古。不敢系铭，泣述梗略如右。

牧石先生暨吴太恭人合袝墓表

盖闻德契于幽，弗容终；慈留于永，讵忍或谖。既不昧于谌怀，矧敢矜其溢美。惟我仲父牧石先生，讳廷聘，字蔚仲，我祖考少峰公之仲子，先考武夷公长弟也。配吴太恭人，以伯兄玉之继绝，袭右职，遇覃恩，例得受赠。先生孝自天丰，文因道胜，遗尘云迥，抗志霜清。其顺以承亲也，于童年小有过失，少峰公责谴门外，永夕下钥，时当除夕，风雪凄迷，先考私从隙道掖令归寝，先生引咎自责，必遵庭命。翼日元旦，少峰公方启扉焚香，先生怡颜长跽。少峰公且喜且泣，称其允为道器。逮及耆年，省茔酹酒，涕泗横流，拜伏不起，则夫之所亲见也。嗣与先考同受业于伍学父先生之门，匪徒文誉齐腾，抑且听隅均整。易衣共枕，长年欢浃。吴太恭人与先妣谭太孺人，孝睦壹志，等于同生。由是称孝友者，以寒门为华族之箴瑱。施于今日，流颂不衰，有耳有心，胥于一致，非不肖夫之所敢侈一词也。十八补郡文学，屡应宾兴，文笔孤清，弗售于有司。岁己酉，与先考同赴省试，先考中涂病作，遽谢同辈，掖扶归里。小艇炎蒸，篝灯搔抑，目不定睫者五昼夜，因慨然曰：“幸全三乐，复何有于浮云哉！”自是雅意林泉，布袜青鞋，逍遥于下潠观田、孤山种梅之下。筑曳涂居，构小亭，题曰濠上，浚小池，莳杂花其侧，酿秫种蔬，供岁时之荐。先生少攻吟咏，晚而益工，于时公安、竟陵哀思之音，歆动海内。先生斟酌开、天，参伍黄建，拒姝媚之曼声，振噌吰之亢韵。屡婴离乱，遗稿无存。而夫之早岁披猖，不若庭训，先生时召置坐隅，酌酒劝诫，教以远利蹈义，惩傲撝谦，抚慰叮咛，至于泣下。迨今发敝齿凋，忠孝罔据，仰负宏慈，未尝不刻骨酸心，深其怨艾，而祇畏冰渊，差远巨憝，则固先生包蒙以养不中之明德所被也。先生以万历丙子正月六日生，以□□丁亥十月□□日谢世。恭人先一岁乙亥三月十一生，同岁十月□□日没。子玉之、钊之。玉之以文学袭衡州卫指挥同知。钊之早卒。孙恪、安国、恬、子伟、敏。恪、恬殇殒，子伟亦早世。曾孙生佑，子伟出。生荫，敏出。夫之事先生，无异先考，追怀慈诱，濒死不喧。年垂七十，乃克与敏辈勒遗绪于阡，不足述高深之百一，聊传家世孝友醇静之矩型，勿俾后裔卒迷云尔。

文学原氏墓志铭

原氏名敞，贞献先生之冢嗣，于余为从子。贞献先生以丙寅正月晦卒。原哀毁成疾，以其年十月二十一日终于殡宫。先生违世守真，□□耐园，雅不与世亲。原依依园侧，躬耕授徒以侍，麾之远而愈不忍离。篝火具沐，牖厕汛除之劳，髯发半白矣，呕呕如孺子，执劳不倦。如是者三十余年，先生八十矣。其卒也，啼号不绝于口，阅六月而病，病愈哀，又四月而亡。哭抱遗书，授余为订定而传之。遗命以衰麻敛，停棺侍殡侧，候启殡，相随葬于先生暨妣欧阳孺人之墓侧。和泪濡笔，作书贻余，俾如其志。余家自骁骑公于洪武间世官衡州卫，十世而至先征君武夷公，十一世而至贞献先生，皆以内行，为士友所推许。原克敦先训，而发自性生，尤为切挚。其素履秉心坚朴，不欺然诺。于昆弟姻娅友朋，皆抉心殚力以相周旋，无所缘饰。十五补邑文学，为文清通醇正，诗得陶谢风旨。读书刻意以求物理天则之蕴，不如手扪而目见之不止。幼从余学。学于余者，笃志精研未有及之者也。有子二，生祁、生郊。女一，幼未字。生祁生二子，绵、续。一女，许字萧乔如。生以崇祯庚午八月二十日，距没之年五十有七。余于其亡，哀之不欲生，而重悼其衔恤以陨生，父没而不能一日存于世也。为之铭曰：

身离于亲，其离几何。如根既拔，奚有枝柯。自春徂冬，憾日月之犹多。奉尔遗形，相随于此山之阿。

记二首

船山记

船山，山之岑有石如船，顽石也，而以之名。其冈童，其溪渴，其靳有之木不给于荣，其草癯靡纷披而恒若凋，其田纵横相错而陇首不立，其沼凝浊以停而屡竭其濒，其前交蔽以送远之目，其右迤于平芜而不足以幽，其良禽过而不栖，其内趾之狞者与人肩摩而不忌，其农习视其塍埒之坍谬而不修，其俗旷百世而不知琴书之号。然而予之历溪山者十百，其足以栖神怡虑者往往不乏，顾于此阅寒暑者十有七，而将毕命焉，因曰：此吾山也。古之所就，而不能概之于今；人之所欲，而不能信之于独。居今之日，抱独之情，奚为而不可也？古之人，其游也有选，其居也有选。古之所就，夫亦人之所欲也。是故翔视乎方州，而尤佳者出；而局天之倾，蹐地之坼，扶寸之土不能信为吾有，则虽欲选之而不得。蠲其不欢，迎其不棘，江山之韶令，与愉恬之志相若则相得；而固为棘人，地不足以括其不欢之隐，则虽欲选之而不能。仰而无憾者则俯而无愁，是宜得林峦之美荫以旌之；而一坏之土，不足以荣吾所生，五石之炼，不足以崇吾所事，栫以丛棘，履以繁霜，犹溢吾分也，则虽欲选之而不忍。赏心有侣，咏志有知，望道而有与谋，怀贞而有与辅，相遥感者，必其可以步影沿流，长歌互答者也；而茕茕者如斯矣，营营者如彼矣。春之晨，秋之夕，以户牖为丸泥而自封也，则虽欲选之而又奚以为。夫如是，船山者即吾山也，奚为而不可也！无可名之于四远，无可名之于末世，偶然谓之，歘然忘之，老且死，而船山者仍还其顽石。严之濑、司空之谷、林之湖山，天与之清美之风日，地与之丰洁之林泉，人与之流连之追慕，非吾可者，吾不得而似也。吾终于此而已矣。辛未深秋记。

小云山记

湘西之山，自耶姜并湘以东，其复数十，以北至于大云。大云之山遂东，其陵乘十数，因而曼衍，以至于蒸湘之交。大云之北麓有溪焉，并山而东，以汇于蒸。未为溪之麓，支之稚者北又东，其复十数，皆渐伏而为曼衍。登小云，复者皆复，而曼衍尽见，为方八十里，以至于蒸湘之交，遂逾乎湘。南尽晋宁之洋山；西南尽祁之岳侯题名；东尽耒之武侯之祠；东北尽炎帝之陵，陵酃也；北迤东尽攸之燕子巢。天宇澄清，平烟幕野，飞禽重影，虹雨明灭，皆迎目授朗于曼衍之中。其北则南岳之西峰，其簇如群萼初舒，寒则苍，春则碧，以周乎曼衍而左函之，小云之观止矣。春之云，有半起而为轮囷，有丛岫如雪而献其孤黛；夏之雨，有亘白，有漩澓，有孤袅，有隙日旁射，耀其晶莹；秋之月，有澄淡而不知微远之所终；冬之雪，有上如暝，下如月万顷，有夕灯烁素悬于泱莽；山之观奚止也。小云之高，视大云不十之一也。大云之高，视岳不三十之一也。岂啻大云，岳之观所能度越此者，惟祝融焉，他则无小云若。盖小云者，当湘西群山之东，得大云之委而临曼衍之首者也，故若此。是故湘西之山，观之尤者，逮乎小云而尽。系乎大云而小者，大云庞然大也。或曰：“道士申泰芝者，修其养生之术于大云，而以小云为别馆，故小之。”虽然，尽湘以西，终无及之者。自麓至山之脰，皆高柯丛樾，阴森葱茜。陟山之巅，则古木百尺者，皆俯以供观者之极目。养生者去，僧或庐之。庐下莳杂花，四时萦砌。右有池，不雨不竭。予自甲辰始游，嗣后岁一登之不倦。友人刘近鲁居其下，有高阁藏书六千余卷，导予游者。

《姜斋文集》卷二终

姜斋文集卷三

序五首

诗传合参序

学，效也。闻之说历者曰：“用郭守敬之历，而不能用其法，非能效守敬者。”善夫其以善言效也。故《易》曰：“拟议以成其变化。”拟议变化，如目视之与手举，异用而合体；变化所以拟议也。知拟议其变化，则古人之可效者毕效矣。然而不知拟议者，其于变化，犹幻人之术也，眩也，终古而弗能效也。以《诗》言之，朱子生二千年之后，易子夏氏而为之《传》，奚效乎，效子夏氏尔。子夏氏于素绚之《诗》，同堂而异意，故能效夫子之变化以俟朱子。朱子于三百篇正变贞淫之致，同道而异诠，故能效子夏之变化以俟后人。善效朱子者，可以知所拟议矣。伯兄石崖先生曰：“吾以《序》言《诗》，而于生乎讽诵所蓄疑而未安者，自觉为之豁如。”觉其豁如者，觉也。觉者，天理之舍，古今之府，以效古人而自觉者也。故一曰学，觉也。觉生于拟议，而效成乎变化，斯以悦心研虑而无所疑。乃若愚所谓眩者，则非此之谓也。窃二氏之土苴，建为门庭，以与朱子讼。戴古木为冒镝之盾，究亦未知汉儒之奚以云也。一字之提，不问其句，一句之唱，不问其篇，矫揉圣教而惟其侮，倚其附耳密传之影响，而不得有一念之豁如，若此者固愚兄弟所过门不入而无憾者，奚忍与党同而伐朱子之异哉？先生此编，一以子夏《序》为正，而固不怙也。曰，即出于卫氏而亦为近古。其逊志而不敢诬，亦于此见矣。《丝衣》之《序》云：“高子曰：‘灵星之尸也。’”灵星之祀，详见应劭《风俗通》，盖汉人之淫祀。子夏亲授《诗》于夫子，高子其何称焉。故曰，即出于卫氏而亦为近古。以俟后哲，无惭已。

种竹亭稿序

江天风起，高阁秋新，把酒酹空，问骑鲸弄黍之客，人有赋心，仙依客影。不知今之以白首对江山，遽为残梦，吟蔚子“各怀佳月人在春风”之句，何以还酬夙昔哉？阳禽回翼，地远天孤。一线斜阳，疑非疑是。江湖皆矰缴之乡，沙塞杳帛书之寄。刀兵队里，有臆无词；生死海中，当离言合。萧萧笳吹，酒夕惊寒。此蔚子所为磊落之胸，哀歌河上者也。及夫半塘画舫，荷柄通觞；曲径幽花，蕉光炫梦。览镜虽霜，为欢亦夜。长夏寻梅，关心物外。花时看尽看花人，蔚子之心远矣。乃前度刘郎，已随逝水。苔生半亩，笛怨山阳。则余与蔚子双影相怜，不禁神尽，又何足以长言邪？呜呼！悲愉之情，极乎壮老。俯仰之致，况有沧桑。凡前三者，苟得一焉，足以春怀杏影之桥，秋问琼寒之阙。矧自把臂以来，莫匪销魂之地乎！问道锡山，相期何似。万端迂折，一寄长吟。共此湘湄，各有眇眇愁予之旨。而余少于蔚子，衰乃倍之。贝廷琚语儿新月，杨廉夫红幕春嬉，皆以属之蔚子尔。哀伯业老而好学，陆务观取以名庵。蔚子交游半天下，而存者几也？余幸而存，不禁为蔚子浏涟，亦何能不为蔚子劝勉与！

殷浴日时艺序

家则堂南归，以《春秋》教授，则未知其所授者，以道圣人经世之意邪，其以为所授者羔雁之技邪？夫必有辨。谢侍郎卖卜，与子言孝，与弟言弟，则授以道矣。庖丁曰：“臣之所好者技也，而进乎道。”技、道合，则则堂可无河汉于叠山。何也？其登之技者，敬而乐也。敬业以尽人，乐群以因天，进乎道矣。甲午避兵入宜江山中，有侄子之恸，浴日拂拭而慰之。少间，无以阅日，浴日始以帖括见示。继此而宜江士友泛晋而与余言帖括。十年来乍骇人以未能尝试，余怵然惧。观既止，要其能敬以乐，无能度骅骝前者，企以知浴日之天至而人全。与之因天，与之尽人，余乃脱然释其惧于浴日。言必有所牖，意必有所肖。未有言、意以先，谐而谲者导人以往，无敬之心，则纳其媚矣。方有言、意以放，恣而逞者迫人于来，无乐之度，则用其争矣。今求浴日于御意择言之际，索其媚与争者无有，僩然油然。文非道也，而所以御之择之者，岂非道哉？故余乐亲浴日而不惧，而后遂忘其泛也，实自此始基之。浴日少与余同文场，已与余同漂泊，今又与余同为训诂师以自给。而浴日多幸：浴日虽贫，有亲可事，有从子之孤可恤，敬以乐，有所施矣。《书》曰：“令德孝恭。”其敬之谓也。《诗》曰：“子子孙孙，勿替引之。”其乐之谓也。以意征言，将期于道。有知言者，当谓余非与浴日言技矣。

刘孝尼诗序

楚之学骚者王逸，然圆红清江之句，耀人肌魄。愚谓左徒嫡系，果在刘复愚矣。或者汩罗之流，北汇于湖，岷江雪液，夺其鳞鳞晶晶之致，惟湘有骚，不许他氏之裔溯流而揖之下也。友人刘孝尼，著《山书》者，余知之七年矣。南诸侯未登进之弦歌俎豆之侧，江蓠吟晚，破荒无钱，复愚所谓歌则其时者，今古一揆，想当凄断。故肃其使，烹其鲤。读其诗，朱皙陆离，既似粲者。杂以羌芦，节以灵瑟。边马心归，南妃泪尽。叶萧条于九月，青缭绕于数峰。莫自抑其悲来，问谁蓍其魂往。洵天地之大，百水涌腾，澜漪万变，虽欲竞其濯骚之力于沅南潇北之上而不可得，夫岂公安、竟陵，以白、苏、郊、岛之长技，容与三澨七泽之间，可投袂而争窒皇之驾哉！天清水碧，云绿香，惟我坐拥而收之，固将绌淮南小山、湔上男子于闰位矣。余虽羸者，请与孝尼狎主齐盟，裹菁茅，搴芳芷，就铜官凿石之遗垒，以争长于列国。千载悠悠，谁令禁之，不必见来者而属之似续也。

王江刘氏族谱序

王江诸刘，潜明经是玉氏，湘孝廉若启氏，奉季昌先生之志，修其家乘，以示夫之而征言焉。夫之拜手而言曰：夫礼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礼者，天之秩也。其在《诗》曰：“有秩斯枯。”天之所秩，而天祜之。祜者，以祜其秩也。刘之先长沙定王，以汉懿亲而食南国。安成者，思侯之所胙也。沱、潜、荆、沔者，长沙之流，汇于江、汉，而同润乎南条者也。湘上者，固长沙之国邑也。定王之祜纪于南国，而诸刘之盛因之，岂不以天哉！夫之遂言曰：夫礼，立本以亲始，率先以崇孝，统同以益爱，纪分以辨微，尚贤以昭德，旌贵以起功，立训以著义，广类以奖仁，顺古以作则，俟后以行远，十义赅焉。故曰天秩之也。允哉，刘氏之谱其族乎！昉于陶唐，肇于炎汉，而子孙系焉，亲始者也。六十年而一续，续而不失其先，崇孝者也。诸刘之族散衍于南国，而合于一，益爱者也。有合族焉，有分族焉，合者顺而下之则分，分者溯而上之则合，辨微者也。先世之行谊，章者不溢，微者不忘，逮乎闺门之懿而备，昭德者也。勤于王家，升于司马，荐于乡，造于太学，敩于庠序，弈弈列焉，起功者也。发其美，效在是矣，著义者也。所贵者生也，而录之备，奖仁者也。文定、象山、诚斋之三君子者，嘉言赅而存焉，作则者也。勿替引之以相长，而待乎后之裨益，行远者也。斯十义者，天之所秩。祜者，以祜其所秩。夫礼诚不可以已，如斯夫。夫之终言曰：“礼始于亲，亲有类，类有感，感者感其所同。”夫之之举于乡也，与若启氏讲以世，石长氏偕以年而协以采。夫之伯兄既与若启氏讲，而游辟雍之岁，与季昌先生、寿玉氏、声玉氏、赐玉氏胥以齿。然则以类而感，感而秩以其言，夫亦窃礼之遗意也与！

书后二首

读陈书书后

人能为，天不可为。当其乱之难讫，天且萦纡以延衍之。极乎其终，天力尽，天情且息，犹未尝无千金一瓠之几，然且拂乱以即于倾仆，斯诚可为之大哀也矣。江左历四代而至陈。前此者晋，能合已散之天下而一之。宋武，人杰也。齐高、梁武，整昏乱之纪纲，规恢略定，故乘童昏以攘大宝，而天不厌之，以为差愈于北方之蒙□□也。陈武帝以遐方小校，器止斗筲，忽起而干天步，立国三年，穴斗不解，救死不暇，遑问纪纲，流血相仍，无言生聚。侯安都、淳于量、章昭达之流，以村坞之雄，承乏秉钺，而周迪、留异、陈宝应掉臂狂呼，屡相蹄龁。陈之自崩自坼，以趋入于亡，一夫折棰而收之，固必然之势也。而吴明彻督星散之旅，侥功淮北，夺七十余城，几半齐土。使天不假周，卷齐以相临，几于兴矣。乃策勋未几，故版旋亡，一覆于吕梁，而兵熸将俘，如疾风之殚脱叶。萧摩诃之言，违于俄顷。朱雀之溃，应如鼓钟。岂非吴明彻之不谋其终，而陈主之未量力而度智也与！夫为国之道，不以国戏。将者，国与民之司命，不以身戏。武乡六返，复拔西县。晋追苻寇，不逾长淮。使能于丧乱之余，勤修内治，休养数十年，内无篡夺之祸，两河二京，未尝无收复之望。而明彻悉残陈之力，扶尪罄罍，争匹夫之气，以取必于一死。陈所恃者，一旦向尽。故知南土之灰飞，不待叔宝之昏庸也。东野子之马力尽矣，不亡胡待焉？故善承天者，当其有余，忾乎若不足；及其不足，则欿乎若无之。几虚几盈，天乃复至。而君臣将吏虚枵浮起，无反是之思，以乘隙而侥幸，此用兵之大戒，抑为国者之永鉴已。使明彻能从萧摩诃返吕梁之旆，我气不尽，敌威不增，保固长淮，宇文氏犹将惮为。然而贾竖之智，没于小利，内不量己，外不度物。所谓逢运之贫，坏不可支者也。司豫之功，犹属弋获，又足见天拊衰运，未尝不眄睐重叠，佑人于离绝涣散之余。而弗克承天者，自趋沉没。天之不能延司马氏之人民以徯武德也，岂得已哉！岂得已哉！

读李大崖先生墓志铭书后

夫之读白沙先生集而有疑焉，疑当时之授宗旨于江门者，自张廷实林缉熙以及乎容贯陈冕之流，洗髓伐毛于钓台之下，无幽不抉，以相谘印，而白沙所珀芥以弗谖者，则惟大崖先生。其唱和诗几百篇，抑未尝以传心考道之为娓娓，视彼诸子者言不勤矣。以此疑而思，思而不得者盖数月。乃置其往还唱和之迹，而设身以若侍两先生之侧者又数月，而后庶几若见之。呜呼！两先生之映心合魄，而非张、林、容、陈之得与者，岂其远哉！白沙之于一峰，犹是也；于定山，犹是也；于医闾，犹是也；于汝愚，犹是也；其时相与接迹者，前为三原，后为枫山，虽未尝与白沙游，大崖亦未尝造膝焉，而亦犹是也。逾此而外，交臂失之者多矣。白沙没，诸君子亦先后谢世。弘、正以降，此意斩焉。又降而言学者辈兴，建鼓以求亡子。其所建者，非所以求也，而所亡者，固其子而亡之也。则使以泰州、龙溪之心，测两先生相与之际，而期其遇之也，不亦难乎，而况于其徒之琐琐者乎！《记》曰：“天下有道，行有枝叶。天下无道，言有枝叶。”江门风月，黄公台披襟而对之，扶疏葱蔚，拄青天而荫沧海，言恶足以及之哉！先生裔孙雨苍氏占解，年七十有三矣。以王文恪公所撰大崖墓志铭寄唐生端笏，使与夫之共读。谨识其后，以讯雨苍，当如而谈矣。白沙《送大崖还嘉鱼》诗曰：“富贵何忻忻，贫贱何戚戚。一为利所驱，至死不得息。夫君坐超此，俗眼多未识。乃以圣自居，昭昭谨形迹。”敬为雨苍诵之。

跋一首

耐园家训跋

吾家自骁骑公从邗上来宅于衡，十四世矣。废兴凡几而仅延世泽，吾子孙当知其故：醇谨也，勤敏也。乃所以能然者何也？自少峰公而上，家教之严，不但吾宗父老能言之，凡内外姻表交游邻里，皆能言之。至于先子，仁慈天笃，始于吾兄弟冠昏以后，夏楚不施，诃斥不数数焉。然以夫之之身沐庭训者言之，或有荡闲之过，先子不许见，不敢以口辨者至两三旬，必仲父牧石翁引导，长跪庭前，牧石翁反复责谕，述少峰公之遗训，流涕满面，夫之亦悯默泣服，而后得蒙温语相戒。夫之之受鸿造于先子者如此，然且忠孝衰于死生之际，学问惘于性命之藏，白首无成，死萤不耀。则夫为父兄者，以善柔便佞教其子弟，为子弟者，以谐臣媚子望其父兄，求世之永也，岌岌乎危矣哉。吾伯兄律己严，而慈仁有加子先子，夫之尝请益焉。然夫之自不能言物行恒，迪威如之吉，又安能不自疾愧邪？伯兄之立身立教，大率皆藏密反本为用，患者非知尔。晏子曰：“惟礼可以已乱。”旨深哉！伯兄睦修家训，导子孙以可行，酌古今而立画一之规，礼意于是存焉。为吾子孙者读而绎之，遵而行之，詧其所必然而喻其莫敢不然，何遽不雷霆加于顶、冰雪浃于背乎？礼之本无他，爱与敬而已矣。亲亲者，爱至矣，而何以益之？以敬。夫之曰：“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为父兄者，不以谐臣媚子自居，而陷子弟于便佞善柔之损，敬之至也。尊以礼莅卑，卑以礼事尊。《易》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节也者，礼也。奉伯兄之训，父兄立德威以敬其子弟，子弟凛只载以敬其父兄，嗃嗃乎礼行其间，庶几哉，可以嗣先，可以启后。不然，吾所不忍言也。伯兄倾背，从子敞刊其训以传于后，非徒尚其拜稽仪文之节也，有精意存焉。夫之蔽之一言曰严，非夫之之私言也。《易》曰：“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鬼神临之，吉凶随之，尚慎之哉！柔兆摄提格之岁，律中蕤宾，中浣谷日，季弟夫之跋。

《姜斋文集》卷三终

姜斋文集卷四

启一首

六十初度答徐蔚子启

生无益于人，子羽之头空白；老自安其命，赵孟之晷将斜。胫宜孔杖之施，教无失故；肘有原襟之露，友且怜贫。伏惟执事道不遗遐，心惟求旧。刀兵劫改，仅存鹄渚之弟兄；生死梦中，还记虎塘之欢笑。人间甲子，已如鹿在蕉中；世外春秋，不谓雁来天际。指青松以似我，五大夫阅世空悲；进赤舄以邀仙，几屦今生更著。青袍无烦严武，用支肺病之寒；湘箑不拂元规，持却热中之暑。匪寻常缟纻之交，实早岁笠车之约。拜登不言颜甲，念雉坛之存者几人；晋祝将俟先庚，记鹤羽之归来隔岁。聊陈谢悃，肃寄遐思。

尺牍十首　阙

《姜斋文集》卷四终

姜斋文集卷五

九昭　附刻《楚辞通释》后

《姜斋文集》卷五终

姜斋文集卷六

九砺　阙

《姜斋文集》卷六终

姜斋文集卷七

赋五篇

南岳赋

结天元以纽灵，扢阳冶之鸿施。母黄精之函载，焫相见于重《离》。帝宅炎以诞命，帙万年而不辞。是故其为状也，惟其为象也。尔其所自昉也，爰其所自往也。蝉延虿挂，蝓虬蠖，蜚戌腾拿，龙眒鸾敞于五千里之外者，獡不知其瓞绵之逌柢而匏系之屡迁，固有神亥逡巡而戒步，烛阴睥睨而改颜者矣。乃循近趾，踪远迒，析柔埴，柬骍刚，杳翠微，昽夕阳，幽蚃泣，掣兕狂，别子汰，委裘王，构匀栉节，逆迎顺将，拎幽络阻，逐景飞光，乍曲弣于坤麓，终回箫于兑方，则亦有可得而形相者焉。

原夫岷山之俶立也，会昌建福，络启大江，荡涤东井，襟带峚、钟，是器术之所复穰，而火正之所下降。故其灵吭嗉吸，神瀵尾倾，条分万岫，形擢孤荣，崒翕叶，崭阢硠勍。佚以田田，集栩栩之。五指南纤而戌削，三眉西妩以娥嬴。匪思存而税驾，脉夭绍以东萦。于是滨若泸，跨马湖，谢锦水，揖云巫，缠以酉、溆，骖以镡、溇，披纷夫夷，趠桀都梁，虽雾沓而星缀，实振领而维纲，盖不知其几千里，而翔集乎耶姜。

尔乃蒸水南夹，清涟北款，乍纼崇崖，或襄沙，帛飞绪舒，凌蹙烟缓，迫然掣摋，妥而淹蹇，如惊非意，相忘以坦。眩眩浮浮，蔓垂棘钩，又历条山，撇裔水，而后乃抵乎其丘。则有巨块岩石，赪肤碧肌，截为列城，覆为悬帷，繁星经曜，间以晃煟，修鬣平茸，杂以迷离，桓午樊籞，歘以洞达，康逵互径，敛以崔峗，怒而奔触，旋以妖媉，已顾弈僷，骇以锷觺，风萍漂细，散以诡状，欱然中起，拔以崇魁，奔精歙魄，停凝矗峙者，则岣嵝为之经始。坡陀逶迤，方伏以起，亘尔顺衍，惊踊旁徙，寻不周而发轫，常羊以遥指，仅标秀于七二，纷余峰之莫纪。簇红华，立白石，启小嵩，亚太室，开双髻于玉女，参石廪于麦积。蜿蜒蟠跃，蚓夤蜴蓦，复或僇，单乃瘠。翩娑其归翰，盘容与而整翮。薄经营于栾坞，已缅邈乎皋宅。张其华盖，郁为烟霞，崱屴崟嵚，天门嵖岈，披九阊，邀日华，神之嬺留经过，杳亭亭疑不邪，则安上芙蓉，匌巃嵸，辅承颧附，以奠祝融之封也。

其高也，拔乎原隰者九千六百步，轩轩尧尧，以扪银汉而挂罡风。玉衡乳垂，长沙咡从，朱鸟翼覆，天市作墉，皑光下烛，朱英上通，孤碧混霄，返翠漾空。维时蕤宾律御，羲和辔永，云敛数丝，宵涵万顷。粤陟焉而步测，有天末之焜炯。维南极之枢星，祝胡考于仁静。彼征瑞而乍炫，此届至而恒炳。舍离合之神山，谁共觌其光景。盖其穹窿嶣峣，矫袅萧骚，诣空宛至，出险将翱，平揖太白，俯劳嵩高。哂岱宗之临深，况恒祠之溢褒。宜光怪之伟赩，迥寒暑于坰郊。末乍动，焚轮已号，鞺鞳豗，屃以冯总，触突漩澓，余以呦咬，石级柔摇而闪霍，铁梁轻举于鸿毛。其或宿霭蠲，明星晰，晨鹍凝寝，夕虫喧砌，沆瀣莫分，海天无际。睋金缕之线兴，沓锦浪之腾曳。浴火镜而踟蹰，奋晶宇以涤涚。窕惊心而荡胸，羌不宣其绮丽。何人间之未遥，蹇迟迟其始霁。至若繁云兴穴，油阴冒野，雷雨半山，晴虚孤写，丰隆婴啼，列缺灯灺，浸升云之连蜷，始幂历乎趾下。斯非睽仿佛乎天人，胡同埵而殊冶也哉！

祝融是降，衍为赤帝之阜，秀如摘以离群，矫欲流而终取。其左则朝阳、日观、九仙、润牛、毗卢之所蚴蟉也。其后则雷祖、九龙、莲花、潜圣、妙高之所拥负也。其右则南台、罗汉、明月、涌几之所舒纽也。其前则金紫、流杯、乌石、黄华之所奔奏也。其阴则荆紫、大沩，迤逦辟仆，晕旋乎暮云之逢迎，而态信乎岳麓之邂逅。其外则湘渌洣浏，衿回珮纫，而凭隐乎云阳之墟，以挹注乎敷浅之薮。其南则石鼓回雁，碧云雨母，鹗峙鹓胪，椒聊瓜剖，以奔息乎海峤之列五，与夫潇山之疑九。回薄磅磄，团结复，控扶来廷，少长维族。岂后至之或凶，匪挞彼而臣仆。傲紫盖之不宁，终同区而必穆。惟猊奔以举，奄灵徕以载谡。栖亦熛之感生，俨司天之帝服。惩祀典之不经，选祝诵以宜谷。神眇眇以蝹蝹，衯迟下而流睩。

时则常伯夙请，秩宗宵寅，发策时堂，降匦端门，清酒既莤，制帛维。驿驾驰道，有来湘干，蒲钟奰发，凤吹清喧。燎飘光以乍晻，香屯烟而徐黁。降炎精之曧焴，贻君子以芳荃。勤九伐而不匮，匪明德其已谖。乃至南陆迎日，元辛涓吉，后有事于方泽，差名山以作匹。赫炎光之显只，坛六成而列秩。虽逌视乎上公，实王禋之载谧。瓒筑郁之馞，鼎刚骍之茧栗。诚高朗以令终，作后只之丞弼。彼熯干封而号万岁，已启俶艳而替昭质。奚况亭亭云云之部娄，浮七十二后之雄心者，曾何足泚右史之彤笔邪！

德馨维瑞，灵贶斯征。护轩辕之琼瓮，霏宾露而饴凝。揽寒晖于夕馆，帝缱绻以宵兴。赉群后以涤目，宛萦带于蓬瀛。降湘妃于北渚，宾朱凤于南陵。迨夏后之斋寤，冀通精以澹灾。畀金简之云籀，谒苍水之灵傀。弥滔天而无朕，粲丝理于奇赅。苟神笈之终吝，眷羽渊而增哀。敩随刊于土乂，讫效享夫黄能。虞遂陟而觐后，搢玄玉曰俞哉。黄垆敦膏，红泉酿溜，英英九丹，烨烨三秀，鹪明乳雏，应龙伏蓲，叔夜浩叹于林岗，弘景裴回于句岫。故有《山经》穷其削柿，渭卜罔其占繇者矣。乃其什一千百者，犹可得而究焉。

其草则有黄精少辛，芎藭射干，幽兰菉茿，芍药芳荃，苦葴甘菊，藑茅香，衅冬紫茜，沙参白前，昌歜九节，龙须缠绵，竹纪千龄，松寿万年，青虎掌，籧蒻旱莲，禹余称粮，威灵名仙，交藤乌首，翁草华颠，蔹薯蓣，冰台窃衣，五加羡玉，百合胎玑，绿覆春皋，芳泫夕晖，谒风送熏，馡馡，积雪吐蕈，方暄擢薇，丛点山椒，弱映水湄。

其木则有梫桂厚朴，榛橡含桃，丹枫英梅，梓榧杉槄，径松接武，微风振涛，银杏山矾，黄心碧梢，木莲六出，晕紫斫瑶，芬熏百寻，艳荡九皋，扶条逼上，擢挺危牢，猿狖磬折，柔逾饧膏，瘣籧篨，虬文曲鏖，螺旋乳结，盘涡瀵尻，雅宜曲几，或便诗瓢。巨竹繁生，细筿侧出，大任汲炊，直中彀率，密箐云遏，修篁风谧，骀荡藿靡，檀栾萧瑟，晚茗早荈，屑云荫日，紫笋绿枪，鹿茸荷蔤。乃令又新品泉，鸿渐浣盏，吹松风，沦海眼，祛孝先之便便，罢伯伦之荷铲，视天池之与顾渚，亦可登洙泗之狂简也。

其泉则有金砂、娑罗、贯道、水帘，龙池洗衲，虎跑三潭，春草载荣，石髓飞甘，澄涵霜月，清混郁蓝，拂阪陵碛，悬珠铿吟，偶拽屑其喁噢，旋庨以崩坍。振鼍吼之鼘鼘，幽蛩泣其淫淫。警达旦以冘豫，寄清怨于江浔。

其岩岫则诘轧绸缪，铍挺弓彄，始乎纤屈，终乎广裒，蹇产滞翳，疑坠稍收，棱层礚沓，韨，槛泉沸射，杂以謰謱。千章蔽日，则禺中警夜；丛笴留霜，则暄和怀秋。杳扳扪之绝迹，谁丁丁而见求。鸟径以太古，藏内趾之与筲艽。

其兽则有蔚豹文狸，独猿岐蜼，山都，豪豕刺猬。麀鹿封彘，麇麂兕犩，麝父王孙，蛩蛩狒狒，吟鼪啸狐，清宵吹沸，跂息骚骇，趠越愤毅，度夕樾之与朝阳，坦不忧夫罗罻。

其鸟则有素鹇白练，山鸡吐绶，睆莺啼，钩辀雉雊，倒挂鶭雀，海青鹰鹫，鸵鹖，望峦斯就，白展素沙，丹欺绣。莫不矜羽弄魂，欢春警昼，盼兰芽以低啄，掠飞云而横逐。

其殊异则雨虎晴见而阴合，云师霁出而雾腾，绝闪夜光之木，悬崖炬圣者之灯，灵蟆浴春而酿雪，神蜥弄水以飞冰。思匪夷而恍惚，亶不信其已曾。迹其昭爽之瑰绝，擥其滂沛之勃蒸。自非象外栖心，天徒合契，莹秦镜于密勿，觅轩珠于辽戾，固有望景而肠迷，临高而神闭者矣。

琳宫丹馆，依隈附巅，丰碑隆碣，冠阜临泉，樾观月清，石梁虹悬，飞航切云，高台含烟，则有巨公经过而磨崖，逸民忘反以闭关，墨卿韵留于金石，琴客曲写其猗兰。其戾止也，拓内美，浣尘虑，披天宇，益修度，心谋籁通，目击道遇。昌黎恣《七谏》之游，考亭伫三益之素。扶桑旦濯于云中，缟练徐消于天步。指苍天而予正，何美人之迟暮。崇仁抗疏而雾隐，广汉作牧而星聚。东廓函丈而英延，甘泉尸祝而芳驻。咀德华，漱仁津，衍《河》《洛》，艺《丘》《坟》。树旌帜，翦荆榛，匪西河之疑似，乐雩坛之佳辰。近则荆溪制相堵公仲缄，江陵詹尹张公别山，拂车辙于层峦，观初暾之轮囷。拊剑而义魄增，振衣而烈心引。滨九死以崔嵬，拯皇舆之遘悯。若夫杜陵、西昆、香山、淮海之续风而接轸者，取青妃白，激商谐羽于其间，诚无情而不尽。至如王孙愤俗而埋迹，高士问津而行药。子野罢篴以流观，少文展图而栖薄。邺侯避李而挂冠，致堂却桧而蹑屩。忠诚旁求而鹊起，黄门经始而鸟革。谅卜吉于允臧，抑降神其维岳。

矧夫银地表瑞，朱陵通真，释子弥天，羽客乘云，九仙霄举，只鹤霞宾，鸟爪翻书，石粮自，懒残饭芋，岩老长醺。扣玉壶于海客，奏云璈于华存。含茈姜于金母，养钉铰之胎魂。云来其宛在，哂探岛之徒勤。逮其三车东驾，五叶南开，头陀既景，思大爰来，海迁蛟馆，觊观天台，让磨石镜，迁滑莓苔，慈明狎虎，芭蕉浴雷，绿萝结庵，露灭名斋，丹霞鹿门，金轮南台，息劳山之戍客，踵紫柏以钳椎，其蠖伏而鸾举也，盖不给于更数。光参帝纲，威震毒鼓，位拣君臣，要兼宾主，俨华藏之庄严，又何论夫双树。以故金碧璀玼，堵窣穹崇，比岫联香，接宇闻钟。花雨成蹊，白云在封。埒石听于道生，拟鸟供于懒融。苟息心于玄悟，岂来者之未工。虽画一于邹鲁，展道大而必容。要非包沕穆，析鸿濛，遴众妙之所都，建万壑以逌宗，则夫洞溔漾，攒合茏葱者，胡凭借焉以孕大观于无穷也与？

是故其为奥区也，脉蜀踞楚，拒粤引吴，北吞黾厄，南掩苍梧，顾阳云而掉臂，何台荡之与匡庐。浮洞庭，绾濂、浯，带潇、湘，向背殊，煌煌唐唐，踔首出，以参伍乎鄣都。距北戒而络汉广，纪南条以挂天枢。道靡崇而莫奠，功维奭而不渝。皇哉有虞氏之庆也，肆见群后，孟夏徂征，爰服三苗，乃叙南衡。玉辂匪劳，荆土载宾，五圭俪帛，一死二生。诚无妄而苟荐，辟奔走以载盈。眄自他其匪称，格帝享于斗精。渺汪介而遥履，作百王之典程。赢氏乱纪，汉德中凉。割长沙以建芮，隘幅员于朱方。济三江其已惴，矧云梦之可航。侈灊、霍而僭号，跻小星以专房。羌惉殢于脂辖，讵苾芬之能飧。于戏！阴礼阳乐，征皇王之贸轨者，岂不伟与！抑敛福之丰俭，帝睐焉而以笃其棐也！是以乐惭者缀促，礼朴者俗鬼。邀虞汉于霄渊，互善败其凡几。缅乔岳而揆明禋，继皇妫其孰韪？怀江永于比兴，仿《南风》于博依。简明德于炎精，溢余思于有斐。

颂曰：明明后胙来昌厘，真人南翔翔阳维，北汉沮漳南湘漓，中合穹岳云葳蕤，烝哉我皇诞应之，万寿百禄重《离》明，秩正川麓灵怡情，报哉不遐朱凤鸣，绥我曾孙宅荆京，靖兴肇允口与庚。业业不倾补天石，赉予金简迁禹迹，帝锡玄圭岳之绩，荡涤川原帝皇醳，骏发炎光庶昕夕。辉辉沄沄岳精来，陵嵩、泰、华、恒若敦。蒲姚、安姒企相陪，乃眷南顾曰念哉，玉衡贲光天门开。

练鹊赋　以雨余绿草斜阳为韵

即林皋之潇清，涤繁阴于宿雨。聊浏愁以寓怡，翩良禽之延伫。维时条风微扇，薄寒改煦，雉登陇而初鷕，孔睨帘而作乳。烟得得以青萦，丝亭亭而晴舞。何彼鸟之婵嫒，点碧光而翔圃。曳摇摇之玫珮，垂申申之玉组。轻尘长捐，屑晖并聚，落星徐流，鳞云歘俯。睢涣濯其余缥，岷、潘浣其素缕。吟乔如于梁禽，睇子渊于吴马。笑丹顶之鸣阴，陋银鬃之躞土。

尔乃罥弱筿，过平芜，因风末，乘晴余，尾垂垂以柔曼，羽襜襜以旁翑。宛飞帛之回波，写倒景而未如。鄙秦声之波，哂鲁谣之跦跦。织吴嫔之胶发，服翾风之琲珠。宝光纤其绫镊，因祗结其修裾。曾焕发以萧散，犹则远乎踟蹰。亦有弘农赠环，沙鹿授符，魏阙樊燕，叶邑罗凫，含珍丝顶之鸟，绕烟缟臆之乌，或袭美子玉石，或间采于绀朱，洁缣翎之婉嫣，泣邢美于尹妤。

若夫泛流鹭丝，厌火属玉，名在缟而克谐，文比润而已辱，彼何为兮运睛，此何取乎拳足。矧在幸鸟类蝉，山鸡名蜀，蕖鸭传丹，幺凤矜绿，防丘鸿鹅，影娥黄鹄，双鹣衔丹海之泥，三鹜照肺膏之烛。虽复洁整翠衿，芳修朱襮，比月氅之孤清，陋藻火而必浴。又况垂腴涎于窃脂，观朵颐于啄粟。衰豳诗之无毁，劳周官之服不。形众浊以独醒，赠遥情于刍束。

盖其月镜修姿，琼膏泛脑，湔都崇之紫泉，云煓之瑞草。曾偕奔于羿妃，抑效御于金媪。降子登于墉宫，介阿环于灵岛。眷日暮而迁延，阻人间之长道。然且舍黛的，捐弋皁，贶灵飞，惬幽抱，炼姹女以养形，餐醍浆而却老。繁华梦之既销，艳心歇其如澡。以故傅微霄而轻举，秉西清之太颢。驾末以肃征，问沆津而潜讨。疑碧虚于是非，胎金虎之内宝。

爰是薄游山椒，遥映水涯，足捎青花，咮掠兰芽，拂华露而如濡，偃樵风以欲斜。虽有乌号之柘，金仆之姑，挟以韩嫣，关以熊渠，魄逸姿之何篡，终弋言之莫如。游芳林而远害，何螳雀之容嗟。宜汉官之章服，象黹绣于绛罗。取在躬之洵美，拟退食之委蛇叶音佗。若乃佻鸣珂之赵客，媚袨服之吴娃，指海山之双鸳，期白门之藏鸦，望莹质而逡巡，畴同调于狭邪。

惟有幽人荔服，逋客蕉觞，行药云际，闲步夕阳，飞鸿邈其远送，斥乐其低翔。寄息心于倦羽，托持赠夫沧浪。奚况时在停云，客有浮湘，遗卬音于冥飞，浣予节于秋霜，激白冠于易水，鉴色斯于山梁。感孤骞之绰约，倡予和以不忘。诅鸩媒于朔野，悲鸾歌乎女床。凤虽衰而旁览，鹃怀死以方将。睠山情之窈窕，敦白水以修盟。抽纷丝而广譬，写冰雪于瑶章。

孤鸿赋　丙寅为石崖先生作

耿玄天之幽杳，矗云级之崚嶒。夕光徽而凝黛，雨纷屑而疑冰。爰有失群阳鸟，迟回南徙，音坠烟霄，影摇寒水。雍门子援琴而歌曰：“遥天亘兮杳无方，九秋谢兮飞清霜。伤裴回兮孤往，弥永夜兮悠长。”时则徽蚌泫其居泚，瑶轸绝其寡丝，坠箨零而栖禽恻，瀫波惊而游倏悲，萧条四座，志失魂离。客有杨尘而起者曰：“何为其然哉？夫物之所偶，天之所邮，介然相于，泊然相俦，为欢既乍，其睽匪忧。故河鼓绝轸于天津，弱水迷望于东流。顾翩飞之自若，曾无伤于远游。纵厥心之不康，岂达人之攸累。可观化以逍遥，悲何为其最之哉？”

雍门子嗒然有顷，悯默不释，停凝俄延，舍琴而作曰：“夫眄迹而观其判合者，未足以达悱然之缊，久矣。物之相翕，有人有天，有同原而异委，有顺化而偶联。水齐归而各出，木荄合而枝骈。诚俱生以永结，彻肌髓而勿谖。则何怪夫感其茕尔，而代以然也。原夫羽族号万，函情或鲜。惟此阳禽，含贞来反。当其草芽初肥，桃波试暖，韶风微漾，素沙铺软，音方融，毳茸尚浅，偕唼啑以嬉旋，幸芳洲之缱绻，曾不知心魂隔乎异躯，而踪迹成乎疏远。已而六翮已长，睥睨青霄。我衿子佩，遵道齐镳。望云逵于万里，讵折翼于崇朝。岂其□□风苦，□□月寒，□□□□，□□□□，□□□□，回首秦关，商歘急而戒旦，偕息驾以南还。菰蒋槁而调饥姑忍，矰缴施而行路悲难，然且吊影矜双，寻声知和，垂翅虽频，盟心自可。沐玉露之清泠，啄残香于琼颗。向荻岸而同栖，忘惊涛之屡簸。于斯时也，天海虽迷，悲欢犹半。风炼魄以森寒，雨沾衿而零乱。互梳翎以好修，誓千秋于明旦。何旻天之荒唐，遽颓龄而飘散。

悲矣乎！其聚无留，其离无迹。白日昭而忽驰，青春流而犹昔。芙蓉死而红，白凋而香匿。枫零零以坠丹，波渺渺而流碧。惊鼯窜而为群，栖鸟啼而相即。虽则回翔极浦，留连沙碛，孤魂自愯，闲愁孰戢。岂溘尔之无期，固难酬夫今夕。盖其为群也不妄，则其为念也不迁。其为生也不独，则其为死也不捐。女床之歌匪愿，兰苕之宿弗蠲。惟指心于白水，凌遥目之苍烟。矧俱生而联气，畴茕孑之能全。是以下穷汗漫，上彻苍茫，黍米衔恤，弥天悲凉。亭皋凄其下叶，潦水涸于津梁。寒螀吟而凄冽，莎草靡而芸黄。苟凭今以溯往，能骄语于憺忘也哉？乃复整衽调弦，别寄清商，吟猱繁乱，曳响无方。重为之歌曰：天有涯兮人莫之知，生有度兮复谁与疑。诚不忍生存之一旦兮，惘今昔之莫追。谓焄蒿之仍相吻合兮，恐达者之吾欺。

维时座客间歌，潸焉泣下，鸿迹已远，余哀未卸，苟同类之必怜，引长怀夫销谢，嗣遣操而微吟，中牢愁而舒写。已焉哉，抱涓子于穷年，俟知音于来者。

雪赋　以林岫遂已皓然为韵

观其纷纭崟嵚，陟纡岑，炫轻不舍，趋洁如淫，已迅征而忽返，顷回即于空林。有似去国之臣，裴徊赐玦；下山之妇，怅惘遗簪。魂摇摇而靡定，窅莫慰其行吟。曾冈兮下壑，枫浦兮樾阴。匪先诹其集止，听回风之浮沉。均旻天之降命，何流坎之莫谌。

其始也，飒霅铮，蹇蹙，与风俱怒，窜云而骤。态无暇于春容，音不成乎节族侧候反。则如伍相逃荆，祖伊奔受，甫蹍地而还惊，遥望门而屡叩。逝不我留，怨容曳之流泉；坚不我容，惘停凝之峦岫。践薄冰而哀吟，依荒草而幽伏，符又反。固已怆思士于穹崖，悼征夫于远堠矣。

迄乎寒云既同，层阴已遂，上黮而薄天，下迷离而无地，倦飘摇于幕中，杳不知其所诣。于时羁晋南冠，留边汉使，汾云空白，眄江汉以无方；塞草不青，眷关山而奚至。莫不俯仰同情，悲生触类。何陵谷之遽迁，夐浮浮以虚寄。徒窘迫其寒悰，梦春阳而奚至。亘宵兮连晨，弥漫兮未已。疑月疑霜，迷天迷水。乍亭午之荧眸，旋朔风之更起。意申旦之方苏，问繁阴之凡几。严威已忍，偶属望夫微暄；冱冻犹凝，渺孰知夫更始。六方一色，流目无垠，叠嶂还增，栗魂奚止。此则逋臣埋迹于建阳，筑客衔悲于宋子，所为乍驰意于清熹，终牢愁于填委者也。

若其平展素晶，上酬清昊，靡幽微之不曜，蠲繁芜而如埽。哂如玉之何温，厌投琼之易好。岂青林渌水之足怡，临邛怀清以为道。则似海滨二叟，山中四皓，冰心旁彻于四维，壹志停凝其雅抱。素莹上结而大白若辱，坚刚渐成而益壮于老。任消谢之有期，非余心之攸保。

暨乎微风动壑，疏星在天，随云俱敛，与木偕迁，乃有积林表之宛在，映霁色而荧然。斯则孔甲抱丹坟于鲁壁，图南炼金液于华巅。歆始春之载觏，聊容与于暮年。朝暾出谷而素颜益润，流霜沍旦而昭质弥鲜。含绮霞之新影，承璧月之初娟。夫孰曰东风之不可与期兮，惟莺花之是妍。

霜赋　戊辰

庾子山身羁关陇，神驰江介，长夜修徂，茕然忘寐，起倚轩楹，孤心流。于是晓风息，山明晖，初日未耀，零霜尚飞，怅然悯默，情逐霏微。客有讯之者曰：“子其能为此长言之乎？”对曰：“何为其不然也！如仆者，际喧和之令景，揽芳草之芊眠，犹移欢以作怨，将挈物以问天，奚待此哉，而后戛变羽之危弦邪？”

夫化有所不可知，情有所不可期。贸迁荣悴，曷其有涯。而当之者适与相遘，感之者潜与相移。然则履霜之刺，未谐贞感，繁霜之怨，独有余悲。测清于邂逅，端有竢于孤羁。昔者峰云乍平，商风渐展，柳带垂黄，荷衣坠茜，玄禽犹飞，蜻蛚已怨，旷辽窅以涵空，涤虚清于遥甸。先以凉飙，申以玉露，方珠颗之停匀，栖劲枝而圆素。已怆意于苍蒹，缅追怀夫芳树。胡玉琲之不坚，遽趋新而舍故。腾灵液之方升，早不谋其抟聚。气母袭之于希微，金轮碾之而容豫。尔乃裴回夭袅，依违萧散，似止仍留，将合复判。倚孅冶之娥，聊夷犹于霄半。蹇遗影而薄游，匪宵光之可辨。于时明河坠，斜月横，遥天一碧，霞绮收英。雁含凄以暗度，叶低坠而无声。忘知者之为谁，独旖旎而回萦。宕幽情之蠲洁，羌不炫夫瑶琼。爰就苔衣，或依木杪。岂蓄意以将迎，聊栖迟而来绍。眷井干于桐阴，集征蓬于江表。长汀曼引以弥漫，碧瓦平铺而危峭。迨于明星已烂，微风不兴，迢遥万顷，极望晶莹。倒青旻而涵素，漾浮采而莫扃。皑容淡而愈远，凛气翕以如蒸。荣衰草以留艳，惜浅水之孤澄。欺浓华之积雪，惘戌削之曾冰。于是长天益迥，烟水增寒。柏已凋而余紫，枫欲脱而弥丹。沙广衍以无际，芦孤飞而不还。良阒寂以森瑟，极百昌之摧残。眺玉峰于俄顷，终销谢以无端。泣幽妻于故帷，怨迁客于乡关。畴有恩而可醳，畴有梦而能安。当斯时也，仆将何以为心哉！

墟烟微冪，坠月初沉。光淫淫而眩目，寒恻恻以栖襟。送南飞之惊鹊，怀涔浦之青林。形长留而罔托，魂犹在而莫任。客有为之歌曰：“秋风徂兮三冬归，履轻霜兮授寒衣。惘江关之已远，聊淫裔而莫违。”予申歌之曰：“零露溥兮飞霜驶，荡纤弱兮散清泚。亘天涯兮凄以迷，怊不识寒威之奚止。”于时四座缄愍，相倚长谣。负白日之不暄，念苍松之且凋。历千秋而寓愁兮，曾不如晨霜之易消。

《姜斋文集》卷七终

姜斋文集卷八

赋三篇　阙一

祓褉赋

谓今日兮令辰，翔芳皋兮兰津。羌有事兮江干，畴凭兹兮不欢。思芳春兮迢遥，谁与娱兮今朝。意不属兮情不生，予踌躇兮倚空山而萧清。阒山中兮无人，蹇谁将兮望春？

章灵赋

章，显也。灵，神也。善也，显著神筮之善告也。壬辰元日，筮得《睽》之《归妹》。明年癸巳，筮复如之。时孙可望挟主滇黔，有相邀赴之者。久陷异土，既以得主而死为歆。托比匪人，尤以遇巷非时为戒。仰承神告，善道斯章，因赋以见。

居调轸以理誓兮，连权兆而晢梦。莫红切。系萚以摇摇兮，忧期衍而恤丰。

《尔雅》：权，始也。梦，不明也。《易》：愆期有待。又：丰亨，王假之，勿忧。王弼曰：得丰亨，乃可勿忧。恤亦忧也。闲居调其轸念之情，以自理所誓之志，故必称引初始，述祖考之肇启者，以开其蒙昧。王之得姓自太原，世系绵衍，丁此乱世，如冠之垂，木之有萚，摇摇其恐坠也。故既忧有待之期或衍，抑以未丰而亨为恤。进退维谷，惧忝尔所生也。

皇濠泗飞以试囦兮，余祖御乎扬之士。靖协劳于滹池兮，采赤麓以剖户。蝉考叶之文潜兮，玉书宛其舒心。筮鸿柯之非集兮，珍海翮而息南。叶。

食邑曰采。蝉，蝉联也。麟吐玉书，《春秋》以作。鸿掌而不爪，枝柯非其所集。南溟之化，六月而息。太祖始起于濠泗，当龙踪在渊之时，始祖骁骑公从扬之高邮举兵应之。迨成祖靖难，又协赞成劳于滹沱河。故剖万户之封，食采赤帝之麓，嗣是蝉联不绝。逮显考征君，以文章理学起家，受业安成，传《春秋》大义。天启初，用特征入贡太学，时不能用，将授以散秩，非所宜见，归而隐焉。

眇熹光之丽形兮，凌太白而揆初。虽冽清其逖垢兮，抑寒铣而善痡。凛不知其逾凉兮，抽已秋之余荂。

熹，微明也。人生而形具，明斯丽之。其始生则尚熹微。然余生以九月朔旦，金气方盛，而揆日在初，虽秉气清刚，而寒铣不昌。乃虽遘凛秋，而犹争夕秀，其于时固已难矣。

乡升廉以脂辖兮，齐恻皆切明夜以庶格。猰貐午于周原兮，归魂肥通其犹未莫。谟白切。

脂，脂车也。午，旁午也。蜚遁，远引也。莫，安也。壬午岁，举孝廉于乡。方上公车，冀得出身致主，齐明夙夜，庶有感通。乃李自成犯顺于秦晋，□□蹂践于畿南，狼狈南归，粪全肥遁。而张献忠入楚，湖南全陷，奔窜不宁。

胜调周饥于紫蛙兮，永眇视于跃马。奋残形以殆庶兮，危季叹于撩虎。

胜，龚胜。《王莽赞》：紫色蛙声。永，任永。《三都赋》：公孙跃马以称帝。《易》：颜氏之子，其殆庶乎。季，柳下季。《庄子》：柳下惠以孔子见盗跖而叹之，子曰：“撩虎须几不免虎口。”癸未冬，张献忠陷衡州，捕人士补伪吏，时绝食伤肌，以脱其污，庶几龚任二子之意，然其得免虎口者仅矣。

释余枻于曾波兮，导告余浸以滔天。行汩灾而后婴兮，马壮拯其无人。哀轮萦以痟愁兮，袭宵永而辞晨。天叶。

曾，层通。导，导人戒涂者也。《易》：用拯马壮。言救难当健速也。张献忠入蜀，湖南稍宁。甲申春，李自成陷京师，思庙自靖。五行汨灾，横流滔天，祸婴君上，普天无兴勤王之师者。草野哀痛，悲长夜之不复旦也。

鹬伥皇而狂偾兮，蠢蹊田而夺之。岂弗闷其终沈兮，荼良苦其将捋之。步岑嶭以涓友兮，援余戈而徂征。孤拊和其怒节兮，干时溃其谁荣。

《国策》：鹬蚌相持，渔人两得之。语云：孤掌难鸣。《春秋》不讳干时之战，言能与仇战，虽败犹荣。□□□□□□未久，旋亦败灭，如鹬蚌之持，徒为渔人之利，牵牛蹊田，而牛亦夺也。□□□□□□□固将死生以之，岂徒遁世无闷，而终隐之为得哉？故涉历险阻，涓戒同志，枕戈待旦，以有事焉。而孤掌之拊，自鸣自和，至于败绩，虽云与仇战者，败亦非辱，而志事不遂，亦何荣邪！

骖儆余以荒术兮，皇虽阻其犹平。叶。胡释余祖之亨遇兮，吝余策于南条。邅申申其离即兮，余情婉以终留。陈介李其曷共平声兮，慭有心而长区。乌侯切。

荒，大也。术，路也。邅，迟回貌。《左传》：一介行李。区，藏也。举兵不利，遂由郴桂入粤。皇路可通，虽险阻如平夷也。先世既以从王起象，胡为释此不图，而吝南征之策也。戊子冬，既至行阙，所见尤为可忧，迟回再四，已复归楚，而情终系主。己丑夏，复由间道赴阙，拜行人，虽陈力之无可致其靖共，而悲愤有怀，不能自匿，故有死诤之事。

荃服而未闲兮，或进鼪而善啼。轩聆律于秬累兮，夔繇庚其若蹊。熯女离而长谣兮，矧既雨而申。余姣固殉于所字兮，苍天正余以无奔。虹奇居宜切色其众媚兮，暌星枢以思存。蹇疾而婴疹兮，返牢以行路。迹违魏以率野兮，魂其念故。

荃，芳草，喻君。服，乘也。轩，轩辕。秬累，累秬黍以正律。夔，一足兽。庚，夷庚，大道也。申，再也。，霁也。奇，奇邪不正也。牢，深闭也。魏，魏阙。时山阴虞山二相公，孤忠济难，反蒙主疑。而朱天麟、王化澄、吴贞毓、郭之奇、万翱流辈，犹恣奸佞得进用，结叛臣陈邦传，下谏者金堡等于狱，几杖杀之。夫哲愚之量，今古不齐。有黄帝之聪，则秬累可察。若一足之夔，则坦道如蹊。然则众人之愦愦，固不能欺余心之炯炯矣。时值倾覆，若谷蓷之熯，仳离之女，既不能已于长谣，况幸值事几之可为，若久旱之雨，而奸邪偷一日之利，更欲圮坏，如乍雨重霁，安能不益其痛哭邪！惟余一意事主，不随众狂，而孤立无援，如彼何也。群奸畏死贪赂，复阴戴孙可望，如舍日而媚虹。北辰固为天枢，非彼所思存，暌而去之，如遗屣矣。既三谏不听，谏道穷矣。乃以病乞身，遂离行阙。而心念此去终天无见吾君之日，离魂不续，自此始也。

符烕沦余离凶兮，欣长摧而数讹。诅余志之不充兮，畴饰非于未化。叶。

烕，灭。沦丧之祸，果合符于所谏。庚寅冬两粤俱陷，死于乱兵者几矣。固誓捐生，而势不便，天不即与孤臣以死，数之讹也。静言自责，盖亦志之未充，故犹波流以有今日之生。方之古人，于斯愧也。讵云遁迹穷山，不为降吏，遂得以天日之诚文饰，而致于贞夫之列！

后适河以拂训兮，辅志鹯而逢怒。配与旬其交佛兮，何所肆余之雅武。屏服昧于蒸原兮，震伐方以流耳。□□既余之永仇兮，王亦维以悼纪。佪葛荏余踬兮，眄余天而未可。叶。夙延清而饮虚兮，纷莫知余之所甫。

天王狩于河阳。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季文子曰：见无礼于其君者，犹鹰鹯之逐鸟雀也。《易》：配主谓君。旬，均也。谓所与同志事君也。佛，戾也。武，步也。屏，退也。服，用也。昧，幽也。蒸水出耶姜山，今谓之黄帝岭。时所避地近其处。《易》：震用伐鬼方。震，大臣之象。王，见《鹖冠子》，谓天子之大权。葛，蔓草。荏，柔木。言相萦，动即仆踬。天，所宜尊者。甫，美也。时上受孙可望之迎，实为所挟，既拂君臣之大义，首辅山阴严公，以正色立廷，不行可望之王封，为可望贼杀。君见挟，相受害，此岂可托足者哉！是以屏迹居幽，遁于蒸水之原。而可望别部大帅李定国，出粤楚，屡有克捷，兵威震耳。当斯时也，欲留则不得干净之土以藏身，欲往则不忍就窃柄之魁以受命，进退萦回，谁为吾所当崇事者哉？既素秉清虚之志，以内决于心，固非悠悠纷纷者能知余之所好也。

思崩登之逝绝兮，介曶欻其无几。皓汔染于中迁兮，叹颓龄其曷改。叶。凫唼鲜而泛行兮，愈流睐以怡旃。遂胥以召嬉兮，不信其已然。

为不善如崩，易斯速也。为善如登，难斯劳也。其始也一几之决，其终也相去邈绝矣。其几微之介，曶汶难知，而转移欻倏。使以皓素之姿，聊且受染于淄黄，而中变其故，则终至暮年，不可复改。是则素抱清虚之志者，能安妄投于一试邪？夫泛泛之凫，随波而唼鱼，则人益喜其流荡，怡我心目。若神雀忘其内美，而亦与群游，以致人之叹赏，斯物情之所，而亦事之所必无者也。故余之所甫，自非纷纷者之可得而知。

《屯》建子于锡侯兮，《蒙》纳耦以受寅。叶。岂初柔之让易兮，丽险窞之何姬。力鱼切，叶如字。曰维命余不犹兮，奚怼位其不夙。胚父壮以济童兮，妃内景而中穆。俯思返于贞牝兮，哲惧膏之致焚。窈余不知其畔兮，遵原筮以得垠。

《参同契》云：“《屯》纳子，《蒙》受寅，谓《屯》阳在初，《蒙》阳在二也。《屯》以济难，《蒙》以养正，其用别矣。纳耦者，谓《蒙》二纳妇吉，退治内也。夫《屯》《蒙》各有一阳在内卦，《屯》以蚤见刚健，得建侯之利。《蒙》岂不然，而以柔居初，成坎险而让平易，所以然者，则时在蒙昧，不宜急见其刚才，素位迟疑，无容怨也。惟是保《乾》父之刚，内藏其健，纳《坎》水之景，中守其明，则蒙昧可济，而和靖于心。是故李萼赴颜公之招，臧洪同张邈之死，成败虽殊，而道在经纶，故得以烈声自遂。今所遇非人，蒙晦无可别之迹，则出身盘桓，不获如彼，命之不犹，惟含贞韬明而已。位既不夙，其可争乎？俯而自思，返于正顺，以远膏火之焚。故事几幽杳，而生平素尚，甘于戢退，斯有垠岸之可遵者也。

聃当无以尚冲兮，非废用而颓滑。康违堪以木形兮，激契阔于履发。俪龙玄其贞庸兮，矧秉礼于鄹阙。

《老子》云：“当其无，有车器之用。”颓，废。滑，乱也。嵇康《绝交书》自言七不堪。人目康土木形骸，谓不尚饰也。契阔，不合也。履，汤名。发，武王名。子曰：老子其犹龙乎。又人谓嵇康，龙章凤质。俪龙，谓二子皆如龙者。二子以玄为尚，然且在老，则以无为用，非并用而废之，以恣滑乱。在嵇则非汤武之征诛，而不徇司马。况秉礼教于鄹里阙党者，其得弗择地善行，而徒取进趋乎？

维食阴而质滋兮，必吸清以填形。爽脉叛其不来兮，石顽陨而失星。冰恻此丝鼎兮，历棘其难康。重遄情于荃侧兮，怨霄路之何长。

爽，清淑之气也。脉，微动也。霄路，天路。夫鄹鲁之教，以理人性，以正人纪，尽之矣。夫人之生，食阴浊以滋形质，而必受清刚之气于天，乃以充其体而善夫形色。倘此清刚之气，见利斯昏，叛去形质之内，则如星陨为石，不复得为星矣。所以怀冰自戒，忧此一丝之系九鼎，历于踬之涂，惧不得夫安步也。其自念名义既如此矣，而爱主之心，尤不能忘。遄寄此情，欲往就之，奸雄窒路，如天难登，如之何其弗怨也！

狂愤忧而自弃兮，耿三岁而孑迁。远清尘余稚慕兮，抑朋蹇其企连。巴骨出而仍掉兮，虎灵藉而养巽。尸鼎号以隳庸兮，矧自古之多券。

稚慕，如稚子之慕亲也。《易》：大蹇朋来。又，往蹇来连。谓相率以济蹇也。巴，巴蛇也。巴蛇吞象，三年而出其骨。掉，掉尾也。藉，假也。鼎，大也。鼎号，谓天子之大命。尸，如祭者之尸，代居其位。庸，功也。自违君侧以来，于兹三岁，而孤踪屡迁，望属车之清尘，而深其慕忆。盖愿得朋以出大蹇，倘值其人，乐与来连者矣。乃如可望者，若巴蛇之饱，飏尾而游，而大君之威，虎为狐假，反退养夫巽顺，若此者岂足以有为。神器大名，不可以久借，功之无成，固其所矣。桓温失志于枋头，刘裕覆师于关内，今古如一，有心者去之惟恐不速也。

遂托膏去声以归音兮，虽先露其何怨。邻化哀而狎悻能兮，岂不知秋驾之可学。媒与鸩其沓摇兮，覆悔几之先觉。梦宵征之轻驰兮，畏失辔于罔泱。叶。昏左次余骚茕兮，徼神悯而启彭。

哀，公牛哀也。七日而化为虎。《离骚》：悻直以亡身。能，黄能，三足兽。秋驾，御法。梦学秋驾事见《庄子》。罔泱，荒远貌。彭，行也。使为可望者，能如郇伯之为膏雨，俾得遂所托以西归，则虽溘先晨露，固所愿也。以今者所居非干净之土，所邻而狎者皆化兽之人，则岂不欲学御而得以驰驱哉，乃其或为良媒，或为毒鸠，沓杂摇摇，胥不可测。既已觉其不可托，是以逗留而不住，则将使我终不得遂西归之志者，斯几先之觉也。使茫然未觉，则往而不叶，归于一死而已，岂不愈于邻虎而狎能哉，故曰悔也。既已觉之，则非死之恤，而失身之为忧，是以梦轻驰而终畏罔泱。人之已穷，神或通之，故当左次忧独之际，希冀神之见悯而启以所当行焉。

俦勉释余之棼绪兮，曰穷通天以迓之。帝攽箕以贞伦兮，范有事于稽疑。祓端策而氛睐兮，火出泽以章景。宗庙震于悔端兮，劳再告而益昺。

俦，友也，箕，箕子。火出泽上，《暌》卦。卦六爻，初士，二大夫，三卿，四公，五天子，上宗庙。震，动也。内卦为贞，外卦为悔。上九，老阳变动，故曰，震于悔端。再告益昺，谓凡两筮，肯《暌》上九，神之所告，其义甚明，疑可决矣。

好逑昵其姝俟兮，猾貌之庸猜。施肤寸以征合兮，群淫解而卷霓。诚狶溷其难测兮，魍冯轼而增怪。卬孤清以弗堪兮，歧不察其所夬。猜叶。

此演《暌》上九之辞，而详玩其占。好逑姝嫒以俟，谓婚媾也。猾，寇也。既为好逑而毋庸猜，则所谓匪寇婚媾也。泰山之云，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天下，则雨矣。雨则霓为之卷藏，正气昌而淫气不成，如此者以征则疑释而道合，所谓往遇雨则吉也。狶，豕也。溷，不洁也。谓豕负涂，难测其不洁之心也。魍，鬼也。冯轼，在车中也。谓载鬼一车，其情增人之怪也。豕负难测之秽，鬼增妖怪之情，则以暌孤之道处此，而欲保其清贞，固难堪矣。夫曰婚媾，曰遇雨，似宜往者也。曰鬼，曰豕，又似不宜往者。一爻之占，歧而不合，安能察而决之哉？夬，决也。

讼徙倚而倘逢兮，彖既章余以崇别。女同闺其各袂兮，孰嫫与施之可颉。众美少之膏濡兮，忘衷狠于饰柔。中仲淳耀其曈昽兮，盟登天而果求。虽舆袄其勿恤兮，矧弢矢之有时。保昆烈以延昭兮，勰杲质于素思。颉叶。

讼，内讼也。中心聚疑，如聚讼搜。徙倚，不定也。《暌》之彖曰：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袂，所以自饰者。嫫，嫫母。施，西施。少，少女，《兑》也。膏濡，泽之美也。《兑》内刚外柔，柔以饰狠也。中，中女，《离》也。淳耀曈昽，日之光也。登天，照四国也。舆袄，亦载鬼之义。弢矢，谓后说之弧也。昆，大也。延昭，谓致光于身也。勰，合也。《暌》上九之象辞，其疑不易决也如彼。中心聚讼，欲得遇卦意以决之，乃观于彖，而知《暌》之为道，不苟同而尚别，二女之志不同，美之与恶，岂可颉颃而同居哉！今卦爻之动，不动于《兑》，而动于《离》，且《暌》者，《离》宫初世之卦，则道宜用《离》明，而不宜用《兑》说。众人无知，为少女所惑，慕其膏泽，而忘其衷情之狠躁，则以可望为归者固矣。若夫中女之含光以照四国者，则非专壹其心于忠贞者，不能求也。使诚得主而为之死，虽鬼车其勿恤，况今之张弧者，自有其说弧之时。命在天而志在己，惟观其象，玩其占，保吾正大光明之气，以体白日于丹心而已，奚复问津于少女之悦，狠羊之躁哉！于占既然，素志亦尔，神与心协，守其昭质，暗投之侣必谢，幽栖之志益坚矣。

乱曰：天昧冥迁，美无耽兮。方熯为泽，已日霪兮。凿秕孔劳，矧怀婪兮。督非我经，雌不堪兮。专伏以需，师翰音兮。幽兆千里，翼余忱兮。仓怳写贞，疾烦心兮。贸仁无贪，怨何寻兮。侵覃二韵通叶。

天，理也。昧，幽也。耽，久著也。已日，更一日也。凿，熟舂也。秕，粟皮。《庄子》：缘督以为经。督如人身之督脉，居中而行于虚。善不近名，恶不近刑，不凝滞而与物推移，所谓缘督也。仓怳，忧貌。贸，求也。天理幽隐，初无定在，迁移于无迹之中，则昔之所可，今或否矣，其得立一必美无恶之事，以眈著而沉溺之哉？如方久旱，则得雨为泽，更日不止，又为苦霪。方其四海沦胥，不余尺土，则矫制兴师者，固以足音慰空谷，而久假不归，衅深改玉，名为汉相，实汉贼矣。君子之不幸而当此也，留则河山非有，往则逆顺无垠，求以洁身而报主者，如凿秕求精，亦已难矣，况敢怀富贵之褊心，当去留之大事乎！与物推移而知雄守雌，以苟全其身而得利涉，既非所能为，则将退伏幽栖，俟曙而鸣。今孤臣在千里之外，吾君介存亡之间，住迳既绝，来踪未卜，惟幽冥之中，若有朕兆，可翼余忱以必达。人不可谋，天不可问，寸心孤往，且以永怀。思主则怆怳而烦心，仁求则坚贞而不怨，《章灵》之作，意在斯乎！

《姜斋文集》卷八终

姜斋文集卷九

赞

陶孺人像赞

孝而殉，国人所闻，奚俟余云。慈以鞠，不究其粥，奚以相暴。静好尔音，函之予心，有言孰谌。偕隐之思，已而已而，焉用文之。天或假尔以后昆者，仿佛不迷，惟斯焉之为仪。

题熊畏斋先生小像赞

炉烟篆轻，茗盌香清。天归绮阁，人在瑶京。谈霏玉屑，度挹芝英。养丹山之彩凤，族丽景而飞鸣。

杂物赞

雨坐无绪，念平生风物，或时已灭裂，或人间尚有，而荒山不得邂逅，各为叙其原委而赞之。诸有当于大制作者不与。感其一叶，则摇落可知已。

发积

糊纸作钟馗状，髯而执简，空其后，挂壁间，以纳栉余之发。

神力愤盈，食妖充馁。谓发离巅，其类维□。顾巅已□，□繁有徒。玄冠赭袍，云胡其徂。

气通

镌方玉管作绮疏，方暑簪之，以泄蒸溽。亦有冶银及刻鸟羽本为之者。

百阳趋首，郁则或膱。玲珑旁引，纾此亢息。阴升阳脱，不霜而凛。热中汗背，非尔所审。

天蚕丝

出广西府江山中，猺獞炙食其肉，有丝如金缕，以缀巾圈。

弗饱女桑，弗眠苇曲。柔坚赩耀，缀彼金玉。干纲既裂，孰与维之。千金一茧，不及狟狸。

香筒

出纳袖中，香雾凝绮疏，则不爇而熏。沈水木、紫檀、象齿、竹乃至磨竹，皆任为之。镂人物花卉峰峦，精者细入毫忽。

香魂化虚，留之以凝。褒衣闲闲，偕尔寝兴。□□之夫，莸葎是逐。无所置尔，祛如□□。

鬼见愁

亦草木之实，生武当山谷。或采令童子佩之，云辟鬼魅。状类粤西所产猪腰子，而圆小精润，茶褐色，有深黑文缘其间。

鬼愁不愁，人亦不知。如彼明王，守在四夷。尔不我佩，鬼愁何有。使尔今存，人胥疾首。

料丝灯

烧药石为之，六方合成，外如丝，内如屏，花卉虫鸟，五采斯备。然灯其中，尤为绮丽。

元夕张灯，汉明创始。穷工取丽，既光且绮。争月摇星，石茧火机。以阴以雨，夺我容辉。

太平鼓

以铁为棬，鞔羊革作一面鼓。棬下施十余小铁环，揭长柄。击鼓摇环，琅琅隆隆，灯夕之巷乐也。

三百韶年，河清海谧。欢情踔厉，播于始吉。天山笳哀，渔阳挝断。凡今之人，孰肯念乱。

活的儿

以乌金纸翦为蛱蝶，朱粉点染，以小钢丝缠缀针上，旁施柏叶。迎春元日，冶游者插之巾帽。宋柳永词所谓闹蛾儿也。或亦谓之闹嚷嚷。

喧风未动，春物已翩。人载春心，争物之先。蘧蘧残梦，生意不苏。枭巢人顶，仍啄其肤。

果罩

漆竹丝，或烧假珠子为之。中固无果，名而已矣。顾非是则不足为筵。

非以给欲，如彼绣衣。目愉心惬，何必不饥。胡孙充嗉，偃鼠满腹。安用初筵，贪饕已足。

高柄碗

茗碗下有足，可拱可把，以架承之。古者尊有禁，笾豆有房，应如此尔。

谓尔赘疣，何者非赘。苟便饭歠，放流奚害。擎拳致肃，无患捧盈。措地不可，而后亡倾。

盒袋

用乱发结绳，作大目网，纳盒其中，荷之以行。

匪丝匪枲，取彼乱发。如山既童，柯将焉伐。馈食往来，露其干糇。苞苴不讳，亦孔之羞。

高阁

小紫竹为架，下敛上张，以庋字画及藁纸，挂壁间。

截彼湘筠，庋我丹策。伸臂以探，携无曰益。今作字者，匪讼则货。藏恐不密，畏尔贾祸。

茶托

缉小草结之，如蒲团状，大才如碗，藉茶具，不令蒸歊损案漆。

使僧如槌，尔可安禅。不坏色相，净理乃全。今者群□，大如修罗。炙手可热，尔其奈何。

垆几

大理石为中，乌木为边，似案而小，以承垆香匙瓶。

明窗棐几，香缕萦空。终远腥熏，愿承下风，太玄为守，介石为心。君子去我，夜气惟金。

看相

冶银作箴管粉合，钥槖线囊，盖《内则》女子所佩，实去而形存者也。

纷帨象揥，女职所勤。用绌形传，聊乐我员。怒马炫妖，裹袖为姿。珊珊冉冉，奚有来迟。

袖笼

射者衣大褶，则以幅锦裹袖，《诗》之所谓拾也。

射维观德，容乃德隅。虽云絭袖，不碍卷舒。削幅见肘，恒有杀容。如鹰常攫，雀其空。

铭

笔铭

为星为磷，于尔分畛。为枭为麟，于尔传真。吁嗟乎，吾惧鬼神。

砚铭

余两赴端州，未能得一佳石。故水师将军南陵管灿，旧为制使丁魁楚开灵羊峡坑，家有数石，其子贻余一砚。知石理者，谓承之以日则晶荧反射，如浮金乳为独绝，不在虫蛀火鬣蕉叶也。庚寅冬，桂林覆败，为叛吏挟家人夺去。既返山中，无以和墨。刘平思畀一石子，外璞中腻，参差类小龟，即非至者，亦颇受墨。相随二十年矣。平思下世来，倏已五载，钦佩故心，聊为铭之。

平思曰咨，天慭尔以死，不替尔思。尔有□知，锡尔玄龟。蠲尔心，莫尔辞，以斯人逖于迷疑。维□□乱夏，聃昙为之尸。砥砺尔锋，无滋遗种于兹土，尔尚不余遗。龟拜稽首，曷敢不式承子之光施。

墨铭

莠谰浮嚣，惜尔如珍，微言苟伸。尔不吝，灭尔身。

秘阁铭

柴桑无弦得琴理，何用挥毫而藉此。

砚盖铭

黄尘玄埃，切近其灾。苟藏身之已密，彼于我何有哉。

杖铭

莫如信。

拂子铭

所往为之，如彼为也。语助或穷，斯焉取舍。

围棋铭

子入奁，局折纸，将欲何为，勿宁事此。

梳铭

新安黄将军金台，披缁称广明大师，请余为小传，见赠玳瑁梳一合，云藏之无用久矣，非先生无可赠者。感其意而铭之。

我瞻斯人，皆可赠者。达多迷头，非无头也。岂其远而，神农虞夏。

南窗铭

北窗凉风，南窗夕曛。五柳高卧之心，梦依京洛。悲哉乎！夕堂拂蚁之志，丘首滇云。

观生居铭

重阴蓊浡，浮阳客迁。孰忍越视，终诎手援。物不自我，我谁与连。亦不废我，非我无权。盥而不荐，默成以天。念我此生，靡后靡先。亭亭斯日，鼎鼎百年。不言之气，不战之争。欲垂以观，维自观旃。无小匪大，无幽匪宣。非几蠕动，督之纲钳。吊灵渊伏，引之钩筌。兢兢冰谷，袅袅炉烟。毋曰殊类，不我觌焉。神之攸摄，鬼之攸虔。蝝顽荒怪，恒尔考旋。无功之绩，不罚之愆。夙夜交至，电灼雷喧。

《姜斋文集》卷九终

姜斋文集卷十

家世节录

《礼》：大夫有家。《诗》称“有邰家室”。司马迁纪列国为世家，下况之辞也。今制：七品以下通乎士，六品以上通乎大夫。先骁骑公肇家于今十三世，虽子孙之弗克构乃家，固得以有家矣。夫之不肖，以坠令闻，又遘兹鞠凶，国绪如线，家亦以殄。呜呼！维我祖暨考之保此彝命者，宁有替也！夫之最晚生，时得敬聆庭训者，十百之一二。随节撰录，肃呈之从长兄万户、伯兄孝廉，佥曰谐汝从。呜呼！后之人其尚念之哉！时□□十有二年季秋月朔日乙未，征仕郎行人司行人介子夫之谨述。

第一代　骁骑公

太原王氏，出自姬姓之后，至离次子威而分，至雁门太守昶而著。□元以上，兴替不一。元末有居高邮州之打鱼村者，断为始祖骁骑公讳仲一。骁骑公兄弟，或云九人，或云七人。群雄逐元，公兄弟亦起义兵会焉，或殁于兵中。其与公并显者，公弟仲二公、仲三公，皆从太祖渡江。仲一公以功授山东青州左卫正千户。仲二公、仲三公各以功累袭长沙衡州二卫指挥。

第二代　明威将军都尉公

骁骑公生明威将军上都尉公讳成，从成祖南下，功最，升衡州卫指挥佥事，乃宅于衡。

第三代　第四代　嗣都尉公

都尉公生嗣都尉公讳全，嗣都尉公生嗣都尉公讳能，皆袭世职，终于官。

第五代　昭勇将军

嗣都尉公生昭勇将军上轻车都尉公讳纲，累官江西都使司都指挥佥事。轻车公风裁刚正，娴治文墨。掌卫事时，与太守古公，偕见直指使。古公自司马郎出守郡，执旧属礼，与公争西上。公据祖制折之，曳落其裾，直指使以公为直。会同里刘黄公昊请于廷，修南岳庙，部推公能，檄入川采木，归督造庙，岿然帝制，崇丽冠五岳，所费不过五千金，皆公所区节也。事具商文毅公辂碑记。后官江西，与藩臬会紫薇堂，藩使以公伉直，欲以文墨相难，连缀韵语，公应口和之如夙撰，藩臬使皆为敛容焉。

第六代　骠骑将军

轻车公生骠骑将军上护军公讳震，字东斋，累官镇守柳庆参将。始轻车公所与伉太守古公者，擢大司马。骠骑公以舍人袭职，过司马门下。古公阅世系状，如为轻车公子，问曰：“汝王某儿邪？”应曰：“诺。”古公曰：“王某文武材也，此正思擢之，以纾边急，今岂其没邪？”对曰：“某父以某时历江西都使，卒于官。”古公怆然改容，作而叹曰：“汝父风采，今日若在人目中。虎父不生豚儿，汝但好为之，无忧不大用。”护军公泣伏再拜而退。逮致政里居，每举以戒子孙。至先君，犹能详道之如昨日事。呜呼！先正体国用人，争而不忮如此，天下何得不晏然。顾非轻车公之大节，实有以厌君子之心者，亦无以得此。骠骑公累官二品，家无余赀。柳庆居百蛮之冲，怀柔震迭，不侵不叛，其承堂构而报元老之知，亦有所自来也。

第七代　都使公　处士公

骠骑公长子讳翰，袭职，累官都使，卒，赐葬祭。第四子处士公讳宁，号一山居士，始以文墨教子弟，起家儒素焉。

第八代　文学公　掌故公

一山公长子顺泉公讳亨，郡文学。次掌故公讳雍，号静峰，应隆庆四年乡贡，初授武冈州学训，升江西南城县学谕，致仕，卒于家。掌故公纯懿宽厚，推重伦辈，凡应贡者，类以捷得相竞。公届饩满，请让于所受业师，学使者义而许焉，公以迟之间岁。家世弁组，颇务豪盛，公苦吟清澈，不问家人业。或故诘公曰：“一石谷舂几许米？”公曰：“一石米。”轻薄者笑焉，公亦不怒。其敦长者行类如此。夫之童年，曾于先君箧中，见公试论一帙，今忘之矣。记其仿佛，清健朴亮，似杨贞复手笔。至论留侯用四皓争太子，非大臣体，王茂弘不得为纯忠，盖补《纲目》所未及也。

第九代　少峰公

掌故公生三子，长次峰公讳惟恭，次少峰公讳惟敬，次太素公讳惟炳，补郡文学。少峰公之始生也，掌故公梦有奇征，故小字曰梦。公姿貌森伟，长六尺，髭须疏秀，瞳光透出十步，伉爽尚大节，饮酒至一石不乱。岁时衣大褶，戴平定帽，坐起中句矩。或劝公曰：“君阀阅胄子，郎君又以儒名家，独不可以儒服乎？”公笑而不应。掌故公之卒，以赀让弟太素公，随散随益之。终身不见一长吏，亦不襒裾于富贵之门。纵酒自匿，而竟日口不道一里巷语。遇人有不可者，面折无讳，而姻党敬爱。牛平如一日。居家严整，昼不处于内，日昃入户，弹指作声，则室如无人焉者。课先君洎仲叔二父诵习，每秉灯对酒，寘笔砚座隅，令著文艺，恒中夜不辍。仲父偶戏簪一花，蓦见之，作色曰：“此岂吾子弟邪！”故先君兄弟终身不有华曼之饰。先君年在既立，声望已著，每小失意，犹长跽逾时，必痛自谢过乃已，或时为劳勉焉。夫之少不肖，蒙谴于先君，仲父述此以见诫，相向唏嘘已，哽塞不能竟语。公年五十三，早卒，大中丞李公焘为表墓焉。元配冯太孺人，无所出。继配范太孺人，生三子，长先君，次仲父牧石先生讳廷聘，字蔚仲，次季父讳家聘，字子翼，皆郡文学。仲父和易而方介，恬于荣利，博识，工行楷书，古诗得建安风骨，近体逼何李而上，深不喜竟陵体诗，每颦顣曰：“何为作此儿女嚅唲！”晚岁筑室坰外，号曳涂居，莳花植药，怡然忘物，每谓漆园吏、东皋先生去人不远。生长兄玉之，起邑文学，以继绝嗣祖职，官指挥使。季父儒而侠，不屑家人业，裘马壮游，敦友睦，事先君如严父，生珍之。

第十代　武夷公

先君讳朝聘，字逸生，一字修侯，志考亭闽山之游，以颜其居，学者称武夷先生。少师事邑大儒伍学父先生定相，研极群籍。已游邹泗山先生德溥之门，讲性命之学。万历间，为新建学者甚盛，淫于浮屠。先君敦尚践履，不务顽空。尝曰：“先正有言，难克处克将去，此入德第一持循处，吾力之而未能也。”一切玩好华靡，不留手目。笃孝敦友，省心减务。窥所渊际，大概以克己为之基也。雅不与佛老人游。曾共释憨山德清谈义，已闻其论，咈然而退。终身未尝向浮屠老子像前施一揖。甲申岁，以寇退遗骴满野，募僧拾而瘗之，并使修忏摩法。仍曰：“此自王政掩骴骼之一事，顾今不以命之僧。吾惧仆佣之狼藉也。已属之矣，固不容执吾素尚而废其事。此亦神道设教之意，汝曹勿谓我佞佛而或效之。”

少峰公早世，夫之兄弟不及见先君色养。闻诸先孺人，终少峰公之世，有所呼召，未尝不称名以应。每加戒训，则长跽中庭，非命之起，至客至不起。已乃煦然，无少见颜色。少峰公卒，柴毁泣血。免丧，亲故乃不相识。在殡食一溢米粥，力疾执葬事，畚锸栽植，躬与拥力杂作。范孺人之疾革也，先君方授生徒于衡山。范孺人不欲先君之亟归，逮属纩，仲父方以信走报，犹讳言小测。吋已昏黑，就主人借一骏马，驰百里，丙夜抵家。先君体清羸，素不习驰，纵辔驰阴黑中，把火者不相及，卒无倾踬，闻者以为神助。及归已复魂矣，匍匐号血，水浆不入口者三日。范孺人以痰疾终，收所唾盂，藏之苫次，每捧以哭，殆于绝声。每上少峰公、范孺人墓，酹酒泣下。耆艾之年，犹作孺子泣。岁时荐于寝，整衣鹄立，屏息摄足。茶醴之奠，必躬执焉。夫之兄弟间请分其劳，皆不听许。待仲叔二父，终身无一间言。或遇咈意事，相对二父，则笑语如常，脱然忘其所忧戚。一觞一咏，评古跋今，谐适送难，欢如朋友，而危坐正膝，不伤于媟。至于衣无私主，财无私藏，则初以为适然，未尝留先君胸中，不足细述也。

万历间，诸以理学名者，拱手曳裾，糨褶峨巾以为容。先君口无过言，身无嫚度，而坦易和粹，衣冠亦如时制，无所矜也。崇祯初，文士类以文社相标榜，夫之兄弟亦稍与声气中人往还，先君知之，辄蹙眉而不欢者经日。丙戌岁乡试楚士于湖南，刘浣松水部明遇以点定墨牍属夫之，已授之镌者，先君怒曰：“汝以是为儒者分内事邪？”卒不许竟其事。大约窥先君之志，以不求异于人为高，以不屑浮名为荣。故性不喜饮酒，而留客卒欢，或至中夜。不以断肉禁杀为仁，而启蛰方长，终无侵害。食品非鸡鹜豚鱼，未尝不筋。终身不过狭邪之门，而对歌舞亦为之适然。投牒归隐，未尝岩栖谷饮，而盘桓斗室，竟岁不履城市。自非忠孝大节，卒不修赫赫之行，此以恒久而不可乱也。

先君为制义，风味似冯具区，诣入似朱大复。每以理极一往，翔折取意为至，而不多取缋藻。论文则以极至为主，恒苦作者不能臻己所未到。早受知于邑令胡公，忘其名。自童子中，以国士相期。会学使者有所嗛于邑，故抑先君以示意。继新安立斋王公宗本令衡，复深相知。凡两最童子科，乃补郡文学。以文字相知许者，义兴周公应修、太湖马公人龙、四明陈公圭、温陵刘公春。

先君以万历乙卯、辛酉两副秋榜，分考胡公允恭首荐，太史西溪缪公昌期业定录名次，以封策中犯副考朱黄门童蒙名，黄门不怿，置乙第。是年熹宗登极，以恩予副第者贡太学。先君年已五帙，倦于文场，叹曰：“余分在此，且筮一命。或得报政而邀王言，以补禄养之不逮也。”遂应贡入辟雍。历满应部铨，时选政大坏，官以贿定，授正八品官。先君素矜风轨，及是相知闻者，谓必罢选不就。先君笑曰：“积薪何常之有。我应此小用者何意，无亦聊与优游，而以悻悻去哉？”初，仲父闻之，亦为扼腕。先君自都门归，欣然尽遣诸胸中，仲父叹曰：“吾兄所谓贤者不测也。”已赴谒选，会乌程当国，操切以希上旨。其姻家唐元弼者，干没副贡籍，求府判，所部核罢之，乌程怒，为罢铨郎。新铨郎蔡相弈琛会乌程意旨，苛按辛酉副贡，移仪曹，索故纸，束泾甚，暗索贿焉。先君曰：“是尚可吏也乎？吾以求一命为先人故，俯折至此。若出赇吏胯下，以重辱先人，是必不可。”诣仪曹辞罢。大仪慈溪冯公起龙笑谢先君曰：“观生气固不可折者，吾为选，君必旦暮为除遣，何有长者而作少年拂衣意气乎？”先君正色长揖而对曰：“无所辱公嘉惠。某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终不敢欺天，以暮夜金博一官。”碎假帖而退。夜买驴出春明门，遂归。莳药灌畦，若未踏长安尘者。家居十七载，不一至郡邑庭，亦不通杂宾客，非两叔父外诸从洎及门问字者，往来都绝。长吏到门，以疾却刺。夫之举主欧阳方然先生讳霖相过，请见者三，乃一报见而止，犹不怿者终日焉。

先君少治《诗》，徙治《春秋》。蹑屩束经，走安成亭州问业，所向即倾动人士。已授生徒，精为研凿。及门达者，先舅氏孝廉谭公允都、举首欧阳节庵瑾、开建令经元贵阳马丹邻之驯。晚岁端居屏人事。里社后进，间因夫之兄弟以文字求点定，时际欣适，亦为论次。如郭季林凤跹、夏叔直汝弼、何伟孙一琦，皆所鉴别，俱为名孝廉。会丧乱，不得竟其所至。先君和粹不立城府，燠然无所抵牾于物，顾所不可，纤毫不以折意。方谒选时，邑大常卿陈公宗契、零陵铨司蒋公向荣，深相引重，欲为先君地，皆笑而谢之。大参陈公圣典会先君，因致书长安达者。先君受之，中涂发椷，有先容语，遂不复致，橐之而归。初欲返之大参，已而曰：“何用作此晓晓折彼意为？”因不果返之。营道骆都督思恭掌金吾事，监修国史。史成，例荐纂修者，晋所考秩予速选。以同乡故，咨先君于部。先君亦笑受其咨，既终不以赴部，亦不以返于骆，留笥中，抵家乃焚之。盖先君大节求尽于己，而不标君子之名以自炫，大要如此。壬午冬，夫之上计偕，请于先君曰：“夫之此行也，将晋贽于今君子之门，受诏志之教，不知得否？”先君怫然曰：“今所谓君子者，吾固不敢知也。要行己自有本末，以人为本而己末之，必将以身殉他人之道，何似以身殉己之道哉？慎之，一入而不可止，他日虽欲殉己而无可殉矣。”呜呼！先君子训，如日在天，使夫之能率若不忘，庚寅之役，当不致与匪人力争，拂衣以遁，或得披草凌危，以颈血效嵇侍中溅御衣，何至栖迟歧路，至于今日，求一片干净土以死而不得哉！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小子之弗克靖也，人也非天只矣。

初，伍学父先生与先君为师弟子，而相得如友生，先生藏书万余卷，居恒谓家君：“此中郎所以贻仲宣者，行归之子。”后先生猝得热疾，懑急不能语。先君躬执药食，先生目语先君，如将有所授者，先君辄俯首不答。归而叹曰：“吾宁负先生治命，不能受仲宣之托也。”先君严于取与，大率如此。夫之所目击者，未尝轻过一人饭，亦未尝辄受一人名刺。凡夫之兄弟所交游，稍有笺扇之馈，心峻却焉。伯兄己卯上北雍旋，于白下市缚音线绢制袷衣，著绵以进，弥月不敢呈，渐因先孺人奉之。笑视良久，取而藏之，经冬不御。间岁，仍返诸伯兄。伯兄复因仲父婉道意，乃以所值授伯兄，始取服焉。两兄洎夫之有茗果羹脯之献，月不敢再。间月进之，亦多纳而不尝。两兄省试归，曾买小说一帙奉先君，为解颐之助。开卷视数则，辄束焉，嗣以遗族叔，且曰：“此儿子所奉也。”仲父以间言曰：“兄之子，幸免不成立。所奉亦笔舌所得，何峻拒之如是？”曰：“其人则吾子也，其物则非吾有也，以吾一人者用物于天地，而数人者取天地之精，不已汰乎！且清心省事，徒以行之他人而不行之吾子，其亦以此忤物矣。且吾以此教豚犬子，尚不能不轇轕浮沉于名利之际，奈何复决堤而先之泛滥也！”凡受业于先君者约数十辈，束脯之仪，以贫而却之者半焉。时亦有所赈予，及为人排急难，要未尝轻先期诺之。贤者不得而亲，不肖者不得而疏也。夏纻冬絮，拥膝危坐，间终日而不一语。自夫之有识以来，二十年如一日，亦姻党僚友所共知，无得而间焉。

先君严于自律，恕于待物，即僮仆亦未尝深加诃责。以少峰公茔墓为族人不肖者所犯，一讼之有司，此外无一字入郡邑。曾衣新缯褶过城，有鬻薪者，醉而突出，以所荷杖刺衣幅裂，落其裾。其人惶遽，故狺狺作不逊语。先君笑曰：“待我执汝索偿，而始作此状未晚，今且不须尔也。”其人虽醉，不觉膝之屈也。先君亦顾而去之。又尝晏出，门外有鬻豆糜者，踞坐门槛，命之起不起。稍正色诘之，顾瞋目直视，捧其糜掷中先君，巾服皆渍，先君徐步入内易衣，家人皆不测所以，先君亦不语以故。徐闻门外喧豗，则邻左人共搏其人，尽以所鬻糜投之沟中，捽而将系之矣。先君易衣毕，遽出语搏者：“彼幸未有所犯于我，直蠢愚不虑难尔，何忍令其荷空甑归，无用以对妻子为？”如其值而授之钱。邻人皆惊讶，余怒不已。诘旦乃笑而谓之曰：“子昨者之怒，今可以忘乎未邪？”故里中之醉而号者，争而斗者，樗蒲而相逐者，惟恐令先君知。邻有贵介子弟任县令罢归，不能辑其奴客虐侮市价买小民。先君遇之，则正色视之。虽未加诋诃，而无不仓皇失措者。后遂渐畏而改焉。凡里中郡邑文学，有数至公门请谒者，皆令携巾衫人走间道，不敢经过门闬。先君后渐闻之，叹曰：“夫我奈何使人徒畏！”遂以禁步门内。又曾以孟冬携夫之上一山公茔，归渡耒水，操舟人索钱不已，从人与之争，其人醉而狂詈，刺刺不休，夺石相掷，及夫之马首。夫之于马上劝止之，愈不得止。夫之怒，令人搏之。其人掉舟中流，无可如何。先君见夫之怒不可遏，从容上肩舆去。使人传命云：“此何难，且归，徐告于有司捕系。”夫之乃回辔而反。抵家，先君色既不忤，又不一语及之。夫之不敢请。迟之数日，乃曰：“前者操舟狂夫，何以不属之有司乎？”俯而微笑。夫之不觉汗之沾颐，先君乃为好语慰藉而起。

先君教两兄及夫之，以方严闻于族党。顾当所启迪，恒以温颜奖掖，或置棋枰，令对弈焉。惟不许令习博塞击球，游侠劣伎。间坐则举先正语录，辨析开晓，及本朝沿革，史传所遗略者，与前辈风轨，下及制艺，剔灯长谈，中夜不息。两兄淳至，无大过失，时或以小节违意旨。夫之少不自简，多口过。每至发露，先君不急加诘谪，惟正色不与语，问亦不答。故夫之兄弟亦不易自请愆焉。如此旬余，必待真耻内动，流涕求改，而后谴诃得施。已乃释然，至于终世，未尝再举前过以相戒。庭戺之中，暄日严霜，并行不悖。恒谓处人己之间，当令有余，亲如子弟，贱如奴仆，且不可一往求尽，况其他乎！昔在京师，见一名冢宰，大书榜云：“本部既不要钱，如何为人要钱。”亦何至如此以为君子邪！故其施于家者，张弛如此。而夫之兄弟亦幸以免于恶焉。

祟祯癸未，张献忠陷衡州，钩索诸人士，令下如猛火，购伯兄及夫之甚急。先君为伪胥所得，勒至郡城。伪吏故为软语，诱先君致夫之兄弟。先君张目直视，终不答。伪吏怒，将羁先君。先君叹曰：“安能以七十老人，俯仰求活！”沐浴易衣，就亲故告别，将以是夕投缳。夫之闻先君在系，乃残毁支体，舁箦到郡，守候彻夜，乃不果。明日遂以计脱遁。黄冈奚鼎铉始以文字与夫之相知闻，至是陷贼中为吏，力脱先君于险，先君终不与语。

永历丁亥，夫之避居湘乡山中，伯兄匿迹东安之四望山，先君间寄手书至曰：“汝若自爱，切不须归，勿以我为念。”时八月二十三日也。书发之明日，遂以觏疾。伯兄踉跄先归，夫之以次还，先君顾不喜。已乃力疾率伯兄及夫之上南岳峰顶以隐。俄而疾急，乃曰：“吾居平无一言可用教汝兄弟者，况今日乎！我即不起，当葬我此山之麓。无以榇行城市，违吾雅志，且以茔兆在彼，累汝兄弟数见诸不净事也。”卧病三月，未尝有一呻吟之声。十一月十八日平旦，扶起晏坐而终。先君之于患难生死，有如此者。

先君于文词诗歌，不数操觚。盖以简柙性情，惧艺成之为累也。早岁与学父先生洎诗僧复支，颇有酬和，皆削其稿，尽无传者。夫之所获见者，送邑侯梁东铭志仁入计序，及赠处士陶翁万梧，夫之妻父。文，今皆忘之矣。又曾于刺尾得睹过应山平靖关一绝句，今附录焉：“楚塞横开西接秦，平沙风起柳花春。即今江北须回首，渺渺江南愁杀人。”崇祯戊辰春所作也。

先君于书法不求甚工，而终身不作一行草及纵笔大书。易箦之岁七十有八，先卒三月，所敕夫之兄弟手札，皆蝇迹雁行如界画。少所读书，收束洁齐，五十余年帙卷如新。生平未尝败一陶器。残楮废稿，岁聚而焚之。食无兼味，饭止一盂。饮酒不见酒容。诸非时蔬果，烹饪失宜者，绝不入口。葺屋取蔽风雨，所居一室，净几垩壁，萧然无长物。禁夫之兄弟不令置田宅，仅以给一年丰凶之中为止，曰：“安有儒素而求田问舍者，且贪之媒而祸之始也。”大欢不破颜而笑，大怒不虓声而呵。北还遇盗于良乡县界，掠夺殆尽，会有中丞赴镇遇焉，遣人存问，并邀往见，欲为追捕，先君谢而不往。惟一笥中余二十金，同行者多有所余，而故之，以穷告，先君遂分所余授之，不取偿焉。凡此皆细节不能具志，要非先君所留意，聊赘一二语以记素业，用示诸后云尔。

先君元配綦孺人，外大父掌故公讳□。綦孺人淑顺孝姻，生子一，三岁而殇。孺人以万历甲午岁卒。继配先太孺人姓谭氏，外大父处士念乐公讳时章。念乐公性和恺，为敦笃长者。顾崖岸崭峻，不可干侮。曾游巴蜀，有姻戚宰充国，往访之，因稍留廨舍，其馆客倨谐，一言拂意，不辞而出。匹马走江滨，顺流泛三峡而归。主人数道追赆，已弗及矣。其标致高远如此。念乐公配欧阳太母，生子三，长惺欹公讳允阜，季玉卿公讳允琳，皆邑文学。中子小酉公讳允都，中天启甲子乡试，乙丑上春官以文句犯权阉，置乙第。女二，长即先孺人，次适文学伍季咸公一盈，遇乱为贼所得，不屈，骂不绝口，贼以刀环乱筑致殒。先孺人生伯兄介之，中崇桢壬午乡试。次仲兄参之，弘光选贡，未就廷试，遇乱以疾先先君卒。次不肖夫之，以壬午举人，授行人司行人，予假养病归山，今行年四十矣。孙七，敉、敞、勿药、致、攽、勿幕、敔。敞，伯兄出。敉、致，皆仲兄出。勿药、攽、勿幕、敔，夫之出。敉以孝殒于难，致早夭。曾孙一，生祁，敞出。

先孺人年十九归先君。以少峰公之严，虽先君及两叔父藉甚士林，未尝少为假借，顾于先孺人，则不能不喜道之曰，此孝妇也。先孺人终未自言所以事舅姑者，今故不能述其详。间闻之叔母云：少峰公洎范孺人存日，起恒不待晓色，夜则暗坐彻丙夜。茗浆酒饵以进者，不敢使烹饪刀砧之声闻于外。隆冬不炉，惧烟焰之达也；盛暑不扇，惧其作声响也。与侍婢语，必附耳嚅唲呪，虽甚喜笑，不见齿也。少峰公昼出于外，薄暮入，则涤器移案之类，都不复作。如是者终少峰公之世。间归宁，外大母颇加慰问，则对曰：“居家固如是，未见翁之独严也。”外大母后述之，辄以为笑。少峰公卒，范孺人虽慈恺，亦不忍不以事少峰公者事范孺人。执三年之丧，哀泣瘠毁，倾笥箧以襄大事。迨释服，无以即吉焉。与仲母吴太恭人相得如骨肉，白首无间言。一庭之中，兄弟訚訚于外，妯娌雍雍于内，欢然忘日月之长。后虽析居，间十日不往还，则怦怦若失。季母万晚得奇疾，性稍乱，先孺人一往问之，则流涕竟日。其卒也，一恸几绝。从大父太素公，暮年丧子，与朱太母就养先君，酒茗必清，蔬脯必治，饴粥果饵，逆探其意而供焉，二十年如一日。每逢綦孺人生忌，躬设香茗拜荐。事掌故公如父，綦太母如母，向卒五十年，言及犹为惨然变容。对先君如承严宾。先君夙有痰疾，煮药调食，必躬亲执事，不以属之子妇及委僮婢。先君疾革时，先孺人新自病起，羸弱不振，顾蚤起晏息，篝火亲事，一如其素焉。家承严政，内外栗肃者九代，自先孺人易之以和恺，育夫之兄弟恩九而威无一，遇诸新妇则纯用柔道，谈笑拊摩，终岁不一蹙其眉，即有过失，不加诃谴，徐俟其悔悟而后微戒焉。顾恒叹曰：“吾性不欲以严待人，自此以往，流及于后，将有不率而反唇者乎？虽然，佳儿女岂须人诃责，不肖者操之，益横出矣。人日趋下，顾非吾作法之凉也。”先君宦学四方，家徒壁立，先孺人躬亲舂饪，支盈补虚，以佐图史舟车之赀，费逾千金。而两兄及夫之灯丸书卷，衣履赠遗，娶妇饴孙，以及岁时尝荐，伏腊酒浆之属不计焉，皆先孺人之手泽也。顾每有盈余，辄尽散以施姻党之乏，及他迫而来告者，下迨僮仆，人得取给，恒霈然有余，终不囊宿一钱，曰：“奈何以有用置无用之地也。”居少不约，居多不丰，顺聚散以随时，故晚遇丧乱，麻衣椽食，欣然如素。夫之兄弟藉以保其硁节，实厚载之无疆也。

先孺人年七十四，伯兄洎夫之同举。外王母欧阳太君年九十有二，生小酉公，举于乡。欧阳太君母年八十有四，生元素公炳，举于乡，官郡丞。杨太母所生母年九十，生耻所杨公，举于乡，官州刺史。凡四世略相等，戚里以为盛谈。先孺人晚年尤康胜，年逾七十，起居如五十许。以仲兄洎夫之妇陶相继早世，嗣先君见背，哀怆所侵，始见衰微。己丑岁，夫之不孝，从王岭外，隔绝无归理，忧思益剧，遂以庚寅八月初二日，横罹崩摧，俾年帙劣于先世。呜呼！无始安再造之功，永天水当归之痛，此夫之含恨没齿而不慊者也。哀哉！

《姜斋文集》卷十终

《姜斋文集》全书终

姜斋文集补遗

姜斋文集补遗卷一

尺牍十首

丙寅岁寄弟侄

三兄之丧，贤弟侄跋涉远赴，隆礼致祭，固祖宗福泽所垂，实贤弟侄敦睦厚道，足知吾家自此昌盛无穷矣。愚兄且悲且喜，言不能尽。但恨客繁事冗，不能相陪快谈，以展老夫欲言之怀。病躯日衰，后会又未知何日也。愚于家族素未能致一情，但养拙自守，不敢一丝刻薄，得罪先人。今年已衰老，惟有此心，愿家族受和平之福以贻子孙，敢以直言为吾宗劝诫，此尔弼指日二弟居尊长之位，所宜同心以修家教者也。和睦之道，勿以言语之失，礼节之失，心生芥蒂。如有不是，何妨面责，慎勿藏之于心，以积怨恨。天下甚大，天下人甚多，富似我者，贫似我者，强似我者，弱似我者，千千万万，尚然弱者不可妒忌强者，强者不可欺陵弱者，何况自己骨肉！有贫弱者，当生怜念，扶助安生；有富强者，当生欢喜心，吾家幸有此人撑持门户。譬如一人左眼生翳，右眼光明，右眼岂欺左眼，以灰屑投其中乎！又如一人右手便利，左手风痹，左手岂妒忌右手，愿其同瘫痪乎！不能于千人万人中出头出色，只寻着自家骨肉中相陵相忌，只便是不成人。戒之，戒之！从前或有些小事动闲气，如往岁到官出丑，愚甚恨之。愿自今以后，长似昨在三兄柩前，和和顺顺，骨肉相关一般。一刀割断前日不好之心，听老夫此语，光明正大，宽柔慈厚，作一家风范。幸祖宗覆庇，无门户之苦，可不念哉！因诸弟侄昨日厚于家庭之义，深为感慰，故进愚言。尔弼指日二弟、我文侄，当以此遍告众位。我文公平仁恕，若有小小不平，当听其劝诫，或不妨令攽敔两人知之。止期一切忘情，一家欢聚而已。缕缕不尽。七十老人夫之白。

与我文侄

吾侄和蔼安静，一家所服。倡先远涉致祭于叔兄，相见之下，悲喜交集，而事冗客众，不能从容尽谈，为恨恨耳！一札寄众位弟侄，烦遍致之。城中众位看毕，乃寄指日叔。愚但空言之。吾侄日与周旋，以善养人，全赖涵育熏陶之力也。前有纸数幅，思携归书，为裁帖者混用，仅觅纸二幅，草次书呈，不足为重。他日衰草荒丘，如见老叔耳。承许过我一看，可辍冗作十日聚首否？生前愿见贤者也。族谱事，愚但能任撰次督责之劳。目前兴事，全在幼重，幸与决商之。叔夫之白。

又与我文侄

与侄别，遂已三易岁矣。衰病老人，更能得几三岁，通一字于左右也。前云欲枉步过我，作数日谈，甚为愿望。想世局艰难，家累烦冗，不能如愿。愚自长乐归后，未尝出户，驰情遥念，但作梦想耳。读书教子，是传家长久之要道，吾侄以宁静之姿，修此甚为易易。每戒两儿，令以吾侄为法。躐等高远，不如近守矩范。家众人各有心。淡然无求，则人自有感化耳。

与幼重侄

哀冗之下，不能与吾侄一言。闻将过我，企望企望。侄年渐老，宜步步在根本上着想。多谋多败，动气召辱，切戒，切戒！有公礼谢众弟侄，烦我文遍致之。族谱事何如？恐只成画饼耳。

又与幼重侄

无日不在病中，血气俱尽，但灵明在耳。三侄孙文字亦有线路，可望其成。但所患者，下笔太重则近粗俗。已嘱敔令教之以清秀。为人亦知顺沉潜，所不足者，知事太早。我家穷，闲住一二年，或可习为萧散。庄子曰：“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一切皆是嗜欲，非但声色臭味也。近草一官房世系，觉有次弟。急须者别单所开祖父子孙名，侄速查来。或写或刻，总俟侄商之。

与尔弼弟

长乐一别，遂久不得一信。往来人言贤弟近况甚好，足为欣慰。而愚日衰一日，经年不能出户，未知更有相会之日否也？谱议不成，族中人错乱至此，但堪一叹！贤弟年富力强，秉心刚直，至公至正，教子侄辈亦安静守分，和睦不争，是所望也。

示子侄

立志之始，在脱习气。习气熏人，不醪而醉。其始无端，其终无谓。袖中挥拳，针尖竞利。狂在须臾，九牛莫制。岂有丈夫，忍以身试！彼可怜悯，我实惭愧。前有千古，后有百世。广延九州岛，旁及四裔。何所羁络？何所拘执？焉有骐驹，随行逐队？无尽之财，岂吾之积。目前之人，皆吾之治。特不屑耳，岂为吾累。潇洒安康，天君无系。亭亭鼎鼎，风光月霁。以之读书，得古人意。以之立身，踞豪杰地。以之事亲，所养惟志。以之交友，所合惟义。惟其超越，是以和易。光芒烛天，芳菲匝地。深潭映碧，春山凝翠。寿考维祺，念之不昧。

示侄我文

古人云，读书须要识字。一字为万字之本，识得此字，六经总括在内。一字者何？孝是也。如木有根，万紫干红，迎风笑日；骀荡春光，累垂秋实，都从此发去。怡情下气，培植德本，愿吾宗英勉之。

又

杜陵有句云：“吾宗秀孙子，质朴古人风。”世何有今古，此心一定，义皇怀葛，凝目即在。明珠良玉，万年不改其光辉。民动如烟，我静如镜，空花夺目，惊波荡魄，一眼觑破，置身岂在三年下哉！

示侄孙生蕃　此篇曾刻入《姜斋诗剩稿》，今仍录之，以足十首之数。

忘却人间事，始识书中字。识得书中字，自会人间事。俗气如糨糊，封令心窍闭。俗气如岚疟，寒往热又至。俗气如炎蒸，而往依坑厕。俗气如游蜂，痴迷投窗纸。堂堂大丈夫，与古人何异。万里任翱翔，何肯缚双翅。盐米及鸡豚，琐屑计微利。市贾及村氓，与之争客气。以我千金躯，轻入茶酒肆。汗流浃衣裾，挐三而道四。既为儒者流，非胥亦非隶。高谈问讼狱，开口即赋税。议论官贪廉，张唇任讥刺。拙者任吾欺，贤者还生忌。摩肩观戏场，结友礼庙寺。半截织锦袜，几领厚棉絮。更仆数不穷，总是孽风吹。吾家自维扬，来此十三世。虽有文武殊，所向惟廉耻。不随浊水流，宗支幸不坠。传家一卷书，惟在汝立志。凤飞九千仞，燕雀独相视。不饮酸臭浆，闲看傍人醉。识字识得真，俗气自远避。人字两撇捺，元与禽字异。潇洒不黏泥，便与天无二。汝年正英妙，高远何难志。医俗无别方，惟有读书是。

《姜斋文集补遗》卷一终

姜斋文集补遗卷二

仿符命

绎思　有序

窃读班固书，言司马相如颂述功德，忠臣效也。论者云其曼辞导谀，阙箴瑱之义。然伯益陈眷命，中虺赞天锡，迄乎《卷阿》《天保》，浏涟往复，缫绩丰美，良有斯义，何独深咎后起哉！顾尝寻相如《封禅》、班固《典引》、宗元《贞符》之所自作，夷考其时，履平康，睨天衢，因缘欣豫，攀附荣光，丰靡逾量，不揆古人之尺度，非但扬雄美新，为贞士所羞称已也。乡令诸子生值不造，汉社屋，唐宗憯，则言欲出而若俾偃蹇，抑恶足以挽天纲，警民彝，著其忠效哉？寻五子之歌禹德，桧曹之忾周京，固其必其言之无斁也。洪惟我太祖高皇帝，嗣赵宗陨获之后，九十余载，生民之心气萧散希微，钦承上天起枯澄垢之心，握天戈，驱匪茹，清之以秋，呴之以春。中区不齐之万族，涤然若江流之荡泥滓。衣冠礼乐，施于纮垓者二百七十有七祀。八政修，五典徽，彬彬秩秩，珍其品汇，以别于内趾蠕动之蚩迷。嗣圣云承，绍修人纪，觌文降德，旌别群生之灵秀。续万祀之绝纽，启百灵之久蛰。自有天地以来，莫与匹亚。固宜含齿戴发之伦，生死沐浴于覆焘之下，未有能喧者也。夫昊天之恩，无间于存没。故忾乎有闻，僾乎有见，怵惕自中而莫能遏抑，奚必躬承进御而始为瞻慕。斯则洛汭行吟，《下泉》寤叹，以视益虺敷扬，情文倍挚，奚但马班之拾掇已乎！忱不忘于寝梦，固殚心竭虑而不宣其百一，抑亦盍各舒情以诏方将，俾知天之不可逸于其帱，明之不可瞖以其阴。爰作《绎思》一篇，导幽滞之亘衷，不随湮没。洁诸往昔，词同意异。期以肃告于昭，抒其恋慕云尔。

粤若稽德，隆杀攸甄，岂不以其时哉！沿姬宗，溯姚姒，钦若乘御者，皆徂自侯服。盘渐于逵，相乘遒上。虽云玄矩，道绝欲从，抑因仍互王，沿涯循涘，以臻既济，匪后起之攸藉也。然则居一王之宇，选美抡功，固将近迹炎刘，以为度量也矣。且夫陇西擢为天胤，天水陟于龙造，亦克卜世逾量，皈心届远。抽颖之士，咀芳属草，迨及衰晚，犹或仿佛光影，追惟遗润。太元之甲，陈桥之讧，台有口实而为之函隐，固择德言者所弗过讯也。是故柬三五之余迪，惟宜辟允谌。有汉阅世而无殊议，岂非以肇自乡亭，彝伦罔系，息滔天之嬴水，拯厥沉浮，登之津涘也哉！夷考六王熄，二周烬，五服颓而三户愤兴。然灞上系组之童昏，固柏翳之令胄宾于虞门者也。尉侯一揆，胡越屏息。闺门肃贞，怀清有秩。天维皇然其未倾，地埒犁然其未圮。藻火耀于裳衣，仓籀衍于图史。徒以匹夫怒，崇旦而俾即于毁，则大泽踵呼，弥年蹀血者，匪冯生之景命，所争续绝者也。

穆惟圣祖，错周综汉，研端审绪。匪受锡于黄钺，罔袭义于缟素。天睨我九域，潸然悼其，爰锡元子，崒嵂椮萧，若巨海之孤峰，撑云戌削，祥光兆映，哲士知归。不资成旅之辅，手秉天彗，刷江浚淮。专城，耀其仁威，而殪谅俘诚，派流归一。于是麾指北街，与天合符，神狐教其先驱，□稀于朔薮。不杀之武，随颐指以尊神都。自涿野观兵以放，未有斗枢静握，镌珥销徂，如斯尤然者也。元精亭毒，宠殊华民，而消长荡乎气迁，帝靡克贞以护灵苗，俾□莠窃沙陀，始□朋以其群，揖晋三孽，浸淫相蹑，燕云始溃，中滥于汴洛，终沦于杭海。帝且侘傺无俚，而颓焉枵馁。百千万祀之沈□投于一人，匪甚盛德，罔不逡巡。而春容荡，敛氛澹曀，以昭苏于清晏，北苗诛奄、挞荆驱廉之伟伐烂焉。演于章句者洁以方斯，一曦光之于星汉矣。

于时珠斗旋于始和，银潢澄其清露。六冕登而褫貒貈，五辂乘而辍驰骛。士雍民恪于大昕元日之令辰，游泳以归于义轩之故宇。画漠内谧，航澥外慕，偃兵肄雅，云仍嗣祖，以忘帝力者，厥性威若而罔测其故。吏循汉律，儒依宋经。旷焉浥焉，缊于太虚之和，登进乎百昌之精，忱不谋已斩之纶维，独丝重系，为乐之至于斯也。重离继照，亘于裕昆。轶文子，越汤孙，舒夷阐缓，曧煜缊。稽天以若，享秩无文。假敬推恩，衷仁襮礼，夭札不兴，萗雩辍纪。渐抟桑，迄虞渊，朔南逌暨，由六尺以抵耆年，憺定逍遥于神皋之寥廓，咸捐识知之岐途，以顺夷行于圣矱。洋洋乎无声之乐，因八风而吹籁。藉使矜功之辟，逢美之臣，邂逅余光，必将炫金根，扬云罕，勤辍耕之夫，走警鼜之士，登顿陂陀于云亭汾脽之址，捄土部娄，刑石翠微，掞华旉藻，猷其永垂，而臣僚耻晋七十二后之闻，以缊美于遍德之心而涵其不显。于戏！蒙不谂蜚循之代，迄乎丰鄗者，登降奚若，惟皇天不昧其眷鉴，操独契以相度，讵能引丰沛之已迹，为相淆错也哉！

夫函文不耀，藏于沕穆，道之盛也。辑伐不张，韬于醇懿，武之竞也。敬昊无文，慎其禋享，仁之竺也。铭心绌辞，依于昭质，风之靖也。则文园之遗书，兰台之荐帙，只益其怍，而以参伍巍荡之无名，固不待劝于淫溢矣。若乃俯昂今昨，昭昧不爽者，在函舆之攸奠，则夫挥散烟塺，疏理苍赤，封树坊埒，爰抍华族，昭回于上下，震叠于纤弱，岂繄有心而于焉忍射也。夫《萧韶》穆耳，逋臣得其音响，河洛安宅，异代感其疏排。矧伊浴仁波，茹圣藻，沃于肌髓者，其克心于昭炯之永怀邪？以眂古则不让，以俟后则不疑，以答苍旻则功延于穆，以询叟稚则恩浃荒涯，讵可谖诸而息其遐思于有既也！

蚁斗赋　庚申

曦歊方凝，渰云欲兴。玄蚼触气，载战于庭。壶子据梧徙倚，颦蹙而起曰：“夫物固有所不自已者哉！”于以蒸蒸涔涔，波飐烟委，盈气盈心，挟为成理。穷高天而无一罅之舒，亘长日而无须臾之止，平水微摇而漰潗，怒风倏彻于崔嵬。震宕无聊，不知攸似。若舍旃而莫容，惟役情于一死。夫乃不卜遄征，匪誓勿却。愤极纷纭，危偏婥妁。委佗棼藉，绵蜒闪霍。引绳孤径，凌蹙驱薄。神髓不分，内外交韄。竞何求而迅奔，不恤夫填壑。尔乃争堂夺坳，趋衍登坟。比冯乘以撑距，彼昂击而陟垠。雍攒簇而互进，乍左次而姑屯。旁掠侵地，丛守掫门。山倾嶂叠，浪沓潮翻。槭槭咠咠，迷迷魂魂。前已超越，后仍轮囷。趾缮其怒，须传其云。往勿返顾，来益趋援。于斯时也，参两相戟，特匹相摽，分朋相于，壹死相纠，居妖反。相诛以喙，相牾以爪，脊不谋心，足不念脑。相惩以全，相奖以殀。目光瞀埃，液血倾薧。折绝糜散，横陈傎倒。惨昏旦以怔营，剧自忘其饥饱。鳞鳞尘尘，暴骴载道，犹且历战场以逍遥，贾余威之虔矫。

悲哉！大造之为此也亦勤矣！诞生万汇，元气相缊。警灵蠕动，充荡芸屯。将使之含以孳荣，不即于汶闷乎？抑将流骋芒味，以之于烦冤乎？将使之相呴相濡，乐其类以相存乎？抑将往复相制，而还以相吞乎？生生者不受，而生者又何自以魂魂也？夫有畛者无畛者也，有群者无乎不群也。俄而一橐之风，殊乎南北，一染之丝，判乎黑白。始于相矜，终于相贼。溽暑戢而商飙严，坚冰解而炎曛赫。旌摇辐转，泛滥无域。其进也如洪河之出孟门，其返也如楚塞之阻龟厄。蟹负筐而躁，蜂垂螸而螫，隼翔高而攫，卢疾走而获，择猛而噬，蜮潜幽而射，螳翳叶而侵，鼄张罗而弋，莫不役于一气之攸兴，而忘其元和之本醳。是以羽当筵而义，鞅接镳而搏昂，欢指天而偾兆，登茹血以诅苌，汴狙击以乘晋，吴枭暝而搏襄，淆尸待封于三岁，邺指宵掬于孤航，马陵骄而朱殷成浍，上党谖而白骨如霜，成皋之烽迷晓雾，玉壁之磷夺星光，淮堰之膏饫鳗鲔，杨刘之垒泣寒螀，诚度彼而参此，奚徒一蚁之强梁者哉！

夫喷薄而无择者气也，攻取之相寻者机也，穷极而无回者往也，消谢而无憀者归也。然则天不任杀，物不任威，游魂夐求，奚其凭依。纵之也终乎醉象，敛之也函以灵龟。非夫展目千古，潜意清微，当九六之龙战，湛方寸之玄几，熏风在襟，涤雨甘飞，旋燀焞之毂，破璚珥之围，亦何以讫昆之淫奰，定冯生之息吹也哉？

维时灵雨既降，秋风载清。萧森疏魄，凉润绥情。蜻蜓群游，归鸟夕鸣。俯垤户，阒尔忘争。灵珠孤警，思移干精。谌不忘夫吉凶生杀之枢轴，又何患乎险毒之难平！

显考武夷府君行状

家世自太原受族以来，中衰无传。溯先君子而上，十世祖骁骑公讳仲一，始可系述。骁骑公为直隶扬州府高邮州人，元末起兵，从高皇帝定中原，累功授世秩。骁骑公配冯宜人，生轻车公讳全，以靖难功，擢怀远将军轻车都尉，世衡州卫指挥同知，遂籍于衡。配朱淑人，生嗣轻车公讳成。配崔淑人，生嗣轻车公讳能，咸以忠勤世其令绪。配刘淑人，生护军公讳纲，别号毅庵。忠勋益懋，奉命采木西川，建南岳神祠，恪慎底成，详商文毅公辂碑记。从都御史秦公金讨郴桂峒贼，为中路总统，拔贼砦，荡平之，详《皇明世法录》。累功晋骠骑将军上护军，历江西都指挥使。公配崔夫人，生上轻车公讳震，别号东斋，掌卫事，戎兵克诘，尤笃志经术理学。时庄定山先生昶谪官湖南，公与讲性命之旨，雩坛唱和，见《定山集》中。累迁昭武将军上轻车郡尉，历柳庆参将，恩绥威镇，峒蛮戢服。家世以武功显，束脩文教，弦诵不衰，则自公始也。公元配常恭人，生上护军公讳翰，字直卿，为定山门人，补郡文学，已乃拜世秩，累官都指挥使。上轻车公次室郑太君，生一山府君讳宁，配赵太君，生学博静峰公讳雍，惇笃不随世好，以文名著南楚。由岁贡荐授武冈州训导，迁江西南城教谕，配毛孺人，生少峰府君讳惟敬。崇志节，尚气谊，隐处自怡，出入欬笑皆有矩度，肃饬家范，用式闾里。配范太君，生子三。先君子居长。仲父牧石翁讳廷聘，字蔚仲，文名孝誉与先君子颉颃，晚逻筑幽居，吟咏自适，诗绍黄初景龙，视公安竟陵蔑如也。季父子翼翁讳家聘，二叔父皆补郡文学。先君子讳朝聘，字逸生，一字修侯。以武夷为朱子会心之地，志游焉，以题书室，学者称武夷先生。

先君子早颖，夙成之质，不孝兄弟生也晚，不得见先生长者，详为称说。惟孝友天植，无间于族党之扬诩，只今流传未艾。少峰公严威，一笑不假，小不惬意，则长跽终日，颜不霁不敢起。每烧灯独酌，令先君子隅座吮笔作文字，中夜夔夔无怠色。晨昏问起居，凝立户外，不敢逾阃限，倾耳听謦欬平善，愉色蹑足而退，率以为恒。少峰公中年遘暴疾，素刚果，厌人呴妪，虽自知不起，而不欲以环绕悲号处生死，屏人独坐。既不获侍左右，则匿壁间私候，泣血不敢发声。迨及卒，抱持抢地，勺水不入口者三日，毁瘠骨立，成羸疾，迄耄耋不瘳。范太君有寒欬疾，按摩承涕唾，三十年如一日。永诀后，奉唾盂涎血。拥之而泣者数年。少峰公素不屑治家人产，及大故，囊不名一钱，先君子独力经营，至哀所感，诸具辏合。蜀材吴绵，隧甃丰碣，尽诚信而弗悔。太守李公焘嘉与，为表墓焉。范太君之没也，先君子方授徒衡山。病革，报者至，薄暮借一马驰归。素清羸，不闲控驭，所僣马抑驽钝，且哭且驰，马忽惊迅追风，三鼓已抵家。迨及属纩，尽力以营大事，一如少峰公。称贷既广，竭力以偿，凡十年未尝一饱食一暖衣也。至孝为通国所称，不以一事一行表异，故亦无从详识。惟内从母氏，外闻之族长姻亚者，其略如此。不孝兄弟所及见者，岁时张人父母遗像，设几筵，日侍左侧，依依如孺子。或有诏语于子孙僮仆，皆下气怡声。及荐酒脯，泪盈于睫，每拜扫茔兆，必涕下沾衣，四十年一如新丧。与仲父牧石翁，白首欢笑如童年，每相对晏坐，神怡心泰，疾病忧患，一无变容。季父才性旷达，颇事嬉游，畏先君子如严父，而终不以辞色相诘诫。规正之意，寓于和怿，故闺庭雍穆，为阖郡师表，若先世所遗薄产顷余，取硗确而让甫田，尤不在先君子意中，不足记述者也。

先君子少从乡大儒伍学父先生定相受业，先生授徒殆百人，先君子为领袖。虽从事制义，而究极天性物理，斟酌古今，以发抒心得之实。试郡邑，为邑侯胡公所首拔。会胡公不善事上官，学使者惎之，故相诎抑。郡属九长吏合荐不得，胥为扼腕。明年，邑侯王公宗本廉知才望，三试皆特拔，乃补郡文学。蹑屩负笈，东走安成，北渡齐安，以质所学。归而下帷，经月不就枕席，两目皆赤。当万历中年，新学浸淫天下，割裂圣经，依傍释氏，附会良知之说。先君子独根极理要，宗濂洛正传，以是七试乡闱不第。逮天启初，禅学渐革，而先君子年已迟暮矣。辛酉闱牍，为缪西溪先生昌期所赏拔，副考以触其私讳置乙榜，用恩例入北雍，乃罢举。而所授业先舅氏小酉谭公允都、节庵欧阳公瑾、贵阳丹邻马君之驯，先后登贤书。节庵公冠楚榜，丹邻以《春秋》冠其乡，陈大士大行称其学有渊源，皆先君子崇尚正学之教也。九君子食止一盂饭，饮酒不尽一盏，衣无绮縠，严寒不亲炉火，泊然无当世心。游历吴楚燕赵，不以衣裾拂贵介之门。同郡清卿陈公宗契、零陵蒋公向荣，皆以德量推重，而报谒之外，无私造焉。大金吾洛都督思恭请引入纂修，坚辞不就。顾屡试有司，后以北雍上舍授迪功郎散秩，无厌薄心，人皆不测。偶与仲父言：“吾岂为是濡需者，念家世棨戟，徙受儒术，少峰公所业不就，每自怏悒。冀得一命恩纶报泉壤，生不能为奉檄之喜，尚补夙心于百一耳。”言已，辄为泫然。及铨法大坏，非俸不得，谢病投组，耻循捷径，遽返林泉，则申命不孝兄弟曰：“吾不能辱己以邀一命报父母，汝兄弟若徼半绾，必不可使我受封，重吾不孝。若违命相縻，陷亲之罪，汝无逭于两间也。”呜呼！天崩海涸，介之以青衫终老，夫之裹创从王而不逮覃恩之期，以此仰酬吾父之言，亦有自然凑泊，与吾父赫赫明明之遗志相吻合者乎！

先君子早问道于邹泗山先生，承东廓之传，以真知实践为学。当罗李之徒，纷纭树帜，独韬光退处，不立崖岸。衣冠时制，言动和易，自提诚意，为省察密用。闲居斗室，闭目端坐，寂然竟日，不闻音响。忧患沓至，晬容不改。不怒不叱，大喜不启齿而笑，则不孝兄弟自有识以来，日炙而莫窥其际者也。所受于学父先生者，天人理数财赋兵戎，罔不贯洽，而未尝一语及之。曾闻之舅惺欹谭公，言与释憨山德清辨率性之旨，清为挫屈。夫之举以请问，微哂不答。凡洗心退藏，不欲暴见者类如此。不言之教，渊澄莫测，非但以不孝兄弟顽不若训而故远之。凡接人弗问贤不肖，壹以静默温恭，使自愧省。里中有无行青衿干有司者，不敢以巾衫箧过衡门，必迂道往还。所授徒有行不类者，及谬持邪解者，终身不敢见。邻有宦家子仕州县，不戢其仆从，嚣陵市肆，闻先君子履声至门庑，则匿避恐后。后遂革而与闾里相安。晚岁谢病归里，以中梱为穹谷，郡邑长吏，闻风请见，皆称疾谢绝。亲知后辈非以学业见，不得望见颜色。而迄今数十年来，语及先君子，无不追慕含戚。所以感通，固非不孝兄弟所可亿度也。岁丙寅大疫，学父先生及舅氏小酉公皆染疾不起，其家人子弟争匿避去，先君子独日夕躬省，不离床榻，执手以待瞑。尝遇盗于良乡，下马凝立，神色不变。盗为愕眙而去，张献忠陷衡州，勾索不孝兄弟充伪吏，日投人水中。先君子为里魁胁执，出手书，戒不孝兄弟，言此自我义命，汝兄弟万勿以我故，荏苒作偷免计。至郡则易衣履，将投缳以坚不孝兄弟之志，会夫之所识黄冈奚鼎铉陷贼中，为保护得缓。夫之乃残肢体，出扶先君子逸去。逮丁亥病革，遗命以南岳莲花峰之麓，幽迥远人间，必葬我于此，勿载遗形过城市，与腥臊相涉。盖于死生之际，毅然无所却顾类如此。素志不肯著书以近名，夫之稍与人士交游，以雕虫问世，每蒙诃责，谓躬行不逮而亟于尚口，孺子其穷矣。呜呼！奉若不恪，既不能自立不朽，而家学载之空言者且将无托。吾父之言，炯若神明，一至此乎！又尝谓子孙不能通六艺者，当令弱者习医，愚者习耕，不可令弄笔墨，以售其不肖，吾宗籍衡十世，未尝有此，不幸而或然，血胤其危矣。此则屈高怀而下谋败类，不敢不敬述之，以诏后人者也。先君子所著文字，多自焚弃，经乱以后，微言益绝，记忆规制，大概在孙月峰、冯具区之间，清和微至，非经生之业也。诗笔约仿储王，亦不恒作。兴至微哦，不以示人。夫之仅从卷尾见《过应山顶》一绝句，又于故笥中见与欧五德翁及释藏六支唱和一笺，及再寻诵，先君子已焚之矣。凡夫之所受命于介之，略为记忆者止此。其他鞠孤甥，收族众，矜容愚横，与夫一蔬寸缕不受非义之污，自游庠序，迄于归老，不以一牒尺刺入公门，不敢琐述以掩大德。而潜修密用，又非前识所能阐发。情迫于三十余年，辞穷于一旦，哀哉！

先君子以隆庆庚午十二月朔日申时生，得年七十有八岁。永历丁亥十一月十八日卯时，则不孝兄弟天崩地裂求死无从之时也。先配綦孺人，宁远教谕綦公文佳女，生长兄，未命名，夭。继配先儒人，谭公讳时章女，生子三，长介之；次参之，弘光恩选贡生，先先君子三月卒；次夫之。介之娶欧阳氏，思恩府同知炳子岁贡生珠女，生子一，敞，乙酉补邑文学；女一，适文学萧鸣南子式。参之娶蒋氏，文学大操女，生子二，敉、致，皆夭。夫之先娶陶氏，处士万梧女，生子二，长勿药，夭。次攽。继娶郑氏，襄阳吏部尚书继之孙，文学仪珂女，生子一，敔。侧室女一，适文学李报琼子向明。敞先娶邹氏，生子一，生祁。继娶李氏，举人李孟韶孙，文学维翰女，生子一，生郊。女一，未字。敔娶刘氏，文学刘近鲁女，生子五，若、兹、苍、薳、萭；女二，长适兵部尚书刘尧诲嗣孙克谨子法忠，次适文学熊荣祀子时干。敔娶湘乡举人刘象贤女，生子一，范；女二，长许字邵阳文学罗圭子智大，次未字。生祁娶文学杜焌女，生子二，绵、续，女一，许字萧侨如。若聘酃县文学周士偘女，范聘文学唐克恕女。先君子之封，在衡山县崇岳乡莲花峰下曾家湾，首艮趾坤。谨泣血以状。岁在癸亥仲冬，不孝季男夫之状。门下后学邵阳刘永治填讳。

哀哉！不孝兄弟之罪通于天也。鲜民罍耻之年，正故国天崩之日。伏念先君子履道之贞，表章无托，忍死穷山，属目靡骋，亦俟有日者获从当世之君子游，以纪幽光，而待之三十七年矣，昔之孺子，今已衰朽，天不可回，人非我与，介之乃泣命夫之曰：“以介之幸而事亲较夙也，仿佛先君子可见可知之应迹，视尔差详焉。而先君子尝以记序之学诏孺子，几可以言而不溢也。尔其如吾言以状。虽亡可告语，而函之幽谷，延望于身后，或有竢也。不然，吾与尔旦夕下拂蝼蚁，追悔其将何及。”夫之泣血稽首受命，谨状如右。而墓中片石，则犹翘首四顾，不忍绝望。阅四年丙寅，介之复侍先君子幽壤。夫之欹孤衰老，痼疾弗赦于鬼神，终无可望于人间。乃戒介之之子敞，以愚朴略志而登之石。未几，敞以哭父死。戊辰冬，始藏志石于岳阡之隧前。石有定制，工无善巧，管窥既诎，约言益穷。惟兹一状，稍有伦次，附赘表末。倘泽不永斩，传于后嗣，尚知先世全生全归，以道传家者如此。虽德自不孝兄弟而衰，而战战栗栗，日恐陷坠，固先君子明昭型戒，临愚昧以鞭挞其蹇驽也。

己巳孟秋上弦夫之手录，时年七十有一。

显妣谭太孺人行状

不孝夫之既受命于介之，述先君子状，遂状先慈谭太孺人。哀哉！先君子几筵方彻，太孺人遽罹终天之惨毒，抑三十四年矣。不忠不孝之兄弟，偷活人间，弗能率迪慈训，以处一死，而厚载之恩，有心未泯，何能自昧邪？先君子以德威行弘慈，而粹养简靖，尚不言之教。虽不孝兄弟之顽愚，不能默喻，终不征色发声，以施挞戒。每有颠覆违道之行，但正容不语。侍立经旬，不垂眄睐。不孝兄弟怅罔，莫知咎所自获，刊心欲改，而不识所从。太孺人乃探先君子之志，而戒不孝兄弟以意之未先，志之未承也；详掷其动之即咎，复之终迷，而祸至之亡日也；申之以长敖从欲之不可终日，而不勤则匮之必仆以陨也。发隐慝以针砭之，而述先君子之暗修，以昭涤其昏曶，既危责之，抑涕泗将之，然后终之以笑语而慰安之。呜呼！吾父如油云在天，而吾母承之以敷甘雨。然而伊蒿伊蔚，终为枯槁，则不孝兄弟之负吾母，尤甚于负吾父也。如是者不孝兄弟胥有之，而不肖夫之早岁之破辕毁犁也为弥甚，劳吾母之忧也为弥笃。至于今老矣，追数生平，须眉空负，犹然一十姓百家之蚩氓，啄粒栖枝之生类，不亡以待尽也，何敢复述慈范哉！虽然，懿则昭垂在宗族姻党者，人不忍忘，固不以为蒿为蔚者之弗克负荷而掩令德，姑衔恤以略述焉。

凡太儒人之事舅姑也，不孝兄弟俱不及见，但闻太孺人之以身教子妇承事先君子，言当严侍之日，祁寒不焫火，畏烟之出于牖隙也；盛暑不扑蚊，畏箑声之遥闻也；涤器不漱水，引濡巾而拭之；猫犬扰不敢迫逐，拥袂而遣之。每一语及，夔夔竦立，对子妇如为子妇时。及述范太君疾痛倾背，则泪盈于睫，不异初丧。以此测太孺人当年爱敬之深，知非涯量可穷，哀我生之晚，不及详见耳。佐先君子之襄大事也，太孺人自不忍言之，无敢问者，但家徒壁立，时先君子勤素业，慎交游，薄田不给粥，而慎终之厚，倍蓰素封，称贷繁猥，一皆酬偿。斥衣襆，销簪珥，固不待言，抑数米指薪，甘荼如饴，以成先君子之孝，又不俟有缕言之者而后知矣。不孝兄弟所见者，先君子十年赵燕，娶子妇，构堂室，终不孝兄弟读书之事；且润及宗姻，无干糇之失，类出于太孺人之撙节，则襄大事时心专力竭，宵旦不遑，从可知已。叔母吴太恭人，长太孺人二岁，互相敬爱四十年如一日。焉迨既异居，经月不相见，则皇皇讯问不绝。每促席对语，呴呴如两新妇。从兄玉之，年逾四十，谢诸生，拜世官，冠带入省，犹手酒浆相劳苦，如抚童稚。季父子翼翁，早未有子嗣，置侧室，或颇轻之。太孺人礼待之如姒娣，曰：“令叔氏有子，母即贵矣。”姑母适范氏，早寡，守志孀居，鞠其子女，恩逾己生，为毕昏嫁。至教子妇以宽，畜僮婢以慈，诃叱绝于口，荆笞绝于手，而自然整肃，莫敢亵越。及今念之，不孝兄弟在膝下时，如生时雍之世，春风一庭，灵雨四润，不知三十年来堕此烟霾中，遂成昨梦也。哀哉！不可复追矣。前母外王父学博綦公，晚年尚未有子，太孺人承事敦笃，不异所生。綦公垂没，待太孺人而瞑。叔祖太素翁罢诸生，落拓无胤嗣，叔祖母朱，井臼不给。太孺人迎养敬事，怡然终老，盖推事父母者以事綦公，推事舅姑者以事太素翁，诚至而礼洽，亦不自知其厚也。不孝兄弟遘皇天之厄，癸未丁亥，婴勾索之酷。戊子已丑，夫之愚不自量，思以颈血溅干净土，屡贻母以不测之忧。介之奉母匿草间，茹无盐豉，病无医药，层冰破屋之下，极衰年不可忍之苦，而一意奖砺，俾全蜂蚁之节，怡然顺受。惟以天倾莫补，人溺无援，邑菀终日，以至于不起。夫之间关岭表，不得奉临终之训，遗命介之，更无余语，惟归葬先君子岳阡之右，远离城市秽土，协先君子清泉白石之志而已。哀哉！在吾母心安志遂，翛然顺命，而不孝夫之通天之罪，固百死而莫赎也。

谭宗故籍茶陵，移于衡阳之重江乡，世为甲族。外曾祖乐亭公讳世儒，外王父念乐公讳时章，以隐德世修儒业。外王母欧阳氏，赠奉直大夫和之女，年九十三乃卒。舅氏三，长惺欹公讳允阜，以积学老于场屋。次小酉公讳允都，从先君子学，中天启甲子科乡试。乙丑会试，以闱牍触阉党，置乙榜。次玉卿公讳允琳，补郡文学，笃孝养母，国亡后弃诸生不就试。从母适文学伍公一盈，遇乱骂贼不屈死，详郡志。子妇具先君子状中。太孺人生以万历丁丑闰八月二十二日寅时，得寿七十有四。永历庚寅八月初二巳时，介之奉讳于祁阳山中，其明年合祔于先君子之右。岁在癸亥季冬月，不孝男王夫之泣血状。

己巳孟秋，夫之手录。凡我子孙，非甚不肖，尚谨藏之。

行状二首，光绪戊寅夏六月于井头江市先生八世裔孙德忠家见手写本，装成册者，亟录副以藏。前一首，曾刻有目无文，后一首已刻。字句详略，间有不同。故仍录入补遗，以备参考。平湖张宪和谨识。

自题墓石

有明遗臣行人王夫之字而农葬于此，其左则其继配襄阳郑氏之所祔也。自为铭曰：

抱刘越石之孤愤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丘，固衔恤以永世。

墓石可不作，徇汝兄弟为之。止此不可增损一字。行状原为请志铭而作，既有铭，不可赘作。若汝兄弟能老而好学，可不以誉我者毁我，数十年后，略记以示后人可耳，勿庸问世也。背此者自昧其心。

己巳九月书授攽

汝兄弟二人，正如我两足，虽左右异向，正以相成而不相盭戾。况本可无争，但以一往之气，遂各挟所怀，相为疑忌。先人孝友之风坠，则家必不长。天下人无限，逆者顺者，且付之无可如何，而徒于兄弟一言不平，一色不令，必藏之宿之下？试俯首思之！

唐钦文六秩寿言

永年之道，一言而括矣。一者何也？一也。故为养生之言者，甚似乎君子也。其侈而之于缥渺之神山，句漏之灵药，蔓也。其析而之于孑夜之天回，卯酉之月仲，曲也。乃其甚似乎君子之言者，曰三五一，一言而括矣。龙与虎一，其体用之谓尔。铅与汞一，其性情之谓尔。四者与戊土一，其身心之所谓尔。君子言固曰言与行一也，行与心一也，初与后一也，故君子之尤重乎得见有恒者也。《易》曰：“恒久而不已。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于戏！永年之道，至此而奚余哉！吾尝求之乡国而弗觏，求之天下而觏者，如晨之星，一再觌而已。是殆其生者众而生生者鲜乎？如采灵草者，陟名山，历穹谷，倦归而得之左右之庐畔，乃三十七年而居然吾老友钦文翁之在我袺也。吾奚以知钦文翁而信之哉？曰一而已矣。颂称钦文翁之美者，童叟一矣。意者其外之一乎？进而数闻钦文翁之言，条理一矣。意者其发之一乎？乃博而历稽钦文翁之行，以朴以方，以睦以式，蔑不一矣。犹意者其勉行之一乎？于是而浚窥其心，得与失一矣，险与平一矣，恩与怨一矣，荣与凋一矣，然后信之曰：“斯其以恒为道者也。”自今日而溯乎三十七年之前，少而壮，壮而且老，风涛崟岑，阅万折而不改，钦文翁之所以行年六十而如婴儿也。则自今日以往，风涛息而崟岑平，安而敦之，以引伸于期颐，犹今日也。果奚以信之哉？盖其与养生者之言而既合也。其合于养生者之言，非其卮言，而合于君子之言者也。则自生其生，而非倚生于形气之母矣。日月之得天，得其恒，旦旦晖而夕夕映；四时之变化，不变者其恒，春春喧而秋秋清。于是而日月之光，施及于群星；四时之成，绍之以成岁。钦文翁以斯道也，被其子孙而式谷之，维尚胥勖之哉！《诗》不云乎：“勿替引之。”奚但勿替焉，加隆焉矣。钦文翁始与其伯子从家石崖游，登堂而拜先征君，吾因得定交，以至于今，三十七年如一日，此之谓也。浃六秩而为之言，以侑两郎君之寿觞。三山鸾鹤之歌，万石花封之颂，非翁父子所欲，亦非野人之所习也，故以永年之说进。

苏太君孝寿说

庚戌新秋，两唐子为其母氏六秩寿，征侑词焉。蒙惟无仪之义，声称所难。苟以多嘏之辞进，奚以殊夫涂之人寿涂之人之亲也。矧唐母之孝，得于姻党之耆旧者盈乎余耳，因而为之说。顾悠悠者何知，仆将赘耳。今寿钦文翁，复举而联之帙，既于相从之义合，且祈引之于唐氏世世子孙，俟釆彤史者不遗焉。德不孤，百世而一遇，犹旦暮乎！

请言以寿其亲，礼也。是故唐子古遗与其弟须竹，以其母氏苏孺人六秩而请言于壶子。壶子曰：“今奚以寿子之母哉？无亦惟子之母有其寿者存，而余言以为之征也。闻之唐母之事其舅姑，犹夫人之事其舅姑，而异者存；乃自视其事舅姑，若无异于夫人，而不知其异者存。然已异矣。闻之唐母之事其姑，甫笄入门，而尽代其中馈之劳，以逸之也。姑婴奇疾，而涤除拭抑，调粥糜，躬药饵，宵以及旦，以为恒者二十年，盖几不延而延之也。闻之唐母之事其舅，疫而不恤其躬，子女交病而不分其志。其葬舅也，兵猝至，执绋者溃，而誓夫子捐身以护其柳车。是两者，临难而无渝也。闻之唐母之事其庶祖姑，瞽而养之者五年，痹而养之者二年，浣牏涤第，奉衣栉发，手手目色而不匮，以广其舅姑之孝也。夫如是，足以寿矣。天其无吝于期颐矣乎，而予奚言？”须竹进曰：“笏不敏，忻于心而未能达也。”壶子曰：“余尝语子以生之说矣。有自生者，有引其生者。斯二者均之生无殊也，而又奚以殊？未生而生之，自生者也。已生而益之，引其生者也。自生者天，而乾坤之道在父母则亦人也。引其生者己，而己之意欲不足以生，亦将益之以己之天，是犹天也。夫孝者己之天也，凝天之生于身，天之生存于身矣。通诸其所自生，则父母凝于吾心矣；父母凝于吾心，是吾心之即为父母而生找者在是矣。生我者在是而即以生我，是非徒木之于火也，方钻而固已炎也。虽然，有疑庄周氏之言，以父子为无可解，君臣为无可逃也。妇之于舅姑，则君臣之推矣。以为无可逃，借有可逃而故将逃之，非犹夫父子之必无逃之心而不待言其不可也。于戏！知臣之于君，妇之子舅姑，其亦有不可解而非役于不可逃者解矣。故《易》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是不相逮之说也。又曰：‘天地缊，万物化醇。’尊卑定分，义秩若不相逮，而缊者化醇焉。庄周知其不相逮而不敢逃之，而未尝见其缊也，故君子不取焉。而于以言尊生者，亦末矣。天亢于上，地俯于下，位定而义著，可见者也。地勃生而不自已，不仅安其义之俯，而上感天以其心。于是而缊者翕兴萦系，以敦其生之化，则人未之见也。人未之见而不可解者固存。臣之于君，妇之于舅姑，又奚仅其无可逃而殊于父子之不可解者哉！故《思齐》之诗云：‘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嗣音者，如嗣其胎孕怀鞠之化，妇与子无殊之谓也。以孝以生以寿，其又何殊焉？吾与子信之而已矣。”两唐子得其说，归而诵以告其母。母曰：“吾何知哉！虽然，是其为说，何其似吾心也。吾亦惟有不可解者，今兹之固未有忘焉尔。”

壶子夫之再书。

唐氏自翔云公以来，恂恂乎孺子，庄庄乎士，五世如一人一日。荣之者或不能知之，知之者亦不能知其深也。余以世谊，得尽悉其内行。故入林以来二十余年，如黄杨逢闰，笔舌尽缩，而一再为之引伸，不能自休，非直以须竹之数相与游也。汉东平有言：“为善最乐。”则见人为善之乐亦可知矣。蒸江南清，岳峦北媚，春草尽碧，繁莺乱啼，篮笋冲烟，柳风到袂，登其堂，见其人，不知心之何以释然。于举似蓣岩兄，言不能及，眉笑而已。人之所以相取者固自有在，非世情景界所及。苟所取者不在世情之中，则造化之欣厌，庶几不远。故余两祝皆以期颐为言，窃自谓造造而化化者，在于披襟燕语之间。司灵宠者，应责余丰干饶舌耳。壶子夫之再书。

文学孝亮翁钦文墓志铭

执友孝亮翁钦文唐君，卒于正寝。悼谈笑之未旬，遽幽明之永隔。嗣子端典端笏以志铭请，含悲增病，不能受命。端典方躬役圹事，端笏越苫次踵门而泣曰：“吾翁待此以安于泉壤。”辞不获命，辍泣而志，以翁之信我为知己也。唐氏自钱塘迁居衡阳，八世而至沙溪公大表，隐君子也。配刘氏，生文学翔云公凤仪，以文章理学着。配王氏，生知几公虞际，醇笃世其家。配龙氏，生二子，长文学克雍，受业于余伯兄石崖，次则翁也。翁讳克峻，钦文其字也。天性敦恺，仪范端凝。早年事知几公，道尽力竭，自然与古为人子者合符。知几公安之，以从容林泉，恶言不入于耳者终其世。翁兄先知几公卒，时湖上攘乱阻饥，墟陌无烟，翁独冒锋镝，执亲丧，慎终如礼。唐氏世居郡西之马桥，为望族，甍鳞宇栉，及是再被焚毁，僮仆逃丧，乡里恶少称兵侮夺。翁以敏慎靖安，不吐刚而茹柔，垦莱督耕，剃草葺室，和易与物，物乐与之有成。僮仆匿者归，仅存者长育，未二十年而龟坼之田成绣壤，燕巢之林有苞竹，较知几公时倍殷盛矣。翁则囊不名一钱，囷不陈一粟，以与当世钜公长者游。于时龙蛇起陆，风尚豪举，翁游其间，恂恂秩秩，言不及臧否，事不及私，当世莫能间也。物情崄巇，旦夕百变，而翁一以礼处之。草泽起家至大位者相项背，或怂惥公出筮仕，决相剡保，翁笑而不答，人莫测焉。翁静澹素规，不为外诱，壹率其自然而已。惟延宿学教三子成文章，为当代文学最，用守翔云公旧德，制科之得失，匪思存焉。至于庭训有秩，述先进之风，劝诫之于淳庞虚淡，则翁提撕申警，独伸己意，间一令折中于予之不敏，不欲莠言之相间。故翁子有请事绝学之志，皆翁密授然也。翁心无贰操，事无贰轨，言无贰辞，进与荐绅先生，退与田夫牧竖，皆一致也。即心即言，即言即事，后生驵诈者，始以为可欺，一见翁而恧缩，翁亦泊然如未有诈不信者。故承里役之繁劳，出入于纤介不容之世局，而如海潮之暗退，不知者以为有术，翁婴儿已尔。性能容物所不能容。余目击一二事，翁绝口不以语人，今亦不敢暴以伤翁志。而自念垂老学道，褊衷不悛，思取法于翁以免咎，老未遑而愧之深矣。终日雅谈，暇则寓目书史以自怡，口不一言财利。每叹曰：“读者知读，耕者知耕，舍是而喋喋于赋役狱讼，吾见先辈多矣，未有以此矜能者也。”率此类，壹皆以古道望人，而人不能受，亦且漠然无知者。此世教之所以终不可挽也。余与翁交悼之。翁少年周旋先征君杖履间，今四十余年矣，见予辄怆然道之，不孝不能仰答。与予仲兄硁斋交，每称述，相与欷觑。故尝欲仿佛先征君之典型，则于翁庶几见之。翁之没，四方士友及乡人士少长五十七人，谥之曰孝亮，余以为允。孝则善承其光，以式谷于后；亮惟明于德之大者，知人情物理无所容其智力，一因本然以应之。于翁非溢美也。翁三载以来，颇示微病，而精魄炯炯，寄意益远。病既革，犹矜饬如平生。岁在己未仲冬月二十一日辰刻，翁坐而逝。距生之年万历癸丑季春月十九日丑时，得年六十有七。配苏氏，生子四，长端典，邑庠生；次端揆；次端绅，郡庠生；次端笏，邑庠生。女一，未字夭。侧室朱氏，生子二，端遇、端迩。端典娶康氏，生子三，常捷娶丁氏，常省娶王氏，常沦聘刘氏。端揆娶方氏，俱早世，未有嗣。端绅亦先翁卒，娶周氏，生子四，常骾娶廖氏，夭，未再聘；常浑娶陈氏；常柬娶魏氏；常坚娶刘氏。端笏娶王氏，生子一常适。端遇聘杜氏。孙女六，一适魏士杰，一许蒋泰阶聘，余尚未字。曾孙三，若性、叙性，常捷出；存性，常坚出。曾孙女四皆幼。翁以是岁季冬月壬申葬此永福乡延寿里七里胡衙塘，首酉趾卯。系之铭曰：

石可泐，泉可塞，韫素令终，与壤无极。其仪兮不忒，君子哉尚德。大布敛形，因山为域。式墓者自生其恭，兆于龟墨。呜呼！兹为孝亮翁之藏，于万斯亿。

躬园说

须竹将为园于蒸武二水之湄以读书，而名之曰躬园，请予为之说。

壶子曰：“存乎天地之间者，岂不以其躬乎？是故非际何色，非聆何声，非咀何味，非觉何有。凄然谓秋，暄然谓春，能游得空，能践得实，存乎天地之间者，惟其躬而已矣。是故君子吾亲斯孝，吾君斯忠，吾长斯逊，吾友斯信，躬之不得背也。是故君子不为不可安，不行不可止，不亲不可交，不念不可得，不处不可长，行则行之，违则违之，躬之不得而拂也。是故君子天地以为宫，古今以为府，经纬以为财，节宣以为用，大而函焉，远而游焉，立于万年而不遗，躬之充也。是故君子贫而不以富易，贱而不以贵夺也，死而不以生贸也，知其是不恤其非，履其实不骋其名，躬之塞也。是故君子非道之世，荣而辱之，非圣之言，美而恶之，符考天下，差之毫厘而知其非，进退古今之言而无所让，斟酌百世之王而知其适然，躬之券也。是故君子不歆其息，不惧其消，死生亦大矣而不见异焉，外物不累而无所节焉，夙兴夜寐，旦旦寻绎而不穷，躬之恒也。是故君子恭以永心，诚以永性，强以永命，九傧在目，《九夏》在耳，礼乐盛于中而血气荣于外，躬之翕也。是故君子游于春台，嬉于良风，琴之瑟之，泉之石之，陟降函舆，咏吟六寓，靡不康焉，以受万有而不固，躬之辟也。以言乎德则其藏矣，以言乎道则其枢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是故惟其躬而已矣。”唐子曰：“先生之言博矣。夫守之而入者之不失，则奚以焉？”壶子曰：“静不丧有，动不丧无，其庶几乎！静而无有，其与物徂也。动而无无，其物之贷也。夫躬者，不可徂而无所贷之也。静不丧有，繁盛而不可以要括之。动不丧无，一而已矣。不见有于天下，乃有天下。故周子曰：‘静无而动有’也。”

唐子无适墓表

湘西学者唐常适，字无适，年十八而没。其父躬园子悼之不欲生。以从予游，有所授而不能底于成也，予亦悼之而不欲生。缘其天性醇笃，内含明莹而外不形，故宜悼之甚也。方能言日，即瞻视渟凝，步履安祥，清癯骨立，在俦类中如孤松之出丛樾。既就外傅，读书之外，无他嗜好。甘粗粝，不喜饮酒，衣无寸帛。篝火对书卷，墨渍襟袖，炷爇裾齐，不以为念。尝以涂泞，借一骑过余，见余数目之，面发赤，自是不复乘骑。余省而志坚，欲问津于理道，故无汲汲求名之意，而函之心者自得也。为文清畅，能达其所欲言。以居母丧，不克就余卒业。依太母侍汤药，分躬园之劳。极其所可至，必能超流俗而遒上，以有所树立者。遽以疹疾，为庸医所误，遂致陨折。余以为士莫尚于志，莫贵于气。其气清以毅，其志邃以闳，不待其有成，固可旌也。此其永藏之土，勒石以表之，知者知之，不知者固非无适之所求知也。无适凡两纳采，皆未成礼。其一先者予少女也，亦谨慧，七岁而夭。躬园为之立后曰继性，其再从子。躬园名端笏。母王，先卒。

《姜斋文集补遗》卷二终

《姜斋文集补遗》全书终

姜斋五十自定稿

姜斋五十自定稿

四言诗

和陶停云赠芋岩五十初度　乙巳

蒸蒸良稼，涤涤灵雨。滋湑以荣，炎威莫阻。君子不遐，如琴在抚。无念古人，空尔延伫。

道延今者，爰如鸿濛。靡明靡日，靡流靡江。如彼暗室，召晖于窗。匪君子任，其孰能从。

有梅有梅，霜裛其荣。人恤尔寒，尔怡予情。不愆日迈，不负月征。维仁引年，以保尔生。

乔乔豫章，执彼斧柯。匪不日劳，许许维和。天期不假，物望实多。蘧生知化，日益云何。

杂诗　丁未

清夕始澄，孤月出林。繁阴绎绎，今我乍歆。昔者驱车，适彼四野。求我友生，赠以瑶斝。昔者乘舟，顺彼中流。解我冲牙，以赠同仇。迢迢南山，崔崔峻峦。暮云群飞，谷风泻湍。阳雁差池，矧彼鹰鹯。余生不再，余命不双。短襟自寒，朔风摇缸。岁暮薇枯，饥谁与同。

五言古诗

分界岭　戊子

行役杳穷极，愁心积纷诡。薄暮晻霭宿，晨望霏微起。蜃气迎山云，苍流奔海水。桂开信天枢，南条迁物理。挥手谢寒烟，回头讶枫紫。溟游渐穷发，行歌聊匪兕。勾漏引丹砂，云何驻芳纪。

晨发端州与同乡人别　己丑

海甸见新草，故园入春心。天涯共萋萋，谁能辨浅深。寒潮落沙影，晓塔郁曾阴。日南绝征雁，桂水孤归禽。遥分前渚泪，共湿故人襟。

苍梧舟中望系龙洲

暮云笼山碧，绿树沉流影。中江瀑珠分，孤屿画檐整。团圞紫茸合，森萧翠光冷。秀挺既歆别，高涵亦危秉。烟浦极远天，槲香吹隔岭。凌晨溯两桨，即目饱幽境。万古苍梧愁，因兹慰孤耿。

初入府江

粤草易春深，驶流知潮远。樵火垂野云，滩花媚绝。林迂委岸阴，水绵俯萝偃。江介爱栖回，芳菲惜迟晚。昔来取慰庄，吾穷良悼阮。生事有幽栖，天游恣冥返。

佛山

昔闻沧波兴，挂席奖微向。荔棹戒晨征，葑田果迎望。山尽时远飘，川分故微漾。星河摇碧缀，天气复青荡。寄身良已孤，行吟空自壮。万端散纷诡，吾道有兴丧。无取笑支离，徒滋罥禽尚。繁虑本物先，冥欢辍想像。迟尔海鸿飞，明珠怀佳贶。

杂诗四首

结璘耀东方，摇辉散庭。褰帷视玉衡，何为倏东指。泛爱惜流光，合恉抚逝水。天涯鸣，繁英怨游子。东园积落芳，安问桃与李。悲歌无与听，拊琴复中止。

孤云起江汉，摇影自徘徊。飘风不相待，吹落阳云台。肤寸既违阴，炎威已复开。清音广野，鸾歌谁为来。欲因广成子，返此元息胎。时哉不易遇，摧折使心哀。

昔我游汉水，遥与神女期。琅玕非所欢，玉佩空相贻。愿托双凤鸟，当时听者谁。不惜蘼芜死，将为蔓草欺。沟水自东下，繁星已西驰。幽谷返椒岑，琴心终自知。

悲风动中夜，边马嘶且惊。壮士匣中刀，犹作风雨鸣。飞将不见期，萧条阻北征。关河空杳霭，烟草转纵横。披衣视良夜，河汉已西倾。国忧今未释，何用慰平生。

胡安人挽诗序　庚寅

小司马彭然石焱，征其元配胡安人殉节诗。余方移疾待罪，不敢居风雅之列。已蒙恩得赦，唐宫詹诚以次金黄门堡韵七言四章，付余属和。余别为五言，拟《神弦》之曲。安人沈玉黔阳，司马从王岭外，妥贞灵，招义魄，抑必有深情将之。李少翁、临邛道士之事，抑非贞魂所憙。闻楚有二《招》，用以慰烈陨，返幽素，连类而铭之，不亦可乎？

幽兰自著花，菖蒲自成节。激流难久生，溪风易吹折。夙昔兰闺英，金韬送远道。历历视明星，悠悠思春草。春草生有时，黄尘飞不已。白玉忍蒙沙，清流怨何驶。上有龙标月，下有沅江水。沅水自东流，梧云向南开。蒲花生石上，芳节待归来。

晨发昭平县飞雨过驴脊峡上泊甑滩会月上有作

孤游息魂营，凉泛叶形美。清晨理桂楫，薄言遵远水。遂欣斯望协，遗彼群象诡。微雨前峰来，清光错表里。胥飒歆飞雪，婉约弄明绮。下倚惊濑鸣，俄开新翠起。云倦偶失群，雷殷欻何止。金光界波流，大火循西指。飞鸟归有期，劳枻聊文舣。历忆众峰外，延秀纷可纪。人籁偶旁托，真赏归大始。

游子怨哭刘母　辛卯

北风吹凝云，游子行不息。易挽游子车，难驻桑榆色。车轮遽已远，流光太相逼。游子岂不知，遐心荡凭轼。

凭轼日以远，流光日以晚。夜望曷旦鸣，夕待牛羊返。寒风动明烛，疑见游子饭。夜梦续晨愁，九秋成偃蹇。

偃蹇不相期，迟暮岂自持。昔为倚闾叹，今为绝命思。讵怨游子去，翻怜游子悲。啾啾孤鸟鸣，飏飏垂风丝。

丝断不复理，鸟鸣哀难止。三年九春绝，衰草凌霜靡。行行向隧道，邑邑歌《蒿里》。掩涕会有时，苍天终何已。

小霁过枫木岭至白云庵雨作观刘子参新亭纹石留五宿刘云亭下石门石座似端州醉石遂有次作

松级偶晨登，樾馆聊夕止。轻裾挟馀滋，溪烟宛方起。夫君碧云期，良会伫难委。凌霄岂有扪，步秀方可纪。流耳延雨声，惊华粲石理。架阁微霄，初英散新紫。云观权众木，神楼耸弱水。仙游亦在区，魏榭空云绮。淹宿有余清，实归载留喜。

三岁度岭行，薄言观世枢。壮心销流丸，林泉聊据梧。归心存醉石，取似在枌榆。江湖忧已亟，神尻梦可趋。漆吏称昔至，周臣怀旧都。流止互相笑，外身理不殊。委形凭大化，中素故不渝。兴感既有合，触遇孰为拘。海尘无定变，聊崇芳兰躯。

春日书情　乙未

春云覆千里，飞雨来微霄。良阴不待旦，宿昔非崇朝。蘅皋英犹缓，蕙圃芳未遥。连卷仍故花，旉被丽新条。佳人阻采若，含情虚握椒。行迈匪康途，中心写长谣。

西庄源所居后岭前壑古木清沼凝阴返映念居此三载行将舍去因赋一诗　丁酉

物遇日屡迁，流止暂不遗。浮云出丹，游倏遵绿漪。心知既无滞，躯质匪有期。俯仰同久乍，令我奄宅兹。修竹丛尚稚，冈桐荫每移，云岫半明灭，霞嶂时参差。坐闻春鸟鸣，亦睹秋叶离。凌景延圆晖，迎寒却凉飕。回首舜帝峰，濯足舂水湄。芳草良未歇，佳期行可规。行道昔已靡，槁木今何居。俄顷已借用，乘乘将焉之。

冬遇

太华蜕奇骨，黄河问灵躯。风雨恣所狎，金石等不渝。坚脆各叛纪，正襟守中枢。观悯婴陆沉，陨问戒斯须。吾生匪蜃雉，物状漫紫朱。聊息朱鸟麓，梦无金简书。延彼堪舆情，充兹营魄虚。晶宇涤宿云，回风荡椒隅。薄岚开夕暾，寒英媚霜趺。佳期无定轸，元化随与俱。悦心道已广，栖贞邻岂孤。三寿同修促，二见息肥癯。

山居杂体卦名　己亥

豫子殉其道，井生贵所希。坎流邈殊途，既济愉同归。比肩通异理，蒙袂轻调饥。蹇余纫秋兰，升高搴野薇。剥芧充晨餐，畜荷资霜衣。离离劈椒房，鼎鼎闭松扉。履石探晴云，临崖款夕晖。益知荣公乐，渐看卜子肥。颐生喻明窗，观物避炎威。随兹寒暑谢，遁迹冀无违。

来时路悼亡　辛丑

来时苦大难，寒雨飞瀼瀼。今者复何日，秋原称叶黄。遵路行以悲，飘风吹我裳。流目心自喻，剧结车轮肠。

人生苦经历，精爽定往还。踟蹰行俟之，轻烟霭容颜。飞鸟过我前，流泉鸣其间。欲语不得接，浮云云何攀。

迢迢荒原路，曲曲粤楚甸。匪羊亦匪牛，穷日历郊箐。蘖苦梅复酸，宛转遂所绻。凛矣秋霜心，哀哉白日变。

此先君子先妣郑孺人之诗。孺人，襄阳人。外祖父文学公讳仪珂，字履声。宗伯公鸣岘先生讳继之之从孙。外祖母高氏，男敔谨志。

感遇　甲辰

海国有嘉卉，绍古兰蕙名。迢递致远道，绮靡发檐楹。悦彼情所合，矜兹芳有成。稷下宠琴客，梁园夸词英。物玩己亦劳，枝叶非天荣。

迢迢黄姑星，临河发光耀。织女扬熹微，脉脉如相炤。被以缠绵情，指彼佳期妙。高居无通理，下士纷疑料。鉴貌以测真，悱然贻姗笑。

湛湛北辰表，沆瀣充寒门。安知光影微，不有众星繁。言穷至弥寡，心绝理已谖。容成置象外，义和辍纷论。大地有疆畛，群生各本根。《甫田》空忉怛，念兹息心魂。

韶月知为春，百卉欣及时。精英取不息，掠美悦其姿。元化遗糟粕，忻合无迟疑。芳华及零落，悲愉各在兹。商山有高歌，烨烨三英芝。

汉南婵媛子，临歧忧清露。罗袜惜已微，中心良有故。美人去我遥，心之若晨暮。莞簟有余清，肃肃警宵寤。

飞萤弭清昼，熠熠流暗空。炫影从彼异，匿光背所同。胡不怀应求，殊德乐为攻。忾然念吾生，晶宇共昭融。捐情不矜己，云日相雍容。嗟哉猖狂子，何为悲道穷。

绾绾西塘柳，垂丝荡春色。天情亦容曳，元化无悁亟。骀宕不损贞，萧森非尚力。昭质岂枯槁，乐天消逼侧。迟迟春日心，悠然庶相识。

浮云起岱阴，萧屑积空微。翕合非一气，灵雨千里飞。如何彼姝子，孤爱俄顷辉。光影或相报，寸心先已违。歧路勿相问，行行各是非。

涉洛想宓妃，游楚梦高唐。宫中多婵媛，弃置如遗忘。岂其浊河流，独有鲤与鲂。芸堂是燕寝，兰阁有芳香。归来欢日夕，至乐方未央。

阪月漾初暄，桃李耻未开。既欣新绪荣，亦畏霜雪摧。迟疑志不决，东风徒增哀。两者谁为佳，旁人难与裁。静女远逢迎，置彼良愿乖。巫咸已上天，鸩鸟非吾媒。欢怨物自劳，于我何嫌猜。

清风起末，吹荡兰与芷。迨其明灭间，欻然迷端委。相望不相见，幽动无能纪。万岁亦匪他，今者为我始。条绪皆芬芳，勿为欢逝水。

夏日端居　乙巳

岫云无本始，飘风善因依。暑坐一以望，空明两不违。白日舒中陆，绿草澹鲜辉。游蝶池阴飞，双鸟云际归。自治欣有合，炎情中已微。

云山妙峰庵云是申泰芝炼丹处

松阴合绿雾，本末飞空光。幽瞩既云密，遥情欻已长。首夏积翠鲜，亭午条风凉。烟容澄岳壑，水气辨蒸湘。圆宇目所镜，孤立心未央。寓形俄邂逅，仙游昔回翔。恻彼鸾鹤情，引兹丘海望。羽蜕固有待，仁乐讵无方。怀炎登天庭，悲忧陟首阳。缮性良有藉，终生胡弭忘。

秋阴　丙午

徂夏气未澄，涤暑期久误。西爽欻浮云，落晖难再驻。轻霄泊霏微，星影见回互。疏雨润晨光，余霭亘日暮。冷吹不更惜，昭融逝何遽。惊兹四序改，迁此百年遇。天物无宿留，吾生阅已屡。藏舟壑谁在，流丸迹匪故。大力非我知，瓯臾亦何措。但此欣萧清，迟回惬幽素。

欧子直自南岳返讯之

灵壑有冬荣，幽人时晏出。天物无孤清，闲情自相匹。徘徊度飞鸟，乘凌俯落日。虚旷断不穷，丹碧绚非一。夕宿抱余爽，各言纷欲悉。岂无濠上情，言眺双径逸。神晤遗形区，于焉记良昵。

古意　丁未

堂堂背春日，悠悠送落英。春日无返暄，落英无固情。遥知当决绝，中心澹不惊。济水穿河梁，河水无为清。女萝萦枯枝，缠绵待新荣。荣谢意亦尽，移言怨孀贞。

问芋岩疾

二仲浴清肌，三五养妙婴。相顾云已敛，待尔月将盈。化碧既乖期，伫鹤方含情。狞龙诚就辔，画虎何足烹。袅烟自离合，泛舟无回萦。念彼非心竞，释兹若羽轻。黄芽抽别颖，金蕊有冬荣。元笈君已授，勿为吝玉笙。

五言绝句

浈峡谣五首　戊子

弹子矶空峙，翻风燕不迷。朝天台已筑，何处著丸泥。弹子矶

烟水凝眸远，蘼芜且着花。章台扳折后，依旧属韩家。望夫江

苍壁空青破，清江拂翠开。越王虚胜概，留待佛东来。观音岩

辛苦浈江水，晨潮接暮潮。飞来金碧影，劫火不曾烧。飞来寺

故山元有主，新宠讵难忘。犹恐孙郎妒，相邀弄夕阳。归猿洞

秦王卷衣　甲午

渭南宫草绿，上殿带香归。识得邯郸美，丛台旧舞衣。

长干曲

秦淮通北固，流月带潮来。郎今渡京口，日暮使人猜。

白鼻

柳絮随檐帽，香尘污马鞯。春光无赖甚，谁与醉芳年。

江南曲

自有《三台曲》，齐抛八宝簪。可怜秋色里，独唱《望江南》。

为晋宁诸子说春秋口占自笑　乙未

腹借征南库，灯邀汉寿光。伤心难自遣，开卷是春王。

蠹死墨魂失，饥远视仍。纸窗钻不透，大抵是痴蝇。

南岳经声苦，东林眉宇颦。似他添强笑，犹恐隔邻嗔。

荧泽弘演肝，伊川辛有泪。未知家则堂，云何宣此义。

春尽从子敞寄山居雪咏绝句欻尔隔岁聊复和之　丙申

春去天涯雨，南留客影单。梁园裁赋好，遥送杏花寒。

残雪留双鬓，余寒抱死灰。君还愁岁暮，不畏老夫猜。

痛

阿旁□□□，严霜杀人鬓。刺□日千□，十年皆□尽。

哕

河间酒垆前，常愁欢见绝。絮杀采桑人，同心若为结。

颤

白刃甜如蜜，清流险似波。羊牢须壁立，臧谷较无多。

寒

借书败蕉叶，索字黄菅梗。一倍粟生肌，霜衾未恁冷。

热

真作寒灰好，禁他冷灶头。烧灯围傀儡，鲍老汗珠流。

痒

汗虱亦我液，疥虫亦我肌。喉间冲败絮，鸟爪复奚为。

哭

背我堂堂去，随他昔昔来。无情犹有恨，独上望春台。

笑

牛湩持作酥，渴分犊子饭。客作不得尝，垂头打闷顿。

山居杂体吃口诗　己亥

晴即前岫樵，峰分方未返。路乱笼绿罗，云晕涌愈远。

口字诗

岩路临磊砢，高棂营观皓。蝉语敛嚣啁，鸥侣欢沤藻。

为宋子主人送高渐离入秦　壬寅

每见关中客，无心理筑哀。征书昨夜到，不待曙光催。

绝句三首　癸卯

乍暖回亭午，云生叶叶低。轻云将雨足，侵入夕阳西。

弱柳垂新润，春风款款中。縠波飘一晌，绿影过池东。

转转春条缓，鳞鳞野水肥。疏云飘雨白，缭绕鹭丝飞。

咏百合　丙午

莲瓣浓含粉，药房素养胎。由来千种束，不放寸心开。

结袜子

初识张公子，投琼气已横。匣中报恩剑，不为汝曹鸣。

五言近体

月斜　戊子

月斜空碧合，河汉几时生。杳霭岳莲出，萧条露叶横。归云飞带雨，凉雁过留声。只讶西峰上，清宵有奏笙。

永兴廖邓二君邀宿石角山僧阁是侍先君及仲兄斋游处

十月寒潭改，三年客艇过。画星影近，甃草夜霜多。急难迷原隰，飘零废《蓼莪》。郴江无限水，不与挽流波。

清远城下忆湖湘旧泊

乍放浈江峡，疑连青草湖。星河摇古岸，渔火历蒋菰。霜后迷南雁，日斜忆庙乌。佳人多楚塞，谁解赠明珠。

春江古体　己丑

春鸟弄芳洲，初英照碧流。晴云卷山入，晓露炫烟浮。昨日宾鸿北，来时木叶秋。湘江连桂岭，瑶草趁新愁。

南中霜降

北候怀青女，南飙拂白。墟烟深漠漠，江草故鳞鳞。翠袖寒犹薄，黄华泪已新。炎洲无限橘，谁与寄湘津。

不寐　庚寅

夜火榜人惊，江沙依舸平。落花逢昨日，潮月应初生。芳草空凝望，绿云讵有情。含凄愁梦杳，鱼柝警严城。

刘端星学士昭州初度时初出诏狱

昭州迁谪地，清冽道乡泉。过岭金风缓，当秋暑日悬。重开初度酒，莫诵《四愁》篇。萧艾吾何有，灵椿正大年。

落日遣愁　辛卯

落日群峰外，青空邀晚红。晴山添雪色，远树缓霜鸿。心放闲愁后，生凭大化中。天年聊物理，楚国想遗风。

癸巳元日左素公邹大系期同刘子参过白云庵荼话二首　癸巳

晴鸟曙山天，林光卷宿烟。壑阴藏雪润，麦露泫珠圆。江树南开早，唐松东向偏。殷勤悬有待，请组旧行边。

昨夜梅边约，春情悄不禁。刀环光阵阵，佛火照心心。箕颍徐生拙，江湖魏子深。南阳凭羽翼，恩泽放山林。

春尽三首

高树莺飞尽，流声能几闻。微晴通雨色，深绿过花熏。病浅心心在，欢遥曲曲分。定知双鬓谢，无复惜殷勤。

杂甸与芳洲，当时不可留。还持流景谢，长遣故心愁。云际仍行药，东皋倦理畴。滔滔属孟夏，骚怨寄灵修。

止竟春须去，灰心揽鬓丝。薄晴长景困，余冷晚风欺。啼犹争序，藏鸦已后期。寄芳终契阔，阴绿听繁枝。

哭李一超　甲午

春先逝，龙蛇斗未开。容头余子在，匕首酒人灾。白发摇风木，丹心亘夜台。报恩无意日，留取劫前灰。

再哭季林兼追悼小勇匡社旧游

古寺青溪路，东窗隔一峰。绿花忘柳径，驱酒试风。墨冷袜材客，巾残垫角雄。余生悲梦赋，不与勒新宫。

晦日二首

春色去堂堂，清和损岁芳。夕烟青带远，晴树绿浮光。秋稻江乡雨，琅玕竹径香。定情裁古怨，迟晚意偏长。

白日奈朱颜，流光几暂闲。九春余此夕，落照已前山。红豆留谁折，落花去不还。逢迎他日恨，旧上鬓丝间。

夏夜

裛露青林合，微凉生未央。太清平野阔，薄雾远山长。南树惊乌鹊，双星忆凤凰。吹来何处笛，急调欲清商。

重登双髻峰　丙申

拾级千寻上，登临一倍难。日斜双树径，云满曼花坛。龙雨腥还合，佛灯青欲残。振衣情不惬，北望暮云寒。

二贤祠重读义兴相公诗感赋

谢傅青山志，羊昙旧见招。千秋余版椠，孤榭托云霄。弦望何时合，杜蘅今已凋。清浔二千里，遗恨在军谣。公于苍梧以军谣十首授余梓行。

花咏八首　丁酉

樱桃

艳深消雪冷，行密迓春酣。弱蒂东风试，繁枝细雨堪。大官谁复荐，啼鸟定先含。献岁摇新恨，群芳且未谙。

迎春

玉峰疑菡萏，绛珮讵辛夷。蝶醒初春里，香寻未绽时。云生仙袂重，月上素痕滋。愿结青萝好，亭亭寄远思。

山矾

韶月飞金粟，春云降瑞霙。暄风别有约，芳草共含情。须浅容寻蝶，香过恰趁莺。仙来早暮，即此玉为京。

紫荆

珍第偕金枕，同欢感异株。虞渊衣未浣，汉玺泥应濡。疏干捎莺羽，繁英碍蝶须。桃蹊别弄色，泫露泣邢姝。

杜鹃

采缬轻红药，丹痕竞紫榴。仙归十里幄，云指九重楼。晴雾笼深晕，平塘炫碧流。如何蜀鸟恨，夜月未消愁。

黄杜鹃

啼鸟愁如歇，闲情寄浅缃。眉新欲试喜，额晓待添妆。酒色醅莺羽，春情驻柳香。愁心迷望帝，聊学赭袍黄。

金钗股

金虎胎含素，黄银瑞出云。参差随意染，深浅一香薰。雾鬓欹难整，烟鬟翠不分。无惭高十韵，赖有暗香闻。

冈桐

樾馆辞寒候，江乡记稻春。笑迎朝日上，繁映晚霞匀。紫沁侵铅粉，青趺借绿茵。似怜芳草弱，飞覆玉鳞鳞。

即事

秋晚翠娟娟，寒条经雨边。断云藏半树，归鸟没孤烟。筱弱梢梢重，藤轻叶叶便。上方夕磬早，亭午落清喧。

山居杂体药名　己亥

白日及闲年，寻常山色妍。古松香满径，修竹叶参天。紫菀朝霞雨，黄连夕照烟。柴桑寄生理，不受督邮怜。

山居杂体县名

月上林间夜，烟含山际秋。蛙吹传静乐，尻马足仙游。抱瓮安园，忘机定海鸥。余生随大冶，沤沫委东流。

岳峰悼亡四首　辛丑

不愁云步滑，慊慊故慵来。多病霜风路，余生隔岁回。凤绡残染泪，蛛网誓封苔。旧是销魂地，重寻有劫灰。

到来犹自喜，仿佛近檐除。小圃忙挑菜，闲窗笑读书。忽惊身尚在，莫是客凌虚。楚些吾能唱，魂兮其媵余。

关塞天涯黑，精魂一倍丹。停云迷鸟宿，舞雪耐梅寒。不遣琴心寂，相怜剑影残。三年烹白石，余渖咽龙湍。

岳阡初甃罢，君此拜姑嫜。地下容能聚，人间别已长。蝶飞三月雨，枫落一林霜。他日还凄绝，余魂半渺茫。

迎秋八首　壬寅

昨夜月初明，青枫引露清。稻香三日雨，虹影一溪晴。落照低犹赤，风晚更轻。定情凡几日，银汉映阶平。

斜日飐垂树，因风欲上黄。侵苔依浅碧，漏月透微凉。去鹭惊溪改，跳鱼拂荇香。森森芦叶满，幸缓一头霜。

长日倦何曾，棋枰早不胜。杨枝愁少府，杜若老吴兴。星影微侵幌，萤光几背灯。西风才一夕，先与客愁应。

旧不解惊秋，于今预理愁。雄风三楚国，残月四更楼。天外芙蓉剑，人间竹叶舟。凉宵聊邂逅，不似梦中游。

青山秋缓缓，白发鬓匆匆。赋笔期霜雁，琴心款夜桐。藕丝侵水碧，鱼眼泣波红。莲唱歌年少，江南一梦中。

当暑病犹轻，离魂几日阴。羽笙天上曲，沟水路旁吟。渡鹊无聊事，归禽有限心。炎光劳缱绻，回首怨寒砧。

投分留纨扇，怀恩记葛衣。兴亡凭一泪，去住恨双违。戏蝶情还在，玄禽巷已非。贮愁蜻蛚馆，旧已遣莎肥。

吴茧初成练，商声畏上弦。到来拚落叶，先事怪鸣蝉。暗湿三更露，公收万里烟。亭亭苍壁外，云岫弄余妍。

寒月　甲辰

寒光清不极，一半上东峰。霜净初弦小，烟平素影重。江山群动息，河汉九宵封。迥绝宵钟后，吾生定几逢。

早春三首　丙午

光气浮莎径，红滋点药畦。晴丝弱柳外，夕蝶小窗西。风细千波绿，云生一片低。天情随物理，色色与春齐。

不觉故心移，年华冉冉知。晴窗熏午睡，暄步爱芳吹。幸缓西园梦，还留朔雪悲。含情方几日，谁道鬓添丝。

向夜月迎人，空烟合望新。落梅轻去影，乳鸟乍啼晨。碧水涵苔暗，流光散露匀。良宵仍蕴藉，凄恻奈何春。

十二月八夜看月

寒月静不迥，中天白霭分。烟空含树色，星浅入冰纹。梦觉疑无定，凄清受已勤。遥情谁寄托，千里一缊。

初九夜再赋

迢递缓当天，浮光始出弦。桂丛含雾隐，梅影弄霜妍。分镜知谁照，寒蟾苦欲仙。明珠期有赠，还恐雪侵年。

正月十六夜重赋　丁未

出岫试娟娟，光侵落照天。昨宵深困雨，初夜未亏圆。透碧融霜气，凝晖款夕烟。梅香来近远，稍觉送微暄。

与唐须行夜话　戊申

九春初歇雨，花屐不相期。踏藓亦何适，临风久系思。秋毫分九级，火电掣双眉。不与通消息，含情更待谁。

鼎鼎千秋意，劳劳夜语传。六经谁楚汉，一击试鹰鹯。偶觉空群马，人疑泛月船。名心消已尽，无望古今怜。

始晴

春尽试新晴，高天起夕清。南飞双鸟白，西上一星明。润叶沾青露，凉萤傍紫萍。当年未萧瑟，曾此晚愁轻。

湄水月泛同芋岩

泛宅非今日，清欢任偶携。滩光月影上，山色晚霞西。极目随移棹，生涯试杖藜。江洲无载酒，还似武陵溪。

排律

八月梨花　乙未

夕吹喧风叶，初暾炫露条。途阴新紫荐，大谷早英飘。留蝶寻香薄，迟莺忆梦遥。迎凉催晓色，倚雪抗清霄。恨讵青春谢，姿矜白日昭。洁纨悲汉扇，瑶馆驻秦箫。抱影空含碧，凝魂映泬寥。云痕将桂粟，湘怨亘兰苗。修月飞琼柿，凌空舞素潮。西乌歌正急，南树梦犹妖。瀚海寒偏耐，哀家韵未饶。一桐虚井砌，片叶点诗瓢。衔去玄禽远，归来白雁邀。余芳回羯鼓，幽约后星桥。江介芦花冷，扬州玉蕊凋。函情摇落日，芳信在山椒。

新秋看洋山雨过　丙申

南楚秋风日，轻阴太白方。参差分远嶂，明灭互斜阳。旋度云间树，还吹山际香。鹭飞初掠润，燕语乍矜凉。云断天逾碧，林疏野乍光。余霞侵月浅，晚雾过溪长。薄袂冷冷善，闲愁鼎鼎忘。萧斋聊隐几，吾道在沧浪。

山居杂体建除　己亥

建宇依回岫，锄畦沿涧流。除云无过客，留鸟伴孤游。满径萦霜带，遥天珮月钩。平泉空木石，玄晏自春秋。定里窥僧际，醺余缓宿愁。执交顽石古，送远野鸥浮。破雪寻新蕈，迎晴验午鸠。危烟征杳汉，细草借香柔。成绩缘蜂课，纷争笑蚁谋。收书祛粉蠹，篆壁写蜗牛。开圃蛛丝密，支床龟息幽。闭关思物理，杜德拟天休。

哀管生永叙　辛丑

落叶风喧夕，啼鸦柏冷霜。如何悼亡客，还有丧予伤。岳径云藏雪，洋泉月引凉。培兰将九畹，炼镜已三商。带草先摧绿，传灯独秉光。思深千里驾，望属百身良。烨烨芝房折，悠悠蒿里长。紫囊悲太傅，缃帙冷中郎。春谷江流远，南云塞路荒。人情谁剑挂，天道岂弓张。交绝怜东里，狂歌问子桑。贡生空委珮，鲍叔未分。笛咽山阳馆，琴残子敬床。宁知哀《九辩》，不及待沈湘。

恺六种凤仙花盈亩聊题长句　乙巳

光风何处好，樾径启朝阳。竹里天凝绿，梅村月旧黄。名花拚物玩，小品眷幽芳。蕉露分长润，苔茵荫午凉。学仙初羽化，字凤欲歌狂。茎脆空清入，阴圆碧霭张。欲言鹦味曲，如舞蝶襟忙。紫晕飞初日，华吹结绀霜。凝丹猩褫血，浅素雪添香。不解邢憎尹，终谐侣皇。分妍矜色色，薄袂共洋洋。蝾臂虽多妒，荑尖得上妆。素轮宜晚拍，义甲惜春藏。小触娇旋怒，多灵敛亦翔。清琴蛇腹古，丸药寇胎康。瑞约宜男早，心同栀子长。闲居人自洛，至止客怀湘。相约秋光里，娟娟誓不忘。

六言

咏史二十七首

箕子生传《洪范》，刘歆死击《谷梁》。叛父只求媚莽，称天原是存商。

堕泪曲江《秋燕》，白头小范黄花。变《雅》三年《破斧》，续《骚》一部《怀沙》。

桎梏荀卿性恶，逍遥王衍无为。指鹿不迷物则，问蛙方证希夷。

安世不藏父恶，南轩尽掩前羞。迁史直承《尧典》，紫阳曲学《春秋》。《尧曲》不为禹讳鲧，《春秋》为亲者讳。

公主盘飧赌命，上卿片唾输头。偏是羁孤臣妾，贪他菌蟪春秋。

中垒传经烧汞，东坡抗疏逃禅。梦傍昌黎床榻，炉兼万毕铜铅。

信陵饮酒近内，步兵泣路驱车。赢得不知别苦，难忘聊复愁予。

田丰死争官渡，鸱夷不谏夫椒。未到水穷山尽，难回坠石狂潮。

凤杳扬雄拾羽，龙乖谷永探鳞。奇字痴万卷，危言卖绽千春。

元载饥寒扫迹，苏秦车骑迎门。裹马装妻勾当，髑髅血肉乾坤。

李逢人便杀，西巴见鹿犹怜。自让孟孙眼孔，何须武曌金钱。

泜水潍城垓下，陈仓子午褒斜。先手偏争后着，一羊不奈三叉。

曹魏登坛舜禹，萧梁塔庙瞿昙。酸得不禁太苦，悟来妙在无惭。

代契丹憎延广，为司马爱谯周。一线容头活计，二毛肉袒风流。

肯死魔留佛种，再来鹰化鸠啼。借问邦昌伪相，何如任永淫妻。

方寸止知老母，始终惟报韩王。家鹜仅供玉馔，玄禽长寄雕梁。

魏篡陈思堕泪，晋亡谢客挥戈。夺嫡封侯愿力，顽民义士风波。

孝逸妆台授钺，崔生穹帐修文。临镜妖狐国史，护阑鹦鹉将军。

郗鉴生怜逆子，沉充死愧贤孙。桂蠹何伤芳树，兰芽不染滫根。

着面维州黑子，还魂免役青蚨。皮砌只争揉，头倾忘却支吾。

狄青非万人敌，韦皋亦百里才。学击鹰鹯夸俊，知音黄雀生灾。

子厚县崖题壁，昌黎华岳投书。小人可使有勇，君子其蔽也愚。

擒守忠如捉鳖，奉嘉王亦建瓴。流汗帆风摇橹，埋头白昼囊萤。

习气齐邱说法，门头唐主参禅。圆顶方袍天子，黄扉紫阁神仙。

家法销兵杯酒，朝章决狱风波。无信人言采苦，其则不远伐柯。

蟋蟀消归秋壑，鹦哥生受思陵。几队吟虫语鸟，一抔秋草冬青。

乍可黄冠归宋，羞将白血殉元。蜜蘖不争甜苦，猿虫各有精魂。

七言近体

耒阳曹氏江楼迟旧游不至　戊子

野水瑶光上小楼，关河寒色满楼头。韩城公子椎空折，楚国佳人橘过秋。淅淅雁风吹极浦，鳞鳞枫叶点江洲。霜华夜覆荒城月，独倚吴钩赋远游。

圆通庵初雨睡起闻朱兼五侍御从平西谒桐城阁老归病书戏赠　己丑

秋井拖阴柳色阑，疏云开碧整归鞍。梧桐新坠平津苑，遥飞御史滩。愁里关山江北杳，尊前星汉粤天寒。棋枰应尽中原略，莫遣苍生属望难。

李广生自黔阳生还归阙率尔吟赠并感洪一龙三阳太仆山公及邓君郑石诸逝者浮湘亭之游　亭在湘乡涟水西南，郭天门司马建，今毁。庚寅

涟水东流落月横，浮湘亭上似三生。汉庭旧节归华表，粤道旌旗乱早莺。酒侣垂杨悲墓合，世情蛱蝶到春惊。如君豪气矜淮海，恨到消沉泪亦倾。

答姚梦峡秀才见柬之作兼呈金道隐黄门李广生彭然石二小司马

遥求勾漏寻灵饵，却背仙坛访上元。初服偶然抛竹箨，融情一倍感芳荃。云畦过雨怀红药，春泛消愁畏绿尊。千古英雄无死处，酒徒高唱感夷门。

五日小饮兼五舟中寄人时两上书忤时相俟谴命故及之

垂垂江上瘴云飞，也听莲舟挝鼓归。炎海蛟龙吞楚客，绿云烟水吊湘妃。故园蒲草空盈把，过岭笳声尚合围。哀些远凭清思抑，目前殊觉解人稀。

留守相公六帙仰同诸公共次方密之学士旧韵

千古英雄此赤方，漓江南下正汤汤。情深北阙多艰后，兴寄东皋信美乡。进酒自吹松粒曲，裁诗恰赋芰荷裳。萧森天放湘累客，得倚商歌侍羽觞。

凉生恰恰桂江天，万里吴皋秋信传。月拟上轮分海晕，风初过岭霁蛮烟。雕戈数转三襄影，花坞凭留七月仙。莫讶维州争论亟，河山清晏自平泉。

石板滩中秋无月奉怀家兄

颓岸清江隔晚烟，鳞鳞云起夕阳天。秋声已觉频喧夜，明月心知不易圆。桂阙参差疑羽客，芦中迷离访渔船。刀头飞镜终无准，今夕何年倍惘然。

读指南集二首　乙未

绛节生须抱璧还，降笺谁捧尺封闲。沧波淮海东流水，风雨扬州北固山。鹃血春啼悲蜀鸟，鸡鸣夜乱度秦关。琼花堂上三生路，已滴燕台颈血殷。

扬州不死空坑死，出使皋亭事未央。鸣鴂春催三月雨，丹枫秋忍一林霜。碙门鹤唳留朱序，文水鱼书待武阳。沧海金椎终寂寞，汗青犹在泪衣裳。

冬尽过刘庶先夜话效时　丁酉

端自莲花瓣里来，幻身真作冻蜂猜。世如棋弈辘轳劫，话到文章婪尾杯。三公叔夜龙鸾客，兀者郑侨斥才。金销石泐寻常事，惭愧寒香一径梅。

续哀雨诗四首　辛丑

庚寅冬，余作《桂山哀雨》四诗。其时幽困永福水寨，不得南奔，卧而绝食者四日，亡室乃与予谋间道归楚。顾自桂城溃陷，霪雨六十日，不能取道，已旦夕作同死计矣。因苦吟以将南枝之恋，诵示亡室，破涕相勉。今兹病中，搜读旧槁，又值秋杪，寒雨无极，益增感悼，重赋四章。余之所为悼亡者，十九以此，子荆奉倩之悲，余不任为，亡者亦不任受也。

寒烟扑地湿云飞，犹记余生雪窖归。泥浊水深天险道，北罗南鸟地危机。同心双骨埋荒草，有约三春就夕晖。檐溜渐疏鸡唱急，残灯炷落损征衣。

晴月岚平北斗移，挑灯长话桂山时。峒云侵夜偏飞雨，宿鸟惊寒不拣枝。天吝孤臣惟一死，人拚病骨付三尸。阴晴旦暮寻常极，努力溯洄秋水湄。

羊肠虎穴屡经过，老向孤峰对梦婆。他日凭收柴市骨，此生已厌漆园歌。藤花夜落寒塘影，雁字云低野水波。樾馆无人苔砌冷，桂山相较未愁多。

《桂山哀雨》旧诗留，读向泉台忆得不。卞壶可容魂大笑，王章不为死含愁。丹枫到冷心元赤，黄鞠虽晴命亦秋。韶月年年春日暖，倡条冶叶漫当头。

人日　甲辰

人日犹余寅正腊，深阴不识月初弦。春光荏苒虚梅信，朔雪霏微乱柳烟。何处暄风催彩胜，谁将病骨祀华年。中宵欲待清霜霁，珠雨还飞玉粟田。

又雪同欧子直

溪边林外转霏微，几处新莺禁不飞。即次青春欺白发，叮咛酒力试寒威。连天朔雪悲明月，昨日西清忆落晖。为报春光多蕴藉，来朝一倍报芳霏。

五日携攽儿同子直洎贤从哲仲小饮分得端字

今年五日尚余寒，剪剪菖风摆露难。雨歇罩鱼垂柳径，人归贳酒白云端。丹心彩笔三湘事，霜鬓朱颜一镜看。彭泽无田供秫米，何须粔籹饱龙餐。

即事有赠

青门绿野两情忘，柳宅桃津一径长。四海交穷怜白发，双星夜永看珠光。梅香早透胧胧月，酒坐寒侵款款霜。咏史已惊开竹素，挑灯无事话沧桑。

人日新晴　乙巳

昨宵弦上晴天月，人日青开媚景烟。柳带小吹摇露颗，红芽纤出破苔钱。胜常难问求凰意，怀旧空吟落雁篇。为恼新莺惊午睡，不容梦蝶驻华年。

秋雨同子直

秋阴何来飞雨淙，杜陵欢之后尧江。井桐已落不知数，水鸟无愁聊自双。游屐几曾过柳岸，青尊只少对兰缸。犹传锦字开幽独，湿月穿云上小窗。

又雨

昨日余暄黄稻天，轻雷斜过晚霞边。林光留日犹多碧，暝色侵云不耐烟。凌借晚红欺菡萏，风光苔色长连钱。栖迟藋径经过少，几厌溪声柳外喧。

夜

始夜枫林初下叶，清秋弦月欲生华。凉凝露草流萤缓，云断西峰大火斜。藏壑余生惊逝水，迷津天上惘星槎。兴亡聚散经心地，高柳萧森隐荻花。

元日过子直奕　丁未

今日何年复岁朝，晓窗新梦试逍遥。韶光流转谁消息，春赏殷勤久寂寥。竹径云深通绿霭，兰芽雨沁透红苗。高斋奕散前溪路，回望炊烟隔小桥。

故孝廉李一超以怀贞穷愁死不及有嗣息元配林孺人掖咡太孺人于痹病中十四年不舍榻右猝遘危疾临终悲咽以不得躬亲大事为憾啼声未绝而逝余于一超不浅视道路感泣者自逾涯量裁二诗以将哀尤为太孺人愍悼焉

怀清台上望孤忠，剩水余山恨尽同。块肉无留犹赵氏，炊烟不热自梁鸿。亭亭宝婺邀残月，转转金轮御朔风。十四年来千种事，凄凉彤管不书功。

从知生死一浮沤，大誓宏深不易酬。萱草幸留春百岁，桂轮难满月三秋。鸡声五夜闻遗语，鹤发千梳绾别愁。犹有寒荠青半亩，留调膏粥侍晨羞。

刘若启为余兄弟排难已招泛虎塘叙其家乘会当六帙帨辰欢宴之下遂允贶室子敔儿

此生相聚太从容，海徙山移梦后逢。急难情深矰缴缓，根株心许茑萝封。百年初识团相，双径从看偃盖松。拟煮丹砂回白首，年年吹笛上嵩峰。

湖外遥怀些翁

心心长不断湖天，满月孤星旧有缘。野烧三叉余幸草，湘流九面惘胶船。寒深鹤带尧年雪，海阔龙分佛口涎。闻说当机惟一指，皈心欲扣逆流舷。

寄怀青原药翁

霜原寸草不留心，一线高秋人入桂林。哭笑双遮∴字眼，宫商遥绝断纹琴。情知死地非长夜，屡卜游魂得返吟。惟有寻思归计好，黄金装额怕春深。

春日山居戏效松陵体六首　戊申

垂垂雨足晓雷收，草阁凭崖似倚楼。上赤数莺吹几叠，之玄一瀑写双钩。云生右史蟫餐润，花坠中丞蚁渡幽。已过清明瓜未种，憎人相拟到秦侯。

小窗日卯破清酣，渐老帘帏上午岚。梵夹偶披惟以九，丹图横看亦函三。西峰月瓦从飘练，曲径苔茵稳卧蚕。千亩琅玕溪涨外，经旬玉版不曾参。

即栗无多染沁泥，危桥不渡只前溪。杨花甲坼占风北，叮咛唤日西。漏白开十字眼，路青蘅试五花蹄。行滕还惹空青湿，篝火垆边恰煮藜。

夭桃十树柳千条，诅雨迎晴意两消。活影玻璃沉曲沼，吹香靺鞨糁平桥。游龙依藓红鳞密，鱼虎分波翠晕摇。莫厌溪声喧午梦，乘流初好泛诗瓢。

荠美先登谶岁饶，回塘及暖浸长腰。圆餐韧雪舂猫耳，甂瓮庵香糁鳖苗。带雨馌妻簪踯躅，催耕抟黍啄螵蛸。高斋寓目忘天暝，黄犊将鸠上小桥。

垂杨护径转依依，绿掩芐眠不置扉。茧室拟营桑叶少，虫书欲就柿林稀。闲栽生芐蒸寒药，拟架番松却暑威。新韭半畦钟乳长，无妨览镜诧新肥。

期徐蔚子虎塘迟至余暑病先归蔚子独留万绿池与若启月饮共相太息寄此谢之

稻花风转接罗吹，系辔萧条占桧枝。画扇红牙前夕酒，青山白雪几年诗。千秋华表留仙语，一曲沧浪鼓枻悲。为惜君愁须缓缓，相逢知有泪双垂。

答黄度长

东篱花冷候虫惊，资水连湘一雁征。霜色已凋隋岸柳，秋风遗意武昌城。传经鲁壁闻丝竹，述酒柴桑访秫粳。心迹元同难举似，云飞叶落两含情。

得青原书

青原题书寄南岳，经年霜雪中回还。夕阳秋雨各津涘，鸟道别峰许跻攀。西台江水流清泚，东林菡萏开斒斓。春鸿社燕皆旦夕，不碍幽忧长闭关。

七言绝句

河田营中夜望　戊子

夜烧连山接暮云，牙旌高卷管弦闻。负恩自笑夷门客，魂断邯郸晋鄙军。

桂林偶怨　己丑

灵药成虚旧恨空，征衣无那楝花风。丝丝春雨垂帘下，又向天涯识塞鸿。

自南岳理残书西归慈侍困于土人殆滨不免太孺人怛愍废食既脱谕令去此有作聊呈家兄

春零慈竹惜徘徊，孤燕孤飞鹰隼猜。莫是渔郎归棹错，桃花不为避秦开。

题彭然石舠壁　庚寅

旧曾相识此扁舟，江黑云低对戍楼。象帝祠前秋似叶，伏波山下月如钩。

偶闷自遣　辛卯

鸡声残月夜如何，水级危轮又一过。扯断藕丝无住处，弥天元不罥修罗。

过涉园问季林疾遣作早梅诗四首

雨轻偶破山云出，花浅时闻小径香。总是村烟开不彻，尽教无月也昏黄。

晚香消尽寒香接，无日无花不早开。莫倚文殊能问病，现身天女出檐来。

江南塞北总阑珊，幽谷嫣然一破颜。无数明玑垂屋角，牵萝何必卖珠还。

先机买隐君能早，后着投生我自痴。也共巡檐吟不了，耐他冷蕊共疏枝。

过西明寺追怀怡一上人示苍枝慈智　壬辰

缥渺诸天缟雪飞，烟初湿云衣。重来春水迷苍翠，凄绝苏画板归。

冬葵滑熟菠薐脆，云子抄香凤乳花。惭愧千金无报处，三生客在自蒸砂。

从子敉遘悯以后与予共命而活者七年顷余窜身中不自以必生为谋敉因留侍伯兄时序未改避伏失据掠骑集其四维方间道往迎已罹鞠凶矣悲激之下时有哀吟草遽佚落仅存绝句四首　甲午

斜日荒荒打枣天，山头回首杳墟烟。当时不道今生别，犹向金风泪黯然。

黑海难全一叶舟，谁将完卵望鸺。含羞含恨无终极，稚子牵衣笑邓攸。

割骨分肌亦屡禁，如今万矢倍攒心。岳阡秋草应含怨，万树严霜杀一林。

情根悔不锄苗早，蔓草萦丝自惹愁。至竟潘安悲白首，人间何有坠珠楼。

哭欧阳三弟叔敬沉湘　丙申

菖雨风杜若香，《怀沙》千古吊潇湘。迟回怕唱招魂曲，不信人间别已长。

通眉旧是玉楼仙，昌谷春消野竹烟。誓倒奚囊传好句，人间差有外兄贤。

荆榛小径对春溪，月上芭蕉碧影迷。池馆山阳留不得，愁来惟伴野猿啼。

枯木难消只赋心，散愁长欲寄知音。调孤雌霓休文句，哭碎灵床子敬琴。

瓣香洒血气奔雷，《采葛》歌残击筑哀。十四年来争一死，英雄消受野棠开。

南荣枝叶各相当，抛玉挥金意共长。岸谷消沉羊叔子，推恩无分到中郎。

小步　丁酉

新虹酿暖带余清，云里东峰一曲晴。步步看花兼看叶，胎红乳白各分明。

吟得

双溪欲合声逾急，孤鸟将栖晚更飞。惟有小窗人睡起，不知香尽落春衣。

拆杨柳

儿家门前杨柳枝，南来北往折残时。去去青骢都不返，郎行莫再挽青丝。

明妃曲　戊戌

金殿葳蕤锁汉宫，单于谈笑借春风。黄沙已作无归路，犹愿君王斩画工。

南岳摘茶词十首　己亥

深山三月雪花飞，折笋禁桃乳雀饥。昨日刚传过谷雨，紫茸的的赛春肥。

湿云不起万峰连，云里闻他笑语喧。一似洞庭烟月夜，南湖北浦钓鱼船。

晴云不采意如何，带雨掠云摘倍多。一色石姜叶笠子，不须绿箬衬青蓑。

一枪才展二旗斜，万簇绿沉间五花。莫道风尘飞不到，鞠尖队队满洲靴。

琼尖新炕凤毛毸，玉版兼蒸龙子胎。新化客迟六峒远，明朝相趁出城来。

小筑团瓢乞食频，邻僧劝典半畦春。偿他监寺帮官买，剩取筛余几两尘。

丁字床平一足雄，踏云稳坐似凌空。商羊能舞晴天雨，底用劳劳百脚虫。

清梵木鱼暂放松，园园锯齿绿阴浓。揉香挼翠三更后，刚打乌啼半夜钟。

山下秧争韭叶长，山中茶赛马兰香。逐队上山收晚茗，奈他布谷为人忙。

沙弥新学唱皈依，板眼初清错字稀。贪听姨姨采茶曲，家鸡又逐野凫飞。

初度日占　辛丑

横风斜雨掠荒丘，十五年来老楚囚。垂死病中魂一缕，迷离惟记汉家秋。

一万五千三百三，愁丝日日缠春蚕。天涯地窟知音绝，新翦牛衣对雨谈。

十一年前一死迟，臣忠妇节两参差。北枝落尽南枝老，辜负催归有子规。

新买茱萸半亩堂，苔侵床足月侵墙。天涯芳草迷归路，病叶还禁一夜霜。

十载每添新鬼哭，泪如江水亦干流。青髭无伴难除雪，白发多情苦恋头。

陈抟驴背笑难禁，龚胜床头饿称心。雪搅九微香炬暗，未知除夕是晴阴。

竹枝词十首　丁未

杨廉夫唱《竹枝》于湖上，和者麇集。以初体求之，非《竹枝》也。长庆始制，同出而歧分，如竹枝之相亚，应篙楫之度，登顿挫浏漓，用近藏远，庶几风人之旨，故聊为之。

嫩鹌鹑斗不相降，野鸳鸯飞不作双。昔年挑冰上雪岭，今年贩水下长江。

暮雨朝云神女峰，三朝三暮黄牛踪。入峡来回看不厌，出峡对面不相逢。

巫山不高瞿塘高，铁错不牢火杖牢。妾意似水水滴冻，郎心如月月生毛。

洞庭湖北汉水横，青草湖南湘水清。两道湖光争潋滟，两般艇子各分明。

黄陵庙前班竹丛，巴丘湖上水连空。生受鹧鸪啼夜雨，生成江兔拜秋风。

鸬鹚衔鱼只道饥，䴔䴖运目也孤飞。江花笑水郎不去，白浪掀天郎不归。

荷花有日绽金须，荷叶无心系水珠。浪打萍开从恼妾，萍留浪去恰怜渠。

江边寒梅自着花，江上女儿自斗茶。浪向花前爇片脑，浪疑茶里点脂麻。

杨柳湾头舸开，杨花飞雪逐船来。郎爱杨花随舵转，侬怜杨柳倒根栽。

巫山欲出三峡中，狼山还隔海门东。何人不打开船鼓，何人解使斗帆风。

忍俊

金鸡只遣报青蝇，发箧探丸等不应。东海未亏输一粒，无妨郭索与横行。

眼红如鲤尾红，吹沙蚀岸尽春风。任公无用钓缗处，毕竟鱼还死水中。

腊月桃花带雪妍，迎头早唱卖花喧。若教赊贩春千日，借问姚黄得几钱。

豺祭羔豚獭祭鲜，不须欣享且争妍。王唐瞿薛当年盛，又束潘妃步步莲。

波斯匿王不自知，恒河未改雪飘眉。流沙弥弥鱼虾少，惆怅滩头立鹭鸶。

勾芒跣足苦争先，昨夜酸风雪满天。不见旗亭游冶客，春归才著土牛鞭。

苦为侯城惜道穷，姚师闲泪洒秋风。螟蛉若续读书种，上计偷香是贾充。

悟尽人间得未曾，食轮先转法轮僧。莫将负鼎嗤伊尹，草具匆匆杀范增。

五色云中衣，凤凰池上带香归。并刀翦落金风里，乞与谁家作舞衣。

乐府

长歌行　己丑

榑桑无落景，瑶水无逝波。千岁有问津，微生遂经过。偶零玉露浆，聊弄素女蛾。不知人间秋，落叶纷已多。进酒白玉觞，侑之缓声歌。长旦无凝云，毕景皆赪霞。俯睨星火流，停欢待伊何。

独漉篇

独漉浊水，江水浊，菱叶青，不畏浊水寒，但畏浊水腥。水腥鱼乱，虾蟹相半。风起月黄，菱叶苦绊。东家孤儿西家妇，夜闻啼声旦拍手。宝刀旧结并州豪，春风日醉新丰酒。耐可死浊水中，不能宿秋草陌。挥刀难割空中烟，长叹流光坐闲掷。

君子有所思行　乙未

天道不可见，往来孰令亲。求仁信由己，循我得其真。宿粮陟穹谷，问彼度世人。浮屠东入汉，老聃西去秦。骛神离宝命，欻景搴轻尘。屈理遂所欢，淫曼增迷沦。孟轲丧齐梁，辩言隐千春。坚垒拒输攻，墨守固重。倾筐贵所置，室远愿不伸。夜闻曷旦急，秋惊络纬新。时哉随逝水，极渚暇逡巡。

枯鱼过河泣　戊戌

笼中鸭，声唈唈。水中鸭，游濈濈。谓水中鸭，何妨分我以余湿。越王赏吴溲，宫中皆含蕺。汉有张良楚项伯，泾清渭浊皆吞吸。凤凰餐竹花，桑扈啄场粒，嗟尔唼唼今何及。君不见枯鱼过河泣，胡不早淤浊水学。

来日大难　壬寅

来日大难，毛凋羽残。不知今者，谁为妙颜。醇酒肥牛，何用解忧。仙人王乔，足可遨游。黄金可作，尘世可度。鳅游浊水，龙上天角。没命黄泉，志存偓佺。遗物独往，杳若孤烟。轩辕乘龙，仿佛云中。天老操辔，仿佛云内。精魂相存，生死同门。千秋万岁，乐以忘言。

长相思二首

长相思，永别离，愁眉镜觉心谁知。蛛网闲窗密，鹅笙隔院吹。年华讵足惜，肠断受恩时。

长相思，永离别，地坼天乖清泪竭。油卜罢春灯，寒砧谢秋节。宝带裂同心，他生就君结。

箜篌引　丁未

弹箜篌，击鼍鼓，款留君，君不住。素丝玉壶白水清，博山兰膏飞烟轻。华月微风吹凤笙，他人不语君含情。胡为乎凌狂波而乱流，从君不果心繁忧。东海之鱼不可得，西飞之鸟不可留。往者不谏，来者徒伤。寸心炯炯明月光，千里万里随君傍。君凌浊水不见影，青天高悬独傍徨。

歌行

休洗红　己丑

休洗红，洗多颜色坏。东园桃李花，阳春不相待。去时罗衣薄，来时罗衣寒。天凤日暮急，举袖君自看。鸣蜩札札落柳枝，深闺年少犹不知。

莫种树戏代山阴相公赠怀宁朱侍御

莫种树，树长青扶疏。朅来九子凤，故是白门乌。白门乌，柏台鸟，欲啼不啼天未晓。街鼓咚咚星欲稀，还向羽林门外飞。

康州谣追哭督府义兴相公是去秋同邹管二中舍会公地

可怜康州城，泷水从南来。龙旗翩翩去何由，苍梧迷密云不开。秋风起，秋叶飞，旗翩翩，去不归。乌头黑，雀头白，城上飞，声哑哑。羽林军，神厩马，昨日灵羊溪，今日康江下。杨花自飞鸟自栖，相公白旐清浔西，康州城下生蒺藜。

斸蕨行　乙未

清晨上南坂，芜草深没腰。黄云冒山起，雪花零乱飘。雪子穿棕笑，雪花漫棕衣。飘衣湿尚可，悬愁空筐归。土皮滑白斸断柄，短茎泥重淘寒井。黄茅盖头雪侵领，奋椎力尽刚过颈。绵绵咽咽声可怜，阿儿涕堕牵丝饼。流泉浑浑浊如蓝，朦胧犹见伶仃影。伶仃相扶过眼前，黄绵袄子雀儿毡。梦里春光快活天，君不见，马槽□□□东去，雪花洒血痕丹鲜。

山居杂体两头纤纤

两头纤纤水溜绝，半黑半白烧岭雪。腷腷膊膊冻竹折，磊磊落落飞霰屑。

山居杂体五杂俎

五杂俎，采野蔌。往复还，沿溪谷。不获已，黄农伏。

哭内弟郑忝生　庚子

悠悠重悠悠，送子冈陇头。乍可为陌上之秋草，繁霜一夕同荒丘。不能为磷磷之白石，相看逝水旋东流。与君别何所，庭前绿竹下。日夕君不来，春云覆平野。与君期何日，三五轮魄充。君归黄泉去，月轮故未空。君家旧住鹿门溪，君魂欲归道路迷。与君相逢入桂城，铁骑斥野飞箭鸣。旧愁疑在春梦惊，乃知君死而余生。生亦不可期，死亦不可悲。鸡鸣月落杉桥路，且与须臾哭别离。

管大兄弓伯挽歌二首序　甲辰

有明文学管嗣箕弓伯，以今癸卯冬，卒于南岳百丈山。病乃使余有宿草而不得哭。其明年，姬六以亡托将改适，返灵筵于高节里之故居，乃申一恸。良慨然矣，将复何言。抑夫生人之役，荣凋欢恶，咸有二三，惟一而不两者，死而已。惟一而不两，故昧者迟回，觉者引决。但一忍之须臾，无他畏难矣。慷慨之捐，惟一斯易。假令试之二三，在壮士之频繁，不能鲁缟之穿也。今勿说弓伯兄之死，得年五十有二，考终于室，弓伯兄固久不期此。癸未贼投人于湘水，雁行相接，兄犯其不测，以保难弟之节，一死矣。戊子起兵不利，缧而系于潭狱，刻日就白刃者，一死矣。庚寅流离困病于岭海，犯难以护难弟于长林，一死矣。以身突其三死，而谁期为一者之考终。弓伯兄弄死如丸，死去弓伯兄如骛，复得此十三年于荒山槲径之中，兄余食而赘形视之。昔不为兄，而今为兄哀邪，妄也。兄磊磊不为愿人之容，人或以为兄诟，此何有哉！兄善饮，亦善饮人。兄善以财假人。然以二者故，引其溪壑之涎而终不能充塞之。兄不慕炎而弃寒，以是睥睨炎者。而虽不炎者，亦妒兄之不与己同调，以歆歆于炎。途诟之兴，自此积矣。虽然，彼流者且龁腥草，唼腐，宝敝帚如拱璧，而嚅嗫于寒云酸雨之中，浸不诟兄，则兄病矣。兄家世宣州，寓籍蒸上，族寡而未有血胤，则或有为兄惜者。夫万汇之息，形生为下，神传为上。今兄以其孝友义烈之气，如云如日，其晖荫所注，且将孕为千百奇男子，以似续古人。彼区区保有其血肉之产，呴呴噢噢，卫之如君，爱之如父，此一藕之丝，其联能几哉？故凡此者，不足以哀。不足以哀，则亡用其挽，聊绍古《薤露蒿里》各一章，以娱兄于漠漠焉耳。

薤上露，光油油。日出瞳瞳，其光易收。乐日之匿得久留。将何奉，奉咿嚘。室有妇，膝有儿，儿为父，妇为师，夔夔终日夕，鸡鸣晨起以奉之。妇步亦步，妇趋亦趋。伛伛偻偻，为儿觅肥腴。如何令死心怦摧，姝姝媚媚，眉不得开。将此悲君胡当哉！日已匿，阴已霾，轶云霓，足徘徊。露晞朝阳乐无涯。

蒿里谁家地，不在蒸江上，不在湘潭城，不在苍梧黄茅瘴。祝融为盖，白石为舆，安安缓缓驾輀车。挽人勿，听我唱言，魂归湛湛之青天，形返茸茸之墓田。鼓毋怒，笛毋悲，庸夫不骂鬼，世间何用庸夫为。以尔笑骂代痛哭，鸺乾鹊齐上屋。主人弃屋返青山，庸夫他家觅酒肉。我有酒，不酬黄泉将润庸夫口。肥牛十脔，醇醪三斗，辘辘轴轴，狂鼓庸夫死奔走，黄泉之人应拍手。

避暑王恺六山庄会夕雨放歌　乙未

杨梅塞前杨梅熟，草覆溪流绕南麓。雷声昨夜破疏星，片片余云留岳足。云留云去争新晴，蕉叶回风绿倒倾。吹灯相照两含情，良宵不负新凉生。我不能饮君不歌，华月山云光奈何。电漾金液雷颤牖，浮云上头悬北斗。放棹惟寻杜景贤，倚藤长爱支离叟。就君销夏借君闲，无归之客身阑珊。稻脚将圆子鱼长，高枕无心谋往还。

些翁补山堂诗和者数十人今春始枉寄次韵奉和并敩翁体　戊申

当其为人不知虎，何妨疑虎能生羽。罗刹刀兵诸天花，此土强名之为雨。山非山，湖非湖，无弦之琴知音孤。凭空结架飞楼琼岛八千仞，东海之西疑有无。肃慎之矢其长咫，公孙见鸡有三耳。清波不犯自垂纶，何但胸中五岳起。东藏郓欢龟阴之田西虞芮，倒影晶天无表里。有虞之媦吮毫腐，九疑云霾十疑补。非公拄杖划破苍梧烟，下士痴将修眉黛茎数。我不出门登公堂，公勿谓我精神荒。别峰凝紫鸟道碧，从门入者徒彷徨。

《姜斋五十自定稿》全书终

姜斋六十自定稿

自叙

境识生则患不得，熟则患失之，与其失之也宁不得，此予所知而自惧者也。五十以前，不得者多矣。五十以后，未敢谓得，一往每几于失；中间不无力为檠括，而檠括之难，予自知之，抑自提之。

诗言志，又曰，诗以道性情。赋，亦诗之一也。人苟有志，死生以之，性亦自定，情不能不因时尔。楚人之谓叶公子高，一日君胡胄，一日君胡不胄，云胄云不胄，皆情之至者也。叶公子高处此，殆有难言者。甲寅以还，不期身遇之，或谓予胡胄，或谓予胡不胄，皆爱我者，谁知予情。予且不能自言，况望知者哉！

此十年中，别有《柳岸吟》，欲遇一峰白沙定山于流连骀宕中。学诗几四十年，自应舍旃，以求适于柳风桐月，则与马班颜谢了不相应，固其所已。彼体自张子寿《感遇》开之先，朱文公遂大振金玉。窃谓使彭泽能早知此，当不仅为彭泽矣。阮步兵仿佛此意，而自然别为酒人。故和阮和陶各如其量，止于阮陶之边际，不能欺也。

庚申上巳湘西草堂记。

姜斋六十自定稿

五言古诗

拟古诗十九首　庚戌

临歧送远道，春草生道傍。春草生有时，远行去无方。逝水无西归，游子怨流光。高台多夕风，平原足晨霜。去者日益永，留者情益警。玄云迷四郊，方望不得逞。思君褰罗帏，灭烛无余影。弃置良独难，没生誓幽秉。

东园桃李花，南国蛾眉女。灼灼相矜悦，遥遥动心语。清歌不再发，无袖无双举。昔为弦上思，今为梦中聚。芳菲非我春，为欢复何许。

灼灼三春风，萦萦杨柳色。年少去我徂，芳菲不再得。迟我心所钦，良书寄怀忆。迢递千里间，神皋有仙宅。朱凤遗清音，青天回羽翼。玉轸动鸣琴，素月辉相即。仿佛垂丹梯，云签降消息。愿言欣相从，含情无终极。

殷勤重殷勤，置酒遥相期。华烛摇虚牖，流光动哀丝。中觞促密坐，欲言还自疑。怀情不忍戢，劝勉当及兹。为欢托荣观，结爱在新知。飞蓬非久要，胡为守枯枝。词终起相谢，微生命有涯。

客从淇水来，导我游朝歌。广陌聚高居，冠盖彯绮罗。良夕奏哀弦，繁声惊素波。师延亡千载，遗怨何其多。黄鹄感其音，群飞以阿傩。高楼离思女，长夜颦青蛾。闻者无厌情，歌者益以和。清琴有希音，吾心将如何。

日南有归客，问讯珊瑚枝。海水深不测，飘零无反时。相见既无端，相忆无与知。惟持憔悴心，毕命以为期。

太阳敛西晖，纤月出云际。夕风改晨色，群星相连缀。征鸟怀故栖，遥天方远逝。巢燕依梁宇，流萤漾池砌。念我结发游，纳交相砥砺。去者日以疏，遗我成孤赘。宵露不及晨，余霜无久丽。自非金石心，谁能永匏系。

梧桐生井干，桐叶落井中。结缡事君子，飞蓬附秋风。秋风有息时，飞蓬委荒阡。间关逐君行，中道悲弃捐。依君日苦短，别君日苦延。伤哉惊飙集，吹此雨绝天。日没群星出，长夜未有端。

桂树萦晨霜，芳滋久不渝。采之无所赠，不忍置路隅。怀袖经岁年，中心良自殊。殷勤自畴昔，谁为爱斯须。

涤涤秋宇清，泫泫华露滋。冉冉弦月微，杳杳双星期。良辰既不屡，终夕亦有涯。脉脉相视间，为欢还自疑。未必经年中。绸缪无转移。

日落登崇冈，顾望青天高。四维何茫茫，浮云但萧骚。群动既非一，吾身若秋毫。自非精诚彻，蠕动徒已劳。精魄无固存，奄忽成焄蒿。及今百年内，何者终吾操。

所思不可见，所怨不可移。忽如飘风集，贸贸何所之。平生交与好，长逝相追随。中野飞磷光，白日为之迷。函意以永世，千载将谁知。

南山崔以嵬，上与浮云连。俯视何浩浩，飞鸟翔其间。延眺须臾中，心目凄以闲。置身如流波，旦夕空百端。焉能役心志，随物增忧烦。畴昔邀大梁，结交多英贤。千里不相弃，良书托归翰。宝玦白玉光，系以双金环。佩之四座惊，彷徨发长叹。所叹非偶尔，白璧当自完。

阳春二三月，绿草被修路。青林无鲜华，啼亘晨暮。凄彼泉下人，不知春风度。驱驱无返辙，谁者为新故。往古既复然，非我独忧惧。天物各推迁，胡为滋惊怖。虑苦不得甘，早计良已误。灭性以求真，浮光栖月露。鼎鼎百年中，含情抱贞素。

古人不可期，今人当奈何。对酒乍相忘，援琴发清歌。适意方在兹，忧患徒相加。愤世而忘己，吾生亦有涯。商山采芝人，迹迩心自遐。

和月春已徂，林鸟有余声。落英无返顾，流览怛中情。宝刀垂鞶带，昔我何所营。中宵不自戢，仿佛感精灵。邂逅良人姿，执手相徂征。心好自旖旎，随风飘长缨。虽非思所臻，乍觏亦不惊。愿言托白首，畴云中路倾。绸缪不相释，屡顾念平生。怀抱申此夕，感之双涕零。

白月流素天，微霜满空际。开轩极远目，清霄何迢递。仲秋玄鸟归，季秋阳雁至。染丝弄机杼，纵横成锦字。上有永别离，下有金石誓。不知将寄谁，绸缪结封识。经年藏宝箧，置之不忍视。

昔我游日南，中道至合浦。池水碧以寒，叆叇莫能睹。得此径寸珠，云自鲛人所。缄以金泥封，借之龙文组。中夜投君怀，当知寸心苦。

清风吹华灯，明星启东方。起步中庭间，形影相彷徨。夙昔志远游，迟暮迷津梁。灭烛从假寐，欲罢固难忘。浩叹以彻旦，不知泪沾裳。

拟阮步兵咏怀

出门何所适，极目延云容。白月照广川，绿畎生清风。飞鸟去天末，萧条无余踪。置意良独难，归来扣哀桐。

阿环握灵符，翩然降桂宫。执戟侍清宴，佩玉相从容。嘉会虽迢递，畜意无终穷。二八妙娥，筝璈荡虚空。穆耳注心感，欻焉返阆风。怀情不再觌，徒乃见狡童。万年独离伤，精爽谁为通。

凉风西南来，吹此浮云兴。连蜷相异态，奄忽如有凭。日暮灵雨飞，消释如春冰。步上商南山，挥手谢太清。肝胆一胡越，百年非我生。明灭随须臾，吾心固不能。

石陨睢阳都，夙昔为明星。顷刻不自信，哀乐异其情。韶风荣腐草，春霰摧初英。去日亦已往，来日自多惊。惟有王子乔，凌空吹玉笙。

结士苦不早，黄金何足言。远闻悲歌士，屠狗近居燕。揽衣欲就之，时命忽我迁。蟠泥中道困，蛟龙无羽翰。归休南山下，日月如流丸。弃置平生心，荒忽如秋烟。

鸾鸟栖开明，玕琪映毛羽。西日不匿晖，永夕炫金缕。深心非世知，有时戴戈舞。览德无良期，裴回生愤怒。慈俭以全身，高深定何补。

芳春去我远，九夏行将迁。靡草阅炎日，鲜蔓无久延。归禽避飘风，深林相哀喧。披衣视河汉，恻怆悲高天。当时非所谋，及今良固然。

白日寒云，长夜复阴雨。夕萤流湿光，因风欻相聚。奔兽不违林，惊禽亦怀侣。下士情不深，目迎心已许。悲歌难自固，上蔡余酸楚。失弓原郢客，逐日非夸父。要领诚不惜，孰为同草腐。

泛舟浮湄水，逶迤青枫林。湄水去不息，言下湘江浔。停楫长太息，明月照我衿。天宇幂广野，平原气萧森。夕鸟瞑不飞，游鱼喧籁阴。寸心不自得，何况飞与沈。

邺台新宫，高阳矜广宅。游冶相纷奔，追欢倒屐舄。黄雀在枌榆，取之若芥珀。华山有高士，烧金方结客。舒卷无浅心，灵蜕托仙迹。

燕台多高风，易水扬洪波。白日照绮疏。冠盖相经过。踔厉古今间，感慨何其多。望诸无返驾，洹上计复讹。黄金台已芜，北望空山阿。宋子迹云远，谁为绍悲歌。

蔓草萦咸阳，云是阿房宫。雏凤复双飞，莫辨雌与雄。山河既绸缪，宴处时从容。挟弹鸣金馁，垂杨骄青骢。意气生豪族，芳尘散春风。努力拾新翘，无言恤飞蓬。秉烛继白日，为欢无终穷。

长夏生景风，飘然过我墟。蓬居困杲日，赪影过桑榆。延睇望广天，胡为自挛拘。西台有余哀，聊城无报书。生我自有天，憔悴与之俱。

白日回南辕，草木芸以黄。时改心易惊，哀情随大荒。远视无所怀，但念有悲凉。西晖徐以下，微风过墟冈。庭宇旷萧森，披帷延星光。

早岁好词赋，文酒相追随。引誉动当时，将为名在兹。抚剑游广都，悲歌归山涯。玄冥共白日，何者不吾欺。驱马上高冈，咫尺生崟欹。乃知杨公叹，非缘道多歧。

湘水千里来，东下巴丘湖。迢递连广野，青山幽墟。云气浮远白，西南接苍梧。落日登迥冈，飞鸟去已孤。暝色没高树，墟烟下平芜。俯仰求寸心，不知意所俱。姣女多情向，烈士无旁趋。皎日照此怀，行歌一欷歔。

悠悠青天高，不知生所终。巫咸已上天，欲诉将奚从。但见大壑间（大壑，《沅湘耆旧集》作“丘壑”。），日暮生清风。惊鱼跳渌水，秋蛩吟兰丛。怀我心所钦，邂逅相迎逢。

浮云起东南，悠然骛西北。驶影无淹留，凝望滋迷惑。前者既萧散，后来空悯默。岂为仰观者，伫迹从察识。稚鸟空翔飞，冯风鼓羽翼。达人知其微，驰驱无轨则。末生轻风，孤心自相得。

念我心所欢，远在玉山岑。戴胜冠崔嵬，文鸾奏知音。妙药青麟脂，薰风生瑶琴。日夕延伫之，绵邈心淫淫。三五明月满，光晖发云林。神爽一相接，携手连讴吟。企望亦不遐，悲哉年岁侵。

楚人得亡弓，塞叟有归驹。乍尔亦为欢，达人哂其愚。明月照形影，恻恻夫何如。回风扬秋毫，宁转造化枢。冏彼柔曼子，犹知泣前鱼。玄珠握重渊，金石终不渝。

心颜诚自我，云容悲素苍。耿耿霜月霁，长啸惊八荒。青天有鸣鸿，孤飞不成行。闻其哀噭音，疑尔悲稻粱。所志在鷽鸠，枋榆亦可翔。

支祁降横流，十日恣炎焚。英灵相委顺，千载无秋春。刀圭讵偶尔，灵液起沉沦。凤笙非世响，十载将上宾。自信匪无功，勤立丹台勋。

方壶与圆峤，相去无黍米。星河流其间，日月荡其里。孤游忘岁月，奇璨争纷诡。调良驾河车，六龙就方轨。补天西北倾，奠地东南委。清虚非久居，沉沦安足纪。

夙昔惊我怀，离合遂无端。结好在中途，绸缪苦不安。飙风吹落叶，夕阴凄以寒。握手未及终，裴回歧路间。骸兽啼我前，离怨无与殚。焉得三青鸟，从之生羽翰。

五言绝句

怀入山来所栖伏林谷三百里中小有丘壑辄畅然欣感各述以小诗得二十九首　庚戌

排子岭

稻亩绿茸茸，平田接回坞。桥下流水声，龙湫昨夜雨。

狮子峰

飞鸟摇岭色，渐与峰顶齐。凝眸绝涧影，已转碧潭西。

黑沙潭

苔冷千年绿，春寒一片云。回襟避疏雨，人语不相闻。

续梦庵

旧梦已不续，无如新梦惊。溪云沾竹尾，滴沥过三更。

双髻峰

西峰亘铜梁，北岭矗荆紫。百里见阴镫，遥知光发此。

黄沙潭

落叶绝行踪，随意披疏筿。龙气动乔木，空潭无猿鸟。

溪波岩

棕笠溅飞珠，回头不知处。徙倚望前山，斜阳转高树。

妙高峰

阴光浮石壁，长如春水生。僧归夕磬后，回首见西清。

车辙亭

偶然成辙迹，古人意何取。伫立无与言，前峰正疏雨。

方广路

未从方广游，知为方广路。定有夕烟霏，天光露晴树。

啸台

午日尚瞳昽，紫光衬玄叶。暄气上台阴，香风吹冻蝶。

补衲台

闻有补衲名，学之跏趺坐。蒻叶摇森森，竹鼠穿裙过。

洗衲池

瀑布良可观，临之喧不清。水帘垂一尺，微送佩环声。右岳后

青溪石门

欲作飞猱度，不畏苍苔深。森森开一面，斜日照前林。

西石门

循壁渡泉桥，知有幽人宅。山气动馡，香獐夜来迹。

松纹石亭

僧归绕曲涧，回首望林端。遥知爱啼鸟，也向树梢看。

坞云庵

曲逐峡田上，遥期松径终。凉风中岭合，西日一尖红。右祁邵之间

钓竹源

杉竹迷千嶂，豆苗萦一湾。麏不相避，肥草隐潺湲。

云台山

佛宇不可知，云留高树里。日落钟磬声，随云度溪水。右零陵北洞

西庄源

古树何年种，归禽来一双。茅斋读《易》罢，摇影入闲窗。

小祗园

宛转破千嶂，平畴起绿烟。自然知兰若，不过鸟飞边。右宜江

小云山

夕气澄若浓，星光敛清炯。林外露悬灯，未知何峰顶。

昭阳庵

归鸦度何所，夕照移西岑。荫入蔚蓝色，萧萧松桧阴。

阁岩

欲以贻来者，锡之阁名。终古知不知，今兹自含情。

桃坞

曳杖行何适，桃花一坞红。回塘积落英，从君识东风。

雪竹山

杨坟一竿竹，空外影千寻。六月飞冰雪，埋心直到今。

茱萸塘

绿苞绽绀珠，红泉酝香屑。采采及清秋，汝南有真诀。

败叶庐

败叶留不扫，铮扣哀弦。虫吟凄切外，秋色倍清喧。

观生居

寒月出东岭，流光入浅廊。万心函片晌，一缕未消香。右湘西

昭山　乙卯

曲曲见昭山，孤青不相舍。湘水送千帆，凝眸几人也。

终古石自碧，深春花欲红。澄潭凝一碧，云末出双虹。

避乱石鸡村同载谋小憩　己未

苍壁不受春，转入溪流曲。桃花影外天，微波动新绿。

飞鸟随风叶，梨花漾碧晶。溪山得圆净，鸡犬亦萧清。

不知身忽轻，已度青茸表。疏雨何妨飞，林端露清晓。

仇池九十泉，桃源千万树。古人丧乱中，自选林泉住。

五言近体

过芋岩不直　己酉

隐几非畴昔，天游各徜徉。古槐珠蕊熟，曲岸蓼红香。晴稻收云白，秋瓜切粉黄。呼炊忘主客，撰屦已斜阳。

深秋望欧子直

萧萧夕吹外，云敛一痕青。杖履随天地，山川见典型。借棋迟画纸，酿酒已登瓶。但觉闲情损，归舟忆洞庭。

因林塘小曲筑草庵开南窗不知复几年晏坐漫成六首呈桃坞老人暨家兄石崖先生同作

营筑非吾道，林塘适物清。吹瓢疑稍释，逃影妄初成。无闷炊烟损，多徼曙月晴。暄风凌小雪，当砌炫冬荣。

七尺一丝存，余生半席温。浮沤仍往迹，块土认谁恩。飞鸟消云际，幽虫蛰草根。小东皋畔客，今日暂招魂。小东皋，瞿虞山先生读书处。

一日一生留，无缘谢白头。天情垂粥饭，家学志《春秋》。月影虚窗满，云滋砌草柔。濂溪香菡萏，孤棹试中流。

耕钓传先志，人知德不堪。钏声原宿业，崖蜜自先甘。寓目团栾浅，初心冷暖谙。鸿踪沙外雪，聊谢盖棺惭。

病畏朔风寒，南窗背岭安。林风迟九夏，日影梦三竿。乞种谁家树，旋成几尺阑。死生还似此，倍觉有心难。

隐几愿经年，垂杨左肘穿。虚空战雷雨，血骨袅霜烟。萦蚓通幽迹，惊鱼遣熟眠。天情随近远，何有息双肩。

家兄观夫之抄稿云墨迹似先征君垂示以诗哀定后敬和四韵

鼎鼎孤生在，迢迢百行非。皋鱼身世恨，鸿雁一双违。斗气埋长剑，霜风绽葛衣。惊闻墨影似，还欲惜残晖。

二中园纪事为懿庵作　壬子

入阁几重重，双开曲径通。穿风分柳径，随藓度兰风。鱼服双绯盛，花阶九锡崇。居然成绿野，何必蔡州功。

万折历嵯峨，天输小邵窝。书声花影月，曲尾柳莺歌。看奕人无倦，临觞政不苛。清泉四十八，何处着风波。

即事　癸丑

暄气熏寒月，微霜不改晴。光冲西极影，月转北街明。川泽清难已，龙蛇蛰不争。乾坤余一泪，长对暮烟横。

仲冬微雨息，霜吹卷空晶。深紫余枫在，疏黄片柳轻。余年消永夜，寒月约孤清。自问沧江侣，谁为共濯缨。

晴步

清韶陶始曙，凉润即新林。风定叶当影，云开岫出阴。遥禽如往日，近蝶有营心。四顾谁天损，行歌复自今。

上湘旅兴　甲寅

寒山犹半绿，浅日动浮光。习习江南暖，淫淫小雪长。杖藜随鸟度，涉涧有花香。不信闲愁在，千峰一徜徉。

墟烟何处起，渡口已樵歌。空外篙音发，晴滩柏叶过。生平还草屦，世事尽藤蓑。惭愧玄真子，清时畏绿波。

一复千峰，参差万壑松。夕烟飞不定，落叶转相逢。古寨传银穴，仙坛记石封。金丹及铁马，吾意定奚从。

柳阴谁竹外，几叶带疏黄。浴鹜动金绮，夕阳生暗塘。归人欢妇子，明发有风霜。居者忘情甚，萧条客感长。

山城犹百里，战伐不相知。禾黍经时毕，冠裳入望疑。微霜开驿路，落日返樵吹。回念巴丘北，银涛卷绣旗。

舟中上巳同须竹

客思荡如何，心知令序过。韶吹先闰□，花信绪风和。瑶草从谁拾，落英念已多。盈盈双白鸟，著意浴清波。

伊山

心识回峦外，沿溪曲径深。云烟开绿亩，金碧动青林。香篆迎风入，钟声过鸟寻。萧清初觉好，风雨更幽岑。

读书云外迹，梵刹劫前宫。蕴藉清歌日，萧条夕磬中。古今藏客泪，勋业寄真空。牛首虚天阙，何因卧懒融。

衡山晓发

击汰迟枫浦，归心就翠微。江空双古岸，天小一双围。岳气云侵县，墟烟月掩扉。松杉回望里，一谷曙光飞。

绿润不知冬，岳云第几峰。身轻随白鸟，裾冷夹青松。江近前时棹，碑留故国封。渔樵知近远，目赏已从容。

陈耳臣老矣新诗犹丽远寄题雪诸咏随意和之得四首

居然穿雨际，的的炫轻盈。高阁今相望，遥心一倍生。玄云光渐曙，浅水影微萦。经岁含情待，天涯已赠琼。初雪

息心寒夜永，无奈小窗何。恻恻情还定，胧胧影未讹。空涵西照合，月转北林多。坠玉惊幽响，知谁度薜萝。映雪

稍稍墟烟度，归禽尚一双。喧风柔落木，珠雨缓流淙。夕气先孤幌，云阴上半窗。悬心清赏极，酒力未须降。欲雪

弥望盈清迥，还疑溪外踪。鸿飞昨日影，龙蛰几株松。曲曲忘前径，山山遂一容。扶筇谁早过，窘迹恰迎逢。访雪

东台山　乙卯

百里初见山，西晖客望闲。半峰明紫树，群岫倒苍湾。仙馆箫声歇，渔舟隔浦还。祝融知近远，清梦骛云间。

草堂成

归舟湘水北，伐木逮秋清。鹤馆松云剪，萍踪雪径成。南窗仍夕暖，东岭迓春晴。萧瑟乾坤里，蓬茅亦太荣。

早起草堂寓目篱间牵牛花追忆懿庵　丙辰

秋色生空外，微晴始素晖。篱花深碧紫，风蔓小霏微。酒坐怀迎目，林轩怅启扉。故心犹宛尔，何事岁华违。

新秋望章载谋　丁巳

湘山犹曲曲，畴昔故天涯。偶合添离恨，轻分有后期。灯残知弈误，月上尽诗迟。芳草王孙在，闲愁付杖藜。时载谋授馆于翠涛。

干戈方万里，摇落又三秋。霜鬓久无据，云踪幸缓愁。周秦焚后字，时《礼》注方竟。荆楚赋中楼。郑重清波意，君无忘野谋。

寄徐蔚子　戊午

黄鹄一癯仙，重逢腹已便。檄从邛部草，诗授郑公笺。柯雨先征梦，樵风恰满船。褚公池上月，珍重到秋圆。

送载谋归吴淞二首　己未

相逢及送别，都在落花时。霜雪添双鬓，兵戈共一枝。江湖空在望，天地尽堪疑。顾陆烦凭吊，吾生未有期。

马当湖水北，南望杳潇湘。陆海英雄踬，船山烟草荒。客台留蠹简，谒者恋幽芳。片石延陵字，他年待报章。

闻圣功讣遽赋

闲愁生死外，回首故人无。南望墟烟迥，西飞片鸟孤。藤花开独坐，萝月照霜须。泉下□□泪，艰难付钓徒。

排律

咏菊答须竹　癸丑

选芳宜隐秀，经岁得秋情。苗浅春滋弱，心微露贮轻。啼莺无醒梦，飞絮谢思萦。雨浃浮光上，吹暄逸态呈。蠹憎痕屡剔，丝系玉防倾。爱惜消长日，从容养静萌。荷风熏晚绿，蕉雾洒孤荣。叶叶容迟上，亭亭有独擎。艰难出畏景，珍重享西清。紫葆光初透，珠胎润已莹。竹枝留上番，梅影剪疏横。专气邀金液，丰仁长玉婴。星榆方历历，云朵遂盈盈。土德先推王，冰心亦保贞。有时浴紫水，终不炫丹猩。香外幽难似，薰余静不撄。肃然登鼻观，嗒尔偃心旌。龙脑痴谁妒，薝葡逸未平。霄空霜一色，天迥月三更。倦赏愁寒夕，邀欢暂晚晴。袂辞歧路把，目厌满堂成。桂酿聊孤酌，莼丝小佐羹。催开辞羯鼓，过访待缑笙。已事开三径，端居爱九名。同床犹各梦，顾影易魂惊。身后从冰雪，魂归返日精。摧芳宁问落，涤月不辞烹。君意如相念，殷勤访夕英。

青草湖风泊同须竹与黄生看远汀落雁　甲寅

荻芽沉绿影，汀际合晶光。遥识归鸿集，从知梦泽长。云移千点曙，风转一行将。凝立迷烟树，轻迁动夕阳。参差香尾乱，珍重羽衣凉。陈列龙沙白，书成太古苍。修眉涵镜曲，仙桂缀蟾光。沙起帘钩荡，洲平瑟柱张。涛惊聊静婉，野旷恣疏狂。酣寝云田腻，栖心蕙圃香。气矜三楚国，神带九秋霜。整翮聊烟水，回翔岂稻粱。浣纱人伫久，垂钓客情忘。凄怨依筠泪，闲愁托杜芳。经寒知柳色，访旧忆莲房。北望关云紫，西清落照黄。息机非倦止，清警正遥望。平展纹波縠，经浮玉照肪。遥天开画苑，活谱写潇湘。

七言近体

同唐须竹游阁岩　己酉

昨日初收梅雨天，青光四幕碧光圆。微风引袂分溪草，断嶂当眉露岳莲。片石偶然留太古，同心无待问他年。斜晖已长青松影，尚惜苔茸映绿烟。

昭阳庵同须竹夜话云乘木叶秋波探五老之胜因便送之

尽觉当年不易谈，披云蹑石意犹贪。袖图有迹传河画，血字无心锢井函。白日只今原不损，青山向后定谁堪。知君欲访匡庐瀑，摘去莲花池上参。

不揆五十齿满懿庵见过留同芋岩小酌

枫阴荻岸晚烟开，鹤膝逡巡践碧苔。隔岁相看颜似旧，衰年无据漏仍催。清霄疏雨喧梧叶，草阁归云腻竹胎。薄遣新欢消夙昔，临觞聊罢筑声哀。

偶望　辛亥

平田无那素光何，稻叶娟娟浸碧波。白鸟试飞疑远浦，玄云微断影高柯。墟烟小困双湾树，砌叶全低一径莎。不碍小窗消午睡，炉烟孤袅绪风和。

极丸老人书所示刘安礼诗垂寄情见乎词愚一往呐吃无以奉答聊次其韵述怀

洪炉滴水试烹煎，穷措生涯有火传。哀雁频分弦上怨，冻蜂长惜纸中天。知恩不浅难忘此，别调相看更冁然。旧识五湖霜月好，寒梅春在野塘边。

宿雪竹山同茹蘖大师夜话

不知情在与无情，丈室挑灯魄自惊。海溅云飞千嶂断，烟笼雪压一枝轻。破船载月浮寒水，别路寻芳驻晚晴。自护杨坟茎草绿，春归闲唱踏莎行。师嗣法嘉兴杨坟山。

刘庶仙五十初度即席同唐须竹　壬子

未解平生因底事，华筵诗思不相通。逢君悬弧聊莞笑，垂老临觞偶自容。竹塾午窗双总丱，梅花小阁一春风。童心几皱恒河水，何必襄城问小童。

半语逢人吞不得，于君烧烛耐春寒。年华毂运有如此，谱样翻新孰与看。但祝羲和留万转，长披黄袄到三竿。华山呼取坠驴客，共说当年行路难。

闻极丸翁凶问不禁狂哭痛定辄吟二章　传闻薨于泰和萧氏春浮园

长夜悠悠二十年，流萤死焰烛高天。春浮梦里迷归鹤，败叶云中哭杜鹃。一线不留夕照影，孤虹应绕点苍烟。何人抱器归张楚，余有《南华》内七篇。

三年怀袖尺书深，文水东流隔楚浔。半岭斜阳双雪鬓，五湖烟水一霜林。远游留作他生赋，土室聊安后死心。恰恐相逢难下口，灵旗不杳寄空音。

冬夕

夕风楮叶有清喧，片紫西收碧未圆。河汉依微倾北户，流霜容与润高天。寥寥空界魂孤往，鼎鼎长宵梦小年。欲与禁寒邀白鹤，齐州不耐暝横烟。

天物何归剩碧虚，霜飙难挽日南车。哀弦短剑留魂梦，雪鬓雾花空赘余。蚕妾报收双瓮酒，故人诺借满床书。不知哀乐将谁得，恻恻寒心逼岁除。

咏雪　癸丑

素绡幂岫浅黄通，倒影青冥一片浓。雁背皴含天阙景，鱼鳞云烈晚檐风。乾坤迥合摇山泽，形魄孤清接混濛。回首少年心绪迥，冲寒狂折野梅红。

霰外闲飞几片轻，回瞻平甸已盈盈。梅趺出色翻红栗，草甲栖心映绿晶。云幕空轮千影转，风迥池万双迎。南塘曲岸谁相待，不惜明珠百斛倾。

皑光晨射凝脂肥，海日轮孤腻不飞。红药隐尖疑月冷，梨花摇梦想春晖。池云压顶团鱼阵，松粉铺翎散鹤衣。遥想玉峰长似此，清寒应悔学仙飞。

清空无际奈寒何，万岫参差卷白波。人在冰轮迷海岸，天回平野倒云窝。松风吹咽笙三叠，槠叶微留碧半柯。不信人间有春日，桃花红雨点青莎。

送蒙圣功暂还故山　甲寅

秋风淫淫吹我衣，送君言归君欲归。不知天地消逼侧，已觉江山忘是非。疏星照水方昨夜，凉日当襟返翠微。青山料理勿取次，留之待我慰调饥。

残雪　乙卯

寒心肃肃拥孤清，断岸无心弄晚晴。旧恨半消随去雁，新欢难待到流莺。莎丛绿浅愁轻护，藓砌痕欹感易倾。夙昔南枝曾有约，不贪春早逐初英。

珍重凋零劫后身，人间还遇可怜春。和霜和月犹前日，争柳争花非此辰。睥睨青天悲寂历，淹留丹赏嶙峋。双飞燕子来何暮，不见琼田万顷新。

苍烟黄日久迷离，犹有墙东片月窥。身外江山还似旧，梦中蜂蝶尽相疑。东流彻夜银涛急，平甸矜春碧草欺。不识瑞香花落后，几人还赋玉楼诗。

回塘曲径偶相依，不拟春归尚未归。向后生缘随旦暮，当时心绪在霏微。球胎含泪禁疏雨，玉骨凝寒傲夕晖。子夜轻冰聊邂逅，素心元不藉霜肥。

长沙旅兴

江上红芽始试春，乳莺调语正迎人。人间韶日还相识，花下暄风已试新。鹤杖恰逢苔迳软，渔舟初绕碧波匀。乘乘生事余年在，随处桃花可问津。

郡归书怀寄懿庵

雨滞花残不解飞，此身无主更无依。乾坤何梦到清昼，生死难忘只翠微。卷幕棋终归燕缓，敲尊歌阕荐鱼肥。如君贫病真天上，莫惜清秋共钓矶。

出郭赴李缓山之约桓伊山下遇雨

葛衣疏透雨珠间，习习轻风宿暑阑。白练半飞分木末，丹虹双绾护云关。笛声恰在桓伊步，饭颗初逢杜甫山。珍重碧烟开玉镜，明宵何夕照双颜。

萍乡中秋同圣功对月

白头还作他乡客，不负青天只月明。自笑渔樵非泛宅。聊听鸿雁有新声，晶瓶浸魄一双影，玉镜当心无限情。莫为银蟾增怅恨，孤清直上即瑶京。

春夕同章载谋看月　丙辰

草堂新筑延新月，夕望春烟散夕清。天地空轮原自昔，莺花流目不须惊。东风摇柳拖柔影，绿晕莎肥炫露明。莫拟华亭归鹤怨，湘山布谷未催耕。

先秋一日作

西峰半影逼天青，闪闪斜阳紫焰明。木末一丝云影渡，稻畦千绿水痕平。麟洲梦觉余香雪，鹤发身轻忆凤笙。菡萏梧桐双在眼，他时摇落不须惊。

重登回雁峰　丁巳

碧树江烟小散愁，青鞋雪鬓又重游。朱甍如梦迷双岸，绿草当春覆一丘。纵酒华年凌石级，题诗夕雨认高楼。渔舟战鼓皆今日，惭愧乾坤一影浮。

遣怀

求仙无诀问蓬壶，缥渺神山一片孤。溪水冰融随岸阔，天风霜起任桑枯。霜起《沅湘耆旧集》作声紧。田畴死记卢龙塞，司马生惭瑞兽符。为问今宵寒夜月，照来还似旧时无。

乾坤极目不消愁，生事峥嵘只敝裘。渔艇可容人钓雪，故乡还似客登楼。探梅的皪丹砂蒂，问月殷勤白玉钩。尽有风光相假借，无妨孤棹试中流。

青箬笠还在短墙，渔汀樵径尽披霜。明年春在柳仍絮，前夜雪深梅自香。天地龙蛇消一泪，河山乌鹊且孤翔。情知华顶酣眠客，蜕骨难留笑汴梁。

人间口耳总无权，对影忘言且问天。刘宋科名原荏苒，苏张车马自喧阗。水沉香篆青烟细，海雾空轮赤日悬。匣有宝刀随老病，无劳堇土淬龙渊。

桐城余兼尊昔为青原侍者归素以来崎岖岭外相值见访为录前寄极丸老人诗仍次原韵赠之

沙上鸿踪昔岁心，堞楼鹤语旧时林。已知罢钓能忘饵，何必登床更碎琴。月影偶留传雁字，秋声不断有蝉吟。闲愁杜口从君语，为受青原记莂深。

小楼雨枕　戊午

江城二月催寒雨，山客三更梦岭云。青镜分明知鹤发，宝刀畴昔掩龙文。援毫犹记趋南史，誓墓还谁起右军。飞鸟云边随去住，清猿无事忆离群。

长斸术自生涯，短棹冲萍有独知。偶测天心容杖屦，不从人事整须眉。孤情琴外传昭氏，病眼花前待子规。闲坐小楼清澈极，垣衣绿润带烟垂。

小圃桃花发几株，暂时潇洒且江湖。柳风乍得吹乌帽，燕垒莫惊长绿芜。符玺可容徐广泪，山河难授马融图。千秋历历凭青史，不信兵戈有腐儒。

客窗倦雨晓朦胧，乍有晨光半纸红。江岸夜喧春水长，沙汀波漾燕泥融。乾坤即事容心广，老病随缘自德充。莫问渔津知处否，绿杨绕屋已阴浓。

春山漫兴

青山一曲古今谁，曾向藤萝挂接。古树几逢新藓长，落花聊遣晓莺知。乾坤旧日容双鬓，战伐随时老一枝。拟上悬崖寻片石，苔函无字禹功碑。

碧磴朱樱始试花，定知红药孕丹芽。晶含斜日摇余雪，长轻风皱浅沙。游屐未抛资药力，渔蓑欲卷过霜华。堂堂永昼相容得，卧看窗西映绮霞。

雨敛平田一惊轻，西峰新展半围晴。叶光浮上通云绿，天影低沉透水清。柔草待收园客茧，冷风欲和子乔笙。百年俄顷春情极，未羡商山摘紫英。

东海无能钓玉璜，岳阴从昔咀金姜。刀圭鼎鼎千舂臼，蓑笠悠悠一雨航。棋劫屡翻怜日永，琴心自寡到春忘。东方笑尔诙谐甚，滥借金门作隐乡。

丹霞白雨夹分霄，浴鹭栖鸦各自饶。夕爽清吹生水影，晴光片碧动山椒。青鞋蹑迹违珠露，紫笋依痕剥玉苗。依痕，《沅湘耆旧集》作“分明”。假借春光安病客，天年恰恰在今朝。天年句，《沅湘耆旧集》作“不妨诗思满唐瓢”。

南国春从积雨过，西清云奈夕先何。褰帷阴壁生青藓，倚杖空阶上绿莎。肺病久拼临下湿，心期不但畏风波。晴丝曙月容他日，几厌落英覆碧窝。

余春春闰太从容，即次莺花老渐慵。送夕柳边斜照浅，留寒雨外湿云重。烹龟自惜千年表，放鹤先栽九里松。人事天情宜痼疾，草堂曲曲暮烟封。

同须竹送芋岩归窆竟小艇溯湘转郡城有作

谁将今古作浮烟，人各为心亦自怜。饮泣当年闻国变，埋心遥夜但天全。青编无字酬双泪，赤县何时慰九泉。千计不如归尺土，飘零人在钓鱼船。

断云影里溯湘隈，回首荒阡半亩才。纵使君还生几岁，可容春去有重来。寒灰堕地皆千载，老病逢人但一哀。不是躬园相识久，孤山错拟万株梅。

咏木鱼引　己未

观生居壁黏比岁人士酬赠韵语，时复迎目，如相扬榷。仆与当世偶一往还觞咏耳，亦可不容志之。兵警后，为俗恶寓人尽掷弃之，非有长吉睚眦之怨，浪施和仲笺云之惧，能使人不气尽邪？惟攸县陈耳臣二笺仅存，裴回不忍舍目，用觉其咏木鱼诗未当作者，辄和二章，不能寄耳臣，差贤于存没诸公之逢蠹，无从静对已尔。

绀宇虚堂敞肃阴，莲趺直下启孤音。霏微乐句香烟合，肃飒清喧坠叶侵。梦觉乍如星漏永，帘垂间遣梵筵深。初机涂毒难酬得，定借惊鱼警夙心。

崔嵬忘情受众吹，息机何用作鳞而。敲空别证生公义，弹指还拈宝月诗。驯鸽依檐春雨静，蒲牢息杵晓空知。新翻罢钓离钩句，从遣楗槌客尽疑。

七言绝句

蚤春　壬子

侧砌新苔透暖融，回波摇影碧痕通。东风向晚吹疏雨，却送归云上浅红。

小窗春浅不中春，径次啼莺煞恼人。忘尽故心消不得，夕烟约莫柳条新。

得须竹鄂渚信知李雨苍长逝遥望鱼山哭之

孤雁哀吟带泪飞，南询雁岫钓鱼矶。寻常雁塔称兄弟，鱼稻汀洲各拣肥。

一期生死有千秋，欲语逢人剪舌休。刚遣西风吹片叶，黑云栖断洞庭舟。

青原罢棹石门寒，柳岸霜风月已残。欲转金轮须换面，红别铸紫金丹。密之阁老，天门司马，俱以是年弃世。

赤璧雄风百战酣，新安碧血洒江南。大观绰板先君歇，凄绝吴江老蘖庵。雨苍蚤与金正希、尹洞庭、熊鱼山齐名，时金已殉难，尹亦先逝，熊公僧隐吴江，存亡未审。

白杨衰草楚云天，孺子生刍奠暝烟。忍泪欲弹须剪烛，霜风偏缓上滩船。须竹赴哭未归。

新秋同唐古遗须竹游钟武故城归坐小轩夜语　癸丑

岳阴万片惹云肥，暑气犹留凝不飞。野径偶然成远望，江湖何地卜渔矶。

荆榛苍浅古城秋，脉脉蒸江碧玉钩。野旷天低飞鸟度，不知何处吊孙刘。

野人爱菊亦偶尔，种菊满阑秋已清。但为爱君兄弟好，欹眠闲看绿光晴。

间堂剪烛夜如何，银汉疏风古树多。便把一竿随尔住，江门原有旧藤蓑。

水口道中　乙卯

丛竹低垂过雪斜，森寒绿气透青霞。乳莺啼处春无几，才见樱桃一树花。

走笔赠刘生思肯

故园枝叶记君家，兄弟风流竞笔花。泛宅五湖君自远，相逢犹幸在长沙。

水绿洲前鱼艇多，也来相伴晒渔蓑。逢君剪烛当深夜，奈此干戈满地何。

老觉形容渐不真，镜中身似梦中身。凭君写取千茎雪，犹是先朝未死人。

题林良枯木寒鸦图图有李宾之题句

未辨斜阳与暮烟，枝枝不堕早春前。此中无放莺啼处，留待桃花二月天。

便得春风也是枯，藤萝不挂尽萧疏。遥知练鹊过新绿，只似河阳掷果图。

内苑春风万树皆，文鹓掠彩艳心谐。寒山古木啼清怨，只有梅斋与木斋。

三十年来认得真，吉凶无据自无情。鹊声纵好非归计，塞耳春风第一声。

戏作七夕词三首　戊午

甲子须臾一局棋，人间荏苒岁华迟。经年莫为添惆怅，离别曾无片晌时。

晶轮不惹少商风，银汉无波一派通。博望仙槎容易度，何须乌鹊掠清空。

织锦无成上帝嗔，憨慵长夜望河津。何从更得蛛丝里，剩巧年年乞与人。

梅花

墟里寒烟罩断桥，年来春色最萧条。船山半曲清溪里，霜日黄曛一树遥。

不知浅素更轻红，遥望长疑烟霭中。除取梅花心自省，看花人隔小桥东。

老眼看花似隔纱，临风偶爱一枝斜。香生微晕初轮月，紫透轻魂破体砂。

开从小雪入新年，雪妒霜侵不损妍。珍重深寒禁冻蝶，低飞不过浅阑边。

乐府

石流篇　乙卯

石上流水，渐彼蒲英。涤根孤弱，植芳不倾。抚我平昔，居然既往。揽景无及，何用追赏。水无旋流，卉木有方。冬春屡易，天故不常。一善可师，万端方迷。授我坎坷，天故不齐。浩浩方隅，茫茫圆轨。有命艰贞，紧惟今始。愠不可长，逸不可终。含默难言，孤置我躬。乌玄鹤白，其辨易知。分芒析微，何者忌疑。

雉子游原泽篇

雉子游原泽，芒芒非故林。寒秋草叶短，离离露华襟。念昔志节士，抱道阅飞沈。龙争而蠖屈，华屋若丘岑。辗转万变内，崎岖北与南。若辱全大白，皎日破重阴。寤寐岂不思，力弱无能任。申旦劳太息，悠悠但长吟。

门有车马客

林径晴风生，鸟雀喧夕树。策马何方来，遥遥驻光度。依依相慰深，转转将情愫。谣言既不轻，珍重托微谕。仰睇青云飞，光采殊新故。各有怀心端，孰为目击遇。耿耿非自韬，殷勤慎维护。

夜坐吟

长莫长，冬夜寒，明霜流空天宇宽。朱灯明，思未阑，昔日之日未足叹，今日之日百忧攒。古人不可问，流俗空漫漫。吾何归，归何叹。明星烂，晨鸡喧，抱孤心，临万端。

豫章行

遵途出郭门，待远有来期。新欢寡所谐，旧好良多违。分手亦已薄，弹冠安足希。洪流从问津，危岑将共之。商山非孤云，海滨有双仪。夔旷诚不作，吾生将见欺。

顺东西门行

良夜徂，皑光盈，东方历历白日生。酌醇酒，吹华笙，阅世迢迢心不惊。发清讴，荡闲情，九州万年谁相撄。乘逍遥，归太宁，驰骋无羁驱空□。□□□。

猛虎行

途长不息空舍亭，道迷不随飞蓬征。飞蓬无去心，空亭多夕惊。寸心有端绪，歧路劳屏营。衔忧非死亡，膺福非华荣。危途厉修节，游衍悲俜零。

短歌行

临觞不辞，当歌不悲，明月迟空，天汉离离。南有玉衡，北有营室，明明两间，达者自逸，鸿雁惊霜，飞必有乡，雀栖迟，东西回翔。登山善疑，临水善忆，古人有心，千秋不测。东望碣石，大海环之，横波施楫，谁能代持。陈余绝交，冯衍悲老，佩玦千金，轻丧其宝。剖臆出心，与天而游，回风在御，何用繁忧。

箜篌引　丁巳

河水流，蛟龙游，我闻昔夹神禹舟。斥以蝘蜒爪角弭，后启云维神禹子。驾之骖渡河水，非不欲公效其美。公非夏后与子孙，胡为与之争吸吞。天风有静波有驯，公虽欲渡姑逡巡。

歌行

寄和些翁补山堂诗已就闻翁返石门复次元韵寄意　己酉

无字之碑谁帝虎，无弦之琴谁宫羽。角尖不挂羚羊痕，随意天花散春雨。我公昔浮玉沙湖，湖上突出孤山孤。补山未了公南返，螺髻眉修半有无。下士之见不越咫，谓公勤勤补山耳。支祈平吞江南之云江北梦，息壤欲堙何处起。公笑卷山山为藏《沅湘耆旧集》“卷”作“掩”，青苍缩入椰杯里。折脚铛中冰不腐，煮烂须弥将芥补。湖南空有青莲七十二万茎，总不入公补处数。无土不现补山堂，峥嵘日月开幽荒。飞来之峰弹指已过洞庭水，北山愚公嗟彷徨。

粤奴初识雪歌

剪发粤雏年十四，闻人说有霜雪字。正月梅残度岭来，桃花郴水春流腻。经年绝望望南天，落叶黄云栖暝烟。飘空冉冉光摇目，疑絮疑花两不然。心知是雪情难决，借问方知寒雨结。此生今日乍相逢，掬玉寻香向谁说。可怜觌面未相亲，故是阳台梦里云。垂杨风细梧桐月，总道龟毛重九斤。

孤雁行和李雨苍

当年回雁峰头住，雁影云开天际路。夫君缥渺雁峰心，遥寄湖南烟雨渡。谁知白雁杳寒沙，断使青峰遮日暮。日暮云迷雁阵哀，逢君千里雁书来。欲分宝瑟银筝怨，似向沙明水碧回。一水盈盈乌石戍，千秋渺渺楚云台。楚云台乃白沙留雨苍五世祖大崖先生读书而筑。楚云台高芳草齐，湘干北望鹧鸪啼。虞卿著书亦何有，建阳卖卜还自迷。瘦影难双矰缴满，寒更欲警露霜凄。清霜白露飞不前，亭亭片月当高天。前身忆住青龙寺，血迹还埋古井边。遥飞尺帛君边去，沙上鸿踪隔暝烟。

读泾阳先生虞山书院语录示唐须竹

泾阳先生不复作，泾阳遗编悬高阁。彩虹垂天漫璀璨，大造徒尔鼓空橐。永陵之季狂澜惊，倒吹枯瓠为玉笙。平地跃起攫光影，失足犹漫夸轻清。先生两足不妄插，矗立欲撑银汉倾。鸟舌无从说鸟梦，人头定可作人鸣。毫发析作千万片，一丝独飞挂匹练。亭亭万岁终不欹，世人皆见莫能见。呜呼乎！吾不知麟衰凤去将谁传，区区下界萦寒烟。秉烛对读过深夜，诘旦赤日生高天。

听月楼倦客归山留别翠涛王孙

我梦听月楼已久，不意今生登此楼。楼前湘水腻碧玉，细细纹波送远秋。我有狂歌知者谁，古人不作今人疑。夜阑酒熟相对笑，男儿不受双眸欺。我今归卧蒸南谷，黄菊将开酒将熟。烂醉三万六千年，柳生左肘石穿肩。君勿疑我不相就，听月无声月自圆。

效柏梁体寿王恺六

铁墙拗头绿凤栖，就君踏花蹂香泥。君今僦宇当湘西，阳禽回翼空凄迷。人生即久如蹑梯，骎骎不舍相攀携。我旬过五君始跻，欲呼苍天问端倪。谁为龙翁配虎妻，活汞煎之如婴啼。东兔藏金西木鸡，战酣四壁休鼓鼙。得之圜中一刀圭，与君分吞如。倒骑白卫驰丹霓，俯听蟪蛄声益低。长笑尔曹延蝤蛴，睨高欲就终无稽。我摘月华沁心脐，君胸洞开消日镌。斫麟为脯尧韭臡，团星作饼甘露醯。命鸾歌啭如黄鹂，羿妻婉娈出金闺。疑贞疑谑相嘲诋，然后与君归湘溪。岳为部娄湘成蹊，三皇五帝重摄提。如此与君终不睽，乃称丈夫心交缔。非炎索箑寒就烓，短歌隆隆苍虬嘶，千春万朔留品题。

风泊中湘访张永明老将吊孙吕二姬烈死读辛卯以来诸公奖贞之篇放歌以言情孙吕事详故中舍管公记　乙卯

昭潭万波叠霜，南望漓江暮云绿。惊鸿叫云天不开，秋夕孤飞遥痛哭。二十六年春蔓长，我与张君四鬓霜。衰颜不死犹前日，湘女空灵郁杳茫。茫茫峒云结烟草，贞魂不舍苍梧道。哀歌血泪洒青天，管子嗣裘金郎堡。而我悲吟独待今，二十六年愁埋心。左掖蒙生俱未死，军中弹泪秋阴深。呜呼乎！往恨迷离无再说，一死人间万事决。君不见张君二妇漓江滨，俄顷千秋如截铁。

梅阴冢　戊午

船山老人幼女七岁，许字友人唐君之子者，以戊午八月夭。败叶庐左有梅一株，老人夙所玩息。庐圮梅存，因瘗其侧。老人女早晓字，动有闲则。尝自言：使我且死，必不乱。垂亡果然。老人哀之甚，且恐此土为樵犁所侵，诗以志之。

秋露溥，梅叶丹，莎根草虫吟初寒。梅根千年荫野土，鹤发衰翁泪如雨。梅叶落，梅花开，棠杜无人斸径苔，寸肠矗立望思台。

《姜斋六十自定稿》全书终

姜斋七十自定稿

序（增补）

曹孟德言：“老而好学者，惟孤与袁伯业耳。”陆务观以名其庵曰老学。伯业之学未可知，孟德务观之所好，则予既已知之矣。故老而所惧者学，尤所惧者好。好之不已，穷年无竟。秋未尽，蝉不能不吟，已则为蜣螂而已，如之何弗惧邪？六十以后，汗漫不复似六十以前。如拾槠实于败叶，逢之即掇。居恒谓杜陵夔州后诗大减初年光焰，予且自蹈之。减邪，未减邪，衰邪，思不属邪，神不凝邪，抑惧而夺其好邪，不能自知，将孰从问之？其闲情事不容异于六十以前。世犹尔，吾犹故吾，奚异哉？其或不尽然者，观其愈入于汗漫可知已。过此以往，知不能更得十年，或夙习未蠲，复有汗漫之云，当随年以纪，要不敢以此为学，则使如务观九十，亦终于汗漫而已。

戊辰岁杪戊辰日草堂自记。

姜斋七十自定稿

五言古诗

翠涛携诸子游瞻云阁有作见寄遥答　庚申

嘉游成畴昔，企叹奄方今。金闺郁龙种，玉山宛鸾吟。迟向深秋兴，摇荡先春心。足知襟带敞，遂及松桧阴。大云峙霜萼，虚室函霄岑。缅彼鹤上客，所怀玉浆斟。声息坠人间，羁绁逮幽林。无乃大还诀，犹为陆海沉。宁含衣中珠，抚兹弦外琴。天问固难酬，孤心还自谌。愿言云关闭，勿惊雪发侵。

春尽有会而作　辛酉

春生情未极，序改心难为。俯仰各有会，踟蹰良在兹。初暾耀幽砌，夕风鸣远枝。清畅遥天感，迟回碧云期。胡然屡天损，耿尔视星移。逝川非昔叹，歧道有余悲。空霄难仰问，圆规无返曦。雄剑不偶合，雍琴长自疑。怀袖有瑶草，将为赠者谁。

始冬寓目

东峰展苍翠，夕阳散平川。天容函空谧，阐缓飞孤烟。寒日将易暝，秋心仍未捐。慷慨寄寥廓，通幽无绪言。霜气警归息，坠叶飘阴喧。迢递伫清梦，远游惊八埏。

和周履道对春雪　壬戌

灵雨从云崖，回风结寒霙。萧条韶年始，摇荡芳春情。惊珠无留缀，碎玉有余声。遥天益以邈，空宇含微晶。灯夕滞九微，梅月延孤清。缅彼苍江钓，应同瑶圃征。

和高季迪风雨

风雨适在兹，歌叹无与言。人事杳无绪，天情亦易迁。怀抱终古间，曲折固勿谖。腰镰入深云，荷薪续午烟。聊尔为晨夕，不知经岁年。思彼信陵客，曾为陈监门。

春初雨歇省家兄长夏庵□□□□□中惘然有作

怀聚亘昏夜，恻然华发惊。零雨迷昏旦，修途阻远营。惠风启夕光，欣绪慰良征。披榛幸不违，悲喜交含情。含情夫如何，忘言自悯伤。视彼双飞鸟，日暮亦得将。摘草勿绝心，渡水勿绝梁。居然成迢递，惭尔随颉颃。颉颃悲以鸣，岁序无更待。鼎鼎怀昔欢，悠悠有余悔。采彼灵药非，匪值青镜改。曷谷念鸠飞，无枝念木坏。坏木无再荣，令绪惟须臾。如彼虞渊日，即次非东隅。百里望岳阡，将为茂草墟。良惟身事暗，岂云天运殊。运殊不自今，物理难前测。陵谷生人心，波流骛凉德。琴书素业移，孝友先声息。白发对怀忧，中夜长悯默。悯默复将离，行行度陌阡。冈花自藿靡，溪流只回旋。天舒望益促，形远情未迁。胡能返昨日，扃意共林泉。

熊男公过访

遥山清露条，木末素月上。佳人不违此，适尔成玄奖。先彼凉云阴，心知畏景往。静气欣相移，天机继以长。夙昔扶清刚，独唱幽响。周道信逶迤，睘行生惚恍。炯炯河鼓星，迢迢天汉广。津梁诚有待，良会仍多爽。云何衰景及，遘此西清朗。百年如九秋，一意谐双赏。我闻绥山桃，酝彼灵胎养。餐之逾万春，握之在孤掌。下士原大笑，上士成独享。君其遂方今，缥渺慰云想。

寒雨归自别峰庵寄同游诸子

晨光留宿温，山霭动云叶。遥遥相送情，念寒涉。怜无金母术，为返桃花靥。弥天存鹤发，余冬酬素业。壮心已分属，微绪望孤接。清欢惟夕灯，高论寄灵笈。四海目可营，千秋志何摄。旋归亘不忘，物役情难协。温伯道默存，苏门啸双惬。梦聚相频仍，心旌固洽浃。旷怀杳涯际，冥合无钝捷。霜磬警昨清，缄之以重叠。

瓜圃夕凉　甲子

微月流西岑，初萤明青圳。夕雨一以息，樾径珠露泫。窅尔释烦疴，冷然得静善。吾生岂不夙，物役固未浅。往昔从弃捐，今怀何缱绻。精灵寓天宇，昭涤随游衍。所思来者遥，孰俟心期展。脉脉霄汉间，悠悠寄孤撰。

其二

清士抱夕心，畸人含夜悲。幽羁怨难已，涤览情自微。两端趣有定，一致交易亏。今兹何惝恍，摇情慑分歧。绪风惬凉襟，宛转动素帷。披衣视霄汉，弦月流半规。居然无外撄，亘尔捐中疑。还睇天宇高，今兹素节非。万族同毂转，吾生宁依违。戢志受天损，非云怀坐驰。

冬日晚照书怀

山涤净西清，层云仍南飞。夕光相宛约，霜气乍依违。深紫明峰色，余绿滋垣衣。仰瞻零叶坠，时有寒禽归。绪心同群动，敛息无余机。收照光自炯，旉荣道已非。晴日容相借，行将陟翠微。

西冈望南岳　乙丑

山行径云遥，遥山隐绝。绝群岫分，旷觉得平善。云阴逐参差，鸟没迷近远。微睇望已盈，延观秀自衍。登陟俨昔游，契阔仍今展。今昔无合离，流峙终缱绻。长毂轨不迁，贞观阅已万。天宇信若兹，予怀何歆羡。

秋雨延旦晓起有作

夕星炫西宇，山影分空界。清气俨流沐，薄吹振幽籁。息疴方及晨，窥牖惊已暧。物故天所凭，轴转无相逮。秋荑或暗滋，归已前迈。孤碧尚流连，逝羽无芥蒂。翩翩海岸心，倦倦寒畦态。荣谢在斯须，动植有昭昧。所以天阅情，临之发深慨。

雨夕梦觉就枕戏效昌黎体近梦

沉阴夕已长，噩梦魂相挠。霜鬓失其真，童心来愈巧。身轻月离云，心闲日出卯。斗草康乐须，撒米麻姑爪。狂歌演末泥，舞袖试郭鲍。云冠莲叶卷，彩杖柳枝拗。寻花鼻已醒，溯风咽屡饱。搴菱忘水溅，拾豆就烓焰。倏忽揽孤衾，凉飚袭双骹。故情虽不永，清欢幸已稍。笼鸡既争聒，被虱复群咬，梦醒夫何为，无妨恣狂狡。

吟已犹不得曙再次前韵广之

生气纷去来，屈伸无能挠。腐儒分梦醒，离析恣智巧。画鸡厌元旦，冶铜铸刚卯。辟火养鹈，驱疟挂蟹爪。庚申囚彭倨，己丑讣陈鲍。趁火萤尻张，垂涎瓠项拗。染指易为瞋，老拳竞相饱。疗妒仓庚烹，呪鬼鸺留焰。唾星釀流光，占吉灼羊骹。渐老尝已熟，观物觉已稍。石女孕自生，铁牛蚊漫咬。因之参寥游，不畏苍天狡。

翠涛喜雨见怀病枕赋答　丁卯

灵雨自南来，飞集东皋野。伊人遂欣畅，良怀寄遥写。群岫翳回风，垂虹散清洒。朱光萦药烟，念此拘拘者。

冬日杂兴

旦气息微霜，流云起相聚。暄风动林叶，疏雨鸣高树。夕宇还昭鲜，物变何匆遽。寥寥下土人，邈彼高冥路。终始阅迁流，孰能测其故。今古归有涯，云何永依据。

零露润枯桑，运回辞故枝。栖禽深婉嬺，欲与终因依。竟夕不相保，何况延晨吹。晶宇垂玉绳，瑶光空陆离。幂历千万里，含心当语谁。顾影追畴昔，韶风漾芳时。下映清江渌，上承灵雨飞。时哉不再觌，群情自纷疑。讵知幽悄怀，时为梦中期。佳序还在目，荣光亘葳蕤。

始夏　戊辰

午睡过微雨，西清引凉吹。云光逗新叶，浮绿起新媚。文禽时一飞，水影摇丹翠。物故有今昔，化理无荣悴。遥知薪指穷，未始天容替。阅变递纷扰，损悲任流逝。嗣者无适期，遐哉惘高寄。

咏归燕

凉叶飞不息，凋荷尚孤擎。海天杳何许，层递秋云生。栖鸟鸣高树，焉知归燕情。

庶仙片纸见讯云年过七十未为非幸无容局促萦心既佩良规因之自广　己巳

素云方西飞，归鸟仍南征。迁流无止势，蠕动况有情。天宇敞寥廓，虚牖延孤清。竹素涵前古，静对终吾生。故交惠尺书，整襟拜投琼。奖以息吹万，因之返素精。寓形良有涯，勿为化所惊。

歌行

春月歌

晴风初暖溪光紫，杨柳风轻吹不起。迢迢璧月背云飞，摇荡春云映春水。春水涵空倒碧天，金波微定影初圆。花趺红敛垂珠露，叶底苔平缀玉钱。可怜月落留难住，可惜春光来复去。昨日梨花已起风，何时柳絮还黏树。柳絮梨花早岁春，芳郊草软素光匀。绿窗竹叶飘鸾尾，白袷落英照锦鳞。当时不解留春在，月落月生春易改。胡蝶香迷梦不成，碧桃花褪芳谁采。采芳踏月当年客，双鬓银丝欺素魄。婵娟不解古今愁，斜转空山荡轻碧。

来者之日歌

来者之日还如昨，今我云胡而不乐。去者之日一如今，徘徊今昔伤忧心。东风吹柳鹅黄垂，千条映水摇修眉。一片轻飘坠秋水，叶叶零零飞不起。还丹空炼素银芽，老聃西度函关死。死生倏忽如朝霜，春日不长冬夜长。行人攀折莫长叹，豹死留皮王彦章。

寄题翠涛新斋　丁卯

湘西开竹馆，绿净清溪源。垂钓不在鱼，读书欲忘言。欲从不能心自飞，白云奈尔轻霏微。

仿李邺侯天覆吾歌广其意示于礼

天覆吾，地载吾。元气纷纷屑万族，灵蓍茂草争昭苏。栖鸟在林鱼在水，而复生我何为乎。绝粒升天等龟鹤，灵椿五百还凋落。鸣珂帝都亦莺燕，金衣玄珮喧清甸。邺侯以此为丈夫，漠漠天心谁许见。丈夫昂藏自有真，父兮生我天之仁。一针义利分子午，万国胞与谁主宾。蜗涎篆壁勿轻惹，螳臂当车莫浪嗔。丈夫爱嗔复爱喜，落花笑看随流水。孤月离云雪练飞，渺渺寒辉千万里。静如池影涵青天，动则春风迸花蕊。君不见邺侯晚节知前非，岳顶读书云满衣。晶冰彻底纤尘净，玉魄当头素影肥。青莲七二堆螺髻，万轴当年金简字。千年欲识丈夫心，独上危峰揽苍翠。

五言律

过李为好山居信宿

紫雪桐花落，绿烟莎草凝。闲阶斜日转，薄箑绪风胜。消息中宵酒，过从大古僧。淹留春病减，君似一条冰。

其二

忘物仍忧乱，孤游托耦耕。年华皆昨梦，风俗到今惊。闭户生涯得，挑灯笑语清。欹眠安枕簟，恰有曙光晴。

伏日

朱火弥清昼，凉宵候久晴。光摇千嶂迥，风定片云轻。老病从欹枕，交游忆耦耕。东方何意绪，割肉傲公卿。

腊月一日寒雪有作　是日为先征君弧辰，闻之先慈云，泰昌庚申大冻，杯盂凝冱。

前夕雪花飞，晶光飐素晖。半峰黄叶小，孤树暗禽归。生理随霜鬓，寒更梦舞衣。庚申慈氏说，寿酒素瓷肥。

将夕　辛酉

余春矜断雨，将夕敛重阴。谷口延西爽，云光敞半林。樵归依曲曲，鸟宿渐深深。药市虚城郭，归人阻碧岑。

复病

消病一春长，藤蓑挂草堂。亲知劳送蜜，蔬荀慰休粮。剑鼻苔侵涩，书函燕坠香。侵凌看柳絮，乱扑一襟霜。

示刘李二生

不作少年心，凭消白昼阴。黄梅何日熟，橄榄再来寻。追蠡悬无几，龙渊老易沉。他时闻吹笛，莫遣忆孤音。

得嘉鱼李西华兄弟书追忆雨苍

湖水阻青鞋，南游吊大崖。世卿先生自白沙归游南岳。探书苍水绝，藏史血函埋。遗怨留鸿字，雨苍旧作《孤雁行》见寄。孤吟闭鹿柴。郎君勤慰藉，难遣老夫怀。

中秋向夕自观生居同刘生小步归草堂月上二首

返照一轮微，行行望不违。疏林迎缓步，薄影上轻衣。雪练空初合，云波静尚肥。闲心谋斗酒，未数草堂归。

其二

秋清犹往昔，老去得从容。檐影分仙桂，珠光浥瓦松。葛巾飞鸟度，霜鬓玉蟾逢。他日酬今夕，云签在别峰。

偶题　壬戌

禾稻频相望，莺黄几日深。人间又秋色，垂老足闲心。夕照明归鸟，高林接暮阴。前峰初上月，约略半林侵。

人日　癸亥

夏历留人日，春深净晓天。池冰轻破绿，初树浅含烟。百福宜他岁，孤心惜暮年。迢迢春赏意，还看野梅边。

初秋

通闰秋期早，余蒸宿雨停。流萤孤一照，乌鹊缓双星。叶风初定，藤花露已零。青蓑仍夙昔，萧瑟渐渔汀。

其二

夕绮摇虹影，疏云上碧波。中宵动雷雨，斜月半星河。世事残书耐，吾生睡眼过。青枫无限叶，珍重响危柯。

其三

昔昔秋犹在，劳劳老易侵。宝刀蚀虎气，孤镜吼龙吟。凉梦惊难续，闲愁病不任。江山留《九辨》，未许怨登临。

岁早　甲子

雪际带春生，池冰几夕轻。寒心犹缱绻，雨气半萧清。客至拈桃笑，禽归试柳晴。衰年宜缓缓，岁早自含惊。

客至

病眼忘春赏，芳辰竞客游。折腰原早岁，欹枕自前秋。宿菜冰芽尽，寒膏炷影幽。歌声金石发，莫为子桑愁。

初夏

微雨收难定，孤云远自归。晴丝轻相入声逐，燕子不停飞。回岭通群绿，清光绕四围。天情随意缓，珍重径莎肥。

其二

裛裛消春尽，匀匀看暑生。花期随梦往，病骨喜衣轻。药裹虫丝剔，茶烟柳絮迎。故人缣素在，装裹趁初晴。

待于礼

望望还相待，悠悠问此心。禽归孤树夕，月上半峰阴。稻径迷迂折，荷香送浅深。琅然琴韵在，莫只动游鲟。

先开过问病赠之

迫迫寒威甚，惺惺久病如。纸窗明半榻，炉火拥残书。法相沙踪雁，交情静夜鱼。天花飞万片，只愧净名居。时雪大作。

冬夕

南天玄气合，始夜素烟围。薄霭孤星出，林风几叶飞。古今销永夕，书卷掩空扉。此夕关河迥，残灯一影微。

红叶　乙丑

寒光烟际迥，极目乍相迎。落日殷勤照，霜空妩媚生。清波凝水碧，白影衬云轻。红豆谁持赠，南枝未早荣。

其二

幅幅江南画，苍山点绛纱。桃波疑候雁，鹦觜咒寒鸦。垂笑风难定，轻飞日易斜。朱颜矜老寿，谁是白云家。

早春余雪属目偶成　丙寅

湿云飞不起，一半雪光欺。药裹犹畴昔，莺花笑几时。乌藤苔露坠，白袷柳风吹。知否韶华借，闲心早自疑。

夏夕

西清开一曲，明绿半溪深。白鸟回峰碧，青林渡水阴。荷轻初露坠，风定暗香侵。隐几吾生事，萧然不自今。

为家兄作传略已示从子敞

无穷消一泪，墨外渍痕汪。故国人今尽，先君道已亡。蒙头降吏走，抱哭老兵狂。正可忘言说，将心告烈皇。

元夕独坐　丁卯

深碧绕峰峰，寒云酿自冬。草心栖宿雪，山溜隐宵钟。双泪初春尽，孤灯丈室封。梅花凭笑问，莫不许从容。

晦夕

初暄留宿雨，向夕尽归云。远树山灯晕，流萤湿雾熏。天情余叆叇，春赏忆殷勤。莲叶无情甚，波光一半分。

四月一日

莫更惜春光，条条爱景长。楝花三日雨，燕子一襟凉。鱼影深摇绿，梅腮已上黄。韶华读史过，天地尽清狂。

秋日杂咏

夕风吹不彻，斜月数峰阴。云晕孤轮影，珠圆曲港音。凉云余一照，碧汉已双沉。历历秋光在，当时忆此心。

其二

疏雨定池光，荷风一袂凉。云峰双岫合，虹影半轮藏。日落风无定，天空望愈长。欲归双燕子，不肯睨横塘。

其三

清赏闲心即，余年一日赊。稻收寻曲草，水落理鱼叉。选径违晨露，除棚看晚霞。木樨香近远，初试半林花。

其四

物候天涯改，秋心闭户知。露垂窗影乱，云薄曙光欺。密字微吟缓，疏藤上纸迟。风相假借，小住得支颐。

其五

曲沼依樾径，乌藤试往回。黄花钗股荇，文石锦钱苔。藕叶擎孤翠，榴珠启半腮。天情物未损，莫遣早霜催。

其六

平湖知落雁，曲砌已吟蛩。短棹清波梦，幽窗坠叶风。生存今日事，秋老一林中。《天问》凭谁答，溪云掩断虹。

遣闷

宇旷清空迥，残辉杖影斜。林疏云度曲，冰释水澄沙，风绽丹砂子，霜滋锦缬芽。水仙香孕绿，珍重试初花。

其二

朔吹喧平野，微暄酿一坳。晴光分竹晕，霜液坠藤梢。地锦颠当网，云帷巧妇巢。无人从载酒，不受草玄嘲。

小步　戊辰

林塘春雨夙。小步爱微温。风定开池影，云收齐烧痕。青珠垂日给，绿绶绾天穈。慰借韶光甚，新愁未许存。

燕

燕燕过春久，遥遥几日归。斜临波影转，闲啄柳花飞。小住游丝弱，横陈蛱蝶依。春光随缱绻，清赏入霏微。

夏夕

试暑方前日，重阴疑凛秋。云封双岭合，萤乱一星流。阅化知无尽，为生果似浮。不须多病后，始拟访丹丘。

落日

落日隐归樵，回峰骋望遥。平波云影静，素练晚烟飘。春气惊先入，年华果易消。溪梅无意绪，绿润上新条。

排律

见诸生咏瓶中勺药聊为俪句示之　庚申

二十四桥春，何年度楚滨。感君垂采折，芳意在横陈。露琲留珠个，云屑起绛鳞。弱茎擎亦定，细缬展初匀。縠罩茶烟浅，暄迎酒晕新。旁侵炉气合，斜倚画图真。飞阁高承幕，垂璎近拂巾。绮霞叠一色，香月上重轮。帘蝶魂如梦，笼鹦咒似瞋。留熏十日永，惊艳满堂均。碧叶凝云绿，珊枝带海津。悬愁倾白醉，莫遣聚朱茵。爱惜终香阁，飘零远陌尘。冰纹簇紫雪，芝彩涌黄银。锦字啼鸦就，清尊倒蚁倾。韶光易消谢，持慰撷芳人。

先开移丹桂一株于窗下作供为赋十六韵　癸亥

静馆香成界，空林影结邻。道心难举似，清供不余尘。仙种遥移月，浓芳偶借春。雨轻虹一色，霞近日重轮。偷药朱颜驻，凌云紫气臻。灵砂初破体，金粟化生身。南国霜殷橘，江皋日射。忘忧添妙蔼，晚醉厌工颦。落照疏林映，彤云细缬匀。深沾湘瑟甲，乍启散花唇。宿火沈膏灺，兰灯锦罩新。珊枝撑玉魄，丹蕊炼金神。莲坠留房露，榴函尽妒津。商芝分烨烨，琴鲤想鳞鳞。彩雾通炉篆，幽芬上氍巾。赤旃檀荫合，谁道苾刍贫。

咏风戏作艳体

约约轻云敛，匀匀晚气凉。不教留鸟梦，何处有花香。绣幕鸳回翼，莲灯叶坠黄。窗摇三叠水，帘荡一波湘。宝鸭纤丝乱，笺鸾密宇藏。低回穿药槛，幽悄度兰房。结束舒袿带，萦纡绕囊。佩交情未许，芳袭妒何妨。却扇从花笑，飘裾趁草长。微温聊竹坞，无影到银塘。系臂蛛丝缠，当钗粉絮镶。蝶双愁易失，燕冷怯归忙。匀汗乾珠琲，回襟漾水光。停凝怜瀫浪，端重笑垂杨。暖阁扃金钥，鞦赛锦裳。暗尘禁冉冉，檐马错琅琅。藤合摇阴碧，菱开漏镜霜。迟归贪柳影，密语间松簧。绒缕穿针乱，花须斗草忘。闲情迷蕴藉，春思尽清狂。卯酒消微醉，云鬟乱夕妆。知谁千里怨，帆影望归航。

玩月　丙寅

云际徘徊月，高天不损寒。三秋今夕未，万里几人看。霄碧双摇浅，金晶倒晕乾。平开千顷合，孤涌一轮安。台玉擎菱镜，胎银炼雪丹。珠津方妩媚，金蕊尽阑干。阴木飞灯暗，轻柯弄影难。浮浮蒸宝阁，粟粟润珠团。碧瓦匀匹练，筠帘透素纨。微阴知潋滟，深绿隐檀栾。天水双轮浃，空明万染刊。停凝聊旖旎，清绝且盘桓。荡白生虚室，回光转曲栏。酒魂双颊褪，潮血半丝湍。稍觉流霜腻，无妨晓吹酸。悬愁枫岸侧，明夜半规残。

七言律

唐如心见过　庚申

春草初生雪霰零，山山曾踏几茎青。居然天地成今古，何必云岚不典型。执戟汉亡谁载酒，《尚书》秦暴有传经。怜君问《礼》当深夜，急难原头念鹡鸰。

其二

酌酒无多剪烛长，凌侵冰玉蹙寒塘。赠云有意寻弘景，赋雪无心付谢庄。玳瑁云痕开远碧，流莺柳色竞新黄。晴光倩送青鞋去，分取狂夫一半狂。

元夕　辛酉

望月竛竮出浅霞，背人约莫数年华。垂杨向夕惊新绿，蜡炬停风结小花。寂历影堂香篆静，萧清春径藓纹遮。南瞻欲问平安竹，好护刘瓛处士家。

春兴

嬉春迟暮老廉夫，长卧归休旧酒徒。不分传家三《传》在，从来亡国一身孤。玉钱月影窥双鬓，碧海云波认五湖。一尽龙钟供世笑，苍天还识老狂无。

其二

楼空山远湿烟蒸，返景长天暝色仍。千里湘皋归雁雨，九江春水钩鱼灯。马殷冢在生新草，陆逊营荒挂古藤。梦里白洲上月，遥遥北渚接黄陵。

其三

春风仍上柳丝边，烂漫生涯醉暖烟。垂老田光无酒客，相知宁朔有龙渊。平皋漠漠飞新燕，涧道阴阴响细泉。荏苒栖心讯芳草，剧将嫩绿逞华年。

南天窝授竹影题用徐天池香烟韵七首

空明片纸涵晶莹，微惹惊蛇一线灰。白社原同匡岭寺，青山不染米家堆。偶移浅碧腾腾合，小试光风灼灼来。疑是清江霜月好，孤山斜惹水边梅。

其二

月华欲上不得上，晴光一倍偿今朝。轻云疑尔还相掩，宿雾初蠲忽已飘。低亚殢人相绰约，回波响远试逍遥。翻然欲把浮丘袂，冉冉云轻隔海潮。

其三

心通无地更询他，隔院风生乍染魔。垂手舞因轻带鸟，扶头醉且厌堆螺。微凉羽扇频摇曳，半睡仙裾自沓拖。安得千寻看月落，凭将澹远问东坡。

其四

几枝略点红垆雪，片晌聊依篆尾香。稍惜晴风吹不定，还愁落日去偏忙。露珠暗坠惊魂起，暖晕斜轮数叶凉。清瘦自憎临绣幕，湘纹巧映竹方床。

其五

凭阑觌面不相知，邂逅晴窗瞥见时。浅黛斜分临晓镜，落花轻惹上蛛丝。萍开绿水鱼情得，叶坠幽光鸟梦奇。活色暗香难举似，浮沤目醉共清嬉。

其六　时为先开订《相宗》，并与诸子论《庄》。

色借明缘还似幻，白生虚室不曾遮。老夫偶梦看成蝶，诸子忘弓莫问蛇。月满桂难亏玉魄，雷惊春已长花芽。何须玉版参离合，丈室天空散碧霞。

其七

根窠休访午阴圆，斜上幽窗倍可怜。映字不妨遮粉本，谈经适尔点青毡。高秋已瘦余清泚，积雨欲消待往旋。晚照乍移莫怅望，还将凤尾舞婵娟。

徐合素自南来抵郡城远讯船山代书答之尊世父暗公从海上卒于岭表廿余年矣因寓我尚为人之叹　甲子

梅霪风困药炉烟，乳燕衔书坠枕前。梦里短衣看射虎，重来高柳怨鸣蝉。归舟知泛桃花水，荒径将寻箭筈天。莫问霜髭今几许，君家松柏五云边。

五日前一夕唐如心以近诗见问病废夜读久矣即夕口占寄意

榴花困雨不得红，溪荪浃露青烟丛。明朝谁续五丝缕，新月初弯一线弓。楚国神弦惜往誓，山中桂树思悲翁。纸窗晴日能相借，锦字凭开雾眼空。

寄周令公

湘波一尺阻东西，湘草湘烟入望迷。碧海相看消镜雪，丹经何术炼银泥。归舟吴越迎歌扇，潭水沧浪废杖藜。问讯绥山桃几熟，飞花好寄五陵溪。

病起连雨四首

炉烟平敛晚天清，病起闲愁也自轻。风定小容秋叶缓，月生微放雨窗明。江山他日仍如此，河汉经时已早倾。荏苒嵯峨留瘦骨，黄橙丹柏看冬荣。

其二

荻花风乱扑人飞。夕鸟双峰一线归。暑病乍清怜雨气，寒衣姑缓待霜威。龙腥秋涩云藏岫，鹭影光寒水上矶。幸不登临悲往昔，遥天白霭翠微微。

其三

白发重梳落万茎，灯花镜影两堪惊。水金丹诀闻方士，土木葠膏累友生。故国余魂长缥渺，残灯绝笔尚峥嵘。悬知药力消冰雪，未拟垂杨听早莺。

其四

潜圣峰云碧万层，萧萧杉竹托山僧。辜恩垂死余双泪，扶病今生梦一登。多日六经藏孔壁，何人十字志延陵。湖天秋水鱼书绝，寂寞孤阡挂古藤。病不得省墓，春初，因松江董斯行请志铭于竟陵吴既闲，期以秋至，不得。垂死病中念此二事，惟有痛哭。

代书答舌剑韬　乙

洣水东流岳阜西，鱼书遥问浣花溪。千峰旧访孤轮月，双脚难拚一寸泥。大誓余生闻虎啸，衰年独坐弄驴蹄。东山只履归何日，草软烟柔一杖藜。

宿明溪寺山僧导游珍珠岩

苍崖乳溜渍苔干，阴壑埋光生夏寒。殷孽可怜添石，飞鼯亡赖扑灯阑。何如藻井铺霞绮，自敞珠宫迓日丹。读《易》幽篁双径锁，当时悔不访仙坛。

秋兴

秋藕缫丝缀冷香，蓼花靺鞨染轻霜。月津已转从云妒，星渚初离更夜长。临水登山悲郢客，守庚炼己老丹房。白一罅清泉镜，风飐霜髭照影凉。

昔梦　丙寅

昔梦闲情一枕蠲，闲愁过眼万心镌。湿云叶叶垂虹外，归鸟泠泠晚照边。涧草自分寻药径，湖天谁泛钓鱼船。西清斜月能消得，片玉轻松半影悬。

雨余小步

莲花莲叶柳塘西，疏雨疏风斜照低。竹箨冠轻容雪鬓，桃枝杖滑困春泥。垂虹疑饮双溪水，砌草新添一寸荑。不拟孤山闲放鹤，鹁鸠恰恰向人啼。

初月

六月四日收夕雨，一弯初上划西清。冰纨小蹙添纹皱，青镜斜临上粉轻。垂柳千眉争宛宛，流萤半影怯盈盈。新秋通闰知何日，已映银河一道明。

冬日书怀

木落山空朔气吹，云消星白曙光疑。曈昽烟海天无际，夭袅霜华月半规。今古闲愁孤枕尽，渔樵残梦晓钟知。春心他日将谁赠，辜负寒梅折几枝。

翠涛过草堂问病　丁卯

稻露垂珠远望平，疏风疏雨葛衣轻。枫林摄摄消残暑，禅室登登待早晴。话到闲愁无一字，棋终残局笑双征。因君莞尔加餐饭，不问参苓托死生。

其二

江楼十载故心违，池影相看上雪肥。银汉未倾怜酒尽，金风欲避倩云围。尊生为嘱悲欢损，惜别悬知伴侣稀。观获送君归下潠，西清一雁贴天飞。

夏日喜何诣得见过

苗叶梳风暑乍消，归禽掠日影逍遥。闲披绿草依孤树，喜看青衫渡小桥。密语偶窥康节梦，清狂未觉步兵骄。剪灯坐叹流光迥，他日何方觅老樵。

侄敏五十

邗沟戟插湘滨，骁骑云仍到尔身。戌削月垂千丈影，团松偃一庭春。青毡未损传家物，黄菊相期漉酒巾。好理残书贻子弟，乌衣燕识画梁新。

其二

吾方授室尔悬弧，一幅当年燕喜图。脉脉回头成梦鹿，悠悠屈指数金乌。黄云初卷收香粒，赪枣重蒸酿软酥。岙有老夫霜鬓在，东皋遥劝倒村酤。

重过三座山与故人罗君遇赠之

三十九年弹指间，居然无恙只青山。一双镜影髭凝雪，九月枫林叶坠斑。旧恨冰轮消兔阙，故交雪涕吊渔湾。罗君时垂执先兄之绋。爱君步履轻如鹤，独向苍天乞老闲。罗君名映，字若庸，邵阳人。

宿别峰庵庶仙策杖来慰时方从哭送先兄归垄返

幂幂苍烟护小桥，回峰斜引上方遥。归禽邀日沈平楚，宿露泠风润绿蕉。白发共怜灯影瘦，青山未遣泪痕消。凭君昨日山阳笛，吹彻寒冰慰柳条。

社前一日雪　戊辰

社日花朝总令辰，柳丝萍叶总宜人。已催莺燕迎初日，未许风光试一春。紫电暗窥珠佩笑，轻雷不惜玉衡嗔。还思残腊新暄早，勾引江梅万树匀。

二十四日又雪

云罅斜晖剧可怜，惊飙一夕万峰喧。瓦松邂逅含晶密，水碧依微困影圆。销铄风光仍夜永，淹留寒色更春前。药畦红茁抽三寸，他日欲寻更惘然。

罗桐侯受业先兄存没依轸倍于余子春初过慰衰老怆然酬赠

纸窗竹屋俯寒泉，总角相看已冁然。莎径情深寻带草，芦中恩重复渔船。重来棠杜初悲雨，老去桃花不记年。一卷申公诗说在，凭君珍重护秦烟。

寄题先兄祠屋　戊辰五月己卯，祁孙奉主入祠。祠，旧耐园也。

寒泉古木问何年，鹤羽归来一哂然。沧海能消衔土怨，沃州不待买山钱。谁投粔籹酬江水，为饵饧香禁冷烟。留语乌衣诸子弟，应知头上有青天。

其二

白发青林一径悭，羊裘不拣钓鱼湾。当年有誓潭龙窟，身后还悲吊鸟山。目送斜阳沉海岸，手栽修竹染霜斑。《致身录》在凭谁读，炉冷香消亦等闲。

崇祯癸未贼购捕峻亟先母舅玉卿谭翁以死誓脱某兄弟于虎吻谢世以来仰怀悲哽者三十余年翁孙以扇索敏侄书字缀为哀吟代书苦不能请先兄俯和益以老泪淫淫承睫不止

枫林落叶岳云寒，兄弟披离片影单。九族凭谁容破壁，寸心已许付危湍。恩深草随拖杖，命续霜刀惜刈兰。今日渭阳回首处，萧条白发泪痕干。

别峰庵二如表长老类知予者对众大言天下无和峤之癖者惟船山一汉愧不克任而表师志趣于此征矣就彼法中得坐脱其宜也诗以吊之

延陵未识披裘客，杨亿还疑转盼僧。银地界中金屑眼，热油铛里雪山冰。相逢歧路双趺印，顾笑悬崖一杖登。今日重拈惟荐泪，秋山叶落冷孤藤。

冬山即事

罗阴曲曲护回塘，亭午初消子夜霜。小藻分波还浸碧，闲花似菊未凋黄。游鱼带影双遮水，孤蝶迎晴倍惜香。天物殷勤相假借，凋零不遣恼疏狂。

其二

玄绡垂幕黛烟流，略挂西峰玉一钩。萧散云还沉碧海，清空人欲访琼楼。匀匀广野疏星度，恻恻寒心片影浮。取次闲愁栖泊尽，更谁笙鹤梦丹丘。

其三

小雪无云宿暖赊，东窗日转半棂斜。清泉砚滴含余绿，活火汤瓶涌细花。歌哭古今归午枕，江湖图画泛星槎。堂堂日月容相问，书卷留人几岁华。

其四

墙阴小步试欹危，未厌晴风袅鬓丝。槠实乍惊飞鸟过，苔阴渐放素光移。绀珠千颗垂藤子，丹叶孤飘绕故枝。寂历经过聊缓颊，重来千载更伊谁。

野史刘生惜十年之别来访山中为写衰容赋赠二首　己巳

重逢无暇问前游，老去并刀割旧愁。风定鳞鳞萍在水，云横脉脉雁当楼。频年苦觅参苓倦，俭岁无多芋栗收。良夜对君霜月迥，还教飞梦泛沧洲。

其二

弥天无处著衰颜，映水愁窥彻骨寒。雁影自宜霜月暗，镜光知向暮春残。江门蓑冷添藤笠，易水歌阑尚白冠。惭愧云林幽兴绝，还留画里一人看。

五言绝句

辛酉日遣怀　乙丑

短烛空烧柏，浊醪不荐椒。岁华知几日，人道是今朝。

其二

东峰忽散云，飞光射檐端。未解消冰雪，晶荧一倍寒。

其三

暖气幸霜余，留寒酿春雪。药力不峥嵘，眉间蹙千缬。

其四

手折琼瑶枝，欲以赠远者。姑射冰雪姿，乘云不来下。

罂粟

娇小垂头立，丰盈出面来。花王休相入声妒，侬不向春开。

相思子

无识自有情，咫尺银河渡。不问许多时，渠还在何处。

绝句　丙寅

黄鸟衔青虫，径飞入深箐。蛱蝶绕墙飞，相逢不相见。

其二

伏日人间暑，西风天际阴。秦坑从烈火，鲁壁自清琴。

其三

莲叶千茎乱，因风卷翠烟。飞来双白鸟，不省在谁边。

其四

瓜架穿萤白，藤梢点露青。牵牛花已发，天上候双星。

其五

稻花垂金丝，弱如红蓝蕊。风起扬蜻蜓，含香点溪水。

其六

宿鸟波流影，孤萤冷度溪。云留分一半，月在柳塘西。

其七

靺鞨穿窗入，钱钱缩影高。人间酣睡客，几处梦樱桃。

其八

闲简蝇头字，芭蕉雪里心。青青河畔草，自有鬼能吟。

敔筑土室授童子读题日蕉畦口占示之　戊辰

治畦当种竹，种蕉为近之。虚中同一致，密叶胜疏枝。

其二

脆绿怜弱干，勿为霜雪侵。春风动雷雨，须长一千寻。

其三

莫剪当檐叶，凭传萧瑟音。岳峰窗外雨，滴碎汝翁心。旧筑一庐岳阴，窗下芭蕉，其本径尺，高二丈许，岁有花，结甘露。

其四

题字成玄草，绿天幻绛纱。勿容贪载酒，何客可名芭。

七言绝句

水仙　甲子

乱拥绿云可奈何，不知人世有春波。凡心洗尽留香影，娇小冰肌玉一梭。

代书寄衡山戴晋元

松梢浅着余冬雪，兰若闲烧丙夜灯。《剩稿》“着”作“带”，“闲”作“寒”。一枕梦回衾似水，不知仙洞隔朱陵。

其二

寒山不稳归飞鸟，《剩稿》作“衰年未稔霜余雁”。锦字难传夜静鱼。闻说茂陵方病渴，《剩稿》“茂陵”作“文园”。莫修封禅数行书。

山月歌　乙丑

船山山半月垂湾，太白光连夕照间。白发故人愁不见，天西无数五溪山。

白云歌　效逊国先贤“朝见白云飞出山”之作

无数闲云出翠微，和风和雨夹山飞。孤烟一片如轻絮，自绕疏林款夕晖。

其二

一片轻飞岭上分，当时犹自惜离群。飞来飞去秋风里，今日青山无片云。

其三

白云飞也自寻常，不道青山不久长。看尽云飞天阙迥，清空一碧映潇湘。

其四

前日浮云飞出山，山前为雨不曾还。云收雨散无消息，何似青山一碧间。

其五

浮云本不恋山巅，木叶随风更可怜。欲得归林归不得，蛛丝悬挂矮檐边。

杂咏

曲岸平塘小径通，山坳倚杖避回风。知谁扑速林间响，雀啄霜余数子红。

其二

暝烟欲卷任栖迟，断嶂云光射岭西。恰似半晴三月雨，林梢只少子规啼。

其三

罂粟苗轻翠瓣娇，水仙胎满暗香飘。叮咛雪霰休凌藉，任打窗前败叶蕉。

其四

问病人稀樾径闲，朝飞孤鸟暮飞还。麏避虎昨宵过，乱蹴泥黏碧藓斑。

又雪

一雪才消一雪飞，不留余白映霏微。何当贳与严陵寿，建武初年守钓矶。

送刘生辑夏归省重庆

蒸江漱玉绕苍汀，玳瑁霜云拥翠屏。归向湘山高顶望，应瞻南极老人星。

《姜斋七十自定稿》全书终

柳岸吟

柳岸吟

和龟山此日不再得

我生秉孱弱，不能任耕桑。居然消秫稻，何以酬旻苍。星尽晨鸡鸣，东方生炯光。良阴无踟踌，俄顷收斜阳。行行天地间，南北各有方。步履无定审，宇宙空茫茫。忮求但自辑，尚未足以臧。百端苟遏绝，暗触还自戕。身心取轻安，未免等秕糠。良珠固在握，胡乃忘吾藏。春暄熏百草，随类发芬芳。秋气净四极，一碧涵清刚。春秋皆在斯，何为空彷徨。积粟太仓盈，积步万里长。踸踔而凌越，竺氏与蒙庄。如彼鸟篆空，漫尔矜文章。辨说及组绣，慷慨登词场。如彼挟策子，与博偕亡羊。砭心不知痛，支体皆隳忘。何忍蹈此蹊，而更诧豪强。关闽有津济，但自理舟航。鼓勇未为殊，绵绵功在常。一息不相续，前勤皆已亡。与俗俱汩没，徒为造物伤。返念诚自惊，斯须分圣狂。

溪上晚步次间来无日不从容韵

溪光空碧净秋容，灼灼斜阳蓼岸红。风日不欺樵径好，江山未换钓竿同。难分忧乐双行里，谁道穷通一梦中。不遣希夷酬上古，《乾》初一画海天雄。

和白沙二首

胡不思身已有身，桃花柳絮各当春。归除共算三辰日，截续无差上古人。拔地雷声惊笋梦，弥天雨色养花神。他时午夜青天月，恰好金波片影真。

其二

粥饭终朝剧可怜，无心丛里有心天。髑髅不爽元生意，枯槁翻新看火然。莫撇孤清求鸟径，已知实际历长年。分明饶有中和用，不但虚悬未发前。

为躬园题用念庵韵二首

历历有此躬，何求而不得。即此欲得心，分明无疑惑。

其二

受来非彼来，应去亦不去。云行而雨施，皆予措躬处。

读念庵诗次之

真静应知动不消，冰霜雷雨总清霄。吹灯灭影形还在，炯炯三更伴寂寥。

其二

碧笋惊雷拔地长，绿筠玉粉土膏香。连踵彻顶无涯畔，谁是胞胎秘息方。

和白沙二首

问天无意更拈蓍，不道忘情胜马龟。蒙叟梦中真蛱蝶，柴桑枕上自轩羲。汀洲杜若香原在，海上蓬莱路不疑。欲起江门向今日，藤蓑珍重钓珊枝。

其二

百尺峰头泛铁船，情知到我却无缘。遥飞青鸟知难致，当顶金乌不易迁。一线自循芳草路，双趺直上蜃楼巅。劳劳终日心间极，池上琴尊笑乐天。

鼾睡七首

拂拭南窗小榻空，绿阴罅里纸光红。昨朝狼藉今朝在，花自轻飞柳自浓。

其二

劈破须眉剩脊梁，闲心不耐更商量。朦胧稍见东峰上，一片云飞暮雨香。

其三

薝葡胎玉破新函，白发簪花老自惭。冲雨摘来安枕上，香熏华顶老图南。

其四

校书如萚扫难穷，且自埋心白昼中。为报泉台旧知己，侬非刘向与扬雄。亡友文小勇以二子相奖。

其五

春鸟过春不肯鸣，雨中仍听两三声。绿光影里还飞去，惊落残红一片轻。

其六

诗书放下千端在，王霸拈来一点无。消受三竿红日影，生成一幅后天图。

其七

白日惺忪卖影新，人间原有黑甜春。梦中不识邯郸道，记得诚斋煞认真。诚斋，桂阳朱大中丞英。

咏怀次韵三首

洪炉片雪陈公甫，独棹中流罗一峰。玉露金茎撑九陌，桃花流水度三冬。江门孤月元无影，太极丸春自有容。传与铁船凭泛海，棹歌声里尽相逢。

其二

不问青天拟问谁，孤琴摇曳动清脾。雷声偶逐片云起，轻碧无劳过雨疑。几有一沤生旧处，笑看新叶发残枝。逢人持此闲供具，啼笑当前换两眉。

其三

纸窗无缝看青山，也觉秋容不放间。瓶水影中莎草岸，菱花曲里白湾。他时摇落含春思，昨夜萧清启月颜。识得金风消息好，逢场抖搂试痴顽。

次定山三首

野马从来未受羁，寒原衰草不须辞。残山残水谁相问，独笑独歌且浪为。日午睡连清旦睡，白沙诗更定山诗。青霄明月容迟上，一卷残书了更迟。

其二

摊书腹内破彭亨，不忆愁从何处生。天地病深宜我病，须眉睁后更谁睁。醇醪聊借风光酿，仙药无劳雨露耕。正自坦然人尽觉，敢矜天马蹑空行。

其三

溪月溪风太有情，不容尘土得分争。乾坤消受无多子，今古萧条第一名。梦里青山留我住，镜中白发为谁生。炉烟销尽空香满，脉脉幽心只自评。

和白沙钓濑与湛民泽收管诗示唐须竹

遥山写出虚无画，孤笛吹来雪月吟。不是逢人难口说，湘流清浅祝融深。

三门滩感兴三首

古今皆效动，欲静势不遣。古今皆效静，欲动功不展。乘之有顺逆，用之有深浅。无心即无知，有心智复蹇。脉脉以持危，非言能宣显。

其二

置身云际观，何为而栖栖。延目千秋视，所据皆粉齑。目力既有穷，生年不久稽。吾心固可引，遥与霄汉齐。苟守规中见，安能无笑啼。

其三

鸣鸢为风征，鸣鹳为雨征。畏风或苦雨，勃然而怒兴。天适欲风雨，吾力亦奚能。吾适患风雨，天心亦奚凭。况彼区区者，俄然为化乘。不知方寸内，风雨皆渊冰。

露坐和白沙

不辨香何际，回塘有芰荷。风来已良久，月上见微波。草气从凉净，星光在宇多。《韶》《英》吾识汝，枯竹有鸾歌。

月坐和白沙

幽筱晚风迟，披襟待月痴。亭亭有独坐，夕夕得清嬉。休夏闻西竺，衰周栖仲尼。藕丝非系缚，灰槁亦奚为。

和白沙中秋

片叶听萧然，何妨素影翩。东窗千嶂外，玉镜一轮圆。空界原非妄，天心已尽传。明宵随显晦，墟里上孤烟。

和白沙真乐吟效康节体

真乐夫如何，我生天地间。言言而行行，无非体清玄。春鸟鸣华林，秋水清寒渊。无功之功微，乘龙而御乾。

和白沙八首

耳目忻浮光，不自知其性。砂中原含金，非天有殊命。外取亦甚晰，内视还成瞑。如彼夜行人，思与骐骥竞。

其二

天下自闲闲，人心长戚戚。身为物所持，骑虎不得息。息之在先几，几先人不识。适燕而南辕，终身无返迹。

其三

我闻庄定山，其心如寒铁。去我二百载，清琴音已绝。船山半亩池，一泓贮香雪。濯发夕风微，长歌弄明月。

其四

迢迢开一径，双足尽登临。密至云无际，明生月有心。当前霜岸直，彻底碧潭深。神禹留金简，居然在岳岑。

其五

蠕息皆吾侣，鲲鹏固不交。有时冰串释，欻尔泪珠浇。酬物惟三径，从天付一瓢。空林桂花发，何有小山招。

其六

此心昼夜至，此生天地生。云先肤寸合，月到上弦明。自昔知无畏，随方受一清。白沙潇洒处，步步踏莎行。

其七

无云天自碧，有云天亦清。在天原不损，因尔有云名。一极情无妄，六爻变遂成。千秋尽合辙，莫笑造车轻。

其八

江门一空际，万卷且幽寻。龙马谁之迹，星河尽此心。萍月开池影，松风合涧音。万端无彼是，中有指南针。

旅警五首

此日良可惜，纯熟尚不舍。断续有异心，况我悠悠者。巨浪而停舟，将为千里泻。恻恻生内惭，红轮西坠也。

其二

恻恻保此名，踧踧护此生。此生何以重？此名何以荣？无乃随影动，其根若浮萍。安得良宵中，齁睡而不惊。

其三

幸天与我知，幸世与我忧。知知而忧忧，人将为我忧。不知而不忧，吾将为我愁。岂不有我哉，云胡不自求。

其四

闭户读残书，居然有户牖。出门对群动，未必免濡首。无曰无知音，日月皆针灸。彻骨疗沉疴，焉得辞老丑。

其五

辨言终自贼，寸心若电耀。使自溯源流，多端堪内笑。请即所笑端，捩转其枢要。孤月游霜空，寒林清猿叫。

元日折梅次定山韵

随折一枝好，清香破雾新。盈盈此天地，恰恰正芳春。白发不相负，青阳始试旬。殷勤明看汝，朵朵玉华真。

和白沙梅花二首

梅花欲发雪撩之，不损清香一万枝。半点千钧春气力，看花人似海谁知。

其二

花外春光有此梅，江城断岸尽催开。寒蜂冻蝶谁驱汝，度叶穿花得得来。

和白沙桃花

花到灵云只一开，桃根桃叶隔天台。刘郎前度人无恙，日日看花不厌来。白沙诗“只许刘郎一度来”，为浮屠见闻觉知只许一度之邪说所引据，附会其灵云见桃花不再见宗旨，故为驳正之。

和白沙二首

影从虚出无生响，两段分开觉后迷。但识太空都扑满，不容风雨弄天机。

其二

云移隔岭摇绿草，雨过横塘绽白莲。大造无心谁解此，庄生浪说欲忘言。

为白沙六经总在虚无里解嘲　杨用修讥其堕禅，缘其语太迫耳。

晓日上窗红影转，暝烟透岭碧烟孤。六经总在虚无里，始信虚无不是无。

和一峰虚中是神主五首

神者天之妙，心者人之主。去人而用天，我生如鳞羽。

其二

神静物不撄，神动心以靡。不复知其他，禅玄但测此。

其三

天地既设位，人微何以参。分明有人主，天地不能堪。

其四

人心天之仁，道心人之仁。造物自大德，奈何迷我真。

其五

不但尘非我，光昭亦是天。实中是人主，珍重一峰传。

示两子

一年不遣病躯安，此事分明汝辈看。不为菜羹须汝出，人间第一菜羹难。

其二

领我清狂累几分，旁人指摘更深文。回眸但顾身边影，即尔依依望白云。

暑过友人新斋

烧灯照双影，两心在影中。影随灯去留，此心满虚空。

其二

行稻田，薰风为谁发。知君开轩望，悬愁凉吹歇。

其三

古人不可知，今人我对君。有时发狂嗔，太和自缊。

其四

萧斋临古甸，绿香飞几席。一峰太极丸，居然自畴昔。

其五

飞雨白四峰，人如云中坐。此势不可忘，当眉起顽懦。

其六

就子请一言，珍重言复止。如彼冰上行，厚薄自知耳。

读文中子二首

乐天知命夫何忧，不道身如不系舟。万折山随平野尽，一轮月涌大江流。

其二

天下皆忧得不忧，梧桐暗认一痕秋。历历四更山吐月，悠悠残夜水明楼。

书陈罗二先生诗后二首

白沙飞舞茅龙，一瓠埋头蝇迹。莫道我狷彼狂，共弄暮天空碧。

其二

金牛洞口春色，观生居畔秋声。彻底与君拈出，前山雨过云生。

和一峰入道门

道牖无开阖，天阊在寸心。琅然丝竹启，不但有清琴。孝友春云沃，中和海岳深。金枢才一转，九折任幽寻。

和一峰读书楼

竹户绿光回，疏窗素影幽。曲通邀月径，直上摘星楼。片字非虚设，孤心自泳流。陈言皆此日，无往不天休。

和一峰扇和岩

世故争欲暮，吾生始试春。居然从古哲，莞尔笑时人。月转群山曙，莺啼一苑新。老来知此意，即次认天真。

和一峰一览亭

生余当此日，涤目扫昏烟。拙幸前贤在，高居未有边。道香原在鼻，银气漫熏天。颜孔乐何事，闲游岂自然。

和白沙梅花

天地机方息，此花不暂闲。斜阳熏蕊破，冻蝶饱香还。浅水寻犹远，高枝折未难。壶天麟髓浃，何必问神山。

和白沙怀古

伏羲枕上皇，靖节不荒唐。浇酒巾犹湿，当篱菊已香。云飞从鸟倦，苗长记农祥。天地悠悠里，春风正未央。

和白沙

五位一丝七日《复》，六爻全用九三《乾》。江门不卖闲风月，月白风清总未然。

次康节韵质之

俄顷仍千岁，天心常转移。六龙飞不息，三极各乘时。有画皆成象，无声不是希。谁将华顶睡，迢递赠庖羲。

见狂生诋康斋白沙者漫题

任尔舌尖学语，谁知趺下生根。一线经分子午，双钩画破乾坤。逼窄墨台狭路，萧条原宪柴门。天下古今几许，梨花春雨黄昏。

读易赠熊体贞孙倩八首

澄宇既涤，清霜欲飞。天地居然，云胡以窥。勿庸遐瞩，道岂远而。物生必偶，心动则奇。物无不应，心无不几。遇成秩序，否必参差。雷风日月，载此为仪。孰敢自康，吉凶不违。

其二

油云在天，舒卷不齐。随风而东，欻尔还西。或飞甘雨，或散虹霓。君子攸行，不害先迷。经历纷纠，如取如携。比干殉殷，夷吾相齐。昏旦殊星，燕粤殊蹊。移之分寸，徙宅忘妻。哀哉群动，莫之能稽。百草陨芳，先啼。所以灵氛，告尔天倪。

其三

自我徂冬，玄夜其修。晨光警曙，肃肃衾稠。我身则庯，我心则悠。潜与化寻，敢侈天游。遂历韶春，言迄凛秋。物不我遐，化不我浮。俄顷有枢，谁云迁流。六龙之辔，遍乎九州。因之致远，抑又何求。

其四

大圆如规，旦昏各半。道枢不留，气毂时转。理随象宣，通于一贯。如镜取影，但窥其面。《坤》不外生，《乾》非中窜。其去非亡，其来非幻。《屯》隐四阳，《鼎》阴未现。非有有无，惟征舒卷。静言念之，即经为变。险易盈虚，穷通萃涣。岂不我由，何为外眩。

其五

文王既没，文其在兹。赫赫明明，有彖有辞。志非所问，义著于蓍。日不可炀，天不可帷。宵人窃烛，不照须眉。周道茂草，别趋路歧。弄方如砌，画圆如规。星历相窜，巫觋是师。天化地产，玩如行棋。以谋羹炙，以询淫嬉。神所不告，覆讥其违。修吉悖凶，天鉴在斯。皇天弗尚，吾为尔危。

其六

昨日之日，为今日先。荏苒来兹，仰今为缘。有象皆后，理亦无前。华山有叟，胎息密传。谓天为后，别有先天。秘相授受，玩弄清玄。划破乾坤，符火争权。我无羽翰，乘风而仙。居天之后，奚用此焉。洛阳看花，天津闻鹃。归之气数，莫匪自然。人用以废，天枢不圆。采苓首阳，其尚舍旃。

其七

脂我神舆，游于太虚。太虚匪虚，充塞无余。火来阳燧，水赴方诸。水火无间，况道之储。荠麦夏成，款冬冻舒。摩荡无方，各含道腴。匪车何轴，匪户何枢。六龙并辔，互惜其珠。行地无疆，良哉骏驹。哂彼曲学，谓之乘除。心不可游，道不可拘。庶几夙夜，警我顽愚。

其八

悠悠我生，去日已长。怀我友朋，墓草芸黄。父兮生我，罔极昊苍。莫宝匪命，含柔含刚。乾龙坤马，历历贤肠。日用不知，虽哲而狂。不耕之农，蚀彼稻粱。崦嵫既迫，朽骨空藏。亦既邂逅，矧敢忘。荆棘是芟，庶显康庄。多言为尤，自疚不臧。惟抒我忱，荐其悚惶。

示从游诸子三首

七载相怜已久如，寸心未展只相于。诸君怀玉空弹鹊，老汉直钩尽钓鱼。大《易》圈叉惟父母，上天时物在《诗》《书》。勿劳载酒询奇字，便草玄文亦子虚。

其二

千林潇洒试金风，万里秋清一夕中。正好腰镰收玉粒，不妨停辔看霜红，层层剥笋方逢肉，缕缕穿针未损绒。欲遣平皋新雨透，先将利剑断雌虹。

其三

今人笑古古笑今，笑将在口或在心。携杖穿云云不惹，褰衣涉水水何深。他人有梦难代说，夜半索枕自幽寻。莫拟船山如布谷，斜阳高树认归禽。

《柳岸吟》全书终

落花诗

落花诗

正落花诗十首

庚子冬初，得些葊、大观诸老诗，读而和之，成十首；以嗣有众什，尊所自始，命之以正；雅，正也，变，非正也。雅有变，变而仍雅，则当其变，正在变矣，是故得谓之正。

弱羽殷勤亢谷风，息肩迟暮委墙东。销魂万里生前果，化血三年死后功。香老但邀南国颂，青留长伴小山丛。堂堂背我随余子，微许知音一叶桐。

锦阵风雌夺葆幢，万群荼火怯宵。烧残梁殿缃千帙，击碎鸿门玉一双。十里荷香消汴梦，三山芳草送吴降。扬州婪尾春犹在，小住何妨眷此邦。

蒸云暄日尽淫威，小槛低檐判不肥。丰草但荣时则可，啼禽空絮是邪非。枝枝叶叶苏君在，燕燕飞飞戴女归。昨梦不成仙径杳，盈盈一曲问津稀。

游魂化蜜故饶甘，怕扇蜂潮闹不堪。忧寄上天埋下地，云迷泽北梦江南。吾何随尔累累子，我醉欲眠栩栩酣。时向天台亲报佛，春愁痴在早除贪。

昔昔回头艳已轻，苔情欲薄藓相迎。香遮蚁径迷柯郡，雨浥莺声唱《渭城》。傍砌可能别有主，依萍取次但怀清。陌桑曲柳空相识，我自非卿卿自卿。

卷得垂帘试卷帘，元来犹剩一枝尖。逗红仿佛回塘远，坠玉参差曲岸添。泯泯春流愁画鹢，娟娟疏影妒银蟾。悬铃买槛皆畴昔，好护香须远蝶嫌。

赌命奔尘掷一绯，千秋何有大椿围。争天晴雨邯郸帜，死地合离玉帐机。《周易》击蒙凶不吝，《春秋》仇战义无讥。朱殷十步秦台血，耻向青阳赋《式微》。

飘零无意反《离骚》，谱牒宜收倩谢翱。意北意南心自得，如鸥如鹜卜何劳。三更露冷清同滴，片月天低影倍高。寂寞琴心传止息，花奴莫弄小儿豪。

歌亦无声哭亦狂，魂兮毋北夏飞霜。蛛丝迹迷千目，燕啄香消冷一房。世少杜陵怜李白，卬须唐珏葬姚黄。蓉城倘有华胥国，半枕留仙我欲杭。

高枝第一惹春寒，低亚密藏了不安。作色瞋风凭血勇，消心经雨梦形残。三分国破楝心苦，六尺孤存梅豆酸。薄命无愁聊妩媚，东君别铸铁为肝。

续落花诗三十首

自冬徂夏，溯落沿开，拾意言以缀余，缓闲愁之屡亘。夫续其赘矣，赘者放言者也。意往不禁，言来不御，闲或无托，愁亦有云，是以多形似之言，归于放而已矣。

映水低垂带影双，情来奔影委流淙。浮浮终隔相思浦，去去空沿解佩江。轻薄自矜云想袂，闲愁无那客临窗。怀贞惟忆东篱伴，青女相邀死不降。

青门祖帐太荒淫，春已迷阳可陆沉。蹑险拟看没字碣，涉园聊对无弦琴。梅知解绂宜名福，华不挥金旧是歆。风御泠然踪迹远，但凭罔象试追寻。

啼禽屡说不如归，占取三休第一机。莫管柳枝穿鼠臂，但随陵舄化蛙衣。幔亭锦绣仙何有，宝塔珠璎佛亦非。流水还沾余粉在，迷香仍使寸丹违。

春老谁生此宁馨，流霞妒色月争衡。无愁彩仗迷天子，不夜春城背日兄。泉涌珠玑供涕唾，河倾金桂事煎烹。临风一笑酸寒叟，酷爱秋英得久名。

雌黄削迹罢参订特丁切，几问姚皇判尹邢。炎德已成编腐《史》，《白华》无字上《葩经》。春光漫数六身亥，月影无疑有尾丁。偷眼蜻蜓今远害，入寥天一学鸿冥。

轻盈无问少年时，脱卸玲珑老更奇。鹅鹳鱼丽随羽扇，朱干玉戚转旌麾。惭惶剪彩寻行墨，杜撰空花拟合离。无数春风拘不得，掀翻蓺圃更凭谁。

将军畦下久归来，狄相门前有未开。吾与尔夫分用舍，公无困我试风雷。黄冠紫陌千株菜，赵女南山一顷萁。拾取残英能几客，杏坛凋谢赴王骀。《洛诰》“公无困哉”，《汉书》引之，“哉”作“我”。

宿莽余芳总一丘，安能郁郁望山头。人分南北朕焉往，目异关河我始愁。谁与虫尸忙万蚁，聊拚颈血跃双钩。到来瓜蔓残枝在，花雨台前粉黛秋。

有时寂寞坠闲云，忽尔如惊舞鹤群。陆海潘江皆锦浪，《易》奇《诗》正各丹坟。无劳粉本摹春雪，一尽零香酿夕醺。肉眼不知看活色，寻苔捕草漫纷纭。

蝶懒莺慵燕自谙，怪来春睡付朝酣。香烟专宠今无敌，屐齿欺红了不惭。九转丹飞殷七七，再来果莂后三三。含情留得真真影，蹑上吴王八茧蚕。

滥试东君清夜游，曼延初罢进藏钩。摇槌急点黄幡绰，面具妖装圣兽头。金豆纷纭抛玉甃，银船历乱倒香。双鬟何似吟秋水，云汉胭脂浣腻流。

彩云欻倏散还休，款款萦萦倍惹愁。嫩蝶攀援疑借蔻，狂蜂轻薄讵安榴。徒钻故纸惟糟粕，欲扫讹书苦校雠。一洗青林烦夜雨，白碧杜亦芳洲。

道傍荷锸笑劳劳，使速营丘泥似糟。身世无余鸿过雪，人天莫问雨成刀。偶来震旦何人国，漫展云衣某甫皋胡刀切。一笑自将船子棹，曲终不见杳春涛。

情与非情法喜图，清欢禅悦有中无。不容迦叶称初祖，微许林逋作故夫。春有秋心消蚁梦，跃含潜理戏骊珠。知音近托虞僧孺，溪上闲吟影共癯。

为欢凡几恨偏长，九夏三秋未遽忘。萤作流人悲故苑，燕如归妾忆新妆。鹊桥难乞春留巧，蟾魄空圆影失香。桃李明年知别用，一匙社饭好思量。

崛起争寒寒不胜，春风得意忍凭陵。三分无德依残萼，一木空扶笑古藤。香扫归途偷日射，魂随云路梦天登。青阳王气今阳九，花史新书上坠崩。

迟暮闲情看一围，衿沾疏雨晾斜晖。聊过柳径邀轻絮，共趁秋千竞舞衣。芡叶几留耽宛转，桃饧欲惹滞霏微。相逢歧路莫相妒，曾共西园听秭归。

珊珊欲下故来迟，卖眼惊飙万片齐。绛雪回风依树急，繁星陨雨贴天低。三春卷土终无计，尽日何心独向西。恋萼粘须无限恨，悬知此去隔云泥。

狡狯苍天可谥荒，抛红日掷万钱忙。小儿强汰《闲情赋》，颠史痴湔藻火裳。甲煎去声香倾熏夜帐，鱼灯蕊灺阴房。勾芒倘课春功最，罪过风流故态狂。

车笠公欺竹柏盟，翩翩故学魏收惊。雕虫投阁羞童子，傅粉全躯愧老生。竞赛新缣愁旧素，欲芟白俗奈元轻。纷纷半入江云去，别构人间一锦城。

剩粉莫矜夙习妍，段师弃尽旧鹍弦。秾华制改西昆体，老大名留南部烟。旧爱新愁分一艳，身前影后得多怜。愁予眇眇云中子，却取徐妃半面钿。

黄绸晨放锦官衙，队仗来回静不哗。开阁朱殷添画棨，拥堤香软护平沙。双蝉翼飘轻带，百首鸡胸吐绶。蛱蝶胡孙劳庆吊，香车明日过谁家。

漫天撇地莫相嘲，谁向春风得系匏。入幕髡留依画烛，同尘颐指听吟鞘。梅交隙末损三友，果筮离群《剥》上爻。和露倚云争早晚，芳兰何事把琼茅。

旁午争迎社燕斜，参差月影乱啼鸦。新虹滥赐缠头锦，蛛网曾封系臂纱。自捉狂夫夸拂舞，不知迁客怨琵琶。定谁解作微尘观，细看双鱼蹴浪花。

煽艳三风如此，濡轮曳尾胡为乎。三英秀岂留朝菌，十里山聊远蟪蛄。天已丧文悲凤凤，人皆集菀忍乌乌。浮湘特吊蓉裳客，先鸣止隅。

老饕排设待煎酥，铁脚生吞气愈粗。白小祸枢延草木，飞鸿生趣在江湖。脱离蛛网文亡害，侥幸蜂王税可逋。犹有余香飘一缕，怕留踪迹索倪迂。

载美千秋让子皮，锦泾娃馆亦奚为。杜陵赤甲诗偏苦，校尉燕支数屡奇。椒殿恩轻除阁画，鸡坊人老忆园梨。流莺唤醒樱桃梦，高座谈经香雨垂。

云裾雪袂故心空，剪彩镂金莫恼公。瓦雀学成双影转，来禽分得半腮红。夜深灯谢收兰烬，曙月光残卷桂丛。留取扶疏邀沆瀣，胶青一色写春融。

莲冠何碍切云游，鸠眼无端侧目愁。绣口久知压沈宋，梅羹向后任孙刘。白茶红蓼今承乏，燕麦龙葵旧有秋。乞我逍遥名亦辱，桑条裾惹断云羞。

攀条不耐冶游馋，绝世幽情早自缄。莺绿尊前除卯酒，猩红桥上谢春衫。南枝先挂西归履，一叶轻飞万里帆。闭死玉棺嗤叶令，蜕香何似碧天函。

广落花诗三十首

《礼》曰：广鲁于天下。鲁不有天下，广之以所未有也，以情广之也。迹所本无，情所得有，斯可广焉。夫落悴而花荣，落今而花昔。荣悴存乎迹，今昔存乎情。广花者，言情之都也，况如江文通所云“仆本恨人”者哉！

惠风习习柳阴阴，只此闲愁警客心。昔以视今悲曲水，物犹如是奈江浔。素筝如怨歌珠断，玉斝疑催烛泪深。乱扑红颜都不省，待沾华发可知音。

万斛春膏烂似糜，镇将黄叶恼婴儿。吴王洲上英雄泪，工部潭前客子悲。隙影早知同塞马，锦衣何用慕文牺。平泉过眼空苔石，竹还堪乐凤饥。

情知不住若为留，顾我嫣然笑上头。春老无人随少府，风欺一倍感商州。寒禁荇藻凭鱼计，傲寄茱萸缓客愁。祖绿帝青添几色，新阴还得醉双眸。

我所思兮在桂林，征鸿回翼杜鹃喑。荔丹谁遣霜风吹，珊紫长依海水深。言鸟娇能怜蔻孕，舶香妒不损檀心。从过瘦岭闻羌管，雨替风凌直到今。

踏草情阑长绿苔，南园近日赏心灰。红牙倦理迎头拍，绿髓惟倾婪尾杯。茵聚凭将挥蜀锦，蜡封留取贮商瓃。典刑犹在谁堪托，玉茗聊看隔岁胎。

春王推戴诧魁功，生杀乘权速转蓬。落魄早知亏月满，取精应悔竭春忠。杨梅孔雀丹心别，金谷河阳白首同。新绿可知霜刃在，尽情还与逼残红。文举、德祖虽陨贼手，所由与安仁、季伦之殉南风，远矣。下首广此。如嵇绍者，不死晋焉可也。

等是殉春亦待勘，摽梅难比二桃甘。风流有主堪捐珮，雨涕无从得解骖。蓂荚两阶辞舜殿，芳兰九畹萎江潭。汤阴衣溅丹痕苦，僵李徒劳代亦惭。尧阶蓂荚，虞不复生，岂亦悲禅代邪？

桃蹊莫但惜春过，任遣余芳恨亦多。月白风清秋不浅，参横斗转夜如何。丹枫万点飘霜紫，残雪千峰消素螺。临水登山皆荐泪，定情意不在双蛾。

并门闭目奈愁生，幔卷帘垂两不平。百岁回头三月雨，万端到耳一声莺。贯休死爱香风吹，和靖难忘疏影横。删抹艳根须有此，荷丝虽铩也相萦。

飞光煎寿簸英雄，鬼艳仙才委巷风。白也魂归关塞黑，虞兮骓泣固陵红。玉楼赋笔还天上，铁束经函锢井中。多幸天年樗眼白，微眠长日据毡绒。

蜀国海棠七宝妆，扬州红药一楼香。阿夜葬雷塘曲，花蕊春望玉垒长。雨意迷留争冷暖，云鬟消受到兴亡。阅人多矣青青树，猎取秦封偃盖凉。

万重妒垒逼斯文，大野天穷吐玉麇。谁解喟然欢点尔，但逢兴也即《笺》云。狂歌惟哭支离叟，酹酒相邀冥漠君。寂寂仲华应笑我，云台春老不书勋。

干净青莎一片阴，君无去此豢饥禽。人生自古皆惶恐，天下如今半绿林。曀日终风舟泛泛，水深河大雨淫淫。旧家枝叶同乡土，好听黄鹂作羽吟。

止竟须飞悟得无，荣期春去亦童乌。寒催直北沙如雪，暖浥江南雨似酥。画槛铃流讥乳鸟，青坰金涩恣骄驹。零红堆绣双寂寞，张单何为各守株。

寻向水边山外山，轻烟幂历有无间。才过杨柳阴阴岸，又度茱萸曲曲湾。小憩愈愁前路杳，向来悔不隔墙攀。归迟怕被游人笑，摘得青条带叶还。

棘罥苔缄蟢网封，还披密筱问遗踪。三山空在云千里，九处堪疑翠几重。菡萏魂留霜粉腻，蔷薇髓滴露香浓。楚宫梦已无寻处，只对巫阳暮雨峰。

色香之外有谁能，妙影轻姿记得曾。几点烟横吹雁字，一江风起乱渔灯。云根无托依贫士，软触难忘恼定僧。世出世中俱不受，六铢衣界自飞腾。

消心独有艳难删，游戏无端偶破颜。莲社带醺逃梵网，华阳掞藻耻仙顽。挥弦送目随归雁，见月开笼放白鹇。此意非然非有自，鸿沙羚角故相关。

岸移月驶定谁真，花住花飞臂屈伸。奔马难追昨日影，神舆早属后车尘。霎时雨警三更梦，大力舟藏万壑春。认得白沙诗句好，刘郎莫问旧渔津。

款款分明下砌除，燕捎风起漾池墟。参差难采中流荇，游泳空邀静夜鱼。柳缆无因维野马，蛙吹何当享爰居。同心惟有青天月，到处相逢影一如。

今夕何夕春云徂，子规啼月宵欲孤。银烛一夜烧易尽，珊鞭诘旦踏已无。后日青枝献生子，当时彩胜浇屠苏。榆钱虹锦买不住，何况十万铜青蚨。

杜陵颠狂恼不休，涪翁含笑增春羞。他春未必如此日，枝上而今已陌头。青山一静似太古，黄葛虽鲜难顺流。韶光转毂无终极，辨此何为不散愁。

天涯天涯予安归，金门绣岭春事非。玄鹤毳羽昔君子，班管晕痕旧帝妃。弥天无土葬香骨，过雨有人拾象玑。浪游沧海意不息，为倩乐风击蝶衣。

鸣鸠乳燕欢晴酣，清晓蹑屐补春探。半塘影失谓萍乱，曲岸香添疑鸟含。回头冷蕊开无赖，拂袖狂红委不堪。小阁莞尔语蚕妾，惟汝柔桑独蔚蓝。

息夫人看终不言，黄四娘家扑满轩。柳绵团马暖如意，梅影啼禽冷彻魂。云中任逐淮南犬，腐草宁归浈峡猿。百舌珊瑚不称意，凋伤浪为呼烦冤。

江渚山椒洽比邻，分飞接迹劳逡巡。关河万里戎王子，楚汉千年《虞美人》。沈炯自泣茂陵树，庾信长哀江南春。人间有恨皆摇落，那向西园泪眼频。

高田小麦凋穗黄，君胡躞蹀理征裳。春江劳劳客易散，秋渚迢迢夜未央。绠断银瓶空井底，瑟分玉柱愁高张。海山家在莺啼处，无计曰归空黯伤。

风末雨余悄欲停，须臾如慕诉春听。白日不肯香流水，黄昏取次乱飞萤。舜华得计避霜色，汉柏偶尔逃天刑。三归台上荡舟相，旖旎居然夭性灵。

赢皇兀山辇金埋，千春粉黛消秦淮。芙蓉无数蚀宝剑，鸳鸯岂但坼金钗。三月通闰只紫莽，五色欲补谁皇娲。一声举棹唱年少，玉树歌终泣越娃。王莽紫色蛙声，余分闰位，戏合用作句。

昔日家园春始阑，袷衣爱点丹鳞蜿。软尘从踏青门道，绀雪频侵霜剑寒。渐老已拚消槁木，送愁无那翻红湍。寒潮暄晕青皋路，干梦如泥不耐看。

寄咏落花十首

天地指也，万物马也，虾目水母也，寓木宛童也，即物皆载花形，即事皆含落意。九方歅专精而视无非骐骥者。苟为汗漫，亦何方之有哉！八目十咏，犹存乎区宇之观也。

听之无闻下运切杳希夷，可左泛符咸切兮可右移。丹灶烟轻飞武火，明窗尘细弄婴儿。动而愈出弱频用，失亦若惊辱较宜。气母欲抟抟不得，流珠常惜去人时。

或奔月窟或天根，云鬓晨晞玉女盆。榆含刑月在卯，黄芽出险卦临《屯》。流乌亭午无留影，顾兔中宵失暗痕。一笑三峰痴姹女，残脂断粉弄精魂。二首玄理

藤倚芦交两不关，星星石火迸斒斓。一时齐现∴三点，诸品无余道八还。枯木何妨春色暖，絮泥却遣柳枝鳏。牛头鸟散无消息，柏子庭前翠色间。

若人以色以声求，捏目空中乐主楼。安养霎时清旦雨，双林依旧夜星流。狮王乱击红颜定，鹙子难忘芳饵钩。为问灵云能再见，刹竿正倒不须愁。二首禅宗

下帷空闭仲舒园，入幔偏依写韵轩。硬拓云麾蝉翅薄，偷临天马袅蹄翻。回波斜展侵飞白，钗脚低垂带漏痕。闪霍纤腰频敛锷，只应浑脱学公孙。书品

连枝多事笑边鸾，蛇足黄荃夹羽翰。巧染一红修竹倚，间添数蝶马蹄安。赤龙睛点欲飞去，并剪霜裁得半看。可是所南悲地坼，空中幻出国香残。绘事

疏从掠势密侵边，一道斜飞绰欲仙。小径贪肥成聚五，南枝得意占长先。倾筐七子垂能几，买槛千金坠可怜。桐井正翻辘轳影，儿蹴损不成妍。坐隐

暖酿云封香不扃，半拖帘影出郊亭。一江酣熟宜中圣，万岁春阑且劝星。病叶懒飞相枕藉，晕潮新上舞娉婷。梅霪消尽石榴后，罍耻还倾酢百瓶。觞政

峭寒生倚老拳狂，残月如探赤弹忙。白打翻腾矜鹞翅，红妆绰约罩梨枪。排场别样飞绳技，黄阁微酡效拍张。朱影半星挥雪练，一丝血缕染轻霜。剑技

步障雄夸十里图，销熔日夜费洪垆。绛缠秦树王元宝，黄泻河流冯子都。罂粟红陈身化蝶，榆钱贯朽血归蚨。锦官辇载劳春驾，未必千金不死途。货殖

落花诨体十首

楚殿滥觞，赋成虱胃；柏梁步武，咏及妃唇。岂但工部诙谐，黄鱼乌鬼；抑且昌黎悲愤，豕腹龙头。诨有自来，言之无罪。乃凡前诸什，半杂俳词。徒此十章，显标诨誉。益度彼参此之为尤，斯责实循名之有别也。

游蜂大嚼过屠门，又顾他家郭外墦。唐突西施从喝道，诙谐南阮任摊裈。摧香麝父同羌管，杀景酪奴傲酒尊。生遣红裙嗤白苎，莲芳何在枣甜存。

隔院投梭作意憨，当筵脱袴太无惭。中流惊剪支腮赤，黄阁愁逢满颊蓝。棠棣有兄皆四海，金钱疑鬼耗双南。堪哀堪笑都如此，谱入悲田细与勘。

将谓抛馒接建章，糖球团粉两郎当。抵棋子下千林雨，趁韵诗成夏日霜。酒伴赏阑秦客逐，园丁趋视宋人芒。狂奔一夜投夭棘，七子空怀黄鸟伤。

苍跸将旋趱急差，程程透夜走金牌。夕飙苦奏三声角，雨点先催两部蛙。棘矢桃弧争荜路，丁香豆寇总琼厓。谓莱公丁谓。溪流难润追阳渴，驿路春风轮可埋。

一片青郊战马悲，牧童难认酒家旗。衣裳云想俄苍狗，剑佩星迎总雪狮。花史拟修濡秃笔，骊歌欲唱咏删诗。待拚烂醉忘离苦，乌有青州一漏卮。

艳籍黄消饱白蟫，文章水面付浮沉。风狂矮李思扪汉，雨苦寒荠学捧心。锦缕毒逢骄妇笑，娇英嫩死屠门喑。莫夸黑牡丹无恙，斛音求角还逢鼷鼠侵。

戏来真不惜惊鸳，浪打飞丸恼鸭魂。风箔一天金世界，藕丝几孔鬼乾坤。无端破瑟分清怨，未必闻琴亦夜奔。见说武皇春阵别，红裙撩乱蹴狂髡。因风放金箔，一日而尽千金，见王字泰《笔尘》。

禁得寒暄几度移，热时且趁笑垂垂。真成草偃迷南北，浪借风吹莽唱随。病里观涛为客起，酒醒谢妓怕天知。芙蓉漫道真君子，只恐奔车无伯夷。

金钱且卖晓来红，笑杀优昙老冻脓。葵足偶然逃羿彀，蜂脾宁我负彭虫。河豚拚得杨花命，磨蝎生逢驿马宫。莫为舜华悲寿夭，草间活者白头翁。

司春眯目脑冬烘，曳白教飞十里红。三五阿婆曾莽撞，八千泪眼尽寒穷。昌图驴弱宫袍涴，贾岛坟干金粟空。毷氉曲江聊一打，韶光落魄意偏雄。

补落花诗九首

九十维期，已合春阳之数；七言载咏，还拾花史之遗。补束晰之亡，义谐小己；续灵均之九，无待门人。漏一成奇，将无才尽；亏虚乎百，良亦道穷。此轶之登，逢秋斯暮。月寒在夕，叶怨于枝。愁抽管而横陈，思纷纭而卒乱。或待良和伊始，佳花重荣。迓芳树之葳蕤，暄情旁发；邀勾芒之灵宠，胜事仍修。然则绍《未济》之终，彼其时也；嗣获麟之笔，今何有焉。倘尔长乖，缄之永世。

乘春春去去何方，水曲山隈白昼长。绝代风流三峡水，旧家亭榭半斜阳。轻阴犹护当时蒂，细雨旋催别树芳。惟有幽魂消不得，破寒深醴土膏香。

棋声院静缀苔匀，柳色楼高点幕频。开径雨余遮草嫩，卷帘寒浅送香新。重拈欲辨开时树，细数凭占几日春。直待深阴藏宿鸟，循蹊犹觅锦鳞鳞。

生不辜春死亦香，飞蓬坠箨漫轻狂。笑人云袂仍泥滓，奈此瑶肌夹雨凉。樾馆无心随上甃，仙舟有约屡依樯。江干鹤瘗千秋伴，共怨人间甲子忙。

又见扶桑一度凋，闲愁无奈只春宵。珊枝沉海初无叶，梦草游仙旧有苗。敲髓何方寻白獭，留香不久驻虹桥。似闻旌节开天上，望里云关谢豹骄。

记得开时事已非，迷香逞艳炫春肥。尽情扑翅欺蝴蝶，塞耳当头叫姊归。桃李畦争分咫尺，松杉云冷避芳菲。留春不稳销尘土，今日空沾客子衣。

情到苍天了不关，酸风铅泪射朱颜。荒丘自古为华藏，白骨从今改翠鬟。铜雀香分尊酒帐，锦帆枫冷苎萝山。东飞燕子成何事，长日犹营旧垒间。

莫将旧价问千金，下砌萧萧败叶侵。万紫向来空识面，寸丹何地觅知音。梅魂不分春霪苦，荷怨难平晓露深。脉脉菱花别有意，青铜留照阅来今。

应迹秾华早出泥，知音丈室净名妻。宝簪不上团花髻，锦片长随采药溪。凤翥有心依竹叶，蝶飞无色上棠梨。逸情交臂多相失，求兔何劳问旧蹄。

来何所见去何闻，侬自珊珊岂为君。南北东西谁国土，青黄赤白旧斯文。静怜彩色惊朝日，远引闲情入晓云。掷与余芳遮世眼，逐香劳尔嗅缊。

《落花诗》全书终

遣兴诗

遣兴诗

读甘蔗生遣兴诗次韵而和之七十六首

者回自别，休道是望州亭相见也。鸟道音书，无从通一线在。者有人著书，说西子潮头，一佛出世，罢参向南高峰去。心知其不然，湖光山色，尽一具粉骷髅，淡妆浓抹，和哄者跛汉不住。又安成程大匡书来，说五老峰前，远公延客，庶几或尔。乃今又在卢家犵獠西邻煨折脚铛，春云入乱烟，不可拣取，大要在一瓠道人鼻上弄鼻孔作痒，得此诗者又是一场。今春有杜鹃花，不觉到铁墙拗，王君延我入新斋，为他和石灰泥壁，忽拈一帙诗，没其所自得，教认取谁家笔仗。卒读久之，乃知是者跛汉。王君笑指石灰桶，说寻常谓道人认得行货，今乃充此物经纪，眯着眼看秤斛邪？者是十三年前借山在灵溪所作，逢彼场中，作彼杂剧。今来则又别须改一色目，演马丹阳度刘行首唱晓风残月矣。想者跛汉白椎又换。借山在一瓠鼻尖上安单，一瓠在借山眉毛上厝鼎。云净水干，黄龙出现，黄龙蜕角，水涨云飞。打破者皮疆界，是一是二，时节因缘，且与还他境语。于是为次韵而和之，不能寄甘蔗生也，为之凄绝。癸卯六月望，茱萸塘漫记。

儿戏抟沙造化工，杨花飞雪舞来同。东晴西雨双虹断，海鲞江鲥四月通。有兴但抛棋一劫，无情凭唱曲三终。清风半港留难住，笑尔诙谐奈尔穷。

情丝未剪不嫌痴，槌板留歌《薤露》辞。针扎古锥深见血，线分绒缕细成丝。踏残马足霜寒后，叫到鹃喑月落时。元是百花尖上雨，春归凭此泫青枝。

龟蒙未蓄解言鸡，仲子难栽傍井薇。莫向楚秦伸屈指，由来籧戚冒妍皮。纵横诸界天皆窄，抹直前头路不疑。腊月南窗西涧菊，何须粉本拓皇义。

南郭有心非槁木，东方果腹亦侏儒。金篦不刮鸬鹚眼，砮矢还留鸿雁书。临济老拳石勒饱，沩山苗稼宋人愚。鸥生鹜死区区外，别灼龟毛问卜居。

不是好山看不得，西湖游只许白苏。出缁入素人惊犬，洗髓伐毛我丧吾。雪色一天屯冻猬，秋声万顷讯寒蛄。谁知落月金风里，荡漾予魂脱影逋。

生缚奉先双腕急，曹瞒未是出群才。已知辖凤妖翎幻，难割泥龙左耳乖。覆醢铜青蚀铁骨，无盐水墨写桃腮。千寻偃盖秦封树，总给寒垆一夜柴。

千顷玻璃玉一堆，今年穷得立无锥。鸿飞沙远微遮月，笋怨春归已厌雷。梦里关山酸结果，醉中日月大钳锤。一茎虀在教人吃，角征宫商听者谁。

绀发金毫此是真，父兮生我大年椿。胞胎十月从盘古，弧矢当年射戊申。瑶柱肌清存海蛤，肉尖软触笑麒麟。江梅饶有千钧力，截取霜华作小春。

断臂教心何处安，佛头正好与簪冠。世人不信扳龙髯，吾道偏须食马肝。梦蝶偶然传锦瑟，弹莺消得与金丸。大分八字亭亭立，擎出秋香散菊团。

采苓竞上采薇山，周士不顽殷士顽。苏峻有名诛庾亮，桓侯无义谢严颜。齐纨莽戏花间蝶，铁网深笼海底珊。莫怪史迁轻节义，苍天双立斗鸡幡。

酣睡陈抟之华岳，昌黎雪涕强攀援。人间死尽因嶪，平地春谁扫墓田。蛾命随缘镫后夜，豹皮留取雾先鞭。婷婷袅袅三尸队，且啖鸿门一彘肩。

奇章梦异淳于梦，王播寮非周朴寮。痁冷痃寒俱是疟，初三十八各乘潮。宋齐邱卖谭升药，沈亚之欺弄王箫。消受余鲭有楼护，隔筵中垒漫劳招。

石头路滑跌千交，蹑险刚餐度索桃。珍重智灯逢室暗，凄凉愚鼓背人敲。雷龙百部丹田火，风雨三茎赤胆毛。淡月疏星生死径，北邙现在有东皋。

冷眼越裳觑海波，横江津吏奈公何。人归洪皓传边怨，客散田横阕挽歌。绛蜡无光依鬼火，宝刀失计漏天魔。参差记得前春梦，绣壁红丝系女萝。

高纬暂时称狗脚，刘聪依额派官蛙。啄来鹦鹉无香粒，舞彻垂杨有白华。女颔带髭疑燕国，细腰无牝乱蜂衙。苍天幻出非奇特，走尽银魂剩得砂。

唐宋以前无辙迹，龙头删角未为蛇。邻人乞醋兼输瓮，客鬼移头已载车。埋到九泉同蚁语，悭留一范禁蝉赊。儿童自笑乡音改，除取机心听尔揶。

三头九头志古皇，可容稳梦北窗凉。一百六日寒禁火，七十二丝悲动商。李微呜咽羞作虎，左慈长跽乐为羊。也知秋叶如鹃血，爱此枫林一夜霜。

已闻嘉鱼诗作佛，还见仁和今为僧。公今堕地吼狮子，我亦延客吊青蝇。使君有蜀孤有魏，离娄无耳旷无睛。夜半失枕明失火，眠食两废莫相矜。

狐皮织葛苎编裘，莫笑狂夫计不稠。采蕺余香熏茂苑，裂缯全锦付河洲。醉眠芳草还沽酒，险摘星辰更上楼。大抵乾坤消一拗，达多死认镜中头。

夜阑风雨搅离心，啼鸟荒鸡梦可寻。春草漫生莺不醒，碧天无际月空沉。刘晨再到难求药，扁鹊当时忆下针。灯火楼台三妇艳，棠梨丘垄二桃吟。

焦先空爇马昭庵，朱泚全添卢杞蓝。崔胤下风输柳璨，刘歆上策笑周堪。宜中宋瑞眉高下，黄皓姜维意北南。张角已消曹节恨，夏姬难饱孔宁馋。

锋端有蜜也争甜，淡菜生忘彻骨盐。鲎壳作帆迷缆索，蛛丝为线腻针尖。近阑萤过皆疑月，邻院花开只下帘。野老向人求骨董，平词遍鼓泪中拈。

人间幻出墨胎廉，左右方圆画可兼。莺啭九歌娇屈子，绿肥五柳富陶潜。雪中但窖丰年，汗后全忘隔日痁。百尺竿头须痛扎，泥封汞鼎更添盐。

反走无心怖季咸，还郴有客傲苏耽。排场队里供千笑，折脚铛前老一庵。五百僧惟推北秀，三秦人旧狎章邯。潇湘春水如天上，白鸟高飞我自惭。

鱼子鳖裙终岁事，蜂腰鹤膝暂时心。蠹除恣我横吞墨，弦断知谁窃听琴。洗面清晨知鼻孔，浇花昨日趁天阴。劫灰揉得如泥烂，砌向雕梁燕垒深。

少卿得意鱼烧尾，崔浩多才鳖出头。魏绛巧穷工买绽，杜钦智尽漫藏钩。扬雄须死《玄》空草，徐铉无情水自流。张伟醉中悲破甑，蒙恬悟后骂虚舟。

病趣新来肝化越，壮心当日酒如渑。流离少好今衰丑，追蠡年深旧款铭。甜苦连根都是瓠，肉鱼杂煮别为鲭。直方莫打龟山谱，西席逢迎只蔡京。

燕反自嗔薪木毁，鼠归空泛月明航。原用桁字，《晋史》朱雀桁，通作航，音义本同。宝璎无力供诸佛，巾帼何辞诮女郎。食豕食人颜不泚，于羊于蚁智双降。冰蚕浴火如霜雪，劳尔添柴沸镬汤。

婵娟侵夜片云遮，逗漏三星影但赊。陇上健儿呜咽水，原头和尚武刚车。凭医死马兜铃草，好上危墙吉莫靴。鸟径关心如缕血，殷勤目送雁行斜。

张超用得迷离雾，殷七须开顷刻花。棋馆儿孙千亿劫，渔村灯火两三家。拨残冷灶应逢豆，击碎油瓶且拾麻。旁午杏坛偷玉璧，殷勤鸡足护袈裟。

归来魂些玄蜂塞，若有人兮白马河。半笑半啼分咫尺，八寒八热一蹉跎。从无猎者嫌猩骂，除是周南伏鼠魔。摘出心肝人不买，摇槌徒唱望乡歌。

一瓠被嗔五鹿角，卫公甘蔗生故字。吃打大臣袍。实事。新寒改样酸垂足，宿痞生根病在膏。六鹢退飞争熠耀，孤禽重过酷啁嘲。藕丝大展修罗殿，款款蜻蜓傍叶逃。

清霜坠叶月当宵，似我风流不易描。相好装成活卦影，文章哭杀死神尧。黄金肘露衾前雪，生铁牙消饭底焦。千里花飞千步锦，兰巢香满闹鹩。

匡人向后师阳虎，伍员先时笑白猿。冷暖饮鱼心不昧，淄渑别水舌难言。楼台云闪还成市，头脑冬烘况是天。煞认颖师诗上字，琵琶殊胜七条弦。

郑伯区区惜佩兰，尔朱莽莽刈霜菅。咒人大费铜铃语，点鬼多于玉笋班。傀儡一丝牵白发，馒头半馅缺青山。千秋眨眼萤光里，双脊撑腰碧落间。

李斯犬在难成虎，宾孟鸡全岂似鸾。此处古人目不瞬，谁家田地足能安。梁鸿妻偶容眉寿，文举儿宁问卵完。犹得棠梨浇一饭，双眸莫受泪珠瞒。

梁燕先秋向海门，梨花欲落正黄昏。天心放我三竿睡，月晕偷谁五色文。扪颈连头疑赘肉，拦腮掴掌认精魂。相逢歧路鸱夷子，落魄须臾冥漠君。

九锡逢人借羽麾，冰山斜倚玉山颓。金针偏瞎重瞳眼，斧柄虽施没孔槌。铜雀春深埋铁锁，纸鸢风吹哭重围。夜来魑魅天南路，黑塞魂随骤雨归。

缓缓花随陌上去，娟娟月过故乡来。无人解识娘生面，外道疑怀圣者胎。活路无踪寻九折，死灰有焰射三能。天吴紫凤饶璀璨，剪取或堪供袜材。

竹篦夺却拳堪用，皓齿凋残舌在无。肉骨分离天不管，龟龙埋没地皆图。雨云有梦虚神女，香火无郎是小姑。一任东邻烹大武，但除白牯与狸奴。

梅花撩乱莺先后，魔力争天挽日车。俗客晒裈聊尔尔，比丘休夏自如如。春醪惟滴陈咸土，月令闲修守敬书。七夕金乌深妩媚，临河为赠夜光珠。

情关稳塞一丸泥，谁许东风浪解澌。李耳老才知守《兑》，幼安筮不待占《离》。风流女国真孤寡，晴雨儿天莽笑啼。寂寞刹竿双树倒，长江芦叶正当机。

乾坤薄上终双《济》，甲子旬中剩两支。卖水定逢眢井怒，移山好耐巨灵嗤。平明乞火知灯灭，春尽编裘恐雪迟。三寸离钩鳞，从来此曲少人知。

鸣鸠报雨当农急，蟋蟀吟秋听暑迟。郑綮登庸佥侧陋，东施许嫁不嫌媸。当头一棒毒涂鼓，婪尾三台突厥词。饶舌新莺催柳色，从来此曲尽人知。

我不敢轻于汝等，啼鹃血亦写春融。花留鹙子俄天女，剑在胡孙幻老公。形似舜瞳犹项籍，巧逃羿彀更逢蒙。也从金界亲阿逸，为赐铜山馁邓通。

黳玄珀赤旧来松，轸玉徽金半死桐。向夕星稀飞顾兔，随时霜降葬丰隆。刚吹楚水三生笛，谁打姑苏半夜钟。一缕炊烟横晚照，下方人说白云封。

天尊菩萨共胎泥，蔡瑁刘琦枉掇梯。楚峡黄牛迷象马，华清苍鼠诉狐狸。狂风那判樵风径，黑月谁分半月溪。一枕草茵吾自适，千枫万柏染霜齐。

豫且举网但张鱼，勃贺翻身早类猪。颦笑随时多失计，威灵到手又何需。佛头鸽粪漆鹰画，仙字蝌文死蠹书。岸屋水舟无住处，鸟巢窠畔筑幽居。

松岚浓染黛横涂，一点当梢玉魄孤。细剖香魂邀篆尾，幽寻艳迹记花趺。晴云山色微分派，春水池痕巧合符。留境夺人充供养，云林先我写含糊。

六尺茅檐浅覆阶，就中矗立九成台。袁安卧处雪偏扫，弥勒来时阁不开。康节推成亥子际，荆卿让与艮坤埋。笙簧哑尽乾婆殿，绺绺松风隔涧来。

孟德何知泣穗帏，张巡差可听横吹。无情有恨莲终落，百啭千回燕怕归。鸩步偶同神禹迹，蜂腰狂学沈郎围。针尖笔颖参差是，更拣惊蛇一线灰。

老缩黄杨痴妙喜，童年苗秀旧终军。六经瘦得蚕成萤，《七发》留来犀有文。逼侧青磷镫焰绿，崚嶒白发雪山尊。渔游濠上分庄惠，鸡唱南塘感逖琨。

三更杀物三刀梦，七尺离魂七宝鞍。毕战分畦争铁界，宜僚弄技逐金丸。浪斟绿醑吞蓬栗，细切黄橙脍虱肝。菡萏已凋蜻蛚散，萧条秋色付谁看。

燕南赵北樵者山，西牛东胜渔父湾。中间如砺不得合，两头随打暂偷闲。六眼龟消三觉睡，半张钞买九还丹。今我不乐缘底事，谢豹如啼行路难。

任驾潘车邀左瓦，无如圆凿对方穿。赢政烧书留《秦誓》，巨君买谶费汉钱。鹦母参差葛卢慧，蜗牛宛转科斗篇。白玉楼高卧才鬼，遮须国狞富顽仙。

小试霜翎志黑雕，生仇白额倩青腰。也知一札穿无力，为记三山去有桥。棋罢花间才七日，雨余虹线失双条。纸窗蝇迹毛锥子，草檄曾将五岳摇。

从注麟书讥败绩，难瞒马脊卖之爻。龙标落尾从鼍鼓，虎口翻身只猬毛。杨柳命轻游子折，舸福稳吴儿操。青编画阁难消汝，逆旅无烟亦偶遭。

有客反唇过古庙，驱寒四目送新傩。冠分莲叶红千浪，镜合菱花绿半窠。褪粉翩翩惊蛱蝶，扬灰阵阵趁香骡。桥头好记归时路，汤煮松风有孟婆。

哀梨甜在故无柤，风雨陵飞朽骨娲。但惜粉香须枕臂，为贪饧味得胶牙。三千僧退孤留佛，八九乌生总类鸦。厨下新羹容易煮，魂消洗手但蒸沙。

寻针死计东洋海，失火生缘露地车。九曲径幽知路蚁，连城珠贱报恩蛇。魂随月下琴心立，眼透云中扇影遮。烈焰原头烧不尽，藏春依约绿些些。

不怕古今担不起，黑风刀雨几人当。揕胸刮洗能医病，借面悲啼枉吊丧。小可垂帘私望月，大都瓦解在休粮。还他炭妇矶头雪，何用浓煎皂荚汤。

九首天吴扶不起，生怜尺木怕龙倾。葛花疗醉穷千日，樱饱吟蚊闹五更。岸帻有头讥子羽，迷楼无酒酹张衡。鸱鸮翡翠同条活，莫溷兰苕共咒鹰。

花落悠悠莺佞舌，霜寒脉脉雪欺头。楼前已听歌三叠，海外如闻说九州。生死两丸堪抵鹊，雨晴殊候罢呼鸠。破除少府花边泪，堆垛王官谷口休。

臧三耳自无三鼻，琴七弦容清七心。龙讲火经珠夺彩，蝉耽露味腹高吟。灵猫滥配先农食，白象殊烦普眼寻。邀月为欢憎影在，碧玻璃盏灭灯斟。

聒厌黄鹂酢七故翻厌柑，舄飞双鸟叶飞杉。鱼肠壤接要离冢，蟋馆源通渔父潭。日月龙山抛两帽，音书船子杳千帆。汗青微挂羚羊角，大费痴蝇着意探。

薅经锄史饱霜镰，溅血囊头奏凯兼。七制旗常随羽扇，九州筐篚贡茅檐。酿成熊胆甜如蜜，吐尽猪肝臭似蔹。曾赌张翁输雀骑，无劳王翦索兵添。

凤衰尺聊栖竹，牛鼎烹鸡只损盐。粒粟太仓官琐尾，中流一瓠用廉纤。填饥但煮山君掌，学哑难施百会砭。列传他年凭雁字，芸香免被蠹鱼嫌。

苔林云茧孰相寻，鸟篆虫书枉见侵。横摘《孝经》穷司马，巧翻淫咒嬲只林。玄黄野逐惟君驾，皂白沟分记子矜。一石桐油春不了，披裘那识路旁金。

忘情润础候晴征，种秫无田罢酒兵。老摘儿拳伸佛臂，闲抛鹤膝放龙鸣。兜玄卷叶轮为郭，安养堆螺顶化生。点染青蝇争一笑，仲由夜绝楚王缨。

荷花忘却荷叶遮，鼓吹左纛新蛙车。鹅儿黄嫩微睆，鹄立红云捧夭斜。青蚨血干诛阿母，蝤蛴队辇试莫耶。黄金榜射金人眼，欲问南商求沔茄。

姜桓彭虫溷寺貂，独孤香饭迎女猫。大呼巫觋沈邺豹，烂煮轩辕赐土枭。林荫夸父已得日，河分王亥不知鳐。唐珏无翼衔燕土，鲍焦有齿累蠡瓢。

龙汉密编何国纪，龟阴高筑岂畦台。时留虎迹三人笑，尽辇鱼肠一窖埋。肉店羊头须别拣，窗棂牛尾莫相咍。随他竹叶舟中去，移取琶蕉雪里来。

六息何心化北鱼，三蹄无技弄黔驴。麻皴淡写悬流瀑，之绕涎收篆壁蝓。渡海已烹丁令鹤，当筵且吃晋公猪。分明四十年来事，银蒜丝丝玉不如。

鹿娘胎乳旧分麑，氐叟根苗颔似羝。亲见唐尧惟蝙蝠，再来百丈亦狐狸。季鹰不是思鲈脍，吕雉谁为讳野鸡。济水应心河应肺，双流清浊夹分脐。

拾得寒山共一时，袁闳张俭不相知。棋填黑白惟余卦，琴泛宫商别有雌。唤尽奈何邀笛步，问来不语影娥池。丹枫绛帐青莎馆，鞭挞吟蛩作导师。

荔枝香国涨香风，岣嵝音矩吕红泉泛落红。翁仲铁肝金作掌，吴刚桂斧月为容。跛夔一足《箫韶》舞，盲汉三更法界钟。稿饫全篇藏孔壁，《华严》半偈出龙宫。

广遣兴五十八首

晓风残月，唱彻了也。者皮腔鼓雷惊花牙板，且未歇煞，还与找谭长真叹骷髅。月永星间，山长水远，暂与百裴回，姑为已止。究竟何如，石烂海枯，霜刀割不得野马也。

别峰烟水霭晴岚，病骨差池久罢参。短晷恰逢寒九九，佳期谁待后三三。藤枯树倒寻常得，月驶云移仔细勘。败叶如蓑妨两翅，鹧鸪无藉忆天南。

晴鸠呼雨不呼泥，一艇流沙弱水西。周赧筑台深避债，鲁哀徙宅再忘妻。途穷自我魂迷蝶，交绝烦谁死炙鸡。橄榄蔗浆双掷取，侬家滋味在栌梨。

傀儡居然牵得动，千波万折亦何凭。骈枝偶举庞公女，折臂新摧二祖肱。浊水月昏菱刺手，寒灰春湿菌成蒸。何时期满桐棺假，还汝晶瓶一片冰。

为怀正在秋冬际，匠意难忘惨淡中。人我众生谁寿者，王侯委巷一雌风。愁惟遇雨怜桃梗，怒即占晴怪土龙。踏地唤天终逼侧，巫咸鸩鸟两无功。

屡试空拳狎虎犹，惟除汗脚入鏖糟，莲凋玉井红疑热，桃落绥山小不豪。亲见汾阳吞酒肉，传闻腐史传锥刀。冲天六翮由他剪，但惜当胸一毳毛。

逢人偏我缩蝤蛴，颊印深深涨紫泥。乞火就萤池上影，登高揖鳖砌间梯。多情语雀怜佳婿，得计屠羊有富妻。乍可吐冰看蜥蜴，难禁玩月到灵犀。

嫫母妒情因妒色，青蝇嗛死讵嗛生。青天遣尔公无罪，白地描他酷不成。纣灭且烧天智玉，卫存何有木桃琼。火攻自笑阿奴拙，命在王敦那在卿。

喑蝉浪欲恼啼莺，啭啭刁刁底不平。讽刺多情非小己，文言无字更由庚。天高略与通消息，春尽聊为弄雨晴。把似破除都教尽，千年鹤肉伴鸡烹。

主言不出吾何死，客难徒云世所嗔。七国有碑惟诅楚，六经灭迹待亡秦。忘忧但记《徐无鬼》，结舌谁知虞有人。馋死不餐千亩竹，斫来滥写一溪春。

蛛丝缚翅莫逡巡，一线乾坤九六真。莺燕蜩螗分主客，参苓乌附尽君臣。盲人眼外公孙述，哑女生前杜子春。一把针尖罗什口，九回肠里贯双缗。

一池寒水清如露，影取千山桕叶丹。画鬼易工愁狗马，分龙莫问渴鲂鳏。石田滞穗埋头拾，长夏新梅入梦寒。书史不灵天亦杳，惺惺一掏印痴顽。

当年不夹丝毫汞，猛火烧心可自探。借得金锤忘错误，烹来石鼎记酸咸。贪栽苜蓿程生马，吝予柔桑蠋似蚕。姬歜孔芹舌底事，世人浪说待回甘。

一条即栗千峰雪，寒在眉梢暖在肩。电口笑看霜汁雨，冰绳涕堕冻脓天。侏儒苦怕雕衔去，醉汉何妨虎过前。别有玄关人不到，桃花片片逆流还。

游魂非吉亦非凶，红烂骷髅白玉容。未死且随生老病，悲秋不舍夏春冬。佛牙反碎羚羊角，瘦骨难留狮子虫。七尺肌疮痂脱尽，深惭无物饷刘邕。

谁把灰堆一幅张，并刀误剪半淞江。梯山航海中流漩，绣岭花门倒影幢。大宅火争焚宝所，无家别即孕莲邦。石人双眼真胡越，玉箸犹输五百双。

火里遂雄萧相国，高山还戴穆提婆。雀儿有檄传参政，鬼母无言听祝。鳖项不伸蚊浪嘬，蜣丸日辇蚻欢歌。肺肠剜尽还乡客，殊费人间万斛鹾。

锻锡称公伯亦屠，黄泉子母尽人夫。主宾奴虏棒三十，砂汞银铅火一垆。藕孔有丝愁易露，虚空无相不难箍。当时谁酿狻婗乳，大地难消一滴酥。

芙蓉爱秋只爱死，杜鹃催哑漫催春。李耳出胎无少壮，图澄入灭更酸辛。覆舟肉脯归无路，绕臂金蚕嫁愈亲。鸬鹚各明眼，胡孙蛱蝶已翻唇。

一折一波皆绝倒，依稀雁字看横陈。久将六义衰丁卯，别有十香溷乙辛。窃屦无劳师孟子，弃灰谁得侮商君。松梢玉露垂珠琲，独点韦编过小春。

险句矛头频淅米，老颜花下且摊裈。三年病饱禾花瘴，八口粮赊牛尾瘟。穷自讨天酬骏骨，饥难掘地种膻根。银蟾一显河山影，识得虾蟆不是冤。

不知寒暖通身血，芥御罡风把戏竿。笑骂好官皆蝶梦，英雄孺子一蜣丸。三焦苦属安金藏，片舌难如公玉丹。大禹智穷入裸国，春风还在胫毛端。

挑灯契阔交双睫，画被纵横作十洲。秦水无鱼痴钓渭，瞿塘如马稳乘流。披麻斧劈皴皆可，点漆丹砂果自由。一笑梦中还说梦，三更头上与安头。

龋齿犹腾笑口高，无须注目孟劳劳。史迁诞亦疑巢许，阮籍狂宁骂懿操。小觑维摩须借饭，深仇蒯瞆未分桃。何当细语赵宣子，桑下壶飧莫饲獒。

苍天哭杀西来意，争似天津看弄猴。述梦终愁多蹇涩，捋须自悔不搂搜。芩连难抑虚肠火，脂粉徒填色眼沟。誓把一灯烧栈道，蜀王无迹问金牛。

半绺犹存活气呵，泥龙爱雨莫嫌波。三生鬼死还成毕，一尺仙高旧惹魔。粥饭充肠从背馁，尘沙侵眼幸眉多。龙门无事须烧尾，只此当檐挂雀罗。

愁眉耻为生缘锁，笑口难于死地开。一榻蘧蘧还栩栩，三年瞿瞿九遇切复梅梅。龙生九子余鸱吻，鲛泣千行对蛤魁。劝勉只烦衔草鹿，惭惶无那祭禽豺。

一梦已惊还一梦，邯郸虽好只邯郸。长延凤颈毛空刷，已竭珠胎泪半残。新霁更逢壬子破，微霜难似甲辰寒。耳轮冰冷还潮热，脑剑湍奔又海干。

花萎香檀草自忧，凭将托钵笑宾头。门东但哭爷娘饭，天际非迷贾客舟。即遣金棺重露足，应知画饼不充喉。两堂漫为猫儿哄，顶戴芒鞋代汝愁。

离钩有信脱金鳞，神蔡茎毛重九斤。沩仰一镫亲父子，洞曹五位旧君臣。波心芦叶催孤履，海上扶桑乍几尘。佛血自归佛法界，弥天歌利尽魔军。

莫将马角望燕丹，合用狼渊警范山。石虎肠原难洗涤，卢蒲发已向凋残。随拈鹰璧都归赵，一乱真鸡且度关。几尺天低惊谢朓，三更雪败贺袁安。

古人如我我如渠，影不相如画偶如。无无肠非蟹党，不鳞不介寄鳅居。宝鸡误识穿坟蝹，淮雉疑同化鼠。刍狗梦中轮辗足，墨胎相掖上奔舆。

不将落叶认秋凶，老泪慵垂笑眼中。他日夜台真画锦，片时春赏暂冬烘。人间世且游若士，天下图其授马融。除却死生吾与汝，看谁白战是英雄。

担头旧卖雨霏微，错惹桃花扑岸飞。缩项鳊能师鳖智，食心螟不慰蝗饥。墦间鬼食乾德，牛口妻□伏卵悲。待夺耕夫黄犊子，一溪春草衬蓑衣。

小东皋稼轩别墅畔古榕边，飞鸟遗音到耳喧。为道攀龙邀七贵，更闻牵犬守三川。参差犹认分杯胆，点缀初分各灶烟。黄鹄当时矶上月，从来一枣醉孤仙。

向来无病学呻吟，色色悲秋夜夜砧。扳柘且求轩后药，操舟姑免项王喑。王孙一饭辜淮肆，弟子三虚谢孔林。朔雪不摧曷旦羽，长随彩凤吓飞禽。

尽敛千眉入酢七故切罂，眉尖有事也分明。东陵鸡漫催人起，阳羡鹅容载我行。乍喜青天遮两眼，唤谁白日打三更。南邻酒伴差相识，鹤颈截来短亦鸣。

瞿昙共命偏调达，盛宪长年送孔融。为遣汾阳营李白，徒教梦得诮桃红。山头鹰眼留匡术，眉坞人膏染蔡邕。宰嚭病原依伍员，文渊傲不怨梁松。

王戎钻死于陵李，弥子分残曼倩桃。花鸟新来皆命薄，蛇龙此日足功高。蕉边梦亦争秦鹿，槐下魂犹嗾晋獒。只遣狂夫添白眼，摊钱三峡狎奔涛。

充耳还余龙角幽，花趺不奈蝶须搂。鸺鹠苦咒孀妻土，卢雉偏明懒妇油。月令丹良羞白鸟，天情须女狎牵牛。相逢幸得方今日，荆轲无冠万发柔。

犹有村醪醉一杯，酣酣鼻息雪中雷。臂肝虫鼠宽檐帽，齿舌刚柔破草鞋。冶葛毒偏肥孟德，海棠香只醉渊材。黄金鞭落新春额，放出泥牛卧绿苔。

缚饥篾用千寻竹，补衲毛看一寸龟。无处扪天求口耳，有时向佛索须眉。寸丝脱尽云为茧，叠浪横行水有皮。幸剪丰干如鸲鹆，闾丘无路得相知。

千年无寿看妖狐，半夏多辛饱鹧鸪。隐语阑斑藏大鸟，短歌慷慨唱南乌。庄鹅无意逃厨妇，鲁蜮犹工射仆姑。见说语儿溪畔语，蠹鱼干血碧模糊。

御寇新来免十浆，海鸥争席只沧浪。齐王已足一千跖，李相姑留五百羊。庆喜佞兄惟相好，丹霞烧木更威光。前身悔住青龙寺，博得穷途一枣尝。

卜肆帘垂去建阳，谁尸朽壳问行藏。逢人遍握凶年粟，顾我元无续命汤。鼠变不妨尧畏禹，羊亡自觉谷贤臧。障泥拚取前溪滑，夜半深池纵瞎缰。

姜维弘演同肝胆，孙楚黔娄共枕衾。阮籍狂才闻凤啸，骆丞囚得伴蝉吟。祢衡寿等龚生夭，东野鸣传豫子喑。井底史留坑外字，秦廷筑和雍门琴。

救日劳劳走啬夫，上天脉脉忆群巫。火城莫保裴中立，水阵长悲李左车。高会不成诛宋义，贫交劣得失田苏。竹王一曲祠今古，山鬼旁招魂有无。

击仇鱼笏赌奸袍，尽不如他也自豪。何有巷牛腓后稷，情知丧狗异皋陶。本音如字。石难与语酬开府，钱不能神福鲁褒。他日无烦来大鸟，杜鹃春已到花梢。

覆窠无改伊风子，笭箵由来元漫郎。窜亦黄能憎屈姊，卧犹韦虎傲萧娘。三茎鸡肋婴临济，百啭莺喉和帝江。欲剪鸳鸯双袖落，郎当鲍老臂原长。

一令单提千令合，不除狂醉只除醒。垂杨左肘飞花絮，腐草余滋幻火萤。枳棘芝兰同土壤，国皇月孛一辰星。钟情我辈聊如此，瞥眼他生固不争。

造次看花须看叶，分明夺眼不夺睛。丝丝香篆萦空湿，泼泼江流荡远晴。一剑杀生生在杀，五更惺梦梦元惺。空窠蜂子痴如醉，泥涧玄懒不矜。

栎火垆边缩猬毛，犹贤击楫唱《离骚》。头风莫与陈琳檄，腹疾无庸叔展号。春梦半醒逐妇鸟，岳云抔土包娘蒿。杀机夜半衾前动，扪虱思援斩佞刀。

慵将奇字溷侯芭，一卷轩辕鼎内砂。拟听扬干诛魏绛，不随荀勖妒张华。胡兄煮死谁宜弟，厉子宵生具似耶。留取神皋开五叶，愁提鬼掌卖莲花。

曾向孤蜂驾一航，他家浪道木樨香。通身是口云藏日，劈脊当心雪上霜。捏碎函舆仍捻合，单提雷雨与分张。鸟玄鹄白明看汝，懒学新秋架鹊梁。

且听冰霜冷万家，冻禽赢得吃梅花。春风随手成红锦，朗月当头到碧纱。虾岛鲸城疑海客，黄连白蜜信齐牙。香飘第二月中桂，惭愧张骞问汉槎。

真陶潜外无陶潜，药价如虚减亦添。草履犹能名不借，刍灵何待与三箝。葵无定影疑天恕，桃换新符怕鬼嫌。自是聪明途已尽，飞鱼空笑上竿鲇。

冰虫无分复陈尸，且救头燃迅速时。说火犹防烧象齿，分波不管攫龙儿。李陵恩重频携手，陶令缘悭但皱眉。待废公孙坚白论，孔穿无膝拜皋比。

微吟即遣暗虫惊，齐语由来挞不成。旧学刑书墨剕劓，新悬乐笋怒飞鸣。法筵道得犹三棒，地狱难消在一茎。略向东风赊妩媚，还逢百舌禁流莺。

方春两眼不曾饥，饱拣花枝到柳枝。哀乐无端生杀外，河山有样去来时。狂夫顾笑难消汝，哑女当歌拟倩谁。何事延陵观乐客，强删苗黍《下泉》诗。

《遣兴诗》全书终

和梅花百咏诗

和梅花百咏诗

上湘冯子振，自号海粟，当蒙古时，以捭阖游燕中，干权贵，盖倾危之士也。然颇以文字自缘饰，亦或与释中峰相往还，曾和其梅花百咏。中峰出世因缘，为禅林孤高者所不惬，于冯将有臭味之合邪？隆武丙戌，湘诗人洪业嘉伯修、龙孔蒸季霞、欧阳淑予私和冯作各百首，欧阳炫其英多，倍之。余薄游上湘，三子脱稿，一即相示，并邀余共缀其词。既已薄其所自出，而命题又多不雅驯，惧为通人所鄙，戏作桃花绝句数十首抵之，以示郑重。未几，三子相继陨折。庚寅夏，昔同游者江陵李之芳广生，相见于苍梧，与洒山阳之涕。李侯见谓：君不忘浮湘亭上，盍寻百梅之约，为延陵剑邪？余感其言，将次成之。会攸县一狂人，亦作百梅恶诗一帙，冒余名为序。金溪执为衅端，将构大狱，挤余于死。不期暗香疏影中，作此恶梦，因复败人吟兴，抵今又十五年矣。今岁人日，得季霞伯兄简卿寄到伯修元稿。潸然读已，以示欧子直。子直欣然属和，仍从史老汉为前驱祓道。时方重定读《书》说，良不暇及。乃怀昔耿耿，且思以挂剑三子者，挂剑广生。遂乘灯下两夕了之。湘三子所和，旧用冯韵，以其落字多腐，又仿流俗上马跌法，故虽仍其题而自用韵，亦以著余自和三子，非和冯也。

乙巳补天穿日茱萸塘记。

古梅

早岁先登秦女峰，腰垂绿发玉为容。不知甲子真多少，问取前溪偃盖松。

早梅

不遣西园久放闲，微阳烘蒂坼朱殷。南征雁过惊春色，睥睨寒汀拟北还。

庭梅

素锦光摇玉篆牌，曈昽清影正当阶。画垣底事重重闭，未有尘飞走马街。

官梅

碧干扶疏间古槐，晨衙画鼓隔檐催。迎春初进缠红仗，一日偷闲得看来。

江梅

横梢淅沥入船窗，低映棠桡乱雪淙。雁尽天南人未返，憎他带影一双双。

溪梅

香雾缊霭碧湾，流澌一夜送潺湲。低垂乱惹珠光溅，疑是疑非响珮环。

岭梅

藏春有坞贮轻融，直上千寻故御风。平甸下看烟漠漠，孤擎宝露出清空。

野梅

牧笛无心倚玉箫，青帘得意远兰桡。生憎杀景张功甫，浪与移栽向六桥。

忆梅

先春不得待春阑，渺渺西洲欲见难。惟有梨花赊剩粉，黄昏烟雨殢人看。

梦梅

湘簟凝凉菡萏开，幽香冷触幻春回。因缘漫向痴人说，只作当先及第猜。

寻梅

消息心知在别峰，南参烟水尚重重。溪云乍卷流泉细，一点香飘带影逢。

问梅

不是桃源惘去津，知开知落也难真。南邻酒伴经旬饮，欲与商量恐过春。

探梅

扳枝已见绿催新，敛萼犹疑粉未匀。子夜霜鸡惊晓起，逢迎不早怕花瞋。

索梅

楼头遥望识春生，雪径过从奈宿酲。闻说冻禽争采啄，何妨分我一杯羹。末用朱子南岳诗。

观梅

脉脉从看为解颐，阳和一茧细抽丝。捐情似水容相见，不许香车宝马窥。

赏梅

征诗檄就隔林催，鹤膝猩毡渡水来。婪尾不须倾腊酒，瓮头还有煮青醅。

友梅　为之说耳，亡实也。

大夫已见受秦封，君子还惊化鹤容。独抱冰心邀瑞叶，溪头三笑一相逢。

寄梅

红尘日日促香乾，欲赠相思行路难。知到陇头春已尽，只应将作柳枝看。

评梅

绝色平分雪几曾，清香不怕月难胜。双标第一花卿品，莫遣姚黄妒汝能。

歌梅

乍炙银笙试朔吹，旋抛珠串赛清姿。晓风残月伤心句，不待杨花扑岸时。

别梅

离筵及早酌屠苏，留看灯宵待得无。知有前期霜信后，小窗人奈雪侵须。

惜梅

情知无计奈春何，水涘山椒玉一波。密筱残阴香几瓣，还愁微霰祝暄和。

折梅

蹑藓墙东带笑披，暄风还向手中吹。闲情贪授寻春客，不管高枝怨别离。

剪梅

当窗妨绣凤头鞋，出阁惊捎小燕钗。拚取惜花情几许，并刀一割玉龙乖。

浴梅

台上天花白巾，戒香腊日洗尘尘。寒崖莫有三冬暖，为现瞿昙四月身。

浸梅

清泉细点石硫黄，留得荀公几日香。蜡蒂涓涓升宿润，犹疑疏雨过银塘。

簪梅

宜春燕子缕金花，抛掷偏拈紫玉芽。风味爱他林下好，妆成掬雪试烹茶。

妆梅

低回怕得近帘钩，宝髻当心五瓣收。萼绿华传新样子，吴娃错道牡丹头。

蟠梅

藤捎蔓惹怕清狂，收拾闲心寸步香。向日迎风千笑合，来回无影过东墙。

接梅

裁素纫红半臂嵌，缝成知费手掺掺。新恩特赐加绯服，仍带银鱼旧日衔。

谱梅

乡国原标大庾南，飘零偶籍百花潭。宗支的的吴门隐，指李荒唐笑老聃。

苔梅

紫葆初含故叶稀，孤茎独秀绿茸肥。晴云润浥虬枝软，倒写溪光碧玉围。

杏梅

薄袂圆襟一式裁，骎骎旋接落英开。便娟为少新条绿，遥向日边掠彩来。

蜡梅

弱粉难支雪色侵，檀痕相倚赖知音。连床各梦还同调，冻蝶迷香记浅深。

竹梅

妩媚檀栾共一时，鸭头新浴鹭飘丝。长疑剩粉归何处，密裹龙孙出箨枝。

雪梅

减取琼花一片开，五铢轻较六铢裁。亭亭小立雕楹外，白纻闲看舞袖回。

月梅

轻梢无叶出空微，弱片多惊定影非。碧海胧胧烟似水，清晖略带一分肥。

风梅

云痕乍裂袅孤烟，薄媚东君试一暄。背水独摇香阵阵，芳心透过柳枝边。

烟梅

一片芳情悄自拘，未分明处不模糊。凭谁洗涤幽香魄，为倩绵山缟臆乌。

孤梅

空明碧粉离离，寒鹊寻香远不迷。野渡问津人共指，重来犹记折残枝。

移梅

徼欢得向玉堂栽，油帟朱阑碧甃台。断岸当年生长地，春云如絮野棠开。

疏梅

暮雨萧萧梦几忘，晨星落落意争狂。从教子结调羹用，不倚多金傲洛阳。

老梅

天涯迟暮岁寒心，浅着铅华远罩阴。消渴文园相待久，黄金为买《白头吟》。

新梅

试雨禁风始出胎，根苗忘尽旧亭台。倡条冶叶轻前辈，庾信江南老自哀。

矮梅

舞衣不浪费冰绡，仰笑垂杨炫楚腰。罗袜风生惊飏起，旋看缘带上头娇。

远梅

邻院新栽叶未滋，窗前无分慰相思。逢人把过石桥去，借问攀从晓露时。

落梅

乍暖初催朵朵齐，蛟冰风卷画楼西。琉璃国土堪埋玉，不遣余香上燕泥。

瘦梅

断岸欹危挂古藤，红泉瑞露饱何曾。清羸百鸟衔来易，将供日中一食僧。

宫梅

玉鳞遍覆软条青，合殿金铺尽日扃。惟有楼东人睡起，垆烟移远水晶瓶。

檐梅

纤枝上与午烟齐，坠玉旁依乳雀栖。冰溜夜悬三百颗，双邀斜月漾玻璃。

寒梅

生缘同在凅阴天，栗烈何因授记偏。为有临风观望客，迟迟春日拥黄绵。

咀梅

闻说犹疑耳亦贪，终年不食更何堪。轻松脆软清泉味，池底夺将雪藕甘。

盆梅

平塘梦断夕阳红，曲槛容遮五夜风。一点春愁分不去，当阶斜睨锦熏笼。

红梅

对色疑非香不非，迎暄莫问素心违。光风灼灼传新喜，残雪全消散落晖。

粉梅

从捐螺黛洗鸦黄，金母熏成姹女妆。色坏为铅难似此，凌风九转更欺霜。

青梅　本咏梅花，杂以梅子，非是。姑从之。

花事阑珊绿覆除，累累带雨更愁余。涛笺藉染胭脂色，聊寄江南一纸书。

黄梅

酿就莺醅已过春，日长还遣翠眉。石家莫倚风狂味，霪雨新添妒妇津。

盐梅　《书》：“尔惟盐梅。”盐自盐，梅自梅，何以撮合，岂三家村媪下酒物乎？

鼎烹鼎食在逡巡，谁遣酸寒入梦真。滋味何如末下豉，秋风招隐啜湘莼。千里湖莼，须以湘湖水浸一宿，乃中食品。

千叶梅

赊春无已索春添，簇簇新齐闹不嫌。狂瘦痴肥从肉眼，神清无事卖廉纤。

鸳鸯梅

青豆相思意偶通，开时疑说并头红。无端赚杀林和靖，三十六双一梦中。

绿萼梅

叶色通梢晓气醒，趺香浮干艳心扃。单于莫怪胭脂失，汉月昏黄冢自青。

胭脂梅　应即红梅，不获已，姑以深红言之。

红蓝染髓换霜肤，血滴灵芸凝玉壶。莫讶施朱教太赤，入时学得牡丹图。

西湖梅

缥渺芳情送画船，苏堤莫诧柳如烟。葑田卷尽琉璃现，此是开山白乐天。

东阁梅

香国扬州锦阵豪，诗情偏向峭寒高。都官吟后输声价，倾盖白头只水曹。

清江梅　题亦不典。

沙明难辨几枝生，浪碧微看浅色轻。一匹练飞花样细，还从豆蔻夜熏成。

孤山梅　亦西湖也，重出而逸其半。

放鹤亭空客已仙，裙腰褪粉断桥边。广陵新送青娥怨，苦判余芳作杜鹃。谓冯小青。钱受之辨无其人，讳词也。

罗浮梅　本记云，赵师雄将归罗浮。则梅花一梦，固在道中。竟云罗浮者，相承之讹，诗为订之。

客路相逢散旅愁，桄根月落海天悠。何当移向神山种，得共师雄赋白头。

汉宫梅　既有宫梅，自该古今。又以汉别之，汉人无咏梅之句，奚取焉。

长门春锁万花深，纨扇无愁到玉林。记得虞渊官簿说，紫华紫叶结同心。惟《西京杂记》上林令虞渊花木簿，有此数种梅耳。

廨舍梅　亦与官梅重，取凑百题耳。

被拥黄晓睡醺，蜃窗晴送暗香闻。故山春色今何许，空署当轩五朵云。

书窗梅

檐牙折向纸灯龛，数蕊巡香漏已三。误捡《秦风》求故实，终南原只有条楠。

琴屋梅

晴轩融敞静香传，器冷心闲好扣弦。一片低飞疑窃听，随风巧入郭公砖。

棋墅梅

未了寻香又拂枰，冰绡遥映碧纱明。春前开亦随春落，先手何心百转争。

钓湾梅

小穗侵波曲罥钩，危根拿石细分流。羊裘垫卧收缗晚，争唼落英看白鸥。

樵径梅

谷口凝阴宿雪淹，槎桠望断白云尖。夜来野烧刚余得，一树垂垂出短檐。

僧舍梅

宝刹疑看珠雨飞，香烟幢影共霏微。雪山十九因缘熟，那但长留舍利衣。

道院梅

鹤径风回香细萦，仙衣长似御风轻。砂胎初剖银芽出，还恐流珠暖易倾。

柳营梅　军垒寻花，亦所未闻。

系马蟠根铁色粗，寒光飞练射昆吾。花前莫语封侯事，一树功成万木枯。

蔬圃梅

挑荠正美芥回青，脆甲中含碎玉零。缓火夜烹风味别，孤芳生齿酒初醒。

茅舍梅

小角阴垂槲径遮，浅檐风转搅横斜。佳人何必牵萝补，百琲明珠缀若邪。

药畦梅

竹籞密排落叶蠲，寻芽访蕊试新年。黄精苗绝芜死，略报东风一点暄。

前村梅

小径冰封碍往还，春心遥寄有无间。开窗欲觅香来处，犹隔当门一段山。

炤水梅　亦与溪江无别。

朱点当心印不如，一花五叶我逢渠。万波摇动兼遮显，斜领犹看不见余。

山中梅

捷径无心假息机，豹林谁买玉田肥。人间好句传高启，驱遣袁安卧翠微。

城头梅　司城者不加芟除，不但致扳援之寇。且有复隍之忧矣。命题亡实，乃至于此。

画影斜连大旆阴，丽谯日暮饱归禽。岧一听睢阳笛，月苦云深天地心。

水竹梅

寒池清浅影笼冰，雾上云鬟冷不胜。斜倚琅玕舒凤尾，翠帏深拥暖香凝。

水月梅

玉魄昏黄罩素魂，縠波潋滟吸香痕。分身自在双涵得，总被空青一镜吞。

担上梅

累垂得得到江城，妆点琴囊衬酒枪。棐几素屏充供养，闺中莫听卖花声。

杖头梅

玉色分鸠莹不任，庞眉霜鬓映森森。道逢禅客机缘捷，摆落天花雪满襟。

隔帘梅

银蒜遮寒小阁深，胆瓶曲槛两沉吟。疏筠咫尺天涯路，一曲潇湘万里心。

照镜梅

鼻观分明到眼惊，他心通尽意身生。凭谁拈笑分宾主，水月空轮挂宝璎。

十月梅

为惜霜红昨日凋，续香补艳倩新条。一枝迎雪元多丽，何事王维更画蕉。

二月梅

馡怕被素玚欺，青豆傍看玉蕊垂。听彻莺喉邀蝶舞，风流何必少年时。

未开梅

万顷春膏凝玉酥，晓霜残月足踟蹰。须须叶叶无中有，一幅先天五老图。

乍开梅

蚌胎微吐露灵砂，略与东皇报岁华。底事花魂多荏苒，逼人诗思在些些。

半开梅

心心长待笋班齐，南北中分入望迷。残腊易消春易老，怕教抛尽惹莺啼。

全开梅

晨探莫惮冻云天，一日风光尽一年。暂喜真珠抛十斛，悬愁银甲掏苔钱。

水墨梅

冷晕圆拖碯碗浆，古香浓喷豹皮囊。分圈硬用中峰笔，百首诗情此较长。

画红梅

被酒濡毫敌晓寒，淋漓狂扫万枝珊。禅心为笑花光老，借得妆楼绣谱看。

玉笛梅　笛吹落梅，讵果有梅，吹落梅者，不必玉笛，酸拈“江城五月”句耳。

曲里寻春已惘然，瑶村况觅洞庭仙。空花和合声香色，带影独头起识田。

纸帐梅

幽艳浓熏暖雪窝，流香横漾皱纹波。轻姿梦醒灯前现，隔断白云奈采何。

子直云：“既不以冯题为雅，则胡弗易其甚者？”余笑谓普此一段明光锦，裂作百杂碎，已觉浓酢扑鼻，那得更添乌梅醅子也。但其尤纰缪者，聊摘笑之。

追和王百谷梅花绝句十首

乙巳中秋，坐彭城君小轩，奕倦茶阑，索书以读，得王百谷集。百谷近体，颇侵许丁卯之垒。惟七字小诗，排宕有生趣。就中梅花十绝，尤为清健。昭代咏梅者，人传高太史雪满月明之句，固作家画也。如百谷者，乃有士气。寒香雪色，正须用格外取之。因次其韵，亦得十首，出入于冬秋花月之间，自谓如岳鹏举论兵，存乎心耳。回视曩者百梅咏，十九夹应付，愈增大惭，勿亦藉此洒之。

梅叶上红争欲落，南枝何处索春光。姮娥前夕开明镜，莫有佳人试早妆。

玄魂不死空明外，秋水秋云总似花。直待江春问消息，痴拈袜线觅袈裟。

停觞待月似蒸砂，一瓠先生病吃茶。认得六桥鳏处士，湖光封雪觅梅花。

当时幸免赐官湖，败叶聊遮冷鹧鸪。有土种梅三百树，焚香无地避催租。

万花争尽垒东西，雪骨霜魂分不齐。金粟迎寒开月浦，缊香雾一双迷。

黄梅瓤熟无多日，玉露催秋月屡弦。但使看花留老眼，不愁春色恼人偏。

白头彩笔写缊，香霭描来雪几分。犹恐相逢不相识，拟添残月与轻云。自为《百咏》解嘲。

断岭知谁旧种来，藤萝无限妒花开。蓬蒿初剪清魂洗，旧尉三生也姓梅。余小圃草葊有古梅一株。

渐老看花似隔烟，诗情欲懒上滩船。绯桃红药输年少，把雪吟霜却少年。

彭城才子太怜梅，一舸轻移郢树开。红粉喷香薰小阁，冻蜂迢递许重来。

《和梅花百咏诗》全书终

洞庭秋诗

洞庭秋诗

洞庭秋三十首　遥和补山堂作

落帆笙竹来，垂二十七年，湖量未忘者，记持耳。昔人评骘画水，独以活水为至，到记持中，何从有活水乎？是以捃湖采、邈秋容，一听之诸公。而仆诗最晚出，抑不能为驯雅之音，但思拂得活水一两波，几不远作者，未审间能勿疑殆？己酉杪秋记。

潇湘北下巴江东，上蟠下际抟青空。天地忘忧消逼侧，凄清作意撩鸿蒙。夔子孤城悬太白，三苗余垒挂残虹。古今无那此俄顷，欹危欻尔生风。

月似芦花烟似水，似如不似劳形容。喷雪凝寒犹清适，涵晖冷焰飞轻松。星汉相看交不昧，心魂欲之亦奚从。但觉晃煟透圆碧，不辨愁来忽已逢。

大仪悬张覆釜幢，谁其至者弗心降。长天纤忽随泯泯，商飙骚屑入淙淙。浩瀚无余一丝挂，清微欲将九鼎扛。安得沐日仍浴月，东赪西皎晶荧双。

洞虚无净一规，惊涛相即不相疑。精金大冶炼幽蚃，俊鹘老鼍愁倾危。炎心已改何洗涤，高旻受荡还清嬉。妙香浮动非芷，水雾上摄开轻吹。

乾坤倦游行将归，损山容益水光肥。片云帆侧不能影，木叶天际知已飞。游子去妻百交感，战伐渔樵双息机。驱除姝暖返肃爽，禁愁为惜素心违。

羁心劈破芥浮居，色色消沉远近如。险目不平夹韵度，凉魂小住姑安舒。孙刘战争问沤沫，怀葛徂伏留萧疏。情知涕泗无栖泊，放浪磊砢任太虚。

翛然容与清泠都，何求不得须黄垆。函盖双枢合骀宕，明暗半丝分有无。潜蛟旅雁忘兴废，疏云片月矜昭苏。缩为椰子沁心肾，幻计无忝移山愚。

空有无垠铲径蹊，分明至极翻凄迷。远视不正非野马，客心已窘聊木鸡。帆蝶卖眼惊天末，樯乌亡赖啼日西。阴光夕灼动绿气，然鬼臂相牵携。

碧落无疑鹏背揩，人寥天一绝安排。邂逅不停增蹇产，虚空未破犹沉埋。略遣水光存芥蒂，想知天骨正厓柴。鲸鲤可骑终未称，吾生箬笠双青鞋。

回头摇落悲群动，广大昌明亦自猜。无触之声消梦晷，不寒而栗贮骚才。藏舟后夜同归壑，张楚初心冀缓哀。驰骛清狂何所吝，寒潭降潦畏相催。

弥弥盈盈不借春，千萧万瑟屯嶙峋。水力未至溢浩淼，雄心仅可吞清贫。张乐鼓瑟凭慰藉，巫娥湘后惘逡巡。自然难释虚无恨，斜月流霜非有因。

目穷差别耳非闻，逼塞诸根但有云。触法大都无软美，宽饶何处着殷勤。如浮今古谁为纽，尽费烟霄不受熏。一笑中流夸定力，那知凄恻破三分。

西清启寒亦有门，扃魂不扃金水魂。方诸津润遂昌大，青女娥失恭温。孤云峰势向凌替，海天精彩捐烦冤。空洞虽非万法侣，临之未易相贪吞。

随处波心着戏竿，刚森簇簇护轻安。充形暄气存黍米，大冶昭质任烹爨。根株吾岂依坟植，须发何庸非羽翰。霏苍飏碧自生意，行与浑仪谋团栾。

远行之感剧登山，壑断湍哀梦亦悭。戍火祠烟荡精切，长天白雨怙痴顽。天涯交臂早无绍，去景凝眸暂不闲。难与此怀觅止竟，征鸿一缕空飞还。

寒臆英多杜口宣，清歌难唤奈何天。古人不见闲邀月，置我无从小学仙。铁脊未妨聊旖旎，金轮犹恐不刚坚。余霞落日关何事，带影微茫起识田。

法界孤微此泬寥，鲲游亦竦等鹪鹩。环区不鲠鱼头乙，泓水方凝雀目椒。浓露可怜添浥润，片云何恃得逍遥。穷途收拾千年恨，虾国游谁出斗跳。

欱然敛精归元包，匀凝活汞停煎炮。穹窿舍此复何有，沆瀣相干故不交。稍觉丝缗牵静谧，非分玉笛喧淫咬。神光四映飞芒角，讵倚星月相杂淆。

弱骨凌乘一线操，未凭长目送雄豪。通身冰血争融结，伸臂烟霄试抑搔。岂必人生方幻寄，足知厚载不功高。金风但鼓囊中龠，大费尖酸徒尔劳。

晶辉蠕影萦一窝，澄之荡之夫如何。容裔积已成坚冽，铮喧外绝烦苛。绿非荇藻发谁浦，光带露霜自昨波。惊鸿亦知无闻见，抱意长鸣凌嵯峨。

大圆不息翻河车，闪烁万顷吹银芽。化汁一色混潇皛，青气双合通荒遐。无质可抟犹沐浴，有见不盈奚开遮。何得丧耦此孤坐，谁邀明月觅芦花。

三秋三楚填淫荒，谁能不断忧思肠。遥遥极浦浮云树，渺渺生洲迷荻蒋。马殷南国飞星白，陆逊西垒落日凉。咫尺千波杳向往，孰为大壑恣埋藏。

浮槎无系巴丘城，缥渺之楼空若惊。微霜覆蓑失残梦，远火照帆悲他情。乘乘宇内既清澈，脉脉空际或经营。小范于此言忧乐，胸中无故横甲兵。

微风软縠退以听，濯濯平远拔昭灵。吝俭物情不获已，险阻大造故须经。余霞半壁从明灭，征雁万双亦伶俜。居然幻泡警凉魄，无数浮心一日扃。

崚嶒何来凛气增，舍此空轮无与胜。吴天海色遥迎送，楚霜蜀冻交消凝。荡涤赤日曳素练，消息银汉络珠绳。从知白帝威权甚，万象泻影涵倾崩。

鹧鸪声断西日浮，君山未愁黄陵愁。白浪几何倾楚塞，金风既展讫神州。萧飒万个撼斑管，迢递千古疑胶舟。贾至张说尔何物，落拓欲牵万里忧。

但哀无端眇淫淫，长啸不展狂歌喑。欲与招魂迷南北，横令此愁亘古今。蛰雷残雨无所藉，金枢玉露亦难谌。日暮息棹殊未已，寒波倒射丹枫林。

玻璃帝网两镜参，玄中之玄清灵酣。露泡影相合不二，水月空观谁为三。中流两岸四无定，鸟道一碧微自谙。军持满汲寒沁骨，容受无多只大惭。

青幕白地清涎黏，浓淡分界惟微纤。未审天容亏半壁，定疑水气消余炎。披襟不让云将御，理楫略挂羚羊尖。鏖空白战九十日，吸月餐风亦损廉。

玉液统此微霄函，俯仰不知灵与凡。旭雾平收兜罗卷，阴彩夕涌牟尼嵌。肉翅欲愁千里倦，韵目难厌一晌馋。苍螺半点点霜色，谪仙何情强欲芟。

《洞庭秋诗》全书终

雁字诗

雁字诗

前雁字诗十九首

雁字之作，始倡于楚人。楚泽国也，有洲渚，有平沙，有芦蒋菰菼，东有彭蠡以攸居志，南有衡阳之峰，曰所回翼也，故楚人以此宜为之咏叹。近则玉沙湖补山老人续唱，作者连轸。予病未能者且十年矣，不期病中忽有阳禽笔阵，如鸠摩罗什两肩童子出现，因吟十九首。诸公于霜寒月苦，南天落翼之日，目送云翎。而仆于花落莺阑，炎威灭迹之余，追惟帛字。时从异轨，情有殊畛，短歌微吟不能长，斯之谓矣。故诸作者皆赋七言，而仆吟四十字。

缕缕渐深深，当天一片心。书云占朔色，瑟谱商音。尺帛无劳系，南楼未易寻。暝烟生极浦，长夜付浮沉。

碧浪合逡巡，萧条接迹亲。《三苍》言外旨，七日句中春。避暑疑秦火，怀沙吊楚臣。云林添画笔，中土不无人。

活谱赋秋声，音容共一清。空顽难转语，天老未忘情。羽调悲寒水，行吟倦汨征。芦干凄怨急，绝笔意谁平。

鹊渡已如梦，深秋始报章。偷临无乳燕，低诵有寒螿。落叶勤仇误，墟烟与秘藏。重来无粉本，随意写苍苍。

纪艳非吾义，惊春去色匆。分飞《南北史》，历乱《桧曹风》。《天问》凭条答，空言未道穷。何须藏鲁壁，丝竹奏清融。

无待月中听，哀吟意已形。同文从鸟纪，驰檄指龙庭。旁午悲边雪，零丁寄汗青。清泉涵片影，井底血函经。

冉冉漾轻柔，关河只此愁。鹰鹯疑谤诅，鸠鸴漫咨诹。水月三人影，霜霄一抹秋。江山日日改，挟策亦奚游。

今古一相如，飘飖赋《子虚》。玄文披带草，碧个仿林于。兰叶肥还瘦，银钩蹙已舒。稻粱非汝志，投笔莫欷歔。

乘风莫草草，雨雪且舒邪。依《毛诗》音徐。燕国迷苍素，鹃言染茹，六歌怀天水，尺一谢休屠。依《汉书》音除。一线台城诏，难忘纸鹞书。

此字无人识，空劳历九州。分明扶日月，因革自《春秋》。鸩篆删妖步，莺歌耻佞喉。冥飞谁弋篡，不坠草《玄》楼。

野水漾初春，苔涵绿字新。烟云都不染，风雨故如神。软影翰非弱，余寒手不龟。依《庄子》音麇。凤兮衰已久，还现素臣身。

终知无寄处，不欲昧前期。人世谁长目，天心自列眉。寒宵闻见外，皑雪炫荧时。岂为知音绝，停毫罢远思。

脉脉有心期，行行且浪嬉。《大人》狂客传，《小雅》遗民诗。解就名《鸿烈》，书成授意而。关门邀紫气，聊与著雄雌。

晴空不易得，欲示下方难。黑月韦编绝，酸风蠹迹残。黄麻悲鹭序，白简笑鹰弹。独吹青磷火，传书乙夜寒。

倚杖孰亭皋，寻行送望劳。霞章添旖旎，星采点萧骚。惟觉孤心合，难将远目韬。昏鸦空泼墨，何当一鸿毛。

居然缘慧业，亦自种情苗。始旦回鸾帖，清秋题鹊桥。弥天知泛宅，露地注逍遥。既证无师智，灵云瞥眼消。

痴蝇钻故纸，窗隙溷云容。天外劳一笑，书中谁万钟。童乌何足与，燕颔止为佣。《小过》占哀俭，飞离不恤凶。

一从悲凤靡，长是问苍旻。南北招重叠，风霜挟苦辛。昔时人不见，归去奈何春。童子三生塔，还留慧命因。

青女授灵符，全身入画图。血潮勒款识，毛鸷化酸迂。天变人终定，云生道不孤。无心持换米，生计有雕胡。

后雁字诗十九首

或曰，谓楚人宜吟雁字者，楚泽国也，有洲渚，有平沙，有芦蒋菰菼，东有彭蠡之泽以攸居志，南有衡阳之峰，曰所回翼也。过斯以往，孰妄言之，而孰妄听之乎？余曰可哉，嗣吟十九首，首四十字。

之绕打虚空，经营惨淡中。虫鱼多诘屈，龙马半昭聋。副墨传溪影，雌黄听落虹。天情骀宕里，消息一丝通。

寓言河汉迥，草线与灰蛇。应迹说随扫，文身开复遮。梵书疑以八，《易》象半交叉。飞舞茅龙趣，江门忆白沙。

抗坠引清微，灵心挟肉飞。蜗银真白俗，鲗墨莽钟肥。主乙疑无定，偏傍竟不违。方春湘水上，拓得禹碑归。

尘气不余纤，凭虚一缕黏。分歧垂远势，透露簇微尖。曳脚神还整，藏锋力自铦。臣书真逸品，凤藻得无嫌。

闪霍仿公孙，垂垂引漏痕。装潢悬玉宇，授受付金昆。带雨流鹑火，衔芦赋《大言》。灵文人未测，只倩记寒温。

密迹簇春蚕，青编削蔚蓝。阙文惟夏五，足用及冬三。玄鸟谁征宋，金天旧问郯。笔花欲有授，鸟梦奈沉酣。

湘岸临《潭帖》，天山拓汉铭。为谁修楚史，自解注《禽经》。语雀羞刑牍，言鹦笑说铃。挥毫千里泻，腕脱不曾停。

耻化顽仙羽，新宫待尔题。河山双划断，物论片言齐。脉望徒吞字，蟾蜍未映迷。寒陵劳坐卧，极目去踪低。

霁雪曙南天，孤萦倍可怜。蛾眉流晓镜，香尾篆垆烟。幽意蝇头密，连丝茧绪牵。灵纹惊易没，移入断云边。

秋思本无多，千行自不讹。清姿从倒薤，壮志欲眠戈。散队连行草，遥天任擘窠。催花看尽发，谁与换群鹅。

涤砚袅玄云，潇湘写练裙。龙蛇双腕竞，鱼燕尾梢分。出像传毛颖，题帧仿墨君。夫人学已熟，谁复笑羊欣。

素宇无留墨，平沙印别痕。暗书还自省，未到意先吞。映雪功弥苦，依天道已尊。八纮开义海，潇洒动乾坤。

浑敦帝鸿开，谁云子不才。国门悬《月令》，南极转三能。依《周礼注》音奴来翻。下士称微者，雄风咏快哉。匆匆春早驾，荐福畏惊雷。

沙雪笺银暗，芦锋笔阵降。惊飙催就急，虚白入钩双。发细萦空镜，晴波上晓窗。研朱和露滴，枫冷落吴江。

有句兼无句，羚羊偶挂尖。吹毛传密谛，带影悟廉纤。化迹空三藏，迷人顶一砭。献花岩畔鸟，半偈不曾拈。

刮目经年别，惊非吴下蒙。四声终写入，六义不删《风》。耻逐蝌文乱，谁凭雉译通。斯文知未丧，几复畏虚弓。

淡墨布层层，痴肥自不胜。回文低落月，影本暗渔灯。险句从空构，秋思与上兴。悬题天阙迥，为尔费冰兢。

始知空阔里，无数妙诠偕。娓娓谈天衍，痕痕炼石娲。纸光从月砑，笔冢有云埋。仙笈传青鸟，空劳曼倩谐。

未肯负居诸，漂流不废书。长途收史料，《小正》作经疏。赝迹徒相似，鸿儒亦借誉。鲲鹏聊志怪，终是不才樗。

题芦雁绝句

家辋川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此二者同一风味，故得水乳调和。俱是造未造、化未化之前，因现量而出之。一觅巴鼻，鹞子即过新罗国去矣。八闽晓堂土人以芦雁为法事，即得芦雁三昧，亦即以芦雁为诗，正尔压倒元白。余于画理，如痖人食饱，心知而言不能及。为师随拈若而首，师遇画著时，有与余诗相磕攃者，即以题之，不信非瓠道人所写也。

惊风吹霰雪中还，万里黄云一线关。回首江南此风景，惟将呜咽写潺湲。

汀渚谁家尽自疑，悬愁渔火隔江知。飘零亦是前生果，不羡鹪鹩老一枝。

月明是水是芦花，逗漏清空片影斜。沙上有踪谁见得，侬家曾泛逆流槎。

健翮先飞下浅汀，鱼虾虽饱却余腥。何如且带斜阳影，点缀残山一段青。

秋江淼淼月微明，飞雪纵横点翅轻。自学春莺穿柳絮，不知白羽赚苏卿。

簇簇霜花覆浅滩，荻根蒋叶一江寒。秋声彻夜惊鸥鹭，筝柱参差不忍弹。

蜀雪消迟水拍空，前时汀渚杳风。今宵随分聊收翼，只在秋声一派中。

老碧蒙茸嫩叶齐，一钩斜月照幽栖。清宵寒梦虽无据，不到飞狐谷口西。

南来不为稻粱谋，彻骨森寒月下洲。藻苦荇甜随口过，饥鸢莫漫为含愁。

书人欲倦曳波长，一幅皑皑侧理光。尽卷丹坟归竹素，不留之绕待雌黄。

浅白平铺万绿稠，苍翎碧水素沙洲。色如非色云何摄，一味分明墨气收。

渔艇无踪樵径荒，平沙露冷月微茫。问师此景从谁得，莫是前身现雁王。

惊心矰晓饥余，何有壶浆一艇渔。莫道相酬无宝剑，明年先寄报恩书。

密叶修茎翠万竿，未须还怨晓霜寒。天涯拚作无归客，且得清秋一夕安。

回望还惊伴侣迟，分飞愁绝故心移。江皋莫爱霜枫紫，自是栖乌夜宿枝。

秋心万古此潇湘，汉苑胡关带恨长。谁道灵均哀思绝，惟将怨年芳。

斜晖欲下飐金飙，绿苞初开碎练飘。莫认天山飞雪早，江南饶有可怜宵。

墨光之外喷秋光，夜永江寒楚塞长。记得苍梧多泪竹，缄愁无奈断衡阳。

题此经一年矣，乃赋《雁字》，如两画相拟，一士一匠，自有分别者。寒窗西日，自顾而笑，因《雁字》带出此十八绝句，所谓新妇骑驴阿姑牵也。庚戌秋冬之际败叶庐记。

《雁字诗》全书终

仿体诗

仿体诗

仿昭代诸家体

居常谓与天同造者，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尾，适融而流，适结而止，其惟三百篇乎！过此以还，思必有津，笔必有径，非独至而不可至者也。江醴陵自李都尉至汤休上人，得其思与笔所起止，以相迎随，遂尔神肖，皆惟其津径尔。昭代三百年间，诗屡变矣。要皆变其所变，徙倚于铢寸之顷。一羽而知全凤，亦知全鸡，其为翮本均也。偶为寻之，得三十八人，人仿一章，非必全乎形埒，想其用笔时适如此耳。浅者循其一迹以自树于宗风，一噱而已。风可帆使也，雨可蜥蜴致也，日而后不可追也。孰其为日乎？吾不敢为夸父之逐矣。

刘护军基　秋兴

括苍云绕缙云都，万簇芙蓉翠色铺。红雨湿飞乌桕薄，碧波晴点鹭痕孤。登楼有赋依州牧，长揖无门傲酒徒。不识故园他日泪，花还送暗香无。

杨提举维桢　嬉春

选胜明朝陌上花，狂夫已宿黄公家。连钱夜洗香泥点，团扇新描软縠纱。燕尾掠人沾绿酒，莺歌随处咒兰芽。片云南浦不成雨，油幕高搴看晚霞。

倪处士瓒　园居

长夏新桐洗绿茎，乳莺历乱啄朱樱。不知微雨遮青嶂，即次流珠溅紫萍。闲整丹经香篆歇，小临鹤径碧苔生。棋枰已敛湘帘卷，稍觉银钩挂岭横。

贝助教琼　感乱

正作越来溪上梦，潮声夜打浙东城。春花春柳皆他日，羽檄羽书悲此生。戍火摇烟低片月，归鸿掠浦警三更。堂堂岁月相欺得，明镜新添雪几茎。

袁御史凯　白燕

乌衣莫与怨斜阳，雪色新裁素练裳。隋苑柳疏长带月，河阳花满不惊霜。琼窗瞥眼窥银字，玉镜偷临斗靓妆。似妒花秋色好，不留清影照寒塘。

高太史启　梅花

稍觉逢春客思催，江春无奈促花开。一枝横水寒潭月，几点回风雪砌苔。啼鸟易惊归客梦，陇云空寄故园哀。东风已遣芳心尽，谁与垂杨炫楚台。

刘典签炳　早朝

暄风绿草凤台新，金爵浮光射宝轮。云敛三山澄海气，日华双阙起江春。衣裳初识龙文阔，导唱遥欣黼座亲。还使故园归兴尽，鸣珂长日惜芳尘。

孙典籍　客思

扁舟下峤识春寒，五两随风度几滩。古渡铙吹侵月奏，孤城楼堞带云看。故园荔酒经春熟，过岭梅花度雪残。一曲沧浪牵客泪，羊城珠斗冷仙坛。

高礼曹棅　酬答

弹铗新从上国行，遥瞻山斗识才名。汉廷属望贤良策，鲁殿初传丝竹声。柳色上衣春日酒，梅花吹笛岁寒情。殷勤莫负乘槎约，拂剑欣看碧汉清。

李少师东阳　感春

小园花发镇帘垂，春草临阶未觉滋。香尾困风穿湿幕，墨胶凝水带冰澌。病中药裹烦南客，梦里兰芳记《楚辞》。犹有湘干田二顷，君恩不许趁耕时。

陈检讨献章　晚酌

日暖风微柳币溪，分明莎径未须迷。莺声过涧还如近，蝶翅因花亦屡低。心迹同原聊共赏，乾坤双歇恰单提。芒鞋是处寻春好，不拣苍苔与沁泥。

祝京兆允明　悲秋

独坐不知秋日短，行年惟有鬓霜新。病过柳市愁京兆，梦记番禺狎海人。泡影勋名消易得，牢骚日月阅来亲。乌藤拄杖明朝事，怕见丹枫映水滨。

唐解元寅　落花

啼莺流水怨匆匆，万顷春华一梦中。芳韵悠悠随画角，闲愁点点到帘栊。回风无望依瑶草，韶月难期映晚红。回首繁华能几日，碧条簇簇惹薰风。

李副使梦阳　怀古

百尺丽谯俯暮原，黄河卷雪拥蛟门。朱仙祠庙青松冷，艮岳风霾白日昏。华表定留千载恨，灵旗难返九招魂。寒鸦斜照苍茫外，酹酒长怀国士恩。

何副使景明　游历

轺车明发启秦关，缥渺河山紫气殷。清渭波萦劳怅望，莲峰云杳阻跻攀。鸿门霸气苍烟合，汉寝遗封翠柏间。万里萧条随薄宦，不知明镜改朱颜。

文待诏征明　斋宿

星华浅映御池冰，栖鹊寒喧树影层。独对画垣围藻井，遥知香雾达觚棱。钟人屡扣流霜杵，羽骑长依带月灯。应有五云迎凤葆，晓风已觉透青绫。

郑稽勋善夫　送客

相送今朝倒客杯，风高木落试登台。乾坤带甲无终日，草泽纡筹几骏才。南去只悲湘水雁，北书惟寄陇头梅。栖迟迢递双极目，大旆孤城画角哀。

杨殿撰慎　塞垣

碎叶孤城朔雁飞，安西都护候骑归。汉旌已觉交龙卷，虏酒初骄撞马肥。桃叶杨花江上梦，敲冰燧火北庭围。伏波未洗明珠恨，莫诧中朝有建威。

李廉访攀龙　登眺

绝岧接太清，登临极目羽翰轻。青徐海色侵牛斗，河朔云山拥凤城。汉树龙鳞秋色爽，秦碑屃赑暮烟横。探崖欲问长生诀，咫尺蓬壶万里情。

王司寇世贞　投赠

白雪仙郎雅奏偏，秋曹云冷彩毫传。迢遥星棹依元礼，萧瑟高楼忆仲宣。采药三山迷蜃气，长歌万里看龙渊。东方千骑空筹策，愧尔酬恩紫禁边。

高廉访叔嗣　宦况

三晋云山西爽开，犹凭呼吸近燕台。时依朱邸陪仙仗，喜际青阳进寿杯。铃阁雪消春草长，牙旌风急暮笳哀。葵心欲逐桑乾水，萦绕金河辇道苔。

梁秋官有誉　吊古

陆沈不拟尽天涯，回忆西湖怨梦华。万古神州消白浪，中流尺土卷黄沙。云蒸海气栖樯燕，树隐龙宫急暮鸦。遥想讲筵当日语，惟留碧血洒鱼虾。

屠大仪隆　送别

高楼清瑟送离群，欲逐杨花怨夕曛。绣袷春寒三月雨，牙樯风急一江云。狂歌戏马台前客，回首钟山《移》后文。浩荡长淮分咫尺，扬州红药属夫君。

朱九江曰藩　闺怨

章台垂柳叶凋秋，孤怨孤栖荡妇楼。六朝香粉丁都护，万里戎韬霍小侯。明月机中双纽缕，黄云城上千金钩。此生不拟长相忆，犹梦落花逐上流。

王上舍稚登　月游

秋满吴淞江外江，棠桡波敛夜推窗。月华始出照五两，白鸟飞来恰一双。客散歌声犹有恨，霜寒酒力未全降。西归更送山阳笛，写入落梅别调腔。

于阁学慎行　纪赐

龙胎密孕御园春，蔬署寻芳剥锦鳞。天诏正如裁玉版，臣心未敢拟霜筠。中宵酒醒香生颊，缓火羹清玉点唇。肉食承恩沾凤实，秋风忍忆故乡莼。

徐秀才渭　怀古

湖光千顷敞祠宫，雪卷长堤缀蓼红。血迹梦残凋燕垒，灵旗云闪起蛟风。局争成败天难主，情到华夷感亦同。古鼎香烟飘碧篆，丝丝飞绕六陵东。

汤遂昌显祖　寄怀

星汉当檐挂素秋，玄禽欲去复缄愁。江花笑拂荷衫袖，縠水回迎竹叶舟。行药定逢菖九节，忆梅遥爱月三洲。垂杨色色萦歌扇，未遣新筝怨雁楼。

袁吏部宏道　放言

乾坤非短梦非长，花落聊纾粉蝶忙。莫遣酒星囚北海，偶逢伏日饱东方。蝇窗乍裂双眸阔，狐帽随拈彻骨香。惟有昭文琴外谱，不从夔旷问宫商。

王太史衡　春赏

几日新阴软碧莎，羽笙日日入莺歌。花如静女添春绣，月许游人画浅蛾。病减恰逢垂柳瘦，诗成长在野亭多。银笺欲寄催花句，却为情深未订讹。

陈征君继儒　闲居

衡门过雪草心蠲，玉茗胎红透始暄。乍响青松烹紫笋，闲移斑几就黄绵。茅山书至兼酬药，上海鹤归未买田。熟煮清酤添箬裹，为移春闰入新年。

钟少参惺　淮泛

书史笙歌尽未殊，林光江气各清迂。深知帝里春偏静，小爱闲官韵不拘。水有性情鸥鹭得，月函虚皛藻孤。回舟群动皆空谧，隔岸笼灯半有无。

谭解元元春　岳游

不知猿鸟至何方，叶叶晴容发静光。潭黑龙能深定力，苔新云亦恋幽香。泉于草树情偏挚，日以森寒影倍长。始觉向来湘艇上，孤危错拟露锋铓。

王佥事思任　登岱

何须大叫帝阍闻，肸蚃通天黍米分。吴练凄迷亏老寿，汉封细碎到亭云。欲收元气无坚影，自笑顽躯亦片云。帝鬼痴灵皆一蚁，强将斋沐溷元君。

曹兰台学佺　感时

杉关关外几分春，已报江干惹战尘。临水自浇三日酒，看花无那百年人。仙函难访龙韬秘，瑶草谁于御辇亲。暂与风光相蕴藉，巡池杞柳亦芳辰。

倪司徒元璐　抒愤

狂歌不审定因何，夹臆红潮湃万波。怖鬼已勤悬紫蟹，冲天无望锢苍鹅。妒津日日添风雨，疑网重重长薜萝。为爱信陵多纵酒，糟丘无奈酝情魔。

陈黄门子龙　赠戍

江潭瑶草不须生，自折疏麻送远行。九庙威灵元白日，四愁风雨有孤荣。青编白简星光迥，大纛高牙落照倾。极目苍生悲海色，惟余三学傲公卿。

顾秀才开雍　恸哭

馋蛟风激怒涛腥，逝水东倾夜不扃。无望金山邀北岸，恰逢潮水落皋亭。乌衣夜色空迷燕，碧血中宵欲化萤。回首五云蟠御寝，断肠鹃哭向冬青。

《仿体诗》全书终

岳余集

岳余集

霜度函口　岳径

坠叶满行衣，径草试霜色。何知山川想，足敌绝尘力。初暾峰紫摇，浮空夹苍植。似可就奇光，问之求羽翼。

即事　癸未匿岳

看山正好北风吹，寒在峰头最上枝。莫漫放松筇竹杖，诘朝晴好野翁知。

寒甚下山访病儿存没道中逢夏仲力下小竹舁栗不能语哀我无衣授之以絮归山有咏志感也　癸未匿岳

应自友朋恩，知深谢不言。无衣度霜雪，多难际乾坤。泥重芒鞋涩，云浓湿帽昏。更愁从此去，托足向何门。

其二

得絮不云暖，此情君合知。主忧臣但尔，心死身何为。绿草华山带，高楼燕子枝。讵言身未嫁，可任东风吹。

闻郑天虞先生收复宝邵别家兄下山而西将以腊杪往赴怆然而作　癸未匿岳

微生一日一偷生，为惜鸿毛死亦轻。从此歧行还强饭，尽收云水答清平。

月中晓发僧俗送者十三人皆攀泣良久予亦泪别　癸未匿岳

恨别非常度，相怜已有时。饥分羹芋饱，诚绝叟童欺。段尉惭无笏，王丞敢著诗。感兹昵我众，益笑党人痴。

其二

出山仍不乐，未返故园时。林岫应相笑，苍天吾岂欺。简囊羞短剑，藏穴护新诗。有约归潮日，图存笔墨痴。

墨山访址　甲申重游

不觉生处高，上有万壑争。潺湲如可即，欲问芦蒋声。

其二

岳力偏幽最，平遥眼一新。得从烟月望，拟作钓江人。

铁牛庵下忽不喜往

僧汲水声处，旋归未掩关。喜寻黄叶湿，已度夕阳间。

玉门望狮子峰用旧作四韵　甲申重游

前游余怆在，霜月况同时。世益麏糜骇，生为神鬼欺。九州浮一影，残梦续新诗。视彻余生淡，悠悠吾岂痴。

其二

屡望高难到，前冬一杖时。分明霜雪苦，逼侧虎狼欺。芒屦仍潭水，石函尚小诗。只今肠可断，翻笑昔情痴。

恋响台　甲申重游

平接上峰去，忽从林莽颓。奇情供一径，并送此中来。

由恋响眺一奇石而上同夏叔直援石曲折遂得方址岿然可台　甲申重游

身随落叶高，足尽奇响力。同是一潺湲，泉端不可识。

晓同叔直出寺拂读朱菊水所携谭友夏岳记　甲申重游

登径惊林泉，知有高人址。昨宵话霜月，寒河固盈耳。星光问吟啸，松根想屐齿。是日青天高，一石映绿峙。朝暾不敢惜，白光满芷。夏子发笑言，循池累径此。似有神护蔽，珍重以需子。遥秀岂敢蒙，道孤无出美。勉以答古人，双影恋流水。

涌几　甲申重游

大拗而下，平桥丛石间觉有异。已忽两石临水，下石承上石，旁壁顶覆，可度可登。予命人为级，穿折于肩肘之间，搀度裂处，顾其逼郁，尚以翔移为苦。造形以来，悠悠者谁望而目之？则经此者又可知矣。举酒酹石，貌以涌几。今往后来，游览相积，风雨苔藓之所不忌，则此石其传也已。时崇祯甲申阳月望后。

旷古登应少，问之石不知。此山初得主，于岳觉增奇。叶动鸣泉处，桥寒亭午时。有来争胜概，初莫突西施。

纵马三十里晓及樟木市大江寒流荒崖野艇　出岳

霜山晓气下连江，水影寒花的的双。清绝不知乘一羽，遥天似有碧云幢。

分寄方广避乱诸缁侣　寄岳

岳云三尺雪一尺，烂木枯根焰不生。曾记冻僵双足重，诸师许我入山深。

其二

屡逢虎迹如牛掌，晴日鸣风森晚潭。自喜林敲山石碎，百灵能识我无惭。

其三

烧尽山中猫竹箨，特教瘦土发龙材。可怜春雨腾青削，曾此萧萧风雨哀。

其四

麋晨鹘夜昼鸺鹠，足覆寒蓑听未休。此自答恩还圣代，山僧莫只话惊鸥。

其五

有土不容双足入，冤亲寂寞得山僧。若为一衲寒钟底，却解人间剑侠能。

其六

两杖携归意暗交，铿然岳石许晴敲。时艰未靖羞神力，风雨何当补一巢。

其七

螺萦万叠青难已，缕缕云来森自平。中有人煨山芋熟，破烟却喜杖来轻。

其八

饥将觅食无方向，饱我山中瓜果根。一片寒香入骨里，直令清绝是师恩。

《岳余集》全书终

忆得

述病枕忆得

崇祯甲戌，余年十六，始从里中知四声者问韵，遂学人口动，今尽忘之，其有以异于音否邪？已而受教于叔父牧石先生，知比耦结构，因拟问津北地信阳，未就，而中改从竟陵时响。至乙酉乃念去古今而传己意。丁亥与亡友夏叔直避购索于上湘，借书遣日，益知异制同心，摇荡声情而檠括于兴观群怨，然尚未即捐故习。寻构鞠凶，又展转戎马间，耿耿不忘此事，以放于穷年。昔在癸未春，有《漧涛园初刻》，亡友熊渭公为序之。乱后失其锓木，赖以自免笑悔。戊子后次所作为《买薇集》，已为土人弄兵者劫夺。此后则存《五十自定稿》中。凡前所作，所谓壮夫不为，童子之技也，然恶知今之果有愈于童子否邪？昭公既壮而有童心，抑不自知其童，况老而自知之智衰乎！今年病垂死，得友人熊男公疗之而苏，因教予绝思虑以任气之存去。顾思虑非可悬庋之物，寄之篱间壁上，无已，从其不为心桎者，因仿佛忆童年至丁亥诗，十不得一而录之。乃以知余之未有以大异于童子，而壮夫亦奚以为？敕儿子勿将镜来，使知衰容白发。

岁在丙寅末伏日，船山述。

忆得

乙亥

中秋里人张镫敬和叔父牧石先生

谁倚笙歌闹九衢，绛云深处有金枢。鸾回碧汉临明镜，龙向江天护宝珠。旧识东风开火树，新从西爽醉芙蕖。落梅莫诧行歌好，天竺香飘桂影疏。

丙子

荡妇高楼月

白云不觉飞，但见月东去。碧海漫迢遥，瞥眼多疑误。妾梦恋金微，君今在何处。

黄鹄矶

汉阳云树色，倒影入江流。海气东风合，秦云晚照收。仙踪疑费吕，霸气想孙刘。我欲骑鲸去，无心问蒯缑。

丁丑

初婚牧石先生示诗有日成博议几千行之句敬和

闲心不向锦屏开，日日孤山只弄梅。冷蕊疏枝吟未稳，愧无《博议》续东莱。

夏日读史曳途居闻松声怀夏叔直先生

高斋永昼送清喧，别微凉透柳轩。潮水孤琴传海岛，中峰长啸发苏门。涟漪碧浪摇云气，环佩天风动月魂。自彻冰壶消暑色，不劳河朔倒芳樽。

己卯

匡社初集呈郭季林管冶仲文小勇

我识古人心，相将在一林。以南偕雅龠，意北任飞吟。莫拟津难问，谁言枉可寻。良宵霜月好，空碧发笙音。

刘子参计偕北上便寄奚中雪

得第总如君，吾将复论文。老生悲管辂，童子悔扬云。《硕鼠》江南咏，《清人》河上军。天人如献策，莫但颂临汾。

庚辰

送伯兄赴北雍

高堂有老亲，明庭无直士。兄勿悲乙科，行行念欲止。二月暄气新，帆影度红蕊。岸柳荣柔荑，归雁识沙嘴。舣棹秦淮曲，齐赵接方轨。微生岂蜗缩，夜梦常飞驶。贫贱负春晖，刊落早摧萎。非无挽辂心，方抱负鼎耻。吾兄承明诏，虎门登胄齿。纳约可自将，因之荐贰簋。愚心进慰藉，良遇原非诡。禄养匪亲心，道泰情所倚。北过河济郊，白骨纷战垒。连岁飞阜螽，及春生蝝子。盈廷腾谣诼，剜肉补疮痏。痛哭倘上闻，犹足愧诺唯。持以慰亲忧，勿为歌《陟屺》。浊酒方在尊，离亭望伊始。珍重清湘流，芳桃濯锦水。

月下步春溪樾径抵金钱冲访季林因与小饮

青藤漏月月如丝，一径霜华涧草滋。夜打酒家门未起，寒梅惊落两三枝。

辛巳

漧涛园初构种竹环小轩杂植花卉盛夏遂已成阴逌然有作

松影借邻院，寒涛亦自清。因兹知物理，随意得山情。书卷绿光入，衣裾香露生。他时夕吹合，渐可送秋声。

壬午

上蔡威函先生　先生讳凤，以比部郎钦恤楚刑，征文课，枉见特奖，期于鄂城相待，诗以志感。

天下方凋落，物情感一春。自公衔帝命，万里无冤民。法律时方亟，《诗》《书》道易宾。秋官非击隼，司寇重书麟。泣罪车方下，谈经志已伸。沿湘行采采，刈楚已蓁蓁。自省虫吟苦，方含语淳。时名心未许，古学世多瞋。鹊抵空林玉，蜗荣篆壁银。成弘愁泛驾。郑卫忍横陈。一顾盐车汗，如逢纵壑鳞。从兹登作者，不复叹幽人。笑语仙舟洽，吹嘘锦字频。所期良郑重，自警敢逡巡。报命归天阙，含情记汉滨。方期收国士，益用广皇仁。未觉颦眉妒，还疑织素新。白秋色里，试问采莲津。

黄鹤须盟大集用熊渭公韵

古人已往，不自我先。中原多故，含意莫宣。酒气撩云，江光际天。阳鸟南征，连翼翩翩。天人有策，谁进席前。

舟发武昌留怀熊渭公李云田王又沂朱静源熊南吉

武昌官柳旧森森，汉北青峰落日衔。风起一江千叠水，云低两岸半收帆。难忘清赏皆成恨，欲敛归心未易缄。渺渺湖光千里白，漫随南雁望霜函。

铜官

湘近波千缬，湖余势一青。自然成气象，终古幻苍冥。影转帆随曲，苍来岸落汀。正余吟兴好，新发洞庭舲。

刘杜三驰书见讯书尾以歌者秋影见属答之

君有清歌付雪儿，遥将红豆寄南枝。海棠漫倚西川锦，自是无诗到李宜。

寿锡山高太夫人

惠水清泉沁玉肥，灵苗春长润芳菲。四朝型典征彤史，七泽文章戏彩衣。聊采松枝擎五粒，敢因带草拜双闱。传家忠孝师门事，宝婺流光护紫微。

朱亭晴寒寄小勇

小水无瀫波，孤山无峻质。岳势以麓增，湘流以蒸匹。而庐其下人，矧可无良昵。江皋轻别子，向北背寒日。良由亲发颁，觅禄古所述。两桨系涸流，遥山正荒出。野烧乱夕晖，密迩孤麏逸。眷言思君子，欲语衷非一。亲老复善病，旦夕倚苓术。有兄姜桂性，以恶为仇疾。岁尽怀征人，向晓霜风栗。父兄或强欢，母泪时已滴。弃家从万里，羞与达者骘。时望冰霜晨，或于腊元吉。屐响扣柴门，就之课稷秫。庭间人迹少，借以慰忧恤。屈伸自天存，离合见疏密。怜此行者情，敢不拜诚实。

癸未

上举主欧阳公

阳六律，阴六吕，能节众乐音，不能使众乐举。呜呼乎！三苗未格七政乱，支祈横流夷羊舞。圣人拊髀命后夔，笙钟雷鼓悬笋簴。夫也身为君山斑纹竹，吟秋风兮江之渚。非无仰登东序心，湘一湄兮汉一屿。遥闻期我海峤音，夫子实弹方子琴。顾我将欲刺船去，覆容与兮跻我于竦峙之危岑。是时秋月照黄鹄，哀弦一弹废众吟。师度江兮夫归岳，西风木叶江烟邈。自幸不奏《郁轮袍》，但侍延陵陈舞箾。蒸湘寒雨霜叶飞，口不言思心自觉。流者匪湘峙匪衡，高深因师失其卓。彼一时兮楚之陲，此一时兮吴之涯。浮沙涌雪北风烈，何以使我忘饥疲。与闻仙乐鸣云际，振彻凡耳清心脾。亦曾闲蹑七十二峰螺黛顶，至此若遂失峨巍。呜呼乎！敢不自珍以答师，周豳《雅》兮汉《铙吹》。扫天狼兮长彗，舞《九辩》兮云旗。明堂玉简从封禅，方今圣人待者谁？《九韶》再奏两阶羽，孤鸟有情唯凰知。

欧阳公招游龙沙同刘曲溟周二丕洎齐年诸子寺有汤临川手题即用为起句

池开沙月白，门对杏榆清。墨脱蜗盘重，木乔鸟深。昔贤传雪泛，久旅爱冬晴。离乱集师友，兹游未可轻。

元日泊章江用东坡润州韵

闲心欲向野鸥参，更听鱼龙血战酣。何事春寒欺晓梦，轻舟犹未度江南。

其二

为爱夜来归梦好，扁舟稳趁落梅风。章江门外波声急，却在芦根雁影中。

舟止

舟止石硖西，树出石峡里。欹望树梢眠，船下长春水。

江行代记

余历冬春，自袁入章江，至南昌而反，改由吉涉云阳下洣水归。其间江水清浅，重山叠嶂，沙汀危石，断处即为州县，有足记者；不记，代之以诗。

闲携楚酒度吴干，薄醉征衣夜未寒。火耨有烟能淡日，水舂成响即惊滩。江村饷客鱼虾最，稔岁逢舟稻麦宽。何事孤城鸣夜杵，停舟未遣梦魂安。

其二

滩声惊报榜人喧，疑有飞涛溅雪翻。不谓峡流争一线，徒教小艇转双门。水名幸在留孤影，岸木难支倒挂根。客梦莫矜江汉永，原因幽险积乾坤。

其三

袁州孤塔未全奇，突兀遥从两岫为。石笋何干香火事，仙坟漫遣古今疑。黄扉盛日移桥柱，山贼前时犯女陴。拟问文坛多辨客，家山莫被野人欺。

郭外一石笋，郡人以神事之，可笑。分宜移桥于苏州，袁人之言也。袁天纲墓在真定，而指宜春台为其坟迹者，郴桂贼掠袁而郡人张皇报功。张尔公以好辨名，其郡事不与辨正，聊一笑之。

其四

临江朱橘满汀洲，长写葱苍两岸秋。为客具知根叶主，此乡殊有稻粱谋。随舟委曲连千树，负郭团栾饱一州。莫赠莫厘峰下客，吴姬眉黛不堪愁。

其五

冬严水落沙汀出，城市微明烟渚黄。贡水势经江水阔，吴天遥接海天长。衣冠阀阅从人借，庙社仙灵剧鬼装。莫笑吴侬归梦少，金堤频决井闾荒。

其六

章门巨浸喷空骄，许逊何当定沃焦。千载狂澜原未定，半池涸水太无聊。从来铁蚀龙珠畏，漫诧灯光蚁垤摇。传与东征妖赞画，横抛群鹅付狂潮。

许真君之说，野人语也。而吴江袁黄赞画征倭，谓平秀吉乃蛟精所化，请许斩之，浮五百鹅于海以厌胜，其妖悖如此。袁黄，世所称袁了凡也。

其七

洪都高阁接城陴，潭影闲云总未知。宗伯重书非二妙，中丞新建亦骈枝。韩公雅调谁当赏，管令狂吟早见嗤。何似龙沙沙一曲，犹堪斗酒听黄鹂。

滕王阁接市檐，了无可观。解石帆中丞新修，亦不雅。董思白宗伯书王勃腐辞勒石。昌黎阁记高古而世不传，管元心正传令永新，有诗板笑之。

其八

虔兵入卫气骄横，归路庐陵屡夜惊。取次渚宫成贼垒，萧条淮北尽空城。家山近望怜征雁，溪路含愁听早莺。还恐南枝栖不稳，晓来星影射长庚。

九砺之一

贼购索甚亟，濒死者屡矣。得脱匿黑沙潭畔，作《九砺》九章，“九”仿《楚辞》，“砺”仿宋遗士郑所南《心史》中诗。自屈大夫后，唯所南《心史》忠愤出于至性，与大夫相颉颃。愿从二子游，故仿之。大乱后尽失其稿，仅约略记忆其一，缘从贼者斥国为贼，恨不与俱碎，激而作此。

父母生汝身，苍天覆汝上。土枭甘母肉，欲啼心已丧。利剑不在手，高旻从汝谤。一闻心已寒，屡听魂空漾。诉天求长彗，一扫云霾障。回问汝何心，面目还相向。不见汝妻孥，昨夜归贼帐。昏醉白日中，哀汝萍随浪。陆地而行舟，寒浞夸其荡。雌剑不弢光，摩娑气益壮。

寒雨过台原寺逢夏仲力下竹举凚不得语仲力授以絮因赋二诗　以下五首曾刻入《岳余集》，字句互异，今两存。

匿影此郊原，相看两不言。无衣度霜雪，多难惘乾坤。泥重芒鞋涩，云浓席帽昏。更愁从此去，托足向何门。

其二

得絮不云暖，此情君自知。主忧臣未死，形在影难欺。绿草华山带，高楼燕子枝。谁言身未嫁，萍梗任风吹。

闻郡司马平溪郑公收复邵阳别家兄西行将往赴之

微生一日一虚生，为惜鸿毛死亦轻。但使土门能破贼，不教李萼负真卿。

月中晓发僧俗送者十三人皆泣下感赋

惜别从今日，相怜已有时。蹲鸱分一饱，鸥鸟不吾欺。共对鄜州月，原无凝碧诗。感兹昵我众，益笑党人痴。

其二

出山仍忍泪，未返故园时。匝地谁堪问，高天吾岂欺。青鞋随短剑，丹穴护新诗。欲向潭龙说，多情一味痴。

甲申

武冈道上人采青蒿而食时春尽向夏弥月不雨怆然有作

一掬野蒿春，刀兵剩此身。晴光频射目，苗气不怀新。乱定兵难戢，年丰国尚贫。苍天知近远，欲问已含颦。

逢明王孙邀同冶仲小饮观伎即席赋赠王孙名禋黎书法妙绝精禅理比以请兵平乱几死于贼

王孙初脱乱离安，歌舞烧灯夜未阑。前日腰间藏宝玦，如今尽与外人看。

其二

李长者翻千佛偈，赵吴兴仿二王书。拟君双绝终难匹，报国屠龙誓舍鱼。

东安得欧阳叔敬弟诗见忆赋答

古人性为情，今人口其耳。生今愧古人，与子同所耻。南来泛孤舟，含愁睨江水。八桂悬天末，落叶随所止。蓬心延北望，中夜剑光死。谁能怜哀歌，击筑悲宋子。读君尺鲤书，珍重念行李。中云侧理满，未尽心纷诡。击楫意不伸，巨浪终难弭。草檄颖易秃，奋袖臂欲痿。夕风摇霜树，南雁鸣汀沚。勉矣恤初心，千秋眷力始。

霜度函口　此首曾刻入《岳余集》，字句小异，今两存。

坠叶满征衣，径草试霜色。从知山川美，足敌风尘力。初暾峰紫摇，浮空映苍植。似可就奇光，问之求羽翼。

将营续梦庵登双髻峰半访址

不觉登处高，上有千嶂争。下方平似水，拟买钓舟横。

过铁牛庵忽不欲入　此首曾刻入《岳余集》，字句小异，今两存。

僧就水声汲，旋归未掩斗。喜寻黄叶湿，已度夕阳山。

土门望师子峰用旧作韵　此下三首曾刻入《岳余集》，字句小异，今两存。

前游余怆在，霜月况同时。世益麏骇，生为罔两欺。九州浮一影，残梦续新诗。长向烟云卧，潭龙似我痴。

其二

回望高逾甚，前冬一杖时。孤幽霜月苦，逼侧虎狼欺。芒屦仍潭水，石函尚小诗。只今肠可断，翻笑昔情痴。

恋响台眺一奇石而上同夏叔直缘石曲折又得一址岿然可台

身随落叶高，遂尽奇响力。同是一潺湲，泉端不可识。

晓同叔直出方广寺步洗衲池读朱菊水司寇所镌谭友夏岳游记　此首曾刻入《岳余集》，字句互异，今两存。

曲径纡幽光，知有高人趾。昨宵话寒河，清赏摘云髓。弱筿念杖藜，茸苔想屐齿。日出寒烟收，一石俯清泚。朝暾不相舍，历历字可纪。夏子发笑言，循池屡经此。似有神护蔽，珍重以须子。山川无秘惜，今昔相炊累。何以答古人，双影恋流水。

涌几勒石　此首曾刻入《岳余集》，题下多小注，诗异一宇，今两存。

旷古登应少，问之石不知。此山初得主，于岳觉增奇。叶动鸣泉处，桥寒亭午时。有来争胜概，莫更突西施。

乙酉

堵牧游先生登岳拜二贤祠于方广垂问余兄弟避贼处将往寻访山僧以道险止行至郡以新诗见示感赋

轺轮鸟道嫩蒲分，岳气相迎一片云。忠孝去天原咫尺，山川与道互缊。先贤梦授《河图》秘，南国将评《九辩》文。独向孤峰怜破壁，雪中踪迹混麏。

堵公以黄石斋先生礼问石刻垂赠纪公补庐先墓事有桐华之应诗以纪之

当世道谁尊，川流赴海门。鼎钟勒至性，草木识亲恩。上相墨衰殪，中原黑瘴昏。抡才将报国，惟孝塞乾坤。武陵自署文昌上相。

耒阳曹伯实翁丈招同陈耳臣广文访杜少陵故墓

孤城斜日射荒丘，华表苍烟对荻洲。郢树秦城悲弟妹，天清野旷吊孙刘。伤心素旐陈涛恨，回首寒砧白帝秋。莫向江湖怨飘泊，人间还有水西流。

续梦庵拈岸侧桃花示慈枝庵主

当春尽与试铅华，耀日烘云射晚霞。是水是根撺掇就，天台有路不曾遮。

刘杜三将至于前溪渡题画扇见寄赋答

野渡寒云乱，冬郊草尚青。停车随雁阵，寄梦到渔汀。卧病逢摇落，闲愁半醉醒。明朝相劳问，时事不堪听。

丙戌

送李天玉以广文行邑令之临武

湖上已无家，蛮方且放衙。驱车随草线，欹枕看荻芽。望幸云空绿，挥戈日易斜。向南连岭海，一访葛洪砂。

盛夏奉寄章峨山先生湘阴军中

戎车六月正闲闲，救日朱弓向月弯。铜马已闻心匪石，巴蛇敢恃骨成山。中原冠带壶浆待，闽海丝纶棨戟颁。师克在和公自省，丹忱专在念时艰。

绝句

千丝垂柳出红墙，带雨和风卸影长。何事向南吹不了，翠华天半隔潇湘。

其二

名花珍重试芳丛，白酒朱旗醉晓风。近日园亭荒总尽，百钱买得一窠红。

其三

今日不雨云崔嵬，明日不雨霞成堆。野人无事向天哭，巡使能驱太乙雷。

其四

无酒为欢且自赊，重重画地作交叉。垆头瓮口向天笑，可许将侬去煮茶。

其五

历乱汀洲发水葓，朱朱白白似春丛。归鸿自许能成阵，霜叶还愁不耐风。

其六

画土分沟不在多，一俱胝地有银河。门前鹞子掠檐过，乳雀还争越燕窠。

丁亥

丁亥元日续梦庵用袁石公韵

峰端悔不斸青畦，偕隐学成断尾鸡。臣朔无聊饥欲死，太常有恨醉如泥。烧琴天道原烹鹤，徙宅痴肠反忘妻。才得悟头魔已过，恰如春尽子规啼。

其二

银地堆螺粉画畦，冻云如瓮锁醯鸡。湖阴日报翻红浪，岭外空闻授紫泥。不遗蛛丝萦蝶梦，已拚鹤子付梅妻。自拈黄叶当窗笑，谁止门东索饭啼。

祝融峰

斗气玉衡分，擎空几片云。湘流随隐见，海色接缊。细草孤根缀，危亭湿雾熏。下方烟一缕，钟磬未全闻。

飞来船

偶然一叶落峰前，细雨危烟懒扣舷。长借白云封几尺，潇湘春水坐中天。

石浪庵赠破门

潜圣峰西携杖来，龙腥犹带古潭苔。祝融瞒我云千尺，持向吾师索价回。

又雪

西山晴踏已经旬，又破芳菲二月春。尽束千眉输晓色，闲将片影问天钧。当檐乳雀撩虚白，傍砌桃花识苦辛。定里莫矜银地好，天涯弥望长卿贫。

上湘剧饮阳山公宅上同李广生洪伯修龙季霞山公郎君郑石夜分归宿螽庆庵月上有作

长歌短剑负双轮，绿醑红灯尽一旬。昨夜隔江春半雨，去年草阁小寒身。夷门有酒谁浇墓，破壁无家惘问津。燕子衔愁消未得，相留莫待落花晨。

淫雨弥月将同叔直取上湘间道赴行在所不得困车罙山哀歌示叔直

天涯天涯，吾将何之？颈血如泉欲迸出，红潮涌上光陆离。涟水东流资水北，精卫欲填填不得。丰隆丰隆，尔既非兕抑非虎，昼夜狂呼呼不止。牵帅屏翳翻银潢，点滴无非蒏血髓。行滕裹泥如柿油，芒屦似刀割千耳。两人相将共痛哭，休留夜啸穿林木。自有生死各有乡，我独何辜陷穹谷。残兵如游虿，偾帅如骇鹿。荒郊无烟三百里，封狐瘈狗渐相扑。但得龙翔乘雨驾天飞，与君同死深山愿亦足。

萧一夔邀饮桐阴听叔直弹渔樵问答

破壁能容得，开尊复屡邀。云飞随鸟度，雨定看虹消。偶尔蠲幽怨，相将慰寂寥。冰弦聊此日，随分谱渔樵。

放杜少陵文文山作七歌

我生万历四七秋，显皇膏雨方寸留。圣孙龙翔翔桂海，力与天吴争横流。峒烟蛮雨困龙气，我欲从之道阻修。呜呼一歌兮向南哭，草中求活如猬缩。

风霾蔽天白日昏，今春别父而分奔。临行忍泪相劝勉，虽死不辱犹生存。前年抗贼受羁困，今者托足望何门。呜呼二歌兮肠寸断，白发扶杖苦惊窜。

吾母鞠我过母长，辛苦免我于羸尪。去年哭妇泪不燥，菜羹谁煮药谁尝。况闻饿贼恣掠夺，行采草根充粮。呜呼三歌兮吾食粟，难寄一粒供母粥。

有兄有兄伯与仲，时人误拟等三凤。伯兮南奔仲潜伏，化为醯鸡营醋瓮。君亲恩重报不得，天涯生死如春梦。呜呼四歌兮音问绝，独向湘山听鸣。

有妻有妻哭父死，匆匆藁葬垤如蚁，寒食谁浇一碗浆，墓木难留片枫紫。翻令妒汝去此速，不饮湘江腥血水。呜呼五歌兮思前冬，岳潭随我狎蛟龙。

有子有子头如拳，母死不哭痴笑喧。天崩地裂不汝恤，其生其死如飘烟。古人刀头觅决绝，我不能然付汝天。呜呼六歌兮幸不死，他日定知谁氏子。

洞庭翻波鼋鼍吼，倒驾天风独西走。回首人间镜影非，下自黄童上白叟。铁网罩空飞不得，修罗一丝蟠泥藕。呜呼七歌兮孤身孤，父母生我此发肤。

《忆得》全书终

姜斋诗剩稿

姜斋诗剩稿

五言古诗

戊戌岳后辱戴晋元见访今来复连榻旃檀口占五古一首

我居双髻峰，峰云尝相护。云里忽逢君，不畏潭龙妒。荏苒十八年，梦中时一遇。今昔非有殊，须发徒苍素。譬如云隙月，随处时偶露。不知东升乌，何有西沉兔。明明双眼孔，谁者为新故。薪易火居然，千秋为旦暮。同君宿郊庵，四目还相注。回看双髻云，南飞绕湘树。

示侄孙生蕃

忘却人间事，始识书中字。识得书中字，自会人间事。俗气如糨糊，封令心窍闭。俗气如岚疟，寒往热又至。俗气如炎蒸，而往依坑厕。俗气如游蜂，痴迷投窗纸。堂堂大丈夫，与古人何异。万里任翱翔，何肯缚双翅。盐米及鸡豚，琐屑计微利。市贾及村氓，与之争客气。以我千金躯，轻入茶酒肆。汗流浃衣裾，挐三而道四。既为儒者流，非胥亦非隶。高谈问讼狱，开口即赋税。议论官贪廉，张唇任讥刺。拙者任吾欺，贤者还生忌。摩肩观戏场，结友礼庙寺。半截织锦袜，几领厚棉絮。更仆数不穷，总是孽风吹。吾家自维扬，来此十三世。虽有文武殊，所向惟廉耻。不随浊水流，宗支幸不坠，传家一卷书，惟在尔立志。凤飞九千仞，燕雀独相视。不饮酸臭浆，闲看傍人醉。识字识得真，俗气自远避。人字两撇捺，原与禽字异。潇洒不沾泥，便与天无二。汝年正英少，高远何难企。医俗无别方，惟有读书是。

七言古诗

大云山歌　为熊畏斋社戚翁六秩寿

湖山之高云山高，朱鸟回翮蟠云翱。群仙握符顾九宇，翩然来下挥旌旄。我闻石笈金扃在峰顶，绿苔不掩珠光炯。迩来六百四十六春秋，紫金液老三花鼎。鼎里刀圭人不识，悬待其人烹太极。静如止水暖如云，即此金壶贮春色。我欲从之君许否，愿酌红泉为君寿。松云萝月数峰前，玉露凝香挹天酒。

七言律

重过莲花峰为夏叔直读书处

山阳吹笛不成音，凄断登临旧碧岑。云积步廊春袖湿，灯寒残酒夜钟深。河山憾折延陵剑，风雨长迷海上琴。闻道九峰通赤帝，松杉鹤羽待招寻。

同欧子直刘庶仙登小云山

青天下镜倒晴空，战垒仙坛碧万丛。终遣屈平疑邃古，谁从阮籍哭英雄。大荒落日悬疏槛，五岭孤烟带远虹。独坐上方钟磬里，消沉无泪洒羊公。

寄怀陈耳臣兼怀安福陈二止

缑山月榭梦中秋，疏雨湘波一寄愁。老大乾坤添戏局，萧条风月识中流。维摩香饭聊长饱，鲁壁哀弦未易酬。为访华山酣睡客，可容长笑指神州。

春山漫兴

千心一病总消除，随处中原且卜居。余草舜根堪药裹，安流禹治付苍书。枕函带梦花阴徙，钓竹过春筱尾舒。雾眼能留临曲沼，桃花虽谢长芙蕖。

五言绝句

挽烈妇廖周氏

冒刃扶姑命，躯残刃折芒。至今荒冢里，赢得血痕香。

七言绝句

悼亡四首

十年前此晓霜天，惊破晨钟梦亦仙。一断藕丝无续处，寒风落叶洒新阡。

读书帷底夜闻鸡，茶灶松声月影西。闲福易销成旧憾，单衾愁绝晓禽啼。

生来傲骨不羞贫，何用钱刀卓姓人。撒手危崖无著处，红炉解脱是前因。

记向寒门彻骨迂，收书不惜典金珠。残帷断帐空留得，四海无家一腐儒。

《姜斋诗剩稿》全书终

姜斋诗分体稿

姜斋诗分体稿卷一

五言古诗

广哀诗　序　辛酉

追平生交游凋替之频仍，老栖岩谷，惟病相耦而已。夫之自弱冠幸不为人厌捐，出入丧乱中，亦不知何以独存。诸所哀者，或道在死，或理不宜死，及其时相辏会，以靖其心，以安其命。而不肖独参差孑然者，蔑论箴古，即告语亦杜口矣。德业、文章、志行，自有等衰，非愚陋所敢定。抑此但述哀情，不以隐显为先后，因长逝之岁月序之。杜陵《八哀诗》，窃尝病其破苏李陶谢之体，今乃知悲吟不暇为工，有如此者。

熊文学　字渭公，黄冈人。癸未武昌陷，赴通山王府莲池死。

黄鹤高楼秋，酹酒邀江月。当时慷慨人，荏苒埋白骨。子静如凝冰，心警言愈讷。示我濂溪莲，清池喷馝馞。寻芳诚有径，可造众香窟。勿用学秦观，眉山同汩没。生死四十秋，奉此为津筏。欲言人不知，时语唐端笏。轼淫辙怀慝，如彼妖星孛。浮采悦初机，驰骤赴颠蹶。我友片言存，步趋力苦竭。辕驹惭蹭蹬，赖此相恤勿。况子非空言，高节峙突兀。皎洁秋泉清，荷沼幽香发。谈笑涵碧流，临难无仓猝。三楚二千里，降贼竞崩厥。妖狐媚益工，封豕尾益揭。谁为传幽贞，金管勒丰碣。

文明经之勇　字小勇，丁亥蓝山遇乱兵死。

雷雨动新竹，兰若灯影摇。波光寒帷，论艺终长霄。握交亦有始，耦俱立清标。平塘涵双影，归鸟相迎邀。遂及木叶秋，鄂渚雄风骄。睥睨万里江，银涛簸岧峣。北望黄金台，郭隗时见招。丧乱悲公子，山川间渔樵。九疑哭湘灵，归魂识妖。颈血诚有托，何必非松乔，所憾委荒草，未能生蕙。商丝既中绝，朱弦谁共调。

大学士章公旷　字于野，号峨山，华亭人。赠华亭伯，谥文毅。丁亥死事于永州。

钓舫泊湘阴，痛哭波声撼。灵旗闪宵空，湖风卷荻菼。归来卧荒山，泪堕杨花糁。公子相向悲，北云仍黯黮。相送旋吴淞，生计益惨淡。国亡家何有，知公无回览。凄凉任东里，徒增孝标感。忆替侍暑坐，萧斋题认胆。血汁溅千秋，岂翳一时感。书生言无私，微语公但颔。既忧夏屋欹，复念春馌。因之荐狂言，屑尔勤铅椠。覆败愚所知，同舟自汶暗。从公骑箕尾，戢志填泥涵。尚口既穷《困》，群心故习《坎》。塞臆奄颓龄，坐视皇天憯。

夏孝廉汝弼　字叔直，己丑避宁远山中，幽愤而卒。

百言无一知，知者还荏苒。君心虽狷急，良志固不俭。赪面争危疑，张目视柔谄。莲花峰顶云，万片苍绿染。朱张入清梦，听者或疑魇。践之以孤游，九死无怍歉。鲸鲵播狂涛，游鱼皆溃淰。缥缈车驾山，哀歌凌绝。一从斯人没，大造生皆忝。群族纷进前，何者堪一晱。鲁郊无生麟，投笔置褒贬。

太傅瞿公式耜　字在田，号稼轩，常熟人。庚寅留守桂陵，城陷死之。

公死天下知，不借青史字。携手江陵公，同归钟山侍。从来乱贼臣，未必安篡弑。迟回须臾间，俄顷千尺坠。追惟别公时，砌草承履綦。白镝已飞攒，辕门犹鼓吹。不复问苍天，微闻责偾帅。冬雷层云裂，丹血飞霰洒。天怒自愤盈，公心如游戏。玉镜映练江，东皋荇藻地。清欢卜良夜，寸心托玄寄。后死非鄙心，全归夫何惴。孰知西台客，半向犬豕媚。道广固不谋，任物自醒醉。俯念奔行阙，孤洒忧天泪。声影不相即，荐剡已先至。遽上拂衣章，非敢为嫌避。去就容孤欹，欢好益曲遂。脉脉有幽期，清苦函莲薏。矢之以盖棺，犹恐深怍愧。白日虞山心，悬光照薜荔。

少傅严公起恒　字秋冶，山阴人，寓籍真定。辛卯以抗孙可望被害。

天风号万木，不动独摇草。霾云蔽平野，上有白日杲。剪烛侍黄阁，良夕披怀抱。万里依岭云，倾心付肝脑。妒诼相嫌猜，亡命就猺獠。回首苍梧烟，雪涕长不燥。所悲违九阍，未忍矜四皓。魑魅不可群，非公言未早。终迷具茨驾，永恨田横岛。北海未先亡，灾精讵枯槁。剧哉蜂螫，谁辨食髓媢。公生固不谋，公死即善道。随地洒碧血，黄屋依羽葆。长笑睨吴霖，持兹谢金堡。南海珠还池，湘江清涤藻。太守贫而乐，方伯慈为宝。硕德及丹心，千秋足扬攉。微生附宫墙，下交遗纻缟。长夜一永诀，余命遂衰老。猛虎负贞骨，幽眷知天保。精爽何所凭，吾其溯玄昊。

管中翰嗣裘　字冶仲，说李定国迎跸拒孙可望不果。甲午遇害于永安州。

昴毕南北街，牛女东西涯。分合各有故，精灵终不欺。之子自跅，吾生本钝迟。岳阴义愤激，崧台俯仰悲。雨雪封层峦，风潮荡绋。剪灯语自协，迷影闻者疑。骀宕吐丹虹，交映为雌霓。临歧一执手，毕命成参差。君速沅芷驾，白日照幽思。秘计誓虀粉，吾君在忧危。子行固捐脰，吾聊忍攒眉。事左果致命，天坏难独支。哀哉负密约，非但泣长离。欲传幽蠁心，未许流欲窥。魂爽倘梦遇，落日回坤维。

李孝廉跨鳌　字一超，避山中，乙未卒。

昔从岭海归，未知慈日陨。毒痛息苟延，虀粉报益窘。情知无麦舟，微望垂执纼。狂奔叩颡血，旁观争笑哂。车笠盟者谁，恩礼亦何忍。感君独雪涕，慰勉相援引。赤贫无炙鸡，覶缕谢不敏。白发侍孀慈，膳粥惟蔬笋。荼檗交相怜，存亡皆遘悯。君本酒人雄，飞扬越规准。折节从幽栖，嵲屼全玄鬒。劲羽难重铩，壮岁笃危疢。迢递阻重山，死别泪枯尽。周亲翻覆云，交道楼阁蜃。流目送归鸿，杜口结寒蚓。

欧阳文学惺　字叔敬，于予为中表兄弟，少予二岁。丙申溺湘水。

漾漾湘江波，逝者悲相接。哀哉王延寿，遂蹈鲛龙劫。与子总角交，中外有枝叶。樾馆覆新荑，春园飞绀蝶。对读渔樵书，倦整苎衣褶。万端片语存，千秋寸意摄。知予自清狂，规子勿拘怯。不然依陇亩，亦可舒眉睫。要之心所期，遂尔韵相叶。追忆无返魂，衿泪如新浥。同游有余子，变态纷重叠。合离生旦暮，背憎等婢妾。亦既叛幽冥，何因念腐鲰。书卷已萧条，人间无素业。

南岳僧性翰　丙申没。

畴昔天狼骄，窜身潭龙吻。蛰龙不我攫，亲旧但笑听。飞云护杖屦，匿影度岏。侧闻莲花峰，去之云中近。缁素不相疑，泥滓为拭抆。羹芋或相贻，雪蕈偶同捃。不足恤死生，依之全曲谨。往来遂频数，登眺蠲疾忿。杂心非谢客，妙悟异庞蕴。为有神骏赏，激扬忠愤隐。行歌方亢爽，社稷已虀粉。烧灯相向悲，坐待钟声殷。义旗同崎岖，偾败无郁菀。笑指楼阁烬，一如暮落槿。垂死犹致声，心魂尚合吻。潭云空凄迷，回望增悲悯。

郑生显祖　字忝生，襄阳冢宰公继之之从孙，予内弟也。从予学，略成文章。庚子夭。

莺花媚春日，荣光如新沐。送子归荒阡，独向杜鹃哭。瘴雨无冬春，寄身豺虎窟。天骄蹂秦关，降吏相迫束。我躬不自阅，念尔骋逾蹙。寒云凝席帽，扶携返幽谷。残书久零乱，缀拾授尔读。草线觅玄珠，顾笑多感触。危语相箴砭，长跽愿夏朴。念恤千金躯，羽自鸾族。太宰秉天钧，清忠传世笃。哀郢远汩征，洒泪岘山曲。天风摧弱草，坠叶悲乔木。为义不克终，清宵愧幽独。

管文学嗣箕　字弓伯，甲辰没。

飘摇岭海舟，瘴黑天风苦。君家令兄弟，回首阴野土。剥蟹吸甜雪，摘橘喷香乳。酒酣吊湘灵，湖海遥吞吐。忆出潭州岳，辛勤谢豺虎。死窜付谈笑，归计有酸腐。诛茅傍溪峒，慰藉脱刀斧。西归就蒸湄，接宇开蓬户。游倏时把钓，归雁有同数。紫蕨咀春膏，浊酒劳风雨。寂莫宿草悲，闭户夕阳坞。剪韭复何心，荒烟蔽春圃。

刘孝廉惟赞　字子参，祁阳人，避隐山中，丙午告终。

松石青鬣纹，危亭绿钱壁。遥怨空山空，深林锁幽阒。结伴逃天刑，数子争的砾。尘心中夜动，机械同墙阋。君死遂纷纭，君存犹愧惄。清名岂虚邀，道丧匿长戚。果然芳草萎，丛薄乱鸣。念昔奔端州，与子相昂激。啮指痛不忘，破胆血欲沥。无能救倾厦，徒尔悲素蔑。纬恤各自知，墓泪但交滴。岂繄挟策游，亦冒沙中击。吾君鼎湖灵，赫赫自昭晰。盖棺事良难，后死心尤惕。清沼败荷孤，莲心函苦菂。

青原极丸老人前大学士方公以智　字密之，桐城人。国亡披缁，称愚者智。字无可，一号墨历。壬子卒于泰和。

青原千里书，白发十年哭。遥问皖江滨，青冢何时筑？八桂歌笑中，狂简意不属。国破各崎岖，间关鉴幽独。相知不贵早，阅世任流目。遥讯金简峰，如搜禹书读。北山念张罗，秋水浴孤鹜。远舒摩顶臂，欲授金鸡粟。山心自别存，慈渡劳深祝。烹煮《南华》髓，调和双行粥。一意保孤危，为君全臣仆。螺江空杳霭，蠖屈方阻缩。缄此方寸珠，佁儗困幽谷。已矣无能宣，曾冰介乔木。

刘孝廉象贤　字若启，湘乡人，丁巳没。

虎塘清歌歇，败荷金风窜。游航栖绿蛙，过之肠已断。篱落牵牛花，朱碧纷斓。清秋自畴昔，独坐成浩叹。从来慎经过，酒坐尤扼腕。于君不惜欢，讵取簪裾乱。君非山巨源，我友嵇中散。知尔花下尊，无异柳阴锻。华胄亘长沙，赤社分炎汉。积累记云仍，珍重托月旦。一为《振衣歌》，悲响星河烂。从君幽壤，函情罢游玩。带甲终陆沈，青鬓垂银蒜。涟水自东流，何因返湘岸。

李孝廉国相　字敬公，避隐桃坞，戊午告终。

桃坞千树花，春风花乱飞。种桃客已逝，四海无春晖。夙昔恣狂游，不知交是非。亦有炫崖谷，岂但侈轻肥。心迹杂缁白，琴书挟阱机。亘天耀白月，乃知众星微。疾革无长语，翛然安永归。蓬径凝冰雪，幽香馡。俗客不敢哭，钦君建德威。送子清湘滨，湘皋有钓矶。钓竿空绰约，古今钓者稀。含悲临野水，湿云湮葛衣。悠悠万年内，与君愿不违。默塞无与言，归来长掩扉。

雪竹山道者智霈　字茹檗，昆明人，本姓张，以乡举任衡山令。己未没于嘉兴之杨坟。

弥天无洁士，匿者之莲邦。虽从肤发毁，犹异稽颡降。所疑耽矞宇，还欲建旌幢。丹霞来岭表，意气凌韩泷。金碧填顽石，熠耀杂宝。曾欲讯青原，刹竿当摧撞。埋心委泥絮，朽骨何葱。金钱来奚从，嗉食分鸨。余腥为香饭，空有愧老庞。晚交雪竹山，澡涤清泠淙。经年断盐豉，长夜藉藁。破衲拥残火，松炬明纸窗。密语无标榜，率志捐杂庞。杨坟劳记莂，虚舟自离桩。一丝存暗淡，万古全愚蠢。忆师尹南岳，辛勤渡盘江。聊为存衣冠，非但脱矛。深夜偶追惟，荼檗茹满腔。不知飘然志，遂泛嘉禾舡。死诀不相闻，洒涕日千双。

蒙谏议正发　字圣功，崇阳人，己未没。

聚散心不属，人生岂转蓬。倾心与君吐，不畏多言穷。脱死诏狱日，妻子累清空。泉台闻此语，畴昔有苦衷。百战相出入，九庙函怨恫。愿君舍悲恋，奋气为丹虹。楚王有荒台，马殷有幽宫。志士千秋怀，灭散随春风。我狂君不忌，非但爱雕虫。投我漆园吟，点窜恣愚蒙。每与知者言，浊世孰昭聋。惟余船山叟，烟草吟荒蛩。羸病无芬参苓，奄息恐不充。岂期亚父憾，遽发彭城痈。太阿一销蚀，孰者知王融。萧条斗岭山，遗孤未成童。雏燕飞竛竮，暝烟沉蒙茏。谁能为荀息，只自悲翟公。迢递徒望哭，远岫迷霜枫。

唐处士克峻　字钦文，己未没。

往昔君梦征，欢笑为我述。宛如儿得乳，不忧复捐失。男儿生戴发，如戴青天日。自然心所安，于君见昭质。天情屡簸荡，君泪如泉溢。非无面欺客，心荼口自蜜。明珠与飘瓦，投我情难必。矧我鲜民悲，穷年自衔恤。垂涕述先子，婉娩视群侄。闲堂春燕飞，砌草剪容膝。磬折侍清欢，浊酒列茅栗。昊天无返照，从尔得委悉。寸草负阳晖，手泽无余笔。君复归泉台，流传谁得实。冰雪送空山，含愁长卧疾。

田家始春杂兴　癸亥。此三首湘西草堂旧刊入《七十自定稿》，曾刻本无之，今录于此。

灵雨润今兹，云光漾微温。参差春草生，曳杖行出门。仰视归鸿飞，有叟过我前。知从罢远游，庞眉返郊原。欲因问畴昔，微笑无与言。但云历冰霜，脆壤耕所便。春事相叹息，稚子促夕飧。行行不相顾，空林栖鸟喧。

其二

林表春鸟飞，高原冻已释。顾闻农人语，春事在旦夕。衣食亘中古，蠕动亦不息。风美草色齐，雷动土膏坼。天心及物理，往往见驱策。尊酒盈我前，长叹悲往昔。天地无终穷，徒为百年役。欲罢终不能，翛然定何适。

其三

旦驱黄犊出，暮驱黄犊返。视彼芸芸子，居然无天损。寥寥羲农前，何者为混沌。耕桑起中古，戈戟迨衰晚。衣食无厌情，依依犹娩婉。偶从林下息，顾视春草满。腰镰行刈之，俄尔已盈畚。大化令自遂，物理故舒缓。无从问杳冥，滔滔道云远。

夕凉

微风自南来，庭树知不知。宿鸟得初凉，未欲迁高枝。白雨过西岫，余阴生暗滋。物情各憺忘，吾心定奚疑。

其二

银汉静不波，东升欲西流。微云时相即，暧若为绸缪。相去千万里，测之安可求。白发与青史，居然无所谋。

游仙诗八首

银阙皑精光，贝宫烂霞采。若木爇金膏，玉露垂蓓蕾。居然荣心，欲填贪淫海。玉山禾未登，青鸟啼饥馁。遥遥一相谢，去去勿予浼。夙志抗九玄，期以厌珍贿。沐浴西月清，晞发晁云叆。素魄无旁影，流霜涤微霭。别有清都情，浩劫无能改。

其二

刳心含大慈，剖脑藏灵剑。纵敛非世情，心迹无交歉。玄皇启元胞，素汞流潋滟。空宇澹无垠，微尘忍相玷。画以银河流，天街成壁堑。胡然妖珥生，赤轮受污染。丰隆一默塞，壶女收光闪。青蛇不自忍，中夜喷紫焰。之在须臾，迟回愧多忝。鹤发非我终，千春此遥念。

其三

郭生探月窟，旖旎试缺规。颜公沐秋仲，萚叶离枯枝。微妙不可传，下士为哀悲。柱下爱衰耋，乃欲守溪雌。青女铸神剑，婉嫕弄灵威。伤哉一相失，终古成参差。流荡桑田间，重访无端倪。玉京倘同游，将为二士嗤。来归何迟暮，春阳已后时。

其四

采药非采菽，中原无竞志。下士争虚名，谓尔多离跂。蛙怒人所哂，鹏飞鸠所忮。挥手碧霄中，为汝增惭恚。我有碧霞裳。殊彼纨绮制。披以吹羽笙，鸾歌遥相媚。迟回匆妙手，清瑟和遐思。鸣喧春林，寒螀响霜砌。时序一推迁，微吟终古。所以旁皇游，九州求高寄。

其五

句曲为神馆，羽客玩云怡。位业序真灵，仿佛明堂仪。噌吰撞鲸钟，霞裳觐帝闺。下苏群伦灾，止谒元皇嬉。未测清玄心，徒为下土疑。犹然簪绂志，竿牍相诡随。末流纷营求，酒脯相煽欺。真宰不受哂，儒冠勿见嗤。尧禹从割裂，六经饰须眉。发冢珠未得，金紫纷葳蕤。桥门圜横目，白日杂魅魑。清都接人世，何庸拣妍媸。长笑谢姝媛，天钧无是非。

其六

紫烟为长斿，天毕为华杠。白月流明灯，驾言游绛宫。下视周与秦，居然相并双。中间若丝发，清浊分鸿濛。惜彼蠕动生，白日失昭融。昧昧趋末光，劫火焉终穷。我生亦衰晚，独然惊世容。刀圭纷黍米，幽炼信微躬。霄路何空窅，孤游无与同。宝诀存云笈，寄之南飞鸿。

其七

鲁生思蹈海，但以慑庸愚。徐翁践其言，翩然在须臾。飞涛立雪，竦岛迷烟墟。中为神皋宅，划绝咸阳都。东笑彀强弩，狂愤双鲸鱼。大泽有龙气，仟山灵珠。遥遥不相接，回望为欷歔。

其八

白日不在顶，金乌翔寸丹。世人慕春暄，不知黍米寒。历历明窗尘，银芽生阑干。大造使我生，定非泥沙抟。往者游都市，今来卧云关。持药欲赠谁，酒内耽盘桓。青门及黄土，咫尺相交欢。虽复澹忘情，焉能已长叹。不见蛟蜃城，璀璨凭危湍。

偶然作　乙丑

群芳歇朱火，凄然秋未生。零雨不知际，夕风已夙清。万感各欣悦，独心谁始萌。以兹烦郁蠲，测彼卉木荣。振魄领昭苏，敛心润华英。所以上古思，挥手谢屏营。

其二

灼灼檐际花，剡剡孤荣鲜。恻侧念幽独，遥遥历岁年。天涯杳层阴，楚山空翠烟。故侣久消谢，微芳仍弃捐。犹持三春姿，徒矜落照暄。顾无酬答，含心问高玄。

其三

凄阴华月，孤禽自南飞。寥寥山夕空，流云荡清悲。灌木非所息，故枝有因依。但闻噭噭鸣，不知心怨谁。天地自畴昔，遥廓将安归。

其四

昊气涤遥岑，温风变芸黄。明霞敛西晶，彴略飞朱光。群心悲中谷，顾我非尧汤，杨子临中歧，南北各有方。清露已载涤，游心息大荒。

其五

玉衡指天驷，河汉俯庭户。流先非永久，徙倚失躔步。四游有推迁，七政递新故。鄜畴荐淫威，大泽起惊呼。汴流亏地维，并晋启戎路。羲轮倏禺中，原壑卷晨雾。物情或杳茫，达者良先悟。今我独奚为，痟首迟延宁。

石门有靖康勒字

历兹已非今，俯仰亘幽思。苍鳞叠薜萝，玄晕翳阴翠。仿佛靖康初，蒙茸赪崖字。南维壤犹平，东京道已坠。道坠情易伤，壤平地堪避。通轨达崇冈，岳径足遥遰。我行遂穷年，山川长危惴。湮沉岂终古，板荡犹不啻。恻矣旷古怀，伤哉孤游。

种瓜词　丙寅

荡荡青天高，摇摇春风度。绿草昨夕生，黄鹂鸣高树。所乘各有时，及兹理芸具。土脉既疏衍，灵雨时飞注。淑气不相违，良苗浥清露。

其二

藤花垂深紫，藤叶萋以绿。倚眄瓜畦，微蔓犹局曲。弱植养珍良，迟回念勤劬。微生终畅遂，哀哉劳鞠育。高天不再覆，长夜耿幽独。

其三

灵台无终塞，形开各有营。仰视归云飞，俯瞰游倏惊。玩物各天游，息心或外撄。瓜圃近檐际，胡为不可耕。

其四

江门披藤蓑，独钓南海滨。时时双鲤鱼。遥寄一丸春。北斗挹天浆，其味甘且醇。后来寻芳客，怅望桃花津。秋架收寒瓜，吾生幸未贫。

其五

夕岚息暑气，初月如浅冰。挥念亭午，炎日相熏蒸。暴秦翻天维，海水为飞腾。申公抱鲁诗，踌躇圣汉兴。清飙良夕，苍天终不能。

其六

流云过陇阴，瓠叶分深翠。雷雨喧昨夕，余润留青腻。羲农去已邈，风教逮晚季。搴裳欲问之，迢遥不相缀。独与蜉蝣俱，衣裳矜妩媚。宵虑不及晨，悲哉自亏替。

其七

瓜荑生始弱，瓜实叶初长。萤鹊两见欺，忮害疑天奖。对之长太息，羲皇结珠网。人物互相刑，不伤大造广。吾生安能然，在机遵物养。

其八

孟夏卉木荣，悠然念仲秋。瓜苦森在架，元化不为忧。鼓缶吹匏笙，引唇发清讴。采采秋兰芳，淫淫碧海游。凤苞扬云旍，鸾歌宴琼楼。顾瞻瀛海内，清风自温柔。萧条足骀荡，偓佺非所俦。

读史四首　丁卯

灵雨沐方春，油云护初晓。飘风良已济，薄冷还相绍。山气荣新英，天容澹归鸟。吾庐适在兹，因之群动窅。悠然百年内，感彼千秋表。旷世如相接，夫谁惜缥渺。

其二

夏鼎沉泗水，民气悲天伐。西郊无瑞麟，玉书孰与发。悠然南窗下，心情欲超越。夕阴敛西峰，徘徊露孤月。炯炯阅推移，寸意谁沦没。引绪既缤纷，何庸矜缄默。

其三

圜仪易昏旦，方轨殊越燕。南北既分驰，箕毕各回旋。靡草时已移，菁莪意将迁。居今念三后，遥遥历岁年。亘尔穷指薪，谁能挽逝川。精意谌不殊，勿惭异话言。

其四

亭亭天宇高，迢迢良日永。万汇竞纷动，流观自幽省。缄之穹谷深，孰测孤光耿。怡然抒幽独，取适从俄顷。精魂有去来，消沉从浮影。焉知陵谷迁，非余秋驾骋。

送伯兄归茔已夕宿男公山庄

涤涤高旻空，泠泠露叶脱。今古一萧条，海岳谁栖泊。微生既孤茕，四表仍寥廓。怨穷神自迷，天损性亦凿。荒荒寒日影，泯泯幽溪涸。言就幽人居，云何拯孤弱。

感怀　戊辰

种萱北堂下，采采及芳时。白露浥芸草，暂尔含荣滋。金石无久固，今昔有余悲。扳条既不夙，荏苒及凋衰。岂悲岁华暮，久视增乖离。广术横九州，高天幕四维。戢意独萧条，悠然当语谁。

孟冬书怀四首

森气收余曛，川原涤方夕。裴回弦月升，微映空林碧。颓龄畏清露，延赏情易释。流心及俯仰，夙志存咫尺。年力有屈伸，天度无迁易。何者为久存，居然安旦宅。浩荡虚明间，终古领天益。

其二

旧怀不可弭，新感复间之。秋气倏已谢，玄天无需迟。木叶恋夕光，萧条依故枝。凭风无劲力，寒雨讵荣滋。根柯自畴昔，时命安足疑。所以壮士怀，摧落无推移。

其三

征鸟迅南景，惊麚骛中林。序改非所测，气至衷已谌。和霭不相即，去日焉足寻。微风静霜候，回照转东岑。宿草含余绿，抱暄栖岩阴。怡情俄顷间，资以舒悲心。

其四

玉霜息晁霭，珠雨倏灵飞。良耜乐冬兴，土脉动宿肥。焉知负薪客，及此叹无衣。所嗟非固穷，所悲在愿违。禹甸弥九野，瀛海环中圻。悠悠日月迁，绵绵生理微。春气在近远，谁为惜芳菲。

翠涛将下武昌恭省昭王洎诸故侯园墓驰书留别因感怆赠送

广川杳无极，遥遥疑九峰。虞舜已千载，缭绕空云容。钟山峙天末，显陵苔封。颓垣长春草，寒食悲蛇龙。鸾族犹在兹，北轸眷杉松。我翼亦已剪，我行将奚从。融风荡江水，企望徒钦恭。宝玦深自藏，遗弓定谁逢。将予迟暮心，上彻青天重。怀哉羁孤情，徙倚亦奚庸。

《姜斋诗分体稿》卷一终

姜斋诗分体稿卷二

乐府

后行路难　壬戌

昔歌行路难，闭门谁知霜雪寒。君不见门户萧条任东里，茔上芫花坠红紫。空持颜面问旁人，相顾悠悠如逝水。丈夫有恩必有怨，五岳须臾起方寸。生子能如孙仲谋，张昭犹劝作降侯。何况六朝金粉客，晨越东阡复西陌。彦升文藻散寒烟，枯木不留霜后碧。酌君酒，向君笑，蜀道千盘皆陡峭。飞鸟啄屋无定方，安得金丹驻年少。

东飞伯劳歌

东飞金乌西飞兔，滕郎青女还相妒。春飞缓缓寒夜长，眉柳妆梅隔烟雾。石城何处问莫愁，郢树江云锁翠楼。碧天迢迢孤星出，锦衾绣凤悲双匹。画里彤云梦中雨，相待殷勤定谁语。

大墙上蒿　甲子

采药不采墙上蒿，食果不食路旁桃。青天幂历亘今古，安能嗜蜜而吮刀。我生之初，人无遐心；迨我既耄，视不移阴。哀哉！墙上之蒿，其何以任？白发垂颐，含心自知。不能见汝终零落，胡为顾汝而伤悲。涔蹄之水，可以活鲋。东海迢遥，谁为往诉？墙上蒿，浥晨露，聊尔青青旦复暮。

树中草

玉山有禾鸥皇饵，丹穴迢迢千万里。宁如飞蓬随风以飘摇，安能托根树中而枯死！仲尼适周，乞驾鲁侯。周道如砥，君子所由。室有妇人，酒浆为仁。庭有小子，缨屦为耻。凿坯作牖，其穴如缶。拥盖为屋，必濡其足。树中草，我欲拔汝树之峚山之阳、缑岭之岑，胡为徙倚而沉吟？荡荡九州，吾心安托？玄云如膏，灵雨如濯。树中草，空踯躅。

朱鹭　乙丑

朱鹭翔，汉道昌。朱鹭下，承天嘏。岐山未兴，飞鸿在野。哀鸣嗷嗷，弯弓欲射。朱鹭千年不复降，鹰隼横空掠女匠，蓬苕啾啾何所响？犹闻朱鹭饰雷鼓，我欲击之泪如雨。

君马玄

君马玄，臣马黄，相逐大道间，不知何马良。氂牛朱缨紫贝埒，臣马不如君马饰。驱车陇坂霜雪下，石级冰滑狎豺虎，四顾无人白日暮。

战城南

战城南，死郭北。顺高丘而望之，淫淫泪沾臆。春草不生磷火青，乌鸢回翔不忍食。东驰乐浪西钦察，中国健儿自相杀。即且蟾蛇气争轧，鲦鱼陈尸祭猵狙。生不成名死何补，白骨秋随腐草腐。化为蛱蝶扑人飞，棠梨风冷将安归？

艾如张

艾而张罗，黄雀丽之。鸿鹄顾笑，啾啾何为？生为樊笼死鼎俎，仰天悲鸣悔何补。博陵崔生绣文虎，强教鼯鼪作人语，九族何辜阴野土。

圣人出

朱草之茎珊瑚枝，醴泉香甘傍浥之，荣光渥溢流芳滋，于胥人心乐清嬉。人心谐，圣人出，我遥期之情欲竭。浮云敛空星光夺，中天亭亭上孤月。天不我知，我生有涯。孔甲抱图而翱翔，芒砀云气方凄迷。圣人出，何为期？

上邪

上邪！何意我今与君相诀绝。魂若游烟，依空而灭。人生天地而父母，谓之戴高而履厚。伊威湿生，亦资元气。犊驹乳哺，依母以憩。三皇之先，循蜚之纪，既有君臣，爰有父子。地厚匪厚，天高匪高，匪鸢匪鹑，胡为孤茕而游翱？上邪！我今与君长命相诀绝。寓形飘忽，青天寥泬。熠耀阴光，几何不灭？天汉竭，昆仑折，日轮坠地夏雨雪，涕泗血干哀歌阙。

上之回

上之回中，甘泉北宫。烽火夜达，戎路蒙茸。汉家天子亲临边，未若六龙蹴雪蹀祁连。祁连矗天王庭绝，扑地青磷飞火灭。侍臣据鞍望北斗，归路骆驼醉新柳。呜呼吁乎！祖宗百战取天下，白日西飞迷长夜，桥山万古悲桑柘。

雉子斑

雉子斑，采若云。纵横纠缪，而纷纷。我闻井络之西，孙水之阳，山溪突兀，文鸟回翔。土膏香粘，其木千章。上枝拂绮云，下枝凝玉霜。锦方绣理有若此，浮槎东泛平羌水。雨云三峡穿银涛，千金客购荆门市。我生伊何，忧我父母。螭龙之生，子为科斗。恋尾浮沉，瞠视蚴螑。视肉无灵，蚊蠓不嘬。三寸桐棺，莫我肯载。中野芒芒，卉木蕤蕤。阴为野土，何用为悲。

翁离孙

翁离孙，行出门，翁牵衣，不忍离。爷娘瞋尔，濡滞亦何为！豆花紫，豆荚肥，豆叶枯黄风吹之。同根共株偶然耳，天地不使终竟相亲依。翁离孙，行出门，十步九徘徊，含愁自烦冤。孙离翁，乐融融，爷娘他日还如此，隔岁夭桃不再红。却思圣主袒割养三老，苍天生我胡不早？

思悲翁

思悲翁，思何极！孰履巨人而生后稷？我非斗文，於菟是食。萍有茎兮荷有薏，中道绝之肝胆疈。皇天使我当乱离，豺狼昼嗥阴霾黑。严霜飞空，白日西匿。泣血四求，茫茫不得。生不我愉，死不我即。食彼稻粱，徒为蟊贼。凭空呼天天不闻，流泉不归长东奔。南山崒嵂屯玄云，松楸郁郁落叶纷。思悲翁，裂心魂。天乎使我为鲜民！

巫山高

巫山之高划清空，晶天金帝古所宫。太白飞光东射海，旁扫妖耳珥长虹。其东黾厄限荆楚，明王屏之御豺虎。熊通乘天方醉梦，倒窃玉符翻铁瓮。姬宗五叶圣神孙，绰约冰肌埋蛟洞。射钩公子麾绛节，弯弓欲射弓弦绝。巫山之灵聊莞尔，生吾操生死吾死。闪霍须臾云雨生，花艳月香凝秋水。清宵凉簟婉逢迎，骨醉如泥天暗倾。寿春秉烛不终夕，血污宫门灯未息。汉皋帝子朅归来，千年流恨终朝释。霓飞紫剑轰雷鼓，不及巫山作云雨，愿荐君欢君莫怒。

上陵

大江何淼淼，上陵何崔嵬！龙气将歇，素云徘徊。我生繄何，托命不摧。皇天覆我上，后土以为依。相彼忍人，靡獭靡豺。酹酒未干，燎帛未灰。躬为蟊蠹，伐其条枚。一日千年，雨绝云颓。降自中阿，瞻望翠微。裂肝陨元，哀哉别离！蔓草盈阡，行路伤悲。悠悠旻天，不吊我哀。

芳树

芳树纷蕤，猗于南山。暄风发谷，油云在天。苍天使我生中夏，玉函石中金在冶。蚀金刓玉天不知，中夜悲吟泪交下。桂膏生蠹，秋兰萎霜，菉葹胶充都房。南山之幽悲风凉，虎豹群嗥乌鸢翔，怀芳不语心自伤。汀洲迢遥芳杜若，行行采采莫相忘。

有所思

有所思，思何期。空有火，燧人知。水无归，神禹为。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茂荆蔓草，圣人剪之。马文龟书，君子衍之。白日易匿，谁为挽之？有所思，心自悲。巫咸上天，将孰为期？眇眇之躬如晨露，大海沧茫迷烟雾。有所思，静无语。秋夜长，泪如雨。

临高台

临高台，俯旷野。白日耀灵，齐州之下。江河委佗，其窪几何？山谷崔嵬，无平不颇。悲风萧萧，鸿雁群飞。蠕动薰蒸，萦绕九围。上柱青天下厚土，前忆千秋后万古。父母生我不后先，游魂未变将何补？临高台，心独苦。

远期

远为期，一日如三秋。三秋不得见，白日西南流。凤之飞，岐山下。麟之游，鲁西野。登高马疲，临水舟移。夕风动帷，疑是而非。千年不惜岁月长，哀我惮人心黯伤。悲莫悲兮望远而不至，乐莫乐兮中道而相将。远为期，得见之。霓为旌，星为麾，驭玄虬，骖文螭，天涯遥遥空徘徊。

北风行　丁卯

北风吹，日日易徂，流霜明月矜昭苏。田牧边郡已偃蹇，传书河上仍畸孤。扁舟窅尔藏巨壑，西极不解留金枢。亭亭六宇皆精爽，古人之叹何为乎？

野田黄雀行　戊辰

野田黄雀飞且鸣，俯啄飞虫虫暗惊。苍天高高欲诉不得诉，晶丸双碾空荧荧。我欲持竿驱黄雀，荒径泥深春雨恶。投竿黄雀结群飞，乱拂含桃花尽落。黄衫挟弹谁年少，踏草旁皇逐晚照。钩棘牵衣不得前，黄雀衔花复衔笑。

乌栖曲

金乌西飞飞欲沉，群鸦乱啼栖空林。梧桐片叶覆金井，静夜谁为惜孤影。

其二

红烛摇帘栖乌惊，玉绳光浅银河倾。虎拨弦幺筝柱急，幽蛩无声含露泣。

歌行

后斸蕨行二首　辛酉

冬朔晴，粟价轻。下浣雨，高悬杵，湘岸不生粱与黍。去年禾穗羊尾长，黄雀高翔睨空仓。丹崖碧崩颓唐，千椎万椎捣晨霜。饼未熟，稚子哭，里长如狼下白屋。油盖倚门高坐笑，长虹吸川饥鸢叫。苍天苍天不相照，长星曳空徒陡峭。孤雏何当脱群鹞？

其二

斸蕨根，采蕨苗，蕨苗已长根粉消。雹如弹丸雨如簇，荷空望青山哭。大家仓庾皆封闭，悬望开仓如开霁。辇金输官援新例，纻丝锦袍春风丽。摇鞭笑指荒烟际，错落何为破苍翠。

绍古鸡鸣歌　戊辰

春宵沉沉白雾屯，晨鸡侵晓方争喧，晁烟夕烟相邂逅，定以何者为晁昏。昏晁晁昏翻今古，壮士闻鸡心独苦。屡惊璧月破冰轮，又见银河坠黄土。汝南鸡鸣歌声悲，赤日濯云沧海湄。北燕南粤纷游蚁，奔车策马萦游丝。雕龙含毫将欲腐，搏虎按剑还已疲。踆乌顾兔俯九而大笑，问君骚骚鼎鼎将奚为。耕高田，钓浅水，赤手扪天扶不起。剖心欲语知者谁，曙光何缘射窗纸。鸡鸣胶胶今如昨，蛟风夜吼催花落。何人还唱鸡鸣歌，为吊辽东旧归鹤。

《姜斋诗分体稿》卷二终

姜斋诗分体稿卷三

五言律

始春试笔四首　庚申

一纪泰昌年，攀髯忆普天。江山方错绣，日月遽浮烟。麟获星方孛，龙灾血已玄。天情能爱日，何有坠虞渊。

其二

湘岸画楼新，城乌怨早春。白头聊应谶，素旐有归轮。龙凤非存赵，狐鱼且破秦。英雄酬一死，心迹未全湮。

其三

方舆谁赑屃，蜃阁自风涛。欲警群心梦，勿云帝听高。他年今日始，孤棹万波操。小顾春光笑，东风气象豪。

其四

缓缓梅花发，容容病眼看。吾生春不厌，他日老无难。书带萦新草，流珠养大丹。海鸥惯萧瑟，何碍忍风湍。

不雨

百年胜野哭，三楚正萧条。稍测兵戈意，无疑雨露骄。澄潭星影窄，轻吹晚阴消。凉夕终难适，苍生一念遥。

后不雨

幸自忍长饥，苍天不易知。飘风千嶂落，银汉片云疑。秋气先中夜，朝霞验异时。伤心长记得，步祷圣衷悲。癸未北畿旱，思庙步祷南郊，大雨沾足。

重挽圣功

诏狱名犹在，烧屯事益疑。故心聊自致，惟子不吾欺。天道无求剑，神州愈乱丝。金风还似昨，湘水泛舟时。

李叔晦秋信云同周令公来访未果

有客归南海，同人弄浙潮。湘江半湾水，秋色暮年消。杀运经儿戏，文心余久要。纵令烧短烛，何有起渔樵。

题翠涛新筑四首

龙气五陵秋，渔矶一曲幽。宝光犹在玦，直钓不妨钩。霜叶丹铺合，晴丝碧网浮。明年春草绿，鸳瓦漾新柔。

其二

听月月难圆，清歌且唤天。闲心临野水，明眼看桑田。杳霭钟山树，迷离楚塞烟。金波还一照，不减旧婵娟。

其三

莫署翟公门，聊空北海尊。烂柯询弈客，垂钓老王孙。树静筠帘影，苔封屐齿痕。他时双燕子，自解慰黄昏。

其四

垂老怯腰镰，诛茅未佐苫。经营知洒落，踪迹谢廉纤。月转宜依树，云生不碍檐。开轩孤翠入，应是祝融尖。

忽忆二首　壬戌

普市蛮烟合，灰心说路难。翻身怜俊鹘，刷羽望文鸾。六合生人气，孤峰啸鬼寒。更谁堪坠履，掷与素书看。

其二

堂堂大司马，奕奕小双龙。侠骨原无择，清狂自不容。何人藏李密，随世笑王恭。老泪天涯隔，潭深一剑封。

治尹始春为邵阳游有赠

旧游资水曲，正尔似君时。夹水寻芳草，高楼摘柳丝。酒薰江月暖，剑抉楚风雌。此意凭相赠，骅骝不受羁。

剖香橼感恨二首

日影此闲轩，霜轻试午暄。茗柯消主客，戈甲看乾坤。楚水清泉剩，秋香紫雾温。三生凭一晌，今日遣消魂。

其二

寸心言不尽，顾笑且忘言。未剖商山橘，聊传洛诵孙。误终沧海借，心有九京原。白发留空谷，凄凉国士恩。

六月二十六日

天方消夏正，人道是秋新。他日登临恨，余生海岳尘。晴光围大壑，商气转天钧。未审梧桐落，翩然定几辰。

五日同刘蒙两生小饮

粳稻新东亩，江潭旧左徒。蛟涎仍五日，蚌泪讯双珠。梅熟晴难定，荷倾露易孤。相期续慧命，能结五丝无。

万峰韬长老去年寄书有不愿成佛愿见船山之语闻其长逝作此悼之

大笑随吾党，孤游有岁年。从来愁虎啸，几欲试龙渊。别路琴心迥，他生锦字传。瞿塘烟棹在，洣水接湘川。

当暑沉疴

萝月流空润，荷风度柳便。逍遥知后夜，悲愤尽生前。薄海销民气，桥山泣冷烟。孤心拚不尽，试一问苍天。

偶成二首

群山迷广野，丈室锁山椒。久病春难待，孤心老益骄。江妃愁倚竹，吴客忆吹箫。谁问延津剑，双龙肯见邀。

其二

皂帽辽东客，黄金蓟北台。生无归汉日，死负报燕才。雪瓦封灯暗，宵钟到枕哀。九州随缥缈，历历梦初回。

排律

咏风　甲子

柳岸及枫林，飘然动客心。天涯一极目，千里卷平阴。木末初微觉，波心已不任。墟烟掠鸟度，云影移峰深。荣落通群动，凄暄受一襟。高天无止息，旷古感悲吟。虎气精奔剑，涛声意受琴。寥空兼寂历，西爽助萧森。比竹喧何急，金轮运已淫。孤心随袅袅，旧恨记愔愔。雕闪戈船旆，龙吹塞笛音。乘秋腾俊鹘，缮怒载飞禽。折翼南溟徙，狂氛朔吹侵。茂陵云自白，宗悫浪空沉。历乱飘霜鬓，凄凉冷铁衾。透肌生万粟，射目刺千针。薄酒消潮晕，孤镫坠蕊金。狂涛长失缆，破帽欲遗簪。归雁冲云断，寒蝉抱叶瘖。守雌悲宋玉，痟首待陈琳。叶落归何日，蓬飞恰自今。高台悲正急，未敢试登临。

安成欧阳喜翁先师黄门公弟也守志约居惠问遥奖于六帙之年驰情寄寿述往永怀示孤贞之有自也为得十七韵　丁卯

螺川三百里，西爽映湘汀。远接称觞喜，言怀载酒亭。渊源惟两字，忠孝自孤惺。命授天王重，书传孔氏刑。群芳从炫紫，法眼独留青。遂许承衣钵，相期较日星。危言存左掖，师说佩先型。自省荒田砚，空余暗室萤。素车迷草，直钓老笭箵。遥发云缄字，知增梦锡龄。鹤归知甲子，龙蛰共叮咛。高躅云逵远，幽芳野径扃。文心春草句，贞志血函经。勃海方流润，泷冈俟勒铭，藏书讥小己，清供授添丁。道在宜眉寿，天终不听荧。伏生方九十，炎汉有辎。

七言律

送须竹之长沙二首

木叶横飞江上烟，愁人愁问泛湘船。花小泊生洲草，鸥鸟中分水影天。夜雨易惊新蝶梦，寒光犹射旧龙渊。殷勤尽拾江山泪，归向丹枫哭墓田。

其二

江门曾荐瓣香哀，江门，蔡公别号，祠在城西。早念今生不更来。蜃气翻空云闪霍，鸿飞掠月影徘徊。百年酬死惟霜鬓，当日闲愁有钓台。北渚送君传《九辨》，灵旗凭拂暮云开。

立秋日得蒋九英见讯书及悯雨之叹

西风荻叶试萧萧，极目长天片碧遥。书卷经时抛药饵，干戈仍岁侵渔樵。悬愁归燕分云影，待月吟蛩怨永宵。珍重故人悲不浅，泥龙亡赖贴天骄。

夜　壬戌

中原未死看今日，天地无情唤奈何。抛卷小窗寻蚁梦，挑灯一壁理渔蓑。流萤断影疏萍乱，微霓斜窥宿鸟过。只载闲愁清夜永，不惊白发镜中多。

怀须竹

怜君屡泛潇湘水，渺渺苍烟问客心。戎马十年犹过迹，藤萝当日有知音。桃波缓棹杨花扑，枫岸收帆雁影沉。知尔南天回首望，暮云无际一林深。

连雨言情　癸亥

社前社后皆春雨，卧病春从几日深。龙气森寒埋大壑，雁飞迢递隐层阴。流淙断续三更梦，烟霭消沉早岁心。不遣莺花欺老眼，墙东雾锁碧苔深。

九日同熊男公与中涵存孺于礼集二如精舍二首

檀栾翠色碧侵霄，回合云光锁泬寥。一线天难分近远，片时心在尽逍遥。寒生北地鸿飞杳，烟霭齐州蜃气骄。策杖未须凌绝顶，年来叶落倍魂消。

其二

龙山今古谁为侣，戏马英雄此一时。木末有花能献笑，始波无叶不辞枝。支公有韵怜神骏，伯业多情老耄期。薄醉多情忘白首，凭将破帽付伊谁。

病三首

炉火微红壁影摇，窗明残雪远山椒。人间今夕寒宵永，故国残山老病消。玉历有年成朽蠹，青编无字纪渔樵。闲愁四海难栖泊，药铫松声涌暗潮。

其二

玉鱼金碗人间恨，山静日长太古年。十字碑难勒孔篆，数峰青自吊湘弦。乘潮不释孤臣怨，荷锸犹贤酒客颠。惟有寸心销不得，泷冈松桧冷荒阡。

其三

闲愁闲病万心齐，珍重分明一念提。未敢泣麟伤绝笔，何人得兔不忘蹄。孤灯斗帐三更后，斜月飞霜半岭西。遥想棠梨新雨过，落花狼藉蹂春泥。

为芋岩定遗稿感赋二首

岳峰南下就桃津，霜鬓难消一故人。疗肺藕根秋后节，埋心蕉叶雪中春。井函有字惟思赵，箭镞无书肯帝秦。酝酿元声存怨诽，桧曹风旧续三豳。

其二

文章止自斩名根，赤炭红炉信口吞。白发千丝传典训，深衣几幅画乾坤。巡檐梅蕊寒笼袖，欹枕槐阴月到门。应笑船山知己未，鸿踪沙上觅残痕。

八月六夜病不得寐有会而作

去来物化闲情合，生杀天心冷眼看。逝水已经千浪雪，商飙终遣万枫丹。西台哭后人无泪，北海尊空客自阑。别有明年花事好，未知春在几枝端。

得安成刘敉功书知举主黄门欧阳公已溘逝三年矣赋哀四首

死生郴水停骖路，戊子冬遇公于兴宁，遂成永诀。邂逅章门执雉时。义帝宫荒纷落叶，将军祠冷涌冰澌。壬午腊初谒公于南昌刘都督祠。清宵梦不随钟断，鸟道书长恐雁疑。从此遥天真寂寞，寒山掩泪凝霜髭。

其二

拟将心血答师门，不昧君亲一例恩。左掖谏章青史外，西郊笔削玉书存。河山破碎银蟾影，文字凋零粉蠹痕。肠断青螺川下水，湘流难挽向东奔。

其三

荒草泷冈故里阡，谁酬观葬客来燕。求砂不屑句漏井，公旧宰北流，古句漏地。句漏音沟楼。种秫难留下潠田。公从王岭外，田庐没入。醺士虚名空碧眼，家传风味有青氈。悬情商陆秋前熟，痛哭林间息杜鹃。敉功书云，公孙颖悟肖公。

其四

故国衣冠涕泪残，桥山弓剑不重攀。分飞遗恨从邕管，公于南宁以内艰辞阙。缥渺忠魂度且兰。墓草千山愁尽白，霜林片叶苦留丹。玄云冰冱齐州路，一缕孤烟渡水寒。

冰林诗十首　有序　乙丑

癸巳春作冰林近体十章，亡友刘子参许以伟丽。子参谢世，稿亦佚亡。今年始春承腊，万林一色，忆前时清思，杳不相即。率尔别裁，不能就泉台问子参江文通才尽与否。相赏无人，虽拙何嫌哉！

晶天分液到人间，点活枯枝有大还。清澈居然云透髓，萧森何损玉为颜。微风戛击《云中曲》，晴月逍遥姑射山。贝阙珠宫成咫尺，从无玄豹守灵关。

其二

冷焰全遮堠鹭亭，顽涎疑带冻蛟腥。珠尘迷望云难绿，塞草含愁冢不青。渺渺枫天长荐泪，鬖鬖松鬣未梳翎。江南旧恨悲枯树，小遣闲情一望扃。

其三

东光眩目似暄蒸，白醉嵯峨玉不崩。小缀微云摇海市，斜临初月晃山镫。长空如梦孤飞鹤，淡墨难留一点蝇。逼侧片心清影怯，未容热血半丝凝。

其四

镜中鬓影笑谁如，拟似清标口易呿。《庄子》：口呿而不得合。不为缘愁千丈合，何人高卧半山居。朱殷旧恨游霜刃，碧落无心挽日舆。欲问苍天赊老寿，晶光长护不才樗。

其五

琅玕簇簇拥幽居，何必木天署玉除。欲借花魂邀蛱蝶，不须酒色醉芙蕖。金轮辐辐围绡幕，银地条条布绮疏。忆得莲花峰顶住，穿林曾似雪中蛆。

其六

紫山风振有余威，却惹云容上翠微。本与层峦消芥蒂，幻成筋骨总灵飞。梅胎不倩朱趺护，竹影还添素晕肥。欲拟冰壶秋月冷，犹憎桂兔碍清辉。

其七

匀雪还愁玉粉松，夕飙不散得从容。垂垂海上三珠树，渺渺神山几玉峰。特与分明邀月上，不妨疏缓听春慵。倩谁留得霜红在，鹤顶丹飘一点茸。

其八

蜃窗睡眼曙光欺，海日初临最上枝。酒力易消双印颊，霄容直压数茎眉。微茫野水升清润，戌削孤峰尽白痴。何处吾庐三径好，万条修竹一天疑。

其九

弥天行树慧光熏，寸草无余净界垠。的料丝笼宝炬，玲珑蜜珀暗松纹。寒生荇藻庭前月，春忆梨化梦里云。欲琢玉棺藏叶令，未容斑管恼湘君。

其十

云机万镊困天孙，茧絮平铺峭不温。石髓谁粘天阙漏，胥涛直上海山门。归鸿信断愁枫冷，顾兔情淫错月奔。莫为童谣忧木介音稼，达官正欲炼银魂。谣云：“木介达官怕。”时方大开矿，及之。

初秋三首

赪霞紫霓半阴晴，大壑归云几片轻。向夜一弯初吐月，先秋四叶已开。翻荷曲沼波光小，打枣长竿落照横。自有古今惟楚客，青蓑短笛写商声。

其二

藤花初紫芰茎青，慈竹梳风上小棂。恰注《骚经》当《九辨》，从知秋令看双星。牢愁江介悲长夜，离别人间怨短亭。直北洞庭波渺渺，他时望远忆渔汀。

其三

夺伏炎威不肯消，去年欹枕似今朝。抽丝嫩藕怜孤弱，掠影疏桐尽动摇。计日乾坤看转毂，他生忠孝可归潮。无心更茅山术，铁绣生花任短锹。

惊秋

登山临水将归客，我笑古人不见今。南斗漫玄石酒，北河谁洗紫台阴。眠花冲雨郑云叟，作赋谭经许有壬。总揽秋光消磈磊，寒螀孤傍砌莎吟。

白雀

登秋玉粒领群飞，独剪冰丝制羽衣。拂水花清影乱，依林落叶素光肥。虚檐云淡斜生晕，碧瓦霜轻尽试威。好展轻纨争雪色，莫随玄鸟社前归。

其二

浅赤无心染弁端，萧萧风送素衣冠。枋榆可抢情无艳，天海虽遥骨自寒。闪闪萤灯孤影现，幽栖月镜一痕看。琼楼待访游仙侣，何事低飞向纥干。

其三

传闻为瑞定伊何，淡魄涵秋冷绪多。未拟芊眠青作毯，无劳节足翠填牺。依郑司农《礼》注音素何反。低垂银蒜依筠影，微绽丹椒蘸雪波。忆得永陵清醮日，曾陪仙鹿谱云和。旧说雀头如蒜颗，目如椒子。

其四

饲蜜何须换锦缠，天然玉色涤丹铅。雪衣鹦妒从渠咒，白项乌栖不耐喧。紫水浴泥当酉仲，流珠烹汞得庚先。瑶京自厌张翁老，更拟迎谁帝九玄。

便江李尔雅尊人震隅先生先君同谱执友乙酉夫之侍先君避兵于便馆其宅上尔雅方垂髫同侍近乃通问山中为先兄志墓侄敞修谢因感怀寄讯

菖风梅雨葛衣轻，曲砌雕楹藻阁清。两世弟兄联彩舞，半残海岳看云生。啼鹃声隔郴江远，《瘗鹤铭》支海眼倾。当日中原双辔绾，梦中还似忆瑶京。先君与震隅先生两连辔赴都。

小除夕写悲是日为烈皇圣诞先舅氏谭星欹先生亦以是日生括众哀为一章

春生未遣峭寒妨，病浅愁深两未央。摘阮已孤余醉客，碎琴垂老哭灵床。嵩呼枫陛悲桥岭，寿酒槐轩忆渭阳。一夕残灯千泪合，无凭留得满头霜。

写恨　丁卯

中原兄弟两白头，半死余生各一丘。纵使孤飞留雁影，更谁九日哭麟洲。都梁漫记能消暑，梧叶惊看且报秋。为祝他生赊老健，容将故剑抉云游。

其二

海尽炎州一蒯缑，天迷岳雨半龙湫。云中读史千秋泪，病里忧天片叶舟。归骨故阡松槚冷，销心残梦汗青留。勿烦药里殷勤劝，畏见花漾早秋。

即事

断云飞霰卷山椒，溪水微添润小桥。远树留红刚一叶，江梅上绿有孤条。寻常携杖随衰草，诘曲行歌认晚樵。莫拟王官兼谷口，不妨今古各逍遥。

其二

虚牖晨光射雪眉，傍檐乳雀笑相窥。石莲熟煮香难继，吉贝轻铺冷易欺。冻蝶粉销依曲砌，惊乌月落眷南枝。初心鼎鼎分明在，寻药承恩瘴海时。

其三

夕风不清烟不扃，闲房篝火焰微青。灯光半掩堆书卷，砚滴欲枯注药瓶。霜后故人空赠橘，梦中病鹤懒梳翎。频繁蠲纸劳相索，载酒无人笑独醒。

其四

山阳横笛久消沉，更绕灵床哭碎琴。曲曲山坳逢堕叶，遥遥天末望孤禽。深知径冷谁敲竹，不为囊空罢买参。生死一丝无畔际，棠梨寒雨已方今。

其五

淡粉丛丛款冻花，经过倚杖惜年华。朱栾迎日含香雾，银鲫翻波耀浅沙。的的桕膏垂雪颗，森森槠叶护红芽。重来似拟三生约，久罢矶头一钓叉。

其六

辽海归来汉已亡，双趺今古一藤床。伊威贪暖依书帙，苍鼠啼饥蹴药囊。晴日但怜窗纸白，霜风不剪径苔黄。炉烟夭袅熏残腊，惭愧天围四野苍。

其七

流霜覆屋试轻松，隔岫疏林透晚钟。消受余年仍短景，凄凉暮色自高舂。寒虫犹响初更月，归鸟知栖第几峰。万古迢迢悲永夜，东窗晓日任从容。

仲冬壬辰云是长至

闻人共说今长至，与世偕亡旧浑仪。九道昨宵月北转，三微春早岁潜移。泪枯嵩岳三声祝，景乱阳城几寸规。愁日未愁长一线，霜衾惟恨晓钟迟。

偶作　戊辰

故心欲理病还慵，篝火难醺禁酒容。他日人间谁借问，由来天问定奚从。江梅尽落真如梦，社燕先归亦偶逢。犹简检书支午睡，素虫密密裹函封。

岁杪闲眺

层云递递晚霜收，西照沉沉浅绛浮。平野素烟笼鸟影，寒溪黄叶度星流。云中渺渺悲三楚，天外遥遥梦十州。为问苍天还几岁，留侬得住试春愁。

《姜斋诗分体稿》卷三终

姜斋诗分体稿卷四

七言绝句

绝句　癸亥

《何满子》歌声断肠，人间难挽是斜阳。桃花零落留桃叶，簸荡春风一倍狂。

其二

剑门归路雨淋铃，拢马貂珰鬓已星。莫唱开元太平曲，谁怜霜草旧时青。

香橼

蒙蒙香雾酝壶天，昨夜秋清月正圆。日上东窗熏晓梦，欲寻无迹在谁边。

遣病八首

紫蓼初含红粟胎，归飞燕子尚徘徊。情知自有明春约，认取垂杨旧院来。

其二

社后炎光似火红，不教衰柳更疏风。药炉烟逼蛛丝重，消受庞眉老病翁。

其三

藕花褪粉露檀心，已掷秋光付短衾。不识木樨花落未，寒蛩十夜四更吟。

其四

掷去秋光拾不来，寒蛩莫为老夫哀。土花蚀尽青虹剑，折戟无愁怨雀台。

其五

老夫病中亦自强，乌鸢蝼蚁总黄肠。深衣何日裁能就，负罪孤臣拜烈皇。

其六

从无奇字问侯芭，不遣笙歌溷绛纱。忆得去年橙柚熟，纸窗竹影说《南华》。

其七

残灯认得亭亭影，孤枕难忘瑟瑟秋。脱尽蛛丝蝶翅好，五湖风月在荒丘。

其八　或传凤见黄州

细雨如酥宿暑微，余魂欲傍晚凉归。依稀听得人间语，五色云中彩凤飞。

绝句

荷薏含香不出窝，藕丝未断也无多。谁将雪色青莲子，种向流沙万里河。

其二

十月新寒被暖遮，空天日日拟黄沙。辛勤倏忽凿天地，只作朦胧影里花。

其三

玄禽秋尽自须归，蝙蝠逢晴款款飞。向夕但能餐白鸟，明年不识有乌衣。

其四

溪风作恶颤溪流，月影难圆玉半钩。不识素娥心事苦，分明欲暎白洲。

其五

昨夜欲霜霜不成，今朝欲雨雨还轻。丹枫一叶留难住，那惜江山太瘦生。

其六

半岁青青半岁荒，高田草似下田黄。埋心不死留春色，且忍罡风十夜霜。

桃花流水引六首

浩劫天台忆不真，飞花偶掠鬓丝银。闲抛万点猩猩血，掷与人间唤作春。

其二

桃花柳絮摆春风，细逐溪流总向东。何处海山春不老，绿波啄尽万堆红。

其三

今年春事李花先，迟暮桃花忒可怜。红染春江千斛水，飘零不遣浪纹圆。

其四

明霞片片挂天西，烟月初升碧海迷。也似人间花落夜，波光红漾绿玻璃。

其五

碧山张幕草如油，准拟留仙去不留。分波鱼浪暖，等闲东下白洲。

其六

清溪十里九重湾，荇带牵花去复还。莫惜人间春易老，年年开落在绥山。

诺皋三首　长沙申氏女子，年十七，化为男子。

天女俄然鹙子身，乾坤无据尽翻新。凭谁触破髑髅面，尽洗妖狐粉黛春。

其二　荧惑留房心，逆行四十余日。

朱火烧空海出烟，殷光还射断云边。迟回不舍非无意，积雪曾冰四十年。

其三　祁阳陨石，石上三字：、、。

仓颉造书从鬼哭，由来鬼笔怕人知。轩然一笑吾能识，岱岳新镌没字碑。

读碧云集感赋

钓艇中流著浪惊，凭谁还听棹歌声。波涛元是寻常事，只误苍蛟斩不成。

其二

我自知君君自闲，怜君犹在杳茫间。当时饶有伤心句，恨隔沅西万叠山。

其三

义兴热□□□洒，隔断湘山冷似霜。棋酒风流略仿佛，□□□柳绾斜阳。集有《读堵光化遗事》诗。

柳枝词　丙寅

曲岸当年把柳枝，和烟和雨一丝丝。而今试照清池影，犹是春衫映绿时。

其二

含穗含茸小谷芽，数枝娇怯未藏鸦。他时飞絮腾腾起，吹入西邻第几家。

其三

汉阴汴水已千年，追数兴亡剧可怜。翠瓦丹梯春色尽，孤城落日半规圆。

其四

河朔春迟秋早寒，几时能得软条看。江南近亦东风晚，九月霜飞万树干。

乐府五首

桃李轻飞不惜香，十番急奏《柳青娘》。黄莺厌听繁弦促，斜趁杨花过短墙。

其二

一片羊□□□□，于阗刀利尽摧残。无端□破瑶台□，□□□来不忍弹。

其三

西腔摇曳接龙游，生遣无愁果有愁。玉管金尊人尽哭，梧桐无叶不悲秋。

其四　原本阙

其五

秃袖开襟再拜膜，三朝元会泼寒胡。汉宫杨柳春风袖，与当年末泥孤。泥，去声。

诺皋七首　虫食牛

贪吸横流带雪澌，三彭闲惹不相离。由来师子身中肉，啮尽方知莫怨谁。

其二　虫食鱼

剖腹谁藏张楚书，任公愧尔钓竿疏。乖龙莫倚东游稳，就汝身□□豫且。

其三　李□□□娥眉豆

瓜李浮□□□□，中原莫问有家无。凭□□国愁□□，□□□□钻核图。

其四　□□□□无头

惊霜一夕万□枯，□□头颅有亦无。欲就刑天赊两乳，冷看营血化醍醐。

其五　妇人怀孕，四岁方免。堕地能言，四日而死。

橘里商山壶里天，由来不耐看桑田。人间四日烟尘劫，早似沉沦五百年。

其六　湘乡梓门桥，风吹一人起，去地数丈，行一里许乃坠。

腾腾就地谁扶起，袅袅恁空且问天。此土不堪双足蹍，儿童无线系风鸢。

其七　自益阳而东，至长沙下洞庭，雨雹如罂，杀人无算，丙寅立冬日。

元气劳劳连火球，抟成筋骨尽风流。年来苦被消磨尽，怒遣狂蛟扑杀休。

为谁　丁卯

灯光的小如萤，睡眼欲交冷不扃。斜月亭亭云似纸，为□□□□帘青。

其二

西风□□□□□，□色苍烟一望昏。□□□坊人已老，□□□□说开元。

其三

青山结伴一人无，雪压苍山万木枯。□□□生新草绿，为谁重写过关图。

其四

渡河当复奈公何，独倚箜篌怨绿波。心计较粗炊饼客，为谁教唱《渭城歌》。

四言

杂诗三首　乙丑

白日不居，夕光已微。鸟栖于林，人掩其扉。云流西沉，清霜暗飞。今我不怿，云谁之思。欲言匪言，中心是依。幽虫息响，肃风振帷。元化迁移，瞬目已非。凝情定虑，孰适与归？

其二

上天同云，苍霄下敷。朱光易匿，玄夕难徂。我寝我兴，言据其梧。畏彼冽霜，踪迹以孤。今此下民，莫匪我徒。浮烟蒸动，丧尔灵珠。我遄欲往，不即我愉。相惊以异，言窘心枯。明星皎月，亭亭相于。千秋万岁，不昧其枢。亦已焉哉，谁为令图！

其三

陟彼高山，言眺平野。夕鸟孤飞，翩然欲下。徙倚旋归，三星在户。影暗莎缇，阴凝松槚。冷露沾衿，见闻逾寡。函心谁俟，良辰销谢。蟪蛄争鸣，坠叶飘瓦。生我有辰，仰咨大冶。荣光出河，跃彼龙马。天不我宣，寥寥幽写。

《姜斋诗分体稿》卷四终

《姜斋诗分体稿》全书终

姜斋诗编年稿

姜斋诗编年稿

己酉稿

同须竹晏坐阁岩因而有作

隐几既无择，阅物非有工。胡为劳形役，营静相追从。贞人抱孤光，栖心非意中。遂蹑旷古石，对此空烟容。至语不再宣，天地争昭蒙。今古继方寸，恻然含无穷。各知非勤名，幽灵恒密通。北望不我遐，金简峙云峰。焉知石窦启，不睹千秋封。俄顷讵可忘，慎哉惟令终。

大统历闰腊二首

扑面冰花柳径封，枝枝叶叶祝从容。他时熳烂明看汝，且贳寒山一闰冬。

缓缓凭留此日长，难将疑信问句芒。殷勤为谢连宵雪，禁住寒梅一半香。

庚戌稿

拟阮步兵述怀　八十二首。前廿四首入《六十自定稿》。

玄云覆千里，悲风振林皋。惊禽无归树，微命安足逃。漠如秋烟空，欻尔孤云高。丰隆吟寒螿，格泽飘鸿毛。弃置无足陈，绰约恣游遨。

梦游三河间，崔嵬登太行。岩穴嵌危石，鸩鸟巢其阳。祥麟步寥廓，鲁郊安得伤。襄城无迷驾，六马恣回翔。谁与荆榛中，跬步阂辀梁。

佳人游九河，珮玉凌渌水。望望不难即，顾我发皓齿。折麻订良辰，百岁自今始。朱唇发清吟，芳香散千里。欢会倘不乖，白日回濛汜。伫立待经时，惆怅安能已。

大火方西没，天街已东升。阅历有显晦，光采自因仍。岂云幽途阻，无为知我能。如彼衣绣士，昼游炫宾朋。大化使我生，嘉命遂已承。神蔡栖莲叶，卷舒固有灵。长夜不我掩，白日非徒荧。晨鸡鸣埘桀，虫飞自薨薨。闻道而大笑，谁复相酬应。

长日闲深林，徙倚意所适。披简屡浩叹，纷诡自谁昔。长啸含余悲，凶途竞相即。即凶世所惊，当时故纠迫。柔铁一煽动，飞蝗集广陌。南箕噏酒浆，膏尽终自厄。

谷栖二十载，不记外物喧。物喧非我拒，所悲岁与年。岁年自毂转，勤勤凄复暄。秋月不损明，春花不损妍。群生蹈逝波，蠕动随飞烟。微明一相照，顾影自矜怜。千秋沉丘陇，荣迹孰与传。浮云无归踪，消灭有良然。冏冏天壤间，俟之后世贤。

送客游鄂渚，悲吟望鹄矶。陈王遗战垒，惟有秋云飞。汉水自西来，波光摇夕晖。雄都壮东南，鹊起愿不违。转战千里间，朔云散霏微。驱除返夷庚，终非道所麾。

二曜转灵毂，去来恒若兹。屈伸无殊指，俗目以见移。吾生在天地，岂复有竟时。雍门悲孟尝，但为富贵悲。羊公顾岘首，陵谷亦已疑。往者非所邀，来者非所期。精神通元命，太和归玄坯。绮丽千秋间，居然驾云霓。

去者皆吾日，来者非他年。一日亦不妄，衰老何足言。侧身入洪流，世故相烹煎。变化生咫尺，先计固不全。焦原失俄顷，槁魄随荒烟。谁能使寸心，洵为物所怜。

去者皆吾日，畴昔未爱之。迷流遥潆洄，犹恐相飘危。今兹逾奄忽，益令思故时。四顾无与谋，腹悲自凄其。思欲洗其耳，日夕相喧吹。物态日以新，骨肉相猜疑。抱意玄夜，泉壤以为期。

流水无归波，弥望何涯津。淹恤妻子间，绵延入沉沦。天汉与下泽，孰能令其亲。迹近而心远，乖阻在斯晨。夙志养流珠，玄冥为我春。惟当弃置此，偓佺托比邻。长短随心臆，焉能动敷陈。

世故亦易知，纷纶无畏惊。春草生渐长，先已鸣。俯仰时序间，迁变各有形。感彼翩飞鸟，聊用定我情。

和月适已届，清朗开八埏。宇内各悠悠，何者相忘言。一为佳人思，邈若各一天。中怀固悯默，函之千万年。

微雨散余阴，山川见迢递。白石相昭宣，暄风薄襟袂。沧海非弱流，神山无蔽翳。谁从江汉生，胪传发冢砌。巧言如笙簧，风息罢嘹唳。荣名自有宗，辨驾安可税。

酌酒歌生平，畴昔亘不忘。燕台振悲吟，哀风为飘扬。磨剑寒水滨，星月灼锋芒。誓身芒露间，聊充乌鸢肠。堂上悲白发，恩爱不得将。耿怀踬中路，宵旦泣沾裳。吞声无能宣，义命各有方。

太始不可知，元会亦蠡测。偶览晨星稀，复睹阳精匿。以此号为生，视听随声色。在物各有因，近取成仪则。鸿洞散予怀，无如动凄恻。荣公乐天年，申徒哀不息。天寿非已为，凌云无羽翼。柱下诚达生，胡为涉西域。

危飙充太虚，来往摇蠉动。飞蓬亦乘之，南北相飘送。长夜在指顾，魂魄非我用。真人识天情，针芒辨错综。高举凌青云，霞旌相导从。酌斗餐玉浆，挥剑螮。道远不易从，要之心所重。下视俯子，侧然增伤恸。

昌风起鹪明，乘时奋彩翼。荣光被九州，下士羡鼎食。托生各有时，春秋殊畛域。岂惟羲黄邈，李赵不我即。陈生蜕太华，种魏踵芳迹。劳生弃比邻，居意难察识。置我三子间，浩荡弗相及。怀彼心迹间，忳闷充胸臆。

青云何徘徊，微风生荡骀。上有三青鸟，翔飞指西海。中道非所息，陵阜空崔嵬。一食玉山粒，长年不知馁。此意固有方，燕雀徒疑绐。

初终无殊理，意气空一晁。紫芝含清膏，贞木炫寒条。舜华乘余春，旖旎随风飘。岂知隔宿间，遂有千载遥。中心良不固，孰能怨伤凋。

灵凤不屡见，修竹无长荣。芳吹日暮歇，哀鸿中夜鸣。蟋蟀喧芜草，熠耀群飞行。凄怨疑凋伤，憺忘非所经。安能抱寸志，与物相昭明。

游鱼忘江湖，孤禽啁故林。飞止各自得，幽微各有心。钓缗非所忧，托意在哀吟。上睨青天高，旁窥乔木深。若尔但取适，无劳悲至今。

我生不先后，苍天意何居。云隙漏青霄，皓月流素虚。霜露彻清寒，俯仰何所拘。明星互昏旦，托志无相渝。

兔葵荣野田，琪树生玉山。灵苗非无种，璀璨发琅玕。语默交不至，吾心营其间。

临水悲远天，忉怛不能忘。知尔无再见，形容犹洸洋。腐麦化玄蝶，翩飞依陇傍。乔松流灵液，虎魄函清香。孰谓心所怀，没世以为量。

温雨释春冰，白日常嵯峨。明哲知其真，为枢自不多。纵横九州间，天地将如何。

孤音失清哀，寸心苦未将。至要日隐没，群心久相忘。如彼西岑日，暮霭翳余光。柱下叹知希，龚生丧兰芳。谁云千金瓠，遂可涉汪洋。

晨雨飞西山，屑飒逾川原。曾云映回光，轻虹遂连蜷。霏微散俄顷，余润午暄。辨说岂不周，根株未能坚。耳目日经营，灵迹益以谖。名闻皆枝叶，一落不再鲜。千秋万岁后，飘散如飞烟。

有生自有常，情欲与之俱。避名而就实，无能出其区。慨彼小智士，芸芸为避趋。蹠夷各有云，新紫夺故朱。文质一雕缋，君亲皆膻腴。持钓临河洲，谁云不在鱼。

忧至意苦长，悲积言苦短。登高欲哀歌，辞尽意不满。九土何芒芒，惊兽骛町疃。千秋无辙迹，来者益迂缓。微躯诚自微，大仪凭运斡。

河清不可俟，俟之欲何为！仙人王子乔，孤管发凤吹。沿流循湘干，幽意以自持。屈生沉清渊，蛟龙或见欺。冠珮不可渝，崟嵚非所疑。无为望他人，俯仰相提维。

婚宦营终生，自古诚有之。不期衰晚人，因应亏四维。婉娈狎鸡鹜，长短还相嗤。驱车游广野，南北讵能欺。哀哉相随逐，遂以植菉施！

白昼飞黄尘，游丝漾荒烟。天宇为之迷，南北为之迁。岂云资力微，假借成滔天。念之良惊愕，非由大造偏。拍手持彗帚，高驱荡清玄。宓妃相嬉笑，用意期何年。

裂带结同心，指天誓河水。生年不满百，长怀越千祀。青鸟衔素书，飞集玉山趾。壶公游汝南，愕眙不得视。况彼尘土人，荧荧眩朱紫。

西台狂歌士，南向悲远天。愿随夕英萎，不竞晁华鲜。视彼豹林客，何异乘华轩。良时驰虚誉，驷马递周旋。颐生以物荣，空歌采芝篇。岐道各有趋，命矣夫何言。

柱下贱礼制，支流为南华。糟以自全，抇泥羞清波。马牛任所呼，食豕忘矜夸。取适无拣择，俄顷乘天和。章甫非适越，裸国随经过。深旨通卮言，匠意自清遐。岂为浮沉子，导迷入流沙。

弄翰自弱岁，绪言如转卮。采芳尽春荣，屡顾自矜奇。周游破杳霭，凌空吞云霓。姝媛从物好，华落理自悲。匠意从仿佛，英灵坐相欺。追惟不可谏，白日忽倾驰。

闭户谢宾旧，叩户亦不辞。不辞通款曲，薄言启心期。语者皆朴质，闻者惊支离。长此谢当世，不复知为谁。

微词意不伸，曼衍伤化机。披襟临天汉，清琴音正希。持此游良夕，千秋愿不违。

南登金简峰，北望昭王丘。湖波浸吴楚，阳雁翔汀洲。托心浩淼间，古今谁久留。湘妃凌素波，燕婉终相求。

鲁公八十春，睥睨人间世。鹤发颜妖媉，圜中有真诣。顾揖王方平，刀兵试游戏。天运非苟尔，逍遥无凝滞。三虫守形躯，恋之增悲厉。

日车不可挽，冻雨不可堙。荧惑代朗月，悲此下土人。海潮有涸流，伍相怒不伸。奄忽在须臾，草木非其春。眷焉念神禹，九州空嶙峋。安知百年后，神舆无问津。

生理恣圆轨，清狂游心旌。浮沉全誉命，伸屈无恒形。伦纪皆骈拇，曾史嗤外撄。清浊非异水，南北遨两溟。轻肥适去就，诙谐狎昭灵。解散入纮纲，悦生为督经。炙毂倾宇宙，念兹魂魄惊。

东登大庭库，西睇鸣凤冈。俯仰见玄维，故心冏不忘。寂寥出入中，揽之盈清芳。飞龙驯组辔，御找东西翔。灵珠充素辉，光耀自炜煌。天衡不遐哉，纵横无淫荒。

抱意各有言，立言非意经。下游多扬波，传声忽如倾。发轸在跬步，旁午迷千城。绮丽生惨淡，憔悴良足惊。

天下一丧己，己以丧天下。迷离无反津，要之轻试者。白玉洁明雪，五丝相缫藉。狎龙入重渊，蜃雉俄变化。入尘而不忧，谁知暗摧谢。

夏云起墟末，磊砢逼太虚。欻尔清风生，动宕无恒居。列缺灼末光，丰隆隐欷歔。微雨止天半，阑干飘素珠。阳精自终古，掩翳将何如。且乘寸晷阴，震荡西北隅。

西北市雕弓，东南探金简。令名诚可希，至性非外撰。阔步不择途，浮舟无固绾。百岁从灰飞，三春任偃蹇。玄圃有灵药，采彼天地产。

终日无余欢，振衣游九阊。旦披瑶圃门，夕宿玉山阳。回睨周与秦，划然各开张。世士如游蚁，语笑感心伤。挥手不相顾，嵯峨日月傍。

煌煌轩辕纪，荡涤下土氛。中季有兴替，后起相弥纶。三川闻野哭，知者为酸辛。挽之无显绩，置之伤我神。杳窅默成功，孤游托缊。缊非偶尔，圆魄开重轮。龙门传素书，千载有其人。

春谷生碧草，其名为兰芳。暄日相照曜，微风吹轻香。韩康行采药，顾眄不相当。荡魂从一旦，安取千岁长。嬛彼冶游子，掇拾如不遑。旦夕秋风生，哀歌及履霜。

清都定何在，天池亦不遥。饵芳有惊鱼，巢卑有危条。挥剑破雌霓，娑见青霄。尘垢非我亲，商歌入泬寥。濡需复何有，天阊辟岧。欲从世人言，寥廓无与招。

浩歌无所希，忽忽意不乐。云间失群飞，凄矣孤征鹤。道穷亦偶尔，千载悲绰约。绰约举世然，追随无返略。声利相烹爨，煽动虚橐籥。迢迢石户农，清风遽辽邈。

我闻姑射山，宛在水云区。烟霾不相到，琅玕生其隅。欲往就见之，中道而欷歔。弱水差咫尺，凭虚欲奋躯。精卫填东海，但不负居诸。

名驹生滇池，云是飞龙俦。金埒相组饰，玉泉饮清流。扬鬣望冀北，躞蹀凌南州。生刍不相继，俯首易曼柔。穆满志八荒，去去无相求。秋风吹芸黄，日暮使心愁。

渡海求神药，神药空传闻。偓佺各长叹，知尔非仙伦。日夕有衰老，顾念惜余辰。金风吹流波，浩瀚至海滨。一旦成决绝，伤哉如千春。

自昔有芝草，汾阳及商颜。灵颖非有根，轮困发朱殷。千祀亦不遐，挺生旦暮间。重玄开紫雾，一朝成大还。精爽不暂离，延颈三神山。

威蕤大道侧，灼灼芣苢生。采采不盈把，车马践纵横。耿耿若木华，旭光烛太清。继明羲和辔，反景列宿晶。安知余草木，被之为华荣。

今日汉宫人

此地深宫日，珠帘不卷春。南枝惊怨鹊，驰道厌轻尘。畴昔君恩浅，临歧泪眼新。长城分一线，犹遣候骑频。

稍觉金鞍便，无妨扇影开。残妆临陇水，昨梦到宫苔。回首将无怨，颦眉恐见猜。相怜惟此夕，晓角莫相催。

齿落示敔子

梧桐一叶已知秋，塞角催霜几耐愁。乳燕未须惊飏去，堂前不拟久相留。

哭殇孙用罗文毅公慰彭敷五丧子韵二首

余生一尽万重悲，谁望含饴未死时。如梦如沤添一泪，为亡为在至今疑。鬓丝镊雪愁人问，血缕攻心不自期。两日朱明留不得，挥戈错欲挽重黎。以《大统历》立夏日生，名之曰夏。

孝妇身前遗卵悲，征君顾命撤琴时。邗江枝叶无多望，岳墓松杉亦自疑。斜日不留余照好，落花偏与妒风期。绸缪忍死吾何据，倚杖荒山一孑黎。

辛亥稿

辛亥三月十一夜梦登天寿山

五云飞不息，惟绕五更心。啼鸟惊山曙，余寒拥宿阴。宝刀悲自昔，玉碗已非今。杳杳苍龙阙，微生与陆沈。

李雨苍年七十三矣书至期游南岳若必果者返寄驰望信宿

弥弥洞庭水，迢迢诸葛台。盈盈秋波生，扬舲中流哀。夫君远游心，南望日悠哉。朱鸟自畴昔，佳人屡沿洄。炎海梦江门，金简授大崖。岂无宝瓮浆，颐尔灵傀胎。壮士无暮年，玄云为旦开。白日信相借，朱陵心所怀。

月坐怀须竹南岳

绿润浮澄光，摇曳林塘间。今怀非畴昔，物宇相昭鲜。凉魂从安舒，绪风微夤缘。静籁不相舍，素意无孤骞。吹瓢忘疑心，行歌有独弦。知子岣嵝阴，遥遥接清玄。

壬子稿

上巳

令月方及兹，春草迟已生。轻叶随韶风，薄红散空明。春气遥所集，婉约充檐楹。东菑或怀悯，良禽亦载荣。储情谢歆托，澹荡寓遐征。所资非天伐，居然敛物营。

春晴

西峰日气上缊，东岭凝光染绛云。旧闰几更春不浅，昨宵星影曙难分。还逢暄润迎花茁，遂度霜寒识药勋。天地从谁消逼侧，回塘烟霭护苔文。

家兄期以中秋过败叶庐会恙未果吟见怀念逾月小愈袖诗下访适当闰望是夕人间谓为中秋夜坐不复对月敬和来篇奉酬

皎如白玉盘，圆如流珠丸。向之笙歌万户发，今我不视喟然伤心肝。昔昔相期秋正中，排云飞素涤清空。姮娥已老云鬟不得整，即次新霜欺玉容。长毂长毂孰为尔运，湘累死后无人问。羿妻悔饵金液膏，随意幽欢迷远近。独有鹤发之翁脾病客，闭门坐酒挑灯白。妖蟆流涎透窗隙，拒之不能相迮迫，扣壶欲歌泪沾席。

补山翁坐系没于江陵遥哭二首

将公无死易，大地置公难。疑谤原非妄，悲歌亦久酸。苾刍檀荫冷，松径菊田残。莫问灵岩笛，哀弦自别弹。补山堂有菊田。闻灵岩储公千里赴哭。

章门悲节落，谒署忆交贫。道广公应忘，邻孤痛自真。隆阴谁旦昼，泉路有君臣。补山旧宾客，几问落花津。

癸丑稿

期须竹

悠悠重悠悠，冏如明星光。抱心不得语，空天徒茫茫。岂繄秦与越，音徽隔殊方。出门睨广野，仰视飞鸟翔。食宿各有区，日夕亦得将。滞情夙所捐，相望何恨恨。尽已寸言间，君子敦天常。

家兄小筑耐园俯用夫之观生居韵病不能为偶句放时体叠前韵奉和六首

石骨山耐高，岩髓泉耐清。非乘俄顷用，物莫毁其成。黄梅暴客雨，霜汁儿天晴。朝菌初怒生，亦自炫孤荣。

气数非一致，将雪先微温。奖掖与谣诼，何者定恩冤。恩冤两相耐，叶落不损根。长笑谢流辈，吾知尔精魂。

耐贫霜侵衣，耐老雪侵头。何知蜉蝣裳，岂争蟪蛄秋。忮人徒背憎，戚施久面柔。不见沧江水，自然无西流。

先生将七十，脱粟饭尚堪。芥孙有余香，瓠项有余甘。松风凉不已，松火暖自谙。苟非能耐此，暴殄亦生惭。

古人非吾俦，求例苦不安。世无刘文叔，何有富春竿。江州非王宏，东篱菊已阑。鬼火种青莲，耐兹良独难。

迢遥五十里，林莽槲径穿。方春蕨拳肥，未能共炊烟。群苦良可耐，念兹惊宵眠。裹饭碧荷包，即栗已横肩。

岁晚养疴五首

零雪生阴霄，玄冬亘旦昏。飞鸟迷远天，林依相惜群。物闭诚有终，宁吾独邅屯。传火非素惊，继薪何外欣。所资酬大化，无待今纷纭。空坐闻夕香，清微自弥纶。益知阅万生，不独契隐沦。

息动访元精，绪引竟终穷。日月易流影，听览非昔容。秉烛矜余光，末资轻风。南牖依午暄，灵文测幽踪。还当舍兹去，万年辍往功。明若列星垂，心有来去同。弃置勿深恤，微情焉足充。

夕砌息寒雨，薄月开云间。粼粼池水绿，约约宇光鲜。栖鸟无定影，遥树含微烟。伫春自不遐，歆夜亦以妍。平生惜此景，及今良复然。灯影流瞩，余心自周旋。

昔登金简峰，遥与玉娥语。金虎含青珠，黄膏酿香醑。微光生西清，中天灿华炬。飞云定可乘，挥手谢寒暑，目笑不欲然，栖心非怀土。晨来叩门客，慰藉悲辛苦。胡为闻要言，踯躅成幽阻。

玉琴绝女丝，金羽啼林猿。悲生机有感，弃故理不喧。北陆积玄冰，南草凋芳鲜。孤荣徒后期，逝水无归川。陨获必有终，缱绻讵足延。宇宙诚销歇，无为悲岁年。

李供奉集有笑矣乎悲来乎二歌识者知为齐己赝作辞翰弇滞既良然矣亦由无情而气矜如扪天求月天不可扪月况可得若仆今者可以笑未其悲则已夙矣因为补之

笑已乎！黄河东流月西生，奔车不息羲和倾。天地无情犹尚耳，古今谁能定其情！春风灼灼桃李花，美人卷帘邀流霞。笙歌方喧酒坐乱，不知红雨催绿芽。天不能使百物倾，亦不能使百物成。根趺摇摇逞颜色，岂但倾城复倾国。开花亦是落花风，恩冤翻覆春风中。仰天大笑何终已，万树飞花随流水，畴昔春风今已矣。

悲来乎！神蜦逝海不复还，玄云萧散龙门山。龙门孤桐已半死，朱弦欲上摧心肝。苍颉无端记今古，古人不作今何补！鬼哭深山风怒号，况复驱车上广武。昨日之日何所颓，赤轮东生起崔嵬。参差经天迷是非，谁使有心独含悲。双辖间关转千辐，中心欲折怨幽独，呜咽无言寄哀竹。

甲寅稿

安远公所遣都护刘君过寓庵问病歌以赠之

天涯相逢兴不孤，今宵何夕金风疏。渔蓑在背笠在顶，我生真与病为徒。佛灯灼灼茶碗清，相怜不语两含情。宝刀赠君行万里，男儿突兀相枝撑。长留病夫钓寒水，苍天茫茫吾老矣。秋风颭颭芦花苍，芦花如雪寒溪长。期君驱马度朔雪，雕落鹘起逐鸳鸽。归来一问寒溪叟，果尔挑灯话不忘。

赠余西崖谁园

阴翠凝竹凉，绿烟飞在兹。乘秋宜微寻，得侣无后时。使君乌衣旧，投情固不辞。盈盈钟阜雪，北映邗沟涯。夙昔故乡心，今者良会期。鸿鹄薄天径，鸴鸠归故枝。问己无殊轸，惟君奇遥思。

乙卯稿

长沙旅兴

禹迹千峰碧嶂回，湘波东绕定王台。楼船拟趁桃花水，钓艇闲倾竹叶杯。露布星邮飞蜀锦，灵光丝管访骚才。当年玉女盆前客，笑指彤云几度开。

江春望落日

落日敛浮光，烟中延远睇。深矗凝紫影，骀荡间绿际。波气分半明，天彩益多腻。久从山夕暝，乍测江容霁。纷诡开蓬心，游泳知鱼计。良矣北游知，释兹孤匏系。

三十六湾初见新绿

湘春千里来，余寒不相借。孤舟忘日夕，春鸟鸣初乍。新绿惊一遇，暄气歆始夜。江影涵静娟，微波滋蕴藉。遥知蒸水西，良畴沐桑柘。天物度藏舟，生心警目化。阅万知有恒，入群无深诧。

夜泊湘阴追哭大学士华亭伯章文毅公

残烟古堞接湖平，认是湖南第一城。云闪灵旗魂四索，波摇旅梦月三更。愁中孤掌群眉妒，身后伤心九庙倾。近筑巴丘新战垒，可能抉目看潮生。

湖水

湖水君山尽，巴丘战垒春。中流回碧草，极浦暗黄尘。日月争朝暮，渔樵有故新。天涯同一寄，未必故园亲。

赠程奕先

湘山飞绿烟，影荡春波际。为访定王台，碧莎迷荒砌。古心谁与期，今怀乍云系。龙战方在兹，玄云待新霁。《诗》《书》道不孤，风华遥相缀。钦恤慰群命，直清修前制。融融千里间，韶风吹宿滞。远游广孑心，开爽延洪睇。斯人息蠕生，微躬安鱼计。渔艇载清飙，岳云封幽荔。千载念佳春，余年拾瑶蕙。

三月七日所闻

天涯帝子知谁在，今日生闻喜欲狂。淮泗补天功造化，苍梧扶鼎治衣裳。彤云日角传龙种，玄雾云签养豹章。重遣孤臣怜雪鬓，萍踪万一问津航。

拜蔡公祠

烈心歆匪石，笃意悲逝川。《怀沙》无归魂，惜兰非天年。寸念持两情，哀羡交不捐。徘徊依榱桷，傺侘随湘烟。绿莎生庭际，春云相凄暄。良运既不留，英华奚久延。顾此萍梗姿，屡婴波蔓牵。愉惬安可期，昭灵或相援。

次李缓山见寄韵即用其体书怀驰答

仪丸不乍停，藏舟影速过。与君结长佩，发浅未裹。菵露弥丰草，云帆径相左。遥知极目思，念此空林锁。既悲群离居，讵矜吾丧我。入林香风生，仙实月中堕。期之心不遐，勉以道无可。反复诵千周，系之念珠颗。感君欲倚杖，胫酸还反坐。良以足蹒跚，非由道坎坷。驭风行八极，长年牢倚柁。乘云有神蜦，蟠泥安鳖跛。如彼荑与菅，末由成箭笴。度时固未能，自量则亦颇。低飞雀抢，老丑流离琐。烦语程夫子，清风谢扬簸。时程周量承意相促入粤。

和程奕先长沙怀古三首

渺渺枫树林，屈子悲神弦。云中君不见，志意如孤烟。引声动清歌，幽细咽湘川。六代徒仿佛，三唐空流连。君子掇其微，不取毛羽妍。悠悠江潭水，千载重昭鲜。长佩纡缱绻，兰芷相周旋。

贾生请长组，历历少年情。为傅一蹉跎，嗟哉念生平。橛衔无早戒，引罪深幽明。鸟臆何足述，生如片羽轻。长策垂太息，俟之来世英。知己诚见察，空际回霓旌。

仙李发稚英，鹦鹉相啄食。飞鸟既依人，安能悯悲恻。叆叇墨池云，湘皋飞不息。铩羽重凋伤，日南无归翼。狄公转天枢，晶轮回八域。伤哉不及睹，幽壤闷悯默。白日诚再鲜，委蜕亦奚恤。

观涨

江势自委迤，川气欻浮兴。情形不交喻，浩荡因时乘。崩奔掩群目，汀岸固静凝。云树蔼相接，远山兹可凭。万端两间内，俄顷一气蒸。默对非所适，雄心亦不胜。徙倚听攸归，危疑无久恒。

与李缓山章载谋同登回雁峰次缓山韵

连霄关塞悲迟暮，初见南天一雁回。小有绿阴堪避暑，相看枯木不惊雷。晴光漏白飞螺顶，云影撑空幻蜃台。稍觉江山堪极目，临风薄送浊醪杯。

渌湘杂兴六首

迢迢潇湘水，千里发苍梧。上有枫树林，下有蒲与菰。云阴澹归鸟，波影荡浴凫。得所各谋欢，微心复何须。良境不相置，天情自合符。

浮云无远慕，南风吹我兴。涉江既超越，度岭亦凌乘。生灭不自虑，淹留非所能。是以云将游，过迹无久凭。

早岁涉渌江，今者复经过。六宇自不齐，吾生其如何。高滩飞珠瀑，古树郁青莎。南望岣嵝峰，玄云方嵯峨。天地既相借，萧摇发浩歌。

西风吹大旗，日落鼓角喧。片云自南来，飞雨涤川原。漠漠青天高，群动各已繁。倦客有余心，慷慨自忘言。

我行渡渌水，遂泛湘江滨。渌湘既同流，吾生非异人。来者各乘时，去者日以宾。欲忘而不能，寸念自相亲。

圆月辉东荣，天汉隐中轨。众目有炫蔽，真形无成毁。悲风惊凉衾，徘徊中夜起。仰瞻增浩歌，今昔何纷诡。居然有吾心，仿佛奚所似。物论复何疑，焉能役彼此。

萍乡中秋同蒙圣功看月

百年看月又今宵，昨夜疏云洗泬寥。渌水章江分影碧，牙旌戍火接星遥。寒枝难拣惊乌树，落叶谁填乌鹊桥。一枕冰魂随故剑，飞光犹涌子胥潮。

留别圣功

远送始知君送客，归人还念未归人。兴亡多事天难定，去住皆愁梦未真。宝剑孤鸣惊背珥，画图遥惜老麒麟。铙吹落日暄丹嶂，西望湘烟泪眼新。

代出自蓟北门

春涉巴丘湖，秋登楚王台。广风吹千里，飞云卷黄埃。念昔天狼飞，山岳横崩颓。金镞埋沙砾，轻车辕屡摧。旧从六校发，白首归蒿莱。安能不腹悲，天道有昭回。请看箙中箭，血迹杂莓苔。垂老含余心，谁知苍天哀。

却东西门行

天光易匿，明星难留。前心不践，时序如流。慷慨独行，莫知我犹。世如萦烟，心如冽秋。独不可保，两不能周。睥睨消谢，云胡不忧！

丙辰稿

人日有寄

人日宜人小试春，云光灼灼雨中匀。经年梅蕊破朱萼，一径苔茸展碧茵。清澈水曹东阁起，萧条杜甫小檐巡。湘皋嫩荻铺轻绿，莫有清波动锦鳞。

雨中过蒙圣功斗岭六首

君从吴西归，吴西接楚东。云何成迢递，令我思无穷。

博望屯烧未，舟中指在无。君言非不早，夹水一军孤。

自有真豪杰，临危授玉骢。将军诚下士，乌幕不如空。谓王总戎鼎步行授马。

鸟道行已屡，龙渊老自灵。乾坤日洒血，君莫羡渔汀。

二百里无山，到来青插天。东行渡湘水，碧涌万重莲。

夕雨万条碧，晴云一线天。与君昨夜语，山鬼泣窗前。

中秋同圣功庶先翠涛须竹饮听月楼诸公将送予下湘

今宵犹对家山月，江阁同倾送远杯。牧笛西清怨良夕，金戈北望接黄埃。宗天一碧涵江合，极浦微波倒影回。果有琼楼归去路，羽衣何遽不仙才。

风泊昭山夹病中放歌

昭山之东青林空，昭山之北填悲风。孤鸦怒隼穿云幕，银珠雪锷翻蛟宫。苍天有息必有消，消之滑熟苍天骄。踟躇故缓烛龙驾，黑眚冲肌万骨焦。丈夫欲扶双臂软，老病煎肌秋夜浅。壮魂飞驾昭山云，荻叶敲蓬惊梦转。

涟江夕泛

霜日余一曛，南林凝夕绿。畴昔闻涟江，清瀫勤屡瞩。天物缓今古，人情故纷促。憺意无先取，良景应前触。至矣定情游，悠然忘群独。

褚公池

褚公南游此，遂有洗笔名。墨云定有无，人心为英灵。近代推王铎，于宋拟蔡京。钟繇空痴肥，助逆作长鲸。应迹有本末，念之心自惊。

懿庵七十初度余留滞长沙不遂山中欢笑已乃泝涟访祝述怀一首

湘山护涟水，黄润沐霜液。东皋知不遥，丹叶古琴宅。菊樽开已缓，杞实犹堪摘。延年有真理，慎静炼生魄。阅世如浮烟，抱道引虚白。乔木无近枝，唐松重东碧。我心君所怜，飞鸟留沙迹。渔舟笑解缆，兵气清昨夕。已得入寥天，追随访云册。芝草定何人，珍重酬幽客。怀葛在窗枕，汤武睨局弈。天秋为我秋，刀圭无旁益。即此游钧天，谁劳注仙籍。

楠园翠涛诸公作瓶菊诗命仆和作辄成四首

秋径谢商风，闲房试暖融。艳从窗月浅，芳倚槛以下阙。

附录

新秋看洋山雨过

南楚秋风日，轻阴太白方。参差分远障，明灭互斜阳。旋度云间树，还吹山际香。鹭飞初掠润，燕语乍矜凉。云断天逾碧，林疏野乍光。余霞侵月浅，晚露过溪长。薄袂泠泠善，闲愁鼎鼎忘。萧斋聊隐几，吾道在沧浪。

居西庄源三载将去赋诗

物遇日屡迁，流止暂不遗。浮云出丹，游鯈遵绿漪。心知既无滞，躯质匪有期。俯仰同久乍，令我奄宅兹。修竹丛尚稚，冈梧荫每移。云岫半明灭，霞嶂时参差。坐闻春鸟鸣，亦睹秋叶离。凌景延圆晖，迎寒却凉飔。回首舜帝峰，濯足春水湄。芳草良未歇，佳期行可规。行道昔已靡，槁木今何居。俄顷已藉用，乘乘将焉之。

二诗见《常宁县志》。志载先生甲午由南岳移居常宁之西庄源，丙申生子敔。丁酉复返南岳。寓宁三载，为邑人说《春秋》。居游多有题咏云云。按：二诗已见《五十自定稿》。今复录附编年稿后以存志语。平湖张宪和谨识。

《姜斋诗编年稿》全书终

船山鼓棹初集

船山鼓棹初集

十六字令　落花影

落花影，款款映春江。终相就，贴水不成双。

又　前题

落花影，风飐小桥西。掠素袷，疑是染香泥。

捣练子　晚春

云似梦，雨如尘，花泪红倾柳黛颦。也算人间春一度，明年莫更不还人。

如梦令　本意

花影红摇帘缝，苔影绿浮波动。风雨霎时生，寒透碧纱烟重。如梦，如梦，忒杀春光调弄。

又　前题

如梦花留春住，还梦春随花去。一片惜春心，付与游丝飞絮。无据，无据，不觉梦归何处。

长相思　本意

宝刀分，宝钗分，绣带分开坠画裙，余香犹自温。　　锦鸳群，野鸳群，三十六双认得真，旁人莫漫嗔。

又　前题

不思量，也思量，密语何曾得话长，惊鸿夜渡湘。　　真成双，假成双，侬似莲心苦薏藏，怜他菡萏香。

点绛唇　牡丹

春未分明，觌面始知韶日晓。朱凝粉袅，费尽春多少。　　人在绿窗，艳影朦胧绕。碧天杳，瑞云回合，锦襭空青表。

又　前题

不道人间，消得浓华如许色。有情无力，着人相识。　　阅尽兴亡，冷泪花前滴。真倾国，沉香亭北，此恨何时释。

又　月桂

蟾馆飞英，随他月在秋长在。冻云如黛，幻出香严界。　　曾订青娥，有誓深如海。春光改，清芳缥缈，还与山矾赛。山矾，一名春桂。

又　碧桃

碧海凝霜，问谁唤作春光住。绿烟轻处，月染幽香聚。　　缥缈云魂，旧厌霓裳舞。天台路，山空月冷，不管刘郎误。

又　矮桃

绛襭盈盈，墙头怕惹游人顾。幽情谁诉，芳草萋萋处。　　燕眼偷窥，早倩绿云护。勤嘱咐，低飞蛱蝶，莫惹香泥污。

女冠子　卖姜词

余旧题茅堂曰姜斋，此更称卖姜翁，非己能羡，聊以补人之不足尔。戏为之词，且卖且歌之。

卖姜来也，谁是能酬价者，不须悭。老去丝尤密，酸来心丹。　　垂涎休自闷，有泪也须弹。最疗人间病，乍炎寒。

又　慈竹

萧疏不可，簇簇绿烟深锁，一枝枝。乳凤梳翎细，游鳞蜕迟。　　天高难借问，风横怕相欺。且自团住，要谁知。

浣溪沙　山行

曲曲屏山翠幙垂，啼禽不拣浅深枝，逗人斜转竹枝西。　　绿玉竿柔愁露浥，翠烟叶密耐风欺，溪光一半染玻璃。

又　过熊男公夜话

炊稻烟阑煮笋香，溪流萦岫半斜阳，闲宵不觉翦灯长。　　鱼计向春元得水，蝶魂入梦不惊霜，无劳濠上讯蒙庄。

又　即景

幸草犹余几段残，烧痕斜插野鸡斑，灰堆无数米家山。　　双眼矒腾疑梦觉，一天晴雨两阑珊，不愁也索带愁看。

又　望归雁

病眼遥天认不真，一双双影未全分，空花摇曳乱春云。　　香篆欲消拖虿尾，平波初皱起鱼鳞，乌丝阑染素笺纹。

霜天晓角　怀旧

平湖春水，日落扁舟舣。话到伤心深处，双泪落青樽里。　　天不留愁绪，拚遣愁人死。刚有一丝春怨，又花落鹃声止。

菩萨蛮　早春

梅花绽锦催寒去，霜花铺粉留寒住。去住两凄然，衰翁惜岁年。　　烧根红茁草，已报春生早。莫惹晓莺啼，啼时花乱飞。

添字昭君怨　秋怀

谁染千山乌桕，欺杀一株衰柳。微霜何似镜中霜，万丝长。　　蜡屐从今几两，冰级当年屡上。夜阑星汉耿清空，挂残虹。

又　春怀

茸草偏生南浦，桃叶半遮芳树。东风何用苦相催，缓缓来。　　刚倩柳绵黏住，又被落红勾去。麟洲闻有返魂香，海天长。

减字木兰花　冬尽

烟笼残月，遮屋五更霜似雪。小爱东窗，逗漏玻璃数点黄。　　梅风疏缓，冻蝶乍苏幽砌暖。生怕春生，生雨生风困早莺。

又　春怨

落花飞絮，只有闲愁吹不去。雨雨风风，消受残春一梦中。　　苍烟碧霭，一望迷离天似海。燕燕莺莺，尽说离愁话不成。

忆秦娥　灯花

心未冷，娟娟还弄斜阳影。斜阳影，半点红轻，一天烟暝。　　残香犹袅金猊鼎，泪痕微映鸳鸯枕。鸳鸯枕，如何落去，孤衾难整。从不作艳词，以灯花止载得底语。妄人说理可憎。

又　前题

残膏少，零红难待春宵晓。春宵晓，灰飞无迹，更谁弄巧。　　朦胧睡眼微萦绕，疑无疑有幽光小。幽光小，破镜寒辉，死萤残照。浮屠作灯花诗，其自谓妙悟之供状也，以此为爰书。

清平乐　咏萤

夕风乍定，冉冉穿芳径。曲沼欲寻鸳侣并，却是伶俜孤影。　　来回柳岸苔阴，不知露冷更深。几点残星未落，一弯斜月初沉。

又　嫩柳

霏霏屑屑，略上些儿色。敛尽翠眉刚半缬，应是春光不彻。　　未妨雨细寒轻，绿波浅映盈盈。更著一分螺黛，和烟绾住流莺。

西江月　俗诨

到处冻脓络索，逢人。无多弊总酸馊，窨得英雄沤。

傝几分即溜，郎当一味鼾齁。砰訇浪里囫囵游，谁受干僝僽。，虎可切。，火雅切。，读如连娄。弊，《庄子注》音跋撒。今祁阳人呼零星物事为八撒，应即此字。沤，去声。，音耨。傝，或作沓飒。干，或音作衎。干音韩。

南乡子　留别家兄

老去别堪惊，日暮长亭亦短亭。镜里朱颜惟梦里，惺惺，刺柏堂前一字行。　　此去更无凭，药饵谁扶瘦骨轻。望断岳阡魂缥缈，伶俜，万叠烟波两叶萍。

鹧鸪天　刘思肯画史为余写小像，虽不尽肖，聊为题之。

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姜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　　谁笔仗，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观生居旧题壁云：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理。

又　藤蓑词

籊籊江门旧钓竿，如今落手尽清闲。鳞鳞三六双双鲤，历历千重叠叠山。　　斜月落，晓霜残，藤蓑耐得一江寒。橛头信水亭亭去，鲸浪惊雷午梦安。藤蓑，白沙隐服。

又　前题

拾得藤蓑挂破船，芦汀柳岸两悠然。曈昽海日生残夜，烂漫江春入旧年。　　霞散绮，绿飞烟，侬家何处不青天。星辰滥摘从人买，只索苔阴数颗钱。

又　前题

不唱江门旧棹歌，人间今古有藤蓑。况逢木落天空后，奈此风清月白何。　　穿衰柳，度残荷，一行白鸟掠清波。孤吹铁笛腾腾去，惊落残花罥女萝。

又　前题

云自垂垂水自流，藤蓑晴晒钓鱼舟。蓼花双映迎红粟，鹭影斜拖颤玉钩。　　从阐缓，尽搂搜，丹枫叶落不关愁。闲愁只为多愁客，镜里狂寻头上头。

又　前题

藤蓑别样有新裁，不打汀门旧谱来。自怜艇子容双桨，不羡鲈鱼有四腮。　　帆已挂，舵频开，掀涛拍岸且徘徊。涪翁漫道风波险，似此风波亦快哉。

虞美人　落花

柳风催送横天雨，自是难留住。更无消息教人知，不解一宵惊去定因谁。　　香膏酿出红芳密，费尽东风力。到来无绪恋东风，为爱半溪流水暖溶溶。

临江仙　山矾

本是玉玚天上种，几时还驻云。檀心粉颊两盈盈。香迷双嫩蝶，熏恼一林莺。　　手折一枝相借问，何如蟾阙秋清。东君着意更殷勤。朦胧烟月暖，骀宕柳风轻。瑒，花也，一名春桂；或云，唐昌玉蕊即此。

蝶恋花　早秋

落日青空分燕尾，一片残云犹作孤峰紫。剪剪白风欻起，藕花露滴清波里。　　为问贴天双燕子，底事能忘辛苦春前垒？回首垂杨无限意，无情也应悲秋死。

又　春景

薄日蒸云光影碎，白霭蒙蒙罩住春山睡。一树梨花轻雾里，玉山斜倚冰绡醉。　　半吐山矾香孕蕊，小步寻春好了莺花事。莫待楝花花信至，子规难挽东流水。

醉春风　遣病

未了游丝债，莫被浮云碍。鸡声历历曙光微，在在在。月挂西楼，风轻柳岸，虹垂天外。　　但遣愁城坏，不怨霜荷败。情知腊尽雪须消，耐耐耐。未必他生，还如今日，长年禁害。

青玉案　忆旧

桃花春水湘江渡，纵一艇，迢迢去。落日赪光摇远浦，风中飞絮，云边归雁，尽指天涯路。　　故人知我年华暮，唱彻灞陵回首句。花落风狂春不住。如今更老，佳期逾杳，谁倩啼鹃诉。

江城子　咏雪

依依欲待入帘栊，怕回风，怨回风，一霎惊飞吹过小桥东。梅信未来枫叶尽，谁款款，与从容。　　前溪流水忒匆匆，拚孤踪，碧波溶，冷淡魂消旧恨有无中。不似柳绵归计晚，人只解，惜残红。

又　咏雪

惊风淅沥渐无声，恰泠泠，早盈盈，促拍悲丝转入凤笙清。唤醒梅花月下梦，看咫尺，有瑶京。　　人间何用久留情，晓风轻，晓烟晴，流水斜阳莫惜玉山倾。解释消沉千种恨，明镜里，鬓丝横。

祝英台近　初夏

碧莎蹊，菖叶渡，寂寞寻芳处。梅雨无凭，更把残红误。清池几片荷钱，浮萍相乱，留不住泪珠如雨。　　空凝伫，柳枝低亸夕阳，犹作旧时舞。也自无聊，怕惹香泥污。问双飞乳燕何心，闲情闲绪，向枝上娇憨对语。

满江红　初夏

霞映晴空，惊晓梦余寒消尽。日影转，绿阴叠叠，碎痕红印。燕子归来憨不语，柳塘樾径都相认。尽从今长日小楼空，无人问。　　浮萍叶，鱼难信。商陆子，鹃犹恨。怕黄梅雨浥湿烟还困。记得年时游冶处，轻衫碧映荷钱嫩。奈柳丝闲挂葛巾斜，窥霜鬓。

又　新月

远碧无涯，但约略清光莹澈，凝望处，谁匀松玉，斜分云叶。幽魄可怜凉似水，一丝浅漾冰纹缬。问青天何事送新愁，从谁说。　　栖不稳，惊禽咽。风不定，波光叠。眄南枝高处，素痕明灭。认得遥山青不了，半峰微露峨眉雪。便迢迢飞梦入层霄，还孤怯。

又　忆旧

灯影萧疏，身还在为谁消受。拚尽了，月下吹笙，花前纵酒。寂寂仲华今已老，太阿知我还知否。向中宵寒铁清光，雌龙吼。　　骨已白，黄泉友。魂已杳，黄头妇。便长吟《梁父》，溪山非旧。飞尽楝花天不管，韶华难得春风又。听啼鸦啼彻五更心，栖衰柳。

满庭芳　重九

芦展霜英，蓼开红粟，三分秋在堪怜。芙蓉木末，午压绛痕鲜。似欲将人共醉，何须问谁健他年。吹不去，当头皂帽，直上有青天。　　飞仙曾授我，汝南真诀，壶里清玄。已住云山绝顶，芸尽芝田。何处更寻高，累芒鞋竹杖横肩。凝眸处，齐州数点，万里罩平烟。

水调歌头　咏怀

钓竿落吾手，意不在鱼边。六鳌何处，一艇缥渺凌孤烟。耐可乘流直上，不避回风吹转，蹴破浪花圆。一曲棹歌里，星斗落帆前。　　白洲，芳草渡，扣哀弦。落花细数，坐久目送荇丝牵。出入无肠国里，烂漫无愁天上，鼎鼎度华年。惟有千丝雪，镜里自相怜。

黄莺儿　苦雨

昏昏昏晓忘春曙。几尺幽窗，半掩苍苔。一抹青山，平铺飞絮。似酒醒，乍扶头，灯炧难留炷。沉沉天海，蒙蒙早把韶光暗里消去。　　拚与白鸟荡银波，清猿隐高树。芭蕉几叶，莫有绿肥，轻寒依然勒住。想流水小桥东，密筱浓阴处，应有怨老莺声，细把闲愁诉。

高阳台　蛛丝落叶

拚却无情，更谁厮惹，西风檐角萧萧。留看人间，斜阳一晌光摇。花应笑归期误，又争知，孤绪无聊。被殢人，轻蝶憨憨，片影相撩。　　天涯一梦迢迢，任露侵衰草，月冷危桥。便随尘土，离魂不倩人招。前时难忆藏鸦处，有归飞孤雁低邀。望谁为，并刀一剪，剪断情苗。

念奴娇　咏蝶

流莺啼遍，唤不醒芍药丛中双蝶。待把红香留住稳，无待雨狂风劣。流水浮萍，垂杨飞絮，都是闲枝节。殷勤为甚，飘零了不孤怯。　　纵好绣带云裳，来回弄影，荡芳情一捻。日暮帘垂归燕语，池上晚风猎猎。渺渺天涯，归魂何处，便是烟花劫。无人说与，阳关梦里三叠。

又　对镜

闲愁自昔，到如今当得雪欺霜负。云亚天低抬不起，随意白衣苍狗。剑跃双龙，笔摇五岳，也是闲筋斗。蝶黏蛛网，丝毫动得还否。　　别有一线霏微，轻丝杪忽，系蟠泥秋藕。一恁败荷凋叶尽，自有玉香灵透。眉下双岩，电光犹射，独运枯杨肘。无情日月，也须如此消受。

水龙吟　莲子

平湖渺渺波无际，难认旧时青盖。荻絮横飞，蓼红斜炫，秋光无赖。拚不含愁，韫香密裹，泠泠珠佩。伴江妃泪颗盈盈，怕谁厮恼，幽房里深深缀。　　十斛明珠谁买，空望眼悬愁碧海。露冷昆明，霜凋玉井，兰舟罢采。自抱冰魂，海枯石烂，千年不坏。莫抛掷一点孤心，苦留得秋容在。《本草》：石莲子带壳则千年不坏。即此。李时珍云药肆别有一种石莲子，不知何物。

又　前题

白红蓼秋江岸，早有蜻蜓斜睨。须褪蜂黄，乳含菽玉，恹恹倦起。乍历金风，谁知渐老，蜜房深闭。应只似天宝鸡坊，皂衣人在，空记得霓裳事。　　零零玉露含愁，漫阁住泪珠难坠。无情忍见，蹴碎菱花，啄残菰米。自惜残香，又逢劈破，长离烟水。问多情碧藕抽丝，可得经时重系。

又

余既作莲子词二阕，梦有投素札者，披览之云：“公不弃予小子，补为酬词，良厚。乃我本无愁，而以公之愁为我愁，屈左徒之愉东皇、云中不尔也。且公所咏者，荻絮蓼花，金风玉露，皆余少年事。假以公弱冠时文酒轻狂，今日为公道，公其能不赪见于色乎？败荷秋藕，吾已去之如萚，自别有风味在。公虽苦吟，非吾情也。世人皆以我为朴质，公当为艳语破之，幸甚！”晓起，因更赋此，不复以艳为讳。

轻舠直上潇湘，五湖载取风光去。兰汤初浴，绛罗轻解，鸡头剥乳。腻粉肌丰，苞香乍破，芳心暗吐。待笑他石家赪面，杨家病齿，虽夭冶还含醋。　　曾倩绿窗深护，全不教香泥微污。莫愁秋老，侬家自有，杏金丹驻。惟应少府，无妻空老，长怜樊素。愿年年岁岁相期，解佩花洲渚。

瑞鹤仙　寿李为好

早觉秋清也，是年华通闰，露晶莹也。霏微香浅处，知月中金粟，遥飞英也。双星炯也，良宵映，人间永也。祝其人如玉，颉颃姑射，在瑶京也。　　轻也，邺侯仙骨，凌虚上，御风泠也。梦鹤迥也。何知蚁梦醒也。笑向来蛮触，交争何事，冷看闲看定也。尽海波，千度桑田，吾心静也。

春云怨　春雨

一宵风雨，将小窗曙色，朦胧勒住。惊起数声啼鸟，多在碧烟深重处。肥绿欺人，瘦红欲尽，流水无情向南浦。红药多憨，翠胎未吐，还遣花期误。　　问春拟向何方去，怕芳草天涯萋萋非故。记得年时踏青路，燕子重来梦里，楼高望迷烟树。桃叶难凭，流莺不管，自绾柳丝低诉。

喜迁莺　元夕

龟纹云展，逗月影照人清善。侥幸春光，等闲换却，银海玉山万片。不道残梅香尽，似惜柳条绿浅。更念我一茎瘦骨，风丝欲翦。　　缱绻，笑年年岁岁，长伴韶华转。野烧烘朱，疏星炫采，一点山灯光颤。良夜人间似此，莫问琼壶近远。痴来自笑，衰翁受用东风消遣。

归朝欢　春晚

不道春光消不得，风风雨雨落红积。余芳一片尚嫣然，倡条冶叶谁相识。幽情还自惜，向他时断虹残雨，留取韶华迹。　　游丝袅袅娇无力，难凭远觅春消息。也知春只在天涯，杜鹃莫诉春归急。柳带烟如织，从容绾住东流疾。任桃花路杳天台，不道仙源隔。

潇湘逢故人慢　赠季简尤初度简尤方五十髭髯如雪已十余年矣

潇湘一曲，记前时相念，此地相逢，掀髯一笑中。问霜雪因甚，早上青松。多情自昔，阅桑田沧海重重。有吴市洞箫孤奏，碧天吹裂晴空。　　酌君酒，为君舞，怕长沙袖短，举手难工，把袂且从容。但五弦挥罢，目送归鸿。随时梅酒，又何有今古英雄。莺花在，年年三月，绿杨柔亸春风。

尉迟杯　闻丹霞谢世遥为一哭

离愁远，恨漓水不逐湘流转。萧萧寒雨天涯，南雁一声惊断。闲悰无数，都付与似水并刀翦。忍今生死死生生，总难片语分判。　　追忆云暗苍梧，也则是风光本色消遣。裸戏谷泉雷电里，莫更有耶娘生面。今且向垂杨暮雨，鹃啼处，咒残春一线。想依然还我伤心，归舟天际相见。

二郎神　七夕

秋生处，还只恐佳期无据。俯杳杳，人间几点疏灯，乱流萤低度。莫有多情应似我，向蛛网，含愁轻诉。方信得，经年此夕，带水桥成堪渡。　　休误，荏苒凌波，迢迢西浦。费乌鹊高飞心力倦，奈尘世荒鸡催曙。回首盈盈青女下，似笑我凄凉庭户。算自有银潢，几许年华，玉颜非故。

玉连环　述蒙庄大旨答问者

生缘何在，被无情造化，推移万态。纵尽力难与分疏，更有何闲心，为之瞅睬。百计思量，且交付天风吹籁。到鸿沟割后，楚汉局终，谁为疆界。　　长空一丝烟霭，任翩翩蝶翅，泠泠花外。笑万岁顷刻成虚，将鸠鸴鲲鹏，随机支配。回首江南，看烂漫春光如海。向人间，到处逍遥，沧桑不改。

又　前题

彀中游羿，莫漫惊宠辱，浪生规避。原自有万里清空，可无影而藏，不飞而至。黑白两端，算都是龙泉轻试。但途中曳尾，刃发新硎，全牛皆废。　　无涯有涯交累，惟饵香药作，不黏滋味。消彼此百种聪明，向白日青天，鼾齁熟睡。侧足焦原，弄獶虎不殊豚彘。笑弈秋，着着争先，居然钝置。

望湘人　归雁

到春生寒里，寒尽春边，惺惺还自分晓。烟水无涯，关河何处，长是梦魂飞绕。任不归来，也堪信宿，奈他幽悄。尽江南草长鱼肥，难把寸心灰了。　　历尽墟烟晚照，更天低月暗，风凄云窅。脉脉自孤征，冷觑垂杨栖鸟。随处生缘，暂时留恋，只爱桃英娇小。问他日万片秋声。谁领取江天缥渺。

风流子　自笑

老夫无藉处，问今古更有几人知。把红霞揉碎，挼成火枣，玉露团合，酿就冰梨。饱餐罢，擎篮盛夜月，添炭煮冰澌。一掐中天，星随指落，还从残腊，花促春归。　　秋风落叶里，扪碧霄，敲响玻璃。大笑天翁白雀，输我偷骑。金弹惊开，幽窗啼鸟。玉笙唤起，茅店荒鸡。且殷勤属望，绝调钟期。

沁园春　梅花道人题骷髅图澹归嗤其鄙陋为别作七首乃词异而所见亦不相远反其意作四阕正之

白日难欺，青天不爽，只此骷髅。到排场戏毕，尽停边鼓；熏炉烟散，却剩香篝。无想有天，也须扣算，放自当年到此收，终不道，泛秋波一叶，随处芳洲。　　思量惭愧难酬，曾顶戴春霖起白沤。忆香蒸云子，从伊饱满；轻裁霞绮，护汝温柔。莫倚无知，瞒他有眼，总付梧桐一片秋。应认取，者下回分解，别有风流。

又　前题

当汝无时，原无消息，逗此风光。到云生月吐，旋相圆满；山支水派，不爽针铓。桂斧谁修，玉砂难碾，琢就玲珑七宝装。曾倩汝，为日轮炫紫，寒夜凝霜。　　成功底事难量，仍掷与乾坤自主张。尽雪里梅开，凭谁蕴藉；风中柳摆，非汝轻狂。百折如新，一丝不乱，烟草迷离总不妨。珍重好，教大钧裁剪，鹤短凫长。

又　前题

毕竟还他，晓风残月，正好惺惺。看太白占星，显开玉色；黄钟应律，敲作金声。揖让筵终，征诛局罢，渠不增加汝不轻。堪爱处，为元龟受灼，枯槁皆灵。　　西园片片落英，也妆点东风媚晚晴。任血洒虞兮，原非战罪；肠回康了，不碍文名。万石洪钟，一丝残纽，止此冰霜骨几茎。夫谁暇，怨华亭鹤唳，蜀道《淋铃》。

又　前题

为问蒙庄，卮言枉吊，笑尔何知。既使我其然，焉能免此；如君之说，抑又奚为？幸未凋零，先为飘荡，究竟鱼还死水湄。早辜负却桃花春水，杨柳秋堤。　　欲抛抛付伊谁，真避影银灯只浪吹。便一枕蝶轻，还黏粉翅；三眠蚕稳，仍惹缫丝。去则难留，留原难却，一线纹生玩月犀。惟片晌，耐板桥霜迹，茅店荒鸡。

摸鱼儿　病后作

问还余莺花几许，容吾酬尽春债。向来淡墨写虚空，也须添朱着黛。真狡狯。拈一片落英欲揉韶光碎。泼天无赖。拚古庙香炉，荒村迓鼓，社伙从新赛。　　痴绝处，瘦骨披襟潇洒，倚阑目断天外。归禽谁戢双双翼，栖稳垂杨烟霭。空惭愧，喷热血心肝摘出从人卖。寸丝留在，便棠杜云寒，白杨风起，不道余香坏。

又　自述

当年事也随风起，片帆一晌轻挂。云间江树霏微处，早爱青山如画。停桡也。又却有花菰米香低亚。难消良夜。且月载金枢，波分素练，饱看银河泻。　　入佳境，茹孽居然啖蔗，千金难酬春价。娟娟蛱蝶花间戏，不怕黄莺絮骂。谁真假？已早似光风霁月连床话。千蹊万岔，则堪信堪疑，欲歌欲泣，狂谱从人打。

贺新郎　自题草堂

狼藉成衰老，惟余此数茎瘦骨，随风颠倒。满目江山无熟处，一曲林峦新造，何敢望松萦竹抱。新绿半畦荒径侧，怕萋萋仍是黏天草。头在，还须扫。　　东墙幸有冰轮好，到秋来暖雪生眉，琼浆灌脑。人道森寒清彻髓，也是龟毛蛇爪。总拚与寒灰冷灶。万顷烟岚窗纸暗，恰昏昏齁睡忘寅卯。阿鼻狱，蓬莱岛。

金明池　新柳

多幸烟和，无妨风细，袅袅自怜春软。娇小甚，鹅黄绽处，但一叶两叶初剪。拚多情拖逗波光，映岸侧，镜影苔茸深浅。总冉冉相依，摇摇不定，约约匀匀低转。　　不问花期今近远，只着意韶华殷勤欲绾。忍微寒待莺已久，向落日藏鸦不惯。定谁知，无限柔情，对残月晓风，翠眉难展。只片晌停凝，经时荡漾，独自来回消遣。

瑞龙吟　别恨

天涯远，凝望迢递层阴，夕阳一线。几番拚不相思，曾种情苗，待谁割断。　　初相见，也似轻薄杨花，随风飘转。无聊且付闲心，灯下香前，自寻幽愿。　　漫道天台桃径，重逢刘阮，残红一片。又随流水飘零，凋残故苑。盈盈脉脉，烟锁芙蓉。劳想像扇影低回，佩声缱绻。梦里啼莺似把游人唤。又恐春期浅。辜负却，翩翩画梁双燕。此情谁诉，一帘春晚。

望江南　本意一

江南忆，钟阜杳霏微。佛子献来金堵窣，功臣长侍玉罘恩。缭绕五云飞。

又　本意二

江南忆，锦带绕秦淮。万古中原龙虎气，百年冠盖凤凰台。天阙一双开。

又　本意三

江南忆，牛斗剑光横。跳壁将军飞似蝶，换桥万户语如莺。虹卷海天清。

又　本意四

江南忆，霞采映江波。吟社春翻红雪谱，讲坛月满碧云阿。锦瑟奏清和。

又　本意五

江南望，渺渺似云中。五色秣陵芝作盖，三山北固海吞虹。今古几英雄。

长相思　春夜

花影低，月影微，一夜迢迢已半非。问天知不知。　　风满扉，露满衣，炉冷残香恋素帏。栖禽尚未归。

昭君怨　本意

千古英雄一泪，只在琵琶声里。冷笑看功臣，画麒麟。　　娇面胡风吹皱，拚与红颜消受。赤凤不知愁，汉宫秋。

又　咏柳

莺啭上林春软，蝉噪隋堤秋晚。一样系兴亡，碧丝长。　　夜雨盈盈千颗，点点清波滴破。不但翠眉颦，泪珠匀。

点绛唇　和林和靖韵咏草

旧日青山，霜风吹后谁为主。招魂何处，棠杜春皋雨。　　杜宇声中，休怨芳年暮。凝眸去，萋萋无数，仍满天涯路。

霜天晓角　怀旧

清秋晚角，斜日横云脚。剑射灯花坠紫，双影瘦，征衣薄。　　今日梦中语，当时难卜度。惟有丹枫霜叶，点点血，还如昨。

菩萨蛮　除夕

相移不觉春前岁，相连不断风前泪。泪已到今残，乾坤醉梦间。　　紫山横白霭，幕历天如海。花月有时新，难留霜鬓人。

又　桃源图

桃花红映春波水，盈盈只在沅江里。湘水下巴丘，湖西是州。　　停桡相借问，咫尺花源近。三户复何人，长歌扫暴秦。

又　述怀

万心抛付孤心冷，镜花开落原无影。只有一丝牵，齐州万烟。　　苍烟飞不起，花落随流水。石烂海还枯，孤心一点孤。

摊破浣溪沙　始春新月

嫩柳梢头挂一分，玉痕松浅绿烟轻。空里流霜荡漾逼天清。　　瘦影徘徊还似梦，朦胧雪鬓未惺惺，却恼人间菱镜太分明。

卜算子　咏傀儡示从游诸子

也似带春愁，却倩何人说。更无半字与关心，吐出丁香舌。　　红烛影摇风，斜映朦胧月。铅华谁辨假中真，皮下无些血。

忆秦娥　本意怀仙

骖鸾去，还来太华峰头住。峰头住，不远人间，迷蒙烟雾。　　神山无蒂飞鲸渡，迢迢紫海清都路。清都路，天酒花倾，云韶鹤舞。

又　子规

幽魂咽，蜀天泪洒春江血。春江血，东下湘灵，哀弦夜月。　　春归还诉春前别，天荒地老情无歇。情无歇，唤不归来，他生此劫。

谒金门　待须竹

闲不得，闲得也应相即。除却镜中霜鬓识，更谁通消息。　　多病年来无力。翠嶂层层相隔。珍重杨花风起日，觅浮萍踪迹。

又　春怨

云无数，遮断春光来处。更着廉纤千嶂雨，罩住和烟树。　　社燕佳期已误，他日归来应诉。旧识垂杨芳草路，总被深寒妒。

清平乐　鹧鸪

但南无北，费尽叮咛舌。说与天涯行不得，也似欲啼清血。　　空山烟雨霏微，离披败叶低飞。乳燕莫夸轻俊，人间何处乌衣？

谒金门　偶感

千秋岁，只似而今滋味。落日黄花衰草地，有英雄残泪。　　片月亭亭西坠，不管幽虫吟砌。未审碧霄何意绪，恁茫茫无际。

更漏子　本意

斜月横，疏星炯，不道秋宵真永。声缓缓，滴泠泠，双眸未易扃。　　霜叶坠，幽虫絮，薄酒何曾得醉。天下事，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又　前题

崧台泊，漓江柝，剑吼匣中如昨。刘备垒，马殷坟，闲愁夜几分。　　灯烬灭，寒衾铁，只有归鸿凄切。檐溜雨，远鸡声，心知是五更。

眼儿媚　春深始见梅花

不知深浅几春宵，犹自见春娇。暗藏红粟，斜分绿影，全罩冰绡。　　当时曾有孤山约，客梦已迢遥。余香应惜，东风渐老，野水平桥。

西江月　本意

湘水悠悠北去，章江渺渺东流。清光拂剑碧天秋，情寄一杯浊酒。　　落月倩谁留住，长江又送新愁。小孤潮阻散花洲，露冷长堤衰柳。

又　前题

曾忆龙沙孤泊，将军祠下霜寒。凉辉浅浅挂西山，半破金枢拂岸。　　羌管声中鸟梦，藤花影里渔湾。婵娟不管泪阑珊，还送数行归雁。南昌刘省吾都督祠，不知存否。

怨王孙　送春

野水苍树，落红飞絮。芳草长堤，垂杨古渡。只是无人，解惜春。　　归雁欲传云里字，将谁寄，拚与闲愁死。天远水远山远，何处相逢，梦魂中。

江南曲　寒月

寒月迥，霜气护婵娟。眼晕乍临秋水镜，眉黄初学远山烟。不尽使人怜。　　清赏处，犹自忆华年。移几当轩添兽篆，卷帘呵手拂鸾笺。人在玉山前。

又　前题

寒月迥，凝望属天涯。剑吐蓉光三尺冷，弓垂蟾影半轮斜。豪气动悲笳。　　回首处，幕历杳平沙。雪窖遥天迷雁字，琼楼暗影奈妖蟆。双鬓冷霜华。

又　前题

寒月迥，风袭读书帷。砚滴摇光分碎玉，灯花随影落琼芝。历历记当时。　　人已老，不分冷风雌。吊古自垂珠蚌泪，问天欲伐桂香枝。清气荡冰澌。分，去声。

又　前题

寒月迥，旖旎一轮安。片影但惊孤叶坠，数峰无那晚烟残。略似梦中看。　　深伫立，清露沁肌寒。药灶松风初淅沥，竹窗梅影已阑珊。人老钓鱼湾。

鹧鸪天　杜鹃花

锦国春从恨里裁，云安涪万浅深开。山头万片□芳影，枝上三更结怨胎。　　红泪滴，血函埋，他时化碧有余哀。伤心臣甫低头拜，为傍冬青一树栽。

虞美人　问月

乍圆还缺相调弄，也是如春梦。有形毕竟有消时，只是较人差久少人知。　　迟回闲恋花间影，便道秋宵永。侬今何遽不风光，一晌清灵不散万年长。

踏莎行　与李治尹夜话致身录事有感而作

几许兴亡，凭谁料理，血痕一缕留青史。从来白刃杀英雄，恹恹儿女丛中死。　　霜气飞空，星光堕水，闲宵半吐伤心字。他年莫闲草堂荒，萧萧落叶随风起。

小重山　讯游人

闻道韶光色色新，青骢骄玉勒，踏芳尘。河桥嫩柳折殷勤，全不管，叶叶翠眉颦。　　莺语咒含嗔。子规催不转，未归人。东皇若肯惜余春，红药在，重染茜香匀。

蝶恋花　秋感

檐帽风轻收早稻，半卷黄云，半拥绿烟岛。雪鲫如银膏满脑，瓜肪切玉铺霜早。　　袅袅长竿争打枣，靺鞨珠圆，颗颗香甜饱。受用苍天今已老，掀髯一笑邯郸道。

苏幕遮　暮春月夕

雨初收，春已尽，多幸婵娟，还照烟霄暝。弱柳摇波波不定。绿影层层，蹙损金枢晕。　　尽闲愁，谁借问，花落花开，难向今宵认。犹有余香吹阵阵。珍重清辉，莫映残云隐。

又　翠涛以新诗见怀作此答之

老犹惭，愁不死，燕子衔来，无限伤心字。春色三分还似此。和雨和烟，了却韶光事。　　有如痴，仍似醉，短剑光销，红蜡倾珠泪。一片潇湘东下水。谁遣无情，长惹飞花坠。

渔家傲　樵歌

煨芋喷香斟卯酒，扳萝不怕寒崖陡。黄叶飕飕麏鹿走。君知否，夜来野烧霜枯后。　　林外炊烟青一绺，斜阳又转苍溪口。莫怪逢仙柯已朽。耽棋久，人间残局难丢手。

又　前题

雨歇轻阴苔满地，莺声引入云深际。谷口回风惊扬起。芫花碎，芒鞋点点红芳缀。　　满径山矾香蔼腻，杜鹃铺锦簪螺髻。掉首行歌歌不已。腰镰坠，枝枝不忍伤新翠。

又　为好送鱼苗谢之

连雨前溪新涨弥，垂纶不上双双鲤。刚叹直钩钩不起。青蓑委，果然甚矣吾衰矣。　　雪脊霜鳞春燕尾，殷勤不待桃花水。曲沼逍遥萍叶紫。秋风里，熟炊香稻烹银髓。

凤凰阁　咏风

镇来回，不审何时是了，问天也难分晓。可惜一江绿净，半林红袅，都被轻狂消缴。　　年来双耳，长似蝉吟林表，那堪鼍吼还相嬲。便两鬓几茎霜也来萦绕。到长夏，又还幽悄。

天仙子　元夕

垂垂冻雨凌珠滴，阿谁唤作灯花夕。当时有梦到今圆，孤烟幕，残膏腻，寒山不着东风力。　　才领取归鸿嘹呖，又消受残梅狼藉。人间昨日是元宵，人非昔，天难识，明年消尽中原历。

祝英台近　残梅

有余香，无别意，难向东风说。前夜朦胧，一晌邀霜月。元来却上柳梢，平沉碧海，拚不管幽芳凄绝。　　情无歇，苦禁断雨斜阳，望寻香冻蝶。漫无消息，归燕空饶舌。便判取艳坠珠楼，烟飞紫玉，也难待杜鹃啼血。

御街行　上巳

迷烟迷雨教春困，不道是清明近。轻寒曾忍柳风狂，只待东君花信。红药芽娇，山丹胎小，依旧无凭准。　　兰亭今昔何须问，消不尽新亭恨。强将客泪付流觞，逝水难酬春怨。莺莺燕燕，花花草草，目送韶光褪。

东风齐着力　忆别峰修竹为冰雪摧折

一片绿云，千条寒玉，亭亭孤上，非想有情天。记得雨余残照，趁啼禽即栗横肩。迎眸处，捎云垂露，袅娜芊眠。　　谁道别经年，怨湘妃不语，我见犹怜。鲸波吞岭，欲遣变桑田。魃地一声去也，挽不住环佩珊然。空想像，纸窗清影，淡写之玄。

水调歌头　放言

我自非卿法，何事为卿愁。非卿之法，卿抑可不为吾忧。若汝三更半觉，而肯一参万岁，月也应含羞。弄影浮云上，圆缺总清秋。　　数花须，黏柳絮，汝风流。差排蚁国虾岛，立地凤麟洲。既道尼山出世，又召东山入梦，镜里是真头。炯炯明看汝，更上一层楼。

念奴娇　南岳怀古

井络西来，历坤维，万叠丹丘战垒。万折千回留不住，夭袅龙骧凤起。云海无涯，岚光孤峙，绾住潇湘水。何人能问。问天块磊何似。　　南望虞帝峰前，绿云寄恨，只为多情死。雁字不酬湘竹泪，何况衡阳声止。山鬼迷离，东皇缥渺，烟锁藤花紫。云璈无据，翠屏万片空倚。

瑞鹤仙　寿刘庶仙

桃花开也未？有酥雨微晴，烂熏春醉。何须倾绿蚁，弄嫩柳莺背，黄醅香腻。彩衣新试，更昨岁，兰开双穗。此芳辰不乐何如，尘世原同儿戏。　　曾记牡丹月下，琴轩春早，笑歌声沸。年华弹指，渐两鬓，霜华缀。看江山一晌，蜃楼闪烁，烟波杳霭无际。只壶公，壶里韶光一色，彤云多丽。

南浦　惊秋

片云堆雪，却无端飞影欲掠斜阳。回首西风起处，几叶上轻黄。莫问藕花凋未，看蜻蜓点点度银塘。有前时双鬓，而今似否，青镜自商量。　　极目神州杳杳，只归禽无数点微茫。销尽残虹半折，短剑蚀清光。便遣吾庐三径，在他时，枫叶不禁霜。祝掠云双燕，好将归梦绕空梁。

尉迟杯　冬景

夕阴凝，分一半，霜月空霄影。危柯风吼鼍吟，料得栖禽难定。眉云黛蹙，问何事，带浓愁不醒。也应他，倦看天涯，万里平芜烟暝。　　休道柳暖花娇，便秋色碧梧，犹恋金井。早似十分摇落也，谁待怨，玉露当时薄幸。但随风，几片丹枫，还逞飘零情性。听孤鸿，暗度三更，幽魂脉脉孤省。

二郎神　咏镜

碧潭清浅，又早被风吹动。惊鬓影参差，归来欲倦。试向菱铜闲弄。何处相逢，似曾相识，一面闲愁偷送。多情甚，白袷朱颜，直至而今相共。　　还恐，尘生碧海，玄云暗涌。也似我年来，桃花春水，咫尺烟迷秦洞。总不分明，犹应记得，笑语当时恩重。谁忍见，半规流落人间，别邀新宠。

望海潮　本意

红尘如此，茫茫沧海，吾将谁与言归？蜃雾腾虹，龙珠炫紫，波光天外霏微。宝日涌初晖。经烟霾万里，云锁千围。依然不改，晶轮激火夹天飞。　　吹箫人鼓余威，将吴宫旧怨，血洒灵衣。怒遣天吴，滥驱海若，长风夺驾支祈。淫姣责江妃，将平沙尽洗，仙草滋肥。属目轩然一笑，人在钓鱼矶。

风流子　春感

春光又到也，全不惜霜鬓不禁愁。问归飞双雁，江南塞北，冰融风软，何处堪留。莫轻弃，鱼波翻縠皱，鹭影挂银钩。但爱风高，黄沙眯目；为贪月冷，白草含秋。　　垂杨摇荡处，绾不住绿水去悠悠。饶有荇牵翠带，难系浮沤。看彻踏青，眉皆黛蹙；相逢折柳，泪总珠偷。叹千金春价。一刻难酬。

兰陵王　秋感

伤心事，今日从何说起。剑光冷，血溅潭龙，落叶风高云际寺。宾鸿传锦字，向道海云孤峙。天涯远，欲托传情，不怕关河阻迢递。　　露坠芙蓉死。问秋藕可能，将丝重系。吹箫人老吴闾市，向夜阑人静，闲提半语，也怕吟虫相调戏。拥孤衾独睡。　　凭梦，将愁寄。更天海悠悠，望断烟水。纵然有梦成差异。难寻觅酒伴，同垂珠泪。想天□□□也了无惭愧。

贺新郎　用韵寄题翠涛山居

君未同余老，任叔夜崟欹磊落，玉山奚倒。偶借渔矶垂直钓，不许问津人造。岂但爱清溪回抱。万叠碧簪青带绕，遍天涯总是王孙草。笑一室，何须扫。　　平畴良稼怀新好，多种秫，黄云酿熟，香熏龙脑。画骏不临松雪谱，自宝思陵鹰爪。煮冰雪自寻垆灶。闲写溪云山雨句，终不教举俗怜丁卯。虽寒瘦，非郊岛。翠涛家藏宣和画鹰，因忆赵子昂不类，遂及之。

又　中秋大病不得与从游诸子觞月吟此慰之

海门孤月上，是人间平分秋色，桂香新酿。一曲草堂东岭对，延尽碧天清爽。窗影照吟虫幽响。鹭足倒拳衾似水，笑清狂到此无能强。灯焰薄，摇孤幌。　　一丸冰玉含惆怅，付伊谁划破青天，御风孤往。擒取妖蟆三足怪，铺满银魂千丈。问窃药当年欺罔。玉宇能禁寒彻骨，但有情不怕银河广。宝剑在，英雄掌。

十二时　蟋蟀

问古今闲愁有几，长与秋来相惹。到月暗梧桐疏影，木叶泠泠初下。便遣清宵，都无万感，犹自难消夜。偏傍砌，侧近西窗，冷絮闲叨，不管残灯花灺。　　从伊谁，问知幽恨，长在眉梢萦挂。似诉风凄，如悲露冷，斗转银河泻。莫念人幽悄，殷勤特相慰藉。　　不分明，伤心句里，听得又还争差。待拥孤衾，灭灯塞耳，可放离忧罢。未多时更被、荒鸡数声啼也。

玉女摇仙佩　霜叶

云容初皱，鹦老梳翎，微露猩红丹咮。迤逦金风，轻寒不耐，心绪还如中酒。莫是怜秋瘦。贳韶光薄媚，春归还又。念一自，红药凋零，杜宇三更，啼血而后。拖逗得伤心，染就残痕，到如今消受。　　还想拒霜木末，蓼花江岸，晚艳于今未久。半折残虹，一湾夕照，却早送人僝僽。零落知否？惟应伴几叶，淡黄衰柳。又恐怕，青娥娇妒，不肯留侬住，朱颜非旧。重回首，雨余荒草堆红绣。

《船山鼓棹初集》全书终

船山鼓棹二集

船山鼓棹二集

十六字令　元夕见月

雪面女，耐冷卸罗衣。盈盈出，争赛粉香肥。

捣练子　咏愁

刚有绪，又无端，细雨千丝月半弯。一寸眉棱千障压，不教人放片时闲。

又　咏霜

空无际，月无痕，悄悄盈盈上草根。蜻蛚逼窗灯影绿，愁人不道不销魂。

如梦令　春后寒雪不已

粟起镜中珠饱，光射窗中花扰。消遣一衰翁，鳊项缩来欲槁。休恼，休恼，昨夜春山先老。

又　小游仙

一色花飞莺报，五色烟轻云罩。梦里屡骖鸾，只是今生未到。谁道，谁道，只有人间春好。

又　前题

天酒玉童斟送，《秋水》小鬟低诵。今日与他生，一径琼壶花动。非梦，非梦，波动月原不动。

长相思　春恨

莺乱飞，花乱飞，总爱春光去不违，谁知春事非。　　风满扉，雨满扉，坐待玄禽暮不归，孤云绕翠微。

又　前题

待寻芳，懒寻芳，褪粉黎花背夕阳，清明未断霜。　　游丝长，柳丝长，欲绾春光春又忙，辛夷早绽香。

又　落日

海天宽，暮烟残，才得团栾对面看，还沉山外山。　　人倚阑，鸟飞还，回首东风一碧寒，婵娟欲上难。

醉太平　冬夜

霜枫坠丹，风窗送寒，心知明月光残，转墙西小湾。　　巍巍豹关，迢迢玉山，梦回还在人间，听鸡声夜阑。

生查子　春感

梨花一片飞，飞落春衫袖。莫漫爱余香，春去君知否？　　青郊骢马儿，浪醉旗亭酒。不是不催归，宝鞭在君手。

又　秋感

藕花艳银塘，玉露凋零尽。素蝶不知愁，波影弄金粉。　　飞飞飞不去，日暮西风紧。为惜白香，怕受微霜损。

点绛唇　飞花

不是人间，定然无个藏春处。和风和雨，抵死惊飞去。　　暖日晴风，犹自难留住。天涯路，金勒驹骄，踏作红尘土。

浣溪沙　秋感

风剪芙蓉坠晚香，冲波难认旧鸳鸯，秋宵渐永尽思量。　　几度相逢惟梦里，疑非疑是不端详，鹭鸶空带满头霜。

又　冬景

款冻额黄晕浅檀，金罂颊醉半腮丹，妒他临老更芳颜。　　落叶泠泠清影瘦，败荷翦翦绿云干，争教不怯晓来寒。

又　冬望

缥缈云丝展碧空，孤峰峰影影孤松，天南天北雁来风。　　极目江山无止竟，伤心日月太从容，霜枫依旧半林红。

又　病起春日小步

水浅平田碧几丛，出胎初叶剪娇红，匀匀梳柳半溪风。　　小雪去年门外影，如今还落夕阳中，春光不道不从容。

添字昭君怨　友人刘懿庵营虎塘颇胜没后鞠为茂草赋此寄叹

燕垒粉垣香坠，螿馆蓼花红碎。行人莫唱水东流，水西流。　　柳外划船箫鼓，帘外梅龙烟雨。当年原倩遣闲愁，惹闲愁。

摊破浣溪沙　病中与刘李二生夜话

曾把榆钱买少年，少年已是奈何天。为忆杨花未落已啼鹃。　　阅尽闲愁都是梦，不知残梦在谁边。赢得如今蚕老已三眠。

又　夏景

隐隐轻雷挂断虹，平田高下与溪通。溪外罩鱼人影落波中。　　屐齿泥融双印直，葛衣风漾一襟松。回看西峰峰外半青红。

菩萨蛮　遣愁

半生只伴闲愁住，如今却待驱愁去。归鸟没遥天，云横斜照边。　　乾坤看一笑，愁到何时了。抛掷与征鸿，霜宵唳晓空。

诉衷情　春景

东风亭午摆垂杨，丝丝日日长。吹落梅花无数，不解惜幽香。　　落霞紫，暮烟黄，送斜阳。无凭天气，一霎融和，蜂蝶空忙。

丑奴儿令　和李后主秋怨

当年谁送江南怨，云树悲秋，舴艋含愁，月影消沉玉一钩。　　无数蜻蜓飞晚照，红蓼梢头，款款嬉游，水冷花带影流。

忆秦娥　蓼花

秋江渺，秋心独展幽芳悄。幽芳悄，护臂纱轻，注唇丹小。　　芦花风乱汀洲绕，采芳人远知音少。知音少，几叶渔船，一轮残照。

又　病中寒卧

寒无那，冻云乍裂晴难果。晴难果，纸窗低觑，庞眉深锁。　　年华容易催人过，寒威荏苒留人卧。留人卧，乍梦春生，鸡声啼破。

又　前题

酸风恶，寒梅不管丹枫落。丹枫落，当年也似，梅含朱萼。　　侵窗云暗晴珠夺，压肌衣重腰弓弱。腰弓弱，曾闻衰老，而今方觉。

谒金门　小除夕

年华骤，闪闪孤灯依旧。半盏春前村酝酒，病里还消受。　　一剑天风孤吼，千里暮云铺就。不惜镜中人易朽，只笑恒河皱。

减字木兰花　忆旧

春溪水满，月向桃花香处暖。几叶芭蕉，绿影斜侵嫩草苗。　　碧烟日罩，遥听江城歌管闹。小步闲吟，一径苔阴万里心。

又　前题

江湖短剑，醉卧不知谁野店。笑傲刀兵，月落猿啼客梦惊。　　寒更历尽，孤雁孤飞栖不稳。为问青天，锦瑟谁人续断弦？

清平乐　咏雨

归禽向暝，隔断南枝径。不管垂杨珠泪迸，滴碎荷声千顷。　　随波赚杀鱼儿，浮乍满清池。谁信碧云深处，夕阳仍在天涯。

又　问刘存孺索香橙

秋光已尽，月也幽香褪。只有霜膏团紫晕，仙雾兰浆深酝。　　小窗读《易》初晴，药炉风软烟轻。莫遣先生午睡，凭教鼻观惺惺。

阮郎归　本意

桃花流水紫云深，瑶京路易寻。人间何事苦关心，匆匆下碧岑。　　才燕语，又螿吟，飞霜两鬓侵。玉壶鸳语信空沉，藤萝锁翠阴。

又　前题

当年只解爱桃开，寻芳得得来。仙娥容易许仙才，霞裳浪与裁。　　愁弄月，怕驱雷，由来非圣胎。巫山别有楚阳台，行云梦不回。

西江月　春日野兴

草绿黄犉归晚，溪平白鸟飞低。小池春藕半沉泥，渐近梅酸天气。昨日社逢雨止，今年闰放春迟。寒深茸母短芽稀，未与山厨做美。

又　重过续梦庵

残梦当年欲续，草庵一枕偷闲。无端幻出苦邯郸，禁杀骑驴腐汉。　　几度刀兵膋血，十年孤寡辛酸。潭龙齁睡太痴顽，欲续衰年已懒。

鹧鸪天　白莲

敛束檀心吐半丝，迟回妆靓暗香吹。绿窗独倚珠千泪，团扇斜窥玉一规。　　清露浅，碧烟微，闲心自照镜光知。鹿门漫作无情句，月冷风清欲坠时。

玉楼春　前题

娟娟片月涵秋影，低照银塘光不定。绿云冉冉粉初匀，玉露泠泠香自省。　　荻花风起秋波冷，独拥檀心窥晓镜。他时欲与问归魂，水碧天空清夜永。

一剪梅　春晚

妒花风雨在花前，开也堪怜，落复何言。愁魂斜亸泪珠悬，弱蒂难坚，红影难圆。　　何事迷香双蛱蝶，浪向东园，魂梦相牵。谁知不是养花天，试听啼鹃，春在谁边。

蝶恋花　衰柳

为问西风因底怨，百转千回，苦耍情丝断。叶叶飘零都不管，回塘早似天涯远。　　阵阵寒鸦飞影乱，总趁斜阳，谁肯还留恋。梦里鹅黄拖锦线，春光难借寒蝉唤。

粉蝶儿　咏霜

问天涯，有几多寒情冷绪，怕春来游丝飞絮，更因风，黏住了，江天红树。弄轻盈，勾引教飞去。　　悄不知小桥西，荒鸡催曙。月斜时，揉碎一天珠露。苦恁将酸风勒住，尽凄凉，拚与寒鸦低诉。

醉春风　咏蝶

红影纷无数，偷眼斜回觑。阑干十二绣帘垂，住住住。乱蕊繁花，熏人无奈，非侬留处。　　绿影轻风度，芳草天涯路。翩翩清梦自逍遥，去去去。纵使飘零，依然不似，轻狂柳絮。

风中柳　水桂

不惜轻盈，取次浓妆珠蕊。似凭阑，绿云倦倚。低鬟微笑，喷兰襟香细。敛幽情，闲心如水。　　道是江妃，还似月中仙子。向秋清，露凝芳髓。冷然孤秀，怕微霜风起。索细挽，柔条重觑。

青玉案　秋海棠

雕阑玉露凝珠屑，长只恐，芳魂折。日暮碧烟相护切。翠鬟低亸，胭脂淡染，了不愁孤怯。　　含情静解丁香结，浅笑偷窥清夜月。自惜断肠谁与说。金风蝶困，归云燕去，惟有寒蝉咽。

行香子　游珍珠岩

流水淙淙，涧草茸茸，转苍湾午日霞烘。赤城围玉，紫盖擎空，试问仙翁，今何在，绛云封。　　芒鞋几两，青山踏遍，乍桃溪一曲相逢。平田下望，雾霭烟濛。谁人知我，极远目，送归鸿。

江城梅花引　病中口占示刘生

和灯和影一双双，耐凄凉，尽凄凉。天也难教病骨老来降。还欲共天争旖旎，空碧里，弄轻狂，竞飞霜。　　飞霜飞霜夜何长，有难忘，自难忘。梦也梦也，还认得烟水微茫。待把疏星斜月与分张。一叶暗飘风不定，飞去也，尽飘零，在回塘。

碧芙蓉　阙题

风定小窗明，半睡初阑，双眉乍展。追数余寒，浪过春半。花有恨，一枝不稳；柳如人，三眠已倦。莫更惜几日韶光，催取玉矾香满。　　还愁轻暖处，更一丝云茧，横掠山腰，虽则暂时消散。怕黄昏香玉绳低挂，又参差碧绡斜卷。青天如梦，倩取百啭啼莺唤。

满江红　藤蓑词

一幅藤蓑，遥领取江门风月。钓竿把，孤舟独泛，沧波喷雪。倚棹腾腾吹笛去，冲风直犯金鳌窟。有些些闲事不关心，同谁说。　　灯一点，渔歌歇。天一碧，归禽没。买村醪自酌，醉梳华发。扑岸芦花飞已尽，雁声不咒西风劣。又何妨拳足橛头中，霜衾铁。

天香　余冬雪霁念早梅应开病中不得寻访怅然有作

霜薄含冰，云轻弄雪，未遣珊珠红褪。夕坞回塘谁借问，早把琼心幽酝。也应待我，向月下微吟相讯。自惜自怜孤影，半吐半垂清晕。　　来时早莺啼破，几点点玉钱绿衬。便与寻芳已晚，粉残香损。犹自不成辜负，却只恐东风垂柳困。梦里依然，蝶魂相趁。

凤凰台上忆吹箫　忆旧

楚塞天遥，漓江雨冷，烟云湿透征衣。指数峰残雪，候雁先归。堪叹生生死死，今生事莫遣心违。家山里，一枝栖稳，碧草春肥。　　依依旧家枝叶，梦不到岘山，风雪靡微。念镜中霜鬓，人老渔矶。指点棠梨春雨，犹应化白蝶双飞。孤飞也。寒烟冪历，灯火荆扉。

满庭芳　初夏

颗颗梅珠，条条菖叶，不须更怨春归。垂杨风软，练鹊一双飞。自爱芳塘素影，与波光上下争晖。闲日永，新来病浅，相赏莫相违。　　当年还似此，年华虽老，不道今非。问灵均去后，谁翦荷衣？日暮轻云凝绿，遥天迥笑揖湘妃。还应有，芙蓉出水，妆点钓鱼矶。

念奴娇　松影

擎云缥渺，有五鬣仙姿，凭谁细数。半顷黄茸茵藉软，移上素琴冰柱。缕缕丝丝，断纹交映，细写双清谱。疏光逗漏，幽香几许暗度。　　一霎云散西清，迟迟送上，到回峦高处。垂霭霏微深黛转，似把归禽低护。雾冷山空，一枝斜闪，犹在寻香路。夕阳易没，轻阴且趁归去。

又　柳影

半塘春水，早光透玻璃，绿鬟倒亸。曲岸苔平铺径净，还惹晴风轻簸。叶叶衣凉，垂垂佩委，碎剪绿阴破。柔情不定，翠眉偏映双锁。　　为问庭院沉沉，画垣几曲，却放春愁过。巷陌斜阳偷送出，款款碧烟萦裹。乱点征衫，横拖玉勒，似惜垂鞭堕。犹愁未稳，黄鹂更著一个。

又　竹影

纸窗僧院，记湿云初散，秋山如洗。缭绕茶烟轻袅外，荇藻澹生空水。檐雀低飞，松鼯偷窜，欲压还扶起。兰风微展，冷然斜亸仙袂。　　不道活现金身，寻根拨叶，问几茎叠翠。断续晴岚飞片片，总入虚澄镜里。题字遮残，疏櫺界破，历乱毵毵尾。闲心窥破，阑干何事重倚。

又　梅影

香魂近远，却早离枝上，暗黏芳草。为惜清姿全似水，幻作碧膏笼罩。侧坠蜂须，半凋珠颗，非被冰霜恼。侵阶零乱，素痕未许人扫。　　遥想萼绿仙姿，绣妆剪彩，那似晴光好。斜转回塘清浅里，脉脉相看微笑。冻蝶低飞，疑非疑是，无奈阴寒峭。暄风动后，浓阴任遣莺闹。

又　雁影

关河迢递，恨塞日昏黄，难传标格。沙净水澄清澈好，点点萧萧历历。晓镜修眉，清波皱影，淡写层层碧。分明瞥见，孤舟莫弄渔笛。　　贴水浴鹜争飞，凌乱波纹，未放千双直。风裂云痕开夕照，还与芦花相即。野岸霜前，南楼月下，应恨无人识。晓来无据，教人空望天北。

又　蝶影

纨衣试暖，乍圆印苔钱，旋添花晕。药径日高风力软，细逐落花低陨。微掩香须，别裁黄袂，金粉应初褪。雕阑重叠，玉阶未遣全认。　　小院午睡方醒，扇罗乍觑，似扑芳魂损。侧转忽如秋叶舞，又向碧纱窗隐。垂柳参差，红芽掩映，梦也无凭准。人凭槛，凝眸无那娇困。

又　云影

层峦飞映，似缥渺神山，因风离合。簇簇青莲轻度过，却绕孤峰三匝。极目空明，遥天无际，瑶镜微笼匣。平沉远树，翠光略吐尖甲。　　曳杖闲倚亭皋，微飙下拂，便凉生一霎。荷芰半塘新绿暗，忽染素罗轻袷。回首吾庐，午烟遥接，一幅青绡裛。数竿修竹，凤梢还与低压。

又　□影

晴江春晓，但摇曳落花，溶溶东下。谁送素绫千皱褶，直上画檐鸳瓦。镜面回镫，月轮浮雪，一色飞光下。游丝婀娜，吹来似欲相惹。　　一霎汞走珠流，应有渔舟，兰棹纵横把。迸散一天星斗乱，不觉银河西泻。惊碎还圆，轻匀稍淡，移向荼架。日高风静，潇湘依旧如画。

又　帘影

莺啼报曙，早惊觉绣帷，星眸欲炫。起看瓶花香渐喷，的皪深红如颤。衣剪轻罗，参差三五，恰透冰肌现。钗光闪烁，翠鬟怕有撩乱。　　恰好细数湘纹，无端搅动，奈飞来双燕。还忆夜香烧罢后，妒杀玉蟾光满。何似疏筠，半笼晓色，一尽来回便。檐阴未半，银钩且莫高卷。

又　帆影

西风落照，看渺渺沧洲，烟波无际。一段轻阴相趁转，不许兰桡惊碎。略带神鸦，时飘芦叶，曲映江枫紫。凭遮客鬓，怕教照见憔悴。　　有人独倚危楼，沙际迟回，疑是归舟系。已过轻鸥飞起处，不见旗梢燕尾。荡入中流，斜侵隔岸，依旧萦沙嘴。回头北渚，惟余塔影孤峙。

又　影戏影

笑啼俱假，但绰约风流，依稀还似。半壁粉墙低映月，卖弄佳人才子。情丝牵引，清光回照，漫道伤心死。猛然觑破，原来情薄一纸。　　应是缥渺飞仙，当年窃药，落在银蟾里。半面人闲高处望，传与霓裳歌吹。有意留仙，难禁夜短，还怕灯花坠。迷楼吐焰，倩谁挽住香袂。

又　走马灯影

炎光未谢，竞的卢飞跃，争先赤兔。才转危坡还注坂，横戟无心回顾。汗血追风，怒髯奋臂，总被流光误。暗中毂转，蚁磨几时停住。　　儿童莫笑来回，半针尖里，走英雄如鹜。终是虾跳难出斗，渐有荒鸡催曙。五夜光残，一丝气冷，敲罢边腔鼓。勋名半纸，无人重与偷觑。

又　姜斋影

衰病弥月，一切尽遣。拥火枯坐，心无所寄。因戏作诸影词，引半缕活气，令不分散。孤灯下忽见婆娑在壁，因念人知非我之无彼，不知非彼之无我也。留连珍重，旋与评唱一阕。

孤灯无奈，向颓墙破壁，为余出丑。秋水蜻蜓无著处，全现败荷衰柳。画里圈叉，图中黑白，欲说原无口。只应笑我，杜鹃啼到春后。　　当日落魄苍梧，云暗天低，准拟藏衰朽。断岭斜阳枯树底，更与行监坐守。勾撮指天，霜丝拂项，皂帽仍黏首。问君去日，有人还似君否。

永遇乐　纸窗日影

笼月云轻，开萍水碧，问还似否。落叶旋飞，雁声空度，未计闲情生受。乍暖熏肌，残红上颊，睡眼半醒相逗。却猜疑荔枝初剖，紫晕冰绡微透。　　镜匣斜开，枕痕淡染，粉面如中卯酒。含笑迎眸，回光相映，应念人消瘦。乳雀低飞，岭云横度，已怨暂时僝僽。更只恐午梦将阑，未许偎人长久。

惜余春慢　本意

似惜花娇，如怜柳懒，前日峭寒深护。从今追数，雨雨风风，总是被他轻误。便与挥手东风，闲愁抛向，绿阴深处。也应念，曲岸数枝新柳，不禁飞絮。　　争遣不，烧烛留欢，暗邀花住。坐待啼莺催曙。怕燕子归来，定巢栖稳，不解商量细语。未拟扳留长久，乍雨乍晴，由来无据。待荷珠露满，梅丸黄熟，任伊归去。

沁园春　浑天球

黍子匀黄，吉贝衔绒，莫问因谁。但既在于中，自堪细数，未超其外，不得旁窥。暗去明来，偷寒送暖，无情还作有情痴。相怜甚，教碧绡帘幙，翠拥珠围。　　知恩今古人稀，犹自把双灯照路迷。更划断鸿沟，不随毂转，调成玉律，一任清吹。彩缕交萦，金梭互掷，珍重天孙织锦机。莫辜负，听球门箫鼓，对打争驰。

摸鱼儿　咏霜

向深秋芦花风起，吹散一天珠露。六铢仙袂新裁薄，剪落冰丝千缕。轻盈舞，还只恐，素娥镜里深相妒。欲留教住。奈晴色窥人，断云送暖，蓦地催归去。　　更谁念，暗壁吟蛩正苦。遥向征鸿低诉，平沙野水朦胧影，难认白香处。春期误。却早遣、啼鹃血泪沾江树。暝烟休护。又何似明朝，天低日淡。散作萧疏雨。

又　辛幼安伤春词悲凉动今古惜其蛾眉买赋之句未忘身世为次其韵以广之

总由他闲愁不管，才来又还催去。悠悠一派东流水，载得落花无数。人长住，却笑伊，来回奔走天涯路。凭阑无语。终不似黄莺，苦爱东风，百啭迎人絮。　　今古事，莫待怨谁相误。可但月来云妒。伤春未已伤秋赋，重倩吟螿寒诉。琼花舞。又早见、玉山瑶井填黄土。无为自苦。待人散月斜，日长山静，侬自有归处。

又　辛词烟柳斜阳之句宜其悲也乃尤有甚于彼者复用韵写之

向西园花飞一片，早已伤心春去。残红落尽更如今，难把流光追数。留不住，征鸿影，黄沙紫塞秦关路。从谁寄语。道有人独对，雨打梨花，看黏泥飞絮。　　倩流水，欲觅芳踪还误。津头风雨深妒。凄凉庾信《江南赋》，难向无情天诉。为楚舞。流不尽、楚歌血溅阴陵土。寸心知苦。望万里荒烟，一蓑渔艇，渺渺无归处。

贺新郎　上巳前一日雪

春自无愁耳，笑无端一枝浅绛，半林新翠。便拟东风相宠惜，暗约柳丝萦系。乔相赚落霞片紫。斜日烟笼沉海底，早蛟风乱剪云皴碎。鲛泪冷，弥天坠。　　寒澌渐结流觞滞，便拼得兰亭休赏，龙门堪醉。糁径不遮春草绿，略染西峰螺髻。删不了朗清天气。乍与碧桃争粉素，奈铅华俄顷成流水。今视昔，应如是。

多丽　别恨

悄年华，偏是流光难掷。梦回时分明眼底，离亭杨柳初折。浑相忘金微路远，与扳留青组珠勒。天涯何处，漫生芳草，归来珍重，怕逢啼。重思省，元来是梦，生死关河隔。今生永，迢迢良夜，如何拼得。只当年华灯影里，鸳鸯绣带轻拆。怨落花浪随流水，消尽西园旧春色。孤馆黄昏，雨丝云片，苍苔满地无人迹。问青天，何意留住孤鸾只？教空辜负，当年无限、山海恩德。

哨遍　广归去来辞

苏子瞻括《归去来辞》，陶公之余沈也。吾自有大归大去而大来者，为期未知远近，然知迟迟之不如接淅久矣，因借其韵，以自抒己怀。

一领青蓑，一柄长铲，也是闲牵累。归去来，何处可言归？旧家山目前即是。知者稀，谁堪就问津路，莫将黄叶迷童稚。凭冷觑春花，闲看秋月，苍天伎俩止此。笑乾坤两扇半开扉，任柳絮穿帘扑面飞。既不黏泥，自然轻脱，惟吾之意。　　噫，归去来兮，纵横万里人间世。嚼囫囵橄榄，来回甘苦知味。弄二月轻雷，散一天暮霭，倾倒银河香水。酿就蜂蜜，惊回蚁梦，丈夫当如此矣。昭昭白日亭午时，驾玉虬停骖一问之。向虞渊可容转计。烛龙今在何处，料也难酬答。但斟北斗天浆满斝，恣我花前沉醉。归来斩尽一团疑。胡不归，漫留止。

捣练子　咏霜

孤月上，夕风微，忍得寒生玉粟肥。征雁千双空里过，可能带得向南飞。

忆王孙　本意

芦花谁覆钓鱼船，宝玦藏腰未敢言，落叶惊乌月上弦。夜如年，春梦无人与再圆。

又　蜂投窗纸掇遣飞去戏祝之寓意

白云迷望转霏微，别径人间去不违，好逐桃花一片飞。阮郎归，莫问天台路是非。

如梦令　写恨

恩重玉簪金管，愁尽玉鱼金碗。莫道只今生，万岁难消春恨。泪眼，泪眼，颗颗零零珠串。

又　春闺

抛却瓶花蒂软，坐待盘香线断。不见也还休，门外莺忙蝶乱。谁卷，谁卷，一轴画帘银蒜。

长相思　石榴

蕊珠宫，碧霞封，风裂云痕一线空，繁星数点逢。　　素绡重，隔帘栊，丹荔新餐玉液浓，杨妃病齿红。

生查子　咏史

长平十万人，一夜秦坑杀。鱼死浊流中，不祭乘时獭。　　死坑未是愁，惟有生坑恶。眢井埋蟾蜍，欲跳只三脚。

又　前题

沙中奋一椎，飞影不知处。知非赌命场。不下千金注。　　蒲山电眼儿，约略知其趣。豪气未能降，长揖关朗去。

又　前题

千秋铜雀台，肠断西陵妓。谁念故园空，豆蔻含胎死。　　清漳自东流，粉黛愁难洗。分得余香归。骄杀邯郸子。

又　前题

青衣抱玉觞，独向苍天哭。天有无情时，历乱双鹅扑。　　杜鹃啼不休，商陆子难熟。流泪一千年，血迹西台续。

又　前题

阿姨骂不瞋，为怕鹦哥骂。猫儿杀鹦哥，才卜归魂卦。　　堂堂灵隐僧，桂子香清夜。五字万年碑。竟是谁天下。

又　前题

龙凤是何年，人间瞒不得。空谷无人行，且喜似人迹。　　可怜松雪翁，不惜天水碧。马腹君自投，芳草嘶南陌。

浣溪沙　桃花

初破灵砂颗颗肥，绿烟轻绕护霏微，晴烘休漫怕丹飞。　　结子他年千岁熟，如今刚半过春晖，莫教轻放阮郎归。

又　前题

春恨拼教柳带长，朱颜贪耍醉霞觞，临风临水笑双双。　　欲洗儿容争采摘，却随蝶梦尽飘扬，爱他娇艳奈他狂。

又　李花

前日冰花万树飞，晴风初解晓寒威，谁铺琼蕊更霏微。　　却怪乍来双燕子，涎涎尾掠素光肥，应如雪夜待人归。

又　前题

流水前湾晓镜清，粉香玉润素绡轻，欲邀月姊伴飞琼。　　不可久留仙佩冷，夭桃争赛妒颜赪，江梅残梦正相迎。

摊破浣溪沙　偶兴

为讯南朝燕子飞，人间何处有乌衣？不是旧家庭院也争归。　　低啄絮泥防易落，不知疏柳坠残晖，还与一双蝙蝠傍檐飞。

谒金门　示意有授

幽绪悄，欷枕梦回分晓。俯仰乾坤霜月皎，此际愁多少。　　欲洗长空天杳，袖里青虹光袅。相倩一挥云汉表，莫打闲之绕。

玉楼春　归雁

秦关楚水天涯路，惟有归鸿知住处。经时已换蓼花洲，依旧难忘芳草渡。　　南天回首苍烟暮，寄语玄禽归也误。垂杨千树乱啼鸦，谁听呢喃清昼语。

一剪梅　答须竹所问

北海残碑数字传，前日烽烟，今日苍烟。湘灵雁柱鼓湘川，欲扣清弦，还恐惊弦。　　闲心遥寄水云边，莫问湖天，自有壶天。忘忧春暖锦堂萱，好种芝田，且看桑田。李北海《岳麓碑》为野火烧毁，嘉兴吕师濂拾十数字于芳草中，今更不知在否。

临江仙　水仙花

道雪无香都不是，峭寒一点春融。昨宵烟月水涵空，粉肥略带影，绿弱不禁风。　　遥与碧窗人似玉，檀心深锁重重。倚阑初日照憨慵，春纤珠串坠，仙袂素罗松。

蝶恋花　候雁不至

曾倩归飞双燕子，换取宾鸿，来渡潇湘水。云线乌丝阑画纸，素绡好写关河字。　　斜日寒鸦飞接翅，为底迷留，白草黄沙地。搔首问天天似醉，南楼霜冷丹枫坠。

渔家傲　翠涛作煨榾柮诗索和以词代之

炉影圆红烟尾曳，汤瓶渐送松声碎。不是村醪无米兑，难成醉，酸风昨夜新伤肺。　　青镜古今多少泪，无缘却向寒崖坠。明月在天霜满地，愁也未，两茎铁脊舒腰睡。

又　前题

薄日渐消霜径粉，荷锄细把枯株认。惜取山矾休蹙损，春事近，香风遣透幽窗喷。　　橡斗藤花诛已尽，杜鹃无蕊盘根稳。斸得归来刚一畚，煨教烬，明年莫更啼春恨。

又　前题

双髻峰头千树缟，轻松锺乳玲珑罩。相聚团围土灶，愁欲倒，而今却忆愁时好。　　不怨融和春不早，春云怕障邯郸道。旧梦不成人愈老，流莺恼，凭谁唤醒粘天草。

又　前题

鹁鸽桃纹千炼熟，枣膏胡粉和香筑。凤翅狻猊填绛绿，红光簇，貂珰门外神荼矗。残梦京华难再续，空山雪子埋牛目。几橛枯株鹰爪秃，谁人斸，跛奴运斧还伤足。天启间，大珰捣炭，和以枣粉，作门神，雕镂精巧，立门侧。

又　前题

残火星星容易灺，鹿头虎爪相撑架。渐次囫囵低复亚，难消夜，凭谁细数兴亡话。　　正闰参差王与霸，妖狐也把骷髅挂。肉馅馒头人瓮鲊，都休也，猎人不怕猩猩骂。

又　前题

膏腻孤灯花蕊褪，寒灰渐缩霜纹印。坐待一丝红影烬，眠不稳，梅花梦也无凭准。　　十九年来毡啮尽，归鸿望断长安信。莫叹苏卿霜染鬓，渠非困，多他一倍还添闰。

诉衷情近　秋望

遥天一碧，回望西飞白鸟，乍临镜水摇空，又向莲峰弄影。风起素光斜映。薄袂萧清，悄觉凉襟迥。　　双眸炯，今古寸心孤另。亭皋一叶，坠响枫林静。还重省。闲愁玄鸟，归迟幽绪。藕花香冷，梦到今宵永。

金人捧露盘　和曾纯甫春晚感旧韵

古嵩台，双阙杳无踪，忆潮平细浪溶溶，龙舟渡马，依然先帝玉花骢。冲冠发指，旗挥星落，血斩蛟红。　　怨苍梧班管，泪沉白日瘴云中。更背飞孤影飘蓬。今生过也，魂归朱邸旧离宫。苔残碧瓦鸳鸯碎，蔓草春风。

蓦山溪　听雨

闲抛数点，似洒无情泪。一晌悄无声，尽教疑，轻狂调戏。山溪蓦度，更不许人猜。浑似醉，全无谓，滥簸银河水。　　玄云空腻，无力支天坠。荷盖小亭亭，应难留得琉璃脆。孤灯昏闪，瘦影未分明，愁不寐。情谁系，梦也心魂碎。

八六子　花朝夜窗中见月

荡春寒，一轮娟娟初上，烟暖云柔。奈灯穗影含金粟，药垆声泣寒螿，凄然似秋。　　无端还与绸缪，几线疏棂界破，半襟白袷光浮。想溪外梅花低垂瘦影，斜窥流水，香魂欲绝，应共我遥向素娥写怨，青天碧海悠悠。不禁愁，灭灯拥衾去休。

满江红　直述

泪冷金人，渭城远酸风痛哭。君莫笑痴狂不醒，口如布谷。堕地分明成艮兑，通身浑是乾坤肉。耿双眸黑白不模糊，分棋局。　　千钟粟，谁家粟。黄金屋，谁家屋。任锦心绣口，难忘题目。为问鹤归华表后，何人更唱还乡曲。把甲辰尧纪到如今，从头读。

又　写怨

离亭人散，折不了柳丝垂绿。尽桃花飞尽故枝，缘终难续。雁影更沉湘岸月，鹍弦谁奏燕台筑。只空山剩得老青蓑，掘黄独。　　汗青照，文山福。紫芝采，商山禄。但荒草侵阶，修藤覆屋。井底血函空郑重，知音谁与挑灯读。问杜鹃何日血啼干，商陆熟。

又　家兄倾背后诸君见慰重叠恤其衰病有逾量之奖含泪作此答之

叮咛千遍，教绾住一枝飞絮。奈伶仃，孤燕归来，黄昏自语。纵使长条堪系马，栖鸦风冷斜阳暮。问前时流水绕桃花，今何处。　　沤已散，难重聚。镜已破，难重觑。听子规唤道，不如归去。他日天台花再发，人间自有刘郎遇。便痴迷蝶梦不教醒，终无趣。

扫地花　忆旧

微霜碾玉，记日射檐光，小窗初透。夜寒深否，问素罗新裁，熨须铜斗。闲揽书帷，笑指砚冰，蹙皱香篝。有黄熟篆销，芳膏结纽。　　自惹闲愁后，对莲岳云压，苔潭珠溅，垆烟孤瘦。叹渺渺京华，不堪回首。碧海人归，雄剑谁怜孤吼。空凝望，绕湘流暮云荒岫。

水调歌头　惊梦

昨夜喧雷雨，一枕血潮奔。千红万紫撩乱，浪唤作芳春。大抵白蜺婴茀，更有玉蟾偷药，蓦尔弄精魂。宝剑在侬手，闪霍动乾坤。　　尽今生，梨花雨，打黄昏。历历悄悄，山寺钟声曙色分。待我铁眉刷翠，罩下金睛点漆，弹指转晶轮。十里杏花发，人道是祥云。

烛影摇红　十月十九日

瑞霭金台，琼枝光射龙楼雪。群仙笑指九闾开，朱凤翔丹穴。云暗雁风高揭，向海屋重标珠阙。彩鹓飞舞，日暖霜轻，小春佳节。　　迢递谁知，碧鸡影里催啼。骖鸾不待玉京游，难挽瑶池辙。黄竹歌声悲咽，望翠瓦双鸳翼折。金茎露冷，几处啼乌，桥山夜月。

双双燕　除夕忆家兄

荒山百里，想残雪初晴，应同消受。莫还似我，只共寒垆相守。重叠山河冷泪，更梦封团春画，读书帷里华灯，献寿堂前椒酒。　　辜负当年人说道，仙苑芝英，一时三秀。山移海涸，别是人间花柳。还听金鸡玉漏，怕天也妒人长久。但念今夕相怜，莫问明年健否。

解语花　鸳鸯梅

罗浮月下，豆蔻胎中，许结同心侣。渐启朱唇含浅笑，不倩绿衣歌舞。喧风疏雨，红袖敛芳心自吐。一双双，永不分离，何事还含醋。　　照影银塘低觑，向香泥玉藕，暗中增妒。彩禽欲唼还应惜，自趁桃波飞去。绿阴深处，尽抛与多情细数。不差池，三十六双，作宜男绣谱。

绮罗香　读邵康节遗事属纩之际闻户外人语惊问所语云何且日我道复了幽州声息如丝俄顷逝矣有感而作

流水平桥，一声杜宇，早怕洛阳春暮。杨柳梧桐，旧梦了无寻处。拚午醉日转花梢，夜阑风吹芳树。到更残，月落西峰，泠然胡蝶忘归路。　　关心一丝别挂，欲挽银河水，仙槎遥渡。万里闲愁，长怨迷离烟雾。任老眼月窟幽寻，更无人花前低诉。君知否，雁字云沉，难写伤心句。

薄幸　午睡觉问渠

当年是你，兜揽下个侬来此。更不与分明道，止竟如何安置。但随流荡漾云痕，归鸿水底成人字。便俐齿嚼空，金睛出火，都则不关渠事。　　但惜取刹那顷，忍不得秋瓜藤坠。逗杀人，为霜禁冷，为风禁泪。镇柳丝轻摆摇春水。到历头垂杪，半酣不采难驱使。无端薄幸，付与乌鸢蝼蚁。

望梅　忆旧

如今风味，在东风微劣，片红初坠。早已知疏柳垂丝，绾不住春光，斜阳烟际。漫倩游丝，邀取定巢燕子。更空梁泥落，竹影梢空，才栖还起。　　阑干带愁重倚，又蛱蝶黏衣，粉痕深渍。拨不开也似难忘。奈暝色催人，孤灯结蕊。梦锁寒帷，数尽题愁锦字。当年酝就万斛，送春残泪。

沁园春　翠涛六帙每句戏用彩色字

步碧萝湾，寻紫芝英，寿翠涛翁。忽逢赤松子，赴青女约，染千树绿，作小春红。微启朱唇，笑余白发，黍米丹砂岂未逢。若会得，则翠涛偕尔，稳住绛云中。　　蔚蓝天色清空，但净洗黄尘即阆蓬。看漫天黑瘴，徒然黮；当头皂帽，自许从容。素书宵授，玄文密印，彤云原自护雏龙。凭寄语，展双眉黛锁，霜老苍松。

贺新郎　寒食写怨

绵上飞乌恨，更龙蛇追随四海，一时惊散。回首五云金粟地，不见玉骢珠汗。但扑地苍烟撩乱。酒冷饧香休道也，梦石泉槐火成虚幻。棠杜雨，离肠断。　　岳云回望莲花，尽凄凉延陵十字，难酬幽愿。昨岁杯浆浇泪后，拚付寒蟹莎馆。正夜雨松杉绿满。一径苍苔行迹杳，想鸺鹠夜哭鼯鼪窜。寸草尽，春晖短。

《船山鼓棹二集》全书终

潇湘怨词

潇湘怨词

潇湘小八景词　寄调摸鱼儿

国初瞿宗吉咏西湖景，敩辛稼轩“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体，词意凄绝。乃宗吉时当西子湖洗会稽之耻，苎萝人得所托矣，固不宜怨者。乙未春，余寓形晋宁山中，聊取其体，仍寄调《摸鱼儿》，咏潇湘小八景。水碧沙明，二十五弦之怨，当有过者。阅今十年矣，搜破箧得之，亦了不异初意。深山春尽，花落鹃啼，乃不敢重吟此曲。乙巳上巳茱萸塘记。

其一　雁峰烟雨

插青天俯临图画，一壁翠光欲滴。炎风吹断阳禽影，认得孤峰回翼。如相识，记寒声萧萧咽尽霜华夕。望中何极。尽帘压千丝，窗飞一缕，垂幕笼轻碧。　　回首处，犹记当时踪迹，危亭斜倚南陌。满城春滑笙歌腻，消尽银缸夜色。君莫惜，君不见黄沙汉使无消息。秦关坐隔。听沙岸残更，野塘晓阵，总似三生笛。

其二　石鼓江山

瞰蒸湘曲影双清，流下洞庭秋远。危崖突兀玉峰寒，界破苍流一线。谁许见，只鲛宫金绳夜拥鱼龙怨。画船歌扇。对笑水江花，窥楼晕月，惹尽流霞片。　　行乐地，记取韶光迅转，画阑彩笔题遍。云杳潇湘千顷碧，瞥眼武陵溪畔。君莫羡，君不见渔阳挝断霓裳。沧桑已变。想眉黛娇青，眼波凝绿，不是旧时面。

其三　东洲桃浪

剪中流白芳草，燕尾江分南浦。盈盈待学春花靥，人面年年如故。留春住，笑浮萍轻狂旧梦迷残絮。棠桡无数。尽泛月莲舒，留仙裙在，载取春归去。　　佳丽地，仙院迢遥烟雾，湿香飞上丹户。醮坛珠斗疏灯映，共作一天花雨。君莫诉，君不见桃根已失江南渡。风狂雨妒。便万点落英，几湾流水，不是避秦路。

其四　西湖荷花

平塘绿钱初展，正是乳鸦啼后。桃尖渐放朱霞晕，芳惹游鞭征袖。真如绣，点波纹红绡青幛团绒皱。田田歌奏。问苦菂寻莲，萦丝觅藕，几许多情逗。　　莫浪语，西子湖头难又，锦屏十里香透。繁华满目江南梦，约略送愁时候。君莫嗅，君不见清香销尽酸风瘦。秋容如旧。只莎草吟螿，蓼花飞，露冷金飙骤。

其五　花药春溪

启琳宫暖回溪畔，江南共道春早。桃花新雨溶溶后，谁把琼浆酿造。壶天老，正望中茶烟几线萦僧橑。燕泥香扫。快翠泛铜瓶，膏凝玉盏，鱼眼调香脑。　　添胜迹，百道奔泉回抱，暗萦绿荇芳藻。泠泠碎玉夜声中，花院晨钟轻捣。君莫恼，君不见玉矾落尽瑶京道。王孙芳草。纵百丈络丝，万条罗带，难系春光好。

其六　岳亭雪岭

翠屏遥眉横七二，空青一派如洒。闲登危榭凭阑眄，垂幕同云覆野。银河泻，道飞来杨花玉树都疑假。望迷鸳瓦。兴陵朱邸在焉。问酒拥销金，茶烹凤乳，若个偿春价。　　赏心事，不在酒旗歌社，梅痕暗偷萼赭。冻髭笑指祝融君，故骑火龙未下。君莫惹，君不见胡沙似雪催征马。笳声怨也。把塞北冰天，江南春色，都付渔樵话。

其七　朱陵仙洞

向苍崖笛声吹裂，斜阳一片危岸。江流北泻雁南征，洞里春光无算。星灿烂，都应是云中剑舞珠光按。花蹊棋馆。留满地苍苔，数峰烟树，掷与人间看。　　仙户启，石乳倒垂银蒜，空山翠杳天半。百花桥阻玉壶远，谁倩鸳鸯低唤。君莫叹，君不见彤云故锁三山断。罡风吹散。想华表鹤归，天台人返，怕见人民换。

其八　青草渔灯

截流澌飞虹侧挂，长空流月孤影。斜收返照蔚蓝天，末一江风冷。更漏静，罢鸣桹停桡沙觜星光耿。疏灯夜永，似说向人间，流光易谢，夜烛游须秉。　　歌舞罢，追赏良宜此景，木兰牵动绿荇。樵青唱阕斗参横，残月又斜西岭。君莫省，君不见芦中人老成萍梗。载愁舴艋，向牛饮溪边，羊裘滩上，别把丝纶整。

潇湘大八景词　寄调摸鱼儿

情者，非有区宇者也。有一可易情之区，移傺佗而昭苏之，何为怀此都哉？余歌小八景来十六年矣。云中眇眇，北渚愁予。九嶷修眉，烟秋不展。望里盈千，目飞无寄；续歌爰九，魂授尤勤。惘张乐之箫钟，哀琴在御。追泪筠之粉翠，香酒忘尊。然则迷不一方，思横三楚，固其所矣。重吟大八景词，复用瞿辛原体，旌初志也。虽然，北逾冥厄，南度秦城，西望雨云之浦，东临日夜之江，岂但此哉，而只以寄情于畔岸邪？行且怨紫塞之归禽，唁苍山之吊鸟，于斯始矣。

其一　潇湘夜雨

望九疑垆烟飞黛，远送玄云千里。斜阳枫岸平沉后，木末惊飙拂水。兰舟舣，荐新凉银缸影颤篷声起。推窗间盻。看幅幅轻绡，层层珠瀑，骀宕空青里。　　清绝地，故是蕙汀兰沚，浅碧旧含芳蕊。朝来润浥灵苗发，共载天香云髓。君莫拟，君不见楚骚歌阕兰蘅死。灵修邈矣。怕碎玉铮，金铃淋沥，吹入愁人耳。

其二　洞庭秋月

展平湖一片玻璃，何处天围四野。金风轻卷千波雪，阵阵落晖低亚。真潇洒，渐西晶连天接住东光射。冰轮上也。见镜吸空明，练飞霜影，一荡清无罅。　　凭槛处，百尺丽谯飞榭，玉楼闪冉光乍。清魂摇曳浑无定，灵肉欲随羽化。君莫诧，君不见南来猿鹤悲清夜。天孤月寡。叹吹笛王孙，朗吟仙客，倦理云驾。

其三　平沙落雁

问阳禽北发天山，尺帛为谁长系？当年不作关山怨，但爱江南佳丽。秋无际，拥长汀银膏玉屑堆光腻。横空如砌。宛一抹修眉，千行淡墨，欲坠还容曳。　　菰米熟，千顷玄珠丰脆，何须更寻归计。丹枫染紫花白，飞舞一江清霁。君莫睇，君不见三更月落催哀唳。春光无蒂。早炎焰燔空，狂涛拍岸，羽驾何方税。

其四　远浦归帆

接长江西上三巴，东下海门万里。高楼思妇天涯梦，昨日金钱送喜。春归矣，倩啼莺遥催彩鹢乘风起。危阑闲倚。望碧浪参天，斜阳低树，片影浮空水。　　相认处，青练双飞旗尾，夕风吹送旖旎。银缸对照江楼眼，收拾寄愁蠲纸。君莫盻，君不见征人已老兰舟委。艨艟浪起。尽大帽白衣，摊钱打鼓，不向湘皋舣。

其五　渔村夕照

卷残虹隔岸芦梢，低挂一团赪玉。紫金光聚明霞闪，雪洗鹭飞鸥浴。江一曲，舞轻桡橛头车子相随逐。荻湾六六。听短笛横吹，棹歌遥答，共趁沙汀宿。　　投竿处，牵动绡金波蹙，溅珠悬洒红粟。暝空欲敛西清色，一派炊烟凝绿。君莫瞩，君不见义轮无系西流速。云昏极目。听哀雁啼更，孤篷打雨，难拟明朝旭。

其六　山市晴岚

俯江浔滩临危磴，屏拥青蓉回抱。小桥流水平田迥，绿浪风生畦稻。当晴昊，散溪云轻松一抹飞烟巧。青帘缭绕。有白笋黄鱼，红虾绿酒，装点旗亭好。　　兰舟泊，正及江南春早，玉山何惜倾倒。桃花留客红垂晕，幕历轻绡笼罩。君莫恼，君不见鲛人蜃客迷三岛。韶华易老。但棠杜花边，鹧鸪声里，瘴雨迷衰草。

其七　山寺晚钟

转汀洲回峦斜拥，曲径松杉堆黛。落帆人语寒潭静，幡影风摇星彩。涵轻霭，渐潮声鱼音梵呗喧金界。霜林惊籁，更百八绵连，噌吰奰发，流响空青内。　　深院锁，谁放鲸吟出海，澄江欻腾漰湃。唤回客梦清宵永，寂历闲心如洒。君莫骇，君不见景阳旧恨台城改。佛灯绿叆。共窣堵铃鸣，相轮铎语，长夜悲兴败。

其八　江天暮雪

舞廉纤不知是雪，还是沙明波素。同云返映晶光凝，暝色遥笼烟树。双无据，颤寒空微霄极浦相回互。芦洲古渡。有孤艇篷窗，挑灯酌酒，唱彻梁园句。　　知此夕，一派瑶峰玉宇，朦胧半函银兔。清晖的皪蛟冰，疑是东方已曙。君莫觑，君不见回波难挽流澌住。珠摧玉仆。向帝女祠东，昭王潭北，直下长江去。

潇湘十景词　寄调　蝶恋花

潇湘八景，不知始谁，差遣惟洞庭月、潇湘雨耳，他皆江南五千里所普摄也。“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杜陵游迹十七于神州，而期兹万古，岂徒然哉！潇水出自营浦，西北流五百里而得湘。湘水出兴安之海阳山，与漓背流，既合于潇，北流千二百里至巴陵北，大江自西来注之，然后潇湘之名释而从江。此千五百里间，縠波绣壁，枫岸荻洲，清绝之名，于斯韪矣。迹不胜探，探其尤者，得十景焉。情物各有因缘，归宿不迷于万古，视诸帆雁岚雪，悠悠无择地者，不犹贤乎？仆雅欲为此词，不知何以未暇。歌八景后，驱笔猎之。吟际习为哀响，不能作和媚之音，应节为湘灵起舞。曰：非我也，有臣妾我者存也。

其一　舜岭云峰

潇水自江华西北流至宁远九疑山北疑峰，恒有云藏其半岭，飞雨流淙，入潇水中。

九岭参差无定影，泪竹阴森，回合青溪冷。一片绿烟天际迥，迷离千里寒宵暝。　　香雨飞来添碧凝，认是当年，望断苍梧恨。东下黄陵知远近，西崦落日回波映。

其二　香塘渌水

湘水径东安县东有沉香塘，石壁罅插一株，云是沉水香。澄潭清冷，绿萝倒影。

湘水自分漓水下，曲曲潺湲，千里飞哀泻。冰玉半湾尘不惹，停凝欲挽东流驾。　　百尺危崖谁羽化，一捻残香，拈插莓苔罅。忆自寻香人去也，寒原夕烧悲余灺。

其三　朝阳旭影

在零陵县潇水侧，去钴潭愚溪不远，北十里为湘口，是潇湘合处。

瑶草难寻仙苑道，洞里春生，一霎韶光好。圆牖茏葱迎始照，天涯一点红轮小。　　无那云煓迷海峤，断送金乌，闷损飞光倒。纵有晶荧开霁昊，斜阳又被寒烟罩。

其四　浯溪苍壁

在祁阳县北。元次山勒颜鲁公《中兴颂》于崖壁。苔光水影，静目愉心。

谁倚磨崖题彩笔，记得中兴，仙李蟠根密。万里湘天开白日，晶光长射蛟龙室。　　欲泛扁丹寻往迹，路隔丹梯，水弱罡风疾。日暮湘灵空鼓瑟，猿声偏向苍湾出。

其五　石鼓危崖

在衡阳县北，二水汇流，潭空崖古。

蒸水东流湘水北，一曲沧浪，映带青山色。旧是朱陵仙洞客，鹤归不向乌衣国。　　江树迷离潭影侧，画槛筠帘，梦断春消息。击鼓冯夷寻未得，馋龙怪舞云生墨。

其六　岳峰远碧

自衡阳北三十里，至湘潭南六十里，岳峰浅碧，宛转入望。

见说随帆瞻九面，碧藕花开，朵朵波心现。晓日渐飞金碧颤，晶光返射湘江练。　　谁遣迷云生绝，苍水仙踪，雾锁灵文篆。帝女修眉愁不展，深深未许人间见。

其七　昭山孤翠

一峰矗立江次，北去湘潭县三十里，下为暮云滩。

日落天低湘岸杳，迎目茏葱，独立苍峰小。道是昭王南狩道，空潭流怨波光袅。　　绿影寒澄春放棹，记得当年，渌水歌年少。明月南枝乌鹊绕，登楼何处依刘表。

其八　铜官戍火

铜官浦在长沙北三十里。芦汀远岸，水香生于始夜，渔灯戍火，依微暮色间，如寒星映水。

打鼓津头知野戍，万里归舟，认得云中树。日落长沙春已暮，寒烟猎火中原路。　　何处停桡深夜语，江黑云昏，莫向天涯去。旧是杜陵飘泊处，登山临水伤心句。

其九　湘湾曲岸

湘阴县北三十六湾，云是马殷所开，萦回清澈。出此即渐次入青草湖，李宾之诗“三十六湾湾对湾”者是也。

为锁湘流东下缓，两岸芦梢，片片蒲帆短。寒水茫茫渔火乱，惟应曲里春风暖。　　万古沅湘秋思满，六六湾头，绾住愁无算。无那湖光都不管，鼍风吹浪连天卷。

其十　君山浮黛

湖光极目，至君山始见一片青芙蓉浮玻璃影上。自此出洞庭与江水合，谢眺所云“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者，于焉始矣。湖南清绝，亦于此竟焉。

渺渺扁舟天一瞬，极目空清，只觉云根近。片影参差浮复隐，琉璃净挂青螺印。　　忆自赢皇相借问，尧女含颦，兰珮悲荒磷。泪竹千竿垂紫晕，宾鸿不寄苍梧信。

《潇湘怨词》全书终

楚辞通释

史记屈原列传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佯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丐，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今《九章》中《怀沙》篇是也。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张仕可序

楚三闾大夫扃志沉湘，遗文贲楚。《骚经》写百折之孤忠，《天问》诘千秋之疑理。神以思通，作歌而侑；倦如可接，托赋斯游。鬼不能谋，詹尹之陈蓍漫托；人无同志，渔父之鼓枻忘言。是其回风之悲，于谁荡愤；而往日之惜，究于《怀沙》者也。从游若宋、景二子，瑰词仅托《招魂》；隔代有王、刘诸贤，呻吟要为无病。

船山王先生旷世同情，深山嗣响。赓著《九昭》，以旌幽志；更为《通释》，用达微言。攻坚透曲，剖璞通珠，啸谷凌虚，搏风揭日。盖才与性俱全于天，故古视今藉论其世。余薄官三湘，于兹六载。值绅衿有乡祀之请，佥云等身书昔所未有。访嗣子，录遗稿以呈，对曰：“先人志文其在兹。”灯下细翻，呼儿朗诵。井底不终沉，痛饮连浮数白；曲终如可见，望湘遥对峰青。属为弁言，珍之行弆。

镇江张仕可题，时今上康熙四十六年季秋月下浣。

序列

《经解》曰：“属辞比事。”未有不相属而成辞者。以子属天，则为元后；以下属天，则为六宇。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或积崇隆为泰华，或衍浩瀚为江海，卮出而不穷，必不背其属，无非是也。王叔师之释《楚辞》也异是。俄而可以为此矣，俄而可为彼矣，其来无端，其去无止。然则斯制也，其为孛星之欻见，行潦之忽涸乎？昧于斯旨，疑误千载。今此所释，不揆固陋，希达屈子之情于意言相属之际。疏川浍以入经流。步冈陵而陟绝巘，尚不迷于所往乎！

唯意谓然，不度其指，作者既杳，亦孰与正之？舍本事以求情，谓山为洼沼，谓海为冈阜，洞崖似沼，波涛似阜，亦何不可！昔人有云：“后世谁定吾文者？”惮人之仿佛而迷谬之也。《九歌》以娱鬼神，特其凄悱内储，含悲音于不觉耳。横摘数语为刺怀王，鬼神亦厌其渎矣。至于《天问》，一皆讽刺之旨，复使忠告不昭，而别为荒怪，何也？凡此类，交为正之。

或为怀王时作，或为顷襄时作。时异事异，汉北、沅湘之地异。旧时释者或不审，或已具知而又相刺谬，其瞀乱有如此者。彭咸之志，发念于怀王，至顷襄而决。远游之情，唯怀王时然，既迁江南，无复此心矣。必于此以知屈子之本末。

蔽屈子以一言曰“忠”。而《七谏》以下，悻悻然如息夫躬之悁戾，孟郊之龌龊，忮人之憎矣。允哉，朱子删之。而或以此诬《骚经》《九章》弥天亘地之忱，为患失尤人之恨，何其陋也！既为涤雪，复缀《九昭》于卷末，匪曰能贤，时地相疑，孤心尚相仿佛。

楚，泽国也。其南沅湘之交，抑山国也。叠波旷宇，以荡遥情，而迫之以崟嵚戌削之幽菀，故推宕无涯，而天采矗发，江山光怪之气莫能揜抑。出生入死，上震天枢，□□□秦，□江□□，皆此为之也。夫岂东方朔、王褒之所得与乎？

《远游》极玄言之旨，非《诺皋》《洞冥》之怪说也。后世不得志于时者，如郑所南、雪庵，类逃于浮屠。未有浮屠之先，逃于长生久视之说，其为寄焉一也。黄老修炼之术，当周末而盛，其后魏伯阳、葛长庚、张平叔皆仿彼立言，非有创也。故取后世言玄者铅汞、龙虎、炼己、铸剑、三花、五气之说以诠之，而不嫌于非古。

自《周易》《彖》以韵制言，《雅》《颂》《风》胥待以成响。然韵因于抗坠，而意有其屈伸，交错成章，相为连缀，意已尽而韵引之以有余，韵且变而意延之未艾，此古今艺苑妙合之枢机也。因韵转而割为局段，则意之盭戾者多矣。今此分节立释，一唯其意之起止，而余韵于下，以引读者不倦之情。若吟讽欲其成音，则自随韵为于喁，不待也。韵、意不容双转，为词赋诗歌万不可逆之理。推而大之，四时五行七政六律，无不交相离合。四方八片阴阳老少截然对待之说，术士之《易》，而非天地之固然。元气元声，存乎交禅不息而已。

岁在乙丑秋社日，南岳王夫之释。

楚辞通释卷一　评语并载

离骚经

王逸旧注曰：“《离骚经》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与楚同姓，仕于怀王，为三闾大夫。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入则与王图议政事，决定嫌疑；出则监察群下，应对诸侯。谋行职修，王甚珍之。同列大夫上官、靳尚妒害其能，共谮毁之。王乃疏屈原。屈原执履忠贞而被谗邪，忧心烦乱，不知所诉，乃作《离骚经》。离，别也。骚，愁也。经，径也。言己放逐离别，中心愁思，犹依道径，以风谏君也。故上述唐、虞、三后之制，下序桀、纣、羿、浇之败，冀君觉悟，反于正道而还己也。是时秦昭王使张仪谲诈怀王，令绝齐交，又使诱楚，请与俱会武关，遂胁与俱归，拘留不遣，卒客死于秦。其子襄王复用谗言，迁屈原于江南。屈原放在草野，复作《九章》，援天引圣，以自证明。终不见省，不忍以清白久居浊世，遂赴汨渊而死。”国士，国事也。上官靳尚疑本一人。靳尚之称上官，犹原之称三闾。若别为一人，不应有姓而无名。浇，与奡同，女教切。秦昭王，旧注据史以为惠王。襄王，顷襄王也。迁者，流而禁之。原初去位，隐居汉北，至此迁于沅湘。汨，音觅。汩水出江西万载县界，径浏阳县，至长沙城北入于湘。其下有屈潭，原所沉也。

今按旧注所述，是篇之作，在怀王之世。原虽被谗见疏，而犹未窜斥。原引身自退于汉北，避群小之愠，以观时待变，而冀君之悟。故首述其自效之诚，与怀王相信之素，谗人交构之由；而继设三端以自处，游志旷逸，舒其愁绪；然且临睨旧乡，蜷局顾眄，有深意焉。至于终莫我知后，有从彭咸之志，矢心虽夙，而固有待，未遽若《九章》之决也。夫以怀王之不聪不信，内为艳妻佞幸之所蛊，外为横人之所劫，沈溺瞀乱，终拒药石，犹且低回而不遽舍，斯以为千古独绝之忠。而往复图维于去留之际，非不审于全身之善术，则朱子谓其过于忠，又岂过乎！若夫荡情约志，浏漓曲折，光焰瑰玮，赋心灵警，不在一宫一羽之间，为词赋之祖，万年不祧。汉人求肖而愈乖，是所谓奔逸绝尘，瞠乎皆后者矣。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高阳，颛顼有天下之号。颛顼生老童，为楚始祖。其后武王熊通之子瑕，食邑于屈，因以为氏，世为楚宗臣。父曰皇考；皇，大也。伯庸，其字。古者讳名不讳字。太岁在寅曰摄提格。贞，当也。孟春之月曰陬月。庚寅，原生日。皇，皇考省文。览其初生之日，合于吉度，因锡以美名。灵，善也。平者，正之则也；原者，地之善而均平者也。隐其名而取其义以属辞，赋体然也。以上序所自出及生旦名字，以自表著。言己与楚同姓，情不可离；得天之令辰，命不可亵；受父之鉴锡，名不可辱也。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蓠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序　中　夹　意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中洲之宿莽。“中洲”，一本无“中”字。

纷，不一之谓。内美，得天之美命，为亲所嘉予。重，直龙切，加也。修能，志正道、学正学而成材也。扈，被也。江蓠，大叶芎藭，叶似芹者。辟，辟绩为裳。芷，白芷，一名茝，一名药，一名。纫，纽合也。兰，绿叶紫茎，类菝，六月开花，至秋结穗，以子种之，叶甚香。兼众芳为裳佩，言集古今之美以服躬也。汩，聿也，语助辞，音越笔反。若将不及，志业既正，欲及时利见也。阰，与陂同。搴，取也。木兰，香木，辛夷之白者。宿莽，卷葹，拔心不死。言上陈善道以辅君，下修训典以治民，晨夕不遑，以靖国有功绩也。以上述己素修之志业，及任三闾，官左徒，急于效能修职之勤劳无怠如此。

亦　似　承　上　文　暗　转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也？“忽”，一本作“曶”。“此度也”，一本无“也”字。

春秋代序，喻国之盛则有衰。草木零落，喻楚承积强之后，至于怀王，秦难益棘，疆宇日蹙，有陨坠之忧。君之起衰振敝，当如救焚拯溺，不容濡迟，盍不用自强之术，弃邪佞之说，以改纪其政，而免于倾丧？以上言己所必谏之故，以国势之将危也。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宕　—　句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披”，一作“被”。“惟夫”，一本无“夫”字。

来，相召告诫之辞。道，去声，引导之也。先路，前路也。言美人能以迟暮为忧而改度，如驾良马，骋康庄，则吾导之以长驱矣。三后，旧说以为三王，或鬻熊、熊绎、庄王也。丝无颣曰纯。米精曰粹。申椒，未详，或申地所产之椒。菌桂，如竹，花白蕊黄，今方家谓之筒桂。蕙，今谓之零陵香。党人，张仪、靳尚、内结郑袖，比周惑怀王者。皇舆，君所乘车。败绩，车覆也。己所用以道君于前路者，集先王之美，遵尧舜之正，鉴桀纣之非。虽党人险昧，必将忮害，而不敢畏祸，惟一意忧君之倾覆，故秉忠以谏，道君以坦行于夷庚，践前王之迹，则殃且及而不辞。此上自述其违众忧国以强谏之情，宜为君之所鉴谅，以信己不疑，而前王可继也。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又　急　下　二　语能合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荃，与荪通，似石上菖蒲，而叶无剑脊，亦香草也。以喻君。齌，音，疾急也，《诗》所谓不舒究也。凡谗言之入，姑缓而察之，则其情见。愚者如溅滴水于沸油，速发而不可抑止，谗之所以行也。舍，如字。九天，七曜经星及上宗动天。正，征也，犹射者之正鹄为征准也。灵，善也。修，长也。称君为灵修者，祝其所为善而国祚长也。黄昏，日将落而黄，乃向昏黑。古者婚礼成乎夜，喻君臣道合，若婚姻之好合。羌，楚人发语辞。离别，君不用则退而待放。数，亟也。化，变也，变前约也。君虽齌怒，犹必固争，指天自明，不避祸谪。非己强于求伸，亦为君之故耳。乃君亟信谗邪，取与己所定之成谋而弃之。疑其人，并废其道，非己之辱，而实国之灾矣。原所与怀王成言者不传。史称屈平为楚合齐以摈秦。怀王惑于张仪，合秦以绝齐。或谓此欤？此上序怀王始信己说，继而内惑郑袖，外听上官靳尚、张仪之邪说，己力争而不胜，为被放之由。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蘅与芳芷。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时乎吾将刈。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畮，古亩字。竢，同俟。

三十亩曰畹，亩埒长曰畦。揭车，一名舆，似零陵香，高数尺，黄花白叶。杜蘅，似细辛，叶如马蹄。峻，茎高。茂，叶盛也。刈，采而用之也。秽，蔫坏也。以上言己欲匡君立政，博求贤才，置之君侧，冀其大用，俟时之可为，以张大楚国。己既不得于君，谗人指为朋党，驱逐皆尽，使众芳萎废。在己之萎绝何伤，而群贤坐绌，此周公鸱鸮取子之悲所不能已。李、杜戮而党锢兴，赵、朱斥而道学禁，盖古今之通恨也。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贪食之已曰婪。凭，恃也，恃君宠以恣行也。索，所白切；求索，苛索君子之疵瑕而攻击之也。如心之谓恕。君子之恕，如其心之忠也；小人之恕，如其心之邪也。小人以己之贪，度人之贪，因生嫉妒。急，亟也。以上言小人以私心絜度而猜疑，因谮己而一空善类。余非不能与众正竭力以争胜，而固非所欲，是以屈而见放。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颔亦何伤！

冉冉，渐也。修名，长久之名也。菊英不落，然萎槁既久，终亦凋坠。姱，美也。练，习事熟也。要，得事之理也。音坎，颔，一作，音菡；饥而面黄，贫贱之容也。承上言所不屑与小人驰骛争胜者，己之秉忠贞而树贤于国，唯以国势浸衰，将有危亡之忧，而君有丧邦之耻，隳其令名。是以愿俟时以有为，初非欲与鸡骛争食。故虽见放废，饮坠露，餐落英，食贫不饱，且恬然安之。虽哀众芳之芜秽，然愿与同志者安守义命，终不与小人争得失也。

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擘”，一作“”，启妍切。

擘，持也。木根，恶木之根。结，而损之也。薜荔，蔓生，缘古木，叶如碧鳞，结实如瓜，俗谓之木馒头。蕊，实也。矫，反剥之也。纫，纽而揉之也。胡，大也。绳，绹也。，绳垂貌。以木根蹙茝，以大绳穿薜荔，束缚桂蕙，喻君子之受摧残也。同乎人曰周。彭咸，殷之贤士，秉贞介，不得志于世，自沉于江。此言己不屑与小人争，而众邪丑正，乱国是，妒贤能，诛逐异己。君子孤尚姱修，志异道殊，进不屑与竞，退必不能与同，唯誓依彭咸，以死自靖而已。原之沉湘，虽在顷襄之世、迁窜之后，而知几自审，当怀王之时，矢志已夙，密于此见之。君子之进退生死，因时以决。若其要终自靖，则非一朝一夕之树立。唯极于死以为志，故可任性孤行，无所疑惧也。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民，人也；谓同列之小人，如靳尚之党。艰，险也。，马口衔。羁，络头也。谇，问也。替，亏替之也，谓谗毁也。，佩带。揽，尽取之也；谓既谮己，而又遍攻击其善类。九死，言十有九死，势必不能容也。自此以下，反复言其直道不容、所忧不释之情。此言小人艰险，朝问己与同谋议，夕即谤毁。虽清操孤尚，在浊世而不能伸，若良马受贱工之衔勒。然亦何至倏忽变迁，执我仇仇，而反予来赫，若此之酷哉？虽然，此背憎鬼蜮之常态，君子不幸与奸佞同朝，必逢其害，固势所必然。素料其然而自信无悔，则虽死而固不足为己伤也。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娥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意　中　遥　送也。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圆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周”，一作“同”。

浩荡，如水渺茫，支派不分也。民，人也。不察，不辨其邪贞也。谣，飞语。诼，毁谤也。偭，面响也。规矩在前，舍之而自为方圆，所谓改错也。追曲，随意曲直，无定则也。周容，比周以求容。忳，徒魂切，积忧也。郁邑，与于邑通，读如呜咽。侘，勅驾切；傺，勅界切；失志无聊而迟立貌。溘，忽也。周，同也。方必不可圆，圆必不可方，不能合同也。安，相容也。承上言小人险诐害政，所恃者君之明察耳，乃君之不慧，喜佞曲而恶忠直，听群小之妒，诬我以罪。彼小人之所以惑君者，唯颠倒是非，巧徇君志，而与俗委顺，故能得上下之欢心以容身，则余怀贞而匪舌是出，独受其穷困矣。余之宁死而不忍为此态者，忠佞殊涂，忠之不能容佞，犹佞之不能容忠，如鸷鸟不能与燕雀为群，非特臭味之殊，抑家国安危之所自决，判于毫厘，必不能毁方为圆，委曲因时以求两可。君之不察，且怪我之独与众异而绌之，则我遭时不幸，非徒邪佞之与居，而实君心之先迷也。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邱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制芰荷以为衣兮，雧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又　收　回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诒”，一作“垢”。“复修”，一无“复”字。“雧”，古“集”字。

尤，过谪也。攘，却也。厚，谓难言之也。相，审择也。延伫，迟回也。山脊曰椒。芰，菱也。荷，莲叶，其华芙蓉。陆离，璀璨也。泽，垢腻也。昭质，昭明洁白之标准也。上言誓死而不能与奸佞并立，此又设为两全之说，以己非不念及引身归隐之计，以洁己而全身，亦尝往复思惟，使隐忍以远讥谤，奚必抗直以死为？前圣之所难言，固将悔己不熟察于进退语默之道，而及今祸之未及，归休于兰皋椒丘，以避谣诼，荷衣蓉裳，服芳自洁，君虽不知，而吾道自存，高冠长佩，可自旌异，清浊杂处，昭质自全，此亦奚其不可？而吾岂未尝念及此邪？下乃决其不忍然。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荒，远也；四荒，谓四方之远也。菲菲，香远飘也。解，音蟹；体解，谓被刑肢解。惩，改也。言己非不可引身归隐，与世相忘，而恩则同姓，分则君臣，黄昏之期不能忘，迟暮之忧不能释。忽尔情由中发，仰溯古人，旁观天下，君臣之遇合，身膺其荣、志极其展者，功名表见，繁饰弥章，各以乐行其道。则余好修之常，岂其独不能自遂？则愤懑之志，有虽死而不能惩者矣。盖使鲁侯以高宗之师傅说者师孔子，则孔子岂徒为传说？齐王以桓公之任管仲者任孟子，则孟子岂徒为管仲？即怀王以秦之待范睢、燕之待乐毅者待原，原亦不徒为睢、毅而已。然则当世岂无君臣相信之美，而己独受谣诼之伤，君独怙悔遁之过，哀愤忘生，虽欲返初服以怡情芰荷，何能自戢乎？忠贞之士，处无可如何之世，置心澹定，以隐伏自处，而一念忽从中起，思古悲今，孤愤不能自已，固非柴桑独酌、王官三休之所能知，类若此夫！此上原述志已悉，自女媭以下至末，复设为爱己者之劝慰及鬼神之告以广言之，言己悲愤之独心，人不能为谋，神不能为决也。

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女媭，旧以为原姊。婵媛，婉而相爱也。申申，重言也。詈，责也。曰者，所责之辞。，与鲧同。不以考终曰殀。博，过其幅量之谓，犹言过也。姱节，奇行也。

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蒺藜也。菉，王刍，叶似竹，开碧花，《本草》谓之鸭脚莎，俗呼竹叶菜。葹，枲耳，苍耳也，三者皆恶草，以喻小人。判，别也。离，弃也。言汝独别异不佩服之。察余之余，代原自称。子听之予，代世人自称。言人皆谓汝不己听，茕然独异而无徒也。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用而不长”，“而”一作“之”。“举贤”下一有“才”字。

节中，节刚柔得中也。喟，叹其不然之辞。凭心，犹言任意。历兹，谓涉历此世。女媭叹原任己之志，不参观古今成败之迹，以审刚柔屈伸之节，而直以涉此乱世。就重华以陈词，考前圣之节也。以下备陈三代之兴衰，见主圣而后臣可直；及其昏乱，则不可救药也。《九辩》《九歌》，未详。王逸以为禹辩九州之物而歌九功，未知是否。禹所作而言启者，谓启能缵禹之道。康，太康。家巷，旧都也。失乎家巷，《书》所谓俟于洛汭也。封狐，大狐。横流而渡曰乱流，言不顺理也。浞，寒浞子。圉，与御通，谓力可御人。被服强圉，负强捍众也。忍，戢也。自忘，忘其身之危也。常违，与常道相违。遂，长恶不悛。后辛，纣也。菹醢，杀贤人而醢之。俨，庄恪也。颇，音婆，倾仄不安也。

险　短　之　节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夫惟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承　简　以　舒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民德，民之视听也。错，七故切，置也。错辅，立君以辅天养民。苟，乃也。用，宰制而服役之也。前后，古今也。计极，计其兴亡得失之度数也。用，谓施行正道。服，谓听善言而服膺不忘也。谓必秉义乐善者，乃可进嘉谋以使之行。若怀王之昏庸，天命已去，虽进以善，必不受也。

又收转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阽，危也。余，亦代原自称。初，正谏见疏，已有前验也。凿，穿孔。正，方也。枘，榫也。纳方枘于圆凿，必不相入也。前修以菹醢，谓前贤之所以醢菹也。自“婞直以亡身”以下至此，皆女媭责原之词，欲其度时中节，以免于患，勿凭其忠耿以游于乱邦。仰稽舜、禹、启、汤、文、武之所以兴，太康、羿、浞、桀、纣之所以亡：其兴也，唯主圣而后臣能尽其直；其亡也，虽有贤臣不能施其匡救，直言匡救，则危死及身。盖义而后可用善言，善而后可服正训，所谓节也。若圆凿方枘，必不相容。已逢恶怒，犹不悔而思退，则菹醢固前贤之明鉴，奈何不惧祸以思免乎？此委曲全身之亦一道，爱原者之为原谋，必出于此，是即渔父淈泥歠醨之说。原非不知，而心有不安于此者，故设为其姊之劝诫，而下详答以不然之故。其立言之善，即于女媭责己之中，寓三代善恶兴亡之炯戒，则所以讽谏怀王者即在于是。昔人谓“《小雅》怨诽而不伤，《离骚》有之”，诚不诬也。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曾，与增通，闻女媭之言而益悲也。朕时不当，言不得逢舜、禹、汤、武之时。揽，取也。浪，平声；浪浪，流貌。取哲后之能用义服善，以形怀王之不尔，而哀不可止也。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敷衽，整襟也。陈辞，答女媭。自“耿吾既得此中正”以下，皆答女媭之言。玉虬，白龙。鹥，凤类。喻己所欲进之君者，施行之美，若乘龙驾凤以登天。埃，当作竢，传写之讹。嘉谋已定，惟俟君之用，则可以远征而高举。轫，止车木。发，撤之以行车。苍梧，荒远之地。县，音悬；县圃，西极仙山，所由以登天。灵琐，未详。旧说以为琐者，门旁疏窗；灵琐，君门，恐未是。羲和，日御。崦嵫，日所入山。曼曼，衍长貌。修，长也。言己欲少俟，而国势危蹙，如日将暮，乃抑必得同志之贤，以匡君而赞大谋，故犹须之时日，上下求索，遍在廷在野而冀遇之。索，所格切。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枎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枎”字从木。

咸池，日所浴，天中黄道也。总辔，总握六辔，驱车行也。枎桑，日所出。若木，日所入。拂，挥之使勿没也。相，与倘通；相羊，徙倚也。望舒，月神。飞廉，风神。奔属，疾趋相连属也。鸾皇先戒，尽礼绍介以往求也。雷师未具，极言其情之迫也。凤鸟飞腾，四顾求贤也。旦拂日而夕前月，继以日夜，其欲得同心忧国之贤，与之和衷，至矣。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纷总总其离合兮，班陆离其上下。辞　不　类　以　伸　其　意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时暧暖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屯，聚也。离，丽也，附也。总总，众貌。陆离，杂色貌。帝阍，喻君门。阊阖，西北乾位为天门，即帝阍也。望予，谓劳予之凝望。罢，音罴，倦也。言求仕者相帅旅进，挟策之士来若飘风，世族之子炫若云霓，总总陆离，杂然并进。己为三闾大夫，掌三族之黜陟而监察群下，故得尽阅旅进者。而因以求同志之士，夙夜不倦，愿与结兰相赠，以共匡楚国，非孤尚茕独而不听人也。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白水，旧注云出昆仑山，饮之不死。阆风，亦在昆仑，或云即县圃。绁，系也。言己念贤人之见嫉于浊世，故于流俗毁誉之外，高视远望，冀遇卓然超逸之士，与相匹合，同心效国。而在位者杳无其人，虽欲与同而不得也。

宛折尽致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其难迁。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保厥美煎　金　作　液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游春宫，折琼枝，喻求于君，设好爵以待士。荣华未落，喻君犹听己之时。高丘无女，在位者不可与谋；故相下女，求草泽之贤，欲诒琼枝而与偕游春宫也。丰隆，雷神。令雷求者，求之迫也。宓，音伏；宓妃，神女。蹇修，旧以为伏羲臣，盖始为媒氏者。理，合二姓之好也。纷总总，来去无定之貌。纬，如纬丝之结，乖戾不就绪也。穷石，西极之山；洧盘，水，出崦嵫；皆谓幽隐之处。言草泽之士，隐深远避，保身洁己，傲世而自怡，虽其志行可嘉，而无君臣之礼，又不我助。不能违之，而仍求之四方之贤者，如下文所云。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远集而无意中百折笔委曲以赴之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以邃远兮，至　此　又　卓　然哲王又不寤。

览也，相也，观也，重叠言者，明旁求之不止也。偃蹇，高远貌。有娀，简狄姓。佚，游也。此喻四方之贤者，原欲为君致之，与己匹合共匡君也。鸩，毒鸟。鸠，拙鸟。言欲因人招致，而非鸩则鸠，不能为道志以致贤；欲自往求，又恐佻巧小人之谤己外交结党，以是疑而不能往。于是高辛先介凤皇以纳聘，贤士已用于他国，我虽自远而安集之，彼已不以为我栖止之地，故我且浮游更索而别求之，不能得之有娀，几可遇之二姚。乃奸佞已张，己权日替，蔽美称恶者又多方间阻，我无能为四方之贤士主，彼贤者既远而难致，怀王又为蔽贤者所迷，终不觉悟。所以我孤立无辅，一凤介于群枭之间，见为茕独婞直，如女媭所责也。

卓然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

发，伸也。终古，言久与居也。怀求同志之贤以戮力协志，而人不易得，王又不寤，群小非鸩则鸠，是以己独见异。而此翕讹龃龉之小人，将以同昏而取败亡，吾又安忍与久处乎？自“耿吾既得此中正”以下至此，皆答女媭之辞。言责我以茕独而违众，不如并举而好朋，乃我将辅王以大有为，乘龙以御天，则既旁求贤士，思与协恭戮力，无如上下四索，倚阊阖而望，既总总陆离，离合无据，皆不可与交之徒众，是高丘无女矣。求之于下，而山林之贤者，又高举远引而不我顾。求之于四方，而我一人慕贤之情，不敌群鸩之妒，则或用于他国，或浮游而不我即。是以怀忠贞之志，抱匡济之具，含情孑处，唯与小人群居。则离众招尤，固非我之婞直自遂，实遭时之不幸也。此因时屈伸之道，非己所能为之一说也。

索琼茅以筳兮，命灵氛为余占之。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岂唯是其有女？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世幽昧以眩曜兮，孰云察余之善卓　然恶？民好恶其不同兮，唯此党人其独异。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辞似重而意各别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善恶”，一作“美恶”。

琼茅，《尔雅》谓之葍，其花赤；《本草》谓之旋覆花。索，所革切，求取也。筳，折竹枝。，为卜算也。楚人有此卜法，取琼茅为席，就上以筳卜也。灵氛，神也。迎神于筳而玩其占，其下则所占之繇词。两美，君臣道合也。孰信修而慕者，非两美相合，无能信慕也。有女之女，如字。以婚姻譬臣主相遇，言不必楚乃可仕也。再言“曰”者，卜人申释所占之义。释女之女，音汝。谓原抱道怀才，求贤者自不能舍。芳草，谓君也。古者三谏不从，则去之他国。战国之士，旦秦夕楚，立取卿相。以原之才，何患乎无君？故卜有此象，示以决去。“世幽昧”以下，极言楚君臣之不足有为，以见不可复留之意。是非不察曰幽昧。好听辩言曰眩曜。好恶不齐者虽凡民之情，拂人之性者尤小人之异。艾，恶草。盈要者，佩之周要也；谓群小充斥于廷。珵美，宝玉，喻霸王之大业。贤奸不辨，宁望其成大业乎？苏，采取也。充帏，填塞帏中。此上托于卜占之辞，言楚国无可与居之人，当去楚以游他国，天下自有信任己而大用之者，亦士人择君之一道。贾谊吊原文，意亦如此。原又言我非不知此，而不忍为尔，盖同姓之卿，恩深义重，天性所存，神鬼不能为之谋。此段但述卜意，不置辨者，素志自定，不待辨析而明也。

结　上　即　以　赴　下　暗　渡　无　梁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原不忍背宗国，且尝受王之宠任，尤不忍绝君臣之义。故灵氛告以他适而不欲从。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巫咸，神巫之通称。楚俗尚鬼，巫或降神，神附于巫而传语焉。糈，米也；椒糈，以椒香渍米，用之降神。要，迎也。翳，蔽空而下也。九疑，山神，或曰舜之灵也。缤，盛貌。并迎，皆要请之也。皇，尊称神之辞。剡剡，犹冉冉，仿佛之貌。狐疑不欲从卜，故因巫以要神告。此下神告之辞。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矩”，一作“榘”。“矱”，一作“彟”。

升，与升同。上下，援古以证今也。矩，曲尺；矱，两截尺，屈伸以定度者；皆谓法也。因时进退，古有成法，求与之同则无失。

汤禹严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严，敬也，谓敬贤以求一德也。调，和也，谓上下和同也。挚，伊尹名。傅岩，在今山西平阳。鼓，动也；鼓刀，屠也。相传太公屠于朝歌。该，备也；辅，佐也；使备顾问、为辅佐也。此言古今同然之矩矱，君敬以求贤，诚于好修，则贤者自相叶合，不待媒而应矣。前言旁求高丘、下土、四方之士而不得，伤小人多而君子无援。此谓君苟决于敬信，又何藉于同朝之推挽，而谗人岂能离间？则原之不用，实怀王之昏昧，终不可辅。援古证今，得失成败之矩昭然矣。咎繇，即皋陶。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恐鹈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一本无“夫”字。一无“为”字。

鹈，读如提决，伯劳也；仲夏鸣，群芳皆歇。承上言舜、禹、高宗、汤、文、齐桓，急于用贤，虽当国势方兴之际，常怀后时之忧，恐一失事理，而贤者亦无救其后。今楚何时，而王犹不寤，非天下之至愚者乎！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然而蔽之？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偃蹇，受蔽而不安也。然，草叶丛翳貌。不谅，险诈不可测也。折，伤也。古盛王之急于用贤也如彼，今怀王之不足有为如此。故谗言交张，祸且及身。原之不可久留以深众忌，决矣。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卓　然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萧，白蒿。好修，君志正而乐贤也。群臣一旦靡然从邪佞而为党，唯君德不修之故。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椒专佞以慢慆兮，又充夫佩帏。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只？固时旷　然　远　引　之　句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蓠？

余，巫咸代原自称。兰、椒，旧杯铩说以为斥子椒、子兰。按子兰，怀王之子，劝王入秦者，素行愚顽，固非原之所可恃。且以椒、兰为二子之名，则与揭车、江蓠又何指也？此五类芳草，皆以喻昔之与原同事而未入于邪者，当日必有所指，而今不可考尔；原方任事之日，竞附于正人之列，君信邪弃忠，则旦夕改而党佞，庸人之恒态也。容长，谓虚有其表。苟，幸也。因君子进用而佞附焉，遂有君子之名，幸得之也。，食茱萸，似椒而不芳。帏，与袆同，佩囊也。入，迎合君心也。祗，音支，专壹也。上邪而下佞，素为君子者皆变而之邪，乱之已成，不可救药也。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兹佩，指原所服行。和调度者，怡性理情以养生也。沫，已也。女，音汝；谓自求生理，犹释氏所谓主人翁者。余，巫咸代原自称。饰方壮，道家所谓鼎未败也。周流观上下，游神物外，体天地之和也。承上言举国若狂，众芳皆变，原独秉幽芳，安能委弃素志以历此浊世乎？昭质未亏，当高蹈冥飞，放志江湖，自适以观化也。自“曰勉升降”以下至此，皆巫咸降神之言，托于神告，以明其自审以处放废者。从俗求容，既义所不可；求贤自辅，而君德已非，风俗尽变；若委质他国，又心之所不忍为；惟退而闲居，忘忧养性，以自贵其生。审彼二术，唯此差堪自慰，所以不从女媭之詈，不听筳之占，如下文所云，退居汉北，终怀王之世，抑《远游》一篇所由作也。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此灵氛，谓巫咸所降之神。凡卜之所兆，巫之所传，皆鬼神精灵之气，故皆曰灵氛。占，神所告也。历，选也。吾将行，退而浮游也。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琼，赤玉。精，舂之精凿。，干粮。以玉为粮，驾飞龙而乘象玉之辂，所以自旌高贵而殊于俗也。君心已离，不可复合，则尊生自爱，疏远而忘宠辱，修黄老之术，从巫咸之诏，所谓爱身以全道也。以下皆养生之旨，与《远游》相出入。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霭兮，鸣玉鸾之啾啾。“霭”，一作“蔼”。

昆仑，群山之祖，最高者也。在人为泥丸，诸阳之舍。邅，转也。鸾，马镳上铃；玉鸾，以玉饰之。扬云霓，御气上行也。玉鸾和鸣，从容中节也。

点　染　生　色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发轫，运行也。天津，析木之津，在箕、斗之间，东北之隅，真铅之所生，气之海也。西极，魄之宫也。东方魂，北方气，魂乘气而游历以暎魄，自东徂北而西，所谓逆之则仙也。凤翼承旗，其翱翔自得之状。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流沙，西方大津。赤水，南方真汞，神之舍也。魂映魄，魄不滞而流行以合于神，蛟龙为梁以渡魄而南。所谓龙吞虎髓，龙虎匹合，交构而与神遇，则三花聚顶矣。西皇，魄之灵也。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径待，待之于径也。不周，西北之山，天之柱也。生死之枢在魄，气之合离，西北其枢也。左转，谓已遵赤水，而复归不周，逆折而反其所映之魂也。西海，西之极，魄之藏也。总魂、气、神而会于此，所谓“以魄钤魂，虎吸龙精”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驮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屯，音豚，止也，聚也。驮，车辖也。车千乘而皆屯之，万念归于一念，一念归于无念，无念之念，神光照乎八牖，浑合流行，玉驮并驰矣。八龙，八卦之精，阴阳水火山泽雷风，惟其所御而行，不沉不掉，如西子之离金阁，杨妃之下玉楼。婉婉、委蛇，和气守中，长生之玄诀也。委蛇，音威夷。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

忘宠辱而弃世以游仙自适，庶乎忧愤之志抑而驰神于高远，气和而心得，若奏《九歌》，舞《箫韶》，终天年以欣适，则内不丧己，外不徇物，忧危不动其心，而无亏于素节：是巫咸所告，为退而自全之道。其视女媭顺俗之谏、筳外仕之谋为愈，而己之所欲从者也。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皇，天也。戏，与曦同；赫戏，光明之盛也。得修性养命之术，与天为徒，精光内彻，可以忘物忘己矣。乃倏尔一念，不忘君国之情，欲禁抑而不能，则生非可乐，和不可久，魂离魄惨，若仆悲马怀，而远游之志顿息。盖其忠爱之性，植根深固，超然于生死之外，虽复百计捐忘，而终不能遏。即以巫咸之告，于道无损，抑无以平其不已之情，而况比匪奸邪以求容，背去宗邦而外仕，曾足以动其孤贞哉？抑考郭景纯不屈于王敦，颜清臣不容于卢杞，皆尝学仙以求远于险阻，而其究皆以身殉白刃，则远游之旨，固贞士所尝问津，而既达生死之理，则益不昧其忠孝之心。是知养性立命之旨，非秦皇、汉武所得有事，而君子从容就义，固非慷慨轻生、奋不顾身之气矜决裂者所得与也。审乎进退者裕而志必伸，原之忠，岂忠而过乎！

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无人”下一有“兮”字。

既申巫咸之旨，知故都缤纷变易之不必怀，抑念政恶则国无与存，而义则君臣，恩则同姓，情则成言有黄昏之期，又安能置故都于不怀邪？往复思惟，决以沉江自矢。虽当怀王之世，未尝绝望，且退居汉北以有待，而君子知几已夙，其必于舍生取义以从彭咸，又奚竢顷襄迁窜之日乎？

《楚辞通释》卷一终

楚辞通释卷二

九歌　十一篇

王逸曰：“《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域，怀忧苦毒，愁思沸郁。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歌》之曲，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己之冤结，托之以风谏。故其文意不同，章句杂错，而广异义焉。”今按逸所言“托以风谏”者，不谓必无此情。而云“章句杂错”，则尽古今工拙之词，未有方言此而忽及彼，乖错瞀乱，可以成章者。熟绎篇中之旨，但以颂其所祠之神，而婉娩缠绵，尽巫与主人之敬慕，举无叛弃本旨，阑及己冤。但其情贞者其言恻，其志菀者其音悲，则不期白其怀来，而依慕君父、怨悱合离之意致，自溢出而莫圉。故为就文即事，顺理诠定，不取形似舛盭之说。亦令读者泳洗以遇于意言之表，得其低回沉郁之心焉。

按逸言沅湘之交，恐亦非是。《九歌》应亦怀王时作。原时不用，退居汉北，故《湘君》有北征道洞庭之句。逮后顷襄信谗，徙原于沅湘，则原忧益迫，且将自沉，亦无闲心及此矣。

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十乾曰日，十二支曰辰。外祀用刚日，内祀用柔日。吉、良，卜得吉也。穆，敬也。将，奉而进也。愉，乐也。上皇，谓东皇也。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珥，剑柄垂组也；玉珥，系玉组间。璆锵、琳琅，皆玉声。此巫歌舞之饰。古人有剑舞以送酒，项庄拔剑起舞，盖楚俗也。

瑶席兮玉瑱，盖将把兮琼芳。“瑱”，一作“镇”。

席，神席；瑶席，席华美如瑶也。瑱，读如镇，以压席者。琼芳，芳草色如琼也。敷神席而奉芳草，以礼神而降之。

蕙肴烝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烝”，一作“蒸”。

肴烝，体解牲为折俎。藉，所以承隋祭者，尸祭奠于上。蕙、兰、桂、椒者，皆以形其芳洁。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枹，音孚，击鼓杖。疏缓节者，鼓以为歌节，其声疏闻而缓也。安歌，声出自然。竽，笙类，三十六簧。浩，音之盛也。倡，与唱通。歌合竽瑟而盛也。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灵，东皇太一之神。偃，安居貌。肆筵荐俎，歌舞设而神来降矣。

五音纷兮繁会。

神既来降，又大合乐以绥之。

止

君欣欣兮乐康。

以此乐冀神之歆享。

东皇太一　旧说中宫太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则郑康成《礼》注所谓耀魄宝也。然太一在紫微中宫，而此言东皇，恐其说非是。按《九歌》皆楚俗所祠，不合于祀典，未可以礼证之。太一最贵，故但言陈设之盛以徼神降，而无婉恋颂美之言。且如此篇，王逸宁得以冤结之意附会之邪？则推之他篇，当无异旨，明矣。

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英，花也；若英，言衣之华采粲丽如花也。沐浴盛服以承祭也。

写云容入化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连蜷，云行回环貌。留，神留止于云中也。烂，光明貌。蹇，楚人语助词。寿宫，清虚之宇，终古不变。云有去来，而神澹荡于空际，终古不灭。特其或聚或散，有时而希微若无，人不可得而见，及其聚而有象，则与日月同其昭回矣。此颂云中君之德也。龙驾、帝服，拟神之形容也。翱游，言其停聚迟回而不下。周章，言其忽然因风驶行而不留。言己虽斋祓承祀，而神寓乎高玄旷杳之中，不即来降，思之切也。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冀州，见《淮南子》，九州之一，谓中土也。皇皇，盛大而遽也。言鉴己之诚洁，或一来降格，而云之为神，本飘忽不定，则降未久而又将飏去，周览中土，横绝四海，不可得而再邀也。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夫，音扶，语助词；称夫君者，亲之之词，犹言阿翁阿母。忡忡，忧思不宁貌。神不可以久留，则去后之思，劳心益切。前序其未见之切望，后言其响后之永怀，肫笃无已，以冀神之鉴孚。凡此类或自写其忠爱之恻悱，亦有意存焉，而要为神言。旧注竟以夫君为怀王，则舛杂而不通矣。

云中君　此云之神也。言中者，云气也。其聚散之灵，则神也。神行于气之中；君者，其主宰。《汉书·郊祀志》有云中君。古盖特祀之，今从祀圜丘。

湘君

忽然离唱

若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夷犹，坦然自适而无行意也。此序迎神未至而慕望之意。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要眇，静好貌。宜修，宜于收敛，坦适无泛滥也。沅湘二水在江水上流。沅湘不涨，则大江不溢而亦安流，乘桂舟者皆沛然顺下而无忧。此叹美湘君而称其功德也。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参差”，一作“”。

参差，洞箫，吹之以迎神。沅湘在楚南，故望之而未即来。谁思，谓非思夫君而谁思也。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拍兮蕙绸，荪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此言神将降而未至，望之极，故愈近而愈见其迟也。北征，言自湘而北来所祀之处。时原退居汉北；祀神者，汉北之人也。邅，迟行不进貌。湘水驶流，至乔口入湖，水渟凝不流，故其来迟。神未必尔，望之者疑其然也。拍，桡下板以击水者。绸，旗杠缠也。荪，与荃同。言薜、蕙、荪、兰者，美之之辞。涔水在汉北入汉，合于江。自洞庭下汉阳，西望涔阳，当横绝江水，入湖北之口而后至，道险且远也。灵，当作舲。扬，鼓枻而行，如飞扬也。极，至也。女，音汝；谓神当念己之切望，而亦以不即至为叹也。陫侧，与悱恻同，欲言不得而心不宁也。灵之来也，乘龙舟，载旌旗，鼓桡东下，而涉洞庭之波，绝大江之口，不能即至。两心相念，望者徒劳矣。

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棹，篙也。枻，桨类。芙蓉，荷花。浅音笺；浅浅，湍水急流不退貌。此望之欲其即至，故疑其不肯降，而辗转以思其故。言彼岂斫棹枻于冰雪之中邪，而迟回若是，令我求见而不得，如采薜荔于水中，搴芙蓉于木末邪？望石濑之浅浅而不返，待飞龙之翩翩而不集，将无神之心不与我同，恩于我而不甚邪？抑我交不忠而致怨，故虽有期不信，而托言不闲以相拒邪？望之迫，疑之甚，自述其情以冀神之鉴。凡此类，皆原情重谊深，因事触发，而其辞不觉其如此，固可想见忠爱笃至之情。而旧注直以为思怀王之听己，则不伦矣。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此言神之来至也。朝在江皋，夕即至乎北渚，喜其来，则见其速也。望之见为迟，而已至则见为速；情之至者，其心然也。鸟不期而次于屋上，水不期而周于堂下，喻无所待而安集之意。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

余，代湘君自称。述湘君之意，言己捐玦遗佩，速于来降，非期不信而迟留也。澧水，见下章。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女，音汝；下女，下土之人也。遗，去声；采芳相遗，神贶以福也。

暗　中　又　出　一　意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己之望神也如此其至，神之贶己也如此其厚，而所用酢者，一日也。故祝神且从容而歆享之。

湘君　王逸谓湘君，水神；湘夫人，舜之二妃。或又以娥皇为湘君，女英为湘夫人。其说始于秦博士对始皇之妄说。《九歌》中并无此意。孟子言“舜卒于鸣条”，则《檀弓》卒葬苍梧之说，亦流传失实。而九疑象田，湘山泪竹，皆不足采。安得尧女舜妻为湘水之神乎？盖湘君者，湘水之神，而夫人其配也。《山海经》言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帝，天帝也。洞庭之山，吴太湖中山，非巴陵南湖，郭璞之疑近是。湘水出广西兴安县之海阳山，北至湘阴，合八水为洞庭。楚人南望而祀之。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

帝子，尊贵之称。山川之神，皆天所子也。《艮》《坎》，《乾》《坤》之六子。此几幸其来之辞。言帝子其将降于北渚乎！

句相连而意相禅化工之笔无痕

目眇眇兮愁予。

眇眇，视而不见貌。望其来而未来，故愁不释。

自然古今绝唱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袅袅，木叶辞枝，袅翔欲坠貌。商飙兴，木叶脱，巴蜀雪消，秋水初涨，天空湖旷，神在洞庭之南，道阻且长，所为极望而愁予也。

白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白”上一有“登”字，非是。

草似莎而大，然青而不白，疑字之讹。与，如《礼记》“生与来日”之与，数也。张，音涨，设也。目极白之浦，而望神之降，因豫数吉日，夙夕供张以迎致。

鸟萃兮中，罾何为兮木上？一本“萃”上有“何”字，亦通。

，一名田字草，秋开白花。鸟网曰罾。鸟方萃于中，而设罾于木上，不可得也。喻夕张已具而忧神之不降也。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澧水出蛮中，入洞庭。或作醴，未是。醴水在长沙南，去沅远矣。或称公子，或称帝子，一也。沅则有芷，澧则有兰，方将以其芳香邀留公子，而不听人之迎致，故思之切而不敢显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荒，与怳同。虽不敢言而念之切，溯洞庭之远以南望之。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麋驯养于苑囿则何食乎？食于堂下矣。蛟何在乎？则居水之涯矣。物各就其所安。夕张具，思望切，神当就己而安也。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此代神言，感其诚而来降也。湘水北流，汉在其西，故曰西澨。逝，行也。偕也，夫人与湘君偕。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掬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蘅。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掬”，一作“播”。

此言修饰祠宫，盛设夕张，极其芳洁以候神，神来斯安也。筑室水中，就洲渚为祠宫，如洞庭龙堆之类是也。紫，旧注以为紫贝，与上下文不相类，或紫戾草也。坛，庭砌也。掬，聚也。栋，脊柱。橑，音老，桷也，今谓之椽。辛夷，一名木兰，春开白花，紫晕，香闻数里，亦谓之玉兰。楣，栋上横梁。《仪礼》：“当楣北面再拜。”药，芷也。或言芷，或言茝，或言药，广异名。罔，与网通，结也。擗，音檗，析也。櫋，檐际木。析蕙悬之檐际，如今结彩然。镇，柱础也。疏石兰，疏刻砌石为兰草。为芳，取芳香之义也。芷葺，荷屋又加葺以芷。皆言其饰檐宇之形，如今瓦外甋瓴为花草纹。缭，四围萦绕之也。实庭，遍莳众佳卉于庭墀也。建，树也。庑门，廊。极言祠宫之芳洁，为神所歆以妥之。

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九疑山在湘南。神自彼缤纷而来，我合湘君并迎之。其侍从如云，处荷屋，就兰堂，以慰望释愁，共歆喜也。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袂，当作玦。褋，当作。《诗》：“童子佩。”远者，谓祭主。神自九疑而来，故谓主人为远者。遗，去声。骤，屡也。

湘夫人。

大司命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天门，神所自降。言大司命在天来降于祠宫也。冻雨，暴雨也。或称吾，或称君，皆大司命之神也。自歌者言之称君，述神之意称吾。女，音汝，谓承祭之主人。错举互见意，故释者多惑焉。空桑，山名。逾高山而下集，谓从空而至也。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总总，人众貌。予，代大司命自称。此诘何故而尽操生人寿夭之柄。下乃释言之。

形　容　大　化　入　微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吾与君兮斋速，导帝之兮九坑。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斋”，一作“齐”。

超形器之上曰高飞。善屈伸之用曰安翔。清气，冲和之气，理阴阳以立性命者也。吾，代司命自称。君，谓人也。斋，偕也。速，言化之倏忽也。帝之，犹言帝所，帝之所在，天也。九坑，地也。人之生也，受魂于天，受魄于地；其死也，魂升于天，魄降于地；皆司命导之，合万汇而化之速也。被，音披；被被，犹言翩翩。陆离，文采貌。状神之容，在若有若无之间，纷纶旁薄，抟合阴阳，分剂各得，以立生人之寿命于无所为之中，而人莫能知也。此言大司命所以操九州生民寿夭之故，而极赞其功德之盛如此。

赫　赫　萧　萧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

疏麻，未详，旧说以为麻花，白似玉，服食可却老延年。离居，谓主人与神异处，故曰离居。神折瑶华以遗人，所以延其寿命。极，至也。老冉冉其将至矣，非承神贶而亲近之，则神将去己，日以疏远，而生理不足以存，故欣其来而唯恐其去也。

用词转

乘龙兮辚辚，高驼兮冲天。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

驼，与驰通。言神不寝近则愈疏。若既去之后，乘龙上天，则虽怀芳延佇，不可得而再见，唯愁思永结而已。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当，谓所值有定期也。言所以恋慕于神而愁其去己者，以神司生人之命，愿承其保贶，长若今日，不忧老死也。虽知生死昼夜也，时值之而不可违也，然身与世离，神与形离，永诀之际，怆悽生心，不能自已。则依神佑以求永命，唯恐去己，情自不容于已也。

大司命　旧说谓文昌第四星为司命，出郑康成《周礼》注，乃谶纬家之言也。篇内“乘清气”“御阴阳”，以造化生物之神化言之，岂一星之谓乎？大司命统司人之生死，而少司命则司人子嗣之有无。以其所司者婴稚，故曰少。大则统摄之辞也。古者臣子为君亲祈永命，遍祷于群祀，无司命之适主而弗无子者祀高禖。大司命、少司命，皆楚俗为之名而祀之。

少司命

入　手　即　高　吟　动　人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目兮愁苦？“荪”，一作“荃”，指神。

麋芜，当归苗。芳草生于堂下，喻人之有佳子孙。晋人言“芝兰玉树，欲其生于庭砌”，语本于此。言人皆有美子，如芳草之生于庭，而翳我独无。荪何使我而愁苦乎？此述祈子者之情。

似　承　上　而　非　承　上　闲　句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此下言神之来下，歆其祀而相眷顾也。芳草盈望，美人满堂，人皆致其芳洁以事神，而己独邀灵睐。目成，以目睇视而情定也。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神之来去无迹也。云旗，云卷舒如旗。

止　写　得　出　遂　空　千　古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以别离之悲，知新知之乐，神降而与余目成，喜可知矣。此叙其欣幸得事神之情。

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至兮水扬波。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美”，一作“媺”。成池，旧注星名，盖天池也。

此追述其望神不至意。待之久，望之深，则神来而目成，乐莫乐矣。倏来忽逝，疑其未果来也。君谁须，犹言于谁须君也。“与女游兮九河”二句，旧说以为《河伯》章错简重出，是也。与女沐者，巫与主人也。咸池，喻水之盛满洁清者。阳之阿，初日所照之地。待之既久，沐而晞发，而神尚未至，临风浩歌，望之切也。

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旍”，一作“旌”。“竦”，一作“怂”。

孔，孔雀；翠，翡翠，以其羽饰盖旍。彗星如帚，抚之以除灾眚。拥，卫也。幼艾，婴儿也。竦剑以护婴儿，使人宜子，所为司人之生命也。荪，称君之词，谓少司命也。述己之于神未来而望之切，已至而乐之甚。以神之灵扫除无子之眚而护幼艾，使兰蘪生于阶庭而释吾愁苦，故婉恋之心为尤切焉。

少司命。

东君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枎桑。

斜日照空，温和之气，晨曰朝暾，暮曰夕暾。此言朝暾也。暾光初出，照吾东楹，知日之初出于枎桑矣。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皎”字从日。

日自枎桑初出，安驱而上，改夜而昼，晶宇明皎，委蛇以伸，如驾龙雷、载云旗，不疾而速也。

妙　于　景　中　写　情　祝　融　观　日　当　知　此　景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日出委蛇之容，乍升乍降，摇曳再三，若有太息低佪顾怀之状。晶光炫采，如冶金闪烁，观者容与而忘归。此景唯泰，衡之颠及海滨观日能得之。并言声者，破云霞，出沧海，若有声也。古者祭日，必于春朝东向而礼之，迎初升之阳气。此写承祭时之景也。

瑟兮交鼓，箫锺兮瑶簴。鸣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应律兮合节。

向日之出而合乐以迎之，所谓乐以迎来也。，张也。交鼓者，瑟非一，齐鼓之也。箫，排竹而张其尾，横吹之。锺，与钟通。瑶簴，以玉饰钟簴也。，一作篪，长尺四寸，八孔，一孔上出，横吹之。灵保即神保，见《诗》，谓尸也。祭日之尸，未闻何人。思，以音乐想像其贤姱而咏叹之。翾，小飞也。曾，高举也；翠曾，如翠鸟之飞，谓舞容也。展诗，陈诗而歌之。会舞，谓歌与舞交作，皆合于一律也。“节”，与“日”叶，而赋乐舞止此，下文意别。古人有作，韵意不双转，于此晓然矣。

灵之来兮蔽日。青云衣兮白霓裳。

日，无日不丽乎天，其灵无难降格，而或为云霓之所蔽，则不能邀灵光而昭事之，故愿如下文所云。

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

弧矢，《礼》所谓救日之弓，救月之矢也。天狼，妖弗之气，蔽日者。反沦降，散坠也。

止住

援北斗兮酌桂浆，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桂浆，天浆，谓露也。撰，具也。余，代东君自称。妖氛除，清露降，日乃整辔安驱，破幽冥而自东徂西，容光皆无所蔽矣。盛乐以求诸阳而迎之，尤必为之祛除氛祲，而后日可得而礼也。

东君　日神也。此章之旨，乐以迎神，必驱祓妖氛之蔽，而后可使神听和平，阳光远照。其寓意于去谗以昭君之明德者，事与情会而因寄所感，固不待比拟而自见。若他篇之本无此意，初不可以强相附会也。

河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横波。“冲”，一作“溯”。“横”，一作“扬”。一本无“水”字。

女，音汝。九河，河之下流，入海，禹所凿者。与女，发端之辞，犹言相与游也。冲风，横渡之风，因激浪而横也。河非楚之封内，故言曾游九河而与神遇。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螭，龙无角者。水为车，荷为盖，驾龙而骖螭。河伯之神，寓于有象而无形，于波浪横生时想像见之。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昆仑，河所自出。河伯登河源之上，而见其流万里，心与俱驰，逝而不反，至于九河之极浦。河已归墟，庶几于此寤寐怀思以求之。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灵何为兮水中？

紫贝，瑇瑁之属。朱，与珠通。灵居水中，似鱼鳞为屋，龙鳞为堂，珠贝为宫阙。虽寤怀极浦，而终无定居，未易邀迎也。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流纷兮将来下。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字从“仌”。“鳞”，一作“邻”。

文鱼，鱼有文者，如今朱鲫之类。流解冻，水神无定居，而寤怀不已，则将乘鼋逐鱼，乘流东行，与交手偕游，而相送于清波游鱼之间。九河去楚道里悠远，神不我顾，而依媚之情，驰神遥寄，故其辞如此。

河伯　河神也。四渎视诸侯，故称伯。楚昭王有疾，卜曰“河为崇。”昭王谓非其境内山川，弗祀焉。昭王能以礼正祀典，故已之。而楚固尝祀之矣。民间亦相蒙僭祭，遥望而祀之。《序》所谓“信鬼而好祠”也。

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女萝，兔丝也。仿佛似人，故曰若有人。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譱窈窕。“譱”，一作“善”。

此以下皆山鬼之辞，述其情，因以使之歆也。子，谓巫者。予，山鬼自予也。山鬼多技而媚人，自矜其妖姣，为人所慕，故闻召而至也。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蘅，折芳馨兮遗所思。

人既慕而召我，则乘山兽，御木叶，出女萝薜荔之中，携兰蘅以来相遗。今俗谓山獠能富人，故贪夫事之。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容容，不一色也。雨，于付切，自上降也。灵修，公子，皆山鬼称人之辞，谓主人及巫也。三秀，芝也。闲，如求间以见之间；或音娴，亦通。山鬼言己处篁箐，游山巅，偶乘飘风，降于人间，以君慕我，故依君安处而忘归，然恐淹留久而岁聿暮，主人之诚意已衰，不复能以荣华相待，则且归而采芝于危石丛葛之间，怨主人不久留己，使我怅然，惟恐忘归而急返。既已归山，则后虽思我，而我且不得闲，无由再见也。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芳，采芳也。然疑，且然且疑，不知其所在也。我以不得间而不复来者，君将何从而求我哉？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狖，似猿，仰鼻长尾。萧萧，木叶落也。空山雷雨，猿鸣木落，思今日之欢而不得，徒离忧而已。曲写山鬼之情，即以使及今歆感，而弗怀疑思去，不当忧我之倦，而不能以荣华终始相待也。此章缠绵依恋，自然为情至之语，见忠厚笃悱之音焉。然非必以山鬼自拟，巫觋比君，为每况愈下之言也。

山鬼　旧说以为夔，鸣阳之类是也。孔子曰：“木之怪：夔、罔两。”盖依木以蔽形，或谓之木客，或谓之獠，读如霄。今楚人有所谓魈者，抑谓之五显神。巫者缘饰多端，盖其相沿久矣。此盖深山所产之物类，亦胎化而生，非鬼也，以其疑有疑无，谓之鬼耳。方书言其畏蟾蜍。楚俗好鬼，与日星山川同列祀典。而篇中道其乔媚依人之情，盖贱之也。

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吴戈，赤堇之铜所铸，戈刃铦利。犀，山牛，三角。错毂，两敌相迎，戎车相间，左右击刺，毂相错也。短兵，车右之矛，对弓矢为短兵。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

躐，横突而过也。右，右骖。两骖死伤，车不得行，两轮如埋，两服如絷矣。霾，与埋通，当作薶。

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玉枹，未详。或大将以玉嵌枹，欲其重与？车絷不行，犹援枹而鼓，死战也。天时坠，大命倾也。威灵怒，死而怒气不散也。严杀，威严杀气也。尽，死而气熸也。勇余于方死之顷，而气尽于既死之后也。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魂不能归也。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当带剑挟弓之日，豫知身首分离，而不为之惩止，其誓死之志久矣。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子魂魄”，一作“魂魄毅”。

不可凌，志不为死所凌夺也。雄，谓雄长群神。

国殇　为国战死之魂也。无主之鬼曰殇。

礼魂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会鼓，合乐也。传芭，未详，或今催花送酒之类。代舞，更番舞也。

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菊”，一作“鞠”。

女，如字。倡，歌也。春兰秋菊，四时更采芳以荐也。兰或言春，或言秋者，兰春生秋华。菊，大菊，蘧麦也。

长无绝兮终古。

祀典不废，长得事神。盖《诗》“勿替引之”之意。

礼魂　凡前十章，皆各以其所祀之神而歌之。此章乃前十祀之所通用，而言终古无绝，则送神之曲也。旧说谓以礼善终者，非是。以礼而终者，各有子孙以承祀，别为孝享之辞，不应他姓祭非其鬼。而篇中更不言及所祭者，其为通用明矣。魂亦神也。神统魂魄，而专言魂者，天地山川之神，既未成乎魄；山鬼、国殇虽魂魄具，而魄滞于化，魂返于虚，尤可得而礼，故求诸阳而阴自应之。

《楚辞通释》卷二终

楚辞通释卷三

天问

王逸曰：“《天问》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忧心愁悴，彷徨山泽，经历陵陆，嗟号昊旻，仰天叹息，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圣贤怪物行事。周流罢倦，休息其下，仰见图画，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渫愤懑，舒泻愁思。楚人哀惜屈原，因共论述，故其文义不次序云。”尔按篇内事虽杂举，而自天地山川，次及人事，追述往古，终之以楚先，未尝无次序存焉，固原自所合缀以成章者。逸谓书壁而问，非其实矣。逸又云：“不言问天而言天问，天高不可问。”说亦未是。原以造化变迁，人事得失，莫非天理之昭著，故举天之不测不爽者，以问憯不畏明之庸主具臣。是为天问，而非问天。篇内言虽旁薄，而要归之旨，则以有道而兴，无道则丧，黩武忌谏，耽乐淫色，疑贤信奸，为废兴存亡之本。原讽谏楚王之心，于此而至，欲使其问古以自问，而蹑三王、五伯之美武，违桀、纣、幽、厉之覆辙，原本权舆亭毒之枢机，以尽人事纲维之实用。规瑱之尽，辞于斯备矣，抑非徒渫愤舒愁已也。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统一篇而系以“曰”，则原所自撰成章可知。遂，与邃通，远也。唐虞始有书，苍颉始有字。而或侈言远古之事。口耳相授，岂能传远乎？谓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子丑二会，人且未生，何从考质？发端问此，以见荒怪之事无所征验，得失兴亡，要诸理而已。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唯像，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以上皆问天地幽明之故。原好学深思，得其所以然，为吉凶顺逆之原本，而为习而不察者诘，使察识而不自锢于昏昏之内也。冥，幽也。昭，明也。瞢暗者，幽明分剖，而幽明一致之理，屈伸相感，不能显见也。极，至也，知至之也。冯，皮冰切，相乘也。翼，回翔也。阴阳之动，递相乘而相与回翔也。惟像，阴阳交感，形象乃成也；运转于未形之先，无从察识矣。明明，当明而明，昼也。暗暗，当暗而暗，夜也。时，是也。天何为有昼夜？知此，则消长兴亡之故可知矣。三合，阴也，阳也，冲气也。冲气以为本，阴阳以为化，天道人事尽于此也。圜则，浑天之仪表。九重，七曜天、经星天、宗动天之层次。测之以理数，非营度所得知也。兹，谓天地阴阳之化。天地为功于人而人不知；运行日生，无有初终，孰能测知？斡，亦极也；谓南北二极常不动以持天地。维，四隅之纪。东北曰报德之维，西南曰背阳之维，东南曰常羊之维，西北曰蹄通之维。四隅之气，寒暑之所自转，系于无形之中，莫能知其捖运，知其变则必通而已。加，托也。南北二极如栋，必有所托；将何加哉，元气自为加尔。八柱，地有八山，当四方四隅，以上升其气与天相通者。当，在也。地不满东南；中国南东际海，水盈上虚也。际，相交接之处。放，至也。属，连也。隅，隈也。地形参差，虽方而不方，其隈曲无能尽知。沓，合也。十二，周天之次。分天之度，三十度有奇为一次；自玄枵至星纪，为日月交合之会，岁星岁易之次舍，而下合于分野。天高远，而分野有涯，何以合也？以上所问，皆有常理常数，可原天道以验人事，而人不知，故问之。

衍句妙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出自汤谷，次于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汤”一作“旸”。

此上问二曜显晦之理。属，系也。县于碧空，若有系而得不坠，实无所系也。列星，经星。陈，谓列布之，亘古而不易其处。汤，音阳。汜，音似。汤谷，日所出。蒙汜，日所入。夜光，月也。德，谓秉以为性者。死，晦而无光。育，明复生也。月惟虚顺，故能受日光。乍暗旋明，可以知人之德必虚而后受也。菟，古兔字；顾菟，月中暗影似兔者，能亏月圆明之体。月何所利而有此？人之利欲为蔽，包容小人而自损其明，亦何利哉？凡篇内即事以寓规谏者仿此。

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此问气化之变也。女歧，神女，无夫而生九子。夫，音扶。伯强，厉鬼，一曰禺强，北方阴气之化。惠，顺也，南方和顺之气也。阴淫而生，或淫而害，知其所藏之处与阳和所施之功，则贤奸治乱之故可征矣。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此问昼夜之所以分也。开阖者，天地之气，阳开照物，阴阖则暗也。角宿，其位在东方卯辰之次。日出而旦。曜灵，日也。以日之明，入于地中，则匿而晦。与女子小人匿处，其昏暗必也。

赋家啄句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佥日何忧？何不课而行之？鸱龟曳衔，鲧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纂就前绪，遂成考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洪泉极深，何以真之？地方九则，何以坟之？河海应龙，何画何历？鲧何所营？禹何所成？“愎”，一作“腹”，非是。

此因地形而问鲧、禹之事，言得失成败莫不自己也。不任，力不胜任也。汩，音骨，治也。鸿，洪水。师，众也。尚，推高而举荐之。何忧，言可任治水而无患。课，试也。行，用也。言尧何不早试其功，而待之九载？鸱龟曳衔，相传鲧死弃尸于羽渊，上为鸱衔，下为龟曳。听者，无能自免也。顺欲成功，谓顺水之所欲归而功成。帝何刑焉，言其所以自免者非无术也。永遏，禁锢也。施，与弛同，释也。舜锢之三年而后殛之，岂非其怙过不悛之故乎？鲧之愎，禹之圣，父子一气而变化殊，天性异邪？抑所谋之顺逆异邪？洪泉，洪水。窴，与填通，塞也。九则，九州田赋九等之式。坟，分也。言禹平水土，定则壤，用何道也，顺其理而已。应龙，龙无角者。相传禹治水，有神龙以尾画地成川，禹因而疏之，导河入海。实则禹循水脉，水脉亦谓之龙耳。鲧营而得罪，禹谋而成功；顺欲，刚愎，在父子而成败异，可以悟人之不可逆而愎谏自用之咎矣。

康回冯怒，坠何故以东南倾？

康回，共工名。相传共工与颛顼争帝，怒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故地东南倾。谓西北山高，递降而东南为海。要之，寓言耳。天柱折，裂天经也。地维绝，亏地义也。倾，乱也。狂怒不逞，祸延天下如此。坠，古地字。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东流不溢，孰知其故？东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顺，其衍几何？昆仑县圃，其尻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四方之门，其谁从焉？西北辟启，何气通焉？日安不到？烛龙何照？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此广诘地理也。错，与厝通，安置也。九州之土，大气举之，非有所错也。洿，卑下也。非有损益之者，而高卑殊矣。东流，海水也。修，长也。，一作椭，圆而长也。衍，余也。谓南北长于东西，凡几许也。昆仑之岭曰县圃，增城在其上，但传有其处，无有至者，故莫定其所在与其高也。尻，古居字。四方之门，《淮南子》曰：东方开明之门，西方阊阖之门，南方暑门，北方寒门，盖四时之气所自出入。辟，与通。启，开也。北极之北，去黄道远，日所不到，有神曰烛龙，以其目光，代日为光，见《山海经》，亦以意想像然尔。羲和，日也。若华，若木之华。日入地中，则若木花发赤光以照，亦见《山海经》。凡此皆存而不论之事。天地之间，必无长夜之理。日所不至，尚或照之，见明可以察幽，人心其容终昧乎？暖，与暄同；音萱，俗读如者非。南粤冬暖，五台夏寒，地殊候异，时变固不可测也。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焉有虬龙，负熊以游？雄虺九首，倏忽焉在？何所不死？长人何守？靡萍九衢，枲华安居？一蛇吞象，厥大何如？黑水玄趾，三危安在？延年不死，寿何所止？鲮鱼何所？鬿堆焉处？羿焉日？乌焉解羽？“鲮”，一作“陵”。

此广诘物变也。石林，石能生枝叶，近贵州有之：石干木枝，亦一异也。《曲礼》言猩猩能言，或人教习之尔。虬龙负熊，未详所出。虺，蝮蛇类，或曰与虫同，虫也。倏忽，见《庄子》。不死之民，在交胫国东，见《山海经》。长人，若《国语》所载防风氏，《春秋传》侨如之类。守，所居也。靡萍、枲华，未详。衢，枝交错。二者皆奇草也。巴蛇吞象，见《山海经》。黑水，见《禹贡》。玄趾、三危，皆山名。三危在今肃州塞外。延年不死，导引之士言之。然相传出没人间者数百年，亦不复见，则寿固有所止；亲故凋尽，死于崖谷，人无知者耳。鲮鱼，人面人手，见则风涛起。鬿堆，一曰魋雀，状如鸡，食人，见《山海经》。羿，尧时善射者。，射也。相传十日并出，羿射落其九，当亦喻言。或尧承挚乱，天下僭为帝者不一，羿灭其九，《庄子》谓“尧伐丛枝、胥敖”是已。西北极寒之野，鸟飞至其地，毛羽冻落，见《穆天子传》。凡此诸问，原本天地，推极物理，尽其生成变化之万殊。盖欲使闻之者，于其有实者，穷所自之理，以推得失兴丧之故，而扩其心志，勿迷锢于床第户牖之间；于其无实者，知人之为言，诡谲面欺，无所不至，必听之审，辨之明，而后不为所惑也。

禹之力献功句，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嗜不同味，而快朝饱？“四方”，一本无“四”字。

自此以下，述古人得失成败而详问之。于去谗远色，贵德贱力之理，反覆致诘，欲令怀王镜古以自悟也。此言禹力能平水土而献功，四方皆其所降者，岂不能择美而娶？乃道娶涂山氏、惟恤继嗣之不立，而无择于色。夫人悦色之情，同于甘食，虽贤者岂异于人哉？乃但快朝饱，不求甘旨，则禹之循理而遏欲，所以兴也。若怀王徒以色故而宠郑袖，纵嗜欲而无厌足之心，抑又何也？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皆归射，而无害厥躬？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

《竹书纪年》载益代禹立，拘启禁之，启反起杀益以承禹祀。盖列国之史，异说如此。离，去声，罹也。蠥，灾也，谓为启所杀也。忧，能忧勤以济难也。拘，囚禁也。达，逸出兴师也。射，未详。，或作鞠。无害厥躬，言禹受舜禅，与益受禹禅同，益以亡身，而禹无害。作革，言为启所革。播降，《书》所谓“敷于四海”也。禹、启道同，而虞、夏之存亡异，岂非商均耽乐，而启能忧之故乎？

启棘宾商，《九辩》《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九辩》《九歌》启所作乐。余未详。凡篇内隐僻不可解者，盖当时有此异说，而今不可复考矣。旧注强为附会，语多怪诞，今不从。附旧注：“禹治水时，自化为熊，以通轩辕之道。涂山氏见之而惭，遂化为石。时方孕启，禹曰：‘归我子。’于是石破北方而启生。其石在嵩山。”竟地，即化石也。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洛嫔？冯珧利决，封狶是射。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帝降，言天降羿，令为虐。羿，有穷后也。革，变也；革孽，革夏祚而孽夏民。河伯，古诸侯司河祀者。羿射杀河伯，而夺其妻有洛氏。冯，藉也，恃也。以蜃弓弰曰珧。利决，巧力能决中也。封狶，大豕。蒸肉之膏，射牲而烹蒸以祀。若，顺也。纯狐氏，寒浞之妻。言羿之力足冯如此，而上帝不歆其祀，乃假手寒浞夫妇，协谋诱羿杀之。揆，度其必克，而羿无能胜。盖无道必亡。虐民纵欲，虽有强力，不足冯也。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咸播秬黍，莆是营。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此据晋侯寝疾，黄熊入梦而言，事见《左传》。阻穷，道路险远也。羽渊在东海，西至晋国，越太行之岩险。活，谓降其灵如生也。，音丸。秬黍，嘉谷。莆，恶草。艺嘉谷则必营除其恶草，贤佞不并立也。尧之用人，五臣与四凶并用，如种秬黍而未除莆，乃使鲧取精多而用物弘，长养其恶，千载而下，越山河之险远以病晋君，其贻害之修长盈满如此。则知人之难，祸延久远，贤奸之辨，可不早乎？

白蜺婴弗，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天式从横，阳离爰死。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婴，与缨通；茀，云气。婴茀，项带云气也。臧，与藏同。从，即恭切。旧说崔文子学仙于王子乔，子乔化为白蜺而婴茀，持药与文子。文子惊怪，引戈击蜺，中之，因坠其药，俯而视之，子乔之尸也。取而置之室中，覆以敝笥，须臾化为大鸟而鸣，开而视之，翻飞而去。天式纵横者，言造化生物之定式，从生为人，横生为鸟。然形离则神散，子乔受杀，化为大鸟，虽能鸣而已丧其故体矣。盖子乔不知文子之逆，而轻授以药，反逢其恶，化鸟哀鸣，无益于生，喻利器不可假人。大权移于小人之手，害必及之。

萍号起雨，何以兴之？撰体协胁，鹿何膺之？

萍号，雨师。撰，具也。协胁，胁骨骈生也。鹿，五鹿，卫地。萍号起雨，气机之动于微者也。晋文公观胁于曹，授块于五鹿，而拜赐之征卒验。则祸福荣辱，几有先见，要惟晋文任贤以自强，有以膺之也。

鳌戴山抃，何以安之？释舟陵行，何以迁之？惟浇在户，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易”上有“陨”字。

鳌举首而戴蓬莱之山，见《列子》。抃，舞也。释舟，舟离水也。迁，荡移之也。逐犬，猎也。女歧，浇嫂。馆同爰止，同止宿也。鳌之戴山，其任重矣，若恃其神力而抃舞，则必不能安。浇负荡舟之力，以杀羿而篡天下，犹之乎其荡舟于陵，而舟卒不可动，则亦鳌之戴山而舞也。而况嫂方缝裳，已窥户以宣淫，益增凶慝。故少康因田猎，遂袭杀之，初杀女歧，继知其误，并追杀浇。负乘非据，凶淫逢殆，理不诬也。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易，改革也。旅，众也。谓改革众志，去夏而归商也。厚，谓厚集其势，期必得也。太康失国，夏后为羿所灭，少康依于斟寻，此有夏覆舟之前鉴。使桀能以为戒，则汤将何道取之乎？所谓“殷鉴不远”，国必自亡而后人亡之也。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妹嬉何肆？汤何殛焉？舜闵在家，父何以鳏？尧不姚告，二女何亲？厥萌在初，何所亿焉？璜台十成，谁所极焉？登立为帝，孰道尚之？“亿”，一作“意”。

妹，音末。嬉，读如喜。璜，石次玉者。璜台，瑶台。成，级也。蒙山，有施氏之国，桀伐之而得妹喜，宠之生乱。舜三十未娶，尧不告其父母，妻以二女，终以刑于化成天下。当其始也，桀恶未著，舜德未彰，汤何以亿之而知其可殛？尧何以亿之而知其必兴？则惟桀之筑璜台以纵欲殃民，而舜之道足陟元后。其萌见者，其枝叶必不可掩也。故君唯无道，而后奸色淫声得以中之。然则郑袖之惑怀王而倾楚，亦怀王自贻也。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相传女娲一日而七十化。若此之类，广异闻以诘事理之不然，见人言之未可信也。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何肆犬体，而厥身不危败？“体”，一作“豕”。

服，顺也。终为害，欲杀舜不已也。象至不仁，均于禽兽，而舜不加诛，舜之仁非象所应得也。

吴获迄古，南岳是止。孰期去斯，得两男子？

旧说泰伯、仲雍去周而开吴，未详是否。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帝乃降观，下逢伊挚。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

缘鹄，未详。饰玉，谓禹锡玄圭告成，上帝歆飨，以有天下。后世子孙，贻谋可承，何至桀而灭丧？天降观四方，乃授伊尹佐汤，致放伐于鸣条，而群黎九服大说。则兴亡之故，岂不以人哉！说，音悦。

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喜？

此言商之先世，受命于天。以下皆言商初之事，于史亡考，阙之可也。旧说穿凿，故略之。

该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干协时舞，何以怀之？平胁曼肤，何以肥之？有扈牧竖，云何而逢？击床先出，其命何从？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昏微遵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

旧说晋大夫解居父使吴，过陈之墓，见妇人负其子，欲与之淫泆，其妇称“墓门有棘”之诗以刺之，未详是否。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

此必殷未有其事，而今不可考矣。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

此汤举伊尹之事。极，至也。妃，读如配。吉配，君臣道合，犹配耦也。相传伊尹生于空桑。谓尹母溺死，化为空桑，尹孕其中，或得而育之，恶其无父母，故使为媵臣，而汤得之为佐。言贤者之生不偶，非世人所知，待圣主而后兴也。

汤出重泉，夫何罪尤？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重泉，地名，桀拘汤于此。汤既出囚系，初无怨桀之心，求胜以必于伐夏，而谁挑之以必伐？《伊训》曰：“造攻自牧宫。”桀无道而造兵端，祸自己先发也。

会朝争盟，何践吾期？苍鸟群飞，孰使萃之？

践期，不期而会也。苍鸟，鹰也。言牧野之师，诸侯争赴，如群鹰飞击。惟纣之无道，故有以致之也。

到击纣躬，叔旦不嘉？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足”，一作“定”，非是。

到，至也。不嘉，嘉也。亲，谓身任之也。揆，谋也。足，满也，成也。言至纣已诛之后，周公之功，岂不嘉哉？身任发兵之谋，以成周之景命。而流言繁兴，使公咨嗟，有毁室取子之忧。谗言之为害，甚矣。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反成乃亡，其罪伊何？争遣伐器，何以行之？并驱击翼，何以将之？

施，置也。乃，汝也。伐器；斧之属。行、将，所奉之词以致讨也。并驱，尽驱除也。击翼，翦其党也。言管叔以武庚欲授还殷之天下，则将置成王于何地？弃亲即仇，只以反速武庚之亡而已。周公破斧折斨，以平商奄，尽翦乱人之党，其奉辞伐罪，将王命而行，以何为名乎？惟管叔之不度德而弃懿亲，自取之也。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厥利维何，逢彼白雉？

昭王南巡，自贻胶舟之害。盖闻越裳贡白雉，谓南夷可以宾服，而不知变生不测，是徼非望之利而逢祸。楚王食商于而会武关，殆类此也。

穆王巧梅，夫何为周流？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梅，与枚通，马策也。巧梅，善御也。天子环理天下，莫敢不来享，而何驱驰以求索？贪之败度如此。索，所革反。

妖夫曳炫，何号于市？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

曳炫，负物炫卖也。幽王之先，童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后有夫妇卖是器者，以为妖，将执而戮之。夫妇夜亡，闻宫人所弃女子啼而哀之，去至褒，其女长而美。幽王伐褒，褒人入此女以赎罪。幽王宠之，遂亡宗周。篇内于女戎之祸，再三言之，盖深痛郑袖之祸楚也。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齐桓九会，卒然身杀。

齐桓死于竖刁、开方之手，虫流出户，与见弑同。听贤则兴，任奸则亡，天命无常，惟人所召。

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诌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沉之？雷开阿顺，而赐封之？

雷开，纣佞臣。阿，当作何。内有妲己，则外有雷开，而比干抑矣。惑乱之本，艳妻也。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梅伯受醢，箕子详狂。

梅，音浼。梅伯，殷诸侯，谏纣，纣醢之以赐诸侯。详，与佯同。圣人尽忠事君，其德一也。或死或狂，归于自尽而已。

稷维元子，帝何竺之？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

元子，元妃姜嫄之子。竺，厚也。飞鸟覆翼，天厚之。冯弓挟矢，谓稷之后裔，至于文武，以武功定天下也。殊能，大功。将，大也。惊帝切激，谓稷为高辛所骇异，激怒而弃之。何卒逢天佑而福泽之长如此？天祚有德，祸福不测，存乎其人而已。

伯昌号衰，秉鞭作牧。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号”一作“號”。

伯昌，谓文王。号，令也。衰，衰世之主也。秉鞭，御也。西伯赐钺专征，御天下，作牧伯，亦奉衰殷之命令，乃终易侯社，而有殷之天下。臣主无常，有德则兴耳。

自此以下有急管繁弦之意情愈迫也

迁藏就岐何能依？

藏，帑也。太王舍邠之畜聚而迁岐，何所凭依以立国，依于民也。

殷有惑妇何所讥？

讥，为人所指摘也。纣贵为天子，宠一妲己而天下万世贱之。

受赐兹醢，西伯上告。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

受，纣名。赐醢，以九侯之醢赐诸侯。上告，武王告纣罪于天。称西伯者，武王初亦为侯伯。亲就，躬受也。听谗诛忠，天所不赦。故武王请于天，受天之命，以讫殷祚，而莫可救。

师望在肆昌何识？鼓刀扬声后何喜？

相传太公隐于屠肆，文王往问焉。扬声，古者屠刀柄首有铃。惟圣知人，昏主进前而不知。

武发杀殷何所悒？载尸集战何所急？

武发，武王发。悒，恨也。载尸，所谓父死不葬也。惑嬖妾，弃贤任谗，人所公愤，故武王急于燮伐。

伯林雉经，维其何故？何感天抑坠？夫谁畏惧？

伯，长也。林，君也。谓晋世子申生，君之长子也。感天抑地，谓申生神遇狐突，云“请命于帝，帝命罚夷吾于韩”。抑，及也。申生之精诚，死能感动天地，而生不能感献公，至于雉经。岂献公之不可感哉？骊姬贼之也。妹喜也，妲己也，褒姒也，骊姬也，郑袖与之为五矣。原屡言致诘以致痛。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

受礼，受天之赐也。至，后来者也。括言三代之兴，天命之，而申以大戒。乃后嗣不道，代者又兴，天命靡常也。

初汤臣挚，后兹承辅。何卒官汤，尊食宗绪？“承”，一作“丞”。

前疑后丞，右弼左辅，王者之四辅。后兹，终任之也。任贤勿贰，汤之所以兴也。尊食宗绪，谓锡以世禄。

勋阖梦生，少离散亡。何壮武厉，能流厥严？

勋阖，谓吴子阖庐。旧说以为勋，君也。梦，音蒙，吴子寿梦也。生与姓同，孙也。阖庐为寿梦嫡孙，乃王僚立，阖庐散亡居外，而卒杀僚以立，破楚残越，自强则威名著矣。

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

旧说以为彭祖烹雉献尧，尧食而美之，未详是否。彭，彭铿，导引服食而寿，尧飨其献，寿八百岁。喻用贤则可以祈天永命。

中央共牧后何怒？蜂蛾微命力何固？惊女采薇鹿何佑？北至回水萃何喜？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百两卒无禄。

以上未详。当时稗官所记，今亡考矣。蛾，洪兴祖谓古蚁字。

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伏匿穴处爰何云？

此似言舜事。舜纳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其德可以事上帝，而不能得瞽瞍之心，至浚井而穴空以匿，此又何说？精诚可以格天，不能感顽嚣，孝子忠臣所以穷也。下将言楚事，故重述此以自白其孤贞之志。

荆勋作师夫何长？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谓楚灵王也。灵王兴师，凭陵中夏，威亦大矣。而缢于乾溪，祚不得长。子革谏之，亦悟其过，而改之弗及，不救败亡。言之无益，又何言也？

吴光争国，久余是胜。何环穿自闾社邱陵，爰出子文？

此言楚昭王之事。吴光，阖庐也。环穿，穴墙作孔也。吴光挟争国之威，破楚入郢，昭王出奔，斗辛救之，穴墙而逃，出闾社，越邱陵，乃免于难。辛出自子文之后，固楚同姓之世臣也。楚自亡而存，皆宗臣之力。而怀王惑于靳尚、张仪，疏远世臣，故诘之。

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楚人谓不成君者为敖。堵敖，楚成王兄，立而遇弑。此言昭王奔随，国人不知，传其已死，告于子西：王且如堵敖。子西因自立以拒吴。已而知王在随，乃去王号。子西试以上位自予，非贪大位，为社稷计也，故忠名不损。忠臣苟利国家，知无不为如此。昭王能知其忠，任以国政，楚以复振。哀今王之听谗而疑忌也。

《楚辞通释》卷三终

楚辞通释卷四

九章　九篇

王逸曰：“《九章》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放于江南之壄，思君念国，忧心罔极，故复作《九章》。章者，著也，明也，言己所陈忠信之道甚著明也。卒不见纳，委命自沉。楚人惜而哀之，世论其词以相传焉。”洪兴祖曰：“《史记》云：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王怒而迁之，乃作《怀沙》之赋。则《九章》之作，在顷襄时。”其说是也。

按《离骚》之作，当怀王之时。怀王虽疏远原，而未加窜流之刑。其后复悔而听之，欲追杀张仪而不果。原以王不见听，退居汉北，犹有望焉。故其辞曲折低回，虽有彭咸之志，固未有决也。言讽而隐，志疑而不激。迨顷襄狂惑，窜原于江南，绝其抒忠之路，且弃故都而迁寿春。身之终锢，国之必亡，无余望矣，决意自沉，而言之无容再隐。故《九章》之词直而激，明而无讳。章者，无言不著，以告天下后世而白己之心也。至于《悲回风》之卒章，驰神写殁后之悲思，生趣尽而以熏蒿凄怆之情与日星河岳互相融结，惟贞人志士神遇于霏微惝恍之中，非王逸诸人所能尽知者矣。

惜诵

惜诵以致兮，发愤以抒情。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令五帝以中兮，戒六神与向服。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一作“析”。

惜，爱也。诵，诵读古训以致谏也。，与改愍同，忧恤也。抒，舀也，出心所欲言，如舀粟于臼中也。正，证也，证己之得失也。五帝，太暤、炎帝、黄帝、少暤、颛顼、古帝之明神配五行者。六神，上下四方之神。，与析同，辨也；中，刑书之要也；中，辨事理，定为爰书也。向，对也。服，事也，对质其事理也。山川之神备御在列，公听断也。咎繇，与皋陶同。言己爱君而述古训以致谏，所言之事理，质诸鬼神而无疑也。

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疣。忘儇媚以背众兮，待明君其知之。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远。吾谊先君而后身兮，羌众人之所仇。专惟君而无他兮，又众兆之所雠。一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亲君而无他兮，有招祸之道也。一本“仇”“雠”下有“也”字。

离群，为众所不容也。赘，余肉。疣，音侯，痣也。儇，小慧轻薄也；忘儇媚者，戆直而不能同于众人之巧媚也。不变，有诸中者必见诸外，无变易也。以，用也。即迹征心，考言询行，察貌知情，贤奸易辨，其则不远也。专，一也。惟，思也。疾，亟也。上既言己之正谏，可以质诸鬼神，则虽与群小不协，而君应自知之。君若不一其心，听谗而犹豫，则众方视我如仇雠，我且有招祸之道矣。此追述未放以前之情事，故自白其忠直之易知，以冀君之违众以鉴己，故明知为招祸之道而不恤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行不群以巅越兮，又众兆之所咍。纷逢尤以离谤兮，謇不可释。情沉抑而不达兮，又蔽而莫之白。心郁邑余佗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烦言不可结诒兮，愿陈志而无路。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佗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忳。一本“志”“咍”“释”“白”下各有“也”字。一本“结诒”作“结而诒”。

思，念也。咍，笑也。忳，徒昆切，屯结于心也。巅，与颠同，仆也。承上言忠与人异，为招祸之道。然抑念之：遇罚而贫贱，非己所恤，但徒勤无益，只见笑于小人，则有不能甘者。故于谏不听而又谏之时，迟回自念，欲言姑止。乃忠愤内积，不可强抑，则虽逢尤离谤，而謇直不可释。若沉默不言，则己心既不见谅于君而莫白；欲自陈己志，乃言之必长，不可挈其要以简陈之，言烦而君且厌听，终无能以自达。故两端交战于心，退而静默，进而号呼，皆有所不可，唯烦惑郁邑而已。此述谏而不听又思再谏时之情。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吾使厉神占之兮，曰：“有志极而无旁。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故众口其铄金兮，初若是而逢殆。惩于羹者而吹齑兮，何不变此志也？欲释阶而登天兮，犹有曩之态也。众骇遽以离心兮，又何以为此伴也？同极而异路兮，又何以为此援也？晋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谗而不好。行婞直而不豫兮，鲧功用而不就。”“惩于羹者”，一作“惩热羹”。

此托占梦之言，见屡谏于同昏之廷，必无助己者，且有申生、伯鲧之祸。己非不知，而不能自已也。厉神，大神之巫。志极，谓志所至也。旁，辅也。危独，身孤而危也。离异，与儇媚者异也。可思者，君臣情之不容已；不可恃者，君不明也。惩羹吹齑，言己以谏而逢尤，当缄默以自全。释阶登天，无左右近习之援而欲君之信己也。曩，谓初谏怀王时。若如曩强谏，顷襄必怒，不异昔也。骇遽，闻言骇异，不从容绎悦，遽加恶怒也。极，至也；同极，同有所欲至而其路相背驰。小人亦托于谋国，而邪正异趣也。此，我也。伴，助也。自“有志极”以下至此，皆占梦之言。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九折臂而成医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忽，轻也。承上占梦而言。彼所云作忠造怨，吾忽其言为不足听，乃复谏不止。谗言益张，君怒益甚，至于迁窜，乃知彼言之果信然。前之不然，非不知也，爱君无已，不忍其遽若此也。不幸而九折臂，虽成医，何补哉？

矰弋机而在上兮，罻罗张而在下。设张辟以娱君兮，愿侧身而无所。

矰，以丝系矢。罻，捕鸟网。辟，音璧，法也。娱，诱也。侧身，乘间而进，拯君之危也。小人设机张网，陷君于危亡，或张强秦之威以胁之，或进偷安之计而饵之。己欲侧身以入，匡救其危而无从矣。

欲儃佪以干傺兮，恐重患而离尤。欲高飞而远集兮，君罔谓汝何之？欲横奔而失路兮，坚志而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郁结而纡轸。“坚志”上一本有“盖”字。

儃佪，不行貌。干，求也。傺，往也。背在身后，膺在身前。交痛，进退两难也。纡，曲也。轸，念也。言奸佞充斥，无能匡救。欲依楚国以居，则为小人之所侧目。欲出奔他国，非无所往也，特忠臣有死无贰，故不忍往。进退两难，苑结曲念，无可解也。

捣木兰以矫蕙兮，糳申椒以为粮。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

矫，揉也。糳，舂也。播，扬散之也。糗，干饭。不及新熟而食，积畜之也。不能安于国中，又不忍奔他国，撞机息牙，以自闵默，芳无人采，摧折之余，怀以自居而已。此谏而不听、无从再谏之时，其抑菀有如此者。

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挢兹媚以私处兮，愿曾思而远身。

信，与伸同。于时已见窜迁，小人且加之以罪，情不可以不白，故重述昔者所谏之正，不忍不谏之情，与欲再谏而无从，戢芳忍愁，终不忍去故国之心，如上文所云以自著。盖至屈抑其忠爱媚主之忱，伏处远身，遑有他念，奈之何谗人之犹不相释也！

惜诵　此章追述进谏之本末。言己之所言无愧于幽明，冀君之见谅而终不见用者，非徒君之不察，实小人设阱误国，恶其异己而蔽毁之。故欲反覆效忠，再四思维，知其不可，而情难自抑，是以终罹于害。宗臣无去国之义。吞声放废，浮沉于羁旅，要未尝一日忘君也。《离骚》《远游》与此章皆有归隐之说。此章虽作于顷襄之世，迁窜江南之后，与彼异时，而所述者乃未迁已前，屏居汉北之情事，故与彼同，而无决于自沉之意。于时上官大夫恐其复用，必构其怨望之语，诬以外叛之罪，故自表著其始终所由，与《涉江》《怀沙》《悲回风》诸篇词旨有异，而《抽思》篇中所云“集汉北”“望北山”者，皆述往事也。

涉江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奇，珍异也；奇服，喻其志行之美，即所谓修能也。言“既老”，则作于顷襄之世益明矣。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

长铗，剑也。陆离，剑光。切，犹齐也。冠高若与云齐也。明月，宝珠。被，缀也。璐，美玉。以上喻其志行之高远光洁。

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世虽莫知，而所怀者远大。欲以济世匡君，上参虞舜，混一区宇，厝国祚于长久。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

南夷，武陵西南蛮夷，今辰沅苗种也。既被迁江南，将绝江水，溯湘而西，与苗夷杂处。谁复有知我者乎？

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

鄂渚，今江夏。欸，音哀，叹声。绪风，相续之风。步，解驾使散行也。邸，阁而悬之不用也。方林，方丘树林。原既不用，退居汉北。至是迁窜江南，故乘车而东南行，至于江夏。山川相缪，车不可行，将舍车登舟而南。今北往襄、德者，自汉口陆行，舟车各从所便也。既至鄂渚，登黄鹄之矶而西北望，时方秋冬，风自西北来，临风回眺故国，杳在天西矣。

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之”，一作“其”。

舲，小舟。榜，棹也。言吴榜者未详。击汰，楫入水击波上溅也。容与，不进；沅水滩高，舟不易上也。回水，矶上逆流。凝滞，不行也。枉渚，在武陵西。辰水出辰溪，至普市入沅。水北曰阳。原自江夏往辰阳，绝江而南，至洞庭，乃西溯沅水而上。洞庭九派，湘水为其正支，涉洞庭则涉湘矣。故前云济湘，此云上沅，不相悖。

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字。“猿狄”上一本有“乃”字。

沅西之地，与黔、粤相接，山高林深，四时多雨，云岚垂地，檐宇若出其上。江北之人，习居旷敞之野，初至于此，风景幽惨，不能无感。被谗失志之迁客，其何堪此乎？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愈旷愈悲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桑扈，《庄子》所谓子桑户也。不以，亦不用也。与，数也；历数前世之贤而不用者。

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将，谓志若此也。董，正也。不豫，无所迟疑也。重昏，幽闭于南夷荒远之中也。人不足怨，而守正无疑，安于幽废，明己非以黜辱故而生怨。所怨者，君昏国危，如下乱曰所云。

乱曰：鸾鸟凤皇，日以远兮。

言君侧之无贤人。

燕雀鸟鹊，巢堂坛兮。

疾小人之乘权误国。

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露申，未详，或即申椒也。草木丛生曰薄。贤人为奸佞所蔽，嘉谋不用。

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

御，进也。薄，与泊同。近也。

澹止

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

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国祚将倾，时过中矣。此所以怀忠信者被窜，而吾不能已于远迁，而国事日非也。

涉江　涉江自汉北而迁于湘沅，绝大江而南也。此述被迁在道之事。山川幽峭，滩碛险远，触目兴怀。首言己志行之贞洁，谋国之远大，而不见知；次引义命以自安；而终之以君之不明，奸邪误国。此虽欲强自宽抑而有所不能，所怨者非一己之困穷也。

哀郢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

纯，常也。言天命之无常，不佑楚也。震，动而不宁也。愆，失其生理也。东迁，顷襄畏秦，弃故都而迁于陈。百姓或迁或否，兄弟昏姻，离散相失。仲春，纪时，且言方东作时。旧说谓东迁为原迁逐者，谬。原迁沅湘，乃西迁，何云东迁？且原以秋冬迫逐南行，《涉江》明言之，非仲春。

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朝吾以行。写　出　无　知　得　意　之　状发郢都而去闾兮，荒忽其焉极？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

一本“荒忽”，上有“怊”字

旧郢一曰丹阳，今枝江也。楚自熊通迁于江陵，亦谓之郢。至是东迁，泛江而下，径江夏、陵阳，由江入淮，以达于陈。江夏者，江汉合流也。汉水方夏，水涨于石首，东溢，合于江，故汉有夏名。其经流至汉阳乃与江合，而汉口亦名夏口。则汉谓之夏，相沿久矣。流亡者，迫于强邻，弃其故都，倾国而行，如逋逃然。甲之朝，启行之日。极，至也，言何所底止也。楫齐扬者，君臣民庶万艇皆发也。民不能尽迁，其留于郢者，永与楚王诀别，不得再见。一时宗庙人民瓦解之哀，于斯极矣。

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凌阳侯之汜滥兮，忽翱翔之焉薄？心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楸，梓也；长楸，长林也。夏首，夏口。西浮，西望汉水浮天际也。龙门，郢城东门。蹠，所往也。洋洋，去而不返。阳侯，波神，谓波也。薄，与泊通。，系也。蹇产，诘屈也。此上言在途飘泊，追思故都者之情。

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

上则有洞庭，下则有江，滔滔东逝，去而不返也。终古，自先王以来也。逍遥，无知自得之貌。灵魂，犹言梦魂。归故都。夏浦，汉渚也。此上皆追忆郢都之辞。

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

坟，堤岸也。登者，泊舟而登也。自江汉而下，岸平土沃，可以怡情，而云哀者，所谓信美非吾土也。江介，夹江南北也。遗风，吴之故俗，与楚殊者。陵阳，今宣城。南渡，舟东南行也。焉如，不知所栖泊也。国既东迁，江汉之间人民失次，旧时井疆夷为丘墟，故都城阙草莱荒芜，则州土平乐，又何足以舒忧乎？此叙始至下江而不安之情。

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惟郢路之辽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忽若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

忧者，忧所迁之不宁；愁者，愁故都之不复。当始迁时，且谓秦难稍平，仍复归郢。至此作赋之时，九年不复，终不可复矣。赋作于九年之后，则前云仲春、甲之朝者，皆追忆始迁而言之。

惨郁郁而不通兮，蹇佗傺而含戚。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

承欢，上下相承以相娱也。汋，与绰同；汋约，纵敛自如貌。谌，信然也。前皆叙迁者之情，此以下原自道其忧国忧谗之意。顷襄迁原于江南，其迁都于陈，原不与同迁。寻绎此篇前后之旨，盖原虽不用，然犹可与闻国政。东迁之役，原所不欲。谗人必以沮国大计为原罪而谮之，故重见窜逐。其伤心悲叹者，于此为切。而深憾昏主佞臣，安于新邑，嬉游自得，曾不知国之弱丧不可复持，则虽放逐，忧难自已也。

忠湛湛而愿进兮，妒被离而鄣之。尧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憎愠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

湛，徒感切；湛湛，厚貌。被，音披；被离，侈张貌。瞭，明也。杳杳，高远也。薄天，言德之高峻极于天也。谗人毁正，尧舜传贤，且可被以不慈之名，况其他乎？憎、好，君憎之好之也。愠惀，诚积而不能言也。夫，音扶；夫人，犹言此人，指谗己者。慷慨，巧言无忌也。踥蹀，相踵而进。超越，疏远也。此申上郁郁含戚之意。

乱曰：曼余目以流观兮，冀壹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曼，延也。壹，决也，决计反都于郢也。乡，与向通。首，音狩。人情怀其故土国君，效死而勿去，此己所湛湛愿进之忠也。

信非吾罪而放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虽谏而见放，然愿君西归之心，不能旦夕忘也。

哀郢　哀故都之弃捐，宗社之丘墟，人民之离散，顷襄之不能效死以拒秦，而亡可待也。原之被谗，盖以不欲迁都，而见憎益甚。然且不自哀，而为楚之社稷人民哀。怨悱而不伤，忠臣之极致也。曰“东迁”，曰“楫齐扬”，曰“下浮”，曰“来东”，曰“江介”，曰“陵阳”，曰“夏为丘”，曰“两东门可芜”，曰“九年不复”，其非迁原于沅溆，而为楚之迁陈也明甚。王逸不恤纪事之实，谓迁为原之被放，于《哀郢》之义奚取焉！逸注之错杂鲁莽，大率如此。

抽思

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思蹇产之不释兮，曼遭夜之方长。

怀忧不释，长夜追思，忆往昔纳忠见逐之情，如下文所云，所谓抽绎旧事而思也。

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忧忧。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

动容，秋风惨烈，变卉木之容也。回极，风之往来，回旋而至也。浮浮，不定也。数，所角反。荪之多怒，谓怀王轻于喜怒，无定情以谋国。摇起横奔，任情离合，贪忮而妄行也。民尤，通国皆知其过也。因秋风之回旋无定，兴怀王之轻喜易怒，摇惑人言，横奔失路，如听张仪而骂齐，割地献秦，请囚张仪之类，人皆知其为过。己愿王察众论以慎于举动，故不容已于正谏。

昔君与我成言兮，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吾以其美好兮，览余以其修姱。与余言而不信兮，盖为余而造怒。

回畔，反背也。，与骄同。造，在到反，作也。怀王初与己同心谋国，既为奸佞所惑，背己而从异说，反自谓得策，而骄我之不如。余虽与言而不信，顾且怒我之不顺从。此述始谏怀王而不听之情事。

愿承间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犹而冀进兮，心怛伤之憺憺。兹历情以陈辞兮，荪详聋而不闻。固切人之不媚兮，众果以我为患。

自察，自表著也。震悼，君方怒己，惧益见疏也。憺憺，犹言荡荡，动而不宁貌。详，与佯同。切人，切直之言不利于小人也。此述初谏不听，从容再谏，君既不听，因触怒，而谗言所自兴也。

初吾所陈之耿著兮，岂至今其庸亡？何毒药之謇謇兮？愿荪美之可完。“何毒药”，一本作“何独药斯”。

毒药，攻毒之药，喻直谏也。言己所陈之利害著明，事后验之，一皆合符，岂非扶危定倾有用之言乎？言虽苦口，亦愿君之祈天永命，保完社稷而已。

望三五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夫何极而不至兮，故远闻而难亏。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

三五，旧说以为三王五伯。仪，法也。言己所陈者，稽王伯之成轨，尽彭咸之忠节。使其得用，则何所极而不至？声闻达于四邻，国家保其巩固，皆如施之必报，实之可获，耿然昭著而不诬。而君所我以美好者，皆希非望之福，袭无实之名，无利而徒害。余言虽毒，抑岂过哉！

少歌曰：与美人抽怨兮，并日夜而无正。

少歌、倡，皆楚人歌曲之节。追思君与我致怨之故，日夜以思之而不得其理。

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辞而不听。

敖，与傲通。己之所言，皆由中出，实而可获者。顾以邪佞之言为美好相骄傲，此所以思之而不得其故也。

倡曰：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

此追述怀王不用时事。时楚尚都郢，在汉南。原不用而去国，退居汉北。

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既茕独而不群兮，又无良媒在其侧。道逴远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逴”，一作“卓”。

牉，别也。异域，言不在国中。逴，亦远也。日忘，言君不复念己也。北山，襄、邓西北楚塞之山。

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营营。

心神惝惚，依于宗国，其情景有如此者。

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从容。

从容，委曲相就也。己身在外，而心飞鹜于君侧；小人日在左右而情不相系。忠佞之不同若此。乃心离者貌合，心依者身违。君且昵彼而疏我，亦无如之何也。

乱曰：长濑湍流，溯江潭兮。

此作赋时事，其迁窜江南所历之境也。潭水出辰州，入沅。

狂顾南行，聊以娱心兮。轸石崴嵬，蹇吾愿兮。

轸，视也。蹇，语助辞。临流眄石，佯狂四顾以自娱。欲以忘忧，而忧固有不能忘者，如下文所云。

超回志度，行隐进兮。

超，远也。回，回思也。隐，伤也。远忆昔日所秉之志度，欲行而伤于进。是以心终不可得而娱也。

低佪夷犹，宿北姑兮。烦冤瞀容，实沛徂兮。

北姑，地名，未详其处。烦冤，心郁而躁也。追思前事，故迟回旅宿，心烦容瞀。念今此所行，颠沛无聊也。

愁叹苦神，灵遥思兮。

灵，魂也。即上“一夕九逝”之意。

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

虽神驰君侧，终无能自达。

道思作颂，聊以自救兮。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

道，言也。救，申理也。无能达情志于君，聊自表白始志，及两代见摈、愠于群小之情，以申理烦冤。乃忧国之心不得遂，亦谁能知我而为可告者乎？

抽思　抽，绎也。思情也，原于顷襄之世，迁于江南，道路忧悲，不能自释，追思不得于君、见妒于谗之始，自怀王背己而从邪佞。乃自退居汉北以来，虽遭恶怒，未尝一日忘君。而谗忌益张，嗣君益惑。至于见迁南行，反己无疚，而世无可语，故作此篇以自述其情，冀以抒其愤懑焉。曰“汉北”，曰“南行”，殊时殊地，旧注都所未通，读者当分别观之。

怀沙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兮，离慜而长鞠。“慜”，一作“愍”。

滔滔，犹言悠悠。孟夏，日长也。莽莽，丛生貌。眴，与瞬同。杳静，幽默，结愁于心，神志衰沮也。舒轸，愁之长也。鞠，穷也。目不欲视，口不欲言，有死之心，无生之气，自沉之志，于斯决矣。

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刓方以为圆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

易，变也。初本迪者，始所立志，本所率由也。画者，匠者墨所画也。志，记也。所画之墨，守之以为直，章明易见，记之以无失尺度也。言欲屈抑徇物，毁方为圆，变易初志，而抚念情志，若改易绳墨，则为君子所鄙，心不能安也。

内厚质正兮，大人所盛。巧倕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处幽兮，矇瞍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忠以厚君，直以正事，无巧言之慷慨，孰诚朴之昭质，唯大人为能显其功，犹倕必试之以斫而后知其巧。今党人识既鄙固，又怀嫉忌，国事不审，安危不察，既莫我用，反诬我以所谋不臧而屈抑之。忠直之不达。固已。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犬之”，一本无“之”字。

党人以匪材而居大任。以致陷覆，然且愎谏自用，使有嘉谋嘉猷者无可告语而反遭疑谤，固庸人之恒态，不足深怪。所恃者，明主能察之而已。

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兮，孰知余之从容？

疏内，内通而外不炫也。朴，木质也。委积，所藏者厚也。袭，亦重也。谨，慎于事也。厚，深于谋也。丰，大功所自立也。，与晤同，遇也。党人之谋国，忽而狂怒，忽而畏愞。秉仁义而虑深远者，从容自定，贤不肖之辨亦易别矣。乃君非大舜，安从辨之？则群吠之犬，唯所噬害矣。

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何故也？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也。惩连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慜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一本无二“也”字。

君昏臣妒，自不可与古人并美。而云不知其故者，望之之切而归咎无从也。连，连衡事秦，张仪之邪说也。忿，若怀王骂齐而绝之，割地献秦，求杀张仪，皆一朝之忿，不思而逞。若能抑其小忿，自强以不屈于秦，则何汤禹之不可学乎？怀王不听己言，地割身囚，覆败已有成像。使顷襄能以为鉴，遘悯而思迁，则事犹可为，乃己所深愿而冀其然者。今顾不然，其亡可立而待矣。

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

北，背也，次，所止宿也。大故，死亡也。日既夕矣，犹舍其次舍，冥行不止。国有大忧，舒缓而不恤，先君之哀，娱乐而不愤，死亡之不可逃，天限之矣。原所以不忍见而愿沉湘也。

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修路幽蔽，道远忽兮。

汩，音鹘，波流貌。忽，荒忽，不能达也。窜于沅湘，去君日远，谗间蔽之，欲自白而无从。

怀质抱情，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焉程兮？

匹，合也。程，衡量也。抱忠诚以孤立于党人之世，君又无特达之知，终不可以有为而救时艰矣。

万民之生，各有所错兮。安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错，仓故切，置也。生死唯天所置，则死不足惧。而伤怀哀叹，不容已者，举国安危乐亡，不可与言也。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安心不惧，归于一死。而犹明告君子，表著己志者，盖欲使有心者超然于祸福之外，抗忠直以匡危乱，勿惩己之放逐，而欲勿与为类也。

怀沙　《怀沙》者，自述其沉湘而陈尸于沙碛之怀，所谓不畏死而勿让也。原不忍与世同污而立视宗国之亡，决意于死，故明其志以告君子。司马迁云：“乃作《怀沙》之赋，遂自投汩罗。”盖绝命永诀之言也。故其词迫而不舒，其思幽而不著，繁音促节，特异于他篇云。

思美人

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

揽涕，挥涕也。结，聚也，聚所欲言而陈之也。发，亦达也。申旦，重复而明也。此总叙其怀忠而不得达之情。

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宿高而难当。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诒。欲变节以从容兮，愧易初而屈志。独历年而离兮，羌冯心犹未化。宁隐闵而寿考兮，何变易之可为？“宿”，一作“迅”。

将，致也。宿高，鸟宿高枝。难当，不相就也。人无可托，欲因飞云归鸟以寄思君之衷而不可得，甚言其穷也。玄鸟诒高辛以传帝命，神者通之。而当今之人曾莫能感，媒绝路阻，终不能达矣。将欲介绍小人，冀致于君，而贞邪异致，道不可屈。故自怀迄襄，历年遘，而此心冯依正直，虽有委曲全生之道，非所忍为也。

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

前辙，谓怀王听谗佞而国破身死于秦也。车覆马颠，所行不遂亦明矣。改辙异路，人不知悔，己所不昧也。

忽转以意相承

勒骐骥而更驾兮，造父为我操之。迁逡次而勿驱兮，聊假日以须时。指嶓冢之西隈兮，与黄以为期。

操，持辔也。迁，改也。逡次，逡巡，顺路而缓行也。嶓冢，在秦西，秦始封之地。黄，日斜色赤黄。时怀王听张仪之邪说，为秦所诱执，如纵辔驰驱，以致倾覆。原愿顷襄惩前败而改辙，己将授以固本保邦、待时而动之策。如操辔徐行，审端正术，则可以自强而待强秦之敝。秦者，楚不共戴天之仇而不两立之国也。深谋定虑，以西捣其穴，至于嶓冢，虽未可卒图，而黄昏不为迟暮。此与岳鹏举痛饮黄龙之志同。而君懦臣奸，忠臣被祸，其不能雪耻以图存一也。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揽挽回轻安，有力故轻，轻故安。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

初春韶日，喻顷襄初立，且有更新之望。原虽不见任，而犹未罹重谴，故将集思广谋，揽芳搴美，以有为于国。乃顷襄不可与言，无夏少康、燕昭王之志。则怀芳自玩，谁与听之？

解萹薄与杂菜兮，备以为交佩。佩缤纷以缭转兮，遂萎绝而离异。

萹，音褊，蓄也。杂菜，蒠菲之类，恶菜也。缤纷，杂而盛也。缭转，萦回于左右也。恶草充佩，则芳草萎而不用；众佞盈廷，则哲人怀芳不试，而与上离。此所以不及古人而无与玩芳也。

吾且儃佪以娱忧兮，观南人之变态。窃快在中心兮，扬厥凭而不竢。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纷郁郁其远承兮，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承，”一作“烝”。

泽，污也。身既见逐，处于事外，观党人之所为，见其幸君子去国，快遂其欲，凭怒奰发，若将不及。唯然，而善恶炳著，公论不泯，贞邪相形，己之忠贞内满、讦谟外扬者，四邻闻之，万民传之，固不可掩也。

令薜荔以为理兮，惮举趾而缘木。因芙蓉以为媒兮，惮蹇裳而濡足。登高吾不说兮，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

蹇，当作褰。说，与悦同。君不我知，臣不我容，志虽白于天下，而知我者木杪之薜荔，水际之芙蓉尔，俱不可因之以自白。假四邻之称说，则疑于外比；听国人之显理，则嫌于沽誉。固我之形势所不可为，且益以增暗君之疑而只辱矣。

百　转　千　回　　　顺　带　出　一　意

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吾将罢兮，愿及白日之未暮也。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前画，谓当怀王时，所以谋国者。广遂，谓于顷襄时仍用前谋，而更因变以尽所谋也。罢，止也。白日未暮，国尚未亡也。故，故迹也；谓愤世沉江，彭咸之故事。己忠不白，国事益非，命己处于幽暗莫伸，则唯及败亡未至之日，一死而已。所以茕茕南行，将沉于湘也。

思美人　此以篇首之语名篇，而述其所为国谋之深远，前后一志，要以固本自强，报秦仇而免于败亡。忠谋章著，而顷襄不察。誓以必死，非婞婞抱愤，乃以己之用舍系国之存亡，不忍见宗邦之沦没，故必死而无疑焉。其曰指嶓冢之西隈，微词也，抑要言也。刘向、王逸之流，惟不知此，故但以不用见逐为怨。使其然，则原亦患失之小丈夫而已，恶足与日月争光哉？

惜往日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诗。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秘密事之载心兮，虽过失犹弗治。心纯厖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

惜，忆也。曾信，尝为君所信也。昭诗，一作昭时，旧说谓教王以诗，以耀明其志；按原未尝为王传，自当作“时”。时，是也，即下所云明法度也。先功，先王之功令也。娭，乐也。过失弗治，王许以虽有过失不责治之。厖，厚也。泄，与洩同。《史记》称怀王甚任屈原，使造为宪令，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原不与，因谗之曰：“原为令，众莫不知。一令出，自伐其功，曰非我莫能为。”此盖追赋其事。

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澄其然否。蔽晦君之聪明兮，虚惑误又以欺。弗参验以考实兮，远迁臣而弗思。信谗谀之溷浊兮，晠气志而过之。何贞臣之无罪兮，被离谤以见尤。惭光景之诚信兮，身幽隐而备之。“晠”，古“盛”字。“景”，古“影”字。

盛气志，怒也。过，谪也。离谤，谤以离其上下之交也。光景，光辉影迹之外著者也。古之人诚信所孚，光辉外著，上必见信于君，下非小人之所能蔽。今备诚信于幽隐，而光影不昭，俯自悼念，惭回天转日之无功。君子自尽之极致也。

临沅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沉流。卒没身而绝名兮，惜壅君之不昭。君无度而弗察兮，使芳草为薮幽。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独鄣壅而蔽隐兮，使贞臣为无由。“为无由”，“为”，一作“而”。

焉者，无所望之辞。恬，安也。不聊，心无可慰也。无可奈何，决于一死，死而君可以悟，死可恬也。然而心终莫能自慰者，忠贞不见谅，君终于暗，国终于危，身没而名绝也。

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于庖厨。吕望屠于朝歌兮，宁戚歌而饭牛。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吴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封介山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思久故点染生色得不滞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

弗味，不玩味子胥之忠谏也。文君，晋文公。枯，焚死也。寤，觉也。禁，禁火。优游，有余也。久故，谓从亡出外之旧故。亲身，爱己也。言追悔痛哭，知其爱己之德有余，亦无补也。太公、伊尹、宁戚、百里奚虽疏贱，而大功立，则诚信积中，而光景外著矣。若子胥、介子，身死而夫差、晋文始悔，亦奚益乎？此幽隐绝名，虽身死而固无聊者也。

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谩而不疑。弗省察而按实兮，听谗人之虚辞。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之？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谅聪不明而蔽壅兮，使谗谀而日得。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虽有西施之美容兮，谗妒入以自代。愿陈情以白行兮，得罪过之不意。情冤见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错置。

谩，强不知以为知而欺人也。申旦，重察也。戒，棘也。微霜降，芳草殀，喻己方有为而遽摧折也。前世，谓怀王之世。谗人盘踞，炫嫫母之姣好，虽先王客死，国事日非，而相踵代兴，如近世所谓传衣钵者，坚护门户，终不使贞臣复进，是以顷襄之世，更被谴窜。小人之情，贞人之冤，追惟今昔，皎然易见矣。

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乘汜泭以下流兮，无舟楫而自备。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此其无异。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

汜，浮也。泭，与桴同，栰也。心治，思治也。辟，与譬同。马逸桴浮，国势危而妄作也。再者，怀王辱死于秦，顷襄将为之继也。小人之情，君子之冤，明白易见，不能觉察。背安全之法度，乃欲希觊功名，此怀王已覆之舟车，祸将再发。己不忍见，故决意沉湘。然追念受知怀王见任之始，中被谗谤，至于今日，非国之不可为，君之不可寤，而群奸壅闭，以至于斯，则虽死而有余惜。贞臣一以君国为心，所云伊、吕、戚、奚者，惜君之不王不伯，岂以身之不遇为愤怒，如刘向诸人之所叹哉？

惜往日　亦以篇首语名篇。追述初终，感怀王始之信任，而惜功之不遂。谗人张于两世，国势将倾，故决意沉渊，而余怨不已，诚忠臣之极致也。

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徕，与来通。服，谓此南服也。天地所生珍木不偶，喻贤者内美性成，为天所授。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更，平声，连“徙”为义，从“徙”字断句，而有余义，下句足之。古人文字多有然者，唐宋人不知耳。难于徙而更易之，其志壹矣。橘不逾淮，喻忠臣生死依于宗国。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圜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圜”，一作“圆”。

素荣，白华也，喻士志行修洁。曾，与层通，枝重叠也。剡，锐也。枝上有茦，与枣茦类，喻贞介与俗相拒。抟，若抟合而成，喻德行纯全。青黄杂糅者，当橘熟时，或青或黄，相杂陆离，喻德之有实，备诸众美。烂，文盛貌。

精色内白，类可任兮。“可任”，一作“任道”。

内，瓤也。内含精液而清白，类人有精白之心，可托以大任。

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纷缊，剖之而香雾霏微也。类人之修能合宜，芳美发见而无恶。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木之美恶，各从其种。当初生而已为嘉树，喻贞邪各从性生。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橘既长成实，迁之则不实。岂不可喜者，言迁之肥壤，岂不可荣？而植根必固，徙之则瘁。喻君子必不徇俗而同污。廓者，自信己贞，廓然无所回惑也。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苏，草也，言生于荏草之中，而贞干独立，不随草靡。喻君子杂处于浊世，而不随横逆以俱流。

闭心自慎，终不过失兮。

皮瓤相裹，周固自护，喻己含忠内韫，不敢轻泄，如上官大夫所谮者。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内瓤分瓣，均平得理，如君子之德，可以参天地而无私。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橘树冬荣，霜雪不凋，志愿坚贞，与岁相为代谢，友四时而无渝。喻己忠贞不改其操。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淑，美也。离，丽也。枝叶茂盛，华香果美，而其为木也，坚挺独立，无繁艳婀娜之态。盖梗介自理，志士仁人之节也。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木之寿者，或数百年。橘非古木，故曰年少。而坚芳有实，可为乔木之师。喻己虽生乎百世之下，然可仰质古人，风示来者。置，植也。以上诸美，坚贞芳洁，可比德于伯夷。故植之园囿，以砺己志，因而颂之。

橘颂　橘者，南方之嘉木也。古产于楚、湘，今盛于闽、粤。按李衡言：“江陵有千头木奴。”则楚之宜橘，旧矣。原偶植之，因比物类志，为之颂以自旌焉。

悲回风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

回风，大风旋折，所谓焚轮之风也。性，生也。风之初起，生于末，已而狂飘震荡，芳草为之摧折。谗人之在君侧，一倡百和，交荡君心，则国是颠倒，诛逐无忌，贞笃之士，更无可自全之理。故追原祸始，而知己之不可复生也。

夫何彭咸之造忠兮，暨志介而不忘。

暨，与也。己与彭咸同其志介，誓死而必无生之想者何也？下文极言其故。

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孰虚伪之可长？

原虽放逐，而群小犹或为羁縻之言。楚已滨危，而目前且未有倾覆之祸，然情形已不可掩，则国之必亡，己之终不容于世亦明矣。

鸟兽鸣以号君兮，草苴比而不芳。鱼葺鳞以自别兮，蛟龙隐其文章。故荼荠不同亩兮，兰茝幽而独芳。

苴，败草。比，聚也。葺，亦比也。荼，苦蓼。荠，甘菜。独芳，人莫知也。鸟兽号群，翕相聚也；草苴相比，众恶相长也；葺麟自别，必与君子异道也；此情变之不可盖者。已明见于人情国势，兰茝必不能登其芳香矣，此万变之情不可隐者。欲不誓死，亦奚待哉？

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统世以自贶。眇远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羊。介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

佳人，犹言君子。都，美也。统世，周览群情，知其变也。自贶，折中物变，择洁身之道以自予也。君子不与众同污。天下之情伪，汇观而择善以自处，乃己所欲效法也。远志，远大之志，昔所谏君而欲大有为者也。相羊，与倘佯同，萧散不能聚也。介，独也。惑，疑也。眇志，孤志也。己所自贶者，远大之志。君既不用，如浮云之散灭，则孤眇之心，疑祸乱之必再者，唯赋诗见志而已，不能喻诸人也。

惟佳人之独怀兮，折若椒以自处。曾歔欷之嗟嗟兮，独隐伏而思虑。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伤太息之愍怜兮，气于邑而不可止。纠思心以为兮，编愁苦以为膺。

若，杜若。椒，申椒。周流，游行也。，佩带。膺，胸也。君子独怀芳而不采，宵而不安于寝，旦而不怡于游，终不释于怀抱。原至此不复名言其所愁者何事，而但自道其哽塞迷闷之如此。近死之哀鸣，与他篇抑别矣。

折若木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存仿佛而不见兮，心踊跃其若汤。抚佩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

仍，风声相袭也。案，抑也。蔽日之光，蔽目不欲视也；任风之发，塞耳不忍听也。目不欲视，耳不忍听，置斯世于若存若亡之表，而忧从中来，倏然而兴，荡魂震魄，不可忍戢。俯仰无聊，惟整衣倘恍，抑志而赴江南。盖虽未赴湘流，而生趣已尽，有若此者。

岁曶曶其若颓兮，时亦冉冉而将至。蘅槁而节离兮，芳以歇而不比。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宁逝死而流亡兮，不忍为此常愁。“不忍为此”，一作“不忍此心之”。

曶，与忽同。颓，坠也。节离，叶离枝也。比，合也；不比，叶落香散也。此言，所言也，聊，赖也。生趣尽，死志决，则形虽存而神已去之，平日志愿，皆为萎歇。愁无可改，言穷而意乱，虽欲弗死，不能忍矣。

忽　掉　开

孤子吟而抆泪兮，放子出而不还。孰能思而不隐兮，昭彭咸之所闻。“昭”，一作“照”。

吟，渠饮反，口急不能言也。抆，拭也。隐，痛也。昭彭咸之所闻，见所传闻于彭咸者，正与己类也。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母。孤子悲哽，放子长离，彭咸之隐痛，其情亦然，以我例之，正与同也。

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

此以下述被迁以后，不可忍而誓死之情。眇眇，无形。默默，无声。景，古影字。闻，去声，声也。登高山而回瞻故国，省想其声容，不可得而见闻。君臣之恩已绝，宗国之安危不可知，是以郁戚愈不能堪，如下文所云。

空　窅　之　中　写　此　一　段　实　语。非　冥　心　内　炯　者，其　孰　能　之？

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羁而不形兮，气缭转而自缔。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藐蔓蔓之不可量兮，缥绵绵之不可纡。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娱。凌大波而流风兮，托彭咸之所居。“形”，一作“开”。

羁不形，困心不释，神结于中而不能泄也。缭转自缔，气随心困，欲舒而若束之也。穆，幽远也。无垠，魂四荡而无所依也。芒芒，无所知貌。无仪，昏瞀不复自持也。声隐相感，不必有声，而若或惕之也。物，事也。纯而不可为，若欲专有所为，而竦然起，己乃知其不可为也。蔓蔓，思绪相引，无事而思，不知首尾也。缥，轻微之色。心神恍忽，若在若无，揽之无端也。翩冥冥者，神已去形。不可娱者，形虽留而不恋也。以上迫写幽忧不可解之情，尽古今思士愁人之自言，无有曲写如此者。情中之景，刻画幽微，如此常愁，其可忍乎？所以凌波随风，决于自沉也。

上高岩之峭岸兮，处雌蜺之标颠。

此下言沉湘以后，精神不泯，游翱天宇之内，脱浊世之汗卑，释离愁之菀结，以一死自靖于先君，逌然自得也。雌蜺，虹外晕也。标，杪也。颠，高顶也。

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倏忽而扪天。吸湛露之浮源兮，潄凝霜之氛氛。依风穴以自息兮，忽倾寤以婵媛。

青冥，空宇也。摅虹，发气成虹也。风穴，风所自出也。倾寤，欹眠而寤也。婵媛，空游自得也。此想像魂游空际，与霜露风虹相为往来之貌。

冯昆仑以瞰雾兮，隐山以清江。惮涌湍之礚礚兮，听波声之汹汹。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委移之焉止？

瞰，俯视也。隐，读如隐几之隐，亦冯也。，与岷同，音民。清江，澄江水使清也。惮，惊也，礚礚，波声。容容，不一容也。芒芒，无定则也；谓翱翔于高山大川，无定往也。轧，凌轹也；言凌轧元气，洋洋八极之内，不由津径。委移，与逶迤同，曲折自如也。此想像魂游四方，俯瞰江山之貌。

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氾潏潏其前后兮，伴张弛之信期。

漂，流动也。翼，飞骛也。氾，与泛通。潏，音决；潏潏，流转貌。上下，天地之间。左右，前后四方也。此总言上文登青冥、历江山之远速。张弛，屈伸也。游魂舒卷，信心而无定期。伴，与泮同，回散而无常之意。

观炎气之相仍兮，窥烟液之所积。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

烟，云也。液，雨也。积者，云屯而雨沛也。此春夏之气也。悲，感也。潮水相击，雪霰杂迟之声，此秋冬之气也。言魂亘寒署、历四时，游于太虚之中，乘气往来，光景不息也。黄棘，未详。枉策，谓策马以回旋也。此上皆言沉湘既死之后，魂爽不昧，煮蒿缊于天地之间，骀荡自如，离污浊而释不解之忧。故不忍常愁，而决于一死，乃豫想其浩然之气，不随生死为聚散，而蝹旁薄于两间者如此。盖忠贞纯一之志气，与天地合德，鬼神效灵者，可以自信。屈子之贞魂，至今为烈，岂虚也哉！

求介子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故迹。心调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所适。

度，徒雒切。调度，审处也。既已豫念死后之情景，因决自沉之计。调度已审，刻志著意，从子推、伯夷之所适，弗能去此而别有自靖之道也。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又　生　一　意　收自适。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骤谏君而不听兮，重任石之何益？心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悐悐，贪昧也。大河，黄河。申徒狄谏纣不听，负石自沉于河。任，负也。上既言生不堪愁，庶几一死以神游六合，散其菀滞。此复言子胥死而吴亡，申徒沉而殷灭。屡谏于君者，既不得用，身死之后，盈廷贪昧以趋于危。君不悯己之死而生悔悟，则虽死无益，心终不能自释。盖原爱君忧国之心，不以生死而忘，非但愤世疾邪，婞婞焉决意捐生而已。

悲回风　此章亦以篇首名篇，盖原自沉时永诀之辞也。无所复怨于谗人，无所兴嗟于国事。既悠然以安死，抑恋君而不忘。述己志之孤清，想不亡之灵爽。合幽明于一致，韬哀怨于独知。自非当屈子之时，抱屈子之心，有君父之隐悲，知求生之非据者，不足以知其死而不亡之深念。王逸诸人，纷纭罔测，固其宜已。

《楚辞通释》卷四终

楚辞通释卷五

远游

王逸曰：“《远游》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履方直之行，不容于世，上为谗佞所谮毁，下为俗人所困极，章皇山泽，无所告诉。乃深惟元一，修执恬漠。思欲济世，则意中愤然，文采铺发，遂叙妙思，托配仙人，与俱游戏，周历天地，无所不到。然犹怀念楚国，思慕旧故，忠信之笃，仁义之厚也。是以君子珍重其志，而玮其辞焉。”

按原此篇与《卜居》《渔父》，皆怀王时作。故彭咸之志虽夙，而引退存身，以待君悔悟之望，犹迟回而未决。此篇所赋，与《骚经》卒章之旨略同，而畅言之。原之非婞直忘身，亦于斯见矣。

所述游仙之说，已尽学玄者之奥。后世魏伯阳、张平叔所隐秘密传，以诧妙解者，皆已宣泄无余。盖自彭、聃之术兴，习为淌洸之寓言，大率类此。要在求之神意精气之微，而非服食烧炼祷祀及素女淫秽之邪说可乱。故以魏、张之说释之，无不吻合。而王逸所云与仙人游戏者，固未解其说，而徒以其辞尔。若原达生知命，非不习于远害尊生之道，而终不以易其怀贞之死，则轶彭、聃而全其生理，而况汲汲贪生，以希非望者乎？志士仁人，博学多通而不迁其守，于此验矣。

只一句点睛　　　　即转

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厄，与隘通。轻举，轻身高举。远游，远尘而游于旷杳。托乘，乘太清之气也。述己志而自谦，为发端之辞。

遭沉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茕茕而至曙。“茕茕”，一作“营营”。

游仙之志，乃遭世不造，孤清无侣，幽忧有怀，思所寄托而寓意也。

陈子昂本此

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恍而乖怀。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凄而增悲。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

幽静之中，思无所寄。因念天地之悠悠无涯，前有古人，后有来者，皆非我之所得见。寓形宇内，为时凡几？斯既生人之大哀矣。况素怀不展，与时乖违，愁心苦志，神将去形。枯鱼衔索，亦奚以为？故辗转念之，不如观化颐生，求世外之乐也。

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

惟，思也。端，审也。操，志也。正气，人所受于天之元气也。元气之所由，生于至虚之中，为万有之始；函于至静之中，为万动之基；冲和淡泊，乃我生之所自得。此玄家所谓先天气也，守此则长生久视之道存矣。盖欲庶几得之，以回枯槁之形，凝倏忽之神，而舒其迫厄之愁也。

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贵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与化去而不见兮，名声著而日延。奇傅说之托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

与化去者，蜕形而往，所谓尸解也。不见者，人不得见，出入于有无也。相传傅说上升为星，在箕、尾、心、房之间。心为大辰，故曰辰星。闻古之得仙者，赤松也，傅说也，韩众也，思欲效之。

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群而遁逸。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时仿佛以遥见兮，精皎皎以往来。绝氛埃而淑尤兮，终不返其故都。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

穆穆，幽远也。气变，精化气、气化神也。曾，高也；曾举，谓上升也。神奔，神御气以往来。鬼怪，阴魄炼尽，形变不测，所谓太阴炼形也。晈，与皎同；晈晈，炯光莹彻也。淑尤，美之甚也。如，往也。言如彼众仙人者，存神御气以往来于霄汉，则与浊世相离，去故都而不反。斯安危不以怆心，世莫测其所如，则谗邪不能相害，故欲效之以高举焉。

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零。聊仿佯而逍遥兮，永历年而无成。谁可与玩斯遗芳兮，晨乡风而舒情。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晨”，一作“长”。

耀灵，日也。遗芳，列仙之遗迹也。乡，与向通。高阳，古帝，道与天通者。程，法也。志欲游仙以蝉蜕污浊之世，而白日不留，春秋代谢，玩日愒岁，恐终不能成而已衰老，故亟闻道于知者。而古人已邈，无从取法。“重曰”以下，乃言所取程者，唯王乔之明训。

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

故居，沉浊污秽之俗也。相传黄帝鼎成上升，群臣攀援不及。引此者，亦寓怀王不从谏而自陷危亡，无能匡救之意。王乔，或曰周灵王太子晋，未详是否，要古之学仙者也。仙术不一，其最近理者，为炼性保命，王乔之术出于此，如下文所详言者，盖所谓大还，一曰金液还丹是也。

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

此学仙之始事，其术所谓炼己也。六气：寒水、湿土、风木、燥金、君相二火也，于人为府藏之真气。餐者，保之于己，不泄用也。沆瀣，北方至阴幽玄之气。念不妄动。养气清微，则息不喘急，从踵而发，生于至阴之地也。潄，涤也。正阳，南方曦明之灵，其光内照者也。朝霞，内照不迷，帘帷晃耀，如霞采因日映云而发。

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粗秽除。

精气，先天之气，胎息之本也。粗秽，后天之气，妄念狂为之所自生。凝精以除秽，所谓铸剑也。

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

凯风，南风。南方丹穴，凤所巢处。南风，生物之风；北则杀也。保精除秽，心融气怡；学仙者得此，则暂息以候魂魄之澄定而用之。所谓卯酉沐浴也。

见王子而宿之兮，审壹气之和德。

见王子，谓服王乔之教也。宿，与肃通，敬问也。壹气，老子所谓专气。东魂、西魄、南神、北气、中央意；皆含先天气以存，合同而致一，则与太和长久之德合，所谓三五一也。审者，拣旁门而专求王乔之妙旨。敔案：三五，即《河图》中宫之数。道书云：“东三南二还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又云：“三五一，万事毕。”二与三为五，一与四为五，合中宫之五，所谓三五。

古今要语，一口道破

曰：道可受兮不可传。

曰者，王乔之所授。神气惟意运之，消息持守，心知之而心受之，虽言不亲。故学仙者以为不传之秘，多隐其辞，托为龙虎铅汞交媾之说，使以自悟。

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

小无内者，一身之内，无毫毛非元气之所察。大无垠者，与天地阴阳合体也。

无滑而魂兮，彼将自然。

滑，音骨，乱也。而，汝也。彼，谓魂也。人之有魂，本乎天气，轻圆飞扬而亲乎上，与阴魄相守，则常存不去。若生神生意以外驰，则滑乱纷纭，而不守于身中。所谓魂升于天、魄降于地而死矣。故曰太阳流珠，常欲去人也。以意存神，以神敛魂，使之凝定融洽于魄中，则其飞扬之机息，而自然静存矣。顺之则生人生物，逆之则成仙，此之谓也。

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

魂生于气中，水生木也。神生于魂中，木生火也。任其相生而流，则存者寡矣。壹气者，敛魂归气而气盛。孔神者，摄神归魂而不驰于意，则神之存者全也。中夜，所谓冬至，子之半也。阴为气为魄，心清魂定，受一阳自生之机，光映灵枢，此之谓中夜，一谓之活子时，一谓之初生之月，于此存之，所谓火候也。

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

中夜自生之妙，不可以有心先为将迎，惟虚静而俟其至，如初月之受光，日自来映。此金液还丹无功用之秘旨。

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

阳交于阴，就阴之形质体性以发光，而有生有死，惟其顺流不还，则阴之所受有量，而阳无必留之心故也。门者，所从出入者也。顺之则出，逆之则入。反庶类之所自成，函于中无不出，以保命全性，仙者之术尽此矣。故曰火生于木，祸发必克，生无不已，还成乎克，唯不知守兑而慎其门也。

闻至贵而遂徂兮，忽乎吾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

至贵，上所闻之道要也。忽乎，迫欲行之也。既得授修行之术于王乔，遂如其言以行之。下文皆行之之事。仍，效之也。丹丘，南方赤色之丘，神之所存也。留者，止之而不使飞扬也。旧乡，所受于先天最初之元气。

朝濯发于汤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阳。

汤，与旸通。旸谷，日所出东方，魂所自发也。濯发，荡除其纷结之气。九阳，至阳。九为太，七为少，纯阳无阴者也。身者，魄之宫，阴湿幽寒，非阳不暖。以太阳晞之，则阴受阳光而化为阳，如月在望而光满，有形之质，皆灵通晃煟，光透帘帷矣。

漱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玉色以脕颜兮，精醇粹而始壮。

飞泉，水上涌也。北方坎水，为铅为气。魄金生水，则顺流而易竭。敛气归魂，故为飞泉逆流而上。琬琰，玉色，西方白虎之章。，普经切，美貌。脕，音万，华泽也。金魄得飞泉之液，养之纯粹完美，魄乃壮，可以钤魂。

质销铄以汋约兮，神要眇以淫放。

汋，与绰同。要，音邀。要眇，微妙也。魄丽于形质，而为曜灵之所照，通体光莹如圆月，但见其光，不见有质，此金虎化气之象。其光闪烁澹宕，如金熔于冶，绰约而不滞。魄既绰约，神将来处，要眇轻微，自南徂西，化滞为灵，相与淫泆。

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

神依魄以常存，则魄无幽滞。枯木生花，形皆灵化，如桂树冬荣，无凋瘁矣。神属南方朱鸟，其德炎上，故曰南州。

山萧条而无兽兮，野寂漠其无人。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

营，魂也。精金在冶，渣滓不留，旷然清虚，人兽绝迹。于是以神气载魂魄，乘云霞，以与天通，轻举之始效也。

命天阍其开关兮，排阊阖而望予。召丰隆使先导兮，问太微之所居。

老子曰：“天门开阖。”谓心意识也。望予，内视也。太微，在紫微之南，天市之北，中宫也，为戊己土，乃水火金木之枢，故谓之黄婆。钤魂映魄，专气存神，皆以此之开阖为用，故谓之媒。召丰隆先导，收气以内求心也。

集重阳入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

魂，阳也。魄，阴也。青龙与白虎配合，虎受龙施，化而为阳，曰重阳。帝宫，太微之宫。心意识含光内照，重阳入帝宫矣。旬始，十日之首，甲乙木也。以意存魂，历乎三宫，神、气、魄皆清静不扰，故曰清都。

朝发轫于太仪兮，夕始临乎微闾。“微闾”，一作“于微闾”，一作“微母闾”。“于”字旧注：“衍文”。

微，与尾通。尾闾，海水归原之穴，于人为踵息之藏。太仪，天庭，所谓上有黄庭也。以意御四神，周历乎身之上下，上彻至阳之原，下入至阴之府。朝夕，顺阴阳之候也。

屯余车之万乘兮，纷溶与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妙于形容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杂而炫耀。服偃蹇以仾昂兮，骖连蜷以骄骜。

溶，与容通。逶蛇，音威夷，曲折自如貌。仾，古低字。此皆言心意御神气以行，游历上下，五官百节皆为灵飞之状。并驰，神气合一也。雄虹，对雌蜺而言，苍龙之光采也。五色杂者，东三、南二、北一、西四，与中宫五，合而朝元也。服马，中央土也。骖马，左右金木之精也。低昂、骄骜，壮盛自得也。

骑胶葛以杂乱兮，斑曼衍而方行。

胶葛，缠绵相杂错貌。斑，从行之众列。漫衍，从游众盛貌。学仙之术，凡有数进。前云漱飞泉、怀琬琰、历南州者，乃调气以归魄而钤魂，所谓虎吸龙精也。自此以下，进用黄婆为媒，配龙于虎。故始于句芒，终于玄冥，然后合三、二、一、四于中五，而万事毕也。意之为用，婵媛微至，不沉不掉，周游四宫，如列骑序班从王，雍容而游衍无方焉。方行，始行也。意用方行，以黍米之丹为大还之药，功之始也。

撰余辔而正策兮，吾将过乎句芒。历太皓以右转兮，前飞廉以启路。阳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径度。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凤皇翼其承旗兮，遇蓐收乎西皇。

句芒，东方之神，太皓，一作皞，东方帝也。右转，向西也。飞廉，东南巽风之神。杲杲未光者，西魄之光未圆也。天地，中宫天五地十之全体。自东而西，不复迟回，故曰径度，无劳用意也。辟，与避同。凤翼乘旗，翱翔自得貌。蓐收，西方之神。西皇，西帝少皞。言神复言帝者，天神合一也。此谓以东木之精，注于西金，龙吞虎髓也。始于以魄钤魂而有功用，至此以魂映魄，如日映月，自然圆满，氛埃自辟，清凉自生，无丝毫之翳障矣。

揽彗星以为旍兮，举斗柄以为麾。叛陆离其上下兮，游惊雾之流波。时暧曃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属。

叛，散也。暧曃曭莽，北方幽玄之气。玄武，北方之神，真铅之气也。龙虎配合，真铅之气应之，从吾指麾，如惊流波，缊惝恍，散于百脉，此刀圭入口之效。

后文昌使掌行兮，选署众神以并毂。路曼曼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左雨师使径侍兮，右雷公以为卫。

文昌六星，在北斗前，天之六府。厉，渡也。大还已成，神游超渡，出有入无，而天地风雷在其掌握矣。

欲度世以忘归兮，意恣睢以担挢。内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娱以自乐。涉青云以泛滥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思旧故以想像兮，长太息而掩涕。氾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挢”，一作“矫”。“自乐”，一作“淫乐”。

担，音胆。担矫，高举也。怀，念也。大还已成，刀圭入口，将度世上升，不复游于人间。乃回顾故国，不忍即去。复抑志弭节，迟回于世，以寄其忧国望治之情。益其愤世疾邪，厌时俗之迫厄而思游仙者，弗获己之心。而还念丹成以后，仍有不忍去者，素怀之不昧者也。

指炎神而直驰兮，吾将往乎南疑。览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罔象”，一作“”。

炎神，南方朱雀真汞之精，则神是也。南疑，神者疑有疑无者也。荒忽，寥廓之谓。言既未遐举上升，栖迟人间，而修炼不辍，又复加进，龙虎既合，而不死之道得。所以养太和而极变化者，则在调伏铅汞。盖魂魄本夫妻，则缊而构精自易。吸精吞髓，虽无运用而有密功。神至清而气至浊，有无不相为用，而缊无间，功用全无，自然凑合，乃保合大还之极致也。

祝融戒而还衡兮，腾告鸾鸟迎宓妃。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玄螭虫象并出进兮，形蟉虬而逶蛇。雌蜺便娟以增挠兮，鸾鸟轩翥而翔飞。

祝融，南方之神，谓真汞也。衡，南岳，炎神之宫。戒而还衡者，神止其宫也。宓，音伏。宓妃，水神，谓真铅气也。气不可施功，唯神存而气自至，故曰迎。玄螭以下，皆言舞态。虫象，未详。象，疑当作豸。或兼小大而言，小如虫，大如象，皆应舞节也。增挠，增高而危挠也。言神常抱一，汞不流而真铅之气自合。祝融不往，宓妃自来，太和缊，歌舞妙丽，白玉蟾所谓“日日与君花下醉，更愁何处不风流”也。

音乐博衍无终极兮，焉乃逝以俳徊。舒并节以驰骛兮，逴绝垠乎寒门。轶迅风于清源兮，从颛顼乎增冰。

焉乃，犹言于是。俳，与徘同。并节，总辔也。寒门，北方气之府也。颛顼，北帝。增冰，至阴之积，后天之气也。神和而气应，神乃入气之中，而化气为神矣。盖以后天气接先天气者，初时死汞之功；以先天气化后天气者，浑沦自然之极。至此则神运无垠，迅风不足以喻其神速，而颛顼之增冰皆契合乎祝融之炎德。自兹以往，唯用一色真铅，出入天根月窟，而龙虎婴儿皆虚设之名矣。

历玄冥以邪径兮，乘间维以反顾。召黔赢而见之兮，为余先乎平路。

玄冥，北方之神，气之母也。邪径，犹言枉道。间，上下四方为六间。维，四隅为四维。黔赢，雷神。天地之间，一气而已，亘古今，通上下，出入有无而常存者也。气化于神，与天合一矣。然仙者既已生而为人，而欲还于天，故必枉道回执天气，以归之于己。乘天之动几，盗其真铅，反顾而自得，《阴符经》所谓“天地，人之盗”，勿任天地盗己而己盗天，还丹之术尽于此矣。造化在我，乃以翱翔于四荒六合而不自丧。雷者，阳出地中，阴中之阳，人之天也，故乘其动几而以袭先天气母。

经营四荒兮，周流六漠。上至列兮，降望大壑。

龙虎合，铅汞化，至此而天元之气，轻微杳忽，经营以无所经营，自然周流于上下四方，无有窒碍矣。列，电也。至者，电之所至亦至也。大壑，海也。天地之气可至者，神气皆可至，而变化在我也。

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倏忽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

化至阴为重阳，则下之峥嵘者，销镕而无地。盗真铅于在己，而上之寥廓者，非此外之有天。视彻乎倏忽，物本无象也，而何有见？听察乎惝恍，化本无声也，而何有闻？庄生所谓“有真君存焉而不得其朕”者也。无为者，天之所以为天，道之所以道也。超之者，知其无为，而盗之在己，则凡浊皆清，而形质亦为灵化。此重玄之旨，不执有，不堕无，虚无之所以异于寂灭者也。泰初，气之始。其上有太始、太素、太易。但与泰初为邻者，不急翀举，乘元气，御飞龙，而出入有无也。屈子厌秽浊之世，不足有为，故为不得已之极思，怀仙自适，乃言大还既就，不愿飞升，翱翔空际，以俟时之清，慰其幽忧之志，是其忠爱之素，无往而忘者也。及乎顷襄之世，窜徙亟加，国势日蹙，虽欲退处游仙而有所不得。《怀沙》《悲回风》之赋作，而远游之心亦废矣。彼一时，此一时也。此篇之旨，融贯玄宗，魏伯阳以下诸人之说，皆本于此。迹其所由来，盖王乔之遗教乎！

《楚辞通释》卷五终

楚辞通释卷六

卜居

《卜居》者，屈原设为之辞，以章己之独志也。居，处也。君子之所以处躬，信诸心而与天下异趋。澄浊之辩，粲如分流；吉凶之故，轻若飘羽。人莫能为谋，鬼神莫能相易。恐天下后世且以己为过高，而不知俾躬处休之善术，故托为问之蓍龟而詹尹不敢决，以旌己志，因穷弇婀病国之情状，示憎恶焉。而王逸谓其“心迷意惑，不知所为”，“冀闻异策”，其愚甚矣。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鄣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

大夫不用，自次于郊以待命，君不赐环，谓之曰放。此盖怀王时，原去位居汉北事。原非无定志；迷于所从者，盖极思辱人贱行之为，不忍从也。

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

端，整也。拂，拭也。教，命蓍龟之辞。太卜，为国掌卜筮之官，自应不离国中官守，原放在外，何以得见？且卜则不筮，筮则不卜，而兼言端策拂龟，其为托辞明矣。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

劳，去声。不忠于国，则唯奔走于势要。势盛则趋之，势衰则谢之。环转去来，终身不疲。

“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

不用则退耕于野，异于当时之游士旦秦莫楚，以取卿相。

“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吚嚅睨，以事妇人乎？“栗”，一作“粟”。“嚅睨”，一作“儒倪”。

媮，与偷同。高举，去位远恶人也。真，与贞同，正也。哫，音足。訾，音资。嚅，音儒。睨，音儿。哫訾，言有畏而不敢尽。栗斯，胁肩跼蹐，畏得罪貌。喔吚，媚声。嚅睨，媚辞。妇人，邪佞之人，无远虑而喜人媚己者。

“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潔”，一作“絜”。

犬窦曰突。从突而入，缘梯而登，钻穴踰墙之谓。滑，音骨。滑稽，酒注也；辨言不穷，如倾注也。潔，与絜通。毁方为圆，如匠者絜度楹柱，必欲其圜也。

“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汜汜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媮以全吾躯乎？

凫随波上下，以苟避矰弋，不能昂首而行其志。

“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骛争食乎？

亢，与伉同，并也。轭，辕端驾马木。与良马同轭相并，则行必齐力。鹄有二音，音斛者，小鸟；音谷者，大鸟，一举千里。君子得志则与伊、吕同功，不得志则与彭咸、伯夷同死。非是则下比小人，与贪利养而已。

“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

吉凶因时，去从在己。去从之不审，吉凶乱之也。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缶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釜鸣，不祥之声。谗佞之言，为国祸征也。既云疑问，又复自叹，人不能知，求信于鬼神也。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

蓍龟虽神物，而既不能止浊世之乱，抑不能屈贤者之操。

“智有所不明。

卦之德方以智。而人自决于心者，不能代之谋。

“数有所不逮。

数所可及者，否泰之相乘，祸福之相反而已。天何以不佑君子，不测之变也，非数所可求。

“神有所不通。

蓍之德圆而神。而忠贞笃于天性，神不能通其所穷。

“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所从既决，自必逢凶。神不导人以凶，而尤不诏人以不义。君子自行其志，亢龙虽有悔而不失其正。鬼神不能与，而况于人乎！

《楚辞通释》卷六终

楚辞通释卷七

渔父　右二十五篇屈子作

《渔父》者，屈原述所遇而赋之。江汉之间，古多高蹈之士，隐于耕钓，若接舆、庄周之流，皆以全身远害为道。渔父盖其类也；悯原之忠贞，将及于祸，而欲以其道易之。原感而述之，以明己非不知此，而休戚与俱，含情难忍；修能已夙，素节难污，未尝不知冥飞蠖屈者之笑己徒劳，而固不能从也。

按：汉水东为沧浪之水，在今均州武当山东南。渔父触景起兴，则此篇为怀王时退居汉北所作可知。《孟子》亦载此歌，盖亦孔子自叶、邓适楚时所闻汉上之风谣也。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

南人通谓大水曰江。潭者，水之深处。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没于宠利曰浊。瞀于安危曰醉。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啜其酾？何故深思高举，令自放为？”

凝者，如冰之停，坚而不释。滞，如水之塞，阻而不通。物，事也，谓己所执持之志事也。推，他回切；推移，随所处而可也。淈，挠乱之也。扬其波者，与之俱流。酾，力支切，浊酒汁也。庄子所谓“彼且为婴儿，吾亦与之为婴儿”，且以远其害也。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尘埃乎？”

弹之、振动，皆以去尘，己洁则不欲物污之也。汶，音门；汶汶，昏昏也。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沧浪之水，初夏涨则浊，秋杪水落则清，因时而异。善用者因之，浊亦可以濯足。君子遇有道则行吾志，无道则全吾身，何凝滞之有哉？不复与言，道异不相为谋也，久矣。

《楚辞通释》卷七终

楚辞通释卷八

九辩　九篇

王逸曰：“《九辩》者，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宋玉者，屈原之弟子也。悯惜其师忠而放逐，故作《九辩》以述其志。”

按：九者，乐章之数。凡乐之数，至九而盈。故黄钟九寸，寸有九分。不具十者，乐主乎盈，盈而必反也。舜作《韶》而九成，夏启则《九辩》《九歌》以上宾于天。故屈原《九歌》《九章》，皆仿此以为度。而宋玉感时物以悯忠贞，亦仍其制。辩，犹遍也。一阕谓之一遍。盖亦效夏启《九辩》之名，绍古体为新裁，可以被之管弦。其词激宕淋漓，异于风雅，盖楚声也。后世赋体之兴，皆祖于此。玉虽俯仰昏廷，而深达其师之志，悲愍一于君国，非徒以厄穷为怨尤。故嗣三闾之音者，唯玉一人而已。

古　今　绝　唱　在　形　容　之　外　别　有　霏　微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因时而发叹也。人之有秋心，天之有秋气，物之有秋容，三合而怀人之情凄怆不容已矣，故为屈子重悲焉。萧瑟，萧条而索尽也。憭栗，不忍其摇落之情也。草枯木脱，变苍翠为萎黄。登山临水，见其辞枝而孤飞，随风飘坠，若临岐送远，行者迈而居者独也。

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兮收潦而水清。憯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

泬寥，高旷貌。，与寂寥同，波声幽悄也。中，如字，入之深也。气清则天见其高，潦竭而水清以寂。薄寒袭肌，不言悲而孤旷无聊之情在矣。

怆怳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

，口广切。悢，音朗。坎，洼下也；廪，积高也；高下不平貌。薄寒中人，感萧森而怆怳；天高水清，览旷寂而悢。去故就新，江山之容非旧。失职羁旅，离群无友，迁客自怜之情，适与风景相会，益动其悲。玉代为屈子思，而念其憔悴也如此。

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雁廱廱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

廱，与嗈通。鹍鸡，当作莎鸡。秋声之形于虫鸟者如此。或寂或鸣，皆增悲切。

一句含无尽

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时亹亹而过中兮，蹇淹留而无成。

征，哀吟而将伏也。亹亹，不穷于去也。过中，岁过中也。日月已逝，忠贞不达，勋名不立，如之何弗悲？此章以秋容状逐臣之心，清孑相若也，寂漠相若也，惨栗相若，迟暮相若也。《九辩》之哀，此章为最，不待详言所以怨，而怨自深矣。

右一。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去乡离家兮徕远客，超逍遥兮今焉薄？

廓，寥廓也。不绎，犹言无绪。徕，一作来。客，寓也，自国都来寓旷野也。薄，与泊通，止也。有美一人，谓屈子。来处于寥廓之野，悲戚无绪，今且不知其何所栖泊。此宋玉思屈子之辞。

专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积思，心烦憺兮忘食事。

此下述屈子忠爱之心而哀之也。化，变。憺，动也。思君之情，历变不渝，而君不知。故当食忘食，临事忘事。其诚悃有如此者。

愿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车既驾兮朅而归，不得见兮心伤悲。倚结兮长太息，涕潺湲兮下沾轼。

朅，去也。结，车箱横木。屈子当怀王之世，虽放而不用，退居汉北，然犹一致事之大夫，故可驾车归国，欲见君而陈己志。乃君不悦己，谗人间之，不得召见。故去而旋归，伏轼而涕零，所谓“可奈何”也。

慷慨绝兮不得，中瞀乱兮迷惑。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

慷慨，谓谗佞之人，言无所忌者。谗人相踵，不可殄绝；君心迷乱，终不己听。谅直之心，自怜而已。归国无期，终于飘泊，今且安所栖止乎？

右二。

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廪秋。

廪、凛通。放逐之臣，危乱之国，其衰飒辽戾，皆与秋而相肖。故《九辩》屡以起兴焉。

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

奄，忽也。离披，叶萎而不振翕，欲脱无聊之状。

实景耳自然寄愁旷远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袭，重也。昼恒阴而夜益永也。

离芳蔼之方壮兮，余萎约而悲愁。

壮，盛也。约，少也。余，草木自余也。芳菲蔼茂，所存无几，有愁悴之色焉。

秋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收恢台之孟夏兮，然欿傺而沈藏。

台，音怡。恢台，盛大而润悦也。收，隐而不知所往也。然，若然也，犹言如是。欿，与坎通，陷也。傺，止也。恢台倏而萎约，由衰思盛，由舍思用，追忆而不可复得，若有沈埋而蔽藏之者。

叶菸而无色兮，枝烦拿而交横。颜淫溢而将罢兮，柯仿佛而萎黄。萷櫹椮之可哀兮，形销铄而瘀伤。

，音邑。菸，黯蔽也。烦拿，参差相拒貌。叶落枝横，无复团栾，但见其相撑拒尔。颜，枝叶之容。淫溢，浸渐也。罢，尽也。萷，与梢同，树杪也。櫹椮，无叶孤存而划空貌。销铄者，严霜迫之使耗也。

惟其粉糅而将落兮，恨其失时而无当。

惟，思也。纷糅，败叶衰草相杂委也。当，遇也。因今之已衰，恨昔之未能乘时而玩其芳蔼。

揽辔而下节兮，聊逍遥以相佯。

，服马。下，按也。节，策也。相佯，与倘佯通。前写秋容，此下乃言游览者之秋怀。

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长。“长”，一作“将”。

遒，迫也。余，代屈子自称。摧残者不可以久延，如岁之欲暮，过时不用，行将萎折矣。

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俇”，音“匡”；一作“”，一作“恇”。“攘”，一作“躟”。

俇攘，与劻勷通，遑遽也。国势日蹙，救亡不逮也。

澹容与而独倚兮，蟋蟀鸣此西堂。心怵惕而震荡兮，何所忧之多方！卬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极明。

澹，孤寂也。倚，徙倚于檐楹也。卬，与仰通。主昏国危，如秋欲暮，感此百忧俱集。月明星皎，穷愁炯炯，欲告无从。知屈子之心有如此之耿然者。敔按：极，至也。明，晓也。至于天晓也。

右三。

再以高吟振起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纷旖旎乎都房。何曾华之无实兮，从风雨而飞飏。

都，美也。都房，犹言华屋。陈嘉谟于君，亦既以我为美而欲用之矣，而为谗佞所摇，不复有举行之实。

以为君独服此蕙兮，羌无异于众芳。

屈子之始愿，谓君离群言而用己，与三五同道，则何弗与王霸同功。

闵奇思之不通兮，将去君而高翔。

奇思，曲尽事变之思。不通，君不相喻，有异心也。将，请也，音锵。此谓当怀王时，谏不用而自放于汉北。

心悯怜之惨凄兮，愿一见而有明。重无怨而生离兮，中结轸而增伤。

悯怜：怀王之将陷于危亡也。无怨：无取怨于君之道也。去国之后，情不自已，复思见君而明言祸至之无日。乃日以浸疏，谗人益逞，君无嫌怒之心，而终不得见。

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

所以无怨而生离者在此。九重者，言如天之高，不可升也。旧注：天子门有九重，谓关门、远郊门、近郊门、城门、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

皇天淫泆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漧。块独守此无泽兮，仰浮云而永叹。

谗佞益张，敌谋益狡，国势漂摇，四顾而无宁土，一如秋霖之泞淖矣。乃块然困处于荒芜沮泽之中，不知自拔。浮云无开霁之期，曾不悔过，而犹纵吠犬以阻忠告，所为结轸而增伤也。漧，古乾湿字。无，芜通。

右四。

何时俗之工巧兮，

自诧工巧尔。

抽出三折

背绳墨而改错。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跳而远去。

跳，横奔而去也。非无贤而不用，古今败亡之通轨。怀王父子以之。

凫雁皆唼夫梁藻兮，凤愈飘翔而高举。圜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铻而难入。

凿，在到切，铻，如锯齿之相拒也。小人营私利，则君子必退。君喜邪佞，则法言自不相入。此骐骥之所以必远也。

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愿衔枚而无言兮，尝被君之渥洽。

遑遑无集，去位而飘泊于野也。所以致此者，以直言尽辞，愠于群小，而见恶于君。夫岂不知默以取容？怀恩不忍也。屈子初为怀王倚任，将用其谋，故《骚经》云“黄昏以为期”，君臣之初洽可知已。

太公九十乃显荣兮，诚未遇其匹合。

九十者，太公封齐之年。早不遇者，避纣也。言已知不用而必言者，今虽不用，冀有见用之日。

谓骐骥兮安归？谓凤皇兮安栖？

时人怪屈子之违众而不安于其位，故诘其无以自处。

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皇高飞而不下。鸟兽犹知怀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怀”，一作“褱”。怀，思也。褱，抱也。

相者举肥，谓世俗所喜夸诈施张之游士，如相者但称扬肥泽之人，不论其骨法之清浊。此答诘已安归者，言君子不求容悦，无德可怀则去之，何云贤士之乐于退隐而不处其廷哉？前言感知遇而不能默，此抑云非德可怀则不处。盖原退而自废于汉北之时，心在君国，而身不屈，其两难之怀如此，故反复互明之。

骥不骤进而求服兮，凤亦不贪喂而妄食。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喂，于伪反。

喂，饲也。去国之后，日以疏远。君终不察，义不可以干禄，则愿处位以纳忠，不可得矣。

欲寂漠而绝端兮，窃不敢忘初之厚德。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

绝端，谓一意隐遯，不思复进，念不萌而事无望也。冯，情所依也。又言然虽退远，不求再用，乃渥洽之恩，终不忍忘，故雅意以怀仙，究沉忧而誓死。此章来回辗转，曲写屈子两端之情，辞若复而意自属，非宋玉相知之深，未能深体而形容之如此。洪兴祖本连下至“未达乎从容”为一章。今依旧本。

右五。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心尚其弗济。霰雪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将至。

，古幸字。济，成也。谓祸之已成，如草木之已成乎凋落也。，雪下貌。雪既而又杂糅以霰，寒极而陨落无余也。此言楚国垂危，憯不知畏，逮及祸之已深，救患无术，贤士虽欲挽回而不可得矣。

愿侥幸而有待兮，泊莽莽与野草同死。

泊，疑洎字之误，及也。旧注：止也。坐而偷安，日就危蹙，幸不可侥，势终萎败，此楚君臣平日苟且之情也。

愿自往而径游兮，路壅绝而不通。

径，邪径也。祸之将至，忿而思逞。欲以孤力而抗强邻，坚不可拔，退而自穷。此临事偾起之情也。

欲循道而平驱兮，又未知其所从。

屈子初约齐、楚之交以御秦难，张仪以连衡破之，屈子以此见黜。及齐交已绝，邻国不亲，虽欲循其道而不能矣。

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压桉而学诵。

然，惟然也。桉，与按同，抑也。偷安不能，独力不任，合从无从，歧路迷惑，大命将倾，道谋嚅嗫。如童子之学诵，不审所谓也。

性愚陋以褊浅兮，信未达乎从容。

有贤不用，愚陋也。忿疾狂逞而不念危亡，褊浅也。从容者，忧之于闲暇而早为固本自强之术也；无他，得贤而任之，使安危有可凭而已。未达于此，时世之不固审矣。此言楚之昏昧。下乃述屈子忠直之志。

窃美申包胥之气盛兮，恐时世之不固。“盛”，一作“晟”。

时世，当时之国势也。包胥存楚，必死之气壮也；以国之不固为忧，故忘其死。今屈子慕其风而同其情，洞见国事之非，而早为之虑。

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凿。

凿，在到反，相函持之路也。时势之不固，邪佞之狂悖为之。

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此而守高。食不媮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

独，屈子独也。名，位也。媮，与偷同。诗人，《伐檀》之诗，托志素餐，以素餐为耻。此明屈子之志，与先圣之心合辙，不骛于富贵，唯守义以行，可贫可贱，固可生而可死。其情固，其气盛，是无愧于申胥之美，而可恃以存楚者也。

蹇充倔而无端兮，泊莽莽而无垠。

倔，与诎通。《礼·儒行》：“不充诎于富贵。”言自满而心志诎，不复更有他图也。泊，无定向也。言楚之君臣，偷安侥幸，莽罔妄行，不念初终，无可倚恃。仅一屈子，而奈何不急用之？

危词

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

衣裘以御冬，贞臣以御难。故申胥者，楚昭之以御寒也。屈子之慕先圣、谨名义，怀王父子之以御寒也。褫而冻死，尚谁怜之？

靓杪秋之遥夜兮，心缭泪而有哀。

承上而言。贞臣废弃，国无与立，秋尽宵长，哀悼不容自已，如下文所云。洪兴祖本自此以下别为一章，今从旧本。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怅而自悲。四时递来而卒岁兮，阴阳不可与俪偕，白日晼晚其将入兮，明月销铄而减毁。岁忽忽而遒尽兮，老冉冉而愈弛。

逴逴，行愈远也。春秋日高，老也。然，惟然也。春夏为阳，秋冬为阴。四时无并盛之理，阳尽则阴生。衰王相乘，日中则仄，月满则亏，人壮则老，国久则必危，危则必亡。楚自熊绎以来，由盛而衰，由衰而亡之期将至。谗佞行而忠贞弃，尤趋于必亡之势矣。而心愈纵弛，改绳墨以施枘凿，弃衣裘以御祁寒。静夜思之，彼不自哀，而能勿为之哀乎？

心摇悦而日幸兮，然怊怅而无冀。

当其偶无危逼，或乍获小利，或甘言见诱，则摇惑而自据为悦，以幸苟安。惟然，而祸不可掩，猝闻衅难，则怊怅不知所出。怀王听张仪而受秦欺，无非初悦而终忧。亡国人情，大率如此。不如此，不足以亡。老而愈弛，小喜误之也。

中憯恻之凄怆兮，长太息而增欷。年洋洋以日往兮，老廓而无处。

，与寥通。处，侣也。国势日衰，盈廷皆卖国之人，无可与处者。所谓不信仁贤，则国空虚者也。猝有昭王之难，谁为申胥？能勿为之太息乎？

事亹亹而觊进兮，蹇淹留而踌躇。

亹亹，进而不已也。国日望东而迁，敌日乘虚而进，秦不覆楚不止。奄奄之息，仅留一线，踌躇待尽而已。忠贞斥逐，孰为申胥，救诸丧败之余乎？大命将至，亦末如之何也。此章宋玉体屈子之志，不但为屈子放逐哀，抑为楚之危亡哀。而为屈子哀者，正在于此。

右六。

何氾滥之浮云兮，猋壅蔽此明月。忠昭昭而愿见兮，然霠曀而莫达。愿皓日之显行兮，云蒙蒙而蔽之。窃不自聊而愿忠兮，或黕点而污之。

霠，当作霠，与阴同。聊，止也。黕，滓垢也。点，墨染白也，若靳尚谮屈子泄国宪于人之类。计当日之诬污者非一端，后不传耳。

尧舜之抗行兮，瞭冥冥而薄天。何险巇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彼日月之照明兮，向黯黮而有瑕。

瞭，明也。瞭冥冥，无幽不烛也。黮，音噡。黯黮，暗影也。日有暗虚，月有疏影，俗谓桂树蟾兔者是也。虽甚盛德，不能无瑕之可指。

亢爽以收之

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

屈子入奉讽议，出参大政，应对诸侯，掌辑三族。事既胶附相加，不能无小疏失，且小屈大伸，略彼全此，皆可为媒孽之端。谗人乘之，言之有故。自非明主曲谅忠贞而专大节，宜其不察也。此章申理屈子被诬之故。

右七。

形容妙

被荷裯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带。

裯，音刀；只裯，短衣也。晏晏，色盛可观貌。潢洋，音晃养，披散不着体貌。带，束也。以荷叶为衣而服之，非不晏晏，而侈张脆薄，束之则裂。辩言乱政，亦足诱人，而责之以实，则灭裂有似乎此。

既骄美而伐武兮，负左右之耿介。憎愠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

武，勇也。负，矜炫自负也。愠惀，含畜深思也。夫人，谓左右之臣。慷慨，大言无惭也。美，谓贤士。超远，引身远去也。言君既骄伐不受善，而左右之臣又饰不忠为忠，自负耿介，大言无忌，若慷慨任事而无难。故屈子恻悱深至之美，不能敌其夸毗。所以佞人日进，而屈子斥远也。

农夫辍耕而容与兮，恐田野之芜秽。

茂草之悲，农夫知之，而同昏之君臣不知。

事绵绵而多私兮，窃悼后之危败。

绵绵，前后相续也。多私，党人恤利而忘君也。亡国之臣，亦有渊源。吕惠卿之奸，传于蔡京。一小人不足以戕数十传之国家，靳尚之续，复为靳尚，是以危败不可瘳，古今一辙也。

婆心毒口

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毁誉之昧昧。今修饰而窥镜兮，后尚可以窜藏。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倏忽而难当。卒壅蔽此浮云兮，下暗漠而无光。

前后相续，既师承以延恶；一时交煽，又聚党以文奸。颠倒忠邪，无所顾忌。使其饰容临镜，照其不逞之须眉，祸中国家，身将焉往？其尚可以窜藏乎？飞廉之所以戮于周，宰嚭之所以斫于越也。愿寄语小人，其奸谗闪烁，中人倏忽，如流星之炫曜，徒不念光景乍起而旋灭乎？乃既以病国，还以危身，如浮云之蔽日月，徒令下土暗漠，何为者邪？

转折无痕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故高枕而自适。谅无怨于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乘骐骥之浏浏兮，驭安用夫强策？

浏，音柳。浏浏，犹溜溜，顺行无阻貌。强策，马策之劲直者。谗人畏屈子之用，不利于己，必欲排去之以自安。其谮之之辞，必有不利社稷之语，以厚君之疑，而激其怒。夫人心苟无愧，则何所忧疑，而必攻异己？人君苟能任贤，则逸于求治，亦何用赫然之怒，施于宗臣以示威哉？《九辩》之言若此类者，婉至深切，曲尽流俗之情伪，而善诱庸主以警悟。宋玉非徒藻帨之士也，岂王褒、王逸之得与哉！

谅城郭之不足恃兮，虽重介之何益。

介，甲也。贤不用而失保国之图，城郭之固，兵甲之坚，奚足恃邪？

邅翼翼而无终兮，忳惛惛而愁约。生天地之若过兮，功不成而无效。

由前所言，忠邪之辨，安危之分，章明易见。乃屈子尽其忠谋，诚楚国之干城。而始有黄昏之期，终被放流之谪，成效不收，以至穷约。翼翼之小心，反逢疑忌。是岂乱世之天，宜小人之得势，而君子生于其时，为造化之过误邪？

愿沉滞而不见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愗而自苦。

愿，所愿也。不见，君不见知也。潢洋，不相附也。怐愗，音寇茂，心愤乱也。既已不见知而无成效，尚欲白其情以告通国，冀贤奸之别白，俟君他日之悔悟。乃终无以自通，徒怀愤乱。是何屈子之忠无已，而楚人之迷不复也？

莽洋洋而无极兮，忽翱翔之焉薄？国有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

薄，与泊同。舍贤不用，冥行于荒莽之野，不知栖泊。举国昏迷，无图存之策。岂无可乘之骥哉，而唯奸邪之策是求邪？

宁戚讴于车下兮，桓公闻而知之。无伯乐之善相兮，今谁使乎誉之？

君无桓公之明，则谗人高张，虽知有屈子之忠者，亦不敢显言荐誉，而孤危亦甚矣。则祸始于君之骄美伐武，恃城郭甲兵而昧于保国之道。

罔流涕以聊虑兮，惟著意而得之。纷纯纯之愿忠兮，妒被离而鄣之。“纯”，一作“忳”。

罔，与惘同。著，音酌，专而切也。纷，不一而足也。被，音披。被离，杂遝也。言君子怅惘流涕，聊舒所虑以尽忠谋，惟明主专意体之，乃能得其情理。若雷同炫曜之小人，披荷潢洋之暗主，疑忌胶加，必障蔽而不得通。则丘墟蔓草，自贻之而奚救邪？此章言人之所以云亡，邦之所以殄瘁，皆楚君臣自取之咎，以伸屈子之志，与《小雅》怨诽词旨略同，非宋玉莫能作也。

右八。

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

此代屈子之言也。游志云中，怀仙也。既不见用，退而隐处，离尘孤游于方之外。盖因《远游》之旨而申言之。

乘精气之抟抟兮，骛诸神之湛湛。

抟，合也。精汞气铅，合而成丹。

骖白霓之习习兮，历群灵之丰丰。

习习，数飞貌。白霓，太素之气。群灵，水火木金之精。历，遍历其宫也。丰丰，各足其灵也。

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苍龙之跃跃。

茇，音旆。茇茇，华盛貌。跃跃，行貌。神发光内照，则魂周营于身中。前朱雀，南方神也。右苍龙，东方魂也。

属雷师之阗阗兮，通飞廉之衙衙。

衙，音圉。衙衙，从容周行貌。飞廉，或云雷师，或云风伯。此乃言风也。《震》《巽》位东，魂之府也。此承上“苍龙跃跃”而广言之。

前轾辌之锵锵兮，后辎乘之从从。

轾辌，轻车，喻神。辎，重车，喻气。从从，相随以行也。神御气而行乎形中，形随以灵也。

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

扈，护行也。御神而游于太清，五官百骸从令而从容，此丹已就而仙也。

计专专之不可化兮，愿遂推而为臧。

专专，愎而不知通也。道成升举，而还念及君，不能已于忠爱，庶几有灵感之妙用，推移此专专不可化之君，变易其心以为善，盖亦不得已之极思也。

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

国势垂危，恐不及待，故仰祝皇天，使楚祚得延。己仙成而归，犹及施其推移之力。不然，城郭是而人民非，虽仙而不免于怨也。《九辩》作于原初去国退居汉北之时，故《怀沙》之怨不形；而《招魂》作于顷襄之世，原且誓死，而宋玉欲扳留之，故词旨各异焉。

右九。

《楚辞通释》卷八终

楚辞通释卷九

招魂　右宋玉作

王逸曰：“《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宋玉哀怜屈原忠而斥弃，愁懑山泽，魂魄放逸，厥命将落，故作《招魂》，欲以复其精神，延其年寿，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以讽谏怀王，冀其觉悟而还之也。”

按原当怀王之世，虽忧国疾邪，而犹赋《远游》，从巫咸之告。故玉作《九辩》，亦于其时，有及君无恙之想。及怀王客死，国仇不报，顷襄迁窜原于江南，原乃无生之气，魂魄离散，正在斯时。则此篇定作于顷襄。而王逸讽谏怀王之说，非其实矣。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朕，代屈子自称也。沫，已也。牵，曳也，曳之不得行也。主，意所专注也。芜秽，菀塞而蔫蔽也。考，成也。离，罹也。此言屈子以忠直遭妒，志折气菀，魂将离也。《大招》达其所志之道于篇终，《招魂》述其所秉之正于篇端，故虽华曼而不靡，其意寓于微言，一也。论者曲分优劣，过矣。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女筮予之！”

巫阳，古之神巫。托言上帝者，人无能念屈子之忠，冀上天悔祸，辅使遂志，誓死之心，可使乐生也。筮者，占其魂之所往于上下四方。

简　炼

巫阳对曰：“掌梦。上帝其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巫阳焉。”“其难从”，一本作“其命难从”，一本作“命其难从。”

掌梦，未详，旧说掌招魂者。巫阳呼而告之，与上言“对曰”不相通。后，谓于事已缓，不能及时。谢，萎落也。言待筮而予，恐于期已后，魂已萎谢而无从招，虽巫阳亦无能为也。意谓屈子怀忠而见摧于谗佞者两世，沉湘之志已决。天若令楚悔祸，当急召归阙，不然，必不能隐忍久生，以待异日之追悔。以下极言声色居处饮食游观之盛，盖人君待贤之礼，自当极致其丰。贤者所志虽不在此，而君欲补前过以礼贤，不可以不曲尽。故言招之不容稍缓，而夸陈丽美，无妨辞之已溢，而不必如《大招》之明言尚贤发政，雄雄穆穆也。词赋之体，长言讽谏，有出于是者。盖亦《豳风》“兖衣”“笾豆”之义，庶几《国风》好色不淫之意与！

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

干，如《周书》“尚宁干止”之干。恒，所有事也。身者，魂所有事。些，苏个反，楚人歌曲之余声。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离，罹也。乐处，谓楚。夫上下四方，岂必楚为乐处哉？代马北风，越鸟南枝。人苟失其宗邦，则君非我君，友非我友，且抑天非我天，地非我地，皆不祥之区也。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唯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以托些。“归来兮”，一作“归来归来”下同。

托，寓也。《山海经》：东海大荒之外，有大人之国。千仞，极言之尔。彼，谓彼土之人。习者，相与惯习，不畏炎灼。释，销镕也。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兮，不可以久淫些。

题，额也。雕题，刺刻其额，以墨涅之为花卉，今琼南黎人尚然。蝮蛇，身短如椎，螫人立死。蓁蓁，聚而盛也。封，大也。千里，能为妖怪，倏忽千里也。雄虺，大虺。益心，饱也。淫，游也。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靡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五谷不生，藂菅是食些。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兮，恐自遗贼些。

雷渊，西海。旋，去声。旋入，飞沙卷人随风而去也。靡散，风沙所裂，形体烂也。壶，瓠也。烂人，燥气灼人，筋骨糜裂也。彷徉，广大，旷杳而无可栖泊之意。贼，害也。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增，与层通。峨峨，积叠高耸貌。今沙漠之外，唯夏秋之间见流水，余日皆冰。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悬人以娭，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魂兮归来，往恐危身些。

九关，九天之关。拔木九千者，力能拔九千木而不倦也。豺狼从目，言此九首之夫，纵目直视如豺狼。侊侊，往来疾也。瞑，死而瞑目也。投入九渊，而以其神异，能令人不死，反告之帝，然后瞑目，谓求死而不得也。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敦脄血拇，逐人些。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

幽都，地下也。土伯，土神。约，屈也，身屈折也，敦脄，背顽厚也。血拇，以指攫人，血常染拇也。极言上下四方之不可往，以宽其必死之志。而广索之六合，无有定向，所谓不待筮予也。盖屈子忠愤内结，不忍见君与党人之所为，而耻与同归，怅惘游心，若舍此恶俗而皆安处，初非有所慕而愿去。故身未死而魂先离者，泮涣于两间，荡泆无定，招之者不可以方隅求也。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齐缕，郑绵络些。招具该备，永啸呼些。

修，长也。修门，深邃之门也。背行，却行。先，导也。篝，未详。以绵缕络篝，工祝执之以招魂者，其制不可考，所谓招具也，疑竿幡之类。《周礼》：复，以竿裹衣。楚俗或异。啸，蹙口出声。呼，号也。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天地四方，多贼奸些。

申前意而约言之。

像设君室，静闲安些。高堂邃宇，槛层轩些。层台累榭，临高山些。网户朱缀，刻方连些。冬有宎厦，夏室寒些。

像设者，以意想像而设言之。自此至末“反故居些”，皆像设之辞，谓拟所以待其归者如此。盖楚之君臣不能以此待贤者，而苟其悔过自新，则必豫拟一尊养极致之像如此，然后屈子可以死而生，去而反也。堂，室基也。宇，屋四垂。槛，阑盾。轩，堂前檐敞也。筑土石曰台，构木曰榭，如今江岸悬楼也。网户，户上承檐，以铜丝纽网御燕雀。缀，户楣上板。刻方连者，雕缀作四方相连，如今卐字。宎，与窔通，深密可以御寒。此上言堂室之美。

川谷径复，流潺湲些。光风转蕙，汜崇兰些。

径，直也。复，回抱也。前直达而三周回抱也。涧水纡流，鸣声幽细，前临爽敞，风日交美，蕙兰之香，时飘庭所。此言所居川原之美。

经堂入奥，朱尘筵些。砥室翠翘，挂曲琼些。翡翠珠被，烂齐光些。蒻阿拂壁，罗帱张些。纂组绮缟，结琦璜些。室中之观，多珍怪些。

奥，室西南隅，古人布衽席于此。筵，席上承衾者。朱尘，言缘筵之饰，朱采轻若尘也。砥室，室砌平整，敷筵其上。“翠翘”连下“曲琼”为文。翘，杙著壁上，所以悬钩。翠，黛饰也。曲琼，玉钩，所悬帱帐者。被，壁衣也。珠翠缀于壁衣之上，其光烂然竞采。蒻，当作弱，纤也。阿，阿锡，轻縠也，所以为壁衣者。纤阿而用罗为帱，覆上为承尘也。结缕纯赤曰纂，五色杂曰组，素练曰缟，文缯曰绮。纂组缀于阿罗缟绮之帱幛，而系以琦璜，盖流苏之类也。此言室中张设之美。

兰膏明烛，华容备些。二八侍宿，射递代些。九侯淑女，多迅众些。盛鬋不同制，实满宫些。容态好比，顺弥代些。弱颜固植，謇其有意些。姱容修态，洞房些。蛾盾曼睩，目腾光些。靡颜腻理，遗视些。

兰膏，以兰草炼膏使香而灌烛也。古无巨胜、蔓菁、桕油，皆灌羊牛豕之膏，于稿然之。膏气腥臊，兰草之香去膱，故以炼膏。华容，谓美人。备，列侍也。二八，十六岁。射，音亦，厌也。二八女侍不一，厌此则彼代，各当夕也。九侯，纣诸侯，进女于纣者，女不喜淫，言美人贞静似之也。迅，迭相更代，不稽缓也。鬋，鬓也。比，合也。弥代，犹言盖世；好合柔顺，世无与匹也。弱颜，含羞之意。固植，不为淫媚之态。謇，贞直也。有意，能自持也。，犹竟也；谓禁步洞房，行不逾阃也。曼，长也。睩，目也。腾光，顾眄有光采也。遗视，犹言留眄。，从容有意貌。此言妾媵之美。

离榭修幕，侍君之闲些。翡帷翠帐，饰高堂些。红壁沙版，玄玉梁荷花之艳在始些。仰观刻桷，画龙蛇些。坐堂伏槛，临曲池些。芙蓉始发，杂芰荷些。紫茎屏风，文缘波些。“玄玉梁”，一作“玄玉之梁。”

离榭，别馆之榭。修幕，长廓而施之幕也。闲，闲暇往游也。翡翠，碧色如翠羽。红壁，红涂壁；沙，与砂同；以丹砂涂户版。玄玉，黝漆光如玉也。芰，菱。荷，芙蓉叶。屏风，旧说以为凫葵。文者，芰荷凫葵，华叶相间之色。缘，犹衣之缘，四布沼边也。此言别馆堂沼之美。

文异豹饰，侍陂陁些。轩辌既低，步骑罗些，兰薄户树，琼木篱些。

文异，服饰奇玮也，步骑从游者之饰也。水堰侧岸曰陂。陁，与池同。侍从步骑先伫立于陂池之下，待其至也。轩辌，轻车。低，谓已至解驾，车前低也。薄，丛也。户，与扈通。树，荣木也。琼木，木槿花如琼玉，树之如篱，谢灵运诗所谓“插槿当列援”也。此言侍从游观之美。

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何远为，言何用远去为也。文长，姑结言之。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穱麦，挐黄梁些。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胹鳖炮羔，有柘浆些。鹄酸臇凫，煎鸿鸧些。露鸡臛蠵，厉而不爽些。粔籹蜜饵，有些。

宗，当作崇，富也，粢，稷也。穱，稻田种麦，其实肥美者。挐，杂也。大，味之正也，苦、酸、咸、辛、甘五味备也。腱，筋也。臑，而兖切，熟烂也。若芳，犹言而芳。若苦，犹言与苦。和，以和羹者。胹，熟烹。炮，以泥涂而火燅之，去其皽。柘，与蔗通。臇，子兖切，小切而少汁煮之。鸧，鸹鸧。臛，煮肉少汁者。鹄酸、露鸡，古人食品之异，其法未闻。蠵，大龟。厉，香酷烈也。爽，失其本味也。粔籹，米面和煎者。饵，糕也。蜜饵，以蜜和粉作糕。，饧也。此上言食品之美。

瑶浆蜜勺，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华酌既陈，有琼浆些。“蜜”，作“”。

皆言酒也。瑶，其色也。蜜，其味也。勺，与酌通。羽觞，翠羽饰爵也。挫，压也，压去其糟为清酒。冻饮，以冰和酒，暑月饮之。春酿夏熟曰酎。酌，酒斗；华，其饰也。陈，实笥中以待。琼浆，玄酒，方诸所取之明水，色莹如玉。

归来反室，敬而无妨些。

以酒将敬，醉而无妨也。文长，以此参差，姑结之。

肴羞未通，女乐罗些。陈钟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娭光眇视，目曾波些。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长发曼鬋，艳陆离些。二八齐容，起郑舞些。衽若交竿，抚案下些。竽瑟狂会，搷鸣鼓些。宫庭震惊，发《激楚》些。吴歈蔡讴，奏大吕些。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陈组缨，班其相纷些。郑卫妖玩，来杂陈些。《激楚》之结，独秀先些。

通，遍设也。按，按节而击也。《扬荷》，当作《阳阿》，与《涉江》《采菱》，皆曲名。美人，舞女。娭光，流目送光。眇视，微眄也。曾波，目若含水，波纹重叠之状。不奇，靓好也。二八，八人为列，两人竞起也。衽若交竿，连袂一直貌。案，抑也。皆舞态。狂会，竞奏也。搷，与填通，鼓声。《激楚》，曲名。班，相次也。相纷，男女缨带相杂，风飘而互结也。结，曲尾也。独秀先者，曲终而奏《激楚》，独秀于先作之乐也。此言歌舞之美。

菎蔽象棋，有六博些。分曹并进，遒相迫些。成枭而牟，呼五白些。晋制犀比，费白日些。

菎蔽、犀比，未详。象棋，谓围棋，象阴阳及周天之度。六博，博戏，十二棋，人得其六。分曹，两人相竞。遒，急也。相迫，互争胜也。此言棋也。枭，博采。两未有伤曰牟。呼五白者，两者成牟，复呼令成纯采取胜。此言博也。费白日者，犹言消日。此饮酣赛戏以行酒也。旧注：箟，竹名。字从竹，博箸也。晋制犀比，谓晋国工比集犀角，以为雕饰。

铿钟摇簴，揳梓瑟些。娱酒不废，沉日夜些。兰膏明烛，华灯错些。结撰至思，兰芳假些。人有所极，同心赋些。酎饮尽欢，乐先故些。

摇簴，钟声震摇，簴为之动，《考工记》所谓若自其簴鸣也。揳，古八切，拣也。言酒已阑而未阕也。结者，结其篇章；撰，其词句。至思，极思也。兰芳假者，藻思中发，若兰蕙之芳相假借也。极，思所至也。人各尽其思之所至，相竞美也。谓酒阑分题作赋，以纪胜会也。先故，故旧也。自“瑶浆蜜勺”以下至此，皆言燕饮之乐。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统结上文。

乱曰：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菉齐叶兮白芷生。路贯庐江兮左长薄，倚沼畦瀛兮遥望博。

献，始也。汩，于笔切，聿也。南征，南游也。庐江，旧以为出陵阳者，非是。襄汉之间有中庐水，疑即此水。长薄，山林亘望皆丛薄也。右江左林，葢沿汉南江北而东游云梦之薮也。沼，小水如池。瀛，大水如海。畦，界也。博，远也。草木旉荣，春水满泽，此言江界春游之乐。

青骊结驷兮齐千乘，悬火延起兮玄颜烝。步及骤处兮诱骋先，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与王趋梦兮课后先，君王亲发兮惮青兕。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选无此字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

此言从王田猎之乐也，悬，犹飞也。火，焚林以田也，玄颜，玄天指容。烝，火气上熏，天色若炊。气轮结也。步及骤处，徒卒追及车骤之处也。诱骋，驱逆之车诱禽使向驰骋之处。先，前行也。抑骛，车行之节。若通，顺道也。右还，逐禽左也。惮，当作殚，尽也。未明，夏也，承夜，昼夜相承而改序也。皋兰，皋岸之兰。被径，盛长也。渐，平声，淹也。言及春以畋于江南之梦泽，及时为欢；恐淹留至夏，则江水漫，梦泽为湖，不可复游矣。梦，音蒙，在今岳州华容县。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兮哀江南。

《楚辞通释》卷九终

楚辞通释卷十

大招　右景差作

王逸曰：“《大招》者，屈原之所作也。或曰景差，疑不能明也。”今按此篇亦招魂之辞，略言魂而系之以大，盖亦因宋玉之作而广之。其意以《招魂》盛称服食居游声色之美，而不及王伯之道，未足以慰贤士之心，故仍其旨而广之，则为绍玉之作，非屈子倡而玉和明矣。景差与宋玉齿，均为楚之词客，颉颃踵赋，互相扬榷。而昭、屈、景为楚三族，屈子旧所掌理，受教而知深，哀其誓死而欲招之，宜矣。则景差之说为长。洪兴祖曰：“屈原赋二十五篇，《渔父》以上是也，《大招》恐非原作。”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冥凌浃行，魂无逃只。魂兮归徕，无远遥只。

受谢，谓前岁已谢，而今岁受之也。只，余声。遽，与渠通，言如渠奋发也。冥，玄冥，冬气。凌，冰也。浃，皆也。徕，与来同。方春之始，天宇开明，阳气发生，万物寒栗阴冽之气尽矣，可以安魂安魄，戒无远逝。此因时起兴，喻阴邪已远，国势向荣，则君子改其去国之心而来归。当时非能如此，特述屈子属望之意，而讽谏暗君，言能远阴幽之小人，开昭苏之盛治，则忠臣返驾，相助为理矣。

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提纲言之。

东有大海，溺水浟浟只。螭龙并流，上下悠悠只。雾雨淫淫，白皓胶只。魂乎无东，汤谷寂只。一本“寂”下有“寥”字。

溺，与弱通，水无力，不能浮物也。浟浟，迅流貌。悠悠，上下游行貌。雾雨，海气上烝，如雾如雨。胶，浊而凝也。汤，与旸通。海气苍莽，但见白雾昏塞，胶固不解，所谓旸谷者不知何在，无从迎日出之光也。

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山林险隘，虎豹蜿只。鳙短狐，王虺骞只。魂乎无南，蜮伤躬只。

蜿、蜒，皆蟠踞之意。鳙，怪鱼，旧说以为状如犁牛，未详是否，盖鳄类尔。短狐，即蜮，含沙射人成创，今南人谓之水箭。王，大也。骞，迅行也。

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豕首纵目，被发鬤只。长爪踞牙，诶笑狂只。魂乎无西，多害伤只。诶，音嬉。

漭洋洋者，浩荡无涯之意。鬤，发乱貌。踞，与锯同。“豕首纵目”以下，皆言狒狒之属，似人豕首，执人则笑，爪其血而饮，今川西有之。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寒凝凝只。魂乎无往，盈北极只。

逴龙，洪兴祖以为即烛龙。《山海经》言西北海外章尾山，烛龙人面蛇身而赤，是烛九阴。代水，未详。楚南去并、代遥远，或闻桑乾、呕夷之水如此尔。天白颢颢，冰雪照炫也。凝凝，不释也。盈北极者，言直至北极，寒冰充满无际也。

魂魄归来，闲以静只。自恣荆楚，安以定只。逞志究欲，心意安只。穷身永乐，年寿延只。魂乎归徕，乐不可言只。

身无怔营曰闲，言无纷呶曰静。自恣，任意所便。安以定者，安居无播迁也。究，穷也。自此以下皆逞志究欲安心之事。穷身，终身也。楚能改过养贤，绌喧呶沓之言，固本保邦而不播迁，则可释屈子穷愁誓死之心，而与同乐。当时必不能然，设言之以慰屈子之志，而讽谏顷襄焉。

五谷六仞，设菰粱只。鼎臑盈望，和致芳只。内鸧鸽鹄，味羹只。魂乎归徕，恣所尝只。

六仞，言仓廪之积高也。设者，拣其美而进之。菰米，雕胡，似蒲，结实为饭香美。臑，熟烹也。和致芳者，调和以尽香美也。内，鼎内所有也。鸧，仓庚。鸽，鹁鸠。鹄，黄鹄，小鸟。味，犹和也。，瘦不堪食，于文抑不协，字或误。

鲜甘鸡，和楚酪只。醢豚苦狗，脍苴蓴只。吴酸蒿蒌，不沾薄只。魂兮归徕，恣所择只。“蠵”，一作“”，大龟也。

，与同。甘，肥美也。酪，酢浆。苦，苦酒，亦酢也。脍，连上而言，豚狗脍也。苴蒪，蘘荷。蒿，香蒿。蒌，蒌蒿。吴酸，吴人善腌诸菜，若蘘荷蒌蒿之属，皆盐藏令酸，用以和脍。沾，古添字，浓也。不沾薄者，浓淡皆宜。择，择所嗜而食之。

炙鸹烝凫，煔鹑陈只。煎雀，遽爽存只。魂乎归徕，丽以先只。

鸹，鸹鸧。煔，音潜，与同，沸汤沦也。鹑，鹌属。，今作鲫。遽，与渠同，犹言如许也。爽，食之有异味，今俗言味佳者为爽口。存，犹在也。丽，美也。此言诸美品先进之以爽口也。

四酎并孰，不涩嗌只。清馨冻，不啜役只。吴醴白糵，和楚沥只。魂乎归徕，不遽惕只。“”一作“饮”，一作“”。

四酎，未详。嗌，音厄，喉也。涩嗌，苦涩滞咽也。役，用也。不啜役者，言甘滑随口而下，不用啜也。糵，谷芽，以造醴者。沥亦醴，盖今之饧汁。不遽惕者，言饮之和柔，不致醉而心惕惕然。此言饮食之美。旧注：酎，三重酿酒。此云四酎，四重酿也。

代秦郑卫，鸣竽张只。《伏戏》《驾辩》，楚《劳商》只。讴和《阳补句阿》，赵箫倡只。魂乎归徕，定空桑只。

代，赵北地。伏戏，旧作伏羲。今按伏羲时未有传乐，当读如字，与《驾辩》皆舞名，盖代秦郑卫之舞也。《劳商》，亦舞名，楚舞也。和者，箫倡而讴和之也。空桑，瑟名。定，整理其弦柱而鼓之。

二八接舞，投诗赋只。叩钟调磬，娱人乱只。四上竞气，极声变只。魂乎归徕，听歌撰只。“舞”，一作“武。”

二八，八人为列，凡二行也。接，相接成缀兆也。投诗赋者，如《春秋传》赋某诗之类，授诗命工歌之也。乱，曲终也，歌竟而人娱也。上，时掌切。四上，上声四韵相叶；古乐府有《上声歌》，盖平浊上清，声之清者也。竞气，引气竞入于高渺，声之变也。撰，具也，言八音与歌相叶，皆备具也。此上言歌舞音乐之美。

朱唇皓齿，嫭以姱只。比德好闲，习以都只。丰肉微骨，调以娱只。魂乎归徕，安以舒只。

比德，同心。好闲，性情温静不佻也。都，雅也；言其风度醇雅，不妖媚也。调，和也，言其和蔼善娱人也。安舒，与处而心志适也。

嫮目宜笑，娥眉曼只。容则秀雅，稚朱颜只。魂乎归徕，静以安只。

嫮，美目貌。曼，长也。稚朱颜者，肌肉滑润，如婴稚也。

姱修滂浩，丽以佳只。曾颊倚耳，曲眉规只。滂心绰态，姣丽施只。小腰秀颈，若鲜卑只。魂乎归徕，恩怨移只。

姱，修饰也。滂，浩荡也。言修饰尽致，兼众美也。曾，丰也。颊，口旁腮肉。倚耳，耳向后若倚，不哆张也。曲眉规者，眉曲如半规。滂心，情有余。绰态，颦笑语默，含情不尽也。施，发于容止也。鲜卑，未详，王逸以为“袞带头。言腰肢细少，颈锐细长，若以鲜卑之带约而束之。”按带名鲜卑者，因鲜卑东胡之制而立名。东胡别为鲜卑，在秦汉之际。逸说未是。鲜，或音藓，少也，微也；卑，敛约也；细腰柔屈之意。思怨移者，言与昵处而相思之怨移也。

易中利心，以动作只。粉白黛黑，施芳泽只。长袂拂面，善留客只。魂乎归徕。以娱昔只。

易中，和易其中。利心，巧慧其心。动作，有事于承顺也。粉以涂面。黛以画眉。芳泽，香膏，以涂发。昔，夕也。

青色直眉，美目媔只。靥辅奇牙，宜笑嘕只。丰肉微骨，体便娟只。魂乎归徕，恣所便只。

直，当也。美目，当眉之下，上映青蛾之色。媔，音绵，长而美也。靥辅，两颊笑而有圆陷也。奇牙，齿白殊异也。嘕，笑而媚也。再言“丰肉微骨”，疑有衍文。便娟，轻好貌。便，与相狎也。此上言妾媵之美。

夏屋广大，沙堂秀只。南房小坛，观绝溜只。曲屋步，宜扰畜只。腾驾步游，猎春囿只。琼毂错衡，英华假只。茝兰桂树，郁弥路只。魂乎归徕，恣志虑只。

室南曰堂。沙堂，以丹砂涂堂之楹楣也。房，堂左右侧室。南房，户向南也。小坛，房前筑土与堂齐，而别为砌也。观，去声，楼也。绝溜者，檐有承溜绝水，今之笕也。，与檐同。步，步廊也。扰，读如饶，驯也。步廊外通厩皁，宜驯养马也。步，行也。因厩马而言游观之乐，顺文及之，谓驾所驯畜，宜于行猎。春囿者，方春草长兔肥之时。琼毂，以丹涂毂若赤玉。错衡，以金饰衡也。英华，车饰之美如花。假，大也，盛也。恣志虑者，放意游观也。

孔雀盈园，畜鸾皇只。鹍鸿群晨，杂鸧只。鸿鹄代游，曼鹔只。魂乎归徕，凤皇翔只。

盈园，统下诸禽而言。群晨，晨而群飞也。，似鹤而嘴距黑，尾短。鸿鹄，大鹄。代游，相代飞翥。曼，延也。群飞相曼延也。鹔，似雁，长颈绿身。其言畜鸾翔凤者，谓众鸟集于春囿，瑞禽将自至也。此上言居室游观之美。

曼泽怡面，血气盛只。永宜厥身，保寿命只。室家盈廷，爵禄盛只。魂乎归徕，居室定只。

曼，长也。泽，丰润也。谓归而备诸奉养，心康体适，以永寿命，无复枯槁憔悴、愤世捐生之心也。室家，兄弟也。盈廷，皆列位于朝廷；爵禄之盛，施及宗族也。此上言君与共富贵而志得身安，殊异放逐之苦。此下乃言道行功立之事，以明贤者所乐，非徒富贵。其体屈子之心而风谏顷襄以用贤则兴之意，切矣。先儒谓《大招》愈于《招魂》，以此。然词赋之体，有显有微，未可执一论也。

接径千里，出若云只。三圭重侯，听类神只。察笃夭隐，孤寡存只。魂乎归徕，正始昆只。

接径，谓巡行之车，接迹于路也。出若云者，扈从众也。三圭，桓也、信也、躬也。子、男执璧不言者，略文。重侯，熊侯、豻侯，天子大射重设之。类，巡狩祭天神之名。察，省视也。笃，厚也。夭，幼也。隐，疾痛可隐恤者。存，问而安之也。正始，兴王之始造。昆，大也。言楚行王道，统一天下，行巡狩之礼。诸侯执玉而观，与于大射，听命以助祭。于是省问孤寡，施之恩泽，与三王受命正统，同其昌大，屈子归而从君以行也。

田邑千畛，人阜昌只。美冒众流，德泽章只。先威后文，善美明只。魂乎归徕，赏罚当只。

四井为邑。畛，田上道。千畛，言千畛如一也。冒，覆庇也。众流，群类。恩泽及人，施于鸟兽草木，皆咸若也。威，武也。诛强秦，平五国，先之以武；经天下，兴礼乐，继之以文。政简刑清，赏罚允当，治之盛也。

名声若日。照四海只。德誉配天，万民理只。北至幽陵，南交阯只。西薄羊肠，东穷海只。魂乎归徕，尚贤士只。

羊肠，陇坂。穷海，极于海滨也。贤士赞襄王业，天下莫不尊尚之。

发政献行，禁苛暴只。举杰压陛，诛讥罢只。直赢在位，近禹麾只。豪杰执政，流泽施只。魂乎徕归，国家为只。

献，进也。献行，进用德行之士也。压，镇也。贤者立于庭陛，镇抚国家，奸佞不敢干也。诛讥罢者，不用罚谪，顽谗自息也。赢，余也。直赢，直有余者。麾，意指也；禹拜昌言，举用直谏，与同意指也。国家为者，举国家而任之，听其所为也。

雄雄赫赫，天德明只。三公穆穆，登降堂只。诸侯毕极，立九卿只。昭质既设，大侯张只。执弓挟矢，揖辞让只。魂乎徕归，尚三王只。

雄雄，高也。赫赫，明也。登降堂者，出入殿陛以议大政。极，至也。质，泽宫所射之椹质，明示可见之质也。诸侯咸宾，公卿在列，文治毕敷，贯革射息，故射椹质于泽宫，或射大侯于路寝，武偃文兴，德上配于三王，魂而来归，乐观其盛矣。此上极言治功化理之美，一皆屈子所志，而楚之君臣不能用者。故幻设一郅隆之象，以慰其幽怨，而诱之使归。所为曲达忠贞之隐愿，且以见非是则泽畔离魂，犯四方之不祥，虽靡烂而不反。其言愈博，其志愈悲矣。

《楚辞通释》卷十终

楚辞通释卷十一

惜誓　右贾生作

王逸曰：“《惜誓》者，不知谁作也。或曰贾谊，疑不能明也。”今按贾谊渡湘水，为文以吊屈原，其词旨略与此同。谊书若《陈时政疏》《新书》，出入互见，而辞有详略。盖谊所著作，不嫌复出类如此，则其为谊作审矣。

《惜誓》者，惜屈子之誓死而不知变计也。谊意以为原之忠贞既竭，君不能用，即当高举远引，洁处山林，从松乔之游。而依恋昏主，迭遭谗毁，致为顷襄所窜徙，乃愤不可惩，自沉汨罗，非君子远害全身之道，故为致惜焉。谊所言者，君子进退之常经。而原以同姓宗臣，且始受怀王非常之宠任，则国势垂亡，而欲引身以避患，诚有所不能忍。其悱恻自喻之至性，有非贾生所知者。则《惜誓》之言，岂足以曲达幽忠，“匪舌是出”，九死不迁之郁曲哉？顾其文词瑰玮激昂，得屈宋之遗风，异于东方朔、严夫子、王褒、刘向、王逸之茸阘无情。且所以惜原者，珍重贤者而扳留之，亦有合于君子爱惜人才之道。故今所存去，尽删《七谏》《九怀》以下诸篇，而独存《惜誓》。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

余，代屈子自余也。推屈子《远游》之志，亦尝念年岁之不可延，而志在超举游仙，如下文所云。

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观江河之纡曲兮，离四海之沾濡。

众山苍莽而无际，江河纡曲而日下，四海沾濡于垢浊。历览人间，不足淹留，思欲离之以高举。

攀北极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虚。

以下皆玄修之旨，与《远游》相彷。沆瀣，北方清气。充虚者，冲寂之气实于内而不外泄，筑基之始功也。

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

朱鸟，南方真汞。太一，神之枢也。中央戊土，意为黄婆，总摄四方，故曰太一。驾象舆者，意御神以周行三垂，火本生土，而神随意动，逆之者仙也。

苍龙蚴虬于左骖兮，白虎骋而为右。

苍龙，日精，魂也。白虎，月华，魄也。，服马。魄主载，在内为服。魂主动，在外为骖。蚴虬，读酉九。

建日月以为盖兮，载玉女于后车。

日月，东西坎离之精，即龙虎也。建为盖者，月映日而合光，并建以覆照乎周度也。玉女，姹女也；位北方玄武，故曰后车，载之往配婴儿。

驰骛于杳冥之中兮，休息乎昆仑之墟。

杳冥，无形之形，无象之象。休息，沐浴也。昆仑，兼山之极，艮止之象。

乐穷极而不厌兮，愿从容乎神明。

道得身轻，逍遥自乐，神明淡泊，与天为徒。

涉丹水而驼骋兮，右大夏之遗风。

丹水，出仑昆西南，坤维地户也。大夏，在九州之外，西北之殥，乾亥之方，天门也。出至阴而登至阳也。

黄鹄之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

道成神举，则融结之气，唯其麾使，清宁之理，测其神妙矣。

临中国之众人兮，托回飙乎尚羊。

自高视下曰临。萧条远寄，迥出人上，泠然御风，浊世不足以测其往来矣。尚羊，与徜徉同。

乃至少原之野兮，赤松王乔皆在旁。二子拥瑟而调均兮，余因称乎清商。

少原，未详；旧注谓仙人所居。均，乐器，似瑟，三十六弦。称，奏也。清商，商声之清者。盖商七十二而用其半也。世人不足与处，从松乔而唱和，足以自适也。

澹然而自乐兮，吸众气而翱翔。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乡。

如上所称游仙之事，岂不澹然自乐，呼吸六气以翱翔乎？而奈之何眷恋故国，不忍弃此同昏之君臣邪？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鸱枭群而制之。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高响遏云裁。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

后时，不早去也。蝼，蝼蛄，一名土狗。裁，亦制也。知远游之乐，而依依故国，不能早去，为谗佞所制，所为可惜者此也。

寿冉冉而日衰兮，固儃回而不息。俗流从而不止兮，众枉聚而矫直。

儃，与邅同。儃回，运转也。从，子用切，放也。人寿日衰，岁月驰运而不住；流俗日下，邪枉放纵而不可回。安能以有尽之年，殉波流之世哉？

或偷合而苟进兮，或隐居而深藏。若称量之不审兮，同权概而就衡。

衡，平也。执权以称，执概以量，则枉直分而得其平。昏庸之主不审，贤奸混同，谗人日进，忠臣日隐，流俗放纵而不止，何足与较重轻乎！

或推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谔谔。伤诚是之不察兮，并纫茅丝以为索。

迻，与移同。推迻，随顺君欲，无定说也。诚是，是非之实也。茅丝并纫，茅必伤丝；贤佞并进，佞必害贤矣。

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恶。放山渊之龟玉兮，相与贵夫砾石。

龟，宝龟，大蔡。砾，小石。埋玉于山，沉龟于渊，谗人兴而忠贞必斥矣。

梅伯数谏而致醢兮，来革顺志而用国。悲仁人之尽节兮，反为小人之所贼。比干忠谏而剖心兮，箕子被发而佯狂。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长。

来革，恶来也。小人进，君子伤，乃至殒命捐躯，古有之矣。盖臣之有君，水木之本源也。君反道绝理，贤人无恃以滋长，则摧残阻塞，势所必然。若眷恋故乡而不远引，是挽逆流而抱枯枝矣。何如全身殒命之得也。

非重躯以虑难兮，惜伤身之无功。

且吾所为惜屈子而欲其远引者，非畏祸难而偷生也。梅，比死而殷亡，屈子沉而楚灭，无救于国，徒陨其躯，亦何益邪？

已矣哉！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循四极而回周兮，见盛德而后下。

皇亦大也。大皇之野，广远无人之地。非有德而不仪其庭，岂以身殉浊世哉！

卓　然

彼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乎犬羊？

圣人远屈伸以利用，无道则隐。屈子远游之志不终，自投于渊，无救于楚，徒以轻生，谊所为致惜也。其哀屈子至矣，其为屈子谋周矣，然以为知屈子，则未也。

《楚辞通释》卷十一终

楚辞通释卷十二

招隐士　右淮南小山作

王逸曰：“《招隐士》者，淮南小山之所作也。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怀天下俊伟之士。自八公之徒，咸慕其德而归其仁，各竭才智，著作篇章，分造辞赋，以类相从，故或称小山，或称大山。其义犹《诗》有《小雅》《大雅》也。小山之徒，悯伤屈原，又怪其文升天乘云，役使百神，似若仙者，虽身沉没，名德显闻，与隐处山泽无异。故作《招隐士》之赋，以章其志。”

今按：此篇义尽于招隐，为淮南召致山谷潜伏之士，绝无悯屈子而章之之意。其可以类附《离骚》之后者，以音节局度，浏漓昂激，绍《楚辞》之余韵，非他词赋之比。虽志事各殊，自可嗣音屈宋。而《七谏》以下无病呻吟、蹇涩肤鄙之篇，虽托屈子为言，其漠不相知，徒劳学步，正使湘累有灵，实应且憎，曾不如此篇事异词同之步余芳于别径也。故附之《惜誓》之后，以广三楚之遗风焉。若王逸曲为之说，以相牵附，固非达于文旨者所取也。

桂树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

桂树，南方之珍木也。其叶三脊而冬荣，其枝甘辛而香烈，非深山邃谷不生，故贤者以比德焉，而乐游其下。繁枝交荫，山益以幽矣。

山气巃嵸兮石嵯峨，溪谷崭岩兮水曾波。猿泬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峻谷绝涧，猿虎交鸣，险恶如斯。而隐士耽桂枝之幽芳，淹留不出，何也？

何与于情而关情自切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

王孙，隐士也。秦、汉以上，士皆王侯之裔，故称王孙。蟪蛄，寒螀也，似蝉而小。王孙往游山谷，秉不返之志，春草漫生，秋螀悲鸣，岁往如驰，不我肯顾，怀思之切，不自聊赖。此述招者之情，而下极言山中不可淹留之状，以劝其来也。

坱兮轧，山曲，心淹留兮恫慌忽。罔兮沕，憭兮栗，虎豹穴，丛薄深林兮人上栗。

坱，乌朗切。坱轧，山气郁蒸之貌。，盘曲也。山纡曲则岚雾郁而不散，久处而心为迷乱也。罔沕，疑也。憭栗，惧也。游行经虎豹之穴，心疑惧也。草丛曰薄。树丛曰林。草木蒙茸，孤游自栗，目困而心怵也。

嵚岑碕兮，碅磳磈硊。磈，恢上声；硊，危上声；石貌。

碅，音倾，山高石危，如坠而压然。

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骫。骩，音委。

茷，音废。耸生曰树，旁山团聚曰轮。茷，枝叶盛貌。骩，柔条下垂貌。林下纠结，森寒相迫也。

青莎杂树兮，草靃靡。靃，息委切。

树，植立也。莎草方秋而直条挺上，故曰树。靃靡，凌杂覆道貌。草卉弥漫，径路绝也。

白鹿麇麚兮，或腾或倚。状皃崯崯兮峨峨，凄凄兮漇漇。

麇，獐。麚，牝鹿。腾，走。倚，立也。皃，古貌字。崯崯、峨峨，伎足亭立貌。凄凄、漇漇，毛色濡泽貌。禽兽纵横，不避人而行立自如，以相逼也。

双　引　妙

弥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兽离群而悲鸣，然则士子处于山中，能无人间之想乎？如之何其尚淹留也？

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

曹，类也。禽兽闻熊虎之怒号，失群而走，不敢安居。况君子而可以久处此乎？

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不言我所以待士者何如，不言士之来归而志行者何如，但于空山岑寂孤危之情景，三致意焉。盖深体贤士不得已之情，而恻然为之恤念所由，与汉高帝“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说相径庭，用意深厚。士之所以乐为淮南死者，诚有以动之也。且其辞致磅礴弘肆，而意唯一致，真得骚人之遗韵，以视朔、褒、向、逸之庞杂，尤为度越。艺林之士诚泳泆焉，丽则而不淫，其亦知所津逮矣。

《楚辞通释》卷十二终

楚辞通释卷十三

山中楚辞　四篇

小山《招隐》而后，骚体中绝，有如《七谏》《哀时命》《九叹》《九怀》《九思》诸篇，俱不足附屈宋之清尘，论之详矣。梁江淹工于拟似，与刘谢之徒自谓学古制今，触类而广之，作《山中楚辞》。其用意幼眇，言有绪而不靡，特足绍嗣余风。余故删汉人无病呻吟之剿说，而登江作。夫辞以文言，言以舒意，意从象触，象与心迁，出内檠括之中，含心千古，非研思合度，末由动人哀乐，固矣。此江氏所以轶汉人而直上也。

青春素景兮，白日出之蔼蔼。

素景，日色昭鲜也。蔼蔼，温和之貌。

吾将弭节于江夏，见杜若之始大。结雕鳞以成车，悬杂羽而为盖。

雕鳞，薜荔若鳞。杂羽，群花，山中之饰也。

草色绿而马声悲，欷沿袖以流带。

欷歔出涕，沿流于袖带间，不待明言所悲者云何，而情自远矣。

右一。

予将礼于太一，乃雄剑兮玉钩。

剑有雄雌，干将、莫邪之类是也。玉钩，佩剑环。

日华粲于芳阁，月金披于翠楼。

月金，月色如白金。披，与被通。此言承祀自晨至暮祠宫之丽景。

舞燕赵之上色，激河淇之名讴。荐西海之异品，倾东岳之庶羞。乘文鱼兮锦质，要灵人兮中洲。

激，蹙气使清高也。灵人，神人也。此仿《九歌》之作，但言所以要神者歌舞品物之美，则己内美之修洁、中诚之恳至，自在言表矣。

右二。

入橘浦兮容与，心惘兮迷所识，视烟霞如一色。

惘，茫昧貌。橘浦，种橘江干。古称江陵橘洲，今临江夹岸皆柑橘，足知橘之宜于浦矣。橘叶丛生，弥望幽郁，心怀耿忧者，对之欲迷。树杪烟平，落霞迥亘，尤足乱人远思。

深林窈以亏天，上列星之所极。

极，至也。浦橘方秋，枝叶益繁，蔽天隐星，蒙茏常暗，以此思愁，愁可知矣。

桂之生兮山之幽，纷可爱兮何团团！溪崎嵺兮石架阻，飕兮水道寒。烟色闭兮乔木桡，岚气暗兮幽篁难。

石架，石梁也。，阴风。飕，风声。桡，音闹，曲也。溪风阴咽，道增寒，烟暝横空，树杪半藏，岚气幽篁，浓阴黯。山中岑寂，离人何以胜此哉！

忌蟪蛄之早吟，惜王孙之晚还。信于邑兮白露，方夭病兮秋兰。

白露降而秋兰萎，诚可为呜咽者也。此仿《招隐士》而广之，悲放逐之士归国无期，空山抱怨之情。

右三。

石簁簁兮蔽泉。

石横立，水流出于其下。

雪叠叠兮薄树。

薄，栖也。

车萧条兮山逼，舟容与兮水路。

山逼，山径逼侧之所。

愍晨夜之摧挫，感春秋之欲暮。

日夜不留，摧折令人易老。志有不伸，功有不遂，俯念飘遥，困舟车于危石寒冰之下，屈宋所悲，将无有同情乎！

征夫辍而在旁，御者跼而载顾。

征夫，从行者。迁客不忍离君而去，迟回欲止。行路之难，不徒在山水也。

右四。

《楚辞通释》卷十三终

楚辞通释卷十四

爱远山　右江文通作

《爱远山》，亦江淹之所作也。淹放黜为闽山长史，待罪三载，究识烟霞之状，笔墨之势，聊为斯文。其云郢路辽远，则依屈子之心以自旌。而文笔沉郁，意指蕴藉，不忍忘君之意，溢于尺幅，非但如汉人怨怼之辞，徒寄恨于怀才不试也，故嘉其志而录之。

高唱

伯鸾兮已远，名山兮不返。

伯鸾，汉梁鸿字，伤时作《五噫之歌》，东适吴越，入名山以终老。淹引此以自况。

逮绀草之可结，及朱华之未晚。余马于椒阿，漾余舟于沙衍。

绀草，草芽方出，微红色也。山顶曰椒。

临星朏兮树暗，看日烁兮霞浅。

方夕星出而树增幽，始旦日升而霞渐散。

浅霞兮驳云，一合兮一分。映壑兮为色，缀涧兮成文。碧色兮婉转，丹秀兮葐蒀。

驳，杂也。云霞相杂，合离不一，以成文章。葐蒀，音芬温，回合增盛貌。此山中云物之可玩者。

深林寂以窈窈，上猿狖之所群。群猿兮聒山，大林兮蔽天。

聒山，啼声喧也。此山中孤幽之可感者。

枫岫兮筠岭，兰畹兮芝田。紫蒲兮光水，红荷兮艳泉。香枝兮嫩叶，翡累兮翠叠。

芝，蕈也；所生之地，恒当春而生，故谓之田。其品有芳香者。紫蒲，蒲槌老而色紫也。枝叶，蒲荷之茎叶。累、叠，相积也。此山中草木之可悦者，以上备言山中之胜。乃有心不泯，则玩者无可玩，悦者无可悦，感者益深其感，虽曰爱山，亦寄焉而已。

非郢路之辽远，实寸忧之相接。欷美人于心底，愿山与川之可涉。

梁都建康，而云郢路者，以己情同屈子，故即楚事以自况也。美人，谓君也。身在江湖而心存魏阙，非己不见知之为闷，而惟君是思。淹之拟骚，异于汉人之怨尤远矣。

若溘死于汀潭，哀时命而自惬。

不得于君，亦时命之适然，岂敢以怨怼君父哉？属文之道，以意为主；其情私者，其词必鄙，其气戾者，其言必倍。屈子忠贞笃于至性，忧国而忘生，故轮困洁伟于山川，粲烂比容于日月。而汉人以热衷宠禄之心，欲相仿佛，婞怒猖狂，言同诅咒，清湘一曲，起泥淖之波，非但无病呻吟，如昔人所讥已也。淹生千岁之后，独能曲达其情，念系于君，而不与鸡鹜争粒粟之宠辱，故夕秀初含，朝华已启，庶几温柔宽厚之旨，旷百世而嗣音矣。

《楚辞通释》卷十四终

楚辞通释卷末

九昭　右王船山作

有明王夫之，生于屈子之乡，而遘悯戢志，有过于屈者，爰作《九昭》而叙之曰：仆以为抱独心者，岂复存于形埒之知哉！故言以奠声，声以出意，相逮而各有体。声意或留，而不肖者多矣，况敛事征华于经纬者乎！故以宋玉之亲承音旨，刘向之旷世同情，而可绍者言，难述者意。意有疆畛，则声有判合。相勤以貌悲，而幽蚃之情不宣。无病之讥，所为空群于千古也。聊为《九昭》，以旌三闾之志。

发江山之芊萰兮，回风被乎嘉卉。青春脉其将兰兮，羌何情而愉此！

发，始就道也。萰，力甸切。芊萰，卉木盛貌。脉，征动于不觉也。春物可愉悦，而愁人不为之欣赏。

凌巴丘之洞兮，余甫阅乎南条之荒大。

巴丘，今岳州，其南为洞庭。甫，始也。自巴丘而南，山自黔中东来为南条，崇山复岭，重溪叠涧，风日卉木，与湖北迥异。屈子生长郢都，被窜而来，始识湖南山川之色，宎绵延，不知涯际，举目之悲，触物难已矣。

骇哀吟之宵鼯兮，郁薄霄乎夕叆。虹半隐于丛薄兮，雨中岫而善淫。

此巴丘以南荒大之景也。薄霄，迫天也。夕叆，暮云。中岫，雨止于山半。善淫，易雨而难霁也。

即灵媛之前思兮，惘南狩之所寻。

灵媛，谓舜二妃。南狩，舜南巡。山川荒远，二妃不知舜之所在。望君不见，今古同情。

绵修林之茸兮，洞壑之纷疑。答空响之森寒兮，合嶂沓其如规。耳迥寂其无闻兮，目改观于异色。

茸，草木蒙茸而幽蔽也。纷疑，洞壑屈曲不知涯际也。答空响者，空谷传声相答。沓，亦合也。山色四围，仰窥天如规圆。湘沅之间，西连辰酉，其荒大有如此者。人踪绝而音响寂，但触目苍茫而已。

讵侘傺之足捐兮，悄不知迢递之何极。

去国已遥，山河间之，伫立含愁，安能忘邪！

[汨征]述屈子始迁于江南，览河山之异而兴悲，忧菀积中，更无从而明言所怨。深于怨者，言自穷也。

青林白水敞兰风兮，理前心而益炯。

良时清适，偶然息虑，追惟往事，井井不忘。

既服药之春气兮；又申余以秋颖。谓白日之匪鲜兮，岂苍天之莫正。

姱修既洁，矢心抑靖，可自信不欺者。谗人可毁白日之无光，而苍天岂可罔哉！

拊《云门》之清瑟兮，悼倾耳之独忧。改繁声以申悲兮，介师延而相将。匪将者之为劳兮，邈夷庚于羊肠。

追思进谏之初，举要而约信之，则忽而不察。欲谲谏因机以进，乃言愈长而愈相猜疑。我坦衷直致，而君终惑于险诐之说，不我从也。

袤九州于寻尺兮，亘千岁于昏旦。恢画画以申猷兮，悔曩辞其犹未半。

所谏者，括天下得失之几，尽古今兴亡之理，规恢而条悉之，非不至也。然及今思之，未即追原祸本，以攻发谗佞，不能无悔。盖均之取怨于人，不如直揭其奸慝，如下文所云。

斥气珥于禺中兮，堙洪流于冀野。涉漩洑而濡首兮，洵犹贤夫今者。

禺中，巳位，近天之中，喻君侧左右。冀州首受大河，喻津要为藏奸之主。靳尚之邪，郑袖之煽，悔未直攻之，虽受其摧伤，犹令其奸邪露见而不敢违。

逸征鸟以翾翩兮，溯颢穹而莫执。回风飙而陨获兮，怅行野其何及。

征鸟，题肩，鹞也。不即执奸佞而显诛之，使其犹翱翔于君侧，反乘势以空善类，自悔无及矣。

进不可与期兮，退不可与息。旷嘉会以韬愁兮，谁予侜而自戢。

逸奸佞而未申明其罪，既必不能改而从我，且必求毁我之成谋以误国。早念及此，谁止予而姑容之，能无追悔乎？怀王之初，信任屈子甚至，乘其时而与靳尚辈争死生于一日，事尚可为。如其不克，以身殉之可尔。投鼠忌器，而留祸本以使蔓延，想屈子沉湘之日，必怀此遗憾，故为代白之。

[申理]达屈子未言之情而表著之，想其忠爱愤激之心，迨沉湘之日，申念往事，必有如是者。清君侧之恶，虽非人臣所敢专，而宗臣之义，与国存亡，知无不为，言无不尽，故管蔡可诛，昌邑可废，况张仪靳尚之区区者乎！辄为追惜，无嫌烈也。

凌漳澨兮及晨，邀余目兮天末。

漳，南漳水，入汉，合于江。楚之东迁，自荆北至宜城，浮汉而下，回望郢都，如在天末。

骖崭岏兮，纡荆门之缥渺。滂溏濞兮，遂江流以奰发。崭，床咸切，岏，吾官切，高锐貌。滂，普郎切。溏，音唐。濞，音避。，音派。

山自夔巫西来，至荆门而展，所谓“群山万壑赴荆门”也。江水为山所束，下夷陵而迅流浩荡。此言郢都山川形胜有如此者。

相九州而洵美兮，承灵祚而奄处。

立国之固，自熊绎而始，至熊通而盛，奄有江山，踞九州之形胜。

崇台婥妁以诣天兮，下睨乎广陌之鳞聚。兰春被乎平皋兮，都人怀芳而从之。被罗袿之袨服兮，尚不改乎此容也。袿，音规。

婥妁，同绰妁，亭立貌。登高台，视广陌，人物之盛，虽经丧乱而不损，皆先君生聚之积也。

华灯烜于永夜兮，羽盖飘而阴昼。夫何姣好之婵媛兮，抑雄风之蟉虬。

文物既盛，而武威尤雄长于上国。

吞冥厄以无外兮，卷河鼓而浮天街。旅北斗使挹桂酒兮，固谁昔之所怀。

冥厄，楚塞。河鼓，牵牛星，北方宿。天街，昴毕之间，西方辰度。言北卷中原而收秦也。旋北斗，挹桂酒，代周受命，楚先君之志事如此，岂一郢之不保哉！

逮鸣鶪之未闻兮，芳草荣其如昨。逞余望以流观兮，恣含情之广托。

当未迁之时，江山如故，人物如故，顾瞻佳图，犹可壮王居而规远大。

物无废而不兴兮，羌聊谢夫送目。顾美人之倦游兮，曾不临高以旁瞩！

今之废者，固昔之兴者也。何不可再兴而遽弃之！目送江山，徒留余惜。使顷襄能凭高而回望，其能忍两东门之遽芜乎！

[违郢]

夕弭榜兮中洲，澹淫淫兮安流。风欻兮缘波，明月影兮不留。静不可长愉兮情善疑，怵若危兮落叶之辞枝。苍天幕幕兮四垂，朕何为兮数离？

江次飘零，月明人静，孤危忽警，旧怨难忘。忽尔兴思，幻成良遇，如下文所云。

若有期兮新欢，折琼茅兮赠言。维中庭兮妒者，迥相遇兮旷野。申旦旦以及今兮，涕零零而交下。

若思若梦之间，与君邂逅。避妒者于中庭，别订欢于巷遇。悔前非而申后誓，感极而继以泣。冥思幻成，忘非其真也。

来无踪兮去无秉，思心发兮遗光景。猿啼林兮惝恍，鱼惊波兮溟涬。江上之寂历兮梦梦，悄余眷兮精相从。孰寓形之洵然兮，覆魂投之靡通。

梦，平声。梦梦，无所见也。非有之境，恍惚形成。猿啸鱼跳，惊失所遇。虽形终孑处，而精魄相从，则不信幻成之非实也。

幸旷古兮良夜，轻千里兮命驾。结兰佩兮揽罗祛，驰芳皋兮驱驷马。夫杳霭奚其不可亲兮，几神会之无假。

精魄相遇，随君反阙，倏尔思成，安得遂如此时之心境，而非徒幻想哉？

[引怀]不得已之极思，意中生象。其与君相遇之幻景，固笃志者情中必有之情也。为屈子曲引之。

悲孤绪之独荣兮，旷千秋而无与。晋谋古而不获兮，奚凡今之可诉？

古人于我，或事同而志异，或志同而事异，尚不可谋，况今之悠悠者。屈子之孤忠所为无耦也。

二士行歌于首山兮，未夙谟夫商邑。百里望哭于殽崟兮，追虞谏其何及。刳比干于一丘兮，待殷殄而始封。抉子胥于吴门兮，盼于越之凌江。言虽售而志残兮，要忘亲而迩怨。引愤毒于黄泉兮，操余言以为券。诚弥缝其终窘兮，轨有偾而必由。陨萧艾于繁霜兮，匪芳桂之所求。

夷齐避纣而不为谋，百里奚哭秦师而不谏虞公，皆先事之未尽者。比干之墓，受封于周，非比干之荣也。子胥悬眼以望越兵，愈违其初志矣。然则屈子身死言验而楚亡，郑袖膺妲已之诛，靳尚蒙宰嚭之戮，岂其所愿乎！乃至采薇行歌，终饿西山，亦非己所欲。此古人所不可与谋者也。

鸟将飞而遗音兮，顾青林而息羽。

策士谋臣，知楚之不可有为，则去而之他国已耳。

鱼沉冥以呴沫兮，憺忘情于洲渚。

若庄周、荀卿之流，皆楚人也。全身远害，退隐已耳。渔父鼓枻之歌，且欲己之置安危于罔恤。

丰草靡于江干兮，怀零露之新滋。

昔日芳草，今为萧艾，且附奸佞以求荣矣。

乔木荣于崇丘兮，冀雰霰之后时。

故家旧臣，侥幸苟安，不能远虑。凡此皆今人之不可诉者也。

高天广陌之夐夐兮，玄冬闭而不泄。谅俯卬之无与酬兮，韬郁陶以永世。

卬与仰同。上下相蒙，幽闭无复生之气。己独有心，谁可与相告语？埋忧地下，随逝水以东流而已。

[扃志]扃，闭也。孤情自述，不与古人同调，而举国无同心之侣。缄闭幽贞之志，千古而下，犹有谓其忠而过者，谁与发屈子之扃乎？

耿元夜之穆清兮，今者愔愔而寤余。邈登天其无畔兮，嘉余魂之安驱。

寒夜萧清，一念忽兴。神驰楚塞之外，而所以雪耻振威西吞殽函者，皆若惟我之驱驰而得志者然。

余储奇服以遐征兮，纷仿佛而袭之。左葳蕤之翠羽兮，右离褷之星施。

张楚破秦之策，夙所位置，若在目前。

发丹阳之故宫兮，首商于而问道。夏旌旖旎而前征兮，余又申之以鹭。介三青鸟以先鸣兮，诛凤皇于西母。诡逢迎而中变兮，余怒叱夫蜚廉之蚴蟉。

此下言兴师讨秦之次第也。诛凤皇于西母，诘怀王不返之故，使自服罪。意秦人多诈，必伪请和以诱我，叱风伯使勿迟回。不听其甘言，而决于致死，乃可以逞志。

升密云其未半兮，彗荧荧而西弛。觐太乙之婉存兮，责余驾之不驶。

以誓死之气，与秦争存亡。兵甫交而秦可破。夺武关，临渭水，秦且西溃。逮怀王之未死，迎之以归，当喜极而嗔，怨其不速也。

两龙抃而南回兮，顾丰隆之未怠。

怀王虽返，秦罪未足以惩，则怒不容于中止。

惩蓐收之善淫兮，霁九嵕之晻霭。涤三危之宿曀兮，憇崆峒而息辔。

蓐收，西方神。九嵕山在武功。三危在肃州。崆峒在固原，秦极西境也。秦人积怨于天下，如秋霖之害良稼。诛其君，吊其民，息天下之祸，如涤阴翳而睹青天，讫于西极而后已。

容成嬺以徕下兮，唁余劳之已艾。

容成，崆峒之仙者。设为相劝之辞，言用兵之已勤。

日浮云不可为期兮，白日中其易倾。龙虯螑其且蛰兮，凤翩翩而不宁。排霄路之缤纷兮，又安得夫玉山之嘉颖。“螑”，许救切。虯螑，龙伸颈低昂貌。

颖，禾穗也。或以胜不可久恃，欲罢兵而退保成功。廓清大定，惟天所授而不可遽望。相为劝止，盖亦物论之有然者。而积愤初申，固难自抑，如下文所云。

余填膺而申答兮，怀万年而一逞。鸾族凤以孪生兮，枭屡攫而永惎。指昊天以奋飞兮，惧日月之我迟。“孪”，音恋。

己与楚为同姓之亲臣，秦人之怨，辱及宗祧，特憾日月之不速，岂患虔刘之已过哉！

轻蹇产之云逵兮，愤间关之梁辀。骛飙风而凌浮焰兮，夫何倒景之足忧！

志苟能遂，何谋远之恐不逮而功高之足危哉！愤之已深，筹之已夙，故其静念而若将为之者如此。

[荡愤]楚之势不两立者，秦也。百相欺百相夺者，秦也。怀王客死不共戴天者，秦也。屈子初合齐以图秦，为张仪靳尚所阻，愤不得申。放窜之余，念大仇之未复，夙志之不舒，西望秦关，与争一旦之命，岂须臾忘哉！事虽没世不成，而静夜思之，炯然不昧，若蹀血咸阳，饮马泾渭，无难旦夕必为者。聊为达其志，以荡其愤焉。

献岁发春兮，荃茸茸其始稚，抽盈盈之微荣兮，孰飘风之可试。

顷襄冲弱嗣立，国家多难。念其孤昧，可为寒心。

皇天不仁兮，白日淹而西颓。夕月孤清兮，怛浮云之群飞。

怀王西客咸阳而不返，国无生气。小人复群聚于嗣君之侧，必欲拥孤月而蔽之。

邅茕茕其骀荡兮，脉亭亭其谁诉。美人岂其无俦兮，介良媒而屡误。

国势孤危，无有忧恤之者。夫岂无人之可任哉？所求非贤，则舍西施而聘嫫母矣。

蕙托荃以同畦兮，荂与稿之相连。戒秋霜之凛冽兮，誓嘉会于百年。

唯己与君，恩属一本，荣枯与共。故切危亡之忧，而思保国以长存。

鸱鸮戾于阴雨兮，吟公旦于东国。五子悲讴于洛汭兮，怊有求而弗获。或流哀而必动兮，或皇皇而弗庸。余雅不谋夫判合兮，维灵修之梦梦。怊，鸱昭切，怅恨也。梦，平声。

周公作《鸱鸮》而成王悔悟，五子歌洛汭而太康终迷。然则忠言不用，国必危亡。余岂以用舍为忧，君不悟而无救正之者，是足伤也。

夙密迩于兰皋兮，旦搴芳而夕进。回曼睩其犹荧兮，矧千里之迷津！

当怀王之世，日在君侧，忠言日告，且荧眩于邪佞，今远窜千里之外，君孤迷于上，更孰与诏之？

飘女桑之季叶兮，哀弱丧之便娟。下临浩汗之无地兮，上而无天。怵不可以终夕兮，吾将奚望以久延？

季，稚也。冲人孤立，盈廷昏昧，念其惝恍无托，阽危无辅之惨，终不足以图存，而亦奚以生为也。

[悼孑]悼君侧之无人也。虽被迁窜，而所隐省者惟君。《七谏》以下忿怀才不试而诋君者，固不足以知屈子之心矣；若夺禄位，罹厄穷，而悻悻自沉于渊，则岂非好勇疾贫之乱人哉！

承荣光于有绪兮，卬玄鬒而善容。侥妩媚其无与仇兮，遑嫭忌而始工。

身为世胄宗臣，且内美修能之可表见，若持禄容身，岂患不得君而显，奚必与人竞是非以希得志乎？

亮兹情之莫蔽兮，素与黝其不相凌。荃同芳其犹迷兮，又奚况夫背憎。

君子不待排小人而始显，此皎然易知者。如黑能污白，白不妨黑。乃怀王既知任己，终且见疑，则背憎之奸，疑忌而攻击之，抑且如之何也。

药与葹之争荧兮，辂栈车之相触。玉抵其必毁兮，熠耀固掩乎华烛。捐盛年之煌扈兮，殉奄息于既耄。辱干将以刜石兮，夫唯灵修之悼也。刜，音弗。

熠耀，鬼火磷也。煌扈，壮盛貌。奄息，奄奄之息。君子固不屑与小人争，争必为小人所伤。夫岂不知远引以避其毒哉？大谋不定，君且身危国削，悼君之陷溺，故辱玉以抵，知祸及而不避。

少师馘而随延兮，恫皇天之不遄怒。箕子狂而辛殄兮，凄行歌以何补。

能早殄奸人，则楚尚可延，故不惜与竞而受祸。如其不然，徉狂以免咎，虽他日哀歌麦秀，亦无救于灭亡，则爱身全道之说，固非心所安也。

企汉东而申息兮，鼯狌昼啼于丛薄。高台夷以成蹊兮，憯不满朝鞠人之溪壑。羌自瘵而庸违兮，审偾踣之必谌。眕，音轸，目所止也。

日蹙百里，故邑丘墟。奸佞之欲，尚不知厌。自亡自毁，知其必然矣。

已矣夫！方将之不可念兮，聊息乎长夜之曾阴。

旋踵之覆败，不堪回念，唯决从彭咸，赴江流，俾不见闻已尔。

[惩悔]君心邪正之分，社稷存亡之介，虽不屑与匪人争，而触权奸以死，无所悔也。

洞庭之南兮，湘流。危岑厜嶬兮，青冥无极。悲风飒兮枫林幽，夕雨亘兮秋草积。，古伯切。厜嶬，音追彛。

沅湘之南，山川景物之惨淡有如此者。幽魂往来于其间，益增凄怆。

敞苍天之穹窿兮，魂渺渺其谁寄。引万年于无终兮，幂四表而焉至。

沉湘之后，神无所栖，能无飘散无归之怨乎！

日长逝而不留兮，固荡散其匪今。就沆瀣于穷北兮，邀归云而复南。神与魄之不相守兮。光与容违。仅耿耿之若存兮，畴昔相知。

虽当未死之日，而忧国怨深，忘生志定，神去魄而心目之光不著于形体，久矣。唯此耿耿若存之心，不随消散，则沉湘以后，神魂飘忽于往来，心知其亦如此而已。

营飘飖其莫羁兮，精滒弱其不固。愤连蜷以轮囷兮，恐伤余之雅度。滒，音戈。

营，魂也。老子曰：载营魄。家国之怨，郁而不散，将为白虹，将为青珥，而素心淡漠，不欲其然，则亦从容阐缓于两间耳。

白日夕沉兮，星汉高寒。谁竢余兮，神导余以漫漫。言不可理兮，心不可将。胧胧其若有明兮，指郢路之苍茫。辽戾滉瀁兮，荡斥八埏。谁与旋归兮，娱美人之暮年？

清宵寒夜，耿耿若存者，既离物孤游，唯不昧之忠忱，犹依宗国。念已长辞君所，则谁为悯乱忧倾，辅君于式微者？死而不忘者此尔。

志今夕兮，逝无与迁。郁勃欿以愤兴兮，遗孤炯之流连。

决志一死，无所复待，遗此孤忠，长依君侧。君虽莫我能知，而矢志于泉壤者固然，此屈子之所以为屈子也与！

[遗愍]此绝命之遗音也。自言既死以后，其神爽有如此者。故安死自靖，怨诽而不伤。

《楚辞通释》卷末终

《楚辞通释》全书终

诗译

诗译

一

王仲淹氏之续经，见废于先儒，旧矣。续而僭者，《七制》之诏策也。仲淹不任删，《七制》之主臣尤不足述也。《春秋》者，衰世之事，圣人之刑书也。平、桓之天子，齐、晋之诸侯，荆、吴、徐、越之僭伪，其视六代、十六国，相去无几，事不必废也，而诗亦如之。卫宣、陈灵，下逮乎《溱洧》之士女，《葛屦》之公子，亦奚必贤于曹、刘、沈、谢乎？仲淹之删，非圣人之删也，而何损于采风之旨邪？故汉、魏以还之比兴，可上通于《风雅》；桧、曹而上之条理，可近译以三唐。元韵之机，兆在人心，流连泆宕，一出一入，均此情之哀乐，必永于言者也。故艺苑之士，不原本于《三百篇》之律度，则为刻木之桃李；释经之儒，不证合于汉、魏、唐、宋之正变，抑为株守之兔罝。陶冶性情，别有风旨，不可以典册、简牍、训诂之学与焉也。随举两端，可通三隅。

二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尽矣。辨汉、魏、唐、宋之雅俗得失以此，读《三百篇》者必此也。“可以”云者，随所“以”而皆“可”也。于所兴而可观，其兴也深；于所观而可兴，其观也审。以其群者而怨，怨愈不忘；以其怨者而群，群乃益挚。出于四情之外，以生起四情；游于四情之中，情无所窒。作者用一致之思，读者各以其情而自得。故《关雎》，兴也；康王晏朝，而即为冰鉴。“谟定命，远猷辰告。”观也。谢安欣赏，而增其遐心。人情之游也无涯，而各以其情遇，斯所贵于有诗。是故延年不如康乐，而宋、唐之所由升降也。谢叠山、虞道园之说诗，井画而根掘之，恶足知此！

三

“采采芣莒”意在言先，亦在言后，从容涵泳，自然生其气象。即五言中，《十九首》犹有得此意者，陶令差能仿佛，下此绝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非韦应物“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所得而问津也。

四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知此，则“影静千官里，心苏七挍前”，与“唯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情之深浅宏隘见矣。况孟郊之乍笑而心迷，乍啼而魂丧者乎！

五

唐人《少年行》云：“白马金鞍从武皇，旌旗十万猎长杨。楼头少妇鸣筝坐，遥见飞尘入建章。”想知少妇遥望之情，以自矜得意，此善于取影者也。“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其妙正在此。训诂家不能领悟，谓妇方采蘩而见归师，旨趣索然矣。建旌旗，举矛戟，车马喧阗，凯乐竞奏之下，仓庚何能不惊飞，而尚闻其喈喈？六师在道，虽曰勿扰，采蘩之妇亦何事暴面于三军之侧邪？征人归矣，度其妇方采蘩，而闻归师之凯旋，故迟迟之日，萋萋之草，鸟鸣之和，皆为助喜。而南仲之功，震于闺阁。室家之欣幸，遥想其然，而征人之意得可知矣。乃以此而称南仲，又影中取影，曲尽人情之极至者也。

六

始而欲得其欢，已而称颂之，终乃有所求焉：细人必出于此。《鹿鸣》之一章曰：“示我周行。”二章曰：“示民不佻，君子是则是效。”三章曰：“以燕乐嘉宾之心。”异于彼矣。此之谓大音希声。希声，不如其始之勤勤也。杜子美之于韦左丞，亦尝知此乎？

七

“庭燎有辉”，乡晨之景，莫妙于此。晨色渐明，赤光杂烟而，但以“有辉”二字写之。唐人《除夕》诗“殿庭银烛上熏天”之句，写除夜之景，与此仿佛，而简至不逮远矣。“花迎剑佩”四字，差为晓色朦胧传神；而又云“星初落”，则痕迹露尽。益叹《三百篇》之不可及也。

八

苏子瞻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体物之工，非“沃若”不足以言桑，非桑不足以当“沃若”，固也。然得物态，未得物理。“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灼灼其华”，“有贲其实”，乃穷物理。夭夭者，桃之稚者也。桃至拱把以上，则液流蠹结，花不荣，叶不盛，实不蕃。小树弱枝，婀娜妍茂为有加耳。

九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胡然我念之”“亦可怀也”，皆意藏篇中。杜子美“故国平居有所思”，上下七首，于此维系，其源出此。俗笔必于篇终结锁，不然则迎头便喝。

十

句绝而语不绝，韵变而意不变，此诗家必不容昧之几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降者，玄鸟降也，句可绝而语未终也。“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意相承而韵移也。尽古今作者，未有不率由乎此；不然，气绝神散，如断蛇剖瓜矣。近有吴中顾梦麟者，以帖括塾师之识说诗，遇转则割裂，别立一意；不以诗解诗，而以学究之陋解诗，令古人雅度微言，不相比附。陋于学诗，其弊必至于此。

十一

知“池塘生春草”“胡蝶飞南园”之妙，则知“杨柳依依”“零雨其蒙”之圣于诗：司空表圣所谓“规以象外，得之圜中”者也。

十二

“赐名大国虢与秦”，与“美孟姜矣”“美孟弋矣”“美孟庸矣”一辙，古有不讳之言也，乃《国风》之怨而诽、直而绞者也。夫子存而弗删，以见卫之政散民离，人诬其上；而子美以得“诗史”之誉。夫诗之不可以史为，若口与目之不相为代也，久矣。《鲁颂》，鲁风也；《商颂》，宋风也：以其用天子之礼乐，故仍其名曰“颂”。其郊禘之升歌也，乃文之无惭，侈心形焉。“鼓咽咽，醉言归，于胥乐兮。”与《铙吹》《白纻》同其管急弦繁之度，杂霸之风也，鲍昭、李白、曹邺以之。

十三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语似排偶，而下三语与上一语相匹。李白“剑阁重开蜀北门，上皇车马若云屯。少帝长安开紫极，双悬日月照乾坤”。窃取此法而逆用之。盖从无截然四方八段之风雅也。

十四

谢灵运一意回旋往复，以尽思理，吟之使人卞躁之意消。《小宛》抑不仅此，情相若，理尤居胜也。王敬美谓“诗有妙悟，非关理也”。非理抑将何悟？

十五

用复字者，亦形容之意，“河水洋洋”一章是也。“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顾用之以骀宕。善学诗者，何必有所规画以取材？

十六

兴在有意无意之间，比亦不容雕刻。关情者景，自与情相为珀芥也。情景虽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哀乐之触，荣悴之迎，互藏其宅。天情物理，可哀而可乐，用之无穷，流而不滞；穷且滞者不知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乍读之若雄豪，然而适与“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相为融浃。当知“倬彼云汉”，颂作人者增其辉光，忧旱甚者益其炎赫，无适而无不适也。唐末人不能及此，为“玉合底盖”之说，孟郊、温庭筠分为二垒。天与物其能为尔阄分乎？

《诗译》终

夕堂永日绪论

序

《周礼》大司乐以乐德、乐语教国子，成童而习之，迨圣德已成，而学《韶》者三月。上以迪士，君子以自成，一惟于此。盖涵泳淫泆，引性情以入微，而超事功之烦黩，其用神矣。

世教沦夷，乐崩而降于优俳。乃天机不可式遏，旁出而生学士之心，乐语孤传为《诗》。《诗》抑不足以尽乐德之形容，又旁出而为经义。经义虽无音律，而比次成章，才以舒，情以导，亦所谓言之不足而长言之，则固乐语之流也。二者一以心之元声为至。舍固有之心，受陈人之束，则其卑陋不灵，病相若也。韵以之谐，度以之雅，微以之发，远以之致，有宣昭而无掩霭，有淡宕而无犷戾；明于乐者，可以论《诗》，可以论经义矣。

余自束发受业经义，十六而学韵语，阅古今人所作诗不下十万，经义亦数万首。既乘山中孤寂之暇，有所点定，因论其大约如此。可言者，言及之；有不可言者，谁其知之？

庚午补天穿日，船山老夫叙。

夕堂永日绪论内编

一

兴、观、群、怨，诗尽于是矣。经生家析《鹿鸣》、《嘉鱼》为群，《柏舟》、《小弁》为怨，小人一往之喜怒耳，何足以言《诗》？“可以”云者，随所“以”而皆“可”也。《诗三百篇》而下，唯《十九首》能然。李、杜亦仿佛遇之，然其能俾人随触而皆可，亦不数数也。又下或一可焉，或无一可者。故许浑允为恶诗，王僧孺、庾肩吾及宋人皆尔。

二

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李、杜所以称大家者，无意之诗十不得一二也。烟云泉石，花鸟苔林，金铺锦帐，寓意则灵。若齐、梁绮语，宋人抟合成句之出处，宋人论诗，字字求出处。役心向彼掇索，而不恤己情之所自发，此之谓小家数，总在圈缋中求活计也。

三

把定一题、一人、一事、一物，于其上求形模，求比似，求词采，求故实，如钝斧子劈栎柞，皮屑粉霏，何尝动得一丝纹理？以意为主，势次之。势者，意中之神理也。唯谢康乐为能取势，宛转屈伸，以求尽其意；意已尽则止，殆无剩语；夭矫连蜷，烟云缭绕，乃真龙非画龙也。

四

“池塘生春草”，“胡蝶飞南园”，“明月照积雪”，皆心中目中与相融浃，一出语时，即得珠圆玉润，要亦各视其所怀来而与景相迎者也。“日暮天无云，春风散微和”，想见陶令当时胸次，岂夹杂铅汞人能作此语？程子谓见濂溪一月坐春风中。非程子不能知濂溪如此，非陶令不能自知如此也。

五

“僧敲月下门”，只是妄想揣摩，如说他人梦，纵令形容酷似，何尝毫发关心？知然者，以其沉吟“推”“敲”二字，就他作想也。若即景会心，则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灵妙，何劳拟议哉？“长河落日圆”，初无定景；“隔水问樵夫”，初非想得：则禅家所谓现量也。

六

诗文俱有主宾。无主之宾，谓之乌合。俗论以比为宾，以赋为主；以反为宾，以正为主，皆塾师赚童子死法耳。立一主以待宾，宾无非主之宾者，乃俱有情而相浃洽。若夫“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于贾岛何与？“湘潭云尽暮烟出，巴蜀雪消春水来”，于许浑奚涉？皆乌合也。“影静千官里，心苏七挍前”，得主矣，尚有痕迹。“花迎剑佩星初落”，则宾主历然，镕合一片。

七

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是铁门限。即极写大景，如“阴晴众壑殊”、“乾坤日夜浮”，亦必不逾此限。非按舆地图便可云“平野入青徐”也，抑登楼所见者耳。隔垣听演杂剧，可闻其歌，不见其舞；更远则但闻鼓声，而可云所演何出乎？前有齐、梁，后有晚唐及宋人，皆欺心以炫巧。

八

一诗止于一时一事，自《十九首》至陶、谢皆然。“夔府孤城落日斜”，继以“月映荻花”，亦自日斜至月出诗乃成耳。若杜陵长篇，有历数月日事者，合为一章。《大雅》有此体。后唯《焦仲卿》《木兰》二诗为然。要以从旁追叙，非言情之章也，为歌行则合，五言固不宜尔。

九

古诗无定体，似可任笔为之，不知自有天然不可越之榘镬。故李于鳞谓唐无五古诗，言亦近是；无即不无，但百不得一二而已。所谓榘镬者，意不枝，词不荡，曲折而无痕，戍削而不竞之谓。若于鳞所云无古诗，又唯无其形埒字句与其粗豪之气耳。不尔，则“子房未虎啸”及《玉华宫》二诗，乃李、杜集中霸气灭尽和平温厚之意者，何以独入其选中？

十

古诗及歌行换韵者，必须韵、意不双转。自《三百篇》以至庾、鲍七言，皆不待钩锁，自然蝉连不绝。此法可通于时文，使股法相承，股中换气。近有顾梦麟者，作《诗经塾讲》，以转韵立界限，划断意旨。劣经生桎梏古人，可恶孰甚焉！晋《清商》《三洲》曲及唐人所作，有长篇拆开可作数绝句者，皆蠚虫相续成一青蛇之陋习也。

十一

以神理相取，在远近之间。才着手便煞，一放手又飘忽去，如“物在人亡无见期”，捉煞了也。如宋人咏河鲀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饶他有理，终是于河鲀没交涉。“青青河畔草”与“绵绵思远道”，何以相因依，相含吐？神理凑合时，自然恰得。

十二

太白胸中浩渺之致，汉人皆有之，特以微言点出，包举自宏。太白乐府歌行，则倾囊而出耳。如射者引弓极满，或即发矢，或迟审久之，能忍不能忍，其力之大小可知已。要至于太白，止矣。一失而为白乐天，本无浩渺之才，如决池水，旋踵而涸。再失而为苏子瞻，萎花败叶，随流而漾。胸次局促，乱节狂兴所必然也。

十三

“海暗三山雨”接“此乡多宝玉”不得，迤逦说到“花明五岭春”，然后彼句可来，又岂尝无法哉？非皎然、高棅之法耳。若果足为法，乌容破之？非法之法，则破之不尽，终不得法。诗之有皎然、虞伯生，经义之有茅鹿门、汤宾尹、袁了凡，皆画地成牢以陷人者，有死法也。死法之立，总缘识量狭小。如演杂剧，在方丈台上，故有花样步位，稍移一步则错乱。若驰骋康庄，取途千里，而用此步法。虽至愚者不为也。

十四

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巧者则有情中景，景中情。景中情者，如“长安一片月”，自然是孤栖忆远之情；“影静千官里”，自然是喜达行在之情。情中景尤难曲写，如“诗成珠玉在挥毫”，写出才人翰墨淋漓，自心欣赏之景。凡此类，知者遇之；非然，亦鹘突看过，作等闲语耳。

十五

“更喜年芳入睿才”与“诗成珠玉在挥毫”，可称双绝。不知者以“入”字“在”字为用字之巧，不知渠自顺手凑著。

十六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则山之辽廓荒远可知，与上六句初无异致，且得宾主分明，非独头意识悬相描摹也。“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自然是登岳阳楼诗。尝试设身作杜陵，凭轩远望观，则心目中二语居然出现，此亦情中景也。孟浩然以“舟楫”“垂钓”钩锁合题，却自全无干涉。

十七

近体中二联，一情一景，一法也。“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云飞北阙轻阴散，雨歇南山积翠来。御柳已争梅信发，林花不待晓风开”，皆景也，何者为情？若四句俱情，而无景语者，尤不可胜数。其得谓之非法乎？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离，唯意所适。截分两橛，则情不足兴，而景非其景。且如“九月寒砧催木叶”，二句之中，情景作对；“片石孤云窥色相”四句，情景双收，更从何处分析？陋人标陋格，乃谓“吴楚东南坼”四句，上景下情，为律诗宪典，不顾杜陵九原大笑。愚不可瘳，亦孰与疗之？

十八

起承转收，一法也。试取初盛唐律验之，谁必株守此法者？法莫要于成章；立此四法，则不成章矣。且道“卢家少妇”一诗作何解？是何章法？又如“火树银花合”，浑然一气；“亦知戍不返”，曲折无端。其他或平铺六句，以二语括之；或六七句意已无余，末句用飞白法扬开，义趣超远，起不必起，收不必收，乃使生气灵通，成章而达。至若“故国平居有所思”，“有所”二字虚笼喝起，以下曲江、蓬莱、昆明、紫阁，皆所思者，此自《大雅》来；谢客五言长篇，用为章法；杜更藏锋不露，抟合无垠，何起何收？何承何转？陋人之法，乌足展骐骥之足哉！近世唯杨用修辨之甚悉。用修工于用法，唯其能破陋人之法也。

十九

起承转收以论诗，用教幕客作应酬或可。其或可者，八句自为一首尾也。塾师乃以此作经义法，一篇之中，四起四收，非蠚虫相衔成青竹蛇而何？两间万物之生，无有尻下出头，枝末生根之理。不谓之不通，其可得乎？

二十

《乐记》云：“凡音之起，从人心生也。”固当以穆耳协心为音律之准。“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之说，不可恃为典要。“昔闻洞庭水”，“闻”、“庭”二字俱平，正尔振起。若“今上岳阳楼”，易第三字为平声，云“今上巴陵楼”，则语蹇而戾于听矣。“八月湖水平”，“月”“水”二字皆仄，自可；若“涵虚混太清”易作“混虚涵太清”，为泥磬土鼓而已。又如“太清上初日”，音律自可；若云“太清初上日”，以求合于粘，则情文索然，不复能成佳句。又如杨用修警句云：“谁起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烽烟。”若谓“安”字失粘，更云“谁起东山谢太傅”，拖沓便不成响。足见凡言法者，皆非法也。释氏有言：“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艺文家知此，思过半矣。

二十一

作诗亦须识字。如“思”“应”“教”“令”“吹”“烧”之类，有平仄二声，音别则义亦异。若粘与押韵，于此鹘突，则荒谬止堪嗤笑。唐人不寻出处，不夸字学，而犯此者百无一二。宋人以博核见长，偏于此多误。杜陵以酂侯，“酂”字作“才何切”，平声粘，缘《史》《汉》注自有两说，非不识字也。至廉颇音“婆”，相如音“湘”，则考据精切矣。苏子瞻不知《轩辕弥明诗序》“长颈高结”，“结”字作“洁”音，稚子之所耻为，而孟浪若此！近见有和人韵者，以“葑菲”作“芳菲”字音押，虽不足道，亦可为不学人永鉴。

二十二

唯孟浩然“气蒸云梦泽”，不知“云土梦作乂”，“梦”本音“蒙”；“青阳逼岁除”，不知“日月其除”，“除”本音“住”。浩然山人之雄长，时有秀句；而轻飘短味，不得与高、岑、王、储齿。近世文征仲轻秀与相颉颃，而思致密赡，骎骎欲度其前。

二十三

王子敬作一笔草书，遂欲跨右军而上。字各有形埒，不相因仍，尚以一笔为妙境，何况诗文本相承递邪！一时一事一意，约之止一两句；长言永叹，以写缠绵悱恻之情，诗本教也。《十九首》及《上山采蘼芜》等篇，止以一笔入圣证。自潘岳以凌杂之心作芜乱之调，而后元声几熄。唐以后间有能此者，多得之绝句耳。一意中但取一句，“松下问童子”是已。如“怪来妆阁闭”，又止半句，愈入化境。近世郭奎“多病文园渴未消”一绝，仿佛得之。刘伯温、杨用修、汤义仍、徐文长有纯净者，亦无歇笔。至若晚唐饾凑，宋人支离，俱令生气顿绝。“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医家名为关格，死不治。

二十四

不能作景语，又何能作情语邪？古人绝唱句多景语，如“高台多悲风”，“胡蝶飞南园”，“池塘生春草”，“亭皋木叶下”，“芙蓉露下落”，皆是也，而情寓其中矣。以写景之心理言情，则身心中独喻之微，轻安拈出。谢太傅于《毛诗》取“谟定命，远猷辰告”，以此八字如一串珠，将大臣经营国事之心曲，写出次第；故与“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同一达情之妙。

二十五

有大景，有小景，有大景中小景。“柳叶开时任好风”，“花覆千官淑景移”，及“风正一帆悬”，“青霭入看无”，皆以小景传大景之神。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张皇使大，反令落拓不亲。宋人所喜，偏在此而不在彼。近唯文征仲《斋宿》等诗，能解此妙。

二十六

情语能以转折为含蓄者，唯杜陵居胜，“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柔橹轻鸥外，含凄觉汝贤”之类是也。此又与“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更进一格，益使风力遒上。

二十七

含情而能达，会景而生心，体物而得神，则自有灵通之句，参化工之妙。若但于句求巧，则性情先为外荡，生意索然矣。松陵体永堕小乘者，以无句不巧也。然皮、陆二子差有兴会，犹堪讽咏。若韩退之以险韵、奇字、古句、方言矜其饾辏之巧，巧诚巧矣，而于心情兴会一无所涉，适可为酒令而已。黄鲁直、米元章益堕此障中。近则王谑庵承其下游，不恤才情，别寻蹊径，良可惜也。

二十八

对偶有极巧者，亦是偶然凑手，如“金吾”“玉漏”“寻常”“七十”之类，初不以此碍于理趣。求巧则适足取笑而已。贾岛诗：“高人烧药罢，下马此林间。”以“下马”对“高人”，噫，是何言与？

二十九

一解弈者，以诲人弈为游资。后遇一高手，与对弈至十数子，辄揶揄之曰：“此教师棋耳！”诗文立门庭使人学己，人一学即似者，自诩为“大家”，为“才子”，亦艺苑教师而已。高廷礼、李献吉、何大复、李于鳞、王元美、钟伯敬、谭友夏，所尚异科，其归一也。才立一门庭，则但有其局格，更无性情，更无兴会，更无思致；自缚缚人，谁为之解者？昭代风雅，自不属此数公。若刘伯温之思理，高季迪之韵度，刘彦昺之高华，贝廷琚之俊逸，汤义仍之灵警，绝壁孤骞，无可攀蹑，人因望洋而返；而后以其亭亭岳岳之风神，与古人相辉映。次则孙仲衍之畅适，周履道之萧清，徐昌谷之密赡，高子业之戍削，李宾之之流丽，徐文长之豪迈，各擅胜场，沉酣自得。正以不悬牌开肆，充风雅牙行，要使光焰熊熊，莫能掩抑，岂与碌碌余子争市易之场哉？李文饶有云：“好驴马不逐队行。”立门庭与依傍门庭者，皆逐队者也。

三十

建立门庭，自建安始。曹子建铺排整饰，立阶级以赚人升堂，用此致诸趋赴之客，容易成名，伸纸挥毫，雷同一律。子桓精思逸韵，以绝人攀跻，故人不乐从，反为所掩。子建以是压倒阿兄，夺其名誉。实则子桓天才骏发，岂子建所能压倒邪？故嗣是而兴者，如郭景纯、阮嗣宗、谢客、陶公乃至左太冲、张景阳，皆不屑染指建安之羹鼎，视子建蔑如矣。降而萧梁宫体，降而王、杨、卢、骆，降而大历十才子，降而温、李、杨、刘，降而江西宗派，降而北地、信阳、琅邪、历下，降而竟陵，所翕然从之者，皆一时和哄汉耳。宫体盛时，即有庾子山之歌行，健笔纵横，不屑烟花簇凑。唐初比偶，即有陈子昂、张子寿扢扬大雅。继以李、杜代兴，杯酒论文，雅称同调，而李不袭杜，杜不谋李，未尝党同伐异，画疆墨守。沿及宋人，始争疆垒。欧阳永叔亟反杨亿、刘筠之靡丽，而矫枉已迫，还入于枉，遂使一代无诗，掇拾夸新，殆同觞令。胡元浮艳，又以矫宋为工，蛮触之争，要于兴观群怨丝毫未有当也。伯温、季迪以和缓受之，不与元人竞胜，而自问风雅之津。故洪武间诗教中兴，洗四百年三变之陋，是知立“才子”之目，标一成之法，扇动庸才，旦仿而夕肖者，原不足以羁络骐骥。唯世无伯乐，则驾盐车上太行者，自鸣骏足耳。

三十一

所以门庭一立，举世称为“才子”、为“名家”者，有故。如欲作李、何、王、李门下厮养，但买得《韵府群玉》《诗学大成》《万姓统宗》《广舆记》四书置案头，遇题查凑，即无不足。若欲吮竟陵之唾液，则不更须尔；但就措大家所诵时文“之”“于”“其”“以”“静”“澹”“归”“怀”熟活字句凑泊将去，即已居然词客。如源休一收图籍，即自谓酂侯，何得不向白华殿拥戴朱泚邪？为朱泚者，遂褒然自以为天子矣。举世悠悠，才不敏，学不充，思不精，情不属者，十姓百家而皆是。有此开方便门大功德主，谁能舍之而去？又其下，更有皎然《诗式》一派下游，印纸门神待填朱绿者，亦号为诗。庄子曰：“人莫悲于心死。”心死矣，何不可图度予雄邪？

三十二

曹子建之于子桓，有仙凡之隔。而人称子建，不知有子桓，俗论太抵如此。王敬美风神蕴藉，高出元美上者数等。而俗所归依，独在元美。元美如吴夫差，倚豪气以争执牛耳，势之所凌灼，亦且如之何哉？敬美论诗，大有玄微之旨。其云河下佣者，阿兄即是。挥毫落纸，非云非烟，为五里雾耳。如送蔡子木诗：“一去蔡邕谁倒屣，可怜王粲独登楼。”恰好安排，一呼即集，非河下佣而何？

三十三

元美末年以苏子瞻自任，时人亦誉为“长公再来”。子瞻诗文虽多灭裂，而以元美拟之，则辱子瞻太甚。子瞻野狐禅也，元美则吹螺摇铃、演《梁皇忏》一应付僧耳。“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南。”元美竭尽生平，能作此两句不？

三十四

立门庭者必饾饤，非饾饤不可以立门庭。盖心灵人所自有，而不相贷，无从开方便法门，任陋人支借也。人讥西昆体为獭祭鱼，苏子瞻、黄鲁直亦獭耳。彼所祭者肥油江豚，此所祭者吹沙跳浪之鲿鲨也：除却书本子，则更无诗。如刘彦昺诗：“山围晓气蟠龙虎，台枕东风忆凤凰。”贝廷琚诗：“我别语儿溪上宅，月当二十四回新。如何万国尚戎马，只恐四邻无故人。”用事不用事，总以曲写心灵，动人兴观群怨，却使陋人无从支借。唯其不可支借，故无有推建门庭者，而独起四百年之衰。

三十五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岂以“萧萧马鸣，悠悠旆旌”为出处邪？用意别，则悲愉之景原不相贷。出语时偶然凑合耳。必求出处，宋人之陋也。其尤酸迂不通者，既于诗求出处，抑以诗为出处考证事理。杜诗：“我欲相就沽斗酒，恰有三百青铜钱。”遂据以为唐时酒价。崔国辅诗：“与沽一斗酒，恰用十千钱。”就杜陵沽处贩酒，向崔国辅卖，岂不三十倍获息钱邪？求出处者，其可笑类如此。

三十六

一部杜诗，为刘会孟堙塞者十之五，为《千家注》沉埋者十之七，为谢叠山、虞伯生污蔑更无一字矣。开卷《龙门奉先寺》诗：“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尽人解一“卧”字不得，只作人卧云中，故于“阙”字生许多胡猜乱度。此等下字法，乃子美早年未醇处，从阴铿、何逊来，向后脱卸乃尽，岂黄鲁直所知邪？至“沙上凫雏傍母眠”，诬为嘲诮杨贵妃、安禄山。则市井恶少造谣歌诮邻人闺阃恶习，施之君父，罪不容于死矣。

三十七

《小雅·鹤鸣》之诗，全用比体，不道破一句，《三百篇》中创调也。要以俯仰物理而咏叹之，用见理随物显，唯人所感，皆可类通；初非有所指斥一人一事，不敢明言，而姑为隐语也。若他诗有所指斥，则皇父、尹氏、暴公，不惮直斥其名，历数其慝，而且自显其为家父，为寺人孟子，无所规避。《诗》教虽云温厚，然光昭之志，无畏于天，无恤于人，揭日月而行，岂女子小人半含不吐之态乎？《离骚》虽多引喻，而直言处亦无所讳。宋人骑两头马，欲博忠直之名，又畏祸及，多作影子语，巧相弹射，然以此受祸者不少。既示人以可疑之端，则虽无所诽诮，亦可加以萝织。观苏子瞻乌台诗案，其远谪穷荒，诚自取之矣。而抑不能昂首舒吭以一鸣，三木加身，则曰“圣主如天万物春”，可耻孰甚焉！近人多效此者，不知轻薄圆头恶习，君子所不屑久矣。

三十八

近体，梁、陈已有，至杜审言而始叶于度。歌行，鲍、庾初制，至李太白而后极其致。盖创作犹鱼之初漾于洲渚，继起者乃泳游自恣，情舒而鳞鬐始展也。七言绝句，初盛唐既饶有之，稍以郑重，故损其风神。至刘梦得，而后宏放出于天然，于以扬扢性情，娑景物，无不宛尔成章，诚小诗之圣证矣。此体一以才情为主。言简者最忌局促，局促则必有滞累；苟无滞累，又萧索无余。非有红垆点雪之襟宇，则方欲驰骋，忽尔蹇踬；意在矜庄，只成疲苶。以此求之，知率笔口占之难，倍于按律合辙也。梦得而后，唯天分高朗者，能步其芳尘，白乐天、苏子瞻皆有合作，近则汤义仍、徐文长、袁中郎往往能居胜地，无不以梦得为活谱。才与无才，情与无情，唯此体可以验之。不能作五言古诗，不足入风雅之室；不能作七言绝句，直是不当作诗。区区近体中觅好对语，一四六幕客而已。

三十九

七言绝句，唯王江宁能无疵；储光义、崔国辅其次者。至若“秦时明月汉时关”，句非不炼，格非不高，但可作律诗起句；施之小诗，未免有头重之病。若“永尽南天不见云”“永和三日荡轻舟”“囊无一物献尊亲”“玉帐分弓射虏营”，皆所谓滞累，以有衬字故也。其免于滞累者，如“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则又疲苶无生气，似欲匆匆结煞。

四十

作诗但求好句，已落下乘。况绝句只此数语，拆开作一俊语，岂复成诗？“百战方夷项，三章且易秦；功归萧相国，气尽戚夫人。”恰似一汉高帝谜子；掷开成四片，全不相关通。如此作诗，所谓“佛出世也救不得”也。

四十一

建立门庭，已绝望风雅。然其中有本无才情，以此为安身立命之本者，如高廷礼、何大复、王元美、钟伯敬是也。有才情固自足用，而以立门庭故自桎梏者，李献吉是也。其次则谭友夏亦有牙后慧，使不与钟为徒，几可分文征仲一席，当于其五、七言绝句验之。

四十二

论画者曰：“咫尺有万里之势。”一“势”字宜着眼。若不论势，则缩万里于咫尺，直是《广舆记》前一天下图耳。五言绝句，以此为落想时第一义。唯盛唐人能得其妙，如“君家住何处？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墨气所射，四表无穷，无字处皆其意也。李献吉诗：“浩浩长江水，黄州若个边？岸回山一转，船到堞楼前。”固自不失此风味。

四十三

五言绝句自五言古诗来，七言绝句自歌行来，此二体本在律诗之前；律诗从此出，演令充畅耳。有云绝句者截取律诗一半，或绝前四句，或绝后四句，或绝首尾各二句，或绝中两联。审尔，断头刖足，为刑人而已。不知谁作此说，戕人生理！自五言古诗来者，就一意中圆净成章，字外含远神，以使人思。自歌行来者，就一气中骀宕灵通，句中有余韵，以感人情。修短虽殊，而不可杂冗滞累则一也。五言绝句有平铺两联者，亦阴铿、何逊古诗之支裔。七言绝句有对偶，如“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亦流动不羁，终不可作“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平实语。足知绝律四句之说，牙行赚客语，皮下有血人不受他和哄。

四十四

《大雅》中理语造极精微，除是周公道得，汉以下无人能嗣其响。陈正字、张曲江始倡《感遇》之作，虽所诣不深，而本地风光，骀宕人性情，以引名教之乐者，风雅源流，于斯不昧矣。朱子和陈、张之作，亦旷世而一遇。此后唯陈白沙为能以风韵写天真，使读之者如脱钩而游杜蘅之沚。王伯安厉声吆喝：“个个人心有仲尼。”乃游食髡徒夜敲木板叫街语，骄横鲁莽，以鸣其“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之说，志荒而气因之躁，陋矣哉！

四十五

门庭之外，更有数种恶诗：有似妇人者，有似衲子者，有似乡塾师者，有似游食客者，妇人、衲子，非无小慧。塾师、游客，亦侈高谈。但其识量不出针线、蔬笋、数米、量盐、抽丰、告贷之中，古今上下，哀乐了不相关；即令揣度言之，亦粤人咏雪，但言白冷而已。然此数者，亦有所自来，以为依据。似妇人者，仿《国风》而失其不淫之度。晋、宋以后，柔曼移于壮夫；近则王辰玉、谭友夏中之。似衲子者，其源自东晋来。钟嵘谓陶令为隐逸诗人之宗，亦以其量不弘而气不胜，下此者可知已。自是而贾岛固其本色；陈无己刻意冥搜，止堕齐盐窠臼；近则钟伯敬通身陷入；陈仲醇纵饶绮语，亦宋初九僧之流亚耳。似塾师、游客者，《卫风·北门》实为作俑。彼所谓政散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者，夫子录之，以著卫为狄灭之因耳。陶公“饥来驱我去”，误堕其中。杜陵不审，鼓其余波。嗣后啼饥号寒、望门求索之子，奉为羔雉，至陈昂、宋登春而丑秽极矣。学诗者一染此数家之习，白练受污，终不可复白，尚戒之哉！

四十六

艳诗有述欢好者，有述怨情者，《三百篇》亦所不废。顾皆流览而达其定情，非沉迷不反，以身为妖冶之媒也。嗣是作者，如“荷叶罗裙一色裁”，“昨夜风开露井桃”，皆艳极而有所止。至如太白《乌栖曲》诸篇，则又寓意高远，尤为雅奏。其述怨情者，在汉人则有“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唐人则“闺中少妇不知愁”，“西宫夜静百花香”，婉娈中自矜风轨。迨元、白起，而后将身化作妖冶女子，备述衾稠中丑态；杜牧之恶其蛊人心，败风俗，欲施以典刑，非已甚也。近则汤义仍屡为泚笔，而固不失雅步。唯谭友夏浑作青楼淫咬，须眉尽丧；潘之恒辈又无论已。《清商曲》起自晋、宋，盖里巷淫哇，初非文人所作，犹今之《劈破玉》《银纽丝》耳。操觚者即不惜廉隅，亦何至作《懊依歌》《子夜》《读曲》？

四十七

前所列诸恶诗，极矣；更有猥贱于此者，则诗佣是也。诗佣者，衰腐广文，应上官之征索；望门幕客，受主人之雇托也。彼皆不得已而为之。而宗子相一流，得已不已，间则翻书以求之，迫则倾腹以出之，攒眉叉手，自苦何为？其法：姓氏、官爵、邑里、山川、寒喧、庆吊，各以类从；移易故实，就其腔壳；千篇一律，代人悲欢；迎头便喝，结煞无余；一起一伏，一虚一实，自诧全体无瑕，不知透心全死。风雅下游，至此而浊秽无加矣。宋以上未尝有也。高廷礼作俑于先，宗子相承其衣钵。凡为佣者，得此以擿埴而行，而天下之言诗者车载斗量矣。此可为风雅痛哭者也。

四十八

咏物诗，齐、梁始多有之。其标格高下，犹画之有匠作，有士气。征故实，写色泽，广比譬，虽极镂绘之工，皆匠气也。又其卑者，饾凑成篇，谜也，非诗也。李峤称“大手笔”，咏物尤其属意之作，裁剪整齐，而生意索然，亦匠笔耳。至盛唐以后，始有即物达情之作。“自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贴切樱桃，而句皆有意，所谓“正在阿堵中”也。“黄莺弄不足，含入末央宫”，断不可移咏梅、桃、李、杏，而超然玄远，如九转还丹，仙胎自孕矣。宋人于此茫然，愈工愈拙，非但“认桃无绿叶，道杏有青枝”为可姗笑已也。嗣是作者，益趋匠画；里耳喧传，非俗不尝。袁凯以《白燕》得名，而“月明汉水初无影，雪满梁园尚未归”，按字求之，总成窒碍。高季迪《梅花》，非无雅韵，世所传诵者，偏在“雪满山中”“月明林下”之句。徐文长、袁中郎皆以此炫巧。要之，文心不属，何巧之有哉？杜陵《白小》诸篇，踸踔自寻别路，虽风韵不足，而如黄大痴写景，苍莽不群。作者去彼取此，不犹善乎？禅家有三量，唯现量发光，为依佛性；比量稍有不审，便入非量。况直从非量中施朱而赤，施粉而白，勺水洗之，无盐之色败露无余，明眼人岂为所欺邪？

《夕堂永日绪论》内编终

夕堂永日绪论外编

一

程子与学者说《诗经》，止添数字，就本文吟咏再三，而精义自见。作经义者能尔，洵为最上一乘文字，自非与圣经贤传融液吻合，如自胸中流出者不能。先辈间有此意，知之者鲜。自“四大家”之名立，各有蹊径，强经文以就己规格，而此风荡然矣。

二

艺苑品题有“大家”之目，自论诗者推崇李、杜始。李、杜允此令名者，抑良有故。齐、梁以来，自命为作者，皆有蹊径，有阶级；意不逮辞，气不充体，于事理情志全无干涉，依样相仍，就中而组织之，如廛居栉比，三间五架，门庑厨厕，仅取容身，茅茨金碧，华俭小异，而大体实同，拙匠窭人仿造，即不相远：此谓小家。李、杜则内极才情，外周物理，言必有意，意必由衷；或雕或率，或丽或清，或放或敛，兼该驰骋，唯意所适，而神气随御以行，如未央、建章，千门万户，玲珑轩豁，无所窒碍：此谓大家。而论经义者以推王守溪为大家之宗。守溪止能排当停匀，为三间五架，一衙官廨宇耳；但令依仿，即得不甚相远；大义微言，皆所不遑研究：此正束缚天下文人学者一徽而已。陋儒喜其有墙可循以走，翕然以“大家”归之，三百余年，如出一口，能不令后人笑一代无有眼人乎！

三

钱鹤滩与守溪齐名，谓之曰“钱、王两大家”。所传“恶不仁者”，谓“不使加身，如避蛇蝎按：此字音“褐”，其螫人之“蝎”字从“歇”。字尚不识，何况文理？”。不使不仁加身者，是何宁静严密工夫，而堪此躁戾恶语也？恶如蛇蝎，乃陈仲子出哇鹅肉，忿戾之气，正是不仁。以此称“大家”者，缘国初人文字止用平淡点缀，初学小生无能仿佛。钱、王出，以钝斧劈坚木手笔，用俗情腐词，着死力讲题面，陋人始有津济，翕然推奉，誉为“大家”，而一代制作，至成、弘而扫地矣。鹤滩自时文外，无他表见，唯传《吴骚》淫俗词曲数出，与梁伯龙、陈大声一流狭邪小人竞长。如此人者，可使引申经传之微言乎？

四

下劣文字，好作反语，亦其天良不容掩处。人能言其所知，不能言其所不知。凡反语，皆不善，不勤、不慎之慝。今人昼之所行，夜之所思，耳之所闻，目之所见，特此数者，终日习熟，故自写供招，痛快无蹇涩处。若令于圣贤大义微言从正面上体会，教从何处下口？无怪乎反之不已，一正便托开也。

五

无法无脉，不复成文字。特世所谓“成、弘法脉”者，法非法，脉非脉耳。夫谓之法者，如一王所制刑政之章，使人奉之。奉法者必有所受；吏受法于时王，经义固受法于题。故必以法从题，不可以题从法。以法从题者，如因情因理，得其平允。以题从法者，豫拟一法，截割题理而入其中，如舞文之吏，俾民手足无措。且法者，合一事之始终，而俾成条贯也。一篇之中为数小幅，一扬则又一抑，一伏则又一起，各自为法，而析之成局，合之异致，是为乱法而已矣。滑之脉者，如人身之有十二脉，发于趾端，达于颠顶，藏于肌肉之中，督任冲带，互相为宅，萦绕周回，微动而流转不穷，合为一人之生理。若一呼一诺，一挑一缴，前后相钩，拽之使合，是傀儡之丝，无生气而但凭牵纵，讵可谓之脉邪？四家中，唯瞿文懿能无束湿之法而有法，无分析钩锁之脉而有脉，其余非所知也。

六

钩略点缀以达微言，上也。其次则疏通条达，使立言之旨晓然易见，俾学者有所从入。又其次则搜索幽隐，启人思致，或旁辑古今，用征定理。三者之外，无经义矣。大要在实其虚以发微，虚其实而不窒。若以填砌还实，而虚处止凭衰弱之气姑为摇曳，则题之奴隶也。四家中，亦唯昆湖免此。

七

填砌最陋。填砌浓词固恶，填砌虚字愈阑珊可憎。作文无他法，唯勿贱使字耳。王、杨、卢、骆，唯滥故贱。学八大家者，“之”“而”“其”“以”，层累相叠，如刈草茅，无所择而缚为一束，又如半死蚓，沓拖不耐，皆贱也。古人修辞立诚，下一字即关生死。曾子固、张文潜何足效哉！

八

非有吞云梦者八九之气，不能用两三叠实字；非有轻燕受风、翩翩自得之妙，不能叠用三数虚字。然一虚一实，相配成句，则又俗不可耐。故造语之难，非嵇川南、赵梦白、汤义仍、黄石斋，尟不堕者。

九

对偶语出于诗赋，然西汉、盛唐皆以意为主，灵活不滞。唯沈约、许浑一流人，以取青妃白，自矜整炼，大手笔所不屑也。宋人则又集古句为对偶，要亦就彼法中改头换面，其陋一尔。况经义以引申圣贤意立，言初非幕客四六之比。邱仲深自诧博雅，而以“被发左衽”“弱肉强食”两偶句推奖守溪，此七岁童子村塾散学课耳。况以韩文对经语，其心目中止知有一韩退之，谓可与尼山并驾。陋措大不知好恶，乃至于此！

十

钩锁之法，守溪开其端，尚未尽露痕迹；至荆川而以为秘密藏。茅鹿门所批点八大家，全恃此以为法，正与皎然《诗式》同一陋耳。本非异体，何用环纽？摇头掉尾，生气既已索然，并将圣贤大义微言，拘牵割裂，止求傀儡之线牵曳得动，不知用此何为？

十一

一篇载一意，一意则自一气，首尾顺成，谓之成章；诗赋、杂文、经义有合辙者，此也。以此鉴古今人文字，醇疵自见。有皎然《诗式》而后无诗，有《八大家文钞》而后无文。立此法者，自谓善诱童蒙；不知引童蒙入荆棘，正在于此。

十二

贾生《治安策》偶用缴回语，亦缘“痛哭”“流涕”“长太息”说得骇人，故须申明，以见其实然耳。苏、曾效之，便成厌物。经义有云“其一则云云”，有云“其云云者此其一”；耳不聩，目不盲，止两三段文字，何用唱筹历数？凡此类，皆《文钞》引之入荆棘也。

十三

司马、班氏，史笔也；韩、欧序记，杂文也：皆与经义不相涉。经义竖两义以引伸经文，发其立言之旨，岂容以史与序记法搀入？一段必与一篇相称，一句必与一段相称。截割彼体，生入此中，岂复成体？要之，文章必有体。体者，自体也。妇人而髯，童子而有巨人之指掌，以此谓之某体某体，不亦傎乎？

十四

试取曹子桓《典论·论文》、范蔚宗《后汉书引语》、张思光《自序》读之，古人作文字，研虑以悦心，精严如此。而欲据一“虚起实承”“反起正倒”“前钩后锁”之死法，填腔换字，自诧宗工，何其易也！

十五

四大家未立门庭以前，作者不无滞拙，而词旨温厚，不徇词以失意。守溪起，既标格局，抑专以遒劲为雄，怒张之气，由此而滥觞焉。及《文钞》盛行，周莱峰、王荆石始一以苏、曾为衣被，成片抄袭，有文字而无意义；至陈栋傅夏器而极矣。隆、万之际，一变而愈之于弱靡，以语录代古文，以填词为实讲，以杜撰为清新，以俚语为调度，以挑撮为工巧。若黄贞父、许子遁之流，吟舌娇涩，如鸲鹆学语，古今来无此文字，遂以湮塞文人之心者数十年。语录者，先儒随口应问，通俗易晓之语，其门人不欲润色失真，非自以为可传之章句也。以为文，而更以浮屠半吞不吐之语参之，求文之不芜秽也得乎？文凡三变，而其依傍以立户牖，己心不属，则一而已矣。万历之季，李愚公始以坚苍驱软媚，方孟旋始以流宕散俗冗，稍复雅正之音，于先正冲穆之度未遑领取。而其变也，亦足以起久病之尪矣。

十六

当万历中年，俚调横行之下，有张君一以诚，虽入理未深，而独存雅度。君一与许子逊同时。昧心之作，至子逊而极。其《乐则生矣》一段文字，开讲处有数“乐”字，鸟语班阑，不知音“岳”音“雒”，犹可谓肉团心有一针孔乎？

十七

承嘉靖末苏、曾泛滥之余，当万历初俚调咿嚘之始，顾泾阳先生独以博大弘通之才，竖大义，析微言，屹然岳立。有制艺以来无可匹敌。夺王、唐“大家”之名以推毂先生，虽阅百世，不能易吾言也。但以无可跻攀，为流俗所不歆羡耳。黄蕴生欲问津焉，而见地不彻，能放而不能收。自非实有得于道要而淹贯古今，舍糟粕而吸精液，恶能不望崖而返？

十八

钱受之谓黄蕴生嗣归熙甫，非也。熙甫但能摆落纤弱，以亢爽居胜地耳，其实外腴中枯，静扣之，无一语出自赤心。蕴生言皆有意，非熙甫所可匹敌；但为史所困，又染指韩、苏，未能卓立耳。然蕴生当天步将倾之日，外则辽左祸逼，内则流寇蜂起，黄扉则有温、周、杨、薛之奸，中涓则有张彝宪、曹化淳之蠹，忧愤填胸，一寓之经义，抒其忠悃。传之异代，论世者所必不能废也。

十九

陈大士史而横，金正希禅而曲。若其离此二者，别寻理际，独至处自成一家，固贤于归熙甫之徒矜规格也。若经义正宗，在先辈则嵇川南，在后代则黄石斋、凌茗柯、罗文止，剔发精微，为经传传神，抑恶用鹿门、震川铺排局阵为也？先辈中若诸理斋、孙月峰、汤若士、赵侪鹤，后起如沈去疑、倪伯屏、金道隐、杜南谷、章大力、韦孝忍克济，黄冈人、姜如须垓，山东人，亦各亭亭独立，分作者一席。释氏有言：“从门入者，不是家珍。”特以无门可入，绝陋人攀援之径，故人不知玄赏耳。

二十

孙月峰以纡笔，引申摇动言中之意，安详有度，自雅作也。乃其晚年论文，批点《考工》《檀弓》《公》《谷》诸书，剔出殊异语以为奇峭，使学者目眩而心荧。则所损者大矣。万历中年杜撰娇涩之恶习，未必不缘此而起。《考工记》乃制度式样册子，上令士大夫习之，勾考工程，而下可令工匠解了，故删去文词，务求精核，其中奇字，乃三代时方言俗语，愚贱通知者，非此不足以定物料规制之准，非放为简僻也。《檀弓》则摘取口中片语，如后世《世说新语》之类，初非成章文字。《公》《谷》二传，先儒固以为师弟子问答之言，非如《左氏》勒为成书，原自不成尺幅。以此思之，三书者，亦何奇峭之有，而欲效法之邪？文字至琢字而陋甚；以古人文其固陋，具眼人自和哄不得。

二十一

文字至撮弄字面，而秽极矣。黄葵阳已启其端，至万历壬辰而益滥。陈懿典《宪章文武》出题云：“国宪王章，本朝为重；阐文绎武，昭代为尊。”此是何等语，而一时传诵为警句？嗣后效之以不通者三十余年。崇祯间诸名人力为洗涤，然犹有云：“天无子，人之圣者为其子；海无内，人之圣者居其内。”“德为圣人”四句会墨。如此迷惑丧心之语，犹拔作南宫首卷，文字安得不陋，士习安得不偷邪？

二十二

良知之说充塞天下，人以读书穷理为戒。故隆庆戊辰会试，“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文，以不用《集注》，由此而求之一转。取士教不先而率不谨，人士皆束书不观；无可见长，则以撮弄字句为巧，娇吟蹇吃，耻笑俱忘。如“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撮云“冰兢”；“念终始典于学”，而撮云“念典”。乃至市井之谈，俗医星相之语，如“精神”“命脉”“遭际”“探讨”“总之”“大抵”“不过”，是何污目聒耳之秽词，皆入圣贤口中，而不知其可耻。此嘉靖乙丑以前，虽不雅驯者，亦不至是。汤宾尹以淫媢小人，益鼓其焰，而燎原之火，卒不可扑，实则田一儁、黄洪宪倡之于早也。

二十三

有代字法，诗赋用之，如月曰“望舒”，星曰“玉绳”之类，或以点染生色，其佳者正尔含情，然汉人及李、杜、高、岑犹不屑也。施之景物，已落第二义，况字本活而以死句代之乎！如敬则是敬，更无字可代，而所敬与所以敬正自随所指而异；用代字者，以“钦翼”“兢惕”代之，或以“怠荒”“戏渝”反之，直是不识“敬”字，支吾抵塞耳。信曰“悖笃”，仁曰“慈祥”，学曰“敏求”，思曰“覃精”，善曰“纯粹”，治曰“经理”，皆代字也。先辈中亦有此病，自吴季子小注来。有胸有心者，不应染指。

二十四

叠字不可析用，如诗赋“悠悠”而云“悠”，“迢迢”而云“迢”，“渺渺”而云“渺”，皆不成语。“兢兢业业”，旧有此文，亦不甚雅。“业业”云者，如筍虡上崇牙，两两相次，龃龉不相安之象。时文绝去一字，而云“兢业”，不知单一“业”字，则止是功业，连“兢”字如何得成文理？此病先辈亦有。若嵇川南、赵侪鹤诸公，则必不作此生活。

二十五

欲除俗陋，必多读古人文字，以沐浴而膏润之。然读古人文字，以心入古文中，则得其精髓；若以古文填入心中，而亟求吐出，则所谓道听而途说者耳。

二十六

经义固必以《章句集注》为准，但不可背戾以浸淫于异端。若《注》所未备，补为发明，正先儒所乐得者。如尤公瑛“寡人之于国也”章文，以制产、重农、救荒分三事，而以末段归重汰兽食、发仓廪，为目前应迫救荒之先务，救荒而后待来年以重农，然后徐及制产，乃令孟子之敷施调理，井然有序。又如金正希“侍于君子有三愆”文，谓人有愆而不自知，唯侍君子乃知有之，而惭惶思改，见人之不可不就正于君子；陈大士“欲仁而得仁”文，谓欲取于民者，薄敛而缓征之，仁者之政也，则所得者，民皆乐奉而怀恩，固仁者之得也，如此乃与不贪相应。诸若此类，注所未及，讵可以非注所有而谓为异说乎？困死俗陋讲章中者，自不足以语此。

二十七

以酸寒嚣竞之心说孔、孟行藏，言之无怍，且矜快笔，世教焉得而不陵夷哉？圣贤虽以拨乱反正安天下为志，然乘六龙以御天，潜亢飞跃，无不可乐之天，无不可安之土。而作经义者，非取鲁、卫、齐、梁之君臣痛骂以泄其忿，则悲歌流涕若无以自容，其丑甚矣。“榜前潜下泪，众里却藏身”，孟郊之所以为郊也。“愁中天屡阴”，谭元春之所以为元春也。而使君子如此其龌龊乎？愚尝判韩退之为不知道，与扬雄等，以《进学解》《送穷文》悻悻然怒，潸潸然泣；此处不分明，则其云“尧、舜、禹、汤相传”者，何尝梦见所传何事！经义害道，莫此为甚，反不如诗赋之翛然于春花秋月间也。

二十八

抬一官样字作题目，拈一扼要字作眼目，自谓“名家”，实则先儒所谓“只好隔壁听”者耳。官样字者，如“老者安之”三句。张受先以“王道”二字笼罩。不知夫子言志时，但就面前说去，初未尝言以此治平天下。若论其至处，则虽王者亦待必世后仁之余，方渐与此相应。若行王道者，何敢易言及此？张之使大，正局之使小耳。又如“哀公问政”章，以法祖为旨者，亦官样话也。经文明言人存而后政可举，亡其人，则政虽布在方策而必息，故必极学问思辨之力，以果能好学力行知耻，而修仁义礼之人道，然后可以治天下国家，非但依样葫芦，遽言法祖，如王莽之效周公也。凡此类，皆大言无当，徒使浅学陋人有所倚之巴鼻而已。扼要字者，如程子教学者以主敬，乃立本以起用，非知有此事便休，更不须加功修治之谓。如“止至善”章，学修恂粟，威仪内外交尽，德乃盛，善乃至；仁敬、孝慈、亲贤、乐利、天德、王道之全，岂一“敬”字遽足以该括之？又如“道千乘之国”章，言“敬事”者，但于事言敬，初非主一无适之谓，与“居敬”言居者抑别，固该括下四者不得。圣贤之学，原无扼要；乘龙御天，无所不用其极。扼要之法，乃浮屠所谓“佛法无多子”者，孟子谓之“执一贼道”。宋末诸儒，虽朱门人士，皆暗用象山心法，拈一字为主，武断圣贤之言，苟趋捷径。而作经义者，依据以塞责。万历以后，恶习熺然，流及百年，余焰不熄，诚无如之何也。

二十九

古者字极简。秦程邈作隶书，尚止三千字。许慎《说文》，亦不逮今字十之二三。字简则取义自广，统此一字，随所用而别；熟绎上下文，涵泳以求其立言之指，则差别毕见矣。如均一“心”字，有以虚灵知觉而言者，“心之官则思”之类是也；有以所存之志而言者，“先正其心”是也；有以所发之意而言者，“从心所欲”是也；有以函仁义为体，为人所独有，异于禽兽而言者，“求放心”及“操则存，舍则亡”者是也；有统性情而言者，四端之心是也；有性为实体，心为虚用，与性分言者，“尽心知性”与张子所云“性不知简其心”是也。凡言“天”言“道”皆然，随所指而立义。彼此相袭，则言之成章，而必淫于异端；言之无据而不成章，则浮辞充幅，而不知其所谓。《大全》小注诸家杂乱于前，讲章之毒盈天下，而否塞晦蒙，更无分晓。不能解书，何从下笔？宜乎为君子儒者之贱之也。

三十

陋人以钩锁呼应法论文，因而以钩锁呼应法解书，岂古先圣贤亦从茅鹿门受八大家衣钵邪？如“哀公问政”章，于“知仁勇”之仁，钩上“仁义礼”之仁；“不动心”章，以“勿求于心”之心，钩上“不动”之心：但困死呼应法中，更不使孔、孟文理得通，何况精义！魔法流行，其弊遂至于此。

三十一

王子敬作一笔草书，世称“墨妙”。然一帖之中，语虽连贯，而字形向背各殊，必于一笔，未免有拗折牵连之病。若经义，一题自一理，一篇自一意，岂容有二笔邪？既必一笔，何用钩锁？止缘陋人气不能长，如老病喘促，必须歇息，方更接续。故钩锁之法一立，而天下翕然从之，为独参汤以延残喘。

三十二

非此字不足以尽此意，则不避其险；用此字已足尽此义，则不厌其熟。言必曲畅而伸，则长言而非有余；意可约略而传，则芟繁从简而非不足。嵇川南、汤义仍诸老所为独绝也。避险用熟，而意不宣，如扣朽木；厌熟用险，而语成棘，如学鸟吟；意止此而以虚浮学苏、曾，是折腰之蛇；义未尽而以迫促仿时调，如短项之蛙。才立门庭，即趋魔道，四者之病，其能免乎？

三十三

有意之词，虽重亦轻，词皆意也。无意而着词，才有点染，即如蹇驴负重，四蹄周章，无复有能行之势。故作者必须慎重拣择，勿以俗尚而轻泚笔。至若泾阳先生，以龙跃虎踞之才，左宜右有，随手合辙，意至而词随，更不劳其拣择，非读书见道者，未许涉其津涘。

三十四

不博极古今四部书，则虽有思致，为俗软活套所淹杀，止可求售于俗吏，而牵带泥水，不堪挹取。乃一行涉猎，便随笔涌出，心灵不发，但矜遒劲，或务曲折，或夸饶美，不但入理不真，且接缝处古调今腔，两相粘合，自尔不相浃洽，纵令抟成，必多败笔。赵侪鹤、汤义仍、罗文止何尝一笔仿古？而时俗软套，脱尽无余，其读书用意处别也。

三十五

以“外腴中枯”评归熙甫，自信为允。其摆脱软美，踸厉而行，亦自费尽心力。乃徒务间架，而于题理全无体认，则固不能为有无也。且其接缝处矫虔无自然之度，固当在许石城、张小越之下。熙甫子子慕，变矫厉为轻安，不失为儒者之言，度越其父远甚。人言殊不然，所谓相者举肥也。

三十六

自李贽以佞舌惑天下，袁中郎、焦弱侯不揣而推戴之，于是以信笔扫抹为文字，而诮含叶精微、锻炼高卓者为“咬姜呷醋”。故万历壬辰以后，文之俗陋，亘古未有。如必不经思维者而后为自然之文，则夫子所云草创、讨论、修饰、润色，费尔许斟酌，亦“咬姜呷醋”邪？比阅陶石篑文集，其序、记、书、铭，用虚字如蛛丝罥蝶，用实字如屐齿粘泥，合古今雅俗，堆砌成篇，无一字从心坎中过，真庄子所谓“出言如哇”者，不数行即令人头重。盖当时所尚如此，启、祯间始洗涤之。而艾千子犹以“莽莽苍苍”论文，“苍”字上声，误读为仓。不知“莽莽苍苍”者，即俗所谓“莽撞”，孟子所云“茅塞”也。

三十七

昔人谓书法至颜鲁公而坏，以其着力太急，失晋人风度也。文章本静业，故曰“仁者之言蔼如也”，学术风俗皆于此判别。着力急者心气粗，则一发不禁，其落笔必重，皆嚣陵竞乱之征也。俗称欧、苏等为“大家”，试取欧阳公文与苏明允并观，其静躁、雅俗、贞淫，昭然可见。心粗笔重，则必以纵横、名法两家之言为宗主，而心术坏，世教陵夷矣。明允其明验也。启、祯诸公欲挽万历俗靡之习，而竞躁之心胜，其落笔皆如椎击，刻画愈极，得理愈浅；虽有才人，无可胜澄清之任。就中唯沈去疑、杜南谷为有超然之致，犹未醇也，其他勿论已。代圣贤以引伸至理，而赪面张拳，奚足哉？胡元诗人如贯云石、萨天锡、冯子振，欲矫宋诗之衰，而膻气乘之；启、祯文多类此，意者亦天实为之邪？

三十八

学苏明允，猖狂谲躁，如健讼人强辞夺理。学曾子固，如听村老判事，止此没要紧话，扳今掉古，牵曳不休，令人不耐。学王介甫，如拙子弟效官腔，转折烦难，而精神不属。八家中，唯欧阳永叔无此三病，而无能学之者。要之，更有向上一路在。

三十九

谭友夏论诗云：“一篇之朴，以养一句之灵；一句之灵，能回一篇之朴。”呓语尔。以朴养灵，将置子弟子牧童樵竖中，而望其升孝、秀之选乎？灵能回朴，村坞间茅苫土壁，塑一关壮缪，衮冕执圭，席地而坐，望其灵之如响，为嗤笑而已。庆、历中，经义以一句争胜。皆此说成之。曹大章“大哉尧之为君也”章，承头一句云：“甚矣，帝尧之德天德也。”袁黄赞其压倒万人。许獬“畏圣人之言”起比一句云：“圣言亦庸言耳。”场中以此定为南宫第一。如实思之，有何意味？如口给人说酒令，适资一笑而已。

四十

闻之论弈者曰：“得理为上，取势次之，最下者著。”文之有警句，犹棋谱中所注妙著也。妙著者，求活不得，欲杀无从，投隙以解困厄，拙棋之争胜负者在此。若两俱善弈，全局皆居胜地，无可用此妙着矣。非谓句不宜工，要当如一片白地光明锦，不容有一疵；自始至终，合以成章；意不尽于句中，孰为警句，孰为不警之句哉？求工于句者，有廓落语，如“圣人一天也”及“非甚盛德谁能当此，而王者又上观千世，下观千世”之类。有陡顿语，如“甚矣帝尧之德天德也”之类。有钩牵语，如“畏圣人之言”而云“知所畏者也”之类。有排对语，如“被发左衽，弱肉强食”之类。其下则有蔓延语，如抄袭《檀弓》“不出而图吾君，苟出而图吾君”之类。浮枵语，如“又进而加详焉，然后浩乎其有得”之类。含糊语，如“悠然其可思”之类。答话语，如“大抵不离乎”“云云者近是”之类。肥腻语，摄《必读古文》中俗艳为句。懵懂语，如道德、仁义、礼乐、诗书等字凑手便用。俗讲语，“殊不知”“继之”“大抵”之类。卖弄语，如“入梦之姬公易逝，病诸之尧舜难酬”之类。市井语，烟花语，招承语，小题文多此三者。门面语，如“天不变道亦不变”“虽天子必有父，诸侯必有兄”之类。滑利语，如“君子之仕也”文云：“践其土而食其毛，谁非臣子者。”出口快甚，然岂贩夫牧竖亦须求仕乎？娇媚语，如“我浮沉之人也与哉”及“性也而情在其中矣”之类。黄贞父好为短句、短比，快转以求媚。近则包长明亦中此病。凡此类，始则偶一作者意与凑合，不妨用之。陋人惊为好句，相袭而不知其秽，皆于句求工之拙法启之也。

四十一

有所谓“开门见山”者，言见远山耳，固以缥缈遥映为胜；若一山壁立，当门而峙，与面墙奚异？曹子建有“面山背壑”之语。彼生长谯、许，已居邺城，未尝有山，恨不逼近危崖。若使果有此室，岂不是倒架屋？劣文字起处即着一斗顿语说煞，谓之开门见山，不知向后更从何处下笔？此弊从“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来，彼作法于凉，重复申说，一篇已成两橛，何足法也？若“环滁皆山也”，语虽卓立，正似远山遥映耳。陋人自为文既尔，又且以解圣贤文字。如“哀公问政”章，扼定“文武之政”四字，通章萦饶，更不恤下文云何；“诚意”章，以“毋自欺也”，“也”字应上“者”字，一语说煞，后复支离。皆当门一山，遮断遥天远景。岂知古人立言，迤逦说去，要归正在结煞处哉！

四十二

抑有反此者，以虚冒笼起，至一二百字始见题面，此从苏、曾得来，韩、柳、欧阳尚不尽然。然苏、曾但以施之章、疏、序、记，抒己意者。经义自有立言端委。如人家族谱，但叙本姓源流，何用自从混沌初开盘古出说起也？昔人谓之为“寿星头”，洵然。

四十三

薛方山每于起冒下急出本文，此科场论式也。论取题而推广言之，故可揭过经史本文，重抒己意。经义体圣贤之言而绸绎之，语尽则止。一句急出，则如喉间骨鲠，吞吐皆难。一篇之中，分为两截，势必更端说起，项下安头。此法利于塾师教劣子弟，使易收归本科，段段着想。遂翕然称之为大家；不虞之誉，引人入坑堑如此！

四十四

罗长源论字学云：“胸中无数千卷书，日用无忠信之行，则虽虿尾银钩，八法备举，求其落玉垂金，流奕清举者，乃至一点亦不可得。”尝服膺此言，以为论文之善，莫过于是。而茅鹿门云：“吾作文时，屋瓦皆为动摇。”说得恁鬙可畏，想讼魁代人作诉牒时，当如此下笔。

四十五

看《章句集注》，须理会先儒云何而作此语；非可一抹窜入训诂中，瞑烟缭绕，正使云山莫辨。如“子在川上”注川流“与道为体”，恐学者将川流与道判作二事，以水为借譬，划断天人，失太极浑沦之本体，故下此语，初非为逝者不舍昼夜作注。读者但识得此意，则言水即以言道，自合程子之意；不可于夫子意中增此四字，反使本旨不得畅白。又如“鸢飞戾天”一段，《章句》有“活泼泼”语，乃以赞子思立言教人之妙，使人随处见道，无所执碍，以反失当几之省察，故又云“其要在慎独”。若子思言此，初非以鸢飞鱼跃为活泼泼物事，骀宕圆融，如浮屠“水流花开”之狂解。若不解此，谓鱼鸟化机，流动无恒，则正程子所谓“弄精魂”者。故作经义者，当置“活泼泼”三字不须插入，但实从道之全体大用、充周溥遍上着讲。此处不分明，引金屑入目，宜其文之茫茫白雾也。

四十六

陈大士自云三月而遍读《廿一史》，目力之胜可知。乃其“天之高也”一节文字，于历法粗率且未晓了，出语便成差异。想其读史时，于历志无能晓处，便掷向一壁去。先辈于所未知，约略说过，却无背戾，惟不欲夸博敏。大士以博敏自雄，故乱道。以此推之，大士于史，凡地理、职官、兵刑、赋役等志，俱不蒙其眄睐。若但取列传草草看过，于可喜可恨事，或为击节，或为按剑，则一部《风洲纲鉴》足矣，何必九十日工夫，翻此充栋册子邪？黄蕴生《易》经义说历法较无舛讹，其读史视大士为能详审，自不以三月夸速了。乃所言历法，又晋、宋以降何承天、虞、一行、郭守敬所定岁差，定朔等精密之法；孔子作《易系传》，止据夏、周之历，何尝有此？蕴生知解而不知用，亦欲夸博敏之失也。近人争读《近思录》资时文之用，且问渠“太极”是何物事，“清虚一大”是何形状，“主一无适”何以用功？若止记取册子上语句，搭得上辄与抄写，则《近思录》岂《诗学大成》《四六类函》供汝道听途说者乎？此之谓不知耻。

四十七

通身倒入古人怀中，王莽学周公，且供笑骂，况诵桀之言者乎？周莱峰、王荆石学苏氏，止取法其语言气势，至说理处，自循正大之矩。至陈卧子、陈大士，将身化作苏明允，开口便说权说势。权势二字，乃明允谲诈残忍，以商鞅、韩非、尉缭为师，贼道殃民之大恶，读孔、孟书者何忍效之？大士以文人自命者，不足深责。卧子严气正性，大节凛然，而斯言之玷不可磨，能弗为之惋惜？

四十八

妖孽作而妖言兴，周延儒是已。万历后作小题文字，有谐谑失度，浮艳不雅者，然未至如延儒；以一代典制文字引伸圣言者，而作“岂不尔思”“逾东家墙”等淫秽之词，其无所忌惮如此。伏法之后，闺门狼藉不足道，乃令神州陆沉而不可挽，悲夫！

四十九

经义之设，本以扬榷大义，剔发微言；或且推广事理，以宣昭实用。小题无当于此数者，斯不足以传世。其有截头缩脚，以善巧脱卸吸引为工，要亦就文句上求语气，于理固无多也。守溪作此，以剪裁尺幅为式，义味亦复索然，特不似后人作诨语耳。若荆川则已开诨语一路，如“曾子养曾皙”一段文，谓以余食与人，为春风沂水高致。其所与者，特家中卑幼耳。三家村老翁妪，以卮酒片肉饲幼子童孙，亦嘐嘐之狂士乎？诨则必鄙倍可笑，类如此。此风一染笔性，浪子插科打诨，与优人无别。有司乃以此求士，可谓之举国如狂矣。唯有一种说事说物单句语，于义无与，亦无所碍，可以灵隽之思致，写令生活。此当以唐人小文字为影本。刘蜕、孙樵、白居易、段成式集中短篇，洁净中含静光远致，聊拟其笔意以骀宕心灵，亦文人之乐事也。汤义仍、赵侪鹤、王谑庵所得在此，刘同人亦往往近之，余皆不足比数。

五十

逆恶顽夫语，覆载不容，而为之引伸，心先丧矣。俗劣有司以命题试士，无行止措大因习为之，备极凶悖。如“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谟盖都君咸我绩”之类，何忍把笔长言？“汉儿学得胡儿语，又替胡儿骂汉人”，骂汉人且不忍闻，何况射天笞地？

五十一

横截数语乃至数十语，不顾问答条理；甚则割裂上章，连下章极不相蒙之文，但取字迹相似者以命题，谓之“巧搭”，万历以前无此文字。自新学横行，以挑剔字影、弄机锋、下转语为妙悟，以破句断章，随拈即是为宗风，于科场命题亦不成章句。如“邦畿千里”二节，绝去“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孟懿子问孝”章，绝去“子曰生事之以礼”三句；“行己有耻，使于四方”，绝去“不辱君命”：皆所谓搭题也。命题如此，而求有典有则之文，其可得乎？唐人选士，命作《幽兰赋》，举子傲岸不肯作，主司为改《渥洼马赋》，乃曰较可。古人奖进人才如此。而以功令束人，使相效以趋于卑陋，侮圣言而莫敢违之，经义之不足传，非此等使然与？

五十二

人各占一经，已小足以待通儒。乃于所占之经，视为续貂之狗尾。塾课先习浮烂之词，文场取塞终篇之责。五经大指，已属面墙；先圣精微，永随茅塞。《诗》则采辑诗赋四六中最下俗艳语，用为无盐之粉黛；咏叹淫泆之意，百无一存。《春秋》则以俗吏爰书、讼魁牒状丑诋之词，取已往之君臣，恣其诟厉。数百年来，能免此者，千无一二。近世名人略为洗涤：《诗》则黄石斋、凌茗柯，《春秋》则刘同人及路君朝阳，逸群遒上，庶几不负“明经”之目。至若《周易》，广大精微，以六虚尽天人之理数。而作经义者限之以君臣出处，苟为位置，若有一姓六名二之相，建元九五之君，或得或失，被以褒嘉，施以诮责，加之劝勉，曲为诘问；象占时位，罔所闻知，黑风吹堕，莫能拔出者久矣。《书》唯典、谟有论道之言，誓、诰乃论臣民之作。典、谟辞显而意深，自为一体。誓、诰则杂以方言，使人易晓。辞不通今，若有僻奥，而大指所归，示生人之利害。作经义者一以“危微精一”强相附会，将与介胄之夫、田野之氓、反侧之子谈心性乎？迷而不反者二百余年。启、祯以来，后起诸公虽或不雅驯，而穷经得归趣者间出焉；方之庆、历以前，自觉积薪居上。

五十三

科场文字之蹇劣，无足深责者。名利热衷，神不清，气不昌，莫能引心气以入理而快出之，固也。况法制严酷，几如罪人之待鞫乎？汉、晋以上，惟不以文字为仕进之羔雉，故各随所至，而卓然为一家言。隋、唐以诗赋取士，文场之赋无一传者，诗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一律而已。燕、许、高、岑、李、杜、储、王所传诗，皆仕宦后所作，阅物多，得景大，取精宏，寄意远，自非局促名场者所及。经义本儒者分内事，而一行作吏，则置之如隔年历，间有作者，只为子弟作嫁衣裳：陈启新诮为“敲门砖子”，非诬也。唯杨贞复宦稿借经义讲学，其意良善，乃又为姚江之学所赚，非徒见地诐淫，文气亦迫促衰弱，深可惜也。

五十四

为一代文人而不遇者多矣，则胶庠之下，自应有伟人杰作，睥睨今古。乃嘉、隆以前无一传者。后乃有徐文长渭、漏仲容坦之、张子延大复数首行世，亦无甚超绝处。天启后，社稿充斥，终不脱揣摩蹊径。若钱吉士、顾麟士辈，欲矫时趋，而本领既薄，指趣自卑。因忆昔与黄冈熊渭公、李云田以默作一种文字，不犯一时下圆熟语，复不生入古人字句，取精炼液，以静光达微言。所业未竟，而天倾文丧，生死契阔，念及只为哽塞。

《夕堂永日绪论》外编终

《夕堂永日绪论》全书终

南窗漫记

南窗漫记引

物必有不可复阳者，而况仆乎？颓然任之而已。顾有难于自已者：自早岁侍庭闱，洎出承先生长者之席隅，及与士友周旋，即闭颠当之户于穹谷，不乏跫然之音，数年来俱以一泪而绝。近则两耳皆聩，杜鹃啼屋后树，亦不复闻。然且寸心犹昔，将何措而可哉？

生无记持性。人往往谓不然。此亦何庸欺者？尝读《太极图说》至三百巡，隔夕而忘。畴昔所辱赠示之作，如张别山先生、刘端星中丞湘客、金道隐黄门堡、刘浣松太史明遇及上湘龙季霞孔蒸、余杭姚梦峡湘，皆苦思索不得一章，其他可知也。病中仿佛所忆，仅保残数章句，凄然已。乃还自哂：人且哀余，余何庸为诸逝者哀？虽然，人亦谁且哀余者？余固不可不拾零香，拈碎玉，为畴昔哀也。亦各如其情也已。

戊辰天中日，南窗记。

南窗漫记

一

先征君受学于伍学父讳定相先生。先生诗文为南楚领袖。先征君与仲父牧石翁杖履周旋，时相唱和；未年敛意深静，不复属意。夫之幼曾见一笺，为释复支和先君韵者，今忘之矣；唯于卷尾得见《过应山绝顶》一绝句：“原草青青入望新，归云将雨润轻尘。只今江北春将尽，渺渺江南愁杀人。”戊辰春作也。

二

牧石翁有诗数百首，乱后无一存者。忆得《三十六湾》一首：“千里平湖水，支分六六湾。风横帆影乱，壑断舻声间。南北迷乡望，纡回滞客颜。湘灵愁倚瑟，徙倚碧云间。”

三

梁东铭先生志仁，上元人，早受学于吾乡曾舜征先生凤仪，以乡举宰衡阳，清执不合于上官，左调罗田，甲戌流寇陷城，死之。莅官繁冗，不废吟咏。曾见其书扇一绝二句云：“再来只恐无寻处，好记悬崖一古松。”可谓清绝。又《入觐道中寄家兄叔稽》近体四首中一联云：“渡江十日酒，遮屋五更霜。”置之薛许昌集中，亦为拔萃矣。

四

亡友文小勇之勇有句云：“人谁从问字，风不可开门。”于江西宗派体中，自居胜地；而其荒凉寒苦之状，简傲绝俗之致，亦概可见矣。小勇所居，僦郊外一破屋，每旦待籴而炊，而长日一卷，啸傲自如。斯人亡后，戚戚忧贫，未壮而气衰者，成乎风俗，不复知此风味矣。

五

揭偶句于门庑柱壁，盖春帖之变体也，以简故，益不易工。己卯自鄂归，至城陵矶，风厉樯折，幸得登陆，步自矶上，走岳阳，小憩岳侯祠，见王澄川先生讳永祚题祠柱云：“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大丈夫当如此矣。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小朝廷岂求活邪？”允为警切矣。庚寅秋，与郑子遗中丞遇于韶州，子遗问黄鹤楼柱帖谁佳，余未有以对，子遗云：“‘祢衡洲上千年恨。崔颢楼头一首诗。’岂非独步？”子遗名古爱，江夏人。

六

壬午初秋，黄冈王又沂源曾，熊渭公会同人于黄鹤楼，与者百人，各拈韵赋诗。渭公作四言，末章云：“试望木末，好花翩翩。清明佳气，勃发楹前。”渭公以禫制不与秋试，为同人祝也，命意不落凡近。清明者，岂科名足以当之？渭公笃志正学，有《与李文孙论致知书》，破姚江之僻。为余序诗，以眉山、淮海为戒。著《纬恤》一帙，皆四言也，有云：“帝命元老，黄屋左纛。黄屋左纛，命之莫保。”以追刺武陵相荆襄偾事而死也。

七

壬午残腊，小艇泊南昌城下，寒雪透篷窗不可忍。时张都御史凤翔方履江抚之任，自扬州驾大官舫，已登陆，舟停水次，因僦之度岁。其中窗间有题句云：“行人莫上长堤望，枫叶芦花处处愁。”似是古句，墨迹尚新。于时天下方将乱，事无不可悲者，见此令增惨淡。凤翔以监司贿致节钺，志意已满，当不知有此语。或其幕客所书，则亦一有心人也。

八

南昌城北龙沙，四围素沙环拥，如银城雪岛。中平敞，为禅室，有汤义仍手书门联云：“池开沙月白，门对杏榆清。”数十年矣，禇墨未损，悠然想见其挥毫之顷。

九

滕王阁连甍市廛，名不称实，徒以王勃一序，脍炙今古。求所谓飞阁流丹、飞云卷雨者，何有也？吴下管元心正传令永新，作一绝书版悬阁上，末句云：“争传画栋珠帘句，江上风笑杀人。”

十

高汇旃先生选士于濂溪书院课习之，省试后，慰诸不第者以诗，一联云：“鸟自嘤乔木，鱼无羡武昌。”敦友谊，薄荣名，人师之语也。

十一

“河山无地求弓剑，臣子何心饱稻粳。”“灭绝耳根犹有恨，破除心事倍多情。”章文毅公守湘阴时作也，见之巴陵李天玉兴玮扇头。天玉，公门人，摄临武令，城陷死之。

十二

堵牧游先生游南岳，问余兄弟避寇处，于方广道中有句云：“双溪溅水鸣丝竹，一壁初晴负画图。”

十三

牧游先生于德庆舟中授余军谣十首，令传之，其题则《月家乡》《马儿女》《雨浆洗》《风晒晾》《笔先锋》《口打仗》《报疟疾》《棋金丹》《血筵席》《营十殿》，备丧乱艰危之状；天下之不支，公心之徒苦，俱于此乎传之。流离中遽失其稿，唯忆其《营十殿》云：“乌云覆眼血牙红，九殿不及十殿凶。九殿披枷还带索，十殿披毛更戴角。生生死死九殿中，慎勿吃他犬豕药。”

十四

上湘洪伯修业嘉与同邑龙季霞孔蒸以吟咏相尚，摆脱凡近，往往得霜鹤唳空之致。丙戌，开楚闱于衡阳，伯修落第，归径岳后，赋诗六章，寄意弘远，视唐人“榜前潜下泪，众里却嫌身”，如鳖欬耳。如云“峒云无故常飞雨，蕙帐何心独嗜兰”，既俯仰卓然矣；至云“雕弓白马三军客，碧杜青蘅一港风”，忧世之心，视杜陵为尤蕴藉。又云：“自有古今皆作客，河山相看不相知。曹刘咄咄三分耳，孙阮仙仙一啸时。”此岂经生心肾中所能有此种性者？未几为乱兵所害。何从更得斯人，与游大雅哉？

十五

季霞与王山长岱夜话诗云：“窃听谁窗外，琅然动壁琴。”盖季霞欲与湖上作者矫竟陵纤弱之习，追踪大雅，而有志无时，与伯修同时遇害，悲夫！

十六

丁亥春，余以穷愁客上湘，日与伯修、季霞、欧阳予私淑、江陵李广生芳先痛饮忘昏晓。一夕渡涟水，就宿僧舍，斜月未沉，碧波流映。余举杨大年以“镜中人似面前人”对“水底月如天上月”，语犯合掌，而意味短浅。季霞曰：“何似‘鬓边霜作镜中霜’？”余代云：“梦中身是故乡身。”

十七

刘杜三自晔虽早托胎于竟陵，而不全堕彼法，往往有深秀之句。其将入闽应召，径衡，有夜宿前溪去郡三十里见寄诗：“飘零吾久矣，离乱欲何之？愁绝遥天暮，哀余斫地时。南音同在耳，西爽独支颐。相见情无限，何能尽所思。”固自恻恻，警人不昧。

十八

杜三后有寄予山中诗，亦足增人怆然之怀：“病鹤无枝带箭飞，经年芜秽惜渔矶。绕床行脚同香饭，哀筑当筵仍故衣。筑室喜闻名士并，望门真被酒佣非。一蛇雾隐南天远，绵上何人问割腓。”

十九

丙戌屯师湖上，未能前进一尺，而赋敛之重十倍。少司马天门郭公都贤《咏雪》诗云：“四望郊寒连岛瘦，一天白起奈萧何。”督使闻之怒甚，嗾悍帅害之，会溃败不果。公卒以文字取祸，卒于江陵。倪文正公赠公诗云“爱他风骨耐他粗”，善于言公者也。

二十

僧诗本不足拊于桧、曹之末。唐宋诸名髡，技止此耳，况今日哉！识量止于其域，大无能摄，微无能入也。余所见者僧法智一绝有云：“一步一花无别意，香来熏透破袈裟。”差为蔬笋之雄。

二十一

郭季林有《涉园草》一帙，竟陵体也。其有意致者，良自洒然，为摘录之：“性情皆有托，不但得为人。即如彼风雨，孰知非周亲？至德不碍己，岂复以等伦？”《观赛》。“天山不可名，云气与之平。暑退石苔润，凉生树叶轻。细听蝉翼寂，遥感雁来声。澹尔平林际，深黄半熟橙。”《秋雨》。“万山环列一茅亭，兀立横空出沓冥。闻说高人长饮此，只堪独醉不堪醒。”《过刘子参山亭》。

二十二

“岂非天下士，所重世间名。令我南原上，长吟忆耦耕。”此季林见怀诗也。余度岭孤心，虽未能见谅；然季林自率其退静之情，殷勤以相规正，固自不忍忘之。季林名凤跹。

二十三

东莞张太史家玉，谥文烈。以全发起义，兵败坠马而卒。家人刻其军中遗稿，有诗近百首，唯记其一联云：“真同丧狗生无赖，纵比流萤死有光。”

二十四

太傅山阴严公，于端州行宫阁内书芭蕉叶云：“臣节唯知怀一冷，王言不敢亵双温。”于时有卿贰蒙温旨者，但得一褒语，因诋公不知典故，票拟失辞，云“九卿例得双温”，盖竞躁之妄言耳。故公书此以见意。黄冈晏云章奉常霱明作排律二十韵，以《内阁芭蕉》为题，余和之，今皆忘矣。唯记晏作一联云：“天情垂湛露，海气避严霜。”余亦有句云：“甘露忧多变，绿云望已长。”

二十五

“挑灯说鬼亦无聊，饱食长眠未易消。云压江心天浑噩，虱居豕背地宽饶。祸来只有胶投漆，病在生憎蝶与鲦。劣得狂朋争一笑，虚舟虚谷尽逍遥。”金卫公堡诏狱后足折卧舟中，余往省之，书此见示。时余拜疏忤群小怒，亦将谢病入山矣。

二十六

太傅瞿公筑别馆于桂林东岸，宫詹张公题春帖云：“当阶古树思尧叟，隔岸江山忆伏波。”桂林道上松，宋陈尧叟所种；桂林东门外有伏波试剑石，故云。二忠遗笔，流传人间，自有传之者，此亦吉光片羽。

二十七

芋岩李敬公国相遗稿，属余订定，今录其佳句云：“春流一道飞蒙茸，嫩柳柔荑间新红。轻鸥点点飞掠水，夹岸桃花笑春风。春风度水摇青练，溪上落花如飞霰。初阳掩映白云间，唯有白云光一片。”《春日溪上有寄》。“频年寒食山之陲，柳绵扑人今者悲。春草漫生满芳甸，春风飘落桃李枝。桃李花飞春欲晚，溪流东逐长江远。白云飞去还飞来，飞尽白云人未远。”《寒食山中怀人》。“绝壑愁难托，遑知自有身。因之征旅况，能不念伊人？日月无私照，山川有异垠。怀哉于役者，落落听风尘。”《怀管冶仲百粤》。“孤榇沦荒域，生离一梦悭。问天孤雁字，无地钓鱼湾。挂剑情谁寄，焚琴恨未删。苍梧有舜迹，君志在其间。”《哭夏叔直九疑》。

二十八

“朅来祁连风，雁行吹忽断。南北各天涯，惊魂落空弹。沙漠严寒难久客，遥望衡阳孤岫隔。洞庭秋水眇愁余，日落长汀芦花白。欲望从之烟水迷，谁向深林送飞帛？开函读之泪横流，一别二十有八秋。鸿飞冥冥千仞外，稻粱满野非所求。孤雁孤飞孤自哀，多君兄弟共裴回。独我此心无可语，深秋梦逐雁峰来。”嘉鱼李雨苍占解己酉寄余此诗，云欲涉湖相访，时年七十矣。阅两岁遂长逝，不果所至。雨苍，大崖先生裔孙，国亡后不应公车。唐须竹为余过其家省之，萧清户庭，犹楚云台风味也。楚云台，白沙筑于岭南，以馆大崖者。

二十九

方密之阁学逃禅洁己，授觉浪记莂，主青原，屡招余将有所授，诵“人各有心”之诗以答之；意乃愈迫，书示吉水刘安士诗，以寓从臾之至。余终不能从，而不忍忘其缱绻，因录于此：“药铛□□一炉煎，霜雪堆头纸信传。松叶到春原堕地，竹花再种更参天。纵游泉石知同好，踏过刀枪亦偶然。何不翻身行别路，瓠落出没五湖烟？”

三十

小筑如拳之室，戏作数诗，或和之，唯芋岩一首深为枯木撒花：“躯壳为谁留，相看已白头。从人嗤倔强，责自备《春秋》。寒尽鸿声断，春归草色柔。余霞擎晚照，峰翠逐人流。”

三十一

“凤凰集阿阁，麋鹿游山樊。物性固有常，甘苦能并存。偶思远尘嚣，随意寻桃源。自怡得间旷，临江启柴门。江光散白云，高枕清心魂。形骸已渐忘，涕泪声久吞。徒欲愤韩仇，深负国士恩。材与不材间，愿共达者论。”此云壑于普市见寄诗。余之交于云壑以此。人无知云壑者，勿望其更知余也。“君归耽石室，余亦泛星槎。自度桃源境，频寻洞口花。江清一雁远，天碧数峰斜。云水苍茫际，相思路转赊。”云壑介弟联珵寄余作也。

三十二

蒙圣功给事正发《欸乃声》九十首，曾授余订之。其警句则有：“片帆影挂前川月，透枕霜清五夜钟。”“药市藏名嫌有价，鸥群不乱信忘机。”“荆台不乐呼先辈，高阁从来束腐儒。”“千里孤身分两地，一天雪意酿同云。”“潭经积雪波增力，树过重阳叶尽凋。”“更拟卜居迁赤甲，遥怜知己在丹霞。”丹霞，澹归所居。澹归者，金道隐堡。“尽简图书藏一叶，并装风雨过三门。”“临流苍壁沾衣翠，隔岸悬崖当画看。”“高峰影浸寒潭黑，绝壁光生晚照红。”“明犀照水终嫌逼。宝剑沉渊免再探。”“小桨不惊浴鹜稳，回潭时积落花深。”讵可不谓句意双到？

《南窗漫记》终

龙舟会杂剧

龙舟会杂剧

鹦鹉洲游人拆字　龙舟会烈女报冤

楔子

（旦儿扮谢小娥上）[如梦令]点点芦花飞去，还似春风柳絮；再也不回头，远趁沙汀雁渚。无据，无据，目断云中烟树。妾身谢小娥，幼而失母，更无兄弟，可怜俺爹爹谢皇恩鞠养成人，招赘平江段不降，经今三载。今年春初，收拾些资本，往苏杭贸易，单留下个老嬷嬷子伴妾身在家。前四月末，这巴陵城中有相识的客，从下面捎一书信来，说生意颇好，兑些细软之货，已将到江州，只为江州城中有些客帐，催完方回。日日江头凝望，不觉已是暮秋，更无消息。（悲介）咳！我那爹爹和段郎，多管是凶多吉少，教我怎生是好！今日倚楼而望，又早晚也。红日西沉，金风渐紧，只得掩上门向阁子里去也。咳！我的天那！

[赏花时]（旦唱）过尽千帆总是间，恰好似流水东奔去不还。红日已衔山，凝眸渐懒，风紧暮天寒。

[幺]段郎呵！便做道白酒青鱼醉客颜，更偎着红烛高烧拥翠鬟。我那爹爹衰鬓染霜斑。秋江向晚，可也回首望乡关！

呀！忽然一阵冷风，透窗而入。好倦也，且靠着这小榻儿磕睡片时者。（睡介）

第一折

（茶旦扮小孤神女，花冠璎珞，侍女捧印剑，鬼使持幡随上。）万派东流赴海门，中流一柱砥乾坤。大唐国里忘忠孝，指点裙钗与报冤。吾神奉上帝之命，镇住这小孤山，受下民香火。万顷沧波，一峰独峙，拦住了海门潮，不教他横吞楚塞，疏通着两湖水，恰好使曲绕吴山。既清水国之波，还察人间之事。忠直的求子息，保风波，不用他挂纸烧钱。奸邪的宰猪羊，还袍幡，只好哄木雕泥塑。不学那巫山云雨，弄得个楚襄王东窜西奔。生怜那河上箜篌，但教他霍里妻悲歌恸哭。这几夜，祠门外有两个孤魂，号哭呼冤。俺天眼观来，知他是巴陵商客谢皇恩、段不降，被贼人劫杀。这贼徒姓名，怎瞒得我过？有谢皇恩女儿小娥，虽巾帼之流，有丈夫之气，不似大唐国一伙骗纱帽的小乞儿，拚着他贞元皇帝投奔无路。则他可以替他父亲丈夫报冤，则索隐用天机，叫这孤魂托梦与小娥知道。巡江的，你带这孤魂来见我。

（鬼使应诺入内，带正末孛见魂上。）

（末）娘娘！好冤也！

（茶旦）你二人的冤，我尽知道了。你那谢小娥乃贞烈之女，必能为你报仇。今叫巡河的引你到家，梦中说与他去。

（末）禀娘娘，那贼叫什名字？

（茶旦）谢皇恩！杀你的是车中猴，门东草。段不降！杀你的是田中走，一日夫。

（末）这是哑谜儿，望娘娘直说。

（茶旦）这是天机之妙。我若直说与你，你阴魂便去寻他，死于暗昧。一则未能明正天诛，一刀还他一刀；一则显不得你女儿谢小娥孝烈，替大唐国留一点生人之气。你只记着这话去。难道普天下没一个识字的秀才，为你女儿分解？

（末孛叩头介）谢娘娘天恩！

（荼旦）做贼称雄也枉然。不见安禄山，建国号称天，到头只是刀头死，只羞杀王维与郑虔！（下）

（鬼使引末孛行介，合唱。）

[仙吕点绛唇]鼍吼洪涛，酸风射脑刀瘢燥；杳杳滔滔，何处是巴陵道？

[混江龙]则忆得离家春正早，稳乘着春波水暖泛轻；长千里，听彻了碧箫象板；西子湖，看遍了绿柳红桃。旧牙行，喜相迎，问湖湘米价何时减；同帮客，相向说这浒墅抽分不易逃。买就了头水绵，一丝丝云堆鹤毳；还撺得飞花布，一段段雪缉鸿毛。交兑了雪花银，可包回换；打迭下碧油单，护着鏖糟。正乘潮，几声画鼓；稳随风，一棹轻桡。早离了分叉客路青枫浦，巴不到三径吾庐翠竹梢。一团头烧灯谈客梦，三口儿剥蟹饮春醪。谁知道船头买水，不提防暗里藏刀。一霎时好似乌云罩，莽吆喝轰雷震耳，猛回头溅血沾袍！

使者！引咱那里去？

（鬼使）西南上随风去。（作盘旋飞走介）

（合唱）

[油胡卢]雾涌云腾，把不住酸疼脚。还只怕一点悄魂儿被风吹散了。听不彻芦汀渔唱闹清宵，瞧不真荒丘戍火明衰草，望不见云中古树苍烟绕。这敢是马当口，散花洲？这敢是黄鹄矶，华容道？猛凝眸，早则是高楼百尺临城峭。（哭介）天那！这是我旧家门，那些个归来好。

（旦从内潜出睡介）

（末）一直闯入门来。残灯闪闪，孤榻萧萧，兀的不是我女儿也！

（孛）兀的不是我娘子也！

[天下乐]（末哭唱）小娥儿呀！怎不与我设三尺灵帷剪纸招，香烧，把浆水浇？想只是漫无消息，直到今朝，尚兀自倚江楼眺望，遥对斜阳，泪雨双抛，还只望，秋水雁云归棹。

则索向前唤起他者。儿！我和段郎回来了。

（旦惊起介）爹爹，段郎好！你回来了。谢天谢地。（做近前冲倒，鬼使扶起，作法苏醒介。）爹爹！段郎！你是人是鬼？这个好怕人的脸儿，是什么人？

[那吒令]（末孛合唱）道俺是鬼呵，一灵儿全未消；是人呵，血肉饱馋蛟。我含冤，你如何得分晓？小孤娘差这使者呵，特引我诉根苗。

（旦）这等说，你受害了？难道两个都没了？

（末）几曾见破巢中完卵全？两口儿只一霎同销缴！

（旦哭问）是几时也？

（末）正春残，暮霭萧萧。

（旦）你受害在那地方？

（末唱）

[六幺序]江州城便是我离魂道。

（旦）还是坏了船，还是遇贼人？

（末）五两风飘，稳泛棠桡，日落江皋，还要趁星光，买酒平桥。那贼呵，哨风尖舞棹如飞鹞，一挠钩搭住船梢。短支腮，双眼铜铃耀。霜刀在手，板斧横腰。俺两个胆销，魂摇，尽着他把细布轻绡，风卷归巢，还来解下丝绦，反缚连腰。则喝道：“快将来金蒜银条，蚁命方饶。”天那！我没字儿方才哀告。板斧呵！飞光耀脑。（悲介）我儿呀！我二人好苦也！但只见颈膊子雪喷寒潮，心坎里猛火油浇，昏惨惨更无分晓；一灵儿向江天飘渺，长夜悲号。感动了小孤娘娘，引魂幡引此来寻告，教伊知我呵，魂沉黑海，骨冷江皋。

娘娘吩咐道：“你那谢小娥，虽为女子，却有丈夫之气。你说与他，叫他寻着贼人，杀了报仇。”

[寄生草]他道你怀贞彻骨贞，尽孝钻心孝。针线厢包藏着黄公略，青鸾尾胜戴着兜牟帽，女孤星待把搀枪扫；填完了一双魂血洒水红花，不教你天高月黑，伴着孤鸿叫。

（旦哭问）那贼知是什人，教我寻谁报仇？

（末）杀我的是车中猴，门东草。

（孛）杀我的是田中走，一日夫。

（合唱）

[幺篇]这天机不漏泄，付与伊牢记着。则要你耐奔波，遍访高人教。那贼呵恶名儿已注定天曹稿，定盘星不爽丝毫报。这机关不怕没人参，有心人瞥眼能分晓。

（末）小娥儿，你紧记着。恐怕你疑梦非真，我洒几点血，在你小榻前，为个凭据。（悲介）儿！我今去也！

（孛）娘子！我今去也！

（末唱）

[赚煞尾]早钟鸣，荒鸡叫，更一点明星报晓。儿呀！我难向人间厮恋着，早随风散云飘。只教伊哭声渐高，更怒气血潮奔脑。我呵，再不能勾向岳阳楼畔看秋涛。今宵一别，到天荒地老。只这几点血踪儿，杀尽冤仇始得消。

（鬼使催督，打哨，盘旋舞下。）

（旦醒哭介）好吓杀人也！好痛杀人也！爹爹，段郎，你在那里去也？呀！分明梦中来诉道为贼人杀害，吩咐四句话，说是贼人姓名，教我遍走江湖，寻高人说破，寻着那贼杀了，与他报仇。恐我疑梦非真，说洒了几点血在小榻前为据，待我点个亮来看。（虚下点灯上）呀！真个鲜红淋淋的血点在此。（哭介）我那爹爹、段郎，好苦也！（拍手跳介）谢小娥死也不教这贼活着哩。呀！天已明了，不免将家缘家计，付与老嬷嬷子，叫他带着干儿子在此过活，我自带几两盘缠，有爹爹海船上买一把倭刺随身，向江湖寻取高人，拆此字谜去。待俺记来：车中猴，门东草；田中走，一日夫。可也一字不错。生离死别已经春，枉杀高楼望远人。若访得那贼呵，任你钢头铁额，也教他成齑粉，只难得个会读书的识字真。（下）

第二折

（卜儿扮老汉上）年老无儿两口单，却无婚嫁放心间。南来北往经过客，尽道风波险似山。自家汉阳城中一个有名的张搬古老儿便是。近日上司新修晴川阁，访知我为人仔细稳重，委我看守屋宇，迎候游人。每月官支米一石，更官长游客，为他开门扫地，也送个包封儿，两口儿尽好过得。则旧年冬月，一个妇人从巴陵来，送个人事，认俺婆婆做干娘，在此寄寓。一片纸写着十二个字，粘在阁柱上，要人猜。经今数月，这汉阳许多大摇大摆夸饱学的相公，只眼睁睁着，且自随他。我看这妇人，到也好生决烈，只夜半三更，吞声啼哭，不知为甚。且看他后来如何。昨日马头上湾下一座船，阻风在此，必是一位官长。他恐今日上来游玩，且扫净了地伺候着者。（扫地介）

（末泥孤扮李公佐冠带从人随上）[昭君怨]汉水中分楚塞，回首秦关天外，北斗帝城边，几点烟。为问大江东去，六代繁华可处？谢傅旧风流，定神州。下官李公佐，乃淮南王神通九世裔孙，绪出天家，名登蕊榜。先世家住长安，因天宝之乱，侨居西蜀。近者贞元皇帝为逆贼所逼，驾幸梁州，四海无一隅之安，但倚江南为根本。有俺三从叔讳錡字的，为江南观察使，因此行在授俺观察判官，督发江南兵马钱粮，接济关中。受命而行，非同小可。社稷安危，劳心蒿目。顺汉水而下，已出大江。奈这两日石尤风紧，只得淹留在此，好生闷损。晴川阁在望，且往登眺，以舒愁绪。来此已是阁前，叫看守的开门。

（卜儿开门叩见介）

（末）是好景也。鹄矶东峙，汉水西来，清波，迢迢烟树，不枉了祢正平挥毫作赋，庾元规见月登楼也。正是：春长荻芽色色齐，一团绿玉浸玻璃；芳洲作赋人何在，惟有新莺隔岸啼。

[越调斗鹌鹑]渺渺芳洲，桃波微皱；碧草如油，红芽初透。问春色如斯，为何人撋就？吊古含愁，古人知否？

由来楚国先贤，名留青史。则今日呵，

[紫花儿序]弄笔尖的把丹青画饼，持牙筹的将斛斗量沙，拥旌旄的似昼锦冠猴；空目断长堤垂柳，古渡扁舟，波流，一任乾坤日夜浮。问谁是：吊北渚灵均哀郢，祝东风周郎顾曲，望长安王粲登楼？

凭高北望，极目中原，好伤感人也！

[金蕉叶]颤巍巍卢龙塞，卖却田畴；去滔滔清汴水，割断鸿沟。更那堪向呜呜古凉州，笛悲折柳；只留得个石头城，二水分洲。

这壁间有许多留题在上，待下官看来。

[小桃红]凌云庾信已千秋，问伊谁，披夕秀？（笑介）元来都是这等样诗，止不过崔颢残膏来润口，漫悠悠望乡关，学几句闲僝僽；为你含羞，亏伊出手，倒不如渔唱樵讴。

呀！这柱上粘着片纸，写上几个字，待俺看者。车中猴，门东草，田中走，一日夫。这个还是灯谜儿，还是白头帖，暗中人的？若论此四句，有何难解处！

[大净纱]分明是芳皋九畹香幽；分明是东风柳暖花柔；分明是斜日未曾加酉。没转语外孙臼，何劳细问杨修！

叫看守的，这字儿是谁粘上在此？

（卜儿）禀老爷。巴陵来个妇人，寄居在厢房里，写粘在此。请过往官人猜着。

（末）你与我唤那妇人来。

（卜儿）干女儿！这位老爷看见柱上的字，唤你问哩。

（旦上）天网恢恢，想是这位官人。参透了待我向前相见哩。（拜见介）

（末）那妇人！你写此几句话，是甚意思？敢是两个人的姓名，你要知道？

（旦）是两个人名，望老爷分示。

[调笑令]（末）藏钩，有甚费推求？申属猴，车字去了上下两横，中间是个申字。门下柬字，上加草头，是个兰字。田字中间一竖，走上走下，也是申字。一字加夫字，又加日字，是春字。明明是申兰申春两个人姓名。若论六书正法呵，屯下日，却道是凤鸾俦；门下柬，误拟作苍龙宿。问普天谁识得《三苍》古籀，糊涂且把糊涂究。（笑介）这取名字的，想也是不识字的先生，晕朱儿混束脩。

我且问你，要知道这申兰申春怎么？

[秃厮儿]莫不是有宿分，觅为婚媾？

（旦）不是

（末唱）

莫不是失金珠向彼追求？

（旦）不是

（末唱）

既不呵，稠人似海，鱼鳖混江游，又何劳辨鲤尾，认鳙头，独下金钩？

（旦）请屏左右，待奴家诉来。（从人退介）

（旦）奴家谢小娥，父亲谢皇恩，丈夫段不降，经商在浔阳江上，被强贼杀害了。小孤娘娘有灵，引两个孤魂来江楼托梦，说此四句，道是贼人姓名，洒上血痕为信，教奴拜访高贤，参透报冤。今幸蒙恩指示，果然不错，便好找寻这两个贼徒，与他拼命去。

（末唱）

[圣药王]听说罢，替伊愁，这愿儿好难酬。那贼呵，漫天瞥地翻筋斗，要追求，向何州？你漂零四海一沙鸥，况裙钗非敌手！

你若访出这贼的当，不如赴所在衙门告理。

（旦）老爷！这使不得。如今做官长的，谁得似老爷清正！只寻那有想头无干系事去推敲。这没头盗案，况奴家是个单身妇人，谁待准你？风声张了，那贼人反断送奴家性命。死不要紧，更谁与父亲丈夫报冤？

（正末唱）

[麻儿郎]你道做官的糊盆搅面稠，惭愧也，我也银鱼叨绿绶。也难怪你说，没金钱先输朝右，怎能勾剖铜符，做列土诸侯！咳！真个丑！谁锁住闹天宫六耳猕猴？待何时春回北斗？只落得柳凋霜后！笔酣墨饱，纵横如意。

既然你立志已坚，我与你想个计来。

[绵搭絮]你系长裙，行缓缓，梳松鬓，发飕飕，虽则是铁心肠，不怕污，必竟呵，青闺面，半含羞。你须把妆楼远望，一笔儿勾，做一个吴市吹箫佩蒯缑。待访得贼人呵，就里翻身，方好做鹰隼击高秋。

（旦）谢老爷教训。如今便寻两件衣服，裹一顶头巾，雨伞衣包，做佣工的，沿江找去。

（末唱）

[拙鲁速]则愿你青虹吐，剑光浮；喷寒辉，射斗牛；蓦山撞水，向楚尾吴头。恶草呵，当门锄尽；狂夫呵，一日干休。焚香酹酒，祭告江流，双按髑髅，则问道，你父亲丈夫呵，与他前生有甚仇？

还有一件：你若杀了那贼，恐无凭据。左右取纸笔来。

（杂捧笔砚上）

（末）下官批一字与你，那时把地方官看。（写念介）杀谢皇恩者申兰，杀段不降者申春，神告分明，谢小娥持此报冤为照。贞元十二年二月判江南军事李公佐批。

（旦拜谢介）

（末）此生有缘。他日与你重会，结证这一段公案，你好珍重去也！

[看花回]江流骤断云横岫。

（杂）转了南风，请老爷登舟。

（末唱）

从今去，要相逢，重相问，亲相助，几时能勾！孤负了我做大丈夫的，挽苍虬，带吴钩，无力相援，只待听雌龙夜吼。

[尾声]今朝话，待他年后，早把天机参透。遍人间自有有人，（叹介）只我李十二，一点丹心没处剖。

第三折

（旦男妆上）[一剪梅]屈原江水子胥潮，自古难消，今日须消。如霜一把报仇刀，生在今朝，死在今朝。皇天纵得贼徒骄，一向妆乔，莫再妆乔。骷髅粉碎首悬标，你不轻饶，谁肯轻饶！俺谢小娥，自从得李判官大人指示，换了男妆，起个名儿，叫李小乙。谢苍天见怜，头面手脚，都泼皮了。一路访来，到这江州西门外，挨河僻巷里，果有申兰这贼。那申春却包着个老婆，在对江。恰好这贼当败，粘个帖儿在门上，雁人佣工，我便投入他家。经今三载，尽心儿里外照管，街坊上不容易与人说句话，家中一丝也不疏失，更兼整治酒食，曲称他意。这贼十分欢喜，做歹事的套数，一毫也不瞒我。俺在包裹里寻出俺爹爹段郎两件汗衫儿，只为有血点儿，丢在没用处，和包货的粗布上，有爹爹名字印记，俺都藏下。几次忍不住要下手，奈他聚散无常，恐怕走了申春。今日端阳佳节，昨日把二两银子叫俺买办酒食，合伙儿过节。喜撞着北客带来有堆花干烧酒，俺闻着便醉的，买了三十多斤，蒸烂两个大猪头，四只肥鹅，炸了十斤大鱼，捣一盆大蒜，等这贼看龙船回，弄他噇个大醉，好一齐斩草除根。如今尚早，俺且关上门，寻出血衣印记在手边，以为证据；并备办一方搭头首帕、两件女衣应用。（恨介）贼呵！不怕你今日不死在俺手里也！

（关门入内持衣上唱）

[南宫一枝花]则提起血痕斑两领汗衫儿，（悲介）回想着临别时灯前那一霎！拈针密密缝，泪滴交襟下，叮咛道：遇冷须加，还要紧系着秋罗帕。怎知道，寒江风冷伴鱼虾，染刀腥白骨如霜，向狂波一丝不挂！

我想爹爹段郎英魂不远，且望空祝告他者。

[梁州第七]你则解梦魂中殷勤哭诉，谅孤魂原不在海角天涯。我为你含羞更忍恨，向三焦下宽松了罗，解散了堆鸦，陪欢侍酒，强笑传茶；只为你浸寒涛肉冷汀洲，不顾得软苗条试猛虎撩牙。则愿你借江上千顷雄风，吹散他魂坠泥沙，做一个乌江夜泣乌骓马；俺如今生和死，钢刀一把，拚得个凛冽寒霜淬剑华，斩尽秋瓜。

俺且祷告小孤娘娘者。（跪介）娘娘！你既引孤魂教我报冤，只争今日助我一灵儿！

[牧羊关]娘娘呵！你澄波清海雾，浴日洗东华；怎忍见小裙钗，怨气结青霞？也不烦雷部双轮，也不消天丁六甲，则教我青锋随手下，一线没争差，酬赏了哭春江彻骨冤，不枉了絮春宵埋头话。

这咱，那贼徒敢回来也。

（内打龙船鼓，随意喊唱扒船歌介。）

（旦）江头锣鼓正喧，料且未回。我虽带有随身倭刺，不中砍斫。贼家尽有好刀，拣一口来用。（向内取刀出，作砍势介。）

[哭皇天]刀呵，你随贼徒害良善，无休暇；也须要趁今朝，洗垢除瑕；闯着时粗胳膊似汤浇雪，当着时黑脖腮似风飘瓦，好与我支分节剐，才显得赛龙渊，宝气掩丹霞。但这一伙贼徒呵，不分真假，有甚嗟呀！

此时贼徒将回了，待我再向厨下收拾整齐者。（持盘壶收拾介）

[乌夜啼]（唱）一般般次第安排下，待他回拭嘴磨牙。这香喷喷迷魂汤，肥咄咄人油鲊，甘美无加；更不消曲按琵琶，陪几曲歪胯调，哩落莲花；管教他圆睁眼笑得没丝罅，横吞呷，无休煞，游鱼儿上我钩，醉猩猩随他骂。

[隔尾]填万丈的深冤，只在须臾下。谁待学蠢张良错打了博浪沙！长休饭，且放你些时假，正好撑达，何须挣扎。且看你杀害我爹爹段郎的贼胆呵，和膏带血，真个有若干大！

（孛扮申兰，杂扮申春，同四贼笑诨上。）龙舟队队逞英豪，擂鼓摇旗莽叫号，咱若有这些闲气力，则教李官家穿不稳衮龙袍。咱家申兰，与侄儿申春，和这钱孙赵李一班好兄弟，在浔阳江上做那把刀儿，也得彩。今日一同看龙船回。昨日吩咐李小乙买办酒肴，这咱想齐备了，且回去尽量欢饮。来到门首，这门了。李小乙可也仔细，免教人张破我的行径，不免教他开门。（叫介）

（旦应开门介）

（孛）小乙！酒肴齐备了么？

（旦）齐备了。

（孛）快搬来，肚将次饥了。

（摆酒肴诨饮介）

（旦）爹！恐怕烹调不中口哩。

（孛）好！好！兄弟们尽着吃。

（旦）这酒可也吃得？

（孛）好呈头，好呈头。只可惜不曾叫个小侑唱曲送酒。

（旦）这早晚，想大户人家都叫去了。爹们若不嫌，小乙也曾学得胯调，胡乱编个曲儿，服侍爹们，只休取笑。

（杂）好！好！小乙哥，你只多了那把刀儿，到也像个妇人。

（旦背云）教你认得有这把刀儿的好男子！

（旦唱杂取三叉板诨上介）

[寄生草]榴花儿红似火，菖蒲儿抽新翠；蜈蚣蛇黾相吞制，龙舟龟鼓争轻利，天师灵篆诛妖魅。尽鲸吞一吸猛烧刀，如今不饮何时醉？

（孛）唱得好，满斟酒来一齐干。你还把咱兄弟们聚义意思唱来！

（旦唱）

[幺]亲生底未是亲，结义呵真忠义。有酒呵，堆花酽酿齐醺醉；有肉呵，堆盘大碗皆肥腻；有衣呵，堆纱绣锦挨身系；更有那开通元宝百来堆，松纹大锭鹅毛细。

（孛）唱得好！大家吃发财酒一碗，干！小乙，你是心上人，这巷里又没邻舍，可将咱们替天行道本事唱来！

（旦唱）

[幺]论财爻总是天，便天也随人意。恰风高月黑天连水，牲牢神福梢公醉，思乡客倦鼾齁睡，轻轻抽了缆桅帮，到江心插翅也难回避。

（孛）好！好！吃个流水杯。一个催，一个干。

（旦唱）

[幺]舸儿，破浪来；小划子，分波去；一挠钩找住蓬系，一番身好赛呆鹰翅，一声呼惊醒天蓬睡；快将来，留得你六阳魁；再俄延，好吃我板刀馄饨咸酸味！

（孛）唱得好！连斟三碗，齐干，再唱来。

（旦唱）

[幺]做官的逞威风，做客的夸伶俐，榔头大板催常例，长夫书帕趋权贵，低银假货欺童稚。我是个抽丰破散好亲朋，不用你纸封袱裹红笺馈。

（孛）唱得更妙。咱们得些儿也不枉了。换大碗儿齐干。

（旦唱）

[幺]弓兵们是我小偻；捕盗官是我亲翁婿；大花押，佥几个擒拿字；纸甘当，填一个全无弊；黄白米，已送入在靴州里，有时露着一些些，只教那地邻保长臀皮替。

（众醉诨介）

（孛）荡好酒来，再唱再饮。

（旦背云）你看这贼，自要取死，找上了一碗堆花的烧刀，不怕他不倒。（取酒诨劝杂吐介）

（旦唱）

[幺]秃厮儿说因果，倘秀才夸仁义，则兀那孔夫子受尽了东陵气，释迦佛吃勾了天魔累，西王母守不稳蟠桃会，只李博士一句说分明，而今世上皆吾类。

（众跌倒压睡介）

（旦）爹们！再请一碗！

（孛）合眼叫吃吃介

（旦背云）醉便醉了，恐怕还挣扎得。待我唱个曲儿讥诮他，看知道不知道者。

[幺]黄水獭吃勾了鱼，穿山甲舔尽了蚁，粉蛾儿终撞入灯油里，蚊虫儿早挂着蛛丝系，猛毛虫恰遇着翻身猬。冤家狭路遇冤家。焰摩天上难回避。

爹听我唱请酒

（孛）扒起喊好好，复跌介

（旦）醉便十分了，恐怕还动弹得。我再唱一曲，说出本事，看他懂不懂。

（众鼾呼介）

（旦唱）

[幺]俺是个母丁香，药性烈；你则道公槟榔，能消气。雌木兰暂卸下盘龙髻，秦女休不怕你盘蛇刺，高辛女权混入盘瓠队；看咱脱却皂头巾，恰是个活拿小鬼钟馗妹。

全然不醒，果然醉泥了。（做挦耳捏鼻，喊叫醒来吃酒，众不知介）这一伙都不省人事，及今不下手，更待何时？（入内取刀，先杀孛，众惊起，爬跌追赶，尽斫杀介）贼子冤仇已报，俺且除下这头巾，换了女衣，割下申兰申春两颗头，望空浇酒，祭告爹爹段郎者。换衣哭拜云爹爹！段郎！小娥为你杀贼报冤。你知道不知道？

[骂玉郎]虽则是根苗铲尽没牵挂，劣脑袋与分花，不辜负孤魂千里伤心话。（哭介）只我那爹爹段郎呵，骨已冷寒潭下，怎能勾蝶飞春冢，挂一陌纸钱花！

祭告已毕，不免提这两颗贼头与血衣印记真藏，到前街叫动地方，同向江州首告去。（行介）街方保甲，我巴陵谢小娥，千里寻贼报仇，惊动众位，今往官府首告去。

（杂扮保长同众上）好惊死人也！一个妇人杀了两个猛汉，这妇人好像申家李小乙。

（旦）奴家正是。这杀的便是申兰申春。俺改换男妆，在此三年，才杀尽一伙强贼。

（众）申大郎笑面儿和气，用银也松泛，难道是贼？

（杂）你怎知道！手松脸笑的正是大王哩！

（众拥旦行介）

（卜儿扮刺史上）十载寒齑罢苦吟，辛勤博得带腰金；读书也识清廉好，待不爬来痒不禁。吾乃江州刺史钱为宝是也。今日天中佳节，正好在内衙饮酒，外面击鼓喧闹，说甚妇人杀贼报仇。这事有甚想头滋味！但是典守者不能辞其责，且出去问他。（开门介，众拥旦上）

（卜儿）那妇人，清平世界，为甚杀人，可一一供来！

（旦唱）

[恋皇恩]楚塞吾家，来到此浔阳江下。妇人谢小娥。父亲谢皇恩，丈夫段不降，经商过此，这贼申兰申春，一伙劫财害命，抛骨江水中。妇人有不共戴天之恨，誓以一死，求报冤仇。因此上，卸钗鐶，囊短剑，来觅冤家；将身投入申兰家为佣，得见了真赃无假，更有这血染衣纱；趁今日龙舟耍；赚醉了眼生花，才能勾探月窟，斩妖蟆。

（卜儿）你父亲丈夫既被杀了，没踪影，你怎知是这伙人，没一毫差错？

（旦唱）

[红芍药]梦里分明说不差，说下几句字谜儿，教俺访高贤，遍走天涯。当夜洒着几点血在榻前为据，因此写着四句，到晴川阁粘壁以问，幸遇江南观察判官李大人参透了道：门东春草是根芽，指点儿家向江州细访查，暗藏身不敢喧哗。

（卜）你如何不来告理？

（旦唱）

则怕呵财爻暗动，变了空亡卦。

（卜将扇掩口，从人喝介）

（旦）

因此上投入蓼儿洼。

（卜）这妇人好一刁哩。我且问你：人命关天，你有甚凭据，杀许多人，却来说鬼说梦？

（旦）有李判官大人批照在此。

（卜取看念介）元来他有墙壁，难为他不得。也罢！我如今表奏当今，说你孝烈，旌表可好？

（旦）谢老爷费心！俺却不屑弄这虚脾，把性命换浮华。

[玉交枝]虚名是假，反惹高人笑骂。俺呵，姜椒入口钻心辣，生和死看作浮槎。元是他女孩儿三从做浑家，待干休，怎忍干休罢！到如今，折戟沉沙，谁更问铜台片瓦！一声声晨钟发，一通通暮鼓挝，回首夕阳西下。扑灭了断头香，看透了破镜花，向空门云封石径苔，月冷松棚架；任灰心草线灰，待参话风幡话。只一件：寸心未死，为李判官大人呵，他指迷津的恩波未报答。

（卜背云）一来这妇人硬帮不好惹；二来李判官是上司参佐；三来不行申报，那贼家中赃物便入官。

（转身介）叫保长。他既有赃据，着地方将贼人尸首撺入江中去。一面差人收查贼赃入官。这妇人不消羁管，任他去罢。正是：开门收得窗前月，一任梅花到处飞。（下）

[煞尾]（旦）这贼呵，仗凶威自占了浔阳一霸，杀将来全不消八阵六花，轻轻的扫尽妖氛刚半霎，定不争差，何须惊诧！列位看官们，你休道俺假男儿洗不净妆阁旧铅华，则你那戴须眉的男儿元来是假！

第四折

（旦僧帽禅衣，杂扮知客随上）看官，还认得我么？那浔阳江杀贼报仇的谢小娥，与这江陵瓦官寺大比邱尼湛定大师会下西堂妙寂，还是一个还是两个？咳！纵然识破，鹞子依旧过新罗去也。俺自从杀贼徒，披缁行脚，不觉又已三年。今春参访到此，蒙本师一言相契，领了西堂一席。既得他恶水泼人，不难向悬崖撒手。只为李十二恩官大恩未报，为他诵一大藏《金刚般若经》，祝他福慧双增。留下一卷未完，等他萍水重逢，完这愿力，便好向船子清波，飘然一叶。如今本师应供宜城去了，命俺暂领丛林。值此江天雪景，怕有游人随喜。知客师，你便回复他，此是比邱尼院，本师暂出，不倾请入，只外面澄江楼可以游览，引他那边玩赏去。

（杂）晓得。

（旦下）

（末浩然巾，便服，丝绦，杂扮奚童执鞭随上）[集唐]万户伤心生野烟，何人倚剑白云天！愁窥白发羞微禄，则做个罢钓归来不系船。俺李十二参判江南，淹留六载，只承望俺那族叔同心戮力，共匡王室。目今驾已回京，俺那族叔却听奸人之言，生不轨之志。俺几度直言谏正，无奈谗口之高张；不得已密疏上闻，又被中涓之阻隔。既然无救于当时，怎肯陷身于逆党！告病归休，幸蒙许允；才离虎口，将返蚕丛。到此换船西上，又值风雪横天，旅舍凄然，难于消遣。这江陵地面，琵琶多于饭甑，非所忍闻；措大多于鲫鱼，无堪共语。闻得城外江干有个瓦官寺，雪景颇佳，不免骑上驴儿，带这奚童，往彼游玩者。（跨驴行介）你看万瓦含晶，长天倒影，丽谯悬百尺之琅玕，野径有未雕之璞玉。迤逦行来，已到寺门也。门上站的可是知客，待俺向前礼者。（下驴拱拱手）阿师，请了！

（杂）老居士，莫是随喜么？本师远出应供，这是比邱尼院，不便请登堂。前面澄江楼可以临江玩雪，就引到那里随喜者。

（末）好哩。（登楼介）

[双调新水令]倚危阑，脉脉望江天；倒清光，看透了镜中人面；冰丝萦水曲，飞雪覆渔船；不如他罢钓高眠，看足了散天花，把琼瑶碎剪。

[驻马听]碧海云连，空凝望孤飞白雁传书怨；寒梅香浅，只高吟槎桠枯树寄愁篇。江山满目，都是愁人处也。乾坤何处不烽烟！哀哀寡妇诛求遍！只一个陆九学士，也不免岭海之行，纵好谁怜，夕鸟归飞倦！

（内鸣磬介）

[万花方三叠]金磬清喧，把闲愁唤转；任回风飞雪舞回旋，柳外楼边，知落谁家院？虽是如此说来，却也怎生忘得。看金猊一绺残烟，尚兀自曲萦香篆，怎忘却三生幽愿！

（旦上）正在枯木堂逻堂，忽然心动，要往澄江楼一看，不知有甚机缘？（闯见末介）元来有游人在此呀！这位官人好生面熟也，待我记来。呀！敢是李十二恩官，则早白了几茎须也。知客师，可问那居士可是姓李，讳公佐，任江南观判的么？

（杂问，奚对是介）（杂）西堂师，正是也。

（旦）既然是了，待我向前顶礼者。恩官，妙寂稽首！（拜介）[长相思]山重重，水重重，云水悠悠阻断鸿，相期一梦中。祝相逢，喜相逢，海岳恩深顶戴浓，心空愿不空。

（末）俺与阿师平生素昧，何劳如此？

（旦）恩官，便不认得我了？我是晴川阁上猜字谜的谢小娥。

（末）是也。你几时披缁在此？

（旦）自别恩官，换了男妆，捏个名字叫李小乙，抓寻到江州，果有申兰申春二人，名姓不错。

（末）果不错么！你却怎生？

（旦）俺便投入他家佣工，尽心承奉他三年，却寻着父亲丈夫血衣和印记包单，一心杀他，未得其便。

（末）是难！是难！

（旦）恰遇端阳佳节，两个贼徒引四个偻，一堆儿饮酒。俺小意儿劝他醉倒了，只消一把刀，送了这孽障，报了这冤。

（末喜大叫云）好庆快也！

（旦）地方官见恩官手笔，要与表奏求旌表，妙寂苦辞免了，放俺宁家。俺不忍归乡，削了发行脚，幸遇本师，留在这里做西堂。妙寂难忘大恩，诵一藏《金刚般若经》，为恩官祝赞，留下一卷，待有缘相见日回向。不意今日幸遇，结正了晴川阁一段机缘，故此特申叩谢。

（末）好庆快也好！英雄也！李公佐敬拜下风矣，合当一拜。（拜介）[长相思]去东吴，返东吴，长忆晴川女丈夫，冤仇报得无？恨贼徒，斩贼徒，愧我丹心一点孤，飘零在五湖！

[雁儿落]亏杀你，走天涯，不怕虎豹喧；亏杀你洗残妆，忍耐娇羞面；亏杀你入虎穴，阁泪假殷勤；亏杀你按龙泉，抵死争鏖战。

莫说你妆阁女流，便俺士大夫夸文章节义的，

[得胜令]王右丞称觞在凝碧池，源少卿拜舞在白华殿。破船儿没舵随风转，棘钩藤逢人便待牵。羞天花，颜面愁人见；叩头虫，腰肢软似绵。堪怜！翻飞巷陌乌衣燕；依然，富贵扬州跨鹤仙。

[收江南]呀！笑得人眼丝没缝呵！太古来鳖项怕蚊钻，粉髑髅且唱个相夫怜。便饶他情坚，便饶他意坚，也只好一笑送黄泉。

[醉也摩娑]总无聊，奈何也么天！总无聊，奈何也么天！若办得藕断丝连，水滴石穿，更不怕折么杀人也么天！

你不要地方官上表旌奖，更高更高。

[风流体]闹烘烘，闹烘烘，金字匾；絮叨叨，絮叨叨，列女传；看将来，看将来，值甚钱！水牯牛，水牯牛，谁受鼻绳串！

[乱柳叶]却叹咱半生、半生问天，空熬得鬓边、鬓边霜练。眼对着江山、江山如颤，似落叶依苔、依苔藓。庭院归燕，衔不起残红片。

（旦）请问恩官，此行何往？

（末）我抒忠无路，且自归休。

[太平令]俺如今上三峡看黄牛暮见，听古木清夜啼猿，百花潭黄鹂低啭，待诉与长安日远。

（旦）恩官去后，妙寂恩冤两成梦幻，亦不久恋人间了。

（末唱）

问龙天有缘，向西乾种莲，把恩冤荡然，驾一扁铁船，重与你晴川阁拈谜儿把残灯剪。

[清江引]莽乾坤，只有个间钗钏，剑气飞霜霰。蟒玉锦征袍，花柳琼林宴。（叹介）大唐家九叶圣神孙，只养得一伙胭花贱！

音释

脚古效切。略力吊切。着直诏切。宿音秀。袜孚怕切。甲居讶切。煞所驾切。达丁花切。札侧驾切。食时利切。辣郎假切。答丁把切。

“末泥孤”，番话，此云官人。凡北曲之末，即南曲之生。卜儿本女脚，但与南丑脚同，故可借作男扮。孛儿即南曲之净。茶旦，南曲小旦，宫词所谓“十三娇小唤茶茶”也。

《龙舟会杂剧》终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　征仪刘毓崧撰

校勘记自序

衡阳王氏船山丛书，其目录可考者七十五种，稿本访得者六十一种。湘乡爵相及介弟爵帅捐俸授梓，自甲子春至丙寅夏，刻成五十三种。此三年中，延致诸同人，或校稿本，或校写本，或校刻本，毓菘亦在局中，专司覆校稿本。合计已刻未刻各书，除未经覆校者六种，《说文广义》《相宗络索》《夕堂八代诗选》《四唐诗选》《明诗选》《词选》。余五十五种，皆检其所引原书、所用故实，为之校勘。就中似误非误者，固不当增改删移。《书经稗疏》卷二解黑水云：“以黑水在肃州，而雍之西界应在亦集乃。”今按：亦集乃系海子之名，并无脱误。亦毋庸疏通解释，若夫旧刻本有臆改之误。《诗经稗疏》卷一云：“《广雅》谓之牛茎。牛茎，牛唇之转也。”据《广雅》，两‘茎’字皆‘荎’字之讹。荎音迟。唇、迟一声之转。阅者知荎有跌音，不知有迟音，疑其与唇音不近，遂臆改为茎耳。《诗广传》卷三云：“文饶无犬戎之饵，则吉、闵之机不发。”据《史》《鉴》，文饶乃李德裕之字，吉、闵即李逢吉、李宗闵。德裕官兵部尚书时，杜悰与宗闵为隐语，目为大戎，欲饵以御史大夫之职。犬戎乃大戎之讹。至于唐时，吐蕃虽有犬戎之称，然维州渠帅自愿来降，并非赞普以此饵唐，且使果指争维州之事，亦不当舍牛僧孺而言逢吉、宗闵。此必阅者疑“大”字为误，臆改为“犬”耳。新钞本有传写之误。《春秋家说》卷三上云：“童子之手抟秦，莫与批之，固不可得而夺矣。”“秦”乃“黍”之讹。手抟黍，谓手持抟黍。犹《记》言手弓《传》言手剑。此兼用弃百金取抟黍及葛伯要夺童子黍肉也。《宋论》卷七云：“七年而始降末征。”又云：“以不相侵于末征之降。”末与未皆木字之讹。木征乃西羌青唐酋长，熙宁七年降于王韶者也。王氏原本有检阅之误。《春秋稗疏》卷上云：贯，“范宁注音古乱反。”又云：厉，“公羊注音赖是已。”今按：何、范皆无音切。范宁注当作《谷梁释文》，公羊注当作《公羊释文》。此因注疏与释文合刻，检阅时误采书名也。亦有记忆之误，《周易外传》卷六云：“杨亿披缁而辱逮于死。”杨亿乃王旦之误。《尚书引义》卷三云：“若夫陆子静、杨诚斋、王伯安之为言也。”诚斋乃慈湖之误。《诗广传》卷三云：“刘裕终广固之役，建业虽虚，甫旋兵而孙恩已溃。”孙恩乃卢循之误。《读四书大全说》卷四云：“道安立雪断臂。”道安乃慧可之误。《读通鉴论》卷四云：“况仇士良之以家奴而门生天子乎！”仇士良乃杨复恭之误。卷二十八云：“李山甫、李振之流皆以不第而生其怨毒。”山甫乃巨川之误。卷末云：“李存勖三垂冈之叹。”存勖乃克用之误。《姜斋文集》卷三《读陈书书后》云：“鲁悉达之言违于俄顷，玄武之溃应如鼓钟。”鲁悉达乃萧摩诃之误，玄武乃朱雀之误。初拟悉仍其旧而胪列于《校勘记》中，同人有谓词义显然不必存疑者，于是刻本内此等遂多改易。惟误处须引证而后明，以及改之有碍于上下文者，则未尝改。爰即此类次第编辑，成《校勘记》二卷。诸同人按语，就其签记之存者，并为录焉。

前此新化邹叔绩汉勋校刻丛书，于经书《稗疏》五种多所点窜，就中能订抄本之讹者，固宜择善而从，《周易稗疏》卷四引《史记·龟筮传》校本改筮为笑。《诗经稗疏》卷二引《集传》云：“姚崇遣使捕蝗，夜中投火，火边掘坑。”校本改投为设。惟原稿间有引证颇疏而邹改较密者，《书经稗疏》卷四下解“锾”字云：“孔氏六两之说为得其中，然又不知其所本。”邹刻改末句为：“盖本于《尚书大传》一锾六两之文也。”虽补苴罅漏，不为无功，然断鹤续凫，究非庐山真面。《春秋稗疏》卷上解“公次于滑”云：“盖今大名之滑县，纪在鲁东南。”邹刻改为滑亭，在睢州西北，纪在鲁东北，固属有据。然下文云：“帅师以西，次于曹、郑之间”；又云：“郑之东向纪也，亦不北径于滑”；下条解“纪鄣”云：“纪国在齐、莒东南，今日照、安东之间。”是王氏之意，固以纪为齐东南，不以为在齐东北也；固以滑为大名滑县，不以为雎州滑亭也。邹刻删去“郑之南向纪也”二句，改“曹、郑之间”为“宋、郑之间”，改“齐、莒东南”为“齐东莒北”、“日照、安东”为“寿光、临淄”，虽考订较密，然非王氏真本矣。且有既经增改转不及原本者；《春秋稗疏》卷上云：“晋文登有莘之墟乃伊尹所耕之地，在河濮之间，汉为阳平县，今东昌之莘县是。”邹刻于“汉”上增“在今陈留东北，卫杀公子伋之地”十三字，意谓莘墟在陈留。其说虽非无本，然晋文登有莘之墟在城濮战前一日，贾注、杜注皆谓城濮为卫地，则莘墟自当相近，故王氏以为在东昌莘县，即公子伋被杀之地，以视指城濮在濮州、莘墟在曹县者，持论虽异，亦可存参。若郑邑陈留，则距城濮太遥，于时地不合。如谓城濮亦系郑地，则与子玉怒从晋师，晋师退避三舍，事迹更不相符。盖晋文伐卫入曹之后，仍屯曹、卫之间，但拘宛春于卫，并不进兵救宋，子玉自由宋进兵，会前此救卫之师以逼晋。及楚师既败，然后晋师临郑，盟于衡雍耳。有另改他说，与原本迥异者；《四书稗疏》解长府为泉府，邹刻改为僭王者之府。今考《读四书大全说》卷六云：“为长府，改钱法也，详《稗疏》。”似此者，万无改理。有设为问答之说，一似原本自难自解者；《书经稗疏》卷四上言：“《金滕》一篇可疑者十三，今为胪辨之如右方。”邹刻改为：“《金滕》一篇，解者瞀惑，故多召疑，今就疑者之辞而为之申释如右方。”有别立一说，反指原本为或说者；《诗经稗疏》《取厉取锻》《锡尔介圭》两条。《四书稗疏》《葬于鲁》条，邹刻所谓“或说”，据原本，即王氏之说。有袭取诸儒之说羼入原本者；《周易稗疏》解《坚多心》为多刺，暗用《揅经室集》；《书经稗疏》斥孔传为伪，暗用《古文尚书疏证》；《诗经稗疏》谓纪即杞、堂即棠，暗用《经义述闻》；又言太原即今固原州，暗用《日知录》；《春秋稗疏》引《水经注》“谓之举洲”，改“洲”为“口”，暗用戴氏校本；《四书稗疏》言“狼藉”乃“落错”叠韵，暗用焦氏《孟子正义》；皆原本所无，邹刻所增。就中亭林、潜邱与王氏同时，然未经相见，未必曾见其书，即使果见其书，亦断不肯袭取。有改从近时地名为原本所不应有者；《春秋稗疏》卷三云：“敖者，敖山也。在今河阴县。”邹刻改河阴为荥泽，下文两河阴亦改荥泽。今按敖山本在河阴县境，乾隆二十九年裁河阴并入荥泽。王氏卒于康熙三十一年，下距裁并之岁七十二年，安得豫知其事？此与《书传》托名孔安国所作而中有昭帝时金城郡名何异？凡此之类，定从原稿，不参以邹氏之言。邹氏夙称绩学之士，而箸述不传。与邹氏厚善者，能就五种《稗疏》中录其自抒已见之说，选择付刊，仍还其名于邹氏。亦复可传。所谓离之则双美也。《校勘记》亦不逐条声明，以省繁冗。

至于王氏原稿最精者，确凿不磨，足以接武昔贤，为来者先路之导。邓氏显鹤《船山著述目录》附识云：“诸家所著，有据为新义，辄为先生所已言者，《四库总目》于《春秋稗疏》曾及之。以余所见，尤非一事，盖未见其书也。”而卷帙既广，利钝互陈，间有叙述参差，由于考订未确；李邺侯居相位时，陆宣公方居母忧，《读通鉴论》卷二十四言邺侯不荐宣公，又言宣公不进言，盖未核其年月也。种氏为将者，放之从子世衡，从孙诂、谔、谊，从曾孙师道、师中，皆在放后。自放以前，未尝为将。《宋论》卷三言放世为边将，起家阀阅，盖未核其家世也。注解率易，由于意见有偏。《檀弓》之申祥，即《孟子》之申详，自来皆以为子张之子，《礼记章句》以为子张门人。《乐记》之子夏，自来皆谓退老西河，寿逾百岁，《礼记章句》谓文侯所师之子夏，必非圣门之卜子，以字同而流传失之。此撰述繁富者之常情，无须深讶。更有不满于前人，然实为明人而发；张孚敬之议大礼，妄拟于欧阳文忠。光时亨之沮迁都，窃附于李忠定。王氏不满于文忠，为孚敬发也；不满于忠定，为时亨发也。不孚乎公论，而非其定论所存。《姜斋诗集》《五十自定稿》有《为晋宁诸子说春秋口占》诗云：“腹借征南库，灯邀汉寿光。”据此，知书中于关侯有疑词者，皆未定之论也。《书经稗疏》卷二云：“熙丰间，王安石倡为回河之邪说，而始终力主顺河自流之议者，惟苏氏兄弟也。洛闽诸贤迁蜀党之怒，暗中安石之毒而不察。”《读通鉴论》云：“无罪可加，而苏轼以文词取祸。”《宋论》卷七云：“苏子瞻海外初还，欣然就道，夫固有不可恝于君臣之际者。知其有不可恃而欣跃以从，亦君子宅心之厚与！”据此三条，知书中于东坡多毁词者，皆有激之言也。此特一时感慨于衷，借论古以发抒独见，而立言之大指，未尝强天下以必从，犹赋诗者断章取义，说易者无事达占，故不自讳其矛盾之词，以明未尝执一。《读通鉴论》卷末《叙论》云：“宁为无定之言，不敢执一以贼道；有自相跖盩者矣，无强天下以必从其独见者也。”是在阅者尚论作者之世，心知其意而弗泥于寓言。凡别有寄托者，置之不议，斯则善体也。故举其大略，以质世之读是书者。

同治丙寅夏四月仪征刘毓菘识。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卷一

周易内传

卷二下

颐

虎视耽耽　　耽耽，垂耳貌。虎怒，耳竖耽耽，顺而有求也。

耽耽，本作“眈眈”，从“目”非从“耳”。释为垂耳者，盖沿俗本之误。

周易稗疏

卷二

涣

涣奔其杌　　杌者，伐木不尽之茎干。

各本《周易》皆作“机”，无作“杌”者。船山《周易内传》正文亦作“机”。注云：或作“杌”者，伐木而留其本也。未知何据。此条上文云，程传以“杌”为“机”，似所据者，即朱子本义。然本义亦作“机”。其或作“杌”者，乃坊刻之误。俞氏《集说》作“杌”，注云尊者所凭之物，亦机之误。

周易外传

卷二

蛊

则且有伪周已革，而张说之涕犹零。

以《新、旧唐书》及《通鉴》考之，中宗复辟后，武后迁居上阳宫，群臣中呜咽流涕者，乃姚崇，非张说。是时崇正知政事，说流于钦州，尚未还京也。《春秋世论》卷二：武曌已革，而张说泣。张说亦当作姚崇，皆记忆之误。阳湖周梦渔世澄曰：世论下文云：流及其子，且戴巨贼以快心于唐之子孙，则谓说子均、垍受安禄山之伪职也。

书经稗疏

卷一

尧典

妫汭　　《汉郡国志》云：南流者妫，北流者汭，异源同归，混流西注，而入于河。

按：《汉郡国志》无此文。南流者妫，北流者汭，二语本于《史记正义·引〈地记〉》。《地记》：妫上汭下，皆有水字。异源同归以下，本于《水经·河水篇注》。《水经注》无而字。盖误合两书为一书耳。

卷四下

召诰

牛二　　郑康成以谶纬释经，析为二，谓：禘为祭天皇大帝，主北辰而配以喾郊，为祭耀魄宝等之五帝而配以稷。

按：康成礼注谓：耀魄宝，即天皇大帝在五帝之上灵威仰，为周家感生帝，列五帝之首。邹叔绩校刻本“耀魄宝”作“灵威仰”是也。

尚书引义

卷一

大禹谟一

拖雷北返，而似道奏功。

拖雷，乃元世祖之父，追尊为睿宗者。以《宋史》《元史》及各书考之，宋理宗开庆景定之间，元世祖以皇太弟督兵攻鄂，闻宪宗之讣，班师北返，贾似道虚报大捷。其时睿宗之殁已久。拖雷，当作忽必烈。

卷六

文侯之命

录文侯之命，于书以东周之不王下，有不肖之子，而平王已尽乎人。

上文云延及桓王，又云此桓王之所以不王。此处所云不肖，即指桓王。然桓王乃平王之孙，子当作孙，下文坏于子而功不得就子，亦当作孙。

诗经稗疏

卷一

召南

委蛇　　《后汉书》：委蛇大如车轮，亦谓大蛇也。

《文选》张平子《东京赋》：斩蜲蛇。注善曰：《庄子》蜲蛇，其长若辕。蜲与委通用。长若辕与大如车轮语亦相近。特《后汉书·张衡传》未载此赋耳。

邶风

荼　　而韩保升言：香蓼宿根重生可为生菜。苏颂谓：春初，以壶卢盛子水浸透，挂火上使暖生红牙，取为蔬，以备五辛。

以《本草》考之，苏颂当作寇宗奭，《纲目》列寇说于苏说之后，引用时未细检耳。

郑风

勺药　　则是今花似牡丹，根堪入药之芍药。钱惟演为之作谱者也。

钱惟演，当作孔武仲惟演，尝为牡丹谱，未尝为芍药谱也。

豳风

斯螽莎鸡蟋蟀　　若莎鸡，唯在豆叶上者，为红娘子；在王不留行者，为王不留行；虫在葛上者，为葛上亭；长在芫花叶上者，为芫青；其翅具杂采者，为螌蝥。

以诸家《本草》核之，在豆叶上背色黄黑者，为螌蝥；在樗树上翅具五色杂采者，为红娘子。当前后互异。

鸱鹗　　自郭璞以鸱鹗为鸱类。《禽经注》又误以为伯劳。

《禽经注》当作遯斋间览此。因《本草纲目》并列二说，致有误引。《禽经注》以鸱鹗为鸺鹳，此条下文始引集传鸱鹗鸺鹳之说。故知此处书名误，而伯劳二字不误。

卷二

小雅

漆沮　　《水经》所谓北洛水出北地直路县，东过冯翊祋栩北，东入于河，是已然沮水过祋祤而不径入河。则《水经》之疏也。

据《水经》两河字并当作洛。然下文云“禹贡言谓东过漆沮入河，是漆沮合渭，而后入河，则原稿固作河也。

坻　　刘熙曰：小沚曰泜。

据《释名》：泜，当作坻。然上文云：若水中高地曰泜，从水从氐，与坻字不同。下文云：水中小小洲渚平薄无几，则原稿固作泜也。

卷三

大雅

堇荼如饴　　盖草之名。堇者，其类不一也至乌头苗五也，一名孩儿菊。

据木草，孩儿当作鸳鸯。

黄流在中　　按《说文》：郁，芳草也。十叶为贯，二十贯为筑。筑者，二百叶也。

南汇张啸山文虎曰：《说文》本云十叶为贯，百廿贯筑以煮之为郁。《周礼》：郁人注百二十贯下衍为字，贾公彦遂以筑字属上为句。然云不知所出。又云筑鬻见肆师职注。盖亦疑之。今检彼注云：筑郁草煮之则为字衍，而筑字下属可决。《段氏说文》注中纠之，又云十叶当作千叶，引百字解十百为贯，以证甚确此。云十叶为贯，二十贯为筑，筑者二百叶也。又误中之误，然上下相应，自是王氏元文非脱百字。下又引煮百草之英，二百叶以成郁，亦非许氏文而仍作二百叶，知王氏意如此。不必从邹刻本补，盖即如邹本补仍误也。下文引诗含神雾曰：郁，二百叶，钞本百下衍十字。邹本改二百为百二十。疑元稿仍作二百，否则自相矛盾矣。

其菑其翳　　与周礼弊田仪礼弊旌之弊同。

周礼大司马述四时田猎之法，有火弊、车弊、罗弊等语。此弊田二字，所本至于仪礼乡射有偃旌。坐东面偃旌兴而俟举旌以宫偃旌以商。无弊旌，当是记忆之误。

钩膺镂锡　　臧哀伯曰：锡鸾和铃昭其鸣也。

据《左传》：鸣，当作声。然下文云锡，盖铃属动则鸣者。又云则是以器假人而鸣不昭矣，似原稿固作鸣也。

卷四

周颂

鳣　　《续汉书》及干宝《搜神记》：鳣，误作鳝云云。鳝，本音徐林切。《后汉书》注云，口在颔下，大者长七八尺，则鳝即今之鲟字。郭璞、陆玑所云者，鳝也非鳣也。

《续汉书》《搜神记》述鹳雀衔鱼之事，皆作鳝；然鳝字与鲟字迥别，自来并无徐林切之音。《后汉书·马融传》云：鲂鲟鳊章怀注云：，音徐林反，口在颔下大者，长七八尺，盖船山所见《后汉书》，误为鳝也。

商颂

天命玄鸟　　故《天问》亦曰：“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胎，女何喜？”

张啸山曰：邹刻本胎作诒，与《天问》合。然下文言致云者，若或致之而非燕卵之为胎元也，则元文固作胎矣。

诗广传

卷三

小雅

祭遵之以雅歌殪也。

据《后汉书》及《通鉴》等书，遵征隗嚣时以疾薨于汧营，并非伤亡。此盖误记，同时将帅岑彭来歙遇刺客之事属之于遵也。

礼记章句

卷三十一

中庸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若富贵无忧勤之心，患难无冰渊之戒，夷狄无羞恶之志，忻然自得，则亦小人而无忌惮矣。

钱塘汤衣谷绤曰：本文四层并列。船山衍释，断不遗去贫贱一层。“富贵无忧勤之心”下当有脱句。

春秋稗疏

卷上

庄公

郿　　按《尔雅》：水草交曰郿，通谷者，微微之为地，下临济水。盖泽薮也，则微郿互称有自来矣。

归安杨见山岘曰：《尔雅》释水曰郿，作为湄。

僖公

缘陵　　缘陵，营陵也。而薛瓒曰：营邱，即临淄营陵，非是。

《汉书》北海郡营陵，或曰营邱。瓒注曰：营邱，即临淄也。营陵，《春秋》谓之缘陵，是薛氏未尝合营邱、营陵为一也。然邹刻本径改为营邱，与营陵本二地。瓒说是也。则与船山之本意不符矣。

梁　　梁国所在，杜氏失注。

杜氏注：桓九年传梁伯云：梁国在冯翊夏阳县，故此后梁国不更注，非失注也。然邹刻本径引杜注，而不标明桓九年，传一若即此僖十八年，传注则又误矣。

卷下

襄公

邢邱　　杜氏于“宣六年，赤狄伐晋，围怀及邢邱”。注云：今平皋是已乃又以为郑地之邢亭至何杜氏之不审而无定论也。

此条次第在莒人灭郐之后，已亥同盟于戏之前。所释邢邱、盖即襄八年、传之会于邢邱。杜氏已注于宣六年，故是年不注，未尝言郑地邢亭。邹刻本以郑地邢亭之说归诸说文于引证则得矣。然非船山之指也。

哀公

句绎　　《汉书》东海下邳县注云：峄山在西。《后汉书》谓之葛峄山云本峄阳山。

《汉书·地理志》下邳县自注：峄上有葛字，与《续汉志》同。船山所见《汉书》脱去葛字耳。

春秋家说

卷一下

僖公

厚吴之亡而赵鞅惋恨于莫恤。

此条论齐桓会江黄而以赵简子会吴黄池为证。据《左传》：越围吴时，筒子已卒，惋恨于莫恤者，乃襄子无恤也。

献公卒克奔郑，未尝立于二孺子之庭至是以正里克之弑，而不得以出亡辞。

《春秋传》《史记》等书无里克奔郑之事。

卷二上

文公

晋襄在位十有三年，而秦晋之兵争也八春秋，举之无遗词至河曲以后，秦之所有事者，不数见于《春秋》。

晋文公以鲁僖三十二年十二月薨。襄公以次年即位。僖三十三年。至鲁文公十二年，秦晋战于河曲，兵争者九。僖三十三年，晋败秦于殽文。二年春，战于彭衙。冬，晋人伐秦。三年，秦人伐晋。四年，晋侯伐秦。七年，战于令狐。八年，秦人伐晋。十年，秦伐晋。十二年，战于河曲。只言八者，盖以文八年，秦人伐晋，不书于经也。然襄公薨于文六年，其在位仅七年，与秦兵争仅五次，至于后六年中三战，则是灵公在位时事。

卷二下

成公

宋许同之云云，则宋许因是而不忌云云，宋许不忌云云。

此条论成十二年传：宋华元克合晋楚之成，晋士燮会楚公子，罢许偃，盟于宋西门之外。是时，与会者有宋，无许。杜注云：二子，楚大夫。据宣十二年传：许偃御右广，则偃确系楚大夫，非许大夫也。

春秋世论

卷三

宣公

幸哉，盾之速亡，而林父兴受其败，犹知悛也，故收功于狄。

据《左传宣八年》晋郤缺为政，盖赵盾实卒于是年矣。十一年，会狄于函，犹是郤缺为政十二年，邲之役，荀林父始为政，故楚伍参谓晋之从政者，新是继盾执政者，为缺，非林父也。上文言灵公死，后盾争郑者四。两盟诸侯实则前之争郑者二。宣三年，晋侯伐郑。五年，晋荀林父救郑。盟诸侯者一，七年，盟于黑壤。在盾执政时后之争郑者二。八年，晋隙缺帅师救郑。十年，晋宋卫曹伐郑。盟诸侯者一，晋宋卫郑曹会子扈。则缺执政时矣。

卷五

昭公

顿胡沈之仅有其国云云。请命于晋，而晋无能也，于是三国遂亡云云。楚安坐而收其国云云。

三国之中，顿胡为楚所灭，晋不能救，若沈为蔡所灭，则因不会于召陵，晋人使蔡伐而灭之，非楚灭之也。下文论定公时，召陵之会，亦云首祸于沈，晋启其禁以授蔡，此条偶未审耳。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

卷下

弗获已而遏于其流，若李晟之立斩术士犹庶几也。

李西平拒参佐宾介荧惑退舍之说，固未尝斩人，亦与术士无涉。若奏原桑道茂系不斩术士，非立斩术士也。至于斥丁琼狡兔三窟之说，曰尔安得不祥之言，执以闻然琼之所言近于蒯通之说。韩信乃策士，而非术士，且亦未尝斩也。

四书考异

予之足　　，尺氏切，别也，多之字，予之手当同。

《说文》：下云离别也。船山删去离字者，盖考异各条虽根据《说文》然与注释说文有间，故，或括大义，或约举其词，非一字不增损也。读若《论语》：跢予之足。段注云：跢，当是启，误。或曰当作哆予之足。哆，犹开也。今按：跢字为《说文》所无字，训离别，哆字训张口，皆可引申为开，然究非本义。潜研堂答问谓：启即启予足之启，最为精确。盖启训省视较启开为尤切近，当是正字，许君所见《论语》或有作哆之本，亦系假借。后之传写者改“哆”为“跢”。船山所见之本，又讹跢为哆耳。

读四书大全说

卷四

为政篇

况如子张者，高明而无实故，终身不仕，而一传后流为庄周。

自来皆言庄周师田子方，子方师子夏，是一传之后流为庄周者，系子夏，非子张也。

公治长篇

其对宣公之词曰：见无礼于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又曰：于舜之功二十之一。

上系季文子语，下系史克语。此一概以为文子语，盖蒙上而未加分析也。

卷五

述而篇

陈氏所谓万里明澈至万里明澈则乐有片云点染，便觉闷顿。

陈氏原文云：欲知乐之实须到万理明彻，则里当作理，澈当作彻。船山盖据误本，因以“万里明澈”与“片云点染”相对立论。下文云：若必万里明澈而乃以得乐，则且厌风云憎雷雨若将凂焉，亦此意也。

卷六

子路篇

辄逃而君卫者，犹有灵公之嫡孙疾在而不必郢，此中子之所以君孤竹也。

据《左传》：疾乃辄之子，于灵公为曾孙，非嫡孙，辄果逃则疾亦义不容立矣。船山盖误记“疾”为“辄”之昆弟也。

卷七

阳货篇

好勇而不好学，如刘穆之、王融，只是勇于有为，便不复顾名节，故其蔽乱。此刚勇之别，体用各异，不可紊也。

乱下原本当论“好刚而不好学，其蔽也狂”，亦引史传古人为证，传写脱去耳。

卷八

公孙丑上篇

内里有个义作骨子。义即缩也，故曰义以直内。

周梦渔曰：“《易》文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此作“义以直内，”殆记忆之误。

滕文公上篇

虎虽匪人，然其面诋齐侯而辞其禄。

据《左传》，面诋齐侯，似鼠乃不与田，系臧武仲事，非阳虎事。

卷十

告子上篇

《集注》已未免堕在《北溪》，更添上一段描画至正《北溪》所谓：“亡不是无，只是走作逐物去也。”

亡，不是无，只是走作逐物去。系朱子语，非《北溪》语。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卷一终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卷二

读通鉴论

卷二

汉文帝

仁宗之宽厚，李祭酒之刚直，且荷校而不能引退。

李时勉官祭酒而荷校国学门在英宗时。此言宽厚，则是仁宗，非英宗矣。然仁宗朝时，勉虽尝下狱，且为金瓜扑折胁骨而无荷校之事，且彼时以翰林改御史，尚未为大司成也。

卷五

汉平帝

张说之泣武曌。

张说当作姚崇。详见卷一《周易外传》。卷二十一唐中宗条内云：武氏迁于上宫，姚元之涕泗呜咽。元之即崇之改名可证。船山偶然误记。

卷十二

晋惠帝

刘渊虽挟桀敖不逞之材至渊匪茹而逞不再世，而子孙宗族及其种类骈死于冉闵，无孑遗焉。

刘渊之族至刘粲时，大半为靳准所杀。其仅存者，至刘熙时，复为石虎所杀。靡有孑遗，非骈死于冉闵也。冉闵所杀者，石虎之子孙宗族。

卷十七

梁武帝

睿以景宗之下已而让使先己告捷，景宗乃以睿之不伐而变卢雉以自抑。

湘潭欧阳晓岑兆熊曰：掷卢作簺系韦睿事篇中，属景宗误。

卷十九

隋炀帝

杨广之不道，而见弑于宇文化及，许善心、张仲琰亢贼以死。

与善心同抗化及而死者，乃仲琰之弟琮，非仲琰也。仲琰殉难于上洛，其兄季珣殉难于箕山，弟琮殉难于江都。兄弟三人，皆隋之忠臣义士，特殉难之时地不同耳。

卷二十一

唐中宗

高宗在位三十四年，尚书令、仆左右、相侍中、同平章事，皆辅相之。任为国心膂者也，而乍进乍退尸其位者，四十三人。

按下文所数人名共得四十有三：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高季辅、张行成、李绩、韩瑗、来济、杜正伦、刘仁轨、上官仪、刘祥道、李义府、许敬宗、宇文节、柳奭、崔敦礼、辛茂将、许圉师、窦德玄、乐彦玮、孙处约、姜恪、阎立本、陆敦信、杨弘武、戴至德、李安期、张文瓘、赵仁本、郝处俊、来恒、薛元超、高智周、张大安、崔知温、王德真、郭待举、岑长倩、魏玄同、裴炎、刘景先、郭正一。然唐高宗朝宰相征诸《唐书·高宗纪宰相表》并《资治通鉴》，除所数之外，尚有任雅相、卢承庆、李敬元、李义琰四人。此未言及者，盖检阅之误。

卷二十二

唐睿宗

姜皎与诛逆之功，玄宗闻宋璟之谏，放之归田，下制曰：南阳故人以优闲自保其于刘幽求钟绍京胥此，道也徇国，亦为其所可为者而已，过此未有不召憎恶于明主者。

欧阳晓岑曰：“道也下徇国”上疑有脱误。

卷二十四

唐德宗

高帝斩丁公光武，诛彭宠之奴，岂不念于我有功哉？

光武封彭宠之奴为不义侯，虽以不义寓贬词，然既封为侯，则不但不诛，而且加重赏，宜权文公议其失也。此言诛者，盖因窦建德曾诛王轨之奴。误记为光武事耳。

为德宗谋，为敬舆谋，固未可遽相敬舆也至董晋、窦参、苗晋卿所不敢，相排以相夺者徒邺侯耳。

晋卿卒于代宗永泰初，不及事德宗。至于邺侯宣公之为相，更不及见此。必因宣公曾为晋卿及其诸子辨明诬谤，遂误记为晋卿犹在也。

卷二十六

唐穆宗

李德裕自以门荫起家至其知贡举榜发、而有相将“白日上青天”之誉，迨其贬窜而有八百孤寒齐下泪之思。

据《新、旧唐书》及唐《摭言》等书，杜悰曾劝李宗闵以德裕知贡举而未果，其所以致“八百孤寒”之感者，则因当国数年，颇为孤寒开登进之路耳。至于相将“白日上青天”之诗作于李逢吉知贡举之时，与德裕无涉。

李逢吉之恶夫人而恶之德裕不与协比正也，而忽引所深恶之牛僧孺于端揆，而睦于僧孺无定情矣。

欧阳晓岑曰：李德裕无引牛僧孺于端揆事篇，内疑有误。

按《通鉴》云：时僧孺与李德裕皆有入相之望，德裕出为浙西观察使八年不迁，以为李逢吉排己引僧孺为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此言逢吉引僧孺于端揆，非言德裕引僧孺于端揆。船山误会其意，故移逢吉之事于德裕，此检阅之疏也。

卷二十七

唐懿宗

传及僖宗，侯昌业、孟昭图、张道古皆死焉。

据史鉴，张道古在昭宗时官左拾遗，乾宁四年上疏称国家有五危二乱，贬施州司户。据《北梦琐言》，道古后入蜀为王建所害，非死于僖宗时也。周梦渔曰：僖宗杀三谏臣侯昌业、孟昭图、常浚也。张道古乃常浚之误。

唐僖宗

故言乡团保甲者，皆唐僖宗、韦保衡之徒也。

此即上文所言，天下乡村各置弓刀鼓板也。事在僖宗乾符三年正月。其时宰相乃郑畋、卢携、李蔚、崔彦昭等人。若韦保衡已于懿宗咸通十四年十月赐自尽。是岁七月，僖宗即位。其时保衡摄冢宰至九月，即罢相贬官下距置弓刀鼓板之事二载有余。此记忆之误。

卷二十八

五代上

女真之陷汴，张珏、郭药师之使之也。蒙古之灭宋，吕文焕、刘整之使之也。

张珏虽反覆于辽金之间，然降宋之后，因金人索取，宋人斩首送金至陷汴之时。珏死已久，其末路与郭药师、吕文焕、刘整判然不同。此误记赵良嗣之事为珏事也。

卷二十九

五代中

李从珂屏侍臣于便殿，与冯赟、卢文纪密谈而敬瑭速反。

冯赟系离间从珂之人，闵帝时为安从进所杀，未及见从珂即位。《通鉴》叙便殿召对宰相之事，在清泰二年七月。彼时与卢文纪同相者有姚凯、张延朗，无冯赟也。

卷三十

五代下

李升于是而几于道矣，当其时，石敬瑭虽不竞至即令幸胜石氏而北，受契丹之勍敌，东启钱之乘虚南召马殷之争起。

此系论南唐不伐石晋之事，彼时吴越王为钱元瓘，楚王为马希范，镠与殷皆已没矣。

刘崇方挟契丹以入至德光且留不去。

北汉王刘崇挟契丹与周战于高平之时，德光久殁。契丹主乃兀欲也。

宋论

卷六

神宗

王莽进汉宫而言周公。

“宫”当作“公”。进汉公，谓进爵安汉公。彼时即有省安字，而但称汉公者如《杨子法言·孝治篇》云：周公以来，未有汉公之懿也。宋咸注云：汉公王莽也是其证矣。

卷十四

理宗

而贾似道之罪不可胜诛，非但其纳款拖雷而背之召寇也。

拖雷，当作忽必烈。说详卷一《尚书引义》。

卷十五

度宗

夫以韩魏公之公忠而两朝定策引退不遑，岂可望之史贾之流者乎？孝宗嗣而娄寅亮、张焘之赏不行，小人怀惠而天下随倾亦烈矣。

上下文皆言贾似道张定策之功。所谓小人，即指似道。盖以孝宗比例度宗，而以娄寅亮、张焘针对似道绎其词意，不行之下、小人之上当有数句转折，传写者脱去耳。

莲峰志

卷二

沿革

自唐大历，韩子登南岳，望蓝岭挥涕焉。

昌黎生于大历三年，至大历末年，年甫十二岁，其时无登南岳之事。大历当作元和。

卷三

名游

乾道丁亥至洪觉范在峰。

洪觉范即惠洪，一名德洪，系北宋末年僧人。南宋建炎中卒。乾道丁亥上距建炎末年庚戌已三十七年，觉范焉得尚在此？传闻之误。

文敏公讳贞吉。

上文言赵文敏。据《明史》赵贞吉谥文肃，此作文敏，盖传闻异词。《船山明诗选》亦作文肃。

五十自定稿

六言

咏史

堕泪曲江秋燕，白头小范　黄花。变雅三年破斧，续骚一部《怀沙》。

此诗以张曲江秋燕诗比《楚骚》《怀沙》。范希文西征元昊比东山破斧。然黄花晚节香之语，本于韩稚珪。此误记韩事为范事也。

郗鉴生怜逆子，沈充死愧贤孙。桂蠹何伤芳树，兰芽不染浦根。

郗愔乃郗超之父，不知其子之恶。沈劲系沈充之子，不盖其父之愆。此以愔为鉴。鉴，乃愔之父超之子。又以劲为充孙，皆记忆之误。

遣兴诗

直方莫打龟山谱，西席逢迎只蔡京。

据史传及宋人笔记，蔡京家西席劝京荐用杨龟山者，姓张名觷，字柔直，非字直方也。

鼓棹初集

贺新郎　用韵寄题翠涛山居

画骏不临松雪谱，自宝思陵鹰爪。

自注云：翠涛家藏宣和画鹰。宣和系徽宗年号，然徽宗称佑陵，若思陵乃高宗也。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卷二终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终

传记十种（增补）

大行府君行述　王敔

亡考船山府君，讳夫之，字而农，别号姜斋；中岁称一瓠道人，更名壶；晚岁仍用旧名。居于湘西蒸左之石船山，自为之记。蒸、湘人士莫传其学，间有就而问字者，称为船山先生。所评选有汉、魏、六朝诗一帙，四唐诗一帙，明诗一帙，古文一帙；绪论一帙，皆驳时尚而辨伪体，名曰《夕堂永日》。人士之赠答者，又称夕堂先生焉。

王氏系出太原。元至正以前，失谱不详。十一世祖讳仲一，扬州高邮人，从明太祖定天下，以功授千户。生轻车公讳成，永乐初以翊戴功升衡州卫指挥同知，遂籍于衡阳。七世祖护军公讳纲，从都御史秦公金平郴、韶贼，载王凤洲《皇明世法录》。以功晋骠骑将军上护军。大父武夷公讳朝聘，字修侯，以天启辛酉副榜授迪功郎，弃官隐居，受学于邑大儒伍学父先生，讳定相。究极天性物理；以武夷为朱子会心之地，志游焉以题书壁，学者称武夷先生。

祖母谭氏孺人，生亡考于万历四十七岁己未九月初一日子时。年十四，督学王闻修先生讳志坚拔入学。其后宁波水向若先生佳胤。昆山王澄川先生永祚皆鉴识首拔焉。崇祯十五年壬午，以《春秋》魁与伯父石崖先生同登乡榜。大主考为太史吉水郭公之详，谏议大兴孙公承泽，方师则安福欧阳方然先生介也。华亭章公讳旷、江门蔡公讳道宪，是科俱为分考。时国势渐不可支，出场后遂共引为知己，以志节相砥砺。是冬上计偕，行至南昌，道梗，欧阳先生谕以归养。明年癸未，张献忠陷武昌。逮陷衡州，绅士多反面纳款；其不降者，贼投之湘水。亡考匿南岳双髻峰，大父为伪吏所得，挟质以召伯父与亡考。大父迫欲自裁，亡考哀窘，匿伯父，直刺身作重创，傅以毒药，舁至贼所。贼不能屈，得脱于难，复返岳峰。

甲申五月，闻北都之变，数日不食，作《悲愤》一百韵。后四续其韵。

乙酉以还，湖广兵烽塞野，大旱赤地。督师贵池何公讳腾蛟屯湖南，制相宜兴堵公讳胤锡屯湖北。李自成死九官山，余党以降为名，蹂躏潜、汉，号忠贞营。二公安置无术，而不相协。亡考知湖上之败必由此，走湘阴，上书于司马华亭章公旷，指画兵食，且谏其调和南北，以防溃变。公报以本无异同，不必过滤。亡考塞默而退。堵公檄辟两及，亡考卧耒阳不往。其后以民豢贼，肆掠惨毒，人心解体；章公幽愤而卒，何、堵二公前后遘悯。亡考先事之虑，如左券焉。

皇清顺治四年丁亥，收湖南。是冬王父弃世。亡考营葬岳后，旦夕悲号，膺难西走。时前大学士瞿公讳式耜留守桂林，特章引荐。亡考疏乞终丧，得旨云：“具见孝思，足徵恬品。着服阙另议。”已而叹曰：“此非严光、魏野时也。违母远出，以君为命，死生以之尔。”终制，就行人司行人介子之职。

时粤仅一隅，而国命所系，则瞿公与少傅严公讳启恒实砥柱焉。行阙驻肇庆，纪纲大坏，骄帅外讧，宦倖内恣，视江、闽之覆辙而更甚，赖给谏公堡同丁公时魁、刘公湘客、袁公彭年、蒙公正发等主持振刷，而内阁王化澄、悍帅陈邦传、内竖夏国祥等交害之，指为五虎，交煽中官，逮狱廷杖，将置之死。亡考邀同榜中舍管公讳嗣裘走诉严公曰：“诸君弃坟墓，捐妻子，从王于刀剑之下，而党人假不测之威而杀之，则君臣义绝而三纲斁，虽欲效南宋之亡，明白慷慨，谁与共之？”劝公匍匐为诸君请命。缇骑掠诸君舟，仆妾惊泣，亡考正色诃止之。继诸君以严公哀请得不死，而党人雷得复诬参严公。亡考抗疏指内阁王化澄结奸误国，疏凡三上。化澄恚甚，嗾私人吴贞毓、万翱、许玉凤辈交攻亡考，将构不测。亡考愤激咯血，因求解职。有忠贞营降帅高必正慕义解救之，乃得给假。高必正者，原名一功，闯营所称制将军者是也。时傍论遂有假必正兵力奉严君以清君侧者，亡考亟止之，且以其人国仇也，不以私恩释愤，终不往见。返桂林，依瞿公馆焉，闻谭太孺人病，间道归衡，而太母已殁。亡考衔恤忘生，风波百出，贫窘万状，卒以礼合葬于岳后。

两载以后，瞿公殉于桂林，严公受害于南宁，亡考念余生无可以酬知己，遂决计于林泉以没齿矣。严公以力阻孙可望秦王之封，为可望所戕，明统如线，寄命盗臣。数载后，可望遣李定国入粤，遂入衡。中舍管公将托之以身殉故主，约亡考偕行。亡考筮之，两得《睽》之《归妹》，因念定国之暌孤终凶，而可望之虚筐旡攸利也，作《章灵赋》以见志。其乱曰：“天昧冥迁，美无耽兮。方焕为虐，已日霪兮。凿秕孔劳，矧怀婪兮。督非我经，雌不堪兮。专伏以需，师翰音兮。幽兆千里，翼余忱兮。仓恍写贞，疾烦心兮。贤仁无贪，怨何寻兮？”遂深避于岳之莲花峰。孙、李互乖，扈主诸臣卒尽罹咒水之难。管公不知所终，亡考尝南望而悲忆之。迄壬寅，缅甸变闻，或贻亡考札云：“送旧已毕，初服宜变，可以出游。”亡考答曰：“某虽冗散微臣，无足重轻，业已出身事主，不得更忘所事。茹荼饮药，吾自安之，不安者不忍出也。”

自此随地托迹，或在浯，或在郴，或在耒，或在晋宁，或在涟、邵。所寓之处，人士俱极依慕。亡考不久留，辄辞去。最后自岳阴迁船山，筑土室名观生居，遂以地之僻而久藏焉。前后有和庾子山咏怀诗，拟《古诗十九首》，拟阮诗八十一首。又效时体成《夕堂戏墨》之九，皆扃志抽思以旷写其情，而卮词渺寄者也。

亡考慨明统之坠也，自正、嘉以降，世教早衰，因以发明正学为已事，效设难作折；尤其于二氏之书，入其藏而探之，所著有《老子衍》《相宗》《论赞》，以为如彼之说，而彼之非自见也。山中时著道冠，歌愚鼓。又时藉浮屠往来，以与澹归大师前金黄门堡、补山堂行者前司马郭公都贤、药地极丸老人前大学士方公以智、茹蘖和尚壬午云南同榜、俗姓张，相为唱和。《遣兴诗》和澹归，《洞庭秋》《落花诗》《雁字诗》俱和补山堂些翁，余赠答载稿中。至于守正道以屏邪说，则参伍于濂、洛、关、闽，以辟象山、阳明之谬，斥钱、王、罗、里之妄，作《思问录内外篇》，明人道以为实学，欲尽废古今虚妙之说而返之实。自入山以来，启瓮牖，秉孤灯，读十三经、廿一史及朱、张遗书，玩索研究，虽饿寒交迫、生死当前而不变。迄于暮年，体羸多病，腕不胜砚，指不胜笔，尤时置楮墨于卧榻之旁，力疾而纂注。颜于堂曰：“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于《四书》及《易》《诗》《书》《春秋》，各有《稗疏》，悉考订草木鱼虫山川器服，以及制度同异、字句参差，为前贤所疏略者。盖亡考自少喜从人间问四方事，至于江山险要，士马食货，典制沿革，皆极意研究。读史读注疏，于书志年表，考驳同异，人之所忽，必详慎搜阅之，而更以闻见证之，以是参驳古今，共成若干卷。至于敷宣精义，羽翼微言，《四书》则有《读大全说》；《周易》则有《内传》《外传》《大象解》；《诗》则有《广传》；《尚书》则有《引义》；《春秋》则有《世论》《家说》；《左氏传》则有《续博议》；《礼记》则谓陈氏之书应科举者也，更为《章句》，其中《大学》《中庸》则仍朱子《章句》而衍之。末年作《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以上下古今兴亡得失之故，制作轻重倚伏之原。诸种卷帙繁重，一一皆楷书手录。贫无书籍纸笔，多假之故人门生，书成因以授之，其藏于家与子孙言者无几焉。又以文章之变化莫妙于《南华》，词赋之源流莫高于屈、宋，《南华》去其《外篇》《杂篇》呵斥圣门之讹妄，其见道尚在狂简之列；屈子以哀怨沉湘，抱今古忠贞之恸，其隐情莫有传者，又俱为之注，名曰《老子衍》《楚词通释》。更别作《庄子通》，以引漆园之旨于正。自作《九昭》，以旌三闾之志。又谓张子之学切实高明，《正蒙》一书，人莫能读，因详释其义，与《思问录内外篇》互相发明。此亡考自辛卯迄辛未，四十年赍志不隳，用力不懈，尝自署其椠，以为“吾生有事”者也。

其他则《淮南子》有旁注，《吕览》有释，刘复愚集有评，李、杜诗有评，《近思录》有释，皆发从来之所未及，而衷订其旨。诗集则有《自定稿》三编，《忆得》一卷，《后稿》一卷；诗余有《船山鼓棹》二卷；诗出有《龙舟会》一卷；《文集》一编；杂著有《家世节录》《黄书》《俟解》《噩梦》《识小录》《南窗漫记》各一卷。字学有《说文广义》四卷，《订正诗韵》一卷。

亡考天性肫挚，见机明决，时有不测之险，则致命而处之恬然，偶近于名，则亟避之。常曰：“释氏以死生为大事。死生，天事也，于人何预？行藏者，吾之生死也。”仿陈白沙、罗一峰、庄定山诗，作《柳岸吟》成帙，多自道其行藏焉。

吴三桂之抗命也，一时伪将招延，亡考坚避不出，或泛舟渌、湘间，访故人以避之。及三桂僭号衡州，伪僚有属亡考作劝进表者。亡考直答曰：“我安能作此天不盖、地不载语耶！”其人大愕。亡考徐曰：“某先朝遗臣，誓不出仕，素不畏死。今何用不祥之人，发不祥之语耶？”其人詟缩而退。僭号在戊午，春尽也，其日亡考长啸山中，作《祓禊赋》，略曰：“谓今日兮令辰，翔芳皋兮兰津。羌有事兮江干，畴冯兹兮不欢。思芳春兮迢遥，谁与娱兮今晁。意不属兮情不生，予踌躇兮倚空山而萧清。阒山中兮无人，蹇谁将兮望春？”又《山楼雨枕》诗：“江城二月催寒雨，山客三更梦领云。青镜分明知鹤发，宝刀畴昔偃龙文。援毫犹记趣南史，誓墓还谁起右军？飞鸟云边游随去住，清猿无事忆离群。”时与前谏议试蒙公正发酬答颇多，而二作明言其情，要之白不受点，抗献忠，远必正，遁定国，避三桂，异事同情，初终一致也。

三桂兵无纪律，昼掠夜劫，搜及穷谷。值华亭章司马次公子有谟南游阻道，亡考延入山中，昼共食蕨，夜共然藜，以所注《礼记》授之，夜谈至鸡鸣为常。游兵之为盗者窃听而异之，相戒无犯焉。

三桂死，世璠受讨。衡州地当战冲，人民逃死。亡考避入万山中，尤携陶诗日评论以示敔，又和陶《饮酒》诗。逃兵掠野，砲震林木，亡考处之泊如也。烽息，仍返船山。大中丞郑公讳端抚湖南时，遣馈米帛，属明府崔公讳鸣嘱以渔艇野服，相晤于岳麓，并索所著述刊行之。亡考病不能往，且不欲违其素心，受米返帛，投南岳遗民名函谢焉。

年七十三，冬尽，于炉间成律诗二首。其一曰：“荒郊三径绝，亡国一臣孤。霜雪留双鬓，飘零忆五湖。差是酬清夜，人间一字无。”此亡考绝笔也。久病喘嗽，而吟诵不辍。次年元日，尚衣冠谒家庙。二日清晨，起坐不怿，指先大父行状、墓铭付长孙若曰：“汝慎藏之。”谓敔曰：“勿为吾立私谥也。”良久，命整衾。时方辰，遂就箦，正衾甫毕而逝，享寿七十有四。遗命禁用僧道。自题铭旌曰：“亡国孤臣船山王氏之柩。”自题遗像曰：“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姜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谁笔仗，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葬于衡阳西乡金兰都高节里之大罗山，自志其墓曰：“明遗臣行人王夫之字而农葬于此，其左则襄阳郑氏之所祔也。”铭曰：“抱刘越石之孤终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丘，固衔恤以永世。”

亡考忠义激烈，而接人温恭，恂恂如不欲语；及与人言为善，导引譬谕，终日不倦。责人至无可容身，而事过时移，坦如也。行与世违，言骇众听，莫不敬而信之。饥寒不名一钱，而嫁娶伏腊必行家礼。诗歌盈帙，不以形诸怨词。尝谓杜子美之残冷悲辛，鄙也；陶靖节之冥报相贻，傲也；鄙与傲非雅人之音也。资敏而心甚细，一目十行，一字不遗。于卜筮星葬之说俱通，而惜京房、郭璞之流于技也。于居岳时，求历法，取刘歆、洛下闳至郭守敬之书，旦夕布算，两载得其要领，已而曰：“山中无历日，安用此？”遂不复研。医理精讨岐、黄所说，而病必求医。常曰：“儒者不可谈医，亦不可谈兵；识不足而胆张，适以杀人。吾尝出入戎马间，顾通禽遁，而绝口不言兵，亦尤是也。”

亡考同产三人。伯父石崖先生讳介之，字石子，壬午同榜，同隐于山，年八十一而终，亡考作《孤鸿赋》纪哀。仲父硁斋先生讳参之，字叔稽，选拔明经，早世，以孝友称，载郡志。亡考其季也。子二，长攽，次敔。元配陶孺人生攽，继配郑孺人生敔。孙五人：若、兹、苍、薳，范。攽通《诗》学，后府君十二年亡。若、兹、苍、薳，攽出也；范，敔出也。

哀哉！亡考之逝，今十有四年矣。值光天之宽大，不替逸民；蒙太史之采风，时诹故老。不孝敔伊蔚虚生，采菽不似，于志夐不可企，于学茫无所窥，哀述梗概，稍次本来，仰乞大君子仁人于俗论之不亟取者而取之，于逸民之不欲传者而传之，表忠发微，阐之如椽之笔，不异揖九原之灵而询虞、夏，起九泉之献而问云鸟，非不孝敔之所敢私恳而轻干也。不胜匍匐哀栗而待命。

先子自撰墓铭，且云：“石可不作，狥汝兄弟为之，止此不可增损一字。行状原为请志铭而设；既有铭，可不赘作。若汝兄弟老而好学，可不以誉我者毁我，略纪以示后人可耳。”今先人之逝十有四年，伯兄亦没。敔不肖于今康熙甲申从学院宜兴潘书原老师，详询先子始末，为立传以贻史馆。敔不敢辞命，因叙述如右。潘老师并允绅衿“乡贤”之请；同入祠者，为伯父崖、邹年伯艮崖、管年伯霍宗、李年伯茅崖。潘师清望为六十年来所未有。敔念此二举虽非先人之志，然没齿不敢忘潘师之明德也。时康熙乙酉孟冬，不孝敔泣记。

《传》载邑志，《谱》不重刻。

上系原《谱》敔公所作行状，照抄无讹。兰于民国丁巳纂辑《五修族谱》既竣，嗣于竹花园古箧内觅得老谱敔公所刊原牒；为乞潘师作传，述事最详。阅之，与道、同后续谱中校对，删节去其大半。妄易改删，概难枚举。如脱难复匿岳峰，明怀殒祚，悲愤不食；百计调和南北，而堵、何不协，料败如神：阙而不录。其最甚者，自“终制就行人司行人介子之职”下即接“自此随地托迹”，删去原本七百余字，正是船祖从君肇庆，疏奸护国，一片孤忠，及事无济而濒于危，免死解职，闻母病没，衔恤忘生。忠与孝有抱憾之孤苦，淋漓笔端。且原本说至瞿君殉节，严公因阻孙可望秦王之封受害，后可望遣李定国入粤，遂入衡招迎，公作《章灵赋》志，有见几之明。迨闻缅甸变而无复望，遂不欲出，乃接“自此随地托迹”，承接一气。被污改决断，文气文理，割裂不通。又如“衷订其旨”下接作《祓禊赋》，中删三百字。《祓禊赋》为避吴三桂属作劝进表而作，删除事实，不惟淹没节义，即赋词何以生根？“相戒无犯”下，有避兵山中，烽息返船山，却巡抚粟帛，投逸民函致谢：是婉词以处当路，不亏名节，不为势利所动。于此处节删二百余字。凡所节去，皆公忠义名教所关。删易中仅录文学事，尽弃德行言，何其冒昧不测至此耶？前已作污改割裂文以申其罪，又恐原《谱》日久腐败，遗事莫详，故此抄写永存，以贻后此续修，仍照刊入，庶知先人忠孝节义、德行文学，后世允推儒宗，良有以也。更得子孙有贤能，知诵读《船山遗书》，先取此篇玩索研究，大致既得，若纲在纲，自迎刃而解，庶知景仰前徽，以勿坠先人之文翰家声也者。

《家谱》本行述　原载王之春《船山公年谱》

亡考船山大人，讳夫之，字而农，别号姜斋，中岁称一瓠道人，更名壶，晚岁仍用旧名。居于湘西蒸左之石船山，自为之《记》。蒸、湘人士莫传其学，间有就而问字者，称为船山先生。所评选有汉、魏、六朝诗一帙，四唐诗一帙，古文一帙，绪论一帙，皆驳时尚而辨伪体，名曰《夕堂永日》。人士之赠答者，又称夕堂先生焉。

王氏系出太原。元至正以前，失谱不详。十一世祖讳仲一，扬州高邮人，以功授千户。生轻车公讳成，以翊戴功升衡州卫指挥同知，遂籍于衡阳。七世祖护军公讳纲，从都御史秦公金平郴、韶贼，以功晋骠骑将军上护军。祖武夷公讳朝聘，字修侯。以天启辛酉副榜授迪功郎，壹志潜修，受学于邑大儒伍学父先生定相，究其天性物理，以武夷为朱子会心之地，志游焉以题书壁，学者称武夷先生。

祖母谭孺人，生亡考于万历四十七年己未九月初一日子时。年十四，督学王闻修先生志坚拔人学。其后，宁波水向若先生佳膺，昆山王澄川先生永祚，皆鉴识首拔。崇祯十五年壬午，以《春秋》魁与伯父石崖先生同登乡榜。大主考为太史吉水郭公之祥，副主考谏议大兴孙公承泽，房师则安福欧阳方然先生介也。华亭章公旷，江门蔡公道宪，是科俱为分考，时国势渐不可支，出场后遂引为知己，互相砥砺。是冬上计偕，行至南昌，道梗，欧阳先生谕以归养。明年癸未，张献忠陷武昌，递陷衡州，绅士多反面纳款；其不降者，贼投之湘水。亡考匿南岳双髻峰，祖为伪吏所得，挟质以召伯父与亡考。祖迫欲自裁，亡考哀窘，匿伯父，自刺身作重创，傅以毒药，舁至贼所。贼不能屈，得免于难，复返岳峰。

于丁亥收湖南。是冬，祖弃世。亡考营葬岳后，旦夕悲号，膺难西走。时前大学士瞿公式耜留守桂林，特章引荐。亡考疏乞终丧，得旨云：“具见孝思，足徵恬品。著服阙另议。”制终，就行人司行人介子之职。自此随地托迹，或在浯，或在郴，或在耒，或在晋宁，或在涟、邵。所寓之处，人士俱极依慕。亡考不久留，辄辞去。最后自岳阴迁船山，筑土室名观生居，遂以地之僻而久藏焉。

至于守正道以屏邪说，则参伍于濂、洛、关、闽，以辟象山、阳明之谬，斥钱、王、罗、李之妄，作《思问录内外篇》，明人道以为实学，欲尽废古今虚妙之说而返之实。自潜修以来，启翁牖，秉孤灯，读十三经、廿一史及朱、张遗书，玩索研究，虽饿寒交迫，生死当前而不变。迄暮年，体羸多病，腕不胜砚，指不胜笔，尤时置楮墨于卧榻之旁，力疾而纂注。颜于堂曰：“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于《四书》及《易》《诗》《书》《春秋》，各有《稗疏》，悉考订草木鱼虫山川器服，以及制度同异，字句参差，为前贤所疏略者。盖亡考自少喜从人间问四方事，至于江山险要，士马食货，典制沿革，皆极意研究。读史注疏，于书志年表，考驳同异，人之所忽，必详慎搜阅之，而更以闻见证之，以是参驳古今，共成若干卷。至于敷宣精义，羽翼微言，《四书》则有《读大全说》《详解》《授义》；《周易》则有《内传》《外传》《大象解》；《诗》则有《广传》；《尚书》则有《引义》；《春秋》则有《世论》《家说》；《左传》则有《续博议》；《礼记》则谓陈氏之书应科举者也，更为《章句》，其中《大学》《中庸》则仍朱子《章句》而衍之。末年作《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以上下古今兴亡得失之故，制作轻重之原。诸种卷帙繁重，一一皆楷书手录。贫无书籍纸笔，多假之故人门生，书成因以授之，其藏于家与子孙言者无几焉。又以文章之变化莫妙于《南华》，词赋之源莫高于屈、宋，《南华》去其《外篇》《杂篇》诃斥圣门之伪妄，屈子以哀怨沉湘，抱今古忠贞之恸，其隐情莫有传者，因俱为之注，名曰《庄子衍》《楚词通释》。又谓张子之学切实高明，《正蒙》一书，人莫能读，因详释其义，与《思问录内外篇》互相发明。此亡考自辛卯迄辛未，四十年赍志不隳，用力不懈，尝自署其椠，以为“吾生有事”者也。其他则《淮南子》有旁注，《吕览》有释，刘复愚有评，李、杜诗有评，《近思录》有释，皆发从来之所未及，而衷订其旨。

维时长啸一室，作《祓禊赋》曰：“谓今日兮令辰，翔芳皋兮兰津。羌有事兮江干，畴凭兹兮不欢。思芳春兮迢遥，谁与娱兮今朝。意不属兮情不生，予踌躇兮倚空山而萧清。阒山中兮无人，蹇谁将兮望春？”又《山楼雨》诗曰：“江城二月催寒雨，山客三更梦岭云。青镜分明知鹤发，宝刀畴昔偃龙文。援毫尤记趋南史，誓墓还将起右军。飞鸟云边随去住，清猿无事忆离群。”时值华亭章司马次子有谟南游阻道，亡考延入，昼共食蕨，夜共然藜，以所注《礼记》授之，夜谈至鸡鸣为常。游兵之为盗者窃听而异之，相戒无犯焉。

年七十三，久病喘嗽，而吟诵不辍。次年元旦，尚衣冠谒家庙。二日清晨，起坐不怿。指先祖行状、墓铭付长孙若曰：“汝慎藏之。”谓敔曰：“勿为吾立私谥也。”良久，命整衾。时方辰，遂就箦，正衾甫毕而逝，享寿七十有四。遗命禁用僧道。自题遗像曰：“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姜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谁笔仗，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其铭末句云：“幸全归于兹邱，固衔恤以永世。”

哀哉！亡考之逝，今十有四年矣。值圣朝之宽大，蒙太史之采风，不孝敔伊蔚虚生，采菽不似，于志敻不可企，于学茫无所窥，哀述梗概，稍次本末，仰乞大君子于俗论之不亟取者而取之，于人间之不欲传者而传之，曷胜匍匐哀栗而待。

王船山先生传　余廷燦

先生姓王氏，名夫之，字而农，号姜斋，先世本扬州高邮人，明永乐初有官衡州卫者，遂为衡州衡阳人，家世以军功显。父字武夷，始以文学知名，中天启辛酉副榜，先生即其季子也。明既亡，隐于湘西之石船山，学者称船山先生。

先生少负隽才，读书十行俱下，一字不遗，年二十四，与其兄介之同举崇祯壬午乡试。以道梗不赴会试。明年，张献忠陷衡州，设伪官招降士绅。其不屈者，缚而投诸湘江。先生走匿南岳双髻峰下，贼执其父以为质，先生引刀自刺其肢体，舁往易父。贼见其遍创也，免之，父子俱得脱。

甲申，李自成陷北京，怀宗徇社稷，先生涕泣不食者数日，作《悲愤诗》。

乙酉，我师下金陵。当是时，我朝既得两京，天下云集响应。而明之藩封庶孽，奔窜于湖、湘、滇、黔、粤、闽间者，往往始称监国，既假位号，以恢复为名。先生少遭丧乱，未见柄用，及是顾念累朝养士深恩，痛悯宗社颠覆，诚知时势万不可为，尤且奋不顾身，慨然一出而图之。明藩有称隆武年号者，使其督师何腾蛟屯湖南，制相堵允锡屯湖北。两湖兵燹塞野，又岁大旱。时李自成死于九宫山，余党降者号为忠贞营，尚复蹂躏潜、汉间，汹汹有反侧之势。堵、何两人本措置无术，又相持不相能。先生忧其必败也，亟上书于司马章旷，请调和南北两军，以防溃变。司马不听，先生默而退。卒之贼党猖獗，司马以忧愤死，堵、何二人遘悯凶，而势不可支矣。

丁亥，我师下湖南，先生南走桂林。大学士瞿式耜用疏特荐，先生以丁父忧请终制。既服阕，即起就行人司行人。是时桂藩驻肇庆，国命所系，则瞿式耜与其少傅严起恒，然纪纲已大坏。独给谏金堡、丁时魁、刘湘客、袁彭年、蒙正发五人者，志在振刷，而内阁王化澄、悍帅陈邦传、内竖夏国祥等为奸邪巨魁，深嫉此五人，目为宫庭“五虎”，逮系狱中，将置之死。先生约中舍管嗣裘走告严起恒曰：“诸君弃坟墓，捐妻子，壹意从王于刀剑中，而党人杀之，则志士解体，虽欲效赵氏之明白慷慨以亡国，谁与共亡者？”起恒感其言，力请于廷。化澄党参起恒，先生亦三上疏参化澄。化澄恚甚，必欲杀先生。会有降帅高必正者救之，得不死。返桂林，复依瞿式耜。闻母病，间道归衡，至则母已殁。其后瞿式耜殉节于桂林，严起恒受害于南宁。先生知势愈不可为，遂决计老牖下矣。

壬寅，闻缅甸亦覆没，明之藩封庶孽称监国、假位号者，至此殄尽，先生遂浪游于浯溪、郴州、耒阳、晋宁、涟、邵间。所至人士慕从者辄益众，先生辄辞去。最后归衡阳之石船山，筑土室，名曰观生居，晨夕杜门，萧然自得。乃著《四书读大全说》《周易内传》《外传》《大象解》《诗广传》《尚书引义》《春秋世论》《家说》《左氏传续博议》《礼记章句》，并诸经《稗疏》各若干卷。作《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庄子解》《庄子通》《楚词通释》《搔首问》《俟解》《噩梦》各种。又注释《老子》《吕览》《淮南》，评选古今诗，各若干卷。

自明统绝祀，先生著书凡四十年。其学深博无涯涘，而原本渊源，尤神契《正蒙》一书，于清处一大之旨，阴阳法象之状，往乘原反之故，靡不有以显微抉幽，晰其奥窔。其《自序》曰：

谓之“正蒙”者，养蒙以圣功之正也。圣功久矣，大矣，而正之惟其始。蒙者，知之始也。或疑之曰：“古之大学，造之以《诗》《书》《礼》《乐》，迪之以三德六行，皆日用易知简能之理。而《正蒙》推极夫穷神知化，达天德之蕴，则疑与大学异。”则请释之曰：大学之教，先王所以广教天下而纳之轨物，使贤者即以之上达，而中人以之寡过。先王不能望天下以皆圣，故德其成人，造其小子，不强之以圣功而俟其自得，非有吝也。抑古之为士者，秀而未离乎其朴，下之无记诵词章以取爵禄之科，次之无权谋功利苟且以就功名之术。其尤正者，无狂思陋测，荡天理、灭彝伦而自矜独悟，如老聃、浮屠之邪说，以诱聪明果毅之士而生其逸获神圣之心，则但习于人伦物理之当然，而性命之正自不言而喻。至于东周，而邪慝作矣。故夫子赞《易》而阐形而上之道，以显诸仁而藏诸用，而孟子推生物一本之理，以极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所由生。故夫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所志者，知命、耳顺、不逾之矩也。知其然者，志不及之，则虽圣人未有得之于志外者也。故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宜若登天而不可使逸获于企及也。特在孟子之世，杨、墨虽盈天下，而儒者犹不屑曲吾道以证其邪，故可引而不发，以需其自得。而自汉、魏以降，儒者无所不淫，苟不抉其跃如之藏，则志之摇摇者，差之黍米而已背之霄壤矣，此《正蒙》之所由不得不异也。

宋自周子出，而始发明圣道之所由，一出于太极阴阳、人道生化之终始，二程子引而申之，而实之以静一诚敬之功。然游、谢之徒，且歧出以趋于浮屠之蹊径。故朱子以格物穷理为始教，而檠括学者于显道之中。乃其一再传而后，流为双峰、勿轩诸儒，逐迹蹑影，沉溺于训诂。故白沙起而厌弃之，然而遂启姚江王氏阳儒阴释，诬圣之邪说。其究也，为刑戮之民，为阉贼之党，皆争附焉，而以充其无善无恶、圆融理事之狂妄，流害以相激而相成，则中道不立、矫枉过正有以启之也。

人之生也，君子而极乎圣，小人而极乎禽兽，苟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则为善为恶，皆非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下焉者何弗荡弃彝伦，以遂其苟且私利之欲；其稍有耻之心而厌焉者，则见为寄生两间，去来无准，恶为赘疣，善亦弁髦，生无所从，而名义皆属沤瀑，以求异于逐而不返之顽鄙。乃其究也不可以终日，则又必佚出猖狂，为无缚无碍之邪说，终归于无忌惮。自非究吾之所始与其所终，神之所化，鬼之所归，效天地之正，而不容不惧以终始，恶能释其惑而使信于学！故《正蒙》特揭阴阳之固有，屈伸之必然，以立中道，而至当百顺之大经，皆率此以成，故曰“率性之谓道”。天之外无道，气之外无神，神之外无化。死不足忧，而生不可罔。一瞬一息，一宵一昼，一言一动，赫然在出王游衍之中，善吾伸者以善吾屈。然后知圣人之存神尽性，反经精义，皆性所必有之良能，而为职分之所当修，非可以见闻所及而限为有，不见不闻而疑其无，偷用其蕞然之聪明，或穷大而失居，或卑近而自蔽之可以希觊圣功也。

呜呼！张子之学，上承孔、孟之志，下救来兹之失，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圣人复起，未有能易焉者也。惟其门人未有殆庶者。而当时钜公耆儒，如富、文、司马诸公，张子皆以素位隐居，而末由相为羽翼，是以其道之行，曾不得与邵康节之数学相与颉颃，而世之信从者寡，道之诚然者不著。是以不百年而陆子静之异说兴，又二百年而王伯安之邪说熺。其以朱子格物、道问学之教争贞胜者，犹水胜火，一盈一虚而莫适有定。使张子之学晓然大明，以正童蒙之志于始，则浮屠生死之狂惑，不折而自摧；陆子静、王伯安之蕞然者，亦恶能傲君子以所独知，而为浮屠作率兽食人之伥乎！

《周易》者，天道之显也，性之藏也，圣功之牖也，阴阳、动静、幽明、屈伸，诚有之而神行焉，礼乐之精微存焉，鬼神之化裁出焉，仁义之大用兴焉，治乱、吉凶、生死之数准焉，故夫子曰“弥纶天下之道，以崇德而广业”者也。张子言无非《易》，立天、立地、立人，反经研几，精义存神，以纲维三才，贞生而安死，则往圣之传，非张子其孰与归！是故《正蒙》者，匠者之绳墨也，射者之彀率也。虽力之未逮，养之未熟，见为登天之难，不可企及，而志于是则可至焉，不志于是，未有能至者也。养蒙以是为圣功之所自定，而邪说之淫蛊不足以乱之矣，故曰《正蒙》也。

戊午春，吴逆僭号于衡，伪僚有以劝进表相属者。先生曰：“某本亡国遗臣，所欠一死耳。今汝亦安用此不祥之人哉！”遂逃入深山，作《祓禊赋》。吴逆既平，湖南中丞郑公端闻而嘉之，属郡守某馈粟帛请见。先生以病辞，受其粟，反其帛。未几，卒于石船山，葬大乐山之高节里。自题其墓曰：“明遗臣王夫之之墓。”自铭曰：“抱刘越石之孤忠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邱，固衔恤以永世。”

子二人：攽、敔。敔字虎止，能绍其家学者。先生家故贫，著书笔札多取给于故友及门人家，书成因授之，不自收拾，藏于家者盖无几焉。

赞曰：先生可谓笃信好学、蒙难而能正其志者。方明之亡，先生非不知事不可为。然且穷老尽气，奔窜于荒岩绝徼间，发谠论，攻邪，终摈不用，而始隐伏著书，其志可哀也矣。若横渠以《礼》为堂，以《易》为室，所称四先生之学、柱立不祧者；而著《正蒙》一书，尤穷天地之奥，达性命之原，反经精义，存神达化，朱子亦谓其广大精深，未易窥测。先生究察于天人之故，通夫昼夜幽明之原，即是书畅演精绎，与自著《思问录》内外二篇，皆本隐之显，原始要终，朗然如揭日月。至其扶树道教，剖析数千年学术源流分合同异，《自序》中罗罗指掌，尤可想见先生素业。虽其逃名用晦，遁迹知稀，从游盖寡，而视真西山、魏了翁以降，姚、许、欧、吴诸名儒，仅仅拾洛、闽之糟粕以称理学，其立志存心，浅深本末相距何如也？学使宜兴潘太史宗洛称先生为“前明之遗臣，我朝之贞士”，是固然也。而其立文苑儒林之极，阐微言绝学之传，则又有待于后学之推阐先生者矣。

国史儒林传稿

《儒林传稿凡例》云：“今查湖南王夫之，前明举人，在桂王时曾为行人司行人；浙江黄宗羲，前明布衣，鲁王时曾授左佥都御史。明亡入我朝，皆未仕，著书以老。所著之书，皆蒙收入《四库》，列为国朝之书。《四库全书提要》内多褒其书，以为精核。今列于《儒林传》中，而据实书其在明事绩者，据历代史传及钦定《续通志》例也。”

王夫之，字而农，又字姜斋，衡阳人，前明崇祯壬午举人。《四库提要》误刊以为汉阳人，今改正。张献忠陷衡州，设伪官，招夫之。夫之走匿南岳。贼执其父以为质。夫之引刀自刺肢体，舁往易父。贼见其遍创也，免之，父子俱得脱。明桂藩在肇庆，瞿式耜荐之为行人司行人。旋以母病归衡山，居石船山，杜门著书。神契张载《正蒙》之说，演为《思问录》内外二篇。余廷燦《船山先生传》。又其所著书有《周易稗疏》五卷、《书经稗疏》四卷。其言《易》，不信陈抟之学，亦不信京房之术，于《先天》诸图、纬书杂说，皆排之甚力，而亦不空谈玄妙，附合老、庄之旨。故言必征实，义必切理，于近时说《易》之家，为最有根据。其说《尚书》，诠释经文，亦多出新义，有失之太凿者，然辞有根据，不同游谈，虽醇疵互见，而可取者多。其说《诗》，辨正名物训诂，以补传笺诸说之遗，皆确有依据，不为臆断。又《叶韵辨》一篇，持论名通，足解诸家之。夫之又著《尚书引义》《春秋稗疏》《春秋家说》。《四库提要》。康熙间，吴逆在衡、湘，夫之又逃入深山。吴逆平，巡抚嘉之，馈粟帛请见，夫之病，辞帛受粟。未几，卒。余廷燦《传》。

国史儒林传·王夫之传

王夫之，湖南衡阳人，明举人。流贼张献忠陷衡州，设伪官，招夫之，夫之走匿南岳。贼执其父为质。夫之引刀自刺肢体，舁往易父。贼见其创也，免之，父子俱得脱归。居石船山，杜门著书，神契张载《正蒙》之说，演为《思问录》内外二篇，所著书有《周易稗疏》《书经稗疏》《尚书引义》《诗经稗疏》《春秋稗疏》《春秋家说》。其言《易》，不信陈抟之学，亦不信京房之术，于《先天》诸图及纬书杂说，排之甚力，而亦不空谈玄妙，附会老、庄之旨，故言必征实，义必切理。其说《尚书》，诠释经文，多出新义，然词有根据，不同游谈。其说《诗》，辨正名物训诂，以补传笺诸说之遗，皆确有依据，不为臆断。又辨《叶韵》一篇，持论明通，足解诸家之。康熙间，吴逆在衡、湘，夫之又逃入深山。吴逆平，巡抚嘉之，馈粟帛请见，夫之受帛辞粟。未几，卒。

清史列传·王夫之

王夫之，字而农，湖南衡阳人。兄介之，邃于经学；明亡，匿不复出，著有《周易本义质》四卷，《诗经尊序》十卷，《春秋四传质》十二卷。

夫之少负俊才，读书十行俱下，与兄介之同举崇祯十五年乡试。流贼张献忠陷衡州，设伪官招夫之，夫之走匿。贼执其父为质，夫之引刀自刺肢体，舁往易父。贼见其创也，免之，父子俱得脱归。既而何腾蛟屯湖南，堵允锡屯湖北，不相能。夫之上书章旷，请调和两军，旷不能用。顺治四年，大兵下湖南，夫之入桂林依大学士瞿式耜。尝三上疏劾王化澄，化澄欲杀之，会有救者，得不死。闻母病，乃间道归，筑土室石船山，名曰观生居，杜门著述。

其学深博无涯涘，以汉儒为门户，以宋五子为堂奥。所作《大学衍》《中庸衍》，皆力辟致良知之说，以羽翼朱子。而于《正蒙》一书，尤有神契，精绎而畅衍之，为《正蒙注》九卷，《思问录内外篇》各一卷，以为张子之学，上承孔、孟之志，下救来兹之失，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圣人复起，未之能易，惟其门人未有殆庶，世之信从者寡，道之诚然者不著，是以不百年而异说兴，又不二百年而邪说炽，因推本阴阳法象之状，往来原反之故，反复辩论，所以归咎上蔡、象山、姚江者甚峻。

所著诸经有《易》《书》《诗》《春秋稗疏》，共十四卷。其说《易》，不信陈抟之学，亦不信京房之术，于《先天》诸图及纬书杂说，排之甚力，而亦不空谈玄妙，附合老、庄之旨。其说《尚书》，诠释经文，多出新意，驳苏轼《传》及蔡《传》之失，大都辞有根据，不同游谈。其说《诗》，辨正名物训诂，以补传笺诸说之遗，不为臆断；《辨叶韵》一篇，持论明通，足解诸家之。其说《春秋》，考证地理，多可以纠杜《注》之失。国朝经学继起者无虑百十家。然诸家所著，有辄为夫之所已言者，如子纠为齐襄公子之说，梁锡玙据为新义；翚不书族，定姒非谥之说，叶酉亦据为新义；皆未见其书也。

他著有《周易内外传》《大象解》，《尚书引义》，《诗广传》，《礼记章句》，《春秋家说》《世论》，《续左氏传博议》，《四书稗疏》《训义》《详解》，《读四书大全说》，《诸经考异》，《说文广义》，《读通鉴论》，《宋论》，《永历实录》，及注释《老》《庄》《吕览》《淮南》《楚辞》《姜斋诗文集》等书，凡三百余卷。后人汇刊之为《船山遗书》。

康熙间，吴逆在衡、湘，夫之又逃入深山。吴逆平，巡抚郑端嘉之，馈粟帛请见。夫之以病辞，受粟反帛。三十一年卒，年七十四。时海内儒硕，推余姚黄宗羲、昆山顾炎武。夫之多闻博学，志节皎然，世谓相亚云。

夫之同时，又有郴州喻国人、辰溪米元倜，衡山谭琼英、刘宗源，皆以明亡不仕，讲学衡、湘间，著书授徒，成就甚众。

清史稿·王夫之　兄介之

王夫之，字而农，衡阳人。与兄介之同举明崇祯壬午乡试。张献忠陷衡州，夫之匿南岳，贼执其父以为质。夫之自引刀遍刺肢体，舁往易父。贼见其重创，免之，与父俱归。明王驻桂林，大学士瞿式耜荐之，授行人。时国势阽危，诸臣仍日相水火。夫之说严起恒救金堡等，又三劾王化澄，化澄欲杀之。闻母病，间道归。明亡，益自韬晦。归衡阳之石船山，筑土室曰观生居，晨夕杜门，学者称船山先生。所著书三百二十卷，其著录于《四库》者，曰《周易稗疏》《考异》，《尚书稗疏》，《诗稗疏》《考异》，《春秋稗疏》。存目者，曰《尚书引义》《春秋家说》。

夫之论学，以汉儒为门户，以宋五子为堂奥。其所作《大学衍》《中庸衍》，皆力辟致良知之说，以羽翼朱子。于张子《正蒙》一书，尤有神契，谓张子之学上承孔、孟，而以布衣贞隐，无钜公资其羽翼；其道之行，曾不逮邵康节，是以不百年而异说兴。夫之乃究观天人之故，推本阴阳法象之原，就《正蒙》精绎而畅衍之，与自著《思问录》二篇，皆本隐之显，原始要终，炳然如揭日月。至其扶树道教，辨上蔡、象山、姚江之误，或疑其言稍过，然议论精严，粹然皆轨于正也。

康熙十八年，吴三桂僭号于衡州，有以劝进表相属者，夫之曰：“亡国遗臣，所欠一死耳，今安用此不祥之人哉！”遂逃入深山，作《祓禊赋》以示意。三桂平，大吏闻而嘉之，嘱郡守馈粟帛请见，夫之以疾辞。未几，卒，葬大乐山之高节里，自题墓碣曰：明遗臣王某之墓。

当是时，海内硕儒，推容城、盩厔、余姚、昆山。夫之刻苦似二曲，贞晦过夏峰，多闻博学，志节皎然，不愧黄、顾两君子。然诸人肥遁自甘，声望益炳，虽荐辟皆以死拒，而公卿交口，天子动容，其著述易行于世。惟夫之窜身猺峒，声影不出林莽，遂得完发以没。身后四十年，其子敔抱遗书上之督学宜兴潘宗洛，因缘得入《四库》，上史馆，立传《儒林》，而其书仍不传。同治二年，曾国荃刻于江南，海内学者始得见其全书焉。

兄介之，字石子。国变，隐不出。先夫之卒。

王夫之　邓显鹤　原载《楚宝》道光九年重刊本

王夫之字而农，号姜斋，先世高邮人。明永乐初有官衡州卫者，遂为衡阳人。父朝聘，副贡生，以文学知名。夫之少负隽才，读书十行俱下。年二十四，与兄介之同举崇祯十五年乡试，以道梗不赴会试。明年，张献忠陷衡州，士类多污伪命，其不屈者缚而投诸湘江。夫之走匿南岳双髻峰下，贼执其父以为质，夫之自引刀刺其肢体，舁往易父，贼见其遍创也，免之，父子俱得脱。

十七年，北京陷，夫之涕泣不食者数日。明年，我师下金陵，唐、桂二王相继称号。督师何腾蛟屯长沙，堵允锡驻常德，两人相持，颇不相能。夫之忧其必败，上书于监军章旷，请调和南北两军，以防溃变。旷不听，卒之诸镇奔覆，旷以忧愤死。顺治四年，我师下湖南，夫之走桂林，大学士瞿式耜疏荐于桂王。夫之以父忧请终制，服阙，即起就行人司行人。是时桂王建国肇庆，旋移驻武冈，走靖州、柳州，大学士严起恒皆从，已复从至肇庆。时朝端水火，纪纲已大坏，有吴党楚党之目：主吴者为朱天麟、张孝起、吴贞毓、堵允锡、王化澄诸人，主楚者为金堡、丁时魁、刘湘客、袁彭年、蒙正发诸人。又其时李成栋新叛，附于王，朝政皆决于其子元允。堡等五人附之，人目为“五虎”。起恒居其间，不能有所匡正。王在梧州，贞毓等十四人合疏攻五虎，下湘客等于狱，将置之死。夫之约舍人管嗣裘走告起恒曰：“诸君弃坟墓，捐妻子，崎岖从王，而以党人杀之，则志士解体，谁与共危亡者？”起恒感其言，跪王舟力救，贞毓等并恶之。是时化澄已为言者劾去，贞毓等请召还，因与之合攻起恒。夫之亦三上疏劾化澄。化澄恚甚，必欲杀夫之，会降帅郧国公高必正救之，得不死，返桂林，复依式耜。闻母病，间道归衡，至则母已殁。其后式耜殉节于桂林，起恒被害于南宁，夫之知势愈不可为，遂决计老牖下。已而缅甸亦覆没，夫之益自晦匿，遂浪游郴、永、涟、邵间，所至人士慕从，辄辞去。最后归衡阳之石船山，筑土室，名曰观生居，晨夕杜门，学者称船山先生。

著有《四书读大全说》，《周易内传》《外传》《大象解》，《诗广传》，《尚书引义》，《春秋世论》《家说》，《左氏传续博义》，《礼记章句》，并诸经《稗疏》各若干卷。作《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庄子解》《庄子通》《楚词通释》《搔首问》《俟解》《噩梦》各种。又注释《老子》《吕览》《淮南》，评选古今诗各若干卷。

自明统绝祀，夫之著书凡四十年，其学深博无涯涘，而原本渊源，尤神契《正蒙》一书，于清虚一大之旨，阴阳象法之状，往来原反之故，靡不有以显微抉幽，晰其奥窔。其《自序》以为张子之学，上承孔、孟之志，下救来兹之失，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圣人复起，未有能易焉者也。惟其门人未有殆庶者。而当时钜公耆儒，如富、文、司马诸公，张子皆以素位隐居，而末由为羽翼。是以其道之行，曾不得与邵康节之数学相与颉颃，而世之信从者寡，道之诚然者不著。是以不百年而陆子静之异说兴，又二百年而王伯安之邪说熺。其以朱子格物、道问学之教争贞胜者，犹水胜火，一盈一虚而莫适有定。使张子之学晓然大明，以正童蒙之志于始，则浮屠生死之狂惑不折而自摧，陆子静、王伯安之蕞然者亦恶能傲君子以所独知，而为浮屠作率兽食人之伥乎？《周易》者，天道之显也，性之藏也，圣功之牖也。阴阳动静幽明屈伸，诚有之而神行焉，礼乐之精微存焉，鬼神之化裁出焉，仁义之大用兴焉，治乱吉凶生死之数准焉，故夫子曰“弥纶天下之道，以崇德而广业”者也。张子言无非《易》，立天立地立人，反经研几，精义存神，以纲维三才，贞生而安死，则往圣之传，非张子其孰与归？是故《正蒙》者，匠者之绳墨也，射者之彀率也，虽力之未逮，养之未熟，见为登天之难，不可企及，而志于是则可至焉，不志于是未有能至者也。养蒙以是为圣功之所自定，而邪说之淫蛊不足以乱之矣，故曰正蒙也。词多不载。

康熙十八年，吴逆僭号于衡，伪僚有以劝进表相属者。夫之曰：“某本亡国遗臣，所欠一死耳，今汝亦安用此不祥之人哉？”遂逃入深山，作《祓禊赋》。吴逆既平，湖南巡抚郑端闻而嘉之，属郡守某馈粟帛请见，夫之以病辞，受其粟，反其帛。未几，卒于石船山，葬大乐山之高节里。自题其墓曰：“明遗臣王夫之之墓。”自铭曰：“抱刘越石之孤忠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邱，固衔恤以永世。”

子二人：攽、敔。敔字虎止，能绍其家学者。先生家故贫，著书笔札，多取给于故友及门人家。书成，因以授之，不自收拾，藏于家者盖无几焉。

嗣裘字冶仲，夫之同县人，崇祯末举人。献贼陷衡州，匿安仁山中，贼购索甚急，兄嗣箕佯以死报，乃免。国变后诛茅桂林之灵溪洞，与瑶僮杂处。食缺，僮民每义而饷之。寻转入永安州，不知所终，著述皆不传。

介之字石子。衡州陷，贼索介之兄弟急，执其父。介之投潭水自誓。夫之匿兄，自以重创见贼，得俱免。介之遂筑室衡、邵、永界万山中，鰥居不娶，鹑衣草食终其身。著有《春秋三传质》《诗序参》《易本义质》诸书。晚题座右曰：“到老六经尤未了，及归一点不成灰。”年八十一卒。

显鹤案：船山先生于胜国为遗老，于本朝为大儒，其志行之超洁，学问之正大，体用之明备，著述之精卓宏富，当与顾亭林、黄藜洲、李二曲诸老先相颉颃，而世鲜知者。其所著诸书采入钦定《四库全书》，案《全书提要》凡当代儒硕纂著多斫斫辩论，独于先生书推崇无异词。乡曲里师，乃不能举其名姓，盖其书之若存若没、湮塞不行久矣。往桐城李海帆观察宗传分巡衡、永时，余尝为言，求其全书不得。近武陵赵学博敦怡语余：先生已刻行之板尚存衡阳学署，多残缺。顷衡阳马硕坡同年运銮以《春秋世论》《论语稗疏》《张子正蒙》《庄子解》《楚词通释》《俟解》六种见赠，盖其诸父湘门太史倚元所刻行者，而全书亦未得见。安得士夫家有珍藏全部善本，重为审校开雕，嘉惠后学，使湖、湘之士共知宗仰，岂非羽翼吾道、表扬前哲一大功乎？

长沙余太史廷燦，尝以著述自任，其为先生传赞云：“先生可谓笃信好学，蒙难而能正其志者。方明之亡，先生非不知事不可为，然且穷老尽气，奔窜于荒岩绝徼间，发谠论，攻邪，终摈不用，而始隐伏著书，其志可哀也矣。若横渠以《礼》为堂，以《易》为室，所称四先生之学、柱立不祧者，而著《正蒙》一书，尤穷天地之奥，达性命之原，反经精义，存神达化；朱子亦谓其广大精深，未易窥测。先生究察于天人之故，通乎昼夜幽明之原，即是书畅演精绎，与自著《思问录》内外二篇，皆本隐之显，原始要终，朗然如揭日月。至其扶树道教，剖析数千年学术源流分合同异，《自序》中罗罗指掌，尤可想见先生素业。虽其逃名用晦，遁迹知稀，从游盖寡，而视真西山、魏了翁以降姚、许、欧、吴诸名儒，仅仅拾洛、闽之糟粕，以称理学，其立志存心、浅深本末相距何如也？宜兴潘太史宗洛称先生为‘前明之遗臣，我朝之贞士’，是固然已。而其立文苑儒林之极，阐微言绝学之传，则又有待于后之推阐先生者矣。”

船山先生王夫之　原载《沅湘耆旧集》

夫之字而农，号姜斋，又号双髻外史，衡阳人。中岁称一瓠道人，更名壶，晚仍旧名，隐居湘西蒸左之石船山，人称船山先生。又箸《夕堂永日绪论》，故又称夕堂老人、夕堂先生云。崇祯壬午举人，与兄介之同举。自幼即以文章志节重于时。张献忠陷衡州，以伪命污诸名土。先生走匿双髻峰下。贼絷其父以质。先生自引刀刺其肢体，舁往易父。贼见其遍创也，免之，父子俱得脱。北京陷，涕泗不食者数日。南渡后，走桂林，依瞿忠宣，荐授行人司行人，崎岖楚、粤、滇、黔阅，备历艰险。后以母病间道归，遂不复出。缅甸既覆没，益自韬晦。尝匿常宁瑶峒，变姓名为瑶人。已筑土室于石船山，名曰观生居、败叶庐，又曰湘西草堂。晨夕杜门箸书，沧桑黍离之感，生死不忘。其学深博无涯涘，独不喜陆子静、王伯安之说。原本渊源，尤在《正蒙注》一书，往复辩论，所以归咎于上蔡、象山、姚江者甚峻。康熙初，吴逆僭号于衡，伪僚有以劝进表属者。先生曰：“某本亡国遗臣，所欠一死耳。今汝亦安用此不祥之人哉？”遂逃入深山，作《祓禊赋》，久之卒。自题其墓曰“明遗臣王夫之之墓”。其自铭曰：“抱刘越石之孤忠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邱，固衔恤以永世。”

余增辑《楚宝》，尝论撰先生学行作传，以为先生于胜国为遗老，于本朝为大儒，其志行之超卓，学问之正大，体用之明备，著述之精卓宏富，当与顾亭林、黄藜洲诸老相颉顽，而世鲜知者，盖其书之若存若没，湮塞不行久矣。先生所著书凡七十余种。《四库》所著录者，曰《周易稗疏》《周易考异》《尚书稗疏》《毛诗稗疏》《毛诗考异》《春秋稗疏》；见《四库》存目者：《尚书引义》《春秋家说》。《国史儒林》有专传。

先生精研六经，诗其余事。尝自书楹帖云：“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今所存诗稿有《漧涛园集》《柳岸吟》《梅花咏》《五十自定稿》《六十自定稿》。其曰《夕堂戏墨》者，即《柳岸》《梅花》两集所删存也。其曰《船山鼓棹》者，诗余也。兹从各集合《楚风补》《诗的》二书，共采存为二卷。词旨深敻，气韵沉郁，读之如睹夏鼎商彝，如闻哀猿唳鹤，使人穆然神肃，翛然意远。自来经师，鲜有工诗如先生者，盖其醖酿深矣。近安化陶文毅公澍题先生祠联云：“天下士，非一乡之士；人伦师，亦百世之师”，洵不愧也。安得一大有力者尽搜先生所著书，锓版行世，岂非表扬先哲、嘉惠来学一伟绩哉！

按：先生全书，《四库》著录者六种，存目二种。《国史儒林》有专传。其见于各家记载者：储氏《存研楼文集》，潘氏《书原文集》，余氏《存吾文集》，全氏《鲒埼亭文集》，及《楚宝》增辑《文苑》。《鲒埼亭集·刘继庄传》称：继庄与万隐君季野同客昆山徐尚书所，季野最心折继庄。继庄于季野尚有不满也，顾其所严事者，曰梁溪顾畇滋、衡山王而农。全氏于鼎革诸老，搜罗殆遍，汲汲表章，惟恐不及。先生名姓仅一见于《刘继庄传》，盖不能详也。余既辑先生遗诗入兹集，而先生后裔有占籍湘潭名世全号半溪者，复力以搜罗遗书锓版为己任，现开雕长沙，而邑子邹汉勋叔绩实为校订。久晦不显之书，一旦炳焉呈露，岂非衡岳湘江之灵有以默牖而阴相之哉？非偶然也已。

同治衡阳县志·王夫之列传

王夫之，字而农，其先高邮人。明太宗初起兵于燕，有王成者，从战功最，既入立，以成为衡州卫指挥佥事，故子孙为县人焉。成子全，全子能，皆袭世职。能子纲，以娴文字掌卫事，从秦金讨寇岭外，论功迁江西都司都指挥佥事。纲子震，当明世宗时袭世职。初，纲掌卫时，知府古公夫之《家世录》不载古公名，前志《知府表》《明史》《七卿表》皆无古姓。自兵部郎出守，与纲争上坐。纲曳古公下，落其裾。及震袭职，过兵部，古公为尚书，阅状，问震：“汝王纲儿邪？”对曰：“诺。”古公曰：“王纲文武材，往与吾抗礼，风采在人目中，将擢之以纾边急，今岂其没邪？”震具对，泣伏不能起。古公劳勉之，曰：“虎父不生豚儿。好为之，无忧不大用。”震用此感激慎职，累迁加正二品勋，为镇守柳、庆参将。子翰袭。翰第四子宁，宁次子雍。雍好学，不问家人生产。人或戏问：“一石谷舂几许米？”雍曰：“一石米。”其敦朴如此。雍次子惟敬。惟敬子朝聘，字修侯，天启中副贡生。当选，官吏索赂，朝聘碎牒而退。初入都，县人陈圣典、金吾卫使道州骆思恭并与书要人推荐之。受书不致，亦不辞也，曰：“何用以晓晓明吾高，折彼意为？”既归闭门，以教授终身。性孤洁，居城中，或竟岁不入市。疾亟，移居衡山山下，曰：“死葬于此，无以榇行城市也。”朝聘三子，曰介之、参之、夫之。介之自有传。参之，福王时充选贡生，未试而卒。

夫之少通博，意气不可一世。朝聘严约之，乃极览宋儒性命之学，尤喜张载书，颇为文浩漾充沛，一往不穷。崇祯十五年举于乡，未试，逢乱。流寇陷衡州，执朝聘求二子。夫之自刺两臂作重创，与至伪官庭中，示不可用。寇中有为言者，父子俱得免。

顺治三年，明桂藩子永明王由桹称号肇庆，夫之举乡兵将应之，不克，走桂林。用瞿式耜荐，授行人司正，从由桹奔梧州。于是王化澄构陷谏者金堡等为“五虎”，廷杖下狱。夫之请救于严起恒，雷德复遂劾起恒。夫之三疏论列，化澄等恨之，将并诛夫之。降寇高必正慕义营救，夫之遂以疾告归。湖南久乱，往来永、宝山谷间，茕茕无所复之。父母既前死，介之留乡里，亦不得相闻，孑身悲吟，寄食人家，始益刻厉，有述作之志。既而孙可望遣将李定国出衡州，湖南响应，遣招夫之。夫之志得从明裔以死，又以可望胁主，义不可徒辱，乃作《章灵赋》以见志。其词曰：

居调轸以理誓兮，连权兆而晢梦。系萚以摇摇兮，忧期愆而恤丰。皇濠泗飞以试渊兮，余祖御乎扬之士。靖协劳于滹沱兮，采赤麓以剖户。蝉考叶之文潜兮，玉书宛其舒心。筮鸿柯之非集兮，珍海翮而息南。眇熹光之丽形兮，凌太白而揆初。虽冽清其逖垢兮，抑寒铣而善痡。凛不知其逾凉兮，抽已秋之余荂。乡升廉以脂辖兮，齐明夜以庶格。猰午于周原兮，归魂蜚其犹未莫。胜调饥于紫蛙兮，永眇光于跃马。奋残形以殆庶兮，危季叹于撩虎。释余枻于曾波兮，导告余浸以滔天。行汩灾而后婴兮，马壮拯其无人。哀轮萦以痟愁兮，袭宵永而辞晨。鹬伥皇而狂偾兮，瞰蹊田而夺之。岂弗闷其终沉兮，荼良苦其将捋之。步岑嶭以涓友兮，援余戈而徂征。孤拊和其怒节兮，乾时溃其谁荣。骖儆余以荒术兮，皇虽阻其犹平。胡释余祖之亨遇兮，吝余策于南条也。邅申申其离即兮，余情婉以终留。陈介旅其曷共兮，慭有心而长区。荃服而未闲兮，或进猩而善啼。轩聆律于秬黍兮，夔由庚其若蹊。熯女离仳而长谣兮，矧既雨而中霋。余姣固殉于所仪兮，苍天正余以无奔。虹奇色其众媚兮，暌星枢以思存。蹇疾而婴疹兮，返牢幽以行路。迹违魏以率野兮，魂凄凄其念故。符灭沦余离凶兮，欣长摧而数吪。诅余志之不充兮，畴饰非于未化。后适河以拂训兮，辅志鹯而逢怒。配与旬其交佛兮，何所肆余之雅武。屏服昧于蒸原兮，震伐方以流耳。畴桂既余之永仇兮，王铁亦维以悼纪。回葛荏余纠踬兮，眄余天而未可。夙延清而饮虚兮，纷莫知余之所甫。思崩登之逝绝兮，介曶欻其无几。皓汽染于中迁兮，叹颓龄其曷改。凫唼鲜而泛行兮，愉流睐以怡旃。遂胥以召嬉兮，骇不信其已然。《屯》建子于锡侯兮，《蒙》纳耦以受寅。岂初柔之让易兮，丽险窞之何居。曰维命余不犹兮，奚怼位其不夙。胚父壮以济童兮，妃内影而中穆。思反于贞牝兮，哲惧膏之致焚。窈余不知其畔兮，遵原筮以得垠。聃当无以尚盅兮，非废用而颓滑。康违堪以木形兮，激契阔于履发。俪龙玄其贞庸兮，矤秉礼于鄹阙。维食阴而质激兮，必吸清以填形。爽脉叛其不来兮，石顽郧而失星。冰恻此丝鼎兮，历棘其难康。重遄情于荃侧兮，怨霄路之何长。狂愤忧而自弃兮，耿三岁而孑迁。远清尘余稚慕兮，抑朋蹇其企连。巴骨出而仍掉兮，虎藉灵而养巽。尸鼎号以隳庸兮，矧自古之多券。遂托膏以归音兮，虽先露其何怨。邻化哀而狎神能兮，岂不知秋驾之可学。媒与鸩其遝摇兮，覆悔几之先觉。梦宵征之轻驰兮，畏失辔于网决。昏左次余骚茕兮，要神悯而启彭。俦勉释余之棼绪兮，曰穷通天以御之。帝访箕以贞伦兮，范有事于稽疑。端策而睐氛兮，火出泽以章景。宗庙震于悔端兮，劳再告而益昺。好逑匿其姝俟兮，猾革貌之庸猜。施肤寸以征合兮，群淫解而卷霓。诚狶溷其难测兮，魍冯式而增怪。卬孤清以弗堪兮，政不詧其所夬。讼徙倚而倘逢兮，彖既章余以崇别。女同闺其各袂兮，孰嫫与施之可颉。众美少之膏濡兮，忘衷很于饰柔。仲淳耀其曈昽兮，盟登天而果求。虽舆袄其勿恤兮，矧弢矢之有时。保昆烈以延昭兮，勰杲质于素思。乱曰：天昧冥迁，美无耽兮。方熯为泽，已日霪兮。凿秕孔劳，矧怀婪兮。督非我经，雌不堪兮。专伏以需，师翰音兮。幽兆千里，翼余忱兮。仓怳写贞，疾烦心兮。贸仁无贪，怨何寻兮。

明之亡也，群不逞轻侠之徒，争假义兵求名位。由桹走粤，蚁聚人士，荡无纲纪，无以异于流寇。夫之又新进，授薄官，无君臣之恩，徒以食世禄、习儒术，名义所在，而欲为之死。既一救金堡而悔之，故其言深恨朋党、义兵，嚣以召亡，而审去就，甘枯槁以自洁其志，深山行歌，憔悴抑郁，终其身而已矣。

人臣当破国亡家之际，莫不欲矢忠以报君，仗节以自处。屈原放逐，眷眷于怀王、顷襄昏愚之君，至于怀石沉湘，以得死为登仙。夫之于永明王，非有图议国政之亲；永历之势，无顷襄全楚之疆；明社先亡，无沅、湘江潭之可游。崎岖五六十年，褒衣峨冠，凿坏而居，闻人声则心悲悼，见访问则神怵惕。语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天之穷民，谓之何哉！

孙可望、李定国先后败散，而吴三桂叛我朝，复称兵犯衡州。闻夫之明遗臣，欲招官之。夫之曰：“亡国不祥之人，而焉用老夫！”于时从三桂者，多知夫之，不强致也。方春时山居，念乱避污，故作《祓禊赋》曰：

谓今日兮令辰，翔芳皋兮兰津。羌有事兮江干，畴凭兹兮不欢。思芳春兮迢遥，谁与娱兮今朝。意不属兮情不生，余踌躇兮倚空山而萧清。阒山中兮无人，蹇谁将兮望春？

康熙二十一年，三桂平，夫之复以拒伪命，为我贞士。巡抚闻其名，馈粟帛请见，夫之辞帛受粟。实亦衰老，故终不与当世相闻，年七十四卒。

有明一代，皆以词章、性理迭起迭胜。其或论典章，考《六经》，则茫昧不知其原。夫之天性高朗，自明亡匿居，无所为生，一力于经史。其所著书四百余卷，几八百余万言，无所不通，而大抵以张载、朱熹为宗。独其论史，不随众好恶，要探人之情，若身处其时地，然后推论之，故其书久而盛行海内，材智聪明之士，以为发千古之晦昧，湔文士之弇陋。自夫之卒后二百年，名震天下矣。自康熙以来，名儒代兴，《易》《诗》《礼》《尔雅》《小学》，皆求古训，斥空言，而夫之先发之。湖南词赋疏放，罕法于古，而夫之独崇屈、宋、陶、谢。继往学，开来者，夫之力也。惜其足迹不出里巷，故顾承宋、明之师法。然就其所成，诚可谓名世豪杰之士与！流徙所至，辄乞笔札，手写书，书成因授其人。圣清大定，民物莫不得其所，乃归县西石船山，筑土室，至今称之曰船山先生。

子四。少子敔，字虎止，少承家学，工文词。年三十，请于夫之，出试府县，则为名诸生。提学潘宗洛尤重敔，敔乃得出其父书，宗洛为序之，始播于朝。乾隆中，开《四库》征书，而夫之《易》《诗》诸疏承皇览，褒为实学，列夫之《儒林传》。夫之子孙益衰微，微敔一出，名末由传当世。世不求夫之书，则终湮没散佚。故敔之为诸生，王氏以之盛衰。自朝聘至敔三世，世孝友。敔晚亦居船山，归然为县耆宿，年七十五卒。夫之六世孙承佺，亦善事继母，奉叔父唯谨，能守其家圳云。

县人喜夫之书者，有刘介之。当乾嘉时，夫之书未大显，介之独手录数十万言藏于家。

赞曰：船山贞苦，其道大光。千载昭耀，百家汪洋。为楚大儒，名久愈章。蒲输寂寞，兰佩菲芳。

《传记十种》终

刘毓崧　王船山先生年谱（增补）

曾国荃序

自古圣贤豪杰负环玮之姿而有康济之才者，皆思摅其所藏，设施于世，亭毒万类，归于太和，非苟为富贵已也。其不幸遭世乱颠沛，崎岖艰厄，一无所施，则以其忠孝至性，光明兀硉浩荡之气，蓄而为道德，发而为文章箸述，如山如渊；如云桡波委，其态无穷；如日月星辰，燦然亘万古而不蔽；如水火菽粟之裨益民生，不可斯须无。其与设施于世，亭毒万类者固无以异，非徒托空文，雕虫篆刻，小儒之所为也。书契以来，孔、孟尚矣。其下儒家则有荀卿、王通及宋之周、程、张、朱诸子，抱用世之具无所遇，箸书名山，以贻来者。而王应麟、马端临、顾炎武之伦尤博赡无涯涘，稽考名物制度，终身矻矻，不暇他慕。此其人岂真甘心肥遁，与物相忘，毋亦堙塞寥落，无聊而后出于此欤？

衡阳王船山先生生明季，举崇祯壬午乡试，年才弱冠，遭流寇之乱，自刺救父。桂藩监国，授行人司行人。是时明庶孽浸微，先生知势无可为，顾乃走粤中，踉跄补苴，调和将帅，几幸延余烬于旦夕。奸人害之，几被戕杀，遂匿名船山以老。呜呼，其志良足悲已！当圣清龙兴，海内高才巨儒，乘时利见，黼黻文明，挟所学以取卿相者，前后相耀。先生乃浪迹穷山，潜影销声，与猿鹤侣，至姓名不为当世所知。先生不一自表襮，而其忠孝至性，光明兀硉浩荡之气，遏抑不已，尽发之文章箸述。凡经类二十有三，史类四，子类十有七，集类三十有三。何其富也！

同治初年，国荃刻其遗书三十八种。仪征刘毓崧伯山复为撰年谱二卷，事迹多采之先生遗书，掇其只辞片语，想像得之，虽不免于挂漏，要其平生梗概略备矣。后之读是书者，论其世，知其人，则于先生所志所学，尤是圣贤豪杰之用心，方之王、马、顾诸君固无多让，由是上溯荀、王、周、程、张、朱之道，有不造阈而入室者乎？是为序。

光绪十五年岁在己丑三月湘乡曾国荃撰。

自序

衡阳王船山先生，于前明为遗老，于我朝为大儒，著述收入《四库全书》，事迹载于国朝《儒林传》。其丛书得湘乡爵相及介弟爵帅刊刻流传，毓崧为之检核稿本。既竣事，复采录群书，编年谱二卷。所惜书阙有间，挂漏良多。

盖先生著作内自述其生平者，有《家世节录》《南窗漫记》，其他如《永历实录》《莲峰志》以及经部子部各书，于事迹有关者皆可援据，而最要者为《龙源夜话》，遍访不获，湘潭欧阳晓琴言廿年前曾见稿本，先生一生踪迹皆在其中，如得此书编入年谱，即事半功倍。其未备者一也。

先生诗集编年，文集词集亦可推寻岁月，而早年之《漧涛园集》，晚年之《买薇稿》，皆散失不传，《姜斋文集》亦多阙略，如《武夷先生行状》之类。其未备者二也。

先生哲嗣虎止明经所撰行述虽存，然系节本而非完本，自来传志皆略于行述，今行述反略于传，故知删节也。其《蕉畦存稿》《笈云草》并其子信芳茂才之《芸者韵语》等书，可以考见先生逸事，而皆未睹全帙，其来备者三也。

抄本王氏家谱载先生世系行第生卒葬地，而李中丞焘所撰少峰公墓表，刘参宪明遇所撰陶孺人墓志，及先生所撰郑孺人墓志，皆但有题目，未录全文，虎止昆仲及孙曾以下事迹未录，元孙以下名字未录。其未备者四也。

潘书原中丞为先生作传，叙次较详，而余氏存吾所撰传未见全篇，《儒林传稿》采余廷燦《船山先生传》，仅有数行。储氏六雅纪于《存砚楼集》者，亦未觅得，其未备者五也。

《儒林传稿》载先生学行，得其大纲，而邓氏湘皋增辑《楚宝》，补传于《文苑》门内者，未见印本。邓氏《沅湘耆旧集》船山先生小传云：“余增辑《楚宝》，尝论撰先生学行作传。”《船山著述目录》云：“显鹤增辑《楚宝》，《文苑》亦有传，不具述。”今《楚宝》《文苑》门印本无先生传。其未备者六也。

全氏谢山《鲒埼亭集·刘继庄传》中曾举先生姓氏里居，《刘继庄传》言其所严事者曰梁溪顾畇滋、衡山王而农。邓氏湘皋云：全氏于鼎革诸老搜罗殆遍，汲汲表章，惟恐不及。先生名姓仅一见于《刘继庄传》，盖不能详也。此外诸家谅亦间有涉及，而不少概见，其未备者七也。

故编辑此谱，时阅半年，仅成初稿，虽草创粗具，尚未讨论，容俟异日绩有见闻，重加考订焉。

同治乙丑十一月后学征仪刘毓崧识。

王船山先生年谱卷上

先生姓王氏，名夫之，字而农，别号姜斋。

按：先生《庄子通》自序云：“己未伏日南岳卖姜翁自叙。”《船山鼓棹初集》女冠子调《卖姜词》自注：“余旧题茅堂曰姜斋。”此更称卖姜翁，戏为之词。

中岁称一瓠道人。

按：先生《遣兴诗》自记作于癸卯六月，其中自称一瓠道人，又两称一瓠。《雁字诗》末附《题芦雁绝句》作于庚戌，自注称瓠道人。《愚鼓歌》末附《十二时歌》，自注亦称瓠道人。《和梅花百咏》末附《追和王百榖梅花绝句十首》，作于乙巳，第三首自称一瓠先生。

更名壶。

按：《姜斋文集·砚铭》有“壶拜稽首”之语，据序所言，作于庚戌，先生年五十二。

晚岁仍用旧名。居于湘西蒸左之石船山，自为之记。

按：先生《说文广义》发例作于壬戌，称船山老农。《噩梦》自序亦作于壬戌，称船山遗老。《黄书》自序作于己已，称船山病叟。《夕堂永日绪论》自序作于庚午，称船山老人。

问字者称为船山先生。所评选绪论名曰《夕堂永日》。

《姜斋文集·南窗铭》云：“北窗凉风，南窗夕曛。五柳高卧之心，梦依京、洛。悲哉乎！夕堂拂蚁之志，邱首滇云。”

按：《沅湘耆旧集》载衡阳人刘庶仙近鲁有《湄水同夕堂老人月泛寻懿庵别业》诗。夕堂老人即先生也。

人士赠答者又称夕堂先生。

以上据先生次子敔所撰《姜斋公行述》。

又自署双髻外史。

按：《姜斋文集·孝烈传》自称双髻外史，盖先生避张献忠之乱，匿南岳双髻峰下，故以此自署。

梼杌外史。

按：先生《春秋世论》《春秋家说》《春秋稗疏》等书稿本，多以此自署。

王氏系出太原。元至正以前失谱不详。

《行述》。先生《家世节录》云：太原王氏，至离次子威而分，至雁门太守昶而著。《姜斋文集·章灵赋》自注云：“王之得姓自太原。”《黄书》自序云：“太原之系，世胄绵也。”

始祖仲一，扬州高邮人，明洪武间以从渡江功，官山东青州左卫正千户。

《行述》云：“十一世祖讳仲一，扬州高邮人，以功授千户。”《家世节录》云：“元末有居高邮州之打鱼村者，断为始祖骁骑公讳仲一。骁骑公兄弟，或云九人，或云七人。群雄逐元，公兄弟亦起义兵会焉，或殁于兵中。其与公并显者，公弟仲二公、仲三公，皆从太祖渡江。仲一公以功授山东青州左卫正千户，忡二公、仲三公各以功累袭长沙、衡州二卫指挥。”《章灵赋》自注云：“太祖始起于濠、泗，始祖骁骑公从扬之高邮举兵应之。”

按：先生《七十自定稿·敏侄五十》诗云：“邗沟启戟插湘滨，骁骑云仍到尔身。”《示侄孙生蕃》诗云：“吾家自维扬，来此十三世。”《姜斋文集·耐园家训跋》云：“吾家自骁骑公从邗上来，宅于衡十四世矣。”皆追溯高邮旧贯也。《沅湘耆旧集》载先生次子虎止明经敔《感怀》诗，亦有“吾宗发邗江，奋武昭勋最”之语。邓氏显鹤谓先生世为江都人，盖记忆之误也。

迁衡。祖成袭职，永乐间以从南下功，升衡州卫指挥佥事，晋同知世袭，始迁于衡阳。

《行述》云：“生轻车公讳成，以翊戴功升衡州卫指挥同知，遂籍于衡阳。”《家世节录》云：“骁骑公生明威将军上都尉公讳成，从成祖为下，功最，升衡州卫指挥佥事，乃宅于衡。”《章灵赋》自注云：“迨成祖靖难，又协赞成劳于滹沱河，故剖万户之封。”《儒林传稿》云：“王夫之，衡阳人”，注云：“《提要》误刊以为汉阳人，今改正。”

按：挥同班次在挥佥之上。《节录》言佥事，乃初升之阶；《行述》言同知，乃后加之秩。先生之从兄玉之犹袭挥同，则世职为挥同可知。

第二世祖全袭世职。

《家世节录》云：“嗣都尉讳全。”

第三世祖能袭世职。

《家世节录》云：“嗣都尉讳能。”

第四世祖纲袭世职，迁江西都指挥佥事。

《行述》云：“七世祖护军公讳纲，从都御史秦公金平郴、韶贼，以功晋骠骑将军上护军。”《家世节录》云：“昭勇将军上轻车都尉讳纲，累官江西都使司都指挥佥事，掌卫事。时与太守古公偕见直指使，古公自司马郎出守郡，执旧属礼，与公争西上。公据祖制折之，曳落其裾，直指使以公为直。会同里刘黄公昊请于廷，修南岳庙。部推公能，檄入川采木，归督造庙，归然帝制，崇丽冠五岳，所费不过五千金，皆公所区画也。事具商文毅公辂碑记。后官江西，与藩臬会紫薇堂，藩使以公伉直，欲以文墨相难，连缀韵语，公应口和之如夙撰，藩臬皆为敛容焉。”

第五世祖震，字东斋，袭世职，迁镇守柳、庆参将。

《家世节录》云：“骠骑将军上护军公讳震，字东斋，累官镇守柳、庆参将。始轻车公所与伉太守古公者，擢大司马。骠骑公以舍人袭职过司马门下，古公怆然改容，作而叹曰：‘汝父风采，今日若在人目中。虎父不生豚儿，汝但好为之，无忧不大用。’护军公泣伏再拜而退。呜呼！先正体国用人，争而不忮如此，天下何得不晏然。顾非轻车公之大节，实有以厌君子之心者，亦无以得此。骠骑公累官二品，家无余赀。柳、庆居百蛮之冲，怀柔震叠，不侵不叛，其承堂构而报元老之知，亦有所自来也。”

按：明代官兵部尚书者，并无古姓。成化、宏治以前，由兵部郎出为衡州太守，后官大司马者，究系何人，俟考。

高祖宁，号一山居士。

《家世节录》云：“骠骑长子讳翰袭职。第四子处士公讳宁，号一山居士，始以文墨教子弟，起家儒素焉。”

曾祖雍，号静峰，隆庆庚午岁贡，官武冈州训导，升江西南城县教谕。

《家世节录》云：“一山公长子顺泉公讳亨，郡文学。次掌故公讳雍，号静蜂，隆庆四年乡贡，初授武冈州学训，升江西南城县学谕。凡应贡者类以捷得相竞，公届饩满，请让于所受业师，学使者义而许焉，公以迟之间岁。”

祖惟敬，字少峰。

《家世节录》云：“掌故公生三子：长次峰公讳惟恭；次少峰公讳惟敬，次太素公讳惟炳，补郡文学。少峰公之始生也，掌故公梦有奇征，故小字曰梦。公姿貌森伟，伉爽尚大节，岁时衣大褶，戴平定帽，坐起中句矩。或劝公曰：‘君阀阅胄子，郎君又以儒名家，独不可以儒服乎？’公笑而不应。课先君洎仲季二叔父诵习，每秉灯对酒，置笔座隅，令著文艺，恒中夜不辍。公年五十三，早卒，大中丞李公焘为表墓焉。”

父朝聘，字逸生，一字修侯，万历乙卯、辛酉两中副榜，学者称武夷先生。

《家世节录》云：“少峰公生三子：长先君；次仲父牧石先生，讳廷聘，字蔚仲；次季父讳家聘，字子翼，皆郡文学。先君讳上从从月，下从耳从甹。字逸生，一字修侯，志考亭、闽山之游，以颜其居，学者称武夷先生。少师事邑大儒伍学父先生定相，研极群籍。已游于邹泗山先生德溥之门，讲性命之学。万历间，为新建学者甚盛，淫于浮屠。先君敦尚践履，不务顽空，雅不与佛老人游。曾共释憨山德清谈义，已闻其论，咈然而退。终少峰公之世，有所呼召，未尝不称名以应。范孺人以痰疾终，收所唾孟藏之苫次，每捧以哭。待仲叔二父终身无一间言。或遇咈意事，相对二父，则笑语如常，脱然忘其所忧戚。一觞一咏，评古跋今，谐适送难，欢如朋友，而危坐正膝，不伤于媟。至于衣无私主，财无私藏，则初以为适然，未尝留先君胸中，不足细述也。万历间，诸以理学名者，拱手曳裾，糨褶峨巾以为容。先君口无过言，身无嫚度，而坦易和粹，衣冠亦如时制，无所矜也。早受知于邑令胡公，自童子中以国士相期，会学使者有所嗛于邑，故抑先君以示意。继新安立斋王公宗本令衡，复深相知。凡两最童子科，乃裙郡文学，以万历乙卯、辛酉两副秋榜。及门达者：先舅氏孝廉谭公允都、举首欧阳节庵瑾、开建令经元贵阳马丹邻之驯。里社后进，以文字求点定，如郭季林凤跹、夏叔直汝弼、何伟孙一琦，皆所鉴别，俱为名孝廉。伍学父先生与先君为师弟子，而相得如友生。先生藏书万余卷，居恒谓先君：‘此中郎所以遗仲宣者，行归之子。’后先生猝得热疾，懑急不能语，先君躬执药食。先生目语先君，如将有所授者，先君辄俯首不答，归而叹曰：‘吾宁负先生治命，不能受仲宣之托也。’恒谓处人己之问，当令有余，亲如子弟，贱如奴仆，且不可一往求尽，况其他乎！”

前母綦孺人。

《家世节录》云：“先君元配綦孺人，外大父掌故公讳某。孺人淑顺孝姻，生子一，三岁而殇。孺人以万历甲午岁卒。”

母谭孺人。

《家世节录》云：“继配先太孺人姓谭氏。外大父处士念乐公，讳时章，性和恺，为敦笃长者，顾崖岸俊崭峻，不可干侮；配欧阳太母，生子三。长惺欹公讳允阜，季玉卿公讳允琳，皆邑文学。中子小酉公讳允都，中天启甲子乡试，乙丑上春官，以文句犯权阉，置乙第。女二。长即先孺人。次适文学伍季咸公一盈，遇乱为贼所得，不屈，骂不绝口。贼以刀環乱筑，致殒。先孺人年十九归先君。以少峰公之严，顾于先孺人则不能不喜道之，曰：‘此孝妇也。’少峰公洎范孺人存日，起恒不待晓色，夜则暗坐彻丙夜。茗浆酒饵以进者，不敢使烹饵刀砧之声闻于外。与侍婢语，必附耳嚅唲。虽甚喜笑，不见齿也。少峰公昼出于外，薄暮入，则涤器移案之类，都不复作。与仲母吴太恭人相得如骨肉，白首无间言。一庭之中，兄弟訚訚于外，妯娌雍雍于内，欢然忘日月之长。季母万，晚得奇疾，性稍乱。先孺人一往问之，则流涕竟日。其卒也，一恸几绝。每遇綦孺人生忌，躬设香茗拜荐。事掌故公如父，綦太母如母。向卒五十年，言及尤为惨然变容。家承严政，内外肃粟者九代，自先孺人易之以和恺。遇诸新妇，则纯用柔道，谈笑拊摩，终岁不一蹙其眉。即有过失，不加诃谴，徐俟其悔悟而后微戒焉。顾恒叹曰：‘吾性不欲以严待人。自此以往流及于后，将有不率而反唇者乎？虽然，佳儿女岂须人诃责，不肖者操之益横出矣。人日趋下，顾非吾作法之凉也。’先孺人年七十四，伯兄洎夫之同举。外王母欧阳太君年九十二，生小酉公学于乡。欧阳太君母年八十有四，生元素公炳举于乡试，官郡丞。杨太母所生母年九十，生耻所杨公举于乡，官州刺史。凡四世略相等，戚里以为盛谈。”《姜斋文集·谭太孺人行状》云：“但闻太孺人述其事少峰公者三年，酷寒不敢热火，畏烟之出于牖罅也；炎暑不敢扑蚊，畏箑声之遥闻于静夜也；涤器不敢潄水，引濡巾而拭之。猫犬扰不敢迫逐，拥袂而遣之。每一语及，夔夔悚立。及述范太孺人疾病倾逝，则泪盈于睫，不异初丧。叔母吴太恭人长太孺人二岁，周旋四十年，欢如一日，迨既分居，经旬不相见，则皇皇问讯不绝。每围炉共语，呴呴如两新妇。季父子翼翁早未有子，嗣置侧室，或颇轻之。先孺人待之如姒娣。曰：‘且令叔氏有子，即贵矣。’前母外祖父学博綦公罢教归里，无子，太孺人承事敦笃，不异所生。綦公垂没，待太孺人而瞑。先叔祖太素翁罢诸生，落拓且无胤嗣，叔祖母朱，井臼不给。太孺人迎养敬事，怡然终老。盖推事父母者以事綦公，推事舅姑者以事太素翁，诚至而礼洽，亦不自知其厚也。”

兄弟三人。长兄介之，字石子，一字石崖，号耐园，又号铿斋，私谥贞献，崇祯壬午举人。次兄参之，字立三，一字叔稽，号硁斋，宏光选贡。先生其季也。

《家谱》云：“夫之，朝聘三子，行六。”《家世节录》云：“仲父生长兄玉之，起邑文学，以继绝嗣祖职，官指挥使。季父生珍之。”《姜斋文集·牧石先生墓表》云：“子玉之、剑之。玉之以文学袭衡州卫指挥同知。剑之早卒。”

按：先生亲兄弟三人，加以从兄弟三人，共六人。《家谱》言行六，合共祖兄弟言之也。

又按：《家世节录》云：“萧呈之从长兄万户、伯兄孝廉。”伯兄即石崖。从长兄即玉之。万户即指挥之旧名也。

明万历四十七年己未（一六一九），先生一岁。

九月初一日子时，先生生。

《家谱》云：“生万历己未九月初一日子时。”《行述》云：“祖母谭孺人，生亡考于万历四十七年己未九月初一日子时。”《章灵赋》自注云：“人生而形具，明斯丽之。其始生则尚熹微。然余生以九月朔旦，金气方盛，而揆日在初，虽秉气清刚，而寒铣不昌，乃虽遘凛秋，而犹争夕秀，其于时固已难矣。”

[万历]四十八年庚申（一六二〇），是岁八月以后为泰昌元年，先生二岁。

十二月初一日，武夷先生诞辰，是日极寒。

先生《七十自定稿》庚申《腊月一日寒雪有作》末二句云：“庚申慈氏说，寿酒素瓷肥。”自注：“是日为先征君弧辰。闻之先慈云：泰昌庚申大冻，杯孟凝冱。”

按：此诗作于康熙庚申，盖追述六十年前旧事也。

[天启]元年辛酉（一六二一），先生三岁。

是年武夷先生乡试中副榜，赴京师国子监。

《家世节录》云：“乙卯、辛酉两副秋榜，分考胡公允恭首荐，太史西溪缪公昌期业定录名次，以封策中犯副考朱黄门童蒙名，黄门不怿，置乙第。是年熹宗登极，以恩予副第者贡太学。先君年已五帙，倦于文场，叹曰：‘余分在此，且筮一命，或得报政而邀王言，以补禄养之不逮也。’遂应贡入辟雍。”

按：武夷先生卒于丁亥，年七十八。是岁五十二。

又按：朱童蒙官给事中时，劾邹忠介元标，得罪清议，寻以年例外迁。魏忠贤得志，召还，骤迁延绥巡抚。母死不持服，为忠贤建生祠。忠贤败，名丽逆案。与缪文贞品格高下悬殊，意见断难符合，宜其置武夷于乙第也。

又按：《明贡举考略》：是年湖广乡试，首题《士不可以不弘毅》，次题《尊贤则不惑》，三题《天下大悦至咸以正无缺》。乙卯湖广乡试，正考官检讨邱士毅，字见南，江西丰城人，甲辰进士；副考官刑科姚若水，字巧元，直隶桐城人，辛丑进士。首题《此谓唯仁人》一节，次题《贤者识其大者》三句，三题《禹疏九河至可得而食也》。

石崖先生入学。

《姜斋文集·石崖先生传略》云：“十六补弟子员。”

按：石崖卒于康熙丙寅，年八十一，上溯生年在万历丙午，是年正十六也。

[天启]二年壬戌（一六二二），先生四岁。

是年先生当入家塾，从伯兄石崖先生读书。

潘宗洛《船山先生传》云：“先生颖悟过人，读书十行俱下，一字不遗。”《石崖先生传略》云：“仲兄稍长，同席受读，而仲兄病几痿，兄调护扶掖，齿指以授针艾，仲兄赖以愈，而卒以文章名南楚，无一非兄曲意怡声，亹亹讲说以成之者。若夫之狂娭无度，而檠括弛弓，闲勒逸马，夏楚无虚旬，面命无虚日者，又不待言。恻悱天极，孤高岳立，为夫之所侍函丈而习知者。”

按：先生入塾年分，未见明文。然天资既敏，家教复严，其入泮甫十四龄，则入塾必早，姑列于是年以俟考。

[天启]三年癸亥（一六二三），先生五岁。

[天启]四年甲子（一六二四），先生六岁。

是年武夷先生仍在京师未归。

《石崖先生传略》云：“昌、启间，先君子征入北雍。念先君子之留滞燕邸，苦寒善病，岁时晨夕，无欢笑之容。”《家世节录》云：“先君恒谓：‘昔在京师，见一名冢宰大书榜云：本部既不要钱，如何为人要钱？亦何至如此以为君子耶？’”

按：以《明史》纪传及《七卿表》考之，天启元年十二月张问达为吏部尚书，二年九月加少保致仕；赵南星代之，四年十月致仕。二公皆清风介节。武夷所称名冢宰，非张泾阳即赵高邑也。然泾阳不激不随，高邑则嫉恶甚锐。书榜之事，似是高邑所为。然则天启三四年间，武夷固留京未返矣。

[天启]五年乙丑（一六二五），先生七岁。

[天启]六年丙寅（一六二六），先生八岁。

是年武夷先生当自京师归。

《家世节录》云：“历满应部铨，时选政大坏，官以贿定，授正八品官。先君素矜风轨，及是，相知闻者谓必罢选不就。先君笑曰：‘积薪何常之有。我应此小用者何意，无亦聊与优游，而以悻悻去哉？’初，仲父闻之，亦为扼腕。先君自都门归，欣然尽遣诸胸中。仲父叹曰：‘吾兄所谓贤者不测也。’”又云：“北还遇盗于良乡界，掠夺殆尽。会有中丞赴镇，遇焉，遣人存问，并邀往见，欲为追捕。先君谢而不往，唯一笥中余二十金。同行者多有所余，而故之，以穷告。先君遂分所余授之，不取偿焉。”

按：《谭太孺人行状》有“先君子十年燕、赵”之语。武夷第二次入都，自戊辰至辛未，首尾四年；第一次入都，自辛酉至丙寅，首尾六年；合计共得十年。乙丑十二月，王绍徽为吏部尚书。绍徽乃魏忠贤死党，秉铨时选政大坏，武夷之授正八品官，疑即在十二月，其出都当在丙寅正初。至二月间忠贤兴后，六君子之狱，缪文贞被逮，则武夷已反里矣。

又按：明时贡监入国学者，坐监年月深浅无定，然中业以后，大都坐监三年内外，可以分拨诸司历事，至历事一年内外，即送吏部录用。武夷辛酉冬入都，丙寅春出都，首尾虽有六年，实则四年有余，于坐监拨历之期亦适相合也。

[天启]七年丁卯（一六二七），先生九岁。

是年先生两兄弟应乡试。

《家世节录》云：“两兄省试归，曾买小说一帙，奉先君为解颐之助，开卷视数则，辄束焉。嗣以遗族叔，且曰此儿子所奉也。”

按：先生以壬申入泮，癸酉以后乡试，当与石崖、硁斋偕往。今但言两兄，则非癸酉以后矣。甲子科武夷留京未归，庚午科复留京未归，故知当在是年也。

[崇祯]元年戊辰（一六二八），先生十岁。

是年春，武夷先生赴京师吏部谒选。

《家世节录》云：“先君方谒选，时同邑常卿陈公宗契、零陵铨司蒋公向荣深相引重，欲为先君地。皆笑而谢之。大参陈公圣典会先君，因致书长安达者。先君受之，中途发函，有先容语，遂不复致，橐之而归。初欲返之大参，已而曰：‘何用作此晓晓，折彼意为！’因不果返之。营道骆都督思恭掌金吾事，监修国史。史成，例荐纂修者，晋所考秩，予速选。以同乡故，咨先君于部。先君亦笑受其咨。既终不以赴部，亦不以返于骆，留笥中，抵家乃焚之。”又云：“先君早岁颇有酬和，皆削其稿尽，无传者。夫之所获见者，今皆忘之矣。又曾于刺尾得睹《过应山平靖关》一绝句，今附录焉：‘楚塞横开西接秦，平沙风起柳花春。即今江北须回首，渺渺江南愁杀人。’崇祯戊辰所作也。”

按：据诗中“江北回首、渺渺江南”之语，系由衡阳至应山时所作，故知以是年春间入都。

又按：先生《南窗漫记》载此诗，谓于释复支和韵笺尾得见，亦云戊辰春作，题系《过应山绝句》，诗云：“原草青青入望新，归云将雨润轻尘。只今江北春将尽，渺渺江南愁杀人。”字句与《家世节录》多异，盖各据所见之稿。

又按：武夷丙寅不留京、丁卯不入京者。以魏阉擅政之故。戊辰则魏阉已除，庄烈帝励精图治，故赴京谒选也。

又按：《沅湘耆旧集》载伍举父定相诗五首，末首即此诗，小传后附录《南窗漫记》，盖本欲为武夷立传，既而未果，遂令阅者疑此为学父诗矣。

是年始学制义。

《姜斋文集·剩稿·时文俟解》自序云：“忽念身本经生，十岁授之父。”

按：先生有《夕堂永日绪论》，内篇论时，外编论制义，其自序云：“余自束发受业。”《经义》又云：“阅经义亦数万首。”盖自道其早年致力于此也。

[崇祯]二年己巳（一六二九），先生十一岁。

[崇祯]三年庚午（一六三〇），先生十二岁。

八月二十日，侄敞生。

《姜斋文集·文学原氏墓志》云：“原氏名敞，贞献先生之冢嗣，于余为从子，生以崇祯庚午八月二十日。”

是年武夷先生犹在京师谒选未归。

《石崖先生传略》云：“尝记庚午除夜侍先妣拜影堂后，独行步廊下，悲吟‘长安一片月’之诗，宛转欷歔，流涕被面。夫之幼而愚，不知所谓，及后思之，孺慕之情，同于思妇，当其必发，有不自知者存也。”

[崇祯]四年辛未（一六三一），先生十三岁。

是年武夷先生投劾不仕，自京师归。

《姜斋文集·武夷先生墓志》云：“天启辛酉以乙榜奉诏征入太学，无所屈合，投劾不仕，抱道幽居。”《家世节录》云：“已赴谒选，会乌程当国，操切以希上旨。其姻家唐元弼者乾没副贡籍，求府判所部核罢之。乌程怒，为罢铨郎。新铨郎蔡相弈深会乌程意，苛按辛酉副贡，移仪曹索故纸，束湿甚，暗索贿焉。先君曰：‘是尚可吏也乎？吾以求一命为先人，故俯折至此。若出赇吏胯下，以重辱先人，是必不可。’诣仪曹辞罢。大仪慈溪冯公起龙笑谢先君曰：‘观生气固不可折者。吾为选，君必旦暮为除遣，何有长者而作少年拂衣意气乎？’先君正色长揖而封曰：‘无所辱公嘉惠。某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终不敢欺天，以暮夜金博一官。’碎假帖而退。夜买驴出春明门，遂归。莳药灌畦，若未踏长安尘者。家居十七载，不一至郡邑庭。”

按：武夷卒于顺治丁亥。自是年至丁亥，首尾正十七年。

又按：以《明史》纪传及《宰辅表》核之，温体仁入阁在三年六月。至四年夏秋间，钱象坤、何如宠相继致仕，体仁遂为次辅。周延儒虽位在其上，然权焰迥不能如，故未有当国之名，已有当国之实。至于吏部尚书，四年三月之前为王永光，三月以后为闵洪学，皆体仁死党。则选曹之束湿索贿，固其所矣。

此后家居课子，不复远游。

《家世节录》云：“先君教两兄及夫之，以方严闻于族党。顾当所启迪，恒以温颜奖掖，或置棋枰令对弈焉，唯不许习博簺击毬游侠劣伎。闲坐则举先正语录，辨析开晓，及本朝沿革，史传所遗略者，与前辈风轨，下及制义，剔灯长谈，中夜不息。两兄淳至，无大过失，时或以小节违意旨。夫之少不自简，多口过，每至发露，先君不急加诘责，唯正色不与语，问亦不答，故夫之兄弟亦不易自请愆焉。如此旬余，必待真耻内动，流涕求改，而后谴诃得施，已乃释然，至于终世，未尝再举前过以相戒。庭戺之中，暄日严霜，并行不悖。”又云：“崇祯初，文士类以文社相标榜。夫之兄弟亦稍与声气中人往还。先君知之，辄蹙眉而不欢者经日。”《谭太孺人行状》云：“太孺人乃探先君子之志，而戒不孝兄弟以意之未先，志之未承也，详镝其动之即咎，善之终迷，申之以长傲从欲之不可，发不孝兄弟之慝于隐微，而述先君子之索履以昭涤其睯曶，既危责之，抑涕泗将之，然后终之以笑语而慰藉之。”《牧石先生墓表》云：“先生孝自天丰，文因道胜。而夫之早岁披猖，不若庭训，先生时召置坐隅，酌酒劝诫，教以远利蹈义，惩傲谦，抚慰叮咛，至于泣下。”

[崇祯]五年壬申（一六三二），先生十四岁。

是年督学王志坚试衡州，先生入学。

《行述》云：“年十四，督学王闻修先生讳志坚拔入学。”

按：志坚字弱生，一字淑士，昆山人，万历庚戌造士，官至湖广提学、佥事。事见《明史·文苑传》。著有《读史商语》《四六法海》等书。

石崖先生食饩。

《石崖先生传略》云：“饩于庠者八年。”

按：石崖以己卯中副榜，自是岁至己卯，正八年也。

[崇祯]六年癸酉（一六三三），先生十五岁。

是年先生当往武昌应乡试。

先生《夕堂永日绪论外编》云：“因忆昔与黄冈熊渭公、李云田以默作一种文字，不犯一时下圆熟语，复不入古人字句，取精炼液，以静光达微言。所业未竟，而天倾文丧，生死契阔，念及只为哽塞。”

按：先生与熊渭公、李云田相识未知年分。壬午秋渭公会同人于黄鹤楼，先生亦在座，然未必是时初识面也。渭公与云田皆湖北人，距衡阳颇远。是时湖南与湖北统称湖广，未经分省，乡试皆在武昌。疑乡试时武昌相晤，附记于此以俟考。

又按：与同。熊字渭公，黄冈人，移居武昌，嗜古学，尤喜邵子《皇极书》，颇言未来事。十六年元旦，尽以所撰《性理格言》《图书悬象》《大易参》诸书付其三弟。城破前一日，言明日当觅我某树下。及期，行树旁。赋追至，跃入荷池以死。见《明史·忠义传》。

又按：《吴梅村集》有《荡子失意行赠李云田》，其首二句云：“君家楚山下，门前溪水流。”徐电发《续本事诗》云：“云田才高沦落，龚芝麓为赋《老荡子行》。”《感旧集》补传云：“李以笃字云田，湖广汉阳人，别自号老荡子。”陈其年《妇人集》亦言周宝灯归汉阳李云田此作。李以默疑是旧名。其不言汉阳而属诸黄冈，意者黄冈为本籍而汉阳为寄居，亦犹渭公由黄冈迁武昌欤？否则先生误记，抑或传写者脱去欤？

又按：《明贡举考略》，是年湖广正考官钱受益，浙江山阴人，乙丑进士。副考官张第元，山西汾阳人，壬戌进士。首题《君子思不出其位》，次题《修道之谓教》，三题《尧舜之智》三句。

[崇祯]七年甲戌（一六三四），先生十六岁。

是年始学为诗。

《夕堂永日绪论》自序云：“十六而学韵语，阅古今人所作诗不下十万。”

[崇祯]八年乙亥（一六三五），先生十七岁。

[崇祯]九年丙子（一六三六），先生十八岁。

是年先生当往武昌应乡试。

按：先生自壬申入学至壬午举于乡，十年之中有乡试四次。癸酉乡试容或录遗，以壬申恐是科试。未必定是岁试也。若丙子、己卯、壬午乡试之前，必应岁科试矣。《行述》云：“宁波水向若先生佳允、昆山王澄川先生永祚，皆鉴识首拨。”未审年分，附记于此。

又按：先生《莲峰志》卷三《名游》门云：“吾师高汇旃先生世泰以崇祯壬午腊月寻访，彻暮举野烧数十里，烛若白日，骇鹿冲笋舆，公快叫以为奇绝。”今考《楚宝》有梁溪高世泰序云：“楚幅员视十二省最赊，庚辰予来视学。”又晋江蔡道宪作于辛巳十月，其中亦云：“高督学以‘楚宝’额之。”《莲峰志》卷二《沿革》门云：崇祯己卯督学使迁治郧中丞昆山王公永祚澄川；壬午梁溪高公世泰汇旃。据此则庚辰、壬午岁科试当是高督学，丁丑至己卯岁科试当是王督学，甲戌至丙子岁科就当是水督学。

又按：《明贡举考略》：是年湖广正考官吴伟业，直隶太仓人，辛未进士。副考官朱玫，山东莱阳人，乙丑进士。首题《焕乎其有文章》，次题《天之所覆》二句，三题《易其田畴》一节。

[崇祯]十年丁丑（一六三七），先生十九岁。

[崇祯]十一年戊寅（一六三八），先生二十岁。

是年，元配陶孺人来归，

按：《七十自定稿》内《侄敏五十》七律二首作于丁卯。其第二首云：“吾方授室尔悬弧，一幅当年燕喜图。”据此，则敏生于陶孺人乘归之际矣。康熙丁卯敏年五十，则其生必在崇祯戊寅，故知陶孺人以是年来归也。

又按：第一首有“黄菊相期漉酒中”之语。第二首有“黄云初卷收香粒，赪枣重蒸酿软酥”之语。则敏之生辰当在八九月间。

处士万梧女，

《家世节录》云：“先君文词，夫之所获见者赠处士陶翁万梧文。”自注：“夫之妻父。”

年十七。

《家谱》云：“配陶氏，生天启壬戌十二月二十六日子时。”

从侄敏生。

按：《牧石先生墓表》云：“以伯兄玉之继绝，袭右职，遇覃恩，例得受赠。”又云：“子玉之、剑之。剑之早卒。孙恪、安国、恬、子伟、敏。恪、恬殇殒。子伟亦早世。曾孙生佑，子伟出。生荫，敏出。”又云：“乃克与敏辈勒遗绪于阡。”是敏乃牧石孙、玉之子也。

暇日与同人为文酒之会。

《鼓棹初集》“咏莲子”《水龙吟》第三阙自注云：“余既作莲子词二阙，梦有投素札者，披览之云：荻絮蓼花，金风玉露，皆余少年事。假以公弱冠时文酒轻狂，今日为公道，公其能不赪见于色乎？”

[崇祯]十二年己卯（一六三九），先生二十一岁。

是年先生当往武昌应乡试。

《南窗漫记》云：“己卯自鄂归，至城陵矶，风历樯折，幸得登陆，步自矶上，走岳阳，小憩岳侯祠，见王澄川先生讳永祚题祠柱云：‘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大丈夫当如此矣。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小朝廷岂求活耶！’允为警切矣。”

按：此亦可证王澄川之莅楚在己卯以前。

按：《明贡举考略》：是年湖广正考官邵某，副考官章正宸，字羽侯，浙江会稽人，辛未进士。首题《为臣不易》，次题《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三题无考。

石崖先生中副榜，赴京师国子监。

《家世节录》云：“伯兄己卯上北雍。”《石崖先生传略》云：“乙卯以乙榜诏入太学。忆乡前辈欧阳正旸翁自北归，持兄家报，夫之往领焉。欧阳翁曰，伯兄无日不垂思亲之泪，吾诱之以弈，至三两局，则泪滴罫中矣。”

[崇祯]十三年庚辰（一六四〇），先生二十二岁。

是年石崖先生自京师应廷试归。

《石崖先生传略》云：“时以六曹策士，隽者即授美除。同舍皆气矜竞猎。兄以父母老，请告归，未允。诸同舍以旦夕释褐相留，兄尤憎其躁竞，曰：‘吾焉能一日与奔骛者伍？’遂拂衣不请而归。归而谢绝人事，授生徒以供菽水。”又云：“在崇祯末，人士以声誉相高，腾竿牍、征秋课者遍海内。兄一无所醻酢，黯然如岩穴之士。尝怆然谓夫之曰：‘此汉季处士召祸之象也。文章道丧，不十年而见矣。’”《家世节录》云：“先君严于取与。伯兄己卯上北雍，旋于白下市缚音娟制袷衣，著绵以进，弥月不敢呈，渐因先孺人奉之。笑视良久，取而藏之，经冬不御。间岁，仍返诸伯兄。伯兄复因仲父婉道意，乃以所值授伯兄，始取服焉。”

[崇祯]十四年辛巳（一六四一），先生二十三岁。

[崇祯]十五年壬午（一六四二），先生二十四岁。

七月，至武昌应乡试。

《南窗漫记》云：“壬午初秋，黄冈王又沂源曾、熊渭公会同人于黄鹤楼，与者百人，各拈韵赋诗。渭公作四言，末章云：‘试望木末，好花翩翩。清明佳气，勃发楹前。’渭公以禫制不与秋试，为同人祝也，命意不落凡近。清明者岂科名足以当之！”

黄冈熊茂才为先生序诗。

《南窗漫记》云：“渭公为余序诗，以眉山、淮海为戒。”

按：《漫记》此二语承上文壬午初秋而言，故知作于是年。

九月，榜发，中式第五名《春秋》经魁。

《家谱》云：“中崇祯壬午乡试第五名。”《行述》云：“崇祯十五年壬午以《春秋》魁。”

录文进呈。

《时文俟解》自序云：“弱冠，有司录以呈之君。”

按：《明贡举考略》：是年湖广乡试，首题《请益曰无倦》，次题《义者宜也》，三题《其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曰好善优于天下》。

房官欧阳霖。

《行述》云：“房师则安福欧阳方然先生介也。华亭章公讳旷、江门蔡公讳道宪，是科俱为分考。时国势渐不可支。出场后，遂引为知己，互相砥砺。”《家世节录》云：“先君家居，长吏到门，以疾却刺。夫之举主欧阳方然先生讳霖相过，请见者三，乃一报谒而止。”

按：先生《永历实录·李成栋传》言杜永和怒蒙正发曰：“吾将执而耐其鬓。”给事中欧阳霖上言，上释不问，霖挂冠去。《刘季矿传》言吉安人士不肯屈节者：安福欧阳霖，初名介，字方然，以泸溪教谕升北流知县，擢户科给事中。车驾幸肇庆，请西出桂林，与杜永和廷争，弃官归里，闭户食贫，不通人事。《曹煜传》：煜出迎降，北流知县欧阳霖抗节不屈，煜遣兵捕之，走南宁，得免。盖忠直敢言之士也。

又按：据史传，章于野是时官沔阳知州，蔡江门是时官长沙推官。

正考官翰林郭之祥，副考官给事孙承泽。

《行述》云：“大主考为太史吉水郭公之祥，副主考谏议大夫孙公承泽。”

按：孙承泽号退谷，崇祯辛未进士，官兵科给事中，受李自成伪防御使职。入国朝，官至吏部侍郎。见《二臣传》。

又按：《明贡举考略》，是年湖广乡试，但载副考官孙承泽，未载正考官郭之祥。其官阶科分俟考。

石崖先生同榜中式举人。

《行述》云：“与伯父石崖先生同登乡榜。”潘传云：“年二十四，与兄介之同应崇祯壬午科湖广乡试，俱获隽焉。”《石崖先生传略》云：“壬午举于乡，录文呈御。”

冬，同赴计偕。

《家世节录》云：“壬午冬，夫之上计偕，请于先君。先君曰：‘今所谓君子者，吾固不敢知也。要行己自有本末。以人为本而己末之，必将以身殉他人之道，何似以身殉己之道哉？慎之！一入而不可止，他日虽欲殉己而无可殉矣。’”《石崖先生传略》云：“是时观察全椒金公念吾兄弟贫甚，欲为治北装。邑有劣而枭者，按法当死，公属意令饷吾兄弟千金活之。其人来恳，兄顾问夫之曰：‘何如？’夫之答曰：‘此固不可。’兄喜见于色曰：‘是吾心也。’或曰：‘千金不死于市，岂能必彼之不幸免乎？’兄又顾夫之微笑。夫之曰：‘吾安能令其必死，但不自我可耳。’兄曰：‘此人逸，他日祸延于乡党。虽然，吾谢吾疚而已。子言是也。’遂峻拒之。其人他请得释，后果一如兄言。”

道梗，泊舟南昌度岁。

《行述》云：“是冬上计偕，行至南昌，道梗。”《南窗漫记》云：“壬午残腊，小艇泊南昌城下，寒雪透篷窗，不可忍。时张都御史凤翔方履任，自扬州驾大官舫，已登陆，舟停水次，因僦之度岁。其中窗间有题句云：‘行人莫上长堤望，枫叶芦花处处愁。’似是古句，墨迹尚新。于时天下方将乱，事无不可悲者，见此令增惨淡。凤翔以监司贿致节钺，志意已满，当不知有此语。或其幕客，则一有心人也。”

按：《南窗漫记》此条后载南昌城北龙沙禅室汤义仍手书门联，又载滕王阁上管元心绝句，盖即旅泊时游览所见。

又按：《船山鼓棹初集·西江月》词云：“曾忆龙沙孤泊，将军祠下霜寒。凉辉浅浅挂西山，半破金枢拂岸。”自注云：“南昌刘省吾都督祠，不知存否。”亦追忆是冬之事。刘系南昌人，官都督。祠名“表忠”。省吾盖之字也。

[崇祯]十六年癸未（一六四三），先生二十五岁。

春，由南昌回衡阳。

《石崖先生传略》云：“计偕至南昌，楚中乱，遂同夫之归。”《章灵赋》自注云：“方上公车，狼狈南归，冀全肥遁。”《行述》云：“欧阳先生谕以归养。”潘传云：“以道梗不赴会试。”

按：是科会试改期秋间，先生昆仲以道梗不赴，而欧阳方然复谕以归养，则其归里当在春初。所谓楚中乱者，即指是年正二月间李自成陷承天、云梦、孝感、黄陂、景陵、德安，张献忠陷广济、蕲州、麻城等事也。

秋八月庚寅，流贼陷衡州，购捕绅士。

冬十月，先生之舅氏谭翁玉卿引先生及武夷先生避于衡山莲花峰下双髻峰。

《明史稿·庄烈帝纪》：“崇祯十六年八月丙戌，张献忠陷长沙；庚寅，陷衡州。”《家世节录》云：“崇祯癸未，张献忠陷衡州，钩索诸人士，令下如猛火，购伯兄及夫之甚急。”《石崖先生传略》云：“张献忠陷衡州，索绅士补伪吏。吾兄弟以父母衰，不能越疆，望门无依，赖舅氏玉卿谭翁引匿南岳莲花峰下。贼购索益急。匍匐草舍中。兄忽亟向野人问黑沙潭之胜，欲往游。夫之不解兄意曰：‘此岂游山时耶？’兄笑曰：‘今不游，更何待？子岂能不从我游乎？’已而私语夫之曰：‘更何处得一泓清净水，为我两人葬地耶？’当是时，夫之回眄，见兄目光出睫外如电，须发皆怒张。”《莲峰志·总序》云：“癸未十月，予自郡西八十里逢寇钩索，草莽枝，奔命于峰之下。趾泥头雾，啮菜烧叶，而心翕然喜之。”《七十自定稿》戊辰书扇诗题云：“祟祯癸未，贼购捕峻亟。先母舅玉卿谭翁以死誓脱某兄弟于虎吻。谢世以来，仰怀悲哽者三十余年。翁孙以扇索敏侄书字，缀为哀吟代书。”诗云：“枫林落叶岳云寒，兄弟披离片影单。九族凭谁容破壁，寸心已许付危湍。恩深草随拖杖，命续霜刀惜刈兰。今日渭阳回首处，萧条白发泪痕干。”《行述》云：“癸未张献忠陷武昌，递陷衡州。绅士多反面纳款。其不降者，贼投之湘水。亡考匿南岳双髻峰。”潘传云：“越明年癸未，流贼张献忠陷衡州。绅士降者，以伪官官之；不降者，缚而投诸湘水。先生走匿南岳双髻峰下。”《沅湘耆旧集·船山先生小传》云：“自幼即以文章志节重于时。张献忠陷衡州，以伪命污诸名士。先生走匿双髻峰下。”《儒林传稿》采余廷燦《船山先生传》云：“张献忠陷衡州，设伪官招夫之。夫之走匿南岳。”

武夷先生为逻者所得。贼质之以召先生兄弟。武夷先生欲自裁。石崖先生欲往救父出，而沉湘以死。先生力止之，而自剺面刺腕，傅以毒药，为重创状，舁至贼所，贼不能屈。次日，父子俱以计得脱，复往岳峰。

《家世节录》云：“先君为伪胥所得，勒至郡城。伪吏故为软语，诱先君致夫之兄弟。先君张目直视，终不答。伪吏怒，将羁先君。先君叹曰：‘安能以七十老人俯仰求活！’沐浴易衣，就亲故告别，将以是夕投缳。夫之闻先君在系，乃残毁支体，舁箦到郡，守候彻夜，乃不果。明日遂以计脱遁。黄冈奚鼎铉始以文字与夫之相知，闻至是陷贼中为吏，力脱先君于险，先君终不与语。”《石崖先生传略》云：“会日暮，家奴遽报先君子为逻者所得。欲出脱先君子，而沉湘以死。夫之知兄耿介严历，出且与先君子俱碎。夫之所旧与为文字交者黄冈奚鼎铉陷贼中，知吾兄弟必不可辱，曲意相脱。夫之乃剺面刺腕，伪伤以出，而匿兄以死告，先君子乃免。夫之亦随宵遁。当夫之出时，兄藏绳衣内，待夫之信，即自尽。夫之既免先君子而自免，乃不果死。”《章灵赋》自注云：“癸未张献忠陷衡州，捕人士补伪吏。时绝食伤肌，以脱其污。”《行述》云：“祖为伪吏所得，挟质以召伯父与亡考。祖迫欲自裁。亡考哀窘，匿伯父，自刺身作重创，傅以毒药，舁至贼所。贼不能屈，得免于难，复返岳峰。”潘传云：“贼执质其父以招之。先生自刺肢体创甚，舁往易父。贼见其创也，亦免之。父子俱得脱。”《沅湘耆旧集·船山先生小传》云：“贼系其父以质。先生自引刀刺其肢体，舁往易父。贼见其遍创也，免之。父子俱得脱。”《儒林传稿》采余传云：“贼执其父为质。夫之引刀自剌肢体，舁往易父。贼见其遍创也，免之。父子俱得脱。”

十一月，下山访长子勿药病耗，复归山。

先生《岳余集·癸未匿岳寒甚下山访病儿存没道中逢夏仲力下小竹舁栗不能语哀我无衣授之以絮归山有咏》五律二首，第一首“无衣度霜雪，多难际乾坤”之语。

按：衡阳地暖，冬寒较迟，既云寒甚栗不能语，则非十月可知。下一首诗题“将以腊杪往赴”，则此时尚未腊月可知，故系诸十一月也。

又按：潘传言先生子二人，曰攽，曰敔。《家世节录》云：“先君孙七人：勿药、攽、勿幕、敔，夫之出。”《家谱》云：“子四：长勿药，次攽，次勿幕，次敔。勿药、勿幕并早亡。”攽生于丙戌。癸未在丙戌之前三年，其时攽尚未生。故知诗题所言病儿定是勿药。诗中未言存没，盖是年虽病而未亡。其亡年俟考。

又按：先生友人夏汝弼字叔直，系衡阳人。赠絮之夏仲力，疑与叔直一家。《莲峰志》卷三稿本有“同邑夏汝为仲力订”之语，则仲力名汝为也。

腊杪，贼氛渐远，拟往宝庆、邵阳未果。

《岳余集》“癸未匿岳”《闻郑天虞先生收复宝邵别家兄下山而西将以腊杪往赴怆然而作》七绝一首，《月中晓发僧俗送者十三人皆攀泣良久予亦泪别》五律二首。

按：五律第二首有“出山仍不乐，未返故园时”之语，是已下山矣。然次年春始出莲花峰，则此时虽行未远，复还山也。

是年诗除上文所引五首外，有《即事》七绝一首，亦见《岳余集》。

按：《岳余集·即事》诗之前有《霜度函口岳径》五律一首，系平时游览之作，未知何年，附记俟考。

又按：先生《六十自定稿》庚戌岁《怀入山来所栖伏林谷各述以小诗得二十九首》，就中排子岭、狮子峰、黑沙潭、续梦庵、双髻峰、黄沙潭、溪波岩、妙高峰、车辙亭、方广路、啸台、补纳台、洗纳池十三题自注云：“右岳后。”盖即是岁栖伏岳后时涉历所及也。

[崇祯]十七年甲申（一六四四），是岁十月朔大清顺治元年，先生二十六岁。

春，出莲花峰。

《莲峰志·总序》云：“甲申春，出自峰下。心不能忘，无岁弗至。”

以寇退掩遗骴。

《家世节录》云：“先君终身未尝向浮屠、老子像前施一揖。甲申岁，以寇退遗骴满野，募僧拾而瘗之，使修忏摩法，仍曰：‘此自王政掩骴骼之一事，顾今不以命之僧。吾惧仆佣之狼藉也，已属之矣，固不容执吾素尚而废其事。此亦神道设教之意，汝曹勿谓我佞佛而或效之。’”

按：先生述武夷先生之训如此，及临没遗命亦禁用僧道，盖谨奉武夷之家法也。

夏四月，闻庄烈帝殉社稷，涕泣不食者数日，作《悲愤诗》，今逸。

潘传云：“甲申，闯贼破北京，明怀宗殉社稷。先生闻之，涕泣不食者数日，作《悲愤诗》。”《章灵赋》自注云：“甲申春，李自成陷京师，思庙自靖。五行汩灾，横流滔天，祸婴君上，普天无兴勤王之师者。草野哀痛，悲长夜之不复旦也。”

按：庄烈帝殉社稷在三月十九日。凶问至衡阳，须至四月。

五月壬寅，福王由崧自立于南京，改次年为宏光元年。

冬十月，重游莲花峰。

《莲峰志·名迹》门涌几条下云：“王夫之镌。”诗叙云：“举酒酹石，貌以涌几，则此石其传也已。时崇祯甲申阳月望后。”

按：《岳余集》“申申重游”十数首，就中望狮子峰第一首有“前游余怆在，霜月况同时”之语。第二首有“屡望高难到，前冬一杖时”之语，盖诸诗多十月所作也。

是年，从子敞入县学。

《原氏墓志》云：“十五补邑文学，为文清通醇正，诗得陶、谢风旨。幼从余学。学于余者，笃志精研未有及之者也。”

按：原生于庚午，是年十五岁。

是年诗除《悲愤诗》逸去外，有《黑山访址》五绝二首，《铁牛庵下忽不喜往》五绝一首，《玉门望狮子峰用旧作四韵》五律二首，《恋响台》五绝一首，《由恋响眺一奇石而上同夏叔直援石曲折遂得方址岿然可台》五绝一首，《晓同叔直出寺拂读米菊水所镌谭友夏岳记》五古一首，《涌几》五律一首，《出岳纵马三十里晓及樟木市大江寒流荒崖野艇》七绝一首，《分寄方广避乱诸缁侣》七绝八首。

[顺治]二年乙酉（一六四五），福王宏光元年，唐王隆武元年，先生二十七岁。

夏五月癸卯，大清兵下太平，福王被执。

闰六月丁未，唐王聿键立于福州，改七月朔日以后为隆武元年。

是年，仲兄硁斋先生得选贡。

《家世节录》云：“次仲兄参之，宏光选贡，未就廷试。”

与硁斋先生同侍武夷先生游永兴石角山。

先生《五十自定稿》戊子岁《永兴廖邓二君邀宿石角山僧阁是侍先君及仲兄硁斋游处》五律一首起二句云：“十月寒潭改，三年客艇过。”末二句云：“郴江无限水，不与挽流波。”

按：乙酉在戊子前三年，故知以是年初游。

子攽生。

《家谱》云：“攽字曷功，号蓄园，陶氏出。”《沅湘耆旧集》卷五十九：王攽字曷功，而农先生长子。《谒祖茔诗》自注：“丁巳冬同族众归东洲上祖茔，并哭拜先孺人冢。攽甫二岁而先孺人卒。”邓氏显鹤云：“案船山元配陶孺人生攽二岁，值家难，以哀悸死。”

按：陶孺人卒于丙戌。攽年二岁，故知生于是年。

楚抚堵允锡、学使高世泰修莲花峰方广寺朱文公张宣公二贤祠，先生昆仲及同人赞襄其事。

《蓬峰志·沿革》门云：“方广寺，崇祯元年戊辰火。己卯，督学使迁治郧中丞昆山王公永祚澄川属僧凝然性翰。壬午，学使梁溪高公世泰汇旃益命之。性翰出其衣钵资粮，以隆武元年乙酉十一月十二日再造。与其役者，楚抚义兴堵公允锡仲缄、衡阳王介之石子、管嗣裘冶仲、夏汝弼叔直、王夫之而农襄之也。”又云：“呜呼，山岂不以人哉！则朱、张二夫子最矣。二贤祠者，祠两夫子者也。祠与寺废未兴，高公世泰问其址，乃立五楹骈立，窈然幽邃。宏光元年夏，堵公允锡隘之，作前宇；王介之、夏汝弼、王夫之实经营之。”又《名游》门云：“近之游者，有吾师高汇旃先生世泰、今楚抚堵公允锡。高游以崇祯壬午腊月。堵游以宏光乙酉暮春，踏新雨，问余兄弟匿迹处，访续梦庵。欣然将登之。下岳，举诗相示，索和。”《南窗漫记》云：“堵牧游先生游南岳，问余兄弟避寇处，于方广道中有句云：双溪溅水鸣丝竹，一壁初晴负画图。”

[顺治]（一六四六），三年丙戌唐王隆武二年，先生二十八岁。

秋八月辛丑，大清兵下汀州，唐王聿键被执送福州，杀之。

按：《永历实录·桂王纪》辛丑作丁酉，盖传闻之误，以延平出奔之日为汀州被执之日也。

九月，点定本科乡试墨牍，未竟其事。

《家世节录》云：丙戌岁乡试楚士于湖南，刘浣松水部明遇以点定墨牍属夫之，已授之镌者。先君怒曰：‘汝以是为儒者分内事耶？’卒不许竟其事。”

冬十月壬午，桂王由榔监国于肇庆。

按：《永历实录·桂王纪》言十月丙戌即位于肇庆，盖误记监国之月为即位之月，又误记其日也。

十一月甲辰，唐王聿监国于广州。

丙午，元配陶孺人卒，年二十五，为作像赞。

《家谱》云：配陶氏，于顺治丙午十一月初四日已时殁。《姜斋文集·陶孺人像赞》云：“孝而殉，国人所闻，奚俟余云。慈以鞠，不究其粥，奚以相暴。静好尔音，函之予心。有言执谌。偕隐之思，已而已而，焉用文之。天或假尔以后昆者，仿佛不迷，唯斯焉之荐仪。”

按：是年武夷先生及谭太孺人无恙，《像赞》所云孝而殉，邓氏所云值家难以哀悸死，与翁姑无涉。盖陶孺人父处士万梧翁之丧，抑或母氏之丧欤？

又按：陶孺人生于壬午，是年二十五。

丁未，唐王聿即位，改明年为绍武元年。

庚申，桂王立于肇庆，改明年为永历元年。

十二月丁亥，大清兵下广州，唐王聿被杀。

是月至湘阴，上书于兵部侍郎江北巡抚章旷，指画兵食，请调和南北，以防溃变。不省。

潘传云：“明藩称隆武年号者，使其督师何腾蛟屯湖南，制相堵允锡屯湖北。楚省兵燹塞野，加以大旱，赤地千里。而逆闯李自成既毙于九宫山，余党降者号为忠贞营，蹂躏潜、汉，有岌业之势。堵、何两公措置无术，而又不相能。先生忧其将败，亟走湘阴，上书于司马章旷，指画兵食，请调和南北，以防溃变。章司马报曰：‘本无异同，不必过滤。’先生默而退。卒之贼势猖獗，司马以忧愤卒，堵、何两公遘悯凶，而势不可为矣。”

按：《永历实录》，章旷以佥都御史巡抚江北在唐王时，其加兵部右侍郎在永明王即位肇庆之后。庚申系十一月十八日。先生在衡闻晋阶司马之命，当在月杪。其至湘阴上书，当在腊月。至次年二月，湘阴即失。八月，于野薨于永安。惟何、堵之殁则在己丑。潘传终言之耳。

又按：《南窗漫记》云：“丙戌，屯师湖上，未能前进一咫，而赋敛之重十倍。少司马天门郭公都贤咏雪诗云：‘四望郊寒连岛瘦，一天白起奈萧何。’”盖亦冬月所作，可以互证。

又按：上章司马书稿不传。

游湘阴，登浮湘亭，与洪业嘉、龙孔蒸、欧阳淑唱和，有桃花绝句数十首，今逸。

《和梅花百咏诗》自序云：“上湘冯子振，自号海粟，当蒙古时，以捭阖游燕中，干权贵，盖倾危之士也。然颇以文字自缘饰，亦或与释中峰相往还，曾和其《梅花百咏》。隆武丙戌，湘诗人洪业嘉伯修、龙孔蒸季霞、欧阳淑予私和冯作各百首。欧阳炫其英多，倍之。余薄游上湘，三子脱稿，一即相示，并邀余共缀其词。既已薄其所自出，而命题又多不雅驯，惧为通人所鄙，戏作桃花绝句数十首抵之，以示郑重。”《孝烈传》云：“洪孝子者，父业嘉字伯修，补文学，喜交游吟咏，与同邑龙孔蒸、欧阳淑称湘三诗人。永历丁亥春，降将王进才之兵溃掠而走湘西，遂杀伯修。”《南窗漫记》云：“上湘洪伯修业嘉与同邑龙季霞孔蒸以吟咏相尚，摆脱凡近，往往得霜鹤唳空之致。丙戌开楚闱于衡阳，伯修落第，归径岳后，赋诗六章，寄意宏远。此岂经生心肾中所能有此种性者！未几，为乱兵所害，何从更得斯人与游大雅哉？”又云：“季霞《与王山长岱夜话》诗云：‘窃听谁窗外，琅然动壁琴。’盖季霞欲与湖上作者矫竟陵纤弱之习，追踪大雅，而有志无时，与伯修同时遇害。悲夫！”《沅湘耆旧集·洪业嘉小传》云：“字伯修，湘乡人。少以文雄，屡厄于有司。甲乙之乱，楚中当事犹缘饰，开闱试士。伯修复见遗，乃浩然远引，循衡岳归。丁亥死于乱兵。著有《懒吟随草》。”又《龙孔蒸小传》云：“字季霞，湘乡人。崇祯壬午举人。流寇破长沙，购捕绅士授伪职，走匿万山中，或携瓢酒登绝，悲歌竟日。与同县洪伯修业嘉、湘潭王山长岱友善。自号笔樵，作‘悠悠笔樵夫’四首以见志。丁亥，溃兵掠湘乡，携家避石板桥，以护母故，遂及于难。所著有《类呤自删存草》。”又冯一第有《八月十二夜同阳予私作遣云》诗。邓氏显鹤云：“按阳予私名淑，即阳山公之子。船山先生《南窗漫记》中有欧阳予私淑，即一人也。”又《阳镇小传》云：“字山公，湘乡人。崇祯壬午举人。《湘乡志·文苑传》称其练博通雅，诗篇雄丽淹洽，湘中称诗者推为老宿，兼工行草书。子淑亦有才名，尝和海粟《百梅咏》，一日夕得二百首。戊子春，父子俱殉乱死，遗稿散佚无存。今检船山集中有《李广生自黔阳生还归阙率尔吟赠并感洪一龙三阳太仆山公及郎君郑石诸逝者》诗。按洪一名业嘉字伯修，龙三名孔蒸字季霞，皆湘乡名宿，死戊己之乱者；独山公以官称太仆，则或当日崎岖闽、粤所受爵，而方志失考，未之载也。郑石即淑无疑。”

按：邓说极疑，惟洪、龙之死既知其在丁亥，而又言死戊己之乱，未免两歧。

又按：《莲峰志》卷三稿本“上湘龙孔蒸季霞订”之语。《岳余集》稿本有“同里夏汝弼、上湘欧阳淑订”之语。

又按：邓氏所引诗见《五十自定稿》，题末“诸逝者”下仍有“浮湘亭之游”五字，自注云：“亭在湘乡涟水西南，郭天门司马建，今毁。”诗中首二句云：“涟水东流落月横，浮湘亭上似三生。”

是年，子勿幕生。

按：《家谱》因勿幕早亡，未言何氏所出。然先生彼时未有妾媵，必陶孺人所出。勿幕行次第三，系攽之弟。攽生于乙酉，则勿幕当生于是年十月以前。其亡年俟考。

始有志于注《易》。

先生《周易内传发例》自跋云：“夫之自隆武丙戌，始有志于读《易》。”

复奉武夷先生之命编《春秋家说》。

《春秋家说》自序云：“先征君武夷府君早受《春秋》于酉阳杨氏，进业于安城刘氏，已乃研心旷日，历年有得，惜无传人。夫之夙赋钝怠，欲请而不敢。岁在丙戌，大运倾覆。府君于时春秋七十有七，悲天悯道，誓将谢世，乃呼夫之而命之。夫之受命怵惕，发蒙执经而进，叙问其所未知。府君更端博说，浚其已浅，疏其过深，折其同三《传》之未广，诘其异三《传》之未安，始于元年统天之非，终于获麟瑞应之诞，明以详者不复伸，略以晦者弗有诎也。几于备矣。”

按：“大运倾覆”指是岁八月唐王聿键汀州之事。此书草创当在秋冬之间，其告成则在二十二年之后。互详下文戊申岁。

编《莲峰志》五卷、《岳余集》一卷成。

按：《莲峰志》称堵允锡为楚抚。《总序》云：“甲申春出自峰下，心不能忘，无岁弗至。”若作于乙酉，则不得用无岁不至之语。若作于丁亥，则桂王即位，允锡已加总制，不得但称楚抚。故知成于丙戌也。若《岳余集》之诗止于甲申，且附于《莲峰志》后，则亦成于是年矣。

[顺治]四年丁亥（一六四七），桂王永历元年，先生二十九岁。

春正月，客湘乡。

《南窗漫记》云：“丁亥春，余以穷愁客湘上，日与伯修、季霞、欧阳予私淑、江陵李广生芳痛饮忘昏晓。一夕渡涟水，就宿僧舍，斜月未沉，碧波流映。余举杨大年以“镜中人似面前人”对“水底月如天上月”，语犯合掌而意味短浅。季霞曰：何似‘鬓边霜作镜中霜’？余代云：‘梦中身是故乡身’。”

按：《孝烈传》，洪伯修为王进才溃兵所杀在丁亥春。据《永历实录》，王进才兵溃系二月事。故知先生与洪、龙、欧、李聚饮在正月也。

夏五月，与夏文学汝弼登车架山白石峰，主萧常赓家。

夏汝弼《白石峰纪》：“岁丁亥，月在午，梅雨新霁，与王子而农披榛径登白石峰。积阴初起，条风时至，扪柔绿，度深碧，登降频数，不以为劳，仅至于峰巅而息。南眺祝融，如俯而回睨。西望梅龙，如蠖而东引。北瞻荆紫，如延如拒，将迎莫必，而以其翠光相持。夫以是峰之特立，出于群山之表，而其上苍苍无穷者且如彼，是果有所谓天耶？抑无所复名之而姑谓天耶？天者果有所帱与，则亦宜有所不帱者存，何居乎其必帱之荒远而始以为大乎？则吾未知其定有天焉者否也。于是两人选石而坐。不能去，不能留，歌无声，言无谓，相视久之，不能名其故。日已晚矣，乃遵所登之路而返。”《沅湘耆旧集·夏汝弼小传》云：“字叔直，号莲峰，一号莲冠道人。衡阳诸生。生有异禀，刚介负气。湘衡乱，佯狂远蹈，或歌或哭。有语及时事者，即闭目不答。鼎革后挈家入九嶷山，绝粒死。”邓氏显鹤云：“《楚风补》仅载其《车架山同夕堂作》一诗。车架山在湘乡西南九十里，夕堂即船山先生，以所著书有《夕堂永日绪论》也。案船山诗有《同夏叔直出寺看碑》及《重过莲花峰是夏叔直读书处》二诗。《湘乡艺文志》有刘近鲁《湄水同夕堂老人月泛寻懿庵别业》诗，知叔直与船山交甚挚。其诗清历缠绵，沉郁悲愤，惜无由觅其全稿也。”又云：“《湘乡流寓志》：夏汝弼字叔直，衡阳人，早有文誉，举于乡。丁亥岁，湘、衡乱溃，忽有称莲冠道人者，携一童子囊琴至梓田之车架山，僦僧楼而止焉。日就古木鸣泉间，藉危石弹琴吟啸以终日。已登白石峰、铜梁山观瀑布，辄数日不返。问其姓字，不对，人亦不能测。邑士萧常赓见而识之，邀至家，或歌或哭。与语世事，则闭目兀坐不答。居月余，莫知所往。后闻其入九嶷山，绝食以死。按《衡阳志》称叔直为名诸生，此云举于乡，盖传闻之异也。”又云：“按《一统志》，荆紫峰在湘乡南百里，孤峰突起，聚山环绕，其对峙者为白石峰。余既得叔直先生《车架山》诗，复从《湘乡志》搜得此文，而先生之踪迹交游志事乃稍稍窥见崖略，岂非鬼神之灵有以默启之耶？比与吾友沈栗仲，毛青垣，汤叔尺、幼尊兄弟约登车架山白石峰，求两先生流连憩息之所，建祠立碑于上，且绘图征诗，以永其传。年衰志往，人事乖迕，未知得果此愿否？谨识于此，以待来哲。”又云：“萧宁玙，字仲玉，湘乡人，仕履无可考，有《登杞梓岭》诗。以其能与叔直先生同游也，故亟存之。考《湘乡山水志》，杞梓岭在邑西四十里，岩壑深邃。夏叔直尝避世于此。又《流寓志》称邑士萧常赓见而识之。常赓即宁玙族人。”又云：“萧常赓，字一夔，湘乡人，仕履无考。《湘乡流寓志》载：莲冠道人，邑士萧常赓见而识之，邀至家，住月余乃去。按道人即夏叔直先生，与夕堂老人交笃，其游车架山、登白石峰皆偕。常赓邀主其家，居月余。作两先生东道主人，谈何容易。然则常赓亦非常人也哉！”

按：邓说极核。惟懿庵姓刘，与叔直无涉，说详下文己酉年。

秋八月，还衡阳视武夷先生疾，遂偕石崖先生随侍武夷先生上南岳峰顶。

《家世节录》云：“永历丁亥，夫之避居湘乡山中，伯兄匿迹东安之四望山。先君间寄手书至曰：‘汝若自爱，切不须归，勿以我为念。’时八月二十三日也。书发之明日，遂以觏疾。伯兄踉跄先归，夫之以次还。先君顾不喜，已乃力疾率伯兄及夫之上南岳峰顶以隐。”又云：“先君于书法不求甚工，而终身不作一行草及纵笔大书。先卒三月，所敕夫之兄弟手札，皆蝇头雁行如界画。”

按：武夷以十一月卒。先卒三月，即八月也。

冬十月，先生仲父牧石先生及仲母吴太恭人先后卒。

《牧石先生墓表》云：“先生以万历丙子正月六日生，以永历丁亥十月某日谢世。恭人先一岁乙亥三月十一日生，同岁十月某日殁。”又云：“其顺以承亲也，于童年小有过失，少峰公责谴门外，永夕下钥。时当除夕，风雪凄迷，先考从隙道掖令归寝，先生引咎自责，必遵庭命。翼日元旦，少峰公方启扉焚香，先生怡颜长跽。少峰公且喜且泣，称其允为道器。嗣与先考同受业于伍学父先生之门，匪徒文誉齐腾，抑且德隅均整，易衣共枕，长年欢浃。吴太恭人与先妣谭太孺人，孝睦壹志，等于同生。由是称孝友者，以寒门为华族之箴瑱，施于今日，流颂不衰，有耳有心，胥于一致，非不肖夫之所敢侈一词也。十八补郡文学，屡应宾兴，文笔孤清，弗售于有司。岁己酉，与先考同赴省试。先考中涂病作，遽谢同辈，掖扶归里。小艇炎蒸，篝灯搔抑，目不交睫者五昼夜，因慨然曰：“幸全三乐，复何有于浮云哉！”自是雅意林泉，布袜青鞋。筑曳涂居，构小亭，题曰濠上。浚小池，莳杂花其侧。釀秫种蔬，供岁时之荐。先生少攻吟咏，晚而益工。于时公安、竟陵哀思之音，歆动海内。先生斟酌开、天，参伍黄、建，拒妹媚之曼声，振噌吰之亢韵。屡婴杂乱，遗稿无存。”《耐园家训跋》云：“至于先子，仁慈天笃，始于吾兄弟冠昏以后，夏楚不施，诃斥不数数焉。然以夫之之身沐庭训者言之，或有荡闲之过，先子不许见，不敢以口辨者至两三旬，必仲父牧石翁引导，长跪庭下，牧石翁反复责谕，述少峰公之遗训，流涕满面，夫之亦悯默泣服，而后得蒙温语相戒。”《家世节录》云：“仲父牧石先生和易而方介，恬于荣利。博识，工行楷书。古诗得建安风骨，近体逼何、李而上。深不喜竟陵体诗，每颦曰：‘何为作此儿女嚅唲？’晚岁莳花植药，怡然忘物，每谓漆园吏、东皋先生去人不远。”《南窗漫记》云：“先征君受学于伍学父先生，先生诗文为南楚领袖。先征君与仲父牧石翁杖履周旋，时相唱和。牧石翁有诗数百首，乱后无一存者。忆得《三十六湾》一首：‘千里平湖水，支分六六湾。风横帆影乱，壑断舻声间。南北迷乡望，纡回滞客颜。湘灵愁倚瑟，徙倚碧云间。’”

按：先生季父家聘，字子翼。《家世节录》称其“儒而侠，不屑家人业，裘马壮游，敦友睦，事先君如严父。”则亦奇特之士也。其卒年俟考。

十一月十八日，武夷先生卒，年七十八。

《武夷先生墓志》云：“先生以隆庆庚午季冬月朔日诞生，卒以永历丁亥十一月望后三日。”《家世节录》云：“先君俄而疾急，乃曰：‘吾居平无一言可用教汝兄弟者，况今日乎！我即不起，当葬我此山之麓，无以榇行城市，违吾雅志。且以茔兆在彼，累汝兄弟数见诸不净事也。’卧病三月，未尝有一呻吟之声。十一月十八日平旦，扶起晏坐而终。先君之于患难生死，有如此者。易箦之岁，七十有八。”《春秋家说》自序云：“越岁不辰，岁在丁亥，黄地既裂，昊天复倾，不吊毒酷，府君永逝。”

按：越岁丁亥，承上文“岁在丙戌”而言。是年四月衡州失守，故有地裂之语。

是年硁斋先生卒。

《武夷先生墓志》云：“生子三。次参之，选贡生，早卒。”《家世节录》云：“次仲兄参之，遇乱以疾先先君卒。孙七。致、敉皆仲兄出。”《石崖先生传略》云：“夫之既羸且惰，仲兄亦多病。扶掖按摩，寒暑昼夜，局曲于床褥间，十余夕不寐，两三日粒米不入口以为恒。”

按：《家世节录》既云以疾先先君卒，则硁斋卒于武夷之前，断不在戊子以后。《五十自定稿》哀从子敉七绝四首作于甲午，其题云：“从子敉遘悯以后，与予共命而活者七年。”其言遘悯，即指丁硁斋之忧。由甲午上溯，七年之前正是丁亥，故知硁斋卒于是年，惟月日俟考。

是年文有《孝烈传》一篇。

传首云：“双髻外史曰：吾避戎上湘，湘之人竞相告曰：‘洪子挥利刃以断仇首，女彭抱婴儿而赴水。’余念之良然，亟次所闻而传之。”《洪孝子传》云：“余尝交伯修。欲求至孝子所吊慰之，道阻不违，惟习闻湘人之言百喙如一者若此。”

按：是岁正月，先生与伯修为文学之饮。二月而王进才兵溃。据孝子传言伯修遇害在湘西縠水谷口。先生与夏叔直往来于车架山、白石峰之间，地在湘乡之南。彼时烽烟遍野，故路不远而难达也。秋八月，先生始还衡阳。前此踪迹，皆在湘乡。洪孝子、彭烈妇之事皆在二三月间。此文当作于夏秋之际。

又按：《姜斋诗剩稿》有《挽烈妇廖周氏》五绝一首，其诗云：“冒刃扶姑命，躯残刃折铓。至今荒冢里，赢得血痕香。”其事颇与《孝烈传》相类，其年分俟考。

[顺治]五年戊子（一六四八），先生三十岁。

春夏同居莲花峰，益讲求《易》理。

《周易内传发例》自跋云：“戊子避戎于莲花峰，益讲求之。”

秋，葬武夷先生于南岳潜圣峰下。

《武夷先生墓志》云：“先生始终为明征士，遗命不以柩行城市。方隐南岳潜圣峰下，即卜其麓以葬。”

按：潘传云：“营葬毕，西走桂林。”今考先生至桂林在是年冬，故知葬期在秋。

葬元配陶孺人于王衙山。

《家谱》云：“配陶氏，葬王衙山，艮山坤向。参宪刘明遇志其墓。”

按：《沅湘耆旧集》载先生《悼亡七绝》四首，邓氏谓为元配陶孺人而作。今考第一首云：“十年前此晓霜天，惊破晨钟梦亦仙。一断藕丝无续处，寒风落叶洒新阡。”陶孺人以戊寅来归，至戊子恰得十年。诗中“新阡”即陶孺人之墓，“晓霜天”及“寒风落叶”皆秋末之语。故知葬期亦在是年秋。

冬十月，与同年管舍人嗣裘举兵于衡山，战败军溃，由耒阳、永兴、桂阳、郴州走桂林，遂至肇庆。复由浈阳峡过清远，仍还肇庆。瞿留守式耜特疏奏荐，先生固请终制，桂王深奖许之。

《永历实录·管嗣裘传》云：“字冶仲，湖广衡阳人，中崇祯壬午乡试。张献忠陷衡州，购索人士充伪吏。嗣裘走匿深山，献忠促捕杀之。其见嗣箕为应捕代死，会献忠去，得免。已而游广东，故与苏观生善，及是遇观生于广州。观生立唐王聿，授嗣裘给事中。嗣裘窜匿优人舍中，得不拜伪命。遂遁归南岳，与行人王夫之举义兵于衡山，战败军溃，走行在，授中书舍人。”《章灵赋》自注云：“语云：孤掌难鸣。《春秋》不讳乾时之战，言能与仇战，虽败犹荣。故涉历险阻，涓戒同志，枕戈待旦，以有事焉。而孤掌之拊，自鸣自和，至于败绩，虽云与仇战者败亦非辱，而志事不遂，亦何容耶？”又云：“举兵不利，遂由郴、桂入粤。先世既以从王起家，胡为释此不图，而吝南征之策也？戊子冬，既至行阙，所见尤为可忧。”《行述》云：“祖弃世，亡考营葬岳后，旦夕悲号，膺难西走。时前大学士瞿公讳式耜留守桂林，特章引荐。亡考疏乞终丧，得旨云：‘具见孝思，足征恬品。著服阙另议。’”潘传云：“大学士瞿式耜特疏荐先生。先生请终制。”

按：《行述》所云“膺难”即指战败兵溃而言。是年春，桂王在桂林，称永历二年。八月，桂王由南宁复至肇庆。十一月，何腾蛟复取衡州。则军溃当在何军未至之前。故知以十月举兵也。先生由衡山至桂林，其途经桂阳、郴州，见《章灵赋》自注。经耒阳、永兴，见《五十自定稿》。其由浈阳峡至清远，亦见《五十自定稿》。当是自肇庆下峡，周览形势也。知至清远后仍还肇庆者，次年春有晨发端州诗，端州系肇庆旧名，若是冬未还肇庆，则来春不得发轫端州矣。

是年诗除《悼亡四首》外，有分界岭一首。

五古。按：此由楚赴粤时所作。

《浈峡谣》五首。

《弹子矶》《望夫江》《观音岩》《飞来寺》《归猿洞》。

五绝。

《月斜》一首。

按：诗中云“萧条秋月横”，又云“凉雁过留声”，盖作于秋间。

《永兴廖邓二君邀宿石角山僧阁是侍先君及仲兄硁斋游处》一首。

按：诗中有“十月寒潭改”之语，知作于十月。

《清远城下忆湖湘旧泊》一首。

按：诗云“乍放浈江峡，疑运青草湖”，此由浈江顺流至清远之证。以水程核之，必在肇庆谒桂王之后。

以上五律。

《耒阳曹氏江楼迟旧游不至》一首

七律。诗云：“野水瑶光上小楼，关河寒色满楼头。韩城公子椎空折，楚国佳人橘过秋。淅淅雁风吹极浦，鳞鳞枫叶点江洲。霜华夜覆荒城月，独倚吴钩赋远游。”按诗中言秋过霜华，必冬初所作。第三句用留侯椎，必作于兵溃之后。

《河田营中夜望》一首。

七绝。诗云：“夜烧连山接暮云，牙旌高捲管弦闻。负恩自笑夷门客，魂断邯郸晋鄙军。”按此似因举兵时乞援不应而作。

[顺治]六年己丑（一六四九），先生三十一岁。

春正月发肇庆，经梧州、府江、平乐、佛山抵桂林。由湘江至南岳还衡阳省亲。

二月十八日服阙。

三月，为土人所困，几于不免。既脱难，谭太孺人谕令述去，以诗别石崖先生。

夏四月，复由间道赴肇庆。桂王命为行人司行人。

《章灵赋》自注云：“已复归楚，而情终系主。己丑夏，复由间道赴阙，拜行人。”《家世节录》云：“己丑岁，夫之不孝，从王岭外。”《行述》云：“制终，就行人司行人介子之职。”潘传云：“既服阙，叹曰：‘此非严光高蹈时也。’即起就行人司行人。”

按：《五十自定稿》是年《晨发端州与同乡人别》五古一首，有“海甸见新草，故园入春心”之语，又有“日南绝征雁，桂水孤归禽”之语，故知以正月发肇庆。其程途经历去留曲折，亦见《五十自定稿》各诗。惟复赴肇庆，《章灵赋》自注但言间道，未言何道。疑是时途出邵阳，石崖之门人罗桐侯为之解厄脱困，说详下文戊辰年。

秋，至德庆堵制相允锡军中。

《南窗漫记》云：“堵牧游先生于德庆舟中授余军谣十首令传之，其题则《月家乡》《马儿女》《雨浆洗》《风晒晾》《笔先锋》《口打仗》《报疟疾》《棋金丹》《血筵席》《营十殿》，备丧乱艰危之状。天下之不支，公心之徒苦，俱于此乎传之。”

按：此事知在是秋者，《五十自定稿》有《康州谣》，作于庚寅，题云“追哭督府义兴相公，是去秋同邹、管二中舍会公地。”邓氏显鹤云：“按义兴相公即堵公允锡，邹、管二中舍则艮崖、冶仲两先生。”今考康州即德庆之旧名。牧游薨于浔州，在己丑十一月。庚寅之去秋即己丑秋。先生时官行人，其至军中，当是奉使命而往。行人之职，非奉使不得擅遣也。”

冬十一月，搜辑亲祭大臣礼仪。

先生《识小录》云：“驾临幸亲祭大臣之丧，洪武初屡行之。后不复行，其礼《会典》不载。驾次端州，临祭何中湘、李宁夏，乃搜《大明集礼》，得其仪。”

按：何中湘即何腾蛟，李宁夏即李成栋。据《永历实录》，桂王赠腾蛟、成栋王爵，立坛致祭，临奠举哀，在是年十一月。先生时官行人。明制：行人司遥属礼部。故助其搜辑也。

又按：《识小录》记明代掌故，其中述行人司者两条。其一云：“翰林名曰读中秘书，而实无一书之藏可读。唯行人司每一员出使，则先索书目以行，购书目中所无者，多至数册，少亦必一册，纳之司署，专设司吏一人收贮简晒，而厚给其糈。故行人司藏书最富，盖得《周礼·大行人》之遗意。”其一云：“行人虽登八座，于初授者皆称旧寅，司中旧谓为贫贱之交。”盖即官行人时所闻于寮采者也。

是年文有《南岳赋》一篇。

赋云：“近则荆溪制相，江陵詹尹。拂车辙于层峦，观初暾之轮囷；拊剑而义魄增，振衣而烈心引；滨九死以崔嵬，拯皇舆之遘悯。”按：据赋中自注，荆溪即堵公仲缄，江陵即张公别山。赋云“滨九死以崔嵬”，则作赋时二公尚无恙也。据《永历实录·桂王纪》及堵、张两传，别山迁少詹事兼兵部右侍郎督兵出湖南，在是年五月；仲缄以大学士督师卒于浔州，在是年十一月。此赋之作，当在五月以后，十一月以前。

是年诗有《晨发端州与同乡人别》一首、《苍梧舟中望系龙州》一首。

诗云：“中江瀑珠分，孤屿画簾整。”又云：“秀挺既歆别，高涵亦危秉。”

《方舆纪要》：“系龙州在梧州府南七里大江中，亦名七里洲，一峰卓立，林木深秀，江涨时洲独不灭，亦名浮洲。”

《初入府江》一首。

诗云：“粤草易春深，驶流知潮远。”又云：“江介爱栖回，芳菲惜迟晚。”《鼓棹初集·更漏子》“本意”第二阙云：“崧台泊，漓江柝，剑吼匣中如昨。”

按：府江即漓江。崧台在肇庆府城北。词中所言，盖由肇庆至梧州之路也。

《佛山》一首。

诗云：“昔闻沧波兴，挂席桨微响。荔棹戒晨征，葑田果迎望。”

按：荔水一名荔江，其源出于桂林府永福县之荔山，经修仁、荔浦至平乐县荔浦江口，入于漓江。以水程核之，盖由梧州经平乐而往桂林也。

《杂诗》四首。

第三首云：“昔我游汉水，遥与神女期。”按：先生继室郑孺人以次年来归。郑氏为襄阳望族，诗言汉水神女，疑作于议婚之时。

以上五古。

《春江古体》一首。

诗云：“昨日宾鸿北，来时木叶秋。湘江连桂岭，瑶草趁新愁。”按：此由桂岭至湘江之证。

《南中霜降》一首。

诗云：“炎洲无限橘，谁与寄湘津。”按：此在肇庆忆衡阳也。

以上五律。

《圆通庵初雨睡起闻朱兼五侍御从平西谒桐城阁老归病书戏赠》一首。

七律。诗云：“秋井拖阴柳色阑，疏云开碧整归鞍。梧桐新坠平津苑，遥飞御史滩。愁里关山江北杳，尊前星汉粤天寒。棋枰应尽中原略，莫遣苍生属望难。”《永历实录·朱嗣敏传》云：“字兼五，直隶怀宁人，颇工诗，善行书。以诸生参江督吕大器军谋，用功贡授衡阳教谕，中湖广丙戌乡举。严起恒奏为中书舍人。历粤、楚军中，改御史，监焦琏、曹志建军。擢佥都御史，方受命，桂平陷，上奔南宁。嗣敏崎岖走贺县，入志建军中，鼓励志建固守不降。未几以疾卒。”

按：是年桂王称永历三年。桐城阁老即方以智。《永历实录·桂王纪》云：“永历三年正月，进方以智为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召入直，称疾不赴。”故有“阁老”之称。怀宁、桐城皆属安庆府，地在江北，故诗中有“江北”之语。诗作于是年秋间，故又有“秋井拖阴”“梧桐新坠”之语也。

又按：《永历实录·方以智传》云：“就平乐之平西村筑室以居。永历三年超拜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不拜。诏遣行人李浑敦趋入直。以智野服谢不赴。诗题所言“平西”，盖即平西村也。

《桂林偶怨》一首。

诗云：“灵药成虚旧恨空，征衣无那楝花风。丝丝春雨垂帘下，又向天涯识塞鸿。”按：据此则至桂林当在春末。

《自南岳理残书西归慈侍困于土人殆滨不免太孺人怛愍废食既脱谕令去此有作聊呈家兄》一首。

诗云：“春零慈竹惜徘徊，孤燕孤飞鹰隼猜。莫是渔郎归棹错，桃花不为避秦开。”

按：据“春零慈竹”“孤燕”“桃花”之语，知作于三月。

以上七绝。

《长歌行》一首。《独漉篇》一首。

以上乐府。

《休洗红》一首。《莫种树戏代山阴相公赠怀宁朱侍御》一首。

按：山阴相公即严起恒。怀宁朱侍御即朱兼五，其官中书舍人乃起恒所荐。诗末所云“还向羽林门外飞”，盖因其监焦琏、曹志建军，故戏之也。

以上歌行。

逸诗有《内阁芭蕉》一首。

《南窗漫记》云：“太傅山阴严公于端州行宫阁内书芭蕉叶云：‘臣节唯知怀一冷，王言不敢亵双温。’于时有卿贰蒙温旨者，但得一褒语，因诋公不知典故，票拟失辞，云九卿例得双温。盖竞躁之妄言耳。故公书此以见意。黄冈晏云章奉常霱明作排律二十韵，以《内阁芭蕉》为题，余和之，今皆忘矣。唯记晏作一联云：‘天情垂湛露，海气避严霜。’余亦有句云：‘甘露忧多变，绿云望已长。’”《永历实录·晏清传》云：“湖广黄冈人。子霱明，字云章，少以文名于楚，尤工为诗，清茂有远志，两赴乡举未第，补贡，随父宦岭外。永历二年授太常寺博士，四年进仪制司郎中。安雅远权势，僦庵居，闭户读书，非朝参不出，扈跸至悟州，病卒。”

按：奉常即太常。是年霱明正官太常博士，先生诗必作于其时。若夫上年冬月，始至肇庆，次年正月，已去肇庆。虽粤东地暖，雪中或有芭蕉，而冬令闭藏，究非发生之候。诗中“绿云已长”之语，情事不符，故知当系此年也。

是年衡阳郭孝廉凤跹有《怀王而农粤中》诗。

《南窗漫记》云：“郭季林有《涉园草》一帙，其有意致者，良自洒然。”又云：“‘岂非天下士，所重世闻名。令我南原上，长吟忆耦耕。’此季林见怀诗也。余度岭孤心虽未能见谅，然季林自率其退静之情，殷勤以相规正，固自不忍忘之。季林名凤跹。”《沅湘耆旧集·郭隐士履跹小传》云：“履跹字季林，一作季陵，衡阳人，崇祯壬午举人。乱后隐居石狮岭下，竹坞药栏，日吟啸其中以自娱。有《涉园草》，不传。与莲冠道人同见《衡阳县志·隐逸传》。其人品之高可想见云。”

按：季林与先生乡榜同年。凤跹当是旧名，履跹当是新名，犹季林为本字，季陵为别字也。据《南窗漫记》所言，此诗当作于先生度岭之岁。度岭虽有两次，然上次在举兵之后，此次在受职之先。所谓退静之情，殷勤规正，于受职之时较合，故系于是年。”

[顺治]七年庚寅（一六五〇），先生三十二岁。

春正月，至桂林，继室郑孺人来归；襄阳人，吏部尚书继之侄孙女，文学仪珂女，年十八。

《家谱》云：“继配郑氏，勅封孺人，生崇祯癸酉十月初十日丑时。”《五十自定稿》辛丑岁《来时路》五古三首自注云：“悼亡。”男敔跋云：“此先君子挽先妣郑孺人之诗。外祖父文学公讳仪珂，字履声。宗伯公鸣岘先生讳继之之从孙。外祖母高氏。”邓氏显鹤云：“先生此三诗为悼继室郑孺人作。孺人襄阳人，吏部尚书继之从孙女，以庚寅岁归先生于桂林，虎止先生之母。”

按：以《七卿表》及列传考之，郑继之终于吏部尚书，未尝官礼部尚书。虎止跋不称冢宰而称宗伯，盖记忆之误。

又按：郑孺人生于癸酉，是年十八。

又按：《五十自定稿》庚子岁《哭内弟郑忝生》诗云：“君家旧住鹿门溪，君魂欲归道路迷。与君相逢八桂城，铁骑斥野飞箭鸣。旧愁疑在春梦惊，乃知君死而余生。”郑忝生盖孺人之弟。鹿门溪在襄阳。八桂城即桂林府城。桂林之破在是年冬十一月，而春初业已告警。据瞿忠宣长孙昌文《粤行纪事》，上年十二月廿四日侦卒至，知定南王入衡州养马，入春大举。是年正月初十日，定南王差官持咨文书启十余函，大抵陈说天命，指譬人事。诗中所谓“铁骑斥野飞箭鸣”，于尔时情事正合。先生与忝生相逢桂林，当即在正月间，孺人来归亦当在正月间。先生之至桂林，当是奉使命而往，犹上年之至德庆军中也。据《明史稿·职官志》，行人职专捧节奉使之事，凡颁行诏赦，册封宗室，抚谕诸蕃，征聘贤才，与夫赏赐、慰问、赈济、军旅祭祀，咸叙差焉。其以何事出使，虽无明文，然使事既毕，请假成婚，与公孙兹聘牟而迎娶、季孙行父聘陈而迎娶，事正相同，固礼之所许也。自二月至十二月，先生踪迹或在梧州，或在昭平，或在平乐，或在永福，惟八月曾至桂林。据诗集所言，则月生魄始至桂林，中秋已移至石板滩，其在桂林不过一旬而已。初八日瞿忠宣诞辰，先生尚作诗侑觞。彼时桂林粗安，先生业已去官，无职守拘系。设使迎娶果在八月，尚可闲暇从容，何必去桂林如是之速？故知孺人来归当在正月也。

又按：《南窗漫记》云：“太傅瞿公筑别馆于桂林东岸，宫詹张公题春帖云：‘当阶古树思尧叟，隔岸江山忆伏波。’桂林道上松，宋陈尧叟所种。桂林东门外有伏波试剑石，故云。二忠遗笔流传，人间自有传之者，此亦吉光片羽。”今考《瞿忠宣集·小东皋》诗序云：“江东对伏波山，有林一丛，晻暖亏蔽。己丑秋日，访别山于隔岸小楼，遥望见之，欣然欲往。就而观之，有屋三楹，半毁于兵矣。鸠工葺之，复为编篱拓圃，遂成一宅，别山颜之为小东皋。”《漫记》所言别馆即小东皋。先生前此虽曾至桂林，然己丑秋至德庆，冬至肇庆，未至桂林。此条所言，盖庚寅正月至桂林时游历所见。

又按：敔字虎止，同取义于止乐之敔作伏虎之形，然虎属于寅，或虎止即生于庚寅之冬欤？其昆仲命名偏旁从文。敔字既从文，又于虎字有观。意者因欲取字于虎，故命名为敔欤？审尔，则郑孺人以正月来归，更可知矣。

又按：《五十自定稿》甲午年《哀从子敉》第二首云：“稚子牵衣笑邓攸”，系翻用邓伯道以己子易兄子之事。虎止之兄曷功生于丙戌，至甲午已九岁，不得有牵衣而笑之事。惟虎止生于庚寅，至甲午甫五岁，于情事较合。然则虎止生于是冬，亦可证矣。

是月，桂王自肇庆还梧州。

《南疆绎史》云：“庚寅春正月乙卯朔，王在肇庆，称永历四年。己来，闻庾关不守。辛酉，王登舟。戊辰，韶州复破。辛未，王西幸。庚辰，王至梧州，驻舟江干。”《五藩实录》云：“庚寅正月乙卯朔，永明在肇庆。南韶报至，戒舟西上。而永明于九日登舟，十三日解维，百官踉跄就道。二十六日舟至梧州，即舟中为水殿，文武罗列，栖于梧江之滨。”

按：辛酉系七日，辛未系十七日，庚辰系二十六日。二书述登舟解维之日虽有参差，然其记至梧之日则一也。《行朝录》记登舟解维之日与《五藩实录》同，惟至梧之日系诸二月朔，则途中不止半月，未必如是之迟耳。

二月，先生由桂林至梧州。

《鼓棹初集》“怀旧”《霜天晓角》云：“平湖春水，日落扁舟舣。话到伤心深处，双泪落青樽里。”“忆旧”《青玉案》云：“桃花春水湘江渡，纵一艇，迢迢去。落日赪光摇远浦，风中飞絮，云边归雁，尽指天涯路。”《鼓棹二集》“忆旧”《减字木兰花》第一阙云：“春溪水满，月向桃花香处暖。几叶芭蕉，绿影斜侵嫩草苗。”

按：《减字木兰花》第二阙末句云：“锦瑟谁人续断弦。”此两阙题云“忆旧”，必郑孺人逝后悼亡之作。《青玉案》题云“忆旧”，《霜天晓角》题云“怀旧”，亦悼郑孺人之作。三词一言春水，两言春水桃花。粤中地暖，二月已有桃花，当即挈郑孺人由桂林赴梧州时所作。湘、漓二水，流异源同，皆出自桂林。由桂林至梧州系漓江，非湘江。然二江本一水，词家取音律之协，可以通融。观于“迢迢去”“天涯路”之语，必是赴梧，非返衡矣。

偕中书管嗣裘劝大学士严起恒谏诏狱救少詹事刘湘客，给事中蒙正发、金堡、丁时魁。

《永历实录·桂王纪》云：“二月，吴贞毓、万翱、程源、张孝起等疏攻金堡、丁时魁、刘湘客、蒙正发、袁彭年。诏贷置彭年勿问，逮堡等下锦衣卫狱，拷之。”又《严起恒传》云：“王化澄遽得旨入直。调旨遣缇骑逮堡等四人，下锦衣狱掠治，滨死。起恒匍伏舟次泣奏：谏臣非今所宜谴，严刑非今所宜用，请贷堡等。上不听。”《章灵赋》自注云：“时山阴、虞山二相公孤忠济难，反蒙主疑，下谏者金堡等于狱。几杖杀之。”潘传云：“是时粤中国命所系，则瞿式耜与其少傅严起恒，而奸邪巨魁则内阁王化澄、悍帅陈邦传、内竖夏国祥也。桂藩驻肇庆，纪纲大坏。给谏金堡、丁时魁、刘湘客、袁彭年、蒙正发志在振刷。王化澄等害之，目为‘五虎’，交煽中官，逮狱将置之死。先生约中舍管嗣裘与俱告严起恒曰：诸君弃坟墓、捐妻子，从王于刀剑之中，而党人杀之，则志士解体，虽欲效赵氏之亡，明白慷慨，谁与共之者？起恒感其言，为力请于廷。”《明史稿·严起恒传》云：“李成栋反大清，以广东附于王。起恒乃从王至肇庆，与王化澄、朱天麟同入直。时朝政决于成栋子元允。都御史袁彭年，少詹事刘湘客，给事中丁时魁、金堡、蒙正发五人附之，揽权植党，人目为‘五虎’。起恒居其间，不能有所匡正。已而化澄、天麟相继罢。起恒洁廉，遇事持平，与文安侯马吉翔、司礼中官庞天寿共患难久，无所忤。而五虎憾起恒，竞诋为邪党。王在梧州，尚书吴贞毓等十四人合疏攻五虎，下湘客等狱，欲置之死。起恒顾跪王舟力救。”又《朱天麟传》云：“彭年等势张甚，而堡甫居言路，有锋气，乃疏陈八事。劾庆国公邦传十可斩，文安侯吉翔，司礼中官庞天寿，大学士起恒、化澄与焉。起恒、化澄乞去，天麟奏留之。堡与给事中时魁等复相继劾起恒、吉翔、天寿无已。太妃召天麟面谕，令拟谕严责堡等，天麟为两解，卒未尝罪言者。而彭年辈怒不止。邦传讦堡官临清尝降流贼，受其职，且请堡为己监军。天麟因拟谕讥堡。堡大愤。时魁乃鼓言官十六人诣阁诋天麟，至登殿陛大哗，弃官掷印而出。王方坐后殿与侍臣论事，大惊，两手交战，茶倾于衣，急取还天麟所拟而罢。天麟遂辞位。王慰留再三，不可，陛辞叩头泣，王亦泣曰：‘卿去，余益孤矣。’天麟移居庆远。王化澄贪鄙无物望，亦为时魁等所攻，碎冠服辞去。堡等既追逐诸臣，益横。而堡尤负强直声，又连劾兵部侍郎万翱、程源，礼部侍郎郭之奇，户部尚书吴贞毓。贞毓等欲排去之，畏元允为援，不敢发。七年春，王赴梧州，元允留肇庆。陈邦传适遣兵入卫，贞毓、之奇、翱、源乃合诸给事、御史，劾彭年、湘客、时魁、堡、正发把持朝政，罔上行私罪。王为彭年反正有功，免议，下堡等狱。堡又以语触忌，与时魁并谪戍，湘客，正发赎配追赃。”

按：五虎被劾，据《南疆绎史》在二月丁亥，据《行朝录》言在二月朔日甲申，则丁亥系二月四日。先生劝起恒救五虎即在是日。盖正月在桂林，闻桂王播迁，即往迎扈，是时已至梧州也。

又按：堡等所弹劾者，自邦传、吉翔、天寿外，惟王化澄贪鄙无物望，至于朱天麟、吴贞毓诸人，特与堡等意见不合，妄加诋毁，即起恒亦曾为所诬。先生《永历实录》《章灵赋》自注并推重式耜、起恒，允孚公论，而于天麟、贞毓等深为不满，未免意见之偏。故起恒之救五虎，先生之劝起恒，皆不失为君子。而五虎终不得窃附于君子之林，则天下后世固有公论也。潘传但斥化澄，不涉天鳞、贞毓，持论甚公，惟五虎之官阶统称给谏，稍有未核耳。

夏四月，与行人董云骧交章请允严起恒以礼去国，凡三上疏，皆纠劾大学士王化澄，不听。

《永历实录·桂王纪》云：“四月，雷德复奏讦大学士严起恒。起恒称疾乞骸骨。行人董云骧、王夫之疏谏，不听。”又《严起恒传》云：“化澄等思构起恒益急。给事中雷德复复露章劾起恒二十四罪。化澄调旨，用宋雷有邻“鼎铛有耳”语嘲激之。起恒称病请去。行人董云骧、王夫之交疏言：‘大臣进退有礼，请权允辅臣之去，勿使再中奸毒，重辱国而灰天下之心。’疏入，云骧不候报闻，挂冠入南海去。”《章灵赋》自注云：“虽陈力之无可致其靖共，而悲愤有怀，故有死诤之事。既三谏不听，谏道穷矣。”潘传云：“化澄之党参起恒。先生亦三上疏参化澄结奸误国。”《明史稿·严起恒传》云：“贞毓等共恶之，乃请召还化澄，而合攻起恒。给事中雷德复劾其二十余罪，比之严嵩。王不悦，夺德复官。”

五月，王化澄因攸县狂人作百梅诗冒先生名为序，借为叛端，将构大狱，挤之死地。

《和梅花百咏诗》自序云：“湘诗人洪伯修、龙季霞、欧阳予私和冯作各百首，欧阳倍之。余薄游上湘，三子脱稿一即相示。未几，三子相继陨折。庚寅夏，昔同游者江陵李之芳广生相见于苍梧，与洒山阳之涕。李侯见谓：君不忘浮湘亭上，盍寻百梅之约，为廷陵剑耶？余感其言，将次成之。会攸县一狂人亦作百梅恶诗一帙，冒余名为序。金溪执为叛端，将构大狱，挤余于死。不期暗香疏影中作此恶梦，因复败人吟兴。”

按：王化澄系金溪人。金溪即指化澄。

先生移疾俟谴。兵部尚书万翱、南京兵部尚书鲁可藻疏请逮治。郧国公高必正力争得免，乃去官。

《永历实录·桂王纪》云：“四月，以鲁可藻为南京兵部尚书。五月，万翱为兵部尚书。高必正、党守素入见，请趋严起恒入直。从之。”又《严起恒传》云：“翱、可藻请逮治夫之，高必正力争不可，乃已。起恒谢病疏七上，不得报，解舟去平乐。顾上意注起恒而薄化澄，遣高必正、党守素、李元允赍敕留之。”《南窗漫记》云：“金卫公堡诏狱后足折卧舟中，余往省之。时余拜疏忤群小怒，亦将谢病入山矣。”潘传云：“化澄恚甚，必欲杀之，其党竞致力焉。会有降帅高必正者救之，得不死，亦不往谢也。”《明史稿·严起恒传》云：“起恒力求罢，王挽留之不得，放舟竟去。会郧国公高必正入朝，贞毓欲藉其力以倾起恒，言朝事坏于五虎，主之者起恒也，公入见，请除君侧奸，数言决矣。必正许之。有为起恒解者，谓必正曰：‘五虎攻严公，严公反力救五虎。此长者，奈何以为奸。’必正见王，乃力言起恒虚公可任，请手敕邀与俱还。”

按：《五十自定稿》是年《五日小饮兼五舟中寄人》诗有“炎海蛟龙吞楚客”之语，题中所谓“两上书忤时相俟谴命故及之”之者，即指此语。盖时方移疾俟谴，因以灵均自比也。《永历实录·桂王纪》：金堡之出狱遣戍在是年五月。又据《行朝录》，高必正入朝在五月十三日。先生之事得解，当在是日以后。《五十自定稿》是年有《胡安人挽诗》，序云：“余方移疾待罪，不敢居风雅之列。已蒙恩得赦，拟《神弦》之曲”，当作于事解去官之后。

又按：《家世节录》云：先君之训，如日在天。使夫之能率若不忘，当不致与匪人力争，拂衣以遁，或得披草凌危，以颈血溅御衣，效嵇侍中。何至栖迟歧路，至于今日，求一片干净土以死而不得哉？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小子之弗克靖也，人也非天只矣。”今考《家世节录》自序称永历十二年戊戌，距此时八年。其上文述武夷先生之训，谓以身殉他人之道，何似以身殉己之道。盖先生亦自悔其偏信五虎矣。然瞿忠宣亦上七疏救五虎。观过知仁，固不失为君子之党也。

秋七月，去梧州，由昭平至平乐。

《章灵赋》自注云：“乃以病乞身，遂离行阙。”《南窗漫记》云：“庚寅秋，与郑子遗中丞遇于昭州。子遗名古爱，江夏人。”

按：《五十自定稿》是年《晨发昭平县飞雨过驴脊峡上泊甑滩》诗中有云：“金光界波流，大火循西指。”必是七月所作。其篇首云：“孤游息魂营，凉泛叶形美。清晨理桂楫，薄言遵远水。遂欣斯望协，遗彼群象诡。”玩其词意，当是初去梧州时所作。昭平去梧州仅一百六十里，泊甑滩在平乐县境。由昭平至平乐，所经水路也。又《刘端星学士昭州初度》诗云：“过岭金风缓，当秋暑日悬。”亦必作于七月。端星系刘湘客之字，昭州即平乐之旧名也。

又按：《永历实录·郑古爱传》云：“永历四年夏，楚事益坏，乃起古爱以佥都图辰、常，领敕至平乐。又以议招不如议战请，不报。古爱忧恚成疾卒。后数月，马蛟麟破平乐。”据《桂王纪》，平乐之破在是年十一月，古爱病卒当在八九月间，先生与之相遇则在七月间也。

八月初二日，谭太孺人卒于衡阳，年七十四。

《谭太孺人行状》云：“不孝夫之间关两载，未获奉临终之训。”《武夷先生暨谭太孺人合葬墓志》云：“孺人后先生三岁，永历庚寅仲秋月朔后一日卒，去诞生岁万历丁丑闰八月二十二日，凡七十四载。”《家世节录》云：“先孺人居少不约，居多不丰，顺聚散以随时。故晚遇丧乱，麻衣橡食，欣然如素。夫之兄弟藉以保其硁节，实厚载之无疆也。己丑岁，夫之不孝，从王岭外，隔绝无归理。忧思益剧，遂以庚寅八月初二日横罹崩摧。”

先生至桂林，依留守瞿式耜。

潘传云：“返桂林，复依瞿式耜。”

按：《五十自定稿》是年《题彭然石舠壁》诗云：“旧曾相识此扁舟，江黑云低对戍楼。象帝祠前秋似叶，伏波山下月如钩。”伏波山在桂林城东北。诗盖作于初至桂林之时。据“月如钩”之语，当在八月初间矣。又《留守相公六帙仰同诸公共次方密之学士旧韵》诗第一首末二句云：“萧森天放湘累客，得倚商歌侍羽觞。”第二首起二句云：“凉生恰恰桂江天，万里吴皋秋信传。”今考《粤行纪事》云：“己丑八月初八日，王父六十诞辰，门下士额手前祝。”据此则庚寅岁已六十晋一。方密之诗作于己丑，故目为旧韵。先生与诸公次韵，盖即在八月八日也。

又按：《五十自定稿》是年《石板滩中秋无月奉怀家兄》诗有“颓岸清江隔晚烟”之语，当是离桂林后停泊时所作。

九月，至永福。

《鼓棹初集》“怀旧”《霜天晓角》云：“清秋晚角，斜日横云脚。剑射灯花坠紫，双影瘦，征衣薄。今日梦中语，当时难卜度。唯有丹枫霜叶，点点血，还如昨。”

按：据“双影瘦，征衣薄”之语，知是挈郑孺人同行。据“丹枫霜叶”，知在秋末。据“清秋晚角”“剑射灯花”之语，知正值戒严。反覆推之，知是年九月至永福。

冬十一月初五日大清兵克桂林。先生时在永福水砦。

按：永福在桂林西南百里，其水有太和江、白石水、大融水、长宁水、铜鼓水、银洞水、永福水。未审水砦在何水，俟考。

闰十一月十七日，留守瞿式耜、总督张同敞殉难。先生仍困于永福水砦，不获南扈桂王。郑孺人劝由间道归楚。自桂林破后，霪雨六十日，不能取道，绝食者四日，屡濒于死。作《桂山哀雨》四诗，今逸。

先生《读四书大全说》卷六“志士仁人”条下云：“近瞿、张二公殉难桂林。别山义形于色。稼轩言动音容，不改其素。此又气质之高明沉潜，固非二公之一为志士、一为仁人，可分优劣也。”《章灵赋》自注云：“庚寅冬，两粤俱陷，死于乱兵者几矣。”《五十自定稿》辛丑岁《续哀雨诗四首》序云：“庚寅冬，余作《桂山哀雨》四诗。其时幽困永福水砦，不得南奔，卧而绝食者四日。亡室乃与余谋间道归楚。顾自桂城溃陷，霪雨六十日，不能取道，旦夕作同死计矣，因苦吟以将南枝之恋，诵示亡室，破涕相勉。”《明史稿·瞿式耜传》云：“十一月五日，城中无一兵。式耜端坐府中，家人亦散。俄总督张同敞至，誓偕死。幽于民舍，至闰十一月十有七日，与同敞并死。”《粤行纪事》云：“辛卯正月，知王父已于十二月十七日卯刻尽节于桂林城外之仙鹤岩矣。计十一月初五日城陷，越闰十一月至十二月十七，七十余日，迟之甚久。问故，知《大清时宪历》置闰在辛卯春二月，其十二月十七即《大统历》闰十一月十七也。”

按：《粤行纪事》又言：“庚寅十一月十三日至二十五日霪雨，山径滑甚。”又言：“闰十一月十四日至二十三日，日夜风雨。”又言：“十二月雨饕雪虐无宁晷，辛卯正月朔乃西上。”瞿公孙踪迹在梧江、藤县一带，距永福较远，阴晴未必尽同，然桂林破于十一月初五日，并闰月计之，至岁除仅八十余日，而霪雨已六十日，则不雨之日甚少。既为途泥水潦所阻，岁内亦必不能行矣。

是年诗除《桂山哀雨》四首逸去外，有《胡安人挽诗》一首。

序云：“小司马彭然石焱，征其元配胡安人殉节诗。安人沉玉黔阳，司马从王岭外。”诗云：“夙昔兰闺英，金韬送远道。历历视明星，悠悠思春草。”又云：“白玉忍蒙沙，清流怨何驶。上有龙标月，下有沅江水。沅水自东流，梧云向南开。蒲花生石上，芳节待归来。”

按：据诗中所言，盖然石扈桂王于梧州，胡安人在黔阳投水殉烈也。《永历实录·晏霱明传》言孝感彭焱，思致明敏，工行草书，官兵部郎中，故称为小司马。

《晨发昭平县飞雨过驴脊峡上泊甑滩会月上有作》一首。

以上五古。

《不寐》一首。

诗云：“夜火榜人惊，江沙依舸平。落花逢昨日，潮月应初生。芳草空凝望，绿云讵有情。含凄愁梦杳，鱼柝警严城。”

按：此诗似春末夏初泊舟梧江时所作。

《刘端星学士昭州初度时初出诏狱》一首。

以上五律。

《李广生自黔阳生还归阙率尔吟赠并感洪一龙三阳太仆山公及邓君郑石诸逝者浮湘亭之游》一首。

《永历实录·熊兴麟传》云：“巡按贵州，黔土扰乱，迟回未赴。留黔阳，走山中。已与兵部主事李芳先同被执，遂系解常德。舟行至中途，守者钦其志义，宽械系。夜静，守者酣寝，芳先将逸，蹴兴麟起，与谋去。兴麟曰：‘死吾分也。君勉去。吾精爽已驰赴武陵刀下。’芳先强之，遂酣睡不听。芳先执手垂涕而去。兴麟至常德，自言吾与李职方同执，中途可去而不去，欲死于青天白日下尔。遂遇害。”

按：据《南窗漫记》，李广生，江陵人，名芳先。所谓自黔阳生还归阙，即兴麟传中之事。诗中云：“粤道旌旗乱早惊。”又云：“世情蛱蝶到春惊。”当是春间所作。次首诗题称广生为小司马，兴麟称为李职方，盖兵部职方司主事也。

《答姚梦峡秀才见柬之作兼呈金道隐黄门李广生彭然石二小司马》一首。

《永历实录·金堡传》云：“友人姚湘，字梦峡，余杭人，飘泊楚、粤。丁时魁欲官之，湘骂曰：‘吾死为大明一秀才足矣，何用此腐鼠为！’诗文亦亢爽有气。”《南窗漫记》自序云：“畴昔所辱赠示之作，如张别山先生、刘端星中丞湘客、金道隐黄门堡、刘浣松太史明遇，及上湘龙季霞孔蒸、余杭姚梦峡湘，皆苦思索，不得一章。”

按：梦湘见柬之作，即《漫记》自序所云赠示之作。诗中云：“云畦过雨怀红药，春泛消愁畏绿尊。千古英雄无死处，酒徒高唱感夷门。”当是春末夏初所作，是时五虎之诏狱尚未解也。

《五日小饮兼五舟中寄人时两上书忤时相俟谴命故及之》一首。《留守相公六帙仰同诸公共次方密之学士旧韵》二首。《石板滩中秋无月奉怀家兄》一首。

以上七律。

《题彭然石舠壁》一首。

七绝。

《康州谣追哭督府义兴相公是去秋同邹管二中舍会公地》一首。

歌行。

[顺治]八年辛卯（一六五二），先生三十三岁。

春正月雨霁，自永福水砦挈家由间道归楚，拟省母疾。及至衡阳，谭太孺人已葬于南岳潜望峰下，合祔武夷先生之墓。

《谭太孺人行状》云：“遗命介之，更无余语，惟归葬先君子之右，远腥秽而不历城市，协于先君子清泉白石之心而已。”《武夷先生暨谭太孺人合葬墓志》云：“有明征士武夷先生暨配谭太孺人先后合葬于此。阅三十七年，冢子介之已卒，不孝季男夫之年七十矣，乃克志焉。”《家世节录》云：“呜呼！无始安再造之功，永天水当归之痛，此夫之含恨没齿而不慊者也。哀哉！”潘传云：“闻母病，间道归衡，至则母已没。”

按：是年先生三十三岁。“阅三十七年”，正值七十岁。故知谭太孺人合葬必在是年。《五十自定稿》辛丑岁《岳峰悼亡四首》第一首云：“不愁云步滑，慊慊故慵来。多病霜风路，余生隔岁回。”既有“隔岁”之语，则先生与郑孺人抵衡阳必在是年春间。第四首云：“岳阡初甃罢，君此拜姑嫜。”郑孺人甫抵家即拜姑嫜于岳阡，则谭太孺人业已合葬无疑。

又按：《五十自定稿》是岁《偶闷自遣》诗云：“鸡声残月夜如何，水级危轮又一过。”当是在永福水砦将启行时觇探道途之作。辛丑岁《来时路》三首自注云：“悼亡。”第一首云：“来时苦大难，寒雨飞瀼瀼。”第三首云：“迢迢荒原路，曲曲粤楚甸。匪羊亦匪牛，穷日历郊箐。药苦梅复酸，宛转遂所绻。凛矣秋霜心，哀哉白日变。”即追叙郑孺人随先生由粤返楚备尝险阻艰难之境也。又辛丑岁《续哀雨诗》第一首云：“寒烟扑地湿云飞，犹记余生雪窖归。泥浊水深天险道，北罗南鸟地危机。同心双骨埋荒草，有约三春就夕晖。檐溜渐疏鸡唱急，残灯炷落损征衣。”盖雨甫霁即启行也。先生闻母病而未知母没，故有“三春夕晖”之语，与潘传可以互证。

又按：《鼓棹二集》“忆旧”《凤凰台上忆吹箫》云：“楚塞天遥，漓江雨冷，烟云湿透征衣。指数峰残雪，候雁先归。堪叹生生死死，今生事莫遣心违。家山里，一枝栖稳，碧草春肥。依依旧家枝叶，梦不到岘山，风雪霏微。念镜中霜鬓，人老渔矶。指点棠梨春雨，犹应化白蝶双飞。孤飞也。寒烟冪历，灯火荆扉。”今考“岘山旧家”谓郑孺人为襄阳望族。“漓江雨冷”即桂山哀雨之意。“楚塞家山”即衡阳南岳。“候雁先归”在春初正月。“烟云湿透征衣”言初霁即行。“一枝栖稳，碧草春肥”则归里以后也，与诗集亦可互证。

遂决计隐遁。

潘传云：“其后瞿式耜殉节于桂林，严起恒受害于南宁。先生知势愈不可为，遂决计林泉矣。”《沅湘耆旧集》小传云：“崎岖楚、粤、滇、黔间，备历艰险，后以母病间道归，遂不复出。”

按：忠宣殉节时先生尚未归衡，潘传小误。先生未尝至云、贵，邓传亦误。

又按：《儒林传稿》采余传云：“明桂藩在肇庆，瞿式耜荐之为行人司行人，旋以母病归衡山。”虽删节筒略，然较潘、邓两传更为核实。

夏间侨居祁阳，与刘舍人惟赞所居邻近，时相往还。

《五十自定稿》是年有《小霁过枫木岭至白云庵雨作观刘子参新亭纹石留五宿》五古二首。《永历实录·严起恒传》云：“永历二年春，楚师败于湘潭，何腾蛟被害。楚兵四十余万，失主汹乱，蹂衡、永、宝、郴间。永州举人刘惟赞徒步诣行在，疏言往者孤倚一腾蛟，其势已危，今腾蛟且已矣，而诸帅之所共为尊信者，自辅臣起恒而外，四顾更无其人。疏入，下廷议，起恒不果出。已而诸军无统，兵益暴，民益怨，以趋于尽，卒如惟赞言。”《沅湘耆旧集·刘惟赞小传》云：“惟赞字子参，祁阳人，崇祯己卯举人。癸未之乱，与衡州同知郑逢元谋督义勇歼贼魁。国变后以中书屡征不就，隐居西舂之石门庵，榜曰‘白云’。其地在祁、邵之交，宅旁有鲤鱼山。所尝往还者，王船山、邹艮崖、郭季林诸人外，莫能见也。日坐崖中，吟咏自适，与世事绝。一夕梦陈忠洁公遗以书，抚膺涕泣曰：‘澹元其召我矣。’未几遂卒。”

按：《行状》叙先生随地托迹云：“或在浯。”潘传言先生浪游于浯溪、郴州、耒阳、晋宁、涟、邵之间。浯即浯溪，正在永州祁阳。先生侨居当与子参之白云庵相近，故得常相过从，留宿赋诗也。第一首云：“松级偶晨登，樾馆聊夕止。轻裾挟馀滋，溪烟宛方起。”又云：“流耳延雨声，惊华粲石理。架阁微霄，初英散新紫。”又云：“淹宿有余清，实归载留喜。”当是夏间所作。第二首云：“三岁度岭行，薄言观世枢。壮心销流丸，林泉聊据梧。归心存醉石，取似在枌榆。”题末自注：“刘云亭下石门石座似端州醉石，遂有次作。”盖子参徒步上疏时曾与先生相晤于肇庆，故回忆醉石而感慨系之也。

又按：《六十自定稿》庚戌岁《怀入山来所栖伏林谷得二十九首》，就中《青溪石门》《西石门》《松纹石亭》《坞云庵》四题自注云：“右祁、邵之间。”今考子参所居正在祁、邵之交，青溪石门、西石门即石门庵所由名也，松纹石亭即所谓新亭纹石也，坞云庵即白云庵之别名也。《西石门》诗云：“循壁渡泉桥，知有幽人宅。”幽人即子参也。

又按：《五十自定稿》庚寅年《康州谣》题中有“邹、管二中舍”之语，邓氏谓邹即艮崖。《南窗漫记》摘录郭秀林《涉园草》，有《过刘子参山亭》七绝一首。《沅湘耆旧集·邹舍人统鲁小传》云：“字大系，一字近野，号艮崖，酃人。崇祯乙亥拔贡廷试第一，壬午举人。衡州陷，乃单骑亡之粤，上书总督沈犹龙，卒导总兵宋纪出楚疆，复郴、衡各郡。桂王称号，授中书舍人。后隐居祁、邵山中，所在常载书簏十数以从，岩栖谷隐，人莫得其踪迹也。”据此，则艮崖与先生及季林同年友善，并以高蹈著节，宜其与子参相善也。

冬，复还衡阳。

《五十自定稿》是年有《过涉园问季林疾遣作早梅诗》四首。

按：季林与先生同邑，其隐居石狮岭，仍在衡阳，涉园即其隐居之地。先生以早梅开时过涉园，疑冬初还衡阳。第二首云：“晚香消尽寒香接，无日无花不早开。”当是十月所作。第四首云：“先机买隐君能早，后著投生我自痴。”则因己丑岁先生度岭，季林作诗怀之，以“南原耦耕”相讽也。

是年诗有《游子怨哭刘母》四首。

第一首云：“游子岂不知，遐心荡凭轼。”第二首云：“凭轼日以远，流光日以晚。”第三首云：“昔为倚闾叹，今为绝命思。”第四首云：“三年九春绝，衰草凌霜靡。”

按：此诗列于《白云庵观刘子参新》之前，诗中所言游子情事，颇与子参相近，“三年九春绝”之语亦与彼诗“三岁度岭行”年数相合，然究未得确证，附记俟考。

《小霁过枫木岭至白云庵雨作观刘子参新亭纹石留五宿》二首。

以上五古。

《落日遣愁》一首。

五律。

按：诗中有“晴山添雪色，远树缓霜鸿”之语，当作于冬月。

《偶闷自遣》一首。《过涉园问季林疾遣作早梅诗》四首。

以上七绝。

是年攸县刘孝廉自煜有《寄王而农山中》诗。

《南窗漫记》云：“刘杜三自煜有寄予山中诗，亦足增人怆然之怀。‘病鹤无枝带箭飞，经年芜秽惜渔矶。绕床行脚同香饭，哀筑当筵仍故衣。筑室喜闻名士并，望门真被酒佣非。一蛇雾隐南天远，绵上何人问割腓。’”《沅湘耆旧集·刘行人友光小传》云：“字杜三，攸人，前明丙子举人。入国朝，为沙河知县，升行人，未赴卒。原名自煜。”

按：“绵上一蛇”用介子推事以喻从桂王于岭表。是岁桂王在南宁，称永历五年，诗所谓“南天远”也。“筑室喜闻名士并”，谓与刘子参卜邻。“行脚香饭”即指白云庵。故知当在是年。

又按：《沅湘耆旧集》载杜三《将入闽应召径衡夜宿前溪寄故人王而农》五律一首。《南窗漫记》所述亦同，“前溪”下注“去郡三十里”五字。今考：入闽应召当在唐王建号之时，惟未审其在乙酉秋冬，抑在丙戌春夏与初秋。附记俟考。

[顺治]九年壬辰（一六五二），先生三十四岁。

春，至衡岳莲花峰，过西明寺。

《五十自定稿》是年有《过莲花峰西明寺追怀悟一上人示苍枝慈智》七绝二首。第一首云：“缥渺诸天缟雪飞，炉烟初湿云衣。重来春水迷苍翠，凄绝苏画板归。”第二首云：“冬葵滑熟菠薐脆，云子抄香凤乳花。惭愧千金无报处，三生客在自蒸砂。”

按：诗中有“重来春水”之语，故知重过西明寺在春间，其云“冬葵滑熟”系追叙前此以冬间至寺。据《莲峰志》，莲花峰南桐油岭有西明寺，林泉旷异，下可安步，知西明寺在莲花峰旁。今考癸未冬先生因张献忠购捕绅士，避于衡山莲花峰下双髻峰。其饭于西明寺，当在彼时。至是年重过，则悟一已没，故有“惭愧千金无报处”之语。苍枝慈智，其即悟一之徒欤？

是年侨居邵阳耶姜山旁蒸水之原，李定国兵下衡州，招之，不往。

《章灵赋》自注云：“蒸水出耶姜山，今谓之黄帝岭。时所避地近其处。”又云：“时上受孙可望之迎，实为所挟。既拂君臣之大义，首辅山阴严公以正色立廷，不行可望之王封，为可望贼杀。君见挟，相受害，此岂可托足者哉？是以屏迹居幽，遁于蒸水之原。而可望别部大帅李定国出粤、楚，屡有克捷，兵威震耳。当斯时也，欲留则不得干净之土以藏身，欲往则不忍就窃柄之魁以受命。”潘传云：“初，桂藩封孙可望为秦王，严起恒力阻之。可望戕起恒，专执威柄。越数年，可望分李定国入粤，遂入衡，招先生。先生不往。”

按：是岁桂王在安隆，称永历六年。据《永历实录》，是年五月李定国复靖州、武冈、宝庆；六月复桂林，八月复平乐、梧州、柳州、永州、衡州；九月复长沙，略地岳州；十月略地江西，复吉安；十一月退屯宝庆。今考耶姜山在邵阳县东，邵阳即宝庆府附郭之邑。《行述》叙先生随地托迹，云或在涟、邵。潘传云先生遂浪游于浯溪、郴州、耒阳、晋宁、涟、邵之间。邵即邵阳。涟水与邵水同发源于邵阳县东龙山顶上龙池，故有涟邵之称。定国之招先生，当在初下衡州之后，退屯宝庆之前。

是年诗，除《过西明寺》七绝二首外，《剩稿》有《重过莲花峰为夏叔直读书处》七律一首。

《五十自定稿》未载此诗，见《姜斋剩稿》。其诗云：“山阳吹笛不成音，凄断登临旧碧岑。云积步廊春袖湿，灯寒残酒夜钟深。河山憾折延陵剑，风雨长迷海上琴。闻道九峰通赤帝，松杉鹤羽待招寻。”

按：叔直入九嶷绝粒死，故诗言“山阳吹笛”“延陵剑”，又云“九峰”“鹤羽”。叔直之殁未知何年，然《南窗漫记》摘录芋岩李国相遗稿，就中五律各首哭夏叔直九嶷，在怀管冶仲百粤之后。今考冶仲偕先生赴粤在戊子冬，则叔直之殁至早亦在己丑春三月衡、永复失之后，彼时先生业已由南岳复赴肇庆，至是年春始重登莲花峰。诗中有“春袖湿”之语，故知作于是年春间也。

[顺治]十年癸巳（一六五三），先生三十五岁。

夏四月作《章灵赋》。

《章灵赋》序云：“章，显也。灵，神也，善也。显著神筮之善告也。壬辰元日，筮得《暌》之《归妹》。明年癸巳，筮复如之。时孙可望挟主滇、黔，有相邀赴之者。久陷异土，既以得主而死为歆。托比匪人，尤以遇巷非时为戒。仰承神告，善道斯章，因赋以见。”《章灵赋》自注云：“自违君侧以来，于兹三岁，而孤踪屡迁，望属车之清尘，而深其慕忆。盖愿得朋以出大蹇，倘值其人，乐与来连者矣。乃如可望者，若巴蛇之饱，飏尾而游，而大君之威，虎为狐假，反退养夫巽顺，若此者岂足以有为？神器大名，不可以久借，功之无成，固其所矣。桓温失志于枋头，刘裕覆师于关内，今古如一，有心者去之唯恐不速也。”又云：“于占既然，素志亦尔，神与心协，守其昭质，暗投之侣必谢，幽栖之志益坚矣。”又云：“君子之不幸而当此也，留则河山非有，往则逆顺无垠。与物推移而知雄守雌，以苟全其身而得利涉，既非所能为，则将退伏幽栖，俟曙而鸣。今孤臣在千里之外，吾君介存亡之间，往迳既绝，来踪未卜，唯幽冥之中，若有朕兆，可翼余忱以必达。人不可谋，天不可问，寸心孤往，且以永怀。思主则怆怳而烦心，求仁则坚贞而不怨，《章灵》之作，意在斯乎！”

按：是岁桂王在安隆，称永历七年。先生以庚寅夏谢病，故自注言“自违君侧以来，于兹三岁”也。自注又言“桓温失志于枋头，刘裕覆师于关内，今古如一”，盖即指孙可望东安岔路口之败。序言“时可望挟主滇、黔，有相邀赴之者”，则必作于可望兵败还黔之后。今考可望兵败还黔在四月。序言“仰承神告，善道斯章，因赋以见”，故知赋即作于是月。

又按：《永历实录·李定国传》及刘远生，管嗣裘、朱昌时等传，皆言定国恭顺知大义。据《沅湘耆旧集》引陶密庵汝鼐自订年谱，言定国复衡阳、湘潭，石见五衔命敦促，不得已与周司农、郭司马并出见。而定国招先生，先生竟不肯往者，盖彼时定国犹受制于可望，先生不恶定国而深恶可望，故赋注称定国为别部大帅，而斥可望为窃柄之魁。是年四月，定国避可望之逼，东攻肇庆，去衡州已远。假令定国去冬下衡州之时，已如后此奉桂王于云南之日，安在其不往见也？嗣裘传云：“嗣裘见定国赤心，不随孙可望为僭逆，曲说定国决策迎驾。定国之东攻肇庆也，孙可望遣使羁縻之。定国亦以孤军外悬，所向未利，难即与可望亢，遂姑通好。嗣裘大恚，弃定国军去，将祝发为浮屠，至修仁，不知所终。”先生之志，即管舍人之志。固不欲轻绝定国矣。至于可望极恶穷凶，中人知其当绝。先生此赋为可望作，岂为定国作耶？赋作于癸巳，序有明文。潘传系作《章灵赋》于定国入衡之后，盖综括始终言之，非谓赋作于壬辰也。

是年诗有《癸巳元日左素公邹大系期同刘子参过白云庵茶话二首》。

第一首云：“江树南开早，唐松东向偏。殷勤悬有待，请组旧行边。”第二首云：“箕颍徐生拙，江湖魏子深。南阳凭羽翼，恩泽放山林。”

按：诗意谓心欲往而时未可，与《章灵赋》同。

《春尽》三首。

以上五律。

《王船山先生年谱》卷上终

王船山先生年谱卷下

[顺治]十一年甲午（一六五四），先生三十六岁。

秋八月，避兵于永州零陵北洞瑶中。

九月，从子敉避兵他所，为游骑所杀，作哀吟以悲之。

复迁于常宁山中，授徒自给，所寓与士人殷铭邻近，本旧相识，因为序其时艺。

《姜斋文集·殷浴日时艺序》云：“家则堂南归，以《春秋》教授，则未知其所授者，以道圣人经世之意邪？其以为所授者羔雁之技邪？谢侍郎卖卜，与子言孝，与弟言悌，则授以道矣。技道合，则则堂可无河汉于叠山。何也？进乎道矣。甲午避兵入宜江山中，有侄子之恸，浴日拂拭而慰之。少间，无以阅日，浴日始以帖括见示，继此而宜江士友泛晋而与余言帖括。浴日少与余同文场，已与余同漂泊，今又与余同为训诂师以自给。以意征言，将期于道。有知言者，当谓余非与浴日言技矣。”《家世节录》云：“敉、致皆仲兄出。敉以孝殒于难，致早夭。”《五十自定稿》是年有哀从子敉诗，题云：“从子敉遘悯以后，与予共命而活者七年。顷予窜身瑶中，不自以必生为谋。敉因留侍伯兄。时序未改，避伏失据，掠骑集其四维。方间道往迎，已罹鞠凶矣。悲激之下，时有哀吟，草遽佚落，仅存绝句四首。”第一首云：“斜日荒荒打枣天，山头回首杳墟烟。当时不道今生别，犹向金风泪黯然。”笫三首云：“岳阡秋草应含怨，万树严霜杀一林。”《沅湘耆旧集·殷岁贡铭小传》云：“铭字浴日，常宁人，顺治朝贡生，与衡阳王姜斋先生交好，为序其文集行世。”

按：《六十自定稿》庚戌岁《怀入山来所栖伏林谷得二十九首》，其中《钓竹源》《云台山》两题自注云：“右零陵北洞。”今考此二十九首历数隐遁之地，以时之先后为叙。零陵北洞两诗列于祁、邵四诗之后，宜江二诗之前，故知窜身瑶中即在零陵北洞。敉为铿斋先生之子。铿斋殁于丁亥。自丁亥下推七年之后，正是甲午。诗言“金风”，又言“打枣天”，故知先生与敉别于秋八月。题言“时序未改，已罹鞠凶”，诗言“岳阡秋草”“万树严霜”，故知敉以九月遇害。宜江出常宁东南塔山，故常宁有宜江、宜山之名，《殷浴日时艺序》言“避兵入宜江山中，有侄子之恸”，则由零陵北洞迁常宁当即在秋末冬初。浴日本常宁士人，避兵宜江山中，与先生所居相近，并以授徒自给，故序引家铉翁之事以相勉也。

又按：《家世节录》言敉以孝殉于难，当是奉母避兵而遇害。先生哀从子诗第二首云：“黑海难全一叶舟，谁将完卵望鸺鹠”，盖尽室偕亡也。第四首云：“情根悔不锄苗早，蔓草萦丝自惹愁。至竟潘安悲白首，人间何有坠珠楼。”意者敉之友人有同死者，而侍婢有流落未死者欤？

又按：《行述》叙先生随地托足云：“或在耒阳。”潘传云“先生遂浪游于浯溪、郴州、耒阳、晋宁、涟邵之间。”不言常宁而言耒阳，盖常宁本由耒阳而分。意者先生居常宁时亦曾往来耒阳，故举耒阳以括之欤？

是年文有《殷浴日时文序》一篇。

是年诗除哀从子诗草佚落仅存绝句四首外，有《秦王卷衣》一首。《长干曲》一首。

诗云：“秦淮通北固，流月带潮来。郎今渡京口，日暮使人猜。”

按：据《南疆绎史》，是年张忠烈煌言军吴淞，会张名振之师入长江趋丹阳，掠丹徒，登金山，望石头城，遥祭孝陵，烽火连江，江宁震动。而上游有夙约，失期不至，乃左次崇明，俄复入江，掠瓜洲、仪征，薄燕子矶。而所期终不至，师徒单弱，遂乘流东下，仍驻滃州。据《永历实录·桂王纪》及《李定国传》，上年定国已欲由东粤与郑鸿逵、郑成功会合，本年复请由海道谕郑鸿逵。据《五藩实录》，是年郑成功发水陆师应李定国于粤东。鸿逵即成功之叔。二郑与二张声势相倚，所谓上游有夙约，宜即定国；其所以失期不至者，则以方退守南宁、泗城，未能如约也。诗言秦淮、北固、京口，其为此而发欤？

《白鼻》一首。《江南曲》一首。

以上五绝。

按：诗云：“可怜秋色里，独唱《望江南》。”盖与《长干曲》同意。《鼓棹初集·望江南》五阙题系“本意”，《望海潮》一阙题亦系“本意”，疑皆是时所作。

《哭李一超》一首。

按：丁未岁有哀故孝廉李一超元配林孺人七律二首。题云：“一超以怀贞穷愁死。”一超之名俟考。

《再哭季林兼追悼小勇匡社旧游》一首。

诗云：“古寺青溪路，东窗隔一峰。缘花忘柳径，驱酒试风。”《南窗漫记》云：“亡友文小勇之勇有句云：‘人谁从问字，风不可开门。’于江西宗派中自居胜地，所居僦郊外一破屋，每旦待籴而炊，而长日一卷，啸傲自如。斯人亡后，戚戚未壮而气衰者成乎风俗，不复知此风味矣。”

按：季林即郭凤跹，详见上文己丑年。

《晦日》二首。

第一首云：“春色去堂堂，清和损岁芳。”第二首云：“九春余此夕，落照已前山。”

按：此晦日谓三月晦日。

《夏夜》一首。

以上五律。

[顺治]十二年乙未（一六五五），先生三十七岁。

春，迁居郴州兴宁山中，借僧寺授徒，为从游者说《春秋》。始作《周易外传》。吟《潇湘小八景》词。

先生《潇湘怨》词内《潇湘小八景》词自记云：“国初瞿宗吉咏西湖景，辛稼轩‘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体，词意凄绝。乙未春，余寓形晋宁山中，聊取其体，仍寄调《摸鱼儿》咏潇湘小八景。”《周易内传发例》自跋云：“乙未于晋宁山中，始为《外传》。”《五十自定稿》有《为晋宁诸子说春秋》五绝四首。第三首云：“南岳经声苦，东林眉宇颦。”

按：《行述》叙先生随地托迹云：“或在郴州，或在晋宁。”潘传云：“先生遂浪游于浯溪、郴州、耒阳、晋宁、涟、邵之间。”晋宁即兴宁县旧名，非云南之晋宁州也。此兴宁系湖南郴州之县，非属广东嘉应州之县也。据诗中“南岳”“东林”之语，盖授徒于寺中矣。

又按：兴宁在郴州东北百里。先生居郴州，或在居晋宁前，或在居晋宁后。故《行述》与潘传皆以郴州、晋宁并举也。

又按：《潇湘怨词》另编一卷，系《夕堂戏墨》卷七。小八景词题系《雁峰烟雨》《石鼓江山》《东洲桃浪》《西湖荷花》《花药春溪》《岳亭雪岭》《朱陵仙洞》《青草渔灯》。

复迁居常宁西庄园，变姓名为瑶人。其时邑士王文俨隐于东卜园，敬其志节，恒供瞻之。

《沅湘耆旧集·船山先生小传》云：“尝匿常宁瑶洞，变姓名为瑶人。”又《王山人国甲小传》云：“字鼎三，一字建子，常宁人。县学生，有《拾遗山人诗钞》。”又王国甲《述旧诗》第一首云：“凹霞风已古，独忆雅田云。”自注：“世居凹霞，高祖丁明季流寇之乱，始迁雅田。”第二首云：“东卜余残壁，西庄待隐君。”自注：“明季，高祖文俨先生上《中兴战守策》。钟山军乏饷，高祖具酒食邀七十里长。动以捐纡国急，高祖亲董解赴军。晚年隐于东卜园，号东卜先生。衡阳王而农先生亦来隐于邑之西庄园为瑶人，饮食皆高祖给之。”

按：《六十自定稿》庚戌岁《怀入山来所栖伏林谷得二十九首》，其中《西庄源》《小祗园》二首自注云：“右宜江。”西庄源与西庄园当即一地。《五十自定稿》丁酉岁《西庄源》五古诗一首，其题云：“念居此三载。”自乙未至丁酉，首尾正得三年。故知迁居西庄定在是岁也。

又按：《沅湘耆旧集·王山长祚隆小传》云：“字卜子，一字一峰，常宁人，县学生，尝应聘为岳麓山长。”今检邓氏所选，有《酬王姜斋先生》五古一首，中有“十旬五得饥，体癯容愈少。道逢衣褐游，风雨怜同调”之语，足证交宜之厚。东卜与卜子同邑同姓，未知是否同族。其元孙国甲称为文俨先生，当是其字也，其名俟考。

又按：是年桂王在安隆称永历九年，邓传叙常宁瑶洞事于缅甸覆没后，非也。

是年始撰《老子衍》。

按：《老子衍·自序》叙始撰之时云：“岁在旃蒙协洽。”此草创于乙未年之证。

是年文有《老子衍自序》一篇。

按：序末云“作于壮月己未”，盖初稿成于八月间也。

是年诗有《春日书情》一首。

五古。

《为晋宁诸子说春秋口占自笑》四首。

五绝。

《八月梨花》一首。

五排。

《读指南集》二首。

七律。

《君子有所思行》一首。

乐府。

《斸蕨行》一首。

歌行。

[顺治]十三年丙申（一六五六），先生三十八岁。

春三月，编《黄书》成。

《黄书》自序云：“岁德在丙，火运宣也。斗建维辰，春气全也。文明以应，窃承天也。太原之系，世胄绵也。为汉大行，忠效捐也。悲懑穷愁，退论旃也。明明我后，逖播迁也。俟之方将，须永年也。”

按：太原为王氏之望，大行即行人之官。我后谓桂王，是年由安隆迁云南，故有播迁之语。岁德在丙，定系丙申，斗建维辰，显为三月。

秋，暂往兴宁。

冬，暂还衡阳，登衡山双髻峰，仍至常宁。

《五十自定稿》是年《新秋看洋山雨过》诗云：“南楚秋风日，轻阴太白方。”又《重登双髻峰》诗云：“振衣情不惬，北望暮云寒。”

按：《姜斋文集·小云山记》云：“南尽晋宁之洋山。”是洋山在兴宁境内。据“新秋看洋山雨过”之语，知秋间在兴宁。据“北望暮云寒”之语，知重登双髻峰在冬日。

又按：《登双髻峰》后一首题为“二贤祠”。今考《莲峰志》，二贤祠祀朱子、张南轩，去双髻峰不远，当亦彼时所作。知仍至常宁者，说详下年丁酉。

是年诗有《春尽从子敞寄山居雪咏绝句欻尔隔岁聊复和之》二首。《痛》《哕》《颤》《寒》《热》《痒》《哭》《笑》共八首。

以上五绝。

《重登双髻峰》一首。《二贤祠重读义兴相公诗感赋》一首。

以上五律。

按：义兴相公谓堵牧游。诗末二句云：“清浔二千里，遗恨在军谣。”自注云：“公于苍梧以军谣十首授余梓行。”详见上文已丑年。

《新秋看洋山雨过》一首。

五排。

《哭欧阳三弟叔敬沉湘》六首。

七绝。

第一首云：“菖雨风杜若香，《怀沙》千古吊潇湘。”第二首云：“通眉旧是玉楼仙，昌谷春消野竹烟。誓倒奚囊传好句，人间差有外兄贤。”第三首云：“荆榛小径对春溪，月上芭蕉碧影迷。池馆山阳留不得，愁来唯伴野猿啼。”第四首云：“调孤雌霓休文句，哭碎灵床子敬琴。”第五首云：“十四年来争一死，英雄消受野棠开。”第六首云：“岸谷消沉羊叔子，推恩无分到中郎。”

按：据“怀沙”“一死”之语，知沉湘由于殉节。据“春溪”“池馆”之语，知是诗作于春间。据“休文”“子敬”之语，知夙以文字相契。据“昌谷”“外兄”之语，知为中表之亲。据“叔子”“中郎”之语，知系母党之戚。今考《家世节录》云：“先太孺人姓谭氏。外王母欧阳太君。欧阳太君母生元素公炳，举于乡，官郡丞。”叔敬当是元素孙行，故先生称之为弟也。

[顺治]十四年丁酉（一六五七），先生三十九岁。

春三月去常宁还衡阳，居岳后双髻峰。

《五十自定稿》是年有《西庄源所居后岭前壑古木清沼凝阴返映念居此三载行将舍去因赋一诗》。其诗云：“浮云出丹，游倏遵绿漪。”又云：“回首舜帝峰，濯足舂水湄。芳草良未歇，佳期行可规。”又《冬遇》诗云：“吾生匪蜃雉，物状漫紫朱。聊息朱鸟麓，梦无金简书。”《七十自定稿》戊辰年《敔筑土室读题曰蕉畦口占示之》第三首云：“岳峰窗外雨，滴碎汝翁心。”自注：“旧筑一庐岳阴，窗下芭蕉，其本径尺，高二丈许，岁有花，结甘露。”

按：舜帝峰即九疑山之中峰。九疑山在衡州、永州之间。常宁系衡州府南属邑，与永州连界。舂陵水流经县东。“游倏绿漪”，显系春景。“芳草未歇”，行将夏初。故知去常宁当在三月。雉入大水为蜃，月令在孟冬之月。“吾生匪蜃雉”之语与题目《冬遇》相应。“聊息朱鸟麓”之语，乃还居衡山之明征。盖去冬由衡阳至常宁，兹春复去常宁归衡阳也。辛丑岁《岳峰悼亡》诗云：“三年烹白石，余渖咽龙湍”，谓居常宁三年。又云：“到来犹自喜，仿佛近檐除。小圃忙挑菜，闲窗笑读书”，即指岳峰旧居。知在岳后双髻峰者，说详下文戊戌年。

自辛卯返楚后，随地托迹，所至之处，人士俱极依慕。

《行述》云：“自此随地托迹，或在浯，或在郴，或在耒，或在晋宁，或在涟、邵之间。所寓之处，人士俱极依慕。亡考不久留，辄辞去。”潘传云：“先生遂浪游于浯溪、郴州、耒盼、晋宁、涟、邵之间。凡所至期月，人士慕从者众，辄辞去。”

按：《行述》及潘传述游历之地皆在归衡岳之前，是也。惟《行述》叙随地托迹于就职行人之下，中间崎岖两粤之事，阙而不书，未免太略，疑是删节之本。潘传叙浪游于壬寅闻缅变之下，则止求笔墨简净而忘其先后倒置矣。

是年诗除上文所引五古二首外，有《花咏八首》。

《樱桃》《迎春》《山矾》《紫荆》《杜鹃》《黄杜鹃》《金钗股》《冈桐》。

《即事》一首。

以上五律。

《冬尽过刘庶先夜话效时》一首。

七律。

《沅湘耆旧集·刘近鲁小传》云：“字庶先，一作庶仙，衡阳人，仕履无考。”自注云：“案船山《小云山记》末云：‘友人刘近鲁居其下。’”

《小步》一首。《吟得》一首。《折杨柳》一首。

以上七绝。

[顺治]]十五年戊戌（一六五八），先生四十岁。

秋九月朔，编《家世节录》成。

《家世节录》自序末署：“时永历十有二年季秋月朔日乙未。”

按：是年桂王在云南。我军三路入黔，贵州已归我版图。残明仅余滇省，其势岌岌危殆。故序中有“国绪如线”之语。

是年居岳后双髻峰。门人衡山戴日焕来谒。

《姜斋诗剩稿》丙辰岁有《戊戌岳后辱戴晋元见访今来复连榻旃檀口占五古一首》。其篇首云：“我居双髻峰，峰云尝相护。云里忽逢君，不畏潭龙妒。荏苒十八年，梦中时一遇。”《沅湘耆旧集·戴山人日焕小传》云：“字晋元，衡山诸生。家世饶财，明季荡于寇。年逾冠，尚未就傅。时避兵岳寺，贫不能具膏火，夜执书就佛灯读，遂通五经及诸子，尤邃于《易》。后游王船山先生之门，所造益深博。”

按：《剩稿》此诗，《沅湘耆旧集》亦载，题止“寄友”二字，盖所见之本不同。意者晋元奉先生为师，而先生待之如友，故以“寄友”为题，而戊戌以下为序欤？

是年诗有《明妃曲》一首。

七绝。

《枯鱼过河泣》一首。

乐府。

[顺治]十六年己亥（一六五九），先生四十一岁。

是年仍居岳后双髻峰。

《诗经稗疏》卷二《螟蛉有子果蠃负之》条下云：“夫之在南岳，有山僧如满言其如此，因导夫之自于纸卷中展看，一一悉符陶、段之说。”

按：“在南岳”系久居之语，非偶至之词。先生前此居南岳累年，然是年最为闲暇，故所赋《山居杂体》各题，如《卦名》《县名》《建除》《吃口》之类，多出戏笔。《南岳摘茶词》亦从容无事时所作。其体察螟蛉果蠃，似当即在此时。至下年移居湘西后，虽亦偶至南岳，然未必久居矣。故系诸是年以俟考。

是年诗有《山居杂体卦名》一首。

五古。

《山居杂体吃口诗》一首。《口字诗》一首。

以上五绝。

《山居杂体县名》一首。

五律。

《山居杂体建除》一首。

五排。

《南岳摘茶词》十首。

七绝。

《山居杂体两头纤纤》一首。《山居杂体五杂俎》一首。

以上歌行。

[顺治]十七年庚子（一六六〇），先生四十二岁。

是年由岳后双髻峰徙居湘西金兰乡茱萸塘，造小室，蓬檐篾壁，名败叶庐。

《六十自定稿·怀入山来所栖伏林谷得二十九首》，其中《茱萸塘》《败叶庐》二首自注云：“右湘西。”先生次子敔《湘西草堂记》云：“迄岁庚子，乃徙居于湘西之金兰乡，卜舍于茱萸塘。初造小室，名之曰败叶庐。蓬檐竹牖，植木为柱，编篾为壁。”

是年诗有《哭内弟郑忝生》一首。

歌行。

按：诗中有“日夕君不来，春云覆平野”之语，当作于春间。

《正落花诗十首》。

《落花诗》自序云：“庚子冬初得些庵、大观诸老诗，读而和之，成十首。变而仍雅，是故得谓之正。”

按：些庵即郭天门司马。《沅湘耆旧集》些庵有《留别大观》七律二首，自注：“公为余诗，有《问石》七章。”则大观固些庵同志也。邓氏显鹤《些庵先生郭都贤小传》云：“初依熊鱼山开元、尹洞庭民兴于嘉兴。”今考《六十自定稿·知李雨苍长逝遥望鱼山哭之》第四首云：“赤璧雄风百战酣，新安碧血洒江南。大观绰板先君歇，凄绝吴江老蘗庵。”自注：“雨苍早与金正希、尹洞庭、熊鱼山齐名，时金已殉难，尹亦先逝，熊公僧隐吴江，存亡未审。”据此则大观姓尹名民兴，字洞庭，一字大观也。

《续落花诗三十首》《广落花诗三十首》《寄咏落花十首》《落花诨体十首》《补落花诗九首》。

以上七律。

按：《落花诗》另编一卷，系《夕堂戏墨》卷一。然非成于一时，故小引有“自冬徂夏”之语。又有“此帙之登，逢秋斯尽”之语，盖庚子冬初始作，辛丑秋末编成也。

[顺治]十八年辛丑（一六六一），先生四十三岁。

夏六月二十一日，继室郑孺人卒，年二十九。

《家谱》云：“继配襄阳郑氏，于顺治辛丑六月二十一日子时殁。”

按：郑孺人生于癸酉，是年二十九。

秋，葬郑孺人于大罗山。

《家谱》云：“继配襄阳郑氏，葬大罗山，未山丑向，有墓志。”

按：陶孺人墓志，谱言参宪刘明遇撰。郑孺人墓志，谱未言撰人，疑即先生所撰，而文集逸去，俟考。

又按：郑孺人葬期知在是年秋间者，《五十自定稿》是年诗大都关涉悼亡，就中《来时路悼亡》第一首云：“今者复何日，秋原称叶黄。”《岳峰悼亡》第四首云：“蝶飞三月两，枫落一林霜。”《初度日占》第一首云：“横风斜雨掠荒邱。”先生诞辰系九月初一，孺人葬期似即在其时。

是年诗有《来时路悼亡》三首。

五古。

《岳峰悼亡》四首。

五律。

《哀管生永叙》一首。

五排。

按：诗云：“落叶风喧夕，啼鸦柏冷霜。如何悼亡客，还有丧予伤。”盖秋末所作也。又云：“岳径云藏雪，洋泉月引凉。”洋泉即洋山之泉。洋山在常宁。盖先生由常宁还南岳，永叙皆相随也。又云：“紫囊悲太傅，缃帙冷中郎。舂谷江流远，南云塞路荒。人情谁剑挂，天道岂弓张。交绝怜东里，狂歌问子桑。贡生空委珮，鲍叔未分。”盖永叙系冶仲之子，弓伯之侄。诗以太傅比弓伯，中郎比冶仲。“舂谷”“南云”，谓冶仲卒于南荒瑶洞。“贡生委珮”用贡禹弹冠事，盖先生与冶仲同起兵同授职也。弓伯名嗣箕，冶仲之兄，详上文戊子年，下文甲辰年。

《续哀雨诗四首》。

七律。

序云：“今兹病中，搜读旧稿。又值秋杪，寒雨无极，益增感悼，重赋四章。”

《初度日占》六首。

七绝。

按：第一首云：“十五年来老楚困”，盖自丁亥衡州失守，至辛丑十五年也。第三首云：“十一年前一死迟，臣忠妇节两参差。北枝落尽南枝老，辜负催归有子规。”辛丑前十一年系庚寅。其年冬，先生困于永福水砦，不获南扈桂王。郑孺人劝由间道归楚。诗所谓“臣忠妇节”“辜负催归”，即指此也。第二首云：“一万五千三百三，愁丝日日缠春蚕。”此仿《左传》“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之语，盖先生生于己未，至辛丑四十三岁，而自己未九月初一日至辛丑九月初一日实得四十二年，为月五百有四，为日一万五千一百有二旬。约计每年余十一日，为日四百有六旬有二日，除补小尽二百有五旬二日外，仍余二百有一句。合计约得此数。

又按：《鼓棹初集》《二集》内亦多悼亡之作。除《初集》“忆旧”《青玉案》一阙，“怀旧”《霜天晓角》前一阙后一阙，《二集》“忆旧”《减字木兰花》二阙，“忆旧”《凤凰台上忆吹箫》一阙，已详上文庚寅、辛卯两年外，《初集》“忆旧”《满江红》云：“魂已杳，黄头妇”，显系悼亡之作。《二集》“忆旧”《扫地花》云：“自惹闲愁后，对莲岳云压，苔潭珠溅，炉烟孤瘦。叹渺渺京华，不堪回首。碧海人归，雄剑谁怜孤吼。空凝望，绕湘流暮云荒岫”，皆言偕郑孺人由粤还楚时事。“忆旧”《望梅》云：“奈暝色催人，孤灯结蕊。梦锁寒帷，数尽题愁锦字。当年醖就万斛，送春残泪。”亦郑孺人逝后所作。诸词虽未必尽作于是年，然大约是年作者居多也。

[康熙]元年壬寅（一六六二），先生四十四岁。

春二月十三日，桂王为大清兵由缅甸执至云南省城。

夏四月二十五日，桂王为吴三桂所害。

潘传云：“壬寅，闻缅甸之变。明之藩封庶孽称监国假位号者，于是乎殄尽。”

按：桂王于上年十二月已为缅甸人执送军前。永历年号止于十五年，不得有十六年矣。《永历实录》谓永历十六年在缅甸，缅人劫之入云南。盖传闻未审。

是年诗有《为宋子主人送高渐离入秦》一首。

五绝。

《迎秋八首》。

五律。

《咏史二十七首》。

六言。

《来日大难》一首。《长相思》二首。

以上乐府。

按：是年诗大都为桂王而作。《长相思》第二首云：“长相思，永离别，地坼天乖清泪竭。油卜罢春灯，寒砧谢秋节。宝带裂同心，他生就君结。”其词甚苦，其志尤可悲矣。

又按：《鼓棹二集·金人捧露盘》“和曾纯甫春晚感旧韵”词云：“古崧台，双阙杳无踪。”又云：“魂归朱邸旧离宫。”又《烛影摇红》“十月十九日”词云：“骖鸾不待玉京游，难挽瑶池辙。”又云：“几处啼鸟，桥山夜月。”今考“崧台双阙”谓桂王以肇庆为行阙。“朱邸离宫”谓衡州为桂藩旧邸。十月十九日系桂王生辰。“魂归无踪”“桥山夜月”，知其时桂王已殁。当亦是岁所作也。

[康熙]二年癸卯（一六六三），先生四十五岁。

夏六月望，编《和遣兴诗》七十六首，《广遣兴诗》五十八首。

《夕堂戏墨》卷二《读甘蔗生遣兴诗次韵而和之》序云：“者回自别，休道是望州亭相见也。鸟道音书，无从通一线在。今春有杜鹃花，不觉到铁墙拗，王君延入新斋，为他和石灰泥壁，忽拈一帙诗，没其所自得，教认取谁家笔仗。卒读久之，乃知是者跛汉。王君笑指石灰桶，说寻常谓道人认得行货，今乃充此物经纪，眯着眼看秤斛邪？者是十三年前借山在灵溪所作。想者跛汉，白椎又换。借山在一瓠鼻尖上安单，一瓠在借山眉毛上厝鼎。于是为次韵而和之，不能寄甘蔗生也。癸卯六月望，茱萸塘漫记。”

按：诗中用“卫公”二字，自注云：“甘蔗生故字。”今考卫公系金堡之字。堡又号借山，亦称甘蔗生。序中称为跛汉，因其受杖后左足跛也。堡为僧之后，品行益卑，故黄晦木斥其堕落于沿门托钵之堂头，檀默斋目为势利和尚。而先生当日因道途隔绝，未之知也，否则唾弃之不暇，尚肯和其诗哉！

又按：《六十自定稿》己酉年有《效柏梁体寿王恺六》诗云：“铁墙拗头绿凤栖。”此序所云铁墙拗王君，必是恺六。

是年诗除《遗兴》《广遗兴》外，有《绝句三首》。

五绝。

按：第一首云：“乍暖回亭午。”第二首云：“春风款款中。”第三首云：“转转春条缓。”则此《绝句三首》当作于春间，在《遗兴》之前。

[康熙]三年甲辰（一六六四），先生四十六岁。

是年始游湘西小云山，与欧大生、刘近鲁同登。嗣后岁一登之不倦。

《小云山记》云：“湘西之山，自耶姜并湘以东，其复数十，以北至于大云。北又东，其复十数，皆渐伏而为曼衍。登小云，複者皆伏，而曼衍尽见，为方八十里，以至于蒸、湘之交。盖小云者，当湘西群山之东，得大云之委而临曼衍之首者也。是故湘西之山，观之尤者，逮乎小云而尽。予自甲辰始游，嗣后岁一登之不倦。友人刘近鲁居其下，有高阁藏书六千余卷，导予游者。”《姜斋诗剩稿》有《同欧子直刘庶先登小云山》七律一首。《沅湘耆旧集·欧子直大生小传》云：“衡阳人，康熙中贡生。船山先生有《同欧子直刘庶先登小云山》及《深秋望欧子直》数诗，可想见其人品矣。”

是年诗除《登小云山》一首外，有《感遇》十一首。

五古。

《寒月》一首。

五律。

《人日》一首。《又雪同欧子直》一首。《五日携攽儿同子直洎贤从哲仲小饮分得端字》一首。《即事有赠》一首。

以上七律。

《管大兄弓伯挽歌二首》。

歌行。

序云：“有明文学管嗣箕弓伯，以今癸卯冬，卒于南岳百丈山。病乃使余有宿草而不得哭。其明年，返灵筵于高节里之故居，乃申一恸。今勿说弓伯兄之死，得年五十有二，考终于室，弓伯兄固久不期此。癸未贼投人于湘水，雁行相接，兄犯其不测，以保难弟之节，一死矣。戊子起兵不利，缧而系于潭狱，刻日就白刃者，一死矣。庚寅流离困病于岭南，犯难以护难弟于长林，一死矣。以身突其三死，而谁期为一者之考终？”邓氏显鹤云：“按弓伯为冶忡舍人嗣裘之兄。舍人崎岖岭表，窜伏瑶洞以死。”

按：戊子年先生偕冶仲举义。序所言戊子起兵，当即彼时之事。

[康熙]四年乙巳（一六六五），先生四十七岁。

春正月，《和梅花百咏》。

《和梅花百咏》自记云：“抵今又十五年矣。今岁人日，得季霞伯兄简卿寄到伯修元稿。潸然读已，以示欧子直。子直欣然属和，仍从臾老汉为前驱祓道。时方重定《读书说》，良不暇及。乃怀昔耿耿，且思以挂剑三子者，挂剑广生。遂乘灯下两夕了之。湘三子所和，旧用冯韵，以其落字多腐，又仿流俗上马跌法，故虽仍其题，而自用韵，亦以著余自和三子者，非和冯也。乙巳补天穿日茱萸塘记。”《沅湘耆旧集·龙孔蒸小传》云：“字简卿，湘乡人。兄弟自相师友。明末岭乡荐，旋弃去。鼎革后闭门授徒。经略洪公欲延之幕府，不就。湘人传有《拯湘录》《坠粮逸案》，皆其所手纂也。”

按：“湘三子”谓洪业嘉、龙孔蒸、欧阳淑，皆湘乡人。广生谓江陵李芳先，详见上文丙戌、丁亥、庚寅等年。自记言“抵今十五年”，对上文庚寅而言。乙巳距庚寅正十五年也。

又按：《和梅花百咏》另自为卷，系《夕堂戏墨》卷三。

三月初三日，作《潇湘小八景词》自记。

自记云：“乙未春咏潇湘小八景，阅今十年矣。搜破箧得之，亦了不异初意。深山春尽，花落鹃啼，乃不敢重吟此曲。乙巳上巳茱萸塘记。”

秋八月，和王穉登梅花绝句。

《和梅花百咏》末附《追和王百榖梅花绝句十首》，序云：“乙巳中秋，坐彭城君小轩，得王百榖集，就中梅花十绝，尤为清健，因次其韵。”

按：诗中有“彭城才子最怜梅”之语。彭城为刘氏郡望。先生交游中刘姓不少，而同邑者以刘庶仙为最著，且居址较近。踪迹最密。是年先生未离衡阳。上年曾偕庶仙登小云山，则彭城君、彭城才子，当是庶仙也。

是年重定《读四书大全说》十卷。

按：《和梅花百咏》自记云：“时方重定《读书说》。”盖《读书说》即《读四书大全说》之省文，其始辑在何年，俟考。

是年诗除梅花绝句外，有《和陶停云赠芋岩五十初度》四首。

四言。

《南窗漫记》云：“芋岩李敬公国相遗稿，嘱余订定。”《沅湘耆旧集·桃坞老人李国相小传》云：“字敬公，号芋岩，原籍富平。尝应募随都督刘平杨应龙，以功赴部听叙，下三峡，舟覆，负母出巨浪中，功牒漂失，因浪迹湘、衡间。崇祯壬午，以衡籍举于乡，遂为衡阳人。张贼陷衡，遍索荐绅，强以伪职，不赴者死。芋岩引刀刲两臂，示不可用，得免。鼎革初，自南岳转徙山谷，岁更其处。晚筑小室，植桃数株，称桃坞老人。著《逸斋废词》二卷，均佚。”

《夏日端居》一首。《云山妙峰庵云是申泰芝炼丹处》一首。

以上五古。

《小云山记》云：“或曰道士申泰芝者修其养生之术于大云，而以小云为别馆，故小之。养生者去，僧或庐之。庐下莳杂花，四时萦砌。右有池，不溢不竭。”

按：诗中有“首夏积翠鲜，亭午条风凉”之语，盖作于四月。妙峰庵即记所谓僧庐也。

《恺六种凤仙花盈亩聊题长句》一首。

五律。

《人日新晴》一首。《秋雨同子直》一首。《又雨》一首。《夜》一首。

以上七律。

《避暑王恺六山庄会夕雨放歌》一首。

歌行。

按：山庄盖即铁墙坳之地。

[康熙]五年丙午（一六六六），先生四十八岁。

是年诗有《秋阴》一首。《欧子直自南岳返讯之》一首。

以上五古。

《咏百合》一首。《结袜子》一首。

以上五绝。

《早春三首》。《十二月八夜看月》一首。《初九夜再赋》一首。

以上五律。

[康熙]六年丁未（一六六七），先生四十九岁。

是年因避横逆，暂至湘乡。同年刘孝廉象贤为之排解，招泛虎塘，请作谱序，复以其女许字先生次子敔。

《沅湘耆旧集·刘象贤小传》云：“字若启，湘乡人，崇祯壬午举人。鼎革后隐居深山，著书以终。与船山先生交好。诗格高老，可匹敌《漧涛园》诸作。惜不见全集。”

按：《五十自定稿》是年有赠刘若启七律一首，其题云：“则刘若启为余兄弟排难已，招泛虎塘，叙其家乘，会当六帙弧辰，欢宴之下遂允贶室子敔儿。”诗中有“急难情深矰缴缓”之语，盖乡曲无赖之徒妄思罗织告讦，若启与先生同年友善，故排难解纷之后，申以婚姻，其古谊良可风矣。

又按：《沅湘耆旧集》载若启《虎塘秋月》七古一首，《泛小艇送王姜斋刘庶先泊永丰观音阁片石对月》七律一首，未必定作于是年，附记俟考。

是年文有《王江刘氏族谱序》一篇。

序云：“王江诸刘，潜明经是玉氏，湘孝廉若启氏，奉季昌先生之志，修其家乘，以示夫之。夫之之举于乡也，与若启氏讲以世，石长氏偕以年而协以采。夫之伯兄既与若启氏讲，而游辟雍之岁，与季昌先生、寿玉氏、赐玉氏胥以齿。”

是年诗除赠刘若启四言一首外，有《杂诗》一首。

四言。

《古意》一首。《问芋岩疾》一首。

以上五古。

《正月十六夜重赋》一首。

五律。

按：上年有《十二月八夜看月》五律一首。《初九夜再赋》一首，故此题云“重赋”也。

《故孝廉李一超以怀贞穷愁死不及有嗣息元配林孺人掖咡太孺人于痹病中十四年不舍榻右猝遘危疾临终悲咽以不得躬亲大事为憾啼声未绝而逝余于一超不浅视道路感泣者自逾涯量裁二诗以将哀尤为太孺人愍悼焉》二首。

第一首云：“十四年来千种事，凄凉彤管不书功。”

按：先生《哭李一超》诗作于甲午。自甲午至丁未，首尾凡十四年。

《湖外遥怀些翁》一首。《寄怀青原药翁》一首。

以上七律。

按：药翁即方密之，为僧后名无可，一名药地，曾主青原方丈。

《竹枝词十首》。《忍俊》九首。

以上七绝。

《箜篌引》一首。

乐府。

[康熙]七年戊申（一六六八），先生五十岁。

夏，暂至湘乡，与同年李孝廉国相泛湄水。

《五十自定稿》是年有《湄水月泛同芋岩》五律一首。

按：湄水在湘乡西。芋岩即桃坞老人，详见上文乙巳年。

与刘象贤游虎塘，待徐训导芳未至，因暑病先归。

《五十自定稿》是年有《期徐蔚子虎塘迟至余暑病先归蔚子独留万绿池与若启月饮共相太息寄此谢之》七律一首。《沅湘耆旧集·简在雍徐芳小传》云：“芳字蔚子，本姓徐，长沙人。育于湘乡简氏，故又从简姓。字在雍。当时徐蔚子、简在雍之名最著，实一人也。顺治末以岁贡官常德训导，有《种竹亭稿》，王船山先生序行。夕堂所与游，多肥遁苦节，前朝遗老。蔚子官本朝，夕堂待之不少减，知其致此必有道矣。岂亦有不得已于中耶？”

按：《种竹亭稿序》云：“不知今之以白首对江山，遽为残梦。”又云：“则余与蔚子双影相怜，不禁神尽。而余少于蔚子，衰乃倍之。”似其文作于五十以后。

秋七月望日，编《春秋家说》成。

《春秋家说》自序云：“迄今二十有二载，夫之行年五十。悼手口之泽空存，念菌蟪之生无几。恐将佚坠，敬加诠次。稍有引伸，尚多疏忘。启曰嗣先，聊传童稚云尔。著雍涒滩之岁相月壬子望不肖男征仕郎夫之述。”《四库全书提要》云：“自序谓大义受于其父，故以《家说》为名。”

按：“迄今”云者，承上文岁在丙戌、越岁丁亥而言。自丙戌至戊申，正二十二载也。

编《春秋世论》亦成。

按：《春秋世论》自序言“著雍涒滩之岁相月望日壬子”，盖与《家说》序同日作也。

编《五十自定稿》成。

是年诗除《湄水月泛》《寄徐蔚子》二首外，有《与唐须竹夜话》二首。

《沅湘耆旧集·唐端笏小传》云：“字须竹，一字躬园，衡阳人。明季诸生。屡见王船山先生诗集中，盖船山受业弟子中所倚为奔走后先者也。”

《始晴》一首。

以上五律。

《春日山居戏效松陵体六首》。《答黄度长》一首。

诗云：“资水连湘一雁征。”又云：“述酒柴桑访秫秔。”

按：资水经宝庆入邵。度长盖邵阳人。

《得青原书》一首。

以上七律。

《些翁补山堂诗和者数十人今春始枉寄次韵奉和并敩翁体》一首。

歌行。

《沅湘耆旧集·些庵小传》云：“初依熊鱼山开元、尹洞庭民兴于嘉鱼梅熟庵。已流寓沔阳，筑补山堂。”又载《补山堂歌》，其序云：“小构沙湾，拜尔梅张公书，悬之茅茨。千岩竞秀，直补泽园所未有。因补山堂额，作歌以咏之，并谢其以烟云供养老僧也。”

[康熙]八年己酉（一六六九），先生五十一岁。

夏，与唐端笏游阁岩，因寓居岩中，为之剖析学术源流。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同唐须竹游阁岩》七律一首。《沅湘耆旧集·唐端笏小传》下引徐令素《唐躬园墓志》云：“尝得《白沙集》《定山集》《传习录》诸书，读之而嗜。迎船山先生住阁岩，为剖示源流，因知有朱、陆同异，及后来心学之谬。”

按：首句云：“昨日初收梅雨天。”末句云：“尚惜苔茸映绿烟。”故知夏间往游。

秋，复同游昭阳庵。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昭阳庵同须竹夜话云乘木叶秋波探五老之胜因便送之》七律一首。徐令素《唐躬园墓志》云：“躬园欲访庐山，求安成陈二止先生觏、欧阳怀云先生霖宗事之，船山先生许焉。以父病不果行。”

按：五老峰在庐山。其诗末云：“知君欲访匡庐瀑，摘去莲花池上参。”盖即许其有宗事陈、欧之志也。《永历实录·刘季矿传》言：“吉安人士不屈节者，安福陈觏、欧阳霖，皆乡举也。觏字二止，甘贫砥节，自吉安陷，与妻子决，寓食攸县山寺，粗粝不给，或饮水以终日。”志言欲访庐山求二止者，盖兵戈定后复返江西也。欧阳怀云系先生乡试房师，详上文壬午年。又按：阁岩、昭阳庵皆在湘西，说详下文庚戌年。

过朱翠涛听月楼。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听月楼倦客归山留别翠涛王孙》七古一首。

按：诗云：“楼前湘水腻碧玉，细细纹波送远秋。”知是楼在湘水之旁。又云：“我今归卧蒸南谷，黄菊将开酒将熟。”知此诗作于八九月之际。

九月，和郭司马都贤《洞庭秋》七律三十首。

《夕堂戏墨》卷四《洞庭秋三十首》自注：“遥和《补山堂》作。”序云：“落帆笙竹来，垂二十七年，湖量未忘者，记持耳。是以捃湖采、邈秋容，一听之诸公。而仆诗最晚出，抑不能为驯雅之音，但思拂得活水一两波，几不远作者，未审间能勿疑殆？己酉杪秋记。”《沅湘耆旧集·郭都贤小传》下引陶密庵曰：“洞庭秋三字，余始从寂寞中，颇以寄愁。些老倡为诗。补山堂九十首，海内和者数百人。”又录《洞庭秋》七律三十五首附录嘉鱼熊鱼山开元跋云：“洋洋乎《洞庭秋》，真楚泽之遗音也。纵横曲折，裁成九十章，凡五千言。”

按：先生以壬午秋赴武昌乡试，路经洞庭。冬赴会试，由衡阳抵江西南昌，癸未春由南昌归衡阳，往返皆不由洞庭。嗣后未尝复至洞庭。自壬午至己酉，首尾二十七年，故序云：“落帆笙竹来，垂二十七年”也。

复和闽僧晓堂《芦雁绝句》十八首。

《夕堂戏墨》卷五《雁字诗》后附录《题芦雁绝句》十八首序云：“八闽晓堂上人以芦雁为法事，即得芦雁三昧，亦即以芦雁为诗。余于画理，如哑人食饱，心及而言不能及。为师随拈若而首，师遇画著时，有与余诗相磕攃者，即以题之，不信非瓠道人所写也。”又自记云：“题此经一年矣。乃赋《雁字》，如两画相拟，一士一匠。自有分别者。寒窗西日，自顾而笑，因《雁字》带出此十八绝句，所谓新妇骑驴阿姑牵也。庚戌秋冬之际败叶庐记。”

按：庚戌秋冬之际言“题此经一年”，故知《芦雁诗》题于己酉九月。

冬十月，筑土室于茱萸塘。曲葺茅屋，开南窗，名观生居。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因林塘小曲筑草庵开南窗不知复几年晏坐漫成六首呈桃坞老人暨家兄石崖先生同作》五律六首。《南窗漫记》云：“小筑如拳之室，戏作数诗，或和之，唯芋岩一首深为枯木撒花：‘躯壳为谁留，相看已白头。从人嗤倔强，责自备《春秋》。寒尽鸿声断，春归草色柔。余霞擎晚照，峰翠逐人流。’”《行述》云：“筑土室，名观生居。”《湘西草堂记》云：“次筑观生居，在茱萸塘上。易以茅堵窗楹，少容几杖。”

按：《漫成》第一首云：“喧风凌小雪，当砌炫冬荣。”第五首云：“病畏朔风寒，南窗背岭安。”此筑室落成于十月之证。《姜斋文集·南窗铭》有“南窗夕曛”之语。诗题所谓“开南窗”，即观生居之窗也。第三首用十一尤韵，押留、头、秋、柔、流五字，即芋岩所和之原唱。题中“桃坞老人”芋岩之别号。《沅湘耆旧集》卷三十五选郭季林隐士履跹诗，列于桃坞老人李国相诗后，误以桃坞《和船山小筑》诗为季林所作。今考船山有哭季林诗，作于甲午，下距己酉十有五年。季林不及见观生居之落成，安得和小筑之诗？邓氏录桃坞、季林之诗，均采《南窗漫记》，此必抄胥错简，未及校正耳。

又按：观生居之筑，《行述》叙于居石船山之后，《湘西草堂记》叙于迁石船山之前。两文皆虎止所作，而纪载参差。今据先生自作《船山记》，乙卯始居石船山。己酉在乙卯之前六年。当以《草堂记》所叙为是。况观生居在茱萸塘上，去石船山二里，本非一地，《草堂记》言之甚明。《行述》所叙，未免疏舛。潘传言筑土室名曰观生居，叙于迁石船山之后，盖沿《行述》之误。

又按：《五十自定稿》庚戌年《怀入山来所栖伏岩谷各述以小诗得二十九首》，就中《小云山》《昭阳庵》《阁岩》《桃坞》《雪竹山》《茱萸塘》《败叶庐》《观生居》八题自注云：“右湘西。”今考石船山亦在湘西，故草堂以“湘西”为名。是时草堂未筑，故无诗也。小云山已见甲辰年，桃坞已见乙巳年。阁岩、昭阳庵见本年，雪竹山见下文辛亥年，皆游历所及。败叶庐、观生居皆在茱萸塘上，则先后卜居之地也。

又按：《姜斋文集》有《南窗铭》《观生居铭》，是否作于是年，俟考。

是年纳侧室某氏。

《漫成》第四首云：“耕钓传先志，人知德不堪。钏声原宿业，崖蜜自先甘。寓目团浅，初心冷暖谙。鸿踪沙外雪，聊谢盖棺惭。”

按：先生自辛丑年继室郑孺人殁后至是岁，首尾九年，未曾续娶。后此三年岁在壬子，曾生一女，其为庶出无疑。此诗“钏声原宿业”句，用禅家隔壁闻邻家钗钏声事；“崖蜜自先甘”句，用《香奁集》中“多情诗崖蜜初尝”意；“寓目团浅”句，用神童《新月》诗“待字闺中团在后”意；“初心冷暖谙”句，用侍女温酒三次冷暖适中事。以是推之，知侧室之来必在是岁。

是年诗除《漫成》六首，《阁岩》《昭阳庵》各一首、《听月楼》一首，并《洞庭秋三十首》《芦雁十八首》外，有《过芋岩不值》一首，《深秋望欧子直》一首，《家兄观夫之抄稿云墨迹似先征君垂示以诗哀定后敬和四韵》一首。

以上五律。

《不揆五十齿满懿庵见过留同芋岩小酌》一首。

七律。

诗云：“隔岁相看颜似旧，衰年无据漏仍催。”

按：先生上年五十，是年五十晋一。诗题云“五十齿满”者，楚人谓晋一之年为满秩之岁，至今犹然，盖以阅一生辰为一岁满也。

又按：懿庵未书姓名。今考《鼓棹二集·添字昭君怨》一阙其题云：“友人刘懿庵营虎塘颇胜，没后鞠为茂草。”知懿庵姓刘。虎塘在湘乡，知懿庵为湘乡人。《六十自定稿》壬子年有《二中园纪事为懿庵作》五律二首，乙卯年有《郡归书怀寄懿庵》七律一首，丙辰年有《早起草堂寓目篱间牵牛花追忆懿庵》五律一首，则懿庵之没在乙卯、丙辰之间。《沅湘耆旧集》载刘庶先《湄水同夕堂老人月泛寻懿庵别业》五律一首，末句云：“鹿门知远近，渐入虎塘溪。”与《鼓棹二集》词题可以互证，惟其名尚待考耳。邓氏于《夏叔直小传》后引庶先此诗，言叔直与船山交甚挚，盖误以懿奄为叔直之别号，抑或误以为叔直别业之名也。

《寄和些翁补山堂诗已就闻翁返石门复次元韵寄意》一首。

《永历实录·王允成传》云：“前佥都御史益阳郭都贤隐居安化之石门山，莳花种秫，颇有佳致。”

按：《沅湘耆旧集》选些庵《石门杂咏》五首、《石门雪后看山》一首，又《九叠泉》诗序亦有“入石门右望”之语。

《粤奴初识雪歌》一首。《孤雁行和李雨苍》一首。

《南窗漫记》云：“嘉鱼李雨苍占解寄余此诗，云欲涉湖相访，时年七十矣。阅两岁，遂长逝，不果所至。雨苍，大崖先生裔孙，国亡后不应公车。唐须竹为余过其家省之，萧清户庭，犹楚云台风味也。”自注云：“楚云台，白沙筑于岭南，以馆大崖者。”《姜斋文集·读李大崖先生墓志书后》云：“先生裔孙雨苍氏占解，年七十有三矣，以王文恪公所撰大崖墓志铭寄唐生端笏，使与夫之共读。谨识其后，以讯雨苍，当如面谈亦。”

按：《七十自定稿》辛酉年《得嘉鱼李西华兄弟书追忆雨苍》诗云：“南游吊大崖。”为注云：“世卿先生自白沙归游南岳。”又云：“遗怨留鸿字。”自注云：“雨苍旧作《孤雁行》见寄。”今以史传及各书考之，世卿即李承箕之字，别号大崖，嘉鱼人，成化二十二年举乡试，为陈白沙高弟。先生和雨苍诗有“千秋渺渺楚云台”之语，自注云：“楚云台乃白沙留雨苍五世祖大崖先生读书而筑。”与《漫记》可以互证。己酉雨苍年七十，至壬子则七十有三，其寄大崖墓志稿后不久即卒。己酉至壬子，中隔庚戌、辛亥两年，故言“阅两岁遂长逝”也。《六十自定稿》壬子年哭李雨苍诗有“寻常雁塔称兄弟”之语，则雨苍举孝廉与先生同年。《南窗漫记》载雨苍《孤雁行》原唱云：“开函读之泪横流，一别二十有八秋。”又云：“孤雁孤飞孤自哀，多君兄弟共徘徊。”先生与石崖先生以壬午同举于乡。雨苍与先生兄弟相晤，当在是年省试之时，自壬午至己酉，首尾正二十八年也。

《读泾阳先生虞山书院语录示唐须竹》一首。

按：泾阳先生即顾端文公宪成，为东林领袖。《语录》乃其讲学之书。徐令素《唐躬园墓志》言船山为剖示源流，此诗亦其一端。

《效柏梁体寿王恺六》一首。

诗云：“铁墙拗头绿凤栖，就君踏花糅香泥。君今僦宇当湘西，我旬过五君始跻。”

按：是年先生五十一岁，恺六五十岁。铁墙拗为先生旧游之地。兹复僦居湘西，盖与先生卜邻矣。

以上歌行。

[康熙]九年庚戌（一六七〇），先生五十二岁。

秋九月，作《前雁字诗》五律十九首。

自记云：“雁字之作，始倡于楚人。楚泽国也，故楚人以此宜为之咏叹。近则玉沙湖补山老人续倡，作者连轸，予病未能者且十年矣。不期病中忽有阳禽笔阵，如鸠摩罗什两肩童子出现，因吟十九首。诸公于霜寒月苦，南天落翼之日，目送云翎。而仆于花落莺阑，炎威灭迹之余，追维帛字。时从异轨，情有殊畛，‘短歌微吟不能长’，斯之谓矣。故诸作者皆赋七言，而仆吟四十字。”

按：补山老人即郭些庵，因以“补山”名堂，且赋“补山堂诗”也，补山堂在沔阳州玉沙湖上。先生己酉年《复次补山堂元韵寄意》诗云：“我公昔浮玉沙湖，湖上突出孤山孤。”与此诗自记言“玉沙湖补山老人”正相符合。《沅湘耆旧集》未录些庵《雁字诗》，而选陶教习之典《雁字》七律八章之二，题下自注云：“些庵先生命”，则些庵原唱系七律八首也。先生自记云：“作者连轸，予病未能者且十年矣。”自庚戌上溯辛丑，首尾十年，知原唱作于辛丑、壬寅之际矣。

又按：此记言忽有阳禽笔阵，因吟十九首。《芦雁诗》自记云：“题此经一年矣，乃赋《雁字》。”彼记作于是年秋冬之际，盖《芦雁诗》作于上年九月，《雁字诗》作于是年九月。此记言“花落莺兰，炎威灭迹”者，《雁字诗》与《落花诗》同一比兴，则“花落莺兰，炎威灭迹”八字亦系比兴，与上文“霜寒月苦，南天落翼”事同一例，非真作于夏月也。

复作《后雁字诗》五律十九首。

自记云：“或曰，谓楚人宜吟雁字者，楚泽国也，有州渚，有平沙，有芦蒋菰菼，东有彭蠡之泽以攸居志，南有衡阳之峰，曰所回翼也，过斯以往，孰妄言之，而孰妄听之乎？余曰可哉，嗣吟十九首，首四十字。”

冬，作《仿体诗》一卷。

《夕堂戏墨》卷六《仿体诗》，其题云：“仿昭代诸家体。”序云：“昭代三百年间，诗屡变矣。偶为寻之，得三十八人，人仿一章。”

按：三十八首皆七律，始于刘护军基《秋兴》，终于顾秀才开雍《恸哭》。序中未言年份。然《夕堂戏墨》九种，分为九卷，除末一种《杂赞铭》非一时所作，已移归《姜斋文集》外，其余八种，自《落花诗》至《愚鼓词》，皆以编成先后为序。《仿体诗》系第六种，在《雁字诗》后，《潇湘怨词》前。《雁字诗》编成于是年秋九月，《潇湘怨词》编成于下年，未署时月。然《拟古诗十九首》《拟阮步兵咏怀》二十四首皆作于是年。《仿体诗》题目相近，当亦同时所作，故知在是年冬。

是年文有《砚铭》一篇。

砚铭云：“余两赴端州，未能得一佳石。故水师将军南陵管灿，旧为制使丁魁楚开灵羊峡坑，家有数石，其子贻余一砚。知石理者谓：承之以日则晶荧反射如浮金乳为独绝，不在虫蛀火鬣蕉叶也。庚寅冬，桂林覆败，为叛吏挟家人夺去。既返山中，无以和墨。刘平思畀一石子，外璞中腻，参差类小龟，即非至者，亦颇受墨。相随二十年矣。平思下世来，倏已五载，欣佩故心，聊为铭之。”

按：先生由桂林安福返衡阳故山，在庚寅后一年辛卯。自辛卯至庚戌正二十年，故知《砚铭》之作当在是年。

又按：铭词有“壶拜稽首”之语，则是年先生署名仍用改名“壶”字，未复原名也。

又按：《姜斋文集·砚铭》之前，有《笔铭》。《砚铭》之后有《墨铭》《秘阁铭》《砚盖铭》《杖铭》《拂子铭》《围棋铭》《梳铭》。是否作于一时，俟考。

是年诗除《前雁字》《后雁字》各十九首，《仿体》三十八首外，有《拟古诗十九首》，《拟阮步兵咏怀》二十四首。

以上五古。

《怀入山来所栖伏岩谷三百里中小有丘壑辄畅然欣感各述以小诗得二十九首》。

《排子岭》《狮子峰》《黑沙潭》《续梦庵》《双髻峰》《黄沙潭》《溪波岩》《妙高峰》《车辙亭》《方广路》《啸台》《补衲台》《洗衲池》《青溪石门》《西石门》《松纹石亭》《邬云庵》《钓竹源》《云台山》《西庄源》《小祗园》《小云山》《昭阳庵》《阁岩》《桃坞》《雪竹山》《茱萸塘》《败叶庐》《观生居》。

[康熙]十年辛亥（一六七一），先生五十三岁。

是年作《潇湘大八景词》。

自记云：“余歌小八景来十六年矣。重吟大八景词，复用瞿、辛原体，旌初志也。”

按：小八景作于乙未春。自乙未下推十六年为辛亥，故知作于是年。《大八景词》列于《小八景词》之后，在《潇湘怨词》卷内，题系《潇湘夜雨》《洞庭秋月》《平沙落雁》《远浦归帆》《渔村夕照》《山市晴岚》《山寺晚钟》《江天暮雪》。词调仍用《摸鱼儿》。

并《十景词》，合前《小八景词》，编为《潇湘怨词》。

自记云：“潇湘八景，不知始谁，差遗唯洞庭月、潇湘雨耳，他皆江南五千里所普摄也。迹不胜探，探其尤者，得十景焉。视诸帆雁岚雪，悠悠无择地者，不独贤乎？”

按：《十景词》列于《大八景词》后，亦在《潇湘怨词》卷内。自记未言作词年分，盖蒙上从省也。题系《舜岭云峰》《香塘渌水》《朝阳旭影》《浯溪苍壁》《石鼓危崖》《岳峰远碧》《昭山孤翠》《铜官戍火》《湘湾曲岸》《君山浮黛》。词调用《蝶恋花》。

作《前愚鼓乐梦授鹧鸪天词十首》，《后愚鼓乐译梦渔家傲词》十六首，《和青原乐地大师十二时歌》十二首。编《愚鼓歌》一卷。

《夕堂戏墨》卷八《愚鼓歌》内《前愚鼓乐梦授鹧鸪天词十首》序云：“无师之师，其唯梦乎？无梦而梦，非师而谁任为师？梦之明日，中湘笃生翁投余诗云：‘三一从兹守，策名玉洞仙。’不期而与梦应。然则梦果余师也。”又，《后愚鼓乐译梦十六阙调寄渔家傲》序云：“梦授歌旨，囫囵枣也。仰承灵贶，不敢以颟顸当之，译之成十六阙。”又，《十二时歌和青原乐地大师》序云：“乐地《十二时歌》，千里唇皮，遥相乔赚。瓠道人倚愚鼓而和之，不道未吃乐地乐，便掇开药囊向一壁也煮。”

按：《愚鼓歌》卷中三序来著年分，然《前后愚鼓乐》以后译前，自必作于一时。《十二时歌》既附于《愚鼓歌》卷末，序中又言“倚愚鼓而和之”，谅亦同时所作。且序中“千里唇皮，遥相乔赚”，“未吃药地药掇开药囊向一壁也煮”等语，与《南窗漫记》所言正合。次密之韵《述怀》诗云：“别调相看更冁然”，即指《愚鼓歌》而言，故知作于是年也。详见下文。

是年诗有《偶望》一首。《极丸老人书所示刘安礼诗垂寄情见乎词愚一往呐吃无以奉答聊次其韵述怀》一首。

诗云：“洪炉滴水试烹煎，穷措生涯有火传。哀雁频分弦上怨，冻蜂长惜纸中天。知恩不浅难忘此，别调相看更冁然。旧识五湖霜月好，寒梅春在野塘边。”《南窗漫记》云：“方密之阁学逃禅洁己，授觉浪记莂，主青原，屡招余将有所授，诵‘人各有心’之诗以答之，意乃愈迫，书示吉水刘安士诗，以寓从臾之至。余终不能从，而不忍忘其缱绻，因录于此：‘药铛茶灶一炉煎，霜雪堆头纸信传。松叶到春原堕地，竹花再种更参天。纵游泉石知同好，踏过刀枪亦偶然。何不翻身行别路，瓠落出没五湖烟。’”

按：极丸老人系方密之别号。《永历实录·刘季矿传》云：“吉水人，兄伯钦、仲镦，皆清节士也。仲字安礼，举于乡，亢节隐于梅川。”密之示安礼诗，盖以志节相近，欲引以逃禅也。徐令素《唐躬园墓志》云：“又极丸老人以书订船山同住青原。船山不欲往，遗躬园行，达彼此之意，又以母病不果行。”当即是年之事，盖志于“以母病不果行”上加一“又”字，系承上文欲访庐山以父病不果行而言。前事在己酉年。次年庚戌，船山与密之无寄诗唱和之事。故知当在辛亥。况下年壬子，密之即殁，其为是年无疑。

《宿雪竹山同茹蘖大师夜话》一首。

诗末云：“自护杨坟茎草绿，春归闲唱踏莎。”自注云：“师嗣法嘉兴杨坟山。”

以上七律。

[康熙]十一年壬子（一六七二），先生五十四岁。

春，暂至湘乡，游刘懿庵二中园。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二中园纪事诗为懿庵作》五律二首。

按：懿庵有别业在虎塘，二中园当即别业之名。第一首用“柳径”“岚风”，第二首用“花影月”“柳莺歌”，故知作于春间。

是年，侧室某氏生女。

详上文己酉年，下文戊午年。

是年文有石崖先生《诗传合参序》一篇。

序云：“伯兄石崖先生曰：‘吾以序言诗，而于生平讽诵所蓄疑而末安者，自觉为之豁如。’”

《读李大崖先生墓志铭书后》一篇。又有《老子衍后序》一篇，逸去。

自序云：“壬子稿有后序，参魏伯阳、张平叔之说，亡之矣。”

是年诗除《二中园纪事》五律二首外，有《刘庶仙五十初度即席同唐须竹》二首。

按：第二首云：“于君烧烛耐春寒”，则庶仙生辰当在春间。《鼓棹初集》“寿刘庶仙”《瑞鹤仙》词云：“桃花开也未？有酥雨微晴，烂熏春醉。”似在二月间。

《闻极丸翁凶问不禁狂哭痛定辄吟》二首。

自注云：“传闻薨于泰和萧氏春浮园。”

按：泰和萧氏即萧伯玉之后人。春浮园系伯玉所居。密之为僧后，主青原方丈。青原在吉安府庐陵县，去泰和不远。第二首云：“文水东流隔楚浔”，以文水在吉安也。第一首云：“余有《南华》内七篇”，以密之曾注《庄子》也。

《冬夕》二首。

以上七律。

《早春》二首。《得须竹鄂渚信知李雨苍长逝遥望鱼山哭之》五首。

第三首云：“青原罢棹石门寒，柳岸霜风月已残。”自注云：“密之阁老、天门司马俱以是年弃世。”第五首云：“白杨衰草楚云天，孺子生刍奠暝烟。忍泪欲弹须剪烛，霜风偏缓上滩船。”自注云：“须竹赴哭未归。”

按：据“霜风”“衰草”之语，盖作于秋末冬初。

以上七绝。

[康熙]十二年癸丑（一六七三），先生五十五岁。

秋七月，与唐古遗、须竹兄弟游钟武故城。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新秋同唐古遗须竹游钟武故城归坐小轩夜话》七绝四言。

按：钟武系汉县，后省入衡阳。故城在衡阳西八十里。题言“新秋”，第一首言“暑气犹留”，知是游在七月。第三首言“但为爱君兄弟好”，知古遗即须竹之兄。第四首言“便把一竿随而住”，知小轩即唐氏之轩。惟古遗之名俟考。

冬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反于云南。

十二月小除夕，吴逆兵陷沅州，湖南震勤。

是年诗除《游钟武故城》七绝四首外，有《即事》二首。

按：第一首云：“暄气熏寒月”，第二首云：“仲冬微两息”，盖作于十一月。

《晴步》一首。

以上五律。

《咏菊答须竹》一首。

五排。

《咏雪》四首。

七律。

[康熙]十三年甲寅（一六七四），先生五十六岁。

春，吴逆兵陷常德、澧州、长沙，复陷岳州。湖南各郡并为其所据。先生出避于外。

《六十自定稿》自序云：“楚人之谓叶公子高，一曰君胡胄，一曰君胡不胄，云胄云不胄，皆情之至者也。叶公子高处此，殆有难言者。甲寅以还，不期身遇之，或谓予胡胄，或谓予胡不胄，皆爱我者，谁知予情。予且不能自言，况望知者哉！”《湘西草堂记》云：“因避滇氛，泛宅数载。”

正月，至湘乡。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上湘旅兴》五律五首。

按：第一首云：“寒山犹半绿，浅日动浮光。习习江南暖，淫淫小雪长。”第二首云：“柳阴谁竹外，几叶带疏黄。”知是正月所作。第三首云：“金丹及铁马，吾意定奚从。”第五首云：“山城犹百里，战伐不相知”，“回念巴丘北，银涛卷绣旗。”即指长沙、岳州一带用兵之事。

三月，与唐端笏同泛舟。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舟中上巳同须竹》五律一首。

夏，还衡阳，游伊山。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伊山》五律二首。

按：伊山在衡阳西三十余里，中有桓伊书堂旧迹，一名桓伊山。

又按：第一首云：“云烟开绿亩，金碧动青林。”又云：“萧清初觉好，风雨更幽岑。”知作于夏间。

秋，与唐端笏及黄生至湘阴，泊青草湖。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青草湖风泊同须竹与黄生看远汀落雁》五排一首。

按：青草湖在湘阴北百里、巴陵南七十九里。

冬，由衡山归。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衡山晓发》五律二首。

按：第一首云：“击汰迟枫浦，归心就翠微。”第二首云：“绿润不知冬，岳云第几峰。”知作于冬时。

是年诗除上文所引各首外，有《陈耳臣老矣新诗犹丽远寄题雪诸咏随意和之得五律四首》。

《初雪》《映雪》《欲雪》《访雪》。

《沅湘耆旧集·陈五鼎小传》云：“字耳臣，攸人。崇祯朝贡生，官耒阳教谕，有《雨余堂文集》。耳臣性狷介，刻苦自励，无子。乱后隐居深山不出，与王船山先生交好，一通音问而已。”

《送蒙圣功暂还故山》七律一首。

按：圣功系蒙养正之字。诗中用“秋风”“凉日”，盖作于秋间。

《剩稿》有《寄怀陈耳臣兼怀安福陈二止》七律一首。

诗云：“缑山月榭梦中秋，疏雨湘波一寄愁。老大乾坤添戏局，萧条风月识中流。维摩香饭聊长饱，鲁壁哀弦未易酬。为访华山酣睡客，可容长笑指神州。”

按：《沅湘耆旧集》载此诗未加按语。据小传“一通音问”之语，知即作于是年和诗之际。

是年词有《西江月》“本意”二首。

《鼓棹初集》此题第一首云：“湘水悠悠北去，章江渺渺东流。清光拂剑碧天秋，情寄一杯浊酒。落月倩谁留住，长江又送新愁。小孤潮阻散花洲，露冷长堤衰柳。”

按：《西江月》调以“本意”为题，盖命意即在江西，故有“章江东流”“长江新愁”之语，小孤及散花洲乃湖北至九江之路，是时洞庭用兵，路途隔绝，故有“潮阻”之语。

又按：第二首“曾忆龙沙孤夜泊”云云，系追忆在南昌度岁之事，详上文壬午年。

[康熙]十四年乙卯（一六七五），先生五十七岁。

春初，至长沙。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长沙旅兴》七律一首。

按：诗云：“江上红芽始试春，乳莺调语正迎人。人间韶日还相识，花下暄风已试新。”知是春初所作。

泊水绿洲，晤刘思肯，为写小照。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走笔赠刘生思肯》七绝三首。第一首云：“故园枝叶记君家，兄弟风流竞笔花。泛宅五湖君自远，相逢犹幸在长沙。”第二首云：“水绿洲前鱼艇多，也来相伴晒渔蓑。逢君剪烛当深夜，奈此干戈满地何。”第三首云：“老觉形容渐不真，镜中身似梦中身。凭君写取千茎雪，犹是先朝未死人。”

按：据第一首言长沙，第二首言水绿洲，知水绿洲即在长沙。第三首言形容凭君写取，知思肯为先生写照，互见下文戊辰年。

二月，过湘潭昭山。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昭山》五绝二首。

按：昭山在湘潭东北四十里，与长沙县接界。此诗第一首云：“曲曲见昭山，孤青不相舍”，知由长沙舟行至湘潭。第二首云：“深春花欲红”，知作于二月间。

三月，至水口。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水口道中》七绝一首。

按：诗云：“乳莺啼处春无几，才见樱桃一树花”，知作于三月间。先生以二月过湘潭，四月由衡州府城归山，则三月所至水口当在湘潭、衡山、衡阳一带。湘潭有涓水龙口，衡山有茶陵江口，衡阳有烝口、耒口。未知是何水口，俟考。

四月，自衡州府城归山。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郡归书怀寄懿庵》七律一首。

按：诗云：“雨滞花残不解飞”，又云“生死难忘只翠微”，当是梅雨时所作。

秋七月，由衡州府城至桓伊山。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出郭赴李缓山之约桓伊山下遇雨》七律一首。

按：诗云：“葛衣疏透雨珠间，习习轻风宿暑阑”，当是作于秋初。

八月，与故给事蒙正发往江西萍乡。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萍乡中秋同圣功对月》七律一首。其诗云：“白头还作他乡客，不负青天只月明。自笑渔樵非泛宅，聊听鸿雁有新声。晶瓶浸魄一双影，玉镜当心无限情。莫为银蟾增怅恨，孤清直上即瑶京。”

九月，由江西萍乡还湖南。阻风泊湘潭，访故将张永明。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风泊中湘访张永明老将吊孙吕二姬烈死读辛卯以来诸公奖贞之篇放歌以言情孙吕事详故中舍管公记》歌行一首。

按：诗中云：“二十六年春蔓长，我与张君四鬓霜。”又云：“茫茫峒云结烟草，贞魂不舍苍梧道。”又云：“君不见张君二妇漓江滨，俄顷千秋如截铁。”由乙卯上溯二十六年之前，岁在庚寅。是年桂王由梧州播迁。张永明当是桂王旧将。其侧室孙、吕二姬殉难于梧州漓江之滨。辛卯即庚寅之后一年也。又云：“哀歌血泪洒青天，管子嗣裘金郎堡。而我悲吟独待今，二十六年愁埋心。左掖蒙生俱未死，军中弹泪秋阴深。”管子嗣裘即题中所云中舍管公，蒙生即蒙正发。左掖系给事所居。盖管中舍曾为二姬作记，又与堡同作诗。二人已前殁，而正发尤存。先生与正发同至萍乡，又同还湖南，同泊湘潭，遂作歌以追吊二姬也。又云：“昭潭万波叠霜縠，南望漓江暮云绿。惊鸿叫云天不开，秋夕孤飞遥痛哭。”则泊舟湘潭在九月也。

又按：是年吴逆遗伪总督黄乃忠等合兵数万，自萍乡窥袁州。兵革方兴，道途多梗，故先生寓萍乡未久，复还湖南也。

过湘乡东台山，还衡阳。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东台山》五律一首。其诗云：“百里初见山，西晖客望闲。半峰明紫树，群岫倒苍湾。仙馆箫声歇，渔舟隔浦还。祝融知近远，清梦骛云间。”

按：东台山在湘乡东十里。据“祝融近远”之语，知由湘乡还衡阳。据“西晖客望”“苍湾紫树”之语，知作于秋末。

筑湘西草堂于石船山。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草堂成》五律一首。其诗云：“归舟湘水北，伐木逮秋清。”《船山记》云：“船山之岑，有石如船，顽石也，而以之名。顾于此阅寒暑者十有七，而将毕命焉，因曰此吾山也。辛未深秋就。”《行述》云：“最后自岳阴迁船山，遂以地之僻而久藏焉。”《湘西草堂记》云：“越十二年，再徙于石船山下，去观生居二里许，仍里人旧址筑湘西草堂。”潘传云：“最后归于衡，游石船山，以其地瘠而僻，遂自岳阴迁焉。”

按：自辛未上溯乙卯，首尾共十七年。湘西草堂成于乙卯，即以是岁迁居，年数正相符合。先生以庚子岁葺败叶庐，己酉岁筑观生居。两地皆在茱萸塘旁，并非转徙。自己酉至乙卯仅有六年，自庚子至乙卯凡十有五年，《湘西草堂记》云“越十二年”，“二”字当是“五”字之讹。

又按：《湘西草堂记》叙草堂之筑于避滇氛泛宅之前。今考先生避滇氛凡两次，前一次自甲寅至乙卯，在草堂筑成之先。第二次自戊午至己未，在草堂筑成之后。虎止浑括言之，故叙次未甚析耳。

冬，草堂成。

按：《草堂成》诗中二联云：“鹤馆松云剪，萍踪雪径成。南窗仍夕暖，东岭迓春晴。”知筑成在冬时。

又按：《儒林传稿》采余传云：“居石船山，杜门著书。”今考先生杜门著书为日已久，而居石船山则自是年始。

是年诗除上文所引各首外，有《残雪》四首。七律。《题林良枯木寒鸦图图有李宾之题句》四首。七绝。《石流篇》一首。《雉子游原泽篇》一首。《门有车马客》一首。《夜坐吟》一首。《豫章行》一首。《顺东西门行》一首。《猛虎行》一首。《短歌行》一首。以上乐府。

按：乐府八篇，体格词意均属相近。《石流篇》云：“水无旋流，卉木有方。”又云：“浩浩方隅，茫茫圆轨。”《雉子游原泽篇》云：“芒芒非故林。”又云：“崎岖北与南。”《门有车马客》云：“策马何方来，遥遥驻光度。”《夜坐吟》云：“吾何归，归何叹。”《豫章行》云：“遵途出郭门，待远有来期。”又云：“洪流从问津，危岑将共之。”《顺东西门行》云：“乘逍遥，归太宁。”《猛虎行》云：“途长不息空舍亭，道迷不随飞蓬征。飞蓬无去心，空亭多夕惊。寸心有端绪，歧路劳屏营。”又云：“危途厉修节，游衍悲俜零。”《短歌行》云：“鸿雁惊霜，飞必有乡。”又云：“登山善疑，临水善忆。”又云：“横波施楫，谁能代持？”并为行旅之词，显系一时所作。就中《豫章行》明指江西。其余七篇大都作于暂寓萍乡之日。

是年词有“留别家兄”《南乡子》一首。

《鼓棹初集》此题词云：“老去别堪惊，日暮长亭亦短亭。镜里朱颜唯梦里，惺惺，刺柏堂前一字行。　　此去更无凭，药饵谁扶瘦骨轻。望断岳阡魂缥缈，伶俜，万叠烟波两叶萍。”《沅湘耆旧集·王贞献介之小传》云：“乱后遂筑室衡、邵、永界万山中。”

按：先生自辛卯返里后，虽辗转迁移，然亦多在衡、邵、永之间，即往来于长沙、岳州，亦不越湖南之界，与石崖先生未尝远别。是年至江西萍乡，始离本省，故有“此去无凭”“望断岳阡”之语。石崖长于先生十三岁。是年先生五十七，石崖已七十岁，故有“老去别堪惊”之语，则此阙作于是年无疑。

[康熙]十五年丙辰（一六七六），先生五十八岁。

春三月，寓居双髻峰。华亭章有谟来游于门，偕唐端笏问《礼》。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春夕同章载谋看月》七律一首。其诗云：“草堂新筑延新月，夕望春烟散夕清。天地空轮原自昔，莺花流目不须惊。东风摇柳拖柔影，绿晕莎肥炫露明。莫拟华亭归鹤怨，湘山布谷未催耕。”《行述》云：“时值华亭章司马次子有谟南游阻道，亡考延入，昼共食蕨，夜共燃藜，以所注《礼记》授之，夜谈至鸡鸣为常。游兵之为盗者窃听而异之，相戒无犯焉。”徐令素《唐躬园墓志》云：“滇师抗命之年，章公子载谋有谟游粤西不得归，因游于船山之门而问礼，旦夕与躬园偕，知躬园甚深。”邓氏显鹤云：“按载谋为永明时兵部侍郎旷之子。侍郎以身扼湘阴、平江之冲，湖南恃以无恐，以劳郁卒于永州。载谋孤露，贫匮无所归。先生时寓双髻峰，招与同居三年。日饭草糗，夜则燃松脂著书。”

按：先生以崇祯壬午科举于乡，出欧阳方然之门。章于野是科亦为同考官，出闱后遂引为知己，互相砥砺。丙戌冬，于野巡抚江北。先生曾至江阴，上书指画兵食，请调和南北，以防溃变，盖期望于野者深矣。己未年先生有《送载谋归吴淞》五律二首。第一首云：“相逢及送别，都在落花时。”参以是年《看月》诗“莺花流目”“绿晕莎肥”之语，知载谋初见先生在三月间。己未上距丙辰三年。邓氏云：“招与同居三年”，即谓丙辰三月至己未三月也。

又按：《沅湘耆旧集》载虎止赠董达五古一首，题云：“董君达年八十矣，以章大司马祠碑及陈烈妇碑文远来相订，并示以载谋公子及公孙近札，遣使入山，道绻绻之意，以期一晤，作五言长诗答之。”其诗云：“忆昔弱冠时，逢翁戎马间。言偕章公子，避地入寒山。先君称执友，往事述仁贤。丞相回落日，桑榆摧霜寒。翁为门下士，锋矢护完棺。秉彝有同心，言返吴江攒。翁志既已酬，薄游侠士坛。侠士葬郊麟，列女悲贞鸾。上湘陈宜人，报志没涟湍。至德必有邻，水怪匿神奸。洲拥烈妇坟，波激壮士肝。”邓氏显鹤云：“章文毅公旷卒于永州。陈夫人则其妾陈氏也。有武人要之，陈赴水死，湘人葬之涟溪东岸。大水冲啮溪岸，墓独无恙。”今考虎止诗云：“言偕章公子，避地入寒山”，是年载谋谒先生时，董君与之偕来也。虎止生于庚寅，是年二十六岁，故诗云“忆昔弱冠时，逢翁戎马间”也。于野在桂王时官至大学士，故称为丞相。陈氏系侧室，而称为宜人，意者所生之子由父荫得官，故母以子贵，抑或桂王因其殉烈而加赠，尤福王赠陈御史良谟之妾时氏为孺人欤？

复还湘西草堂。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早起草堂寓目篱间牵牛花追忆懿庵》五律一首。诗中云：“秋色生空外，微晴始素晖。篱花深碧紫，风蔓小霏微。”

是年戴日焕复至衡山来谒，同宿僧寺。

《姜斋诗剩稿》是年《戊戌岳后辱戴晋元见访今来复连榻旃檀口占五古一首》。其篇末云：“同君宿郊庵，四目还相注。回看双髻云，南飞绕湘树。”

按：戊戌下距丙辰凡十八年，故篇首有“荏苒十八年”之语。互详上文戊戌年。

又按：《沅湘耆旧集》载此诗题只“寄友”二字，盖所见之本不同。邓氏因题中无年分可考，未知先生作此诗时已近六旬，谓《晓同夏叔直出寺读米菊水司寇所镌谭友夏记》一首、《霜度岳径》一首，并此一首，见《楚风补》。玩其体格，似不离竟陵习气，故《自定稿》删去。盖先生早岁尚不以钟、谭为非，晚乃自辟町畦，吐弃一切。崇阳蒙正发诗有“爱听船山骂竟陵”之句，此其征也。”今考《晓同夏叔直出寺》一首作于甲申。《霜度岳径》一首未知何年，要必在乙酉编《岳余集》以前。二诗虽先生早年所作，然亦未尝模仿竟陵也。谭友夏《游南岳方广记节略》，《莲峰志》内亦曾采录，不过藉以考证游踪，并非奉为模楷。即如《仿体》三十八首之中，钟、谭何常不居其二，亦节取而非崇尚也。《岳余集》内所载，《自定稿》内例不重收，并非有意删弃。至于此诗，《自定稿》不载，然先生晚年诗尚有《买薇稿》，今巳逸去，安知非编列其中，无以决为删去。即使删去，亦非因其习染竟陵。况先生诗学自幼得仲父牧石先生之传。牧石排斥竟陵，见先生所撰墓表，岂待与蒙正发相识之时始诋竟陵之谬哉！

是年撰《周易大象解》一卷成。

《周易内传发例》云：“丙辰始为《大象传》。”

是年诗除上文所引各首外，又有《先秋一日作》一首。

七律。

是年词有“自题草堂”《贺新郎》一阙。

《鼓棹初集》此词云：“一曲林峦新造，何敢望松萦竹抱。新绿半畦荒径侧，怕萋萋仍是黏天草。”又云：“东墙幸有冰轮好，到秋来暖雪生眉，琼浆灌脑。”今考草堂成于去冬，此词当作于是年春间，预述秋间事也。

[康熙]十六年丁巳（一六七七），先生五十九岁。

春，游衡山，登回雁峰。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重登回雁峰》七律一首。

按：诗中有“绿草当春覆一邱”之语，故知作于春间。先生前此登回雁峰未知何年，俟考。

秋，编《礼记章句》四十九卷成。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新秋望章载谋》五律二首。第一首云：“湘山犹曲曲，畴昔故天涯。偶合添离恨，轻分有后期。灯残知弈误，月上尽诗迟。芳草王孙在，闲愁付杖藜。”自注云：“时载谋授馆于翠涛。”第二首云：“干戈方万里，摇落又三秋。霜鬓久无据，云踪幸缓愁。周秦焚后字，荆楚赋中楼。郑重清波意，君无忘野谋。”自注云：“时《礼》注方竟。”

桐城余兼尊来访。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桐城余兼尊昔为青原侍者归素以来崎岖岭外相值见访为录前寄极丸老人诗仍次原韵赠之》七律一首。其诗云：“沙上鸿踪昔岁心，堞楼鹤语旧时林。已知罢钓能忘饵，何必登床更碎琴。月影偶留传雁字，秋声不断有蝉吟。闲愁杜口从君语，为受青原记莂深。”

按：极丸老人即方密之。归索尤云还俗。盖兼尊与密之皆桐城人。密之主青原方丈时，兼尊曾为侍者。密之殁后，兼尊还俗，游粤至楚，与先生相见于衡也。诗中用“雁字”“蝉吟”，知作于秋间。先生前寄极丸老人诗，即《五十自定稿》内《寄怀青原药翁》七律一首。药翁谓密之，为僧后名药地。其诗亦用心、林、琴、吟、深五韵。见上文丁未年。

是年诗除上文所引各首外，有《遣怀》四首。

七律。

《箜篌引》一首。

乐府。

[康熙]十七年戊午（一六七八），先生六十岁。

春，吴逆谋僭号于衡州。其党有知先生名者，属为劝进表。先生力拒，遂逃之深山，作《祓禊赋》。

《行述》云：“维时长啸一室，作《祓楔赋》曰：‘谓今日兮令辰，翔芳皋兮兰津。羌有事兮江干，畴凭兹兮不欢。思芳春兮迢遥，谁与娱兮今朝。意不属兮情不生，予踌躇兮倚空山而萧清。阒山中兮无人，蹇谁将兮望春。’”潘传云：“先生之未没也，盛名为湖南之冠。戊午春，吴逆僭号于衡阳，伪僚有以劝进表属先生者。先生曰：‘某本亡国遗臣，鼎革以来，久逋于世，今汝亦安用此不祥之人为？’遂逃之深山，作《祓禊赋》。”《沅湘耆旧集》小传云：“康熙初，吴逆谋僭号于衡，伪僚有以劝进表属者，先生曰：‘某本亡国遗臣，所欠一死耳。今汝亦安用此不祥之人哉？’遂逃入深山，作《祓禊赋》。”《儒林传稿》采余传云：“康熙间，吴逆在衡湘，夫之又逃入深山。”

按：《行述》载《祓禊赋》仅此十句，当是节引，本非全篇。《姜斋文集》内此赋亦只十句，盖辑《文集》者即自《行述》中录出也。其全篇俟考。

秋八月二十一日，吴逆死于衡州。

是月，幼女殁，葬于败叶庐左梅树之下。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梅阴冢》歌行一首，序云：“船山老人幼女七岁，许字友人唐君之子者，以戊午八月夭。败叶庐左有梅一株，老人夙所玩息。庐圮梅存，因瘗其侧。老人女早晓字，动有闲则。尝自言：使我且死，必不乱。垂亡果然。老人哀之甚，且恐此土为樵犁所侵，诗以志之。”

按：唐须竹奉先生为师，而先生待之如友。其见古遗，见《六十自定稿》，又《七十自定稿》内唐如心两见。此序所言友人唐君，未知何属，俟考。

九月初一日，先生六十生辰。徐芳寄礼物祝寿，作启答之。

《姜斋文集·六十初度答徐蔚子启》云：“胫宜孔杖之施，教无失故；肘有原襟之露，友且怜贫。刀兵劫改，仅存鹄渚之弟兄；生死梦中，还记虎塘之欢笑。人间甲子，已如鹿在蕉中；世外春秋，不谓雁来天际。指青松以似我，五大夫阅世空悲；进赤舄以邀仙，几屦今生更著。青袍无烦严武，用支肺病之寒；湘箑不拂元规，持却热中之暑。匪寻常缟纻之交，实早岁笠车之约。拜登不言颜甲，念雉坛之存者几人；晋祝将俟先庚，记鹤羽之归来隔岁。”

按：据启中所言，蔚子祝寿之礼，当是朱履青袍、松枝杖湘竹扇也。鹄渚即武昌之黄鹄矶，盖回忆早年同应乡试时事。虎塘欢笑则同游湘乡事也。戊申夏有《期徐蔚子虎塘迟至余暑病先归》七律一首，其前后同游谅非一度矣。

冬，同唐端笏送李国相葬后，溯湘过衡州府城还山。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同须竹送芋岩归窆竟小艇溯湘转郡城有作》七律二首。

按：是年春间吴逆僭号，先生逃避深山。此时出山送葬，复由郡城还山，无复踪迹之者，八月十七吴逆死后，党羽离心，有溃散之势，不暇物色遗老也。诗言“飘零人在钓鱼船”，知未入郡城；又有“埋心遥夜”“寒灰堕地”“断云影里”“错拟万株梅”等语，知作于冬月。

是年诗除《梅阴冢》歌行一首外，有《寄徐蔚子》一首。

五律。

诗云：“黄鹄一癯仙，重逢腹已便。檄从邛部草，诗授郑公笺。柯雨先征梦，樵风恰满船。褚公池上月，珍重到秋圆。”

《小楼雨枕》四首。

《行述》云：“又《山楼雨》诗曰：‘江城二月催寒雨，山客三更梦岭云。青镜分明知鹤发，宝刀畴昔掩龙文。援毫犹记趋南史，誓墓还谁起右军。飞鸟云边随去住，清猿无事忆离群。’”

按：《山楼雨》，《六十自定稿》作《小楼雨枕》，此四首中第一首也。

又按：第二首云：“闲坐小楼清澈极”，第四首云：“客窗倦雨晓朦胧”，合之第一首云：“江城二月催寒雨”，当是寄寓山楼所作。第三首云：“符玺可容徐广泪，山河难授马融图”，则隐寓不肯草劝进表之意也。

《春山漫兴》七首，又一首。

按：《六十自定稿》载此题七首。《沅湘耆旧集》采此题四首又续采二首。邓氏显鹤云：“按二诗《自定稿》中删去，兹从《楚风补》采入。”今考《沅湘耆旧集》续采第一首“丹霞白雨来分霄”云云，即《自定稿》内第五首，并非逸篇。唯第二首“千心一病总消除”云云，为《自定稿》中所未收，乃《姜斋剩稿》之诗耳。

以上七律。

《戏作七夕词》三首。《梅花》三首。

以上七绝。

是年以前，云壑老人光及其弟联珵有诗寄先生。

《南窗漫记》云：“‘凤凰集阿阁，麋鹿游山樊。物性固有常，甘苦能并存。偶思远尘嚣，随意寻桃源。自怡得间旷，临江启柴门。江光散白云，高枕清心魂。形骸已渐忘，涕泪声久吞。徒欲愤韩仇，深负国士恩。材与不材间，愿共达者论。’此云壑于普市见寄诗。余之交于云壑以此。人无知云壑者，勿望其更知余也。‘君归耽石室，余亦泛星槎。自度桃源境，频寻洞口花。江清一雁远，天碧数峰斜。云水苍茫际，相思路转赊。’云壑介弟联珵寄余作也。”

《沅湘耆旧集·云壑老人小传》云：“云壑不知何人。道光己亥夏，余留滞长沙，寓老城南书院。武陵胡秀才公辅以一绫幅横看来售，诗字均佳。核其年月，则滇逆煽乱时也。印章有“黄岳主人”四字，意其为徽人也。时方编辑《沅湘耆旧集》，因手录于册以待考。明年，来主朗江书院，辑明代诗竟，因以数诗附存卷末。是集例子不存流寓，而集中各家，有与诸名关明涉者，间亦附录一二，低一格以别之，此亦例也。‘光’字姓名莫辨，皖、桐间多光姓，然诗中有‘远志惭吾弟’语，末跋云：‘同联珵作。’所云吾弟，当即其人。据此则‘光’非姓明矣。”又附录王船山先生《姜斋诗话》即《南窗漫记》云：“案以上二则，知联珵果为云壑之弟，窃喜意度之中。而云壑姓名籍贯出处本末尤未悉也。残鳞片甲，若隐若见，为之三叹。”又载云壑五律诗十一首，前十首自跋云：“丁已卜居庐溪，作澄江草堂，临江倚山，颇得野人之趣。同联珵作此诗，而一二高朋良友亦属而和之。顾自以为山林之乐，可以终身。戊午别去，登舟回望，梧竹森然，又赋别诗一章。”后一首跋云：“茆斋竹楼，视之如鸿爪蜗涎，不足介意。今成方壶员峤，随流而去矣，能无慨然，遂书之以贻子棨侄。有时仗节东行，及收故地，据此卷以物色之耳。云壑老人光。”

按：先生《庄子通》成于下一年己未，其自序云：“予之居‘才不才之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孰为知我者哉”与《南窗漫记》所载云壑寄先生诗末二句“才与不才间，愿共达者论”可以互相印证。普市在辰州府辰溪县南三十里。庐溪即泸溪，与辰溪同属辰州，地本接壤。云壑自跋言丁已卜居庐溪，戊午去庐溪，以是推之，知其于普市寄先生诗，大约在戊午以前也。

[康熙]十八年己未（一六七九），先生六十一岁。

春正月，大清兵克复岳州、长沙。二月，克复衡州，贼党奔溃窜扰。

先生与章有谟避地楂林山中石鸡村，著《庄子通》。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避乱石鸡村同载谋小憩》五绝四首。《庄子通》自序云：“己未春避兵楂林山。”

按：四诗中第一首云：“苍壁不受春。”第二首云：“梨花漾碧晶。”第三首云：“已度青茸表。”知避地在春间。第四首云：“自选林泉住。”《庄子通》稿本标题之下有“楂林避兵寓笔”六字，知旅寓安居，著述不辍矣。

三月，复归湘西草堂。

《湘西草堂记》云：“后复归草堂，定经诠，秩散稿，辑闲吟。”

按：吴逆死后，官兵克复楚、粤，进剿滇、黔。辛酉冬，逆孙世璠授首，寇氛荡定，先生得安居草堂矣。

送章有谟还吴淞。

《六十自定稿》是年有《送载谋归吴淞》五律二首。

按：第一首云：“相逢及送别，都在落花时”，知载谋以三月起程。互详上文丙辰年。

又按：第一首又云：“霜雪添双鬓，兵戈共一枝”，言避地时同居也。第二首云：“马当湖水北，南望杳潇湘”，言归吴途经彭蠡也。又云：“容台留蠹简，谒者恋幽芳”，上句谓“礼记”注已成，授之载谋，下句谓终守行人旧衔，遁世无闷也。

六月，编《庄子通》一卷成。

《庄子通》自序末云：“是岁伏日南岳卖姜翁自叙。”

按：“是岁”承上文“己未”而言，故知成于是年六月。

又按：自序云：“念予以不能言之心，行乎不相涉之世，浮沉其侧者五年。弗获已，所以应之者，薄似庄生之述。谓予以庄生之述，祈免于‘羿之彀中’。予亦无容自解，而无能见壶子于‘天壤’之示也久矣。”今考甲寅春至己未春相距五年，其间皆吴逆据衡、湘之日。所为浮沉以应者，即泛宅于外，避居于山，不草劝进之文，力拒伪官之请也。

是年诗除上文所引各首外，有《闻圣功讣遽赋》一首。

五律。

《南窗漫记》云：“蒙圣功给事正发《欸乃声》九十首，曾授余订之。其警句则有‘更拟卜居迁赤甲，遥怜知己在丹霞’。”注云：“丹霞，澹归所居。澹归者，金道隐堡。”

按：此诗首二句云：“闲愁生死外，回首故人无。”盖言肇庆、梧州旧僚已尽，则金堡已前殁可知。《南疆绎史》言堡以庚寅冬剃发为僧，后二十余年而终。今考庚寅至庚戌正二十年，其殁当在庚戌之后。甲寅以还，无复堡之行踪，知其殁当在辛亥、壬子、癸丑之际。《鼓棹初集·尉迟杯》一阙题系“闻丹霞谢世遥为一哭。”堡与正发均为清议所非，而先生笃念旧交，哀悯其死，所谓故者无失其为故也。

《咏木鱼》一首。

七律。

序云：“观生居壁粘比岁人士酬赠韵语，时复迎目，如相扬榷。仆与当世偶一往还觞咏耳，亦可不容志之。兵警后，为俗恶寓人尽掷弃之，非有长吉睚眦之怨，浪施和仲笺云之惧，能使人不气尽邪？唯攸县陈耳臣二笺仅存，徘徊不忍舍目，用觉其《咏木鱼》诗，未当作者。辄和二章，不能寄耳臣，差贤于存没诸公之逢蠹蠈，无从静对已尔。”

编《六十自定稿》成。

《六十自定稿》自序云：“五十以前，不得者多矣。五十以后，未敢谓得，一往每发于失，中间不无力为擎括。而擎括之难，予自知之，抑自提之。”

又编《柳岸吟》成。

《六十自定稿》自序云：“此十年中别有《柳岸吟》，欲遇一峰、白沙、定山于流连骀宕中。”

按：《柳岸吟》一卷，系杂体诗，大都以韵语讲学。就中和康节、明道、龟山、白沙、定山、一峰、念庵诸作，固属宗旨显然，即命题无谈理字面，而其诗亦《击壤集》一派。较之《自定稿》中诸诗，格调气韵，迥然不同，故另编一卷也。

题系：《和龟山此日不再得》一首，《溪上晚步次闲来无事不从容韵》一首，

按：诗中用“秋容”“蓼岸”，当作于秋间。

《和白沙》二首，《为躬园题用念庵韵》二首，《读念庵诗次之》二首，《和白沙中秋》二首，《鼾睡》七首。

按：诗中有“春鸟过春不肯鸣”之语，当作于夏初。

《咏怀次韵》三首，

按：诗中用“秋容”“金风”“菱花”“白”，当作于秋间。

《次定山》三首，《和白沙钓濑与湛民泽收管诗示唐须竹》一首，

按：诗中有“孤笛吹乘雪月吟”之语，当作于冬月。

《三门滩感兴》三首，

按：祁阳东二十二里有三门滩。此数年中先生未往祁阳，疑另一三门滩。俟考。

《露坐和白沙》一首。

按：诗云：“回塘有芰荷”，当作于夏间。

《月坐和白沙》一首，《和白沙》一首，《和白沙真乐吟效康节体》一首，《和白沙》八首，《旅警》五首，

按：第四首云：“出门对群动，未必免濡首。”盖作于旅游之时。第五首云：“孤月游霜空，寒林清猿叫。”盖作于冬月。

《元日折梅次定山韵》一首，《和白沙梅花》二首，《和白沙桃花》一首，《和白沙》二首，

按：诗中有“雨过横塘绽白莲”之语，当作于夏间。

《为白沙六经总在虚无里解嘲》一首，《和一峰虚中是神主》五首，《示两子》二首，《暑过友人新斋》六首，《读文中子》二首。

按：诗中有“梧桐暗认一痕秋”之语，当作于秋间。

《书陈罗二先生诗后》二首，《和一峰入道门》一首，《和一峰读书楼》一首，《和一峰扇和岩》一首，《和一峰一览亭》一首，《和白沙梅花》一首，《和白沙怀古》一首，《和白沙》一首，《次康节韵质之》一首，《见狂生诋康斋白沙者漫题》一首，《读易赠熊体贞孙倩》八首，《示从游诸子》三首。

按：第二首云：“千林洒洒试金风，万里秋清一夕中。”盖作于秋间。

又按：第一首云：“七载相怜已久如，寸心未展只相于。”盖《柳岸吟》一卷皆讲学之诗，七年中从游诸子虽未书姓名，然卷中有《为躬园题》一首，《示唐须竹》一首。今考己酉岁先生年五十，唐氏迎先生住阁岩，为之剖析学术源流，是年有《读泾阳先生虞山书院语录示唐须竹》七古一首，见《六十自定稿》，未收入《柳岸吟》。然从游诸子，知名者莫如唐氏，则所云七载，当以己酉为第一年。自己酉至乙卯，首尾七年。除己酉之诗未编入《柳岸吟》外，其余六年，就卷中各诗所述时序推之，大约六更寒暑。然究未得确证，存此说以俟考。

又按：邓氏谓须竹为船山受业弟子中所倚为奔走后先者。今考诗集中为须竹作者甚多，而《柳岸吟》全卷惟须竹两见，尤证邓说之确。《鼓棹初集》内有《谒金门》一首，题系“待须竹。”《鼓棹二集》内有《一剪梅》一首，题系“答须竹所问。”未知何年所作，俟考。

[康熙]十九年庚申（一六八〇），先生六十二岁。

春正月，门人唐如心来谒。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唐如心见过》七律二首。

按：第一首云：“春草初生雪霰零，山山曾踏几茎青。”知作于正月。又云：“怜君问《礼》当深夜，急难原头念鹡鸰。”知是先生门人，其时兄弟之间有急难也。

又按：《沅湘耆旧集》载虎止诗有《夏杪过撷翠堂有作赠主人唐如心》五律二首。第二首云：“岳趾分莲碧，湘皋接茝香。”知如心居于衡阳。又有《客如心撷翠堂三载冬尽留别有作》五律二首。第一首云：“芸窗款款明。”第二首云：“侍立谁深雪。”知虎止曾馆于如心家。至于如心何名，与古遗、须竹是否一家，俟考。

三月，序《六十自定稿》。

《六十自定稿》自序朱云：“庚申上巳湘西草堂记。

夏四月，过李为好山居。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过李为好山居信宿》五律二首。

按：第一首云：“紫雪桐花落，绿烟莎草凝。闲阶斜日转，薄箑绪风胜。”又云：“淹留春病减。”故知作于夏初。

又按：《鼓棹初集》有“寿李为好”《瑞鹤仙》词一首，又有“为好送鱼苗谢之”《渔家傲》一首，其名俟考。

是年诗除上文所引各首外，有《翠涛携诸子游瞻云阁有作见寄遥答》一首。

五古。

按：诗云：“迟向深秋兴，摇荡先春心。”又云：“大云峙霜萼，虚室函霄岑。”盖瞻云阁与大云山相近，翠涛以深秋霜月往游也。

《伏日》一首。《腊月一日寒雪有作》一首。

以上五律。

《见诸生咏瓶中芍药聊为俪句示之》一首。

五排。

[康熙]二十年辛酉（一六八一），先生六十三岁。

秋八月十五日，自观生居归湘西草堂。

《七十自定稿》有《中秋向夕自观生居同刘生小步归草堂月上》五律二首。

按：湘西草堂距观生居仅二里许，本可不时往来，诗集中偶存此迹耳。两地皆卜居之所，而于草堂言“归”者，先生晚年常居草堂也。

又按：乙丑岁有《送刘生辑夏归省重庆》诗。此诗所言刘生，似即其人。《鼓棹二集》有《江城梅花引》一首，题系“病中口占示刘生。”又有《清平乐》一首，题系“问刘存孺索香橙”，其词云：“莫遗先生午睡，凭教鼻观惺惺。”存孺似亦在弟子之列。其与辑夏是否一家，俟考。

又按：是年有《示刘李二生》五律一首，诗中有“黄梅何日熟”之语，似作于夏初。《鼓棹二集》有《摊破浣溪沙》一首，题系“病中与刘、李二生夜话”。今考先生常相往来之李姓，自李为好之外，有李治尹。《鼓棹初集》有《踏莎行》一首，题系“与李治尹夜话《致身录》事有感而作”，其词末云：“他年莫问草堂荒，萧萧落叶随风起。”既言及于草堂，盖亦作于晚岁。惟李生是否即系为好，抑系治尹，或另一李姓，俟考。

是年为僧先开编《相宗络索》。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南天窝授竹影题用徐天池香烟韵七首》。第六首自注云：“时为先开订《相宗》，并与诸子注《庄》。”

按：《相宗络索》乃释氏之《小学绀珠》。南天窝盖即先开所居。先生生平未曾佞佛，此特一时寄兴，以应先开之请耳。

是年诗除上文所引各首外，有《春尽有会而作》一首，《始冬寓目》一首。

以上五古。

《春月歌》一首，《来者之日歌》一首。

以上歌行。

《将夕》一首。

按：诗云：“余春矜断雨，将夕敛重阴”，盖作于三月间。

《复病》一首。

按：诗云：“消病一春长，藤蓑挂草堂”，又云：“侵凌看柳絮，乱扑一襟霜”、盖作于四月间。

《得嘉鱼李西华兄弟书追忆雨苍》一首。

详上文己酉年。

以上五律。

《元夕》一首，《春兴》三首。

以上七律。

[康熙]二十一年壬戌（一六八二），先生六十四岁。

春正月，省石崖先生于长夏庵。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春初雨歇省家兄长夏庵中惘然有作》五古六首。

按：《鼓棹二集》有《双双燕》一首，题系“除夕忆家兄”，其词云：“荒山百里，想残雪初晴，应同消受。莫还似我，只共寒炉相守。”未知何年除夕所作，附记俟考。

秋七月，熊男公过访。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熊男公过访》五古一首。

按：诗云：“遥山清露条，木末素月上”，又云：“先彼凉云阴，心知畏景往”、又云：“炯炯河鼓星，迢迢天汉广。津梁诚有待，良会仍多爽。云何衰景及，遘此西清朗”、故知作于七月间。

又按：《鼓掉初集》有“过熊男公夜话”《浣溪沙》一首，所居盖与先生相近，其名俟考。

又按：《姜斋诗剩稿》有《大云山歌》，自注：“为熊畏斋社戚翁六秩寿”，未记年月。其诗首云：“湘山之高云山高”，末云：“松云萝月数峰前”，其居当在衡阳大云山旁。《姜斋文集》有《题熊畏斋先生小像赞》云：“谈霏玉屑，度挹芝英。养丹山之彩凤，族丽景而飞鸣。”盖言其子孙多贤也。《柳岸吟》有《读易赠熊体贞孙倩》八首。先生称畏斋为“社戚翁”，当是体贞尊行。男公与畏斋、体贞是否一家，俟考。

九月，编《说文广义》三卷成。

《说文广义》发例末云：“岁在壬戌季秋月乙巳朔船山老农识。”

是年诗除上文所引各首外，有《和周履道对春雪》一首，《和高季迪风雨》一首。

以上五古。

《偶题》一首。

五律。

按：诗云：“人间又秋色”，盖作于秋初。

[康熙]二十二年癸亥（一六八三），先生六十五岁。

春三月朔，编《制义俟解》一卷成。

《制义俟解》自序云：“先儒言科举业非不可学。昔于岭南，见杨贞复先生晚年稿，皆论道之旨，特其说出于陆、王为诧异，要亦异于雕虫以售技者。今略作数十首，以补早年雕虫之悔，稍有发明及劝诫，不必圣贤之言如此，期不叛而已。癸亥孟春甲辰朔王夫之记。”

冬十月朔，编《噩梦》一卷成。

《噩梦》自序云：“鲁两生曰：‘礼乐必百年而后兴。’百年之始，荡涤烦苛，但不违中和之大端而已。天其欲苏人之死。解人之狂，则旦而言之，夕而行之可也。呜呼！吾老矣，惟此心在天壤间，谁为授此者？故曰噩梦。元黓阉茂之岁阳月朔旦甲戌船山遗老识。”

游别峰庵。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寒雨归自别峰庵寄同游诸子》五古一首。

按：诗云：“晨光留宿温，山霭动云叶。遥遥相送情，悢悢念寒涉。”又云：“弥天存鹤发，余冬酬素业。”故知作于冬初。

又按：《鼓掉初集》有《东风齐著力》一首，题系“忆《别峰》修竹为冰雪摧折”，未必作于是年，附记俟考。

又按：戊辰年有《吊别峰庵二如表长老》七律一首，盖即庵中主僧也。

是年文有《谭太孺人行状》一篇。又有《武夷先生行状》一篇，今逸。

《谭太孺人行状》云：“不孝夫之既受命于介之，述先君子状，遂状先妣谭太孺人。哀哉！先君子几筵方彻，太孺人遽罹终天之惨毒，抑三十有四年矣。”

按：谭太孺人卒于庚寅。自庚寅至癸亥三十四年，故知作于是岁。

又按：《姜斋文集》系后人辑录而成，非先生自定之本。就邓氏显鹤《船山著述目录》核之，《行状》二篇逸其一，赋八篇逸其一，又逸去《仿符命》一篇、《尺牍》十篇、《九砺》一篇，此外逸篇谅必不少。即如《梳铭》序云：“新安黄将军金台，披缁称广明大师，请予为小传，见赠玳瑁梳一合，云藏之无用久矣，非先生无可赠者。感其意而铭之。”今其传稿逸去，则类此可知也。

是年诗除《别峰庵》五古一首外，有《田家始春杂兴》二首。

五古。

按：第二首原本不全，盖稿本脱去一页。此题或不止两首，或另有他题，均未可定，须得完本再核。

《人日》一首，《初秋》三首。

以上五律。

《先开移丹桂一株于窗下作供为赋十六韵》一首，《咏风戏作艳体》一首。

以上五排。

[康熙]二十三年甲子（一六八四），先生六十六岁。

春正月，属松江董斯行请竟陵吴既闲撰武夷先生暨谭太孺人墓志铭。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病起连雨》七律四首。其第四首云：“潜圣峰云碧万层，萧萧杉竹托山僧。辜恩垂死余双泪，扶病今生梦一登。多日六经藏孔壁，何人十字志延陵。湖天秋水鱼书绝，寂寞孤阡挂古藤。”自注云：“病不得省墓。春初，因松江董斯行请志铭于竟陵吴既闲，期以秋至，不得。垂死病中念此二事，唯有痛哭。”

按：潜圣峰在南岳，为武夷先生及谭太孺人合葬之地。己未年《送章载谋归吴淞》诗次首末句云：“片石延陵字，他年待报章”，与此诗“十字志延陵”同意，盖即托其先容，至上年癸亥撰成行状，故复申前请也。据虎止赠董君达诗，知载谋归吴淞时与之偕行。“达”字与“斯行”意颇相近。疑董君名达字斯行，取行义达道之意。其与章氏终始相依，盖亦籍隶松江。意者斯行与达即一人欤？先生以戊辰年作《武夷先生暨谭太孺人合葬墓志》云：“前此几幸当世知道君子拂拭幽光，而仰人间，无可希望，弗获已而质述大略。”是既闲之文终未果作，故自撰也。至于既闲之名未及其本末，虽无明文可征，然先生既请其表章先德，则亦非常人可知。

又按：虎止赠董君诗中有云：“翁来为挂纸，泪洒灵石顽。贞烈永千古，翁名与之传。”其上文言陈烈妇洲拥成坟之事。盖是岁董君至湘乡省视烈妇墓，便道至衡阳，先生因属其过竟陵时请志于既闲也。

又按：《鼓棹二集》有《贺新郎》一首，题系“寒食写怨”，其词云：“岳云回望莲花，尽凄凉延陵十字，难酬幽愿。昨岁杯浆浇泪后，拼付寒螀莎馆。”当亦是年所作。

夏五月初五日，作《制义俟解题词》。

《制义俟解题词》末云：“甲子重午船山病笔。”

是年诗除《病起连雨》七律四首外，有《瓜圃夕凉》二首，《冬日晚照书怀》一首。

以上五古。

《岁早》一首，《客至》一首，《初夏》二首，《待于礼》一首。

诗云：“望望还相待，悠悠问此心。禽归孤树夕，月上半峰阴。稻径迷迂折，荷香送浅深。琅然琴韵在，莫只动游鲟。”

按：据“稻径”“荷香”之语，知作于夏末。丁未年有《仿李邺侯天覆吾歌广其意示于礼》一首，其姓名俟考。

《先开过问病赠之》一首。

按：末二句云：“天花飞万片，祗愧净名居。”自注云：“时雪大作。”盖作于冬月。

《冬夕》一首。

以上五律。

《徐合素自南来抵郡城远讯船山代书答之尊世父暗公从海上卒于岭表廿余年矣因寓我尚为人之叹》一首。

按：暗公名孚远，华亭人，与陈卧子、夏彝仲齐名，随鲁王浮海，桂王时官至九列。

《五日前一夕唐如心以近诗见问病废夜读久矣即夕口占寄意》一首，《寄周令公》一首。

诗云：“湘波一尺阻东西，湘草湘烟入望迷。碧海相看消镜雪，丹经何术炼银泥。归舟吴越迎歌扇，潭水沧浪废杖藜。问讯绥山桃几熟，飞花好寄五陵溪。”

《沅湘耆旧集·周藿园士仪小传》云：“字令公，酃人，崇祯中拔贡。遭世乱不仕，闭户著书，作《史贯》十卷、《野获编》若干卷。书成，挾之出游，遍历燕、齐、吴、越诸名胜，所至皆有题咏。有《迈吟秋感》《杭游杂咏》《南行句纪》诸集。令公之学都寓于《史贯》一书，王船山先生曾亟称之。”

以上七律。

《水仙》一首，《代书寄衡山戴晋元》二首。

第一首云：“松梢浅著余冬雪，兰若闲烧丙夜灯。一枕梦回衾似水，不知仙洞隔朱陵。”第二首云：“寒山不稳归飞鸟，锦字难传夜静鱼。闻说茂陵方病渴，莫修封禅数行书。”邓氏显鹤云：“船山集中有《寄衡山戴晋元》诗，盖规之也。年八十始举子，九十方卒。”

以上七绝。

[康熙]二十四年乙丑（一六八五），先生六十七岁。

夏，游珍珠岩，宿明溪寺。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宿明溪寺山僧导游珍珠岩》七律一首。

按：首二句云：“苍崖乳溜渍苔乾，阴壑埋光生夏寒。”故知作于夏间。

又按：《鼓掉二集》有《行香子》一首，题系“游珍珠岩”，其词云：“午日霞烘。赤城围玉，紫盖擎空。”当亦作于是年。

秋八月，编《楚词通释》十四卷成。

《楚辞通释·序例》云：“岁在乙丑秋社日南岳王夫之释。”

是年作《周易内传》十二卷，《发例》一卷。

《周易内传发例》自跋云：“岁在乙丑，从游诸生求为解说。形枯气索，畅论为难，于是乃于病中勉为作传。”

是年诗除《珍珠岩》七律一首外，有《西冈望南岳》一首，《秋雨延旦晓起有作》一首，《雨夕梦觉就枕戏效昌黎体近梦》一首，《吟已尤不得曙再次前韵广之》一首。

以上五古。

《红叶》二首。

五律。

《代书答舌剑韬》一首。

其诗云：“洣水东流岳阜西，鱼书遥问浣花溪。千峰旧访孤轮月，双脚难拚一寸泥。大誓余生闻虎啸，衰年独坐弄驴蹄。东山只履归何日，草软烟柔一杖藜。”

按：洣水源出酃县，流经茶陵州，至攸县，与攸水合。诗言“洣水东流”，盖舌剑韬所居僧寺与洣水相近也。

《秋兴》一首。

以上七律。

《辛酉日遣怀》四首。

按：第一首云：“短烛空烧桕，浊酒不荐椒。岁华知几日，人道是今朝。”盖作于正初。

《罂粟》一首，《相思子》一首。

以上五绝。

《山月歌》一首，《白云歌》五首。

自注云：“效逊国先贤‘朝见白云飞出山’之作。”

《杂咏》四首。

按：第一首云：“雀啄霜余数子红”，第三首云：“叮咛雪霰休陵藉”，盖作于冬时。

《又雪》一首，《送刘生辑夏归省重庆》一首。

诗云：“蒸江漱玉速苍汀，玳瑁霜云拥翠屏。归向湘山高顶望，应瞻南极老人星。”

按：据诗中“南极老人星”之语，则“重庆”即重闱也。

以上七绝。

[康熙]二十五年丙寅（一六八六），先生六十八岁。

春正月晦，石崖先生卒，年八十一。

《石崖先生传》云：“年逾八袠。”《文学原氏墓志》云：“贞献先生以丙寅正月晦卒。”《沅湘耆旧集·王贞献介之小传》云：“八十一卒。”

夏五月中旬，跋石崖先生《耐园家训》。

《耐园家训跋》末云：“柔兆摄提格之岁，律中蕤宾，中浣谷旦，季弟夫之跋。”

冬十月二十一日，从子敞卒，年五十七。

《文学原氏墓志》云：“原哀毁成疾，以其年十月二十一日终于殡宫。”又云：“躬耕授徒以侍，麾之远而愈不忍离。篝火具沐、牖厕泛除之劳，髯发半白矣，呴呴如孺子，执劳不倦。如是者三十余年，先生八十矣。其卒也，啼号不绝于口。”又云：“距没之年五十有七。余于其亡，哀之不欲生。”

是年文除上文所引各篇外，有《孤鸿赋》一篇。

《姜斋文集·孤鸿赋》自注云：“为石崖作。”

按：赋云：“偕唼啑以嬉旋，幸芳洲之缱绻，曾不知心魂隔乎异躯，而踪迹成乎疏远。已而六翮已长，睥睨青霄。我衿子佩，遵道齐镳。望云逵于万里，讵折翼于崇朝。”又云：“商歘忽而戒旦，偕息驾以南还。菰蒋槁而调饥姑忍，矰缴施而行路悲难，然且吊影矜双，寻声知和，垂翅虽频，盟心自可。沐玉露之清泠，喙残香于琼颗。向荻岸而同栖，忘惊涛之屡簸。”皆以鸿雁之往来，比昆弟之出处也。

是年诗有《早春余雪属目偶成》一首，《夏夕》一首，《为家兄作传略已示从子敞》一首。

诗云：“无穷消一泪，墨外渍痕汪。”又云：“正可忘言说，将心告烈皇。”

以上五律。

《玩月》一首。

五排。

按：诗云：“云际徘徊月，高天不损寒。三秋今夕未，万里几人看。”疑作于中秋。

《昔梦》一首，《雨余小步》一首，《初月》一首。

诗云：“六月四日收夕雨，一湾初上划西清。”盖即作于是日。

《冬日书怀》一首。

以上七律。

《绝句》八首。

五绝。

按：第二首云：“伏日人间暑，西风天际阴。”第四首云：“牵牛花巳发，天上候双星。”盖作于夏秋之际。

是年词有“家兄倾背后诸君见慰重叠，恤其衰病，有逾量之奖，含泪作此答之”《满江红》一首。

[康熙]二十六年丁卯（一六八七），先生六十九岁。

夏六月，朱翠涛过草堂问病。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翠涛过草堂问病》七律二首。

按：第一首云：“稻露垂珠远望平，疏风疏雨葛衣轻。枫林摄摄消残暑，禅室登登待早晴。”盖翠涛以夏末过草堂也。第二首云：“银汉未倾怜酒尽，金风欲避倩云围。”又云：“观获送君归下潠，西清一雁贴天飞。”盖翠涛以七八月之际去草堂而归也。

又按：第二首云：“江楼十载故心违”，江楼当是听月楼，详上文己酉年。

秋九月，葬石崖先生。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重过三座山与故人罗君遇赠之》七律一首，其诗云：“一双镜影髭凝雪，九月枫林叶坠斑。旧恨冰轮消兔阙，故交雪涕吊渔湾。”自注云：“罗君名映，字若庸，邵阳人。时垂执先兄之绋。”又有《宿别峰庵庶仙策杖来慰时方从哭送先兄归垄返》七律一首，其首云：“幂幂苍烟护小桥，回峰斜引上方遥。归禽邀日沈平楚，宿露冷风润绿蕉。”《沅湘耆旧集》载虎止诗有《挽罗得我先生》七绝三首，其第二首云：“八十三年刚骨立，雪霜殊觉有心难。”自注云：“名若庸，邵阳耆旧。年八十三，全发道服以终。”

是年文有《牧石先生暨吴太恭人合祔墓表》一篇。

墓表云年：“年垂七十，乃克与敏辈勒遗绪于阡。”

是年诗除上文所引各首外，有《翠涛喜雨见怀病枕赋答》一首。

诗云：“灵雨自南来，飞集东皋野。”

按：《鼓棹初集》有《苏幕遮》一首，题系“翠涛以新诗见怀作此答之。”其词云：“春色三分还似此。和雨和烟，了却诏光事。”所谓新诗即“喜雨见怀”之篇，是词必同时所作。

《冬日杂兴》二首。

以上五古。

《寄题翠涛新斋》一首。

诗云：“湘西开竹馆，绿净清溪源。”

按：《鼓棹初集》有《贺新郎》一首，题系“用韵寄题翠涛山居”。其词云：“遍天涯总是王孙草。”又云：“画骏不临松雪谱。”自注云：“因忆赵子昂不类，遂及之。”当亦是时所作。

又按：《沅湘耆旧集》载虎止《元夜过翠涛先生洪山堂有作》七绝三首。未知山居新斋是否即洪山堂，俟考。

《仿李邺侯天覆吾歌广其意示于礼》一首。

以上七古。

《元夕独坐》一首，《晦夕》一首。

按：此题列于《四月一日》题前，其诗云：“初暄留宿雨，向夕尽归云。”又云：“天情余叆叇，春赏忆殷勤。”盖作于三月晦日。衡阳地暖，暑乘较早，故有“流萤湿雾熏”之语，又有“莲叶无情甚”之语。

《四月一日》一首，《秋日杂咏》六首，《遣闷》二首。

以上五律。

《夏日喜何旨得见过》一首，《侄敏五十》二首。

邓氏显鹤云：“此二首从《家谱》采出。”

按：此二首在《七十自定稿》内。邓氏为先生作小传，但云“今所存诗稿有《五十自定稿》《六十自定稿》。”盖未见《七十自定稿》也。余详上文戊寅年。

以上七律。

[康熙]二十七年戊辰（一六八八），先生七十岁。

春正月，罗桐侯来访。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赠罗桐侯七律一首，题云：“罗桐侯受业先兄，存没依轸，倍于余子。春初过慰衰老，怆然酬赠。”其诗云：“纸窗竹屋俯寒泉，总角相看已冁然。莎径情深寻带草，芦中恩重履渔船。重来棠杜初悲雨，老去桃花不记年。一卷申公诗说在，凭君珍重护秦烟。”

按：“总角相看”系追叙少小时事。先生幼年从兄读书，桐侯系石崖先生门人，故与先生同砚席也。“芦中渔船”系指壮岁时事，盖先生避地时，桐侯曾为之解厄脱困也。“申公诗说”即指石崖之《诗传合参》，盖录稿付桐侯收藏也。

又按：上年丁卯先生有赠罗君诗，自注云：“罗君名映，字若庸，邵阳人，时垂执先兄之绋。”其诗首二句云：“三十九年弹指间，居然无恙只青山。”今考先生于己丑四月避本邑土人之难，由间道赴粤，或者途经邵阳亦未可定。自己丑至丁卯，首尾正三十九年。以时地情事推之，则桐侯与若庸似即一人。然究未的显证，俟考。

夏五月，编《南窗漫记》成。

《南窗漫记》末署“戊辰天中日南窗记。”

是年文有《武夷先生暨谭太孺人合葬墓志》一篇。

《墓志》云：“阅三十七年，冢子介之已卒，不孝季男夫之年七十矣，遘屯永世，将拂蝼蚁，乃克志焉。”

《霜赋》一篇。

题下注“戊辰”字。

是年诗除《赠罗桐侯》七律一首外，有《始夏》一首《咏归燕》一首。

以上五古。

《小步》一首。

按：首二句云：“林塘春间夙，小步爱微温。”盖作于春间。

《燕》一首，《夏夕》一首，《落日》一首。

以上五律。

《社前一日雪》一首，《二十四日又雪》一首，《寄题先兄祠屋》二首。

自注云：“戊辰五月己卯祁孙奉主入祠。祠，旧耐园也。”

按：耐园系石崖先生所居，因取以自号。据《原氏墓志》：“有子二：生祁、生郊。”祁孙盖即生祁，石崖之长孙，先生之侄孙也。

又按：《姜斋诗剩稿》有《示侄孙生蕃》五古一首，未注年分。先生之胞侄三人：敞、敉、致。敞之二子名生祁、生郊，不名生蕃。先生作《家世节录》时，岁在戊戌，叙武夷先生诸孙云：“敉以孝殒于难，致旱夭。”其下文云：“曾孙一：生祁，敞出。”则敉、致无子可知。是生蕃非胞侄孙也。先生之从兄三人：玉之、剑之、珍之。剑之早卒。玉之有孙生佑、生荫，见《牧石先生墓表》。惟珍之后人未见于诗文集。疑生蕃为珍之孙。俟考。

又按：先生胞伯祖次峰公，胞叔祖太素公，见《家世节录》。其后人之名未曾附书，因支派渐远也。示生蕃之诗话语意甚挚，知非疏属。

《崇祯癸未贼购捕峻亟先母舅玉卿谭翁以死誓脱某兄弟于虎吻谢世以来仰怀悲哽者三十余年翁孙以扇索敏侄书字缀为哀吟代书苦不能请先兄俯和益以老泪淫淫承睫不止》一首。

详上文癸未年。

《别峰庵二如表长老类知予者对众大言天下无和峤之癖者唯船山一汉愧不克任而表师志趣于此征矣就彼法中得坐脱其宜也诗以吊之》一首。

按：末句云：“秋山叶落冷枯藤”，盖作于秋间。

《冬山即事》四首。

以上七律。

《敔筑土室授童子读题曰蕉畦口占示之》四首。

七绝。

按：虎止别号蕉畦，盖取诸此。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一六八九），先生七十一岁。

秋，编《识小录》一卷成。

《识小录》自序云：“识小者，不忍坠地也。陶潜氏曰：‘今我不述，后生何闻哉？’顾以未得与于承平荃宰之下，少有所闻，百不逮一，病中约略忆而录之。固不保其能传，亦尽吾垂死之孤心而已。己巳秋，船山病叟王夫之录。”

冬，刘思肯来访，重写小照。

《七十自定稿》是年有《野史刘生惜十年之别来访山中为写衰容赋赠》七律二首。

《鼓棹初集》有《鹧鸪天》一首，题系“刘思肯画史为写小像，虽不尽肖，聊为题之。”其词云：“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姜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谁笔仗，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自注云：“观生居旧题壁云：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理。”

按：乙卯春先生泊舟长沙水绿洲，刘思肯为写小照，赋七绝三首。自乙卯至己巳凡十五年。此诗题中但言“十年之别”者，中间曾经相见也。思肯为先生写照两次，而《鹧鸪天》一阙定为是年所作者，旧刻《老子衍》等书冠以《姜斋遗像》，其自题即系此首。《行述》载此词亦谓“自题遗像”。且词中所言情况，必是七十外所作，非五十外所作也。七律两首，皆用“霜月”。第二首云：“映水愁窥彻骨寒。”又云：“江门蓑冷添藤笠。”故知作于是冬。第一首云：“重逢无暇问前游，老去并刀割旧愁。”盖追叙前此相逢之事也。

是年文有《杂物赞》十六首。

《发积》《气通》《天蚕丝》《香筒》《鬼见愁》《料丝镫》《太平鼓》《活的儿》《果罩》《高柄碗》《盒袋》《高阁》《茶托》《炉几》《看相》《袖笼》。前有小序。序云：“雨坐无聊，念平生风物，或时已灭裂，或人间尚有，而荒山不得邂逅，各为叙其原委而赞之。诸有当于大制作者不与。”

按：序来未著年分，然诸赞大指与《识小录》相似，故列诸是年以俟考。

是年诗除赠野史刘生二首外，有《庶仙片纸见讯云年过七十未为非幸无容局促萦心既佩良规因之自广》一首。

五古。

是年词除上文所引题小照《鹧鸪天》一首外，有“翠涛作煨榾柮诗索和以词代之”《渔家傲》六首。

词见《鼓掉二集》。第六首云：“十九年来毡啮尽，归鸿望断长安信。莫叹苏卿霜染鬓，渠非困，多他一倍还添闰。”

按：十九年加倍为三十八年。先生以庚寅秋辞桂王于梧州，辛卯春还衡阳。自辛卯至己巳相距三十八年，巳多苏卿一倍，加以庚寅半年，所谓还添闰也。故知作于是年。

又按：《鼓棹二集》仍有《沁园春》一首，题系“翠涛六帙，每句戏用彩色字”，未知作于何年，附记俟考。

[康熙]二十九年庚午（一六九〇），先生七十二岁。

春正月，编《夕堂永日诸论内编》《外编》各一卷成。

《夕堂永日诸论》自序云：“阅古今人所作诗不下十万，经义亦数万首。既乘山中孤寂之暇，有所点定，因论其大略如此。庚午补天穿日，船山老夫叙。”

按：先生有《夕堂八代诗选》《四唐诗选》《明诗选》。据此序中“山中点定”之语，当成于是年以前。至于《八代文选》及《词选》，疑亦成于是年前后，附记俟考。

是年编《俟解》一卷成。

《俟解》题：“庚午湘西草堂作。”

又编《七十自定稿》成。

邓氏显鹤《船山著述目录》云：“又有《买薇稿》《漧涛园初集》二书未见，殆亦诗文集也，附识其名于此。”

按：《漧涛园初集》当是早年所作，《买薇稿》当是晚岁所作。先生二十四岁以前之诗无考，当有在《漧涛园初集》之中者。七十二岁以后之诗无考，当有在《买薇稿》之中者。附记俟考。

[康熙]三十年辛未（一六九一），先生七十三岁。

秋，作《船山记》。

《船山记》云：“夫如是，船山者即吾山也，奚为而不可也？偶然谓之，歘然忘之，老且死，而船山者仍还其顽石。吾终于此而已矣。辛未深秋记。”

是年久病喘嗽。

《行述》云：“年七十三，久病喘嗽，而吟诵不衰。”

自作墓铭。

《行述》云：“其铭末句云：幸全归于兹耶，固衔恤以永世。”潘传云：“自题其墓曰：明遗臣王夫之之墓。自铭曰：抱刘越石之孤忠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耶，固衔恤以永世。”

郑中丞端属太守崔某馈粟帛请见。先生以病辞，受粟返帛。

潘传云：“吴逆既平，我大中丞郑氏端闻而嘉之，属郡守崔某馈粟帛请见。先生以病辞，受其粟，返其帛。未几卒于石船山。”《儒林传稿》引余传云：“吴逆平，巡抚嘉之，馈粟帛请见，夫之病，辞帛受粟。”

按：潘、余两传叙此事未著年分，然余传下文云：“未几卒。”潘传下文云：“未几卒于石船山。”知距卒时不远。壬申正初，先生已归道山，则此事当在辛未，故系诸此以俟考。

自明社既屋，先生隐居著述，征辟屡至，坚辞不起。

《湘西草堂记》云：“先子自前明崇祯癸未张献忠陷衡后，湘、岳之间三十余年，羔币踵至，终全志节，闭门著述。”

按：记言三十余年羔币踵至，则是屡经征辟，惟年分无考，故附于此。

[康熙]三十一年壬申（一六九二），先生七十四岁。

春正月初二日辰时，先生卒。

《湘西草堂记》云：“迄壬申而先子奄背。”《行述》云：“次年元日，尚衣冠谒家庙。二日清晨，起坐不怿，指先祖征君行状，墓铭付长孙生若曰：‘汝慎藏之。’谓敔曰：‘勿为吾立私谥也。’良久，命整衾，时方辰，遂就箦，正衾甫毕而逝，享寿七十有四。遗命禁用僧道。”《家谱》云：“于康熙壬申正月初二日午时殁。”

按：《行述》先言“清晨”，次言“良久”，终言“甫毕而逝”，则“时方辰”之“辰”字，断非有误。《家谱》作“午时”，恐是传写之讹。

葬于金兰乡高节里大罗山。

《家谱》云：“葬衡阳县金兰乡高节里大罗山，虎形，未山丑向。自撰墓铭，有碑碣华表。”潘传云：“葬于大乐山高节里。”

按：“乐”与“罗”音近，大乐山即大罗山也。

湖州季简尤来吊。

《沅湘耆旧集》载虎止诗有《吴兴季翁简尤垂吊先大人茔遂约共游燕赵唐躬园力为阻行有作述怀》五古一首，其诗云：“孑孑蔚莪生，悠悠风波目。白发已盈颠，红尘日销骨。眷言思远道，有客劳存录。慰我茕影孤，贻余兰佩馥。为言燕赵士，慷慨相驰逐。胡为守荒林，烟寒困空谷？长剑宜有赠，囊锥焉可秃。且作连骑游，勿为握粟卜。老友贻书来：‘君行勿太速。先人留遗书，大命曾申嘱。未解卜升沉，当先念倾覆。’兀坐望飞鸿，遥心虚远属。”

按：《鼓棹初集》有“赠季简尤初度”《潇湘逢故人慢》一首，自注云：“简尤五十，髭髯如雪已十余年矣。”盖即此人，其名俟考。

董达自华亭来吊。

《沅湘耆旧集》载虎止《赠董君达》诗云：“昔岁翁重游，余棘方颠连。握手湘岸楼，落照春光兰阑，翁复吊船山，山阳泪潺湲。”

[康熙]四十六年丁亥（一七〇七），同邑绅士呈请入祀衡阳乡贤祠。

《家谱》云载邑志：“崇祀乡贤。”

按：《楚词通释》前有镇江张仕可序，系康熙四十六年所作，其中云：“绅衿有乡祀之请。”

子四人：勿药。

《家谱》云：“早亡。”

攽。

《家谱》云：“字曷功，号蓄园，陶氏出。”《沅湘耆旧集·王曷功攽小传》云：“而农先生长子，与弟敔齐名，著有《诗经释略》。诗不多见。”

勿慕。

《家谱》云：“早亡。”

敔。

《家谱》云：“字虎止，号焦畦，候选儒学训导。郑氏出。”潘传云：“敔字虎止，游于吾门，盖能绍先生之家学者。余不及见先生，慕先生之高节，欲尽读其书。敔曰：‘先人家贫，笔札多取给于故友及门人，书成，因以授之，藏于家者无几焉。’余所得见于敔者，《思问录》《正蒙注》《庄子解》《楚辞通释》而已。”《沅湘耆旧集·王虎止敔小传》云：“而农先生之子，康熙朝贡生。禀承庭训，学问渊博，操履高洁，时艺尤有盛名。与邵阳车无咎补旃、王元复能愚，攸县陈之桃文称楚南四家。又有称楚中三王者，谓虎止与能愚及汉阳王戬伯榖也。潘书原先生宗洛视学吾楚时，延入幕襄校试卷。与宜兴储大文六雅友善。船山遗书得入史馆立传《儒林》者，皆潘、储左右之力也。晚筑湘西草堂，著有《蕉畦存稿》《笈云草》诸书。学者称为蕉畦先生。诗力朴老，都无浅率语。”《湘西草堂记》云：“敔谨固遗书于屋右个，而火灾蚁虫之害，其震惊怵惕不一次也，因聚徒课业于其中。迄敔年六十，从游者数十人醵金为余寿。余受其金，授子婿曾生重建草堂，易瓦以葺，支椽以栌，炼砖以砌。敔年老病羸，以余年读遗书于其中。而从游之有志迄姻友之有力者，续捐赀刊先子遗书数种，藏板于右阁。敔手植刺松、侧柏、红梅、碧桃等树成荫，筼筜幽篁成林，而草堂益为都里所共式。逮敔年七十，诸生复醵金如旧，为余刊《小草》百篇。《小草》者，先后所成时艺。此不足传，而余不之却者，亦以诸君始终培植草堂之意，不可忘也。今敔七十有五矣，盼新竹之娟娟而恐放其良心者，亦如牛山之旦旦而召斧斤也。拔毫为文，付诸子孙，读之者当如读《鸠》而三复也。”

按：虎止生于顺治七年庚寅，至康熙四十八年己丑年六十岁，五十八年己亥年七十岁，雍正二年甲辰年七十五岁。《湘西草堂记》盖作于是年。《沅湘耆旧集》载虎止诗有《庚戌五月卧疴石鼓山和昌藜韵述怀时偕宋席云修邑乘》五古一首，是雍正八年虎止年八十一岁尚无恙也。其卒当在雍正十二年甲寅以前，说详下文。

又按：邓氏显鹤云：“宋席云名蓟龄，衡阳人，与其子士庄回中式康熙庚子科湖南乡试举人，时年八十有四。方志载其为督学习公《教思碑颂》，年已九十五矣。习公名隽，字载展，吴县人，以雍正四年丙午来督湖南科试，至九年辛亥始受代。”据此，则庚戌修志时席云年九十四，长于虎止十三岁。虎止诗云：“我生虚岁月，垂老益衰懦。”年逾八十而称称“垂老”者，以对年逾九十者言之也。

又按：先生《张子正蒙注》有虎止“附注”，《老子衍》有虎止“纂注”，《庄子解》有虎止“增注”，此外稿本亦虎止辑录者居多，非独谨守遗书不坠先绪也。

孙六人：

生若。《家谱》云：“字以似，号竹溪，府学岁贡生。”

生兹。《家谱》云：“字允在，号佚庵。”

生苍。《家谱》云：“字籀文，邑庠生，册名文园。”

生薳。《家谱》云：“字内荣，号庸庵，邑庠生，册名大澍。俱攽子。”

生范。《家谱》云：“字复淳。”

生荃。《家谱》云：“字信芳，号芸者，邑廪生。俱敔子。”《沅湘耆旧集·王秀才生荃小传》云：“字信芳，衡阳人，诸生。虎止先生之子，而农先生诸孙也。有《芸者韵语》《芸者古文》二帙，附刊《夕堂诸论》后。信芳名家子，矢音不多，崛强生硬，力避庸熟，犹不失蕉畦家法。”又载生荃诗题云：“乙卯元日过洪山堂省朱丈，归读先子遗稿，有《元夕过翠涛先生洪山堂》六首。翠涛先生，先大父船山集中所称翠涛王孙也。瞻屋之悲，依稀硕果，集中三致意焉。故先子句云：‘咏鸟柴桑曾伴醉，多情宋玉自悲秋。’感今追昔，敬赓元韵，寄朱十兄。”

按：乙卯为雍正十三年。是年元旦诗题即称“先子”，则虎止之卒必在甲寅以前可知。诗中云：“西台作记人何在，逝水淙淙没钓矶。”盖信芳以谢皋羽比其祖也。

又按：《沅湘耆旧集》载虎止《怀朱旦复》五律一首，有“秋老兰应赋，春归草尚芳”之语，疑旦复为翠诪子侄辈，信芳所称朱十兄又旦复之子侄行也。

曾孙十六人：

永纬。《家谱》云：“字星远，号本轩。”

按：《黄书》稿本有“长曾孙永讳编次”之语，《庄子通》稿本有“长曾孙永讳星远编次”之语。

永。《家谱》云：“字汝密。俱生若子。”

永绶。《家谱》云：“字佩青。”

永。《家谱》云：“字具来。”

永。《家谱》云：“字暗存。”

永。《家谱》云：“字观文。”

永纾。《家谱》云：“字靖山。俱生兹子。”

永萦。《家谱》云：“字其旋，号松山。生苍子。”

永。《家谱》云：“字三入，号质山。”

永绩。《家谱》云：“字于常。”

永缃。《家谱》云：“字文明。”

永纫。《家谱》云：“字佩兰。”

永。《家谱》云：“字五丝。俱生薳子。”

永。《家谱》云：“字武昭。”

永。《家谱》云：“字度存。俱生范子。”

永。《家谱》云：“字淑仪。系生荃抚胞兄生范子为嗣。”

《王船山先生年谱》卷下终

《王船山先生年谱》全书终

王之春　船山公年谱（增补）

序

昔太史公采辑群书，为《孔子世家》，比事属词，穷原竟委，俾后之学者读孔子书后复读《世家》，稽其年齿，考其行事，晓然于孔子之本末，而备悉其为人。虽以阅世过多，搜采旧闻，间容失审，然七十三年中，阙疑存信，于孔子之德行、道艺，出处、进退，未尝不多所发明也。《世家》之辑，曷可少哉！

吾宗船山公，以前明崇祯壬午举于乡。值寇乱日亟，道梗不得赴会试。张献忠陷衡州，公匿南岳莲花峰下。寇获公父武夷公，质招公为伪吏。公自残肢体，傅毒药，舁往易父。既皆获免，复匿南岳山后黑沙潭，意倘钩索相寻，即致命遂志。未几，明思陵殉国，桂王建号肇庆。公结管公嗣裘，起义兵图恢复，邃见溃败，寻遘乡里之难，一再赴粤，授行人职，以疏救“五虎”，几陷不测。时粤政日非，残明如线，公知事不可为，乃遄返衡阳。自是一意著述，或与及门诸子讲学，或与二三遗老游览吟咏。三十年间，居败叶庐及观生居者十有四年，居湘西草堂者十有六年。尝再至洞庭，一至江西，不久旋返。平日踪迹所至，湘乡为多，余则祁、邵之间而已。吴逆三桂之变，人心煽惑。有以劝进表属者，公巽词以谢，逃入深山。越十一年，直隶郑公端巡抚偏沅，风闻其事，饬衡州府知府崔公鸣馈粟帛请见。公却帛受粟，以衰病辞。临终遗命墓碑书“明遗臣”，盖公忠于胜国之心，七十余年尤一日也。

公生平所学，邃于张子《正蒙》及《近思录》，演为《思问录》内、外二编，以上契乎孔子。故于《周易》《诗》《书》《春秋》《礼记》，多发前人所未及。于四子书，诠解尤极精详。更肆力于老、庄、吕氏、淮南诸子，与夫屈、宋《楚词》，为之注释。汉、魏以下，递及陈、隋，于文、诗均有评选。唐诗则于李、杜加详。晚年所著史论，于累朝治乱兴亡得失之故，反复推究，洞彻无遗。凡所著书百余种，没后散在门人故旧家，悉不传。越十一年康熙壬午，宜兴潘公宗洛提学湖广，公仲子敔游其门，乙酉，撰具《行述》，抱家藏《思问录》《正蒙注》《庄子解》《楚词通释》诸书，呈乞作传，始稍稍章矣。洎敔公年逾六十，从游之有志及姻友之有力者，捐刊公书数种，其后增至十余种，坊肆乃有传本。乾隆三十八年诏开《四库》书馆，搜访遗书，公著《周易稗疏》《周易考异》《书经稗疏》《书经引义》《诗经稗疏》《诗经考异》《叶韵辨》《春秋稗疏》《春秋家说》，均蒙钦定收入《四库》，并诏史馆列传《儒林》，公之学于是益昌。公之见褒圣朝，固愿不及此也。嗣后遗书日出。道光间，公六世孙世佺裒藏于家，之春本支从父世全公谋刊百五十卷于湘潭，新化邓先生显鹤主其事，湘潭欧阳先生兆熊实赞成之。咸丰四年，板毁于兵。同治初元，曾文正公国藩与忠襄公国荃合谋重刻于金陵，增益百七十二卷，公书于是粗备。然合之未刻、未见，已著录者仅八十八种，其佚名者尚数十种也。

今公书已遍海内，而事迹散失，传闻异词，不有年谱，其何以原始察终也？之春十四世祖统公，与公七世祖纲公为同怀兄弟，别居衡阳泉溪市。乾隆三年，析衡阳东南二乡置清泉县，故之春世为清泉人。之春于公在支系，不容膜视，视寻常族姓与凡百后学，自逾涯量。藩鄂以来，就公文诗集中，取其注有年分及事实可按者，证以《行述》、潘公宗洛撰《传》，与乎族谱、省志诸书，谨用比次为《年谱前后编》，亟付枣梨，持以问世。虽于龙门笔法非所敢疑，庶乎传信后世，亦仁明所不废也。爱揭颠末，与世之读公书者质焉。

时光绪十八年壬辰冬月，八世从孙王之春序于鄂藩使署。

凡例

一、公旧有《年谱》，系仪征刘毓崧编。其间详略互见，挂漏讹舛，如己丑二月服阙、辛卯侨寓祁阳、丙申暂往兴宁之类，未为完本。是编全据公集及《家谱》等书裒辑而成，逐条引注，倍期详审，不厌复烦。非欲突过前贤，实冀传信后学。

二、公既为前明遗臣，又为国朝贞士，故析桂王未执以前为前编，桂王既执以后为后编。

三、公宦事明藩桂王，义不再仕。是编于顺治纪年，以桂王尚存，皆冠“国朝”二字，既连注桂王年号，复逐年详纪所在，以明公恋恋旧君故国之心。迨桂王被执，公入国朝，仅一冠于康熙元年，以后悉仿《纲目》体例。并将万历、天启、崇祯，逐年纪元书号，以志区别。

四、纪桂王事迹，全遵《御批通鉴辑览》，故与《永历实录》多有不符。其有《辑览》未载者，仍依《永历实录》。

五、原犯国朝庙讳之字，遵用恭代，并加□以资质识。

六、公书“常”作“尝”，“由”作“繇”。原避明讳，引用处皆仍其旧。惟“草堂”公书作“艸堂”，《家谱》作“草堂”，则从《家谱》。

七、公著述未注年月与事迹稍涉疑似者，概不编入。

八、公平生戚友，其年辈较长及相若者，皆称“某公某某”，其受业弟子，则称“某先生某某”，有名者称名，佚名则称字。

九、逐年所作诗，虽经按时引注年终，仍录全题以备查考。

家谱世系表

谨按：王氏系出太原，本姬姓之后。周灵王之子，世所称王子晋者，得道于缑山，子孙因以王为氏。至离次子威而分，琅琊、太原遂为两郡，实一祖也。至雁门太守昶而著。船山公《姜斋文集·章灵赋》云：“居调轸以理誓兮，建权兆而晢梦。”自注云：“故必称引初始，述祖考之肇启者，以开其蒙昧。王之得姓自太原，世系绵衍。”又《黄书》自序云：“太原之系，世胄绵也。”吾宗自元至正以前，失谱不详。其可征考者，元末有居江南扬州高邮州之打鱼村者，明太祖起兵渡江，以从龙功，授千户，称骁骑公，断为始祖。至船山公十一世，故虎止公《行述》称“十一世祖”云云。始以武勋，继以文德，式是先型。藐予小子，敬述其崖略如左。

始祖骁骑公讳仲一，江南高邮州人。明洪武间，以从渡江功，官山东青州左卫正千户。先世居高邮之打鱼村，元至正以前，失谱不详，断自十一世祖骁骑公为始。公兄弟或云九人，或云七人。群雄逐元，公兄弟亦起义兵会焉。或殁于军中，惟公及弟仲二公、仲三公从明太祖渡江。公以功授山东青州左卫正千户，仲二、仲三两公各累功袭长沙、衡州二卫指挥。《章灵赋》云：“皇濠、泗飞以试囦兮，余祖御乎扬之土。”自注云：“太阻始起濠、泗，公从扬州之高邮起兵应之。”又公《七十自定稿·敏侄五十》诗云：“邗沟插湘滨，骁骑云礽到尔身。”又《示侄孙生蕃》诗：“吾家自维扬，来此十三世。”又《姜斋文集·耐园家训跋》云：“吾家自骁骑公从邗上来宅于衡，十四世矣。”又公《己酉哭殇孙用罗文毅公慰彭敷五丧子韵》云：“邗江枝叶无多望。”又虎止公《感怀诗》云：“吾宗发邗江，奋武勋最昭。”皆述高邮旧籍也。邓湘皋先生显鹤谓公先世为江都人，盖记忆失误耳。配冯宜人。

迁衡始祖昭武将军上都尉公讳成。袭世职。永乐间以从南下功，升衡州卫指挥佥事，晋同知，世袭。始迁于衡阳。都尉公从明成祖南下，以翼戴功最，升衡州卫指挥佥事，晋同知。《家世节录》及虎止公《行述》并详及之。公《章灵赋》云：“靖协劳于滹沱兮，采赤麓以剖户。”自注：“迨成祖靖难，又协赞成劳于滹沱河。故剖万户之封，食采赤帝之麓。”《儒林传稿》云：“公衡阳人。”注云：“《提要》误刊以为汉阳人，今改正。”配朱淑人。

第二世嗣都尉公讳全。袭世职。配崔淑人。

第三世嗣都尉公讳能。袭世职。以上皆终于官。咸能以忠勤世其令绪。配刘淑人。生二子：长轻车公，次讳统。

第四世昭勇将军上轻车都尉公讳纲。袭世职，以功晋骠骑将军上护军，迁江西都指挥佥事，掌卫事。初，从都御史秦公金以平郴、韶赋，为中路总统，拔贼砦，荡平之。以功晋骠骑将军上护军。详《皇明世法录》。累官江西都指挥佥事。时与太守古公偕见直指使。古公自司马郎出守郡，执旧属，与公争西上，公据祖制折之，曳落其裾。直指使以为直。会同里刘黄公请于廷，修南岳庙，部推公能，檄入川采木，归督造庙，归然帝制，崇丽为五岳之冠，所费不过五千金而已。事具商文毅《碑记》。官江西时，与藩臬会。藩使欲以文墨相难，连缀韵语，公应口和之如夙撰，皆敛容焉。配崔夫人。

第五世祖骠骑将军上护军公讳震。袭世职，累官镇守柳、庆参将。护军公字东斋，掌卫事。戎兵克诘，尤笃志经术。时庄定山先生昶谪官湖南，与讲性命之旨。云坛倡和，见《定山集》中。始，轻车公所与抗太守者，擢大司马。护军公以舍人袭职，过司马门下。司马怆然改容，叹曰：“汝父风采，今日若在人目中。虎父不生豚儿，好为之，无忧不大用。”护军公泣伏再拜而退。《家世节录》云：“司马体国用人，争而不忮。天下何得不晏然？顾非轻车公之大节，实有以厌君子之心者，亦无以得此。骠骑公累官三品，家无余赀。柳、庆居百蛮之冲，怀柔震叠，不侵不叛，其承堂构而报元老之知，亦有所自来也。”累功迁昭武将军上轻车都尉，历柳、庆参将，恩绥威镇，峒蛮戢服。家世以武功显，束脩文教，则自护军公始也。元配常恭人。生上护军公，讳翰，字直卿。为定山门人，补郡文学。已乃拜世秩，累官都指挥使上轻车都尉。次室郑太君。即一山公母也。

公高祖处士公讳宁。护军公第四子，号一山。始以文墨教子弟，起家儒素。配赵太君。

曾祖掌故公讳雍。处士公长子讳亨，字顺泉，郡文学。次掌故公，号静峰，隆庆四年乡贡，初授武冈州学训，迁江西南城县学谕。明时凡应贡者，每以猎得相竞。掌故公届饩满，请让于所受业师，学使义而许之，以是迟之间岁始应贡。家世弁组，颇务豪盛。掌故公苦吟清彻，不问家人业。或故诘公曰：“一石谷舂几许米？”曰：“一石米。”浮薄者笑焉，公亦不怒。其敦长者行类如此。配毛孺人。

祖少峰公讳惟敬。掌故公生三子：长次峰公，讳惟恭；次少峰公；再次太素公，讳惟炳，补郡文学。《家世节录》云：“少峰公之始生也，掌故公梦有奇征，故小字曰梦。公姿貌奇伟，长六尺，须髭疏秀，瞳光透出十步，伉爽尚大节，饮酒至一石不乱。岁时衣大褶，戴平定帽，坐起中句矩。或劝公曰：‘君阀阅胄子，郎君又以儒名家，盍儒服乎？’辄笑不应。掌故公之卒，以赀让太素公，随散随益之。终身不见一长吏，亦不襒裾于富贵之门。竟日口不道一里巷语，遇人有不可者，面斥无背言。而姻敬爱，生平如一日。居家严整，昼不处于内，日昃入户，弹指作声，则室如无人焉者。课子每秉灯对酒，置笔研座隅，令箸文艺，恒中夜不辍。仲父公偶戏簪一花，蓦见之，作色曰：‘此岂吾子弟邪！’故征君公兄弟终身不有华靡之饰。征君公年既而立，声望已著，每小失意，犹长跽逾时，以痛自谢过乃已，或时为劳勉焉。年五十三，早卒。李大中丞公焘为表其墓。”元配冯太孺人。无所出。继配范太孺人。生三子：长征君公，次牧石公，次子翼公，皆郡文学。牧石公讳廷聘，字蔚仲，性笃孝。少时小有过失，少峰公责谴门外，永夕下钥。时当除夕，风雪凄迷，征君公私从隙道掖令归寝，牧石公引咎自责，必遵庭命。翌日元旦，少峰公方启门焚香，牧石公怡颜长跽。少峰公且喜且泣，称其允为道器。晚年雅意林泉，逍遥于下潠观田、孤山种梅之下。筑曳途居，构小亭，题曰“濠上”。浚小池，莳杂花其侧，釀秫种蔬，供岁时之荐。少吟咏，晚而益工，惟不喜公安、竟陵体。生玉之，邑文学，以继绝袭衡州卫指挥同知；剑之，早卒。子翼公儒而侠，不屑家人生业，裘马壮游，敦友睦，事征君公如严父，生珍之。

父征君公讳朝聘。万历乙卯、辛酉两中副榜。字逸生，一字修侯。少师事邑大儒伍学父先生定相。先生授徒殆百人，征君公为领袖。虽研极群籍制义，而究极天性物理，斟酌古今，务发抒心得之实。已游邹泗山之门，承东廓之传，以真知实践为学。谓武夷为朱子会心之地，志游焉以颜书室，学者称武夷先生。孝友天植，无间于族之扬诩。少峰公严威，一笑不假。小不惬意，则长跽终日，颜不霁，不敢起。每烧烛独酌，令隅坐吮笔作文字，中夜夔夔无怠色。晨昏问起居，凝立户外，不敢逾梱限。倾耳听声咳平善，愉色蹑足而退立以为恒。少峰公中年遘暴疾，素刚果，压人呴煦，虽自知不起，而不欲以环绕悲号处生死，屏人独坐。既不获侍左右，则匿壁间私候，泣血不敢发声。及卒，抱持抢地，勺水不入口者三日。毁瘠骨立，成羸疾，迄耄耋不瘳。范太孺人有寒咳疾，按摩承涕唾，三十年如一日。永诀后，奉唾孟涎血而泣者数年。少峰公素不屑治家人产，及大故，囊不名一钱。征君独力经营，至哀所感，诸具辏合，蜀材吴绵，隧瓷丰碣，尽诚信而无悔。范孺人之殁也，征君公方授徒衡山。病革，报者至，薄暮借一马驰归。素清羸，不闲控驭，所借马抑驽钝，且哭且驰，马忽惊，迅追风，三鼓已抵家。迨及独纩，尽力以营大事，一如少峰公。称贷既广，竭力以偿，凡十年未尝一饱食，一暖衣也。岁时张遗像，设几筵，日侍左右，依依如孺子。或有诏语，于子孙僮仆皆下气怡声。及荐酒脯，泪盈于睫。每捧埽茔兆，必涕下沾衣，四十年如一日。与兄弟白首欢笑如童时，或遇咈事，相对则笑语如常，脱然忘所忧戚。一觞一咏，评古詙今，谐适送难，不伤于媟。至于衣无私主，财无私藏，初以为适然，未尝留胸中也。生平韬光独处，不立崖岸，衣冠一如时制。言动易和，以诚意为省察密用，以克己为致力工夫。闲居斗室，闭目端坐，寂然竟日，不闻音声。忧患沓至，晬容不改。不怒不叱，大喜不启齿而笑。所受于学父先生，天人、理数、财赋、兵戎，罔不贯洽，而未尝一语及之。先生藏书万余卷，居恒谓征君公曰：“此中郎所以遗仲宜者，行归之子。”后先生猝得热疾，懑急不能语。征君公躬炊药食，先生目语之，如将有所授者，辄俯首不畣。归而叹曰：“吾宁父师治命，不能受仲宣之托也。”雅不与佛老人游。曾共释憨山德清辩率性之旨，清为挫屈。终身未尝向佛、老像前一揖。甲申之变，寇退，遗骴满野，募僧拾而瘗之，并使修忏摩法。顾谓船山公兄弟曰：“此自王政掩骴骼之一事，顾不以命之僧。吾惧仆佣之狼藉也，已属之矣，不能执吾索尚而废其事。此亦神道设教之意，汝曹勿谓我佞佛而或效之。”早受知于邑令胡公，以国士相期。会学使意有所谦于邑，故抑之以示意。继新安王公宗本令衡，复深相知，凡两最童子科，乃补郡文学。及门达者：谭孝廉允都，欧阳解首瑾，新建令贵阳马经元之驯。晚年谢病归里，以中梱为穷谷。长吏闻风请见，皆称疾谢绝。亲知后辈，非以业学进，不得望见颜色。如郭季林凤跹，夏叔直汝弼，何玮孙一琦，皆所鉴别，俱为名孝廉。恒谓：“处人己之间，当令有余。亲如子弟，贱如奴仆，且不可一往求尽，况其他乎！”其笃行类如此。前母綦孺人。宁远教谕綦公文佳女。生子一，三岁而殇。孺人以万历甲午岁卒。母谭孺人。处士谭公念乐讳时章女。公性和恺，敦笃长者，顾极崭竣，不可干悔。配欧阳太母，生子三：长允阜，季允琳，皆邑文学。中子允都，中天启甲子乡试。乙丑上春官，以文句犯权阉，置乙第。女二：长即谭孺人，次适文学伍公季咸，遇乱不屈，死之。谭孺人年十九来归，以少降公之严，顾于孺人则不能不喜道之曰：“此孝妇也。”少峰公暨范孺人存日，起恒不待晓色，夜则暗坐彻丙夜。茗浆酒果以进者，不敢使刀砧之声闻于外。与婢语，必附耳嗫嚅。虽甚喜笑，不见齿也。少峰公昼出暮入，则涤器移案，都不复作。与仲娣吴太恭人相得如骨肉，白首无间言。季母晚得奇疾，性稍乱，孺人一往问之，则流涕竟日。其卒也，一恸几绝。每遇綦孺人生忌，躬设香茗捧荐。事綦掌故公如父、綦太母如母，向卒年五十，尤为惨然变容。家承严政、内外肃栗者九代，自孺人易之以和恺。遇诸新妇，谭笑拊摩，终岁不一蹙其眉。即有过失，不加呵谴，徐俟其悔悟，而后微戒焉。顾恒叹曰：“吾性不欲以严待人，流及于后，将有不率而反唇者乎？虽然，佳儿女岂须人诃责？不肖者操之，益横出矣。人日趋下，初非吾作法之凉也。”年七十四，石崖、船山两公同举。外王母欧阳太君年九十二，生小酉先生，举于乡。欧阳太君母年八十有四，生元素先生炳，举于乡，官郡丞。杨太君所生母年九十，生耻所杨公，举于乡，官州刺史。凡四世，略相等，戚里以为盛谈。《姜斋文集·谭太孺人行述》云：“但闻其事少峰公者三年，酷寒不爇火，畏烟之出牖罅也。盛暑不扑蚊，畏箑声之遥闻也；涤器不敢漱水，引濡巾而拭之；猫犬扰不敢迫逐，拥袂而遣之。每一语及，夔夔悚立。及述范太孺人疾痛倾逝，则泪承于睫，不异初丧。叔母吴太恭人长二岁，周旋四十年，欢如一日。迨既分居，经旬不相见，则皇皇问讯不绝。每围炉共语，呴呴如两新妇。季父子翼翁，早未有子，置侧室，或颇轻之。孺人待之如姒娣，曰：“令叔氏有子，即贵矣！”前母外祖父綦公，罢教归里，无子，先孺人承事敦笃，不异所生。綦公垂殁，待之而瞑。先叔祖太素翁罢诸生，落拓且无应嗣，叔祖母朱，井臼不给，太孺人迎养敬事，怡然终老。盖推事父母者以事綦公，推事舅姑者以事太素翁，诚至而礼洽，亦不自知其厚也。”又云：“少峰公英卓，不事家人生产，徒四壁立。先君子勤素业，乃薄田仅给粥，而慎终之厚，倍于素封，称贷繁猥，卒皆酬偿。太孺人销簪珥，斥衣袱，固不待言。抑数米指薪，甘荼如饴，以成先君子之孝。若不孝兄弟所得见者，先君十年燕、赵，聚子妇，构堂室，终不孝读书之业，且河润宗姻，无干糇之失，类出于撙节，心专力竭，愈可知矣。”又云：“姑母适范氏，早寡，守志孀居，鞠其子女，恩逾己生，为毕婚嫁。从兄玉之，年四十，弃诸生，冠带入省，犹手酒浆相劳苦，如抚孺子。”兄弟三人：长兄介之，字石子，一字石崖，号耐园，学者称耐园先生，又号铿斋，崇祯壬午同榜举人，年八十一卒，私谥贞献。性至孝，献贼陷衡州，匿南岳黑沙潭，将自尽。贼执其父以购己，乃与船山公百计营脱。自后隐穷山四十余年，以寿终。次兄参之，字立三，一字叔稽，号硁斋，宏光恩选贡生，先征君公三月卒。性至孝，母病不能寐，公跪榭下，手承目眵，率至夜分。又患心疾，宛转抚摩，数年不懈。癸未，贼陷衡州，公走匿山中，不就伪试。伪吏呈不顺者，以公为首，几不测。会贼去，乃免。岁饥，侍亲避乱南乡，时米贵，道梗，合家数百指，日行二薄粥。公持粥泣曰：“此岂老人食耶！”劝父饭，不，因绝勺水竟日。父感之，为一加餐。其笃性如此。公其季也。石崖公配欧阳孺人，思恩府同知讳炳女孙，岁贡生讳珠女。子一：敞，字原，邑文学；女一，适文学萧鸣南子式。硁斋公娶蒋太君，文学大操公女。子二：长敉，甲午避兵，为游骑所戕；次致，早逝。原公原娶邹太君，生子一，讳生祁。继娶李太君，举人李公孟韶孙，文学维翰公女。生子一，讳生郊。生祁公娶文学杜公煖女，生子二：长讳绵，次讳续。

公讳夫之，字而农，号姜斋，一号卖姜翁，《庄子通》序。一名壶，庚戌《砚铭》；《苏太君孝寿说》注；《唐须竹躬园说》。一号一瓠道人，癸卯《遣兴诗》记。或一瓠先生，乙巳《和梅花百咏》附和七绝第三首。或瓠道人，庚戌《雁字诗》附《题芦雁绝句》注；《愚鼓歌》附《十二时歌》注。一号双髻外史，《孝烈传》。或檮杌外史。《春秋家说》《世论》《稗疏》；《永历实录》诸稿本。晚居府治西百二十里石船山，称船山老人，庚午《夕堂永日绪论》序。或船山老农，壬戌《说文广义发例》。或船山遗老，壬戌《噩梦》序。船山病叟，己已《黄书》序；《识小录》。学者称船山先生，又称夕堂先生。《行述》。

船山公年谱前编

明万历四十七年己未（一六一九），公一岁。

九月初一子时，生于衡州府城南回雁峰王衙坪。时武夷公年五十，谭太孺人年四十有三。

明万历四十八年庚申（一六二〇），公二岁。

八月，光宗即位，诏以明年南泰昌元年。

九月，熹宗即位，诏以是年七月以前为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以后为泰昌元年。

十二月初一日，大凌。武夷公五十齿满，杯孟凝冱。

《七十自定稿》庚申《腊月一日寒雪有作》注：“是日为先征君弧辰。闻之先慈云：泰昌庚申大冻，杯孟凝冱。”

明天启元年辛酉（一六二一），公三岁。

武夷公中副榜。

武夷公以副榜赴武昌省应乡试。正考官翰林院缪公昌期，副考官兵科给事中朱童蒙。首题《士不可以不弘毅》，次题《尊贤则不惑》，三题《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同考胡公允恭首荐，缪公昌期已取中正额，定录名次。朱以策有“童”“蒙”字，犯其名，抑置副额。熹宗以登极恩，予副榜贡太学。武夷公曰：“余分在此，且筮一命，或得报政而邀王言，以补禄养之不逮也。”遂应贡北上，入国子监。

《姜斋文集·家世节录》：“先君乙卯、辛酉两副秋榜，分考胡公允恭首荐，太史西溪缪公昌期业定录名次，以封策中犯副考朱黄门童蒙名，黄门不怿，置乙第。是年熹宗登极，以恩予副第者贡太学。先君年已五帙，倦于文场，叹曰：‘余分在此，且筮一命，或得报政而邀王言，以补禄养之不逮也。’遂应贡入辟雍。”

石崖公入学，年十有六。

《姜斋文集·石崖先生传略》：“兄为学笃敏，十六补弟子员。”

明天启二年壬戌（一六二二），公四岁。

武夷公在京师。公与硁斋公同入塾，从石崖公受读。

《石崖先生传略》：“仲兄稍长，同席受读，而仲兄病几痿，兄调护扶掖，齿指以授针艾，仲兄赖以愈，而卒以文章名南楚，无一非兄曲意恰声，亹亹讲说以成之者。若夫之狂娭无度，而檠括弛弓，闲勒逸马，夏楚无虚时，面命无处日者，又不待言。”

明天启三年癸亥（一六二三），公五岁。

武夷公在京师。公从石崖公受读。

明天启四年甲子（一六二四），公六岁。

武夷公在京师。公从石崖公受读。石崖公迎娶欧阳孺人来归。

明天启五年乙丑（一六二五），公七岁。

武夷公在京师。公从石崖公受读，毕《十三经》。

《龙源夜话》序：“七岁而毕《十三经》。”

武夷公历满，应部选。

明制：举人、贡生入监者，祭酒奉监规而训课之，有升堂积分、超格叙用之法。三年考满，以推官、知县、学官分选。《家世节录》：“历满，应部铨。时选政大坏，官以贿定，授正八品。”

天启六年丙寅（一六二六），公八岁。

肄业家塾。

武夷公归自京师。

《家世节录》：“先君素矜风轨，及是，相知闻者谓必罢选不就。先君笑曰：‘积薪何常之有。我应此小用者何意，无亦聊与优游，而以悻悻去哉？’初，仲父闻之，亦为扼腕。先君自都门归，欣然尽遣诸胸中。仲父叹曰：‘吾兄所谓贤者不测也。’”《姜斋文集·谭太孺人行状》：“先君子十年燕、赵。”初自辛酉至丙寅，凡六年；再自戊辰至辛未，凡四年。牧石公，武夷公仲弟，名廷聘，字蔚仲，郡文学生。

硁斋公入学。十二月，牧石公长子玉之公生子子伟。

玉之公，字斯侯，号果斋，邑文庠生，继绝袭衡州卫指挥同知，荫万户侯。子伟公，字遴倩，邑文庠生。

明天启七年丁卯（一六二七），公九岁。

武夷公家居，公禀承庭训。

夏，石崖公、硁斋公同赴武昌省应乡试。九月，落解归。硁斋公迎蒋孺人来归。

明崇祯元年戊辰（一六二八），公十岁。

春正月，从武夷公受经义。自是阅经义至数万首。

《经义》序：“忽念身本经生，十岁受之父。”《夕堂永日绪论》：“余自束发，受业经义，阅经义亦数万首。”

武夷公赴京师谒选。

时同邑前太常寺卿陈公宗契、零陵前礼部郎中蒋公向荣欲为武夷公地，皆笑而谢之。同邑云南参政陈公柽典，因寓书于京师达官，武夷公中途发函，有先容语，遂不为致。《家世节录》：“方谒选时，同邑太常卿陈公宗契、零陵铨司蒋公向荣，深相引重，欲为先君地。皆笑而谢之。大参陈公柽典会先君，因致书长安达者。先君受之，中途发函，有先容语，遂不复致。”

按：陈宗契，字景先，万历辛丑进士，官太常寺卿。魏忠贤擅政，讽使附己，遂乞归。蒋向荣，字淡心，万历己未进士，官吏部郎中。见魏忠贤□政，乞疾归。陈柽典，字希虞，万历丙辰进士。

明崇祯二年己巳（一六二九），公十一岁。

武夷公在京师。硁斋公子敉生。敉公字孝获。

石崖公应提学试，列一等。

明崇祯三年庚午（一六三〇），公十二岁。

武夷公在京师。

《姜斋文集·石崖先生传略》云：“尝记庚午除夕，侍先妣拜影堂后，独行步廊下，悲吟‘长安一片月’之诗，宛转欷歔，流涕被面，不知所谓。及后思之，孺慕之情，同于思妇，当其触发，有不自知者存也。”

八月二十日，侄敞生。敞公字原。

《姜斋文集·文学原氏墓志铭》云：“原氏，名敞，贞献先生之冢嗣，于余为从子。生以崇祯庚午八月二十日。”

公与石崖公、硁斋公时以文字与友人相往还。

《家世节录》云：“崇祯初，文士类以文社相标榜。夫之兄弟亦稍与声气中人往还。先君知之，辄蹙眉经日。”

明崇祯四年辛未（一六三一），公十三岁。

武夷公归自京师。

《家世节录》：“已谒选，会乌程当国，操切以希上旨。其姻家唐元弼者乾没副贡籍，求府判所部劾罢之。乌程怒，为罢铨郎。新铨郎会乌程意，苛按辛酉副贡，移仪曹索故纸，束湿甚，暗索贿焉。先君曰：‘是尚可吏也乎？吾以求一命为先人，故俯折至此。若出赇吏胯下，以重辱先人，是必不可。’诣仪曹辞罢。大仪慈溪冯公起龙笑谢先君曰：‘观生气固不可折者。吾为选，君必旦夕为除遣，何有长者而作少年拂衣意气乎？’先君正色长揖而封曰：‘无所辱公嘉惠。某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终不敢欺天，以暮夜金博一官。’碎假帖而退。夜买驴出春明门，遂归。”又云：“营道骆都督思恭掌金吾事，监修国史。史成，例荐纂修者，晋所考秩，予速选。以同乡故，咨先君于部。先君亦笑受其咨。既终不以赴部，亦不以返于骆，留笥中，抵家乃焚之。”

明崇祯五年壬申（一六三二），公十四岁。

武夷公家居，与仲弟牧石公、季弟子翼公讲学论文、莳药灌畦以为乐。除群从子弟洎门人，皆拒不见。

《家世节录》：“先君莳药灌畦，若未踏长安尘者。家居十七载，不一至郡邑庭。亦不通杂宾客，非两叔父外诸从洎及门问字者，往来都绝。长吏到门，以疾却刺。”子翼公，名家聘，郡文学生。

湖广提学佥事王公志坚科试衡郡，公入衡阳县学。

《行述》：“年十四，督学王闻修先生讳志坚拔入学。”王志坚，字闻修，号弱生，昆山人，万历进士。

石崖公试列一等，寻食廪饩。

《石崖先生传略》：“饩于庠者八年。”

明崇祯六年癸酉（一六三三），公十五岁。

夏，从石崖公、硁斋公赴武昌省应乡试。

正考官钱谦益，副考官张第元。首题《君子思不出其位》，次题《修道之谓教》，三题《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

子翼公子珍之生。珍之公字时若，行七。

明崇祯七年甲戌（一六三四），公十六岁。

始从里中和四声者问韵，学韵语，阅古今人所作诗不下十万首。

《述病枕忆得》：“余年十六，始从里中和四声者问韵。”《夕堂永日绪论序》：“十六而学韵语，阅古今人所作诗不下十万。”

湖广提学佥事水公佳允《家谱》《行述》作“佳膺”，《湖南通志》作“佶应”。岁试衡郡，列公一等第一名。

《行述》云：“宁波水向若先生佳允、昆山王澄川先生永祚，皆鉴识首拨。”

硁斋公次子致生。

明崇祯八年乙亥（一六三五），公十七岁。

诗有《中秋里人张灯和牧石先生》七律一首。《忆得》诗。

明崇祯九年丙子（一六三六），公十八岁。

春，湖广提学佥事水公佳允科试衡郡，列公一等。

夏，从石崖公、硁斋公赴武昌省应乡试。

正考官吴伟业，副考官朱玫。首题《焕乎其有文章》，次题《天之所覆地之所载》，三题《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

硁斋公次子致殇。

诗有《荡妇高楼月》五古一首，《黄鹄矶》五律一首。《忆得》诗。

明崇祯十年丁丑（一六三七），公十九岁。

春，迎同邑处士万梧公女陶孺人来归。

《忆得》诗有《初婚牧石先生示诗有日成博议几千行之句敬和》诗。《家世节录》：“先君文词，夫之获见者，赠处士陶公万梧文。”自注：“夫之妻父。”刘明遇撰《陶孺人墓志铭》：“陶孺人，产衡阳千亩侯，赀累钜万，作合于青灯布缕之孝廉，而不挟富以骄其夫家。”

夏，从牧石公读史曳途居。

《忆得》诗有《夏日读史曳途居闻松声怀夏叔直先生》诗。《家世节录》：“仲父和易而方介，恬于荣利，博识，工行楷书，古诗。晚岁筑室坰外，号曳涂居，莳花植药，怡然忘物，每谓漆园吏、东皋先生去人不远。”

牧石公孙敏生：玉之公五子，字幼重，号卓枫，行八。

诗有《初婚牧石先生示诗有日成博议几千行之句敬和》七绝一首，《夏日读史曳途居闻松声怀夏叔直先生》一首。《忆得》诗。

《家世节录》：“如郭季林凤跹、夏叔直汝弼、何伟孙一琦，皆所鉴别，俱为名孝廉。”《分体稿·广哀诗》十九首有《夏孝廉汝弼》一首。《衡阳县志》：“夏汝弼，字叔直，崇祯壬午举人。性倜傥负气，与王夫之兄弟善。流寇陷衡州，汝弼居莲花峰，夫之依以避乱。明亡，遂弃巾服，自号莲冠道人，歌哭无恒，有语及时事者，辄闭目不答。问其姓名，亦弗告也。独携一童子，囊琴，登邵阳梓田山，就古木鸣泉间，踞石弹琴，或泣或吟。又尝登车驾山观瀑布，彷徨数日不返。返则仍居山楼，自炊而食。山下有萧常赓者，知其非常人，要之家中，留月余复去。后入九疑山饿死。”

明崇祯十一年戊寅（一六三八），公二十岁。

始与同人为文酒之会。

《鼓棹初集》咏莲子《水龙吟》第三阙注云：“余既作莲子词二阙，梦有投素札者，披览之云，公不弃予小子，补为酬词，良厚。乃我本无愁，而以公之愁为我愁，屈左徒之愉东皇、云中不尔也。且公所咏者，荻絮蓼花，金风玉露，皆余少年事。假以公弱冠时文酒轻狂，今日为公道，公其能不赪见于色乎？”

明崇祯十二年己卯（一六三九），公二十一岁。

从石崖公、硁斋公赴武昌省应乡试。

时公与黄冈熊渭公、李公以默会文课，议不犯一时下圆熟语，复不生入古人字句，取精炼液，以静光达微言。《夕堂永日绪论外篇》：“因忆昔与黄冈熊渭公、李云田以默作一种文字，不犯一时下圆熟语，复不生入古人字句，取精炼液，以静光达微言。所业未竟，而天倾文丧，生死契阔，念及只为悲哽。”熊，《明史·忠义传》作熊，字渭公，黄冈人，移居武昌。喜邵子《皇极书》，颇言未来事。十六年元旦，尽以所撰《性理格言》《图书悬象》《大易参》诸书付其季弟，曰“善藏之。”城破前一日，贻书友人冯云路，曰：“明日当觅我某树下。”及期，行树旁。赋追至，跃入荷池以死。李以默，《感旧集》传作以笃，字云田，湖广汉阳人，别自号老荡子。徐电发《续本事诗》：“云田才高沦落，龚芝麓为赋《老荡子行》。”《吴梅村集》有《荡子失意行赠李云田》。案《南窗漫记》，壬午乡试，渭公以禫制不预，逾年遂行；流寇之难，云田以沦落不偶。故以会文为是年事。

秋，石崖公中副榜。公偕归，至城陵矶，遇风。

正考官邵，失名。副考官章正宸。首题《为臣不易》，次题《中立而不倚》，三题佚。

《南窗漫记》：“己卯自鄂归，至城陵矶，风历樯折，幸得登陆，步自矶上，走岳阳，憩岳侯祠，见王澄川先生讳永祚题祠柱云：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大丈夫当如此矣。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小朝廷岂求活耶！”

十月，与郭公凤跹、管公嗣裘、文公之勇初集匡社。

《匡社初集呈郭季林管冶仲文小勇》诗有“良宵霜月好”之句。郭凤跹，《湖广通志》：“字季陵，衡阳人，崇祯壬午乡举。明亡，隐石倦岭，构药兰竹坞，日吟咏其中以自娱。”管嗣裘，字冶忡，崇祯壬午举人。张献忠陷衡州，匿安仁山中。贼执其兄嗣箕索之，佯以死报。获免。寻从桂王于桂林，为中书舍人。桂林陷，走灵溪洞。冬夏一败絮，垦土而食。与西安刘湘客、仁和金堡、广平陈昌时辈相倡和。李定国入桂林，嗣裘说定国贰于孙可望，迎主自效。定国不能用，遂去。转入永安州，不知所终。《永历实录》有传。文之勇，字小勇，崇祯贡生。

诗有《匡社初集呈郭季林管冶仲文小勇》五律一首，《刘子参计偕北上便寄奚中雪》五律一首。《忆得》诗。

刘子参，名惟赞，祁阳人，崇祯己卯举人。《县志》：“献贼陷湖南，闻其名，购之急。惟赞率乡勇扼险自固，贼不敢犯。国变后，隐祁、邵之交，筑白云庵以居。”《永历实录·严起恒传》：永历三年，楚师败于湘潭，何腾蛟被害。楚兵四十余万，失主汹汹。惟赞徒步诣肇庆上疏，大旨言宜出起恒督兵，不果用。湖南复陷。

明祟祯十三年庚辰（一六四〇），公二十二岁。

春二月，石崖公应诏北上，入国子监。

《石崖先生传略》：“己卯，以乙榜召入北雍。”《送伯兄赴水雍》诗有“二月暄元新”及“珍重清湘流”之句。

石崖公既入监，以武夷公暨谭太孺人车老，无日不垂思亲之泪。请双告，不许，遂不复请而归。

《石崖先生传略》：“时以六曹策士，隽者获美除，同舍皆气矝竞猎。兄尤憎其躁竞，曰：‘吾安能一日与奔骛者伍！’遂拂衣不清而归。尤忆乡前辈欧阳正旸翁自北归，持家兄报，夫之往领焉。欧阳翁曰：‘伯兄无日不重忍京之泪，吾诱之以弈，至三两局，则泪谪罫中矣。’”

诗有《送伯兄赴北雍》五古一首，《月下步春溪樾径抵金钱冲访季林因与小饮》七绝一首。《忆得》诗。

明祟祯十四年辛巳（一六四一），公二十三岁。

春，构漧涛园，种竹，杂植花卉。

《忆得》诗有《漧涛园初构种竹环小轩杂植花卉盛夏遂已成阴》诗。

湖广提学佥事高公世泰岁试衡郡，列公一等。文评有云：“忠肝义胆，情见乎辞。”高世泰，字汇旃，江南无锡人。

诗有《漧涛园初构种竹环小轩杂植花卉盛夏遂已成阴悠然有作》五律一首。

明祟祯十五年壬午（一六四二），公二十四岁。

湖广提学佥事高公世泰科试衡郡，列公一等。刑部郎中蔡公凤巡按湖南刑狱，征会文课，公蒙特奖，期于武昌省城相见。

《上蔡威函先生》诗注：“先生讳凤，以比部郎钦恤楚刑，征文课，枉见特奖，期于鄂城相待。”

夏四月，公长子勿药生。从石崖公、硁斋公赴武昌省应乡试。

秋七月，与黄冈王公源曾、熊公大会同人于黄鹤楼，与者百余人，拈韵赋诗。

《南窗漫记》云：“壬午初秋，黄冈王又沂源曾、熊渭公会同人于黄鹤楼，与者百余人，各拈韵赋诗。”

熊公序公《漧涛园》诗。

《南窗漫记》：“渭公以禫制不与秋试，为余序诗，以眉山、淮海为戒。”

是科正考官翰林院郭公之祥，副考官兵科给事中孙公承泽。首题《请益曰无倦》，次题《义者宜也》，三题《其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曰好善优于天下》。同考泸溪县学教谕欧阳公霖阅荐。

郭之祥，吉水人。孙承泽，号退谷，崇祯辛未进士。《家世节录》：“夫之举主欧阳方霖。《行述》作‘介’。”《永历实录·刘季矿传》：“安福欧阳霖，字方然，初名介。以泸溪教谕升北流知县，擢户科给事中。车驾幸肇庆，请西出桂林，与杜永和廷争，弃官归里，闭户食贫，不通人事。”

九月，榜出，公以《春秋》第一中式第五名经魁，经义录文呈览。

《行述》：“壬午，以《春秋》魁，与伯父石崖先生同登乡榜。”《陶孺人墓志铭》：“王子夫之登湖广壬午科《春秋》第一。”《经义序》：“弱冠，有司录以呈之君。”

石崖公中式第四十名同榜举人，录文呈览。

《石崖先生传略》：“壬午，举于乡，录文呈览。”

衡阳夏公汝弼、郭公凤跹、管公嗣裘、李公国相、包公世美中式举人。

《沅湘耆旧集·李国相小传》：“字敬公，号芋岩，富平人。尝应募随都督刘平杨应龙，以功赴部，下三峡舟覆，负母出巨浪中，功牒漂失，因浪迹湘、衡间。崇祯壬午，以衡籍举于乡，遂为衡阳人。张贼陷衡，遍索荐绅，强以伪职，不赴者死。芋岩引刀刲两臂，示不可用，得免。鼎革初，自南岳转徙山谷，岁更其处。晚筑小室，植桃数株，称桃坞老人。著《逸斋费词》二卷。”

同考沔阳知州章公旷、长沙推官蔡公道宪出闱见公，引为知己，以忠义相砥砺。

《行述》：“华亭章公旷、江门蔡公道宪，是科俱为分考。时国势渐不可支，出场后，遂引为知己，互相砥砺。”章旷，字于野，别号莪出，华亭人。崇祯丁丑进士。永历元年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东安，卒。《永历实录》有传。蔡道宪，字元白，靖江人。崇祯十年进士。为长沙推官。张献忠陷长沙，被执，大骂不降，贼磔之。瘗南郊醴陵坡。赠太仆寺卿，谥忠烈。《明史·忠义》有传。

冬，自武昌归。

《舟发武昌留怀熊渭公李云田王又沂朱静源熊南吉》诗有“漫随南雁望霜函”之句。

十一月，武夷公命石崖公及公同赴公车北上。上湖南道参议金九陛以衡阳富人有劣而枭者，法当死，属意饷公兄弟千金，治北装，贷其死。公与石崖公拒却之。

《家世节录》：“壬午冬，夫之上计偕。”《石崖先生传略》：“时观察全椒金公念吾兄弟贫甚，欲为治北装。邑有劣而枭者，法当死，公属意令饷吾兄弟千金活之。其人来恳，兄顾问夫之曰：‘何如？’夫之答曰：‘此固不可。’兄喜形于色曰：‘是吾心也。’或曰：‘千金不死于市，岂能必彼之不幸免乎？’兄又顾夫之微笑。夫之曰：‘吾安能令其必死，但不自我可耳。’遂峻拒之。”

下湘，过朱亭，取道江西，至南昌省城，谒举主欧阳公霖于刘都督祠。

有《朱亭时寒寄小勇》诗。壬癸《江行代记》诗序：“余历冬春，自袁入章江。”癸亥《得安成刘敉功书知举主黄门欧阳公已溘逝三年矣》诗注：“壬午腊初，谒公于南昌刘都督祠。”刘，字省吾，南昌人。祠名“表忠”。朱亭，在湘潭县治上百八十里。

雪，僦大舟，刘都督祠下度岁。

《南窗漫记》云：“壬午残腊，小艇泊南昌城下，寒雪透篷窗不可忍。时张都御史凤翔方履任，自扬州驾大官舫，已登陆，舟停水次，因僦之度岁。窗间题句云：‘行人莫上长堤望，枫叶芦花处处愁。’似是古句，墨迹尚新。于是天下方乱，事无不可悲者，见此令增惨淡。凤翔以监司贿致节钺，当不知有此语。或其幕客，则亦有心人也。”

按：是时李自成已陷河南汝宁、开封，进陷湖北襄阳，分兵逼荆州。张献忠由潜山、安庆，进逼蕲水。

诗有《上蔡威函先生》五古一首，《黄鹤须盟大集用熊渭公韵》五律一首，《舟发武昌留怀熊渭公李云田王又沂朱静源熊南吉》七律一首，《铜官》五律一首，《刘杜三驰书见讯书尾以歌者秋影见属答之》七绝一首，《寿锡山高太夫人》七律一首，《朱亭晴寒寄小勇》五古一首。《忆得》诗。

铜官戍，在长沙府城北六十里。刘杜三，名自煜，攸人。崇祯丙子举人。《沅湘耆旧集》载有《入闽应召径衡夜宿前溪寄故人王而农》五律一首。《南窗漫记》：“刘杜三自煜，虽早托胎于竟陵，而不全坠彼法，往往有深秀之句。”

明崇祯十六年癸未（一六四三），公二十五岁。

诏改本年会试于八月举行。

正月，泊章江。

有《元旦泊章江用东坡润州韵》诗。

欧阳公霖招同刘公曲溟、周公二丕洎诸同年游龙沙寺，观汤义仍手题。

有《欧阳公招游龙沙同刘曲溟周二丕洎齐年诸子寺有汤临川手题即用为起句》诗。《南窗漫记》：“南昌城北龙沙，四围素沙环拥，如银城雪岛。中平敞，为禅室，有汤义仍手书门联云：‘池开沙月白，门对杏榆请。’数十年矣，楮墨未损，悠然想见其挥毫之顷。”

石崖公与公决计归养，遂由吉安涉云阳，下洣水归。

《石崖先生传略》：“计偕至南昌，楚中乱，遂偕夫之归。”《行述》：“欧阳先生谕以归养。”《江行代记》诗序：“至南昌而返，改由吉涉云阳，下洣水归。”

按：是年会试改期八月，公兄弟以道梗不赴。所云“楚中乱”，盖是时李自成陷承天今安陆府，张献忠陷蕲水诸县也。

刻《漧涛园》诗集。

《述病枕忆得》叙云：“昔在癸未春，《漧涛园》初刻，亡友熊渭公为之序。乱后失其锓本，赖以自免笑悔。”盖南昌归后所刻也。

三月，张献忠陷黄州。五月，陷武昌。八月，陷岳州、长沙。

十月，衡州溃陷。桂端王率安仁王、永明王走永州。贼得武夷公，索公及石崖公。公剺面伤腕，舁示贼，因与武夷公俱得脱。

衡州陷，贼钩索绅士补伪吏，有不顺者，投之湘水。公与石崖公以父母衰，不能越疆，望门无依。舅氏谭公玉卿引公及石崖公，草履莽枝，度函口，迳岳奔命，匍匐匿蓬花峰下草舍中，硁斋公匿他所。贼索公及石崖公尤急，逻得武夷公，勒至郡城，故为软语，诱使致公兄弟。武夷公张目直视，终不答。贼怒，将羁之。叹曰：“安能以七十老人俯仰求活！”沐浴易衣，就亲故告别，将以是夕投缳自尽。会前日暮，石崖公及公闻家奴报，石崖公欲出，脱武夷公，徐自沉于湘水。公虑石崖公耿介严厉，出且与武夷公俱被害。适公故文字交黄冈奚君鼎铉陷贼中，许以计脱武夷公及公。石崖公乃匿，且藏绳衣内备不测。公遂剺面刺腕，伪为伤状，傅以毒药，舁至郡城，以石崖公已死告。武夷公既免，公守候彻夜。亦遁匿黑沙潭。作《九砺》。《家世节录》：“癸未，张献忠陷衡州，钩索诸人士，下令如猛火，购捕伯兄及夫之，固甚急急者也。”《石崖先生传略》：“献忠陷衡州，索绅士补伪吏。吾兄弟以父母衰，不能越疆，望门无依，赖舅氏谭翁玉卿引匿南岳莲花峰下。贼购索益急。匍匐草舍中。”又：“会日暮，家奴遽报先君子为逻者所得。兄闻之，欲出脱先君子，而沉湘以死。夫之知兄耿介严历，出且与先子俱碎。夫之所旧与为文字交者黄冈奚鼎铉陷贼中，知吾兄弟必不可辱，曲意相脱。夫之乃剺面刺腕，伪伤以出，而匿兄以死告，先君子乃免。夫之亦宵遁。当夫之出时，兄藏绳衣内，待夫之信，即自尽。”《莲峰志·总序》：“癸未十月，予自郡西八十里逢寇钩索，草莽枝，奔命于峰之下。”又：“从函口发者，以次上八十里。”《霜度函口》诗注“岳迳。”《行述》：“张献忠陷武昌，递陷衡州。绅士多反面纳款。其不降者，贼投之湘水。亡考匿南岳双髻峰。祖为伪吏所得，挟质以召伯父与亡考。祖迫欲自裁。亡考哀窘，匿伯父，自刺身作重创，傅以毒药，舁至贼所。不能屈，得免于难，复返岳峰。”《九砺》序：“贼购索甚急，濒死者屡矣。得脱，匿黑沙潭畔，作《九砺》九章。”《湖南通志》：“王参之，朝聘仲子。癸未，流寇陷衡州，参之走匿山中，不就伪试。伪吏呈不顺者，以为首，几不测。会贼去，乃免。”蓬花峰，在衡山县崇岳乡，一名双髻峰。黑沙潭，在莲花峰下。

张献忠陷永州。桂端王率安仁王走广西，永明王陷贼。武昌都督左良玉遣兵戍岳州。张献忠东下，败于岳州。西去，入四川。十二月，征蛮将军杨国威复永州，督师吕大器自江西遣兵复衡州。

公下山访子勿药病耗。两寒甚，过台源寺，逢夏公汝为。公下竹舁，栗不能语，夏公授以絮。已复归山。

《岳余集》有《寒甚下山访病儿存没道中逢夏仲力下竹舁栗不能语哀我无衣授之以絮归山有赋志感》诗。《忆得》诗句字稍异，题作《寒雨过台源寺逢夏仲力下竹舁澿不得语仲力授以絮》。夏汝为，字仲力，汝弼兄。《莲峰志》稿本题“同邑夏汝为仲力订”。台源寺，在郡城西六十里。

闻郑公天虞收复宝、邵，将别石崖公往赴。僧俗送者十三人，攀泣良久，公亦泪别。

有《闻郑天虞先生收复宝邵别家兄下山而西将以腊杪往赴怆然而作》诗。

诗有《上举主欧阳公》七绝一首，《欧阳公招游龙沙同刘曲溟周二丕洎齐年诸子寺有汤临川手题即用为起句》五律一首，《元旦泊章江用东坡润州韵》七绝二首，《舟止》五绝一首，《江行代记》七律八首，《九砺》之一五古一首，《寒雨过台原寺逢夏仲力下竹举澿不得语仲力授以絮因赋》《岳余集》题作《寒甚下山访病儿存没道中逢夏仲力下小竹舁栗不能语哀我无衣授之以絮归山有赋志感也》。五律二首，《闻郡司马平溪郑公收复邵阳别家兄西行将往赴之》《岳余集》作《闻郑天虞先生收复宝邵别家兄下山而西将以腊杪往赴怆然而作》。七绝一首，《月中晓发僧俗送者十三人皆泣下感赋》《岳余集》题作《月中晓发僧俗送者十三人皆攀泣良久余亦泪别》。五律二首，《忆得》诗。《霜度函口》《忆得》次列明年。五律一首，《即事》七绝一首。《岳余集》。已见《忆得》者，虽字句小异，题不复出。

明崇祯十七年甲申，国朝大清顺治元年（一六四四），公二十六岁。

春正月，左良玉击贼至长沙。湘乡土弁杀掠衡、湘间，武夷公募僧掩遗骴。

《家世节录》：“先君终身未尝向浮屠、老子像前施一揖。甲申岁，以寇退，遗骴满野，募僧拾而瘗之。”

公出莲花峰，赴邵阳。三月，至武冈州。

《莲峰志·总序》：“甲申春，出自莲花峰下。”有《武冈道上人采青蒿而食时春尽向夏弥月不雨怆然有作》诗。

十七日，李自成陷京师。十八日，明庄烈帝殉社稷。四月，国朝兵入关，破走流贼李自成。五月，国朝兵定京师。明凤阳总督马士英等迎立嗣福王由崧于金陵，仍称崇祯十七年，以明年为宏光元年。

公始闻国变，悲愤不食者数日，作《悲愤诗》一百韵，吟已辄哭。

《行述》：“甲申五月，闻北都之变，数日不食，作《悲愤诗》一百韵，吟已辄哭。后自乙酉、丙戌至壬寅，同原韵凡四续焉。”依《曾刻本》。《悲愤诗》原、续韵均佚。

石崖公子畅入学。

《文学原氏墓志铭》：“十五补邑文学。”

八月二十七日，公次子攽生。攽公字曷功，号蓄园。

九月，至东安。

《东安得欧阳叔敬弟诗见忆赋答》诗云：“夕风摇霜树。”

十月朔，国朝建元。

将营续梦庵。公同夏公汝弼访址至黑山。行抵铁牛庵，忽不喜往。登玉门，望狮子峰，登恋响台。由恋响眺一奇石而上，援石曲折，得方址，归然可台。夜宿方广寺。晓同夏公出寺，拂读朱菊水所镌谭友夏《岳记》。由大拗下，平桥业石间，两石临水，下石承上石，旁壁顶覆，可度可登。公命人为级，穿折于肩肘之间，举酒酹石，勒名“涌几”。

有《将营续梦庵登双髻峰半访址》诗，《黑山访址》诗，《铁牛庵下忽不喜往》诗，有“喜寻黄叶湿”句。《玉门望狮子峰》诗，有“前游余怆在，霜月况同时”句。《恋响台》诗，《由恋响眺一奇石而上同夏叔直援石曲折遂得方址岿然可台》诗，《晓同叔直出寺拂读朱菊水所镌谭友夏岳记》诗，《涌几》诗。《涌几》注：“大拗而下，平桥丛石间觉有异。已忽两石临水，下石承上石，旁壁顶覆，可度可登。予命人为级，穿折于肩肘之间，搀度裂处，顾其郁逼，尚以翔移为苦。造形以来，悠悠者谁望而目之？则经此者又可知矣。举酒酹石，貌以‘涌几’。今往后来，游览相积，风雨苔藓之所不忌，则此石其传也已。时崇祯甲申阳月望后。”黑山在方广寺西。渡两涧，过双江口，绝壁如立，菁幽特甚。铁牛庵，黑山下古刹。恋响台，在方广寺右。惠海尊者补衲处，名补衲台。粤人张博读书其上，易名啸台。谭友夏元春易名恋响台。大、小拗，万木千章，幽泉曲涧。下有老营，竹树菁蒙。方广寺，在莲花峰下。梁天监六年惠海尊者建。朱菊水，名之臣，蜀人，历官兵部侍郎。谭友夏，名元春，竟陵人，以诗名，有《游南岳记节略》及《南岳记余》，均载《莲峰志》。

出岳，纵马三十里，晓及樟木市。

《纵马三十里晓及樟木市》诗注：“出岳。”

营续梦庵。

《家谱》：“岳阡守坟庵，在黑沙潭上双髻峰中，名续梦庵。”

诗有《武冈道上人采青蒿而食时春尽向夏弥月不雨怆然有作》五律一首，《逢明王孙邀同冶仲小饮观伎即席赋赠王孙名禋黎书法妙绝精禅理比以请兵几死于贼》七绝二首，《东安得欧阳叔敬弟诗见忆赋答》五古一首，《将营续梦庵登双髻峰半访址》五绝一首，《过铁牛庵下忽不欲入》《岳余集》题作《铁牛庵下忽不喜往》。五绝一首，《土门望狮子峰用旧作韵》《岳余集》题作《玉门望狮子峰用旧作四韵》。五律二首，《恋响台眺一奇石而上同夏叔直援石曲折又得一址岿然可台》《岳余集》题作《由恋响眺一奇石而上同夏叔直援石曲折遂得方址岿然可台》。五绝一首，《晓同叔直出方广寺步洗衲池读朱菊水司寇所镌谭友夏岳游记》《岳余集》题作《晓同叔直出寺拂读朱菊水所镌谭友夏岳记》。五古一首，《涌几勒石》《岳余集》题作《涌几》，有注。五古一首，《忆得》诗。《黑山访址》五绝二首，《纵马三十里晓及樟木市大江寒流荒崖野艇》七绝一首，《寄方广避乱诸缁侣》七绝八首，《岳余集》。已见《忆得》者，虽字句小异，题不复出。朱王孙禋黎。公集中只一见，惟翠涛王孙屡见，疑即一人。

国朝顺治二年乙酉（一六四五），明福王宏光元年，明唐王隆武元年，公二十七岁。

春，居续梦庵。

有《续梦庵岸侧拈桃花示慈枝庵主》诗。

明桂端王薨，安仁王嗣。

硁斋公以恩选授贡生。

《家世节录》：“仲兄参之，宏光贡生，未就廷试。”

三月，湖广巡抚堵公允锡登岳，于方广寺拜二贤祠，从寺僧问公及石崖公避贼处。将往续梦庵，寺僧以道险止。

《蓬峰志》：“堵公允锡以宏光乙酉暮春，踏新雨，问余兄弟匿迹处，访续梦庵。欣然将登之。下岳，举诗相示。”有《堵牧游先生登岳拜二贤祠于方广垂问余兄弟避贼处将往寻访山僧以道险止行至郡以新诗见示感赋》诗。堵允锡，字仲缄，号牧游，宜兴人。祟祯丁丑进士。宏光元年，提督湖广学政，改巡抚。永历三年十一月，卒浔州。《永历实录》有传。二贤祠，祀朱晦庵、张南轩两先生。嘉靖乙巳，尹洞山台立。

堵公允锡以黄石斋先生纪其补庐先墓石刻来赠。

有《堵公以黄石斋先生石刻垂赠纪公补庐先墓事有桐华之应》诗。

夏，堵公允锡修二贤祠，属公与石崖公、夏公汝弼营之。

《蓬峰志》：“祠与寺废未兴，高公世泰问其址，乃立五楹骈立，窈然幽邃。宏光元年夏，堵公允锡隘之，作前宇。王介之、夏汝弼、王夫之实经营之。”

五月，国朝兵下金陵，至芜湖，明总兵田雄劫福王降。公闻变，续《悲愤诗》一百韵。

闰六月，明礼部尚书黄道周等奉唐王聿键立于福州，改七月朔以后为隆武元年。明镇将张先壁驻攸县，郝永忠驻宁远，庐鼎驻衡州，刘承允驻武冈，纵兵剽掠，相仇杀。

秋，公偕硁斋公侍武夷公至耒阳，曹公国光招同陈公五鼎访杜少陵墓。

有《耒阳曹伯实翁丈招同陈耳臣广文访杜少陵故墓》诗。曹伯实，名国光，耒阳人，贡生。陈耳臣，名五鼎，攸人，崇祯贡生，耒阳教谕，有《雨余堂集》。

偕硁斋公侍武夷公至兴宁，游石角山。

戊子《永兴廖邓二君邀宿石角山僧阁是侍先君及仲兄硁斋游处》诗，有“十月寒潭改，三年客艇过”句。《一统志》：“奇观山，在兴宁县南二十里，一名石角山。”

侍武夷公避兵于永兴，馆李公震隅宅上。

丙寅有《便江李尔雅尊人震隅先生先君同谱执友乙酉夫之侍先君避兵于便馆其宅上尔雅方垂髫同侍近乃通问山中为先兄志墓侄敞修谢因感怀寄讯》诗。便，《汉书地理志》属桂阳郡，今永兴县。耒水至郴江口，合郴水，名便江。

十一月，还山。堵公允锡再造方广寺，属公与石崖公、管公嗣裘、夏公汝弼襄其事。

《莲峰志》：“寺以隆武元年十一月十二日再造。与其役者，楚抚义兴堵公允锡仲缄。衡阳王介之石子、管嗣裘冶仲、夏汝弼叔直、王夫之而农襄之也。”

明桂恭王薨，永明王嗣。

诗有《续梦庵岸侧拈桃花示慈枝庵主》七绝一首，《堵牧游先生登岳拜二贤祠于方广垂问余兄弟避贼处将往寻访山僧以道险止行至郡以新诗见示感赋》七律一首，《堵公以黄石斋先生石刻垂赠纪公补庐先墓事有桐华之应诗以志之》五律一首，《耒阳曹伯实翁丈招同陈耳臣广文访杜少陵故墓》七律一首，《刘杜三将至于前溪渡题画扇见寄赋答》五律一首。《忆得》诗。

国朝顺治三年丙戌（一六四六），明唐王隆武二年，公二十八岁。

居续梦庵。始注《周易》。

《周易内传发例》跋：“隆武丙戌，始有志于读《易》矣。”

正月，国朝兵败明兵于岳州。

三月，公至湘乡。洪公业嘉与公同年龙公孔蒸、同年欧阳公镇之子淑，各出所和冯子振《梅花百咏》诗相示，欧阳子倍之，并邀公和。公薄冯之为人，又以命题多不雅驯，遂作《桃花绝句》数十首。

《和梅花百咏诗》记：“上湘冯子振，自号海粟，当蒙古时，以捭阖游燕中，颇以文字自缘饰，亦或与释中峰相往还，曾和其《梅花百咏》。中峰出世因缘，为禅林孤高者所不惬，于冯将有臭味之合邪？隆武丙戌，湘诗人洪业嘉伯修、龙孔蒸季霞、欧阳淑予私和上湘冯子振《海花百咏》各百首。欧阳炫其英多，倍之。余薄游上湘，三子脱稿，一即相示，并邀余共缀其词。既已薄其所自出，而命题又多不雅驯，惧为通人所鄙，戏作《桃花绝句》数十首抵之，以示郑重。”《南窗漫记》：“上湘洪伯修业嘉与同邑龙季霞孔蒸以吟咏相尚，摆脱凡近，往往得霜鹤唳空之致。丙戌，开楚闱于衡阳，伯修落第，归径岳后，赋诗六章，寄意宏远，此岂经生心肾中所能有此种性者？未几为乱兵所害。何从更得斯人，与游大雅哉？”《孝烈传》：“洪孝子者，父业嘉，字伯修，补文学，喜交游吟咏，与同邑龙孔蒸、欧阳予私称湘三诗人。”洪业嘉，《沅湘耆旧集》传：“字伯修，湘乡人。少以文雄，屡厄于有司。甲乙之乱，当事者犹缘饰开闱试士。伯修复见遗，乃浩然远引，循衡岳归。丁亥死于乱兵。著有《懒吟随草》。”龙孔蒸，《沅湘耆旧集》：“字季霞，湘乡人。崇祯壬午举人。流寇破长沙，购捕绅士授伪职，走匿万山中，或携瓢酒登绝，悲歌竟日。与同县洪伯修业嘉、湘潭王山长岱友善。自号笔樵，作‘悠悠笔樵夫’四首以见志。丁亥，溃兵掠湘乡，携家避石板桥，以护母故，遂及于难。所著有《类呤自删存草》。”《莲峰志》卷三稿本题“上湘龙孔蒸订”。欧阳镇，《沅湘耆旧集》：“字山公，湘乡人。崇祯壬午举人。《湘乡县志·文苑传》称其练博通雅，诗篇雄丽淹洽，湘中称诗者推为老宿，兼工行草书。子淑，亦有才名，尝和《百梅诗》，一日夕得二百首。戊子春，父子俱殉乱死。”《岳余集》稿本题“同里夏汝弼、上湘欧阳淑订。”《桃花绝句》，今佚。

与洪公业嘉、龙公孔蒸、欧阳公镇及其子淑证以明年引注，知郑石其别号。登浮湘亭。

庚寅有《李广生自黔阳生还归阙率尔吟赠并感洪一龙三阳太仆山公及邓君郑石诸逝者浮湘亭之游》诗，注：“亭在湘乡涟水西南，郭天门司马建，今毁。”

夏，上书佥都御史湖北巡抚章公旷湘阴军次，指画兵食，请调和南北督师，防溃变。不省。

《盛夏奉寄章莪山先生军中》诗，有“铜马已闻心匪石”及“师克在和公自省”之句。潘宗洛撰传：“明藩称隆武年号者，使其督师何腾蛟屯湖南，制相堵允锡屯湖北。楚省兵燹塞野，加以大旱，赤地千里。而逆闯李自成既毙于九宫山，余党降者号为忠贞营，蹂躏潜、汉，有岌业之势。堵、何两公措置无术，而又不相能。先生忧其将败，亟走湘阴，上书于司马章旷，指画兵食，请调和南北，以防溃变。章司马报曰：‘本无异同，不必过滤。’先生默而退。”《永历实录》：“何腾蛟既奉便宜之命，骤加派义饷，兼预征一年，民田税每亩至六倍以上。不足，则开饷官、饷生之例，郡邑长吏皆以资为进退；又不足，则开募奸人告密，讦殷富罚饷，倾其产，分诸营坐饷。”《堵允锡传》：“初，傅上瑞弃黄州，卖武昌城，事坐不测。腾蛟拂拭奏用之，擢监司。及是，题擢佥都御史，戴腾蛟不敢贰。章旷亦以廷议龃龉，腾蛟保任秉节钺，荏苒不能自拔，皆刺署门生如故。允锡以清望推督学，虽节钺之命自腾蛟奏荐，而朝廷委任不在腾蛟下，雅不欲与上瑞齿，乃据旧章，刺以平交相往复。腾蛟不悦，两府幕宾类无赖士，益相构煽，遂成猜离，湖南北不相协应，而瓦解之形势成矣。”

秋八月，国朝兵下汀州，明唐王被执。公闻变，续《悲愤诗》一百韵。

举行湖广乡试，开闱于衡阳。九月，主试工部刘公明遇以点定墨牍属公，已授之镌，武夷公不许竟事，公乃止。

《南窗漫记》：“丙戌，开楚闱于衡阳。”《家世节录》：“丙戌岁，乡试楚士于湖南。刘浣松水部明遇以点定墨牍属夫之，已授之镌。先君怒曰：‘汝以是为儒者分内事耶？’卒不许竟其事。”

冬十月，明总制两广兵部尚书丁魁楚、巡抚广西佥都御史瞿式稆等，奉桂王由榔监国于肇庆。国朝兵自江西入浏阳。

十一月初四日，陶孺人卒，年二十有五。葬王衙山。刘公明遇作墓志铭。

《家谱》墓志铭云：“稽称《列女传》，生而能敬者，生质之美也。能敬且和而孝友勤俭备者，质美而进于教也。求此于斯世之巾帼，则难矣。鲜内则者多傲慢，矜素封者多侈靡，僻归唁之情者琴瑟之爱薄，耽燕婉之好者繁之节疏。全德若斯之希，得其一亦可以相衾裯而兴户庭矣，能务多耶？友人王子而农，敏举敦行，孝发声闻，能以身范闺壶，法刑于之化者也。妻陶孺人，产衡阳千亩侯，赀累钜万，作合于青灯布缕之孝廉，而不挟富以骄其夫家。常则膏沐盥漱，闻鸡戒旦；乱则抱形负影，生死相怜；女中之有须眉气、有铁石心者也。贼氛讧楚后，聚散不常，骨肉之遭难不一。以别姑于旅，废食者二日而病起；以父死号哭不绝聋者七日而病笃；以弟中深文系囹圄，相继以悲郁者三日而身殉之。呜呼，烈哉！孺人之事毕矣！其病也，病于姑，病于父，病于弟；其死也，为姑死，为父死，为弟死。世有一人之身，能为此三大节病、且为此三大节死者，称奇男子侠丈夫矣，可得于盈盈弱质、英英翠黛之一妇人哉？所不忍瞑目者，无以报少年夫婿，佐觅封侯尔。虽然，妇人之职，与人子、人臣之职一理。所可全者，人道也。所不能全者，天数也。命实为之，谓之何哉！孺人之事毕矣，可以告无遗憾于为人妇矣。王子恸其死，而泣请于余，余故泫然而为之志。按陶氏先世，自麻城迁衡。祖继先、父万梧皆为衡人，母何则粤产也。孺人生以天启壬戌十二月十八日子时，殁以顺治丙戌十一月初四日巳时。归王十载，得年二十有五。葬于本县零泉乡之王衙山，祔祖茔右，首艮趾坤。子二：勿药、攽，俱幼。王子名夫之，登湖广壬午科《春秋》第一，而农其字也。铭曰：“蒸水深深，潇水渟渟。有美一人，琼质冰心。悯家难之频仍兮，凄其以风。望七十二峰以长号兮，岳山为之改容。叫天皇土后以永诀兮，首如飞蓬。千秋百世游碧溪朱陵以徜徉兮，长砥湖、湘之囤濛。”《家谱》题：“参宪刘浣松先生撰”，注：“讳明遇，蜀人。”案：刘时仕明，顺治纪年盖修谱时所改。

作《陶孺人像赞》，作《悼亡》诗。

《像赞》见《姜斋文集》，《悼亡》诗见《姜斋诗剩稿》。《剩稿》未注年分，因其一有“寒风落叶洒新阡”之句，故以为是年作。

十八日庚申，明桂王立于肇庆。改明年为永历元年。

《永历实录·纪》：“十月丙戌，上即位于肇庆。”

武夷公命编《春秋家说》。

《春秋家说序》：“先征君武夷府君，早受《春秋》酉阳杨氏，进业于安成刘氏，已乃研心旷日，历年有得，惜无传人。夫之夙负钝怠，欲请而不敢。岁在丙戌，大运倾覆，府君于时春秋七十有七，悲天悯道，誓将逝世，乃呼夫之而命之。”

成《莲峰志》五卷。

《总序》称堵公允锡为楚抚，正是年。

明桂王至梧州。

诗有《送李天玉以广文行邑令之临武》五律一首，《盛夏奉寄章莪山先生湘阴军中》七律一首，《七言绝句》六首，《忆得》诗。《悼亡》七绝四首。《姜斋诗剩稿》。

国朝顺治四年丁亥（一六四七），明桂王永历元年，公二十九岁。

春正月，明桂王至桂林。

公居续梦庵。

有《元日续梦庵用袁石公韵》诗。

登祝融峰，观飞来船。至石浪庵，晤破门上人。

有《祝融峰》诗，《飞来船》诗，《石浪庵赠破门》诗。

至湘乡，寓螽庆庵。日与洪公业嘉、龙公孔蒸、欧阳郎君淑、李公芳先游宴。

有《上湘剧饮阳山公宅上同李广生洪伯修龙季霞山公郎君郑石夜分归宿螽庆庵月上有作》诗。《南窗漫记》：“余以穷愁客上湘，日与伯修、季霞、欧阳予私淑、江陵李广生芳先痛饮忘昏晓。”李芳先，永历元年以兵部主事与熊兴麟于黔阳同被执。黔阳令劝之剃发，不从。械系至常德，守者钦其志义，宽械系。夜静，守者酣寝，芳先遂得逸去。附《永历实录·熊兴麟传》。

二月，明桂王至全州。国朝兵克湘阴、长沙。明将庐鼎、黄朝宣举兵相攻杀。

三月，明溃兵自湘乡走邵阳、新化，所在杀掠。

夏四月，明桂王至武冈州。公与夏公汝弼由湘乡间道奔赴，淫雨弥月，困车架山，不果往。

有《淫雨弥月将同叔直取上湘间道赴行在所不得困车驾本作“穼”，依《沅湘耆旧集》引诗改。山哀歌示叔直》诗。车架山，在湘乡县西南九十里。

闻洪公业嘉之子挥刃斩仇首，梓田王氏妇彭抱婴见赴水死，作《孝烈传》。

《孝烈传》：“双髻外史曰：吾避兵上湘，湘之人竞相告曰：‘洪子挥利刃以斩仇首，彭抱婴儿而赴水死。’余谂之，良然。”

五月，明将张先璧等纵兵掠邵阳、新宁。国朝兵克衡州。

公与夏公汝弼登湘乡白石峰。

夏汝弼《白石峰纪》：“岁丁亥，月在午，梅雨新霁，与王子而农披榛径登白石峰。”白石峰在湘乡县南。

公避钩索，借书遣日。

《述病枇忆得》：“丁亥，分亡友夏叔直避钩索与上湘，借书遣日。”

六月初五日，子翼公卒。

秋八月，国朝兵克宝庆，明桂王走靖州，寻奔柳州。国朝兵克永州。

十四日，硁斋公卒，葬王衙山。二十三日，公在湘乡山中，奉武夷公手谕曰：“汝若自爱，切不须归，勿以我为念。”明日，武夷公疾。石崖公自祁阳四望山闻信，踉跄先归，公亦还。武夷公力疾率石崖公及公上南岳峰顶以隐。

《家世节录》：“永历丁亥，避居湘乡山中，伯兄匿迹东安之四望山。先君间寄手书至曰：‘汝若自爱，切不须归，勿以我为念。’时八月二十三日也。书发之明日，遂以觏疾。伯兄踉跄先归，夫之以次还。先君顾不喜，已乃力疾率伯兄、夫之上南岳峰顶以隐。”四望山在祁阳县西北百二十里，接宝庆、邵阳县界。北有腾云岭，可望零陵、东安、邵阳三县。

九月，明桂王至象州。

武夷公卧病潜圣峰。

《家世节录》：“先君卧病三月，未尝有一呻吟之声。”

冬十月，牧石公及配吴太恭人卒，葬长乐三都木口石盘寺后何公坪。

十一月，武夷公疾亟，命石崖公及公曰：“吾居平无一言可用教汝兄弟者，况今日乎！我即不起，当葬我此山之麓。无以榇行城市，违吾雅意。”十八日平旦，扶起晏坐而终。年七十有八，葬潜圣峰麓崇岳乡紫盖里马迹桥。

《家世节录》：“俄而疾急，乃曰：‘吾居平无一言可用教汝兄弟者，况今日乎！我即不起，当葬我此山之麓，无以S行城市，违吾雅意。’十一月十八日平旦，扶起晏坐而终。”《武夷先生暨谭太孺人墓志》：“先生始终为明征士，遗命不以柩行城市。方隐南岳潜圣峰下，即卜其麓以葬。”

十二月，明桂王还至桂林。

诗有《元日续梦庵用袁石公韵》七律二首，《祝融峰》五律一首，《飞来船》七绝一首，《石浪庵赠破门》七绝一首，《又雪》七律一首，《上湘剧饮阳山公宅上同李广生洪伯修龙季霞山公郎君郑石夜分归宿螽庆庵月上有作》七律一首，《淫雨弥月将同叔直取上湘间道赴行在所不得困车驾山哀歌示叔直》七古一首，《萧一夔邀饮桐阴听叔直弹渔樵问答》五律一首，《仿杜少陵文文山作七歌》七首。《忆得》诗。

萧一夔，名常赓。《湘乡流寓志》：“夏叔直，字汝弼，衡阳人，早有文誉，举于乡。丁亥岁，湘、衡乱溃，忽有称莲冠道人者，携一童子囊琴至梓田之车架山，就僧楼而止焉。日就古木鸣泉间，藉危石弹琴，吟啸以终日。已登白石峰、铜梁山观瀑布，辄数日不返。问其姓字，不对，人亦不能测。邑士萧常赓见而识之，邀至家，或歌或哭。与语世事，则闭目兀坐不答。居月余，莫知所往。”

国朝顺治五年戊子（一六四八），明桂王永历二年，公三十岁。

春，居莲花峰，讲求《易》理，敉公侍。

《周易内传发例》跋：“戊子，避兵于莲花峰，益讲求之。”甲午诗题有《从子敉遘悯而后与予共命而活者七年》。

二月，明桂王奔南宁。六月，入浔州。八月，至肇庆。

九月，明宗室举兵耒阳。

冬十月，公与管公嗣裘举兵衡山，战败军溃，遂携敉公走耒阳。至于兴宁，宿石角山僧阁。遇欧阳公霖走行在。遂由桂阳度岭，下浈江，过清远，径赴肇庆。

《永历实录·管嗣裘传》：“与行人王夫之举义兵于衡山，战败军溃，走行在。”《章灵赋》注：“举兵不利，遂由郴、桂入粤。”《耒阳曹氏江楼迟旧游不至》诗有“韩城公子椎空折”之句。《永兴廖邓二君邀宿石角山僧阁是侍先君及仲兄硁斋游处》诗有“十月寒潭改”之句。癸亥《得安成刘敉功书知举主欧阳公已溘逝三年矣赋哀》诗注：“戊子冬，遇公于兴宁。”有《分界岭》诗，《浈峡谣》诗，《清远城下忆湖湘旧泊》诗。《章灵赋》注：“戊子冬，既至行阙。”

堵公允锡荐公为翰林院庶吉士，公告之吏部尚书晏公清，请终制。得旨覆允。

《龙源夜话·请终丧免阁试疏》：“前督辅臣允锡误以庶常荐臣，臣告之冢臣晏清，幸得以终制覆允。”晏清，字元洲。《永历实录》有传。

诗有《耒阳曹氏江楼迟旧游不至》七律一首，《永兴廖邓二君邀宿石角山僧阁是侍先君及仲兄硁斋游处》五律一首，《分界岭》五古一首，《浈峡谣》五绝五首，《清远城下忆湖湘旧泊》五律一首，《月斜》五律一首，《河田营中夜望》七绝一首。《五十自定稿》。

国朝顺治六年己丑（一六四九），明桂王永历三年，公年三十一岁。

明桂王在肇庆。

春，去肇庆，由梧州、平乐至于桂林。

《晨发端州与同乡人别》诗有“海甸见新草”句。《苍梧舟中望系龙州》诗有“绿树沈流影”句。《初入府江》诗有“粤草易春深”句。《春江古体》诗有“春鸟弄芳洲，初英照碧流”句。

三月，国朝兵复衡州。

夏，公自桂林归南岳，理残书，携《买薇稿》至县西长乐乡石仙岭下耐园，侍谭太孺人养。土人弄兵，谋危公，几不免，劫家中所有去，《买薇稿》与焉。太孺人怛愍废食，公既得脱，太孺人谕令去衡，公复赴肇庆。

《章灵赋》注：“既至行阙，所见尤为可忧，迟回再三，已复还楚。”《桂林偶怨》诗有“征衣无那楝花风”句。有《自南岳理残书西归慈侍困于土人殆滨不免太孺人怛愍废食既脱谕令去此有作聊呈家兄》诗。《述病枕忆得》：“戊子后，次所作为《买薇稿》，已为土人弄兵者劫去。”《家谱》：“石崖公，顺治四年居南岳山后，迁长乐乡之石仙岭下。”石仙岭在衡阳县西，与大云山相接。案《文学原氏墓志铭》：“先生违世守真，□□耐园，不与世亲。原依依园侧，躬耕授徒以侍，髯发半白矣，呴呴如孺子，执劳不倦。如是者三十余年。”以年计之，似此时已有耐园者。查《编年稿》，癸丑有《和石崖公小筑耐园》诗，又似癸丑始有耐园。附此备考。

秋，至德庆州。与邹公统鲁、管公嗣裘同谒堵公允锡于舟中。堵公授公《军谣》十首。

《南窗漫记》云：“堵牧游先生于德庆舟中授余《军谣》十首，令传之。其题则《月家乡》《马儿女》《雨浆洗》《风晒晾》《笔先锋》《口打仗》《报疟疾》《棋金丹》《血筵席》《营十殿》，备丧乱艰危之状。天下之不支，公心之独苦，俱于此乎传之。流离中遂失其稿。”庚寅有《康州谣追哭督府义兴相公是去秋同邹管二中舍会公地》诗。邹统鲁，字大系，衡阳人，崇祯壬午举人。

桂林留守大学士瞿公式耜为公及汪公郊等请阁试。公疏请终丧，免阁试。得旨：“王夫之奏请终丧，乞免阁试，足见孝思，更征恬品。著俟服阙另与议考。该部知道。”

《请终丧免阁试疏》“湖广衡州府衡阳县举人、今丁尤臣王夫之谨奏”云云。又，“不谓留守辅臣瞿式耜为汪郊等请阁试，复以臣名厕于其后也。”又，“或谓臣在祥之后，可俟春明之期。乃臣不但冒禫制以就试，干圣代匿丧之辟，即俟服阙以须试，亦犯《春秋》居约之诛。此臣所闻命仓皇屏息而不宁者也。”翟式耜，字在田，号稼轩。《永历实录》有传。《请阁试疏》，遗集不载。

诗有《晨发端州与同乡人别》五古一首，《苍梧舟中望系龙州》五古一首，《初入府江》五古一首，《佛山》五古一首，《春江古体》五律一首，《南中霜降》五律一首，《杂诗》五古四首，《圆通庵初雨睡起闻朱兼五侍御从平西谒桐城阁老归病书戏赠》七律一首，《桂林偶怨》七绝一首，《自南岳理残书西归慈侍困于土人殆滨不免太孺人怛愍废食既脱谕令去此有作聊呈家兄》七绝一首，《长歌行》乐府一首，《独漉篇》乐府一首，《休洗红》歌行一首，《莫种树戏代山阴相公赠怀宁朱侍御》歌行一首。《五十自定稿》。

朱兼五，名嗣敏，怀宁人。官佥都御史。方密之，名以智，桐城人。是年正月拜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称疾不赴，隐居平乐府平西村。后祝发为僧，更名无可，一名药地。主青原方丈，又称极丸老人。卒于泰和萧氏浮春园。《永历实录》有传。严起恒，字秋冶，山阴人。官吏、兵二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永历五年，孙可望遣其将吴将军索王封，挥铜椎击起恒脑，坠水死。《永历实录》有传。

国朝顺治七年庚寅（一六五〇），明桂王永历四年，公三十二岁。

春正月，国朝兵下韶州。明桂王走梧州。

二月十八日，服阙。

继娶襄阳文学仪珂公女郑孺人来归。

《家谱·继哀雨诗》虎止公跋：“孺人，襄阳吏部尚书鸣岘先生讳继之之曾侄孙女，云南通判讳续之之曾孙女也。祖讳抱洵，以贡授知州。父讳仪珂，郡文学。母高氏，光禄公讳达女。孺人年十八，以庚寅岁归先君子于桂林。”案：《姜斋文集补遗·显考武夷府君行状》“夫之先娶”云云，“继娶郑氏，襄阳吏部尚书继之孙女文学仪珂女。”“孙”上佚“从”字。《广哀诗》“郑生显考”注：“襄阳冢宰公继之之从孙，予内弟也。”“从”上佚“曾”字。附此辨正。

吴贞毓、万翱、程源、张孝起等，疏攻兵科给事中金堡、太常寺少卿兼吏科给事中丁时魁、佥都御史刘湘客、给事中蒙正发、都御史袁彭年。诏置彭年勿问，逮金堡等下锦衣卫狱，拷治三月。瞿公式耜、张公同敞先后谏，不听。公至梧州，拜行人司行人，遂就职。公偕管公嗣裘劝大学士严公起恒匍匐连谏，严公从之，匍匐舟次泣谏。桂王不听。

《行述》：“已而叹曰：‘此非严光、魏野时也。违母远出，以君为命，死生以尔！’就行人司行人介子之职。”依《曾刻本》。潘撰传：“既服阙，叹曰：‘此非严光高蹈时也。’即起就行人司行人。”《行述》：“科臣金公堡、袁公彭年、丁公时魁、刘公湘客、蒙公正发主持振刷，而内阁王化澄、悍帅陈邦传、内竖夏国祥等交害之，指为‘五虎’，廷杖下狱，将置之死。府君谓严公：‘诸君弃坟墓、捐妻子，从王于刀剑之中，而党人假不测之威而杀之，则君臣义绝而三纲，虽欲效南宋之亡，明白慷慨，谁与共之？’劝公匍匐求贷。”依《曾刻本》。潘撰传：“桂藩驻肇庆，纪纲大坏。给谏金堡、丁时魁、刘湘客、袁彭年、蒙正发志在振刷。王化澄等害之，目为‘五虎’，交煽中官，逮狱将置之死。先生约中舍管嗣裘与俱告严起恒曰：‘诸君弃坟墓、捐妻子，从王于刀剑之中，而党人杀之，则志士解体，虽欲效赵氏之亡，明白慷慨，谁与共之者？’起恒感其言，为力请于廷。”《严起恒传》：“起恒匍匐舟次泣奏：‘谏臣非今所宜谴，严刑非今所宜用，请贷堡等。’上不听。”

锦衣卫士掠金公堡等舟，公正色责之，乃止。

《行述》：“缇骑掠诸君舟，仆妾惊泣。府君正色责之而止。”依《曾刻本》。

国朝兵下全州。

夏四月，雷德复奏讦严公起恒，王化澄调旨嘲激，严公称疾乞骸骨。公与行人董公云骧交疏言：“大臣进退有礼，请权允辅臣之去，勿使再中奸毒，重辱国而灰天下之心。”疏入，董公不待报，挂冠入南海去。万翱、鲁可藻请逮治公，降帅高必正力争不可，乃止。

《永历实录·纪》：“雷德复奏讦大学士严起恒，起恒称疾乞骸骨。行人董云骧、王夫之疏谏，不听。”《严起恒传》：“王化澄密约朱天麟因胡执恭结孙可望为外援，胁上为杀起恒地。执恭欲封可望真王，乃遣子钦华载金粟遍赂台省，与相约结。谋既定，给事中雷德复遂露章劾起恒二十四罪。在廷中钦华饵，无不欲逐起恒而封可望。化澄调旨，用宋雷有邻‘鼎铛有耳’语嘲激之。起恒称疾请去。行人董云骧、王夫之交疏言：‘大臣进退有礼，请权允辅臣之去，勿使再中奸毒，重辱国而灰天下之心。’疏入，云骧不候报闻，挂冠入南海去。翱、可藻请逮治夫之，高必正力争不可，乃已。”疏载《龙源夜话》。

公奉诏云：“时方倥偬，欲静兵刑之气，先销唇舌之锋。科臣雷德复以躁妄褫职，正望大小臣工，和衷一德，共济时艰。王夫之职非言官，似讦似嘲，偏激辅臣以去，是何肺肠？奉内事姑不深究。盖衙门知道。”

载《龙源夜话》。

五月，公再疏劾王化澄。

有《五日小饮兼五舟中寄人时两上书忤时相俟谴命故及之》诗。潘撰传：“化澄之党参起恒，先生亦三上疏，参化澄结奸误国。”

金公堡出狱，戍清浪卫。公省之舟中。

《南窗漫记》：“金卫公堡诏狱后足折卧舟中，余往省。时拜疏忤群小怒，亦将谢病入山矣。”

李公芳先自黔阳生还，公与话浮湘亭旧游，相继洒涕。将次洪、龙诸公旧作《梅花百咏》，会攸县一狂人作《百梅恶诗》一帙，冒公名为之序。王化澄因之将构公大狱。

有《李广生自黔阳生还归阙率尔吟赠并感洪一龙三阳太仆山公及郎君郑石诸逝者浮湘亭之游》诗。《和梅花百咏诗》序：“庚寅夏，昔同游者江陵李之芳广生，相见于苍梧，与洒山阳之涕。李侯见谓：‘君不忘浮湘亭上，盍寻百梅之约，为延陵剑邪？’余感其言，将次洪伯修、龙季霞、欧阳予私所作成之。会攸县一狂人，亦作百梅恶诗一帙，冒余名为序。金溪执为衅端，将构大狱，挤余于死。”王化澄，金溪人。

公愤激咯血，移疾求去。高必正为请，乃得给假。

《章灵赋》注：“乃以病乞身，遂离行阙。”《行述》：“府君愤激咯血，因求解职。时有忠贞营降帅高必正，慕义营救之，乃得给假。”依《曾刻本》。潘撰传：“会有降帅高必正者救之，得不死，亦不往谢也。”

秋七月，偕郑孺人携敉公去梧州，由昭平至乎乐，遇郑公古爱。

《晨发昭平县飞雨过驴脊峡上泊甑滩会月上有作》诗有“金光界波流，大火循西指”之句。《南窗漫记》云：“庚寅秋，与郑子遗中丞遇于昭刻本讹‘韶’。州。”《永历实录·郑古爱传》：“字子遗，江夏人。四年夏，楚事益坏，乃起古爱以佥都图辰、常，领敕至平乐。”

刘公湘客出诏狱至平乐，初度，公寿以诗。

《刘星端学士昭州初度时初出诏狱》诗有“过岭金风缓，当秋暑日悬”之句。

返至桂林，依留守翟公式耜。

《留守相公六帙仰同诸公共次方密之学士原韵》诗有“裁诗恰赋芰荷裳”“花坞凭留七月仙”诸句。

八月初二日，谭太孺人卒于耐园，年七十有四。遗命葬武夷公右。

《行状》：“夫之间关两载，未获奉临终之训。遗命介之，更无余语，唯葬先君子岳阡之右。”《家世节录》：“己丑岁，夫之不孝，从王岭外，隔绝无归理。忧思益剧，遂以八月初二，横罹崩摧。”

国朝兵逼桂林，公偕郑孺人挈敉公走永福。

有《石板滩中秋无月奉怀家兄》诗。

冬十一月，国朝兵下桂林，明桂王奔浔州。

雨自十一月至于十二月，幽困永福水砦，卧而绝食者四日。郑孺人与公谋由间道南奔归楚，苦雨不能成行。作《桂山哀雨》四诗，诵示郑孺人，破涕相勉。

《章灵赋》注：“庚寅冬，两粤俱陷，死于乱兵者几矣。”辛丑《续哀雨诗》序：“庚寅冬，余作《桂山哀雨》四诗。其时幽困永福水砦，不得南奔，卧而绝食者四日。亡室乃与予谋间道归楚。顾自桂城溃后，霪雨六十日，不能取道，旦夕作同死计矣，因苦吟以将南枝之恋，诵示亡室，破涕相勉。”《桂山哀雨》四诗今佚。

明桂王奔南宁。

诗有《胡安人挽诗》五古一首，《晨发昭平县飞雨过驴脊峡上泊甑滩会月上有作》五古一首，《不寐》五律一首，《刘星端学士昭州初度时初出诏狱》五律一首，《李广生自黔阳生还归阙率尔吟赠并感洪一龙三阳太仆山公及郎君郑石诸逝者浮湘亭之游》七律一首，《答姚梦峡秀才见柬之作兼呈金道隐黄门李广生彭然石二小司马》七律一首，《五日小饮兼五舟中寄人时两上书忤时相俟谴命故及之》七律一首，《留守相公六帙仰同诸公共次方密之学士旧韵》七律二首，《石板滩中秋无月奉怀家兄》七律一首，《题彭然石舠壁》七绝一首，《康州谣追哭督府义兴相公是去秋同邹管二中舍会公地》歌行一首。《五十自定稿》。

胡安人，彭然石焱小司马原配，见本诗序。姚梦峡，名湘，余杭人。嘲亡，不肯剃发，随金堡飘泊楚、粤。附《永历实录·金堡传》。彭然石，名焱，孝感人。附《永历实录·晏霱明传》。

国朝顺治八年辛卯（一六五一），明桂王永历五年，公三十三岁。

春正月，国朝兵下梧、柳二州。

公偕郑孺人挈敉公归抵家。始奉太孺人讳。

辛丑《续哀雨诗》有“犹记余生雪窖归”及“有约三春就夕晖”句。

闰二月初二日，石崖公孙生祁生：敞公长子，字薇性，邑庠乡饮大宾。

冬十月，过石倦岭，问郭公凤跹疾。

有《过涉园问季林疾遣作早梅诗》。

十二月，明桂王奔广南。

《永历实录·纪》：“上在太平。冬，孙可望遣兵协上兴隆。”

诗有《游子怨哭刘母》五古一首，《落日遣愁》五律一首，《偶闷自遣》七绝一首，《过涉园问季林疾遣作早梅诗》七绝四首。《五十自定稿》。

国朝顺治九年壬辰（一六五二），明桂王永历六年，公三十四岁。

春正月初一日，公筮得《暌》之《归妹》。

《章灵赋》注：“壬辰元日，筮得《暌》之《归妹》。”

二月，孙可望劫迁明桂王于安隆所。

过莲花峰。

《过西明寺追怀悟一上人示苍枝慈智》诗有“重来春水迷苍翠”之句。西明寺，《莲峰志》：“在莲花峰南桐油岭。”

徙居耶姜山侧。

《章灵赋》注：“蒸水，出耶姜山，今谓之黄帝岭。时所避地近其处。”又云：“时上受孙可望之迎，实为所挟。既拂君臣之大义，首辅山阴严公以正色立廷，不行可望之王封，为可望贼杀。君见挟，相受害，此岂可托足者哉？是以屏迹居幽，遁于蒸水之原。”耶姜山，一名大云山，又名七里山，又名白云峰，为南岳七十二峰之一，跨衡阳、祁阳、邵阳三县。

至白云庵，观刘公惟赞新亭纹石。

《小霁过枫木岭至白云庵雨作观刘子参新亭纹石留五宿刘云亭下石门石座似端州醉石遂有次作》诗有“初英见新紫”句。《五十自定稿》次《游子怨哭刘母》后，未注年分。其后则乙未《春日书情》诗。以时事推之，订为本年从耶姜山后春末夏初所作。

秋八月，孙可望别将李定国由广东入衡州，招公，欲往不果。

《章灵赋》注：“而可望别部大帅李定国出粤、楚，屡有克捷，兵威震耳。当是时也，欲留则不得干净之土以藏身，欲往则不忍就窃柄之魁以受命。进退萦回，谁为吾所当崇事者哉？”又：“乃如可望者，若巴蛇之饱，飏尾而游，而大君之威，虎为狐假，反退养夫巽顺，若此者，岂足以有为。神器大名不可以久借，功之无成，固其所矣。桓温失辙于枋头，刘裕覆师于关内，今古如一，有心者去之唯恐不速也。”潘撰传：“可望分李定国入粤，遂入衡，招先生，先生不往，作《章灵赋》。”

冬十月，国朝兵败李定国于衡州。定国退屯武冈。

十二月初二日，服阙。

诗有《过西明寺追怀悟一上人示苍枝慈智》七绝二首。《五十自定稿》。

国朝顺治十年癸巳（一六五三），明桂王永历七年，公三十五岁。

明桂王在安隆所。

《永历实录·纪》：“上在兴隆。”

居耶姜山侧。

正月初一日，左公大素、邹公统鲁，期公同刘公惟赞过白云庵茶话。

有《元日左素公邹大系期同刘子参过白云庵茶话》诗。《家谱》邹定周序：“典客王姜斋先生，与难兄石崖先生，皆先中省公同年友也。后相与共坞而处，衡宇相望。”

有邀公赴安隆所者，公复筮得《睽》之《归妹》，乃止，作《章灵赋》以见志。

《章灵赋》题注：“明年癸巳，筮复如之。时可望挟主滇、黔，有相邀赴之者。久陷异土，既以得主而死为歆。托比匪人，尤以巷遇非时为戒。仰承神告，善道斯章，因赋以见。”又赋注：“自违君侧，于兹三载。”

二月，国朝兵进击李定国于永州。十二月，孙可望别将据武冈、新宁、城步。

公三子勿幕生。

诗有《元日左素公邹大系期同刘子参过白云庵茶话》五律二首，《春尽》五律三首。《五十自定稿》。

国朝顺治十一年甲午（一六五四），明桂王永历八年，公三十六岁。

明桂王在安隆所。

《永历实录·纪》：“上在兴隆。”

春，居耶盖山侧。

三月，哭李公跨鳌。

哭李一超诗有“春先逝，丹心亘夜台”之句。辛酉《广哀诗》有《李孝廉跨鳌》一首，注：“字一超，避山中，乙未卒。”案：丁丑《故孝廉李一超元配林孺人哀诗》有“十四年来千种事”，是李卒于本年。

秋八月，公避兵零陵北洞钓竹源、云台山等处。敉公留侍石崖公，旋以避兵被掠遇害。

《从子敉遘悯而后与予共命而活者七年顷予窜身猺中不自以必生为谋敉因留侍伯兄时序未改避伏失据掠骑集其四维方间道往迎已罹鞠凶矣悲激之下时有哀吟草遽佚落仅存四首》，其一有“斜日荒荒打枣天”“犹向金风泪黯然”，其三有“岳阡秋草应含怨”诸句。《钓竹源》《云台山》，为庚戌《怀入山以来所栖伏林谷二十九首》之二，总注：“右零陵北洞。”

冬，徙居常宁西南乡小祗园侧西庄源。

丁酉，有《西庄源所居后岭前壑古木清沼凝阴返映念居此三载行将舍去因赋一诗》，五古。《小祗园》《西庄源》，为庚戌《怀入山以来所栖伏林谷二十九首》之二，总注：“右宜江。”《常宁县志》：“衡阳王夫之，甲午由南岳移居常宁之西庄源。丙申，生子敔。丁酉，复返南岳。为邑人说《春秋》，居游多有题咏。”小祗园，在常宁县西南，近宁远县、桂阳州界。

变姓名为猺人。隐士王东卜先生文俨常馈公粟。

《沅湘耆旧集》小传：“尝匿常宁瑶洞，变姓名为瑶人。”又，《王国甲小传·述旧诗》注：“明季，高祖王文俨先生上《中兴战守策》。钟山军乏饷，高祖具酒食，约七十里长。动以捐纡国急，高祖亲董解军。晚年隐于东卜园，号东卜先生。衡阳王而农先生亦来隐于邑之西庄园为瑶人，饮食皆高祖给之。”

为常人说《周易》《春秋》。殷公铭以文艺相质，公为之订正。常宁文士来者益众。

《姜斋文集·殷浴日时艺序》云：“甲午，避兵宜江山中。”又：“浴日始以帖括见示，继此而宜江士友泛晋而与余言帖括。”案序：“浴日少与余同文场，已与余同漂泊，今又与余同为训诂师以自给。”盖乙未、丙甲所作。殷浴日，名铭，常宁人。顺治间贡生。《沅湘耆旧集》有传。

诗有《哭李一超》五律一首，《再哭季林兼追悼小勇匡社旧游》五律一首，《晦日》五律二首，《夏夜》五律一首，《秦王卷衣》五绝一首，《长干曲》五绝一首，《白鼻》五绝一首，《江南曲》五绝一首。《五十自定稿》。

国朝顺治十二年乙未（一六五五），明桂王永历九年，公三十七岁。

明桂王在安隆所。

《永历实录·纪》：“上在兴隆。”

春，客游兴宁山中，寓于僧寺。有从游者，为说《春秋》。

《为晋宁诸子说春秋口占自笑》诗，其一有“伤心难自遣，开卷是春王”，其三有“南岳经声苦，东林眉宇颦”之句。行述：“自此随地托迹，或在浯，或在郴，或在耒，或在晋宁，或在涟、邵，所寓之处，人士俱极依慕。亡考不久留，辄辞去。”晋宁，《晋书·疆域志》属桂阳郡，今兴宁、桂阳、桂东县地。

始作《周易外传》。

《周易内传发例》跋：“乙未，于晋宁山寺，始为《外传》。”

用瞿宗吉咏西湖景，学辛稼轩“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体，作《潇湘小八景》：《雁峰烟雨》《石鼓江山》《东洲桃浪》《西湖荷花》《花药春溪》《岳亭雪岭》《朱陵仙洞》《青草渔灯》词。

《潇湘小八景词》记：“国朝瞿宗吉咏西湖景，辛学稼轩‘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体，词意凄绝。”又：“乙未春，余寓形晋宁山中，聊取其体，仍寄调《摸鱼儿》。”

八月，《老子衍》成。

《老子衍》序：“始创之时，岁在旃蒙协洽。”又：“作于壮月己未。”

诗有《春日书情》五古一首，《为晋宁诸子说春秋口占自笑》五绝四首，《八月梨花》五排一首，《读指南集》七律二首，《君子有所思行》乐府一首，《斸蕨行》乐府一首，《山居杂体两头纤纤》歌行一首，《山居杂体五杂俎》歌行一首。《五十自定稿》。

国朝顺治十三年丙申（一六五六），明桂王永历十年，公三十八岁。

居西庄源。去年至兴宁，流寓久暂不可考。本年有《新秋看洋山雨过》诗，故以为居西庄源。

二月，明桂王奔南宁。

三月，《黄书》成。

《黄书·后序》：“岁德在丙，火运宣也。斗建维辰，春气全也。文明以应，窃承天也。太原之系，世胄绵也。为汉大行，忠效捐也。悲懑穷愁，退论旃也。明明我后，逖播迁也。俟之方来，须永年也。《黄书》之所以传也。”

得敞公去冬寄呈《山居雪咏》诗。

有《春尽从子敞寄山居雪咏绝句欻尔隔岁聊复和之》诗。

五月二十八日，公四子敔生于西庄源。

敔公，字虎止，号蕉畦。明经候选训导。

冬，还衡阳。登双髻峰，至二贤祠，重读堵公允锡诗。

《重登双髻峰》诗有“北望暮云寒”句。有《二贤祠重读义兴相公诗感赋》诗。

诗有《春尽从子敞寄山居雪咏绝句欻尔隔岁聊复和之》五绝一首，《重登双髻峰》五律一首，《二贤祠重读义兴相公诗感赋》五律一首，《痛》《哕》《颤》《寒》《热》《痒》《哭》《笑》五绝各一首，《新秋看洋山雨过》五排一首，《哭欧阳三弟叔敬沉湘》七绝一首。《五十自定稿》。

国朝顺治十四年丁酉（一六五七），明桂王永历十一年，公三十九岁。

春，居西庄源。

夏四月，徙归衡阳莲花峰下续梦庵。

《西庄源所居后岭前壑古木清沼凝阴返映念居此三载行将舍去》诗有“游倏遵绿漪”及“芳草良未歇”之句。

冬十二月，至小云山下访刘公近鲁。

《小云山记》：“友人刘近鲁居其下，有高阁，藏书六千余卷。”《冬尽过刘庶先夜话效时》诗有“端自莲花瓣里来”句。《沅湘耆旧集》云：“字庶先，一作庶仙，衡阳人。”

诗有咏《樱桃》《迎春》《山矾》《紫荆》《杜鹃》《黄杜鹃》《金钗股》《冈桐》五律各一首，《即事》五律一首，《小步》七绝一首，《吟得》七绝一首，《折杨柳》七绝一首，《冬尽过刘庶先夜话效时》七律一首。《五十自定稿》。

国朝顺治十五年戊戌（一六五八），明桂王永历十二年。公四十岁。

明桂王在云南。

居续梦庵。戴先生日焕来谒。

《剩稿》题《戊戌岳后戴晋元来访今来复连榻旃檀》诗有“我居双髻峰”句。戴日焕，《沅湘耆旧集》传：“字晋元，衡山诸生。家世饶财，明季荡于寇。年逾冠，尚未就傅。时避兵岳寺，贫不能具膏火，夜执书就佛灯读，遂通《五经》及诸子，尤邃于《易》。后游王船山先生之门，所造益深博。”

正月，家聘公子珍之公生子枚。枚公字吉从。

七月，国朝兵定武冈、新宁、城步。

九月，《家世节录》成。

《家世节录》序：“时永历十有二年季秋月朔日乙未，征仕郎行人司行人介子夫之谨述。”

十二月，明桂王奔永昌。

《永历实录·纪》不载。

诗有《明妃曲》七绝一首，《枯鱼过河泣》乐府一首。《五十自定稿》。

国朝顺治十六年己亥（一六五九），明桂王永历十三年，公四十一岁。

春正月，明桂王走腾越。

《永历实录·纪》：“上在云南。”

居续梦庵。

二月，国朝兵下永昌。明桂王奔缅甸。

诗有《山居杂体卦名》五古一首，《山居杂体吃口诗》五绝一首，《山居杂体药名》五律一首，《口字诗》五绝一首，《山居杂体县名》五律一首，《山居杂体建除》五排一首，《南岳摘茶词》七绝十首。《五十自定稿》。

国朝顺治十七年庚子（一六六〇），明桂王永历十四年，公四十二岁。

明桂王在缅甸阿瓦城。

《永历实录·纪》：“上在云南，李定国师溃，奉居永昌。”

春，居续梦庵。三子勿幕殇。徙居湘西金兰乡高节里，卜筑于茱萸塘，蓬檐竹牖，植木九柱，编篾为壁，初造小室，名曰败叶庐。

《茱萸塘》《败叶庐》，为庚戌《怀入山来所栖伏林谷得二十九首》之二，总注：“右湘西。”《续哀雨诗》跋：“岁庚子，迁居金兰高节里之茱萸塘。”湘西草堂虎止公记：“迄岁庚子，乃徙居湘西之金兰乡，卜舍于茱萸塘。初造小室，名之曰败叶庐。蓬檐竹牖，植木为柱，编篾为壁。”

哭郑先生显祖。

《哭内弟郑忝生》诗有“春云覆平野”及“旧愁疑在春梦惊”之句。《广哀诗·郑生显祖》注：“字忝生，襄阳冢宰公继之之曾从孙，予内弟也。从予学，略成文章。庚子夭。”

冬，和郭公都贤、尹公民兴《落花诗》。

《正落花诗》序：“庚子冬初，得些庵、大观诸老诗，读而和之，成十首。以嗣有众什，命之以正。”郭都贤，《湖南通志》：“字天门，号些庵。天启壬戌举人，由行人累官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乞归。福王立，授操江，不赴。桂王立，以兵部尚书召。已祝发为僧，流寓嘉鱼、沔阳。”《沅湘耆旧集·郭都贤些庵小传》：“初依熊鱼山开元、尹洞庭民兴于嘉鱼梅熟庵。已流寓沔阳，筑补山堂。有《留别大观》七律二首。”壬子《得须竹鄂渚信知李雨苍长逝遥望鱼山哭之》诗，其六云：“赤璧雄风百战酣，新安碧血染江南。大观绰板先君歇，凄绝吴江老药庵。”自注：“雨苍早与金正希、尹洞庭、熊鱼山齐名，时金已殉难，尹亦先逝，熊公偕隐吴江，存亡未审。”

诗有《正落花》七律十首，《落花诗》。《哭内弟郑忝生》歌行一首。《五十自定稿》。

国朝顺治十八年辛丑（一六六一），明桂王永历十五年，公四十三岁。

明桂王在缅甸赭硁。

《永历实录·纪》：“永历十五年，李定国奉桂王奔缅甸。”

居败叶庐。

夏，续《落花诗》。

《续落花诗》序：“自冬徂夏，溯落沿开。”

六月二十一日，郑孺人卒，年二十有九。葬大罗山。

虎止公《续哀雨诗》跋：“岁庚子，迁金兰高节里之茱萸塘。次年弃世，虚其左。壬申十月，先君子遗命合葬焉。”

九月，补《落花诗》。

《补落花诗》序：“此帙之登，逢秋斯尽，月寒在夕，叶怨于枝。”

登岳峰，悼郑孺人。

《岳峰悼亡》诗有“枫落一林霜”之句。

哭管先生永叙。

《哀管生永叙》诗有“落叶风喧夕，啼鸦柏冷霜”之句。

冬十二月，国朝兵至缅甸，明桂王被轨，明亡。

《永历实录·纪》：“永历十六年，上在缅甸。李定国收兵安南，缅甸人叛，劫驾入云南。”

诗有《续落花》七律三十首，《广落花》七律三十首，《咏落花》七律十首，《落花浑体》七律十首，《补落花》七律九首，《落花诗》。《来时路悼亡》五古三首，《岳峰悼亡》五律四首，《哀管生永叙》五排一首，《续哀雨诗》七律四首，《初度日口占》七绝六首。《五十自定稿》。

《家谱·续哀雨诗跋》：“孺人，襄阳吏部尚书鸣岘先生讳继之之曾侄孙女，云南通判讳续之之曾孙女也。祖讳抱洵，以贡授知州。父讳仪珂，郡文学。母高氏，光禄公讳达女。孺人年十八，以庚寅岁归先君子于桂林，归而偕隐岳之双髻峰。岁庚子，迁金兰高节里之茱萸塘。次年弃世，虚其左。壬申十月，先君子遗命合葬焉。孺人之殁，敔方六龄。蒿蔚虚生，无能表扬，敬纂挽章数诗，庶识大节之共垂不朽尔。不孝敔识。”

《船山公年谱》前编终

船山公年谱后编

国朝康熙元年壬寅（一六六二），公四十四岁。

居败叶庐。闻明桂王被执，续《悲愤诗》一百韵，作《长相思》乐府。

《长相思》乐府，其一有云：“年华讵足惜，肠断受恩时。”其二有云：“他生就君结。”

诗有《长相思》乐府二首，《来日大难》乐府二首，《为宋子主人送高渐离入秦》七绝一首，《迎秋》五律八首，《咏史》六绝末注年分，语意似今年作。二十七首。《五十自定稿》。

[康熙]二年癸卯（一六六三），公四十五岁。

居败叶庐。

三月，看杜鹃花至铁墙拗，入王公恺六新庄，为和石灰泥壁。读金公堡前在灵溪洞所作《遣兴诗》。

《夕堂戏墨》卷二《读甘蔗生遣兴诗次韵而和之》：“今春看杜鹃花，不觉到铁墙拗。王君延我入新斋，为他和石灰泥壁，忽拈一帙，没其所自得，教认取谁家笔仗。卒读久之，乃知是者跛汉。王君笑指石灰桶，说寻常谓道人认得行货，今乃充此物经纪，眯着眼看秤斛邪？是十三年前借山在灵溪洞所作。”其三十二首有“卫公乞打大臣袍”句，“卫公”注：“甘蔗生故字。”己酉《效柏梁体寿王恺六》起云：“铁墙拗头绿凤栖。”

夏六月，次和金公堡《遣兴诗》。十五日，为之记。《遣兴诗》序：“于是次韵而和之，不能寄甘蔗生也。癸卯六月望，茱萸塘漫记。”

《广遣兴诗》。诗序未注年月，盖亦是年所作，故附于此。

冬，有疾。

甲辰《管大兄弓伯挽歌》序：“有明文学管嗣箕弓伯，以今癸卯冬卒于南岳百丈山。病乃使余有宿草而不得哭。”

诗有五言《绝句》三首，《五十自定稿》。《读甘蔗生遣兴诗次韵而和之》七律三十首，《广遣兴诗》七律三十首。《遣兴诗》

[康熙]三年甲辰（一六六四），公四十六岁。

居败叶庐。欧先生大生从游门下。

有《又雪同欧子直》诗。欧大生，字子直，衡阳人，康熙中贡生。《沅湘耆旧集》有传。

往哭管公嗣箕于其故居。

《管大兄弓伯挽歌》序：“其明年，姬六以亡托将改适，返灵筵于高节里之故居，乃申一恸，良慨然矣。”

为子攽娶文学近鲁公女刘氏。

生子五：若、兹、苍、薳、萭；女二。

过小云山下，访刘公近鲁，刘公导游小云山。嗣后岁一登之。

《小云山记》：“予自甲辰始游，嗣后岁一登之不倦。友人刘近鲁居其下，有高阁藏书六千余卷，导予游者。”

诗有《感遇》五古十一首，《寒日》五律一首，《人日》七律一首，《又雪同欧子直》七律一首，《五日携攽儿同子直洎贤从哲仲小饮分得端字》七律一首，《即事有赠》七律一首，《管大兄弓伯挽歌》歌行二首。《五十自定稿》。

[康熙]四年乙巳（一六六五），公四十七岁。

居败叶庐。重订《读书说》。

《和梅花百咏诗》序：“时方重订《读书说》。”

正月初七日，龙公简卿寄到洪公业嘉《梅花百咏》元稿，读之泪下。

《和梅花百咏诗》序：“今岁人日，得季霞伯兄简卿寄到伯修元稿，潸然读已。”

十八、十九日，连夕和洪公业嘉《梅花百咏》诗。

《和梅花百咏诗》序：“以示欧子直，子直欣然属和，仍从臾老汉为前驱祓道。”又：“遂乘灯下两夕了之。”

二十日，序《和梅花百咏诗》。

《和梅花百咏诗》序：“乙巳补天穿日，茱萸塘记。”《拾遗记》：“正月二十日为天穿日。江东以红缕系煎饼，置屋上，名补天穿。”

长女孙生。适兵部尚书刘尧诲嗣孙克谨子法忠。

三月初三日，序《潇湘小八景词》。

《满湘怨词》序：“乙巳上巳，茱萸塘记。”

过铁墙拗王公恺六山庄，看凤仙花。

有《恺六种凤仙花盈亩聊题长句》诗。

夏，游大云山妙峰庵。

《云山妙峰庵云是申泰芝炼丹处》诗有云：“首夏积翠鲜，停午条风凉。”

秋八月，登小云山，憩刘公近鲁小轩。围棋倦罢，演《王百穀集》，和其梅花绝句十首。

《和梅花百咏诗》附《追和王百穀梅花绝句十首》叙：“乙巳中秋，坐彭城君小轩，奕倦茶阑，索书以读，得《百穀集》。就中梅花七绝十首尤为清健，因次其韵。”

诗有《和陶停云赠芋岩五十初度》四言四首，《夏日端居》五古一首，《云山妙峰庵云是申泰芝炼丹处》五古一首，《恺六种凤仙花盈亩聊题长句》五排一首，《人日新晴》七律一首，《秋雨同子直》七律一首，《又雨》七律一首，《夜》七律一首，《五十自定稿》。《追和王百穀梅花七言绝句十首》。附《和梅花百咏诗》后。

[康熙]五年丙午（一六六六〉，公四十八岁。

居败叶庐。

春，发渐白。

《早春》诗有“谁道鬓添丝”之句。

诗有《秋阴》五古一首，《欧子直自南岳返讯之》五古一首，《咏百合》五绝一首，《结袜子》五绝一首，《早春》五律三首，《十二月八夜看月》五律一首，《初九夜再赋》五律。《五十自定稿》。

[康熙]六年丁未（一六六七），公四十九岁。

居败叶庐。

春正月初一日，过欧先生大生家围棋。

有《元日过子直弈》诗。

夏，避暑王公恺六山庄。

有《避暑王恺六山庄会夕雨放歌》歌行，有“雷声昨夜破疏星，片片余云留岳足”之句。

秋九月，李公跨鳌元配林孺人卒。公往吊，并卹其太孺人。

《故孝廉李一超以怀贞穷愁死不及有嗣息元配林孺人掖咡太孺人于痹病中十四年不舍榻右猝遘危疾临终悲咽以不得躬亲大事为憾啼声未绝而逝余于一超不浅视道路感泣者自逾涯量裁二诗以将哀尤为太孺人愍悼焉》诗，其一云：“转转金轮御朔风”，其二有云：“桂轮难满月三秋。”

公与石崖公同被难，刘公象贤居间得寝。招游虎塘，为序族谱。会刘公六帙初度，公即席为子敔聘其女为妇。

有《刘若启为余兄弟排难已招泛虎塘叙其家乘会当六帙帨辰欢宴之下遂允贶室子敔儿》诗。《姜斋文集·王江刘氏族谱序》序：“王江诸刘，潜明经是玉氏，湘孝廉若启氏，奉季昌先生之志，修其家乘，以示夫之而征言焉。”又：“夫之之举于乡也，与若启氏讲以世，石长氏偕以年而协以采。夫之伯兄既与若启氏讲，而游辟雍之岁，与季昌先生、寿玉氏、声玉氐、赐玉氏胥以齿。”刘象贤，《沅湘耆旧集》传：“字若启，湘乡人，崇祯壬午举人。鼎革后隐居深山，著书以终。”《鼓棹二集》有“友人刘懿庵营虎塘颇胜，没后鞠为茂草，赋此寄叹”《昭君怨》词。

诗有《四言杂诗》一首，《古意》五古一首，《问芋岩疾》五古一首，《正月十六夜重赋》五律一首，《元日过子直弈》七律一首，《故孝廉李一超以怀贞穷愁死不及有嗣息元配林孺人掖咡太孺人于痹病中十四年不舍榻右猝遘危疾临终悲咽以不得躬亲大事为憾啼声未绝而逝余于一超不浅视道路感泣者自逾涯量裁二诗以将哀尤为太孺人愍悼焉》七律二首，《刘若启为余兄弟排难已招泛虎塘叙其家乘会当六帙帨辰欢宴之下遂允贶室子敔儿》七律一首，《湖外遥怀些翁》七律一首，《寄怀青原药翁》七律一首，《竹枝词》七绝十首，《忍俊》七绝九首，《箜篌引》乐府一首，《避暑王恺六山庄会夕雨放歌》歌行一首。《五十自定稿》。

[康熙]七年戊申（一六六八），公五十岁。

居败叶庐。唐先生端笏游于门下。

《与唐须竹夜话》诗，其一有“九春初雨歇，花屐不相期”，其二有“鼎鼎千秋意，劳劳夜雨传。《六经》谁楚汉”云云。唐端笏，《沅湘耆旧集》传：“字须竹，一字躬园，衡阳人。”

次女孙生。适文学熊荣祀子时幹，字体贞。《柳岸吟》有《读易赠熊体贞孙倩》诗八首。

三月，至湘乡。与李公国相同泛湄水。

《湄水月泛同芋岩》诗有“春尽试新晴”句。

夏六月，留湘乡。与刘公象贤期徐公芳游虎塘，迟至。公病，遂先归败叶庐。

有《期徐蔚子虎塘迟至余暑病先归蔚子独留万绿与若启月饮共相太息寄此谢之》诗。徐芳，《沅湘耆旧集》传：“字蔚子，本姓徐，长沙人。育于湘乡简氏，故又从简姓。字在雍。顺治末贡生，官常德训导。有《种竹亭稿》，王船山先生序行。”

秋七月，成《春秋家说》。望日壬子，为之序。

《春秋家说》序：“迄今二十有二载，夫之行年五十。悼手口之泽空存，念菌蟪之生无几。恐将失坠，敬加铨次。著雍涒滩之岁相月壬子望，不孝征仕郎夫之述。”《春秋世论》序：“著雍涒滩之岁相月望日壬子，湘西草堂王夫之序。”案：草堂成于乙卯，本年戊申，不应有湘西草堂之名。著雍涒滩四字，传写必有讹误。然无从订正，姑附于此。

诗有《与唐须竹夜话》五律二首，《始晴》五律一首，《湄水月泛同芋岩》五律一首，《春日山居戏效松陵体》七律六首，《期徐蔚子虎塘迟至余暑病先归蔚子独留万绿池与若启月饮共相太息寄此谢之》七律一首，《答黄度长》七律一首，《得青原书》七律一首，《些翁补山堂诗和者数十人今春始枉寄次韵奉和并学翁体》歌行一首。《五十自定稿》。

[康熙]八年己酉（一六六九），公五十一岁。

居败叶庐。辑戊子以来所作古、近体诗，为《五十自定稿》。

《五十自定稿》五言古、五言绝句、五言近体、七言近体、七言绝句，皆始于戊子，余始于己丑、乙未、乙巳。

再继娶张孺人。

《家谱》云：“三配张孺人，生没失记。葬金兰乡姚家塘。”《因林塘小曲筑草庵开南窗不知复几年晏坐漫成》诗，其四有云：“钏声原宿业，崖蜜自先甘。寓目团栾浅，初心冷暖谙。”

孙夏生。

庚戌《哭殇孙》诗注：“以《大统历》立夏日生，名之曰夏。”其诗有“两日朱明留不得”句。

与唐先生端笏同游阁岩。因留岩中，为之剖示不学术源流。

《同唐须竹游阁岩》诗起云：“昨日初收梅雨天。”又有《同须竹晏坐阁岩》诗。《沅湘耆旧集·唐端笏传》引徐令素《唐躬国墓志》：“尝得《白沙集》《定山集》《传习录》诸书，读之而嗜。迎船山先生住阁岩，为剖示源流，因知有朱、陆同异，及后来心学之误。”《阁岩》为庚戌《怀入山以来所栖伏林谷二十九首》之一，注：“右湘西。”

秋，与唐先生端笏同游昭阳庵。

有《昭阳庵同须竹夜话云乘木叶秋波探五老之胜因便送之》诗。

至桃坞，访李公国相不遇。

《过芋岩不值》诗有云：“晴稻收云白，秋瓜切粉黄。”

客朱王孙翠涛听月楼，已而归山。

《听月楼倦客归山留别翠涛王孙》诗有“楼前湘水腻碧玉，细细波纹送远秋”及“黄菊将开酒将熟”之句。丙辰有《中秋同圣功庶先翠涛须竹饮听月楼诸公将送予下湘》诗。

九月初一日，公五十齿满。刘公懿庵、李公国相来祝。

有《不揆五十齿满懿庵见过留同芋岩小饮》诗。

和郭公都贤补山堂《洞庭秋诗》，并篇之记。

《洞庭秋诗》题注：“遥和补山堂作。”序：“己酉秋杪记。”

和八闽晓堂上人《芦雁绝句》。

《雁字诗》后记：“题此经一年矣。”又：“庚戌秋冬之隙，败叶庐记。”

冬，构草庵，开南窗，题曰观生居。石崖公来过。

有《因林塘小曲筑草庵开南窗不知复几年晏坐漫成六首呈桃坞老人石崖先生同作》诗，其一云：“暄风凌小雪，当砌炫冬荣。”其五云：“病畏朔风寒，南窗背岭安。”《姜斋文集》有《南窗铭》《观生居铭》。湘西草堂虎止公记：“次筑观生居，在茱荑塘上，易以茅堵窗楹，少容几杖。”

编《春秋左氏博议》。

《因林塘小曲筑草庵开南窗不知复几年晏坐漫成》六首，其三有“家学志《春秋》”句。

诗有《迥芋岩不值》五律一首，《深秋望子直》五律一首，《因林塘小曲筑草庵开南窗不知复几年晏坐漫成六首呈桃坞老人暨家兄石崖先生同作》五律六首，《家兄观夫之抄稿云墨迹似先征君垂示以诗哀定后敬和四韵》五律一首，《同唐须竹游阁岩》七律一首，《昭阳庵同须竹夜话云乘木叶秋波探五老之胜因便送之》七律一首，《不揆五十齿满懿庵见过留同芋岩小酌》七律一首，《寄和些翁补山堂诗已就闻翁返石门复次原韵寄意》歌行一首，《粤奴初识雪歌》歌行一首，《孤雁行和李雨苍》歌行一首，《读泾阳先生虞山书院语录示唐须竹》歌行一首，《听月楼倦客归山留别翠涛王孙》歌行一首，《效柏梁体寿王恺六》歌行一首，《六十自定稿》。《大统历闰腊》七绝一首，《分体诗》。《洞庭秋》七律三十首，《洞庭秋诗》。《题芦雁绝句》七言十八首。《雁字诗》。

[康熙]九年庚戌（一六七〇），公五十二岁。

居观生居。夏、秋仍居败叶庐，岁以为常。

《雁字诗》：“庚戌秋冬之际，败叶庐记。”壬子有《家兄期以中秋过败叶庐会恙未果吟见怀念逾月小愈袖诗下访适当闰望是夕人间谓为中秋夜坐不复对月敬和来篇奉酬》诗。

三女生。适文学李报琼子响明。

三月，孙夏殇。

《哭殇孙用罗文毅公慰彭敷五丧子韵》诗，有“两日朱明留不得”句。

秋，齿始落。

《齿落示敔子》诗有：“梧桐一叶已知秋，塞角催霜几耐愁。”

唐先生端笏从其兄端典以母氏苏太君六十寿，请侑辞。公为作《孝寿说》。

《苏太君孝寿说》：“庚戌之秋，两唐子为其母氏六秩寿，征有辞焉。”又：“非直以须竹之数与相游也。”

有疾，作《前后雁字诗》，附以旧作《芦雁绝句》，并记。

《雁字诗·前雁字诗十九首》序：“不期病中忽有阳鸟笔阵，如鸠摩罗什两肩童子出现，因吟十九首。”《后雁字诗十九首》序：“嗣吟十九首，首四十字。”

《怀入山以来所栖伏林谷三百里中小有丘壑各述以小诗得二十九首》。

公自注：《排子岭》《狮子峰》《黑沙潭》《续梦庵》《双髻峰》《黄沙潭》《溪波岩》《妙高峰》《车辙亭》《方广路》《啸台》《补衲台》《洗衲池》，右岳后；《青谷石门》《西石门》《松纹石亭》《坞云庵》，右祁、邵之间；《钓竹源》《云台山》，右零陵北洞；《西庄源》《小祗园》，右宜江；《小云山》《昭阳庵》《阁岩》《桃坞》《雪竹山》《茱萸塘》《败叶庐》《观生居》，右湘西。

作《广明大师小传》。

《姜斋文集·梳铭》跋：“新安黄将军金台，披缁称广明大师，请余为小传。”

铭笔、砚、墨、秘阁、砚盖、杖、拂子、围棋、梳、南窗、观生居。

《姜斋文集·砚铭》跋：“庚寅冬，桂林覆败，砚为叛吏挟家人夺去。既返山，无以和墨。刘平思畀一石子，外璞中腻，参差类小龟，即非至者，亦颇受墨。相随二十年矣。”

诗有《拟古》五言十九首，《怀入山以来所栖伏林谷三百里中小有丘壑辄畅然欣感各述以小诗得二十九首》五绝，《六十自定稿》。《拟阮步兵咏怀》八十二首，《六十自定稿》收二十四首，《编年稿》收五十八首。《哭殇孙用罗文毅公慰彭敷五丧子韵》七律二首，《齿落示敔子》七绝一首，《今日汉宫人》五律一首，《编年稿》。《前雁字诗》五律十九首，《后雁字诗》五律十九首。《雁字诗》。

[康熙]十年辛亥（一六七一），公五十三岁。

居观生居。夏、秋仍居败叶庐。

复用瞿、辛原体，吟《潇湘夜雨》《洞庭秋月》《平沙落雁》《远浦归帆》《渔村夕照》《山市晴岚》《山寺晚钟》《江天暮雪》大八景词。论潇、湘八景，因作《潇湘怨》一卷。

《潇湘大八景词》序：“余歌小八景来十六年矣。”又：“重吟大八景词，复用瞿、辛原体，旌初志也。”《潇湘怨词》后附《十景词》跋有云：“潇湘八景，不知始谁，差遣唯洞庭月、潇湘雨耳，他皆江南五千里所普摄也。”又：“潇水出自营浦，西北流五百里而得湘。湘水出兴安之海阳山，与漓背流，既合于潇，北流千二百里至巴陵，大江自西来注之，潇湘之名释而从江。此千五百里间，縠波绣壁，枫岸荻洲，清绝之名，于斯韪矣。迹不胜探，其尤者得十景焉：曰舜岭云峰，曰香潭绿水，曰朝阳旭影，曰浯溪苍壁，曰石鼓危崖，曰岳峰远碧，曰昭山孤翠，曰铜官戍火，曰湘湾曲岸，曰君山浮黛。各题一词，均寄调《蝶恋花》。”又：“情物各有因缘，归宿不迷于万古，视诸帆雁岚雪，悠悠无择地者，不犹贤乎？仆欲为此词，不知何以未暇。歌八景后，驱笔猎之。”《舜岭云峰》注：“潇水自江华西北流，至宁远九疑山北疑峰，恒有云藏其半岭，飞雨流淙，入潇水中。”《香潭绿水》注：“湘水径东安县东有沉香塘，石壁罅插一株，云是沉水香。澄潭清冷，绿萝倒影。”《朝阳旭影》注：“在零陵县潇水侧，去钴潭、愚溪不远，北十里为湘口，是潇、湘合处。”《浯溪苍壁》注：“在祁阳县。元次山勒颜鲁公《中兴颂》于崖壁。苔光水影，静目愉心。”《石鼓危崖》注：“衡阳县北，二水汇流，潭空崖古。”《岳峰远碧》注：“自衡阳北三十里，至湘潭六十里，岳峰浅碧，宛转入望。”《昭山孤翠》注：“一峰矗立江次，北去湘潭三十里，下为暮云滩。”《铜官戍火》注：“铜官浦在长沙北六十里。《曾刻本》讹“三”。芦汀远岸，水香生于始夜，渔灯戍火，依微暮色间，如寒星映水。”《湘湾曲岸》注：“湘阴县北三十六湾，云是马殷所开，萦回清澈。出此即渐入青草湖，李宾之诗“三十六湾湾对湾”者是也。”《君山浮黛》注：“湖光极目，至君山，始见一片青芙蓉浮玻璃影上。自此出洞庭，与江水合，谢眺所云“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者，于是始矣。湖南清绝，亦于此竟焉。”

李公占解以王文恪公所撰其大父《大崖先生墓志铭》见寄，读竟，书后返寄。

《姜斋文集·读李大崖先生墓志铭书后》：“先生裔孙雨苍占解，年七十有三矣。以王文恪公所撰《墓志铭》寄唐生端笏，使与夫之共读。谨志其后，以讯雨苍，当如面谈矣。”《李雨苍占解年七十三矣书至期游南岳若必果者返寄驰望信宿》诗有“弥弥洞庭水，迢迢诸葛台”及“盈盈秋波生”之句。

方公以智屡劝逃禅，公不应。冬，书所示刘安礼诗见寄。

《极丸老人书所示刘安礼诗垂寄情见乎词愚一往吃呐无以奉答聊次其韵述怀》诗有云：“旧识五湖霜月好，寒梅春在野塘边。”《南窗漫记》：“方密之阁学逃禅洁己，授觉浪记莂，主青原，屡招余，将有所授。诵‘人各有心’之语以答之，意乃愈迫，书示吉水刘安士诗，以寓从臾之至。余终不能从。”刘安礼，名仲，吉水举人。隐于梅川，附《永历实录·刘季矿传》。

十二月，敏公子生蕃生。字怀姓，行三，邑文庠生。

《姜斋诗剩稿》有《示侄孙生蕃》五古。

过雪竹山，访茹蘖大师，留宿夜话。

《宿雪竹山同茹蘖大师夜话》有“烟笼雪压一枝轻”之句。辛酉《广哀诗·雪竹山道者智霈》注：“字茹蘖，昆明人，本姓张，以乡举任衡山令。己未，没于嘉兴之杨坟。”

诗有《偶望》七律一首，《极丸老人书所示刘安礼诗垂寄情见乎词愚一往吃呐无以奉答聊次其韵述怀》七律一首，《宿雪竹山同茹蘖大师夜话》七律一首，《六十自定稿》。《三月十一夜梦登天寿山》五律一首，《月坐怀须竹南岳》五古一首，《李雨苍年七十三矣书至期游南岳若必果者返寄驰望信宿》五古一首。《编年稿》。

[康熙]十一年壬子（一六七二），公五十四岁。

居观生居。夏、秋居败叶庐。

春，同唐先生端笏往祝刘公近鲁五十初度，即席赋诗。

《刘庶仙五十初度即席同唐须竹》诗有云：“于君烧烛耐春寒。”

三月，郭公都贤以文字坐系，没于江陵。公闻，遥哭。

《补山翁坐系没于江陵遥哭》诗，其二有“几问落花津”之句。《南窗漫记》：“丙戌，屯师湖上，未能前进一尺，而赋敛之重十倍。少司马天门郭公都贤《咏雪》诗云：‘四望郊寒连岛瘦，一天白起奈萧何。’督使闻之怒甚，嗾悍帅害之，会溃败不果。公卒以文字取祸，卒于江陵。”

游二中园。

《二中园纪事为懿庵作》诗，其一有云：“穿风分柳径，随藓度兰风。”

四女生。字唐端笏子常适，字无适，戊午夭。

《姜斋文集·唐子无适墓表》：“湘西学者唐常适，字无适，年十八殁。其父躬园子悼之不欲生。”又：“无适凡两纳采，皆未成礼。其一先者予少女也，亦谨慧，七岁而夭。”

七月十六，长孙生若生。字以似，号竹溪，府学岁贡生，候选训尊。

八月，石崖公将来败叶庐，有疾不果。逾月小愈，始来。

有《家兄期以中秋过败叶庐会恙未果吟见怀念逾月小愈袖诗下访适当闰望是夕人间谓为中秋夜坐不复对月敬和来篇奉酬》诗。

方公以智卒于泰和萧氏。公闻，哭之。

《闻极丸翁凶问不禁狂哭痛定辄吟二章》诗，其一云：“败叶云中哭杜鹃”，其二云：“五湖烟水一霜林。”注：“传闻薨于泰和萧氏浮春园。”《广哀诗·青原极丸老人前大学士方公以智》注：“字密之，桐城人。国亡披缁，称愚者智。字无可，一号墨历。壬子卒于泰和。”

得唐先生端笏鄂中书，知李公占解卒于鱼山，遥哭之。

《得须竹鄂渚信知李雨苍长逝遥望鱼山哭之》诗，其二有“刚遣西风吹片叶”，其三有“柳岸霜风月已残”之句。《南窗漫记》：“嘉鱼李雨苍占解己酉寄余此诗，云欲涉湖相访，时年七十矣。阅两岁，遂长逝，不果所至。”

诗有《二中园纪事为懿庵作》五律二首，《刘庶仙五十初度即席同唐须竹》七律二首，《闻极丸翁凶问不禁狂哭痛定辄吟二章》七律，《冬夕》七律二首，《早春》七绝二首，《得须竹鄂渚信知李雨苍长逝遥望鱼山哭之》七绝五首，《六十自定稿》。《上已》五古一首，《春晴》七律二首，《家兄期以中秋过败叶庐会恙未果吟见怀念逾月小愈袖诗下访适当闰望是夕人间谓为中秋夜坐不复对月敬和来篇奉酬》七古一首，《补山翁坐系没于江陵遥哭》五律一首。《编年稿》。

[康熙]十二年癸丑（一六七三），公五十五岁。

居观生居。

三月，唐公克峻六十齿满，为文寿之。

《姜斋文集补遗》有《唐钦文六秩寿言》。《唐钦文墓志铭》注：“距生之年万历癸丑季春月十九日。”辛酉《广哀诗·唐处士克峻》注：“字钦文，己未没。”

秋七月，与唐先生端笏及其兄端典同游钟武故城。

有《新秋同唐古遗须竹游钟武故城归坐小轩夜语》诗，钟武，《汉书·地理志》属零陵郡，莽曰钟桓，应劭曰：“今重安。”故城在衡阳县西八十里。

冬，有疾。

有《家兄小筑耐园俯用夫之观生居韵病不能为偶句放时体叠前韵奉和》诗。

十二月，公疾未愈。

有《岁晚养疴》诗。

诗有《即事》五律一首，《晴步》五律一首，《咏菊答须竹》排律一首，《新秋同唐古遗须竹游钟武故城归坐小轩夜语》七绝四首，《咏雪》七律一首，《六十自定稿》。《期须竹》五古一首，《家兄小筑耐园俯用夫之观生居韵病不能为偶句放时体叠前韵奉和》五古六首，《岁晚养疴》五古五首，《李供奉集有笑矣乎悲来乎二歌识者知为齐己赝作辞翰弇滞既良然矣亦由无情而气矜如扪天求月天不可扪月况可得若仆今者可以笑未其悲则已夙矣因为补之》歌行二首。《编年稿》。

[康熙]十三年甲寅（一六七四），公五十六岁。

正月，吴逆三桂伪檄至衡州。

公至湘乡。

《上湘旅兴》诗有“寒山犹半绿”“习习江南暖”“几叶带疏黄”诸句。《湘西草堂记》：“因避滇氛，泛宅数载。”

二月，吴逆兵陷常德、岳州。长、宝、衡、永、郴、桂，相继沦陷。

三月，与唐先生端笏泛舟至郡。

《舟中上巳同须竹》诗有“客思荡如何”之句。

游伊山。

《伊山》诗，其一有“云烟开绿亩，金碧动青林”之句。伊山，在衡阳县北北三十里，晋桓伊读书处，一名桓伊山。

秋，与唐先生端笏渡洞庭，阻风青草湖。

《青草湖风泊同须竹与黄生看远汀落雁》诗有“珍重羽衣凉”“仙桂缀蟾光”“神带九秋霜”“回翔岂稻粱”“浣纱人伫久”“息机非倦止”诸句。

公有疾，寓僧寺。安远靖寇大将军多罗其勒公惝瞎，遣都统刘公省问。

《安远公所遣都护刘君过寓存问诗以赠之》诗有“佛灯灼灼茶碗清”及“秋风飐飐芦花苍，芦花如雪寒溪长”之句。

送蒙公正发先还故山。

《送蒙圣功暂还故山》诗有“秋风淫淫吹我衣”“凉日当襟返翠微”“青山料理勿取次，留之待我慰调饥”诸句。

冬，归。

《衡山晓发》诗，其一有“击楫迟枫浦，归心就翠微”，其二有“绿润不知冬，岳云第几峰”之句。

诗有《上湘旅兴》五律五首，《舟中上巳同须竹》五律一首，《伊山》五律二首，《衡山晓发》五律二首，《陈耳臣老矣新诗犹丽远寄题雪诸咏随意和之》五律四首，《青草湖风泊同须竹与黄生看远汀落雁》五排一首，《送蒙圣功暂还故山》七律一首，《六十自定稿》。《安远公所遣都护刘君过寓庵问病诗以赠之》七古一首，《赠俞西岩谁园》五古一首，《编年稿》。《寄怀陈耳臣兼怀安福陈二止》七律一首。《姜斋诗剩稿》未注年分，因本年有《和陈耳臣》诗，附题于此。

陈二止，名观，安福举人，甘贫砥节。吉安失守，与妻子诀，寓食攸县山寺，粗粝不给，或饮水以终日。附《永历实录·刘季矿传》。

[康熙]十四年乙卯（一六七五），公五十七岁。

公寓郡城北旃檀林，戴先生日焕来谒。

《戊戌岳后戴晋元见访今来复连榻旃檀口占》诗有“荏苒十八年，梦中时一遇”及“同君宿郊庵，四目还相注”之句。旃檀林，在郡城北二里。

二月，至长沙。

《长沙旅兴》诗有“楼船拟趁桃花水”句。

舟泊水绿洲，遇刘先生思肯，过舟为公写小照。

《走笔赠刘生思肯》诗云：“故园枝叶记君家，兄弟风流竞笔花。泛宅五湖君自远，相逢犹幸在长沙。”又：“水绿洲前鱼艇多，也来相伴晒渔蓑。逢君剪烛当深夜，奈此干戈满地何。”又：“老觉形容渐不真，镜中身似梦中身。凭君写取千茎雪，犹是先朝未死人。”

舟泊湘阴，追哭故明大学士华亭伯章文毅公旷。

有《三十六湾初见新绿》诗，《夜泊湘阴追哭大学士华亭伯章文毅公》诗。

渡洞庭湖，至于岳阳。

《湖水》诗有“湖水春山尽，巴丘战垒春”及“天涯同一寄，未必故园亲”之句。

三月，归至长沙。拜故明蔡忠烈公道宪祠。

《长沙旅兴》诗有“渔舟初绕碧波匀”及“随处桃花可问津”句。《蔡公祠》诗有“绿莎生庭际，春云相凄暄”句。《分体稿·送须竹之长沙》七律，其二有“江门曾荐瓣香哀”句，注：“江门，蔡公别号。祠在城西。”

还郡。董公达偕章文毅公子有谟由粤西还华亭，道阻，不得归。公遇之，延入旅舍。遂与唐先生端笏同游门下，受公所注《礼记》。

《行述》：“时值华亭章司马次子有谟南游阻道，府君延入，昼共食蕨，夜共燃藜，以所注《礼记》授之，夜谈至鸡鸣为常。游兵之为盗者窃听而异之，相戒无犯焉。”《沅湘耆旧集》引徐令素《唐躬园墓志》：“滇师抗命之年，章公子载谋有谟游粤西，不得归，因游于船山之门而问礼，旦夕与躬园偕。”《沅湘耆旧集》载虎止公赠董达五古，题云：“《董君达年八十矣以章大司马祠碑及陈烈妇碑文远来相访并示以载谋公子及公孙近札遣使入山道绻绻之意以期一晤作五言长诗答之》”，其诗云：“忆昔弱冠时，逢翁戎马间。言偕章公子，避地入寒山。先君称执友，往事述仁贤。丞相回落日，桑榆摧霜寒。翁为门下士，锋矢护完棺。秉彝有同心，言返吴江攒。翁志既已酬，薄游侠士坛。侠士葬郊麟，烈女悲贞鸾。上湘陈宜人，抱志没涟湍。至德必有邻，水怪匿神奸。洲拥烈妇坟，波激壮士肝。”，邓氏显鹤曰：“章文毅公旷卒于永州。陈夫人则其妾陈氏也。有武人要之，陈赴水死，湘人葬之涟溪东岸。大水冲啮溪岸，墓独无恙。”《昭山》诗有“深春花欲红”句。己未《送章载谋归吴淞》诗有“相逢及送别，都在落花时”句。

四月初五日，次孙生兹生：攽公次子，字允在，号佚庵。

六月，与李公缓山、章先生有谟同登回雁峰。

《与李缓山章载谋同登回雁峰次缓山韵》诗有云：“小有绿阴堪避暑，相看枯木不惊雷。”

秋七月，出郡城赴李公缓山之约。

《出郭赴李缓山之约桓伊山下遇雨》诗有“葛衣疏透雨珠间，习习轻风宿暑阑”之句。

八月，与蒙公正发同赴江西，至于萍乡。

《萍乡中秋同圣功对月》诗有“白头还作他乡客”及“自笑渔樵非泛宅”之句。

九月，归自江西。舟行至湘潭，阻风，访明将张公永明，吊其漓江殉难烈姬孙氏、吕氏。

《风泊中湘访张永明老将吊孙吕二姬烈死读辛卯以来诸公奖贞之篇放歌以言情孙吕事详故中舍管公记》诗云：“昭潭万波叠霜縠，南望漓江暮云绿。惊鸿叫云天不开，秋夕孤飞遥痛哭。二十六年春蔓长，我与张君四鬓霜。衰颜不死犹前日，湘女空灵郁渺茫。茫茫峒云结烟草，贞魂不舍苍梧道。哀歌血泪洒青天，管子嗣裘金郎堡。而我悲吟独待今，二十六年愁埋心。左掖蒙生俱未死，军中弹泪秋阴深。呜呼乎！往恨迷离无再说，一死人间万事决。君不见张君二妇漓江滨，俄顷千秋如截铁。”漓江在广西桂林府城东南。

遇湘乡东台山。

《东台山》诗有“百里初见山，西晖客望闲”及“半峰明紫树，渔舟隔浦还”诸句。东台山在湘乡县东十里，一名凤凰山，一名望岳峰，南连华盖，下瞰建水。

还观生居。于相去二里许石船山下，仍里人旧址筑草堂成，徙而居之。

《船山记》：“顾于此阅寒暑者十有七”，“辛未深秋记。”《草堂成》诗有“归舟湘水北，伐木逮秋清”“南窗仍夕暖，冬岭迓春晴”诸句。《湘西草堂记》：“先子《船山记》曰：‘船山者，吾山也。’敔今之记湘西草堂，亦谨记之曰：湘西草堂者，先子之草堂也。先子自前崇祯癸未张献忠陷衡后，湘、岳之间三十余年，□□踵接，终全志节，闭门撰著。迄岁庚子，乃徙居于湘西之金兰乡，卜舍于茱萸塘。初造小室，名之曰败叶庐。蓬檐竹牖，植木九柱，编篾为壁。次筑观生居，在茱萸塘上。易以茅堵窗楹，少容几杖。越十二年，再徙于石船山下，去观生居二里许，仍里人旧址筑湘西草堂。因避滇氛，泛宅数载，后复归草堂，定经诠，秩散稿，辑闲吟。而先子奄背，敔谨固遗书于屋右个，而火灾蚁虫之害，其震惊怵惕不一次也，因聚徒课业于其中。迄敔年六十，从游者数十人醵金为余寿。余受其金，授子婿曾生重建草堂，易瓦以葺，支椽以栌，炼砖以砌。敔年老病羸，以余年读遗书于其中。而从游之有志迄姻友之有力者，续捐赀刊先子遗书数种，藏板于右阁。敔手植刺松、侧柏、红梅、碧桃等树成荫，筼筜幽篁成林，而草堂益为都里所共式。逮敔年七十，诸生复醵金如旧，为余刊《小草》百篇。《小草》者，先后所成时艺。此不足传，而愚不之却者，亦以诸君始终培植草堂之意，不可忘也。余尝至黄州，见王公禹偁所作记之竹楼，今千余年矣，仍岿然一竹楼。岂有此不蛀不坏之竹楼乎？亦存乎人心之不没不朽而已。故举一竹楼，而其他为名贤之遗迹不可胜举。岂非人有同情，有陶令之‘吾爱吾庐’，而人亦爱其屋耶？但念徐文长诗云：‘庭前几笔青青草，禁得倪们几斧斤？’今敔七十有五矣，盼新竹之娟娟而恐放其良心者，亦如牛山之旦旦而召斧斤也。拔毫为文，付诸子孙，读之者当如读《鸠》而三复也。是为记。”

诗有《昭山》五绝二首，《东台山》五律一首，《草堂成》五律一首，《残雪》七律四首，《长沙旅兴》七律一首，《郡归书怀寄懿庵》七律一首，《出郭赴李缓山之约桓伊山下遇雨》七律一首，《萍乡中秋同圣功对月》七律一首，《水口道中》七绝一首，《走笔赠刘生思肯》七绝三首，《题林良枯木寒鸦图图有李宾之题句》七绝四首，《风泊中湘访张永明老将吊孙吕二姬烈死读辛卯以来诸公奖贞之篇孙吕事详故中舍管公记》歌行一首，《石流篇》乐府一首，《稚子游原泽篇》乐府一首，《门有车马客》乐府一首，《夜坐吟》乐府一首，《豫章行》乐府一首，《顺东西门行》乐府一首，《猛虎行》乐府一首，《短歌行》乐府一首，《六十自定稿》。《长沙旅兴》七律一首，《江春望落日》五古一首，《三十六湾初见新绿》五古一首，《夜泊湘阴追哭大学士华亭伯章文毅公》七律一首，《湖水》五律一首，《赠程奕先》五古一首，《三月七日所闻》七律一首，诗云：“天涯帝子知谁在，今日生闻喜欲狂。淮泗补天功造化，苍梧扶鼎治衣裳。彤云日角传龙种，玄雾云签养豹章。重遣孤臣怜雪鬓，萍踪万一问津航。”《拜蔡公祠》五古一首，《次李缓山见寄韵即用其体书怀驰达》五古一首，《和程奕先长沙怀古》五古三首，《观涨》五古一首，《与李缓山章载谋同登回雁峰次缓山韵》七律一首，《渌湘杂兴》五古六首，《萍乡中秋同圣功对月》七律一首，《留别圣功》七律一首，《代出自蓟北门》乐府一首，《却东西门行》乐府一首。《编年稿》。《戊戌岳后戴晋元见访今来复连榻旃檀口占》五古一首。《姜斋诗剩稿》。

[康熙]十五年丙辰（一六七六），公五十八岁。

居湘西草堂。章先生有谟留从门下。

《春夕同载谋看月》诗有“草堂新筑延新月”及“湘山布谷未催耕”之句。

二月，吴逆伪将引萍乡败兵趣湘潭，扰茶陵，攸县。

夏，公渡湘，至斗岭。

《雨中过蒙圣功斗岭》诗，其五有云：“东行渡湘水，碧涌万重莲。”斗岭在衡州府城东二十里。

秋七月，在草堂。

有《早起草堂寓且牵牛花追忆懿庵》诗。

八月，下湘，将至长沙。十五日夕，蒙公正发、刘公近鲁、朱王孙翠涛、唐先生端笏饯饮听月楼。

《中秋同圣功庶先翠涛须竹饮听月楼诸公将送予下湘》诗，起云：“今宵犹对家山月，江阁同倾送远杯。”

舟中有疾。

《风泊昭山夹病中放歌》诗有云：“老病煎肌秋夜浅”及“荻叶敲蓬惊梦转”。

九月，留长沙。十月，至湘乡。补祝刘公懿庵七十初度。

《懿庵七十初度余留滞长沙不遂山中欢笑已乃泝涟访祝述怀》诗有“黄润沐霜液”“菊樽开已缓，杞实犹堪摘”诸句。

十一月，吴逆据衡州。

始撰《周易大象解》。

《周易内传发例》：“丙辰，始为《大象解》。”

诗有《早起草堂寓且牵牛花追忆懿庵》五律一首，《春夕同载谋看月》七律一首，《先秋一日作》七律一首，《六十自定稿》。《人日有寄》七律一首，《雨中过蒙圣功斗岭》五绝六首，《中秋同圣功庶先翠涛须竹饮听月楼诸公将送予下湘》七律一首，《风泊昭山夹病中放歌》七古一首，《涟江夕泛》五古一首，《褚公池》五古一首，《懿庵七十初度余留滞长沙不遂山中欢笑已乃泝涟访祝述怀》五古一首，《楠园翠涛诸公作瓶菊诗命仆和作》五律四首。《编年稿》。褚公池，唐诸遂良为潭州都督，行部湘乡赋诗处。

[康熙]十六年丁巳（一六七七），公五十九岁。

居湘西草堂。

春，乘小舟至郡，登回雁峰。

《重登回雁峰》诗有“朱甍如梦迷双岸，绿草当春覆一丘”及“渔舟战鼓皆今日，惭愧乾坤一影浮”诸句。

二月，大兵至长沙。吴逆由常德迎战，败走衡州。

秋七月，《礼记章句》四十九卷成。

《新秋望载谋》诗，其一注：“时载谋授馆于翠涛”，其二“周、秦焚后字”句注：“时《礼》注方竟。”

桐城余兼尊来访。

《桐城余兼尊昔为青原侍者归素以来崎岖岭外相值见访为录前寄极丸老人诗仍次原韵赠之》诗有“秋声不断有蝉吟”之句。

诗有《新秋望载谋》五律二首，《重登回雁峰》七律一首，《遣怀》七律四首，《桐城余兼尊昔为青原侍者归素以来崎岖岭外相值见访为录前寄极丸老人诗仍次原韵赠之》七律一首，《箜篌引》乐府一首。《六十自定稿》。

[康熙]十七年戊午（一六七八），公六十岁。

居湘西草堂。

闰三月，吴逆僭号衡州。其党以劝进表来属，公婉词拒之，逃入深山，作《祓楔赋》。

《行述》：“维时长啸一室，作《祓禊赋》。”潘撰传：“戊午春，吴逆僭号于衡阳。伪僚有以劝进表属先生者，先生曰：‘某本亡国遗臣，鼎革以来，久逋于世。今汝亦安用此不祥之人为？’遂逃之深山，作《祓禊赋》。”《沅湘耆旧集》小传：“康熙初，吴逆僭号于衡。伪僚有以劝进表属者，先生曰：‘某本亡国遗臣，所欠一死耳。今亦安用此不祥之人哉？’遂逃入深山，作《祓禊赋》。”赋曰：“谓今日兮令辰，翔芳皋兮兰津。羌有事兮江干，畴凭兹兮不欢。思芳春兮迢遥，谁与娱兮今朝。意不属兮情不生，予踌躇兮倚空山而萧清。阒山中兮无人，蹇谁将兮望春？”

三月初四日，三孙生苍生：攽公三子，字籀文，邑庠生，册名文园。

秋八月，吴逆死。大兵进规衡州。

四女夭，葬败叶庐左梅侧。

《梅阴冢》诗序：“船山老人幼女七岁，许字友人唐君之子者，以戊午八月夭。败叶庐左有梅一株，老人所玩息。庐圮梅存，因瘗其侧。老人女早晓字，动有闲则。尝自言：‘使我且死，必不乱。’垂亡果然。老人哀之甚，且恐此土为樵犁所侵，诗以志之。”唐君，即须竹先生子，名常适，字无适。《姜斋文集补遗》有《唐子无适墓志》。

九月初一日，公六十初度。徐公芳以松杖、朱履、青袍、竹扇寄寿，公作启答谢。

《六十初度答徐蔚子启》：“指青松以似我，五大夫阅世空悲；进赤舄以邀仙，几屦今生更著。青袍无烦严武，用支肺病之寒；湘箑不拂元规，持却热中之暑。”

冬，与唐先生端笏会葬李公国相，归乘小艇，溯湘至郡。

《同须竹送芋岩归窆竟小艇溯湘转郡城》诗，其一有“飘零人在钓鱼船”，其二有“寒灰堕地皆千载”及“孤山错拟万株梅”诸句。

诗有《寄徐蔚子》五律一首，《小楼雨枕》七律四首，《春山漫兴》七律七首，《同须竹送芋岩归窆竟小艇溯湘转郡城有作》七绝二首，《戏作七夕词》七律三首，《梅花》七绝四首，《梅阴冢》歌行一首。《六十自定稿》。

[康熙]十八年己未（一六七九），公六十一岁。

居湘西草堂。

二月，大兵复衡州。

公与章先生有谟避兵楂林山中。著《庄子通》。

《避乱石鸡村同载谋小憩》诗，其一有云：“桃花影外天，微波动新绿。”《庄子通》序：“已未春，避兵楂林山。麏之室也，众籁不喧，枯坐得以自念：念予以不能言之心，行乎不相涉之世，浮沉其侧者五年，弗获已，所以应之者，薄似庄生之术，得无大疚愧？然而予固非庄生之徒也。有所不可‘两行’，不容不出乎此，因而通之，可以与心理不背。颜渊、蘧伯玉、叶公之行，叔山无趾，哀骀它之貌，凡以通吾心也。”又：“凡庄生之说，皆可因以通君子之道，类如此。故不问庄生之能及此与否，而可以成其一说。”

还湘西草堂，定经诠，秩散稿，辑闲吟。

《湘西草堂记》：“后复归湘西草堂，定经诠，秩散稿，辑闲吟。”

过观生居，见壁粘比岁人士酬赠韵语，尽为寓人掷弃，惟陈公五鼎二笺仅存，因和其《咏木鱼》诗二章。

《咏木鱼》引：“观生居壁粘比岁人士酬赠韵语，时复迎目，如相扬榷。仆与当世偶一往还觞咏耳，亦可不容志之。兵警后，为俗恶寓人尽掷弃之，非有长吉睚眦之怨，浪施和仲笺云之惧，能使人不气尽邪？唯攸县陈耳臣二笺仅存，徘徊不忍舍目，用觉其《咏木鱼》诗，辄和二章，不能寄耳臣，差贤于存没诸公之逢蠹蠈，无从静对已尔。”其二有“驯鸽依檐春雨静”之句。

章先生有谟辞还吴淞。

《送载谋归吴淞》诗有云：“相逢及送别，都在落花时。”

六月，序《庄子通》。

《庄子通序》：“是岁伏日，南岳卖姜翁自叙。”

秋，闻蒙公正发讣，赋诗挽之。

《闻圣功讣遽赋》诗有云：“回首故人无”及“藤花开独坐，萝月照霜须”诸句。

十二月，为唐公克峻作墓志铭。

《姜斋文集补遗·文学孝亮翁钦文墓志铭》：“岁在己未仲冬月二十一日辰时，翁坐而逝。”又：“以是岁季冬月壬申葬。”

诗有《避乱石鸡村同载谋小憩》五绝四首，《送载谋归吴淞》五律二首，《闻圣功讣遽赋》五律一首，《咏木鱼》七律二首。《六十自定稿》。《柳岸吟》一卷。《六十自定稿》自序：“此十年中别有《柳岸吟》”云云，究莫定为何年所作，姑附于此。

[康熙]十九年庚申（一六八〇），公六十二岁。

居湘西草堂。唐先生如心来游门下。

《唐如心见过》诗有“春草初生雪霰零”及“怜君问《礼》当深夜”诸句。《沅湘耆旧集》有虎止公《夏杪过撷翠堂有作赠主人唐如心》五律二首。

为子敔娶湘乡象贤公女刘氏。生子生范。

辑己酉、庚戌以来所作古近体诗，为《六十自定稿》。三月初三日为之序。

《六十自定稿》五言近体、七言近体、歌行，始己酉；五言古、五言绝句，始庚戌；七言绝句，始壬子；排律，始癸丑；乐府，始乙卯。《六十自定稿》序：“庚申上巳，湘西草堂记。”

作《瓶中勺药》排律，示诸门人。

有《见诸生咏瓶中芍药聊为俪句示之》排律。

夏四月，扶病过李公为好山居，信宿乃归。

《过李为好山居信宿》诗，其一有“紫雪桐花落，绿烟莎草凝”及“薄箑绪风胜”“淹留春病减”诸句。

《鼓棹初集》有“寿李为好”《瑞鹤仙》词，“为好送鱼苗谢之”《渔家傲》词各一阙。

秋，作蚁斗赋。

《姜斋文集·蚁斗赋》题注云：“庚申。”赋云：“维时灵雨既降，秋风载清。”

九月初四日，四孙生薳生：攽公四子，字内荣，号庸庵，邑庠生，册名大澍。

诗有《翠涛携诸子游瞻云阁》五古一首，《过李为好山居信宿》五律二首，《伏日》五律一首，《腊月一日寒雪有作》五律一首，《见诸生咏瓶中芍药聊为俪句示之》排律一首，《唐如心见过》七律二首。《七十自定稿》。《始春试笔》五律四首，《不雨》五律一首，《后不雨》五律一首，《重挽圣功》五律一首，《李叔晦秋信云同周令公来访未果》五律一首，《题翠涛新筑》五律四首。《分体稿》。

周令公，《沅湘耆旧集》传：“名士仪，号藿园，酃人，崇祯中拔贡。遭世乱不仕，闭户著书，作《史贯》十卷、《野获编》若干卷。书成，挾之遍游燕、齐、吴、越诸名胜，所至皆有题咏。有《迈吟秋感》《杭游杂咏》《南行句纪》诸集。”

[康熙]二十年辛酉（一六八一），公六十三岁。

居湘西草堂。

正月十五日夕，看月。

《元夕》诗有“望月竛竮出浅霞”句。

三女孙生。敔公出，适邵阳文学罗珪子智文。

三月，有疾。

《将夕》诗有“余春矜断雨”及“药市虚城郭”句。《复病》诗有“消病一春长”句。

夏，复病。

《复病》诗有“侵寻看柳絮”句。

五月十二日，石崖公曾孙永绵生：生祁公长子，字瓞思，邑庠生。

作诗示刘、李二生。

《示刘李二生》诗有“黄梅何日熟”之语。《鼓棹二集》有“病中与刘、李二生夜话”《摊破浣溪纱》词，又，“问刘存孺索香橙”《清平乐》词。《鼓棹初集》有“与李治尹夜话《致身录》事有感而作”《踏莎行》词。有“他年莫问草堂荒”句。乙丑，有《送刘生辑夏归省重庆》诗。《武夷府君行述》：“门下后学邵阳刘永治填讳。”案：公集“刘、李二生”凡两见，均未署名、字。故附录刘、李四君于此备考。

追悼熊公、文公之勇、章公旷、夏公汝弼、瞿公式耜、严公起恒、管公嗣裘、李公跨鳌、欧阳公惺、南岳僧性翰、郑公显祖、管公嗣箕、刘公惟赞、方公以智、刘公象贤、李公国相、雪竹山道者智霈、蒙公正发、唐公克峻，为《广哀诗》十九首。

《广哀诗》题注：“辛酉。”序云：“追平生交游凋替之频仍，老栖岩谷，唯病相耦而已。”又：“抑此但述哀情，不以隐显为先后，因长逝之岁月序之。杜陵《八哀诗》，窃尝病其破苏、李、陶、谢之体，今乃知悲吟不暇为工，有如此者。”《熊文学》注：“字渭公，黄冈人。癸未武昌陷，赴通山王府莲池死。”《文明经之勇》注：“字小勇，丁亥蓝山遇乱兵死。”《大学士章公旷》注：“字于野，号莪山，华亭人。赠华亭伯，谥文毅。丁亥死事于永州。”《夏孝廉汝弼》注：“字叔直，己丑避宁远山中，幽愤而卒。”《太傅瞿公式耜》注：“字在田，号稼轩，常熟人。庚寅留守桂陵，城陷死之。”《少傅严公起恒》注：“字秋冶，山阴人，寓籍真定。辛卯以抗孙可望被害。”《管中翰嗣裘》注：“字冶仲，说李定国迎跸拒孙可望不果。甲午遇害于永安州。”《李孝廉跨鳌》注：“字一超，避山中，甲午原作“乙未”，讹。卒。”《欧阳文学惺》注：“字叔敬，于予为中表兄弟，少予二岁。丙申溺湘水。”《南岳僧性翰》注：“丙申没。”《郑生显祖》注：“字忝生，襄阳冢宰公继之之曾依《续哀雨诗跋》补。从孙，予内弟也。从予学，略成文章。庚子夭。”《管文学嗣箕》注：“字弓伯，甲辰没。”《刘孝廉惟赞》注：“字子参，祁阳人，避隐山中，丙午告终。”《青原极丸老人前大学士方公以智》注：“字密之，桐城人。国亡披缁，称愚者智。字无可，一号墨历。壬子卒于泰和。”《刘孝廉象贤》注：“字若启，湘乡人，丁巳没。”《李孝廉国相》注：“字敬公，避隐桃坞，戊午告终。”《雪竹山道者智霈》注：“字茹蘖，昆明人，本姓张，以乡举任衡山令。己未没于嘉兴之杨坟。”《蒙谏议正发》注：“字圣功，崇阳人，己未没。”《唐处士克峻》注：“字钦文，己未没。”

秋八月十五日向夕，自观生居步归。

有《中秋向夕自观生居同刘生步归草堂》诗。

为先开上人订《相宗络索》。

《南天窝授竹影题用徐天池香烟韵》诗，其三有“微凉羽扇频摇曳”，其七有“高秋已瘦余清泚”句。其六注：“时为先开订《相宗》。”

为及门诸子说《庄子》。

《南天窝授竹影题用徐天池香烟韵七首》诗，其六注：“并与诸子注《庄》。”

诗有《春尽有会而作》五古一首，《始冬寓目》五古一首，《将夕》五律一首，《复病》五律一首，《示刘李二生》五律一首，《得嘉鱼李西华兄弟书追忆雨苍》五律一首，《中秋向夕自观生居同刘生小步归草堂月上》五律二首，《元夕》七律一首，《春兴》七律三首，《南天窝授竹影题用徐天池香烟韵》七律七首，《春月歌》歌行一首，《来者之日歌》歌行一首。《七十自定稿》。《广哀》五古十九首，《后斸蕨行》歌行一首。《分体稿》。

[康熙]二十一年壬戌（一六八二），公六十四岁。

居湘西草堂。

正月，送李先生治尹游邵阳。

有《治尹始春为邵阳游有赠》诗。

省石崖公长夏庵。

有《春初雨歇省家兄长夏庵》诗。

五月五日，同刘、蒙二生小饮。

有《五日同刘蒙二生小饮》诗。

悼万峰韬长老。

《万峰韬长老去年寄书有不愿成佛愿见船山之语闻其长逝作此悼之》诗。有“瞿塘烟棹在，洣水接湘川”句。案：瞿塘峡在四川夔州俯。洣水出酃县，流经茶陵，至攸与攸水合。盖蜀人，住持于酃、茶、攸三县间之山寺。

六月，疾病。

有《当暑沉疴》诗。

秋七月，熊公男公来访，为公疗病愈。

《熊男公过访》诗有“遥山清露条，木末素月上”及“炯炯河鼓星，迢迢天汉广”之句。丙寅《述病枕忆得》：“今年病垂死，得友人熊男公疗之而苏。”《鼓掉初集》有“过熊男公夜话”《浣溪纱》词。

九月乙巳朔，识《说文广义》。

《说文广义发例》：“岁在壬戌季秋月乙巳朔，船山老农识。”

十月甲戌朔，识《噩梦》。

《噩梦序》：“元黓阉茂之岁阳月朔旦甲戌，船山遗老识。”

十一月，复病，至十二月未愈。

《偶成》诗有“久病春难待”及“雪瓦封灯暗”之句。

诗有《和周履道对春雪》五古一首，《和高季迪风雨》五古一首，《春初雨歇省家兄长夏庵□□□□□中惘然有作》五古六首，《熊男公过访》五古一首，《偶题》五律一首，《七十自定稿》。《忽忆》五律二首，《治尹始春为邵阳游有赠》五律一首，《剖香橼感恨》五律二首，《六月二十二日》五律一首，《五日同刘蒙两生小饮》五律一首，《万峰韬长老去年寄书有不愿成佛愿见船山之语闻其长逝作此悼之》五律一首，《当暑沉疴》五律二首，《偶成》五律二首，《夜》七律一首，《怀须竹》七律一首，《后行路难》歌行一首，《东飞伯劳歌》歌行一首。《分体稿》。

[康熙]二十二年癸亥（一六八三），公六十五岁。

居湘西草堂。

春正月甲辰朔，序《经义》。

《经义》序：“癸亥孟春甲辰朔，王夫之记。”

十三日，五孙生范生，敔公长予，字复淳。

秋八月，有疾。

有《八月初六夜病不得寐有会而作》诗。

过先开上人精舍看丹桂。

有《先开移丹桂一株于窗下作供为赋十六韵》诗，起云：“静馆香成界，空林影结邻。”结云：“赤旃檀荫合，谁道苾刍贫。”

九月初九日，同熊公男公与中涵、存孺、于礼诸先生，集别峰庵二如精舍。公越日归。有《九日同熊男公与中涵存孺于礼集二如精舍》诗。《寒雨归自别峰庵寄同游诸子》诗有“霜磬警昨清”之句。戊辰，有《别峰庵二如表长老类知余者对众大言天下无和峤之癖者唯船山一汉愧不克任而表师志趣于此征矣就彼法中得坐脱其宜也诗以悼之》七律。案：中涵，集中不再见。《鼓棹二集》有“问刘存孺索香橙”词。甲子，有《待于礼》诗，又，《仿李邺侯天覆吾歌广其意示于礼》，附此备考。

冬十一月，述武夷公行状。

《姜斋文集补遗·武夷府君行状》：“岁在癸亥仲冬，不孝季男夫之状。”《家谱·谭太孺人行状》：“不孝夫之既受命于介之，述先君子状。”又：“先君子几筵方彻，太孺人遽罹终天之惨痛，抑三十有四年矣。”

述谭太孺人行状。

《姜斋文集补遗·谭太孺人行状》：“岁在癸亥仲冬月，不孝男王夫之泣血状。”案：《家谱》无月日，《曾刻本》同。《补遗》有月日，而字句多异。俟考。

为李公国相订定遗稿。

有《为芋岩定遗稿感赋》诗。《南窗漫记》：“芋岩李敬公国相遗稿属余订定，今录其佳句”云云。

得安成刘公敉功书，知举主欧阳公霖已卒于庚申，赋诗将哀。

有《得安成刘敉功书知举主黄门欧阳公已溘逝三年矣赋哀》诗。《春秋家说序》：“进业于安成刘氏。”

诗有《寒雨归自别峰庵寄同游诸子》五古一首，《人日》五律一首，《初秋》五律三首，《先开移丹桂一株于窗下作供为赋十六韵》排律一首，《咏风戏作艳体》排律一首，《七十自定稿》。《田家始春杂兴》五古三首，《夕凉》五古二首，《游仙诗》五古八首，《连雨言情》七律一首，《九日同熊男公与中涵存孺于礼集二如精舍》七律二首，《病》七律三首，《为芋岩定遗稿感赋》七律二首，《八月初六夜病不得寐有会而作》七律一首，《得安成刘敉功书知举主黄门欧阳公已溘逝三年矣赋哀》七律四首，《七言绝句》八首，《香橼》七绝一首，《遣病》七绝八首，《桃花流水引》七绝六首，《诺皋》七绝三首，《读碧云集感赋》七绝三首。《分体稿》。

[康熙]二十三年甲子（一六八四），公六十六岁。

居湘西草堂。

春正月，病。

《客至》诗有“病眼忘春赏，芳辰竞客游”之句。

因松江董公斯行请竟陵吴公既闲撰武夷公暨谭太孺人墓志铭。

《病起连雨》诗注：“春初，因松江董斯行请志铭于竟陵吴既闲。”董斯行，疑即董达。铭卒未至，附志于此。

三月，尤病。徐公合素以书自郡城来讯。

《徐合素自南来抵郡城远讯船山代书答之尊世父暗公从海上卒于岭表廿余年矣因寓我尚为人之叹》诗有“梅霪风困药炉烟”及“归舟知泛桃花水”句。

夏四月，扶病理故人书柬。

《初夏》诗有“病骨喜衣轻，药裹虫丝剔”及“故人缣素在，装裹趁初晴”诸句。

五月初四日夕，扶病读唐先生如心近诗，口占寄意。

有《五日前一夕唐如心以近诗见问病废夜读久矣即夕口占寄意》诗。

初五日，作《俟解题词》。

《俟解题词》：“甲子重午，船山病笔。”

秋七月，疾愈。

《瓜圃夕凉》诗有“初萤明青圳”“樾径珠露泫”“绪风惬凉襟”“披衣视霄汉”诸句。

冬十月朔，复病。连雨不得省墓。复待吴公既闲所撰志铭不至，为之痛哭。

《病起连雨》诗，其一有“风定小容秋叶缓”及“黄橙丹柏看冬荣”，其二有“寒衣姑缓待霜威”，其四有“潜圣峰云碧万层”及“扶病今生梦一登”诸句。自注云：“病不得省墓，春初，因松江董斯行请志铭于竟陵吴既闲，期以秋至，不得。垂死病中念此二事，唯有痛哭。”

十二月，雪。先开上人来问疾。

《先开过问病赠之》诗注：“时雪大作。”

以诗寄衡山戴先生日焕。

《代书寄衡山戴晋元》诗有“松梢浅著余冬雪”之句。

诗有《瓜圃夕凉》五古二首，《冬日晚照书怀》五古一首，《岁旱》五律一首，《客至》五律一首，《初夏》五律二首，《待于礼》五律一首，《先开过问病赠之》五律一首，《冬夕》五律一首，《徐合素自南来抵郡城远讯船山代书答之尊世父暗公从海上卒于岭表廿余年矣因寓我尚为人之叹》七律一首，《五日前一夕唐如心以近诗见问病废夜读久矣即夕口占寄意》七律一首，《寄周令公》七律一首，《病起连雨》七律四首，《水仙》七绝一首，《代书寄衡山戴晋元》七绝二首。《七十自定稿》。《大墙上蒿》乐府一首，《树中草》乐府一首，《咏风》排律一首。《分体稿》。

[康熙]二十四年己丑（一六八五），公六十七岁。

居湘西草堂。

春正月辛酉朔，作《遣怀》诗。

《辛酉日遣怀》诗，其一云：“短烛空烧柏，浊醪不荐椒。岁华知几日，人道是今朝。”其三云：“暖气幸霜余，留寒酿春雪。药力不峥嵘，眉间蹙千撷。”

大凌。作《冰林诗》。

《冰林诗》引：“癸巳春，作《冰林》近体十章，亡友刘子参许以伟丽。子参谢世，稿亦佚亡。今年始春承腊，万林一色，忆前时清思，渺不相即。率尔别裁，不能就泉台问子参才尽否。相赏无人，虽拙何嫌哉！”

二月十九日，石崖公曾次孙永绩生。

祁公次子，字绎思，号云轩，郡文学。

六孙生万生：攽公五子，早夭。

舌剑韬以书寄讯，赋诗答之。

《代书答舌剑韬》诗有“洣水东流岳阜西”及“草软烟柔一杖藜”句。

夏，游明溪寺，留宿。山僧导游珍珠岩。

《宿明溪寺山僧导游珍珠岩》诗有“阴壑埋光生夏寒”句。《鼓棹二集》有“游珍珠岩”《行香子》词。珍珠岩，在衡陌县西百里，中宽三丈许，石径盘旋而入。

登西冈，望南岳诸峰。

有《西冈望南岳》诗。

秋八月，《楚辞通释》十四卷成。

《楚词通释·序例》：“岁在乙丑秋社日，南岳王夫之释。”

九月，刘先生辑夏归。

《送刘生辑夏归省重庆》诗有“玳瑁霜云拥翠屏”句。

病中勉为从游诸子作《周易内传》。

《秋雨延旦晓起》诗有“息疴方及晨”句。《周易内传跋》：“岁在乙丑，从游诸子求为解说。形枯气索，畅论为难，于是乃于病中勉为作传。”

诗有《西冈望南岳》五古一首，《秋雨延旦晓起有作》五古一首，《雨夕梦觉就枕戏效昌黎体近梦》五古一首，《吟已犹不得曙再次前韵广之》五古一首，《红叶》五律二首，《代书答舌剑韬》七律一首，《宿明溪寺山僧导游珍珠岩》七律一首，《秋兴》一首，《辛酉日遣怀》五绝四首，《罂粟》五绝一首，《相思子》五绝一首，《山月歌》七施一首，《白云歌》七绝五首，《杂咏》七绝四首，《又雪》七绝一首，《送刘生辑夏归省重庆》七绝一首。《七十自定稿》。《偶然作》五古五首，《石门有靖康勒字》五古一首，《冰林》七律十首，《初秋》七律三首，《惊秋》七律一首，《白雀》七律四首，《朱鹭》乐府一首，《君马玄》乐府一首，《战城南》乐府一首，《艾如张》乐府一首，《圣人出》乐府一首，《上邪》乐府一首，《上之回》乐府一首，《雉子斑》乐府一首，《翁离孙》乐府一首，《思悲翁》乐府一首，《巫山高》乐府一首，《上陵》乐府一首，《芳树》乐府一首，《有所思》乐府一首，《临高台》乐府一首，《远期》乐府一首，《四言杂诗》三首。《分体稿》。

[康熙]二十五年丙寅（一六八六），公六十八岁。

居湘西草堂。

春正月，公疾未愈。

《早春余雪属目偶成》诗有“药裹尤畴昔”及“知否韶华借”句。

公疾病，熊公男公疗之而愈。

《述病枕忆得》：“今年病垂死，得友人熊男公疗之而苏。”

晦日，石崖公卒，年八十。公扶病赴长乐乡奔丧。

《文学原氏墓志铭》：“贞献先生以丙寅正月晦日卒。”

夏五月，跋石崖公《耐园家训》。

《姜斋文集·耐园家训跋》：“柔兆摄提格之岁，律中蕤宾，中浣谷旦，季弟夫之跋。”

六月，书《传家十四戒》授长孙生若。

《家谱·传家十四戒》：“勿作赘婿；勿以子女出继异姓及为僧道；勿嫁女受财，或丧子嫁妇，尤不可受一丝；勿听鬻术人改葬；勿作吏胥；勿与胥隶为婚姻；勿为讼者作证佐；勿为人作呈诉，勿作歇保；勿为乡团之魁；勿作屠人·厨人及鬻酒食；勿挟枪弩网罗禽兽；勿习拳勇咒术；勿作师巫及鼓吹人；勿立坛祀山跳神。能士者士，次则医，次则农工商贾，各惟其力与其时。吾不敢望复古人之风矩，但得似启、祯间稍有耻者足矣。凡此所戒，皆吾祖、父所深鄙者。若饮博狂荡，自是不幸而生此败类，然其由来，皆自不守此戒，丧其恻隐、羞恶之心始。吾言之，吾子孙未必能戒之，抑或听妇言、交匪类而为之。乃家之绝续在此，故不容已于言。后有贤者，引伸以立训范，尤所望而不可必者，守此亦可以不绝吾世矣。丙寅季夏，姜斋七十老人书。”曾刻本“亦可以不绝吾世矣”下有“丙申季夏，先人书授，长虑坠失此纸，如捐余骴骸。孙男生若谨志。”二十五字。“申”，“寅”之讹，兹附正。

末伏日，《述病枕忆得》诗。

《述病枕忆得》：“岁在丙寅末伏日，船山述。”

作《石崖公传略》。

有《为家兄作传略已示从子敞》诗。

作《满江红》词答慰。

《鼓棹二集》“家兄倾背后，诸君见慰重叠，恤其衰病，有逾量之奖，含泪作此答之”《满江红》词。

永兴李公朴大为石崖公作墓志，公因敞公修谢，以诗寄讯。

有《便江李尔雅尊人震隅先生先君同谱执友乙酉夫之侍先君避兵于便馆其宅上尔雅方垂髫同侍近乃通问山中为先兄志墓侄敞修谢因感怀寄讯》诗。李尔雅，名朴大，永兴人。康熙辛酉举人，戊辰进士。母老不仕，家居授徒，以正心诚意为教，一时宗之。

冬十月，敞公以哀毁成疾，亟抱石崖公遗书授公，乞为订正传之。二十一日卒于石崖公殡宫，年五十有七。

《文学原氏墓志铭》：“其卒也，啼号不绝于口，阅六月而病；愈衰，又四月而亡。哭抱遗书，授余为订正而传之。”石崖公有《诗传合参》卷，《姜斋文集》有《诗传合参》序。《致身录》一卷，《寄题祠屋》诗有“《致身录》在凭谁续”句。《周易本义质》四卷，《诗经尊序》十卷，未知是否即《诗经合参》。《春秋四传质》十二卷。以上见唐鉴《学案》。

公力疾至长乐乡耐园治丧事。从弟尔弼公、时若公、指日公，从侄我文公、君召公、吉从公，从孙子美公辈数十人俱往吊。

《家谱·丙寅岁寄弟侄书》：“三兄之丧，贤弟侄跋涉远赴，隆礼致祭。”《寄弟侄书》虎止公跋：“岁丙寅，伯父石崖公、七兄原相继奄背，先子力疾过长乐治丧事。二叔尔弼翁、七叔时若公、指日公，兄我文、弟君召、吉从、侄子美辈数十人俱就位哭，已而共慰孤侄生祁，相为款叙。”尔弼公名良佐，聘贤公次子，凤岐公孙，宥公曾孙，任公元孙。公六世孙，统公七世孙，与公共八世祖能。指日公名顺之，星聘公子，惟睿公孙，廪公曾孙，与公共高祖宁。我文公名元修，号则庵，府庠生良臣公子，象贤公孙，风旸公曾孙，庞公元孙，任公六世孙。君召公名应潮，良兰公子，智贤公孙，风翔公曾孙，任公六世孙。子美公名生彦，号国望，京元公子，心纯公孙，仁贤公曾孙，凤翎公元孙，宥公六世孙。

公与弟侄辈约修族谱。

《寄弟侄书》虎止公跋：“相为款叙，因之先子有修族谱之约。”

公归，作《哀鸿赋》。

《姜斋文集·哀鸿赋》注：“丙寅为石崖先生作。”《寄弟侄书》虎止公跋：“先子归而为《哀鸿赋》，为哀伯父作也。”《家谱·丙寅岁寄弟侄书》：《姜斋文集补遗》同。“三兄之丧，贤弟侄跋涉远赴，隆礼致祭，固祖宗福泽所垂，实贤弟侄敦睦厚道，足知吾家自此昌盛无穷矣。愚兄且悲且喜，言不能尽。但恨客繁事冗，不能相陪快谈，以展老夫欲言之怀。病躯日衰，后会又未知何日也。愚于家族素未能致一情，但养拙自守，不敢一丝刻薄，得罪先人。今年已衰老，惟有此心，愿家族受和平之福，以贻子孙，敢以直言为吾宗劝诫，此尔弼、指日兄弟居尊长之位，所宜同心以修家教者也。和睦之道，勿以言语之失、礼节之失，心生芥蒂。如有不是，何妨面责，慎勿藏之于心，以积怨恨。天下甚大，天下人甚多，富似我者，贫似我者，强似我者，弱似我者，千千万万，尚然弱者不可妒忌强者，强者不可欺凌弱者，何况自己骨肉！有贫弱者，当生怜念，扶助安生；有富强者，当生欢喜心，吾家幸有此人撑持门户。譬如一人左眼生翳，右眼光明，右眼岂欺左眼，以灰屑投其中乎？又如一人右手便利，左手风痹，左手岂妒忌右手，愿其同瘫痪乎？不能于千人万人中出头出色，只寻常自己骨肉中相凌相忌，只便是不成人。戒之！戒之！从前或有些小事，动闲气，如往岁到官出丑，愚甚恨之。愿自今以后，长似昨在三兄柩前，和和顺顺，骨肉相关一般。一刀割断前日不好之心，听老夫此语，光明正大，宽柔慈厚，作一家风范。幸祖宗覆庇，无门户之苦，可不念哉！因诸弟侄昨日厚于家庭之义，深为感慰，故进愚言。尔弼、指日二弟，我文侄，当以此遍告众位。我文公平仁恕，若有小小不平，当听其劝诫，或不妨令攽、敔两人知之。止期一切忘情，一家欢聚而已。缕缕不尽。七十老人夫之白。”《与我文侄》：“吾侄和蔼安静，一家所服。倡先远涉致祭于叔兄，相见之下，悲喜交集，而事冗客众，不能从容尽谈，为恨恨耳！一札寄众位弟侄，烦遍致之。城中众位看毕，乃寄指日叔。愚但空言之。吾侄日与周旋，以善养人，全赖涵育熏陶之力也。前有纸数幅，思携归书，与裁帖者混用，仅觅纸二幅，草次书呈，不足为重。他日衰草荒丘，如见老叔耳。承许过我一看，可辍冗作十日聚首否？生前愿见贤者也。族谱事，愚但能任撰次督责之劳。目前兴事，全在幼重，幸与决商之。叔夫之白。”《与幼重侄》：“哀冗之下，不能与吾侄一言。闻将过我，企望企望。侄年渐老，宜步步在根本上着想。多谋多败，重辄召辱，切戒！切戒！有公礼谢众弟侄，烦我文遍致之。族谱事何如？恐只成画饼耳。”

十二月二十四日，明庄烈帝暨公舅氏谭公星欹愍忌，以诗写悲。

有《小除夕写悲是日为烈皇圣诞先舅氏谭星欹先生亦以是日生括众哀为一章》诗。

诗有《早春余雪属目偶成》五律一首，《夏夕》五律一首，《为家兄作传略已示从子敞》五律一首，《玩月》排律一首，《昔梦》七律一首，《雨余小步》七律一首，《初月》七律一首，《冬日书怀》七律一首，《五言绝句》八首。《七十自定稿》。《种瓜词》五古八首，《柳枝词》七绝四首，《乐府》七绝五首，《诺皋》七绝七首，《便江李尔雅尊人震隅先生先君同谱执友乙酉夫之侍先君避兵于便馆其宅上尔雅方垂髫同侍近乃通问山中为先兄志墓侄敞修谢因感怀寄讯》七律一首，《小除夕写悲是日为烈皇圣诞先舅氏谭星欹先生亦以是日生括众哀为一章》七律一首。《分体稿》。

[康熙]二十六年丁卯（一六八七），公六十九岁。

居湘西草堂。

春正月，病益衰，伤心无泪。从游者渐少。

《元夕独坐》诗有“双泪初春尽”句。

《翠涛过草堂问病》，其二有“惜别悬知伴侣稀”句。

二月，尤病。

《翠涛喜雨见怀病枕赋答》诗有“灵雨自南来，飞集东皋野”之句。《寄题翠涛新斋》诗有“湘西开竹馆，绿净清溪源”及“欲从不能心自飞”之句。

石崖公次孙生郊生；敞公次子，字小宋，号瀞庵。

撰《读通鉴论》。

《四月一日》诗有“韶华读史过”之句。《写恨》诗有“云中读史千秋泪”之句。

六月，朱王孙翠涛来问疾。

《翠涛过草堂问病》诗，其一有“稻露垂珠远望平，疏风疏雨葛衣轻”及“枫林摄摄消残暑”，其二有“银汉未倾怜酒尽，金风欲避倩云围”及“观获送君归下潠”之句。

何先生诣得来。

《夏日喜何诣得见过》诗有“苗叶梳风暑乍消”句。原次《翠涛过草堂问病》二首后。

九月，葬石崖公于逆流湾伍家埠，公临送。会夕，宿熊公男公山庄。

《送伯兄归茔已夕宿男公山庄》有“泠泠露叶杪，荒荒寒日影”句。逆流湾，在长乐乡五都一区。

遇三座山，遇邵阳罗公映来会葬。

《重过三座山与故人罗君遇》诗有“九月枫林叶坠斑”及“故交雪涕吊渔湾”之句。注：“罗君时垂执先兄之绋。罗君名映，字若庸，邵阳人。”《沅湘耆旧集》载虎止公《挽得我先生》七绝三首，注：“罗君名若庸，邵阳耆旧。年八十三，全发道服以终。”

归宿别峰庵二如精舍，刘公近鲁策杖来慰。

《宿别峰庵庶仙策杖来慰时方从哭送先兄归垄返》诗有“白发共怜灯影瘦”之句。

还草堂。病，自此不复出户。

己巳《与我文侄书》：“愚自长乐归后，未尝出户。”

敔公筑蕉畦于草堂之侧，授生童经业。敏公送子生蕃来学，公与商谱事，力疾成《世系表》稿授之。

《与弟侄书》虎止公跋：“次年，敔筑蕉畦于草堂之例，以授生童经业。侄生蕃谱本“生荫”。案：谱无生荫名。《与幼重侄书》有“三侄孙文字亦有线路，可望其成”之语。《剩稿》有《示侄孙生蕃》诗，中有句云：“汝年正英妙。”生蕃公行三，幼重公子，辛亥生，时年十七，正合。故改作“蕃”。亦就学，八兄幼重送之。先子因与兄力商谱事，病中为成《世系表》稿授之。”

撰牧石公暨吴太恭人合祔墓表，与敏公等合谋勒石何公坪墓前。

《牧石先生暨吴太恭人合祔墓表》：“年垂七十，乃克与敏辈勒遗绪于阡。”

作诗示侄孙生蕃。

《剩稿·示侄孙生蕃》诗有“汝年正英妙”之句。《曾刻本》作“英少”，兹依《家谱》。

作书寄侄敏。

《家谱·与幼重侄书》：“《姜斋文集补遗》同。无日不在病中，血气俱尽，但灵明在耳。三侄孙文字亦有线路，可望其成。但所患者，下笔太重则近粗俗。已嘱敔令教之以清秀。为人亦知顺沉潜，所不足者，知事太早。我家穷，闲住一二年，或可习为萧散。庄子曰：‘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一切皆是嗜欲，非但声色臭味也。近草一官房世系，觉有次弟。急须者，别单所开祖父子孙名，侄速查来。或写或刻，总俟侄商之。”

诗有《翠涛喜雨见怀病枕赋答》五古一首，《冬日杂兴》五古二首，《元夕独坐》五律一首，《晦夕》五律一首，《四月一日》五律一首，《秋日杂咏》五律六首，《遣闷》五律二首，《翠涛过草堂问病》七律二首，《夏日喜何诣得见过》七律一首，《侄敏五十》七律二首，《重过三座山与故人罗君遇赠之》七律一首，《宿别峰庵庶仙策杖来慰时方从哭送先兄归垄返》七律一首，《寄题翠涛新斋》歌行一首，《仿李邺侯天覆吾歌广其意示于礼》歌行一首，《七十自定稿》。《读史》五古四首，《送伯兄归茔已夕宿男公山庄》五古一首，《写恨》七律二首，《即事》七律七首，《仲冬壬辰云是长至》七律一首，《为谁》七绝四首，《安成欧阳喜翁先师黄门公弟也守志约居惠问遥奖于六帙之年驰情寄寿述往永怀示孤贞之有自也为得十七韵》排律一首。《北风行》乐府一首，《分体稿》。《示侄孙生蕃》五古一首。《姜斋诗剩稿》。

[康熙]二十七年戊辰（一六八八），公七十岁。

居湘西草堂。

春正月，石崖公门人罗先生桐侯来慰问，公以石崖公遗稿授之。

《罗桐侯受业先兄存没依轸倍于余子春初过慰衰老怆然酬赠》诗有“一卷申公诗说在，凭君珍重护秦烟”之句。

敔公于蕉畦授生童经业。

有《敔筑土室授童子读题曰蕉畦口占示之》诗。

五月，《南窗漫记》成，初五日为之记。

《南窗漫记》引：“戊辰天中日，南窗记。”

石崖公孙祁以耐园为石崖公祠，己卯奉主入祀。公以联一、诗二寄题。

《寄题先兄祠屋》诗注：“戊辰五月己卯，祁孙奉主入祠。祠，旧耐园也。”《与弟侄书》虎止公跋：“次年，侄祁为先伯父立祠堂于长乐之石仙岭。先子系之联云：“门外黄鹂啼碧草，他生杜宇唤春归。已，又寄二诗，其末联云：‘《致身录》在凭谁读，炉火香销亦等闲。’”

秋，作《霜赋》。

《姜斋文集·霜赋》题注：“戊辰。”

以诗送朱王孙翠涛下武昌，省明昭王暨诸故侯园墓。

有《翠涛将下武昌恭省昭王洎诸故侯园墓驰书留别因感怆赠送》诗。

为谭公玉卿孙书扇。

《崇祯癸未贼购捕峻亟先母舅玉卿谭翁以死誓脱某兄弟于虎吻谢世以来仰怀悲哽者三十余年翁孙以扇索敏侄书字缀为哀吟代书苦不能请先兄俯和益以老泪淫淫承睫不止》诗，有“枫林落叶岳云寒”之句。

吊别峰庵二如表长老以诗。

《别峰庵二如表长老类知予者对众大言天下无和峤之癖者唯船山一汉愧不克任而表师志趣于此征矣就彼法中得坐脱其宜也诗以吊之》有句云：“秋山叶落冷孤藤。”

撰《武夷公暨谭太孺人合葬墓志》。冬，刻石藏岳阡隧前。

《武夷先生暨谭太孺人合葬墓志》：“有明征士武夷先生暨配谭太孺人，先后合葬于此。阅三十七年，冢子介之已卒，不孝季男夫之年七十矣，遘屯永世，将拂蝼蚁，逎克志焉。”《武夷府君行状》记：“戊辰冬，始藏志石于岳阡之隧前。”

《家谱》将成，族人有诋为淆乱名分者，公恚而止。

《与弟侄书》虎止公跋：“谱将成矣，族人有以淆乱名分相抵牾者，先子恚而中止。”

以书寄尔弼公。

《家谱·与尔弼弟书》：“《姜斋文集补遗》同。长乐一别，遂久不得一信。往来人言，贤弟近况甚好，足为欣慰。而愚日衰一日，经年不能出户，未知更有相会之日否也？谱议不成，族中人错乱至此，但堪一叹！贤弟年富力强，秉心刚直，至公至正，教子侄辈亦安静守分，和睦不争，是所望也。”

编《七十自定稿》，并序。

《七十自定稿》序：“戊辰岁杪，戊辰日，草堂自记。”

诗有《始夏》五古一首，《咏归燕》五古一首，《小步》五律一首，《燕》五律一首，《夏夕》五律一首，《落日》五律一首，《社前一日雪》七律一首，《二十四日又雪》七律一首，《罗桐侯受业先兄存没依轸倍于余子春初过慰衰老怆然酬赠》七律一首，《寄题先兄祠屋》七律二首，《崇祯癸未贼购捕峻亟先母舅玉卿谭翁以死誓脱某兄弟于虎吻谢世以来仰怀悲哽者三十余年翁孙以扇索敏侄书字缀为哀吟代书苦不能请先兄俯和益以老泪盈盈承睫不止》七律一首，《别峰庵二如表长老类知予者对众大言天下无和峤之癖者唯船山一汉愧不克任而表师志趣于此征矣就彼法中得坐脱其宜也诗以吊之》七律一首，《冬山即事》七律四首，《敔筑土室授童子读题曰蕉畦口占示之》五绝四首。《七十自定稿》。《感怀》五古一首，《孟冬书怀》五古四首，《翠涛将下武昌恭省昭王洎诸故侯园墓驰书留别因感怆赠送》五古一首，《偶作》七律一首，《野田黄雀行》乐府一首，《乌栖曲》乐府二首，《绍古鸡鸣歌》乐府一首。《分体稿》。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一六八九），公七十一岁。

居湘西草堂，衰病。

《识小录》序称“船山病叟”。《与我文侄书》：“衰病老人，更能得几三岁，通一字于左右也？”

以书寄我文公。

《家谱·与我文侄书》：《姜斋文集补遗》同。“与吾侄别，遂已三易岁矣。衰病老人，更能得几三岁，通一字于左右也？前云欲枉步过我，作数日谈，甚为愿望。想世局艰难，家累烦冗，不能如愿。愚自长乐归后，未尝出户。驰情遥念，但作梦想耳。读书教子，是居家长久之要道，吾侄以宁静之姿，修此甚为易易。每戒两儿，令以吾侄为法。躐等高远，不如近守规范。家众人各有心。淡然无求，则人自有感化耳。”又书：“古人云，读书须要识字。一字为万字之本，识得此字，《六经》总括在内。一字者何？“孝”是也。如木有根，万紫千红，迎风笑日，骀荡春光，累垂秋实，都从此发去。怡情下气，培植德本，愿吾宗英勉之。”又书：“杜陵有句云：‘吾宗秀孙子，质朴古人风。’世何有今古，此心一定，义皇、怀、葛，凝目即在。明珠良玉，万年不改其光辉。民动如烟，我静如镜，空花夺目，惊波荡魄，一眼觑破，置身岂在三年下哉！”

秋七月，手录武夷公暨谭太孺人行状，各记其后，藏之以遗子孙。

《姜斋文集补遗·武夷府君行状》记：“哀哉！不孝兄弟之罪通于天也。鲜民累耻之年，正故国天崩之日。伏念先君子履道之贞，表章无托，忍死穷山，属目靡骋，亦俟有日者获从当世之君子游，以纪幽光，而待之三十七年矣，昔之孺子，今已衰朽，介之乃泣命夫之曰：“以介之幸而事亲较夙也，仿佛先君子可见可知之应迹，视尔差详焉。而先君子尝以记序之学诏孺子，几可以言而不溢也。尔其如吾言以状。虽无可告语，而函之幽谷，延望于身后，或有竢也。不然，吾与尔旦夕下拂蝼蚁，追悔其将何及！”夫之泣血稽首受命，谨状如右。而墓中片石，则将翘首四顾，不忍绝望。阅四年丙寅，介之复侍先君子幽壤。夫之欹孤衰老，痼疾弗赦于鬼神，终无可望于人间。乃戒介之之子敞，以愚朴略志而登之石。未几，敞以哭父死。戊辰冬，始藏志石于岳阡之隧前。石有定制，工无善巧，管窥既诎，约言益穷。唯兹一状，稍有伦次，附赘表末。倘泽不永斩，传于后嗣，尚知先世全生全归，以道传家者如此。虽德自不孝兄弟而衰，而战战栗栗，日恐陷坠，固先君子明昭型戒，临愚昧以鞭挞其蹇驽也。己巳孟秋上弦，夫之手录，时年七十有一。”

《姜斋文集补遗·谭太孺人行状》记：“己巳孟秋，夫之录。凡我子孙，非甚不肖，尚谨藏之。”

《识小录》成。

《识小录》序：“己已秋，船山病叟王夫之录。”

九月，刘先生思肯来访，为公再写小照。

《野史刘生惜十年之别来访山中为写衰容赋赠》诗，其一有“云横脉脉雁当楼”，其二有“雁影自宜霜月暗”句。

公自题小照。

《鼓棹二集》有“刘思肯为余写小像虽不尽肖聊为题之”《鹧鸪天》词云：“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姜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谁笔仗，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家谱》有“自题影赞”《念奴娇》词：“孤灯无赖，向颓墙破壁为余出丑。秋水蜻蜒无著处，全现败荷衰柳。画里圈叉，图中黑白，欲说元无有。只应笑我，杜鹃啼到春后。当日落魄苍梧，云暗天低，准拟藏衰朽。断岭斜阳枯树底，更与行监坐守。句撮指天，霜丝拂项，皂帽仍黏首。问君去日，有人还似君否？”案：二词，前词语意激烈，似往年作；后词语意旷达，一派衰状，必末年作。然《行述》仅录前作，曰“自题遗像”云云，故并录于此。

偏沅抚院郑公端属衡州府知府崔公鸣馈帛粟请见。公受粟返帛，以疾辞不见。

潘撰传：“吴逆既平，我大中丞郑公端闻而嘉之，属郡守崔某馈粟帛请见。先生以病辞，受其粟，返其帛。未几，卒于石船山。”《湖南通志·职官表》序：“偏沅巡抚驻沅州偏桥镇。康熙三年，移驻长沙府。”《职官表》：“巡抚郑端，直隶进士。康熙二十八年任，二十九年卸。”“衡州府知府崔鸣，直隶任邱进士。康熙二十八年任，三十年卸。”

诗有《庶仙片纸见讯云年过七十未为非幸无容局促萦心既佩良规因之自广》五古一首，《野史刘生惜十年之别来访山中为写衰容赋赠》七律二首。《七十自定稿》。

[康熙]二十九年庚午（一六九〇），公七十二岁。

居湘西草堂。评选各诗文。

《夕堂永日绪论序》：“阅古今人所作诗不下十万，经义亦数万首。既乘山中孤寂之暇，有所点定，因论其大略如此。”

正月二十日，序《夕堂永日绪论》。

《夕堂永日绪论序》：“庚午补天穿日，船山老夫序。”

六月二十日，敔公元配刘孺人卒。

敔公续娶李氏，康熙四十八年生子生荃。

[康熙]三十年辛未（一六九一），公七十三岁。

居湘西草堂。公久病喘嗽，吟诵不辍。

《行述》：“年七十三，久病喘嗽，而吟诵不辍。”

秋九月，作《船山记》。

《船山记》：“辛未深秋记。”

[康熙]三十一年壬申（一六九二），公七十四岁。

居湘西草堂。

正月初一日，公衣冠谒祖。初二日清晨，起坐不怿，指手录《武夷公行状》《墓铭》，付长孙生若曰：“汝慎藏之。”谓子敔曰：“勿为吾立私谥也。”良久，命整衾。时方辰，遂就箦。正衾甫毕，届午时，公卒。年七十有四。

《家谱》云：“康熙三十一年壬申正月初二日午时没。”《行述》：“次年元旦，尚衣冠谒家庙。二日清晨，起坐不怿，指先祖征君行状，墓铭，付长孙生若曰：‘汝慎藏之。’谓敔曰：‘勿为吾立私谥也。’良久，命整衾，时方辰，遂就箦，正衾甫毕而逝，享寿七十有四。”

葬衡阳金兰乡高节里大罗山继配郑孺人墓左，首丑趾未，遵用自题墓碑曰：“有明遗臣行人王夫之字而农葬于此。其左则继配襄阳郑氏之所祔也。”铭曰：“抱刘越石之孤愤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邱，固衔恤以永世。”

《姜斋文集补遗·自题墓石》：“有明遗臣行人王夫之字而农葬于此。其左则继配襄阳郑孺人之所祔也。自为铭曰：抱刘越石之孤愤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梁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邱，固街恤以永世。”又：“墓石可不作，徇汝兄弟为之，止此不可增损一字。行状原为请志铭而作，既有铭，不可赘。若汝兄弟能老而好学，可不以誉我者毁我，数十年后，略记以示后人可耳，勿庸问世也。背此者自昧其心。”《行述》：“其铭末句云：‘幸全归于兹邱，固衔恤以永世。’”潘撰传：“自题其墓曰：‘明遗臣王夫之之墓。’”

公著书凡百余种。

《家谱》：“公节略前后著书百余种。”又蒙之鸿撰《蕉畦先生传略》：“其后修葺草堂，奉遗书付剞劂，梓以行世者，《正蒙》诸书十余种。虽于船山太先生之著述仅刊十一，可与善读者窥正学一斑。”

其著录有名者：

凡经类二十四种：《周易内传》六卷、《发例》一卷，《周易大象解》一卷，《周易稗疏》一卷，《周易考异》一卷，《周易外传》七卷，《书经稗疏》四卷，《尚书考异》一卷，未刻。《尚书引义》一卷，《诗经稗疏》一卷，《诗经考异》一篇，《叶韵辨》一篇，《诗广传》五卷，《礼记章句》四十九卷，《春秋家说》三卷，《春秋稗疏》二卷，《春秋世论》五卷，《续春秋左氏传博议》二卷，《四书训义》三十八卷，曾未刻。《读四书大全说》十卷，《四书稗疏》一卷，《四书考异》一卷，《四书集成批解》，未刻，无卷数。《四书详解》，佚，无卷数。《说文广义》三卷。

凡史类五种：《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永历实录》二十六卷，卷十六佚。《莲峰志》五卷，《大行录》。佚，无卷数。

凡子类十八种：《老子衍》一卷，《庄子解》三十三卷，《庄子通》一卷，《吕览释》，佚，无卷数。《淮南子注》，未刻，无卷数。《张子正蒙注》九卷，《近思录释》，佚，无卷数。《思问录内编》一卷，《思问录外编》一卷，《俟解》一卷，《噩梦》一卷，《黄书》一卷，《识小录》一卷，《搔首问》，佚，无卷数。《龙源夜话》，续刊本不全。《愚鼓词》一卷，《相宗络索》一卷，《三藏法师八识规矩论赞》。佚，无卷数。

凡集类四十一种：《楚词通释》十四卷，《夕堂永日八代文选评》，未刻，无卷数。《夕堂永日八代诗选评》六卷，未刻。《夕堂永日四唐诗选评》七卷，未刻。《夕堂永日明诗选评》七卷，未刻。《李诗评》，未刻，无卷数。《杜诗评》，未刻，无卷数。《刘复愚集评》，未刻，无卷数。《词选》一卷，未刻。《姜斋文集》十卷，《姜斋文集补遗》二卷，《南窗漫记》一卷，《南窗外记》一卷，未刻。《漧涛园初集》，佚，无卷数。《买薇稿》，佚，无卷数。《忆得》一卷，《岳余集》一卷，《落花诗》一卷，《悲愤诗》一卷，佚。《遣兴诗》一卷，《梅花百咏诗》一卷，《洞庭秋》一卷，《雁字诗》一卷，《姜斋诗编年稿》一卷，《柳岸吟》一卷，《桃花诗》一卷，佚。《五十自定稿》一卷，《六十自定稿》一卷，《七十自定稿》一卷，《分体稿》四卷，《姜斋诗剩稿》一卷，《仿体诗》一卷，《诗译》一卷，《潇湘怨词》一卷，《鼓棹初集》一卷，《鼓棹二集》一卷，《夕堂永日绪论内编》一卷，《夕堂永日绪论外编》一卷，《船山经义》一卷，《船山制义》，佚，无卷数。《龙舟会杂剧》二卷。

公生平笔札多取给于故友及门人，书成因以授之，藏于家者无几焉。越十二年癸未，宜兴潘公宗洛提督湖广学政，延虎止公入幕，与储六雅诸先生襄校事。潘撰传：“敔字虎止，游于吾门。”蒙撰《蕉畦先生传略》：“衡文之旌币屡招，惟与宜兴潘太史作两载周旋。一时共事者储六雅诸先生，倾盖订道义之交。”潘公宗洛得见公著《思问录》《正蒙注》《庄子解》《楚辞通释》诸书。潘撰传：“余所得见于敔者，《思问录》《正蒙注》《庄子解》《楚辞通释》而已。”越二年乙酉，潘公将为公传，促虎止公作《行述》，《行述》：“蒙太史之采风。”悉其梗概。传成，潘公贻之史馆，以稿授虎止公。潘撰《家谱序》：“余为船山先生立传贻史馆，以稿授其嗣王生虎止。”末云：“时康熙四十有四年，岁在旃蒙作，修元月，哉生明。”又二年丁亥，同郡绅耆呈请入祀乡贤祠。偏沅抚院赵公申乔据奏，奉旨报可。

乾隆三十九年，诏开《四库》书馆，搜采遗书。公所著《周易稗疏》《周易考异》《书经稗疏》《书经引义》《诗经稗疏》《诗经考异》《叶韵辨》《春秋稗疏》《春秋家说》，均得进呈，奉旨列入《四库》。其载在《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者，为《周易稗疏》一卷、附《考异》一卷，《书经稗疏》四卷，《诗经稗疏》四卷、附《考异》一篇、《叶韵辨》一篇，《春秋稗疏》二卷；载在《钦定四库全书总目经部书类存目》者，为《尚书引义》六卷；载在《钦定四库全书总目经部春秋类存目》者，为《春秋家说》三卷；载在《钦定四库全书简明目录》者，为《周易稗疏》四卷、附《考异》一卷，《书经稗疏》四卷，《诗经稗疏》《四卷，《春秋稗疏》二卷。并经奉旨，以儒林于国史馆立传。邓显鹤《著述目录》书后：“殁后十四年，遗书散佚，其子敔始为之收辑推阐，上之督学宜兴潘先生，因缘得上史馆，立传儒林。”今以《四库书目》及《国史凡例》《本传》证之，便知其误。

公书始刊于公子敔、门人及姻友之有力者，凡数种。见《湘西草堂记》。其后增刻《周易大象解》《春秋世论》《四书稗疏》《四书考异》《老子衍》《庄子解》《楚词通释》《正蒙注》《思问录》《文集》《诗集》《诗余》《诗话》，凡十余种。见前引《蕉畦先生传略》及后附《著述目录》。道光初元，公六世孙承佺搜辑公遗书，藏于家。庚子，公七世从孙世全刻《周易内传》《周易大象解》《周易稗疏》《周易考异》《周易外传》《书经稗疏》《尚书引义》《诗经稗疏》《诗经考异》《诗广传》《春秋稗疏》《春秋家说》《春秋世论》《续春秋左氏传博议》《礼记章句》《四书训义》《四书稗疏》《四书考异》，凡十八种于湘潭。咸丰初，板毁于兵。同治四年，曾文正公国藩与弟忠襄公国荃，重刻前十七种于金陵，以《四书训义》为口授讲章从缓，增刻《周易内传发例》《读四书大全说》《四书稗疏》《说文广义》《读通鉴论》《宋论》《永历实录》《莲峰志》《老子衍》《庄子解》《庄子通》《张子正蒙注》《思问录内篇》《思问录外篇》《俟解》《噩梦》《黄书》《识小录》《愚鼓辞》《楚词通释》《姜斋文集》《南窗漫记》《岳余集》《落花诗》《遣兴诗》《梅花百咏诗》《洞庭秋》《雁字诗》《柳岸吟》《五十自定稿》《六十自定稿》《七十自定稿》《姜斋诗剩稿》《仿体诗》《诗译》《潇湘怨词》《鼓棹初集》《鼓棹二集》《夕堂永日绪论内编》《夕堂永日绪论外编》《船山经义》《龙舟会杂剧》，共五十九种。光绪四年，衡郡士绅遵学政朱公逌然前谕，创建船山书院于南城外。十年，彭刚直公玉麟改建船山书院于东洲，曾忠襄公以家藏遗书刻板归之书院。十一年，彭刚直公奏闻咨部，并奏改南城书院为船山祠，奉公栗主，请旨饬有司春秋致祭，奉旨报可。十三年夏，于书院补刻《龙源夜话》《忆得》《姜斋文集补遗》《分体稿》《编年稿》，凡五种。

公子四：勿药；早逝。攽；勿幕；早逝。敔，明经候选训导。

孙八：夏；早逝。生若，岁贡生；生兹；生苍，邑庠生，册名文园；生薳，邑庠生，册名大澍；生万；早逝。攽公生。生范；生荃，邑廪生；敔公生。

曾孙十九：永纬，永，生若公生；永绶，永，永，永纾，永绎，生兹公生；永萦，永经，早逝。永组，早逝。生苍公生；永，永绩，永缃，永纫，永，早逝。永，生薳公生；永，永，生范公生；永，生范公子。生荃公抚。

元孙三十九：嘉瑑，嘉瑜，嘉瑛，永纬公生；嘉琦，嘉璧，早逝。嘉珙，早逝。嘉瑄，永公生；嘉松，嘉枋，永绶公生；嘉皆，永公生；嘉棨，嘉枘，永公生；嘉柳，嘉梧，嘉东，永公生；嘉怀，嘉槃，永纾公生；嘉遧，嘉珽，永萦公生；嘉训，嘉咏，嘉诰，永公生；嘉试，永公子。永绩公抚；嘉谂，嘉诞，嘉谕，永缃公生；嘉询，嘉诵，嘉，永纫公生；嘉善，永公生；嘉繁，嘉倧，永公生；嘉琳，嘉璇，嘉蔹，嘉胧，永公生；嘉昱，嘉昶，嘉昇，永公生。

六世孙三十二：承焯，嘉瑑公生；承燦，承煓，嘉瑜公生；承灼，嘉瑛公生；承中，嘉琦公生；承谱，早逝。承选，嘉枋公生；承潾，嘉皆公生；承目，承钏，承雨，嘉棨公生；承烈，承越，嘉遧公生；承煚，承熾，承休，承广，嘉珽公生；承佺，搜公遗书，备尽心力。嘉训公生；承俸，承俊，嘉诰公生；承峰，承熙，承洛，嘉谕公生；承佔，承供，承，嘉询公生；承瑽，承殷，嘉诵公生；承躬，嘉善公生；承器，嘉胧公生；承规，早逝。承现，嘉昇公生。

七世孙四十一：世吉，世嵉，早逝。承焯公生；世龙，世亮，世泽，世求，承中公生；世砫，承选公生；世开，世闳，世阎，世阊，世闰，承潾公生；世抋，世持，世援，世，世拴，承烈公生；世牒，世崈，承广公生；世鸿，早逝。世熊，世烝，世，承佺公生；世，世諨，世荐，世標，承俊公生；世，世琥，承峰公生；世玠，世珦，世，世，承熙公生；世喟，承洛公生；世，世逮，承佔公生；世，世连，世进，世遇，世，承公生。

八世孙五十二：德驯，早逝。德扬，早逝。德祖，德新，德春，世吉公生；德贵，德盛，德寿，德喜，世龙公生；德林，德柏，世亮公生；德华，德富，德佳，世泽公生；德，德意，德仁，早逝。世开公生；德佑，世阊公子。世闳公抚；德求，世阊公生；德棬，世拴公子。世抋公抚；德桢，世持公生；德楹，早逝。德材，德有，世拴公生；德惠，早逝。德恩，早逝。德志，德忠，世熊公生；德芯，德念，世烝公生；德意，世公生，德喜，德五，世公生；德耕，德洋，早逝。德兴，德财，德发，德裕，世諨公生；德知，德善，世標公生；德凌，德云，德园，德洸，德兰，世公生；德望，德东，德漳、德佳，世逮公生；德定，世连公生；德呈，世公生。

九世孙十六：傅慧，傅志，傅礼，德贵生；傅智，德盛生；傅可，德柏子。德林抚；傅思，德柏生；傅送，傅桂，德生；傅益，傅监，傅盛，德意生；傅芳，德忠子。德志抚；傅芝，德忠生；傅芷，德芯生；傅高，德耕生；傅祥，德东生。十四孙勋高。

《船山公年谱》后编终

《船山公年谱》全书终

Table of Contents

船山遗书：第一册

出版说明

《船山遗书》序　曾国藩

重刊《船山遗书》凡例　欧阳兆熊

姜斋公行述　王敔

船山祖戒子孙十四条

船山先生传　潘宗洛

国史儒林传

船山著述目录　邓显鹤

金陵本校刊姓氏

周易内传（附发例）

周易内传卷一上·上经乾坤

周易内传卷一下·上经起屯讫否

周易内传卷二上·上经起同人讫观

周易内传卷二下·上经起噬嗑讫离

周易内传卷三上·下经起咸讫解

周易内传卷三下·下经起损讫井

周易内传卷四上·下经起革讫旅

周易内传卷四下·下经起巽讫未济

周易内传卷五上·系辞上传起第一章讫第七章

周易内传卷五下·系辞上传起第八章讫第十二章

周易内传卷六上·系辞下传

周易内传卷六下·说卦传

序卦传

杂卦传

周易内传发例

周易大象解

序

周易大象解卷一·六十四卦大象

周易稗疏（附考异）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周易稗疏卷一·上经

周易稗疏卷二·下经

周易稗疏卷三·系辞上传

系辞下传

周易稗疏卷四·说卦

杂卦

周易考异

船山遗书：第二册

周易外传

周易外传卷一

周易外传卷二

周易外传卷三

周易外传卷四

周易外传卷五

周易外传卷六

周易外传卷七

书经稗疏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简明目录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书经稗疏卷一

书经稗疏卷二

书经稗疏卷三

书经稗疏卷四上

书经稗疏卷四下

尚书引义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经部书类存目

跋

尚书引义卷一

尚书引义卷二

尚书引义卷三

尚书引义卷四

尚书引义卷五

尚书引义卷六

船山遗书：第三册

诗经稗疏（附考异·叶韵辩）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简明目录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诗经稗疏卷一

诗经稗疏卷二

诗经稗疏卷三

诗经稗疏卷四

诗经考异

诗经叶韵辩

诗广传

诗广传卷一

诗广传卷二

诗广传卷三

诗广传卷四

诗广传卷五

船山遗书：第四册

礼记章句（上）

礼记章句序（增补）

礼记章句卷一

礼记章句卷二

礼记章句卷三

礼记章句卷四

礼记章句卷五

礼记章句卷六

礼记章句卷七

礼记章句卷八

礼记章句卷九

礼记章句卷十

礼记章句卷十一

礼记章句卷十二

礼记章句卷十三

礼记章句卷十四

船山遗书：第五册

礼记章句（下）

礼记章句卷十五

礼记章句卷十六

礼记章句卷十七

礼记章句卷十八

礼记章句卷十九

礼记章句卷二十

礼记章句卷二十一

礼记章句卷二十二

礼记章句卷二十三

礼记章句卷二十四

礼记章句卷二十五

礼记章句卷二十六

礼记章句卷二十七

礼记章句卷二十八

礼记章句卷二十九

礼记章句卷三十

礼记章句卷三十一

礼记章句卷三十二

礼记章句卷三十三

礼记章句卷三十四

礼记章句卷三十五

礼记章句卷三十六

礼记章句卷三十七

礼记章句卷三十八

礼记章句卷三十九

礼记章句卷四十

礼记章句卷四十一

礼记章句卷四十二

礼记章句卷四十三

礼记章句卷四十四

礼记章句卷四十五

礼记章句卷四十六

礼记章句卷四十七

礼记章句卷四十八

礼记章句卷四十九

船山遗书：第六册

春秋家说

春秋稗疏

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钦定四库全书简明目录

春秋稗疏卷上

春秋稗疏卷下

春秋世论

春秋世论序

春秋世论卷一

春秋世论卷二

春秋世论卷三

春秋世论卷四

春秋世论卷五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卷上

续春秋左氏传博议卷下

船山遗书：第七册

读四书大全说（上）

读四书大全说卷·大学

读四书大全说卷二·中庸

读四书大全说卷三·中庸

读四书大全说卷四·论语

读四书大全说卷五·论语

读四书大全说卷六·论语

读四书大全说卷七·论语

船山遗书：第八册

读四书大全说（下）

读四书大全说卷八·孟子

读四书大全说卷九·孟子

读四书大全说卷十·孟子

四书稗疏

四书稗疏

四书考异

四书考异 许慎所引古文九经字义不同者。

说文广义

发例

说文广义卷一

说文广义卷二

说文广义卷三

船山遗书：第九册

读通鉴论（上）

读通鉴论卷一

读通鉴论卷二

读通鉴论卷三

读通鉴论卷四

读通鉴论卷五

读通鉴论卷六

读通鉴论卷七

读通鉴论卷八

读通鉴论卷九

读通鉴论卷十

读通鉴论卷十一

读通鉴论卷十二

读通鉴论卷十三

读通鉴论卷十四

读通鉴论卷十五

读通鉴论卷十六

船山遗书：第十册

读通鉴论（下）

读通鉴论卷十七

读通鉴论卷十八

读通鉴论卷十九

读通鉴论卷二十

读通鉴论卷二十一

读通鉴论卷二十二

读通鉴论卷二十三

读通鉴论卷二十四

读通鉴论卷二十五

读通鉴论卷二十六

读通鉴论卷二十七

读通鉴论卷二十八

读通鉴论卷二十九

读通鉴论卷三十

读通鉴论卷末

船山遗书：第十一册

宋论

宋论卷一

宋论卷二

宋论卷三

宋论卷四

宋论卷五

宋论卷六

宋论卷七

宋论卷八

宋论卷九

宋论卷十

宋论卷十一

宋论卷十二

宋论卷十三

宋论卷十四

宋论卷十五

永历实录

永历实录卷一

永历实录卷二

永历实录卷三

永历实录卷四

永历实录卷五

永历实录卷六

永历实录卷七

永历实录卷八

永历实录卷九

永历实录卷十

永历实录卷十一

永历实录卷十二

永历实录卷十三

永历实录卷十四

永历实录卷十五

永历实录卷十六

永历实录卷十七

永历实录卷十八

永历实录卷十九

永历实录卷二十

永历实录卷二十一

永历实录卷二十二

永历实录卷二十三

永历实录卷二十四

永历实录卷二十五

永历实录卷二十六

莲峰志

总序

莲峰志卷一

莲峰志卷二

莲峰志卷三

莲峰志卷四

莲峰志卷五

船山遗书：第十二册

张子正蒙注

首叙

宋史·张子本传

序论

张子正蒙注卷一

张子正蒙注卷二

张子正蒙注卷三

张子正蒙注卷四

张子正蒙注卷五

张子正蒙注卷六

张子正蒙注卷七

张子正蒙注卷八

张子正蒙注卷九

思问录

思问录内篇

思问录外篇

俟解

俟解题词

俟解

噩梦

序

噩梦

黄书

黄书

后序

识小录

识小录引

识小录

搔首问（增补）

刘人熙序

搔首问

龙源夜话

龙源夜话

老子衍

自序

老子衍

船山遗书：第十三册

庄子解

王天泰序

董思凝序

庄子解卷一·内篇

庄子解卷二·内篇

庄子解卷三·内篇

庄子解卷四·内篇

庄子解卷五·内篇

庄子解卷六·内篇

庄子解卷七·内篇

庄子解卷八·外篇

庄子解卷九·外篇

庄子解卷十·外篇

庄子解卷十一·外篇

庄子解卷十二·外篇

庄子解卷十三·外篇

庄子解卷十四·外篇

庄子解卷十五·外篇

庄子解卷十六·外篇

庄子解卷十七·外篇

庄子解卷十八·外篇

庄子解卷十九·外篇

庄子解卷二十·外篇

庄子解卷二十一·外篇

庄子解卷二十二·外篇

庄子解卷二十三·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四·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五·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六·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七·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八·杂篇

庄子解卷二十九·杂篇

庄子解卷三十·杂篇

庄子解卷三十一·杂篇

庄子解卷三十二·杂篇

庄子解卷三十三·杂篇

庄子通

叙

庄子通

愚鼓词

前愚鼓乐

后愚鼓乐

船山经义

经义序

经义

相宗络索（增补）

相宗络索

船山遗书：第十四册

姜斋文集

姜斋文集卷一

姜斋文集卷二

姜斋文集卷三

姜斋文集卷四

姜斋文集卷五

姜斋文集卷六

姜斋文集卷七

姜斋文集卷八

姜斋文集卷九

姜斋文集卷十

姜斋文集补遗

姜斋文集补遗卷一

姜斋文集补遗卷二

姜斋五十自定稿

姜斋五十自定稿

姜斋六十自定稿

自叙

姜斋六十自定稿

姜斋七十自定稿

序（增补）

姜斋七十自定稿

柳岸吟

柳岸吟

落花诗

落花诗

遣兴诗

遣兴诗

和梅花百咏诗

和梅花百咏诗

洞庭秋诗

洞庭秋诗

雁字诗

雁字诗

仿体诗

仿体诗

岳余集

岳余集

忆得

述病枕忆得

忆得

姜斋诗剩稿

姜斋诗剩稿

姜斋诗分体稿

姜斋诗分体稿卷一

姜斋诗分体稿卷二

姜斋诗分体稿卷三

姜斋诗分体稿卷四

姜斋诗编年稿

姜斋诗编年稿

船山鼓棹初集

船山鼓棹初集

船山鼓棹二集

船山鼓棹二集

潇湘怨词

潇湘怨词

船山遗书：第十五册

楚辞通释

史记屈原列传

张仕可序

序列

楚辞通释卷一

楚辞通释卷二

楚辞通释卷三

楚辞通释卷四

楚辞通释卷五

楚辞通释卷六

楚辞通释卷七

楚辞通释卷八

楚辞通释卷九

楚辞通释卷十

楚辞通释卷十一

楚辞通释卷十二

楚辞通释卷十三

楚辞通释卷十四

楚辞通释卷末

诗译

诗译

夕堂永日绪论

序

夕堂永日绪论内编

夕堂永日绪论外编

南窗漫记

南窗漫记引

南窗漫记

龙舟会杂剧

龙舟会杂剧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

校勘记自序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卷一

王船山丛书校勘记卷二

传记十种（增补）

大行府君行述　王敔

《家谱》本行述　原载王之春《船山公年谱》

王船山先生传　余廷燦

国史儒林传稿

国史儒林传·王夫之传

清史列传·王夫之

清史稿·王夫之　兄介之

王夫之　邓显鹤　原载《楚宝》道光九年重刊本

船山先生王夫之　原载《沅湘耆旧集》

同治衡阳县志·王夫之列传

刘毓崧　王船山先生年谱（增补）

曾国荃序

自序

王船山先生年谱卷上

王船山先生年谱卷下

王之春　船山公年谱（增补）

序

凡例

家谱世系表

船山公年谱前编

船山公年谱后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