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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馆幽话1

鱼馆幽话2

鱼馆幽话3

鱼馆幽话4

目录

鱼馆幽话1

第一话 相思藤

第二话 双生花

第三话 忘情草

第四话 紫苔

第五话 鼍泪

第六话 昆仑墨珈

第七话 连蝉

第八话 红珊

第九话 青鸾

第十话 木相公

第十一话 竹夫人

鱼馆幽话1

第一话 相思藤

鱼姬的酒馆位于东京汴梁东市尾的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几丈见方的堂子，三张花梨木桌子，一个高高的陈木柜台，一排过于简单的酒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粗陶器皿。器皿里都是酒，有的只装得下一口水酒，有的却可以塞得下一个昂长七尺的壮汉。

当然，这里做的是正当的买卖，所以这里的器皿里全都是酒，各种各样的，香醇的，清冽的……不计其数。

柜台卷帘后的厨房里还有各种下酒的佳肴，只要是客人说得出的，这里的厨房都做得出来。是以尽管店面装潢颇为古朴，往来的酒客也是络绎不绝。

正当市的时候，老板娘鱼姬总是趴在那因年代久远而显得分外光滑的柜台后面，偶尔慵懒地将目光游向街面，看看外面的别样繁华。

这样一个简单得近似于简陋的酒馆难免会显得有些冷清，特别是相对于对面的鎏金阁而言。

鎏金阁是汴梁城中最有名气的青楼，包揽了天下最妩媚最温柔的姑娘，据说就连当朝的徽宗皇帝也曾经微服到此“体察民情”，留下过墨宝题字。而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商贾走卒，都很乐意花银子来瞻仰圣上墨宝，顺道沾惹点皇气。

所以，即使连日阴雨绵绵，对面鎏金阁的姑娘们也照样在楼上挥舞着丝帕，招揽着来往的过客。雨点偶尔溅湿了姑娘身上的纱衣，半点春色外露，不由得让走在街上的男人们心猿意马，不自觉地迈开两条软绵绵的腿儿走进这温柔乡。

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说正撑着把油纸伞立在街心上那位。

这人已经立在那里快两炷香时间，呆望鎏金阁上的春光一片，许久才挪步向那边走了两步，又困惑地停下，转身走进了酒馆，顺手收起纸伞，转身道：“掌柜的，一壶离喉烧。”

鱼姬抬头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龙捕头。”说罢起身烫了一壶酒水，送到桌边，顺手端出四色下酒小菜，“龙捕头快三个月没来了，可是出公差去了？”

“不是快三个月，而是三个月零七天没有尝过倾城鱼馆的佳肴美酒了。”龙捕头就着瓶口深深吸了口气，两笔浓黑的眉毛登时舒展开去，喃喃道：“能够回来喝到这样的酒，真好。”

鱼姬缓缓移回柜台后面，呵呵笑道：“看这嘴甜得，莫不是又有什么趣事？说出来解闷也好。” 龙捕头苦笑一声，“掌柜的好兴致啊，果真要听？”

“当然了。”鱼姬扬声道，“如果说得精彩，今天的酒钱就免了。” 龙捕头微微叹了口气，“好吧，那麻烦掌柜的先坐稳了……”

这个故事要从捕头龙涯奉命追捕江洋大盗风麒麟开始说起。

三个月前，龙涯带同四名捕快与风麒麟于贵州苗岭地界狭路相逢。两人大战三百回合，未分胜负，最后风麒麟遁入密林，龙涯等五人追将进去，却失去了他的踪影，加上地形不熟，东转西转的，终于迷失了方向。

这四名捕快本是兄弟，都姓李，按年岁大小分别是李大、李二、李三、李四。虽然功夫不怎样，倒还算伶俐。五人在林子里转悠了一天一夜，虽然找不到出路，但林中的野兔飞鸟也是不少，以他们的身手倒不至于挨饿。

直到第二天天亮，他们终于在密林深处发现了一条小路，山路泥泞，一串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至深山。

那脚印很浅，又皆是前掌着地，料想是轻功绝佳之人所留。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除了正在追捕的大盗风麒麟外，不做第二人想。

所以，他们很小心地尾随而去。以防万一，龙涯在路边的树干上一一做了记号。谁知走了大半天，没有发现风麒麟，反而看到了一座苗人的山寨！一根根原木封围而成的围墙上蜿蜒着一层又一层的相思藤，远远望去青绿一片，煞是好看。

走到近处，便见着三五个苗家小姑娘在寨外追逐游戏，犹自拍着小手唱着：“乔木来，乔木来，藤无乔木随风摆。乔木生，乔木生，藤抱乔木好生根。寂寥空度数世老，未若相思一载春……”

龙涯等人久未见人烟，突然见了人家，心中自然欣喜，见几个孩子玩得正欢，正要上前相问却突然吃了一惊。

因为那几个孩儿居然长得容貌甚是相似，都是一般冰雪可爱，好像是一胎同胞所生。见龙涯等五人走近，小姑娘似乎是被吓到，一个个快步奔进山寨，躲得远远地偷看。

山里孩子怕生也很正常，只是个个目光灼灼，兴奋多过新奇。

龙涯等人无心与小孩子一般见识，于是径自进寨想要寻人探问出山的路径。

山寨不大，正中耸立着一座年代久远的神殿，顺着高高的破败石阶蜿蜒着大片大片的藤条，乍眼望去似乎那神殿是与无数藤蔓一起从地下破土而出，隐约透出几分诡异。

神殿附近零星地散布着一些茅舍，几块田地，田间地头几个苗家女子正在侍弄田地，一见龙涯等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偌大的寨子里住着二十余户人家，约莫四十口人，大多都是十来岁至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个个生得娇俏妩媚。此外便是先前见过的几个幼稚女童和几个鸡皮鹤发的老妪，全寨上下不仅没有半个男人，就连二十五岁以上的青壮年女子也见不到一个。

最奇特的是，那些美貌女子也和那些女童一般，容颜相似，若非年龄不一，只怕也会被误认为同胞所生…… 龙涯等人虽然觉得诧异，但女人们的热情招待无疑让人受宠若惊。这也很自然，倘若一个地方很长时间都只有一群女子聚居，突然进来了几个青年男子，必定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里就是如此。

龙涯向女人们打听出山的路，却被告知因山间气候复杂，这几日瘴气弥漫，人畜半点沾染不得。登高处抬眼一望，果然见来时山路已经白雾弥漫，就算是过去也看不清道路。如此一来，几人只得暂时留在寨中盘桓数日，等迷雾散去再走。

逗留于此，最舒心的便是那李家四兄弟，他四人不比龙涯时时忧心上命差遣，难以放开怀抱。

想这苗寨中美女如云，任凭挑出一个都可以将京城勾栏里的姑娘比了下去。况且苗女多情，不比得汉家女子矜持作态，自然是风情万种。

龙涯见那几人乐不思蜀之态，也懒得加以约束，只是此地种种不同寻常之处，也确实有些不安。况且那走脱的盗贼说不定也在附近，于是宴罢离席，四处巡视一番。走出数十丈，还听得到那喧嚣闹酒调笑之声。

步出苗寨，沿山寨木墙绕了一圈，似乎外面林间迷雾更浓，山中夕阳余晖却依然透了进来，在木墙的层层藤壁上镀上一片金边。

如此抛开浮生，偷得半日闲暇本是件惬意的事。

不过细细看来，那原木拼就的木墙倒是很奇特。每棵都是人腰粗细，树皮龟裂，纹路密布。而每一棵之间却无半个楔子木钉，似乎只是竖直地靠在一起，全凭外面缠绕生长的蔓藤固定牢靠。

再仔细看却发现那蔓藤四处缠绕，只见蔓叶而不见其根，好像是自原木内生出来的一般，只是勒得很紧，全都陷在树皮里，也无怪木桩上裂痕道道，显出不同的扭曲裂纹。而每一棵木桩上都有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虬龙图案，环成一个圆，只是高高低低各有不同，全都布满浮尘。

龙涯正想凑近了看看，却听得一个柔媚的女声：“原来龙爷在这里。” 循声望去，正是先前席间坐在身旁的苗家姑娘沙蔓，于是颔首微笑答礼。“沙蔓来请龙爷回寨，这里入夜后有很多野兽出没。”声甜人美，相信没有几个男人可以拒绝她的请求。龙涯想都没想就随她回去，由沙蔓安排住所休息。

异地而居，终是睡不踏实，歇至半夜，便听得旁边茅屋窸窸窣窣，似乎是有人走动。龙涯习惯性地翻身掠到窗边，果然见李四鬼鬼祟祟地自屋里出来，一个人向那神殿走去，行不多时，暗地里闪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似乎是众多苗女中一个。两人见了面，亲昵地搂在一起，沿着台阶走向神殿……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自然是做不出什么好事。大宋虽礼法森严，但这几哥们也都是时常在勾栏里厮混的主，在这荒僻之地哪里还有什么顾忌？

“狗男女。”龙涯讪笑啐了一口，也不理会，只是转身回到床上，继续睡。

又过了两个时辰，又听得有人在敲旁边的窗户，想来又是些个美艳苗女难耐寂寞。果然，窸窸窣窣一阵之后，又听得一阵脚步声响，似乎又是朝神殿方向去……

龙涯暗笑，心想那李四还没回来，又去了个急色鬼，两厢撞见只怕是好看。事不关己，也懒得理会，索性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起来神清气爽。

出门活动活动手脚，见外面的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劳作，沙蔓的裙摆衲在腰间，露出一双光洁匀称的玉腿，每一根线条都美得恰到好处。龙涯的眼睛哪里还移得开去，只是抄手靠在门柱上痴看。

突然，沙蔓惊声尖叫，在那田中蹦跳挣扎，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龙涯飞掠过去，一手挽住沙蔓纵身而起，只见沙蔓右腿鲜血淋漓，居然被什么东西撕去了鸡蛋大小的一块皮肉！只听“吱”的一声，土里窜出一只身长过尺的硕鼠，势头甚是凶猛！龙涯的刀向来很快，一刀出手，那硕鼠登时身首异处，血水漫过田地，将泥土染成深褐色。

沙蔓惊魂未定，被其他苗女扶到一旁疗伤，行至几步之外却又转过头来，脸上带着莫名的神情，说不清是感激还是什么……

龙涯目送沙蔓远去，心想这等娇柔的女子留在这荒僻之地，着实难为了她。正自胡思乱想，却听得背后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龙爷……吃早饭……” 龙涯本是习武之人，很少有人能够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背后，听得

这个诡异非常的声音，不由心头一颤，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一张风干橘子皮似的老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正是这寨子里最老的藤婆！

突然看到这样一张老脸，很少有人不被吓住的，龙涯仓皇应了一声，却听得旁边一阵窃笑，那几个女童蹲在近处，相似的小脸上带着同样的讥诮神情，只是那眼神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背后阴恻恻的，极不舒服！

龙涯虽然见怪，但也无意与几个小孩子计较，再一转头，藤婆已经走得远了，看似颤颤巍巍，转眼却已在十余丈外！

龙涯定了定神，心想这里处处透着古怪，终究不是长留之地，还是早点带齐那四个跟班，另觅一条出山的路为好，于是他径直走到那哥四个住的茅屋，开始叩门。

敲了许久，门缓缓打开，李大那张还没睡醒的脸出现在门口。

“快叫你那几个兄弟起来，有事做！”

“他们不是早就起来了吗？”李大打了个呵欠，口里冒出一股酒臭味，看来是昨晚饮过头，宿醉未醒。

龙涯嫌恶地捂住鼻子，一把推开李大走进屋去，只见铺开的竹板上散乱着些个官帽外袍，那三人果然是不在这里。

“奇怪，难道那三厮昨晚出去了就没回来？”龙涯心头生疑，抓起榻上的官帽掷在李大身上，“赶快收拾妥当，再去寻那三个！”说罢起身踱了出去，远远看到众苗女在坝场上摊开桌子准备吃饭，再仔细一看，似乎是少了几个人，想来便是那三个寻李四等人厮会的苗女。

席间也无人谈及失踪的几对男女，龙涯心知有古怪，也不好相问，只是饭后带了李大私下查访，整整一天，依然无果。

这山寨位于密林正中，似乎只有来时的那条小路通向外面，林间白雾弥漫，果然是出去不得！

入夜回到山寨，那群苗女依然如同昨晚一般热情款待，对那几人的下落依旧是只字不提。

李大不知头儿的顾忌，也没把兄弟们失踪的事放在眼里，只顾与苗女们饮酒作乐，放浪形骸。龙涯隐约之间有些不好的预感，在席间虚与委蛇

一番便早早回房休息，打算天色尽黑再暗自查探。

果不其然，时过夜半，又有人在敲旁边茅舍的门！

龙涯隐在窗后望出去，一个美貌女子叩开李大的门，两人搂抱亲热，说不出的轻怜蜜爱。李大本欲拉那女子进房，却见那女子含羞掩口偷笑，遥指神殿。

不多时，李大果然跟随那女子向神殿走去！

龙涯疑心暗起，昨夜那三个不争气的东西挑那地方鬼混还可以说是为了避嫌，今晚那茅屋只有李大一人，实在没有理由舍近求远！

失踪的几个最后都是随苗女去了神殿，虽然几个娇滴滴的女子不可能对几个练家子有什么威胁，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是那神殿里有古怪！

龙涯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后，远远跟了过去，刚刚到了门口，便听到一阵喘息呢喃。

很普通的石屋，壁上顶上缠绕着许多粗细不一的藤蔓，正中的顶上开了个宽约一丈的空洞，一束煞白的月光投射进来，照亮了石屋正中央的圆形祭坛。祭坛上的两人早已经欢好成双，两具赤裸的身体彼此纠结，在这暗夜的月色下透出一片瘆人的苍白！

女子玲珑曲线起起伏伏，雪白的右髋上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印记，似乎是一条环曲的虬龙。

这样窥人隐私始终是不好，龙涯虽然乐意观赏这等活春宫，也不好再靠过去，只是远远打量着那神殿中其他物事。

很奇怪，说是神殿，除了那个祭坛外，根本就没有供奉任何神祇。只在东面角落里靠着三段一人高的原木，也和寨外木墙上的原木一般爬满了相思藤，只是在中间高高鼓出一块，远远望去就像是立着三只大大的纺锤。

此外也没有什么古怪。

听得李大喘息渐沉，想是销魂蚀骨，欲罢不能，龙涯暗笑，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柔美白嫩的胳膊正环在李大颈项，说不出的恩爱缠绵。

突然，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女子娇柔匀称的双臂突然暴长数丈，变得蜿蜒细长，如同藤蔓一般缠住了李大的脖子！继而攀升而上，紧紧勒住李大全身！力道之大，居然让李大半点动弹不得！

那女子的身体突然变成一片惨绿，腰腹等处也蔓延出藤条似的东西，衍生速度惊人，眨眼之间已经将李大紧紧捆住，甚至无情地勒进了皮肉之中！

龙涯在殿外窥得这等可怕情形，不由目瞪口呆，却见那女子的双腿也起了变化，彼此交错盘旋，一拔数丈高，牢牢地攀在石顶之上，瞬息之间已经将李大倒吊在半空！

可怜李大一时未曾断气，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徒劳地挪动着，血水顺着他身上的藤蔓枝条而下，“吧嗒吧嗒”地滴在下面的祭坛上！那女子的身形早已经不成人形，如同一个蛹一般将李大紧紧包裹在内。而李大溢出的血水无疑是滋养了蔓藤的生长，于是繁衍得越发密集，将李大包裹得越来越密，只露出一张惊恐绝望痛苦而扭曲的脸，因为失去了血气而渐渐干枯黯淡！很明显的，李大已经死了，过程也不过转眼之间。

任何人看到这等恐怖情形都不可能镇定，龙涯也不例外。当他乍然醒悟准备逃离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你看到了？” 龙涯猛地回过头去，却被来人先下手为强，一把推进了神殿！

当他站稳身形回过头去，只见藤婆佝偻的身影立在门口，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啧啧……等了六十多年，总算等到一个自己送上门的。”藤婆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一接触到顶上投射下来的月光，登时喳喳作响，那苍老之躯如同一大丛藤条一般四下激射开去，交错织就一张藤网，向龙涯呼啸而来！

龙涯仗着身手灵活，一一避过，那枝条一旦挨到了地面，便生了根，又从地上繁衍而出，似乎是无穷无尽，不一会儿，整个大殿有一半都长满了藤条，石门也早被封住！

龙涯无奈只得退向东面角落，到了近处才发现那角落里的巨大纺锤状物体上都有着一张恐怖的脸，虽然已经扭曲得不成形，却依稀可以分辨出正是昨夜失踪的李二、李三和李四！

很快那吊着的李大也会和他们一样，变成这山藤包裹下的木头！

此时此刻龙涯才想到，那天在木墙中的原木上看到的裂纹图案是什么，就和他们一样，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他在木桩上看到的黑色虬龙，就是那些苗女身上的印记！

如此思虑之间，一条柔纫的粗藤已经席卷而来，紧紧缚住了他的双腿，只是伸缩之间，已经将他拉得摔倒在地，然后一股巨力袭来，他已经不自觉地被拖向那片繁茂的藤蔓！即使是拔出钢刀直插地下也无法制止倒滑之势！

眼看藤网越来越近，突然闪过一片刀光，那粗藤登时断裂开来，带出一阵慑人的嚎叫！旁边伸过一只手来将他拉起来，转头一看，却是沙蔓！

沙蔓的一手拉住龙涯，一手扯住一根屋顶倒垂下来的藤条，一荡而起，转眼间两人已经自顶上的洞口跃了出去，落在屋顶上。只听得下面嘶吼连连，那纠结的藤条似乎想要自空洞喷涌而出，却始终冲不出来。

“你放心，只要在神殿里现了形，除非是能够成功转生，不然她是永远都出不来的。”沙蔓怔怔地望着下面蔓延的藤条，眼里泛起一丝悲哀。

“你们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沙蔓摇头茫然道，“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在这里了，一生二十五载，如果不能在二十五岁之前寻着乔木依托转生，就会和藤婆一般形容枯槁，难以再寻到可以依托的乔木。”

“可是那是人，不是什么乔木！”龙涯沉声道，“我那四个下属……”一时悲愤于胸，却说不下去了。

“他们已经是乔木了。女人如丝萝，男人如乔木，不得这般缠绕，何来相思无尽？”沙蔓淡淡地说道，“很快就有姐妹转生了，然后再不断重复，生生世世皆逃不出这一轮回。纵使是早已厌倦这般宿命，却是无可奈何……”她声音轻柔，在龙涯听来却有说不出的落寞。

“你为什么救我？”龙涯颤声问道。却见沙蔓撩起裙摆露出那匀称的小腿，右腿上还有一块鸡蛋大小的疤痕，正是白天被那老鼠咬的伤处，不想这一天时间就已经结疤，只是那疤痕呈墨绿色，倒更像植物蔓藤的断口。

“你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沙蔓抬手遥指寨外那条隐在密林深处的小路，“出了寨就不要回头，闭着眼走，出了林子才可以睁眼。” 下面的茅屋大多亮起了灯火，想来已经惊动了不少人。

龙涯知道此时不走，等到人都出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于是纵身自屋顶跃了下去，快步奔到寨门口，蓦然回过头去，只见沙蔓立在屋顶，在月色下温婉如仙子，眼波流转处依稀透出几分了悟，对他微微一笑，旋身落入神殿之内！

然后，他看到那神殿中又蜿蜒出许多青藤，和先前藤婆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将神殿的大门紧紧封住！沙蔓在他的眼前化成了青藤，从此再也没有了那个声音轻柔的女子。

龙涯茫然立在那里，看着那些个苗女们自四面八方奔向神殿，发出绝望的嘶叫。他蓦然回过神来，迈步向那小路奔去，闭着眼睛，不停地追问自己：“她为什么如此……”

这夜特别漫长，等到他闭着的眼睛感应到光线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两天前的路口，那路边的树干上还留着他进林之前留下的记号，只是早已经斑驳开裂，刀口布满了浮土，似乎在那里已经不止两天。

回顾身后那条烟雾密布的小路，泥泞的地面上浮现着许多规则或残缺的脚印，有他的，李家四兄弟的，还有之前不为人知的无数行人的脚印，都是朝着密林深处而去…… 只有他的脚印是从林中蜿蜒而出。

龙涯跌坐于地，呆望着那条神秘的小路，迷惑着种种的迷惑，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日听的那些女童们所唱的歌：

乔木来，乔木来，藤无乔木随风摆。乔木生，乔木生，藤抱乔木好生根。

寂寥空度数世老，未若相思一载春……

龙涯说罢自酒壶中斟了一杯离喉烧，正要送到唇边，却又突然停住，沉声道：“等到我寻着方向出了苗岭，回到镇上，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

过了两个多月，而我在山中其实也只有两天多而已。”

鱼姬微微一笑，自酒架上取出一盏小巧玲珑的白玉瓶，移步桌边，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也难怪龙捕头身涉其中而不自知。”她伸手自龙涯手中取出酒盏，一扬手将酒水倾向街面，“听了这么精彩的故事，光请龙捕头喝离喉烧似乎太不够意思了。”说罢将白玉瓶中的酒浆斟入酒盏，放在桌上。

那杯中酒水青翠欲滴，龙涯轻抿一口，只觉满口缠绵，迂回之中更带几分苦涩。

“这是什么酒？”

鱼姬含笑将白玉瓶放在桌上，徐徐移回柜台后面，“这酒……就叫相思。”

龙涯闻言心中一动，取过酒瓶一看，只见白皙透光的玉瓶中浸着一小段纤细的青藤，衬出一汪动人的幽碧……

第二话 双生花

鹿台岗离开封不过百里，只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林间某些角落里残存着一些残垣断壁，零星散落草间的破碎琉璃瓦片上还依稀透露着旧日的繁华。

这里曾经有世间最豪华的宫阙，最惑人的美人，最无道的君王，然而一切都流失在时间的洪流里，统统化做了尘土。只有两千多年前那把燃尽一切繁华的火，在世人心头留下一点点回忆。

这里的一草一木三皮都很熟悉，因为从出世到现在，他已经在这片林子里住了几百年。对一只妖狐而言，几百年的光阴实在算不了什么，或许再这样混个几百年，他也可以和先辈一样功德圆满，在天界谋得一席之地，得享人间香烟。前提是，他必须看守好那密林深处的一株妖花，直到传给下一代。

花名双生，传说是一代妖姬妲己伏诛之前的眼泪所化，秉承天地忿怨之气所生，绝非寻常之物。如果将人的贴身之物埋在根下，诚心祷告，求得一夜花开，再摘花而食，就可以获得与之相似的容貌，恍若双生，甚至从此与此花同寿，不老不死。

当然，知道这些的人不多，所以三皮的日子过得很悠闲，每日按例巡视一番后，通常是捻着缩地成寸的口诀去到百里之外的开封找乐子。

作为一只将会位列仙班的狐狸，伤天害理的事情是不能够做的，但狐性所定，戏弄世人的劣根性总是难改，更免不了要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只是夜路走多了，通常会遇到鬼。比如上个月在汴京的一家小酒馆里偷酒喝，却不知道怎么醉得一塌糊涂，结果现出本相让人给擒住吊了一夜。直到替人家洗了三天盘子，还扣下一条尾巴才让走路……

这等丢人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到处去说，只是定期要回去打杂抵酒债来赎回尾巴，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更要命的是每次去他都会忍耐不住再要一壶那里的美酒，就这样，欠的酒债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所以每次看到那老板娘的笑脸，三皮总是忍不住想到会不会是让人给下了套子。这对于一向以精明见称的妖狐而言，确实是有些伤自尊。只是事已如此，也别无办法，唯有退一步想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打发时间也好。

但是这活儿有时候也不轻松，尤其是有人在那酒馆摆了三天流水席之后。三皮耷拉着累得快要抽筋的两只爪子回到洞府，摊在青石床上暗自咒骂那无良的老板娘。好在这几天的劳苦终于还清了前债，在回来的路上，早已经无数次赌咒发誓不再靠近那酒馆三里地之内，以免再受荼毒……

三皮翻了个身，打算补一觉，却听得外面林间沙沙作响，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那家伙三天一闹，当真是风雨无阻。无奈起身掠了出去，刚出洞口，顿觉一道劲风自上而下，直取顶门！三皮一闪落在五丈之外，揶揄道：“看来今年的桃花挺旺……”

金光一闪，跳出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十五六岁年纪，明眸俏颜却微含怒气，“死狐狸精，又在鬼扯些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你每隔三天便来纠缠一次，那个……嘿嘿，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三皮细长的眼睛几乎眯成两条缝，心里美得开了花。

这只叫明颜的猫妖半个月前曾到这林子来盗双生花失手被擒。三皮见她生性率直，也没有为难她，小小戏弄一番便放她离去，此后那明颜每隔三天就来闯林，这次已经是第五次了。

说也奇怪，那猫也不过数百年道行，自然不是他对手，若是寻常妖怪，失败一两次也就知难而退了，而这般一再失手却照样卷土重来的的确少见。

明颜见他这般调侃，哪里按捺得住，亮出手中钢爪飞跃而起，只想狠狠地抓那痞子狐狸几下，身未扑到三皮面前，突然听得一阵狂躁的犬吠！世上的猫没有不怕狗的，明颜大惊之下登时现出原形飞扑上树，四只爪子深深抠进树干，只吓得瑟瑟发抖！

这般狼狈地盘踞树上，半晌之后听得树下那狐狸哈哈大笑，明颜才知道又上了那狐狸的恶当，于是松开爪子恢复人形，一双碧泠泠的眼睛直瞪，几乎要冒出火来。

三皮心头畅快非常，正觉着这丫头很是有趣，突然见那丫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手一扬，一圈雪白的套索脱手而出，如同一条凶猛异常的白蟒，飞卷而至！

三皮起初也不以为意，不料那绳索似乎是有生命一般，飞速翻卷，三皮躲闪不及，登时被绑得严严实实，如同端午节的粽子一般。

三皮心头一沉，想要运气挣断绳索，谁知那绳索并非寻常物事，柔韧非常，任凭他如何挣扎，也只是缚得更紧而已。如此一来，三皮不由心头大骇，心想那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玩意，好生厉害！

挣扎之间那猫妖明颜早已经笑嘻嘻地自树上跃了下来，捡了根树枝在他背上捅了捅，就像在耍弄一条毛毛虫一般。

很不幸的是，这只可怜的毛毛虫是他。

“知道厉害了吧，这可是蜃须炼就的捆龙索，便是那深海里的蛟龙也照样擒得住，何况只是你这臭狐狸。”明颜笑得很是得意，本想好好作弄他一番，却突然想到正事要紧，于是起身直奔密林深处，奔出两步回过头来喝道：“等会儿再回来收拾你！”只留下三皮哭笑不得却又无可奈何地趴在地上，看着她越跑越远……

明颜矫捷地穿过树枝的间隙，向林中跑去，只觉得越深入林子，周围就越黑暗，四周弥漫着枝叶腐烂的味道，起初还不时听得林间的鸟声虫鸣，到后来却渐渐归于沉寂…… 她向来胆子不大，但是一想到悲戚的木家二老，却弹跳得越来越快。她本是只无牵无挂的妖怪，三百年间，从蒙昧到入道，多年修行只为

有朝一日可以脱离轮回之苦。这是每个妖怪都梦寐以求的，只是要达到却很难。在灵台未开前避开种种天敌，修养寿延很难，在脱胎换骨之后，每年惊蛰要避开雷霆天劫更难。从前隐居深山老林，不得已深藏地下洞窟之中，提心吊胆地躲过每年的这一劫数，直到近几年，神通渐长，于是离开清修之地，遁入红尘凡世，希望可以凭借人气庇佑躲过劫数。

前年惊蛰那日，她遇到了木夫子一家。

木夫子是汴京东市清水书院的先生，为人谦厚儒雅，深受坊间的尊敬。老两口年事已高，膝下惟有一个女儿名叫屏雁，年方十四，秀丽温婉，老两口待她如珠如宝，一家人和乐融融。或许是贪恋人世的温情，明颜不由自主地留在了木家，日夜陪伴木家二老和屏雁，一年下来日子也算过得逍遥自在，几乎已经淡忘了雷霆天劫的事。直到去年惊蛰那日，屏雁小姐带了她上白马寺进香，回来途中正遇上了旱天惊雷。拉车的驴子不堪惊吓，狂奔不止，却将她和屏雁小姐一起颠下了驴车！一直畏惧的雷霆天劫因为屏雁的庇佑而度过，而屏雁却已经香消玉殒，这对年迈的木家老夫妇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而她……

她没有起死回生的能耐，也从南到北，走过许多地方，试图找到能改变已经发生的悲剧的办法，然而却奔波许久无果。直到在关外遇到了一个对她而言非比寻常的人，这个后来收留她的人告诉她，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更改，但要报恩却尚有可为。那就是借助那传说中的妖花变成屏雁的容颜，也许可以缓解木家二老的丧女之痛，报答救命之恩。而今几经波折终于放倒了守花的妖狐，一直焦虑的心也可以放下了……

这般心事重重，不知不觉面前的一切突然变了模样。面前的密林突然空出了一大块灰白的石地，大约十来丈见方，正中的一堆乱石丛中生长着一株低垂的植物。无叶无枝，只是若干细细弯曲的根须纠结在一起，泛着幽幽的蓝光，低垂的花萼如同在俯看冥冥众生。细长交错的花瓣如同一双绝美的素手缠绕相握，外面一层是极为蛊惑的妖红，而中间的却是素白如雪，别样风情。这就是那传说中不老不死的妖花——双生！明颜不由自主地呆立在幽暗中，目不转睛看着这朵妖异瑰丽的花，那幽幽的光似乎在不断蛊惑她的心，泛起几丝别样的阴暗！

她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心想这花果然古怪，还是少看为妙，埋头走到乱石丛中，移开碎石，露出根须，将从前屏雁贴身的香囊小心地放在根下，闭目默默祷告……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明颜慌忙起身潜入黑暗的树林中，心想莫不是那臭狐狸脱困而出了，索性等他到了近处直接敲晕，省得碍手碍脚。

不料，来人到了近处，却并非那只名叫三皮的狐狸。

那人整个都裹在一件破旧的长麾里，埋头而行，根本就看不清楚脸，唯一可以确定的那人是一个女人，因为那破旧长麾根本掩饰不住婀娜多姿的身段。那女人走过明颜藏身的树丛，目光落在石丛中的妖花上，霎时似乎凝固了一般，片刻之后顾不得碎石丛生，几步踉跄扑倒在碎石堆上，迫切地伸出手去。就在快要接触到花茎的时候，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强行克制着自己的冲动，缓缓收回手来……

“天啊……天啊……”她喃喃地念叨着，那破旧大麾深深掩藏着她的脸，看上去说不出的阴森。她小心地自怀中掏出一把黄木梳子，仔细将它埋在花下，低声祷告：“信女怜芳诚心叩首，望大仙恩赐仙物，助信女得换新颜……”

明颜听得不是很真切，想想自己费了不少心力才到达这里却突然冒出这号人物来，倒是有点头痛，正在寻思怎么打发这个不速之客，突然一声空响，一物自头顶呼啸而过！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那个自称怜芳的女人一声闷哼，扑倒在碎石堆上，背后赫然插着一支三尺铁箭，那箭劲力奇大，已然穿胸而过，将那个名叫怜芳的女子结结实实钉在了地上！

林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阴狠之中却满是快意。只见那阴暗处踱出一人，和那怜芳一般打扮，只是身材甚是魁梧，隔着大麾甚至可以清楚看出肌肉的轮廓！

然而，那却也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个容貌相当标致的女人！只是她的身材比男人更男人，一望之下，只会让人望而生畏。

怜芳倒在自己身体里流出的血液所汇集的一片血腥之中，费力地转过脸来。此时此刻，明颜终于看清了她容貌，只是恐惧更多了一层！

那也许已经不能算是人的脸了，枯槁干裂，深褐色的肌肤如同龟裂的老树皮，一对瞪得滚圆的眼珠似乎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一般，发出瘆人的光…… 这张比鬼怪还要可怕的脸却属于这样一个身材极度婀娜的女人怜芳！ “是你……你还没……”怜芳的声音在颤抖，似乎已经惊惧到了极点。

那个比男人还要男人的女人沉声道：“我还没死吗？看来姐姐你很失望啊……”她慢慢走到怜芳身边，伸手握住那支穿透怜芳胸膛的长箭，嘴角浮起一抹残酷的微笑，“姐姐很难受吧，茹芬帮姐姐拔出来……”说罢作势要拔。

想这穿胸之箭要再拔出来只怕更痛不欲生，说不得一下就要了人的性命，怜芳可怕的面庞更是扭曲抽搐。那名叫茹芬的女人似乎是存心要折磨于她，也不一下子拔出长箭，只是稍稍一提，只痛得怜芳惨叫一声，几乎背过气去！

茹芬抓着怜芳的头发将她提起来，与自己面对面，脸上带着快意， “姐姐一定想不通为什么整个寨子都烧光了，也早看到了我的尸骨，我还能够站在这里和姐姐说话。” 怜芳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茹芬的脸，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茹芬面上露出几分兴奋的神情，兴趣盎然地说下去：“因为烧死的那个是阿宽，是那个搞得我们姐妹反目的阿宽。姐姐，你最爱的男人死在你的手上，而茹芬最爱的男人也替茹芬死了，现在咱们终于扯平了……”

“贱人……你好狠心……”怜芳的瞳孔猛地一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恨恨咒骂道，体内的血液依然不断地浸入身下的碎石堆，带起几丝麻痹。

“啪！”茹芬一巴掌扇在怜芳面上，咬牙道：“再狠也狠不过你！你一心只想抢走阿宽，居然对自己的亲妹子下蛊，让我长成这般男不男，女不女！”

怜芳呛了口血水，仰面干笑，“那我这张脸……又……又是谁做的好事……”说罢，气息急促起来，猛烈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我只是以牙还牙。”茹芬眼见怜芳已经断了气，早已经分不清是悲是喜是怒是怨，放开怜芳的尸体，跌坐一边，呆坐半晌……

明颜虽然是个妖怪，而眼前的一切残酷景象却只让她心底发寒，早不知如何是好。

只听那茹芬幽幽叹了口气，喃喃道：“姐姐，你我一胞所出，本当一般无二才是，偏偏为了个男人搞得不人不鬼……却是何苦？……既然你已经去了，事情也应该了了。”她自怜芳腰间取出一方罗帕，小心翼翼埋入双生花下，人却后退几步闭目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信女茹芬诚心叩首，是年为姐所害，男身女相，难立足人世，望大仙恩赐吾姐之身……”

明颜见状，心想自己费了这么多工夫才找到双生花，总不能就这样给了这弑姐的恶人，这厢叫苦不已，却突然觉得脚下一阵地动山摇，眼前一片红光，定睛一看，却是那高立石丛之上的双生花正在舒展花萼，一片片原本纠结的细长花瓣如同一双张开的手掌，再也不是红白相间，而是一片妖异的血红！

那茹芬眼见双生花开，心想次番终可以了却心愿，正要伸手去摘，不料那花萼居然一分为四，如同一张可怕的嘴，一下子紧紧叼住了茹芬的手腕！待到茹芬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一切已经迟了！

在茹芬凄厉的惨叫声中，花茎上的根须毫不客气地扎进了她的身体，又从鼻子、耳朵和口里冒将出来，根须到处，鲜血沥沥而下，势如生吞活剥一般！

明颜虽不喜其阴毒，但一个活人在面前遭受如此可怕的事情，总是看不下去的，正要上前帮忙，却发现石丛中那个名叫怜芳的女子的尸身已经大半陷入了尖锐的碎石中，仿佛那里只是虚浮的流沙，而非坚实的石滩！茹芬的惨叫声越来越大，只见她身上的肌肤裂开了许多长长的血口，在血液的流淌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脆弱的皮囊，昭示人前一般。终于，她胸膛裂开一条狭长的裂缝，而扒开那条裂缝的却是一双灰白的手，从身体里面狠狠扒开，就像在黑暗中关得太久的人向往外面的阳光天地一样！

先是手，然后是手臂，接着是头和脚，最后是身子。从她体内爬出来的女人，有着曼妙的身材和魔鬼一般的脸，睁开灰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发出凄厉的叫喊，赫然是那刚刚咽气的怜芳！

身体被撕裂的茹芬依然没死，只是眼睛也早没了神采，变成了死一般的灰白。两具惨淡得可怕的躯体彼此纠结在一起，正如当年两人尚在母腹中一般，只是再也分不开去……

那妖艳的双生花高高地立在两人纠结的身体上，就像一位君临天下的女王，高傲而残忍。而那对姐妹已经成了女王座下的八脚怪兽，一如硕大的双头蜘蛛！任何人看到这般恐怖的景象，都只会有一个决定，那就是尽快地逃离。何况那头八脚妖物已经发现了明颜的存在，转眼间已经向着她藏身的位置扑了过来！明颜本来就是只胆小的猫，所以她逃得很快，这是猫的本能。

捕食血食也是这妖物的禀性，所以它没打算放过这块新鲜的血肉，于是八脚着地，紧追明颜而去！所到之处，便是碗口粗的树也如筷子一般折断，还带起一阵炽热，将林中枯木一一点燃，不多时，已经汇成一片火海！明颜逃出内林，只见那三皮依然被捆龙索所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明颜快步奔过，听得后面怪物吼声渐近，心想那狐狸虽然嘴贱了点，终不该喂了八脚怪，于是又快步奔了回去，伸臂扛了就跑！

三皮如何不知情形凶险，心想这般危急她还记得回来救我，当真是难得，但是就这么扛着跑也未免太笨了一点……于是清了清喉咙：“那个……不如把我放下来一起跑还快点。”

“给我闭嘴！”明颜没好气地吼了一声，脚下丝毫不敢怠慢，无奈扛着个人，到底是快不起来，而后面的妖物却越追越近了。

“那东西……怎么办？”明颜寻了棵合抱粗的高树，一跃而上，将三皮放下，一时间没了主意。

好在那妖物爬树的本事不怎样，只是被挨到的树皮都开始劈啪作响，烟雾缭绕，若是拖得久了，只怕没等它爬上来，就燃成一堆烈火了。

虽然三皮没有亲眼看到事情的发生，但身为双生花的守卫者自然知道其禀性。

当年妖姬妲己受命女娲，迷惑纣王，亡其江山，只因一己私欲祸害了不少人，最终被推上斩妖台，却始终心有不甘。这般怨愤之气化为泪水坠落此地才有双生花，时时不忘脱困而出，报复世人。女娲本可将之毁去，奈何怨气太重，有伤天和，所以在林中设下结界封印，并委派其后人供奉看守，希望能够化解怨气，而双生以花之形则无法脱困，必须假手肉身。而那对邪恶的姐妹互相残杀，血肉皆带戾气，正巧让双生花沾上，才会变成这种情况。

况且，三皮也知道以自己的道行只怕不是那花的对手，听得明颜念叨了几句“怎么办”后，突然心头灵光一闪，“你这捆龙索倒是个宝贝，不妨试试，只要暂时困住那怪物，我就有法子对付！”

“说得也是……但是这个是人家借的，要是……”明颜踌躇道，手里却已经捻了个“松”字诀。原本绑在三皮身上的绳索陡然松脱，盘回明颜手中。

“要是死在这里，谁的东西都不用还了，坏了损了，大不了咱去偷一条还你。”三皮活动了一下手脚，“等我出声就放捆龙索。”说罢一个翻身跃了下去！

那八脚妖物哪里见得活人？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飞弹而起，凌空向三皮扑去，带起一股刺鼻的腥味。

三皮见其来势凶猛，慌忙一纵身，快速闪避开去，只觉得劲风奇大，炙热非常，若是不小心让它扑到，只怕登时烤得外焦里嫩。这一惊之下哪里还敢停留，登时撒开两条腿飞奔。

那怪物自然紧跟过去，纵然八脚长短不一，跌跌撞撞，然而弹跳力却甚是惊人，一个起落就是四五丈，饶是三皮身手矫健，也好几次险象环生！

一路狂奔，眼见洞府已在近处，三皮心念一动，飞身跃向洞口，一滚身进了厅内。

那怪物自然是紧跟进去，张牙舞爪之间将洞门堵住，想要来个瓮中捉鳖。

只可惜三皮是只狐狸，狡兔尚有三窟，更何况是比兔子狡猾许多的狐狸。

三皮眼见那妖物中计，大吼一声：“动手！”将身一缩，现出本相，赫然是头通体雪白的银狐，一纵身，已然从石洞顶上的窟窿中跃了出去！那怪物发觉上当，正要自洞口退出，却早已经来不及。只见那洞口早已经张开了一张雪白的绳网，一触之下铺天盖地地向那怪物笼罩过来，登时将那各自张扬的胳膊腿脚绑得严严实实！

想那妖物浑身炽热难当，偏偏碰上这不过小指粗细的绳索却无半点作用，只见它被缚成一团肉球，在地上翻滚嘶叫，越挣扎那细绳就勒得越紧，甚至嵌入皮肉，勒痕处泛起一连串猩红的血泡，整个洞中都弥漫着一股腥热的焦臭，闻之作呕。

“好家伙，果然有用！”三皮早已经恢复了人形，手中更多了一把锋利的长剑，瞄准那双生花细细的花茎，一剑斩了下去！

只听得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震耳欲聋，那双生花应声而落，一股深紫色的血水自断口处喷涌而出，那堆纠结的畸形肉身如同一摊稀泥一般垮塌下来，最后化为一摊绛紫色的血……

三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抹额头的汗水，只见那飘落在地的双生花也在渐渐凋零惨淡……

这朵凋零，再过三五七年，又将有新的从那乱石中长出来，在这永生不死的结界中幽闭禁锢下去，等待新的罪恶赐予它自由，或者洞彻了悟，得到最终的宽恕。也许，这就是它早已注定的宿命……

明颜满面愁容地收回捆龙索，心事重重地捡起那凋零于地的双生花，无言以对。

“为什么你这么在意这朵花？”三皮不解地问了一句。

明颜紧紧攥着那朵凋零的花，转头看了他一眼，一起出生入死过后，也不再隐瞒，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末了叹了口气：“可惜花也毁了，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如此，那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这残花上还有些许残存的妖力，要是使用得法，用这残花入药，虽然不能不老不死，在几年内保持容貌也不是做不到。”

眼见明颜面露喜色，三皮却又故意叹了口气：“可惜花毁了，我的优差也没了，现在洞府也不能住了，林子也烧光了，是不是应该有人为我负责呢？”他故意露出几分可怜的神情。

明颜心头欢喜，见他说得可怜也不忍心，红着脸低声道：“你如果实在没有地方待了，大不了我先收容你一段时间，等你找到新窝……”话没说完，三皮的脑袋已经点得如捣米一般，一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笑得既讨好又妩媚。

两人并肩出了树林，天边夕阳余晖正艳，三皮只顾跟随明颜的脚步，心想虽然这猫儿憨了一点点，但是能够如此与她一起走下去也是件美事……一路也没在意方向行程，等到跟她进了一座繁华城市，穿过似曾相识的街头巷尾，来到一座样式古朴的酒馆前，才突然停住脚步。

“你就住在这里？！”三皮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伸出袖子拭了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面容还有几分抽搐。

“是啊。”明颜笑嘻嘻地遥指馆内，“这酒馆就是借我捆龙索的那位朋友开的，她很好客的，等会儿一定请你喝好酒。”说罢扬声呼唤：“我回来——”话没说完，却被三皮一把捂住口，后面那个“了”字硬生生地堵在了口里。

“那个……”三皮干笑道，“平安把你送回来，我也就放心了。突然想起还有点要紧事，先行一步……”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街尾……

翌日。

倾城鱼馆，和往常一样，客人不算很多，只是每张桌子旁都坐着人。

“鱼掌柜，生意都应以诚信为本，怎的也兴起这短斤少两白酒掺水的勾当？”木夫子的手因这多月的借酒浇愁而有些不稳，叹息连连：“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

鱼姬微微一笑，自木夫子手中接过那酒瓶放在鼻尖嗅了嗅：“夫子切莫着恼，想是厨房的伙计送错了酒水，马上就给你换过……”说罢扬声唤道：“明颜！” 柜台后面的帘子应声而开，一个俏丽的女孩儿含笑而出，手中捧着一壶

青花瓷壶，走到柜台边对木夫子盈盈一笑，“酒能伤身，还是少饮的好。” 木夫子惊诧地睁大了眼睛，泪眼蒙眬之中似乎看到女儿屏雁笑语嫣然，重返人间，“你……”

鱼姬目送明颜小心搀扶木夫子到一边的酒座细心照料，转身移到临街的桌旁，笑嘻嘻地坐下，望着桌子对面那个正端着酒杯，面容有些抽搐的俊俏少年，轻声说道：“就算是用银子买酒喝，也拜托你检点一点，我这里还要做生意呢。”说罢起身踱过那人的身边，悄悄伏身说了句话：

“你的尾巴又出来了。”

第三话 忘情草

年近岁末，京都的街市总是繁华的，大街上马车华轿络绎不绝，街边小贩货郎们一声声吆喝，行人们四下顾盼，大多在为临近的年关置办年货。街面的间间酒肆传出的闹酒声、嬉笑声也此起彼伏，就像是烧开的一锅水。

午后客人渐渐少了一些，酒馆里也没有那么繁忙。鱼姬微眯着眼，拨弄着柜台上的算盘计算上午的进账，不时抬起头来招呼些个生熟客人，有时也扬声催促伙计下单上菜。生意上门自然是人多好办事，厨房的事情交给了明颜总是省心不少，只不过那个自己找上门来跑堂抵酒债的三皮倒是个麻烦，少看一眼就会偷懒，还得防着他打酒缸的主意，若非他口甜舌滑会哄客人，催旺了不少生意，一早就一顿棒子打将出去。不过近日来嬉皮笑脸地围着厨房转悠，说不得这醉翁之意也不尽在酒……

“掌柜的……”一个温婉的女声将鱼姬思绪唤了回来，鱼姬抬头一看，却是住在后街的王秀才家的娘子。

说起那王秀才，倒是个混世的主儿，终日里只知吟诗作对，要不就是和一班酸丁东游西荡附庸风雅，全然不事生产。家中还有两老和一个破落户大哥，也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若非秀才娘子贤惠持家，家业早就败了个干净。

这秀才娘子娘家姓崔，闺名绛妍，嫁入王家七年有余，娘家还有个兄

长在军中做校尉，只是一年前南疆方腊作乱，朝廷调兵南征，谁知这一去就音讯全无……

骨肉离散本已是人间惨事，何况兄长一去，更断了接济。幸亏秀才娘子有一双巧手，平日里除了做些针线绣品维持生计外，也时常送些新鲜茶果点心来鱼姬的酒馆里寄卖，虽然只是多得点散碎银两，也可以给秀才多些闲钱傍身，不至于在人前丢了颜面。而秀才娘子自己，却是捉襟见肘，待自己甚是苛刻，望夫成龙之心拳拳，左右邻里皆知，都道那王秀才几世修来的福气，才娶得如此贤妻。

“来啦。”鱼姬起身笑迎，“昨个送来的一篮晚上就卖完了，我正寻思再央秀才娘子多做一篮，人就到了。”说罢自抽屉里取出两吊钱放在柜台上。

崔绛妍轻轻放下竹篮，柔声道：“全靠掌柜的看顾。”她生性温柔，话也不多，只是仔细收好钱，思量着有这两吊钱就可以去东街萧记布坊扯几尺细布，称几斤棉花，给相公做件新袄过冬，至于自己身上那洗得有些褪色的衣裳，拾掇拾掇也可以再将就一年。

“都是街坊，说什么看不看顾，以前崔大人可没少照顾我这小店的生意……”鱼姬见崔绛妍面露几分悲戚，忙拦住话头：“哎呀，瞧这破嘴，都胡说些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听说乱已经平了，说不得再过个十天半月的崔大人就回来了。”

崔绛妍心中酸楚，微微点点头，“谢掌柜的吉言……家里还有些活计，我先回去了，明个多送些茶果来。”说罢道了个万福，转身正要出门，目光滑过对面鎏金阁，蓦然一呆。

鱼姬见其神色有异，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那鎏金阁门外一对男女正相拥而入，勾肩搭背，神情甚是亲密，那男子儒生打扮，背影竟有几分眼熟！

“那不是王秀才吗？”三皮的嗓门挺大，“那小娘是对面新到的姑娘，好像叫芳儿……”

崔绛妍心头一紧，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片刻之后摇头强笑道：“小二哥爱说笑，相公一早就和书馆的同窗去了西郊赏梅，怎会……”

三皮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竹篮里捞了个茶果，一边朝嘴里塞一边含混不清地嘀咕道：“我三皮的眼神可是出了名的准，那个明明是……”

“啪！”鱼姬面色一沉，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断喝一声：“准什么准？！谁准你动这些茶果了？再不去干活就扣你工钱，扒你的皮！”

三皮眼见形势不对，忙点头哈腰，正要退到厨房去，却见明颜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倚在厨房门口，眼睛眯成两条细缝，闪过她身边的时候听她低声说：“我赌十个铜钱，掌柜的还在惦记着你的狐皮围脖。”此言一出，只惊得三皮面色惨淡，埋头卖力抹着桌子，头也不抬。

明颜偷笑一声，径自走到柜台边，鱼姬扬声道：“那家伙就会胡说八道，秀才娘子别往心里去，人有相似，看错了也很正常……”

崔绛妍心中惶恐，半晌才回过神来，苦笑道：“掌柜的说得是……我家相公是读书人，怎么会……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言语之间，声音微颤…… 鱼姬与明颜目送崔绛妍离去，彼此对望一眼。

“三皮没有看错，那王秀才好没心肝，亏得秀才娘子这般为他辛苦张罗，他却拿着老婆的血汗钱去孝敬青楼女子！”明颜眉头微皱，对面青楼丝竹频传，此时却觉着分外刺耳。

鱼姬叹了口气，“都说痴情女子负心汉，当真是一点不错。”

“掌柜的，你说秀才娘子到底清不清楚那个贱男人的所作所为？”明颜心中疑虑，总要问个清楚明白。

鱼姬抬头看看天，沉声道：“知夫莫若妻，倘若连枕边人的背影都认不出，那还叫什么夫妻？”

明颜心头火起，“那她怎可如此离去？要换成是我，早就上去痛打负心人！哪能由着那奸夫淫妇风流快活？！”

鱼姬摇摇头，涩声道：“情之一字，若是浅尝即止，自然可以随意取舍；若是情根深种，只怕是……唉，看来今晚又会变天……” 王秀才……

王秀才…… 芳儿…… 芳儿……

三皮的声音一直在崔绛妍脑海里转来转去，就好像一条可怖的毒蛇在心里翻腾，带起一股想要呕吐的感觉，可偏偏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面色苍白，偶尔有认识的街坊和她打招呼，也是置若罔闻。世间好像一片死寂，又好像纷纷烦烦地喧嚣不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住了脚步，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回到了故居的宅子。这宅子是大哥当年升迁置下的产业，在没出阁之前，她很幸福地生活在这里，虽然不见得如何富裕奢华，也可以说是无忧无虑。

待字闺中，托庇于兄长，少有机会可以看到外面的繁华世界，所以她喜欢在后院荡秋千，喜欢晃荡在半空的时候瞥见墙外的景色。

和他初次遇见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黄昏，她悠然荡着秋千，然后听到墙外他为自己吟哦的诗篇…… 一切水到渠成，他向大哥提亲，惶恐而诚恳。

大哥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去王家，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只为成全最疼爱的小妹的小小任性和一生的幸福。凤冠霞帔，洞房花烛，璧人成双……

由不解人事的少女，成为他羞涩的新娘，冠上他的家姓，一切都是那么美满，或许这已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尽管他的父母、兄长对于她的到来有几分微词，可是不要紧，有他的呵护怜惜，无论怎样艰难她也可以维系这个家，甚至低眉顺眼地扮演好妻子、媳妇和弟妹的角色，照顾他和他的家人…… 维持一家人生计，从最初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到而今的面面俱到…… 七年光阴不只是瘦削了脸庞，粗糙了十指，风霜了容颜，似乎夫妻的恩爱也在时间中渐渐淡化。她也曾经安慰过自己，情到浓时反转薄，却渐渐发觉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十天半月都不见人影。

她相信他是在书馆刻苦攻读，只为求取功名，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所以家境拮据了，她会努力赚钱养家；翁婆诘难，大伯无理取闹，她也可以无声地忍耐，只为了倾心相待的那个他，她的丈夫。

既然彼此承诺了天长地久，也自然要像大哥所祝福的那样，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然而，种种希望却因为那个熟悉的背影而突然崩塌碎裂，“背叛”两个字如同利刃直插心间，痛得无法喘息。

一阵寒风吹过，单薄如她，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大哥不在这里，空荡的大屋不再是她的家了，她已经是王家的媳妇，擅自滞留娘家是不容于礼数的，她不能够让自己的丈夫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崔绛妍紧了紧衣衫，呵了口气温暖那早已经冻僵的手指，迈开疲惫的脚步，只是想着天快黑尽，须得回去为翁婆相公准备晚饭，无论那个被称为相公的男人今晚是否会回来。

这般失魂落魄走过街头，虽然是想着回家，却不自觉又转回了东市。

倾城鱼馆的幌子被门前的灯笼照得很亮，酒馆里还有些许酒客，隐约听得一阵清音低唱，却是鱼姬手抱琵琶，明颜、三皮起舞助兴，歌声寥寥，舞影翩翩，自有一番逍遥快活。

崔绛妍心中纷纷繁繁，种种焦虑在心头萦绕，隐隐约约只听得几句： “……拈花一笑看前尘，悲喜营营何乱心，万般怨尤抛开去，两两相忘逍遥行……”

崔绛妍悲戚地叹了口气，心想世事纷繁，岂是想忘就可以忘掉，想放就可以放下的？

鱼姬手抱琵琶坐在鱼馆中，看着门外的崔绛妍失魂落魄地走过鱼馆，不由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崔绛妍立在街头，眼光落在鎏金阁那片灯红酒绿上，耳中只听见楼上的淫声浪语，酒令猜拳……

“王公子，你说是我好，还是你家的娘子好？”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不依不饶，作为一个深谙欢场之道的风尘女子，即使年纪尚轻，也一样准确地把握着腔调。

“那还用问？”王秀才的声音听来已有七八分醉意，轻薄孟浪，“她怎配和你比？……芳儿是我的小仙女儿，笑一笑便是千样娇百样俏……哈哈，瞧这食指青葱，又怎是那粗皮老枝能比？……”

也许她的手已经不再娇嫩，可是它又是为什么而粗糙？为的只是将操劳所得，交付那负心人来博红颜笑吗？

声声誓言言犹在耳，而那多情温柔的郎君怀里却已经换了一个人。难道她倾尽心血，得来的居然是如此结局？长街寒夜再冷，又怎么能够冷过她此刻的心境？崔绛妍呆立在楼下，犹如一座雕像……

“再来个‘乳燕还巢’！”那个芳儿的声音娇得肆无忌惮，一只犀角小矢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没有命中那立在围栏边的鎏金铜壶，反而从围栏的空隙里滑了出去，按照投壶之戏的规则，这一投非但是不中，还输得离谱。

投壶之戏虽为风雅，不过在这烟花之地，输赢奖惩自然另有一番法度，芳儿身上的衣衫已经输得仅剩薄如蝉翼的一层，玉臂雪股就如笼在淡淡薄烟之中，唯有那贴身的水红色肚兜在随着芳儿娇躯微颤，看得王秀才心痒难耐。

“不中……不中……”王秀才熏熏然探出头来，睁开惺忪的醉眼，想要找回那只失准的犀角小矢，放浪形骸的神情却蓦然凝固在那恬不知耻的脸上！

借着鎏金阁糜烂的灯光，他看到自己那悲愤的妻子额头上一抹红到妖异的血色，一时间惊骇起来，瘫滑在地，连带拉趴了那个得意非凡的芳儿。

就在他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听到楼下很多人的惊呼。事实上，被砸中额头的崔绛妍在看到他狼狈的神情后颓然倒下，如同寒夜冬雪压折的一枝白梅！

崔绛妍这一病就病了接近一个月，开始王家的人包括她那负心的丈夫在内心有愧疚，收敛了许多，王秀才即便要再去寻芳儿鬼混，也不好再通宵不回。何况她这一病，算是断了家里的营生，哪儿来许多闲钱去鎏金阁

做火山孝子？然而再这样下去，却是不成。

王秀才捂着脸藏着掖着，把书房的书搬到当铺当了，换回一两四钱银子，心中寻思那娘儿们一倒，倒断了钱粮，看这年关将至，别说过年，就是过活只怕也成问题。回到家中却见老父兄长眉飞色舞，似有计较，一问之下才知道而今这家徒四壁，却另有一桩财路！

崔绛妍自归家之后，有一段日子病得迷迷糊糊，待到清醒，却悲戚不已，黯然神伤。虽然家中暂时由婆婆主持，病中要药要粥也只得强打精神自己来，幸亏平日里与街坊结下善缘，众人轮流看顾，人年轻，歇得足了自然慢慢好了起来。思这人情冷暖，觉着这结发夫妻还不如四周邻居更近人情。

酒馆生意不是很忙的时候，鱼姬、明颜也时常煨了汤水去看那苦命女子，言语之间开解于她，只是这心病由心而生，心结不开也是枉然。时常有人陪伴，崔绛妍原本凄苦的心境也渐渐消淡了一些，有时候也可以看到那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微笑。

这天，崔绛妍身感疲惫，将身靠在床头微寐，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觉得屋里多了个人，在窸窸窣窣翻什么东西！

她一惊之下，睁开眼睛，却见那负心人正在窗前翻那梳妆匣。那匣子虽不贵重，却是大哥幼时亲手所雕，而今骨肉分离生死不知，便是唯一的念想，难不成那不成气的男人居然打这匣子的念头？！

“你在找什么？！”崔绛妍的声音惊了王秀才，半晌王秀才才讪笑着转过头来。

“没有……我……在找梳子，你头发有些乱了，我想给你理一理。” 或许有些男人天生就有骗女人的本事，尤其是对还爱他的女人而言。尽管在旁人看来这是句蹩脚得有些过头的谎话。

崔绛妍心中一动，依稀记起恩爱正浓时梳发画眉的良辰美景，心里早软了下来，本要呵斥的话再也骂不出口。

“娘子，以前都是我不好……”王秀才试探性地握住崔绛妍冰凉的手，柔声道，“现在我好生后悔……只望娘子宽宏大量，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你……你当真如此？”对崔绛妍而言，一切来得太突然，这些时日来的种种，她不敢去相信她那薄情寡意的丈夫会突然洗心革面，然而心却万分期盼真情回归。她要的不多，不求丈夫闻达仕途，不求荣华富贵，她只要和自己的丈夫一起相濡以沫，白头到老，而今似乎离她而去的幸福又回到了身边。

“千真万确。”王秀才继续在他那可怜的妻子面前兜售着誓言，“从今以后，我一定洗心革面，不再流连烟花之地，用心考取功名，善待娘子，迟些时候，再生几个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我道是谁，如此作唱俱佳，不去扮戏文真是可惜了。”明颜的语调很尖锐，话音刚落，早揭开门帘走了进来。对于一只猫妖来说，走屋顶比走平路进大门要惬意许多，更何况是一只脾气比较暴躁的猫，若非早应承了别人不随便曝露妖性，早就上来将这无耻之人扯个粉碎，而今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了。

“你……”王秀才本可以理直气壮斥责这擅自闯入自己家的女子，然而这类小人在行诡秘事时通常是直不起腰身，此刻哪里有主人家的底气？再加上那少女眼中光芒灼灼，目光犀利，更是不敢逼视，只是埋头转了出去。

明颜放下手中的瓦罐，“掌柜的叫我给妍姐姐送汤来，还特地吩咐要姐姐喝完，早点好起来。”

“烦劳二位了。”崔绛妍淡淡一笑，心中却是怅然。明颜看出她心事，心想那贱男人不知道习得什么妖法，鬼遮眼似的，偏偏让这女子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如此被她蒙蔽只怕是后患无穷，正想如何点破，却听那人出了院子也未离去，只是和几人在外面窃窃私语。猫的听力本就远比人灵敏，更何况以她的道行，三里内的言语也逃不出她的耳朵。

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准确地说是王家四口，此刻却在那里商议一件事情。

明颜倒抽一口冷气，心头蓦然火起，不假思索将手指扣在崔绛妍右耳，捻了个“通”字诀。

一瞬间，崔绛妍只觉得万籁俱寂，莫名惊诧间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是那刚刚和自己海誓山盟的丈夫。

“爹爹，大哥，我等骨肉至亲，我又怎会把那房契私藏了？”言语之间甚是无辜。

“儿啊，娘知道你喜欢那个什么方儿圆儿，咱把房契拿到衙门过户，再寻个买主把房卖了，你想娶她过门，咱就拿钱赎她出来……”

“废话，当然是先顶下那猪肉摊来做！”王家长子那破锣嗓子虽然压低声音，却依然是嘎嘎作响，“要不是老子想到那娘们娘家那老宅子，就你那猪脑袋还想得出别的路子不成？”

“都给我闭嘴。房契还没拿到手上，几口子倒开始内讧了。以前那娘们的大哥在吃皇粮，总得忌讳几分，现在多年没下落，定是死在外面了，只剩那半死不活的娘们，儿啊，你再找机会去绕一绕，只要把房契弄到手就休了她……”王父的声音透出几分老辣，“善妒，无子，恶疾……哪一条都可以休她……”

“真要休？”王母迟疑道，“瞧她那身板，说不得一下子就气死了她，人命……”

“妇人之见！”王父冷笑道，“死了就更好，到时候也就没有人来争这房契，落得干净……” 云云……

崔绛妍霎时通体冰凉，身子一颤，软倒在床上，她没有想到这些七年来朝夕相对的人居然怀有如此恶毒的心肠，一时间顿觉万念俱灰……

“你……你怎样？”明颜开始有些后悔将真相暴露，只怕这一下子就激死了她，但是瞒着不说，等到那班恶人奸计得逞，只怕更是万劫不复。而今见她晕了过去，慌忙将手按在崔绛妍人中，一掐之下，崔绛妍方才缓过气来，饶是心头怨愤，眼神却平静了许多。

“明颜妹子，你不是拿了汤来吗？”崔绛妍面上露出几分凄苦笑容，苍白而空洞。

明颜心头忐忑，将汤舀了一碗递到崔绛妍手中，“妍姐姐，你是不是当真没事？我胆子小，你别吓我……”

“傻丫头。”崔绛妍摇头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她埋头噙了一口热汤，“汤很鲜，大概放了不少扇贝来熬吧，隆冬时节哪里还有新鲜扇贝？”

明颜见她有心情关心熬汤的材料，心想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于是松了口气，呵呵笑道：“这也没什么难的，只要是水里的，掌柜的都可以手到擒来……”话一出口，蓦然一凛，心想怎生如此大意，该说的不该说的怎么都说出来了，难道是和那大嘴巴狐狸待久了，也落下这话痨不成？

崔绛妍看出她的顾虑，淡淡一笑，“好妹子，你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没听到，你们是什么对我也没有什么分别，我只知道你们都是好人，这就够了。”说罢自床上坐起身来，“睡得久了，反倒没有精神，我想回故居去看看，好妹子，你陪我去。”

明颜虽不明就里，也不疑有它，只看着崔绛妍自衣柜底翻出一件闺中之时所穿的旧裳换上，对着铜镜绾就云鬓，薄施胭脂。铜镜中俨然当年好女儿颜色，只可叹这些年来居然为了一些无耻之尤空辜负了花容月貌大好年华。

故园的景色依旧，只是早已经物是人非，唯有园中秋千静垂，小池畔的白梅依旧，香气隐然。崔绛妍纤巧的手指轻轻抚过枝头青石，无处不在的是旧时的回忆。

“回家真好……”崔绛妍轻轻叹了一声，转头看了看围墙窗扇之外挤在一堆的四个黑影，知道是那可鄙的一家人，也不去理会，径自走到秋千边。

那秋千虽然已经旧了，却依然温润。

“房契在大屋匾额后面。”崔绛妍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旁边的明颜可以听见。

然后她荡起了秋千，起伏于树影蓝天之间，轻灵的身姿一如当年，缕缕青丝飞扬，更有轻笑如风。

墙外的王秀才悠悠想起多年前的那段良辰美景，心头蓦然浮起一丝悔恨，然而这迟来的良知却渺小得一如荒漠中的一小片绿叶，转瞬间就被贪念淹没……

崔绛妍的秋千越荡越高，拉就一个圆满的弧。

当秋千甩到最高点的时候，她松开了双手，就像一只离笼的鸟，不顾一切拥抱自由。她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落入那半亩池塘，溅起一片水花！

“房契……房契！！！”王秀才疯狂地攀进院来，后面跟着他家的另外两个男人。他最年轻，所以动作最快，他飞快地冲向池塘，只想抓回那个坚决弃他而去的女人，拿回那张本不属于他的房契，那样，他才有足够的钱继续供养他那销魂蚀骨的芳儿、圆儿、扁儿……

池塘很浅，只可惜他找不到她了，就像她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或许在她落入这水池的一瞬间，就像冰雪一般悄悄融化，不着痕迹。

“房契！！”他发狂地大叫，面容扭曲，渐渐扭曲的不仅仅是面容，还有他的身体，一如他体内扭曲交织的欲望一般。

王秀才露出甚是惊恐的表情，先前失控的狂叫乍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急促的惊呼：“咦？！”而后紧张地瞪圆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那张大的口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教人心惊胆战的惨叫！

惨叫声中，他的身体开始失控地左右摇摆，双手乱挥仿佛是在抗拒什么一般，可是很明显，他所抗拒的却是他全然无能为力的事物！

接下来，他的身体斜斜地横在水池中，开始朝着一个方向扭曲，从脖子到脚踝如同螺旋一般层层纠结了一圈又一圈，条条因为拉伸而迸裂的创口乍然显现，整个人就如同一张正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用力拧干的抹布一般！

随着扭曲的加剧，王秀才浑身的骨骼开始啪啪断裂，粉碎的骨骼碎片不安分地从创口挤了出来，然而却不见一滴鲜血，只有混沌乌黑的膏状物肆无忌惮地流挂在那扭曲的身躯上！

初时他尚有挣扎嘶吼的气力，而渐渐惨叫声弱了下去，到后来变得如同濒死无力的兽鸣，早已听不出人的声音。偏偏这一过程却进行得很慢很慢，慢到足够让他品味这番难言的痛苦。

到后来，他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因为扭曲爆裂的喉管已经混在那乌黑的膏状物中无力地耷拉在他扭曲变形的身体上。而后那怪异的肢体不合常理地悬在水池之上，开始如同蜡一般熔化，吧嗒吧嗒地滴进水池，激起阵阵水花，洒在环伺在池畔的王家父子身上！

那王家父子早已被眼见的惊悚景象吓得带若木鸡，瘫倒在池边动弹不得。那混合着王秀才的肢体的池水飞溅在两人身上脸上，如同滚烫的岩浆一般，瞬间烧出一个个铜钱大小的黑洞，遍布整张脸！

随着王家父子的惨叫越来越瘆人，王秀才的残肢已然全部落入水池，逐渐沉沦下去…… 原本清亮的池塘变得乌黑不清，似乎是池水泡出他内心的阴暗。

墙外的老妇人撕心裂肺地哭号，但是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残余的一生只能够守着那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父子苟延残喘。

明颜目瞪口呆一般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突然心头一颤，转过身去，却见鱼姬神色淡然立于身后：“掌柜的……莫非是你？”

鱼姬摇摇头：“按照阴司之规矩，自杀而死的人不得轮回，唯有以中阴身之态无数次重复死亡之时的种种苦况。这女子一生为情所困却被人背弃谋算，倘若还要因此而受阴司的惩罚，岂不更是凄凉？所以昨日算出崔绛妍劫数难逃，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烹制一盅可导人轮回的汤，好在她亡故之时打开轮回之境让她顺利转生，免得她再遭不公之遇。”

明颜闻言心中稍定，而后看看那池混浊的水：“那为什么那贱男人会受如此报应？”

鱼姬淡淡一笑：“所谓魔由心生，若非那王秀才满心贪念恶念，对崔绛妍紧咬不放，自己闯进轮回之境，又怎么会被他心头恶念招来的地狱道众生拉进地狱呢？刚刚所受的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日后他要在地狱道中承受的折磨只会比刚才还要惨烈。倘有悔意，或许千百年后还有机会轮回转生其他五道，倘若冥顽不灵，只怕生生世世都出不来了。”

明颜叹了口气：“如此也是他咎由自取，与人无尤。可是掌柜的，妍姐姐真的能顺利转生吗？”

鱼姬笑而不语，只是遥望那花园之中的水池，虽然王家父子的惨号声还不绝于耳，但一番沉淀之后，池子里的水很快恢复了清澈，似乎一切的事都未曾发生，只是那池边新生了一圈不知名的绯色纤草，任寒风凛冽，

也带着一丝决绝的骄傲…… 除夕。

朝廷为犒赏凯旋的将士将在皇城内燃放一场盛大的烟火，百姓纷纷奔走相告，聚到城门口等待，所以东市上还开着门的店铺很少。

鱼姬早早打发了明颜、三皮这对欢喜冤家去看烟火，却没有关上店门。

因为还有客人。

如此佳节，如此盛会，加上战功显赫，荣升副将，身沐皇恩……崔望月本当意气风发才是，只是这一去经年，等到回来的时候，最疼爱的小妹却是不在了。

坊间流传着无数个版本的传说，无不唏嘘秀才娘子的刚烈，无不痛恨王家的卑劣行径。即使亲眼看到王家受了应得的业报，一切都是枉然，他那可怜的小妹终究是不在了。

崔望月恨恨地灌着酒，男儿有泪不轻弹，唯有将一腔悲痛和酒咽下，桌子上已然空了几坛。“崔大人，你再这样喝下去，只怕要把我这馆里所有的酒都喝干了。”鱼姬自架子上取过一个琉璃瓶和两只琉璃盏，轻移到桌边，“不如试试我新酿的酒。”

言语之间把盏浅斟，崔望月正要一饮而尽，却听鱼姬笑道：“如此牛饮岂不糟蹋了美酒？对了，有位故人托我转交一物给大人。”

“故人？”崔望月怆然一笑，心想而今连小妹都已经去了，哪里还有什么故人？自鱼姬手中接过那张已然泛黄的纸展开一看，却是一张旧房契。

“这是……”崔望月手一颤，那半盏酒在琉璃杯里转过一抹绯红。这正是当年离家时嘱咐小妹收好的房契。当时本是担忧自己马革裹尸，唯恐小妹从此无所依靠，不料而今却颠倒了过来，一张旧契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那人托我转告大人，她已经放下一切，望大人莫再以她为念。”鱼姬将面前的杯子也斟了半杯酒水，起身回到柜台后面，留下崔望月一人面对桌上的两只杯子。外面的烟花怒放于漆黑夜空，绚烂非凡。

崔望月苦笑一声，心想这掌柜的已是有心，举杯倾尽，入喉只觉苦涩

难当，猛一抬头，只见忽明忽暗的流光绚彩中，一个清丽女子正掩袖饮下了另外一杯，眉宇之间尽是释然的笑意。正是他那故去的小妹！

“妍儿！”崔望月心神激荡站起身来，想要抓住眼前人，然而眼前一切却早已经消逝于无形，原本苦涩的味道也在一瞬间转为清洌甘醇……

崔望月低头望向酒杯，只见空杯中还留有一丝纤细的草丝，泛着微微的红，他若有所思地坐下，喃喃道：“这酒叫什么？”

鱼姬的眼依然望着夜空中的瑰丽烟火，淡淡言道：“一字寄之曰——忘。”

第四话 紫苔

端午过后，雨水却少，任凭顶上骄阳高悬，空气也只是温温湿湿闷成一片。

人们大多身感困乏，平日汴京城里最热闹的街市也安静了不少，只有卖酸梅瓜汤的些个小贩不时扯着嗓子吆喝一声……

鱼姬倚在柜台边上，徐摇罗扇，巴不得寻一大桶冰水泡上一泡，偏生这生意总离不得人。转头看看，只见三皮摊着四肢抱着个大瓦缸睡得正香，心想这惫懒狐狸倒是享受。正寻思一脚将他踹将起来，却听一边呼哧呼哧一阵细喘，原来是明颜攀在围栏边，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也难怪，虽然是修行多年的妖精，但一身皮毛覆盖，在这样的季节难免会不好过。

“掌柜的……这般闷热着实是吃不消了，不如暂时歇业几天回山里避避？”明颜长长呼了口气，将手心贴在青石围栏上，借石栏的冰凉散出体内的闷热。

鱼姬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们热得难受。若是受不了了，就回去住几天，反正这等天气客人也不多，我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

“掌柜的不走，我也不走……”明颜移步柜台边，顺便踢了三皮一脚。谁料三皮只是翻了个身，抱着另一个瓦缸继续睡，连眼皮都懒得睁一下。明颜无奈，只得由他，取过架上的酒瓶细细擦拭，“我只是不明白，

钱财于我等异类本无用，掌柜的为什么还执着于这店里的营生？”

鱼姬也不回答，只是笑笑，转头望向街心，见烈日当空，晒得街心一片晃眼的白。

那街角转过一个步履迟缓的人影，顶着把油纸伞，行到近处却是个腰腹高隆的孕妇，拎着个藤盒的右手还吃力地托着沉重的肚子，颇为凌乱的发髻下是张微黑的脸，虽然汗水淋漓有些狼狈，眉目之间倒也算清秀。

“那不是太庙南街孙记药材铺的老板娘莬娘吗？”明颜揉揉惺忪睡眼，嘟囔道，“她不是快临盆了吗，怎么大热天的还出来收太阳过冬？”

“你认识她？”鱼姬看了看那孕妇印堂，皱了皱眉头。

“也不算认识，上月三皮给我说她家铺子新进了一批山芝，我们就去看了看……”明颜一时口快说漏了嘴，忙一把捂住，眼睛笑得眯成两个月牙儿。

鱼姬叹了口气，“恐怕不只是看了看吧？看她一身行头也不是什么富贵商贾，都是辛苦操持的营生，那批山芝让你两个吸尽灵气，人家浑然不知拿出来卖，说不得叫识货的客人识破了，还不砸了人家的招牌？”

“这个……我倒没想这么多……”明颜垂首嘟囔道，“都怪那只臭狐狸……”

鱼姬心想这时候倒是怪起别人来了，摇了摇头，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面值百两的交子，“先抽空去把那些山芝买回来，我等混迹人世，便要守人世的规矩，莫要贪一时之快种下孽因。”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一百两就从你两个的工钱里扣除……”

“又扣？！”三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月钱也就一贯钱，连老妈子还不如，我那五十两要扣多久？”

“也不算太久……”鱼姬拨了拨算盘，“现今币制混乱，两千钱勉强抵一两银子，加上你吃我的，住我的，灯油火蜡林林总总……那就……你再给我干十年活也就差不多了，反正你的寿命挺长，十年也算不了什么。这零头我还没算呢。”

三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现在尾巴还押在别人手里，正是形势比人强，只有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索性又瘫下去抱着酒缸，片刻鼾声阵阵…… 鱼姬也不去理会三皮，只是盯着那莬娘，面露几分忧色。

“掌柜的，下午我就把银票送过去，你就别上心了。”明颜只道鱼姬还为此事着恼，忙开口说道。

“只怕你将银票送去，那莬娘也没有多少时间享用……”鱼姬叹了口气，“你不见那莬娘印堂隐隐泛出暗紫猩红之气？只怕近日会有血光之灾……”

明颜大吃一惊，心想她一介商贾之妇，平日里除了看店，一直都是深居简出，平稳度日，怎会惹上飞来横祸？

正在思虑之间，只见那莬娘突然停下脚步，身子微蹲，慢慢跌坐于地，似乎是腹中胎动，颇为痛楚，左手的伞早已经掉在地上，只是右手还抓着那藤盒，也不知道装了什么要紧的物事，剧痛之下也不舍得放手。

明颜因山芝之事有负于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也顾不得外面烈日如炙，快步奔了过去伸手将她搀扶起来，口里问道：“这位嫂子可好？”

莬娘手抚腰腹，深呼几口气，腹中疼痛稍减，正要开口答谢，只觉得顶上烈日如火烤一般，头部一阵眩晕，若非明颜从旁扶持，只怕已昏厥在地。饶是如此，莬娘依然是紧拎藤盒，似乎那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鱼姬叹了口气，自手边酒壶里斟了一杯酒水，扬手倾向半空。只见酒水遇光化为汽，不多时升至空中凝结成云，顷刻之间细雨纷纷而下，笼罩在御街之上，登时暑气尽消。

两旁店铺里拥出不少人来，个个拍手叫好，皆道盼了许久终于盼到一场及时雨，只是人皆奇怪这雨只下在这条街，而旁边街巷居然一滴没有。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好个妖怪！”一个清冽的女声传来。鱼姬转过头去，只见店内靠窗的座头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美貌女子，浅蓝衫子，眉目之间颇有英气，桌上横着一把镂雕桃木剑，灵光隐隐，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鱼姬浅浅一笑，“小店菜品还算丰富，就是没有客官要的这两样酒菜，不妨换两款小店的招牌小菜？” 那女子眼神犀利，只是微微瞟了瞟街心的明颜，再看了看柜台后面露

出的三皮的半只脚丫子，微微颔首道：“也好，就来个清蒸狸猫、炭烤狐狸也不错。”

原本一直卧睡的三皮像是被踩到尾巴，“嗷”的一声窜将起来，“找上门来了，大伙儿抄家伙！！！”

鱼姬暗地里踩了三皮一脚示意他收声，三皮见状，识相地退到后面，一揭帘子闪进了厨房，整个堂子里只剩鱼姬和那女子两人。

鱼姬莞尔一笑，“小二不懂规矩，惊扰了客官，这壶桂花酿就当我替他向客官赔罪。”说罢托着托盘飘然而至，将斟满酒水的白玉杯放在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冷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我虽然看不出你是什么来路，但和那狐妖猫妖为伍的绝非常人！尔等异物混迹人世，究竟意欲何为？！”

鱼姬转目望向桌上的桃木剑，“辟妖谷的诛邪剑极具灵性，如遇凶魔恶妖便会呛呛作响，出鞘诛杀。怎么换了几代主人就昏聩起来，好坏不分，忠奸不辨了？”

那女子吃了一惊，心想此妖果然来头不小，难道真和这剑有什么渊源不成？虽知面前乃是异物，却未感一丝邪气，难怪诛邪剑全无反应，难道真是寻错了对头？

鱼姬见其不言语，接着说道：“即便是妖，也是众生一脉，只要未损天道，也不应一味打压。你师傅潇湘上人没有教你吗？”

“听你言语，似乎与家师旧识。”那女子虽然性格激烈，嫉恶如仇，也知鱼姬所言非虚。

“算不上旧识，只不过他还欠我五十两银钱。”鱼姬笑道，“是否客官一并结账？”

“啊？”那女子面露几分窘然，下意识地捏了捏钱包。鱼姬微微一笑，“没有那么多吗？那还是先欠着吧。”

那女子定定神，敌意尽逝，转头看看门外搀扶孕妇的明颜，见她神情关切，也不似凶残之辈，想那狐狸虽然有些孟浪，但也算知所进退，心中更是确定找错了对象，于是拱手道：“在下辟妖谷第十七代传人何栩，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未知掌柜的怎么称呼？”

鱼姬摆手笑道：“不敢当，这里的人都叫我鱼掌柜，若不怕落了俗套，叫我鱼姐也好，小栩妹子。”

何栩拍手笑道：“甚好，甚好，没想到小妹一番莽撞，居然结识了位姐姐。”

大概听得风险已过，三皮的头又自厨房帘子后伸将出来，“都不知道是几千年的老妖精了，还捏着鼻子装嫩，和个黄毛丫头称姐道妹，也不羞……”

“刚刚小栩是想吃炭烤狐狸吧？”鱼姬眯着眼冲着三皮一笑。沉默片刻，豆大的汗珠自三皮额头徐徐而下，只听“嗖”的一声，已消失在帘子背后，只是不知道已经遁地逃多远了……

鱼姬原本也只是恐吓两句罢了，转头见明颜搀扶莬娘去得远了，挥挥衣袖收了那场小雨，外面依旧明日当空，只是雨后空气清新宜人，屋檐一角垂下一截七色彩虹，甚是喜人。

鱼姬转身自厨房端出酒菜款待何栩，酒过三巡方才开口问道：“适才小栩前来似乎是将我三人误认为敌人，不知道此番可是接了什么活计？”

“不瞒鱼姐姐，小栩是奉师命外出游历，经过开封城郊听闻有妖怪专害即将临盆的孕妇，剖腹取胎，而今已伤了十余条人命！”何栩言语之间神情激愤，“小妹四处寻访都没见异端，直到看到鱼姐姐身边两位朋友身上发出的妖气，才会一时鲁莽……”

“居然有这等事？”鱼姬眉头微沉，“姐姐在开封久居，倘若真有妖物为祸，只怕也瞒不过姐姐的眼睛，只怕是别有内情。不知道出了这等惨事，可曾报官？”

“穷乡僻壤寻常衙门官吏也是手足无措，民间传得绘声绘色，官府理不出头绪，也只是作为悬案放在一旁。”何栩叹了口气，“倘若官府信得过，也没那么多无头公案、冤魂怨魄了。”

鱼姬笑道：“小栩所言自有其事，但也不全然如此，我倒认识个些六扇里的朋友，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如此甚好。”何栩颔首道，“这样一来小妹还要在姐姐这倾城鱼馆里叨扰几日。”

“那有何妨？”鱼姬笑道，“鱼馆虽小，友人来访自有安置之处，不过酒菜饭食可是要收银子的，小本生意，饶恕则个。” 何栩笑道：“鱼姐果然是生意人，一切听凭鱼姐安排。”

这般谈笑投机，浑然不觉已是黄昏，鱼姬起身掌灯，远远照见明颜回来，神色之间颇为抑郁。

鱼姬见状，已然猜出了七八分，扬声问道：“你这丫头，莫非又见着了什么不平事？”

明颜生性率直，哪里藏得住话，听鱼姬相问，当下噼里啪啦将白日里的见闻说了一遍，只听得何栩、鱼姬柳眉微颦，唏嘘不已。

原来那莬娘这等烈日下还携物出行是去北面金水坊为她相公孙步云送饭。

说起她家相公，在这汴梁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孙步云几年前是汴梁城郊中牟县保举的秀才，奈何应试两科都名落孙山，蹉跎了六年光阴。眼见仕途无望，家境日渐拮据，正逢乡里药商汪家说亲，便应允了这桩亲事，做了汪家的上门女婿。婚后四年，泰山驾鹤西归，留下一间药材铺子。孙步云知乡下地方没有多大作为，便关了铺子，携妻迁居汴梁，把变卖房产所得在太庙南街开了家孙记药材铺。

莬娘虽然无学识，倒也算贤惠，不但对背井离乡毫无怨言，还恪尽妇道，照料相公衣食起居，甚至连汪家不外传的医经也一并托付相公，一心望夫成龙。

这孙步云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物，原本对药材一窍不通，只得了汪家祖上传下的药经，日夜观摩，居然学有所成，加上口舌伶俐，生意做得还算红火，往来俱是稍有头面的商家大夫，甚至拜入前御医汪御医门下，时常在汪御医开的紫薇医馆行走观摩，研究医术。

因为汪御医与当朝徽宗皇帝身边的红人大总管童贯私交甚密，在孙步云看来，似乎是峰回路转，原本湮灭的仕途之念不觉又有几分萌动…… 却说那汪御医年届七旬，膝下只有一女，掌上明珠，宠爱非常。

也算是巧合，那汪家大小姐闺名也是一个“莬”字。和莬娘不同的是那汪家大小姐自幼养尊处优，通音律，擅诗文，更难得的是精通岐黄之术，深得乃父真传。

这般女子免不了有几分傲气，等闲男子难入法眼，挑挑拣拣地耽搁下来，年届三十还待字闺中。

那孙步云时常出入紫薇医馆，与那汪大小姐日渐熟稔。虽然汪大小姐尚大他几岁，但驻颜有术，家境富裕，加上见识气度无不胜出家中糟糠，虽是同名同姓，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孙步云有心借御医之势向上爬，倾慕之余，对汪家小姐大献殷勤，口甜舌滑，哄动春心。

两人郎情妾意，便在医馆中也不避忌旁人，尤其莬娘怀孕之后，孙步云更是肆无忌惮，时常流连医馆彻夜不归。那汪家大小姐虽知其已有家室，奈何爱郎柔情蜜意割舍不下，况且自己花季不待，又早将身子交付于他，唯有非君不嫁。

老御医虽知长久下去必然有损爱女清誉，奈何两人恋奸情热，哪里听得进去。何况孙步云信誓旦旦，绝不相负，老御医也喜欢他这等伶俐的人物，到后来也是听之任之，不再过问。

时间一长，难免有些个风言风语传到坊间，最终落到了莬娘耳朵里。

莬娘初时不信，然数月来相公的确时常不归，言语冷淡无味，与前些年的夫妻恩爱判若两人。

莬娘有孕在身，原本情绪就不稳定，加之心头委屈难当，在家里寻孙步云闹了几次。孙步云越发觉得自家发妻无理取闹，只是个无知泼妇，对比那知书达理的汪家小姐，完全是云泥之别，心中更确定了要下堂再娶的念头。只是莬娘临盆在即，暂无理由休弃，唯有先拖些时日，等孩子出世再做打算，于是在家收拾了洗换衣裳，直接搬去紫薇医馆，与新欢朝夕相对，当真是风月无边。

莬娘激愤之余渐渐冷静，也担忧相公就此离去伤了夫妻感情，于是在家准备了他最喜欢的饭菜，放在藤盒里。也顾不得外面天气恶劣，自己身体不适，结果走到街上就差点晕了过去，若非明颜从旁扶持，只怕也到不了紫薇医馆。

谁料到了医馆，却不见她相公的人影，馆里的伙计见莬娘是被搀扶而来，又身怀六甲，只道是来求医的急病人，于是未经通传就让莬娘、明颜两人进去。刚入内馆，就远远看到那孙步云与汪家大小姐正粘作一堆，在那花园之中亲昵调笑……

任凭哪个女人也没有办法容忍自己的丈夫背着即将临盆的自己和别的女人偷情。眼见这般无耻行径，莬娘心中莫大的委屈顿时化作满腔的怒火，也顾不得自己怀有身孕，上前和那对奸夫淫妇理论。

抓扯之间那汪大小姐脸上吃了几巴掌，双眼含泪，委屈非常。孙步云一见哪里舍得？心头恼恨莬娘伤及新欢，更危及前程，也管不了莬娘有孕在身，蛮劲发作，要将莬娘连拖带扯地赶回家去！

明颜见如此荒唐行径，哪里按捺得住，上前伸手在孙步云肩头一按。以她数百年修行，普通人哪里受得了这样一下，只听“咔嚓”一声，孙步云左肩锁骨断裂，顿时脚下一软，瘫在地上呻吟不止！

汪家小姐见爱郎受苦，心头早慌如乱麻，高声威吓说要报官，治明颜伤人之罪。

明颜冷笑道：“要治姑奶奶的罪也不难，咱们先到官府问问私通有妇之夫又是何等罪状，看看官府先抓谁？！”

孙步云深知事情闹大不但颜面扫地，坏了汪大小姐的名声，只怕今后都无法搭上大总管童贯这条平步青云之路，枉费这一路来的心血和部署，于是强忍疼痛爬起身来劝住汪大小姐。

汪大小姐哪里知道他转的心思，只道爱郎心偏原配，心中又羞又恼，一气之下直奔内堂，不多时已去得远了……

这厢莬娘心中哀怨难当，虽恼恨相公不忠，见到他身体受创却也心疼，即使知道明颜是看不过眼替自己出头，也怕他再吃苦头，损伤夫妻感情，连忙向明颜讨人情。

明颜见她这般情状，心想到底只是她的家事，不好过问，于是径自回了鱼馆。而今再说起当时的情形，难免会义愤填膺。

三人感叹一番，均觉着那莬娘甚是委屈。

“糟了，被那对贱人气糊涂了，倒把正事耽搁了。”明颜突然想起，顿足道，“刚才我走得匆忙，忘了把银票给她……”

“也罢，反正你和她也有些渊源，过些时日再去探视也好。”鱼姬言道，“见那莬娘印堂隐隐泛出暗紫猩红之气，只怕近日会有血光之灾。你若能够帮她化去灾劫，远比还她一百两银票要好。”

“鱼姐的意思是……那莬娘当真会出事？”何栩沉思片刻，心念一动，“莬娘有孕在身，莫非和那城郊十余起血案有关？”

鱼姬叹了口气，“凡事自有因果，若是恶因种下的恶果，只怕比起因来，要糟糕得多……明颜你生性急躁，纵然是看不过去，也不要再随意向凡人出手。须知六道众生皆有其道，莫要坏了规矩。”

明颜听得似是而非，口里应了，心想掌柜的既然算出灾劫，何不直接出手解决了，却说什么因果。四下张望，却不见了三皮，“再过会儿就打烊了，也不知道那痞子狐狸去了哪里。” 鱼姬、何栩相对一笑，也不言语，各自举杯对饮……

何栩在鱼馆暂住，白日里便在城郊继续察访，所幸这大半月来再无孕妇被害，只是如此一来线索却是断了。那晚听鱼姬所言，似乎此事和那莬娘有关，于是不时随明颜去那莬娘家附近探视，并无不妥。

莬娘依旧是拖着有孕之身辛苦张罗家中内外事务，负心汉孙步云伤势虽未愈，也依旧早出晚归，不时口角之争，也是孙步云拂袖而去，到紫薇医馆过夜。正是只闻新人笑，哪知旧人哭，饶是莬娘万般委屈，千般柔顺，也只得落个空房独守、孤灯相对的结果。幸有腹中孩儿相伴，稍稍慰藉，不然也不知这等日子如何挨得过去。

一幕幕只看得何栩、明颜连连摇头，为莬娘不值。

这天又见孙步云摔门而出，面有怒色，一路急行，直奔医馆，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若是平日，莬娘多会跟将出来哭泣挽留，这次却全无动静。

何栩与明颜担心莬娘有事，去到门前一看，莬娘额角滴血，晕倒在桌边，不知道是让那男人推的还是身重体弱不小心撞向桌角…… 何栩来不及考虑许多，慌忙上前替莬娘止血，生怕伤及腹中胎儿。

明颜生平最恨人薄情寡意，见到这般情形更是按捺不住，哪里还记得鱼姬的劝诫，心想上次的教训到底是轻了，将身一跃，直奔紫薇医馆。

远远看到那孙步云立于医馆后门外，旁边还停了一乘小轿，四个矫夫正靠树阴下歇息。明颜见有人在场，不方便现身，于是捻了个隐身诀，附将过去。

不多时，见个老者自后门闪出来，正是汪御医。只是行色慌张，不似平日那般镇定自若，快步上轿，拉下轿帘。轿夫抬了轿子，孙步云埋头跟在后面，一行人放着正街不走，转背街穿小巷，处处透着一股子鬼祟。

明颜原以为孙步云抛下结发妻子是来与新欢厮会，不想却是如此，不由得疑心大起，于是悄没声息跟了过去，轻飘飘落在轿顶上。那些人俱是肉眼凡胎，哪里看得到她。

一群人转过几个暗巷，停在一条深巷的巷尾。汪太医下轿，孙步云低声吩咐那几名轿夫将小轿抬到旁边的巷子里等候，随即和汪太医一起走到巷尾那户人家的后门叩门。

明颜自然是跟了过去，那门上并无名牌，也不知道是谁家府邸，但见影窗内的园林水榭俱是奢华无度，想来那宅子的主人定然非富则贵，来头不小。

半晌，院内一家丁应门，开门请了汪孙二人进去，关门前还左右观望，好不谨慎。

转过回廊水榭，到了一处花厅。家丁招呼汪孙二人坐下，旁边早有丫鬟奉茶伺候。明颜一翻身上了房檐，依旧隐身潜伏，打算一探究竟。

不多时，内堂转出一人，锦衣博带，三十岁上下，只是前额早秃，说不出的猥琐。

汪太医见了来人，慌忙起身见礼：“曹经略安好。”言形颇为谄媚。孙步云也是个聪明人物，明白这位经略大人是关键人物，自然不会折了礼数。

寒暄几句后那曹经略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人退下，花厅中只剩他们三人。

“不知道汪太医回元丹炼得如何了？”那曹经略想是打惯了官腔，言语盛气凌人。“童大人那里已经所剩不多，如不尽快补上，只怕大人会很不高兴。”

汪太医汗颜道：“实不相瞒，赤紫河车近日短缺，没有这味药材作引，实在没办法炼出回元丹……” 曹经略面容微怒，“一直以来只需尔等寻得药引，不必尔等亲自取药，而今却只知无法，那还留你们有什么用处？！童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国殚精竭虑，需那回元丹滋补气息，若是断了丹药，有什么闪失，你们可担待得起？！”

“大人息怒。”孙步云上前一步，“并非小人推脱，只是……”

“只是什么？”曹经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此事若是办得好，自然有你的好处，若是砸了，也没你的好果子吃！”

孙步云见曹经略神色不善，颤声道：“小人也知道药引重要，只是近月来少有人延医出诊，就算有赤紫河车成熟，我们也无法得知……何况最近六扇门不知道为什么查得很严……说是刑部签发的公文。”

“刑部？”曹经略沉吟片刻，冷笑道，“刑部又算什么，一纸文书也不过是张白纸而已。”

孙步云伏首道：“可是昨日京城第一名捕龙涯也亲自到医馆察访，便是普通的一味紫河车到货也有要登记来历去向，并非我等不尽力，其中着实为难。”

明颜听得此言，心念一动，心想紫河车是指妇人产子所脱落的胞衣，却不知道加个“赤”字又是什么东西？半月前掌柜的倒是送了两瓶好酒给龙捕头，莫非为的是同一桩事情？

正思虑间，突然觉得一股恶寒，那门外又进来一人，却是个中年道士，不知道为什么，明颜一见到他就浑身不舒服。

那道士不似汪孙二人一般做小伏低，见了曹经略也只是拱拱手，“适才遇到点麻烦事，所以来得晚了，大人勿怪。” 曹经略笑道：“无尘道长言重了，刚才正讨论药引之事……”

“贫道在外也听到一些言语。”无尘沉声道，“最近的确风声颇紧，取药之事只怕有些困难。”

曹经略哈哈大笑，“道长乃神人，区区几个刑部捕快翻不起什么大浪，又何必忌讳？明日禀告童大人，收回那一纸公文，也是寻常事。”

无尘面色有几分难看，“贫道对那捕快倒不如何忌讳，只是刚才在太庙南街孙记药材铺看到一只上好的赤紫河车……”说罢耐人寻味地盯住跪伏一边的孙步云。

孙步云顿时大汗淋淋，心跳如雷，白净面皮转作一片惨然。

“你不是说没有吗？！”曹经略一声暴喝，吓得孙步云身如筛糠，抖个不停。

“大人……大人恕罪……道长所见……是小人发妻……”孙步云如何不知无尘的意思，虽然早厌烦了莬娘，但她腹中孩儿到底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倘若被无尘剖腹取胎，必定一尸两命……虽然一直以来替人做这有亏阴德之事，当真落到自己头上，却是知道害怕了。

明颜心头一颤，豁然开朗，心明之后却是一片恶寒。先前听何栩言道孕妇血案，本以为是妖怪所为，不想居然是下面几个恶人的行径！

无尘无视孙步云惊惧神色，继续说道：“原本想要采药，不想却遇到个死对头，斗之不下，又恐着了痕迹，也只好先回这里……”话音未落，突然眼中精光暴涨，“什么人？” 扬手之间，一道寒光直取梁上的明颜！

明颜没想到那道人居然察觉到自己的气息，躲闪不及，只觉得肩上一痛，却是一只寒铁跗骨钉，顿时半身酸麻，现出原形，自檐上摔了下去。

“原来是只猫妖。”无尘正想伸手擒她，明颜将身一滚避了开去，飞身扑将出去，一路狂奔！无尘哪里肯放她离去，手中桃木剑出鞘，快步追了出去！

明颜身体沉重，肩头剧痛倒也罢了，此时每跑一步都觉得四肢发麻，也不知道那道士的跗骨钉上做了什么文章，此刻若跑不出去，只怕一条小命就要送在这里！

转过回廊见到外面的水榭小桥，只要出得去，就有机会跑掉，可身子已然不听使唤，而听得后面脚步声沉，更近一步！

就在此时，水塘池面如同撕裂一般，露出一条口子，里面猛地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掌，按在明颜背上，未等她发出一声叫喊，便将她拉下水去！水面顷刻闭合，半点涟漪不现。在紧追而来的道人看来，受伤的猫妖似乎是凭空消失在这条桥上！后面有人跟了上来，见得这般情状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无尘知道那猫妖已逃得远了，也不以为意，转头看看还在发呆的孙步云，“不知道在孙老板看来是童大总管重要还是发妻重要？”孙步云脸色惨白如纸，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却说明颜被那只怪手拉下水去，张口呼叫，却只觉得水流直往口里灌，挣扎几下，却觉着口里灌入的不是水，而是酒！

蓦然身子一轻，眼前一亮，却发现自己正泡在一只大酒缸里，将自己从酒缸里拉出来的正是鱼姬！

“掌……掌柜的……”明颜心头一喜，知道是鱼姬用分水换景之法救了自己，心一宽，顿时失去了知觉。

待到悠悠醒转，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里床上，肩上的伤已包扎妥当。鱼姬坐在床头，把玩着手里一枚碧泠泠的跗骨钉。

“掌柜的……”明颜想坐起身来，奈何浑身无力，似乎这个皮囊不属于自己一般。

鱼姬眉头微皱，“早跟你说过不要太过冲动，这下可吃苦头了……” 说罢取过床头一碗清冽的酒水，将那只跗骨钉浸了进去。

说也奇怪，那跗骨钉一入水酒，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婴孩啼哭声，听来分外瘆人。随着阵阵啼声，原本清彻的酒水居然飞快渗出一片混浊的暗红！酒水在碗里翻滚奔涌，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溅出半点来，到最后哭声渐息，那碗酒水变成了绛紫色，总算是完全静了下来。

明颜知道那跗骨钉有古怪，不料竟有这等异相，心中正有疑问，却听鱼姬说道：“把它喝下去。”

“啊？”明颜露出几分犯难的表情，“不是吧……”

“你可知道那跗骨钉上有什么东西？”鱼姬叹了口气，“要是你打算一辈子都这么躺着，也可以不喝。”

“我喝，我喝……”明颜吃她一吓，也顾不了许多，自鱼姬手上接过酒水，捏着鼻子灌下去，只觉得喉咙里满是腥气，说不出的难受。正想翻身呕吐，突然发现身体一轻，不再像先前一般浑身无力。

“掌柜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颜干呕两声，抬头问道。

鱼姬眉头紧锁，半晌长长吁了口气，“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听过炼血婴？”见明颜满脸茫然，接着说道：“玄门邪法中有一门炼魂术，专取未见天的婴孩元神炼制，所得的血婴秉承怨毒之气，可供炼术人驱使，吸取敌人元神，害的人越多，血婴就越厉害。你中的跗骨钉上便附有血婴，若非你身为异物，又有这几百年修为，只怕当时就了账了……”

明颜脸色变了变，“居然如此厉害，难怪我一看到那臭道士就浑身不自在。那些人完全是疯了，居然用这么阴损的法子！”片刻顿时叫苦连连：“掌柜的你叫我喝那酒水，岂不是连魔物也一并吞下了！”

鱼姬摇头道：“血婴早被我的浣魂露洗涤，也无什么危害。只是那血婴是无辜婴孩元神所化，身世可怜，只要你替它念经超度，也算是功德一件。”

明颜一听念经，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要念经啊……不念……我是说要是忘了，会怎么样啊？”

“也不会怎么样，最多它在你的五脏庙长住，什么时候高兴了就闹腾闹腾。”鱼姬转头看看天色，心想这猫儿不定性，吃这亏就算历练，想来也会改改冲动的性子。

明颜无可奈何道：“也只好如此了，还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最可恨的就是那群恶人，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难道就不怕报应？”

鱼姬冷笑道：“那赤紫河车的药效不见得好过寻常紫河车，想是有人故意教唆，乘机收取婴孩元神才是真。那群名利之徒为向上爬，又有什么做不出来？只是这般忙活下来，造下孽因，却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明颜叹了口气，“可惜那些孕妇和孩子，枉送了性命……想不到那些人坏起来比妖精还坏……糟了，那臭道士在打莬娘孩子的主意，会不会……”

鱼姬起身踱到窗边，“那边有小栩在，道士一时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我只是担心有人利欲熏心，会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掌柜的，这事咱们得管管。”明颜心神激荡，跟了过去。

“管？怎么管？你好好休息吧，要发生的始终都会发生，急也没用。”鱼姬长长叹了口气，“要怎么管才管得了暗藏的虎狼之心呢？”说罢转身掀开门帘，走出房去…… 鱼姬到了外堂，思量片刻，便打发个街边的闲汉去金紫桥崔府跑一趟。目送那人走远，就听身后珠帘叮当，知道是明颜按捺不住，“你又想做什么？”

明颜腆着脸嬉笑道：“掌柜的口里说不管，一转身就套足了交情。先找上刑部的龙捕头，现在连兵部崔望月崔将军也请将出来……”

鱼姬伸手拨了拨算盘，“那姓曹的经略相公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背后靠山不小，唯有加以钳制，才会有所收敛。”

“何必这么麻烦？”明颜扬眉道，“不如……”

鱼姬抬眼看看明颜，“若是以暴制暴可以解决问题，那倒是简单了。你百年修行不易，莫要因为一时冲动让人记下一笔，误了前程。”

明颜闻言下意识看了看天，仅见天际落日余晖，突然打了个寒战， “掌柜的，为什么恶人行凶天不收，妖精未曾作恶却还要怕天谴？”言语之间颇为不愤。

鱼姬淡然一笑，“人有人道，妖有妖规，天道使然，不可逾越。世事原本如此，哪得许多公平可言。就是这京城之地，如无鸡鸣狗盗之辈滋扰百姓，引得公门中人追缉，也显不出大老爷勤政爱民。上仙要受世人香火，自然也要有所作为。”言毕眼中俨然几分讥诮之意。

明颜心头茫然，沉默片刻，“掌柜的，难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鱼姬轻叹一声，“以你的性子，我说不管你可会听？只要知所进退，不逾越天道，顺其自然也就罢了。” 明颜不再接口，只是隐隐觉得掌柜的心口不一，晦涩难懂。

接连几日都相安无事。

街上时常见到公门中人往来奔走，便是入夜，汴梁城的守军巡夜也频密许多。

孙步云自那日再未归家，莬娘不知自己尚处险境，只是伤其无情，时时垂泪，容颜更是憔悴。

明颜伤势渐好，不时去莬娘那里探视，见其失魂落魄的模样，更不忍心将实情告之，唯有心存侥幸，希望那孙步云尚有一丝良知，不会为了荣华富贵对妻子下毒手。

这夜依旧酷暑难当，莬娘无心睡眠，独自一人身处小院，思量之前的夫妻恩爱，再看眼前的凄凉孤苦，不由得悲从中来，黯然泪下。

何栩自当日和那无尘对上一仗后，心忧莬娘母子安危，听鱼姬言语，知道莬娘临盆在即，只要等到孩儿出世，就自然不怕那道士为祸，索性暂时留守孙记药材铺附近，暗中保护。此刻何栩藏身屋顶，见她这般情状，心头也觉憋闷。

正寻思是否要现身出言宽慰，就见墙外人影一闪，依稀是那日交手的道人！

“好贼道！”何栩清叱一声，飞身直追而去，只见那人脚步甚快，直奔南门。

何栩见状，哪会放他轻松离去，紧跟其后，追出半个时辰，南门城楼已在眼前。

门前守军见道人急奔而至，纷纷上前拦截喝问。

那无尘道人无奈停下脚步，后面的何栩追到近处，手中诛邪剑呛呛作响，似乎要自行出鞘！

何栩大惊，心道上次交手，诛邪剑并无如此反应，那道士虽然邪恶，也是肉身凡胎，怎么引得剑啸？当下不敢大意，横剑胸前。

那道人面色突然转为赤红，眉目之间说不出的狰狞，宽大道袍内顿时浓烟滚滚，片刻之间将自己完全笼罩其中，不见人形。浓雾中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婴孩啼哭声，更夹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四下扩张！

周围的军士见此异相都惊得目瞪口呆，手里抓着兵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此时，那腥臭的浓烟如同有生命一般横扫而来，一名军士躲闪不及，顿时被卷了进去，只听浓烟中除了婴孩啼哭外，更有那军士的惨呼声！何栩心知凶险，但也不能见死不救，手中的诛邪剑挽作一片剑花，宝剑到处，浓雾顿清，露出那军士满是惊惧的脸来！

虽是身不由己，他手中的钢刀依然快如闪电，冲着何栩的颈项劈了下来！

何栩大惊，慌忙举剑相迎，不料那刀上劲力奇大，一时居然招架不住！而那浓烟已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向何栩罩下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闻一阵马蹄声响，旁边闪出一柄银枪，红缨过处，带起一道寒芒！

那枪杆以横扫千军之势拍在军士的胸口，只听“啪”的一声，那名军士顿时摔将出去，原本劈向何栩颈项的钢刀也脱手而出，掉在地上！何栩的诛邪剑不用抵御钢刀，自然不畏惧那近身的浓烟。

旋身起舞，剑光如织，衣带翩翩。

当她的剑冲破浓烟包围时，那婴孩凄厉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浓烟顿时消散，一张人形的黄纸飘摇而下，连带一枚被斩作两段的钢钉。

“是傀儡！”何栩猛省，“糟糕！调虎离山！”

这里是血婴所附的傀儡，那真的恶道人只怕已在莬娘小院之中！

这里离孙记药材铺有半个时辰的脚程，便是插上翅膀飞回去，只怕也来不及了！

“上马！”何栩闻声抬眼望去，只见一匹玄色骏马四蹄踏雪，上面端坐着一位白袍将军，铁甲银枪，威风凛凛，想必是适才为她解围之人。

何栩不记得认识这等人物，踌躇片刻也顾不得许多，旋身落在马背上。

那将军笑道：“坐稳，抱紧了。”正要催马前行，突然身子一轻，已然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他身手了得，一个翻身站稳身形，见得马背上佳人莞尔一笑，一声呵斥，骏马人立而起，发足狂奔而去。

深深的夜色中一骑快如流星，远处风中传来一声：“得罪——”

周围的军士看得呆了，半晌才围了上来，“崔将军，你的马……” 崔望月又好气又好笑，“本将军乐意借给人家，几时轮到你们管？！”心道这等过河拆桥的刁钻女人也不知道怎生养成……

却说莬娘在院中见到何栩飞身离去，不由得大吃一惊，本能地想要回房躲避，却听院外响起叩门声。

莬娘犹自踌躇是否应门，就听得自己相公的声音。

莬娘虽恨他无情，思及腹中孩儿，也难以将之拒之门外，于是忍着腰身沉重，快步过去开门。一开门便见孙步云埋首立在门外，身后还有一人，没有掌灯，看不分明。

“你舍得回来了吗？”莬娘心中哀怨，冷冷撂了一句，也不去理他，径自转身回屋。

门外两人也不言语，只是进院关门，跟了过去。

莬娘在灯下见自家相公面色惨白，身子微微发颤，身后还跟了个道士，不由得好生奇怪。

那日无尘无意间看到莬娘，本想下手，却被何栩坏了好事。莬娘对自己遇险之事一无所知，自然不认识无尘，只觉得自家相公平日里从不近僧道之流，不知为什么突然带个道士回来。

“这位道长是……”莬娘转头询问孙步云，却见他脸色更加难看，不由心中慌乱，向后退了一步，蓦然身子一麻，顿时动弹不得！

“你要干什么？”莬娘顿时回过神来，眼见无尘阴恻恻的脸自眼前晃过，心中大骇，想要挣扎逃脱，却哪里动得了？

“相公！”莬娘没有办法，惊惧之下只是呼唤自己的丈夫，希望他可以保护自己。可是很快这个希望破灭了。

她的丈夫只是缩在角落里，拉过袖子，遮住那张可鄙的脸。别说像个男人一般站出来保护她，此刻他抖得像一只鹌鹑！

无尘自怀中取出一块手帕塞在莬娘口里，免得她高声呼救，惊来旁人，然后将她移到床上。由于角度的关系，莬娘只能够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自家相公发抖的身影。

无尘冷笑着自怀中摸出一个匣子放在床头，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和一把锋利的小刀。而后用刀熟练割开她的襦裙，让她高隆的腹部袒露在外，口中更是念念有词。

莬娘又惊又羞，依稀觉察那道士是要对自己腹中的孩儿不利，不由得方寸大乱，泪眼中尽是乞求之意。

无尘对胎儿志在必得，又怎么会放过她，一面蘸取玉瓶中的猩红血水在莬娘腹部画符禁锢婴孩元神，一面缓缓举刀……

“喵嗷！”一声凄厉的猫叫惊破夜空，无尘只觉得脸上一痛，闪避开去却发现床前多了一只通体黄毛的猫，双眼幽碧，寒光四射，顷刻间化为一个怒目少女，手中匕首锋利，正是明颜！

莬娘见得明颜，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心神激荡之下居然晕了过去！

“猫妖？”无尘冷笑道，“手下败将居然还敢来送死？”

“是送你这个妖道去死！”明颜恨然道，话音未平，已然出手！两人斗在一处，房中拳脚纷飞，家具早被砸了个稀巴烂。

论实力，无尘自然占上风，但明颜发起狠来也非等闲之辈，这般缠斗下来，无尘倒是开始心慌了。

用傀儡调开劲敌，时间有限。适才用咒语禁锢元婴，必定引发元婴挣扎，若不能够在三炷香内取胎，婴孩要么胎死腹中，要么自产门出世，到那时便得物无所用了……

“孙步云，你动手！”无尘偷了个空当，将小刀扔在孙步云面前，只惊得孙步云面无人色。

“还在磨蹭什么！”无尘见他没有动弹，一面逼开明颜，一面厉声喝道，“误了时辰就功亏一篑，你可吃罪得起？！”

“你是不是人啊，那是你老婆孩子！”明颜无法甩开无尘，气急败坏的喝道。然而似乎却没有任何作用。

她看到那个抖作一团的男人一边颤抖，一边慢慢爬过去捡那把罪恶的刀，惊慌失措的眼中更添了几分孤注一掷！是的，对他而言，老婆孩子又算得了什么？那只是个粗鄙的村女，原本就配不上他。

有了经略大人和童大总管的提携，以后有的是大好前程。

他可以再娶，可以娶汪大小姐，可以继承御医世家…… 他还年轻，孩子要生多少就可以生多少。

就算汪大小姐年纪大了，有了财势，多得是女人给他生…… 这个粗鄙的妇人和她肚子里的又算什么？

孙步云原本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狠辣的笑意，一步一步挨到床边，用厨子看案板上的菜的眼神看着自己妻子高高隆起的肚子。

“你疯了？！”明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疲于应付那极其狠辣的

无尘道人。

阵痛……

莬娘颤抖着睁开眼睛，她感觉得出孩子的躁动不安。

眼前是丈夫的笑脸，好久好久都没有看到过的笑脸，自从他把笑脸给了那个美丽高贵的汪大小姐，已经许久不见……

“相公……”莬娘满足的微笑凝固在嘴角，因为她感到一道冰冷的寒气刺入自己的肚子的同时，丈夫的笑脸上笼罩了一片猩红！

她听到丈夫歇斯底里的笑声，笑得像哭，甚至听到了肚子里的孩子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孩子……”莬娘叹息一般的声音渐渐遥不可闻，圆睁的双眼还在看着正在割裂自己身体的丈夫，看着他粗暴地把手伸进自己的肚子，抱出一团血肉模糊，然后空空的肚子像一个破旧的口袋一样瘪了下去……

孙步云托起那个血肉模糊的婴孩，他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孩儿，小小的手，小小的头，圆圆的肚子上破开一个大口，却是刚才刀子贯穿莬娘腹部之时连婴孩也一并贯穿！

这个还没出世就被自己亲父刺死的女婴有着圆圆的大眼睛，和她母亲一样的，圆圆的，睁开的大眼睛…… 眼睛在看他。

孩子的，妻子的，同样圆圆的眼睛，都在看他。

孙步云蓦然身上一冷，手上无力，婴孩滚落床榻，撞翻了床头那个羊脂玉瓶，一大瓶猩红的血浆喷洒在孩子身上，红得发紫…… 无尘听得有异，转过头去，顿时惊骇万分，“你做什么了？！”

只见那沾染在婴孩尸体上的暗紫色血液面积在飞快地扩大，一时间根本分不出是混合了婴孩和她的母亲身上的血液，还是因为那小小的羊脂白玉瓶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暗紫色的血液来，抑或两者皆有。

很快的，地面上已经汇成一大摊血泊，血泊中翻滚着无数气泡，浮起来，又裂开去，每次裂开都发出咯咯的笑声，婴孩的笑声！紫色的血似乎永远都流不尽，在地板上蔓延…… 孙步云的眼睛此刻也睁到很大，很圆，甚至眼角都裂开血口，他看到那紫色黏稠的血泊中在一下一下涌动着什么，感觉既笨拙，又莽撞。他的心跳得很快，也怕得要命，可是他一点也动不了。

因为那血液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脚下，黏黏糊糊，就像粘住小虫的蛛网一般柔韧，只可惜的是，像小虫一般被牢牢缚住的是他自己。

而后他看到一个个有着小手小脚的紫色的婴儿从血泊中浮现，挥舞着肉呼呼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朝着他爬过来！

看到这些，孙步云已经连手脚并用爬走的力气也没有了，因为他的身体很重很重，就像浑身挂满了铅块一样。唯一能做的就是瘫倒在地上，无助地看着那些紫色的婴儿一个接一个慢慢爬上他的身体，从脚慢慢爬上来，像是一瞬间，又像是过了一百年这么久，每爬上来一点点，就觉得身子又冷了一分……

耳边只听到婴儿娇滴滴的笑声和惨烈的嚎叫声，只不过嚎叫的是他自己。

当紫色的血液爬到他喉咙的时候，他悠悠想起幼时父亲向他解释他名字的由来：孙步云，平步青云……

然后那一张张紫色的小脸已经凑到了他的面前，带着天真稚嫩的微笑，张开布满利齿的嘴，一口一口开始撕咬他的脖颈面庞，扯下的肉块淋漓着他的带着温度的血液融进那一摊紫色的血泊中，带起一阵颇为惬意的婴儿独有的满足笑声…….

明颜和无尘早停止了打斗，目瞪口呆地看着孙步云全身布满紫色的血液，如同一个巨大的破败人偶，渐渐残缺，露出皮肉包裹的森森白骨！

最为可怕的是，他还没有死，非但是没死，对于疼痛的感知更是从来没有过的准确完整。而他无力挣扎，只有徒劳地看着自己被渐渐蚕食殆尽。

不过很快，他看不到了，因为他的两颗眼珠已经被啄食掉了。

但是看不见也不妨碍他的感知，身体绵绵无尽的痛楚和耳边那一阵阵天真无邪的婴儿笑声，已经渗入骨髓……

“小心！”明颜听得一声叫喊，身子一轻，却是何栩及时赶到，把她拉出屋去！那无尘见机稍慢，却是来不及了，那紫色的血液已经蔓延到他的脚下……

在凄惨的嘶叫声中，无尘也和孙步云一般，渐渐消逝在那摊黏稠的紫色血液之中，将血液的颜色染得更为混浊……

何栩叹了口气，抽出腰间的诛邪剑。明颜见状忙一把拉住，“你要做什么？” 何栩沉声道：“这里邪气太重，只有一并净化了……”

“不行，莬娘和孩子都是无辜的，你用诛邪剑镇邪岂不是连她们也一并灭了？”明颜摇头道。

何栩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能贻害无穷啊……”

话音刚落，院内突然下起雨来，冷冷清清，弥漫着淡淡的酒香。雨滴穿透屋顶，滴落血泊之中，点滴都是凄清……

“是掌柜的。”明颜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浣魂露。” 夜色渐渐淡去，天边已有曙光。

那片阴冷的紫色血泊早已干涸，面上浮起一层鲜嫩的苔藓，裹着清晨的露珠，闪着紫亮的光。

一片生机盎然。

谁也猜不到那片紫苔下隐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翌日。

鱼姬的酒馆人声鼎沸，坐了不少客人。

明颜偷眼朝堂子里看了看，低声对鱼姬说道：“掌柜的，龙捕头把手下的弟兄带来了，崔将军也把小的们带来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鱼姬偷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一个俊俏的女孩儿揭开珠帘走了出来，腰上系了块漂亮的围裙，微红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小栩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明颜沉吟片刻，恍然大悟，“你……”

“嘘~~~”鱼姬自柜台下亮出半柄木剑，“这是抵押的酒债啊，昨晚的浣魂露可是下了老本呢……”

何栩端着托盘，走过一个青年男子的身边，听着他有节奏地敲着酒杯，终于停下脚步。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促狭的笑容，低声说道：“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第五话 鼍泪

七月七，相传是一年一度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

是以每年的七夕乞巧，对于汴京的少女们，都是一件相当重要的大事。

依照俗例，多是呼朋引伴约上几个手帕之交在自家后院备下香案瓜果点心，焚香祝祷，而后将捕捉到的小小喜蛛收纳在特定的小盒之内，倘若第二日打开小盒，看到喜蛛结网便谓之得巧。如果蛛网疏密圆正，便意喻身受织女眷顾，心灵手巧兰心慧质，更有望得一如意郎君。若是新嫁为人妇的少妇，也可借此机会向织女求得早生贵子的好意头。

这一天，男人们自然不会去凑女人们的热闹，因为这一天传说也是魁星爷生辰，魁星庙的大戏开锣，自是精彩非凡。当然，也有不图热闹，只求功名的读书人会挑在这一天祭拜主掌考运的魁星爷，希望求得庇佑，考运亨通，在来年的大试中一举夺魁。

似乎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天，但因为人们的希翼憧憬各异，而带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而对孩儿们来说，这似乎不同寻常的一天最大的盼头就是汴京街边摊当上卖的名为磨喝乐的小泥偶。那磨喝乐大多是手持莲叶，身着莲叶裙，虽是土胚捏制，却都做得肥肥胖胖甚有福相，面上描彩更是精致。一手抱上一个磨喝乐，一手抓上几个油面蜜糖的乞巧果子，便是孩儿们这天的行头。

谁抱的磨喝乐更大更精致，谁家的乞巧果子更甘美爽口，也成了孩儿们嬉笑攀比的资本。汴京的街市上时时响起孩儿们稚嫩的童音，或嬉笑阵阵，或朗朗而歌。

“七月七，牛郎会织女，喜鹊架桥……” 孩童拍着手，在街口唱谣嬉戏，往来奔走。

明颜靠在门楣上呆望片刻，突然转过头去，“掌柜的……”

“啥？”鱼姬眼睛依然盯着账簿，手中算盘拨得飞快。半晌没听见明颜言语，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来，却发现明颜看着街边游戏的孩童发呆。

“你没问题吧？”鱼姬翻了翻白眼，心想自上回那疲懒狐狸被何栩惊走之后，便一直没有回来，虽说还有一大笔酒钱未清，他这一去馆里倒也没那么聒噪，反是这明颜丫头开始不对劲了。

“没……没事。”明颜摇摇头，回到柜台边，“掌柜的，今天晚上听说是牛郎会织女呢。”

鱼姬哑然失笑，“怎么，你这迷糊丫头也想学人家乞巧拜月求个好相公啊？”

明颜呵呵一笑，“那倒不是。可是掌柜的，真有牛郎织女鹊桥会的事情吗？”

“兴许有吧。”鱼姬长长呼了口气，伸了个懒腰，“传说中挺难的，一年才见一次，各自守在天河两岸，可望而不可即。不过都还算幸福了，至少可以远远看上一眼，已经好过很多人了。”

“还有人比他们更惨的吗？”明颜接口问道。

鱼姬怆然一笑，“当然，至少他们还有希望。”她起身自架子上取下一个琥珀瓶，就着两只杯子斟上，顺手递了一只给明颜。

明颜看着杯中清到极致的酒水，嗅了嗅，却全无半点酒味。“掌柜的，怕是弄错了，这是水，不是酒。”

鱼姬笑笑，“尝一口就知道了。”说罢将酒杯送到唇边，浅浅噙了一口，眉头微皱，片刻方才咽下，眼中泪光隐隐。

“掌柜的……”明颜吓了一大跳，“你没事吧？”

鱼姬淡淡一笑，“没事，只是品出酒中真味，觉得有点感伤罢了。你

也试一口。”

明颜嘟囔道：“我就不信喝酒会喝出泪来。”说罢一扬头，将一杯酒都倒进口中。那酒水一入口，顿时如火如荼，难受非常。明颜暗叫上当，张口要将酒水吐出来，却不料鱼姬伸手捏住她的腮帮，哪里吐得出去？

只觉得那口酒水在喉舌之间冲撞往来，辛辣中更带凄苦，好不容易下得喉头，心头却不知为什么怅然若失，不觉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鱼姬松开手来，掂起自己的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明颜用袖子抹泪花，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好半天，明颜心情平复，方才开口问道：“这酒为什么让人喝了想哭？好生奇怪……”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鱼姬懒懒地倚在柜台边，把玩着手里的琥珀瓶，看着瓶中所剩不多的酒水幽幽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天边的金色霞光，放下酒杯，“今儿过节，早些打烊，正好出去走走。”

明颜应了一声，心想莫非掌柜的也打算去那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的私房话不成？夜色如水，繁星如缀。

鱼姬拂袖灭了檐下一长排灯笼，留下旗帆旁边的一盏，隐约照亮倾城鱼馆的招牌，转头见明颜快手快脚地封上门扉，眉目间尽是期待。

“走吧。”鱼姬心知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去，也懒得多说，右腕一翻，手里多出一只琥珀瓶，递给明颜，“酒快没了，正好去取点回来。”

“哦。”明颜快步跟上鱼姬，不时偷眼看看夜市的繁华景象，只见众多情侣在街市游历穿行，欢声笑语起伏跌宕，心想到底还是人间热闹。

鱼姬与明颜顺着御河而下，一路上也遇到不少年轻人在河畔对月谈心，郎情妾意。好不容易到了一处暂无人烟的河堤，鱼姬捻了个分水咒，只见那段原本恬静的河面顿时一分为二，现出一个深邃的通道来。

明颜早见过这分水换景之法，见鱼姬飞身跃入，也将身一纵跟了上去。虽未睁眼，也听得周围水流激荡，直到双脚踩上实地，方才睁开眼来。

只见四周俱是芳草萋萋，夏虫唧唧，更无半点人烟，暗黑天幕上的星河格外清晰，照得脚下干涸的石沟一片银白。

“这里很美啊。”明颜叹道，沿着石沟向上走了好几步，“掌柜的，你不是说来取酒水吗，这里连水都没有，又哪里还有酒？”

鱼姬淡淡一笑，“泉眼在上游，还有几步路程。”说罢踏着石沟里的卵石向前行去，山间微风掠起几片草浪，更有无数幽幽的萤火上下游弋，恍若仙境。

明颜兴冲冲地跑在前面，不时伸手去掬身畔的萤火虫，再任由它自手缝中逃逸，自得其乐。直到她不小心撞上一根坚硬粗糙的石柱，才停了下来。

那石柱很奇怪，像是被人凌空斜斜深插入地面，露出地面的部分也有一人高，表面早被雨水侵蚀得千疮百孔。

“哎呀，什么破石头，好死不死地杵在这里，想撞死人啊。”明颜不悦地嘀咕道，顺便重重踢了一脚，却撞得脚丫生痛，那看似破败的烂石头更硬过铜墙铁壁。

鱼姬摇了摇头，心想这丫头的急性子大概是一辈子都改不了。“还是算了吧，要是妖王鼍刖的断山锏这么容易就让你踹断了，你也不会留在我这里。”

“妖王鼍刖？”明颜眨了眨眼睛，“什么人啊？很厉害？”

鱼姬笑道：“这里原来叫修罗泽，气候阴湿，方圆五百里的妖魔精怪不计其数，能够一方称王的自然不差。”她移步绕石柱一周，伸手拍了拍那无比粗糙的砾石表面，“想不到过了将近一千四百年，断山锏还屹立不倒，难怪一路行来方圆五百里还算太平。”

“这么说来，那个叫鼍刖的是只好妖了。”明颜问道，“可是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啊？他去哪里了，得道成仙了？”

“成仙？……哈哈，成仙有什么好？妖总想修成仙，殊不知天界冷清，哪里比得世间逍遥自在，那群高高在上的神仙也不见得就逍遥快活胜过芸芸众生……”鱼姬叹了口气，“也难怪，一千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明颜哪里明白鱼姬话里有话，只是垂首道：“掌柜的总说成仙不好，可谁又不想成仙？不用躲躲闪闪地做妖精，不用怕终有一天老死重堕轮回，还可以受世人尊重供奉……明颜只是只微不足道的小妖，成仙只是个

可望而不可即的梦罢了……”

鱼姬见她言语之间颇有些抑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路是自己走的，能否成仙并不重要。妖又如何？人间有句话叫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所作所为光明磊落，就不比仙人卑微。便是妖王鼍刖也曾经只是个卑微的小妖而已，你也不用妄自菲薄。”

“小妖？”明颜闻言抬起头来，面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没错，小妖。”鱼姬喃喃道，星光月色下那早已经石化的断山锏似乎还在闪着荧荧白光……

他曾经只是五百里修罗泽里最普通的一只鼍。在他身形尚未长成之前，每天都过得很小心，因为沼泽上盘旋的老鹰很中意他那并不坚固的皮下包裹的血肉，便是大一点的蝮蛇也可以轻松绞杀他，一饱口腹，甚至巨大的同类也是致命的威胁。他必须小心翼翼，用最快的速度猎取足以果腹的食物，再把自己深藏在泥浆之下，躲避无数天敌的猎杀……

这种战战兢兢的日子从他自蛋里爬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没有停歇过，尽管此时他的体形和力量早胜过幼时百倍。从最初的捕食青蛙虫豸果腹，到不眠不休潜伏在泥沼之下，用他铜锏一样的巨尾将一头强壮的花斑猛虎扫落泥沼，再一口咬碎猛虎的头颅…… 如果说有一样没变的，那就是弱肉强食的定律。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终于在一个月圆的夜晚，他突然发觉自己老树似的皮甲开始发痒松动，忍耐着剧痛在岸边的砾石上磨砺之后，他从一直跟随自己的那层厚甲中爬了出去，甚至可以像曾经见过的人一样站立起来！

那一刻，懵懂如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头普通的鳄鱼，而是修成人形的妖怪。

这个世界本无公平可言，有人生来显贵，有人生来贫寒，便是妖物精灵，也因出身分了三六九等。没有显赫的家族，没有沾亲带故的仙家提携，也并非什么汲取天地灵气、得天独厚的灵兽，毫无疑问，他是最卑微的那一种，卑微到连名字都没有……

他曾经见过修罗泽里的妖王蛟戮出游，如何前呼后拥招摇过市，如何勒令领地上的妖怪精灵将各自辛苦修行的妖力上供，稍有不如心意，就被蛟戮一口吞下肚去。

蛟戮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不光是因为他拥有强大的妖力，也因为他与龙王本是血亲。有这层关系，众妖就算不甘受他鱼肉，也不敢相逆，要么谄媚相侍，要么迁居他处，剩下的多是深居简出，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所以他突然明白，在妖精的世界也一样是弱肉强食。

他不要做别人口中的肉，也不屑趋炎附势做妖王的走狗，所以他花在修行上的时间比其他妖怪多出一倍，除了觅食之外，他都藏身于巢穴中刻苦修行，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不用仰人鼻息。

鼍刖，是一个记号，也是一种志向。他知道有朝一日，鼍刖的名字必然响彻妖界，不在蛟戮之下，尽管那时候他还不太懂什么叫做抱负。

修行中根本觉察不出岁月的飞逝，几百年过去，鼍刖的苦修也有所回报，功力增长，一日千里，终于有一天，他托得铸师斩魄之工，用自己的鳄尾炼就了一件称手的兵器——锏。

虽然来于自身，第一次使用的时候，他并不十分了解它的力量，舞到忘形，一锏砸向修罗泽边的山崖，结果一声巨响，将山崖一分为二，当真是无可匹敌。在最初的惊讶咋舌之后，鼍刖给自己的兵器取了个名字叫断山锏，很是欢喜。

他并不知道那惊天动地的一锏不但砸断了山崖，还惊动了蛰伏修罗泽深处的妖王蛟戮。

原本鼍刖一直深居简出，蛟戮向来只知道享乐，也不知道有他这号人物，而今断山锏一出，鼍刖的实力可见一斑。一山不容二虎，妖王蛟戮自然容他不下。

往来相斗几次，一面鼍刖刻苦修炼日益精进，一面妖王蛟戮疏于修行，蛟戮虽略胜半筹，倒也伤鼍刖不得，任他全身而退……

如此一来鼍刖之名在妖界声名鹊起，群妖私下都道鼍刖年纪尚轻，而妖王已日渐老迈，假以时日鼍刖必定能够取蛟戮而代之，成为修罗泽的新妖王。此话传到耳中，蛟戮更是恨之入骨，只是一时间也杀他不得，唯有

变本加厉欺压旗下的妖精，掠取妖力以供己用，等待时机诛杀鼍刖。

时有小妖不堪蛟戮肆虐，偷跑投奔鼍刖。然而鼍刖虽有扬名立万之心，却无自拥为王之念，早年刻苦修行只为自立自保，一身傲骨自然看不起以奴才自居的妖精们，加上生性冷淡，对妖精们不予理睬，久而久之，群妖皆道其狂妄，无人敢去亲近于他。

鼍刖也无他念，居于浅泽之中，不涉足蛟戮所居的深泽，每日仍是刻苦修行，闲暇在浅泽游弋，虽形只影单，茕茕孑立，日夜磨砺断山锏，似乎多了个不说话的同伴一般，也自得其乐。他话也不多，一直以来，所见的活物不是他捕食的猎物，就是不同道的妖精，会不会说话也无关紧要。一心修行，不羁于外物，偶尔出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深泽与浅泽交界处的水面上多出来一座水榭，枯竹搭建，纱帘低垂，也不知道住了什么人在里面。只是在难得一见的晴天里可以看到摆在栏杆上的花盆里一株不知名的幽草，裹着晶莹剔透的露水，在阳光下青翠欲滴。

像修罗泽这样的穷山恶水，多的是瘴气阴湿，能够在这里住的自然不是常人。

鼍刖虽不感兴趣，时常路过也免不了多看一眼。不过很奇怪，以他的眼力，居然无法穿透那帘细纱，看清里面的情形，只是知道离水榭越近，水越清，越冷……

水至清则无鱼，更养不出青蛙虫豸，实在不是觅食的好去处，况且这里离蛟戮的水宫比较近，即使他不太忌讳妖王，也不愿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要填饱肚子，浅泽中也有不少美味的食物。对他而言，更为中意的是岸上的血液有着温度的猎物。

他喜欢和从前一样，隐在岸边的浅水中，静静等待耐不住干渴的猎物到来，再出其不意一口撕裂对方的皮肉…… 或许有些凶残，但对一只食肉嗜血的鳄鱼而言，只是遵从天性罢了。

然而，这一天性近来却少有成功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来他巢穴附近浅滩喝水的动物少了很多，到后来居然十天半个月也看不到一只。

鼍刖心中虽有疑惑，却无人可解，这次一连等了三天才见到一头花鹿，他心头欢喜，只等它走得近了就将这送上门的鲜肉祭祀自己的五脏庙。

不料那花鹿还未靠近，旁边芦苇丛中突然射出几粒石弹，惊得那花鹿掉头就跑！

到嘴的鲜肉任凭是谁也不会轻易丢弃，鼍刖心中着恼，现出人形，飞步直追，眼见那花鹿近在眼前，正要一把擒住，却听得背后有物破空而来！鼍刖反手一抓，手里捉住一枚坚硬的石弹，猛地转过身去，却见一个绿衣少女正手执弹弓，隐在芦苇丛中。在这光景，那花鹿早一路狂奔去得远了。

“哪里来的野丫头，为何惊走本大爷的花鹿？”鼍刖心头气恼，面露狰狞。

那少女也不答话，见势不对，转身就跑。

鼍刖也未多想，下意识地紧追不放，两人一追一逃，不多时已出了浅滩的芦苇丛，上了岸边斜坡。

那少女眼见鼍刖越追越近，惊慌之中将足一顿，顿时化为一道轻烟潜入土中。

鼍刖一把抓了个空，挖地三尺也不见那少女踪影，心知是遇上了修炼成人的精怪，而今早已经土遁远逃，哪里还抓得到？无端端让人坏了口福也报复无门，鼍刖唯有自认倒霉。

自那之后，鼍刖便时常见到那少女在岸边活动，每每有猎物到了浅滩，都被她使计惊走，鼍刖与她打过多次照面，每次都是眼看就要将她捉到都被她险险逃脱，土遁而去，不知所踪。

鼍刖一时也拿她无法，好在水中也有鱼虾螃蟹，倒不至于挨饿。

说来也是奇怪，这般追追逃逃，虽然没了鲜美肉食，日子倒也不再似从前枯燥乏味。

到了后来，似乎形成了习惯，鼍刖一到清早就去那水边候着，等那少女来搅局，象征性地动动手将她逐开，第二天那少女又会如期而至……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当他在那少女的阻挠下依然捕食了一头小鹿之后，第二天少女没有出现，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出现。

无人搅局，鼍刖应该高兴才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怅然若失，坐立不安。终于在第五天他离开了沼泽，化为人形上了岸。

天性使然，向来少有远离沼泽的时候，所以鼍刖对沼泽外的山地并不熟悉，走出三里地便见前面一大片森林，茂密非凡，只是在林边立了一长排篱笆，蜿蜒而去，不见尽头。

有这么一长排篱笆，难怪这些时日到泽边喝水的动物如此之少。

鼍刖了然于胸，顺着篱笆前行，不多时，果然见那绿衣少女正在编葺篱笆，身边还有一大堆山藤竹蔑。

鼍刖暗自好笑，心想要立一长排篱笆把整个林子都围起来，只怕不用个十余载也不成，这等办法够笨，却也要些毅力才能做到。明知不可而为之，倒和自己先前闭门苦修的傻劲有几分相似。

正考虑是否要现身吓她一吓，却见一只獐子一路跳跃，直冲篱笆而来，鼍刖心想果真运气，偶尔上岸也会碰到这样的美味佳肴。

哪里知道没等那头冒失的獐子蹦出篱笆，就见那绿衣少女握着竹蔑一阵挥动，清叱一声：“怎么又是你这冒失鬼，上次才给你说过怎生又忘了？” 獐子哪里懂得人言，吃她一吓，顿时掉头跑回林中。那少女面露几分无奈，口里嘀咕道：“老是想往那边跑，难道就不怕做了鳄鱼妖怪的点心？要是被吃了，就没人可怜你了……”

鼍刖心知她说的妖怪正是自己，弱肉强食本是天经地义，吃了就吃了，又有什么好可怜的？原本平日对自己妖怪的身份不是如何在意，而今听她口气，倒觉着有些刺耳。

只见那少女十指如飞，片刻不停地绑扎竹蔑，想是铁了心要断了他的食路口福，鼍刖心头颇为着恼，心想既然你认定本大爷是无恶不作的妖怪，索性便恶到底，待我先平了你这排破烂篱笆，再叫你好看！这厢打定主意正要出去，却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而是觉察出四周妖气森森，想是有不速之客来到。他素来不喜欢横生事端，于是将身一闪，躲在一棵大树之后，静观其变。

那少女也觉察出有些不对，放下手中的竹蔑四下张望，屏息片刻，突然脸色一变，发足狂奔！刚迈出两步便见前方地面浮动，似乎地下有什么东西正直冲过来，快如闪电！

那少女惊呼一声，纵身而起，想要跃到树上躲避，不料那地面一声轰鸣，一段黑黝黝的物事自地面弹射而出，转眼间将那少女的腰身缠住！那少女挣扎不得，顿时被扯得摔向地面，跌得七荤八素！

一阵妖异的怪笑声中，一个颇为冶艳的女子出现在裂开的地缝上方，墨色纱裙拖弋数丈，裙脚牢牢缚在那绿衣少女腰际。

鼍刖认得那女子正是妖王蛟戮身边的宠妾媚十一娘，乃是条修炼千年的黑蛇精，原居于东海之滨，性本奸猾，自打搬来这修罗泽跟了妖王蛟戮就越发凶残，教唆蛟戮盘剥小妖也是她的主张。只是而今见她跑来与那黄毛丫头为难，倒是有些奇怪。按理说妖王手下喽啰甚多，便是要向小妖收常例，也用不着媚十一娘亲自动手。

正在疑惑之间，听媚十一娘娇声笑道：“小落妹子，自打你移居天界，咱们姐妹也有好几百年不见了，怎生一见面就如此匆忙？”

那绿衣少女也不答话，见媚十一娘妖妖娆娆渐渐走近，面色变得几分苍白，身子微微发颤。

媚十一娘玩味着对方脸上的恐惧，慢悠悠绕着那名叫小落的少女转了一圈，“啧啧，果然出落得一身灵气……只是为何依旧如此不济，全无半点仙家的能耐？”

鼍刖一旁听得此言，心念一动，难怪总觉得那丫头和一般精怪不同，莫非真如媚十一娘所言？但也不一定，若真是仙界中人，必定如传闻中有灵珠护身，绝不可能让一般妖怪欺近身来。先前与之相斗，确实也是十分不济，只有逃生之技而无招架之力，哪里像是高高在上的仙家？

“你……你想怎样？”小落颤声问道，看着媚十一娘轻轻拈起自己的一束发丝闭目一嗅，更是惊得魂飞天外，“你……你……”

“千年碧雩草，食之可青春永驻，返老还童。”媚十一娘幽幽叹了口气，“何况妹子你还沾过天界的仙气，没准可以让我家大王换鳞长角化身为真龙……也别怪姐姐狠心……”

“我呸！”小落啐了一口，怒目以对，“要吃就吃，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媚十一娘也不着恼，笑得甚是妩媚，“既然妹子这么说，我也省了客套。随我去见大王，说不定大王一时高兴，留你一段根须也不一定。”

笑声仍在，媚十一娘脸上早换了凶狠模样，手里现出一段手指粗的红绳，将小落牢牢缚住，不耐烦地推搡了一把，“便是磨蹭也无用，走！” 那小落怒目以对，但肉在砧板，只有任人鱼肉，被媚十一娘步步紧逼，向修罗泽水中走去……

媚十一娘心头欢喜，近日妖王身边多出几个年轻貌美的妖姬，极尽邀宠之能事，如何及得她今日这般造化？这仙草之精煞是难得，献与妖王自然可博欢心，远远强过以往费力督促众小妖交纳常例。

这般盘算，自然喜不自胜，身在浅泽之中，心早飞回了深泽之下的妖宫。不料行到半路，突然觉得水面乍然混浊，四周妖气森森，却是水下来了强敌！

媚十一娘暗叫声大意，这修罗泽中妖魔没有一千总有八百，个个都铆足了气力讨好妖王，别叫个犯了红眼病的将这宝贝劫了去，落得个为他人做嫁衣裳！

心念百转之间，媚十一娘早一把抓紧小落肩头，一面四下打量水域，只见四面泥水混浊，哪里看得清楚，只是觉得水流渐平，似乎来人去得远了。

媚十一娘正要舒一口气，蓦然听得一片哗啦水声，转过身去，只见水桶般粗细的一段枯木似的巨物正自顶门飞砸下来，表面棱刺戟张，无比犀利！媚十一娘也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松开小落，将身一抖，亮出一把寒光闪闪的蛇形剑，挥剑直撩而上，誓要将来物挥作两段！

那物原本直砸而下，行到半途突然变了方向，斜斜抽向一边的小落，去势不减。

小落早惊得面色惨白，又被红绳五花大绑，哪里避得开去？心道此番休矣！

不料那物近得身来，却只是擦身而过，劲风凌厉，小落顿觉身上一轻，原本紧缚在身的红绳早被截作几段，自身上脱落下来。

小落心头一喜，知道有高人相助，忙飞扑出去，展臂游向远处的枯竹水榭。

媚十一娘哪里舍得到手的宝贝逃了去，一声尖啸，现出原形，身长数丈，遍体黑鳞覆盖，巴斗大的头上一张血盆大口，红信急吐，直扎入泥水之中，只见水面波浪滚滚，直向小落扑去！

眼见便要一口将小落吞下，突然蛇身一挣，数丈长的身躯已飞身而起，直摔向岸边的土地！

只听得哀呼一声，媚十一娘重重摔在坚实的地面上，跌得七荤八素，现出人形后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她咬牙切齿，张目一观，只见泥浆中一道水线奔东南方而去，快如闪电，而远处扑腾的小落已游至水榭，正攀着水中的竹梯而上。

媚十一娘识得那段刚猛无匹的“枯木”乃是一段鼍尾，自然猜到刚才出来搅局的就是盘踞这浅泽的鼍怪，以往听传闻，也知道那鼍怪的厉害，只是没想到那鼍怪居然敢来坏妖王的好事。若是争食那千年碧雩草，却为何放她离去？而今那鼍怪去得远了，那丫头却不知道为什么不避走他处，反而躲进那破水榭？这五百里修罗泽是她蛰居之地，本就熟悉，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这座简陋的水榭来，若是有什么厉害的人物在里面，应该感应得出来才是……

虽是处处透着古怪，媚十一娘自恃千年道行，也没把那破水榭看在眼里，心想既然那搅局的鼍怪已去得远了，也不必再避忌许多，索性铲平那水榭，将那丫头找出来。

媚十一娘先前在水里吃了亏，小心了许多，也不走水路，只化做一道黑烟灌将过去，不多时绕那枯竹水榭转了一圈，化为人形，轻飘飘地落在水榭的露台上。

正如她先前感觉的一样，没有察觉到一丝气息，最奇怪的是连先前逃进去的丫头似乎也不在里面。那幅薄如蝉翼的绢纱不知为何无法看透，只在水面微风的吹拂下不时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家具摆设，全是枯竹造就，很是简朴。

四周很静，媚十一娘心头却莫名地感觉几分胆怯，正犹豫是否闯进去，就听里面一阵咳嗽，却是个苍老的女声，咳得声嘶力竭，似乎是病入膏肓。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那个声音很是沙哑低沉，对媚十一娘而言既陌生又隐隐觉得在哪里听过，蓦然心头发颤，觉得甚是不妥，第一反应便是纵身而起，落在远处的水域里，现出原形飞速游向远处。直到拼力逃出三十里，媚十一娘方才觉着浑身酸软乏力，恍如大病一场…… 而水榭四周依旧清明，唯有风吹微漪层层相叠。

“她逃远了。”小落纤纤素手掀开纱帘，极目远眺，片刻后转身言道。

“咳……咳……罢了，罢了。”水榭内的人艰难地咳嗽一阵，气息渐缓方才抬起头来，却是鸡皮鹤发、满脸皱纹的一个老妪。许久方才缓声道：“那蛇妖绝非善类，小落你下次出去可得多加小心……莫要远离水榭，以免鞭长莫及……”

小落顺手放下纱帘，微微一笑，“烦劳姐姐担心，小落加倍小心在意便是……姐姐今天觉得如何？身子可有起色？”

那老妪叹了口气，“比前些时日已好过许多，此地瘴气极重，正可补缺失灵珠之虚……相信假以时日，终会恢复……只是而今还离不开这水榭，看到你遇险也无能为力……”

小落柔声道：“姐姐切莫如此，只怪自己学艺不精……话又说回来，今天看到附近的清明水域比之先前更宽出许多，若非姐姐的结界向外扩张，我也难以这么快脱险。”

那老妪摇头叹息道：“你原本应该安居天界修行，以期早日列入仙班，也不必跟着我来这险恶之地。”

小落淡淡一笑，“姐姐如此说话却是见外了，你我姐妹数百年情谊岂是区区仙籍可比？小落本是跟随姐姐寄居天界，既然姐姐决心要走，小落也无留下之理。小落只是担心……”

那老妪拍了拍小落肩膀，扬声道：“自毁灵珠诈死避世之时便知道今日的结果，自轮回不转之后这世间六道虽另立规则勉强维持，但种种迹象却是难以视而不见，更何况昔日故人一个个要么行踪成谜，要么世间飘零，又如何可以心安理得做那金漆玉镶的应声虫？虽然现在是辛苦一点，若是顺利度过这些时日，以后至少不必再缚手缚脚，违心行事……倒是你……”

说到这里，她风干橘皮似的脸上露出几分忧色，“我算到你会有次大劫，可是而今法力缺失，却算不出具体情形……近些时日如无必要，还是别再随便出去涉险，等到我功力恢复也好保你周全。”言毕又是一阵咳嗽。

小落自桌上斟了杯茶水送到老妪的手边，语气反倒轻松自在，“若是天数所定，那也只有坦然受之，姐姐不必为小落劳神。”

老妪叹了口气，“虽然只在这里待了几个月，也知道周围凶魔恶妖层出不穷。加上那妖王倾轧，群妖为求自保上行下效，层层剥削下去……此地虽仅五百里，但群妖的怨气却是大得惊人。你也知道自己的来历，刚才走了那蛇妖，只怕此后多事，总之万事小心。”

小落点头称是，片刻突然言道：“姐姐，刚才危难之时幸好有只妖怪出手相救，可见这里的妖精也不全是那媚十一娘一般的恶妖。”

老妪颔首道：“那头鼍怪虽然道行尚浅，但根基颇厚，若是继续修行下去，戒除杀念，相信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小落闻言望向帘外远处灰蒙蒙的一片水雾，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对于鼍刖而言，记忆中的修罗泽少有水雾消散阳光普照的时候，而近日来修罗泽的天气却是一改往日的阴霾，饱餐一顿之后摊在岸边晒晒太阳，自然是惬意非常。沙地暖洋洋的，就连风也是暖洋洋的，暖风中传来一阵阵清哨声，说不上什么韵律，只是透着说不出的生机。他知道是她在堤岸的树梢上吹草叶，呜哩呜哩……

自从那日之后，再也没有猎物靠近他的猎食圈，因为那个叫小落的丫头每天都隐在那青翠的树冠上吹着呜哩呜哩的曲子。

他枕着自己的双臂，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可以看到她的绿色裙带迎着暖风飘动。也许他应该将她赶得远远的，免得因为她走失了有着温暖血肉的猎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半点怒意，只想在这草叶声中晒着太阳暖暖地睡去…… 暖暖地，就像从前还在那只埋在沙中的蛋里一样。

悠悠的草叶声渐渐消停，鼍刖意兴阑珊地睁开眼睛，“天还没黑，为什么不吹了？”

小落立在枝头，随着清风上下浮动，“我在看东西。”

鼍刖纵身落在树冠上，本以为这一举动必定将她吓个半死，不料小落依旧是头也不回，只是遥指远处的山道，娟秀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鼍刖与她并肩而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是那崎岖的山道上走着一个青年男子，胸前佩戴着大红花球，牵着的老马上还驮着一个头盖大红盖头的女人。女人低垂着头，任男人小心地扶着，生怕这坎坷路将她颠下马背……

“老马的肉不好吃。”鼍刖回想起从前捕食过商队的脚力，半晌评价道，“还是驴肉好点。” 小落叹了口气，“你怎么只知道吃？难怪姐姐说你杀性重……”

“妖怪杀性自然是重的。”鼍刖仰天一笑，“你每天来坏我好事，难道就不怕我吃了你？”

小落抄手笑道：“要吃早就吃了，又怎么会从媚十一娘手里救我？何况……” 鼍刖故意露出一口利齿，“何况什么？”

“何况你又不吃素。”小落嘻嘻一笑，依旧转头看那山道上的男女。

鼍刖看她心无旁骛的样子，没有半点畏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一阵山风卷飞了那女人头上的大红盖头，那个男的慌慌张张伸手去抓，结果抓了个空，在山道上追出几步，神情颇为狼狈。

“有什么好看的？”鼍刖平素少与人打交道，哪里知道人间的婚嫁礼节，一时间玩心大起，挥袖一卷，顿起一阵妖风，将那原本要飘落在地的盖头卷了起来，片刻之间已经纳入掌中。“就一块破布，有什么稀罕？还这般顶在头上。”说罢一展盖头，直接搭在自己头上，左右晃动，好不得意。

小落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想要扯将下来却被鼍刖躲了开去，无奈顿足嗔道：“人家新娘子才顶的红盖头，你跟着掺和什么？还不快还给人家。” 鼍刖咧嘴笑道：“偏生她顶得，我就顶不得？”

小落几乎笑岔了气，半晌才直起腰身，“女儿家出嫁才顶这红盖头，你又不是女儿家，自然是顶不得。”

鼍刖认真思考了片刻，“原来顶块破布骑匹老马就叫出嫁……出嫁了却又如何？”

小落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心想也不知道是该夸他本性纯良还是应该笑他没见识，“想知道如何，何不把盖头还给人家跟去看看热闹？”

鼍刖闻言心说有理，手一挥，那盖头又飘飘摇摇乘风而去，落在远处的山道上，只见那新郎倌快步奔了过去，拾将起来拍打灰尘，回到新娘身边，小心翼翼盖在娇妻头上，牵了马匹继续上路，丝毫不曾觉察后面跟了两个不请自来的喜客。

到了目的地，天色已然尽黑，想来这对新人都是贫苦出身，新婚大喜也只得旧屋一间，偏居山中，连个道贺的宾客也没有。

鼍刖心道鬼影都没一个，哪得什么热闹可看，却见小落在窗边招手，于是跟将过去看着两人就着两支红烛叩拜天地，引颈交杯，偎在一起说着体己话儿，说不出的恩爱。想要继续看下去，却被小落红着脸拉了离去，走出半里路方才听小落摇头叹息道：“都道人世繁华，想不到也有如此孤寂的，好在现在是璧人一双，不再各自孤零寂寞……”

听得孤零寂寞四字，鼍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原本以为世间就是如此，孤零零来，孤零零去，从前不觉得如何寂寞，而今却觉着冷清非常，眼见月上树梢，突然问道：“你可是要回去了？”

小落闻言心念一动，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蓦然听得身后几声惨呼，虽然相隔甚远，却是自那对新人的茅屋传来！

“好重的血腥味！”鼍刖目光一寒，转头见小落神色凝重，早快步奔将回去，于是将身一纵赶在前头，片刻之间已到了茅屋之外，眼见屋内烛火全无，腥气大盛！

鼍刖早知那对新人无幸，下手更无顾忌，铁腕翻转，亮出断山锏，撩拨之间那间不甚牢固的茅屋顿时散作几片，泥灰草屑纷飞，沙尘中露出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头顶长耳双垂，红眼板牙，却是只道行低微尚未完全成形的兔精。

那兔精手里捏了把匕首，正扯开那新郎的衣襟准备剖取心肝，乍然见到鼍刖，早吓得魂不附体。那新郎脖子上开了条口子，鲜血喷涌而出，地

上早染红了一大片，难怪血腥之气甚重！而那新娘倒在一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王饶命……饶……”那兔精颇为伶俐，只道鼍刖为血食而来，慌忙扯过那新郎的身体，跪伏于地，“小的将这两人献给大王，只求大王念在小的修行不易，饶小的一条贱命……”

鼍刖闻得腥气，也觉着腹中饥肠辘辘，他素以血食为生，原本不用忌讳，突然想起小落就在身后，知她不喜自己杀生，即便是捕食獐子、花鹿也要干涉，更何况是两条人命。既然她觉得自己并非坏妖，终不能贪那口腹之欲，叫她小瞧了。

“休得胡言！”鼍刖沉声喝道，“你这小小兔精何时开始开荤食肉，居然连害两条人命？”

小落赶到近处，见鼍刖出手制住妖精，忙迎了上去，先检验那新娘，确认只是受惊过度昏厥过去，方才自兔精手里接过那新郎，点按穴位止住流血。饶是施救及时，也早已经失血过多，气若游丝。

那兔精只是一味磕头求饶，颤声言道：“大王明鉴，小的茹素为生，本不敢伤及人命，奈何为狼妖所逼，不得以才杀生上供，换得一时苟延残喘……求大王垂怜……” 鼍刖眉头一皱，“可是沙堤南岸的狼妖？”

兔精伏地颤声道：“……正是……大王圣明……” 小落闻言抬头问道：“莫非那狼妖来头不小？”

鼍刖冷笑一声，“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妖罢，被泽里的蛇妖逼得紧了，居然连这没成形的兔精都拉来当狗腿用，当真是丢人。”说罢顺手收起断山锏，抄手而立，不屑中更带几分隐怒。

“蛇精？可是那媚十一娘？”小落面色变了变，心道姐姐说这五百里修罗泽中的妖怪层层盘剥而下，怨气极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惨烈。妖精们人人自危，就连这原本人畜无伤的兔子也被逼得做下这等凶残之事，可见一斑。修罗泽有那恶蛟称霸，只怕是无一日太平。

鼍刖微微颔首，转头看看那跪拜在地的兔精，心想这世间无不是弱肉强食，那新郎倌时运不济，只得白白送了性命，倒是这伤人性命的兔精不知如何处置……

思虑之间突然闻得一阵清香，寥寥落落，沁人心脾。转头看去，只见小落一手托起那新郎的脖子，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早划开一道口子，碧绿的血液正一滴一滴顺着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腕滴了下去，一滴一滴落在那新郎的伤口上。碧血所到之处创口生肌愈合，不多时那新郎原本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呼吸也转为顺畅有力，反倒是小落的脸色渐渐苍白，憔悴不堪。

鼍刖心中不解，“你与他并无渊源，何必损耗自身真元救回他性命？当真是愚不可及！”言毕心头没来由地升起几分杀念，铁掌一翻，扣住那兔精的两只耳朵将它拧了起来，一侧头，咬向那兔精脖子！

“住手！你干什么？”小落惊呼一声，原本疲惫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诧。

鼍刖的牙齿已经触到兔精的皮毛，突然半空停住，转过头去，“这兔精既然作恶，吃了它也没什么好抱歉的。”

“不可……”小落吃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鼍刖的手臂，“它也是逼不得已，好在没伤人命，罪不至死……你若是吃了它，和那一干妖魔又有什么区别？”

鼍刖目光灼灼，低头看着小落亮如点漆的眸子，嘴边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容，“我本来就是妖怪。”

“不一样的。”小落脸上露出几分焦虑的神情，蓦然眼前一黑，身子斜斜软倒下去……

鼍刖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眉头微锁，眼神更多几分耐人寻味，顺手将兔精掷向一边，牙缝里蹦出个“滚”字。

小落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见鱼白，四周也并非山间，而是在平日里逗留的泽边，背靠那棵时常藏身的大树，一抬头就看到鼍刖仰卧在横挑水面上的粗树干上，头枕双臂，口里还叼着一段长长的芦蒿。

“兔子和那两个人呢？”小落扶着树站起身来，虽然依旧有些脚步虚浮，但比之当时已经精神许多。

“我吃了。”鼍刖满不在乎地拍拍肚子。

小落露出几分惊诧，片刻笑道：“你想骗人，可惜你的肚子很老实。”诚然，空空如也的肚子敲起来和鼓的声音比较接近。

鼍刖哈哈大笑，“看来你也不是那么笨，怎么尽做蠢事？毫无关系的人你要救，原本就是给人吃的动物你也救，就连作恶的妖怪你也要放……”

“命都只有一次，所以杀生是大恶。”小落言道，“姐姐说你资质不错，若是能够修心养性戒除杀念，日后前途无量……”

“戒杀？”鼍刖犹如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一般长笑一声，“鼍刖生来就以血食为生，结果在手中的生灵何止千万，就算吃斋念佛也消除不了以往的杀孽，还有什么前途可言？难不成还可以修真练气做神仙？”

小落一时语塞，片刻后说道：“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如你赶走兔精，救了两条性命，已是莫大的功德。虽然仙佛不同宗，但向善之意却是相通的。你已经修成人形，可以不像从前一般必须以血食为生，戒杀并非不可。”

鼍刖沉吟片刻，“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也罢，姑且应承你，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小落仰头问道，眼中颇有喜色。

“只要你每天吹草叶给我听，我就绝不在你眼前杀生。”鼍刖翻身跃下，眼神中尽是期许。

小落心念一动，唇边浮起一丝喜悦，“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鼍刖接口道，但见水泽尽头晨曦绚烂，心知又是暖洋洋的一天。

和风，暖阳，草笛……

人生如此，还有什么可求的？

山居岁月虽平淡，但彼此相伴不觉乏味，倏忽已过了数月。鼍刖果然依约戒杀，餐风食露，周围的生灵也因此得以安宁。然而以水榭周围十里为界，深域中的争斗却比之先前更加惨烈，妖王对众小妖的盘剥变本加厉，致使不少小妖迁居浅域，托庇于鼍刖……

鼍刖自与小落相识，性情也平和不少，虽然对小妖们不理不睬，也不至于像从前一样将之驱逐。

对妖王蛟戮而言，鼍刖无异于肉中刺眼中钉，畏其势力坐大，恨不能拔之而后快，一面又忌于鼍刖断山锏厉害，并无必胜把握，故而隐忍不发，只是更加不留余地地盘剥小妖，希望增强妖力。

其实妖王蛟戮日子有功，早已称霸一方，本不用如此，只是心心念念想要化蛟为龙，得享仙缘。自从媚十一娘提过仙草小落之后，蛟戮更是时刻惦记，奈何小落从不离开那水榭十里范围，就算每日离水上岸，也有鼍刖为伴，更是无从下手。

然而龙有龙道，蛇有蛇路，蛟戮有上进之心，自然也要在上面打主意。尤其在水族之首龙王面前更是献足了殷勤，别说寿诞虚岁，就是寻常节气也必备厚礼，以子侄相称。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龙王收了礼数，自然对之颇为看重，加上本有的血脉渊源，倘若招安蛟戮，五百里修罗泽也归水族麾下，实为双赢，于是将天地受封之事应承下来，代为打通关节…… 他人营营，与小落和鼍刖无关，只是每日逍遥世外，好不快活。

一日适逢黄道吉日，只见祥云浩渺，仙乐飘飘，而后隐隐灵光自沼泽深处频频发出。

小落本约了鼍刖，见此异象忙中途折回水榭，“姐姐，外面……”

“是龙王。”老妪移步窗边，摇头叹息，“那妖王果然有些手段，可以求得龙王亲临，想来已经得了封号和灵珠。”踌躇之间，忽然听得一声呼啸，只见一道金光自沼泽深处飞升而上，转眼隐入天际霞霭。

小落吃了一惊，心想仙界灵珠怎么可以交付给如此凶残的妖怪，其行其性之恶，又岂会因为受了仙家的封号就变了秉性？

“妖王得了仙家灵珠，功力必增，只怕顷刻之间就会发难，”老妪沉吟片刻，“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真的要走？”小落心系鼍刖，知那妖王必定不会放过这眼中钉，正寻思如何示警，就听老妪言道：“那妖王虽得灵珠，但仍属妖身，灵气不纯，想要完全吸纳灵气飞升仙界，一定要先长出角，化蛟为龙，小落你再留在这里，必然危险！” 小落自明白老妪所指，昔日媚十一娘擒她就是为讨好妖王，而今妖王要想成龙，惟一的捷径就是自己，若被妖王吞噬，必定永不超生，惨不可言。

老妪见她犹豫，心知其有所牵绊，“姐姐也知道你不舍得，奈何姐姐尚在重修真身，一步也离不开去，也不知道是否可以抵挡妖王之势。速速带上你的真身，走得越远越好。”说罢枯指一拈，手中多了一盆青翠欲滴的仙草。

小落接过花盆，心头慌乱无措，却不离去。

老妪叹了口气，捻了个驱风的口诀，片刻之间平地而起的一股旋风托起小落飞旋而去……

老妪目送小落随风而去，心中稍定，远眺沼泽深处，果然浊浪滔天，料得妖王出洞。既然小落已去，也没必要和那妖王硬拼，于是使了个障眼法，幻化出一个人形傀儡，容貌与小落一般无二，再念动真诀，驱使那傀儡现身水榭之外，驾一叶扁舟沿岸徐徐而行。

妖王蛟戮灵珠在手，肆无忌惮，尤其惦记那可以使自己化身成龙的仙草之精，方才送走龙王，转身就点齐手下小妖，气势汹汹而来，本想先毁去那来历不明的水榭，吞食仙草之后再顺势格毙盘踞浅域的鼍怪，从此一统修罗泽，不料远远见那仙草之精出逃，寻思正好可以省些力气，于是乘浪直追过去……

老妪见妖王中计，心中暗喜，作法驱使傀儡飞速逃逸，将群妖引向他处。

妖王蛟戮本以为唾手可得，不料到得近处，却突然快如闪电，驱舟向岸边飞驰，料想这仙草乃土木之精，若是逃上岸，必定土遁而去，难觅踪影，于是将身一抖，手臂暴长数丈，指爪戟张，自小落顶门扣了下去！眼见就要得手，突然旁边乍现一柄黝黑的长锏，来势既快又狠！

蛟戮心知来人必定是那眼中钉鼍怪，顿时恶向胆边生，只想将鼍刖撕成碎片，一雪前耻。

两人都是修行多年的异物，不差那通天彻地的本事，往来相斗，修罗泽中顿时滔拥浪疾，众小妖虽在外围观战助威，也被两者的真气相激震得颠三倒四，站立不稳。

二人本在伯仲之间，奈何妖王有仙家灵珠护体，鼍刖断山锏之力虽猛，却卸去了十之七八，时间越长，就越处劣势，稍不留意，背心一寒，已被妖王利爪撕下一大块皮肉，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妖王蛟戮得意非凡，正想好好折辱鼍刖一番，忽然一阵香风扑面，惟恐有诈，慌忙跳出战团。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一闪落在鼍刖身旁，正是仙草小落。

妖王大吃一惊，眼前贸然多出一个仙草之精，一时间真假难辨，只见先前追赶的那个正快步上岸，心道那个才是真的，为免有失，也顾不了受伤的鼍刖，一声尖啸直取岸上的那个仙草小落！

眼见一击得中，不料那仙草之精触手而碎，手中只剩下巴掌大的一片鳞片，珠光流转。

“糟糕！”妖王心知中计，转过头去，只见一道笔直的水线直射向远处的枯竹水榭，却是鼍刖现出原形，驮了小落突围而出。

到嘴的鸭子飞了，任凭谁也咽不下这口气，更何况是暴虐成性的妖王蛟戮，当下调遣小妖反扑而回，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水榭团团围住！说也奇怪，众妖杀气腾腾，奈何接近水榭周围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似乎那至冷至清的水中有什么无形的阻隔，非但冲不进去，反而越靠近越乏力。虽然对妖王蛟戮影响不大，而面对如此异象，也不敢等闲视之。

小落扶了鼍刖避入水榭，见老妪盘坐竹榻之上，拈指闭目，似乎已睡去。

“她是……”鼍刖伤势很重，心知情况危急，谁料这个时候还有人好整以暇地打坐休眠，实在是不合常理。

小落审视老妪面庞，见其表情祥和，又见外面群妖为结界所阻不得入内，心中稍定，“这是我家姐姐，此时必定是用元神外化之术布下结界阻挡群妖。”言毕发现那垂老面庞似乎比自己离去之前丰润不少，就连皱纹也淡化了许多。

小落心存疑窦，一时也没头绪，转身检查鼍刖背上的伤势，只见一大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心头更是难受，“那妖王好生凶狠，居然下手这么重……” 鼍刖勉力笑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

“还在逞强。”小落咬咬嘴唇，眼圈有些红了，“原本姐姐送我离开，再用傀儡术引开妖王，就是想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不料却把你引了去……” 鼍刖心念一动，沉声问道：“你不是已经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我怕你……”小落见鼍刖眼中尽是期盼之色，脸上微微一红，改口道：“我是……我是担心姐姐会有危险，所以才……”

鼍刖如何不知道她言不由衷，若非惦记自己也不会甘冒奇险在妖王面前现身，心神激荡之余居然忘了背后的伤，待到伤口抽搐，却又痛楚万分，身痛而心快活，着实是人生非常滋味。

小落哪里忍心看他再受伤痛，也不顾他阻止，咬破中指，点滴青碧的血液落在鼍刖的创口之上。初时鼍刖唯恐此举对小落有碍，尚有力气反对，后来血液中的药性发挥，生肌养血，人也很自然地枕着小落的膝盖沉沉睡去……

小落流失不少血液，也觉疲惫虚弱，然姐姐元神外化，鼍刖昏睡养伤，她也不敢休息。唯有强打精神，关注外面的反应。

却说妖王蛟戮不断威逼麾下小妖逼近水榭，众小妖慑于妖王暴虐，不得不拼死前行，奈何那水域中的无形之力丝丝侵入骨髓，微弱的妖力如同浸入水中的盐块一般，渐渐消逝……

众小妖哀号四起，间杂惨叫数声，被推在前面的几只小妖妖力尽丧，现出原形，却是些鱼虾螃蟹，在水中扑腾连连。

妖王蛟戮见状，不由得怒火中烧，非但无退兵之念，更起争斗之心，越发高声斥令众妖进攻，不把众妖的生死放在心上。

只可怜一干无辜小妖修行不易，而今被打回原形，再无妖力抵御长久岁月侵蚀，挣扎片刻，均一命呜呼，一时间水面浮尸无数……

也有些个小妖不愿无辜丧命的，心存侥幸，仓皇出逃，却被妖王蛟戮巨口一张，吸进肚内……

进退俱是死路，小落在水榭见外面惨状，只觉遍体冰凉，犹如身处杀伐地狱，触目惊心。

怀中鼍刖重伤昏睡，榻上的老妪已不知不觉间变了模样，原本衰老干瘪的面颊丰盈如玉，似乎这一个时辰时光倒流返老还童一般。

小落自然知道缘由，姐姐先前选定这湿瘴之地，就是为逐步吸取瘴气，修补元神，然瘴气有毒，只能循序渐进，先净化再加利用，所以进展缓慢。而今妖王逼迫小妖来犯，小妖的妖力也来自湿瘴之气，这般大量吸纳，只怕不妙。

思量之间果然见姐姐原本安详的面庞露出几分痛楚，额头的肌肤隐约出现丝丝裂缝，时开时合，却是强弩之末，虽苦苦压抑，却不知还能够支撑多久……

形势凶险非常，小落心念此起彼伏，五内如焚，忽然听一声长啸，只见远处的妖王蛟戮仰首朝天，一颗浑圆光亮的金珠自口中升起。却是妖王蛟戮一心取胜，祭出了适才受天界诰封所得的仙界灵珠！

灵珠一现，水泽中顿时波浪滔天，数十丈高的水墙遮天蔽日，席卷着无数小妖精怪向水榭直拍下来！

虽有结界庇护，这千钧之力也压得水榭嘎嘎作响，浪头中的小妖哪里受得这无上神力，粉身碎骨，那小小水榭早被染成一片血红！

一浪毕，一浪又起，自远处席卷而来，而水榭下的水流却飞快退去，居然露出泥泞的地面……

那浪头越聚越高，似乎五百里修罗泽都积聚一路，来势虽缓，却杀机重重，剩余的小妖纵使再畏惧妖王蛟戮，也不敢立于危地，纷纷四散逃窜。妖王蛟戮也不阻拦，犹自手托灵珠，口中念动真诀，灵珠金光闪过，众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一面感觉身体渐渐乏力，一面惶恐地看着浪头越推越近……

媚十一娘原本立于妖王蛟戮身边观战，此刻也瘫倒在地，看着蛟戮满脸的兴奋狂喜，大肆吸纳众妖溢出的妖力，如颠似狂，心头蓦然一寒，暗道莫非大王连我也不想放过不成？一时间顿时万念俱灰，只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非自己为博恩宠，打那小落的主意，也不会引来这五百里修罗泽的一场浩劫，更白送了自己性命……

就在媚十一娘悔不当初之际，那水榭帷幕一开，一个绿衫身影出现在露台之上，娇颜惨白，步履无力，正是仙草之精小落！

妖王蛟戮眼见逼出仙草之精，不由哈哈大笑，收了神通，高声喝问：

“见识你家大王的霹雳手段，方知归降否？”

小落面容憔悴，勉力提声道：“我自知无幸，甘愿归降，但求大王开恩，莫要再作杀伐……”

妖王蛟戮大喜，心想那灵珠虽有无上神力，然而本王尚未化龙，驾驭之时方才需要大量吸收妖力，等吞了你下肚再对付水榭中人也好，免得灭光这修罗泽的妖怪，日后无人侍候，反而不美，于是灵珠入腹，高声吼道：“你既然归降，也免得本王劳心，自己过来，本王免你凌迟受苦！” 妖王收回灵珠，远处巨浪平复，水面恢复如常，而周围的小妖也得以苟延残喘。众妖死里逃生，眼见那绿衣小落步履蹒跚自水中蹚过，慢慢走向妖王，纷纷让开道去，心中无不感念，见她慷慨赴死，或多或少有些不安……

却说鼍刖伤重昏迷，恍忽之间听得小落在耳边轻唤，睁眼却见布帐白墙，并非之前的水榭，仔细看看居然是多日前救起那对新人的新房，绿衣小落坐在床头，头顶喜帕，而他的角度只可以看到她含笑的菱角小嘴。

“小落……”他起身抓住小落的手，“你没事了？……妖王呢？”

小落轻笑一声，“真是傻蛋，我俩大喜的日子，哪来什么妖王鬼王呢？”

鼍刖心头一颤，虽然心中茫然，但也不由得欣喜若狂，“你……你肯嫁给我？”虽然无数次憧憬过与小落这般良辰美景，而今美梦成真，自然心中喜乐无限。

“那你愿意吗？”小落悄声问道。

“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鼍刖拉住小落的小手颤声说道，“那你以后都会陪着我吗？”

小落盖着喜帕的头微微点了两点，娇嗔道：“盖着这个玩意都闷死了，还不帮我揭了它？”

“哦……哦……”鼍刖笨拙地应着，发觉手心里全是汗，忙在腰上擦了擦，方才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揭开小落脸上的喜帕，四目相对，俱是温馨欢喜。

鼍刖贪看自己新娘的容颜，任小落缓缓引至桌边。桌上有两杯酒，小落自己拈起一杯，把另一杯递给了鼍刖，两人合卺交杯，眼波交汇，说不出的旖旎缠绵。

鼍刖只觉酒水入口清甜，看似一小杯，却绵绵不绝，许久方才饮尽，入腹之后说不出的受用，就连背上的伤痛似乎也没有感觉了，只是胸膛发热，头顶却不知为何瘙痒难耐！

“怪哉！”鼍刖惊诧非常，双手按向头颅，只觉得头顶炙热非常，似乎有一物要冲破头皮钻将出来一般！

他惊惶地抬头看着面前的小落，正要询问，却只见鲜艳的喜帕翩然落地，微笑的小落如同烟雾一般消逝在眼前！

“小落！”鼍刖惊骇之下高声呼叫，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四周哪里有什么喜堂，有的还是那间简朴的枯竹水榭，旖旎风光只是南柯一梦而已……

和梦里相同的唯有一点——小落已经不知去向。而盘腿榻上闭目打坐的却不再是鸡皮鹤发的老妪，而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眉目之姣好，竟然是他生平见所未见。容颜如玉，不似真人，额头上密布细碎裂纹，似乎随时都会裂成千万微尘一般！

鼍刖面对眼前的变故，心头蓦然生出一丝难言的惧意，只是惶恐地四下环顾，寻找小落的踪影，哪里还管妖王蛟戮是否盘踞在外，刚撩起水榭的帷幕，就觉得头顶一阵剧痛，热气上冲，伸手一摸，却发现头顶多出一物，居然是一只锋利尖锐的长角！他居然会长角！

鼍刖不可置信地握住长角，下意识地撕开水榭的帷幕，眼前的一切如同钢刀一样插入他心头！

他看到在漂浮着妖怪残肢的水域中，身形庞大的妖王蛟戮张开血盆大口，将一个绿色的身影吸进腹中！

“小落！！！”鼍刖发疯一般冲了出去，身形如电，激起十丈高的水花！妖王蛟戮正为吞噬仙草之精狂喜不已，就见一道飞射而来的水墙中红光大盛，到得近处才发觉那是一双血红的怒目！

仇敌见面分外眼红，更何况鼍刖亲眼目睹妖王蛟戮吞噬小落，此番生死相搏比之当日势力之争更加凶险，拳脚兵刃相斗，每每兵器相抗，火星四溅，遮天蔽日。

一个自恃灵珠庇护，下手狠辣；一个痛失所爱，如癫似狂。

数百回合下来，各有损伤，却相持不下，到后来索性各自现出本相，纠缠撕咬。蛟戮日子有功，早化身巨蛟，身长百丈，力大无穷。鼍刖虽不及其庞大，但机敏矫健，更多出头顶尖角相助，不落下风。

大泽之中浊浪滔天，呼啸之声震天动地，众妖死里逃生，逃避岸边，个个战战兢兢，唯恐殃及池鱼。

蛟戮久战不下，心中颇为焦躁，心想既然已吞噬仙草之精，本当化身成龙才对，非但无神迹出现，反而对战那低微的鼍怪还陪感吃力，越是犯嘀咕，越觉得腹内如火如荼，难受非常。稍有迟疑，顿时空门大开，被鼍刖头顶长角直穿胸口。蛟戮吃痛，挣扎之际力大无穷，长尾摆处劲风凄厉，鼍刖躲闪不及正中腰腹，被扫得飞摔出去，砸在泽畔的山崖之上！

此伤虽重，鼍刖也顾不了许多，只想击杀蛟戮，可以来得及救出被吞的小落，翻身又要扑出，却见那妖王蛟戮嘶吼呼啸，在水中挣扎沉浮，似乎濒临死亡！

鼍刖摇身一变，恢复人形，手中多了一把威力无匹的断山锏，虽腹背俱有重伤，浑身浴血，也无损胸中的杀戮之意。

蛟戮将鼍刖扫飞，正要合身扑出将其绞杀，却觉得腹中难受异常，似乎五脏六腑都被熔为一炉，当真是五内如焚！狂啸呼叫之余，一物自腹中射出，却是那颗天界灵珠，此刻早化为血红，掉入水中，顿时水面如沸，卷起一道庞大的水龙卷直飞天际，就连那水中的枯竹水榭也被刮得支离破碎。只听一声巨响，那灵珠发出一阵耀眼的血光，碎为微尘，在泥水中消逝无形……

妖王蛟戮痛失灵珠，自知无回天之力，已存玉石俱焚之念，将心一横，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岸上的鼍刖。

鼍刖见其来势凶猛，闪身躲过，手中断山锏脱手而出，势如闪电！

妖王蛟戮只觉喉头一凉，鼍刖的断山锏已穿喉而过，将他死死钉在山崖之上！

蛟戮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声震九霄，庞大的身躯重重摔打地面，地动山摇，最后口中喷出一大片黑色血浆，终于不再动弹……

鼍刖眼见血浆中并无他物，又见先前灵珠的威力，自知小落不可能复生，一颗心不由得就此沉了下去，百骸之中再无力气，腹背创口血如泉涌，身子晃了晃，单膝跪地方才稳住身形，心中悲痛，却是欲哭无泪…… 四周尘埃落定，众小妖唯唯诺诺地靠将过来，远远拜服于地，七嘴八舌地奉承阿谀。嘈杂一片，鼍刖似乎没有听见一般，心中空无一物，保持那样的姿势怔怔发呆…… 吧嗒，吧嗒……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渐渐来到鼍刖面前。

鼍刖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不自觉地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赤脚着地，手上抱着一个被布蒙着的事物，身上胡乱裹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衫，看图案花色，正是那水榭中老妪所着服饰。

水榭已碎，老妪自然无幸，何以衣服会穿在这女童身上…… 只是那又与他何干呢？

答应要永远陪他的人不在了，再也听不到她的笛声了……

“你想活下去吗？”女童开了口，言语之中无半点孩童的天真烂漫。

鼍刖吸了吸鼻子，除了蛟戮尸身的血腥味外，只闻得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血还在汩汩向外流，大概过不了多久也就和蛟戮一般。其实那样也不错，至少可以不用再去争斗求存了……

“你想活吗？”女童继续问道，鼍刖本不想理会，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继而发现一件更为奇怪的事情。女童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人的气息，或者说什么也没有，只是听得见她的呼吸声，看得到她的人，却根本感应不到她的存在。

“你……是什么？”若是平日，鼍刖必然会对这样未知之物有所忌讳，此刻已了无生念，也就直接开口问道。

“你可以叫我鱼姬，至于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办法让你继续活下去，不至于伤重丧命。”女童蹲下身来，把手里的事物小心放在地上，揭开包裹，却是一盆白色的植株，虽然茂盛，却无半点生机。“把这草吃下去，你就不会死。”

鼍刖的目光落在那盆白色的幽草上，片刻之间突然面露惊诧，双手捧起那花盆，颤声道：“小落……这是小落……”

自称鱼姬的女童稚气面容微带悲悯之色，“小落已经不在了，这只是她留下的法身，过不了多久也会枯萎，可以救你性命，相信她也会开心。”

“你胡说！”鼍虽早知小落无幸，从旁人口里说出来，却难以接受。心神激荡之下，创口更是血流如注……

鱼姬见他这般伤心情状，虽然不忍，还是以实相告:“若非小落预先服下‘天人五衰’这一仙家剧毒，再引得妖王吞噬，就此毁去妖王腹中的天界灵珠，以你重伤初愈的状况，如何一举击杀妖王蛟戮？”

鼍刖闻言心中悲凉，沉默片刻涩声问道：“你既然知道得如此详细，莫非……你就是水榭中那老妇人？”

鱼姬默然颔首。不料鼍刖右臂一伸，扣在鱼姬手腕，“我听小落说你也曾服过‘天人五衰’，既然你可存活至今，为何不救她？”

鱼姬面色凄然，低声道：“非是我不救，而是当时元神外化，全力抵抗妖王来袭，已是强弩之末，小落知道妖王厉害，事先散去九成灵力助你炼就龙身，再服‘天人五衰’与妖王同归于尽，灵力一散，元神即散，就算不服‘天人五衰’，也是救不回来……”

鼍刖脑海激荡，如五雷轰顶，蓦然想起梦境中那杯连绵不绝的清冽酒浆，而后所获的神角居然是小落以性命相赠，心中更是悲痛，缓缓松开手掌跌坐于地，喃喃念道：“原来吞小落的不是蛟戮……而是我自己……” 鱼姬默默摇头，这般情状确实难以宽慰，只得柔声道：“事以至此，你再伤心难过也无补于事，不如先疗伤，再完成小落留下的心愿。”

鼍刖原本心中混沌难开，听得鱼姬的言语，突然抬起头来，“小落的心愿？”

鱼姬见他悲恸之中稍有振作，心中宽慰，“以你二人的情谊，应当知道她的心愿为何。”

鼍刖思索良久，豁然开朗，左臂环抱花盆，勉力站起身来，自地上拔出那血迹斑斑的断山锏，步履蹒跚地走向泽畔那棵有着茂密树冠的大树。走过拜服于地的群妖身边时，众小妖诚惶诚恐地让开道来，目送这五百里修罗泽的新妖王。

鼍刖走到树下，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伴随一阵地动山摇，硕长突兀的断山锏已插入地面，众妖为其气势所慑，纷纷拜服于地，鸦雀无声。他环顾四周，朗声喝道：“从今以后，这五百里修罗泽不得再有恃强凌弱、层层倾轧之事，如有违背，本王的断山锏绝不相饶！” 群妖面面相觑，沉默良久，蓦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鱼姬立于妖群之外，默默看着鼍刖抱着花盆，缓缓靠在树下，满布血污伤痕的脸上缓缓出现两道白痕，却是泪水洗涤而成，带着些许暗红，滴落怀中幽草上，隐隐染作粉色。鱼姬心知其生性倔强，事已至此，恐怕也无回天之力，看着周围的群妖渐渐散去，也不忍心继续看下去，唯有默默转身离去……

鼍刖轻抚幽草，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大乱已定，和风送暖，耳畔似乎又听到那熟悉的草笛声……

明颜听鱼姬讲完一千四百年前的旧事，转头看看那风化的断山锏后流淌而出的幽泉，心想原来这就是妖王鼍刖的眼泪所化，心中不由感慨良多，“掌柜的，那棵树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当年小落和鼍刖的那棵树。” 鱼姬心中悲戚，摇头叹道：“千年光阴，沧海桑田，哪里还会留下？倘若当年鼍刖肯生存下去，说不定还会留在这里守护那片修罗泽……”

明颜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掌柜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还在这里！”

“什么？”鱼姬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莽莽荒原之中只有她与明颜两人，夜风抚动遍野幽草，星光寂寥。

“掌柜的，你听啊。”明颜将手围在耳畔，面带微笑。

鱼姬屏息静气，强压下心中伤楚，侧耳倾听，只听得泉眼流水潺潺，正在茫然之际，忽而又是风起，隐隐传来呜哩呜哩的草笛声，和流水声相

互应和。往日故地重游都是心中悲切，从未有这等心境，而今听明颜一提，豁然开朗，颤声道：“这是……”

“掌柜的，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鱼姬含笑，面庞犹带点点星光。

第六话 昆仑墨珈

冬至。

汴京入夜，虽无朔雪风寒，然更深露重，街上早没了行人。

鱼姬待明颜放下门扉，关好店铺，便吩咐她下去休息，自个儿移过柜台灯笼，摘下纱笼，用银簪子挑了挑灯芯，那火苗晃了晃，燃得越发旺盛，店堂里顿时亮了几分。

明颜知道鱼姬还要拨动算盘清一清白天的账目，于是伸伸懒腰穿过回廊，行到半路就听得院中藏酒的角落窸窣作响，心想莫不是那疲懒狐狸又遁将回来打那酒水的主意？

正要高声呼叫“抓贼”，却听后院外面一阵人声噪杂脚步零碎，更夹杂咣咣作响的铜锣之声，寒夜之中分外刺耳，听得仔细，喊的也是“抓贼”二字！

明颜不觉哑然失笑，心想这臭狐狸倒是越活越回去，正要开口奚落一番，就听有人急促拍击后院柴门，呼喝之声很不耐烦。

“还不去开门？”鱼姬不知何时已放下账本立于她身后，却是换了一袭睡裳，发丝披散肩头，一副已然就寝的模样。

“哦。”明颜心中嘀咕，一面回应，一面走到门口拉开门上的木栓，门刚开出一条缝，就挤进几条大汉，手持钢刀火把，看那身打扮，却是衙门的差人。

最先进门的那个衙差好生无理，口里喝斥：“闪开，闪开……”顺手一推，明颜一时没有防备，差点摔着，心头蓦然火起，正要上前质问，就见门外陆陆续续拥进来十来个衙差，都是钢刀在手，举高火把四处游走寻觅，似乎在找什么人。

院落本不小，但一下子窜这么多人进来，依然拥挤不堪，加上火把密集，钢刀雪亮，晃得院内亮如白昼！

适才推搡明颜的衙差想来早习惯官爷的架子，见鱼姬立于一边未有举动，就粗声喝问道：“你俩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明颜又好气又好笑，一旁接口道：“这可是我们自家的院子，你们半夜三更闯进来，倒还理直气壮了？！”

那衙差被抢白一番，好不着恼，高声吼道：“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等乃是奉上命捉拿要犯，你二人在此诸多阻扰，可是想要包庇要犯？” 言语呼喝之间似要上前动粗。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在其背后拍了拍，衙差气焰嚣张，猛地转过头去，“拍你娘的——”谁知看清身后之人，顿时矮了三分，即将爆出口的浑话也立刻吞了下去，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头儿，您老这边请呐……” 鱼姬不觉哑然失笑，“好大的官威啊，龙捕头。”

来人哈哈大笑，火光照出一张神采飞扬的脸来，正是这倾城鱼馆的常客，京城第一名捕龙涯。

龙涯带笑抱拳，“见笑见笑……”一面走上前来，顺便一脚踢在先前那衙差屁股上。

那衙差吃痛，识相地闪到一边，满腹委屈，心想不知为何马屁总拍在马蹄子上，讨不了好处。

鱼姬迎了上去，侧身道了个万福，含笑问道：“不知有何大事，惊动了龙捕头？”

言语之间听得邻家人声鼎沸，响过几声瓦罐碎裂之声，想来这条巷子中的人家都让衙差吵了个翻天覆地，鸡犬不宁。

“适才丞相官邸闹飞贼，有人见贼人逃到这片区就不见了踪影，而今只是例行检查。”龙涯见鱼姬身着寝妆，青丝披散，浑然不似日间长袖善舞的精明模样，在这深宵寒露中显得温婉羸弱，楚楚可怜，不由心生怜惜，柔声道：“平日里都是在堂里留连，不想鱼馆的后门开在这巷子里，都怪这班兄弟鲁莽，惊扰了掌柜的。这天寒地冻的，掌柜的不妨先回房休息。”

鱼姬何等伶俐的人儿，掩口一笑，“无妨无妨，不知道我等可以帮上什么忙？”

龙涯转头问询，适才闪到一边的那个衙差慌忙贴上前去，“这院子里都看过，唯有那角落里那几口大缸……”

众人目光均投向角落，果然那几口大缸口大肚圆，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龙涯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正想揭开上面的木盖，明颜唯恐三皮躲在里面，慌忙上前一步拦住，“且慢……”

龙涯转眼看了看明颜，促狭一笑，“怎么？莫非明颜妹子偷偷藏了个小情人在里面不成？” 明颜脸上一红，一时间居然不知如何应对。

鱼姬哑然失笑，徐步上前，“龙捕头休要拿我这妹子寻开心，其实是因为那缸子里封存的是新窖的离喉烧，明日正午才到开封的时间，时辰不到走了酒气，下次龙捕头来可就拿不出好酒款待了……”

龙涯哈哈大笑，连声称是，四下看看，见手下众人并无所获，于是拱手道：“看来是无事，我等也要再去下条街查问，深夜相扰还请见谅，掌柜的也请安歇，明日再来贵店叨扰。”说罢示意手下离去。

众人纷纷退出院外，明颜松了口气，听众人走得远了，方才关上院门，走到缸边拍拍木盖，“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木盖应声而开，只是钻出来的并非三皮，而是一夜行装扮的蒙面男子。

“你是何人？”明颜失望之余颇为恼怒，言语之间自然不会客气。

那男子看看两人，片刻之后摘下蒙面的黑布，虽是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男子，眉宇之间却有些沧桑。“在下风麒麟，多谢两位代为隐瞒，后会有期！”说罢自缸中翻出，正要提气跃出墙外，就听耳边风声呼啸，却是一颗小石子擦脸而过，落在地上。

风麒麟立住身形，转过身来，只见鱼姬坐在酒缸之上，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一件墨色玉佩，喃喃称赞：“果然是块宝玉。”

风麒麟大吃一惊，伸手探入怀中，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贴身收藏之物果然已经落到对方手上！

“你是何人？”风麒麟眉头微皱，心想自己纵横江湖多年，少遇敌手，能够片刻之间自怀中窃取宝玉的，自然不是一般人物。

鱼姬淡淡一笑，“这块宝玉甚是难得，拿来挂在店里倒也大方得体。明颜，送客。”

“啊，合着你还想黑吃黑啊？”那风麒麟面色不太好看，明颜在一边早已经憋不住笑，心想此番这小贼可是倒了大霉。

“那倒不至于，你这玉何处得来？如实相告或许还可以考虑还给你。”鱼姬仔细端详手中宝玉，脸色却渐渐凝重。

风麒麟别无他法，只得如实相告：“此玉乃是自奸相蔡京府中盗出，烦请姑娘归还。”

鱼姬冷笑一声，“好个蔡京，凡夫俗子居然取得这等仙家灵物，也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明颜闻言奇道：“不知这玉是何来历？”

鱼姬摇头叹息，“此玉色泽如墨，触手生香，本是昆仑山上玉精血气结晶，寻常便是只有米粒大小的一颗，长期佩戴也可益寿延年。此玉佩浑然一体，历经雕琢，也足有巴掌大，可见玉胚更是难得，若是玉精被剥取如此厉害，只怕性命不保……”

风麒麟听鱼姬款款而谈，说起这宝玉来历，大有唏嘘怜惜之意，心头暂且一宽，上前抱拳道：“姑娘既知这宝玉来历，烦请赐还，也好让在下赶回昆仑，若是侥幸救得挚友性命，他日自当上门拜谢。”

“你那朋友就是这宝玉之精？”鱼姬沉声问道，双目炯炯，却见风麒麟面色坦然，并非信口胡诌。

那男子点头称是，面露悲戚之色，“他的名字叫墨珈……”

风麒麟本是江湖中名声大噪的绿林大盗，走南闯北四处做下不少案子，

由于对象多是权贵巨富，是以早惊动了官府，数年之间高居悬赏榜首位。

整件事情应当从去年暮春时分说起，那时风麒麟被京城第一名捕龙涯千里追缉，大战数百回合未分胜负，但龙涯刑部令牌在手，可调动当地官衙协助，时间一长，风麒麟也觉难缠。

为了结束这样的僵持局面，风麒麟取道西南，一味朝那密林之地出逃，终于在贵州的苗岭地界甩开紧咬不放的龙涯。

虽已脱险，但风麒麟仍恐官府耳目众多露了痕迹，索性遁迹西北边陲，一路悠哉游哉，全当游历散心，等风声不那么紧了再作打算。

一路信马由缰，不知不觉来到昆仑山地界。

昆仑乃是上古仙山，聚天地之灵气，集乾坤之造化，山中颇多奇花异草、珍禽异兽、精灵神怪。

山中更是盛产宝玉，其中上上绝品玉色如墨，触手生香，凡人若是有幸得之，贴身收藏，则可病邪不侵延年益寿。只是玉脉深藏山中，少有人取得，索得米粒大小的一颗，已是天大的运气！

虽然只是细小如米粒，由山下专门收纳玉石的玉商转手而出，也值黄金万两。然而宝玉难求，也只是有价而不可得而已。

不过昆仑山中宝玉尚有羊脂、青白、烟青、翠青、糖玉之类的上品，上佳玉胚得能工巧匠精心琢磨，制成的精雕美玉价值连城。

是以无数玉商玉贩云集昆仑，只需出低微酬劳，就可雇得当地乡民入山发掘。

然而宝玉往往深藏山腹，包裹于花岗岩壁之中，若非觅得玉脉，非人力可能挖掘。不少人入得山腹之中交织参差的溶洞，倘若运气尚佳，也有可能取得岩壁浅藏的玉石。

只是万千溶洞峰回路转，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再走得深入一些，空间狭窄，转身不易，明明前方尚有甬道，却无法深入。如若不慎，卡在石壁之间动弹不得，无外力相助，往往就此窒息而亡……

这采玉的行当自有风险，然民生艰难，也有不少人为一家老小铤而走险，其中辛酸非旁人所能知晓。

入山采玉风险极大，倘若一家之中主要劳力折损山中，玉商赔付苦主的

安家银钱自然不少，因此精明的玉商更愿意雇用十余岁的孤儿入山采玉，孩童身形尚未长成，动作灵活，便是略为狭窄的洞穴也可以挤得进去。

待取得上好玉片，也可以欺其年幼，压低价钱。

退一万步，就算出不来，孤儿无依无靠，也省下不少抚恤费用。

无良奸商的如意算盘昭然若揭，只可惜昆仑地处吐蕃、大宋交界，时有战乱冲突，留下不少无父无母的孤儿，对他们来说世道艰难，谋生更为不易，也只得任由奸商差遣。

山腹之中地貌险峻，许多采玉孩童三餐不继，体力亏损，稍有不慎就摔落深渊，枉自丢了性命，此举犹如祭祀山神一般，所以世人也把这类采玉孩童称作“玉贡子”。

虽时有玉贡子殒命深山不见回返，仍有不少无依无靠的孩童前仆后继，际遇无奈也是时事造就……

却说风麒麟在昆仑山下的小镇觅了一客栈住下，傍晚时分正于店堂用饭，就听外面敲锣打鼓，好不热闹，于是走到门口一看，只见外面的街上人潮拥挤，却是簇拥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那少年衣衫褴褛，神情有些慌张，面对众人热情，不知所措。

风麒麟正觉蹊跷，就听得旁边小二言道：“都说这小子死在山里了，居然毫发未伤地回来了，真是命大……”

言语之间街口转过十余人，大多是短打打扮的壮年汉子，为首的一人高鼻深目，绝非中土人士，看其服饰，倒有几分像是往来经商的波斯胡人。

一干人行色匆匆，行到近处，前面早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那群短打汉子个个彪悍精壮，一上去就连连推搡，高声呼喝，周围的人好像很畏惧这帮人，慌忙闪开，让出条道来。

那波斯胡人脚步急促，到了先前少年面前，大手抓住少年肩膀，神情甚是急切，“钱勒徳，你是如何出来的？东西呢？”语调虽有几分怪异，但发音清晰，看来也是久居中土。

那名叫钱勒徳的少年叫声“汤老爷”，怯生生地摊开手掌，脏兮兮的掌心有米粒大小的一物，虽色浓如墨，却闪烁别样光华。此时夕阳仍在，余晖耀眼，竟不能夺那物之光华！

众人皆是眼前一亮，风麒麟昔日做下不少大买卖，自然识货，认得那少年手中之物正是昆仑山中绝品墨玉！

被称作汤老爷的波斯胡人更是眉飞色舞，手脚发颤地接过玉粒，嘴角翕动，口中念念有词，全是波斯语言，想是激动万分。不多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拉了少年就走。

胡人身边的跟班打起精神，一面驱赶围观众人，一面护着胡人和少年扬长而去，不多时已消失在街角。

风麒麟向来无宝不落，见得这种奇珍，焉有放过之理？于是若无其事地跟了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眼见那群人进了一处庄园，不外乎就是些砖墙土堡，毫不讲究，只是外墙高逾五丈，内外都是精悍汉子，往来巡逻守卫森严。

风麒麟暗骂一声娘，只得闪在一边，等到天色尽黑方才施展轻功，如同一只奔走墙头的野猫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一处屋顶，一翻身，已经倒挂檐头，正好可以窥视屋内的情形。

那屋子想必是那胡人的账房，格架、书桌、文房四宝、算盘具备，只见灯光下那波斯胡人正兴高采烈地吩咐下属准备工具，不多时又有手下来报，说又募集了三十名乡勇壮丁，询问汤老爷是否要去前院看看。

汤老爷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人给新来的人手发放衣物工具，而后全安排在护院大房住下，只等天一亮就和其他人一起由那名叫钱勒徳的少年带路进山采玉。眼看事情准备停当，汤老爷自是眉飞色舞，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钱勒德立在那里神情颇为局促，不敢言语。

而账房客位的座位上还端坐着一个须眉皆黄的番僧，起初尚且眼观鼻鼻观心般静坐入定，等到那胡人的手下一一退了出去，方才抬眼和那胡人叽里咕噜地言语一阵，而后拿出一把匕首来交给那被称作汤老爷的波斯胡人，因为说的全是异族言语，风麒麟自是不懂，心想怎生又冒出这么个大和尚来，看那样貌和那胡人倒是有几分相似，若不是光着头，还穿这身行头，一时间也不好分辨。

不过说来也不奇怪，异族人的样貌虽和汉人大不同，但都是高鼻深目，

同是异族人间看起来也没多大分别，难怪会难以区别，反之亦是如此。

汤老爷听得番僧言语，嘴角露出几丝笑意，起身走到钱勒德面前，将那匕首递给钱勒德，风麒麟本想细听，却听得脚步声响，而后两个巡夜的护院自廊下走过，风麒麟担心被护院发现踪迹，于是将身隐在檐下，等到那两人走得远了，方才再次靠近窗边继续偷听。

只听得汤老爷对钱勒德说道：“巴舍尔圣僧的话你都记好了？这次的事情要是办得好，自然不会亏待于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到处经商没有子女，很需要一个机灵懂事的人来帮我打理生意，至于你是不是够懂事就要看你怎么做了……”

钱勒德自然不会听不出汤老爷弦外之音，但拙于口齿不知如何应对，只是跪地便拜，汤老爷哈哈大笑，将钱勒德扶起身来吩咐他下去休息。

风麒麟挂在檐头，好容易等到下面众人各自回房安寝，方才轻轻落在地上，手中匕首挑开门闩，进了书房，一番翻箱倒柜，没找到先前那粒墨玉，反倒翻出一些银票碎银。

风麒麟暗骂一声晦气，本想就此卷走银钱，转念一想，明日这班肥羊要入山采玉，索性混在人群中，反正那新来的人也不少，根本不怕被人认出来。等采到宝玉，就来个黄雀在后，谅这班傻大个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打定主意，也不去动那银钱，不动声色地将屋中一切复位，小心关上房门，将身隐在墙角。

不多时，看到两个护院巡逻到附近，风麒麟蹑手蹑脚跟将上去，一把捂住后面那人的嘴，掉转手中匕首手把，重重敲在那人太阳穴上，转瞬之间已将其敲得昏厥过去！

风麒麟做惯这等行当，驾轻就熟，力道均准，寻常人挨得他这两下，只怕得昏睡个两三天才醒当过来。

前面一个护院浑然不知自己同伴已被放翻，犹自朝前巡逻，几步转过墙角。

风麒麟见其去得远了，忙将晕厥的护院拖到院角的马厩背后，三下五除二扒去其身上的护院服饰换上，顺便搬来草料将那人遮了个严实，再抓把泥土在脸上抹了抹。

先前那护院走着走着发觉同伴不知去向，忙回身寻找，见风麒麟杵在马厩，只道同伴在那里小解，讪笑呼喝：“老子当你让山猫叼了去，原来在此放黄汤……”

风麒麟胡乱应了声，两人继续巡逻，不多时有人换班，风麒麟随同伴去护院大房睡下，一夜无话。

三更时分，就听那汤老爷在院子呼喊催促，众人闻声而起，胡乱用了些糕点，就在汤老爷的带领下鱼贯而出，直奔昆仑山。

钱勒德睡眼惺忪，行动缓慢，汤老爷寻宝心切，恨不得生出翅膀直接上山去，时不时对其喝骂踢打，钱勒德只好强打精神领着众人翻山越岭。

风麒麟涂黑面孔混在一干新人之中，虽不至于被人认了出来，但唯恐节外生枝，是以故意磨磨蹭蹭走在最后。

初时天色昏暗，还需火把引路，等到走到半山腰，天色渐亮，四周青绿葱郁，鸟语花香，更隐隐见到流泉飞瀑，当真是美不胜收。

风麒麟心中暗叹造化神奇，心想也只得这等风水宝地才养得出那绝品美玉。料想不用多久就可以取得宝玉，心情更是舒畅非凡。

谁料一行人在山中转悠了好几个时辰，依旧没找到钱勒德所说的藏宝地，看看日已过午，汤老爷早已焦躁不安，不断追问钱勒德地点所在。

那少年也是困惑非常，明明下山之时沿路留下记号，可是带这么多人来却是踪迹难寻。

无奈之下只好就地扎营，扯起帐篷，埋锅造饭。汤老爷依旧不死心，一面斥责钱勒德没记性，一面招呼护院四下寻找。几十人分头在山中搜索，可惜山高林深，除了惊了山中飞鸟野兔，别无所获。

风麒麟跟着周围人走了一圈，回到营地又见汤老爷揪住钱勒德训斥，偶尔听到两人说什么玉精、乌有乡、墨珈之类的字眼，却不得要领。

初时尚且五人一队，搜寻之余还时时防备山中猛兽，几天下来倒也太平，只是一无所获，汤老爷的脸色也就越来越难看。

这么折腾了数日，为扩大搜寻范围，于是分工更为细化，改为两人一组，向着深山逐步扩展范围。

风麒麟眼见事无进展，心中焦虑，平日里和众人一道搜寻也分外卖力。

这天风麒麟和一护院结伴而行，因搜寻目标较往日更为遥远，回程之时已然天色渐晚。

临近悬崖，山路本就崎岖难行，虽然点上火把照明，只是山风凛冽，火炬摇曳不定，更显得四野昏暗。那护院只是寻常壮汉，不像风麒麟自幼习武，耳聪目明，一路行来许久不见营地，心中早就忐忑不安，听暮色中鸨鸟山兽怪叫几声，行动愈见浮躁慌张，一脚踏空，失足坠下！

风麒麟原本走在前面，突然身体失衡，却是那护院坠下之时一手抓住风麒麟右脚！

风麒麟未有防备，连带摔了下去！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啸，夹杂那护院的惨叫之声，风麒麟心知凶险，双手到处乱抓，只求可以够着可攀之物保住性命！

天可怜见，风麒麟手臂果然够到一些山间藤蔓，暂时稳住身形，黑暗之中听得一声沉闷的响声，那护院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想是撞到谷底一命呜呼！

风麒麟惊骇之下冷汗淋漓，只是紧紧抓住手里的蔓藤不放。那山藤原本就不十分粗韧，适才救得风麒麟性命已是强弩之末，只听一声脆响，山藤断为两节，风麒麟抓着手中半截藤条直摔下去，砸向地面！

未及惨呼，风麒麟只觉得右腿剧痛，半身酸麻，顿时天旋地转，不省人事。

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风麒麟悠悠醒来，天色已然全亮，四周都是杂草矮树，那护院俯卧在不远处，红红白白，血肉模糊，早就没了性命。

风麒麟暗道侥幸，稍稍动弹就痛彻心扉，好不容易坐起身来，只见右腿裤腿乌红一片，想来已经摔折，阵阵剧痛袭来，一身早已汗湿！

风麒麟抬头仰望，这悬崖高逾百丈，先前坠落之处早隐在山间薄雾之中，此番大难不死，当真是天大的运气。他喘息几声，高声呼喊，然而山谷空空，回声激荡，在这深山老林之中实在是微不足道，营地远在十余里外，也不可能有人听见他的呼叫。

风麒麟是见过风浪的人，求救不成当思自救，伸手在腰间一摸，匕首尚在，心中稍稍平静，心想还是须得先行接好断腿，再作打算。

他四下张望，眼见旁边不远的矮树，勉力爬将过去，用匕首砍下三根杯口粗的枝干，撕下衣襟结成布条，忍痛将断腿扶正接合，再用枝干夹稳，拿布条包裹缠定。

一番辛劳疼痛，总算处理停当，另砍了一段长树干当做拐杖，总算勉力站了起来，然而断腿疼痛难耐，就算拐杖在手，依旧行走困难，折腾了数个时辰方才走出数十丈，伤口扯动，血流不止……

风麒麟也知此时凶险，倘若多耗些时间，等到体力用尽，别说这条腿保不住，只怕性命也危险，这昆仑山如此巨大，定有不少豺狼虎豹，这个时候碰上，当真是避无可避。思虑及此，更是强打精神，一瘸一拐挪动脚步……

山中气候原本就难以琢磨，适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浇得人寸步难行。

风麒麟本就受了重伤，哪里还经得如此暴雨摧残，好不容易觅得一棵枝叶茂密，环抱粗的大树，靠在树下暂避。然而全身湿透，断腿处被泥水一泡，越发痛楚难当，加上又累又饿，昏昏沉沉，性命已去了一大半！

雨一连下了好几个时辰，终于渐渐消停。风麒麟昏昏沉沉之间睁开眼来，只觉得身上乍冷乍热，心里知晓是因为风寒借伤入体，凶险非常，却无能为力。恍惚之间想起前事种种，不由悔不当初，若非动了贪念，来蹚这趟浑水，此刻在镇中吃喝玩乐，风流快活，哪里至于落到如斯境地？

正在自怨自艾之间，突然听得一阵哀鸣，似乎有什么野物受了重创，正在垂死挣扎。

风麒麟知道自己避无可避，索性循声望去，只见数丈开外的草丛中蜷着一团黝黑的物事，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头半大的长臂猿猴，一身毛色黑亮，只是右腿鲜血淋漓陷在一只铁齿夹中动弹不得。铁夹锈迹斑斑，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物事，想来安置铁夹的猎户也早已作古。却是这畜生不走运，踩中陷阱脱不了身。

风麒麟重伤在身，流血过多，再加上久未进食，早已饥肠辘辘，而今见那猿猴中了陷阱动弹不得，不由得一喜，寻思上天待己不薄，这般绝境还送来果腹之物。于是抽出匕首，勉力挪了过去。

那猿猴见了风麒麟，越发惊恐，呜咽哀鸣不绝，似有哀求之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泪眼汪汪。

风麒麟见这般情状，没来由地动了恻隐之心，心想它也伤了右腿，这般畏惧乞怜，便如现在的自己一般。就算宰了这畜生来果腹，也依旧走不出这丛林莽莽，又何苦再伤条性命？

思虑至此，风麒麟趴在地上，将匕首插在一边，伸手去扳那兽夹。那锈迹斑斑的铁夹长年累月置于荒野，日晒雨淋之下机簧早已锈蚀，风麒麟重伤虚弱，哪里有力气将其扳开？几番努力下来，早累得气喘吁吁，头晕眼花。

那黑猿甚通人性，知道风麒麟此举是在救助自己，于是强忍疼痛，不再嘎嘎叫喊。

风麒麟趴在地上歇息片刻，突然想起旁边的拐杖来，于是扯过拐杖，插在铁夹中间，全力一撬，那铁夹终于受不住外力，“吧嗒”一声断为两块。

风麒麟用力过猛，只觉得右腿钻心之痛袭来，脑子里“嗡”的一响，又晕了过去！待到风麒麟再次悠悠醒来，只见夜幕繁星，已是晚上了。

腿上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疼痛，他动了动手指，突然发现一只毛茸茸的手掌在轻轻拍打他的脸！一转眼，只见一双圆圆的眼睛，却是先前陷在兽夹中的黑猿。

风麒麟先是一惊，然后释然，想来这黑猿也无恶意，要不然在自己昏迷之时，早就折在它手上了。

黑猿看到风麒麟醒来，似乎很是高兴，两只手掌啪啪对拍，叫声清越欢快。

“你醒了？”一个甚是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风麒麟转头望去，只见星光下立着一个高约九尺的男子，皮肤黝黑发亮，一头黑发卷曲盘旋，躯干上覆盖着一层光滑纤长的黑色鸟羽，在星光下熠熠生辉，乍然一看，还以为是裹着宽大的袍子，裸露的脚踝各套了几个金环，右手戴着白色手套，上面星星点点缀满了闪亮的宝石。

若是平时风麒麟看到这样一个人，一定会惊诧万分，甚至莫名地敬

畏，可是此时此刻风麒麟却觉得很平静，因为那个人面上带着让人感觉很舒适的微笑。

“你是……”风麒麟缓缓站起身来，喃喃问道，此时此刻心中安详，尤其是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似乎腿上的疼痛也渐渐消失。

“我叫墨珈。”那男子笑了，眼睛大而明亮，黑白分明，微微一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整个看起来既光芒万丈，却又带着些许孩童的羞涩。

“泡泡不慎遇险，幸亏有你相救，我等不胜感激，故而冒昧邀请你到我们乌有乡做客……”墨珈戴着宝石手套的右手按在胸膛，微微弯了弯腰。风麒麟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风土人情，知道这是某些西域部族对待上宾的礼仪，不由得有几分受宠若惊，慌忙抱拳还礼。

那黑猿咕咕欢叫几声，伸出手来拉住风麒麟的手掌，殷勤地打着手势，示意风麒麟和他们一起去。

风麒麟心想原来你叫泡泡，先前听汤老爷和钱勒德那小鬼唧唧咕咕，难不成说的那个墨珈就是眼前这个神奇的男子？而那乌有乡定然就是那传说中的藏宝地。一面思前想后，一面已经携着黑猿泡泡的手朝前走去。

墨珈看到他跟了上来，自然走在前面带路，他们所到之处树木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纷纷让开道来，走过之后则迅速恢复原状。

一路行来，风麒麟惊奇地发现不光是自己的腿伤不再觉得疼痛，就连泡泡的腿也恢复了原状，心中更是确定自己所见的一切皆是神奇的异象。

没过多久，穿越大片树林，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山谷平地。只见那山谷绿荫葱葱，繁花似锦，山石圆滑迥异。种种不知名的植株藤蔓相互纠结，沉甸甸的果实压弯枝头，几乎垂到了地面。谷中尚有飞泉流瀑，在星光下叮咚作响，万千水花飞溅开去，隐入瀑布下的小水潭，不时有游鱼跃出水面，更激起水花阵阵。许多野兔、山鹿、松鼠之类的小兽在林间悠然游走，见人来居然也不惊走，自有一番恬静泰然。

风麒麟打小就在外闯荡，尝尽世间颠沛流离，而今遁入这化外仙境，闻到周围馥郁花香果香，看到这绝美景色，几乎怀疑自己身处梦中。行到近处，只听欢呼阵阵，迎面跑来数十个孩童，见了墨珈和黑猿泡泡无不兴高采烈。这些孩童大的十四五岁，小的也不过八九岁，个个面目丰盈，精力旺盛，虽然衣衫残破，却全然不似山下的市井小童一般愁苦无依。

墨珈微笑一一拥抱每一个来迎接自己的孩童，脸上尽是宠溺，俨然一位慈爱的父亲。

等到遣开所有孩童各自玩乐，墨珈方才转过头来招呼风麒麟，早有几个孩童捧上瓜果，风麒麟此时方觉饥肠辘辘，也顾不上许多，放开肚子吃了个饱。

这山中之物无不灵气沛然，就连寻常的瓜果在此地生长也远比外界的甘甜肥美。

风麒麟饱餐一顿，心中舒畅非常，与墨珈言语交谈，方才知晓那一群孩童俱是被差遣入山寻玉遇险的玉贡子，墨珈见他们命不该绝，就将他们带回这乌有乡，慢慢治好伤势。

玉贡子大多是孤苦无依的孤儿，身世堪怜，墨珈对他们视如己出，倍加呵护，一大家子人避世在这乌有乡中，以山间果实菌类为食，与林间飞鸟灵兽为伴，渴了可饮山间甘泉，困了自有山间溶洞遮风挡雨，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山居岁月悠长，偶尔有一两个思念山下的生活，离开乌有乡，被救回的孩童数目也是有增无减，不知不觉已数十人之多。

平日里追逐游戏，快乐无忧，更以山中藤蔓植株造就游乐之所，可供攀爬娱乐。

终日只听得到众孩童的欢声笑语，而无外界俗世的愁云惨雾。

风麒麟也欣然留下，与墨珈和众孩童为伴，早将俗世之念抛在九霄云外。

诚然，有这等世外桃源，有谁愿意再去回想那刀口舔血的亡命生涯？墨珈生性内敛，言语温柔且能歌善舞。

清音寥寥，如同天籁绝响，吟唱之间往往引得空中飞鸟群起盘旋翱翔，黑猿泡泡不时起舞助兴，引得众人鼓掌喝彩。

这般逍遥快活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风麒麟已在乌有乡中盘桓十余日，与众人相处得非常融洽，尤其是与墨珈和黑猿泡泡更是慰为知交，每日放歌游戏，或是谈论以往见闻逸事，甚是惬意自在。

有时孩童顽劣，捉弄风麒麟、墨珈二人，二人也不以为忤，与众孩童玩乐嬉戏更是无忧无虑。

一日，众人在林间采摘野果，隐约听到一阵啼哭之声，风麒麟随墨珈走出乌有乡外层层屏蔽的密林查看，只见一个瘦弱单薄的少年趴在草丛之中，脚上夹着一只兽夹，伤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身边倒着一只竹篓，散出几枚草菇。

风麒麟识得这片树林正是先前救得黑猿泡泡的那片林子，想来是这个少年采菇途中不慎碰到陷阱。

只是这片林子苍莽幽深，人迹罕至，当日自己在此疲于奔命，许久不曾见得一个人影，若非侥幸遇到黑猿泡泡，只怕早就殒命于此！

那兽夹黑亮犀利，并非年代久远之物，难道数日之间又有猎人入林新设陷阱不成？

风麒麟心中狐疑未有举动，却见墨珈叹息连连，快步上前，双手扳住铁夹，想要将其扳开，救出那个被困少年。那少年见人来，越发哀哀乞怜，然而铁夹坚固，居然纹丝不动。

风麒麟也不好袖手旁观，走上前去，让墨珈暂时让在一边，双掌紧扣兽夹两侧，运气双臂，劲力急吐，断喝一声，铁夹应声而开！

一旁的墨珈面露惊叹之色，又唯恐风麒麟支持不了多久，慌忙将少年的伤腿自铁夹中拉了出去。

风麒麟双手一松，将铁夹抛到一边，蹲下身去检视少年伤处，却发觉只是皮肉破损，未伤及骨头。适才接触那铁夹，将其扳开煞费力气，可见机簧甚紧，咬合力惊人，便是山中猛兽陷入其中也不免骨折，这少年年幼体弱，难道骨头会比猛兽更硬不成？

风麒麟心中更是犯疑，转身拾起那铁夹正要仔细端详，却听墨珈语气甚是惊讶，“小钱，怎么是你？”

风麒麟心中一凛，定睛一看，那少年正是当日为汤老爷引路入山寻玉的玉贡子钱勒德。

“小鬼！”风麒麟知晓墨珈与汤老爷所寻的宝玉渊源极深，而今在这里见到钱勒德，更觉得事有蹊跷，揪住钱勒德的衣襟将其提了起来，“你

不是和汤老爷寻玉么？来这里作甚？”他久历江湖，性情刚直，此刻疑虑重重，言语自然不客气。

那钱勒德认得风麒麟身上的衣衫乃是汤老爷手下专用，更见风麒麟言语不善，面色难看，不由惊惧交加，颤声道：“没有……不是……”

墨珈见风麒麟突然变色，举动粗鲁，也是一惊，“风兄这是为何？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风麒麟见钱勒德闪烁其词，疑心更盛，“墨兄有所不知，这小鬼与那专门贩玉的波斯胡人为伍，劳师动众耗在山里就是为了探寻乌有乡中绝品墨玉，而今在此出现多半有诡计。”

墨珈听得风麒麟言语，心中虽有不安，也不忍心看那钱勒德吃苦，于是柔声讨饶：“风兄也不必太过紧张，小钱只是个孩子，不妨先将他放下来，再好好询问。”

那钱勒德见墨珈求情，慌忙哭泣告饶：“我早就没有和汤老爷一起了，他老是打我骂我……我进山来是采蘑菇的……” 风麒麟也见过汤老爷打骂钱勒德，半信半疑地松开手来。

有墨珈在身边，钱勒德伤腿虽未复原，却已不觉疼痛。那钱勒德甚是伶俐，见墨珈待自己颇为亲厚，便抱住伤腿在地上翻滚哭泣，那般可怜情状便是铁石心肠也看不下去，更何况是一向心善，见不得孩童悲苦的墨珈？

虽然从没有选择离开乌有乡的人重新回到乌有乡的先例，但在墨珈看来，钱勒德腿上带伤行走不便，把他放在这里只怕会被山中野兽叼了去，唯有破例将他带回去，治好伤再作打算。

风麒麟虽然不赞成，毕竟客随主便，不好置喙。何况这小鬼虽处处透着诡异，到底年幼，当真扔他在这里自生自灭也是不合情理。

钱勒德一瘸一拐，墨珈本打算背他回去，风麒麟怕他耍花样，主动上前言道：“兄弟皮糙肉厚，粗长一身蛮力，还是我来背比较稳当。”

钱勒德虽惧怕风麒麟，见墨珈首肯，也只得趴在风麒麟背上，只是不免浑身发颤，一颗心几乎从腔子里蹦跶出去。

风麒麟背着钱勒德，跟在墨珈身后穿越密林，回到乌有乡。

一路上风麒麟听钱勒德心跳如雷，想是万分惧怕自己，若非其心不正，也不至于如此。

事已至此，总不能再将这小鬼扔将出去，唯有日后多加小心，料这小鬼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钱勒德的归来倒是叫乌有乡中众孩童颇为意外，去而复返难免叫人心生芥蒂，大多有意无意疏远于他，唯有墨珈不计前嫌对他悉心照顾，不多时已经恢复如常，可自行在乌有乡中行走，只是偶尔瞟见风麒麟抄手立于远处，目光森冷，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不敢直视。

是夜，众人各自歇息，山野幽静，只有流泉潺潺不绝。

月上中天，众人的美梦却被一阵狂暴的犬吠声惊破，各自出洞查看，只见乌有乡外密林中人影幢幢，点点火光摇曳，呼喊声、脚步声、犬吠声响成一片！

风麒麟暗叫一声不好，潜身入林，只见密林薄雾中一条幽幽闪亮的细线在地上蜿蜒，长不见头，而线尾则直通乌有乡。他蹲下身去，伸手一捻，却是些细碎粉末，对着月色一看，俱是青碧之光，却是暗夜可见的磷粉。

风麒麟霍然惊醒，背心早出了一身冷汗，难怪日间那小鬼不停发颤，原来并非完全是惊惧不安，而是暗中将磷粉抖落在地。想这密林苍莽，白天固然会惑于树丛植被密集难以通过，而到了漆黑夜晚，则只需要顺着地面的磷光沿路砍伐，就可以进入这化外仙境！那小鬼果然是包藏祸心，而今外面人声鼎沸，想必是汤老爷的人马到了！

风麒麟急中生智，取出腰间匕首，自地上挖掘松软泥土，将沿途的磷光一一掩埋，约莫走出半里地，就见前面林木颓然倾倒，却是被人砍伐。风麒麟隐在一边，只见来者人数众多，比之先前上山之时还要多出好几倍！风麒麟暗骂一声，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飞身赶回乌有乡报信。回去见得墨珈，只见墨珈眉头深锁，众孩童无不惊恐万分，唯独不见了那始作俑者钱勒德！

风麒麟心中忧虑，却见墨珈宽慰幼童，方知乌有乡外尚有一道屏障，却是林间薄雾，若非有人引路，则须心如赤子，方才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乌有乡。难怪那班人马虽已到谷口，却依旧原地踏步，无法入内。不多时，只见宽阔的谷口已经站满了人，火炬通明，粗略看来竟然有三四百人之众，估计是汤老爷重金之下，将这镇上的壮丁全都雇来，想来是对乌有乡中的绝品墨玉志在必得！

乌有乡中众人见外间人群个个踌躇满志的兴奋表情，心惊肉跳，相互拥抱藏于墨珈和风麒麟身后，却不敢哭喊，只是低低抽泣，唯恐被数丈之外的人听见。这山谷三面环山，只有密林一条出路，而今被汤老爷带来的大队人马堵截，早成瓮中之鳖！山谷中虽有溶洞若干，栖身尚可，却无法藏身。而今要想逃出生天，唯有寄望于谷后的悬崖峭壁，虽然有无数山藤垂下，可以攀爬而上，但是那悬崖高五六十丈，谷中又都是小小孩童，哪来那么好的身手体力？只怕稍一不慎，就酿成惨剧。

黑猿泡泡早已顺着长藤爬到了崖上，挥舞双臂示意众人上去。

墨珈也知敌人近在咫尺，再不疏散，迟早被外面的敌人攻了进来，与风麒麟商议以后，唯有冒险携带众孩童逃去山壁之上。墨珈虽有治愈伤患的过人之处，攀岩负重却并非长项，一次仅能背负一人，虽艰辛劳累，依旧勉力向上。

风麒麟艺高人胆大，取长藤将两小童绑在自己身上，前后各一，双手紧握藤条，一路攀缘而上，待到安全将小童送上悬崖，又拉住藤条飞身跃下……

如此往复七八次，已将较为幼小的孩童安全转移到高处，谷中尚有十余个年纪较大的孩童，墨珈和风麒麟两人精疲力竭，依旧强打精神苦苦支撑。

一阵山风吹来，风中却带一股难闻的味道。

风麒麟吸了吸鼻子，脸色陡变，“是火油！那群龟蛋想烧死咱们！” 话刚出口，只见密林方向漫过一片黑色的液体，山谷势低，那火油顺着坡度蜿蜒而下，似乎有生命的魔物一般，不紧不慢地逼近众人！

“快，快！”墨珈焦急呼叫，一面呼唤周围孩童躲避，一面背负孩童奋力攀爬。

风麒麟再次送得两个孩童上崖，正准备转身下去，举目一望，只见远处一片火海铺天盖地而来，却是那汤老爷下令点燃了火油，火遇风势，一发不可收拾，就连漫过火油的水潭表面也烈焰熊熊！

原本娇艳无匹的花丛也被火焰烧作一片焦土！谷中的孩童惊惧交加，纷纷哭泣逃窜，墨珈一面要带小童上崖，一面要护卫其余惊惶的孩童，正是顾得了头顾不了尾。

好好一个世外桃园，如今竟然化作了烈焰地狱！

忽然之间一个孩童扑到墨珈怀中，似乎甚是恐惧。墨珈眼见长藤就在身边，来不及再将孩童绑扎好，只是转过身躯让那孩子爬到背上，正要攀爬，蓦然见到那孩童的脸，不由大惊！他背上的孩子居然就是那不知所踪的钱勒德！

钱勒德的神情古怪，兴奋多于畏惧，右手一翻，手中多了一只竹筒，转眼之间已经猛地将竹筒倒扣在墨珈头顶！

墨珈只觉得一腥恶之物劈头盖脸泼将下来，全身顿时疼痛难当，百骸之中全无力气！

“巴舍尔圣僧说过，浇了黑狗血，你这妖怪就跑不掉了。”钱勒德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莫名的愉悦，“你不要怪我，汤老板答应会收我做义子……”在他心中，似乎托庇于汤老板，就等于开启了一扇通往幸福的门，安稳，妥帖，不再惶惶不安。

墨珈脸上露出悲悯无奈的神情，缓缓倒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他亲手救回，曾经当做自己孩子般疼爱过的孩子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刀柄雕刻着古怪咒语的小刀！在所有孩子的惊呼声中，钱勒德把那把刀狠狠捅进了墨珈的胸膛！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钱勒德已经抓住刀柄猛地转了一圈！

在墨珈痛苦的嘶吼声中，一道血色的光自墨珈胸前创口喷射而出，滚落在地已凝结成一大块闪着奇异光泽的墨色宝玉！

钱勒德欣喜若狂，顾不上一旁痛苦蜷缩的墨珈，扔下手中的小刀，飞奔过去拾起那块无价宝玉，却被宝玉炙热的温度烫了一下，于是扯下半幅衣襟，包裹住那块还带着墨珈体温的宝玉。

转过头来却看到墨珈的脸一块一块褪去颜色，原本黝黑的肌肤变得花花斑斑，修长的身躯蜷缩颤抖，就连一身黑亮的羽毛也在纷纷脱落……

钱勒德抱着那块玉，看着墨珈痛苦而狼狈的蜕变，心里忽然涌出一股难言的恐惧，大叫一声，转身向谷口逃去！

谷口的迷雾不知何时已消逝无踪，再也无所屏蔽，外围的人群飞快进入到这个曾经的世外桃园。

在踌躇满志的寻宝者眼中，只看到倒在焦土中的墨珈，和他身边十余个惊惶的孩童，周围燃烧的熊熊烈焰印出稚气面颊上的悲痛神色。

“啧啧啧，看看这个鬼怪！”汤老爷玩味地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墨珈，看着那因为羽毛大面积脱落而接近赤裸的孱弱脊背，看着那一身黑白不匀的皮肤。“你这个黑鬼，以为变成人形就可以逃得性命吗？鬼怪就是鬼怪，今天我汤姆斯奈登就要为民除害！”说罢手中皮鞭一扬，冲着那孱弱的身体抽了下去！

只听一阵狂暴的嘶吼，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挥舞着长臂向汤姆斯奈登扑了过去，锋利指爪过处，汤姆斯奈登的脸顿时血肉模糊，却是黑猿泡泡护主心切，奋不顾身地和汤姆斯奈登缠斗在一起！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半晌才有人扑将过去帮忙，用铁叉木棒将黑猿泡泡赶离汤姆斯奈登的身边。汤姆斯奈登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只觉得头面火烧火燎一般疼痛，伸手一摸，赫然发觉脸上的面皮让黑猿泡泡撕去了一大块！

汤姆斯奈登又痛又怒，抓过一把长猎叉没头没脑地向黑猿泡泡招呼过去，然而泡泡身形灵活，一一闪避开去，一个翻身落在一边，张口怒吼，犬齿毕露，形貌凶暴非常！

墨珈身边的孩童突然醒悟过来，一个个抓起地上的石头掷向汤姆斯奈登和那些入侵乌有乡的恶徒！

泡泡与孩童的反击终于激怒了狡猾凶残的汤姆斯奈登，他高呼道： “这些小鬼都是山里的精怪，和那个黑鬼是一路货色！唯有杀光他们才可以还一方太平，才可以采得宝玉，才可以大家发财！”

入山寻宝也只为财，众人听得汤姆斯奈登呼喊都不由得眼前一亮，顿时鼓噪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

忽然之间，一声清越尖锐的啸声穿越人群的嘈杂，直冲上寥寥夜空，在这山谷中回响激荡。

所有人看到原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墨珈勉力站了起来，所剩无几的十数片黑色羽毛飞射开去，迎风一展，居然变得宽大如席！羽毛上下翻飞，各自飘至众孩童脚下，将身陷绝境的孩子们一一托起！羽毛随风而起，托着孩子们飘上那高耸的悬崖，逃离众人的魔掌！风麒麟原本要翻身跃下，前来接应墨珈，却见孩童乘坐羽毛翩然而至，慌忙张臂相迎，一一接应平安降落……

众人惊诧不已，却见墨珈脸上的肌肤越发惨白，面颊也变得瘦削不堪，转瞬之间已无半点血色。

墨珈见孩子们都已经逃出生天，心中再无牵挂，释然一笑，转头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众人，“这里不会再有宝玉了，再多的宝玉也填不满你们贪婪的内心……你们因为我的肤色而认定我是妖怪，殊不知妖怪就在你们心里……”

话音刚落，墨珈瘦长孱弱的身躯颓然倒下，众人下意识地围了过去，发现墨珈的肌肤已经变成雪一样的白色，闭目仰卧，再无半点生机！

黑猿泡泡发出阵阵咆哮，扑上前去，将围观的众人一一驱赶，神情如癫似狂！

面对疯狂的黑猿，众人下意识地退避开去，生怕它狂性大发，暴起伤人。

黑猿泡泡赶开所有人，又飞快跳回墨珈身边，伸出手指碰了碰墨珈毫无生气的面容，忽然哀声连连，如泣如诉……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去看看这妖怪死透了没有！”汤姆斯奈登早习惯了对周围人颐指气使，一转头就见钱勒德杵在一边发呆，蓦然心头火起，冲着钱勒德就是一脚，“玉呢？” 钱勒德呆望着墨珈的身体，脑袋里一片空白。

汤姆斯奈登不耐烦地提起钱勒德的衣领，伸手自他怀中摸出那块饱含余温的墨玉。玉石隔着布料仍然温润非常，异香扑鼻。

“还不快去搜搜，看有没有其他的宝贝！”汤姆斯奈登一面向手下呼喊，一面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手忙脚乱地扯开布料，只见那墨玉光泽绚丽，当真是稀世奇珍！他一边把玩一边赞叹，完全折服于美玉的绚丽，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突然，汤姆斯奈登背心一凉，一把尖利的猎叉自他背后穿胸而出！

一个彪形大汉嘿嘿冷笑道：“做你的春秋大梦！有了这玉，老子哪用听你调遣？”

汤姆斯奈登认得这个刺了自己致命一叉的汉子只是手底下最寻常的一个跟班，他缓缓倒下，双眼仍然不死心地盯着那块宝玉，却看到另一个利欲熏心的人将手里的铁镐狠狠敲在那使猎叉的汉子头上！

汤姆斯奈登还没断气，周围的人群已骚乱一片。没有一个人可以抵御宝玉的诱惑，没有一个人不想将这无价之宝据为己有，顿时争端四起，抢夺，杀戮，血腥…… 此时的乌有乡已经成为真正的地狱。

地狱中默默沉睡着瘦削惨白的墨珈，然而四周的一切丑恶都无法再惊醒他的沉睡。

群魔乱舞的地狱中，一个人穿越血腥的杀戮场来到墨珈身边，弯腰抱起墨珈尚有余温的身体，缓缓走向那片陡峭的悬崖，却是一直在崖上接应孩童的风麒麟。

所有的孩童都已经平安护送离开了这个人间地狱，而他是回来接乌有乡主人的。

惨白的墨珈轻如棉絮，似乎随时都会随风而去。风麒麟背负墨珈慢慢爬上悬崖，听着一旁黑猿泡泡哀号之声，不由得有几分哽咽。

在所有乌有乡孩童的簇拥下，风麒麟轻轻放下墨珈，周围早已哭声一片……

这一夜分外黑暗，分外漫长，当黎明到来之时，原本凄厉喧嚣的山谷已经再度恢复了安静，燃烧的火焰已然熄灭。

漆黑的焦土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又一具尸体，有汤姆斯奈登，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寻宝者…… 风麒麟立在崖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犹如噩梦初醒。

“咦？”一个孩童揉揉早已哭得红肿的眼睛，摊开手掌，只见掌上现出一颗米粒大小的墨色玉粒，在初升的太阳下光彩夺目！

“我这里也有！”孩童们七嘴八舌地言道，纷纷摊开手掌。

风麒麟心知必定是昨夜墨珈护送孩童的黑羽所化，突然心中出现一个念头，如将墨玉回归，墨珈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他连忙召集孩童，将所有玉粒聚集一处，果然有十余粒之多。

他走到墨珈身边，尝试着将玉粒放进墨珈胸前的创口，天可怜见，那玉粒一入墨珈体内顿时消逝无形，而墨珈的面色也恢复了一丝生气！

风麒麟心中欢喜，慌忙将手里所有玉粒都放进墨珈胸前的创口，然而玉粒数量有限，墨珈虽然面色改善，却一直沉睡未醒。风麒麟知道关键所在还是被钱勒德剜去的那一大块墨玉！可是昨晚那场浩劫过后，宝玉早已不知下落……

空荡荡的山谷中只剩一身血污的钱勒德呆坐在那里嘻嘻傻笑，单薄的身子无意识地前后晃动着……

鱼姬听风麒麟娓娓道来，不由叹息连连，“世人无不贪图世间奇珍，这般出卖、抢夺、杀伐，终究还是一场空而已。” 明颜转身言道：“掌柜的，咱们还是把玉还给他吧。”

风麒麟听得明颜言语，面露期盼之色，却听鱼姬说道：“你离开昆仑时尚是去年暮春，四处打听寻觅到现在已经一年有半，墨珈身中吐蕃咒术被剜去血晶，身体就像是一个破了的酒壶，就算你现在快马加鞭赶回去也得两三个月行程，再多灵气也耗尽了。” 风麒麟上前一步抱拳道：“姑娘既知道其中的关节，想必是有办法。” 鱼姬摇摇头，“除非他与世间尚有牵绊，不忍离去，或许你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她将墨玉交给风麒麟，转身自身后的酒坛中舀出一勺酒浆，走到柴门前，右手食指在酒浆中蘸了蘸，食指如飞，在柴门上画了一道符，口里一声清叱：“开！”

柴门应声而开，只见外面苍野茫茫，夜色沉沉，哪里还是先前的寻常巷陌？

“这是……昆仑山？”风麒麟听到门外远远传来悠长的哀鸣，认得正是黑猿泡泡的声音，自墨珈沉睡不醒，泡泡便夜夜哀泣，一心想唤得主人归来。

“还不快去？”鱼姬柔声催促道。

风麒麟如梦初醒，一抱拳，快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头来，“姑娘如此相助，不知当如何报答？”

鱼姬认真想了想，“要是以后每次我打开这扇门，都可以听到乌有乡中的天籁之音，于愿足矣。”

“如此便借姑娘吉言了。”风麒麟再次拱手作揖，转身大步离去，不多时已消逝在苍茫夜色中。

鱼姬含笑倚门而立，片刻之后扬声说道：“听了这么久的戏文，也该下来了吧？”

只听哈哈大笑，爽朗非常，一个人影自房顶上掠了下来，却是先前的京城第一名捕龙涯。

“不知道龙捕头是打算出门追捕要犯，还是留在我这倾城鱼馆共谋一醉呢？”鱼姬微笑戏问。

龙涯做了个努力思考的表情，然后答道：“要犯什么时候都可以抓，要是错过这良辰美景倒是可惜了。” 明颜自是伶俐非常，不多时早移过酒案小凳，备酒盏小菜。

三人围坐小酌，红泥炭炉温新酒，自有一番逍遥自在。

少时，门外的苍莽山麓细雪飘飞，自院门吹入院中，浅浅覆盖，非但不觉寒冷，还有几分温润之感。细雪之中夹杂欢声笑语，更有清音寥寥，响彻天际……

“可惜只能够远远听到，要是可以亲眼一见岂不更美？”明颜叹了口气，无限神往。

龙涯浅酌一口酒浆，回味无穷，“既是乌有之乡，定是子虚乌有之地，清音俗世原本就不相容，能够得以聆听已是有缘，苛求反而不美了。” 鱼姬笑笑言道：“其实只需静心聆听，自然心领神会，种种只是因为每人心中都有个乌有乡而已。”

第七话 连蝉

惊蛰不久雨水充沛，此时春回大地，百花绽放，俗例定在二月十五，视为百花生日，便是花朝节，这一天，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市井百姓，家家户户均祭拜花神，焚香祝祷之余更举家至旷野游玩，挑食野菜，品尝时鲜。

尤其是闺中女儿携点心祭品去那城郊的花神庙烧香祈福，更剪了五色彩笺，取了红绳，把那彩笺结在花树之上，谓之赏红。

而午后花神庙后山的桃花林中更是佳丽云集，还有当地乡绅举办的扑蝶会，谁家的女儿所扑得的彩蝶最为绚丽，奖金自是丰厚。

平日并无多少机会可以见到这么多闺中女儿人前亮相，一个个衣香鬓影，莺声燕语，自然惹得知好色则慕少艾的男人们竞相围观。

众多文人墨客也会在这个时候倾巢而出，或吟诗作对，或挥洒丹青，极尽风雅之能事。汴京城中的花匠商贩则是看准了时机，四处的店面摊当无不摆放繁盛花卉，可谓万紫千红争奇斗妍，一时间偌大一个汴京城花如潮人如海，当真是热闹非凡。

明颜小心护着头，生怕人群挤掉了鬓上新买的彩花，拎着一篮子贡果香烛吃力地向前挤，好不容易从后门进了倾城鱼馆，却见鱼姬依旧坐在柜台前拨弄算盘。

“掌柜的，怎么你还在算账啊？”明颜有几分焦急，“我贡果香烛都

买回来了，你还没收拾停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得了门。”

鱼姬抬头笑笑，“也不急在这会儿，等下到了花神庙，我包你上得头炷香就是了。”说罢放下手里的账本算盘，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可以走了。”

“你就这么去啊？”明颜看着鱼姬没有任何饰物的发髻嘀咕道。

鱼姬恍然大悟，信步走到后院，随手折了支墙角光秃秃的梅枝，在酒缸里浸了浸，片刻间秃枝乍现梅朵，继而吐蕊，寥寥清香四溢，鱼姬垂首就着缸中的倒影将梅枝插在发髻，小心整理一番。

“明颜啊，等会儿的扑蝶大会可大意不得，若拔得头筹，奖金可有一百两呢。”鱼姬念叨道，一边使出换景之法，推开后院柴门探出头去看左右没人，“就趁现在，快过去。”

明颜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出门，转眼间已然立于花神庙中，听得外面人声鼎沸，想来是赶来烧香的信众迫不及待地在催促庙祝开门。

鱼姬随后跟上，柴门在身后关闭，顿时消逝无形。

“嘿嘿，掌柜的，你平日老说不要随便用法力，今个儿倒是不客气啊。”明颜嬉笑道。

“先烧香的可以先选赏花地嘛……”鱼姬听得脚步声响，忙拉了明颜躲在一边，只见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者从身边走过，到了庙门后轻轻拉开门后的大门闩，人退在门边，掏出一面铜锣使劲一敲。

只听“咣”的一声，那两扇沉重的庙门应声而开，外面的人群如潮水一般拥将进来！

鱼姬与明颜早有准备，自然跑在最前面，快步跨进花神庙的正殿，两三下点燃香烛，摆上贡果。等到后面的人拥进来，两人早祷告完毕，一人在神案前的大花篮里抓了只彩笺，快步奔向殿后。

殿后是一片桃花林，此时芳香吐蕊，开得好不繁密。

鱼姬与明颜觅了棵花枝甚是婀娜的桃树，将抽取的彩笺用红绳绑扎在花枝之上，然后取出篮里的布毯铺在树下。

两人席地而坐，稍歇片刻，周围也陆陆续续有赏花客至，不多时这片桃林已热闹非常，株株桃树桃花怒放，彩笺红绳迎风轻摆，更有各家佳丽云集，一时间莺莺燕燕，人面桃花，可谓是相得益彰。

自有不少男儿汉在花间游弋，若是觅得可心的女子，便厚着脸皮上前搭讪，若是姻缘际会，结下金玉良缘也非难事。

明颜一脸新奇，左顾右盼，却听脚步声响，两个人走到鱼姬、明颜面前，毫无征兆地坐了下来。这两人一人身材清瘦，一身白色宽袍，三十岁左右年纪，士生打扮；另一个身材魁梧高大，裹在灰布大麾下，看起来风尘仆仆，只是一直埋着头。

“你们……”明颜正要说话，忽然吸吸鼻子，眼光落在那个身材魁梧的人身上，片刻之间朝后挪了一步，神情甚是惊恐，“掌柜的…… 他……”

鱼姬也觉察到了异常，四下看看，只见原本繁茂的桃花居然顷刻之间开始萎缩，一阵风过，花瓣纷纷脱落！

那白衣士生微微一笑，向鱼姬拱手施礼，“一别数甲子，鱼姑娘丰姿绰约更胜当年了。”

鱼姬认得来人，微笑颔首还礼，“哪里哪里，柚兄才是风采不减当年。

年前见得令高足，言道柚兄已归隐世外，而今怎么来这万丈红尘厮混？”

“栩儿这孩子提过在这汴京城中见过鱼姬姑娘，更得姑娘相助，解决难题，我便寻思要来探望姑娘，叙叙旧。”那白衣士生言语轻松，似乎对于周围花朵凋散的异状视而不见。

“他是何栩的师父，潇湘上人？传说中的柚子成——”明颜吃了一惊，一时间口不择言，慌忙把后面那个“精”字停住，没有脱口而出。

潇湘上人呵呵一笑，上下打量明颜，转眼对鱼姬言道：“你这个小朋友心直口快，倒是可爱得很啊。” 鱼姬淡淡一笑，“可是你带的这个大朋友就不是那么可爱了……”

那魁梧男子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鱼姬，又很快埋下头去。明颜看得分明，那人居然有一双血红的眸子！

潇湘上人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等良辰美景，如此有些煞风景，只是别无他法。这位朋友搞成这样你我都有责任……” 鱼姬仔细看看那魁梧男子，心中疑惑，“不知上人所指为何？”

潇湘上人面露难色，“还记得那个回纥三王子药罗葛云乱吗？”

鱼姬面露惊诧之色，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个始终低着头的魁梧男子，一时间百感交集！

唐开元二十三年。

玄宗在位，天下大治，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药罗葛云乱，为回纥王承宗之幼子，因回纥归附大唐，更憧憬大唐文化，是以委派年方九岁的三王子云乱由使臣陪同留学长安，学习大唐礼教文化。

云乱寄居长安城安业坊外的驿馆，虽年纪尚幼，然聪慧伶俐，为玄宗特许，每日入太学学习。

云乱虽为垂髫顽童，也知求学不易，纵是玩心大起，也知自我约束，时四更则闻鸡起舞修习武艺，五更沐浴更衣挑灯入太学习文……兢兢业业，风雨无阻。

冬去春来，云乱在长安已寄居经年，对大唐的语言已然通晓，只是少有机会外出游历，困于驿馆后院与太学之中，每日两点一线，不时觉得枯燥乏味。

一日傍晚，云乱正在驿馆读书，突然闻得幽香阵阵，却是馆外薛苑的玉蕊花开，满树琼枝，花香馥郁。

云乱知那薛苑本是唐昌公主夫婿光禄卿薛锈的外邸，每逢阳春便举家来此休闲，那苑中繁茂的玉蕊花树正是当年公主下嫁之时亲手所种。

云乱本想继续读书，突然听得“啪”“啪”两声，似是有物破损，于是放下书本走到后院，只见墙头露出一截长竹竿，正在墙头乱戳，地上裂了几片青色琉璃瓦，却是适才被那长竹竿自墙头拂下。

云乱好奇心起，纵身飞跃，转眼间已经攀上墙头，只见墙外的薛苑中有一六岁左右的女童抓着一根长竹竿吃力地在墙角晃动，正用那长竹竿去够墙边花枝上的一只粉色纸鸢。

那女童双髻连环，髻顶各饰一枣子般大小的玉蝉，高腰襦裙金丝绣边，生得粉妆玉琢，只是两眼含泪，委屈非常，明明身单力薄，还在勉力抓住那硕长的竹竿施为。

远处的回廊上卧了一个七八岁的少年，正高跷二郎腿，一脸的幸灾乐祸，想来那纸鸢挂在树梢，这位少年必是始作俑者。

云乱见纸鸢近在手边，于是伸长手臂把纸鸢摘下，扬声道：“别再捅了，纸鸢在这里。” 那女童破涕为笑，伸开双手想接住纸鸢，正要道谢。

远处的少年勃然大怒，奔上前来喝道：“你这胡仔，休要多管闲事！”说罢自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向云乱砸去！

云乱自幼习武，昔日在西域之时就时常随父王放鹰逐兔骑马游猎，最是擅长这石头打兔的手段，石块飞至，已被他劈手借了过去，想都没想就反掷回去。

只听哭声阵阵，那少年捂着破了的头边嚎边跑了开去，想来是去寻大人哭诉告状去了。

女童见少年吃了苦头，心情更是欢畅，拍手笑道：“好也，好也，这个坏蛋窦鼎总算走了。谢谢你啊。”

云乱看她活泼亲厚，也颇有好感，“下次他再敢欺负你，我还帮你揍他。” 女童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云乱拍拍胸口，“药罗葛云乱。”

女童眉头微皱，“哇……你的名字好长啊。”

“我是回纥人，姓药罗葛，你可以直接叫我云乱。”云乱微笑道。

女童指着自己道：“我叫薛连蝉，蝉儿的蝉。”

在云乱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连蝉，唐昌公主与驸马薛锈的独女。

不知为何薛府中人没有像以往一样立夏便回宫中，反而一直在这外邸盘桓。对云乱和连蝉而言，接下来的一年时间过得非常快乐。每日相约出游，长安城的各个角落都遍布两个孩童的足迹，两小无猜，相见甚欢。或许是因为连蝉的感染，身在异乡的云乱不知不觉爱上了这个繁华锦绣的长安城。

直到第二年春天，薛苑的玉蕊花再次怒放的时候，薛苑中的嘈杂打破了阳春的静美。

云乱爬上墙头，却见连蝉一人坐在树下哭泣，远远望见回廊上兵士来回奔走，仆役四散，不时听到器皿碎裂之声。

云乱见连蝉哭得悲切，也顾不了许多，翻身自墙头跃下，来到连蝉身边，“你怎么了？”

连蝉抬头看看云乱，一时间泣不成声，“皇爷爷下诏将爹爹流放，那些人是来抄家的……” 两人都是孩童，哪里知道此时正身处一场太子地位之争？

是年武惠妃深得玄宗恩宠，一心想要废除太子李瑛，改立自己的儿子李瑁为太子。驸马薛锈之妹是太子李瑛的正妃，拥护太子李瑛，自然被武惠妃视作眼中钉，于是指使人诬陷太子与驸马等人图谋不轨，太子固然被诛，驸马薛锈也被流放。唐昌虽为帝女，却始终不得玄宗宠爱，百般告饶也无法免去驸马罪责，唯有奉诏携女回宫，从此与驸马再无相干……

连蝉年幼，自不知其中的凶险，只知从此不得再见父面，也不能再来这薛苑见云乱。两个孩童相拥大哭一场，却是势单力弱，别无他法。临行之时，连蝉摘下一枚髻上的玉蝉赠予云乱作为留念，依依惜别，更是泪化倾盆。

云乱心头茫然酸楚，目送连蝉随母出府，马车扬长而去，耳边似乎还听得到连蝉的呜咽声，回头看看原本显赫的薛府，朱漆大门上贴着两张大大的封条，上写开元二十五年四月。

云乱捏着连蝉留下的玉蝉，心头此起彼伏。回到驿馆再爬上墙头，只见薛苑一片死寂，唯有那棵玉蕊花树开得正艳……

云乱也知宫闱深深，只怕从此再也无缘得见连蝉，于是将玉蝉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每每睹物思人，心头都酸楚难当。

然而时间依然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十数载，中途回纥部族多有变动征战，然云乱未得传召回国，唯有留守长安，继续深造。云乱此时早已不再是昔日的回纥小儿，已长成一名长身玉立的英武青年。

天宝三年，云乱兄长骨力裴罗联合葛逻禄部杀颉跌伊施可汗，自立为王，称骨咄禄毗伽阙可汗，南居突厥故地，建立了包括铁勒诸部的回纥汗国。

国之将立，急需治国良才，云乱与多名留学大唐的回纥士生被可汗召回，纷纷委以重任。

骨力裴罗见幼弟归来，既秉承回纥骁勇善战之血气，又蕴含大唐谦和大气之气度，对之更是委以重任，封之为左叶护。

次年，云乱奉命领兵与突厥白眉可汗阿史那鹘陇匐白眉特勒作战，不久势如破竹，攻破突厥，击杀白眉可汗，自此回纥汗国尽有突厥故地，东邻室韦，西抵阿尔泰山，南控大漠！

云乱取得白眉可汗首级，获得王兄封赏，不久受命为回纥使节，携带白眉可汗首级献与大唐，并押运大批贡品入长安。

经过数月的行程，长安城已屹立眼前，还是那般繁华似锦。

却是适逢花朝节，众多仕女出游，长安街头更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回纥马队自长安城南面的明德门入，延绵十里之长。长安城中虽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如此豪华的马队车队也非易见，尤其是回纥使节云乱所乘的雪色骆驼，当真是众人见所未见，是以宽道两边围观者众。

旧地重游，云乱心中此起彼伏，胯下的极品雪驼似乎也知主人心事，一路慢行。

大唐民风开化，更何况适逢佳节，长安城民素有狂欢娱乐的俗例。

云乱本就年少俊朗，此时身着锦袍，跨乘雪驼，施施然而来，早引得长安城中不少妙龄少女倾心爱慕，纷纷将手中的花枝抛向云乱，一时间漫天花雨，飘摇而下。

云乱素知长安民俗，坦然自若，偏偏胯下的雪驼少见世面，受惊之下发足狂奔，没头没脑地撞向右面的人群！

人群原本挨挤密集，哪里知道那身形庞大的雪驼会直冲过来，人人惊呼发喊，四下逃窜！云乱心知出了乱子，慌忙力挽缰绳，那雪驼吃痛，硬生生停住了脚步！然而人群受惊，如决堤之水一般没了分寸！人群鼓噪中只听得马嘶连连，一白马人立而起，马背上之人惊呼一声倒摔下去，如此这般就算不被马匹踩中，只怕也难逃四散奔走的人群踩踏！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出来，将坠马之人拦腰抱住，方才免去这等惨事！

云乱原本已经翻身掠出，见已有人抢先救援，于是转身一把抓住惊马的缰绳。他本就擅骑术，知道如何安抚受惊马匹，一拉一拽之间，白马虽嘶叫连连，却也不再狂跳，原地踏了两步就安静下来。

云乱暗自庆幸没有酿成大祸，稍稍舒了口气，转过身来，却见身后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大约与自己同年，青色锦衣，头戴乌冠，足踏官靴，看其衣着打扮应该是四品以上的武官。

而他怀中那人身形娇小，身着宽领胡服，面目姣好，惊魂未定，看似十六七岁的少年，任谁都看得出是个妙龄女郎。

大唐民风开化，时有女子着胡服男装游历市井街头，众人习以为常，只是那女郎身上的衣衫材料考究，料想也非寻常人家女儿。

那武官面露关切之色，言语温柔贴己，“表妹受惊了，有我在此，无人能伤你分毫。”

女郎不多时已回过神来，面对那武官的嘘寒问暖似乎颇为尴尬，挣脱那武官的怀抱，整了整衣冠，“我自无事，表哥不必担心。”

云乱手牵白马走上前去，“都怪在下一时疏忽，险些让姑娘遇险……”

女郎转过头来，正好和云乱四目相对，只一瞬间，两人心头都浮起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青年武官见云乱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表妹，颇为不悦，伸手将女郎拉到身后，“表妹，咱们出来大半天了，也该早些回去，免得娘亲惦念。”说罢劈手自云乱手中抢过缰绳，拉了白马和女郎扬长而去。

女郎与那青年武官一道离去，一路频频回首，眼神却带几分疑惑。

云乱呆立原地半晌，心头也是茫然一片，只觉得那女郎好生面熟。身后早有随从上来，悄声催促继续前行，云乱于是转身回到队列，翻身骑上雪驼，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朝前开进。

到得安业坊的驿站，安排手下各自照看马匹货物，驿站中早有回纥驿丞迎上前来，诚惶诚恐。

此时云乱官拜左叶护，更是以回纥王弟的身份出使大唐，远非当日尚且稚嫩的小王子。而回纥的驿馆也因为国力强盛而加以扩建修葺，昔日被查封的薛苑被划入驿馆范围，后院的玉蕊花树仍在，葱郁茂盛花团锦簇，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云乱睹物思人，不免唏嘘，旁边的驿丞早将大唐天子宣见回纥使节的圣旨宣读，告知云乱明日午时天子将于大明宫紫宸殿接见使节，随后安排一干人等休息饮食。

晚宴之后，夜色渐沉，云乱遣开随从，踱步花树之下，花香馥郁，似乎深染心田。当年连蝉所赠的玉蝉一直贴身挂在颈项，早带上他的体温，时常把玩，更显得温润通透。

云乱仰望树冠，心中思量不知这些年她过得可还好……

正在心神恍惚之间，突然听得回廊尽头影壁外脚步细碎，转头看去，只见有人正伸手轻摇花窗，左右晃动之下将花窗取下，顿时洞口大开！随后一只竹篮被人放上那镂空花窗。

昔日云乱与连蝉就是摇下那花窗才可以偷跑出去游历，不料长久以来居然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通道，是以没有加以修缮，只是重新上过朱漆，反而更不容易让人发现。

这等夜色中翻墙而进的自然不是什么佳客，更何况此地已经安置了回纥使节和大量财帛贡品。

云乱冷笑一声，飘然掠到影壁旁边，只等来人一现身，就抓个正着。

不多时，一人翻过窗洞，动作颇为笨拙，身形更是矮小。那人攀住窗洞，小心落在地上，然后伸手自洞口取下那个竹篮。

云乱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那人肩膀，只听到惊呼一声，那人转过头来，神情慌乱，却是日间在长安街头看到的那个胡服女郎！

云乱背光而立，身材高大，那女郎更是惶恐，手一松，竹篮跌落在地，掉出几张彩笺。

院外侍卫早听到响动，个个腰刀出鞘冲将进来！

云乱不动声色转身挡住那女郎，回手将侍卫们遣开，女郎方才稍稍镇定。

“姑娘深夜潜入我驿馆，不知为何？”云乱日间间接造成女郎遇险，本有歉意，这般近距离接触，越发觉得女郎似曾相识。

那女郎借着廊下灯火，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回纥使臣，忙侧身道了个万福，开口言道：“只因今日适逢花朝，这苑中玉蕊花树尚无惜花之人相护，故而冒昧携花笺而来……”

云乱听她言语温文尔雅，心中不由一动，“护花应节本是好事，为何姑娘不自正门而入，平白添了误会？”

那女郎柔声言道：“原本今日也曾来过，只是驿丞言道此地要招待使节大人，不肯放行，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原来如此。”云乱微微颔首，只是心中尚有疑问，“这长安城中花树甚多，姑娘为何偏偏对这棵玉蕊花如此眷顾？”

那女郎沉默片刻，方才柔声说道：“这里本是我家故居，那玉蕊花树乃家母亲手所种。自前年家母仙游之后，每逢花朝，我都会来此看顾凭吊……”

女郎言语虽轻，在云乱听来却犹如初春惊雷，心神激荡之下早忘了礼节大防，伸手握住女郎纤纤素手，颤声问道：“你……可是连蝉吗？”

那女郎先是被云乱的举动吓到，本要挣扎，突然听到云乱呼叫自己名字，心头一颤，抬头仔细打量云乱面容，只觉眉梢眼角像极了幼时玩伴，可是分别十余载，一朝重逢，总有几分虚幻之感，“云乱？”

云乱惊喜交加，连连点头，伸手探入颈项，取出玉蝉，只见昏黄灯光之下玉蝉光洁剔透，熠熠生辉！

两人阔别多年，虽同在一城，却为宫墙所阻，一直无缘相见，而今重逢，都长大成人，亦非昔日小儿，说及别后之情，其中的感慨唏嘘，恍如隔世。

原来当年连蝉随母回宫，因驸马薛锈之事，唐昌与玄宗父女终有隔阂。何况玄宗子女甚多，对这个女儿素无恩宠，安排唐昌母女回唐昌未嫁时住处定居后就将这对苦命母女忘在脑后，虽有人伺候衣食起居，却少有

人问，除了唐昌同母胞妹常山公主不时前来探访之外，基本上已被人遗忘在深宫禁苑之中……

唐昌命运坎坷，这般深陷深宫，更是抑郁成疾，于天宝三年病逝，临终前将连蝉托付与常山公主。

唐昌早薨，玄宗方才想起这个女儿，颇为自责，于是应常山公主所求，让常山将连蝉带出大明宫，于宫外的常山驸马窦绎府中抚养照看。

云乱白日在长安街头所见的青年武官就是常山公主之子窦鼎，前年驸马窦绎病故，窦鼎便子承父职，官拜卫尉卿，执掌皇城军卫。

连蝉依常山公主而居，方才结束宫帏樊笼一般的生活，有机会时常出府游玩。初时也曾回过这薛苑，可惜云乱奉诏回归回纥，而薛苑也被拨为扩建回纥驿馆所用，种种情状都已是物是人非……

昔日两人青梅竹马相交，也只知姓名，不明身份，长大成人之后更是音容变化很大，所以云乱入城之时，连蝉并不知道那骑着雪驼的回纥使节就是时常挂念的云乱。

此番重逢对两人而言，无疑是上天赐予的一段良缘。

两人一同将花笺系在玉蕊花树枝头，携手花下，互诉离愁，两情缱绻。

直到月上中梢，云乱方送连蝉回常山公主府，一路共乘一骑。

骏马缓步慢行，云乱心中却只愿路途更远一点，可与佳人多聚片刻。

到了常山公主府外，云乱飞身下马，将连蝉抱下马背，府外早有公主府家奴上前掌灯引路。府门洞开，卫尉卿窦鼎立于门口，见连蝉归来本欣喜若狂，又见云乱与连蝉神态亲昵，心中不悦，忌讳云乱回纥使节的身份也不好当面发作，一张脸拉得老长，黑如锅底。

云乱见得窦鼎神情，如何不知他心系连蝉，然今夜与连蝉重会，已知彼此心意，也不做他想。思虑窦鼎到底是连蝉兄长，于是和颜悦色报以微笑。

窦鼎心中气恼，只当这回纥人以此示威，更是不悦，哪里还顾得上堂堂大唐卫尉卿的风度，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催促连蝉回府。

连蝉虽依依不舍，也不愿在旁人面前表露，回头对云乱莞尔一笑，便缓步走入府内。

云乱立于街头，目视府门缓缓关闭，方才转身上马，一路策马赶回驿

馆歇息。虽然明日还要入宫拜会大唐天子，但今宵得会佳人，心潮起伏，哪里还睡得着？启窗外望，但见月色之中苑内那棵玉蕊花树皎洁如玉，思前想后，觉着冥冥之中就是这花树为媒，引出他与连蝉的十余载情缘，心怀谢意，于是翻身起来，唤驿丞取来丝绢彩帛将花树妥善相护，唯恐夜来风疾，折损了娇嫩花枝。

次日午时云乱奉诏入宫，朝拜大唐天子，献上若干财帛马匹和装盛于檀木盒中已经硝制的白眉可汗头颅。

玄宗龙颜大悦，加封回纥汗王骨力裴罗为怀仁可汗，赏赐金银财帛，于含元殿中大宴群臣，云乱为首的回纥使节各有封赏。

云乱幼年之时初到长安，便得玄宗青睐，时隔十余载，曾经的伶俐孩童已成了一方使节，气度非凡，更得玄宗喜爱，留于大明宫中数日，陪伴君王观看乐舞对弈，或是一同驰骋校场马球为娱。

云乱虽挂念连蝉，但也欣然陪伴玄宗，时有谈论唐回两地风土人情，尽力促成两地友好联系，这也是使节分内之事。

时过半月，适逢玄宗册封贵妃杨玉环，宫闱大庆，有无双美人相伴，每日莺歌燕舞，渐渐疏于朝政，对云乱的传召也不再那么频密。出得宫闱，云乱遣副使回国，将大唐天子的诰封赏赐押运回国，自己则暂留长安，一面等候大唐天子的传召，一面也多出时间陪伴连蝉。

虽然每日去常山公主府外接送连蝉惹得窦鼎异常不快，但热恋中的情人眼里通常只看得到彼此，而没有其他。

结伴出行，或信马由缰游历近郊山水，或双双流连西市的胡姬酒肆，在胡旋乐舞中消磨时光……

这般朝夕相对，两情缱绻，不觉已半年有余，两人情意更深，订下终身之约，然连蝉之母丧需守孝三年，终身之盟唯有等到来年开春守孝期满才可谐。

云乱与连蝉约定守孝期满便以回纥王弟的身份向大唐天子请求和亲，既可鸳盟得谐，也可促成唐回两地友好佳话一段。于是云乱修书一封，将详情细数，招来驿丞，派人快马加鞭送返回纥。

怀仁可汗得知王弟与大唐宗室出女相恋，自是有意玉成，昔日大唐与

吐蕃、突厥都有和亲先例，回纥汗国立国尚浅，倘若成就此等佳话便是开唐回联姻先河，于大唐回纥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于是怀仁可汗下诏按唐例婚俗备上大批礼金财帛，交由专人押运前往长安。此时已到秋冬交替，沿路风沙颇大，比寻常季节入唐要多花许多时日，不过纵然如此，也可赶得上来年初春。

云乱身处长安城中，每日与连蝉相对，只怕时间过得太快，最恨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之时又要送连蝉回常山公主府邸。然而每日皆有驿马带来消息，告知婚使行程近况，日夜企盼之时，却又嫌时间过得太慢。这般患得患失却是情人们心中最真实的写照。

另一方面，窦鼎对连蝉也早有爱慕，昔日常山公主应唐昌之托将连蝉带回府中照顾之时本就有表亲联姻之意，窦鼎也把这美貌的表妹当做未来妻子的最佳人选，平日里嘘寒问暖自是不说，而今凭空跑出来云乱这号人物，心头自然不舒服。云乱身为异邦使节，窦鼎终不能对他如何，对连蝉呼喝制止又怕伤了感情，这般左右为难，在云乱与连蝉携手游历，笑逐颜开之时，他却酸楚难当，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唯有求助于母亲常山公主。

常山公主如何不知儿子的心意，何况对连蝉非常喜爱，于是在儿子面前将此事应承下来，苦思良久，心中早有计较。

常山公主驸马亡于秋末，于城郊大慈恩寺中列有牌位，早晚有僧人诵经供奉，每逢驸马祭日，常山都会携子女前往拜祭，盘桓寺中半月。以往常山都未强求连蝉同行，这次却以病痛孤寂为由要连蝉陪伴遣怀。

连蝉素来对姨母甚是尊重，不好拒绝，欣然同往。因随行大多是常山公主府中女眷，云乱虽知连蝉要离开几日，也不好跟去，唯有暂别连蝉，强忍相思。

常山公主一行人在大慈恩寺一住就是大半月，若是往年早已回府，偏偏这一年眼看冬至将近，依然没有离去之意。

连蝉心中思念云乱，却无法抽身，只得每日里陪伴常山公主赏花读经对弈。窦鼎虽有公职在身，也时常抽时间来大慈恩寺小聚，对连蝉献足了殷勤。

冬至乃是祭天祭祖之日，每年玄宗都会依例去近郊祭天，一路凤辇华盖相应，侍卫官宦妃嫔宫娥簇拥，队伍延绵数十里。云乱得蒙圣宠，也在官员之列，旁证大唐天威浩荡。

祭天完毕，果然天降瑞雪，吉祥之兆。

玄宗每年冬至祭天后都会寻近郊名胜游览一番，此番更得贵妃杨玉环提议，摆驾大慈恩寺。

其实圣驾莅临大慈恩寺并非意外，常山公主常在宫中行走，自然知道玄宗最为宠幸贵妃杨玉环，事先奉上奇珍异宝，婉言相求。贵妃也是个伶俐人儿，何况现在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她提议要去大慈恩寺，玄宗自然言听计从。

一行人到了大慈恩寺，寺内的僧人纷纷前往迎接，常山对于玄宗到来一点也不意外，携窦鼎、连蝉一同前去接驾。

玄宗见常山公主也在，心想多日未见，正好闲话家常，于是吩咐众臣在寺外等候，只携了妃嫔皇子皇孙入内。云乱虽想见连蝉，也只好在外等候，不敢唐突天威。

皇族宗亲跟随玄宗入大殿礼佛，再登大雁塔游览远眺，而后被迎至花厅奉茶。

常山有意在玄宗面前提点窦鼎，提议由窦鼎在厅外做剑器之舞为娱，玄宗见外孙生得英武挺拔，心中欢喜，欣然应允。

贵妃与常山交换了一下眼色，心照不宣，提到有舞无乐，总觉有些遗憾。于是常山上前力荐连蝉，以琵琶伴奏。

玄宗擅长音律，众多乐器中最爱琵琶羯鼓，此时身处佛门清幽地，羯鼓奏来颇煞风景，于是吩咐左近取来平日所用的紫檀琵琶。

连蝉颇为惶恐，手抱琵琶叩拜玄宗，移步厅外，拂弦三声，只觉手中琵琶音色绝佳，果然是难寻的极品。随后弦乐叮咚，或急或慢，万种变化皆在那双纤纤素手。

闻得琵琶声，窦鼎拔剑起舞，漫天飞雪之中往来翩飞，连绵不断，如长虹游龙，首尾相继，又如行云流水…… 圣前献技，窦鼎自然是铆足了精神，姿势优美雄健。

随着连蝉琵琶声由急渐缓，窦鼎收剑于身后，结束了这场精彩至极的剑舞。

一曲终了，连蝉起身与窦鼎一起叩拜圣鉴，飘摇细雪中男的丰神俊朗，女的温婉秀丽，恍若一对璧人。

玄宗龙颜大悦，对连蝉更是赞赏，一问才知是已故唐昌公主之女，思及亡女，心中更是怜惜，见连蝉年已十七还是闺中装扮，就寻思要为她觅一好夫婿作为补偿。

一边贵妃见得这个契机，哪里会放过，娇声言道：“皇上不见这眼前就是一段金玉良缘，却还到哪里找去？”

皇族众人都觉连蝉与窦鼎甚是相配，又见贵妃开口做媒，焉有反对之理，纷纷赞好。

玄宗也觉两人般配，都是自家血脉，亲上加亲更是美事一桩，未等连蝉开口已传旨赐婚，只待连蝉守孝期满就大肆操办此事。

连蝉立在当地，有苦难言，想要反对，但天威难犯，如何说得一个“不”字？垂首而立，点点珠泪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常山公主与窦鼎心愿得偿，自然欢喜，拉了连蝉叩谢皇恩，全然没看到连蝉低垂的脸上尽是悲切之情。

众人各自回宫，常山公主也打道回府，云乱于寺庙外匆匆见得连蝉跟随常山公主登上马车，只觉得连蝉脸色惨白，素如缟灰，心头更是不安，却不明就里。而官员队伍业已起步，跟随圣驾回宫，唯有亦步亦趋……

自此之后，云乱再没见过连蝉，每次去常山公主府邸拜会，都被家奴以抱恙搪塞，偶尔见得窦鼎，窦鼎一副踌躇满志之态，言语之间处处透着优越之感。

不久便是年关，怀仁可汗派遣的求亲使节也已经到了长安。

云乱着人安置随队而来的彩礼，更向大唐天子求见。

玄宗宠幸贵妃，疏于朝政，见得回纥使臣的拜帖，恍然想起许久没见过回纥王弟云乱，于是欣然在宫中梨园接见。

云乱偕同求亲使节到得梨园，只见玄宗皇帝正与贵妃歌舞为乐，上前行过君臣之礼，得圣上赐坐。

求亲使节伶牙俐齿，先行歌颂称赞大唐天子的不凡气度，继而委婉提出求娶宗室出女薛连蝉为回纥王弟之妻。

玄宗早忘了已将连蝉赐婚窦鼎之事，对唐回联姻之事也颇有兴趣，正要开口应允，贵妃一旁附耳过去轻声说道：“莫非皇上忘了已把连蝉赐婚常山公主爱子窦鼎了吗？” 声音虽轻，却提醒了玄宗。

玄宗思索良久，面有难色，“唐回联姻固然有助于邦交，只可惜连蝉已经赐婚常山公主府窦鼎。我大唐宗室之中尚有许多品貌端庄的女儿，都可为回纥王弟的良配。” 云乱闻得此言，只觉得世界纷纷繁繁，喧闹一片，半晌回不过神来。

求亲使节见云乱神情颓然，知道此事不成，忙婉言谢绝玄宗，高声歌颂大唐天恩，和亲之事就此作罢。

云乱心头浑浑噩噩，与求亲使节一起拜别玄宗出了大明宫。求亲使节赶回驿馆修书将求亲被拒的情形告知怀仁可汗，而云乱则漫无目的地在长安街头游走，不知不觉来到长安西市。

街边酒肆依旧热闹非凡，美貌多情的胡姬在酒肆中跳着欢快的胡旋舞，随着羯鼓胡笛的伴奏，旋动着婀娜的身躯，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物是人非，昔日与连蝉在此饮酒赋诗，旖旎情事历历在目，可惜大唐天子的一道诏书却硬生生将连蝉变成了别人的未婚妻。此时此刻，如梦初醒，种种甜蜜俱已成空！

云乱走进酒肆，早有殷勤的胡姬上前侍候，三杯三勒浆下肚，眼前早迷蒙在水汽之中……

恍恍惚惚之间听得一阵琵琶急奏，犹如春雷乍响，又如飞瀑惊泉，突然甩出一声长长的空鸣之声，原本喧闹的酒肆突然间静了下来。

云乱无意识地抬起头来，只见酒肆东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手抱琵琶的妙龄女子，旁边半卧着一个白衣士生，手里捏着一双筷子，轻轻叩击酒盏边缘，与那女子的琵琶声相应和。

那女子见云乱看向这边，也微微颔首报以一笑，手中琵琶轻拂，起了一个调子，却是坊间传唱甚广的《长相思》。

《长相思》出自乐府篇章，调子均一，所配的词却不一，坊间歌女传唱更是各有千秋。

只见那女子轻启朱唇，曼声唱道：

长相思，在长安。

烛尽漏残阑干冷，玉宇琼楼难成眠。昔日垂髫墙头现，琼蕊枝头弄纸鸢。青梅竹马花尤妍，岂料朔风扫旧园。十载秋心托一物，广寒深宫锁婵娟。漠北铁马逐云乱，玉郎封侯踏雪还。

……

女郎声音十分婉约，上阕唱罢，又连一阵清音伴奏，琵琶声声含情，旖旎到了极致。

云乱细细品味歌词，觉得似乎在有意无意叙述自己与连蝉昔日之事，不觉心念一动，转眼望向那个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那女子见云乱神情凄苦，微微摇了摇头，琵琶调子已然到了下阕，接着唱道：

明德门开十里烟，绮罗袖舞万花钿。樊笼偶走金丝雀，故篱彩笺惜连蝉。心曲且付青眼渡，情丝暂借笑颦传。

只道鸳盟相谐好，

谁料错配缘，泪染鸦巢遍。

泣问有心人，忍教对蝉一半迁？

歌声由欢畅转为幽怨，云乱听到“樊笼偶走金丝雀，故篱彩笺惜连蝉”一句，心头蓦然一惊，手中杯盏“吧嗒”一声掉落在地，心头似乎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连蝉的名字！

那女子一曲终了，手中琵琶已停，清音仍在反复吟唱：“泣问有心人，忍教对蝉一半迁？” 云乱心中豁然清醒，起身将一锭纹银扔在酒案，人早已狂奔而去…… 那女子目送云乱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暮色渐浓的街角，轻轻放下琵琶，自酒案上掂起酒盏轻抿一口，转头对那白衣士生施施然言道：“他会带那姑娘走，柚兄你输了。”

白衣士生脸上依旧带着笑容，颇有自信，“未必，未必。还未看到结局，鱼姬姑娘此言未免说得太满。”

那名叫鱼姬的女子也不强辩，只是抬手整了整额角的秀发，“那便拭目以待吧，希望柚兄输了可不要食言。”

白衣士生长叹一声，坐起身来正色道：“那是自然，我潇湘柚子岂是食言而肥之辈？”

酒肆中依旧是莺歌燕舞，喧闹非凡，没人察觉那女子和士生已然消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长安虽大，自西市到北城的常山公主府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云乱一路飞奔而去，只觉得天色越来越黑，到得公主府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门前两个朱纱灯笼在檐下随风而摆，远远传来更夫悠长的呼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随后梆子咣咣咣响了三声，居然是在报三更的时辰！

云乱心中微惊，适才出酒肆才过午时，一路奔来并未停留，从午时到子时，中间相隔六个时辰，居然一晃而过！事有蹊跷，但对云乱而言，当下最重要的却是连蝉。

眼见公主府外四个守门的卫士都靠在门廊边的柱上，虽依旧站立警戒，但不时头脑微点，半睡半醒，颇为疲惫。

云乱转身闪进公主府旁边的暗巷，双足一点，已跃入府内，落在花园墙角。

夜闯公主府，本就有违礼法，若是失手被擒，自然逃不了图谋不轨之罪。但云乱此刻心中只有连蝉，便是再凶险，也是非去不可。

常山公主府庭苑繁多，更夹杂许多花园水廊，云乱对府中地形不熟，

一时间也不知道连蝉闺房在府中何处。

府中自有侍卫家奴挑灯巡视，云乱小心避过巡逻的侍卫，踮起脚尖，快速穿堂过府，直奔后苑。

刚转过一个花厅，又见一队侍卫过来，于是将身一纵，攀在回廊的梁下，看着众侍卫家奴挑灯自廊下走过，一个个精神困顿，不过是按例走走形式而已。

此时突然风起，继而大雨哗哗而下，众侍卫见风雨大作，纷纷退避，皆道这等风雨之夜，不太可能有人潜入，不多时都走了个干净，想必是湿了衣衫各自回房更换，

云乱轻轻落在地上，周围早已无人，只有雨声淅沥。如此这般更方便行事，云乱快步前行，转过几个回廊，只见一个小苑近在眼前，苑中细竹婆娑，在风雨中沙沙作响。

云乱心中浮起一分奇妙的感觉，快步走了过去，身上衣衫早已在风雨中淋得精湿也顾不了许多。

转过影壁，只见花木掩映中一段开敞的围栏，栏边的珠帘纱幔都未落下，房中未尝掌灯，一片幽暗中一个单薄的人影靠在围栏边的矮榻上，垂首静坐。天际交织的雪亮雨丝映出那人的脸庞，不是连蝉是谁？

自从上次在大慈恩寺外匆匆一瞥，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连蝉已清减了许多，默默静坐在栏边，脸上尽是悲切之色。这等寒冬夜雨，便是裹着被褥也觉寒冷，更何况这般门户大开，衣衫单薄地静坐深宵？

云乱心中怜惜，慢慢穿过花木遮蔽，走到围栏边，雨水掉在云乱身上，溅起更为细小的水花，染湿了连蝉苍白憔悴的容颜。

连蝉缓缓抬起头来，看到面前的云乱，隔着一道密集的雨帘，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两人近在咫尺，目光交汇，一时间百感交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你吗？”连蝉幽幽问道，脸上已湿成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云乱看着连蝉的眼睛，柔声说道：“我是来带你走的。”说着缓缓伸出手去。

连蝉喜极而泣，伸手抓住云乱的手掌，继而被云乱拉进那早已被淋得湿透，却依旧滚烫的怀抱！

两人隔着一道围栏紧紧拥抱，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彼此。原本急骤的雨丝不知不觉也变得温柔起来，淅淅沥沥，在他们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已经停止……

苑中寂静，只有偶尔枝叶上积聚的雨水掉落在花丛中发出简短的吧嗒声。

云乱与连蝉相拥于幽暗之中，身后的影壁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男一女，却是白日酒肆中唱曲的鱼姬和名为潇湘柚子的白衣士生。

鱼姬面露宽慰之色，转脸看看身边的潇湘柚子，悄声说道：“他二人情深意重，不久定会双双离去，回归回纥，柚兄是否愿赌服输？”

潇湘柚子叹了口气，“我等自然是希望他们鸳盟得谐，只可惜这老天未必会天从人愿。”

鱼姬闻言，左手微微掐算一番，眉头微皱，却不再言语，耳边听得远处云乱低声说道：“今日入宫向圣上求亲，才知道已将你赐婚窦鼎，事到如今我只好冒昧前来，若你应允，我们立即连夜出城，回归回纥，从此不再分离。”

连蝉听得此言，心中欢喜，正要开口应允，突然身体微颤，愁眉深锁，半晌轻声言道：“我……不可以跟你走……”话语未毕，已然哽咽。

云乱心中茫然，连连追问为何不可，却听连蝉言道：“圣上赐婚诏书已下，你若带我离开，则是抗旨欺君……”

云乱心头血往上涌，双手抓住连蝉肩膀，“我不在乎！只要我们离开长安，他们也不能拿我们怎样。”

连蝉嘴角浮起一丝悲戚的笑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圣上找不到我们，难道堂堂回纥部族也要和我们一起东躲西藏吗？” 言语虽轻，却如倾盆大雨，一下子将心神激荡的云乱浇醒！

诚然，忤逆圣旨已是大不敬，更何况是拐带宗室出女。若是携连蝉私逃，必定触怒龙颜，发兵追讨回纥。

回纥汗国虽已立国，仍是大唐属国，立国之初东征西讨战乱厮杀，才有如今的安定，岂能因为他一个云乱引发大唐和回纥的战争？云乱心头此起彼伏，原本紧握连蝉肩头的手一点一点缓缓松开……

“不错……的确不可因我二人之事引发两国战事……”云乱黯然言道，“不如……不如我再进宫面圣，请求圣上将你改赐于我……”

连蝉早已止不住泪水，颤声道：“倘若可以，今日你求亲之时早就应允，须知君无戏言……何况……”

“何况什么？”云乱嘶声追问道。

连蝉的脸色更是惨白，“何况赐婚之事是姨母与贵妃娘娘一手促成，就算你开了口去求圣上，她们也不会让我们如愿……”

云乱神情凄苦，瑟声说道：“难道……真的让你嫁给那个窦鼎不成……” 连蝉无言以对，泪水缓缓而下，滴落在云乱手背上，带起一阵刺痛。

“只叹天意弄人……”连蝉缓缓转过身躯，不愿让云乱看到自己哭泣的容颜，“你走吧……天下之大，自然有比我更好的女子，莫要再牵念于我……”

云乱心中痛楚，眼见连蝉的背影微微发颤，想是悲泣不能自已，更是难受。“难道你真的可以放下我们的一切？” 连蝉缓缓点了点头，“缘分已尽……不放又能如何？”

云乱心知事已至此，早成定局，悲苦难当，涩声言道：“纵然想放，却已刻骨铭心，注定纠缠终生了……”他转身缓缓离去，行出数步立住身形，“你既然心意已定，云乱唯有祝福而已……”话语未毕，已快步离去。既然缘尽，多留也只能平添伤心。

连蝉听他脚步声渐远，缓缓走向闺房深处，隐在一片幽暗之中。先前那对神秘的男女再次出现在小苑之中，脸上俱是惋惜。

那潇湘柚子叹息连连，转头对鱼姬说道：“虽是鸳鸯离散的悲苦结局，但小生与姑娘的赌局已有了结局。姑娘所求之事，小生也自然不能从命了。”

鱼姬沉默片刻，开口言道：“柚兄之言差矣，只要还未盖棺定论，就有无限可能。反正尚未到皇气东移之时，不知柚兄敢不敢将这赌期延长，看看到底谁赢谁输？”

潇湘柚子摇头苦笑，“姑娘好生狡黠，使出这激将之法来，小生若不应允，岂不有失风度？” 鱼姬笑而不语，两人转瞬而逝，这深苑没了人迹，更是萧杀非常。

冬去春来，又到花朝之日，连蝉与窦鼎的婚礼办得甚是盛大，由玄宗与贵妃亲自主持，在紫宸殿中大宴群臣，便如公主出嫁一般的排场。

云乱目送连蝉的八人花辇在人群簇拥中自大明宫移至常山公主府，心中仿若失落了一块，交代了接替自己的回纥使臣后，跨上雪驼一个人离开了长安…… 连蝉与窦鼎婚后还算和顺。

窦鼎也知娇妻得来不易，百般温柔体贴，时常陪伴连蝉吟诗作赋，画眉添妆。

连蝉既已为窦家妇，也不作他想，兢兢业业尽着自己为人妻子、儿媳的责任。唯有在独自一人之时，总会想起前情种种，黯然泪下……

云乱在外游历两年之后，接到回纥传来的消息，王兄骨力裴罗因病去世，长子磨延啜继位，号称葛勒可汗，于是结束了自我放逐的流浪生活回到回纥辅佐新王。数年之后葛勒可汗在鄂尔浑山谷建立了新都回纥牙帐单于城，云乱自然随驾迁入，除每日为朝政殚精竭虑外，每每在鹰飞草长的大漠中看到大唐来的商旅，总会想起在那遥远的繁华城市中的那个温婉女子…… 天宝十年，恰巧连蝉与窦鼎成婚五载。

虽然连蝉一直努力克制对往事的追忆，但始终抑郁难遣，所以数年以来身体都不算康健。

最初两年，窦鼎还对新婚妻子百般迁就，到了后来，也渐渐觉得厌烦，不再像先前一般嘘寒问暖，温柔体贴。

长安城中本就美女如云，以窦鼎卫尉卿的身份自然少不了路柳墙花的招惹。虽然碍于连蝉和母亲常山公主的脸面，没有娶纳妾室进府，但也花钱在府外收了几个外房，若是对府内声称要在宫中当班，则十有八九是去了他处寻欢作乐。

久而久之，连蝉也知道自己的夫郎外面有人，只是心不在窦鼎身上，也不觉如何气恼，反而窦鼎不回来的时候更为自在。

一天连蝉早起，突然觉得胸中作呕，寻思前些时候就觉得头晕乏力，只道是感染了风寒，待到请来宫中御医诊治，才发觉已有三月身孕。

连蝉有孕，窦鼎自然欢喜，那段时间倒是时常留在公主府中陪伴连蝉。

连蝉与窦鼎朝夕相对，虽然彼此心意不通，话不投机，也只有极力勉强自己迎合夫郎，加上孕中身体不适，更觉烦闷，如此抑郁度日，不免时常泪下。

她身体本就孱弱，孕中情绪不定，有几次心绪不安，差点造成小产，幸亏有御医国手及时救治，方才保住胎儿。

御医言道连蝉的症状是为七情所伤，纵有汤药调理，但心结不开也难根治。

窦鼎对连蝉与云乱的旧事本就心存芥蒂，一直隐忍不发，听御医诊断，更是无明火起，心想成婚五载，还记挂那胡人，不知将自己这个夫郎放在何地。

这么一来，窦鼎怒由心生，言语之间自然是没什么好话，更是故态复萌，时常不回府中过夜，偶尔回来，也是冷言冷语，极尽讥讽之能事。

连蝉心中委屈，情绪起伏更为频密，御医倾尽心力，还是没能保住腹中胎儿。小产之时胎儿已经有六个月大，这般受创对连蝉原本孱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这一病就病了两年。

两年中，窦鼎很少回府，先前常山还在小两口中间劝慰，到后来也颇为着恼。

常山虽有几个女儿，儿子却只有窦鼎一个，自然把香火传承看得很重，原本指望连蝉可以生下子嗣，事情搞成这样也只有断了念头，唯有寄望于窦鼎的外室，所以睁只眼闭只眼，就算窦鼎在外面如何荒唐，也不再加以斥责。

既然连公主和卫尉卿都对这个窦夫人没有什么好脸色，府中的家奴丫鬟自然也趋炎附势，没将这卫尉卿夫人放在眼中。

连蝉身处常山公主府，处境每况愈下，唯有昔日与云乱的回忆可以遣

怀，暂时忘却现实中的悲苦。

连蝉的遭遇只是她一个人的坎坷，而整个大唐都沉陷在盛世的荣光中，持续着歌舞升平。

唐玄宗宠爱贵妃杨玉环，不理朝政，耽于逸乐，更爱屋及乌，对杨氏族人大加提拔。杨氏一族权倾天下，贵妃族兄杨国忠更是身居宰相之位，把持朝政，整个大唐朝堂腐败不堪。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节度使的安禄山联合同罗、奚、契丹、室韦、突厥等部族，集结二十万精兵，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

国家安定已久，大唐军民久疏战阵，见得安禄山、史思明所率的叛军，纷纷望风而遁。仅仅一个月时间，安禄山取下洛阳，而后尽是兵荒马乱的乱世！

唐军与叛军的交战持续了半年有余，不敌叛军来势凶猛，唯有退守潼关，指望靠着潼关地利抵抗叛军。

玄宗听信了杨国忠的建议，想要尽快结束战事，下令镇守潼关的将领哥舒翰出关作战，结果被叛军打败！潼关一失，安禄山的叛军如入无人之境，直逼长安！眼见长安即将失陷，玄宗逃离长安，一路西行。

长安城中的人尚在酣睡，却不知道大明宫中的皇帝出逃，只带了近身的妃嫔臣子和宫中的皇子皇孙逃走。

当夜窦鼎在宫中当值，是以随驾而行，仓皇之间甚至没有回府报信。而身处公主府中的常山公主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爱子居然将老母妻小一并抛下，一早就走得没影了！

早起准备入宫议政的大臣们齐集宫门外等候许久，才看到宫门开启，宫门一开，无数宫人仓皇出逃，整个长安城顿时乱成一片！

王孙贵族与平民百姓纷纷出逃，众多盗匪流民涌进大明宫中大肆搜掠，就连国家库府都惨遭焚毁。宫中尚且如此，何况长安城中的众多官宦之家？许多未来得及跟随玄宗出逃的王孙公子在长安街头流离失所，和更为

落魄的流民夹杂在一起疲于奔命，稍不留神，就成为野盗的刀下亡魂。

常山公主府也是一样！

最初是家奴席卷软细而逃，继而外面的土匪流氓也相继光顾。

常山公主与连蝉藏身府中的地窖，方才暂时保住性命，虽隔着一层地板，还可以听到外面的脚步散乱，呼喝惨叫，时有嘚嘚马蹄之声，却是野盗们纵马游弋，在昔日尊贵的公主府中大肆践踏！虽然地窖之中尚有一些干粮饮水，但也不知道还可以支撑多久……

安禄山的叛军尚在百里之外，长安城中早无先前的繁华，宫阙民居被焚毁的十之八九，昔日亭台楼阁大都成了一片废墟。

而此时地处于鄂尔浑山谷的回纥牙帐单于城却是一片欣欣向荣。经过十年的积累发展，回纥国力日益强盛，与周边各国往来通商频密，可汗部下的军队更是兵强马壮。

云乱贵为王叔，加上一直勤于政务，已受封特勒一职，身居高位。

自安史之乱爆发以来，回纥也陆续收到大唐战事境况，由于地居偏远，消息由驿马传来，已延误了十余天，只知道两军尚在潼关僵持。

所以回纥葛勒可汗所面临的既有大唐派遣来借兵平乱的使者，也有叛军送来约为同盟的文书。

葛勒可汗虽有趁乱逐鹿中原之意，但得王叔云乱劝阻分析利害，方才打消了念头，只是一时间还没有拿定是否出兵助唐的主意。

大唐的使节已来了两拨，携来大量珍宝财帛歌舞乐伎和工匠，上表之中字肯意切。

葛勒可汗接见使臣之时，云乱也在君王之侧，从旁疏导，可汗亦有助唐之意。

大唐使臣献上珍宝乐伎，众乐伎受命御前演练，一时间朝堂上莺歌燕语，丝竹灌耳，舞影翩翩。

云乱端坐其位，见得眼前大唐乐舞，心中思绪万千，一曲乐舞刚罢，又有几名乐伎手抱琵琶上得殿来。

乐伎们向着回纥可汗盈盈下拜之后，便要开始演奏。

云乱的目光偶然瞟了过去，突然停留在中间那个乐伎脸上，手中的酒

盏不由自主地落在酒案上！

这个乐伎正是当年在酒肆之中吟唱《长相思》的那名妙龄少女，最为诡异的是，时隔十年，居然容颜和当年一般无二，就像才从那时候的酒肆步入这朝堂一般！

云乱记得昔日之事，隐隐觉得这少女绝非常人，而此时出现在这里，恐怕与连蝉颇有渊源。思虑之下，早忘记了朝堂之上的礼仪，不自觉地站起身来，移步走到那少女面前，目光灼灼。

另外两名乐伎见回纥重臣走到面前，有些惶恐，唯有中间那名少女盈盈浅笑，稍稍欠身施礼。

葛勒可汗虽说年纪比云乱还大上几岁，却也颇为开通。这个小王叔年逾三十还未有妻室，难怪见得大唐来的美貌乐伎就如此失态，于是哈哈大笑，当场将那少女赐予云乱，遣人送至特勒府。

云乱哭笑不得，唯有叩谢王恩，寻思下朝之后再对那少女详加盘问。

待到宴罢回府，早已是华灯初上。

身边早有家奴上前伺候，并告知可汗送来的美女已送至云乱房中。

云乱遣开房门外的侍卫，伸手推开象牙雕饰的木门，只见那少女背对门口，跪坐在房中间的那张波斯地毯上，正埋头在拾掇什么。

走到近处，却见地上扔着自己的驴皮马鞍，鞍上包裹的皮革已被揭了下来，那少女手中一把剪刀正在修剪那块驴皮，神情专注，似乎就连他推门而入都没觉察。

想那胶合在木鞍上的驴皮何等坚固，就算是最专业的工匠也不见得可以轻易将皮革自马鞍上整块剥落下来，更何况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少女。

云乱虽觉得有几分蹊跷，也未觉恐惧，走到少女面前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那少女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颔首为礼，“鱼姬见过王叔，王叔有礼。” 表情无比坦然。

“你叫鱼姬？”云乱皱眉问道，“我是否曾在哪里见过你？”

“昔日长安一别，是否已忘了玉蕊花下的故人了？”鱼姬对云乱的问话似乎充耳不闻，径自言道，“亏得有人十载相思煎熬，难怪世人皆道男

儿薄幸。”

“你……你……”云乱心惊，眼前这自称鱼姬的少女所指自然是远在长安的连蝉。

云乱虽然惊讶，但还算镇定，沉思片刻开口问道：“姑娘可是为连蝉而来？”

名为鱼姬的少女淡淡一笑，开口问道：“王叔可知而今的长安成了何等模样？”

云乱摇摇头答道：“单于城地处边远，就算驿马神骏，所收到的消息也延误十余天，自然不知如今长安境况。”

鱼姬微微点头，“前夜黎明之时大唐国君已然弃城出逃，现在城中大乱，流寇横行，待到明日叛军入得长安，只怕死伤更重。” 云乱闻言更是心惊，“那……连蝉是否随驾出逃？”

鱼姬见云乱表情甚是紧张，也就不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告知连蝉此时的处境，云乱得知连蝉身陷险境，心急如焚。然而单于城与长安相距将近万里，昔日出使之时，路上足足颠沛数月才到得长安，而今虽然知道连蝉的境况，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云乱神色不定，心中既忧虑，又万分追悔，心想当日若是下定决心带连蝉离开，想必又是另一番造化。几番思虑，却见眼前的少女仍在好整以暇地修剪手中的驴皮，心想这名叫鱼姬的女子必定不是一般人，此番赶来预警，必有救人之法，于是开口言道：“而今形势危急，不知道我当如何才可助连蝉脱困？”

“昔日你二人相约私逃，却因担忧国事而拆散鸳鸯，而今大唐即将倾覆，你可还会忌讳许多？”鱼姬放下手中剪刀，站起身来。

云乱听鱼姬旧事重提，心情更是激荡，“当日与连蝉分开并非我二人所愿，而今若是可以救得连蝉，便是偿得多年心愿。只是天长水远，我只是肉身凡胎，如何能够臂生双翼飞去长安？”

鱼姬见他依旧惦念连蝉，心中也是欢喜，满意地点点头，“不怕飞不去，只怕你无心，既然你有心，自然另有法子。”说罢亮出手中修剪好的驴皮。

只见那驴皮不过一尺宽，正好被剪成一头毛驴的形状，虽然修剪时间甚短，却惟妙惟肖。

鱼姬对着驴皮吹了口气，驴皮如同没有重量一般飘出手掌，待到落在地上，顿时膨胀起来，伴随强烈的风声鼓噪，赫然变成了一头活生生的毛驴！那毛驴头大耳朵长，四肢粗短，肌肉甚是强健！

云乱对眼前的异变颇为吃惊，转头见鱼姬示意自己骑上毛驴赶去长安，心中更是确定遇上了仙家，于是欠身施礼，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不知姑娘是何方神仙，如此相助在下，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鱼姬闻言微微一笑，“我不是神仙，只不过是个好事女子罢了……” 待到云乱抬起头来，眼前的鱼姬已经如烟般飘散无踪，冥冥之中听得鱼姬言语：“救得连蝉即离长安，万万不可朝东行！”

云乱知晓那名叫鱼姬的少女已去得远了，于是翻身跨上毛驴，叱令一声，那毛驴发足狂奔，朝房门冲了过去！

木门尚且紧闭，眼看就要撞上，云乱大叫一声，下意识闭上眼睛，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更夹杂各种杂音，偷偷睁开眼睛，只见眼前的景物飞快地扑面而来，或是闹市，或是荒原，或是战场……种种人与物都飞快擦身而过！

云乱知道是鱼姬所施的法术，不敢多看，只是抱紧驴身，闭上双眼，一路风驰电掣，早穿越万水千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风声渐渐没有那么急切，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只见远远的一座城池矗立暗夜之中，正是长安！毛驴进得长安，方才恢复平常的速度。

云乱骑着毛驴游走在夜色中的长安街道，只见到处都是破败的民居，没有一户人家掌灯，可以照亮的竟然是几处起火的房屋。路上偶尔看到几个行人，都是手抱包袱细软，扶老携幼逃奔出城，一路上哭声阵阵……

云乱何尝见过繁华的长安变成这般形状，心中更是担忧连蝉的安全，催促胯下毛驴飞奔，赶去东市的常山公主府。路上遇到些许马贼流寇，要么是被云乱手中的佩刀砍下马背，要么是不敌云乱胯下毛驴的神骏，转瞬就被远远抛在身后。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已奔到常山公主府外，只见门户大开，一路上尽是残败之物。进得府内，更是惨不忍睹，从花园到大厅沿路倒着数具尸首，遍地血污，原本金雕玉砌的厅堂已然起火，昔日的白墙被烟熏得焦黑！

云乱翻身下驴，自厅中捡起一只桌腿，胡乱缠上些幔帐，于火中取得火种，沿路照明，在府中搜寻连蝉的踪迹，一面高声呼唤连蝉的名字。只是空空院落回声激荡，更显得死寂……

云乱在公主府中四下搜寻，始终无所收获，最后找到后院厨房，只见地面一个宽约一丈的方洞大开，一条石阶直通地下，想来是昔日储存米粟的地窖，于是小心地沿着石阶而下，果然见得一个石室。

一个年逾五十的老妇人伏尸于地，身体尚且柔软，估计死去不到十二个时辰，看其形貌，竟然是昔日尊贵的常山公主！

常山公主咽喉中刀，血染石室，身上的锦绣华服早被进来洗劫的匪人扒了去，犹自面带惊恐，死不瞑目！

云乱心中更是惊惶，转身继续寻找连蝉，走到石阶边突然踩到一物，俯身就着火把一看，居然是一只染满血污的玉蝉！

看到这个玉蝉，云乱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这枚玉蝉雕工细腻，无比熟悉，与长久以来挂在他颈项的玉蝉本是一对！

玉蝉在此，自然连蝉也曾经在此，而今常山已死，连蝉只怕也遭不幸，如何教他不心惊胆战？

云乱紧紧握住玉蝉，一面嘶声呼唤连蝉，一面飞奔而出，跨上毛驴，在这废城中飞奔寻觅，只盼天可怜见，可以来得及救下连蝉……

奔到大明宫前，眼见宫门大开，四处人影幢幢，却是无数的流民野盗在宫中出没，一个个都只顾着搜刮宫中的财物，便是栏杆上的白玉狮子也都教人撬将下来……

云乱骑着毛驴奔走于偌大的宫殿之中，一面四下环顾，一面高声呼唤，到得后来早已声音嘶哑难辨，咽喉肿痛难当，也是全然顾不得了…… 时而有人看到云乱疾奔而过，在这茫茫深宫中苦苦寻觅，都道这人吃了惊吓患上失心疯，想这乱世之中，全身自保尚难，又如何找得到失散的人呢？

大明宫虽大，但毛驴神骏，两个时辰的奔走早踏遍宫中的每一处角落，依旧没有连蝉的踪影……

云乱心中更觉失落，想这等兵荒马乱，连蝉一个弱女子如何可以逃得性命，只怕早做了匪人刀下亡魂，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无法停止寻觅。自宫中回到长安街头，云乱突然心中灵光一闪，隐隐升起几丝希望，催促毛驴掉转方向，向安业坊奔去……

安业坊外的回纥使馆也和长安城中其他地方一样，就连大门都被拆了一半下来，馆中驿丞随从早已经逃得不知所踪……

此时天已渐明，云乱疲惫的双脚踏入驿馆的门槛，一步一步穿过厅堂，所见之处也是墙壁污损、桌椅碎裂的残败之状。然而此时，他的心头却涌起几分奇妙的感觉，就如十年前在茫茫繁复的公主府感知到连蝉所在一般！云乱心中狂跳，加快脚步，转过过厅的回廊，来到后院。

只见那棵已繁茂许多的玉蕊花树下靠着一个女子，蛾眉微颦，面色仓皇，正是他心头思念过无数遍的连蝉！

阔别十年，两人都各自沧桑许多，在这乱世之中终于相遇，四目相交，思慕感慨之情难以言喻。

苑中影壁的花窗外站了一人，正是昔日酒肆之中醉卧听曲的潇湘柚子，见这对好事多磨的有情人终于走到一起，心中也颇为安慰，突然觉得背后生风，知道是鱼姬到了，于是转身笑道：“你也来了。”

鱼姬莞尔一笑，“柚兄果然大度，明知会输，也还是出手相助弱女，高风亮节，佩服佩服。”

潇湘柚子叹了口气，“小生当然是不想输此赌局，只是当时形势危急，若是袖手旁观，让匪人一刀杀了连蝉，实在于心不忍。”

鱼姬见潇湘柚子一脸无奈，也叹了口气，“柚兄此言倒显得我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了，若非形势所迫，我也不会惊扰柚兄的逍遥日子，非要拉柚兄下水……若是柚兄实在为难，你我赌约就此作罢，柚兄也不必为难。” 潇湘柚子哈哈大笑，“我潇湘柚子岂是食言而肥之辈？既然应了鱼姬姑娘的赌约，自然要愿赌服输，别说鱼姬姑娘只是要借我‘万载灵须’一

用，就算剥了我这身老树皮，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鱼姬见潇湘柚子信守承诺，心中感激，“多谢柚兄成全。只需柚兄助我避过地心烈焰，待我寻得阿鼻大城，柚兄即可全身而退，绝不敢烦劳柚兄深陷险境！” 此时两人言语声调颇为激越，只是苑中的云乱和连蝉都听不见而已。

“阿鼻大城？”潇湘柚子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小生虽痴长万载，却没听过这阿鼻大城的说法。阿鼻地狱倒是听过，据说是最深层的地狱，犯了重罪的人死后灵魂永远受苦之所。”

鱼姬神色凝重，思虑良久方才言道：“阿鼻大城虽与阿鼻地狱有些关联，但世人所说的地狱并非真正的地狱道，不过是后来人为造成，用以缔造新次序的产物而已。柚兄既然修行万载，数千年前是否见过有专司职务掌控世间万物轮回的满天神佛？”

潇湘柚子茫然摇头，“当年的确没有这等说法，万物天生天养，轮回自然。”

鱼姬点点头，“这就是了，自天地混沌初开，滋生天地万物，所存的只有六道依次轮回，其中分出天道、修罗道、人间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六道，而非如今的满天神佛等级森严。众生皆要六道轮回，次序井然，种种福报恶报都会在所应之道时一一体现，不会因为一时的为善而减少应受的恶报，也不会因为一念为恶而被削减昔日的善业。绝不存在一生为恶，临死之时放生若干鸟鱼之类，或是日夜供奉神佛香火，就可抵消恶行，再修得一世人身的咄咄怪事，纵然应受的地狱业报如何之重，只要一直转生为人，就不必领受，就因为成就如此投机的规则，这世间的恶才越来越多。柚兄不见现在世间越来越多寡廉鲜耻穷凶极恶之辈，就是轮回不转，六道紊乱之故。”

潇湘柚子听得鱼姬言语越发惊讶，“那鱼姬姑娘所要寻觅的阿鼻大城究竟为何？”

鱼姬叹了口气，“阿鼻大城乃是地狱道中最为残酷的业报之城，与这人间道本属不同的世界，只有在人间出现极大浩劫，也就是而今这般皇气迁移之时才会比较接近人间，即便如此，也还隐于万丈地心烈焰之下。”

潇湘柚子思索许久方才言道：“既是如此凶险之地，姑娘为什么还要冒险前去？”

鱼姬咬咬嘴唇，半晌方才回答：“只因心中有一疑难，唯一可能知情之人没了踪迹，我已寻遍六道，唯有这阿鼻大城尚未去过，所以甚是肯定那人就困于阿鼻大城之中。”

潇湘柚子闻言微微颔首，“听鱼姬姑娘这番言语，想来必然有些渊源，小生既然应承了姑娘，一定会护送鱼姬姑娘完成此行。”

鱼姬神情宽慰，更是感激，“如此先行谢过柚兄。”言罢转眼看看苑中的云乱与连蝉两人，“他二人既已重逢，只需跨乘皮驴就可脱困，不必再为他们忧心。反倒是时辰将近，我等唯有赶去阿鼻大城现世之所，免得误了时辰，又得等上数百年。”

言语之间两人早已消逝无踪，这片偌大的荒苑中又只剩下连蝉与云乱两人。

云乱寻得连蝉，虽然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也知这里并非久留之地，于是携了连蝉走出回纥使馆，才跨上皮驴，就隐隐听得阵阵马蹄之声，更夹杂无数喊杀鼓噪，叛军已然攻入长安！

云乱牢记那鱼姬赠予皮驴时的叮嘱，心知不可向东行，于是掉转驴头，向西奔去。

皮驴神骏，须臾之间已远离长安，一路上风声激烈，连蝉偎在云乱怀中，哪里敢睁眼细看？

也不知道奔出多少路程，突然听得前方人声鼎沸，似乎有千军万马齐声呼喝一般。

云乱心惊，慌忙停住皮驴，仔细分辨，却是无数人在呼喊：“国忠与胡虏谋反！”

云乱、连蝉两人对望一眼，心想莫非这神驴的脚程赶上了数日前出逃的皇帝不成？

就在这时几支利箭破空而来，簌簌几声，插在前方的地面，只见前方山麓转过几匹骏马，马上乘客都是吐蕃人打扮，背后尘土飞扬，不知有多少追兵！

云乱见得这般情状，慌忙驱驴躲在一边。

那几个吐蕃人虽极力逃生，但都没能够逃过背后密如织网的箭雨，不多时都被一一射下马背，恍如刺猬一般，早就一命呜呼！

云乱与连蝉躲在路边的树林之中，见得这等异变，心惊肉跳，不知前方出了何等状况。

就在此时数十匹战马奔腾而过，马上都是大唐的兵将，个个铜盔铁甲戎装在身，手中兵器犀利无匹，杀气腾腾！

骑兵纵马越过那几个吐蕃人的尸身，追逐前方吐蕃人走脱的几匹快马，以确认党羽都已伏诛。

而后许多步兵跟了上来，围住那几个吐蕃人的尸身，突然之间有人看见云乱与连蝉隐于林中，放声高呼：“那里还有两人！” 片刻之间，无数手执兵刃的士兵直奔云乱、连蝉而来！

云乱见对方人多势众，慌忙催促皮驴奔走，然而在这林间，始终左右受阻，不得其路，好不容易甩开后面紧紧跟随的追兵，重回大路，却见得前方矗立数十骑骏马，正是先前越过的一队骑兵！为首一人手执长枪，竟是弃连蝉而去的夫郎窦鼎！

云乱、连蝉、窦鼎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三人心中都是一惊！

适才前方的马嵬驿发生兵变，杨国忠伏诛，窦鼎率兵到此本是为了格杀走落的余党，不想在这里与云乱、连蝉狭路相逢。

数日前弃下老母妻小而逃，本以为连蝉已丧身于长安的兵祸之中，不料突然在此地见到，更与那回纥胡人共乘一驴，想来自然是做下了有违妇道的行径，立刻从惊讶变为嫉恨，顿起杀心！

窦鼎高呼诛杀乱党，一面挺枪便刺，云乱自然不能让他伤到连蝉，慌忙催促皮驴闪避，掉转驴头狂奔，然而左近都被骑兵堵了个严实，稍有停顿，只听“扑哧”一声，窦鼎的长枪已扎进皮驴后腿尺许！

窦鼎原本以为伤了云乱的坐骑，云乱、连蝉两人势必会被吃痛的畜生摔下地来，不料枪一扎入皮驴体内，就如同扎进一大桶生胶，紧缠沾韧，哪里还扯得出来？云乱见皮驴受创，也顾不了许多，高声喝叱，那皮驴犹如离弦之箭一

般射了出去，载着背上的云乱、连蝉从马匹之间细微的空隙中穿了出去，转眼间已经冲过骑兵的围困！

而紧握长枪不放的窦鼎被挑离马背，连带飞速飘起，就如放上半空的纸鸢，被皮驴带着飞跃崇山峻岭！

窦鼎心中惊恐，想要呼喊却只觉狂风猛灌入口，喊叫不得，唯有死死抓住长枪不放！

皮驴速度何其惊人，云乱只觉眼前的事物飞速闪现，什么野地、城池……哪里看得清楚！蓦然眼前大亮，一轮红日出现在地平线前方！日出东方！

云乱大惊，正寻思此番逃避错走了东方，心头只觉不妙，胯下的皮驴已然“嚓”一声碎响，在初升的朝阳光芒中裂为齑粉！

云乱、连蝉失去皮驴的承载，依然保持惯性向前冲去，片刻间摔落在地，向前滑出十余丈！

事发突然，但云乱及时翻身护住连蝉，地面的砾石将云乱后背划得血迹斑斑！忽然，云乱身体一震，顿失重心！

云乱紧抱连蝉，翻手一扣，胡乱抓住一物，勉强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却是斜靠在一处倾斜的山崖之上，若非抓住崖壁突出的石头，两人早已摔将下去！

那边的窦鼎也是如此，好在有长枪在前稳住身形，虽摔得头破血流，肢体尚无大碍，半晌爬起身来，只见四周荒芜，处于一片高地之上，崖下一株巨树生得甚是丰茂，树冠延绵一里左右，虽然生于悬崖之下，但树冠早已高过山崖，叶片硕大如船桨，葱郁青翠。

此等奇树当真是闻所未闻！

窦鼎见山崖不过在身边十余丈外，不由暗自庆幸，心想若是没有手中长枪，只怕已摔了下去！又见一条血迹斑斑的划痕直通悬崖，忙步履蹒跚地跑了过去，只见云乱怀抱连蝉靠在岩壁之上，不上不下，境况堪忧。

窦鼎死里逃生，本当庆幸释怀，但见云乱与连蝉生死相拥，心头更不是滋味，抡起手中长枪就向云乱没头没脑捅了过去，所幸相距甚远，一时间还够不着。

连蝉睁眼见自己与云乱身悬岩壁之上，心头惊骇，见崖上窦鼎正欲行凶，更怕窦鼎伤了云乱，于是高声告饶，希望窦鼎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莫在此时落井下石。

窦鼎见连蝉维护云乱，嫉恨更深，顾不上自身安危，攀住岩壁渐渐下滑，只待接近这对男女，就用手中长枪先行结果那个夺他妻子的回纥胡人！云乱见窦鼎一手攀附岩壁，一手紧握长枪慢慢靠近，脸上尽是杀意，也知这般僵持岩壁不是办法，自己一手抓住岩壁，一手要护卫连蝉，如何生出第三只手来对抗窦鼎？转眼看看岩壁还算坡度平缓，若是两人一起慢慢攀下去，也未尝不可，于是将想法对连蝉说出。

连蝉虽蒲柳弱质，不擅攀爬，这时候只得这一条生路，纵然畏高，也顾不了许多。

云乱一手紧握连蝉手臂，一手探路，一步一步接应连蝉向下攀滑。连蝉不敢直视崖下，唯有紧贴岩壁，侧脸看到云乱不时传递的鼓舞眼神，虽然依旧畏惧，却不似先前一般惊慌失措，心中安定不少。

窦鼎见两人缓缓攀下，哪有就此罢休之理，于是也小心贴附岩壁，跟了下去，只是手中握着长枪，反而不及携带连蝉的云乱轻快。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云乱与连蝉终于踏上了崖下的实地，而窦鼎还差十余丈，仍困在岩壁之上。

云乱拉着连蝉，方才走出几步，只觉得背心剧痛，伸手一摸才发现后背血肉模糊，却是先前摔倒滑行所致，刚才身陷险境精神紧张，倒是不觉得，而今却是痛彻心扉。转头看那岩壁上染出一片血色痕迹，想来失血不少，不由得开始头晕乏力。

然而敌人近在咫尺，云乱却没有时间歇息，强打精神带同连蝉逃走。跑出一段路途，只见前方矗立着一棵巨树，树身足有十余人合抱般粗细，树皮斑驳，水缸般粗的根须纠结交错深扎地下，也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光阴才可以造就。

云乱、连蝉二人惊诧之余听得脚步声响，却是窦鼎手持长枪快步追了上来，一声喝叱，长枪快如游龙！

云乱慌忙推开连蝉，旋身自腰间拔出佩刀，仓促应战！

若是平日，云乱武艺本胜一筹，而今身受重伤，武功大打折扣，手中腰刀翻飞，每每动弹，背心就如火烧一般。

连蝉见两人斗在一起，险象环生，无奈身体孱弱，更不谙武艺，在一旁忧心如焚。

这山谷十分开阔，窦鼎施展长枪不受限制，正所谓一分长一分强，舞得泼水不入般向云乱招呼，招招狠辣无比。

云乱有伤在身，又失血过多，行动不如平时灵活机变，初时还有所保留，不想生死相搏，到后来见窦鼎苦苦相逼，也顾不了许多，下手不再留情！

两人大战数十回合，窦鼎依旧无法取云乱性命，转眼见连蝉面露忧色，只是关注云乱一人，心头不由大恨，心想你这妇人只顾着奸夫的死活，不将自家夫郎放在心头，留你何用？！杀心一起，窦鼎跃身来了个回马枪，枪尖微颤，直取连蝉！

云乱发现窦鼎意在连蝉，慌忙快步抢在前头，挥刀劈向枪身，只听“啪”的一声，那长枪一分为二，窦鼎手中只剩半截枪杆！

云乱阻断窦鼎攻势，心中释然，却听一声短暂的呼声，身边的连蝉颓然倒下，那半截断开的枪头已没入连蝉腰腹，顿时血如泉涌，染湿了大片衣襟！此变一生，云乱与窦鼎都是一惊，继而窦鼎心生快意，哈哈大笑。

云乱只觉胸中血气直冲顶门，心中痛楚难当，激怒悲愤之下更不留情，腰刀脱手而出，自窦鼎颈项而过！

窦鼎犹自快意狂笑，突然觉得喉头一冷，只见四周景物天旋地转一般，却是颈项被云乱的腰刀削为两段，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溅三尺之高！

云乱知道窦鼎已死，心中再无其他，扑到连蝉身边。只见连蝉身下早已汇成血泊，柔美的面颊而今也成一片惨白！

云乱抱起连蝉的身子，想要按住汩汩流出的鲜血，无奈枪头插入很深，血水自云乱指缝间游弋而出，哪里还止得住？见得连蝉伤势，云乱如何不知连蝉难逃厄运，心中不由悲痛万分，想要哭号，却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心头，痛得几乎窒息，唯有看着连蝉泣不成声。

忽然间连蝉唇角微动，依稀是在呼唤云乱的名字，云乱忙将耳朵贴了过去，连蝉言语早已气若游丝，“云乱……云乱……窦鼎可还在这里……” 云乱心中悲苦，连忙答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连蝉惨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好也……好也……这个坏蛋终于走了……他要是再欺负我……云乱还会不会帮我……”

云乱悠悠记得这言语正是幼时初见连蝉说过的话语，心中更是难过，哽咽道：“那是自然……下次他……他再敢欺负你，我还帮你揍他……” 连蝉脸上露出甜甜的微笑，如同回到了幼时的岁月，弥留之际喃喃言道：“看啊……玉蕊花又开了……雪白的……多美……”话音未落已然靠在云乱怀中安然逝去，任云乱如何嘶吼呼唤，都无法唤醒她的沉睡，她一生命运多舛，直到此时方才得到安宁……

云乱心中悲苦难当，轻轻把连蝉放在地上，只觉得世间空旷，似乎只剩他一人，思虑至此，只觉得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子晃了晃，踉踉跄跄后退几步，仰天纵声嘶吼，早已不成人声……

恍惚之间听得大地轰鸣震动，四周岩壁石块簌簌落下，他也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大地震动，地面现出一条宽逾三丈的鸿沟！

云乱身下的土地也相继裂开，云乱身无依凭，顿时摔进那条无底深沟！就这般飞速下落，身边无数石块泥沙滚落而下。突然云乱撞上一段正在飞速上移的树根样的物事，那物事想是受不住拉扯，顿时撕裂开来，上面的碧绿汁液喷了他一身，数滴溅入口中，只觉苦涩不堪！

就在这时，云乱只觉得脚下一紧，似有什么柔韧之物卷住双腿，顿时浑身乏力，偏偏被困住的双腿却开始炙热非常，仿若烈焰炙烤一般痛楚非常！虽说连蝉已殁，云乱也无求生之念，但身受这等苦痛自是难耐，然而四周沙石滚滚而下，更笼着厚厚的尘土，呼吸尚且困难，张嘴呼叫也不过是被填上一口泥沙而已。

然而此时，那仅仅缠绕在他腿上的物事却开始不断上移，就像一条无形的巨蟒一般在他身上游走，触及之处无不如洪炉之火一般，似乎在逐步吞噬他的身体。

云乱心中惊慌，伸手乱抓，可是他戟张的手掌除了在挣扎之间抓到些许泥沙土石之外，根本触及不到那正带给他焚身一般痛楚的异物！

当那物事缠绕到云乱胸口之时，忽然猛烈地撞向他的胸膛，就像一只强而有力的巨手在胸口掏挖！

云乱甚至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那物事穿破胸前的皮肉骨骼，硬生生地挤入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先前所受的焚身之苦却乍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是虚无的撕裂感，似乎有什么还在不断地涌入这个身体，将原有的五脏六腑统统挤压为齑粉一般！

而后眼前忽然亮了起来，先前一直因为泥沙覆盖而无法睁眼，但此时却浑然不觉，即使是密布的沙尘也无法阻挡他的视线。

在撕裂的痛苦中，他看到半个闪现着诡异红光的东西正挤进他的胸膛，很快便全都挤了进去，然而他的胸口却全无半点伤口！

一种莫名的悸动在他内心不断冲撞，就连尖利的碎石在下坠之中划入他的身体，也全然不觉，只是长嘶连连，体内不知何处生出一股惊人的力道来，手脚并用地攀住岩壁飞速地向上爬去，手指抓挠岩壁，就连顽石也拉出道道沟隅，指尖过处火花四溅！

云乱心中惊惧，但身体似乎全然不受控制，整个人依旧顶着崩塌而下的碎石泥沙不断上移。眼看还有十来丈远就可攀上地面，忽然口一张，喉咙里涌出先前见过的那个闪现诡异红光的物事，蓦然拔高四五丈，直向地沟之上的青天冲去！

随着那物事的拔高，云乱只觉得那种难言的撕裂感在脖颈处爆发，似乎下一刻，就会因为这等撕扯而身首异处一般！

就在此时，头顶上方的两面岩壁开始剧烈抖动，就像一双正在合拢的巨手一般，飞快地压在那正在努力逃出生天的红光之上，而后巨大的山石更是滚滚而下！那红光受阻，再难向上攀升上拔，反而带着厚厚的泥石朝云乱压了下

来，带着沉闷的轰鸣声覆盖下来！

这等山崩地裂之势何其可怕，片刻间云乱已然深埋数十丈黄土之下，眼前漆黑一片。而后滚滚而下的沙石土块越来越多，沉沉覆盖，将这鸿沟填平，似乎这一切巨变都没发生过一般……

鱼姬听潇湘柚子说完陈年旧事，转眼看看一边端坐垂首之人，叹了口气，“冤孽，冤孽。倘若当日不是我硬闯阿鼻大城，也不会招来城中的怨毒之气。倘若柚兄不是为了救我性命，也不会伤到‘万载灵须’。若非为了镇住地下尾随而出的怨毒之气，我也不会启用地陷之术，不料却连云乱也一并镇在厚土之下……”

潇湘柚子也是神色黯然，“谁料在破土而出时碰巧云乱沾上我伤口溢出的血液，虽然亡故，却肉身不腐，更令得魂魄困于肉身之中不得轮回，也就是成了世人所指的……僵尸。”

明颜听得“僵尸”二字，身子不由又向后移了几寸，“不可能的，若是寻常僵尸，不可能这样一身妖气……”

鱼姬面露愧色，“想来是被那股尾随你我脱困而出的怨毒之气所侵，再加上这数百年的地气滋养，早已修成旱魃。难怪方才你二人才到，这里的桃花就开始凋敝……说到底，的确是为我所连累，十分对不住。”

听到此言，那一直埋首之人终于抬起头来，虽然容颜依旧，但血色眼眸之中尽是悲切之意。“姑娘一心成全我与连蝉，谁料世事无常，若非当日为避追兵，也不会误走东方，撞上此等劫数。命数如此，怨不得别人……”

鱼姬与潇湘柚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心头憾然，不忍再揭他人疮疤，但也不得不开口问道：“当日王叔既然被镇于厚土之下，本当永世沉睡，如何会再临人间？”

云乱面露茫然之色，也是不得要领，“种种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只知苏醒时是在一深洞之中，后来顺着岩壁爬出去才发现外面世界早已沧海桑田，所到之处很快就树木枯死，水源干涸……最要命的是，不知道为什么难以抑制对血食的渴望……”

鱼姬面露忧色，想那地陷封印之术从未失手，按理说云乱不可能再回人世，右手飞快掐算一番，一无所获，心头更是忐忑不安。

“你可有伤人性命？”明颜虽心头不忍，却不得不问。眼前的云乱已是旱魃之身，纵然心性本善，却不见得可以克制妖性。

云乱摇了摇头，“死而复生也知道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更不敢靠近世人居所，唯有躲在山中，猎取野兽获取血食……可是很快山中树木焚毁水源枯竭，野兽也逃离他处，逼于无奈才偶尔下山，到村落中盗取牲畜为食，得手就立即返回山中，不料还是被人撞见，当做妖物鬼怪般驱逐……”

鱼姬听得此言，心中恻然，想他本是王室贵胄，却落得这般下场，其中的辛酸苦楚实在难以为人所知，这等境地还守心如一，不害人性命，足见云乱心性良善。

鱼姬正寻思如何相助于他，就听潇湘柚子言道：“月前小栩游历至东南群山正好碰上云乱，见他宁愿自困荒山也不伐害人命，就飞剑传书告知我此事。我自识得云乱，他落到如斯地步我也脱不了干系，就冒昧带他来寻鱼姬姑娘，希望可以想出个万全之策。”

云乱垂首言道：“而今已是妖孽之身，既不愿为害人间，也无寸地容身，更无缘再与连蝉相会，是以恳求潇湘上人用诛邪剑将我收服，从此不再受那无穷苦难，可上人……”

潇湘柚子摇头嗟叹，“我本有负于你，如何下得手去？更何况你与那股从阿鼻大城逸出的怨毒之气魂魄纠结，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收服于你。鱼姬面色凝重，看看云乱身上的破旧大麾，转头对潇湘柚子说道：

“而今他身上这件‘柚袈萝衣’也是你给他的？”

潇湘柚子苦笑道：“若无这‘柚袈萝衣’，云乱身上的妖邪之气早令得这方土地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了。而今来寻鱼姬姑娘，不知道鱼姬姑娘有什么办法。”

鱼姬眉头深锁，也觉非常为难，转向云乱问道：“而今你心中有何心愿未了？” 云乱凄然一笑，只觉就此终结也未尝不可，只是心中还惦念连蝉，于是开口言道：“我别无他求，只想再见连蝉一面，可是上人带我赴阴司查访，却无连蝉轮回转生的记录。”

明颜听鱼姬言语，似乎有出手帮忙收服云乱之意，心中恻然，伸手拉住鱼姬衣袖，“掌柜的，他平白受了这么多苦楚，你可不能真的收了他！” 鱼姬见明颜误会，连连摇头，正色言道：“他落得这般境地，多少也因我之误，我还不至于那么厚颜，在这个时候置身事外。”说罢对云乱说道：“那是自然，这世间轮回早已不转，万物转生全靠阴司造册人为操控。若以生死册上记载，当日连蝉本应死于常山公主府的地窖之中，却被我和柚兄从中阻扰，鬼差没能及时勾走连蝉魂魄，而后安史之乱中死伤无数，大量的冤魂都没能够顺利轮回，估计阴司早将这一大笔糊涂账胡乱了结，连蝉不在册上并不奇怪。”

“那……连蝉会在哪里？”云乱闻言心中此起彼伏，却无半点头绪。

鱼姬右手微微掐算一番，面露喜色，“只要避开日光，魂魄可游历三千世界，一时间虽难觅踪迹，但如连蝉一般心有牵绊的，反而不难找。

你可记得你二人定情之日？” 云乱心中豁然开朗，开口言道：“正是花朝之日。”

鱼姬拍手笑道：“可就巧了，正是今天，看来也是天意。我曾两次为你二人斡旋，可惜都事与愿违，今日因缘际会，也应成就这段数百年的情缘。”

明颜在一边也为这对苦命鸳鸯高兴，听鱼姬言语不由接口道： “是也，是也，只不过你这位大媒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私奔’这一招啊……”

潇湘柚子在一边早憋不住笑，鱼姬瞥了明颜一眼，暗骂一声贫嘴，而后自竹篮里取出一个酒壶，揭开壶盖朝天一倾，壶中酒水早直飞天际，霎时间化为倾盆大雨。原本四周花朵凋零，已煞了不少游客的性子，再加上大雨倾盆，顿时四下散开，不一会儿这桃园中只剩下鱼姬等四人。

鱼姬在雨幕中念动真言，除了四人端坐的布毯之外，四周的景物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转换，更有风声呼啸不绝于耳。不多时，风声乍停，只见四周花团锦簇，却是一个颇为雅致的庭院，苑中一棵高大的玉蕊花树繁花

似锦，此刻天色尽黑，月上中梢，树上的洁白花朵更显晶莹剔透。

“这里是……”云乱见得眼前的景象，心潮起伏，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鱼姬放下手中的酒壶，微微一笑，“这里曾经叫薛苑，也曾经是驿馆，不过现在是座道观，观名唐昌，得名于昔日种下玉蕊花树的大唐公主。” 云乱想要靠近那玉蕊花树，又怕自己身上的妖气折杀了这棵花树，只是徘徊不定，“连蝉……真的会在这里吗？”

“倘若她如你惦记她一般难忘旧情，就一定会来。”鱼姬言语非常肯定，言罢附在明颜耳边低语几声，明颜顿时了然于胸，脸上露出几分捉狭神色。

一边的潇湘柚子忽然轻嘘了一声，众人凝神静气。

只见那花树枝条随夜风摇摆，抖落些许花瓣，在风中微微打旋，忽然间只见白纱一现，一个素色衣衫的美貌女子突然出现在玉蕊花下，面目依旧，正是云乱牵念多年的爱侣连蝉。

连蝉与云乱四目相对，虽然经历数百年岁月，更穿越生死大限，眼中的柔情蜜意却是一如当初，只是泪眼相望，无语凝噎。

鱼姬掩口一笑，重重一掌拍在云乱背后，“发什么呆啊，还不快过去？”

云乱只觉得背心一寒，原本抑郁苦痛的身体突然一轻，变得无比轻快，迈步之间已然来到连蝉身边，握住那双无比思恋的手掌。突然听得“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却见一人倒在地上，看其形貌，正是自己！

鱼姬早就手指如飞，凌空画下几道咒符，将云乱肉身层层封印，方才徐徐舒了口气，转头对云乱说道：“幸好得到连蝉的牵引，我才顺利将你的魂魄和纠缠在你身上的怨毒之气分离，从此你可以不受旱魃之身的禁锢，和连蝉永不分离了。”

潇湘柚子拍手叫好，却不防备明颜突然伸手自他头上拔下一撮头发，只痛得龇牙咧嘴。

明颜闪身躲到鱼姬身后，将手中的头发递到鱼姬手中，头发一到鱼姬手上，顿时变成两片翠绿的柚叶。

鱼姬对潇湘柚子拱手笑道：“柚兄莫怪，我只是想代这对有情人再向柚兄讨两件‘柚袈萝衣’而已。”

潇湘柚子苦笑连连，“罢了，罢了，和姑娘打交道已然吃亏不少，而今就当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鱼姬莞尔一笑，将柚叶捏在手心一搓，早成一撮碧绿的粉末，对着连蝉、云乱两人一吹，熏风过后不留半点痕迹。

连蝉与云乱对望一眼，颇为茫然，却听鱼姬笑道：“这‘柚袈萝衣’ 虽不能让你们恢复人身，但从此也不必惧怕白日阳光，更可防鬼差拘魂。你们可如常人一般在世间度日，全当我这媒人送你们的贺礼。”

云乱、连蝉相视一笑，俱是温情，一起转身拜别众人，转瞬之间已化为青烟散于玉蕊花梢，一时间枝头吐蕊，芳香四溢，那花树绽放得比平日更加茂密喜人！

明颜见事情圆满解决，心头也是欢喜，转头看看地上横着的云乱的躯壳，问道：“掌柜的，这具旱魃之身怎么办？”

鱼姬对着潇湘柚子微微一笑，“烦请柚兄带回辟妖谷镇住，我想日后大概另有机缘。”

潇湘柚子微微颔首，拈指念动口诀，那颇为魁梧的肉身顿时化为一颗龙眼大小的绿丸，收入潇湘柚子袖中。他拱手向鱼姬、明颜告辞，行出数步，忽然立足言道：“其实许久以来，小生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当日鱼姬姑娘在阿鼻大城究竟找到要找的人没有？”

云乱、连蝉有情人终成眷属，鱼姬本来颇为喜悦，听潇湘柚子所问，不由得心头凝重，微微摇了摇头，“城深如海，我根本就没进得去……” 潇湘柚子叹了口气，“鱼姬姑娘在这汴京城中盘桓，想必另有所图，若是日后用得着小生的地方，不妨开口。”

鱼姬知他心意，心中感激，唯有轻轻道声多谢，潇湘柚子已乘风而去，翩然消失在夜色中。

第八话 红珊

端午佳节。

汴梁城街头人头攒动，到处是卖菖蒲 、艾叶、薰苍术、白芷等草药的摊档，空气中弥漫着药香，浓浓的，几乎侵入每个人的肺里。人们买来这些草药，通常预留少许悬挂门口，寓意驱邪除鬼之意，其余的则小火熬煮成药汤沐浴，可防蚊虫叮咬以及热虐瘟疫。

这一天汴京城中金明池内龙舟竞渡，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都会竞相观看，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会在宫中的临水殿上遥望此等盛会，可谓上下同乐。

金明池中波光粼粼，各色彩船无不光鲜夺目，乐船、画舫、虎头船、小龙舟等多如过江之鲫，其间更有长之四十丈的大龙船，之上雕梁画栋的阁楼林立，不少乐师吹拉弹唱，自是喜庆非常，更有鼓声隆隆，声震九霄，两侧数排长逾十数丈的巨桨划将开来自是涛涌浪急，巨大的船身载着前后所雕栩栩如生的龙头龙尾，如同真龙一般好不威风。

汴京街头的货郎游走长街，拖长了声音吆喝叫卖，担子上悬着各式不一的香角子、长命缕，还有各色的“蚌粉玲”、香囊，草把上还插满了新上市的艾虎，却是以金银丝制为繁缨、钟、铃等形状，悬上骑着虎的小人儿，坠在钗头颤颤巍巍。

更有攒绣仙、佛、虫、鱼、百兽之形，或者八宝群花葫芦瓜果之类的

样式，加以幡幢宝盖，绣球繁缨，配以多种细小精致的铃铛铆接成串，被称作豆娘的头饰，这般色彩艳丽，各有各的精巧，却是女子们最为钟爱的小玩意。

文人墨客呼朋引伴相聚，少不得要玩起斗草这一游戏来。

名为斗草，其实既不采草也不斗力，却是以花草名相对的文斗，遣词造句，各有章法，诗词相对，自是风雅。倘若一时才思不济，须得自罚三杯。而后另起一个名头再来，虽纷繁复杂更有一番讲究，却是怡然自得。

而街边的小孩的斗草之戏却全然不同。只是各自采来百草，以叶柄相勾，捏住相互拖拽，若是谁的先断了，那便是输了，耍赖一番之后自不服气，少不得要再换一叶相斗。虽是儿戏，却也有不少学问，而胜败却全在于人的拉力和所选的草茎的柔韧，不少精于此道的孩童也可造就以小博大的辉煌战绩。

也有些顽皮孩童厌倦斗草之戏，便取了火折子，点燃灌注雄黄的炮仗，扔在墙角或是家具下面，也不炸响，只是喷出一道黄烟，却是唤作放黄烟子，用以驱赶五毒。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孩童玩火不被大人责难，反而都笑盈盈地看着，待到家中个个死角都被黄烟子熏染了，方才乐滋滋地揭开锅盖，取出早已煮好的艾香粽子打赏给孩儿们。

鱼姬将油纸药包中的雄黄粉缓缓抖落酒坛，就着添酒的竹筒拌了拌，原本清亮的酒水混上黄色的雄黄末，色泽也变得十分亮丽。鱼姬舀了些许倒在浅浅的酒碟里尝了尝，觉得微微辛辣，又化了点冰糖掺了进去，以缓和酒味。

虽然雄黄酒不可多饮，但应节气总少不了这一味，尤其是这节气还有不少未成家的老主顾一时间没了去处，数天前就嚷闹要来叨扰，少不得要备下十二红款待。

所谓十二红，便是带有红黄之色的菜肴果实，比如玫瑰郎君、月季蜜果、石榴香之类的糖点果子，而红焖宝鸭、油爆大虾、香獐子和烩火腿之类的用于下酒的四热菜肴更是少不了，零零碎碎，就差点时鲜果子来应应景。

这城里樱桃、枇杷之类的鲜果早卖断了市，是以鱼姬早早打发了明颜赶去城外置办，算算脚程，也应该回来了。鱼姬挑起酒帘眺望，果然远远地看到明颜钗头上那支豆娘一路跳跃而来，只是街上人多，一时间还挤不过来。

“掌柜的，掌柜的，刚刚我在城门口看到怪事了！”明颜进得门口，还没放下手里一篮子鲜果，就开始嚷嚷。

冷不防旁边伸了只手来在篮子里捞了两个大枇杷，明颜转脸一看，却是名捕龙涯，正嬉皮笑脸地剥着果皮，“明颜妹子见着啥稀奇了？”

明颜忙将篮子推上柜台，防备龙涯再不问自取，口里不依不饶：“掌柜的，龙捕头抓了俩，得算三钱！”

龙涯早吃了一个枇杷，将核吐在掌心，“不是吧？我再添五钱都可以买你这一篮子了，掌柜的，遮莫你这鱼馆是开的黑店不成？”

明颜撇撇嘴，正要反唇相讥，就听得鱼姬出来打圆场，三人嬉笑拌嘴一番也就不了了之。而后听鱼姬也开口询问，明颜方把刚才在城门口看到的怪事说了出来。

原来刚才明颜买了时鲜果品，正准备回鱼馆，就见远远来了一队官府的人马，看似官员出行，前后虽然有不少差役侍卫开道相护，看起来好不威风，但只是两人抬的青布小轿，轿面应是用得久了，有些残旧。

这汴梁城中的官轿不少，八抬的四抬的都有，唯独这两抬的甚是少见。如此简陋的小轿，便是一般的商旅都很少用，更何况官场中人。

最最奇怪的是轿子后面还有四个力夫抬着一具薄皮棺材，那棺材盖板倒翻，很明显是口空棺。

路上有不少人围在路边看热闹，但轿旁的侍卫一个个甚是威严，一早就辟开道来，队伍穿街而过，和这城中的佳节气氛格格不入。

明颜本想看看热闹，想到鱼姬等这鲜果等得颇为着急，于是快步抢在前头，赶紧先把果子送将回来。

龙涯听得明颜言语，沉吟片刻开口言道：“我知那小轿中坐着何人了。” 明颜奇道：“龙捕头你又知道？”

龙涯点头道：“定是有‘铁面青天’之称的监察御史方铮方大人。” 鱼姬听得方铮之名，微微一笑，“原来是他，明颜，你去后面酒廊把

架子后面的那坛九蒸九酿的山西‘竹叶青’取来，等会儿有贵客临门，莫要失了礼数。”

明颜正掀起后堂的帘子，又听鱼姬高声喊道：“还有，还有，我房里五斗柜第三格里放的那盒霜糖莲藕也一并拿出来……”

龙涯听鱼姬言语，转头见鱼姬满面欣喜之色，难免几分酸气，“掌柜的，你这就不对了，别说这方大人未必会来，就算来了，你也不必这般厚此薄彼，就连珍藏的酒水糖果都拿出来了。”

鱼姬见龙涯一脸的别扭神色，不由哑然失笑，“龙捕头想到哪里去了，既然有美酒，自然少不了你的一杯，至于那霜糖莲藕，你这样的须眉男儿也不会吃这女儿家的小点心嘛。”

言语之间，就听得锣响，街上的人群早分为两边，远远见监察御史方铮的小轿慢慢行来。

行到近处，忽然街上人群出现躁动，一个佝偻的老者抢到街心，口呼冤枉！

监察御史的队伍停了下来，跟在轿边师爷打扮的中年男子俯首在轿边片刻，就走到队伍前面让侍卫把那拦轿喊冤的老者扶到轿前。

轿中人正要掀开轿帘，原本佝偻病弱的老者突然目光森冷，手腕翻处，手已多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飞身扑向小轿，身形快捷无比，哪里还是垂暮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此变一生，众人都是一惊，侍卫赶上前去想要拦截，却哪里拦得住？皆道轿中人难逃毒手，突然轿帘翻飞，轿内闪出一条红色的小腿，腿脚过处，那来势汹汹的刺客已摔将出去，落在几丈之外，面露惊讶之色却身形未停，又一次向小轿掠去！

人在中途，忽然“吧嗒”“吧嗒”两声，那刺客双腿一软，跪滑于地，两边早有侍卫上前用刀架住刺客颈项，将其制住！

那刺客满面气恼之色，转头望向鱼馆，却见名捕龙涯正拍着两手唠叨连连：“这枇杷虽大，核也不小，吃一半丢一半，十分不划算啊。”原来适才正是龙涯顺手掷出手中的枇杷核，直取那刺客腿上的环跳穴。

那小轿门帘大开，跑出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身着红色绸衫，眉心一点亮彩，生得粉妆玉琢，好生可爱。

那女孩儿见鱼姬立于鱼馆门口，小脸笑靥如花，早奔将过来，伸手撒娇。

鱼姬莞尔一笑，俯身将女童抱将起来旋了一转，柔声道：“才不过大半年，泉儿又长高了不少。”

言语之间，那小轿中出来一人，却是三十岁左右年纪，一身青衣便服，面容清瘦，眉宇之间颇为坚毅，正是监察御史方铮。

方铮见那女孩儿搂着鱼姬撒娇，眉头微微一皱，“清泉不得无礼。” 一面转头吩咐手下将刺客先行收押，一面快步走向鱼馆。

那名叫清泉的女孩儿见父亲喝叱，也不敢顽皮，忙从鱼姬怀里挣落下地，奔将过去拽住父亲的衣袖，面上尽是活泼可爱的神情。

龙涯记得先前自轿中击退刺客的正是眼前这个五六岁的女孩儿，心想寻常孩童哪有如此手段，见方铮过来，于是抱拳见礼。

方铮与龙涯有过数面之缘，彼此性情相投，乃是交浅言深之友，而今见面自然寒暄几句，鱼姬早已笑面相迎，将方铮和龙涯都迎到馆中坐定，一边明颜早捧出菜肴酒品，更特地取出一个描金漆盒，盒盖一开，一股甘香之气顿时弥漫厅堂，漆盒里面全是面裹糖霜的糖藕片，片片晶莹。

明颜将漆盒递到那名叫清泉的小女孩手上，女孩眉开眼笑，抱着盒子跑到一边吃去了。

龙涯心想原来这糖果点心是专门为招待那小女娃而设，看刚才鱼姬和女娃的亲昵情状，想来渊源颇深，见方铮端坐一边，于是把酒相敬，两人对饮一杯之后龙涯方才问道：“方大人此番巡视而回，不知道沿途清扫了多少贪官污吏？”

方铮微微一笑，“此番西行蜀地，代天巡狩，的确是惩办了十余起徇私舞弊案，总算不负圣上所托，只是沿路见民生疾苦，总觉得未能真正扫尽奸佞。”言至于此，不由眉头微皱，“适才在城外见汴河之畔数百民夫拉纤，运送江南送至的奇异花石，只觉劳民伤财……”

龙涯微微颔首，“的确，圣上听信蔡京之言，大兴土木，在宫城东北隅兴建寿山艮岳，设应奉局，是为花石纲。所用的奇花异石俱是自南方搜罗而来，朝野市井怨声载道，但却难改圣意。”

方铮谈及国事，忧心如焚，眉宇之间的“川”字纹更是明显，却听龙涯言道：“适才那刺客不知是何来历，敢在汴京街头行刺的，自是有恃无恐，方大人可得多加小心才是。”

方铮闻言哈哈大笑，“这数年间也不知道惩办了多少贪官污吏，自然得罪了不少人，一路受命来取我项上人头的，也不只这一回了，我之所以抬棺而行，就是告知他人早将生死置于度外，以示决心而已。”

方铮言罢微微思索，继续问道：“我听闻中书待郎刘逵刘大人遭蔡党弹劾已遭罢免，是否真有其事？”

龙涯叹了口气说道：“此事不假，刘大人已被贬为亳州知州，估计回京无望了。” 方铮闻言，心中更觉忧虑。

一边鱼姬压酒相劝道：“朝堂之事不在朝夕，纵然有意扫荡乾坤，也得机缘巧合才成，在我这倾城鱼馆，不谈国事，只谈风月，岂不更为快意？” 方铮、龙涯俱是一笑，对饮数杯。

旁边明颜逗弄清泉，更取来后院百草与清泉斗草为戏。

明颜本是猫妖之身，自有法力，清泉虽然年幼，但结草拉拽之间，居然可与明颜旗鼓相当，往复数次都是两草齐断，不落下风。

先前清泉击退刺客已让龙涯颇为吃惊，而今见明颜、清泉两人斗草不分胜负，更觉得奇怪，心想小小孩儿，哪来如此天生神力，若是长大了，估计更是厉害。只可惜是个女娃，若是男孩，日后沙场之上建功立业也不一定。

方铮见清泉玩乐，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唇边浮起一丝宠溺的微笑，眉宇之间的愁绪冲淡不少。见鱼姬观看斗草之戏，也是面带微笑，心中一个按捺许久的牵挂浮上心头，沉吟片刻，开口对鱼姬问道：“不知……红珊可好？” 鱼姬闻言，放下酒壶，微微叹了口气。

龙涯见气氛微妙，一时忍耐不住，开口问道：“谁是红珊？” 方铮低声言道：“红珊是清泉的母亲，我的妻子……”

事情应从七年前说起。

当时方铮新科进士出身，本是莆田人士，所以放任崖州知县。

崖州地偏海南，地势临海，气候湿热，尤其是海滨的不毛乡一带，人口不过数百，而土地多为盐碱，不宜耕种，当地人多是聚集在海滨的几个村落打鱼为生，天生天养，民生颇为艰难。

方铮到任之时见众乡民大多衣不蔽体，目不识丁，不时为热虐之疾所困，心中恻然。身为地方父母官，自然是把当地民生记挂心头，一面上表朝廷请求减轻当地赋税，一面派人返乡延请各类工匠、医生和先生，前来崖州教化民众，希望开启民智，逐渐改变而今贫病交加的现状。

方铮倾尽心力，但当地条件太过恶劣，不少人到了这里都受不了湿热瘴气，不是病倒就是一走了之，只有少数身强力健的工匠勉强留了下来，而教当地孩童读书习文的工作最后还是落在了方铮这个知县老爷的身上。

是以方铮少有在衙门坐堂，时常去乡间游走，一面视察当地民情，一面教授乡间孩童读书写字。

说来也颇为辛酸，授课之时无有学堂，就在海滩席地而坐；无有书本，就由方铮口授；无有纸笔墨砚，折下树枝在沙地上画写也是一样。

不时协助医生煎熬汤药救治病患，众乡民皆知遇到了爱民如子的好官，更为爱戴。

方铮一心致力于当地民生，究竟势单力薄，朝廷应允减少赋税的批示迟迟未见下来，而当地疾病横行、缺医少药的现状也难以纾解。

时至五月，热毒更盛，不少人患上无名肿毒，脖子肿胀如巨卵，身体瘦削，严重的更有呕吐昏迷症状。

方铮勒令群医诊治，但无人知晓如何医治，束手无策。

方铮忧心如焚，一面派人赴外地遍寻名医，一面继续上表朝廷，希望求得援助，可是一张张奏折石沉大海，这片边远之地已被朝廷遗忘了一般…… 这晚方铮忧虑重重难以成眠，索性走去海边吹吹海风。

月明如鉴，夜色中的潮水也分外平静，一波又一波轻抚海滩，不时带起些许海中的贝壳海藻。

对方铮而言，内心始终不安，看着和夜色融为一体的海面，却一直在回想日间巡视时众多病患的呻吟之声。

突然之间，只见远远的海面上亮起一盏明灯，缓缓向这海岸而来。

方铮寻思这等深夜难道还有渔民出海不成，驻足观望之际，那明灯已到了近处，却是一个方灯悬在一只竹筏的桅杆上，那竹筏上堆了一堆黑黝黝的事物，一个身穿红色纱衫的少女正撑着一根长竹竿姗姗而来。

那少女眉目清秀，头顶双髻，耳际各坠一颗绯色垂珠，在夜色中光彩夺目！

方铮见那少女一身衣着打扮甚是考究，不似当地的渔家女儿，虽然惊艳于少女的绝世姿容，却忽然想起这等深夜相见，终究有违礼法，正要转身离去，却听那少女轻声喊道：“方大人，哪里去？”

方铮听得少女呼唤，心想这姑娘怎知我姓氏？于是转身一揖，“不知姑娘何事？” 那少女停下手中竹竿，竹筏已随海浪移至岸边。

那少女走下筏子，来到方铮面前侧身道了声万福，回道：“小女子家住对面岛上，听得往来的渔人传说此地肿毒肆虐，众乡民饱受其苦，小女子家中有一单方，取得这深海中的翠色昆布作为食材，病人时常服食，肿毒自可消除。”

方铮闻听少女之言，心头大喜，顾不得男女大防，上前问道：“姑娘之言当真？倘若如此，姑娘便是我这崖州的救星。”

那少女指着竹筏上那堆黑黝黝的物事言道：“今晚我采了约莫五十斤翠色昆布带来，方大人可着人取回分给病患，配合肉姜煎汤煲煮一个时辰便可食用，不出三天，肿毒必消。”

方铮闻言，心中原本压着的大石顿时消去无踪，“多谢姑娘指教。不知姑娘芳名如何称呼？” 那少女微微一笑，“小女子名叫红珊，红色的红，珊瑚的珊。”

方铮见她笑面生辉，心想果真人如其名，艳如珊瑚，又见她为众乡民奔波而来，古道热肠，更为心动，“不知红珊姑娘何以认得本官？” 红珊轻声言道：“这些时日见得大人在沙滩上教授孩童习文，便时常

一边听课，只是大人心无旁骛，没有注意到而已。”

方铮闻言心中思量，若是见得这神仙般的人物，不可能没半点印象。却见红珊俯身在地上捡了一只贝壳，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清”字， “前日大人教的这个‘清’字我可还记得，大人说过此字意为纯净无瑕，与‘浊’字正好相反，为官者皆当严守清廉之志，方不愧对所读之圣贤书……”

方铮听红珊细数当日授课之事，心中疑虑尽消，本想再与红珊多对片刻，却忧心病患病情，寻思还是先将这翠色昆布送回县衙较好，于是开口向红珊告辞，而后言道：“不知姑娘住在哪座岛上，改日我自当登门拜会。” 红珊莞尔一笑，轻声答道：“红珊家住‘虚无岛’，那里潜流暗涌，若非自小在那里长大，熟悉水流，就算是再出色的渔人只怕也容易迷失。此地病患颇多，这点翠色昆布只是杯水车薪而已，明晚我再运一些来，大人只需着人来此接收便可。”

方铮听红珊言下之意是还会再来，心中万分欣喜，和红珊一起将那堆翠色昆布卸在海滩上，触手之处只觉湿辘滑腻，带着海水的腥咸之味。而后，方铮送红珊回归竹筏，帮忙把竹筏推入水中，红珊手中竹竿轻撑，竹筏已离开海岸。

方 铮 见 竹 筏 漂 移 ， 一 时 不 舍 ， 无 意 识 地 跟 出 几 步 ， 只 听 得 “啪”“啪”两声，两只官靴全然泡在海水中，就连官服下摆都已湿透，贴在腿上直淌水。

红珊看他这般失魂落魄模样，掩口一笑，竹筏乘浪而去，不多时已去得远了。

方铮呆看着海中一盏孤灯飘然远去，许久方才迈步跑回县衙，打发手下衙差用筐子把那堆翠色昆布抬回县衙清洗干净。

厨子把翠色昆布切成小块，架起炉灶，与肉姜一道放在大锅里熬煮，不多时锅中热汤沸腾，飘出一股股香气。

四周衙役围着锅子，食指大动，垂涎欲滴，但任谁都没见过这等物事，一时间无人敢上前尝试。

待到炖煮一个时辰，那昆布块已然耙软，轻轻用筷子一插就破，香气更重。

方铮走到锅前用勺子舀起一碗昆布汤，众人皆在劝阻，生怕食之不妥。

方铮哈哈大笑，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只觉得鲜香四溢，美味可口，遂风卷残云，将那碗汤喝了个精光，静坐两三个时辰，并无异状，于是吩咐衙役将此汤分给那些重症患者食用，由于人数众多，不多时，偌大一锅汤已见底。

说也神奇，原本重病缠身的人饮了那鲜汤，顿时胸中不再气闷，以往一到晚上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居然很快得以安眠，次日起身，脖颈的肿块已消了不少，众人惊喜交加，跑来县衙寻得知县方铮，喧喧嚷嚷，歌功颂德。

方铮见昆布汤建下奇功，心中更是感激红珊，只希望日头快些偏西，可以再见红珊。越是急切，这时间就过得越慢，好不容易等到月上中天，红珊的竹筏果然如期而至！

方铮见得红珊，心中欢喜，虽然身边有不少随从，满心的欢喜却是掩藏不住，快步上前迎接，却见竹筏上没有再像昨夜一般堆放着翠色昆布。

红珊见方铮露出几分迷惑之意，微微一笑，弯腰自竹筏尽头解下一长条黑黝黝的物事。方铮定睛一看，却是一长条翠色昆布，一端在红珊手中，一端漂在海面。

红珊手中发力，不断将那翠色昆布拉上岸来，只见绵绵不觉，不知道有多长，眼见地上已然堆了一堆。

方铮招呼众人上前帮忙，不多时，这片沙地上已布满了翠色昆布。

红珊看了看，说道：“差不多也够了。”

旁边早有衙役拔出刀来割断那翠色昆布，说也奇怪，那昆布一断，落入水中，顿时被海浪冲走无踪，如有生命一般。

地上摊着的翠色昆布仍是完整的一条，众人又用刀一一切割，装在竹筐里运走。

红珊目送众衙役离去，转头对方铮说道：“这翠色昆布若是一时用不完，可在烈日下暴晒，晒干之后加盐腌制，可以保存很久，用时只需水发即可。”

方铮点头称是，夜来风好，两人也不忙于离去，在这海边徐行谈天，似有无数言语。

自此以后，红珊没有再回“虚无岛”，而是留在这里帮忙料理那许多病患。

这里的乡民得红珊的翠色昆布相助，不出半月已悉数痊愈，这片海滩生机一片。

众人敬重红珊、方铮二人，更是礼遇，不时将打得的鱼虾送到县衙，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事，但众乡民拳拳之心可见一斑。

疫情已解，但民生依旧困苦，当地土地大多泥泛白霜，根本无法耕种，所以村民所吃的粮食十之七八是拿鱼虾到邻县兑换。

而潮信有期，并非全年都有丰足的收获，尤其到了寒冬腊月，更是难熬，唯有趁天气好的时候多多撒网，贩卖粮食留作过冬之用。

可是拿钱去买粮食，也抵不住商家哄抬米价，若是遇上大荒年，三吊钱都不见得换回一袋米粮。

方铮到任不久，翻阅县衙中历代县志，隐隐也为即将到来的下半年生计忧心忡忡。

红珊见方铮愁眉不展，也时常劝慰，偶尔陪同方铮去渔村查看，两人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一日红珊外出半日，突然快步奔回县衙，满面欣喜，拉了方铮一同去往海边。

方铮到得海边，远远看到岸边一大块平面礁石在烈日下泛着白光，走近一看，却是礁石表面细密地覆盖了一层白花花的细粒！

“这是……”方铮迟疑地伸出手指蘸了些许，只觉得颗粒细致均匀，放在口中一尝，入口咸鲜，竟然是上好的盐粒，却是潮水退却，遗留在礁石上的海水蒸发结晶所得！

正在惊诧，又见红珊招手示意，只见礁石后几个顽童正架起一口铁锅煮水，锅边早凝结了一层白霜。红珊取过锅铲就着锅边一刮，铲里已多了一撮黄白之物，赫然是熬煮而成的盐晶！

红珊笑道：“都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里海岸辽阔，日照充沛，海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便是天然的一片上佳盐田。若是善加利用，纵然不比四川井盐、山西池盐名声赫赫，假以时日，也可为天下珍馐一味。” 其实当地乡民也曾用过小锅煮熬海盐用在日常饮食，但如此颇费柴火精力，需得多次熬煮，去除杂质，所得不多，也就没有人想过利用当地环境大量晒制海盐，而今听得红珊言语，方铮心头豁然开朗！

想这片海岸辽阔，若是在沙地设石槽滞留海水，即可坐等海水蒸发结晶，省去了之前的一番劳碌，只需筛选过滤，最后熬煮所得便是上好的精盐！有大量精盐出产，则可改善当地民生！

方铮拍手叹道：“好个靠海吃海，若是取得官盐置办，乡民不必饱受风浪之苦出海渔鱼，更不必畏惧寒冬缺衣少食！”言罢欣然握住红珊手掌，“红珊，若是没有你，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解我之惑……” 红珊任他握住手掌，心头甜蜜，莞尔一笑，“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方铮哈哈大笑，“不错不错，立刻回县衙写折子去！”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俱是温馨一片，一路携手而行，周围乡民见到，都微笑目送，皆叹好一对璧人。

方铮依红珊之法，亲手晒制海盐，精心筛选煎煮所得，约半斤之多，盐色雪白，颗粒细致均匀，成色上佳。将这半斤精盐置于锦囊之中，外面重重包裹油布防潮，交由专人，连带奏折一起快马上京，直接交付盐铁司。

此番奏折未经层层上报，直接由盐铁司转陈徽宗皇帝。奏折中字肯意切，字字珠玑，徽宗本是爱才之人，大加赞赏，更见随折附上的精盐品质上佳，岂有不准之理？

很快，批示的文书就下达到方铮手上，对方铮而言这是天大的惠赐，从此便可着手建设盐田。

有知县大人号召，当地乡民自然响应，奔走相告，出人出力。

人多好办事，不出一个月，海滩的盐田初具规模，上千个石凿盐槽，大的宽如澡盆，小的也有脸盆大小。当地乡民数百，除老弱病残，都致力其中，虽烈日曝晒，依旧兢兢业业。

方铮身为父母官，不落人后，这番辛劳下来，愣是把个白面书生晒成了紫面汉子。工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下来，产量居然有十万斤之多！

精盐由就近盐茶司派专人押送，而朝廷支付给盐工的工钱口粮也颇为丰厚，比之从前，实有天渊之别，自此方可养妻活儿，解决一家老小的生计。

这般巨变，使得当地名声在外，邻县的姑娘也纷纷嫁入此地，一时间喜事频传，人丁更是旺盛。

方铮见这等改观，心中欣喜，上表户部，请求将那不毛乡的名号改为盐田乡。这等政绩通达，自然得以应允。

半年后，一块新界碑立于海滩盐田之侧，上书“盐田乡”三字，飞扬挺拔，却是方铮亲手所书。

这般忙碌之后，盐田事务步入正轨，以盐产抵偿赋税，换取工钱，盐田乡已富裕不少。

而红珊与方铮朝夕相对，情谊更深，方铮也觉应当再进一步，成就两人的终身姻缘，于是托村中的媒婆王三姑向红珊提亲，想要上门拜望红珊父母。

红珊只说父母早亡，终身之事可由自己做主，欣然应允了婚事，言道大婚之日，唯有几个幼时手帕交会来观礼。

这县中之民本就对方铮和红珊颇为爱戴，见县大老爷要办喜事，奔走相告，帮助张罗，由渔村到府衙，一路张灯结彩，便是过年也不见得这般热闹。

方铮觅得良辰吉日，一路吹吹打打，将红珊迎进县衙，全县道贺。正如红珊所言，女方宾客只有两名女宾，一个年方十四，另一个则比红珊还大上几岁。

新郎方铮便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得鱼姬、明颜两人，只觉得都如红珊般俊秀，不似常人。听闻鱼姬在东京汴梁经营酒馆，心想这天长水远的还赶来道贺，足见与红珊感情深厚，自然以上宾之礼相待。

众人在衙门外的空地上宴开百席，饮酒相庆，而新娘红珊被送入洞房，身边唯有鱼姬、明颜相伴，说说姐妹间的体己话。

鱼姬打发明颜去房外搬张凳子坐定，打发想要进来闹房的宾客，明颜自然是刁钻古怪，滴水不漏，将想要进房嬉闹一番的喜客们刁难一番。而鱼姬与红珊在房中促膝长谈，说的却是另一件要紧的事儿。

几番言语下来，鱼姬知红珊心意已决，于是自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玉壶交与红珊，“既然你心意已定，要留在尘世与方铮白头偕老，当姐姐的唯有祝福而已，这里有瓶新炼制的‘障灵酒’，你若服食，可屏蔽身上的灵气，避人耳目，免得日后有人追究你混乱三界的无稽之罪。” 红珊心中感激，将那玉壶收下，口中称谢。

鱼姬继而言道：“只是喝了这酒，你就不可以再使用法力，也会如同凡间女子一般逐渐衰老。倘若有一天你有反悔之意，便摔碎这个玉壶，我会自汴京来此，再设法化解。”说罢叹了口气，“前途茫茫，总之还需小心。”

言至于此，鱼姬起身告辞，出得门外，见明颜还拦着新郎官和一大群好事的喜客们百般刁难，于是掩口一笑，上前打得圆场，众喜客拥着方铮挤进新房，房里顿时呼喝嬉笑，闹个不停。

新郎新娘也只得任由喜客们耍弄，虽各自羞涩，心中均是甜蜜。

鱼姬、明颜飘然出了府衙，不多时已消逝在衙门外，众宾客都未察觉，宴饮正欢……

红珊与方铮成婚后夫唱妇随，柔情蜜意，两情缱绻，一年之后喜得一女，取名清泉，一家三口，和乐融融，人人称羡。

清泉生得粉妆玉琢，甚是可爱，眉间一点亮彩熠熠生辉，且天生神力，在县衙蹒跚学步时就曾独力推倒门口的鼓架，到得周岁之后已可跑可跳，远比寻常五六岁的孩童还要稳健。

县里的老少们见到，都称之为神童。

方铮自然心中欢喜，虽然觉得这个孩儿与一般孩童全然不同，也不作他想，越发疼爱这个女儿，就连去乡间视察盐田，也会偕同红珊抱了清泉同往。

清泉到了海边，越发活泼好动，非但不畏惧海浪，方铮忙于公事少看一眼，就奔去水中踏浪而行！虽在浪尖沉浮，却不随波逐流，身上衣衫也只会湿了下摆，仿佛那海浪于她就如平地一般！

红珊见了也不阻拦，知是孩儿天性，不会有何风险。只怕自家相公看到吓着，于是限定清泉活动范围，只许在没膝的浅滩上游玩。

初时方铮还在反对，但见红珊一直在一边看管，也放开心来，任清泉在水中耍乐嬉戏。

本以为这般美满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不料在清泉三岁那年却发生了一件事情。

这一年，外地来了一个游方的道士，带着罗盘在盐田附近四处游走，却道那片盐田所在乃是气吞汪洋的龙口所在，若是觅得龙珠之位下葬先人，则可荫庇后人，三代之内必出王拜相，子孙福泽延绵。

盐工们自不理会这等疯言疯语，觉着那道士在盐田搅局耽误活计，于是一起将那道人赶出盐田。

那道人当然没什么好脸色，指着众人呼喝咒骂一场就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时隔数月，道士去而复返，却带来几个商人打扮的人，身边还跟了数十个近身保镖，一个个凶神恶煞。

众盐工也不敢上前干涉，只有任由他们在盐田四处转悠。

半日之后，来人离开盐田，直奔县衙，亮出腰牌凭证，却是京城派来的官员，为右丞蔡京所属。蔡京权倾朝野，手下官员门生众多，方铮知晓其中利害，也不敢怠慢。来人甚是倨傲，一来就要求方铮将盐田迁移数十里，原地方圆数十里不得有人烟！

盐田本是辛苦建成，维系全县生计，那片地势尤为重要，虽然县中另有边缘地带临海，但受方向所限，根本就不适合晒盐！何况村民祖祖辈辈栖身在此，若是迁移，便是一无所有，居无定所！

这等无礼要求，方铮自然不会应允，唯有请出朝廷发放的官盐置办文书，以王命回绝。

那群人讨了个没趣，悻悻而去…… 方铮也知蔡党跋扈作风，担心还有后招，然而公务繁忙，却也无暇他

顾，唯有暂时打消疑虑，忙于盐田之事。

是夜，红珊哄得女儿清泉入睡，却见夫郎书房灯火通明，心知他必定还在为蔡党索地之事烦恼，正要加以宽慰却见得衙门师爷来报，说是乡中有几家的孩童平白无故不见了踪迹，走遍全县，都遍寻不着。

方铮听得这个消息，自然无法坐视不理，一面勒令县衙中的差役四处查看，一面让人招来地保，组织人手帮忙搜寻。

红珊在一旁见得这等景象，心头涌起几分莫名的不安。想来这片土地向来太平，自方铮来治理之后，更是百姓安居乐业，别说走失人口，便是禽畜之类也是少有丢失。何况经衙门差役查问后陆续得知，失踪孩童人数已然多达九人之多，却是五男四女，俱是三岁左右。可怜孩童父母无不焦急万分，个个在县衙大堂号啕大哭，全然手足无措。

红珊也是个三岁孩童的母亲，自然明白个中滋味感同身受，见自家夫郎在堂上安抚一干苦主，也不便上前，忽然想起女儿清泉还一个人在房里睡着，免不了有些不放心，于是转身回屋看看，不料一看之下却大惊失色！原本安卧在小床上的女儿已然不知去向！

有失踪孩童的事情在先，一下子不见了女儿，红珊自会朝那事上面想，看着小床上被褥凌乱，一时间遍体冷汗，心中更是惶恐不安，惊声呼唤清泉，却听得女儿的哭声自外间的窗外传来！

听得女儿的声音，红珊悬在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出房去，只见后院花坛边的蓄水缸倒扣在地，满地都是水，而哭声却是从那水缸下面传来的！

那水缸本是原石雕琢而成，少说也有两百斤重，红珊而今法力不再，便和寻常女子无异，便是使出浑身力气，那大石缸也是浑然不动！

红珊无奈高声呼叫，惊动堂前众人，总算来了四个差役，好不容易才将倒扣的大石缸翻了过来，只见清泉浑身湿透，赤着一双小脚丫，趴在地上哭得好不伤心，小脸上满是惊惧之意，想是吃了不小的惊吓！

红珊慌忙搂住女儿，柔声宽慰一番，许久清泉方才停止哭泣，再加询问，无奈孩子太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言道有大马猴抓她，之后就

将脸埋在红珊怀中，尤自惊魂未定！

红珊眉头微皱，只得将女儿抱起来，一低头见女儿手里攥着什么不放，定眼一看，却是一把褐色毛发连着一小片血淋淋的皮！

方铮小心扳开女儿紧握的手掌，将那带血的皮毛取来仔细端详，那皮毛硬如猪鬃，却远比猪鬃更长，拿在手里只觉恶臭难当，却不知是何等牲畜的毛皮。说不得便是清泉所言的大马猴所有。

这里地处沿海，虽林中也有些猴子猢狲，但从不敢进城里闹事，更不可能跑到这人气旺盛的县衙来胡闹。然而看这形势，似乎是清泉在熟睡之时遇袭，被抱出房后惊醒，便使劲挣扎，想这片皮毛便是在那时候被清泉扯下，而后清泉掉进缸中，恰好推翻大石缸将自己扣住，方才逃过一劫！红珊和方铮对望一眼，俱是满面忧色，心想那已经失踪的九个孩童说不得也和这事有莫大的联系，若非女儿天生神力，只怕也和那九个孩童一般不知去向！

就在此时，县衙外又有妇人哭号而来，却是卖糕饼的寡母牛嫂，只见蓬头垢面，口口声声地叫着妞妞的名字，说是刚才有个浑身是毛的怪物自窗子进来，将妞妞抱了去，她一路追赶，转过街角就不见了踪影。

众人皆知牛嫂丈夫因病去世，只有三岁大的女儿妞妞相依为命，这等情状，只怕妞妞已然成为第十个失踪的孩子！

此事非同小可，无论清泉和牛嫂看到的那玩意是什么，很明显的是有人带着某种目的，在寻这里的年约三岁的孩子下手！

方铮暗自心惊，只是传令下属通知全县居民，尤其是家中有三岁幼儿的，更要多加留心，一面广派人手四处搜寻，便是荒郊野地里也不曾放过，几天下来，却依旧是徒劳无功……

红珊见方铮心忧此事，夜不能寐，虽是担忧，却也无法宽慰，再细细思量，这几天来县内倒是不曾再丢失孩童，然而已经消失的那十个孩子却依然杳无音信，任凭衙门派出多少人手，也是全无下文，是生是死也不知。

想到那曾对清泉下手的怪物，红珊隐隐有些疑虑，见那晚被清泉扯下的皮毛还在方铮案头，于是转身自厨房里取了些白米盛在碗中，又取了一簇毛发埋进碗中。不多时，只见碗里白烟阵阵，奇臭难当，一碗白净米粒统统变了颜色，全都黑败不堪，犹如积压多年，发霉生虫的陈米一般！

由此可见，那偷盗小孩的绝对不是被驯养的普通猿猴之类，而是玄门邪道之物！

一想到这个，红珊心头一凛，暗想此事恐怕和先前引来蔡党的那个无德道士脱不了干系。只是无证无据，那道士也早随那几个官员离了此地，就算是要追究也是无从着手。倘若真是那道士驱使妖物做下这等勾当，又不知是何用意……

这些天来见方铮为失踪案和盐田的事情煞费苦心，红珊深知这般苦无头绪，也不好去惊动于他，唯有拜托县衙捕头暗中查访那道士下落。

不知不觉已然到了月末，那些孩子已然失踪了这么多时日，家中父母亲属也隐隐觉得寻回无望，纵使哀声恸哭，也不得不一一接受现实，毕竟无论如何，日子还要过下去……

这日方铮又和平日一样去了盐田，红珊在家中陪伴清泉，见得捕头神色匆匆而来，却是言道这两天邻县有人见得有人购置了大批香烛纸钱和三牲，还在邻县的码头雇了一艘船准备明晚出海。而主事之人的形貌却与当日来盐田捣乱的道士一般无二。

红珊听得捕头言语，心头也隐隐觉得事有蹊跷。寻思那邻县码头附近的海流恒定，那道士的船若是顺流而行，不到三五个时辰便会进到此地的海域。既然准备了香烛纸钱和三牲，想是要做什么法事，只是不知是否是冲着盐田而来，然而一切皆无头绪，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却不方便在方铮面前言明，于是红珊决定当晚先去海滩一探究竟，而后再做筹谋。

是夜，红珊独自一人离了县衙，去到盐田之侧的山崖之上，那里视野辽阔，方圆三四里的海域都可看得一清二楚，且怪石嶙峋，自有藏身之处，也不畏惧被人发现。

随着夜色逐渐深沉，盐田的工人早已各自回家歇息，偌大的海滩空无一人，而那片海水也是色沉如墨，唯有黑暗天幕上一弯新月如钩，冷冷清清。

红珊伏在山崖之上耐心等待，看看天上的弯月，方才觉察刚才月末已过，此刻已是这个月的初一了，正在寻思那道士为何选择这一月份更替之时出海祭祀，究竟有何用意，就见远远的海上显出些许灯光，到了近处，却是一艘大船！

大船上灯火通明，本有不少仆役在划桨，那船头上摆放了香案贡品，那道士立于船头，神情肃穆。

船开到离岸数十丈远之处便已停止不动，有几人合力将锚抛入海中，稳住船身。既然船已静止，负责划船掌舵的人都闲了下来，纷纷聚在船头，观看那道士开坛作法。

红珊远在山崖之上，固然听不清那道士言语，只见嘴角翕张，念念有词，几次法铃疾摇之后，便开始焚香祷告，一旁早有仆役将供奉的三牲一一投入海中。

说也奇怪，那三牲体积不小，自船上抛进海中本应动静不小，谁料却是触水便沉，就连半点水花也不曾溅起！想来那船上围观的一干闲人见得这等情状也甚是惊讶，纷纷咂舌不已。

就在此时，那道士放下法铃，左手自香案上掂起一只令牌，与右手紧握的桃木剑相互敲击，三声之后，那船上围观的众人便如一排木筷一般，一瞬间全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再动弹，一时间也不知是死是活！

红珊见得这等景象自是明白那道人是故意放倒众人，想来定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勾当，于是一旁冷眼旁观。

那道士确定船上之人都已不省人事，面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而后自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瓶子，拔掉瓶塞放在香案之上，顺手把早供奉香案之上的一个五寸见方的小锦盒打开放在大船的甲板之上。

只见那道士再度打响令牌，叩叩九声之后，一股黑烟自那小瓶的瓶口喷涌而出，夹杂着阵阵咆哮之声，片刻之间黑烟凝结成一个人形，高约六尺，浑身毛发覆盖，两眼红光四射，一张血盆大口，獠牙参差，额中镶嵌一枚鸽蛋大小的绿色珠子，似人似猴，样子甚是吓人。

红珊见得此物全貌，不由得暗自心惊，虽说之前从未见过此异物，但昔日也曾听得鱼姬说过哀牢山中有种名为千日猿的怪物，形容与眼前之物甚是一致。

那千日猿虽不是什么厉害的妖物，但是性情凶残，最为喜好吞噬年方三岁的幼儿，将所吃的幼儿元神聚于额间的元婴珠中，久而久之，元婴珠由白变绿再变赤之后，便是可增加道行的玄门灵物，得之胜过千年清修。

是以偶尔也有玄门邪道豢养此物为修炼元婴珠的炉鼎，以无辜幼儿饲养此物，犯下伤天害理的滔天罪行。然而这妖物也为天理所不容，每年必受天雷之劫，偷生于世的已然不多，更枉论可以养成赤色的元婴珠供人增加道行。

而今见那妖物额间的元婴珠已经养成青碧之色，想来是那道人偷奸取巧，让它避过天雷之劫才可养成此等异物。

只见那道人手里令牌一挥，那千日猿已然浮在船头甲板之外的海面上空，虽然看似无任何支撑，但看来是站立稳当，张牙舞爪，口角黏液横流，滴滴答答地垂挂嘴角，大有择人而噬之势。

接着那道人自香案上拿起法铃，在地上的锦盒上方摇响盘旋三周，大喝一声“出！”

红珊看的分明，只见那锦盒中爬出一些甲虫大小的物事，一到甲板之上便迎风而长，变成几岁幼儿模样，那千日猿在船头见到，不由得嚎叫连连，急不可耐！

等到那锦盒之中的小儿全都出来之后，共有十人之多，五男五女，正是上个月本县失踪的那些三岁孩童！

红珊心头一凛，心知那道士必定是要拿这些孩子喂那千日猿，用以催熟元婴珠，若是以前，她早已上前相斗，纵使是不敌那妖道，也可将孩童打落海中再图施救。可而今全无半点法力，与寻常女子无异，即使有救人之心，也是无济于事。就算此刻奔回衙门搬救兵，只怕也是枉然！

就在红珊心中焦虑之时，那道士已然再次摇响法铃，那十个幼儿原本立于原地，似醒非醒，此时却摇摇晃晃开始朝那千日猿走去，一个个步履缓慢。

那千日猿早已跃跃欲试，眼见走在最前面的小儿到了身前，于是探抓一捞，早将那孩儿抱在怀中，将头一侧，张开血盆大口朝那孩子的脖颈咬去！想那妖物口齿何等锋利，撕扯过处孩子顿时血肉模糊，脑袋血淋淋地

耷拉在肩头，只是两眼发直，脸上却无半点痛楚之色！

那妖物力大无穷，虽然块头不大，但指爪锋利，拉扯之间，已将那可怜的孩子手臂扯了下来，抓在手里啃吃，喉间不时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待到手臂上的血肉被啃得干干净净，便顺手一抛扔进海中，而后又扯下另一只胳膊……

待到吃得只剩头和身体，那妖物伸出舌头舔了舔那血肉模糊的身体，伸爪在那尸身的胸腹一掏，顿时五脏六腑毕露！

那妖物发出一声欢叫，似乎是把最中意的部分特意留在最后享用，是以也不似先前一般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品味咀嚼，血盆大口边的毛发早因为沾上了尸身内脏碎块而粘在一起……

末了，那妖物的肚腹高高隆起，血淋淋的手上只剩下那孩子的头，依旧是眼睛半开半闭，只是早已失了神采。

那妖物一口咬在那小小的头颅之上，顿时打开一个偌大的缺口，而后不耐烦地吐出口里沾惹的孩子的头发，伸爪一抠，就像剥鸡蛋一般，轻易将孩子的天灵盖揭了开来，将那还在微微颤动的脑髓舔食一空……

红珊远远见得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被那妖物生吞活剥，只觉得胸中翻腾作呕不止，可而今却无半点办法，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妖物把魔爪伸向下一个无辜的孩子……

而那道人却是面带诡异笑容，不停地摇着法铃，将孩子一个接一个地送到那可怕的妖物面前。

那妖物的肚子越来越大，身上的浓密毛发也因为肚子的膨胀而竖立起来，远远看去就像只硕大的毛球，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撑得爆裂开来！

到后来，那十个孩童全都被那妖物吞下肚去，那妖物浮在半空，四肢挥动，声声嘶叫，看似痛苦万分！

那道人见得这等情状，早已放下法铃，拿起木剑挑了几幅纸钱就着烛火点燃，几番挥划之后，火焰飞离剑尖落在那早已撑得滚圆的千日猿身上，顿时将那一身毛发点燃！

千日猿的叫声越发凄惨，而额心的那枚元婴珠已然在烈焰之中由绿变红，到后来红光大盛，将这片海域照得一片通红！

就在此时，那水面波涛汹涌，若非大船事先放下巨锚，只怕早被这波浪卷去他处！

只见千日猿下方的海面乍然凹陷，却是一个巨大的旋涡，激荡盘旋不已，而后只听得一声长嘶，旋涡之中升起一颗与那大船一般大小的头来，只见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更有有逆鳞，威风八面，不可逼视！

红珊脸色一边，自是认得来者正是这海中龙王！心惊胆战之下赶紧紧贴山崖，仓皇之间只见龙王大口一张，顿时海面狂风乍起，那正熊熊燃烧的千日猿早化为一个火球，被龙王吸入口中，而后随着一声长啸，龙王已然隐入海中，海面波涛骤然停止，一时间海面平静，只剩天幕一弯冷月相照！

那道士哈哈大笑，好不得意，将剩余的纸钱焚烧一空，纸灰飘落海面随波逐流。而后敲击令牌，口里念念有词，那原本倒在甲板上的船夫仆役们纷纷苏醒过来，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道士扬声招呼众人收锚开船，不多时大船已然掉转方向，原路返回……

红珊伏在山崖之上，只觉得遍体恶寒，颤抖不已。虽然不知那道士此番举动是何用意，既然将那龙王也招惹出来，说不得其中必定有很大的阴谋！而今虽知那十个孩儿都没了性命，但却不知应如何向方铮说明。只有慢慢回返县衙，见方铮书房的灯光依然明亮，心中却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第二天傍晚，盐田的工人跑来相告，说今早一起来就看见盐田外的海滩上散着不少纸钱，虽然觉得怪异，但都忙着干活，没往心里去，谁料早上潮水退去之后，直到现在都没有涨潮的迹象，海滩的水位竟然远离盐田数十丈远！

乡民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潮起潮落本有汛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怪事！

方铮赶去海滩一看，果真如此，那潮水远离盐田数十丈，原先一直埋于水下的沙滩经过一天的暴晒早已干涩，上面散着一些未随潮水退走的鱼虾螃蟹，早晒得臭气熏天！

没有潮水灌满盐田中的盐槽，又如何晒制盐粒？

方铮忧心忡忡，一直守候海滩，希望等来潮汐，谁知等到第二天，这潮水依旧没有涨起来！

早有乡民请来乡中的风水先生，那先生现场观测一番，连连摇头，言道是有人施展了玄门之中的定海禁术，此术失传已久，若非施术之人亲自解咒，旁人根本无能为力。众人方才想起那个和官员同来的道人，皆道必是那道士使坏。

方铮虽不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而今陷于困境，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说来也是奇怪，海水虽退，但大可挖沟引水至盐田，只是那海水也似有了自己的主张，无论如何也流不过来，实在难办。

红珊自是知道此事必定和昨夜之事有关，即使说将出来，也是于事无补，何况这些年来一直都对自家夫郎隐瞒自己的出身来历，如果说了昨夜之事，必然会被追问其他，种种也是自寻烦恼，既然如寻常女子一般留在这凡尘俗世，又何必多此一举？然而对方铮而言，更为担忧的却是另一桩大事。

月末就是上缴盐税之日，而今没有出产，如何应付那一系列赋税？

眼见日头高升，再这样下去势必耽误工时，于是下令全县壮丁挑水灌槽。

众人一心，在烈日下来回奔走，但人力始终有限，天黑之时，盐槽也还空着一大半！

这样三天下来，方产出往日一天的产量，就此下去，到月底，只怕还差一大半，就算勉强对付过去，日后只怕更是艰难！

红珊携带女儿陪伴方铮，为盐田中奔走忙碌的盐工们送茶水饭食，眼见夫郎身先士卒在烈日下奔走忙碌，满脸倦容，心中更是不安。

一个念头在红珊心中转来转去，其间无数次拿出鱼姬赠予的玉壶，而看看怀中的稚气女儿，看看远处忙碌的夫郎，却如何舍得？

月底盐茶司派专人来验收盐产，居然未提本月盐产不足量之事，而是笑嘻嘻地要查看县志户籍，而后言道如今盐田乡的人口比四年前多出一倍，下月的赋税因此增长一倍，意味着日后盐产量需得比现在多出一倍才

可应付增长的税收！

那盐官脸上的捉狭神色方铮岂会不知，分明是先前前来索取盐田的官员授意，不敢明目张胆夺走盐田，便行这等行径为难于他。

若是他据实言道盐田产量减少一半有余，那盐官必定上报要求撤回官盐置办权，自此这里的乡民便不得再自行产盐买卖，否则就是贩卖私盐，乃是国之重罪！

若要增产盐量，而今无有潮汐，又如何可以做到？无盐产抵偿赋税，这里便会被打回原形，成为当初的贫病之地！这几年所费心血，从此也就付诸东流了。

盐官扬长而去，方铮呆坐堂前不言不语，眉目之间愁云密布。

红珊默默立于方铮身后，见夫郎的肩头又瘦削不少，原本黝黑茂密的发丛隐隐见到几根白发，心头更是难受……

红珊缓缓上前，伸出手臂围在夫郎肩膀。方铮知道是她，心中一暖，抬手握住贴在背后的妻子双手，“夫人，看而今的形势，恐怕为夫保不住这片盐田了……”

红珊轻轻言道：“相公莫要灰心，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解脱困境的。”

方铮摇了摇头，“虽然为夫不信那些玄门之说，但亲眼所见，却不得不信。盐田的工人言道那道人数月前来此地觅得风水宝地，而今更会同蔡党官员索地，不用多想，必是为奸相蔡京而来。蔡京权倾天下，便是朝中一品大员也未必敢开罪于他，何况为夫只是区区七品芝麻官，就算有心据理力争，那妖道的法术却非人力可为，潮水不涨，如何得以足量的盐产应付赋税……”

红珊的面庞轻轻贴在夫郎耳鬓，眼光却落在厅外院落的青石地上，口里喃喃道：“相公放心，潮水……一定会再涨起来。”

方铮只道妻子是为宽慰于他，心中感激，眉宇微展，心想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是夜三更，红珊待夫郎熟睡，披衣下床，转过侧厢，见女儿清泉趴在小床上睡得正香，被子又被踢开了一半，伸手帮孩子掖好被角，方才悄然

出得门去，一路穿街过巷，向海滩走去。

这等深夜，人们都已安然入睡，海边显得很宁静。

红珊穿过盐田，走到远处的水边，自怀中摸出那只晶莹剔透的玉壶，朝着露出水面的礁石砸去！玉壶触石即碎，发出一声简短清脆的响声，碎屑四溅。

一时间水面波动，一分为二，一个女子飘然而来，步履过后海水又再合拢，正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鱼姬。

鱼姬叹了口气，“要来的始终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红珊苦笑一下，轻声言道：“还请姐姐帮忙。”

鱼姬无可奈何地取出一只琉璃盏，盏中之物青碧流光，在夜色中尤为显著，“这杯中物可解那‘障灵酒’之效，可是你遁世四载，海中部族四处寻找，你若取回灵力，就无法再避开龙王那老泥鳅的耳目，何况你与凡人婚配，生下孩儿，更是犯了天条大忌……”

红珊低头言道：“我也知道此行凶险，若是被抓到，必定会受责罚。之前那妖道害了十个孩童性命，施术以元婴珠贿赂龙王之时，我心怀畏惧，也无能为力，只有袖手旁观，长久以来心中难安。而今妖道施法定海，若不作为，此地乡民定然失去安身立命之所。此地民生困苦，唯一的希望便是那块盐田，若是盐田不保……”她言语哽咽，一时说不下去。

“那妖道所为虽非善举，但也焚香祝祷求得龙王首肯，所以挪动了控制潮汐的潮汐御轮。自轮回不转之后，世间万象皆由天尊提桓布下的法器操控，这潮汐御轮只是其中之一，虽归龙王所有，负责看守的却是你们灵珊一脉。你要将其移回原位并非难事，只是你一入海，那老泥鳅如何会不知……”鱼姬摇了摇头，“民生固然重要，可也犯不上你冒如此风险，我看你还是为了你的夫郎……罢了，罢了，少不得我陪你走上一遭，帮你挡挡那老泥鳅……只是那潮汐御轮是提桓之物，我若触碰，必会露了痕迹，误了大事，所以移动潮汐御轮之事，只能由你一人去做。”

红珊点头称是，意甚坚决，鱼姬见不能劝得她回心转意，只有将手中的琉璃盏递给了红珊。红珊仰头一饮而尽，片刻之间，周身灵光流转，已然恢复真身！

两人化作两点寒芒飞跃入海，不多时海面波涛汹涌，只是夜色深沉，无人见得……

却说方铮，一觉醒来天色初明，起身才发现妻子不在，料想是在厨房张罗早点，于是披衣梳洗一番，再去厨房寻她，依旧不见人影，正觉奇怪，就听房中孩儿哭号，却是睡醒了找娘。

方铮忙回房抱起女儿轻哄，不料女儿越发号哭尖叫，弄着他这个当爹的手足无措。

就在此时，听得外面人声轰动，欢呼如潮，方铮抱着孩儿出得门来，转过后院到得厅堂，只见堂外聚集了无数盐工，一个个欢天喜地！

那些盐工们见方铮出来，欢呼雀跃，围上来七嘴八舌。方铮听得明白，众人所说的乃是同一句话：涨潮了！！！

这等天大的好消息，对以盐田为生的人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露！

方铮惊喜交加，手抱孩儿随众人赶去海边一看，只见鱼白的天空下，那海水已漫过了盐田，所有的石槽里都灌满了水。

众人脚下不再是干涩的沙子，而是浅浅的海水！

困境终于得到解决，众人皆道是上天恩泽，无不欢喜，方铮自然不例外，只是这么早红珊就不见踪影，心里始终有些担心。

怀里的孩儿越发挣扎尖叫，号哭不已！

清泉虽年幼，但天生神力，方铮如何抱得稳，只好松手把她放在地上，谁料这孩儿一落地就边哭边跑，声声喊娘，直朝那大海奔去，身形快捷，十余个大人都拦她不住！

方铮一下慌了神，忙追将出去，可是那孩儿碰到浪潮，行动更为迅速，反倒方铮在水里奔跑，只觉得阻力甚大，哪里赶得上去？

眼见清泉跑进深水，小小身躯一晃就消失在水面，方铮惊得心胆欲裂，顾不上自己水性不佳，也跃入水中搜寻，一阵浪头打来，口鼻呛水，顿时难受非常。纵使如此，方铮还是强打精神朝前扑腾，却被后面跟来的盐工强拉了回去，同时不少壮年汉子纷纷破浪而去，想要救回那被浪头卷走的孩儿！

这些盐工多是渔民出身，水性绝佳，加上人多势众，在这片水域层层搜索，却全无所获。有人架船寻找，但茫茫大海，哪里还有那小小孩儿的踪迹？

众人皆道是海中潜流，不知把孩子卷去何处，想来无生还之望，但这等言语，又如何忍心在这个为地方事务操碎心的父母官面前说出来？

于是人们继续寻找，方铮也随船出海，一路嘶声呼喊，可是着眼之处，全是茫茫海水，便是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也依旧找不到清泉……

从早晨一直到傍晚，搜寻的船只一只只陆续返航，众人皆知孩子生还无望，唯有对方铮劝慰一番一一离去。

方铮欲哭无泪，一个人立在海滩，心如刀绞。

过午之时，方铮差人去寻红珊，告知清泉失踪之事，谁知派去的人寻遍全县，都没找到红珊下落！对方铮而言，而今妻女皆不知所踪，犹如晴天霹雳，叫他如何受得？数年间的幸福回忆在脑海中不断涌现，昨夜爱妻之言言犹在耳，不错，潮是涨起来了，可是他的妻子孩子却去了哪里？

想到昨夜之事，方铮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心头隐隐觉得，冥冥之中有所关联！

方铮呆立海滩之上，前面黑茫茫的一片，早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忽然之间，那片黑暗中亮起一点红光，由远及近！

方铮看得分明，依稀是一片木筏，红光正是木筏桅杆上悬挂的灯笼！此等场景便如初见红珊之时一般！

方铮突然心里升起一丝微薄的希望，一边呼喊红珊的名字，一般挥舞双臂向海中奔去，奈何海水澎湃，奔跑艰难，那木筏却乘着海浪，来得飞快！

木筏上立着一个女子，并非红珊，方铮依稀认得正是昔日新婚前来道贺的鱼姬。

这等情况下看到鱼姬固然惊奇，而鱼姬怀中还抱着个孩儿，不是被海浪卷去的清泉是谁？

只见清泉双目微闭，胸口微微起伏，想是睡着了，小脸上泪痕斑斑。木筏到了方铮身边，突然停了下来，鱼姬弯腰将怀里的孩儿递给方铮。

女儿失而复得，方铮自是欢喜，可心中还担心红珊的安危，见鱼姬在面前，突然开口问道：“红珊在哪里？”话一出口，心中却想她如何能知道？鱼姬见方铮问及红珊下落，微微叹了口气，遥指那片茫茫大海，“她在那里。”

方铮听得鱼姬言语，本不相信，但内心深处却隐隐觉得鱼姬所言非虚，不知不觉泪水顺着脸庞而下，滴在怀中女儿小脸上。

鱼姬见他这般伤心，心头也是不忍，“你放心，红珊还活着。”

方铮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却听鱼姬缓缓言道：“红珊本是这海里灵珊成精，因为倾慕你的风骨，所以变化人形与你结缘。若非为了解开妖道的定海之术，也不会凭一己之力去移动龙王的潮汐御轮。谁料在与龙王的争斗中不小心被龙王震碎了潮汐御轮之下的珊瑚礁，潮汐御轮不稳，势必导致海中潮汐混乱无章，引发惊涛骇浪袭击沿海地带。迫于无奈之下，红珊只有留在海底支撑潮汐御轮，而今已经被龙王用‘横洋索’锁在潮汐御轮之下……”

方铮听鱼姬言语，脑袋里顿时“嗡”的一声，鱼姬之言乍听之下荒诞不经，但他心中却知乃是实情！

鱼姬伸手摸摸清泉的脸，继续言道：“这孩子天生神力，居然跑去潮汐御轮之下想要拉断龙王的‘横洋索’，可惜年纪尚幼，功力不到。而此时潮汐御轮也离不了红珊的支撑，所以红珊要我把孩子带回来，交还于你，望你好生看顾，养育她长大成人。假以时日潮汐御轮也可自行稳固，待到这孩子法力长成之日，就可扯断‘横洋索’，救红珊脱困。” 方铮闻得此言，早已泪雨滂沱，唯有抱紧孩儿，心中酸楚难当。

鱼姬见他这般伤心，心中也是难过，向方铮辞行，驾着竹筏飘然远去。

方铮怀抱孩儿，远望大海，虽不见红珊，却知那深深海底，还有个人在隔水相望……

其年，天生异象，彗星凌空，徽宗以为事出有因，下诏广开言路，允许臣民直言不讳地评论朝中政事，朝野之中受到蔡京排斥迫害的大臣，纷纷上书，谈论蔡京的奸诈恶毒。

宋徽宗为了上顺天意，下应民心，便于彗星发生不久罢免了蔡京的相位，贬为开府仪同二司、中太一宫使，允许他留居京城。

蔡京宦海浮沉，也没心思放在盐田乡这块风水之地上，一心只想如何讨好皇帝，再蒙圣宠。

而身边的党羽纷纷爱惜羽毛，怕受牵连，无人出头再来为难方铮。

半年后，因为政绩斐然，方铮得上司举荐，被徽宗委任为监察御史，专司掌管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唯有临海告别红珊，踏上四处巡游、代天巡狩的征途。

只因当年深受贪官污吏裙带联系的迫害，更深知民间疾苦，所以方铮对官场徇私舞弊之事更为痛恨，下手毫不留情，一路扫除奸佞，铁骨铮铮，不畏强权。世人皆道他有仁宗年间包龙图遗风，所以在坊间也有“铁面青天”之称。

方铮与龙涯说起昔日旧事，难免伤怀，却见鱼姬自柜台上舀了些许雄黄酒，走到正与明颜玩耍的清泉身边，纤纤手指蘸取酒水，在清泉额头轻描一个“王”字，却是端午时节应有的画额之风，为的是祝祷小儿远离病邪，健康活泼。

酒水过处，清泉额头的亮采越发醒目。

龙涯听得当年之事，感慨万千，见方铮神情凄苦，轻声宽慰：“方大人不必气苦，而今令嫒已渐渐长大，想来不用多久就可以拉断那‘横洋索’，救夫人出困，一家团圆。” 方铮微微点点头，转眼看看旁边和明颜斗草玩耍的女儿，万分企盼。

鱼姬与方铮、明颜、龙涯对饮一杯，言道：“方大人此番回京，颇为凶险，还需韬光养晦……” 方铮淡然一笑，“掌柜的可是算到本官今后之事？”

鱼姬叹了口气，“世事变幻无常，往往吉凶参半，大人纵有打虎之意，但环视周围，虎狼之辈多于助臂，太多事情总是难以成就。” 方铮微笑举杯，“秉承清廉之志，行当行之事，其余皆随天意，便是

打虎不成反遭虎噬，也是天命所归，就算只撬得两颗虎牙，也当无悔。” 几人再次举杯，然而美酒醇香终抹不去那一份辛辣的硫黄之气。

次日朝堂之上，方铮呈交了沿路收集而来的关于蔡京党羽徇私舞弊相互勾结的证据，更上书徽宗，直呈蔡京心存奸恶，睥睨赵氏社稷，善则归己，过则推君之事，更直指花石纲劳民伤财，言语恳切。徽宗却甚是不喜，下朝之后居然将奏折直接递于蔡京。蔡京又惊又恨，慌忙口舌招摇，将所呈之事胡乱推给手下几个不甚得力的官员，而后在皇帝面前百般唆摆，极尽黑白颠倒之能事。

不久，徽宗下诏将方铮贬回岭南任知县。离京之时依旧是那顶破旧小轿，在梅雨霏霏中回归故土，却是来时两袖清风，去时干干净净，心中坦荡……

第九话 青鸾

常言道：“六月六，家家晒红绿。”

每到这一天，上至皇室贵胄，下至平民百姓，都会把家中陈设衣被搬到向阳通风的地方晾晒，以防止物什受潮生霉、虫蛀鼠咬。

所以这天，汴京城中显得分外热闹，林林总总的店铺外晾晒着各种商品，而寻常百姓家门口却飘着五颜六色的各式衣裳。

明颜埋头在阁楼翻了许久，把一样样需要晾晒的物事搬到后院，一一码放整齐，渐渐地院子里也没多少立脚的地儿了，可阁楼的大木箱里还有不少衣物，唯有在酒廊前的几根柱子上牵上绳索，作晾衣之用。

待到酒廊也被占据之后，唯有把剩下的事物朝大门口搬，鱼姬手里拿个鸡毛掸子，不时拍打，却是为了去去灰尘。

明颜几次来回，加上天气炎热，难免有些疲累，等到再回到阁楼上，伸手在箱子里翻来翻去，却翻出一样棉布包裹的物事来。

那物事呈椭圆形，厚度不到一寸，隔着层层棉布，依然感觉得到里面的物事坚硬冰冷，似乎是金铁之物。

明颜一时好奇，拆开包裹一看，却是一面上好的铜镜！

镜宽约一尺，长不到两尺，拿在手里却不是很沉，镜面光洁，不带一点瑕疵，最为难得的是照出的人影很是清晰，浑然不似一般铜镜昏黄模糊，想来铸磨这面铜镜的工匠手艺了得，这镜子自然价格不菲。

镜框的图案只是很简单的云纹，不太像女眷闺房之物，不过雕工圆润，摸上去清凉入骨，沁人心脾。

明颜见得此物，心中莫名欢喜，心想要是开口向掌柜的讨了去，白天可以对着它梳妆打扮，这样的酷暑，晚上现出原形躺在上面，一定非常凉快，那镜面大小正合适，好似专为她而设一般，此后也就不觉得暑夏难熬了。

明颜心中打着小算盘，携着铜镜下了阁楼，转到堂前，正要开口，门外原本忙碌的鱼姬突然回过头来，面露焦急之色，“你怎么把这东西翻出来了，快快拿回去，不要晒着阳光！”

明颜虽不明就里，也赶快扯过袖子盖在铜镜之上，一面问道：“掌柜的，怎么了？”

鱼姬走将过去，忽然心念一动，右手微微掐算一番，“难怪今年会被你翻出来，原来已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啊？”明颜心中嘀咕，听鱼姬所言，自然是不必再开口索要了，于是意兴阑珊地说道：“都不知道在阁楼上压了多久的箱底了，还会有人来取这镜子啊？”

鱼姬笑笑，言道：“既然是有人会来，也就不必把它拿回去了，就暂时挂在这厅堂南墙上，不被阳光照射就成。”

明颜应了一声，取过榔头钉子，如鱼姬所言将铜镜挂好，却又心中不舍，一直摩挲不肯收手。

就在此时，忽听一阵爽朗非常的笑声，“明颜妹子，爬这么高去照镜子，真是为难你了。”

鱼姬、明颜自然认得来人，双双转过头去，只见名捕龙涯立于柜台前，满脸嬉笑。

“啊，啊，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宋官家的蛀虫到了。”明颜没好气地回嘴，“我说龙捕头，你不用当差的么？天天朝这酒馆跑，对不对得起朝廷俸禄啊？”

龙涯也不动气，摆了个无所谓的姿态，“洒家闲人一个，何况最近京城安定，并无大事，来掌柜的这里坐坐，不是这么快就要赶人吧？” 鱼姬呵呵一笑，“龙捕头说到哪里去了，小店营生全仗各位老主顾看

顾，哪有赶客人之说。”一面将龙涯迎到酒座之上，转身张罗菜肴酒浆。

龙涯高大的身形移动之后，方才露出后面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来，跟在龙涯身边，爬上长凳坐定，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全无幼童的浮躁。

明颜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见那个男童面容清隽，一双眸子清冷如两点寒芒，而头顶早早绾了发髻，并非寻常同龄孩童刘海附额耳际垂髫。

虽说年纪尚幼，眼神气度却甚是坚毅，小小腰身挺拔，坐在条凳上双脚还不能沾地，自却有一番从容威严。

男童腰上系了把仅两尺长的木刀，白皙的小手一直按在刀柄之上，蓄势待发。

“这个……不是你儿子吧？”明颜开口问道，不过很快摇头言道：

“想来也不可能，这孩子生得好生俊俏，和你啊没半点相像。”

龙涯一时间哭笑不得，开口言道：“洒家虽非俊俏郎君，好歹也是相貌堂堂的男儿汉，怎么从明颜妹子口里说出来就觉得上不了台面似的。你还别说，若非当年差了点缘分，还真可能有这么个儿子也不一定。”

明颜那张嘴何时饶过人，哈哈干笑两声，“有便有，没有便没有，什么叫差了点啊……”

鱼姬早上来嗔道：“好了，好了，还真没完没了。”一边打发明颜去堂外晒家什，一边压酒，见得座边的男童，又特地取出些蜜饯糖点。

那男童只是点头道谢，却没有动点心，一双眼睛只是望着店外的街面，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龙涯嘻嘻一笑，拍拍那男童的肩膀，“不用这般眼巴巴望着，先吃点东西垫肚子，等你娘办完公事自然会来接你。” 那男童听得此言，方才拿起一块红豆糕送到嘴里。

“这是谁家的孩儿，小大人似的。”鱼姬见男童吃得很香，又给他夹了一块放在碗里，那男童微微羞涩，原本清冷的面容此时方带一点孩童的稚气。

龙涯仰头畅饮一杯，开口言道：“这小鬼来头可不小，系出名门，掌柜的见多识广，不知道有没有听过川西向家？” 鱼姬微微一笑，“莫不是有神捕世家之称的川西向家？传说自大宋立

国起到如今一百五十年间，每一代都是出类拔萃的金牌捕快。”

“没错了。”龙涯言道，“远的就不提了，家中那块御赐的‘神捕世家’的匾额还是他爷爷那辈时仁宗皇帝所赐。他爷爷、叔伯都是受皇帝嘉许的名捕，最了不得的还是这小鬼的娘亲向紫烟，乃是我大宋立国以来第一个女神捕。”

“原来如此。”鱼姬含笑看看南墙上悬挂的铜镜，心想果然是时候物归原主了。继而言道：“确实是不易。对了，刚刚龙捕头说差了点缘分，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涯叹息连连，“多年前的糗事，说来逗乐也无妨。大约是十年前，洒家因为与向家长子玄鹫一道破得三起连环官宦灭门案，初得圣上嘉许，受封京城第一名捕，而后受玄鹫邀请去向家做客，后来才知道向老爷子觉得我年少有为，有心招我为婿。”

鱼姬掩口一笑，“那倒也是门当户对，甚是般配啊，为何没能成就一桩佳话？”

龙涯脸上微微一红，“说来惭愧，向老爷子膝下两子一女，次子向青鸾和幺女紫烟乃是孪生兄妹一胞所出，当日在厅堂见得向家二少爷向青鸾。早年听得传闻，这二少爷也是名捕，只是在太湖追捕江洋大盗时不慎呛入冰水，伤及肺腑，而后劳碌奔波缉拿悍匪未及时养息，虽建得功业光耀门楣，却落下了病根，染上咯血之症，所以一直在家休养。当日一见，向青鸾却是个俊秀文生，眉目之间英气非凡，并非外间传闻的病弱苍白。相互认识摆谈了几句，那向青鸾便提出要切磋武艺。”

外面的明颜早奔将过来，开口追问：“谁赢了啊？对方只是个病君，龙捕头若是输了，脸面上可不好看。”

龙涯一时间哭笑不得，“惭愧惭愧，那一战洒家不但是输了，还输得很惨。先前一直以为向青鸾是个病君，不料向青鸾出手迅捷非常，洒家一时不察，被他点中穴道，僵立当场，被言语奚落一番后，就见向青鸾和长兄玄鹫以及向老爷子据理力争，坚决不肯将妹子配给洒家。”

明颜摇头叹道：“难怪难怪，一定是那二少爷觉得你武功低微，看不上你这个未来妹夫。”

龙涯摇了摇头，“非也，非也，当日堂上闹得翻天覆地，而后内堂又转出一人来，伸手拍开洒家身上的穴道，却又是一个向家二少爷，只是这个二少爷真是满面病容。”

“啊哟……”鱼姬笑得打跌，“敢情和你动手的那位是西贝货一件。” 龙涯讪笑道：“的确，后面出来这位是真的向青鸾，和我动手那位是如假包换的向家三小姐向紫烟，他两人既是孪生，自然容貌相似，别说是我，就连身为父兄的至亲，一时也认不出来。”

明颜哈哈大笑，“难怪你没讨成老婆。人家姑娘自是不答应，否则也不必变着法儿来折腾。”

龙涯苦笑道：“妹子这张嘴好不辛辣。当日自是不成事，那向三小姐被向老爷子一番训斥勒令回房，玄鹫与向青鸾倒是一直向洒家致歉，留洒家在府中盘桓半月之久。”

“呵呵，吃瘪还留下，想来还是不死心是吧？”明颜口无遮拦。这也难怪，每次龙涯来这鱼馆都会调笑戏弄于她，而今让她逮到机会，还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龙涯如何不知，也不以为忤，接着说道：“那倒不至于，只因交得玄鹫、向青鸾两位好友，言谈甚是投机。至于那桩亲事，终究是勉强不得。其实说来那向三小姐也并非针对洒家一人，只不过是与老父斗气而已。向老爷子生性执拗，说一不二，而向三小姐也是一样，是以向老爷子说东，她决计往西，向老爷子要她不出闺阁修习女红，她偏偏随两位兄长学得一身好武功，又时常随兄长外出办案，机智果断不下须眉。”

鱼姬微笑言道：“这位向三小姐倒非一般女儿，听龙捕头口气，当年自有几分倾心了。”

龙涯哈哈大笑，“洒家行伍出身，自不懂那许多情情爱爱，不过向三小姐这样的姑娘家却也难得。据向青鸾言道，自及笄以来，向老爷子便多方张罗为爱女挑选乘龙快婿，无奈越是如此，越激得向三小姐反感，这一拖就拖到花信之期还未出阁。家中父兄皆为之忧虑，这位三小姐却甚是洒脱，浑不放在心上。” 鱼姬掩口一笑，“现在听来，怕是不止几分了。龙捕头为何不多花心思，让向三小姐看到你的过人之处，说不定也可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龙涯叹了口气，苦笑连连，“纵使有心，却始终少了些许机缘。原本留在向府本有机会，不料向老爷子心中焦虑，时常念叨，那三小姐性格执拗，和老父吵了两句就离府出走，只把向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没做手脚处。洒家见因自己引出这般风波，也不好再叨扰，加上刑部批准的假期将满，也该回京就职，于是拜别向府众人，回归汴京。”

鱼姬叹息连连，“可惜可惜，这向老爷子也是太过顽固，虽说为人子女应听从父母之命，但子女既已成人，自有想法考量，一味紧逼，也难怪向三小姐反应过激。”

龙涯面色渐渐沉痛，继而言道：“谁料那日一别，却成永诀。我回到汴京不久，就听闻刑部接到成都府发来的加急公函，言道眉州众巡捕一共六十八人，在大宋、吐蕃边界的沫水之畔围猎马贼尽皆暴毙，就连神捕世家的向老爷子和大捕头玄鹫也未能幸免。据仵作验尸，众捕快与马贼一共一百五十三人，皆无明显外伤！”

明颜闻言一惊，“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还都没外伤，只怕蹊跷得很。”

龙涯点头言道：“确实蹊跷。当时眉州巡捕倾巢而出无一生还，州内已无捕快可用，唯有暂时从邻近州县调集人手，缉拿凶嫌的担子就落在了已经离任四载抱病在家的向家二少爷向青鸾身上。” 鱼姬叹了口气言道：“病弱之躯，还要担此重任，真是难为了他。” 明颜此刻早无戏谑之心，开口追问道：“后来如何？” 龙涯摇了摇头，神色黯然……

川西向家的宅子本不小，虽非雕栏画栋的财阀贵胄，也算家业殷实。

向老爷子德高望重，更有玄鹫、向青鸾两个出类拔萃的好儿子继承家声，本当老怀安慰才是，只可惜有三件心病。

第一件，是那性情执拗的小女儿紫烟，女儿家的柔顺温婉没学会半点，整日里舞刀弄枪逞强好胜。

这些年来为她物色了不少登对的少年郎，全都被她变着法儿吓得逃之

夭夭。

好不容易遇到个没被吓跑的，她倒好，自个儿先跑了，而今天大地大，派出人手搜寻，偏偏她自幼就习得追踪术的精髓，若非她良心发现自己回来，恐怕不太可能有人找到她的踪迹。

这样一来，婚事自然告吹了。

第二件，就是抱病在家的次子向青鸾。

四年前向青鸾染上咯血之症，多方求医都不见好转，无法在外奔波缉拿凶嫌，唯有长留家中静养。数年下来，所用的药渣都可以堆成山，而向青鸾依旧渐渐消瘦下去，在所住的鸾苑中深居简出，若是近得鸾苑，远远就可以闻到浓郁的药味，听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直到半年前将祖上传下来的护宅灵镜从神楼移到鸾苑，向青鸾才不再憔悴恶化下去，只是病症顽固，依旧不见起色。

第二件，好在身边还有长子玄鹫，公门中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公务繁忙，老在外东奔西走，年届三十还没娶妻生子……

一想到这三件事情，向老爷子就焦头烂额，全无办法。平常人家到了他这岁数，也都三代同堂，含饴弄孙，可家中这三个子女，忙的忙，病的病，闹别扭的闹别扭，没一个遂得他心愿，怎叫他不心中郁闷。

这也难怪，常言道生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为人父母者，任他如何英雄盖世，子女有事自然烦恼不已。

烦恼归烦恼，公门中的事务也颇为烦心。适才收到成都府发来的公函，言道近日眉州境内来了一伙马贼，时常抢掠过路的商家行人，更有甚者大白天纵马入市洗劫多家商铺银号，浑然不把眉州的官差放在眼里。故而成都府知府出具公函，调动他与玄鹫入眉州，率当地官差捕快一同剿灭马贼。这等跨州县的公务也是常事，是以午后向老爷子就偕同长子玄鹫一道赶去眉州，临行前吩咐向青鸾留在家中好生养病。

向青鸾送父兄出门，转身吩咐管家安排家中大小事务，待到回得鸾苑，早有仆人奉上煎好的药汤。虽说这药汤没多少作用，却不能不喝，向青鸾皱眉将汤药强灌进去，只觉得口里苦涩难当，心中却是莫名烦躁，于是挥手让仆人离去，一个人在书房偏厅的矮榻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突然闻到一阵酸甜甘香之气，一睁眼，只见一双纤纤素手托了一碟蜜饯正在眼前，忽然间心情大好，“梓影，你来了。”

那个叫梓影的女孩子笑的时候，脸上有两个很好看的酒窝，“是啊，刚刚看到来福端药汤给你没有带送药的蜜饯，反正现在不当晒，就去厨房给你拿蜜饯了。” 向青鸾微笑道：“那可不得了，厨房的张妈只怕又要焚香拜狐仙了。” 梓影笑得打跌，“还不至于，这次我只揭开罐子取了这一点，她不会发觉的。喏，给你。”

向青鸾坐起身来自碟子里掂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生津，也不觉得口中苦涩难当了，自梓影手里接过碟子放在茶几之上，顺手拉住梓影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大限快到了，现在看你的容貌越来越清晰了。”

梓影叹了口气，“又来胡说八道了，堂堂成都府二捕头偏生如此油嘴滑舌没有规矩，若是被向老爷子看到，非得大耳括子打你不可。还不松手？”虽是如此微嗔，却也不把手收回，任由向青鸾握住。

向青鸾哈哈大笑，继而言道：“爹爹若是看到，倒不会打我，反而会催我央媒下聘，他老人家早就想家里添上几口人，若是看得见你，定然欢喜。”

梓影听得此言，心中虽暖，却也有几分失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来历，向老爷子怎会让个镜妖做自家儿媳？”

向青鸾摇摇头，伸手将梓影拉入怀中，低声言道：“你都不嫌我这将死之人，为何还如此介怀你的身世来历？自你守护我向家以来，百多年中帮我向家挡去多少灾难劫数，便是我这条性命，也是因你残存至今，为何还要如此妄自菲薄？”

梓影淡淡一笑，眉头微微舒展，“自我化生以来，便一直被封印在镇幽潭中不见天日，直到百多年前鱼姬姐姐将我从镇幽潭底打捞起来便将我托付向家，那时曾言道我命中注定和向家渊源匪浅，本意便是让我守护向家家宅，并顺道了却这段夙缘。可是历经多代以来，这家中却无人可以看到我，若非半年前将我从神楼移到你这鸾苑，也不知道原来你……” 向青鸾坏笑道：“原来我什么？”

“原来你是个坏蛋！”梓影言语出口，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早招架不住向青鸾呵痒笑闹连连告饶。

一对情人打打闹闹，旖旎非常，惊动了在门外伺候的来福，探头探脑地在门外张望，却只见到二少爷向青鸾一人在那里嘻嘻哈哈，心中疑惑，却不敢进去打扰。

向青鸾一时忘形，引得咳嗽不已，甚是难受。

梓影伸手轻抚向青鸾背心，向青鸾顿觉胸中舒畅，渐渐停止了咳嗽，只觉得口里微热，用手帕一抹，帕子已然红了些许，却是先前咳出的血块。

梓影见向青鸾又咳出血来，心中难过，“终是我不好，不该和你闹的。”

向青鸾满不在乎地将沾血的手帕扔在一边，“生死有命，怎能怪到你头上？自己的事，自己知道，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要去介怀，岂不浪费我后面的时间？何况这世上有谁是不死的？活着的时候认识你，已经是向青鸾莫大的福气，苛求太多，只怕老天都不答应了。”

梓影听得向青鸾言语，心中难过，空有法力，却无法解向青鸾顽疾，这半年来朝夕相对，也是借着自身灵力骗过诸多纠缠不清的病魔和前来索命的鬼差而已，向青鸾所受的病痛却未缓解多少。平日里见他总是笑口常开，也是故作轻松，不想身边的人为他担惊受怕。

向青鸾见梓影眉梢隐隐带着忧虑，如何不知她是在为自己忧心，感念之余低声言道：“你放心，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完，我这条命还得好好留着陪你。”说罢自榻边花几的盆景里捡起一枚鹅卵石，指尖劲力急吐，石子破空而去，正中花窗外的梨树。

他虽是病弱之身，但一身武艺倒不曾丢失，石子脱手而去快捷无比，击中梨树时携着柔韧内劲，是以梨树没有损伤，只是来回晃了几晃，片片雪白的梨花飘摇而下，就像在这阳春之际下了一场雪。

“你又作甚？”梓影虽爱煞这等美景，却担心他牵动内息伤了身子。向青鸾只是微微一笑，索性俯下身枕在梓影双膝之上，喃喃说道： “没有什么，只不过上次说过等我身子大好了，就一起去塞外看雪。偏偏

现在有点心急，就先在这鸾苑里下场梨花雪给你看，倘若——”

话没说完，梓影伸手将那句没说出口的不祥言语掩在他口中，低声说道：“没有那么多倘若，现在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在一起就足够了，以后的事情没必要想那么多。”

向青鸾轻轻移开梓影掩他在口上的手掌，轻轻握住，眼睛看着窗外兀自随风飘舞的点点梨花，淡淡一笑，“梓影，镜子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梓影不由一呆，言道：“其实也和这里一样的，只不过那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其他人。”

向青鸾枕在梓影腿上，心中一片平静，刚刚喝过的药汤此刻发挥了作用，渐渐觉得昏昏欲睡，口里仍喃喃道：“若是我也可以进去，那就不再只有你一个人了……”话还没说完，人已沉沉睡去。

梓影低头看着向青鸾熟睡的容颜，心头依稀泛起几分不祥的预感……

向青鸾很少做梦，这一次却是例外，虽然不记得梦中情形，但额头背心大汗淋漓，睁眼起身依旧觉得无比心慌。

伸手在案几上端起茶杯噙了一口，茶水犹有余温，想来半个时辰前来福才进来添过热水，幸好没被看到这般惊醒仓皇的情状，不然传将出去倒是落人笑柄了。

正走到搁铜盆的木架边取下汗巾擦拭额头的汗水，就听外面脚步声散乱，来福带着哭腔在门外喊道：“二少爷，二少爷，出事了！”

向青鸾心中一惊，人早已掠到门口，门一开，只见来福挑着灯笼，脸上尽是悲戚之情。

“出什么事了？”向青鸾心头也觉得烦躁难当，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来福扯过袖子拭泪，泣不成声，“衙门那边传来消息，老爷和大少爷在眉州……归天了……” 向青鸾一生经历过无数波澜，但都不如这次的噩耗惊心动魄！向青鸾心头血潮上冲，有撕心裂肺之痛，但事情重大，悲伤号哭也无

济于事，于是扬声吩咐来福取衣备马，打算亲自去衙门走一趟。

来福知晓这二少爷生病以来从没出过大门，而今漏夜策马赶去县衙，太过勉强，于是极力劝阻，奈何向青鸾心意坚决，哪里听得进去，唯有哭哭啼啼奔去房中取出昔日向青鸾所穿的官袍软甲纱帽，帮向青鸾穿戴妥当。

向青鸾走到书房，自墙上取下四载未尝出鞘的腰刀，快步出门，早有仆役牵马过来。

向青鸾翻身上马，手中缰绳一紧，暗黑夜里，一骑飞驰而去，后面的仆役们大呼小叫，哪里追赶得上？

一路颠簸，不多时向青鸾已觉得胸中剧痛难当，正在此时，突然背后一暖，一双素手围在他腰际，却是梓影出现在马后，一贴近他的身体，那份痛楚便消逝几分，耳边听得梓影低嗔：“这般危险为何不叫上我同行？”

原本向青鸾心头此起彼伏，哀痛交织，而今梓影赶来，心中反而平静许多，一声喝叱，那马匹飞速奔驰，不多时已到衙门。

只见深夜之中，大门洞开，灯火通明，门口站立着几名衙差。

梓影在向青鸾耳边轻声言道：“衙门内有神明庇护，我不方便现身，唯有恢复原形藏在你衣衫里进去。”说罢消失无踪，向青鸾觉得背心一片清凉，触手一摸，果然是那护宅神镜。

衙门口的衙差见得向青鸾，慌忙将向青鸾迎了进去，入内堂面见当地知州。

那知州官居六品，向青鸾为捕役之职，但受得皇帝封赏，破例赐得七品出身和御赐金牌，可以说与知州平级，是以向青鸾向知州求见成都府发来的紧急公函，那知州欣然应允。

向青鸾展开公函一看，方才真正确定了父兄的噩耗，心中既哀且痛。那公函之上言道由向老爷子和大捕头玄鹫带领的眉州众巡捕与一干马贼都于大宋吐、蕃边界的沫水之畔离奇暴毙，而无任何外伤！

而今事关一百五十三条人命，自然非等闲之事，向老爷子和玄鹫在外的六十六名捕快是眉州衙门的精干力量，一朝折损，眉州已无可用之巡

捕，一时间流言四起，满街盗匪出没，唯有暂时起用州军维护治安，再从邻近州县抽调人手，重组眉州捕役！

只可惜全无领头之人，是以成都府发下的另一件公函便是要抽调七品金牌神捕向青鸾至眉州坐镇！

知州在此地留任六载，如何不知向青鸾有病在身，是以向青鸾入府之时，正在拟定上呈成都府的文书，婉言推辞，唯恐向青鸾病体误事。之前已折损了两名金牌神捕，若是向青鸾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州府衙门只怕吃罪不起，说到底是怕连累自己的顶上乌纱。

向青鸾得知上命差遣，加上父兄死得蹊跷，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上前请缨，请求知州应允。

那知州担心受连累，只是向青鸾言语恳切，又有上命差遣，一番踌躇之后，终于还是应允，改拟了一道文书，再三强调此番调令并非举荐，而是上命差遣，希望眉州知州予以配合，无形之中把责任推了个干净，唯恐惹祸上身。

向青鸾取得调令文书，出了衙门，来福牵了马匹，手抱包袱等候门外，却是管家吩咐准备的软细银两，以备向青鸾前往眉州之用。

向青鸾见家中事务已打理停当，无后顾之忧，翻身上马，那来福随侍在侧，主仆二人漏夜赶往眉州。

待进入眉州地界，已是次日清晨，果然见城门边加派了不少州军，城楼灯火通明，与寻常大大不同。向青鸾在城门口亮出腰牌，守城的州军不敢延误，慌忙放行。

向青鸾以往办案也曾到过眉州州府，是以轻车熟路，直接前往州府衙门，求见眉州知州蒋定远。

这眉州知州蒋定远本是新科进士出身，因拜在宰相章惇门下，颇受提拔，然而到任才半年就出了这等事情，虽说一时间刑部还未追究下来，迟早脱不了干系，是以发出紧急公文之前已修书交由驿鸽送上京师，指望恩师提携，避过这等大难。

而今仅一日光景，就见衙差进来禀报七品金牌神捕向青鸾求见，一时间也慌了神，好在师爷提醒，方才镇定下来。

料得向青鸾会追究其父兄之事，而恩师的指示还未收到，唯恐此时见向青鸾行差踏错，避而不见，让师爷出去应对，见了向青鸾便推说州中遭遇虫患，知州会同农官去了乡镇田间巡视，数日之后才会回衙门。

向青鸾无法面见知州，唯有向师爷打探详情。

那师爷与知州自是唇齿相依，当然滴水不漏，直到向青鸾问起父兄遗体何在，方才将向青鸾主仆二人引到城外的义庄。

只因死者人数众多，且死因蹊跷，是以暂时不许众家眷领回，远远看到义庄大院门许多披麻戴孝的妇孺家眷，个个悲痛欲绝，哀号遍野。院外围了一圈州军，却是听从上命，不许苦主入内。

几人避开苦主，从后门进了义庄，只见院里地上密密麻麻躺满了覆盖白布的尸身，固然是没有足够的棺木，更要命的是这百余具尸身虽为新亡，但不知为何如同腐尸一般恶臭难当！

几个看守义庄的杂役会同仵作、地保，人人挑了火盆，拿了蒲扇，将火盆中烧出的白烟扇到这院落之中的每个角落，想是点燃了细辛、甘松、川芎之类避除尸臭的草药。

院中烟雾缭绕，那令人作呕的腐败之气却依旧浓烈非常！

师爷掩着口鼻，会同地保、仵作将向青鸾引到堂上，只见两具棺木并列而放，向老爷子和玄鹫躺在棺中，早无血色，双眼圆瞪，脸上仍保持着死前的惊恐表情！

向青鸾见得父兄遗容，心中哀痛万分，“扑通”一声跪在堂上，拜了三拜，悲声言道：“向青鸾请求父兄在天之灵庇佑，早日查明真相，为父亲兄长报仇雪恨！”言语之间，悲不可抑，胸中剧痛难当，忽然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喷在堂前！

旁人不知底细，受惊不少，来福哭哭啼啼地扑将上来扶住向青鸾道： “二少爷节哀，千万保重身子！”说罢手忙脚乱地在包袱里摸出应急的药瓶，抖出几颗药丸。

向青鸾悲痛欲绝，也没忘记自己的使命，只觉得背心一片清凉，胸中痛楚渐消，知晓是梓影在暗中相护，强行压下心中悲痛，自来福手中取过药丸吞服下去，站起身来，稍稍收拾心情，转身对仵作问道：“时隔一日，是否验出众人死因？”

那仵作神情惶恐，上前回话：“回大人，时间仓促，只是粗略验过，虽有不少马贼尸首有一些筋骨折断的外伤，但均不致命，死因……不详。” 向青鸾听得言语，开口问道：“如无明显致命伤，是否中毒而亡？” 那仵作躬身回道：“尸身并无变色痉挛迹象，指甲也未有发黑，小人曾用银针探试尸身，银针没有变色，是以判断并非中毒迹象。”

向青鸾眉头深锁，心中疑虑重重，除去父兄，这些捕快就算不是一等一的好手，也是久在公门供职，非寻常百姓。那群马贼更是时常在外抢掠，身手也差不到哪里去，有什么理由会这么多人一起丢了性命？

既无致命伤，也非中毒而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这么短时间之内杀死这么多武人？

“可有检查尸首口鼻咽喉等部位？头顶发髻之内可有细细验过？”向青鸾沉声问道。

那仵作心中慌张，颤声答道：“因为时间仓促，还未来得及……不知何故，这些尸首虽无腐烂之相，却如已故多日的腐尸一般恶臭难当，熏香也不能避除尸臭。小人本还有几个徒弟，呕吐不已染上急症，这样一来人手不足，进展缓慢……”

向青鸾微微颔首，也知仵作所言非虚，于是吩咐仵作继续查验尸首，尤其是人之七窍隐秘之处更要详加查探，继而要求师爷带路，去案发之地查看。

师爷早被义庄的尸臭熏得头晕脑涨作呕不已，巴不得离开这污秽之地，慌忙前面带路。两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沫水之畔，不多时又有十余个捕快赶来，却是由邻近州县调来的，见得向青鸾，纷纷上前见礼。向青鸾微微颔首，一一记下姓名来历，而后带领众人四下查看。

案发之地靠近水边，地面多为沙土砾石，土质松软。只见地面脚印散乱，很明显曾经发生过多人械斗，与先前父兄带领众捕快剿灭马贼的事实相符。尤其是地上不少甚是深刻的马蹄痕迹，多是一双后蹄并列，蹄印后端圆盘位置深陷地面，而后四散他处，照痕迹推断，应是马匹受惊人立而起，继而四处逃窜，从大片压痕和手掌印来看，马匹受惊之时，被摔下马背的人为数不少，这也解释了马贼尸身上外伤的因由。

向青鸾查看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心头明朗，转头对师爷问道：“不知案发之后可曾见过马匹的尸首？”

那师爷微微思索答道：“除了之前被围堵之时撞上预设的绊马绳摔折颈骨而死的一匹马外，案发之后都未见其他马匹踪迹，想是都跑散了。” 说罢遥指东面的坡地。

向青鸾依言上前，果见那地上散了些许血迹，想来便是那马匹倒毙流出的，事隔许久，混在泥地里早成了黑褐色。旁边几只同样黑褐色的脚印手印，歪歪斜斜，杂乱纷繁，想是那坠马的马贼留下。

向青鸾眉头微皱，沉声言道：“烦劳师爷吩咐下去，在这眉州城中如果有人这几天牵了马匹来贩卖的，就着人先行扣留查问。” 那师爷甚是不解，问道：“不知道向神捕有何用意？”

向青鸾指着地面的痕迹言道：“看这几个血印，手脚都有，甚是清晰完整，那坠马之人定是全身浴血。既然马匹折断颈骨而死，创口不大，不可能短时间之内流出许多血来，定是那人趴伏于地多时，未有避让，才会全身浴血。最初的几个血印之上有不少凝结的血块儿粘连，说明那人起身之时与坠马之时至少相差一个时辰。岸边沙地上虽有厮杀痕迹，并无多少血迹，说明众人是在遭遇不久就全军覆没，根本没来得及生死相搏。也就是说这个坠马的马贼根本就没有立刻起身加入战团，而是在所有人都倒毙的一段时间后才仓皇逃走，此人有可能还活着，而且亲眼目睹了当时的情况！既然是与马匹为伍的马贼，自然熟悉御马之术，那几十匹马虽是四散而逃，如无意外也会自己回去老巢。那伙马贼死得只剩一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平白得了许多马匹，没理由不将马匹卖掉另谋出路。而今眉州州军守卫森严，料想那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赶着许多马匹穿州过省，唯有暂时留在眉州，想法子把马匹都处理掉。倘若有人在此时贱卖马匹的，定是此人，不作他想！”

那师爷听向青鸾一番言语，不由咋舌，心想这金牌神捕果真名不虚传，这点微不足道的手印脚印就可看出许多门道来，此番隐瞒知州大人的去向，可得多加小心，若是被他看出苗头来，那就糟糕至极。于是埋头虚应几声，托词下去着人拘捕那漏网马贼，实际是一溜烟奔回衙门通风报信去了。

向青鸾在案发现场四处巡视，事隔许久，抬尸体的人已把地面踩了个遍，纵然还有线索也早被破坏，看不出什么来。如此一来，向青鸾未免有些气馁，叹息之际抬头望向对岸，只见一片崇山峻岭，草木丰沛，甚是险峻，偌大一片光秃秃的山崖上横挑着一棵几乎与峭壁垂直的老松，离地二十丈高，树身足有人合抱一般粗细，生长了数千年之久，横挑江面，姿态颇为怪异奇险。

向青鸾抬头注视许久，开口问道：“对岸山岭地势险要，究竟是什么所在？”

旁边熟悉地形的捕快上前言道，却是被当地百姓称为老魔岭的一片山脉，因山势险要，境况恶劣而闻名。那山岭周围土质坚硬石化，不适合耕种，加上山中多虎豹豺狼，经常下山伤人，是以方圆数十里少有人烟。何况那片土地有一大半是归吐蕃国界，虽无吐蕃驻军，也无宋人随意过界，实际是无人之地。

向青鸾心中颇有疑虑，招来船夫驾船渡江，到得对岸一看，果然是一片石滩，抬头看看上方那棵老松，所对的一面黝黑老树皮上现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条横，仔细一看，现出的是白色树心，整棵树下方竟然布满斑驳的巨大划痕！

这树身离地二十丈，有一大半横跨江上，有什么人可以在上面凌空砍下这等痕迹？

向青鸾心中一凛，提气飞跃，踏着陡峭石壁飞身而上，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当当落在那树干之上，下面的捕快无不桥舌惊叹，心想这金牌神捕果真是功夫了得。

向青鸾趴在树身上，伸手触摸下方的树皮破痕，发觉那痕迹深约一寸，粗细有别，不像是刀斧砍下，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向青鸾顺着破痕走向，手指戟张覆盖上去，却甚是符合，只是那指爪大小长度都大过他手掌一倍有余！这等巨大抓痕甚是惊人，但也无任何证据证明与那百余条人命有关，

更见未所见，着实不知其来历，而周围环境并无异常，向青鸾只得顺着岩壁原路返回，带同众人重回对岸。继续在案发地巡视。突然，地保飞奔而来，却是替仵作传话，说是义庄验尸又有新发现！

向青鸾带同众捕快赶回义庄，进得院落，只觉得那恶臭比之先前还要浓烈，几个捕快忍耐不住，早在墙角作呕不止，连胆汁都吐将出来了！

仵作口里含了姜片，又将麻油涂在鼻下避除尸臭，看上去口鼻油光发亮，饶是如此，也是面目扭曲，想是帮助不大。此刻仵作正取了细细的纸捻子在一具马贼的尸首耳中挑弄。

不多时扯将出来，尽是些黄褐之物，却是已然干涸的血迹脑髓！

向青鸾见如此景象，心中不由一惊，人脑藏于颅骨之中，若非被贯穿绞碎，也不至于被区区纸捻粘染出来。世上有何等武功可以如此精确地不伤颅骨震碎脑髓？

向青鸾上前仔细查询，吩咐仵作开颅查看。那仵作从没听过此等说法，取过刀锯，战战兢兢，却不敢下手。

向青鸾无奈，只得喝退众人，抽出腰刀，刀光过处，半边头盖飞将开去，引得众人一阵惊呼！只见那马贼洞开的头颅里空空如也，一颅脑髓竟然不知去向！

这些捕快虽见惯了死人，但从没见过这等诡异恐怖之事，片刻之后只听唔呕之声，呕吐之声此起彼伏……

向青鸾眉角也有几分抽搐，强压恶心，继续查探下一具尸首，却发现此人也是如此，颅骨完好，脑髓不翼而飞，只是耳道之中残留些许血迹脑髓，想来是被人自那小小的耳道将脑髓抽走！这等诡异恐怖的杀人手法当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向青鸾咬牙伸手在尸身腹部按压，只觉得颇为沉实，掌上运气一压，只见尸身一震，一些黑褐之物自口中喷涌而出，却是大量尸虫裹在脓血之中，顿时院中的恶臭更浓！

早有几人不堪忍受，夺门而出，就连那久见战阵的仵作也惊得面无人色，颤声言道：“才不到两天光景，怎生如此多的尸虫，怕是……鬼怪作祟……”

向青鸾既是悲戚又是愤怒，心想父兄一生忠直，却死得如此凄惨诡异，当真苍天无眼，缓缓走到堂内父兄棺木之侧，喃喃言道：“向青鸾知晓父兄去得蹊跷，却不知竟然是如此凄惨诡异，而今在父兄灵前起誓，无论凶手是人是妖是魔是鬼是怪，也要取它性命，为众多枉死之人讨回公道！” 言罢伸手拂过父兄圆睁的双目，也许是英灵不远，听到向青鸾誓言，终于合上双目，遗容安详。

向青鸾见得眼前景象，长叹一声，收拾心情，转头吩咐仵作继续查验，而后拟出详尽的记录，只需交由知州案前批示，就可以让一干苦主领回遗体，各自安葬处理，免得积放久了愈加腐败，引发瘟疫扰民。

待到入夜，向青鸾方才到来福定好的客栈落脚，一番洗漱去除身上的污秽，打发来福去休息，自己却是难以入眠，忽然想起梓影，于是捧出灵镜轻声相唤。

若是寻常，梓影早已翩然而至，不知为何这次却全无动静。

向青鸾心中担忧，在房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待到鸡鸣天亮，却又不得不忙于调查命案而疲于奔命，只是依旧把灵镜藏在背后，觉得身体还算轻健，应是梓影法力作用，只是纳闷为何入夜还不得相见。

这样过了三天，梓影依旧没有露面，那眉州知州蒋定远也是如此，衙门师爷每日顾左右而言他，询问什么都不得要领。

所幸手下一干捕快还算齐心，四下探访纠察，终于第四天在市集上捉到一个牵着几匹马贱卖的人，下到牢里稍稍威吓，就什么都招了，果然如向青鸾推测一般，此人唤作胡二，正是当日幸存的那名马贼！

向青鸾到牢房提问胡二，见那胡二神色慌张，满脸的伤疤，右手胳膊上还缠了些绷带夹板，想来是数日前坠马所致。

向青鸾询问当日之事，胡二脸上的表情更是惊惧！

原来那天傍晚，胡二与他那数十名兄弟一起外出做买卖，本以为会和平日一样捞到好处，不料还未到城边就中了埋伏，被一大群捕快围堵，一群人好不容易逃到沫水之畔，他胯下的马匹却踏中了捕快事先设下的绊马绳，一头撞向地面！胡二当即护住头脸，依旧被摔得七荤八素，手臂折了，痛得入心入肺。

听得那边兵刃相交，呼喝之声暴起，兄弟们和捕快动上了手。

此时天色黑尽，只看得到前面人影幢幢，人数多得惊人。

胡二胆子本来不大，见来了这么多捕快，心想此番凶险，还是趁早溜了的好，可那该死的死马还重重压在他腿上，一时半会儿居然无法脱困，只好暂时趴伏于地，拼命挣扎，想把腿从马肚子下面拉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远处的半空悬着一块隐隐泛白光的物事，仔细一看，那光照出的却是对岸的山崖和那横挑江上的老松！

江面辽阔，有二十余丈宽，那物远看似只有蒲扇大小，若是到得近处想必颇为宽大！

那物体一直倒悬静止不动，突然间猛地一展，变得比先前大了三倍有余！

胡二看得分明，那物倒悬树下，两翼平展，却是一只在暗夜中隐隐泛光的大蝙蝠！

胡二见了这蝙蝠，心胆俱裂，那蝙蝠远看都这般硕大，到了近处，只怕比人还要大出许多！

就在这时，蝙蝠忽然松开抓在树身的两只利爪，两翼生风，直向这边冲来！

岸边众人俱在相斗，不提防半空来了这等煞星，待到发觉，那巨型蝙蝠已到了战团上空！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那蝙蝠面目狰狞，口齿杂乱犀利，那头足有巴斗般大小，双翼平展足有五丈宽，遍体银毫，指爪锋利！

那些马匹见到这等巨物，吃了惊吓，纷纷人立而起，只听呼痛连连，想来被摔下马背的人不在少数，而后马蹄铮铮，抛下主人自个儿逃命去了！岸边众人都忘记了刚才的敌对厮杀，下意识地靠近彼此，手中兵器紧握，防备那怪物的突然袭击！

那怪物在半空盘旋数圈，却是背对着胡二面朝那百余人拍打双翼，激起劲风激荡！

地上有不少人下盘不稳，被那劲风刮得东倒西歪，更要命的是那风腥臭无比，便是远在缓坡的胡二背着风闻到也想作呕！

见那怪物来得凶险，胡二大惧，刚才还把腿朝外拉，现在反而死命朝马肚子下面挤，生怕被那怪物看到自己的所在，那死马的鲜血汩汩朝外流淌，浸得他一身也顾不了许多。

就在胡二没头没脑朝马肚子下面钻的时候，只听一声悠长的鸣叫，那声音钻进耳朵难受非常！就在此时，远处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叫，胡二不敢抬头看，只是捂紧耳朵将头深深埋进地上的泥土里，饶是如此，双耳也是一阵刺痛，热流滚滚而下，想来已经开始渗血！

胡二知道此时凶险，只有紧紧掩耳抱头，心知怪叫必然是那怪物所发，相隔甚远，也未正对他而发，都如此厉害，被那怪物攻击的人更是凶险！大约半炷香之后，双耳不再难受，脑袋被自己死命捂住，反倒觉得胀痛难当，于是胡二缓缓松开双手，隐隐听到撮吸面条米粥一般的声音。

胡二大着胆子探头一看，只见那头妖物身上的白光隐隐照出满地倒伏的人来，一个个东倒西歪，不知死活！

那妖物仍立于地，双翼收拢支撑地面，翼手前端的锋利指爪正抓着一人的肩膀，侧过头去，口里一件黑色的物事探入那人右耳，那“嘶嘶”的撮吸之声却是那怪在用舌头吸食那人的脑髓，便如旁人用麦管吸食瓜汁一般！胡二哪里吃得这等惊吓，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晕厥过去……

向青鸾听得胡二言语，心中哀痛难当，早知父兄亡故甚是蹊跷，却不料是折在妖物手里，便连脑髓都被吸食一空。自己立誓要擒杀那害人的妖物，到底只是一凡夫俗子，更恶疾缠身，朝不保夕，无力与那妖物相斗，唯有想个妥善的办法才成。

正思虑之间，就听胡二战战兢兢地言道：“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的醒来时那妖物已经不见了，虽然到处黑压压的，但小的我知道满地……满地都是死人……小的早吓破了胆，全身手软脚软，好不容易才爬起来逃掉，等回寨子，才知道这么多兄弟只有我一个活着回来。看到跑了十几匹马回来，小的就寻思把马卖了，寻个太平地方讨生活，不料就遇上诸位官爷……”

向青鸾微微颔首，吩咐手下将胡二所言记录在案并着其画押，而后依律将胡二下到牢里，等候发落。

那胡二见还是难逃牢狱，早瘫到地上，哭号不已：“那妖怪一口气就吃了百多号人，迟早也要飞来城里吃人，求各位官爷将小的发配得远远的，免得这条狗命也送在妖怪口里……”

向青鸾眉头微皱，步出牢房，心中却在寻思那胡二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整件事情太过诡异离奇，还是需寻着那知州大人好生商量，定出应对之策才成，于是又转去厅堂找师爷打探知州蒋定远下落。

谁料到得厅堂，那师爷笑脸相迎，言道蒋大人已然视察回来，正在书房相候。

向青鸾随师爷进书房见那眉州知州蒋定远，却是个三十来岁的文生，眼神不定，给人感觉颇为奸猾。

蒋定远见到向青鸾，早捶胸顿足哀叹连连，惋惜向老爷子和大捕头玄鹫英年早逝，自责连连，言道因为本州境内爆发虫灾，分身乏术，未能及时阻止向老爷子和玄鹫前去围剿马贼的行动，言语之间，却是将这次捕役全军覆没的干系推了个一干二净。

向青鸾久在官场，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于是上前将提审胡二之事和义庄验尸所得直接言明。

蒋定远与师爷面面相觑，事情超乎常理，但事关重大，也不敢不信。

蒋定远藏匿衙门多日，之所以现身见向青鸾，乃是一早收到京师恩师的飞鸽传书，言明已从中斡旋，只需他将责任推脱于已故的向家父子，坚称是向家父子刚愎自用，自行带人围剿马贼，却失了计算，导致全军覆没。

刑部下达的文书数日就到，自可置身事外，再反咬向家一口。反正死无对证，这口黑锅让神捕世家来背，也说得过去。

不料向青鸾寻得胡二这一活口，更得出这惊世骇俗的结论来，倒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向青鸾见蒋定远神色不定，言语无物，商量不出什么事情来，心中也在寻思如何擒杀那妖物。

那日山崖上所见老松上面的抓痕虽说多是新痕，但也有少许颜色与树皮相近的老痕，说明怪物在此地出现绝非偶然。

于是向青鸾要求蒋定远允许翻阅州志，希望可以在代代相传的记载中

找到相关的线索。

向青鸾着人将数百年间的州志搬回客栈，已然堆了一人高，许多书本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发霉，稍稍一抖，就散出书虫无数。

连续翻阅，州志里面详细记载了过往每一年的大事，向青鸾与来福连续翻阅数本都无所获，不知不觉天黑了都未觉察，来福难熬肚中饥饿，起身着小二准备饭食，主仆二人胡乱吃了一餐。

向青鸾心中焦虑，食不知味，饭后继续挑灯夜读，不知疲累。

来福倒是熬不住了，不多时伏在桌边，齁声渐起……

那州志纷繁复杂，一一详阅自然需要不少时日，不知不觉又是几天过去，向青鸾足不出户，饮食起居好在有家仆来福照料，但这般劳心劳力，也甚感疲惫。

起初无任何发现，这晚向青鸾继续挑灯夜读，一直追溯到近两百年前的后蜀明德年间，方才见到有记载多人感染瘟疫一夜之间离奇暴毙之事，最为奇怪的是后面特别批注亡故者皆为男性，新亡之尸臭如久腐，常人闻到无不呕吐，唯有付之一炬，方才杜绝。

这短短的记录，情形与向青鸾所见一般无二，心中更笃定了此事与那妖物有关。而这一记载倒是提醒了向青鸾一点，州志中言明死者皆为男性，数天前遭袭的百余人也全是男子，莫非这怪物袭击的对象竟然只是男子不成？

而后继续翻阅，直到唐朝天宝末年，竟然也有类似的记载，此时正值安史之乱，兵荒马乱，瘟疫横行也很正常，尤为奇特的也是后面批注一句：“新亡之尸臭如鲍鱼之肆，翌日尸虫横行，以火焚之……数日间人丁凋零，无可用之民夫，拉纤摆渡多为妇人……”

向青鸾暗自心惊，算算时间，居然与明德年间相隔又是两百年左右！向青鸾合上书本，心想莫非这妖物是两百年出来乱世一次不成？

然而这也只是向青鸾的揣测。身入公门多年，向青鸾也见过许多奇案，今次所要对付的却是这等妖物，难免有些不安。

向青鸾放下书本，揉揉眼睛，见来福睡得香甜，也不避讳，又一次取出暗藏的灵镜，轻唤梓影的名字，希望她现身相见。毕竟梓影身为异类，那种人世之外的事终究比他了解的多一些。

然而任他如何呼唤，梓影依旧没有露面。

向青鸾心中焦急，把镜子放在桌面上，起身立于一侧，忽然弯腰捂嘴大咳。

桌上的灵镜灵光一闪，梓影面容出现在灵镜之上，不多时翩然而出，来到向青鸾面前，神情关切，“你……可还好？” 向青鸾缓缓直起身来，张开手在梓影面前晃了晃，面露捉狭之色。

梓影恍然大悟，知晓是向青鸾故意装病骗自己现身，不由有些生气，“你这人好生无赖！”言罢转身要回灵镜之内。

向青鸾慌忙上前搂住，在梓影耳边低声叹道：“是啊，我就是无赖，若非是赖定你放不下我，也不会使出这无赖招数来见你一面。” 梓影叹了口气，心里自然不会真的怪责，只是垂首不语。

向青鸾见梓影不再坚持要走，轻轻松开臂膀，只是握住梓影手掌不放，“为何这些天来你都不愿见我，可是我做错什么事情惹恼了你？”

梓影转过身来，看情郎脸上尽是茫然，幽幽叹了口气，“并非我不想见你，只是不想你问一些事情。”

“可是关于那专门食人脑髓的妖孽的来历？”向青鸾目光灼灼，直视梓影双眼，心中已确定了七八分。

梓影见无法回避，只得开口言道：“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也不再瞒你。到此地的那晚，我就趁夜去查探过，还在老魔山中寻到了那妖物的巢穴。”

向青鸾吃了一惊，追问道：“你为何不告诉我，也好想办法诛杀此妖？”

梓影面色为难，摇了摇头，“那妖颇有来头，你就算带多少人手去，恐怕也是白送性命。”

向青鸾闻言沉默，梓影言道：“那妖物名叫天伏翼，本是上古妖兽，性属阴，所以偏爱以精壮男子脑髓为食，生性残暴，为天地不容，是以只能入夜之后出来活动。然而自从两千年前职司兽道的土灵尊雱笙涉嫌叛乱被天尊提桓打下轮回之后，天地之间的万兽无人约束，四处作乱。这天伏

翼助提桓平乱有功，受封丹书铁券，这数百里老魔岭便是它的封地。此妖物每两百年苏醒一次，每次苏醒，都会在封地范围内猎食男子脑髓，而后继续回巢穴沉睡。此番老爷子和你兄长就是不巧遇上天伏翼出洞，才会遭此厄运。”

向青鸾心中悲愤，“我没听过什么天君、土灵尊，只是想来神明应慈悲为怀，哪有纵容妖兽害人之理？”

梓影摇了摇头，继续言道：“种种缘由，我所知不多，只是曾听鱼姬姐姐言道数千年前乃是六道并生互不干扰之世，由六名神将守护大轮回盘，天地岁月皆由轮回而定。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只剩下其中的风灵尊提桓统领六道众生，变成现在的局面。那晚我有心诛杀那天伏翼，始终未能得手，还差点将那妖物再次激出洞来，酿成大难。我自知无力除妖，唯有收手，而今那妖物已然入睡，此地又可有两百年平静，我唯恐你前去寻那妖物复仇，所以一直避而不见，谁料……还是被你查到了。”

向青鸾闻言沉默许久，说道：“既然那妖物入睡，此时不正是除妖的大好时机吗？这次我们可以好好部署，一起行动，势必马到功成！”

梓影见向青鸾跃跃欲试，只好直言道：“适才我已经说过，此妖厉害，凡夫俗子哪里可以伤害到它半分。当晚我可以全身而退，也只是由于化生出我的这面灵镜本是昔日土灵尊雱笙战甲的护心镜，是以生来便有守护之法力，若是你带得许多人马前去降妖，惊醒了妖物，那时我也只保得你一人，其他同去的人马恐怕都会成为那妖物口中之食！”

向青鸾闻言，心头一寒，“姑且不论私仇，此番伤了百余条人命，之前的加起来，何止千万，而今既然得知详情，如何可以置之不理？难道……便任由那妖物日后再出来害人不成？” 梓影知他心中悲愤，却也无奈，“既是天数，也别无他法。”

向青鸾突然心念一动，“时常听你提起那位名叫鱼姬的姐姐，想必是位道行精深的女仙，不知可否求得她出手相助？”

梓影叹了口气，摇摇头，“倘若可得她相助，自然可以诛杀这害人的妖兽。只是自从百余年前鱼姬姐姐将我托付向家先祖以来，再未见过，我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地。”

向青鸾听得此言，缓缓坐在桌边，长叹一声，不知如何言语，原本紧握梓影的手也慢慢松开。梓影知道他心中难受，却无法劝慰，只是叹息连连，衣带飘飘，已然隐入灵镜之中。向青鸾心中思虑重重，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听门外有人呼叫，向青鸾起身开门，门外立着几名捕快，仔细一看，却是在提审胡二之时见过。

为首的捕快见了向青鸾，颇为焦急，“向神捕，大事不好，昨晚胡二在牢里暴毙了！”

向青鸾一听，心头猛地一沉，顾不上回房带上灵镜，快步而出，直奔县衙，一路上更是疑虑，昨日提审胡二之时都还无事，怎会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到得牢狱之中，见牢门外立着几名狱卒，老远已闻到尿馊便溺的臭味，只见胡二尸身倒在遍布谷草的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双手呈爪状痉挛，面目惊恐狰狞。仵作在一边忙碌，见向青鸾到了，忙上前见礼。

向青鸾微微颔首，进入牢中仔细巡视，“死因为何？”

那仵作偷眼见向青鸾表情无异，方才定神回话：“回……回向神捕，这胡二是被吓死的。”

向青鸾蹲下身去，伸手拨弄胡二的头面发髻，“当真是吓死的吗？” 言语之间颇为威严。

那仵作听向青鸾言语不善，心里惊惶，战战兢兢地答道：“确实…… 是受惊过度……”

向青鸾冷笑一声，展开手来，手指上已是湿漉漉的。他起身用脚拨开地上的谷草，露出下面同样湿漉漉的地来，断喝一声：“尔等当向某是什么人，混身公门多年如何看不出这‘金纸糊佛面’的阴损招数来？！”

所谓金纸糊佛面，是指牢狱之中处置人犯的一种私刑，乃是以一种自西域传入的独特纸张沾水覆盖人犯头面，这种纸张是以桑树皮为原料制作，柔韧密实，更善吸水。

人犯被湿的桑皮纸覆盖口鼻，立时呼吸困难，狱卒们继续把纸一层层覆盖上去，又有多人按住人犯，令其动弹不得。这样一层一层累积，便是

铁打的英雄汉都扛不住，顶多打熬到十三四张，也就一命呜呼了。

被这等酷刑夺去性命的人体表无任何伤痕，纵是家人追究，也无从下手。以往人犯在牢狱中离奇暴毙的，十之八九是折在这招上面，牢狱的黑暗现状可见一斑。只是狱卒们秘不外宣，外间的人知之甚少，此等伎俩，又如何瞒得过向青鸾的眼睛？

那几名狱卒闻言纷纷变色，见向青鸾目光灼灼，无法回避，唯有诺诺以对，不敢言语。跟随向青鸾而来的捕快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上前将那几名狱卒拿下！

向青鸾本要详细审问，却见师爷奔将进来言道：“向神捕原来在这里，有刑部公文到，我家大人请向神捕前去，有要事商议。”

向青鸾心想来得正好，你管下的狱卒对人犯动用私刑致死，原本就应寻你讨个说法，于是吩咐捕快将那几名狱卒和仵作一起关押牢中好生看管，快步走出监牢，走向衙门内堂。

到得堂上，只见那知州蒋定远面色，看似颇为为难，正拿着张信函细看。

蒋定远见向青鸾到场，起身相迎，一面叹息连连，“适才收到刑部下来的公函，追究此番眉州捕役全军覆没之事，本官知道向神捕父兄也是因急于马贼之患才会贸然带人出击，没有等本官巡视回府仔细协商。而今出得这等纰漏，也非本官所愿，是以正在拟定回复的文书，看如何才能将此事平息，不累及神捕世家声名。”

向青鸾听得蒋定远言语，心中一凛，“蒋大人此言何意？家父家兄是受大人书函所邀协助剿匪，有调令文书为凭，岂会私自行动？”

蒋定远面露悲哀之色，言道：“虽是本官出文请求调令，可惜令尊令兄到本州之时本官并不在衙门，而是去了乡间巡视未回。想来令尊令兄也是不忍见马贼肆虐，才会集结人马前去剿匪，不想却失了计算，和马贼火拼一场，双方俱亡，实在是叫人扼腕——”

向青鸾冷笑一声，挥手打断蒋定远的伪善之言，冷声言道：“蒋大人休要黑白颠倒。若未得大人首肯出具手令，家父家兄如何可以调动全州的捕快？更何况此事尚有活口，昨日提审马贼胡二，知晓此番惨剧乃妖孽所

为，就算蒋大人害怕担上干系，也不用如此辱及家父家兄声誉！”

蒋定远哈哈大笑，“向神捕所言未免太过匪夷所思，这青天白日哪来妖孽作祟？本官体谅你爱惜家声言语不慎，但本官清誉也不容诬蔑。向神捕所说的证人不知现在何处？”

向青鸾蓦然心惊，恍然大悟，难怪狱卒会对胡二下手，定是这蒋定远授意，杀人灭口，一心想将此事推在向家头上，当真是无法无天！

他一生最恨这等以权谋私草菅人命之辈，自然不再客气：“虽然有人无法无天杀人灭口，但昨日提审之时已有胡二画押的供词和尸首为凭，何况涉嫌杀害胡二的一干凶嫌已下在牢中，只需提审，自可水落石出！”

蒋定远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如此甚好，本官也不妨审上一审，未免有人言私。”

就在此时，师爷跌跌撞撞奔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衙门后院起火！”

向青鸾心中一惊，飞掠而出，奔向后院，只见后院浓烟滚滚，波及监牢和证物房，许多衙役在那里扑打救火，院中早乱成一片，适才的捕快狱卒都在其中，左右奔走！

那火势来得极快，非人力所能挽救，不多时，众人已纷纷退出门去，院中烈焰熊熊……

向青鸾明知这场火来得蹊跷，却是无能为力，只得随众人退将出去，心想这样一来，将所有供词证物付之一炬。这火一烤，就算不将胡二尸身烧毁，也势必将那牢房烤干，再也无法证明胡二死因！

转头见那蒋定远满脸得意之色，只恨不得上前一掌拍扁那张臭脸，可公门中人却不可如此不计后果。

蒋定远见向青鸾面色阴沉，只是唉声叹气装模作样，“唉，我这眉州衙门怕是流年不利，接二连三遇上这等事情……向神捕，而今一片混乱，不知道还能否找到向神捕所说的证据……” 向青鸾冷哼一声，也不言语。

蒋定远接着言道：“事已至此，也无其他办法，本官唯有尽力斡旋，尽量不让上面追究到神捕世家……只是事关重大，本官也做不得准……”

向青鸾心中悲愤交加，却无他法，转身言道：“向某所言句句属实，不日之内自当设法诛杀妖孽，到那时，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蒋定远自是不信，打了个哈哈，“既然向神捕言之凿凿，那本官唯有拭目以待，若真是妖孽作祟，自当无人有过。若是……哈哈，本官也只有秉公执法，不敢偏袒你神捕世家。”

向青鸾料到那蒋定远为推脱责任早有部署，而今父兄枉死却还要背负这等污名，当真是苍天无眼，这般激愤之下胸中血直往上冲！

但要当着这虎狼之辈向青鸾却是万分不肯示弱，于是“咕嘟”一声，又把涌到喉头的鲜血硬吞了进去，对蒋定远拱拱手，转身离去…… 离开衙门，向青鸾人早已跌跌撞撞。

家仆来福早在外等候，见向青鸾面色不佳，慌忙上前扶住，翻出应急的药丸给向青鸾服食，然后扶了向青鸾慢慢回到客栈上床休息，一面要去寻大夫来诊治。

向青鸾知晓自己的问题，开口阻止，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来福出去，吩咐关上门窗，不露半点光进来。

等到来福出门，向青鸾方从床上捧起那灵镜，稍稍摩挲，灵光过后，梓影出现在身后，伸手揽住向青鸾肩头，向青鸾顿时觉得胸中痛楚减轻许多，微微转头，只见耳际露出梓影的娇美容颜此时却甚是悲凉。

“我没事……”向青鸾故作轻松，轻轻拍拍梓影的手臂，却惹得梓影泪如泉涌，哀声嗔道：“我说过灵镜万万不可离身，你偏偏不听，那衙门之中有神明庇护，我也进不去，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言语哽咽，却是说不下去了。

向青鸾轻轻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你我二人原本就应该在一起，永不分离才是。”说罢转身将梓影拥入怀中。

梓影微微点头，将面庞贴在向青鸾胸膛，片刻之后突然言道：“你心里有事，我听得出来……”

向青鸾知道瞒不过她，于是把衙门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梓影沉默半晌，幽幽言道：“而今你是非去不可了？” 向青鸾点点头，沉声说道：“事已至此，已不只是为父兄复仇这么简

单了，那昏官处心积虑毁灭证据，将失责之罪推给向家，我向家的声誉乃是祖祖辈辈拼搏而来，绝不可以毁在我的手上！”

梓影心知向青鸾病体违和，近日来频频发作咯血，虽有灵力相护，长此以往，也难逃油尽灯枯，然而也明白向青鸾所言非虚，此事关乎家声，势必无法劝得他就此收手，唯有长叹一声，轻轻挣脱向青鸾臂膀，走到一边隐隐抽泣，许久方才言道：“那妖物怕见阳光，所以都是夜间出没。十天之后的午时是本年天地交泰之时，有天狗食日发生，若是趁天狗食日之时将那妖物引出洞外，再将妖巢封闭，待天狗食日一过，那妖物纵然发觉，也无法及时返回洞中。曝晒烈日之下，必定虚弱不少，或者我们有机会诛杀那妖物……”

向青鸾听得梓影言语，面露喜色，“梓影，你既然有此好计，为何不早说？”

梓影摇了摇头，“虽有此机遇，却不见得是好事。我也忌见阳光，到那时只能藏于你衣衫之内暗中相护，你这病弱之身和妖物相斗究竟有无胜算，也是难说。”言语之间忧心忡忡。事实上，这段时间以来，她内心一直忐忑不安。

向青鸾微微一笑，“我曾听那胡二言过，那妖物只是体形巨大，可飞翔，而后是啸声厉害，若是得你相助，自然多了许多胜算。”

梓影点点头，“不错，那天伏翼的啸声在十丈以内可击碎人的脑髓，我与你同往，自然是不惧怕这一点，但是它力大无穷，飞行速度相当快捷，就算你躲过它的攻击，也不见得可以在它飞天逃遁之前伤到它，需得想法设下陷阱将其困住才行。”

向青鸾闻言微微思索，言道：“妖物的啸声如此厉害，此事则不可再让旁人插手，以免多伤人命。上次去那江岸巡视之时见老魔岭山势奇险，古木林立，若是将那妖物引入密林，想必可以将它困住……” 正在言语之间，忽然听来福在门外呼叫：“二少爷，三小姐到了。” 自父兄亡故，向青鸾一直忧心命案之事，倒是把那离家出走的小妹忘了，而今听得小妹回来，总算是这许多时日来的唯一一件好事。

梓影怕见阳光，身影一闪，遁入灵镜之中。

向青鸾将灵镜贴身收藏，起身开门，只见小妹紫烟立于来福身后，脸上尽是悲戚之色。

兄妹俩在这样的情形下见了面，自是唏嘘不已。

当日紫烟离家也只是一时意气，不久便在江湖上听闻父兄的噩耗，快马加鞭赶回家中，从管家那里得知兄长向青鸾已到了眉州追查父兄命案，于是跟了过来。

而今见了向青鸾，心中的悲伤苦痛便化作眼泪全流了出来，继而问及父兄遗体何在，想要前去拜祭。

向青鸾告知紫烟为免父兄遗体再遭尸虫所噬，数日前已将遗体焚化，骨灰暂时寄存在义庄。

紫烟无缘再见父兄最后一面，愈加自责，向青鸾含泪劝慰一番。兄妹二人一同前去义庄拜祭父兄亡灵之后，向青鸾方才将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告知紫烟。

紫烟得知向青鸾要去对付那妖物，便言明要同去，助兄长一臂之力。诚然，紫烟虽为女儿身，一身武功却不在向青鸾之下，若是得她相助，自然如虎添翼。

可向青鸾并不愿小妹涉险。

父亲和长兄玄鹫已亡，他便是这神捕世家的当家人，却无法无视自己病弱之体存亡朝夕的事实。

此去对付那妖物，原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

若是小妹也有什么三长两短，向家从此终结，神捕世家的显赫家声就此湮没，那他无法面对父兄和历代祖先……

向青鸾也明白同胞所出小妹的执拗性子，若是言明不让她插手，只怕会反应过激，表面上答应，心里却一直在盘算如何让小妹置身事外。

此时离梓影所说的天狗食日尚有十天，要对付那妖物自然要详加部署，这十天之中，向青鸾、紫烟带着家仆来福深入那层峦叠嶂的老魔岭，详细查探山势地势，也曾在梓影暗中指引下寻到天伏翼妖巢的洞口。

那洞口约有六七丈宽，高却只有一人，乃是嵌于山腹的一个狭长的裂口，洞口上方悬垂的山壁颇为巨大，洞中黑暗深邃，不知道有多深，只是

偶尔洞内刮起阵阵阴风，和外面世界的阳光明媚有天渊之别。

向青鸾在洞口勘查许久，吩咐来福回城中张罗大批火药火油和采石工匠。

那天伏翼饱食人脑，在深邃的巢穴内沉睡不醒，纵有数十人在洞外劳作，开石埋火药，它也依旧不知。

五天下来，工匠们已在那悬垂洞口的山壁上凿出无数深坑，填埋了不少火药，更理出火线，用火油浸泡，担保稍有火星一点就着。

向青鸾担心不够保险，更悬挂了十余坛火油在山壁之上，若是山壁塌陷，那十数坛火油自然倾覆下来，形成熊熊烈焰，纵使碎石无法完全堵住那洞穴，这烈焰也可抵挡妖物逃回巢穴！

那洞外的大片参天密林，多是合抱粗的千年老树，枝叶茂密，荫庇林间，不见阳光。

向青鸾有心将那妖物困于林间，于是又招来数十名樵夫，将那林中的老树枝叶砍伐一空，只剩下粗壮冲天的主干。

这等浩大工程要在不到十天之内完成，的确有些勉强。幸好向青鸾说动了与父兄一起遇难的捕快们的亲人帮忙，到后来，林间往来穿梭何止数百人！

人多力量大，终于在第九天，那林中只留下了许多参天林立的硕大木桩！万事俱备，只等天狗食日！

不少苦主想要留下帮忙，都被向青鸾兄妹一一劝走，毕竟对付那仅凭啸声就可伤人性命的妖物，寻常人来得再多也是无益。

决战前夜，向青鸾在房中擦拭腰刀，突然间来福进来拜伏于地，声声求恳，希望向青鸾准许他一同前往。

向青鸾心中感动，忙把来福扶将起来，还未开口，就听来福言道： “来福少年流落街头，若非老爷见怜，只怕早就饿死，而今大少爷和老爷都被妖怪害了，来福自然要和二少爷一起去对付那妖怪。”

向青鸾微微动容，来福平日里颇为胆小怕事，不料在这紧要关头却这般义勇，倒是小瞧了他，“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是你还有老婆孩子要照料，终不能让你去冒险。”

来福泣道：“来福知道此行凶险，但来福也知道二少爷一定不会让小姐一起去冒险，来福若是不去，二少爷一人独木难支，如有来福埋伏洞口，便可伺机封住洞口，少爷才好心无旁骛地对付那妖怪。”

向青鸾听得此言，无法回绝。诚然，如无人相助就需要在妖物出洞之后立刻引燃火药，万一妖物行动迅捷，也就无法将其引到木桩林中困住，的确少许多胜算。若是得来福相助，先趁天狗食日将妖物引到林中，再封住洞口，等到天狗食日一过，怪物醒觉，已然来不及飞回去了。只是倘若被妖物发现了来福，岂不危险？

来福见向青鸾还在忧心自己的安危，心中感念，自怀中摸出一个包裹，打开一看，却是一包棕色的小颗粒。“来福出身猎户，幼时也曾经为家计去抓蝙蝠卖给药材店制药，这类畜生嗅觉听觉都很灵敏，若是贸然前去，势必一逃而空，所以通常全身涂满蝙蝠粪潜伏其巢穴之中，才不易被发觉，等白天蝙蝠群都已入睡，才能够用网将其一网打尽。来福想那妖物虽然巨大，到底还是蝙蝠的样貌，想来习性应该不差多少。”

向青鸾掂起包裹里的小颗粒一看，果然是被称作“夜明砂”的药材，由蝙蝠粪便晒干制成。向青鸾见来福言之凿凿，颇为宽心，拍拍来福臂膀说道：“既然如此，唯有偏劳于你。不过还需万事小心，需等妖物远离洞口再行动，更要保重自己的安危。” 来福点头称是，下去准备停当。

向青鸾目送来福出门，心中的烦恼消掉些许，不过此刻最为头痛的还是如何支开小妹，不让她插手此事。正在思量之间，听得背后脚步声响，知道是梓影来了，于是转过头去，见她眉目之间仍是颇为忧虑，笑道：

“我们部署得还算不错，想来是可以一举成功。”

梓影微微点点头，伸手取过向青鸾横放桌面的腰刀，“呛”一声佩刀出鞘，只见刀锋凌厉，“果然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向青鸾淡淡一笑，“这刀许久不用，本还担心已然钝了，适才细细擦拭一番才发现还算犀利。” 梓影微微颔首，仔细端详那刀锋，“刀是好刀，不过要对付那上古妖

兽，还差点东西。”说罢咬破中指，那嫩如葱白的手指上顿时冒出一片血花，而后迅速将血液涂抹在刀锋之上，顿时寒气森森。

向青鸾大吃一惊，正要相问，只见梓影左手扣住刀锋顺势一拉，指缝间顿时鲜血淋漓，一滴一滴落在雪亮的刀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就像将冰水滴在火热的钢板上一般。

向青鸾哪里见得梓影如此，忙上前一步掰开梓影紧握刀锋的手，“你这是为何？”

梓影微微一笑，依旧把受伤的左手覆在刀身，让手心滴落的鲜血一滴不漏地滴在腰刀上，言语之间甚是平静，“这刀虽犀利，终究是凡间之物，不能伤到那妖物，若是以我这镜妖之血开锋，却又不同。”

向青鸾心中一动，心想你这般自残身体原来全是为我，情动之下轻轻搂住梓影颤声道：“向青鸾何德何能，可得你一心相待……”

梓影轻轻放开腰刀，手上长长的刀痕片刻之间已愈合成一条白线，面目之间颇为疲累憔悴，靠在向青鸾胸前喃喃言道：“你心，我心，如此而已……”

向青鸾闻言，心中一片温暖，怀中佳人已经化为轻烟回到灵镜中，那淬过梓影鲜血的腰刀此刻寒光四射，与先前模样大大不同！

自衣衫之中捧出灵镜，只见原本光滑的镜面上多了一条隐隐的裂痕，泛起一丝苍白。

向青鸾心潮澎湃，轻轻摩挲镜面，万般情愫难以言喻……

一夜无眠，天刚亮紫烟已在门外敲门，向青鸾开门让她进来，见紫烟一身劲装打扮，头上如男子般绾了发髻，若非两人之间少了面镜子，便如一个人在照镜子一般。

“你这是为何？”向青鸾不是第一次见到小妹女扮男装，不过像今天这般刻意装扮成自己的，唯有上次拒婚龙涯而已。

紫烟在屋里转了一圈，笑道：“二哥要引妖物进木桩林，中间距离不短。若是有小妹接力，想来要轻松许多。”

向青鸾闻言微微一笑，心想虽然小妹想得周到，但此事凶险异常，自身有梓影相护，不畏惧那妖物的夺命啸声，小妹虽轻功不错，但也不可冒险，于是扬声向紫烟身后道：“来福你准备好了没有？”

紫烟闻言下意识转头，忽然觉得胁下一麻，顿时浑身动弹不得，吃惊之下问道：“二哥，你这是为何？”

向青鸾运指如飞，连封紫烟背脊几处要穴，顺势封住她的哑穴，让她无法呼叫，沉声言道：“小妹勿怪，二哥不想你去冒险，才出此下策。你暂且在此休息，十二个时辰后穴道自会解开……若是……二哥可以顺利诛杀妖物回来，再向你赔罪。”说罢将紫烟横抱在手，走到床边轻轻放下。

紫烟心知向青鸾此去已存必死之心，惊惶无措，情急之下双目含泪，却动弹不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向青鸾坐在床边，伸手拭去小妹眼角的泪水，幽幽叹了口气，“我们向家历经这么多代，如今仅剩你我兄妹两人，今日一战关乎我向家家声，故而非去不可。此去生死难料，二哥只得你这一个妹子，自然无法任你身陷险境。若是二哥回不来，虽无法阻止奸人污我向家威名，至少向家还留有你这点血脉。日后向家祖业能守便守，若是因父兄之事被朝廷怪罪下来，也不要做无谓之争，远遁他乡便可，此后更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任性妄为……”说到这里向青鸾有些哽咽，深深吸了口气，顺手放下蚊帐，走出门外关好房门，吩咐小二不可打搅。

走到院中，却见来福抱了一罐化开的夜明砂，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先前干枯无味的夜明砂变得气味熏人，便如新鲜的蝙蝠粪一般。

主仆二人一同出城，渡江赶往老魔岭，到得天伏翼栖身的山洞口，已过了巳时。看看太阳快要升到树梢，想来将近午时。

两人再次排查了洞口的火药火油，确定一切正常，来福打开装夜明砂的罐子，把里面黑黝黝的又腻又臭的膏状物全身糊了个遍，静卧在洞口的草丛中，只待妖物远离巢穴，就点燃火折子将洞口炸毁。

向青鸾见午时将近，不再迟疑，取过几罐火油顺着洞口倾倒下去。那洞内颇为陡峭，火油顺着坡度蜿蜒而下，不多时就只见淡淡的油痕。

向青鸾点燃火折子扔进洞中，只听轰隆一声，那条油痕顿时化为一道火线直冲下去，惊起洞中无数小蝙蝠吱吱乱叫，在洞中横冲直撞！忽而劲风一展，洞中的火苗顿时支离破碎，向青鸾知道那天伏翼已然

惊醒，忙退后数丈，只觉得洞中传来恶臭难当的气味，更带声声咆哮！

虽然看不清黝黑洞口里的真相，但向青鸾感觉得出它的存在，就在那片幽深的黑暗中怒视着自己！

此时外间烈日当空，那天伏翼不敢出来，向青鸾取出一面铜锣，在洞外卖力地敲击。天伏翼在洞中烦躁不安，来回作动，啸声连连，在幽深的洞穴之中却不起任何作用！

忽然间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向青鸾抬头，天上的太阳已然缺了一块，果真如梓影所言，天狗食日依时发生！

向青鸾开始向木桩林方向退去，远远地向隐藏在洞外的来福打了个手势，一面敲锣一面退走。

一旦日食过半，天黑的过程很明显加快了许多，最后一度强烈的光照闪耀后，天与地都沉沦于一片黑暗之中，黑暗中传来一阵幽深的鸣叫，天伏翼出洞了！

向青鸾的眼睛由明到暗颇为不适，不过事先曾用磷光粉涂抹在木桩上一周，是以林中的无数光圈也指明了方向，于是提气飞跃而去，身形快如闪电！

就在此时，背后劲风呼啸，向青鸾知道是那天伏翼追了上来，于是将手里的铜锣一扔，加快了脚步，身形几次闪避之后，已然遁入那木桩林中！那天伏翼啸声尖锐，奈何向青鸾有灵镜相护，行动快捷，不受其害，周围的树木却纷纷震裂表皮，一时间木屑横飞！

那林中巨木林立，对身形灵便的向青鸾而言不失为一个上佳的躲避之所。而对行动迅速却身形庞大的天伏翼而言，却是处处受阻，张开的巨翼不时撞上巨大的树干，虽然蛮力惊人，不时扫断些许树干，依旧难以行动！蓦然只见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天伏翼巢穴的方向闪现大片的火光，却是来福点燃了暗埋的火药，将那狭长的洞口封闭！事先悬垂的火油罐早摔成碎片，火油遇火，更是燃成一片！

来福早已躲入事先挖好的地道，听到外面燃得噼里啪啦的声音，想来是连山壁上的山草都被点燃！就在来福炸毁洞口之时，向青鸾也停止了逃避，手中寒光一现，已多了把寒气森森的宝刀！

天伏翼本要袭击向青鸾，被那爆炸声一吓，一转眼失去了目标，忽然间背脊撕裂一般的疼痛，却是向青鸾的宝刀自其背后穿胸而过！

天伏翼不料这凡人的兵器也可以伤到它，负痛尖啸挣扎，两片巨翼登时将周围的几棵巨木拍成数段！

向青鸾本落在它背后，此时翻落在那妖物的下方，手中单刀翻飞旋转，犹如一股平地而起的飓风！这一招石破天惊，乃是神捕世家不外传的绝技——旋风斩。

此招一出，少有人能够抵挡，只可惜向青鸾久病在身，已无法如当年一般发挥出旋风斩十成的威力，一招出手气息不觉有几分散乱，更何况他所要对付的不是人，而是力大无穷的上古妖兽！纵然如此，这一招也将那妖兽的左翅削了下来！妖兽无法保持平衡，惨叫连连，自树顶急速下坠！

向青鸾慌忙跃身闪避，忽然后背猛地一震，人已经如飞鸟投林一般摔将出去，撞上一段巨木，顿时口吐鲜血，却是天伏翼右翅的利爪拍中向青鸾背心！

“呛啷”一声，一直收藏于向青鸾背后的灵镜从向青鸾撕破的衣衫中摔落在地！

就在此时，天空逐渐转亮，却是天狗食日结束，太阳正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天伏翼忌讳阳光，纵然没了一只巨翼，依然一路扑打冲撞想要逃回巢穴，反倒无视受伤的向青鸾。林间的巨木虽然茂密粗壮，也难以承受妖物的拼死冲撞，只见大片大片的树木被撞倒折断，现出一条宽大的路径来，而那妖物的黑血涂满了地上的泥土残木，四处弥漫着浓厚的恶臭！

向青鸾吐血倒地之后，灵镜离身，身体顿时迅速衰弱下去，原本已无气力再战，忽见天光照射大地，那灵镜完全暴露在光照之下，被阳光照射后嗤嗤作响，不断震动，冒起阵阵白烟！

向青鸾方才想起梓影见不得阳光，忙强打精神爬将过去，将身伏在灵镜之上。

得向青鸾以身荫庇，那灵镜方才停止震动，安静下来，伸手一探，灵镜已被炙得滚烫！

眼见那受伤的妖物爬远，向青鸾自然不甘放过，扯下衣襟将发烫的灵镜裹住，牢牢束缚在胸前。有灵镜在身，向青鸾恢复了几分精神，手中单刀一紧，飞身追了出去。

在逐渐加强的阳光照射下，天伏翼的肢体开始灼伤冒烟，痛得撕心裂肺，惨叫连连，好不容易爬到巢穴之外，却发现洞口被大堆落石封闭，石上还带熊熊烈焰！

天伏翼畏惧阳光，一心想逃回洞中，也顾不上火焰烧燎，残存的右爪上下翻飞，不断抓刨那封闭洞口的石堆。

天伏翼力大无穷，那石堆也多是碎石堆砌，这样刨得一阵，居然被它刨开一个小洞来，眼见巢穴近在眼前，又被阳光炙得痛楚难耐，动作更加快速粗暴！

向青鸾追将上来，见此情状，将身一纵，手中的宝刀再次向那妖物招呼过去，下手狠辣非常，毫不留情！

那妖物吃痛，也停止了挖掘，转过身来，只见一身燎泡，面目分外狰狞恐怖，更是臭气熏天，令人作呕，眼见向青鸾立于眼前，早已狂暴非常，呼啸连连，扑了上去！

向青鸾知是困兽之斗，必然凶险非常，本想施展轻功左右闪避，但那妖物已是拼死一战，如何会让他有躲闪的空闲？那数丈宽的巨翼往来拍打袭击，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大坑，一时间沙石飞溅，遮天蔽日！

向青鸾受了重伤，身形不比先前灵活，险险躲过几次，还未退开，那妖物的利爪已在眼前，唯有举刀相迎！

那天伏翼蛮力惊人，利爪横扫之下，向青鸾已如一片树叶一般被掀上半空，背心向下重重撞向地面！

还未落地，忽然背心一寒，妖物的利爪已嵌入向青鸾背部，将他高高举起！受此重创，向青鸾血如泉涌，自创口、口鼻喷射而出，右手无力再握紧宝刀，只听“嚓”的一声，那宝刀插落在地！就在此时，向青鸾胸前白光一闪，灵镜自衣衫里飞射而出，在半空不断旋转，原本光滑润泽的边缘在烈日的曝晒下化为火红的旋转刀锋！

在天伏翼的惨叫声中，灵镜齐肩割断了那妖物的右翼，向青鸾的身体和妖物的断肢一起跌落于地，终于脱离了妖物的掌控。

向青鸾模糊的双眼看过去，发觉那被曝晒得火红的灵镜滚落于地发出阵阵白烟，知晓是梓影拼死相护，虽断得妖物巨翼，已是强弩之末，这般曝露在烈日之下，只怕是返魂无术了，于是顾不得身受重伤，一个虎扑跃将出去，将那火红的灵镜护于身下！那灵镜炙热非常，向青鸾伏在镜上，就连胸膛血肉都被炙得焦黑纠结！皮肉痛楚虽难耐，最为危险的还是近在咫尺的妖物。那天伏翼被向青鸾、梓影分别断去双翼，加上烈日曝晒，早已难以支持，倒伏于地，血盆大口离向青鸾不过区区数尺。

这妖物暴怒疼痛，见仇人近在咫尺，早弹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向青鸾咬了下去！

向青鸾避无可避，更无力相抗，眼见利齿越来越近，心想终究功亏一篑，此番要折在这妖物口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片雪亮的刀光席卷成的白色旋风激射而来，正中那天伏翼头部，刀光旋动之处血肉横飞，那妖物巴斗大的脑袋已被这刀网交织而成的旋风搅成肉酱！

“旋……风……斩……”向青鸾含笑咳出喉中鲜血，勉力回头一望，只见小妹紫烟抱刀而立，面露关切。

向青鸾封住紫烟穴道需十二个时辰才可自由行动，但向青鸾久病以来功力也打了不少折扣，紫烟心忧兄长安危，更是竭尽全力运气冲破被封的穴位，飞身赶来正看到那天伏翼袭向兄长，情急之下捡起兄长落下的宝刀，拼尽毕生修为给了那妖物致命一击！

那宝刀有梓影之血开锋，再加上这威力无比的向家绝学“旋风斩”，犀利非常！天伏翼庞大的身躯颓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向青鸾见小妹手刃妖兽，心中快慰，再无牵挂萦系，俯身紧拥怀中灵镜，感觉那股炙热的火烫已然融入心中，似乎永世不可分割，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却再也听不到小妹紫烟撕心裂肺的呼叫……

次日清晨，当太阳再度在这山中升起之时，这片经历过激战洗礼的山麓中多出一个碎石累积的石堆，石堆前方立着一把雪亮的单刀，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别样的光华！

两个疲惫而悲伤的身影出现在下山的路上，在朝阳的映衬下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

眉州衙门里的知州蒋定远万万没有想到会接到成都府发下的停职公文，当那个面容清隽、英气勃勃的神捕向青鸾将一只硕大的恐怖利爪掷在他面前，并遵公文手令立案调查他草菅人命之罪时，蒋定远已来不及向京城的恩师求救。

再看到那个年轻的神捕脸上冷峻的表情时，蒋定远方才确信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做下不该做的事，身陷牢狱回想前尘往事，更是追悔莫及。

妖物伏诛，昏官入狱，无疑给神捕世家光芒万丈的门楣家声上添加了极为辉煌的两笔。

神捕向青鸾的声名再度响彻江湖，一干宵小贼寇无不闻风丧胆。

便如她在兄长无碑的坟前立下的誓言一般，他没能做到的，她会替他完成，种种只为共同祖先和手足拼搏而得的声名荣耀！

或许有人觉得重出江湖的神捕向青鸾比之当年更加冷峻，手段更加强硬，而让人更为敬畏。只有紧跟其后侍奉的向家家仆来福才知道，在那层峦叠嶂的老魔岭中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战斗，这神捕世家的牌匾上凝结着怎样的牺牲和隐忍，还有那走在前方英气勃勃的“少爷”所摒弃的脂粉红妆……

明颜听龙涯说到向青鸾战死，感叹唏嘘之余言道：“那神捕向青鸾以病弱之身对抗妖邪强权，当真可叹可佩，不过既然其妹紫烟誓言继承遗志，以向青鸾的身份担起神捕世家的家声，为何还会成为现在的紫衣女神捕呢？”

龙涯微微一笑，“数年后紫烟因破得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暴露了女儿家的身份，结果圣上不但没追究其欺君之罪，反而传旨嘉奖，颁下女神捕的钦命腰牌，从此紫烟终于可以以本来身份行走江湖，监察要案，因为通常身着紫衣，所以人称‘紫衣女神捕’。当然，那又是另一个惊险的故事了。” 明颜坏笑一声，伸手摸摸桌边正在吃糕点的孩子的头，“不过说到底，至少还可以确定一件事情，就是有人相思成空，至今没着没落。”说罢抓起一块糕点塞在口中。

龙涯长叹一声，正色道：“明颜妹子这张嘴当真是不饶人，我与紫烟虽不成伉俪，却也引为知交，不然怎会放心将这小鬼托管我处？没着没落也只是暂时而已，这鱼馆中美女如云，说不定什么时候锦绣良缘就水到渠成也不一定。”说罢看看鱼姬，又看看明颜，脸上尽是坏笑。

明颜被他这眼神一看，心里直发毛，倒抽一口冷气，却被口里的糕点碎屑呛得大咳不已，弯下腰去。

鱼姬在一旁看龙涯戏弄明颜，引得明颜如此反应，笑得打跌，伸手在明颜背上轻抚，“好了好了，龙捕头开玩笑的，你这丫头还真信了。”

言语之间听得脚步声响，一个紫衣女子走进店来，容貌俏丽，英气勃勃。

那桌边端坐的孩子一见这个女子，脸上露出几分欢喜，奔将过去抱住，“娘，你来接我了。”却是孩儿撒娇的天性流露。

向紫烟摸摸孩儿的头，对鱼馆中众人拱拱手，来到桌边，龙涯急忙一一引见。

鱼姬吩咐明颜添了副杯盏碗筷，众人对饮数杯之后向紫烟举杯对龙涯言道：“多谢各位代为照看铁衣，若是这孩儿为各位添麻烦，紫烟在此先代为道歉。”

鱼姬起身还礼道：“向神捕说到哪里去了。这孩子沉稳乖巧，哪里会添什么麻烦。”

向紫烟点头称谢，抱拳言道：“紫烟尚有公务在身，要远赴他地，各位后会有期。”

众人还礼之后，向紫烟携了孩子的手，正要出门，却被鱼姬轻声唤住：“向神捕请留步。”说罢吩咐明颜自墙上取下那面镜子，“我与这孩子颇为投缘，而今送个礼物给他，就算见面礼吧。”

那名叫铁衣的男孩子闻言露出几分微笑，倒不再似先前初到之时一般全无孩童的稚气，没等母亲开口已奔将过来，接过铜镜。

向紫烟从没见过自己儿子这般爽朗，也有些惊愕，而后轻叱一声：“铁衣，不可这么没规矩。”而后对鱼姬微微一笑，“多谢掌柜的见赐。” 鱼姬微微一笑，“这镜子本是神捕家中之物，何以反不认得了？”

向紫烟吃了一惊，走上前来看着儿子手中的镜子，依稀记得正是原先家中的护宅灵镜，当年兄长向青鸾去世之时紧抱不放，也已经残破不堪，故而一早就随向青鸾下葬了。

等到她受封女神捕，前去迁坟之时，却发觉坟冢中既无残镜，也无兄长尸骨，而坟茔完好无损，并无开启迹象，原本就一直觉得蹊跷，而今在这里见到完好无损的护宅灵镜，如何不叫她惊奇？

鱼姬微笑言道：“昔年有对化外佳偶曾来我馆中做客，留下这铜镜，言明请我代为转交神捕向家传人。放在阁楼中数年，而今向神捕到来，正好因缘际会，了却一桩心事。”

向紫烟俯身轻轻摩挲那光滑镜面，思及旧事，难免有些唏嘘，却听儿子铁衣言道：“娘啊，你看，镜子里有两个人呢，一男一女，都在对着我笑……男的长得和娘好像。”

向紫烟闻言轻轻搂住儿子，却无法在镜中看到儿子所说的两个人。听儿子铁衣所言，分明就是已然亡故的兄长向青鸾，想来另外一位女子便是当年向青鸾提过的镜中女子梓影，如此一来，多年来萦系心头的兄长遗骸下落之谜也就不再困扰心中。

诚然，她更愿意相信向青鸾未死，而是求仁得仁，抛却病弱皮囊，进入灵镜之中，与爱侣朝夕相伴。

“既然这孩子看得见镜中人，想必和这灵镜有缘，必定可得灵镜庇佑，健康成长，无往不利。”鱼姬微笑言语，取过一幅丝绢递给向紫烟。

向紫烟含泪称谢，用丝绢将灵镜包裹停当，告别众人，携了孩子离开鱼馆。

龙涯也隐约猜到了几分，一边小酌，一边言道：“洒家所知是自紫烟而来，看来掌柜的也有关于神捕向青鸾的另一段故事。”

鱼姬微笑言道：“既然那是一面灵镜，破镜重圆回归旧主自有另一段渊源。灵镜因情而碎自然也可因情而重圆。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显得俗套？” 龙涯哈哈大笑：“掌柜的果然是个妙人。”他听得鱼姬如此言语，自然猜到此事和鱼姬有关，是鱼姬前去青鸾坟前取回灵镜修缮也好，是灵镜自己有灵托付鱼姬转交紫烟也好，然而鱼姬既未言明，他也没有追问不休的习惯，想来世间的事情，很多时候过程如何，远没有结果重要。既然而今灵镜重圆回归向家，他也更乐意去相信鱼姬所说的俗套，毕竟在世为人，都不能免俗。

明颜倚在门口，目送向紫烟母子远去，颇为惋惜地言道：“虽然是应该物归原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那镜子就觉得亲切非常，十分舍不得……”

鱼姬笑骂一声小气鬼，言道：“这灵镜和神捕向家尚有十数年因缘，待这因缘了却，倘若你与灵镜有缘，早晚会回到你身边，哪用如此惦念不已？”

明颜闻言不语，觉得鱼姬言语话中有话，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为何紫烟看不见，那叫铁衣的孩子却看得见呢？莫非这孩子非同一般？”

鱼姬微微叹了口气，“铁衣虽是普通的孩子，不过他将来要背负的，不比向青鸾、紫烟更轻松，路更艰难也不一定，有灵镜相护，或许会比较容易一点。”

言罢又携起酒壶为龙涯压酒，龙涯淡淡一笑，满饮此杯，而后言道：

“知不知道为什么洒家总喜欢来这里盘桓？”

“因为这里有好酒好菜？”鱼姬浅笑言道。

龙涯微微颔首，“不光如此，还有好故事、好人，况且洒家刚才所说的言语并非全是戏言，不知道这样说又算不算俗套？” 扑通！

门前的明颜闻言脚下微软，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酒桌边的鱼姬握着酒壶，虽仍在笑颜以对，但豆大的一颗汗珠已从额角滚滚而落……

第十话 木相公

夏至到，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

每到这一节气，总是炎热气闷，空气中似乎也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热量，让人思维凝固，偶尔听到外面有女人打骂孩子的声音，便知道隔壁经营被褥棉料生意的老板娘又在拿自己娃儿撒气，起因大概也是因为天气转热，少了生意，心情烦躁的缘故。

明颜无精打采地倚在不当晒的角落里打盹儿，鱼姬也伏在柜台前，双目似开似闭，忽然间听得门前竹帘轻响，下意识地起身招呼：“客官里面请啊。”

听得来人咯咯轻笑，似乎颇为熟悉，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许久未见的辟妖谷传人何栩。

鱼姬见得故人，心情愉悦，微笑道：“一别两年，小栩可好？”

何栩拱手笑道：“托福托福，一切安好，烦劳鱼姐惦念。”言语之间已被鱼姬引到堂中坐定。

明颜早已醒了过来，见得何栩，也迎了上来，“前些时候见到潇湘上人，说起你正在外游历，掌柜的还在念叨好久没见，呵呵，不想这么快就来了。”说罢快手快脚地张罗些冷盘瓜果之类的上桌款待。

何栩点头称谢，鱼姬自柜台后面的冰鉴夹取不少冰块置于一个小木桶里，接着又从冰鉴的里层取出一只紧口平底铜壶，埋在装满冰块的小木桶中，待到木桶放在桌上之后，已然隐隐现出些水汽，桌子周围顿时凉快不少。

“小栩来得正是时候，我这酸梅酿刚好开封，正好请小栩品一品新酒。”鱼姬说罢挽袖携起铜壶，从那细细的壶嘴里斟出一道细细的浅紫色酒水，倾入三只浅黄色的藤木酒杯。

那酒水一入杯中，顿时沙沙作响，隐隐泛起些细小透亮的水泡来，待到水泡浮出酒面消逝无踪，一股甘酸生津的酸梅果香顿时沁人心脾。

明颜已将菜肴送到桌边，见斟了三杯美酒，嘻嘻一笑，“看来也少不了我的一杯。” 鱼姬笑道：“说什么呢，好像平日多刻薄你似的，生生叫人家笑话。” 明颜伸伸舌头，人已经坐到了桌边。

鱼姬举酒相敬，三人对饮一盏。

那酒水入口全然不带劲头，甘香馥郁，只是冰凉入骨，进喉之后，却如瞬间融化的冰山一般，忽地转出一抹温厚，全身毛孔顿开，立即出了一身微汗，感觉体内的燥热都随汗水排空一样，说不出的受用。

“好酒。”何栩掂起藤木酒杯，微微赞叹。

鱼姬笑道：“这酸梅酿最适合伏天享用，消暑去燥，最是适宜。” 明颜看看手中的杯子，不解道：“掌柜的为何选择藤木杯，而不用银杯、玉杯、铜杯，不是更为凉快么？”;

鱼姬笑而不语，何栩掂起藤木杯仔细打量，言道：“小栩猜想是因为藤木杯更能锁住酒水的温度，不似银杯、玉杯、铜杯瞬间就将冰酒的温度转移开去。”

鱼姬微微颔首，“小栩真是冰雪聪明，的确如此，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藤木杯质地疏松，可以吸附去除这酒中颇为原始的果子生涩气味，让酒味保存得最为雅致。” 明颜接口道：“看来这木头，倒也不是只能做做家具之类的死物。” 鱼姬浅浅一笑，“天生万物有灵，自然是不可小瞧了它。小栩你觉得如何？” 何栩听得鱼姬言语，放下酒杯，面色颇为凝重，说道：“看来鱼姐已然猜到我此番的来意了。”说罢自怀中摸出一个绢布包裹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段物事。

那物事虽不到半尺，却分为三段，色泽乌黑，温润如玉，明颜定睛一看，竟是一截木雕的手指，两个指关节做得相当巧妙，碰触之间可如真人手指一般弯曲伸展，唯有指根部位断面粗糙，似乎是被人用斧子剁下一般，断面颜色偏褐色，看起来极不协调。以指头的形状长度而论，似乎是比着成年男性右手食指精雕细刻而成。

明颜拾起这根木指来回审视，问道：“雕得这么细致，应该不会只有这一根手指而已吧。不知道其他的部分去哪里了？”

何栩微微叹了口气，“数月前小栩在明州东湖游历之时被对头暗算，受了重伤，幸亏被一对夫妇所救，木指便是那相公留下的。”

“木相公？”明颜闻言称奇，不觉提高了声调。

事情要从当日何栩在东湖遇到三绝道人申道乾说起。

那三绝道人申道乾本是何栩同门，为人急功近利，心术不正，其功力在昔日辟妖谷门人中也算出类拔萃，若非一早被潇湘上人看穿他的心性，已将其逐出门墙，原本也是传承潇湘上人衣钵的不二人选。

申道乾自离开辟妖谷便来了这明州，以昔日所学精深法术在当地闯下三绝道人的名头，更勾结当地权贵，修建三绝观，广纳信众，受世人香火礼拜，手下门人何止三千。原本也算功成名就，但申道乾心中对辟妖谷的愤恨一直挥之不去，尤其在见到身佩诛邪剑的何栩时，更是愤恨不平，于是在何栩乘舟渡湖时暗下毒手，驱使湖中精怪凿穿小舟，打算夺取代表辟妖谷传人身份的诛邪剑。

何栩虽入门时间不到二十年，没与那申道乾打过照面，不知道其中的渊源，但她天资聪颖，得潇湘上人倾囊相授，早已继承潇湘上人衣钵，是以这等鬼祟伎俩倒是害不了她。人一入水，何栩驱使诛邪剑格杀水中精怪，却不料接踵而来的还有数十名精通水性的刺客！

何栩的诛邪剑对付妖孽精怪威力无穷，对血肉之身的人来说，却与寻常木剑无异。何栩武艺高强，也抵挡不住刺客的车轮战。

待到筋疲力尽，何栩不但诛邪剑被来人夺了去，背上也负了伤，缓缓沉向湖底。

那群歹徒见宝剑到手，也不在乎何栩是生是死，纷纷破浪而去，向主子邀功请赏去了。

也是何栩命不该绝，那湖中潜流暗涌，居然奇迹般将她卷向湖岸。何栩勉力爬上堤岸，伤重昏厥，不省人事。

她醒来之时，发觉自己伏在一张雕刻得十分细致但样式却十分朴实的木床之上，屋子整洁而简朴，家具都是温润的黄杨木所制，散发着原始的木香。

背上的伤口已被处理妥当，但是动一动还是会很痛。

何栩勉力爬起身来，走到窗边，外面也是个寻常人家的小院，围了篱笆，种了些豆角之类的菜蔬，一个角落豢养着几只鸡鸭，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少妇正在抛撒小米喂食家禽。廊前的红泥炉灶上煨着一个瓦罐，未开的罐口浮动着阵阵白色水汽，微风卷来一股香味，却是鸡汤的鲜香气味。

何栩依稀记得自己爬上堤岸，不知何以会到了这里，下意识地走出门去，正要和那少妇打招呼，少妇已然转过头来，说道：“姑娘醒了？”言语轻柔，说不出的温婉。

何栩应了一声，抱拳问道：“敢问这位嫂嫂这是何地？”

那少妇微笑言道：“这里是我家，姑娘昨天晕倒在湖堤上，是我家相公把姑娘带回来的。”说罢转过身来，双手摸索而行，竟然是个双目失明之人。

何栩忙伸手搀扶，这般接近才发觉那少妇眉目秀丽，虽带些许风霜之色，也是相当貌美，一双手上带着不少伤痕，想来是摸索行路擦刮而致。

“嫂嫂小心。”何栩见廊边靠着根细棍，想必是少妇平日探路之用，忙拾了过来递到那少妇手里，问道：“嫂嫂夫妇不知如何称呼，他日何栩也好报答两位的救命之恩。”

那少妇轻声言道：“姑娘不必多礼，那般情况之下自当援手，莫要再提什么恩情。我姓桑名柔，我家相公名叫晏时，是当地的一个木匠，现在去三绝观做工去了，想来也快回来了。”

何栩见她谈吐文雅，倒不似寻常手艺人家的妻房，于是言道：“既然晏家嫂嫂如此说，那么大恩不言谢，日后需要何栩的地方，尽管开口。” 桑柔听得何栩言语，掩口一笑，“听小栩姑娘言语，颇有巾帼英雄的豪气，既然是江湖儿女，而今在这里遇到，也就不要再加客套，桑柔痴长几岁，若是小栩姑娘不嫌弃，不妨姐妹相称。” 何栩点头称是，“既然柔姐姐不嫌弃，今后叫我小栩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颇为投缘，闲话家常之际，桑柔的相公晏时已回返，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汉子，浓眉大眼，憨厚朴实。

何栩拜谢晏时的救命之恩，倒令这老实人手足无措，一番客套下来，也不再生分。何栩重伤未愈，虽然担忧诛邪剑的下落，也只好暂时留在晏家养伤。

这样几天下来，得桑柔悉心照料，何栩伤势已恢复七七八八，越发闲不下来，想要去打探诛邪剑的下落。

当日与申道乾湖上斗法，何栩并不知晓其来历，这般人海茫茫，不知如何寻觅。诛邪剑是世尊所赠，而今遗失，若是不能寻回，无颜面回师门恩师座前，每每思虑至此，就心中难安。虽桑柔晏时夫妇时时劝慰，也难解心结。

这一天适逢集会，桑柔晏时夫妇要外出采办物件，也想让何栩顺便出去散散心，于是三人一起外出。走了数里路，到了明州城内，只见到处都是摊贩，各色商品琳琅满目，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晏时包裹里放了十张乌漆描金木盘，却是前些日子城里木器店“琅琊堂”的顾掌柜订的货，而今就趁赶集的工夫给他送去。晏时平日担心妻子双目失明行动不便，而今有何栩陪伴，倒是放心不少，于是与两人分手，约定在城门茶楼相会，便自行送货去了。

何栩陪着桑柔在街边闲逛，光顾一些货郎的小摊，买点胭脂水粉簪子手帕之类女儿家的物事，而后便赶往约定的东城门茶楼。

晏时到得琅琊堂，见顾掌柜正点头哈腰地招呼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商贾打扮的青年公子，一身打扮甚是考究，想是来头不小，身边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仆役，颇为傲慢无礼。

昔日里琅琊堂的顾掌柜也是个说一不二响当当的人物，谁料在这人面前仿若矮了半截，满面的诚惶诚恐。

晏时见顾掌柜在谈生意，不好上去打搅，于是退在门边等候。那青年公子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晏时，仿若见到污秽之物，皱皱眉头，展开纸扇遮住口鼻，“老顾啊，怎么你这店子什么下九流的人都可以进来？”

顾掌柜转头看到晏时，忙满脸堆笑地对那青年公子说道：“那是帮我做木器的木工师傅，来是送货来的，楚公子稍坐片刻，老顾去去就来。” 那青年公子不耐烦地起身言道：“行了行了，好大的穷酸味，哪里还坐得下去。刚才说的事情就交你负责了，望你好自为之，莫要折了礼数。”说罢起身招呼身边的仆役扬长而去。

晏时虽对那青年公子的傲慢姿态不满，也知民不与富斗的道理，眼见顾掌柜走到柜台旁边，连忙走了过去，“顾掌柜，你定的乌漆描金木盘。”说罢打开包裹。

顾掌柜低头一看，只见十张乌漆描金木盘码得整齐，都用麻布小心裹了，打理得非常仔细。“漆面做得不错……晏师傅，我定的是二十张，还差一半呢。”

晏时是个老实人，连忙说道：“不好意思啊顾掌柜，近日一直在下雨，只有先做的这十个干透了，另外的还在架子上干着……要不我先把那一两银子退给掌柜的。”说罢伸手自怀里掏出钱袋。

“那倒也不必，大家都这么熟了，也不差这几天。”顾掌柜拿起一张漆盘细细端详，“啧啧，也只有晏师傅的手艺做得这么地道，这些个描金点花画得栩栩如生，没有二十年画功，想是难以办到。看晏师傅也不过三十岁左右，实在难得。”

晏时面上一红，露出几分欣喜，“不瞒顾掌柜，那是我那娘子描的图样，然后我再翻到木模上。”

“原来如此。”顾掌柜颔首道，“晏家嫂子定然画得一手好丹青，想来是家学渊源，不知道是谁家的好女儿？”

“这个……”晏时面露几分难色，似乎是心有顾忌，沉吟半晌岔开话题：“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只是她胡乱画的，倒叫顾掌柜见笑了……不

知道刚才顾掌柜接待的是哪家的世家公子，端的好大派头。”

“我呸！”顾掌柜冲着那青年公子去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什么世家公子，不过是个贩卖木料起家的暴发户罢了。那人叫楚虞楼，是柳州大户，最近几年生意做到这明州来，把这里的木料市场垄断了，要吃这行饭的人，都得把他当老子一样供着。那混账小子飞扬跋扈惯了，又和州官拜了把子，便是这明州城里的土皇帝，终日到处欺男霸女，惹是生非。适才来我这里，便是要我接下三绝观新修大殿的祖师像的买卖，说要整个真人般大小，全用整块紫檀木雕琢打磨，却只给了一千两定钱。想那紫檀木何等珍贵，真人般大小至少要上千年的古树才成，他把持明州的木市，紫檀的价格早就抬了上去，这一千两也只够买那一般的品色，何况后面许诺的一千两还不知道会不会真给，以其平日作风，多半没辙。当真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生生儿全计算到我的头上。” 言语之间愤愤不已。

晏时见顾掌柜烦恼不已，开口宽慰：“顾掌柜不必着恼，不妨给我看看那图样，看有没有可以省料的法子。”

顾掌柜听得晏时言语，顿时喜上眉梢，“哎呀，瞧我这老糊涂，怎么忘了这茬？以晏师傅的手工和经验，一定可以解决这个难题。”说罢自柜台下取出一个画轴，展开一看，却是一个黑面道人，右手背剑拢于身后，左手拈指于胸前，形貌颇为威严，一身白色道袍飞舞飘移，犹如迎风而立。

晏时微微思索而后言道：“看这画轴，人体部分可以用五百年左右的原料雕琢，双手双足可另取两百年左右的原料雕琢镶嵌，只要收口做成内卡，处理妥当，倒是不容易被人看出来。至于这身宽大道袍嘛，本来就是白色的，若是用紫檀油白岂不暴殄天物？与其做成死物，不如购置上好的丝绢缝制一身道袍穿在这木像身上。那三绝观新修的大殿我也曾在里面帮工，知道地势立于山崖之上，山风凛冽，若是道袍可以随风舞动，岂不更加贴切入神？”

顾掌柜听得晏时一番言语，只觉得字字珠玑，难题迎刃而解，不用畏惧那楚虞楼再来刁难，伸手拍拍晏时肩膀，“晏师傅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此时还得偏劳，这一千两定钱，买材料估计也去了九百多，剩下的便

全用作工钱如何？”

晏时闻言喜出望外，心想买料所得至少也有六七十余两，有这六七十两，也好将现在住的房子买下来，添置些物事，将来有了孩儿，也不至于像现在一般拮据度日，于是点头应承，立下字据，取了画卷，说定时候顾掌柜差人送来木料，就可以着手制作。

正在言谈之间，突然见街上几个闲汉奔走而过，一路吆喝：“打架了，打架了！”

这明州城中闲人本就不少，有热闹看哪有不去之理，只见人群纷纷朝东城门挤。

晏时本不爱看这热闹，但先前约了妻子和何栩在东城门的茶楼会面，于是随着人潮挤了过去，一路上听到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言语：“哎呀，打得可厉害了，那姑娘的身手……”

晏时心想这世道变了，姑娘家也会当街斗殴，正在思虑之间，突然见前面人群暴退，一个人影倒飞过来，摔在人堆里，顿时挤倒一大片人！

那人哼哼唧唧爬将起来，晏时定睛一看，正是适才在琅琊堂看到的巨富楚虞楼的仆役之一。

那仆役才爬将起来，又骂骂咧咧扑进人群，奋力挤回战团，结果又是一声惨呼，飞将出去！晏时挤到圈内，看到眼前景象不由得一惊！

在人群中间的战圈里，何栩正护住他那惊慌失措的妻子桑柔，对楚虞楼身边那几个如虎似狼的仆役打手拳打脚踢，占尽上风。

楚虞楼右边脸上冒起一只红艳艳的手掌印，正气急败坏地吆喝下人上前！

晏时没想到与楚虞楼在街头斗殴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妻子和何栩，忙上前拉开战团，下意识地护住桑柔与何栩，对楚虞楼言道：“有话好说，小人妻子、小妹无意得罪了楚大爷，小人代她们赔礼道歉便是。”

楚虞楼见晏时出来打圆场，知道再打下去依旧不敌那丫头神勇，弄不好还要吃亏，于是捂住脸上火辣辣疼痛的掌印，招呼手下住手。而后瞟瞟晏时身后惊惶失措的桑柔，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她……是你老婆？哈

哈，婊子也有从良的时候，居然还有这样的冤大头当她是宝！”

“你说什么呢？！”何栩怒不可息，又要上前。

楚虞楼吃她一吓，忙退后几步，闪在几个鼻青脸肿的仆役身后，探出头来吆喝道：“什么啊，她就是几年前这东湖销金舫上的花魁桑柔！装什么良家妇女，开苞那晚上在大爷身子底下的浪劲去哪里了？”此言一出，引得周围围观的闲汉哈哈大笑，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在桑柔身上！

原本已惊惶不安的桑柔听得这般龌龊言语，顿时脸色惨白，身子颤抖，双手在四周摸索，想要逃出这一阵阵刺耳的笑声，但是双目失明的她哪里可以逃出这层层的围困，一时间种种污言秽语充斥在她脑海之中，几乎使她疯狂！就算是捂紧耳朵，那阵阵耻笑声也在心头不断轰鸣，不断放大！

桑柔开始尖叫，挣扎，倘若地上有个裂缝，相信她会挤碎浑身的骨肉，深深躲进去！

晏时面色铁青，紧紧拥住桑柔的身子，对那恬不知耻的楚虞楼怒目而视，“楚大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休要口舌招摇，毁人清誉！”

街边一个闲汉看得起劲，起哄戏道：“哎哟，原来世上还真有人戴绿帽子戴得这么舒坦的——”话音未落，痛呼连连，脸上多出一个手掌印。

何栩面如严霜，一字一顿地喝道：“哪个嘴贱不要命的，姑奶奶也赏他五百！” 周围人群都见过何栩的本事，哪里还敢造次，纷纷闭上嘴。

晏时抱着桑柔，挥臂推开人群，何栩紧跟其后，将一干无聊闲人甩在身后。

楚虞楼虽不甘心就此放过，无奈何栩身手了得，不敢造次，恨得钢牙咬碎，寻思如何整治这对夫妻。

何栩三人出了城门，见桑柔的情况也无法步行回家，于是雇了辆驴车返回家中。

一回到家，桑柔就如回壳的蜗牛一般龟缩在房内，任凭晏时、何栩如何呼叫，都不开门。

晏时听妻子在房中嘤嘤抽泣，也是心痛万分，唉声叹气。

何栩也不好相问，不过细细想来，那泼皮所言应是不虚。桑柔文质彬彬，温婉有度，纵然眼盲，但平日也可提笔描画，怎么看也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但其心性气度却全无风尘味，要说她曾在湖中画舫卖笑为生，何栩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这样僵持了一夜，屋里的哭声渐渐停了，晏时生怕妻子有事，正趴在窗口张望，却听房门“呀”的一声打开，桑柔立在门口，虽然双眼红肿，却勉力维持平静。

“娘子。”晏时奔上前去握住桑柔的双手，甚是关切。

“我没事了。”桑柔极力挤出一丝微笑，“天亮了，该做饭了，你还要去上工，不可以饿肚子。” 晏时摇头道：“今天不去上工了，我就在家陪你。”

桑柔轻声言道：“我真的没事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权当被恶狗咬了一口，哪里能够整得咱们的日子也往坏里过？”

晏时听得妻子言语，方才相信妻子当真没事，稍稍放宽心，“那就好，反正我在顾掌柜那里接了一笔大生意，今天就会把木料运来，我就在工房里做，不用出门。”

桑柔微微点头，言道：“就算在家做，也得先吃饭啊。”说罢摸索着走向厨房，晏时本想跟去，见何栩上前一步扶住桑柔，心想有何栩这手帕交陪她，也好散散心，于是和何栩交换了一下眼色。何栩自然心领神会，开口言道：“柔姐姐，我帮你择菜。晏哥先去忙吧，一会儿就有吃的了。”

桑柔低低应了一声，两人步入厨房，在灶头边坐下开始择那一簸箕昨日摘的豆角。晏时见桑柔情绪稳定，也放心不少，转入工房仔细收拾，腾出大片空地以备劳作之用。

何栩陪着桑柔择豆角，见她表情平静，眉目之间却是难掩凄苦，心里也觉不安，想宽慰于她，又怕勾起她的伤心事来，就这么相对沉默，心中辗转，许久也没择出多少豆角来。倒是桑柔操持家务有道，便是目不能视，手指也是十分灵巧，不多时手边择好的豆角已堆成小山。

这样持续了许久，桑柔叹息一声打破了沉默，“小栩，你一定想问那

姓楚的所说的是否真有其事。”

何栩听得此言，连忙说道：“那泼皮口舌招摇，自然不是真的，柔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桑柔苦笑一声，沉默许久，开口言道：“姓楚的虽是个泼皮，但所言非虚，我没有遇到相公之前的的确确是风尘中人。我自幼家贫，五岁便被卖入东湖销金舫，被老鸨看中，聘请专人教授我琴棋书画，有心要把我栽培成销金舫的摇钱树。”

何栩叹了口气，心想这位姐姐当真是身世坎坷，“在这世上行走，谁都有过去，柔姐姐不必耿耿于怀。”

桑柔微微摇头，神情凄苦，“一直以来，都是以所学的歌舞诗画娱人，虽然颇受眷顾，但我也知道早晚逃不掉和其他姐妹一般操持皮肉生涯的宿命，所以一直克勤克俭，攒下银钱想要赎回自由身，眼看数目将满，脱身有望，不料却在四年前遇到了那姓楚的泼皮……”

何栩见她双目含泪，身子微颤，情绪颇为激动，也猜到了七八分，放下手中的豆角，伸手握住桑柔的双手，“柔姐姐，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桑柔恍然一笑，两行珠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这件事情，我谁也没有说过，憋在心里太久，很是难受，而今就让我一吐为快……那晚是元宵节，楚虞楼来销金舫寻欢作乐，点中我相陪。老鸨知晓那楚虞楼恶名在外，也怕折了我这摇钱树，在中间斡旋迂回。不料楚虞楼财大气粗，指定非我不可，老鸨无奈，只好把我送到了他的小舫上……”说到这里，桑柔脸色愈加惨白，似乎眼前再度看到了当年那痛不欲生的景象。

“以往在销金舫也见过不少寻欢客，却不知道那个姓楚的……他不是人，是一个禽兽不如的恶鬼……”桑柔的语调变得急促而惊怖，“我在小舫上不断逃避，但怎么也逃不掉，那泼皮用鞭子抽得我一身是伤，还用手掐我的脖子，直到我晕了过去……等到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她唇角抽搐般抖了抖，“我只觉得全身都疼痛，就连后背都覆盖着一大片被烛火烧出的燎泡……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比一只最低贱的牲畜都不如……那姓楚的躺在那里睡得正香，我心里很恨，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捡起地上的发簪，朝着他袒露的胸口插下去！”

何栩听得这些言语，不寒而栗，昨日见那泼皮还算人模人样，不想却是这等禽兽不如，便是以往收服的凶魔恶妖，都不比这等寡廉鲜耻的凡人恐怖！

桑柔的眼神很是空洞，语调却渐渐平缓，“那人有些功夫底子，我还没有刺到他，就被一脚踢了开去，后脑撞在画舫的花窗上，窗子被撞得稀烂，而我的头很痛很昏，眼前只剩黑茫茫一片……那泼皮见我居然胆敢行刺于他，怒不可息，又狠狠将我折磨一番。本以为我会哀哀告饶，我只是咬紧了牙关，任凭他如何凌虐，都不发一声，他恼怒之下便将我自小舫推进了湖中……”

何栩眉头紧皱，却无法不动容，伸手揽紧桑柔的肩膀，“早知那泼皮如此丧心病狂，昨日就不该手下留情……”

桑柔用手背擦擦脸上的泪水，“我在湖里浮浮沉沉，居然被浪头卷到岸边，逃过一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相公。”说到晏时，桑柔的脸上露出几分神采，“当时我已经是半死之人，昏昏沉沉，浑身是伤，衣衫不整，相公把我带回家，倾尽积蓄为我延医诊治，过了两个月，我才真正苏醒过来，却发觉再也看不见东西了。”

何栩心中沉痛，不知如何宽慰，但凭女儿家的纤细心性也感知桑柔的情绪渐渐舒缓，尤其是说到相公晏时，就如同在支离破碎之中觅到重生的希望一般。

“那时候我心中伤痛难当，加上眼盲，时常无理取闹，只想这个捡我回来的男人心生厌倦，任我自生自灭。不料这个男人原来是天下最好的男人，纵使我如何无理取闹，也依旧温厚待我。有段时间没有工做，生计艰难，他宁愿自己不吃，也没让我挨饿，更出去接下石匠的体力活计，挣来微薄的工钱……”桑柔轻轻叹息一声，“我不解地问他为何要待我这低贱女子如此好，他只是憨厚地笑笑，说世上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还说他老家有一种野菊花，每每开败之后，就会腐朽在原地，但到暮春时分，又会从腐朽之中开出好看的花来……再后来，这个男人成了我的相公，虽然我一直没真正见过他的模样，但没了眼睛，似乎是比以前看得更为清晰了……”

何栩微微颔首，心想柔姐姐能够历劫之后遇到晏哥，也算苦尽甘来，劫后重生了。

“相公从来没问过我的过往，只是对我百般呵护，我也下定了决心，无论有如何不堪的回忆，我也要撑下去，和相公相濡以沫，好好度日。” 桑柔嘴角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所以小栩你可以放心，我不会为那些污言秽语就自寻短见。毕竟一辈子这么长，只要和相公一起，没有什么坎过不去。” 何栩点头称是，心有戚戚。

桑柔微微一笑，“其实一直以来，我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希望上天垂怜，可以给我片刻光明，让我看看相公的脸，此生也就无憾了，不过相公请了那么多大夫来看过，都说没办法，只好作罢。”

何栩闻言稍稍思量，“听柔姐姐适才所言，这眼疾大概是因为后脑碰撞，血瘀闭塞所致。我家师尊对医理药理颇有研究，日后我回返师门，必定求得他老人家出手相助，相信一定可以让柔姐姐双眼重见光明。不过……”转念间又想到那失落的诛邪剑，不由满面愁容，“要是无法寻回诛邪剑，也没面目回师门……”

两人言语之间，突然听外面车轮滚滚，有人在院外呼叫：“晏师傅，木料到了！”

在工房的晏时听得呼喊，忙走出屋来，只见外面一辆大车上横绑了几根巨木，几个拉车的力夫旁边立着一名老者，却是琅琊堂的顾掌柜。

晏时上前和顾掌柜打招呼，协同几名力夫把原木搬进工房，仔细码放规矩。

顾掌柜打发几个力夫先走，临出门前叫住晏时，再行拜托客套一番，言道：“昨日你走之后，姓楚的突然去而复返，向我打听你的事情，那人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得多加小心，莫要开罪于他。”

晏时点头称是，将顾掌柜送出门去，虽心中隐隐忧虑，看到妻子刚刚恢复精神，也就没有告诉妻子，以免她再受刺激。心想自己与那人井水不犯河水，多加小心，也不至于再惹上麻烦。

而后的个把月里，晏时便在工房之内摆弄那些紫檀木料，按计划所

定，逐渐琢磨细化，初时还只是粗糙的模子，到后来接上手脚等部件，初具规模。

他匠心独运，那木人身上数十处关节部位无不暗藏玄机，所有关节能如真人般弯曲伸展，而接口密实，从外观看浑然天成，半点拼装铆接的痕迹都没有。

那木人遍体乌黑，温润光滑，历经无数次细心打磨，全无半点瑕疵，只是始终没有雕刻头脸，大概是晏时眼见画轴上的黑脸道人面相颇为凶恶，所以特意留在了最后。

这段时间，何栩也时常在外奔走，打听诛邪剑下落，可是人海茫茫，全无半点头绪，偶尔回来也是长吁短叹。桑柔唯有软语宽慰，也事无补。

这天，何栩傍晚才回返，见晏时在收拾墨斗、木刨等工具，似乎要出门，于是开口问道：“而今天色已晚，晏哥还有事要出去么？”

桑柔一边帮晏时拂去身上的木屑，一边开口言道：“适才三绝观的赵工头来了，说前些时候一起修的大殿横梁有些问题，明日就要点香上顶拜鲁班了，需得今晚弄好，才不会耽搁明天的活计。我本要他吃了饭再去，他却怕人家等得着急……”

何栩应了一声，正要进院，借着傍晚的余光见晏时印堂隐隐泛出赤色，非福荫之相，正在思索之间，晏时已经大步出门，何栩心想多半是夕阳余晖所致，倒不以为意。那边桑柔也在招呼开饭，于是快步上前帮忙端饭菜上桌，两人一起用了晚饭，稍微收拾，外面天色已然尽黑。

桑柔拿了扫帚前去工房打扫白日里打磨掉下的木屑，何栩自然不会闲着，于是掌了灯火，也拿了扫帚前去帮忙，进得工房，就闻得木香扑鼻，温和润泽。

紫檀木得来不易，这些细碎木屑也带着浓浓木香，是制作檀香的上好材料。那些木质密实较重的细木屑乃是檀香木木心部位所出，卖与制香店作为制作檀香的原料，也可帮补家计，只是需及时密封，若是走了香气，只有沦为灶房引火之用了。两人连扫了两簸箕木屑，用麻袋装盛，小心密封。

何栩见工房中间立着个高出自己两头的物事，心想便是这段时间来晏时一直忙活的木像，一时兴起，把盖在木像上的油布掀开一看，忽然脸上一红，只见一尊真人大小的男子身躯，肌肉纹理起伏，腰上裹着油布，其余部位无不袒露，只有头部还只是模糊的五官，整个木人和真人无异，右手背剑拢于身后，左手捏指于胸前，檀木香味萦系遍体，乌黑之中带着几分紫色，确实鬼斧神工，浑然天成。

何栩赞叹连连，仔细观摩，当看到那木人背后的木剑之时，不由一阵惊呼。——那木剑与她多日前遗失，一直遍寻不着的诛邪剑极为相似！

何栩把木剑自木人手里取出来，反复端详，确认无疑，再取过木工台上的设计卷轴展开一看，画中道人所持的，正是诛邪剑！

何栩暗自心惊，把其中的关键对桑柔一提，桑柔也是吃惊，于是告知何栩这画轴乃是琅琊堂顾掌柜定制木像的样板画。何栩心想既然和琅琊堂的顾掌柜扯上关系，总算一个线索，顺藤摸瓜，一定可以找回丢失的诛邪剑，于是告别桑柔，只身出门，辨别方向，奔明州城而去。

桑柔见相公和何栩都出门办事，于是关好院门，回房歇息。

适才何栩出门颇为匆忙，桑柔也有些担心，相公不在身边，也无人商量，唯有干着急而已，这样辗转反侧，折腾到四更天也未睡着。这般失眠倒是与晏时成婚以来从未有过，只觉得莫名的心悸不安。

万籁俱寂中突然听院门被叩响三声，微微停顿，又连接三声，桑柔知晓是相公回来了，于是起身披衣，取了个灯笼前去应门。

柴门一开，只觉得一阵劲风扑面，似乎有人从身边快速走过，接着工房的门呀的一声被人推开，而后迅速关闭，接着工房内刀具叮咚，雕琢之声凿凿作响。

桑柔知道是自家相公又在星夜赶工，关上房门走到工房外柔声言道：

“相公，天晚了，还是先歇息，明日再赶吧。” 工房内忙碌之声不绝于耳，只是没听到晏时应声。

桑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挑亮灯笼挂在檐前，又柔声道：“相公还没吃饭吧，我先把饭热热。” 工房内依旧无人应答，只听雕刀游走，木屑簌簌而下的细微声响。

桑柔心想相公今天大概是太过忙碌，也就不再打扰，转身摸索去厨房，把预先留下的饭菜热了热，用竹篮装了碗碟送到工房门口。她长期双目失明，这深夜之中操持家务和白天也没什么区别。

放下竹篮，桑柔又扬声对工房里忙碌的相公言道：“饭菜在门外的，趁热吃了再去忙吧。” 这次依稀听到屋内的相公隐隐应了一声。

桑柔也不去打扰，转身回房，而今相公回来了，桑柔心里总算安定了许多，不再像先前一般惴惴不安，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依稀之间听得脚步声响动，知道是晏时忙完回房了，翻身正要起来，却听晏时低声说道：“你——睡——吧……我——就——想……看看你。”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和平日里不太一样。

桑柔微笑道：“看了这么多年，还看不够么。”说罢却有些羞涩，下意识转过背去，就听一阵轻微的器物摩擦声，而后便笼罩在一股浓烈的檀木香味之中，想来自己的相公正坐在床边。“你啊，又忘了把工具袋取下来了，别又像上次一样，背着袋子找袋子。”桑柔听觉很灵敏，也早习惯了自家相公忙碌起来有事丢三落四的性情，柔声嗔道。

晏时的语调依旧是平缓非常，一字一顿，“以后不会了……娘子，这么多年来让你陪着我吃苦，一直觉得好生对你不住。”

“相公怎么突然说起这等话来？”桑柔听得这番言语，转过身来想要拉住自家相公的手，却拉了个空，正要相问，只听窗外几声鸡啼，脚步声响，自家相公走到门口去了，“相公哪里去？一夜未眠，而今天都亮了，还不好好休息？”

“我还有一点事，你再休息一阵吧。”晏时的声音未绝，人已步出门外，听声音走向，似乎又去了工房那边。

桑柔觉得今天的晏时处处透着古怪，心想必然是这些日子做工辛苦，寻思要弄点东西给他补一补，于是也起身梳洗，走向厨房。路过工房门口的时候桑柔忽然踢着个什么东西，差点摔着，俯身一摸，却是那个竹篮，里面的碗碟都已打翻，冷了的汤水饭菜撒了一地。

桑柔心中奇怪，心想平日相公的饭量不小，为何劳作一夜也未动这饭菜？于是扬声招呼相公，却无人应答，似乎相公已经出门去了。

桑柔先行收拾好那竹篮里的碗碟饭菜，而后推开工房的门走将进去，

鞋底木屑滚动，想来是昨晚打磨下来的，于是摸索着取过簸箕扫帚打扫一番。正在忙碌间桑柔听何栩在院外呼叫，于是放下簸箕扫帚前去应门。

何栩回来之后，语气颇为不忿，桑柔一问之下才知道昨晚何栩连夜赶去明州城中找到琅琊堂的顾掌柜，那画轴中人原来是三绝观的观主三绝道人申道乾。

何栩入门迟于申道乾出户，但也曾在师尊那里听过申道乾的名讳，自然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诛邪剑被申道乾派人夺了去，想要寻回诛邪剑，还得从三绝观入手。

桑柔听得何栩言语，言道：“虽然此事八九不离十，但那三绝道人在本地名声显赫，和许多官宦巨富都有来往，门下弟子又人数众多，小栩你贸然前去，人生地不熟，只怕要吃大亏，不如等我家相公回来了，好好商量一个万全之策。虽然我们只是平常人家，帮不了你什么，至少相公曾在三绝观做工，对那里的布局还算清楚明白，可让小栩你少走一些弯路。” 何栩虽心中焦急，但也知桑柔言之有理，点头称是，左右看了看，开口问道：“晏哥还未回来么？”

桑柔回道：“昨晚上四更才回来，连饭都没吃，一直在工房里忙，等到天亮，又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

何栩应了一声，转头看看工房，却发现那门窗镂空格后除窗纸之外又在里面衬了一层油布，不由得有几分奇怪，“晏哥干吗要把门窗封得密不透光啊，黑漆漆的怎么做工？”

桑柔双目失明，自然没有觉察，听何栩言语也是一惊，“是啊，为什么要封起来呢？平日里相公总说在明光下打磨出的木器光泽最佳，晚上赶工出来的都算不得上品，今个儿怎么……”

何栩下意识走进工房，四下打量，问道：“柔姐姐，那尊檀木雕像不见了，莫非晏哥已经完工送去交货了？”

桑柔听何栩所言更是一惊，“不会吧，昨晚他回房之时并没说起完工之事，那木雕是他心血所注，若是已经完工不可能只字不提。小栩，你好好看看，木雕当真不见了么？” 何栩闻言也颇为着急，四下巡视一番，忽然拉开门扇笑道：“原来

是虚惊一场，晏哥把木像搬门背后了，黑漆漆的不见光，一时间也没看到。”说罢伸手解开覆盖在木像上的油布，忽然间神色一凛，扬声喊道：

“柔姐姐莫要进来！”

桑柔原本想进屋确认那木像果真还在，听何栩声音有异，心里更是惊惶，“出什么事了？”

何栩瞪大了眼睛，看着油布下的木像，木像身上穿了身粗布衣衫，先前未曾明朗的脸部明晰起来，却非画轴上的道士容貌，而是与晏时一般无二！最为诡异的是那木人双眼含悲，渗出些檀木的白浆，面容凄苦，一双眼睛却如真人一般转来转去！

何栩十六岁出师之后便只身行走江湖斩妖除魔，如何看不出这木人之上附有魂魄阴灵？未免木人暴起伤人，何栩抬腿将门扇关上，以免桑柔进来投鼠忌器，右手快如疾风，一把扣住木人的咽喉，左手捏了个法诀，点向木人胸膛！

人形之物本就容易招来孤魂野鬼附体，何栩所持的咒法乃是具有天雷之威的雷咒，寻常阴魂被这咒术打中，立刻便会被打散魂魄，无法害人。

那木人也不躲避挣扎，只是双手抓住何栩紧扣咽喉的右臂摇撼，双目流泪，面带求恳之色。

何栩也感觉出那木人并未用力，见得这般情状不由心生狐疑，虽然左手雷咒未解，扣住木人咽喉的右手却渐渐松了开来。

木人见何栩已无杀意，也松开双手，伸手在旁边的土墙上刻画。那指头为木制，在这土墙之上勾画不费半点力气，一时间尘土飞扬而下，墙上显出四个潦草的字迹。

我是晏时。

何栩见得这四个大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转眼看看木人，见木人连连点头，泪如泉涌！此时门外的桑柔也莫名担心，在门外拍门呼叫，问何栩出了什么事情。

何栩呆立片刻，方才回过神来，心想无论虚实，此时都不应让桑柔知道，免得吓到她，于是退后一步答道：“没事，刚刚有只大耗子，已经赶跑了……”

那木人扯过油布，再度覆盖在自己身上，不再动弹。

何栩定定神，开门对门外的桑柔说道：“大概是檀木太香，把耗子引来了。”

桑柔也舒了口气，“原来如此，乡野地方难免有这些小东西。那木像没被咬坏吧？”

何栩出门扶住桑柔，有意识将她引去堂屋，“柔姐姐放心，我看过了，木像没事，等会儿我去放上两个鼠夹便是。”

桑柔闻言，不疑有他，便随何栩一起回堂屋里，尚有不少家务活计需要操持，也就如平常一般忙碌。

何栩借口要去三绝观附近打探，大步走出院外，又如蜻蜓点水一般悄无声息掠回院中，见桑柔在堂屋的织布机前穿梭走线，心无旁骛，也就放心地闪身进入工房，悄悄合上房门，那工房立刻隐在一片幽暗之中。

何栩的目力本就不差，只见那木人再次揭开覆盖在身上的油布，又扯过袖子拭了拭双目流下的白浆，檀木香气更为浓烈。

“你果真是晏哥？”何栩低声问道，心中也极不好受。昨天傍晚晏时离家时还生龙活虎，不想一夜之间竟然成了依附于木人的孤魂野鬼！那木人点点头，脖子关节处发出隐隐的摩擦之声，神情激愤悲苦。

原来昨日傍晚，晏时应赵工头之约去了三绝观，等到了山崖大殿工地，却发现空无一人，别说是赵工头和其他工友，就连守夜的人都没有，只是看到梁下挂着几盏灯笼，忽明忽暗。

晏时本为赶工而来，而今四下无人，自然有些不安，突然间听得一阵狂笑，新砌的墙后转出两个人来，一个身着白色道袍，面如锅底，看形貌似乎就是那画轴上的三绝道人申道乾，而另一人衣着考究，神情嚣张，正是当日在明州城中与何栩相斗的巨富楚虞楼！

晏时先前曾听顾掌柜说过这楚虞楼有可能与自己过不去，狭路相逢，自然心生戒备，但对方也只是两个人，理应不必害怕。晏时见状转身，想要离去，却听得那三绝道人阴恻恻地说道：“想走？只怕你来得去不得。”

晏时心知凶险，加快了脚步，突然间听得一阵风声鼓噪，转头一看，只见那道人手里浮起几张纸片，上下纷飞，一碰到地面，顿时变成几条尖牙阔口的巨獒，一个个口角流涎，眼睛血红，大有择人而噬之势！

晏时惊恐不已，转身狂奔，只听得身后咆哮连连，巨獒已如跗骨之蛆一般追了过来，咆哮声中传来楚虞楼和那三绝道人的笑声，甚是快意！

此时天色黑尽，晏时被身后巨獒追得惊慌失措，哪里还看得清楚路？到得一个山坡边，顿时一脚踩空，合身滚将下去！

那山坡上尖石颇多，晏时只觉得胸前剧痛，生生儿稳住下落的身形，听得身后咆哮声越来越近，忙爬将起来，闪身躲进旁边的灌木丛！

远远看到那几条巨獒奔到近处，晏时原本惊得魂飞魄散，生怕被巨獒闻出自己身上的味道，不料那几条巨獒并未过来，只在刚才晏时摔倒的地方来回走动，狂吠不已。不多时，尾随其后的楚虞楼和三绝道人也到了近处。

晏时大气也不敢出，只是蜷身灌木丛中瑟瑟发抖，不敢再看，却听得那三绝道人唾了一口，“本想拿这贱民来祭道爷的神獒，不想却这般不济！” 而后听那楚虞楼接口道：“然也，这死穷鬼倒是死得干净，躲了那零碎苦头。算了，道兄且随楚某回去，待楚某多敬道兄几杯，算是酬谢。” 而后两人转身离去，也不知那道人施了什么法术，一旁来回走动嚎叫的巨獒顿时消失不见！

晏时不敢动弹，卧在原地估计那两人去得远了，方才从藏身的灌木丛里爬出来，站直身躯却觉得脚下虚浮，只道是受了惊吓脚步不稳，不料转身一看，却见那地上伏着个人，走上前去一看，只见一块尖石穿胸而过，自那人的背心冒了出来，鲜血早汩汩流了一地！

晏时见出了人命，心中更是慌张，凑近一看，那人身背木工袋，一身粗布衣衫，脸歪在一边，再仔细一看，正是自己！

这一下犹如闷雷乍响，惊得晏时心惊胆战，低头一看，自己胸前也是一个碗大的窟窿，方才认识到自己已然丧命、魂魄离体的现实！

这般恍恍惚惚，似颠似狂地在山间呼喝喊叫，但已无任何人可能听到他的声音……

惊慌失措下，晏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家，于是脚下生风，疾奔而回，到了家门外待妻子桑柔前来应门，就趁开门之际，从桑柔身边飞奔而过，躲进了那间他最为熟悉，在里面待得最久的工房。

当看到那半成品的檀木人的时候，晏时不由自主地依附上去，才算觅得一处安身之所，幸好事前制作木人时考虑到关节部位的构造，所以那木人也可如常人一般活动手脚。听妻子桑柔在门外呼叫，晏时虽想回答，但木人面目未成完工，无法开口，于是又拿起雕刀木凿，连夜完成了脸部的塑造…… 待他逐渐熟悉了这副新的身体，心中却在考虑如何让妻子知道自己亡故的事实，几经思虑之后进了房间，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眼看鸡啼天明，开始本能地畏惧天光，于是又躲回了工房，将工房的窗户门户都用油布密封，铁钉铆接，总算避过这见光魂飞魄散的厄运。不想，还是被何栩发现了端倪。

虽然现在桑柔还不知情，时间一久，如何隐瞒得下去？一想到妻子从此无依无靠，晏时就心中悲痛难安，全化为木浆滚滚而落！

何栩听晏时说起这段遭遇，心中既伤且痛，怒不可遏，心想那姓楚的泼皮害得柔姐姐双目失明，身心伤残，而今竟然勾结申道乾那妖道伤了晏哥性命，当真是穷凶极恶，无法无天，此等恶人不除，只怕天道有亏！然而纵使整治了那两个恶贼，晏哥的性命也无法挽回，长此在世间飘荡下去，迟早难逃魂飞魄散……

思前想后，何栩打定主意，对晏时说道：“晏哥，小栩知你不舍得柔姐姐，可是长此下去，只怕难逃魂飞魄散。不如让小栩送你一程，早些轮回投胎，或许……你与柔姐姐还有见面之日。”

晏时闻言连连摇头，脖颈的关节咯咯作响，“小栩也知娘子双眼已盲，若是我就此离去，她日后何以为生？”言语虽是木讷平稳，一字一句，但字字苦涩，撕心裂肺之痛溢于言表。何栩虽知他依附木人留在人间并非良策，却无法回绝晏时的声声求恳，唯有答应暂时替他隐瞒此事。

楚虞楼和三绝道人申道乾的所作所为却是不可姑息！

何栩知晓那三绝道人申道乾并非善类，夺回诛邪剑刻不容缓，又忧心那楚虞楼趁晏时亡故来对付桑柔，于是取过一张白纸，就着工房的墨斗描了一页隐身咒符交付晏时，嘱咐他倘若没等到她取剑回来便横生变故，就拉紧桑柔，再扯破咒符，自有神通可助他们逃生。

向晏时问清三绝观中布局，何栩飘身出门，脚下生风，一路飞奔而

去，却未觉察到桑柔立于工房与堂屋的薄墙后泪水涔涔而下！

桑柔眼盲之后听觉分外灵敏，更何况晏时、何栩言语之间情绪激动，不知不觉放大了声音，那工房与堂屋只有一道薄墙，哪里得住她的耳朵？隔墙听得这番言语，桑柔早已五内如焚，悲戚万分……

何栩不知桑柔已然知情，只想早点寻回诛邪剑。据晏时所言，那三绝观颇为宽大，以山腰的老道观的大殿为中轴线，两边皆是一干门徒的住所和课室，殿前为庭院厢房，供香客盘桓所用，大殿后的高楼乃是那三绝道人栖身之所。

这般白日天光想要潜入倒是不太容易，何栩跃身入观，抓住两个掌管扫洒的道童，打昏一个扒了道袍，穿在自己身上，而后拿匕首顶住另一个道童后腰，逼他前面带路。

这样扮成道童在三绝观中行走，倒是不易被人觉察，等到穿堂入室，进到三绝道人申道乾所居的苑馆门廊后，那道童却说什么也不朝前走了。

何栩无奈，只得一掌将其击昏，扔在回廊边的花丛之中，而后捏紧匕首，一溜碎步快速奔了进去。

这苑馆虽为三绝道人申道乾一人居住，但修造奢华，不亚于官宅府邸，眼看前方三层高楼耸立，雕梁画柱，好不气派。楼外隐隐罩有一层红光，想来是那妖道布下结界，若是自楼外入内，恐怕立刻就惊动了妖道，唯一的进口是那洞开的大门，想来里面必定设有厉害的机关，大意不得。

何栩确认楼中无人守卫，闪身入内，只见一个正方的大堂，堂中摆设考究非常，大堂中间光洁地面上嵌了一个巨大的铁八卦。何栩指尖拈了一枚小石子，弹射入那厅堂之中，只听一声轰鸣，石子已碎成微尘，散落于地！何栩见状冷笑一声，难怪这里无人守卫，原来一早布下了玄门之中的五雷阵。倘若有人误入此阵，阵势发动，则可驱使天雷将来人轰成齑粉，魂飞魄散。

此阵虽然威力无穷，对她这辟妖谷传人却不值一晒。她辨明方位，脚踏七星，在堂中迂回而行，避开死门，自生门穿出阵外，到达五雷阵尽头的楼梯处，右手一扬，一张咒符脱手而出，封在堂中间的铁八卦之上，只见火花飞溅，“噌”的一声，铁八卦一分为二，以后也只是两块废铁而

已，无法再起阵害人。

何栩破得天雷阵，快步上了二楼，只见二楼空荡荡的厅堂里悬了不少画轴，上面尽是些妖魔鬼怪，颇为狰狞，整个厅堂之中邪气四溢，而唯一上三楼的楼梯却在对面的墙边，要想通过，就非得从悬挂着数十幅妖怪画像的厅堂里穿过。想来那画轴绝非寻常之物，定是那三绝道人将驯服的妖物封存在画轴之中，作为二层楼的守卫。

何栩心想，这个臭道士收藏了这么多山精鬼怪在画轴之中以供驱策，贸然上前，进到楼梯外的结界之中，那些杂碎妖怪全都涌上来，倒是不易打发，要是惊动了妖道，倒是坏了大事，于是暂时停留楼梯之上，思索如何冲过此关。

正在思虑之间，却见临近楼梯口悬着的画轴之上是一只大肚饿鬼。这大肚饿鬼乃是六道之中饿鬼道常见之物，虽不见得如何厉害，但肚大可容万物，见着什么都可以囫囵吞下肚去，饥不择食。

何栩见得此物，不由心头窃喜，手中捏了个法诀，左手暴长数尺，一把扣住那画卷中大肚饿鬼的脖子，劲力急吐，清叱一声，已将那大肚饿鬼从画轴之中扯将出来！

那大肚饿鬼拼命挣扎，但被何栩扯出结界之外，纵然张大血盆大口，也是奈何不得何栩半点。

何栩闪身避到大肚饿鬼身后，左手依旧牢牢扣住大肚饿鬼的后颈，右手匕首顺势在自己的左臂拉划一下，匕首的边锋上已染上自身的鲜血。

而后何栩猛地上前一步，推着大肚饿鬼踏进二楼的结界。果不其然，只听呼啸阵阵，悬挂的画轴黑雾弥漫，片刻之间前方聚集了数十只山精鬼怪，一个个张牙舞爪，想要择人而噬！

何栩紧扣大肚饿鬼的左手忽然变抓为掌，将大肚饿鬼朝前一推，那大肚饿鬼脖颈一松，又见前方许多妖魔，本能地张开大嘴，只听一阵抽吸之声，已将一干妖魔统统吸进腹中！

那些妖魔不是好相与的，一个个在大肚饿鬼体内拼命挣扎，眼看就要脱困而出！何栩哪会放过这等良机，左手捏了天雷诀，覆在右手鲜血开锋的匕首

之上，身形快如闪电，片刻之间已自大肚饿鬼背后穿胸而出！

匕首过处带起一道炫目的白光，大肚饿鬼体内的一干妖魔惨呼连连，却难逃被天雷击毙的命运！

何栩冲到对面的楼梯口，手持匕首转过身来，只见厅堂之中再无半点邪气，一卷卷悬挂的画轴全部变为白纸，顷刻之间便燃烧起来，化为一地灰烬。

何栩舒了口气，心想这次总算侥幸过关，却不知道三楼又是什么在等待自己。她扯过半截袖子，将左臂的伤口扎好，右手紧握匕首，小心走上楼梯。

三楼是一个净室，摆的只是寻常生活用具，东面墙上有一供桌，墙上悬的正是何栩遗失的诛邪剑！

何栩见到自己的佩剑，满心欢喜，正要上前，忽然听得咆哮阵阵，眼前却没有半点异物出现，不由有些慌乱。忽然想起晏时提过的纸片化成的巨獒，心中已然有数，将身一跃，扑向顶上的横梁，“咄”得一声，匕首深深插入横梁，何栩借力悬在半空，前后摇摆，待到方位合适松开手来，借着抛甩之势稳稳当当落在供桌之上，抬手之间，诛邪剑已重回手中！

有诛邪剑在手，何栩如虎添翼，眼光流转之处，已可以看见影影绰绰的巨獒身形！

何栩下手奇快，出招既准且狠，剑锋过处，只听惨嘶连连，不多时，那些巨獒已在诛邪剑下一一倒毙，黑烟消散，再无半点痕迹！

何栩挽了一圈剑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听楼梯响动，不多时一个黑脸道人持剑奔了上来，满面惊诧，怒气冲冲，正是三绝道人申道乾！

敌手见面，分外眼红，两人斗在一处。都是辟妖谷门下出类拔萃的弟子，一时瑜亮，难分胜负！两人对拆了百余招，依旧不分上下！

忽然间何栩一阵心悸，知道是晏时撕开了临行前交付的保命咒符，想必已经遇险！这一分心，申道乾趁机加大攻势，招式越发毒辣！何栩被他缠住，一时半会儿无法赶去救援，不由得忧心如焚，下手也

不再客气。十余招之后何栩飞身上前，故意卖了个破绽！

申道乾哪里肯放过？挽剑横削直取何栩咽喉，本以为可将何栩格杀当场，不料何栩只是将头一偏让了开去，与此同时诛邪剑直拍申道乾持剑的右腕，申道乾只觉得手中一麻，那原本紧握的利剑早已脱手而出，钉在墙壁之上尤自微颤！

申道乾面色一变，听得何栩冷声言道：“你不是我的对手，就此封剑退隐，今日就暂时放你一马！”

申道乾钢牙咬碎，恨声道：“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好生托大，此番定叫你识得道爷的手段！”

何栩心忧晏时桑柔的安全，无心与之缠斗，只是一个翻身，飞快地向楼梯口掠去！忽然间，只觉得一物破空而来，阴气大盛！何栩不敢小觑，只是飞快地闪身避过，转眼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申道乾面目青紫，原本持剑的右臂全然笼在一片黑雾之中，而自那片浓墨也似的黑雾中探出的物事却盘旋扭曲，犹如蛇身，表面粗糙起棱，带有不少利刃也似的小角，席卷而至之时尖端乍然如分裂成五条儿臂般粗细的蟒蛇，一个个张口吐信，獠牙凸现，一时间腥气大盛！

何栩虽是吃惊，但应变奇快，一连三个侧翻闪过那五条蟒蛇的突袭，一纵身退到供桌边，只见那申道乾满脸狞笑，得意非常。

“你居然把五头怪蟒养在自己身上？！”何栩面色一变，横剑胸前。而那申道乾怪眼一番，右手寄养的五头怪蟒又朝何栩飞袭而去，虽被何栩及时避开，位于何栩身后的供桌早已被抽得支离破碎！

而后那五头怪蟒同时掉转头来，长嘶一声，只见五道黑气喷射而出，直取何栩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何栩左手一扬，一道灵光自手中飞射而出，迎上那几道黑气，顿时飞速扩张开来，化为一张硕大的金边绿色柚子叶，将那黑气全然兜住，继而朝五头怪蟒压了过去！

申道乾见得这等景象不由也是一惊，心想潇湘柚子那个老不死的当真对这丫头偏心，连护身用的金丝柚盾都传给了她，有这金丝柚盾，自己的五头怪蟒只怕不能敌，于是立刻长啸一声，勒令五头怪蟒回体！

何栩眼见申道乾有避忌之意，哪里会放过，一声清叱，诛邪剑化为一道灵光激射而出，紧追五头怪蟒而去，闯入那片浓墨也似的黑雾之中，顿时只听得惨嘶连连，灵光翻卷之中，早将那五头怪蟒斩为数段，残肢还未落地，已然化为黑色脓血，恶臭难当！

诛邪剑斩杀五头怪蟒之后，其势不绝，又朝申道乾飞卷而去，申道乾躲闪不及，正中右臂，只听惨呼一声，三绝道人捂住右臂滚落在地，哀号连连。

诛邪剑对常人而言不过是寻常木剑，理应不至于伤到常人的血肉之躯，何栩微微思索，已明白其中关键。申道乾浸淫妖法太久，遍体邪气，与妖物无异，撞上这逢邪必诛的诛邪剑，自然难逃宝剑神威！

何栩见申道乾在地上来回挣扎，神情痛苦，原本不忍再加戕害，然而一想到这妖道泯灭天良，无故施放妖物伤人，害得晏时丢了性命，桑柔从此无依无靠，却无法就此放过。为免申道乾再施妖法害人，何栩剑尖直点申道乾左臂，只听一阵嚎叫，剑光所到之处顿时黑雾沉沉，待到黑雾散去无踪，申道乾的左臂也如右臂一般乏力垂在身侧，终其一生都无法再用那双罪恶之手结咒害人！大事已定，宝剑也已寻回，何栩走到窗边，却见外面夜色浓厚！

她自入此楼，到成功取回宝剑，感觉不过一两个时辰，进来之时尚是午时，此时看天色，居然夜已过半，接近二更！想来是这高楼之中设下的结界所致，使得她浑然不觉外间变迁，若非废了申道乾一身妖法，只怕此时还浑然不知！

何栩惦念晏时桑柔这对苦命鸳鸯，也不在这三绝观中多做停留，将身一纵，自这三层高楼之上掠了下去，飞身赶往晏时家，希望为时未晚。

何栩脚程虽快，毕竟晏时家离三绝观也有十余里路程，待到她赶回去，天色渐渐开始明朗，似乎已过四更天！

那院落柴门大开，院中屋里的家什都被砸得稀烂，散落一地。晏时与桑柔早已不知去向，地上脚印散乱，想来有不少人曾来过此地。

何栩木剑归鞘，顺手抽出护身匕首，小心进屋巡视一番，依旧未有头绪，想来晏时已携了桑柔隐身脱困。何栩微微松了口气，转进工房，忽然

间脚下踩到一物，俯身拾起一看，竟是一截乌黑亮紫的木雕手指！

那木雕手指惟妙惟肖，正是晏时所附身的木人之物，断口粗糙不平，泛出的木浆早已干涸，似乎是被人用斧子之类的利器劈下，然而屋子里却已无任何利器，想来已被人随手拿走！

何栩见得这节断指，再也无法镇定自若，顺手将它塞入衣包，一面扬声呼唤，一面奔波寻找。走出半里路，便听远处人声鼎沸，铜锣鸣响，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的山林火把游弋，不知道有多少人正一路吆喝朝那片茂密山林之巅赶去！

何栩见这等异状，快步跟了上去，只听四周人声嘈杂，却是在喊“捉妖怪”！

这一带素来有三绝观坐镇，便是真有妖怪，也被那三绝道人纳为羽翼加以约束，少有在外现形之说，这等时候突然聚集了这么多乡民一起呼喝壮胆围堵捉妖，实在是咄咄怪事！

何栩正忧心此事与晏时有关，就见前面一个汉子正眉飞色舞地和一干乡民吹嘘：“那木怪被我家公子剁下一根指头，已伤了元气，现在躲进这山里，咱们只要把它抓来烧死就算是为这一方保太平……”

何栩认得那汉子正是当日在明州城中和自己动手的几个泼皮之一，想来他口中所说的公子爷就是那姓楚的恶人。当时留下隐身符给晏时护身，便是考虑到那姓楚的可能会来找桑柔的麻烦，不料果真如此，唯独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能耐，可煽动这么多不明真相的乡民与晏时夫妻为敌！

而今天色将明，待到天光普现，魂魄之身的晏时如何逃得过这等劫数？只盼山中尚有避光之所，不然只怕是回天乏术了！

何栩心中焦急，加快了脚步，纵身自山路飞跃，将路上的乡民纷纷甩在身后，只望能赶在这些人之前找到晏时桑柔夫妇，再图施救。

路上的乡民本一个个兴致高昂，忽然见一个少女在山间弹跳飞跃，不由得惊呼呐喊，蔚为奇观。

何栩轻身功夫绝佳，不多时奔上山巅，只见前方一片密林外已围了不少人，嘈杂中还带着声声犬吠，想来那楚虞楼处心积虑要将晏时夫妇置于死地，非但煽动不少乡民，连猎户巡山的猎犬也牵来不少！

晏时栖身的木人以紫檀雕琢而成，檀香浓郁，便是人的嗅觉也可明显分辨，如何瞒得过那些打猎为生的猎犬的鼻子？看来晏时与桑柔被困在这林中无疑！

何栩勉力推开人群，便听有人高声言语，原来那楚虞楼正立于山崖边的一块大石之上，字字铿锵，却是煽动乡民点火烧林！

“乡亲们都知道，这山头上就只这片林子，林子那面便是悬崖，只要咱们在这边点火，那木怪必定无处可逃！”楚虞楼扬声喝道，言语之间颇为激动，“虽然这片林子都是楚某人名下产业，但是……为了替一方除害，也只好将这林子付之一炬……”说得无比正义。

何栩如何忍得他这般指鹿为马惺惺作态，跃出人群，挥舞双手，扬声喝道：“乡亲们休要听这厮黑白颠倒！林子里的是做木匠的晏时晏师傅和他的妻子桑柔，不是什么妖怪，大家千万不要受人唆摆，害人性命！” 此言一出，引得人群窃窃私语，一时间都不知应听谁的好。

楚虞楼见得何栩，恶向胆边生，指着何栩对众人说道：“这妖女和那木怪是一伙，大家不要受她迷惑！倘若真如她所言，楚某为何还要舍出这片林子？这林里的木料虽不见得如何珍贵，至少也值个数百两，如非为了除妖，楚某何必拿自己的银子烧着玩？” 此言一出，一干乡民不由哗然，都觉得楚虞楼言之有理。

楚虞楼暗自欣喜，继而高声喝道：“这妖女来路不明，不是咱们明州人氏，咱们明州的事用不着外乡人管！”

这一干乡民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生活，把籍贯传承看得极重，普遍排外，楚虞楼这挑拨之言倒是说到这些人心坎里去了。殊不知那楚虞楼也非明州人氏，只不过这些年来在明州声名鹊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以他说的言语，一干乡民倒是全听进去了，一时间人群鼓噪起来，更有不少楚虞楼的心腹仆役在地上捡起石头掷向何栩，呼喝驱赶，恶言相向！

何栩见群情激动，心知无法阻拦，将心一横，“尔等要受小人摆布，我也无话可说，而今我便进林去，倘若你们要烧，便连我一起烧，看看有何人可以担待三条人命！”说罢飞身掠入林中，高声呼喊晏时桑柔。此时天已开始发白，再僵持下去，只怕晏时被天光所伤，魂飞魄散！

何栩这一破釜沉舟之举，倒是使得许多人投鼠忌器。楚虞楼所言的木怪没几人真见过，面前这条人命倒是鲜活活的，稍有顾忌，也就不敢造次，唯有一小部分楚虞楼的手下在那里虚张声势，只是此时反而没几个人应承了。

却说当晚楚虞楼带人前来寻桑柔，本想折辱一番再将桑柔卖回青楼，推搡之间将桑柔撞倒在地，伤及头部，顿时昏厥过去。晏时不忍见妻子再受伤害，自工房里冲将出来。他虽不谙武艺，情急之下以命相搏，舞动实心檀木制成的手足，便如挥舞着几根粗实的木棍，一连打倒几个恶奴。

不料那楚虞楼练过几年功夫，纠缠之间扯过斧头剁掉了晏时的右手食指，虽然被晏时劈手夺过斧头，仍在呼喊吆喝，跃跃欲试。

晏时心知自己处于劣势，唯有抡着斧头护住桑柔，继而想起何栩临行前赠予的隐身符，于是撕开咒符，背着桑柔一路逃亡。

有何栩给的隐身符护身，但一身檀木香气却难以藏匿，晏时想要安顿好桑柔再独自将追兵引开，却被楚虞楼的人一路堵截，追兵越来越多，四面受敌，不得已躲入山中。楚虞楼不依不饶，集结更多人手，渐渐将晏时和桑柔夫妇逼入这山巅密林。

晏时背着桑柔逃到林子尽头，方才发现此地已到悬崖峭壁的绝路！

正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晏时眼看天将泛白，顿时万念俱灰。而就此舍下眼盲的妻子，又叫他如何舍得？

隐隐听林外的人群呼喝吆喝，说要放火烧林，晏时更是悲愤交加。四下草木丰沛，倘若当真付之一炬，自己固然魂飞魄散，就连妻子桑柔只怕也会在这山火之中香消玉殒。

这般忧心悲愤之下，晏时心头灵光乍现，倘若事先留出些许不毛之地，即便山火如何猛烈，也可保桑柔一线生机！

打定了主意，晏时不再徘徊犹豫，将妻子轻轻放下，铆足力气砍伐山崖边的杂乱树丛。而今晏时已非血肉之躯，不知疲累，一阵忙碌下来已经在山崖边清除出一丈见方的空地出来。待到他把砍伐下的杂枝树叶扔下山崖，将桑柔轻轻抱到空地上放下，打算再把空地拓宽一点，才发现那斧头刃口被砍得飞卷起来，只怕是没用了。

遥看天边隐隐泛出鱼白，晏时只觉得万分不自在，心知不久天色一明，世间就不再有他这个人，垂首看看昏迷之中的妻子，心中万般不舍都化为檀香浓郁的白浆自双目中滚滚而下，落在桑柔的脸上，心中未想须臾自己灰飞烟灭的惨况，所思所虑只有苦命的妻子如何度过以后的艰辛岁月……

原本昏厥的桑柔悠悠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而后闻到一股浓烈的檀香味，知道已化为木人的相公就在身边，不由慌乱地伸出手去，想要拉住自己相公的手。

这一次，晏时没有再躲闪。

桑柔触到的是一只过于光滑硬韧的木手，而后她紧紧拥住了自己的丈夫，拥住那个没有心跳，没有血肉，却依旧带着牵绊和不舍，弥漫着檀香的木人身躯。

看到妻子全无惊异恐惧的表情，晏时明白，她到底是知道了，心中酸楚难当，却不知如何向桑柔言表。

“相公……”桑柔虽然不清楚晏时将要遭遇的惨况，但她感觉得出这副木人躯体中的相公种种不舍与牵挂，此时林外外面呼喝放火的威胁无法再恐吓于这个弱女子。“我不怕死，只是想在我死之前，可以睁开眼看看相公，可是……老天都不答应。”

晏时苦笑一声，轻轻拥住怀里的妻子。他不敢太用力，怕坚硬的臂膀会伤到她，眼光移向旁边的悬崖，只见崖边的灌木丛中随风摇曳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于是伸手采下，微微哽咽：“娘子要活得好好的。记得以前我给娘子说过故乡有种死而复生的野菊花么，原来这里也有。”

桑柔心中思绪澎湃，脑中似有无数血流在往复游走，不适之中蓦然一睁眼，只见眼前出现一丝亮光，亮得炫目！

桑柔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逐渐适应这许久不见的光亮，伴随着剧烈的头痛，眼前渐渐显现出几抹桃红！

桑柔的眼中滚落几滴泪水，低低言道：“相公也有骗人的时候，这不是野菊花，只是这个时节山中最常见的映山红而已。”而后抬起头，迎上晏时惊喜交加的眼光，伸出手去轻轻触摸晏时僵硬木讷的脸庞，“不过相公的模样，和我一直想象的一般无二……”言至于此，嘴角浮现出一抹甜蜜的微笑，泪流满面。

泪眼婆娑之中，天光大亮，晏时附身的木人面庞在这片炫目的亮光中渐渐褪去木质的颜色，点点磷光渐渐归于虚空，唯有那关怀备至的神情深深铭刻在桑柔心中，而桑柔的心似乎也永远停在了天亮这一刻！

“收！”

何栩一声断喝，手中飞出一道闪着灵光的咒符，抢在那片磷光完全消散之前封住些许。咒符的灵光一闪，飞回何栩袖中，待到何栩奔到桑柔身边之时，却发现这个可怜的女子只是仰头望天，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不再与她有关。见得这般景象，何栩心中难安，唯有先将桑柔带出这片林子再做打算，于是俯身扶起桑柔。

桑柔依旧是含笑望天，痴痴傻傻，何栩伸手一带，也就慢慢跟着何栩朝前走去。

何栩小心牵着桑柔，走出那片林子，只见外面的人群依旧未散，楚虞楼依旧立于山崖边的大石之上，正在游说众乡民放火烧林，蓦然见何栩与桑柔一同走出林子，不由一呆。周围的乡民见得眼前景象，窃窃私语，都道那外乡女子所言不虚，林里果然还有大活人。

何栩见到楚虞楼，心头悲愤难当，扶定桑柔走到楚虞楼面前，伸指指向楚虞楼，厉声喝道：“你这奸险小人，勾结三绝观的妖道谋害晏时在先，煽动乡民妄图戕害桑柔在后，而今大家都看到我将桑柔从林中带出，可有一人见过所谓的妖怪？你这泼皮草菅人命，有心陷众乡亲于不义，还有脸在这里口舌招摇？”

何栩一言引得周围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将眼光齐刷刷地投在立于巨石之上的楚虞楼身上。

楚虞楼见形势不对，正要随口抵赖，却听得一阵咯咯的笑声。

何栩诧异地转过头去，只见身后的桑柔正仰头嬉笑，脚步蹒跚，缓缓朝前走去。何栩心知此时的桑柔受了莫大的打击，神智混沌，于是伸手相拦。不料桑柔依旧是面带呆滞的笑，缓缓前行，纵使何栩伸手拉住桑柔的手腕，也被桑柔轻轻拂开，那般义无反顾的架势，教人无法阻拦，何栩唯有跟在桑柔身边，亦步亦趋！

楚虞楼见神情呆滞的桑柔越来越近，莫名地觉着有几分恐慌，尤其是桑柔的双眼一直死死盯着自己，更是没来由地一阵恶寒，不由自主地转头看看。背后只是空旷的悬崖，哪里有什么教人觉得不适的物事？

然而，越是空无一物，看到桑柔空荡荡的眼神，楚虞楼心里就越发地恐惧，不由向后退了一步，一面虚张声势加以威吓：“你们想作甚？休得再过来！”色厉内荏之态却是掩饰不住。

桑柔充耳不闻楚虞楼的威吓，保持着呆滞的微笑，一步一步朝楚虞楼走去，缓缓爬上巨石，而后与楚虞楼临风而立，相距不过丈许。

何栩生怕桑柔一时想不开，和那楚虞楼生死相拼同归于尽，于是将身一跃，落在两人中间，再度伸手拦住了犹自朝前行走的桑柔。

那楚虞楼见何栩也到了近处，心中更是发慌，耳边充斥着桑柔的笑声，心惊胆战，不觉又后退了几步。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在这青天白日朝阳初升之时原本不用畏惧任何鬼怪，只是楚虞楼做多了亏心事，又见一贯柔弱的桑柔这番神情，难免心中畏惧，这般惊慌失措之下更怕与桑柔接近，蓦然一步踏空，整个身躯向那万丈深渊坠去！

一时间惨呼声乍响，周围民众也是惊呼连连，奔到岩边一看，只见距离崖边约二十丈的峭壁之上斜生着一段犬牙状的山石，楚虞楼坠将下去，正好跌在那犬牙石上，石尖穿胸而过，自背后露出，死状凄惨无比！

何栩见恶人终遭天谴，心头愤懑渐平，细细想来，这恶人的死法和晏时被害如出一辙，这恶人挂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陡峭山崖之上，便是家人有心收殓遗体也是无法办到，除非骨肉尽腐散落在地，休想入土为安。想来也是这姓楚的恶人坏事做尽，当有此报！

楚虞楼乃是自己失足坠崖而亡，与桑柔、何栩无关，周围见得事情经过之人均可为证，是以当何栩搀扶桑柔离去之时，周围并无一人拦阻。

回到家中，何栩想尽办法，一面着人张罗，寻回晏时尸身办理后事，一面为桑柔延医诊治。奈何心病难解，数日下来桑柔依旧是这般痴痴傻傻，何栩见状，也只有唉声叹气，不知何解。

当日晏时被天光所照魂飞魄散，何栩曾用“敛魂符”收得些许残存的

魂魄，暂用法术定在当日晏时被楚虞楼砍下的那节木指之中，却无法收回其余已然消散无踪的魂魄。

晏时魂散，桑柔心结难解，何栩思前想后，忽然想到远在汴京的鱼姬，便将桑柔暂时托付于当地地保照料，千里迢迢投奔汴京，却是将这点微末希望全数寄托在鱼姬身上。

鱼姬听何栩言明前因后果，也是嗟叹不已，接过木指细细端详，言道：“其实小栩此时最应该找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师父潇湘上人。” 何栩听得鱼姬言语，心头浮起一丝希望，“师父？”

鱼姬点点头，“既然晏时托体于木人，辟妖谷中水土皆有灵性，只需将这断指带回辟妖谷培植，必可令其生根滋长。待到植株长成，倘若晏时对这世间仍有羁绊，散失在大千世界的魂魄必定会被此木吸引而至，返魂并非无望。倘若他还心系桑柔不忍离去轮回转世的话，少不得还要向潇湘上人索要一件护身的‘柚袈萝衣’，否则也是枉然。”

听到鱼姬这番言语，何栩方才放下心中大石，心想无论如何，也当求得师尊首肯，于是告别鱼姬，准备赶回辟妖谷。

临行之时，鱼姬自柜台后取出一只翡翠瓶交与何栩，言道：“这瓶里的酒水有凝神聚气的神效，待檀木长成，不妨以这酒水浇灌，不无裨益。” 何栩点头称谢，拱手告辞，不多时脚步如风，已去得远了。

明颜见得何栩远去，低声问道：“掌柜的，又要一件‘柚袈萝衣’，那不是又要拔那潇湘柚子头上的毛发？上次见时已然不甚丰茂……”

鱼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柚兄向来急人所急，若是听得这段缘由，想来也不会推辞才是。”

明颜微微点头，言道：“想来不久之后就可以救回晏时，桑柔也可恢复正常，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日后相互扶持，此生也不算难挨。不过话说回来，自我跟随掌柜的在这万丈红尘厮混以来，见过不少负心忘义之辈，对盲妻不离不弃的木相公倒甚是罕见。”

鱼姬浅浅一笑，拈起手中的藤木杯微微抿了一口酒浆，“所以才觉得人真的很有趣，种种只因彼此的牵绊而定，归根结底唯有一句不舍而已。”

第十一话 竹夫人

仲夏之夜，虽不似白日艳阳高挂，如火如荼，但白日里吸纳的热气此刻却开始自青石地面翻出来，热烘烘的，捂得人一身细汗。

此刻的汴京不似白日里人头攒动，喧嚣却是不减，随着在外纳凉宵夜的人渐渐增多，四处的瓦子勾栏里丝竹声声，说书唱曲，却是另一番热闹。

明颜汲了半桶井水，正准备在鱼馆门口的青石阶上洒扫一番，去去暑气，忽而听得一阵嬉笑呼喝，转头一看，却见几个公门中人打扮的年轻人正拥簇一起，朝这边而来，仔细一看，是名捕龙涯和时常跟随他身边的几个小捕快，只不过此时一个个勾肩搭背，皆带几分醉意，全然没有平日里上下等级森严的派头。

明颜将身探进馆内，吆喝道：“掌柜的，醉猫来了！” 鱼姬自后堂走将出来，笑问：“哪个醉猫来了？”

“还有哪个，不就是稍微多灌两口就闹着要讨老婆的那个……”明颜长长吁了口气。“这次还把小的们带来了，怕是不耗个通宵不会走人了。” 鱼姬闻言笑得打跌，“我道是谁，原来是龙捕头，明颜，去后院把井里浸的那只寒瓜抱去剖了，也好给那哥儿几个醒醒酒。”

言语之间听得竹帘响动，龙涯熏熏然微红的脸出现在门边，看样子已有七八分醉意，见了鱼姬、明颜顿时眉飞眼笑，“掌柜的，明颜妹子，洒家又来叨扰了。”

鱼姬笑脸相迎，摆下酒菜杯盏相待。

明颜微微应了一声，便向后院去了，奈何她耳力通神，纵是在后院也清楚听到堂内众人言语，那几个小捕快的窃窃私语一句不漏地溜进她耳朵。

一人悄声问道：“醉仙楼那边佳肴美酒无一或缺，还有戏文唱曲相娱，干吗头儿还非得来这家小馆子……”而后痛呼一声，想是被人在头上拍了一记。

另一个压低的声音言道：“嘘，小声点，别让头儿听见，不然有得苦头吃。你才来不知道，头儿一说起这小馆子就眉飞色舞，想是为人来的，只不过大伙儿还猜不出是为大的，还是为小的。说不定头儿气壮山河，大小通吃……”话语中夹杂着几个小子压低了声音的哄笑声和龙涯的醉言醉语，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没救了，这群醉猫。”明颜叹了口气，弯腰收提吊在井里的竹篮，篮子里装了个十来斤重的寒瓜，翠绿皮儿，浑圆光亮，想来瓤红汁甜。早上就浸在井水中，必定更是甘甜消暑，一想到要拿这瓜去喂那群醉猫，就觉得是暴殄天物。

刚把那冰凉沁人的寒瓜抱在手里，就听身后放酒的角落窸窸窣窣作响，明颜想也不想，清叱一声：“看瓜！”

偌大一只寒瓜破空而去，只听一阵惨呼，角落里一人应声倒地，明颜定睛一看，只见那人一身白衣，领后滚了一圈相当不合时宜的狐裘，脸贴在地面，已经昏厥过去，头上立着那只大寒瓜，瓜破开少许，红艳艳的瓜汤淌了那人一头一脸。

明颜走上前去搬开寒瓜，将那人的发髻提起来一看，居然是许久未曾露面的狐狸三皮！

“这没长进的，一回来就偷鸡摸狗，被寒瓜砸成白痴也是活该。”明颜没好气地嘟哝道，一手提着三皮的头发，一手左右开弓，几巴掌下去把三皮扇得跳将起来，原本俏丽的面颊也肿成两个大包子。

明颜见三皮捂脸叫痛，停下了手脚，将地上的寒瓜搬将起来，把完好无损的一面搁在身边酒缸的大木盖上。

厅堂中人早听得后院响动，一窝蜂奔将进来，眼见三皮双颊肿胀，不由得爆笑连连。

鱼姬极力忍住笑，开口问道：“哟，三皮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满脸桃花的，唱得哪一出啊？” 三皮又羞又臊，不知如何开口。

龙涯虽醉，眼却未花，走上前来绕着三皮转了两圈，而后倒抽一口凉气，仿佛那巴掌是扇在自己脸上一般，伸手捂住自己面颊揉了揉，对明颜笑道：“妹子好重的手……”

其余几个小捕快见状交头接耳低声言道：“这小妞如此泼辣凶狠，头儿定是相中大的那个。”

正在窃窃私语之间，便听鱼姬笑道：“回来就好，亏得我们还时常惦念。对了，之前欠下的旧账未清，这几个月下来，利滚利也已不少，加上刚刚砸碎的这只大寒瓜，少说也得多做个三五七年的杂役才算清账。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把寒瓜切了给各位客官醒酒？！”起初言语还颇为亲厚，说到后面却是毫不客气，颐指气使！

旁边的小捕快见得这般景象不由得面面相觑，继而看龙涯的眼光也带着无上的敬仰，皆道小的凶狠暴躁也就罢了，大的更是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这样的女子长得再标致也是难以消受，头儿果非常人……

三皮听得鱼姬言语，本想回嘴，忽然想到一事，顿时失了气焰，而后嘟嘟哝哝抱起那裂开的寒瓜，埋头奔厨房而去。听得身后捕快们笑声一片，忍不住恶向胆边生，心想索性撒些巴豆粉在寒瓜里，拉得你这群不知死活的混球们脚耙手软……

明颜心中奇怪，心想这小泼皮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被这般使唤就算不反抗，至少也要讨点口头上的便宜，明明都已经跑掉了，还巴巴地回来做小伏低，也不太合常理，于是心怀疑问看看鱼姬，却见鱼姬微微一笑，似乎已胸有成竹。

众人嬉笑一番，回堂里重整杯盏，继续饮酒作乐，鱼姬、明颜一旁压酒相劝，众人耳酣面热之际恣意放歌。行伍中人大多五音不全，歌声怪异，全不着调，偏偏又是借着醉意扯着嗓门唱，颇为惊悚。

街上有人听得这段，都知是有人大醉胡闹，一个个避得远远的，生怕惹上这群醉鬼。

鱼姬眉头微皱，浅笑劝止：“各位爷台，再闹将下去只怕旁边的邻人都有意见了。”

龙涯哈哈大笑，挥手止住捕快们放歌，笑道：“也好，我们不唱——掌柜的来一段……”小捕快们听得这番言语，纷纷起哄，闹得鱼姬哭笑不得。三皮端着切好的寒瓜自堂后转出来，见得这般景象，也是暗自好笑。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一阵幽幽的箫声徐徐而来，似乎相隔遥远，又似乎就在这厅堂之内。

说也奇怪，听到这阵箫声，原本笑闹不休的捕快们一个个顿时眼皮发沉，不多时一一倒地，酣睡不已，便是有京城第一名捕之称的龙涯也是双手抱头倒伏在桌面之上。

三皮听得箫声，脸色一变，把装寒瓜的大盘往桌上一放，继而将身一蜷，猫腰钻进酒桌下面，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如同事先排练过一般。

“掌柜的……”明颜也觉察出有些不对，转眼望向鱼姬。

鱼姬微微颔首，手里拈起一只酒壶，转眼之间，壶嘴里倾出的酒水绕着众人画了一个圈子，而后稍稍理了理衣裙，面向街面。

只见街面上已然倒了不少夜游的行人，附近的瓦子勾栏也不再听到饮酒作乐之声，似乎在一瞬间，这片区域的人都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睡之中。远处的街角远远行来一个女郎，一身青衣，身材纤长妖娆，容颜颇为俏丽，只是眉目之间隐含暴戾之气，让人感觉不太妥当。

那女郎到了近处，直接掀开竹帘走进鱼馆，四下张望一番，开口问道：“那遭瘟的死狐狸躲到哪里去了？”

明颜见那女郎一开口就询问三皮下落，心想这小泼皮莫非在外惹下什么风流孽债，才会回这鱼馆躲难？上下打量着美貌女郎，心中没来由地酸楚难当，扬声回道：“什么死狐狸，没见过！”一面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躲在桌下的三皮屁股上。三皮吃痛，却不敢出声，只是死死捂住嘴趴伏桌下，打定主意，别说是用脚踹，就算是用刀捅也不出来。

那女郎听得明颜的话并不相信，那狐狸的妖气仍残余在这店堂之中，可是偏偏不得而见，定是被眼前这两个女子使了障眼法藏了起来。这东城的人听了她的催眠箫声都沉沉入睡，偏偏这两个女子仍然清醒，尚能言语，想来也非常人，于是不再拐弯抹角，“冤有头债有主，今天我来只是寻那死狐狸晦气，与旁人无关，若是尔等再包庇隐藏，休怪我下手无情！”话音刚落，这厅堂里凭空出现了若干悬浮空中的竹叶，便如被飓风席卷一般在厅堂里旋转纷飞，每每触及檐头墙面及木作家具，便如开锋的利刃一般，现出若干细长的划痕来！

鱼姬转眼看看四周飞舞的竹叶，手里的酒壶朝天一倾，一汪清冽的酒水直飞天棚，顿时散作水汽，在厅中晕开来，那些锋利如刀的竹叶顿时消逝不见，便连先前在这厅堂中留下的无数划痕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女郎见得眼前的景象，不由脸色微变，却见鱼姬浅浅一笑，“姑娘何必这么大火气，有话不如坐下来喝杯茶再慢慢说。那狐狸的确讨人厌，若是他当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我等也唯有帮理不帮亲。”说罢瞟了一眼桌下的三皮，只见豆大的汗珠自三皮额头滚滚而下，想来是坐如针毡，不得安宁。

那女子闻言，怒气稍歇，微微点头。

鱼姬抬手将女郎引到一旁的座椅边坐定，吩咐明颜送上茶水。明颜转身下去，心头却始终不舒服。

那女郎在桌边坐定，开口言道：“我本是终南山中修行千年的竹精，小字青奴。今年初春终南山山神华诞，我费尽心机求得‘五华金莲’一朵，历经百日悉心培植，眼看就要结出可让我脱离妖身化为人身的‘五华莲心’，谁料那遭瘟的死狐狸趁我不在，将那还未绽放的‘五华金莲’啃吃得一干二净……”

明颜端茶进来听得这番言语，心头微微放宽，心想原来不是惹上风流孽债，而是偷鸡摸狗的老毛病又犯了。只是青奴之言颇为蹊跷，于是开口问道：“既然你都修了千年了，相信不久便可修成仙道，干吗还要借那

‘五华莲心’修个人身？不是太匪夷所思了么？” 青奴闻言，垂首不语，神情颇为抑郁。

鱼姬微微摇头，叹道：“泼皮狐狸，又行的这等勾当，确实该打！不过，他啃吃‘五华金莲’对你而言倒未必是祸事。那‘五华金莲’性属

至阳，与你秉性相冲，你若服食，有可能会成功转为人身，但更多的可能是未得人身反受其害，千年道行就此尽丧。难道终南山山神赐你‘五华金莲’时没有跟你说过其中的利害关系？”

青奴此刻方才抬起头来，眼神坚定无比，“我自知道，只是……既有这个契机，宁愿一试。”

鱼姬沉吟片刻继而言道：“你甘冒奇险，舍弃仙道求取人身，想来是为了某个凡人，不知我这猜想可为真？”

青奴抬起头来，见鱼姬面色柔和，不由得心中一宽，长久以来在心头萦绕不去的种种抑郁之念，不知为何在这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面前却有一吐为快之感。

过了良久，青奴盈盈抬头，樱口轻启：“你猜得不错，我舍弃修仙之道，的确是为了一个男子，他姓蒙名翰，本是原山西盐铁司蒙舒的二公子。”

事情要从去年中秋时节说起。

山西盐铁司蒙舒病故不久，夫人陈氏一直郁郁不展，蒙府二公子蒙翰事母至孝，于是携带九岁的侄儿俊儿一道，陪伴母亲入终南山中的三清观小住养生。

终南山造化神秀，气候宜人，蒙翰生性优柔文弱，每日侍奉母亲修读《道德经》，倒是很少外出，但那顽皮好动的小侄儿俊儿却是难有定性，每日在山中游走嬉戏。

有一次，那俊儿顽皮捣蛋，见山中猎户布下的兽夹里困了只野兔，于是动手去扳那兽夹。可惜俊儿年幼力弱，兽夹稍开些许，俊儿便力有不继，唯有拿腿脚压住。兽夹咬合力甚大，反弹回来，倒将俊儿的脚掌也夹在了里面。

俊儿吃痛，大哭大叫求救，没引来看护他的家仆，倒惊扰了一直在山中修行的青奴。

青奴见俊儿哭得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一改往日不在人前现身的惯例，飘然出现在俊儿面前，帮俊儿扳开兽夹，更采来山中草药救治，末了还一路背负孩子回到三清观。

便是在那个时候，青奴第一次见到蒙翰。

一个是玉树临风满腹诗篇的翩翩公子，一个是娇俏喜人不沾凡尘的世外美人，两厢遇见自然是相互倾心，不久便时常结伴在山中游历。

蒙翰也曾问起过青奴的身世来历，但青奴害怕蒙翰知道自己身属异类惊恐，推说是山中猎户的女儿。两人朝夕相对，情爱日渐深邃，山盟海誓更是喃喃呢呢。

青奴本以为这般逍遥快活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不料蒙翰时常外出被其母陈氏看出了端倪，查问得知儿子正和一个山中猎户的女儿打得火热，心中着恼，多番勒令蒙翰不得再见青奴。

虽然母亲不断施压，但有的时候，越是施压，越是使得蒙翰更加眷念青奴。到后来便如所有热恋中的年轻人一般，再难像初时一般发于情止于礼……

青奴到底是妖身，一身的妖气对蒙翰肉体凡胎有百害而无一利，不久，蒙翰便病倒在三清观中。

三清观的道人颇有眼力，看出端倪，便告知蒙翰之母陈氏，陈氏知晓自己爱子病倒乃是因为亲近妖物所致，不久就带同蒙翰和俊儿离开终南山，回了山西。

青奴知晓是自己害得爱郎病倒，也自责不已，破例离开终南山，前往山西探视。

当青奴好不容易寻到情郎蒙翰时，蒙翰早已痊愈，乍然见到青奴，一时间百感交集，感慨一番之后告知青奴，经过这些时日已然知道青奴并非凡间女子，人妖殊途，纵使再难舍弃彼此之情，也是无法，何况回到山西之后母亲已为他定了一门亲事，乃是新任盐茶司之妹。母命难违，他虽对那家姑娘无意，也只得接受母亲的安排……

这段情事来得快，结束得也快，青奴虽心有不甘，却无法改变自己是妖非人的事实，回到终南山中大病一场，思前想后，便动了弃修仙道而入凡尘的念头。是以趁终南山山神华诞之时，在山神面前苦苦哀求，终以一片痴心求得“五华金莲”。

虽然山神也曾郑重相告，此番行事凶险非常，若不成功，她那得来不易的千年道行将毁于一旦。奈何青奴心中只念着要与爱郎蒙翰再续前缘，什么也不在乎了，每日里悉心照料那“五华金莲”，眼看百日之期将满，岂料凭空跑出三皮这泼皮狐狸。

三皮虽惫懒成性，倒也有些眼光，见得那含苞欲放的“五华金莲”，知是难得一见的仙家宝物，更何况他乃狐狸化身，杂食成性，那“五华金莲”对他并无妨碍，便趁青奴外出采集浇灌“五华金莲”的朝露，跑去将那株“五华金莲”连花带叶啃吃了个干净。

青奴回来发现，自然怒不可遏，对那三皮一路追杀。

青奴修行千年，道行远比三皮深，无论三皮如何躲藏，都会很快被青奴找到，有几次险象环生，差点丢了小命。三皮在外面东躲西藏了几个月，想来想去还是跑回了倾城鱼馆，心想有鱼姬、明颜在，至少可保周全，是以见到鱼姬颐指气使、明颜拳打脚踢也不反抗，听之任之，做小伏低。

青奴说过这般前情，对鱼姬言道：“我与蒙郎再续前缘的唯一契机便是那‘五华金莲’，而今被那狐狸吃了去，倘若不把那狐狸揪出来煎皮拆骨，我这心中之气如何能消？”

鱼姬闻言微微颔首，“不错，的确不该放过。不过，就算你把那狐狸煎了煮了，也不可能让他把吃了的东西吐出来，我倒有个折中的办法。” 而后扬声吩咐明颜去把酒架上第五排第一瓶酒浆取来。

明颜手脚灵便，很快就回到桌前，将一个红泥小瓶放在青奴面前。

青奴面露狐疑之色，不解地看看鱼姬，却听鱼姬言道：“那‘五华金莲’我是没办法讨来还你，我这瓶‘轮回酿’倒是也有相似的效果，只不过会让你重入轮回，要再与你的蒙郎相会，至少也得十来年的光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等这十来年。何况转生为人，你千年修为也就从此尽丧，你可要先想明白了。”

言毕伸脚擦去先前洒下的酒痕。那一圈酒痕本是结界所在，擦去一点，结界顿时消失，圈中的人和物立时显现出来，桌下的三皮浑身发抖，面露恐惧。

青奴见到三皮，忍不住要上前，却听鱼姬说道：“三皮就在这里，要是你实在心有不甘，要煮要炸，悉听尊便，只不过这家伙还差我不少酒钱，给我留条尾巴抵债，也就两清了。”

青奴听得鱼姬言语，心头此起彼伏，半晌方才开口：“只要可以再见蒙郎，区区十来年我还可以等，若是可以达成心愿，放过这狐狸也不是问题。”

三皮听得此言，如获大赦，顿时舒了口气，自桌下爬出来，“这就对了，凡事好商量，动刀动枪的也没什么益处。”

明颜一旁见三皮丝毫没有悔意，抄手笑道：“你当现在风头已经过了么？让掌柜的拿这酒水来赎你性命，也不想想以后尾巴还是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三皮闻言一惊，转眼看看笑而不语的鱼姬，刚才鱼姬所言言犹在耳，想来还在惦记着狐尾围脖，这一认知当真是非同小可，不由得脸色一变，慌忙赔笑道：“瞧颜妹说的，掌柜的向来好心肠，再说这伏旱天气，要围脖干吗？”

鱼姬叹了口气，“现在是用不着，不过很快夏去秋来，待到秋风起，冬天也就不远了。”

三皮干笑道：“秋风起，山蛇肥，进补最为适宜。哈哈，看这厅里乱得，想来我不在，掌柜的和颜妹都忙不过来了。”说罢装模作样地扯过袖子在桌上抹了抹。

青奴看看桌上的红泥小瓶，对周围的言语全不上心，伸手拿起这个红泥小瓶，问道：“是不是把这里面的酒喝下就行了？”

鱼姬微微点头，眼见青奴揭开封口，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嘴角边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那酒水入口无味，青奴只是觉得舌头发麻，脑中一片混沌，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逐渐归于漆黑！

正在惶恐间，耳边听得鱼姬的声音，甚是舒缓轻柔，“现在你朝前走，不久会看到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右边的墙壁上有很多扇铁门，一扇就是一年的光阴，你想在什么年纪见到想见的人，就推开那扇门……”

青奴用心记下，在一片幽暗之中朝前走，不多时，果然见到一条巷子。正如鱼姬所说，这条深不见底的巷子右边排列着许多乌黑的大铁门，巷壁上每隔几丈便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全赖这微弱的昏黄灯光才可以依稀辨明巷中的事物。

不知何处传来的一阵阵轱辘滚动之声，在这条幽暗昏黄的巷子里回响。青奴心中既是急切又是忐忑，数着右边巷壁上的门，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扇……两扇……三扇……

那沉重的轱辘声在耳边回荡，叠加着无数回音，青奴在这条巷子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心浮气躁，烦闷不堪，于是加快了脚步。当走过第十五扇铁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心想与蒙郎分别之时蒙郎二十有五，若是自这扇门进，那蒙郎刚刚四十出头，倒也算般配。正打算推开那扇铁门，却发现前方的巷子投射出一道极强的亮光。

青奴一时好奇，便朝前走去，又数了十四扇铁门，发现第三十的一扇门虚掩了一条隙缝，亮光便是自门内发出，而那轱辘滚动之声也是自这门内传来。

青奴心想既然门虚掩着，不妨偷偷看上一眼，也好知道三十年后是什么状况，回到蒙郎身边也多几分把握。

于是她缓缓靠上前去，正想透过缝隙朝里看，却觉得那道白光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强大吸力，顿时失去平衡，朝着那道光亮而纤细的门缝挤去！

伴随着青奴的惊叫声，眼前忽又暗了下来，青奴抬眼，看到一盏掩着翠纱的宫灯，上面绣了些竹枝竹叶的纹样，被灯光一映，向四周投下淡淡的竹叶纹样的影子。

青奴发现自己正斜倚在一张檀香榻上，房间相当雅致，重重纱幕低垂，家什俱是上好的沉香木制成，四下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青奴坐起身来，房间的一角立着一张花案，案上一面硕大的铜镜正在幽暗的灯光中浮动着光影。

青奴走到镜前一看，自己脸上带着乍醒的惺忪睡眼，眉目之间却是从未有过的慵懒风情，三十左右年纪。

青奴恍然大悟，心想必定是被那白光拉进了第三十的那扇门，后悔莫及，但此刻脚踏实地，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沉实，伸手在臂上掐了一把，一阵剧痛袭来，她揉了揉手臂，开始慢慢习惯这得来不易的血肉之躯，只是心心念念想要快点见到蒙翰。

这厢心潮起伏，却听那纱幕之外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呼唤：“夫人可起身了么？刺史大人的轿子快到了。”

青奴低低应了一声，随后那低垂的纱幕被撩了起来，外面的花厅光线微沉，想来已是傍晚，两个小丫鬟捧着铜盆面巾垂首入内。

青奴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只是任由她们服侍梳洗上妆。那两个小丫鬟甚是伶俐，想来也是做惯了这等活计，不到半个时辰，已帮青奴收拾停当。青奴看着面前铜镜中这个风华绝代的贵妇人，和印象中的自己全然不同，似乎从头到脚都虚幻不真。

“刺史大人……是何人？”青奴开口问道。

一个小丫鬟掩口笑道：“夫人怎生忘了，萧关刺史蒙大人是夫人的夫郎，半月前回京述职，今个儿回来，刚刚六儿去探过了，大人的轿子过了东门了，想来这会儿也该到了。”

青奴闻言心中一喜，心想原来早与蒙郎相会，还结为连理，那酒馆中的女子所言当真不虚。思虑之间听得外面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在呼喊：

“夫人，大人到了，请你花厅相见。”

青奴心中早就期盼此刻重逢，哪里顾得上许多，伸手拉起拖地长裙的下摆，早已快步出门，那两名小丫鬟也跟了出去，见得门外立着的小厮打扮的青年便嗔道：“六儿，愣着干吗，还不前面带路？”

那六儿见自己夫人奔将出来，也是一惊，心想平日里夫人举止端庄，怎生变得这般急切？想来是大人离家日久，心中太过惦念。听得小丫鬟斥责，忙前面带路。

青奴紧跟其后，穿过花苑回廊，心想终于可以重遇蒙郎，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回廊尽头便是花厅，隐隐听得里面有人说话。

青奴心知跨进前面那扇门便可见到魂牵梦萦的爱郎，却不知为何反倒

慌乱起来，转头问紧跟身后的小丫鬟：“我这般打扮可还妥当？”

那小丫鬟甚是伶俐，微笑答道：“夫人向来风姿绰约仪态万千，岂会有不妥当的时候？”

青奴听得此言，深深吸了口气，稍稍平复心情，迈步进入那幽雅别致的花厅，只见厅上的茶座边正坐了两人，一个是老态龙钟的老者，背脊佝偻，额头微秃，瘦弱单薄，脸上的皮肤松弛，挤出几丝刀刻般的深纹，看样子六十岁左右，相貌神情却全无老者应有的矍铄，反而举手投足之间都显出些许猥琐浮华。

而另一个长身玉立，身着官服，面容俊朗，不是爱郎蒙翰是谁？虽说当日山西一别到现在不过半年光景，但轮回之中已是三十年光阴，双方变化都是不少。

青奴由妖化人，固然是天差地远，那蒙刺史也非当年的柔弱文生，统兵守关为一方刺史，自是充斥尚武之气，雄姿英发，此刻蓄了三须美髯，比之当年的翩翩少年又多了几分沉稳持重。尤其本身英俊不凡，更驻颜有术，浑然不似已过五十之人，看那精神气，仿若不到四十。

“夫人来了。”蒙刺史起身相迎，见青奴姗姗而来，很是体贴地伸手相扶，“为夫不在这些时日，家中大小事务都是烦劳夫人费心，夫人辛苦。” 青奴见得爱郎，欣喜若狂，听爱郎这般温柔言语，于是开口答道：“夫君休要如此客套，这本是妾身份内之事，只怕力有不逮，何来辛苦？”

夫妇两人相视一笑，万般情愫皆在不言中。而后青奴听自己的夫君开口道：“这位是为夫嫡亲叔父，早年外放他处，是以夫人虽入门十余载也并未见过。此番回京述职碰巧遇上，便请他老人家来家中盘桓数日，烦劳夫人代为安排照料。”

青奴忙向那老者道了个万福，寒暄几句便扬声吩咐丫鬟小厮打点客房，准备膳食，为夫君和叔父接风洗尘。

那老者回礼时一双混沌老眼便在青奴身上转来转去，青奴心中不喜，碍于夫君脸面，也不好如何，任由夫郎引到身畔坐定，闲话家常。

言语之间青奴才知那叔父本在益州为官，不料宦海沉浮，因错判冤案，被朝廷派下的御史革职查办，此番进京便是带了银钱珠宝前去疏通打

点，希望可以官复原职。不料吏部的人却不好说话，此事就此没了结果，正好碰到夫君回京述职，于是顺便来这萧关散心。

青奴听得堂上言语，只觉这叔父满腹的世俗油滑，行这贿赂手段更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想蒙郎少年之时便温文尔雅，此时又如斯稳重内敛，与那猥琐老者没半点相像，若非蒙郎亲口所言，只怕她也不信。

不久家仆已准备停当晚膳，蒙刺史起身邀约叔父入席，青奴自然起身尾随夫郎身后，见夫郎气派大方，谦恭得体，越发觉得为爱郎放弃千年修为换得人间百年相伴甚是值得。

只是席间闲谈之时，青奴觉着那叔父的眼神始终在自己身上逡巡，颇为无礼，毕竟是家中至亲，又是客人，也不好给他难堪，唯有移开眼神，少有接触。何况经历这许多波折方才和爱郎成就良缘，眼中也看不到其他。

晚宴之后，众人小聚片刻，也就各自回房歇息。

青奴坐在妆台前卸下发髻之上的花簪步摇，看着镜中颇为陌生的神态容颜，虽然心愿得偿，但凭空大了好几岁，难免有些失落，却见夫郎面露温存立于身后，于是微笑转过头去。

“别动。”蒙刺史轻轻扳住青奴的肩膀，伸手至青奴耳畔摘下一只耳环，轻轻放在妆案上，顺手摘下另一只，“夫人在看什么看得入神？” 青奴轻抚面颊叹了口气，“我在看自己比上次见你之时老了多少。” 蒙刺史伸手环在青奴腰间，自身后拥住青奴，面颊贴在青奴光洁如昔的粉面上，低声言道：“才不过十数天时间，夫人怎会老去？为夫心中，夫人永远都是如此仪态万千国色天香。倘若夫人真老了，那为夫自然也垂垂老矣……”言语百般温存。

青奴靠在夫郎胸前，伸手捋了捋夫郎的三须美髯，“我是说，和我们初见之时相比，似乎都不太一样了。” 蒙刺史笑道：“这世上凡人哪有不老的？夫人今天怎么这般感慨？” 青奴抬眼看着眼前的夫郎，沉默许久问道：“那夫君可还记得初见我时的情形？”

蒙刺史叹了口气，“自然记得，自与夫人成婚以来，便始终觉得自己很有福气，可以娶到这样秀外慧中的好夫人。”而后脸上浮起几丝坏笑，

“要是夫人可以早些为我蒙家生下一男半女，后继香火，此生也就别无牵挂了。”说罢伸臂将青奴抱了起来。

青奴满面通红，依稀记得往日在终南山中与爱郎的恩爱缠绵。好不容易得来人身，为爱郎生儿育女也是分内之事，日后双双老矣，也可看到子孙相传。

一番云雨之后，蒙刺史搂着青奴怡然入梦，青奴俯在爱郎胸口，听着爱郎心跳，却难以入睡。

床前的翠纱宫灯光线暗哑，把熟睡的蒙刺史的脸映得也是一片怡人的幽暗，刚才的欢爱历历在目，青奴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可名状的害怕，真要说是什么缘由，却又说不上来，只是下意识地抱紧夫郎，生怕一松手，眼前一切又成空，迷迷糊糊之间入梦，却也不安宁。

第二天天明，蒙刺史闻得鸡啼便起身，循例要去衙门处理公务。青奴也无心睡眠，着丫鬟打水梳洗，陪夫郎用过早点之后，蒙刺史离家去了衙门，青奴却有些百无聊赖，便在花园稍坐了片刻。

忽然间，身后有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青奴吃了惊吓，忙站起身来转过头去，却见昨日里见过的那位叔父站在身后，笑容颇为古怪，“老夫见侄媳肩上粘了些灰尘，便顺手拍了去，可是惊到侄媳了？”

青奴虽心中不快，碍于长辈的身份也不好翻脸，只是开口答道：“那倒没有。不知叔父用过早膳没有，侄媳也好着人置办。”

那老者只是干笑两声，“不急不急，往昔总听人说侄儿娶的这房夫人温柔贤淑持家有道，老早就想来见上一见。昨日里匆匆忙忙，都没时间好好闲话家常，今日大有闲暇，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

青奴虽觉不妥，也不好回绝，唯有扬声呼唤丫鬟前来备下酒菜伺候，这样多一个人在，总不至于显得尴尬。

席间那老者东拉西扯，尽是不着边际的言语。青奴硬着头皮在一旁听着，不时虚应一两声，心中大为烦躁。

忽然间听那老者笑问：“昨日里见得侄媳，总觉得颇为面善，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听家里人说过侄媳娘家姓祝，不知道闺名为何？” 青奴听得这番言语，脸色一变，此人虽是自家叔父，到底男女有别，

哪有直问闺名之理？自古以来男女大防，最为忌讳的便是伦常之乱，这般举止已是坏了纲常。以前在山中修行当然可以不管凡尘的规矩，但既已为人，则自当遵从为人的道理，若是应对不当，只怕难免招人轻贱。

于是青奴招呼丫鬟斟酒，将话题岔开，那老者非但不觉失礼，眉目之间还颇有得意之色。青奴见得这般情状，也颇为头痛，心想初来乍到不明周围人事也就罢了，而今凭空跑出来这样一个为老不尊的叔父，许多事情着实不好解决。记得往昔和蒙郎相好之时，从来没听他提过这样一个叔父，以往担心和蒙郎家人相处不当，也是担心无法取悦婆婆，想不到事隔三十年，没了婆媳不睦之虞，又出了这等麻烦事，想想做人的确为难，烦恼更是不少。

青奴觉得再杵下去只是尴尬，于是起身托词要去账房看看家中银钱支出，暂时离开。心想好在那叔父不可能在府中长住，这等风言风语，唯有当做从没发生过，等他离去也就好了。

这般过了两个月，青奴与蒙刺史情爱深邃，可那叔父一直没有离去之意。青奴不厌其烦，只好虚与委蛇，每逢自己夫郎不在府中，便深居简出。不见面也少了不少是非。同时青奴也在向周围家仆打听府中的人事状况，对这日后安居之地总算多了几分了解，渐渐地也开始着手一家主母应尽的职责，总算是将这个新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萧关位于大宋、西夏交界之地，乃驻军重地，以往还算太平，只是近日来了伙西夏游民组成的马贼，时常在萧关外活动，神出鬼没，手段凶残，蒙刺史主事萧关一方，也为此事头痛不已。

青奴听自家夫郎提这烦心的公事，自己倘若从前一身法力，自可助他一臂之力，而今转为人身，便与寻常妇人无异。偶尔兴叹，却又自我宽慰，得偿所愿，放弃千年修行也是意料中事，此时再为惋惜，岂非太不知足了么？

这天，青奴远远看到蒙刺史端坐在书房桌前，眉头紧锁，心知夫郎又在为公务忧心，正寻思送上香茶助其凝神静气，不料却见府中管家神色匆匆而来，心知必有家中事务，于是上前叫住管家询问一二。

一问才知是城外的地保前来，前几日城中运去的稻种发放到户之前就被西夏的马贼劫了去，眼看耕种时节将过，再无稻种播种，便误了今秋的收成。

萧关地处偏远，赋税却不比其他地区轻松，收成若是不好，佃户们自然无法缴清年关赋税。而蒙府在萧关一带尚算富庶，仓廪殷实，是以佃户们便托地保来向蒙刺史求恳，暂借一千斤稻种应急。待度过这燃眉之急，日后可拿收成还上所借的稻种。

青奴心知自家夫郎一贯看重民生，何况对蒙府而言，借出一千斤稻种也不是什么难事，夫郎正为公务烦心，无谓再让这等事务分心。她既为蒙府主母，这等小事也可作准，于是吩咐管家调配。

管家得令下去安排，不多时已安排人手，打开仓库，将稻种称量装袋，忙活了半日，总算将一千斤稻种统统装车。青奴见后院停靠的两辆粮车，也颇为欣慰，只待明天天亮，就着人押送出城，也算了却件心事。

谁料晚饭后，小厮六儿忽然找来，对青奴言道适才在后院见有人在动那粮车，六儿过去查看，见地上散了许多陈年老米，都已霉烂生虫，六儿觉得心里不踏实，便来说与青奴定夺。

青奴听得此言，也是纳闷，起身到后院粮车处，叫六儿随意开了一麻袋稻种，果然如六儿所言，已非白日里看到装包的上好稻种，而是霉烂的陈年老米！

这一发现当真非同小可，稻种对城外的佃户何其重要，被换成这霉烂的陈年老米，自然是无法播种结实，幸好六儿机灵，及早发现，不然等明日稻种送到佃户手里，不是给自家相公落下为富不仁的臭名么？

青奴心中恼怒，差六儿将管家招来询问。一问之下，才知道换稻种之事是那叔老爷授意。

原来白日里叔父见蒙府的家丁在粮仓忙碌装袋，正好顺便也清理出不少积压多年霉烂无用的陈年老米。管家本想将这批无用的陈年老米处理掉，却听那叔父一番言语，说道陈米扔了可惜，不如直接当稻种运去城外，反正蒙刺史贵为一方大员，佃户也不敢来啰唣，再不甘愿也只有硬着头皮收下。而换下的上好稻种可以运去城中粮店出售，换个五百两银子不是难事。

管家听信了那叔父的蛊惑，也想二一添作五，和叔父一起发笔横财，所以才着人李代桃僵，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料被六儿发现了端倪，闹到了夫人那里。

管家自知理亏，哀哀告饶，青奴心中虽气愤难平，但也不好对为老不尊的叔父发作，只是喝斥了管家几句，着人将那管家逐出门去，又见六儿颇为伶俐，通晓文墨账目，可堪重用，于是将其破格提升，聘为管家。

青奴夜间安寝时将此事告知蒙刺史，并未在自家夫郎面前诟病叔父唆摆管家中饱私囊之事，只是微微提了提。蒙刺史也不是不明事理之辈，自然称赞青奴处事大方得体，至于那叔父，以子侄的立场也确实不好加以责难，唯有不再提及此事。想来赶走管家之事，那叔父也已知晓缘由，此后应有所收敛。

事情虽然解决，青奴还是不太放心稻种之事，打定主意第二天和六儿一道押送稻种去城外，见自家夫郎颇为疲惫，也就任他安睡，没有提及。青奴自个儿思量，在世间为人妻室，种种琐事也得多方揣度，倒是比起从前在山中修行要难上许多。

次日清早，蒙刺史又和往常一样，早早去了衙门。

青奴用过早点，见六儿已经安排好七八个家丁护送稻种，于是招来轿夫，带了个小丫鬟随伺，加上领路的管家六儿，一行十三人，一路徐行出了城门。

青奴自入人世以来，此番还是头一遭出得城门，举目望去，只见远远的一片黄沙厚土，与城中的繁荣截然不同，近处倒是有不少农田瓜地，离城门越远就越显得荒凉。

路上遇到两队巡逻的骑兵，循例上前查问一番，自有管家六儿上去应付，骑兵们得知是刺史夫人出城办事，纷纷上前见礼，叮嘱一番，提醒众人小心西夏马贼出没。

青奴见骑兵们来的方向正是粮车要去的方向，倒是不以为意，心想纵使这片地方不算太平，刚刚才有骑兵巡过，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又行出几里路，远远见得些个村落，看起来颇为简陋，等进了村落，轿子和粮车都停了下来。“夫人，到了。”六儿在轿外轻声言语。青奴掀起轿帘，只见四周的破屋里出来了许多村民，六儿正与一个老者言语，想来便是当地地保。

青奴见村落破旧，心想幸好及时发现稻种被换之事，不然那些陈年老米运到这里，岂不是误人么？于是扬声吩咐六儿指挥家丁将粮车上的稻种卸下，分发各户。

众乡民千恩万谢，有管家六儿和地保主事，约莫两个时辰，已将两车稻种发放妥当，六儿整理好各户借贷稻种的字据，方向青奴禀报。青奴见事情顺利，心中欢喜，眼见日已过午，便吩咐六儿准备回城。

一干乡民受此恩惠，大力挽留众人吃顿便饭再走，青奴见众人盛意拳拳，也不好推辞，一行人便在村中叨扰了一顿，待到离去之时，日头已然开始偏西。

两辆粮车空了出来，行路也轻便不少，十余里路已然过半，远远可以看到高耸的城门关卡。离城近了，众人也都松了口气，不再像先前一般小心在意，连言语说笑也大声起来。

就在此时，忽然听得一声呼哨，道路两侧的缓坡上出现了数十匹高头大马，马上俱是剃发结辫的凶顽之辈，个个手持刀刃斧棒！

“坏了，是西夏马贼！”六儿大惊失色，跳下粮车奔到轿子边，众人俱是惊惶。此地距城门不过数里之遥，那一干西夏蛮人埋伏在这里，自是胆大包天，不怀好意！

青奴在轿中听得六儿言语，心中也有些慌张。今非昔比，若是从前，别说是小小的马贼，寻常妖魔也不见得可以伤她分毫，而今这副凡人身躯，既无气力，也不灵便，自筹难以和孔武有力的马贼一争长短。

正在慌乱无措之际，只听得怪叫连连，那伙马贼纵马从两边的缓坡疾奔而下，朝着粮车和轿子冲了过来！

一干家丁只是寻常汉子，粮车之上几把铁锨筢子，算不得什么趁手的兵器，拿在手上也没什么用处。

六儿只得招呼众家丁围定轿子，保护夫人，眼见周围的马贼们纵马游弋，围绕游走，四处尘土纷纷，马鸣萧萧，更夹杂着西夏蛮人的呼喝笑声，怎不叫众人心惊胆战？

六儿也怕得要命，但护主心切，硬着头皮对众马贼喊道：“我们是送粮的车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望各位大王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 他用汉语和西夏语各喊了一遍，仓皇间前面的马匹突然让出一条道来，一个面相颇为凶恶的独眼汉子促马上前。看周围马贼的神情颇为敬畏，定是这伙马贼的头领。

那头领纵马绕行一圈后开口问道：“轿子里的是什么人？”说的却是汉人言语，想来也是常年在大宋与西夏边界上厮混的人物。

六儿颤声答道：“轿子里的是我家夫人，求大王高抬贵手放行。粮车虽然是空的，拉车的两匹马倒还不错，权当是小的们孝敬大王的。”

那头领哈哈大笑，“你这肥羊还想讨价还价么？马匹自然是老子的，你这几口肥羊也自然是老子的，一个个身健年轻，卖做奴隶也可抵一匹马的价钱。至于女人嘛，老子倒想多留两天，犒赏犒赏自家弟兄！”言罢周围的马贼纷纷呼哨怪叫，得意忘形，跃跃欲试。

青奴在轿中再难坐定，帘子一掀走了出来，“尔等休要胡来，我家相公乃是萧关刺史……”

“蒙俊是你相公？”那头领眼光一寒，面露凶悍之色。

青奴闻言一惊，“什么蒙俊？蒙翰才是我家相公。”言毕却见周围的家丁丫鬟都面露惊诧之色，不由心中一沉，隐约浮起一丝不好的感觉。

“哈哈，笑话，笑话，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傻婆娘，连自家汉子都会弄错。”那头领眯着独眼上下打量青奴，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怪笑，“虽说脑子不清醒，样子倒是不错，那姓蒙的艳福不浅。正好，前年姓蒙的射瞎老子一只眼睛，今个儿老子用用他老婆，也是天公地道。”说罢挥手一声断喝：“统统拿下！”

左右的马贼早就跃跃欲试，听得头领号令亢奋非常，怪叫连连，挥舞手中的绳套，抛甩之间已套住了几个家丁，接下来更是一拥而上！

青奴惊惶难当，仓皇之间只觉得身子一轻，已被那头领掳上马背，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逃出掌控，恍惚之间听得有人嘶声呼救，却发觉是自己在竭力喊叫。转眼间看去，只见近身的丫鬟也被另一马贼抱上马背，连轿夫在内的十名家丁一律五花大绑，绳索一端捏在马贼手里，便如被牵

出来的一群羊一般。

混乱中只有管家六儿还抓了把铁锨四处扑打，想要冲过来救青奴，到底势单力薄，不多时，一个马贼挥舞钢刀在六儿背上劈了一记，六儿顿时倒地不起，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黄土尘埃，眼见是不得活了！

那头领见坏了口肥羊，吐了口唾沫道：“好生晦气，生生儿少了二十两银子。”继而肆无忌惮地伸手在青奴身上摸索。

青奴又羞又气，极力挣扎相抗，那头领要稳住坐骑，一时未能得手，末了满脸快意的淫笑，“好在没走了这匹悍马，这般泼辣倒是够劲！等回去再收拾你，叫你知道老子的手段！”说罢一声呼哨，纵马而去。

其余的马贼尾随其后，呼喝声中，那十名家丁被马贼绳索拖弋，一路奔跑，跌跌撞撞，稍微走得慢了就被拖在地上，惨叫声频传！

青奴心急如焚，知道那马贼头领并非随口威吓，若是被他掳回老巢，势必难逃厄运，这厢极力挣扎，却抵不过马贼头领孔武有力。眼见离城门越来越远，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心想若非这人身累事，哪会将这一干马贼放在眼中，而今身处劣势，唯有企盼上天垂怜，降下个救星来……

约莫行了三十里，早进了西夏地界，只见荒漠黄沙，路上偶尔倒毙了些马匹羊羔，都被成群的秃鹫啄食一空，只剩下些许残躯遗骨，而天色也已转黑，残阳如血。

一干马贼沿路放歌，呼喝高亢，青奴虽不懂歌词含义，也可以想象这些西夏匪人何等意气风发。转头看看后面被缚住的十名家丁，一个个疲惫惶恐，已被折磨得有气无力。另一匹马上的小丫鬟早哭号得声嘶力竭，伏在马背不动，想是已昏厥了过去。

转过两个土丘，只见一个黄土矮城，墙上斜立了一圈拒马，都是削尖的木桩绑扎而成，防备骑兵冲击。不少木桩尖上还穿插着一些物事，走近一看，竟然是些死去已久的尸首，看衣物，俱是宋人打扮，稍稍近了，便闻得一阵令人作呕的尸臭！

再近一点，马蹄声人声惊起一大片黑压压的黑点，却是无数只依附木桩之上啄食腐尸的乌鸦，更带起一阵教人心惊胆战的鸦声！被掳的人们见得这等景象更加惶恐不安，那些马贼见惯了这等事情，

倒无半点不适，一个个兴高采烈。

城门打开，早奔出些个小喽啰，伸手将绑缚家丁的绳索接了去，一路吆喝踢打，拖到城中的马厩绑定，便如对待牛马畜生一般。

那头领哈哈大笑，跳下马背，伸臂将青奴抗在肩上，大摇大摆走进城去，引得城中的喽啰们欢呼笑闹。

青奴一路踢打挣扎，但那头领甚是孔武有力，任凭她如何，也难伤他分毫。转眼间见人群中立了几个女子，俱是蓬头垢面，身上衣衫残破不堪，上身赤裸，顶多也是围了块破旧羊皮御寒，眼神空洞呆滞，想是之前被掳来的汉家女儿。

青奴暗自心惊，迟疑间已被那头领扛进一个帐篷，重重掼在铺了厚羊皮的地上。青奴摔得头昏脑涨，仍飞快爬起身来，闪身躲在一边。却听那头领吩咐那几名汉女好生看管，扬长而去，外面顿时笑闹一片，想是正与手下的喽啰们宴饮庆功。

青奴听得外面的嘈杂呼喝，惴惴不安，顺手自头上拔下一支钗子握在手心，心想若是那匪人进来罗唣，唯有以死相拼。

那几名汉女倒没为难于她，只是在帐篷门口坐定，一个个看着青奴，呆若木鸡。

青奴被那几名汉女眼光看得发慌，转眼看看帐篷外，只见城中的空地上早点上篝火，烤上了一只全羊，一干西夏匪人都围在篝火边嬉笑豪饮，一袋袋酒浆下得肚去，愈加亢奋。火光摇曳，越发显得面目凶恶可怖，教人心中不安！

青奴内心惶恐，却不知为何想起那西夏匪人头领的言语来，言明相公曾发箭伤了他一只眼睛。

想蒙郎一向文弱，哪里会这等手段？

大宋向来重文轻武，为防“陈桥兵变”之事再度发生，都是任用文人统兵，且从无连任，三年任期一满便会平调他处，是以青奴对于自家相公文人之身任刺史一职并无怀疑，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而今遇得这等大难，青奴方才疑窦丛生。

为何那匪人言道自家相公姓名并非蒙翰，而是什么蒙俊，言之凿凿，

煞有其事？倘若真如那匪人之言，相公曾发箭伤了他一只眼睛，断然会记恨在心，不太可能将相公名字记错！

可是相公音容笑貌依旧，她又怎会连自己的爱郎也认错？而这些时日来夫妻情深，更是半点不会作假。

想到这里，青奴心里蓦地泛起一阵恶寒，而后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一切皆是那西夏匪人信口招摇，况且而今身陷狼窟，应当想法子尽快脱身才是，怎可在这时胡思乱想？

就在青奴心中此起彼伏之时，那西夏匪人头领高壮的身影出现在帐篷门口，却是带了五分醉意，一见青奴，伸手抓住青奴手腕，拖曳之间，生生儿将青奴拖出帐外，拉到篝火边，一面呼喝青奴斟酒，一面哈哈大笑，好不得意。

旁边的匪人也将那些先前被掳进城中的女子叫到一起，一人搂上一个，豪饮之余上下其手，不堪入目。

青奴见得这等野兽行径，早惊出一身冷汗，强作镇定，将那支钗子藏在袖中，伸手拿起一个牛皮酒囊给那头领倒酒。

那头领倒是不曾想到青奴如此服帖，先前见这女子颇为烈性，到底也只是个无知妇人而已，而今想是被吓破了胆子，虽说有点意兴阑珊，倒省下不少工夫。那头领坐得久了，觉着肩膀有些酸痛，于是扬声让青奴按摩捶捏一番，松松筋骨。

青奴心中早有计较，面上甚是顺从。

一干西夏匪人见才被掳来的女人这般听话，哄笑喧闹，对头领大加恭维。那头领听在耳中，自是得意。

青奴起身在那头领身后轻轻捶打几下，见那头领眉眼微眯，甚是惬意，乘其不备，左臂自那头领身后扼定咽喉，与此同时，右手的钗子已紧紧顶在那头领右边太阳穴上！

此变一生，众人都是一惊，任谁也料想不到一个娇怯怯的女子会使出这等手段来。

那西夏匪人头领虽不畏惧青奴扼在颈项的左臂，却无法忽视顶在太阳穴上的那支尖利的钗子。

须知太阳穴乃是人脑部最为薄弱的一环，倘若激怒了这刚烈女子，金钗贯脑而入也并非难事，而今性命尽握在这女人手里，却也不得不开口告饶：“蒙夫人手下留情，有话好说，何必如此？”

青奴冷笑一声，“少说废话！叫你手下把抓来的人全都放出来，若有迟疑，休怪本夫人手下无情！”言语之中自带几分威严，那头领知她所言非虚，于是扬手呼喝手下的喽啰放人。

不多时，先前被一起掳来的家丁丫鬟都聚到青奴身后。青奴心中稍定，扬声威逼匪人打开城门，继而吩咐家丁各自取了刀刃，更牵走所有马匹。

一干匪人虽不甘愿，但头领还在青奴手里，投鼠忌器，不敢不从。不多时，只听大门“吱呀”作响，果然开启，门外夜色如墨，早已看不清道路。

夜色之中难辨方向，青奴却知再耗下去更是不妥，见那城门是向外开启，易守难攻，于是高声呼喝那一干匪人不得跟出城来，随后关闭城门，再招呼家丁们把门前的木桩拒马搬将过来，掉转方向抵住城门，虽说不是长久之计，抵挡一时算一时。

而后除了留下代步的十二匹马外，其余的马匹一律赶走，这样一来也算断了匪人的后路，就算这城门困不住城里的西夏匪人，没有马匹，也无法追赶他们。

唯一难办的是一直被她挟持的匪人头领。青奴无心杀人，又惧怕这头领武功了得，权衡之下吩咐家丁取来绳索将那头领绑定，扔在城门外，而后十二人骑上马匹，绝尘而去。

这萧关地处西夏与大宋交界之处，此地居民多以马匹代步，骑马逃生对他们倒不是难事，唯独青奴，虽说得来这个人身还算灵巧机变，但素来不谙车马，马背颠沛对她而言颇为困难，也唯有咬紧牙关，紧紧抱紧马脖子，生怕被颠下马背来。

一行人奔出十余里路，四周暗黑不辨，哪里知晓身在何地。纵使如此，也都纷纷言幸，皆道此番虎口逃生实为不易。

这般行了几个时辰，依旧是方向不明，忽然间听得几声呼哨，那十二匹马立时发足狂奔，任凭青奴等人如何喝叱勒马，也不停歇。突然之间前方大亮，却是一片乍现的火海，生生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马匹吃了惊吓，纷纷人立而起，将马背上人抛下鞍来！有几名家丁摔得过重，顿时昏厥过去！

青奴也被颠下马来，好在不曾伤到筋骨，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只见背后的野地里蓦然多出些火把马匹人影，一个个怪声呼喝，正是先前掳劫他们的马贼！好容易才逃出贼窟，不料终是难逃贼手！

青奴眼见火光照耀之下，一骑施施然而来，正是先前的独眼匪首。

那匪首面带狞笑，上下打量青奴，“你以为赶走马匹，我们就没法赶上？告诉你，只要在这大漠之中，任凭马跑得再远，老子一声呼哨也可以把马匹召回，你看，现在不正是你们骑的马把你们带回来的？”言语之间颇为快意。而后对青奴言道：“老子本以为你一介女流，不小心才着了你的道儿，现在你倒是猜猜看老子打算如何？”

青奴咬唇不语，既已激怒匪首，又落在他手里，自知无幸，手一翻，又取下头上的钗子握在手中，钗尖对准那匪首，只是心中气愤难平，双手微微发抖。

那匪首玩味地看着青奴脸上的表情，飞身下马踱到青奴面前，全然没将这威胁放在眼中。反倒是青奴深知此番正面交锋全无胜算，为对方气势所逼，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那匪首的神情就像是逮到老鼠的恶猫一般，狞笑道：“老子纵横大漠这么多年，还没有人胆敢这般算计老子。原本只想将你乐上一乐，再转卖换钱，现在……自是不会如此了事！” 说罢出手如电，抓住青奴的两只手腕一握！

青奴手腕纤细，哪里受得这等巨力，只听得咯咯作响，双腕顿时剧痛！青奴痛得满头大汗，哪里还握得住手里的钗子，被那匪首用力一掼，早摔在地上，双手再无力气，想来臂骨也已折断！还没等青奴爬起身来，那西夏匪首已扑了过去，上下其手，动作粗暴！周围的匪人无不哈哈大笑，也乐意观看这等活春宫，更有甚者在一边吆喝助威。

就在青奴羞愤交加之时，只听得“嗖嗖”一阵连响，无数箭矢激射而来，那伙站立围观的匪人顿时惨呼连连，鲜血四溅，倒地之时已如刺猬一般！

那匪首也是一惊，抬眼望去，火焰照耀下的迷离夜色中寒光四溢，等到看得清楚，才发觉身陷重重包围，周围人影幢幢，俱是铁甲骑兵，观其服饰，却是大宋守军！

这一认知当真是非同小可，那匪首转眼看看四周，己方人手在经历飞箭袭击之后已所剩无几，数十匹马匹四散逃逸，嘶鸣连连！

那匪首眼见自己身处劣势，应变奇快，伸手将青奴拉了起来，挡在胸前，一手扼住青奴的咽喉，一边高声呼喝：“这女子可是尔等萧关刺史的夫人，倘若再不退开，休怪老子手上没轻重！”仓皇之间难以控制手上力道，居然把青奴扯得双脚离地！

青奴落在那匪首手里，顿时呼吸困难，仓促之间暗道这世间现世报来得果然快，自己刚刚也是这等对付那匪人，而今却也如此落在那匪人手上，只是那匪人生性凶残，未必会留自己一条活路，思虑之间越发气息不接，胸闷欲裂，心想此番难逃一死，只恨天意难违，居然无法和蒙郎厮守终生……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间，突然眼前寒光一闪，扼在喉头的那只手忽然一松，身体顿时失了依凭，摔倒在地，双眼模糊之中只见那匪首仰面而倒，满面惊恐之色，那原本仅存的眼睛里插着一支长箭，箭身贯穿颅内，只留了一段一尺长的箭尾在外！

青奴仓皇之间转过头去，只见那片黑压压的骑兵中，一人雄踞马上，手持弯弓，面色刚毅，正是自己夫郎蒙刺史！

那一箭正是蒙刺史所发，箭上劲力雄浑，若非如此，也不会令那匪人一箭毙命！

青奴死里逃生，乍然见得自己爱郎，原本应欣喜若狂才是，只是这石破天惊的一箭，却让她完全愣在当场，心头纷纷繁繁，一片茫然，连蒙刺史策马而来也似乎全没看到。

蒙刺史策马来到青奴身边，轻舒猿臂，欠扭狼腰，伸手将跪坐于地的青奴揽上马背抱于怀中。身后的骑兵见得这般本领，无不呼喊叫好。

青奴神情呆滞，茫然听着自家夫郎朗声呼喝收兵，一路马蹄声声，不绝于耳。虽然夫郎强健的手臂就挽在腰间，青奴心中却是空白一片，眼前无数次闪现那石破天惊的一箭命中匪人眼睛的画面！

这等超然的骑射本领自是经历过多年的磨砺，哪里是一个文弱书生可能达到的境地？

她嫁的这个雄姿英发的男人，当真是当年在终南山中和她海誓山盟的那个蒙翰么？这般思绪杂乱，就连双腕骨折的痛楚都似乎半点不觉。

蒙刺史不知怀中的夫人此刻心中此起彼伏，只道夫人受了惊吓，一时神智混沌，于是促马疾奔，入得城中回到府邸，一面招呼家仆前去延医救治，一面飞身下马，将青奴横抱在臂弯，快步奔回内堂。

刚入内堂，便见叔父迎了上来。蒙刺史一心忧虑青奴，只是稍稍和叔父打了个招呼，便将青奴抱回房中。

那叔父见青奴一身衣衫不整，面上露出几丝鄙夷的神色。先前伙同管家中饱私囊，虽未被追究，但心中却对青奴颇为愤恨，而今见得这般情形，自有几分幸灾乐祸。

蒙刺史将青奴轻轻放在床上，伸手拉过薄被盖上，伸手亲抚青奴面颊，柔声相唤，却见青奴依旧神情呆滞，眼神空洞，不由得异常忧心。

不多时，大夫跟着家仆进来房中，一番诊治之后替青奴接好折断的腕骨，上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药，取来夹板固定，而后开了些凝神静气定惊的药物，嘱咐蒙刺史好生照看。

蒙刺史吩咐仆人下去抓药煎煮，见青奴这般情状，忧心如焚，在房中来回踱步。

青奴在床上躺了许久，双腕所涂药膏开始发挥效用，断骨伤处隐隐发热，疼痛的感觉比之先前更为强烈，不由得一身大汗淋漓，面颊微微颤动。

忽而额头一阵温润，却是蒙刺史用绢帕就着铜盆中的温水，正为她擦拭额头的大汗。抬眼看去，只见蒙刺史双眼尽是怜惜之色，心中不由一动，心想夫君待自己这般情重，为何还要胡思乱想，自寻烦恼？思虑至此，不觉眼中珠泪滚滚而下。

从救回青奴到现在，蒙刺史一直忐忑不安，而今见青奴流下泪来，不再那般呆滞无神，松了口气，伸手轻轻抚慰青奴面颊，柔声道：“都是为夫去得晚了，累得夫人平白受得这般苦痛。”

青奴轻轻摇头，想要起身，却被蒙刺史细心扶起来，拥入怀中，“幸好六儿拼死跑回萧关报信，不然为夫还不知道夫人身陷险地。倘若夫人有何闪失，叫为夫何以自处？”

青奴微微叹了口气，“身陷贼窟之时，本以为九死一生，不想老天见怜，可以回返府中，得夫君如此厚爱，已是天大的福分……六儿可还安好？”

蒙刺史低声言道：“六儿的伤虽重，但救治及时，理应无恙。倒是夫人双腕的伤损，少不了要挨些苦楚。” 青奴淡淡一笑，“生还已是万幸，这点苦楚也算不了什么。”

蒙刺史摇头叹道：“四肢骨损，可大可小，为夫幼时也曾受过骨伤，若非救治及时，只怕也无法像现在一般行走自如，鞍马随意。夫人需得好生休养，切记少动，待骨损早日愈合，也算了了为夫一件心事。” 青奴听得此言，心头一凛，“夫君何时受过骨伤？”

蒙刺史笑道：“为夫以前提过，夫人怎生忘了？约莫是九岁在山中嬉戏，不小心陷在猎户的兽夹之中，现今早已痊愈，只看得到脚背上一排泛白的齿印而已。”说罢扯下右足靴袜，果然见那宽阔脚背上隐隐约约留有一些白点，不细看也不易发觉，难怪青奴与他同床共枕数月也没发现。

只是道不易觉察的旧痕，在青奴看来便如晴天霹雳一般。

爱郎蒙翰脚上是没有这道伤痕的，有这道伤痕的是蒙翰的小侄儿，青奴依稀记得那个孩子似乎是叫俊儿，那天她背负着孩子返回三清观，那孩子稚嫩的双手一直围在她的颈项，小脸靠在她肩头，足伤彻骨，却不吵也不闹……

而后遇见蒙翰，牵扯出这场情孽，这个被她偶然救起的孩子，却早已不记得了。

可是等她几经波折，穿越三十年光阴而来，却阴差阳错成了当年那个孩子的妻房，而一心念念不忘的爱郎蒙翰却不知下落如何……

“夫君可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是如何情形？”青奴尚存一线希望，开口问道。

蒙刺史虽觉得青奴突发此问有些奇怪，但见青奴满面企盼之色，于是柔声言道：“自然是记得，那是十五年前的中元灯节，为夫只身赴任江陵知州途中，夜宿江上客船，气候炎热，为夫水土不服中暑病倒，幸亏遇到当时正举家迁往江陵的夫人救助，整治汤药，更以自用纳凉的竹夹膝相赠，才让为夫恢复精神。为夫还记得当时夫人笑语嫣然言道：‘赠君无语竹夫人。’莞尔一笑便随家人换乘小舟离去，当时便教为夫魂牵梦萦，心甚向往。本以为萍水相逢再无相见之日，不料数日后在江陵城中再遇夫人，于是速速央媒前往，幸蒙夫人垂青，成就你我夫妻缘分。”虽说平日里沉稳持重，说起当年的缘遇，蒙刺史也不由得感叹万千，言语温柔。

可是这段蒙刺史心心念念的昔日情事，对青奴而言，却仿若另一个人的记忆，种种情状，皆指向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郎君并非当年的爱郎蒙翰！思虑至此，青奴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如果面前这个温存体贴的夫郎是当年的俊儿，那么她费尽心机，舍弃千年道行前来寻觅的爱郎蒙翰难道就是那个为老不尊的猥琐叔父？

这一认知浮现在青奴脑海中，一颗心也随之沉沦深渊，再难言语，情绪激荡下身子微颤，却是一阵热一阵寒，倒在蒙刺史怀中昏厥过去！

蒙刺史原本见青奴情况好转，心中微宽，不料突然间青奴面色惨白，更昏厥过去，不由心头发颤，扬声呼唤家丁丫鬟前去把刚才送走的大夫请回来，一面紧掐青奴人中，连声呼唤。

好半天青奴才悠悠醒来，一睁眼便见蒙刺史满面关切之色，然而此时，却教她坐立难安，唯有轻轻挣脱蒙刺史的怀抱，颤声道：“妾身无恙，只是太累，想要休息片刻。”

蒙刺史见她这般言语，小心扶她躺下，扯过薄被替她盖好，“既然如此，夫人且先安歇，为夫尚有事要办，就不吵夫人了。”说罢穿上鞋袜，起身走出门去。

青奴听他脚步声渐远，心头的酸楚方才尽数泛滥出来，枕边早湿了一大片。回想起数月来的夫妻恩爱两情缱绻，恍如一场春梦，乍然惊醒，旖旎春梦却成了无法冲破的梦魇！夫郎是蒙俊而非蒙翰，她又该如何去面对这个并非昔日爱郎的夫君？还有那承载她所有思念的翩翩公子蒙翰，为何成了而今这个猥琐世俗甚至其身不正的老头子？难道三十年时光当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智，以至于这般南辕北辙…… 这般思绪起伏，不觉一夜过去，窗棂上方透露出几分天光。

青奴思前想后，辗转反侧，最终还是勉力自床榻之上坐起，心想既然已经知道那所谓的“叔父”才是真正的蒙翰，就算而今姻缘错配，倘若他还记得当年之情，也不负她艰辛入世一遭。

虽然心中明白问清事情也于事无补，可是这念头郁郁心中，却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无论如何都想问上一句，才算对自己凡尘之行有个交代。

这般近似于偏执的信念支撑着青奴强忍双腕伤痛，披衣出房，进了花园，远远见蒙俊正在书房中和叔父蒙翰言语，神情颇为激动。

青奴熟知蒙俊对叔父向来尊重，从未见过这等争执，好奇心起，转过回廊，走到书房窗边，却听蒙俊言道：“侄儿一向敬重叔父，希望叔父自重，休要这般胡言乱语，毁我夫人名节。”言语之间颇为激愤。

青奴乍然听得这番言语，也觉得莫名其妙，而后听蒙翰言道：“叔父便是当你嫡亲的侄子，才有此一说。想那女子落在贼人手里好几个时辰，只怕早已失了贞洁。你当着许多人的面射杀匪首带她回来，纵然当面不说，背后也是议论纷纷，恐怕不久坊间就有无数说法。”

“清者自清，蒙俊并非耳软智昏之辈，旁人的唆摆谣言，岂可放在心上？”蒙俊正色道，面露不悦之色，“何况此事乃是蒙俊家事，不敢烦劳叔父费心。”

蒙翰叹息连连，“叔父并非好事之人，现在连不该说的也只有说了。其实打第一天看到那个女子，叔父就心存疑惑。此女容貌言语和当年叔父年少时误交的妖女甚是相似，当时一时糊涂，差点被妖女所迷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才断了往来，得保周全。我看那女子一身妖娆之态，绝非——” 蒙俊不耐烦地打断蒙翰的言语：“叔父休要再拿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来搪塞于我。夫人与我成婚十余载，一直恪尽妇道，待我更是情深意重，绝不

是叔父所说的妖女。倘若叔父再不自重身份，侄儿也唯有请叔父返回通州家中，恕不接待！”说罢起身拂袖而去，将蒙翰晾在当场半点言语不得。

蒙翰闹了个没趣，心中也颇为着恼，正端起几上的茶盏灌了两口，却听得脚步声响，转头一看，只见青奴满面哀恸悲愤立于书房外，脸色素白如纸。

蒙翰适才说过青奴的闲话，突然间遇上，倒觉有些尴尬，“我道是谁，原来是侄媳。”

青奴虽知面前之人世俗猥琐，本以为是多年俗世厮混所致，听得蒙翰刚才的言语，却忽然发觉自己傻得厉害。原来一直以来他便视她为鬼怪妖物，当日在山西以父母之命推搪于她，并非如他所说的身不由己，而是从骨子里就对她厌倦畏惧，唯恐她纠缠不休。亏得她还如鬼遮眼一般，为了这个猥琐小人甘冒风险化为人身。这一切努力牺牲，便如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般念头在心中萦绕，青奴只觉心如刀绞，却不甘在这负心小人面前表露出来，只是转身快步离去，穿过条条回廊，想要一直这般走下去，而天大地大，却似乎无一处可以容身。

府中家丁丫鬟见青奴这般惶惶无主跌跌撞撞模样，俱是不解，忽然间齐声呼喝：“小心！” 青奴猛醒，却发现身子一歪，已朝着花园中的水池摔了下去！

此变一生，青奴惊叫一声，不顾双腕骨折，胡乱向周围抓去，忽然间掌下按住一物，总算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四周哪有什么花园水池，家丁丫鬟？

她的手掌按住的是一张温润的花梨木桌面，所在之处却是数月前前去寻狐妖三皮晦气时待过的那个小酒馆！

青奴错愕地看着眼前含笑侧坐的鱼姬和身后的明颜、三皮，以及桌边或倒或卧的一干沉睡的酒客，只觉得一身衣衫汗湿，所处之所还是笼罩在夏夜的温热之中。而原本折损的双腕却全无半点痛楚，似乎那几个月俗世之中的种种皆是黄粱一梦，全然没发生过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青奴开口问道，“全都只是一场梦吗？”

鱼姬微微一笑，“是梦，也不是梦，你所见所感俱是来自你的本心，我的‘轮回酿’不过是帮你看到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正视一些其实你心里早已明了却无法正视的事情。倘若你无心抽离，你也可以在这场梦里真的度过一生。可是，你终究还是选择了正视那些原本不愿相信也极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的事实，那么，梦也该醒了。”

“也就是说，我看到的是真的未来？”青奴涩声问道。

“准确地说，是无数未来中的一个。”鱼姬叹了口气，“未来太过虚无缥缈，人的本心却是实实在在，无论是蒙翰、蒙俊，抑或你自己。以后的抉择如何，至少你可以多几分把握，这点把握换三皮的小命，可还算公道？” 青奴沉默片刻，坦然一笑，“不算公道，因为还是我占了便宜，至少已经知道什么人值得，什么人不值得。”

“那你有什么打算？”明颜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道。

青奴轻轻叹了口气，“我打算再向山神求一朵‘五华金莲’，然后十五年后去江陵等一个值得我放弃千年道行的人。”说罢释然一笑，转身走出门去，片刻之间已消逝在夜色之中。

明颜看着青奴离去的方向微微发呆，开口问道：“掌柜的，为什么她还是要选择放弃仙道，难道短短数十载的情缘当真如此重要，值得她义无反顾？”

鱼姬淡淡一笑，“人生自是有情痴，她生就这等情怀，人道才是她最好的去处，强求仙道反而不美。”

话音未平，忽而听得一阵低笑，原本一直伏在桌面的龙涯抬起头来，全无半点昏睡之后的睡眼惺忪。

三皮后知后觉地拉开嗓门：“原来龙捕头一开始就捂住耳朵装睡——”话未说完，已被明颜在头上敲了一记，“啰唆什么？还不快去打盆水来，客官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莫非好看不成？！”

三皮听得明颜言语，忍气吞声地下去，却听龙涯对鱼姬笑道：“不知道掌柜的‘轮回酿’还有没有？”

明颜咧嘴一笑，“怎么着，龙捕头也想去看看有什么人值得，什么人不值得？”

龙涯微微叹了口气，“值得不值得，洒家早看得分明，只是有点贪心，想要知道未来究竟有没有你……们。”

那个“们”字出口，龙涯面带微笑，看着桌子对面的鱼姬眼中满是温暖的笑意。

鱼姬张张嘴，却不知应如何言语，微扬的眉目之间说不清是喜还是忧……

《鱼馆幽话》①完

目录

鱼馆幽话2

第一话 鬼狼驿

．荒山野驿

．胡汉相争

．迷离诡案

．疑窦丛生

．抽丝剥茧

．复仇盛宴

第二话 天盲山

．五石散案

．顺藤摸瓜

．盲山绝域

．万劫不复

．与天争命

．暗箭杀机

．尸洞余生

．追根溯源

．生死一线

第三话 桃隐刀

．铸师斩魄

．禁忌之器

．铸刀之约

．刻骨铭心

第四 话羁云滩

．不速之客

．陈年旧事

．杀戮战场

．情生缘起

．佳期如梦

．灭顶之灾

鱼馆幽话2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之后，有金木水火土风六气充斥在天地之间，彼此相融久而久之衍生无数生灵。生灵秉性各异强弱悬殊，有的祥和，有的凶残，本无法共处天地之间。幸好，有六气精髓所化生的六位上古神将加以守护约束，万物都各归其道互不相扰，总算天下太平。

然而，一场蔓延六道的旷世浩劫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天地之间的宁静。千余年间无数部族覆灭，就连主掌万物生灵的金木水火土五位上古神将也相继陨亡，只剩那位因风而生的风灵提桓。从此提桓集天地人三界大权于一身被尊为无上天君，并由他一手缔造了天地之间一切生灵生死更替的新秩序。自此，原本平等的生灵有了高低贵贱之分，倾轧、相争也由此而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数百年过去，于天界、地界众生而言似乎只是一段短暂的岁月，而对人间而言，却是改朝换代不计其数，繁华零落犹如潮涨潮退，往复更替之间不知不觉已到了大宋徽宗在位的政和年间。

大宋立国以来不断有外族侵扰，只是少有内乱，所以可以维持多年的安稳。虽国力积弱，却藏富于民，尤其是东京汴梁城中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极竞豪奢。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位于东京汴梁东市尾的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多出一间古朴的小酒馆，当垆卖酒的是一位名唤鱼姬的美貌女子，笑语嫣然，八面玲珑，将这小酒馆打理得井井有条，人来人往颇为兴旺。不久新添了两名古灵精怪的小杂役，一个名唤眀颜，一个名唤三皮，这对冤家活宝的存在也使得这家小小的倾城鱼馆兴旺之余多出几分教人哭笑不得的聒噪来。

店里的客人有来自五湖四海的过客，也有数年如一日盘桓不去的老酒客。对于汴京第一名捕龙涯而言，倾城鱼馆里汇聚的天南地北珍馐百味也罢，或浓烈或甘醇的各色美酒也罢，都不及老板娘鱼姬的一抹浅笑醉人，尤其是听她朱唇轻启，讲述那一个个或忧伤、或深情、或诡异的离奇故事的时候，俨然万丈红尘皆浮于眼前，或喜或悲，远比最浓烈的美酒更畅快淋漓。

时间一长，就算精明如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喜欢那些故事，还是喜欢讲故事的人，或者鱼姬本身就是一个美丽而离奇的故事……

第一话 鬼狼驿

岁末朔寒。

一更天，夜有细雪。奈何汴京人气旺盛，温度也不算很低，飘飘摇摇的雪屑刚一落地，就融为雪水，染得街头一片泥泞。街头上行人已无，只有街边的店铺内还有些许晚归的客人。

倾城鱼馆中灯影稀疏，唯大堂中央的大铜火盆炭火旺盛，映得堂里的人肤色红艳。桌上自然是几味适宜下酒的菜肴，荦荦温香，不时地挑逗着人的味觉，更有红泥小炉上烫着的酒水，使得堂里的味道带上几分醉人的馥郁。

龙涯面带微醺，看着火盆里跳跃的火苗在对面鱼姬温润的面颊上带起的或明或暗的光影，不由得有些失神，许久微微地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了。” 鱼姬抬眼浅笑道：“今日龙捕头怎生如此感慨？”

“嗯……嗯……吃错药了……”几声迷迷糊糊的呓语很是煞风景地冒了出来。一到寒冬，明颜就不可避免地整日犯困，这会儿歪在火盆边的座椅上，半合星眸微寐，也不知道又在梦中拿什么人开涮。其实不能怪她泛懒，对于一只猫而言，这样的寒天她没有缩在温暖的灶膛里昏睡

不起，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死丫头。”龙涯表情甚是无可奈何：“这话接的真是时候，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睡假睡。”

鱼姬哑然失笑：“龙捕头休得和这丫头一般见识，她睡着了都还不忘开罪的自是另有其人。”

话音刚落，酒廊后的厨房就传来一声脆响，想必是一早被打发去后面洗碗的三皮又出了纰漏。三皮是只狐狸，比起那些惯于以色相迷惑众生的狐妖而言，他也算比较有品，除了偷吃偷懒爱咋呼之外，貌似也没什么大的毛病。

鱼姬清清喉咙：“三皮，做事呢就上心一点，别老是竖着耳朵东听西听。打碎的东西可是要从你工钱里扣的。”听到这话，埋在成堆的杯盏碗碟中的三皮少不得喋喋不休地抱怨个没完，直到鱼姬慢悠悠地来了句：“犟嘴是吧？双倍赔付！对了，今冬正少一件御寒的狐尾围脖……”此言一出，便如祭出了杀威棒一般，厨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很是麻利的洗涤器物的水声。三皮最好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碰巧鱼姬惦记他那毛茸茸的大尾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寻个因由拔了去做成狐尾围脖。这样的处境委实险恶，由不得他不低头。

龙涯在一边笑得打跌：“真有你的，鱼姬姑娘。三年前才遇上的时候，我倒不知道你这般厉害。”

鱼姬侧眼看看龙涯，掩口一笑：“龙捕头又来取笑于我，好似我当真是个恶性恶相让人生畏的母夜叉。”

龙涯摇头正色道：“不敢不敢，便是有心取笑，可天下又上哪里去找这么漂亮的母夜叉来？只不过当年多少是有些走眼就是了。”言至于此，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神情若有所思。

鱼姬看看龙涯的面庞，顺手又给他面前的空杯斟满酒浆：“龙捕头可又是想起那时候的事了？”

龙涯叹了口气，笑了笑道：“看来什么事都瞒不了鱼姬姑娘。一晃三年过去，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其实想想，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要是过于执着，反而是作茧自缚。只是人往往是不走到最后那一步，也看不清楚前面的魔障……”言语未尽，目光却落在街面飞舞的细雪上，难以释怀。

他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小雪天，只不过地点不是在繁华的汴京城，而是在边塞苦寒之地雁门关外……

．荒山野驿

对于作奸犯科的独行大盗麻七来说，被汴京第一名捕盯上，不得已逃离宋境其实是明智，也是唯一的一个选择。只是很可惜，对他而言，那是相当倒霉的一天。即使是出关百里，麻七到底还是没能甩开追踪而至的龙涯，在如困兽斗一般的生死相搏之后，麻七的血溅上了龙涯的宝刀，从此六扇门发出的通缉榜上，又少了这样一号神憎鬼厌的人物，而千里追凶格毙凶顽的龙涯却不得不踏上白雪皑皑的来时路，重入雁门关回京复命。单骑披风沐雪而行，难免有些冷清，直到他发现在这片广漠雪原上居然还有同路人。

前方十丈开外，有一白衣女子，罗裙拽地，莲步姗姗，右手挽了个竹篮，上面搭了块浅色的花布，也不知道是盖了些什么要紧的物事。在荒郊野外，一个年轻貌美的单身女子出现已经有悖常理，更何况是在这辽人的地界做宋人打扮。然而最为奇怪的是，这样的寒冬腊月，便是龙涯这般身体强健的习武之人尚且加了一件皮裘大麾御寒，而那个女子却衣衫单薄，似乎全然不把这冰天雪地放在眼中。

龙涯心中奇怪，于是催马前行，转眼已经追上那名女子，定眼一看，却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美貌女郎。只见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青丝松松绾了个螺髻，却不着任何头饰。龙涯久历江湖自然见过不少美貌女子，比眼前的女子更姣好的虽不多，却也见过一两个。只是叫他意外的是这女郎一双黑色眸子映着遍地雪光显得分外通透，犹如墨色琉璃一般虚幻不真。眉宇之间的那份淡然坦荡，更是超然世外。若是寻常女子，在这荒野之地遇上陌生男子，多是因循男女大妨，埋首赶路或是避在一旁。而这女郎却只是驻足抬眼微微一笑，菱角小嘴微微上扬，那双美得不可思议的双目霎时间眼波流转活色生香。龙涯犹如被人重重地在胸膛上打了一拳，竟然愣在当场，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待到龙涯回过神来，那女郎已然又走在了前面，于是慌忙促马跟了上去开口问道：“这位姑娘，为何在这冰天雪地的荒野孤身行走？”

那女郎也停下脚步，抬头看看他头上的乌纱冠自是知晓他是公门中人，于是答道：“有劳官爷相问，小女子是取道雁门关回宋土。”说的却是一口官话，正宗的汴京口音。

“原来姑娘也是汴京人氏。”龙涯翻身下马抱拳言道：“我是京师刑部衙门中人，在这里遇到也算有缘。姑娘一介弱女孤身行走荒野，只怕有些不妥。这里离雁门关还有三四十里地，如果姑娘不介意，不妨与我同行一起过关，沿路也有个照应。”

那女郎闻言开口言谢：“多谢官爷好意。只是怕耽误了官爷的行程。”

龙涯心想这姑娘想必是怕我是那图谋不轨的轻薄之人，所以婉拒，只是此地苦寒，一个孤身女子长途跋涉终是不妥。反正这匹马也是麻七所留。不如就将这马儿与她代步自行回国，这样助人之余也算避了嫌疑。于是龙涯开口言道：“姑娘到底不似我这般身体强健，不如骑了这马早早入关，也免再受此间的寒气。”言语间只听一阵窸窸窣窣，那女郎的竹篮的花布下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却是一只遍体黄毛的小猫。那猫也颇为奇怪，两眼望定龙涯，不发喵咪之声，而是嘴角上翘成一个甚是夸张的角度，便如在笑一般发出“咕咕”两声。

猫也会笑？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却特变多。

那女郎还未开口说话，就听得一阵车马之声，两人转身一看，只见身后远远地来了一队人马，约有百人。为首的是十余名手执旗幡开路的军士，而后是三骑施施然而行。两者并辔而行，看上去身形雄壮。一个看似文弱的中年文生则挽缰尾随那两人之后，神态甚是谦恭。这三骑之后是一辆颜色绚丽的包绣马车，想来车里的定是那三人的家眷。马车后数十名军士护卫列队而行。看着一行人的旗帜衣冠，俱是辽人打扮，出自官府之列，虽然多是十七八岁的弱冠少年，但辽人身材高大，加上身披厚夹，咋看一眼似乎比之龙涯的身型还要壮实许多，眉目粗豪，有几分吓人。

龙涯心想来时路上人烟少见，这时候倒是热闹得有些过分。于是将手里的缰绳塞在那女郎手里：“姑娘还是快些入关的好，那队辽人人数不少，虽貌似带有家眷，不是那边塞之上抢掠的游勇。但辽宋之争时有，避一避也少些麻烦。”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那女郎笑道：“你就这样将马儿借我，我便是上得马背，也不见得拉得稳缰绳。不如还是和官爷一路的好，免得被这马儿甩下鞍来。” 龙涯心想，得，开始还在忌讳男女之妨。现在见了契丹人，倒是不推迟了。这姑娘倒是心眼活络。罢、罢、罢，既是同路，堂堂第一名捕给你做马倌也权当是怜香惜玉，倒也不算丢人。于是伸手将她扶上马背，牵马而行，虽未回头，又听得那篮子里的猫儿“咕咕”两声，龙涯眉头微扬吐了口气，尤自纳闷那小东西偏生这等古怪。

那队辽人倒是没有追赶，依旧是有条不紊地前行。龙涯转头回望，心想看来那班辽人也是取道雁门关，这等阵仗，也不像是押送商队货物，算算时间，也是岁末朝宋的时候，说不得那便是辽主派出的使臣。

自百年前神宗年间宋辽修订澶渊之盟以来，虽边境之上偶尔也有战事冲突，但并无大规模的进犯兵戈。每年都有辽使受命至宋土朝拜，实际却是索要钱币财帛之物，若是给的少了，来年边境之上自是不得太平，若是所得颇丰，也就相安无事，便如那专门讹人钱财的泼皮恶霸一般。

龙涯啐了一口，抬眼见马上的女郎也在回头观望，若有所思。龙涯心想莫非你还识得这班辽人不成，正要开口相问，却觉得路上朔风忽而紧了起来。风向不定，原本细盐般的雪屑片刻之间顿时大许多，被大风刮得旋个不停！他久历江湖，自是听过这雁门关外“旋毛风”的厉害，倘若这时节再加上暴雪，只怕是目不能视方向不明，运气不好便迷失荒野葬身雪中。于是伸手揭下身上的皮裘大麾盖在那女郎身上，沉声道： “姑娘且抱紧马脖，咱们得赶快找个地方避一避！”说罢勉力辨明方向，拉了马匹前行。

那马儿从来没有见过这等阵仗，吃了惊吓就裹足不前。奈何龙涯手臂千钧之力，那畜生自也拗不过去，唯有亦步亦趋。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地上的积雪早已没过小腿！龙涯心中暗叫不好，寻思再不找个安全的所在，只怕要糟糕。忽而远远看到一点灯光，于是赶紧拉了马匹直奔而去，到了近处却是一处貌似寺庙的庄园。

龙涯将马牵近门廊下避风之处，方才伸臂将那女郎扶下马背，再抬眼看那庄园，只见房屋半旧，门上匾额上书“鬼狼驿”，上面一排辽文，下面稍小的字体却是极为方正的宋体小楷。名儿挺怪，只是见得门前破损的石雕佛门灵兽，想来这所驿站本是由寺庙改建而成。庆幸的是这里虽是辽国的驿站，却也可留宿与人方便。龙涯心头一宽，伸手去拍那门上的铜环。只是拍了许久也没人来应门，而门廊外风雪呼啸，遮天蔽日，甚是怕人！他暗中寻思，遇上这等鬼天气，只怕那班长居寒地的辽人也少不得要吃些苦头，正在思索之间，果见那队人马东倒西歪而来，到了近处，却发现人数少了小半，想必已然折在那风雪之中！

马车自是不见了，就连原本骑马的三人，现在也只有先前见过为首的两人还牵着马，那文生却抓着一马的鞍蹬，举步维艰地跟在后面。另一匹马上还伏着一个女人，一身白色狐裘盖住全身头面，想必是那牵马

之人的妻房。

这么多人挤上前来，原本宽阔的门廊顿时水泄不通，外有寒风呼啸好似怪兽狂吼，而进了门廊的辽人自不比得龙涯知礼叩门，少不得连踢带打喝骂连连。很快，门外的吵闹惊动了驿站里的人，大门扎扎扎的一阵闷响，总算开了半扇，众人早一拥而入，把门后的那个厅堂填得满满的。

开门的人身着杂色狗毛皮袄，面上缠着一些灰色布条，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孔嘴唇，背心微驼。即使如此，倒不觉如何矮挫，想来伸直了腰背，应与龙涯相去不远才是，只是肩膀颇窄，显得有些单薄。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打杂的小厮，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

龙涯转眼看看一同进来的那两个为首的辽人，不由得暗叹一声。只见那两人身形魁梧过人，比起他来还高出半个头。一人只顾照顾妻房，另一个却神情倨傲无礼，一路呼呼喝喝，说的是契丹语言。龙涯对契丹语虽是粗通，也听明白那人在向另一人抱怨，说什么要不是带着那婆娘误了行程，也不会遇上这“半月愁”云云。而被埋怨之人却不理会，只是柔声安抚妻子，说的竟是不甚地道的汉语。尽管腔调古怪，神情语态倒甚是温柔。

龙涯见状心想，这鞑子对妻房倒是爱护有加，如此看来，莫非那身披白裘的女子是宋人不成？想到这里自是多看了两眼，一转头却见与他同来的女郎披着他的皮裘大麾，只露出半张脸来，神情颇为凝重，想是遇上这等天气，吃了些惊吓故而忐忑不安。龙涯正打算宽慰几句，却见那面缠布带之人迎上前来，对众人施了一礼，开口便是颇为流利的契丹话：“小的是这‘鬼狼驿’的驿丞，唤作老曾。三日前已然接到通令，说南院枢密使耶律不鲁耶律大人、燕京节度使萧肃萧大人以及礼部文书卓国栋等三位大人要经雁门关出使宋土，故而早做了安排。三位大人莅临小处，‘鬼狼驿’蓬荜生辉啊……”只是声音甚是嘶哑，想来已然上了年纪。

龙涯乍然听到那三人的名字，心里一凛，虽然他一直在汴京当差，但也对这三人颇有耳闻，只因七年前那场宋辽之战。七年前辽军攻宋，领兵之人便是当今萧太后亲侄，受封平南大将军的萧肃。而随同监军的正是大辽皇室宗亲耶律不鲁。当时辽军兵强马壮，大有逐鹿中原之势，不想雁门关前受阻，遇上了雁门关守军拼死抵御。双方对峙一天一夜，各有损伤。而雁门关守军死伤殆尽，终难挡辽人铁骑，雁门关一度失守，辽军长驱直入，边城一带惨遭屠杀洗劫，就连负责监造防御工事的工部侍郎苏念梅也被虐杀当场，尸身悬于城楼之上五天五夜，惨状触目惊心。然而这场浩劫之中，原本身居雁门关刺史之位的卓国栋却不知去向。之后便有传闻，说此人早投了辽国，如今一见足见传闻不虚。龙涯眼角余光瞄了瞄先前那犹自惊魂未定的文生，心想那两个辽人倒是罢了，毕竟两国相争，各为其主。但这等贪生怕死卖国求荣之辈，既然在此间亮了本相，便不能轻饶了。姑且等明日风雪停了，先将那姑娘送走，再赶在这般辽人入关之前，横竖是要那厮吃些零碎苦头，也算告慰那些阵前枉死的英灵。

那卓国栋不知此刻已有人盯上了自己的性命，好不容易逮到恭维那两名大辽贵族的机会，自然把先前所受的惊吓抛在一边，忙自动上前哈腰引见：“这位便是南院枢密使耶律大人，那位是燕京节度使萧大人和萧夫人贤伉俪，你等可要小心伺候，万万不可怠慢！”

那耶律不鲁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而一旁一直照顾妻子的萧肃却转过头来微微颔首，龙涯一眼望去，只觉萧肃虽身形魁梧，眉目之间倒是有一股英气，举止不似那飞扬跋扈的耶律不鲁一般粗蛮。尤其是对着妻子轻言软语的情状，更是显得温情脉脉。萧夫人此刻已揭下盖在头上的皮裘帽檐露出脸来，只见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俏丽清秀，绝非辽地异族女子可比，只是神情委顿，像是有病在身。

老曾见状忙赔笑道：“卓大人放心便是，小的这里虽是粗鄙，但各位有什么吩咐，相信也可办到。要酒有上好的马奶酒，要肉有现宰的肥羊羔，要歇息，大小厢房也有数十间，被褥炭炉一应俱全，包管各位称心如意。”说罢转眼看到龙涯和那女郎，于是又拱了拱手：“两位看样子是宋人，小的这里虽非宋土，倒也可作出宋土的菜肴，高粱浑酒也酿有一些。”这番言语，却又是地道的宋语，只是其中隐隐带有些蜀地口音。

龙涯正想夸他伶俐，蓦然心念一动，心想蜀地离此间何止千里，这人莫非也是宋人不成。本要开口相问，便听得那耶律不鲁大声喝道： “哪来那么多废话？！有好酒好肉只管做出来，管得我等便可，不相干的宋狗又何必去理会？！”

龙涯听得那耶律不鲁这般无礼言语，心中颇为不快，若是平日早已发作起来，然而此间乃是辽国的驿站，若非形势所迫，也不必困在这里，倘若闹僵起来，自己一人来去自如，若是连累了同来的那位姑娘，倒是不妥。寻思之间一转头，见那女郎眼带几分感激，对自己微微一笑，一时间那一腔闲气也不知消散到了何地，索性便当作没听见先前的无理言语一般。

老曾见状只是赔笑，向龙涯告了一声失陪，又招呼小厮准备茶点招待两人，便亲自引了一干辽人向厅后去了。

这驿站依山而建，层层递升，前厅之后便是一长排石阶，石阶之上是一处院落，主要是驿站中人的住所和厨房、饭堂之类。饭堂颇宽，可容纳百余人用膳，却是原本的大雄宝殿改成。正中那尊大佛还在，只是早已斑驳了面上的金漆。饭堂后又是一长排石阶，上去之后又是一片院落，便是平日里安排过往商贾或使节亲随留宿的客房。大大小小也有三四十间，素墙灰瓦，也算古朴整洁。辽使的一干随从都被安置于此，自有小厮前来伺候。再后面又是一排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所两层的 “回”形四方阁楼，修得雕栏画栋，颇为精致，和下面的房舍不可同日而语。阁楼临渊而立，背后便是数十丈的山崖，而对面的几座山却如屏障一般围合。此地难以攀爬入侵，只有前面石阶一条道路，端的是安全

无忧，乃是专为上宾所设。

阁楼内有一正方天井，正中一个井口般大小的圆形池子砌得甚是光滑润泽，池子里白气蒸腾，温汤动荡，却是一眼热泉，是以任凭天井处如何雪花纷飞，那池子方圆两丈之外都不见积雪。阁楼一楼东面进口是一处花厅，两侧各有一排通往楼上的木梯，南北两方各是一间不太宽敞的客房，而正对花厅的西面的那间乃是专门供客人洗浴用的浴场，面积足有那客房的四倍大小，内设浴房若干，各自封闭并配有青铜镶边的浴池，自有暗渠接引那热泉之水入池，衣架、浴巾、木勺、香炉、无患子等洗浴用具一应俱全。

而楼上四方回廊，则仅有四间上房，分居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无一不是兼带书房套间，宽阔舒适。东厢房在两个楼梯之间，是四间房中最为宽大的一间，南北两厢次之，位于浴场楼上的西厢最小，背悬崖而立，远离楼梯，且特意加设了三重暖帘，以防外界滋扰，却是专为女眷而设。

老曾将耶律不鲁、萧肃夫妇、卓国栋以及一名唤做茗香的侍女引上阁楼，依言开了四间上房。那萧夫人有病在身，忌讳许多，所以单独要了那间西厢，只着落那茗香侍奉，方便静养。萧肃很是体谅妻房，特意吩咐老曾再多加上两个炭炉取暖，而他的房间便是紧靠其右侧的南厢，方便照应。耶律不鲁选中最大的东厢。二楼只剩下北厢，那卓国栋也不挑剔，只顾在耶律不鲁和萧肃面前阿谀奉承。安排停当，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只等晚膳时分去饭堂用膳。老曾也抽空回到前厅接待正在用茶的龙涯二人。

龙涯正等他来，于是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适才听你口音，似是出自蜀地，不知我可有猜错？”

老曾一愣，继而开口笑道：“客官猜得不错，小的祖籍川东，只是来此地讨生活，不知不觉已有好几年，没想到还是乡音未改。” 龙涯微微颔首：“既然你已在此地营营数载，想必甚是了解此间的

天气，不知道这场雪明日是否会停，我等也好上路。”

那老曾哈哈大笑：“不瞒客官，这风雪自是有些门道，入冬至开春数月间便有数场之多，当地人都称之为‘半月愁’，顾名思义便是一旦开始不刮个十天半月的，也不会消停。客官想要明日上路，只怕是难以如愿。”

龙涯心想真如此言，恐怕不得不困在此地，天天对着那班辽人岂不气闷？继而转头看看身边的女郎，忽而放宽了心情。寻思大不了天天只对着这美貌姑娘，权当其他人是青菜萝卜便可。先前那女郎本一直未有言语，此刻却忽然对着他扑哧一乐，眼中俱是促狭之意，便如亲耳听见他此刻心声一般。龙涯蓦地脸上一红，顿觉窘迫，于是干咳一声，转头对老曾问道：“适才你故意先行安顿那一干辽人，想必是没打算让我二人与之混住，不知是何安排？”

老曾忙赔笑道：“客官所言甚是，小的已然在前院安置了一间精舍给二位……”

“一间？！”龙涯的表情就像是生生儿吞下一只鸡蛋，忽而听到那女郎篮子里的猫儿又是“咕”的一声发笑。那女郎面有嗔意，伸手在盖着猫儿的花布上拍了一记，抬头对老曾道：“曾先生误会了，我们要两间客房。”

老曾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小的见两位同行，就以为两位是……对不住，小的马上再开一间便是。”于是引了两人朝内堂而去。一路上龙涯只觉面如火烧，所幸那女郎一直走在身后，倒不至于让这般窘态又让她看了去，多少留点颜面。尴尬之余抬头观望，只见风雪茫茫中隐隐可见山顶阁楼灯光。

前院的客房虽是与杂役小厮混住，但也收拾得干净整齐，被褥帘帐俱新。那女郎的房间就在隔壁，老曾也殷勤地多加了一只火盆御寒，两人各自回房歇息，只待晚膳准备停当，饭堂钟响便前去用膳。

龙涯关上房门，心中稍定，将身朝床头一靠，正欲闭目养神，却听得隔壁的女郎在说话：“偏生你这小蹄子这般作怪，早知如此，我也不会大老远地去寻你。也不知道哪来这般好笑，我看早晚一天得撕了你的嘴……”云云，却是女儿家娇憨之言，想必是在嗔怪那头会发笑的猫儿。龙涯低笑一声，心想这姑娘倒是有趣，那猫儿的确有几分奇异，但到底也不通人言，这般言语调教，只怕与那对牛弹琴有异曲同工之妙。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便听得外面“铛铛”数声，声沉而悠长，想来必是晚膳的钟声。龙涯方才觉得肚中饥饿，于是一翻身自床上跃将起来到了门边，刚一开门。就见那女郎正捧着自己那件大麾立在门前，面色温和：“官爷，你的大麾。”

龙涯心想这姑娘果真是不怕冷，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来归还，于是顺手接过抛在床头：“这一路上姑娘你官爷长官爷短，总觉着有些怪，既然大家还要一同在这里待上好些天，总应互通姓名，方不负这一场相识。在下姓龙单名一个涯字，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那女郎浅浅一笑：“小女子姓鱼，龙捕头叫我鱼姬便可。”

龙涯微微颔首，心想世上姓鱼的不多，再者以姬为名颇有点周武遗风，这姑娘的名儿倒是有些意思。忽而心念一动：“我记得只说过在京师刑部衙门当差，鱼姬姑娘如何知道我是捕头？”

鱼姬掩口一笑：“汴京第一名捕龙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鱼姬虽无多少见识，倒是也听过不少传闻逸事。何况同在京师，也许早有一面之缘也未可知。”

龙涯干笑两声，心想这般美貌的姑娘若是见过岂会全无印象，未曾料到这点虚名流传颇广，就连这闺中女儿也知晓，不免小有一点自得之意：“汗颜，汗颜……刚才听得钟响，想是开了晚膳，咱们也该去饭堂了。”

鱼姬点头称是，两人一同离了房舍前往饭堂。一路上虽风雪呼啸，但园中围墙颇高，倒不难行。虽说之前已有人清扫过园中积雪，但片刻又铺上厚厚一层，一脚下去便没过了脚背。两人进了饭堂寻了一副座头坐定，一旁早有小厮送上碗筷杯盏。龙涯不经意地回望来时路，只见雪地之上只有自己的一排脚印，而鱼姬走过之处只见裙角拖拽之痕，而无半个足印，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心想莫非这鱼姬姑娘还会那踏雪无痕的轻身功夫不成？只是这许久来，也没觉得她是深藏不露的练家子。倘若真有那般能耐，只怕早已飞步入关，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自己一道困在此处……

．胡汉相争

饭堂中已有二十余个辽人，驿站的小厮们一个个来回奔走传菜，忙得不亦乐乎，准备的多是辽人的菜肴，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大铜壶里盛着热腾腾的马奶酒，散发着独有的气息。而大堂外门廊的避风之处还架起了一堆火，火苗旺盛活跳，火上架着一只肥美的全羊，不时有油脂吧嗒吧嗒滴入火堆，带起一阵膻气的肉香。

一个小厮正手持片刀，专拣那烤得恰到好处的肥美部位下刀，片下巴掌般大小的肉来置于桌上的大铜盘中，不多时，铜盘里已然垒成一座小山，油光闪亮，叫人垂涎。而火堆之上只剩一只羊骨架，很快便被移了去，又架上了一只肥羊。铜盘里的肉食也逐步分发到个人的桌上，桌上早配有磨得细细的香料碎，用以佐餐，只是耶律不鲁和萧肃未到，众随从也不敢先动手。

龙涯虽是宋人，但久历江湖四方闯荡，对于各地的风物饮食都曾有接触，对于肥美的羊肉倒是颇为喜欢。本打算也来上一份，却见鱼姬皱眉掩鼻，面有嫌恶之色，便寻思她定是不喜那羊膻味，既然同桌对食，总得顾及姑娘家的感受。于是强忍心痒打消了念头，只吩咐上一些寻常的菜品。两人同桌而食，对饮闲谈，也不觉拘束。

忽而听得脚步声响，耶律不鲁、萧肃和卓国栋一起前来。众随从忙起身见礼，方才各自坐定。那三人便围坐一桌，老曾手捧酒壶一旁侍候。周围的随从也开始吃喝闹酒，那巴掌大小的羊肉块也是徒手抓握，用各自随身的小刀切割，配上桌上的香料调味，徒手进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此时一小厮手提锦盒到了萧肃面前，老曾伸手揭开锦盒，却是些清淡的宋土菜肴，待到萧肃过目首肯，方才盖上盒盖，着落小厮送去阁楼，想来定是为那抱病在身的萧夫人准备。

龙涯心想这等琐碎之事也要亲自过目，可见那姓萧的鞑子虽凶残好杀，但对自己夫人倒是宠爱有加，倍加呵护。

那二十余个辽人亲随就着羊肉热酒送下些许现蒸的馍馍，约莫半个多时辰，吃饱喝足之后便起身向萧肃、耶律不鲁见礼，而后纷纷离席，鱼贯而出，半盏茶功夫又进来了二十名亲随。那原本杯盘狼藉的席面也早已被驿站的小厮们收拾停当，换上了干净的杯盏，那架在火上的烤羊也足了火候，被分割装盘呈上，辽人们自是大快朵颐，吃得淋漓尽致。

见得眼前的情形，龙涯心想这班契丹胡虏倒是行事小心，便是在本国的驿站里也是分批饮食，就算有人想在饮食里做手脚，也无法同时放倒所有人。目光停留之处，只见狼吞虎咽的饕餮之徒，随后低笑一声，取了桌上的高粱酒饮了一杯，抬头看看那堂中的佛像，对鱼姬轻声笑道：“若是佛祖见得这班鞑子在佛堂上烤羊大啖，呼喝闹酒，只怕非气得从那莲花座上跳将起来不可。”

鱼姬浅浅一笑，伸手携起酒壶斟满龙涯面前的空杯：“倘若世间真有佛祖，大概在其看来世事皆是不垢不净，纵然是如何荒唐之事，也不必过于执着，大可拈花一笑俱释然。” 龙涯笑道：“不想鱼姬姑娘还会打禅机。”

鱼姬咯咯笑道：“我哪里会打什么禅机，不过是胡乱说了一气，倒叫龙捕头笑话。”

就在此刻，忽然听得一声呵斥，却是那耶律不鲁跳将起来，神情甚是不悦。原来是把盏的老曾一时走神，将酒水斟得过满溢出，自桌面淌

到了耶律不鲁的腿上。

老曾猛地回过神来，忙点头哈腰连连告罪，想是心神紧张，口齿有些不清。见得这般情状，耶律不鲁也不好再发作，只是责骂了老曾两句。一转头见龙涯神情欢愉且正看着这边，只道是这宋人幸灾乐祸。不由得迁怒于他，有心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宋人几分颜色，于是转身踱将过去，面带挑衅之色。龙涯见他过来心知其不安好心，不过他向来艺高胆大，倒也不把这孔武有力的辽人放在眼中，只是与鱼姬说笑。

耶律不鲁本想一上来便发作，哪知走到桌边见得鱼姬笑语嫣然眉目如画，便如眼前一亮，再也移不开眼去，倒把过来寻龙涯晦气之事忘了。心中寻思宋土女子果然个个俊秀，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居然也有如此艳遇，就算再被困上个一两月，也不觉无趣。思虑之间，那抓食过羊肉，油腻腻的右手已然毫不客气地朝鱼姬肩上搭去，口里笑道：“好个美貌小娘，且过来与我吃酒。”

眼看那只油手便要触到鱼姬肩头，旁边忽然伸了双筷子来夹住那只不规矩的禄山之爪，而后听得龙涯慢条斯理地言道：“耶律大人还是放尊重些好，免得脏了我这朋友身上的衫子。”

那耶律不鲁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岂会受这等闲气？奈何那双细细的筷子如铁夹一般紧紧叼住右腕，全然无法抽出手来。这般狼狈自是怒火中烧，右肘一沉，已然飞快地撞向龙涯头部！

龙涯冷笑一声，只是将头一偏，左掌包住其右肘顺势一带，耶律不鲁庞大的身躯已然从桌上飞了过去，直扑上前方摆满菜肴酒器的一张桌子。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桌上的器物早被撞到地上摔个粉碎，菜肴沾了耶律不鲁一脸一身，而桌子对面坐的那个辽使随从却目瞪口呆地呆坐当场，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一大块烤羊肉，此刻正被横在桌面上的耶律不鲁叼在嘴里！

众人见状俱是一惊，虽觉滑稽，但也无人敢笑，厅堂里只见鱼姬笑得花枝乱颤，声如银铃。耶律不鲁从没试过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丢脸，一翻身自桌上跃将下来，气势汹汹要上前动武。龙涯只是将身一晃，离了桌边，一手撩起袍子下摆别在腰间，一手朝饭堂外的院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耶律不鲁自然经不住这般撩拨，大吼一声朝龙涯扑了过去，铁夹似的双手早扣住龙涯双肩，一声发喊使出十足的力气要摔他个四脚朝天。哪里知道龙涯便如双脚在地上生了根似的，任他如何摇撼，均纹丝不动！耶律不鲁钢牙咬碎，只顾施展蛮力，不觉察龙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蓦然手里一轻，龙涯的身躯已然顺势拔地而起，自他头顶扑过，连带他双手关节也被反扳过头顶，顿时痛楚难当，慌忙撒手，一时间身躯晃荡，重心不稳。

龙涯已然双手着地，足尖在耶律不鲁腰后一顶，耶律不鲁顿时连扑带爬地朝前撞去，双脚在饭堂的门槛上一绊，庞大的身躯直摔进院里，在雪地上蹭出大片的空地来。这一摔看似简单，其实也有些门道，乃是一招借力打力的绝技。那耶律不鲁虽是孔武有力，却也只会寻常军中的格斗技，硬桥硬马倒是无所谓，遇上龙涯，也只有任凭摆布的份儿。这一跌早摔得他七荤八素，半天起身不得。

卓国栋自不会放过这等溜须拍马的机会，一面对龙涯呼喝恐吓，一面飞奔过去搀起耶律不鲁，却被恼羞成怒的耶律不鲁一把推开，摔了个四脚朝天。周围的辽人见得这般情状，自是不会坐视不理，纷纷发喊亮出兵器，朝龙涯围将过来。耶律不鲁愤愤不平想找回场子，却又对龙涯的身手有几分忌讳，只是扬声呼喊，招呼一干亲随上前！

龙涯将手一摊，对鱼姬笑笑，满脸的无了奈何：“在鱼姬姑娘面前作了许久的斯文，想不到还是免不了要动手动脚，大煞风景。”随后转眼看看周围的辽人：“要动手还是出去的好，免得唐突佳人有失风度。”那些辽人不理会龙涯的言语，一个个跃跃欲试！

龙涯心知这以一敌二十的阵仗也不容小觑，虽手无寸铁徒手搏击，却专挑来人胸腹大穴下手。他身形矫健灵动，认穴奇准，两个回合下来，十余人均被他一一放倒，虽不见伤处流血，却一个个血气阻滞，痛楚难当，纷纷倒地呻吟不起。其余几人见势不对，也只是远远地呼喝壮胆，上窜下跳，喊杀之声不绝于耳，却横竖无一人胆敢近身。

饭堂中的小厮们早惊得呆若木鸡，而萧肃也只是坐在原位观望，神情饶有兴趣，倒是一直未有言语。那老曾与卓国栋只是搀定耶律不鲁，苦苦相劝。一时间人声嘈杂，闹得不可开交。唯有鱼姬尚在浅斟小酌，菱角小嘴微微上扬，一双妙目落在战团之中身形灵动又出手沉稳的龙涯身上，不知不觉浮起几丝笑意。

耶律不鲁心中恨极，忽见龙涯正转身应对几名侍卫的攻势，背后空门大开。就觉得机会难得，于是用力甩开曾卓二人，劈手自身旁一名侍卫手中夺过一柄钢刀，便向龙涯背心劈去。龙涯听得背后风声，也未回头，只是伸臂一揽，将前方一侍卫的右臂扣住，拖拽之间已将那人连人带刀操控于手，反手一带，便迎上了耶律不鲁的刀。

耶律不鲁只觉得手臂一麻，那把刀已然脱手而出。龙涯哈哈大笑，蓦然将手一松，那被擒住的侍卫原本手臂反折吃痛，而今一得自由，便很自然地刀身一弹。耶律不鲁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那侍卫的刀已然朝他面门横劈而来，当真是手起刀落，寒风袭面，全然避无可避！

眼看耶律不鲁的脑袋就要一分为二，众人皆是一声惊呼。千钧一发之际，耶律不鲁忽而双膝一软，顿时跌跪于地，同时只觉额头一凉，那钢刀贴面而过，两条眉毛已然被剃了下来。那持刀的侍卫早吓得双腿发颤，耶律不鲁也愣在当场，只见面容青白，冷汗淋漓，全然作声不得。

龙涯悠哉游哉地负手而立，眼神却带几分玩味，盯着此刻正趴在地上，左臂紧抱耶律不鲁双腿的老曾。他很清楚刚才那假手于人的一刀有什么样的后果，若非这老曾及时让耶律不鲁跌摔于地，此刻这饭堂中只会多出一个死人来。然而老曾那一抱看似笨拙，却非寻常。倘若他没看错的话，应是“沾衣十八跌”中的一式，只是原本应用腿脚抵压对方关节的制敌之法被其用手臂完成，看似狼狈而实际却颇为精妙。“沾衣十八跌”乃是昌州阮家堡的独门绝学，江湖上可以用得这般出神入化的，绝对不超过三个人，而其中一人，恰巧是龙涯昔日在刑部衙门中的至交好友，因时常在一起切磋技艺，所以他一眼便认得这招式。再看那耶律不鲁额头上光溜溜的狼狈模样，不由得几分好笑，心想此人飞扬跋扈贪花好色，也活该有此一劫。

周围的辽人初时还呆立不动，等缓个劲来又一个个呼喝叫骂，当真上来生事却又不敢，端的是输人不输阵。忽然间听得一声断喝，一直坐着的燕京节度使萧肃开了口。

“都给我住手！”

原本闹哄哄的饭堂顿时静了下来，萧肃穿过人群走到龙涯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你的功夫不错。”

龙涯笑笑：“还成吧，用来恃强凌弱调戏民女什么的还差了些火候。”

萧肃原本脸色平静，忽然咧嘴一笑：“兄台不用皮里秋阳指桑骂槐，此事原是耶律大人酒后唐突，双方就此收手也少一番纷争。”

龙涯微微一笑：“也好，如此也免得多费手脚。”说罢负手转到桌边坐下，开口对鱼姬言道：“刚才一番胡闹惊扰了姑娘，在下自罚三杯如何？”

鱼姬掩口一笑：“龙捕头说到哪里去了，一番风波也因鱼姬而起，理应鱼姬敬酒三杯，酬谢龙捕头解围之谊。”说罢举杯相敬。两人对饮三杯，全然不把一干辽人放在眼中。

辽人们虽气愤难平，但既然萧肃已然发了话，自然也不会再来生事，卓国栋早将耶律不鲁扶了起来，朝后院山上的阁楼去了。

龙涯冷笑一声目送那卓国栋架着耶律不鲁消失在门外，心想此人果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向辽人献殷勤的机会。如此狗腿本色，生生而白搭了一张人皮。而转眼看看同样点头哈腰的老曾，心头却疑窦丛生，寻思那人既有如此好的功夫，又怎么会留在此间做小伏低？

晚膳用得这般峰回路转，这饭堂里也没几个人再有心情大快朵颐，龙涯与鱼姬自行回住地歇息。

一夜风雪交加，虽说房中已然加了炭炉，但外面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连带那红艳艳的炭火也不觉如何温暖，龙涯早上起来洗漱完毕，信手推开窗户，只见檐下垂挂着大大小小的冰挂，最长的已逾丈余，正好顶在窗户外，使得窗扇也不可尽开。

外面院子里有几个小厮正在清扫积雪，以木车装运运走，脚步挪移之处，只见积雪蓬松过膝，可见昨夜风雪何等肆虐无度。

龙涯心想这等寒天，隔壁的鱼姬依旧是衣衫单薄，姑娘家身子骨单薄，若是受了风寒倒是不妥，正想过去探望，就听得鱼姬在外面轻唤：

“明颜，明颜，你这小蹄子跑到哪里去了？”

龙涯拉开门，见鱼姬正在走廊上四处寻觅，于是上前问道：“可是猫儿不见了？”

鱼姬面露几分焦急：“正是，早上起来就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跑去哪里玩去了。”

龙涯笑道：“外面风雪交加，这小东西也不太可能跑到外面去，大概就在这些房舍之中，我且与你同去找便是。”

两人一道沿着走廊而行，不时地推开两边的房门轻唤，只是一路行来也并无所获，直到一间房门虚掩的屋舍前，便听得里面有些动静，推门一看，只见那猫儿正伏在房间一隅的花几上，犹自梳理毛发，全然一副好整以暇的悠闲模样。

鱼姬上前抱起明颜，伸指点点那猫儿的脑门嗔道：“原来你在此处，倒叫我好找！”

龙涯转头看看屋里的陈设，只见一应家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便是火盆的铜边也被擦得发亮，半点碳渣都没沾惹，想来这屋子的主人必定是个喜洁严谨之人。

那猫儿所伏的花几后面的墙上还悬有一幅字画，画的一处花窗，花窗外海棠怒放，蜂蝶萦绕，春意盎然。而画内的案几上罗列几许纸笔墨砚，还有一只瘦长花瓶，瓶里一枝枯梅，花朵早已凋敝，但枝折嶙峋，颇见风骨，而那枯梅之上犹有一只墨色蝴蝶翩翩飞舞。左上角却是几行小楷，字迹娟秀端丽，似是出自女子之手。那几行小楷却是一阕名为

《水调歌头》的词句。

天本饕餮徒，岁寒馔新盐。

染得砚台墨韵，奈何秃笔难全。

昌州子弟犹在，谁记年少轻狂，棠香旧园事？落拓雁门去，消愁借酒寒。怎平怨，无明念，付流年。

狼烟未冷，碎梦惊心瓦砾难全。

惜慕西市蜡梅，枝折蕊碾湮于尘，魂香亦如故。

何谈新岁至，恨遗庚寅间。

鱼姬见龙涯专注此画，嫣然一笑：“看来龙捕头对字画丹青之道也颇有研究。”

龙涯哈哈大笑：“我不过是俗人一个，哪里懂得风雅之事，只是觉得这画有些怪异，看那窗外景致，似是繁花似锦的春天，而房中又怎么还会有早已枯败的蜡梅？”

鱼姬摇了摇头：“不是枯败的蜡梅，而是梅死香魂在，要不然，怎么还会有蝴蝶流连不去？你看那词的倒数第二句，不是把这思慕怀念之情写得很是入骨吗？”

龙涯微微颔首：“经鱼姬姑娘这般解读，果然是有些意境。不过看那最后一句，似乎这字画是出自庚寅辛卯交替之际，而字画未尝泛黄，也不可能是年代久远之物，算算年时，应是出自七年前。遗恨二字，似乎写这词的人心有恨事难解。”话一出口，又见画上的海棠春色，不经意地低吟那句“昌州子弟犹在，谁记年少轻狂，棠香旧园事？”忽然想起一事来。

以往常有文人哀叹人生几大恨事，却是鲥鱼多刺、海棠无香、金橘多酸、莼菜性冷等，那画上的海棠蜂蝶萦绕，其意境分明是指有香海棠。这普天之下，唯有昌州海棠有香，是以自古以来便有海棠香国之称。这画卷中词与画的内容与昌州都有着关联，而昌州地处川东，想来此地便是那老曾的卧房。加上昨日老曾露的那手功夫，足见其与昌州阮家堡渊源颇深！

鱼姬见他皱眉思索，也只是会意一笑：“现在明颜也找到了，咱们还是出去吧，到底这也是别人的房间。”

龙涯点头称是，只是退出房外掩上房门之时，目光仍在那字画上注视良久。两人离了房舍，经院子前往饭堂用早膳，只见院中积雪已然清空，虽不时有鹅毛大雪自空中飘落，但也无法凝聚，不多时也化为雪水，自院中沟渠排尽。

鱼姬伸足在地上一捻，随即笑道：“我道他们使了什么法术，原来是在院里的石板地上撒了粗盐粒，所以雪化得特别快，难以像昨晚一样堆积起来。”

龙涯笑道：“果然是个好办法。”抬眼望去，见那饭堂中已有不少辽人，一个个见得他进来，面上都有些畏惧之色，想是昨晚一战都吃了些惊吓。龙涯叹了口气，心想那般胡闹一场，居然搞得这些如虎似狼的辽人一个个成了见了猫的耗子，看来这世上还是拳头出道理。随后与鱼姬仍选了昨晚的座头坐定，招呼小厮，要了些包点面食，一同吃了。

外面风雪肆虐，而后院又是辽人聚居之地，更无什么景致可看，除了回房外，也只有留在这饭堂聊天赏雪打发时间。这般笑语嫣然，天南地北无所不谈，龙涯倒是颇为吃惊地发现眼前这个柔弱女子心中见识匪浅，旁征博引妙语连珠，却非寻常人家的女儿可比。既言语甚欢，配上茶点温酒，似乎这漫长的时间也不是那么难以打发。

中途也见得萧肃与卓国栋来饭堂用餐，却始终不见那耶律不鲁，必然是昨夜被剃去一双眉毛，失了颜面所以无脸出来见人。不多时便见老曾左臂挽了两只食盒行色匆匆而去，想来是送饭食与耶律不鲁和病中的萧夫人。

．迷离诡案

不知不觉地又到了晚膳时刻，众人齐集，便是那耶律不鲁也悻悻而来，但见额上两道黑痕，却是以女子妆容所用的石黛描上，大概是他亲手描绘，因为不谙画眉之道，所以眉形粗糙，左上右下，说不出的滑稽。众人见得这等模样，虽觉好笑，但一个个也顾着耶律不鲁的颜面，强自按捺。

龙涯低笑一声，只是抬手对着鱼姬点了点眉梢。鱼姬自是知道他在取笑那无眉的耶律不鲁，想想昨夜之事，也不由得忍俊不已笑出声来。就连她怀里揣着的那只猫儿，也跟着“咕咕咕”，甚是不甘寂寞。声音虽轻，但对那灰头土脸的耶律不鲁而言，却甚是刺耳，想要去寻晦气，又忌讳龙涯功夫了得，唯有重重地哼了一声，起身踢翻一只凳子泄愤，头也不回地奔后院去了。

萧肃本与那耶律不鲁有些嫌隙，也懒得去理会，只顾就着桌上的酒水芸豆，等待小厮们上菜。老曾颇为伶俐，忙招呼小厮准备菜肴酒水，要亲自与耶律不鲁送去。萧肃自是记挂着自家妻房，也点了几道菜肴要他一道送去，随后还多说了一句：“适才夫人对我言道，说昨夜虽上了三只火盆，但外面风雪大作，寒气逼人，一夜也未睡得踏实。今晚且再加上几个。”

那老曾点头哈腰地应道：“这里夜间的确是非常冷，但房里火盆太多，只怕碳烟熏着夫人，不如小的且开了夫人楼下的房间，备上十余只大火盆，烧旺炭火，这样隔着一层楼板，也可保夫人房中温暖，又不必受那烟熏火燎。”

萧肃满意地点点头，心想此人倒是想得周到，于是自怀中摸出一锭纹银赏与那老曾。老曾欢天喜地地拜领了，口里自是千恩万谢。而后小厮们纷纷传菜入堂，只因此时外间风向朝东，逆风雪而行无不鬓角眉毛泛白，胸前肩头也积了不少雪屑。所幸早有准备，一应菜肴俱是以木盖封合，不走一点热气，待到了桌上揭去木盖，顿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萧肃自斟自饮，也不理会其他人，便是一旁的卓国栋举杯相敬，也只是随意虚应，不假辞色。那卓国栋看在眼里，心想这般变着法儿讨好这萧肃，萧肃还是待自己甚是冷淡，比之那性情暴躁的耶律不鲁，却是更难亲近。此番和这两人一道出使，便是想趁机笼络，为自己搏一个富贵前程。而今看来，要求富贵升迁，还是在耶律不鲁方面下功夫比较划算。恰巧又有小厮将送予萧夫人和耶律不鲁的食盒奉上，便起身拜别萧肃，亲自拎了耶律不鲁的食盒朝阁楼而去。

刚刚出门，忽而以手护头退了回来：“怪哉，怪哉，这等风雪天怎生下起雨来？”而后自门廊的竹架上摘了一只斗笠罩在头上，神色匆匆离去。

老曾闻言也到门外一看，却不曾见得半点雨滴，依旧是漫天风雪，簌簌而下。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小厮挑着担子穿堂而过，却是些木炭火盆之类的杂物，老曾对萧肃言语了一阵，便左手携了给萧夫人的食盒，押着两个小厮将木炭火盆朝阁楼而去。龙涯的目光落在老曾那弯腰驼背的卑微背影上，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此人原本定是个人物，哪至于在辽人面前这般形状？

不多时，晚膳的主菜上得堂来，小厮们送来一个个小铜炉子，每张桌子上放了一个。然后配上一只盛了汤水的铜锅，锅盖一揭，只见汤水乳白，热气渺渺，香气馥郁教人食欲大动。汤中沉浮有不少肉食，面上飘着些红枣枸杞之类的温补药材。另有备好的生鲜食材，可依个人喜好取来烫食。虽不比得昨夜烤羊一般诱惑张扬，却令有一番滋味。配上桌上的高粱美酒慢慢品尝，倒是驱寒暖胃的好法子。

众人围炉而坐，大快朵颐，一个个吃得大汗淋漓，热气腾腾。中途也有小厮上前添汤加炭，那一眼眼炉火腾腾，锅中浓汤滚了又滚，整个堂里都是汤锅的鲜香和淡淡的药材味道，坐得越久，便越教人停不了口，一顿饭吃了一个半时辰，外面天色已然尽黑，居然还没人离席。

忽而听得脚步声响，那老曾已然领着两个小厮回来，只见空着两副担子，三人都是一身煤灰，两肩积雪，看着甚是狼狈。那老曾到了萧肃面前回话：“小的已在夫人楼下的房间点了十数只火盆，炭火旺盛，已将夫人房中焙暖，夫人便着落小的将房里原有的三只火盆撤了两只去大人房里，而今已然燃得颇为旺盛。”

萧肃微微一笑，心知他这是又来讨赏，于是又给了他一锭纹银打发了去，便起身离席回阁楼探访妻子。

饭堂的晚膳已近尾声，余下众人也渐渐离席，各自回房，另换了一批人来，如此往复了三批，所有辽人都用过晚膳，方才见几个小厮开始收拾席面。倒是只有龙涯鱼姬桌上的汤锅一直在“啵啵啵”地沸腾，两人谈天说地，直到一更天方才熄了炉火回房歇息，而后自有小厮打扫残局。

约莫四更时分，外间风雪大作，风中隐隐传来几声悠长的怪叫声，似是狼嚎，但却透着尖锐。龙涯本未睡沉，加上素来警惕，自是翻身起来，心想这驿站地处山野，周围有狼也不稀奇，只是这等风雪天，便是有狼，只怕也是缩在窝里，哪里可能这个时候会来这人烟密集之处转悠？正在疑惑之间，忽然听得外间脚步散碎，想要推窗观望，哪里知道那窗扇早已被冰雪冻住，纹丝不动，而此刻门外脚步更是散乱，开门一看，却是驿站的小厮们纷纷披衣而出，一个个神情紧张！龙涯心想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正要相问，便听得风雪之中远远传来

一声女人的尖叫，声音凄厉非常！

龙涯不由一惊，寻思这驿站之中，总共也只有鱼姬、萧夫人和萧夫人的侍女这三个女子，那尖叫声隔得如此远，自然不是隔壁的鱼姬，难不成远在阁楼之上的萧夫人出了事？正在思虑之间，鱼姬也披衣开门出来，手里还揽着那头猫儿，神色茫然：“出什么事了？”

老曾左手里提了个灯笼匆匆而过，也是披衣在身，发髻散乱，就连脸上的布条都松垮垮地勉强堆在脸上，见得龙涯鱼姬二人，便开口言道：“二位还是和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千万不要单独行动，须知性命攸关！”说罢与一众小厮一起快步离去。

众人手里不是拎着扫把铁铲，就是握着柴刀菜刀，甚至还有人操着擀面杖掌着灯笼火把，一个个如临大敌！龙涯见状也不敢怠慢，转身自床头取了随身宝刀，对鱼姬言道：“事出突然，我们也去看看。”

鱼姬点头称是，两人快步跟上驿站中人，等过了后院，一干辽人也被惊了起来，便是守夜之人，也一个个睡眼惺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龙涯心想这一干辽人难不成全是酒囊饭袋，上面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居然还全无应变之策，倘若是大宋的使臣近随，此刻只怕早到了那阁楼里。言语之间，那一干随从也知事关重大，于是数十人一道奔最高处的阁楼而去，路经阁楼前的台阶，原本白雪覆盖无半点痕迹的阶面顿时布满众人的脚印，积雪厚过小腿，加上风雪呼啸，行走甚是吃力。

进得花厅，只见那阁楼的二楼上已然亮起几处灯火，萧夫人门外的走廊上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正伏在栏杆上呕吐不已！

龙涯见得这等情状，心知必是那萧夫人房里出了大事，情急之下将身一纵，攀在二楼栏杆上一翻身，已然上了二楼，掀开萧夫人门外的门帘一看，只见萧肃神色凝重，正搂着妻子柔声宽慰，而那铁塔似的耶律不鲁此刻却面容抽搐，双眼发直，一脸惊怖之色死死盯着窗外！龙涯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那洞开的窗口所对应的是一片白皑皑的山壁，而那山壁之上略低于窗户下沿之处有一黑影，龙涯定睛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这屋中悬了两只灯笼，光线柔和，是以龙涯看得分明，那黑影竟是晚饭时才见过的卓国栋。只是此时，双目圆瞪，面目扭曲，赤脚空悬，只着中衣，一只冰锥穿胸而过将其牢牢钉在山崖之上，遍体血肉模糊，也不知是被什么尖利之物抓挠成这般惨状，只见胸腹大开，肠肚内脏流了一身，下淌的血水早凝成一条长长的冰挂悬在腰腹，死状甚是恐怖！而最匪夷所思的却是，那山壁与阁楼之间相隔十丈远，之间并无任何相连之处，只有一片数十丈深的山谷，只见白雪皑皑，在这夜色中甚是醒目，窗外朔风席卷雪花飞舞，声如鬼怪嚎叫，甚是怕人。

那卓国栋怎么会这般惨状死于那山壁之上？！

龙涯心里打了一个突，心想那杂碎虽死不足惜，但这等情形也未免太匪夷所思。阁楼与山壁之间宽约十丈，世上断然没有人有这样的轻身功夫可以凌空虚步而过，更何况还要背负那百余斤重的卓国栋。若是自山壁下方攀爬而上，也是绝无可能。那山壁陡峭积雪自是难以攀爬，更何况是在风雪大作的时候。

然而尸身远在山壁之上，自然也无法将其弄回此地详加检验。纵然是等到风雪停止，将尸身弄下来，然此间苦寒，虽说可以保存尸身不腐，但早将尸身冻得青紫变色，也无法推测其具体死亡时间。晚饭时分卓国栋离席到现在，也有五六个时辰，也不知中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正在思虑之间，听得脚步声响，自是其余的人都陆续到了。老曾先行入内，下意识地朝洞开的窗户一张，自是一声惊叫，瘫坐于地，神情甚是惶然，口里喃喃到：“是鬼狼……是鬼狼……鬼狼又回来了！” 龙涯心想此人按理说不会如此胆小不济，却不知道他所说的鬼狼是什么，忽然心念一动寻思这等诡事血腥恐怖若是惊吓到外面的鱼姬可是大大不妥，于是扬声道：“鱼姬姑娘留步，切莫进来。”

“嗯”鱼姬在门外轻轻地应了一声，也不问缘由，果真留在外面不

再入内。

龙涯转眼看看房中众人：“虽说此等惨事太过突然，大家都聚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下去楼下的花厅，再从长计议。”

萧肃看看怀中惊魂未定的妻子，也觉龙涯言之有理，于是开口言道：“也对，咱们先下去，且将这屋封闭，一切器物都不可移动。”说罢将妻子环抱于臂，走向门口，原本挤在门口的众人自然让出一条道来。耶律不鲁好容易回过神来，开口招呼众人出门。一干人等遇上这等凶险诡异之事，自然走得飞快。

龙涯见老曾还瘫坐于地，于是伸手挽住他右臂想将他搀起来，谁料着手发硬，浑然不似生人的肢体，龙涯蓦然一惊，遂回想起来这老曾一直以来都是以左手行事，而从未用过右手，莫非他的右臂早已废了不成？思虑间已然将老曾扶了起来搀出门去，见鱼姬仍留在门边未尝离去，不由得心头一热，心想原来她还在此等我，于是柔声道：“烦劳姑娘相候，适才不让姑娘进去，也是不愿惊吓到姑娘，且先离了此处，再作打算。”

鱼姬微微颔首面露一丝微笑：“多谢龙捕头牵念，鱼姬既是与龙捕头同来，岂有先走之理？他们都在楼下，咱们也下去吧。”

龙涯点点头，依旧搀了老曾与鱼姬一路同行，到了楼下花厅，只见一干人一个个面色惶然，尤其是老曾、茗香和萧夫人三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龙涯转眼看看茗香和萧夫人，开口问道：“刚才就是二位最先发现尸体的？”

萧肃听得龙涯言语，自有几分不悦：“你这般说话，是否在盘问我夫人？”

龙涯摇头道：“不敢，只是出了人命，照理也该问上一句，虽说这里是辽境，死的也是你们辽国的人，但是大家同在此处，问清楚状况也不是坏事。”

那萧夫人原本神色惊惶，歇了许久，总算缓过气来，伸手拉住自家夫郎：“大人，这人的言语也有些道理，且不用计较，我说便是。”声音虽还有些发颤，但言语温婉。

萧肃听得夫人言语，脸色稍稍平和，微微点头。

萧夫人接着言道：“适才本在安睡，只是有些口渴，便叫醒茗香斟来茶水，忽然间就听得一阵野兽嘶叫，接着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木什破了，紧接着见得窗外黑影一闪而过。”

龙涯微微颔首，心想又是那怪声，而后转头对茗香问道：“如此说来，开窗发现尸体的便是这位姑娘了？”

茗香点点头：“我把窗户推开一点，不料外面风大，竟然将窗扇卷得大开大合，我好不容易拉住窗扇，就听得夫人一声惊叫，顿时倒地昏厥。我朝窗外一看，就看到卓大人他……然后隔壁的大人就听得声响闯了进来，见夫人倒在地上，忙上前探视。我实在忍不住，就冲到外面回廊上去吐了，然后耶律大人也自房里出来相问。”

鱼姬闻言开口言道：“也就是说，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应该是萧夫人，而这位姑娘是第二个。”

耶律不鲁颤声道：“说这些有什么用？那卓国栋死得这般蹊跷，只怕不是人为。”

龙涯面有讥诮之色：“不是人为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后看到那卓国栋，却是提着食盒给你送饭去了。” 耶律不鲁恼羞成怒道：“你这意思，好像是怀疑我杀了那厮？”

“我没这么说过，但是这阁楼里也没住几个人，这位夫人和那侍女都是弱质女流，也没那个气力杀人移尸山崖之上。那位萧大人离席回房之时都已是你离去个半时辰之后，况且还有妻房要照料，是以只会在他所住的南厢和夫人的西厢停留，姓卓的北厢门口靠近楼梯，离你住的东厢门口不过一步之遥，要是他自内廊而过去姓卓的房里，你是习武之人，自会有所觉察。”龙涯言道：“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你是最后一个见

过死者的人。”

耶律不鲁不由语塞，片刻后悻悻言道：“那厮的确送食盒来我房里，不过我嫌他絮絮叨叨，打扰我用饭，恰好房里没热茶了，便让他出去叫那老曾送茶来。我听得姓卓的在楼下喝骂，而后是个小厮送来的，姓卓的自回了北厢。”

那茗香此刻开口道：“这个我和夫人也听到了，卓大人在隔壁房里发脾气，摔东西。”

“他发什么脾气？”萧肃问道。

茗香摇摇头：“他说的汉人言语，速度快，我没听懂。”

萧夫人悄声道：“妾身听得卓大人在抱怨说什么拍到马蹄上了……”

“是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吧？”龙涯哈哈大笑，一干辽人均对他怒目而视，他也权当没看见：“接着呢？”

“接着……隔壁就一直有响动，想是卓大人心情烦躁来回踱步。本想过去看看，哪知那时候夫人头痛的病儿又发了，只好寸步不离地一旁侍候。”茗香怯生生地言道。“直到老曾进来请赏，夫人便吩咐我给了一两纹银打发他走，之后大概又过了半盏茶的样子，卓大人房里才安静下来。而后大人便回来探望夫人了……”

萧肃微微颔首：“不错，我去西厢之时天色已晚，想来那时隔壁的卓国栋已然安歇，所以并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如此说来，很有必要去北厢看看了。”鱼姬接口道。

“适才我已然前去看过，只见满地木屑碎片，窗洞大开，床榻附近有少量血迹，很明显是有什么自窗口闯入，将正在安寝的卓国栋自这窗口掠了出去。”萧肃皱眉道，“但是窗外却是一片绝壁，离那山崖的距离比西厢离山崖的距离远出一倍有余，夫人见到的黑影必定是凶手擒了卓国栋，自西厢窗外而过，再至对面山崖弃尸。只是这十丈之宽，又无什么桥梁通道，而外间更风雪大作，视线模糊，这等行径却

也非人力所及。”

“是鬼狼……是鬼狼，我们一起上来的时候，那雪地里一个脚印都没有，而阁楼里只有萧大人夫妇，耶律大人和茗香姑娘四人，只有鬼狼才可以这般来无影去无踪，才可以将卓大人拖到对面的山壁之上！”老曾的声音嘶哑而颤抖，虽然脸上蒙着布条，但神情却甚是惊恐。

龙涯眉头微皱：“你所说的鬼狼是谁？”

老曾颤声道：“鬼狼不是谁，是怪物！”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以前这里是座寺庙，饭堂那尊如来佛像就是专门用来镇住鬼狼的。当初改建之时，本打算迁走佛像，谁料刚一移开，鬼狼就出来了，人身狼头，嗜血如命，一上来就将十余个做工的伙夫撕咬成碎片！”说罢他的左手紧紧抱住右肢，眼神甚是悲苦：“我的右臂也被它一把撕了下来，要不是一个游方僧人来得及时，只怕早进了那怪物的肠胃。那僧人将佛像移回原位，将鬼狼重新镇住，只是言道这般非长远之计，这寺庙的灵光日渐消逝，鬼狼迟早也会从佛像下面再出来伤人害命，不想果真一语成真……”

龙涯注视老曾，目光移到他的右臂上：“你说你的手是被鬼狼废掉的，那为何你还要留在这是非之地？”

老曾哀叹一声：“要是走得掉，小的早走了，只是接了官家的委任，岂可说走就走？小的家小俱在燕京近郊，委实走不得。”说罢伸手揭开脸上的布条毡帽，拉开身上的皮裘，露出木质的假肢来，只见头发花白，脸上几处长而深的爪痕横跨整张脸，伤处皮肉卷曲参差，面部扭曲，早看不出本来面目，尤其是那右臂的断口齐肩，伤处斑驳不规则撕裂，着实叫人不忍再看！

龙涯也不由暗自心惊，心想难道世间真有这等怪物不成？这样一来，似乎卓国栋之死也完全说得过去了。在场众人皆是沉默不语，无不忐忑。

“事到如今，咱们最好还是多加防范，这阁楼独处一隅，已然出了人命，自也住不得人了。”萧肃沉吟片刻，转头对耶律不鲁道：“这半月愁才过数天，还有十天左右光景。且搬到后院与众人同住，也可守望相助。”

那耶律不鲁虽不舍这高床软枕，但说到底还是性命要紧，连连点头称是。

而龙涯却依旧眉头深锁，虽说行走江湖多时，也听过不少怪力乱神之说，但从未亲遇，而眼前之事却太过匪夷所思，更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转眼见鱼姬眼望老曾，颇有悲悯之色，不由心念一动，心想那许多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契丹汉子遇得这等事尚且担惊受怕自顾不暇，她这样一个女儿家为何无半点惧色，反而另有所感？莫非她也不相信这鬼狼一说不成？

．疑窦丛生

言语之间，一干侍从早已去萧肃夫妇和耶律不鲁房中取了随身细软，搬去众人聚居的后院，耶律不鲁在此间吃了惊吓，自是走得比谁都快，而萧肃自是扶了妻子，携了茗香紧跟其后。

老曾小心张罗一切，众人也纷纷离了阁楼，转眼见龙涯仍杵在那里，于是上前言道：“这位客官，现在天还没亮，形势凶险，大家还是待在一起比较安全一点。”

龙涯本就满腹疑窦，听得老曾言语，只是咧嘴一笑：“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真有什么鬼狼妖怪，自是奔那人多的地方去。何况我皮糙肉厚，不中吃。”他本就有心要留下调查一番，岂会这个时候离去？言罢转头对鱼姬笑笑：“不知姑娘如何打算？”

鱼姬笑道：“自是与龙捕头一并留下，想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可保周全。”

龙涯心头一热，心想萍水相逢，她居然将自身安危交托我手上，得她这般信赖，别说是一头鬼狼，就算是窜出来一群三头六臂的罗刹恶鬼，横竖也得一一打杀了。无论如何，也不容旁人伤她分毫……

老曾见两人神情，也不多言，只是拱手一礼便退了出去，偌大的阁楼里只剩龙涯鱼姬二人，而外间风雪呼啸，也只是比先前更猛烈而已。龙涯自花厅的檐下取了一个灯笼，便与鱼姬一起再至二楼西厢。

那西厢虽窗口大开，但依旧甚是温暖，原本灯光柔和，而今加上这个灯笼，也亮出许多来，灯光过处可见窗外雪花纷飞，朔风漫卷，而那被固定在对面山崖之上的卓国栋的尸身此刻也大部分被席卷的雪花覆盖，就像一个花花白白的破旧布偶，不似先前才见到一般凄厉吓人。

“这山间的雪也下得太大了，从发现尸体到现在也不过两盏茶时间，就被包裹成这样。只怕得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才可把他弄下来。”龙涯沉吟道：“如此看来，他遇害的时间应该是在被发现之前不久，要不然以这等风雪，早就看不清面容了。只是要将他从阁楼移到对面的山崖，也确实颇为诡异。” 鱼姬转眼看看龙涯，开口问道：“难道龙捕头真的相信鬼狼之说？” 龙涯摇头道：“自是不信，若是信了，此刻我早和那群辽人一道躲后院去了。只是此事的确过于匪夷所思，这山谷足有数十丈高，距离对面山崖也有十丈之远，要在顷刻之间将姓卓的背下谷去，再攀上半高的悬崖，这天下只怕没人做得到。除非是在阁楼与山壁之间架一座肉眼不能见的桥梁，只是那等神迹比之鬼狼之说更为荒诞。”

鱼姬笑笑道：“说不定真有这样一座桥也不一定，听过过河拆桥之说，过谷拆桥也不算如何夸张。”

龙涯将灯笼递出窗外一照：“要真有拆桥这回事，那能支撑两人体重的桥拆起来动静必定不小，下面山谷里也应该留有痕迹残骸。可是刚才一到此处我便看过下面，只见白茫茫一片，不见半点杂色。”言语之间外间朔风飞卷，那灯笼一歪，里边的烛火登时将灯笼纸皮点燃，龙涯惋惜地叹了口气，一松手，那烧着的灯笼已然化作火球坠落窗下，撞到楼下窗外一个黑黝黝的物事，而后滚落山谷，霎时熄灭。

“那是什么？”龙涯奇道，两人一道出了房门转去楼下，推开西厢下方正对的房间，只觉得一股热浪袭来，放眼望去，只见房内数门关闭，却是闲置的浴房，其中正对楼上卧榻的那间浴房门却开着，虽不曾掌灯，但内有红光，仔细一看，只见浴房正中的包铜浴池里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十余只大火盆，里面炭火旺盛，不时啪啪作响。

鱼姬伸手在浴池的铜边上一碰随即飞快地收回手来：“好生烫手，只怕是打只鸡蛋，顷刻也煎得熟透了。”

龙涯笑道：“看来那老曾为讨好姓萧的辽人，倒是花了些本钱，有这样一只巨大的火盆烤着，无怪西厢如此暖和。”说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下一看，只见窗下是一只两尺宽三尺长的木雕龙头，刚才灯笼撞上的正是此物，再左右看看，只见旁边并排还有几只，分别对应那几间浴房，龙涯微微思索，豁然开朗，心想这里既然有几个浴池，必定也有各自的排水口，想必都设在龙头里。于是蹲身巡视浴池。果然在正对龙头的一边发现杯口般大小的一个圆孔，在伸手一探，只觉同样炙手，只是圆孔内另有填充之物，想必是封水的塞子。

“看这驿馆虽不见得如何奢华，但这浴房的设施倒是比汴京最大的浴肆更为考究。”龙涯喃喃道，眼光放在窗外的龙头上，而后看看对面山崖上正对此处的卓国栋的尸身，只见白茫茫一片，早盖住了那一幕血腥场面，唯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此人虽投敌卖国，死不足惜，但落得这般下场，也甚是可怜。” 龙涯叹了口气：“想必那凶嫌必是对此人恨之入骨，要不然大可一刀结果了，而不是开膛破肚悬尸山崖之上。”

鱼姬微微颔首：“确实如此，对了，楼上北厢应为案发之地，不如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龙涯笑道：“鱼姬姑娘所言甚是，姑且上去看看。”说罢两人先后

上了楼，进入北厢。

时至五更，外间天色渐明，是以房中未掌灯，也可勉强看清，只见床榻边的窗户大开，外面的寒风夹着飞雪正往屋里灌，满地的窗棂碎片。而床榻之上被褥凌乱，离床不远的两个火盆倒扣于地，倾出不少炭渣灰烬。

“看来确如那姓萧的所说，这卓国栋果真是被来人自窗口掠出去的。”龙涯走到床头，伸手拎起被褥中夹着的卓国栋的外袍，只见边幅上破损了四条长长的痕路，正如猛兽的爪痕一般。而里衬的皮毛上早结了不少细碎的冰粒。

“此间的气候果然恶劣，这袍子贴身穿过带上点热气，被雪风一刮就成了这样。”鱼姬叹了口气。

龙涯摇摇头，将那袍子扔在一边，顺手将被褥一揭，忽然奇道： “怪哉，那袍子不过隔着中衣穿过，就冻成那般。这被窝被人睡过，按理也会有湿热之气，这等寒气侵蚀，为何没有结冰？”

鱼姬会意一笑：“看来这位卓大人根本就没有进这个被窝，一直窝在床边烤火。”

龙涯笑道：“这等天寒地冻，哪有舍了高床软枕不睡，反而脱了袍子守着火盆熬更守夜的道理，这里的景象就这一点极不合理。如果不是姓卓的一直没上床歇息，半夜自己偷偷溜了出去，就是这屋里的一切都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假象，只是真是有人布下此局，窗户破损之时这么大的动静，自是将这楼里所有人惊将起来，萧肃和耶律不鲁两人都从各自房里出来，岂有不会撞见之理？”

“就算他自己偷偷遛了出去，也不可能光着脚，只着内衣就出门吧，外面天寒地冻，不用一盏茶时间就可冻他个半死。”鱼姬沉吟道： “假如有什么法子可以让窗子不用动手也可以自己碎掉，我倒比较相信后面这个假设。” 龙涯微微颔首：“看来鱼姬姑娘是确实不信那怪力乱神之事了。”

“不是不信，而是真是什么鬼狼的话，之前可以连续捕杀十余个伙夫，对付先前这楼里的几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方才我们和后院的侍卫一起上来的时候，说不得这楼里早没活人了。”鱼姬语气甚是笃定。

“而今只发现这个疑点，看来还得去问问那几个关键人物才成。” 龙涯言道，顿了顿又颇有些迟疑：“鱼姬姑娘，你信不信世上有人会自残一臂，毁坏容颜来编故事唬人的？” 鱼姬转眼看看龙涯：“你是说老曾？”

龙涯微微皱眉：“不过这也太过匪夷所思。古有壮士断臂一说，却是为保存性命不得已而为之，为了唬人而自残身体到这个地步，除非是不觉疼痛的疯子。我看老曾心眼活络，既贪财又苟且，市侩得再正常不过。”

鱼姬叹了口气：“这事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这楼里也都看过了，外面天色也亮了，咱们还是回去再从长计议。我总觉得这事还只是一个开始。”两人心事重重，并肩离了阁楼，人去楼空，阁楼里灯火已烬，在黎明的曙光中显得有些阴森。

对后院的辽人而言，昨晚的事所产生直接结果就是防守措施更为严谨，之前的三班轮换直接重编成两拨，各三十余人，当值的固然是兢兢业业，就连不当值的也神情紧张，刀不离身。而以往都不露面的萧夫人和茗香也和众人一道，苦苦等待那长达半月的暴风雪过去，也好早日逃离这等不祥的是非之地。驿站中人也相应的多加提防，小厮们也是同出同入，从不放单，老曾更是弄来不少香烛纸钱在饭堂的佛像前焚烧祷告，诚惶诚恐地请求神灵庇佑。

自萧肃等人搬离阁楼以来，也都不再如之前一般来前院饮食，一日三餐均由驿站中人送至后院，人人自危，也无什么心思打理菜色，饮食上比之先前两天自是简朴不少，不外乎是些馒头烧鸡之类，酒也没人再有心情喝，都是胡乱果腹。唯有御寒的火盆木炭比先前供应得更足，只因守夜的人颇多，院里回廊上纵有瓦遮头，但外间风雪漫卷，少了火盆

自是不成。

龙涯鱼姬冷眼旁观，注意得最多的还是那老曾，虽说那一系列思虑无根无据，但疑心一生便挥之不去。老曾的行为越符合常理，似乎也就越叫人起疑。

虽说人们警觉性很高，但第二天夜里，还是出了事情！

三更天时候，侍卫们依例换班，不想后院守在上阁楼的长石阶旁的回廊里的六名侍卫不见了踪影，只见遍地血痕，兵器盔甲扔了一地！第三天，又失踪了六个。

就这样，四天、五天、六天……

到了第七天的时候，辽人包括耶律不鲁、萧肃夫妇在内，只剩下三十人，萧肃常年带兵，见过不少阵仗，损兵折将也只是寻常事，但无论如何惨烈的杀戮都不如这一回来的凶险，凶手是一头传说中怪物，来无影去无踪，杀戮之后只剩遍地血腥，无声无息，就连尸首也不知去向，这般诡异之事，难免心中惶然，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己方的人也越来越少，而身边还有个病弱娇妻牵挂，渐渐地也心浮气躁起来。

一干侍卫多是少见市面的少年，面对这样诡异恐怖的事物不免惶惶不可终日，一到入夜便人人自危，不知那无妄之灾会落在何人的头上。耶律不鲁更是如惊弓之鸟，多日难以入寐，以往都是独占一间上房悠哉游哉，而今是每晚叫上五六个侍卫进房守卫，便是如此得一刻安息，一闭眼也是噩梦不断，几天下来熬得两眼通红，形容枯槁，哪里还是当初那飞扬跋扈的模样。驿站中人也全都搬进饭堂，打上地铺，一个个枕戈待旦，稍有风吹草低便一同起身。

龙涯鱼姬自是不信那鬼狼之说，依旧回各自房中安歇，除了每晚听得风中传来一阵怪叫起身查看未果外，倒也无其他怪事。龙涯本就对老曾起疑，然而这段时间内从旁监视，却依旧是再正常不过。每晚龙涯潜伏于饭堂之外，都只见得老曾焚香祷告，而后便与一干小厮睡在一处，一个个大被蒙头，瑟瑟发抖。这也难怪，那饭堂里除了老曾全是十来岁

的孩子，遇上这等凶险之事固然是怕得要命。见无异状，外间天寒地冻滴水成冰，龙涯也不可能通宵达旦地监视下去，回来将所见说与鱼姬，却依旧是不得要领。然而后院辽人依旧是每晚都在折损，任凭如何严加防范，都在一阵怪叫之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只留下一地的血迹…… 这般人心惶惶，自是猜忌心起，口角斗殴不断。萧肃虽一向治下甚严，但一干侍卫面临此等来自未知事物的死亡威胁，平日里奉行的军法军令也早成过眼云烟，尤其是再要分派人手守夜警戒，都一个个不肯接令。那耶律不鲁更是惊惧之余歇斯底里，搞得局势越发混乱！

老曾循例往后院送木炭饮食之物时见得这般景象，于是上前向萧肃进言道：“这些天来这后院的官爷如何坚守，都挡不住那鬼狼的侵袭，而小的们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在饭堂暂住却秋毫无犯，想来是因为那饭堂中有佛像庇护之故，大人若不嫌弃，不妨纡尊降贵与小的们暂留一处，只等躲过这几天，风雪住了，大伙儿也可一道逃生去也。” 萧肃也觉言之有理，于是勒令一干侍卫将必需之物俱搬去前院饭堂。

龙涯见得这等景象，心想这伙鞑子不明不白地折损过半，却对鬼狼之说深信不疑，可见脑筋糊涂之至，最初分批行动尚可分担风险，而今全聚在一处，若有什么闪失，只怕是要被人一锅端了。

老曾一面张罗安顿一干辽人，一面点了几个稍稍年长的小厮一道再去后院回收火盆，此时虽近黄昏但天色未黑，料想也没什么大碍。龙涯在一旁负手目送老曾等人离去，心想见他夜里怕得要死，现在倒是自告奋勇，转头对身后的鱼姬悄声言道：“此人这等行径，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鱼姬叹了口气：“只怕是催命药吧。”

龙涯闻言眉头微皱，转眼看看正在饭堂用膳的一干辽人，只见一个个也不是先前那般惶恐模样，想来是信了佛像可保平安的说法，放下心头大石。

不多时，只听得后院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

龙涯心里一沉，人早已飞掠出去，萧肃、耶律不鲁领了手下侍卫紧跟其后。龙涯脚程颇快，几起几落已然进了后院，蓦地回廊转角处撞出一个人来，神情惊惧，浑身是血，却是先前随老曾一道来这后院的几个小厮中的一人！龙涯见状自是将其一把拉住：“老曾何在？！”

那小厮惊魂未定，听得龙涯喝问几声之后，方才颤声道：“是鬼狼……是鬼狼……老曾他们都被吃掉了！”

刚刚赶来的辽人们听得此言，不由得人人色变，拔刀四顾，唯恐那吃人的怪物从左近扑将出来。萧肃沉声道：“在何处？速速带我等前去！”

那小厮眼见这许多人带刀而来，也壮了胆气，领着众人转过回廊，到了院中一处厢房前，只见门窗破损，朝里一看，只见屋内地上墙上赤红杂乱，遍地家什的残片，破损的窗棂还有半截耷拉在窗下，上面几个血红的手印。就和以往的惨事一样，这里没有一具尸体，除了地上墙上残留的已被朔风冻结的血痕冰渣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是……这是……”耶律不鲁嘴角抽搐，面色死灰：“这是本官先前的住处……”

萧肃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倘若不是老曾进言让所有人搬去饭堂，只怕此时被鬼狼所害的便是他自己。萧肃虽心有惴惴，但依旧是沉声道：“事已至此，而今天色已黑，这里也不安全，还是先回饭堂再作打算。”

“回个屁回！老子不要留在这鬼地方等死！老子现在就走！”耶律不鲁歇斯底里地狂吼一声，抓着手里的钢刀头也不回地奔门外而去，众人皆是不防，转眼间，他铁塔似的身形已然转出院去。

萧肃神情凝重，扬声招呼下属前去将其追回，自己也快步跟了过去，院里的人顷刻间走了个干净，只剩龙涯一人仍立于房中，满腹疑窦。

那耶律不鲁一路狂吼飞奔而去，众人自是紧跟其后，穿过饭堂、前厅，只见大门半开，门外风雪漫卷，前门门廊上一串脚印蜿蜒而去，直至远离门廊数丈之外处，脚印便已然终断，就像是耶律不鲁一出门廊便飞天遁地了一番！

就在此时风里传来一阵可怖的咆哮，萧肃心知耶律不鲁无幸，唯有考虑保全余下之人的性命，于是招呼众人回来，紧闭大门，一干人撤回饭堂之中。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忽而听得有人在拍打前门，声音凌乱急促。

众人不堪其扰，齐集门后，自门缝里望出去，却没看到任何人，一个个手持兵刃严阵以待，小心开得前门，只见那门廊顶上悬着几件裹雪的物事，再定眼一看，不由得齐声惊呼，些个胆小的早瘫倒在地，裤裆尽湿！

悬在梁上的自是先前失踪的耶律不鲁，只是此刻已然四肢分家，各自挂在梁上随风摇摆，适才的敲门声便是残肢撞击大门所发出的声响！一干辽人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物，只是面对这等诡异恐怖的情形也不由得心生怯意，这等悬尸门前自有警告之意，所有人都不敢造次，慌忙手忙脚乱地关闭前门，退回饭堂，一个个浑身沐雪，只是更为惨白的而是一张张绝望的面孔！尤其是听到四下传来怪叫咆哮之后，更是慌张无措。

萧肃虽心中也生惧意，但此时却不得不强自镇定，一面招呼手下自柴房取来柴火堆在饭堂前后门口，取来灯油浇泼其上，各自燃起一大堆火来。似乎这等驱赶野兽的老法子也颇为奏效，当火焰高涨的时候，那怪叫声便在远处徘徊，而火焰减小的时候，则声声在耳，教人心胆俱裂！于是辽人们只得不断地在火里添加灯油，在高扬的火焰后求得一时安宁……

．抽丝剥茧

龙涯独自留在后院，自是不知前院的变故，只是看着那满是鲜血的房间，心中疑窦丛生。忽而听得脚步细碎，一转身却见鱼姬立于破窗之外：“龙捕头，可是又出事了？”

龙涯点点头，只是蹲下身去捡起一块窗棂的碎片，眉头微皱：“看来又是那所谓的鬼狼撞窗而进，大肆屠戮，但是……”

“难道有什么不妥？”鱼姬开口问道，顺手将耷拉在屋内窗下的半截窗棂扶了起来，露出背后墙面上的一片血痕。

龙涯见状蓦然心念一动：“不错，确是不妥，大大的不妥！倘若真有鬼狼破窗而入，这窗下的墙壁被耷拉的这半块窗棂所挡，断无窗棂上不溅血，只有血手印，而墙壁上却有飞溅的血痕的道理。你看这地上的窗棂碎片虽在血泊之中，朝上的一面却是干干净净。唯一可能造成这等形状的可能就是窗是后来撞破的，而屋内的血却是先前就有！而且……”他仔细端详手里的碎片，随后将断口朝鱼姬扶住的窗棂上一印，只见断口处纹丝相合。

“我想去一个地方，安全起见，鱼姬姑娘还是不要离我身侧为好。”说罢龙涯起身快步出门，偕同鱼姬一起奔院落背后的阁楼而去。

一路行来，只觉风雪扑面而来，格外难行，就连那石阶积雪，似乎也分外难行，抬腿攀登也比上次来时要艰难许多。龙涯一路走在前面挡住风雪，两人好不容易上得石阶尽头，迈入阁楼，方才松了口气。

龙涯伸手拂去两肩积雪，顺手自檐下取了个灯笼，在怀里取出火折子点上，有灯笼的光照亮，两人便自楼梯而上，进了先前卓国栋所住的北厢。只见房里一切如故，只是窗前地上又堆了许多雪屑。

龙涯扯过半幅罗帐在手上包裹了几圈，便在那雪屑中翻看，扫出不少木块碎片来，埋头拼了许久，叹了口气：“我们果然被骗了。” 鱼姬会意一笑：“看来这头鬼狼果然聪明得紧。这里的窗棂碎片虽遍地都是，但根本就拼不回原形，断口更是天差地远，完全不契合。” 龙涯点点头：“现在已然可以确定那姓卓的之死果真是有人故意设计，想来那窗扇自然不在里面，而是在外面什么地方。”说罢探头出去四下张望，却也无果。“我们再去西厢看看。”

西厢的窗口依旧大开，由于此刻的风向，屋内窗下的积雪比北厢多出数倍，已然堆成一片雪丘，对面山崖上白茫茫的一片，先前被钉于山崖之上的卓国栋的尸身已然不知去向！

“尸体不见了？”龙涯吃了一惊，再仔细一看，却见山崖上鼓出一块，继而松了口气：“原来是被雪盖住了。”

鱼姬喃喃道：“这倒是方便，老天爷直接拿雪埋了，倒是免得曝尸现世了。”

龙涯若有所思，转身下楼去到楼下的浴房，那浴房铜池里的火盆早已熄了数日。他把灯笼递给鱼姬，跳入池中将火盆一一挪开，伸手探了探那个杯口大小的排水孔，手指碰到孔内一只铜环，于是勾住一拉，只觉冷硬不动，似乎已然冻得严严实实。

他足下立了个一字马，双足抵住两边的池璧，运气于指，一声大喝，只听咋咋数声，那铜塞已然开始松动，而后勾住一扯，只见一支长约一丈的铜棍被他自排水孔中抽了出来，但见另一头与孔径一般无二！

“倘若是寻常塞子，哪用做得如此长大？看来看去，倒是更像军中火龙管的镗塞。”龙涯沉吟道。

火龙管乃是大宋军中所独有之物，乃是以打通关节的长竹装盛火油，以硕长镗塞加压将火油喷射而出，喷头左近备有火点，启用之时可将喷出的火油点燃，将射程之内的敌军焚烧击溃。然而竹筒到底经不住多大的高压，是以从十年前，工部兵部便设有专司管理改良。约七年前，龙涯便在皇城校场之类见过兵部演练，铜铸的火龙管可将火油喷至十余丈外，堪称神兵利器。而这浴池之中备下此等机关，自是别有用意！

龙涯越发觉得接近事情真相，先前的种种疑惑，也如一层层揭开的帘幕一般，逐渐清明。于是推开窗户，一翻身轻飘飘地落在窗外的龙头之上，双腿夹住龙头倒翻下去，只见龙头下的峭壁上悬着一片宽约一尺，甚是硕长的物事，大约十丈之长，另一端吊了五六只麻袋，早和峭壁冻成一体。

他伸手拂拭面上的雪屑，用力一按，却觉得空了一块，再用手掏挖清理，却是一片铜丝织就的网眼，网眼宽足三寸，十分稀疏，铜网下是数根婴孩小指般粗细铜丝，交错于铜网覆盖的冰下。龙涯借着对面山崖反射的雪光数了数，竟有八根之多，而顶部与龙头底座相接之处的排布成三角形，却是上面四根，中间正对上面缝隙的地方平列了三根，最下面一排却只有一根，只是俱已弯曲变形。

“原来如此……”龙涯心中豁然开朗，如此一来，一切谜底的关键已然成竹在胸，于是腰间一收，人已然回到龙头之上，忽见房内光线微弱，而鱼姬已然不知去向！

龙涯心中一惊，翻身落在房内，拔刀出鞘，却见唯一的光源却是立在门口的半截蜡烛，他为人谨慎，虽担心鱼姬的安全也只是徐步过去，转出浴房门外，只见一长排蜡烛自浴房门口延伸至这浴场内廊尽头那间浴房前。而沿路三间浴房都是门户虚掩，隐在一片黑暗之中。他身后的窗户不时有冷风灌入，将地上的蜡烛光吹得忽明忽暗，甚是诡异！

眼前景象摆明了是对方要引他去尽头的浴房，虽明知有圈套，却避无可避。龙涯艺高胆大，自是多加小心，徐步走了过去，地上的蜡烛燃烧，带起一阵羊脂的膻味，这等羊脂烛在塞外很是常见，光线比一般蜡烛更亮，也更耐烧。

龙涯一步一步移过，每经一间浴房，便以刀尖点开房门，只是房中都空无一人，直到他来到最后一间房门前。门内有灯光，隐隐热气，更有水声潺潺，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游阗兄，近来可好？”

游阗乃是龙涯授业恩师所赐的字，非至交好友，也没多少人知道，更枉论以字相称。龙涯听得此人声音颇为熟悉，于是伸手推开门，只见房间中间也是一个包铜的浴池，池中温汤微荡，白气渺渺，鱼姬仰浮池中神情安详，瀑布也似的黑发在温水里如墨晕一般晕染开来，看上去只是昏睡，而无大碍。龙涯顿时舒了口气，却见靠窗的榻上坐着一人，一身白袍，头上戴着一只硕大的狼头面具，白毛丛生，看起来甚是狰狞！

“鬼狼？……或者叫你老曾更为恰当。”龙涯冷笑一声，立在门口，为防有诈也不急于进去：“为何你知道我的字？究竟是何许人？” 鬼狼轻轻一笑，伸手揭去头上的狼头面具，露出那张布满伤痕，扭曲可怕的脸来，只是声音颇为柔和，已非先前嘶哑的老者浊音： “游阗兄便是认不出我的样貌，也应当记得七年前会仙楼一醉送别的故旧之情。”

“你是……阮墨翔，小阮？！”龙涯大吃一惊，很难将眼前这个容貌可怖的冷血凶手和当年温文尔雅少年俊朗的小阮联系起来，只是那把柔柔的独特嗓音却是千真万确！

“游阗兄好记性啊。”阮墨翔叹了口气，甚是感慨。

“七年前你不是得罪了奸相蔡京被遣返原籍了吗？怎会流落在此地？”龙涯神情凝重，开口问道：“我问你，为何布下这迷局残杀这许多人命？！”

阮墨翔摇了摇头：“其实以游阗兄一向嫉恶如仇的秉性应该明白的，契丹狗贼手里无不沾满了宋人的鲜血，小阮所做也只是为了四个字——国仇家恨而已。”他顿了顿，继续柔声说道：“昔日在京师三载颇受游阗兄看顾，本以为仕途通达，从此留在京师，不料因秉公办理相府家奴仗势当街伤人一事得罪奸相，幸得游阗兄上下奔走，未受重责，只是遣返原籍昌州，在昌州大营服役，从而得以再遇故交，并得其提拔近身。”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愈见温和喜悦，似是回忆起前尘往事甚是醉心。

龙涯心想能够自昌州大营提人的，少说也是通判一职，于是接着问道：“不知你那位故友是何人？”

“他的名字我想游阗兄也听过，他叫苏念梅。”阮墨翔低声道。

“苏念梅？可是七年前在雁门关带领军民抗击辽军，最后被辽人虐杀致死的苏念梅苏大人？”龙涯蓦然脸色一变，忽地明白了阮墨翔做这许多事的用意，而后叹道：“苏大人以文儒之身抗辽殉国，高风亮节端的是可敬非常。可是你也不必为替他复仇将自己伤残成这般模样。” 阮墨翔怅然一笑：“倘若如今小阮四肢健全，也不必故弄玄虚布局杀人，以一对一，那萧肃、耶律不鲁等军旅武夫，小阮也可料理停当。七年前念梅获得举荐，荣升工部侍郎，小阮很是为他开心，所以当他受命来这雁门关都建防御之时，小阮自是与他一同到来。念梅为加强关口的防御，亲自绘制加装火龙管的详图，希望那官居要位的卓国栋配合上书，不料那狗官居然置之不理，还故意压住念梅的上书，而后被小阮发现他私通辽国。你说，这等狗官该不该死？”

龙涯微微颔首：“的确该死！可是苏大人大可直接上书吏部弹劾于他，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阮墨翔眼神甚是悲凉：“游阗兄所言有理，念梅当日也确实如此，可是送信的驿马半路被劫，却是那姓卓的狗官做的好事，待到念梅知情之时，辽国已然发兵，那狗官也不知去向。”

龙涯默然，许久方才叹了口气：“以你的功夫，就算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可将苏大人救出重围，为何会发展成那样的惨况？”

阮墨翔眼角含泪：“在契丹狗一开始攻城之时，小阮就对念梅进言，想保他全身而退，可是念梅说此地已无坐镇的官员，倘若他也苟且偷生逃之夭夭，只怕军心涣散，不堪一击。而城楼上已有几只新铸好的火龙管，也绝非全无胜算。而之前收到念梅亲妹棠儿的书信说要来边城团聚，算算行程也在那几天内就会到。念梅父母早亡，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边城已是险地，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来这兵荒马乱之地，于是念梅便让我赶紧去截住她，我自筹城中军力应可支持几日，也就放心前去，谁料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念梅已然被虐杀致死，尸身悬于城楼之上！”说道此处，阮墨翔手指关节啪啪作响，满腹忿恨遗憾。

龙涯叹了口气：“世事无常……”

“小阮回到边城，见到这等惨状自是恨透了自己，一心只想取回念梅的遗体入土为安，不料城楼下早设下了埋伏，为首的便是那耶律不鲁，小阮苦战半夜，杀伤四十余名辽兵，终于体力不支，被那耶律不鲁斩下一臂，伤重昏厥。契丹狗见我一时没了气息，便以为已死，于是也将小阮悬在城楼之上。”阮墨翔声音渐低：“我和念梅就像两条风干的咸鱼一样悬在那里，边城风大，也就跟着随风摆动。其实那时候，我完全感觉不到痛苦，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到旁边的念梅，觉得就这么和他一起死了，也不是什么痛苦的事……”

龙涯越听越惊，起初以为他与那苏念梅只是故旧知交，不想却是这般情愫：“你们是……”

“我们是情人。”阮墨翔笑了笑，说得无比自然：“可能游阗兄你会觉得这很无稽，可是却是千真万确，我自小便是阮家堡少主养尊处优，上面还有四个姐姐，一屋子都是女人，开始我还觉得没什么要紧，可是一天天长大，心里就越憎恶自己这个须眉皮囊。直到十岁进得昌州棠香书院，便结识了念梅。他品性纯良，文思敏捷，与我引为知交，之后的七年便是这一辈子最为开心的时光，每日朝夕相对习文论道。念梅常戏言要将棠儿许配给我，可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我中意的是他。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说了出来，他当时的表情就和游阗兄你现在一样。”他温柔地叹了口气：“结果那次的秋试他考得很糟糕，我想我的话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困扰，而我家里也开始在为我物色妻房，母命难违，所以我借口进京谋职逃离了昌州，在外漂泊数年，又留在京师供职三载，然而一切冥冥之中似有主宰，过了那么多年我到底还是又回去了，而他也还是孑然一身，之后的一切，你也就知道了。”

龙涯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半晌才开口问道：“你被吊在城楼之上，又是什么人救了你？”

阮墨翔叹了口气：“我吊在上面，看到辽人撤兵，那萧肃、耶律不鲁和换了辽人官服的卓国栋骑着马领着军队自下面走过，直到所有辽人都已撤走，才有些百姓把我和念梅放下来，那时候我已然奄奄一息，更一心求死，直到棠儿寻来边城找到曾跟随念梅拼死守城的伤残老兵，我才知道原来两军对峙之时，全仗念梅登城督战，那四只火龙管颇有奇效，使得辽人的骑兵无法冲过防线，然而在我离开的第二天晚上，那姓卓的狗贼便领了一群奸细混上城楼，暗算守军，破坏火龙管，更打开城门将辽人放了进来！一路烧杀抢掠，念梅与剩余军民力抗不下，重伤被俘，终被辽人凌虐致死！等我捡回一条命后，就在心里发誓，让那三个虎狼之辈不得好死！游阗兄，你应该会体谅我才是。”

“如此说来，你这个时候才出现，想必那耶律不鲁也已经死透了。”龙涯沉声问道：“我且来问你，你可是事先以八根铜丝连接阁楼和山崖之间，然后以浴池里的铜镗塞将池里的热水压将出去喷在那三角形排列的铜丝之上冻结成桥？”

“游阗兄果然是游阗兄，果然心思慎密。”阮墨翔拍手赞道：“这等冰天雪地，滴水成冰，更何况我用的还是比冷水更易结冰的热水，不用多久流挂的水流就结成整体的冰挂，不断喷射热水加固也就形成一座连接阁楼和山崖的三角形冰桥，经过一天一夜的风雪，自是变得坚固非常。”

“果然精明，只是你也未免大胆了一点。”龙涯开口言道：“你便是算准了那萧夫人体弱，不会开窗吹风，而这楼里只有西厢面向山崖，旁人根本就无法看到那要人命的冰桥。就算有人想开窗，那个时候窗户早被冰雪冻住，也不可能开启。所以你将卓国栋掠到山崖上杀掉，便在冰桥上加了一张系着重物的铜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还在冰面上撒了大量的粗盐粒，加速冰面融解。尤其是你以采暖为名，在西厢楼下的铜浴池里备上大量火盆，一来那铜池必定与外面的铜丝铜网相连，必会加速冰桥融化，二来这样一烤，楼上的窗扇也解了冻，变得可以开启。”

阮墨翔点点头：“没错，面上的冰被逐渐溶解的盐粒融化，混成不易结冰的盐水，顺着铜网滴落，这般不断消融，铜网自然陷入冰层，终于勒在了下面负责构架的铜丝之上。尤其是对面山崖接口处，本是事先钻孔填塞羊脂固定，羊脂冷冻之时固然是硬如坚石，拉紧铜丝，而外面的坚冰消融之后，自然也无法承重。所以铜丝松脱只是迟早的事。在重物悬垂之下，那已然消融殆尽的冰桥势必缓缓下坠，无声无息地贴近阁楼之下的山壁，有上面的龙头遮挡，自然无人知晓龙头下的玄机。为了此举已然试验了数十次，所以时间、尺寸、力道、分量都控制得很精确。”

龙涯目光灼灼，看着眼前这张破碎扭曲的脸：“真是用心良苦。我刚才就注意到此时的风向是朝东，想来这些时日来每到傍晚便是如此，只因对面的山崖高出阁楼许多，所以一旦风向朝东的时候，那山谷之中反倒无风无雪，所以就算卓国栋悬尸山崖之上几个时辰，身上也不曾积雪，待到尸身被发现时候，风向才变不久，所以尸身上才开始有雪屑，最初我也是因为这个而被误导，以为姓卓的才遇害不久。而今想来，如果我没猜错，卓国栋房里的窗扇应该是事先弄松，固定在冰桥之上，你这桥一垮，自是将窗扇扯离阁楼，而你事先在卓国栋房里布下的局也只是在误导我们认为卓国栋才遇害，实际上早在耶律不鲁打发他下楼要茶要水的时候，你就已经杀了他，然后装得若无其事地上楼请赏，顺便在北厢故布疑阵。萧夫人和茗香听到隔壁房里的人声，便下意识地认为是卓国栋，其实是正在做手脚的你。北厢地上的木碎便是那个时候布下，因为小厮挑的担子不算大，若是放上大块的窗棂碎片必定太过打眼，所以房里的全是拼不起来的杂碎。我只是不明白，你离去后北厢还有的响声是怎么回事？”

“是老鼠。”阮墨翔答得很诚恳：“我只是把一只老鼠的尾巴固定在床脚下然后将铜火盆将其抵住，火盆逐渐发热，老鼠自然受不了，拼命挣扎，弄出动静来，到后来为了逃生扯断自己的尾巴，这个过程用不了多久，我看过撑得最久的也不过一盏茶时间，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去讨赏，然后让茗香看到我何时离去。”

“那么你可越过前院、后院自由出没杀人，想必是这样子之中尚有暗道之类可避人耳目之路了？”龙涯沉声问道：“姓卓的被杀那晚，我就在疑惑，那后院之中尚有守夜的侍卫，阁楼出那么大的动静，那些人也浑然不觉，未免也过于迟钝，想来是你在饮食之中做了手脚，让他们一个个浑浑噩噩。”

阮墨翔叹了口气：“那班契丹狗防范甚严，分批进食，倘若直接在饮食中下毒，自然无法一次性放翻所有人。我只不过在头一天晚上配烤羊肉的香料碎里加了些安神的棘仁粉和夜交藤，而当晚的药膳汤头里也添了合欢皮、远志、柏子仁之类的养血安神的温补药材，那些契丹狗一个个体健如牛，血气通顺，如此温补，加上外面天寒地冻，自然身感困倦嗜睡，不似平日一般警醒。”

龙涯微微点头：“那么后来那些辽人全聚在一处，饮食上已是简单之极，你仍然可以每晚得手，想来是在别处做了手脚。”

“没错。”阮墨翔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饮食上自是没法再下手，然而这寒天之中，却是有另一样东西不可少。”

龙涯心念一动：“是火盆！”

阮墨翔微微点头：“游阗兄果然是聪明得紧，当年和游阗兄同在京师之时小阮若非早已心有所属，少不得也对游阗兄甚是钟意。”

龙涯闻言，不由得有几分面容抽搐，言语甚是生硬：“谢过抬爱，我自是无福消受。”而后岔开话题：“你必是在火盆下面的木炭中加入及其霸道的可致人麻痹的药物，待到药烟弥漫将在外守卫的侍卫放倒，你便自藏身的暗道中出来杀人藏尸，而后制造怪叫，让后院众人发觉侍卫失踪，一个个人心惶惶。只是我不明白，每晚我都在之上见得你与一干小厮一道留宿饭堂之中，不见出去，究竟是怎么离开潜去后院的？” 阮墨翔淡淡一笑：“每晚游阗兄冒雪匍匐屋顶，小阮岂会不知，只不过游阗兄所见的只是瑟瑟发抖的老曾，而不是一心复仇的小阮。有了毛裘绷带毡帽，你可以是老曾，我也可以是老曾，他也可以是，从屋顶看下去也只能看一个大概而已，而后捂着被子，那么多人挤在一处，也就更无法分辨真伪了。”

龙涯微微点头：“看来我也被那些个黄毛小子瞒了过去。那么每晚怪叫和那晚萧夫人看到的黑影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会选择在此间守株待兔，你怎么会知道这班辽人一定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

阮墨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游阗兄，还是给小弟留一点余地吧，要是什么都被看透了，把戏也就不好玩了。对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出去做事了，你且在此歇歇，小阮办完事再回来相陪兄长。”

龙涯笑道：“事已至此，你觉得我还会放你出去杀人吗？”话已出口，忽然觉得胸口一闷，顿时脚步虚浮，勉力稳住身形，咬牙道：

“你……你也在地上的蜡烛里下药了？！”

阮墨翔叹了口气：“只是一些闻了就脚软的药烟而已，如果没有这东西，凭我这废人和一群孩子，怎么能一晚放倒六个契丹狗。小阮故意在前院诈死的屋内留下线索，便是要引游阗兄来此，免得误了小阮的复仇大计。”说罢伸指徐徐点向龙涯胸前檀中穴：“游阗兄，你且先睡睡。”

“等一下！”龙涯勉力喝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把那些尸体都藏哪里去了？！”

阮墨翔的手指微微停顿，面上露出一个荒诞的微笑：“耶律不鲁现在断了四肢挂在大门前，一个放干了血，在后院耶律不鲁房里卧榻的暗格里。其余的……游阗兄，你和这位姑娘上来的时候不是觉得台阶变得不好走了吗？”

龙涯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眼一黑，已然委顿在地。

阮墨翔目光温和，伸臂将龙涯推进浴池的温水之中。就如鱼姬一般刻意垫高头部，让龙涯面部始终保持在水面之上，便起身离去，步履过处将地上的蜡烛一一踏灭，整个阁楼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和阴森，只有池子里温润的水还在汩汩地流淌……

．复仇盛宴

相对于阁楼的死寂而言，饭堂里的惶恐更为叫人绝望。

虽然门外的火堆烈焰熊熊，但是黑夜甚是漫长，这等烧法，不到四更，驿站里的油便全部用尽，虽然外面火堆添有柴火不至于熄灭，但饭堂之中已然没有照明之物。小厮们慌忙搬来许多羊脂蜡烛，在饭堂里四处点上，虽说燃烧时的味道古怪，也好过漆黑夜里的无边恐惧。

众人挤在一起彼此壮胆，虽说手里兵刃雪亮，但这等情状下早已杯弓蛇影，心里都在念叨着期盼着天明的到来，可是越这般期盼，时间就过得越慢。与此同时，心神俱疲所带来的种种困顿开始影响着辽人们。

甚至有人开始握不住手里的钢刀……

萧肃也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酸软无力，便是要在桌前坐稳身形，也觉得吃力非常，只有拼命地握住桌上的刀，左手握住趴伏在桌面的妻子的手，转眼见随侍身边的茗香跄然倒地，心中却暗叫不好！就在此时，外间的火堆黯然熄灭，饭堂内若干蜡烛的微光照出门外一个雪白的身影，只见宽大的袍子随风起舞，硕大的狼头狰狞无比！萧肃咬牙与之对视良久，只见那雪白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踱进门来，身后跟着几个矮小的身影，一个个手持钢刀逼上前来。然而这饭堂之中却无半个人有力气站起来。等到借着烛光看清楚那几张带着杀气的少年的脸，萧肃忽然觉得自己蠢得厉害，哪里有什么鬼狼，从一开始，他们所对付的就只是一个残疾以及一群孩子而已！

“你……够狠……”萧肃恨恨言道，然后看着对方揭下那只硕大的狼头面具，露出一张扭曲而布满伤痕的脸来。他叹了口气：“一开始你编出这鬼狼之说便是要让我们惊慌失措打乱布防，再一个一个地谋害我等，先诈死惊走耶律不鲁使其落单将之屠戮。而今在这里动了手脚让我等无法动弹……我早该想到是你在搞鬼。”

“没错，不过你现在才回过神来，却是迟了。”阮墨翔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面具扔在一边，自身后抽出一把锋利的长刀来：“你还有什么遗言？”

萧肃叹了口气，自知无幸：“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设下这等迷局在害我等？”

“因为三个字，苏念梅。”阮墨翔答得简明扼要。

萧肃苦笑一声，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随后开口言道：“你是宋人？若是如此死在你手里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希望你答应一件事情。”

“什么事？”阮墨翔有些不耐烦。

“我夫人也是宋人，你等怨恨的只有我们这些辽人，我夫人一介女

流，烦请阁下放她一条生路。萧肃一生从不向人求肯，而今只有这个心愿，烦请成全。”萧肃的口吻很是低声下气，而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要逃出生天固然是不可能，若是哀声求告可换来爱妻活命，便是天大的幸事。

阮墨翔闻言蓦然一呆，忽而放声大笑，笑声未停忽然眼中凶光一现，大喝一声：动手！”

只见几道雪亮的刀光闪过，那几名少年手里的钢刀已然如砍菜切瓜一般朝地上横七竖八的倒着的辽人脖颈招呼过去，只听得惨叫连连，鲜血横飞，早结果了十余条人命！

“小牛，十三岁，七年前雁门关一役痛失双亲，沦为孤儿。”阮墨翔柔柔的语调如同叹息一般，带着压抑的愤懑：“小文，十一岁，七年前雁门关破，全家上下俱被残杀致死，唯有小文躲在水缸里逃得一命；大蛮子，十四岁，七年前的战乱中抱着才三岁的妹妹燕儿躲在草堆里逃得性命，可是燕儿年幼体弱，几天后感染风寒死去，在此之前，他们兄妹俩都出自殷实之家，全家和睦……”他一面缓缓地报着孤儿们的家门，清清楚楚无一遗漏，一面长刀拖地，慢慢地朝萧肃走去，刀尖在青石地面磕出点点火花。

萧肃心知他们都是为讨债而来，只是憋住气力大声吼道：“我夫人是无辜的，你放了她！”

阮墨翔似是充耳不闻，自是尤自地一一念叨，当走到萧肃面前之时，面带讥诮之色：“苏棠儿，二十五岁，本是大宋工部侍郎苏念梅亲妹，七年前于雁门关外痛失兄长，为报国仇家恨，委身仇敌萧肃，营营七载……”

他满眼快意地看着眼前这个自身难保还在拼死为妻子求肯的异族男人，既讽刺又悲悯，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复仇快感，而身后的几个复仇的孤儿也停下了杀戮，因为他们的仇人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就连那侍婢茗香也一刀毙命，接下来便是将早已备好的解药塞在与辽人们一道被迷倒的孩子口中，待到一个个苏醒，便纷纷站起身来，走到萧肃身边，将其团团围住，一双双原本应稚气单纯的双眼，闪现的只有仇恨！

萧肃的手虽然一直还在握着妻子的手，而此时却是一股难言的悲凉自心头浮起，渐渐走遍全身，绝望的双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在服食了孩子手里的解药后悠悠醒转。而后那双令他无比眷念的忧郁双眸却带上了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和复杂眼神。

“原来你是苏念梅的妹子。”萧肃苦笑一声，声音甚是苦涩：“报应，报应，早知今日……”他言语哽咽，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满脸悲苦的笑意。

“既然你已明白，也就可以安心上路了。”阮墨翔将手中的长刀放在萧肃面前的桌上：“棠儿，第一刀是你的。”

苏棠儿伸手自桌面拿起长刀，眉头微颦，幽幽地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一天终于到了。”

萧肃脸上依旧带笑，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做了七年夫妻的女子，“虽然有些意外，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知道他们不会危害到你的性命。”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苏棠儿的神情甚是无奈，手里的长刀已然抵在了萧肃胸口。

“当然不会。”萧肃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只是感觉到你心中抑郁难解，不想这源头却是在我身上，既然是我欠你的，现在还给你也很公道。动手吧。”

苏棠儿握刀的手有些微颤，紧咬的下唇闪过一抹胭脂红：“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你希望我问你什么？”萧肃怅然一笑：“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有些事情做下了，也就回不了头。我倒是希望没有七年前的那一战，你我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过细细一想，要是没有那一战，你也早已在故土寻得夫郎下嫁，自也没有我俩天南地北这场姻缘。能有这七载之缘，我已死而无憾。只是没想到让你郁郁七载，难见欢颜的居然就是我自己。只能徒叹一声天意弄人……”

苏棠儿眼圈蓦地一红，不由手一软，长刀啪地落在了桌上，此时此刻，萧肃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双手扣住刀锋朝自己胸膛一送，只觉得胸前一凉，那利刃已然穿胸而过！

苏棠儿下意识地想要去夺，自是抓了个空，眼见萧肃面露心满意足之色气绝而亡，只觉得一切尽是惘然，两行清泪早漱漱而下，脚下一软，人已然直挺挺地朝后仰倒！

阮墨翔见状忙伸臂将她揽住，只见双目紧闭，面容悲戚，早已昏厥过去。转眼看看那萧肃的尸身，心想原本是打算给他些零碎苦头，而今既然萧肃已亡，总算了了一桩心事，然而这七年来，处心积虑也只是为了报仇，而今仇人俱已伏诛，似乎全然不知以后的路应如何去走…… 就在这彷徨之时，忽然听得一个声音：“而今你也求仁得仁了，为何看来神情比之报仇之前更为糟糕？”话音未落，龙涯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门口，背后早已熄灭的火堆却轰地复燃起来，就像有人在灰堆的残余火星中加了一大桶火油，火光摇曳，却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堂内之人俱是一惊，阮墨翔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

先前下的迷药分量自是加重了的，就算龙涯得以醒转，全身净湿，别说不可能穿越外面的冰天雪地来到此处，就算是离了温泉，也会被门廊上的冷风吹得全身冻结，所以他才会将龙涯鱼姬二人放在浴池温汤之中，谁料而今龙涯非但是来了，而且遍身的衣衫干爽，就算是用火烤，也不见得会干得这么快！

龙涯摇了摇头，看着这饭堂中的遍地死尸和面前聚在一起的始作俑者，一个残废，一名弱女和十余个稚嫩的孩童，哀叹一声沉声言道： “鱼姬姑娘，看来你说得很对，便是飞快地赶来，也扭转不了那些辽人的命运。”

鱼姬自龙涯身后转了出来，也叹了口气：“正如那萧肃所言，有些事情做下便是做下了，也就回不了头，不然怎有果报一说。辽人征战屠戮宋人，致使这许多孩童孤苦无依，而今命断这些孩童手上，也是应有此报。只可惜以暴制暴，仇恨无尽，将来这些辽人的亲人却又去寻何人报仇？”

阮墨翔怔怔得听着，微微抬头看看堂中那尊破旧的佛像，惨然一笑： “那便来寻我便是，反正七年前念梅下葬之时，我这条命就算和他一起葬了，这般活着只为复仇，而今大仇得报，也没什么活下去的必要了。”

“当日我在你房中看到那幅字画很明显是出自女子手笔，而适才在阁楼之中，我就在怀疑那萧夫人在此案中究竟扮演的何等角色。你在这边境的驿站中守株待兔，怎知何年何月何时仇家会落入圈套？你在山崖击杀卓国栋后布下一系列迷局，布网、悬物、撒盐，在卓国栋房中布局，便是有小厮在耶律不鲁房中帮你打掩护，这距离山崖最近的西厢应是最为危险之地，若不是这里也有你的人，只怕那茗香要去卓国栋房里查看时就已然败露，断然不会如此顺利。”龙涯低头看看茗香倒卧在血泊之中的尸体：“这茗香不过只是名普通侍女，并未参与屠戮宋人的战事，只是因为她是辽人，就稀里糊涂的被你等杀死在这里，还有那些枉死的辽人，一个个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七年前也只是十岁左右的孩童，根本不可能参加当日的屠戮。你们胡乱砍杀一气，这等所作所为，和当年进犯宋土的契丹恶贼何异？！”他义正词严，声声喝问，只叫阮墨翔面有愧色，半晌做声不得。

鱼姬摇摇头：“你口口声声为苏念梅报仇，不想再苟活于世，可曾想过他的想法？当年他让你离开边城去拦截他妹妹，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保自己妹子一条性命？昌州至边城的道路何止一条，他又怎会知道妹子何时从何方进城？”声音虽轻，但在阮墨翔听来却如晴天霹雳一般，心头蓦然一痛！诚然，一直以来他只是心心念念要为爱人报仇，为了掩人耳目，甚至不惜自毁容颜，潜伏此间七年之久，眼前这不相干的女子之言确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念梅……念梅他是为了……”阮墨翔涩声喃喃，只觉心中哀恸，难以言喻。

“我虽与苏大人从未蒙面，但也感觉的出他的用意。”龙涯沉声言道：“他是深知雁门关失守是迟早的事，又早已起了殉国之心，所以故意遣词调开你，便是希望你可以自那浩劫兵祸中幸存下来。而让你去寻他的妹妹棠儿，也有托孤之意，只是没想到你们两人却无视他的良苦用心，一心只想着复仇之事，一个自残身体，一个以身侍敌，所作所为虽得报大仇，但对自己的折损也是这般惨烈，难道九泉之下的人，也可以瞑目不成？！”

阮墨翔身子微微发颤，低头看看怀中神情悲苦昏迷不醒的苏棠儿，直觉脑海里一片空白！

“适才苏棠儿的神情举动，分明已然对那萧肃有情，却为了一个仇字，眼睁睁见着自家夫君在眼前自尽而亡，以后的岁月，叫她一介弱女如何自处？”龙涯皱眉道：“苏大人将妹子托付与你，可是要你为了替他复仇，断送妹子的一生幸福？！小阮，小阮，你究竟对得起何人？” 阮墨翔面色惨白，将臂弯里的苏棠儿缓缓放在地上，喃喃道：“不错……不错……是我害了棠儿一生，是我辜负念梅所托，失信不义，杀害无辜不仁……不仁不义之人留之无用！”说罢依然转手抽出插在萧肃胸膛的长刀，朝自己的脖颈抹去！

说时迟，那时快，龙涯箭步而出，伸手扳住那把雪亮的刀锋，运气一夺，那刀固然是再也无法砍将下去，几点飞溅的鲜血喷溅在阮墨翔满是伤痕的脸上，如同炙人的火星一般，叫阮墨翔猛地一颤！

“游阗兄！”阮墨翔嘶声吼道，泪眼朦胧之中见龙涯面容刚毅，毫无半点痛楚之色。

“铸下大错就想一死了之？”龙涯面有讥诮之色，冷笑道：“看来你今生空长了副男儿皮囊，当真是连娘们也不如。你就此寻了短见，你叫苏棠儿怎么办？苏大人托付与你的事你还没做到，试问你死了有什么面目去见他？！”说罢手中劲力一发，早将那长刀劈手躲了去，“呛” 地一声掷在那堂中的佛像莲座之上，犹自微颤。而后重重的一拳落在阮墨翔脸上，将他揍得跌摔出去，半晌才默默从地上爬起身来。

周围的孩童见得阮墨翔吃亏，一个个拦在龙涯前面，同仇敌忾，然而面对龙涯这般气势，却不由得一个个胆战心惊，手中刀刃微颤。

“你看看这群小鬼，几岁便跟了你走这复仇之路，愣是长成这般杀人不眨眼的性子，以后还怎么应对外面的世界，你若就这么死了，留下他们无依无靠，难不成要用那练就的铁石心肠劫道为生不成？！你又对得起何人？！”龙涯大声喝问，声音在风雪夜中回响不绝。

阮墨翔埋首缓缓走上前来，分开围在身前的孩童，走到龙涯面前，抬头和龙涯对视片刻，抱拳言道：“游阗兄教训得是，小弟知道该怎么做了。”

龙涯露出一分欣慰之色：“如此甚好，你有什么打算？”

阮墨翔沉默许久，眼神已不是先前的彷徨自责：“待‘半月愁’ 一过，我便带他们入关，回归昌州，我想那片平静乐土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鱼姬见状微微一笑，转身出门，伸手在阶上掬来一捧雪屑，雪屑入手不多时便化为一摊雪水，只见她扬手一抛，那水滴直飞天际，片刻之间外间风雪骤然停止，反而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众人见得外间的变化俱是一惊，只见鱼姬靠在门边轻声道：“现在风雪已经停了，你们还等什么？”言语之间，那细雨已然穿透积雪深深的屋顶，滴落在堂里的众人身上，却不觉寒冷，反而透出几分暖意。待到落在这片满是血腥的地上，雨滴过处只见血迹消散，那满地的尸身似乎也如同被无形的容器装盛的清水一般砰然散开化为乌有，青石地面上满是水痕，唯有适才伏尸桌上的萧肃仍在，血水依旧不断地滴向地面，融入水痕之中，顷刻之间便熏染开去，不再那么猩红刺眼。众人皆是一片愕然。

鱼姬道：“三名元凶首恶业已伏诛，其余的辽人也未必参与当初的战事，害得你们家破人亡。现在他们都在后院，如果你改变主意，大可再去后院重施故技，我绝不拦你。是放下仇恨重回故土，还是带着这些孩子继续以牙还牙，满手血腥？一切关键在你。”

阮墨翔神情惊诧非常，转头看看昏厥的苏棠儿和一干孤儿，心中犹如天人交战，纷纷繁繁，许久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却不再细问，只是俯身搀起昏迷之中的苏棠儿，领着一群被血腥仇恨困惑的孩子，走向那片细雨润泽。淅淅沥沥雨丝纠结中，远远的前方似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青衣油伞，嘴角含笑。那朝思暮想的容颜后面是那繁花盛开的海棠旧园！阮墨翔此刻眼前一片模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亦步亦趋地向前而去……

龙涯虽在温泉中被鱼姬唤醒之时便见过她操纵浸润在衣物上的泉水离开衣衫的小把戏，知道眼前的女郎乃是一名异人，却不料她还有这等神通，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身影在雨中渐行渐远，似乎雨幕的倾泻打破了这园中围墙的围困，就这般一直走着走着，渐渐遥不可及，终于消逝不见。虽然他已经看不到他们身影，但心中却很明白他们所去的一定是有着馥郁芳香的海棠花的昌州。

“他们走了，我也得走了，不然也就来不及了。”鱼姬抬眼望望天际，只听得黑暗天际传来隐隐雷声，嘴角露出几分讥讽的微笑，而后张口清啸，只见一团黄色的光自堂中弹跳而出，落在她的臂弯之上，正是

那头名叫明颜的怪猫。

“鱼姬姑娘，你到底是……”龙涯本想开口相问，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神仙？妖怪？”鱼姬浅浅一笑，微微摇头：“都不是，只不过是个好管闲事的小女子，最多也就是会点障眼法之类的小把戏而已。龙捕头，此时不走，难道还等着真的想与留在此间的那些辽人为伴吗？”说罢抱着那头黄猫，缓步走向雨幕之中。

龙涯知她将走，心中忽然涌出几分不舍，扬声对鱼姬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鱼姬姑娘，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有机会见面？”

“我来此间，只不过是为了还龙捕头一个人情，至于以后……但愿后会有期。”鱼姬只是背对着他挥挥手，身影渐渐隐入细雨之中，消逝不见，隐隐传来一阵猫儿咕咕咕的笑声。

龙涯心想之前从未与这姑娘有什么渊源，不知人情之说从何说起，眼见鱼姬离去，也顾不上许多，快步追将出去，只见一片微亮的雨线交织眼前，哪里还有鱼姬的踪影？雨线之外不再是深夜中的老旧驿站的积雪院落和高墙，而是一片开阔的荒野之地，近处一座城池耸立眼前，正是雁门关！

龙涯惊讶地立在雨中，感觉那雨水温润，乍然而收，眼前又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塞外之地，而后朔风漫卷，便如十天前一般，又下起雪来。而手里却不知何时多出一物来，却是一条缰绳，身后立着那匹载过鱼姬的马匹。

忽而听得一阵马蹄声声，一转头，只见身后远远的一队人马络绎北去，定眼一看，正是那队本应死伤殆尽的辽人，一时间分不出究竟眼前的是现实还是幻想，直到那队人马远远消失，方才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与十天前和这般辽人偶遇之时一般无二，侍女茗香和一干侍卫一道步行，一个个失魂落魄，神情惶恐，唯独少了萧肃、耶律不鲁、卓国栋三人和那辆载着仇恨的包绣马车。若非掌心那道血迹未干的刀痕还在隐隐作痛，这十天来的种种云谲波诡，似乎都只是一场白日梦而已。

龙涯在风雪中矗立片刻，接着摇摇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雁门关而去。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可以确定的是，阮墨翔、苏棠儿以及那些孤儿们，都已然远离了这一片浸润着仇恨血腥的边塞之地。

有的时候，放下仇恨并不等于遗忘，但盲目地以血还血，却只会将悲剧延续，能及时抽身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二话 天盲山

汴京街面依旧飞着细雪，倾城鱼馆大堂里的火盆光线却渐渐暗淡起来。

鱼姬用火钳拨亮炉火，便听得脚步声响，却是狐狸三皮已经洗完了那堆碗碟，捧了盆木炭自后堂转了进来放在炉边，顺便将被炭灰染得黑乎乎的爪子在背后蓬松的尾巴上擦了擦，一面夸张地抖着肩膀，一面口里抽着冷气丝丝作响：“冷、冷、冷，就我一人在干活，你们倒是会享受……”话没说完人早已挤到了火盆边，顺便拉长身子伸伸懒腰。

鱼姬见他这般痞懒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拜托你把尾巴收起来好不好，虽说龙捕头不是外人，但要是被别的人看了去，咱们还能在汴京城混下去吗？”

三皮满不在乎地翻翻白眼，只是扯过尾巴坐在屁股下面：“都这会儿了，天又冷，外面别说人了，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害怕被谁看了去？整天啰唆个没完，倚老卖老……”

“你说谁倚老卖老？”鱼姬的声音高了八度，虽说面上依然带着微笑，但双目灼灼自带几分威吓。

三皮嘴碎倒也非不识时务之辈，见事不对忙陪笑道：“哪有此事？是三皮口齿不清让掌柜的误听了，三皮是说掌柜的整天忙过不停，太过操劳，辛苦，辛苦。”

龙涯见状哈哈大笑：“你小子倒是会见风转舵，这些年来越见精乖了。”

三皮细长而妩媚的双眼斜斜地瞟了瞟龙涯，眉毛微微一扬，起身将身一扭，顷刻间化为一名丰姿绰约的冶艳女子。众人皆是愕然，三皮早欺身贴了上去，顺势歪在龙涯怀里，伸出纤纤玉指轻点龙涯的下巴，娇声嗔道：“岂止是精乖，更乖巧的都有……”只可惜那纤巧的手指上全是煤灰，龙涯脸上顿时花了一片。

龙涯倒是不妨三皮使出这一招，软玉温香抱满怀居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大冷天的蓦然出了一头冷汗，抬眼见对面的鱼姬垂首扶额，已然是看不下去的无奈神情，唯有干咳两声：“鱼姬姑娘，我可以揍他吗？”

“请便。”鱼姬答得轻描淡写，心想看来这段时间那小狐狸确实过得太安逸了，居然想出这般荒唐的点子来耍乐。

“你……当真舍得？”三皮娇笑连连，秋波频传，见龙涯避之唯恐不及这般形状，越发觉得好玩，却不料一时间乐极生悲，只觉得头顶一阵剧痛袭来，一抬头，只见明颜叉腰立在眼前，一双碧泠泠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手里的长柄酒勺正落在他头上，然后听得明颜一字一句的咬牙道：“我舍得！”

三皮突然出了身冷汗，将身一晃恢复本来面目陪笑道：“大伙儿这么熟了，开开玩笑……不必当真……”

“开玩笑？”明颜火冒三丈：“你这没节操的死狐狸精！”说罢抡勺便打，两人在堂里一追一逐，几个回合下来三皮头上已然挨了好几记，只敲得他龇牙咧嘴连连告饶。

鱼姬连连摇头，转眼见龙涯张口结舌呆若木鸡，也觉好笑：“龙捕头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这两个冤家一天不闹腾，便觉得日子难挨。”

龙涯擦擦冷汗，叹了口气：“好在一物降一物，只是那明颜丫头下手没轻没重，别出乱子才好。”

鱼姬摇摇头：“放心吧，三皮那小泼皮让着她呢，要是真动起手来，现在的明颜哪里是他的对手。”言语之间目光落在那对正在打闹的冤家身上，虽是在笑，但眉目之间却带几分忧心。

龙涯见状只是微微一笑，沉声宽慰道：“有些事情，急也急不来，不如放宽心，随其自然的好。”继而目光追逐着明颜三皮两人的身影，突然一笑：“话说回来，明颜妹子这脾气倒是一直都是如此。对了，当年鱼姬姑娘离开鬼狼驿之时，不是说到还人情，这些年来我煞费思量，但始终不明白姑娘所指。”

鱼姬莞尔一笑：“以后你自然也就明白了。那时候本以为还了人情便了了心事，不料没多久又兜兜转转地遇到了，之后更是来来往往，经过那么多事，早算不清这许多。”

“你是说天盲山那一次。”龙涯叹了口气：“感觉自打和你们认识以来，就好像是上了一条船。”

“贼船？”三皮一面躲避明颜的酒勺，一边忙不迭地插嘴道。

“你才是贼，你全家都是贼。”明颜手里忙着，口里也不消停。

龙涯将手一摊，神情甚是无奈：“虽不是贼船，但惊奇诡异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鱼姬笑道：“现在下船还不晚。”

龙涯摇头道：“既然上都上了船了，说啥也是不下的了，在天盲山时候如是，现在就更不用说了。” 三皮好奇道：“听你说了许久，到底天盲山是个什么地方？” 明颜也停下了追打，叹了口气：“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鱼姬点点头，先前的嬉笑表情此刻也变得凝重起来：“不错，的确是个可怕的地方。”

．五石散案

事情还是得由龙涯经历鬼狼驿一役，返回京城说起。

一路行程安排虽然紧凑，但边关离京城也有大半月行程，待到他回到京城，已是上元将近，衙门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于是也乐得清闲，时常在汴京街头溜达闲逛。

上元又名元宵、春灯，相传乃是上元天官赐福之辰。故而中土人士历来便有燃灯相庆的俗例，在汴京城中更是隆重，自正月十三便开始点灯，直到正月十七方才落下，前后足有五天之长。

白昼为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夜间燃灯，种种精致花灯争奇斗艳，蔚为壮观。御街坊前，万盏彩灯垒成灯山，花灯焰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汴河之中也有浮灯无数，牵起两岸青年男女的无声情愫。更有京都少女载歌载舞，万众围观。游人们集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音喧杂十余里。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

这等盛会，自有不少好事的同僚相邀，去那莺歌燕舞的温柔乡中闹酒耍乐。龙涯原本也非不解温柔的木讷之辈，岂料这一回夹在些个软语温柔的美貌姑娘中间却不知为何觉得坐如针毡，四肢无措，好不容易才甩开嬉笑劝酒的同僚们去外间的栏杆处透口气。

栏杆边夜风轻拂，顿时把身畔沾惹的脂粉香气冲淡了不少。龙涯长长地吐了口气，抬眼凝视远处的瑰丽灯火，心头却浮起那张美玉般皎洁的容颜来。“但愿后会有期……嗨……真能再见面吗？”他喃喃地念叨着，又自我解嘲一般晃了晃脑袋。自打鬼狼驿一别，就再没有见过那位鱼姬姑娘。虽然明知她兴许也身处这汴京城中，却不知伊人何在。他也曾套过户部的关系，托人查访她的下落，可惜户部的汴京户录里根本就没有她的记录。很有可能她只是客居此地的过客，茫茫人海，想要找到这么一个全无任何记录的人，基本上就跟大海捞针一样不切实际。

不一会儿醉醺醺的刑名知事査小乙又端着酒杯跌跌撞撞地寻了过来劝酒。正在拉扯之间，只听得一声巨响，接着一个物事自栏杆外呼啸而过，然后便是一声沉闷的响动，楼下原本喧闹无比的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而后便是一阵杂乱而惊惧的尖叫声！

龙涯虽也吃了不少酒，顷刻之间也醒了几分，探身一看，只见院子里人群四散，而楼下正对此处的石板地上匍匐着一个赤条条的男子。只见脖颈扭曲，背心微耸，一片猩红的液体正自其头颈部位不断蔓延开去，很明显，此人已然颈骨折断，多半回天乏术，但最为诡异的是那朝上的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双目如着魔一般仰望夜空，似乎还在追寻什么……龙涯倒抽一口凉气，又听得头顶有物坠下，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是伸臂一揽，只觉得手里一沉，果真又是一人自三楼坠下，只是这一次掉下来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那女子发髻散乱，双目迷离，和那个坠楼的男子一样，脸上也带着那种古怪的笑容，口里咿咿呀呀呓语不断。虽说一臂被龙涯紧紧扣住悬在栏杆外，但另外一只手臂和双足却还在无意识地摆动着。当然，她身上的衣物也并不比地上那个赤条条的男子多多少，偏偏在这更深露重的寒夜之中，触手滚烫，体温惊人！

龙涯运气于臂，大喝一声，已然将那女子拉回栏杆处，拦腰将其抱了进来。一旁原本呆立的酒客和姑娘们方才回过神来上前帮忙，取过衣物暂且为其蔽体。

不料那女子忽而又拍打着双臂跳将起来，一面吃吃笑着，一面口里含糊地喃呢着：“飞啊……飞啊……我也在飞啊，周公子……”只见白兔似的双峰肆无忌惮地上下跳跃，而胸前檀中穴附近却和后背、脸庞一般泛出一片红潮，在灯下映出一片亮光，竟然是遍体汗珠！众人皆是一片愕然，继而又上去想要制止她这般如癫似狂的举止形状，只是那女子看似柔弱，此时却力气大得惊人，几个人上去都按捺不住！龙涯眉头微皱，伸指在其脑后枕骨下一按，那女子便如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般颓然倒地，昏迷不醒。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取来衣服暂时盖在那女子身上。一个陪酒的姑娘定眼一看，惊叹一声：“这不是咱们飘香院的花魁胭脂吗？怎生这般无状，难道是被狐大仙上身了？”

龙涯蹲身检视片刻，伸指在胭脂嘴角一搽，沾上些细微的紫色粉末，在鼻翼边微嗅，蓦然脸色一变：“是五石散！”

五石散乃是一种用石钟乳、紫石英、石硫黄、白石英、赤石脂等五味石药合成的中药散剂，相传乃是东汉医圣张仲景所创。本是用以医治伤寒病人所用的方子，不料却被后人添加其他药物之后备受推崇，于魏晋时期在士大夫中蔚然成风，乃至唐朝也经久不衰。服食之后浑身燥热，行为张狂，神智恍惚，飘飘欲仙，且常服成瘾。是以，许久以前朝廷便将之列为禁品，不得流传。

一旁醉得脚步虚浮的査小乙听得“五石散”三个字，酒意顿时去了八九分：“那可是禁药！这天子脚下的汴京城，怎会有这等害人的物事？！”

龙涯眉头紧锁，而后言道：“怎么流进来的不知道，但闹出人命却是明摆着的事了。”说罢飞身一跃，自栏杆处翻了下去，而后稳稳当当地落在院中的地面上。

那坠楼的男子还匍匐在那里，在正月的寒夜中，口鼻之处已然看不到白气，想来早已毙命。只是赤裸的身体也如楼上的胭脂一般发红，且布满汗珠。由于地面的倾斜，血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胸，顺着腿淌向脚尖。张开的胯间除了血之外，便是一片白浊，昂长之物并没完全随它的主人一道死去，还在抽搐似的隐隐弹跳……

龙涯心里忽然泛起几分不适的感觉，转头招来早已战战兢兢的飘香院老鸨，取来被单暂时覆盖尸身羞处，而后蹲身检查，触碰之下只觉尸身也如胭脂一般滚烫，而口鼻之处，也发现了同样的紫色粉末。

査小乙也凑了上来，待到看清尸体的面容，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不是礼部尚书周大人家的公子吗？”

“你确定？”龙涯心想这纨绔子无端端地裸死在这飘香院里，他老子的脸只怕得丢个精光。

“错不了，腊月十八那天周大人替皇上接待交趾国使臣时候，这周公子还陪同前往，露了好大一脸。”査小乙摇头叹道：“想不到居然不到一个月，就折在这里。”

“我敢打赌，明天外面流传的关于这周公子的死讯定然是刻苦读书，积劳成疾，英年早逝。”龙涯将手一滩：“绝对不会是多情公子烟花女服散飞天坠楼亡。”说罢起身抬头看看三楼的栏杆：“想来那屋里应该还有不少线索。” 査小乙苦笑道：“看来游阗兄的老毛病又犯了。”

龙涯叹了口气：“言下之意，小乙你又是不打算去咯。”说罢将身一纵，如同一头大鹰一般冲天而起，起落之间已然消逝在三楼的栏杆内。

査小乙咧嘴挤眉，转头见老鸨呆若木鸡地愣在一旁，于是上去推了两把：“醒醒。喂！醒醒，我跟你说啊，回头有什么人来问，你只需要记得没见过我就成，别乱说话，否则……”说罢牙一龇，作出一副凶恶的神情，早把三魂不见七魄的老鸨吓得屁滚尿流，接着便跌跌撞撞地奔门口去了。

却说龙涯进了三楼的厢房，只见地上一片狼藉，什么酒盏杯盘自不用说，遍地的衣物散落，自是那对赤条条的男女所有。房中除了胭脂水粉和酒的味道外，还弥漫着一股子难言的暧昧气息，完全可以想象在他们双双飞天之前这屋子里发生过什么样的风流把戏。

而后，龙涯的目光落在了案几下的一个黄色的皱纸团上。拾起来展开一看，只见纸质柔韧，里边还隐隐夹有些许细微的金色丝线一般的物事，褶皱里还有不少紫色粉末。

龙涯端详片刻，将那废纸收好，转身出门离去。也不理会院里咋咋呼呼的众人，径自回住所倒头就睡。

待到日上三竿，方才起来洗漱完毕，去御街东门外的药铺转上一转，便回刑部报道，不多时，刑部尚书差人前来传唤，却是去书房叙话。

龙涯心里早明白了七八分，只是正正衣冠，不慌不忙地去了，进了书房见礼，刑部尚书只是摆摆手，示意他近前叙话，龙涯自是照办，而后刑部尚书却转出门去，关上房门，顺便遣开周围的侍卫，自己也避了开去。

龙涯隐约猜出几分，不多时书房屏风后又转出一个人来，却是布衣打扮，而眉目之间颇为威严。

“如果属下没有猜错，这位应该是礼部尚书周世显周大人。”龙涯懒得拐弯抹角，直接点破其中的关碍。

“京师第一名捕果然名不虚传。”礼部尚书周世显点头言道：“既然龙捕头猜到老夫的身份，也自当明白老夫的来意。”

龙涯也不多言，只是伸手自怀中掏出昨夜收好的那个废纸团：“周大人乃礼部之首，自然见多识广，理应认得此物。”

“这是……交趾国的贡品金丝纸。”周世显声音微颤。

“没错，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龙涯将纸团在掌心敲了敲，抖出一些紫色粉末来：“适才我已经去药铺问过，这里面的确含有五石散的成分，但还有其他的玩意在里面。寻常五石散散发之时，少不得会有不小的痛楚，令公子尚可与花魁胭脂风流快活，说明添加的成分可以让服散之人不觉痛楚，愈加亢奋，只会是远比五石散更为霸道的物事。” “那究竟是什么？！”礼部尚书痛失爱子，自然无法心平气和。

龙涯摇头到：“可能是曼陀罗，也可能是阿芙蓉，但是也有可能是远比那两样毒性更猛烈的事物。至于从何地流入京师，辗转到了令公子手上，那还得从这纸团和最近令公子接触的人身上查起。”

“你的意思是交趾国的使臣？”礼部尚书追问道。

“那倒不见得，但是要说完全没关系，估计也说不过去。”龙涯笑了笑：“交趾虽是藩属小国，也不至于纵容使节作出那等勾当，再说了，每每有番邦纳贡而来，侍卫随从数量也不少，正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人夹带私货，这一点也不奇怪。”

“你以为应当如何？”礼部尚书的忍耐力已然到了极限。

“其实向圣上进言，立案调查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也可以此为借口，让交趾国一行人滞留京师方便调查……”龙涯的话还没说完，已然被周世显打断。

“这样做不是不可，而是万一查不出什么来，岂不影响两国邦交？”周世显摇头道。

龙涯暗笑一声，心想什么影响邦交只是幌子，不外乎是自己儿子死的不光彩，怕捅将出去失了颜面。于是将手一摊：“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得委屈令公子了。”

周世显咬牙道：“犬儿虽不肖，但也不可白死！今日请龙捕头来，便是希望龙捕头暗中查访，揪出真凶，然后……”他脸上一片阴沉，伸手在喉咙处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龙涯见状叹了口气：“周大人也知道属下是公门中人，并非拿钱卖命的刺客杀手，此事万万不可，不如大人另请高明，自会有人替大人打点得干净利落。”

周世显闻言本大为震怒，而见龙涯神情刚毅坚决，自也不好先相强。于是口气也缓和下来：“适才是老夫激怒之下失言，龙捕头不必当真。而今禁药害人，只怕不止小儿一个，若是能侦破此案，揪出真凶，就算是拼着颜面不保，老夫也会向圣上进言，让五石散一案大白天下，从严杜绝此物流毒无穷。”

龙涯心想，倘若当真如此，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于是开口言道： “既然如此，大人所言属下记下了，只是私下调查此案，衙门中的事岂不……” 周世显见龙涯应承，不由暗自欣喜：“这点龙捕头不必介怀，适才老夫已和贵部尚书大人打过招呼，衙门中事自有他人去做，龙捕头只需尽心办好小儿的案子便是。”

龙涯心想这老狐狸果然早已经部署好了，难怪适才一进来，尚书大人便借故避了开去，便是默许此事，而今这案子已然是骑虎难下，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所幸只应承查案之事，其余的也不用理会，说什么向圣上进言，什么大白天下，也不过是说唱逗乐而已，这官场中的隐晦关碍当真是讳莫如深。而后龙涯告辞出门，转身进了知事堂，招来査小乙问过交趾国使臣下榻哪家驿馆，以及相应的情况，便快步出门，奔西门而去。

那驿馆就在西门外，门前汴河紧挨一个硕大的洗象池。虽说正月里还是春寒料峭，但池边还立有两头黝黑的巨象，几个交趾人打扮的小厮正以谷草蘸水擦洗大象，引得许多闲人围观。

龙涯挤过人群，朝驿馆大门张望，只见院落中也有不少交趾人在打点行装，有不少精漆木箱，想来是当今天子的惠赐。

不多时，一个妇人自内堂转出，约莫三十岁年纪，相貌本也不错，只是两条眉毛如吊死鬼一般的成八字形下坠，一眼望去，只觉得满腹心事，说不出的愁苦。那妇人腰间本也悬着交趾人一般的彩色腰带，只是一出驿馆便自己解了下来，一身打扮便和寻常宋人一般无二。一路奔城门而去。

龙涯心想这妇人倒也奇怪，既然可在驿馆中自由出入，想必也是交趾国使臣随行，为何一出门便把身份象征的彩带取下，也不知这般鬼祟有何用意，于是便跟了过去。

那妇人一路穿街过巷，似乎对这汴京城甚是熟悉，且由西至东，一个时辰之后已然到了东市尾，驻足在一家名为李记的买卖陶瓷器物的店前呆立片刻，神情黯然，随后一转身进了一家名为“富贵”的客栈。

龙涯久在京城，自是知道这富贵客栈乃是京城中甚是有名的一家客栈，虽说饮食住宿条件算不得最为考究的一家，但唯独这个大字做到淋漓尽致。那大堂甚是宽敞，以往不少商贾租下此处展示商品，待价而沽，乃是大行大市，商家宝地。而今，那大堂中却设了十余张绣台，各自蹦上一大块白绸，绣台边针线一应俱全，也有不少看热闹的闲汉在交头接耳，龙涯上去一问才知是岭南绣金坊的老板木大娘在重金招募绣娘赴岭南做工，若是中选，每人每年可得百两纹银。

龙涯自是吃了一惊，心想寻常人家三十两纹银也可养活一家三口一年的营生，这汴京城中也有不少绣坊，但便是最熟练的绣娘也不过一年二十两银子，算算这番重金招募已然高出行价五倍。而身边的闲汉们纷纷咂舌，一个个恨不得身为能绣善工的女子，也可赚这笔飞来横财。

龙涯心有疑惑，正打算看看究竟，忽而听得风响，于是将脸一侧，伸手扣住一物，便听得“咕咕咕”的一阵嬉笑，转头看去，只见一片鹅黄的衣角在人堆里一扎便没了影子，虽未完全看清楚，但也见得是个身形娇小的少女。

龙涯摊开手掌一看，只见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枣儿，酸甜甘香之气四溢，只是蜜饯外有糖津，搞得手心黏黏糊糊。一看便知是姑娘家的恶作剧，反倒搞得龙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何时何地招惹的这等顽皮人物。

正在疑惑之间，忽而听得锣鼓声响，所有人都试目以待。只见先前尾随而来的那个妇人走到堂中对众人道了个万福便开口言道：“各位，今日小妇人借贵宝地重金招募绣娘，只要愿意离家远行务工的女子，都可前来一试。题目自选，以一炷香为限，若是中选，自有重金相酬。” 言语之间，早有不少女子步入大堂，既有十三四岁的少女，也有四五十岁的半老徐娘，可谓形形色色。

龙涯负手立于一旁，心想看来这个妇人便是闲汉们口里的木大娘，若是招募一个绣女，便出价百两，这里十余个绣台，若是全中，岂不是有千余两之多，果真是好大的手笔。

正在思虑之间，忽然听得身边的闲汉们纷纷咂舌，眼前出现一个鹅黄的身影，龙涯定眼一看，只见一个年方十四岁的美貌少女，嘴角上翘甚是俏皮，眼见他在注目观望，忽然舌头一吐，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而后转身寻了一处绣台端坐。

龙涯心念一动，心想适才拿枣儿扔自己的，想必便是这小祖宗，也不知何时结下的梁子，正在疑惑之间，周围人群又是一阵聒噪，抬眼望去见得罗衣裙动，一个高挑的妙曼身影晃过眼前。只见发髻堆鸦，芙蓉如面，龙涯心头猛地一跳，面露欣喜之色，眼前的女子正是他梦萦魂牵的鱼姬！

鱼姬和龙涯打了个照面，却如全不相识一般一晃而过，徐步走到那黄衣少女身边的绣台坐定，只待锣声一响，便开始刺绣女红之举。

龙涯乍然见得鱼姬，本想打个招呼，近前寒暄几句，不料却得这般冷遇，难免有些茫然，心想莫非上次什么地方得罪了这姑娘不成，这厢煞费思量，那厢已然铜锣声响，众女开始飞针走线，各显其能。

女红一事乃是女子必修之道，大多在几岁时便由家中母辈悉心教导，是以裁衣缝补绣花之类，便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而要精于绣工却也不是件容易之事，若非天资聪颖，便是经多年磨砺方才有成。然而短短一炷香时间要想绣出什么花样来，也确实不易。所以绣娘们无不神情严峻，尽力施为。

龙涯眼见那黄衣少女面露急躁之色，心想这丫头行为无状，想必是不擅此道。接下来果不其然，只见其下针鲁莽，全然不得其道，白绸上没绣上几针，倒把自己扎得嗷嗷叫。龙涯不由得哑然失笑，心想怎生跑出这么个宝贝来，分明是全然不懂女红，也不知哪来这般自信，在这么多人面前闹这一出。转眼看看鱼姬，只见举手投足看似像模像样，但白绸上也是针脚凌乱，松紧无度，看来也比那黄衣少女好不了多少。

龙涯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这鱼姬姑娘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便是他这粗手大脚的须眉汉子上去，只怕也比她绣得工整些。再转眼其他人，既有女红不济的，也有有条不紊，飞针走线的，其中自是几个年纪

颇大的妇人手脚伶俐，绣样精美，已俱雏形。

一炷香时间过去，锣声一响，众女纷纷停下针来。

木大娘徐行检视，在每个女子面前一一停留，说也奇怪，她目光所在只是在绣案上一晃而过，视线反而停留在女子们的腰肢胸腹和面容之上，每走过一个女子身侧，便发给那女子一个小牌。

小牌有红绿两色，龙涯看得分明，除了那几个技艺纯熟的上了年纪的妇人所得红牌之外，其余的青春少艾都是绿牌。一旁早有管事将一干女子引进后堂，堂里又换了一批前来应征的绣女。

龙涯见鱼姬和那黄衣少女皆领了绿牌，跟随管事奔后堂而去，心想此番她们定是落选，正好也有心一叙，于是挤出人群，偷偷跟了进去。远远见得众女分成两组，绿牌的一律进了东厢等候，而红牌的却由管事带进西厢。龙涯一时好奇，便跟去西厢，只见得管事自怀里掏出几个红包，分别打赏给获得红牌的绣娘们，而后便一一打发她们自后门离去。起初绣娘们技高落选颇为愤概，但见红包中也有十两银子，平白落得好处，也就不再纠缠，纷纷各自离去。

龙涯心头疑虑更重，寻思那木大娘倘若真是开办绣坊的商人，断无舍熟就生之理，而今重金集结这许多年少女子，却不知道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尤其是鱼姬也在其中，说不得更有一番缘由。那木大娘出手如此阔绰，只是横看竖看，也不似那般富得流油的殷商巨贾。也不知那一大笔钱从何而来，既然和交趾国使臣有渊源，又这般行为古怪，说不得便和五石散之事有牵连。疑虑既生，自然要一探究竟，于是将身一纵上了屋顶，潜伏此间静观其变。

年轻女子聚在一处，少不得叽叽喳喳说闹不休，唯独鱼姬和那黄衣少女一言不发，坐在角落边里。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又有管事领来得到绿牌的绣娘，而红牌的依旧是拿了红包打发了去。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东厢已有五十来名绣女，正是熙熙攘攘，后来的也没了座位，唯有站在那里，议论纷纷。不多时木大娘领着几个管事进来，一一记下众女的籍贯和家中详情，而后一一发放纹银，皆是先付五十两安家费，其余的五十两约定来年年终结清，而后便让众女各自回家安排行装，只等明天傍晚便在这东市尾的汴河渡头上船，自扬州出海南下岭南。

众女一一散去，鱼姬和那黄衣少女看似一路，也一并离去，龙涯虽有心上前打个招呼，又怕太过显眼教人起疑，好不容易等到众女各自分路而行，谁料鱼姬和那少女拐进了路边一条深巷，待到他快步跟了进去，只见深巷空空，却无半点人影！

龙涯自是知道鱼姬懂些法术，想来是有意避开自己，然而越是如此，他便越想问个究竟，既然知道绣女们明天会在这里登船，鱼姬也自然会再来，于是便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住所收拾停当。

次日傍晚，龙涯于渡头附近观望，果然见得一艘大船停在渡口，于是趁人不备便潜了进去，那船舱宽大，被划分为若干小间，备有床位座椅和一应用具，想来是为长途航行所备。龙涯闪身上了桅杆，藏身桅杆顶上的望台之中。

过不多时，绣女们姗姗而来，在渡口齐集，龙涯看得分明，鱼姬和那黄衣少女又是联袂而来，恰巧是自昨日他跟丢的那条巷子里出来。不多时，木大娘和几个跟班也走了过来，点齐人数便让一干人等陆续登船，而后各自安排房间住宿，接着吩咐开船启航，风帆放下自是顺风顺水而去。

．顺藤摸瓜

入夜之后，甲板上也无几人守夜，龙涯悄没声息地自桅杆上滑了下来，潜到那几名守卫身后，伸指在其昏睡穴上一按，那几人自然瘫倒昏睡。没了守卫，侵入船舱也不是什么难事，龙涯一间一间地悄悄搜罗过去，只见绣女们皆是安睡，自是不觉有异，继续搜寻下去，终于在船尾的一间隔间里找到鱼姬和那黄衣少女，见两人均未歇息，于是伸手敲敲木质的船舱壁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低唤一声：“鱼姬姑娘。”

房里的两人对于他的到来倒是不意外，那黄衣少女嘻嘻一笑，指着龙涯对鱼姬说道：“我说他三更前会来吧，掌柜的，我有什么好处？”

“一顿黄金棍如何？”鱼姬详装发怒，瞪了那少女一眼，少女伸伸舌头，也不言语，只是瞅着龙涯偷笑。

龙涯顿时觉得头有些大了起来：“鱼姬姑娘既然早知道我会来，昨日为何装不认识一般，莫非我什么地方开罪了姑娘？”

鱼姬叹了口气：“龙捕头言重了，鱼姬绝无此意，只是此行风险极大，其实龙捕头本不该上这条船的。”

龙涯低笑一声：“那有什么打紧，即便这是条贼船，鱼姬姑娘已经上了，我也只有巴巴地跟了来，就是拿扫帚赶，也是死赖活赖不下去的了。”倒不是他言语轻浮，只是这心思已然在心头转了许久，话到嘴边也就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待到反应过来，难免有些尴尬，只盼眼前的姑娘别真当他是个无性浪子才好。想到此处抬眼见鱼姬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显然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不由得耳后滚烫，窘迫之间却听得那黄衣少女咕咕笑道：“啊哟……还成了猫儿抓粘糕，死粘上了。”

龙涯看了她一眼，忽而咧嘴一笑：“这位妹子倒是从没见过，也不知如何称呼，莫不是十指连心的连小妹？”

那黄衣少女当然明白龙涯是在取笑昨日刺绣比试时针扎十指的糗事，脸皮上挂不住，腮帮顿时鼓了起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臭捕快，皮痒了不是？！”话没说完，已然快如闪电一般欺上前来，右手成爪，朝龙涯脸上抓了下来！

龙涯眼明手快，早一手扣住那少女脉门，只觉对方劲力奇大，顷刻间寒气扑面，立即将头一偏，只见被他封住的那只纤巧手掌指甲暴长尺许，如五把尖锐的小钩，若非他闪得及时，此刻只怕已经破了相了。

龙涯暗自心惊，脸上却依旧是嬉皮笑脸：“妹子，你这指甲得修一

修了。”

“逢人便叫妹子，也不知哪来这么厚的脸皮，也好，正好拿来磨指甲。”黄衣少女眯缝着眼睛道，作势要出另一只手，却被鱼姬一声喝止：“别闹了。”

那少女颇为听话，抽手闪在一边，口里嘟囔道：“不闹便不闹。” 说罢那尖锐得惊人的指甲已然恢复如常，只见十指纤纤，异常娇嫩。

“这倒是方便。“龙涯负手笑道：”赶明儿也过我几招，想来大有裨益。”说罢转头对鱼姬说道：“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这船上不得。”

鱼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此去凶险异常，你又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龙涯将手一摊：“既然姑娘明知凶险也要去，这浑水我也自然是非蹚不可的了。”说罢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姑娘自是对那木大娘的底细颇为清楚了？” 那黄衣少女嗔道：“掌柜的，别理他，知道咱也不说，憋死他。”

“你便是不说，我也猜到了八九分。那木大娘重金招募绣女，却不选技艺高超的年长者，而只选青春少艾，想来要的不是女红高手，而是青春年少的妙龄女子。加上出手阔绰，就连落选的人也有可观的打赏，很明显是不希望中间节外生枝，用钱封口。这么满满一船离乡别井的弱女子，若是到了他人的地界，那还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龙涯叹了口气：“鱼姬姑娘不是那见钱眼开的肤浅女子，混迹其中想必是另有所图。上次姑娘的障眼法已然骗过我等多人，想来也不会真让那些姑娘们前去冒险了。”

“看来到底是瞒不住龙捕头。”鱼姬微微一笑：“那些姑娘都已被我留在渡头那里了。现在船舱里的绣女也不过是我用水做的替身而已，所以龙捕头也不必强要留下，还是趁现在船离汴京不远，快些上岸去吧。”

“实不相瞒，我正在调查的一件案子与这木大娘恐怕也有莫大的关联，何况鱼姬姑娘和这位连妹子还在此地，我绝无退缩之理。“龙涯正色道。

那黄衣少女怒道：“连连连，连你个腿儿啊？本姑娘有名有姓，明颜是也！”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龙涯叹了口气打破了僵局：“如果我没有记错，明颜是鱼姬姑娘养的那只黄毛猫。”

鱼姬拍拍脑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错。”事已至此，她也懒得再隐瞒什么。

龙涯睁大眼睛，就如同一口吞下了一只带壳的鸡蛋，伸手对着明颜比画了几下：“天啊，鱼姬姑娘你都拿什么给猫儿吃了，不到一个月就长成这样。”

明颜手指啪啪作响，咬牙道：“你小子见好就收吧，再敢东拉西扯，小心我活吃了你！”

“要吃人？”龙涯倒是没有半点惧意，围着明颜转了一圈后哈哈笑道：“我皮糙肉厚也不中吃。”忽而神情一变，犹如天崩地溃一般的愁苦脸色转头对鱼姬问道：“既然猫可以变成人，鱼姬姑娘你不会是……”

“不是。”鱼姬越发觉得对话的走向已然从正事开始跑题到莫名其妙的问题上，生生儿变得滑稽起来。

“那还好。”龙涯如释重负，自我解嘲道：“真是庸人自扰，怎么想猫和鱼也不会要好到这等地步。” 这般一场闹剧总算落幕，三人对视也自觉好笑。

鱼姬叹了口气：“既然现在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被龙捕头知道了，还希望龙捕头可以三缄其口。” 龙涯低笑一声道：“这个自然没问题，但是鱼姬姑娘也别再提下船之事，且让我陪你们走上这一遭，是刀山也罢，火海也罢，皆是等闲。” 明颜翻了个白眼：“这臭捕快说的比唱的好听，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且不说别的，就他这般形状只怕是没多久便露了痕迹，到时候别连累咱们才是……”话未说完，忽然一声低喝：“有人来了！”

这江上游船远离岸边，此时能来的自然是木大娘一伙，而这小小船舱中却无任何藏身之处，龙涯正要伸手推开窗户翻将出去，便听得鱼姬道声得罪，而后头上一凉，却是鱼姬顺手端起手边的茶水泼在了他的头上！

茶水早已凉透，蓦然上头自是一个激灵，而后龙涯惊奇地发现眼前的一切居然飞速地变得巨大起来，就连鱼姬明颜两人也是如此，虽说一切并不符合常理，但很快龙涯便反应过来，不是鱼姬她们变大，而是自己顷刻之间变小了！就在此时，脚步声已到门外，鱼姬朝前跨了一步，拖曳的裙摆已然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此时唯有一寸般高低的龙涯，抬眼望去，只见门帘一开，木大娘领着四五个跟班走了进来。

“刚才这里好像有男人的声音。”木大娘面露狐疑之色，在船舱里四下打量未果，目光又落在立在船舱中央的鱼姬身上。

鱼姬只是陪笑道：“木大娘真是爱说笑，这小小的船舱容纳我姐妹二人尚可，哪里还可多出一个人来？适才不过是我这妹子来了兴致，扮了两句戏文而已。”

明颜自是伶俐非常，故意压着嗓子作正末唱到：“俺骑白马，俺戴桃花，俺手持钢鞭将你打……”

木大娘自是大不耐烦，开口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旁人都已安寝，偏生你二人还在耍闹！”

鱼姬只想木大娘等人早些离去，于是开口言道：“如此便要安歇了，大娘莫要动气。”

木大娘也不好发作，念叨几句便带人退了出去，听得脚步声响，已然去得远了。

鱼姬明颜皆舒了口气，龙涯也自鱼姬裙摆之后转了出来，摇头叹道：“好险，好险。”

鱼姬弯腰将缩小为一寸高低的龙涯轻轻拈起，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只空出的茶杯里，而后伸手推开窗子，将杯子递了出去。

龙涯见状一惊：“鱼姬姑娘，你这是作甚？”

鱼姬面有歉意：“龙捕头勿怪，委实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绝非寻常人可涉及之地，这茶杯可将龙捕头安全送上岸去。我等就此别过。”说罢手一松，茶杯已然朝船舱外乌压压的江水中坠去！

茶杯一入水，便悬浮于水面，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托负其上，飞快地朝岸边移去，不过须臾之间，已然撞上岸边的石块，龙涯只觉得身子一轻，顿时被抛上岸去，本以为会摔得七荤八素，不料人一沾地，便身形复原，待到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只见一片暗黑的江面上几点灯光映衬，聚在十余丈外。

鱼姬在那开启的窗扇后对他微微一笑，而后便关上了那扇木窗。虽说船速并不快，但也不可能凭空再潜入那艘大船，只得眼睁睁地看到那船缓缓地随水而去。

龙涯心头颇为懊恼，虽明知鱼姬此举乃是不希望自己牵涉其中，只是堂堂须眉男儿却被闺中女儿这般看轻，自是心有不甘。虽说那鱼姬和明颜两人都非比寻常，但到底也只是两个姑娘家，而今已知木大娘一行人均是虎狼之辈，又怎可任由她们深陷虎口而置之不理？既然打定主意，也就顾不得其他，于是提气快步飞纵，想这水道虽宽阔，但也非城中运河一般整齐，自有宽窄之分，说不定前方也可寻到瓶颈之处，再上得船去。就这般跟出五里地，忽然，龙涯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马蹄声。

此时月朗星稀，他转过身来四下环顾，只见旁边的林中影影绰绰，似有动静，于是手按腰间长刀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林间枝叶作响，不多时走出一个人来，手里握着缰绳，后面还有两匹健马。淡淡的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三十七八年纪，长相颇为俊朗，只是满面风尘，眼下泛青，眉锁愁云，似乎心神俱疲，而双目炯炯，却自有一番气度。腰间悬有两把短刀，刀柄乌黑发亮，却是燕头形状。

“回燕刀燕北辰？”龙涯心中已然确定了几分，目光落在来人所牵的两匹马上：“一个人骑不了两匹马。”

“因为有一匹是给你准备的。”来人答得轻描淡写。

“能请到回燕刀给我备马，礼部尚书周大人想必是出了个相当不错的价位。”龙涯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道会做到这么干净利落的地步。” 燕北辰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飘香院中闲杂人等太多，时隔两天，想要一一料理干净也不现实。花钱请我的人能爬到那个位置上，也不会在天子脚下做那等欲盖弥彰的事。何况太扎手的点子，鄙人也会权衡一二，龙捕头不必过滤。”

龙涯开口一笑：“言下之意，也就是说我只是嗅出猎物的犬只，而你便是那把猎叉了。”

“你这么说，倒也算贴切。”燕北辰松开一根缰绳，伸手在马臀上一拍，那马自然慢吞吞地朝龙涯走了过去。

龙涯伸手挽住缰绳，目光仍在燕北辰身上：“据我所知，回燕刀只接斩人头颅的快单，这一刻出刀，下一刻收钱，怎会忽然间接下这等麻烦买卖。须知千里追凶也不见得可以完成任务，岂不是坏了你一贯的规矩。”

燕北辰神色冷然：“然则，龙捕头是想要一个理由，才会让我同往了。” 龙涯抄手笑道：“没错，我很是好奇。”

燕北辰的目光落在远远江面的那几星船火上：“因为我女儿。” 龙涯眉间微动：“据我所知，你声名一向不太好，更孤家寡人一

个，何来的女儿？”

“声名？”燕北辰嗤笑一声：“也无怪，世事本就如此。昔日年少轻狂，少不得欠下些风流孽债，名声狼藉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你真有个女儿？”龙涯见他这般神情也不似作假。

燕北辰默然，半晌才沉声说道：“千真万确。夜来之母乃是当年汴京城中最当红的占腊国歌姬，因肤色微黑发亮，双眼幽碧，又相貌美艳，能歌善舞，故有黑珍珠之称。我费尽心思终获她垂青，却因为当年年少风流用情不专，而激得她一怒之下下嫁商贾为妾，从此再不相见，我也是两年前才得知她早珠胎暗结……”

龙涯笑笑：“我没兴趣听你的风流韵事，就算是真的，你也可以打道回府了，据我所知，应该不在船上。”

“我女儿夜来自是不在那船上。但拐走夜来的就是那群人。”燕北辰看着星点船火，目光森然：“两年前夜来意外得知自己身世，便揣着当年我送与她母亲的定情信物飞燕镖出走寻我，接着便失了音讯。黑珍珠百般无奈方才修书与我，道破此情。我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儿，于是四下打探才发现就在夜来失踪同时，应天府方圆百里一共走失了三十几名年轻女子，最大的二十六岁，最小的……便是当时只有十一岁的夜来。而在同一时间，应天府也出现过有人服食紫色五石散致死之事，起初我还未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直到这两年我行走江湖四处打探，才知每年这个时候，宋境之内总会有紫色五石散流入，而同时也有年少女子失踪，少则二三十人，多的就好似这一遭一般，五十余人之多。是以我相信，跟着这一干人等，一定可以寻回我女儿夜来。”

龙涯眉头微皱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浪荡不羁的男人，而后翻身上马，沉声道：“走吧。”燕北辰一言不发，翻身上马。两骑沿江岸紧随那江中的大船而去。就这般一路跟随，日夜兼程，待到装载绣女的大船至扬州埠头，已然是七日之后。出海航行非内陆江河行舟可比，所需物资更是不可或缺，木大娘一行人于此处停泊了两天，外出采办了不少货物，却多是些布匹、瓷器之类的物事，更有罐装的火油若干坛，待到货物运上船去，船身吃水线又上移了两尺有余。

龙涯与燕北辰见得此等情形，也不由得暗自称奇，心想倘若航程颇长，理应多备些粮食饮水，断无一味采办与航海无关的物事的道理，然而一旦船只出海，便不可再在陆上跟踪下去，然而再冒冒然上得船去，两个人目标太大，也怕打草惊蛇。于是也就近雇用一条渔船，远远地尾随在三里之外。船只一路南下，也算风平浪静，直到五日之后的傍晚，大船的航向忽然转向内陆，在一片暮色之中徐徐靠岸。龙涯与燕北辰的小船自是不敢靠得太近，只得远远地泊在岸边的礁石之后，而后双双离船登岸，隐在岸边的茂密树丛中静观其变。

此处乃是一片被丛林山崖围合的海滩，密林中蜿蜒出一条道来，也不知通向何处。只见那木大娘走上船头，就着船上的灯笼点燃一只细棍，遥指苍穹，便听得一声尖利的呼啸声，一点明亮的火星拖着一道亮痕直冲天际，而后“啪”的一声分散开来，但见火树银花，在暮色渐沉的天空中甚是醒目！

“穿云箭。”龙涯低声道：“想必是在找帮手了。”

燕北辰点点头，继续观望。不多时，果然见那道上来了二十余辆驴车，驾车的都是黑衣蒙面的汉子，驴车旁还有不少同等打扮，手执兵刃之人，前前后后竟然有四五十人之多。所有人都是不言不语，只是将驴车赶至海滩之上，井然有序。这厢船头也放下了闸板，不多时，连同鱼姬明颜在内的五十余名绣女在木大娘一行人的威逼之下下了船，一个个神情惊恐无措。

龙涯心想幸好真的绣女都不在此间，否则真有什么异动，动起手来，也不至于投鼠忌器。抬眼见鱼姬也在打量那些黑衣蒙面人，也不知她心中有何打算。

鱼姬拉了明颜隐在绣女中间，被拿刀的黑衣人围在一边，一面假作惊恐嘤嘤悲泣，一面偷眼观察周围，只见其余的黑衣人在船与海滩间来回奔走，将船舱之中一箱箱货物运上岸去，装载驴车之上，一车装满，自有一人驾车自原路而去，这般往复几次，自然将货物全部运走，海滩上还剩十辆驴车。

黑衣人一阵喝斥，将绣女们纷纷赶上驴车。鱼姬明颜自是假意顺从，那木大娘仔细清点过人数，也就自己上了一辆驴车，扬声呼喊上路，那些黑衣人只是护住驴车，步行相随，一行人浩浩荡荡而去，这片海滩又安静了下来。

一路上道路崎岖，驴车颠簸，夜色昏暗，全靠灯笼火把照明。

鱼姬偷偷揭开窗帘，只见车外随行的黑衣蒙面人一个个不言不语，火光摇曳过处，照见后面那辆驴车驾位上的木大娘。

木大娘此刻却是神情木然，原本已然甚是愁苦的眉眼犹如风干的苦瓜一般，鬓角几丝凌乱的发丝在驴车的摇晃中显得几分惨淡。忽然间，木大娘面露痛楚之色，手脚颤乱地在自己怀中摸索。翻出一个纸包便面露欣喜之色，拆开却是一小包紫色的粉末。她眼中尽是急不可耐的企盼，一仰头，将粉末抖入口中，片刻之间，满脸的痛楚已然烟消云散，人却如乏力一般缓缓靠在旁边驾车的那个黑衣蒙面人肩上，只见眼神迷乱，满脸红潮，大大小小的汗珠密布，甚至汇成细流顺着脸庞蜿蜒，湿了云鬓，滴落在脖颈之处。

那驾车的黑衣人身躯发颤，想来甚是惊恐，却不敢动弹，只是勉力继续驾驭驴车。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木大娘方才如梦初醒一般睁大了眼睛，缓缓地舒了口气，正要坐直身子，却见自己靠着的那个黑衣人神情慌乱，蓦然恶向胆边生，伸手摘下头上的长钗，用力地扎向那黑衣人的咽喉！

事出突然，那黑衣人自是不防备，还未呼叫出声，便已然穿喉毙命！

此变一生，众人皆是愕然，不过很快，一旁早有另一个黑衣人将尸身拖下驴车扔在路边，而后捡起赶驴的长杆，坐在了刚才毙命的黑衣人的位置上，继续驾驭驴车。而其他人也权当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般，继续赶路。木大娘在袖子上搽搽带血的钗子，而后将钗子插回发髻之上，顺手拢龙耳际的发丝，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漠然。

鱼姬神色凝重，缓缓放下帘子，对明颜说道：“看来咱们要去的地方，远比设想的更为凶险。” 明颜微微动容：“何以见得？只不过是死了一个恶人跟班而已。” 鱼姬摇头道：“你不见那些黑衣人对那木大娘心有畏惧，噤若寒蝉。区区一个弱女子，何来如此的震慑力？说穿了，他们也是畏惧木大娘背后的东西。” 明颜接口道：“不如掌柜的掐指一算，便可知一二。”

“适才上车之时我便已经算过，可是……一无所得。”鱼姬叹了口气：“看来这里离异域很近了。”

“异域？”明颜奇道：“咱们不是来寻土灵玦的吗。”

鱼姬眉头微锁：“那木大娘的紫色五石散里的确是隐隐带有土灵玦的灵力，但是而今看来，土灵玦在异域的可能性很大。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咱们一直以来都感应不到土灵玦的原因。”

“掌柜的，你还没跟我说过，究竟什么是异域？”明颜追问道：

“这个难道也和两千多年前的那场六道浩劫有关？”

鱼姬点点头：“没错，浩劫席卷天下之前，天地万物都因循六道而时序轮转。只因轮回骤然而止，而六道中的顺序变迁却一时没有同时停止，所以有不少地方的界地都出现了混淆和撕裂，形成了全然不同于正常的世界的古怪区域，里面的事物更是发生了难以设想的变异，非常理可能解释，所以称之为异域。因此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委实是难以预计，还是得多加小心才是。” 明颜点头称是：“难怪掌柜的硬将那臭捕快扔下船。”

鱼姬闻言一呆，眼前似乎浮现龙涯的面容来，继而淡淡一笑：“以他那任侠好义的性子，见了这群人的勾当，少不得要管上一管，只是这事不比寻常，也非凡夫俗子能插手。况且此事原本就与他无关，又何必累及无辜。上次去北地接你之时，中途遇到已然还清人情，以后自然不会有什么纠葛了。”

“如此说来，掌柜的与那傻子原有渊源，我还以为上回在鬼狼驿是初识呢。”明颜将手一摊：“那人时精时傻，若非凡夫俗子一个，到也觉得几分有趣，只可惜以后没机会拿他戏耍……”

鱼姬摇了摇头：“你啊，你啊，只知寻人戏耍，何尝记得双肩重任？”而后幽幽言道：“其实你以前也见过他的，只是现在全不记得而已……”话到此处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叹息之间忽然觉得车身平稳了许多，不再似先前一般颠簸，想来已然上了一条平坦的道路，于是拨开帘子一看，只见前面一处高耸的青石牌坊，上写“溯源镇”三个大字，字迹龙飞凤舞，却是早已不被沿用的大篆，石面斑驳，少说也已经千年风雨消磨。大道贯穿牌坊之下，连接着背后的民居城镇，看房屋外观，却也不尽然是宋土风格，尤其是远离街道之处，多是竹楼，隐在群山环绕之中。此时孤月独照，更是说不出的萧条。

．盲山绝域

鱼姬心想如此看来，这溯源镇想必是地处大宋与交趾国交界之处，是以两国风俗皆有。只是此时也不过一更天，不知为何这看似繁盛的城镇反而空无一人，家家闭户，就连灯火也没半个。

正在思虑之间，驴车又继续前进，在一干黑衣蒙面人的簇拥下缓缓驶向镇内。边城人家自是家家养狗，听得脚步响动，纷纷狂吠不已，而黑衣人们也是置若罔闻，不紧不慢地驱车前行。越深入城镇，犬吠之声越多，却无一户主人出声喝止。

明颜生性怕狗，听得吠声此起彼伏，也不由得心中不定，心慌意乱地言道：“该死的破地方，难道人都死光了？偏偏这么多死狗吠个没完。”

鱼姬神情越发凝重：“这里的人听得这般大的动静而无人出来查看，多半是对这等状况早有默契。”直到驴车不紧不慢地穿过城镇，渐渐远离，犬吠声方才渐渐消停，大约又走了三里地，驴车终于停了下来，早有黑衣人拉开帘子，低声招呼众绣女下车。鱼姬下车站定，只见眼前是一片平坦之地，周边立有不少火把木桩，把这暗夜照的透亮。之前运来的器物木箱已然整齐地码放在那广场中央，广场尽头乃是一道长约百丈的悬桥，桥下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有多深，只是隐隐听到哗哗水声，想必是山间水涧奔流不息。

悬桥的对岸隐在浓密的夜色之中，似乎萦绕着山中的水雾，显出些许茂密的山林轮廓，莽莽苍苍，甚是险峻，也不知道是不是火光映衬的关系，似乎还泛着一片诡异的紫色光芒。而广场连接悬桥的位置却立了一块高大的石碑，上书“天盲山”三个大字。

黑衣人将绣女们赶到广场中央，便纷纷埋首退了开去，奔来时路，不到半炷香光景，就已然走得无影无踪！

木大娘转过身对一众绣女缓缓言道：“等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哭叫吵闹，否则没有人能保得住你们。有精神便好好看清进山的路……”

众女鸦雀无声，鱼姬和明颜对望一眼，心想这妇人所言如此怪诞，似乎另有深意。就在此时，忽然听得一阵杂乱蹄声自悬桥那边而来，鱼姬心念一动，心想难不成还有人可以纵马过这随风而动的悬桥不成？

“掌柜的！”明颜忽然低呼一声，她本是猫妖之身，暗夜视力自是远胜鱼姬，是以一望可知，那悬于深涧之上的悬桥上已然多出数十人，一个个身形高大异于常人，上身赤膊肌肉纠结，下身穿着甚是夸张的灯笼裤，行走之间双腿很诡异的膝盖外翻，好似侏儒常见的罗圈腿，但偏偏腿脚强健，而裤脚开口处露出的却非人脚，而是如同牛马之类的圆蹄。更为恐怖的是这些人的眼睛在暗夜之中眼光灼灼发出暗红之光，让人一望便不寒而栗。

鱼姬也看清了来人，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听得明颜低声问道：“那些……是牛怪吗？”

鱼姬定定神，仔细观望，却不见半点妖气，而后低声言道：“不是……那是人，不是妖怪。”

明颜张口结舌，半晌才低声应道：“难道这天盲山便是掌柜的所说的异域？居然会有这么不像人的半牛人。”

言语之间，那些半牛人已经到了广场之上，见得这许多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自是欣喜若狂，上得前来便不由分说各自逮住两个，扛上肩头，兴高采烈地奔悬桥另一头而去，口里自是呼呼吼吼，得意非常。

明颜见得一个半牛人探手来揽自己，心头自是不悦，本想亮出钢爪给他点苦头，却听得鱼姬在耳边低声喝道：“暂且忍耐，休误大事！” 言语之间便见得鱼姬被那半牛人扛上肩头，稍一迟疑，那半牛人已然将她夹在腋下，朝悬桥而去。

明颜闻得半牛人身上恶臭难当，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好在上了悬桥，山风一吹，总算没那么浓烈的臭味侵袭，忽然间她抽抽鼻子，面露惊讶之色，抬眼看看半牛人肩头上的鱼姬悄声道：“他来了。”

鱼姬“咦”了一声，蓦然心念一动，低头一看，只见适才半牛人蹄子经过的桥板缝隙下露出一双眼睛来，不是当日被她扔下船的龙涯是谁？！此刻鱼姬心头满是诧异，却又浮起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来，心想当日已然让他远离这场凶险，不知怎的竟然让他寻到此处。想来从那晚开始，他便一直尾随着那艘大船顺流而下一刻不曾停歇……

此刻龙涯一身黑衣，正攀在桥板之下隐住身形，燕北辰也悬身其后，却是先前在海滩之时趁那些黑衣人不备，偷偷放翻两人，剥下穿戴换上，混在人群之中假装押送驴车。适才黑衣人一并退去之时，他二人便偷偷潜回，藏身在这悬桥之下。初见那些半牛人时，他二人也是大吃一惊，直到眼见半牛人掳劫绣女，才发觉大事不妙！

龙涯见得那半牛人扛起鱼姬，挟着明颜，特别是见得那恶臭难当的爪子环在鱼姬腰间，就不由得血往上冲，若非见得鱼姬摇头示意他切勿出手，早跃身而出一刀斩下那怪物的臂膀。而今见鱼姬这般举动，龙涯自是心领神会，纵然心有不甘，也唯有按兵不动。

剩下几个半牛人将广场上的货物抗上肩头，也快步跟了上去，偌大的广场上只有木大娘一人。她遥望桥上的半牛人背影，眼神既是愤懑又是怨毒，而后又恢复了先前的木然，长长地吸了口气，好像没有那一口气息，便没办法再动弹一般，而后缓缓地跟在了半牛人的后面，朝那片泛着紫色光芒的山岭而去。

龙涯与燕北辰见得人都去得远了，方才翻身上了桥面，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后快步跟了上去。

天盲山山高林茂，野径丛生，龙涯与燕北辰也不敢跟得太近，加上夜色深沉，林间更是昏暗，一丈之外皆是不可见，不多时，已然失去了那些半牛人和木大娘的踪迹。

龙涯虽知鱼姬和明颜是故意让半牛人掳去，但此时却不由得有些忧心起来。正在寻觅之间，忽而听得一阵窸窸窣窣，似乎前面的树丛中有什么东西正朝这边来，于是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燕北辰悄声道：“有人来了，小心。” 话语未落，前面的树丛一分，撞出一个瘦小的人影来！

龙涯看的分明，眼前的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身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小小的身躯出奇的单薄，乍然见得他二人，自是吃了惊吓，面容扭曲，而后飞快的转身就逃！

燕北辰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孩子的右臂，正想问个究竟，却不料那孩子只是死命挣扎，却全不吭声，就如同一只落入陷阱的，绝望的，无声的小兽！忽然间，那孩子左手里白光一闪，已经抓住

一支尖锐的物事朝燕北辰胸口插了下来！

燕北辰是何等人，怎会畏惧这样一个惊恐的孩子？他只是用手一扣，已将孩子的纤细的手腕握住，待到他看清那孩子拿来袭击他的武器，蓦然一呆，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件武器，因为那是一支带着燕头的飞镖。

他的回燕镖！

就在此时，忽然觉得右腕剧痛袭来，燕北辰下意识的将手一松，那孩子已然如脱兔一般飞快的扎进了矮树丛中！

龙涯见得孩子咬伤燕北辰手臂脱困出逃，连忙快步追了上去，奈何他身形高大，不可和那孩子一样在树丛、盘根之间的缝隙来去自如，只得提气在树干之间飞纵。尾随树丛枝叶摇曳的动向，紧跟其后。

燕北辰虽心神激荡，倒也不曾落下，两人在林间快速穿行，大约追了半个时辰，面前再无矮树丛，却是已然到了山顶。

虽然被高大的树冠所覆盖，但空中的一轮寒月却透过枝叶缝隙，将惨白的月光投射在树林围合的那一片空地上，而空地的正中却有一个圆形的一尺高的石台，石台的正中立着一个古怪的石桩，形状好似一支巨大的箭，箭头深插石台之内，只余半人高的箭尾箭身在外面，显得分外突兀。周围摆了一圈土陶的碗盏，只是全都空空如也。

龙涯四下巡视，却不见刚才那个孩子，而后将目光落在那石台石箭上，沉声道：“这里似乎是一个祭祀用的场所。”

燕北辰对龙涯的言语似乎充耳不闻，只是来回走动，四处张望，失魂落魄般口里喃喃念叨：夜来……夜来……”

龙涯见得他这般情状，暗自叹了口气，而后问道：“刚刚的小鬼拼死挣扎，都未发一声，似乎是个哑巴，且蓬头垢面，男女难辨，你又如何能确定那就是你女儿夜来？”

燕北辰回过头来，神情紧张：“我看到她手里的回燕镖。两年前夜来离家便揣着此物。”

龙涯微微点头，也四下搜寻，忽然扬声道：“那里好像有一个洞！”说罢已然快步走到那圆形祭坛所对应的那面山壁处，伸手拂开山壁上垂下的山藤，果然见到一个狭长的黑洞，就像在这山壁上开了一条口子。洞宽一丈五，高三尺，成年人想要进去，非得弯腰不可。

燕北辰乍然见得山洞，不由面露喜色，早顾不得许多，便要弯身进去，却被龙涯一把抓住：“且慢！”

“为何？”燕北辰一心只想快点找出那个孩子，以证实心中猜想，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龙涯沉声道：“人都说回燕刀行事小心，生性多疑，不想今日却少了考量。那孩子未必真在洞中，更何况情况不明，怎可贸贸然进去？” 说罢自地上拾起一个小石子，顺手扔进洞中，只听得一段沉寂之后，便是“啵”的一声，却是石子入水所发出的声音。

“看来那下面有个水潭，而且地势很低。”龙涯自怀中掏出火折子一摇，在洞口一照，也只可看清前面两丈外的地方。

燕北辰蓦然出了身冷汗，只见洞口朝内不到一丈的地方，已然是一个断崖，刚才倘若冒冒失失的撞了进去，只怕已然一脚踏空摔了下去！龙涯皱眉审视那断崖，而后将手里的火折子尽力抛向前方，那一点火光成抛物线在面前的黑暗山腹中划出一道亮痕，最后吧嗒一声落在断崖对面的地上，虽然光线微弱，但也可勉强看清断崖下的事物。

只见脚下的断崖高约十丈，下面是一个甚是宽大的山洞，洞顶悬垂无数钟乳石，大大小小不一。洞的底部有一个方圆八丈的水潭，刚才那小石子便是掉进了这水潭之中。而水潭边皆是层层相叠的岩石，岩石上散落了些凌乱的灰白事物，被火光一照，居然发出幽绿的浅光！

龙涯与燕北辰蓦然脸色都是一变，因为他们所见到的是一堆又一堆骨头，人的骨头！很快他们还发现，不只是枯骨，还有尸体！匍匐的，仰躺的，甚至还有攀在岩壁保持攀岩姿势的。

有的已经半腐见骨，有的肿胀如鼓，甚至有很多还骨盆破裂，如同九月里烂熟炸裂的西瓜……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些尸体都是女人，而且均不着寸缕！

虽然龙涯与燕北辰身处高耸的断崖之上，闻不到下面的尸臭，但眼前的情形却让这两个久见阵仗的大男人感觉一阵恶寒！

这山洞中尸体数量之多，实在难以估计，而尸体的状态，很明显有些人是还未断气，就被人扔进这洞中，便是一时没有摔死，这陡峭的岩壁，没有人相助，单凭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根本不可能再爬出去，于是乎也只有留在这尸洞之中等死而已。何况这些姑娘们死状凄惨，就连半点遮羞之物都没有。加上先前在悬桥那里见到那些野蛮的半牛人如何掳掠那些女孩子，便可知这些惨死的姑娘生前曾遭遇过何等非人的折磨！

“禽兽！”龙涯皱眉骂道，再转眼看看洞内，而后对燕北辰道： “看来那些女子便是历年来各地失踪的姑娘们。这断崖太高，一个如此瘦弱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徒手爬下去，应该不在此处。”

燕北辰浑身发颤，手指咯咯作响，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可能也和那些可怜的姑娘一样下场，就不由得血往上冲，俯身出洞之后面带杀机，手按回燕刀，眼光朝那密林之中望去，只见三里之外的山凹之中隐隐有火光，而后恨恨咬牙道：“在那里！”

龙涯自也看到片火光：“看来那里便是那些怪物的栖身之地，说不定你女儿还在那里。”

燕北辰强压心头激怒，点点头。两人辨明方向，奔火光而去，离开此间之时，龙涯忍不住又看了看那个可怕的山洞，心想那里便如一张血盆大口，生生儿毁掉这许多条性命。好个天盲山，真真儿是那天不开眼之处。这天盲山处处透着诡异，莫非真是人间炼狱不成。那供奉在圆石祭坛上的石箭不知道又是什么用意…… 远处看来只是一点火光，到了近处，却是架有两丈高的篝火架，纵横交错，足有十余层高，此刻烈焰熊熊，不是发散些零星火星出来，燃烧得噼噼啪啪。篝火架在一片光秃秃的山崖围合的一片空地上，山崖上有不少大大的孔洞，有的里面还透出灯火来，想必是那些半牛人栖身的巢穴。篝火旁有一个巨大的木笼子，全由碗口粗的树干绑扎而成，木栏之间的缝隙很密，仅可探入手臂，便是再瘦小的人，也无法挤将出来。木笼子中密密匝匝的全是人，放眼看去，正是刚才被半牛人掳掠进岭的一干绣女。龙涯早知那都是鱼姬用法术做出的傀儡，倒也不如何担心，只是细细看来，其中却无鱼姬和明颜的身影！这一认知当真非同小可，龙涯也不清楚究竟是她二人自动脱身，还是被关押他处。

而此刻，那些半牛人却一个个跪坐在篝火边喝酒吃肉，高声笑谈，兴高采烈。周围也有几个妇人在一旁伺候，一个个都如木大娘一般，神情木然，只是机械的自动为半牛人添酒。席上多是一些土陶碗碟，就和龙涯先前在山顶的祭坛看到的一样，碗碟里不外乎就是些煮熟的肉食，碗口般大小，色泽泛白，应该没加什么调料烹饪，还有一些碟子里盛着盐碎，颗粒大小不匀，应该不是自外面买来的成盐，而是这些半牛人自己在山里开采而得。半牛人直接抓起白肉，蘸上粗盐进食，吃的满面油光，口沫横飞。

龙涯与燕北辰潜伏在灌木丛中窥视片刻，而皱眉数了数在场的人数，发觉光席上进食的半牛人就有五六十人，打杂的妇人约莫十来个，也不知道那些透出灯光的山洞中还有多少。先前在进天盲山之前，便见过这些半牛人运送货物，偌大的货柜也可随手举起，想来一个个必定力大如牛，若是冒冒然上去，敌众我寡，只怕是讨不了好处。再加上鱼姬明颜下落不明，而今最为重要之事便是先行与鱼姬二人会面，再作筹谋。

转眼见右边的山壁前也有两尺来高的灌木，于是龙涯对燕北辰打了个手势，示意先去那里看看。两人颇有默契，于是借着灌木的遮挡，一路匍匐前进，他们一身黑衣，加上动作轻快，外面的半牛人自是不知有

人潜入，还在各自嬉笑闹酒。

龙涯山壁处，见得最近的一个洞穴光线远比其他洞穴昏暗，心想那里想必是没有多少守卫，于是就地一滚，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洞口，一闪身避入洞内，只见洞内整齐码放了不少瓦罐，却是之前木大娘采购之物，稍稍近点，就可闻到一些刺鼻的火油味。一排不甚规则的石阶蜿蜒而下，而灯光则是从尽头的石壁后面折射而出。

龙涯探手在洞外做了个手势，燕北辰自然心领神会，如法炮制，进了那山洞。而后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慢慢顺着石阶而下，越朝下走，便越明显地感知到洞内的温度远比外面高出许多。到了转角处，燕北辰捡起一粒石子扔到石壁之后，侧耳倾听片刻，毫无半点动静，想来那里并无人在，于是两人松了口气，自石壁后转了出来，然后眼前的一切，却让人心惊胆战！

这个洞穴也不算很大，大概三丈见方，沿墙留有一圈内凹的细沟，里面燃着一尺来高的火焰，应是以火油做燃物，长久的炙烤使得洞壁漆黑，而洞穴的中间却密密麻麻地罗列了不少微微倾斜的床板，有二十余张。

其中有十张上面躺有人。

那是十个蓬头垢面、披头散发的女人。一个个都神情呆滞，就算见得龙涯、燕北辰进来，也只是呆呆地看着，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着血腥和粪便尿液的臭味。

她们的手脚都被绳索绑在床板之上，手腕脚腕处一片血污，把粗糙的麻绳染得乌黑。头部被夹在两块木板中间固定，张大的嘴里填有木质的厚环，撑开上下颚，腮边凸显的肿胀痕迹表明下颚已是长时间脱臼，不断流淌的唾液冲刷着早已变色，带上血痕咬痕的木环。腰腹部位高高的隆起，和瘦削失色的脸庞极不相称，似乎是已有七八个月以上的身孕。即使是覆盖在一床床灰败肮脏的棉被下面，裸露的肩膀脖颈都表明棉被下的身体也都不着寸缕。

龙涯皱眉顺着那些空置的床板看去，只见床板所带麻绳都一样乌黑带血，尤其是床板的中下部的污痕更是深深侵入木纹，却是陈旧的血迹，块面之大，几乎沾染淋漓了整张床板，斑斑块块，触目惊心！被绑住的女人披头散发，满脸污痕，有些身形似乎也未完全长成，但这等非人的凌虐早已抹杀了她们应有的青春活力，要不是还在呼吸喘息，几乎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

龙涯不敢去想象曾有多少青春年少的女孩子被这样屈辱的囚禁在这山洞之中，受尽非人的折磨和蹂躏。

燕北辰身躯微颤，快步奔走于床板之间，口里低唤女儿的名字，小心拨开覆盖在姑娘们脸上的杂乱发丝，仔细的端详那些可怜的姑娘们憔悴的面庞。然而待到看清，脸上的期盼之情便化作几分失落，而后又转向其他人，继续寻寻觅觅。从这头一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一直走回石阶旁，最后脸上尽是失望的神色。

这里的姑娘大多是十八九岁，即便是最小的一个，也应该有十五岁年纪，很明显，他那年方十三岁的幼女夜来并不在此处。一次次满怀希望，却又一次次失望，原本已然心乱如麻的燕北辰有些失控地在床板间踱步，不时拿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袋。

龙涯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关心则乱，便是燕北辰也不例外。难怪起初见到他之时便是满面困乏，眼下发青，想来得知女儿失踪，跑遍江湖四处寻觅这两年已然教他心神俱疲。倘若再这般下去，只怕精神再难维系，崩溃只是迟早的事情。眼前这个焦虑、颓丧、有些神经质的父亲，哪里还是那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回燕刀？

“外面还有不少洞穴，说不定……”龙涯本想宽慰于他，却突然脸色一变，悄声喝道：“有人来了！”

．万劫不复

燕北辰闻言一惊，果真听得一阵踢踢踏踏之声从石阶之上传来，自是将身一纵，贴近洞顶，龙涯也将跃身而起，双臂扣住洞顶，隐身在垂挂的钟乳石之间，屏息静气以待。

不多时，果然见得一个身材高大的半牛人走了进来，右手抓了一支长长的狼牙棒，另一手里提了只火油罐子，径自走到燕北辰藏身处下方的角落里，拍开泥封，将罐子里的火油缓缓倾入岩壁的石沿里，燃油充足，火焰自是高了起来，将整个洞穴烘得更热更亮。

随着这一亮，龙涯忽然发现下边床板上的姑娘们原本呆滞的面容忽而变得扭曲起来，眼中尽是难言的恐惧，甚至随着半牛人的蹄声，身子微微耸动，似乎想要躲避，但四肢头颈俱被牢牢固定，自然是避无可避。

那半牛人口里哼着小调，摇摇晃晃的走到邻近的一张床板边，忽而嘿嘿怪笑两声，伸手揭去那姑娘身上的破棉被，露出一副赤裸的身体来。瘦削的身体上有多处瘀青伤痕，和单薄的身躯极不协调的是那高高隆起的圆滚滚的肚子，惨白的肚子上依稀可见突出呈青色的血管和横向分布的斑纹。两只废口袋似的乳房瘫在胸膛上垂向两腋……只有经历多次生育，才会在青春年少的身体上造成这等不堪的现状。

龙涯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心里却开始明白这伙半牛人千方百计弄来这许多女孩子的用意。从进天盲山到现在，所见的只有雄性半牛人，而这里的女子，却是正常人的形态。很明显，这里恐怕是没有雌性的半牛人，之所以将这么多年轻女子掳掠来此，就是为了繁衍后代。说不得外面做杂役的妇人包括那木大娘在内，都是和这些可怜的女孩子一样是被拐骗或强掳而来。待到有孕，便绑缚在床板之上囚禁此间，固定脖颈的木板是为了防止女孩子撞击后脑寻死，而填塞口里的木环，则是为了防止女孩子不堪其辱，咬舌自尽！清白人家的女儿无端受此恶劫，当真

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此时，只听得那半牛人又是几声怪笑，咧开嘴，伸出肥大的，带着黏稠黏液的舌头，缓缓地舔过那女孩子惊恐交加的脸庞、脖颈、乳房……而后停留在女孩子隆起的腹部。

龙涯只觉得胃部一阵不适，心中如火如荼，手里的钢刀一紧，正想一刀结果这头下作的淫兽，就见得眼前黑影一闪，带起两道雪亮的刀光！

燕北辰的刀向来又快又狠，只听得“呲呲呲”数声，那半牛人壮实的脖子上已然裂开几道又细又长的口子，鲜血喷射而出，带起一片血雾！半牛人庞大的身躯朝着床板上的姑娘倒去，却在额头上吃了燕北辰一脚，倒飞出去撞上石阶旁边的岩壁，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燕北辰面带煞气，正想收刀回鞘，弯身拾起地上那张破棉被，盖住床板上那可怜的姑娘饱受凌虐，伤痕累累的身子，忽而心里咯噔一声，浮起几丝不祥的感觉，蓦然回头，只见那脖间伤口还在飙血的半牛人晃荡着异常壮实的身子居然又站了起来！以往他出手，通常只需要一刀而已，而今居然有人脖颈受了他四记回燕刀，急剧失血还能站得起来！燕北辰没有时间惊诧，因为那半牛人手里那根硕大的狼牙棒已经挟着凌厉的风声，朝他的天灵盖砸了下来！燕北辰也不能退开，因为他的身后便是那张躺着女孩子的床板，倘若他闪开，那可怜的姑娘必定成为棒下亡魂！既然不能闪避退让，唯有双刀一架，将那重逾百斤的狼牙棒截住，刀棒相撞，燕北辰只觉得双臂发麻，双刀几乎脱手而去！

燕北辰的成名武器回燕刀以轻巧犀利见称，自是打造得短小精悍，而今骤然对上这等沉重粗蛮的狼牙棒，自是讨不了好处，加上那半牛人力大如牛，与之斗硬自是吃亏。燕北辰惊诧之余，反应甚是灵敏，刀身一斜，自狼牙棒下滑出，随即脚下弓步飞纵，连人带刀直撞入那半牛人怀中！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那半牛人身体庞大，难以灵活应对，狼牙棒还未收回，便觉得胸腹一凉，那袒露在外肌肉纠结的腹部已然在顷刻之间被燕北辰剜上了十余刀，立时肠穿肚烂，支离破碎，鲜血喷涌而出！先前半牛人喉咙被袭，血往上冲，阻塞声门，是以无法发声，而今腹部重创，血往下走，蓦然喉头一清，剧痛之下正要张口呼救，忽而喉头一辣，却是一柄长刀自口中插入，刀锋飞旋，早卷得半牛人口中一片血肉模糊！

只见一片雪亮的刀光闪过，半牛人的头颅已然飞旋而出，撞向岩壁，而后跌落于地，张大的嘴里甩出半条破抹布似的肥大的舌头。而那无头的身体也轰然倒在地上，血水自腔子里汩汩的流出来，唯有那一双牛蹄似的脚还在微微抽搐……

龙涯“啐”了一口，收刀还鞘，看看浑身浴血，面目激愤的燕北辰：“看来这些怪物不太容易死，把头砍下来比较稳当一些。”

燕北辰目光死死地盯住地上身首异处的半牛人，呆愣片刻便快步朝床板而去，手里的回燕刀灵活旋动，已然将床板上那姑娘手腕脚腕处的绳索切断揭下。不料那绳索长久以来勒在那姑娘的手腕脚腕上，早和手腕脚腕上被勒出的伤处血肉凝成一体，这般一扯，居然撕裂创口，又漫出血来！而那姑娘依旧是一动不动，眼神呆滞，除了适才在半牛人淫威之下表现出的本能的畏惧之外，似乎已然没有别的反应，更不觉疼痛，与行尸走肉无异。

燕北辰一呆，额头青筋爆出，面容更是扭曲，咬牙颤声道：“这些……畜生……”

龙涯默默无语，只是捡起地上的破棉被，盖在那姑娘赤裸的身躯之上：“我知道你想救这些女孩子，可是刚才你也看到了，那些怪物何等长命，加上数量众多。而今只有你我二人，根本不可能把这么多身怀六甲的弱女子全部带出这人间地狱。我猜那些怪物囚禁这些女孩子，也是为了传宗接代，一时半会也不会危害到她们的性命。而今之计唯有去外面多带人马来剿灭这些怪物，才可让她们安然离去。”

燕北辰虽知龙涯之言有理，但一想到自己的女儿也可能和这里的女孩子一样受这样非人的凌虐，只觉得五内如焚，一腔怨气无处可发，跳起身来对着地上的半牛人尸体一顿狂殴，就连那被龙涯斩下的头颅，也被他踩得双眼爆出，头骨塌陷。就在此时，龙涯却一把拉住发狂的燕北辰，低声道：“上面又有人下来了！”

燕北辰闻言，强收心神，见龙涯弯腰去搬那半牛人的尸体，也快步上前搭手，将尸体抬到居中的几张床板下面，由于远离岩壁的火光，是以不易被看出端倪来，随后一脚将那只残破的头颅踢到远处的角落里，地上只剩一地的血迹，混在原有的血迹污垢之中，倒也不大明显，而后两人各自跃上洞顶，隐身洞顶的钟乳石后静观其变。来人脚步比较轻，不是半牛人的蹄脚所能发出的声音，龙涯与燕北辰交换了一下眼色，便见得那石壁后的石阶上下来一个人，只见云鬓微乱，神情木然，正是木大娘。

木大娘手里抱着三匹麻布，径自走了下来，很明显，洞里熏人的臭味血腥味她早已见怪不怪，而满地的血腥也是视而不见，下了台阶，便左右张望，确认除了那十个被绑缚在床板之上的姑娘之外，并无其他人，便径直走到石壁角落里，将布匹斜靠在石壁上，而后转身上了石阶，不多时，便吃力的抱着一坛火油下来，放在角落里。如此往复多次，一共搬了四坛下来。木大娘解开泥封，将一个坛子里的火油倾在那几匹麻布之上，一一浸透，而后索性将布匹直接插在剩下的三坛火油之中，而后自怀里摸出一张手帕，细心的擦干净手，而后走到那些姑娘的床板边，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木梳子，开始梳理姑娘们散乱的发丝。

虽然龙涯和燕北辰藏身洞顶，角度的关系无法看清楚木大娘的表情，但见她动作轻柔，甚是体贴。每每梳理好一个女孩子的头发，都不忘伸手自她们口中取出那木质的厚环，而后细心的用袖子擦干净女孩子的脸。

龙涯与燕北辰曾在路上见过木大娘以长钗刺死黑衣人的心狠手辣，对其眼前的举动更是大惑不解。只觉得这女人时而冷血，时而又这等细腻，委实弄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待到木大娘将那十个姑娘都收拾停当，方才站起身来，走回角落里，自油坛子里取出那早已浸满火油的布匹朝地上一抛，扯着布匹在洞内的床板间游走，将浸满火油的麻布缠绕在女孩子们身上，连带微微倾斜的床板和女孩子们身上的破棉被一起缠得严严实实！龙涯见得她这般行径，蓦然脸色一变，心想这妇人莫不是想活活烧死这些可怜的姑娘不成！

正在思虑之间，木大娘已然放下油布，弯腰抱起油坛，开始将坛子里剩余的火油倾向洞中各处，一时间刺鼻的火油味已然盖过了血腥味和臭味！眼见木大娘神情黯然的自怀里摸出火折子，龙涯自是无法再坐视，一个翻身落在地上，铁夹似的手已然将木大娘拿火折子的右手牢牢扣住，厉声喝道：“好个毒妇人，当真是心狠手辣！” 燕北辰也跃身而下，立在龙涯身后，怒目而视，手按腰间双刀。

木大娘乍然见得龙涯与燕北辰二人，自是吃了惊吓，下意识地张口惊呼，声音未出，已然被龙涯一把捂住了口，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哼哼。而后只觉得右手手腕剧痛，早已捏不住那火折子，手一松，火折子便朝地上掉去，却被龙涯顺势一脚，踢到几步石阶之上，远离这便是火油血污的地面。

木大娘又惊又痛，哪里还站得稳，双脚一软，已然跌摔在地，却见得两丈开外的床板下横着的半牛人的无头尸体，在片刻的惊悚之后，她的眼中蓦然带上几分近乎于疯狂的快意。

龙涯留心注意外面的动静，听得那些半牛人还在呼喝闹酒，方才松了口气，转眼见得她这般神色，心头却是一惊，而后将她提起来掐着她的咽喉抵在岩壁上靠定，而后低声喝道：“我有话问你，须得如实作答，倘若你敢高声，那怪物便是你的下场！”

木大娘的眼睛依旧是死死盯着那半牛人尸体所在的位置，表情却是欣喜若狂，口里喃喃道：“死了……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对于龙涯的问话听而不闻，直到龙涯一连喝问几次之后，方才缓缓地抬起眼来，看看龙涯与燕北辰，而后点点头。

龙涯见其首肯，方才微微松开手，沉声道：“你究竟和这些女孩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想烧死她们！”

木大娘惨然一笑：“你觉得我是恨她们才打算让她们去死吗？你们也看到了，在这个地狱一样的鬼地方，死是解脱，活着才是活受罪。” 她目光森然发直，看的龙涯与燕北辰一阵恶寒，却叫人不得不相信。

木大娘的眼光直愣愣地落在龙涯脸上：“我见过你，在汴京的富贵客栈。”

龙涯点头道：“没错。我是一路跟着你来的。只是没想到和你狼狈为奸的居然是那样一群人不人，牛不牛的怪物。你这样泯灭天良，诱拐这许多无辜的女孩子来任由那些怪物糟践，究竟图的什么？”

“泯灭天良？……哈哈”木大娘惨然一笑：“什么叫天良？你以为我当真愿意为那些畜生做那些污秽勾当，要不是逼不得已，我也……” 她说道此间，声音微颤，而后长长地吸了口气：“我只是投下饵食，愿者上钩。至少不会强掳杀伐，没有让一个姑娘死在路上，比之之前做这些事的人，也算是心慈手软。”

“逼不得已？”龙涯闻言冷笑道：“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对紫色五石散上瘾，所以才为那些怪物做下这等恶事。别想否认，之前半路上你瘾头上来的时候，咱们可是全部看在眼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种要人命的紫色五石散就是你从这里带出去，转卖给那些喜好这一口的官家子弟，然后再拿卖五石散所得的钱来诱拐那些姑娘。”

木大娘也不否认此事，只是面带讥讽之色：“好个正义凛然的大侠。若是换成你每天被人掰开嘴硬灌五石散，足足灌足两个月。从此便离不开那害人的鬼东西，每隔三个时辰就浑身痒痛如万蚁蚀骨，却不知道那时候又是何等猪狗行径！” 龙涯闻言一惊，继而沉声问道：“究竟是谁这般待你？你究竟是什

么人？”

“我是什么人？……早不记得了……”她面容悲愤，但嘴角却满是讥笑，仿佛说的是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我只记得十三年前，我被人强掳来的时候，也和她们一样，不过十八岁而已。和我一起被运到这里来的姐妹有三十几个，但活着进到这人间炼狱的，却只有十来个，其他的都在运送途中，被活活闷死在木箱里了。这十三年来，这些女孩子遭过的罪，我全都遭过，只不过我命苦，到现在还活着。”

龙涯越听越惊，虽说先前也曾猜测过这木大娘也是被诱拐进山的女子之一，却不料听到她用稀松平常的语调，说着那等教人无比绝望的旧事，此刻心中却浮起几丝难言的悲恸恻然，原本按在木大娘咽喉的手却慢慢松了下来。

木大娘看看龙涯：“你这算可怜我还是什么？你要真可怜我，不如一把掐死我，也免了在这鬼地方继续受折磨。”

“你要寻死，是你自己的事情，为什么你要放火烧死那些可怜的姑娘？”龙涯转眼看看覆盖在油布下的女孩子们憔悴的脸庞：“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你凭什么决定她们的生死？！”

“贪生？有得生，才贪的了。”木大娘面容惨淡：“她们已经怀孕九个月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这里的怪物全是公的，只有靠强掳外面的女子进山，才可传宗接代，这千百年来，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儿。一旦怀孕了，就像她们一样捆缚起来直到生产。倘若一索得男，便和那些怪物一般形状，一旦羊水一破，便会体型暴涨，往往还未完全出生，便会撑破女人的肚子出来。这样一来，女人自然是肚破肠流，活不成了。那些怪物得子之后，便把女人抬到后山，扔进尸洞里面，就算是气息未绝，也不例外，因为那个时候，肚子上一个大窟窿的女人已经没用了……”

燕北辰打了个冷战，心想难怪那尸洞之中那么多腹腔破裂的女尸，而后听到木大娘继续说道：“要是侥幸生下的是女孩，则是和正常人一样的囡囡……”她说到囡囡的时候，语气却轻柔起来，两眼发直，嘴边的笑容满是期盼，就像真有个粉嫩的女婴就在她眼前一般，神情恍惚的喃喃念叨：“囡囡……囡囡……”

龙涯见得她这般情状，心想这女人在这人间炼狱中待了十三年，想必是有些失心疯了，细细想来，也甚是可怜，本不愿再追问下去，但一切的来龙去脉，却不得不向她求证，于是开口问道：“若是生了女孩，女人就不会死是不是？”

木大娘恍惚的眼神落在龙涯脸上，而后两行泪水滚滚而下：“女人暂时不用死了，可是囡囡……囡囡活不了了……那些畜生把我可怜的囡囡活生生地扔进尸洞的水潭里了……囡囡……”她单薄的身躯顺着岩壁缓缓滑落，双手掩面而泣，泣不成声：“然后那些怪物会继续糟蹋我们，直到再度怀孕，生出怪胎为止……”

龙涯与燕北辰听得木大娘言语，只觉得如坠冰窟，全身一阵恶寒。虽说强掳女子传宗接代在其他游牧部族古来有之，但如此戕害抢来的女子却少有听闻，更别说这等荼毒亲生血脉的兽行。一想到千百年来，有无数花样年华的少女落入这等炼狱，饱受摧残，至死方休，便不由得愤懑满胸。

木大娘的泪水自指缝间流淌而出，继续颤声道：“我在十年时间里连续生了七个囡囡，但是没有一个可以存活下来，全部被那些畜生活生生地仍进尸洞的水潭里，那都是……那都是我的心肝肉儿……终于有一天，那些畜生发现再怎么糟践我，我都不会再怀孕了。我本以为它们会放我一条生路，谁知道，它们居然用那鬼药粉来灌我，让我上瘾，让我一辈子都离不开它们，一辈子都为奴为仆，听它们使唤……就是要我昧着良心，去拐骗那些无辜的姑娘……”

龙涯眉头紧锁，手指咯咯作响，心中怒火中烧，而后开口问道： “你既然有机会出去，为什么不报官求救？适才进岭之时，那最近的溯源镇上也设有衙门，就算衙门人手不够，也可发放公文手令，去附近的

驻边大营抽调守军来剿灭这些灭绝天良的怪物？！”

“你以为那溯源镇上都是些什么人？”木大娘松开捂着脸的双手，抬起眼来，神情激愤：“那些押送驴车的黑衣人就是那个溯源镇上的捕快！”

“你说什么！”龙涯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惊悚表情，“这怎么可能？！

“那些半人半牛的怪物生性畏惧阳光，一旦被光晒到，就会非常痛苦，所以只能栖身在这树林茂密，不见天日的天盲山中，只会在晚上出来活动。我曾听得以前的老嬷嬷说过，那溯源镇和这天盲山紧紧相连，近千年来之所以相安无事，就是因为溯源镇的人承诺了帮那些怪物去外面搜罗年轻女人传宗接代，才可以保住自己镇上的女人不被祸害。”木大娘擦擦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每年这里流传出去的紫色五石散赚回的银钱有一半便是犒赏给了镇上的衙门。这样既有进账，又可保一方安宁，那溯源镇上的人又何乐不为？我们这些外乡女子的死活，他们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龙涯听得木大娘一席话，只觉遍体恶寒。想那些半牛半人的怪物行事狠毒也就罢了，没想到那些人也是如此寡廉鲜耻，昧着良心，助纣为虐。如此这般，那些被掳掠而来的女子当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全无半点生机！

想到此处，龙涯心头豁然一亮，低头对木大娘言道：“那一日，我自驿馆跟着你到富贵客栈之前，见得你在那家李记陶瓷铺外停留了很久。事后我也去了解过李记的背景，知道开店的老李本有一子一女，老李过世后现在当家的是老李的儿子，而女儿据说是死了好些年生。你一口汴京口音，更对汴京的街道巷路了如指掌，如果我没猜错，你不是姓木，而是姓李，你就是老李‘死了’的女儿！”

木大娘闻言只是发呆，许久方才哽咽道：“你猜的没错，我本名李巧珠，的确是李家的女儿。”

“那你既然有机会出这天盲山，为什么不乘机逃回家去？五石散的瘾头虽大，但延名医诊治调理，假以时日也不见得就是全无希望。”龙涯沉声问道：“总胜过你留在这鬼地方继续受折磨。”

“我何尝不想回家，但是已经回不去了。”木大娘神情悲苦，却怅然一笑：“这些年来一直忍辱偷生，便是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回去爹娘身边，终于三年前那些怪物让我出去办事，我便冒死偷跑回去。可是回去才知道我爹娘俱已过世，而我弟弟唯恐我留下玷污门风分薄家产，一口咬定我是蒙混乱撞，冒名顶替，口口声声李巧珠早已亡故，还将我打出家门。我上告开封府衙，结果做官的得了好处，也说我招摇撞骗，胡说八道，拒不受理……没过多久，我出天盲山时带出的紫色五石散已然耗尽，全身痛楚难耐，那时候我才知道，天地之大，除了这片黑压压的深山老林，世上再无我的容身之处，也只有狗一样地回来，在那些怪物脚下摇尾乞怜，换取那紫色五石散苟且度日……”

燕北辰听得这些言语，心中更是惊惶，蹲下身来一把扣住木大娘的手腕，颤声问道：“你既然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可曾记得一个叫夜来的女娃儿？她是两年前被抓来的，那时候只有十一岁！”

他心神激荡之下，自是没了轻重，木大娘吃痛微微挣扎，袖子一滑，露出一截手腕来，只见手腕上满是伤痕，虽早已愈合，但一条一条蚯蚓一样的肉突分明是利器切割造成！

“你……”燕北辰下意识地手一松，木大娘已然扯过袖子掩盖住伤痕累累的手腕，沉声说道：“很奇怪吗，你觉得像我这样的女人要寻死觅活，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只可惜，没有一次成的了，还没死透，那该死的瘾头就发了，只有像狗一样的爬到那些怪物面前告饶。”

龙涯心中一痛：“你既然有胆量寻死，为什么不想办法在那些怪物的饮食里做手脚？”

“不是我不想。”木大娘惨然一笑：“那些鬼东西，连砒霜吃下去也可以一点事都没有，我还能怎样？”

龙涯暗自惊心，心想那些怪物果真是非同凡响，倘若当真只有把头砍下来才可致命，要对付外面的一大群怪物，更是难上加难。正在思虑之间，却听得燕北辰继续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两年前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一岁的女娃儿？”

“十一岁？……”木大娘努力思索，而后言道：“因为前一年我曾经偷跑过，所以那一年不是我出去搜罗年轻姑娘，但是也确实在这里见过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不知道你所指的是哪一个。” 燕北辰闻言惊喜交加，连声追问道：“那些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木大娘摇摇头：“当时这些怪物的首领叫奎多，最是淫逸凶残，尤其喜欢对十来岁的小女娃下手，那天将几个孩子一并拉进洞去，先是听得孩子哭叫连连，后来就没了动静，其他人再去看，便见奎多赤条条地伏在那里死去多时，耳后一个两指宽的狭长口子在汩汩淌血。身子下面还压着一个孩子的尸体，却是活生生被掐断喉咙……”

龙涯心中激怒，咬牙道：“好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连十一二岁的孩子也不放过，这般死掉太过便宜！”而后心念一动：“看来这些怪物的罩门便是耳后，难怪刚才中了许多刀也不见断气。”

燕北辰犹如充耳不闻，只是抓住木大娘的手腕追问道：“那些孩子呢？我女儿夜来是不是也在里面？”

木大娘继续说道：“其余几个孩子都不见了踪迹，应该是逃进了山林里。后来那些怪物入夜后进山搜索，回来的时候只带回一具孩子的残肢，想来应该还有孩子幸存下来……这天盲山和外界相连的只有那座悬桥，若非今夜一般有庆功宴，平日里桥头边的石洞里都有放哨的怪物，活下的孩子也不可能逃得出去，只有藏身在这山林之中。我也时常在林中和后山的祭坛处留下食物，过几日去看便全部不见，若不是喂了林中的野兽，便是应该是被幸存的孩子吃了。只是不知道活下来的孩子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那一定是夜来。”燕北辰转头看看龙涯，面有期盼欣喜之色：“你也看到的，那个孩子手里拿着我的回燕镖，那一定是夜来！夜来还活着……”

龙涯微微点头，伸臂把木大娘搀扶起来：“现在既然知道夜来还活着，咱们去后山把她找到便是。何况现在知道了那些怪物的罩门，要灭掉他们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不知道这天盲山中到底有多少头怪物，又还有多少被掳掠而来的女子？”

木大娘摇头言道：“你们能够杀掉一头怪物，但要是一大群一起拥上来，只怕没人可以抵挡。之前被掳掠而来的除了和我一样在外面做杂役的十余人和才进来的五十余人之外，便只剩下这里的十个女孩子。但是那半牛半人的怪物却有近百人，外面的只是几十个，其余的虽说都是还未长大的小怪物，但一个个也生得异常壮实，便是碗口粗的树也可以徒手拔将起来，现在都留在下边的洞穴里开凿石矿，配置五石散，要是惊动了大大小小所有怪物，只怕你们也是插翅难飞。”

“小怪物在开矿配五石散？”燕北辰倒抽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 “我算明白了，这群怪物，自己辛辛苦苦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开矿，再拿配出的五石散换钱买女人，生出小怪物来就继续开矿，配药换钱，再买女人，再生小怪物……周而复始，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女人！一个一个都死不足惜！”言语之间，目露凶光。

龙涯转眼看看燕北辰，而后对木大娘问道：“年年被掳掠而来的女子人数众多，怎么只剩下你们这二十来个？难道其他的姑娘都已经……”

木大娘含泪点点头：“那些姐妹都故去了，全被仍进了后山的尸洞。而这里的十个妹子，迟早也会被那些怪物害了性命，她们宁愿带着没出世的孩子一起死，也不要为那些怪物留下孽种再丢性命，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再被杀掉，所以在我出天盲山之前，才托我想办法，只是没想到不过两个月光景，她们都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所以你才把心一横……”龙涯摇头道：“既然我们已经进来了，自会很快再带人来救你们，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何必非得走这条路？”

木大娘摇摇头：“晚了，晚了，要是你们早来两三个月，还可以用药将她们腹中的孽种打下来，现在已近临盆，再行打胎，只怕也断送了她们的性命。你们也看到了，她们的身体已是何等孱弱，不可能还经得住这般折腾……”言语之间神情甚是黯然。

龙涯闻言皱眉道：“依你所言，便是任她们自生自灭？”话一出口，忽然想起鱼姬明颜二人，于是继续问道：“此番进山的姑娘中原有两个女子，一个叫鱼姬，一个叫明颜，为何不见在那笼子里？” 木大娘闻言一呆：“所有人都在，怎么她二人不在笼子里吗？” 龙涯闻言心中一喜，心想鱼姬明颜必定已然自行脱身，樊笼之中留下的不过是法术做出的傀儡，心头的顾虑已然打消了许多。

木大娘神情肃然，接着自怀中摸出一把钥匙来：“这是外面樊笼的钥匙，本是我趁这次出去办事，用黏土作模，请人打造的。本打算等会儿火起，趁乱开了笼子放她们各自逃命，你既然有心要救，还不如去救外面那些才来的姑娘……至于她们……”她的目光落在被绑在床板上的姑娘身上，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燕北辰默然，心知木大娘之言并非全无道理，但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姑娘们去死，也是万万不可，心中千头万绪，一时间也理不出个究竟来。

忽然之间听得龙涯斥道：“说什么鬼话！人都是求生，何人会求死？！再难再险，也是救得一个算一个，外面多的是名医圣手，只要救得她们出去，总有一线生机！”言语之间，龙涯手里的长刀已然飞旋而出，呲呲数声划断附近几个姑娘手腕脚腕上的绳索，收刀回鞘，俯身扯开一个姑娘身上缠定的麻布，将那姑娘连人带棉被一同揽在怀中扶了起来。那姑娘依旧是一动不动，任由龙涯抱在怀中，就像一个破旧的木偶。

龙涯见状心头一痛，抬头对燕北辰言道：“我知道你惦记着藏身后山的夜来，但事有轻重缓急，夜来可以在这天盲山中藏身两载，必定也有她的生存之道，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危险。而这些姑娘，却是命悬一线。若是合你我二人之力，必定能多带几个姑娘出去。”

燕北辰闻言看看龙涯，而后道：“你这算不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原来京师第一名捕也不过是个蠢蛋。”

“是蠢蛋，而且是蠢到家的那种。”龙涯目光灼灼，却微微一笑：

“你呢？”

燕北辰坦然一笑：“我也不聪明。”说罢也上前扶起一个姑娘，转眼对木大娘道：“你是和我们一起，还是继续留下？”

木大娘惨然一笑，只是靠在岩壁之上默不作声，神情落寞。

．与天争命

龙涯见得她这般情状，心知这女子饱受折磨，更身染药瘾，早无脱身之念，而今事态紧急，也只好暂时不加理会，先把这些姑娘带出去了再说，于是一手搂定怀中的姑娘，一手握紧长刀，快步自石阶而上。燕北辰也扶住身边这个姑娘，紧随其后。

外面的半牛人依旧还是围在篝火边吃喝闹酒，不曾觉察到这边的动静。龙涯与燕北辰自是挟定各自臂弯之中的姑娘，隐在树木的阴影之中，缓缓退去，一旦远离了那片喧嚣之地，便发足狂奔，因循山势，朝来时的悬桥方向而去。他们俱是轻功绝佳之人，步履稳健，便是挟着一个人，也不觉如何吃力，大约快速奔跑了两炷香时间，那座悬桥已然近在眼前。

龙涯与燕北辰快步过桥，到了天盲山对面的广场之上，便在广场附近的灌木丛中将两个姑娘放下，彼此对望一眼。龙涯扯过一些树枝将两个女子隐蔽好，而后对燕北辰说道：“这般一来一回少不得三炷香时间，看来咱们还得多跑几趟，才可把剩下的八个姑娘全部带出来。” 燕北辰点头称是，继而言道：“倘若赶在天亮前把那些姑娘都带出来，咱们倒是不怕那些怪物会追出来，也有时间安排车马把姑娘们送走。”

龙涯心念一动，忽而叹了口气：“那些怪物怕见天光，想必在天亮之前便会结束饮宴，若是不快点，只怕会露了痕迹，反而不好办了。” 两人对望一眼，看看天色，只觉一片浓黑难辨，心知此时夜色已然到了最深沉的时候，之后便会不断地转向黎明，很明显，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龙涯与燕北辰心知形势凶险，自也不再此间逗留，提气飞纵而去，身形快如闪电，那林间道路走了几回，也熟悉起来，没过多久便回到了那些怪物聚居之地，只听得一阵呓语呼喝，一个个都醉得东倒西歪，还在牛饮不止。

龙涯和燕北辰又和上次一样，小心翼翼地潜进洞去，只见木大娘还靠在岩壁旁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就和刚才他们离去时候一模一样。

龙涯走过她的身旁又从床板上解下一个姑娘搂在怀中，转眼看看木大娘低垂的面庞，沉声道：“那两个姑娘我们已经平安地送出了天盲山，你不必顾虑许多，和我们一起走，出去便有生路。”

木大娘抬起头来，淡淡一笑，伸手拾起台阶上的火折子：“我答应过她们结束她们的痛苦，现在她们还没有全部脱险，这个时候如何走得？”

龙涯心想这女子倒是个重信义轻生死的人物，既然早有决定，也自然不便相强，于是对她点点头，便越过她的身边，顺石阶而上。

燕北辰自是扶定一个姑娘，紧随其后。

眼看快要到洞口，龙涯忽然神色一凛，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发觉外面居然静了下来，先前的喧闹声丝毫不见，只有木材在火堆里炸裂的细碎的噼啪声！

“小心！”龙涯抽出长刀来，悄声对身后的燕北辰说道，话刚出口，便听得一声巨吼，一根黑黝黝的狼牙棒已然朝他面门砸了下来！龙涯横刀一隔，只觉得对方力大无比，然而身在台阶之上，且左手抱着一个人，根本避无可避，唯有运气于臂，大喝一声！

只见刀刃与狼牙棒相撞，激起几点火花，而后雪亮的刀光飞旋如花，将那沉重的狼牙棒拨到一边，龙涯已然纵身飞跃而起，只听得砰的一声，一只肌肉纠结犹自紧握狼牙棒的臂膀撞向洞壁，带起一片血雾，喷得龙涯和他怀抱里的姑娘一脸一身！

堵在洞口伏击龙涯的那个高大异常的半牛人面带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右臂飞离自己的肩膀，片刻之后才觉得剧痛袭来，发出一声异常凄惨的嚎叫，声震群山，却中途戛然而止，因为他的头顷刻之间也被龙涯的长刀削了下来，砸在地上翻滚连连，硕大的残躯仰面而倒，喷涌而出的鲜血洒遍了周围一丈之内的土地！

龙涯自洞口冲了出来，正好落在那没了头少了一条臂膀的半牛人的尸体上，举目望去，只见前方里里外外围着数十个半牛人，一个个眼露凶光！而那十来个打杂的妇人全都窝在火堆旁的樊笼后，瑟瑟发抖。

燕北辰自龙涯身后转了出来，也亮出了手里的回燕刀，面带杀气。

那些半牛人一向横行无忌，从未想过会被寻常人在这须臾之间格毙。在初时的惊讶之后，自是怒火中烧，纷纷呼喝咆哮，以壮声威。

龙涯虽于两刀之内将那半牛人格毙当场，但先前硬接那一棍却不容小觑，此刻手臂关节处微微发颤，虽是无恙，但眼前尚有数十个一般骁勇的半牛人，加上怀里还带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弱女子，也知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是难上加难。听得那些半牛人嚎叫作势，却也不可示弱，只是提气一声长啸，啸声雄浑，在山谷中来回激荡，而后将刀一横，扬眉喝道：“哪个不想活的，上前领死！”

那些半牛人见得这等情状，也颇为动容，只是人多势众，自是不把龙涯与燕北辰两人放在眼中，纷纷跃跃欲试。

燕北辰靠近龙涯身侧，低声言道：“那些怪物数量太多，等会儿全涌过来，只怕难以抵挡。我使的兵器颇为短小，不利于硬碰，不如把你怀里那姑娘交给我。”

龙涯自是心领神会：“不错，且让我与你开道！”言语之间，已将怀里的姑娘交与燕北辰，而后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朝着半牛人中排布相对稀疏的方向冲了过去。

燕北辰自是一手挟定一个姑娘，紧跟龙涯身后。一路只见棍影刀光，不时响起几声嘶声惨叫，却是躲闪不及的半牛人撞在龙涯的刀口之上，非死即伤！然后半牛人到底是人数众多，更是不畏死伤，只是将龙涯与燕北辰围定不放，尤其是见燕北辰挟着两女，行动相对较慢，又无兵器，便一个个都朝燕北辰招呼过去。

龙涯来回冲杀阻挡，钢刀过处只见血肉横飞，但这般时间一长，体力消耗过大，也不是长久之计，倘若燕北辰放下那两个姑娘，和龙涯一道并肩作战，则自可杀出一条血路，但在这里把那两个姑娘放下，便是将她们留给那些禽兽一般的半牛人，这却是他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事。

就这么苦苦支撑，在众多半牛人的凶悍围攻中挣扎求存，两人俱是全身浴血，疲惫不堪，有好几次险象环生，都是凭着身手矫健，侥幸脱身，好不容易才闯出十余丈远，接近来时的密林。一干半牛人也知若是让他们逃进林去，反而不易抓捕，于是攻势越加强悍，滴水不漏！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声音凄厉异常，所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刚才龙涯与燕北辰出来的洞口喷出烈焰熊熊！龙涯心头一沉，却不得不想到是洞内的木大娘点燃了火油，放火烧洞。

那些半牛人原本对龙涯与燕北辰紧咬不放，但见得洞内起火，听得洞内的惨叫呼喊，自是不甘让即将出世的子嗣一道被火焰吞噬，于是有一大半都折了回去，想要救火。就在此时，烈焰之中蓦然扑出一个浑身是火的身影，一面惨叫嘶吼，一面朝着那聚到洞口的半牛人扑去，正是

木大娘！

木大娘全身淋满了火油，衣衫发丝肌肤俱为烈焰所吞噬，左冲右撞，带起一道熊熊火焰，那些半牛人碰上木大娘的身体，便被她身上的火油沾染，带焰的火油沾上半牛人的肌肤，自也燃烧起来，那些半牛人惊惧交加，加上身被火烧，纷纷四下逃避，一时间惨嚎声四起，几个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倒被同类撞翻在地，被一众半牛人的蹄子践踏之后，少不得肠穿肚烂，倒在地上却一时不得死，只是哀叫呻吟不已。

木大娘被烈焰所炙，几番挣扎之后无法再攻击那些逃开的半牛人，仅剩一口气在，便扑到倒地的半牛人身上，紧紧抱住不放，只见火势凶猛，不多时已然化为焦尸！那半牛人被烈焰炙烤，胸腹肚肠俱已和木大娘一道烧为焦炭，但仍有气在，只是惨叫连连，异常凄惨！

周围的半牛人纷纷色变，想这般的女子，已在这天盲山甘为奴仆这么多年，纵有心气，也早该磨灭，应如行尸走肉一般任凭差遣才是，不料却依旧如此刚烈。

龙涯与燕北辰见得木大娘拼死撞散半牛人集结的包围，心知她之所以如此，除了要和那些畜生一般的怪物同归于尽之外，也是有心助他二人将那两个姑娘救出天盲山去，感念之余也知形势紧急，于是强打精神，趁一众半牛人分心之余，杀出一条血路，冲进那片苍茫密林！

那些半牛人眼见关押孕妇的山洞被木大娘付之一炬，那些没有走脱的女子的生死固然是不放在心上，唯独是连女子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并被烧死，却难以作罢，而今又见龙涯与燕北辰两人带走两个活着的孕妇，自是不肯放过，一个个手执狼牙棒，紧追龙涯与燕北辰两人不放。

林中一片昏暗，龙涯与燕北辰心知后有追兵，也不敢以火折子照明，唯有撇开那破旧的被褥，一人背负一个姑娘，在林中摸索前进，远远传来人声蹄声，为了避开半牛人的围捕，唯有左拐右拐，慌不择路，早已偏离了出天盲山的道路，只觉得山势渐陡，应该是正往山顶而去。回望来时路，只见大片大片的火把在林间晃荡，想是那些半牛人逐渐收拢的包围圈。虽说山顶不是什么逃生之所，但而今形势所迫，唯一继续朝山顶攀登。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眼前豁然一亮，却是冷月独照。他们经过这大半夜的惊险之旅，又回到了山顶的祭坛。只是和先前他们追踪那孩子到这里的时候不一样，这里不是空无一人，至少，他们看见了两个。

鱼姬和明颜。

鱼姬立在祭坛之下，正看着明颜发力摇撼那深深插在祭坛中央的巨大石箭，忽然间回过头来见得龙涯和燕北辰各自背着一个姑娘，浑身浴血的立在林子里，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你们……”

龙涯先前与半牛人相搏，本已耗掉不少体力，一路背负那姑娘攀山越岭，全凭一腔义愤，此刻虽在险地，但一见鱼姬明颜两人，顿时松了口气，百骸之中再无力气，身子晃了晃，方才勉强站定。身旁的燕北辰也是身心俱疲，小心放下背上的姑娘，方才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明颜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从祭坛上跃了下来，走到龙涯面前，搭了把手把龙涯背上的姑娘扶了下来，口里言道：“你这两个傻瓜倒是有胆色，居然从那帮子半牛半人的东西手里抢了两个人出来。”

龙涯叹了口气：“可惜，也只抢出这两个。就在刚才，已经死了七个姑娘。”顺手剥下自己的身上的黑色外袍搭在那神志不清的姑娘身上，而后跌坐于地，神情黯然。

“你们已经尽力了……”鱼姬叹了口气，眼光落在仰躺在燕北辰身侧的那个女子高高隆起的惨白的肚子上：“只可惜……”而后面带不忍之色，别过脸去。

龙涯听得鱼姬话中有话，抬头看看鱼姬，心里蓦然一沉，眼光转向那个早已沉默无语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可怜女子。

此时此刻，那张原本全无表情的脸上却全是痛苦的神情，那滚圆的惨白的青筋毕露的肚子上出现了一个微微颤动的凸起！

“那是……”旁边的燕北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按住那一块蠢蠢欲动的凸起，但是一切都已经迟了。

那姑娘原本已然滚圆的肚子在瞬间开始膨胀起来，一眨眼功夫已是先前的一倍大，只听“砰”的一声夹着姑娘的痛苦呻吟嘶叫，已然猛地爆裂开来，一时间血肉飞溅，喷得近处的燕北辰一身！

燕北辰惊恐地看到那姑娘破裂的肚子里探出一只茶盅般大小的蹄子，不多时，一个两岁孩童般大小的东西颤颤巍巍地自那片血肉模糊之中爬了出来，初时尚且衰弱无力，连滚带爬，待到两眼一张，泛起两点红光，那两条弯曲外翻的牛腿却变得有力起来，身子晃了晃，便人立起来！而倒在地上，腰腹破碎的女子，此刻血已流干，早没了生气，只是手脚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燕北辰眼见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方才自半牛人的重围里救出的女子就这般活生生地死在眼前，心中激愤难当，大吼一声抽出腰间的回燕刀劈向那个方才出生便害死自己亲娘的小怪物。

那小怪物动作甚是敏捷，一面嘎嘎怪叫，一面撒开两条腿朝丛林里窜。燕北辰自是不肯放过，手中回燕刀飞旋而出，只听得一声惨叫，回燕刀已然钉进那小怪物耳后，小怪物应声而倒，不再动弹！燕北辰勉力迈步走了过去，自尸身上拔下回燕刀，而后狠狠地啐了一口，顺便一脚将那尸身踢进灌木丛中，随后剥下自己身上的衣衫，走回死去的姑娘身边，小心盖住那支离破碎的身体，之后便一直神情抑郁，默不作声。

龙涯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由得睚眦俱裂，蓦然心念一动，转眼看看身边这个姑娘，只见双目半开半合，还是如初时一般懵懵懂懂，方才松了口气，转眼见鱼姬蹲下身来，伸手搭住那姑娘脉门，便开口问道：

“她没事吧？”

鱼姬微微点头：“放心，她暂时没事。”言毕转头对明颜道：“时间不多了，你得快一点才成。” 明颜闻言点点头，起身回到祭坛之上，双手撑住那巨大的石箭，发

力摇撼。

龙涯站起身来，走到祭坛旁边，看着那纹丝不动的石箭，而后转过头来对鱼姬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莫非这石箭有什么作用？” 鱼姬沉声言道：“这石箭名叫穿山石，本是用来定住晃动不定的山脉的。”

“晃动不定的山脉？”龙涯吃了一惊：“地动乃是天灾，何人可以用这区区一枚石箭就可将之定住？”

鱼姬闻言默不作声，似是心有顾虑，龙涯见状也无勉强之意，于是开口说道：“若是鱼姬姑娘有难言之隐，我不问便是，不必为难。” 鱼姬叹了口气：“先前已然和龙捕头打过几次交道，知道龙捕头不是那口舌招摇之辈，说与龙捕头知晓也是无妨，只是此事说来话长，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龙捕头可曾听过六道轮回一说？”

龙涯神情茫然，而后言道：“我曾在大相国寺听高僧说法，听过关于天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及地狱道的说法，不知跟鱼姬姑娘所说可是同一回事？”

鱼姬摇摇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简单来说，天地就好比一个装了六种谷物干果的大圆盘，一直在有序的朝同一个方向旋转，忽然有一天，盘子乍然停了下来，而里面的东西还没有停，你说结果会如何？”

龙涯想了想答道：“想必是谷子里掺上了高粱，粟米里混上了麦子，乱得一塌糊涂。”

“没错，的确是乱得一塌糊涂，”鱼姬的眼神落在明颜正在用力摇撼的那支巨大的石箭上：“原本世间万物都由这六道轮回而生，也由此而灭，不断循环交替，直到大约两千多年前的一天，一直有序运转的轮回突然停了下来。天地之间也因为这件事情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异变，为了将这种毁灭性的异变减到最小，守护神将风灵提桓便用他的玄天弓射出了许多枚这样的穿山石，将产生紊乱覆灭的区域镇住。碰巧这天盲

山就是众多异域中的一个。”

龙涯闻言沉吟道：“如此说来，莫非这里的半人半牛的怪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出现的？”

鱼姬摇摇头：“这个我不敢确定。那些半牛人虽模样怪异，但到底也只是人。六道众生之中，唯独是人的肢体最为脆弱，只怕是异域产生的那一刻，便已经全部丢了性命。据我猜测，这些人应该是后来迁入这天盲山中繁衍而出的一脉，再受了异域的影响变得形貌异常。”

“这些人？”龙涯啐了一口：“看那些怪物的行径，比畜生还不如，还真没敢当他们是人。鱼姬姑娘，你既然说这穿山石是定住异域的神器，那为何你还要叫明颜妹子把它拔出来，难道就不怕再出纰漏？”

“用穿山石定住异域也是权宜之计，何况过了那么久了，天地中一切早已静止下来，也就不再需要这个了。”鱼姬叹了口气：“何况只有把这个拔出来，才可以解开对天盲山的封印，让外界的天地灵气进到这天盲山中，或许可以使这片土地恢复正常。但是有一点，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龙涯奇道：“究竟何事？”

鱼姬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据我所知，穿山石这样的神器性本属土，遇土之后便会逐渐沉入土中，每经百年便会入土一尺，倘若已经两千多年，则理当长埋黄土，不见踪迹才是然而眼前这穿山石却还有一半露在外面，感觉也才不过千余年左右……”

龙涯看看鱼姬，心想这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却全是些怪力乱神之事，闻之荒诞，但一切一切却又煞有其事，也不知这姑娘到底是何来头。正在思虑之间，听得明颜嗔道：“你这两个傻瓜，看着本姑娘这般劳碌，居然也好意思袖手旁观。”

“这天盲山恢复正常又如何？是不是那些畜生一样的怪物就会全部死光？”燕北辰站起身来，咬牙切齿道：“是不是那些枉死的姑娘和孩子就可以活过来？”

鱼姬转眼看看燕北辰，摇摇头：“不会，只不过一旦这片天盲山恢复正常，也就表示这片林子不再是那些半牛人的藏身之地。哪怕树林再密，阳光也可以照得进来，而那些畏惧阳光的半牛人则只有躲进地底下。长远来说，至少在白天，这片天盲山真正的不再危险，那些想要逃出去的女人们，也可以更顺利一些。从眼前来说，只要咱们在这里撑到天亮，也就不怕追兵了。不用东躲西藏，疲于奔命，你们费劲心机保住的这个姑娘也就算真地保住了。”

燕北辰也不言语，只是一步纵上祭坛，伸手撑住那硕长的穿山石，与明颜一道发力摇撼，合两人之力，那石箭与祭坛相交之处也开始微微松动。

龙涯见状自是不会袖手旁观，快步上前搭手，集三人之力，摇撼之下，只见得松动之处的缝隙里冒出道道白气，就如同揭开蒸笼时乍现的蒸汽一般。

明颜双臂紧紧扣住那穿山石，不停左右旋转，使得那穿山石与石祭坛接缝处越加松动，随着松动的加大，地下冒出的白气也渐渐减少，似乎是被放光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隐隐乍现的紫光，在这冷月之下，反倒不怎么明显。

．暗箭杀机

“等一下！”鱼姬忽然出了一声，而后满面狐疑：“这穿山石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难道是我们要找的土灵玦？！”明颜面露欣喜之色，心中急切难耐，正要发力上拔，却被鱼姬一步上前，按住肩膀：“先别动。”

“怎么了？”明颜不解道：“不是拔掉这鬼东西，就可以让这天盲

山恢复正常吗？说不定还可以找回土灵玦。掌柜的怎生这个时候反而反

复起来。”

“不是，”鱼姬神情甚是踌躇：“穿山石也好，土灵玦也好，都属土，其气应为黄色。那隐隐乍现的紫光甚是怪异……我也拿不准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莫名的心慌。”

明颜摇摇头：“掌柜的何时变得这般胆小起来，既然你也说过在异域之中，算不出什么端倪来，不如直截了当地打开看看，趁这会儿那些半牛半人的玩意儿还没上来碍手碍脚，此时不开还等何时？”

鱼姬也知明颜言之有理，思索片刻方才点点头，而后对一旁的燕北辰和龙涯说道：“你们二位还是退远一些，免得等会儿有什么闪失就不好了。”

龙涯见她说得郑重，心想如此顾虑必然事关重大，于是转眼看看燕北辰，双双朝后退了几步，下了祭坛一旁站定。

鱼姬低声对明颜叮嘱道：“你也小心一点，等会儿有什么风吹草动，便速速闪开。”说罢，也向后退开几步，神情甚是紧张。

明颜点头答道：“我自理会得。”说罢气运双臂，抱住那穿山石，大喝一声：“起！”只见地面微颤，隐隐轰鸣之声，尘灰细石暴起四溅，偌大一支石箭竟然被那身形娇小的少女连根拔起！然而，除了穿山石离开祭坛那一刻的地颤和轰鸣声外，似乎一切如常，并没有像鱼姬所顾虑的一样，有什么古怪的事情发生。明颜将穿山石猛地一推，那石箭自朝一旁倒了下去，“哄”的一声巨响，将祭坛的一角砸得粉碎。明颜探头一看，只见先前穿山石所在的位置有一深约丈许的坑洞。探头一看，只见下方果然有婴孩巴掌般大小的一物，黝黑发亮，却是一块巧夺天工的玉佩！

“果然是土灵玦！”明颜喜上眉梢，也不再忌讳，将身抖一抖，一条纤细柔韧的尾巴自裙下探了出来，勾住那坑洞之中的玉佩一甩，那玉佩已然自坑底抛上半空，下一秒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明颜的手掌之上。玉佩入手，明颜自是欣喜若狂，来回把玩，爱不释手，就连那条纤细的尾

巴，也不自觉的弯曲上扬，好不得意。

龙涯早知明颜是猫妖化身，见到这等景象倒不觉惊诧，倒是燕北辰揉揉眼睛，张大嘴巴桥舌难下。

鱼姬细细观察左右，见无异状，方才松了口气：“看来是我多虑了。”而后眼光投向山下，却见密林之中隐隐可见点点火光：“糟了，当才动静太大，把在山里搜寻的那些半牛人招来了！”

龙涯心中一凛，转身快步入林观测片刻，又快步奔了回来：“那些家伙已经跟得很近了，估计用不了一炷香时间，就会到这里。”

燕北辰闻言一惊，俯身将躺在地上神志不清的那个姑娘抱了起来：

“怎么办？咱们一起再杀出去？”

明颜哼哼笑了两声，踌躇满志的神情尽在脸上：“有土灵玦在手，哪用咱们去费力拼杀，待本姑娘招来几头猛兽开路！”

“你还有这本事？”龙涯奇道，却见明颜冲着自己翻翻白眼，甩出一个鄙夷的表情，而后神情肃然，双手紧合夹住那黝黑发亮的土灵玦，口里念念有词：“天地六道，一脉旁生。闻我所命，为我驱使！”

只见冷月的寒光照在她纤巧指缝之间，却乍然变得暗淡起来，有如几道自她手心所发出的黑色光束！不多时，只听得一阵细碎的响声由远及近，自四面八方而来，龙涯看到周围的密林中亮起数点绿芒，不多时，几十只肥硕的山鼠晃悠着沉甸甸的肚子爬到了祭坛周围，其中一只还懵懵懂懂地撞到了燕北辰的脚背，翻倒在地，四下划拉爪子，死活也翻不过身来。

燕北辰面露不忍之色，探足帮它翻过身来，那山鼠方才继续奔祭坛而去。燕北辰看看那几十只山鼠，又看看立于祭坛之上神情尴尬的明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些……就是你说的……猛兽？”

明颜眼见只招来这些不济事的山鼠，也觉颜面无光，但好胜心起，自是不肯作罢，开口言道：“而今才开春不久，想来那些熊啊虎啊都还在冬眠未醒，且让我再唤一次，必定领命而来。”说罢借那土灵玦的灵力，捻着法诀继续召唤。只是任凭她如何催动法诀，也不见有什么东西靠近，就连先前到的那几十只山鼠也如梦游一般，颤颤巍巍在原地打转，唯独是那满地的沙土腾腾飞扬，显出些细碎的坑洞来。坑洞中爬出不少大大小小的虫豸，什么甲虫、蜈蚣之类，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犹自爬动微颤，一眼望去，直教人头皮发麻。

鱼姬见状叹了口气：“算了，这土灵玦虽说是你的近身神物，但以你今时今日的法力，委实不能驾驭。咱们还是找地方先避一避，别和那些半牛半人的家伙正面冲突……”话未说完，忽然惊叫一声，跳起身来！

龙涯只觉得一个温软的身躯扑到背上，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转过脸去，鱼姬早已惊得煞白的脸近在咫尺！

龙涯与鱼姬虽说只打过几次交道，但早习惯了她平日里的淡定自若，何尝见过她被吓成这等模样，不由得心中一凛，右手扶住鱼姬勾在自己脖子上的臂膀，足下生风，飞步跃开两丈，再回头审视刚才站过的那片土地，本以为有何等凶险恐怖的怪物，然而一眼望去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只是遍布微微蠕动的各种虫豸而已。

“怎么了？”龙涯也有些紧张，开口问道。

鱼姬心有余悸，指着那片土地颤声道：“蜘……蜘蛛！”

龙涯定睛一看，只见那些虫豸之中，的确混了一只巴掌般大小的狼蛛，也和那些被明颜召唤而来的山鼠一般，看似浑浑噩噩，颤颤巍巍，原地打转，倒不似有什么危险。

“不过是只普通的蜘蛛而已。”龙涯轻笑一声，足尖在地上一点，带起一枚石子，挟着劲风激射出去，顿时将那伏在地上的蜘蛛撞得飞摔出去，落在两丈开外处，正巧是背部着地，翻身不得，唯有凭空挥舞着八条细长的毛腿。

哪知鱼姬见得那狼蛛这等模样，反倒更加惊惧起来，头皮发麻，双臂紧扣龙涯脖颈，就连指甲掐进龙涯肩膀也不自知。

龙涯肩上吃痛，只听得鱼姬心跳如擂，心想这姑娘向来淡定，不想却怕那八脚之物，倒是出乎意料之外。思虑之下，越发觉得好笑，只是脖颈受制，时间一长反倒呼吸困难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明颜见状惊呼道：“掌柜的快缩手，这个傻瓜快被你扼死了！” 鱼姬闻言方才松了松手，但心中一片惶然，四下顾盼，见周围遍地虫豸，也不知道其中是否还有八脚之物，一时也不敢下地，只是攀住龙涯肩膀不放。

龙涯喉头一松，猛地喘了口气，冷冷山风之中，只觉背后轻软如棉，几丝秀发随风拂过耳际带起一阵难言的酥痒，一时间面红耳赤，心猿意马，如坠云里雾里。

明颜见得两道细细的血线毫无征兆地自龙涯鼻子里蜿蜒而下，更是惊惶，拉开嗓子喊道：“这傻瓜活不成了！七窍流血了！”

鱼姬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却见龙涯神情尴尬的别过头去，沉声说道：“我看过了，地上没有蜘蛛。鱼姬姑娘你……你可以下来了。” 鱼姬神情窘迫，连忙松开双手，落在地上，只见龙涯背过身去，捂着鼻子，也不由面红耳赤，转眼见明颜还在咋咋呼呼，不由得恼羞成怒的喝道：“你还敢说，要不是你这死丫头召唤什么猛兽，哪至于搞成这样？！还不快收了法术，打发这些玩意儿回去！”

明颜伸伸舌头，连忙撤了法诀，地上的虫豸鼠辈，自也一个个自行散去，顷刻之间走得一干二净。

燕北辰不由得叹了口气：“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居然还有心思闹这一出。那些怪物快追上来了！” 龙涯狼狈的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渍，只觉两只耳朵如火烧一般。

鱼姬神情尴尬，悄声对龙涯道了声：“对不住……”

龙涯干咳一声，低声说道：“鱼姬姑娘不必在意，权当……俺是棵树罢了。”而后自腰间抽出刀来扬声道：“事到如今，看来是少不得一场恶战了。”

燕北辰神色肃然，看看怀里抱着的那个姑娘，心想此番无论如何也得将她保住，否则便对不住那自焚而亡的木大娘。思虑之间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立于祭坛之上的明颜身后，忽然脸色一变，大喝一声：

“小心！”

龙涯看的分明，只见明颜脚下的石祭坛中央裂开的坑洞里蜿蜒而出一条深蓝色的扭曲斑驳的物事，犹如出洞的蝮蛇一般直立而起，足有三丈之高，下一刻，那物事已然朝着近处的明颜俯冲下！

明颜乍然惊觉，却已来不及避让，只是觉得脖颈一紧，一股巨力袭来，人已经被扯得倒摔在祭坛之上，惊惶之间只见一片深蓝色的根须网络，无数纤细的触须已然顺着她的身体四肢环绕包裹下来，所到之处的肢体顿时感觉沉重乏力，动弹不得！

龙涯自是无法坐视，长刀一挥，便朝着那东西招呼过去，不料那物事如同一大片弹力十足的肥膏，刀锋不侵，反倒被弹了开去。说来奇怪，那物事也只是雄踞祭坛之上，攻击明颜一人，对近在咫尺的鱼姬龙涯二人反倒不加理会，只是一圈接一圈的在明颜身上缠绕，越来越紧。

“掌柜的……救我……”明颜开口求救，话没说完，已然被那物事卷到了半空中，左右摇晃之下，哪里还抓得住手里的土灵玦，只见一道黑光被抛甩而出！

鱼姬初见明颜遇袭，本甚是紧张，待到看清楚那深蓝色的物事，反倒松了口气，又见土灵玦被甩上半空，自是不会坐视，将身一纵，人已在半空，追逐着土灵玦下落的方位而去，

左手一把将土灵玦接住，忽而眉头一皱，立即松开手来，反而用袖子一兜，那土灵玦已然变了方向，朝龙涯弹射而去：“接住！”

龙涯闻言自是伸手将那土灵玦扣在手中，只觉异常光滑温润，非比寻常玉器。转眼间，只见鱼姬飘然落在祭坛旁边，左手紧握成拳背在身后，右手皓腕一翻，纤巧手掌之中多出一只青玉小瓶来。

鱼姬指头微动，顷刻之间那青玉小瓶的瓶塞已然被弹到地上。下

一刻，鱼姬已然将小瓶朝天一倾，只见一汪清水甩上半空，骤然发散开来，化作倾盆大雨，尽数浇泼在那祭坛之上。那扭曲斑驳的深蓝色物事一遇上雨水，便蜿蜒膨胀起来，更发出许多根系来，随着膨胀的加剧，颜色也变得浅淡起来。

鱼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手一抬，那青玉小瓶已然悬浮在半空，窄小的瓶口对准那已然变得异常庞大的物事，手里捻了一个法诀，清叱一声：“收！”只听得一阵“嘶嘶”作响，一道淡蓝色的水流自那庞大的异物身上抛甩而出，朝那小巧玲珑的青玉小瓶的瓶口涌去！与此同时，那庞大的异物却变得干枯起来，原本已然斑驳的的表面更产生了无数龟裂，颜色也由刚才的浅蓝逐渐变成暗黄枯槁，早没了刚才的强悍姿态，如同一大团由于曝晒烈日之下，失水干枯的树根，自也无力动弹。

那大量的浅蓝色水流不断汇入那青玉小瓶，却丝毫不见满溢，似乎那小小瓶口就是那无法填满的无底深坑，再多的水，也无法装满一般。直到最后一滴蓝色液体被收入青玉小瓶，鱼姬方才将手一招，那青玉小瓶已然轻飘飘的回到鱼姬手掌之中。

龙涯拍手赞道：“好手段！”回头对怀抱着身怀六甲的姑娘的燕北辰说道：“看好那个姑娘，先别过来。”

燕北辰震惊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此刻方才回过神来，回应一声，原地不动。

龙涯将身一纵落在祭坛之上，伸手去扯层层包裹在明颜身上的干枯树根。那树根失水之后已然变得异常松脆，触手即裂，是以不多时，已然被龙涯徒手扒开，露出被紧紧包裹在里面的明颜来。

明颜早已缠得气若游丝，浑身无力，周围也是一片幽暗，对外界一切均不可知。乍然间见得眼前裂开一个口子，接着惨白月光中，一双大手将眼前的桎梏扯得粉碎，心中不由一喜，心想此番命不该绝。待到借着月色看清面前的人是龙涯的时候，倒是颇为意外：“怎么是你这傻瓜，掌柜的呢？”

龙涯叹了口气：“这是对帮你的人应有的态度吗？”说罢收手站起身来：“现在我不犯傻了，你自己起来吧。”

明颜此刻还是浑身无力，闻言也不由得有些慌神，只是哼哼唧唧拉长声音叫唤：“唉唉唉，我没力气啊……掌柜的……掌柜的……要出人命了……”

鱼姬的脸出现在明颜面前，面带无可奈何之色：“别嚎了，你不过是遇上与你相克的木灵根，全身瘫软只是暂时的，死不了的。”

明颜闻言心里一宽，但口里依旧是哼唧个没完：“唉唉，好难受……”

鱼姬叹了口气：“你这家伙还真没完没了了。”说罢俯下身来清理明颜身上缠绕的枯树根，一面言道：“刚才你要不是把土灵玦扔了，也不至于弄得这等狼狈。那木灵根以土之灵力为敌，你性本属土，汲取你的体力自是常理，若是你抓紧土灵玦，就算无法脱身，至少也可保自身。你要想好过一点，就拜托龙捕头把土灵玦还给你吧。”

“难怪那破树根只追着我缠……”明颜一听土灵玦在龙涯那里，自是不依不饶，拉长了嗓子吼道：“喂喂，傻瓜，快把宝贝还我！”言语之间甚是无理。

龙涯脸上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自怀中掏出那枚土灵玦，在明颜面前抛起来又接住，来回戏耍了好几遍，看到明颜脸上的神情时喜时忧，来回变换，越发觉得有趣：“谁叫喂喂喂，傻瓜你叫谁啊？”

“傻瓜我叫你啊！”明颜没好气的应了一声，话一出口，忽而猛醒，这回可是被人忽悠得把自己骂进去了，这厢怒火中烧，然而身体却无能为力，眼睛转了转，又开始哼哼唧唧：“掌柜的……好难受……唉唉……”

鱼姬忍俊不已，早已笑出声：“哪有人耍赖耍成这样的？”说罢抬头对龙涯微微一笑：“龙捕头你大人有大量，别和这小破孩儿一般见识，看她怪可怜的，就还给她好了。”

龙涯听得鱼姬软语求肯，自是无法再戏耍下去，低头看看明颜，咧嘴笑道：“全看鱼姬姑娘面子，不与你计较，喏，还给你。”说罢从怀里摸出那枚土灵玦，抛给明颜。

明颜一手接住，只觉周身舒爽通泰，似乎丢失的气力又回来了，扬扬得意大笑三声，眼光瞟向不远处拄刀而立的龙涯，露出两只白森森的尖牙道：“乘人之危是吧，此番定叫你好看！”说罢大喝一声，跳起身来，原本箍在她身上的枯槁树根哪里还困得住她，只听得一阵碎响，纷纷散为木片，就连一直连接在祭坛之下的主根也刹那崩裂开来！

龙涯倒是不怕她来寻晦气，只是朝旁边移了一步，免得陷在堆积的碎木片之中，就在此时，突然见得眼前红光一闪，一只长约三尺，通体火红的长箭自那主根的断口呼啸而出，挟着一道凛冽的劲风，带出一道耀眼的火焰，却是不偏不倚，射向身在咫尺，正站起身来的鱼姬！

此变一声，众人均是一呆，龙涯来不及出声示警，唯有长刀一挥，朝那快若闪电的飞箭撩去！他的刀向来很快，这次也不例外，只是他遇上的是一支超乎他认知的箭！眼看长刀已然触及那支带火的飞箭，却不料如同碰上无形之物一般，那支拖着耀眼火光的飞箭已然从刀身一晃而过，完全贯穿却不留半点痕迹，去势也未减半点！

鱼姬觉察之时那飞箭已在眼前，仓皇之下连忙将头一偏，飞箭自她脖颈处呼啸而过，带起的焰火瞬间漫过她耳际的一缕发丝，顿时化为飞灰！就在同时已然擦身而过的飞箭却在鱼姬身后又掉了个头，只取鱼姬背心而来，仿佛是生生儿开了眼，怀着十仇九怨，不将鱼姬置之死地便无法善罢甘休一般。

鱼姬神色一变，人已经合身扑出，飞扬的衣裙在月下划过一道白色光晕，就像一只仓皇躲避飞鹰捕食的雀鸟，只是无论她如何躲避，那挟着耀眼火光的飞箭都如影随形。眼见就要被那飞箭追上，蓦然下方探出一只手来扣住鱼姬的手腕，却是龙涯施以援手。拖拽之下使得鱼姬脱离了先前向上滑翔的轨迹，而是斜斜的俯冲而下，在离地两尺之

处飞旋而过。

那飞箭顿时失去了准心，在空中迂回一圈，待到它再度追上鱼姬的身影，鱼姬空出的那只手掌已经取出了那只青玉小瓶，圆圆的瓶口撞上紧追而至的飞箭，正好将箭头套入瓶口之中。

只听得一阵“嗤嗤”之声，犹如在滚烫发热的铁板倾下冰水一般。随着声响，那青玉小瓶表面产生了无数裂痕，终于一声碎响裂了开来，一汪浅蓝色的水在月色下划过一道蓝色光晕，撞上那支拖着熊熊烈焰的飞箭，顿时将火焰瞬间浇熄，残存的蓝色水流泼洒下来，浇得祭坛附近一片水迹。但是那支箭并没有就此停下，纵使是箭身被鱼姬一把扣住，却依旧无法阻止它扎进鱼姬的左肩！

鱼姬闷哼一声，箭头扎进肌肤，顿时冒出一阵白气将那支要命的飞箭喷个正着。那飞箭如同活物一般发出一声类似尖叫的鸣响，瞬间化为乌有，而受创的鱼姬却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朝地面俯冲而去！

眼看就要撞上那石祭坛，旁边忽然伸出两只手臂将她牢牢架住，才不至于在这样的骤然撞击中再受重创。鱼姬抬眼看去，接住自己的竟是龙涯，只见他眉宇紧锁，神情紧张，眼中尽是关切之意。虽然此刻她身受箭伤，半边身子都麻木僵直，但对上这样一双眼睛，也不由得心念一动，怔怔的无法言语。

明颜本要接住鱼姬，却不料龙涯抢先一步，也不由得一惊，寻思这凡夫俗子的身手倒是快得有些出乎意料。眼见龙涯抱着鱼姬不放，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想开口抢白他两句，却见鱼姬神情委顿，面色苍白，想是大伤元气。意识到这一点，明颜自是慌了神：“掌柜的…… 你……你怎么样？”

．尸洞余生

鱼姬费力地喘息两声沉声道：“你放心……我暂时没事，快找个地方躲起来，瓶子破了……木灵根遇上那些水还会复活的……快……”话没说完，已然昏厥过去。

燕北辰抱着那姑娘奔上前来：“没时间了，你们听！”

龙涯心中一凛，隐隐听得一片杂乱的蹄声由远及近，环顾四周的密林中，都隐约可见火光，知道半牛人正从四面八方围合上来，须臾之间就会来到这里。而转眼看看满地的木屑，不少沾染了刚才倾下的蓝色水迹的枯木都开始微微抖动，心知鱼姬所言不虚，转眼见远处尸洞一片幽暗，心念一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只有先去那里避一避。”言毕弯腰抱起鱼姬，快步奔尸洞而去，燕北辰自是紧跟其后。

明颜甚是踌躇，见得龙涯与燕北辰都已进洞，心中也无其他主意，于是唯有跟了过去，刚弯腰进去，就听得身后风响，一物砰然撞上洞口外的石沿。回头一看，却是一大段扭曲蠕动的木灵根，想是追击自己而来，说也奇怪，那物事只在洞外扭动，却不进洞一步，晃荡一阵之后便伸展开来，吧嗒一声扑向洞口，就如同生了根似的在洞口蜿蜒。而后陆陆续续又有残根填补上来，顷刻之间织就一张密密实实的根网，将洞口层层封闭，不露一丝缝隙！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里它们好像是进不来。”龙涯小心将鱼姬放下，摸索着到了断崖边：“燕兄，你的火折子还在不在？”

燕北辰将怀里的姑娘轻轻放下，腾出手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看看前面近在咫尺的断崖，叹了口气：“洞口已经被那什么木灵根封得严严实实，好在这山洞够大，一时半会儿也闷不死咱们。那些半牛半人的畜生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想是这岭里的地都被搜了个遍……”

“你担心夜来？”龙涯自是明白他话中之意：“我倒觉得她应该可

以避过去。孩子家身子小，可以躲进一些比较狭窄隐秘的地方，那些怪物一个个牛高马大，很多地方根本就鞭长莫及……”话未说完，他突然低低地嘘了一声，悄声道：“别出声，这里好像还有人在。”

明颜闻言屏息静气，以她的灵通，便是几里之外的飞鸟展翅也可听得清楚明白，更何况是这全然封闭的方圆几里的山洞。一片死寂之中，她发现除了自己、鱼姬、龙涯、燕北辰和那个神志不清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姑娘外，还有一个人的心跳声，而且，这颗心跳得很快，想来此人定是惊惧交加。

“的确是还有一个人，就在我们脚下不到三丈的地方。“明颜肯定的言道。

“我们脚下……不是这坚实的土地吗？”燕北辰困惑的举起火折子，借着昏暗的光线小心审视那参差不齐的断崖，忽然间言道：“你们看，那靠边的岩壁上好像有一个平台！”

龙涯闻言上前一步，果真见得脚下约两丈的位置确实有一个露出一角的平台，只因断崖的边沿出挑约一尺之远，若非刻意搜寻，根本就不容易觉察出来。平台大部分隐在岩壁的阴影里，漆黑一片，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宽多深，就像这断崖之下豁然开了一张硕长的大口子。

而平台边的岩壁上却有不少貌似人工开凿的孔洞，犹如一段石梯，可供上下攀爬。

“我先下去看看。”燕北辰见得此景，心中却莫名地焦躁起来，转身将火折子递给明颜，而后便顺着那垂直的岩壁攀缘而下。

待到燕北辰的双足踏上那隐匿在一片幽暗中的平台，他才发现眼前的平台远比他想像的宽敞。随着手执火折子照明，随后攀爬下来的明颜的到来，微弱的光线四下发散，终于使得眼前的一切从幽暗之中渐渐明晰起来。

平台宽约四丈见方，离上方的岩壁最高之处不到一丈，而越靠里的则越见狭窄，虽说貌似天然生就这等地貌，但局部也可见人工开凿的刀斧痕迹。而在最贴近岩壁的角落里，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先

前燕北辰与龙涯一路追踪的那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那孩子满脸的惊惧，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一般，还不时带起一下类似抽搐一般的颤动。成缕的乱发彼此纠结沾满泥灰，两只眼睛睁得浑圆，死死地盯着燕北辰和明颜两人，身子还在下意识地朝后挤，虽然早已贴紧岩壁，全无半点退路。唯独是那一双瘦小的手掌还紧紧地握着那只短小却异常犀利的回燕镖，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夜来……夜来……”燕北辰心中又喜又痛，喃喃呼唤却早已哽咽难言，早弯腰靠了过去，正想拥抱这个从未蒙面，却已然牵挂两载的女儿，不料还未触碰到那孩子孱弱的身体，就见得寒光一闪，那孩子手里的回燕镖已然朝他刺了过来！

燕北辰早有防备，两个指头紧紧夹住孩子手里的回燕镖，运气一扯，已然将回燕镖夺了过来，而后伸臂握住孩子瘦小的胳膊，低声宽慰：“孩子……别怕，别怕，是爹来了……”

那孩子早已惊得面无人色，只是疯狂的挣扎，想要逃开他的怀抱，依旧是不发半点声音，只是张大嘴重重地抽气，直到精疲力竭。脸上尽是绝望与恐惧，待到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挣脱，便伸直了脖颈，将头颅重重的磕向身后鹅岩壁，一下，两下……

燕北辰心如刀绞，慌忙用手掌护住孩子的后脑勺，将孩子小小的身体揽入怀中，轻轻抚慰，柔声言道：“孩子……孩子……是爹，爹来救你了，别怕，以后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有爹在……”言之于此，却不由得悲从中来，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明颜远远的立在岩壁外沿，看着眼前这个抱着孩子抽泣的中年男人，也不由得心有戚戚。

那孩子僵直的身躯终于渐渐软化下来，一动不动地任由燕北辰抱着，就像是一头受伤的小猫，惊恐的表情虽留在眼角眉梢，但原本直愣愣的瞪圆的双眼终于渐渐缓和，才不至于睚眦俱裂。泪水流淌而出，在满是尘灰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沟渠，最后染湿了燕北辰胸前的衣襟。

就在此时，忽然听得一阵砰砰作响，却是洞口的木灵根被洞外的半牛人用棍棒敲击而发出的响声。那孩子顿时又紧张起来，只是这一次，两只瘦小的胳膊紧紧的搂住了燕北辰，既是无助，又是惊恐。

明颜心想如此看来，这可怜的父女也总算真正的团圆，彼此接纳了，就在此时，便听得衣袂声响，转头却见龙涯揽着那个身怀六甲的姑娘飞身跃了下来。

龙涯站稳身形，将手来的姑娘轻轻放下，转眼看看燕北辰，面露欣慰之色：“夜来找到了？甚好，甚好。只是那些怪物已然开始在外面敲打鼓噪，也不知道那些古怪的树根可以抵挡多久，相比而言，这里还是要安全一点。”说罢又要纵身再上断崖。

明颜奇道：“你都下来了，还上去作甚？”

龙涯看看明颜，皱眉道：“你家掌柜的还在上面，难道可以置之不理不成？”

明颜伸伸舌头，心想一直觉着掌柜的神通广大，少有让人担心的时候，刚刚看到燕北辰寻回孩子心里一高兴，倒把掌柜的受伤的事给忘了，也不知道究竟伤势如何。口里却言道：“掌柜的交给我，不劳你这傻瓜费心。”

龙涯微微一笑：“你还是看好你自己吧，刚才那怪树根已经够你喝一壶的了。”说罢将身一纵，已然翻上了断崖，不多时，也将鱼姬带了下来，扶到靠里的岩壁边坐下，顺手一搭鱼姬脉门，触碰之处，只觉鱼姬肌肤滚烫，忽而倒抽一口冷气：“好生奇怪，为何鱼姬姑娘全无脉象？！”

明颜白了他一眼，伸手拂开鱼姬肩头的发丝，将手指按在鱼姬颅后凹陷之处片刻，而后叹了口气：“人吓人，吓死人。掌柜的怎么就没脉象了？不会看就不要瞎咋胡。”

龙涯见她还有心思拌嘴，心想鱼姬定然无事，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如此也算不幸中的大幸。”而后转眼看看明颜，心想今晚之事状况频发，一环扣一环，却偏偏匪夷所思，全然超乎常理。先前在鬼狼驿之时，这鱼姬姑娘明明早看出种种端倪，也不明言，而是旁敲侧击地引导自己去揭开层层迷雾，不似这猫丫头般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看来些许因由还得从她口里套话才成。

思虑至此，龙涯眼睛一转，计上心头：“现在鱼姬姑娘昏迷不醒，咱们也都被困在这尸洞之中，外面还有那么多怪物在罗唣。亏你还这般大大咧咧，也不知道大祸临头。”

“什么大祸临头啊？”明颜满不在乎地翻翻白眼：“天大的事有掌柜的在，等她醒了自然有办法。”

“是吗？”龙涯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你，也就放不下心来。刚才外面那些什么土灵根什么人都不滋扰，唯独缠着某人不放难道是因为好这一口猫肉？追击鱼姬姑娘的那支带火飞箭也是独沽一味，就算我拿刀去劈它，也不曾掉转箭头对付我，如此专注莫非也是巧合？那土灵根和你的那块宝贝玉佩一道被那石箭镇住何止千百年岁月，都相安无事，为何你一拿到玉佩，就接二连三地出问题？还有那该死的箭，为何早不射晚不射，偏偏等到鱼姬姑娘收服那破树根过来救你的时候，才射将出来……”

明颜越听越惊，转眼看看鱼姬昏迷失神的面庞，忽而面露迟疑惊恐之色，喃喃道：“莫非……这是一个圈套！难道他知道我们会来取这土灵玦，所以一早就部署好了，要取我二人的性命！”

“你口里的他是何人？”龙涯心里一凛，心想这猫丫头已然异于常人，鱼姬更是另有作为，能这般算计于她们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此时此刻此地，诸多的问题全缠绕在一起，既然那木灵根不是偶然，刺杀鱼姬的火箭不是偶然，那在此地盘踞祸害千年的那些半牛半人的畜生，却不知道在此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倘若半牛人的存在也不是偶然，那么这千百年来被蹂躏戕害冤死的无数无辜女子，岂不更是蒙上了一层不白之冤？！

明颜心如乱麻，神情不定，踌躇道：“是天……”

“明颜！”一声呵斥打断了明颜的言语，却是靠在岩壁的鱼姬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来。

明颜见得鱼姬苏醒，自是心里一喜，早把先前的不安踌躇抛诸脑后：“掌柜的，你没事了？”

鱼姬咳嗽两声，勉力点点头，对龙涯笑笑：“看来龙捕头也有食言而肥的时候，你说过不会问的，为何变着方儿套明颜的话？” 龙涯无可奈何地摊摊手：“我不问便是，免得鱼姬姑娘不快。” 鱼姬摇摇头：“此事干系太大，凶险异常，若是把旁人牵连进来，绝非鱼姬所愿，所以龙捕头还是不要打听为好。”

龙涯心想她越是如此隐瞒，背后的事情只怕更是严重，只好叹了口气，岔开话题：“而今咱们被困在此地，总得想个办法出去才是。” 鱼姬点点头，勉力扶着岩壁站起身来，借着微光看看周围环境，尤其是眼光落在崖下之时，不由得皱着眉头转开目光。虽说洞中昏暗，但崖下尸横遍地的惨状却是触目惊心，叫人难以面对。鱼姬沉默片刻而后言道：“奇怪，奇怪，那断崖下遍地尸骸，为何着洞里会感应不到半点阴气怨气，也未免干净得太不正常了。”

明颜走到鱼姬身边，眼光四下流转，忽然指着崖下对面的洞壁说道：“那里好像画着些奇怪的图案。”她的视力出众，在黑暗之中也可看的一清二楚。

龙涯顺着明颜所指的方位看去，只见一片尚算光洁的石壁，在地上的尸骸磷火映照下隐隐泛着绿光，至于上面画着什么，委实难以看清楚。他借着火折子的光亮埋头在脚下的岩壁上巡视，寻找可以下脚之处，只见微弱光线之中，靠边的岩壁上果然还有一些人工开凿的坑洞，只是这些坑洞比之先前他们从洞口攀到这个平台的那些落脚处，更为粗糙稀疏。细细想来，要在这几十丈高的绝壁上开洞也确实不易，想来下边也没有类似他们脚下这样的平台可供暂时休憩。

“我先下去看看。”龙涯正要行动却听得明颜笑道：“哪用那么麻烦，又不是猴子，老在这山崖上爬上爬下。”

鱼姬笑笑，袖子一翻，纤巧手掌之上已然多出一条筷子般粗细的细绳来，那细绳貌似只有一尺来长，光滑细致如缎面，微微的泛着银白色光芒，软软的垂在鱼姬手指之间。

龙涯笑道：“这般细小的绳子，用来扎扎缎花给姑娘们戴头上还可以，此刻只怕是不大管用。”

明颜白了他一眼：“没见识的傻瓜，自是不识得我家掌柜的宝贝。这宝贝名唤捆龙索，乃是蜃须炼就，就算是条真龙也能绑成毛毛虫，更枉论其他。”说罢自鱼姬手里接过那段细绳，抬头在高处的洞顶看了看，选中一根硕长结实的钟乳石，便嘻嘻笑道：“就是它了。”言毕一手扯住绳尾，一手在绳头上挽了一个活结，便将绳索循环甩弄起来。

说也奇怪，那细绳看似只有一尺来长，随着明颜的飞甩旋动，居然晃晃悠悠的越来越长，随着明颜一声清斥，那活结结成的圈套已然脱手而出，朝高高的洞顶飞去。一触碰到那选中的钟乳石，便一下子收紧起来，将之紧紧缚住，绳尾尚在明颜手中，原本只有一尺来长的绳子，凭空变成十余丈长！

明颜冲着龙涯不无显摆意味的扮了个鬼脸，扯着手里的长绳，朝崖下飞纵而去，轻灵的身姿甩出一道下滑的抛物线，奔对面的洞壁而去。那可长可短的细绳此刻却又延长起来，只见明颜轻巧地划过洞底水潭的上方，而后轻轻落在水潭边的石地上，蓦然回头，满是得意的笑容，而后手一松，那绳索又“倏”的一声弹了回去。

龙涯眼明手快，一把抓住绳尾，转眼看看身后抱着孩子的燕北辰，心想他好不容易寻到女儿，此刻定是不会离开她再下去崖下。而后转眼看看鱼姬，见她神情委顿却伸手来接绳尾，于是微微一笑：“鱼姬姑娘有伤在身，看来此番须得在下代劳。”说罢不由分说右手挽紧绳子，左臂搭在鱼姬腰间，将身一纵，两人已然顺着绳索抛甩出去，俯冲而下！

鱼姬倒是不提防龙涯突然这番举动，惊觉脚下悬空，连忙低呼一声环紧龙涯脖颈，低头只见自己白色衣裙的倒影自下方乌黑的水潭之上一晃而过，而后只听得一声轻响，已然稳稳当当地踏上了崖下水潭边的石地。

鱼姬松了口气，转头看看刚才一晃而过的那个乌黑的水潭，只觉得那里甚是怪异。通常山洞之中的水源都是直通地下，理应寒凉侵人才是，而今眼前这个全然看不到底的水潭却无半点寒气外露，就这么浓黑死寂一片。然而最为诡异的是，岸边遍地尸骸貌似腐败，却不闻半点恶臭，只是到处闪现着幽绿的磷光。

“这个洞，真的有古怪。”鱼姬喃喃言道，正要迈步去明颜身边审视那洞壁上的图案，却发现龙涯的手臂依旧挽在自己腰间，一抬头，只见龙涯仰首望天，一手扯着细绳，一脸晕陶陶地失神笑脸，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探出指甲在龙涯手臂上重重掐了一把。

龙涯吃痛蓦然惊觉，慌忙把手一缩，一面揉着痛处，一面讪讪笑道：“对不住，刚刚光顾着看周围……”话没说完，又一把捂着鼻子转过身去。手上一空，一直牵扯着的细绳便脱手而出，眼看就要弹回洞顶，却被明颜眼明手快一把扣住。

明颜看看满地的尸骸，再看看神情尴尬的龙涯，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环境了，还可以满肚子花花肠子胡思乱想，你这傻瓜……其实很好色是吧。”

龙涯神情窘然，早伸手擦去鼻下的血渍，咧嘴笑道：“明颜妹子说到哪里去了，只不过是天干物燥，上火而已。”说罢连忙岔开话题：“看壁画，看壁画……正事要紧，玩笑闲话什么的留着咱们出去再说。”

鱼姬干咳一声，走到明颜身边，抬眼审视岩壁上的画，神情甚是专注，而后叹了口气：“看来这里就是外面那些半人半牛家伙的发源地。”

．追根溯源

龙涯闻言心念一转，早把先前的尴尬抛在九霄云外，上前一步抬眼望去，只见一片幽绿磷光之中，那石壁之上刻着一组图画，从右到左长愈三丈，足有一人高，刻痕颇重，约有半指深，里面涂上一层丹砂，只是年代太过久远，早已斑驳脱落，即便如此，也和外面的石壁颜色大不相同。

最右边的图上画了一群人被另一群貌似军队的人追赶，追兵旗帜昭彰，上书一个古体篆字，虽局部风化剥离，也依稀可辨乃是一个“秦” 字。而一路逃亡的那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仓皇而逃，地上散乱着一些残破的旗帜，上面的字迹却甚是古怪，不可识别。

明颜指着那怪字奇道：“这是什么字啊，倒像是龟纹一般。” 鱼姬伸手摸摸那凹陷的刻字而后言道：“这是个‘蜀’字。”

龙涯奇道：“难道是昔日三国鼎立之时刘备建立的蜀国？不对啊，那时怎会还有秦国？”

鱼姬摇摇头：“是蜀国，但是不是三国时候的蜀国，而是更早以前的蜀山氏族人所建立的蜀国。相传被先秦所灭，族人分散逃亡，也有些跑到了现在的交趾国界。我想，这幅图便是记载得那个时候的景象。” 龙涯点点头，目光移到紧挨着的那一幅图上，只见那群逃亡的人穿过一个狭窄的洞口藏进了一个巨大的山洞，而秦国的军队却围在洞外，有许多军士在搬运石头，封闭那个洞口，而不远处还有人加起炉灶在熬煮什么东西。

明颜歪头看了看：“这些秦国的军士倒是些吃货，什么时候都不忘埋锅造饭。” 龙涯皱眉摇头道：“那不是在做饭，那是铜汁，用来浇铸石缝的。” 明颜一惊：“好生狠毒，拿石头堵住洞口便是困住那些逃亡之人。

用铜汁浇铸，岂不是不露半点气息，想活生生闷死他们？”

鱼姬点点头，叹了口气：“这就叫斩草除根了，石缝被铜汁填补，既不漏气息，冷却之后更使得洞口的石堆结为一体，牢不可分。纵然是闷不死里面的人，时间一长，只怕也得活生生困毙他们。想来这画里的山洞便是现在咱们身处之地了。”言罢指着旁边一处凹凸不平的石壁道：“那里估计就是被封闭的洞口了。”

明颜伸手一探，果然在石壁之上摸到些许格外冰凉的痕迹，定眼一看，只见泛起青色铜锈纹路，而后心头一沉：“如此说来，那些蜀人便是生生儿被困在这个巨大的山洞里面了。想来刚刚我们看到的岩壁上的那些凿痕便是他们为了爬上峭壁，从上面的洞口出去而开凿出来的。” 鱼姬叹了口气：“恐怕那个时候，上面的洞口是没有的，否则要赶尽杀绝的秦军怎么可能不堵起来？”她抬头看看钟乳石密布悬垂的高高洞顶，而后指着那几处比较亮的区域说道：“那里应该有一些细小的洞口通向外面，虽然被山体上的树枝灌木掩盖了，月光无法直射下来，但气息流通也不成问题。那些人被困在这个巨大的山洞里，闷死倒是不会，只不过会遇上更可怕的事情。”

龙涯神情凝重，目光转到了旁边的第三幅画上。只见一群人聚在洞里的水潭边，有的伏在潭边喝水充饥，有的倚在洞壁奄奄一息。

龙涯见状叹了口：“被围在这山洞里，迟早也有粮食耗尽的时候，看画上这些人以潭水充饥，也支持不了多久……”而后他“咦”了一声，指着壁画的下部说道：“真是奇怪，先前的壁画都是用刀斧雕琢而就，从这里开始却全是浅浅的划痕，若有若无，笔画单调，且位置比之先前的图案低出很多，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言语之间细细端详，一望之下，只觉得一股子瘆人的感觉自背心爬上头顶，头皮发麻。只见近处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哭号，而她的面前却有几个身体强健的男人，手握刀斧在切割一个幼小的孩童，其中一个早已急不可耐地咬住了孩童的臂膀！明颜看到此处，不由惊叫一声：“他们吃人！他们居然开始吃

人了！”

龙涯强忍着作呕的感觉继续看下去，眼光落在了第四幅画上，只见山壁顶上出现了一个狭长的洞口，而山壁边围着许多精壮的男人，正在用刀斧在岩壁上开凿。远处的水潭边散落着少量的枯骨，另一边的角落里，一群女人们抱成一团哀哀哭号，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抓住一个女人的头发，挥舞手里的斧头朝那女人的脖子砍了下去！

“顶上的狭长洞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鱼姬面露不忍之色转过眼去：“弱肉强食……落到那等山穷水尽生死攸关的境地，人和畜生也就没多大区别了。最先遭殃的是孩子，接着是老人和伤者，最后……就是女人。”

明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幅画上，只见那些男人正沿着岩壁的凿痕朝上攀援，而水潭边的枯骨堆积成山，只剩两个女人，一个无力地探出的手，指向洞顶一角骤然洞开的狭长山洞，而背上却插着一把利刃，很明显即将毙命。另一个虽奄奄一息，却支起身体，怒目而视，披散的乱发上还立着一支长长的雀羽，一手指天，大张的口里似乎是在怒骂斥责，也可能是在诅咒。

“很明显，后来浅显的壁画不是出自最初的人之手，而是出自残存的这个女人。”鱼姬肩膀微微起伏，面有怒色：“那些爬出洞口的男人就是我们在外面见过的半牛人的先祖。在没有食物充饥之后，他们凭着过人的体魄，以族中的老幼弱者为食，苟延残喘，在这山洞中挨了不少时日。终于有一天，洞壁上不知道什么原因打开了一个洞口。于是他们便开始开凿山壁，并以族里的女人为食。到他们终于完成这段通往生路的石梯之后，整个族里只剩下两个女人了。然后他们杀掉了其中的一个，把最后这个女人扔在这尸洞之中，不顾而去！”

明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好生狠毒的畜生！图上这个头戴雀羽的女人似乎身份非比寻常。” 鱼姬伸出手覆盖在那壁画上的女人之上，闭目沉默片刻，而后言道：“兽行天谴，难见耀日，永堕旁生，祸延万世，余等怨灵，转生再世，誓将雪恨，灭彼族群。”

龙涯听得鱼姬念出这段话来，不由吃了一惊：“鱼姬姑娘所念的，莫非是这个族里最后一个女人所立下的诅咒？”

鱼姬点点头，摩挲着岩壁上的浅浅的划痕，低声言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女人是族里的祭司，所以那些男人一直不敢加害于她，而只是对其他的女人下手。但是一旦可以获得生机，他们却又害怕起来，难以面对这个目睹他们戕害同族的野兽行径的女人，于是选择扔下她在这洞里等死。这个女祭司挟着愤怒怨恨，以族里所有亡故的女人的灵魂对那些男人发出了甚是恶毒的诅咒，让他们坠入畜生道，祸延子孙，世世代代都不成人形。倘若族中再有女子出世，便是亡灵们为复仇而来，直到全族灭绝，方才休止！”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半人半牛的畜生一生下女婴便仍进这个尸洞溺毙的原因了。”龙涯咬牙切齿道：“简直是畜生不如，早就应该就此灭绝。那个女祭师应该直接诅咒他们死去，也就不会祸延千年。”

鱼姬摇摇头：“虽说一族的祭司或多或少都有些灵力，但区区凡人，凭空诅咒就可以灭掉这许多性命，是不可能的事，祸延子孙也只是咒骂泄愤而已。那些男人之所以会在走出洞后变成那般模样，是因为这一片早已成为异域的天盲山中做出了令人发指禽兽不如的行为，才会陷入旁生道。”说罢她指着水潭上方的洞壁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里应该还悬着一只穿山石，那才是最初六道停转，天君提桓用来稳定六道的那枚穿山石。之前外面那一枚被明颜拔掉的是后来才被射到这里的，所以才会残留一半在地面之上。或许就是这第二枚穿山石造成了洞顶的塌陷，产生的那个狭长的洞口。那些男人爬出去后看到那地上插着的穿山石，便以为是搭救他们的神迹，于是便修造了那个圆形祭坛来祭祀。而第一枚穿山石两千多年前便已悬垂在这山洞之上，用以镇住因六道紊乱而混淆的一方异域。神物之灵气涵盖这个山洞，所以外面蠢蠢欲动的木灵根半点也不可进来，只有在洞口封锁。而同样的，在穿山石灵气笼罩之下，这里的亡灵别说是出去转世复仇，只怕是想要存留下来也是不易，故而这个山洞堆积了如此之多的尸骸，也会没有半点阴气怨气。”

明颜闻言不由得义愤填膺：“也就是说，这里被杀害吃掉的人的怨灵，包括后来这千余年来不断被那些畜生害死扔下来的女人的元神，全都被顶上那枚穿山石给驱散了不成？那样岂不是魂飞魄散，太残忍了！”

“等一下……”龙涯突然心念一转：“既然洞顶的那枚穿山石还在，那么这片天盲山还是那个什么异域。我们被困在这里，会不会也和那些半牛人一般，变得怪模怪样？”

鱼姬叹了口气：“异域非常理可能揣度，困在这里时间长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也不得而知。咱们还是得想办法拔掉洞顶的穿山石才可让这片天盲山恢复正常。”

明颜闻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既然如此，还等什么？我再去拔了就是。”

鱼姬看看明颜：“嗯，你可以再去拔，但是外面的木灵根与你相克，只要你一出去，便会像刚才一样缠定你不放，就算你有土灵玦护身，也一样奈何不得。”

龙涯长叹一声：“最可惜就是鱼姬姑娘那只宝贝瓶子被那支箭射碎了，不然也可以再收服那玩意儿。”

鱼姬笑笑道：“那只瓶子倒不是什么宝贝，只不过装了我从外面带进来的净水，本是护身之用。那木灵根本为绿色，只因被镇在这异域之中太久，才会变异成那般颜色，早已被异域所污染。汲取了木灵根中的水分，瓶子里的水也不可用了。”

明颜跺脚道：“早知如此，我就背上一大壶进来。”忽而她面露喜色指着那一潭乌黑的潭水言道：“那不是水吗？”

鱼姬皱皱眉梢：“这潭死水处于异域之中两千多年，连颜色都变得这等浓黑古怪，是否可以驾驭，也是未知之事。而今也只好试试看。” 随后走到水潭边凝神静气，右手捏了个法诀，只见鱼姬纤巧的指尖亮起一点银色光芒，宛若流萤一晃而过，飞向那一片死寂的黑色水潭中央。

对龙涯而言，自进得这天盲山来，所见所闻均超乎认知之外，见得这等离奇景象，自是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几步。只见那点银色光芒移到水潭正中央，离水面不到一尺的地方，便开始滴溜溜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到后来形成一个直径三尺宽的纤细的银色光环！

随着光环旋转的加快，岸边的水平线明显地减退下去，露出早被浸染成墨色的水底石地，而水潭中央的水却迅速地提升起来，就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扯着，穿过那纤细的光环，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晃晃悠悠地朝上升起！那股水流越升越高，形成一根不断攀升的水柱。

一丈……两丈……

不知不觉已有数十丈高，直到渐渐接近燕北辰和那孩子所在的岩壁平台的高度，便突然停了下来，虽不断汹涌，却依旧是无法逾越！

龙涯转头看看鱼姬，只见鱼姬神情紧张，面孔发白布满汗珠，似乎是力有不逮，正要开口相问，便见得那高高的水柱骤然崩塌开来，大量的黑水重重地撞回水潭之中，顿时激起三丈高的浪花来，从四面八方飞速地扑上岸来！

龙涯反应极快，一手拉住鱼姬朝后退去，那黑色的浪花撞上岸边的石地，顿时飞溅开来，细小的水花四下溅开，委实防不胜防。眼看即将退到岩壁，而那黑色水花依旧势头不减，龙涯正觉懊恼，突然手里一空，左右已不见了鱼姬明颜的踪影，而后背后却被一双手掌死死抵住，无法再退，眼见一片黑雨铺面而来，唯有双掌护住头面，只觉一阵淅沥潮湿，腥气扑面，身前已然被浇了个正着！那黑雨本是浪花飞溅所致，只此一波，立时落地消散，唯有龙涯身前还在衣物滴水，自是被染得如落汤鸡一般。最要命的是那黑色的水渍还带着一定的黏稠感，散发着一股子难言的腥气，直教人闻了顿时五内翻腾，几欲作呕。

龙涯呆立在那里，几乎僵直，一瞬间几乎连思维都冻结，而后眉眼抽搐之间转过头来，只见躲在自己身后的鱼姬和明颜身上一点也没溅上，那一阵腥臭的黑雨全溅在了他身前，躲在他身后的鱼姬明颜自是避了开去。

明颜捏着鼻子自龙涯身后转了出来，看到龙涯脸上的表情却忍不住好笑：“乖乖，好大一只墨猴……”

龙涯一时间，五味交杂，难以言喻。唯有僵硬地扯开嘴角干笑一声：“罢了。罢了，臭了我一个，没臭到两位姑娘便好……”

鱼姬面带歉意，在背后轻声言道：“对不住……刚才也是不小心才……”

龙涯叹了口气，感觉鱼姬的双手还抵在自己背后，可见拿他当挡箭牌可算是毫不含糊，心想要怎么不小心才能不小心成这样，那猫丫头也就罢了，只是顺势躲在后面，不似这鱼姬姑娘，分明是把他拉来当了挡箭牌，看平日里温婉明理，结果也是一肚子坏水……

龙涯心中气苦也不好和姑娘家较真，心想所谓为女生，为女狂，此番是为女腌臜泼面膛，也算是不枉了。唏嘘之余唯有暗自解嘲：“俗话说臭男人、臭男人，因为护花臭成这样，自也是男人中的男人，得此虚名自也不枉了。只是不知这些脏东西是否有害，若是有什么山高水低，那才冤得慌。”

鱼姬极力忍住笑，仔细看看龙涯身上的黑色黏液：“龙捕头不必担心，这些只是水底沉积的油蜡……臭是臭些，没毒没害，放心，放心。”

“油蜡？”龙涯喃喃道：“水下哪来的油蜡……”忽而猛醒，只觉得胃中翻腾，转过身去弯腰大呕，直把昨日吃的东西也统统吐了个精光！水底当然有油蜡，千百年来，那么多尸体被投入这水潭之中，腐朽分崩，尸油沉积水底也是常事，想明白了这一切，怎不叫他五内翻腾？鱼姬自是明白，见得他这般辛苦，也觉得有些内疚：“委实对不住，我起初也未想到有这些东西沉浸水底……适才本想施展御水术对付木灵根，只因先前中了一箭，元气大伤，力有不逮，所以中途便失了控制……”

龙涯好容易止住呕吐，喘息两声直起身来，转头见鱼姬满脸歉意，心中释然：“既是无心之失，我岂敢怪罪姑娘？”而后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贝壳来递给鱼姬：“这里面是大内御医研制的金创药，也不知鱼姬姑娘是否合用？”

明颜在一旁捏着鼻子翻翻白眼：“区区凡夫俗子的药物，哪有什么用处？”

鱼姬瞪了明颜一眼，对龙涯微微一笑：“猫丫头一向口无遮拦，望龙捕头勿怪。我的伤非药石可治，只需要天盲山外的净水便可。”

龙涯晃晃脑袋：“问题转了一大圈，又回到水上了……”转眼看看明颜，再看看鱼姬，忽而叹了口气：“看来只有我这个臭烘烘的凡夫俗子出去跑一趟了。”

明颜闻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龙涯一番，而后言道：“你这傻瓜就不怕那群半牛半人的玩意儿，把你剁吧剁吧当腊鸭啃了？”

龙涯咧嘴一笑：“我这人没什么忧点，就是骨头比较硬，就凭那帮子畜生，只怕还啃不动。只不过洞口被那劳什子的破树根给堵了，刀枪不入，怎么才可闯出去，倒是煞费苦心。”

鱼姬闻言心念一转，看到龙涯身上浸润的黑色油蜡，忽而面露喜色：“木灵根属木，火克木，普通的火焰虽不可克制木灵根，但让它暂时退让也非全无可能。你可趁此机会冲出去，只是这样一来，外面的半牛人也会趁洞口大开的时候攻进来。”

明颜摩拳擦掌道：“掌柜的请放心，一只两只的，我还料理得过来。倒是这家伙，说不得变成了打狗的肉包子，一出去就折在外面。纵然是真闯出去了，也指不定做了那一去不回头的黄鹤，溜之大吉了。” 龙涯叹了口气道：“明颜妹子当我是何等人？弃朋友于不顾的事岂是龙某所为？”说罢将身前浸满尸油的袍子脱了下来，但见虎背狼腰，异常矫健。

明颜脸上一红，别过脸去：“你这家伙又作怪，好端端的打什么赤膊，也不害臊！”

龙涯见状心中暗笑，心想这猫丫头也有害臊的时候，一边将脱下的衣物挽在长刀刀锋之上，一面调侃道：“我不舍出这衣物来引火，难道靠明颜妹子你拿那小小的火折子去开路不成？何况现在被人看光的又不是你，何必如此扭捏？” 明颜涨红脸斥道：“不要脸，谁要看你，我还怕长针眼乜！”

“得了，还真没完没了。”鱼姬干咳一声，伸手在龙涯长刀之上虚抚而过，只见无数细小的水珠自龙涯长刀上包裹的湿衣服里分离出来，在她手掌之上汇集成一个海碗大的通透水珠，飘落水潭之中。而那些衣服上的尸油却变得干沥起来。

龙涯在鬼狼驿之时已然见过这等小把戏，自是不觉惊讶，只见鱼姬自怀里掏出火折子一摇，已然将缠在长刀之上的衣物点燃，只见火光闪耀，瞬间爬满了刀锋。

鱼姬手里捏了个法诀，将系在顶上的那条白绳子招来，递给龙涯：

“这捆龙索可将你送上去，只是出得洞口便得多加小心了。”

龙涯点头称是，手握带火的长刀，牵扯着捆龙索，朝岩壁走去，而后转身飞奔借势而上。幽暗洞中只见一团火焰拖着长长的尾巴弹跳而起，落在几十丈高的断崖之上。他落在洞口旁边站稳身形，刀剑的火光照亮前方洞口上密布的扭曲根茎，此时外间的半牛人早已停止了敲打，想来应该离洞口有一定的距离。就在此时，突然听得身后一声轻响，明颜已然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后，手腕翻处纤纤指尖亮出长长的钢爪。

龙涯知道她是为善后而来，只是转眼看看她锋利如小刀一般的爪子，而后言道：“半牛人的死穴在耳后，要么是连头一起砍下，要么就是冲着死穴下手。”

明颜心想连掌柜的都不知道，这傻瓜不知如何得知，既然找到那些怪物的死穴，只是不必再冒险与之硬碰了，心里虽感激，但口里依旧是丝毫不客气：“看好你自己的脑袋吧，别一出去就让怪物给宰了！” 龙涯笑道：“之前是带着救出来的姑娘，所以投鼠忌器东躲西藏，此番只怕是那些怪物要倒霉了。”说罢聚气于臂，双手持刀，将那带着熊熊火焰的长刀朝那深蓝色的木灵根劈去！

．生死一线

长刀本已甚是锋利，此刻更挟着一股火焰，还未碰到那彼此纠结的木灵根，便见得那片树根嘶嘶作响，犹如一窝子彼此纠结的蛇，突然间发散开去，露出一片狭长的空洞来。龙涯早已将身一矮，顺势滑将出去，身形快如闪电！

顷刻之间，眼前大亮，人已然到了洞外，沐浴在一片惨白月光之中。就在此时，只听得四周劲风呼啸，龙涯看得分明，几只巨大的狼牙棒已然朝他招呼过来！

龙涯身势未减快步迎上前去，长刀一震，包裹之上燃烧的布片已然被甩离刀锋，露出一道犀利非常的刀光来，只在狼牙棒只见的缝隙中游走，矫若游龙。忽而听得几声惨呼，血光飞溅之中只见断肢四飞，龙涯早已闯出十余丈远，所过之处，但凡撞上的半牛人，无不被他卸下一条臂膀来。

那一干半牛人原本一直围住洞口，好容易见得龙涯自己出来，自是紧追不放，不料一对上手，却是如此强悍难挡，转眼间折损了五六人，自是不由得又惊又怕。然而又见只有龙涯一人，岂有放过之理，纷纷发

喊，挥舞手里的狼牙棒紧追而去！

而靠近洞口的几个半牛人见得洞口大开，自是想要攻进去，只是那洞口偏矮狭长，而半牛人身形高大，弯腰侵入动作不比一般人迅捷，最先探头进去的那个半牛人被明颜兜头一脚，顿时倒摔出去，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只见口鼻破裂，鲜血长流。

就在这期间，却被另一个半牛人半身浸入洞内，手里的狼牙棒左右急挥，朝洞内的明颜扫去。明颜身手灵便，早已飞身而起，趁着那半牛人匍匐而入，便一声清斥，重重的落在那半牛人厚实的脊背之上，将之压在地上。那半牛人自是不肯就范，左右挣扎，岂料那洞外的木灵根却反弹回来覆盖洞口，竟然将其硬生生地卡在中间。洞内没有外面的光线，又变得幽暗起来，唯有半牛人那一双血红的眼睛发出瘆人的光来，凶狠的咆哮声在偌大的山洞之中回响。

明颜也不由得暗自心惊，虽死死压住那半牛人头颈，右手五指并拢，尖利如刀的指甲寒光四溢。然而见得那半牛人双手在地上乱抓，却不知为何迟迟下不了杀手。就在此时，只见幽暗之中一道银光闪过，没入那半牛人的耳后，正如龙涯对她说的一样，那半牛人吼声骤然而止，趴伏在地不再动弹。

明颜看得分明，杀死半牛人的是那把短小犀利的回燕镖！而后听得燕北辰冷声言道：“对付这样一出生就背上人命，无恶不作的畜生，哪用心慈手软？”

龙涯在外与众多半牛人相搏，偷眼见得洞口再度被木灵根闭合，夹在中间的那个半牛人一阵挣扎之后，露在洞外的畸形牛蹄也不再动弹。方才放下心来，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朝一干半牛人招呼过去，如同一股凶猛的飓风，硬是在半牛人的重重围困下杀出一条血路来！一旦冲出半牛人的包围圈，便提气飞纵，在林间的树冠之间弹跳远去。那些半牛人虽力大无穷，体力充沛，但身体庞大沉实，在树木林立的密林之中更是束手束脚，哪里还追得上龙涯的脚程？是以不到一炷香工夫，龙涯已然将追兵远远抛在脑后，辨明方向，就奔那条唯一可以进出天盲山的吊桥方向而去。

一路上只觉天色已然不似先前一般黑暗，估计要不了多久，天边就会泛起鱼白。天亮了，那些半牛人自会躲进阳光照不到的密林或地下，只是在这之前，只怕会更加疯狂的攻打尸洞。洞口有木灵根覆盖倒是不必害怕，只是适才自己借火势闯出来之时，那些半牛人都看在眼里，倘若是醒过神来，也借火势闯洞可是大大不妙！适才晃眼看去，半牛人人数近百，而洞内虽有明颜和燕北辰在，但鱼姬带伤，那个小女孩和那身怀六甲的女子更是排不上用场，只怕时间一长，也难以抵挡。一想到这一节，眼看那长长的吊桥近在眼前，龙涯自是加快了脚程，一路飞纵而过，待到踏上对面的土地，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奔溯源镇而去。

溯源镇中依旧是一片死寂，除了间或有鸡鸣犬吠之声外，无半点人声，看看天色，理当已到五更天。龙涯进得镇来，便就近挑了户人家，纵身越进篱笆墙内。刚一落地，就听得一阵咆哮，一条大狗猛扑而来，却被龙涯一掌拍晕过去，不再动弹。

龙涯四下看看，见得一处水井，又见那屋舍窗户边悬着几个葫芦，便随便抓起一个，扯开盖子嗅嗅，隐约有些酒气，想是主人家常用饮食之物，于是便摘下葫芦奔到井边，用吊桶汲起一桶井水，先将葫芦涮涮，便满满地呈上一葫芦井水，封好口子，牢牢系在腰间，正要越墙而出，便见得那屋舍露出一条细缝，接着便啪嗒一声，又关了个严实。龙涯心想必定是惊动了屋主，倘若寻常人家见得有贼进院，哪有不赶反避的道理？而后忽然想起已死的木大娘所说的话来，心想这里的人一直和那些怪物有勾结，足见天性凉薄，也不是什么善茬，还是速速离去，免生事端。于是纵身越墙而出，再朝天盲山而去。

溯源镇离吊桥处的广场也有三里之遥，龙涯急于赶回天盲山中，脚程太快牵动真气，反而有些吃力起来，本想停下稍作休息，却又心悬鱼姬等人的安危，自是半点不敢耽搁。到了广场处，却突然想起先前被他与燕北辰两人送出天盲山的两个姑娘来，转眼瞟瞟藏人的灌木丛，只见一切如旧，没有什么变故，心想幸亏天可怜见，事先捞出这两人来，不然这一趟天盲山之行，也是枉然。而今还是困在尸洞之中的那些人比较要紧，这两个姑娘唯有继续藏在这里，等尸洞里的人们脱困，再来接她们……

龙涯心思急转，脚下却不曾停过，穿过广场，眼见吊桥就在前方几丈之外，却骤然停止了脚步，因为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转头看去，只见几十条黑影自身后欺了上来，行动之处刀光闪闪，杀气腾腾。龙涯挥刀撩开已然劈到眼前的钢刀，一个翻身落在桥头，定睛一看，只见来人都是寻常人身材，黑衣蒙面，自然不是那天盲山中半人半牛的怪物。忽而心念一转，已然知晓其中的关节，长刀遥指眼前的人群，厉声喝道：“尔等身为捕快，本应恪尽职守，保一方太平，何人借尔等狗胆，与那天盲山中的怪物为伍，助纣为虐？！”

那些黑衣人原本杀气腾腾，乍然被龙涯喝破身份，自是一惊，一个个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为。领头的一个终于开口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龙涯虽不畏这群人上来围攻，却也不愿在此浪费时间，于是扬声言道：“我乃是京师第一名捕龙涯，你们以往的勾当，我早知晓，知道你们也是逼于无奈。待到天明之后，那群半牛半人的怪物自会被料理干净，不会再威胁到你们的身家性命。倘若你们就此悬崖勒马，放我过去，我自会既往不咎，如何？” 那些黑衣人窃窃私语，手里的刀倒是一一垂了下去。

龙涯心想这帮软蛋若是畏惧刑责，倒还罢了，若是真一拥而上，缠斗起来只怕无暇分身。而今见得对方杀气骤减，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迈步踏上吊桥，却听得领头的黑衣人一声呼喊：“且慢！不知龙捕头此番带了多少人马来剿灭那些怪物？” 龙涯心想，若是让这等人知晓只有区区几人，只怕会现在就发难，于是便随口答道：“岭中内应五十人，且已派人去驻边大营抽调守军，天亮便到！”

那首领微微沉吟，而后厉声喝道：“你说谎！子时我等便点过人数，只少了两人，搜寻许久方才在海边寻到。分明只得两人混进天盲山去，由海滩到这里的路乃是去驻边大营的必经之路，我等一路寻来，何尝见过半点人影？！”

龙涯心想你倒是精乖，口里却言道：“你们在此地土生土长，自然知晓那些怪物畏惧天光。而今已到五更，很快天就亮了，那些怪物躲都躲不及，你们又何必在此罗唣？！”

那首领咬牙道：“天是快亮了，但是始终会再黑，我等岂可拿全镇人的身家性命来和你疯？对不住也得做一次了！”说罢挥刀劈向吊桥上下绷紧桥板的铁链之一！

那吊桥长约百丈，全凭四根儿臂粗的铁链拉结，那黑衣人首领的刀剁在铁链之上，只见火花四溅，锵锵有声！虽一刀未尝将之斩断，但在龙涯看来，却甚是凶险，尤其是看到一干黑衣人都跟随首领挥刀劈向那根铁链的时候，他深知，这吊桥根本撑不了多久！

这一认知一旦印入脑中，龙涯哪里还顾得上许多，转头迈步朝天盲山奔去！刚跑出十余丈远，便听得“呛啷”一声，脚下的桥板蓦然倾斜下去，却是右边拉结桥板的那根铁链被斩断了！

铁链一断，便朝着下边的深渊堕去，将原本平铺的桥板顿时被拉得分崩离析，支离破碎！而断掉的铁链沉重地撞上对面天盲山的山崖，发出一声沉重的呛啷声，暗黑之中蹦出一排火星，而后归于沉寂。

龙涯慌忙左手揽住作为扶手的铁链，在另一根铁链上站定脚跟，右手飞快地把长刀收回鞘中，而后握住铁链，沿着脚下那铁链快速前行。好不容易行程过半，蓦然脚下一空，人已经紧紧攥住手里的铁链，悬在那不知道有多深的深渊上空！但是这一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第三根被斩断的就是他牢牢抓住的这一根铁链！龙涯只觉得疾风扑面而来，知道自己正随着那断掉的铁链下坠，急速撞向天盲山下的山崖！仓皇之间双足在铁链上一点，人飞纵而起，双臂牢牢地扣住了硕果仅存的那一根连系两地的铁链，而后双臂交替，身躯沿着铁链抛摔前行！龙涯一边奋力前进，一边心里却在嘀咕，起初那杀千刀的猫丫头说什么腊鸭，今个倒还真成了挂腊鸭了，倘若不快点，待这最后一根铁索一断，这么远晃荡过去撞上对面的山崖，只怕是连腊鸭也做不成，非成肉饼不可！

那一干黑衣人本以为龙涯不是身体失衡摔下深渊，就是抓着断掉的铁链撞死在对面山崖上，却不料他露上这样一手功夫，呆愣片刻方才纷纷挥刀斩向那条最后的铁链，一时间熙熙攘攘，许多人的刀锋反倒撞在一起，彼此纠葛制约，纷乱之中龙涯离天盲山已然不到十丈远。

就在此时，铁链终于断裂开来，龙涯随着铁链抛摔至山崖处，由于离山崖颇近，是以撞击并不极度猛烈，只需屈膝以脚尖点上山崖，便轻易卸开那股无情力。

龙涯攀住铁链，垂挂山崖之上，此时才知自己早已遍体冷汗，回望对岸的景象，再看看脚下的深渊，心想此番真是险过剃头，就在那桥上的短短时间之内，已然在阎王殿上几进几出！伸手摸摸腰间的葫芦，见无损伤，方才松了口气，而后攀着铁链顺着山崖爬了上去，待到踏上天盲山的土地，只觉得浑身酸软，瘫倒在地上，心想真是运气，要是这个时候再蹿出来两个半牛人，只怕也没力气抵挡了。喘息两声之后忽然猛醒，心想铁链撞击山崖闹出四声巨响，却不曾引来半个半牛人，也就是说它们此刻正专注于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换句话说，只怕是尸洞那边又起了变故！

想到这一节，龙涯哪里还有心思再歇息，连忙爬起身来，辨明方向，奔后山而去，一路上就算是内息不调，气喘如牛也顾不上许多。渐渐接近山顶，远远地看到一片火光，怪影幢幢，呼喝阵阵，到此刻，龙涯心头方才一宽，心想那里如此喧闹嘈杂，想必那些怪物还没有攻进洞去。于是他深深呼吸几下，渐渐调匀气息，而后便悄悄地潜了过去，隐在树丛之中细细观望，只见那一伙半牛人正拿火把烤炙那附在洞口的木灵根。

木灵根畏惧火焰，早已退到了洞口上方一丈处，虽不时蠢蠢欲动的想要回到洞口，却碍于下面的烈焰熊熊，哪里靠得过去？而狭长的洞口外却半蹲着几个异常壮实的半牛人，手里的狼牙棒探进洞中一阵乱挥，不时听到有兵器相撞的锵锵声，想来是明颜与燕北辰死守洞口，万夫莫敌。

龙涯深知那洞内可立人之地并不宽，这么多狼牙棒一阵乱扫，只怕早把里面的人逼到崖边，处境自是凶险异常。然而洞口围有近百个半牛人，全都凶悍骁勇，要想再闯回去，却是不可能的事，只怕是还未到洞口，已然丧生在半牛人的围截阻击之下了。而今费尽艰险终于把水带了进来，却无法冲过重重围困，送到鱼姬手上，这一系列搏命冒险，岂不是成了枉然？

龙涯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心急如焚，忽然间心念一转，想起之前鱼姬指出的洞顶的几处气口来，心想若是能寻到那气口，便是人钻不进去，也可把盛水的葫芦送进洞中。思虑至此，便悄悄地转身退了开去，绕过那些半牛人背后，朝山腹中那些气口的大致位置而去。

山林中灌木林立，黑压压的一片，要想找出被掩盖在枝叶下的小洞谈何容易？龙涯一路寻来，却一无所获，渐渐的，人也焦躁起来，拔出长刀，一路披荆斩棘。忽然间，龙涯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一段弯曲的银色光芒在密林之中扭动，这个光芒他见过，是鱼姬的捆龙索！

龙涯面露喜色，奔上前去，一把拉住捆龙索，顺着捆龙索寻去，只见捆龙索的一头扎进一片枯枝败叶之中，龙涯心知必是鱼姬故意让捆龙索自洞顶的气口钻出来，为自己引路，于是蹲下身去刨开那堆枝叶，果然见得一个直径一尺宽的洞口，洞中一片幽深，只见捆龙索的白光在洞内闪现拖曳。

龙涯摘下腰间的葫芦，用捆龙索牢牢系住，便将葫芦自洞口塞了进去，拉拉捆龙索，而后便松开手来，便见捆龙索的银光挟着装满净水的葫芦在洞中一晃而过。龙涯心想，总算是达成此事，也不知道鱼姬等人打算如何对付围困在洞外的半牛人，于是打算原路返回洞口，准备接应。不料刚走出几十步突然间只觉得地下一阵颤动，仓皇之际居然差点站立不稳，而后听得一声巨响，只见身后的一大片土地居然瞬间塌陷下去，露出一个直径两丈的大洞来，接着又是叩叩几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山壁！

洞口边几棵被扯裂的粗壮大树仅凭着些许根茎相连，倒垂在洞口，无数泥土枝叶簌簌而下，扑通扑通落入下方的水潭之中。没了树木的掩盖，惨白的月光照进下方的尸洞，将洞中的一切照得明晰起来。与此同时，龙涯乍然感到一股庞大的气流正快速地自那大洞涌入下方的尸洞，若非他及时拔刀插入地下稳住身形，差点被连带卷进洞中！而后龙涯看到原本应守在那狭长洞口边的明颜与燕北辰此刻却到了洞口下方的平台上，燕北辰抱住那个孩子紧贴在平台内侧，而明颜护住那个神志不清的姑娘，双手扣住岩壁，衣衫发丝被劲风卷得乱飞！而那条银白色的捆龙索却绷得笔直，悬在断崖之上，一端被扯出洞外，想是被外面的那群半牛人紧紧攥住，使劲拖拽。而洞内的捆龙索的一头却悬着一只巨大的硕长的石箭！龙涯所听到的叩叩声，正是这石箭不断摇摆撞击洞壁所发出来得响声！

“这些家伙……”龙涯喃喃道：“居然把悬在洞顶的那枚穿山石拉下去了。”想想起初明颜拔出洞外那枚穿山石，也是合三人之力才可勉强施为，而今居然想到利用外面那群孔武有力的怪物，难怪会将洞顶拉塌，弄出如此之大的动静来！想通了这一节，龙涯却觉得周围一切不知何时开始明朗起来，抬头一看，只见天色已渐渐转亮。

此地面向东方，是以可见天光，而被半牛人围困的洞口却在山的另一面，是以那些半牛人还懵然不觉，还在死命拖拽悬着穿山石的捆龙索，眼见那悬着的穿山石渐渐爬升上断崖，却因为洞口过于狭长而卡在断崖之上，任凭外边的半牛人如何拖拽，都一动不动。

龙涯见鱼白天际翻出一丝红霞，心想这个时候五更已过，要不了多久，太阳便会升起在这天盲山上，而今洞口被堵，想来鱼姬她们也只能从刚开的这个大洞出来了。于是探身对洞内喊道：“鱼姬姑娘，收回捆龙索抛甩上来，我在此接应！”

话未说完，龙涯忽然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他看到鱼姬的身影正从洞中慢慢浮起来，就好像是全无重量的一团柳絮，唯有白色的衣裙和黑色的发丝在随风飞舞。

不久，鱼姬已然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身边，转头俯瞰洞口下方的黑色水潭，只见劲风激荡之中，那水潭里浓黑如墨一般的水面在不安分地晃荡着，流转着，不知不觉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旋涡。急转的水流中不时上拔冒起一双双褐色的，如同流挂的烂泥一样的手，却又一次次地被水流平复下去，旋涡之中隐隐传出一片低沉而嘈杂的嘶吼呻吟，只叫人心惊胆战！

“拔下那穿山石，我才发现，那水底，原来还有东西。”鱼姬看着那黑色的旋涡喃喃道：“好重的怨气，托庇于那一潭黑水之下，已然积累了上千年。而今穿山石已去，自是蠢蠢欲动，想要冲出水面去寻那仇家报仇雪恨。”

“是那些冤死的无辜女子？”龙涯的目光也落在那不断旋转的水面上。

鱼姬点头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拔出穿山石就可以终结这片天盲山的劫数，看来有些事情，始终得算个清楚明白才成。”

龙涯看看鱼姬：“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那些怪物恶事作尽，不值得半分怜悯，却不知道鱼姬姑娘还在踌躇些什么？”

鱼姬摇摇头：“不是怜悯，只是在想，一个让男女彼此对立仇视，靠着欺压盘剥而无耻地延续千年的种族，是否还有延续下去的必

要……”

．行尸走肉

龙涯见鱼姬脸上的神情由纠结而渐渐变得冷峻起来，而后言道：

“看来鱼姬姑娘你已经想到答案了？”

鱼姬望着下方激荡的一潭黑水，沉声言道：“是的，答案是没有。”说罢手里捏了个法诀，清斥一声：“破！”

只见那激荡的水面蓦然撕裂开来，那一声声原本低沉的嘶吼声，乍然间变得清晰起来，凄厉得叫人心胆俱裂！那撕裂的水面下涌动着无数深褐色的不断扭曲的肢体，就好像一大锅不断沸腾的泥浆，一面痛苦地呻吟着，悲恸地哭泣着，一面却又愤怒地挣扎着，从那水潭之中，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岸来！泥浆似的身体如同混上墨汁的油蜡，或完整或残缺，有的甚至只是婴儿般大小，有的却是大腹便便，隆起的腹部破开的洞口里，还在流淌着黑色的尸油，拖曳着早已蜡化的肚肠，顺着那洞中高高的断崖绝壁，一步一步地朝上爬……

身在平台之上的明颜与燕北辰等人见得这等情形也不由得惊恐异常，然而身处那等境地，却也全无退路，眼看蜡尸成群的攀上山崖，越来越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应对。

那些蜡尸爬行的速度很快，就像是一只只巨大的壁虎。指尖露出的骨头早已染做泥土一般的颜色，偏偏却如同磨尖的爪子一般，扣住坚硬的岩壁拉划，露出一道道深深的雪白的痕迹来。无数石粉挥挥撒撒，笼罩在那些黏糊糊的肢体上，也不过是和表面流挂的尸油尸蜡相混合。

眼看着最前面的几个已经爬到了明颜等人的身边。明颜甚至可以看清楚那一张张深褐色，流挂着尸蜡的，模糊不清的面孔上露出的狰狞表情！明颜护住身后的那个姑娘，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一般，虽

说平日里咋咋呼呼，但作为一只妖怪而言，她的胆子并不大。

那些蜡尸爬过她们的身边，甚至不曾停留半点，便飞快地朝旁边的燕北辰爬去，指骨刮过石面，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应和着蜡尸们的呻吟嘶吼，说不出的瘆人！爬在最前面的蜡尸已然到了燕北辰身边，那混浊的犹如发烂的橄榄也是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燕北辰，张口嘶吼一声，便挥舞着尖利如刀的指爪朝燕北辰抓了下去！那指爪连坚硬的石壁都可挖出条痕来，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燕北辰心头一沉，心想莫不是要把命送在这里，也罢，只要夜来无事。思虑之间，索性调转身子，将孩子护在胸前，藏在自己身躯和石壁之间，反而将整个后背亮了出来。

眼看那蜡尸的利爪就要触到燕北辰的脊背，忽然间却又停了下来！蜡尸烂橄榄也似的眼睛看看燕北辰脖颈上环绕着的孩子的稚嫩的小手，慢慢地收回锋利的指爪，只是转头继续朝岩壁上攀去，身后的蜡尸只是前呼后拥，延绵不绝。

燕北辰背心早已汗湿，侥幸逃得性命，哪里还敢回头看，只是紧紧的抱住怀里的孩子，耳中尽是那些蜡尸爬行所带起的抓挠声，咯吱作响，就连耳膜几乎也被刺破一般！

身处洞顶的龙涯眼见蜡尸放过燕北辰，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道：

“还好这些蜡尸还有几分人性，不然可又要多伤人命了。”

鱼姬微微点头：“适才龙捕头不是说冤有头债有主吗？她们只是要向戕害过她们的人报复，自然不会伤害不相干的人。”

龙涯叹了口气：“话虽如此，鱼姬姑娘为何不等明颜妹子她们出来之后，再放那些蜡尸出水？万一有什么闪失，岂不……”

鱼姬摇摇头，遥指山顶：“外面还有那玩意儿，明颜一出来只怕还会遭殃。”言语之间，只见一片深蓝色从山顶蔓延而下，奔龙涯与鱼姬所立的大洞而来！

“是木灵根！”龙涯猛醒，心想那穿山石一被拔下，此物便没了顾忌，狭长洞口外有半牛人的火把，自是不可自那里钻进这尸洞来追击明颜，而今倒是自山顶上翻将下来，想从尸洞上方的洞口侵入。

“来得好！”鱼姬手掌一翻，已将先前龙涯取水的那个葫芦祭了出来，只见葫芦口中喷出一片水雾，急速地迎上那席卷而来的木灵根。木灵根还未到洞口，已然嘶嘶作响，朝回缩去，自是此刻已然迟了，只见无数蓝色的液体剥离而出，汇向鱼姬手里的那个普普通通的葫芦之中，偌大的根系须网也迅速地枯萎下去，啪啪折损之声不断！

眼见那掩盖山头的一大片木灵根都枯萎而去，失了生气，龙涯不由松了口气，心想这样一来，总算是安枕无忧：“看不出这破树根倒是执着，自是现在抽干水分，万一遇上下雨，岂不又会死灰复燃？”

鱼姬笑笑，塞上葫芦的口子，而后言道：“除非是这葫芦里的水再浇回去，不过，已经没机会了。”说罢手一松，葫芦已然朝那敞开的大洞坠了下去，普通一声落在尸洞下方的黑水潭里，便顷刻之间沉了下去……

龙涯心想那黑水潭下可容纳如此之多的蜡尸，只怕是深不见底，这葫芦沉下去，自是永世不得再见天日了，思虑之间只见鱼姬捏了个法诀，清斥一声：“收！”便见得一道白光自那狭长的洞口钻了进来，却是那条可长可短的泛着银光的捆龙索。

鱼姬伸手一招，那捆龙索已然蹿了上来，晃晃悠悠地搭上鱼姬脚下的土地，而另一端却探到明颜等人所在的平台之上，转眼间，就如同被擀面杖摊开的面团一般，变成宽约三尺，薄薄的一长条轻纱也似的玩意。起初还在随风飘荡，却渐渐地现出一排排类似梯部的褶皱。凝结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微微弯曲的，连通洞口和平台的悬空的楼梯！

明颜与燕北辰见得这等景象，自是明白是鱼姬放下这悬梯接应他们，于是各自站起身来。燕北辰一手抱住孩子，一手搭在那大腹便便的女子胁下，和明颜一道小心搀扶，避开那些还在不停向上攀爬的蜡尸，一步步地踏上那薄如蝉翼的悬梯。

洞中劲风激荡，行走也有些不便，对燕北辰而言，这样只身空悬在数十丈的高空，唯一的依凭便是脚下那看似无比脆弱的悬梯，尤其是俯视脚下，清晰可见数十丈之下犹如沸腾的大锅一般的水潭，倘若是胆子稍稍小一点，只怕是寸步难行。几人这般缓缓上爬，行程还未过半，已然见得那些蜡尸先后挤上那断崖。

那断崖上翻倒的穿山石一旦拔下，便失了神力，与普通石块无异，唯独是填塞洞口之后留下的缝隙颇小，根本无法通过。蜡尸们稍稍停顿，只见无数个婴尸发出嘎嘎的笑声，飞快地自那缝隙朝外爬去，动作远比其他蜡尸迅捷，片刻之间，洞外已然传来那些半牛人惊恐的嚎叫声，想来洞外早已乱作一团！

“恶贯满盈，应有此报！”龙涯啐了一口，心想那些一出生便被扔进这尸洞的婴孩，说不得便是外面的哪些个畜生的亲骨肉，而外面那些个半牛半人的畜生的生母，却全在这尸洞之中，女儿、母亲、儿子、父亲，本应是血脉相连，却因为一味的仇视戕害，造成这等势不两立的局面，而今招来这等报复，也是罪有应得。

就在此时，那些女子的蜡尸也开始一一顺着穿山石与狭长洞口之间的缝隙朝外挤去，便是挤掉了肩膀，手臂，甚至半个脑袋，也是无所畏惧，因为她们的仇人就在外面，只要可以爬出这尸洞，就可以食其肉寝其皮，讨还以往遭受的屈辱与血债！山头的另一边传来的惨叫声响彻山岭，完全可以想见发生了何等恐怖的事情。

鱼姬龙涯在洞口接应燕北辰和明颜等人，待到所有人都出了那尸洞，鱼姬方才捻指收回那条化作悬梯的捆龙索，而后径直朝山顶而去。龙涯等人自是紧跟其后，爬上十余丈高的坡顶俯瞰下去，只见那尸洞外的祭坛附近一片血肉模糊，横七竖八地倒着些个健硕的半牛人，只是此刻无不是胸腹大开，支离破碎，被一群黏糊糊的蜡尸围住，不断撕扯。唯独是一个个生命力旺盛，未断头颅不得死，只在群尸的围攻之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有的未遭重创，尚且有力挣扎，但是甩开一具蜡尸，又有几具飞快地缠上身去，尖利的指爪在那赤裸的身躯上死命抓挠，一时间，血肉模糊……也有许多跑得快的，趁着同伴被蜡尸缠上，便迈开牛蹄似的双腿狂奔而去，便是碗口粗的树也被撞得反折过去，手臂脊背在林间的灌木中拖挂得满是血痕也顾不上。纵然是一时逃开，身后依旧是尾随着无数怨气深重的蜡尸，一面呜咽嘶吼，一面紧追不放！

明颜见得眼前的境况，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已经出来了这么多蜡尸，那洞里还在源源不断地爬出来，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无辜的女子和婴孩被扔进那尸洞中……”

鱼姬皱眉沉声道：“那帮半牛半人的怪物已在这天盲山中繁衍上千年，每年有许多年轻女子被掳掠进山，最后都是命殒这天盲山中，加上那些一出生就被溺死的婴孩，这世上也没有人可以计算出这天盲山中究竟有多少饱含怨气的亡灵。那些蜡尸都是正好被扔进水潭，方可以借着那水的庇护逃过被穿山石的神力驱散魂魄的厄运，此刻还有机会出来向仇敌讨回血债。而被扔在水潭边的，都已经灰飞烟灭，除了腐朽崩离归于尘土的些许遗骸，已无其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燕北辰心中一紧，拥抱孩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心想天可怜见，幸好夜来福缘深厚逃过劫难，否则也如那些不知名的可怜姑娘一般。眼前的无数怨气深重的蜡尸，背后也不知道有多少父母亲人为她们而哭断肝肠。比之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夜来能够失而复得，也算是上天垂怜……

想到此处，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子，却蓦然心头一凉。此刻天色明朗，他怀中的小女孩虽尘垢满面，而那一双依旧惊恐莫名的眼睛却黑得异常纯粹。一个让燕北辰心胆俱裂的可能性浮上心头，他颤抖着扯过衣袖在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搽拭，待到看清泥垢下的白皙肌肤，燕北辰只觉百骸之中再无力气，额头上青筋毕露，缓缓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痛嘶吼！吼声惊起天盲山中成群的山鸟，在这片罪恶的

山林之上往来盘旋。

龙涯见到这般情状先是一惊，继而将目光落在那哆哆嗦嗦的可怜孩子脸上，在山洞之中光线黑暗，难以辨识，但而今天色明亮，可以很明显的看出孩子五官清秀，眼黑肤白，燕夜来的母亲黑珍珠乃是肤黑眼碧的占腊国歌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生出纯正宋人血统的孩子来。燕北辰甘冒生命危险救出的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也意味着真正的夜来早在两年前就已丧生在这炼狱一般的天盲山中！这最残忍的现实，足以将这个四处奔波寻女，饱受忧虑自责煎熬的父亲彻底击垮！

鱼姬龙涯皆连连摇头不忍再看，却听得燕北辰撕心裂肺的狂吼戛然而止，再转眼看去，只见那瘦削的孩子伸出双臂环住了燕北辰的脖子。燕北辰如颠似狂的神情瞬间凝固在那已然哭号无泪的面庞之上。孩子依旧是一声不吭，只是小小的身躯偎在燕北辰身侧，就像一只寻求庇护的柔弱小猫。或许是这一举动拯救了已然崩溃的燕北辰，这个铁打的汉子搂着劫后余生的孩子，背心颤动，早已泣不成声……

而明颜架住的那个大腹便便的姑娘，这一路上艰险不断，何等恐怖离奇之事，似乎都无法惊醒她迷失的神志，只怕是出得这天盲山，后半生也是如行尸走肉一般。好好一个年轻姑娘搞成这般模样，那些半牛半人的畜生造下的冤孽却是死上一万次，也无法弥补的。

龙涯心中沉痛，忽而心念一转，对鱼姬问道：“而今穿山石已被拔去，那么这天盲山亦应该恢复正常，不知这姑娘肚子里的孩子会如何？会不会再长成半牛半人的怪物害了她的性命？”

“你放心，这里不会再有什么半牛半人的怪物了。”鱼姬抬头看看天际，一轮红日已然自东方升起，万丈光芒照耀在山顶之上，将她们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下方的祭坛上。随着阳光的移动，映照在下方平地上彼此纠葛的垂死的半牛人和蜡尸身上，阳光过处带起阵阵黑烟。蜡尸犹如软化的蜡烛一般，渐渐瘫软下去，露出一具具腐骨，不再动弹。而还在挣扎求存的半牛人却爆发出比刚才更为凄厉的嘶叫声，便是被扒开胸腹，拽断肝肠，也不比得如此沐浴朝阳之下所带来的灼痛。

阳光点燃了遍地的尸蜡，燃起熊熊火焰，也顺带点燃了那些瘫倒在地的半牛人全身，火光摇曳之中，只见那畸形的腿开始伸展开来，渐渐的变回正常人的腿脚，不再是坚硬的牛蹄，而是展开的，有着五根脚趾的脚掌！毫无疑问，那些半牛半人的怪物在朝阳的照射下，已然开始渐渐的恢复人形，这个过程无疑是异常痛苦的。但是就算是恢复了人形，也掩盖不了他们曾经做下的兽行，只是扭曲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在那些冤死的姑娘残骸化为的尸蜡所引起的熊熊烈火中苦苦挣扎，直到化为焦炭！

而那些已然跑进密林的半牛人，却不得不为逃避无处不在，追魂索命的蜡尸而疲于奔命。他们畏惧阳光，害怕被阳光所灼烧，但隐入林中，却难逃在密林的阴暗角落中被蜡尸围追堵截的命运……

鱼姬的眼光落在那一片苍翠的密林上，喃喃言道：“正所谓风水轮流转，曾经不见天日苍苍茫茫的天盲山，终于从他们的庇护所，变成了他们的炼狱。被他们欺凌戕害的弱女婴孩，而今却成了他们一生的噩梦……咱们走吧。”

龙涯遥指远处山下半牛人的村落道：“那里还有十来个被当做奴役的妇人，咱们总得把她们也带出去。”

鱼姬叹了口气，摇摇头：“那里我们已经不用去了，现在这天盲山中，还平安的，也只有我们几个了。”

龙涯一惊：“你的意思是，她们都已经……”随后心念一动，心想之前木大娘与那些怪物以死相搏，早让那些怪物胆战心惊，这等凶残成性的怪物，怎会还留着那十来个可能随时会和他们同归于尽的冤家对头在身边？如此一来，这天盲山中无论男女人兽，也都是难逃尽灭的厄运……

鱼姬一行人顺着山路走下山去，到了早已断掉的悬桥边。此时太阳已然高悬当空，四野皆是一片光亮。身后的天盲山中不时传来一两声濒临死亡的惨叫，但很快也就被悬桥下的潺潺水声所掩盖。捆龙索已然搭好了薄如蝉翼的悬桥，将鱼姬等六人接引至对岸。龙涯与燕北辰自灌木中将先前救出的两个女孩子搀扶起来，明颜鱼姬上前搭手，一行人朝着远离天盲山的方向而去。这个炼狱一般的地方，无论是谁都不会愿意再多停留片刻，而断掉的悬桥也切断了一切通往这人间炼狱的道路，不会再有人无意间闯入这里，也不会再有人，可以走出这片充满绝望的天盲山……

转过溯源镇，但见满目疮痍，房屋焚毁，地上也有不少血迹，可是却不再有人。经历千年风雨的镇前的石牌坊下填上了大片大片的新土，浸润着血渍。无论是躲在自己家里瑟瑟发抖的平民也好，是在暗夜中挥舞着钢刀助纣为虐的捕快也好，都如同晨间山中的水汽一般，消失无踪，只余下满地狼藉，一溜整齐的马蹄印和人的足迹远远地指向捕快们运送被拐的姑娘们而来的方向。

忽然听得一阵蹄声，却是明颜自旁边的密林后驾出一辆驴车来，想是之前运送绣女所用，藏在林中未被屠村之人发现。待明颜将驴车赶到近处，鱼姬已然搭手，和明颜一道，将那三个身怀六甲的苦命女子扶上驴车，正要转头呼唤龙涯与燕北辰，却见龙涯蹲在那一大片马蹄人迹边眉头紧锁。而后他转头看看正抱着孩子的燕北辰，开口说道：“看来花钱请你的人，还另外做了手脚，屠村的应该是驻边的守军。”

燕北辰转眼看看龙涯：“我只是知道为人父母者，无论有多穷凶恶极都好，舐犊之情都一般无二。只不过我的能耐只可以杀掉戕害我孩子的怪物，而有钱有权的，则可以迁怒于其他相关的人，是使银子雇我这刺客也罢，以权谋私调动守军屠村也罢，一无证据，二无活口，那些已然不是你可以管的了。”

龙涯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这个的确不是我可以管得了的了。更何况这溯源镇的人落得如此下场，也并非无辜受累。真要清算起来，他们对那些被送进人间炼狱的姑娘们所做的事，也一样是罄竹难书，不可原谅！”而后惨然一笑，神情激愤：“那些可怜的姑娘客死他乡，难道只因不似那不知自爱、自寻死路的纨绔子弟一样，有一个位高权重呼风唤雨的父亲？不然早就可抽调守军，屠山救人。同是人命，怎会如此天差地别？这一路奔波，几番历险，当真是无味之至。”言语之间不由得几分抑郁难舒。

鱼姬摇头叹息一声：“龙捕头此言差矣，这驴车上的三位姑娘何尝有什么位高权重的大靠山？而今不是一样脱离那人间炼狱么。若非你与这位燕兄一再坚持，只怕也和那些苦命的姐妹一般殒命天盲山中。关键不在是否有权有势，而在于肯不肯做。正如那阴翳千年的天盲山之所以可以藏污纳垢，成为那些灭绝人性的怪物的栖身之地，也只是因为外面的阳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照进去过。或者，他们尝试着走出来，走到阳光下，经历一番灼痛之后，也一样可以恢复人形，了断那活该被人诅咒的宿命。可是他们怕痛怕阳光，所以继续危害人世，招来这等全族覆灭的厄运，也是与人无尤。龙捕头又何必为这等事而自寻烦恼？”

龙涯闻言苦笑一声，咀嚼着鱼姬所说的话语，心想这三个姑娘虽活着出了那天盲山，但以后的路，却不知应如何去走，外间的风雨凌厉，世途艰险，要坦然面对以往的不堪只怕也是千难万难吧。随后转眼看看燕北辰：“燕兄不知有什么打算？”

燕北辰搂着那个一直用小手环住自己脖颈一刻也不放开的孩子，沉默许久也是惨然一笑：“既然找到了孩子，日后自然是好好陪伴她保护她，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以后江湖上，自是没有我这一号人物了。”说罢抱着怀里的孩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想，他会是个好父亲。”龙涯看着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父女相互依靠的身影越来越远，不由得心有戚戚。真正的燕夜来殒命天盲山中，而这个无依无靠的哑孩子已然成了拯救燕北辰不至于疯癫崩溃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天盲山造就的悲剧不可避免地延续到将来，所幸他们可以彼此羁绊相互拯救，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想到此处他弯腰拾起驾驶驴车的长杆，坐在驾位上，看看车上的鱼姬和明颜：“回汴京么？” 鱼姬微微颔首：“这是自然。快走吧，什么地方都比这里来得干净。”

龙涯转眼回望远处苍苍茫茫的天盲山，长长地吐了口闷气，忽而心情却轻松了许多，或许鱼姬说的没错，世事难以强求，别人的路如何走，没有人可以操控，唯一可控制的，也只有自己而已。即便只是一场权势或力量的角逐，但做与不做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虽然他的作为仅此而已，但比之那些身处高位却尸位素餐的人来说，已然是俯仰不愧于天地，这也就足够了。

车轮滚滚绝尘而去，早把那充满罪恶的天盲山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这片延续千年罪恶的土地，总算是静了下来，永远地湮没于大片大片的崇山峻岭之中……

第三话 桃隐刀

铜盆里的火依旧很旺，唯独是红泥小炉上温的酒水尽了又添，添了又尽，已然换了好几茬。

三皮听得鱼姬龙涯说完天盲山的旧事，也不由得唏嘘不已，只是这家伙忽而眼珠一转，露出几分坏笑，一时间得意起来，两肩不断耸动。明颜见状在他头上重重地敲了一记：“你这家伙，又在寻思啥呢？！” 三皮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叉着腰一脸阴翳地咬牙笑道：“嘿嘿，这些年来也受了你不少闲气，此番还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说罢手掌一摊，只见掌心上一堆花花斑斑的蜘蛛，八条长腿细毛密布，颤颤巍巍好不怕人！

鱼姬蓦然睁大双眼，还没反应过来，三皮手一扬，已将掌心里的蜘蛛朝鱼姬劈头盖脸地掷将过去！

龙涯心想这小泼皮故意撩拨鱼姬，可不是找死吗？于是下意识地翻袖一兜，将那些蜘蛛截下一大半，尽抛甩在地，唯独几只漏网之鱼已然奔鱼姬面门而去！

鱼姬尖叫一声，惊惶之间朝后退去，抓起身后的酒瓶猛地一甩，抛出一道雪亮的水线，一时间“呼”的一下迸裂开去，形成一大片水雾！

三皮甩出的蜘蛛一碰上水雾便纷纷掉落在地，叩叩有声，再一眼看去，却是些花生栗子之类的干果。

鱼姬发现上当，正要收回水雾，但到底是慢了一步，只见打横坐在左右的明颜和龙涯已然被浇了个透心凉，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如同才从河里捞起来一般。

明颜与龙涯转眼看看立在一丈之外的三皮，同时吐出浇在口里的酒水，一个个缓缓站起身来，摩拳擦掌一言不发。

三皮本想恶作剧一番，不想却殃及明颜龙涯两人，见得这般情状，也觉得有些不妙，一面讪讪赔笑道：“我也是看太沉闷了，所以开开玩笑……”

明颜咧嘴干笑两声：“哈—哈—，真是好好笑。”说罢瞟了龙涯一眼：“你觉得好笑么？”

龙涯叹了口气，手指捏得啪啪作响：“我觉得其实还可以更好笑一点。”

三皮顿时冷汗淋漓，正要转身逃跑，却觉着脚下一软，一物已然飞速的缠上身来，却是鱼姬放出捆龙索，捆龙索就像一条异常灵活的长蛇，眨眼间已然将三皮五花大绑，犹如端午节的大粽子一般，下一刻已然悬在了横梁之上来回晃荡。

三皮不是第一次吃捆龙索的亏，自是知晓越是挣扎，越是难以脱身，也只好哀哀告饶：“各位大哥大姐，小孩子不懂事，何必这般较真呢？”

龙涯将手一摊：“小孩子？几百岁的狐狸精是小孩子，我情何以堪？”

三皮见状忙赔笑对明颜道：“颜妹，颜妹，我可一向待你甚好，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任劳任怨。这当儿，好歹也帮我说说好话……” 明颜伸手在三皮肩膀上掐了一把：“给我闭嘴，说什么任劳任怨，哪次不是偷懒耍滑，撂一大摊烂摊子给我收拾。”

三皮拖着哭腔号了起来：“你们……你们不要这么过分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子联起手来欺负我？！”

龙涯啧啧咂舌，伸手拍拍三皮的肩膀，不无同情地说道：“我想你一开始就搞错了。我们绝对没有联手欺负你的意思，只不过……”

“只不过每次都碰巧做了一路，”明颜面露幸灾乐祸之意，把龙涯的话接了下去：“其实我们是分别欺负你的……至于为什么，那就要问问究竟是谁吃嘛嘛不剩，做嘛嘛不成，整天无事生非讨人嫌了，你倒是扪心自问，这些年来到底做出点什么有用的事来，哪怕只有一件，咱们这次就放过你。”

鱼姬摇头叹了口气：“猫丫头，你也太难为他了。还是改餐牌吧，明天店里供应清蒸狐狸，好歹也让这废材狐狸派上点用场。”

三皮听得这话，不由得号得更加惨烈起来：“我好歹也是受命于天的天狐后裔，你们居然……”

此言一出，鱼馆里顿时静了下来。鱼姬盯着三皮看了许久，一脸纠结之色地说道：“亏得你也好意思报家门，这副不成器的模样可别说你是炎刀天狐白隐娘的儿子。”

三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就如同被烙铁烙了一记似的将身子猛地一窜，尖声吼道：“那个女人何足道？不过只是利欲熏心之辈。狠心抛下幼子，自己倒飞升天界做了劳什子的上仙，这算哪门子的母亲？！” 原本一直拿筷子戳三皮脊梁的眀颜不由得一惊，平日里无论自己如何欺压三皮，他都不曾如此气恼，不想鱼姬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就使得三皮如此激动。从当年她闯鹿台岗的密林盗取双生花结识三皮以来，便一直是敲敲打打的胡闹过来的，虽然大家相聚倾城鱼馆也有数年，但却从没听三皮说过关于母亲的事，加上寻常时候这小泼皮耍泼耍赖混到了极处，就好似石头里蹦出来一般全无教养，也就压根没想过他还有母亲在世。而今听他所言，他母亲白隐娘已然飞升天界，且是弃当时尚且年幼的他于不顾，细细想来这泼皮狐狸倒甚是可怜。想到此处，眀颜默默地放下手里的筷子走到鱼姬身边低声问道：“掌柜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鱼姬皱着眉头和三皮对视一阵，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想到你一直在为此事耿耿于怀。我与你母亲早年有一面之缘，虽然飞升之事我并未亲见，但至少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如果有得选择，她是绝对不会离开你，而成为那位无上天君的奴仆。”

三皮心中气恼，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扯开嗓子嚷道：“做上仙何等逍遥自在，又有什么难抉择的？一去数百年杳无音信，只顾着享乐，自然不记得还有个儿子在下界颠沛流离……唔……”

话没说完，一张抹布已经准确无误地塞进了三皮的嘴里，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龙涯叹了口气：“还浑上瘾了你？一把年纪，奈何还跟个几岁大的娃娃一样胡搅蛮缠。先安静一点，鱼姬姑娘一定会把她知道的真相告诉你……是吧？”这最后二字倒是对着鱼姬说的。

鱼姬见龙涯眼中露出些许狡黠之色，如何不知他是在帮三皮套话，于是摇头低笑一声：“好了，别装模作样了，谁不知道你们哥俩好，也不用把你问供审犯的招数耍到我头上吧？”

龙涯哈哈大笑：“不敢，不敢。只是凡事都有因果，如果白隐娘并非抛弃孩儿而是另有苦衷，三皮这小子岂不是平白无故错怨了自个儿老娘几百年？不妨当做一个故事说说，帮三皮解开心结也算是一件好事。”

鱼姬看看龙涯，又看看三皮，转身坐回桌边：“并非是白隐娘弃你不顾，事实上每个受天君册封且飞升天界的人都会斩断尘缘，前事尽忘。好吧，这故事得从五百多年前白隐娘还未得到妖刀桃隐，成为威震狐界的炎刀天狐之前说起。”

．铸师斩魄

隋大业六年，东都洛阳。

从正月十五夜开始，街头便开设了盛大的百戏场。

有在两根旗杆之间牵上细绳，在离地数丈的绳索之上表演走索的；也有举着数十斤重的铜鼎上下抛甩，轻若无物，被称作打鼎的把式；有扮作猴儿在场中倒立、翻滚，沿竿攀爬的；也有舞刀弄枪耍剑飞刀之类的活计；有的索性围起场子蹴鞠为乐，只把皮球耍得如同粘在脚上一样滴溜溜旋转；或是偌大几个火圈并立，人在圈中来回穿越，险象环生却毫发无损的；踩高跷的优伶声色俱佳，身披彩衣的侏儒怪诞而诙谐，乃至吞刀吐火，悬绳登天等奇人异术，可谓千奇百怪，超乎寻常。

戏场周围五千步，有一万八千余人奏乐，声闻数里，灯光照耀如同白昼。举行如此叹为观止的庆典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大隋的国君的一道圣旨。为了向西域的使者商贾炫耀大隋帝国的富足，在街头上演百戏之余，炀帝还勒令洛阳点缀市容，把城内外树木用帛缠饰，市人穿上华丽服装，甚至卖菜也用龙须席铺地。倘若有西域的商人走到饭馆门前，主人便请他入座，醉饱出门，不取分文，若是问起原因，几乎都是清一色的拍着胸口道我大隋富拥天下，饭店酒食照例不要钱云云，口径一致，唱腔标准。天下当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不过是拿着国库的银两装着大隋的门面。同样的谎话重复多次，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不过能白吃白喝，谁请的客又有什么关系，也自然不会有人去捅破那层亮堂堂的窗户纸。

如归酒坊之内一干胡商的唏嘘赞叹声不绝于耳，一旁却传来一声冷笑：“这数九寒天大隋也有不少衣不蔽体的穷人，为何不将缠树的缯帛做衣给他们穿？”

人声戛然而止，众人都齐刷刷地朝说话之人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立在酒坊门口的柜台边，身披一件黑油发亮的熊罴大麾，内里却是赤膊穿了件黝黑的钢甲两裆铠，肌肉纠结的手臂将一只硕大的葫芦放在柜台上沉声喝道：“店家，打酒！”

正如他所言，此时天寒地冻，寻常人多是捂上厚棉袍，还得借酒驱寒，唯独是此人赤膊着甲，反倒无半点寒冷之感，古铜色的肌肤俨然腾着一抹白气。他没有绾发髻，一头粗韧黑亮的散发只是随意地用一条兽皮带束在脑后，一身装扮胡不胡，汉不汉，但相貌却是极其周正，剑眉入鬓，一双虎目在洛阳城中瑰丽的灯光映照下反而显得出奇的冷清锐利，如同刀锋。看到众人呆若木鸡的神情，他眉峰微皱，不耐烦地重复了一句：“店家，打酒！”

老板回过神来，忙上前接过葫芦交给店小二前去打酒，不多时灌满葫芦送回来递到那人的手上。那人从腰间的褡裢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拎了葫芦转身走出门外，弯腰自地上单手抱起一大块暗青色，石头似的物事，径直朝人流拥挤的街道而去。

众人看得分明，他手里的是一大块铜锭，少说也是上百斤重，居然如此轻松的单手携走，可见臂力惊人。那一群胡商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而今在洛阳街头见得此景也不由得桥舌难下。

“铃铃铃”几声细碎的银铃声响起，一个婀娜的身影出现在酒坊门口，石榴裙动露出一小段纤细而白皙的脚踝，一缕红色丝带系着三只小巧的铃铛。但很快，酒坊里的人们再度异口同声地爆发出惊叹之色，因为接下来映入他们眼帘的远比刚才那个男人更不寻常。

那是一个极其美艳的少女，很奇怪，通常太年轻的女孩子长得再漂亮，充其量也只能称为精致，很少有那种夺魄勾魂的狐媚感觉，可她是个例外。一双微微上挑的美目眼波流转，微微泛出些碧泠泠的光泽，虽只是不经意地从酒坊里的众人脸上扫了一眼，却使得这里的人一个个如同被人下了迷药一般痴痴傻傻，似乎魂儿瞬间被勾走了一大半一样。

那少女娥眉微颦，左顾右盼，似乎是在找人，直到眼光落在已经汇入人海的那个青年男子的背影上方才松了口气似的，轻巧地迈步紧

跟而去。

细碎的铃声渐远，酒坊里的人们方才如梦初醒，再眨眨眼，刚才的种种早已消失不见，相互对视良久，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间没有这般尤物，而通常这样热闹繁华的夜里，听说会有一些媚人的妖精出没，想来这回是碰巧瞥见了……

男子一手携着铜锭，一手拎着葫芦，一路慢行离了洛阳城，将那一城的喧嚣繁华尽抛身后。他从来都不是好热闹的人，这个时候来洛阳一是因为酒喝完了，二是因为铸兵器的铜耗尽，不得不来这花花世界补充材料。

他是一个专门铸炼兵器的匠人，跟其他的匠人不一样的是，他所铸的并不是寻常的兵器，因为他的每一个顾客都不是凡人，而是地界的妖魔。这项绝技已然让他在充斥着凶魔恶妖的地界里微妙地立足了千余年。无论多凶恶的魔头在听到铸师斩魄的名头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卖上几分人情，毕竟身在地界摸爬滚打，说不得就有有求于他的时候。当然，他也不是每一件生意都接，然而得到他淬炼的兵器的妖魔无疑都能成为称霸一方的顽主。不过关于斩魄，却无几人清楚他的来头，众所周知的仅仅是他以桃夭乡为家，结庐铸刀。

可关于桃夭乡一切也只是个谜，自打斩魄记事以来桃夭乡就笼罩在无形的结界之中，所以即便不少人知道该地的具体位置，也无人能擅自进入，除非得到他的允许。真要细数起来，也只有那几个有幸得到他铸炼兵器的妖魔而已。不过对所有和他打过交道的妖魔而言，这个阴翳而傲慢的铸师是个异数，因为他的模样不露半点妖形，举动习性太像凡人。或者应该说，他原本就有一半凡人的血统。

自从一千五百年前天地浩劫初定，至高无上的天君便立下金科玉律：三界上下等级森严不容逾越。于是为数不多的跨越种族而出生的生灵被视为一出生便背负原罪，三界之中最低贱的孽物。像斩魄这样身处地界，却有凡人血统的‘孽物’被称作妖族凡裔，处处低人一等。幸运的是凭着那一手出色技艺，斩魄并不至于象其他的妖族凡裔一般无立锥之地。

斩魄离了有人烟之地，脚程很明显快了很多，缩地成寸的法术只是些微末把戏，不过也挺有用。他独居的桃夭乡远在洛阳以南千里之遥，但来回之间也只需要一盏茶时间。待到进入那一大片位于深山之中一年四季都桃花盛开的山谷，就可以看到他的草庐和草庐后面铸坊高高的风箱与烟囱。

桃夭乡曾是他父母相守之处，四季都盛开的桃树全是他们当年种下，距今已然一千六百年。而桃夭正是给予他一半凡人血统的母亲的名字。他是遗腹子，父亲在那场六道浩劫之中殒命之后，母亲在这片桃林独自抚养他，直到百岁寿终，便葬在这片林子里。所以，这里既是家，也是冢，对于一个为三界所不容的妖族凡裔而言，并没多大分别。

斩魄从绯色的桃林中走过，不时踏中散落在林间草地上光泽璀璨的珠宝玉器，那些是前来拜求兵器的妖魔们送上的礼物，不过对他而言，不过是些死物，就跟地上的碎石沙砾没多大区别。熊罴大麾带起的风卷下枝头的桃花瓣在皎洁的冷月下四下飘散，美得不可思议，只是他没心情看，诚然，再美的风景，一连看上一千六百年，也难免习以为常。他没有进草庐，只是脱下身上的熊罴大麾扔在草庐前的竹躺椅上，就从草庐前绕过直接去了后面的铸兵坊。

铸兵坊里的气温远比外面高很多，因为炉里的铜汁已经汩汩地沸腾了三个月，映照得棚顶也是一片金黄。新弄回来的青铜锭也已经被他放进了沸腾的铜液中，斩魄看着发亮的熔液吞没那块硕大的铜锭，发出细微的吱吱声，而后腾起一团黄白之气，那是杂质被被高温炼化的必然现象，很快也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清白之气。这说明他此番带回来的也算是一块纯度很高的铜材。

斩魄伸手解开身上的甲胄，赤膊走到风箱前，伸出肌肉纠结的手臂开始拉扯那高度比他高出三倍的巨大风箱，随着他不紧不慢，却强而有力的拉扯，炉火很明显的快速升高，炉里的铜汁沸腾的声音更盛，三个时辰后清白之气渐转为纯青色，就像是一片浮动的青光，将周围一切都映得一片幽碧。斩魄赤裸的脊背上已经密密的覆盖了一层汗珠，却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拉着风箱，似乎半点也不知疲累。而这个时候，原本喧嚣的炉子已经渐渐地静了下来。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走到炉边凝视片刻便伸手绞动炉边的绞盘，巨大的熔炉缓缓倾斜，一道浮动着青碧之色的液体从炉口倾倒而出，缓缓注入早已准备好的陶模之中，只待它缓缓凝固冷却，一把新铸的青铜剑便初见雏形。

一切很顺利，斩魄长长地吐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却将目光投向铸坊外隐现晨曦的桃花林，而后沉声喝道：“出来！”

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一阵细碎的铃声响起，不速之客慢慢地从交错而茂密的桃林中走了出来，一双纤细的素手不由自主地拽着那幅艳丽的石榴裙，那精致的面容上的神情却尴尬而紧张。她张了张嘴，却又纠结了一阵似乎没想好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斩魄看看站在自己眼前的美丽少女，在眼中闪现过一丝惊艳之后又恢复了平静，低头继续观察陶模中正在冷却的剑胚，冷冷言道：“我这桃夭乡向来少有人来，你是专门来看我的，还是特地来让我看你的？” 虽然他的问话有些无理，也有一些绕口令似的好笑，总算还是让那少女稍稍定神：“你就是铸师斩魄？”

斩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笑意：“如果我不是，你又何必从洛阳城跟了我千多里地到这里。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找我有何事？”放她进入结界，也因为这份好奇，这么多年来，能在喧嚣闹市中被人认出并尾随回桃夭乡，这还是第一次。他有必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还有，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还记得羁云滩的慕茶吗？”那少女低声言道：“我在羁云滩的废土之地找到他，他告诉我在长安的集市上可以找到你，只要有上好的铸材在市面流通……”

“慕茶？”斩魄想了想吁了口气：“原来是那只蛤蟆，几百年前倒是受过他的恩惠，所以免费为他铸炼过一把长鞭。看来你跟他很熟，不然他不会把我的事透露给你。”慕茶的为人斩魄倒是有几分心折，也自然对那少女稍稍放下一些戒备。

“慕茶与我本是世交。”那少女开口说道：“他说如果这世上有人能帮我解开眼前的困局的话，那个人一定是你，铸师斩魄。”

斩魄笑了笑：“那只蛤蟆也太看得起我了……说吧，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那少女微微踌躇，而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想你替我铸一把刀。一把可以斩杀北疆狐王赤饕的妖刀。”

赤饕是北疆狐界的王，虽是自封，但从立国到如今营营数千年，实力日渐壮大，终在近千年间可与昔日受命于天而统领狐界的天狐一脉分庭抗礼。天狐一脉本是昔日守护六道的六神将之一木灵敷和的近卫军之一。六道浩劫之后，木灵陨灭，地处南方的天狐一脉也开始日渐衰弱，此消彼长之下，反倒是北疆狐国更为兴盛。虽然同属狐界，但与提倡自我修持，性情祥和的天狐不同的是，赤饕和他统领的北疆狐国崇尚暴力，放任欲望，就算在地界的一干妖魔之中，也算是声名狼藉。那样的混世魔王，没有相当的斤两也没人愿意去沾惹半分。可眼前的少女却有除之而后快之心，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斩魄歪着头专注地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蹦出三个字：“凭什么？” 那少女咬咬下唇：“你开个价吧，无论你要什么奇珍异宝，我都可以找来给你。”

斩魄冷笑一声：“那些死物我拿来有何用处？外面的林子里已经扔了不少，不稀罕。”

那少女默然，沉默一阵开口言道：“那你有没有什么仇敌，我可以帮你解决掉。” 斩魄哈哈大笑：“你要有能耐解决我的仇敌，又何必倚仗我铸造的

妖刀？我发觉你是来说笑的。”

那少女眉心微皱，既是气恼又是无奈：“那你究竟想要什么？我说了，只要你能为我打造一把妖刀，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包括你自己？”斩魄走到那少女面前，伸手托住她那精致的下巴，微微眯缝双眼喃喃言道：“在我看来，你倒是比那些珠宝更迷人。”

对于斩魄的孟浪举动，那少女并没有多大的意外：“这不奇怪，我本来就是只狐狸，迷人是必然的。”说罢微微侧身，纤细的手指勾住胸前的丝带一拉，那袭红裙已然飘然落地，一副妙曼而雪白的胴体裹在一件素色纱衣里，玲珑浮凸若隐若现。她的双眼冷冷地迎上斩魄的双眼，眼中满是了悟。很明显，她已经豁出去了。

少女的举动远远超乎斩魄的意料之外，眼前的景象来得太突然，反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那只该死的蛤蟆到底给他指了个什么样的人来啊？他心里嘀咕着下意识地转过脸去，装作专注于剑胚的模样踱了几步，趁机按捺住心头蠢蠢欲动的满腔绮念，依旧冷冰冰地说道：“狐狸果然是狐狸，你经常拿自己的身体去换你想要的东西吗？”

那少女又一次紧紧地咬住了下唇，唇边浮起一丝刺眼的殷红，眼神屈辱而愤怒，但语调却是极力地保持着平静：“不是，我只是打算拿自己的身体换取一丝希望，如果可以得到你铸造的妖刀，我的胜算或许会大很多，甚至可以挣脱束缚获取自由。” 斩魄漫不经心地笑笑，开口问道：“你现在不自由吗？”

那少女嗤笑一声：“自由？如果换成你，因为所谓的天意就必须嫁给一只行将就木的老妖狐，还要连带赔上一族人受人奴役，低人一等。你会觉得自由吗？”

斩魄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少女倔强的眼神，喃喃言道：“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白隐娘，而今天狐一脉现今的当家。据传天君下诏将你配予北疆狐王赤饕，大婚之日就在下个月初五。这事在地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不少妖魔闲来无事纷纷开了赌局，赌你嫁过去多久就会守寡。”他向来没有为别人着想的习惯，所以这话说的分外难听。

那少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许久才缓缓言道：“没错，我是白隐娘。但是我绝对不会顺从所谓的天意嫁给赤饕，我命由我不由天，凭什么要让一个不相干的人高高在上地支配我的命运？！”

这话虽轻，却如大吕洪钟一般撞向斩魄心头，尤其是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更是道尽他心中所想。虽说他在桃夭乡安身立命，妖魔们来求兵器的时候固然是毕恭毕敬，却也因为妖族凡裔的出身使得他不为任何部族所接纳，种种缘由只是因为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三界众生的天君的一句话而起。天君视混种为孽，则他这样的妖族凡裔也就成了三界之中最低贱的生物，如他一般有安身立命的时运的并不多，更多的是被驱逐被欺凌甚至连性命都无法保存的可怜虫。如果说这就是至高无上的天意的话，这非但不公平，简直浑蛋到了极点！

斩魄深深吸了口气，暂时平复心头的激愤，继续问道：“据传天狐后裔专职看守鹿台岗内的双生妖花，每一任看守者功德圆满都可飞升天界成为上仙，你的父亲白琚也早已得证仙道，怎么可能就这么看着自己女儿终生尽毁？”

白隐娘悲呛一笑：“什么得证仙道羽化成仙，那不过是一个天大的骗局。前来传旨的就是白琚，但这个白琚并不是从前那个疼爱我的父亲，我不知道在天界发生了什么，但事实上，除了长相一样外，他的言行举止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傀儡。尽管他比以前强大，但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主张，甚至是记忆。就为了替天君收编北疆狐国的势力，他居然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让自己的独生女儿嫁给赤饕那个可恶的糟老头，甚至能默许赤饕以我族族人的安危要挟我就范。”

斩魄摇头叹了口气：“很遗憾，不过就算你有我铸造的妖刀，也不可能跟天君抗衡。”

白隐娘咬牙道：“我不用跟天君抗衡，只需要在成婚当日斩杀赤饕即可。他膝下子嗣不少，无一不是心怀鬼胎之辈，若是走到那一步上，少不得争权夺利各自为政。赤饕一死，北疆狐国必乱，天君收编北疆狐国的如意算盘必然打不响，此后要号令地界为数不少的狐精狐怪狐妖，依旧得依仗我天狐一脉。有这一层关系，我才能自保之余维持天狐一脉不至于就此覆灭。”

斩魄专注的看看白隐娘，而后叹了口气：“勇气可嘉，不过我也不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改变我的立场。穿上你的衣服离开吧，在我看来一个女人为了把刀吃亏给我也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白隐娘错愕地看着斩魄：“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就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无论我付出什么你都不肯为我铸刀？！”

斩魄笑了笑：“自我铸造第一把兵器到现在，每隔几年都会有人来求我帮他们铸造兵器，不过在千余年间我总共只替七个人打造过兵器。这七个人无一例外都是修行千年的强悍角色，而他们的兵器之所以威力惊人，大多数是因为铸兵的主料都是来自他们自己的身体，所以可以与自身法力相辅相成，发挥最大的威力。比如说九百年前在修罗泽一战成名的新妖王鼍刖所持的断山锏，就是以他自身鼍尾铸炼而成。即使是给你指路的那只蛤蟆也非泛泛之辈，那把金鞭可是他宰掉潜伏哀牢山数千年的金刚虬，再以虬骨加上自身鲜血炼就。而你……狐狸始终只是柔弱的妖精，一开始就不具备铸造妖刀的利爪尖齿，而以你这数百年道行，也不可能走那只蛤蟆的路子。退一万步，这等世道，就算是比你更强的妖怪面对不可逆转的‘天意’都只有低头的份儿，我劝你还是弯腰俯就，何必行那螳臂挡车之事？”

白隐娘听的斩魄一番言语，不由得心头一片晦暗，只是呆呆地立在当场。

斩魄无意看她眼中涌动的悲凉与失落，只是转身回到炉前，陶模中的青铜剑胚已然冷却，他自一旁将成型的剑胚取出握在手中端详片刻后惋惜地摇摇头：“到底只是一块普通的铜料，再怎么铸就，也成不了大杀器。”说罢两手握住剑胚两端劲力猛吐，只听得‘铿’一声，那上好的一把剑胚已被他生生而折成两段，碎裂崩开的铜屑四散，有些吸附在他的发丛，有些飘落于地，斩魄也顾不上这些，只是把手里两块废铜看也不看的重新抛回熔炉之中。

白隐娘蓦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嘶：“不！就算只是一块普通的铜料，我也会想办法让它成为锐不可当的利刃。”她猛地冲到熔炉边伸手去捞那沾满沸腾铜汁的剑胚，完全无惧熔炉的烈焰高温，即使一旁的斩魄及时的将她拉开，但那只娇嫩的玉手已然被熔炉的高温炙伤了一大片！

“你不要命了？！”斩魄有些气急败坏，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狂的女人：“就算你整个人跳进去，也一样不可能铸出你想要的兵器来，又何必如此执着？！”

手心的剧烈疼痛虽然使得白隐娘绷紧了每一寸肌肤，但无法改变她心中所想，她只是一边企图摆脱斩魄一双铁臂的束缚，一边用尽全力地大声吼道：“我是堂堂天狐后裔，岂能出卖自己的尊严任人摆布？既然我没有可供炼兵的利爪尖齿，我可以像慕茶一样去猎取更强悍的妖怪，就算是死也在所不惜！”

斩魄沉吟片刻后沉声道：“有意思，你既然有如此觉悟，我倒是可以陪你疯上一回。”

白隐娘停止了挣扎，抬起眼来正迎上斩魄低垂的面庞，由于他背对着烘炉的烈焰，她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听到他缓缓地说道： “如果你能取来昆仑山神虎玄君秘密保存的炽天骨的话，我可以为考虑你打造一把能够斩杀赤饕的妖刀。”

“炽天骨？”白隐娘虽早听过终南山神虎玄君的威名，知道那是一头修行数千年的雌虎所化，历来盘踞在终南山一带统率十万妖魔，可谓威名远播。自受了天界诰封之后便脱离妖籍，获得神格，却不似天狐一脉一般飞升天界斩断尘缘，而是继续留守终南山，声势更胜从前。但关于炽天骨，却是从未听闻。

斩魄继续说道：“此事知晓的人并不多，其实那炽天骨只是一具骸骨，但经年都有天火萦绕，因为那是昔日天道六部之一赤邺皇族中某人的遗体，至于是如何机缘巧合落在虎玄君手中也就没人知道了。天道六部也和你们天狐一脉一样，乃是昔日六灵轮流执掌天道所流下的六支近卫，只是所拥有的法力更为强大，尤其是火灵近卫的赤邺皇族更是六部之中战力最强的部族，以至于虽亡故许久，灵力仍然残留骨殖之中。若是可以借助这股灵力，哪怕只有指甲般大小的一小块，也能与青铜相融打造出合用的妖刀来，只是虎玄君对这副骸骨万般珍重，想从她手里盗取炽天骨完全是痴人说梦。”

白隐娘的双眼顿时有了几分神采，这是她唯一的希望：“那好，我立刻去终南山，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把炽天骨带回来。”说罢她转身拾起地上那件红艳似火的石榴裙，将足一顿，地面浮土激扬，很快便隐去了她的身影。

斩魄知道她早已凭借土遁之术去得远了，于是摇摇头，缓缓走出铸兵坊，外面桃林暗香浮动，花影交叠，原本已是艳到了极致，不知为何此刻却显得黯淡无比。她的离去就跟她的到来一样突然。柔弱的身躯，偏偏有着那样倔强激烈的个性，在现在这个所有人都卑躬屈膝的时代，不得不说是个异类。他所说的炽天骨的确是可以用来打造神兵利器，只是以她的能耐根本就不可能从虎玄君那里得到炽天骨，所以他的承诺实际上也是有意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却说去就去，一点也不考虑自己与虎玄君之间的绝对差距。如果说挑战北疆狐国，悖逆天君意愿是螳臂挡车的话，那么对抗强大的终南山神又何尝不是以卵击石……不过，无所谓了，现实会教会她低头的。

．禁忌之器

就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些想法的时候，却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啪嗒啪嗒。他猛地一抬头，却见几丈开外的桃林中一个小而单薄的身影正朝这里而来！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头顶双髻，一身白衫，发出啪嗒啪嗒声音的是她一双鞋头上缀着的白色绒球随着她脚步迈动而上下甩动摩擦裤脚所发。

这桃夭乡本是斩魄的住地，一直以来都笼罩在一道无形的强大结界中，如非得他允许，也不太可能任人自出自入。可眼前这个女童却是个例外。不仅悄没声息地进来了，而且看着她越走越近，给他的那种感觉就越发来的奇怪，似乎完全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她不是妖怪，也不是鬼魂，更不是灵光笼罩祥云缭绕的神或仙，尽管她看起来很像一个人畜无伤的凡间孩童，但很明显，凡人根本就不可能穿过桃夭乡的结界，这么悠哉游哉地走到他面前。

女童抬起脸来，白皙的面庞上的五官颇为精致，只是眉目之间的神情却是恬静如水，全无半点孩童气息。她抬头看着神情错愕的斩魄，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铸一件东西。”

斩魄迟疑地蹲下身来，想要近距离的看清眼前的女童，但四目相交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本能的朝后退了三步：“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女童忽然笑了起来：“你也太没礼貌了，横竖不是在骂人吗？” 斩魄定定神，很快恢复了平时的冷漠：“问题是，你是人吗？”这是他的地盘，何况他对不速之客向来没什么好感。

那女童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我是什么无关紧要，只要你给我把东西铸好就可以了。”说罢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玉轴来递给斩魄：“这图纸很是详尽，我想对于大名鼎鼎的铸师斩魄而言应该不难才是。”

斩魄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非得接你这单生意不可？”

那女童依旧是笑了笑：“这个问题可不可以等你看了图纸再回答？” 斩魄从她手里接过玉轴展开一看，只见上面镌刻着一个类似圆环的物事，一共分为大小均匀的六块扇形小件相互紧贴，每一块上还起伏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块面，就好像是微缩的地图一样，咋一眼看去密密麻麻，仔细一看却又显得清清楚楚巨细无遗。唯独是最外的轮廓上以上古篆书镂刻着一些小字，再仔细看来，竟是天道、修罗道、人道、兽道、饿鬼道及地狱道！

斩魄倒抽一口凉气，以他多年的经验看来，图上所刻的绝对不是一般的物事，忽然，一个名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继而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大轮回盘？”

那女童笑着摇摇头：“那种天地生就的庞然大物你这里也不可能铸造得出来，这不过只是一件小玩意儿，运转轮回什么的做不到，兴许可以用来找个人什么的。”

“找人？”斩魄迟疑的重复了一句：“找什么人？”

那女童只是抬眼看着斩魄，而后缓缓地言道：“比如说抛下妻子儿子一千六百年的火灵炎啻，你的父亲。”

斩魄心头一颤，四肢再无力气，缓缓地跪坐于地：“你……你到底是谁？”他的身世一直是个秘密，除了已经故去的母亲，知道的也只有他自己。幼时母亲便嘱咐他宁可被当成妖族凡裔，也不可对人泄露自己的身世，以免引火烧身，可又不肯告诉他前因后果。而今却被眼前的小丫头说破，自不免惊诧非常。

女童嘴角微微上扬，低声言道：“以前我是谁已经不再重要，现在我的名字叫鱼姬。好了，自我介绍完了，继续说回咱们这单生意上来。你帮我造出这个小玩意儿，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帮你找到那个据传已经遇害的父亲，我想这笔买卖咱们都有好处，你应该不会拒绝我才是。” 斩魄握着玉轴的手微微发抖，眼前的女童很清楚他的底细，甚至有可能比他知道的还多。他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只是从母亲那里得知不多的信息。知道他的死拉开一千六百年前六道浩劫的序幕，变相地造就三界划分，尊卑有别的新秩序。地界众生有灵者皆为妖魔鬼怪，而他身处地界却因为继承了一半凡人的血统而被划为最为卑贱的妖族凡裔，往昔承受的无数不公待遇皆是由此而起。而今眼前之人却说父亲仍然在世，这如何不使他心神激荡难平？他极力地稳定着情绪开口问道：“你凭什么说他还活着？”

鱼姬平视斩魄的双眼缓缓说道：“我没说他还活着，只是说可能找得到他而已。自古天地万物皆可得轮回，而六灵为六气各自聚合而生，却在六道众生之外，只有聚散而无轮回。比如昔日木灵敷和为修补残缺的六道自愿散去自身灵气归于六道，以维系六道生机，而今可谓无处不在，虽不得聚合人形，但依旧存在。远的且不说，你这周围的桃林便有他残余灵气微聚，是以四季花开不灭。而你的父亲虽然蒙难，但没人能真正将他彻底抹杀掉。纵然如木灵敷和一般形灭神散重归天地也必然会有迹可循，而不是凭空消失。所以我揣测他一定受困某处。而今正好借你出神入化的技艺求证一二。”

斩魄听得鱼姬所言，不由得血往上冲：“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想来当年六道大劫的前因后果你必定也了如指掌。”被人当做妖族凡裔的滋味并不好受，虽说现在人人敬他，那仅是因为有求于他，可幼时的记忆却极度不愉快。自幼无父，而母亲却因是肉体凡胎无法与时间抗衡而撒手尘寰，成年之前的那段漫长的孤寂生活就跟其他的妖族凡裔一样，终日惶惶不安，担惊受怕。若一切皆因六道大劫而起，如何不让他耿耿于怀？

鱼姬摇了摇头：“其实我知道的并不多，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揣测，尚待求证。不过看而今三界的形势，想来跟我猜的也没多大分别。如果真能顺利找到你父亲的下落，才能算是真相大白。所以，你一定要接下这笔买卖，帮我铸造轮回盘。”

斩魄默然，鱼姬的理由很充分，他完全没有回绝的余地。他转身走向熔炉，见那两段剑胚仍斜斜地插在滚烫的铜液之中，忽然心念一动，探出铁夹将两端作废的青铜剑胚夹了出来放在一边，而后起身转向那硕大的风箱，伸出那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开始拉扯，风喉带起数丈高的火焰，色泽幽碧，偌大一个熔炉淹没烈焰之中，就只剩一片青中带白的光团。

鱼姬缓缓地走到斩魄身后，将目光落在斩魄专注的侧脸上，微微叹了口气：“虽然你跟你父亲长得不太像，不过认真做事时候的神情倒是一模一样。”

斩魄转眼看看鱼姬：“听起来你似乎跟他很熟悉。”眼前虽然只是个黄毛丫头，但说话的感觉倒是有几分老气横秋的感觉。

“算吧，不过……那么久的事，记不太清楚了……”鱼姬笑笑，伸手自怀中摸出一颗指肚大小的晶莹明珠来，只见色泽黄褐，珠光流转。还没等斩魄看清楚，她已经手一扬，将那颗明珠抛进了那一团青白之色的火焰之中，只是一瞬间，那火焰顿时改变了颜色，化为一片刺眼的金色，强烈的光芒让人无法逼视。毫无疑问，鱼姬刚才在材料里加了些不得了的物事。

“那是什么？”斩魄下意识地转开目光，却骤然觉得有些脚步虚浮，但很快他发现并非是自己站立不稳，而是整个大地都在剧烈的震动！他也算是见惯世面，但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让他有些慌乱，再转眼看去，却见鱼姬在一旁寻了块石头坐下，双手托腮一点也不回避那刺眼的光芒，幽幽言道：“只是很久以前一个傻子舍出的一件物事，要让普通的青铜器成为轮回盘，可不是光靠出色的铸工就可以的。”言语之间，烘炉里发出一声巨响，而后大地停止了震动。

斩魄见她这般滴水不漏，心知再问下去也是没结果，唯有将目光转向那展开的图卷。虽然这是头一回铸造兵器之外的精密活计，但对于斩魄而言，一切都是驾轻就熟，只是制模比较花费时间。三日之后，熔炉所发的光已然恢复成先前的青色，当他将沸腾的青铜汁注入那不足巴掌大的陶模的时候，一缕青光乍现，引起一阵类似龙鸣的嘶叫，强大的无形之气呼啸而出，那硕大的风箱已被瞬间刮倒在地。

就连斩魄自己都不由得吓了一跳，这是以往所铸造的杀器都不具备的霸气，很明显，正如鱼姬所说，这次按图铸造的绝对不是一件普通的器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笃信鱼姬的说辞，说不定这个小玩意儿真能帮他找到父亲的下落。

当温度冷却器物定型之后，陶模也随之碎裂开来，只剩一片幽碧青光萦绕着直径两寸的小圆盘，虽然上面浮凸的文字纹路与图上一般无二，但整个圆盘却远比他当初烧制的陶模要袖珍许多。鱼姬小手微微招，那圆盘已然骨碌碌地盘旋而起，稳稳地悬浮于鱼姬摊开的手掌上方，幽碧之光仿若琉璃。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铸出来了，可是我要的答案呢？”斩魄沉声问道，跟鱼姬相处得越久，就越觉得这个小丫头不简单。

“你怕我抢了轮回盘就跑吗？”鱼姬微微一笑，将悬着轮回盘的手递向斩魄：“你要的答案也是我想知道的，不过还得要你帮个忙。想要查炎啻的下落，需要和他有血缘之亲的人的一滴血。”

斩魄看看鱼姬，见她不似说笑，于是言道：“这有何难？”说罢咬破食指，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指头蜿蜒而下。

“可不能在这里，除非你不怕将来会有人寻来毁了你的安乐窝。要启动轮回盘，咱们还是走远一点的好，”鱼姬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弹开瓶塞倾倒过来，顿时一股清流顺着瓶口倾注而下，瞬间在地面上汇就一个方圆一丈的水洼，正好将她自己与斩魄二人环在中央。

斩魄正觉得奇怪，周围的景致已经发生了变化，只见脚下是一片平如镜又无边无垠的水域，烟波浩渺只见隐约显出远处的些许岛屿，最奇怪的是虽然立于水中，却也只是悬浮于水面，并不曾沾湿半点。

“这是什么地方？”斩魄不免有些紧张。

鱼姬笑笑：“太湖。这里离你家比较远，在这里使用轮回盘就算被发现，也不至于让人查到你那里去。”说罢探出手里的轮回盘在斩魄鲜血淋漓的手指上一抹，那一片幽碧之中乍现一抹刺眼的殷红，随着鱼姬嘴角翕动默念咒语，原本悬浮在鱼姬掌心的轮回盘开始缓缓转动，似乎有一根无形的轴心在控制一般，越转越快，一时间青光大盛，而那一抹血色开始随着轮回盘的转动而聚集汇拢，形成一小颗米粒大的血珠，顺着轮回盘上的纹理缓缓移动！

斩魄睁大了眼睛，看着血珠在轮回盘上镂刻的字样旁依次停留，而后继续缓缓移动，从天道到修罗道，又从修罗道到人道，再从人道转向饿鬼道，最后停在了地狱道的位置上，他再定眼看去，只见血珠就地浸染开来，现出蚂蚁般大小的四个字来：阿鼻大城。

“地狱道……阿鼻大城？”鱼姬眉头微皱，喃喃言道：“怎么会在那个地方？这可麻烦了。”

斩魄想要再看清楚一点，却见鱼姬手中的轮回盘骤然间放出金光，只觉眼前寒气逼人，忙大叫一声：“不好！”顺势闪开时只觉得眼前一花，一片黑发已然完全的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却是闪身之际，束发的兽皮及一大段发丛竟不知被什么东西瞬间削下！

鱼姬眼明手快早将手一松，那轮回盘顿时落入水中，金光到处，竟然乍现无数细长扁平犹如剑锋的铜刺！

铜刺异常锋利，但一旦入水，也就立刻停止了变化。只是鱼姬与斩魄的身体也顿时失去平衡，同时沉入水中，跟那满是铜刺一般的轮回盘一起沉向湖底。

斩魄冷不防呛了口水，连忙划动手足稳住身形，只觉水寒如冰，尤其是一头湿发紧紧贴附在后颈更是难受非常。再一眼望去却见鱼姬好似一条灵动的游鱼，紧紧尾随正在下沉的轮回盘而去，一双纤细的小手探向那满是锋利铜刺的物事，指缝之间泛起银白色的微光。那些铜刺一碰上银光，立刻倒缩回去，迅速地变回原来的形状。

斩魄大吃一惊，心想那玩意儿是自己一手铸造，怎会不知还有这等机关？此时鱼姬也已经浮出水面，那小小的圆盘已经回到了她的手掌上，只是湿漉漉地不断滴水，她歪头端详手里的轮回盘，啧啧叹息道： “好险好险，差点着了别人的道儿。”言语之间，将食指探到轮回盘中央的圆孔之中顺势转了转，那一指宽的孔径居然顺着她的旋动而渐渐放大，转眼间化为一只颜色幽碧的手镯。她将轮回盘化作的手镯套在腕上，转眼看看斩魄：“这里不安全了，咱们走吧。”言语之间，他们脚下的水域开始出现动荡的旋涡。

斩魄眼前的一切再次骤然更改，从烟波浩渺的湖泊再度回到桃花繁盛的桃夭乡。要不是还能很明晰地觉察到全身湿透寒彻骨髓的不适感，刚才的一切几乎被他当成幻觉。他呆立一阵，沉声问道：“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鱼姬叹了口气：“咱们这个赝品一驱动，那已经停了一千六百年的大轮回盘也就有了感应。会这么快施法阻止，说明人家也巴巴地守着那早已废弃的大轮回盘，生怕有人追查炎啻的下落，也未免太用心良苦了。”话一出口，她却突然愣了愣，又喃喃地言道：“奇怪，刚才那个明明是金灵师旷的御金之术，为什么会通过大轮回盘施展？若是师旷安在，且一直镇守大轮回盘，大可堂而皇之地行事，万不可能传出失踪信息。而今提桓一统三界，一家独大，岂不是落人口实？还是他也发现了六灵可相生相融的秘密，为了获取御金之术，把师旷给吞了……”想到这个可能，鱼姬脸上忧惧参半，怔怔地愣在当场。

“六灵相生相融？”斩魄听得鱼姬言语，也不由得心头一凛，眼前的小鬼来头绝对不简单。金灵师旷本是六灵之一，即便是在六道残缺重立三界之后，也是权倾三界，仅次于天君提桓。两百年前突然失踪已经是三界之中的一件悬案，虽然很多人都怀疑过跟执掌三界的天君有关，但没人敢提此事，唯有眼前的小鬼却毫不避忌。如此看来，当年的六道浩劫绝对不是传说中的如此简单。

鱼姬叹了口气，眉宇之间忧虑重重，抬眼看看斩魄，忽然问道：

“你落东西在太湖了？”

斩魄心念一动，伸手撸了一把紧紧贴附头颈的湿发，方才想起刚才被轮回盘袭击之时，的确被削掉了一些头发。若是平日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可真如鱼姬所顾虑的一般，自己打造的赝品触发了大轮回盘，又偏偏在事发之地留下了蛛丝马迹，以天君的无上神力，要查出他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鱼姬见到斩魄脸上的神情自是明白了几分：“你也不用自己吓自己，一直以来知道你的人不少，可认得你的人不多，加上桃夭乡的结界乃是昔日炎啻布下，绝非泛泛。除非天君亲自来，不然其他的货色也不可能追踪到这里来。不过你放心，他要真吞了师旷，现在恐怕也很头疼，不可能有空来管你。只需要留在这里一年半载的别出去招摇过市，等你断发上的灵气自然消磨殆尽，就算是天君也没能耐确定你跟轮回盘有关。”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斩魄眉头微皱，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幸的是和这个小丫头打交道就一直处于那样的状态。

鱼姬笑笑：“不为什么，反正我不会害你，而且你不是一开始就选择相信吗？一年半载不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或许那个时候我也想到办法进入阿鼻大城，可以带你去见你父亲也不一定。” 斩魄心念一动：“难道你现在不能去吗？”

“谈何容易。”鱼姬喃喃言道：“阿鼻大城乃是地狱道中最为残酷的业报之城，仅在人间出现莫大浩劫的时候才会比较接近人间。但即便如此，要避过环绕阿鼻大城的万丈地心烈焰也是个大问题。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随后微微一笑：“既然应承了你，无论多久也是会做到的。这次你帮了我，或许会为你带来不小的麻烦，这里有颗水遁珠，如果遇上危险，它可以保你一命。就此别过，各自珍重吧。”说罢将一颗晶莹剔透闪现着白光的珠子放到斩魄手上，转过身去，地上的水洼发出一道浅浅淡淡的白光，白光散去后，原本立在水中的鱼姬已经消失无踪。

斩魄缓缓地走到屋前的竹椅上坐下，把玩着鱼姬的珠子，心头却难免心绪不宁。不过只是三天时间，那个叫鱼姬的小丫头已经把他心中的疑问放大了百倍。幼时母亲的欲言又止在今天看来已经异常合理。或许他真应该考虑一下鱼姬的建议，暂时留在桃夭乡……

．铸刀之约

山居的岁月宁静却又不免枯燥，转眼又是三天过去，就在夜晚再度来临的时候，桃夭乡的结界再度被人触动。当斩魄来到结界边缘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桃林之中，却是那晚上曾前来求他铸刀的天狐白隐娘。不同的是，那精致的面容已然惨白全无半点血色，遍体鳞伤，尤其是身后露出半条雪白的尾巴，殷红的血液从整齐的断口朝外蔓延，已然浸透那身绚丽的石榴裙。

斩魄倒抽一口冷气，上前确认白隐娘尚有一口气在，方才稍稍放心。正在寻思她为何会伤成这样，一转头却发现白隐娘右手成拳紧握着一个暗红色的管子，但指缝间却隐隐透出红光。很明显，她很紧张手里攥着的东西，以至于人已昏迷却依旧紧紧扣住不放。斩魄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她的手指，待到看清她掌心里的物事，却不由得一呆。那是一个暗红色的玉石管子，由两部分铆接。

他下意识的将管子旋开，只听“呼啦”一声一道刺眼的血色火焰猛的飞扑而出，一旦触及林子里的花树顿时顺着枝条呼啸而上，之前繁花似锦的桃树瞬间变成一只硕大的火炬，将这山野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炽天骨！”斩魄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那大开的

管口露出一小段人的指骨，色泽暗红，不停地腾着火焰。他没想到白隐娘当真取来了终南山神虎玄君的宝物，不过细细想来，若非如此，白隐娘也不会弄成这般奄奄一息的地步。

而今形势紧急，斩魄也顾不得多想，依旧塞上玉管揣入怀中，弯腰抱起早已不省人事的白隐娘飞奔回草庐，将她放在榻上，便转身奔向角落的五斗柜，手忙脚乱地翻出些金创药回到白隐娘身边，正要一一料理白隐娘身上的伤口，冷不防手臂一紧，转头看去，只见面无人色的白隐娘居然张开了双眼，手掌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气若游丝地言道：

“……刀……炽天骨……”

斩魄心头蓦然浮起一丝莫名的愧疚，倘若不是他一句言语，也不至于让她伤成这样，他真的低估了这个女人的倔强……

“刀……你答应我的……”白隐娘此刻已然精疲力竭，再也无力抓紧斩魄的手臂，只是努力地张开双眼盯着眼前的铸师斩魄，却听得眼前的男人开口说道：“伤成这样还惦记着刀，还是先好好保住你的小命再考虑后面的事吧。”

“你怎能……不讲信用……”白隐娘心中焦急，话没说完，就发现口里被塞进一颗小指头大的丸子，说也奇怪，丸子入口即化，顿时满口苦涩的药材味道，下一刻已然眼前一黑，早已失了神志，软倒在斩魄怀中。

斩魄吁了口气，将白隐娘轻轻放下，转身去屋后打来一盆净水，而后取来一把剪刀，小心地避开伤口剪开白隐娘身上的衣衫，替她清洗创口，敷上止血生肌的草药，再寻来些干净的布条小心地裹好她身上的伤口。等到一切收拾停当，斩魄方才就着榻边坐下，转眼看看沉睡的白隐娘，只见她眉头微颦，原本冶艳的容貌此刻却显得楚楚可怜，几丝乱发贴附在额头，随着呼吸而微微颤动。

斩魄呆呆地看着这精致的容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白隐娘微颦的眉峰。在斩魄的眼中，面前虽然只是只柔弱的狐妖，但这副弱不禁风的身体里却住着一个了不起的灵魂。起码比起一直蛰伏桃夭乡的他要来得勇敢。可是在面对那至高无上的尊神的时候，这种勇敢却无疑会招来毁灭……

当白隐娘再度醒来的时候，眼前的事物由迷糊逐渐变得清晰。这是一个陌生而简单的房间，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药材味道。窗外露出一株怒放的桃花，有清风拂过，将花瓣带进窗内，轻轻落在榻上。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却觉得遍体疼痛如同刀割，疼痛提醒了她之前发生的事情，这里是铸师斩魄的家，在她九死一生从虎玄君那里盗取了一小块炽天骨之后，负伤逃回了这里，然后……

“炽天骨！”白隐娘突然反应过来，低呼一声，从榻上坐了起来，但很快又缩作一团，被牵动的伤口就好像被撕裂一般。在她勉强适应了现在的身体之后，却意外地发现自己那身衣衫已经不在自己身上，就连一直系在脚腕上的银铃也不知去向，赤裸的身体上倒是缠了不少雪白的绷带，一件黑黝黝的熊皮大麾堆在榻边的地上，应该是她坐起来的时候滑下去的。榻边的地上还有一堆带血的绷带，想来是有人帮她换下。这里是桃夭乡，能在这里救治她这一身伤的也只有那一个人，铸师斩魄。白隐娘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忽而脸上一红，除了那些缠得很小心妥帖的绷带，她就跟一个才出生的婴儿没有分别。虽然上次她动过色诱那个男人的念头，可这样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倒有些难为情。

白隐娘抓过那件硕大的熊皮大麾，小心地避开伤口勉强裹住身体，吃力地站起身来，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扶着墙慢慢地挪到门口，却听得细碎的银铃声中一个熟悉却微带调侃的声音：“要换成是我，就躺着不动，免得一不小心送掉剩下的半条命。”

白隐娘抬眼看去，只见斩魄枕着右臂仰卧在草庐前的竹躺椅上，左手将她的银铃塞进了腰间的褡裢。躺椅边架着一堆柴火，火焰缓慢地舔悬在火堆上的一个黑乎乎的砂锅，一缕白烟带出一股分外浓烈的药材气味，就跟一直弥漫在屋子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炽天骨呢？”白隐娘顾不上讨还自己的脚链，只是开门见山的追

问自己拼死盗来的炽天骨下落。

斩魄坐起身来用插在砂锅里的木筷子稍稍搅动里面正在熬煮的药材，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已将那炽天骨放进熔炉冶炼了七天七夜，就快炼化了。”

“七天七夜？”白隐娘吃了一惊：“我居然昏睡了那么久……如此说来，今天已是月底？”

“不是，今天是二月初四。其实你已经昏睡了十一天。”斩魄将砂锅微微倾斜，把滚烫的药汤斟进一只粗陶碗：“只不过我考虑要不要真的铸造这把刀足足用了四天时间。” 白隐娘脸色微变：“明天就是二月初五？”

斩魄笑了笑：“没错，明天就是你出嫁的日子，不过你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那就是留在这里避过大劫，并不是非得出去面对赤饕那只老狐狸不可。”

白隐娘微微皱眉：“避？是避一天还是避一世？堂堂天狐后裔岂可如此苟且。”

斩魄叹了口气：“为了区区虚名就选择鸡蛋碰石头，堂堂天狐后裔又岂会如此不智？”

白隐娘面色有些难看：“你倒是孤家寡人了无牵挂，可我还有众多族人，若是我自个儿躲了，他们势必受北疆狐国的倾轧，苦不堪言。” 斩魄摇了摇头：“如此看来，你明日势必要去了断此事了？可惜，可惜，以你目前的伤势，我很怀疑你能否驾驭我用炽天骨打造的妖刀与那老妖赤饕一决高下。”

白隐娘心头一沉，斩魄所言并非危言耸听，但很快她将心一横：

“能与不能是我的事，你只要遵守约定把刀给我就成。”

斩魄端着装满汤药的粗陶碗走到白隐娘面前笑道：“好吧，既然你一意孤行，也唯有悉听尊便。先喝了这碗药，至少明天你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扶着墙跟赤饕一决高下。”

白隐娘看看斩魄手里的药汤，只见色如墨汁，也不知加了些什么药物，热气一腾就越发难闻：“这是什么药？” 斩魄微微一笑：“放心，绝对不是毒药。”

白隐娘迟疑地看看斩魄：“我怎么知道你加了些什么进去？”

“你这只狐狸还真是多疑。”斩魄叹了口气：“是啊，我确实加了些东西，等放翻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有胆喝吗？”

白隐娘闻言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药碗，硬憋着一口气将汤药一饮而尽：“什么时候可以拿到刀？”她知道他是故意戏虐，倘若他真有什么不规矩的，之前昏迷那么久也早就为所欲为了。

斩魄歪着头打量白隐娘片刻缓缓言道：“好像是我救了你，而你没一句感激，反而三句话不离刀，是不是不近人情了一些。”

白隐娘笑了笑：“我并没有求你救我，一开始你开出的条件是要我取来炽天骨就为我铸刀，而今我做到了，要求你把刀给我才是理所应当。”

斩魄微微眯缝双眼，慢悠悠地欺上前来：“你好像听得不是很清楚，我说的是可以考虑……决定权依旧在我。”

白隐娘心头一凉，继而冷笑一声：“我早该知道你是个出尔反尔的无赖！”

斩魄哈哈大笑：“好啊，那我便就出尔反尔了，你又奈我何？现在咱们的交易得加加价了，这是我说的。白隐娘咬咬牙：“你想怎么样？”

斩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要你。不过不是一夕之欢，我要你一辈子都留在桃夭乡陪我。”

白隐娘心头一颤，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但很快她轻蔑一笑：“你这样跟赤饕有什么分别？”

斩魄摸摸下巴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当然有，至少我不是又老又丑，还不会拿你的族人来要挟你就范。”

白隐娘冷笑道：“明日便是二月初五，若是我不能除掉赤饕，我的族人要么会被北疆狐国奴役，要么会性命不保，生死存亡之际你还出尔反尔，用刀来跟我谈条件，难道就不是在拿他们来要挟我？！”

斩魄叹了口气：“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答不答应在你，铸不铸刀在我。”

白隐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白隐娘乃是堂堂天狐传人，从不受人威胁，赤饕如是，你也一样！而今就算我白来了一趟！”说罢咬紧牙关，强忍疼痛迈步朝桃夭乡外走去。

“白隐娘！”斩魄扬声言道：“你就这么出去，凭什么跟赤饕一决高下？！”

白隐娘脚步微微迟疑，继而沉声道：“若是不敌，大不了一死，与你这无耻之徒有何相干？！”说罢加快步伐，身形踉跄地奔桃夭乡外而去。

斩魄目送她离去，不由得苦笑一声喃喃言道：“明明知道死路一条还要一头撞上去，为何你这般固执？”随后他转身走进屋后的铸兵坊，熔炉里的液体已然闪耀着赤色的光华。他摘下身上的甲胄，赤膊走到熔炉之前，自陶模中取出两段断口参差不齐的青铜剑胚低语道：“没想到你这块普通的铜料也有机会成为绝世妖刀，感激那个倔强的女人吧。” 说罢将剑胚横在左臂上一拉，顿时血流如注，顺着剑胚的刃口一直蜿蜒，接着他将手一扬，把粘有他鲜血的青铜剑胚抛入沸腾着红色液体的熔炉中，顿时炉内扬起一阵赤色的火焰，将铸兵坊映得通红……

北疆狐国的驻地在长白山头，一汪清冽的天池水不仅映出四野白茫茫的雪山冰峰，还倒映出天池中央偌大一片悬浮水面的赤色城寨。城寨里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绑满了喜庆红绸的高台下已经大摆筵席，化为人形的狐狸们在这里齐聚，只是有悲有喜，心态不一。

北疆狐国的属民无一例外地身着赤色的甲胄，厚厚的皮毛撑起及其彪悍的体格。相对而言来自南方的天狐一脉族人就显得颇为文弱，一个个苦哈哈地拉长着脸。当然，没有任何客人是让刀抵在后背还能笑得出来的。很显然，他们都不是心甘情愿地来参加这场上天赐下的婚礼，也完全可以想见这门亲事会带来的不良后果，可是没有办法，尤其是看到端坐于高台之上，面无表情地等待婚礼进行的正是昔日的老主人，现今的天君特使白琚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免浮起几分前途未卜的不安与憋屈。还有许多来自各个山头洞府的妖魔，皆是怀着看热闹的好事心态各居其位，一面闹酒一面窃窃私语，谈论着这门极不相配的亲事，或叹息，或幸灾乐祸，当然，说的最多的固然是鲜花与牛粪的典故。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喧嚣的城寨顿时静了下来，而后漫天花雨飘摇，一乘八抬花轿在百余喜客的簇拥下吹吹打打而来。尤其是身披嫁衣的白隐娘在喜婆的搀扶下走下花轿，低垂娥首沿着开阔的铺上红色地毯的喜道走向那高台之时，绝世姿容早已使得群妖动容。

白隐娘微微抬眼，看到前方高台之上的父亲白琚，熟悉的面庞上却是陌生的神情。对此她并不意外，当初他降临地界宣布这件婚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或者，根本就没想什么。他只是在帮高高在上的尊神传达旨意，不会有多余的废话。

“啊哈……啊哈”一阵带着咳嗽一般杂音的喘息声进入白隐娘耳中，她转眼望去，只见一顶缀满缎带珠宝的喜榻被一群身形魁梧的武士抬了出来，榻上盘踞着一个异常肥硕的老者，身披大红喜服，脸上垂挂的肥肉形成了若干层可以夹死苍蝇的褶皱，涂满雪白脂粉的脸稍稍动弹就见到白色的粉末簌簌而下，掩盖不住那张经历数千年风雨洗刷的老脸上的褐色斑纹。如果说有什么不是透露着腐朽老迈气息的，那只有那一双红色的小眼睛，在松垮垮的眼袋中不时闪现着贪婪而凶悍的眼光。毫无疑问，这就是尊神为她安排的夫婿，北疆狐国的大王赤饕。

白隐娘有几分作呕的感觉，转眼间已被喜婆抬上了那张安放在高台之下的喜榻，与赤饕相对而坐。近在咫尺，那股难闻的腐朽气息更是萦

绕不去，便是漫天花雨香风也无法掩盖。

白隐娘暗自握紧了藏在袖笼中的匕首，偷偷瞄了瞄身旁的赤饕，却听得赤饕那破锣一样的嗓子里滚出一阵混浊的痰音：“听说尊神降旨那天你很不合作，本王很不高兴。而今既然嫁与本王，此后便要安分守己，若是再有不识大体之事，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白隐娘冷冷一笑，不置可否，只是偷偷左手探向地面，心头默念口诀。天狐一脉本是木灵近卫，一向有操纵树木花草萍藻的灵力，这里虽是天池中央，但既有浮土，她最擅长的机关草也同样种得。

此时一直端坐高台之上的白琚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举头望天张开双臂一声清啸，周围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白琚拖长了声音如同祷告一般念道：“无上天君赐福下界，玉成小女隐娘与北疆狐王赤饕的锦绣良缘，自此南北狐界合为一家，共沐天恩。兹狐王赤饕，仁爱英明，感天之兆，顺天之德……”云云，虽只是些溢美之词，但字字句句都等于宣告日后的狐界皆以赤饕为尊。一干天狐族人无不流泪涕零，可又无能为力。

白隐娘偷偷打量身旁的赤饕，很明显，他对那番祝文很是受用，肥硕的脑袋情不自禁地微微晃动，露出同样褶皱密布的脖子来，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浮凸在肥膏之中的绛紫色的粗大血管。看起来，只需要在那个部位重重地扎上一匕首，势必让这老妖血溅五步。不过，她只有一次机会。赤饕绝非寻常货色，若是一击不中，送掉的就是自己和族人的性命。所以，她必须很小心，抓住那个赤饕防范心最弱的时机。

白琚已经念完了那一大篇祝文，拖长声音高声唤道：“特赐封通灵狐王，礼成，叩谢天恩浩荡！”黑压压一片妖魔皆拜倒叩首，唯独赤饕面有得色抬起头来，一方称王多年，虽到了垂暮之年才得上天册封，但从此后可统领狐界，可谓权倾天下，如何不让他自鸣得意？

就在赤饕再度露出那段丑陋的脖颈的时候，喜榻周围的地面骤然激起一阵三丈高的尘土，无数草木的根须瞬间蜿蜒而出，朝着那方喜榻压了下来，瞬间将赤饕肥硕的身躯紧紧缠住。就在同时，一旁的白隐娘已然将身一跃，藏在袖笼之中的匕首化为一道白光直取赤饕颈项，快如闪电！

此变一生，周围的妖魔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惊呼声。这一击白隐娘早已算好了角度和力道，有那么多机关草的围困，以赤饕这等庞大迟钝的体形根本不可能躲得掉。可是很快，白隐娘吃惊地发现手中的匕首如同陷进了一大桶黏糊又韧性十足的生胶一样，非但无法深入，就连拔出来也是千难万难！

赤饕歪着脖子夹着白隐娘的匕首，桀桀怪笑道：“你以为本王这数千年寿元是白活的吗？”而后将脖子一扭，只听得‘格拉’一声，白隐娘手里的匕首已然被折为数段！

白隐娘心知不好，忙纵身想要逃开，不料却觉得脚腕犹如陷入了一只硕大的铁夹一般，继而整个人被重重地掼在喜榻之上，劲道之大早将喜榻砸得粉碎！

白隐娘已被摔得头昏脑涨，那一大片原本紧紧勒住赤饕的机关草也瞬间散了开去，她心头暗叫不好，勉强抬眼看去，只见偌大一段赤色的狐尾正呼啸而来，想要就地滚开却还是慢了一步，那段狐尾就像一条择人而噬的赤色巨蟒，呼啦一声缠上身来。白隐娘只觉得浑身骨骼格格作响，就连喘息也是不能，更枉论动弹一丝一毫。

客席之上的天狐族人见得白隐娘被制住，也顾不上畏惧，纷纷扑上前来，却被赤饕随意一扫就一个个被抛甩出去，还未爬起身，就被赤饕的部下以钢刀架住，半点无还手之力。

高台之上的白琚对于眼前的景象全然视若无睹，只是慢条斯理地言道：“吉时已到，还不速速完婚？”

赤饕哈哈大笑，探出肥硕的指爪扯过白隐娘，按住她的肩膀朝着高台拜了三拜，而后扣住白隐娘的脖子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凑到白隐娘面前怪笑道：“本王早就有言在先，你既如此不识时务，那就休怪本王无情。”说罢对着正以刀压着一干天狐族人的部下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只听得两声惨呼，两具无头的尸首呯然倒地，鲜血蔓延而出，将地面染得一片血红！

“不！”白隐娘勉力尖叫一声，想要挣脱赤饕的束缚阻止他残杀自己的族人，可是却徒劳无功。她猛地抬起头，朝着高台之上的白琚喊道：“父亲，难道你就这么看着他屠戮我们的族人吗？”

白琚垂眼看看白隐娘，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说道：“屠杀不好，不过悖逆天意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你若是爱惜它们的性命，就顺应天命与通灵狐王完婚。”

赤饕哈哈大笑：“是也，是也，你要他们活命很容易，送他们去死也不难……”

话音未落却听得一个天狐族人高声喊道：“当家且勿以我等为念，万万不可屈从那不要脸的老妖……啊！”一句话没说完，旁边早有人手起刀落，将他砍翻在地，一时间四野一片死寂。

赤饕长嘶一声：“现在，还有没有人敢反对的？”

就在此时，却听得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等一下，我有话说。”

．刻骨铭心

白隐娘早已泪流满面，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挤出人群，赤膊着甲，目光清冷，正是在桃夭乡见过的铸师斩魄，她没想到他居然会到了此间，只是见到他从背上的包裹里取下一个三尺长的方盒子。

赤饕怪眼圆瞪，眼前的不速之客虽从未蒙面，但他可以很明显的觉察到他身上的人的气息，不过凡人是不可能有能耐，也没那个胆子闯进他这群妖盘踞的驻地，很明显，眼前人是一个妖族凡裔。他桀桀笑道： “我道是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半人半妖的贱种，你好大的胆子，本王的

地盘你也敢闯？！”

斩魄冷冷一笑：“你这又骚又臭的狐狸窝我原本也不想来，不过我曾与她有约，现在不过是把她托我打造的东西送来了。”他目不斜视地望着白隐娘，全然视群妖如无物，径直走到白隐娘面前：“你要的东西我已经铸好，不过我要的报酬不变，要是你在这里应承了，东西就是你的。”

白隐娘吃惊得睁大了眼睛，他不是在开玩笑，能不顾安危闯进赤饕的老巢，这说明他很认真，而且是以性命在对她认真。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却不知如何言语。

赤饕也看出两人的不寻常，恼怒之余咬牙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本王面前放肆！”说罢，将口一张，一股腥臭的黑雾直奔斩魄面门而去。

斩魄没有回避的意思，只是将手里的盒子一抛，一把赤色弯刀乍然而现，锋利的刃口带出一大片炙热的火焰，将那片黑雾瞬间燃尽。他伸手接住弯刀，沉声言道：“刀名桃隐，以天狐之名，炽天之骨，铸师之血炼就，世间仅此一把。我铸兵千余年，从来没有为任何人流过自身鲜血，既然为你开例，你就得一生一世跟着我。”

白隐娘心念一动，就算她再笨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此刻早已言语哽咽：“你……何苦为我如此？值得吗？”

“值得。”斩魄一声低吼，手里的桃隐刀已然化为一条火龙直取赤饕的尾巴，赤饕躲闪不及，只觉得尾部一阵炙热疼痛，转眼看去，那原本紧紧卷着白隐娘的长尾早已被劈为两段，污血四溅，将原本大红色的地毯染作一片暗红。

白隐娘只觉得身体一轻，已经滚落在地，待到稳住身形，却发现眼前一阵暗黑，似乎转瞬之间就陷入黑夜一样。就在此时，她发现地面竟然不是冷硬的实地，而是湿湿滑滑弥漫着一股子难言的恶臭，而且稍稍触碰居然会觉得皮肤生疼！

忽然间黑暗中一只大手伸来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白隐娘不知是敌是友，正想甩开，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别怕。” 一听到这个声音，白隐娘忽然平静了下来，随后眼前一亮，一片赤色的火光照出斩魄的脸来。白隐娘伸手紧紧的揽住了这个为她闯进老妖巢穴的男人，颤声道：“这是哪里？”

“我想，咱们是在赤饕的肚子里。”斩魄伸出左臂将白隐娘抱了起来，远离湿滑的地面，“不赶快想办法出去的话，咱们会被那些黏液给化掉。”他右手的桃隐刀微微挥动，便在一片黑暗之中带起一片赤色的火焰，火焰周围三丈范围可以看得清楚，但三丈之外却浓黑如墨，被火焰所炙，便发出啪啪的细响，那是老妖肚子里的剧毒瘴气被桃隐刀炙烤所发出的声音。斩魄眉头微皱，他足上的铜靴虽可避免侵蚀，但留在此地却不是长久之计。

斩魄凝视眼前似乎无边无际的一片黑暗，将刀一挽奋力劈出，一道火龙呼啸而出，但不久便被黑暗所吞没，但也扫开了眼前的一段道路，他心头微喜，一手揽着白隐娘，一手握紧桃隐刀，快步前行，一路上以刀开路，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忽而听得一阵极度响亮的类似于风箱运作的声音，同时可以感觉到有一股强风不时来回涌动，若非斩魄站稳了身形，只怕早被刮倒在地。

“这里……多半是到了老妖的咽喉了。”斩魄喃喃言道，他掉转刀口，冲着那滑腻腻的猩红地面重重地插了一刀，就在同时，这个黑暗而散发着恶臭的世界骤然颤抖起来，带起一阵类似咆哮的嘶鸣，很明显，对老妖赤饕来说，咽喉内的这一刀比起之前的更为痛楚！

斩魄伸手将桃隐拔了出来，只见一片战栗一般的震动中，刀锋离开地面露出一线微光，但很快刀口又瞬间闭拢。

“好个老妖怪，”斩魄眉峰一沉，桃隐刀已经飞快地朝着地面连斩数刀，虽说地面上刀痕纵横，却依旧是很快闭合，除了让那咆哮声愈加凄厉，周围震动更为强烈外，对于老妖赤饕似乎伤害不大。他转念一想，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也难怪，桃隐刀时刻在与老妖腹中的瘴气抗衡，也自然杀伤力大减。”

“等一下！”白隐娘灵机一动，“再劈上几刀，我有办法！”

斩魄心念一动，早已抡起桃隐重重地朝着那猩红的地面招呼过去，白隐娘手指微动捻动口诀，只见地面刀口透光之处还未来得及闭合，就有无数细小的草茎藤蔓蜿蜒而出，并瞬间聚合扭结成合抱粗的根巨树，虽无叶无花，却生长及其迅速！

对于赤饕而言，白隐娘在他咽喉之中种下的机关草，就好似在伤口之中打下了一根会不断蔓延生长的木桩，伤口撕裂自然疼痛难忍，也顾不上许多，只好抓住那残留在体外的机关草重重一扯，生生而将植入咽喉的机关草连根拔出，顿时咽喉开了个大洞，瞬间血肉模糊！

两道灵光早已从他咽喉处的窟窿里飞跃而出，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却是斩魄与白隐娘双双脱困而出。斩魄落在地上，早已双臂握刀旋身斩出，只见一道直逼天际的赤色火焰席卷而出，将那老妖赤饕瞬间斩为两段，粘稠的污血汩汩而出，将地面染作一片绛紫色！

周围的妖魔见得赤饕被诛，一个个目瞪口呆。天狐族人原本见赤饕吞掉白隐娘，一个个悲痛欲绝，乍然见得这等形势逆转不由得欢呼雀跃。倒是一干赤饕旧部想要为赤饕报仇，却又忌讳着斩魄的桃隐刀，一个个裹足不前。

白隐娘眼见赤饕毙命，总算松了口气，忽而身子一轻，却是斩魄伸臂将自己挽住挟在臂弯，便迈开大步朝城寨大门走去，不由得一惊：

“你……你又想干吗？”

斩魄笑了笑：“不干吗，只是将铸刀的报酬带回去而已。”他将脸转向眼前黑压压的一群妖魔以及立于高台之上的白琚扬声喊道：“赤饕是我杀的，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我铸师斩魄的女人。若有什么不痛快的，大可来桃夭乡寻我！我铸师斩魄绝不畏首畏尾。” 立于高台之上的白琚依旧是面无表情，事态的发展已非当初天君旨意范畴之内，所以没有相对应的措施，赤饕已死，北疆狐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动荡，而诛杀白隐娘，只会使得狐界的情况更加混乱，对于天君分步掌控兽道有百害而无一利。对他而言，再未得到进一步指示之前，除了按兵不动，也别无他法。于是将身一转，早已登云而上，重归天界。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白隐娘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下去。白琚这么不置可否地离去，倒是她始料不及的。而这个男人置生死于不顾闯进这妖巢救她，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能再离他而去。她只是伸臂攀住斩魄的肩膀和腰际，乌黑的长发掩盖了半张面庞。隔着那带着他体温的甲胄，她可以很清晰的听到他的心跳声，有力而炽热。

群妖目送他二人离去，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原本为观礼而来，眼见赤饕伏诛，也就没有了留下的理由于是便纷纷散了。而赤饕平日里以武立威，手段残暴，他在时一干狐子狐孙倒是敬畏有加，而今见他一死，自然无多大的悲恸之心，偌大的城寨里只听到喧闹连连，却是在为了谁继任狐王之位而争吵不休……

远离了北疆狐国的范围，斩魄轻轻放下白隐娘，随后挥挥手：“你跟他们走吧。”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树林，可以很明显的看到那些个尾随而来的天狐族人们一张张忐忑不安的脸。

白隐娘心念一动：“你不是……”

斩魄叹了口气：“再跟下去，只怕桃夭乡会变成狐狸窝。回去当你的大当家吧。”

白隐娘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冒这么大的危险来帮我，难道不是为了得到我吗？”在一起经历生死之后，他居然会让她离开，一种莫名的不甘开始在她心中蔓延：“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离开？” 斩魄突然笑了起来：“你不是说过，我若强留你在桃夭乡，就跟那赤饕没区别吗？因为我帮你，所以你留下。那么这件事上挟恩与挟威，也确实没多大分别。其实你不用感恩什么的，一早我就说过的，这不过只是我心血来潮陪你疯上一回，现在我过足了瘾，也是时候桥归桥，路归路了。”说罢将手里的桃隐刀递给白隐娘：“现在，咱们两清了。” 说罢转身离去。

白隐娘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不由得百感交集，赤饕并非泛泛，何况诛杀天君册封的狐王，也绝非一件寻常事，她完全可以想见有什么样的后果。她悖逆天君旨意是为了保住天狐一脉的自由与尊严，而他呢？倘若真如他所说的，此番前来难道真的只是一次心血来潮的疯狂之举吗……

“不！你是为了我！”白隐娘心念一动，她早该想到，他当着那许多人宣布自己与他的关系，无非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为了跟赤饕抢夺女人，所以胆敢诛杀天君册封的通灵狐王，那样便是把赤饕的死一肩承担。如此一来，天君便不会来追究她抗旨拒婚的事，而会只把他当做眼中钉！

她想通这一节，只觉得心中酸楚，自与他相识时间并不长，没想到他居然会为自己做到如斯境地。往昔他曾经说过的话，为她所做的事，一幕一幕尽浮于眼前。第一次表白，她当他是孟浪轻薄；第二次表白，她当他是恶意刁难；第三次，她居然相信他只是心血来潮的疯言疯语。白隐娘突然发现自己迟钝得可以，她转头吩咐族人回鹿台岗休养生息，自己却奔着斩魄离去的方向而去，无论将来将要面对什么，她都无法让他独自面对。

桃夭乡的林子依旧是桃花盛开，但是已经笼罩在一层她无法逾越的无形结界之中。白隐娘在林中高声呼唤斩魄的名字，但四野寂寥，只有桃花簌簌而下，而无半声应答。

白隐娘不能确定斩魄是否还安好，只能在林中徘徊不去，声声呼唤，直至月上枝头，声音沙哑。那一株株桃树相互叠嶂，极目之处皆是冶艳花朵，忽然间听得一阵清脆的银铃声，转眼望去见到林中露出的灯光照亮了一角风炉的尖顶，她不由得心中狂喜，那是他的铸兵坊，这说

明桃夭乡的结界已然向她打开！

随着她的快速奔走，桃夭乡的一切又浮现眼前，草庐、铸兵坊、篱笆，以及草庐前的那张青幽幽的竹躺椅。他仰躺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串小小的银铃，那是她上次重伤昏迷之时，他从她脚腕上解去的脚链。

“我还以为你不想再见我了。”白隐娘停下了脚步，解下腰间的桃隐刀抛向斩魄：“只是留下这把刀，算什么？”

斩魄一手接住桃隐刀，顺手将刀连鞘一起插入地面的浮土之中，抬眼看着白隐娘，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本不该来的。你都不知道我说服自己放你走，费了多大的劲儿。”

白隐娘摇摇头：“要是你以为白隐娘是说放就可以放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她缓缓走到斩魄面前，扯着他的甲胄强迫他站起身来，四目相对，而后喃喃言道：“从来只有我白隐娘偷别人的东西，没有人可以从我这里偷了东西，还能全身而退的。” 斩魄笑笑：“如果你说的是铃铛，我还给你就是了。”

“不光是铃铛，还有心。”白隐娘突然跳起身来，伸臂揽住斩魄的脖子双足悬空，在斩魄的嘴唇上轻轻一啄，而后妩媚地笑道：“看你怎么还？”

斩魄睁大了眼睛，白隐娘的如花容颜就在眼前，唇上一粘即走的轻软就如同一张柔韧的网蓦然覆上他的心。其实他曾经无数次地追问过自己，为什么会为了这个固执的女人一改初衷，甚至放弃安逸的世外桃源生活，搅和进狐界的权利争斗，乃至于不惜得罪对他而言避之唯恐不及的无上天君，全然无视可能会招来的灭顶之灾。得出的结果是，他与她太多相似之处，所以才会一不小心喜欢上了她，做出那许多本不该做出的举动。一切来得很快，也很突然，所以他不认为她也会有这样的情怀。他本以为她这般固执地在林中呼唤他，寻找他只是为了报恩，而这一吻，却已经让他开始困惑。他轻轻松开她圈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把她轻轻地放在地上，苦笑一声：“我说过的，你不用为了感恩

跟我在一起。”

白隐娘原本满是期待的眼中露出几分不满：“如果你觉得我来找你是为了报恩，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白隐娘向来自视甚高，就连天君旨意也无法扭曲我的意愿，你以为我会为了恩惠而跟一个男人一生一世吗？你看不起自己不要紧，看不起我白隐娘可不行！”话音刚落，她再度跃身而起，猛地扑入斩魄怀中，抱住他的头颅重重地在他鼻子上咬了一口。

斩魄吃痛，却又心念一动，他不是愚钝之辈，白隐娘话里的意思他当然明白，只是这样的幸福来得太突然，叫他全然无所适从，这一扑使得他身体失去平衡，带着他身上的白隐娘朝后倒去。只听“格拉”一声，那把跟了他无数岁月的青竹躺椅已经被两人的体重压垮在地…… 随着夜色渐去，曙光乍现，斩魄睁开双眼凝视着沉睡于自己胸膛之上的白隐娘，手指轻轻划过她柔顺的黑发，缓缓地落在她光洁的脊背上，碰掉了几片绯色的花瓣。昨夜的温柔缠绵还历历在目，可此刻，却不得不让他正视一些事来。他摸索着散落在身边的衣物，翻出那个装着水遁珠的褡裢来。

“这是什么？好漂亮。”白隐娘睁开了眼睛，却见斩魄正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若有所思。

斩魄伸臂搂住白隐娘的身体，顺便把珠子送到她眼前：“不过是件小玩意儿，你喜欢就送给你吧。”他将头埋在她的发丛中，贪婪地吸了一口青丝之间的淡淡幽香。对抗无上天君的结果他心知肚明，更不用说他没有听从鱼姬的告诫留在桃夭乡，反而在天君的特使面前露了形迹。纵使能凭借这颗珠子逃得性命，从此三界之中也都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地，那位一统三界的无上天君不可能放过身上流淌着火灵炎啻血液的他。现在的安宁也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一旦大难临头，鱼姬给的水遁珠至少可以救她一命。

白隐娘用两根手指夹住这颗珠子，高高举起，闭上一只眼睛。她并不知道手里的珠子有着什么样的功效，更不明白斩魄给她这个小玩意儿的用意，只是有意无意之间透过晶莹剔透的珠子审视上方交错花枝缝隙之中的天空。虽然嘴角带笑，心里却是心事重重。她不觉得高高在上的天君能够放过破坏他一统狐界计划的斩魄，也无法预计会在什么时候天降灾劫，毁掉眼前的一切。只是从她回到斩魄身边那一刻开始，她早已作出了决定。无论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她都会和他在一起，永不分离。

这对情人相依相拥，却各自转着各自的心思，他为她留下独活的希望，而她却想着与他同生共死。在避无可避的劫难到来之前，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彼此纠缠，不只是身体，还有他们的灵魂……

桃夭乡中花瓣纷飞，依旧是春色无边，可桃夭乡上方的天空却由曙光初现的鱼白色渐渐转为黯哑的层云密布，随之而来的是阵阵闷雷。或许是感知大难将临，就连林中一向欢鸣的雀鸟都噤若寒蝉。绚丽的桃花花瓣纷纷跌落于地，只剩下一丛丛秃枝不屈的指向天际。

斩魄拥着白隐娘双双坐在桃树之下，看着林间的旋风将无数绯色花瓣卷的四下飘散，抬眼看去，只见桃夭乡上空的天空乍然出现一圈刺眼的黑色光圈。

“时候到了。”斩魄托起白隐娘的脸喃喃言道：“答应我，好好的活下去，继续做以前那个无畏无惧，固执得要死的白隐娘。”

白隐娘惨然一笑，只是紧紧地抱住斩魄的脖子：“你既然知道我固执，难道还指望撇下我独自一人吗？就算我肯，天也不容我。”言语之间，一道巨大的闪电已经从天而降，撞向那只剩层层枯枝的桃夭乡。然而却在即将触及桃夭乡的时候瞬间消散，仿佛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千余年来笼罩在桃夭乡的结界也随之烟消云散，就在第二道闪电接踵而来的同时，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在光与火的焦灼中斩魄与白隐娘对视一笑，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哪怕下一刻化为飞灰，也无所畏惧！就在闪电击中地面之前，一道不甚明显的白光乍然而现，笼罩住白隐娘全身，刚才那种刺痛的焦灼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寒意。她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象转瞬之间发生了改变，周围不再是正化为齑粉的桃夭乡，而是一大片茫茫无际的海域，只有一色的水与天，以及弥漫在水天之间的白色雾气！

“斩魄！……斩魄！”白隐娘猛地呛了口水，划动四肢让自己浮在水面，心头蓦然闪过一阵惧意，四下张望，四周只有茫茫大海，哪里有斩魄的踪影？！

忽然间见得远处的水雾之中一个人影影影绰绰，白隐娘心头一喜，忙划动手臂朝那个方向游去，然而到了近处，却停住了动作。水雾中走出的只是个十一二岁的白衣女童，她那双缀着白色绒球的鞋子在水面轻点而过，使得水面泛起一阵阵涟漪。

“看来斩魄把水遁珠给了你。”鱼姬低头看着水中的白隐娘。

“斩魄在哪里？”白隐娘已然失去了平日的判断力，没心思去计较眼前事物有多么不合常理。

“很遗憾，”鱼姬叹了口气：“没人能抵抗天君所掌控的天雷矢。” 白隐娘早已经猜到了结果，听到此言，顿时万念俱灰，停止了手足的划动，整个人开始缓缓地下沉，当海水漫过头顶之际，眼前依稀可见斩魄的面庞。白隐娘在冰冷的海水之中怅然一笑，心想就这么永沉海底总好过在撕心裂肺的回忆中苟且偷生，到底还是因为她才使得斩魄招来无妄之灾，只是他什么都算准了，只是算漏了他在她心头的分量…… 冰冷的海水灌入她的口鼻，并没带起如何难受的感觉，只是寒冷到了极致，忽然冥冥之间听得一个声音说道：“你就这么死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白隐娘心念一动，眼前的海水豁然裂开，就如同被一把大剪刀骤然剪开的一大段丝绸。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正沿着如同山坡一般倾斜的浪峰缓缓走下来的鱼姬，刚才的话是对她说的，可是……她哪有什么孩子？

“唔，似乎是个男孩。”鱼姬歪着头看着白隐娘：“天狐一脉的后裔，流着人类的血液，却又有着火灵炎啻的血缘。你的儿子会是一个比他父亲斩魄还要不可预测，且更让天君头疼的异数。若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岂不正遂了那位乐于摆布众生的无上天君的心意？你甘心吗？”

“什么？……”白隐娘越听越惊，与斩魄一夕之欢就算有了身孕，也不是一天半天就能看出来的，可眼前的女童所说的话竟然让人无法怀疑。

“其实你不用把斩魄的死归咎于自己，就算没有你，他那继承自火灵炎啻的血统也会使得天君视他为眼中钉。”鱼姬见白隐娘脸上的表情由惊诧而转为愤怒，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而这样的对立还会延续到你的儿子身上，除非他一出生你就封印住他血液里潜藏的火灵之气，否则，他也难逃天君毒手。”

白隐娘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平坦的小腹，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感到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萌芽。一时间，悲喜交加，却又忧惧参半，六神无主之时，求死之念不知不觉已抛到九霄云外。

“留着性命回去吧。”鱼姬微微一笑：“毕竟活着总是有希望的。” 白隐娘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和那神秘的白衣女童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沐浴在雨中的一大片焦土！龟裂变形的土地，在雨中还冒着呛人白烟的枯树，还有那死一般的寂寥。若不是碎裂于地的熔炉碎片，和那把半埋焦土中的桃隐刀，她几乎认不出这里就是那个遍地桃花的世外桃源桃夭乡。

白隐娘颤抖的双手刨开焦土，取出那把以她之名，斩魄之血铸就的妖刀，绯红的刀刃犀利如旧，只是铸刀的人已然不复存在。天君的法器摧毁了关于斩魄的一切，而她却根本无能为力。那高高在上的尊神摆布他们的生死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只是有些东西，却是任凭怎样的无上神力也不可磨灭的。斩魄在她的生命中犹如昙花一现，虽然极其短暂，却刻骨铭心。而她腹中正孕育的小生命也不仅仅只是他的延续。或许那个神秘的女童说得很对，活着总是有希望。

白隐娘立在废墟之中，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号嘶吼，只是紧握手里的桃隐刀，拭去了眼角淌出的泪水。因为前路还有无数的曲折艰难，所以她要做那个无畏无惧，固执得要死的白隐娘。这是他的心愿，也是她自己的。只有一个无畏无惧的白隐娘才能保护他留下的那个异数——他与她的孩儿，安全的长大成人。

终有一天，凭借一己私欲摆布一切的人会付出代价，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君也不例外！

第四 话羁云滩

听得鱼姬说完桃隐刀的故事，所有的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鱼姬轻轻捻指，绑着三皮的捆龙索已经“倏”一声回到衣袖之中，三皮一个翻身落在地面，背对着鱼姬、明颜与龙涯，早已泪化倾盆……

“……三皮……”明颜上前一步，想要宽慰他几句，然而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出口。

三皮吸了吸鼻子，咬紧牙抹去脸上的泪水，鱼姬的故事结局很残酷，残酷到他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相信。白琚飞升之后的倒行逆施他听族里的遗老说过，母亲白隐娘以炎刀天狐之名称霸一方的威名更是如雷贯耳，唯独那把赤色的桃隐刀的由来却没有几人说得清楚。鱼姬的故事就如同连贯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的一条线索，把所有的事都串了起来。此时此刻，他完全可以体会当年母亲心头的悲愤，却不愿表露人前，只是抹抹泪沉声道：“我……后面还有活儿没干完……”说罢转身奔后院而去。

“三皮！”明颜心中担心，正要跟过去，却听得龙涯叹了口气：

“就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明颜转眼看看鱼姬，见她也微微颔首，于是停下了脚步，闷闷地

走到桌边坐下，许久方才喃喃言道：“既然那个天君都已经是至高无上了，又何苦搞那么多事出来？”

龙涯苦笑一声：“一个人掌控的权势越多，就越喜欢掌控更多的东西。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个贪字。看来高高在上的神也未能免俗。只是那些因为拂逆其心意而被踩在脚下的人可惜了。”

鱼姬一声轻叹：“的确如此，细细想来许多事，许多人的遭遇皆是由此而来。”她抬眼看看龙涯：“还记得媚十一娘吗？”

．不速之客

金明池又名西池、教池，位于宋代东京顺天门外，本是皇家别苑，唯独是每年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开放，允许百姓进入游览。金明池沿岸垂杨蘸水，烟草铺堤，东岸临时搭盖彩棚，百姓在此看水戏。西岸环境幽静，游人多临岸垂钓。而大好春光里在此泛舟游历，更是怡然自得。

初三那天适逢衙门无事，龙涯去东市转转，本想又去鱼姬的倾城鱼馆叨扰叨扰，打发时间，不料到了鱼馆外，却见门扉关闭，门上贴了张红纸，上写“休业一日，烦请见谅”八字。

龙涯扑了个空，自是有些失意，在街头溜达许久，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叫唤，转头一看却是时常在一起厮混的刑名知事査小乙。

查小乙一见龙涯，便眉飞色舞，上前言道：“小弟一早便过府寻你未果，不想却在这里碰上。”说罢便扯了龙涯要走。

龙涯一面寻思你小子莫不是又欠了赌债酒钱，一面将手探进怀里掏出钱袋来：“话说你这小子也老大不小了，就算不为以后打算，也得想想上有高堂要奉养吧。这次又要借多少？”

查小乙嬉笑道：“游阗兄过虑了，此番兄弟不是要借钱，是有好关照。”

龙涯心想今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一路问询，那查小乙也是嘻嘻哈哈，只是不说。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出得顺天门去，到得金明池的东堤上。

这天春光明媚，堤上垂柳依依，柳絮纷飞，更间插新雪似的杨花，就连风中都带着怡人的甜味。一路上多是情侣夫妻把臂同游，越发显得龙涯和查小乙这两个拉拉扯扯的须眉男儿尤其突兀。

龙涯见查小乙停下脚步来左右张望，似乎是在找人，于是伸手摘开查小乙的手掌，开口言道：“折腾了许久，居然是来这里。光天化日的，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做一路也不好看，究竟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查小乙咧嘴笑道：“本来小弟还有些担心，听得游阗兄这么一说，倒是放心了。自打去年游阗兄去交趾国出得远差回来后，兄弟们相约去勾栏厮混，你却转了性似的，不是托词缺席，就是半路开溜，兄弟们见你能吃能睡且精力充沛，也不像那啥不行……”言至于此声如蚊鸣：

“就纷纷担心你连胃口也变了，于是人人自危……”

龙涯闻言不由得桥舌难下，重重地在查小乙头上敲了一记：“胡说八道些什么？！我龙精虎猛正当盛年，何来的不行？！就算我转了口味，也不会找上你们这群贼厮鸟，凭地这般无事生非，莫不是要讨打？！”

查小乙呼痛抱头，左闪右避之余见得远远来了个着红背子，戴紫幕首的老妇人，便挥手高声叫道：“老娘！这里，在这里！”

龙涯转过脸去，识得来人正是查小乙的老娘查大娘，也不好再当着查大娘的面胖揍查小乙，于是收回手来拱手一礼，心里却在犯嘀咕，心想这查大娘本是户部点的官媒，保媒拉纤乃是汴京一绝，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倒是应景儿，说不得又在为什么人家奔走牵线。

思虑之间，查大娘已然到了近处，风干橘子皮一般的老脸上满是笑容：“哎呦呦，龙捕头怎生这个时候才到？人家都已经久等。”说罢也不避忌，一把拉住龙涯就朝堤下去。

龙涯登时一头雾水：“大娘，大娘，什么人家？什么久等。”

查小乙也贴上身来拉住龙涯另一只臂膀朝堤下引，口里言道： “前些时候小弟不是拿了许多花笺草帖给你吗，你自己选的朱员外家的小姐。”

“我什么时候选过什么朱家小姐了？”龙涯奇道，一时间不察已经被查小乙母子拉上一艘小艇。

“不就是初一那天兄弟几个射字花，游阗兄自己抽的兰花花笺吗？” 查小乙坏笑道：“既然都已经来了，也叫缘分啊，见上一面又何妨？” 龙涯不由一慌，急道：“那是射字花，哪里做的了准？要见你自己见去！”说罢便要下船，不料身后的查大娘上来一把拖住：“那臭小子倒是想，人家还看不上他那货色呢。哎呀呀……”言语之间，只觉得船身一阵晃动，却是船家已然将船撑离了堤岸。

查大娘站立不稳，龙涯忙一把将她扶住，再转过身去只见查小乙已在岸上，而船已然离岸两丈，快如离弦之箭。而后便听得查小乙喊道：

“老娘，游阗兄可就交给你了！”

“你个浑蛋！”龙涯见得查小乙言语，心想此番倒是让这家伙给坑了，想要甩开查大娘飞身跃上岸去，却是迟了。转眼看看一脸笑意的查大娘，苦笑道：“此番我倒是着了你们娘儿俩的道儿了。”说罢也只好就桌边坐下。

查大娘笑道：“龙捕头说哪里话，那朱家小姐论家世论样貌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和龙捕头你便是那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反正龙捕头也已而立之年，也应该考虑一下成家立室之事。朱夫人来我官媒衙门奔走了许久，都未能相中一个合心意的女婿，结果一听说是你，便急急忙忙地催着‘过眼’，而今龙捕头你是当帮我这老婆子也好，是为自己考量也好，且去见一见，若是不中意，咱也不是非得做成这事不可。”

龙涯心想反正这会儿也下不了船了，也只好硬着头皮撑过这一段，反正这事也得来两厢情愿，终不成硬给绑了去做人家女婿，姑且走走过场，等回去再找查小乙那个浑蛋算账，于是假笑一下，不置可否，转眼看去，只见小艇划过水面，朝那状如飞虹的拱桥下穿去。

这金明池周长九里三十步，池形方整，四周有围墙，设门多座，西北角为进水口，池北后门外，即汴河西水门。池中本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画舫小艇，如片片银叶散落在这方方正正的偌大水面上。过了拱桥，便见得一只颇为精致的画舫停靠在池水中央，青纱婉垂，显出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小艇径直奔画舫而去，紧贴停靠一旁，只见画舫纱帘一开，走出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来，但见穿戴颇为贵气，想来就是查大娘所说的朱夫人，目光一对上，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没有丝毫避忌。

龙涯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唾沫，心想这回自己也成任人挑拣的大白菜，幸好明颜三皮那两个家伙不在这里，不然还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就在此间，那朱夫人也顾不得船身摇晃不定，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小艇来，查大娘早一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两个女人摇头接耳窃窃私语一阵，却同时笑将起来，四只眼睛都朝龙涯身上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龙涯见得那两人走将过来，不由得手足无措，接着便是查大娘上前介绍，双方见礼各自坐定。那朱夫人见得龙涯本人，倒是格外喜欢。

查大娘也是个伶俐人，见得这般情状自是口里噼里啪啦地说个没完没了，不外乎便是夸耀朱家家世，闺女美貌贤惠之类，口若悬河之余也不忘奉承龙涯如何英雄了得，如何受官家倚重之类。那朱夫人却是眉开眼笑，与查大娘一搭一档，从闺女能工擅绣到龙涯祖上八代都一一探讨了一番，甚至话题扩展到了礼金文定之类……

龙涯心里焦躁，坐如针毡，哪里听得进去，心想此番被这两个婆子缠定，当真是失策，倘若再不离去，只怕连何时拜堂，如何洞房，生男生女都要教人摆上台面来。只是此刻船在池心，四面都是水，除非是生出那通天彻地的本事，才可从这小艇之上逃了开去。左顾右盼，见远远也有一些画舫小舟，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厢惴惴不安，而对面的朱夫人和打横的查大娘却越发说得热络起来，四片不停上下翻飞的干瘪嘴唇口沫飞溅，两张皱得像菊花一样的老脸惊悚地越贴越近，就差没有直接贴在龙涯的鼻子上。虽龙涯依旧坐定，但此时此刻，只觉得汗流浃背，就连手心也全都汗湿，想来往日遇上何等棘手的对头，大战数百回合，也不比的眼前这般难缠。就在此时，忽而听得湖面上传来一阵琵琶声。龙涯虽不善音律，但以往与查小乙等人一起去教坊里厮混时，也听过不少。这曲调很是应景，正是这《金明池》。只因隔着池心的五殿和那状如飞虹的仙桥，难以看到对面的景致，唯独一缕清音应着叮咚琵琶声传将过来：

西池早暖，临镜琼楼，翦翦燕子戏兰舟。

堤尽绿，芊草曼染，且顾妖娆舞烟柳。

鱼自游，银鳞逐波，

懒眷顾、垂钓蓑翁蓬头。咫尺行宫近，仙桥落虹，遥闻宫乐箜篌。

霓裳羽衣调如故，

唯云鬓花颜，凭谁留住？一曲罢，金缕莫惜，杯酒尽，悔觅封侯。苦营营，百舸争流，

恰江湖渐老，白发难抒。未若趁春在，簪花满头，寻芳不羁风流。

……

龙涯心想，好个“一曲罢，金缕莫惜，杯酒尽，悔觅封侯。”这唱曲的姑娘倒是一把好嗓子。倘若此刻不是被眼前这两个难缠的婆子缠住，少不得要去看看是何等的人物。一曲终了，琵琶声尤在，只是刚才的寥寥清音却换成了另一个调调，一个男声扯开破铜锣嗓子直号：“啊啊啊……不羁……嗷嗷嗷……风流……”

听得这般煞风景的歌声，龙涯却不由得眉头一展，心想这不是三皮的声音吗？三皮在这里，那么之前唱曲的自然不是鱼姬便是明颜，先前遍寻不着，此刻居然在这金明池遇上，莫不是老天见我被困此处，特地降下的救星。于是扬声唤道：“三皮三皮，且来相见！”他内力雄浑，声如洪钟，在水面上远远地传播开去，不多时，远处的拱桥下转出一只不大不小的彩船来，惊破原本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快如鱼游，直奔此处而来。到得近处，龙涯果然见得三皮立在船头，手执长蒿在水中疾点，虽还是那一身不合时宜的滚毛白袍，但头上倒是真个儿簪花满头，除碗口大一朵芍药外，还夹带若干杏花桃花，就如同长了手脚的花瓶一般，看来莫名的喜庆。

三皮身后的船舱纱幔轻挽，但见几案上摆了不少酒食，明颜坐在左首，对面便是手抱琵琶的鱼姬。

龙涯心想认识这鱼姬姑娘许久，还不知道她有这手绝活，欣喜之余挥手喊道：“鱼姬姑娘，明颜妹子，我在此……”话没说完，忽而脸色一变高声喊道：“停住！停住！快撞上了！”只见三皮手里的长蒿点得像捣米也似的，那彩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乘风破浪而来！彩船大小和龙涯所乘的小艇相若，只是这般急速地撞上前来，小艇自是不敌，猛地一震，若非龙涯立时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稳住船身，只怕是撞击之下已然倾覆水中！

只听扑通一声，原本立在小艇尾划桨的船夫已然“阿也”一声摔下水去，一时间水花四溅。查大娘和那朱夫人俱是弱质女流，哪里还坐得稳？若非龙涯眼明手快一手挽住一个，只怕此刻如落汤鸡一般的，又多出两个人来。龙涯一边将两个婆子扶定，一边转头看去，只见三皮死蛇烂鳝一般杵着长蒿，一脸坏笑：“哟，龙捕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走哪儿都会遇上。”

龙涯正要呵斥于他，却觉着腰间一沉，转头只见那朱夫人双臂抱紧自己腰间，面无人色惨声唤道：“好女婿，若非你在，此番非吓死老娘不可！”言语之间口沫飞溅，喷了龙涯一脸。

三皮见得龙涯面容抽搐，不由得哈哈大笑，若非船头窄小，只怕要就地滚上两滚才算惬意：“好女婿啊好女婿，快快备下彩礼接新嫁娘去。”

“给我闭嘴！”明颜掐了三皮一把，眼睛瞟瞟呆若木鸡的龙涯，又看看旁边画舫低垂的纱幔：“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这般不开眼，怎么看上这废材似的货。”

三皮嬉笑道：“颜妹老说我是废材，而今总算后继有人，摘掉这顶帽子了。”

明颜翻翻白眼：“他是废材，你便是废材中的废材，撑你的船吧，多事！”

鱼姬探头看清眼前的状况，眉毛微扬曼声说道：“对不住，对不住，原本是来看看何人招呼三皮，不想惊扰了龙捕头……改日再以酒水赔罪，今个……就不在此间妨碍龙捕头的终身大事了，告辞！”言毕将手里的琵琶放在座椅之侧，索性转身而坐，也不再看龙涯一眼，只是扬声对三皮喝道：“开船，咱们回东面去！”

龙涯听得鱼姬说要开船，心想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个救星，此时不走，难道还留在此间被那两个婆子罗唣？眼见三皮探出长蒿撑船，也顾不得许多，慌忙掰开朱夫人环在腰间的双臂，高声喊道：“姑且带上我！”

三皮有心刁难于他，权当没听见一般，长蒿猛地一点，彩船已然滑出两丈有余。龙涯见状哪里顾得上许多，将身一纵，朝彩船上扑去，“啪嗒”一声，双臂环住三皮双腿，匍匐在彩船船头，两腿贴在船舷两侧，虽不曾沾水，但整个人看去就好比悬在船外的大青蛙一般，说不出的狼狈。只听得身后小艇上那朱夫人犹自呼唤：“好女婿，好女婿，哪里去？！”只是彩船滑行速度极快，转瞬之间已然将小艇抛在七八丈外。

鱼姬原本心中莫名焦躁，而今见得龙涯这般行径，也忍不住好笑，早把刚才忽然冒出来的满腹不快抛到九霄云外，招呼三皮将龙涯拉上船来，待到踏上船板，龙涯总算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将手臂搭在三皮肩膀之上，含怒笑道：“你小子倒是越发能耐了，越叫越走，是不是骨头太紧想我帮你松一松？”虽是在寻三皮晦气，却在偷望鱼姬的神情，见她笑逐颜开，不再是之前别扭模样，总算舒了口气。这次虽是上了査小乙母子的恶当才出了这场闹剧，若是因此落下嫌隙，也只好回去揪了査小乙那个臭小子陪他去大相国寺做和尚，才算了了此劫数。

三皮也知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咧嘴陪笑道：“不是我越叫越走，无奈掌柜的发了话，便是不想走也得马上走，你知道的，三皮的日子不好过啊……”话没说完，忽然指着那小艇旁的画舫惊叫道：“不好了，你未来娘子追上来了！”

龙涯转头看去，只见一道黑气自那画舫的轻纱后滚滚而出，紧追彩船而来，转眼间化作一个妙龄少女落在船头。那小艇上的查大娘和朱夫人见得此景，不由得大叫一声，双双昏厥过去。龙涯明颜与三皮见得那少女这般变化，也知是遇上了异类，下意识地朝船舱里退了几步，唯独鱼姬不动声色地坐在原位未动。龙涯上下打量着那少女，只见容貌姣好，身着黑衣，唯独是眉目之间隐隐带了几分煞气。心想查小乙这两母子真是好关照，自作主张安排相亲也就罢了，居然还安排个女妖精来，而后弱弱地言道：“就算你追了来……我也是不会娶你的……”

“你给我闭嘴！”那黑衣少女目光如冷电一般扫过龙涯三皮，落在

明颜脸上：“几日前在中牟县撞见你时，便觉察出些许似曾相识的微弱妖气，想来定是与我遍寻近一年不着的猫妖有来往，所以才顺藤摸瓜地找上你。而今既然猫妖已然现身，我也没那个耐心继续附在那姓朱的女子身上和你这凡夫俗子罗唣！”

明颜见势不对，一把把三皮推到前面抵着，口里却不服软：“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找我作甚？”

那黑衣少女冷笑一声：“我只想知道去年七夕左右，你为何在五百里修罗泽的断山锏前停留那么长的时间？你与妖王鼍刖是何关系？！那晚是否还有人和你一起？”（修罗泽妖王鼍刖的故事详见《鱼馆幽话》第一卷第五话《鼍泪》）

明颜也不是好相与的人物，自是拿话顶了回去：“本姑娘爱去哪里就去哪里，爱待多久就待多久，何时要你这妖怪来过问？！”

那黑衣少女面色不善，咬牙道：“你这黄毛丫头休得这般嘴硬，好好说出来便罢，否则……”

“我想，你要找的其实不是她，”鱼姬的声音自明颜等人的身后传了过来，漫不经心中却带几分凛然：“你想找的是我吧，黑蛇精媚十一娘。”

明颜转头看看鱼姬，只见鱼姬虽表情如常，双目之中却带几分怒意，而后心念一转，开口道：“原来你就是间接害死仙草小落的那条黑蛇精媚十一娘！”言语之间，三皮龙涯识相地让开道来，鱼姬已然走上前来，与媚十一娘四目相对，目光森冷。

龙涯三皮寻常见鱼姬总是笑语嫣然，何尝见过她这等神情？虽然他们不似明颜一般知晓近一千四百年前修罗泽的旧事，但也觉察出眼前这名为媚十一娘的女子和鱼姬之间颇有渊源，小小彩船之上气氛顿时变得局促起来，似乎随时都会爆发出大的争端来！

媚十一娘乍然见得鱼姬，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脸上的神情古怪，却是又惊恐又欢喜，就连面容也有几分扭曲，许久才喃喃言道：“非神非妖非人……当年自修罗泽走掉的那个小女娃就是你？”

鱼姬冷笑一声：“很意外吗？不过今天我倒是很意外，媚十一娘，比起千余前，你可变了不少，不光年纪变小了，更越发得不长进起来。算算时日，你现今应有两千余年道行，而今却是越活越回去，就如当初东海之滨初见时那个才修了五百年的小妖一般。不过，更让我意外的是，就这般境况，你还有胆子找上门来……”

三皮一听，心想眼前这媚十一娘原来道行有限，于是将胸一挺，腰一叉，朗声言道：“掌柜的且莫动怒，这等杂碎，便让三皮来打发了吧，猪肉贵了，今晚咱们便烹制一锅蛇羹来开开荤！”说罢便跃跃欲试。

龙涯在一旁一把抓住三皮，低声耳语道：“卖乖也不选好时候，亏你也跟了你家掌柜的一些时日，咋连半点眼力劲也没有？适才明颜妹子才说过这妖精害死那个什么仙草小落，想必掌柜的是想亲手清算。没你什么事，退下吧。”

三皮转眼看看鱼姬，心想这龙涯说的也有道理，于是讪讪言道： “也好，蛇羹咱们留着慢慢吃，先看看，先看看。”说罢拉拉明颜，和龙涯三人退到船舱之中悄悄问道：“颜妹，你跟掌柜的时间最久，她今年到底多少岁数了？” 明颜翻翻白眼：“关你什么事？”

龙涯转眼看看鱼姬的背影，心想那媚十一娘也说鱼姬姑娘非神非妖非人，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来头。去年在天盲山中，那射伤鱼姬暗箭也是设下了上千年之久。虽说早应承了鱼姬不再过问此事，但而今看来，这鱼姬姑娘背后想必是背负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何身份……

媚十一娘听得鱼姬言道当初的东海之滨，眉梢不自然地一跳，脸上的神情越发惶恐起来，身躯起伏微颤，好半天才颤声道：“难怪千余年前在修罗泽的枯竹水榭那里会有那样的感觉，原来我猜得没错，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鱼姬冷笑道：“你既然怀疑那就是我，居然还敢唆使那恶蛟来攻打水榭，连带害了小落。当年你是觉得那恶蛟有能耐克制我倒还罢了，而今你这般状况还敢找上门来，莫不是嫌命太长，想让我送你一程？！” 媚十一娘颤声道：“我从没想过借蛟戮之力来与你为敌，只是蛟戮一心想化为龙身，才会打上小落的主意。何况那一役，我也被他吸尽妖力，差点打回原形，而今才会是这般模样，便有什么不是，也算恶有恶报了。我在那修罗泽旧地等了数百年，就是想等到你前去祭奠小落时见上一面。直到一年前在鼍刖的断山锏前发现了猫妖的妖气残余，才会顺着这虚无缥缈的线索找到这里来。我知道你一定还记着小落的死，若非我已到穷途末路，也不敢这样来找你。”

“那你想如何？”鱼姬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媚十一娘。

媚十一娘虽心中狂跳如擂，腿脚发软，但此时却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下来：“我找了你数百年，只为求一瓶回元露。”

鱼姬斜眼看看媚十一娘道：“你现在这模样虽不济事，倒也不至于真元溃散，打回原形。况且就算你得了回元露，也不可能帮你恢复失掉的道行，求来又有何用？！” 媚十一娘低头言道：“我求回元露是为了救人的……”

鱼姬冷笑一声：“救人？你不是一向只会害人吗？何时生出这菩萨心肠来？”而后双目一寒：“你有工夫编那些骗人的鬼话，还不如想想接下来会怎么样。三皮，你想吃炖的，还是炸的？”

“炸的上火，还是炖的吧。”三皮舔舔嘴唇。

“那就炖的吧！”鱼姬袖子一挥，彩船下的水面顿时溅起一片水花来，水花瞬间汇成一颗硕大的晶莹水珠，将媚十一娘包裹在内，悬浮在船头前方的水域上空。

媚十一娘面露惊恐之色，双手在咽喉处乱抓，只见那白皙的脖子上出现一只硕大的指痕，且越来越紧，越陷越深，就如同有那样一只无形的巨大且有力的手在扼杀媚十一娘一般！媚十一娘只觉得胸闷欲裂，痛苦难当，心知眼前之人有心置自己于死地，下手毫不留情。蓦然之间心念一转，双手抓住胸前衣襟一分，露出白皙脖颈之下那一片凝脂似的酥胸来。

龙涯和三皮乍然见得此景，都是下意识地伸长脖子，拖长声音发出 “喔~~~~~”的一声，转眼间俱被一只手掌猛地拍在脸上，眼球发麻之余，哪里还看得见半分？只觉得眼眶上覆盖的手掌异常娇嫩，却偏偏死活甩不掉。

明颜红着脸，一手掩住三皮的眼睛，一手按在龙涯脸上，口里却嗔道：“好个不知羞耻的妖怪，命都快没有了，还不忘勾搭男人。”

鱼姬见得媚十一娘白鸽似的右胸之上一个龙飞凤舞的古篆烙印，待到看清却蓦然脸色一变，既惊且怒！眼见媚十一娘已然双眼翻白，气若游丝，于是不得不收了法术，只是脸上阴晴不定，心事重重。鱼姬法术既收，那浑圆的水珠顿时变回普通的池水，哗啦一声倒回金明池中，激起一丈高的水花。而那媚十一娘的身子失了依凭，坠入水中，待到再浮出水面之时，已然呛了好几口水，浑身净湿，面色惨白，好不狼狈。

龙涯听得水声，忙掰开明颜死死掩住自己双眼的手，只见鱼姬垂首看着水中的媚十一娘，身子微微起伏，想是异常愤懑，心想刚才这鱼姬姑娘本有意置那媚十一娘于死地，不知为何这个时候反倒手软了。

鱼姬冷眼凝视媚十一娘，而后低声喝道：“上来，有话问你！” 媚十一娘如获大赦，忙将身一跃，自水中上得彩船来，看看鱼姬脸上的神情，下意识地整理好散乱的衣襟，嚅嚅言道：“我知道你记着小落的仇，必定不肯放过我，所以……”

“我虽不知道你是怎么烙上这水侍印的。”鱼姬冷笑一声：“但是你别以为有了这个印记，就权当免死金牌，玄蛇一脉虽说世代为兽道之中水灵近侍，但你这样的孽畜还不配。你烙得上去，我就摘得下来！” 说罢右手遥指媚十一娘胸口，五指一收。

媚十一娘面露痛楚之色，双手掩住胸前的水侍印，颤声道：“这水

侍印不是我自己私自烙上去的，而是长老临终前亲手传下。”

鱼姬神情萧杀，咬牙道：“然则，你言下之意，便是我杀你不得了？”

媚十一娘深吸一口气，暂时稳住心头的惧意，直视鱼姬含怒的双眼：“自古以来兽道之中便有金蟾、天狐、玄蛇、焰虎、伏翼、银雕六脉，世代为金木水火土风等六灵近侍，在六灵轮流执掌兽道之时，为之驱使效命。这两千年来兽道之中发生了不少事情，虽然我也不甚明白，但焰虎一脉两千年多前已然灭绝，风灵近侍银雕一脉却日益鼎盛坐大，天狐、伏翼虽受封诰，也不过是被投闲置散，一个个只求逸乐……”言至于此，媚十一娘的眼光转到船舱里的三皮身上。

三皮被她看得发慌，干咳两声道：“关你什么事？！有那工夫，管好你自己吧！”

媚十一娘转眼看看鱼姬继续说道：“金蟾、玄蛇同被银雕压制，渐渐人丁凋敝，尤其是数百年前与银雕一场火拼之后，金蟾一脉均被驱散各地，难回羁云滩故土，而我玄蛇一脉却死伤殆尽，我想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鱼姬不置可否，只是冷声言道：“说了那么大一堆废话，你究竟想说什么？”

媚十一娘道：“我要说的是，而今玄蛇一脉只剩我一个。你若是图一时之快，杀了我泄愤，那么……” 鱼姬不怒反笑：“那么？……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媚十一娘压低声音，如耳语一般对鱼姬言道：“只不过我接下这水侍印记之后，无意中发现水灵殿中装载圣体的宝匣是空的……”

鱼姬面色蓦然一变，一把扯住媚十一娘的衣襟，逼近那张满是惧意却又莫名兴奋的脸，咬牙道：“你这是在要挟我？” 媚十一娘颤声道：“不敢……不敢……我只是想告诉你，杀我没有半点好处，之前种种只是我心中猜想，更加不会让旁人知晓，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将水灵殿中之事四处张扬。我此番前来，只为救人，别无他图，只求你不念旧恶，把回元露给我。”

龙涯等人虽未听清鱼姬与媚十一娘的言语，但见鱼姬面色铁青，缓缓松开媚十一娘，心头均想也不知道那妖女耍了什么手段，居然逼得鱼姬放她一马。

鱼姬定定神，转眼见媚十一娘面露哀求之色，也不似作伪，于是开口问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救人，究竟是要拿着回元露去救何人？” 媚十一娘开口言道：“他名叫慕茶，乃是现今金蟾一脉的族长。” 三皮听得此言，却是一笑：“你编笑话，也得编个合情合理的。咱兽道之中，谁不知道玄蛇金蟾两族历来不合，偏偏又世代居于羁云滩为邻，便是你一个，从小到大，也不知道拿了多少金蟾来填肚子，此等天敌，那会连命都不要来求回元露？”

媚十一娘惨然一笑：“若是在数百年前，我也会觉得这是个编得很蹩脚的笑话，可是现在却是半点也笑不出来了。”

鱼姬看看媚十一娘，转身走回船舱的座头上坐下，而后言道：“不妨说来听听。”

．陈年旧事

对媚十一娘而言，一千四百年前的修罗泽一役可以说是毕生难忘。

她一心想要依附的妖王蛟戮对修罗泽的所有妖精而言，无异是一个恐怖的噩梦，当她被吸尽妖力，无法动弹地瘫倒在那堆积如山的妖精的尸堆里时，眼睛的角度只能看到远处的鼍刖和蛟戮的殊死搏斗。直到鼍刖那把黝黑的断山锏挟着石破天惊之力，穿过妖王蛟戮的喉咙将他牢牢地钉在山崖之上，四处喷溅的黑血混合着泥浆也撒在了媚十一娘的身

上，暖暖的，带着腥气。

这便是哪个她曾经仰望过，费尽心机取悦过的王留给她的最后一丝印象……

她看到那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胡乱裹着不合时宜的衣衫的女童抱着那盆已经变得惨白无色的幽草走向那全身浴血的鼍刖；看着那五百里修罗泽的新妖王以断山锏立誓，禁绝修罗泽的杀戮和倾轧，群妖呼声雷动…… 媚十一娘只觉得心里很空很空，比被吸尽妖力的身体更加空荡。

往昔是一妖之下，万妖之上的绝世妖姬也罢，而今是行将就木，离死不远的老蟒蛇也罢，一切都是空。无论她以往做什么，如何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可她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不曾拥有过……

她只能无力地瘫在那里，看着前面积聚的修罗泽群妖一个个地散去，那本可位居群妖之上的新妖王怀抱幽草在那树下默默流泪，最后化为一眼幽泉……

“吧嗒啪嗒”。

细碎的脚步声响过她的身边，媚十一娘看到那个来历不明的女童低垂的脸庞一晃而过，满脸的悲戚。

她从没见过这个女童，但不知为什么却蓦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惧意来，就和那天在那枯竹水榭之外的感觉一样，那种似曾相识的畏惧似乎是有生以来便深藏骨髓之中。

媚十一娘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就如同那一大堆死去的妖精一般，没有半点生机，待到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女童已然去得远了，想来也不曾留意到她还一息尚存。远处流淌的幽泉地上蜿蜒，浸润着那盆早已没了生机的幽草，一时间泉水流淌过的泥地上，都发出无数带着粉色的凄凄芳草。水流被修罗泽的风吹得滴溜溜直转，鬼使神差一般晃晃悠悠到了媚十一娘满是血污泥泞的脸边。

媚十一娘莫名地张开嘴来，探出纤细的舌头在泉水上一点，只觉得

舌尖一片苦涩，她知道，那是妖王鼍刖的眼泪。

她没哭过，所以从来都不曾有过眼泪，只是听说过眼泪有很多种，伤心的时候是苦的，开心的时候是甜的。这滴泪这般苦涩，想必流泪的人必然很伤心。

媚十一娘心里蓦然浮起一丝酸楚，心想那小落虽已不在，还有人为她如此悲切，比之自己，却不知道幸运多少。

细细想来，小落一直运气都比她好。

当年在东海之滨，她、小落，以及许多的小妖们，大家都是一处修行，姐妹相称，虽不是亲密无间，至少也是相安无事。大家的目的只有一个，在东海之滨等待一个契机，那便是每百年便有执掌三界的尊神来此地挑选适合的人选跻身天界。那时候媚十一娘虽只得五百年道行，只因系出名门，也知道其中不少关隘。

若干年前六道并立之时，金木水火土风六灵轮班执掌六道，各自在每一道中都曾留下过一支近身侍卫军。她所在的玄蛇一脉祖祖辈辈的天职便是在水灵霁悠依序执掌兽道之时贴身护卫，以供驱策。所以，相对于其他的妖魔精怪而言，玄蛇一脉无疑是地位尊崇。

只可惜一场浩劫致使天残地缺，火灵土灵木灵相继陨灭，剩下的金灵水灵风灵不得已将残缺的六道划为天地人三界，从此有高下等级之分。兽道被并入地界后，原本地位尊崇的玄蛇一脉也就落得与寻常妖兽无异。想要跻身最高的天界，通过东海之滨的选拔就成了唯一一条康庄大道，只可惜，幸运儿永远只有那么一个，所以竞争异常激烈。

碰巧那一年前来选拔精英的正是水灵霁悠。媚十一娘在候选的小妖之中本是甚为强悍的一个，她在东海之滨初见霁悠，只觉得莫名敬畏，加上玄蛇一脉与霁悠的渊源，便以为只要好好表现，必定青眼有加，于是在角力之时便全力以赴，甚至不惜重创了几个一同角逐的小妖。哪里知道霁悠却对她不予理会，反而将那只知道傻傻地耗费自身真元救治受伤小妖的草精小落带了回去，临行之时的冰冷眼光，只叫她惊惧得难以言喻。她不敢去怨怼本族膜拜的尊主，只能将一腔不忿倾注在小落身上，所以才会在修罗泽再见之时辣手无情。只是没想到害人害己，恶果自尝，此刻回想前事，也就越发觉得悲戚起来……

媚十一娘眼见漫过自己身边的清流下也发出粉色的凄凄芳草来，有几株就在嘴边晃荡，于是带着一腔抑郁一口咬下去，甘甜冰凉的草汁在喉间流淌，一时间那种虚无的无力感居然消除了许多。当她终于可以吃力地爬起身来，却发现原本遍布血腥的修罗泽已然成为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粉色草场，渐渐的，粉色逐渐转为翠绿，便如寻常的野草一般，随着远处的风如海水一般上下起伏，风中送来一阵幽幽的草笛声。

是她听过的，小落的草笛声。

媚十一娘艰难地喘息着四下环顾，只见些许和她一般衰弱的妖精们茫然地从草丛中爬起身来，一个个面露惊诧之色不明就里，唯独是她的泪水不由自主地决堤而出，握拳尖声吼道：“我不稀罕你救我！你这算什么？你这算什么？！……你这个烂好人！”

媚十一娘的嘶吼撕心裂肺，远远地传了出去，却依旧无法掩盖那幽幽的草笛声，也无法抹杀心中的认知。她没有在妖力尽失之后打回原形，只是因为那个已经故去的烂好人，最后一次做了她所深恶痛绝的好事，偏偏承下这份人情的却是她自己……

媚十一娘跌跌撞撞地走出那片已经变成草海的修罗泽，虽然她手脚发软，便是喘息也很费力，但是在那个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然而出了修罗泽，却没了别的去处。其他地方是有适合她休养生息的泥沼大泽，但也同样有其他的妖魔鬼怪。那里没有修罗泽新妖王鼍刖定下的不可相互倾轧的金科玉律，无论是觅食果腹，还是寻求栖身之所，都和当初的修罗泽一样，是龙争虎斗，弱肉强食的险恶之地。像她这样的全无半点妖力的妖怪，只怕是随随便便一个不入流的小妖，也可以轻易地取了她的性命。想来想去，媚十一娘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来，那便是自己出生之地——羁云滩。

那是一处风清水冷的广袤水域，平静地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空中的云朵倒映水中仿若静物，故而被称为羁云滩。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直到五百年前，她承载着族中长老的期望离开羁云滩前去东海之滨修行，等待被选中飞升天界。可惜事与愿违。虽然到现在她还不太明白水灵霁悠为何会对自己深恶痛绝，但有这一段恩怨在，想要再进天界，也是痴人说梦。飞升固然无望，更无面目再回家乡见族人，所以媚十一娘才会移居修罗泽，恰巧遇上身居万妖之上的妖王蛟戮，便傍了上去寻求庇佑，才会为今日劫数种下祸根。老实说，若非已然走投无路，她也不会选择再回去故里。

时隔五百年，虽说羁云滩景色依旧，但也早已物是人非。媚十一娘没脸面回去族人聚居之处，只是在羁云滩边上寻了处不显眼的洞穴，蛰伏其中暂时容身。小落最后留下的法身虽一时保住她不至于真元溃散，打回原形，但无法长时间维持她原本的形貌。没过多久，媚十一娘便发现身体开始萎缩变小，原本数丈长，水桶粗的身子，而今却只得五尺左右，细如井绳，便如初得妖身时一般。身在羁云滩，周围多是同类，只要小心谨慎，不误入其他蛇妖的领地，也不至于发生同类相残的惨事，但周围还有其他的妖怪，想要安然无恙，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成。尤其是看到水面上有巨大的影子滑翔而过的时候，媚十一娘只会深藏洞穴之中，因为她知道，那是远处风崖上的银雕。

银雕一脉是风灵提桓主事兽道时的近卫，而今提桓贵为三界之首，银雕一脉自然无比兴旺鼎盛，就算过界来羁云滩觅食，也无人敢去追究。偏偏银雕一脉最为喜好的就是青蛙、蛇鼠之类，以前或许会忌讳玄蛇一脉乃是水灵霁悠的近卫有所收敛，但自从听说霁悠适逢天人五衰而身故，也就没了顾忌。除了羁云滩之中法力高深之辈，其余的孱弱小妖，也不过是任人鱼肉的饵食而已。

而羁云滩中并非只有玄蛇一脉，还有千万年来都比邻而居的金蟾一脉。金蟾一脉是昔日金灵师矿留在兽道之中的近卫军，与玄蛇一脉旗鼓相当，时有征战摩擦。以媚十一娘今时今日的状况，自然不敢去招惹羁云滩中的金蟾一脉，也只好在水边胡乱地寻些鱼虾果腹，苟延残喘之余，更少不得潜心修行。她深知重修妖力才是摆脱现今任人鱼肉的现状的唯一途径。只是看看现状，再想想从前的风光，少不得心中酸楚难当。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五百年过去。

媚十一娘虽未能恢复当初的千年道行，但也和千年之前离开羁云滩，前去东海之时所差无几。当她终于可以重新化作人形，走出蛰居的洞穴，看到羁云滩的水面照出的那张年轻而似曾相识的脸的时候，却不由得叹了口气。想想这千年时光，便如恍然一梦，她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就在媚十一娘心中思绪万千，唏嘘不已的时候，她看到水面上飘来了一个拳头大小金灿灿的物事。定眼一看，却是只奄奄一息的小金蟾，背上开了一条长长的爪痕，几乎将它拦腰斩断！

看爪痕的形状，说不得又是那该死的银雕一脉来此地做的好事。这金蟾还太小，就算拿来吃，也没多少肉，若是为猎食而对其下手，此刻只怕早进了那些混账的肚子，哪至于会这般让它漂浮在水面之上？想来只是一时兴起，顺手给了这小金蟾一爪……看那金蟾背上虽灵光黯淡，但眼后已有两条金线，想来也修炼了百年有余可化为人形，受此重创自是难逃打回原形的厄运，就算是这条小命，也未必保得住。

媚十一娘叹了口气：“每次那帮子鸟怪来的时候，便是道行精深的妖精也知道避开，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偏生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蛤蟆还敢出来，而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你自己活该……”

想是听得她的声音，那小金蟾原本已然闭合的双眼却又缓缓地睁开来，满目哀求之色，只是看着媚十一娘，喉咙动了动，却早已发不出声音来。

媚十一娘眉毛微动：“你是不是伤得太重糊涂了？看清楚，老娘可是蛇精，不吃你就已经阿弥陀佛了，还指望老娘救你吗？”说罢摇头一笑，满是讥讽意味，转身朝蛰居的洞穴而去。刚走开两步，又听得身后的小金蟾有气无力地惨叫了一声，下意识地转头一看，只见一只水鸟倏的落在了水边，长长的尖嘴朝那小金蟾背上啄去！

这只是一只寻常的水鸟，原本修成精的金蟾是不用再怕这等低等的鸟兽，但是那小金蟾伤势太重，全无反抗之力，被连啄了几下，原本就裂开的脊背已然被撕下一大块皮来，一时间血肉模糊！

媚十一娘见得此景，心里却如同被什么给扎了一下，心想五百年前从修罗泽逃回此地之时，便和这小金蟾一般无二，随随便便一个杂碎也可毁掉她一条性命。想到此处自是难以坐视，伸手一招，早将那倒霉的水鸟吸入掌心：“老娘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伙乘人之危的扁毛畜生，扒皮是吧，老娘先拔了你一身毛再说！”随后，只见花花斑斑的鸟毛四散，不多时媚十一娘手上只剩光溜溜的一只秃鸟，被她随手扔在地上，便连扑带爬地钻进了草丛之中。

她拍拍手上的鸟毛，转眼看看依旧飘在水边的小金蟾，于是弯腰将它拣了起来：“今天算你运气好，老娘心情不错，洞里还剩了点疗伤的草药，姑且拿来给你试试，能不能保住你的贱命，就看你的造化。” 说罢转身回到洞穴之中，取来草药嚼烂了敷在那小金蟾背上，而后撕下一片纱衣将伤口包裹停当，便小心地将其放在洞中阴凉湿润的泥土上。心想今个也不知道是吃错药了还是怎的，居然也做起这等婆婆妈妈的事来，一时间不由得几分纠结，烦躁起来指着那小金蟾喝道：“你这小蛤蟆可听好了，老娘现在出去走走，你要是醒了，就自个儿滚回窝去，可别死在这里，臭了老娘的地！”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转出洞去。

外面风清水冷，虽说已有千年未尝在故土盘桓，周围的小妖们也多是生面孔，媚十一娘没心情和那些小妖打交道，只是悄悄潜入羁云滩的水底深处，远远地看到水灵殿的高高飞檐。金木水火土风六灵都有各自专属的灵殿，布局大体相似，只是因归属不同，而成为其余五灵的禁区。水灵殿是供奉水灵尊霁悠主事兽道之时所用的圣体法身的神殿，以水之灵力布下结界，除了水灵尊本人和玄蛇一脉中获得水灵近侍身份象征水侍印的长老之外，其余无论是寻常妖魔，还是高高在上如天君提桓一般的神，都无法进入结界。因为，一旦不慎踏上水灵殿的台阶，就会被那结界强大的力量夺去性命，甚至灰飞烟灭。

媚十一娘将身体隐藏在泽底的水草之中，远远地窥探着。水灵殿前那片宽阔的平地还是那样一尘不染，一个身披黑袍的老者端坐在水灵殿前的那把石头交椅上，神情还是那样的肃穆威严，尽管他眼前列队而立的近卫队已然人丁凋零，甚至还不到十人。端坐在交椅上的便是玄蛇一脉这一任的长老黑蝮，看着那白发苍苍的垂老容颜，媚十一娘不由得心中难过，那是她的父亲。

眼前列队而立的尽是些熟识的老人，却是和黑蝮一辈的旧人，而没有半个青壮年，可想而知她离开的一千年来，玄蛇一脉是何等没落。年轻的一代要么是不成气候，要么是不堪银雕一脉倾轧，自动放弃玄蛇一脉的尊严，远走他方，更悲惨的，也是做了人家口里的饵食……

媚十一娘惨然一笑，心想那水灵尊霁悠已亡故六百年，那帮迂腐的老家伙还在固执的守着这水灵殿，也不知道如此执着，还有什么意义？就在此时，忽然见得黑蝮的眼光朝这边瞟过来，蓦然心慌起来，忙飞快地游开，远远地离开那片族人聚居之地，待到浮出水面，心情却愈加抑郁起来。就这般漫不经心地在水面上漂浮一阵，却又想起留在自己洞穴里的那只小金蟾。于是跃出水面，轻飘飘地落在岸上，见草丛中不少虫豸蚱蜢之类，便胡乱逮了几个，本打算带给那小金蟾充饥，不想一回洞穴，却发现洞里空空如也，那只受重伤的小金蟾已然不知去向！

这一认知当真非同小可，那小金蟾伤势太重，绝对不可能自己走掉，难不成是什么其他的野猫野狗之类的闯了进来叼了去？媚十一娘自洞内快步奔了出去，鼻子微微抽动，却发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妖气，猛地一抬头，只见洞口上方的巨石上坐着一个身着金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眉清目朗，嘴角微微带笑，眼光流转中自有一番温柔，唯独是眼后一条纤长的金线斜飞入鬓，在暖阳之下闪闪发光。

媚十一娘初见此人，自是吃了一惊，而后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道：

“你是金蟾一脉的什么人，居然这么大的胆子跑到我的地盘来？！” 那男子微微一笑，媚十一娘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已经落在了她的面前，媚十一娘戒备地跳开身去，却不料那人的身法比她还要快，她这一转身，倒是砰的一声撞到那人的胸口，一抬头，只见那张甚是俊俏的脸上尽是促狭的笑意。媚十一娘心想这不知死活的蛤蟆精倒是色胆包天，今个倒是调戏到老娘的头上了，手一翻，已然亮出那把蛇形剑，挥剑就斩！那人倒是面无惧色，身形飘忽，一一避了开去，金色锦袍在阳光下隐隐闪耀。媚十一娘连攻了十余招，都被他闪了开去，这么一来，自是急躁起来，手上的蛇形剑舞得越发快捷，半点不留情面，剑尖微颤，已然在那人脸上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吃痛，将身一晃，落在三丈开外，而后伸手碰碰脸上那条细细的血线，满不在乎地笑道：“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又何必这般当真。” 媚十一娘冷笑道：“谁有工夫和你这蛤蟆精开玩笑？！居然有胆子来招惹老娘，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那人笑笑：“我看你也不怎么老么，又何必自称老娘把自己叫的老气横秋呢？何况就连受伤的小金蟾也会收留的，我想也不是动不动就要人命的主儿。”

媚十一娘眉头一挑：“看来那小蛤蟆是让你给带走了。”而后邪气地一笑：“我想你是会错意了，我拣那小蛤蟆回来是打算留着晚上吃的。”

那人颔首道：“原来如此……那你还捉那些蚱蜢什么的，莫非是留着做夜宵的。”

媚十一娘没心情和他继续东拉西扯，冷声喝道：“够了，既然那小蛤蟆你已经带走，还在这里罗唣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微微一笑：“我叫慕茶。”

“慕茶？”媚十一娘脑中飞快的搜寻着这个名字，忽而心念一动：

“你就是现今金蟾一族的族长。”

慕茶点点头：“这五百年来，你一直深居简出，看来也不是消息闭塞，不知世事。”

媚十一娘瞟了瞟慕茶，沉声道：“看来你留意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今个既然撞上了，也正好摊开来说，你究竟意欲何为？”

慕茶笑笑：“也不用那么紧张，只不过你寄身的洞穴离我的部族太近，想不留意也是不行的，还好这些年来都相安无事，我便寻思着什么时候来和芳邻打个招呼。今天豆丁这孩儿要不是遇上你，只怕早就没命了。此番前来是为了说一声谢谢。” 媚十一娘翻翻白眼：“现在你说完了，可以走了。”

慕茶摇头道：“道谢只是一桩事情，还有件更要紧的事得麻烦你一下。”

媚十一娘不置可否，冷冷地哼了一声，心想自古以来金蟾一脉和玄蛇一脉就势成水火，这慕茶既是一族之长，自然是老成持重之辈，这么开门见山地找上门来，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得了的缘由。

慕茶见媚十一娘的神情，只是微微一笑：“你也不用太多顾虑，我只是想见见你们玄蛇一脉的长老黑蝮，烦请你引荐引荐。”

媚十一娘心想别说现今一事无成，无颜去见家中老父，就算真的回去，又岂会贸贸然带着蛤蟆精去羁云滩，而今羁云滩人丁凋零，万一他要是包藏祸心，岂不是引狼入室？这般心思一转便冷笑一声： “我想你是找错人了，我只是暂时路过栖身此处，和羁云滩里的玄蛇一脉并无渊源。”

慕茶叹了口气：“我既然来找你，自是早已知根知底。倘若连玄蛇一脉长老黑蝮的爱女都和玄蛇一脉毫无渊源，只怕玄蛇一脉步焰虎一脉后尘的一天也不远了。”

媚十一娘柳眉倒竖：“好你个蛤蟆精，居然敢查我的底细！”

慕茶笑笑：“又何必去查？你我均是自幼便在这里长大，早已打过无数次照面，只不过你不记得罢了，我倒是记得千余年前你离开羁云滩去东海修行的时候，玄蛇一脉倾巢而出送行的风光场面……”

媚十一娘听得慕茶提起东海之行，心头猛地一沉，时常萦绕心间的羞愧不甘，此刻统统浮上心头，冷声喝道：“够了！废话少说！我是绝对不会带你进羁云滩的，有本事你自己闯进去，莫要再在此间罗唣！” 慕茶摇摇头摊手道：“我要见你父亲本为商议要事，若是闯进去，少不得要和你族中的高手打上一架，拳脚无眼伤了和气便不好了。” 媚十一娘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径自转身朝洞穴而去：“那是你的事情，与我何干？而今我只是无根无底无主孤魂一个，你要是不乐意，大可以进来取了我的性命，不然就给老娘滚得远远的！”

慕茶见她这般神情，也知再说下去也只是枉然，于是微微一笑，对着媚十一娘的背影道：“看来今天你心情不太好，那就改天再谈吧，我还会再来的。”

媚十一娘猛地回过头来喝道：“没见过你这么死皮赖脸的……”话未说完却傻眼了，慕茶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不知道人已经去了多远。

媚十一娘心头火大，却没了发作的对象，自是不免有些焦躁，矗立片刻跺跺脚，转身扎进洞中……

．杀戮战场

又过了几日，这天媚十一娘还在洞中安睡，忽而听得洞口有声响，起身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不到她膝盖高的，围着金色肚兜的小孩儿正跌跌撞撞地奔洞里而来。

媚十一娘识得几分微弱的妖气，心想哪里来的小妖精这般不知死活，微微踌躇，那小孩儿已然咯咯笑着，张开一双肥肥胖胖的小手扑将过来抱住媚十一娘的小腿，口里依依呀呀，说个不停，只是年纪太小，口齿不清，委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媚十一娘拎起那孩儿走出门去，接着外面的阳光一看，只见那孩儿生得粉妆玉琢，眼后也有一条金线，分明也是一只金蟾成精。

媚十一娘心想这回和蛤蟆倒是结下梁子了，来来去去都是些自来熟的，而后仔细留意周围，冷声喝道：“出来！再不出来，老娘就把这小蛤蟆吃了！”

哪里知道那孩儿忽而面露欣喜之色，鹦鹉学舌一般高声欢叫：

“老……娘，老娘，老娘……”

媚十一娘只觉得头皮发麻，一时手足无措，耳边听得风声，转眼看去慕茶的锦袍在阳光下乍然而现，脸上依旧是那副笑脸。

慕茶见媚十一娘被那孩儿缠住面容抽搐的模样，不由得一笑：“你要吃他，几天前就吃了，何必装出这副模样来？”

媚十一娘闻言心中一动，转眼看看那孩儿白白嫩嫩的脊背，果然见得一条横贯背部的狭长创口，只是早已愈合，露出粉色的新肉来，而那孩儿脖子上还围着一块黑纱，却是那天替小金蟾包扎伤口而撕下的一片衣角。

“这……就是……”媚十一娘吃了一惊，转眼看看慕茶：“不可能，那小蛤蟆的伤太重，怎么可能区区几天就痊愈？何况早被打回原形，更不可能几天就可以重修人身。”

慕茶笑笑：“本来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族里传下的一瓶回元露全给它灌了下去，不然就算你一时间救得了他的伤，也保不住它的百年道行。”

媚十一娘心想有那么神妙的宝物却拿来救这么个没用的小东西，眼前这一族之长显然当得相当败家，而后伸手将那孩儿抛给慕茶：“我管他是什么，是你家的就自己看好，别让他到处乱跑，老娘可不保证什么

时候不会一口吞了他。”

哪里知道那孩儿一听得她自称老娘，又莫名欣喜起来，一面挣扎着从慕茶怀里下地，朝媚十一娘奔去，一面欢声呼唤：“老娘，老娘……”却是半点也不知道害怕，一抱住媚十一娘双腿，便亲昵地蹭着小脸。

慕茶笑道：“看来豆丁是真当你是他娘了。”

媚十一娘无语望天，心想哪有蛇精养出个蛤蟆儿子的，说出去只怕笑掉人大牙。真要一脚踹开这黏人的小东西，却又有些下不了手，就在此时，忽然却发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抬头看去，只见天空一片暗黑，定睛一看，却是无数正在拍打的大鸟的翅膀，黑压压的遮天蔽日。其中有数十头遍体银色长翎的巨鸟在上下翻飞，劲风过处，顿时间飞沙走石，泽边的树丛也是枝折叶损！

“不好！银雕一脉又来了！”慕茶愤然道：“这窝子扁毛畜生！”言语之间，一头巨大的银雕已然长啸一声，朝慕茶和媚十一娘俯冲下来！媚十一娘见其来势汹汹，于是弯腰抱起小金蟾豆丁，闪身避开，眼角余光见得慕茶手里多了一柄金色长鞭，长鞭呼啸而出，正好卷住那银雕的脖颈。慕茶大喝一声，运气一拉，那银雕惨啸一声摔了下来，一头撞在媚十一娘洞口上方的巨石上，顿时颈折头破，银色的羽毛散了一地，巨石上红红白白，却是些脑浆血渍，眼见是不得活了！

就在此时，那无数大鸟猛禽都在银雕一脉的驱使下袭向这片水域，偌大一个羁云滩如同被黑压压的云层盖住一般，不时听到有惨叫哀鸣之声，却是那些来不及逃开的小妖们被猛禽擒住带上高空，再抛摔下来！那些小妖中也有不少金蟾和蛇精，大多也只是和豆丁一般，初得道行，哪里经得住这般肆虐？一时间死伤无数！

媚十一娘顺手将手里的豆丁抛进自己栖身的洞穴，再转眼看去，只见慕茶已然和三头银雕斗在一处，金色的长鞭上下翻飞，在银雕巨大的钢爪之间游弋。每每相撞，都铿锵有声，火光四溅！

媚十一娘心头犹豫了一下，寻思究竟应该上去帮忙，还是转身躲回洞中，不闻不问，只求太平，忽然间见得七八道黑气自羁云滩水域深处喷涌而出，再定眼一看，却是老父率领手下的几名老将飞身而出，迎上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猛禽！

只见一片刀光剑影，残羽飞扬，鲜血四溅，无数猛禽自空中坠下，扑通扑通落入水中，鸟群的攻势早已被打乱，四下纷飞，而水中地上的小妖们总算偷得一刻逃生的机会，进洞的进洞，下水的下水，一个个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一见黑蝮等人出来，那正在与慕茶苦斗的银雕就呼啦一声，统统飞上了半空，与其余的银雕汇在一处，而之前被黑蝮等人赶散的鸟群却又黑压压地会聚在一块儿。只听得一阵异常响亮的嘶叫，只见那黑压压的鸟群豁然露出一个空隙，跳出一个背生双翼，手执长叉，形容凶悍的汉子来！

慕茶翻身落回媚十一娘身边，见状眉头一皱：“糟糕，是银雕一脉的族长钢爪，连他都来了，只怕事情不妙！”

媚十一娘心头一沉，只见老父已然亮出长剑和那钢爪斗在一处。而其余几个玄蛇一脉中的老人，却被余下那数十头银雕死死缠住！

玄蛇一脉绝非浪得虚名，只是这六名老将俱是花甲之年，时间一长，自然力有不逮。而在空中作战乃是银雕一脉的长项。加上人多势重，且一个个年轻力壮，异常凶悍。如此一来自然高下立见。

黑蝮自然清楚己方的劣势，与钢爪相斗之余，见下面的小妖们都躲得差不多了，便长啸一声，示意属下先行退回水中。钢爪岂会轻易放走黑蝮等人？尖声呼哨之下那数十头银雕攻势越加紧密，漫天翻飞的鸟群也得了钢爪号令，纷纷汇成一片蜂拥而上，就像一个硕大的囊袋将陷入苦战的黑蝮等人层层围困！

对于黑蝮等人而言，一旦被这数量远胜己方的敌群围住，便陷入了车轮战的困局。要不了多久体力耗尽，不免沦为对方爪之下的饵食。而此番银雕一脉倾巢而出，便是存了将玄蛇一脉尽数覆灭之念。就算死伤惨烈，也一个个前仆后继，毫无退缩之意。

黑蝮一路苦战，手上已然结果了十数头银雕，只是体力消耗过大，身形已然远不如先前迅捷，就连握剑的手臂也开始酸麻起来。相对而言钢爪则在属下围困玄蛇一脉之时跳出战团，稍事休息。眼见敌方一个个面露疲惫之色，得意之余也不与难缠的黑蝮正面冲突，只是一抡长叉，冲着黑腹身边伤势最重的一个老人突袭而去。

那老人已经受了重伤，应对众多银雕的侵袭已然吃力，又如何能躲得开钢爪的突袭？只听得一声惨烈的嘶吼，那柄长叉已然自那老人的胸口穿过，再抽出来的时候，早已血如泉涌。那老人的身体无力地跌摔下去，没入厚如云层一般的鸟群之中，无数尖锐如铁钳一样的鸟嘴纷纷朝那奄奄一息的躯体啄去。无数细碎的血肉被撕裂开来，只有异常凄惨的呼声传了出来，但很快，便湮没在无数鸟翼拍打的混杂噪声之中！

媚十一娘见得一具硕长而血迹斑斑的蛇骨从空中黑压压的鸟群中跌落下来，不由心里一沉，心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将身一纵跃上高空，手中的蛇形剑风驰电掣一般朝黑压压的鸟群挥去！那鸟群如同高速旋转的飓风，回旋纷飞，往来不息，想要从外面闯进去，却是谈何容易？！蛇形剑虽削下几只猛禽，但打开的缺口眨眼间又被其他的猛禽填补，任凭她如何挥剑斩杀，也似斩之不尽，杀之不绝！转眼间又听得扑通一声，低头看去，又一具被啄食殆尽的硕长蛇骨坠入水中，不由得越加惊惶。

就在此时，忽而听得一声长啸，数点金光飞升而起，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射向那鸟群构成的飓风，却是慕茶唤来金蟾一脉中的帮手，到了近处，突然金光大盛，甚是刺眼！媚十一娘只觉得双眼刺痛，忙将头一转，却见眼前的群鸟有一大半嘎嘎乱叫，偏离了先前飞行的航道，反而如没头苍蝇一般胡乱冲撞！由于速度过快，许多相撞之后折断脖颈和翅膀，纷纷自空中跌摔下去，那牢不可破的鸟群顿时裂开一个巨大的缺

口，露出里面正在苦战的玄蛇一脉和银雕一脉来！

“还愣着作什么？等会儿那些扁毛畜生醒过神来，便进不去了！” 慕茶的声音在媚十一娘身后响起，而后只见那条金色长鞭飞卷而出，正好缠住一头体形硕大的银雕！随后媚十一娘只觉得腰间一紧，已然被慕茶揽在臂弯，两人飞速地朝那战团之中抛甩而去！

慕茶和媚十一娘的闯入自是出乎银雕一脉意料之外，原本全都集中精神对付战团中的黑蝮等人，一个个背后空门大开。媚十一娘的蛇形剑自然也不是吃素的物事，剑尖微颤，陡然蜿蜒而出数丈之长，剑锋犀利无匹，几头银雕来不及闪开，顿时被削成两半，一时间残肢四飞，鲜血乱溅！那钢爪自然不是好相与的人物，将身一拧，手里的长叉朝媚十一娘当胸刺来。

媚十一娘身形灵动险险地闪避开去，蛇形剑避过长叉的劲风，直取钢爪的咽喉。眼见便要一击得手，那钢爪的双翅却急速拍打，身形暴退，无数银色翎毛如同飞箭一般朝媚十一娘飞射过来。媚十一娘躲闪不及眼见就要被射成刺猬一般！说时迟那时快，慕茶的身影快如闪电，已然拦在了媚十一娘前面，金色长鞭飞旋而出，舞成一个飞速旋转的圆盘，将那片密匝的飞翎纷纷击落。媚十一娘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然被慕茶抛甩起，在半空划过一道圆弧落在钢爪近处。眼见钢爪近在咫尺，手里的蛇形剑已然飞快递出，横扫钢爪腰际。

蛇形剑快如闪电，钢爪仓皇之间翻身闪避，却觉得左翅剧痛袭来，转眼看去，只见半副翅膀已然被媚十一娘一剑斩断，创口血如泉涌！钢爪吃痛大叫一声，身子顿时平衡，朝下摔去，旁边几头银雕自是不能坐视，也顾不上围困黑蝮等人，纷纷展翅追赶钢爪而去，赶在钢爪摔进水中之前，将其托了起来。

钢爪受创离开战团，银雕一脉不免军心不稳。黑蝮等人精神大振，终于趁机突破重围，与媚十一娘、慕茶等人汇在一处，刀剑过处，银雕一脉折损过半，那牢不可破的鸟阵也随之土崩瓦解！媚十一娘等人纷纷落回水中，抬头看去，只见鸟群四散，银雕一脉簇拥着受伤的族长钢爪在空中怒目而视。

钢爪蓄势而来，功亏一篑自是心有不甘，无奈伤痛刺骨，唯有一声长啸，招呼手下银雕和御使的群鸟一并离去，不多时已然走了个干净。羁云滩的天空中算再度恢复了清明，只是水面地上均留下了不少猛禽和小妖们的尸首，这一仗打得惨烈非常，双方都是元气大伤。

媚十一娘见得银雕一脉离去，总算松了口气，转眼看看旁边的慕茶，心想今日幸好得他相助，不然玄蛇一脉势必就此倾覆。慕茶见媚十一娘眼带感激之色，只是对着她微微一笑，而后对着不远处的黑蝮拱手道：“黑蝮老爹，晚辈慕茶有礼。”

黑蝮看看慕茶：“你就是金蟾一脉现今的族长？不错，不错，果然好本事。不过你们金蟾一脉和我们玄蛇一脉素来交恶，今日你为何还要冒险来相助于我等？”

慕茶笑笑：“谈不上相助，我们两族虽说素来交恶，但世易时移，而今银雕一脉坐大，你我两族都日渐势微，正所谓唇亡齿寒，倘若我们还只记着以往的旧仇相互敌对，被人吞掉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现今的形势，帮你们，便是帮我们自己。” 黑蝮冷笑一声：“说得倒是容易，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了么？” 慕茶叹了口气：“自是没忘，先父也是和黑蝮老爹你对阵之时受伤落下病根，才会去世。” 黑蝮道：“既然你记得，那应该也没忘记老夫为何和你爹对阵。” 慕茶点点头：“因为先父杀掉了黑蝮老爹的两个儿子。至于为什么先父会杀掉黑蝮老爹的两个儿子，那是因为他们侵入我部族地界，吞食了不少族人。至于为什么他们要侵入……那又是一笔算也算不清的糊涂账了。”

黑蝮微微颔首：“没错，既然都积累了那么多仇怨，老夫自问难以放下，也不信你做的到。”

慕茶叹了口气，看看周围两族众人言道：“黑蝮老爹，晚辈有事想与你单独一叙，不如……”

黑蝮见其言辞恳切，微微颔首道：“那就跟我来吧。”言毕正要转身奔羁云滩水域深处而去，却突然看到自始至终都背对自己而立的媚十一娘，不由得叹了口气，喃喃低语道：“十一，十一，这么久了，你都不回家吗？”

媚十一娘听得老父言语，心中酸楚，若非形势危急，她也无脸出现在族人面前，而今老父就在身后，更是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将身沉入水中，化为一条小蛇，顺水潜行而去……

黑蝮见媚十一娘始终都不肯相认，也别无他法，转眼看看慕茶，见他也看着水流的去向若有所思，蓦然心念一动：“你和十一很熟？” 慕茶笑笑：“说不上很熟，只不过她回来之后的五百年，都在此地栖身，想不留意一二也是不行。”

黑蝮微微颔首，开口让下属暂留水面，随时警戒以防银雕一脉再来滋扰，言毕转身遁入水中，奔水域深处而去。慕茶安排下属善后，也沉入水中紧跟黑蝮，直到两人都到达深水之中的水灵殿前，黑蝮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在这里就可以了，有什么你就说吧。”

慕茶看看四周，但见四野开阔，唯有那座水灵殿庄严矗立，此地确实只有他与黑蝮两人在，于是心下一宽：“不瞒黑蝮老爹，前些时日天狐一脉的白琚飞升之前来见过晚辈。”

“白琚？”黑蝮眉头微皱：“居然连他也得了天君的封诰飞升天界为仙了，现今天狐一脉还剩什么人？

慕茶叹了口气：“天狐一脉受命于天守护双生妖花，原本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虚职，而今只剩她那个刚才成年的女儿白隐娘还留在这兽道之中，其余族人虽多，但只是寻常狐妖，白琚一去，白隐娘一介弱女，委实是不成气候了。” 黑蝮微微点头：“你言下之意，便是兽道六脉继焰虎之后，天狐也

即将绝迹是吧？”

慕茶应了一声：“不错，天狐、焰虎都是胎生，所以数量上颇受限制，虽有不少族人，但真正继承六灵近卫之血的也是凤毛麟角。而那伏翼之王天伏翼虽厉害，却只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上古妖兽，仅仅知道食人脑髓，要么就是终日昏睡，族中伏翼数量不少，但成气候的却是少之又少。焰虎覆灭是因为当年六道紊乱而不幸灭族，还可以归咎于天灾。而天狐一脉虽说也是得了天界封诰代代相传，但飞升的时间却日渐频密……”

黑蝮微微思索，随即言道：“你是说上界对天狐一脉明升暗抑，实际是在无形中减少天狐一脉的数量。白隐娘虽自其父手中接手天狐一脉，也不过是少女之身，乳臭未干的狐狸崽子自然也不可能从白琚那里学到什么厉害的法术，充其量也就是个二流货色。即便是天资聪颖，修行有成，也逃不出这千百年来的循环常例，能否赶在下一次天庭诰封之前繁衍出具有天狐灵力的下一代，都是未知之数。”

慕茶摇摇头：“我想黑蝮老爹自然知晓我族与天狐一脉世代交好，所以白琚飞升之前来找我，他告诉我，一旦服下天界灵珠，此后便与兽道再无瓜葛，所以希望我能够帮忙看顾他女儿白隐娘。”

黑蝮眉头一皱：“他女儿再不济也是头天狐，寻常的妖魔想要动她只怕也不容易。便是遇上了其余几脉的势力要与他为难，万不得已朝那木灵殿里一躲，旁人也拿他没办法。何须你如何看顾？”

慕茶叹了口气：“我看到他的时候，白琚身上的天狐灵气甚是微弱，就和寻常的妖狐没多大分别。他在飞升之前，将大半灵力输给了他女儿白隐娘，却又结下了封印，使之不形于外……”

黑蝮瞳孔猛地一缩，微微思索而后一拍大腿：“白琚这小子倒是个厉害人物，居然想到这个法子来！天狐善于结咒，他的目的就是希望可以瞒过上界，纵使是上界有心想让白隐娘也受封离开兽道，以她的灵力一时间也不可能驾驭灵珠，更是师出无名。如此就可以在兽道中多留数百年，确保下一代仍有机会繁衍生息，不至于在白隐娘这那一代就灭绝。”

慕茶点点头：“黑蝮老爹所想与晚辈一致。当初木灵敷和发下宏愿，散去自身灵气归于六道，以维系六道生机，功在天地众生，所以就算有人想将归属木灵麾下的天狐一脉终结，也不得不用这等怀柔手段，步步为营，但是我们两族却没有这般造化。以前我们两族斗生斗死，都各有损伤，即便如何不济，也不曾被第三方的势力欺上门来。银雕一脉虽日渐鼎盛，可真正这般嚣张起来却是近几百年的事。”

黑蝮脸色渐渐阴沉，恨恨咬牙道：“没错，准确来说，一系列冲突是在六百年前我家主上传出噩耗之后。那窝子扁毛畜生便趁着我们两族时有纷争伤亡之际来袭，一来二去将我族中年轻一辈有所作为的全都戕害殆尽……”

慕茶点点头，神情也甚为激愤：“而银雕一脉和我金蟾一脉为敌，却是近两百年的事，先父在世时倒未曾深究此事，心想主上金灵师矿虽许久不曾下界来羁云滩巡视，但主上身居要职仅在天君之下，我们金蟾一脉绝非你们玄蛇一脉一般全然失了靠山，银雕一脉最多也只是小有摩擦，不敢大举来犯，所以一直都把你们玄蛇一脉视为心腹大患。不想等到我接任族长之位，循例进入金灵殿祭祀之时，却发现金灵殿中供奉的圣体起了变化……”

“什么变化？”黑蝮心念一动，开口追问道。

慕茶看看水灵殿，沉声道：“事到如今，已然影响到整族的将来，便是不该说的，晚辈也不打算隐瞒黑蝮老爹。金灵殿中的圣体灵光黯然，只怕是主上已然步了水灵尊后尘，是以银雕一脉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黑蝮闻言沉吟片刻：“你连此事都说了出来，看来你是看准了老夫会应允与你结盟了。难道你就一点不担心老夫知晓你族中境况，反而调集人手对付你们？”

慕茶微微一笑：“若无这点把握，晚辈也不会跟黑蝮老爹你来这里了。你我两族俱受重创，如果再生死相搏，只怕又会折损过半。以往的仇怨虽重，但而今摆在你我两族面前的也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放下仇怨，结盟互助，一起对抗人多势众的银雕一脉，要么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银雕一脉将你我两族彻底灭绝，黑蝮老爹乃一族之长，说什么也不会选后面这条死路。你我两族结盟，银雕一脉自然有所顾忌，若是可得数百年太平，让你我两族得以休养生息，等现下年幼小儿都长大成人，族中势力壮大，那才真正可保太平。”

黑蝮颇为赞许地点点头：“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是比你爹更为远见，结盟一事，老夫应承你了。”

慕茶面露喜色，抱拳以礼：“多谢黑蝮老爹不念旧恶。晚辈还有一问，希望黑蝮老爹为晚辈解惑。” 黑蝮微微点头：“何事？”

慕茶言道：“晚辈适才说过金灵殿中供奉的圣体起了变化，加上银雕一脉的作为，是以揣测主上遭遇不测。而今见得黑蝮老爹，正好确认一二，不知道自水灵霁悠亡故之后，这水灵殿里的圣体是否和我家主上的圣体一样情况？”话一出口，便见得黑蝮眼中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防备，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黑蝮转眼看看慕茶，叹了口气：“主上已去六百年，圣体自然早无半点灵光。这水灵殿早就只是一个墓冢，而非昔日神殿。”

黑蝮言语之时慕茶自是分外留意，虽说黑蝮言之凿凿，但刚才被他捕捉到的那个眼神，却叫他百思不得其解，眼前的黑蝮言语虽合情理，但必定有所隐瞒，只是究竟在隐瞒什么，却是全然不得而知。无论如何，结盟之事谈妥，总算无后顾之忧，于是便将之前设想的布防警戒等想法说与黑蝮。两人细细研究，历时许久总算理出一套两族合作警戒的套路来，金蟾一脉善守而玄蛇一脉善攻，至于人员调度方面，却是打破了历来两族渭泾分明的局面，交叉布防，相互照应。两族的结盟无疑是一个明智的抉择，再不用相见眼红打得死去活来，反而在羁云滩的旱地伏下了骁勇善战的玄蛇，而丰茂水域也成了金蟾们休养生息的绝佳场所。

．情生缘起

在小妖们茁壮成长的过程中，也有无数眼睛在密切地注视着羁云滩，只是而今没有十足的把握去对付玄蛇金蟾两族为数不多，却一个个都可以一当十的精锐力量。于是也只好在高高的天空拍打翅膀，滑翔而过。它们也不敢飞得太低，因为在羁云滩总有那么一柄可长可短，出手狠辣的蛇形剑，若是不够小心，便会被那蛇形剑斩落下来，丢掉自己的性命。

每当晴空万里，适合飞禽高飞盘旋的时候，媚十一娘总是盘坐在她盘踞的洞穴上方的巨石之上，那把日渐犀利的蛇形剑未尝出鞘斩杀敌人之时，也只是低调地横在她的腿上。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又是百多年过去，岁月对于媚十一娘而言，似乎并无多少意义，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回去，只是默默地留在了这个与家近在咫尺的地方。

窸窸窣窣，身后的草丛里在隐隐作响。媚十一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正蹒跚而过奔自己而来，不多时豆丁小小的身躯扑到她背上，格格地笑着在她脖颈间磨蹭。媚十一娘叹了口气，伸手将豆丁拎了下来，轻轻放在腿上，却见豆丁的稚嫩小手中抓着一枚草芝朝她嘴边送。

“你自己吃吧。”媚十一娘笑笑摸摸豆丁的头，眼光却移向远处的波光，心中若有所思。

“既然放不下，为何不回去？”慕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而后那金色的锦袍乍然而现。

媚十一娘转过头去，看到慕茶脸上的温和微笑，忽而觉着有些亮得

刺眼，于是移开眼去喃喃道：“关你什么事？”

慕茶弯腰坐下，低头看看媚十一娘：“当然关我事，从你不再凶巴巴地管我叫蛤蟆精那天起，一些事儿，多多少少有些不同了。”

媚十一娘转眼看看慕茶：“话别说得太满，你当我媚十一娘是什么人？没准下一刻我会一口咬死你也不一定。”

慕茶摇摇头：“当年的媚十一娘或许会，而今的媚十一娘早已经不同了。”

“是吗？”媚十一娘微微眯缝着眼睛带着威胁的意味，凑近慕茶微笑的面容，只是看不到半点畏惧和防备的神情，唯有温暖如春的浅浅笑意。媚十一娘心头猛地一跳，翻起几丝莫名的不安来，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觉着右手手腕一紧，已被慕茶扣住：“为什么要躲开？若不是早知道你是玄蛇一脉的人，我只怕会误以为你是龟鳖之类的妖精。”

媚十一娘有些不忿：“说话小心点！别以为那时候你帮忙救了我父亲，我就会买你账。”

慕茶咧嘴一笑：“难道我说得不对？现在倒承认那是你父亲了，那为何还不回去他身边，尽尽为人子女的孝道？家门近在咫尺，却畏畏缩缩地躲在这里几百年，只怕是龟精鳖精，也不至于这般没种。”

“我回不回去关你屁事！”媚十一娘恼羞成怒，使劲挣扎想要从慕茶的手掌中脱困，却发现慕茶的力气大得惊人，几番挣扎无果，抬眼怒视慕茶双眼：“我知道你厉害，但别以为我一定怕你，不要逼我出剑！”

豆丁见得媚十一娘发怒，只是一把抱住媚十一娘脖子，眼泪四溅，哇哇哀号不止。

媚十一娘见得豆丁大哭，原本刚直的心肠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空出的左手抱住豆丁轻拍，一面愤懑地看着慕茶：“奚落够了吧？你还想把我的手抓多久？” 慕茶嘻嘻一笑：“这个我倒没想过，好不容易才抓到，当然是能抓

多久就抓多久，最好是一辈子都别放开。”

媚十一娘心跳如擂，脸上不由得一红：“你这不要脸的蛤蟆精，究竟知不知羞？”

慕茶答得干脆利落：“不知。我都等了千多年了才等到这个机会，当初本以为你会飞升天界，加上你我两族历来不合，所以想也白想。结果你又兜兜转转地回来这里，而今我们两族的恩怨也得以化解，干吗还要为了什么劳什子的羞耻虚度光阴？”

媚十一娘心念一动，却蓦然又想起当初在修罗泽的事来，当初和蛟戮在一起的时候，又何尝不是甜言蜜语风光霁月，那时候她也傻得相信那妖王会真心待她，甚至为了讨好那妖王去对小落下手，结果却是那蛟戮为了吸取足够的妖力驾驭那颗天界灵珠，连她也不放过！

想到此处，媚十一娘勃然大怒，左手一挥，一巴掌重重地落在慕茶脸上，一下子站起身来吼道：“我知道你定是担心两族结盟不够稳固，所以才想利用我。你当我还是少不经事，好欺骗吗？！”

慕茶吃了一巴掌，只是松开紧握媚十一娘的手腕的手揉揉发烫的脸，苦笑道：“摔了……” 媚十一娘怒气未消，却见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什么摔了？” 慕茶指指下方：“刚才你太激动，豆丁摔了……”

媚十一娘一惊，低头一看，果然见得豆丁头朝下，脚朝天的插在下方洞口旁的泥地里，不由得低呼一声，飞身跃将下去，伸手将豆丁扯出泥地一看，只见满脸泥浆，却还在咧嘴格格发笑，貌似没有受伤，方才把心放下，抱起豆丁走到水边，小心洗去豆丁脸上的泥浆，细细检视头上有无伤处。

身后脚步声响，慕茶自是到了近处，沉声言道：“两族联姻固然是可以更加紧密，但你我具为妖身，绝非凡人一般只得数十年光阴朝夕相对，若非真是希望有一个人可以陪我去面对那数千年的岁月，我也不会说出这番话来。我自是知道你并非少不经事，我又何尝不是？人浮于世，谁不曾负过人，又有谁不曾被人负过？若是只记着前尘旧事，又怎么活在当下，更不用说以后了。”

媚十一娘听得慕茶言语，面向眼前那一片泛着金色阳光的水波，心中却是此起彼伏，许久方才喃喃言道：“那你想我如何？”

慕茶微笑言道：“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放下一些背负已久的东西，然后有一个新的开始。毕竟很多人，很多事，不是你逃避就逃得开去的，感情也一样。”

媚十一娘苦笑一声：“你转弯抹角的说那么多，就只想要一个开始？难道你就不怕结局是我一口把你给吞了？别忘了，我是蛇，而你是一只金蟾。蛇吃金蟾乃是天性。”

慕茶笑道：“我倒还真的没想过，不过就算有一天我被你给吃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要曾经真心相待，就算有什么变故，也是死而无憾。”

媚十一娘眉头微皱，转身将豆丁塞在慕茶怀里：“将来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但愿有一天你不会后悔今天对我说这番话。”说罢将身一跃，人已经遁入水中……

慕茶抱着豆丁立在水边，看着水中的涟漪一点一点地归于平静，知道媚十一娘已然去得远了，只是摇头叹息一声：“她又溜了，你说她这意思是接受了，还是……” 豆丁年纪太小，哪里懂慕茶的心思，只是咧嘴格格直笑。

慕茶自我解嘲地一笑：“看来我真是傻得可以，这些事儿你这小家伙哪里明白。”说罢将豆丁放在地上，扬扬手：“自己玩去吧。”眉宇之间尽是惆怅之意。看着豆丁脚步蹒跚地奔进齐腰高的草丛，方才将身一跃，落在媚十一娘栖身的洞穴上方的巨石之上，抬眼望天，但见高远的碧空云层中划过几道淡淡的阴影，又是钢爪派出的探子。

事实上，这样的窥视这百年来，一直没有停止过。很明显，银雕一脉并没有放下对玄蛇金蟾两族的敌意，种种行为的出发点似乎并非只是停留在对于丰美领土的觊觎。天狐一脉的境况摆在眼前，如果说是上界有计划地在削减天狐一脉的势力，那么银雕一脉对玄蛇和金蟾两族的打压侵略，是否也是得上界授意而为？

每每想到此处，慕茶总是不由自主地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一些事，但每次都没敢想得太深远，因为想得越多，就越发觉得步步荆棘。他身为一族之长，接下这个担子之时，整个族群都已势微，虽说与玄蛇一族的结盟总算力挽狂澜，暂时解除了族群覆灭的危险，但要看护族中许多如同豆丁一般的幼稚孩童平安长大成人，而达到中兴族群的目的，却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虽说与玄蛇一脉的结盟乃是相互照应，互利互惠，甚是稳固。但这些年来和黑蝮打过的交道却越发让他感觉黑蝮背后隐藏了一些事情。事实上，玄蛇一脉的境遇比起金蟾一脉更加不容乐观，虽说老人们一个个都骁勇善战，但中间青壮年一代除了那个至今还固执地留在此间的媚十一娘外，已经绝迹。而再下一代的小妖们也是和豆丁差不多的水准，不经过数百年的修炼磨砺，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按理说到了这样的地步，黑蝮理当和他一样，将重心放在保护小妖，调教下一代上。但是黑蝮除了派出手下所有老将担当日常警戒之外，自己却从不出泽，依旧和从前一样留守水灵殿外，就算明知自己女儿就在附近栖身，近在咫尺，也从未前去探望过。倘若真如黑蝮所说，那水灵殿只是一座墓冢，要什么样的忠诚才可以使得这样一个一族之长忽略族群的将来和父女亲情，反而死守一座无用的墓冢。以他对黑蝮的了解，黑蝮绝对不是这样一个只会追忆往昔荣光而墨守成规的老顽固。只是直觉告诉他，黑蝮在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和这千百年间兽道六脉的兴盛衰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可惜，就算以而今金蟾一脉和玄蛇一脉的关系，都还不足以让黑蝮和他分享这个秘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几十年。羁云滩和羁云滩的小妖们过得既快活又安稳，全耐两族的协作守护，一年一年长大。豆丁的个头已然高出两寸，行动也快捷了不少，只是依旧还不会说话，开心了便格格发笑，不开心便哇哇大哭。除每日嬉戏觅食之外，还是黏着媚十一娘不放，跟进跟出。

媚十一娘早已习惯了这个小家伙的陪伴，唯一的烦恼便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慕茶。对着这个有着温暖笑容，偏偏又神出鬼没，死缠烂打的冤家，却全然不知所措。他在她栖身的洞口上方的巨石后种下茂密的青藤，密密地垂挂在她的洞口，使得那简陋的山洞更加阴凉适宜。而洞外也开垦了一片花田，每到仲夏时分闷热焦躁的时候，总有一抹淡淡的花香引出几分恬静。每每听到窸窸窣窣作响，便是他领着豆丁在花田中忙碌，而第二天一早，总会看到洞外摆着一大束沾惹着晨露的香花。还有暗夜中的悠悠吟唱，不时地诉说着长达千年的相思……

然而，何为情，何为爱，何为至死不渝，媚十一娘真的不会去区分。她见过修罗泽中小落和鼍刖的生死相许，甚至在离开修罗泽时也有过模糊不清的艳羡和憧憬。可切身体会过的被背叛，伤害的痛苦滋味，历经数百年，依旧是如跗骨之蛆，个中滋味难以言喻。所以她不敢去相信那些热辣直白的情话，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然而内心深处却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动摇，越是闪躲，也就越发迷惑。这等矛盾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如同一团剪不断理不清的乱麻。媚十一娘也想过远离此地，免得烦恼，只是银雕一族的威胁如影随形，羁云滩处境堪虞，媚十一娘又如何能在这个时候弃老父和族人于不顾？躲，固然是躲不起了……

媚十一娘的挣扎尽在慕茶眼中，或许这样子死缠烂打算不得什么光明正大，但是要靠近这个一个收拢鳞甲防备，随时准备逃避的女子，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只有如攻城略地一般，一步一步挤进她的生命轨迹，让时光将彼此转化为回忆和习惯。于是，原本应是相互呼应的情感，却变成了旁人眼中的一场你追我躲的游戏。幸好，他们都是修行多年的精怪，若是普通的凡人，又哪得那么多的时光虚度。

时光是一件无往不利的利器，无论媚十一娘的初衷如何，这许多年下来，很多事情都在潜移默化中偷偷改变。近些年来，媚十一娘比之从前心境安宁许多，不再像从前一般警醒，提心吊胆难以入眠，反而睡得沉实，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做梦。

梦境很简单，她在月夜下的一大片绿色的草海中前行，风中传来悠悠的草笛声，将她引到一处泉水潺潺，幽草繁茂的去处。那里耸立着一段巨大的石柱，风化斑驳，满是苔痕。媚十一娘已经无数次重复过同样的梦境，心境总是从迷茫到安宁，梦醒之后，悠悠想起那个地方正是数百年前离开的修罗泽。那泉水潺潺是妖王鼍刖多情的眼泪，那矗立的石柱是立下誓言的断山锏，还有那连绵不尽如同难以割舍的情意的无边草海……

在那个地方，她死过一次，但也是在那里，再次重生。救她的人早已烟消云散，却不知不觉地，把那个场景镌刻在她的内心深处，就如同一个承载不灭真情的圣地，令她艳羡憧憬。这么多年来唯一不同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在那里的不止是她一人。

一个背影立在石柱旁，金色的锦袍在月光下流转着柔柔的光晕。待到那人转过头来，便是慕茶那张已经甚是熟悉的温暖笑脸。然后听到慕茶对她说：“怎么这时候才来？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媚十一娘有点泥足深陷的感觉。因为她开始习惯慕茶的存在，眷念洞口的花香，就连起初觉得聒噪的蟾鸣，都不再那么教人心烦意乱。尤其是那暗夜中悠悠的吟唱，也熟悉到了就连她自己都会偶尔不经意的哼出调子来。然后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戛然而止，思绪万千。

只是这一次，她的梦不大一样。

同样的开始，只是当那个说着那句已在梦中重复过无数次的情话的人转过身来的时候，却不是慕茶，而是一张似曾相识，满脸血污又面目狰狞的脸！同样的情话却变得异常惊悚起来，他说：“怎么这时候才来？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媚十一娘惊叫一声乍然惊醒，心中狂跳不已，思绪翻转许久，方才想起那人正是早已死在鼍刖断山锏下的妖王蛟戮。最为讽刺的是，那个她曾经仰望过，还差点命丧他手，本应刻骨铭心的男人，居然只剩下如此模糊的形貌。

噩梦惊醒带来的不安叫媚十一娘有些忐忑，伸手抹一把额头的冷汗，定定神，却发现外面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片死寂，就连寻常的蟾鸣都没有半声！媚十一娘心中一凛，心想莫不是有什么不妥。但随即心念一转，心想而今玄蛇和金蟾两族最大的敌人便是那银雕一脉，而银雕一脉包括他们治下的群鸟猛禽都是夜不能视，不可能挑这幽深黑夜来袭。遂心中一宽，起身出洞查看，刚要伸手去拂开垂挂在洞口的绿藤，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却是慕茶的身影欺进洞来。

媚十一娘心想往日这家伙虽说行为孟浪，但大体来说都还算规矩，不想今个倒是放肆起来。正要开口呵斥于他，却被他一把扣住右手，神色凝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伸手指了指洞外。

媚十一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幽黑的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将月亮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一个和月影一样泛着耀眼白光的物事的倒影在水面一晃而过，转眼间去得远了。

慕茶眉头微皱，屏息观察许久方才眼道：“没事了。”

媚十一娘奇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不太可能是银雕一脉过界。” 慕茶说道：“自然不是，那窝子扁毛畜生全是夜盲眼，这等劣势不可能还跑来生事。”而后眉目之间颇为忧虑：“我是担心是那个东西。” 媚十一娘心念一动，开口道：“你是说天伏翼？”（天伏翼的故事请参见第一卷第九话《青鸾》）

慕茶点点头：“咱们都是代代相传，唯独伏翼一脉从开天辟地之始就是那个东西为尊，其余的都是寻常精怪。这等上古妖兽甚是凶猛，好在不聪明，否则这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对付它。它本是土灵雱笙的近侍，雱笙被诛杀之后，便被现在的天君提桓收为己用，直接封赏了老魔岭一带给它，千余年来都未曾出来走动过，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所为何来。” 媚十一娘闻言心念一动：“难道连那东西也要与我们为难？”

慕茶沉吟片刻：“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天伏翼惧怕日光，只能晚上出来活动，咱们晚上都藏身巢穴，倒不用怕它，估计也只是过路而已。” 媚十一娘也觉慕茶言之有理，放下心中大石：“想来也是，按理说老魔岭也好，供奉土灵尊的土灵殿也好，都离咱们这里万水千山，怎么想也范不着来和咱们为难。”

慕茶嘿嘿一笑：“终于不把我当外人了，咱们，咱们的，真是暖心。”

媚十一娘原本甚是紧张，忽而听得慕茶言语，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又被慕茶握住，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好的说正经事，怎生又不规矩起来。”想要抽手，却哪里抽得出来。

慕茶笑道：“不错，我正是要说正经事，天伏翼是不是冲着咱们而来还是未知之数，我觉得还是应该找黑蝮老爹商议一下，你也看到了，自然与我同去。”

媚十一娘听说要去见老父，心头却慌乱起来：“要去你自己去，我……我不去……”

慕茶笑道：“只听过丑媳妇怕见家翁的，黑蝮老爹是你父亲，何况你还出落得如此美貌，哪用躲躲闪闪？这些年来你守在这羁云滩，也不知为两族的孩儿们斩杀了多少前来滋扰的扁毛畜生，也算是大功一件了。”说罢不用分说伸臂一揽：“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我抱你去，到时候要谈的就不光是天伏翼的事情了，要么是你自己去，选吧。” 媚十一娘脸上一红：“松手，我自己走……”

慕茶嘻嘻一笑：“这就对了，扭扭捏捏的不像你媚十一娘啊。”说罢松开臂膀，伸手一引。两人走出洞外，潜入水中，奔水域深处而去。

还是那片幽深宁静的水域，苍老的玄蛇一脉的族长黑蝮依旧是端坐在那石椅之上，闭目养神。

媚十一娘在慕茶身后闪闪缩缩，还在踌躇着怎么开口问候自己的父亲，黑蝮的眼睛却慢慢地张了开来：“十一，你回来了。”语调平和，就像媚十一娘只是和年少时候一般在外面嬉闹戏耍，忘记了回家的时辰晚归一样，而不是离家千余年之久。

媚十一娘听得这一平淡无奇的言语，蓦然心中一酸，两行泪水簌簌而下，一面伸手拭去，一面勉力笑笑：“是的，我回来了。”

黑蝮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慈祥微笑：“回来就好，过来让爹看看，这些年来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媚十一娘含泪走上前去，跪伏于地泣道：“是十一不长进，辜负了爹爹的期望，所以一直没脸回来见您。”

黑蝮叹了口气，伸出手掌摸摸媚十一娘的头：“真是傻孩子，爹爹是希望你有一番大好前途，但最希望的还是你可以过得自在快活，能否飞升其实并不重要，你又何必背上这么重的包袱，把自己逼成这样？” 媚十一娘泣道：“这些年来，十一很惦记爹爹和族人，无奈早已声名狼藉，委实不敢回来……”

黑蝮摇摇头道：“以前的事爹爹也有失策的地方，老是想着和天界建立更为紧密的联系，所以自小就对你们要求严格，尤其是对你逼得太紧。现在想想也幸好你没能飞升天界，不然就和那濒临灭绝的天狐一脉一般，多出个六亲不认的神仙，却没了个贴心懂事的女儿。你的哥哥们现今都已经不在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是日薄西山，玄蛇一脉能否昌盛延续也不是那么重要，爹爹担心的也就只有你一个，现在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

媚十一娘再也无法自持，伏在黑蝮膝盖上放声大哭，颤声道：“以后……十一再也不走了，永远留在家里陪伴爹爹。” 黑蝮微笑道：“这就是了，这里是你的家，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的门都是为你敞开的。”言毕转眼看看立在一旁的慕茶，眼中尽是感激之意：“多谢你把我的十一带了回来，这份心意老夫记下了，他日必定报答。”

慕茶笑笑：“黑蝮老爹太过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晚辈不敢索要什么。今夜冒昧前来，不光是将令嫒劝返，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情想和黑蝮老爹你商议。” 黑蝮点点头：“可是为适才自你我两族上空飞过的天伏翼而来？” 慕茶点头应道：“正是，那妖兽来头不小，以往与你我两族也没有什么纠葛，晚辈总觉得这妖兽此行只怕有什么不妥，倘若真是冲着我们而来，总得早做打算，以免措手不及。”

黑蝮沉吟片刻道：“那妖兽啸声厉害，便是藏在水底也是避无可避，想要安然无忧，深藏土中是唯一办法，所幸它不能在白日出没，按理说也不能对咱们构成什么威胁。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它真要来与我们为难，外面那些年幼力弱的孩儿们倒真是一块软肋。今后还得警戒那些孩儿们不要夜间外出嬉戏，远离危险。”

此时的媚十一娘心境慢慢平伏，听得黑蝮与慕茶两人的言语，不由得心念一转：“那些孩儿们数量众多，行动迟缓，怕只怕突然来袭之时躲闪不及，倘若我们事先在水下的堤岸上预先挖好众多藏身的洞穴，让孩儿们可以及时避到地下深处，也少了些顾虑。”

慕茶点点头：“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就算那妖兽要来，只要预先送走孩儿们，咱们也可以和它放手一搏。”

三人合计一番，在两族水域中挑选了几处适合疏散的地方，便着人负责开洞，族中可用之人虽不多，但也算齐心协力，几天下来也小有成果。

媚十一娘也很自然地回到了黑蝮身边，每日为父亲分担族中要务，与慕茶一道训练两族的小妖们逃生躲避，以免事到临头措手不及。这般每日朝夕相对，两人情意愈加契合，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也

可体会彼此心中心意。

黑蝮看在眼里，起初虽觉得两族恩怨无数，但既然如今可以相安无事，共同对付外敌，与当初不可并存的局面亦不可同日而语。若是玄蛇金蟾两族结成姻亲，更是件利于双方族群的大好佳话。然而最重要的是看到慕茶对自己女儿情意深邃，只要女儿喜欢，自然也乐见其成。

慕茶自是伶俐，眼见黑蝮也不反对，于是便开口求亲，双方定下佳期在七月初六，便开始筹备婚事。而今两族势微，也许久没有过这等风光大事，正好借此机会热闹热闹，一洗千余年的颓废之气，重振声威。于是事先广发喜帖，邀请附近的妖精魔怪们前来观礼，一方面为庆祝，另一方面也是刻意告知银雕一脉此事，以示警戒。喜帖发出之后，银雕一脉派来巡视的探子也确实少了许多，白日里在外活动的小妖们也少了许多担忧。而周围的妖精魔怪们见得玄蛇金蟾两族联姻，无论从实力还是格局上，都可与一向飞扬跋扈的银雕一脉分庭抗礼。审时度势之余自然也有结交之意，纷纷送上贺礼以示亲近。

婚事的筹备有黑蝮与慕茶去应对，媚十一娘的心境百转千回，一方面是甜蜜期许，另一方面却不知为何总有些担心，真要说担心什么，却又不得要领。就这么患得患失，不知不觉婚期一天天靠近，转眼间已经到了婚礼当天。

．佳期如梦

羁云滩一片喧嚣热闹，前来道贺的宾客不少，玄蛇金蟾两族自是尽心招待。婚礼进行得有条不紊，种种规矩皆依照俗例，拜过天地，依次遥祭过水灵殿和金灵殿之后，一双新人便在黑蝮面前叩拜敬茶，在族人和宾客的见证下，正式成为夫妇。

豆丁等小妖自是见不得热闹，一个个围在慕茶与媚十一娘身边笑

闹，无处不见欢声笑语。

礼成之后，慕茶与媚十一娘对视一笑，心中尽是温馨，两人携手而出向前来道贺的宾客敬酒道谢，忽然间听得远处的闹酒声乍然停了下来，新人面前原本喝的耳酣面热的宾客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纷纷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过头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间忽的亮出一条道，远远看到一行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媚十一娘见得为首的人不由得瞳孔猛地一缩，来人正是两百年前率领银雕一脉来犯，却被她斩下半副翅膀的银雕族长钢爪！

来观礼的宾客自是知道玄蛇金蟾与银雕一脉之间的纷争，均想此番钢爪只带了区区数人前来，似乎不是来发难的。既然现今玄蛇金蟾两族联盟稳固，银雕一脉想要生事也必定有所顾忌，尤其是见得钢爪手中托了个锦盒，一脸笑意，均猜测钢爪是打算借慕茶与媚十一娘大婚，送来贺礼求和。

媚十一娘见状自然心生疑虑，悄声对幕茶言道:“这扁毛畜生只怕来者不善，咱们可得小心才是。”

慕茶低声应道：“这里有我和岳丈来应对，你先招呼孩儿们回洞里去避一避。”

媚十一娘点头称是，开口招呼一群小妖们回洞，豆丁等小妖虽贪热闹，但长期训练下也知所进退，转眼间已然飞快地退了开去，行动一致，虽人数众多却井然有序，还未等钢爪一行人人到近处，小妖们都已经撤到了远处。

周围的宾客见得这番情形，也不由得暗自咂舌，心想这玄蛇金蟾两族果然非同凡响，假以时日，待那些小妖都成了气候，实力必然凌驾银雕之上，也无怪那钢爪会亲自上门，求和之意显而易见。

钢爪也不是瞎子，眼前的景象确实出乎意料之外。惊讶之余眼光犀利目露凶光，但很快便打了个哈哈，笑着走上前来打招呼：“俺听得玄蛇金蟾喜结良缘，虽说以往有些不愉快，也是些等闲小事。既然大家都是兽道六部中人，也犯不着老是记着些旧事，故而冒昧前来讨杯喜酒喝喝，大家一笑泯恩愁，从此永为兄弟之邦，岂不是喜上加喜？为表诚意，俺特地备下薄礼一份以表存心。”说罢将手里的锦盒送上：“盒子里的是天君赐下的天界灵珠两颗，而今转赠贤伉俪，以贺新人永结同心共修仙缘。”言毕打开锦盒，锦盒一开顿时华光四射，无比夺目！

众宾客皆哗然，便是黑蝮与慕茶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唯有安置好小妖们才重新回到席间的媚十一娘眉头一沉。钢爪没有说谎，那两颗无比光亮的珠子的的确确就是传说中的天界神物。因为这灵珠和当初妖王蛟戮费尽心机从龙王那里求来的一模一样！

慕茶定定神，寻思这等大庭广众之下那钢爪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倘若一口回绝倒显得玄蛇金蟾两族人没了气度，更落人口实多生事端。何况钢爪肯舍出这两颗天界灵珠来求和，足见诚意，若是可以由此化解与银雕一脉的仇怨，和平共处，对玄蛇金蟾两族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有此念头，转眼看看身旁的黑蝮，见黑蝮微微点头也有应允之意，于是抱拳向钢爪施了一礼：“多谢钢爪大族长的厚谊，慕茶心领了。只要银雕玄蛇金蟾三族今后和睦共处，便已经是天大的喜事。至于这两颗天界灵珠，委实太过贵重，烦请钢爪大族长收回。”

钢爪哈哈大笑：“送出的贺礼哪有收回之理？既然我等三族已为兄弟之邦，兄弟之间又何必如此客气？”言罢将锦盒盖上转递给慕茶。

慕茶收下锦盒，还了一礼，恰好见得媚十一娘走上前来，便顺手将锦盒交给媚十一娘，而后对钢爪说道：“兄长不辞劳苦亲来道贺，且随兄弟去席间饮上几杯。”

钢爪笑道：“原本愚兄是应该留下痛饮一番，无奈走得匆忙，族中还有不少要事等着愚兄处理。而今咱们三族结谊，再无刀兵之祸，大事已定，愚兄也应该早早回去，就不叨扰了。且在此祝贺兄弟与弟妹白头到老，永结同心。”言毕施了一礼，转身离去，那数名随从自是紧跟其后，待到离了宴席，只见硕大的银翅一展，几个银色身影扶摇而上展翅

高飞，不多时已然消失在蓝天白云之间。

媚十一娘看着钢爪等人去得远了，低头看看手里的锦盒，却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忐忑来，悄声对慕茶言道：“钢爪的态度突然变了这么多，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慕茶点点头：“的确是有几分蹊跷。这天界灵珠非寻常之物，得之可功力大增，他会给我们，便是表示不会与我们正面为难。姑且先收好这两颗灵珠，免得节外生枝。”

媚十一娘心想慕茶的话也有道理，于是应了一声，将锦盒带回洞府。

外间的宾客闹酒声不断，媚十一娘坐在石床上打开锦盒细细端详，只见两颗灵珠光芒互映，美不胜收，便是靠近一点，都觉得体力充盈，心想这天界灵物果然神奇，无怪当初妖王蛟戮会花那么多的心思去讨好龙王。

一想到蛟戮，媚十一娘的心不由得一沉，不久前的那个噩梦又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忽而心念一动，心想今时今日自己和慕茶的修为也不见得可以超过当初的蛟戮，就连蛟戮也要靠吞噬周围妖精的妖力才可驾驭那颗天界灵珠，那钢爪送来这两颗灵珠的用意莫非是让她与慕茶为飞升仙界而做出当年蛟戮一样的行径，戕害同族不成？！这一认知一映入脑海，媚十一娘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心想这钢爪用意好生狠毒，乃是想借这两颗灵珠灭掉玄蛇金蟾两族。若非她有修罗泽一役的历练，一定受不了这灵珠的诱惑。想到此处便听得脚步声响，却是慕茶在几名宾客的搀扶下醉醺醺地进得洞来，后面还跟了不少前来闹房的喜客，嬉笑喧闹不止。

黑蝮随后跟了进来，开口将一干好事的妖精们劝了出去，顺手放下洞口的喜帘，留下一对新人在洞中相对。

媚十一娘听得喜客去得远了，正要对慕茶说明灵珠之事，却发现原本已经喝得满面通红的丈夫已然变了一副神情，神志清明全无半点

醉意。

媚十一娘吃了一惊，正要开口，就见得慕茶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手扯过被单盖住媚十一娘手边的锦盒，而后牵着媚十一娘的手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边的酒杯中蘸取酒水在桌面上写道：别出声，小心话随风传，落在别人耳中。

媚十一娘心念一动，也蘸酒在桌上写道：钢爪有意借灵珠灭我们两族。

慕茶面容凝重，点点头，继续写道：昔日天狐一脉得灵珠飞升者都断绝血亲联系归附天界，而今天狐将绝，我们万不可步其后尘。钢爪能以灵珠作饵，很明显是得上界授意。我们也只得将灵珠收下，以免授人以柄。

媚十一娘见得这段文字，不由得心头一沉，心想银雕本为昔日风灵尊提桓旧部，而今看来与玄蛇金蟾两族为敌并非是由于领土之争，而为昔日的旧主、今日统领三界的天君提桓效命。倘若真是天君有心要借银雕灭掉玄蛇金蟾，一方是至尊无上的尊神，一方只是已趋没落的妖族，孰高孰低显而易见。思虑之下不由得心事重重，蘸酒写道：那我们怎么办？

慕茶见媚十一娘神情惶恐，自也知她心中顾虑，只是伸臂揽过媚十一娘，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蘸酒写道：他会通过银雕来行事，自然是不想出面。倘若只是直接面对银雕，咱们也不是毫无胜算。玄蛇金蟾两族源远流长，历经风风雨雨才走到现在，决不能就这么灭绝在你我之手。

媚十一娘抬眼看看丈夫脸上的刚毅神情，心中酸楚，伸手拂过慕茶面颊颤声道：“你我已为夫妻，此后自然风雨同路，永不独行。”

慕茶微微动容，只是紧紧拥住媚十一娘言道：“纵有风雨，也自有我为你遮挡。” 言语刚落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等待千余年才等来这段姻缘，两情

相悦实属不易，悲的是前方劫难重重，吉凶难卜……

许久，媚十一娘心境渐渐平复，蘸酒在桌上写道：“那两颗灵珠怎么办？”

慕茶沉吟片刻，在桌上写道：“待外间宾客散去，我便把盒子送到远离羁云滩的地方深埋于地，以绝后患。媚十一娘点点头，夫妻俩相拥而坐，这原本风光旖旎的新婚洞房却沉浸在一场沉闷的忧伤之中，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沉闷乃是山雨欲来的前奏……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外面也渐渐静了下来，慕茶微微跳开喜帘，见外间的宴席上已经横七竖八地醉倒了不少宾客，正被金蟾玄蛇两族的族人一一安排休息之处，一来二去，洞府之前已然净空。

黑蝮立在洞府外招呼族人搀扶宾客，听得背后微声，转过头来和慕茶交换了眼色，点点头，随后将眼光转向右边的小径。

慕茶会意，知道黑蝮已经着人清空了那条离开羁云滩的小径，于是转身拿起那只锦盒，媚十一娘自是不放心，伸手扣住慕茶手掌。

慕茶微微一笑，心知她的意思是要同往，于是点点头，握紧媚十一娘的手掌，一手抱紧锦盒，转身走出洞府，两人脚步轻盈，行动快捷，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奔那条小径而去。

羁云滩地界不小，要离开这么大的地盘，也不是转瞬间就可以做到的事情，慕茶与媚十一娘心中急切，自是觉得路程颇长，约莫跑了一个时辰，终于见得眼前山脉丘伏，到了羁云滩与外界的边界上。

两人心中一喜，彼此对望一眼，正想前行，忽然间心头一凛，双双停下脚步。因为前方妖气很重，有人在等着他们！

一阵狂笑声中，钢爪的身影出现在山路的转弯处，身后还跟着不少侍从。

“春宵一刻值千金，贤伉俪不在洞房中恩爱缠绵，跑来这里作甚。”钢爪玩味地看着眼前的慕茶和媚十一娘笑道。

慕茶将锦盒交给媚十一娘，朝前跨了一步将媚十一娘护住，只是微微一笑：“只因兄长走得匆忙，连酒水都未能喝上一杯，我夫妻二人特来赔礼。”

钢爪摇头笑道：“兄弟果然识大体，做兄长的自也不可失了礼数。”说罢手一摊，露出掌心里的一颗光芒四射的天界灵珠来！灵珠光芒一现，媚十一娘手里的锦盒便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媚十一娘大吃一惊，心知盒子里的两颗灵珠必然起了变故，连忙死死扣住锦盒。

钢爪狞笑道：“我忘了告诉你们，你们手上的天界灵珠原本是和我这颗灵珠放在同一个三星珠匣里的连环御风珠，彼此关联，倘若分开之后十二个时辰之内没有被人服食，偏偏又让三颗珠子再度遇上的话…… 嘿嘿，原本是想给你们一条明路，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只好送你们一程！” 慕茶心念一动，欺上前去伸手去夺钢爪手里的灵珠。

钢爪早有防备，银翅一展，已然闪身躲过飞上半空，将手里的灵珠朝羁云滩方向的水域抛去，慕茶虽立即飞身拦截，但到底是慢了一步。

那灵珠如离弦之箭一样射了出去，原本晶莹剔透的珠体已然化为血红！

就在同时，媚十一娘只觉得手里的锦盒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虽然强忍炙手之痛勉力扣住盒子，却听得一声脆响，手里的锦盒已然裂成碎片，两颗血红的珠子风驰电拽一般飞射而出，追赶那颗正射向羁云滩的天界灵珠！

三颗珠子汇到一起，便开始滴溜溜旋转起来，越转越快，一起划过一道血红的光带落在羁云滩的水域之中，顿时间水面如沸，不断翻滚蔓延开去，速度快得惊人！

“糟糕！”媚十一娘惊叫一声，眼前的景象她并不陌生，在七百年前的修罗泽，妖王蛟戮的那颗天界灵珠发红落入水中之后引发的那股毁灭性的飓风正是毁掉五百里修罗泽水域的元凶！

而今，灾难再度重演！

她看到三股不断旋转的水流在羁云滩的水域中不断碰撞、扩大，拔高……

原本的晴朗清空也在瞬时间变得阴暗诡谲，流云飞旋动荡，就和这羁云滩中的水域一般！

慕茶落回媚十一娘身边，只觉得周围异常诡异的风声呼啸，抬头看去，只见空中的钢爪一展双翼，朝高空云层中穿去，就连他的那些随从也是如此！

“完了……完了……”媚十一娘喃喃道，蓦然想起父亲和族人来，尖叫一声发足狂奔，慕茶自是紧跟其后，可是无论他们跑多快，都无法跟上飓风的速度！

那三股细细的水龙卷逐渐拔高，终于接上了天空中的云流，就如同三个肆无忌惮的舞娘一样，疯狂地旋转着，碰撞着，很快便汇成了一道巨大的黑色水龙卷，以荡尽世间万物的姿态在水天之间招摇着，咆哮着，飞快地移动着！

媚十一娘远远看到羁云滩的水流被吸进飓风之中，连带水中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些横在岸上宴席之间半醉半醒的妖精们。她无法知晓父亲是否安全，只是不顾一切地追赶着飓风，突然间觉得身子一轻，也不由自主地旋转上拔！

很快，一只有力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脚腕，将她硬生生拉回地面，而后慕茶的身躯将她压在下面牢牢护住。只听得耳边狂风呼啸，黑压压的泥浆在四周飞旋，压抑得无法呼吸！

这个状态维持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媚十一娘眼前蓦然一亮，抬眼看去，只见得那巨大的黑色旋风直飞天际，连带卷走了无数还在哀鸣的妖精们，而眼前的羁云滩就和当初飓风过后的修罗泽一样，原本幽深，摇曳着妙曼水草的水底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光秃秃的泥地，只有远处那依旧神圣不可侵犯的水灵殿还立在原地，显得说不出的凄凉……

羁云滩的水域也变成了泥沼，就连那金灵殿也有一大半倾斜的陷入泥泞之中，偌大的土地上再也看不到半个生命！

慕茶撑着地面爬起身来，伸手将已然惊得呆滞的媚十一娘搀扶起来：“别灰心，岳父他们一定及时避开了，咱们先回去。”

媚十一娘回过神来，重拾希望：“没错，有咱们开的藏身洞穴，他们一定没事的。”

两人赶回家园，只见族人们从藏身之处爬了出来，一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黑蝮浑身鲜血淋漓仍在勉力支撑，招呼两族幸存的人们，清点人数。见得媚十一娘和慕茶平安回来，不由得松了口气，苍老的身躯晃了晃，终于再难支撑，摔倒在地。

．灭顶之灾

媚十一娘与慕茶俱是心头一沉，飞奔上前搀扶黑蝮，才发现黑蝮背心一条既宽又深的创口，也不知道是在躲避飓风之时被什么物事击中而造成，几乎从后背贯穿胸前，就连最为重要的心脉也被撕裂！

黑蝮年纪老迈，受如此重伤，再无愈合的希望，只是心里悬着女儿和族人，所以强打精神苦苦支撑，然而大限已到，也是无可奈何。眼见女儿平安回来，总算放下心中大石，苦笑一声：“十一，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今后……玄蛇一脉就交给你了。”

媚十一娘见得眼前的惨状，不由得悲从中来，哀声泣道：“爹爹别这么说，您得好好保重，这么重的担子十一挑不起啊。”

黑蝮叹了口气，勉力直起身子，乾指点向媚十一娘额头，只见一道银光自黑蝮指尖射出没入媚十一娘眉心。

媚十一娘只觉一道寒流自眉心而入，游走全身，最后凝聚在右胸之上寒彻心肺，她微微揭开衣襟，只见右胸之上出现一个三指宽的古篆烙

印，乃是一个“水”字。

“水侍印，”媚十一娘心中一寒，心想爹爹连水侍印也传了她，必定是已知伤势难愈，才会有此安排。思虑之下，泪如泉涌：“十一不要这水侍印，十一也不要当族长，十一只要爹爹安然无事……”

黑蝮惨然一笑，百骸之中再无力气，只是转头看看正扶着自己的慕茶，嘴角动了动，已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慕茶知他心意，于是开口道：“岳父请放心，小婿会尽力保护好十一……”

黑蝮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已经泣不成声的媚十一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指头遥指远处的水灵殿，似乎还有话说，但是很快手臂已经无力地垂下，含泪的眼睛也瞬间失了神采。

媚十一娘原本顺着黑蝮手指的方向看向水灵殿，心中本有不少疑问，忽然间见得父亲气绝身亡，就犹如被人在脑后敲了一棍似的，半晌回不过神来，只有两行清泪流淌而下。

慕茶将黑蝮的尸身平放在地，伸臂揽住媚十一娘，心知她伤心欲绝，却无法宽慰，只有转头看看周围两族幸存的族人，却发现多是年幼孩童，已成年的所剩无几，大多都已折损在那场毁灭性的飓风之中，而这些孩童也是因为之前就被勒令待在洞穴中才得偷生，倘若这个时候再遇到别的袭击，只怕全族覆灭也是不远了。他没忘记那卑鄙的始作俑者都躲在高空之上，实在没有任何理由会放过这个将玄蛇金蟾两族尽数覆灭的机会。思虑至此，慕茶猛醒，眼前的孩童大多是玄蛇一脉，而金蟾一族却所剩不多，就连豆丁也不知去向！

转目四顾，只见远处倾斜的金灵殿一角正压在附近的一处藏身洞穴之上，想来那里还困住了不少族人，正打算招呼众人前去营救，忽然间眼前一黑！待到他抬眼看去，只见天空中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待到看清楚了，却是银雕一脉手下的猛禽，数量比之上次来袭已然多出数倍，正密密匝匝地覆盖下来，遮天蔽日，四周的光线也随着猛禽的逼近

而渐渐暗淡下来！

“快！快躲起来！”慕茶见事不对，一面招呼小妖们躲藏，一面集结两族残余的战士准备应战。

媚十一娘丧父之痛犹在心头肆虐，见得此景不由得怒火中烧，抹去脸上的泪水抽出那把蛇形剑咬牙道：“好你个扁毛畜生！老娘不来寻你，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言毕那把蛇形剑一挥，只见剑身暴涨数十丈，原本黝黑的剑身却变成一条硕长的银色巨蟒，横扫鸟群而过，顿时将黑压压的鸟群劈开一条大缝来，缝口透下的阳光中无数猛禽跌将下来，非死即伤！

媚十一娘错愕地看着手里的蛇形剑，心想怎生突然变得如此厉害，而后转念一想便知其中的玄机。剑还是那把剑，只是用剑的人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媚十一娘，因为她多出一个水侍印，传说中只有水灵尊的近身侍从才会有的水侍印。在她很小的时候，所有的兄弟姊妹之中只有她一个可以炼出蛇形剑为护身利器，之后父亲对她的种种苛刻训练便是寄望于她可以继承水侍印成为真正的水灵近侍。她本以为那只是个虚无的荣誉，现在看来这个印记远没有她想象中的简单！

就在媚十一娘心念起伏之时，那被切开的巨缝又一次被猛禽填补，周围再一次变得浓黑阴暗，犹如深夜。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得一声悠长的鸣叫，抬眼望去，只见那片黑压压的鸟群中飞出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事，随着那物事的飞速靠近，那不停的悠长鸣叫已然震得两耳发麻，头痛欲裂！

“不好！是天伏翼！”慕茶脸色一变，高声呼唤众人躲避，然而在遮天蔽日的猛禽围困下，四周如同深夜一般，许多小妖眼力不济，来不及闪避，纷纷被天伏翼的夺命啸声震倒在地，便是那些个道行颇深的战士，也觉着脑中轰鸣，头昏眼花！

那天伏翼飞行速度极快，一路横扫而过，遍体的白光映出地面无数小妖的尸体！

媚十一娘心知那钢爪之所以找来这上古妖兽助阵，便是想借这夺命啸声击杀玄蛇金蟾两族的小妖，让他们两族无以为继，愈加败落。于是清啸一声，手里的蛇形剑直刺天空，挽出一片剑花，剑锋搅动之处，将上方密集的鸟阵卷出一大片破口来，光线投映下来照在天伏翼身上。

那妖兽被光线炙伤，惨叫一声飞向另一片被鸟阵覆盖的暗黑之地，虽说啸声不断，但相隔遥远，杀伤力也立减！媚十一娘的蛇形剑本要追击天伏翼而去，不料听得一阵鸟翼拍打，在鸟阵缺口下方的光亮之中，数十头银雕呼啸而来！

慕茶领着玄蛇金蟾两族的战士一声发喊冲上前去，只见刀剑横飞，双方各有损伤，然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生死相搏之下，自是无所不用其极。只是银雕一脉人多势众，时间一长玄蛇金蟾两族伤亡惨重…… 媚十一娘撤剑前去相助族人，顶上的鸟阵则有闭合之势，暗处的天伏翼便蠢蠢欲动，声声长啸夺命追魂！

正是腹背受敌，最可怜的还是玄蛇金蟾两族的小妖们，面对天伏翼的啸声全无半点招架之力，几个回合下来，折损了十之八九，只有侥幸逃进洞中的几个得以存活……

慕茶见得天伏翼滑翔而过，追击逃生的小妖，不由得心中恨极，长鞭一挥席卷而出，正中天伏翼脖颈，本想将至拉到阳光之下，哪里知道那妖兽力大无穷，居然挥舞长翼，将慕茶扯离地面！

慕茶顺势翻身落在那妖兽背上，还未站稳身形，那妖兽已然将身一翻，将慕茶掀下背去，那锋利的指爪一探，飞快地朝慕茶头顶抓落，若是被一击即中，便是铜头铁颅只怕也会被抓得粉碎！

就在此时，媚十一娘的蛇形剑飞卷而来，转眼间将那妖兽的双翼牢牢缠住。

天伏翼无法展翅滑翔，硕大的身驱顿时没头没脑地朝地面撞了下来，在地面撞出一道深深的沟渠，并顺势滑向银雕玄蛇金蟾三族混战之地，被上空透下的阳光晒得嘶吼不已！

媚十一娘恨透了这头上古妖兽，将蛇形剑一收便直斩而下，想要将那妖兽斩杀当场，替两族被戕害的孩儿们报仇。不料剑到中途，却蓦然背心一痛，仓促之间将身一滚，险险避开，却听得嘭的一声，一个金色的身影被一只长叉牢牢地钉在了她身旁的地面上！

钢爪习惯性的偷袭很少落空，原本以为这快如闪电的一叉会将正在全力对付天伏翼的媚十一娘结结实实地钉在地上，只是没想到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速度，居然会有人自己送到他锋利的长叉之下，以血肉之躯挡住刺向媚十一娘的致命一叉！

钢爪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长叉只是贯穿了合身扑上的慕茶，唯有叉尖穿透慕茶的身体在媚十一娘的背上留下几处轻伤。

媚十一娘看到慕茶为自己挡下那致命的一击，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就在此时，那被晒得浑身疮疤的天伏翼长啸一声，整个硕大的身躯弹跳起来，朝媚十一娘撞将过去！

媚十一娘一心关注慕茶，哪有提防，顿时被撞得摔将出去，蛇形剑也脱手而出，钉在远处的泥地上，转眼间那天伏翼已经拖着一身伤疤连滚带爬地撞进那片浓黑的黑暗之中。

钢爪见天伏翼撞倒媚十一娘，心想此乃天赐良机，于是想要收回手里的长叉，但是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甚是惊讶，因为他的长叉如同嵌进了狭窄的石缝一样纹丝不动！然后他看到被他的长叉钉在地面上的慕茶死死的扣住了那把刺进自己身体的长叉，大吼一声：“十一！” 吼声未尽，一道巨力已然撞到钢爪身上，一时间钢爪脚步趔趄，身形不稳。却是媚十一娘眼见慕茶为救自己折在钢爪手下，心中哀痛愤怒，哪里还管蛇形剑脱手，也不去想与比自己块头大出许多的钢爪角力有多少胜算，只是大吼一声合身撞了上去，居然将钢爪健硕的身躯推得飞快地朝前滑去！

钢爪见媚十一娘两眼血红不由心头一寒，心想这娘们怕是疯了，正想挣扎着脱身，蓦然回首，却发现媚十一娘发狂一样地推着自己撞去的

地方正是那高耸的水灵殿！

“你不要命了？！”钢爪的脸因为惊恐而扭曲，他没忘记这水灵殿是可怕的禁地，除了水灵尊本人和得到水侍印的玄蛇一脉族长外的任何人，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天君也难以抵抗那水灵殿的结界。

媚十一娘没想过许多，她只是自小就谨记着那是一个进去就会丢掉性命的地方，而今她只想死！拖着这个万恶的扁毛畜生一起死，就算是被水灵殿的结界毁去元神也在所不惜！所以她一咬牙，双手抱紧拼死挣扎的钢爪，双腿在地面猛地一弹，借着势头飞身而起，两人如飞鸟投林一般越过高高的台阶，撞向那神殿坚实的地面！

一切发生的很快，媚十一娘只觉得身子猛地一震，便失了神志，甚至没有听到被自己死死抱住的钢爪临死前发出的凄厉惨号。当然，叫得多凄惨也是没有用的。他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自然也逃不开灰飞烟灭的命运，无数黑色的飞灰自神殿飘洒出去，那便是钢爪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待到媚十一娘悠悠醒来，发现周围很静，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多久。

这是一个宽大而冷清的殿堂，墙壁上刻满她看不懂的咒符，凹陷的字体发出隐隐灵光，殿堂里分布着一些似玉非玉的家具，不外乎就是些座椅牙床香案之类，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梳妆台，镜面边雕刻着无数兽纹，甚至遍布了整个墙面。

这哪里是什么神殿，分明是女子的闺房，一切都很考究，只是布满了雪白的浮尘，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踏足过。东面墙边立着的香案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玉盒，泛着柔柔的白光。旁边摆放着一些供果鲜花之类，花朵鲜艳，果实饱满，就像是才供奉的一样，只是表面布上了厚厚一层雪白的浮尘，很明显是摆上了无数年，依旧不曾衰败。

媚十一娘不由自主地走将过去，见那玉盒的盖子上镌刻着一个古体篆字，就和烙在她胸前的水侍印一样。蓦然心里一跳，心想这盒子里的莫非就是父亲曾经说过的水灵霁悠依序统领兽道之时用过的法身不成？被好奇心蛊惑着，她迟疑地打开那个玉盒，可是结果却让她很意外。

那个盒子是空的。

装圣体的盒子是空的，那圣体又去了什么地方？

既然水灵霁悠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亡故，而这水灵殿也只是空无一物的坟冢，那父亲一直守着这个空冢，还有什么意义？父亲去世前遥指这神殿难道只是告诉她要记着来供奉不成？

……

一系列疑问跳入她脑海中，翻来覆去也找不到结果，蓦然想起慕茶还在外面生死未卜，水灵殿空不空，圣体在不在，甚至水灵霁悠死不死，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在乎慕茶，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

“慕茶……慕茶……”媚十一娘念叨着，飞快地奔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也很静，天依旧很高，阳光依旧灿烂，只是往昔美丽的家园已经一去不复回了。

来袭的银雕一脉和他们部下的群鸟早已散去，那可怕的妖兽天伏翼也没了踪影，在一望无际的泥沼中横着无数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族人、朋友的……

玄蛇一脉终于只剩下了她一个，就连事先逃进洞穴的小孩儿都被残忍的杀死在洞中，很明显，这场战役她们输了，敌人在杀光所有抵抗者之后又进行了搜索，斩草除根……

她看到钢爪的长叉还钉在那满是血腥的地上，只是被钉在长叉下的慕茶不见了！

媚十一娘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里，这样的情况下，她不敢去想慕茶究竟是死了，还是被银雕一族的人马抓了去，只是徒劳的呼喊着慕茶的名字，在那片满是血腥的土地上寻找，就算是喊得喉咙嘶哑，也是毫不停歇。直到她寻寻觅觅，来到倾覆的金灵殿附近，她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哼歌，正是那首慕茶常在悠长的深夜中在她的洞外哼唱的情歌！

媚十一娘跌跌撞撞地循声找去，只见倾倒的金灵殿下方隐藏着一个洞穴，正是当初他们开凿出来，给小妖们避祸的所在。她弯腰走了进去，一个小小的身子扑了过来，却是豆丁。转眼看去，幽暗洞穴中还有几个战战兢兢的小小身影。媚十一娘心中一酸，心想大概是因为这洞穴正好被倾倒的金灵殿挡住，银雕一脉的人想必是忌讳着金灵殿的结界不敢过来搜索，所以才让豆丁这几个孩儿逃过一劫。

媚十一娘叹了口气，正要招呼几个孩儿们出去，却听得一声微弱的言语：“十一，是你吗？” 媚十一娘闻言不觉两行泪下，那是慕茶的声音。

小妖们纷纷让开，慕茶惨白的容颜出现在媚十一娘面前，依旧是温暖的笑容仿若暖春。

媚十一娘喜极而泣，经历这等劫难，能够再度重逢，已经是天大的喜事，她伸手触碰慕茶的面容，颤声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死。” 慕茶叹了口气：“那是，我们只拜了堂，还有很多事情都还没做，自然还不舍得死……” 媚十一娘拭去眼泪笑道：“又来胡说八道，没一点正经。”

慕茶费力地喘息一声苦笑道：“我说真的。不过，我想也撑不了多久了，钢爪那一叉正中要害，就算侥幸逃得性命，过不了多久就会打回原形，让你终日对着个蛤蟆也甚是委屈，看来你我缘分到此也就尽了。”

媚十一娘慌乱的摇头道：“不可能的，你不是有回元露么，可以救豆丁，也自然可以救你。”

慕茶惨然一笑：“那玩意儿是数千年前水灵霁悠依轮回之序主事兽道的时候论功行赏传下，只此一瓶，救豆丁已经用完了。哪里还有许多？看来是命中注定……我变回蛤蟆后，这群孩儿们就劳烦你看顾了。” 媚十一娘泣道：“又是交给我看顾，爹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有胆子你就变回蛤蟆，丢下我一个试试，看我不一口一个吞了他们。” 慕茶哑然失笑，却牵得伤口疼痛：“这才是你媚十一娘的本色啊，嘴硬心软，豆丁他们跟着你我很放心。”

媚十一娘摇头道：“别再说这些胡话，就算没有了回元露，我也会想办法找到灵丹妙药来救你。”蓦然间心念一动：“小落……找小落，她可以救我，一定也可以救你，我们去修罗泽……”

慕茶叹了口气：“只怕是等不到到达那里，我就已经打回原形，老死于半路上……我现在的状况根本抵抗不了时间的反噬。”

媚十一娘闻言眉头深锁，忽然间想起水灵殿里的鲜花供果来，继而面露喜色：“不会的，我看到水灵殿里的鲜花和果实都不受岁月的侵蚀，想来是结界保护所致。既然水灵殿可以。这金灵殿自然也可以，你是金蟾一族的族长，自然也继承了金侍印，可以自由出入神殿。”

慕茶闻言微微思索：“这也是一个办法，咱们不妨一试，只是得辛苦你去找可以救我的药了。”

媚十一娘摇摇头：“你我之间，何来的辛苦？”说罢伸手搀扶慕茶，走出洞外。

那金灵殿已然倾覆，门口洞开，也就不必费力地从台阶进去，媚十一娘将慕茶扶到门边。那金灵殿的结界稍微靠近一些，便使得她很不舒服，无奈只得就近放下慕茶，让他自己慢慢地爬进去。慕茶一番辛苦，总算进入倾倒的神殿，平躺在原本是墙的位置上，果然觉得自身妖力不再外泄，随后探出头去对媚十一娘言道：“留在此处果然是个保全自己的好办法，你放心去吧，顺便把豆丁他们带上，他们还小，留在此地始终不安全。”

媚十一娘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会带他们去修罗泽，那里很安全，没有任何纷争和倾轧。你在这里等我，不管是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我总会找到可以救你的药回来。” 慕茶与媚十一娘隔着结界相望，心中自是依依不舍，然而事到如今暂时分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唯有互道珍重，挥泪分离。从此慕茶留在了羁云滩的金灵殿中，媚十一娘带着豆丁等小妖踏上了前去修罗泽的路途……

金明池依旧风和日丽，鱼姬听得媚十一娘说完那段发生在羁云滩的旧事，微微动容，也不言语。

媚十一娘继续说道：“待到我们几经辛苦来到修罗泽的时候，这里的景象和我当初离开的时候一般无二，还是那么宁静安详，我找到地方安置好豆丁等人，便只身前去断山锏附近，希望找到那种粉色的草，但是无论我怎么找，也是徒劳无功。”

鱼姬冷冷言道：“你当然找不到，小落早让你给害死了。你所见的粉色纤草只是小落法身的残余，在那之后，就已然归于修罗泽之地不复存在。”

媚十一娘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我的错，若非为了救至爱之人，也没有那个脸面去寻小落化生的草药。其实若非小落的点化，我也不会顺着线索找到这里来。就在我回到修罗泽的第二年，我被一阵若有若无的草笛声引到了断山锏前，然后看到那里摆放了不少菜肴酒食，我就知道有人来拜祭过小落和鼍刖，可是那周围没留下任何气息，我就猜到前去拜祭的是什么人。于是便留在修罗泽，一边看顾豆丁等小妖，一边等待。这数百年下来，也让我想通了不少事情，你希望我在这里说吗？” 言毕转眼看看周围的明颜、三皮与龙涯。

鱼姬闻言眼光一寒，注视着媚十一娘的双眼沉默片刻，而后言道： “你跟我来。”说罢转身走向船头，只见船头两侧的池水开始微微波澜，无数细小而晶莹剔透的水珠开始自水面游离飞向天空，便如同下雨一般，出现一道密集的雨帘，只是这雨帘的方向是与常理完全相反。

媚十一娘看着鱼姬的白色衣裙消失在雨帘之中，虽说心中畏惧，但依旧是鼓起勇气跟了进去。她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一个慕茶，纵然眼前

这个神秘而可怕的女子会如何对付自己，那都早不在她考量之内。

雨水很冰凉，一旦进入，媚十一娘便觉得眼前一片刺眼的强光，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直到感知双脚踏上实地，方才睁开眼睛。眼前不再是那春光旖旎的金明池，而是一座宽大而冷清的殿堂，正是数百年前她闯入的水灵殿！

鱼姬站在那面硕大的镜子面前，伸出手去轻轻拂拭妆台上的雪白微尘：“算算时间，也有一千多年没有回来了。”

“你……你……”媚十一娘虽然早已猜到了鱼姬的身份，但听到鱼姬此刻的言语，依旧是难以言喻的惊悚：“原来你果然没有死。”而后她惨然一笑：“杀了我吧，我只求你用回元露救我的丈夫！” 鱼姬看看媚十一娘：“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经豁出去了。”

媚十一娘微微颔首：“没错，我害死小落，你已经容不下我，何况我还知道你的身份，就更没打算活着出去，若是用我这一命换得慕茶得救，就已是求仁得仁，夫复何求。”

鱼姬淡淡一笑：“看来这个慕茶的确让你改变了不少。很好，公平交易，我可以给你回元露，但是我也要一件东西。” 媚十一娘甚是茫然，接着看着鱼姬嘴里挤出四个字：“你的内丹。” 媚十一娘闻言一呆，而后惨然一笑，深吸一口气，拇指顶住丹田，樱口一张，只见一枚发出幽暗青光的珠子飞了出来，落在手掌之上。内丹一离身，便觉得脚步虚浮，人早已软到在地，只是手里还握着那粒事关她生死的内丹，颤声道：“内丹你拿去，把回元露给我，我得在打回原形魂飞魄散之前把回元露送去慕茶身边。”

鱼姬蹲下身子，自媚十一娘手里取出内丹，微微端详片刻，蓦然纤掌一握，只听得啪一声，那浑圆的珠子已然碎裂开来，幽绿的粉尘从鱼姬白皙的指缝中流出，转眼便消失在空气中。

媚十一娘只觉得全身百骸之中再无力气，接着便见得鱼姬将手指探进口里一咬，纤细指头上顿时鲜血淋漓，而后那冰凉的指头点向自己的额头，一瞬间一道难以言喻的寒流自额头涌入游走全身，就如同当初父亲临终时为她烙下水侍印一样，只是这一次的寒意更为强烈。

媚十一娘不由自主地张口呼叫，蓦然身子一轻，已然自地上坐了起来，先前的衰弱感荡然无存，此时此刻，只觉得身体远比之前更为轻巧灵便，体力充盈！

媚十一娘神情错愕地看着眼前的鱼姬，只见鱼姬的指头已然迅速的恢复原样，半点伤口也不见，于是颤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鱼姬淡淡一笑：“我替小落杀了你一次，这笔恩怨从此了断，但是你我还有另一段渊源。你自己看看胸前的水侍印。”

媚十一娘扯开衣襟一看，只见那原本黑色的印记此刻却变成了泛光的银白！

“你从你父亲那里继承的水侍印只是你们玄蛇一脉血液中世代相传的烙印，这个才是真正的水灵尊近侍才会有的印记。”鱼姬站起身来踱向那面巨大的镜子，继续说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又是玄蛇一脉唯一的传人，以后应该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不过你别得意，我给你水侍印既是认可，也是制约。若是有一天我有什么不测，或者是我知道你又有恶行，便会收回水侍印。一条失去自身内丹的蛇精会怎么样，你很清楚。”说罢袖子在妆台上一抚，一只青玉小瓶出现在妆台之上：

“这就是你要的回元露。”

媚十一娘眼中的神情既惊又喜，奔到妆台前拿起那小瓶，转眼看看鱼姬单膝拜伏于地：“多谢主上惠赐，十一定当为主上效力，万死不辞！”

鱼姬叹了口气：“将来的事情会如何没人知道，你救回慕茶就留在此地好好修行繁衍生息吧，重建玄蛇一脉才是你应有的担待，别让你父亲失望。”说罢转身走向那面镜子，就如同水滴融入了一眼清泉，再无半点踪迹……

船上的龙涯等三人看着鱼姬和媚十一娘一前一后步入那雨帘之中消失不见，自是各怀心事。不多时，却见得鱼姬自雨帘中徐徐走出，一踏上船头，那上升的雨帘顿时倏地落回池中，半点波澜不惊。

三皮见只有鱼姬一个人回来，忍不住问道：“掌柜的，那个女妖精呢？你把她给宰了？”

明颜狠狠的掐了三皮一把：“不关你的事就别问，小心我把你给宰了！”

鱼姬也不去理会这对冤家，只是走到桌边坐下，见旁边的龙涯眼神颇为耐人寻味，只是微微一笑：“难道连龙捕头也在怀疑我杀了她？” 龙涯笑笑摇头道：“没有，听了媚十一娘的故事，我只是在揣测鱼姬姑娘究竟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鱼姬淡淡一笑，眉宇之间颇为落寞：“我只是一个逃兵，仅此而已。”

汴京城中已经打过三更，打更人走街串巷，呼声悠长。

明颜伏在桌面上已经睡熟，今晚她破天荒的喝了不少，早已不胜酒力。简单的人，自然少有烦恼。即使明知前路步步荆棘，但在她内心深处却从未忧虑，似乎只要有她仰仗的掌柜的在，一切都不足挂齿。

三皮蜷在酒廊罗列的大酒缸之间的空隙里，身躯隐在幽暗夜色之中。他也想像明颜一样醉去，只是喝得越多，反而更是清醒。越清醒，也就越发纠结于父母的旧事。曾经他以为这一生都只是混吃混喝坐等飞升，族群衰落分散也只是人各有志。而今知道了那些隐藏于安逸生活之后的恶意摆布，也能深切体会母亲的良苦用心。往后是继续随波逐流，或是像母亲从前一样与天争命，坚守身为天狐传人的骄傲与自由，这已经是今晚最大的困惑。他抬眼看看门廊之上随风微动的灯笼，倾城鱼馆四个字在朦胧暖光映衬下似乎要从昏黄的灯笼纸上飞跃而起。他本以为当初跟着明颜来到鱼姬的酒馆只是一个意外，而今看来，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

大堂火盆里的炭火已经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火斑，微弱的光影浮于鱼姬面庞之上，凭添几分失意。她下意识地晃了晃手边的酒壶，才发现壶中已空。

“没怎么注意酒却尽了，我再去取一些来。”鱼姬缓缓起身，正要提起那只空壶，龙涯的手掌已经轻轻覆在了酒壶之上：“酒入愁肠愁更愁，若是失意，再醇香的佳酿也是苦的，饮下只是平添抑郁，又何必糟蹋鱼姬姑娘的美酒？”

鱼姬叹了口气，松开酒壶坐回桌边：“可能故事说得太投入，想要抽离，却是不易。”

“倘若仅仅只是几个杜撰的故事，倒是轻松许多。”龙涯目光落在街面飘飞的细雪之上，白色的雪花在暗夜之中分外皎洁，却偏偏无比细小，飘落于地就融入泥泞，化为一片混浊：“小阮等人的悲剧始自不同种族的利益争斗；天盲山中更是弱肉强食，将人性之恶展露无遗；白隐娘与媚十一娘虽是得道的精怪，也依旧逃脱不了任人鱼肉的可悲。细细想来，无论人也好，妖也好，甚至是神，都无法摆脱争权夺利的怪圈。”

鱼姬喃喃言道：“确实如此。倘若当年的六道浩劫从未发生，兴许现在依旧是那个平和安宁的世界。只是世上事往往都没有倘若，既然经历天崩地溃，六道之中应劫而来的又岂止是故事里的那些人。”

龙涯专注的看着鱼姬黯然神伤的脸，忽然心念一动：“其实我早该猜到的。在天盲山鱼姬姑娘为暗箭所伤之时，我曾套问过猫丫头。她只说出一个‘天’字，就被鱼姬姑娘阻止。而今想想，这个‘天’便是那位统领三界的无上天君。” 鱼姬微微一颤：“龙捕头果然通透。”

龙涯摇摇头：“我虽不甚明了鱼姬姑娘与那高高在上的天君有何渊源，但见他摆弄苍生的手段，也不由齿冷。这些年在鱼馆也看过不少光怪陆离的事儿，想想皆是因其而生。鱼姬姑娘隐于市井，料想也是因为这个缘由。”

鱼姬自我解嘲地喃喃言道：“我曾说过自己只是一个逃兵，只因昔年为人处世过于谨慎，权衡得越多，也就不免随波逐流，以至于放任大祸酿成，真到了孤掌难鸣的境地才会有昔日修罗泽诈死重生之事。起初隐身市井的确是为了避祸而独善其身，没想到混迹人世越久，冷眼旁观许多不平事，根源皆是因当年之祸衍生。一时怯懦累及苍生，久久自责难安。直到开了这家倾城鱼馆之后，一杯酒一个故事交一个朋友，渐渐身边的朋友也就越来越多。见过他们的坚韧与抗争，潜移默化之下与当初孤身避祸的心境已不相同。”说到此处，鱼姬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尤其是其中一个朋友，很久以前他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无论什么样的境地，只要还有值得自己去守护的东西，就应该有为此而战的勇气，永不放弃……’迄今为止已有千年，仍言犹在耳。”

龙涯击掌喝了声好：“好个永不放弃！不知这位朋友是谁？可惜相隔千载无缘结识。”

鱼姬歪着头专注的看着龙涯满面的神往之态，嘴角微微上扬：“这位朋友总在当值的时候溜来我这倾城鱼馆，最爱喝馆里的离喉烧。被猫丫头戏弄也不以为忤，对三皮倒是颇不客气。”

龙涯心里咯噔一声，迟疑地看着鱼姬的双眼，低声问道：“鱼姬姑娘的酒馆也不过才开几年而已，时常来此处叨扰的……你……你不是说……我吧？” 鱼姬掩口一笑：“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龙涯又是惊奇又是狂喜：“可是自打咱们在鬼狼驿结识以来，何曾跟鱼姬姑娘说过那样的话？难道……”他突然想起鱼姬离开鬼狼驿时曾经提过的那个人情之说，豁然开朗：“难道千年前……前世咱们真的有过一面之缘吗？”

鱼姬的目光移向街面的飞雪，淡淡一笑：“不是前世，是今生，不过，那又是另一个离奇的故事了……”

《鱼馆幽话》②完

目录

鱼馆幽话 ③上

楔子

第一话 天狱怨

．异梦

．朝堂

．舌战

．劫数

．命囚

．生机

．缘生

第二话 樊笼破

．美人计

．连环局

．血禁咒

．魔藤

．樊笼破

第三话 藤州乱

．废都行

．国之殇

．天之径

．情生孽起

第四话 说钺帝

．鎏金城

．力说钺帝

．天眼火族

鱼馆幽话 ③上

楔子

大宋政和八年。

七月十五，中元。

中元俗称鬼节，传说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鬼门关大开，各路阴魂游鬼游历人间。有家有户的得孝子贤孙点灯引路，归家享用祭品香火；纵然是游魂野鬼，也可托得这个机缘，出入民间的道场佛会，寻求施舍与超度。一年一度，风雨不改，所以中元节之前几日，市井中卖冥器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等物事的商贩便早早摆出了行头，远远望去，汴京街头便是琳琅满目，好不热闹。

入夜之后，人们要么是聚在汴河之畔放灯祝祷，要么是在家中焚香祭祖，当然，也有不少好事的人，在城外城隍庙前搭起彩戏台子，所演的剧目通常是《目连救母》。

往年这个时候，鱼姬也会暂时歇业一天，和明颜三皮一道去城隍庙前听戏凑凑热闹，只是这一次却颇为例外。

明颜瞅着店外的人群游走，心早就飞去了城外的戏台边，然而见鱼姬仍在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盘，半点要出门的意思也没有，不由得几分躁动，在鱼馆柜台边转来转去，好半天终于忍不住腆着脸上去开口言道：

“掌柜的，这会子也没有什么人上门了，不如……” 鱼姬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不如什么？”

明颜眨巴眨巴眼睛：“听说今个摆台子的戏班子是‘喜相逢’，午间便听得酒客们言语，说今天要连唱三场《目连救母》，这会儿大概该上第二场了……”

“嗯，那又如何？……”鱼姬依旧埋头算账，只急得明颜在一边抓耳挠腮：“那个……班子里的红伶萧玉郎又有俏目连之称，最擅扮目连僧，真个庄严宝相，不去看看，可惜了。”

话音刚落，一个异常爽朗的笑声传来：“看萧玉郎还不如看洒家。”而后两道飞扬的眉毛映入明颜眼帘之中，却是常来这酒馆中光顾的京城第一名捕龙涯。龙涯倚在柜台面，瞅着鱼姬满眼俱是笑意，笑得好像八月间的石榴。

明颜见得他这般神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习惯性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心想这家伙果真是越来越露骨了。

“是了是了，龙捕头玉树临风丰神俊朗，也无怪如此自负。”鱼姬掩口一笑嗔道，可美得你！”

“不是我自负，”龙涯叹了口气道，“只是你们现在去，也只看得到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萧玉郎。刚刚听得小的们通报，说城隍庙那边被人捣乱，戏台都让砸得稀烂，而那个以俊俏见称的萧玉郎，估计得修养三五月才可以出来见人了。所以……还不如留在这里看洒家，岂不来得更为清爽适宜？”说罢，两道眉毛又扬了扬，倒把鱼姬、明颜逗得同时笑出声来。

鱼姬极力忍住笑，开口问道：“‘喜相逢’名声在外，怎会惹来这等横祸？”

龙涯摇摇头：“这个就不得而知了，只听说砸场子的是个年轻女子。《目连救母》刚开锣，萧玉郎才出来唱了句‘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就被那女子一拂袖子掀下台去摔得头破血流，而后十几个武生上去，都如风卷残花一般摔将下来，最后连台子都塌掉了，那女子也不知所踪，在场之人皆道是今晚鬼门关开，‘喜相逢’不知冲撞了何方恶煞，才遇上这等倒霉事。”

鱼姬闻言微微思量，而后言道：“还真是无妄之灾。不过事已至此，咱们也不用去那边了，今个中元节便在鱼馆饮酒作乐，岂不更好？”说罢扬声吩咐明颜将龙涯引到酒座边，一面转入厨房亲自准备杯盏酒菜。

龙涯一边坐下，一边四下张望却不见三皮，于是叫住明颜问道：

“怎么不见三皮那小子？”

明颜“嘘”了一声，朝着厨房努努嘴，而后手指朝后院指了指，一脸的无可奈何。

龙涯心念一动面露促狭之色，悄声道：“那小子不会还吊在那里吧？”说罢起身穿过酒廊直奔后院而去，不多时便听得后院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异常爽朗。

原来龙涯一到后院，便见得三皮被鱼姬的捆龙索五花大绑，倒悬在后院的老榆树上。原本俊俏白皙的脸憋得通红，好似灌了十坛八坛离喉烧。看到这厮哼哼唧唧，眼泪涟涟的可怜模样，龙涯不由得捧腹大笑，许久方才勉强止住笑，直起腰身来说道：“被倒吊一天一夜的滋味如何？” 三皮有气无力地哼哼道：“没义气的东西！你也来试试就知道了。” 龙涯啧啧咂舌，围着三皮转了一圈：“那也是你活该，谁叫你嘴馋偷吃，惹恼了鱼姬姑娘。”

三皮咧咧嘴哼哼道：“谁知道她那么小气，不就是个破糖人吗？缺胳膊断腿的，还巴巴地拿个无比光鲜的盒子装了小心收藏，我便以为又是什么吃了大有裨益的宝贝……也不知道是不是放久了不新鲜，搞得我肚子也隐隐作痛。”

明颜转了出来伸手在三皮头上拍了一记：“你还敢咋咋忽忽，想多吊两晚不成？”

龙涯叹了口气，自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你也别说做兄弟的不管你死活，今个我去东水门城根下寻着专做糖宜娘的唐记，给倒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你便拿去好好地给你家掌柜的赔个不是。”说罢展开手里的布包，只见里面裹了一个四寸高的糖人，手工精妙，剔透的糖色甚是温润。

三皮哼哼道：“想想这些年来被她这般折腾，稍不如意就要捆要吊，分明是故意针对，我很怀疑这糖人管不管用，哎哎……有总比没有强……”

话音刚落就听得前厅里鱼姬的声音：“咦，人呢？”言语之间已经朝后院走来。

三皮忙使眼色，龙涯识相地将糖人收好藏回袖中，转过身来笑道： “咱们都在这里。鱼姬姑娘，三皮再有不是，也已经吃了苦头知道错了，不如把他先放下来，也多个人跑腿招呼啊。”

鱼姬见龙涯为三皮求情，又见得三皮一副要死不活的可怜模样，也不好再硬着心肠，手里捏了个‘松’字诀，那捆龙索已然倏地一声放松开来，钻进她的衣袖。

三皮的身子顿时失了依凭，朝地上撞去。好在龙涯眼明手快顺手接了去，不然三皮头上少不得再多一个大包。

三皮脚一落地，就觉得双腿发软，忙一把勾住龙涯的肩膀哼哼道：“吊了那么久，两条腿子怕是不中用了……哥……哥……再扶兄弟一把……”

龙涯最烦这泼皮狐狸毫不忌讳地贴上身来，只是将肩膀一斜，三皮顿时搭了个空，啊呀一声扑倒在地上，一双碧眼似有千般委屈，斜斜上挑望向龙涯：“你……你好狠心啊……”

鱼姬瞄了瞄三皮，如何不知他又在作怪，于是干咳一声：“先去将那红泥酒炉生好。一炷香时间做不好，就自己把自己吊回去吧。”

此言一出，三皮顿时脚步如飞，身形闪动，快手快脚地自柴房搬出木炭、炉子之类的杂物，双手架着炉子，头上顶着个装满木炭的簸箕，一步三晃玩杂耍一般朝厅堂里挪。他很清楚鱼姬说的不是玩笑话，就从刚才耍宝那一段都没逗出鱼姬的笑脸来看，糖人的事儿还没完。

明颜摇了摇头，正要跟去帮三皮，却被鱼姬叫住：“那点活计倒是难不倒那小泼皮，明颜，酒廊上最下面一层有一只青石瓮，等炉子生好便煨上。”

明颜不解道：“这大热的天儿，还喝热酒不成？再说了，烫烫就好，也不必直接上炉煮啊，酒气不是全跑光了吗？”

鱼姬笑道：“你这丫头，倒是学了些门道。不错，我便是要让酒气消散一些，免得饮来太过相冲，反而不美。对了，就直接摆门外烹煮吧，免得热气恼人。” 龙涯笑笑轻声言道：“看来掌柜的定是另有一番用意了。”

鱼姬笑而不言，只是将龙涯引到前厅，只见堂中龙涯常坐的座头上已然摆上了杯盏和几色菜肴，还有一瓶龙涯最为喜好的离喉烧。两人入座，鱼姬添酒相敬，和龙涯对饮了三杯。

三皮早将炉子生好，搬去大门外，明颜也取出酒瓮放在炉上，扯过一把蒲扇，卖力地扇着酒炉中的炉火。不多时，那青石瓮中的酒水已然微微作响，紧窄的翁口冒出些许白色的水汽，带出一股馥郁的香气，顿时弥漫于街市之中，唯独不朝鱼馆里飘。说也奇怪，街市之中本有不少夜游的人，闻到这等香气无不面露微笑，行路蹒跚，不多时居然一一醉倒在地酣然睡去，只是那轻松释然的微笑神情依然浮现在面目之上，似乎一个个都沉醉在美梦之中一般。

龙涯微微一笑：“这青石瓮中的佳酿果然与众不同，不知道又是什么门道？”

鱼姬抬头看看那荦荦水汽四下弥漫，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龙涯笑道：“这酒名叫‘浮生若梦’。其实也是用五谷蒸酿所得，只不过用的水不同。”

“啊？”明颜耳朵甚是灵便，听得鱼姬言语，好奇心顿起，将扇子塞在杵在一旁的三皮手里，人早凑将过来，“掌柜的，这水有什么不同？”

鱼姬淡淡一笑正要言语，只见得街市上一阵风起，将街角处人们焚香化帛留下的纸钱灰卷得不停打旋！

三皮眼明手快，早取过盖子盖住青石瓮的翁口，却不想被飞灰迷了眼睛，好不容易揉去眼中的灰尘睁开眼来，却发现面前三步以外出现了一名年轻女子。

那女子容貌甚是标致，只是眉目之间带几分落寞，似乎心事重重，神情抑郁。她头顶高髻簪花，高腰襦裙随风飘荡，一段雪白的脖颈上挂了一把玉锁，半露酥胸，看其打扮形容甚是考究，颇有昔日隋唐风韵，绝非时下宋人女子的拘谨打扮。

三皮先是一呆，鼻子微微抽动嗅了嗅，忽然号的一声蹿起身来奔进鱼馆：“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闭嘴！少给大伙儿丢人！”见得他这般慌乱神情，明颜早已看不下去，手里的酒勺一抡，已经重重地落在三皮的头上，顿时将他敲得晕了过去，馆里立刻清净了下来。而后被明颜一路拖拽，扔在酒廊之上。

龙涯哭笑不得，心想这猫丫头下手当真没轻重，也亏得三皮这小泼皮皮糙肉厚扛得住。

那女子似乎对鱼馆里的一切置若罔闻，只是呆呆立于酒炉边，看着从翁口和盖子的缝隙中飘出的白色水汽，似乎心有所系，直到鱼姬起身扬声招呼，方才回过神来。

鱼姬见状只是再次重复了一声：“客官里面请。”

那女子上上下下将鱼姬打量了一番，最后把目光放在鱼姬脸上，许久方才徐步走进鱼馆，就着门边的座头坐下。鱼姬早已吩咐明颜取过酒炉之上的青石瓮，为那女子浅浅地斟了一杯。

那女子转眼看看明颜，再看看一旁的龙涯：“你这店中当真是品流复杂，妖也有，人也有。”而后对鱼姬说道，“适才想必就是你故意引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鱼姬微微一笑，侧身坐下：“客官何出此言？小店打开门做生意，来的自然都是客人，客人要来便来，要走便走，皆是随心所欲，客官现在坐在这里也是你自己决定，又何来的企图？”

那女子不由哑然，而后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杯酒中：“这梦川之水，你如何得来？”

鱼姬掩口一笑：“客人倒是识货，不过却是十分的不通世务，想这酒水酿造的诀窍，原料的采集皆是不传之密，如何可以随便宣之于口？若是让同行剽窃了去，岂不是无妄之灾？便如那平白挨了顿打，玉郎变猪头的伶人一般，情何以堪啊？”

龙涯、明颜闻言对望一眼，心想原来砸了戏台，打伤伶人的便是这个美貌女子，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女子眉峰一皱，忽而却又舒展开来，面露几分讥讽之色：“怎么，你这算是来劝戒于我不成？”

“不敢，就事论事而已。”鱼姬淡淡一笑，倒是没有把那女子的言语神情往心里去，“客人来我这鱼馆，只为饮酒作乐，于我等而言有进账即可，其他的也没人想理会。这瓮‘浮生若梦’须得万金，客人若是喜欢，大可独享。”

那女子讥诮一笑，自怀中摸出一枚拇指肚般大小的夜明珠扔在桌子上：“够了吗？”

“够了。”鱼姬伸手捏住夜明珠，起身回到龙涯桌边，扬声吩咐明颜为那女子备上菜肴，而后便与明颜、龙涯谈笑饮酒，把玩那颗珠子，也不再去看那女子一眼。

那女子倒是颇为意外，只是犹豫地端起杯子轻轻嗅了嗅，确认无任何异状，方才浅浅地酌了一口，酒水入喉甘醇无比，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萦绕不去，不知不觉，早湿了双眼。举杯凝望杯中之物，神情甚是茫然。

宁静的街角此刻徐徐传来一阵轻轻的叩击之声，到了近处，却是一个佝偻的布衣老者，手持一支细拄杖，双目紧闭干涸，眉心皱纹纠结，另一只手里执了一张旗幡，上写“摸骨神算”四个大字，是一个看似很寻常的走江湖摸骨算命的瞎眼老汉。

说也奇怪，满街的人都闻到酒香熟睡入梦，那老汉却无任何异状，非但如此，还径直朝倾城鱼馆而来，沙哑苍老的嗓音犹在吆喝：“瞎子摸骨，铁口神算！”

龙涯也觉蹊跷，但好奇心却更重，于是扬声吆喝道：“先生这边请。” 那盲眼老者听得言语，已然缓缓行来。明颜见他年老眼盲，心生怜悯，伸手将他扶到桌边坐定。搀扶之间，那老者突然握住明颜手臂，上下摸索一番，而后喃喃叹息道：“姑娘的骨相甚是奇怪，绝非常人之骨相，柔韧轻灵，乃是人间异相！”明颜被他这么一说，慌忙抽出手来，退到一边，心想这瞎子倒是有点本事，居然随手一握便知底细。

龙涯哈哈大笑，早明白了几分，只是伸出手来言道：“先生不妨帮洒家看看。”

那盲眼老者伸手握住龙涯手掌，来回摸索至肩臂，而后开口言道： “这位爷台骨骼方正内含刚毅，应是公门中人，秉性刚直，前半生仕途通达扶摇直上，唯独是在三十六岁本命之年有一波折，吉凶参半，而之后的命数却是瞎子无法算到的。”

龙涯闻言心中一凛，心想这瞎子却有几分手段，倒非寻常信口开河之辈，只是如果真如其言，而今已然三十有四，那波折想来不远，却不知是何境遇。而后忽而释然，心想既然祸福早定，那也无需耿耿于怀，继而哈哈大笑：“先生所言未免太过空泛，其实洒家最想知道的是何时可以成家立室。”虽说是在向盲眼老者发问，但目光灼灼，却是带着询问的神情看着鱼姬。鱼姬莞尔一笑，却不言语。

明颜听得此言早笑得东倒西歪：“龙捕头，你这不是为难人家吗？常言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叫人家怎么说呢？” 那盲眼老者神情肃然，摇了摇头：“既然官爷三六本命之后的命数瞎子算不出来，那自然也不得而知。”

龙涯闻言颇为意兴阑珊，转眼看看鱼姬，而后笑道：“既然洒家和明颜妹子都算过了，掌柜的不如也来算上一算，也就图个乐子。”

鱼姬摇头笑道：“既然命数天定，提前预知也无补于事，我也就不必算了。” 那盲眼老者苦笑一声：“瞎子眼瞎但心不瞎，有骨尚可摸骨直判，

亏得姑娘不算，否则瞎子的招牌只怕不保……”

鱼姬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又听得那盲眼老者言道，“瞎子向来算无遗漏，从不厚此薄彼，算不出的且不论，这厅堂里还有一人未尝算过。” 先前那年轻女子原本一直坐在一边不言不语，听得此言不由得面露讥诮之色冷笑道：“既然你话说得这样满，不妨也替我算上一算。” 那盲眼老者闻言早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循着声音来到桌边扶着条凳坐定，伸手在桌面摸索，直到触碰到那年轻女子的手掌，方才细细摩挲，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掌相来看，姑娘只身漂泊在外，父母缘浅，但从骨相来看，却是贵不可言，姑娘，你出身帝王家……”

那年轻女子闻言目光蓦然一寒，早将手掌抽了出去，而后冷笑道：

“好个鹰隼，这些年倒是学会装神弄鬼了！”

那盲眼老者苦笑一声，已然颤颤巍巍地起身拜伏于地：“想不到帝姬还识得鹰隼，当真是鹰隼之大幸。”

龙涯、明颜对望一眼，心想那老者既然尊称其为帝姬，地位尊崇想必不假，只是不知是何方的帝姬。唯独鱼姬冷眼旁观，依旧是不言不语，只是顺手为桌上空出的几只酒杯斟上酒浆。

那年轻女子扫了那瞎眼老者一眼，而后冷声说道：“什么帝姬不帝姬，休要再提。你不好好留在梦川侍奉你的帝王，跑到这人间来弄成这等形容，究竟意欲何为？”

鹰隼神色凝重，许久之后方才涩声道：“寐庄大帝已然病入膏肓，鹰隼来这人间道乃是奉旨寻觅帝姬回梦川接掌帝位……”

那年轻女子目光猛然一缩，眼神之中悲戚惊讶交织，难以言喻，但很快又是一副全然事不关己的神情：“生死有命，盛极必衰。更何况梦川早有储君，你身为军机重臣，自当尽力辅佐才是，为何还要托词跑来这人世厮混？”

鹰隼摇摇头，满头白发凌乱无状，脸色颇为抑郁，而后沉声道： “昔日储君魇桀谋反作乱，已遭格毙……鹰隼这番人世之行，确实是寐庄大帝密令，访寻帝姬踪迹。”

那年轻女子闻言一呆，继而哈哈大笑，只是满眼神色悲愤：“我还当他只是对我这女儿无情，想不到便是对他最为疼惜的紫金帝嗣魇桀，也同样下手无情。看来只是将我流放下界三百年，也算颇具父女情分了！”

鹰隼见她神情激愤，自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于是开口言道： “帝姬切莫心存怨怼，当年形势所定，寐庄大帝也是迫不得已。而今能掌梦川社稷的仅余帝姬一人，梦川乃至于天道存亡全在帝姬一念之间……”

“闭嘴！”那年轻女子心中恨极，面如严霜，噌的一声站将起来： “倘若你那寐庄大帝当真顾念亲情，也不会如此待我。你们在梦川是逍遥自在，可曾想过这三百年我是如何打熬过来的？当年错入饿鬼道之时，便一早将前事抛下，你梦川之事再与我无关。我只是魇璃，再不是什么帝姬！”

龙涯听得此言，心想这就难怪，那戏班子唱的《目连救母》原是宣扬孝道，这叫做魇璃的帝姬对父亲心怀怨恨，暴戾之气上来，砸了场子也不奇怪。只可怜了那伶人，无端端挨了顿打。

这个时候，一直默默无语的鱼姬突然开了口：“好端端的节气，就这么干坐着喝酒也未免有些煞风景，不如循例来说说故事，也好打发时间。” 明颜拍手笑道：“好也，好也，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龙涯听得鱼姬所言，心中已有计较，只是微微一笑：“不知道鱼姬姑娘打算说个什么样的故事？”

他们三人的对话无疑是冲淡了鹰隼和魇璃之间极不和谐的气氛，魇璃虽心中气愤难平，这个时候却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只见得鱼姬淡淡一笑，接着柔声说道：“这是一个关于天道的故事……从哪里开始呢？……就从四百年前风郡的瑸晖宫说起吧。”

魇璃闻言心头一颤，眼前桌上那一瓮酒水的香气却愈见浓郁起来，心思浮沉之间，仿佛被那无形的酒气带回四百年前的岁月，天界纪年一千六百年，那一年，她将满一千二百岁。

第一话 天狱怨

．宫囚

“魇璃，魇璃，天族凡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无数个无情且带嘲讽的声音在不停地重复着这十六个字，有的声音苍老，有的声音稚嫩，间或带起一片讥讽的笑声，声声刺耳。

幽暗之中，眼前似乎黑影幢幢，有无数无形的影子在摇晃着双手，一如失控的火焰般招摇。她尖叫着逃避、躲闪，却偏偏避无可避！

远处有一条长长的通道，透出巴掌大小的一片明媚阳光，晃耀着湛蓝色的波光。

“梦川……梦川……”她如同趋光的飞蛾，挣扎着甩开那些不断扑上来的没有实体的影子的纠缠，朝那片迷人的波光奔跑。离通道口越近，那片光线就越亮，越大。她可以很清晰地看见整片蔚蓝的大洋、围合大洋的晶莹剔透的冰山。遥远的，背靠雪山，悬浮于远洋中，奢华而壮观的白色宫殿。还有那密密麻麻散在岸边，规矩整列的无数雪白营帐。一只硕大无朋的白色圆帐驻扎在无数营帐中央，高高的营帐顶端竖立着那面写着“北冥”两个字的白色大旗，字间是一尾银紫色的鲲鹏军徽。大旗随着远洋拂过的带着一丝咸味的清风缓缓地招展，似乎已然近在咫尺！

然而，身后那些阴暗的影子却更加不依不饶地扑了上来，撕扯着她的头发，纠缠着她的四肢，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法再向前一步。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嘶声呼喊着，却只能立于光线之外的阴影中，无法前进一步。迫切张开的手指根本无法触及那一片她无数次魂萦梦牵的故土。

忽然间，一切加诸在身的阻碍瞬间烟消云散。她重重地摔跌在那片带着阳光温度的地上，而后一阵紧密而冷冽的簌簌声铺天盖地而来！无数闪着幽幽蓝光的锋利弩箭从她背后洞穿而过……

“啊！”魇璃凄厉地尖叫着撑起身来，却见眼前高床软枕，纱幕低垂，幕外那个硕大的圆形水池依旧是幽幽地反射着波光，而在水池另一边的房门口立着的两只半人高的奢华琉璃灯也提醒了她，刚才的一切只是再次重复了那个七百年来每晚都会做的噩梦。

虽然只是梦，但梦醒之后，却感到身体乏力，冷汗涔涔而下，就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困难起来，就像一条因为离水而窒息的鱼。这跟梦没关系，只是身体在提醒她又到体力衰竭的时候。她吃力地站起身来，走到房中间那个偌大的圆池边，将身一跃跳入池中。微温的池水瞬间没过她的头顶，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贪婪地吸收着水汽，之前气竭乏力的身体也随之缓和，慢慢恢复过来。

石头雕刻的龙形浮雕围合着整个圆池，龙口里汩汩地流淌着清冽的泉水，温吞却又永不停息。魇璃伸展双臂在水中缓缓划过，就像一条游鱼，从水池这一边灵动地滑向另一边，最后靠在龙头下的池壁上，仰起头任由泉水顺着脸庞发丝流淌。是的，这七百年来，她跟一条豢养于华美鱼缸里的鱼没有分别，一样依赖于这个突兀的占据了寝宫一半面积的水池，一样没有自由。

因为质子是没有自由的，无论是在什么时代，什么国度，甚至是在六道之中福报最大的天道，也是一样。

这里不是她那充斥着水之灵气的故乡梦川，而是风的国度——风郡。

梦川与风郡同属天道六部，与其余的忘渊、藤州、赤邺、沙幕等四部一道，围合着广袤无垠的六部戮原，从而构成天道的主体。天道六部属性不同，梦川属水，风郡属风，忘渊属金，藤州属木，赤邺属火，沙幕属土，由各部的皇室执掌，各有所主。然而六部疆域毗邻，参差纠结，难免会有利益之争，为避免不必要的刀兵之祸，历来就有互派帝裔为人质，彼此牵制，避免战事的惯例。

六部的帝裔与寻常天人不同，皇室血脉并不仅仅意味着他们拥有强大灵力和尊贵的身份，也意味着他们在天道之中所受的约束力更大。除了在天道中央的六部戮原和自己的国度，帝裔们的灵力总会因为不同程度的受到所在地结界的压制，而衰减消磨。不幸的是，这种消磨对于魇璃而言，却有可能造成生命危险。

“天族凡裔……”魇璃甩了甩头，将印在心头的那一抹悲愤强行抛到一边，闭着双眼在水下的石壁上摸索，感知着那些隐在水下的浅浅划痕，心中默数着：“一、二、三……”一直数到十五，才缓缓移开，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痕，双手按着水池边将身一纵，稳稳地落在池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上一次进池中续命已然是十五天前的事，也就是说她已经可以在异族的领地上离水半月还可行动自如。比起七百年前离开梦川故土，初来到这风郡瑸晖宫中为质子时，已然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出水之后，那种无形的重量又突兀地附上身来，那是风郡结界的力量。当她体力充沛的时候，受到的制约更大，当年初到此地的时候，不

谙其道，曾经被这无形的结界压得动弹不得。

魇璃缓缓地吸了口气移动步子，走到靠近窗户的妆台边，伸手推开那扇交叠着金丝银线攒绣着花鸟的纱窗，从开启的那一线的空隙审视着这座名为上宾之所，实为樊笼的奢华宫殿——瑸晖宫。这是风郡皇城内最西面的宫苑，处于低洼之地，形似一朵怒放的五瓣桃花，每一片花瓣的位置便是一座雅致的小院，由中间的硕大的圆形花园维系，这里是其余五部之中委派而来的皇子帝女所居之处。

院中奇花异草数不胜数，时时都晕染着沁人心脾的幽香。住在这里的人也和风郡的皇室子弟一样供养丰厚，生活安逸，只是进得这华美宫苑的人，都如同金丝鸟笼中的雀鸟一般。高高的宫墙阻断了外面的世界，墙上一圈密集林立的箭阵倾斜向下，直指宫苑，无数淬过剧毒的箭头闪着幽幽的蓝光。在那之上是高高矗立的瞭望塔，侍卫们居高临下监视着宫苑的一切，如果有需要，只待一声令下，瑸晖宫中的一切，便被万箭齐发的箭头射得支离破碎。这是她噩梦的由来，没有任何人能在致命的毒箭环伺之下还能无动于衷。

唯一可以出入这座囚宫的通道是那条硕长的门廊。门廊连通瑸晖宫中央的御花园。无论是瑸晖宫高高宫墙外的重重守军，还是游走在庭院内的宫娥，一张张貌似谦卑的笑脸背后，也还闪烁着一双双窥视的眼睛，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不时会向谋臣们汇报异族皇子帝女的动向，用以揣度其他几部可能采取的策略和可能的动向。

她的居所只是五座小院的其中之一，名唤梦川别院。其余的四所别院依次为藤州别院、忘渊别院、沙幕别院和赤邺别院。不过赤邺、沙幕两座别苑荒废已久，只剩暗夜之中的两处毫无半点光亮的所在，透过精雕细琢的镂空花窗可以看到苑内杂草丛生。传说一千七百年前的六道浩劫致使火灵尊炎啻与土灵尊雱笙身亡，连带造成火灵近侍赤邺和土灵近侍沙幕两部的覆灭，这两座别苑便空了起来，任由岁月侵蚀荒芜。剩下的两座别院里分别囚居着藤州的帝女沅萝和忘渊的小皇子铘。此时此刻，夜深人静，那两座别院笼罩在柔和静谧的光线中，是魇璃目光所及之处的两个带着温暖的所在。

夜间的宫苑很是宁静，影壁外的硕大宫门紧闭，将那条唯一联系外界的长廊一分为二，透过花园密集的树丛花枝，依稀可以看到外面长廊的灯火从影壁外射进来。只有在夜幕之下，囚居瑸晖宫里的人们身边才没有那么多眼线贴身监视。

这倒不是风郡皇室的疏忽或仁慈，而是对风郡中人而言，这所华美宫苑一入夜就会透出几分不祥的意味。风传是昔日暴毙于赤邺和沙幕两座别院的帝裔亡灵作祟，几百年来但凡有夜间滞留宫苑且落单的侍卫宫娥，均会遭致亡灵的报复，起初只是惊吓晕倒，到近百年来更是愈演愈烈，多是横死园中。风郡皇室曾数次搜查，却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久而久之，这宫中已然形成了条不成文的规矩，宫娥与侍卫都留守长廊等待召唤，偌大的宫苑内只剩魇璃、沅萝和铘三人，总算可得一丝自由。

在确认没有人窥视之后，魇璃合上了窗扇，坐在妆台旁边对着那面铜镜，摘下悬在脖颈的挂链。那是五颗浑圆的明珠并排串成挂坠，红如蔻丹珠光流转。下一刻她的左手的指甲已经划开了右手的手腕，在一股熟悉的疼痛袭来的同时，雪白皓腕上一缕殷红的血痕缓缓下滴，落在那串血红的珠子上。一瞬间，那五颗珠子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样，发出丝丝的轻响，腾起一团血色雾气包裹那些滴落在珠子上的鲜血。下一刻，那股黏稠的血液很快地融入那五颗珠子，毫无障碍地渗透，继而揉合成一股血色光华在几颗珠子里缓缓流淌，就像曾经在她的血管里流淌一样。

魇璃任由鲜血不停地融入那红得有些妖异的挂坠，就好像一个悭吝的穷鬼在积攒手里的每一个铜子儿，直到开始发晕方才将挂坠移开滴血的手腕，而后注视着手腕上残留的血迹如同有生命的物事一样缓缓移回创口，继而创口生肌很快愈合，就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只要没有危及性命，都能迅速愈合创口，这是梦川皇室血脉的本能。可能只有在这种本能出现的时候，她才更像一个梦川帝裔。

魇璃看着镜中的自己悲哀地笑笑，将挂链挂回脖颈之上，尝试着站起身来。虽然大量失血带来的头晕和轻微的作呕感，但比起刚才，结界的压制力无疑是化解了不少。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平衡。当她虚弱的时候，可以少受结界的压制，但若是虚弱过头，却有可能没命。好在这七百年的反复试验，已经让她学会如何掌握这个度，如何在那跗骨之蛆一样的结界下获得最大的活动能力。

待到魇璃适应了这样微微眩晕又有些轻飘飘的状态，便稍稍曲了曲膝盖，开始调动内息，缓缓移动步伐。她虽少小之时便去国离家来风郡为质子，但无论如何艰难，也不曾停止过自身修持。随着步伐的加快，一股热力也自她百骸之中缓缓溢出，进而融会贯通，先前的那种无力感已然削减不少。她的身影越来越快，寝宫之中低垂的纱帘也随着她的行动带起的劲风而猛烈的鼓噪，就连那一池温汤也随之汹涌激荡，虽锢于池中，却翻腾不休，犹如惊涛拍岸！无数水花飞溅，一旦触及她身畔一丈之内，便瞬间化为细小的冰渣激射开去，只听得一串细密的咄咄声，寝宫顶部的华丽藻顶上又新添了无数芝麻大小的坑洞。虽然数量不可计量，但因为藻顶高深且背光，加上坑洞细密，如不细看，也无人知晓那华美雕饰密布的藻顶早已经千疮百孔。

魇璃的身形戛然而止，将身一纵已然稳稳当当地落在那张卧榻之上盘膝而坐，细细吐纳片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遥远的西面呼啸而来，就好似无数狂暴的野兽同时高声咆哮怒吼。这样的声音这七百年来每到月末那晚的亥时就会听到，持续的时间不过一个时辰，这是位于风郡西面的藤州传来的声音。

魇璃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踱到门口打开了寝宫的门扉。外面夜凉如水，花影婆娑之中传来一阵细微而仓皇的脚步声，不久，一个纤弱的身影出现在前来梦川别院的青石径上，浅绿色的丝质睡袍下露出一双纤巧瘦削的美足。披散的长发，苍白羸弱的娟丽面庞上一双妙目含泪将落未落，眼中尽是惊恐凄苦之色，就如同一头被猎人围猎的小鹿。当她看到魇璃立在开启的寝宫门边，不由得一呆，停下了疾奔而来的步伐，就这么怔怔地立在那里，原本挂在眼眶的珠泪终究还是滚滚而下……

“傻瓜，还不快进来暖暖，赤脚立在寒地儿，明儿怕是又要咳嗽了。”魇璃低声言道，走上前去伸手拉住她的手掌将她引进房中，顺手掩上房门。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藤州的帝女沅萝。

这七百年来，同囚此地，朝夕相处，情同姐妹，沅萝知道魇璃的心结，而魇璃也明白沅萝的惶恐悲伤。

痛莫过于国破家亡。

自六道浩劫之后，天道损失最为惨重。天道六部只剩其四，沙幕早成不祥的无人之境，除了万里黄沙之外，再无其他事物在此间停留。更在位于沙幕和藤州之间的境地产生了一片被称作异域的土地。但凡陷入异域的事物皆变得异常凶险邪恶，不时滋扰周边。昔日守护藤州的木灵敷和发下宏愿，散去自身灵气归于六道，以维系六道生机，不在其位，自然无法及时镇住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蚕食藤州的异域。所以藤州日渐没落，也终于在天道纪元九百年被异域同化覆灭。藤州皇族尽数蒙难，藤州名存实亡，残余部众就已经流亡分散在梦川、风郡和忘渊三地，已无立国之地。天道的平衡再一次被打乱，可以维持天道不至于倾覆便只剩下风郡、梦川和忘渊三部皇室中人与生俱来的灵力，从此鼎足而立，缺一不可。

沅萝是天道纪元四百年入风郡为质子，一千二百年来都被囚居风郡，因此逃过大劫。但一个亡国的帝女，早已无所依凭，便是自身安危也得仰仗他人的心情。昔日山清水秀的藤州也成为可怕的异域魔境。无数魔藤自地面蜿蜒而出，覆盖整个藤州大地，但凡有人或动物不慎闯入，就会被紧紧缠住，吸尽每一滴鲜血……

为了防止异域再度扩张，其时已然掌控三界六道的风灵提桓自封天君，用玄天弓射出穿山石定住异化的藤州，并埋下御风的神器，每月定时净化异域。这七百年来，沅萝那片被异化的故土一次又一次的被天君的御风轮净化，原本蔓延而出的可怕魔藤被飓风摧毁，那片土地再度一片狼藉，寸草不生。当然，这样的状态不会维持很久，因为魔藤会在飓风过后再度生长出来，覆盖整个藤州大地……

虽然这已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那里到底是沅萝的故土，每到月末的亥时，远方传来那种恐怖的咆哮的时候，沅萝总是不可避免的心悸惊醒，这种无法压抑的痛，就好比把原本已经结痂的创口再扒开一次一样残酷。

听得魇璃的言语，沅萝心头的悲切就如同开闸的洪流一样汹涌而出，伸臂揽住魇璃的肩膀，埋首抽泣，也顾不得魇璃身上那件软甲上的棱刺如何冷硬扎人。

魇璃伸手在沅萝背心轻拍：“又做噩梦了？”

沅萝微微颔首，抬起泪眼：“不是……我根本就睡不着……璃儿，我很害怕……”

“这样的境地，谁都会觉得害怕。”魇璃叹了口气，尝试着掰开沅萝紧紧纠缠的手臂：“抱那么紧，我的软甲会刺伤你的。”随后牵着沅萝的手绕过寝宫中央的水池走到那纱幕低垂的榻边：“今晚就在这边睡吧，有我在，好好安歇吧。”

沅萝低低地嗯了一声，蜷着身子伏在榻上，只是纤细的手指还是无助地抓着魇璃的手掌，就好像一个快淹死的人，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魇璃放低身体，侧躺在沅萝身边，与其相对而卧。只见沅萝极力地闭合双目，但手中传来的力道却有增无减。魇璃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喃喃言道：“这样不是办法……”

沅萝缓缓地睁开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只是…… 我控制不住。只要一想到有一天，你我会落得如同昔日囚居在那两所废院里的人一样的下场，就不由得不寒而栗。”说到此处，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魇璃叹了口气，她能理解沅萝的恐惧，虽然沅萝只比她大三百五十岁，但在这樊笼中受煎熬的时间却足足一千二百年之久。当恐惧成为一种惯性的时候，没有人能去指责随之共生的软弱。她伸手拭去沅萝眼角的泪痕，柔声道：“不会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沅萝怔怔地看着魇璃近在咫尺的面容，挤出一丝苦笑：“你跟我不一样，像我这样一无是处一无所有的废人，希望早就是奢侈品了。”

“你又何必妄自菲薄？”魇璃低声叹道。

沅萝神情黯然：“自己什么状况自己清楚。自小就体弱多病，习不得藤州皇室中人的修行法门，比之寻常天人尚且不如。原本被送来此处总算可为藤州做点事，谁料浩劫骤生，连藤州都灭亡了，如何不是一无是处一无所有？”

魇璃摇了摇头：“如果堂堂藤州帝裔是一无是处，那我呢？我只知道你有的东西，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那

里除了一头缎子一样柔滑的发丝外，空无一物。

沅萝如何不明白她的介怀，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梳理魇璃披散的发丝：“既是无法改变的，你又何必如此自寻烦恼？”

“是自寻烦恼吧……那些已经注定的东西。”魇璃淡淡一笑，“你呢？又何尝不是？虽然咱们现在身陷虎口，命悬一线，但只要他们还没对咱们下毒手，咱们就是安全的。既然战战兢兢是一天，轻轻松松也是一天，为什么不让自己好过一点呢？”

沅萝沉默许久方才言道：“还是你豁达。可能我在这个鬼地方待得太久，除了惶恐不安，已经不知道如何自处了……”

魇璃笑了笑：“不是我豁达，而是我知道，如果不存着一份希望，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等到离开这里的那一天。七百年前，在离开梦川边境的时候，我和他约好了，他一定会来接我回家。所以，无论几百年也好，几千年也好，我都会怀着希望等待下去，绝对不让自己沉沦于绝望之中。”

“他？”沅萝心念一动，随即会意，“又是你那位英明神武、丰神俊朗的大皇兄魇暝吗？”她不止一次听过魇璃说起过这个约定，每次看到魇璃流露出那样崇敬的神情，总不由自主地浮起几分自怜自伤。她也曾是被诸位皇兄疼爱的小妹，然而国破家亡之后，那些温暖都不复存在。

“是啊，暝哥哥。”魇璃嘴角露出几分微笑，“虽然非一母所出，但手足情深。以往他答应我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沅萝淡淡一笑，每每说起魇暝，魇璃就像一个孩子。尽管在她看来，七百年前的一个约定兴许不能代表什么。能被送到敌国为质子的，也有被当做弃子的觉悟。她是如此，魇璃也不例外。想到此处，沅萝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留意到沅萝的神情，魇璃轻轻握住沅萝的手悄声道：“明天……明天兴许会有点新的消息也不一定。”

沅萝一呆：“明天？”

魇璃点点头：“你忘了，明个又是立春。每年这个时候，总有梦川使臣前来风郡朝见风郡国君……”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得到允许，在大批风郡侍卫和宫娥的簇拥下前去风郡皇宫的大殿，出席风郡帝王为梦川来使所设的盛宴，从来使与风郡皇室晦涩圆滑的外交辞令中捕捉来自故土的信息。

沅萝忽然抖了一下，眼中满是恐惧之色：“明天，你……又要出去吗？”

魇璃如何不知沅萝在怕些什么，而今见得她面孔发白嘴唇微颤早已心中不忍：“我只去一小会儿，很快就回来。”

然而这句话并没能安抚沅萝的忐忑不安，她只是咬着下唇，伸出手臂抱住魇璃，闭上双眼，把又将蔓延而出的泪水关在微微颤抖的眼皮下……

魇璃轻轻叹了口气，也伸臂拥住沅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宽慰沅萝，或者，对于一个极度不安恐惧的人而言，一个拥抱比任何言语都来得安心。就如同七百年前，自己初到此地之时思乡情切，又虚弱不堪差点死去时一样。那时的沅萝也曾这般温暖相拥，对她说着归国的希望。两个弱小的孩子相互依靠，在这冰冷险恶的虎口樊笼中相互取暖。

．异梦

这时候，门外传来几声轻微的敲门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门外怯怯

地响起：“璃姐姐……你睡了吗……”

魇璃的思绪从昔日的记忆中抽离，笑着对沅萝说道：“看来铘也来了。”

沅萝起初被敲门声吓了一跳，而后释然，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柔声道：“那孩子……怕也是被那风声吓醒了。”

魇璃轻轻地嗯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半扇，一个小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抱着个小绣枕，披散着一头细细的黑色发辫，粉妆玉琢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圆眼还带着惊慌的神情，正是忘渊的小皇子铘。

“这孩子。”魇璃伸手揉了一把铘的头，“慌慌张张的，怕啥呢？”这孩子和她一样小小年纪就去国离乡来此险地，同命相怜，早就当他是自己的亲弟一般。

铘进了屋定定神，低声道：“我……我怕废园里的……亡灵……” 沅萝也走了过来，闻言心中一宽，而后抬眼看了看魇璃，见她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把先前的不安抛了开去，躬身轻轻捏了捏铘的脸蛋柔声道：“铘不用怕，那些……亡灵……只会对付外面那些坏人，不会来惊扰你的。”

魇璃会意一笑，的确，亡灵之说自那两座院子荒废之日就有，但谁也没有见过。而近几百年来暴毙于这座囚宫里的宫娥卫士的死因，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铘毕竟只是个不甚懂事的孩童，自然不明白魇璃和沅萝关于此事的默契，只是抱着枕头有些扭捏：“我不想独个儿待在忘渊别院……” 魇璃宠溺地用手指刮了刮铘的鼻子：“胆子这么小，将来怎么做忘渊的帝王？”

铘是忘渊新王钺帝的长子，虽说而今陷在此处为质子，如无意外，也是日后继承大统的首选。然而孩子终究是孩子，听到魇璃这句揶揄，

铘嘟嘟嘴：“等我长大了，胆子就大了。”

“是了，是了，”沅萝笑道，“日后铘必定是个有为的帝王……现在，铘帝陛下，该就寝了。”

这几句话儿铘很受用，挺挺小身板，极力作出一副威严的神情，大摇大摆地踱了两步，然后又一溜烟跑到魇璃身边，伸出小手拉了拉魇璃软甲的下摆：“铘要挨着璃姐姐睡。”

“小毛孩。”魇璃笑了笑，“挨着我可以，但不准睡到半夜尿床，否则就一脚踢你出去。”

铘红着脸争辩道：“哪有？”

魇璃哈哈大笑：“若是没有，前天宫女在忘渊别院里晾的被褥是谁的？”

这话一出，铘的脸更红了，又羞又臊的没了言语。

魇璃冷不丁地将铘拎了起来，一边朝床榻去，一边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么晚也该休息了。”

此时远处传来的风声已经渐渐消停，沅萝长长地舒了口气，心头也放松许多，回到榻边挨着魇璃睡下，偌大一张床榻，三人相依也不过只占去了一半的位置。尽管还有很多宽裕，但她们依旧是挨得很近很近，似乎靠得越近，彼此的心就更安定。

铘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小手还紧紧地搂着魇璃的手臂。而沅萝就靠在魇璃的身侧，轻柔的呼吸随着舒缓的心跳，也没了之前的不安惶恐，至少在此刻的梦中，她是安全的……

折腾了大半夜，魇璃也有些困乏，远处门边的琉璃灯也开始渐渐暗淡。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就好像幽暗的水潭中浮现的涟漪，明明静谧，却又显得突兀。她猛地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片幽暗，而这时候，那阵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她的耳边！

魇璃暗自心惊，想要坐起身来，然而此时此刻，身体却半点不受控制。从未试过如此的感受，似乎冥冥之中，有股强大的似曾相识的力量悄然而至，远比她每日都会感知的风郡结界之力更来得巨大。

魇璃惊诧地睁圆了双眼，却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是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双缀着白色绒球的小绣鞋停在了她的旁边。然后她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还有一个月……你准备好了吗？”声音清脆稚嫩，但语气很沉稳，最恐怖的是，这声音既像是从耳边传来，又像是在她脑中回荡，虚虚实实早已分不清究竟。

魇璃心头狂跳，她虽不明白对方所指，但这重兵把守、固若金汤的囚宫，外面的人不可能轻易进得来。莫非……她心头忽然浮起那个无稽的关于废园亡灵的传说。

但很快，这个疑虑打消了，因为那个声音已经很简短地回答了她无法出口的疑问：“不是。你不必胡思乱想，我不会害你，只是想你知道你这七百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事，目前已经有了契机。但希望只给有准备的人，你准备好了吗？”

魇璃错愕地睁着眼睛，她心心念念的事便是如何逃离这樊笼囚宫，回到梦川，回到大皇兄主事的北冥大营。这个不知是亡魂还是什么的女孩居然连这个都知道。她究竟是谁？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什么？这种熟悉的威慑感是什么？

一系列疑问在魇璃脑海中涌动，起初的惊骇早已当然无存。很简单，如果对方带着恶意，此刻自己早已成了这囚宫中的又一条亡魂。

那个女孩轻轻地笑了一声：“果然聪明，看来我没看错人。”说罢已然径自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缓缓地朝着门的方向而去，一边言道，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将来……咱们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一定还你个明白。”

魇璃看着那还未长成身形的白色身影飘然远去，最后消失在幽暗之中，忽而抽了口气，发现那种无形的压制力已然荡然无存。她忙撑起身来追将出去，却不知脚下绊着什么东西，猛地摔在地上。然而，却发现眼前大亮，却是纱幕围合的床顶在纱窗外透进的晨曦里微微发亮。

铘和沅萝依旧一左一右卧在她身边熟睡未醒，很明显，她根本就没有起过床，那神秘莫测的一切都只是梦。

魇璃皱了皱眉头，那种太真实的感觉不像梦，而且那种感觉，更是隐隐有些印象，她不记得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那个白衣女孩，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女孩一定和自己颇有渊源。尤其是她说的那些话，似乎颇有深意。既然如此，那么……莫非真的有契机？

天已经亮了，花园外的门廊处传来砰砰的闷响，那是通往外界的宫门开启的声音。这意味着这一夜的自由又一次到了尽头。很快，一连串轻巧又有序的脚步声远远地传来，惊起园中早起的飞禽，洒落一地婉转清啼。那是这囚宫的执事宫娥们端着洗漱用的兰汤、面巾、早点之类的物事鱼贯而入，到了园中，有序地分为三队，分别朝梦川、藤州和忘渊三座别院而来。

魇璃静静地听着那些连串的轻盈脚步到了门外，而后一切又静了下来。而后又是两队宫娥从远处的滕州、忘渊两所别院朝这边移动，想来是已经发现沅萝与铘都不在自个儿房中。不过脚步声到了门口，又很是默契地停了下来。

魇璃冷冷一笑，她知道外面的人在忌惮什么，整座囚宫只有她的梦川别院是外面那一群看似谦卑，其实奸诈世故的眼线们不敢自出自入的所在。不仅仅是因为现今残存的风郡、梦川和忘渊这三部中，风郡和梦川国力不相伯仲，而她这个梦川帝女既不似铘一般年幼可欺，也不似已然孑然一身的沅萝一般无所依凭。有了这份底气，平素里已然刻意地在这囚宫里肃立威严，此刻就算她倒头再睡个日上三竿，那班奸险的奴才也只得端着洗漱的物事在外候着，而不敢越雷池半步。

只不过，今天却不是时候。魇璃还记得今日要前去大殿会见使臣，于是轻轻推醒沅萝与铘，而后扬声喝道：“来人啊！”

那两扇门扉应声而开，一群身着鹅黄宫装，头梳双环髻的宫女们娉婷而入，各自捧着手里的物事并列三行，躬身齐声道：“恭请魇璃帝女金安！”

魇璃冷哼一声：“这里的帝裔只有本宫一个吗？”

那群宫女也都是些伶俐人，眼见魇璃脸色不善，只怕是顷刻之间便要发难，连忙又躬身道：“恭请沅萝帝女、皇子铘金安。”

铘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又将身一倒卧在榻上翻身继续睡，而沅萝倒不好如此托大，只是伸手轻轻拉了拉魇璃的手，低声道：“算了……”

魇璃双眼犹如两道冷电，在眼前的宫女们脸上一一扫过，见得她们一个个面色发白，额头微微起汗，方才冷冷地挥挥手：“罢了。若非本宫还要前去大殿接见来使，今个便代尔等的主子教教你们，何为待客之道！”说罢起身走到妆台边坐下，“还愣着作甚？莫不是连怎么伺候人也要本宫提点？”

那些宫娥们听得此言如蒙大赦，早已各自行动，已有人过来伺候魇璃洗漱。负责伺候沅萝的还算好过，而专职照料铘的，却只有等他自己起来才能上前伺候，于是一个个呆若木鸡地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魇璃淡淡一笑，心想让铘为难一下这班小人也好，也懒得去搭理那一列候着的宫女，只是站起身来展开双臂，等待宫女为自己套上那一身专为朝见风郡国君而准备的华美朝服。

那袭朝服垂展于床榻后面的衣架之上，由两名宫女抬到魇璃面前，上品雪蚕丝织就，靛蓝底色，绣满了白色云纹。反复交叠八重，再配上同样品色的披肩，缀上无数晶莹剔透的晶石。虽华贵，却显得累赘。这朝服从造型到品色都不是梦川的款式，也非风郡的朝服，而是风郡专为质子而造。

魇璃很讨厌这样一身可笑的衣服，穿上之后就好比一个包裹得很精致的木偶，会让她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人拿捏在手里。然而，却不能不穿。

不过，嫌恶的情绪很快被打断，因为一个负责更衣的宫女将手放在了她身上穿戴的软甲的腰带上，想要卸下这身软甲。

魇璃将身一侧，眉头一沉：“你是新来的？”

那宫女收手不及被魇璃软甲的棱刺扎了一记，顾不得疼痛，早拜服于地：“奴婢不识好歹，冲撞了帝女，请帝女息怒。”

旁边的宫女忙躬身道：“帝女息怒，她确是新拨来的，不知道帝女的习惯。”而后转头对拜服在地的那个宫女说道，“帝女这身软甲除沐浴之外从不离身，你只需将朝服穿戴在外就好。”

魇璃冷哼一声：“够了，你家主子只是让你们来试探本宫的底线，可没让你们来做这蹩脚戏。他想知道的，本宫也不怕让他知道，就算再困本宫七百年，也休想磨灭本宫的意志。一日甲在身，一日心不灭。卸甲臣服？哈哈，就凭他？”

那一班宫女被魇璃说破，早已惊得面无人色，一个个退后两步，齐齐拜伏在地，不敢言语。

沅萝已然收拾停当，见得此景，也不由得一惊，心想私下璃儿性情本不是如此暴戾，然而一旦有风郡之人在前，就活脱脱变了一个人，阴晴不定，就好比那一点就着的炮仗。想到此处忙快步上前，自衣架上取下那身朝服，低声对魇璃道：“璃儿，这里到底是风郡的地盘，何必把事情闹大？若是激怒了那……”话到此处，却停下话头改口道，“你不是还要前去接见使臣吗，再不装扮，可就误了正事。”

“放心吧，误不了。”魇璃接过那身华丽朝服一展披上身，转眼对那一班跪在地上的宫女言道，“也跪够了，都起来吧，若是误了时辰，今个本宫在大殿上当着使节的面挑剔一二，想来风郡国君的脸面也挂不住。”

此言一出，宫女们慌忙起身围了过来，战战兢兢地为魇璃整理穿戴，梳妆打扮，最后将一顶缀满五彩晶石的华冠罩在魇璃的高髻之上。

魇璃微微眯缝双眼看着镜中的自己，这身穿戴华贵绚丽、光耀夺目，却又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就好像在无时无刻提醒她质子的身份，厌恶，却又完全无法摆脱……这就是风郡定制这身服饰的用意。她曾观摩过风郡驯养的战象，那样的庞然大物看似凶猛无匹，但仅仅一条细绳，一根木桩就可以拴住它们，只是因为在它们年幼之时便习惯了那样的束缚，所以就算现在有能力将绳索扯断，木桩撞倒，也一样只会乖乖的任由束缚。

此刻沅萝就立在她的身后，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浮现在她眼前的镜中，纠结而揪心。魇璃不愿想太多，是怕不知不觉间被那种无力感吞噬，就好像现在的沅萝一样。她缓缓地吐了口气，转过身对沅萝道：

“我这就要去了。”

沅萝肩膀微微一颤，低低地言道：“去吧……早去早回，我…… 哎，没事，你放心。”

魇璃点点头，走到榻边把还在赖床的铘拎了起来：“别睡了。”

“嗯……”铘揉揉惺忪睡眼，却见魇璃一脸的严肃神情，不由得吓了一跳：“璃姐姐……”

魇璃躬身扶住铘的肩膀沉声道：“铘，璃姐姐要出去一阵子，这段时间你可得好好保护你的萝姐姐，一步都不要离开！”

铘转眼看看沅萝，见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唇，瞬间泪如泉涌的模样，虽然不明白为何如此，也郑重地拍拍胸膛：“璃姐姐放心，铘是男孩子，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萝姐姐！”

魇璃伸手赞许地揉揉铘的头，起身对随侍沅萝和铘的宫女们厉声喝道：“尔等且好生伺候皇子铘与沅萝帝女，若有闪失，本宫眼中可揉不得半颗沙子！”说罢手一扬，指间飞出一物，就如同强弓硬弩激射而出的箭矢一般，自列队而立的一排宫娥耳际呼啸而过，“哆”的一声钉入远在数丈之外的门扇之上，却是一粒五彩晶石，乃是自那一身累赘的华服之上揪下来的。就在同时，十余粒玉珠齐齐落地，滚落一片清脆之声，而那一排宫娥右耳的耳环全都没了坠子，只觉得耳际犹如被利刃划过一般，瞬间泛起一股寒意，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恐惧的低呼。而后那一干宫娥皆点头如捣蒜，只盼早早送走眼前这个混世魔王，免得再吃苦头。

魇璃威慑众人之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一队专司伺候魇璃的宫女只得战战兢兢地尾随其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那雅致幽静的皇家园林，洒下一串连贯整齐的脚步声，无形中带着股萧杀之气，就连立于宫墙之上的卫兵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目送这囚宫中行进的人群。

．朝堂

宫门咂咂开启，门外的长廊左右已经各自排列着手执钺斧，身着铠甲金翎的禁卫军，一个个矫健肃然，头盔上的面罩放下，全然看不见脸。这是风郡皇城中最精锐的部队金翎卫，直接受命于风郡太子时羁。

魇璃仰着头自队列中央的走廊穿行而过，眼角的余光扫过两旁如雕塑般矗立的金翎卫，这样的阵势，每次出宫之时都是如此，只是人数似乎比往年增加了一倍！

为何会如此反常？难道……

魇璃心念一动，很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使得风郡加派了看守囚宫的人手，想来今日应是不虚此行。就在她心中盘算之时，背后一个张狂又带着三分戏虐的声音说道：“看看这是谁来了？如此光耀夺目，莫不是梦川飞来的蓝凤凰？”

魇璃心头蓦然腾起一股怒火，但很快压下来回过头去。她知道那是谁。

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抄手而立，金冠耸立，宝甲鎏光，一袭大麾加身，腰悬三尺宝剑，即使藏于那镂金剑鞘之中，也掩饰不住那剑的凛冽杀气。或者，这杀气更多的来自佩这把剑的人。这人的容貌很是俊俏，只是眉目之间弥漫着着一股暴戾张狂之气，暴戾来自久历沙场，真正见过血的人独有的沉淀；而张狂却是写在他眼中的每一个浮光之中的。就算是坐拥风郡天下的国君，也不曾有这样的眼神。

这就是金翎卫的主人，风郡的太子时羁。

时羁脸上带着嘲弄的微笑看着脸上隐隐浮动着怒气的魇璃，就好像一个顽劣的恶童在注视着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关在笼子里的鸟越气急败坏，也就越好玩。若只是瑟瑟发抖，反而索然无味。

魇璃身边的宫娥们纷纷躬身行礼，面对这么一个暴戾张狂的主子，稍有不慎就可能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魇璃冷冷一笑：“原来是太子殿下，贵国太重礼数了，竟然偏劳太

子殿下专程前来。”

时羁打了个哈哈：“这是必然的，越是珍禽异兽，就越不放心假手于人，若是不小心伤到那身漂亮羽毛，岂不可惜？”

魇璃叹了口气：“事事亲为是好，但若不慎让鸟儿啄瞎了眼睛，也只能叹一句自作自受、与人无尤。”声音虽不大，但言语之间自有一股子傲气。

“有意思……”时羁微微眯缝眼睛，眼前的这个梦川帝女是唯一一个胆敢和他针锋相对的宫囚。似乎在这个女子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害怕这两个字。何况她的狂傲并非只是逞口舌之快，在过去的数百年的多次冲突中，已经用她的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不计后果以卵击石。虽然次次败北，但很快又会卷土重来，骨子里的执拗就像是一柄折不断的剑，有着华丽精致的剑鞘，也有着犀利冰冷的剑锋。

魇璃不无嘲弄意味地露出三分笑意：“是吗？太子殿下，本宫不介意在此耽搁，只是让贵国国君久候，兴许也不是那么有意思。”

时羁瞳孔猛地一缩，伸手重重地扣住魇璃的手腕，沉声道：“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拿国君来压本座的人有什么样的下场？”

魇璃手腕吃痛，却半点也不挣扎，只是冷冷笑道：“太子殿下的太傅为此丢了一截舌头。怎么？莫非太子殿下也想割掉本宫的舌头吗？” 时羁顿时气结，对于不驯的质子虽可惩戒，却不可有大的损伤，否则风郡被派去梦川的质子势必难逃报复的厄运，不巧的是那个质子正是他同母所出的弟弟，风郡的二皇子翱。虽然他的父皇膝下有不少皇子，但与他同脉连枝的，就只有翱一个。很明显，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子很懂得拿捏他的这块软肋。

时羁目光灼灼盯着魇璃清冷的双眼，又是恼怒又是莫名兴奋，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种什么样的情绪。就这么僵持许久，时羁松开了手

掌，扬声喝道：“都愣着作甚？送魇璃帝女去正德宝殿！”

周围的宫娥们如梦初醒，纷纷簇拥魇璃沿长廊行进。而时羁与其近身的一队金翎卫紧随其后，一致的步伐使得盔甲的磨砺声铮铮作响，整齐划一。

魇璃虽不曾回头，却也能感知身后那两道含怒而专注的目光。虽然有些毛骨悚然，但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那个暴戾的男人就像是一种疯狂的野兽，有着凶残的秉性，也有着敏锐而多疑的嗅觉。若是她露出一丝胆怯，兴许会招来更大的麻烦。而韬光养晦，谨言慎行，也不过让他疑心更重。而今的局势虽不明朗，但很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使得这座囚宫加派了人手，若是再让他有其他想法，反倒不利于将来逃脱。还不如大鸣大放，让他以为自己是个不识时务，只会端着梦川帝女架子的鲁莽女子，如此错觉才会使得他掉以轻心。这戏都演了几百年了，早已驾轻就熟。

长廊的尽头是一片宽阔的广场，黑玉为砖，乌木筑楼，远处的亭台楼阁看似一层层精致的墨色剪影，在初春的阳光下隐隐发亮。一座墨色的辇车停在长廊之外，垂挂的纱幔如同影影绰绰的轻烟，而辇车前还有十八个挽车的力士躬身而立。一个宫女一溜小跑奔了过去，撩开纱幔，从辇车上端下来一个紫檀踏蹬。

魇璃在两个宫娥的搀扶下踩着踏蹬走上辇车，眼角的余光见得有一个金翎卫士小心地牵过一头硕大的、牛身人面、虎齿人爪、腋下生目的怪兽，只见一对硕长弯曲长角泛起青白品色，隐在一大捧张扬的青色鬃毛之中。张牙舞爪之间发出如同婴儿哭泣一样的鸣叫，震耳欲聋。

那时羁将身一纵，稳稳当当地落在那怪兽背上，双腿一夹，那怪兽顿时失了先前的气焰，老老实实地迈步前行，行到辇车之前低下头来看看正注视着自己的魇璃，眼神既无礼又张狂。

魇璃如何不知这眼神的意味，只是顺势翻了白眼，伸手拉下辇车的纱幔。传说中，这个叫时羁的男人跨骑着鲸吞万物的凶兽饕餮，在一场又一场征战厮杀中成就风郡第一勇士的名号，并在十数个皇裔中脱颖而出，成为风郡的太子。可想而知，这是个很危险很难缠的敌人。

时羁也不去理会魇璃的反应，只是抬起手摆了摆，跨承那硕大的怪兽缓缓朝远处的宫殿行去。身旁早有心腹会意，曼声喊道：“起驾！” 力士们躬身拉动辇车紧随其后，金翎卫和宫女们拥着辇车而行，里三层外三层，魇璃目光所及，除了数丈之外跨骑怪兽的时羁外，尽是黑压压的人头，无形中带起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甚至隐隐有些作呕的不适感。

她知道，时羁是故意的。

无论是她身上这一套可笑的朝服，还是这么人头攒动的押送过程，都是他刻意安排。

别说是人，就算是饕餮那样的凶兽，被压得久了，也会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来。显然他是个中高手。想来在他看来世间万物只有两种，一种是驯服的，另一种是尚待驯服的，而她，在他眼里无疑是后者。

正德宝殿位于风郡皇城的正中央，殿高十丈，乌黑发亮的原木精心雕琢，层峦叠嶂一般的勾檐斗角下悬着无数金光闪闪的编钟，每当风穿过檐下的时候，便发出整齐划一的叮咚之声，万钟齐鸣，自有一番庄严肃穆。一道宽约十丈的高高台阶连接着高处的殿堂和下方的广场，辇车到了此处自然是无法再攀升而上，簇拥辇车的侍卫、宫女以及挽车的力士纷纷列队而立，神情肃然。

时羁翻身跳下饕餮，转头看了辇车一眼，径自举步拾阶而上。专司照管饕餮的侍卫早躬身将饕餮牵到一边，而后两队近身的金翎卫快步前行，紧跟时羁身后。那一片金色战甲在阳光下显得分外刺眼。

魇璃微微眯缝眼睛，看着那时羁和两列金翎卫的背影，心想起初只顾着对付那时羁，倒是没留意到此事。才不过一年，时羁手下的金翎卫的战甲似乎又换了新的。风郡虽地大物博，但于金属之物却所藏不丰，料想又是从忘渊获得。兵不离甲，既然连战甲都更新了，想来也进了大批新兵器。金翎卫专司皇城内安，少有交战损耗，连他们都换了兵器战甲，恐怕外面的大批军队也自然不会落下。穷兵黩武可见一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魇璃心念急转之时，辇车旁边随侍的宫女挽起纱幔，安放踏蹬，躬身道：“请魇璃帝女下辇。”

魇璃也不言语，只是微微抬手，任由宫女诚惶诚恐地将自己搀下辇车引向宝殿的高梯，一步一步缓缓而上。心想当年天道大劫以来，虽说梦川、风郡和忘渊三部没有直接损失，但今日之天道早已非昔日那万物滋生的天道。昔日奇花异果遍地，任人予取予求，而今满目荒凉，寻常天人就算是最简单的果腹，也得如同下界的凡人一般刻苦钻营。风郡后疆广袤，又用季风与梦川交换雨水，农耕所得颇丰；梦川坐拥汪洋，有丰富的渔获可养活一部子民；倒是忘渊处于深谷，不利耕作，唯有以地底出产的金属与梦川风郡两部交换渔获农作物，如此也正是忘渊国力不及梦川风郡两部的原因之一。既然风郡能掐着忘渊的脖子，那么这样大规模的备战自然不是针对忘渊！想到此处，魇璃倒抽了一口冷气，而后又定定神，心想兴许是自己想得太过，事情可能不会那么糟糕……

不知不觉，已然到了阶梯顶端，走过一片八丈宽的平台之后，正德宝殿的大门已然在魇璃正前方，一声悠长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

“梦川帝女魇璃觐见！”

魇璃等司礼官呼声落平，方才整整衣冠，仰首步入正德宝殿，目不斜视行到大殿中央，微微躬身施了一礼，曼声道：“梦川魇璃见驾，愿

风郡国主福寿康宁。”

高高在上的风郡国君身材魁梧，却已然须发皆白，虽然是一副老态，但一双眼睛还算清明，只是哈哈一笑抬了抬手：“帝女平身，赐座。”

“谢国主。”魇璃微微欠身，而后由身旁的侍女搀扶，引到右首的第一张案几后坐定，方才转眼看看周围。只见偌大的殿堂两侧排列着数十只乌木案几，罗列着丰美的佳肴美酒。在她左边的一张案几空着，应该是留给梦川的使臣。而其他在列的都是风郡皇族及群臣，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肃然。唯有左首的第一张案几后坐着先进殿的风郡太子时羁，这案几位于御阶之上，高于殿堂中所有案几，唯独比风郡国主的宝座低上那么一点点。就是这点高低之差，已然有卓尔不群之感，在厅堂里展示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

时羁正从身后把盏的宫女手中接过一只盛满酒浆的绿莹莹的玉斗。感应到魇璃的目光，只是端起玉斗一饮而尽，而后一双眼角微微上扬的双眼落在魇璃身上，既阴翳，又有些癫狂之态。

魇璃暗自打了个冷战，移开了目光，心想这时候梦川使臣未到，主人倒是先喝上了，此人果真是无礼之至。就在此时，便听得殿外的司礼官扬声喊道：“梦川使节夜亭山觐见！”

魇璃心念一动，这夜亭山她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较为熟悉。这七百年来，梦川每每有新进的官员，必定会有出使风郡和忘渊的一段历练。而这夜亭山出使风郡，已然是第八次。还有一个最要紧的原因，夜亭山是大皇兄魇暝的左膀右臂，曾是北冥大营的左都尉。这对她的意义绝对不仅仅是一个武将出身的文官，而是一个信号。

就在此时，一队身着白色锦袍的使臣鱼贯而入，各自小心地捧着五色漆盘，盘里供奉着各色珍宝，一时间正德宝殿之内星芒点点，流光溢彩。为首的手持玉节，峨冠博带，面容清瘦，双目有神，正是那位多次出使风郡的夜亭山。

待到夜亭山循例向风郡国君及太子问安，奉上梦川国主赠送的各色礼物之后，方才来到魇璃面前躬身叩拜。魇璃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叙话，却见得夜亭山自袖中掏出一个细长的锦盒。虽然心知这盒中之物必定是给自己的礼物，但一时间也猜不出是什么。以往有来自故土的礼物，皆是随后奉上，然后经风郡中人检视之后，才会由宫女送入囚宫，就是唯恐有什么妨害之物流入。而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只若是有什么特别的物事必定是会好生收藏，或藏于暗格之内送到她手上方才合理。就这么当着所有风郡君臣的面奉上，难道是她想多了？

疑惑之间，已有宫女上前双手接过锦盒，捧到魇璃面前。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只精致的盒子上，所思所想都与魇璃一般无二，人人都在揣测这盒中之物，然而当魇璃打开盒子的时候，都无疑是面露惊讶之色。

盒子一开，一道浅紫色的柔光已然自盒子里透了出来。那是一支晶莹剔透的长钗，长约尺许，钗头镂空雕饰，华美纷繁，无数细纹贯穿钗身，就好像是流动的水流，美不胜收。

风郡君臣自是见多识广，知道这不是寻常美玉，而是万年玉髓石精，质地坚硬赛过玄铁，通常是用来制作传国玉玺宝鉴之类的名贵器物，却不料只是琢磨成这么一支钗，虽说是瑰丽无匹，但无疑是大材小用。

“此钗名唤‘流苏’，乃是大殿下物色上好的紫晶玉髓，再着能工巧匠专为帝女而做，以贺帝女一千二百岁华诞，希望帝女无忧无愁，永享安乐。”夜亭山躬身言道。

魇璃微微颔首：“大皇兄国事繁忙还不忘魇璃的生辰，魇璃心中感动。烦请使节回国之后代为转达。就说魇璃在风郡一切都好，望皇兄不必挂心。”言毕将“流苏”插在高髻之上。

时羁冷冷看着魇璃头上的玉钗，见玉钗晶莹剔透，似乎并无什么不妥，继而将目光落在魇璃案头的那只锦盒上，心想那玉钗虽小，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小小一件首饰风头却盖过了之前赠送的那些奇珍异宝。紫晶玉髓可遇不可求，可为传国之器，用其做首饰，又这么堂而皇之地展露于正德宝殿，不外乎是有意炫耀梦川财力，财雄则势大，于军费方面也自然不会不舍得投入。之前以粮食与忘渊交易兵器盔甲之时，忘渊比约定的时限晚了半月，其中的蹊跷少不得与梦川有关。忘渊以制造兵甲为主，几乎倾举国之力，断无延误的可能，除非忘渊又接了大笔的买卖，而这个买主，只可能是梦川。

．舌战

笃定了之前的揣测，时羁抬眼与高高在上的国君交换了一下眼色，懒懒言道：“好一支‘流苏’，可见贵国对魇璃帝女的看重。只是…… 近来本座听闻贵国频频作动，既自忘渊进了大批兵器，还对滞留贵国境内的流民大肆收编入伍，如此这般，恐怕又有些置帝女的安危于不顾的意味了。”

夜亭山原本已于魇璃下首的空位坐定，见时羁开门见山地提及此事，只是微微一笑起身拱手道：“太子殿下这个玩笑可开得过了。敝国的确是更新了一批兵器，但也只是循例替换旧的兵器，敝国向来重视与其余部族的和平，岂有异动？而收编流民……自打当年的天道大劫以来，赤邺、沙幕、藤州三部相继覆灭，残余的族人不得已流亡异地，不仅敝国有，贵国与忘渊都有。昔日天君也曾认可各部收容流民，妥善管理，以免生乱。盖因流入梦川的流民数量过大，唯有收编入伍，才可安一方太平。”

“好个巧言令色之辈！你以为招募一批乌合之众，就能对抗我风郡百万大军吗？”一个凛冽的声音骤然而出，紧靠时羁下首座位上的一人拍案而起，却是风郡国君的第四子时翔。

魇璃眉毛微扬，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色阴沉的时翔，心想早听说风郡四皇子久历军中，秉性尚武好战，可比起那时羁来，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何况国君与身为太子的时羁都还没发话，就这么直接地拿兵力要挟一方使节，颇有僭越之嫌。想来是在储君争斗中败于时羁，多少是有些不忿的。所以在群臣面前，刻意立上这么一杆主战的旗帜。如此看来，这风郡也非抱作一团。

时羁冷哼一声：“四皇弟慎言！梦川与我风郡本是兄弟之邦，就算有什么罅隙，只要解除误会，还不至于妄动刀兵！父皇尚未发话，你急什么？”

时翔虽不忿，但慑于国君的眼光，也不敢在大殿之上与时羁针锋相对，唯有忍气吞声，顺势坐下，抬手灌下一大盏酒。

夜亭山依旧是循礼拱手道：“太子殿下所言甚是，万事皆以和为贵。”

时羁微微一笑：“和与不和，还得看使节能否给我们一个可以信服的解释。”

夜亭山微微颔首：“流民之事，实是无奈。严格来说，流民并非我国国民，只是客居，以徭役换取滞留资格，这在贵国和忘渊都是如此。” 时羁“啧啧”两声打断了夜亭山的话：“但风郡也好，忘渊也好，一向都是一户三丁抽取流民入伍，唯独梦川采纳一户一丁以耕补役制，

这难道不是流民大量流入梦川的根源？”

夜亭山一时语塞，却听得魇璃笑道：“一户一丁以耕补役制乃是当年水灵尊定下，乃是限定一户至少抽调一丁入伍，而其余可以耕作收获补偿徭役，意在减轻梦川境内流民的负担，至今已然实施了接近一千五百年，以往天君尚且赞同，为何今日太子殿下会以此来兴问罪之师呢？”

时羁转眼看看魇璃，嘴角浮起几丝冷笑：“然而这些年来梦川流民数量大增却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以往梦川以渔获为生，而今逐步转为农耕，更鼓励生育，想来不出百年，本国国民人数也会暴增。如此循环，真能如使节所言以和为贵吗？”

魇璃叹了口气：“这些都属梦川内政，太子殿下未免操心过头了。就算日后梦川如何壮大，也依旧会自给自足，难不成还会兴兵起乱不成？昔日天道大劫便是因战乱而起，余以为当今世上不会有人愿意重蹈覆辙。”

时羁目光炯炯，落在魇璃脸上：“没错，何况帝女还驻留敝国，若是什么风吹草动惊了帝女芳驾，可不太妙。”

魇璃微微一笑，露出一溜洁白的牙齿，一字一顿地轻声言道：“这魇璃倒不担心，只要风郡国主顾念两部的友邦之情，梦川方面又有二皇子翱从中斡旋，自然是天下太平。”

时羁不再言语，只是眯缝双眼看着魇璃，有些恨得牙痒，却无处抓挠的感觉。而此刻一直没有言语的风郡国主终于开了口：“这些事也不急于一时，使节挟厚礼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且先入座，进些酒食。”说罢拍拍手掌，早有两列乐官鱼贯而入，一时间丝竹声起，悠扬悦耳，却是梦川的传统曲目，恰如高山流水。十数个美貌舞姬踏着乐曲的节拍飘然而入，翩翩起舞，一时间宝殿上莺歌燕舞，无限旖旎，全无

先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夜亭山拱手为礼，回位坐下，继而举杯相敬风郡君臣，以答谢款待。而后对风郡国主言道：“尊敬的陛下，您的盛情款待本使铭记于心，只是此番前来，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儿，希望陛下能够应允。”

风郡国主奇道：“不知是何事？”

夜亭山言道：“此事与贵国二皇子时翱有关。二殿下到梦川七百年，虽生活安逸，但不免思乡情切……是以我主命我前来风郡，向国主求取风郡独有的金蜀黍的种子回梦川栽种，以慰藉二殿下的思乡之情。”

此言一出，原本神情自若的风郡国主顿时脸色大变，就连那神情傲慢的时羁也瞬时间面色铁青！而夜亭山倒是眉目之间露出几分镇定自若。

魇璃很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瞬间的不寻常，心念急转之下，一个猜想蓦然浮入她的脑海之中。金蜀黍的种子虽是风郡独有，但并非什么名贵的物事，若是夜亭山要取，着人去市井间就可以买到，犯不着在这朝堂之上提这样的小事。很明显，重点不在种子，而是在那身处梦川的二皇子身上。以风郡国君与时羁的表情来看，似乎懊恼不甘居多，似乎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事败……莫非是时翱策划出逃，已被擒下另行关押？若是如此，目前一连串的事也就完全串联起来了。虽说四皇子时翔的态度不能代表风郡国主的意向，但风郡在计划撤回质子，很明显是为了避免开战之时会投鼠忌器；正因为有这个计划，所以才会增加囚宫的守卫，可惜的是做足了功夫，偏偏却失败了。夜亭山来得快，所以风郡并不知道梦川发生的事，这个时候抛出这个消息，无异于掐住了风郡发兵计划的脉门。只要风郡还顾念着时翱的性命，就不会发兵。而梦川……看来梦里那个白衣小女孩的话没错，这就是转机！想通其中的关隘，魇璃缓缓地吐了口气，嘴角浮起几分欣喜，一抬眼正迎上时羁一双阴翳的眼睛。但很明显，这个打击不小，时羁几乎快要气疯了。今日一行，可谓收获不浅。

不过事情的发展依旧是有喜有忧，毕竟日渐强盛的梦川，与一直鼎盛的风郡，还是有一定差距的。而且真到了那一天，梦川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风郡，还有背后的天君。天君本就是风郡皇族膜拜的尊主，昔日的风灵尊提恒。而今虽然坐拥六道，但亲疏有别是必然的。否则风郡也不会跋扈至此……

一段不短的时间里，正德宝殿里鸦雀无声，尽管风郡群臣未必都能从那只字半语的晦涩辞令里探知局势的发展，但那一段难堪的冷场使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暗自屏住呼吸。

风郡国主到底还是老成持重，在稳住心头的懊恼之后，哈哈笑道：“这有何难？着人挑选上佳的金蜀黍种子，待使节回国之时一并带回便是。”

夜亭山拱手为礼：“如此便多谢陛下厚赐了。”言毕举杯相敬风郡君臣，正德宝殿里总算稍稍缓和气氛。

魇璃也起身祝酒，而后放下杯子对夜亭山问道：“使节远道而来，不知会在风郡停留多久？”

夜亭山躬身应道：“回帝女，下官此番前来会停留足月。”

“如此甚好。”魇璃顿了顿，“本宫正好有些礼物要劳烦你带给大皇兄，待下个月你启程之时，还得劳烦你入宫一趟。”

“有什么宝贝物事，今日不可交付使节的？”时羁的语调颇有些耐人寻味。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事。大皇兄军务繁忙，还能记得魇璃生辰，魇璃身在异乡，或许终其一生都无缘再见兄长尊面，也唯有亲手绣制一个香包送给兄长，聊表心意。”魇璃淡淡一笑，“不是这样的小事也得

劳烦太子殿下烦心吧？”

时羁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心中却想他日交接之时广布眼线，就算你有什么古怪，也一样无所遁形。

既然早有准备，时羁自然懒得再在此事上纠缠，于是开口对夜亭山言道：“自古以来天道诸部都是兄弟之邦，贸易互通，也算繁荣昌盛。然而近几年来贵国私下降低了与忘渊的交易筹码，也未免坏了规矩。适逢使节到来，也该为此有所解释才是。”

夜亭山笑道：“这些年来梦川渔获颇丰，如不及时消化，只怕也只能腐坏库中，折价交易也是情非得已。再说，贵国与我梦川的交易又何尝不是如此？昔日贵国出产的一枚驱风鼓帆的风螺，可助我梦川一艘渔船乘风破浪，但而今却得两枚才可驱动帆船，难道就不是同出一辙吗？”

时羁笑道：“自天道大劫以来，天界生机衰减，风螺御风之力减弱又有什么奇怪的？”而后眉毛微扬，“莫非使节以为这也是我风郡刻意所为不成？”他有心刁难，自然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机会。

魇璃这七百年来，已然与其打过无数次交道，如何不知时羁心头的盘算，于是开口笑道：“方才国主才言道使节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且先不提政事，先尽地主之谊。太子殿下未免着急了一点，如此置国主金言于何地呢？”

时羁憋了口气，虽说明知魇璃是当众拿国君压自己，但在风郡群臣面前，总不能将国君的话当耳边风，也只有干笑一声：“本座不过是随口一提，帝女未免也太过认真了。”

魇璃笑道：“魇璃识浅，总是分不清何为诘问，何为玩笑。此后还得多跟太子殿下请教请教，方不至于失礼人前，如此就自罚一杯吧。”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时羁怎会听不出魇璃的弦外之音，一番自贬之言实际却是在指桑骂槐。奈何那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倒叫他不好发作。于是暗自咬牙硬咽下那一肚子气，举杯回敬一杯，酒过三巡之后便以酒醉为由，躬身拜别国君，离席而去。行过魇璃座前，眼角余光扫过魇璃脸上，说不出的阴冷。

魇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但很快，理智又在提醒她，就算那厮对她恨之入骨，这样的形势下，也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毕竟梦川手里还捏着那只风郡暂时不舍得舍弃的棋子，只要他们投鼠忌器，她也自然是安全的。虽是如此，目送时羁离开宝殿，心头却不免有些不安，一面说服自己这厮先行退走，倒不是坏事；一面又觉得心头七上八下，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这种直觉就好比一条毒蛇在魇璃心头纠缠，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越发明晰。眼前饮宴的风郡群臣觥筹交错，大殿中央的舞姬莺歌燕语，一切交织的热闹，都不及时羁离开前那个冰冷的眼神慑人。以他那睚眦必报、唯我独尊的个性，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忽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一时间，背心竟然全是冷汗，就连手里的酒杯也砰地一声落在案几之上！

原本热闹的酒局忽然凝滞了一样，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魇璃。

魇璃深深吸了口气，躬身对高高在上的风郡国君言道：“魇璃不胜酒力，失礼于国主，还望见谅。”

那国君哈哈大笑：“魇璃帝女到底是女儿之身，随意就好，不必勉强。”

魇璃笑笑：“委实是勉强不得，再喝一滴，只怕就连站都站不稳了，风郡的美酒果然名不虚传。”而后扶额熏熏然道，“而今酒醉困乏，再无法陪国主畅饮，唯有先行退下了。”

风郡国君见状，也不好强留，唯有扬手道：“帝女请自便。”

魇璃起身拜别风郡国君，又与使节夜亭山告别，随后在一群宫娥的簇拥下离开正德宝殿。

待到走下那一长列台阶，回到广场上时，只见先前押解她前来的金翎卫皆列队而立，围在那座辇车周围，静静等待她的回归。而之前被牵到一旁的凶兽饕餮也不知去向，很明显是被时羁骑走。

看到此景，魇璃心头不好的预感越发明晰，不敢再耽搁半分，眼见那些挽辇的力士纷纷归位，也不废话，只是飞快地上了辇车，便催促着回宫。于是，庞大的人群开始缓缓有序地移动，就跟来时一样有条不紊地朝瑸晖宫而去。

魇璃坐在辇车之上，心却越来越乱，奈何辇车速度缓慢，外面负责押送的金翎卫也不可能放她飞奔而去，如此两难，也只能是忧心如焚。

．劫数

魇璃在辇车中坐立难安，而押送辇车的人群依旧是不紧不慢。午后的阳光已经变得分外刺眼，她记得早上出了囚宫，乘辇车去正德宝殿，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而此番回程，却比来时还慢了许多。无论她如何催促，那班金翎卫也依旧是按照预设好的行程缓慢前行。很显然，金翎卫是时羁的人，时羁不希望她太快回去，囚宫里一定有事！

待到辇车回到囚宫之前，押车的金翎卫分列两队，结成两道密集的人墙，那条原本已经异常狭长的长廊顿时显得更加压抑。魇璃等不及宫女移来踏蹬，早已飞身跃下辇车，快步奔那座她深恶痛绝的囚宫而去。随行的金翎卫也没有阻拦，只是沉默地紧跟其后。门廊两边的守军似乎又新增了不少，魇璃快步走过他们身边，全然无视那一双双眼睛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警惕，一边走，一边卸去那身为朝见风郡国君而加诸在身的奢华而沉重的朝服。

固定头冠的大大小小钗子被沿路抛落在地，身后的宫娥们小心地跟在后面拾取，根本无法跟上她的步伐。

直到她走到门廊的尽头，随着那两扇沉重的巨门开启，那顶华贵而沉甸甸的头冠已然抛在了门廊边守军的长枪上。魇璃晃晃脑袋，原本高耸的发髻顿时如流瀑一般倾泻而下，黑色缎子一样的发丝在她手里很快的扭结成利落的马尾，继而挽成简单的头髻，只余下不多的几个小小的簪子。

转到影壁的背后，一直跟随在她身后的盔甲磨砺声停了下来，那是因为尾随身后的侍卫都停住了脚步，加入了门廊左右的守军。魇璃一把扯下那身镶嵌无数珠宝饰物的华美衣衫抛在花园，露出一身轻巧软甲戎装来，随后转身飞快地奔向花园西面的藤州别苑。

“沅萝，沅萝，你可千万不能有事……”魇璃一面飞奔，一面自我安慰似的默念，“不怕，不怕，还有铘在……”

可是铘始终只是个小孩子。

当魇璃转过囚宫中央的花园看到铘被挂在高枝上，已经号得嘶哑、满面通红的时候，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远处藤州别院门口杵着两个金翎侍卫，一左一右将门堵了个严实。那是时羁的近身侍卫，那个畜生果然来了这里！

魇璃发现自己真是天真得可以，居然以为凭铘忘渊皇子的身份就可以让那个畜生有所忌惮，想不到那个狂妄的畜生居然就这么把铘挂在了树上。时羁生性好色放浪，风郡皇宫之中人尽皆知，以往在外渔色本是常事。适才在大殿宴席之上早早离场，便已然让魇璃心中生疑，匆匆赶回便见着时羁的人堵住滕别州院的门口，自然是做不出什么好事来！铘见得魇璃快步而来，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划拉着四肢挣扎着嘶声喊道：“璃姐姐，快救萝姐姐，他……他把萝姐姐拖进去了！”

魇璃将身一纵，攀住树干将铘抱了下来，转眼看去，只见那两名堵住藤州别院的金翎卫起了警觉，也不指望能够顺利潜入。她躬身放下铘，一双眼几乎冒出火来，右手中指下意识地掐入掌心，才刺痛凸显的一刻，忽而警醒。若是像以往以亡灵之名猎杀夜间入宫的侍卫一样，使出化血为锥、入体摧心的压箱底本事，只需要冲着那两个家伙的鼻孔或耳孔里来上一记，自然可以顷刻毙掉这两个孔武有力的金翎卫。但这么一来，岂不是暴露了长久以来隐藏的实力？

想到此处，魇璃松开紧握的手掌，从头上摘下两枚簪子快步奔藤州别院而去。铘一面抹着脸上的泪痕，一面咬着牙紧跟着魇璃向前冲。

那两名金翎侍卫乃是时羁心腹，自是伸出手臂将她二人拦住，僵持不下。

魇璃见得里面厢房大门紧闭，隐隐传来哀求抽泣之声，心知形势危急，眼前的金翎侍卫也非泛泛之辈，若是硬闯只怕耽搁时间，忽而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扬声冲着院内斥道：“时羁！看你做的好事！”

那两名侍卫一时不察，只当主子已然完事出来，下意识地同时侧身行礼。却不料刚一弯身，就见得眼前一花，随后剧痛袭来，却是魇璃从两人中间的缝隙一滑而过，同时将两支簪子重重地扎进了两人的眼眶！一时间哀号声起，两名金翎卫捂着各自被废掉的眼睛，鲜血蔓延而出。但很快，号声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两人吃痛捂眼的同时，魇璃已经一跃而起，重重一腿扫在两人的头上。她力气有限，但这一腿已然拼尽全力，那两名金翎卫顿时脑子里嗡的一声，飞跌出去双双倒地不省人事！

魇璃翻身落在地上，啐了一口，随后重重地在其中一人的背上踢了一脚泄愤。

铘本是孩童心性，平日里也受了不少闲气，见得魇璃放倒这两名金翎侍卫，自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连跳带踹，踩得那两名侍卫一身脚印。

魇璃无心在此浪费时间，脚下生风，人已经掠到那紧闭的厢房门口，旋身一脚，那精雕细琢的房扇已然“哐当”一声飞了出去，摔在房内顿时裂为几块。待到她闪进屋内，只听得一个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道：“此番……你……倒是……啊……回来得挺快……”

魇璃循声望去，只见满屋凌乱，地上散落着一些撕碎的织物，一袭金色大麾胡乱地抛弃于地，那柄杀气四溢的金翎剑就靠在门口的花几旁。屋内纱帘低垂，层层叠嶂。虽然纱帘之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也可见那里的书案上交叠着两个律动的人形。

如果说时羁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是一个嗜血的魔鬼，那么在床笫之间，他便是一头最冷血最凶残最原始的野兽。他不会去在意被压在身下的女人的痛苦，只会放纵自己的欲望，在女人柔弱的身体里攻城略地。

沅萝身上的衣裙已被撕成无法蔽体的碎条，纠缠在乱发和布满淤青血痕的肢体之间。纤弱的身体随着时羁的挺动，在书案上撞击。原本光洁的脊背在时羁身前盔甲的棱刺上刮得血肉模糊……

然而体外的伤害远远不及来自下体，最直接的侵犯，就好像在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上钉入一枚硕大的木钉，简单而粗暴。

时羁一手反剪着沅萝的手臂，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兽欲，一手不悦地扯着沅萝的头发嘶声叹道：“怎么……她一进来，你就不吭声了……继

续叫，继续求饶啊……啊……”

沅萝咬紧牙关，紧紧闭上双眼，就像是死去了一样。这样的羞辱蹂躏，已经不是第一次，但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魇璃的眼前，她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举动可以维系那被践踏得像地上的泥一样的自尊。

“住手！住手！”魇璃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回过神来，伸手抓起身边的一个雕花圆凳，重重地朝着纱帘那一边的金甲身影掷了过去！

时羁松开扯着沅萝头发的手，反手一劈，将携着劲风呼啸而来的圆凳砸得支离破碎，随后一声低吼，猛地抽离沅萝的身体，将一股白浊喷射在沅萝伤痕累累的股背之上。沅萝终于无法自持，发出一声哀鸣瘫倒在书案之上，鲜血从撕裂的秘处蜿蜒而出，顺着雪白的大腿缓缓流淌。

时羁仰首闭目长长地吸了口气，而后彻底松开了对沅萝的禁锢，系上了裤头。而后发现盔甲的下摆上沾满了沅萝的鲜血，于是嫌恶地扯过一副纱幔揩去那一片赤红，对着纱幔另一边因为悲愤气恼而浑身发抖的魇璃懒懒言道：“反正她跟本座也不是头一遭……你又何必如此紧张？”

沅萝无力地滑下书案，就像是一只被铁杵碾伤的蚕虫，一点一点地蜷缩成一团。

魇璃见得眼前的情形，心中又恨又痛，厉声喝道：“沅萝到底是藤州帝女，你好歹也得顾及自己风郡太子的身份，为什么……”

时羁哈哈大笑：“什么帝女，现在还有藤州吗？倘若藤州仍在，就算国弱族微，或许本座也会考虑给她一个半个子嗣，留个名分。可惜……可惜，她现在不过就是个无根无底的玩物，空长了一副漂亮的无用皮囊，也只有可堪受用这一点好处。”说着他扯开层层纱帐，出现在魇璃眼前，因为欲念而浮动着血色混浊的双眼嵌在那张原本甚是俊朗的脸上，显得分外下作，眼光中既是挑衅又是不屑：“刚才你在正德宝

殿，不是很得意吗？怎生成了这副德行？”

魇璃睚眦俱裂，嘶声吼道：“我跟你拼了！”话音未绝，已然右手成爪袭向时羁咽喉！

时羁哈哈大笑，一手拿住魇璃的右臂劲力乍吐，魇璃顿时双足离地，被重重地掼向门口。

魇璃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地上，抬眼看去，时羁高大的身形带着一股压迫性的气势缓缓而来，脸上满是嘲弄的笑意：“这点力道，没吃饭吗？”说罢将身一纵，如同饿鹰扑兔一样朝着魇璃袭来。

魇璃将身一侧及时闪开，两人斗在一处，厢房内只见人影翻飞，劲风激荡。

时羁素有风郡第一勇士之称，此时虽只是徒手搏斗未使用兵器，也不曾使用法力，但对魇璃而言，远比外面的金翎侍卫难缠许多。其力千钧，难以匹敌，唯有仗着身形灵动，避其锋芒，迂回反击，好容易偷得一个破绽，翻身跳出战团落在门边。眼见时羁的随身金翎剑就靠在花几上，便探手一扣，只听得“呛啷”一声，剑锋出鞘，寒气大盛。

魇璃一声清叱，手里的剑已然飞快刺出，直取正在逼近的时羁，转眼间两人已然拆解了十数招，魇璃身随剑走步步紧逼，时羁却好整以暇见招拆招，浑然不把眼前的少女放在眼里。果然不久就见魇璃身法慢了不少，似乎是体力不支，便更是存心戏耍，不时偷空在魇璃脸上摸一把，就如恶猫戏老鼠一般，自然也不似先前一般谨慎，正要开口揶揄一番却见得魇璃瞳孔猛地一缩，剑尖急吐快如闪电，蓦然胸前一寒，仓皇之间背生双翼，拍打之间身形暴退！

魇璃的致命一剑未能刺进时羁的胸膛，反而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转瞬之间，时羁那两只强健而覆盖铜羽的翅膀已然交叠而下，将魇璃手里的剑撞了开去！

就在同时，时羁脸色铁青，十指箕张交错之间，一道黑色旋风已然席卷而出！

魇璃手中紧握的宝剑早已被卷入旋风之中，蓦然身子一轻，已被一股巨力抛甩而出撞在牙床之上。还未起身，已然眼前一花，时羁早已欺上前来将她双手牢牢按住，时羁背后翅膀上的铜羽尖利如刀，噌一声扎入厚实的床板，将魇璃困在羽翼之下全无反抗之力！

时羁脸上的表情自是惬意：“你为她也前前后后和本太子打了好几场，可有哪次占过上风？是因为离开梦川太久，灵力虚耗太大，还是……”话没说完，魇璃已然一头狠狠撞向他的面门，一时间只觉得鼻梁生疼，眼冒金星，两道血线自鼻下蜿蜒而出，说不出的狼狈。

魇璃原本白皙的额头一片血肉模糊，眼中却全无痛楚之色：“没错，我是没占过上风，但你也不见得舒坦。要是你再打沅萝的主意，我决不放过你！”

时羁脸色有几分惊诧，转眼间却笑起来：“你怎么不放过我？就凭你梦川皇室血统独有灵角的法力？可是你的角呢？……”

魇璃的眼神瞬间变得癫狂起来，时羁也感觉到那已被牢牢制住的身躯激起更大的力道想要脱离他的掌控，于是讥笑着使出更大的力气将魇璃狠狠压制，继续开口揶揄，“对了，你和其他梦川皇族的人不一样，一生来就是没有灵角的残废。本太子差点忘了，风传梦川帝女魇璃乃是寐庄与下界卑微的凡女所生，所谓天族凡裔，也就是个低贱的杂种而已。当年若非寐庄膝下子嗣单薄，我风郡也不会接受让你这废物来作质子。就这副苟延残喘的皮囊，又何必为他人强出头？”

言语之间见得魇璃脸上细细的血痕缓缓而下，雪肌赤痕，带起一丝妖异的冶艳，时羁啧啧咂舌道：“你原本也是个娇俏人儿，偏生不知道爱惜羽毛，非要逼得本太子辣手摧花……看吧，又伤到脸了，好生叫人怜惜。”说罢埋首探出舌头，在魇璃受伤的额头不无挑逗意味的缓缓舔过。

就在此时，忽而听得背后风响，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上前来抱住时羁的大腿，而后重重地一口咬在时羁的后臀上，却是铘见时羁扑倒魇璃，也顾不上害怕扑了上来。

时羁吃痛，腾出一只手扯开铘，将他掼向地面，一脚踏住。饶是暴怒，他也总算留手，否则小小孩儿早被他摔死在地。

“铘！”魇璃生怕他伤了铘，想要挣扎而起，却被时羁再次捏着脖子压倒在床榻上，而后一股湿润的鼻息喷到耳畔，时羁在她耳边桀桀笑道：“想不到忘渊的小崽子也敢反本座，看来不给你们一个教训，你们就不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怎么？你这么快就准备好同时和梦川、忘渊两部开战了？”魇璃心中愤恨，却全无反抗之力，忽而灵机一动大声喊道，“亏你还有心思做这样的事，莫非是忘了自己同胞手足目前的处境？”

时羁闻得此言，笑意瞬间隐去：“本太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试过得不到。你别以为仗着梦川帝女的身份，本太子就不敢动你！迟早有一天，你也和她一样，不过只是本太子床笫之间的一件玩物而已！”

“我会怕你这大王八？”魇璃眼中露出嘲讽之色，“要是你以为你那二皇弟还能潜逃回风郡，从此打破三部相互钳制的局面，你便可以为所欲为的话，也未免太天真了！”

时羁闻言心念一动，早明白了几分，见得眼前的少女脸上的讥讽神色，不由得恶向胆边生，原本扣住魇璃脖子的铁掌自然加重了力道：

“你们敢对我二弟怎样，小心本太子要你的性命！”

魇璃脖子吃痛，气息不继，双手扳住时羁的手掌，却面无痛楚之色专注地盯着时羁的双眼，冷冷发笑。

时羁咬牙切齿道：“你好大的胆子，看来你还不太明白自己的身份！”

魇璃面露讥讽之色，憋红脸，吃力地低语道：“你错了……我只是……太……太过明白自己的身份……一个人质……只在还活着的时候……才有用，若死了……便什么用处也没有。”

时羁怒火中烧，却拿眼前的魇璃没有半点办法，唯有松开手掌重重地一拳捶在魇璃耳畔的床板上，一双铜翼早已收回体内不露半点痕迹，一脚踢开铘，顺手抓起佩剑扬长而去，就连散在地上的大麾也懒得理会。

魇璃捂着鲜血淋漓的额头撑起身来，见伏在地上的铘不再动弹，不由得心头一寒，连忙扑到铘的身边，将他翻过身来，只见铘双目紧闭，似乎是气息全无。魇璃连忙伸手在铘的胸口推拿片刻，铘总算猛抽一口气，哇地哭出声来。魇璃见铘缓过气来，总算稍稍放下心来，搂着铘，伸手拉开他的衣襟。只见铘胸膛上与生俱来的一层牙黄色硬甲已然龟裂开来，可想而知时羁暴怒之下的那一脚是如何不留余地！

．命囚

时羁早已去得远了，魇璃头上的创口已愈合，只留下薄薄一层血渍。伤口的疼痛已经消失，但心头的愤懑却有增无减。沅萝所受的凌辱、铘所受的伤害，以及被时羁猥亵所带来的屈辱，一桩桩一件件，就像是一群狂躁的野兽，在她心头撕咬咆哮。如果可以，她已经将那畜生斩杀千次万次，可惜实力的悬殊，境况的被动不利，偏偏使得她拿时羁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咬紧牙关，暗暗对自己起誓：“今日之辱，有朝

一日必定加倍奉还！”

铘捂着胸口被震裂的甲片，蜷在魇璃怀中冷汗直冒，就连哭号也会牵扯胸口的疼痛。魇璃一面柔声抚慰，一面心中却心念急转，今日一役，足见风郡对忘渊的态度比之从前已然大不相同。当年她刚入风郡不久，就风闻金灵尊师矿离奇失踪，虽不知究竟，但今日时羁能对铘下手，也就表示风郡与忘渊的关系远非昔日一般牢靠。换言之，在这座万恶的囚宫中，就连铘都不再安全……

直到铘哭声渐停，人也渐渐缓和过来，魇璃方才伸手擦擦铘脸上的泪水道：“那畜生已经去得远了。下次铘可得小心一点，别和他离得太近。”言毕转眼看看蜷缩在纱幕之后的书案下的沅萝，心头越发沉痛。她不愿铘看到沅萝的狼狈，于是轻声吩咐铘去门外守候，而后从床榻上拾起一块薄毯，掀开纱幕走到沅萝身边，将那张薄毯覆盖在沅萝伤痕累累的身子上。

沅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依旧蜷缩着身子，只是惨白的脸上泪水簌簌地往下掉，嘴角微微嚅动，声音嘶哑而无力：“我……本不该活下来。如果……藤州亡时便殉国……也就……也就不用受这等折磨…… 活该……活该……”

“不是！”魇璃伸手捧着沅萝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那不是你的错。你忘了吗？我们要一起出去，一起离开这座樊笼，离开这个鬼地方的。”

沅萝惨然一笑：“我不像你，背后还有个强盛的梦川作为依靠…… 遇上此等劫数，也只有任人鱼肉的份儿……可能……这就是我的命数……以宫为囚尚有脱困之日，以命为囚却是无望……”

“不是，不是。”魇璃伸臂搂住沅萝连连摇头，“没有人命该如

此！你一定要振作。”而后她自头上的发髻中抽出那支“流苏”，压低声音道：“我想……已经是时候了。”说罢手握钗头，将钗尾重重地磕向地面，只听得断石分金的一生脆响，钗尾的圆头已然一分为五，分离出四片尖叶也是的细小玉片后，那只原本温润的流苏赫然已经成了一支纤细却异常尖锐的十字长锥。原本隐在钗身的暗纹尽是一道道细密的沟槽，流利地引向锥尖。

沅萝错愕地看着魇璃手里的“流苏”，她并不明白魇璃的用意。

魇璃端详着手里的“流苏”，目光游走在锋利的锥尖和细密的沟槽上：“暝哥哥以质地坚硬的紫晶玉髓制成的长钗，并不只是普通的饰物。里面暗磨了锋口，更加了无数血槽。被流苏刺中的伤口会因为力道和方位而造成不规则的撕裂，密布的血槽更会使得血流不止。囚居樊笼用不上此等利器，暝哥哥把它给我，就是告诉我，离开的时候到了。这等虎狼之地，多留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一旦时间成熟，你、我、还有铘。我们三个一起走。而且……”而后她小心地触碰流苏的十字锋口，眯缝的双眼中寒气四溢：“总有一天，我要用这支‘流苏’扎进那个畜生的心窝里！”

魇璃的话一直在沅萝心中转来转去，近一个月来一直未曾停歇，即使是夜深人静，也依旧辗转反侧。

虽说在她看来，一起逃出这重兵守卫的奢华樊笼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以多年来她对魇璃的了解，却又不得不相信此事。魇璃心思缜密，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如此肯定。倘若能够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就不会再被时羁恣意欺凌。一想到时羁，沅萝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往昔一幕幕噩梦一般的往事浮上心头，羞愤交加，哪里还可入眠？唯有起身开门出去，在花园中走走，方不至于如此难受。

铘所住的忘渊别院灯火暗淡，想来这孩子已经入眠，而另一面魇璃所住的梦川别院却依旧亮着灯，纱窗上映出不断迅速闪动的影子，又是

魇璃在房中修练武艺。

又是月末尾夜的亥时，遥远的西面如同猛兽咆哮一般的风声又在肆虐，她已经无法想象那一片曾经的乐土，此时此刻是什么模样。远处的飓风还在席卷，连带这宫苑之中的风都在朝西呼啸，将沅萝身上的衣裙发丝卷得上下翻飞。

忽然间她觉得脸上撒过一片冰凉，定眼看去，却是一片银白色的雨丝，交织在梦川别院的门口，而其他的地方却不漏半点！

沅萝面露惊讶之色，她没忘记这里是风郡，一年四季都充斥着风，如果不是获得允许，根本不可能会有雨云可以突破风的封锁进到这块隶属于风灵的土地，更别说是高高宫墙围困的这里。但很快，她的眼睛睁得更大，因为她看到眼前雨帘中出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遍体黝黑皮革轻甲，腰间悬着一把同样黑亮的佩剑，一块银色的钢铸鹰面面具覆盖着半张脸，在那锐利的尖喙下露出下半张脸来，威严的下颚，线条冷峻的嘴唇，如同鹰眼一般慑人的双目，种种皆显得这个男人气势非凡。只见他伸手一招，那片雨雾顿时收敛，转眼间化为一枚闪着幽暗蓝光的珠子落入他掌心，而原本湿漉漉的地上也不见半点水痕！

沅萝呆立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乍然而现的男人，一时间居然忘记了躲避。

就在此时，那个男人也发现了她，下一刻，他已经掠到了她身边，一把锁住她，有力的手掌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

然后沅萝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别出声，否则要你的命！”听清这话沅萝如梦初醒，心知此人必有来由，自己落在他手里也是吉凶难料！虽然她自幼体弱不谙武艺，但平日里也见过魇璃的身法，这人的身法远比魇璃更快！

沅萝连连点头，却听得那人低声问道：“梦川帝女魇璃在何处？” 沅萝心中惊惧，不敢作伪，只是伸手指指魇璃的房门，却发现房内的灯火已然熄灭，心头不由得一喜，心想必定是魇璃发觉有异，故意灭掉了房中灯火。既然魇璃有了准备，引他进去自然可趁机脱身。

那人自是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是抽出宝剑架在沅萝脖子上，示意她前面带路。

沅萝只觉得脖子上的宝剑寒气四溢，心中不由得狂跳不已，但这等情况下也只得强打精神朝魇璃房间走去，到得门口，伸手轻推，那房门缓缓开启，屋内一片黑暗，也不知道魇璃藏身何处。

就在此时，架在沅萝脖子上的剑轻轻在她肩头压了压，沅萝只好领着那人继续朝里走，直到完全进入屋内，忽而听得背后风声，一袭紫芒闪将出来，带起一股锋利无匹的寒气，直取那人握剑的右手。

魇璃旨在救人，是以出手狠辣，本以为可一击刺伤来人右臂，不料却忽然失了准头，“流苏”钗尖撞上一柄锋利的长剑，在黑暗中撞出几粒火星。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魇璃将身一拧，已然欺上前去，空出的左手成爪紧紧地锁住了来人的咽喉。然而就在同时，那柄寒气四溢的长剑已然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而那人空着的手却也锁住了沅萝的咽喉！

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魇璃听得来人低声问道：“可是梦川帝女魇璃？”

魇璃开口言道：“我是魇璃，你既是冲我来的，就先放了她。” 来人听得此话，早已松开了锁住沅萝的手，更撤回长剑，魇璃见其并无恶意，于是缓缓地松开了手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退后几步，单膝跪地低声言道：“臣鹰隼叩见帝女。” 魇璃见得他俯首称臣，不由心念一动，忙掠到门边，查看周围见无

异常，便将门关上转过头来：“你是梦川中人？”

鹰隼低声道：“微臣乃是寐庄大帝座下战将鹰隼，而今奉命来营救帝女。”

魇璃闻言微微沉吟，挥袖引燃房内门口两盏半人高的琉璃灯，屋子里顿时明亮起来，将屋子中央那个硕大的圆形水池照得发亮，粼粼浮光微荡，将屋内三人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魇璃上下打量着参拜在地的鹰隼，而后言道：“就连真面目也不可示人，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摘下你的面具来！”

．生机

鹰隼俯首回道：“请恕微臣难以从命。此面具乃臣之封印，若非因缘际会，不能摘下。倘若帝女执意如此，也只好请帝女先取了微臣性命。”

魇璃见他说得郑重，便开口道：“好吧，我也不难为你，但凭空让我信你也是不可能的事。”

鹰隼言道：“有大皇子信物为证。”说罢自腰间摘下一枚鱼形的玉符奉上。

魇璃将信将疑地取来仔细一看，探手自怀中摸出一枚同样的鱼形玉符两相比映，只见玉质通透，雕工一体，就连玉体中的纹路也丝丝相应，正是相扣的一对。她喃喃言道：“不错，这是大皇兄的信物。鹰隼……”随后沉吟片刻道，“天道纪元九百年入梦川，跻身梦川皇室近卫军龙禁卫，三百年后晋升为龙禁卫大将军，近年更破例晋升为镇川上卿，为父皇心腹爱将，难道就是你吗？”

鹰隼拱手道：“有劳帝女过问，微臣只是圣上众多臣子中的一个，唯有忠心以报天恩，不敢当心腹爱将这四个字。其实当年帝女被遣至风郡之时，微臣也在护送帝女的近卫之列，只是帝女未尝注意而已。” 魇璃上下打量鹰隼而后言道：“区区数百年就可攀至龙禁卫之首，为父王心腹，如我那两位皇兄一般执掌梦川三分之一兵力，想必自有过人之处。你是怎么避过风郡禁卫的视线潜进来的？”

鹰隼垂首回话：“适才臣趁藤州境内的御风轮启动，一度搅乱了风郡上空的风向，才借着行云珠招来雨云，再以雨幕遁身法潜进风郡皇宫，请帝女移步外面园中，微臣可带帝女离开。”

魇璃微微颔首忽而心念一动，那行云珠乃是昔日水灵霁悠传下的密宝，虽说布云行雨之效比之平常与风郡交易风螺的雨幡强不了多少，但胜在可以悄无声息侵入它部的国土而不触发对方的结界，所以一直是梦川皇室不传之秘，就算是她，也只是有所耳闻而无缘亲见。为了营救她，不仅出动了鹰隼这个镇川上卿，还动用了行云珠，纵然是大皇兄，也不见得有这个权限……想到此处，她开口问道：“你此番前来，究竟是我父皇的意思，还是我大皇兄的意思？”

鹰隼抬头言道：“时间紧迫，请帝女随臣出去。大皇子而今正在宫外接应，有话不妨出去再说。”说罢站起身来收剑回鞘。

魇璃涩声言道：“你的意思，只是大皇兄要你来的，而父皇…… 父皇他……”言语之间，神情颇为苦涩。大皇兄对她的关爱早在意料之中，然而她心中所想的却是究竟自己在父皇心中占有什么样的分量，而今得知鹰隼前来并非父皇的意思，自是满腹抑郁。

沅萝心想这当口还问这个干什么，若是外面的风向变了，将雨云吹走，岂不是一个都走不掉？心下急道：“这些事不如逃出去再说吧。” 魇璃虽心中抑郁，也明白此时说这些不太合适，于是开口言道：

“也好，你先带沅萝出去，我去忘渊别院找铘，我们一起走。”

鹰隼闻言一惊：“行云珠可操控的雨云甚小，微臣只能带帝女一人离开，其他人委实爱莫能助。”

沅萝心头一凉，心想如此一来不仅走不掉，日后没有魇璃一起，还不知道还要受多少欺凌。就在慌乱之间听得魇璃言道：“不成，我们早有约定，要走一起走。”

鹰隼心中焦急，见得魇璃这般神情，心知她自是不愿，道声得罪便欺上前来一把扣住魇璃手腕。

魇璃哪肯就犯？只是鹰隼手掌如铁夹一般，全然挣不开去。这般情状心中自是恼怒，抬腿踢向鹰隼腰腹，本想将其逼退。不料鹰隼眼明手快，一把扣住魇璃腿弯，拖拽之下，魇璃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斜斜地跌向鹰隼怀中！

下一刻，鹰隼道声得罪，原本锁住魇璃手腕的铁臂已经牢牢扣住了魇璃的腰肢，将她挟在胁下，另一只手捂住魇璃的嘴，以防她张口呼叫，转身朝门外快步走去，任凭魇璃如何拍打挣扎，也是无济于事。

沅萝眼见魇璃被鹰隼制住，一颗心顿时如同沉入谷底，心想魇璃随他这一去，从此这瑸晖宫中便只剩自己一人，那恶魔一般的时羁自是更无顾忌，当真是生不如死。思虑之间已然顾不上许多，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鹰隼的胳膊。

鹰隼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沅萝神情慌乱，满面乞求之色，心中也颇为恻然，然而形势紧急，也不容许节外生枝，于是狠下心肠将沅萝手臂甩开。

沅萝心中慌乱，脚下一绊跌向门边，心想若是此刻万万不可任他们离去，眼见那琉璃灯就在眼前，于是也顾不上其他，顺手一扫，只听得 “哗啦”一声脆响，那晶莹剔透的琉璃灯已然砸落在地，瞬间裂为万千

碎片，还犹自在坚实的地面滑动作响！

魇璃与鹰隼脸色皆是一变，只听得远处脚步声响，心知早已惊动了外间门廊上的守卫！

沅萝顿时呆若木鸡，此举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意外。她并不想引来侍卫横生枝节，但是在那一瞬间，脑海里却没有其他的念想，待到砸了琉璃灯，心头已然大悔。

鹰隼锐利的目光在神情惊慌的沅萝脸上一扫，冷哼一声放开魇璃，将身一纵跃上横梁，隐入高深晦暗的藻顶之中。那藻顶层层叠叠，叠影重重，乃是这屋内最不易被人发现的所在。

魇璃明白此刻的凶险，若是被侍卫发现鹰隼潜入瑸晖宫中，只怕守卫更加严密，此后再难脱身。转念之间快步奔向门口，一把抓起门口另一侧的那只琉璃灯狠狠地朝外砸去，口里怒道：“我好歹也是堂堂梦川帝女，不过是要些热茶点心，嗓子都喊哑了居然也没人理会。待得我渴死饿死，看你们怎么和我父皇交代！”

喝骂之间，手上自然不停，屋里的器物也被接连抛摔出去，苑中散落得随处可见。

外间的侍卫见得这等阵仗，只道又是这位被软禁的帝女刁蛮脾气发作，循例进来巡视一番便很快退了开去。不多时，宫中的侍女相继而来，在门外嘘寒问暖，将小苑匆匆打扫一番，少时自有热茶点心奉上。

魇璃见无人起疑，也就见好即收，让侍女将热茶点心送进屋内就将一干人等打发下去休息，待到外间都静了下来，方才松了口气，暗道一声好险，幸好急中生智胡闹搪塞过去，总算是虚惊一场。

此刻沅萝方才回过神来喃喃道：“适才只怪我站立不稳，险些坏了大事……” 鹰隼早一跃而下，转眼看看沅萝，眉头微皱：“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也是难说。”言语之间一双锐利的鹰眼在沅萝脸上转来转去，只觉得眼前这看似娇滴滴的女子似乎别有用心。

沅萝被他目光一扫，自是不由自主地心虚起来，转脸对魇璃道：

“璃儿，我……我真的不是……”

魇璃见沅萝满面委屈、百口莫辩的可怜模样，不由得心头一软： “够了，我信她。阿萝绝对不会故意引来侍卫，这么做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鹰隼面色微沉，也无意再为此事与魇璃起争执，只是侧耳倾听片刻，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这一番折腾下来，御风轮将近停止，此刻风郡上空的风向又渐渐变得纷乱难测起来，就算招来雨云，也根本不可能再用行云珠遁身离开此地了。”

魇璃心念一动：“你的意思是只有等下个月？”

鹰隼微微颔首，神情颇为不快：“那是自然。原本微臣可带帝女离开这龙潭虎穴，而今再等上一个月，也不知道这一个月内会有什么样的变故。”

魇璃不由分说将手一摊：“你的行云珠呢？给我。”

鹰隼见魇璃态度强硬，也不好逆她的意，自怀中摸出行云珠送到魇璃手上。魇璃拿着行云珠把玩一番，喃喃言道：“果然是这个宝贝。” 说罢自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绢布飞快地系在行云珠上。

鹰隼奇道：“帝女此举不知何意？”

魇璃冷言道：“我得趁着风郡上空的风之结界完全恢复之前，给大皇兄一个口讯。”说罢捏了个口诀，那枚行云珠已然倏地一声自门缝里穿了出去！

鹰隼大惊失色，却早已来不及阻止，推门看去只见一道幽暗蓝光瞬间消失在漆黑夜空，不由得连连叹息：“微臣只得这一枚行云珠，如今

被帝女放了出去，以后还怎么带帝女离开这龙潭虎穴？” 魇璃不以为然道：“言下之意，你便是在怪我了？”

鹰隼叹了口气：“微臣不敢。只是帝女行事的确过于任性随意，不分轻重。”

魇璃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懒得和你做口舌之争。总之就算是再过一个月，我的意愿依旧不会改变。要走，必须带上沅萝和铘，缺一不可！”

沅萝闻言心中感动，两眼泪水汩汩而出，如同断线的珠子。

鹰隼见得眼前的情形，不由得连连摇头：“恕微臣直言，帝女身系梦川局势，国家大事岂可因个人私交而受影响？现在咱们可是一个也走不了。”

“我道你是忧心什么，原来是担心走不了。”魇璃转眼看看鹰隼，不怒反笑，“你怎知道我不顾梦川局势？自打我进得这瑸晖宫来，便日夜盘算着如何全身而退，之所以坚持带上沅萝和小铘，也不全是为了个人私交。适才用行云珠将早已拟好的策略传给大皇兄，就是希望时机成熟，可以里应外合。”

鹰隼闻言心念一动：“愿闻其详。”

魇璃摇摇头：“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有功夫还是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在风郡众人的眼皮子下躲过这一个月吧。”

鹰隼笑笑：“这个不劳帝女费心。”说罢抬眼看看横梁。

魇璃叹了口气：“做梁上君子，也不失为办法。入夜之后此地倒是安全，只是白天人多眼杂，但愿你真有传说中一般机警，可别露出马脚误了我的大事。”

沅萝听得这番言语，见魇璃言之凿凿，想来是早有计较，心中稍安：

“想来你们还有要紧的事儿要商议，我也不便打搅，且先回去了。”

魇璃将沅萝送出门外，关上房门转眼看看鹰隼，一边走向水池另一头的床榻，一边言道：“闹了一宿，也该休息了，你自便，别吵到我歇息便好。”

鹰隼将身一纵跃上房梁，背对魇璃的床榻倚在横梁之上，沉声道： “帝女放心，微臣尚知君臣之仪，不敢冒犯。不过有句话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魇璃放下帷帐，将身靠在床榻之上，懒懒说道：“你想说什么？” 鹰隼道：“微臣只是很奇怪，适才沅萝的举动有异，为何帝女不怀疑她包藏祸心？”

魇璃闻言一呆，许久方才喃喃言道：“你和她才认识多久？我和她在这牢狱中相识相知已有七百年，纵然刚才她行事有失常态，我也知道那是惊慌之下才会如此，并非有意算计于我。当初才到风郡之时，因不适应这方水土而衰弱不堪，若非得她看顾，只怕也活不到今天。所谓饮水思源，我又岂可在这个时候弃她不顾？”说罢将身一翻背对鹰隼，也不再言语。

鹰隼见她说到这个份儿上，自然也不好多口，于是将眼一闭，静心休养。

．缘生

对于鹰隼而言，在梦川别院藏身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虽然夜间无宫娥侍卫在宫苑内逗留，但白天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于是蛰伏于藻顶之中便成了常态。好在风郡中人都只是如众星捧月一般跟定魇璃不放。为避免鹰隼露出马脚，魇璃自是尽量待在宫苑的花园之中，那些名为伺候，实为监视的侍女们不免亦步亦趋，如此一来，鹰隼总算可以下来活动活动，一晃已然半月有余。

鹰隼少年得志，跻身朝堂为国之重臣，也算是阅人无数。只是在他看来，这位庶出的帝女是个看不明白的人物。除了派人通知梦川使节夜亭山香包尚未完工，要他多留一个月外，似乎这半个月来，她并未有其他的实质性行动，反而荒唐胡闹之举却层出不穷。不是砸毁花园中的凉亭，便是拿宫娥做箭靶，不时惊动高墙之上的守卫，然后便一脸快意地看着一大群人收拾残局。按理说越接近出逃的时日，原本应该越低调才是，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全无半点在图谋出逃的谨慎。

她在想什么，鹰隼全然不知。即便是夜深人静，所有侍女都退守宫外，梦川别院里只有他们两人之时，她依旧不曾透露过半点口风，甚至，连话都很少。如不是在调息打坐，便是在看着那一池温汤发呆。动时天翻地覆，静时却像一座美到极致的雕像。

魇璃微微转了转眼，眼角的余光划过顶上的横梁，长久以来的警觉已经让她能敏锐地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你不是说你懂得何为君臣之仪吗？身为臣子，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主子，不觉得有欺君之嫌吗？”

鹰隼纵身落在魇璃面前，低应一声：“微臣不敢，只是而今已过半月，帝女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微臣还不得而知。”

魇璃淡淡一笑，将目光移向那水池中的波光，喃喃言道：“还不是时候，时机成熟了，你自然会知道。”

鹰隼默然，虽说这位帝女并非像其他梦川帝裔一样头顶灵角，尊贵雍容不可逼视，但那沉稳气度倒是与大殿下如出一辙。她有心不说，他也自然不得而知。

室内只有温吞的水声，许久之后，方才听得魇璃低声说道：“其实，这些天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暝哥哥……大皇兄本执掌北冥大营重兵，驻守六部戮原举足轻重，怎可亲自前来风郡？何况他头顶双岐灵角光耀夺目，怎么可能避过风郡诸多关口的重兵盘查来到这皇城之外的？”

鹰隼沉声道：“帝女冰雪聪明，早已猜到又何必再问？当初风郡质子图谋逃逸，被捉回之后暴露了风郡意欲发兵的意图。倘若当真开战，帝女的安危自然难测，所以大殿下执意前来风郡营救帝女，却为一众皇室宗亲所阻。无奈之下只好在御前将北冥大营重兵兵符暂交二殿下，并亲自率十二亲兵将领长途跋涉而来，那双岐灵角……是被大殿下亲手斩断……”

魇璃闻言身躯一颤，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流淌而下，喃喃言道： “暝哥哥，到底是璃儿连累你了……”而后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长长地吸了口气，“如此说来，鹰隼你实际上是被父皇派来保护大皇兄的，不是么？”

鹰隼垂首而立，沉默片刻方才沉声言道：“大殿下的灵角待回梦川后得水气滋养，假以时日还会再长出来，而今大殿下头上创伤早愈，帝女不必太过挂心。”

魇璃摇摇头，心中伤感：“你也不必瞒我，我虽囚居此地七百年，但朝中之事也时有耳闻。父皇在位已两千载，依惯历早该立定储君。大皇兄仁爱英明，且为皇族长子，我与二皇兄魇暝还未出世，他便已经执掌北冥大营安邦定国，为百官拥戴，按理应是接掌帝位的不二人选；无奈那魇……二皇兄乃是为水灵尊所眷顾，头顶紫金灵角降世的紫金帝嗣，虽说而今尊主已不在世，皇族之中人依旧认定他会接掌帝位，又因为舍长立幼有违伦常，且魇……二皇兄少不经事，时有劣迹尚需历练，父皇无奈才将立嗣之事拖到如今。为免厚此薄彼，两派起争执，故而将兵权一分为三。大皇兄掌北冥大营，魇……二皇兄掌南川大营，而拜你为镇川上卿，实际上是直接受命于父皇，维持两个派系平衡。而今大皇兄顾惜兄妹骨肉之情，念着昔日约定决意以身犯险来风郡救我，将兵符交予魇……”她每每提及二皇兄魇桀都不由自主地直呼其名，随即循礼尊称二皇兄，如此反复几次，烦躁心起也就懒得再改口，继续言道， “他心心念念只为梦川国主之位，而今拿到大皇兄手上的兵权岂会轻易交还？倘若真与风郡开战，自会借着战事将北冥大营肆意损耗，或是将军中头领尽数撤换为自己心腹。大皇兄交出兵符，实际上是交出了锦绣江山……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他……”魇璃心神激荡之下陡然气息急促，冷汗涔涔而下，那种熟悉的乏力感来得毫无征兆，她虽悲愤激动，却不曾忘记距离上次入水续命也有半月有余。

鹰隼也发现她神情有异，忙伸手扶住她即将瘫倒的身子：“帝女，你……”

魇璃不欲最脆弱之时展露人前，只是伸手拍开鹰隼的手：“不要你管！本宫命你转过头去，不得……回头！”

鹰隼见魇璃双眼灼灼，虽然气息虚弱，但言语之间却有一种无法拂逆的气度。他先是一呆，而后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过头去，这位帝女比他想象中还要倔强。入宫之时，大殿下曾对他提过这风郡皇城之地的结界对她的影响，但这样瞬息之间便会衰弱气竭的状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他无法想象这囚居的七百年中，她曾经多少次挣扎于生死之间。也难怪大殿下会不惜代价地定下这次风郡之行……

就在鹰隼背过身去心念急转之时，魇璃艰难地支起身子爬到池边，顺着栽倒之势滑入水中。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水中传来一声哗啦裂响，鹰隼刚想转身，却听得魇璃沉声喝道：“本宫说过，不得回头！”

鹰隼暗自摇头，只得抄手而立，听得魇璃攀着池沿离开水面，随后缓缓地从他身后蹒跚而过。虽说生死危机已解，但从虚浮的脚步声可知她并非完全恢复如常。这样的情况下，她宁愿自己一步一步地挪回床榻，也不愿他施以援手，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也表示这位帝女并非百分之百信赖自己。

也对，在这样的环境下撑过来的人，原本就不可能轻易信人。

就在此时，一股浅浅淡淡的血腥味突如其来，若是寻常人，或许不易觉察，但鹰隼的嗅觉远比寻常人灵敏许多。他倒抽一口凉气，也顾不上魇璃之前的命令，猛地回过头去，只见魇璃匍匐在床榻之上，挽起的袖子下露出一段雪白的藕臂，一道狭长的创口正鲜血淋漓，而一片血红的雾气正包裹着一串珠光逆转的赤色珠子，将溢出的鲜血一滴不剩地吸纳进去！

“帝女！”鹰隼早已飞身而起，落在床榻边伸臂挽住魇璃的身体将她拖离了那串会吸血的珠串，满脸的不可思议。虽然他没见过这样的物事，只是本能地感知那珠串颇有些诡异。低头看去，只见魇璃原本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片怒意。随后她伸手甩开他的手臂，一把将那串诡异的赤色珠串抓在手中，怒道：“你干什么？”

鹰隼能感知魇璃手臂传来的力量，于是顺势松开手臂沉声道：“帝女为何自残身体？”

“自残？这副皮囊虽无用，本宫倒还是知道珍惜的。”魇璃冷笑一声抬起那只划伤的玉臂，只见创口已然迅速地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我不知道风郡皇室顶礼膜拜的风灵殿离这里有多近，只知道在这个该死的鬼地方结界很重，我如不削弱气血，就跟带重枷没什么两样。那珠串不过是一个容器，总不能让梦川皇室的灵血就这么白白消耗掉。迟早一天能派上用场。”

鹰隼涩声道：“莫非……这七百年来，帝女都是……”

魇璃冷冷言道：“很奇怪吗？他们为了防止这囚宫里的人出逃，从建造这宫殿的那天开始，就动了手脚。进来的人除了像沅萝那样天生体质孱弱的不会受太大的干扰外，即使是铘那样的小孩子也灵力锐减身体困顿。而我……拜这副无用的皮囊所赐，也只能适当削减气血，换取行动如常。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上心的事，除了大皇兄外，也不会有人在意。”

鹰隼看着她用冰冷的口吻说着自己的事，就好像是在谈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然而言语之间的怨尤之气却是显而易见。鹰隼突然明白了那日她为何会问他是奉何人之命而来。

所谓质子，亦随时会成为弃子。也就是说，她是一开始就被牺牲的那个。尽管摆出这样一副无所谓的面孔，可事实上不可能真正的无动于衷，其中的悲哀委屈可想而知。细细想来，这位庶出的帝女也可谓命途坎坷……

魇璃抬眼看看鹰隼，读出他眼中的复杂意味，一时间就如同被火炙了一下：“你的眼神很讨厌，似乎是在可怜我……鹰隼，你可别忘了本宫是什么人，若是再让本宫看到这样的眼神，你这对招子就别要了！” 说罢拂袖一挥，床榻上的纱幔已然飘然落下，将她与鹰隼隔开。

鹰隼暗叹一声，低声言道：“帝女气血有亏，还是休息调养为上，微臣不敢打扰，暂且告退。”说罢将身一纵，已然翻身上了横梁。

魇璃紧咬下唇，看着鹰隼的身影消失在藻顶的阴影之中，心头又是气恼又是不忿，更夹杂几分悲哀。就好似藏得很深的伤口被他窥见一般，若是没有那一道轻烟也似的纱幔，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掩饰。

整间宫室再度回到静谧之中，除了温吞的水声和浮现在四壁藻顶的水纹波光外，就好似空无一人一样的寂寥。鹰隼仰躺在藻顶的宽大凹槽之中，着眼之处只剩那一片微荡的波光浮影。若是在今晚之前，他只会觉得下面那位帝女任性乖张，意气用事，而此刻，似乎又有了些不一样的认知……

第二话 樊笼破

鱼馆的酒气越发醇厚，可鱼姬的故事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一把锋利的剑已经朝着她的脖子削了下来！

龙涯见机极快，来不及拔刀，便连刀带鞘挥出一隔，只听得“格棱”一声，火花四溅，刀鞘就像拍碎的豆腐一样四分五裂，里面的刀锋也被生生儿削为两段！

龙涯面色微变，心想这长刀也算是千锤百炼，当世利器，居然如此不堪一击。抬眼见握剑的人正是那名为魇璃的女子，便扬声道：“纵使有什么言语得罪，也不用下杀手吧。”

魇璃冷笑一声：“区区一个凡夫俗子，居然也有能耐接我一剑，倒是小瞧了你。”随后只见她柳眉倒竖，咬牙对鱼姬喝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事情？”

龙涯见她脸色不善，早起身挡在鱼姬身前，手握断刀沉声道：“有什么不自在，就冲我来。” 魇璃斜眼瞟了龙涯一眼：“就凭你？”

明颜一撸袖子：“怎么？想动手本姑娘奉陪！欺负个肉体凡胎算什么本事。”

鹰隼虽老态龙钟，但动作却不慢，早已横过竹棒拦住魇璃，沉声道：“帝女不可造次。”

鱼姬咯咯笑道：“这位客官也未免戾气太重，咱们只是说说故事解解闷儿，就算故事里的人跟你同名同姓，也不必如此着恼。美酒难得，还是坐下再饮几杯吧。”

魇璃正要发难，然而看到鱼姬的笑脸突然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顺势坐下，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心头大骇。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就跟那晚在囚宫的异梦中一样。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鱼姬朱唇亲启继续说道：“还是继续说故事吧。”

．美人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距离月末也越来越近。

在魇璃将所有侍女调离梦川别院之时，鹰隼时常藏身门后自门缝朝外观望，可见沅萝时时心不在焉，有意无意地朝这边观望，显然是心中忧虑难以自持。而魇璃总是追逐着皇子铘在花园中嬉戏玩乐，青丝飞扬，原本精致的容颜如同一朵怒放的花，开得肆无忌惮。

就在鹰隼藏在房里打量魇璃的同时，高高宫墙之上也有一双阴沉而犀利的目光在审视着这个笑得最大声的女子。

宫墙的守军又加了一拨，天界明媚的阳光将围合宫苑的箭阵照得发亮，而一片密如繁星的耀眼光斑中总是掺杂着一点金光，那是太子时羁顶冠所反射的光芒，每到午时，他会循例在宫墙上巡视一番，只是停留

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事实上，自从当日在藤州别院被魇璃激走之后，时羁的激怒与不忿就未尝停歇。她和沅萝不一样，虽然同样是一副不堪一击的脆弱皮囊，但那股子狠劲显得异常突兀，似乎随时会张牙舞爪地反咬一口。

一想到这个，时羁的激怒在心头萦绕的同时，另一种冲动却不知不觉地在心头蔓延，他在等待有朝一日不再有所忌讳，狠狠剪去她的爪牙，磨砺她的秉性，将其驯化，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

时羁的畅想没能持续很久，因为他看到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在眼前招摇，那是一件金色的披风，缎面反射着金光，似乎还沾上了不少墨迹。被魇璃糊上了竹篾骨架，如同纸鸢一般被放上天空。一望之下却觉得无比眼熟，微微思索，发现正是当日在藤洲别院遗下的衣物，只是兜兜转转间看不清衣衫上所画的是什么物事。

时羁冷哼一声，唤左右奉上弓箭，打算将那招摇的玩意儿射下来败败那不知死活的女子的兴致，刚拉开弓弦，就见得魇璃面露挑衅的笑意一把扯断了手里的线。

那衣衫没了线的牵引，被风郡上空无定向的风卷得滴溜溜直转，晃晃荡荡地飘向远处的宫墙，最后挂在了另一端的瞭望塔上。

时羁见又被魇璃摆了一道，心中自然不忿，一面吩咐身边的侍卫前去拾回衣袍，一面转眼看看宫墙下的魇璃等人，却发现沅萝领着铘早匆匆退开去，魇璃立在园中，眼神之中尽是不屑，而后转身朝梦川别院而去，只余下些个宫女在园中收拾残局，一时间原本闹哄哄的宫苑静了下来。

时羁心中早憋了一肚子火，不多时前去拾取衣物的侍卫飞奔而回，待到看清那袍子上所画的物事，时羁早已火冒三丈，狂暴到了极点。

衣服上画的是一只王八，王八头上还顶着副顶冠，就和他头上戴的

一般无二。

时羁还记得上次在藤州别院被魇璃斥为王八，而今见得这画，自是难以抑制心头怒火，随后转身下了城墙，奔宫苑长廊而去。

他也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明知不敌，自己都还命悬他手，居然还敢撩拨于他。

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生性蠢钝不知进退？

虽然现在还不可动她，但她这样明目张胆地上门挑衅，若是不给她点教训，也未免显得他这个风郡太子落了威风。

时羁走得很快，身后的侍卫们自然是紧跟其后，盔甲磨砺铮铮作响，整齐而声沉，自带几分杀气。一进入瑸晖宫内，早惊得尚侍女们花容失色噤若寒蝉。

时羁阴沉的目光锁定梦川别院内那一排紧闭的门扉，走将上去便是一脚，破碎的门扇飞摔出去撞倒一道轻纱绣屏，同时惊起几声女人的尖叫。

只见七八个侍女散在那偌大的圆形水池边，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手边的竹篮早倾覆在地，散落出不少香花馥蕊。而那围合在两条石雕巨龙中间的水池里却飘着厚厚一层花瓣，随着水波微微动荡，浸润出满室的香气。

时羁一时愣在门口，原本以为一上来就会与那不知死活的女人动武，让她吃点苦口，不料却是这般情形，一腔狂怒不知不觉间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他挥手示意侍卫们留在别院之外，随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对侍女们使使眼色，受惊的侍女们如蒙大赦，忙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两只龙头口里流淌的水流汩汩作响，既温吞又暧昧。

满屋不见魇璃的身影，时羁的目光自然落在那一池漂着花瓣的香汤上，只见对面池边的那只龙头之下的水面浮起一张精致的面孔，乌黑发亮的湿发缠绕着白皙的脖颈，紧贴着圆润的肩膀和纤细的锁骨，泛着银光的白缎抹胸包裹着世间最美的弧度，纤细的脖颈悬着一串异常显眼的挂链。挂链的坠子由五颗浑圆的明珠并排串成，珠光流转红如蔻丹越发衬得肌肤胜雪。而后一双明眸睁开，一时间满池的香花都黯然失色…… 当魇璃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孔转向时羁的时候，原本的惬意神情自然转成了惊怒：“时羁，谁让你进来的？”

时羁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神色：“难道不是你处心积虑地引本太子来的么？”他踱到池边蹲身捞起一朵香花在鼻尖轻轻一嗅，“如此香艳的美人计，莫不是想诱本太子下水？若是你以为在水里，就可与本太子抗衡，也未免太天真了。”言语之间稍稍捻弄，花瓣碎裂，溢出些滑腻的透明黏液来，香气更盛。

魇璃脸色早憋得通红，咬牙道：“像你这样的王八蛋也没那个胆子下水。”

“啧啧，美人计不成便使激将法了，如此拙劣的把戏，还真当本太子和你一般蠢笨。”时羁摇头叹了一口气，“看来本太子还是过于高估了你的头脑，要耍美人计，还是你上来比较好玩。”说罢将手一招，指尖乍现一股一尺来高的旋风，待到抛甩而出已然化为一股飓风朝魇璃席卷而去！

魇璃早捏了个法诀，只见那一池香汤瞬间上拔为一道厚厚的水墙，与飓风相撞顿时相互抵消，在半空骤然散开，如同疾风暴雨一般，无数花瓣夹杂其中，四下纷飞，而漫天花雨中早不见了时羁的身影！

仓皇之间魇璃只觉得右臂一紧，却是时羁不知何时已然到了她身后紧靠的池边，一把扣住她的右臂想要将她拉出水面！

魇璃自然不会顺从，一手紧紧扣住池边的龙头，一边冷笑道：“有本事你下来，区区一池水都怕成这样，好一个无胆匪类！”

时羁心中早憋了一团火，尤其是见得魇璃袒露的臂膀肩胛更是难以自控，呼吸愈加粗重起来：“等会儿本太子包管你知道什么叫怕！”言语之间却发现此刻魇璃的力道远比以往大出许多来，想是置身水中，灵气得以持续，所以比以往更为难缠，于是加大了力道。

两厢角力，拉锯之间旗鼓相当，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突然间魇璃紧扣龙头的手一松，整个人已被拉出了水面。时羁自不防备她突然松手，一时用力过猛跌倒在地，一个温软湿漉的身体撞进怀中，继而滚落于地，软软地支棱起身子。但见柔滑的白缎蔽体，难掩妙曼身形，一双妙目中尽是轻蔑之态。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有意无意之间拂过胸前那一串血色的珠挂，就好像指尖迸发出一小团炙人的火。

时羁早已染红了眼，血脉贲张之时哪里禁得这般撩拨？一声虎吼扑倒魇璃，右手箍住魇璃双腕死死压在地上，空出的左手已然急不可耐地探出去撕扯她脖颈之间连系抹胸的挂链。只是还未碰到那如血色一般红艳的挂坠，就听得魇璃一阵轻笑，畅快非常。

时羁的目光从她胸前那一抹灼人的艳红转向魇璃那肆无忌惮的笑脸，虽为欲念所煎熬，却不得不寻思这个女人的反常举动，沉声问道：

“你笑什么？”

魇璃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抬眼看看眼前这个眼泛红丝的男人：“我笑你，身为风郡太子，便是如此礼待我梦川皇室的么？”

时羁嗤笑一声：“你以为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本太子的耐性，本太子还会任你脱身？”

魇璃叹了口气：“那倒没有，我只是在想明日梦川使节回国之前循例求见拜别的时候，要是发现他们的帝女受辱自尽身亡，不知道你们风郡皇室会如何交代。是软禁使节，还是索性斩杀使节，立即向我梦川宣战？不过，不知道你们部署好了没有？哈哈……我这卑贱凡女所生的帝女也可以挑起天道大战，也不亏。”

魇璃的言语虽不大声，却一字一句地敲在时羁心头，就如同在火堆上浇上一大盆冰水。

的确，挥军梦川，掠夺梦川外疆，进而把持诸部之间的资源交易，一统天道六部，这一切早在计划之中。只是还未完全部署妥当，若是这个时候仓促起事，很难保不会影响大局，何况皇弟还在梦川，若是魇璃这个时候死了，也自然送掉了他的性命，实在不值，也难怪这刁顽女人如此有恃无恐。

“我就不信你真不要性命！”时羁心有顾忌，口上虽不示弱，原本紧紧扣住魇璃双腕的右手倒是撒了开来。

魇璃的右手如同滑溜的水蛇一样从时羁指缝中溜了出来，继而攀上时羁的脖颈，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含笑带讽低声言道：“不妨一试。”

时羁与魇璃对视片刻，一腔欲念早转为满腹憋闷。被那女子这般戏耍，软玉在怀却偏偏动不得，自是心有不甘愤恨难消，抬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魇璃脸上，起身转身愤然离去，怎奈身后那女子满是讥诮的笑声不绝于耳……

魇璃看得时羁去得远了，方才止住笑，轻抚发痛的面颊，伸手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坐起身来，手掌挥处，原本大开的房门已然啪嗒一声关闭，随后抬眼看看顶上横梁冷声道：“下来！”

鹰隼矫健的身形已然自梁上翻了下来，剑鞘挑起一袭纱缦盖在魇璃身上：“适才帝女在水中与那时羁角力，莫不是想将其拉下水去，将其俘获，再借他来胁迫风郡放我们安然离去？那时羁乃是军中猛将，武技法力都非比寻常，更何况在这风灵所属之地，凭帝女一人之力哪里是他的对手？倘若帝女有何闪失，微臣如何向圣上交代？”

“我的死活他早不放心上，又何须你去交代？”魇璃冷冷言道， “你猜对了一半，我是打算靠时羁脱身。今日一试，那时羁虽狂妄淫逸，但也非色令智昏之辈。适才颇为小心提防着我会借水之灵力对付他，看来功夫必须做足才成……”

鹰隼听得魇璃言语，不由叹了口气：“帝女拿自己来做诱饵，未免赌得太大了。为何帝女还特命鹰隼按兵不动？适才那时羁若是不为帝女言语所动，岂不危险？”

魇璃呲笑一声：“时羁性情暴躁易怒，却不是鲁莽之辈。他能在风郡一干帝裔中出类拔萃，跻身储君，绝不只是靠着武力震慑天下，其心智头脑也是不弱。便是再激怒冲动也会留一分理智来审时度势。他既然顾着大局，也惜着皇子翱的性命，就不敢真的在这个时候对我无礼。这七百年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风郡皇室的监视之下，而那时羁性情举动也一样尽在我的眼中，若非知己知彼，我也不会去招惹他。”

言至于此，魇璃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要是你我二人联手自然可将其擒住，但一番激斗必定动静不小，外面的守军数量众多，就算挟持时羁只怕也难走得出这瑸晖宫的宫墙，倘若外面箭阵发动，时羁有铜翼护身，咱们的性命反倒是危险了。今天所为只是引他入局，重要的还在明天。”

鹰隼听得魇璃言语微微思索：“今日帝女闹出这等动静，只怕已然打草惊蛇，明日之事难免会有阻滞。”

魇璃摇头笑笑：“自我囚居此地七百年来，一直动静不小，与时羁真刀真枪的开打也有好几次，次次都是我不敌惨败，而伤愈又卷土重来。所以所有人包括时羁在内，皆以为是我莽撞好强不顾后果，就算动静闹得再大，也没人会疑心我另有算计。况且一直以来我都是时羁手下败将，那厮心性狂妄，自然不把我放在眼里。只要引得那厮下水，此事也就有了六成把握。”

鹰隼心念一动，心想难怪这些天来她故意闹出这许多事端，也无怪这般闹腾风郡中人也无行动，想来是已对她的疯狂之举习以为常，所以无人起疑。如今看来，这帝女果然心思缜密，想她才入风郡之时尚是幼童，居然已然有此计较，竟瞒过七百年来风郡皇室的密切监视，这份智谋已不在当朝两位皇子之下，更非那一干皇室宗亲可比。圣上膝下三子八女，大殿下早为国之肱骨；二殿下虽年轻，但生为紫金帝嗣，一身灵力出类拔萃；留守忘渊为人质的三殿下年幼且体弱多病，能否健康长大成人都是个问题，委实难担大任；朝中另有七位帝女，却又皆是资质平庸之辈。圣上向来英明，有女如此理应留在身边善加调教，委以重任，为何还会将其送到风郡饱受磨难，日日朝不保夕？难道圣上当真也如世人一般只看重血统嫡庶不成？

鹰隼思虑之间，魇璃已然转身步入寝榻的纱幔之中，开始卸去覆盖身上的纱幔和早已湿透的抹胸。这一个月来，她对鹰隼的性情早已了然于胸，知道他心中颇重君臣之礼，也不怕他眼睛不规矩。

鹰隼倒不防备她毫不避忌，忙背过身去耳后犹如火烧一般，颇为尴尬。不多时听得脚步轻响，魇璃已然从纱幔后转了出来，早换上了平日的软甲穿戴，唯有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后，还垂挂着晶莹的水珠，越发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叫人不可逼视。

魇璃与鹰隼四目相交，却发现鹰隼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神颇为局促，心中自是明白，继而冷声言道：“我要是你，就把今天看到的全都忘了，别把心思耗在一些无聊的事上。”

“是。”鹰隼应了一声，尴尬之余却有些奇怪，“今日那时羁被帝

女讥诮戏耍都未上当，明日怎会轻易下水？”

魇璃眼睛望着那一池香花，喃喃言道：“我虽不愿出此下策，今日所见却是只有这条路走……”言语之间眉峰紧锁，颇有些为难不忍之意，许久方才言道，“幸好那厮还有狂妄和好色这两个致命的弱点，否则那厮才是真的可怕！”

魇璃虽未言明，但看这般情状，鹰隼早已猜中八分：“难道帝女想……”

魇璃叹了口气，凑近鹰隼耳边细细吩咐一番，末了沉声言道：“成败生死皆在明日，除了办好刚才我要你办的事外，还有一件事……求你无论如何也要保全沅萝的性命等我回来。”说罢已然转身开门出去，转过梦川别院的院门，见一干侍女们远远地聚在园中都在朝这边观望，便将脸色一沉快步行去。那些侍女们也不是没吃过魇璃的苦头，哪里敢在她气头上还去招惹于她，一个个立刻鸡飞狗走，顷刻之间散了开去，避走到宫门处的长廊上，唯恐殃及池鱼。

魇璃心知那群眼线各自惜命，不敢这个时候贴上身来，便径直进了沅萝的藤州别院。只见房门虚掩，铘卧在沅萝床头沉沉入睡，沅萝一人呆坐在床边似是满腹心事，便轻轻干咳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沅萝乍然见得魇璃进来，眉宇之间愁云顿消，起身迎上前来：“适才见得那时羁奔梦川别院而去，我便捏着把冷汗，他……可有为难你？”

魇璃笑笑：“那畜生是来啰唣一番，好歹还是把他打发了。”

沅萝松了口气：“可是……明日不是……这般闹上一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你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魇璃将沅萝牵到花几边坐下， “只是明日午时我得出宫一趟……”话一出口，便觉得沅萝的手骤然收

紧，显然十分紧张，于是握住沅萝的手掌柔声道：“我必须去见一见使节，安排明晚脱身之事。这一去只怕得好几个时辰，鹰隼躲在我梦川别院倒是多了几分风险，万一被风郡中人识破行踪，反倒麻烦。”

沅萝闻言忙道：“这倒无妨，你且去，明日便由我与铘在园中守着，寻些由头牵制那些侍女，不教她们靠近梦川别院便是。”

魇璃叹了口气：“铘还太小，只怕反而误事，还是让他留在忘渊别院的好，明日便烦劳你了。”说罢自怀中摸出一方锦帕，打开来却是包着些深红色的粉块。

她取了一枚留下，其余的尽数塞在沅萝手中：“这熏香是我从风郡皇室上供用以安神的陀罗香提炼而得，七百年下来也只攒了这么几块，点燃散出的白烟可瞬间致人昏睡半月。明日你出门前便将你房里几个香炉都点上一些，然后关好门窗，就别再进屋。”

沅萝下意识地点点头，心想难怪这七百年来魇璃房中都无半点熏香味道，原来那么早之前她便在偷偷准备，只是没想到连自己也被瞒了过去，也不知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就在沅萝思量之间，魇璃从脖子上摘下那串血色珠挂来戴在沅萝脖子上：“让你留在外面我也有些担心，这是我护身之物，你且贴身藏了。若一切相安无事也就罢了，要有人与你为难，便躲进梦川别院去。退一万步有鹰隼在，必定可保你周全。”

沅萝怔怔看着胸前的血色珠挂，心想她连护身的宝贝都给了我，可见待我极诚，刚才也不该生怀疑心。遂低头看看胸前的珠挂低声言道：

“你把护身的宝贝给了我，要是遇上什么危险你怎么办？”

魇璃摇摇头：“我只是循例出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言至于此她抬眼看看沅萝，踌躇许久方才低声问道，“明日之事事关生死，倘若……倘若事败，只怕咱们都难逃一死。当真落到那等境地……你可会怪我？”

沅萝心念微动，与魇璃相处七百年来从未见过她这等为难，心想莫非明日之事当真凶险异常不成？她虽惴惴不安，口里柔声说道：“留在这鬼地方已然是万劫不复，若是能逃出生天，冒些风险也是必然。你为我们的事图谋劳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算事败，大家同生共死便是，我又怎会怪你？”

魇璃闻言心中酸楚，将头转向一边平定心情，而后沉声言道：“有你这话我也就心安了。”说罢走到床边轻轻摇醒铘，“铘，且起来，璃姐姐先送你回去。”

铘睡眼惺忪地爬起身来，听话地任魇璃牵着，两人走到门口，魇璃停下脚步转头看看跟在后面的沅萝柔声道：“你也早点歇息吧，养足精神以便明日行事。”末了仍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句，“明日若有危险，务必去梦川别院，切记切记。”

沅萝见她说得慎重，自是格外留心：“你放心吧，我明白。”目送魇璃与铘转出小院去，思前想后忐忑难安，竟是一夜无眠。

．连环局

却说魇璃将铘送回忘渊别院，再刻意陪铘玩了两个时辰，有宫人送来晚膳，也就在忘渊别院将就吃了些许。此时天色渐暮，铘午间睡过，是以并无困意。魇璃哄他睡下，再将留下的那块熏香放进了铘屋里的香炉，待得香燃，升起寥寥青烟，便屏住呼吸，替铘掖上被角。药效发挥很快，铘转眼间便沉沉睡去，用上那种提纯的香料，总算可以保证这孩子不会在关键时刻出来坏事，明日的顾虑便去了一分。魇璃转身走出房间，关好房门，眼见宫女们正准备退出囚宫，便叫住个领头的吩咐道：“皇子铘今个玩得乏了，明天会起得很晚，你们也不用前来候着。”那班宫女忙连声称是，顷刻间走了个干净。

魇璃缓缓地踱回梦川别院，见屋中无人，心知鹰隼是担心被人撞见，已然回到藻顶之上。之前与时羁争斗，弄得一地的水痕碎花，也早被宫人清理干净。魇璃吁了口气，心想明日之事至关重要，任何可能影响计划的细节都不可以出错。于是径自走到大柜边，拉开柜子，将里面收纳的、用于沐浴的香花全都翻了出来，在池子里浸了浸，再在房中四处抛撒，顿时花香袭人，馥郁满室。虽然与之前的景象不全一致，但总算有八分相似。

忙碌了半晌，魇璃总算停了下来，走到卧榻边躺下，闭目休息。明日的事，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必须让自己好好休息，才有足够的精力去应对。

鹰隼侧卧在藻顶的凹槽里，支棱起胳膊，正好可以看到卧榻上的魇璃。虽说这样多多少少有些不妥，但屋里的花香萦绕不散，加上温吞的水声，很容易影响人的情绪。其实这些天来同处一室，他已经不记得曾多少次这样凝望她的睡颜，只是从没像此刻一般清晰地读出这张精致的容颜背后隐藏的东西。眉心的微微纠结，眼皮的徐徐跳动，而后骤然睁眼，警惕地环视四周，接着再度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休息。她能在七百年的漫长岁月里欺骗所有的敌人，心机百转，无畏无惧，却无法在入睡之后掩饰自己的脆弱……

鹰隼心头浮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稍微挪动一下手臂，手掌触碰到藻顶的侧面，那布满密集的细孔的饰面就好像是粗糙的磨石，将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全都抹去。

从他第一次藏身在此，就已然发现了藻顶饰面的异常。虽说这是座囚宫，但宫中的物事无一不是奢华名贵之物。这藻顶的构造雕饰也是浑然一体异常考究，那些密集而深邃的针样细孔，很明显是后天造就，以痕迹的新旧程度可见，始作俑者必定是魇璃，不作第二人想。但是何等兵器能造成这样的痕迹呢？针？很明显那些密集的孔隙里并没有残留的钢针，何况任何兵器入木寸许再拔出来，势必会对这些孔隙产生逆向的摩擦甚至破坏。而今看来孔隙完好，可见造成这些孔隙的兵器被打进来，就没有再拔出。难道她除了那把流苏，还有一件无形的利器不成？……鹰隼的目光落在下面荡漾这波光与香花的一池温汤上，心念急转。

如果那些犀利而又自行消失的是水化的冰针，这一切也就合理了。

但一个更大的疑问已经占据了鹰隼的思维。化水为冰，且操纵如此密密麻麻的冰针，若是打在人身上，只怕血肉之躯顿成蜂窝。

梦川皇室世代为水灵近侍，皇室中人或强或弱皆有操纵水流的灵力，其中最为霸道的法门却是“冰封之术”，即以最为精纯的灵力化水为冰，练到炉火纯青之境界，可瞬间化汪洋为冰原，结波涛为冻丘。

历代的梦川帝王便是以此术镇住四处肆虐的天道洪流，使之化为围合六部戮原的巨大天柱。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就算水灵亡故，梦川也不至于像失去木灵庇佑的藤州一样衰落。而此术需要强大的灵力方可施为，所以梦川皇室之中，能精通此术的也只有当今国君和魇暝、魇桀两位殿下，便是德高望重的璐王也只是粗通此道，更枉论一干皇室宗亲。这位凡女所出的帝女，怎么可能也有这样的能力？

鹰隼晃晃脑袋，极力想要厘清头绪，却无法想通其中的关隘。明明不可能的事，偏偏又让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想要印证，却又是无解。他看着魇璃的眼光蓦然平添几许疑惑防备。

这种感觉很奇怪，越靠近她，了解她，就越发看不透她。他一向自傲的洞察力，在她面前似乎失去了原有的犀利，反而在不断地否定着自己的判断。记得当日奉皇命保护大殿下离开梦川，圣上也有密诏，要他暗中留意这位打小就被遣送异乡的帝女。起初他只是以为是出于圣上掌控全局的初衷，而今看来，事情没有他想象的简单。

这是平静又不寻常的一夜，鹰隼纠结在纷乱的思绪之中难以成眠；而另一边，远在藤州别院的沅萝亦是辗转反侧，期待和忧患交织，只看着房中的纱窗由幽暗到透出光亮，不觉已是天光。

沅萝依魇璃昨日所言，将那些熏香投在香炉里，再盖上一层檀香点燃，料想再过个把时辰檀香焚尽自然会引燃下面的熏香，遂门窗关严。平常随身的侍女早在外伺候，于是便招呼众人一道去花园。进了花园果然不见铘，只有魇璃在指使那些侍女们扑蝶捉鸟，尽挑些刁钻的由头，将一干人等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

沅萝见状自是明白其中用意，于是依葫芦画瓢，让自己身边的侍女也忙活起来，只见园中人影翩飞，莺声燕语不断，人人都顾着应付沅萝、魇璃两人，更无半个再去留心藤州和梦川两座别院有什么不妥。

巳时刚到，宫外便来了礼官，接魇璃出宫送别梦川使节，但一请二请三请，魇璃都权当没听见一般，只顾与众人嬉闹，直到时近正午方才停下，对沅萝言道：“我也差不多该去了，等送走使节我便回来。”言语之间在沅萝臂膀上拍了拍，又不着痕迹地瞟了瞟梦川别院。

沅萝知她此举乃是提醒自己，倘若遇险便去梦川别院寻鹰隼求救，于是点点头：“你且去，早去早回，咱们再一处玩乐。”

魇璃应了一声，转身对那一干侍女言道：“待我回来，须得见到同色彩蝶十对，比翼花雀五双，你们可仔细了！”说罢扬长而去。扑蝶捕鸟本非难事，只是短短时间要凑齐同色比翼的，却是难如登天。魇璃唯恐自己离开后沅萝无法把剩下数十个侍女全留在园中，故而派下这等刁钻差事，便是让她们一个个忙着扑蝶捉鸟自顾不暇。

原本近身侍奉魇璃的十数个侍女纷纷松了口气快步跟上，个个心中思量，好在需随那混世魔王出宫，刁钻差事自是落在那些留在宫里的人身上，回头这混世魔王追究起来，自也怪不到自个儿身上。倒是剩下的数十个侍女一个个面面相觑，如丧考妣……

沅萝看着魇璃被一大群人簇拥着离去，看着远处影壁上方露出的半截宫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一颗心就如同悬在半空一般惴惴不安，一面想着藤州别院里早已点了一嗅便致人昏睡的熏香，生怕不小心被人撞进去露了痕迹，一面又忧心魇璃迟迟不归，时间长了约束不住眼前这数十个眼线……

魇璃出了宫门，却刻意地放慢了步伐。一众侍卫侍女礼官自也不敢催促，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大群人走了许久，也只过了瑸晖宫外长廊一半的行程。

直到长廊的另一头传来齐整的铿锵之声，魇璃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加快了脚步。很快，一队威风凌厉的金翎近卫军出现在前方的转角处，为首的正是昨日被她激走的风郡太子时羁。只见时羁金冠耸立，宝甲鎏光，一袭大麾加身，便如寻常一般冠冕堂皇，威风凛凛，只是冠玉似的脸上暗藏暴戾之气。

时羁脸色阴霾，特别是看到迎面而来的魇璃，自是不可避免地想起昨日的事来，原本还未散尽的憋闷呼啦一下全从心头冒了出来，只是这个时候再心头气结也于事无补，何况还有巡宫的公务在身，就算狠得牙发痒也只好权当没看见一般擦身而过。

“时羁！”魇璃没打算就此放他过去，忽地转身喊道，“你别以为我不在就可以再去和沅萝为难，我会很快回来，要是你再敢造次，我就和你拼了！” 周围的侍女虽早知魇璃与时羁不合，但没想到她胆敢对着当今太子如此大呼小叫，想那太子殿下素来暴躁，说不得就此出手结果了这不知死活的女子的性命，搞不好迁怒旁人，这里的人都会一并遭殃，一个个自然下意识地闪开道来。

倒是一众侍卫呼啦一声纷纷宝刀出鞘拦在魇璃前面，以免她骤然出手袭击太子时羁。

时羁也没想到魇璃会口出威吓之言，心头的怒火猛地蹿上脑门，但昨日之事却在时时提醒他不可怒火攻心失了理智。那女子百般挑衅，甚至不惜以色相相诱，以性命相搏，说到底也是有恃无恐。她一条性命死不足惜，但此刻却极其微妙，若是图一时之快中了她的诡计，打乱风郡出兵梦川的全盘计划，倒是大大的不值。

思虑至此，时羁强压下心头怒火，断喝一声：“走！”说罢头也不回地迈步继续前行，一干金翎侍卫倒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忍得这般气，忙收刀还鞘快步跟了上去。

魇璃早料到时羁有此反应，转身继续朝长廊的另一头走去，形势发展皆在意料之中，网已经张开，饵食也已投下，以时羁的性情，进网只是迟早的事情。而魇璃心中的隐忧到这一刻才真正地浮现在眉宇之间，千头万绪俱在心头翻滚，只搅得心中如火如荼难受非常，嘴角微微翕动，默念着：“沅萝，沅萝，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那些礼官侍女和侍卫如梦初醒，无不偷偷松了口气，心想天可怜见太子殿下居然不和那混世魔王一般见识，一干人等也免去池鱼之殃。见魇璃快步前行忙一窝蜂跟了上去，就和起初从瑸晖宫出来时一般前呼后拥。

而时羁走到瑸晖宫外，顺着宫门边的台阶而上登上墙头，面色阴沉得几乎可以滴下水来，适才那女子的威吓之言言犹在耳，心头的怒意就如同烧沸的粥一般，滚了一遭又一遭。刚巡到瞭望塔处，就听得高墙

下的宫苑中一片嘈杂，定眼一看，只见数十个宫娥在花园中追逐彩蝶花鸟，一个个折腾得发钗散乱，大汗淋漓，狼狈不堪。唯独沅萝一人立于园中，顾盼之间自有一番柔弱婉约之气，就像是枝头的孱弱花蕊，稍有不慎就被风雨侵袭零落香尘一般。

时羁居高临下注视着沅萝许久，心想这沅萝是很美，只是过于柔顺无害却难免有些无趣，与其耍乐是兴之所至，若非那不知死活的女人时刻防范，如母鸡护雏一般死死护着，也非如何叫人惦记……

不知不觉间一抹冷笑浮现在时羁的唇边，他眯缝着双眼看着园中的沅萝，喃喃言道：“你越是护着的，我便越是要毁给你看看，不然你还不知道在这风郡皇宫之中，究竟谁才是主人！”而后转身奔台阶而去，近身随侍的金翎侍卫们自是紧跟不放。

却说沅萝立在园中心中忐忑，一双妙目时不时地盯着远处的宫门，双手下意识地攥紧罗裙，自魇璃出宫到而今也不过才一个时辰，但感觉却像过了几百年这么久。

忽而见得远处的宫门缓缓开启，心想魇璃去了许久总算是回来了，心下一安，正想迎上前去，却见自影壁后转出的人是时羁，惊惧之下蓦然出了一身冷汗，一颗心如坠深渊！

满园的侍女们见得时羁到来，自是立即放下手里的事拜伏于地接驾。时羁顺手摘下大麾抛在最近的一个侍卫手上，沉声喝道：“都给我在外面候着，等那个女人回来，记得提醒她来看好戏！”

园中所有人都是一呆，继而唯唯诺诺躬身退了出去，只余下相隔数十丈远对立的时羁与沅萝两人。

沅萝面对时羁，就如同置身猛禽猎食范围中的小兔一般全身颤抖头皮发麻，居然一时忘记了逃走，眼见时羁优哉游哉地走过来，惊吓过度而发硬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时羁见状摇头笑笑：“你那好姐妹总疑心本太子会与你为难，而今你笑脸相迎，倒不见半分为难。可笑可笑……”言语之间抄手越走越近。

沅萝听得时羁提及魇璃，方才蓦然想起魇璃临行前的嘱咐来，下意识地想要逃去梦川别院，然而双腿重如灌铅，哪里还听使唤，才跑开十来步，就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转眼看去，时羁虽尚在远处缓缓而来，但那一脸讥讽笑意却愈见清晰！

沅萝早已顾不上许多，脚上无力便手脚并用地朝前爬去，耳中听得时羁叹了口气：“今个碍事的人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不急不急，你慢慢爬，我们有的是时间。”

沅萝早惊得魂飞天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撑起身来迈步奔进梦川别院，推开魇璃的房门闯了进去，只见地上和水池里都散落了不少香花残蕊，隐隐暗香浮动，和昔日里的清简大不相同。里间幕帏低垂，轻纱随风而动，满室空荡并无半个人影！

沅萝惊慌失措下早左右顾盼哀泣色变，继而抬头在梁上寻找鹰隼踪迹，忽而脚下一麻，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水池之中。冰凉的池水瞬间没过沅萝头顶，扑腾之间已然呛了好几口水！

“救我……救我……”沅萝水性只是粗通，慌乱之下一开口呼救就不免气息错乱身体下沉，浮浮沉沉之间见得时羁满脸嬉笑将双手撑在门边，贪婪地吸了一口室内的香气，懒懒言道：“你若开口求本太子，本太子就过来救你一救。”

这是魇璃的闺房，房中的气息就和昨日一模一样。花香寥落，从踏进这房间开始，就缠缠绵绵地纠结在肺腑之间，让人不由自主地绮念丛生。昨日此地的那抹香艳，这一夜来已经无数次在他脑海里翻起波涛，但都不如这般声势浩大地呼啸而来。念想中的青丝皓腕、烟视媚行，还有那串像火一样悬在雪色肌肤之上珠挂……一切妄想肆无忌惮地泉涌而出，灼烧着他的欲望。虽然他的理智依旧在提醒他：同样的芙蓉如面，同样的冰肌玉骨，只是在水中扑腾的是毫无半点威胁的沅萝，而不是昨日那个一下了水就如虎添翼的魇璃。

时羁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小心地避开地上散得到处都是那些因为泡过水而分外滑腻的香花，走到水池边蹲下，细细地打量着在水中挣扎的沅萝，却因为她的满脸惊惧有些索然无味。脑海中浮起昨日那张面带讥讽笑意的明艳面孔，喃喃言道：“不是她……不是她……”

沅萝在水中扑腾许久终于渐渐习惯，划动手脚总算可以勉强浮在水面，转眼看去见时羁近在咫尺，于是连忙游到远处颤声道：“你……你不要过来……”

时羁听得沅萝言语，心想那不知死活的女人有恃无恐也就罢了，居然连这一向任自己欲取欲求的沅萝也敢对自己说个“不”字，自然心头火起，冷笑一声：“本太子便过来了，你又如何？”说罢将身一跃跳入水中，一时水花四溅。

沅萝大惊失色，四下环顾，却不见时羁浮出水面，早吓得魂不附体，蓦然腰上一紧，背心紧紧地抵上了时羁冰凉的铠甲！

时羁的右臂锁住沅萝，空出的左手牢牢地捏住了沅萝的香腮，将头埋在沅萝贴着湿发的肩膀上如同叹息一般的喃喃道：“你逃不了了。” 言语之间自是上下其手越发不规矩起来。

沅萝本已无望，却心念一动忽然想起魇璃的护身珠挂来，索性将心一横，双手扭转朝时羁脸上狠狠抓了下去！

时羁不料沅萝居然敢反抗，避闪不及脸上吃痛，忙松开沅萝探手一抹，只见湿漉漉的指间散开一丝血痕，想来双颊之上早已挂彩。

这点痛楚本不算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个向来柔顺的沅萝也如同那不知死活的女人一般胆敢冒犯于他，昨日强压下的怒火早已不由控制地爆发出来！

转眼看去，只见沅萝面色惨白，而散乱的领口却露出一抹似曾相识的光华来，时羁看得分明，竟是昨日魇璃脖子上挂的那一串早已炙疼他的欲望的血色珠挂！

此时此刻，时羁只觉得血往上冲，一把揪住那串血色珠挂用力一扯，珠挂啪的一声碎裂开来，顿时血光骤灭，瞬时融入水中不见踪影！就在同时，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如同流转不定的漩涡一般飞速旋转起来，沅萝时羁两人就如同毫无重量的浮萍一般被席卷进去！

时羁自知着了道儿，早将身一跃勉力跳出水面，一双巨大的铜翼瞬间展开，拍打过处飓风乍然而现，携着时羁朝屋顶飞去！

就在此时，只见一片雪亮的剑光如同一张巨网一般自上而下笼罩下来，寒气四溢避无可避！时羁躲闪不及只好双翼一曲，将那柄透露无尽萧杀之气的宝剑牢牢架住，还未看清来人的面容，就见得那一池的水皆随着飓风上拔而来，转眼间已然再度将他全身罩住，顿时遍体恶寒，却是那水流瞬间化为寒冰，将他紧紧地嵌在厚厚的冰层之中！

鹰隼以剑网封住时羁飞逃之势，便见得那飓风瞬间冰化，忙将身一纵闪避开去，继而落在水池边，抬眼看去也是一惊，只见偌大一个如同飓风一般形状的浅蓝色巨型冰块将时羁困住，立在早已干涸的水池之中，只因飓风的形状而显得上大下小，似乎随时会砸将下来一般。只是早冻得严严实实浑然一体，就连原本拍着翅膀寻求脱困的时羁也如同被嵌在琥珀中的小虫一般，瞠目结舌，惊讶恐惧的神情犹在面上，看起来既恐怖又滑稽。

“冰封之术！”鹰隼脸上的震撼并不比冻在冰飓风里的时羁少，昨

日魇璃只吩咐他将沅萝打下水作饵，引时羁下水，且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务必将时羁困在水中，却没想到会是这等结果。此事远远出乎他意料，虽然他早怀疑魇璃有可能修习这一梦川皇室的终极法门。但眼前的一切，绝对不是那些只能入木寸许的小把戏。慢说这里是风灵属地、风郡皇城，有结界压身，便是大殿下要在这块土地上施展冰封之术也不是易事。以她那天族凡裔的孱弱身体，怎么可能有这样强大持续的灵力，以至于将那时羁瞬间冰封？而况，她现在人并不在场。

但很快他的目光落在池底的沅萝身上，只见沅萝倒在池底，身上已然浅浅地结了一层薄冰，就连原本漂在水面无限娇柔的香花此刻也冻成冰花紧紧地贴服在她的身上！虽说时羁的挣扎逃逸卷走了池水，因而直接承受了全部的冰封之术，但沅萝也不可避免地遭受波及。难怪昨日魇璃嘱咐他要千方百计保住沅萝，便是怕发生此事。以沅萝的孱弱体质，说不得就送了她的性命。

鹰隼忙收剑还鞘转身关上房门，飞身掠了过去落在沅萝身边，徒手清理她身上的冰块，顺手将其自池子里抱了出来送到魇璃榻上盘膝坐下，而后双掌抵住沅萝背心催动真气在其七经八脉流转，初时沅萝气息脉搏全无，浑身冷若冻尸，如此救治半个时辰之后总算有了些许微弱的心跳，双眼微张转头看了鹰隼一眼继而又失了神智。

鹰隼舒了口气，心想保住沅萝性命，总算不负魇璃所托，只是不知魇璃何时才会回来，不解冰封之术，只怕沅萝体弱，时间长了也撑不下去。有此顾虑，自是以真气护住沅萝心脉，一刻也不敢松手！

．血禁咒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也渐渐黯淡起来，很明显已近黄昏继而入夜。鹰隼转眼看看房中的漏壶，发现水滴已滴过酉时，魇璃还迟迟不回，忽而听得一阵脚步散乱，似是有一大群人在远处疾走，虽说不是奔此处而来，也难免有些忧心那些时羁身边的侍卫许久不见时羁回去而进宫来搜寻。

说也奇怪，那阵响动之后外面便归于沉寂，约莫一炷香时间，鹰隼听得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朝梦川别院而来，不多时门一开，却是魇璃浑身浴血出现在门口，双臂之中还抱着沉睡的忘渊小皇子铘。

鹰隼见得魇璃回来不由心中一宽，然而见得魇璃遍体血污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帝女可无恙？”

魇璃摇摇头进得门来用脚掩过门扇，将铘小心放在一边的地上，看了一眼被冻在冰块中的时羁方才舒了口气：“放心，这些也不是我的血。”而后快步奔上前来，“沅萝如何？”

鹰隼言道：“微臣依帝女所言护住她的心脉，所以沅萝虽受冰封之术波及，也一息尚存。”

魇璃此时此刻方才放下心来，走到榻边检视沅萝脉搏，喃喃言道： “谢天谢地，咱们总算都熬过了这一关……”说罢盘膝坐下，将指一挽捏了个法诀顶在沅萝膻中穴运气催动，只见沅萝原本僵直的身体开始微微起伏动弹，阵阵寒气自她身上溢出凝结在床榻四周，瞬间罩上一层薄冰，沅萝原本青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红润。

魇璃满头大汗，待到收了法术人早已体力不支歪倒在榻上，面色发白喘息不匀。鹰隼忙伸手相扶，触到魇璃肩胛才发现她背脊肩头臂膀的衣甲上横竖有三五条刀痕，早将护身的软甲斩裂，虽说衣甲下的肌肤已然愈合如初，但衣甲上那些裂开的刀痕依旧是触目惊心。

“看来帝女伤得不轻。”鹰隼小心将魇璃扶正暂时靠在自己胸膛，

探手在怀中摸出一只玉瓶倒出几颗药丸来，“这些俱是养血疗伤的灵

药，帝女且服下，也可补缺失。”

魇璃有气无力地抬眼看看鹰隼，虽为面具所蔽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双眼中流露的关切之色却显而易见，不由得心念一动，见药丸送到嘴边，也就张口服下，坐正身体调息片刻渐渐恢复了精神开口言道：

“只是皮肉轻伤，就算不管它也会愈合。”

鹰隼见她言语间气息流畅方才放下心来：“帝女怎会伤成这样？” 魇璃叹了口气：“刚才回来时候那一大群侍女侍卫皆候在外面，生怕我去寻时羁晦气，我便假作大怒直闯藤州别院将那些浑蛋都引了进去。本以为早已布下的迷烟可以一次性放倒所有人，不想熏香分量还是不够，想来是由于昨晚挪了一颗给铘用，以至于剩下几个侍卫见机出逃。我怕放走他们惊动了外面的大批人马，便拼着挨上几下将他们尽数截在藤州别院，一一毙命。总算不至于打草惊蛇，坏了整盘计划。”说罢站起身来走到水池边抬头看看冻在寒冰之中的时羁，面露欣慰之色，

“能够不惊动外面的人将这畜生擒下，咱们的事总算是成了一半。” 鹰隼叹了口气：“当初若听微臣所言早早离去，帝女也不至于平白受这许多苦楚。”

魇璃摇摇头：“我说过了不会丢下沅萝和铘，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鹰隼言道：“为保那沅萝，帝女已是煞费苦心。然而即使料敌先机计划周详，凡事难保万一。倘若那时羁不中计下水，帝女岂不是一样保不住她？”

魇璃喃喃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世上本无绝对不出意外的计划。倘若沅萝真落在他手里，他自是会逗留在这瑸晖宫中，等着我回来也好耀武扬威。今日之计尚有后着，一旦发动也就无可挽回，成则可脱樊笼逃出生天，败则玉石俱焚尽数覆灭，我也没打算留后路，无论是对时羁，还是对我自己。”

鹰隼闻言不由暗自惊心，心想这帝女果然是个狠角色，幸好一切顺利，不然也不知道她会用何等激烈的手段拉上这时羁陪葬。思量片刻开口问道：“不知帝女的后着是什么？”

魇璃淡淡一笑：“时辰到了你会知道的。所幸不必真走到那一步，不然倒是会连累你也丢了性命。”

鹰隼摇摇头沉声道：“微臣既然进得这龙潭虎穴之地，自然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谈得上什么连累。”

魇璃转眼看看鹰隼微微颔首，绕着水池走了几步：“不过还好，这场赌局我们已经拿到了最厚的筹码，此后的走向自是全看我们。当初我之所以不肯跟你离去，一方面是难舍沅萝和小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梦川风郡两部局势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早已潜流暗涌，稍有不慎，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就算你把我安全地带了出去，解除风郡对我梦川的制约，但也授人话柄，会直接引发风郡出兵开战。我们手里只有一个皇子翱，坦白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不得了的后着。”说罢脸上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要靠时翱来牵制蠢蠢欲动的风郡自是有些勉强，不知道加上一个时羁又会如何？”

鹰隼不由得一惊：“原来帝女生擒时羁并非只为逃生，而是想左右梦川与风郡的战事。”话一出口，不由得心念一动，心想这魇璃帝女果然纵观局势想得深远。想那风郡皇室皇子有九，除时羁、皇子翱、在忘渊为人质的老三皇子羽以及老四皇子翔外，其余皆是才出生不久的黄毛小儿，千年间也不成气候。老二皇子翱虽与时羁俱为皇后所出却是四个之中最不得皇族重视的一个，就算客死梦川，也不会对风郡的形势有什么大的影响。说到底，也只是一枚必要时候可弃的棋子。老四皇子翔乃庶出，自幼随军历练，与嫡系皇族历来不合，虽为一员猛将也算不得什么帅才。一旦帝女离开风郡，风郡便可以此为由发兵，领兵之人自然非太子时羁莫属。而今还未开战，帝女便不费一兵一卒擒下风郡主帅，此消彼长之下，就算战争在所难免，自然也打乱了风郡布防，待到重新立下主帅，再调兵遣将也难免事倍功半。只是时羁乃风郡第一勇士，想生擒他自然是千难万难，也难怪她会如此步步为营……

魇璃听得鹰隼言语，只是言道：“说什么左右战事，梦川两部实力均衡，战火一起，我梦川中人也难免有所折损。这仗非打不可么？昔日天道大祸连灭两部，我虽后生幸未得见，但种种祸事皆是由战乱而起，能够不开战而打破现今的局势，对天道众生才是良策。”

鹰隼越听越惊，震撼之余肃然起敬，只觉之前种种，皆是小瞧了她，遂拱手言道：“帝女才智过人心怀天下，微臣衷心钦佩，帝女既有心平息战乱之虞，微臣愿助帝女一臂之力成就大业，万死不辞！”

魇璃摆摆手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像我这样的出身哪有什么大业可言？能回归故土，托庇于大皇兄了此残生已是天大的造化。”言至于此她眉宇之间泛出些许幽怨愁云。

鹰隼见状沉默片刻言道：“帝女可是为大殿下放下兵权一事自责难安？此事虽不利，但也是大殿下的抉择，帝女生擒时羁，兴许这场兵祸也会消于无形，只要这仗打不成，大殿下还可以名正言顺地从二殿下手里取回兵权，而今微臣以为还是准备突围而出比较实际。”

魇璃闻言抬头看看冰封于寒冰之中的时羁，喃喃言道：“你说的没错，于公于私我都绝对不能让这场仗打起来。”说罢转身走到榻边，弯腰钻到榻下，拔下头上的流苏撬开榻下的一块石板，翻出一个包裹来抛给鹰隼，“先把这副盔甲换上，等一道出去的时候，你便假作时羁身边的金翎侍卫押送我等便可，想来形势慌乱之下，外面的人也不可能留意到你。” 鹰隼打开包裹，果然是一套金翎侍卫所独有的铠甲，待到穿上身才发现肩膀手臂比较紧窄，而腰带却比较松，头盔倒是挺大。鹰隼心想这副盔甲想来也是这帝女从不同身形的侍卫身上剥下，好不容易凑成的一副，难怪上身后会如此不当。就在思虑之间，魇璃已经从床上的薄单上撕下好几块来，就着鹰隼身形填塞在他衣甲内宽裕空荡的位置：“这里的金翎侍卫俱是百里挑一的人物，装束得体紧隽，若是让人见得你腰间空荡，莫不是教人生疑？”

鹰隼站定任魇璃调适铠甲，低头看去只见房中的灯光照在魇璃近在咫尺的白皙脸庞上，两道弯弯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浅浅的阴影，不由得有些失神。直到一只冰凉柔滑的手触到他脸上的鹰形面具，鹰隼蓦然一惊，早一把扣住了魇璃的手掌：“别动。”

魇璃不提防鹰隼反应如此之大，也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鹰隼忙松手退开一步垂首道：“微臣无意冒犯帝女，只是微臣的面具不可以摘下，还是让微臣自己来吧。”

魇璃看看鹰隼，心想这么个破面具有什么了不起的，护得跟什么似的，于是撇撇嘴，将手里的布料扔给鹰隼：“不碰就不碰，我才不想知道你长什么模样。”嘴里虽如此说，心里也免不了有几分好奇，心想看他形貌也颇为俊朗，难不成他面具遮住的脸上全是惨不忍睹的伤疤不成？现在且不和他计较，等回去了，早晚寻个机会摘下他的面具来看看庐山真面目。

魇璃思虑之间转眼看看漏壶，见戌时过半随即眉毛一扬：“时候差不多了。”说罢手里捏了个法诀对准那硕大的冰旋风轻叱一声，

“融！”

只见那坚硬如铁的寒冰瞬间改变了形态，就如同旋转的水流一般往来回旋回到水池之中，但见一池香汤微荡，而僵硬的时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徐徐沉入水底。

魇璃将身一纵跃入池中，就如同一条游鱼，穿透水面半点水花不溅，只是衣甲上沾染的血渍已然化了开来，在水中晕染出一圈又一圈绯色的水纹。魇璃游向时羁，一手揽住时羁的胳膊，将他拉出水面。鹰隼早在池边搭手将时羁拖出水去，转眼见魇璃浮在水中撩水清洗残留在衣甲发鬓上的血迹，但见黑发如丝，红颜如玉，只是眉梢残留的一丝忧虑如故，不由得微微动容，却见魇璃抬起眼来，眼神交汇不知为何窘迫起来，忙转开眼去。

“你在看我？”魇璃嘴角扬起几分浅笑，鹰隼此刻的生涩和他一贯的沉稳不相符。

“微臣不敢。”鹰隼垂首应道，他自是言不由衷，但立即话锋一转，把话题带了开去，“微臣只是想问问帝女，打算怎么处置时羁？” 魇璃也不是凡事都咬着不放的人，将手撑在水池边飞身跃上岸来： “这厮虽中了冰封术，但这厮甚是厉害，可不能就此放过他。”说罢解开时羁的盔甲袒露出那片坚实的胸膛来，顺手拔出流苏，狠狠地刺进时羁的胸膛！

这一刺已然用尽全力，流苏穿胸而过，就连身下的地面也被捅开一道口子，随后搅了搅，只是时羁浑身冰封，就连心脏中的血液也已成冰，是以并无半点喷溅。虽然胸膛上只留下了一个细小创口，但体内的创口却因为流苏的搅动切割而不规则撕裂，乱得一塌糊涂。丝丝寒气从创口升腾，就像是无害的白烟。

鹰隼大吃一惊：“帝女不是打算用他脱身吗？怎么就这么杀了他？” 魇璃喃喃言道：“我对沅萝起过誓，迟早会用这把流苏插进这个畜生心窝里……”说罢倒转流苏在自己手心里划上一记，瞬间赤色的鲜血流淌而出，她攥紧拳头，将鲜血尽数滴在时羁胸口的创口上，只见带着热气的血液灌满时羁的那道贯穿前胸后背的剑伤，瞬间凝结成一道朱砂也似的痕迹，创口就和魇璃手心的伤口一样瞬间愈合如初。随后魇璃乾指顶在时羁膻中穴运气一激，只见霎时间寒气四溢，在地上凝成一层薄冰，再过了半炷香功夫，时羁原本呆滞的眼珠蓦然动了一下。随后长嘶一声缓过气来，虽面目青白却已然一把扣住了近在咫尺的魇璃的手腕：

“好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鹰隼的剑已然出鞘架在时羁脖颈之上厉声喝道：“究竟是谁不知死活？”

时羁错愕地看着身着金翎侍卫盔甲的鹰隼，猛然醒过神来：“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魇璃从时羁手掌里抽出手来笑道：“我要是你，就没功夫关心这些无谓的事情。”

时羁冷笑道：“是吗？”言语之间将头一偏避过鹰隼剑锋，双翅一拍，一股飓风自地而起，然而还未成形便戛然而止，因为就在同时，时羁的心脏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紧紧攥住一般，剧烈的疼痛之下哪里还有御风之力？原本张开的双翅早已收回体内，健硕的身躯弯的像虾米一样，瞬时汗流浃背。

忽而痛楚乍停，时羁抬眼看去，只见魇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纤纤素手捏就一个法诀，早已明白过来，涩声道：“原……原来是你在捣鬼……”言语之间铁臂在地上一撑，便朝魇璃扑将过去！

可惜还未触到魇璃的衣角，就已被她旋身避了开去，下一刻，那股要命的剧痛又一次直袭心头！

魇璃故意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将时羁折腾得气若游丝，方才收了法诀蹲下身去缓缓言道：“我劝你还是把尾巴夹紧点，也少吃些苦头。” 时羁此时此刻方才真正地体会到何为恐惧，颤声问道：“你究竟对我做过什么？”

魇璃笑笑：“也没什么，只不过先让你尝尝冰封之术的滋味，再在你胸口开了道口子，又用血禁咒替你修补续命。若是你乖乖听话，自然相安无事；倘若你再无状，我的耐心也是有限，撤去血禁咒任你自生自灭也是你活该。但别忘了，你胸前那个洞可是致命的。”

“血禁咒？”鹰隼和时羁皆是一惊，闻所未闻。

“梦川皇室之所以能有飞速的愈合力，是因为我们的血本身就是活的，就算离开我们的身体，只要保持灵力不散，就跟在体内流淌的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还有一件事恐怕是我父皇也不知道的，那就是梦川灵血并非只能治愈，只要操控得法，也一样是克敌利器。”魇璃笑得很残忍，“你们风郡中人不是很奇怪，为什么近百余年来，总有侍卫暴毙在这囚宫之中，亡灵之说愈演愈烈吗？因为我就是那个亡灵！”她歪着头抬起白皙的右手，专注地打量着自己的手掌，就像在欣赏一件萧杀的兵器：“解决你手下的金翎卫，只需要我的一滴血就可以。化血为锥，入体摧心，事后散去灵气，也就不露半点痕迹。这个法门虽有损自身，但用来杀人或是折磨人，可以说是相当管用。比如……刚才滋味如何？” 时羁惊怒交加，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扣住魇璃的咽喉：“我杀了你！”

魇璃也不闪避，任时羁锁住自己咽喉，只是再次捻指催动血禁咒，时羁顿时手捂胸口蜷缩于地，就连喘息也是不能！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这血禁咒乃是以我自身灵血炼就，若是我死了，残留在你体内的血液也自然会腐朽为毒，你的结局会比我撤回血禁咒痛苦百倍。”魇璃伸手捏住时羁的腮帮强迫他把头抬起来，一双犀利眼眸将时羁眼中的恐惧一览无余，“你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时常会变得虚弱不堪么？原因很简单，只是为了对付你这畜生所做的功夫，冰封术也好，血禁咒也罢，都是刺取自身灵血累积淬炼，而今看来

滋味不错。”

鹰隼吃了一惊，心想数百年间积聚的血气一遭用尽，难怪帝女可以使出如此霸道的冰封之术来。而今虽掌控局面，但她之前所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

时羁睁大了双眼，气息流转想将体内的异物逼将出去，谁知却徒劳无功，折腾许久方才恨恨言道：“你这阴险女人使这等下三滥手段，有本事便明刀明枪斗上一场……”

．魔藤

“啪”，话未说完，时羁便觉得右脸上一片火辣，魇璃的一巴掌力道不大，却刚好打掉他的气焰。

“对付下三滥的货色，自然使下三滥的手段。”魇璃冷笑道，“我在你风郡煎熬七百年，灵力虚耗多时，也亏你脸皮够厚，说得出‘明刀明枪’这四个字来。”

时羁盯着魇璃双眼冒火，半晌才渐渐平息怒气：“既然落在你手里，多说无益。要杀要剐，只管放马过来，休想变着法子折辱于我！” 魇璃叹了口气：“没那闲工夫，只不过想烦劳太子殿下送我等出宫而已，至于你这条命，我也不是非要不可的。”

时羁闻言思量片刻反倒笑了起来：“做你的春秋大梦，本太子岂会任你摆布？而今早已入夜，我若彻夜不归，明早外边的侍卫自会警觉。就算你挟持本太子，也一样走不出外面的重兵把守。咱们且在这里耗着，看看谁耗得过谁。” 魇璃满不在乎地笑笑：“那就耗吧，现今戌时将尽，等亥时一到，倘若咱们走不出这宫苑，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在这里，有堂堂风郡太子陪葬，实在是与有荣焉。”

“你说什么？”时羁怒极咆哮一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魇璃起身踱到榻边轻轻摇撼沅萝，将之唤醒，一面缓缓言道：“太子殿下的铜羽双翅是挺坚固，不知道能不能防得住异化的藤州魔藤？”

此言一出，房中众人皆是一惊。

鹰隼心念一动，蓦然想到月前魇璃借行云珠送出的那副布条来，想来定是叫大皇子亥时拔出定于藤州风郡边界之上的穿山石放出魔藤来风郡为祸，制造混乱脱身。只是风郡极大，那魔藤怎会直接来这瑸晖宫中？

思量之间魇璃已然走到门边打开房门：“魔藤嗜血如命，尤其是对生人鲜血尤为喜好，而今在藤州别院的那几十号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浑蛋就是最好的饵食，我回来之前已经在他们身上划了许多条口子，确保血流不止又不伤性命。等亥时藤州境内的御风轮启动，自会使得风郡境内风向西行，那些为避过御风轮清洗的魔藤没了穿山石的限制，自会蜂拥而出，一旦感应到风中传来的血腥味……”言之于此魇璃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等无所谓，倒是太子殿下你莫名其妙地将命送在这里，想来明日你那庶出的、尚在军中历练的四皇弟就可托得这个机缘荣继太子之位，日后身登大宝为一方霸主，想必又是一番局面。我想他等这个机会也等了很久了。”

时羁恨得牙关作响，却无半点办法，眼前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弱女子远比他想象的可怕百倍，回想前情，倒是她一早布下陷阱，只言片语便令自己一步一步地泥足深陷，落到现今这个骑虎难下的局面。许久方才悻悻言道：“本太子真是瞎了眼了，居然看不出你的城府居然如此之深……”

魇璃嗤笑一声：“谁叫你既狂妄又好色，落到现今的地步怨不得旁人。”

沅萝刚刚恢复神智倚在榻边休养体力，蓦然听得此言不由心头一凉，心想原来她一早就打算拿我做饵，若非鹰隼救我，只怕早已死在她那些古怪法门之下……

鹰隼伸臂将伏在地上的时羁提了起来：“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浪费时间，还不快快带我等出宫？”

时羁愤愤甩开鹰隼的手臂道：“我就不信你们果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言语之间遥遥听得西方藤州所在的位置传来一阵如同咆哮一般的风声，这等声音每个月的这个时候都会听到，只是没有任何一次像这次一样令人心惊胆战。没多久，只觉得地面微微震动，似乎有什么巨物在脚下厚厚的土地深处穿行一般。

魇璃招呼鹰隼抱好铘，顺手拉了沅萝奔屋外而去，临行前转过头来对时羁言道：“魔藤已经过来了，你要是想和我赌到底，不妨继续留在这里，再迟一刻，就算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时羁感应到脚下的震动加剧，自是知道魇璃所言不虚，也顾不上做意气之争，恼怒之余咬牙道：“算你狠！”

众人快步奔出梦川别院，寻花园小径朝宫门奔去，才跑了一半，只听得一声巨响，只见原本精致的藤州别院已然化为废墟，连带两边的梦川别院与忘渊别院都各自塌了一半，堆积如山的瓦砾之中乍然冒出无数蜿蜒扭动布满尖刺的藤蔓，包裹着那些昏睡在藤州别院的侍女侍卫们的躯体，拖拽之间早撕扯得四分五裂，鲜血四溅。得血气滋养，又有新生的魔藤破土而出！

众人来到宫门口，城墙上的侍卫早发现了宫苑中的异象，只见瞭望塔上一道雪亮的光芒直射天际，“啪”的一声碎裂为万千光斑，却是侍

卫点燃焰火，招呼支援。

时羁眼见那些魔藤已开始调转方向奔宫门而来，忙扬声唤道：“魔藤犯境，速速开门护驾！”

宫门应声而开，魇璃等人早已闪身出门，在门外的一干侍卫看来，只见时羁押着魇璃，一金翎侍卫一手揽着铘一手揽着沅萝，只道是时羁押着一干帝裔撤离险地，纷纷让开道来。

“都愣着干吗？还不快关门死守，不可让里面的鬼东西出来！”时羁呼喝一声，“调集人手严防死守，速调东西两门诸将前来将魔藤焚毁剿灭，万不可任其四处蔓延。”

一干侍卫得令自是一个个奔走忙碌，将宫门紧闭，一个个剑拔弩张，异常紧张。

魇璃闪进时羁怀中，扯过时羁臂膀锁在自己颈项，实际上却暗自捏着血禁咒使得时羁无力反抗，拖拽之间奔长廊而去，鹰隼自是携了铘与沅萝埋头紧跟其后。

时羁胸口吃疼，加上心知身体受制留在此地也颇为危险，也就未加反抗，任魇璃拉扯。四周一片混乱，也一路上无数兵将接到焰火示警奔此处支援，短时间内也没人来注意这一行人有何不妥，更无人想到堂堂风郡第一勇士已落入他人之手。

待到远离瑸晖宫，魇璃扯了时羁寻偏僻的宫苑穿行，奔皇城南门而去，时羁虽不得不亦步亦趋，心中却暗自偷笑。

须知皇城分东南西北及暗河水门五门。

暗河水门乃与他国通商运载货物的商船之用，历来有五万重兵镇守，绝非区区数人能闯。

西门外的疆域毗邻藤州，就算闯出城去，也得横跨半个藤州，再经沙幕、忘渊接壤之地转六部戮原才能回到梦川。仅历三国之地就须得大半月行程，何况藤州早成异域，便是犯境的魔藤都已经如此彪悍，想要活着通过也不现实。

而北门稍远，且驻兵数万，就算她有万夫莫敌之勇，也不可能直闯北门，何况皇城外还有重重关卡封锁。虽说取道六部戮原回梦川乃是所有行程中最近的一条，却也是必死无疑的一条路。所以那女子想逃出城去只会在东南两门择其一，出城后经数千里风郡东南疆域自风郡和赤邺交界的赤风关出关，再横跨疆域数万里，昼夜温差极大，猛兽横行，且早成荒芜死地的整个赤邺，才能逃回梦川，其间少说也得花上两个月时间。所经之地一马平川一览无余，是以易追难逃，能否顺利逃掉全看最初逃走的这些时辰，越早出关自然风险越少，而赤风关离东门就远比南门更近。他之所以下令调动东西两门守军去瑸晖宫对付魔藤，一是就近，二是自然也使得那女子不敢奔这时节路上人流极多的东方走，而被迫选离得更远的南门，舍近求远也就是失了先机。

而且南门尚且驻军五千，就算让他们走到城下，也是一样闯不出去，何况，这二人还带着沅萝和那小鬼这两个没用的包袱，一旦惊动守军，团团围困之下自己倒是更有机会脱身。

这一路疾奔，沅萝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后来便如铘一般被鹰隼揽住奔走，在暗夜中双足悬空，晃荡着抬眼看看紧追着魇璃、时羁身影的鹰隼，心想他果然是我的救星。

忽然间前面的魇璃停住了脚步，将时羁推到暗处抵在墙角，转眼朝前方看去。却是在百余丈外乍现一座连系无尽高厚城墙的城楼，飞檐陡峭，巍峨壮丽，灯火通明，正是通往皇城之外的五门之一——南门。

魇璃注视那城楼，见城门下人影密集有序，少说也有驻兵数千，眉目之间颇有些忧虑。

时羁见状冷笑一声低下头靠近魇璃耳边轻声道：“我风郡军纪严

明，纵使那边乱作一锅粥，你们也休想从这南门逃出城去。”

魇璃眉梢一扬，一手掩住时羁的嘴巴，一手捻诀抵在时羁胸膛低声斥道：“你得意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言语之间，只见东方大亮，一朵无比打眼的焰火绽放天际。

时羁心头一凉，那是东门遇袭的信号。东门守军被调去瑸晖宫剿灭魔藤，必定防守空虚，此时遇袭必定是眼前这女子的诡计。北门驻兵最多，却得与城外关口守望相助坚守六部戮原，以防外来侵犯。东门告急，自然会调遣南门守军前去支援，如此一来，这南门可就成了最为薄弱的一环！他本以为她是逼于无奈才走南门，而今看来，南门一开始就是她锁定的目标。本以为料敌先机，实际上却是又输给了这女子一仗！想到此处，眼前的驻军已然列队开赴东门，时羁自然不甘心，也不管血禁咒的厉害苦楚，挣扎着想要惊动正疾奔而过的守军。

魇璃哪里按得住他，眼看就要被他甩开身去，却见得时羁闷哼一声软倒在鹰隼臂间。

鹰隼砸晕时羁，小心将其放倒低声言道：“这厮料定此刻帝女不会真的伤他性命，已然豁出去了。”

魇璃抹了把汗，稍稍舒了口气，心想好在有鹰隼在，好不容易才逃出那该死的瑸晖宫，若是惊动了大批守军，也一样会被困在此处无法脱身。这时羁果然厉害，转瞬之间已然觉察了她的计划。此时使节夜亭山正依计领人攻打东门，等北门守卫前去增援自然会尽早退去，若是无法调开北门守军，这里的人冲不出城去自是吉凶难料，等东门守军回防，只怕也会累得夜亭山等人送了性命。

外间的守军已然疾奔而过，只余下城墙之上的弓箭手与城门边百余军士。

沅萝扶墙立住身形，心想就算调开大部分守军，那高高城墙上的弓箭手与城下的百余军士也不是好相与的，但见魇璃贴墙隐在阴影中，似乎还在等待什么。

不久，忽而听得一阵低沉的呼啸之声，只见那城墙之外蓦然升起一条身长数十丈的巨龙，被城楼上的灯光一照，居然成琥珀一般的色泽，异常通透，却是一股聚合的水流！

．樊笼破

鹰隼喃喃言道：“御水之术，看来大殿下已经到了。”

众守军早惊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那水龙已然呼啸越墙直冲而下，撞上城墙地面便瞬间化为洪流，就连那些高居城楼之上的弓箭手也被席卷而下，连带地上的一干守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城墙上的灯火已然熄灭，冷月白光照在飞檐上，却又多出十三条人影来，清一色黑衣黑袍身披黑色大麾！

为首的一个身形高挑，手执一把隐隐泛着磷光的宝剑，剑长三尺，柳叶为形，刃面锋利异常，唯独是靠近剑柄的位置紧缠着龙形铸雕，看起来既犀利非常又自有一番雍容之气。

那人剑指城下一挥，他身后那十二名黑衣人已然飞身跃下城楼，手中清一色玄色长鞭，还未落地已然朝地上那些还未爬起身来的守军招呼过去，一个个行动敏捷，下手干脆利落，一时间城楼下的守军已然折损了一半。

剩下的仓促迎战，无奈来人皆有以一当百之勇，那些早已心惊胆战的守军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不久城墙下已然是尸横遍野，无一不是颈项折断，不见半点血腥。

魇璃在看到水龙袭城之时早已喜出望外，而今远远地看着立在城楼上督战的黑衣首领自是再难压抑心中的欢喜，早奔将出去高声唤道：

“暝哥哥！”

那立在高高飞檐上的人揭开盖在头顶的大麾露出脸来，正是掌管北冥大营的梦川大皇子、魇璃的长兄魇暝！只见眉目清朗，风神俊秀，虽只是草草绾了发髻显得有些颓散，但整个人就和他手中那把盘龙剑一样显得异常雍容。唯独是一双眸子幽暗如深邃的大洋底，似乎藏了沉沉心事，无尽哀伤。眉间浅浅的“川”字纹亦是挂满忧虑。他低头看看远处奔来的魇璃，自城头飞身而下落在城下的广场之上，手中宝剑已然还鞘，张开臂膀迎上飞奔而来的魇璃，原本忧郁的双眼流露出几分灿烂的神采。

魇璃纵体入怀，伸臂揽在魇暝腰间，心中酸楚难当，早已滚滚泪下，哽咽难言。

魇暝搂着魇璃，伸手轻轻抚慰魇璃背心，柔声说道：“一别七百年，璃儿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怎么还跟幼时一样是个爱哭鬼。”

“谁……谁是爱哭鬼……”魇璃抬起头来，泪眼婆娑中见得魇暝眼中的温暖笑意，心中一片温暖，嘴上虽不认，但这七百年来的委屈与牵挂却随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魇暝伸手拭去魇璃脸上的泪痕，顺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魇璃借行云珠送出的布条微笑道：“当年在风郡边界上哭哭啼啼扯着暝哥哥的袖子不放，最后连袖子都撕下一块来，还说不是爱哭鬼？”思量之间伸手摸摸魇璃的头叹了口气，“这些年可苦了你了，咱们一起回家，以后暝哥哥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那十二名黑衣随从早已单膝叩首向魇璃见礼，齐声道：“臣等叩见魇璃帝女！”

魇璃抹抹眼泪，且挥手让他们起来，转眼看去，只见那十二人皆是身材魁梧，形貌威严，想来就是鹰隼所说的皇兄离开北冥大营时带出来的亲兵将领，于是微微颔首道：“为魇璃一人劳动各位将军，实在汗颜。魇璃且在此谢过。”

众将领自是躬身还礼。

魇璃转眼怔怔地看着魇暝，目光落在他头顶乱发上，心想他一改以往典雅雍容，原本光耀夺目的双岐灵角也不见踪影，果然还是暝哥哥待我最好，始终不离不弃，牢记着当年的约定，不仅以身犯险甚至就连兵权江山也可放下，这等深情厚谊恐怕是一生一世都还不了的……

鹰隼早已架着时羁拎着铘赶了上来，见得魇璃垂泪情状，心想这帝女胆略过人心计深沉，然行事手段极端，可敬可佩之余却不免有些可怕，不想真情流露却与寻常女孩无异。思量之间放下时羁与铘，向魇暝见礼。

魇暝微微颔首：“上卿不必拘礼，全仗你甘冒奇险代我入瑸晖宫营救帝女，我兄妹二人才有这见面的机会。待回朝之后，自当禀明父皇大加封赏，以酬谢上卿的英勇。”

鹰隼垂首道：“微臣并没帮上什么忙，全凭帝女智擒风郡太子时羁，才总算得以逃出生天。”

魇暝闻言看清地上昏迷不醒的时羁的面容，不由又惊又喜：“果然是传说中的风郡第一勇士。此人甚是神勇，你们究竟是如何将他擒下的？”

魇璃开口言道：“这些事咱们还是离开再说吧，此地尚属险境……”言语之间突然想起沅萝来，“阿萝呢？”

转头望去，只见沅萝才奔到近处，脚步虚浮不由自主地一绊，“哎呀”一声摔在地上。

魇璃知晓她素来沉静少动，今晚这般搏命奔走只怕比以往几天的体力消耗更大，也难怪这个时候会体力不支，于是快步过去将她搀起来引到众人面前：“这位是藤州帝女沅萝，是与我相依为命的好姐妹。” 沅萝乍然见得这许多生人难免有些胆小，怯生生地与众人见礼，抬眼见得魇暝不由得一呆，心想难怪魇璃总把这位皇兄挂在嘴边，原来是如此雍容的人物。她少小离开藤州囚居瑸晖宫，除侍卫之外所接触过的男子也只有时羁、鹰隼两人。

时羁俊朗神气但狂暴下作，就如同摧毁万物的飓风，叫人避之唯恐不及，所带来的记忆叫人不堪回首；鹰隼气势不凡少言寡语，就像是一把深藏鞘中的宝剑，仅在危难之时才识锋芒。而眼前这位梦川大皇子魇暝，虽然有着一双忧郁的眼睛，却无疑是温和的。和魇璃几分相似的轮廓，更是带来几分莫名的亲厚感，就像阳春里的江水，灩灩随波千万里，泛着宜人的温暖的气息。

魇暝见得沅萝脸上怯生生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笑，心想这位沅萝帝女倒是位羸弱文静到极致的美人，既是璃儿的好姐妹，自要好生看待。于是开口言道：“沅萝帝女既然是璃儿的好友，便屈尊与我等一起回梦川盘桓。而今时候不早了，城外备了马匹，咱们立即取道赤风关回梦川去。”

魇璃闻言道：“暝哥哥，咱们不可以走赤风关。”

鹰隼微微颔首：“帝女所言不差，适才东门的烟火通天彻地，自然也已警示了远处的赤风关。从此处绕行至赤风关，至少也得两日行程，只怕咱们还未到那里，就已经被追兵截下。”

魇璃言道：“我已命夜亭山帅死士亥时攻城，坚守半个时辰便帅部众假作退走赤风关，实则分散藏匿隐于市井，待日后再设法回国。” 魇暝微微沉吟：“原来你是想冒险取道风藤关，自藤州过界。”

西面的风声还未停止，魇璃侧耳倾听片刻点点头：“风藤关乃风郡藤州交界关口，地处风郡西南疆域，距此地不过三百里。因藤州失陷为异域继而被天君封印，所以那里的守军极少，相比起远处已然戒严的赤风关来，可以说近似无人之地。咱们一行人就算闯关而过，也不是什么难事。风郡的追兵也断然不会想到咱们会挑这样一条路来走。而今亥时还未尽，藤州御风轮尚在运转，早将藤州地表的魔藤清扫一空，其余的也已被瑸晖宫里的大量生人血气引了去，而今这皇城正西面疆域自瑸晖宫之间才是异常危险的所在，藤州境内此时倒比风郡西疆安全多了。纵使还有深藏地底未发出的藤蔓，要成气候也得数天，咱们只要不沾血气，不为其所感知自然可以从藤州地界安然通过。何况藤州、沙幕地界均有昔日通商用的水门联系地下航道，只要找到航道，咱们就可以顺水路回梦川，自是比长途跋涉陆地逃亡多了几分胜算。”

魇暝闻言微微思索，心想所有人都认定藤州乃是死路，自然不会第一时间就在这个方向上设防追截，等到风郡追兵在赤风关一带扑了个空，再在风郡疆域内搜索不得的时候，才知道他们是从藤州出逃，恐怕那已是七八天之后。那个时候新生的魔藤早已弥漫整个藤州大地，纵然是想尾随而来，却也是不可能了。想到此处，便开口言道：“璃儿之计险中求生，倒是此间最为妥当的办法。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出发。” 魇璃对那十二名亲兵将领说道：“各位将军适才奋战杀敌，虽都有意避免沾染血腥引来魔藤，但唯恐有所遗漏，还是小心检视才好。等我们进入藤州境内更是要多加小心。咱们才可避开那些嗜血如命的魔藤。”

众将领相互对望一眼，随后同时扯下身上罩着的大麾，只见大麾下清一色的黑色皮甲，黝黑发亮，不见半点血痕。

魇暝笑笑：“因为事前去藤州边境上破结界，以大量活马鲜血将魔

藤引致皇城之下，事先便做了防御。”

魇璃点点头，蹲身抱起小铘对魇暝说道：“铘与我情同姐弟，加上他这忘渊皇子的身份特殊，对于当今天道局势而言不容有失。这一路逃亡只怕尚有无数险情，烦请暝哥哥代为照料。”

魇暝闻言点点头，伸手将铘接了过去，对魇璃说道：“皇子铘的安危璃儿不必劳心，为兄自会小心在意。”

鹰隼心想这帝女执意带上铘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难怪当初执意不肯随自己出逃，而是选择冒这许多风险。起初见她将藤州别院里的几十号活人当成饵食吸引魔藤，手段颇为狠辣，原来用意并非只是为了迫使时羁放众人出宫躲避，而是为藤州之行削减风险。声东击西遣走重兵，又刻意安排大皇子在临近运河的南门接应，终凭着大皇子的御水之术力挫守军逃出生天。擒时羁为掣肘风郡；救铘，也为拉拢忘渊，用意全在大局，而今弃赤风关而取道藤州绝境更是出人意表。看她年纪虽轻，却大有运筹帷幄之能，难怪连大皇子也对她言听计从。思虑之间俯身去提横在地上的时羁，却被魇璃叫住：“且慢，这厮由我来押解，你只管保护好阿萝便可。”却是深知沅萝弱质芊芊不谙半点护身之法，要在险境长途跋涉，少不得一个威武谨慎的人物贴身护卫。这些时日朝夕相对，早知晓鹰隼行事小心谨慎，且在场诸多将领皆是初识，相对而言自然最信得过他。

鹰隼因琉璃灯之事对沅萝心有芥蒂，听得魇璃之言不由心想这帝女真是好关照，明知自己不愿理会那麻烦女人，却偏偏派下这等差事。于是开口言道：“这厮虽中了帝女的血禁咒，但绝非等闲之辈，只怕……”

魇璃不以为然道：“且取了绳索将其捆了。待到进了藤州地界，他身上的灵力自会被藤州的结界压制削减大半，自然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来。”说罢拉了沅萝交到鹰隼手上，“总之，阿萝就拜托你了。”

沅萝听得魇璃安排鹰隼保护自己，不由得心念一动，心想虽然她曾拿我为饵引时羁入局，而今倒也非全然不顾我的生死。现在有鹰隼保护，这一路就算有何等艰险，也必定可以平安度过。从今开始，我这一千二百年来任人鱼肉的噩梦，也算是到尽头了。

言语之间，众将领已然推开了城门。随着高耸厚重的城门咋咋开启，城外的沉沉夜色中露出一片微微移动的影子来，却是十余匹高头大马，无一不是躯干壮实而四肢修长，皆是上好的脚力。一旁早有一人架了时羁拖到马匹旁边，魇璃自是跟了过去，只见他自马鞍下的褡裢中取出绳索，熟练地挽过几个绳结，将昏迷的时羁五花大绑打横缚在马背之上。

魇璃心想这人倒是个弄绳的好手，自是不免多看他两眼，只见其身材魁梧而面容却显枯瘦，相对于其他将领来说，年纪较长，细细看来倒有些眼熟，于是开口问道：“这位将军好生眼熟，是否曾在梦川见过？”

那人忙拱手应道：“帝女好记性，微臣蒯肃，乃大殿下麾下北冥大营参将，帝女幼时客居北冥大营曾见过几次。”

魇璃微微沉吟，开口言道：“原来是蒯将军。”随后将身一纵落在马背之上，转眼看着身后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时羁，心想大皇兄为救我而抛下的兵权，还得着落在你的身上才能取回。

沅萝跟着鹰隼走到近处，听得蒯肃与魇璃的言语，不由心念一动，心想她来风郡之时还是幼女，身为帝女自是养在深宫，由专门照料帝裔的帝裔司抚养照料养尊处优，怎会小小年纪客居军中，可以说是相当不合常理。想到此处自是脚步迟缓，便听得鹰隼言道：“请沅萝帝女上马。”

沅萝猛醒，只见一匹鬃毛飞扬的大马近在咫尺，忽而“灰儿”一声打了个响鼻，一股食草动物独有的难闻气息发散开来，顿时叫她吓了一大跳。待到寻到马镫，却死活也爬不上去。

鹰隼无奈，只得伸臂将沅萝抱上马背，随后飞身落在沅萝身前跨骑马背之上沉声言道：“一路颠簸，请帝女抱紧在下。”

沅萝嘤咛一声，伸臂锁住鹰隼腰间，将早已酡红发烧的脸贴在鹰隼冷硬盔甲之上，一颗心如小鹿乱撞，却又觉安全无比，心想便是再颠簸，有他在也是无恙。那晚他如天神一般降临在瑸晖宫中，更从那如虎似狼的时羁手里救下了她的性命，一切的一切，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鹰隼听得背后的沅萝心跳如擂，心想这等柔弱女子自是胆子小了一些，转眼看看魇璃的背影，见得她背上皮甲刀痕破口处隐隐露出的几道肌肤在冷月下显得分外皎洁，自是不免想起那几道刀痕的由来，寻思这帝女负伤回来只字未提，第一句便是问询沅萝的安危，再见得适才与大皇子重逢情状，可见她对一切都豁得出去，唯独是对大皇子和这沅萝无比在意，对亲厚之人的执念大约也是因长久的孤寂而起。而今冒险生擒时羁，或许真可以使得即将到来的天道大战消于无形，倘若再起变故而致使大皇子拿不回那执掌北冥大营的兵符，又不知道这位帝女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举动来……

众将皆已上马，围定魇暝、魇璃及鹰隼的坐骑，一行十五骑奔西南方而去。铘还在魇暝臂弯沉沉熟睡，沅萝拥着鹰隼忍耐着策马驰骋而带来的颠簸，而魇璃却在飞驰之中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隐在夜色中，渐渐遥不可见的巍峨城池。只一眼，那个如同金丝鸟笼一样禁锢她七百年的险恶之地，那些闪现着恶意的窥视眼光、那一片数之不尽时时威胁着她的性命的箭阵…… 一切不堪回首都被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第三话 藤州乱

鱼姬说完这段发生在天界囚宫之中的险恶争斗之后，又停了下来，自杯中抿了一口水酒。

桌旁环坐的明颜和龙涯皆是目瞪口呆，半晌之后龙涯猛一叩掌： “精彩！好个智勇双全的帝女！龙某生平也算阅人无数，如此奇女子可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你才活了多久？见过几个人？”明颜也回过神来，习惯性地呛了龙涯一句，便急急地追问道，“他们跑出那个该死的风郡了，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归梦川了吧？” 鱼姬摇头叹息一声：“倘若这般顺利，可就不会留下太多憾事了。” 听得“憾事”二字，坐在另一张桌边的魇璃身子猛地一颤，喃喃言道：“若是能选择，我想那位帝女宁愿老死囚宫，也不愿……”

鹰隼苦笑一声，摸索着将手轻轻覆在魇璃手背上，魇璃微微挣扎了一下，没有甩开，只是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抬眼看看对面那位白发苍苍、双目眍䁖的故人，旧事重温，心也不复起初的刚直，怨气退却，唯有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头扭到一边。

龙涯与明颜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道听鱼姬的故事，在囚宫相对的那一个月，这两人虽有些情愫萌发，但此刻看来，却非那么简单。一定是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弄成现在的境况。遂好奇心起，异口同声地追问道：“后来呢？”

鹰隼开口言道：“后来……后来的故事就由瞎子继续说下去吧。”

．废都行

一路疾奔，西面隆隆作响的风声渐渐消停，而魇暝一行人也离风藤关越来越近。正如魇璃所预计的一样，昔日的边境雄关在邻国被封印数百年后，早已荒废，城下野草疯长，就连灯火也只是一星半点。

守军象征性地留下了百余老弱残兵。魇暝手下的将领们对付这些个无用的兵卒自是轻而易举，兵不血刃。

不到一炷香工夫早将守军料理停当，待到合力推开那两扇高大而封闭数百年的城门，无数日积月累堵塞在门缝里的枯枝败叶和尘灰萧萧而下，混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烟尘。

等到尘埃落定，风藤关外尘封数百年的藤州终于展现在人们面前，就和传说中一样，御风轮清洗之后的藤州空无一物，没有遍布荆刺的可怕魔藤，整个大地被厚厚的被风刮成碎片的残枝败叶覆盖，在月色中露出一片昏黄的混沌状态，毫无半点生机。

沅萝努力想要回想起昔日故土的青葱森林，丝绒般点缀无数鲜花的草地，潺潺温吞的溪流以及林间悦耳的鸟鸣，可是眼前这片死一般寂寥的土地却如一把无情的剪刀，将一切关于故土的美好回忆搅成齑粉。她本以为自己又会和以往一样嘤嘤而泣，可是很奇怪，迎着藤州刮来的萧瑟冷风，国破家亡的悲哀一如泥沼的淤泥一般满满填塞在她心头，却一滴泪也流不下来。

魇璃虽早知历经无数次御风轮清洗的藤州会是一片广袤的死地，待到真的见到，也不由自主地被那种极度的荒凉所震慑，继而转眼看看沅萝，见她眼神空洞面目凝滞，自是伤心到了极点，于是伸出手去摸摸沅萝的肩膀。

沅萝回头看看魇璃，见她满眼关切之色，心中微暖，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来：“一切皆是定局，你放心，我没事。”说罢只是将脸埋在鹰隼的后背上，柔韧的发丝掩盖住了露在在外面的半张脸。

转瞬之间，马匹已然越过了城门进入到藤州境内，依旧是十二将领将魇暝魇、璃鹰、隼三骑护在中央，因地上堆积的枯叶残枝都是蓬松的累积，厚逾数尺，已没马腿。看起来就像是十五只小舟在无边的大海穿行一样，枝叶与马腹摩擦而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总算使得这片死一般沉寂的土地带上了一些生气。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小心留意着四周的事物，静静地在枯叶中徐徐前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时羁中途苏醒又被魇璃敲晕过去几次，总算没有在这样的情形下添乱。

在第三天的破晓时分，一座曾经恢宏的城池遗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那是藤州的皇城——峦都。

峦都高耸在一片苍茫之中，古朴的城墙在拂晓的晨光中泛着幽幽的青光。

层层的枯枝败叶掩盖不住层峦叠嶂的亭台楼阁，虽然那里只剩下青玉的基石和残损的玉砌雕栏，但那样庞大的规模依旧是让人不禁揣测在这一切荣光都还在的时候，这座不亚于风郡皇城的都城是何等的辉煌。

马匹载着人们顺着平缓的青石坡道而上，峦都的城门早已荡然无存，于是可以很顺当地进入这座数百年都不曾有人踏足的死城，马蹄踏在青玉地面上，被马蹄碾碎的枯叶发出干脆的嚓嚓声，在城墙的甬道里回荡。

连接地下航道的水门在东南方，只是不知为何不像其余的城门一样隔很远都可以一目了然。好容易远远看见，又生出些不妥来。除了沅萝之外，所有人都觉得像是被什么很沉重的事物压制着一般，举手投足之间比平时费力许多，尤其是魇璃，行到此间就觉得浑身乏力，摇晃之间身子一歪，已然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沅萝见得魇璃堕马，心急之下也顾不得其他，伸手相扶，无奈手臂纤弱无力，倒被连带着滑下马背，眼看就要双双摔到地上。

鹰隼眼明手快，早已双腿夹住马背，反过右手托住沅萝，探出左手揽住魇璃，见她面色惨白，就连呼吸也甚是急促，忙从旁扶持让她回到马背之上，暂时抱住马的脖子，稳住身形。

沅萝虚惊一场，早已出了一身冷汗，转眼见魇璃神情委顿，更是惊惶，开口问道：“璃儿你怎么了？”

魇璃吃力地言道：“不知为什么。走到这里，就很难受……”

魇暝早扯过马头，退到魇璃身边，四下环顾，直到抬眼看到右边的废弃高台上显露的一角翠绿的飞檐，随即心念一转：“难怪会有这么大的阻力，那楼台之上便是木灵殿，其结界极强，非藤州之人到了此处或多或少都会受其影响，何况璃儿你……”话到此处却停了下来，而后言道，“且赶快过了这段路，也就没事了。”说罢伸手扶稳魇璃，缓缓促马前行。

沅萝听得魇暝的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木灵殿的飞檐，心想倘若仍得木灵庇护，整个藤州又何至于面目全非？而自己，断然不会落得如斯田地。而今整个峦都都毁于一旦，唯独这木灵殿还完好无损，着实是天大的讽刺。

鹰隼探手揽住魇璃坐骑的缰绳，一路牵引奔前方而去。不时转眼看看无力地伏在马背上，却依旧固执地抓着马匹辔头的魇璃，心想所有具灵性的六道众生中，唯人的躯体最为脆弱，这帝女有一半凡人血统，难怪会在这天道最强的结界下如此虚弱。

所幸果然如魇暝所言，一旦远离木灵殿周围，那种压制之力便大减，众人皆是松了口气，魇璃总算可以直起脊梁勒紧缰绳回望已被抛在身后的木灵殿，心想暝哥哥决口不提血统之事也是顾及她的感受，只是不想这一半凡人的身体如此不济，仅在天道灵殿附近绕行就如此虚弱，只怕靠得再近一些就会性命不保。这样的身体投生在天道，也不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随后转眼看看鹰隼，见他满眼关切之色，不由心念一动：原来他也那样关心我。

鹰隼的眼光与魇璃一对上，便立即收了回去，隐在那张鹰脸面具之后，不留半点痕迹。

行不多时水门已然近在眼前，人们才发现水门是被毁坏得最彻底的一处。环城甬道上方连接上一层楼台的青石飞桥早已断裂，只留下长约三丈的一段悬在半空，另一段砸在下面的水门城楼上，使得整个城门完全坍塌，大大小小的碎石完全阻塞了通往地下航道的甬道。

魇暝将铘转交在身边一位将领手上，继而翻身下马走到甬道口检视片刻道：“虽然甬道被碎石堵了，相信还是可以清理出一条道来下去。”

其余人早翻身下马，奔那一堆碎石而去，开始徒手清理乱石，经过一天的忙碌，黄昏时分总算勉强移开表面的碎石，露出下面的甬道一角来，却是两块数丈长的墙体相互交叠封住洞口，只余下长约三丈，宽却

不到二尺的缝隙来，总算是可以勉强通过。

时羁再一次苏醒过来，看着眼前忙碌的众人，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讪笑，直到发现魇璃注视自己，也就将笑意隐去，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魇璃心里泛起了嘀咕，心想这厮明知落在我等手里，为何还笑得出来，莫非另有内情？

鹰隼自马匹的褡裢中取出火把点燃在洞口一照，开口言道：“看来这个甬道和咱们梦川水门的内部构造是完全一样的，下面还有一长串台阶，之后是一个巨大的葫芦形的地下大厅连接地下航道。”

“那下面应该没什么危险。”魇暝微微沉吟道，“据我所知，航道大厅的洞壁皆是由密实坚硬的碳石砌成，就算深处地下，也无半点覆土可供魔藤生长。”

鹰隼言道：“虽是如此，请让微臣先行。”说罢将身一纵自缝隙里跳了下去，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便听得鹰隼在下面喊道，“大殿下，这里有些东西，且进来看看。”

魇暝闻言翻身跃了进去，魇璃转头又见时羁将头一歪，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自是担心起魇暝与鹰隼两人的安危来，于是自褡裢下再取出一圈绳索，挽了个圈套在时羁脖颈上，唤过蒯肃言道：“我且下去看看，你等就地戒严，要是那厮敢有何等举动，便用这绳索结果了他的性命！”

时羁眯缝着双眼看着魇璃，脸上的表情越发耐人寻味，哈哈干笑两声也不言语。魇璃也懒得理会，将身一纵穿过那缝隙落在下面的甬道里，一进去便觉得一股难言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待到追随着火光走到台阶尽头，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那是一个巨大的厅堂，从墙壁到拱形的顶棚都缀满了琥珀色的碳石，无数晶莹剔透的切面反射着鹰隼手里的火炬光芒，将整个厅堂映得一片光亮。

青石地面上散乱着百余具白骨，虽然肌肤内脏早化了个干净，但看骨骼纤细，且有钗环等配饰散落其中，想来大多都是女眷或未成年的孩童，那些衣服倒是还残留了下来，看服饰颇为考究，绝非平民之物。

看样子这些人起码已死了数百年，说不得就是藤州被异化之时殒命的藤州贵族。

鹰隼蹲在尸骨堆边审视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几百年前的藤州惨剧不是灾难，而是屠杀！”

魇璃心头一寒，转眼看去，只见那些尸骨大多完整，且均有被利器砍剁的痕迹，若是被肆虐的魔藤所杀，大多如同那晚藤州别院中的侍卫侍女一般被扯得四分五裂。很明显，这些人是被刀剑所杀。

既为藤州贵胄，怎么可能会这样悲惨地死于这地下厅堂之中？看情形，他们似乎是为了从此处逃生才纷纷汇聚到地下航道的入口，可是究竟又是谁要杀他们？

魇璃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航道上，只见那个通往远方的航道口闪现着别样的光芒，再定眼一看，居然是偌大一片锈迹斑驳的铜墙铁壁，将通往外界的巷道口堵得严丝合缝，别说是人，就算是只苍蝇也别想越过！

魇暝皱眉沉声道：“没错，的确是屠杀！”

魇璃心念急转，随即豁然开朗，难怪时羁这厮脸上会是那等表情，他早知这地下航道已被堵死，根本就不可能循水路去梦川！想到此处魇璃自是不免思虑更多。偌大的藤州虽为异域所扰，但毁于顷刻也不太可能。恐怕正是有人在峦都大开杀戒将异域的魔藤引来，才造就藤州的沦陷，而后御风轮的净化自然将一切证据毁灭殆尽，除了深藏在地底的航道大厅的百余死者之外，其余的早已尸骨不存。种种迹象表明这些藤州贵族是在选择从地下航道出逃时被人堵住了逃生之门而后被人屠杀殆尽。此地乃是藤州皇城，能用这么大的铜墙神不知鬼不觉地封住地下航道的，自然是掌管天下金属的金灵尊司矿。外面的城门皆是用青石堆砌，能够将整个城楼摧毁把甬道封闭的，也只有风灵尊提桓的法宝御风轮。

藤州本为木灵部属，木灵尊早在平定六道浩劫之时就已经不在位，距今已有一千七百多年，而水灵尊也在天道纪元五百年传出死讯，从那之后这六道自是由师矿和提桓联手把持，对非己属的部族赶尽杀绝也不是什么难事。藤州覆灭于天道纪元九百年，彼时早已势弱，且被异域所侵扰，自是远比强盛的梦川要好对付得多。记得铘初到风郡之时颇得风郡皇室中人重视，然而世易时移，金灵尊数百年不见踪影，下落不明。仅是看近些年风郡众人对铘态度的转变便知当今局势。风灵独大，也难怪风郡众人会有心逐鹿天道，打上梦川的主意。却是逐个击破，有意一统天道！想到此处，魇璃喃喃言道：“好个天君，果然好手段，好毒辣！”

既然已知谁是这等巨变最大的受益者，自然不免想到一千七百年前造成六道紊乱的土灵与火灵之战。据称谋害火灵尊炎啻，又被师矿与提桓联手击杀的土灵尊雱笙说不定便是这一千七百年来最冤的冤大头。六道重创总得有人修补，木灵尊一去，藤州自然没了靠山。而后是水灵尊过世，提桓与师矿自然毫无压力地对藤州痛下杀手，待到事成，已为六道之首的风令尊提桓也就不再需要与师矿合作，只可叹金灵尊师矿一番劳碌，也只为他人作嫁衣裳。若非当今天道局势，须得三部掌权者共存才可勉强维持平衡，天君才没有如清洗藤州一般对付梦川与忘渊，而选择循序渐进，坐大风郡，靠征战逐步向外扩张。所以自己和铘才不至于像瑸晖宫中赤邺沙幕两所别院的主人一样横死异乡，终得以残存至今。

而沅萝，也是因为这样弄得国破家亡孑然一身……

想到此处魇璃早转身奔洞口而去，将身一纵落在被绑成粽子一样的时羁面前，只见时羁满眼得意，更是心如火烧，抬手一巴掌扇在时羁脸上，顺手揪住时羁脖子上的绳索咬牙道：“你这浑蛋一早就知道下面的航道被堵是不是？因为当年就是你领兵屠城的，是也不是？”

这一巴掌乃是激怒之下所为，自是不曾留手，时羁原本俊美的脸上顿时浮起五道指痕来，像馒头一样肿得老高，在夕阳最后一丝余光的照射下红澄发亮，肿胀得像祭祀用的猪头，发髻散乱，看起来甚是狼狈。

沅萝听得魇璃的言语不由一愣，这些年来从未见过魇璃这等激怒神情，蓦然心头一寒，伸手拉住魇璃问道：“屠城？屠什么城？”

魇璃转眼看着沅萝，不知应如何开口告诉她藤州覆灭的真相，却听得一阵低沉的笑声，转眼看去，肿着半张脸的时羁眼中尽是嘲讽之意： “我要是你们，也没时间去管那些死了几百年的人。这个时候不妨多想想你们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你们从风藤关到这里已然花了三天时间，而今水路不通，只得改走陆路，要么花上两天时间从连接六部戮原的藤关出关，一出去就被我驻守在六部戮原的守军截住；要么就再花上七天行程跨越半个藤州自藤州沙幕边境的藤沙关出去，不过很可惜，这里的魔藤恐怕不到七天就会长得很茂盛，你们这群人只怕是一个也无法活着出关。不如早早原路返回风郡，顶多本太子不伤尔等性命便是。”

魇璃深知时羁所言非虚，之前之所以冒险走藤州，便是知晓这几天之内不会为魔藤所扰，万万没想到地下航道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变成死路，真的行陆路横跨藤州却是千难万险，想到此处不由得恶向胆边生，咬牙道：“我杀了你这个畜生！”

时羁闻言面无惧色，反而将脸凑得更近，在魇璃耳边低语道：“你曾经说过，一个人质只在还活着的时候才有用，若死了，便什么用处也

没有。原来果然有些道理。”

魇璃闻言一呆，转眼逼视时羁有恃无恐的笑脸，只恨不得立刻一刀宰了他，可偏偏却奈何他不得，只是身子发颤难以言语。

就在此时，时羁健硕的身躯猛地撞了过来，魇璃下意识地一把推开沅萝，却躲闪不及顿时被撞翻在地，周围的将领们纷纷发喊上前按住时羁，不料时羁背上忽然冒出两只巨大的铜翼，拍打之间早将众人摔了开去。

魇璃还未爬起身来，已然被两只有力的胳膊紧紧锁住，转头看去，只见时羁的脸近在咫尺，却是不知如何脱困而出！

魇璃大惊失色，心想这畜生被绑得如此严实，怎么可能瞬间脱身？只是形势紧急已不容她细想，连忙捏诀想要催动血禁咒。

时羁如何肯让她有机会结咒？早抱紧魇璃重重地压在地上，两只铜翼张了开来，就如同两只巨大的盾牌将自己和魇璃紧紧地罩住，任凭一干将领如何刀剁剑斩，也只是在那张开的铜翼上撞出一连串火星而已。

魇璃拼命挣扎，虽然同在藤州力量被制约，但她的反击之力在时羁眼中却是微不足道，就在两只铜翼围合的三角形空间下，时羁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样，将魇璃按在地上双手背剪，继而扯过绳子将魇璃双臂捆紧，且缠了一圈又一圈，就连指尖也紧紧地缠在手臂之上，再也无法结咒！

魇璃惊声呼唤魇暝、鹰隼，转眼却见原本系在时羁脖颈的绳索仍在，不由心中大骇，心想若是这畜生挣断绳子脱身，那现在绑着自己的这条绳索又是如何得来的？就在此时时羁已然伸臂锁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叹息一般的言道：“那样重兵把守的瑸晖宫都出得来，也算你好本事。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如此托大，拿活结来绑我这风郡第一勇士。当真以为本太子是蠢狗木猪不成？”

魇璃闻言一惊，心想那晚明明见着蒯肃将这畜生绑了一圈又一圈，怎会成了一拉就开的活结？倘若时羁之言属实，莫非真是蒯肃故意做出这等事来！蒯肃一直在兄长的北冥大营服役，这次兄长也将他带来，按理应是得兄长信任的亲随才对，怎会如此包藏祸心？

就在思虑之间，时羁已然伸手在魇璃面庞上轻抚而过，眼睛微微眯缝：“你一共扇了本座两巴掌，若是换得旁人，本座早已捏爆他的头颅。不过本座喜欢聪明而强悍的女人，因为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为本座生下优秀的子嗣……现在……你是本座的了。待到回去风郡，本座便废掉你的双手双足，再给你准备一个最精美华丽的大鱼缸……”

魇璃闻得此言，昔日沅萝惨遭蹂躏的景象蓦然浮现眼前，顿时浑身恶寒，心想倘若真有一天落在这个恶魔手里，还不如自我了断……思虑之间，已被时羁扯着直起身来。

时羁单手扣住魇璃咽喉，另一只手将魇璃先前套在自己脖颈的绳索揭下扔在一边，一面警惕地盯着面前众人，顺手拔出悬在魇璃腰间的金翎剑。此剑本就是时羁之物，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他手上。就在同时，那对铜翅已然收回体内，在这藤州境内，他的翅膀虽是无坚不摧，可却无法像在风郡一样展翅飞翔，在地上作战反而误事。否则早掳了魇璃飞回风郡，也不必如此提防眼前这群刀剑在手的对头。而今宝剑在手，微微挥动便听得风声隐隐，犀利非常。

鹰隼与魇暝在地道中听得众人呼叫，忙飞快地奔了出来，见得眼前的情景也不由得大惊，然魇璃命悬他手，却是投鼠忌器，不敢异动，唯有招呼众人围住时羁魇璃两人，伺机营救。

．国之殇

就在此时，一旁的沅萝突然爆发出一声惊惧交加的尖叫，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上方悬吊的半截石桥下不知何时开始倒悬着一个人，或者说，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

那东西有着人的形态，却显示出犹如老树一般的枯涸色泽，就连肌肤表面也像龟裂的老树皮一样，只是局部部位还泛着青苔一样的色泽。与石桥相连的部位已经看不出人腿的形态，反而像一捆纠结的粗实藤条将断桥紧紧裹住。一头乱发干枯得像晒了很多天的葱须，在随风晃荡。躯体手臂惊人干瘪，像是被饿了很久才死掉的饿殍，可一双血红的眼睛却在浅淡的暮色中显得异常突兀。就在众人都抬头注视它的同时，那怪异恐怖的躯体已经朝着下面的人群撞了下来，枯藤老树也似的身躯瞬间化为一张密集的藤网当头罩下！

原本只注意着鹰隼、魇暝等人的时羁自然也吓了一跳，连忙携着魇璃将身一纵远远地闪避开来。

那物事呯的一声撞在青石地面上，就像是一大碗酒水猛地倾覆一样，瞬间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只不过飞溅而出的，是那如乱藤一般纠结的全然不成人形的肢体。

在众人看来，这物事比之先前倒悬在断桥之上的时候起码大了两倍有余，而且每一部分都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一个将领躲闪不及，顿时被那物事衍生出的藤状触须紧紧缠住脖颈，只听得“咔嚓”一声，这位身经百战都可全身而退的猛将已被拧断了脖子，一滴血都不曾流出就当场毙命！

魇暝脸色微变，一边提醒众人小心闪避，一面拔剑出鞘朝招摇而来的藤状触须斩去，剑刃犀利无匹，冷光闪烁之间已将那藤状触须逼退几

步，忽而猛醒：“这东西原来还是怕兵刃的！布盘龙阵！”

众将领得令早以兵刃护身舞得密不透风，脚下脚步迅捷，转眼间已将那物事围在中央，手里的兵刃早一股脑儿地狠狠招呼过去！

那物事也确实忌讳着刀剑的厉害，飞快地扭转闪避，挥舞的触须像是数十条长蛇起伏晃荡，只因体积过于庞大，魇暝等十二人的围困始终无法将其所有行动封住，左冲右突之间时不时地被那物事闯出包围圈来。

起初那名将领被勒毙乃是事出突然来不及提防，而今众人都早有准备，加上深谙阵法严防死守，转眼间已然移动方位将其重新围困，但见藤蔓飞甩砸得地面碎石乱飞，宝刀宝剑寒光四起惊破暮色一片，众人未能伤到那物事，却也不曾让它走脱，只是往来相斗之间，那物事的体积渐缩，行动却更为凶暴。

时羁见得眼前的情形也不由得暗自惊叹，心想梦川的军力果然非同凡响，在一上来就莫名其妙折损人手的劣势之下，居然还可瞬间集结出此等战阵来抗衡那诡异的怪物。虽连魇暝在内只是区区十二人，由小见大也可揣测操控千军万马行军布阵的实力。若真是在战场之上，与风郡一决雌雄，胜负只怕也无人可算……

就在时羁心念沉浮之时，忽然见得寒光扑面而来，慌忙举剑相迎，只听得“铿”一声，两柄宝剑相撞，时羁只觉对方劲力奇大，自己单手御剑虽不曾被震掉手中的宝剑，却也觉得臂膀发麻，然而就在转瞬之间，那柄无比刚猛的宝剑已然快速地连连斩下，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狠，剑锋交错之处火花四溅！

时羁心念电转，知道遇上了用剑的好手，若是依旧一手抓着魇璃，单手与之抗衡，再撞上几下，只怕手里的金翎剑也会吃不消，仓皇之间将魇璃朝旁边一推，双手握剑迎上了鹰隼手里的那把咄咄逼人的剑，一

时间劲风大作，寒光疾闪，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鹰隼与时羁本在伯仲之间，先前在梦川别院力压时羁也是得益于先机，而今真真正正较上劲，却是旗鼓相当，剑气充斥早在地上划出无数道剑痕。

魇璃倒地之时已然就地滚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转眼看去，只见鹰隼、时羁身法闪烁剑锋犀利，也不由得叹为观止，心想之前虽和这两人都交过手，所见的竟然并非他们的完全实力，倘若如这般以命相搏，以目前自己的实力，恐怕挡不了他们十招！

然而此刻却不是赞叹的时候，因为魇璃发现自己之所以稳住身形，是因为正好滚进了一条浅浅的凹槽里，这凹槽应该是来自御风轮的肆虐，斜斜地陷入青石地面。此刻她的双腿正好滑进了凹槽深处，而这凹槽的深度却不足以蔽身，所以大半个身子都还露在地表。

魇璃勉强动了动腿，发现连膝盖都被困在地缝之中，无法伸展也就无法借力。当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早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近处鹰隼与那时羁战得正酣，罡风剑气越来越盛，就好比一只无形的、不断扩张的巨型球体，随时都有碾压过来的危险！

沅萝虽惊惧交加，但见魇璃倒卧在战团之侧，身陷地缝之中，随时都有可能折在鹰隼与时羁相斗的剑气之下。而远处魇暝等人在全力鏖战那怪物，根本无暇它顾。心想她虽拿我作饵，险些害了我的性命，但也是不得已为之，总算也救我脱困。这七百年来相依为命，总不能只记得她的坏处，不记得她的好处。而今她命在旦夕，我也不能弃她不顾。想到此处将心一横，顾不上害怕，奔上前来抱住魇璃，费力地将她拖出地缝，又退到两丈之外，便去解魇璃手臂上的绳索。

魇璃忙言道：“快走，快走，这里也不安全！”话音未落一片剑光闪烁，两人具被削掉一大丛发丝。

鹰隼在战团中听得魇璃与沅萝同时发出一声惊呼，辨明她二人的方位不免稍稍分心，时羁已经趁势猛攻。鹰隼虚晃一招，身形暴退，奔远离魇璃和沅萝的方向而去。时羁许久不见这等旗鼓相当的对手，战意勃发，早举步追出，紧咬不放。

鹰隼引走时羁，魇璃与沅萝总算脱险，两人相互依存，远离鹰隼时羁激战之所，又到了远离魇暝等人困住那怪物的所在十数丈之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沅萝伸手去拆时羁结下的绳结，只是那绳结绑得甚是精妙，委实不知从何入手。魇璃转眼看看沅萝，见她面色苍白，惊惧战栗，心想她素来胆小，这般深入险地救我，当真不易……

就在此时，突然听得身后一声巨响，众人皆高呼小心，转眼看去，只见身后的青石地面乍然裂了开来，几段硕长粗韧的藤状物已然猛地从地下冒了出来！

沅萝还来不及呼救，已然被那许多藤条紧紧缚住，就像一只硕大的纺锤一样，只露了个头在外面，而残余的一根藤条也缠住了魇璃，接着那诡异的怪物已然从地下钻了出来，身形和最初袭击人群时一般大小，下一刻，已然拖着魇璃与沅萝两人奔旁边的高台石壁而去，蔓延而生的藤蔓就像是无数双手攀附在垂直的石壁之上不断上拔，就算下面吊着两个人，也不曾减慢速度。

魇暝等人原本围住那怪物不放，却不料地上突然塌陷出一个大洞，那怪物早已倏地一声消失在洞内，下一刻便见得从魇璃、沅萝身后冒出来，虽立刻示警，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即使是立刻奔石壁而来，也因相隔太远已然慢了一拍。

鹰隼与时羁战得正酣，见得此等异变忙挥剑逼开时羁，飞身追了上去，奔到中途收剑还鞘，矫健身躯瞬间化为一头身长数丈的黑色巨虎，遍体暗红色条纹，就如同一片片招摇的火焰，四肢苍劲有力，身形快如闪电，四爪着地之处，只见碎石乱飞。继而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啸，那健硕的身体已然猛地蹿上了垂直的石壁，并飞快地直奔了上去！

魇璃虽被一路拖拽，却不曾漏掉这段奇景，心想这鹰隼来自下界，想来也是出自妖属，而今看来却是如此神武，恐怕并非一般的虎精虎怪之类。尤其是见得鹰隼化身的巨虎头上依旧戴着那个雪亮的鹰面，更是显得异常突兀，想那面具也不是一般的物事，否则早在鹰隼变身之时就被挤得裂成好几块。

心念急转之间，鹰隼化身的巨虎已然自她身旁疾奔而过，伴随着一声咆哮，两只前爪已然将拖拽魇璃的那股藤蔓扣住，两只粗壮的后腿深深嵌入石壁之中。魇璃、沅萝被拖拽之势顿渐，再下一刻，一只坚实的臂膀已经紧紧地揽在了魇璃的腰间。鹰隼瞬间化为人形，双腿蹬着笔直的石壁，一手抱住魇璃，另一只手臂紧紧攥住那股绑着魇璃的粗藤蔓大喝一声。藤蔓顿时被扯离石壁，就像一段被拉开的弓弦一样，微微发颤。只是无论鹰隼如何拉扯也无法将之扯断，另一只手抱着魇璃也无法拔刀，唯有如此僵持在石壁之上。

魇璃不为藤蔓拖拽，心中的惊惧顿消，抬头见沅萝遍体被藤蔓包裹倒悬在一边，唯一露在外面的脸上尽是惊惶绝望，却被越扯越高。

沅萝一头秀发早乱作一团，原先垒成髻的几根发辫就在她眼前飘荡，魇璃忙一口叼住最近的一根，只觉得发辫传递来的拉力奇大，心想若是让那怪物把沅萝拖了去，只怕是九死一生！

须臾之间听得沅萝一声惨叫，却是那根发辫已然被生生而扯断！魇璃心知凶险，高声叫道：“阿萝，救阿萝！……”

鹰隼见状只得抱紧魇璃向上蹿了几步，顺势伸臂揽住包裹沅萝的那一大股藤蔓，只觉得那藤蔓的力道比之先前大出一倍来！就算是他双足深插石壁之内，也无法阻止那等巨大的拉力，转眼之间三人已被那股巨力扯得一道朝上滑去！石壁上瞬间留下两道长而深的划痕，却是鹰隼的双脚使然，一时间碎裂的青石簌簌而下，砸向刚赶到石壁之下的魇暝等人。

魇暝等人见得碎石滚滚而下，自是下意识地闪身避开，抬眼间去，只见鹰隼等三人已被拉上了十余丈高的高台，由于角度的关系，早已不见踪影！

沅萝的发辫被魇璃拉断之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待到鹰隼飞身阻截，总算稍稍回过神来，只觉得身子猛地一震停止了滑动，眼前的景致已不是倒悬的状态，只见天幕渐浓，忽而猛醒此刻已在高台之上，转眼看去，却发现自己正贴在鹰隼的背上，只见他一手搂着魇璃，另一只臂膀紧紧地挽住紧缚自己的那一大丛藤条，双足抵在青石地面之上，身体向后倾斜，正与那朝前爬行的怪物角力！

那怪物此刻已然不再是之前那般一窝乱藤的模样，不断朝前扑爬的身体已然恢复了人的形态，只是下半身依旧是藤状，紧紧卷住魇璃与沅萝不放，不停地朝前猛窜。

鹰隼被动地朝前滑行几步之后恰好旁边的地面上突起一个方圆一丈来宽两尺高的类似井台的八角形石阶，鹰隼心头一喜，索性顺势抛甩过去，双足抵在此处已站稳了身形，不再像在之前一样无处着力，是以那怪物要想拖走鹰隼等三人也变得异常困难起来。

可是很快，那怪物也改变了策略，不再僵持原地，而是老树一般的臂爪在地上抓挠，不断前行，那藤蔓一样的身体也被越拉越长！

魇璃悬在鹰隼臂弯，低头只见下方果然是一口深井，隐隐寒气森森，在夜色中露出些动荡的白色涟漪来，很明显井水直通地下水，是以数百年间被御风轮卷起的残枝败叶覆盖也未尝填塞枯竭。再勉力抬眼看

去，见得那怪物爬行的方向矗立着一座高檐飞角的古朴神殿，正是先前路过时见过的木灵殿，而今据此间也不过百丈。看到这些魇璃自然不由得心念一动，寻思那里莫非就是那怪的巢穴不成？天道六部皆有这样一座供奉各部尊主的灵殿，虽然看似古朴简单，却各自布下了天道最为霸道的结界。能出入灵殿的，除了尊主本人，便只有每部的现任国主及下一任国主继承人。木灵殿当然也不例外。想那木灵殿的结界何等强大，便是从附近过路也会受其所扰，那怪居然不怕，莫非与藤州皇室渊源极深不成？

想到这一层，魇璃心里更将揣测大胆地前推了一层：那怪物半人半藤，说不定便是藤州皇室中人为异域所侵而生异变！

传说被异域异化的人或动物都难在阳光下生存，只能潜身黑暗之中。难怪起初进峦都之时都未尝见过任何异样，那怪也是天黑之后才出来。既然那怪物可碎石穿壁，可见是无坚不摧，这等近身相搏大可顺势将他三人撕成碎片，然而却只是用力拖拽，而未有进一步的举动，倒显得相当不合理。再回想起初折损的将领也是被勒毙不见半点血迹。便是想来那怪也是忌讳着这藤州境内的嗜血魔藤，生怕丁点血腥便将魔藤引来。在起初的剧斗中始终躲避着刀剑锋芒，想来也是由于其自身仍是血肉之躯的缘故。如此一来，就算拔剑在手，也不可拿宝剑对付它了，否则招来魔藤，情况只会比现在糟上一百倍！

就在魇璃思虑之间那怪物的身躯不断拉伸延长，双手爬行速度惊人，转眼间距木灵殿不过二十丈远！

鹰隼蓦然眉头一沉，只觉得那怪物的气力似乎正在迅速增大，尤其是那一大股紧紧缚住沅萝的蔓藤传来的拉力更是奇大，很明显，它的目标主要是沅萝！在那样可怕的巨力之下，只听啪啪作响，鹰隼脚下紧抵的井台已开始碎裂开来，为避免一脚踏进深井，鹰隼只好朝旁边挪移，

这一动也自然无法站稳，又被拖得不由自主地朝木灵殿滑了丈许！

这等状态糟糕至极，鹰隼没忘记木灵殿的强大结界的威胁，要是被那怪拉进木灵殿去，沅萝或许会因为系藤州皇室血统而幸免于难，而自己和魇璃却是难逃飞灰湮灭的厄运！最糟糕的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怪物已经爬进了木灵殿，藤蔓传递而来的拉力更是惊人加倍。鹰隼明白越接近木灵殿，结界的影响也就越大，所以咬紧牙关勉励支持，希望等到魇暝等援兵到来。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他紧追而来到在此角力也不过转瞬之间的光景，想此刻魇暝等人还正在飞速朝石壁之上攀爬。而怪物的蛮力却与时俱进，任凭他如何勉励支持，也只能减缓被拖行的速度而已。

而今木灵殿就在前方数十丈远，这分分秒秒之间，凶险都在快速加剧！

魇璃心知形势危急，然而手臂被绳索绑住，更被藤蔓缠身，也只能高声呼叫魇暝等人，然而到了此刻却忽然没了声音。

鹰隼低头看去，见魇璃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心知是为木灵殿结界所困开始迅速衰弱，看这阵势，只怕还没等到魇暝等人赶来，就会折在这无形的结界之下！

这一认知浮现在鹰隼脑海之中，只是不由自足地捏了把冷汗，转头看去，只见魇暝的身影刚翻上七八十丈外的石壁，出现在高台之上，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就在此时离木灵殿已近十丈，魇璃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身体痉挛作动。她体质特殊，根本就受不了如此强大的天道结界。

鹰隼转眼看去，只见魇璃脸上的肌肤开始冒起一阵白烟，似乎正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一般！而后便不再动弹，继而瞳孔开始放大。

鹰隼心知这里已然是她能承受的极限，再朝前滑一步，等待她的便

是死亡！

沅萝被怪物浑身紧缚，要是能够脱困而出也就早已脱困，事到如今已经希望全无，而魇璃也不可能再支持下去。此时此刻权衡轻重，鹰隼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狠下心肠松开那只紧紧挽住沅萝的臂膀！

松开沅萝，那股拉力便卸开了一大半，被藤蔓层层包裹的沅萝就像被绳子挽住的纺锤一样被扯得抛甩而出，发出一声短暂而绝望的惨叫，消失在木灵殿洞开的大门之内……

鹰隼双臂抱紧魇璃扯着藤蔓朝远离木灵殿的方向猛冲数丈，忽然间听得背后风声呼啸，那许多藤蔓已然从木灵殿中抛甩而出，瞬间缠上鹰隼的臂膀，鹰隼的步伐顿时慢了下来，虽依旧顽强地朝前迈步，却一步一步，如有千斤之重，与那样强大的拉力抗衡，虽不至于像先前那将领一般被藤蔓绞杀，但抗衡之下也不免骨骼格格作响，浑身汗如雨下。

此刻魇暝已然赶到，生怕那怪蛮力爆发勒毙鹰隼、魇璃两人，自是双臂抱住那一大捆藤蔓，与鹰隼一道发力拉扯。那藤蔓也不是好相与的，自然也顺势缠上魇暝。无奈魇暝、鹰隼两人都非寻常天人，纵使被藤蔓缠身，也依旧神勇非凡。不知不觉之间合两人之力，已远离木灵殿三十丈远。

一远离木灵殿魇璃瞬时缓过气来，虽只是转瞬之间，却是由生入死又由死入生，蓦然出了一身冷汗，眼见鹰隼、魇暝两人青筋爆出，汗如雨下地与那怪抗衡，不由心念一动，心想生死一线，他都不曾逃走自保，原来这世上在意我生死的人不止暝哥哥一个。

此时蒯肃等人已然抢到近处，纷纷挥剑朝那条缠着魇璃的藤蔓斩去！魇璃心知伤了那怪必定引来嗜血魔藤，忙高声喊道：“斩不得！见血会把魔藤招来！” 一干将领听得魇璃言语，剑势戛然而止，唯独蒯肃出剑未有收势，眼看那雪亮剑锋就要撞上那捆纠结的藤蔓，旁边忽然闪出一道剑光来，只听呛啷一声，蒯肃手中的剑已脱手而出，在半空晃了一周落在地上，剑锋直插地面直至没柄！

魇璃看得分明，很明显这一剑蒯肃是用尽全力，若非被来人一剑拦开，只怕会将那怪物斩做两段。蒯肃久在沙场，反应自然不会比其余将领慢，没道理依旧如此一剑劈下，这等行为，分明是想趁乱引来魔藤！想到这一点，魇璃心念急转，寻思看这蒯肃也无过人之处，倘若引来魔藤，也不见得可以全身而退。既然明知凶险还如此作为，想必是铁了心要让大家都死在这异域绝地，他所针对的究竟是谁？

鹰隼见得蒯肃的剑被震开，也不由心头一宽，哪知转眼看去却发现来人是时羁，不由得一惊，寻思众人都忙着救人无暇去理会这厮，按理说他应该乘机逃走才是，怎会来相助救人？

此刻时羁已然一把扯住藤蔓转眼看看神情惊愕的魇璃，一面拼命拉扯藤蔓，一面咬牙道：“本太子可不是为了救你，你若死了，谁给本太子解血禁咒？”

鹰隼猛醒，心想难怪这厮没有趁乱逃走，原来还记着血禁咒之事，这厢心念起伏，便听得魇暝喊道：“全都来帮忙，把那怪扯出来！”将领们一拥而上，早已环住那捆蔓藤一起发力朝远离木灵殿的所在拖行。

起初魇暝、鹰隼两人合力与那怪抗衡已占上风，而今得了时羁和十一名将领的助力，自是如虎添翼，在一阵呼吼之中，那半人半藤的怪物已然被众人自木灵殿中硬拖了出来，只见双臂不断在地上抓挠，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吱声，青石地面上留下一大片深深的抓痕，如同刀斧开凿的一般！

那怪物也觉察了魇暝等人的意图，此刻只想逃逸，于是藤稍一松，已经放开魇璃、鹰隼、魇暝三人想要缩回木灵殿中，然而众人自然不会

让它轻易逃了去。

魇暝、鹰隼一脱身，自是各自发力扯住那怪物的藤状触须发力拉扯，只听得魇暝一声令下，众人各自扯着一根藤蔓呈发散状散开，那怪多方受制已处劣势，更被扯离地面，再也无处着力，夜色中只看到两点红光仓皇地闪现，却是怪物的双眼闪烁，可见惊惶到了极致。

魇璃落在地上就地滚开，见蒯肃的剑还插在地上，于是叼住剑柄使力将其拔出少许，背过身子将绑在手上的绳子在剑锋上磨砺，忽而手上一松，双臂重获自由。她站起身来转眼望去，见那怪物已被众人制住，也不由得松了口气，继而目光落在时羁身上，见其正立在近处手挽藤蔓，不由心念一动，寻思这厮此时虽和我等站在同一阵线，然而终究也是个威胁，何不乘机将其制住，以免再生枝节？想到此处，自是悄没声息地靠了过去，趁时羁不备，捻决催动血禁咒。

时羁已然觉察魇璃近身，还未来得及躲开，便觉得胸腔奇痛，百骸之中再无力气，唯有苦笑一声仰天倒地，立刻昏厥过去，原本紧拽的那段藤蔓也脱手而出。

魇璃已然顺势挽住那段藤蔓，补上了时羁的位置高声喝道：“此地离木灵殿太近，速速远离此地，以免再起风波！”

众人听得号令，立即同时迈步朝远处奔去，步伐一致，是以个人所在位置均未转变。那怪发出嘶嘶怪叫，却对此无可奈何，眼看已然远离木灵殿百丈，再无半点助力，就连挣扎之力也削减过半，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忽然间夜色中那怪物双眼红光尽散，众人皆是吃了一惊，浓墨一般的夜色之中，除了手里的粗壮藤条还在传来拖拽之力，也只能确定那怪物的大概所在。

魇璃正在奇怪，忽然眼前红光大盛，却是手里拖拽的粗藤上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头颅来，只见乱发披散，眼冒红光，一张血盆大口里露出两排密如梳齿一样的尖牙来！

魇璃吃了一惊，那头颅已然顺着粗藤滑移到了近处，向魇璃手臂张口就咬！

魇璃连忙缩手朝后退去，只觉得脚下一绊，顿时那张满是尖牙的大嘴已然到了近处，此时此刻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来，伸臂扼住那怪物的咽喉，却是魇暝就在附近见得魇璃遇险飞身纵了上来。

魇暝铁臂千钧之力，自然使得那怪无法伤及魇璃，然而那怪的脖子此刻却像是长蛇一般，猛地暴长一尺，扭转方向一口咬在魇暝的右肩之上，只听得啪嚓一声，便是钢铁铸造的护肩也被瞬间咬碎，魇暝只觉得剧痛袭来，左手成拳猛地连击那怪的头颅。

那怪也甚是硬朗，一连吃了魇暝十拳都死死咬住魇暝肩膀不放。

魇璃早已扑上去，双手扯住那怪的乱发喊道：“暝哥哥，那边井下有水，用冰封之术！”

魇暝转眼看去，果然见得先前被鹰隼踩裂的井台就在数丈开外，于是右手成爪扣向地面，只听得一声巨响，那地面已然裂开三丈来长的一条口子，猛地冒起一道五丈来高的水墙来！

那怪见得此景自然害怕，忙松开口来，甩开魇璃、魇暝两人想要逃逸，然而已经迟了，那水墙已然铺天盖地地朝那怪压了下来，撞上那怪畸形的身体，已然瞬间化为坚冰，将那怪沉沉包裹！

鹰隼等人见得水墙来袭，纷纷松开手里的藤条闪避开去，那怪的所有触手全被波及，纷纷冻作冰棍，在暗夜中隐隐寒光！

一切总算是尘埃落定，魇璃担心魇暝的伤势开口问道：“暝哥哥，你觉得怎样？” 魇暝伸手按住右肩，只因梦川皇室中人的血肉愈合力惊人，是以早已无任何皮损血渍，只是摸上去微微觉得有些僵硬发麻，虽有些不妥，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然算是幸运，于是应道：“只有一些不适，没什么大的问题。”

鹰隼也到了近处，点燃火折子照在魇暝肩膀检视后眉头微皱：“只怕不妥，大殿下肩上肌肤虽复原，却留下一个墨绿色的牙印深嵌肌理之中。微臣担心那怪牙齿有毒，只怕……”

魇暝笑笑：“能够不惊动魔藤将这怪制住已是天大的幸事，其余的唯有等回梦川再作打算。”说罢乾指一挑，一股细流已从地下冒起汇入他左掌之中，瞬间化为冰片。魇暝抽了口冷气，忍住疼痛将冰片抵在肩头伤处运气一逼，那冰片早融入肌肤，将那齿印层层包裹，而后松了口气，“我已用冰封之术将伤势镇住，想来可支持好些时日。只是要如何离开藤州，倒是件难事。”

魇璃心中难过，心想若不是为了救自己，也不会连累暝哥哥被困在此地，更不会被那怪物所伤。而今见他说得稀松平常，其实也是不想她心中难安而已。想到此处，自是心头酸楚难当，双手抱着魇暝的胳膊，默默垂泪。

魇暝与魇璃兄妹连心，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见状伸臂揽住魇璃柔声道：“暝哥哥当真没事，至于怎么走出藤州，总会想到办法的。”而后转头对一众将领言道，“已然忙碌了许久，且就地戒严，轮班休息，一切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众人得令而去，就附近捡来干枝为柴点起篝火。鹰隼已取过绳索将昏厥的时羁五花大绑，确保再无纰漏，继而命人回到高台之下将还在沉睡的皇子铘抱了上来，至于马匹，倒是依旧留在地下水门之外。

魇璃见得铘，忽然想起许久不见沅萝，一颗心已然悬在半空：“阿萝……阿萝去哪里了？”

鹰隼心知适才生死一线之际她已失了神智，故而没看到沅萝被拖进木灵殿之事，而后与那怪物角力自然也忘了，而今突然问起却不知如何回应，许久才沉声道：“沅萝帝女不幸被拖进木灵殿，只怕已经……” 魇璃闻言只觉遍体恶寒，飞奔向木灵殿，在距离木灵殿数十丈外却不得不停住脚步，唯有高声呼唤沅萝的名字，希望天可怜见她还在生。可惜任她喊得声音嘶哑，也全无半点回应，空空的废城里只余下魇璃的喊声在回响。她心中伤痛，缓缓地跌坐于地，肩头微微耸动。

鹰隼知她心里难过，本想上前一步宽慰于她，却突然想到若是让她知道自己无奈放开沅萝任她被怪物拖走是为保全她的性命，只怕她会更加自责难过。这一迟疑，见魇暝已经走上前去，便生生儿停住了脚步。

魇暝蹲下身去扳过魇璃肩头，见魇璃满脸泪痕，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你再伤心也无补于事。若是沅萝帝女有灵，也不希望你如此难过才是。”

此时此刻魇璃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悲痛，转投兄长怀中，泪水涔涔而下，将魇暝的衣甲染得一片潮湿。魇暝轻拍魇璃肩膀，就如幼时一般任她靠在怀中哭泣，柔声言道：“万事都有暝哥哥在，想哭就哭吧。” 鹰隼立在远处看着，心头也不平静。昔日的魇璃在杀机四伏的瑸晖宫中都可游刃有余，城府深手段狠，不想大皇子与那沅萝却是她的软肋。若是适才紧紧抓着沅萝再拼死支撑片刻，或许也不会弄成如斯地步，只是生死一线之际，作此等取舍却是无可奈何之事。

魇璃伏在兄长怀中哭得乏了，方才渐渐消停，然而自责之意却在心中如浪潮翻滚难以平息。兄长负伤不知将来会如何，沅萝被怪物拖进木灵殿已经了无生机，两个至亲之人都是因为她而遭此厄运，倘若当初她乖乖听话，和鹰隼一早离去，至少现在沅萝还在瑸晖宫中活着…… 自怨自艾之间借着火光看到蒯肃从地上拔出宝剑收回鞘中，若无其事地与一干将领围坐一处，听他们谈论刚才的惊险经历，自始至终眼光都不曾朝这边瞟过一眼。

魇璃早已对之见疑，此刻只恨不得将其斩作数段，然而身在险地为免节外生枝，也唯有暂不发难。心中却在寻思此人究竟什么来路，既是包藏祸心，所针对的又是谁？

很明显，蒯肃的举动是想拉上所有人陪葬，自然非寻常私仇可比。当时被缠住的是她、兄长以及鹰隼三人，若是斩杀怪物引来魔藤，自己三人必定溅上鲜血，为魔藤所追逐必死无疑。如此一来，这个目标圈子自然缩小了不少。

鹰隼虽掌梦川三分之一兵马，但职责却在镇守都城及平衡南川北冥大营兵力，和蒯肃无直接利害关系，蒯肃针对他的可能性自然最小。

而自己，一早就被遣往梦川，手里既无实权，且血统不纯出身卑贱，除了得兄长一人怜惜爱护，可谓一无所有，蒯肃也犯不着赔上性命来和她过不去。

而今唯一的可能便是冲兄长而来，很明显是有人不希望兄长可以活着回去梦川！

想通这一节，魇璃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当今形势她早已心知肚明，梦川朝堂上的潜流暗涌，几处重兵的相互制约……种种在心头萦绕，倘若兄长不幸蒙难，谁又会是最大的受益人？一切早已呼之欲出！

魇璃眼中透出几分萧杀之意，虽未宣之于口，心里却在暗暗发誓，若是有幸可回梦川，今后自然拼死保护兄长周全，无论是任何人或任何事，都不可伤害兄长分毫，就算是身为紫金帝嗣无上尊崇的二皇兄魇桀也不例外！

鹰隼见得魇璃眼中的神情由悲伤变为激愤，继而淡化为刀锋一般的冷然，也不由得心头一颤。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对，他早已不由自主地在捕捉她的一切情绪，虽然这帝女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无法看透，但他感觉得出来她是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她不是一般人，智谋、魄力、坚忍无一或缺，有这三样其中的一样都注定不平凡，三者兼有所造就的行动力恐怕只能用“可怕”二字来形容……

众人各怀心事一夜无话，只有篝火燃得噼噼啪啪，不知不觉之间四周渐渐开始亮起来，却是日夜更替，天边泛起几分鱼白。

在霞光之下众人的视线也自然明晰起来，只见厚逾数丈的冰墙之中嵌着那怪物，藤蔓一般的身躯纠结扭曲，唯独是头颅还保留着狰狞的表情，梳齿一般细密的尖牙闪着蓝幽幽的寒光……

魇暝伸手摸摸右肩那一片麻木硬块，也不由得有些不安。

但很快，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因为在初升的旭日照耀下，那厚厚的冰墙内开始涌现着阵阵白烟，虽然不能逸到外面来，可已经将那怪物完全掩盖！

众人见得此景，都下意识地避到远处，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白烟消散，那厚厚的冰墙内出现了一个异形的封闭冰窟窿，晶莹剔透的冰面内外折射的阳光甚是耀眼。

原本封在坚冰之中的诡异怪物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的人形！

只是一头乱发枯黄如干草，肚腹干瘪，四肢异常枯瘦，垂挂的破败布条勉强盖住羞处。脖子上还悬着一块残破的白玉牌，浑身褐色的旧伤痕触目惊心，无力地歪着的脸上只剩下一层紧贴骨骼的皮，双眼瞳孔扩散，已无半点生机……

当魇暝的眼光落在那块玉牌上的时候，不由得脸色一变。这玉牌他见过，这是曾经在这里君临天下的藤州帝王历代相传的传国宝璐！当他进一步端详那人的容貌的时候，便已经证实了心中的猜想，被冰封在坚

冰之中的，果真是传闻已然在数百年前蒙难的藤州国君檀帝！

想是当年只身避进木灵殿内逃过浩劫，却因为被异域所侵身体异化难见天日，所以被迫与那些魔藤一道被困在此地，数百年来都只能等每月御风轮清洗之后的几个夜晚才可外出觅食，难怪身形如此枯瘦。

堂堂一代帝王，居然落得这般田地，着实可悲可怜……

想到此处，魇暝心存万一之念力图施救，便念诀解了冰封之术，只见冰墙瞬间化水，将檀帝已经僵硬的身体冲到众人眼前。

鹰隼蹲身检视一番转过头来对魇暝摇了摇头：“他已经死了。”

．天之径

魇暝长叹一声，摘下身上的大麾盖在檀帝的尸身之上：“藤州与梦川素来交好，魇暝与檀帝陛下也有数面之缘，昨夜魇暝使出冰封之术也只为自保，不想却……”

魇璃吃了一惊，心想之前曾怀疑过怪物是藤州皇族中人，不想却是传闻早已蒙难的檀帝，如此说来，便是沅萝的父亲。只可惜他在异域所受磨难太重，心智全无，不然也不至于送掉自己和沅萝的性命。想这天道大祸当真是遗毒无穷……

思虑之间却听得鹰隼言道：“大殿下不必自责，檀帝并非死在殿下的冰封之术之下。他血管干瘪，四肢如棉，似乎是虚耗过度衰竭而死……想来这数百年的非人生活早已将他折磨得油尽灯枯。”

众人闻言皆是唏嘘不已，却听得一声虚弱的呼喊，齐齐闻声望去，只见远处的木灵殿的台阶上已然滚下一个人来。翻滚了数丈就不再动弹了，只见长发散乱，身躯单薄，正是沅萝！

魇璃本以为沅萝已无生还之望，而今见得她依然在生，不由得一扫心底阴霾，早飞步奔将过去，哪知距木灵殿二十丈远，又浑身乏力，一头向地上撞去。眼看就要撞个头破血流，却被随后跟来的鹰隼伸臂揽住，继而听到他沉声道：“帝女少安毋躁，再朝前走就危险了。”

魇璃忽然猛醒，忙站稳身形朝后退了几步，连连推鹰隼：“快，快去救沅萝。”言语之间魇暝已经纵身过去，忍耐着木灵殿结界带来的不适伸手将沅萝抱在臂弯，直到退到远离木灵殿结界范围的所在才将她放下，只见沅萝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只微微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就头一歪软倒在他的怀中不省人事，惊恐的神情犹在眉梢眼角，脸上满是泪痕。

魇暝看着沅萝楚楚可怜的面庞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檀帝之死虽非他之过，但并非全无关系，眼前的沅萝更是孤苦无依，境遇堪怜。就在他寻思当如何补偿之时，魇璃早已奔了过去，轻拍沅萝面颊，想要唤醒她，然而却徒劳无功。

魇暝探探沅萝脉门后说道：“沅萝帝女虽身体羸弱，而脉象并无大碍，似乎只是受惊过度所致，待得歇息片刻也就好了。”

听得魇暝言语，魇璃总算放下心来，伸手理了理沅萝脸上的乱发，心想沅萝命运多桀，向来体弱，现今总算逃得性命，恐怕再也受不了刺激。她既然以为自己父亲数百年前就已经蒙难，而今就算让她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如此悲惨落魄地死去，也只是徒增悲痛而已，思前想后决定瞒过此事，趁沅萝昏迷不醒，便命一干将领搬过碎石将檀帝的尸身就地安葬。

待到安葬好檀帝，天色已然大亮，魇璃站在高台之上极目远眺，只见苍苍茫茫的灰黄荒原之中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地散布着一些绿色，虽然不多，但看到此景，她自然不免忧心起来，很明显，耽搁了一晚，魔藤生长的速度远比她估计的快。这样的状况下，他们最多可以像来时一样安全地在荒原上走两天，谁知道两天之后那些深逾马腿的枯枝败叶下会隐藏着什么？

思虑之间听得身后一阵细碎脚步声，转头一看却是鹰隼立在身后，心中的忧虑没来由地缓了缓，开口问道：“他们怎么样？”

鹰隼言道：“大殿下的伤暂时没什么变化，沅萝帝女还在昏迷，那时羁倒是醒了，而今有大殿下和众将看着也闹不出什么乱子来。倒是皇子铘，这一路上都睡得沉实。”

魇璃笑笑：“那晚给他用了一粒熏香，至少得睡上半个月，不然这一路上的惊险只怕要吓着他。”

鹰隼见她虽是在笑，但眉宇之间依旧浮动着忧虑，同处困境又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帝女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了吗？”

魇璃叹了口气，半晌才道：“你怎么看？”

鹰隼沉吟道：“水路不通唯有行陆路，可惜藤沙关离得太远，魔藤生长速度极快，如此一来，藤沙关是去不了了，可取道连接六部戮原的藤关就等于自己撞进风郡重军的势力范围。自打当年藤州覆灭之后，滕关之外原属藤州的千里余疆域已被风郡所占，骑兵巡视范围甚至染指原沙幕赤邺国境边界，也就是说取道六部戮原，就意味着有数千里路程会在数十万风郡铁骑的围剿之下，想要安然通过，更是不可能。”说罢手指藤关方向道，“微臣以为可去藤关避过魔藤滋扰，但并不出关。”

“你的意思是……”魇璃的目光望向远处嵌在冰雪覆盖高耸入云的天脉群峰之间的藤关，依稀可见高耸的壁垒，继而听得鹰隼说道：“其实那里还有一条路可以同时避过魔藤和重兵，就在高耸入云的天脉群峰之上。传说在六道浩劫遗祸天道之前，这天道由金木水火土风六灵轮流主事，奉为天君，那天脉群峰之上有历代天君巡视天道所留的天径，每每天君出巡，便有五色神鸟蜂拥而至在若干冰峰之间架起凌空的鸟桥供天君及侍从行走。咱们若是能上得峰顶，虽无法召唤神鸟架桥，但用绳索也可在相距不过数十丈的冰峰之间往来，即使冒些风险，总算能避开魔藤和六部戮原上重兵的威胁。只要离开藤州地界进入沙幕边境，沙幕境内的地下运河水门就在紧邻六部戮原的沙关之内，那里倒是畅行无阻，绝对安全。”

魇璃心念一动，觉得鹰隼所言乃是唯一一条出路，但很快又摇了摇头：“那天脉群峰虽紧密相连围合整个六部戮原，但高逾千丈且常年冰雪覆盖，就如同无数顶天立地滑不留手的冰柱，稍不留意摔将下来便会粉身碎骨。咱们一群人伤的伤，晕的晕，还带着个稍不留意就会发难的时羁，只怕上不去。”

鹰隼早已沉声道：“微臣愿先行开路！”

魇璃抬眼看看鹰隼的坚定眼神，心想昨日见他化身巨虎在垂直的石壁上飞奔，的确爆发力惊人，但那冰峰可比石壁光滑许多，且中途无有可停歇的所在，就算他神勇过人，也怕有所闪失，摔将下来一样九死一生。

“上卿之计可行。”魇暝已然走到鹰隼二人身后，“若是将此处的地下水流引向藤关，便可以用冰封之术在冰峰之上造出可容人下脚之处，层层接力，便可造出天梯登临峰顶。”

魇璃转眼看看魇暝，很是担心：“此地离藤关有两日行程，长途御水甚是耗费体力，再加上要施展甚是消耗灵力的冰封之术，暝哥哥你有伤在身，只怕太过勉强。偏偏我远离故土太久，灵力虚耗过重，也帮不上什么忙……”

魇暝沉声道：“而今形势危急，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既有可行之法，自然要试上一试。为兄说过会将你安全带回家去，好不容易走到此处，岂有放弃之理？”随后笑笑伸手摸摸魇璃的脑袋，“放心，你的暝哥哥又不是纸糊的。”

魇璃低低地“嗯”了一声，但心中始终忐忑，而魇暝已下令一干将领准备出发，只是为防再出乱子稍稍调换了一下，鹰隼马后载着时羁，而昏迷不醒的沅萝则缚在已经牺牲掉的那名将领留下的马匹背上，绳索捏在魇璃手中，而铘则是交由两名将领轮番看顾。

一切准备停当，魇暝早已施展御水之术将深藏地下的水流调了出来，只见银波滚滚汇成一条晶莹剔透的硕长水龙呼啸而出，顿时在厚逾马腿的枯枝败叶中冲出一条宽约三丈的道来，就好像在偌大的荒原之上新开了一条运河，而水流呼啸却是奔连接六部戮原的藤关而去！

十五骑踏上那条水流冲刷而出的道路，策马飞奔，人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已经远没有几天前那样安全了，能够早一步赶到藤关，也就不用多担一分风险。

魇璃一面控制着马匹飞奔，一面注视着前方御水开路的魇暝，心想兄长的灵力果然出类拔萃，即使是被藤州这片土地所削减，也可长时间施展御水之术，然后内心深处却不免在担心他的伤势，暗自寻思若是自己血统纯正，就算不能达到兄长的境界，也至少可以为他分担一些，不至于如此劳累。随后却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倘若自己是血统纯正的梦川皇族，就算不得父皇欢心，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被遣去风郡饱受磨难，更不至于像现在一样仅仅是平安回归故里都显得如此艰难……

有水龙开路，众人的行程自然是快了很多，第二天入夜，他们已然来到了藤关之下。藤关巍峨耸立，处于连绵的冰峰围合的峡谷中，远比风郡藤州交界的风藤关雄伟数倍，毕竟关外便是自古以来各部征战杀戮的战场——六部戮原。

魇暝用冰封之术将水流冻结成一圈硕大的围合冰墙暂作掩体，而后下令就地戒严，休息一晚，只等天亮便朝藤关旁边高耸入云的冰峰进发。

魇璃命人拾来枯枝点燃篝火，见魇暝在闭目打坐连闲话也没有一句，想来已经很是疲惫，这样长时间施展御水之术极伤元气。这等情况之下，魇璃自也不敢去打扰他吐纳养气，观望一阵便转身到了沅萝的身边，近处篝火摇曳之下，沅萝苍白的面孔忽明忽暗，却依旧是双目紧闭未曾苏醒。

魇璃叹了口气，就近坐下伸手探了探沅萝的脉门，忽然间见得沅萝眉宇之间微微发颤，似乎即将苏醒，于是伸手在沅萝肩头轻推唤道：

“阿萝……阿萝……”

果然，沅萝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呆滞地停留在魇璃脸上，迟迟不应声，许久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伸臂揽住魇璃泣道：“璃儿……怎么你也死了……”

魇璃见得沅萝出声，心知其已无恙，骤然听得沅萝之言，也不由得一呆，继而伸臂搂住沅萝轻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我没死，你也没死，咱们又一起挨过一关了。”

沅萝面露不可置信之色：“我记得……有怪物……有怪物！”她心有余悸，头脑混沌，言语之间慌乱地四下看看，许久方才止住抽泣定定神，听得魇璃言道：“咱们早已经离开峦都，这里是藤关，那怪物…… 那怪物已经跑掉了，不会再来伤害你了。”

沅萝怔怔地看着魇璃的脸，心头的怯意渐消，才舒了口气：“谢天谢地，咱们都逃过一劫。”

魇璃见她相信，也松了口气，心想不必用檀帝的死讯再伤沅萝一次也算是万幸，随后伸手自怀中摸出一物来交到沅萝手上：“这个……是我在峦都的废墟里捡到的，暝哥哥说这是你们藤州皇室历代相传的传国

宝璐，虽说早已经残破不堪，但我想应该给你留着。”

沅萝看着手里的传国宝璐，摩挲那块残玉上的一笔一画，许久方才抹了抹泪水，徐徐叹了口气：“现今已无藤州故国，传国宝璐也再无意义，留下也只能是徒增伤心……”说罢就地用手拨开地面的浮土，慢慢地将那块经历无数腥风血雨的残玉埋了进去。

魇璃见她言语之间甚是心灰意冷，也不由得心有戚戚：“你也别太难过了，过去的事再伤心也是无益，不如想想将来。你知道吗，暝哥哥的北冥大营就驻扎在梦川的外疆，比邻大洋，气候宜人，风景优美，乃是休养生息的大好乐土。咱们可以永远在那里逍遥自在，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

沅萝含泪伸手挽住魇璃的手臂道：“要不是有你，现在我还在瑸晖宫中受尽屈辱苦楚，哪里想得到还有那样美好的将来……”

魇璃摇了摇头：“你我七百年的情谊，说这些言语倒显得生分了。”言语之间便听得脚步声响，却是鹰隼已经将时羁安顿妥当，从她们身边走过。

沅萝抬头看看鹰隼，蓦然想起当日他放手任自己被怪物擒去的事，自不免心头伤痛。细细想来，他本就为营救璃儿而来，关键时刻放弃自己，保护璃儿也是他分内之事。之前种种，只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而已，一个亡国的帝女，万劫之身，凭什么能得他眷顾怜惜？多经变故之后，这点哀伤还不及国破家亡之痛的万一。人浮于事，皆是天命。能苟活偷生，已是大幸。

鹰隼见得沅萝眼中流露一丝幽怨之意，但很快化为满眼的落寞，心中不免有愧，转过脸去，就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咳嗽，转眼看去，却是魇暝盘坐垂首，背心微微耸动。

魇璃见状忙起身奔了过去：“暝哥哥，你怎么样？”

魇暝抬起头来苦笑一声：“可能是这两天累着了，居然会岔气。” 魇璃心头一沉，心想吐纳养气乃是最基本的恢复元气的行功指法，以兄长的造化又怎会如此不济？说不得还是被檀帝咬的那一口在作祟。思虑至此，不顾魇暝阻拦，伸出手去拉开他衣领检视他右肩的咬痕，见那嵌于肌肤之中的墨绿色牙印如故，只是周边出现一些细小的墨绿色网状纹路，看起来似乎比两天前大了一圈，再仔细一看，竟然是细微的血管被咬痕浸润而致！

魇璃蓦然出了一身冷汗，颤声道：“那咬痕在侵蚀暝哥哥的身体！”说罢手一翻亮出手里的金翎剑，“暝哥哥你忍着点，待我剜除这块皮肉，以免遗毒无穷。”

魇暝一把握住魇璃持剑的右臂摇摇头：“不行！现在还在藤州境内，这些时日周围的魔藤已然初具规模，别说剜肉，就是流几滴血也会把那些成群的魔藤引来。要剜，也得等明日咱们上了冰峰之顶再说。” 魇璃听得魇暝言语，蓦然心念一动，原来兄长一早就知道那咬伤的祸害，一直按捺不提便是在顾全大局苦苦支撑。早知会累及兄长，她宁愿自己没有逃出瑸晖宫，就算在风郡日夜忍受禁锢煎熬，也好过现在眼睁睁地看着至亲受苦而束手无策……

鹰隼见得魇璃面色惨白，如何不知她心中自责难安，伸手将魇璃的金翎剑收回鞘中道：“大殿下言之有理，眼前最要紧的是登临峰顶，到了千丈冰峰之上也就不必顾忌藤州魔藤。帝女且放心，大殿下灵力精湛福缘深厚，必定可以揽过此劫化险为夷。”

魇璃虽知魇暝的决定甚是妥当，而鹰隼的话也很有道理，只是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此时听得沅萝怯生生地言道：“事已至此，咱们就别再打扰大殿下休息，让他养好精神，明日才可登临峰顶。” 魇璃无可奈何，跺跺脚长叹一声奔天脉冰峰而去。鹰隼虽知她心中难受只是走走散心，但此地尚在险境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远离团体，只是转眼看看魇暝。

魇暝摇头苦笑一声：“这孩子……上卿，你替本座看着她吧。” 鹰隼点头飞身追了上去，魇暝看着两人的身影被篝火的火光映得长长的，落在远处那一片光洁发白的冰峰之上，突然发现自己的吩咐有些多余，鹰隼追逐着魇璃，就如同影子紧跟着本体，始终保持着那样一段既近又远的距离……

魇暝笑笑摇了摇头，牵动右肩的创口，说不出的胀痛不适，不由自主地轻哼了一声，想要伸手合好之前被魇璃拉开的衣襟，却觉着手臂乏力，稍稍抬了抬，又垂在了身侧。他苦笑一声，心想没想到自己也有这般不济的时候，正想再做尝试，旁边已然探过一双纤纤素手，轻轻地拉过他敞开的衣襟。而后便听得一个万般温柔的声音：“大殿下好好休息，沅萝就在左近，有什么开口吩咐便是。”

魇暝看着近在咫尺的温婉面孔上那双如同小鹿一般温柔的眼睛，不由得一呆，心想世间竟有如此温婉可人的女子。

沅萝对上魇暝的痴痴眼神，不由得微微侧首，眉目之间尽是女儿家的羞涩娇态。此刻魇暝方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忙低咳一声，转过眼去看着篝火，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篝火微微撩动，显得温吞而暧昧……

次日天刚亮，众人将坐骑撇下，齐集冰峰之下，抬眼看去只见一片银装素裹，光滑的冰面在晨曦之下反射着白光。

鹰隼与魇暝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将身一晃化身为巨虎，长啸一声已然顺着垂直光滑的冰壁一路飞奔而上，利爪过处，如同巨斧一般在坚实的冰壁上凿出间隔丈许，吊桶般大小，深逾尺许的冰窟窿！然而在冰壁上飞奔究竟是艰难，鹰隼在距离地面约五十丈的所在便已然无法继续上升，唯有现出人形紧紧扣住之前开出的冰窟窿，悬在冰壁之上。

魇璃见得此景，也不由得捏了把冷汗，转眼看去，只见魇暝已然循着鹰隼开出的冰窟窿飞纵而上，几起几落之间已然与鹰隼会合。虽说冰峰本身便是天道洪流冻结而成，但此刻魇暝真气有亏，也不敢贸然对冰峰解术，以免中途出纰漏，于是只能在稳住身形之后，催动法诀，将地上冻为坚冰的水流已然部分化为水龙，一路牵引直上，汇聚到他与鹰隼脚下。

很快那水流如摊开的面团一般伸展开去，在魇暝冰封之术下顷刻化为四丈来宽的一个圆形冰台，牢牢地与垂直的冰壁紧紧契合，远远望上去就好像冰壁之上突然长出一大片冰叶一般。

鹰隼、魇暝稍稍松了口气，落在新造的冰台之上，稍事休息便再次朝峰顶进发，循环接力，愣是在高逾千丈的天脉冰峰之上造出若干休息平台来。

魇璃抬头看着鹰隼和魇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萦绕冰峰的流云之中，一颗心也如同与他二人一起悬在了那高不可及的冰壁之上。

虽然最近的冰台离地面不过五十丈，有鹰隼留下的一串冰窟窿并非不可攀上去，铘身小体轻，由人背负即可，但要将全身被绳索绑得不能动弹的时羁和娇弱无力的沅萝也弄上去倒是个问题。

魇璃冷眼旁观蒯肃的动静，见他面色从容，倒没有任何异动，想来是知道兄长的毒伤严重，所以没有再节外生枝。于是她吩咐周围的将领将所有能用的绳索结成一条约百余丈长的长绳准备登峰。

蒯肃上前请命先行，魇璃心想怎可让你这包藏祸心之人先上去，万一就此收了绳索，甚至破坏冰台，这余下的十几个人岂不是要生生儿困在这里？

于是开口言道：“蒯将军，大皇兄与上卿都在冰壁之上吉凶难料，你可得留下保我周全，万一有什么凶险，可得仰仗你了。”说罢挥挥手示意两名将领携带绳索先行。

蒯肃也是一呆，魇璃身为帝女，自然也不可违背，于是退到一边担任警戒之职。那两名将领身手敏捷，不多时已然到了冰台之上，而后将绳索抛下。

魇璃再命其余将领依次而上，顺道把铘背了上去，等到冰台之上已有六人，方才将时羁绑在绳索之上叫上面的将领将其吊了上去。时羁全身无法动弹，就连嘴里也被魇璃塞上一块布料，也只得听之任之。

待到沅萝之时，虽然绳索结实，又有将领随身护卫，可悬于半空，也不免吓得花容失色，紧闭双眼。直到踏上冰台的实地方才松了口气，朝下看去，见魇璃与蒯肃等人依次顺着冰壁朝上攀爬，可谓惊险非常，自是暗自捏着一把冷汗。

大约一炷香时间，所有人都上了冰台，极目远眺，只见远处被撇下的十余匹骏马依旧矗立原地，看上去比一把花生粒大不了多少。

稍作休息之后，魇璃便安排众人按之前的顺序朝上面一层冰台进发。经过这些日来的历险，一干将领早已看出魇璃并非寻常娇生惯养的皇家女儿，机智魄力不在他们一心追随的大皇子之下。此间魇暝不在，自是唯魇璃马首是瞻，一个个尽心竭力。唯独是蒯肃，时刻被魇璃绊在身边，虽表面上不动声色，也难免有些隐隐不安。

一行人在这千丈冰壁上缓缓上行，行到高处，四周全是稀薄的流云霞霭，一轮红日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攀升。

一大群人的行动自然跟不上鹰隼与魇暝的步伐，所以也不知道上面的状况如何。一路行来，魇璃发现越往高处走魇暝留下的冰台便越小，想来定是多次使用这样霸道的法术，体力开始衰竭的缘故，想到此处，

心头自是更加不安。

过午之后，她们已经攀到距离地面七八百丈高的所在，正下方的藤州大地早已被层层流云所屏蔽，远远望出去，可见远处的峦都已然隐在一片苍翠之中，很明显，那片废墟又一次被生长神速的魔藤所掩盖，完全可以预料留在冰峰之下的马匹的凄惨结局。最值得庆幸的是，大家都避过了最大的威胁。

就在此时，鹰隼的身影乍现，沿着排列至顶峰的若干冰台飞身而下，起落之间犹如山间矫健的飞鹰，在晶莹剔透的冰层上一沾即走，直到轻飘飘地落在魇璃的身边，雪亮的面具在天际明艳的阳光下闪着光芒。

“暝哥哥怎样？”魇璃最为紧张的便是这个问题。

鹰隼开口言道：“帝女放心，大殿下只是太累了，而今在峰顶歇息养气，故遣微臣来接应帝女。”

魇璃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转头对身后一干人道：“大家再坚持坚持，很快就到峰顶了。”众人虽疲惫，但听得此言也是精神一震，继续朝峰顶进发，终于在黄昏时分，所有人都攀上了天脉冰峰。

只见方圆数里都是冰雪覆盖，暮色中之可见长空、落日、流云、暮霭和或远或近如天之玉柱般林立的大小冰峰，最是神奇的是无论大小，皆是一般高低，藤关之内的藤州也罢，藤关之外广袤无垠的六部戮原也罢，全都隐在一片寂寥暮色之中。只有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射在这些平顶的冰峰之上，跳出一抹灿烂的亮色。

．情生孽起

魇璃心悬兄长的伤势，哪里有心思细看那片罕见的美景，见魇暝闭目盘腿坐地便快步奔了过去：“暝哥哥，你觉得如何？”

魇暝睁开眼叹了口气，俊朗面容之上尽是密集的汗珠。他伸手将衣襟扯开露出右肩那片墨绿色的咬痕来，只见那痕迹比昨夜看到的又大了一圈，约莫两寸来宽，周边被浸染成墨绿色的血管范围已然蔓延至整个肩部。

魇璃心中一痛，伸指触碰魇暝肩头，只觉那片墨绿色的物事深藏肌肤之下硬得出奇，触手冰冷却是魇暝一直用冰封之术镇住伤势的缘故。若非如此，那伤势只怕早已蔓延至全身。

鹰隼早已走上前来：“大殿下，而今形势危急，微臣只好得罪了，你忍着点。”说罢自腰间抽出一把寒光四溢的匕首来。

魇暝点点头，将头转向一边，只觉得一冷硬的物事在麻木的右肩游走，耳中传来铿铿之声，创口登时冒出一股如同腐木一般的难闻气息。

鹰隼动作很快，转眼间已将那墨绿色的物事剜了下来扔在一边，只见是碗口大一个肉块，滚落在冰雪覆盖的地上还在微微悸动，就好像是有生命一般。

魇暝的肩膀上已然血如泉涌，初时还是发绿的污血。随着污血的排出，他的右肩渐渐恢复了知觉，灼烧般的剧痛袭来，顿时让他不由自主地浑身发颤，紧咬的牙关格格作响，而后脸色发白已然昏厥过去。

魇璃心痛如绞，却无半点办法，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兄长肩头血如泉涌，就这么过了一阵子，血色渐渐恢复正常。可那碗口大的创口却无法像从前一般瞬间愈合，依旧是血流不止！

“好厉害的毒！”鹰隼喃喃言道，伸手连点魇暝后背几处穴位想要

止住血流，然而效果却并不显著。

魇璃见得此景早已抽出腰间的金翎剑在自己腕上重重一划，白藕也似的玉臂上顿时一片殷红。血液滴落在魇暝肩头的创口之上，伤口的血肉开始愈合，但很明显愈合速度很慢，还没等愈合过半，魇璃手腕上的伤口已然完全消失。

魇璃再次划伤手臂，以自身灵血为魇暝修补伤口，直至魇暝肩头创口完全消失不见，伸手探探魇暝脉门发觉他虽脉搏微弱，但气息却开始顺畅起来，方才放下心来。于是收剑还鞘站起身，开口吩咐众人就地戒严轮流休息。众人原本都围在周围甚是担心，听得她的吩咐自是散了开去，各司其职。她舒了口气，忽而觉得眼前一黑，人已然朝地面软倒。

沅萝立在身后仓皇之间想要将她扶住，忽而眼前一花，却见鹰隼已然伸臂揽住魇璃的腰肢，神情甚是紧张。沅萝心头就如同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随后默默地收手退到一边，转眼就被再度围拢的将领们挤到一边，只听到七嘴八舌的闻讯呼唤之声。

魇璃歪倒在鹰隼怀中，只听得周围一片嘲杂，片刻之后晃晃脑袋总算看清眼前人眼中尽是担忧怜惜之色，自不由得心念一动，低低地叫了声：“鹰隼……”

鹰隼虽知她是失血过多所致并无危险，但关心则乱，而今听得她开口说话自是欣喜若狂：“你怎样？可还觉得头晕目眩？”言语之间早从怀中摸出疗伤养血的药丸来送到她唇边，“先把药吃了，好好歇息一晚。”

魇璃听话地服下药丸，转眼看看周围的将领，有气无力地言道： “我没事了，明天的行程也不简单，大家都各自歇息去吧。”众人依言散去，各司其职。

鹰隼将魇璃扶正靠在一块冰岩之上，一手轻轻搭住她的脉门仔细检查，发现她的脉搏开始渐渐有力起来，方才放下心来，抬眼见魇璃一双妙目盯着自己不放，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忙收回了眼神。耳边却听得魇璃低声言道：“上卿，你不是受命保护我大皇兄的吗？而今似乎有渎职之嫌啊。”言毕精致面容之上露出几分揶揄之色。

鹰隼干咳一声，极力从这微妙的气氛之中抽离，早将眼转了开去低声言道：“微臣……微臣乃是受大殿下所托照看帝女……何况大殿下此刻剧毒已去，理应无恙……微臣……”话到此处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自圆其说，仓皇之间眼光再次落在魇璃脸上，见魇璃满眼尽是得意的笑意，一张明艳面孔在夕阳的亮彩下显得异常惊艳，教他的眼光再也移不开去。

接下来这张美丽的面孔忽然凑了上来，两片轻柔的嘴唇轻轻地在他的面颊上碰了碰，而后听到她在他耳边喃喃言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虽只是喃喃低语，但在鹰隼听来却如黄钟大吕一般响彻心间，一时间胸膛发热，面红耳赤，只是呆呆地杵在那里，看着始作俑者退回原来的位置，只是满脸若无其事的神情，似乎害得他心神大乱的言语举动通通不是她所为，而只是他的幻觉一般。

一众将领都忙着自己的事，自然没看到这段，唯独是远处被绑得像粽子一样扔地上的时羁哈哈大笑：“你这个女人简直是坏透了！”虽是在笑，但两眼微眯，尽是挑衅之色。

魇璃见他这等神情，没来由地心生火气，也不管是否还是头晕目眩，早扶着冰岩站起身来走到时羁身边，抬手一巴掌甩在时羁的脸上！不知是魇璃失血体弱，还是时羁皮糙肉厚，吃了这一巴掌他反倒越笑越大声，而后冲着鹰隼道：“这样的悍马你是降不了的，趁早收拾心情该干吗干吗去……”话没说完就听得脑门上轰的一声，已然昏厥过

去，却是被魇璃恼怒之下一脚踹在脑门上。

鹰隼忙上来扶开魇璃，弯腰监视时羁的情况，见只是昏厥也松了口气：“帝女何必为这厮动气？若是一时没了轻重将他打死，帝女所图之时岂不尽归泡影？”

魇璃气犹未平，沉声言道：“这畜生皮糙肉厚嘴又贱，脸皮厚过城墙拐，想他死都难，怎会如此不济……”

却说沅萝被人群挤开之后，转眼看看隐于暮色之中的藤州大地，胸中百味交杂难以言喻，冰峰之上的雪风带来一阵寒凉，她抱定手臂搓了搓，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全是多余，即便是这七百年来相依为命的魇璃，突然之间也变得那么遥远，似乎再难触碰。这苍茫世间无人在意自己，也无人再需要自己，就像一株被剥离了篱笆的藤蔓，再无任何依凭。就这么呆立了许久，偶然间转过眼来见盘腿端坐的魇暝就在一旁，半边身子都是血污，便走将过去，从怀中取出手帕小心搽拭他肩背胸膛上的血痕，搽拭之时却发现那片愈合的肌肤虽色泽如常，但依旧留有一小块浅绿色的印记，如不细看也不易发现，想来适才一番辛苦，也无法将他体内的毒血全部排尽，只怕后患无穷。

沅萝幽幽地叹了口气，就连自己都分不出来是为谁而叹息，抬起眼来正好见得魇璃与鹰隼的亲昵举动，就如同被烫到了一般，身躯微微一颤，垂下头去两颗珠泪滚滚而下滴落在刚才搽拭干净的魇暝的臂膀之上，蜿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忽而一只大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掌之上，沅萝抬起眼来却见魇暝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眼睛，自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本悬在眼眶的泪水又一次洒落在魇暝的手背之上。

得益于梦川皇室独有的灵力，尽管魇暝身遭重创，仍然很快地苏醒过来，睁眼见沅萝正小心地料理自己，眉宇之间尽是忧愁之色，自不由得心念一动，寻思自己与她不过才相处几日，她便对自己的伤势如此上心，不免心中感动，而今见得她垂泪，便如同心头被人重重地敲了一记似的，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轻拭干沅萝脸上的泪痕，而后微微一笑：

“魇暝已无恙，帝女不必为此伤心。”

沅萝见得魇暝脸上的温柔表情，就如同倦鸟觅到一处可供歇息的枝头一样，尽管清醒地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巢，也不由自主地想要停靠。相对凝视片刻之后，沅萝缓缓地靠在了魇暝的肩头，任由魇暝轻轻梳理她微乱的发丝……

暮色渐渐深沉，这孤绝的冰峰也渐渐沉寂，融入夜色之中。这连日来的搏命奔走，早已使得这一群人疲惫不堪，好不容易身处安全之所，也自然轻松许多。除了守夜警戒的人外，大多数人都已经各自依靠着，勉强入梦。

魇暝枕着沅萝的膝盖，早已沉沉睡去，虽说身受重创，但苍白的脸庞却泛起几分甜蜜笑意，就连一直纠结的眉间，也不知不觉舒缓许多。他年少之时便统军戍边，不是辗转于军务国事，便是疲于储君之位的争斗，于情爱几乎无缘。而今在这孤绝冰峰之上，伤痛病弱之中，得到可心之人的温柔慰藉，无疑是一味减淡痛楚的良药。

沅萝的眼光从依偎在自己身侧搂着铘闭目歇息的魇璃，缓缓地移向远处驻剑而立，担任警戒之职的鹰隼，那伟岸的身影过于遥远，就好像一个乍然而醒的梦，虽惊心动魄却虚无缥缈，远不如压在腿上，带着暖暖温度的重量来得真实。在经历太多变迁之后，她很害怕变迁，所以很自然地向往着早已熟知的事物。安卧在她怀中的男人，那俊美的容貌依稀有着魇璃的影子，这种潜移默化的亲厚感无疑是冲淡了不少不安，甚至是一种根须纠结于土地的踏实。这个男人俊朗温柔英明不凡，且为梦川皇族长子权倾朝野，或许将来便是梦川霸主，得他眷顾乃是天大的幸

事。沅萝慢慢地合上双眼，心想：兴许，这就是她的命数……

鹰隼矗立在冰峰的边沿，凛冽的冷风顺着面具的缝隙朝他的眼角灌，这种不适感可以让他清醒。他眉头微皱，将目光从魇璃的脸上移开。这一切来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意料之外的时间，意料不到的地点，以及那个美丽而危险的女子……

魇璃的眼皮微微浮动，身体的疲惫深入骨髓，失血的无力感也始终挥之不去，但这样的疲累却无法入睡。只要一天没有回到那片故土，她的心就始终像是悬浮于锋芒之上。即使这片刻的安宁，也无法抚慰内心深处的不安。鹰隼的守护，沅萝和铘的陪伴固然可令她安心，但大皇兄的伤却是压在她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那怪物一般异化的檀帝，那从大皇兄肩头剜除还在突突跳动的诡异肉块，还有大皇兄血流不止无法自动愈合的创口，这些都是超出她认知之外的事，每每想起，就不由自主地萌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夜已深沉，冰峰的极寒无孔不入，但那呼啸的风却不知不觉地平息了。

魇璃心头一凛，猛地睁开双眼，却发现眼前一片茫茫白雾，无论是远处守夜的鹰隼也好，身边依靠的沅萝、魇暝也好，还有那些或坐或卧的将领，全都如同凝固一般，全都一动不动。当这一认知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也一样无法动弹，就连喉头，似乎都被锁住一样无法发声。就好像那一晚，在那囚宫之中所做的怪梦。

茫茫雾气中渐渐显现出一个小小的白影，从虚无缥缈到完全显现。这次魇璃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张稚嫩的孩子的脸，约莫十一二岁，只是眉宇之间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孩子。

魇璃放弃了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白衣女童走近。那个女童曾说过会再见面，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那女童走到近处，在魇暝身边蹲下身，伸手搭搭魇暝的脉门，对魇璃低声说道：“你觉得很意外，其实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看来世事如棋局局新，从你逃出风郡的那一刻起，一切事都变得难以预计了。”

魇璃抽了口气，发现喉头不再觉得压迫，能发出声音：“别碰他！” 那女童淡淡一笑：“如果不碰他，怎会知道他的情况有多糟？”言语之间伸手罩在魇暝的右肩，只见那小小手掌周边泛起一片银光，笼罩在魇暝曾被咬伤的位置，不多时几丝若有若无的绿气从魇暝肩头蒸腾而起，在她掌下渐渐凝结成一颗小小的绿色冰晶。

魇璃露出几分惊诧，她本以为之前剜肉排毒已经把魇暝体内的毒清除干净，不想还有残余。

那女童把玩着手里的冰晶踱到冰峰边沿，一扬手将冰晶抛向那片隐在夜幕中的藤州大地：“现在他暂时没事了，不过不代表以后也能安然无恙。这种毒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毒性的凶猛，而是它那如跗骨之蛆一般的秉性，会逐渐蚕食伤者的灵力。虽然这个过程会很长，但到最后他会真正失去梦川皇族所特有的愈合力。到那个时候，即使是一点小伤也会导致他血流不止而最终……”

魇璃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忽而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急促地说道：“你一定有救他的办法！”

那女童叹了口气：“以我现在的能耐，委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也绝非无从着手。梦川的水灵殿中紫旃果成熟已久，食之可灵力大幅度提升，最重要的是紫旃果有汰旧换新脱胎换骨的神效。”

魇璃眼前一亮，随即心头一沉，在皇城后面的大雪山之中的确有那么一座神殿，相传是昔日梦川皇族所供奉的水灵尊的府邸。水灵殿之中有一株两千年才开花结果一次的紫旃果。历任太子都是得到君王的认可和扶持，通过水灵殿结界的认可，才能进入水灵殿。借紫旃果的灵力脱胎换骨提升功力之后，方真正成为臣民认可的储君。也就是说，要得到紫旃果，也就必须先成为梦川储君！父皇在位已然逾两千载，虽然大皇兄贤名在外，得百官拥戴，然而储君之位依旧悬而未决，可见父皇对于二皇兄紫金帝嗣的身份以及站在二皇兄身后的一干皇亲的意愿也颇为看重。以往储君之争只是皇权争霸，可而今，已然事关大皇兄生死……

“个人生死相对于国祚传承而言，委实算不得什么。”那女童看穿了魇璃心头的顾虑，一句话点穿了其中的关隘，“大皇子的长处是他的仁慈重情，但他的缺点也是太仁慈重情，除非大皇子能解决梦川面临的内外大患，到那时举国归心，梦川国主自然无所顾忌，立他为太子。你可知这内外大患是什么？”

魇璃沉吟片刻：“外有风郡威胁，天君压制，举步维艰。至于这个内……想必是境内流民日增，虽为梦川所用，但与梦川国人终究等级有别，久而久之积怨日深，迟早生乱。”

那女童走到魇璃面前，定定地端详了她好一阵，方才面露欣慰之色：“果然冰雪聪明。”

魇璃直视那女童双目：“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意欲何为？”

那女童笑了笑指着魇璃怀里的铘说道：“我想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样。从你自风郡囚宫中救走这孩子开始，这天道的局势已无任何人可以预料。这孩子和那个被你生擒的风郡太子就是你手里最厚的两张底牌，我想你早已知道该怎么用。将来的种种变故可谓波谲云诡，你所期盼之事也非轻易能成就，中间势必经历无数腥风血雨。只是希望你凡事心头多留一分慈悯，将来可以惠人惠己。”说罢转身走向那片白色雾气，顷刻之间消逝无形，那片清润的雾气也在渐渐淡化，直至完全消逝。

冰峰顶上的朔风继续呼啸，卷得人们的衣甲微微作响，远处的鹰隼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驻剑而立。很明显，那个白衣女童的到访只有她一人感知。

魇璃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已能动弹，便轻轻放下铘，靠近熟睡于沅萝膝盖上的魇暝，见他神情安详，脸上也恢复了血色，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喃喃言道：“管他什么外忧内患，我只要暝哥哥安稳。就算是千难万难，我也一定辅佐暝哥哥坐上储君的位置，取到那颗救命的紫旃果……”

黎明的曙光将这个世界再度唤醒。经过一夜的休整，人们都已经恢复了体力，包括昨日还脸色惨白的魇暝、魇璃两兄妹。

相对于动辄延绵十数里的一众平顶冰峰的巨大而言，冰峰之间的距离也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相距最远的也才六七十丈远，只需用箭将长绳射到对面，再由魇暝施展冰封之术循着绳索在冰峰之间造出一尺来宽的坚固冰桥，便可连通对面的雪峰供人行走，虽说顶峰的雪风偶尔会很激烈，也无可扶持的所在，朝下望去之可见云雾茫茫，若是寻常人立于此间难免心惊胆战。但对于惯于征战武艺超群的一干将领而言，有了那狭窄的冰桥，也就通行无阻，如履平地了。

魇暝一行人在这远离地面逾千丈的冰峰之上一路前行，虽只是沿着藤州国境的边沿行走，但也离远方的故土越来越近。七日之后，他们已经离开了遍布魔藤的藤州，进入到沙幕国界的沙关附近。

沙幕毁于兵祸，早在千余年前就再无人居于此地，昔日大片绿洲已被万里黄沙所吞没，极目之处全是一片灼眼的黄。沙关紧接六部戮原，比邻忘渊，虽说风郡的铁骑偶尔会过界来此间溜达，但也不得不忌讳着六部戮原上驻扎的忘渊军队。所以行到此处，就不用再忌讳追兵，只等下了冰峰，就可直接取道沙关附近的水门，直接经地下航道回归梦川。

魇璃立于冰峰之侧遥望故土方向，只看到远在天边的一汪似有还无的蓝色亮光，那是梦川的大洋。虽然还是那么遥不可及，但这些天来的种种险况总算到了尽头。

鹰隼看着魇璃怔怔地眺望远方的模样，完全可以感知她心中的那份欣喜和对故土的眷恋，只是沉声道：“恭喜帝女，而今总算心愿达成。”

魇璃闻言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正要言语，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鼓声，就如惊破天幕的惊雷，却紧密有致，到后来声音忽然拔高，带起一声惊天动地如同龙吟一般的高亢啸声，与此同时梦川方向带起一阵龙形的气流直指风郡，就如同一支巨型的飞箭在茫茫长空划出一道不祥的阴影！

听得这一阵化为龙吟的鼓声，众人皆是一惊，就连鹰隼也心头一沉：“那是龙吟鼓的声音！”

魇璃睁大了眼睛，她虽从没听过龙吟鼓的声响，但她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自天道伊始有六部之分以来，每一部都有一面巨大的战鼓，当战鼓敲响也就意味着宣战，而那龙形气流所指的便是宣战的部族所要挑战的部族。

一千七百余年前赤邺敲响的龙吟鼓带来了赤邺沙幕两部的大火拼，也直接造就了两个伟大部族的覆灭。前车之鉴可谓鲜血淋漓，所以一直以来各部的龙吟鼓都未曾再敲响过。即便是一直蠢蠢欲动的风郡，在没有完全部署好一切之前，都未曾走到真正宣战这一步。而今梦川的龙吟鼓响起，锋头直指风郡，也就意味着梦川正式向风郡宣战！

魇暝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长空之中还未淡去的龙形阴影，喃喃言道：“说好的三月为限，他居然如此地急不可耐！”

魇璃闻言自是心头豁亮，她曾听鹰隼提过兄长在御前交出兵权冒险去风郡营救自己的事，自然明白兄长的计划是偷偷救出自己后便取道赤邺的荒原之地，前后至少须得三月行程方才能回归梦川，所以在军中部署好一切准备应付风郡可能做出的一切举动也是理所当然。可此时距离兄长离开梦川也不到两月，若是一切如兄长先前的计划，现在众人尚且在赤邺的荒原之地疲于奔命。追兵一旦见了龙鸣鼓宣战的信号自然更加紧咬不放，想要活着躲过重兵狙击就更是痴人说梦，在这个时候敲响龙鸣鼓向风郡宣战无异于借刀杀人！

她之前不惜以性命做赌注擒下时羁，便是希望延迟甚至阻止梦川与风郡之间的战事，而今梦川如此明目张胆地宣战，就算再国力衰微的小部族也必然会在数日之内擂鼓回应，更何况是风郡这样强盛的部族，随后一场大战自是在所难免。可是向风郡宣战这么大的事，若非得到父皇的认可，也没人敢造次。看来正如那白衣女童所说，以后的局势可谓祸福难料……

“哈哈哈，”时羁的笑声在此时显得异常刺耳，“看来有人不想你们活着回去！”他虽像根木头一般被两名将领扛在肩头，但依旧是快意非常，幸灾乐祸之意不言而喻。

就在此时，那般震天动地的鼓声再度响起，却是风郡方向发出，一道龙形气流直冲天际，将长空流云再次搅得支离破碎！

魇璃原本被时羁激怒，见到此景却不由得冷笑一声：“太子殿下的性命似乎也没有你想象的一般矜贵，明知你落在我等手上还立即应战，看来也一样有人不想你活着回去。”

时羁听得此言，就如同被重重地甩了一巴掌在脸上一般，滔天的气焰顿时被打散了去。他心里明白，下令擂响龙鸣鼓回应的必定是四皇弟时翔。

以往他在军中坐镇，老四虽有异动却顾忌良多，而今自己落在魇璃手里十几日，朝里那班嫡系皇族自然镇不住场面，兵权落到了老四手上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天道六部皇族受封太子者皆有入灵殿接受过各部尊主考验的惯例，且只有通过考验才可获得尊主赐予灵殿之中两千年才开花结果一次的紫旃果。借紫旃果的灵力脱胎换骨提升功力之后，才可真正成为臣民认可的储君。老四就算想取而代之，也必须待他死了之后才算名正言顺。倘若他可活着逃回风郡，自然民心所向，兵权也一样会回到他的手中。所以在风郡之时老四始终奈他不何，而今他命悬他人之手，那野心勃勃的老四哪有放过这个机会的道理？他若死在梦川中人手中，老四时翔便可借机大做文章，借与梦川一战的机会建立威望收罗人心，到那时，只需再等上千余年紫旃果成熟，老四便可堂而皇之地继任风郡霸主之位。意识到这样的险恶之后，时羁非但是笑不出来，若不是被绑得像只粽子一样，简直是想跳起来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只因一时不查中了那女人的奸计，而今落得这个地步也是与人无尤。

魇暝叹了口气：“为今之计，咱们还是赶紧回梦川，事已至此，沙场相见便是，反正梦川风郡终有一战，不可避免。”言语之间尽是无奈。

鹰隼摇摇头，心想既然双方战鼓擂响，恐怕不出半月就会集结于六部戮原中央开战，此时只怕二皇子魇桀早已领兵出师，就算循水路飞速赶回梦川，也一样阻止不了二皇子拿原本隶属于大皇子的北冥大营将士打头阵。以今时今日两国的国力，就算打上数月，也不见得有谁可以完全压倒谁，反倒是大皇子的北冥大营必定遭受莫大损失。二皇子之所以将战事提前，除将大皇子一行人置于险境之外，目的全在于此。大皇子就算临阵取回兵权，战事所致也不可能临阵将北冥大营将士调开，最后结局也是一样。无论这场仗是梦川赢或是风郡取胜，军力受损的大皇子都会是这场潜流暗涌的帝裔之争的输家，也难怪大皇子会是这般神情。那一心为大皇子舍下兵权之事耿耿于怀的帝女，恐怕会为此自责自怨难受非常……想到此处鹰隼不由自主地转眼看看魇璃，见她眉宇之间愁云密布，想来也是为此头疼。

就如起初登临峰顶一般，魇暝以冰封之术在绝壁之上造出冰台。众人也依次用长绳垂吊接力，朝冰峰之下进发。由于龙鸣鼓之事弄得人人都心生烦恼，所以很少有人再言语，气氛甚是凝重。

魇璃一路下行，而心中的念头却此起彼伏，这个意外来得太突然，早将她的计划统统打乱，魇暝、鹰隼想到的，她早已豁然于心。见眼前众人皆是一片惶然，尤其是那蒯肃面如死灰，神情加倍难看，自是不由自主地多加留心，心中却想这厮既是魇桀派来的细作，为何见得大战将至会是这样一副脸嘴？似乎他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打仗一般。

自发现蒯肃有鬼之后，魇璃心头已经萌动杀机，只是考虑到未离险境所以暗自按捺。眼见到了沙关境地，便打算等蒯肃自冰峰攀爬下行的时候将他打发掉，以免后患，而今看来似乎另有别情，蒯肃这条命可得暂时留着，等盘问清楚再做处置，以免另有危机而茫然不知。

一行人兜兜转转总算全部安全到达冰峰之下，踏上沙幕的黄沙之地，雄壮的沙关近在眼前，沙关旁边的地下水门虽然有一半被黄沙掩埋，但门洞甬道却分毫未损。当所有人进入到地下水门内连接航道的大厅之时，只见水流潺潺，几艘古旧却依旧很扎实的大船静静地停靠在航道之内，被洞壁的无数碳石反射的光映衬得犹如罩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鹰隼领了两个将领上了那些旧船仔细检视，余下的众人皆留在入口的甬道休息。

魇璃心事重重，不由自主地来回踱步，没提防踩到沙堆里一样坚硬的物事差点摔上一跤，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细密的沙粒中露出一个黄黄白白的圆形物事，虽有几丝裂纹倒甚是光滑，于是用剑鞘刨开一看，自不由一呆。

沅萝好奇心起凑上来一看，冷不丁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扎进魇暝怀中瑟瑟发抖。

魇璃手上的是一个骷髅头，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侵蚀，只剩下上半个光秃秃的头颅骨，与众不同的是眉心处比寻常人多出一个浑圆光洁的窟窿来。

魇暝见了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想必是当年远征沙幕的赤邺皇族留下的遗体。赤邺乃是火灵所属，皇族中人额心都有第三只眼睛，在施展灵力之时，这只眼睛可喷出甚是霸道的天火，乃是天道六部皇族之中最勇猛善战的一支。而今落得这等下场也是战祸所致，着实可怜可叹。”

魇璃默默地将那半边骷髅头埋回沙中，她出生之时已是天道纪元四百年，乃是天道大祸发生的五百年之后，所以对于已覆灭的沙幕赤邺两部知之甚少，而今听得兄长之言，不免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意。寻思战祸一起，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和这位不知名的皇裔一般埋骨他乡…… 思虑之间鹰隼已然巡视回来言道：“微臣已小心看过，最靠近航道的那艘船是保存得最为完好的，可以载我等安全回归梦川。”

魇暝点点头，便安排众人上船，忽然见魇璃依旧立在原地发呆，便走上前来问道：“你在想什么？怎么不上船呢？”

魇璃深深地吸口气抬起头来：“暝哥哥，战事危急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先把铘送回忘渊再说。” 鹰隼心念一动，以他对魇璃的了解早已猜到了几分，于是将身一纵

落在魇璃身边：“微臣愿护送帝女前往。”

魇璃笑笑：“上卿似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了。大皇兄重伤初愈便要赶赴战场，一切凶险还望上卿多加留心。”

鹰隼不由语塞，只是转眼看看魇暝，希望他可以打消魇璃的念头。

魇暝心想而今局势如此，自己回去梦川也是紧接着赶赴沙场，无论是对风郡的战事，还是与二弟魇桀的军权之争，都注定是一场硬仗。以魇璃的性格必定不肯平安留在梦川，若是跟去沙场之上，少不得卷入纷争深陷险境。倘若她可以避开战事，自己也可少一分顾虑。如此思考片刻言道：“这样也好，不过忘渊与我国并无很深的渊源，璃儿你把铘送到忘渊境内便让他自己回去，无谓再深入险地。”

魇璃笑笑：“那是当然，你妹妹又不是傻子，我把铘送回去就立刻回梦川。”言毕朗声唤道，“蒯将军，你与我同行！”

蒯肃本埋头上船，忽然听得魇璃的言语自不由得一呆，转过头来只见魇璃微微一笑继续言道：“这一路来多得蒯将军照顾周全，是以忘渊之行也少不得要麻烦你。”

蒯肃低低地应了一声，伸臂从另一个将领手中接过铘，走回魇璃身边。

魇暝叹了口气，伸手摸摸魇璃的头：“还是多带两个人吧。我不放心。”

魇璃笑笑摇头道：“不行啊，我把铘送过边境就回头，要是人多了反而容易横生枝节，要是和忘渊有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沅萝在一旁听得众人言语，只是拉着魇璃言道：“那你可得多加小心才是。” 魇璃点点头：“阿萝你和暝哥哥他们先回去，去了梦川自然有人会

好好照顾你。我很快就跟上来，不必担心。”

众人依依话别，魇璃看着魇暝等人登上大船，再挥手道别之后已然施展御水之术将船启动，只剩鹰隼还立在船尾眼中尽是忧虑之色。只是大船渐行渐远顺水而去，很快便两两相望遥不可及，直到消失在那航道之中，整个大厅再次寂寥下来。

第四话 说钺帝

一阵夏夜的熏风刮过，倾城鱼馆里的灯光微微有些晃荡黯淡，原本在缓缓叙述着旧事的鹰隼忽然停了下来，他虽然双目已盲，但对于周围环境的变化却异常敏感。熏风温热，一如此刻相携的故人温润的掌心。

魇璃幽幽地叹了口气，虽然时隔数百年，当年他立于船尾的眼神依旧刻骨铭心。除了兄长，她从未感知过这样的牵挂。

鱼姬用簪子挑了挑酒桌上油灯的灯芯，再罩上一只秋香色的宣纸灯罩，原本于风中摇曳的灯火顿时安稳下来。她抬眼看看魇璃，淡淡一笑：

“人心肉做，便有千般怨尤，只要心意相通，也一样可以焐暖了。”

“怎么不再说下去了？”魇璃的声音早不复之前的冷硬。

明颜早已听得入迷，忙不迭地追问道：“是啊，继续说啊。帝女去了忘渊又会发生什么事？那位上卿真能放心她仅带一人，就这么去吗？” 龙涯沉吟道：“天道大战在即，那帝女执意护送铘回国，想来正如那白衣女童所言，是打算善加利用这一张好底牌。将那蒯肃绊住，无非也是为了避免其继续遗祸兄长。想来忘渊之险，也不下于风郡、藤州、天脉冰峰。”

鱼姬微微颔首：“没错，不过再难再险，也拦不住那位勇敢的帝女。更何况，还有一位为红颜奋不顾身的有情郎……”

．鎏金城

魇璃转眼看看身后的蒯肃言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启程了。”说罢转身朝甬道而去，蒯肃抱着还在沉睡的铘紧紧跟在身后，只是偶尔看到走在前方的少女的背影，觉得她的心思远比魇暝更难揣度，做贼心虚之余难免有些不安。

沙幕与忘渊交界的沙忘关离沙关也不过三天路程，魇璃与蒯肃在黄沙之地日夜兼程，两天后发觉地势走向很明显逐渐降低，而周围也渐渐有了些行人。通过陆路在各部之间运送货物虽比地下航道来得麻烦，但也免去了不少通关税收，所以许多小商贩往往是选择陆路通商。

魇璃与蒯肃在路遇的马贩手里买下两匹快马，也自然加快了脚程，赶在第三天入夜之前自沙忘关出关，只见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分布的农舍，远处一个被群山包围的偌大峡谷，这就是金灵的属地——忘渊。

此刻已是上灯时分，峡谷高耸而光滑的岩壁上反射着谷内缤纷的灯火，露出金属的光泽。峡谷毗邻的巨型冰山成了忘渊与梦川之间的巨大屏障，冰山高耸白雪皑皑，就如同张扬的巨大冰凌延展至忘渊的上空。峡谷的走向径自引向地下，在那里有一个繁荣的地下王国，以及这个王国最尊崇的皇族所居住的鎏金城。

和死寂的峦都不同，这座鎏金城城如其名，流光溢彩异常奢华，依岩壁而建，似乎是从硕大的金属岩壁之中生长而出，一半空悬于忘渊上空，规模与峦都相若，只是亭台楼阁皆是黄金打造，更是显得光耀夺目，异常考究。

而鎏金城下宽阔的街道蜿蜒，错综复杂如同繁密的蛛网，街头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很多店铺都是经营金属器物的，所以明晃晃的器物随处可见。不同地方口音的商人在讨价还价，用各部的特产换取忘渊的金属器物。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鎏金城……”魇璃在峡谷外观望许久喃喃言道，伸手拍拍马脖，马匹开始慢条斯理地朝鎏金城而去。

蒯肃抱着铘，见魇璃这般行径不由得吃了一惊：“帝女，咱们不是不进去吗？”

魇璃言道：“难得到此一游，不进去岂不可惜？”随后转头笑笑， “蒯将军不是害怕吧？”蒯肃不敢多口，只是低声言道：“微臣只是担心帝女的安全。”

“那就行了。”魇璃轻描淡写地言道，随后便不再言语。两骑一前一后地到了忘渊都城城门口，魇璃头顶没有梦川皇室象征的双角，看起来就和寻常人无异。这城中每天都有无数外来商贾出入，所以门口的守军也只是象征性地盘查了一阵，就放他们进城。在繁华的市井街道上徐徐前行，那黄金打造的空中楼阁也越来越近。到了悬空的鎏金城之下，喧嚣的市井也就进入了尾声，取而代之的是若干园林，修剪得异常雅致，而园林较为低矮之处露出的却是皇城守军的营房。

魇璃绕着园林由西往东行，到了东边园林尽头远离守军之地，就远远看到一座黄金麒麟像矗立在园林之中。她面露喜色，轻声言道：“是这里了。”说罢翻身下马奔入林中。蒯肃抱了铘紧跟其后，却不知她有何用意。

大约跑了一炷香时间，那座巨大的麒麟像已然近在眼前，魇璃绕行雕像一圈后将目光落在麒麟右前掌的指甲之上，随后伸手在那只前掌五指上由右至左点按一次，接着在中指上一扳。只听得一阵细微的扎扎声，雕像前的空地上已经露出一个三尺宽五尺长的方洞来，一溜古旧的石阶通向地下。

蒯肃看看那石阶问道：“帝女怎会知道这个机关？不知这石阶通向何地？”

魇璃言道：“这是忘渊皇城的密道，当然是通向那鎏金城了。铘以前常从这里偷跑出来玩耍，听他说过很多次，自然是记住了。”接着言道，“下面机关复杂，尤其是有一段路对经过者的体重有限制。蒯将军你身形高大，若是再带上铘只怕会触动机关，还是由我来抱铘比较安全。”言语之间已经将铘从蒯肃手里接了过来，接着沿石阶而下。

蒯肃紧跟在魇璃后面，待到朝下走了十余步，头顶上方又响起一阵细微的扎扎声，密道里顿时黯淡了下来，却是洞口已然在他们身后关闭，严丝合缝。就在此时，密道里却开始浮起无数幽幽的冷光，仔细看去两壁之上密布着无数小坑洞，内藏雪亮而尖锐的箭头，当真是杀机四伏。顶棚之上零星的缀着些闪光的晶石，在地上映出星星点点的光斑，使得通道变得明亮起来，而每个光斑之间恰好正是一步之遥。

“只能踏着光斑前行，否则机关发动，只怕咱们都会成为箭靶子。”魇璃喃喃道，将身一纵轻轻巧巧地落在最近的一片光斑之上，果然如她所言，一切安好。

蒯肃小心地跟随着魇璃的脚步，两人在这似乎无穷无尽的甬道里走了一个时辰，甬道走向上拔，想来是已经进入到鎏金城的范围。一路行来，魇璃一言不发，只是四下打量，脚步也比先前慢出许多。甬道之中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显得气氛颇为诡异，越是如此，蒯肃心中越发不安，但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在魇璃后面。

此时的甬道已然到了一处转角，魇璃的脚步忽然加快，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蒯肃视线范围之外！

蒯肃大惊失色，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只见眼前一条空荡荡的长廊，哪里还有魇璃与铘的身影？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他一直在担心魇璃会对付自己，不想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如此没着没落，也不知接下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蒯肃也不是蠢钝之人，第一时间的反应便是转头奔来时路而去，只是没想到才奔出几十步，原本一直落在地上的光斑骤然消失，四周的一切顿时黯淡下来！没有光斑指路，若是踏错一步，也难逃横死箭雨之下的厄运，蒯肃额头上的汗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只能立在原地，耳边只能听到自己因为恐惧而跳得特别快的心跳声。之后，他听到一声轻笑，转头看去，却见数十丈外的转角处又亮了起来，魇璃抱着沉睡的铘立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笑容中透出几丝寒意。

“帝女……这是何意？”蒯肃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口问道。

魇璃叹了口气：“蒯将军，你又何必故作不知？从你在风郡皇城之外用活结捆绑时羁开始，就应该想得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蒯肃哑然，许久方才言道：“原来帝女早就知道。”

魇璃冷声道：“我何止是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是受命于二皇兄魇桀。只是不明白，你一直在大皇兄麾下颇受重用，为何还会背叛他？魇桀给了你什么好处！”

蒯肃听得魇璃这一声断喝，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帝女明鉴，微臣没有……”

魇璃早料到他会矢口否认，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想问清楚你是否有隐衷，如今看来，是我想多了。”说罢将手放在墙角处的一小块凸起的兽雕之上轻轻摩挲，而后用力朝上一扳，只听得一阵机簧摩擦之声，而后蒯肃所处的甬道蓦然变得狭窄起来。却是两面墙壁开始缓缓地朝中间移动！

两面墙壁合拢之后，夹在中间的蒯肃也不免被碾为肉酱。倘若地上的光斑犹在，他还可以趁着甬道合拢之前逃出去，可如今却是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面墙壁越来越近。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先前魇璃刻意放慢脚步就是在观察四周的动向寻找机关法门，想来是那忘渊的小皇子曾经跟她说过，所以从一开始，她便是在盘算着用密道里的机关来对付自己！

想到这点，蒯肃不由暗自心惊，一面张开手臂撑住两面墙壁，一面抬眼看去，只见魇璃微微侧目，眉宇之间自有一番威严气势。蒯肃此刻再也无法自控，瞬间变了脸色，惨声喊道：“事到如今，微臣也不敢隐瞒帝女。微臣的确是受命于二殿下，但一切并非微臣所愿！”

“哦？”魇璃冷笑一声，“那不妨说说看，你有多不情愿。”

两面墙壁的高压使得蒯肃撑开的双臂微微发颤，惊惧交加之下更是满身大汗，颤声道：“微臣……微臣一向为大殿下效力，也颇受重用，若非事关小儿生死，微臣就是粉身碎骨，也不愿背叛大殿下。小儿长辕在北冥大营担任虎贲尉，执掌先锋营战车，只因一时疏忽，导致十数辆战车焚毁。为免责罚，就挪用军费私下寻工匠打造战车填补，本以为此事天衣无缝，不知为何却被璐王知晓……”言至于此，两面墙壁早已将他夹在一尺半宽的缝隙之中难以动弹。

“璐王？你是说皇叔寐璐？”魇璃心念一动，伸手扣住机关，暂时止住两面墙壁的移动。蒯肃如蒙大赦，只觉得双腿发软，早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魇璃喃喃言道，“璐王一向是二皇兄魇桀的智囊，背后便是整个梦川皇室派系和魇桀的南川大营，一向与大皇兄统领的百官及北冥大营分庭抗礼。他老人家向来是滴水不漏，你儿子被他抓到痛脚，想来你若是不听他号令，便会把焚毁战车、挪用军费之事捅到台面上来。那个时候，别说大皇兄一向严明，不可能一味护短，就算他愿意，事情闹大了也一样压不住。横竖你儿子都是死路一条，所以你才会投向二皇兄阵营，是不是？”

蒯肃稍稍平复，沉声言道：“帝女英明。微臣一念之差铸下大错，实无颜面求帝女宽恕，只求帝女可以在大殿下面前为小儿求恳，放他一条生路……”

魇璃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你不为自己乞命，还惦记着沙场上的儿子，足见舐犊情深，只可惜你站错了队。而今大战将至，魇桀既然有心拿北冥大营做踏脚石，先锋营的战车自然先行，你儿子既为虎贲尉，恐怕要从战乱中全身而退也是千难万难。”言罢摇摇头，抱着铘转身朝密道的另一头走去，一边走一边言道，“你的性命暂且记下，若是我这一去可以达成所愿，兴许你儿子的命也可一并保全。至于你，暂且留在这里好好想想，今后应该站在哪一边。”

蒯肃听得魇璃的言语，原本心如死灰的心境中蓦然浮起一丝希望，只是拜伏于地哀泣道：“多谢帝女活命之恩……”

魇璃踏着光斑前行，甬道里传来的蒯肃的声音听来颇教人心酸，因为密道的曲折，回音阵阵早已听不清楚，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感念却是显而易见。

起初在藤州境内，她每天都在琢磨着如何除掉蒯肃，而今明明已经有机会将其置于死地，却反倒将他放过了。有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理由，对着这样一个眼见性命不保还在为儿子乞命的父亲，她的心情很复杂，是艳羡也罢，是怜悯也罢，总之是无法下手了。

何况到如今，蒯肃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只要掌控住蒯肃最为重视的

物事，也自然可以将蒯肃留为己用。既然魇桀与璐王满心以为蒯肃为己方所用，若是再把蒯肃放回去，也就等于在二皇兄的阵营中埋下一根隐藏的芒刺，迟早是派得上用场的……

甬道已经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两扇闭合的石门，严丝合缝，少说也有数千斤重。

魇璃找到墙壁上可操控石门的扳手稍稍旋动，只听得一阵如同闷雷一样的声响，面前的石门已经缓缓开启，由无到有，又从细到宽的门缝外透出一道异常耀眼的光线来，魇璃在密道里待得久了，突然看到亮光自然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闭眼别过脸去。待到再度睁开眼的时候，身前已经排布了一圈尖锐的长枪，就好像一把撑开的折扇，只是雪亮枪头聚拢而汇成的扇骨距离她的身体不过半分。

这样被无数利器针对的感觉魇璃并不陌生，恍惚之间似乎再一次回到了可怕的瑸晖宫。很快，魇璃已经镇定下来转眼看了看四周，只看到无数身着铜甲的侍卫，一个个面如严霜杀气腾腾。

她吁了口气笑了笑：“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把你们的小皇子铘送回来了。”说罢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让沉睡的孩子的脸朝向众人。

只听到一阵唏嘘之声，继而枪阵一分为二，走出一个异常壮实威武的中年人来，虎目浓眉，一圈络腮胡子浓密却修剪得甚是整齐，看其盔甲服饰，理当在这鎏金城中身居要职。

他走到上前来，低头审视魇璃手里的孩子，发现果真是早已被送去风郡作质子的皇子铘，不由得一惊，沉声问道：“你怎会把皇子铘带回此处？”

魇璃将铘递给那人：“我想求见贵国圣上，烦请引荐。”

那人伸臂接过铘，却只是皱眉审视魇璃，许久方才言道：“圣上金面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究竟是何人？速速报上名！”

魇璃叹了口气，伸手抽出腰间的金翎剑，周围众人皆是一片哗然，纷纷挺枪便刺，却被那为首的将领喝住，随后转头对魇璃沉声喝道： “虽说你救回了皇子铘，但擅闯鎏金城乃是死罪。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究竟何人，报上名来或可免你一死。”

“本王？”魇璃心念一动，“早听过忘渊有位尅王虎目虬髯威武过人，想必便是这位王爷了。”

那人眯缝双眼注视着眼前这个毫无惧色的少女，微微颔首：“不错，正是本王。你倒是精乖，究竟是何来路？”

魇璃笑笑也不言语，只是伸手在金翎剑剑锋上一抹，随后收剑还鞘，向前一步走到尅王面前摊开手掌，只见白皙的左掌上一条细长的伤口正鲜血淋淋！

尅王一呆，一时也不清楚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然后他的眼睛睁得更大，因为他看到一个很奇异的现象，原本在魇璃掌间流淌的鲜血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开始朝那条伤口里倒灌，而创口也在迅速地变浅！

还没等尅王看清楚，魇璃已经攥紧了手掌，将正在飞速愈合的创口藏在了手心，随后笑笑：“我想现在我有资格觐见贵国的钺帝了吧。” 由于角度的关系，之前种种只有尅王一人见到，一干侍卫不明就里，只是见尅王呆立不动，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而尅王心头的惊讶并不比刚才发现魇璃手里的孩子是铘少。眼前的少女看似并无任何异常，虽然她头顶没有光耀夺目的灵角，但很明显，那样神速的愈合力已然表明了她的身份和血统。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魇璃的面孔，许久方才沉声道：“你跟本王来！”说完转身朝人群走去。

人群已然自动地让出一条道来，魇璃紧跟着尅王，游走在无数侍卫钢枪构筑的人墙之中，抬眼望去只见黄橙橙的一片人墙，无数人的眼光充满怀疑和惊讶，也自然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伴着魇璃一步一步前行。一路行来，穿过好几个宫苑，鎏金城虽为黄金造就，但也非一味浮夸奢华。宫苑之中流泉、清池、假山、水榭随处可见，更有奇花异草点缀其中，显得异常雅致，颇有几分通幽的意味。

魇璃感觉这一路行来并非是朝鎏金城中最巍峨的正殿而去，反而越走越高，而周围的景致也越发雅致，似乎是直接奔内宫而去。魇璃适才只是隐晦地在尅王一人面前表明身份，便是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而今见得尅王引路的走向，自然了然于胸。此刻已然远离了先前的人群簇拥。除了尾随尅王的十数名近身侍卫之外，只可远远看到在分布在宫墙之上的守军，地面上不时反射的寒光是守军的兵刃。很明显，鎏金城守卫森严，比之当初的风郡皇城而言，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非此刻有尅王领路只怕是寸步难行。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只见一段悬于半空的廊桥，一眼望下去，先前纵马而过的街道民居就像是一片金灿灿的大棋盘，种种喧嚣都已经杳不可闻。一座深棕色的殿堂耸立在回廊的另一头，飞檐斗角隐在山石之间，地处绝壁，相对于鎏金城其他地方而言，反倒不是那么显眼。殿外的回廊上立了不少侍卫，一眼望去虎虎生威，比之先前见到的又要显得剽悍许多。

尅王身后的侍卫都停在廊桥的桥头不再向前，唯独是抱着铘的尅王迈步继续前行。

魇璃跟在他身后，只可以看到他那宽大的披风在绝壁的劲风下飞扬拖曳，于是也紧紧地跟了上去，直到过了廊桥，到了那座大殿前，早有两个内侍打扮的少年迎了上来，垂首为尅王掌灯引路。

“你且先在此间稍候片刻。”尅王对魇璃言道，而后迈步拾阶而上。

魇璃负手靠在栏杆边，抬眼见大殿的门缓缓开启，尅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殿内，而殿内的光华却从洞开的门里投射到了她的脚下，那大殿里便是忘渊的国君，传说中老谋深算且喜怒无常的钺帝。

她虽为觐见钺帝而来，但到了此间却不由自主地有些怯意。便是身为皇子的铘说起自己的父皇，也是一脸的怯懦，更何况关于钺帝的传闻她听过不少，而大多数并非什么好事。比如在朝堂之上的言官一时失言，便立即毫无征兆地被百刃穿身喋血当场之类的传闻更是屡见不鲜。当初的时羁虽暴戾，但长期的观察试探早已将他的心性摸得一清二楚，刨个坑等他跳也没多少难度。而钺帝却是从未谋面，倘若真如传闻一般喜怒无常，倒是比时羁要难对付得多。想到此处，难免有点与虎谋皮的感觉。

．力说钺帝

她的踌躇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很快一名内侍从殿内出来传召她入内觐见。事到临头多想也是无益，魇璃只得深深地吸了口气，随他拾阶而上，到了门口就觉得寒气森森。

大殿嵌在山壁之内，殿内别有洞天，方圆百余丈，殿高十余丈，顶上交错的横梁皆是黄金铸就，起伏着无数烦琐而的纹样，或珍禽异兽，或威武军士。地面也不知道是什么金属铸就，光滑如镜却黑黝黝的，走在上面可以清晰地照出自己的容貌来，晃眼看去就好像是处于两个正反相接，又全然一样的离奇世界之中。唯独是大殿正中央的直径三丈的圆形地花跳出了黄金的质感，看起来就像是规则闭合的茶花花瓣，每一瓣都微微起伏圆润，就好像是偌大一朵奇花平嵌在硕大的黑镜之上，显得异常典雅。而地花的正上方的圆形穹顶层叠上拔，露出高远的一片星

空，从下往上看就像是身处一口深邃宽阔的井中。

百丈之外正对大门的是一串宽阔而考究的金陛，将魇璃的视线引向梯歩尽头的高台，只见一道雀屏一般的巨型屏风，十数丈高，顶天立地，金光灿灿教人无法正视。屏风前的高台上立着一张硕大的御案，御案后的龙椅与屏风浑然一体，镂刻着无数纠缠的矫龙。一人身着金丝黄袍端坐在龙椅之上，怀里抱着沉睡的铘。由于相隔太远，看不清容貌，只可以看到他头上宝冠镶嵌的宝石在灼灼生辉。

尅王立在金陛之下垂首而立，另有数十个内侍随侍在侧，一个个都显得甚是谦恭。

魇璃心知龙椅之上的必定是忘渊国君钺帝，自然也不敢失礼，只是躬身行礼朗声言道：“梦川帝女魇璃拜见钺帝陛下，愿陛下万寿康宁！” 大殿空旷，是以声音可以很清晰地传递百余丈远，不过很奇特的是并无回音扰乱视听。魇璃正在奇怪，便听得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言道：

“既是梦川帝女，且上前叙话。”听起来感觉倒不是如何年迈。

魇璃垂首碎步前行，到了大殿中央的黄金地花处就觉得无形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阻挡自己前行，就如同当初在峦都的木灵殿附近一般，转念之间已然偷眼见得前方的硕大屏风之后另有洞天，透过镂空的硕大网眼依稀可见几角飞檐耸立，看起来就和当初在峦都见过的木灵殿一般无二。想来那屏风之后的建筑就是传说中的金灵殿。

魇璃并不吃惊，天道六部皆有各自敬奉的尊主，所以也必然会有这么一座灵殿存在。只是有天界最强的结界在此，魇璃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垂首言道：“只因魇璃体质特殊，倘若再前行只怕会失礼于陛下，是以请陛下允许魇璃暂留此间叙话。”

钺帝微微沉吟道：“罢了，且抬起头来。” 魇璃依言而行，站直身子和高高在上的钺帝对视，却发现那钺帝的年纪与尅王相若，比想象中年轻许多，五官俊逸，美髯长垂，细长眉眼与铘颇为神似，只是看起来面色青白，唯独是眉心一片金赤。

钺帝仔细打量魇璃随后开口言道：“朕曾听说梦川有位凡女所出的帝女，一直留在风郡为质子，而今看来想必就是你了。风郡守卫甚严，你是如何离开风郡？”

魇璃笑笑：“那就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了，而今最重要的是铘也得以平安回归故土，权当是魇璃为陛下献上的见面礼吧。”

钺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魇璃：“见面礼？恐怕这见面礼收得并不安稳。而今龙鸣鼓响，大战在即，忘渊梦川虽比邻，但并无多少深交，如无所图，你也不会冒险将铘带回来。”随后开门见山地说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魇璃拱手道：“既然陛下如此直接，魇璃也不再拐弯抹角，此番冒昧前来除了护送皇子铘回国之外，乃是奉父皇之命，为陛下献上一份大礼。”

“哦？”钺帝的眉毛微微一扬，“不知帝女所说的大礼是何物？” 魇璃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就是六部戮原之中原属沙幕的大片外疆。”

钺帝哈哈大笑，许久方才言道：“原来帝女还很会说笑话。沙关之外的疆域自从沙幕覆灭之后就无人主理，近千年来已为风郡骑兵巡游之地。不知帝女凭什么把那片土地送予朕？”

魇璃朗声言道：“沙幕覆灭多年，沙关之内乃黄沙死地已是无可奈何，但沙关之外那片土地却颇有可为，何况并无任何金科玉律规定其为风郡所有，因循地利，归陛下版图亦无不可！天道六部而今虽只剩其三，但风郡历来有一统天道的野心，对梦川、忘渊皆是不利。今魇璃前来，希望梦川、忘渊可以结为同盟，共同对付风郡。战事得力，便可一改风郡驻兵雄霸半壁六部戮原的局面。到那个时候，梦川、忘渊两部皆可得利，陛下可驻兵沙关扩充版图，而我梦川也可取赤邺外疆，从此三分六部戮原，与风郡分庭抗礼。如此合作可谓双赢！”她字字铿锵，言语之间也在小心留意钺帝的神情。虽然钺帝不动声色，但提到三分六部戮原之时，钺帝眼中乍现的一抹兴奋之色却瞒不过她的眼睛。即使他掩饰得很好，也看得出来他对此很感兴趣。

魇璃心想，既然他对此感兴趣，此事总算有了一成把握，想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宽，却听得钺帝一声冷笑：“这就是帝女的厚礼？……”继而脸色一变目露凶光，“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居然把如意算盘打到朕的头上！我忘渊与风郡历代交好，岂会被你三言两语挑拨离间？”

魇璃心头一颤，心想此人果然喜怒无常，于是拱手言道：“陛下息怒，魇璃并无挑拨离间之意，只是希望在陛下面前摆清利害。纵然昔日忘渊与风郡交好，但时移世易，早已是另一番局面。陛下身处忘渊，或许未能觉察他人的险恶用心，而魇璃与铘一道被囚瑸晖宫中多年，所见所闻绝非如此……”

“闭嘴！”钺帝大喝一声，双目之中尽是萧杀之意，“朕已经说过不会再听你卖弄口舌之利！看在你将铘救回的分儿上，朕不追究你私闯鎏金城之罪，速速回梦川去吧。”说罢示意尅王领魇璃出去。

尅王见钺帝动怒，心下也颇为后悔将魇璃引来，于是走上前来沉声道：“圣上有命，请帝女离开！”

魇璃见状也不由心头不安，但一想到这是唯一的契机，便将一切豁了出去，继续言道：“最初风郡皇室对铘的确礼遇有加，然则自藤州覆灭之后……准确来说自金灵尊行踪不明之后，他们对铘的态度已经全然不同。尤其是风郡太子时羁更是处处为难，铘虽贵为忘渊皇子，处境却

极是艰难，倘若陛下不信，大可等铘醒了，一问便知！”

钺帝的面色愈加难看，沉着脸挥袖命人将魇璃架出去，两名随侍阶下的内侍早快步奔了上来，不由分说一人挟住魇璃一只臂膀，便要将魇璃拖出殿去！

魇璃一面挣扎一面继续喊道，“昔日藤州覆灭的真相我想陛下应该比魇璃更清楚，谁人基于何等目的对丧失尊主庇佑的部族痛下杀手？而今藤州外疆落入谁人掌中便可见端倪！现在忘渊与梦川境遇相同，皆是已无依凭……”言语之间她已被内侍拖行数十丈远。

魇璃心中焦急，早已顾不上其他，双臂扣住两个内侍臂膀一扯，两个内侍的脑袋早重重地撞在一起，顿时啊呀两声栽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魇璃一得自由，忙飞奔回大殿中央拜服于地，继续言道：“风郡对忘渊的故旧之情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陛下明知而不早作打算，难道是想坐以待毙？”

“大胆！”钺帝的一声怒喝带起一阵类似雷鸣的回音，在大殿之中轰鸣。休说是一干内侍，就连身份尊崇的尅王也变了脸色，蹭一声拔剑出鞘架在魇璃颈项，对暴怒的钺帝垂首言道：“微臣已将这不知死活的女子押下，请陛下息怒！”

魇璃直觉颈之上利刃寒气逼人，如何不知拂逆龙鳞生死只在一线间，但此时此刻不容她有丝毫退缩，只是用更大的声音言道：“魇璃所求并非只为梦川，所谓唇亡齿寒，只怕一旦梦川战事失利，风郡下一个要对付的也必然是忘渊。到那时陛下必定是孤掌难鸣！”

钺帝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面目愈加青白，双目盯着魇璃眉宇之间杀机已现，只是咬牙道：“依你所言，朕岂不是要感激你？” 魇璃应道：“魇璃绝无此意，只是希望陛下明白，而今的局势所定，摆在陛下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和梦川结盟强国扩疆，二是以千秋国祚换苟安一时，陛下英明，当知如何抉择！”

钺帝盛怒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冷笑：“你说这么多不外乎就是想拉朕下水，若是朕当真与梦川结盟，少不得会得罪天君，为忘渊惹来无妄之灾。”

“与其说是怕为忘渊惹来无妄之灾，还不如说是陛下担心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吧？”魇璃伸手紧紧扣住尅王架在脖子上的长剑，鲜血从指缝间蔓延而出，但脸上却无半点痛楚之色，“魇璃入忘渊之时，见得郊野桑田零落，忘渊泱泱大国，国民何止百万？然土地多为矿藏，就凭郊野那些零零星星的农田，更本不能养活全国的子民。若得昔日沙幕外疆，则可解果腹之困，减轻对商贸的依赖。这些年来，贵国的兵器生意虽可支撑国计，但子民生计却被牢牢握在他国手中。长此以往，也不过沦为他国的傀儡，一直被扼住咽喉不得伸展。陛下真愿意这般任人摆布吗？”

尅王暗自心惊，考虑到魇璃梦川帝女的身份，也不敢真的发力，只得被动地抬高剑锋任由魇璃从地上爬起身来。

钺帝见眼前的少女目光灼灼，恼怒之余也不由得心念一动，寻思梦川皇族果然非同凡响，就连区区一个女子都如此胆色过人，雄辩滔滔。此女所言虽无理却也不无道理，而今天道残存三部之中数忘渊最弱，倘若梦川与风郡一战落败，则六部戮原中的梦川外疆只怕也会落入风郡之手，如此一来，忘渊岂非是腹背受敌，迟早也会连忘关之外的疆土也被风郡占了去，此后更是被风郡钳制予取予求。反之，若是真如这女子所言，得以三分六部戮原，昔日沙幕外疆可垦为良田无数，足以养活全国子民，这的确是摆脱天道大劫以来忘渊所处困境的唯一办法。可是，与梦川结盟，也就等于站在了风郡的对立面，而风郡背后的天君的确是开

罪不起……

钺帝的迟疑，也就给了魇璃继续游说的机会，“魇璃本以为陛下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不想却是个只知偏安的懦夫！自天道浩劫之后，六部只剩其三，天道全靠三部君主灵力维持平衡，就如同三足巨鼎，缺一足而不可，所以就算如何征战厮杀，所争夺的只是领土。只要三部君王安在就不会再出现天道崩溃的乱象。试问巨鼎三足而立，若是残足倾覆，究竟是鼎足的损失大，还是拥有巨鼎的人损失大？陛下正当盛年，接任也不过数百载，膝下皇子尚且年幼，还不足以担起执掌江山的重责，更何况陛下身后的金灵殿中生长的用以提升储君灵力的紫旃果再度成长也须得千余年时间，是以在那之前就算陛下如何令天君不快，也不会危及性命！陛下又何必畏首畏尾？”

魇璃一口气将话说完，伸手推开尅王的长剑旋身移到一旁，刚才那番言语颇重，旨在令钺帝惊怒气愤之余还有机会把该说的话说到位。而钺帝的心性难以琢磨，倘若暴起发难，被尅王长剑制肘的自己便无半点生机，而今远离尅王，也就少了分顾虑，接下来就得听天由命，赌一赌钺帝的心胸和气魄了。毕竟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少不得审时度势的能耐。倘若钺帝依旧不敢开罪天君，自己这条命也只好送在这鎏金城中了。想到此处，一颗汗水已然不由自主地顺着魇璃耳际的发缕而下，滴落在肩头的软甲之上。

钺帝心头怒火中烧，虽然眼前的少女所言不无道理，但那种直斥其面的张狂态度无疑是一种难以容忍的冒犯，倘若不给她一点教训，堂堂忘渊钺帝的脸面只怕无处放。更何况这大殿之中耳目众多，她堂而皇之地说出忤逆天君的言语，若是听之任之，也就表示忘渊已然站在了天君的对立面，此事事关重大，且不论将来结盟之事如何，现在都不是表态的时候，唯有先将她擒下再作思量。于是钺帝仰头深深吸了口气，闭目

沉声言道：“拿下！”

魇璃听得此言，早已纵身朝大殿门口退去，刚冲出十余步，就听得背后风向，似有许多利器破空而来。她脚步未停，只是顺势拔出腰间的金翎剑舞成一朵剑花，只听得铛铛作响，无数金灿灿的物事被剑锋飞撞开去插在黑镜似的地上，定眼看去尽是黄金打造的雀鸟，最离奇的是，这些金鸟都是活的！

魇璃吃了一惊，眼前一大片金光呼啸而来，唯有下意识地弯膝仰身避过。再看去却是数之不尽的金鸟从顶棚的浮雕上剥离而出，往来翩飞汇成一股，蜿蜒迂回将她困在大殿之中，再也无法朝门口逃离！

魇璃暗自心惊，见鸟群又呼啸而来，忙就地滚开，还未站起身来就听得两声巨响，抬眼看去，只见两丈开外乍现两个身高丈许的金甲力士，皆是肌肉纠结，手持巨大战斧杀气腾腾，只是这两个巨人似乎也和那些雀鸟一样，皆是黄金造就的活物。

魇璃面对着两个巨大的黄金力士心中不免有些害怕，正调转方向退开，又听得两声巨响，只见又有两个同样巨大的黄金力士从天而降，拦住了她的去路。再抬眼看去，只见原本黄金镶嵌的巨大横梁倒是露出了不少木质本色，魇璃心念一转，突然醒过神来，那些力士就和鸟群一样，原本就是这大殿顶上的黄金浮雕！

四个巨大的黄金力士步伐沉实，移动之间已经将魇璃围住，只听得一声大吼，一把战斧猛地斩将下来！

只是魇璃早有防备，没等斧子劈下就已然将身一纵落在其中一个黄金力士的肩头之上，正要纵身离开，却又见得一片金光袭面而来，却是适才盘旋开的金鸟群又扑腾了上来，唯有飞身扑出勾住另一个黄金力士的臂膀将身一抛，稳稳当当地落在那黄金力士的背上。

这些黄金力士虽身体庞大，但动作却不迟缓，魇璃刚落在那力士肩

头，两把战斧就同时劈了下来！

魇璃来不及躲避，就顺着力士的脊背滑下，只听一声巨响，两把锋利的巨斧落在那力士的双肩，顿时将那力士的上身分作三片，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就在同时，被砍中的力士身体也猛地一震，这一震之力非同小可，魇璃只觉得手臂一麻，再难扣住那力士的肢体，“啪嗒”一声跌在地上，就地滚开却发现那被砍中的力士身上的斧痕已然飞速地恢复如初，就连一丝裂纹都没留下！

魇璃没有时间惊讶，因为转眼间几把战斧再次向她劈了下来，饶是她身手灵敏，也被逼得险象环生，连连败退。忽而脚后跟绊在地面一样凸起的物事之上，顿时身体失衡仰天摔倒，此时方才发现自己又被逼回了大殿中央的地花之上。而这个时候已被那四名黄金力士封住了四方去路，寸步难行，稍一迟疑，四把锋利而沉重的巨斧已经再度扬起，而四周无数细小而带着锋利尖喙的金鸟正从力士腿间腰际的空隙呼啸而来，铺天盖地！

魇璃心头一沉，心想此番无幸，恐怕当真是性命不保，除非是能臂生双翅从上方的穹顶飞出去！

就在电光火石之际，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个黑黝黝的巨物从圆形地花上空的穹顶上落了下来，带起一股异常炙热的气流！

魇璃下意识地抱住头部卷起身体，只见到四只粗壮而黝黑的兽爪落在地花之上，而后只见四周一片红光，却是蓦然间出现一圈炙热的火墙将她与那突如其来的巨兽团团围住！

一看到那片刺眼的火光，魇璃瞬间失去了一贯的冷静，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被困在这样的火墙之中，即使并没烧到肌肤毛发，但无边的恐惧已经填满了心头。她害怕火焰闪烁的张扬，也怕高温灼伤肌肤的痛楚，虽然她的身体有着极强的复原力，根本就不必畏惧火焰带来的伤害，但对她而言，火焰远比刀锋箭矢来得可怕，这样通天彻地的一片火光足以勾起她深埋记忆之中的最痛苦的经历，每每触及都心悸不已。

魇璃叫声未绝，那股令她窒息的热浪已经荡然无存。接下来一只有力的臂膀已经挟在她腰间，将她带离了地面。她下意识地睁眼看去，只见几根修长而骨节清晰的手指将一张雪亮的鹰形面具扣在一张男人的脸上，虽然角度的关系她只能看到面具合下前一瞬间露出耳际浓密而整齐的鬓角，来人正是鹰隼！

魇璃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想受惊之余却发现本应远在梦川的鹰隼乍然出现在此地，下一刻，她已经伸臂搂住了他的脖颈颤声道：“你…… 你怎会来此？”

“微臣救驾来迟，让帝女受惊……”鹰隼沉声言道，左臂环紧魇璃，脚下一挑已将魇璃遗在地上的金翎剑紧握在右手，一双鹰眼环视四周。

四周的火墙早已消失，只有无数被烧融的金鸟化为滚烫的液体滴落在黑镜似的地面上，而那四个巨大的黄金力士此刻也看不出人形，只有四团半融状态的躯干还在扭动，但一无半点攻击性。

大殿中的所有人皆是呆若木鸡，就连高高在上的钺帝此刻也变了脸色。虽然一切发生得太快，就连他也没看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能瞬间融掉力士和金鸟的火焰绝非寻常，乃是绝迹天道一千七百年的天火！天火再现，也就表示传说中早已灭绝的赤邺皇族还后继有人，也就是说大殿中央一手搂着梦川帝女，一手持剑傲立的黑甲武士正是可操控天火的赤邺皇裔！

“你……究竟是什么人？”钺帝面色越发青白，人也不由自主从宝座之上站立而起，加重了呼吸，眼中既是惊讶，又是激动。

鹰隼持剑而立，与高高在上的钺帝对视片刻冷声说道：“在下乃是梦川之臣，只为迎接魇璃帝女而来，无心冒犯陛下尊前。若有不周之处，烦请陛下多多包涵。”

钺帝阴笑一声：“就凭你一句话，就想带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离开？你当我这鎏金城是什么地方？来人呐！”

钺帝的心性鹰隼早有耳闻，见钺帝召唤侍卫，心知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于是将身一纵，挟着魇璃朝穹顶跃去。然而还未触及穹顶，那片直通外界的穹顶已然起了变化，一片金光耀眼直冲而下，却是穹顶之上镶嵌的金饰瞬间化为飞鸟成群结队压了下来，将原本空旷的穹顶填得水泄不通。

鹰隼无奈只好中途变了身法，朝大殿门口突围，行至中途忽而闪出一道寒光，却是一旁的尅王发动了攻势！

尅王的剑快而沉，虽都被鹰隼见招拆招一一化解，可也拖住了他突围的速度，只听得一阵发喊，众多虎背熊腰的侍卫已经闯入大殿，将鹰隼的去路拦住。一时间只见得刀光剑影乱闪，兵刃撞击发出的铿锵声不绝于耳，而后兵器四处乱飞，却是侍卫们手中的刀剑被鹰隼连连重击震得脱手而出！

饶是身经百战的尅王也不由得暗自心惊，心想眼前这黑甲武士当真是千余年间都不曾见过的厉害人物。一手携着一人，还能一面应付自己的穷追猛打，一面在众多皇家近卫的围攻之下闯出一条路来，若是待他两手都空出来，只怕更是难缠。

就在此时，忽而眼前一花，脑袋嗡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已然飞甩出去重重地跌在地面上，半晌作声不得！

就在同时，围困鹰隼、魇璃两人的一干侍卫也惨叫连连，纷纷倒摔出去，就好像一团乍开的繁花。却是魇璃紧握鹰隼手掌借力飞身而起，双腿连环踢出，脚法既快又狠，饶是尅王也不想他二人有如此默契，转眼间被踢得倒飞出去，更不用说一干侍卫，顿时将紧围的人群扫倒一大片。转眼之间，鹰隼早已揽住飞旋而回的魇璃的腰肢朝门外冲去，剩下的侍卫哪里是他的对手？

眼看就要越过大殿的门槛，忽而前方冒起无数黑亮而反射着光影的象牙状巨齿，就好像是乍然从地下冒出一般，几个靠近门边侍卫不查，顿时被巨齿穿身而过，爆发出一阵惨叫！

鹰隼乍然停住脚步，却发现拦在前方的黑亮巨齿居然和黑镜一般和地面浑然一体，心想必定是那钺帝搞鬼，当下毫不客气地挥剑连斩，只见得火星乱闪，被斩断的巨齿四下纷飞，然而就在同时，又有无数的巨齿从地下冒出来，生生拦住鹰隼与魇璃的去路。

就在此时，鹰隼忽然觉得脚下有异，低头一看却见原本平滑的黑色地面乍然换成了一大团微微凹凸的黄金地花，而后不由得一惊，心想这地花不是在大殿中间么？何时移到此处？

说时迟那时快，那黄金地花闭合的花瓣忽而怒放开来，中央露出一个宽余丈许的圆形黑洞来，一时间寒气四溢。鹰隼来不及跃开，只觉脚下一空，顿时身体失衡，与魇璃一道坠入那巨大的黑洞之中！

那怒放的地花瞬间闭合，鹰隼与魇璃已然被地面吞没，尅王爬起身来抹了一把冷汗，心想这两个年轻人当真是后生可畏，居然逼得圣上亲自出手，用分金之术将他二人困住，总算平息一场骚乱。抬眼看去，只见钺帝缓缓移到御桌之前，青白面颊微微抖动，脸上的神情既惊讶又恼怒，但眼光灼灼却是满眼的跃跃欲试。尅王已然许久没有在钺帝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神情，细细想来上一次看到，乃是当年还是皇子的钺帝被册封为太子之时……

．天眼火族

却说魇璃与鹰隼坠入那黑洞之中，只觉得耳际劲风呼啸，虽然头顶洞口的闭合使得外界光线无法进入而眼前一片幽暗，但很明显，他们在急速地下坠！而这个寒气森森的黑洞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

鹰隼心念急转，手中的金翎剑早朝前斩了下去，剑锋嵌入洞壁闪出一连串火星，靠着这把锋利无匹的宝剑，总算生生止住了两人的下坠之势，勉强悬在半空中稳住身形。虽只是转瞬之间，已然蓦然出了一身冷汗。

魇璃一手揽住鹰隼脖颈，一手在洞壁上摩挲，只觉得触手冰凉滑不留手，很明显那洞壁也全是金属铸就，直到她摸到一处如圆棍一般的金属凸起物方才心中稍安，便将另一只手搭上去紧紧扣住不放，而后言道：“谢天谢地，咱们总不至于摔成肉酱了。”

鹰隼言道：“虽说暂时安全，但被困在此地也不是长久之计。”说罢转眼看看四周，落入洞中一阵，眼睛适应了洞内的微弱光线也只能看清相距一丈之物，只见一条长不见头远不见尾的垂直井道，宽度大约八尺有余。而魇璃扣住的圆棍出墙约半尺，间隔一尺远便有那么一个，刚好绕洞壁连成一圈。

魇璃也看清了那些突出的金属棍，不禁有些奇怪：“这些东西…… 究竟有什么用处？那钺帝若是有心坑杀咱们，怎会有些棍子的存在？” 言语之间听得一阵扎扎作响，而手里紧握的棍子却开始朝洞壁回缩。那棍子本就不长，再渐渐回缩也就再难握住！

“糟了！”魇璃惊叫一声，手里早已抓了个空，整个人再次朝洞底坠去！鹰隼反应极快，早松开紧握金翎剑的手臂一把揽住魇璃的腰身，下坠过程中自然翻了个身将魇璃护在胸前，而后瞬时化身为巨虎把八尺宽的井道堵了个水泄不通，而后恢复人形，张开臂膀双足牢牢地撑紧四周井壁，让自己得以稳定地悬于无底深洞之上。

魇璃伸臂抱紧鹰隼稳住身形，才发现自己正伏在鹰隼胸膛之上，回想刚才的凶险，也难免心有余悸：“适才……还好有你，不然我这条性命当真要送在这里了。算算行程，你应该才回梦川不久，怎会这么快赶来此间？”

鹰隼见魇璃的绝美容颜近在咫尺，不由得心念一动，继而猛省此刻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忙将眼转了开去沉声道：“保护帝女乃是微臣分内之事，帝女不必记在心上。当日一别，大殿下前思后想，始终不放心帝女的安全，一进梦川国境就遣微臣前来接应。托大殿下洪福，微臣总算不辱使命。”

魇璃心念一动，想那梦川到此间何止万里，你能在短短几日之间赶来，想来路上是一刻都不曾歇息。思虑之间叹了口气：“好一句‘微臣分内事’，鹰隼，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了。这鎏金城乃是龙潭虎穴，便是我自己也是抱着有来无回的念头才走到此处，你能闯进来难道只是因为我是梦川帝女吗？”

鹰隼如何不知她话中之意，只是沉默许久才言道：“既然帝女早知这是龙潭虎穴之地，又何必以身犯险力说钺帝？钺帝喜怒无常最是难以捉摸，帝女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着实赌得大了点。”

魇璃微微一笑：“是赌得大，但赢的话便可以一改天道局面，就是输，顶多只是丢一条性命，绝对值得一赌。”

鹰隼叹了口气：“这是微臣第二次看到帝女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而今大殿下虽遇上了困难，但也不见得必定会一败涂地，他抛下一切才救回帝女，倘若帝女又为此事有什么闪失，且让大殿下如何自处？”

魇璃听鹰隼提及长兄，也不由一呆，继而缓缓言道：“就是因为暝哥哥连最重视的兵权也抛下，才踏进了小人的陷阱，我就更不可以坐视不理。魇璃一生命薄，也唯有暝哥哥对我呵护备至，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答……再说钺帝也不是鲁莽之人，我开出的条件对他颇有吸引力，所差的只是一点勇气……不过，你的到来，想来可以帮他下决心了……” 言语之间，她的手指缓缓地沿着鹰隼的肩膀滑向他的面庞，轻轻触及已使得鹰隼不由自主地心头微颤，绮念丛生。若是平时早就闪身避了开去，偏偏此刻四肢撑住四周岩壁，维持两人的体重，自然也不可拉开两人的距离，只能被动地看着魇璃的脸越来越近，一双妙目带着五分透彻、三分魅惑和两分近似于孩童的恶作剧一样的意味。

鹰隼心如鼓擂，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涩声道：“微……微臣不知帝女所指为……？”

魇璃的左手覆住了鹰隼的嘴唇，将那个“何”字堵在了他的嘴里，而后在他耳边轻轻嘘了一声：“别装模作样了，你明明知道我说什么……人都说赤邺皇族早已湮灭，不想却一直潜伏在我梦川国境，鹰隼，鹰隼，你也未免藏得太深……”言语之间魇璃的右手已经缓缓掀开了鹰隼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俊美面孔，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深邃修长的双目在幽暗中灼灼生辉。挺拔的鼻梁引向眉心一道如新月一般细长弯曲的暗红色印记，越发显得非比寻常。尽管这张脸上露出几分身不由己的窘迫意味，但丝毫无半点违和感。反而因此带上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别扭意境，与戴上面具之后的沉稳冷峻大相径庭。魇璃曾经多次臆测过鹰隼的庐山真面目，所料的皆是与长兄年纪相若的英伟男子，不想面具揭开后，这位统领梦川皇室近卫军的镇川上卿竟然是一名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美少年！

魇璃呆呆捏着鹰隼的面具，原本有不少盘问的言语此刻却被抛到九霄云外，直到鹰隼眉心的印记微微动了动，继而缓缓张开，整个幽暗的地洞顿时蒙上了一层暖光。那新月形的印记竟然是一只眼睛，便是最璀璨的玛瑙也不过如此！

最初在大殿中看到天火焚毁黄金力士和鸟群之时，魇璃心有恐惧一时未尝深究，而今稍安则自然而然地想起此事来，如果真如她设想的一样，鹰隼身为梦川重臣，且是赤邺皇室后裔，也就表示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之中，赤邺与梦川是站在同一阵线，有着天道最强的部族助阵，赢面自然更大，对于那左右摇摆不定的钺帝而言，自然是一剂猛药。此消彼长之下，钺帝心中的天平自然会向结盟的方向倾斜……只是她虽早猜到鹰隼的面具就是用来遮挡这可操控天火的第三只眼睛，当真见到了，也不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鹰隼的眉心，于是红光锐减，只在魇璃的指缝间流出，洞壁上顿时泛起零零星星的光泽。

魇璃抬眼朝洞壁上看去，自不由得一呆，却听得鹰隼苦笑一声： “到底还是瞒不过帝女。微臣的父亲便是当年留在梦川为质子的赤邺皇子燧。”

“传说天道纪年元年暴毙于梦川如归宫的皇子燧？”魇璃虽少小就不在宫中，但也对此有所耳闻，在天道浩劫之后的百年内，几乎残存的每个部族的皇宫之中都发生了质子暴毙的惨案，其中缘由秘不外宣，但有心之人都可推知一二。而客居如归宫的皇子燧的死因，就和那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阴谋杀戮一样，早已掩盖在时间的浮尘之下。

鹰隼点点头：“当年有刺客潜入宫中将先父重创，但幸而救治及时留得性命。寐庄大帝为防刺客再来，便对外宣称先父蒙难，借助水灵尊庇佑让先父经水灵殿外的轮回池逃下界去，才神不知鬼不觉地阻断了那一系列谋杀，保住我赤邺一脉终不至于尽数覆灭。先父下界之后与身为

终南山神的虎玄君成婚，方才有微臣出世。”

魇璃暗自心惊，心想原来这背后还有这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水灵殿地处梦川皇城背后的大雪山之巅的水灵洞天，殿外传说是有一个可连通下界的轮回池，不过仅仅用于处治梦川皇族宗室之中犯下重罪之人。寻常时候，那轮回池都只是冰雪围成了一片至清至净的水域，唯每日午时轮回池开启之时，会变得凶险莫测，经轮回池堕入尘寰之人不是魂魄不齐浑浑噩噩，就是肢体不齐聋哑盲昏，而未能带走的肢体也罢，魂魄也罢都被凝固在水灵洞天之外的雪山之巅的万载寒冰之中，经万古而不得周全。魇璃从未踏足过大雪山，一切也只是耳闻，但心中总觉得那处圣地颇为可怕，不觉心念一转：“那轮回池能夺人魂魄，坏人躯体，你父亲怎么能安然逃到下界？又怎么能不被发现？”

鹰隼言道：“是水灵尊霁悠相赠了一把轮回锁和我脸上的这副鹰面，在午时轮回池连通下界之时，带上轮回锁可自由进出轮回池，而不会被轮回池所伤。先父能在下界偷生求存，靠的则是这个可以封印天族灵力的鹰面。”

魇璃也看到了他领口露出的一段黑色细索，伸手拽出来一看，却是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玉锁，上面镌刻了一些看不懂的文字符号。她喃喃言道：“就是这个吗？”言语之间轻轻摩挲那块玉锁，突然间摸到玉锁两端的两个活动的突起，不由得奇道，“这是做什么的？”

“不要。”鹰隼刚一开口，却是迟了，魇璃已经下意识地一按，那玉锁咔嚓一声，竟然一分为二，好像是开启的两片贝壳，中间漫出一片蓝光，显出一个正在梳妆的美妇人的影像出来。只见一双美目眼角上扬，高耸的发髻上缀满各色珠宝钗簪，好像是恨不得把所有首饰都一起戴上，美固然是美得富贵逼人，但看起来也无比浮夸。

魇璃与那美妇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都是面露惊讶之色。然后听到浮光之中那个美妇人连珠炮问道：“你谁啊？青天白日地压着我儿想干吗？隼儿，你在做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怎生如此荒唐……”

魇璃下意识地将张开的轮回锁合拢，一时间浮光没了，美妇人也没了。竖井里只有撑着洞壁的鹰隼和她。

鹰隼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那是……我阿娘……”

“终南山神虎玄君吗？”魇璃一下子反应过来，“你可以用这个轮回锁和下界联系？”

鹰隼面露尴尬之色：“当年先父通过轮回井下界的时候，不慎遗失了轮回锁的锁扣，锁扣掉入终南山中的浣心湖，而浣心湖就是阿娘的妆镜。当年先父第一次打开轮回锁，看到的就跟你刚才看到的一样，是正在梳妆的阿娘。”

魇璃听鹰隼说起父母初识之事，蓦然一呆随后转念一想，喃喃言道：“原来你和我一样，只有一半的天人血统……”言语之间，不免有些自怜之意。

鹰隼叹了口气：“想要灭绝赤邺皇族的人，便是想一统天道之人。当初阿娘让我一直戴着这面具，就是为了掩饰我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以免再引来杀身之祸。也得益于不属于天道的另一半血统，所以无人得知我的真正身份。”

魇璃心想此话不假，难怪他虽有驾驭天火的本事，藤州遇险之时也宁愿力取而未动用这霸道之极的御火之术，便是不想惊动神通广大的天君。当年众多皇裔在守卫森严的禁宫之中尚且被阴谋刺杀，便是因为落到了明处，防不胜防。倘若他是血统纯正的天道皇裔，只怕早就引起注意，死无葬身之地了。也难怪幼时父皇总把身为紫金帝嗣的魇桀带在身边，想来也是为了防备天君的刺客，到也非一味偏心。想到此处，魇璃忽而心念一动，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来：“那为何你今日又使出这御火之术来？难道就不怕被人识破身份，惹来杀身之祸吗？”

“啊？”鹰隼不由语塞。刚才破例使出御火之术，也就等于在人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自是非他所愿。但那时候见魇璃情况危急生死一线也就顾不上许多，此时被魇璃问起，倒是不知如何回应了，许久方才沉声道：“微臣重责在身，帝女安危要紧，其他的也顾不得了。”

魇璃叹了口气：“鹰隼，你可不可以用些新鲜的托辞搪塞于我？你既是赤邺皇族后裔，又何来的君臣之分？”

鹰隼喃喃言道：“赤邺早已湮没，鹰隼不敢再以帝裔自居。唯独是先父亡故之前念念不忘寐庄大帝活命之恩，加上得水灵尊点化，是以命我重投天道，以臣子的身份辅佐梦川国主……”

“如此说来我父皇是知道的？”魇璃沉吟片刻问道，见鹰隼点头，又继续问道，“其他人呢？”

鹰隼摇摇头：“除了圣上，便只有帝女和适才殿上的忘渊君臣见过微臣使用御火之术，不过想来很快这就不再是秘密了。”

魇璃微微一笑：“你放心，我猜你的身份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人知道。”言语之间捂着鹰隼眉心的手掌缓缓地移到鹰隼脸上，纤巧的手指轻轻地描着鹰隼的眉际，“从我把铘送回国的那一刻起，忘渊和风郡的关系就不可能回到昔日的光景了。铘回忘渊，也就等于松掉了风郡箍在钺帝脖子上绳子，除非他甘心再让风郡掐着自己的脖子，选择把铘送回风郡……相对而言梦川和忘渊的局面并未改变，所以依旧可维持相互制约的安全距离。钺帝老谋深算，自然也深谙游戏规则，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份，权衡之下会觉得与梦川联盟更划算一些，也自然乐意给风郡多留一个使绊儿的狠角色，所以绝对不会把你的身份

张扬出来。”

魇璃的手指在鹰隼眉际带起一阵难言的酥麻，他本是血气方刚，加上对魇璃早有爱慕之意，如此亲昵暧昧的举动，怎不让他心猿意马？奈何而今悬身深井之上，心痒难耐，却是半点动弹不得，唯有涩声讨饶： “帝女休要戏耍……若是失手摔将下去，只怕……”言语之间，自不由地面红耳赤，头顶冒汗。

魇璃暗自偷笑，俯首在鹰隼鼻尖之上轻轻地啄了一下，懒懒言道： “你不是口口声声以微臣自居么？为人臣者自然以我这帝女的性命为重，想来也不会松手摔死我吧。”

鹰隼无言以对，心知魇璃是在恼他总是以君臣之礼而刻意回避才故意如此，一时间百感交集，喜忧参半。忽而一股轻柔的鼻息在耳际轻拂而过，不由得心痒难耐，唯有死死撑住井壁，徒劳地喘息道：“帝女……而今身在险境，不……不太合适……”言语之间两个眼珠因为注视着魇璃的面庞越来越近，而不自然地挤到了贴近鼻梁的眼角处，看起来又是窘迫又是滑稽。

魇璃看到他这般天人交战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而今不太合适又有什么时候合适？你看看周围，若是钺帝有心要我们的性命，咱俩早变成马蜂窝了。”

鹰隼心念一动，转眼看去，只见周围井壁上露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孔洞，隐约可见犀利的箭头暗藏其中，只是适才他全部心思都落在了魇璃身上，不曾仔细留意。倒是魇璃借着他额心的天眼泛光一早发现，所以才会丝毫不紧张地故意戏耍于他。亏他一向冷静，而今软玉在怀居然没了平日的洞察力。

就在鹰隼面如火烧之时听得一阵扎扎作响，眼前忽而大亮，鹰隼头顶处的岩壁已然缓缓开启，露出一人宽的一个长方洞来，洞外金光灿灿，很是宽广。

金灿灿的亮光照亮了魇璃姣好的面容，鹰隼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踌躇满志的笑意，耳边听得她喃喃言道：“看吧，游戏才刚刚开始……”

《鱼馆幽话》③上部完

目录

鱼馆幽话 ③下

第五话 息烽烟

．龙隐战

．前尘旧事

．南川大营

．怀古道

．修罗场

．问鼎会

第六话 明昭帝姬

．惊涛城

．澧都行

．梦川新贵

．琼台夜会

．金鬃豹案

．星海盟

第七话 平乱南蜉北冥兴

．南蜉之乱

．赤邺行猎

．平乱南蜉洲

．民心所向

．北冥新政

．骨肉相残

．北冥归心

第八话 中宵露残雪倾城

．情短劫长

．一念入魔

．鲸吞营

．祸起金台

．空自营营

．倾城雪

．窥前缘

鱼馆幽话 ③下

第五话 息烽烟

鱼姬的故事说到这里，摇了摇手里的酒壶，在自己面前的空杯里又斟了一杯酒水，拾起杯子走到栏边朝天一倾，一阵细密的雨丝就悄然而至，将夏夜的暑热一扫而空。鱼馆中的众人方才从刚才的故事里回过神来。

龙涯鼓掌叹道：“果然精彩。”

明颜倒是没有听懂其中的关隘，不解地问道：“这位帝女怎么能确定自己一定能说动钺帝出兵呢？若是钺帝按兵不动，岂不……”

魇璃笑了笑：“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知道一个道理，狼终是要吃肉的，就算它装狗装得多像，它都无法遏制自己的本性。居高位者多多少少是有些狼性的，就算上面还压着更恐怖的东西，也不可能完全断绝对于利益的渴望。何况这利益原本就与他休戚相关，他差的只是一个机会，以及一个足以信任的盟友。”

龙涯言道：“帝女当初执意从风郡救出的小皇子铘，就是梦川纳给忘渊的投名状。” 鱼姬微微点头：“其实天道仅存的三部都需要借一场战争，来结束当时各自的困境。风郡想独大，梦川想崛起，而忘渊期盼的是自保。何况各自阵营内部的权力争斗也需要一个释放口，由此达到一个可以长期稳定的新格局。人总说‘英雄造时势’，抑或是‘时势造英雄’，其实这两个说法都没错，只不过是个人观棋，能看穿眼前之局的不算聪明人，而能窥见未现的局势，方才是聪明人。然而能与天对赌者，又在聪明人之上了。”

明颜似懂非懂地愣了片刻，继续追问道：“那么这场仗真的打起来了吗？”

鹰隼微微侧首，沉声言道：“是的，这一战避无可避。”

蛮乌城

且说魇暝等人还未赶上大军，梦川大军已然越过天柱的界限，直逼风郡外疆边境上一处唤作蛮乌城的所在。那蛮乌城距天柱百里，虽只是一方土堡，但因循地利却是一处视野辽阔的高地，又有若干掩体连绵数百里，乃是易守难攻之地。

时至正午，梦川大营中军的瞭望车上已然立了一个少年。

只见身高七尺，唇红齿白凤眼羽眉，俊美之余眉眼之中另带几分张扬之气，一对紫金双歧长角在头顶熠熠生辉。三叉银纱冠，插一对雪白的长翎，只因紫金角光彩夺目，而晕染得纱冠长翎一片亮紫。着一身雪甲，嵌一条蟒纹玉带。怀抱紫金锏，腰插几面调军遣将的令旗，殷红的披风就和他身后那面赤色“桀”字旗一般随风张扬。

此人正是梦川二皇子魇桀。

魇桀借着及目镜打量蛮乌城许久，见城头旗帜昭彰，乃是一个 “翔”字旗，心想风郡主帅何时由太子时羁变成了老四时翔？不过也无所谓，他只想借风郡军力削减北冥大营势力，对手是谁皆不在他考量之内。只需要使得北冥大营有所折损，最好是士气低落，就算败给时翔，他也有南川大营的兵力可挽回战局，到那时父皇自然也不会怪罪，而大皇兄的势力也必然大受打击。

想到此处，魇桀嘴角露出一丝阴翳的笑容，挥舞手中锦旗，着三千轻骑兵、三千战车出战。

蛮乌城城头上的风郡主帅时翔以及目镜窥视梦川阵营，见得帅旗下的魇桀也是奇怪，本以为来人乃是惯于征战的梦川大皇子魇暝，不想却是这么个少年。他既有心借战事将时羁取而代之，自然是有备而来。见梦川阵营一开，奔出数千轻骑兵来，吃惊之余也是喜上眉梢，寻思莫非是天要助我建功？于是一面以五百铁甲战象迎战，一面调集五千弓箭手在蛮乌城上接应。

那些战象皆是身高四丈的庞然大物，腿如殿柱，数丈长的长牙利如斩刀，皮糙肉厚且身披锥子甲，刀枪箭矢皆不入。三千战车既无法阻挡战象的骁勇，又无法快速应对，几个回合下来，出战战车被战象踩作木碎，驾车的军士几乎全军覆没。

梦川的轻骑兵虽行动迅捷，但对上如此凶蛮之物也是束手无策。那些长鼻挥出均有千钧之力，稍有擦挂也势必是皮开肉绽筋断骨折。更何况战象凶猛，一路冲撞践踏，早把三千轻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再加上蛮乌城上箭雨如织，于战象无损，对轻甲的骑兵却是极端要命的杀招！虽然骑兵们倾尽全力以死相搏，却无力回天，半日下来尽数覆灭！时翔虽想乘胜追击，但见梦川阵营中既无辅佐，又无后援，任凭出战的军士死伤殆尽也未有任何动作，恐是梦川诱敌之计，眼见日暮西垂，便鸣金收兵。风郡的战象除了倒毙的数十头象尸外，尽数回归风郡阵营。

魇暝虽日夜兼程，赶到之时只见蛮乌城下已是一片狼藉，有风过处带起一股浓浓血腥。可怜数千男儿还未建得功业，就被一干蛮兽飞翎结

果了性命！

魇桀见得魇暝与一干亲兵赶来，倒是有些吃惊，他本以为魇暝此刻尚在赤邺疲于奔命，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拿北冥大营开刀，不想战事一起，魇暝便到了此处。而今见得魇暝乘怒而来，也不免慌起神来。

魇暝一向爱惜营中将士性命，而今见得首次交战梦川三千轻骑、三千战车便死伤殆尽，三军士气颓靡，自然甚是气恼，上来就是重重一拳落在魇桀脸上：“你肆意挑起战事之事本座姑且不提，北冥将士虽非你麾下，但也是我梦川子民，便是你有何等盘算，也不该拿他们的性命来儿戏！”而后冷声喝道，“左右，且将二皇子押下！”

大帐之内魇暝、魇桀双方亲兵数量相若，此刻早一个个刀剑出鞘，剑拔弩张。

魇桀不防备魇暝会突然动手，自不曾避了开去。一拳下来顿时觉得口鼻麻胀，吃痛在口边一抹，只见一片殷红之色，自不免心头火气想和魇暝拼个你死我活，却忽然想起临行前璐王的叮嘱来，于是按住身后随从的兵刃懒懒笑道：“皇兄真会说笑，皇弟敲响龙鸣鼓也是怕皇兄失利，有意分散风郡注意，为何皇兄脱险而归反倒怪起皇弟来……何况战场之上，自然有死有伤，那些骑兵为国战死，从重抚恤犒赏便是，怎生连这个也拿来说事？看来皇兄对皇弟的误会不小啊。只是而今大敌当前，咱两兄弟还同室操戈，这……合适吗？”

魇暝气得浑身发抖，乾指斥道：“也罢，而今战事告急，本座且不与你一般见识，他日班师回朝，父皇面前，本座自然要为屈死的将士讨个公道！本座既回，你也该将北冥大营兵符交还了。”

魇桀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四寸长的青铜鱼符来递到魇暝眼前晃了晃：“兵符在此，皇弟也乐于交还皇兄，省得再生误会。” 魇暝取回兵符，冷眼白了魇桀一眼，牙缝里蹦出一个“滚”字。

魇桀打了个哈哈，转身离开主帅大帐。他已然遂了心愿，心想便是魇暝回来，也势必无法挽回如此低落的士气，无谓再做纠缠。此处乃是北冥大营，十万军士皆是他的人，若是激怒了魇暝火拼起来，反而自己会吃亏。此时理当退出，等南川大营重兵到了再作打算。

魇桀离了大帐，却见帐后魇暝几名亲随正守着一只精钢兽笼，只是幕围低垂，寒气森森，也不知道其中关了什么猛兽。魇桀暗自留心，就在左近看看，见那些个亲兵看得严实也就离了开去，寻思皇叔暂领的南川大营兵马应有三日行程才到，于是跨上坐骑金毛犼奔梦川方向而去。

魇暝看着魇桀离去，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刚才故意摆出那副架势就想趁魇桀心慌意乱之际收回兵符，以免与他再做纠缠贻误战机。这蛮乌城下至天柱之间皆是一马平川，又属风郡属地，而今即将入夜，倘若风郡趁夜偷营，只怕在这毫无屏障之地北冥大营会再受损失。而今取回兵符，就得趁夜将大军调离此地，免得再受损失。

魇暝打定主意，火速换上平日军中穿戴，而后下令换下“桀”字旗，重立北冥大旗。将士见得主帅回营，先前的哀伤颓靡消散不少。

魇暝身边的亲随将领也各自回归本职，就大帐之中听凭魇暝调遣。

随后大军自后开始拔营，唯独是阵前的营帐皆弃在原地不动，以免被风郡看出端倪。先是虎贲营残余战车押送投石车、冲城车等行动迟缓的队伍先行撤离，继而是前军先锋营掩护后军工兵紧随，步兵、骑兵、弓箭手等中军呈连续方阵押后，数万大军趁着夜色悄悄起行。唯独是魇暝亲率六千银甲重骑并三千弓箭轻骑留守殿后，且命骑兵们策马在营内来回奔走，尽可能闹出大的动静来。

蛮乌城上的时翔首战告捷本有乘夜偷营之意，不料却见得梦川阵营帅旗易帜，心想行军打仗哪里会如此儿戏，自是不免泛起了嘀咕。再加上见营帐之中灯火通明，而阵营之内也随处可见篝火闪现，人影幢幢，看上去似乎比之战前还要士气高涨。

尤其是见得帅旗之下督军的魇暝，就连时翔也不由地暗自惊叹。只见魇暝跨骑一头浑身莹白的麒麟神兽，头顶三叉赤金冠猩红长翎，身披锁子银甲，足蹬流云鹰爪靴，银白色的披风在夜色之中尤为瞩目，虽然没了传说中那一对银光夺目的双岐灵角，但一眼望去尽是王者风范。

时翔见得此景，心想梦川大皇子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连那不可一世的时羁也会折在他手上。而今看来魇暝一到，梦川士气大振，此刻再贸然前去，自然是讨不了好处，如此一来唯有暂时作罢。

魇暝一直以及目镜远窥蛮乌城，直到四更天也未见异动，心知对方已然中计，不敢趁夜前来。且算算时间，大军已然过了天柱进入梦川外疆，总算是安全无虞了，他方才跨上坐骑吹雪麒领兵撤离。除留下一小队轻骑兵做探子，就地隐藏侦查军情随时汇报外，魇暝带领其余骑兵连夜追上大军，之后再继续前行至梦川外疆边境的龙隐泽扎营，再作图谋。

回想这一夜之间退军两百里有余，可以说是他统兵以来从未有过之事。所幸北冥大营上下齐心，总算未损士气。而今背靠蓄水五十里的龙隐泽，就等同于拥有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就算万不得已，也可御水而战，远比陷在那蛮乌城下安全。

却说那时翔次日清晨登上城头，却见对面的梦川大营变得异常寂寥，也不由得奇怪。于是派出探子一探究竟，才发现早已人去营空。听得探子回报，时翔不由得暗叫失策，心想只怪自己过于多疑，居然被那魇暝蒙混过去，而今想必梦川大军已经退出风郡地界，蛮乌城的地利顿时化为泡影。此番他擂鼓应战，身边带了二十万精兵，在入得梦川大军留下的空营中巡视之后发现，原来对方军力似乎悬殊过半，也难怪对方一夜之间调走大军。想那梦川主动挑起战事，却只带十万兵马前来，且阵前易帜，说不得是起了内讧。倘若早知虚实，昨日就应当倾巢而出，二十万对十万可以说是轻而易举。而今战机一失，又得再作考量，说来说去也是自己过于小心了。

而后转念一想，又寻思梦川首战大败，加上退军逃逸，只怕早无士气，倘若乘胜追击，倒不失为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于是暂留两万兵马镇守蛮乌城，其余十八万兵马尽数列队出城，以一千战象偕同三千战车打头阵，辅以重骑兵及弓箭手，结成若干方阵，就如同一层又一层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一般，朝梦川方向缓缓行进。

魇暝留下的探子早已飞马奔龙隐泽而去，将所探讯息皆属报予魇暝。

魇暝心中早有计较，心想北冥大营总共三十万兵马，除了应付风郡的十万精兵之外，其余二十万分别驻扎在梦川外疆与忘渊、赤邺两地交界之处。驻守在梦川与忘渊交界之处的十万大军，要应对忘渊可能的举动，这一支固然是动不得。而守在赤邺边界的十万大军也得提防着风郡调兵绕赤邺国境前来进犯，自然也不可多调，顶多挪移三万过来增援，虽来此之前已着人取调令牌连夜赶去，算算时间也得一两日才到。来时路上虽见得璐王押着十万南川大营兵马，但魇桀既有心拖垮北冥大营，自然是一路慢行，少不得还要从中作梗，拖个两三天才到。除非是风郡兵马越过龙隐泽与他们狭路相逢了，才会加入战团，故而那一支目前也指望不上多少。只是龙隐泽万万丢不得，虽说为了避免当初赤邺沙幕一战的惨况再度发生，天道诸部早已有约在先，不再以金木水火土风之强大破坏力相斗，但而今只怕风郡临阵毁约，祭起御风法器席卷六部戮原。有龙隐泽在前，自然可以防着这一手。若是让风郡大军越过龙隐泽，此后的数千里外疆多是平原，而少丘陵河流，对梦川大军倒是颇为不利。只希望回国之时遣人递上的折子可获得父皇批下，下旨命魇桀的南川大营火速增援。有圣旨在，魇桀也不敢拖延，只是圣旨下到南川大营，路上也需要一两天。这等算来几日内终始少不得死守龙隐泽，硬碰硬地与风郡斗上一场，当下招来诸将细细部署。

风郡的军队越过天柱界限之后很明显地放慢步伐，那集结成阵的兵马拉开一字战线，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钢铁梳子，朝着龙隐泽而来。行军激起地面沙尘滚滚，战象的脚步声和战车的轱辘声响彻大地！

．龙隐战

两军相距十里，时翔登上瞭望车以及目镜远眺梦川阵营，只见一片黑压压的军队一字排开，最前头的是一排精钢高盾，高盾之上露出一层又一层密集的长矛。时翔不由得冷冷一笑，心想精钢高盾虽坚固，又岂能敌过战象的连番冲撞？常听人说这梦川大皇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帅才，断然不会做出这等螳臂当车的行为来。他连夜退兵是因为兵力不足，这会儿定是故布疑阵，想迷惑自己不敢贸然进犯，从而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十八万对上不足十万，又是在这样的平原作战，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昨日已然上了他的当，今个岂可再重蹈覆辙？而今不乘此时机将眼前的梦川军队一举歼灭，还更待何时。

时翔打定主意，于阵前调集一千战象组成锥形阵为先头部队，三里之后接五万重装骑兵，并三万弓箭手接应。只待战象的锥形阵撞破梦川的精钢高盾，骑兵便可攻入梦川阵营大肆杀戮。

只听得一阵响彻天际的号角声，风郡的战象已然尖啸狂奔，朝梦川阵营飞奔而来。密集而沉实的脚步踏得地面微微颤抖，激起的沙尘将战象组成的锥形阵隐在一片昏黄之中，只余下奔在最前方的那头最为庞大的头象，其几丈长的巨齿弯曲突兀，真要被这群蛮兽撞上，别说是精钢高盾，就算是石头山只怕也会被撞个粉碎！

眼见象群距梦川阵营不到三里，梦川的高盾阵蓦然露出十数个缺口，数百只身长五尺，而身高却不到三尺的花斑兽汇成十数条洪流飞奔而出，只见四肢修长，身形似猫般轻盈，背脊上清一色的金色鬃毛随风

起舞，四爪腾空在地上一沾即走，行动快如闪电！

时翔远远见得梦川阵营中迎出的兽群也不由吃了一惊，心想那不是昔日赤邺境内才有的猛兽金鬃豹吗？此物速度极快，弹跳力也很是惊人，四肢皆有可伸缩入掌的尖爪，最长的可达五寸，利如钢刀。本以为此物早已随赤邺一并覆灭，不想却被梦川豢养出这许多来。然而此物虽勇猛，却一样不可能战胜战象那样的庞然大物。魇暝也非蠢人，怎会派这个来打头阵？

就在时翔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两军的兽阵已然撞到了一处，只见烟尘四起，兽鸣连连，不时见得有金鬃豹被战象的长牙长鼻甩上高空，跌将下来也自然是血肉模糊一滩肉泥。

时翔面露得意之色，眼见尘嚣距离梦川阵营不到一里，便挥舞令旗，命尾随战象的重装骑兵开始冲锋。黑压压的骑兵收到信息，自然一个个呼喝呐喊朝梦川阵营疾奔而去！

就在此时，忽然间滚滚沙尘之中爆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凄厉长嘶来！却是那头最前面的巨象颓然倒地不起，连带撞倒了后面排阵冲锋的象群，顿时象阵乱作一团。

时翔心头一凉，心知前方必定出了大的变故，只见无数巨石自梦川阵营中飞射而出，每一颗都重达数百斤！加上投石机的抛掷之力，落在纷乱的战象群里，顿时继而悲鸣声四起，声声泣血在六部戮原上空回旋！

那些战象本都是皮糙肉厚的庞然大物，又有锥子甲护身，自然是刀枪剑戟都不可伤它们分毫。无奈梦川派出的金鬃豹行动敏捷，专挑战象裸露在外的双目下手，战象一盲，则自然阵不成阵，再被那密如雨点一般的巨石轮番袭击，就更是死伤无数。庞大的象尸堆积在沙场之上，鲜血如洪流一般四溢！时翔瞬间醒悟，早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鸣金，想要召回紧追而去的骑兵，却到底是慢了一步，冲锋中的骑兵哪里那么容易收住势头？顿时奔在前头的骑兵身陷战象踩出的烟尘之中，顿时乱了方向，有些撞上了前面的象尸，有些则被后面的骑兵撞下马背来，加上无数马蹄践踏，倒是折损了不少。虽然大部分得以抽身回头，但梦川阵营之中也变了阵型。

风郡的重骑兵只听得一阵密集的簌簌声接踵而来，却是梦川阵营中无数连弩齐发，密如飞蝗一般的长箭破空而来，仓皇之间又有无数人被射下马背，能全身而退的，也不过半数！

风郡骑兵仓皇逃回营中，而梦川大营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依旧是精钢高盾林立。战场之上侥幸生存的金鬃豹们皆飞快地退回了营中，偌大的沙场之上只余下那许多被击毙的战象、骑兵和战马，或将死未死奄奄一息，或是肢体伤残又动弹不得的，惨呼呻吟声不绝于耳……

时翔见这一战未尝撼动梦川阵营分毫，倒还赔进去了一万多兵马，只恨得钢牙咬碎，却又不敢再有异动，心想那梦川大皇子果然是个狠角色。

魇暝见得风郡退兵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心想此番重创风郡，倒是可为援军多赢得一些时间。等到父皇的圣旨到了魇桀手里，他便是再不愿意也势必出兵，到那时，自然可解眼前的困局。思虑之间，忽见风郡阵营前冉冉升起一片黑色烟尘，初时尚在数丈的低空汇聚，待到形成一片黑云之时，便豁然风起，将那一片不祥的黑云飞快地刮向梦川阵营！魇暝心知那云雾必定有毒，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从瞭望车上飞身而起，脚尖在营中林立的长枪尖头一沾即走，几起几落之间已然到了龙隐泽畔，而后将身一纵跃入那一片深泽之中。

只听得隐隐水声仿若龙啸，那五十里龙隐泽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波浪翻滚，继而一股庞大水流飞升而起，化为一条巨大的水龙盘旋而上，在战场中央与那一片黑云狭路相逢。

只听得一阵汩汩声，那原本清亮通透的水龙瞬间被染作墨汁一样的颜色，继而如瀑布一般飞流直下，黑色的水流撞击在地面顿时四下飞溅，原本血流成河的沙场顿时化为一大片不断翻滚着白泡的浓黑泥沼。沙场上空已然一片清朗，只可怜那些倒在沙场之上的伤兵却爆发出更为凄厉的惨叫声，却是被黑云污染的水流一沾上那些伤亡军士的伤口，便借伤入体，沿着伤处一路腐蚀。不出一炷香时间，尸积如山的沙场上只剩下陷在乌黑泥沼中的皑皑白骨，除了那一千战象的巨大骨架如同白色巨笼一般森森林立之外，早已看不出其他亡者曾经存在的痕迹…… 此变一生，两军皆是哗然。

魇暝的身影已然自龙隐泽中飞升而起，落在阵前高高的瞭望车上，北冥大营帅旗迎风招展，将魇暝的银甲衬得光耀夺目，原本温文的眼角眉宇之间尽是王者霸气。梦川阵营中尽是他的亲兵，见得此景自是无比拜服，前些时候战败的颓靡之气一扫而空，继而高呼“大殿下威武”，欢呼声声震九霄！

时翔本想以御风驱使毒烟取胜，却不料魇暝如此了得。上次交战虽赚梦川数千兵马，今日一役却吃了大亏，而今军中士气大受打击，再贸然进攻也无多少胜算，况且两军之间的战场被剧毒所污且被战象骨架所阻，正面进攻也不利于冲锋陷阵，唯有下令退军至天柱边界之上再作打算。

魇暝眼见风郡大军退走，总算稍稍松了口气，适才使用御水之术，以龙隐泽之水抵挡风郡的毒烟，大军背后的龙隐泽已然干涸见底，虽下接地下水，要再度蓄满也需要时间。幸亏今日对上的是那优柔寡断的时翔，如果领兵的是那惯于征战的风郡太子时羁，必定会再以风力施放毒烟强攻，如此一来，眼前这不足十万的梦川将士必定是在劫难逃。幸好那时羁早被璃儿擒下，才总算避免那等惨状。一想到魇璃，魇暝自不由得有些悬心，寻思鹰隼去了这些时日，也不知道是否与魇璃会面。虽然这个妹妹机智过人，可到底也只得一半天人血统，一般人与她为难倒是不怕，就怕在送铘回国的时候横生枝节，再落入险境之中……思虑之间，魇暝已然下令戒严，兵卒轮班休息，一面派出探子追踪风郡大军的去向虚实。

旁边早有将领将金鬃豹的伤亡状况报了上来，原本八百豹营，现今只剩下十余头，虽说折损数百金鬃豹就可除去风郡万余军士，更将善于冲锋陷阵的战象营连根拔起，可以说是相当漂亮的一仗，但魇暝一向爱护麾下兵将，难免痛心，于是着人在龙隐泽畔的巨石之上刻下“梦川北冥八百豹营”八字，以示哀悼。

眼前军务处理完毕，魇暝便隐隐觉得眼前有几分模糊，将头晃晃，眼前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只以为是身体困乏，他自没放在心上，心想定是施展御水术灵力消耗过大所致，于是就在大帐里坐下歇息了两三个时辰，不觉日已黄昏。

不多时派出追踪风郡大军的探子也回来回话，说是风郡大军已于天柱下扎营，高盾闭合，只是隐隐听到营内车马之声频频，也不知道是在作何等调度。

魇暝微微颔首，挥手命探子再探，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的沙盘边，将代表风郡军队的小旗插在沙盘上天柱的位置，心想今日重创风郡，想来这一两天对方都不会来犯，待从梦川、赤邺边境上调来的三万援军到了，两军的实力差异总算可以缩小一些。

不多时又有一人入得帐内，却是前晚派去接引南川大营的一员偏将，听得他回话，魇暝自不由得摇头叹息，原来魇桀与璐王统率的十万南川大军驻扎在聚龙隐泽三百里的落虎丘已有两日。落虎丘地处梦川与忘渊外疆接壤处，与横贯沙幕、藤州、风郡三部外疆的怀古道相连，那怀古道地势低凹，就好比是一道环绕着六部戮原正中的天柱而行的宽阔凹槽，两边的地势可以尽数遮挡怀古道，倘若魇桀有心相助，昨日战时就已然自怀古道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行至风郡大营背后，两面夹击，那风郡大军哪还有机会退避回去？

魇暝想到此处，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问道：“不知朝中的圣旨是否已经下到南川大营？”

那偏将嚅嚅许久方才回道：“向来在圣上身侧随侍的中书令倒是确实在南川大营之中，只是……”

“只是什么？”魇暝心头一沉，心想那魇桀就算再狂妄自负，总不至于连父皇的谕旨都不遵守了。

那偏将回道：“只是末将明明亲眼见中书令入二皇子大帐，但不久就被两名军士搀扶而出，看上去面红耳赤昏昏沉沉，似乎宿醉未醒，那谕旨还在中书令怀中……”

“好贼子！”魇暝怒不可遏一拳重重地落在案头之上，魇桀不愿出兵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大胆。能顷刻之间使人醉倒的，莫过于梦川皇族才有殊荣享用的美酒“浮生若梦”。那“浮生若梦” 的酿酒法乃是昔日水灵尊传下，酒味醇香自是不说，灵力稍微不济的人别说饮下，就算是凑近了闻上一闻，也必定醉倒当场。以往重大欢庆节日，只需要在偌大的广场上高架火烹一坛，也能使数万人同醉狂欢。想必是魇桀一早就在帐中烹酒，那中书令只是寻常天人，自然是不够斤两，一闻便醉也就来不及宣旨。既然圣旨未宣，他就算拒绝出兵，也不算抗旨。哪怕日后父皇追究起来，责任也在那倒霉的中书令身上。而今看来就算明日三万援军到了，也唯有继续以寡敌众。倘若风郡增兵，这场仗的胜算也就更是难说……

魇暝眉头微皱，打发那偏将下去歇息，又起身在沙盘边观望片刻，忽然又有人来报，却是风郡方向似有异动！

魇暝快步走出营房登上瞭望车一看，只见夕阳之下一个小黑点自风郡方向飞驰而来，取来及目镜一望，却是黑黝黝的一骑飞驰而来，虽相隔甚远看不清楚，但体型远比风郡的战马要大出许多，奔驰的速度更是惊人。

魇暝心中奇怪，心想那片战场已被毒水化为毒沼，所以才阻断了风郡继续用兵，而今派出这区区一骑也不知道是何道理。思虑之间那一骑已然到了毒沼之侧，蓦然腾空而起，庞大的身躯在毒沼中林立的战象骨架上一沾即走，朝着梦川大营的方向快速地迂回飞跃！

魇暝心念一动，面露几分喜色，早将身一纵落在坐骑吹雪麒背上一声呵斥，那雪丘似的神兽麒麟已然发足飞奔朝着来者迎了上去。

到了近处，魇暝看得分明，只见一头黑色巨虎背上跨骑着一个身穿轻甲的少女，瀑布一般的黑发随着巨虎的飞跃而上下飘飞，精致的容颜被夕阳的余光镶上一道柔和而明亮的金边，正是魇璃！

魇暝见得魇璃归来，心头大石总算落地，将身一纵，已然从高大威武的吹雪麒背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转眼间，巨虎已经驮着魇璃到了近处。魇璃翻身下了虎背，朝魇暝奔了过来，伸臂揽住魇暝的脖颈道，“暝哥哥，璃儿回来了。”

魇暝含笑搂着魇璃：“回来便好，你去这几日，倒是让为兄心头难安。”而后转头对那巨虎言道：“上卿辛苦了。”

言语之间见得那巨虎将身一蹲，身形瞬间缩小，而后便只见身着黑甲的鹰隼半跪于地，朗声言道：“微臣幸不辱命，总算将帝女平安带回交还大殿下。” 魇暝俯身将鹰隼搀扶起来，沉声言道：“有劳上卿，快快请起。” 鹰隼起身立于一旁，见魇璃在魇暝面前的欢喜情状，心想自打认识她以来，总觉得她时而可怕，时而教人捉摸不定又偏偏能蛊惑人心，真正露出这样单纯的情状似乎也只在这大殿下面前。想到此处心头隐隐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来，却听得魇暝问道：“你二人既然自忘渊而来，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方向？”

魇璃笑道：“我们从这方来，是为了送给暝哥哥一份厚礼。”

魇暝心念一动，低头见魇璃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只觉得又是狡黠又是顽皮，却偏偏有一份笃定的意味，哪里猜得到她的心思？于是笑笑道：“你能平安回来就已经是给为兄的一份天大的厚礼了，其他的为兄倒也不敢奢求。”

魇璃咯咯笑道：“那倒是，不过就算是附带的礼物吧。璃儿要把风郡的蛮乌城送给暝哥哥！”

魇暝深知她不会拿这等事说笑，有此说法必然是成竹在胸，于是面露喜色：“你有何良策？” 魇璃微微一笑蹲下身去，在地上捡了个石块便在地上勾画起来。

魇暝垂首细看，发现魇璃勾画的正是龙隐泽周围近千里范围，大致地标出了龙隐泽、天柱、蛮乌城等地之后便以蛮乌城为起点，绕天柱勾勒了一个圆弧，而后抬眼笑道：“暝哥哥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魇暝心念一动：“那是横贯沙幕、藤州、风郡三部外疆的怀古道！” 魇璃笑笑：“其实昨日我已经到了天柱附近，见暝哥哥用兵狠挫风郡锐气，加上沙场被毒沼所阻，那十几万大军不得不都退回边界之上，短期内自然无法正面攻过来。以时翔的为人势必不会就此作罢，他有心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来取代时羁，自然会不择手段打赢这场仗。所以我和鹰隼才没有立刻回来，而是潜伏在天柱附近观察。发现那营中虽然沙尘飞舞，人声喧嚣，但营内却分营列阵，集结的皆是行动迅速的轻重骑兵及骑射，看来像是要再度出战的样子。我便怀疑时翔是想取道地势极低的怀古道，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侧面突袭龙隐泽。结果三个时辰前果然见得营中有十数前锋营轻骑乘快马奔怀古道而去，想来是先行探路的。”

鹰隼沉声言道：“不止是普通探路的骑兵，其中还有一骑身揣军令旗。”

魇暝眉头微皱：“先行探路的十数人何需军令旗？”

魇璃点点头，用石头在怀古道靠近蛮乌城处勾勒了一条线引向藤州方向：“据我所知藤州外疆有风郡驻兵约二十万，那位令官在这个三岔路口就和前锋营的骑兵分道扬镳，直奔藤州方向去了。”

魇暝恍然大悟：“他是想把藤州外疆那二十万兵力调来一起对付我们。”随后微微思索，“如此说来今晚风郡大军便会出发，估计与藤州外疆调来的军队在怀古道集结最迟便在明日正午，怀古道本身有近千里长，待到大军绕行再度进入我梦川外疆，差不多就在大后天！那可是三十几万的精兵，就算明日我调集的三万军力到了此处，再加上而今驻扎在落虎丘的南川大营兵马，兵力悬殊也太大了。若是让他们出了怀古道，只怕再难与之抗衡。”

“所以……不给他们机会出怀古道不就行了。”魇璃微微一笑， “时翔以为有毒沼拦路，再加上营中动静连连就可以瞒过我等。这厢虚张声势，那厢调集可以迅速突击游战的主力骑兵，是想借怀古道出奇制胜。可惜他留在营中的大都是行动迟缓的攻城车、投石车之类，虽有部分守卫，但对于暝哥哥手里的兵力而言，可以说是还无半点威胁。暝哥哥只需以骑兵火速攻下天柱附近的风郡军营，便可尽得其营中的攻城武器。有了那些玩意儿，我们的十万兵马要取区区数万人驻守的蛮乌城，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鹰隼开口言道：“若是大殿下攻下蛮乌城，则可以逸待劳。一方面用重兵封锁怀古道断了风郡大军的退路，另一方面蛮乌城地势特殊，取下此地也可掐断风郡疆域增兵补给的要道，如此一来，风郡大军则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便是再勇猛也禁不住久耗。”

魇暝心念一动，继而言道：“只是那接近四十万的风郡大军也不容小觑，虽说怀古道的地势易守难攻，但若是他们撤入藤州外疆，只怕也拿他们没办法。”

魇璃掩口一笑：“只怕他们已经退无可退！”言语之间从怀里摸出一个玉卷来塞到魇暝手上，“此刻忘渊尅王已率二十万大军潜伏在沙幕外疆，原本是约定等我焰火为号，便攻打驻守在藤州外疆的风郡军营。而今时翔既然自动调走那二十万大军，忘渊大军自然更是毫无阻力，端掉藤州外疆的风郡军营之后便可发兵怀古道，与我北冥、南川两大阵营合力将风郡的军队困住。到那时，就算风郡再勇猛，也一样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而已。”

魇暝闻言不由得又惊又喜，展开玉卷一看，只见上面果然镌刻着忘渊、梦川两国结盟的若干事宜条款，最后是忘渊国君的国玺印记，深约半厘，只是印痕中色如珊瑚之艳，灵光流转，竟是梦川皇室的灵血染就。魇璃给他的居然是一份盟书！

到了此时魇暝方才明白当初她执意去忘渊的用心，心想忘渊自古以来都是和风郡一个鼻孔出气，就算而今时移世易，也不会轻易介入梦川与风郡的矛盾。以往也曾派过使臣前去忘渊均无功而返，却不料而今大敌当前，她竟然可以说服钺帝，促成忘渊与梦川结盟的大事！扭转眼前的战局是小，最重要的是天道三部形势从此逆转，今后自有一番新局面。想到此处魇暝惊喜交加，百感交集，仔细端详盟书玉卷上的字句，发现除了约定忘渊出兵共同对付风郡之外，还拟定了若干条互惠互利的条款。尤其是关于战后六部戮原上势力分割的约定，可谓影响深远，就算风郡背后有天君撑腰，也无法扭转日后天道三部鼎立平衡的局面。平衡则止战，止战则可持续繁荣。日后天道若有幸回归浩劫之前的共荣盛世，皆由这小小的玉卷而起！

魇暝抬眼看看眼前的魇璃，再寻思这份谋略胆识满朝无出其右者，不由得满面欣慰之色，伸臂拍拍魇璃的肩膀：“看来是我看走眼了，饱经七百年忧患之后的璃儿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爱哭的孱弱妹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堪为兄长的左膀右臂了！”

魇璃心头尚有其他顾虑，虽得兄长夸赞也只是露出一丝苦笑：“璃儿若真是如此有用，也不会连累暝哥哥为小人所害。”

魇暝如何不知她是指他当初放下兵权之事，虽阵前夺帅重掌兵权，但当初的选择所造成后果的严重性他自然也明白，唯有叹了口气沉声道：“事已至此，便是再介怀也是于事无补。而今为兄只想打赢这场仗，停止这场本不应该挑起的征战杀戮，其他的也只得随缘。”而后言道，“攻打蛮乌城的最佳时机在明晚，那时忘渊大军已经过了怀古道中路，就算收到蛮乌城被攻的讯息也来不及回防。只是要绕过眼前的毒沼且避开留守风郡大营的眼哨也须得时间，少不得现在就回去部署，趁夜发兵。你二人连番奔波已是辛苦，且随我回营歇息。”

魇璃摇摇头：“大战未止，还不是歇的时候。这三路夹击之计须得配合时机，只是现驻扎在落虎丘的南川大营那里还少不得要费点心思。”她抬眼看看天色，“不如暝哥哥修书一封，由我送去落虎丘交予二皇兄。而今天色渐晚，若是再耽搁时间，只怕会误了军情。”

魇暝也觉她言之有理，于是携他二人回营，一面调兵遣将，一面着人备下快马，再写好信件交予魇璃，唯独是临行之时特意嘱咐鹰隼一路随行，保护魇璃安全。之后送出十余里地，目送鹰隼与魇璃两骑飞驰而去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方才回营领兵趁夜朝天柱进发。

．前尘旧事

鹰隼与魇璃一路飞驰，虽四野茫茫，所幸满天星斗可指方向，待到天色由暗转亮，再由清晨逐渐转为黄昏，终于到了落虎丘地界。远远望去，一道宽阔的峡谷卧在梦川、忘渊边界的高崖之间，正是那横贯多部的怀古道。而紧挨怀古道的广袤平原之上则紧密有序地排列着大片大片的白色营房，南川大营帅旗立于夕阳之下随风起舞，远在十余里之外。

魇璃一挽缰绳，胯下的骏马自然也停住了脚步。到了此处，原本高耸入云异常巍峨的天柱也只是乍隐乍现的藏在暮霭之中，因为遥远而显得不是那么显眼。

鹰隼见她遥望天柱方向，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于是一勒缰绳促马到了魇璃身侧沉声言道：“大殿下惯于征战，留在风郡营房的那点兵力自然不在话下，帝女不必担心，还是即刻入南川大营面见二殿下要紧。”

魇璃闻言沉默片刻反而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大石头边坐下，只是喃喃言道：“又何必急在这一刻？”

鹰隼翻身下马走到魇璃身侧，却发现她的视线游离在怀古道口。眉目之间颇有些纠结之态，不由得心念一动：“帝女莫非是想……”

话没说完，一只纤巧的手掌已经扣住了他的手指，魇璃转过眼来微微一笑：“这里的风景不错，我只是想静静地看一会儿。你陪我。” 鹰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捻了一把，不由自主地任她牵引着并肩坐下，而后肩头微沉，却是魇璃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发丝随风而动，轻轻地扫着他的面庞，带起几分隐隐的轻痒。

鹰隼有些紧张，所以身体绷得有些僵硬，两手很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之上，然而心中却是杂念丛生，一方面贪恋两人相依的亲昵，一方面又在寻思魇璃心中在转的念头，就这般沉默许久方才沉声道：“难道…… 帝女不打算通知二皇子？”

魇璃抬眼看看鹰隼：“你也听我大皇兄说过魇桀用‘浮生若梦’放倒中书令，有意延误宣旨的事了。他是打定了主意袖手旁观，就算我现在入营告诉他三路围堵风郡大军的策略，只怕他也是依旧推三阻四。倘若他斗胆将军队调离落虎丘，那岂不是给风郡大军大开方便之门？不如等大皇兄取下蛮乌城之后再通知魇桀，到那时风郡大军不日便到，他也

来不及拔营撤离，唯有坚守怀古道，与大皇兄共同对敌。”

鹰隼眉头微皱：“在这样的平原作战主要靠兵力，而并无地利可循。若是放走了风郡大军，他带出的十万南川大军只怕也一样挡不住兵力超出数倍的风郡骑兵。二皇子身为皇裔，又是南川统帅，岂会如此荒唐短视？”

魇璃冷笑一声：“你可别把他看得太高，这事他绝对做得出来。对魇桀而言，挑起这场仗的目的就是为了削减大皇兄的势力，以备来日储君之争。就算吃了败仗，大不了丢弃眼前这一片自古充作战场的荒芜外疆。风郡军队再厉害，也不可能冒着天道洪流失控、玉石俱焚的危险入侵我梦川国地，因而对梦川主体暂时无直接损害。他的眼睛只盯着储君之位，他的敌人也只有大皇兄一个，否则他也不用挑起这场战事了。” 鹰隼转眼看看魇璃，见她眼中尽是愤慨之意，于是沉声道：“看来你很恨他。”

魇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喃喃言道：“不是恨他，只是太清楚他的为人。他的性情是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无论谁拂逆他的心意，或是挡他的路，就会不计后果地将其剪除，即便是骨肉至亲也毫不例外。”言语之间下意识地拽紧了鹰隼的手臂。

“难道你曾经拂逆过他？”鹰隼心念一动，“他对你做过什么？” 据他所知，魇璃被派去风郡为质子之前，乃是寄住在大皇子的北冥大营，而不是和其余皇裔一起由宫中帝裔司照管。虽说血统不纯，但毕竟也是当今圣上亲女，又年纪尚幼，如此安排有悖律例，似乎一直以来梦川皇室都在刻意回避她的存在。若非当年他也有份护送她远赴风郡，只怕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凡女所出的帝女。

魇璃看着远处的南川大营出神，许久才开口言道：“你既是父皇身边的重臣，想必经常出入父皇下朝后处理政务的天安殿，自是见过天安殿御阶下的暖香池。”

鹰隼微微颔首：“那倒不曾亲见，我在天安殿出入之时那个池子早已被填平，覆上了白玉砖面。只是听闻之前确实有这么个池子，里面灌满天香脂，常年燃烧，致使香氛弥漫整个天安殿，可助圣上提神醒脑。”

魇璃怅然一笑：“原来那池子早被填平了，也难怪，出了那么大的事，是该填起来。记得那天在鎏金城里遇险，你用天火融掉那些黄金力士的时候……我很害怕。”言语之间身子微微发颤，将脸转到一边继续说道，“因为我小时候曾经掉进那烈焰熊熊的暖香池，被烧得体无完肤。而推我下去的人便是二皇兄魇桀！” 鹰隼暗自心惊：“怎会闹到那个地步？”

魇璃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时候我和他都还小，在宫中由帝裔司照管。你也知道我的出身来历，除了大皇兄之外，其余的皇室中人没人当我是自己人，即便是父皇，也很少拿正眼看我。一个没有灵角的梦川帝女，说好听一点是天族凡裔，难听一点就是混种，杵在一群头顶灵角的皇家子弟中间总是显得异常突兀，更是时时在提醒着众人，尊贵的天族血统曾被卑微的凡人血统所玷污。”说到这里她抬眼看看鹰隼，“其实你我有些地方很相似，皆非血统纯正的天族，只是你继承了赤邺皇族的天眼，且为绝无仅有的一个皇室后裔，即便有人知晓你的身世，也不会有人因为血统而蔑视你。”

鹰隼心生怜意，伸臂揽住她的身体叹了口气：“那时候……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魇璃惨然一笑：“相对于父辈的漠视冷遇，来自同辈的孤立和厌恶更为明显些。因为大家都还年幼，不懂得大人的宽容或虚伪，所以好恶之类的情绪也总是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丝毫不加掩饰。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个没有角的怪物，就算是欺凌折辱，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而和我一般年纪的魇桀总是领头的那个，他是头顶紫金角降世的紫金帝嗣，生来就尊崇无比，和我有天渊之别，不由得让我自惭形秽，唯有避居内室很少外出玩乐。后来大皇兄知道我没有灵角羞于见人，于是特地用盘龙木雕了一对犄角送我，我本以为顶着木犄角他们就会当我是自己人，结果换来的却是冷嘲热讽。而我受了闲气也只会一个人躲着哭泣，心想若是自己和他一样头顶紫金角，断然不会落到那种地步。于是突发奇想找来油漆，将那对木犄角漆成倒红不紫的模样，以为这样子他们便会对我改观，谁知道这个幼稚的想法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鹰隼心头一寒：“就算你将角漆成紫色无意中冒犯了二皇子身为紫金帝嗣的尊严，但毕竟也只是孩童的儿戏，总不至于搭上性命，怎会……”

魇璃摇摇头：“就是因为是孩童，所以才会残忍得很直白。魇桀领着一干皇家子弟抢走了我头上的木犄角，我一路追赶哀求他们把角还给我，但他们并不为所动。那个时候父皇尚在昊天殿的朝会上处理政务，而帝裔司的人见起头的是魇桀，也不敢阻拦。我被他们引进了天安殿，然后魇桀把我的木犄角抛进了暖香池中。我怕池里的火焚毁那对木犄角，也顾不上火焰炙人趴在池边伸手去捞，就觉得背上让人重重地推了一把，整个人跌进了暖香池！”

鹰隼心头一颤，心想那池中灌满天香脂，烈焰熊熊，温度何等惊人。小小孩儿掉了进去，只怕顷刻之间便被烧得体无完肤。就算她是梦川皇族，有着惊人的自愈能力，但皮肉焦灼的痛苦却是一分不少。想那二皇子那时虽是幼童，这等行为只怕也不是不知轻重这么简单。

魇璃闭上眼睛，眉宇之间露出些许痛楚之色：“我在暖香池中哀嚎惨叫，好不容易攀住池边想要爬出火海，又被他一脚踹了下去。当时原本看热闹的那些皇家子弟都吓呆了，唯有他脸上还带着笑，那种笑脸我一辈子都记得……虽然当时浑身被烈焰所炙，可心里却冷如冰窟。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我死，只是因为我的一个愚蠢的过失冒犯了他身为紫金帝

嗣的无上尊严……”

鹰隼无言以对，只是紧紧拥住魇璃的身体，心想难怪她一提起二皇子便是那般神情。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当真是闻所未闻。倘若只是小小过失便会招致杀身之祸，那对于可直接威胁到他登上储君之位的大皇子，自然更是不择手段，也难怪魇璃会对他如此顾虑。

魇璃靠在鹰隼怀中，身躯犹在瑟瑟发抖，儿时的噩梦虽过去一千年，但种种惊悚却挥之不去。

直到夜色缓缓降临，南川大营的白色营帐早已掩盖在一片浓黑之中，她才继续缓缓言道：“有两次我只差一点就可以爬出暖香池，但都是被他一脚踩了下去，直到他第三次抬起脚……我知道他不打算放我一条生路，于是松开了攀在池边的双手，一把抱住他悬空的腿脚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拉进了暖香池！”说到此处，她面露几分讥讽之色，“没想到他叫得比我还惨，什么紫金帝嗣？也一样是血肉之躯，知道疼知道怕，除了那对光耀夺目的紫金角，烧得体无完肤的模样和我也没有什么不同。那个时候我血往上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与胆量双手扣住他头顶的那对紫金角用尽全力一扳，就听得咔嚓两声，竟将他那对紫金角齐齐折断，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顿时不再挣扎动弹！”

鹰隼暗自心惊，心想时常见她发起狠来就连自个儿性命也不当一回事，想来皆是由此事而起。相传紫金帝嗣每隔几代才会出现，皆是梦川皇族之中头号出类拔萃的人物。昔日二皇子尚未出世，大皇子就已然立下无数功绩，本是立为储君的不二人选，也正是因为紫金帝嗣的出世，才会使得原本应归大皇子的储君之位至今空悬未决。只是不想她竟然有能力折断二皇子的紫金角，虽说那时二皇子年纪尚小，体内的灵力尚未觉醒，但她这一击也是非同小可。如今看来，这一半凡人血统的帝女并非池中之物，当初施展冰封之术生擒风郡第一勇士时羁也绝非偶然。他日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储君之争只怕会因为她的介入而生出无数的变数。然而自古以来皇权之争无不是同室操戈腥风血雨，有这样的本事对她而言，则未必是一件幸事。想到此处，鹰隼开口问道：“那你们究竟是怎么脱险的？”

魇璃摇摇头：“折断魇桀的紫金角后，我也失去了知觉，等到苏醒之时早已远离皇城，身在暝哥哥的北冥大营。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皇城，一直由暝哥哥悉心照料，与其余的皇室贵胄再无半点交集。那三百年的时间恐怕是有生以来最为幸福快乐的时间。直到七百年前，原本在风郡为质子的皇叔病故，依律要以在位君主的子女补上，后来的事，我想你也知道了。”

鹰隼叹了口气：“难怪帝女唯独与大皇子亲厚，甚至甘冒奇险去忘渊游说钺帝。但是帝女故意延误军情，逼二皇子作战，恐怕南川大营此役会损失不小。”

魇璃喃喃言道：“倘若魇桀不是存着私心，早就与北冥大营汇合，也不会把军队驻扎在这个地方。我也不否认另有私心，想借风郡削减魇桀势力，但风郡敌军近四十万，无论谁碰上，都不可能丝毫无损。国难当头，身为梦川将士，为保疆土而拼死作战也是分内之事。既然开战终有牺牲，就得让他们牺牲得有价值。暝哥哥仁爱英明，原本就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若是因为我而害他为小人所乘失去储君之位，便是万死莫赎。要是能因为这一战而奠定梦川将来数千年的国祚，我不介意做这个坏人。”

鹰隼听得魇璃言语，深知这是赢得这场战役唯一的办法，但也觉过于残忍。尤其是见得她轻描淡写地判定那十万南川军士的生死，心头不由隐隐发寒。他虽为皇族后裔，但家国湮没已久，仅仅以梦川臣子的身份冷眼旁观，也觉得眼前的帝女比那小小年纪就恶毒如斯的二皇子魇桀要来得可怕……

．南川大营

魇璃留意到鹰隼的沉默，抬眼看看他眼中复杂的神情，淡淡一笑又垂下了眼帘：“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而今也是形势如此，不得已而为之。倘若你执意要现在去南川大营报讯，我也不会拦你。若是魇桀临阵脱逃，放走风郡大军，让咱们失去这个反制风郡一改天道局势的机会，我想又会回到当初互换质子尚且难求偏安的局面了……”

鹰隼回想起当初在瑸晖宫中那段短暂而险恶的时光，自不由得叹了口气，搂住魇璃的双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些：“那是万万不能的！” 魇璃伏在鹰隼怀中喃喃言道：“若是可以选择，我宁愿没有出逃，就算永囚风郡禁宫，也好过看到征战杀戮血流成河。只是……若是那般，我也不可能认识你……”话到此处，便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不多时听得她鼻息轻柔，已经酣然入梦。

长夜漫漫，星光如织，鹰隼的手指轻抚魇璃滑顺黝黑的发丝，垂首看着伏在自己怀中，此刻温顺如小猫一般的女子，疑惧参差，却又爱怜交织，正是百味交杂，千头万绪早成了一股解不开斩不断的乱麻…… 黎明时分，天柱方向陡然大亮，一朵绚烂的烟花绽放于天际，鹰隼轻轻摇醒魇璃：“是大皇子的讯号，蛮乌城已经取下了。”

魇璃凝视那片焰火片刻，伸手自怀中摸出一枚穿云箭遥指天际，只听得一声刺耳的鸣响，一道金光直飞天际，顺势化为一片耀目的火花，将他们头上这一片幽暗的天际照得异常绚烂。不多时，藤州方向也升起了同样惹人注目的火花，两相辉映，将还笼罩在黎明黑暗中的六部戮原照得亮如白昼。

“看来藤州外疆也已经尽在尅王掌握之中了。”魇璃面露喜色，将目光转向十余里外的南川大营，只见那里已然人头攒动，灯火纷繁，想来都被穿云箭惊动。很快便见营中飞驰而出一大片黑压压的骑兵，朝她

与鹰隼所在的方向而来！

魇璃抄手而立，见骑兵队由远及近，最初是以雁行阵疾奔，到了离此间二三里处便阵形一变，化作包抄之势，等到了眼前，早已把她与鹰隼团团围住。只见寒芒若织，却是无数利箭在弦，夹杂着马群的嘶吼踢踏声，放眼看去却是五六百人之多。不多时，一个武将纵马出列，暴喝一声：“尔等是何许人？胆敢在南川大营附近窥视，莫不是细作？” 鹰隼上前一步将魇璃护在身后厉声喝道：“大胆！魇璃帝女在此，岂有尔等大呼小叫的余地？”

那武将冷笑一声：“什么魇璃帝女，没听说过！”促马到了近处看清鹰隼，方才脸色一变，连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不知是镇川上卿在此，末将多有得罪，请上卿勿怪！”言语之间甚是忐忑。

鹰隼怒道：“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快放下武器，迎帝女入营？如此怠慢，莫不是想掉脑袋？”

那一干军士将领听得此言，早惊得三魂不见七魄，纷纷下马见礼，齐声道：“小人不知帝女驾临，有失远迎，烦请帝女恕罪！”

魇璃叹了口气：“不知者不罪，吾虽为帝女，但少小便远赴异邦为质子，也难怪你等不知，都起来吧。吾有紧急军情要上陈二皇兄，无谓在繁文缛节上浪费时间。”说罢牵过坐骑翻身上马。

那一干军士将领忙躬身让出条道来，鹰隼翻身上马，紧跟魇璃朝南川大营而去，数百军士列队相随，一时间蹄声频频，沙尘四起。另有专人快马加鞭奔回营中告知魇桀与璐王。

魇璃与鹰隼到了南川大营之外，便听得号角声声，无数将士整装而立，铠甲构筑成一片整齐有序的钢铁壁垒，而中间让出一丈开外的空道，笔直地引向百丈之外大营中最为庞大的白色主帐。帐顶的帅旗上书 “南川”二字，两个字中间是一团圆形的黑色印记，形如虬龙，这是南川大营的军徽。

两侧的军士们虽貌似谦卑地垂首而立，但一个个目光灼灼，如临大敌，数百把青铜戈自空道两边的阵营里探出，在空中交叠出一连串平行的夹角，凸露的啄口寒光闪闪，叫人莫可逼视。

魇璃与鹰隼所骑的战马虽是北冥大营中的良驹，见惯阵仗，可惜被戈上的寒光闪花了眼，长嘶阵阵，却无法前行。而那些青铜戈所架的高度，也根本不容许人骑马而过。早有一名将领自大营缓缓而出，迎上前来：“恭请帝女下马再行入营。”言语之间貌似谦恭，但神情却颇为轻狂。旁边的地上已经蹲跪了一名军士，供魇璃踏脚之用。

鹰隼见状促马向前，对魇璃言道：“且让微臣为帝女开路。”

“不必。”魇璃横扫一眼眼前的南川大营精兵，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下马威吗？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谁会比较害怕。”言毕拔出腰间的金翎剑，只见一阵极快的剑花闪过，那名将领所披的大麾也已被裁下一大块卷在魇璃剑尖，列阵的军士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将领本是奉命一挫魇璃锐气，不想眼前这娇滴滴的帝女说动手就动手，剑光闪烁之中自是不敢动弹，大惊失色之余却觉着头顶一凉，却是原本罩在头部的头盔乍然一分为二，咣当落地。紧束的发髻顿时散了开来，若干断发飘零，显得异常狼狈。

魇璃的剑尖挑着布片送到那呆若木鸡的将领鼻子跟前，冷冷言道： “把马眼睛蒙上。”声音虽轻，却自有一番气度，半点让人违逆不得。那将领只好取了布片手忙脚乱地将魇璃的坐骑双眼蒙住，而后慌忙躬身退了开去。

魇璃早已收剑还鞘，神色冷峻促马前行，朝着那层层交叠的长戈而去，似乎对那一系列明晃晃的利器全然视若无睹。任由蒙住双眼的战马载着缓缓前行，离最前排的长戈越来越近。

持戈的军士早已惊出一身冷汗，眼见魇璃雪白的脖颈就要撞上那锋利的青铜戈，慌忙将长戈收回，放她通过，只见百丈长的戈阵缓缓

瓦解。

魇璃不紧不慢地朝大帐而去，鹰隼如影随形，偶尔将眼角的余光扫向两旁的将士，只觉此刻看来这些南川大营的威武将士的神情惊异敬畏交织。自不由得微微一笑，心想二皇子向来跋扈，如今对上这魇璃帝女，恐怕是棋逢对手。

魇璃促马缓缓行至主帐外，才翻身下马，那被她挑散发髻的将领早已躬身上前，面带惶恐之色拉开主帐的帷幕，恭送魇璃与鹰隼入内。

那主帐极大，方圆十丈，高六丈，顶上悬着一圈明光耀眼的琉璃灯。

营帐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沙盘，罗列的皆是六部戮原的地势据点。远处一道高约一丈的屏风将主帐格成两个区域，屏风前安置着高出数阶的主帅席位，阶下两边还罗列着几张椅子，最靠近主帅交椅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头顶银白色双角，长须美髯面容清瘦的老者。

而主帅交椅上偌大一张雪白的狮子皮由椅背一直铺到几步阶梯之下的地上，这把象征着南川大营最高权威的交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雪甲，头顶紫金角，冠插长翎，与她年纪相若的俊美少年，眉梢眼角颇有些飞扬的骄傲颜色。

魇璃立在那里微微端详，心想一千年不见，这魇桀原来长成这个模样，半点儿时的影子也不见，虽说与暝哥哥一母所出，却不怎么相像。那眉眼倒是有几分熟识，只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而阶下那老者却是被封为璐王的皇叔寐璐无疑，只是一千年前要年轻许多。

就在魇璃打量璐王与魇桀之时，璐王与魇桀也在打量魇璃。

魇桀幼时吃过魇璃的大亏，素来无兄妹情谊，而今知道她回来，且是与大皇兄为伍，自然是容她不下，所以之前故意摆下阵势想给魇璃一个下马威，不想却见派去的将领狼狈不堪地立在外面，自是吃了一惊。再将目光落在魇璃身上，见她一身戎装，目光清冷，脸上尽是气定神闲之态，全无半点谦恭之色，寻思着千年不见，此女虽稚气尽去，出落得亭亭玉立，但骨子里那股子对他这紫金帝嗣的轻慢却有增无减，不免脸色阴沉。

璐王之前见得三处绽放于不同方向的焰火，便知是有人在互通消息，是以当有快马回报是帝女魇璃驾临之时，便在疑心是北冥大营的战事有变。有这个顾虑，便不太赞成魇桀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奈何魇桀性情刚愎自用，且戈阵已然摆下，也有心看看这魇璃是何等人物，不想却成了这么个结果，见那倒霉的将领灰头土面地杵在帐外，难免觉得魇桀此举有几分自取其辱的味道。而长幼有序，魇璃不尊上命，可见是来者不善。

鹰隼如何不知此时气氛诡异，于是上前一步躬身向魇桀与璐王行礼：“微臣鹰隼拜见二殿下与璐王。”

魇桀微微颔首，将手指抬了抬：“上卿不必多礼。”随后叹了口气，“不是说本座的皇妹魇璃到了么？怎不见人？”

魇璃心头冷笑，心知这魇桀是有意要摆一摆皇兄的架子，挽回刚才被剥下的面子，于是上前循礼盈盈下拜，口里道：“魇璃拜见二皇兄与璐皇叔，一别千载，见二位风采依旧，魇璃心中喜不自胜。”

魇桀转眼看看魇璃，懒懒言道：“原来皇妹在此，为兄怠于军务，几乎忘了皇妹乃是天族凡裔，故而没能一下子认出来，倒是有些贻笑大方了。”

魇璃平生最恨有人拿自己的出身说事，而今见魇桀如此自是明白他是想借机羞辱自己，此地乃是他的管辖范围，倘若自己忍不住气，必定被他栽上个以下犯上的名头。虽不用怕他，但若是因一时之气误了促使他出兵围堵风郡大军的正事，倒是得不偿失。想到此处只是微笑应道： “皇兄贵人事多，魇璃哪敢让皇兄劳神？魇璃此行乃是为大皇兄作信使，邀约二皇兄率南川大营虎将围猎怀古道，若能将风郡大军困死在峡谷之中，也可解梦川之困，安父皇之心。”

魇桀心念一动，寻思魇暝所带的兵马已在首战之时有所折损，加上独力对抗风郡大军更无多少赢面，怎会形势逆转至此？随后转眼看看一旁的璐王，见璐王皱眉微微点头，于是开口言道：“据我所知皇兄手上的兵马已然不足十万，然而风郡大军足有二十万之多，若是皇兄抗不住大军压境需要我南川大营出兵增援，大可向我明言，又何必让皇妹撒谎诓骗？”虽是如此言语，却并未让魇璃免礼起身。

魇璃心想好你个两面三刀的东西，只是保持着膝盖微弯的姿势微微一笑：“二皇兄贵人事忙，驻军此地太久消息也不甚灵通。数日之前，大皇兄已与忘渊结盟，适才大皇兄的焰火明示已然取下风郡的蛮乌城，将风郡大军的增援补给全部掐断。而忘渊尅王的二十万大军也已经端掉了藤洲外疆的风郡军营，估计再过两个时辰就会与大皇兄顺利会师。只是……此时正沿怀古道奔袭而来的风郡大军并非二十万，而是聚合了藤洲外疆的驻兵，总共接近四十万之众，算算时间，约在午时便会赶到此地。”

魇桀与璐王双双色变，魇暝与忘渊结盟一事远在他们料想之外，这倒还罢了。只是魇暝与尅王的盟军军力近三十万，对此刻怀古道中被阻断退路的风郡敌军而言自然不会回头与盟军相斗，而是尽快逃出身处峡谷地带的怀古道才能重整旗鼓放手一搏，是以只会将兵力集中在有可能突围而出的落虎丘。想风郡兵马比他此番带出来的人马多出四倍，倘若真是午时便到，此刻就算立刻拔营撤离，只怕跑不了多远便会被对方追上，这一片平原地带没有什么地势屏障，手里这十万大军只怕会被对方一口吃掉连渣都不吐！本以为可以负手等风郡重创魇暝的势力，不想数日之间却形势逆转，自己倒成了悬在猛兽嘴边的鲜肉！

想到此处，魇桀不由得坐如针毡。却听得魇璃继续说道，“二皇兄向来重视手足情谊，且殚精竭虑，总把江山社稷放在头一位，若是大皇兄需要增援，自然不作第二人想。是以才会委托魇璃前来传信，望二皇兄当机立断，早作准备，若能助大皇兄困住风郡大军，则日后天道三部则可鼎足而立，三分六部戮原。待到目前在二皇兄营中休憩的中书令大人回朝复命之时，在父皇面前二皇兄也算大功一件。”说罢自怀中摸出魇暝的信件很自然地站起身来，走到主帅席位的阶下将信托向魇桀。

魇桀又急又气，牙关咯咯作响，只是死死盯着魇璃却不伸手来接，一旁的璐王早将信取了过去一边细看，一边偷眼打量魇璃，心想此女之言虽彬彬有礼，却又是异常尖酸。分明是在暗讽二皇子为夺储君之位，不顾手足之情从中作梗。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话中有话，威胁之意溢于言表。而今世易时移，魇暝取下蛮乌城，且与尅王一起截断敌军退路，已然立下两件大功，倘若二皇子依旧撤军远遁，就算不被风郡追兵截住损失惨重，也一样会因为临阵脱逃及放倒中书令延误接旨之事而被魇暝参上一本。此消彼长，势必在储君之争中落于下风。为今之计，也唯有以十万南川大军力敌风郡四十万军力，支撑到魇暝与尅王盟军赶到，完全困住风郡大军为止。想那大皇子一向误于迂腐仁义，从未耍过如此阴险的手段，搞得二皇子如今骑虎难下。此番风郡之行，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竟如脱胎换骨一般，只怕日后更加难以对付……

魇璃见魇桀与璐王都是神情复杂，心知自己那几句话算是说到了位，于是开口言道：“大皇兄的信件已然送到，魇璃须回去复命了。” 说罢便要退开。

却不料魇桀猛地窜起身来，右手扣住了她的手臂，面色异常阴沉：

“你早就到了此地，故意拖延到现在才来见我，是也不是？”

魇璃面露惊慌之色：“二皇兄说到哪里去了，魇璃怎会如此？若不是在帐外的戈阵耽误许久时间，也早已将大皇兄的信件交给二皇兄了。哎哟……皇兄神力过人，能否轻一些，魇璃只是个没用的天族凡裔，再多片刻，这手可就让皇兄给废了……哎哟……” 一旁的鹰隼虽明知魇璃连风郡第一勇士时羁也敢对阵，断不会畏惧眼前的魇桀，只是一听到她呼痛求饶，就不由得血往上冲，也顾不上君臣尊卑之仪，伸手扣住了魇桀右腕脉门，口里言道：“帝女身娇体弱，还请二殿下手下留情！” 魇桀只觉得右臂发麻，转眼怒视鹰隼：“鹰隼，你敢以下犯上？” 鹰隼冷言道：“微臣不敢，只是微臣受大殿下所托保护帝女安全，若是帝女有所损伤，大殿下面前微臣固然无法交差，就是日后面见圣上，也是无法交代。就算帝女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二殿下顾全手足情谊。”

璐王见魇桀面带杀气，魇璃软语告饶，鹰隼又态度强硬，也怕魇桀一怒之下真伤了魇璃，日后又会成为一个影响魇桀声望的话柄。于是干咳一声笑道：“帝女休要惊慌，上卿也不必紧张，二皇子不过是开个玩笑。” 魇桀见得璐王出面，自然要给他几分薄面，于是悻悻地松开魇璃。鹰隼也自然松手，顺势上前一步将魇璃护在身后，遂即躬身赔礼：“微臣一时情急，多有得罪，还请二殿下海涵。”

魇桀气结于胸，却见璐王连连摇头，也不好发作，只是冷哼一身，转身回座，眼看着鹰隼与魇璃躬身退了出去，翻身上马，顷刻之间便去得远了。

魇桀犹在气头上，见璐王望着魇璃两人去的方向捻须沉吟，自不免负气言道：“都没影了，皇叔还在看什么？”

“二殿下也未免太心浮气躁了。”璐王叹了口气，“本王只是庆幸适才殿下没有再授人以柄。而今军情紧急，追究其他也是徒劳，还是早作准备抵御强敌才是正经。若是成功截住风郡大军，就算兵力折损十之八九，也算是抗敌有功，扳回局面；若是放跑了敌军，就算这十万将士侥幸逃脱，在圣上那里可是会输得一败涂地。若是再伤了魇璃，只怕会雪上加霜。况且刚才的形势殿下没注意到吗？那鹰隼乃是圣上心腹爱将，如此维护魇璃，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出于圣上授意。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魇桀听得璐王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喃喃言道：“皇叔言之有理。我一见那怪物便有气，被她含沙射影讥讽一番就失了方寸，幸亏有皇叔提点才不至于误事。细细想来，我堂堂紫金帝嗣，原不该和个卑贱的怪物一般见识。”

璐王微微颔首：“殿下有这计较，本王总算安心一些。只是本王冷眼旁观，觉得那魇璃恐怕也不简单。就算那些言语是大皇子教的，适才在帐外的事可是她自个儿做出来的。如此倨傲果敢，可是在咱们南川大营将士面前摆足了架子，给大皇子撑够了场面，可殿下发难之时却一味示弱服软，引得殿下与鹰隼起冲突，忽强忽弱，也不知究竟如何。本王阅人无数，却一直无法看透此女的底细，日后还得多加小心才是。而今还是速速备战要紧。”

魇桀长叹一声：“时间紧迫，且兵力悬殊如此之大，怎么准备也一样损失惨重，此等危机只怕难挨！”

璐王摇摇头：“事已至此，损兵折将在所难免，既然无法保存实力，便放手一搏，要日后国民想起此役来，都不可抹杀我南川大营的牺牲与功绩！圣上那里也自然有数，所谓危机危机，有危，也有机，这其实也是我们扭转劣势的一个机会，至于将士……只要南川大营帅旗不倒，很快就可以再度扩充，现在可不是吝啬人命之时……”

．怀古道

魇璃与鹰隼离了南川大营，直奔怀古道而去，到了怀古道所处的峡谷口便弃了马匹沿岩壁而上。那岩壁虽有五六丈高，但对他二人而言，却不算是什么，几起几落之间已经攀上山崖，转身看去，远处的南川大营人头攒动，已然开始调兵遣将。

魇璃立在崖边凝望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鹰隼，你刚才不是真要和魇桀动手吧？”

鹰隼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不由得一呆，许久方才正色道：“微臣受命于大殿下……”

魇璃伸手掩住鹰隼的嘴叹了口气：“又是这些陈词滥调，我可不爱听。你就不能说是因为心里有我，所以容不得我受半点委屈吗？”

鹰隼垂首看着魇璃脸上的期待神情，心头似乎被什么揉了一下，只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而后问道：“可是帝女故意在二皇子面前示弱，只是想证明这个，还是……”

魇璃淡淡一笑，只是伸臂挽住鹰隼言道：“我的心思总是瞒不过你，魇桀还记着儿时的仇怨呢，要是我再和他硬碰硬，在这里闹起来岂不误了战事？何况璐王老谋深算，那双眼睛好像能看透人心似的，我可不希望他老是提防着我。再说有你在，总不能真让我吃苦头，在紫金帝嗣面前示一示弱也不算丢人。”言语之间已经挽着鹰隼沿怀古道的走向而去。

鹰隼任由魇璃挽着手臂，只是暗自叹了口气。她总是能想到那样合乎逻辑的借口，来回逃避问题的实质。在她不遗余力地打击二皇子势力的时候，二皇子是否记仇，璐王是否留心，都不能算是什么大事。她刻意示弱无非是明知他会出手，而他身为镇川上卿，乃是直属于圣上之下的第一重臣。他的一举一动在大多时候也是代表了圣意，尤其是在二皇子与大皇子的储君之争到了如今地步的时候，他的出手阻挠在二皇子眼里只会是一个严重的警告讯号，等于是将已经非常被动的二皇子逼到穷途末路之地，说不得又要生出些事来。这等皇族内斗，往往惨被波及的总是底层的无辜，是以以往他都能自我约束，不介入任何一方势力，奈何而今却因为一脉私情而失了偏颇。而她与他的这份感情似乎来得也太快，太让他措手不及，并非他疑心太重，只是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越发

觉得她的心太大，绝非他一个鹰隼就可以填满的……

魇璃抬头看看鹰隼，见他不自然地转过脸去，也不由心念一动开口言道：“你怎么又成了闷葫芦？” 鹰隼摇摇头：“帝女八面玲珑，微臣无话可说。”

魇璃咬咬嘴唇，松开原本缠住鹰隼臂膀的双臂，面色微沉：“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这镇川上卿是不是？” 鹰隼默然，许久方才言道：“微臣不敢。”

“不敢，不敢，你心里早已把我想成一个满腹诡计的女人，这会儿倒是不敢了。”魇璃喃喃言道，一双眼圈早不知不觉地红了，而后跺跺脚，甩开鹰隼加快步伐朝前奔去。

鹰隼见她这般情状，心头已然大悔，寻思她若有此心，这些天来自然会处处隐瞒，断不会把一切都坦然相告。明明是自己情难自禁，终不可将过失归在她头上。于是快步赶上伸手拉住魇璃的右臂。

魇璃挣了挣，见无法摆脱便冷冷言道：“你都已经认定了我是什么样的人，还拉着我做什么？”

鹰隼低声言道：“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便不由得胡思乱想，原本是我不好。” 魇璃转眼看看鹰隼，开口言道：“你有什么不好？”

鹰隼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担心一些事，担心过头也就不免想太多。历来皇权争霸，皆是同室操戈，备受荼毒的除了朝中官员军中将士，甚至是朝野之外的无辜百姓也未必可以置身事外。圣上为了避免朝中两派争斗，是以将立嗣之事一拖再拖，便是希望假以时日，以二位皇子的功业论高下，既可顺民心，也可依天策。你为助大皇子建功立业，介入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储君之争，甚至毫不留手地将二皇子逼到绝境，只怕会打乱圣上的部属，使得平稳过渡的期望成为泡影，之后的派系争斗，腥风血雨可想而知。”

魇璃怅然一笑：“就算我不介入，你觉得魇桀会与暝哥哥公平竞争吗？敲响龙鸣鼓挑起战事、刻意折损北冥大营将士、延误接旨拒不出兵……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又公平了？何况历来皇权更替，有几个是不沾半点血腥就可促成的？倘若能一气扳倒魇桀，暝哥哥顺利接任储君之位，这才是梦川得以长治久安的办法。不然，你觉得像魇桀那样的小人难道会比暝哥哥更能胜任未来梦川国君吗？”

鹰隼摇了摇头：“你的想法有你的考量，可这些原本不该我们去判定。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继续泥足深陷，你的敌人会不只是二皇子，璐王……”

魇璃心头一颤，抬眼看看鹰隼，见他眼中尽是忧虑之色。四目相交之处，早已心领神会，细细想来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低声言道：“你的意思是……父皇……”

鹰隼微微颔首，低声言道：“圣上虽英明仁爱，但他首先是一位帝君，然后才是你的父亲，无论何时何地，放在第一位的都只会是国祚安定。若是你介入了这场决定梦川未来数千年国运的角力，将结果引向他不想看到的局面，我不觉得他会坐视不理。”

魇璃望着天际的云霞，反复咀嚼着鹰隼的忠告，许久方才喃喃言道：“你说得没错，这本是我一早就该心知肚明的。”说道此处抬眼凝视鹰隼低低地问道，“倘若……倘若有一天我与父皇真站到了对立的位置上，你会如何？”

鹰隼暗自心惊，双手紧紧握住魇璃的臂膀嘶声到：“赶快打消这样危险的念头！别把自己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魇璃怔怔地看着鹰隼脸上的紧张神情，心中怅然，而后淡淡一笑：“原来就连你也先是父皇的镇川上卿，然后才是心里有我的鹰隼……你放心，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吓成这样？我是父皇的亲女，也是梦川的帝女，就算再有腹诽，也不会真跟父皇作对，更不会危

害梦川国祚。”

鹰隼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幽怨口吻，然而言至于此却是无可奈何，只能低声言道：“昔日先父受圣上活命之恩，方才有鹰隼今日，饮水思源，自是不敢辜负圣恩。而今你已然成功逼迫二皇子参战，只要此战告捷，以往对大皇子不利的局面便可挽回，不如就此收手，安安乐乐地做梦川帝女岂不甚好？” 魇璃咬咬嘴唇，喃喃言道：“说到底，你还是在怪我利用你。” 鹰隼叹了口气：“我不介意你利用我，只是我不愿见到你有一丝一毫损伤。那不堪回首的质子生涯已经结束了，别把血腥争斗阴谋算计再延续到将来的岁月里。如此殚精竭虑，谋算人心无所不用其极，你又哪里快活了？”说罢伸出手指轻捻魇璃眉心，缓缓言道，“知道吗，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心里有很多委屈，很不开心。可世事无法尽如人意，也唯有看淡一些，才不用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

魇璃抬眼看着鹰隼，只觉他的眼神蕴含深情，却又满是无可奈何的了悟，心想原来他早看透了自己，知道有些事情她会不惜一切去做，所以才在回国之前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来，希望自己有所顾忌。以他对父皇的忠诚，说出之前的言语来，已属不易，若是自己还一意孤行，倒是负了他一番苦心。想到此处幽幽地叹了口气，偎入鹰隼怀中低声言道：“你已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若再一意孤行，倒是我不识好歹了。今日我便应承你两件事，第一，我不会再利用你做任何事；第二，只要魇桀不再加害暝哥哥，我便不再插手他与暝哥哥的储君之争。你可安心了？”

“帝女之诺，微臣之幸。”鹰隼心中满是欣慰之意。只要她不再蹚这趟浑水，此后自会一切安好，他也自然不用提心吊胆。

魇璃轻轻叹了一声：“我不爱听你叫我帝女，也不爱听你自称微臣。”她搂住鹰隼的脖子不依不饶，“以后没有旁人在，就和暝哥哥一

样，叫我璃儿吧。”

“璃儿……”鹰隼低低地喃呢一声，伸臂环住魇璃的身体。六部戮原上空云卷云舒皆随清风而起，偌大一片荒芜战场在他二人心中竟如妙曼仙境一般，两人相依相偎，再无言语，也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隐隐雷声。魇璃松开环着鹰隼的手臂站起身来举目一望，只见那宽阔峡谷之中远远地出现一幕铺天盖地的沙尘，朝这边奔袭而来。虽还隔着十数里，但山谷也在为之震动！

“来得好快！”鹰隼喃喃言道，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魇璃身后，

“也不知二殿下是否已经做好部署。”

魇璃凝望那飞速而来的沙尘，只见黄沙飞扬之间另有三股暗红的旋风隐隐其中，蓦然一惊：“不好！定是时翔已然觉察大军被我等盟军阻断后路，又怕前有伏兵，所以祭出了天尊传下的御风珠！”

“御风珠？”鹰隼心念一动，“莫不是天尊用以提拔下界妖仙入天界封神而特制的密宝？”

魇璃微微颔首：“正是此物。那时翔虽骁勇，但御风之力远不及已经受封太子，且已入风灵殿获赐紫旃果的时羁，所以在龙隐泽与暝哥哥对阵之时才没有再次御风放毒。想来此刻生死攸关，就牺牲了几名来自下界的得力助手，以他们体内的御风珠开路……虽说御风珠一旦发动只能使用一次，但威力奇大，只怕魇桀布下的绊索、短刺桩、弩箭等防御会被飓风一扫而空……”言语之间那漫天沙尘包裹着飓风已然到了近处。鹰隼眼明手快早揽住魇璃伏低身体，只听得刺耳的风声转瞬而过，之后便是无数马嘶铁蹄铮铮！

鹰隼抬眼望去，只见风郡大旗飞扬，一片黑压压的铁甲骑兵奔袭而至。飓风奔怀古道口而去，漫天黄沙也看不清那边的情形，不由得忧心忡忡：“二殿下那边必定伤亡惨重，而风郡大军紧跟而来，南川大营仓促之间怎么可能瞬间再度集结战阵？如此多的骑兵蜂拥而至，一旦失守

只怕是会溃不成军！”他久在军中，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魇璃拍拍身上的沙尘，叹了口气：“倒不用担心他，以魇桀的为人，怎么可能吃这样的大亏？”言语之间，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原本迅速奔腾的风郡骑兵队骤然被截断，却是怀古道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百余骑兵瞬间被大地吞没，一时哀嚎声不断！原本一路奔袭的大军就如同一条飞速游走的巨大黑蟒，突然被人斩断蛇首，自然乱了方寸。前面的好容易才勒住缰绳，不至于跟着撞进坍塌的坑洞，而后面的已然撞了上来，一时间人仰马翻！

就在此时，怀古道的地面再度开始塌陷，无数裂纹在地面出现，更多的战马失蹄栽倒，连带背上的骑士一并摔个脖断颈折。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松动的地下突然冒出一只只尖锐的长矛，转眼间已有数十匹战马被长矛洞穿腹部，顿时嘶声倒地，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那是……沙幕遗民！”鹰隼忽然明白过来。

能以土为战的自然是昔日天道六部之一的沙幕。虽然当年的浩劫导致沙幕等国倾覆，但也有很少一部分遗民流落在外。故土面目全非，无法再让人休养生息，唯有客居他国。为防流民生事，就以天尊定下的一户两丁制抽丁入伍，以服兵役来换取家小滞留他国休养生息的权利。因为梦川相对于其余两部而言总算是更加善待流民，所以久而久之大部分的遗民都流向了梦川。

鹰隼喃喃道：“这群沙幕遗民客居在二殿下魇桀的封地之上，也就自然为二殿下所用，被编入流民营，寻常只做些粗重活计，负责开挖工事，不想却在此时建此奇功。”

魇璃微微颔首，眼露怜悯之色：“这种情形下派他们暂时拖住奔袭的风郡大军是对的，只不过……”她摇了摇头，“但愿魇桀重结战阵之后，会给这些人留一线生机。”她的眼光在战场上一扫而过，牢牢地锁定了百丈开外的“翔”字帅旗，只见一个身披黑甲、头戴金冠之人跨骑在一头月白色的三角犀之上，再仔细看看，果然是风郡的四皇子时翔。

魇璃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原来这厮已经到这里了。”

此时统军的风郡四皇子时翔已然明白过来，勒住缰绳高声喝道： “地下有埋伏！上面罩！药师营出列！”令旗挥出，一干骑兵早将头盔之上所带的面罩扣下来掩住口鼻，就连所有的坐骑也都瞬间罩上了面罩。就在同时，林立的马蹄下已然开始弥漫一片明黄色的烟尘。那烟尘蒸腾弥漫，却只在马腹之下盘桓。地上浸润的鲜血一碰到烟尘，瞬间化为绛紫色渗入业已松动的泥土之中！

顷刻之间，地面的泥土开始剧烈地波动，紧接着无数黄褐相间的躯体从土中崩裂而出，一个个身高不足四尺，肌肤黄如松香，虽一个个面目姣好，但此刻满面杀机，原本就极大的眼睛此刻瞪得犹如铜铃，背部手臂都覆盖着一层褐色的坚硬鳞片，手执长矛。一眼望去，虽有数百人之多。只因散在林立的骑兵之中，霎时间就成为众矢之的！

风郡的骑兵之前吃了这群小矮人的大亏，而今施毒把他们逼出土来，自然不会放过，只见刀光剑影，双方已然短兵相接！

地面还蒸腾着一层毒烟，对于早已佩戴面罩的风郡骑兵而言，那毒烟并无妨碍，但对于身材矮小的沙幕遗民而言，却是个致命的威胁！尽管那些沙幕遗民惯于在土中作战，都深谙闭气的法门，可是这么长时间处于毒烟之中与居高临下的敌人对战，却是非常不利。纵然沙幕遗民骁勇善战，但人数上也与风郡骑兵相差太远，勉强支撑一阵就落了下风，死伤大半，剩下的百余人虽然好不容易汇在一处，却也被骑兵团团包围。

只见为首的一个青年手握长矛与一干骑兵相斗，左冲右突，虽未能带族人冲出重围，却也带领族人逐渐退到未被毒物侵蚀的峡谷岩壁一角。只听得他一声唿哨，那百余名族人已然成扇形排开，矛锋对外，一层又一层集结扇形战阵，矛锋密集展开，就好似一只硕大的巨型刺猬。

峡谷虽宽，可谷中人数众多，尽管骑兵善于冲杀，但对于这样相对狭小的空间却无用武之地，反倒是沙幕遗民的刺猬阵形已然开始缓缓朝外扩张，长矛飞速地层层突袭，竟然再度将峡谷中的骑兵阵形截为两段。中途被长矛刺伤倒地的马匹已然满满堆了一圈，无形中又成了一道不利骑兵前行的障碍。如此一来，虽然包围圈里的沙幕遗民走不出来，但外围的骑兵也一时半会儿攻不进去，而突围中，他们也离开了那片被毒物污染的土地，总算暂时性命无虞。

鹰隼见得此景也不由得心生敬意：“昔日沙幕虽与赤邺有灭国之仇，但这区区百余人居然能阻断风郡大军，不得不教人心悦诚服。看来那个领头的也不是等闲之辈。这样的人才居然只用来给南川大营做粗重活计，未免太浪费了……”

魇璃注视着谷中战况喃喃言道：“不可能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八个字可是以魇桀为首的皇室宗亲最为推崇的。就算他真的能征善战，也不会真让他领兵。这个时候把他们派出来，也旨在拖延时间，能否突围都没意义，这些人的命早就悬于虎口了。”

话音刚落，忽而听得一阵簌簌之声，只见空中乍现无数飞翎长箭，顷刻之间偌大一片战场上下起了一阵密集而致命的箭雨！就连魇璃与鹰隼所在的藏身之处也在射程之内，一时间避无可避，鹰隼早已将身一晃化为巨虎将魇璃护住，密集的箭头落在他的肩背之上却无法穿透那硬如玄铁的肌肉，纷纷折了箭头掉落在地。魇璃虽早料到魇桀会以飞翎长箭大面积打击怀古道这块战场，以阻止风郡大军再度集结奔袭，但这样密如飞蝗的箭阵给她的震撼也不是一点半点。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她忽然想起下面的沙幕遗民来，低头看去，只见下方的战场上已然尸积如山，被长箭贯穿的风郡骑兵也好，沙幕遗民也罢，无不是鲜血淋漓。虽然仍有不少人在挥舞兵器抵挡飞翎，但箭雨如织，根本就未尝停歇，死于乱

箭之下只是迟早的事。

忽然一声尖厉的哨声刺破长空，继而一声巨响，一朵硕大的赤色烟花绽放在天际，就在同时风中传来一阵号角声。魇璃面露喜色举目瞭望，心知是兄长与尅王的盟军已然赶到，正在猛攻风郡大军尾翼。

时翔腹背受敌，虽然军中早有盾牌手掩护，但前方的箭阵竟然连绵不绝，加上地面堆积的死伤将士和战马，竟然已经形成了一大片障碍，骑兵委实无法再向前奔袭，唯有下令退军，暂避箭阵锋头，以免再有更多骑兵折损在此间。风郡大军的后退虽然让苦苦抵抗的沙幕遗民稍得喘息，但那密集的箭阵却是更大的威胁。又有十数人中箭倒地，顷刻之间就被后来而至的长箭扎成刺猬，血肉模糊！

那名领头的小矮人虽被一支长箭贯穿背部，但还在挥舞长矛为身后的族人遮挡箭雨，长箭就插在背上，创口血如泉涌，他也只是嘶吼连连，勇猛作战。

魇璃心头一震，却见他周围中箭倒地的族人虽多，但整体人数却比刚才少出许多，再定眼一看，只见靠近岩壁的地上不知何时已然多出一个半大不小的洞来，一个靠近洞口的沙幕遗民一猫腰，消失在洞中，之后又有一人紧跟其后……

“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原来他们组成刺猬阵的真正用意在此。”魇璃松了口气，心想难怪那首领身受重伤还在挥舞长矛，所图的只是为后面的族人争取时间脱困！她怔怔地看着那首领因为失血而逐渐缓慢的身形，忽然开口言道，“鹰隼，我们不能让他死！”

鹰隼如何不知魇璃起了爱才之心，不忍见他就此送命，于是张口叼住魇璃的腰带将身一跃，已然从崖顶跳进尸横遍野的怀古道战场。虽然箭雨如织，但有鹰隼以硕大的虎身护住魇璃，总算安全无虞。抬眼看去，只见能走动的沙幕遗民都已经消失在那个洞中，而中箭的首领却因为失血过多而瘫倒在地无力动弹。

魇璃在鹰隼的掩护下接近那沙幕遗民，拔出腰间的金翎剑将插在那人背上的长箭劈断，而后将他翻过身来顺势拔出箭头。那人大叫一声，全身冷汗直冒，赤裸的胸前偌大个血窟窿血流不止！

魇璃见他两眼翻白，心知再不想办法，这人只怕是要横尸当场，也顾不上许多，将手掌在剑锋上一抹，殷红的血液随之溢出，尽数滴落在那人的创口之上。有梦川皇族的灵血滋养，那个贯穿身体的伤口开始飞速愈合。

就在此时，箭雨已然停歇，怀古道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魇璃抬眼看去，只见四辆高逾两丈的玄铁战车正并排缓缓驶来，南川大营帅旗昭彰，虽然被战车的高盾所挡看不清后面究竟有多少兵马，但想来已倾巢而出。

鹰隼将身一晃恢复人形，沉声道：“大殿下已经发出信号，让二殿下领兵进攻，形成首尾围合之势。”

魇璃低低地应了一声，看看满地的尸骸：“这场战争……哎，只希望一切早点结束，尽量少些人命伤亡。”之前她设计魇桀参战，本是有意借机削减南川大营势力，那些兵卒的生死倒不是如何放在心上。而今亲眼见得战争的残酷，心头不免有些不安。转眼见躺在地上那沙幕遗民呼吸渐渐顺畅，才稍稍减弱些许心头的愧疚，低低地唤了声鹰隼，“你说要是这天道之中没有什么部族纷争，或者说没有种族之别，岂不是比现在这样好太多？” 鹰隼低头看看魇璃，叹了口气：“此事谈何容易？” 魇璃怔怔言道：“是啊，谈何容易……”

南川大营的军队已经到了近处尸横遍野的所在，那硕大战车前的钢铲像在清理垃圾一样推动地上的物事，是已经殒命的敌军也好，是战死的沙幕遗民也好，甚至还有半死不活的战马，都被无情地推动碾压。残缺的尸骸填补了先前沙幕遗民造就的大坑，也将被毒物浸染的

大地覆盖。

魇桀立于战车之上，面无表情地环视这片战场，飓风虽撕裂了南川大营的中军，死伤不计其数，但眼前折损这数百个外族流民，就能暂时阻止风郡大军，进而南川大营迅速重组阵形，逼退风郡大军，已然是不幸中之大幸。他低头见鹰隼与魇璃立在那仰躺在地的沙幕遗民身边，以及那人胸口愈合的红色创口，心知是魇璃用皇室灵血救治那个卑贱的流民，只是鄙夷地冷哼一声，继续督师前行。

原本藏身洞中避祸的沙幕遗民见得战局稍停，方才敢从洞穴中出来，围到首领身边。一起出征时是数百人，而今却只剩这三十来人，又亲见族人的遗体被战车碾压，首领也昏厥在地，生死未卜，小矮人们已然欲哭无泪，只是唯唯诺诺地不时抬眼偷看魇璃与鹰隼二人，以及眼前川流不息的南川大营军队。

魇璃叹了口气，不敢再去看那些沙幕遗民的哀伤眼神，只是拉拉鹰隼的手臂：“我们还有要紧的事，走吧。”

“等一下……”一个衰弱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地上躺着的沙幕首领睁开了眼睛，“是你救了我的命。” 魇璃转过头来看看那人，“你叫什么？”

“吾乃沙幕部族首领图巴之子乌伮……”乌伮吃力地撑起身子，看看胸前那一块凝固的血红：“你是梦川皇室中人？” 魇璃专注地看着眼前这个衰弱的小矮人：“我是魇璃，梦川帝女。” 乌伮咬咬牙：“我的命是你救的，这个恩日后必报，不会拖欠。但是别指望我会感激你梦川皇室……让我们做马前卒送死的也是你们梦川皇室！”

“没错，”魇璃微微颔首，“乌伮，你的名字我记下了，恰当的时候我会向你索要报酬，所以你也不用念着恩。现在，跟你的族人一起回去好好养伤吧，我们迟早还会再见的。”说罢转眼看看鹰隼，伸手握住

鹰隼的手，“走吧，再耽搁，就追不上时翔了。”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就跟她事前预计的一样，风郡的大军被前后夹击，围困在这怀古道中，但是这只是暂时的，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在她前来六部戮原与兄长魇暝会合之前，已经让蒯肃赶回梦川搬兵增援，然而这个时间上却未必来得及。倒是兄长自梦川与赤邺边界上调过来的三万兵马，应该可以及时赶到……

．修罗场

怀古道中，烟尘滚滚。

魇桀的南川大营军队以战车打头阵，有条不紊地缓缓迫近风郡的军队，不时有强弓劲弩自铲车之上飞袭而来，将正退走的风郡大军的尾阵撕裂得七零八落。

时翔出战受挫，一心只想突围而出，撤兵回驻地，也顾不得来自后方的南川大营的威胁，只是指挥兵马朝怀古道的另一头冲杀。

魇暝的北冥大营与尅王率领的忘渊军队虽然已经顺利会师，但相对于后方的南川大营而言，盟军在与风郡军队的直接交战中承受了比较大的压力。

峡谷内交战的声音鼎沸，喊杀声不绝于耳。这峡谷虽宽，暂时有腾挪的空间，但是风郡军队接近四十万之众，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好像是被截流淤塞于沟渠之中的死水。倒是时翔的帅旗在千军万马之中移动得飞快，一骑白犀裹挟在快速奔走的兵马之中朝着前方正交战厮杀的主战场而去。要突围返回驻地，从地利之上，那个方位比较近。毕竟短兵相接，狭路相逢，他对自己手里的兵力颇有信心。

魇璃与鹰隼沿着怀古道高高的山壁，一路追赶时翔的踪迹，这乱军之中，苦苦拼杀自然不如从敌军的元帅下手来得简单直接。飞奔之中举目望去，就在对面的山壁之上也烟尘滚滚，人潮涌动，再一看对方的盔甲服饰，正是忘渊的军队。想来是尅王派遣的一队亲兵，打算从侧翼封锁困在怀古道中的敌军。

而今风郡军队腹背受敌，右侧的围合战阵也将形成，而左侧这一方山壁虽然有地利天险，但是空门大开，对于能征善战的军队而言，并非无法逾越。初时时翔被前后夹击，一时间打乱了阵脚，但很快便已经觉察到了现今的不利处境，与其与前方的敌军硬碰硬，不如另寻脱身的办法更为实际，毕竟现在突围已经是当前最为紧要的事。

很快，风郡军中号角呜呜吹响，无数军士纷纷弃马离鞍，无数带钩的巨大飞爪弹射而出直取崖顶，在扎进岩石之后，机簧启动，将岩壁紧紧扣住，而后便有无数军士抓住飞爪尾部连接的绞过牛筋的粗韧长绳，双手交替拉扯，登着岩壁飞快地朝崖顶爬去。

左侧山崖之上的忘渊军队自然不会放任他们就如此逃离，于是箭弩齐发，朝着正悬在半空的风郡士兵招呼过去。人在半空，自然避无可避，不少人中箭坠下，但很快又有人跟上，前仆后继……

忘渊本就以盛产金属著称，打造兵器机簧等也是极其擅长。此刻见箭弩只能暂时阻碍敌军行动，于是一阵刺耳的呼哨声响起，弓箭手背后转出一队善使回旋刀的刀手，辅助出击，所瞄准的无不是对面已经固定在山崖之上的飞爪绳索。一时间无数闪着雪亮冷光的弯刀形成无数急速旋转的圆盘，在怀古道战场上空飞旋。

时翔眼见回旋刀阵遮天蔽日，废掉了军中的飞爪，断了突围的路，只恨得钢牙咬碎。一声长啸，声尤未绝，就见得一大片黑压压的物事从大军之中升腾而起，却是无数以精钢加铸了锋利长喙的大鸟，扑打翅膀的声音掩盖了地上的厮杀声，纷纷朝着右侧山崖上的忘渊军队冲了过去。一时间，山崖之上形势逆转，风郡军队得以喘息，而忘渊军队却不

得不疲于应付那些不计其数的大鸟。

就在这时候，一对巨大的铜翼骤然升腾起来，却是时翔终于亲自出战。一双刀剑不侵的硕大翅膀在空中急拍，一路展翅疾飞，将那些旋转的回旋刀猛地击飞开去，许多在山崖上等待收回回旋刀的刀手躲避不及，纷纷被自己的武器所伤，摔入山谷，死伤不可计数。

困于怀古道中的风郡士兵见主帅出马克敌制胜，纷纷精神大振，与梦川大军的战斗更为激烈。而准备自左翼岩壁突围的，则开始一层接一层组搭人梯，朝着十余丈高的山壁垒了上去，数十个三角形的巨大人梯在朝着崖顶延伸，若是让他们突围成功，这怀古道一役的形势必然又有新的变故。

魇璃与鹰隼已经赶到此处，眼见此刻的惨烈战况，敌军力图突围，而本该封锁左面山崖的援军迟迟未到，都不由得心急如焚。此时此刻，最要紧的便是拖住想要突围的敌军，等待援军到来。否则这怀古道之战，可就不知道鹿死谁手了。

鹰隼沉声道：“帝女且在山崖之上接应，待微臣先去拆下面的人梯。”说罢将身一晃，现出黑色巨虎的本相来，四只巨爪在山崖上一蹬，朝着峡谷之中扑了下去。

魇璃喃喃道：“我乃梦川帝女，岂能置身事外？”言语之间长剑出鞘，挽作一片雪亮的剑花。

就在最早组搭的三角形人梯快要越过那高高的山壁的时候，一片炫目的剑光乍现，伴随着几声惨叫嘶吼，血肉横飞之中，巨大的人梯就像塌陷的沙塔一样分崩离析。

“鹰隼，下面交给你了，绝不能让人梯搭起来！”魇璃人在半空，挥剑斩杀组搭人梯的敌军，话音未落，已经沿着山壁飞快地袭击了不远之处的另一个人梯，右手长剑挥扬，左手长锥突刺，出手狠辣迅猛。她在山壁之上一沾即走，左冲右突，就如砍菜切瓜一样。无数风郡士兵殒命其手，甚至来不及看清楚究竟是何人须臾之间取走了自己的性命。

一头巨大的黑虎骤然出现在怀古道下方的阵营之中，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声声咆哮，风郡阵营之中惨叫连连，不时有士兵被抛甩而出，砸向两旁的岩壁，摔得血肉模糊。鹰隼一路冲杀，直奔前方的又一座人梯，直接从人梯的基座上开始攻击。那些垒在最底下的士兵原本就在勉强承受来自上方的压力，哪里还有能耐反抗？纷纷颓然倒地。

人梯在一座接一座的崩塌，无数士兵殒命。在血肉纷飞之中，一人一虎如同两股死亡的飓风，在被冲杀撕裂的战阵之中不断地扩大死伤的范围。于是好不容易连贯如一的风郡军队在这数丈宽的峡谷中，又一次被阻断。风郡军中虽有无数猛将，无奈被困于狭长蜿蜒的怀古道中，首尾不能相互呼应，远水不能救近火。风郡的军队本是身经百战之师，可这样的挫折却是从未有过，对方不过只有一人一兽，所到之处，却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愣是将这片战阵撕扯得溃不成军。

风郡的号角发出短促的声响，就近的阵营之中跳出两员大将来，将身一晃，化为两头巨大的狮子，鬃毛蓬勃，四肢筋肉纠结，爪子锋利无比，看起来的体量比鹰隼化身的黑虎还大了一圈。咆哮嘶吼之中，两狮一虎已经斗在一处，山谷之中顿时飞沙走石。

而魇璃也被风郡阵营之中新派出的十数个身材分外高大壮实的刀斧手团团围住。这群刀斧手一个个面目狰狞，下手也凶暴，其力如牛，每每兵刃相交都不免手臂发麻，远非魇璃之前所碰上的那些普通军士可比。想要不折在这群厉害的角色手里，只能比他们更快。魇璃咬紧牙关，在战团中飞速游走，在快刀蛮斧之间腾挪突击，瞅准时机便直击要害。

时翔看得分明，虽然相距遥远，但也认出那正在乱军之中屠戮他手下兵马的，正是昔日宫囚魇璃，也不由得吃了一惊。饶是他见惯沙场，但这样的狠辣手段，这样迅捷的身法当真闻所未闻。他军中的将士都不是等闲之辈，然而在搏斗中却比起夺取他们性命的那个可怕的女人慢了半拍，刀剑就好像长了眼睛一样，看似碰到她的身体，都贴着边滑了过去，就这一瞬之间，她已经闪到前方一两丈开外，左手的紫色长锥刺入近前的一个风郡士兵的咽喉，而刚才挥刀的那个将士却已经被她手里的金翎剑一分为二。她置身飞溅的血雾残肢之中，背后就是尸山血海，而她那一双眼睛，却目光灼灼地正看向他这边！

“金翎剑！……该死的……”时翔咒骂一声，再也坐不住了，拔出腰间佩剑，铜翼一展，朝着远处的魇璃扑了过去。那是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皇兄时羁的佩剑，本就是件无可匹敌的神兵利器，而今落在这样一个快如鬼魅的敌人手里，就等于是一件加速的杀人机器。他手底下的将士虽然精于战阵，但对上这样的敌人，就好比是摆在案板上的肉，只有随意屠戮的份儿。

魇璃右手的金翎剑也不知斩断了多少敌军的人头臂膀，左手的流苏也不知道戳穿过多少敌人的胸膛，但怀古道中的敌军却是数十万之多。她的脚下满是敌军的尸首，可是在黑压压的人群之外，又有无数的人梯在朝着左侧的山崖垒了上去……

她无法同时阻止不计其数的敌军，于是又把目标放在了时翔的身上，擒贼先擒王。这一转向看到了正从空中俯冲而来的时翔，随后举剑相迎，提气大喝一声：“来得好！”时翔的佩剑挟着飞扑而来的惯性，虽有千钧之重，却被魇璃一剑一锥牢牢架住。

这里是六部戮原，对于天道六部皇室中人而言，这片不祥的杀伐之地是所有人的灵力都不受约束的所在。所以此时此刻的魇璃，已非当初在风郡皇宫被结界压制之时一样举步维艰。相反的，这一路厮杀好像唤醒了她这七百多年来一直被压抑的灵力，就连每一丝头发都在跃跃欲试。

时翔倒是没想到她能接下这一招重击，本以为能就此震断她手中的兵器，却不料她人朝后一仰，自己手里的宝剑顿时失了准头，随之眼前一花，已经被重重一脚踹在了右侧的面颊上，顿时眼前发黑，头脑眩晕，一股热流顺着脸就下来了。待到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渍，却见魇璃已经落在了两丈开外，又挥剑斩掉了两名士兵的头颅！

时翔大怒，背上的铜翼拍打，一时间无数羽毛飞射开去，犹如密密麻麻的飞刀。魇璃没打算再硬接这不计其数的飞羽，只是闪身躲到刚刚被她斩去头颅、还未倒下的两具体型彪悍的风郡士兵尸身身后，只听得簌簌连响，两具庞大的尸体顿时被扎成刺猬。

时翔一击不中，正拍打翅膀抢了上去，那两具庞大的尸体却朝着他撞了过来，待到他及时闪避开去，寒光四溢的金翎剑已经朝着他的胸膛刺了过来。

魇璃反客为主，一路挥剑快攻，逼得时翔手忙脚乱，连连败退。

然而四周环视的风郡士兵却又再围了上来，就像是炸开的蜂窝一样。无数的刀枪剑戟围合成一个不足两丈的包围圈，纷纷朝着她招呼过去，兵器相撞之声不绝于耳，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翔一得喘息之机，便扑腾翅膀再次飞到了空中。之前他本打算简简单单料理了魇璃，却不料眼前这对头甚是扎手，且由杂兵先耗着，对他而言，指挥手下的将士突围才是头等大事。于是自腰间拔出令旗挥舞，早有号手得令，于是传令的号角又呜呜响了起来，一处连着一处，响彻这纷纷乱乱的战场。无数的人梯再次开始组搭，拼命突围的风郡士兵也把性命豁了出去，人人心里明白，若是不能从这里出去，那摆在面前的就是死路一条。

魇璃被四周的敌军缠住，暗中叫苦连连。

那三万援军呢？怎么还不到？

若是让风郡士兵从这里突围，那之前的布局岂不白费了？蓦然头顶一松，原本扎紧的发束已然被背后劈来的刀剑削断，无数

发丝骤然披散开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就在此时，一阵刺啦的水声响起传来，无数涓涓细流自左侧的山崖上喷射下来，随之一片火光骤现，转瞬之间熊熊烈焰连成一片。喷射入谷的是油脂，遇火则燃，谷中的风郡士兵惨呼一片，无数人梯瞬间瓦解。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已经迅速地弥补了左翼山崖之上布防的空白。

无数招展的白色旗帜上书“北冥”二字，红发红须红眉，在梦川的白色衣甲反衬下显得异常醒目，却是北冥大营旗下的赤邺流民营。赤邺本是火族，擅火攻，此时凭借地利，彻底摧毁了风郡的顽强抵抗。

魇暝自赤邺边界上调过来的三万援军派上了大用场。怀古道四面围合的“口袋”已经完全收拢，将风郡大军彻底困住，并在两翼山崖之上占尽地利的军队夹击之下，又将被魇璃和鹰隼截断的风郡大军分割成了若干个无法相互呼应的残部。

时翔原本一心想凭借这场战争获取战功，作为与时羁相争的资本，却不想而今落得如此境地。败相已现，风郡的士气自然大受打击，有些人还在拼死抵抗，有些却已经无心恋战，然而四面被围，无处可逃。马嘶人嚎之中，不少人被自己的同袍撞倒，践踏，死伤无数……

他心有不甘，拍打翅膀落在右侧的山崖之上，将近处遭遇的几个忘渊弓箭手纷纷打落山谷，眼见远处又有接应的军士要围上前来，转眼看看山谷之中正与他的士兵搏命厮杀的魇璃，蓦然恶向胆边生，弯腰拾起地上的硬弓，将一柄长刀作为箭，瞄准了魇璃的后背。

魇璃一直困于风郡将士的车轮战中，本不提防有人在自己背后放冷箭，蓦然背心一寒，继而剧痛袭来，一柄长刀自后背穿入，腰间洞出，顿时血流如注！她挥剑架开周围递过来的刀枪剑戟，回首抬头，只见时翔面带狞笑，不由得心中大恨，将流苏叼在口中，伸手握住腰间洞出的长刀刀刃一声闷哼，已然将那带血的刀刃齐腰折断，随后反手掷出。

那断刀挟着一股劲力直取时翔的右眼，只听得一声惨叫，时翔捂着眼一个翻身从山崖上摔了下来，原本展开的铜翼来不及收拢，硬生生地撞击在山石之上，咔嚓一声，折断了左翼。

魇璃已然来不及去管时翔的死活，因为她周围的包围圈再度收紧，无数的敌人趁着她转身对付时翔，空门大开的时候，又攻了过去，一个个面色狰狞！

魇璃又痛又怒，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创口喷出一片血雾，瞬间寒气大盛，血雾化为无数暗红的冰晶朝四面八方激射开去，只听得 “簌簌”连响，原本围在魇璃四周正想取她性命的风郡兵将应声而倒，就好像骤然怒放的层层花瓣，尸体堆积足有五尺之高，方圆十丈之内竟然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远处的风郡兵将胆战心惊，征战沙场多年，还没见过这样迅速而莫名其妙的死法，这一迟疑之间，就见尸堆中央的魇璃身子晃了晃，颓然倒地。

这一倒，无疑是缓解了周围风郡兵将的恐惧，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枭其首者，大功一件！” 一瞬间，无数的人影已经飞跃而起，朝着尸堆中央扑了过去！

鹰隼与两头巨狮的搏杀同样凶险，然而在这山谷之中体型越大，反而越是处处掣肘，初时他以一敌二，身处劣势，然而在他抓紧空隙，以虎尾鞭伤其中一头狮子的双目之后，形势已然逆转。鹰隼以逸待劳，逐个击破，方才腾出身来，在乱军之中搜寻魇璃的踪迹，骤然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魇璃的嘶吼，紧接着一颗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看到在数百丈之外，无数风郡兵将朝着一片尸体堆成的山丘扑过去，但不知为何，惨呼声大起，撕心裂肺，声声戛然而止，又频频响起。原本正朝此处飞扑的风郡士兵在哭喊着试图逃离那片尸山血海。

那尸体堆成的小山之上慢慢地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却是魇璃披散长发、双目泛出紫红色精光、神情漠然，一剑一锥毫不留情地朝着那些

惊慌失措的溃败敌军招呼过去，仿佛一尊嗜血的凶神！

她的周围已经堆积了许多死相恐怖的尸体，无不是缺胳膊断头，黏稠的血液溅满了她身上的皮甲，一柄长刀穿透了她的背部，直至没柄，而从腰间穿出的部分，已被折断，流挂着血浆。

剧痛与愤怒之中，她的思绪已然凝固，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字——杀！杀，杀，杀！

试图负隅顽抗的，杀！打算逃之夭夭的，杀！

即便是负伤倒地，哀哀告饶的，也杀！

就像是这苍茫冷酷的六部戮原的化身，她就是杀戮，杀戮就是她。

即使是若干年以后，那场战争的幸存者回忆起这一幕的时候，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心惊胆寒。

鹰隼大吼一声，巨大的虎躯腾空而起，朝着那片尸山血海奔去，到了近处将身一晃恢复人形，一面呼喊魇璃的名字，一面伸手去阻拦魇璃继续带伤追杀敌军。

不想此刻魇璃伤重，已然失去了神智，就连他也认不得，将身一侧甩开他的手臂，接着手里的兵器直接朝他招呼过来！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快，快得连鹰隼都措手不及！

鹰隼急急地闪避，偷得一个破绽劈手夺去魇璃左手的流苏，再顺势震飞了魇璃右手的金翎剑，随后闪到魇璃身边将她一把揽住，却觉着魇璃此刻力大无穷，可此时她身后还插着那把断刀，若是触动断刀，少不得会加重伤势。这样的情况下，他只好选择劈掌在她后颈一击，原本在死命挣扎的魇璃不再动弹，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颓然倒在了他的怀中。

此刻北冥大营进攻的号角声响起，无数将士士气如虹，追赶着风郡的残部，越过鹰隼与魇璃的身边，朝着怀古道的另一端不断缩小着包围

圈……

鹰隼也顾不上其他，只是翻过魇璃的身体，小心检视那柄断刀的情况。这一刀甚是凶险，创口贯穿后背前腰，即使魇璃体质特殊，也无法保证生命安全。断刀在体内，虽然堵着伤口，血液不会大幅度喷涌而出，可也会直接影响伤口的愈合，无法止血…… 这个时候，无论是拔刀，还是不拔刀，都是凶险。

鹰隼心乱如麻，之前他之所以只身下谷去与千军万马相搏，就是不想让魇璃也犯险，不料魇璃并没有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只停留在山崖之上，而是也加入了混战。而今虽然战局已定，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不敢想下去，手悬在断刀的刀柄之上，微微发抖。犹豫再三，还是小心地握住刀柄快速地将断刀拔了出来。刀一离身，顿时血如泉涌，但是很快，血液又开始自动倒灌，没入创口。

鹰隼稍稍松了口气，撕开身上的战袍，替魇璃裹好伤处，正准备将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忽而眼前一黑，四周瞬间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这场战争自午时打响，到如今也不过才过去三四个时辰，这天不可能黑得这么快，而且就算是天黑，也不会是这样一瞬间就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怀古道的喊杀声很快静了下来，紧接着北冥大营的方向鸣金收兵。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再胡乱打下去，唯恐误伤自己人。何况已经四面围合困死了风郡的残部，也没有必要再冒险追击……

当魇璃苏醒过来，最早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摇曳昏暗的火光，一只罐子悬在那堆火上，在火苗的舔舐下发出咕嘟咕嘟的细碎声响。罐口摇曳的白色热气把浓浓的药味发散到了这座临时扎就的营帐的每一个角落。她稍稍动了动，试图撑着床榻坐起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使得她顿时身体僵化，好半天才“嘶”的一声抽了口冷气。她想起来了，自己身上有伤，是那个该死的风郡老四偷袭了她……而后的情况她已经全不记得了。魇璃伸手试探着摸了摸腰间的伤处，发现已经被仔细地包扎过，再扯过盖在身上的物事一看，是一件银白色的大氅，是大皇兄的大氅。

这个时候，营帐门口的毡子被拉开了，魇暝与鹰隼一前一后地进来，看到魇璃醒了，都是心头一宽，异口同声地说道：“璃儿醒了！”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但很快，魇暝转头看了看鹰隼，似笑非笑，他早看出自己的妹妹和鹰隼之间不寻常，也乐见其成。鹰隼骤然惊觉失言，却是一时高兴，僭越了君臣之份，然而魇暝那看穿一切意味深长的一眼，却使得鹰隼没来由地耳朵一红。

魇璃见了兄长和鹰隼，也是心中一喜，又要撑着身体坐起来。

魇暝人已经快步到了榻前扶住魇璃的身体：“别乱动。”话是这么说，人已经顺势坐在榻边，让魇璃靠在自己身上，“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这次的大战我本不该让你介入，若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我……”魇暝眼圈一红，说不下去了，起初鹰隼抱着伤重昏迷的妹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真的怕她过不了这一关，幸好天可怜见，总算有惊无险。

魇璃笑笑打起精神说道：“我没事，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魇暝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转眼看看鹰隼：“你身上有伤，这事你就别再管了，好好养着。”

鹰隼叹了口气：“大殿下还是告诉帝女吧，无论说不说，她都会为此事劳神。”说着走到火塘边看看罐子里熬煮的药汤，自旁边的案几上取来一只碗和调羹，从罐子里滗了半碗药汤，端到魇璃榻前，“风郡的军队被困在我们的包围圈中已经三天，只是仗没法打下去了。” 魇璃心念一动，沉声问道：“难道……天君已经出面了？”

魇暝摇摇头：“暂时还没有，就在我们乘胜追击的时候，外面的天色瞬间变得一片暗黑，伸手不见五指，战事不得不停了。” 鹰隼将药碗送到魇暝面前托着：“天君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风郡战败，所以使神通止战。原本我们预计他会派使者下来调停，但是这都第三天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魇暝一手揽着魇璃，一手从碗里拾起调羹，将滚烫的药汤缓缓搅动，散散热气，才舀了一调羹汤药，小心地吹了吹，送到魇璃唇边：

“以风郡与天君的渊源，他早该出面，只是不知道还在等什么。”

魇璃听话地靠在兄长的怀中缓缓地喝完药汤，精神好了许多。她琢磨了一阵子开口说道：“他是在等一个台阶下，暝哥哥，我想是时候和那个人谈一谈了。”

．问鼎会

北冥大营的阵营中有几处重兵把守的营帐，皆是帐外五百刀斧手，账内十数精兵镇守的。然而其中只有一处是真正看守要犯的重地，其余的不过故布疑阵。

魇暝已与尅王商议妥当，一并到了此处。鹰隼摒退帐中横戈以待的将士，这偌大的营帐顿时显得宽敞了起来。营帐的正中是一只一人高的精钢笼子，四角都被粗如臂的锁链固定在巨大的铁地桩上，地桩深扎入地里，遍是有九牛二虎之力，也难以撼动。笼子上搭着几层厚重的毡布，却掩盖不住里面的寒气森森。淡淡的白雾时不时地从毡布下面溢出来，越靠近，越冷。

鹰隼一把扯开毡布，笼子里是一整块巨大的坚冰，冰里是一个身着金甲，浑身缚满粗铁链的魁梧男子，正盘腿而坐，闭目垂首。

尅王死死盯住他喃喃言道：“果然是风郡的第一勇士，时羁太子。” 魇暝微微点头，伸出右手捻了个法诀，轻叱一声：“融！”那坚冰瞬间分崩离析，分裂成一堆碎冰。

半埋在碎冰之中的时羁浑身还罩着一层白霜，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阴翳的眼神从这帐中的三个人一一滑了过去，随后微微晃了晃脑袋：“梦川的大殿下，忘渊的尅王，人倒是来得挺整齐的。我猜我那不成器的四皇弟应该已经吃了你们的大亏了吧？”

魇暝冷笑一声：“没错！他带出来的四十万兵马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全被困在怀古道中。”

时羁叹了口气：“这个废物急功近利，手握重兵也不知道善用，自寻死路与人无尤。不过……”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神情，“你们这个时候来见我，可不是为了耀武扬威的……想必是这仗再也打不下去了吧？”说罢索性将身朝后一倒，箕踞而坐，神情倨傲无礼。

鹰隼冷声喝道：“时羁太子，而今你已是阶下囚，如此托大对你没好处。”

时羁转眼看看鹰隼，继而哈哈大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你挺有本事，不过你还没资格跟本座说话。”说罢又把眼光移过魇暝和尅王的脸，最后定格在自己的靴子上，“你们二位也一样。本座知道你们来找本座是想谈什么，不过你们都不够格。那个女人呢？叫她出来跟本座谈。”

尅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面色铁青：“大殿下，看来不让这厮吃点苦头，他是不会乖乖听话的。”说罢只听得簌簌几声，困住时羁的笼子已经长出了无数金钢尖刺，最长的就离时羁的眼睛不过半分。

魇暝摆摆手，走到笼子边：“时羁太子到底是风郡储君，大加折辱也非我梦川待客之道。只是而今贵国的残部陷于生死之间，难道太子殿下就一点也不以他们的性命为念吗？”

尅王见魇暝出面，也不能真伤了这风郡太子，只好冷哼一声，收了神通，那布满利刺的笼子又恢复了常态。

时羁并不为所动，反而打了个哈哈：“本座为何要以他们的生死为念？老四带了这帮蠢材来吃这败仗，损失越大，则过失越大，将来本座挽回颓势，则自然更能服众。你们若是能穷追猛打，那就请啊。”

魇暝拍掌冷笑道：“人都说风郡的时羁太子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而今看来果然不虚。只是若是让你军中将士知晓你视他们为草芥，恐怕日后会拥戴你，为你效命的人只会有减无增……”

时羁抬起眼皮看了看魇暝：“大殿下不必枉费唇舌，本座说了，要谈，本座只跟那个女人一个人谈。”说罢，索性闭上双目，鼻息粗重，竟然打起呼噜来，直接把魇暝等人晾在一边。

“我在这里。”魇璃掀开了营帐的毡帘。鹰隼见她拿手撑着腰，故作轻松，其实手肘微微发抖，心知她必然是强忍疼痛，也不由得心中担忧，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

魇暝见得她突然出现，眉头微皱，接手把她扶住：“为兄让你好好歇着，怎么又到处跑……”

魇璃对兄长笑笑：“我已经大好了，既然时羁太子想见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笼子里的时羁睁开了眼睛，露出一丝玩味的冷笑：“很好，你留下，其余诸位请回吧。”

魇暝看看时羁，虽知道这厮被困住，威胁不到任何人，但也不放心魇璃一个人去面对，低头见魇璃一脸的笃定，方才缓缓地松开手。与鹰隼和尅王一道退出了营帐。

魇璃走到笼子前，与时羁四目相对片刻，开口说道：“你想说什么？”

时羁笑了起来：“难道不是你有求于我才对吗？”他两腿在地上一撑，站了起来，走到笼子边，用头顶住笼子，目光灼灼地看着魇璃。

魇璃笑笑：“我为什么要求你？而今你的人被困住，我们若是今天高兴，今天就把他们一锅端了，明天高兴，明天就能把他们全宰了。就算我们不动他们，只要继续耗下去，他们一路奔袭，只求速战速决，所带的干粮饮水有限，也注定耗不了多久。”

时羁叹了口气：“你我都是聪明人，没必要拿这些无关紧要的来夸夸其谈，兜圈子。杀人要是能解决问题，这世上的事可就简单很多了。别说你们只是困住了我风郡军队，就算现在是一人一把刀架在那些废物的脖子上，你们也不会再砍下去。因为……”他的双眼朝着上面翻了翻，“他不答应。”

魇璃饶有兴趣地看着时羁，拍拍手：“厉害厉害，太子殿下，你虽困于樊笼之中，倒是目光如炬嘛。”

“没有你厉害。”时羁摇摇头，长吁短叹，“这段时间我虽被困，但也没闲着，思前想后也想明白了好些事。从你设计擒我……不对，应该是你若干年前在宫中和我第一次作对开始，你就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想法和实力。那日你在池中激我，令我求而不得，心浮气躁；在回廊再次激我，是令我气急败坏，报复心起；然后以沅萝那个贱人为饵，引我入局。其目的不仅仅是以我为人质，保你顺利回梦川，也是为今日的天道大战找好下台的台阶。”

魇璃默然，许久才说道：“太子殿下也太看得起我了，起初我擒你，只是希望止战，我还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希望没有你统兵，而风郡也有所顾忌，不会提前开战。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仗到底还是打起来了。”

时羁目光灼灼看着魇璃：“事到如今你究竟在谋算什么，不如开门见山地说。”

魇璃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并非我一人之心，梦川与忘渊两部结盟所求的只是三分六部戮原，从此边界之上，再无刀兵，三部共存。” 时羁哈哈大笑：“凭什么？赤邺与藤州的外疆早就是我风郡囊中之物，凭你困住的这几十万人命，就指望三分六部戮原，让我风郡把那两

块疆域吐出来，简直异想天开！”

魇璃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事情已经没有这么简单。离怀古道一役已经三天，我梦川业已增兵，屯兵边界之上。你风郡援兵困于蛮乌城之后，还在与我梦川夺下蛮乌城的守军胶着相抗。忘渊的大军也在赶来的途中，真正的天道大战一触即发。而今摆在赌桌上的是我等三部的国运和天道的气数。你猜高高在上的无上天君会不会容忍一千七百年前玉石俱焚的状况再次发生？”

时羁哑然，许久才长长呼了口气：“借天道大战倒逼天君，果然胆大包天。为了稳定局势，就算他有翻云覆雨之手，也不得不就范，果然厉害！”

魇璃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时羁：“太子殿下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而今在六部戮原之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筹码，和则共荣，不和则玉石俱焚。太子殿下身为风郡储君，也不希望将来接掌帝位之后，只得一片荒芜疆土吧？何况自打昔日的天道大战以来，这六部戮原六分之四疆域虽为风郡一部独得，但也不过时时派骑兵巡视，而未有进一步发展，算起来每年的军费支出，也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还不如舍小利而取大义，换一个天道太平。如果太子殿下能想通这一层，我们可以立即释放太子殿下，回风郡军中拨乱反正，收回旁落的兵权。”

“你就不怕我出尔反尔，带领部下反戈一击吗？”时羁问道。

魇璃笑笑：“大局已定，现在做的不过只是让所有人下得了台，太子殿下当然不会节外生枝。何况就算贵国能维持现状，拥有这两块本就不属于贵国的外疆，长途跋涉的巡防除了表面风光外，其实并无益处，于军费的开支也是每年都有的大笔损耗，何况靠骑兵或扎营也未必能保证对于这两块土地的实际控制权。若是贵国真吃得下去，也就没有盟军袭营还懵然不知的事了。得之其实不过是鞭长莫及、尾大不掉，还不如吐出来，这笔账太子殿下是聪明人，应该不难算的。”

时羁思索许久，方才微微颔首：“这局赌得挺大，几乎是你赢了。

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从中斡旋，但是我也有两个条件。” 魇璃点点头：“太子殿下请说。”

时羁沉声道：“第一个条件，释放梦川与忘渊宫中的风郡质子，尤其是我的二皇弟时翱。”一直以来，救回一母所出的二皇弟就是他的一块心病，日后执掌风郡，他很需要这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在身边。而现在，就是跟梦川谈条件的好机会。

魇璃笑笑：“这个条件很合理，只要和谈顺利，三分六部戮原，三部共存，以往交换质子的做法自然不再合适。尽管说出你的第二个条件。”

时羁的嘴角露出一丝诡诈的笑：“第二个条件是，我要你做我风郡的太子妃，未来的风郡皇后。” 魇璃心头一寒，皱眉道：“太子殿下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

时羁脸上的笑容分外快意：“既然要和谈，化干戈为玉帛，和亲便是最恰当不过。何况我已经看清楚你是何等人物，就算仅仅为风郡着想，也断然不会让你长久留在梦川。” 魇璃咬咬嘴唇：“魇璃只是一个小角色，不敢劳太子殿下惦记。” 时羁哈哈大笑：“身为帝裔，稳固江山便是一出生就背在身上的使命。皇子征战沙场、开疆辟土；帝姬和亲敦睦，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况且，要让我重回军中取回兵权，我必须得有一个妥当的说辞。在天君面前，我也有所交代。还有一点……”他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更为狡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喜欢那个戴鸟面的小子，越是如此，我就越不能遂了你的心愿……”

魇璃的心仿佛沉入了寒潭之中，许久方才缓缓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大婚必须安排在两百年之后，给我一些与族人相聚的时间。”

时羁饶有兴趣地抬一抬眉头：“没问题，不过区区两百年，我可以等。”

魇璃沉沉道：“一言为定，静候佳音。”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只听得身后时羁的笑声异常畅快淋漓。

帐外的众人早已听得分明，此刻见得魇璃出来，心头可谓各有各的滋味。

对于魇暝而言，以皇妹和亲那是屈辱之事，而身为兄长，更不忍让妹妹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但事到如今，如不答应时羁的条件，便无法促成和谈，完成三分六部戮原，永熄争端的大业。若是拖得久了，再起了变数，那就世事难料了。

而尅王听得风郡梦川联姻，也不得不担心日后亲疏有别，这两部联起手来，忘渊便岌岌可危。思前想后唤过一名亲随，耳语一阵。那随从飞快地退了开去，于军营之中牵过一匹战马，策马奔忘渊报讯去了。

魇璃与鹰隼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许久方才对魇暝说道：“暝哥哥，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了。”说罢朝着营帐的另一边缓缓走去。

鹰隼不知道此刻还能说什么，人虽还杵在当地，心早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恍惚间听得魇暝说道：“去吧，替本座好好看着她。这事……她心里苦，却不能说。”

鹰隼心念一动，联姻之事非她所愿，岂能怨她？思虑之间已经追逐着魇璃的脚步而去。

两人在军营中一前一后缓缓行走，出了大营，远离大营的灯火，墨汁一样浓厚的黑暗开始若即若离地包裹着一切，纵然有零零星星的火堆在标示着四周的范围，但四周的一切却是静得出奇。

魇璃漫无目的地走着，到了怀古道的山崖边，停住了脚步。她望向风郡军队被困的范围，只见一片暗黑，纵然远处有灯火，也已经被黑暗叠嶂，就好像前路茫茫，云深雾罩的将来……

“我的决定，你会不会怨我？”魇璃的声音很疲惫，她吃力地弯腰曲腿，坐在了山崖的边上。

鹰隼摇摇头走到她跟前并肩坐下：“我知道你是逼不得已，我只是为你心疼，日后要以虎狼为伴，步步荆棘。”

魇璃转头借着黑暗之中暗淡的火光，看着鹰隼的脸，只见眼中柔情无限，不由得几分哽咽，两行珠泪滴落尘埃，嘴角反而露出一丝苦楚的笑容：“鹰隼……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都不会妒忌？”

鹰隼说：“我会，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就像那日我们在冰峰之上，你说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一样，我也是知道的，这就够了，又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情绪上。”

魇璃将身依偎在鹰隼怀中，喃喃言道：“你说的没错，从现在开始，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可就加倍珍贵了。哪怕只有两百年，我们也要把它掰成四百年、四千年来过，不然以后的黑暗岁月，可就连可堪回味的记忆都会很少很少了……”

两人相互依偎不再说话。浓如墨汁的黑暗中飘摇的几点微弱的火光，就像是甜蜜又苦涩、纠缠又克制的吻一样，无力却偏固执地燃。

而暗黑不见星月的天空之上，一对巨大的铜翼升腾而起，朝着风郡军队的方向飞去。

黑暗笼罩在怀古道上空，时间好像凝固了，所有的心都一直悬在一个前途未卜的迷障之中，即使是魇暝、魇桀、尅王。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即使有着十足的把握，绝对的优势，事情的发展也未必会按所期盼的方向走，何况上意难测……只有营帐之中的铜漏壶在有条不紊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就在怀古道之战后的第五天，外面的黑暗迸发出了一丝裂缝，有无数金色的大鸟挟着天光从裂缝中迂回地飞了下来，整整齐齐地盘旋着，缓缓地朝着地面延伸，就像是一座无比辉煌的天梯。天梯的上端隐于高远的天空中浓墨一样的黑暗，天梯的下端连接着怀古道中盟军与风郡军队交战的主战场，顶天立地，是那片黑暗之中无比炫目的存在。

天梯之上，有丝竹悦耳。十二名身披璎珞，头束双髻，腰系长裙，彩带冉冉逆风飞翔的美貌少女分别演奏腰鼓、拍板、长笛、横箫、芦笙、琵琶、阮弦、箜篌等乐器，顺着天梯旋转迂回的弧度缓缓飘飞而下。四周天花旋转，云气飘流。这些少女的面目一般无二，眉眼似开似闭，嘴角似笑非笑，脸上的神情圣洁而凝固，美到了极致，但也冷到了极致。

这是云天香姬，曾经为天道之中专师舞乐的天女，她们生于天道藤州无尽的花海莲心之中，以花香为食，无羽而能飞，舞能飞花逐月，歌能和仙乐飘飘，活色生香，乃是昔日天道极乐盛境之中最为绮丽的风景。

然而自打天道大劫之后，这样能凌空飞舞的天女便已经绝了迹。她们跌落于地，泥泞沾身，再也不能乘风而起，只能营营苟且，为了填饱肚子，沦为天道诸部权贵府上的歌姬。并不只是她们，自打天道劫难之后，所有天人都失去了极乐，堕落得与凡人无异……

战场之上多是少壮，但也不乏曾经见识过最初天道极乐盛景的旧人。此情此景，不由得感慨万千。

就在这十二天女之后，又出现了一位一身白衣的美艳少妇，顺着金色的天梯拾级而下。一段不合时宜的雪白毛裘自右肩滚过，斜斜地收向纤细的腰间，那里悬着一把赤色弯刀，隐隐流转着火焰一样的光泽。一双微微上挑的美目微微泛出些碧泠泠的颜色，只是这眼神木然。也和那十二名云天香姬一样，美到了极致，但也冷到了极致，叫人不敢接近。

魇璃与鹰隼并肩而立，从紧握的双手感知到鹰隼心情的微微波动，她转眼看看鹰隼：“怎么了？我们不都希望着天君的使者来结束这场战事吗？”

鹰隼微微颔首，只是低声道：“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炎刀天狐白隐娘。她的刀，是用我父亲的遗骨炼成的……”

魇璃轻轻叹了口气，靠在鹰隼胸前：“我明白你心里很难过，只是她而今已经是天君的使者，我们怕是奈何不了她。”

鹰隼伸臂环住魇璃，叹息着摇摇头：“我不是怨恨她以我父亲的遗骨炼刀，其实当年她潜入终南山偷盗我父亲的遗骨之时，我母亲震怒，本想置她于死地，是我通过轮回锁游说母亲放她一条生路的。” 魇璃不解道：“为什么？”

鹰隼喃喃道：“因为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虽然路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只是没想到最后，她还是落在了天君的手里……”

魇璃不再说话，对于天君的可怕，又多了一层认识。反抗天君的白隐娘可以变成天君役使的奴仆，那么谋算天君，设局逼迫他重立天道格局的自己，怕是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此时魇暝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璃儿，你就和鹰隼留在此地，如有什么情况，便当机立断。和谈之事一切有我。” 魇璃松开鹰隼，转身面对着魇暝：“可是……”

魇暝伸手拍了拍魇璃的肩膀沉声道：“你已经为梦川做得够多，我身为你的兄长，理当担待。何况为兄身为梦川的大皇子，就算……他也多几分顾忌。”

魇桀的声音冷冷地传来：“说得这样大义凛然，大皇兄若是够斤两，也就不用再拉上本座了。”

魇暝一转头，一双眼睛犹如两道冷电：“二皇弟慎言，当初如非你一意孤行宣战，咱们也不用闹这么大动静。而今大事当前，与其做无谓之争，还不如兄弟同心，了了这件大事。孰高孰低，父皇面前自有定论。” 魇桀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他不痛快是因为促成和谈，一旦达成三分六部戮原之事，则魇暝居功甚伟，若是再让他在父皇面前参上一本，这也不是闹着玩的。但很快，他又心念一转，随之释然。这个时候出头，必然招天君记恨，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倒大霉。还不如由他去，枪打出头鸟。

魇璃目送魇桀走远，方才对魇暝说道：“当日暝哥哥为救璃儿，已经被这小人所害，吃了大亏。此番前去和谈，势必与天君使者相争，凶险非常。暝哥哥仁爱英明，日后还要一肩承担我梦川福祉，万万不可以有用之躯，冒此等风险。何况今日之局，璃儿是始作俑者，理当璃儿前去解决此事。”

魇暝叹了口气，伸手捧住魇璃的脸，将额头抵住魇璃的额头：“傻孩子……”言语之间趁魇璃不备，双手食指在她耳畔的穴位一按，魇璃只觉眼前一黑，顿失知觉。魇暝扶住魇璃的身体，将她交到鹰隼手中，沉声说道，“鹰隼，璃儿就交给你了。待和谈开始，你再将她救醒，我若不能回来，你就辅佐璃儿执掌北冥大营。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鹰隼点头应道：“诺！”

魇暝、魇桀、尅王吩咐完各自手下的将领稳固好各自的阵营，准备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而后各自只取了各自的坐骑，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朝那天梯而去。在怀古道深处的黑暗中，也有两骑并辔而来，行到近处，那一束天光照亮了来人，正是风郡太子时羁与四皇子时翔。

五人看到了彼此，纷纷停住了坐骑。

时羁面露几丝玩味：“怎么是你？” 魇暝沉声道：“必然是我。”

时羁打了哈哈：“会无好会，冒险且不讨好的事，大殿下首当其冲，倒是不计较……佩服佩服。”

十二天女与白隐娘也到了此地，白隐娘拍拍手，几只硕大的金色天鸟滑翔而来，在半空之中怦然相撞，顿时化为一片金粉，覆盖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之上，形成一片约莫八丈宽的金色圆盘来，然后很快地，六副案几座椅已然从圆盘中飞快地生长出来，呈圆环分布。就在同时，金盘叠高为金坛，九阶环形台阶将那六副座位环在中央，显得庄严又华丽。

十二天女手中的乐器已然变成了若干鲜果琼浆，很快地摆布在那六副案几之上，一时间果香酒香交叠弥漫，又有天女随侍，原本的尸山血海转瞬间已经化为了瑶池仙宴。

这个时候白隐娘的双脚才落在了这八丈金盘之上，走到一副案几前坐下，转眼看看这三部的皇室成员，缓缓说道：“请诸位登坛赴宴。” 魇暝与魇桀、尅王交换了一下眼色，率先登坛，而时羁也同时迈出了步子，两人都是朝白隐娘右侧首座而去，一时间都到了案几之前，僵持不下。自古以右为尊，坐这个位置的一方更有话语权。

时羁侧目道：“一直以来都是我风郡居此位。”

魇暝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怀古道一役，我梦川与忘渊盟军为胜，当以我等居右首。”

尅王已经走到了魇暝身边，目光灼灼，虽未有言语，但已然表明了立场。

时羁脸色不好看，此战的确是风郡大败，他转眼看看白隐娘，见其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也就悻悻转身到其左侧的首位坐定。

尅王紧挨魇暝坐下，而后依次是魇桀，然后才是时翔。此刻时翔已盲一目，脸上偌大一片伤疤，又因战败之事被时羁夺了兵权，整个人无比颓丧。

六人的座位围合的圆圈中央的地上开始呈同心圆的阶梯状地陷，在中央最底层的地上开始慢慢地生长出一只沸腾着金汁的巨鼎来，约莫一丈高，与众人的案几齐平。人人能看到那鼎中涌动着的金汁时不时变换着微缩的立体形态，时而是骑兵奔腾，时而是兵卒厮杀…… 白隐娘的脸上还是看不出表情，但是却张口说话了：“各位请酒。”说罢率先端起面前的酒浆，众人不敢悖逆，于是纷纷端起酒杯，各自饮了三盏以全礼节。

白隐娘放下杯子继续说道，“无上天君在九十九重天境得知天道三部妄动刀兵，特遣我前来调停。昔年天道大战导致六部缺其三，仅仅剩下风郡、梦川、忘渊三部，自天道纪元重立之后，已经相安无事一千六百年。此番战祸再起，究竟是何方挑起战事？”

时翔在时羁那里吃了亏，而今见天尊使者追究，自然巴不得早些置身事外：“回尊使，是梦川先击打龙鸣鼓邀战，我风郡方才仓促应战。” 魇暝看了看魇桀，开口说道：“当时局势紧张，我梦川的龙鸣鼓只是误鸣，并非有心邀战。起因在于风郡撕毁质子之约，私自派死士潜入我梦川营救二皇子时翱。而今行事之人俱已擒拿，关押天牢。而风郡厉兵秣马，动向频频，我梦川才不得不屯兵六部戮原。”

时翔冷笑道：“你们又何尝不是偷偷潜入我风郡，还将梦川、忘渊、藤州三部的质子一并救走，就连我风郡太子也一样劫了去……”他虽大势已去，但心中愤恨，有心在天君使者面前丢一下时羁的面子。

“住口！”时羁一声暴喝，昨日自时翔手里夺回兵权，便知其不服，只是和谈在即，才不得不暂时压制，等大事之后再作处置。只是没想到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在天尊使者面前还敢造次。

时翔心中快意，本欲反唇相讥，不料突然就喉头一凉，刚才喝下去的酒水就像一块生硬的金锭从腹中翻起，一下子卡在口中，顿时瞠目结舌，再难说出半句话来，只是鼻子呼哧呼哧地抽气，一脸恐惧之色。他再傻也明白，尊使的意思是让他闭嘴，耳边听得时羁冷声道：“四皇弟不胜酒力，醉言醉语不足为信。”

魇暝冷冷言道：“不错，时羁太子人称风郡第一勇士，谁能把他劫出皇城？” 时羁脸上发烧，心中虽又羞又窘，但要了结眼前之事也就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继续说道：“本座离宫另有原因。以往我天道诸部为保无战乱，都是以交换质子为免战之约。但是如此一来，虽得一时之安，却种不和之因果。尤其是诸位质子背井离乡，思念故土，苦不堪言。本座不忍亲弟骨肉分离，也不能见客居风郡的三位质子日夜苦恼，经深思熟虑，决定释放三位质子，以作表率。我天道诸部为兄弟之邦，唇齿相依，理当另寻一个法子来寻求永安之法。”白隐娘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像背书一样慢声问道：“是什么法子？”

时羁看了看魇暝：“化干戈为玉帛，以婚盟代替质子。从此也就没有血亲隔离的苦事，而天道诸部也能和乐融融。本座已与梦川帝女魇璃定下婚盟之约，愿为其始。”他需要一个体体面面重掌大权的理由，即使失掉两块外疆，只需要拿回这个彩头，也就能风风光光地回去风郡继续当他的太子。失去这两块本不属于风郡的疆域再难看，也好过失了风郡第一勇士的名头，一旦失去威信不能服众，太子之位必然再起风波。别说他不舍得放弃当初好不容易挣到的储君之位，就算他肯，风郡的皇室可再也禁不起一次储君之争……虽说这法子挺无耻，但也是能安定风郡的唯一办法。

魇暝怒火中烧，但要解决眼前的大事，却不得不应承。这个决定在两天前放走时羁之时，他就已经知道，且不得不接受。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沉声说道：“婚盟之事可从长计议，但眼前还有更为重要的事要解决。自古六部戮原为六部共有，而今赤邺、沙幕、藤州早已湮没，理当将六部戮原重新分割，以免任何一方依仗兵力抢掠疆土，欺凌其他部族。怀古道之战已起，三部战乱已生，要平定战事，唯有三分六部戮原，使疆域各有其主，方能从此永绝刀兵之祸。”

白隐娘眼中赫然金光暴涨，僵硬地转头瞪着魇暝，冷声喝道：“三分六部戮原？你好大的胆子！”这一句话好像是无数的人声叠嶂而成，激得中央的大鼎之中的金汁骤然喷发三丈之高，天际隐隐滚雷。天君之

怒，天雷已现。

魇暝站起身来，放开声音喊道：“没错，三分六部戮原，三部共存，永绝刀兵！”这声音洪亮而宽广，在峡谷中不断回响。此时此刻，就算冲撞天君，被天君的天雷当场击毙，这话他也必须喊出来。

尅王虽然敬畏天君的神力，但这个时候他也不能退避，索性也起身站到了魇暝身边。从忘渊与梦川结盟之时起，共同进退就是谋求彼此共同利益的必由之路。

时羁抬眼看着魇暝，心想梦川这个大殿下倒也是个人物……

而时翔和魇桀都不由自主地僵住在座位上，心事倒是转到了一起：若是天君真的痛下杀手，恐怕连自己也必定搭进去了。

远在山崖之上的魇璃一手抓紧了鹰隼的手，一手握住了北冥大营的帅旗。她本预备了自己去领受天君之怒，但她那可敬的兄长把这个与天君对赌的绝命之局扛在了自己的身上。倘若天雷真的降在那和谈之地，她定然将这六部戮原再化为尸山血海……

魇暝的声音还在峡谷中回荡，很快，四周响起的不再是回声，而是无数将士的齐声呼喊，有梦川的，有忘渊的，也有风郡的。没人愿意再打仗，尤其是已经见到这么多的血腥与杀戮之后。他们喊的是那十四个字：三分六部戮原，三部共存，永绝刀兵！

这是所有人的期盼。他们朝着天空扬声呼喊着，巨大而整齐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六部戮原。一千七百年前的大战，天人失去了极乐，堕落得与凡人无异。一千七百年后的怀古道之战，尸山血海再度点燃了他们对于和平的想念。怎样都好，不要再打仗了，已经有那么多生命无谓地死去，那么多血白流，都已经够了……

可能是慑于这惊天动地的呼喊，白隐娘眼中的金光渐渐平复，恢复了起初正常的语调：“够了，若是天君不应又如何？” 魇暝的声音很平静：“尊使明鉴，若是此愿无法达成，则一千七百年前的天道大劫必然重现于今日。还望天君体恤。”魇暝的提议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只是在天君使者面前这样不知进退，等同威胁。威胁天君，是大不敬。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但是有些事，不得不为。

问鼎会上没有人再说话，死一样的寂静氛围，就好像空气都有着千钧之重。这与六部戮原之上，如波涛般的呼喊有着鲜明的对比。前者是死水极寒不可捉摸，后者是汹涌澎湃势不可当。

时间在流逝，尅王与魇桀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额角的冷汗汇成了溪流。就连时羁、时翔两兄弟，此时此刻也是大气也不敢出。

魇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坚定而无畏，注视着白隐娘的双眼，眼皮都不曾动一下。他看不出眼前的天君使者凝滞的表情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决定，只能继续保持这种不妥协的姿态。

过了三盏茶的时间，白隐娘像个木偶一样点点头：“既然这是所有天道众生的心愿，天君自然会以其为念。尔等诸部当立即退兵，从此天道不得再起刀兵。” 魇暝等人齐声应道：“遵命！多谢天君慈悲。”

白隐娘站起身来拍拍手，那拍打翅膀悬浮于半空的无数金色大鸟开始变换着阵形，朝着地面俯冲而来，纷纷汇入中央的金色大鼎里面。一时之间无数金汁喷涌上浮，瞬间化为一根顶天立地的金色天柱，光耀夺目不可逼视。上面镌刻着十四个大字：三分六部戮原，三部共存，永绝刀兵。旁边几行小字，记载了今日之期，与会人等名录，也详细阐述了昔日赤邺外疆划归梦川，藤州外疆划归风郡，沙幕外疆划归忘渊，从此三部以和为贵，共生共存，改质子之约为婚盟之约等合议。

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只听得白隐娘言道：“大事已毕，吾等也要回九十九重天境向天君复命。尔等立刻重整军阵，速速退兵，回国去吧。”言语之间，那十二天女已经列队起身，足底生云，朝着那金色天柱之上垂直地走了上去。天空中黑暗到此刻才如同破晓逐步清明，霎时间，阳光普照。

白隐娘也垂直地走上了天柱，临走之时转头看了魇暝一眼，随后渐行渐远。一行人逐渐没入云端，遥不可见。

时羁此刻看魇暝也不似之前一般倨傲，主动拱拱手：“大殿下，大局已定，请速送我二皇弟回国。本座与令妹有两百年之约，不久当派使者前来求亲，以此奠定我两国交好的首桩婚盟。”

魇桀干笑两声：“不错，不错，从此时羁太子就是自家人了。”心里倒是有喜有忧，喜的是不久就能去掉魇璃这个眼中钉，这一役足见其不简单，若是长留魇暝身边，必然不是好事；忧的却是魇璃日后成为风郡太子妃，进而为后，若是时日长久，必然为魇暝助臂，若然这两百年内不解决了魇暝，只怕日久反而让他占了好处。虽说魇暝硬抗天君，迟早没有好果子吃，但若是报复来得晚了，储君已立，紫旃果有主，反倒是不好办了……

“二皇子不日便会送还，而我梦川与风郡结亲，婚事礼仪繁复，理当从长计议。请。”魇暝脸色铁青地拱了拱手，等达成三分六部戮原的大事，解决梦川外忧是大喜事，但要自己的妹妹和亲却始终是他心里的一个坎儿。

时羁太子打了个哈哈扬长而去，从头到尾都没有理过魇桀。为储君之位，他也做过不少事，所以无比清楚梦川这两兄弟之间的微妙。只是他骄傲得很，能入眼的必然是有作为之人，比如魇璃，比如魇暝。毕竟这两兄妹敢撩天君的虎须，还把这全无可能之事做得如此漂亮，不得不敬上几分。至于其他人，那都只是庸碌蠢材，也就没有理会的必要。

而灰头土脸地跟在时羁后面的时翔也无比清楚自己的将来，性命无虞，但前途算是完了。

魇璃与鹰隼已经赶来与魇暝汇合，抬眼看到天柱之上镌刻的金科玉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魇暝自然明白这对小情人的心情，伸臂抱了抱自己的妹妹，沉声道：“只要事情还没发生，那就不是定局。还有两百年，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魇璃咬唇点点头。

魇桀冷笑道：“皇妹与风郡太子的婚事可是当着天君使者的面定下的，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不过……今日见那时羁太子也是个人物，皇妹这出身……嫁他为妃，他日为后也可谓飞上枝头变凤凰，算是一桩好事。”

魇暝暴喝一声：“住口！”正欲加以斥责，结果魇桀干笑两声， “住口就住口，皇兄何必动怒？本座还要回去整顿军务，就不在此碍眼了。”说完转身扬长而去，人走出很远，还听得笑声不绝，畅快非常。

魇暝、魇璃与鹰隼对其怒目而视，却无可奈何。

魇璃目送魇桀消失在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人群中，忽而心念一动，悄声对魇暝说道：“暝哥哥，我想向你讨一个人的命。”说罢附到魇暝耳旁耳语一阵。

魇暝起初面露惊怒之色，随即眉头紧缩，思量片刻道：“就按璃儿的意思办。”

六部戮原之上黑压压的人群在有序地汇聚，开始朝着各国的阵营退去。时羁领着怀古道中的残部撤离了那片折损惨烈的峡谷。尅王在与魇暝等人告别之后，屯兵原来的沙幕外疆。而梦川的北冥大营军队也退守龙隐泽与原本属于赤邺外疆的土地上，扎营屯兵。南川大营在璐王的率领下重整军容，于落虎丘扎营屯兵。

大事已了，魇暝安排专人清点伤亡人数造册，除了留下日常戍边的兵力，其余的梦川军队都按问鼎会上天君使者的敕令，由魇暝、魇桀二位皇子领军归国。

在边界的荒地上，战死的将士被火化成灰，骨灰和头盔会被专人送

回故土的亲人手中。

烈焰熊熊，白灰渺渺……

蒯肃在那里抱着尤有余温的骨灰坛和儿子长辕的头盔哭得凄凉。

他拼了性命，不惜背叛魇暝，又随魇璃走忘渊，还回梦川搬兵，心心念念的就是保住儿子的性命，结果等来的却是儿子死于蛮乌城下的噩耗，被战象凌虐得不似人形的尸体和被踩扁的头盔……

魇璃远远地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蒯肃，掉转方向，于马背之上，紧紧跟随着魇暝。

眼前是如同大河般川流不息的梦川军队，马蹄与铠甲磨砺之声铿锵入耳，战争的硝烟血气还依稀浮动在无数将士的眼角眉梢，但所有人的眉目都是舒展的，带着踏实的安详。

一场速战速决的战事带来的安宁，对于所有人，都是劫后余生的福祉。

她还记得冰峰之上，那个神秘的白衣女童曾经跟她说过梦川眼前的内忧外患，而今外患已平，阻挡兄长接掌储君之位的麻烦，就只剩下流民之患了。可是她的时间只有两百年，真的来得及吗？

魇璃转眼看看鹰隼，鹰隼的双眼也在看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忽然间，她一点也不烦恼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心中一片坦然：“暝哥哥说得对，总会有办法的。”

第六话 明昭帝姬

鹰隼的故事说完，栏外的夜雨已经停了，风过草木，簌簌作响，就好像是渐渐隐去的马嘶人声。那些湮没于记忆中的萧杀影像，对于人的心智是一种折磨，这个时候，记性太好的人，不免会更痛苦一些。

龙涯取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下，方才问道：“以这样的方式倒逼天君就范，不可谓不绝，但天君高高在上，岂能任人摆布？就算为势所逼，事后难免秋后算账……”

鹰隼苦笑道：“这个是必然的，问鼎会上大殿下冲撞天君使者，力抗天君之威，势必为天君所不容。这一点明眼人都能明白。所以那两百年时间对帝女而言，已经是异常紧迫。”

龙涯与明颜都是作声不得，两人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看还屁股朝天晕倒在回廊上的三皮，面面相觑。他们听过关于三皮母亲白隐娘的故事，但当她以天君傀儡的身份出现在天道的故事之中，其中的悲哀与无奈，实在难以言喻。

鱼姬如何不懂他们的心事，只是叹了口气：“沦为棋子，非她所愿。”

魇璃平视鱼姬：“谁又不是呢？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出类拔萃，自有一番作为，然而也不过是另一盘更早之前就部下的棋局中的一颗小小的棋子，避无可避，身不由己。”

鱼姬摇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大格局也是靠这一颗一颗棋子连成。他们避不开，但并非身不由己。白隐娘能续天狐一脉留无穷变数，那位帝女能改天道格局，都是了不起的人。而世事如棋局局新，她们的抗争可并非无用，反而是在为将来留下无限希望，这些努力，可不是虚无缥缈的。接下来的故事，我来接着说吧。”

．惊涛城

回归梦川的行程缓慢有序，川流不息的军队就像是流淌在六部戮原上的大川，途经数个驿站和小城的废墟，无一不是七百年前魇璃被送去风郡为质子，沿途停留过的所在。眼前的景致满目荒凉，就跟七百年前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荒原之上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田地，不时可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在田间劳作，只是那些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想来收获并不丰厚。

魇璃微微皱眉，对魇暝问道：“暝哥哥，这里的土地……”

魇暝叹了口气：“六部戮原的土质除了沙幕外疆外，大部分贫瘠，不适宜种植庄稼。这些人多是昔日沙幕、赤邺、藤州的遗民，滞留我梦川境内，凭一户一丁、以耕补役制安身立命。但家中无壮丁可充兵役，又未能缴纳田赋遂不能获取土地耕作糊口的，也只好在这六部戮原之上来开荒辟土。”

魇璃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看这田地庄稼，怕是糊口都成问题……”

一旁的魇桀冷笑一声：“贱民而已，早早驱赶出境还干净，偏有沽名钓誉的姑息养奸，若有一日饿极生乱，怕又要花力气剪除。”

魇璃不再言语，伸手拍拍马脖子，继续前行。心念百转，思量要解决梦川流民的问题，还是得从这耕地上入手……

历经数日的行程，终于抵达梦川国门之外的最后一座关卡——惊涛城。这里是梦川大皇子魇暝的封地，也是北冥大营驻扎的所在，一片无垠的牧马草场毗邻背后的梦川大洋。

惊涛城只是一个地名，并不见真正的城池，相传过去曾有一座城池，但毁于以前一千七百年前的天道大劫，之后便没有重建，但广袤的原野上密密麻麻分布的雪白军帐已经构建了一个恢宏尚武的格局。在所有军帐的中央耸立着一座十余丈高、数十丈宽的巨大圆帐，那是北冥大营的帅营，是魇暝平日办公起居的所在，军中临时的府邸。风过后，前面翻滚的是绿色草浪，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碧水白浪。

这几日对于魇璃而言，就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寻觅自己过往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回到这个阔别已久的所在。这里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回来的地方，她的故乡，她的家。

梦川的主体是没有边际的大洋，梦川的国民大部分生活在海上，层层叠叠交接的大船彼此相连，构建出多个流动的城市，分布在更遥远的海域。然而在惊涛城，却看不到那些繁华喧嚣的城市，也看不到几个寻常的梦川子民。因为一片连贯邻国，围合近海，顶天立地的巨大冰山簇拥着梦川的皇城澧都，将梦川的那些流动的繁华城市屏障在后。而在澧都与惊涛城之间的近海上，也只有些运输船、渔船在劳作。澧都是梦川的国门，自古天子镇守，庇护子民。而惊涛城则是澧都的屏障，向来是重兵镇守之地。

刚入惊涛城地界，鹰隼就接到了寐庄大帝的召回令，于是拜别众人先行回了澧都复命。魇桀旗下的南川大营军队开始朝着赤邺的方向分流，回归南川大营的属地，尚有一日的行程，而魇桀和璐王则与魇暝、魇璃一道，留在了惊涛城。因为一路上已经派遣过军士回澧都报讯，所以也不断有澧都派出的使者沿路迎接。明日澧都会有一个盛大的宴会，举国欢庆，以犒赏英勇奋战、为梦川带来安宁的勇士们。而勇士们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整，明日以最英武的姿态展示在天子、百官与子民面前。

魇璃勒住了缰绳，心头突然翻起一丝近乡情怯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得偿所望，却又觉得不真实。她与这片土地已经阔别七百年，那熟悉的营帐竟然丝毫未变，就好像七百年前她刚离去的样子。然而不同的是当时她还只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儿，而今已经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打通了回国之路，这七百年的遭遇就好像是一场冗长又满是忧患的噩梦，到这一刻，总算过去了。

就在梦川大营的将士列队分流，各自回归那一片无边的军帐之时，最高最大的那顶圆帐处，一个窈窕的身形就像是一只追逐阳光的蝴蝶，翩翩而来，到了近处，只见眉目如画，风姿绰约，正是藤州帝女沅萝。

众人见得万军丛中这样一个妙曼美人翩翩而来，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魇桀的眼睛落在沅萝脸上，再也离不开去，惊艳之余心中寻思这大皇兄向来不近女色，也不知是何时收藏了如此美人。

魇璃发出一声欢快的尖叫，翻身下马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与好友紧紧相拥，随后手拉手转了几圈，上下打量着多日不见的沅萝。这一细看，才发现沅萝身上的是一件梦川贵族所着的国服，银纱素裹，雪缎修身，缀以璎珞珠宝，已非昔日的翠色藤州国服。这一认知，魇璃虽觉有些不妥，但见沅萝面色红润，重逢的喜悦早已把这一认知抛到九霄云外，欢声笑道：“多日不见，阿萝的气色可大好了。”

沅萝又是欢喜又是激动，不觉又湿了双目：“这些天来，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一直很怕你有事，每日向军中的军士打听，也只知道六部戮原之上已然开战，心里七上八下的。后来听说梦川、忘渊盟军大败风郡，还在天君使者面前定下三分六部戮原的和约，我才放下心来，天天地盼着你们回来。”说到这里，一双妩媚的双眼越过魇璃，落在了魇暝的脸上，四目交汇片刻，忽而脸上一红，羞涩地垂下眼去。

魇暝心头无限喜乐，微笑地朝着沅萝点点头。他心知这话不仅是对魇璃说的，也是对他说的，戎马半生，到现在才知有人牵挂的甜蜜来，然而此时此刻，绝非私下相聚之刻，于是开口将沅萝介绍给众人：“这位是藤州的沅萝帝女，我梦川尊贵的客人。”

沅萝对着众人微微欠身，盈盈下拜：“沅萝蒙大殿下福泽，总算脱离樊笼，重获自由，虽千恩万谢，不足以报答万一，不敢以贵客自居。”她言语温柔，情真意切，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周围的人见了，莫不生出爱怜之心。别说是一干军中将领，就算桀骜如魇桀，老成持重如璐王，也不例外。

魇暝赶紧伸手将沅萝扶了起来：“沅萝帝女不必如此，藤州与梦川历代交好，你又是我皇妹的至交好友，若是再如此多礼，可就见外了。”随后将璐王与魇桀也一一引见给沅萝，

随后魇暝邀众人赴帅帐中用茶叙话，稍事休息。早有管事安排停当，将众人一一引至各自下榻的所在。

沅萝暂居的帐房就在帅帐之后，此刻好不容易可与魇璃独处，原本就有许多体己话儿要说。两人手拉手移步此地，魇璃怔怔地看着这顶十丈见方，高约六丈的四方大帐，心中思绪万千。这顶大帐就跟七百年前一模一样，这是昔日大皇兄在军中抚养她的所在，即使这片营房的阵形曾经无数次挪移过，但这顶大帐都不偏不倚地驻扎在大皇兄的帅帐之后。

掀开门帘，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那张雪白的兽皮毯，那是幼时随兄长出猎，她第一次打到的猎物，虽然有岁月的痕迹，但大体还是旧时模样。帐顶高挑而通透，外面的阳光正温和地透进来，帐内既明亮又宽敞。卧榻之侧的衣箱倒是比之七百年前多了几个。衣箱边是一个偌大的妆台，一丈宽的绞金海棠浮凸纹边框的妆镜清晰透彻，是帐中最为惹眼的物事。硕大的描金乌木兵器架上还有许多她幼时使用过的小刀、小剑和短枪，悬着的弓箭是昔日兄长教她骑射用过的。角落的一口装玩意儿的大箱子上放置着一只镏金嵌玉的马鞍，到近处一看，虽然款式颜色和从前一般无二，但大小已经是成年人使用的尺寸。魇璃抚摸着马鞍心头温暖，心想暝哥哥想得真周到……

沅萝柔声道：“往日你说起你这位皇兄的好来，总是赞不绝口。当时我还不怎么信，直到我真的到了此地，才发现你的大皇兄真的是一位极好的哥哥，你看看。”她伸手拉开旁边的帷幕，露出一排专用于安置朝服的大衣架来。约莫有十张，每一张都悬挂着一套素锦绣鳞的梦川皇室朝服。只是这些衣服的大小长短依次见长见大，乃是不同年龄段所能穿着的尺寸，居然一件不少地都备得妥帖，只是因为岁月而留下不同程度的陈旧痕迹。可想而知她的大皇兄是无时不刻不在惦记着她能回归故土，能够穿上属于梦川帝女应有的朝服。只是时间流逝，她在一天天长大，身形也在不停地生长变化，所以也就留下了这十余套不同年龄段的华美衣裳。

魇璃抚摸着这些她早已无法穿上的朝服，内心又是温暖又是感动，不由得哽咽着、笑着抹去脸上滚滚的热泪道：“魇璃何德何能，也不知道应如何报答暝哥哥的这份心……”

沅萝笃定地笑道：“大殿下可没有想过要你报答什么。他只是心里想着要对你好，也就情不自禁地流露在这些细节之上……可真叫人羡慕……”说到此处她脸上却有些暗淡下来，却是感怀身世，心有戚戚。

魇璃如何不知她的心病，伸手拉着她的手在榻边坐下，柔声道： “你也不用再多感伤，从此以后咱们就留在这里，好好地过日子。我们可以一起去骑马、打猎，去梦川的浅海中泛舟撒网。自此以后，便天高海阔，任凭咱们逍遥自在了。”

沅萝叹了口气：“我很笨的，不会骑马，不会打猎，也不会泛舟。

不过能离开那个鬼地方来到这片乐土，已经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 魇璃拍拍沅萝的手：“老记着过去的事岂不辜负了而今的美好时光？你不会骑马、不会打猎都无所谓，我会教你，还有大皇兄……”一提到兄长，就见沅萝的脸上蓦然浮起两朵红云，魇璃眨眨眼促狭地笑了起来，“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不简单，刚才眉目传情的模样，真是羡煞旁人呢。”

沅萝言不由衷地否认着，半晌才幽幽地说道：“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大殿下温文尔雅，这世上没有哪个女孩子能够拒绝他的好。只是……我不配……”她的神情逐渐黯淡了下去，后面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魇璃如何不知道她心中的那一根刺？伸手扳过她的脸轻声说道：

“过去的事都忘了吧，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当然值得暝哥哥对你好。” 沅萝点点头将额头抵在魇璃的额头之上，颤声说道：“谢谢！”两行清泪划过面颊，滚落在榻上。

翌日，天刚亮早有侍从前来伺候洗漱梳妆。魇璃对着那面硕大的妆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梦川朝服尚白，银纱雪缎，绣满银灰色的鳞纹；一对高耸的木雕的银白色犄角在乌黑的秀发缠绕下固定在头顶，缀上璎珞珠网，雍容华贵不可逼视。

沅萝呆呆地看着镜中的魇璃，忽然开口道：“璃儿，你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很像一个人。” 魇璃奇道：“暝哥哥吗？”

沅萝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像大殿下，眉眼之间有五六分相似，但现在看来，跟二殿下却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加上这一对角之后。”

魇璃哑然，心中如同波涛暗涌。沅萝只是无心之言，却一言道破关隘。昔日因为一对木角触怒魇桀，闯下大祸，究竟是因为她把木角漆成紫色，触碰到了魇桀身为紫金帝嗣的威严；还是因为这副酷似的容貌本身，就是对魇桀的极大冒犯呢？毕竟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却是命贱如泥的天族凡裔，云泥之别……

沅萝并不知道魇璃的内心波澜，一边帮魇璃整理妆容，一边笑道： “这下可算看到帝女魇璃的庐山真面了。以往总是戎装打扮，和现在比，可是过于朴素了。”

魇璃笑笑，喃喃言道：“可这并不是我魇璃的本来模样，不过是衣冠装饰而已……”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方才伸手拆开好不容易固定的发髻，把那两只角拆了下来。

沅萝在一旁不解道：“好不容易才盘起来的，怎么好好又拆了？” 魇璃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道：“我只是希望以真实的样貌回去，这角做得再精美，那也不是我的。阿萝，你帮我绾一个简单的吧。”

沅萝叹了口气：“可是今日是你父王召见，全国欢庆的大日子，太随便只怕失礼人前，这不太好吧？”虽然话这么说，手里的梳子已经轻轻地顺着魇璃头上流瀑一样的乌黑发丝，一边琢磨发式一边碎碎念，

“是梳个灵蛇髻好呢，还是凤回头好呢？”

“不如就简简单单盘个螺髻吧。”魇璃笑了笑，“的确有些失礼，但这是我必须接受的事实，也是其他人都必须接受的事实。我要回去梦川，回去澧都，就必须坦然面对自己的身份，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为人所接受。这个，是那对精美的装饰角给不了的。”

沅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的手很巧，即使只是普通的螺髻，也绾得雅致非常。魇璃在妆台上的首饰里看了一遍，摇摇头，依旧拿起了那只陪她征战沙场的紫晶玉髓“流苏”，将发髻固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看来还是这个适合我。”

沅萝笑道：“虽说仗已经打完了，但似乎璃儿还不能放下征战之心啊。”

魇璃叹了口气：“非是我放不下，以后的仗还得继续打呢。其实我并不想回去澧都。自始至终我想回来的，就是这里，没有城的惊涛城。这里虽然军威赫赫，但比起澧都来，可谓无忧之地。而澧都……如果不是为了暝哥哥……”她摇摇头，转眼看看镜子里的沅萝，“阿萝，你跟我们一起去澧都吧，以藤州帝女的身份。”

沅萝面露难色，踌躇半晌低声言道：“现在已经没有藤州了，想来也不会有人在意我这亡国的帝女。但是只要能帮你，能够帮大殿下，无论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就算会招人笑柄也无所谓。”她起身走到一口衣箱边，打开箱子取出一套翠色衣裙，“我本以为以后都不会再穿这藤州旧裳，不想这么快又拿出来了。”

魇璃握住沅萝的手感激地点点头：“不会的，阿萝是暝哥哥的贵客，谁敢笑你，就算暝哥哥饶他，我也不饶他。”

沅萝低头一笑：“是啊，有璃儿在，谁敢笑我。”

．澧都行

魇暝的帅帐之外，将要随魇暝进澧都接受封赏的将领军士早已集结列队，威武刚毅，一片肃杀。当魇璃与沅萝手牵手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就好像是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刀锋，然后婉约的青蔓温柔了岁月。在经历过残酷的厮杀战争，鲜血的洗礼，再看到如斯美人的时候，人人心底都不约而同地浮起四个字：活着，真好。

帐中三人依旧是戎装打扮，魇桀与璐王在客位坐定，脸上的神情并不好看，而魇暝的脸上也有几分隐怒，似乎刚刚有发生过一些不愉快。

然而这样的僵局也被魇璃与沅萝的到来所打破。

魇桀的眼前一亮，沅萝的美丽如同一湾春水，立时抚平了他脸上的不快，一双眼睛落在沅萝的脸上，再也离不开去。就连老成持重如璐王也不由得暗自赞叹，然而看清魇璃的发髻之后，他的眉头又沉了下去，捻须言道：“帝女这般打扮，怕是有所轻慢吧。”

魇暝见得魇璃与沅萝双双而至，舒心的笑意驱散心头阴霾，早已迎了上来：“本座的皇妹风华绝代，无论作何打扮，都是难掩尊贵气度，又何来的轻慢？”兄妹连心，他当然能体会魇璃的良苦用心，微笑上下打量魇璃，“这样很好，很美，璃儿是我梦川大洋之下最璀璨的珍珠，也是我梦川大洋之上最皎洁的明月。” 魇璃羞涩地笑了笑：“暝哥哥偏爱璃儿，当然溢美之词不胜枚举。” 魇桀的嘴角浮起一丝不屑，随后起身走到沅萝的身边，笑道： “大皇兄护短也不是一天两天，倒是让沅萝帝女见笑了。自古藤州出美人，沅萝帝女之美已然集造化钟灵之神秀，却是再多的言辞也无法形容的。”言语之间目光灼灼。

沅萝有些惊慌地朝魇璃身边靠，一边尴尬地回应魇桀的赞美：“多谢二殿下抬爱……沅萝只是普通女子，不敢当这等称赞……”自打昨日初次相见，她就能敏锐地觉察到魇桀的眼光，有贪妄，有惊艳，这样的眼光她并不陌生，就好像当初在瑸晖宫所有觊觎她容貌的男子一样，不同的是那些人畏惧时羁之威，故而只能停留于眼和意。而眼前的魇桀则更接近于时羁，不仅有贪妄，还有把贪妄化为占有的侵略性。这让她很不安。

魇璃能感觉到沅萝传递过来的紧张，只是稍稍挪移了一下位置，顺势将沅萝推到魇暝身边，故作促狭地笑道：“阿萝当然不是普通女子，阿萝是暝哥哥心头的珍珠，心头的月亮。”她一句话挑明沅萝与魇暝的关系，便是不希望魇桀多作纠缠。

魇暝哈哈大笑，扶住沅萝，伸手在魇璃鼻子上刮了一下：“人小鬼大。”他与沅萝早已互通心曲，原本打算带沅萝回澧都之后，再寻合适的机会向父皇禀报此事，不想却被魇璃一语道破，也就不打算再掩饰了，“时候差不多了，大家启程吧。”

魇桀就好像让人给抽一闷棍，想要发作，却没处发作。倒是璐王眉头一沉，若有所思。

帅帐之外，魇暝、魇桀、璐王的坐骑都已经备好，另有一辆精雕玉砌的拢纱辇车，珠光宝气，熠熠生辉。辇车前立着十六名挽辇的力士，一个个身形高大，肌肉纠结，异常神气。

魇璃与沅萝上了辇车，放下纱帘，外面的世界便影影绰绰，不甚分明了。魇暝、魇桀与璐王纷纷上了坐骑，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其后紧跟的便是力士拉着的辇车，再后面是有军阶和战功在身的将士，依次列队而行。而军营之中，着已经摆开了豪放的酒宴，无数酒坛被搬到了酒宴之中，无数篝火之上炙烤着鲜美的肉食，为犒赏将士正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魇暝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通往梦川首都的那条大道而去，魇璃与沅萝坐在辇车之中，看着外面变换的场景，这辇车的车轮滚过白玉铺砌的道路，伴随着随行军队整齐有序的步伐，传递出肃穆的仪式感。

在与海交接的地方是一片庞大的波涛凝固的寒冰，远远地引向海中那华美的城池。凝固的巨浪形成一个硕大的、碧绿的空洞，外面的海水滚滚波涛翻涌却不能触碰这里的分毫。透明的冰壁之外，有无数五彩斑斓的游鱼在追逐着行进的队伍，穿梭在色泽斑斓的海底世界中。阳光透过冰面透射出缕缕光线，就像是行进在一块硕大的宝石之中，何其壮美。

沅萝透过纱帘看着这片前所未见的海底世界，惊诧于它的神秘与美丽。

魇璃的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这条道路她是第一次看到，因为上一次是幼时伤了魇桀被送出宫来，昏迷之中全无知觉，一晃眼都是一千年前的旧事。她并不留恋这条冰窟尽头的地方，但是却必须得回去……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巍峨的白色城池出现在眼前。无垠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悠长的号角声蓦然响起，庄严肃穆之外还夹杂着无数人声。大路两旁夹道欢迎的梦川国民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意，大战告捷，这预示着又将会有数千年的安稳平静，如何不让人惊喜交加？他们在欢呼着魇暝的名号，赞美和祝福给他们带来福泽的大殿下。

漫天花雨之中，魇桀与璐王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沅萝听到外面的呼声，又是高兴，又是激动，摇着魇璃的手臂：

“璃儿，璃儿，你听，他们都在喊大殿下的名号，他们都爱戴他……” 魇璃浅浅一笑：“是啊，暝哥哥原本就是民心所归，因为真正为我梦川子民谋福祉的，只有他。” 沅萝歪着头看着魇璃，忽然开口说道：“不是，还有你啊，璃儿。” 魇璃一怔，然后笑着摇摇头：“我所做的，只为暝哥哥，不为其他人。”

这个时候，辇车停了下来。魇暝翻身自吹雪麒背上跃了下来，高举着双手摆了摆，所有人都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爱戴的大殿下。

“梦川的子民们，感谢你们的热情与爱戴。”魇暝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这无边的人海中不停地朝外扩张，响彻天地，“能够达成三分六部戮原壮举，带来天道安宁的，除了我梦川无数牺牲性命、英勇作战的将士，我们必须得感谢一个人。七百年前，她肩负着梦川的安危，作为质子远离故土，成为风郡的宫囚。七百年后，她冒险前去忘渊缔结盟约，还在战场之上立下功勋，最终为我梦川带来了安宁与和平！”

魇暝走到辇车旁边，掀开纱帘对早已满面泪痕的魇璃说到，“璃儿，是时候出来见一见你的国民，获取你身为梦川帝女应有的荣耀。” 魇璃抹抹眼中的泪水，稍稍平复之后，握住兄长伸过来的手臂，自辇车上走了下来，随着他走到了队伍的前面。

所有的国民都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纷纷猜测着这位身着梦川皇室朝服的美貌少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魇桀的脸拉得老长，在他看来，让这个血统不纯的怪物招摇过市，难以容忍。而身旁的璐王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悄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她的确有军功在身，他要给她正名，以提高声望也是合情合理，这个时候我们不能阻止，否则必失民心。”

在这个时候魇暝的声音再次扬了起来：“梦川的子民们，请将你们的爱戴给予寐庄大帝的长女，我的皇妹梦川帝女魇璃吧！”

人们惊愕地看着立在魇暝身侧的魇璃，看着她仅有简单的螺髻装点的头颅，那里没有代表梦川皇室身份的双歧灵角。许多窃窃私语在人群中窸窸窣窣，传递着困惑与狐疑。

一个稚嫩的童音在人群里响起：“妈妈，帝女为什么和我们一样没有角呢？”孩子远比大人诚实，童言无忌问出的是所有人的疑问。

“我……没有角……一生下来就没有。”魇璃开口说道，“我是梦川皇室之中唯一一个没有角的皇室成员，可是我还是梦川的一分子，就跟在场的每一位梦川国民一样，愿意以我的一切，捍卫梦川的安定与荣耀。你们……能接受一个没有灵角，普普通通的帝女吗？”

“如果没有魇璃，这里的将士估计有一大半不能回归故土，而是化为六部戮原上的白骨；如果没有魇璃，我们会因为对抗风郡而孤掌难鸣，失掉我们全部的外疆；如果没有魇璃，我们会面临失去疆土之后难堪的窘迫。”魇暝缓缓地摘掉了自己头上的头盔，露出损折灵角的头颅来，“现在魇暝也折断了自己的灵角，难道魇暝就不再是你们的大殿下了吗？你们敬仰的究竟是能给梦川带来安定的梦川皇族，还是只是那一对彰显权威的角？”

这一声叩问击打在所有人的心上，就如同醍醐灌顶。人群里的声音开始七嘴八舌地响起：对啊，有没有角有那么重要吗？

看看帝女的模样，和两位殿下长得多像啊！是她带来了梦川的安稳，功在社稷…… 能守护梦川太平的，就是我们所敬仰的！

……

魇桀和璐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

很明显，民众对于这个没有灵角，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又有着传奇经历的梦川帝女的接受程度远超他们所预计的。甚至，没有那光耀夺目的灵角，她与民众的距离远比一干头顶灵角的其他皇亲国戚要来得容易接近。

很快，所有的声音汇聚，所有人都在欢呼三个字：“璃殿下！”不是基于长幼之序，而是直接以名相称。无数的飞花被抛掷向空中，无边无际的广场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梦川国民脸上流露出的发自内心的欣喜和认同，已经化作雷动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魇璃看着眼前无数向她挥舞的手臂，心中又是激动，又是伤感。魇暝抛下头盔，伸臂抱起魇璃飞身落在了他的坐骑之上。两人共乘吹雪麒，引导着队伍继续朝着澧都前进。

人群之中，无数个声音在呼唤着大殿下和璃殿下的名号，无数香花构筑成满天花雨迎接着这队凯旋而来的军队。魇璃依偎在兄长胸前，笑着向所有人挥手，虽然笑容灿烂，但脸上的泪珠却不由自主地滚滚而下。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回归会是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盛况，就好像一粒长时间被掩埋于幽暗之中的种子，在一瞬间发芽、长叶、开花，绽放于温暖的阳光之下。

璐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当然知道魇暝将魇璃带到民众面前的用意，只是他忽略了魇璃的影响力。没有角的魇璃无疑是离皇室宗亲很远，但她离梦川的平民百姓更近。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魇暝在平民、百官中的威望原本就超过了魇桀，现在再加上一个魇璃，这对于日后的立储之争而言无疑是又多了一个砝码。加上都有战功在身，委实再难掩藏锋芒……

辇车之中的沅萝撩开纱帘，看着眼前的热闹场景，心中激动万分，她看到民心所向，也为魇璃与魇暝而高兴。魇暝的确是人中龙凤，能遇到他，是上天赐给她的福气……

澧都数十丈高的大门早已洞开，悠长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引领着一片威武又节奏感极强的鼓声。都城内也和广场上一样，人头攒动。无数交织的水道中彩船相连，船头有旗手在挥舞着彩色的锦旗，应和鼓声，舞得滴水不漏。水道两侧是无数交叠又井然有序的楼阁亭台市井坊间，巍巍数十丈高。许多拱桥悬于半空，连接着这些区域，桥下的飞泉流瀑飞流直下，白雾蒸腾，美不胜收，更给澧都带来怡人的水气。澧都背靠大雪山，又建于大洋之上，却气候温暖适宜。

一踏入澧都，魇璃便发觉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变得异常舒坦，就连腰背之间那个已然痊愈，但多日还在隐隐作痛的贯穿伤都不再困扰自己，百骸之中似乎有一股气息在蒸腾。这是水灵之地，不是六部戮原，更不是其他部族的领土上对她的灵力有压制的所在。

啪啪啪……一声接一声的脆响在空中响起，无数在半空绽开的花球带起又一帘绮丽的花雨，笼罩在队伍的上空，香风扑面。魇璃欣喜地伸手一捞，真气流转，待到松开掌心，掌中的亮丽花瓣已经包裹在一颗光润剔透的冰珠之中。

“冰封之术！”魇暝面露欣喜之色，“没想到璃儿这七百年已有所成。” 魇璃微微点头：“暝哥哥教的东西，璃儿从不敢忘。”

魇暝笑道：“父皇将在摩云殿召见我们，觐见之路上会有一段展示我梦川皇族威仪的步淼庭，原本为兄还打算暗中帮你，现在看来却是不用了。刚才在广场，你已经得到了民众的认可，而接下来善用此术，便是你在父皇、宗亲和百官面前展露梦川帝女风范的一次好机会。”

“摩云殿……难道……”魇璃面露惊喜之色。摩云殿乃是专用于梦川部族极为重大典庆的场所。之前所有的梦川帝王，都是登上摩云殿，受封储君之位，然后再入大雪山，拜谒水灵尊霁悠，获取紫旃果，从而完成帝裔到储君的转变。此番兄长建功立业，父皇安排在摩云殿庆功，兴许就是要将长时间悬而未决的储君之位定下来……

魇暝淡淡一笑，微微摇头：“圣意难测，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以平常心应对就好。”

魇璃轻轻咬唇，点了点头，暗自思量应如何表现。诚然，她的声望越高，自然对兄长的助力越大，然而锋芒毕露也不是好事……

上扬的宽阔大道尽头是一座与雪山浑然一体的白色宫殿，精雕玉琢，斗拱飞檐，交相辉映。十丈高的宫门上悬着一块巨大而华美的玉匾额，上书“永安门”三个篆字。数百列身着银甲的少年，护心镜上浇铸龙头纹样，分别立于永安门两旁，一个个英气勃勃，神情刚毅而专注。这是负责守卫澧都的皇家禁军龙禁卫。

虽然是在万军之中，魇璃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立于道路右边首位的鹰隼，银色的钢铸鹰面面具覆盖着半张脸，威严冷峻。此时此刻他也是一身银甲，和其余龙禁卫不同的是悬于腰间的殷红如血的玉虎符光耀夺目，雪中一点红。那是鹰隼所掌握的，可以调动三十万龙禁卫的血虎符。

鹰隼也看到了吹雪麒上侧坐的魇璃，原本冷峻的脸如同冰融，嘴角的浅笑不经意地流露。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盛装的魇璃，自打相识以来，他所见的魇璃便是一身戎装，时而心狠手辣，时而狡黠诡诈，犹如荆棘中怒放的毒花；而眼前的魇璃，就仿佛一轮初升的明月，舒展的眉宇之间尽是坦然。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交换了眼神，但很快又进入了各自的角色，虽然暂别一夜各生相思，但眼前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鹰隼举起了右手，随之而起的是无数整齐的、剑器击打着盾牌的声音，简短而有力。皇城大门两边各有三只长约三丈的号角，此刻再次嗡嗡地吹响。龙禁卫的列队开始变换着阵形，将士们舞动着手里的长戈钺斧，整齐地腾挪着骁勇彪悍的步伐。一个悠长而高亢的女声开始吟唱着古朴悠扬的歌谣，歌声就像穿透云霄的飞鹰，在澧都的上空飞扬。

“暝哥哥，这歌是说什么的？”对于歌词，魇璃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从音色的苍茫，感知歌调的悲壮。

“这是远古的无忧时代留下的祭歌，是说十万年前，我梦川部族自发源地浮岛碧落州登陆这片土地，并繁衍流长的故事。配合战舞，用以赞美将士的英勇，抚慰战士的英灵，使用的是当时梦川的古语。璃儿你生于天道纪元重立之后，又自幼随为兄混迹于军旅，所以不曾系统地学习过梦川的古语，等回宫的日子长了，为兄再慢慢教你。”魇暝翻身下了吹雪麒，又搭了只手，把魇璃扶了下来。

战舞已罢，鹰隼扬声道：“圣上于摩云殿设宴庆功，欲览我梦川将士之骁勇气魄，诸位皆不必解下兵器。”

璐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魇桀，之前皇城之中传出的消息他们早已有所知晓，他也事先提点过魇桀需好好表现，毕竟摩云殿这个所在，对于梦川的帝裔有着特殊的意义。

一干人以魇暝、魇桀为首，魇璃、璐王为次，其余将士以军阶次序而定依次罗列，自永安门的正门鱼贯而入。唯独载着沅萝的辇车则是在力士们的簇拥下，缓缓自永安门侧门而入，事前魇暝已有安排，入宫之后先至魇暝所居的暝台歇息。

沅萝看着魇璃与魇暝的背影渐行渐远，外面高呼大殿下、璃殿下的欢呼声尚在，但此时此刻，却只剩她一个人了。这一起一伏之间，不免心头浮起几丝失落，只是隐隐觉得，从此以后，与魇璃一个尊崇显贵，一个寂寂无名，这距离不知不觉已经拉得如此之远……

．梦川新贵

步淼庭是皇城之中唯一连通梦川大洋的所在，占地纵横数百丈的庭院紧接着一长串步步高升、雕龙栖凤的白玉台阶，约有百丈之高，在那之上便是影影绰绰显现云端的摩云殿。步淼庭高屋建瓴之下是幽绿深邃的海底，无数五色斑斓的游鱼在平如镜面的水下游弋，时而跃出水面，静中有动。围合这片水域的是一圈回廊，以供寻常官员行走，回廊之侧无数奇花异草，交相辉映。

步淼庭中间的水域则是梦川皇室子弟行走登殿的专用步道，然而行至此处不是借助于舟船，而是有耐于梦川皇室中人对于冰封之术的领悟，瞬间的冰封造就平地坚冰，然后踏冰前行。所以每一次通过步淼庭登临摩云殿，就意味着一次考验的机会。皇子的表现会被宗亲、群臣看在眼中，而在摩云殿之上，梦川帝王的双眼也同样在审视着下面的一切。

步淼庭是个得失之地，这个道理魇暝明白，魇桀明白，璐王明白，魇璃也明白。

魇暝少年之时治理水乱有功，曾有幸在步淼庭走过一遭，得到所有人的认可，然而刚刚登临摩云殿，后宫就传出皇后诞下紫金帝嗣的喜讯。于是原本属于他的储君之位，变成了未知之数……时隔一千二百年，他已非昔日的意气少年，得失荣辱，波澜不惊，所以只是伸手拍拍魇璃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过于紧张。

对于璐王，虽然此行也不过是陪同魇桀走一趟，但这里也可谓一处伤心之地。昔年还是皇子的他就是在此地表现稍逊于皇兄寐庄，无望储君之位，成为辅佐皇帝的亲王。

而对于魇桀而言，此行却是意义重大。冰封之术是历代梦川国君用于镇压天道洪流的终极法术，乃梦川皇室之根本。以他紫金帝嗣的出身和天生灵力的精纯度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若是在战胜风郡，达成三分六部戮原的壮举之前，安排这一仪式，他心里必然是踌躇满志。只是在魇暝立下大功之后，才有这一出，他难免有些沉不住气。虽然事先璐王曾有提点，但他打算全力以赴，借这个机会扭转战事造就的不利局面之心很是紧迫。

摩云殿上传来悠扬的钟乐，步淼庭两侧回廊上的百官武将以朝班序列，在井然有序地行进，而在步淼庭中央的水域，四道冰痕正在朝摩云殿延伸。

魇暝的步伐沉稳内敛，走出的是一条一丈宽的笔直冰道，就像是在水面平稳地勾勒了一笔，透过清澈的水面可见一片垂直向下蔓延的冰墙。

魇桀造就的冰痕却是朝着四面八方扩张，连带璐王脚下的冰痕也被他连成一片。然而撞上魇暝脚下的冰墙，却不能再行进半分，相互挤压，冰面形成大片大片的冰裂纹，面积之大包揽了一半步淼庭的水面。观其厚度，也有三尺之数。而魇暝与魇璃行过的半边步淼庭虽冰封如镜，却一片澄清，于是步淼庭冻结的水面呈现了两种不同的状态，异常

鲜明。

魇璃神情肃然，委地的裙角划过冰封的水面，看似平平无奇，但人过之后的冰面便很快消融，露出碧绿的水面来。待到魇璃踏上对岸的白玉阶梯，落脚行过之处的水中，却“啵啵啵”连连轻响，圈圈涟漪泛起之处，骤然翻出一朵朵冰莲！碧水冰花相映成趣，再定眼一看，却是自海底浮起的一簇簇支棱绽放的硕长冰锥，因为重心沉降，翻倒浮出水面。水中鱼游翩翩，在露出水面的冰莲之间绕行，竟然丝毫未受冰封之术的影响。百官见得这等奇景，都不由得啧啧称奇，拍手赞叹。就在四人都踏上御阶，冰痕也瞬间消融，留一池碧波荡漾。

魇桀脸色很是难看，表面上看，是他的冰封之术刚猛霸道，然而实际上却是输于魇暝的沉稳内敛、游刃有余，偏偏又让魇璃的步步生 “莲”给抢去了风头。他不好当众人与魇暝相争，只得拉长脸对魇璃言道：“皇妹当这步淼庭是变戏法的杂戏台吗？如此卖弄奇淫技巧，终究是上不得大场面！” 魇璃只是微微一笑：“二皇兄教训得是。”

魇暝拍手笑道：“璃儿步步生莲，收放自如，并非卖弄，不过是仁心使然。毕竟水里的鱼儿也是宝贵生命，不可轻易毁伤。”言语之间随手一指，众人顺眼望去，只见魇桀和璐王之前走过的水域，无数翻了肚子的鱼尸浮出水面，却是不幸被魇桀的冰封之术波及而死去。

魇桀冷哼一声，继续拾阶而上，倒是璐王走过魇璃身边，眼神百般复杂。魇暝与魇璃相视一笑，并肩而上，在摩云殿外的琼台处与百官会面，重整列位。

鹰隼早已于摩云殿外相候，在风郡他早已见过魇璃冰封时羁时所使的冰封之术刚猛霸道，连无形之风尚且能凝固压制，何况只是一片海水？只是一直担心魇璃毫不留手，全力相争，在百官面前伤了魇桀的体面，从而触怒圣颜惹下祸事。结果魇璃并未斗力，而是另辟蹊径，出奇制胜，赢得众人青睐。鹰隼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眼见魇璃随魇暝帅百官觐见，正徐徐行来，双手环拱为礼相迎，在魇璃经过身侧之时，偷偷地收了收左手大拇指。

魇璃会意，知道他是在暗中称赞自己处事得宜，心头欢喜，微微咬唇露出一丝浅笑，而后便与兄长并肩而行，进入了摩云殿。

摩云殿四周皆有六十丈宽，白玉为地，冰晶为顶，十余丈高的殿柱为巨鲸之骨雕砌，光滑的柱面镌刻着无数山川河流的纹路，泛着微光。摩云殿的顶部缀满巨大光洁的珍珠，宛若漫天星斗，莹莹发光。正对大门的是梦川君王的宝座，安置于高高的御阶之上，头戴旒冕，身着衮龙袍的梦川帝王寐庄安坐其上，看不清神态表情，只是正襟危坐，恍若神祇。

魇璃偷眼看了看高高在上的梦川国君，她的父亲，却突然发现已经生疏到几乎忘了他的长相。在风郡的七百年，她曾有怨怼，但此刻，又是百感交集……

两侧的殿壁之上浮凸而出的是无数飞龙彩凤祥瑞之相，紧接左右殿壁各有一排三丈宽一丈高的白玉琼台，其上分别罗列了十余张案几座位，已有不少王公贵族依次入座，唯独空着左右接近御阶的四个位置，却是留出给征战归来的魇暝等四人。而百官的座次也以官阶高低，在琼台之下一次罗列，左右各有三层，具已摆放佳肴美酒。

魇暝帅众叩拜，高呼万岁，于梦川帝王面前先行臣子之礼，待到寐庄大帝抬手示意诸臣子平身，方才起身而立。

君王之侧早有礼官展开绢帛，朗声宣读诏书：朕闻怀古道一役，诸军帅戎将众志成城，抛洒热血，扬我梦川国威，拓我梦川疆土，立万世不拔之功。诸将士实梦川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

魇璃垂首听旨，偷眼看了看魇暝旁边的魇桀，见他神情紧张，心想既然诏书之中对寻常将领是官升三级，赐朱户、珍宝、车马等殊荣恩

物，阵亡的将士也待主帅列出名目，从重抚恤，然而却不知道对曾危害北冥大营的魇桀会如何处理。可是听礼官诵完整幅绢帛，都没有提及此事。

那礼官收拢绢帛，躬身以退，随后另一礼官开始宣读第二道帛书： “皇子魇暝运筹帷幄，开天道长安之局面，身先士卒，骁勇善战，彰梦川之君威，功在社稷。今授以册宝，封北冥王，辖龙隐、赤丘千里之地，立北冥之城。赐三万户，良驹六千匹，牛羊各三千，绢帛千匹，元珠十斗……朕以国之藩篱相托，期河山之锦绣，疆域之永固。”

魇暝依礼接旨，口呼万岁。虽说列土封王是大喜事，但就如他事先预料的一样，解决梦川外患并不能让他得到储君之位，父皇对他的考验并没有结束。龙隐泽一带虽说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土地贫瘠，原属赤邺外疆的赤丘也是一样，别说耕地，就是做草场也不合适，又怎么能立城，建镇，进而繁荣兴旺呢？

礼官很快开始宣读第三道帛书：“帝女魇璃困身风郡为质子，七百年风霜忧劳皆为梦川之安宁，此其功一；远赴忘渊缔结盟书，助怀古道之胜，此其功二；身先士卒，奋勇杀敌，重创敌首，此其功三。特授之以册，封明昭帝姬，辖澧都以东千里海域，采三万户，聚琉璃城，赐仆役三千，乐户五百，宝船百艘，绢帛三千匹，元珠十斗……”

魇璃听着礼官报出的一长串珍宝，比之兄长所得的财宝有过之而无不及，俱是奢靡消遣之物，虽人人艳羡，心头却浮起几丝怅然。若是求适意逍遥，于琉璃城中做个富贵闲人，这些恩赐当然是上上之选。只是这些并非她所欲……然而从见不得光的天族凡裔，到册封明昭帝姬，总算获得认可，日后要襄助兄长成就大业，也算名正言顺了。

很快，礼官开始宣读第四道旨：“皇子魇桀，璐王寐璐，怀古道一役因循地利，阻断敌军去路，功不可没。各赐良驹三千，牛羊一千，珍珠六斗。镇川上卿鹰隼，迎回明昭帝姬，且协战有功，忠勇无匹，赐无佞剑，行监察之职，如遇奸佞误国者，无论皇室宗亲，或平民百姓，可先斩后奏……”

鹰隼出列，接过那把光耀夺目的无佞剑，与魇桀、璐王一道接旨谢恩。

魇桀对魇暝封王之事耿耿于怀，但既然圣上没有因为落虎丘之事降罪，这事也就算过去了。反正列土封王也不过是一片荒地，纵然立城兴业，也等同无米之粥。然而让鹰隼执掌无佞剑倒是个严重的警告。

而璐王的思绪却纷纷烦烦，对于国君的心思无法揣度。

封赏完毕，一干人等各归其位。国君举杯以祝祷国运昌隆，酬谢将士赫赫战功，庆功的盛宴已经拉开了序幕。大殿中仙乐飘飘，舞姬翩翩而至，宴会中人置身极乐之中，觥筹交错……

魇璃抬眼看看高高在上的国君，依旧只能看见威仪的身姿，而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可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原本就不会让人看清楚他的脸，这样就不会有人去揣度他的意思。而他却可以居高临下，观察每一个臣子的言行心思……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目光移向坐在对面武将席位首位的鹰隼，发现鹰隼也正在看她，于是莞尔一笑，举杯遥敬。在对饮一杯之后，食指有意无意地在酒盏侧面缓缓地点了两下，一双妙目不着痕迹地瞟了瞟殿外的琼台。

鹰隼会意一笑，微微颔首。

皇家盛宴的奢华尊崇，是对将士的犒赏，但并不是可以尽兴畅饮的场合，所以这场君臣同乐的宴会在掌灯时分就已经结束，不过，在澧都城门之外的广场上，真正的饮宴才拉开序幕。将士们混在载歌载舞的人群中，豪饮，狂欢。

魇暝与魇璃先回瞑台稍事休息，就带着早已等待他们多时的沅萝，一起去那场所有人都在狂欢的集会。

．琼台夜会

华灯斑斓，广场中央聚合着七层塔高的木料，一层层交错搭建，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将广场照得很亮。

人们围着这巨大的篝火舞蹈，随着悠扬的笛声琴声和密集的鼓点，带着一分熏然醉意。整个广场弥漫着怡人的酒香，这里的酒很多，大大小小的酒坛四处码放，随手可及，但能使得数万人一起熏熏然的，是在火中木架顶上的那一坛酒——浮生若梦。

魇璃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支撑那坛酒的那根木梁已经被烧断，连同酒坛一起跌入火中。随着酒坛的碎裂，一团蓝色的火苗骤然升腾而起，热浪蒸腾出一片馥郁的酒气，无疑是点燃了狂欢的高潮。

魇璃从没有看过这么多人的欢愉与热闹，就好像是世界上所有的快乐全在这里，这一夜绽放开来。

她看到来自沙幕的松香色皮肤的小矮人在敲打着手鼓；看到来自赤邺须发眉皆赤如火焰的力士在武动着火流星；

看到来自忘渊的老者抖着缀满发辫的细碎铃铛，在忘情地吹着铜笛；看到来自藤州的舞女在旋转着裙摆……

是梦川子民也好，客居此地的异族人也好，所有人都在为今后的安稳而举杯欢庆，不分彼此。

魇璃看到这一切，心里是自豪而笃定的。她的国度开明而安稳，这欢乐属于这里的所有人。可能是那坛蒸腾为水汽的“浮生若梦”的影响，她不能自已，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就在这时候，原本一直手拉手的沅萝也嬉笑着松开了手，旋转着裙摆，舞动着柔软的腰肢和手臂，融入了狂欢的人群。

沅萝本就善舞，以往同困于风郡皇宫之时，也曾与魇璃一起起舞，魇璃作剑器舞，沅萝作彩练舞，旁边是铘敲打羯鼓，一起排遣寂寞。因为都受到近在咫尺的风灵殿结界制约，沅萝又体弱多病，所以总未能尽兴。而来到梦川之后，沅萝的身体状况很明显有所改善，甚至能够使用一些简单的木灵之力。脚步腾挪之间，无数芊芊芳草自地面渐渐丰茂，继而无数香花绽放，周围的人群都缓缓地退开，形成一个数丈宽的圈子。沅萝的舞轻灵如离笼的鸟，她的笑如同晕染开的酒香一样醉人。香尘逶迤，浮瓣翻飞，端的是无限旖旎。

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地看着沅萝在花间翩翩起舞，包括魇璃，也包括魇暝。

魇暝双眸紧紧跟随着衣带飘飞的沅萝，虽然她足未离地，但身姿却犹如在临风飞翔，就像他曾在战场上见过的云香天姬。然而眉间眼梢的柔情蜜意，却只为他一人。恍惚间一袭纱练划过耳际，他下意识地一把攥住，在纱练的另一头，沅萝的纤纤素手在缓缓收拢纱练，轻飘飘地，将他不知不觉地引到了身边。

魇璃含笑看着被舞蹈的人群环在中央的魇暝与沅萝，缓缓地退了开去，他们的快乐她不便打扰，而且，她也有要去会的人。

夜空中已经闪过两巡烟花，仿若漫天绽放的星碎，火树银花。

魇璃进皇城之后，便避开值夜的卫兵，朝着摩云殿而去。那里是特殊的场所，所以在宴会散了，宫娥收拾好大殿的残局之后，这里也就没人了。她快步地顺着回廊和御阶上到琼台，但是那里空空荡荡，除了海上船只和远处都市的缤纷灯火，这里可以说是一片寂寥。

魇璃立在琼台的栏杆边，远眺海面，心想鹰隼怎么还没到，难道他没明白我的用意吗？她叹了口气，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暗示我二更琼台相会，我一更就已经上来了。”

魇璃笑着转过头去，之间一轮明月浮现于摩云殿的殿顶飞檐之上，白霜似的月光照亮了立在飞檐之上的鹰隼的一身银甲。她仰着头看他，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你站那么高干什么呀？”

鹰隼从飞檐上纵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我在看你啊，看你为什么还没上来。然后……就看了一会儿月亮。” 魇璃心头甜滋滋的，歪着头问到：“然后呢？”

鹰隼继续说道：“然后你上来了，月亮就沉下去了。” 魇璃咯咯笑了起来：“月亮不是还挂在天上吗？”

鹰隼伸臂将魇璃揽入怀中，低声喃喃：“可是我的月亮在这里。璃儿就是我心尖上的月亮。”

魇璃靠在他的胸膛轻笑一声：“以前我还以为你不会说甜言蜜语，看来是我失察了……”

鹰隼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魇璃的发丝：“是璃儿说要把两百年掰成四百年、四千年过的，我算过了，每天一句情话，我们还可以再说七万句。”

魇璃抬眼看着鹰隼，缓缓喃喃道：“才七万句，不够啊。”她踮起脚尖吻了吻鹰隼的嘴唇，却被悬在他腰间的无佞剑硌了一下，随后的柔情蜜意便散了，“今天父皇赐你无佞剑，却封赏了魇桀，并未追究落虎丘之事，似乎也只是吓唬吓唬魇桀。”

鹰隼调整了佩剑的位置，叹了口气：“圣上并非只是警告二殿下。这把无佞剑对所有人都是威慑。”

“也包括我吧。”魇璃松开了鹰隼，走到栏杆边，望着夜色中的梦川大洋，“我就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防我，是不是？虽然他册封我为明昭帝姬，正了名分，也封赐了琉璃城给我，赏赐丰厚，让我养尊处优，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哪怕是正眼都没看我一眼。” 鹰隼默然，然后说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处在圣上的位置，他也有他的苦衷。”

魇璃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心里的不忿压了下去：“或许吧，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想在这两百年里，帮瞑哥哥得到储君之位。”

鹰隼摇摇头：“你在怀古道之战前答应我的两件事……”

魇璃心念一动，转身看看鹰隼，重新偎依在他怀中，低声道：“答应你的，我永远记得。”她的眼光移向琼台下广场上的狂欢盛宴，看着被蒸腾的“浮生若梦”酒香笼罩的欢乐人群，“鹰隼，那次在怀古道我们说的，希望诸部之间不要有征战，不要相互仇视，这其实是可能的。就像我今天在广场上看到的。今晚很美，我很开心。”

鹰隼轻轻抚摸魇璃的长发：“其实一直以来，圣上善待流民的举措，是来自当年水灵尊的授意，就是希望有归化万民的一天，只是此事不易。”

魇璃手朝着笼罩在广场上的酒气招了招，一片雾气蒸腾浮了起来，汇聚成一团晶莹剔透的水珠，飘浮在她掌心上方一寸的虚空之中，酒香寥寥，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心头：“听说这浮生若梦的酿造法也是水灵尊传下，她都已经不在千余年了，但她还在影响着梦川，她的酒也还在醉着世人。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原来一个人一件事所产生的影响是真真正正可以到达未来的。就好像撒下种子，就算人离开了，种子依旧会发芽，开花，结果。”

鹰隼专注地看着魇璃的眼睛：“璃儿，今天的你与风郡囚宫中的你不一样了。”

魇璃笑了笑：“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可能一成不变？你呢，难道还是我在风郡囚宫中见到的那个口口声声微臣的鹰隼吗？”

鹰隼温柔地叹息一声：“因为你呗……”话没说完，那枚晶莹剔透的酒水珠子已经浮到了他的嘴边，接着一双温软的唇已然将酒水推入了他的口中。一个甘美的吻封住了来不及逃逸的酒香，“浮生若梦”的味道纠缠在舌尖心田，其中的旖旎滋味难以言喻。

魇璃喃喃低声言道：“也因为你……” 广场的盛宴持续了三天三夜，直到浮生若梦的酒力散尽，巨大的篝

火燃尽熄灭，王公贵族、百官将士、平民百姓才尽兴而归。之后便是大大小小的皇室家宴，魇璃作为皇室新贵，几乎活跃在每一场盛宴之上，重新缔结那些缺失的亲情与关系。唯独是她那捉摸不定的父皇，纵然给予她的赏赐愈加丰厚，礼遇愈加厚待，但却总有些疏离，仿佛她只是梦川的明昭帝姬，而非他的亲女。

琉璃城的建立远比六部戮原上的北冥城要来得迅速，不需要夯土根基，就跟梦川大洋之上其他繁华鼎盛的城池一样，几乎就在一夜之间聚合于海中。寐庄大帝赏赐的百艘宝船构架了琉璃城的框架，三万水户的大船小艇充实了琉璃城内的坊间巷陌。无数色彩斑斓的风帆像是无数的琉璃翅膀，簇拥着中央那座正在修建中的富丽堂皇，将会高耸入云，与澧都的皇城遥相呼应的宫殿——璃台。

魇瞑自北冥大营拨出一批办事可靠精明，又因伤患或年长，不适宜继续留在军中的将领军士，荐给魇璃使用。魇璃按其资历一一安插了职位，令其各司其职。这批人成为琉璃城中璃台的第一批门客，其中最受重用的，莫过于昔日曾多次出使风郡，与魇璃打过多次交道，又协助她自风郡脱困的夜亭山。因老成持重，又忠勇可靠，于是魇璃便指他做了璃台长史。从此琉璃城的事务有专人负责，凡事只需要拟定晓事录，定期垂询即可。就像国君赐予她琉璃城的初衷那样，她在这里的生活优渥安逸，也波澜不兴。璃台尚未建好，所以更多的时间，魇璃并不在琉璃城，而是居于澧都的皇城中魇暝的府邸——北冥王府。她从门客中挑选中了一个聪明伶俐，名唤无昔的，作为亲随，专门负责往来琉璃城与澧都之间，传递晓事录。除了应酬宫廷饮宴，就是陪兄长处理军务，闲暇之余与兄长一道，带沅萝游历梦川的山河景致，或是在澧都的繁华市井消磨时间。

沅萝有魇璃相伴，又有魇暝悉心照料，人也越发健朗，闲来无事，倒是在魇暝府中培养了不少奇花异草。她本是藤州帝女，为木灵近身的

一支，所以对于花草植物原本就信手拈来。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也有小成。当日魇暝被封为北冥王，原本的瞑台改做北冥王府之后过于肃穆清冷，而今得沅萝悉心料理，也成了阆苑仙府，步步生采。就连寐庄大帝也听闻北冥王府的雅趣，特意移驾王府赏花观景，赞不绝口，对沅萝也甚是礼遇。

而魇璃与鹰隼虽然于宫中每日相见，却也只得几个眼神交换。留待夜深人静，摩云殿外琼台之上，才是这对情人互诉相思之地…… 又过了一个月，魇璃对于澧都的了解日渐深入。

的确，得益于梦川大洋，渔获丰厚自给自足，海底珍宝层出不穷，发达的贸易更使得梦川的富庶繁华不容置疑，但也的确存在不小的隐患。因为相对于风郡与忘渊更为宽大的一户一丁，以耕补役制，越来越多的流民来到梦川寻求庇护。他们不具备梦川部族在海上讨生活的能力，首选为充为军户，入伍服役，每家每户至少一人。如非充为军户的人，需得依赖耕种以获取粮食自足，并以半年一季，每季按人头缴纳补役赋以换取滞留资格。补役赋的缴纳方式通常以粮食为主，每人每季一百斤为限，若是从事其他行业的，也可以用等价的其他物品抵扣赋税。

耕户主要分布在魇暝和魇桀的封地之上，分别聚于惊涛城周边与南蜉洲，故而两处封地均有专门负责收取这些粮食财物的赋府。每季纳赋之时，便可见无数流民带着粮食财物前来赋府之前排队，以换取下一季可继续滞留的容留令。

虽然只是一枚来自远洋深海特有的青色螺壳，只要悬挂脖颈之上，就不会被驱逐出梦川。然而螺壳的颜色会随时间淡化，衰减时间也不过一季，所以当壳变成白色，那就代表容留令失效，其结果是不能再留在梦川。

这一千七百年来，都是以这套补役赋平衡着流民的休养生息，直到七百年前藤州覆灭，又有不计其数的藤州遗民来到梦川寻求庇护。问题是梦川土地有限，除了要分拨出大片草场用于饲养战马，能用于耕种的土地相对于庞大的流民人数而言，实在是有限，所以田赋由此而生，赋税为土地产出之两成，未能缴纳田赋，获取土地耕种权的流民无土可耕。

梦川虽有商贸和手工百业可以分流，只需要缴纳相应赋税即可，但毕竟有手艺有头脑的人不多，所以滞留在梦川的许多流民的生活可谓惨淡之极，朝不保夕，有的不得不偷鸡摸狗，挣扎求存。尽管梦川国策有不可欺压流民的明令规条，可流于底层，难免遭人轻贱。

魇璃也就此事咨询过魇暝，得知魇暝不忍驱逐无家可归的流民，也无法负担如此庞大的赋税缺失，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将失去滞留资格的流民放逐到外疆，让他们垦荒勉强糊口，至少在惊涛城方圆数百里之内，无野盗、强梁、猛兽、毒虫，尚有安身之处。

而被魇桀所放逐的流民则要凄惨得多，会被毫不留情地自赤梦关驱逐至赤邺的废土之地。那里气候恶劣，猛兽横行，寻常人无法存身，若是不能尽快从赤关逃入六部戮原，那就是一个死字。

说起此事，魇暝不免犯愁，偏偏此时六部戮原之上的驻军又送来了月报书函，一是正在建造的北冥城进展情况，二是战后被留在龙隐泽驻地的蒯肃出了状况。

魇璃听闻蒯肃的名字，自然有所留意，原来自从其子长辕战死之后，所得抚恤丰厚，他本人也因搬兵有功，官进三级，拜骠骑将军。然而经历丧子之痛，日夜滥酒，还拿恩恤之物在军中聚赌，结果触犯军法，被平级的将领擒下待斩，故而特意来函报备。

魇璃听完，淡淡一笑：“这个蒯肃，看来是真的颓废至极了。” 魇暝叹了口气：“丧子之痛，难免如此。而今闯下大祸，按律是必斩的。”

魇璃笑着摇摇头：“那可不能斩，赶紧把他解回来啊，不然这个棋子，可就白费了。”她翻翻魇暝案头上那本赋府的账簿，心念一转，

“是时候把他摆上棋盘了。不如，就让他去做个赋府小吏吧。”

沅萝正搬了盆花萼如同绯色的烟云一般缥缈的花儿进来换下魇暝案几上原来那盆相思蕊。

“堂堂骠骑将军贬做赋府小吏，这可比杀了他还要折辱。”魇暝沉吟片刻，抬眼看到花儿不由眉头一舒，“阿萝，今天又是什么花儿？” 每天那么多烦琐事务，也只有看到沅萝的笑脸，和每天都不一样的花草才能有所放松。

魇璃拍手笑道：“这个我知道，这是赤邺的软云菘。以前阿萝在我的房间外也种了好多，她还嫌风郡的土性不和，种不了这个花，让我翻墙去荒废的赤邺别院庭院里刨了几袋红土过来，才把这花儿养活了。这花大片大片开的时候，才叫美呢。”

沅萝浅浅一笑：“璃儿喜欢的，瞑自然也会喜欢，所以上次瞑带我去赤梦关打猎，我看到赤邺的红土，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带了一些回来，用浮土法培植，结果真的成功了。”她用手轻抚花萼，只见那烟云一样的花儿蓬蓬松松又茂盛了不少，美不胜收。

“已经不叫大殿下了……”魇璃眨眨眼一脸的坏笑。

沅萝面露羞色不依不饶，绕着案几撵着魇璃追了几圈，却被魇暝伸臂揽入怀中，她含羞带臊地别过脸去，耳边听得魇暝说道：“璃儿也不是外人，过些日子找机会向父皇言明你我之事，可少不得她帮腔呢。” 魇璃哈哈大笑，忽然想起一事：“阿萝，既然赤邺的红土可以种出软云菘来，那么种五谷是不是也能行？”

沅萝不解地言道：“可是赤邺被毁之后，气候失衡，昼夜温差极端，种什么也不行啊。不然也就不会一直是废土了。” 魇璃很是激动：“但是把赤邺的土弄到六部戮原上，不就种什么都

可以了？”

魇暝猛醒，伸臂同时搂住沅萝和魇璃，笑道：“亏得上天把你们二人送到我身边，这是我魇暝之福，也是我梦川之福。有了阿萝的浮土法，何愁北冥城不可兴旺富庶？”

沅萝也明白过来，高兴之余不免有些犹豫：“可是要改荒漠为桑田，得花多少人力物力……”

魇璃踌躇满志地笑道：“我们会有足够的人力，那么多无安身立命之所的流民，谁不想有地可耕，有饭可食？只要他们对瞑哥哥归心，那就是不计其数的人力，既可壮梦川国力，也可解流民苦困。”说罢她用指头敲了敲那封自军中传来的信函，目光灼灼，“这就是转机！”

．金鬃豹案

魇暝要时常去外疆巡视北冥城的建造进度，秉明寐庄大帝之后，便将惊涛城的管辖权暂时交给了魇璃，而沅萝也自然留在此间与魇璃作伴。

魇璃的游船就泊在惊涛城边的海域，每日在这里宴请一些北冥大营中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将领或是新蓄的门客。待闲时便接纳夜亭山让无昔从琉璃城送达的晓事录，一一批示之后，再由无昔送回琉璃城。她留于此间，一方面是替魇暝坐镇惊涛城，另一方面却是另有要事。

纳赋之季，魇暝封地的赋府直接设在了惊涛城，偌大的草原上大排长龙，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流民队伍服饰各异，携带着各自用于纳赋的粮食财物，焦急而又忐忑。能否顺利换取滞留资格，得到那枚容留令，是关系到未来半年能否在梦川安身立命的要紧事。

魇璃的及目镜在时时观察着赋府与流民队伍的动向，因为犯了事的蒯肃在那里。一个满腔悲恸、日日酗酒、浑浑噩噩度日的削职武将，放在这里，出纰漏，和流民起冲突，那只是时间的问题。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对于而今的蒯肃而言，能从外疆的军营解回澧都，不必身首异处，不是什么恩典。骠骑将军贬为赋府小吏的奇耻大辱，也不算什么不得了的事。自从儿子长辕战死蛮乌城下，他早已心如死灰，能带来慰藉的只有酒浆，没日没夜，醉生梦死，就算在赋府征收赋税的案台前也是。

反正后面有文书负责造册，下面又有负责搬搬抬抬称重的军士，他也就象征性地验收放行，反正多是些五谷、布匹、牛羊马匹之类，过得去的，就让人发放一枚容留令；数量不够，或质量不行的，就让来人自己抬回去，重新补替达标。这工作说烦琐也的确烦琐，但到了蒯肃这里，简化成了点头和挥手两个举动，点头过关，挥手则不过关。剩下的时间就是一坛酒接一坛酒地灌，得过且过。

在无数流民看来，这个酒气冲天的醉鬼却是判定生死的判官。能得容留令，自然千恩万谢，一旦不过关，失去滞留梦川的资格，这也就表示不得不去风郡或忘渊讨生活了。风郡的赋税更重，而忘渊的生活更艰难，要么就是漂泊于六部戮原之上垦荒，食不果腹。这生死之别，自然战战兢兢。

沅萝拿起魇璃的及目镜审视那些流民，喃喃言道：“这些天看来，来的大多数是赤发赤须赤眉的赤邺遗民，以及少部分的沙幕遗民，似乎很少看到来自藤州的。想不到藤州遗民已经凋敝至此……”

魇璃批示完毕当日的晓事录，合上册子递于立于身侧的无昔，开口言道：“那倒不是，藤州与沙幕的遗民大多聚集于魇桀的封地之上，在澧都以西，距离梦川与赤邺边界的赤梦关三百里远的南蜉洲，那边的土质不错，耕地更多些。当初赤邺与沙幕成为废土之后，暝哥哥的北冥大营接收了赤邺的流民，而沙幕的则分配到了南蜉洲，待魇桀成年，也就分封了给他，所以北冥大营中多赤邺流民，而南川大营中则多沙幕流民。这两支在两块封地上已经客居了一千七百年之久，而藤州却是在七百年前才……”她见沅萝神情落寞，伸手轻拍沅萝的肩膀：“藤州遗民只是分散在梦川、风郡、忘渊三部，所以才显得人数少，他们善于调理五谷，在南蜉洲的一半耕地都是他们在打理。他日得空，我陪你去那边走走，见一见你的子民可好？”

沅萝默然，低头垂泪，许久方才轻轻问道：“他们在那边……过得好吗？”

魇璃叹了口气：“那边的赋税更重些，不过有土可耕，尚能维持。”她倚在栏杆之上看着远处看不到尾的流民队伍，轻声言道，“暝哥哥的想法是希望能让这些苦难可以少一些，所有人都重拾身为天道部众的尊严。”

沅萝转眼看着魇璃，眼泪簌簌而下：“璃儿，你和暝都是做大事的人，而我只是个没有用的女人，你们在想什么，我不明白，但只要能使得藤州遗民不再颠沛流离，苦苦煎熬，我什么都愿意做。告诉我，我可以怎么帮你们，怎么帮他们？”

魇璃伸臂抱抱沅萝：“别这样，你可是藤州的帝女，你当然能帮他们，也能帮我和暝哥哥。只要时机成熟……”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话锋一转，对立于一旁的无昔说道，“今日事宜已了，你先把晓事录带回琉璃城给夜总管，再回来伺候吧。” 无昔低应一声，躬身退出了船舱。

沅萝拭去脸上的泪痕，看看走远的无昔，低声道：“这个无昔不是璃儿的亲随吗？”

魇璃目送无昔的快舟朝琉璃城方向而去，喃喃言道：“用人不疑，无昔我当然信得过，只是我要做的事，在做成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节外生枝。”

沅萝点点头：“这倒也是，只是我总觉得他有些奇怪……这些时日也见了许多次，他的表情从来没有变过，话也不多，问一句才应一句，心事重重似的。”

魇璃微微摇头：“是吧……战场上下来的人……”她拾起及目镜，继续观望远处的赋府和流民队伍，喃喃言道，“有些后遗症也是难免的。”忽然她放下及目镜，揉了揉眼睛，再就着及目镜定眼一看，吃惊地说道：“咦？他怎么会在这里？” 沅萝奇道：“谁啊？”

魇璃眉头微皱：“他是兵户，本不用纳赋换取容留令的。再说，就算纳赋，也不应该在这里的赋府纳……”她看到的是一个裹在灰毡子斗篷里，身高不足四尺，肌肤黄如松香，两眼大得惊人的小矮人——居然是在怀古道战场上，她救下的那个沙幕遗民首领之子乌伮，此刻正拖着两麻袋物事，混在流民的队伍之中。而之前沅萝看到的那些沙幕遗民，也和乌伮一样，一人拖着这样两大麻袋物事，近处的就有五六个。

魇璃放下及目镜，微微思索：“他们在干什么呢？那麻袋里要是五谷，一麻袋也有百斤，两袋可以换两枚容留令。他是军户，有军中发给的赤色螺壳为认记，本就不用再纳赋的，他们换这么多容留令干什么呢？阿萝，我得去看看。”

就在魇璃与沅萝换乘快舟朝海岸而来的时候，赋府的流民队伍中起了骚乱，原本喝得面红耳赤的蒯肃此刻怒目圆睁，正手持长鞭，在鞭挞一个匍匐在地、衣衫褴褛的女孩。

那女孩尚未成年，一双瘦削却布满新旧创口伤痕的胳膊正本能地护住头面，身子蜷成一团，蓬乱的赤色发丝上沾了不少尘灰草屑，而那胳膊之上却有一层浅浅的赤色羽毛，零零星星地分布在她还完好的肌肤之上。旁边地上一个打翻的竹篮，旁边四只成人拳头大小的金鬃幼豹，三只已经被摔毙当场，剩下一只还在微微动弹，奶声奶气地嘶叫着。

周围的人群战战兢兢，也不敢上前制止蒯肃的暴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鞭子一鞭接一鞭地落在那女孩的身上，皮开肉绽，血迹斑斑。但那女孩却只是护住头面，倔强得连哼都不哼一声。

一旁的文书怕蒯肃闹出人命，赶紧使眼色让几个军士上来拦，却被蒯肃几鞭子给赶了回去，无奈之下，只敢躲得远远的高声喊道：“蒯肃，你非得打死这孩子不成吗？”

“孩子？”蒯肃哈哈大笑，面容狰狞，“你们看她这身扁毛，她就是个风郡过来的奸细！”说罢伸手抓着那女孩背心的衣裳“刺啦”一撕，女孩瘦削的背已然暴露人前，只见一片细软的赤色羽毛覆盖在她的肩胛之上，与那一头赤色的乱发纠结成一片。这果然是风郡部众所特有的体征，只是风郡部众的羽毛为黑白之色，从来没有这样鲜艳的毛色。众人一片哗然。

“不是！我不是！”那女孩捂着身体带着哭腔嘶吼出声，“我是赤邺之民，我是赤邺之民！”她抬起头，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削的脸上果然有着赤邺之民特有的赤色眉毛。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她……她是个混种……” 是风郡部众与赤邺部众所生的混种…… 不祥人啊……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风郡的畜生杀我梦川子弟无数，这血海深仇……容你不得！”蒯肃双眼通红，咬牙切齿。丧子之痛，加上酗酒多日，一腔愤怨这当口全都涌了出来，手中鞭子一轮，又朝着那个女孩抽了过去！

然而这一鞭，却没能落在那女孩身上。一个身高不足四尺的小矮人一把攥住了鞭稍，马鞭顿时被扯得笔直。蒯肃大怒，奋力夺鞭，但鞭子在那小矮人手中却像生了根一样。

蒯肃酒气冲天，早没了理智，扔下马鞭，抽出长剑遥指那小矮人：“你这沙幕来的破落矬子，也敢管本将军的闲事？报上名来！本将军剑下不死无名的鬼。”

“不平事，天下人皆管得！”那矮人冷声言道，“沙幕乌伮虽只是流民，也见不得你荼毒无辜。”

“无辜？这杂种身上流着风郡的血，她无辜？”蒯肃面色狰狞，一字一血地说道，“她若无辜，战死的梦川子弟岂不是更无辜？今天本将军大开杀戒，就连你这矬子也一并宰了！”说罢挥剑朝乌伮砍去。

乌伮闪身躲过：“你若对风郡有仇怨，大可在战场之上了结，在这里欺负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他的动作很快，蒯肃酒醉之中，脚步虚浮，根本就赶不上他的速度，跌跌撞撞闯入人群，撞倒了几个流民。众人受惊，纷纷四散逃走，而蒯肃爬起身来，又脚步蹒跚地朝着乌伮追砍过去……

“噌”的一声，一把雪亮的冷锋呼啸而来，蒯肃只觉得右手一麻，手中的剑已然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几圈，一下子插入土地，犹自发颤。蒯肃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空手，歪着头迟钝地看了半晌，转头看到一张粉面含威带怒的脸，在认出是魇璃之后，蓦然出了一身冷汗，这酒也就醒了几分：“帝……帝女魇璃……”

“是明昭帝姬！”远处的文书赶紧纠正，随后拜伏在地，“小的见过帝姬。”

“哗啦”，周围的人群黑压压地跪倒一片，梦川皇室的新贵，功在社稷的明昭帝姬，早已经是坊间的传奇，谁人不知无人不晓。

魇璃抬手让众人起来，冷声对文书道：“蒯肃醉酒闹事，先给我绑了，打桶水给泼清醒了再问话。”随后看看人群中的乌伮，然后将目光落在蜷缩在地，衣不蔽体，浑身是伤的那个女孩身上，这一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她心头一紧，伸手解下自己的雪蚕丝镂金披风，盖住了那女孩的身体，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那女孩早已惊得呆了，只是怔怔地看着魇璃，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见礼参拜。

旁边的军士早已将蒯肃五花大绑，又提了两桶冷水，从头浇到脚。这冷水一激，蒯肃的宿醉算是彻底醒了，隐约记起刚才的事，不由得惊骇不已。

魇璃走到赋府的案几前坐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来告诉我？” 蒯肃被摁在地上，不敢言语，一旁的文书忙开口言道：“回帝姬，适才这女孩带一篮金鬃幼豹来纳赋，按律这幼豹太小，不能换取容留令。蒯将军让她拿回去，她便拉着将军苦苦哀求，不想却被将军发现她手臂上有羽毛，是有风郡血统的混种，也不知为何，将军狂性大发…… 摔死了她的幼豹，还出手鞭打，若非那个叫乌伮的沙幕遗民，说不得已经闹出人命，铸成大错……” 魇璃看看地上的蒯肃：“他没有凭空诬赖你吧？” 蒯肃面如死灰，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点点头。

魇璃看看被沅萝扶着的那个女孩，扬声对众人说道：“我的大皇兄，你们的北冥王魇暝，一向以仁治下，而今他才离开惊涛城去巡视北冥城的修建，就有人一不尊军令，军中酗酒闹事，二不尊圣命，无端欺压流民，这不仅是给北冥大营的铮铮军纪抹黑，也是陷我梦川于不义，可谓罪大恶极，万死莫赎！而今皇兄不在，本帝姬只是暂代惊涛城之务，也不好斩杀皇兄手下的臣子。而今只好将这蒯肃重打一百军棍，贬为刷马卒，等皇兄回来，再做定夺。蒯肃，你服不服？”

“吾乃今上所封的骠骑将军，纵然有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帝姬岂能为了区区贱民折辱于我？蒯肃心中又气又恨又悔，这刷马卒算是军营之中最低等的小卒子，只能侍弄军马，肮脏低贱，这等羞辱可比贬为赋府小吏要大得多。他戎马半生，军功显赫，而今落得这等田地，可谓奇耻大辱。

魇璃冷笑一声：“既然你是我梦川堂堂骠骑将军，理当遵守皇命军令。我梦川从未视流民为贱民，但凡按律纳赋，又严守我梦川律法，安稳度日的，无论是何部遗民，都当一视同仁，与我梦川子民无异。你这个时候还在口口声声贱民，可见本帝姬罚你罚得轻了，不让你牢记这个教训，就愧对公道二字。来人，先扒去他身上的盔甲再加一百军棍，待本座上表今上，褫夺他一切功勋封号，再作处理。”

蒯肃心里哇凉，这个时候却不敢再强项，他跟魇璃打过交道，知道她的手段，若是斗气被她斩杀了，也就罢了，就怕又让她想出什么羞辱人的法子来……到此刻，他只好长叹一声，点头称是。

旁边早有军士提了军棍过来，几人摁住他四肢，剥去盔甲，紧接着死沉的棒子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只打得他皮开肉绽，死去活来…… 无数围观的流民在旁边窃窃私语，他们常年寄人篱下，皆试过被人轻贱欺凌的滋味，不想眼前这个无比尊崇的明昭帝姬居然全无贵贱之念，为了一个出身低贱的外族流民，严惩军功在身的梦川将军，只为公道二字。有的人感激涕零，也有的人心存疑虑，一时间，人群中细碎的议论声不断。

剧痛耻辱之中，蒯肃听得魇璃继续说道：“本帝姬希望在场的所有人明白，我梦川的国策中有明文约定，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不得仗势欺凌滞留在我梦川境内的流民，只要他们按律纳赋，换取容留令，且严守我梦川律法，无作奸犯科生乱之事，他们就有资格托庇于我梦川。一直以来，我的皇兄魇暝，便是以此国策，凭仁爱之心，包容所有遵守我梦川法度的流民，让他们可以休养生息的。而今此事暂时告一段落，现在可以继续纳赋，文书，就暂时由你主理此事吧。” 话音刚落，黑压压的流民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掌声，人人皆道这明昭帝姬与北冥王果真是仁义重承诺之人。唯有乌伮抄手而立，不置可否。魇璃走到那个被蒯肃打伤的女孩面前问道：“孩子，你叫什么

名字？”

那女孩手里抱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幼豹，抬眼看着魇璃，满眼的崇敬与感激：“我……我的名字是烈琴……”

魇璃看着烈琴，露出一丝微笑：“难怪你那么倔，挨打也不求饶，挺有骨气的。”

烈琴的眼中眼泪滚来滚去，却又硬憋了回去：“他说我要是承认自己是风郡的奸细，开口求饶，他就放过我。可是我不是，我是赤邺之民，我若是求饶了，那便是承认了……我不能承认。”

“可是你身上有风郡部众的羽毛，的确有风郡的血统。”魇璃目光灼灼，看着眼前的女孩。

烈琴面容凄苦，颤声说道：“我恨这些扁毛，总在拔，可是拔了它还会长出来，背后的，我也够不着……”

魇璃叹了口气，伸手摸摸烈琴的头，触手发丝干枯蓬乱，可见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孩子都是处于食不果腹的状态，她心生怜意：“你的家人呢？我派人送你回去。” 烈琴摇摇头：“阿娘死了，我没有家人了。” 魇璃摇摇头：“你阿爹呢？”

烈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而后抱紧了怀里的幼豹：“我没有阿爹，从来就没有过。阿娘流落风郡的时候被那里的坏人欺负了，好不容易才逃到梦川，生下我。我只有阿娘，和阿娘教我养的豹子。”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幼豹悲从中来，“可现在，也只剩这一只了，我换不到容留令，很快就会被放逐出去，很快……我也会死了……”

魇璃伸出手指拨了拨烈琴怀里的幼豹，长叹一声：“既然你也没有地方容身了，不如就跟我去琉璃城。我正想养些豹子玩玩，你就给我做豢豹人吧。” 烈琴的眼泪夺眶而出，整个人扑通一声，拜伏在地：“烈琴的命是帝女给的，一定为帝女养最凶猛最有灵性的金鬃豹，以报答帝女的恩情。”

魇璃微微颔首，将烈琴扶了起来：“你身上有伤，先随我的随从去我的船上休养吧，等身子大好了，再随我回琉璃城。”说罢示意近身的侍从，把烈琴先行带回，一转头，却见乌伮拖着两个麻袋，排在纳贡的人群中。

魇璃方才想起此行是为调查乌伮等沙幕遗民而来，于是招呼左右给弄了两把椅子，给自己和沅萝，准备看看乌伮等人玩什么花招。眼看轮到乌伮纳赋之时，打开麻袋，是满满两包粟米，过秤有两百斤重。按律，可以换取两枚容留令。文书一面招呼士兵搬走这两包粟米，一面取出两枚容留令，正要递给乌伮，便听得魇璃一声：“且慢！”

乌伮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个血红的疤痕，是魇璃用自身灵血修补的创口，他心里厌恶利用他族人做马前卒的梦川皇族，刚才看到魇璃惩罚蒯肃，收留烈琴，心里早认定了她是在收买人心，故而不屑，而今魇璃来找他的麻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魇璃踱步到乌伮面前，打量了他一阵子：“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南川大营的军户，本身是有留在梦川的资格的，而今你拿这么多粮食来换两枚存留令，究竟意欲何为？” 乌伮将目光移向一边：“梦川律法中并没有不让军户纳赋一说。” 魇璃点点头：“没错，不过律法之中却规定了封地之上的流民，向所在地的赋府纳赋，很明显，你应该去南蜉洲，而不是这么远把粮食搬来惊涛城。”

乌伮语塞，而后恨恨道：“若是南蜉洲可正常纳赋，我也不会这么做。你们这些梦川皇室中人，一个个都是言而无信之辈。我等沙幕遗民在怀古道中伤亡惨重，留下许多孤儿寡妇，却被视为累赘，不仅无半点恩恤，还非得将她们驱逐出赤梦关不可，要把土地留给藤州的体健能耕

者，弃这些孤儿寡妇的生死于不顾！”

魇璃眉头一沉，怒火中烧：“魇……二殿下当真如此待你们？”怀古道一役，南川大营的沙幕遗民战死多半，原本朝廷也有恩恤发放，不想在南蜉洲，魇桀治下却是这般对待那些战士遗属。单纯从功利而言，的确是把有限的土地交给善于耕作之人，方能获得最好的收成，然而这么干却是赶那些可怜人进绝境！乌伮冷笑一声：“你们一向如此，何必惺惺作态，收买人心。” 旁边的文书大喝一声：“大胆！竟敢对帝姬无理？来人，把这个无礼的家伙绑了！”

魇璃摆摆手，示意周围的人不必为难乌伮，开口说道：“叫你的那些族人都不必躲躲藏藏的了，光明正大地来兑就是。”

乌伮错愕地看着魇璃，却听得魇璃对文书道：“从现在开始，只要按纳赋标准交齐赋税的，便兑换存留令给他们，不必问来处。就算有什么事，自有本帝姬与北冥王为你们担待！”说罢愤愤然转身离去，沅萝与大群随从立刻跟了过去。

沅萝悄声对魇璃言道：“这么做会不会得罪二殿下……”

魇璃咬牙道：“我竟不知他干出这等事来，简直丧心病狂，若让他这样搞下去，只怕祸起南蜉洲。此事我得迅速通知暝哥哥，然后一起去父皇面前参他一本。”

乌伮捏着手里的两枚存留令，看着魇璃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地走了，耳中听到流民们对于明昭帝姬的交口称赞，心中不免有些茫然，至于她究竟是在收买人心，还是真真切切地想要让流民脱困，这个他真的不会分。

至少，他的族人真的有救了……

．星海盟

蒯肃挨完那两百军棍，腿上臀上早已血肉模糊，无法动弹，被人拖入马棚之中，扔在一堆草料之上，便再无人照管。他昏过去，又痛醒，醒过来，再晕过去，几日里昏昏沉沉，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人喂水敷药，但醒过来也只能看到旁边摆着一些发臭的馒头和带着草料屑的冷水，并无人问津。待到勉强能行走了，便被些低阶的兵卒呼呼喝喝，打发去喂马扫马粪，少不得被作践一番。

蒯肃心中气苦，自然恨透了魇璃，即使远远地看到魇璃的船泊在近海之中，也戾气横生。周围的兵卒皆知他是犯了事贬下来的骠骑将军，正是墙倒众人推，少不得奚落几句，把他当成笑柄。到后来，就连去营外打草料的粗活累活也多派他去。他也只能到了外面的草场中，才有机会挥舞镰刀劈砍一人高的牧草，于不见人烟处发泄他的一腔怨愤。

时隔数月，又逢蒯肃领命，远离军营，架驴车去采集草料。他刻意地远离其余兵卒，架车到了草场深处去躲清静，却不料有人在那里等他。

那是几名身裹草色斗篷的蒙面人，一个个身手了得，没几个回合，就联手将他擒下，蒙住头脸，架到一处更为偏远的所在，方才将他掼在地上，解开蒙住他头面的布袋。

蒯肃原本惊惧交加，以为性命不保，不想一抬眼，便见到一辆四匹骏马所拉的檀木马车。马车不算如何显贵，但撩起的车厢幕帷里两个正在对弈的人却是来头极大。一个是梦川二皇子魇桀，另一个是璐王。

这一认知进入蒯肃脑海，顿时思路清晰了起来。早听过南川大营旗下有个影子营，都是执行刺探情报、暗杀、贴身保护等特殊任务的好手，之前擒拿自己的想必就是那影子营的人。当初因为儿子长辕曾被这二人抓住痛脚，要挟于魇暝归国路上暗下杀手。而大战之后，长辕战死，就再也跟这二人没有交集，而今他二人再次找上门来，其意图却是不明。而今肉在砧板上，他只好垂首先行向二人问安。

魇桀瞟了一眼蒯肃，口里啧啧有声：“堂堂骠骑将军，功高显贵，怎生让人折磨成了这等模样？”

蒯肃垂首不语，半晌才沉声说道：“蒯肃带罪之身，不敢劳烦二殿下过问。”

一旁的璐王捻须笑道：“将军桀骜仍在，算是不幸之幸。将军为人所害，做了人家扬名立品的踏脚石，实在令人扼腕。”

蒯肃心头血涌，好不容易才强压愤恨：“蒯肃因醉生事，惹出大祸，而今只是个刷马的小卒，犬子也已亡故，对二位贵人更没什么用处，不知二位今日绑我来此有何用意？”

璐王微微颔首：“不错，令郎已经战死，我们从前的协议也就无效了。今日此行，无非是看不惯将军大好男儿，却被人拿来当靶子，当众羞辱，以此彰显他人的威名。将军可知当日赋府的金鬃豹案，在梦川引起的轩然大波？”

魇桀叹了口气：“将军惩戒贱民，本不是什么不得了的错失，结果被人上表弹劾，褫夺功勋，就是一直还算看重将军的北冥王，也没为你这有功在身的老臣子说一句好话。这也就罢了，你知道外面现今有这么一首《璃歌》正时兴吗？澧都的孩童个个耳熟能详。里面有一句是这么唱的……”他面露讥诮之色，开口哼道，“璃兮灼灼惩强梁，扶弱女兮解民殇；璃兮皎皎碧涛起，泽梦川兮明昭扬……”

“她不止收留了上次害将军遭贬的那个杂种流民，还在她的琉璃城中设立豢豹堂，收养怀古道之战的遗孤或其他残部的流民孤儿，足有数百之众，用以彰显贤名。”璐王继续说道，“现在不止那些贱民，就是我梦川部众也有不少愚民，都把明昭帝姬比为梦川大洋上的明月，赞颂她的大德大圣，这风头一时无两。但明眼人皆知是她收买人心的结果，歌词里的那个被惩戒的强梁就是将军你。她是在拿你的名誉体面做法，才一步登天，成为人人称颂的大德。而你一直效忠的北冥王，为了得到她的襄助，一直推波助澜。将军，你甘心吗？”

蒯肃身子微微发抖，两手攥紧，指节咯咯作响。他困于军营，并不知外面的风向，但周围兵卒的奚落孤立却是每日都挥之不去的折磨。他当然明白魇璃当众惩罚他是借机收买人心，心中自然怨愤难平。许久方才沉声问：“二位今日见我，是希望我怎么做？”

魇桀答道：“很简单，本座与皇叔已经暗中说动了一些与你有旧的老臣子，在父皇面前保本。等过段时间，金鬃豹案的风头过去了，便重新起用你。你是魇暝旧部，将来他迟早还是会再让你回他身边。到那个时候，你须得记住是谁给你翻身的机会。”

蒯肃沉声言道：“此事蒯肃已心中有数。”时至今日，他虽心怀怨恨，但却不敢去招惹魇璃，而当面回绝眼前的魇桀与璐王，只怕今天就走不出这草场。无论是哪一边，都得罪不起，唯有虚与委蛇，走一步看一步。

魇桀与璐王交换了一下眼神，皆是得意之色。趁着魇璃整治蒯肃，把这颗放在魇暝身边的死棋再度盘活了，日后定然用得上。

马车与身披草色斗篷的蒙面人都隐入无边草海之中，只余下蒯肃一人。他默默地拍拍身上的草屑，顺着来时的痕迹，回到弃下驴车的所在，就近割取了一车草料，便赶着车回到了惊涛城的北冥大营驻地，已是掌灯时分。周围的兵卒依旧拿他奚落取笑一番后，各自散去回营房休息。又只剩他一人蜷居马棚的草料堆上，聊以度夜。

今日之事，气愤难平，蒯肃必然是睡不着的。正辗转反侧，就听见啪的一声，一颗石子落在马槽上，他顿时警觉起身，只见马厩外立着一个身穿轻甲的小卒，见他起身，便远远地向他招招手，然后飞快地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很明显，这个人是为引他而来，却不知道是什么路数。

蒯肃抓起一把随身的短刀，快步追了出去，心中寻思若又是魇桀与璐王的人也就罢了，若是奸细，便擒下立功，也早日脱离这肮脏的马厩。

那人在前面一路快行，步履轻盈，一路将蒯肃引出军营，一直到了海边一个僻静的湾口，便直接闪进了一艘破破烂烂的旧货船。那货船上有灯光，映照在近海岸边漂浮着无数发着幽蓝荧光的浮藻的海面上。

蒯肃握紧刀，悄无声息地上了船，撩开船舱的帘子，只见那个身穿轻甲的小卒背对他而立，而船舱的另一边则是一片厚重的幕帷，也不知道那一边有什么。蒯肃小心地审视着背对他的人，厉声喝道：“你是谁？引我来这里有何用意？”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陌生的脸，然后蒯肃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不到一年，阿爹就忘记长辕了吗？”

蒯肃浑身颤抖，手里的刀啪一声掉在地上。这是他儿子的声音，千真万确，可是这不可能。他的爱子早已经战死在风郡的蛮乌城下……然后他看到那人伸手自脸上揭下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他无比思念的脸来，细眼长眉，鼻直口方，正是他的独生子长辕，只是这张脸的右脸上有一条极深极宽的疤痕。

蒯肃嘴在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子，老泪横流。在看到长辕之前，他心中满是怨毒愤恨，而这一刻，却全部抛到九霄云外：“长辕，你真的是长辕吗？”他伸手摆弄着儿子的脸，生怕会再揭起一张伪装的人皮面具来。然而手上的触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儿子真的没有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蒯肃喜极而泣，颤声道：“为什么……”

“倘若长辕不死，他的过失就会成为你们两父子被人胁迫的软肋，

你就不得不背叛我大皇兄魇暝。”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随后帷幕一开，魇璃斜靠在一张椅子上，端着一杯热茶缓缓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然后眼皮也没抬一下，接着说道，“长辕已经死在了蛮乌城，活着的是我琉璃城中，专司传递公函册录的近身随从无昔。蒯将军，今日你在草场深处见过二殿下与璐王，可还记得当日在忘渊鎏金城的地道中我曾让你好好想过的问题。而今，你的回答是什么？”

蒯肃老泪纵横，再难自持，扑通一声跪在魇璃面前，沙哑着嗓子道：“帝姬活命之恩，蒯肃万死难报。” 魇璃摇摇头：“我不想要你死，只想要你效忠。”

蒯肃五体投地继续言道：“是，蒯肃誓死效忠帝姬，如有异心，愿死于万仞之下。”

魇璃叹了口气：“谁要你效忠于我？救你儿子的是我大皇兄。知道你叛变，体谅你身不由己的是我大皇兄，你犯下重罪仍然留你性命的人也是大皇兄，你需要效忠的是你的北冥王，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是！”蒯肃垂首应道，滚滚泪水犹如倾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对她心怀怨恨，但现在却只有信服二字。戎马半生，也见惯了官场中的尔虞我诈，他明白自己只是一颗棋子，也试过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憋屈滋味。魇璃的恐怖之处他早有体会，她是在利用他，但她也的确信守承诺，想办法保全了长辕的性命，还解除了二殿下的胁迫和掌控。而她直接把长辕放在了自己身边听用，既是保护，也是钳制，他不敢也不能再有二心……

魇璃放下茶杯，朝门口踱去：“这里僻静无人，你们父子也当好好聚一聚。过几日大皇兄会重新起用你，魇桀那边你知道如何应对了？” 蒯肃垂首道：“蒯肃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帝姬厚望。”

魇璃满意地笑道：“很好，有你作为耳目，我姑且能宽心，不怕小人暗地里对大皇兄使坏了。以后有什么消息，便来此处，自然有人与你接头。”她步出船舱，飞身掠回岸上，沿着漂荡着无数海藻荧光的海岸

线走去。

月明如镜，逐浪轻叠，这片海静得异常温柔。

魇璃远离了货船，在月光下朝着更为荒僻的海岸行去，走了半个时辰，转过一片礁石围合的海滩，于不见人烟灯火之处，方才低声说道：

“出来吧，我都看到你了。”

鹰隼挺拔的身形从巨大礁石的背后转了出来，走到她面前：“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他并未像平时一样身着盔甲，只是一身竹叶暗纹的浅缪色织锦袍，长身玉立。

“我骗你的……”魇璃笑笑，从海滩上拾起一片贝壳，斜斜地朝海面掷去，贝壳在水面激起四五个水漂，发出啵啵数声，方才沉入水底， “我并没有发现你，只是这些日子太忙，少有回澧都，也就不常与你见面。一心惦着你，料想你也想我得紧。再加上最近的动静，想来你这阵子必然会来觅我。只是我进进出出都有一大群人跟着，所以就趁夜出来等你了。”她回头对鹰隼笑笑，耳际的发丝在海边的微风中轻轻飘动，肌肤白皙得与月光一般无二。

鹰隼心念一动，伸臂搂住她的肩膀，温柔地叹息一声：“若是今夜我没来呢？”

魇璃别过脸，轻轻摩挲着鹰隼的鼻尖：“今夜不来，还有明夜。我知道你必然会出现。”

鹰隼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脸埋在魇璃的肩头：“是啊，你在等我，我必然来。只是往后的事，可就未必能遂你我之愿了。今日璐王在圣上面前进言，催促早日履行你与时羁的婚盟，以安天君之心，明两国交好之意。”

魇璃摇摇头：“他所图的不过是早点将我弄走，以免威胁到他所看重的紫金帝嗣的声名而已。几个月前，我就魇桀克扣流民营烈士恩恤，且刻意刁难遗属一事，与瞑哥哥一起参了魇桀一本。魇桀倒是精乖，直接推了几个当值的替死鬼出来，先行重刑法办，名正典刑了。也是父皇护短，就让他稀松平常地过了关。而今他们是巴不得我早点离开梦川，只是今时今日这事要遂了他们的愿，可没那么容易。”

鹰隼默然，而后松开了原本环着魇璃的手臂：“没错，你现在是受万民敬仰的明昭帝姬，一时间风头无两。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此招摇，难免招人嫉恨，为自己树敌。” 魇璃转眼看了看鹰隼：“父皇是不是说了什么？”

“圣上没说什么，”鹰隼摇摇头，“只是我想问一句，琉璃城的豢豹堂是做什么的？”

魇璃微笑道：“豢豹堂当然是豢养豹子的，都是些玩意儿，难道我身为帝姬，养几十头小豹子玩玩都不可以吗？”

鹰隼定定地看着她：“只是养豹子吗？你收养的那一批孤儿天资都不错吧。”

“那些孩子都挺聪明的，跟着我在琉璃城豢养豹子，总比一个个惨淡飘零强。”魇璃叹了口气，“鹰隼，你究竟想说什么？”

鹰隼摇摇头：“你动作频频，而今圣上那里已然有不少风声，有暗示你越俎代庖插手惊涛城的；有怪你不顾惜功臣体面，寒了老臣子心的；有说你广纳门客，骄逸奢侈的……璃儿，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可不防。更有阴毒之辈，明的夸你贤德，甚至代讨封赏，实际上却一遍又一遍在圣上耳边提醒，你这明昭帝姬的威望已经盖过了身为梦川国君的圣上……”

“是啊，奏我插手惊涛城的是四驸马，他是璐王门生；嗔怪我惩治蒯肃的是原北冥大营的旧人，早已解甲告老，久不上书的国老；说我广纳门客的是三驸马和五驸马，他们曾是魇桀的伴读……口口声声要为我请功讨赏的就是璐王，他们沆瀣一气，捧的捧，摔的摔，欲置我于死地，我又岂会不知？”魇璃笑了笑，“只可惜他们统统都把父皇看轻了，父皇虽然对我这个女儿没多少情谊，但身处至尊之位，最擅长的就是驾驭和平衡。在有那么多人弹劾之后，他依旧能不闻不问，放任我代掌惊涛城，褫夺老臣功勋，蓄养门客，就是希望能借助我和瞑哥哥之力，收服诸部流民，大兴北冥城，导内乱为羽翼，进而强我梦川国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错，功高震主是大忌……但在没有完成大业之前，只要没有触及底线，就算他有多不待见我，都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毕竟他得留着我，向风郡和天君做交代。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在那之后，我的生死他也就不必上心了……其实，应该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过。我回来也有大半年，大大小小的饮宴也有五六十次，他也是台面上重我，但私下却一次都没有召见过……我想若非我还对他有些用处，他其实并不想我回来。”

鹰隼心中一寒：“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他一直担心魇璃懵然不知自己的处境，不料她非但一清二楚，就连自己的结局都早有预见，只是未免清醒得过头，“圣上没有你想的那样无情。”

魇璃笑笑：“是吗？我倒希望父皇彻底无情，纯功利性地挑选储君，那样瞑哥哥安邦定国皆能，一定是首选。只可惜父皇并非无情，只是偏心而已。魇桀在落虎丘和南蜉洲的所作所为，已属祸国殃民，牟取私利，可偏偏到了他那里，都轻描淡写地放过了。若是毫不偏袒，魇桀应该在你这把无佞剑下死了两回了。他今天又干了件想要危害瞑哥哥的事，让他手下的影使绑了蒯肃，意图策反。”

鹰隼哑然，一时间无言以对，好半天才说道：“二殿下手下有个影子营，所以你也建了个豢豹堂，训练亲兵，坐大势力，非得与他作对不可，是也不是……”

“豢豹堂这些孩子年纪尚幼，就算我有这个心，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上用场。他们只是一把种子……”魇璃缓缓蹲下身，再次捡起一枚贝壳，远远地抛向海中，“无论是两百年后，被送去风郡和亲，还是终有一天触怒天颜……我留在这里的时间始终有限，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留在瞑哥哥身边的时候，至少还能给他留下一批助他稳定北冥城的得力助手。将来的北冥城会是诸部流民共存之地，势必有纷争，仅靠律法和兵力，不足以稳固人心，杜绝乱相。那些孩子不是流民遗孤，就是因战乱而命运多舛，他们虽来自不同的部族，但一起在豢豹堂长大，彼此之间不会有太深的隔阂，且他们饱经忧患，是最渴望安定平稳，对梦川有真正归属感的人。好好栽培，日后便是北冥城的根基栋梁。”

鹰隼动容道：“你为大殿下殚精竭虑，可曾为自己想过？那个储君之位真的比任何事都重要吗？”

“鹰隼，暝哥哥必须成为梦川的储君……不然……”魇璃咬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当日冰峰之上，那白衣女童的话言犹在耳，但此时却无法宣之于口。储君之位对于大皇兄而言，不仅是前程和抱负，也是性命。被檀帝咬伤的创口虽已痊愈，目前暂时是没有什么异常，但随着时间推移，迟早是会出现问题的。

回梦川之后，在朝堂之上她已经见过父亲两次轻描淡写地放过了魇桀的重罪大过，可见是何等的偏爱。加上问鼎会上，大皇兄为达成三分六部戮原之壮举顶撞天君使者，已然为未来埋下隐患。如果让父皇知道大皇兄的身体隐患，在双重顾虑之下，父皇会当机立断立大皇兄为太子，以水灵殿中的紫旃果救大皇兄；还是索性立魇桀为储君，弃大皇兄于不顾……她实在没把握。

就像当日在怀古道鹰隼曾跟她说过的一样，寐庄首先是梦川的国君，然后才是父亲，他所权衡的，首先还是风险和利弊，至于父子之情那可淡漠多了。所以，即使是鹰隼，也不能走漏风声，她不能拿这件事来冒险。

因为她输不起。

鹰隼在等待她的下文，却见她欲言又止，追问道：“不然怎样？”

“不然……不然你觉得魇桀何德何能，能居此位？”魇璃走到一旁的礁石上坐下，“如果他为储君，估计梦川之乱不远。”

鹰隼默然，许久方才言道：“璃儿，你心里一定还有事，不然你不会这么快就拿蒯肃开刀。”

“快与慢由不得我，只是为时事左右而已。”海面的夜风吹乱了魇璃的长发，她目光远远地投向近海之中像层层光带一样泛着蓝色荧光的海浪。

风吹，浪不止。

“我们难得见一次面，非得讨论这些煞风景的话题吗？”魇璃抱定双臂搓了搓，转头看了看鹰隼，一双黑亮通透的眸子印出那片海，星星点点的荧光仿若星空。

鹰隼轻叹一声，走过去挨着魇璃坐下，伸臂搂住她柔声道：“我也不是故意要追问你这些事，只是你总在刀尖上游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摔下来，圣上托我无佞剑，我只怕真有那一天，他会……”

魇璃埋入鹰隼的怀抱喃喃道：“你看那片缤纷亮丽的海域，也只有这个季节的夜晚能看到，若是白天，只是一片密集的海藻而已。说不得就让人给捞起来，做了饲养牛羊马匹的食料了。就连眼前的都是亦幻亦真，明天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鹰隼无言以对，只能紧紧拥住魇璃，心头一片忧患、迷茫。以魇璃的心性和局势的发展，她迟早会有与二殿下魇桀、璐王为首的皇室宗亲正面冲突的一天。那些人的手段卑劣，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他，虽立于重臣之位，却不见得能护她周全……

就在鹰隼心念起伏之时，一只温润的手掌已经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脸上，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拉低了他的脸，如同蜻蜓点水一样轻柔地吻落在他额心紧闭的那只眼睛的眼皮上。鹰隼的心跳得很快，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好像两汪醉人的星海，耳畔听到她轻声喃呢：“今晚我不在刀尖之上，只在你怀中可好？”

温柔的鼻息在耳畔轻搔，爱欲在心中交缠，鹰隼根本无法拒绝，只能沉沦于情人的亲昵之中，再无心思去纠结那些未来的忧患。直到魇璃的双手摩挲到了他的后腰，解开了他的腰带，只听得吧嗒一声，一件物事掉落在礁石上，却是那枚殷红如血可以调动三十万龙禁卫的血虎符。

一看到这个东西，瞬间将鹰隼的一腔绮念化为乌有，他慢慢地直起身子，将魇璃也扶起来，低声说道：“我们……不可以这样……”

魇璃叹了口气，捡起血虎符：“我想要你，你也想要我，为什么不可以？如此良辰美景，不及时行乐，难道要等以后真的天各一方了，才彼此惦念，相思入骨吗？”

鹰隼伸臂抱住魇璃，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因为璃儿是我心头的月亮，万万不可如此轻慢辱没。我以这梦川大洋立誓，要与璃儿长相厮守，绝不分开。”

魇璃抬眼看着他，目光温柔：“可是……时羁……他会把我们分开的。”

鹰隼的手臂收得更紧，眼中露出萧杀之色：“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杀了他。”

“若是要分开我们的人是父皇，是天君呢？”

鹰隼微微迟疑，而后长长地吸了口气：“没人能把我们分开，就算是圣上或天君也一样。鹰隼之心，坚若磐石。”

魇璃将额头顶在鹰隼胸膛，甜甜笑道：“终于你是心里只有我的鹰隼了……”

第七话 平乱南蜉北冥兴

鱼姬的故事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鹰隼与魇璃都是一声轻叹，沉醉于过往的迤逦回忆中，毕竟那段时间是他们最为快乐的时候，所有的事都在朝着好的方面发展，没有之前的生死危机，也没有后面的惨淡收场。

龙涯道：“大皇子存志高远，但于荒漠立城也绝非易事，何况要化归流民之心……”

魇璃淡淡言道：“只有八个字——人心思定，事在人为。接下来的故事，我来说吧。”

．南蜉之乱

不知不觉，又是几个月过去。

北冥城外围初见规模，以龙隐泽为中心，开沟渠引水环外城。城内以九宫八卦之形规划，设八门，各自筑瓮城屯兵。处理军政要务之所设于龙隐泽之畔，名为龙隐阁，偌大一片行宫府衙用地已然以石灰粉勾勒出立基之位，正在紧锣密鼓地建造中。周边设八坊，除有道路相通之外，还有水道相连，四通八达。

最初寐庄赐予魇暝的三万户子民已然移入城中，多是些商户、手艺匠人，分散安置于八坊之中，以北冥城的规模，也不过占四分之一的所在。尽管居屋建造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城中看来仍然空空荡荡，尚待填补。

沅萝的浮土法也有小成。魇暝命人自赤邺以牛车拉回数十车红土，秘密送往北冥城与惊涛城。依沅萝之法，就在牛车的箱体之中，以赤邺的土壤分别栽培五谷，经过这一季的尝试，稻、黍、稷、麦、菽之中黍、稷收成虽不足三成，但稻、麦、菽的收成却能达八成，其中又以稻最为长势喜人，颗粒繁多，这比之在惊涛城附近的耕地来，算是收获颇丰。经此尝试，也印证了魇璃设想的可行性，只要有足够的人力，将贫瘠的荒原转化为桑田并非不可能。

于是在完成北冥城外城的基本建造之后，魇暝调集了此地北冥大营一半的人手，在城外的荒漠之中继续开渠引水造田，百余辆牛车不间断地往返赤邺与北冥城之间，运送赤邺之土，自北冥城开始建造以来，北冥以东已有十里浮土，一眼望去极目之处皆是暗红的土地，第一批播下的稻种正在沃土之中发芽，星星点点的绿色生机盎然。

魇璃的璃台已经完工，豢豹堂也初见规模。最初收留的孤儿有数百之多，在经过层层筛选之后，最终留下的仅仅五十人。这些孩子在豢豹堂与数十头金鬃豹幼崽为伍，接受训练，其余的数百人则分流至琉璃城的百行诸业，因材施教，各自为生。

豢豹堂纪律严明，远胜军中。这留下的五十人除了每日学习育豹驯化之术外，还有专人教书习文，习武操练。其中以赤邺子弟数量最多，有二十人之数；梦川与沙幕子弟其次，各有十余人；便是藤州子弟也有五六人。他们虽来自不同的部族，但这些时日同吃同住，一起接受训练教化，彼此默契信赖，远胜其他。

魇璃对这样的成绩很满意，这一日得空回城，未归璃台，就前往豢豹堂巡视。眼见这些孩子在演武场上练习剑术，一个个英气勃勃，心中自然欢喜，好像看到种子发芽，长成小树，进而一天天愈发挺拔一样。

随侍的琉璃城长史夜亭山在魇璃被困风郡的七百年间曾多次出使风郡，又曾是魇暝的亲随，原本就与魇璃渊源非浅，而今将这偌大的琉璃城由他打理，自然是尽心尽力。待到魇璃向他垂询豢豹堂情形的时候，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这半年来这五十个孩子的进展都挺不错，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当属最早入豢豹堂的烈琴。”

魇璃闻言心中更是欣慰：“我记得她，每次回来，还未到琉璃城，就在船上远远地看到她在演武场上练剑，一招一式皆有法度，可见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夜亭山微微颔首：“在这五十个孩子里面，烈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她待人彬彬有礼，颇得人心，却又刻意与人保持着距离。然而论起刻苦来，她又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努力。教席所安排的训练她总会额外加码，就好比现在正在修习的剑道训练，要求的是每日挥剑千次，唯独她是力图完成两千次，所以在所有受训的孩子里，她的剑是最快最稳的。”说着他笑了起来，“这孩子有一点痴处，自打帝姬将她带回之后，也时常不在琉璃城，上次回来在演武场上传了她一招半式，她一得闲就在演武场上，朝着惊涛城的方向练剑，说这样帝姬可以看到。” 魇璃轻轻地嗯了一声，带笑的双眼落在演武场中正在练习挥剑的烈琴身上，只见那一头红发飞扬，光泽亮丽，比之当初在赋府之外的干枯蓬乱来，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气都强壮许多。

对着这个女孩，魇璃总是不由自主地多几分关心。她能理解烈琴的

心态，就好像看到阳光在地面照出自己的影子一样。

烈琴的血统是造成她和其他人保持一定距离的根本原因，这一段心路历程，是魇璃自己一千年前曾经在澧都皇城的帝裔司中走过的艰辛。要克服这个，并非易事，当初如果没有大皇兄魇暝带她去北冥大营，可能到现在，她也会和而今的烈琴一样，谨小慎微中带着防备，仿佛不信真的会有人待她好一样。

然而也正是因为身世的相似，所以烈琴对于她的认同度和忠诚度必然远远超过旁人。若是得闲，她也想亲自多多点拨，只是兼顾琉璃城与惊涛城的事务，这时间上难免吃紧……

“他们的兵法策论如何？”魇璃开口问道。

夜亭山垂首道：“不瞒帝姬，策论有两名教席，都是饱读之士，时常开思辨之局，这群孩子一个个聪明伶俐，举一反三，倒是不差。至于兵法战阵之类的，目前倒是没有多少进展，这琉璃城中虽有不少北冥大营旧人，但一个个有要职在身，需要维系琉璃城的运转，委实无法抽身兼顾此事，故而也只能一月一次，由微臣主理，进展缓慢。”

魇璃点点头：“夜长史辛苦了，此事甚为重要，也确实难为。我所需要的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佼佼之才，而非只是精于武技的勇士，或只会纸上谈兵的文人，所以得劳夜长史暂时受累，我会尽快替豢豹堂物色一个教头，教授这些孩子真正的战阵攻防的统军之术。” 夜亭山点头称是：“帝姬可有人选？”

其实人选，魇璃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便是当初在怀古道中率领族人对抗风郡大军的沙幕遗民乌伮。只是乌伮对梦川皇室心存芥蒂，又是魇桀南川大营旗下的军户，碍于形势，一直未能如愿。而今听得夜亭山询问，也就转开了话题：“尚在物色之中，等为这豢豹堂找来这个人，他日北冥城初具规模，再把这些孩子带到北冥城的军营之中好好磨炼成材。对了，南蜉洲那边有什么消息？”

其实自打上次纳赋之季，她为魇桀克扣抚恤、变相驱逐沙幕遗属之事上奏寐庄大帝，却被魇桀推诿脱身之后，便一直在南蜉洲留有眼线，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了她的耳目。虽然上一次魇桀把事情压了下去，并未动摇他的根本，乌伮等人也从惊涛城的赋府换到了足够的存留令，暂时解除了沙幕遗民的危机。但对于早已垦为良田万千的南蜉洲而言，已经不再如千余年前一般依赖善于垦荒的沙幕遗民。南蜉洲能开垦耕种的土地，都已经垦为良田，产量恒定。而近七百年间藤州遗民陆陆续续来到南蜉洲，因为熟悉植物习性，所以比之沙幕遗民，更能产出粮食。

依梦川律法，田赋为产出的两成，产量高则田赋也高。田赋所得丰厚，则南川大营的军饷充裕，因此更能壮魇桀的军力。以藤州遗民替换沙幕遗民，这的确是目前提高产量最直接的办法。所以魇桀驱逐沙幕孤寡老幼的心不会死，只是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势必会另寻途径。而今见得又是纳赋之季，魇璃便寻思这些时日他必有异动。

夜亭山回道：“自从上次二殿下斩了三名赋府官吏，纳赋之季已过，也就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不过在南蜉洲的沙幕、藤州遗民则时常为争夺田间水源而发生械斗，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起。而二殿下似乎并不怎么约束这两部流民，听之任之。”

魇璃笑了笑：“他当然听之任之，怀古道一战之后，南川大营也伤亡惨重，沙幕的流民营几乎被连根拔起，想必又会再行征兵扩充，这样留在南蜉洲耕作的沙幕遗民自然大减，剩下些老弱妇孺，也没办法和藤州遗民相争。最好是让藤州遗民自己一步一步将那些沙幕的老弱妇孺挤出南蜉洲去，又何必他再自己出面去做这个丑人？” 夜亭山微微颔首：“帝姬言之有理，只是这不像二殿下的作风。” 魇璃叹了口气：“的确，他上次差一点踢到铁板，自然有高人会教他学得乖一点。璐皇叔这支‘棉里针’会为他筹谋，保驾护航的。对了，夜长史，你是梦川老臣，听说是父皇登基之时起用的第一批臣子。有好些掌故旧事还得烦你提点。”

夜亭山笑道：“提点不敢，帝姬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微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微臣当时只是北冥大营的一名五品校尉，不过远在圣上成为当时的梦川储君之前，先父乃三品归德将军，颇受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重用。这北冥大营的构架军制，也是自圣上年轻时候传下，很早就交给了北冥王。”

魇璃笑道：“这个我知道，我想问的是南川大营，我听说更早以前，南川大营的主帅是璐皇叔。”

夜亭山点头道：“这个不假，那都是天道纪元之前好几百年的事了。当时的圣上与璐王，就好像今日的北冥王与二殿下一样，分别掌握北冥、南川两大营。”

魇璃点点头：“如此说来，当初璐皇叔也曾像今日的二皇兄一样，与父皇竞争过储君之位了？”

夜亭山笑而不语，半晌才道：“微臣不敢议上。不过圣上年少之时就雄才大略，北冥大营远比南川大营更为鼎盛。南川大营驻扎的南蜉洲，那时候的地域还不到现在的一半，也是大浪逐沙，岁岁年年沉积，历经两千多年才有今日之规模。所以那个时候，圣上接掌梦川国祚，并无悬念。”

魇璃咯咯笑了起来：“你这个夜亭山啊，说话就是不直截了当。不过我也听明白了，璐皇叔应该是想的，只是力量悬殊太大，争也无济于事。难怪，难怪，我说为什么璐皇叔老是护着二皇兄，跟大皇兄作对。原来是老树盘根，难离故地……倒不完全是因为二皇兄紫金帝嗣的出身嘛。” 夜亭山垂首笑道：“帝姬冰雪聪明。” 魇璃笑道：“行了，你也别老夸我了，我是上次过步淼庭之时，见得璐皇叔神情古怪，所以有所怀疑的，而今看来，那日故地重游，璐皇叔应该是心中唏嘘不已了。”

夜亭山微微颔首：“当日帝姬与北冥王过步淼庭的逸事，也早已传遍梦川。帝姬步步生莲，雅致尊贵；北冥王气定神闲，挥洒自如。两位心怀慈悲，便是水中小小鱼儿的性命也不舍得毁伤，所以梦川子民无不尊崇拜伏。”

魇璃起身踱到演武场看台的围栏边，双眼投向演武场外的那片蔚蓝大海，低笑一声：“暝哥哥一心为我梦川谋求福祉，受人尊崇是理所应当的。”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夜长史，下个月纳赋之季将至，我要去赤邺行猎，劳烦你安排一下，人不必太多，两百人即可，但我要能以一当百、视死如归的勇士！”

夜亭山闻言，心里明白了几分，垂首答道：“微臣会精心挑选，定不负帝姬所望。”

．赤邺行猎

魇璃行猎的队伍虽只两百人之数，但都是曾经跟她一起参加过怀古道之战的年轻战士，一个个本就骁勇异常。不过这次都换了轻甲就锦袍，偏偏颜色又光鲜亮丽，看起来一个个油头粉面，就连那些彪悍战马，也都一匹匹簪花披锦，恰似一班纨绔子弟出游一般。魇璃携了沅萝一道，随行的侍女倒是跟了百余个，一路鲜花抛洒，派头十足。异常高大的牛车顶如聚塔，是包绣镶金严严实实的二十辆，车轿檐口上挂满金银铃铛，一路行来，都是叮叮咚咚，异常悦耳。

起初魇桀与璐王还颇为重视，但见这帮人在赤梦关一带游猎，还备了美酒佳肴，随处饮宴，歌舞助兴，一个个放浪形骸，倒是心头暗喜，心想这样铺张，待她多逍遥几日，便可以此为由去圣上面前参她一本，于是安排了些个探子，远远地监视，随时上报。

魇璃一行人在赤梦关一带逗留了一日，放鹰逐兔，而后便直接出了赤梦关，在赤邺的废土一带游猎，猎杀一种身形似犬，红嘴红眼白尾的，能在赤邺废土之上顽强存活繁衍的猛兽多即。

每每射杀，便只取皮毛，以竹框绷了，挂于随行牛车车顶对开、倒翻出内顶的数十根横杠之上，不知不觉已有百余张，远远望去，就好像那辆硕大的牛车两侧长出来数十毛茸茸的红色翅膀。

魇桀派出的探子暗中尾随了几日，听得随行围猎的侍女在私下议论，说明昭帝姬要猎满这二十辆车，足两千张兽皮，送往北冥城，用于恭贺北冥城中龙隐阁落成之礼。

魇桀听得发回的回报，这一直悬着的心算是落了地，寻思魇璃既然要凑这两千张兽皮做北冥城的贺礼，这一出赤梦关，再去北冥城，少不得一个半月行程。既然魇璃不来罗唣，也就相安无事。于是挥挥手，让手下通知探子继续监视，如有异动，立即回报。

毕竟纳赋之季，南蜉洲原本事务繁多，不用再分出心来留意魇璃，那倒省心了。不过对于魇桀而言，南蜉洲的事也不甚遂心。璐王回澧都述职之前也曾告诫过魇桀，不可动静太大，最好采用借剑之法，让藤州遗民对付沙幕遗民，而他则两不相帮，自然不会授人以柄。然而沙幕与藤州两部的遗民虽然时有冲突，但都还算谨慎，有各自的首领约束，并没有闹出大的争端来。眼看着上一季没能如愿将那些沙幕的老弱妇孺驱赶出赤梦关，这一季少收了不少田赋不说，若是那帮矬子又故技重施，把粮食运去惊涛城换取下一季的容留令，就连补役赋也难免再吃一次大亏。只因这半年南川大营的账目已经吃紧，魇桀便寻思这样的局面若是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说不得只有再推一把，于是招来亲信细细吩咐一番……

却说沅萝随魇璃出游，这十余日下来，先是随着猎队朝赤关方向走了三天，又一路绕行，极目之处只有暗红土地上的一片荒芜，时而风起，满天都是像蓬松的雪花一样暗红的浮尘，飘摇在干枯暗红的野草之上。走过废弃的城镇市井，破败落寞，无尽荒凉，触目惊心。只有偶尔出没的多即在断井残垣之间流窜，悠长而恐怖的嚎叫偶尔妆点这里的死寂。

沅萝不想看到这片红色的废土，因为这会让她想起她曾经去过的，归于死寂的藤州。

不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废墟。

然而一路上魇璃与侍卫们猎兴正隆，她也不好扫兴，直到在前路上又看到几具当初被侍从们猎杀剥皮留下的多即尸首，方才反应过来这些天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了距离赤梦关百里之地。

眼见夜色沉沉，侍卫扎好营帐，升起篝火、火盆，她身体虽比当初在风郡之时健壮许多，但到底畏寒，只得靠到火盆边，心想若一直朝赤关走，这会儿只怕已出赤关，直接去北冥城了。这赤邺废土昼夜温差颇大，又一片荒凉，不似赤梦关内的风物美景，而魇璃一路行猎，杀生剥皮，也非她所喜，眼见得那二十车兽皮将满，便开口对魇璃言道：“璃儿，咱们要打的兽皮也快装满了，不如早些去北冥城吧。”

魇璃笑着揶揄道：“阿萝催着出关，想是惦着暝哥哥了。距离上次暝哥哥回澧都述职，也才半月不见，就这么日思夜想了。”

沅萝脸上一红：“那倒不是，只是这里……过于荒凉，待久了难免有些不适。”

魇璃眼珠子转转，煞有其事地“哦”了一声：“原来阿萝并不曾思念暝哥哥，那么我就叫人快马加鞭赶去把暝哥哥拦住，就说阿萝不想见他，叫他不必巴巴地赶过来了。” 沅萝听出魇璃在拿她打趣，又羞又急地在魇璃手上拍了一记：“也

不知道跟哪个没正经的家伙学得这么坏来。” 魇璃做了个鬼脸：“我跟瞑哥哥学的。”

沅萝失笑，伸手在魇璃鼻梁上刮了一记：“才不是，暝才没这么多花花肠子，一定……一定是跟你那风流倜傥的镇川上卿学的。”

魇璃垂首摇摇头笑道：“他哪里风流倜傥了？连情话都只有那两句，说得都没多少新意了。”

沅萝笑笑：“你不是揭开他的面具看过么，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他很好看的，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魇璃咬咬唇，耳朵微微有点烫：“他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迂腐了……”她凑到沅萝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沅萝一下子口吃起来，脸上全红了：“你……你……哪有女孩家……”

魇璃脸上也飞起两团红云，伸手把沅萝差点失口说出来的话给堵了回去，有些慌张地“嘘”了一声。眼见沅萝眼中也有些促狭之意，回想当日的事情也不由得好笑，两人同时扑哧一声，笑作一团，却是女孩儿间才有的默契。

魇璃喏喏道：“结果也就……没怎样……现在他见我，若是过于亲昵了，就开始躲了……好像我会吃了他一样。”

沅萝笑得打跌：“你们这对儿活宝，倒是有趣……”不过很快，她脸上浮起几丝忧虑，低声道，“其实他不是怕你吃了他，只是……他知道你迟早要嫁给……”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还是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而是伸手握住魇璃的手，“他怕一时欢愉，反而害你万劫不复。璃儿，鹰隼是个好男人，不如……你们俩一起跑吧，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不就可以长相厮守了？去哪里都好，只要不落在那个人手里……”

魇璃轻轻叹了口气：“那个人不可怕，做主定下这个婚盟的人才是真的可怕，我想跑去哪里，都不会是安全的。”她勉力笑笑，“何况我

还要帮瞑哥哥坐上储君之位呢。”

沅萝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情绪复杂、矛盾且低落。她当然希望在魇璃的襄助下魇暝可以成为梦川的储君，但她很怕看到魇璃有一天真的落到时羁手里受尽苦楚。她非常想看到魇璃与她所爱之人终成眷属，幸福快乐，但得知魇璃并未与他有进一步的亲密，内心深处却又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知道有些东西错了，但不知是从何处错起；她也得到了更好的，但是这种好的感觉却不太真实……好梦易醒，反倒是现在更为真实些。就像只有她和魇璃两个人守着火盆，此刻的温暖简简单单，是切切实实可以感知的，不夹杂其他。

魇璃看着火光在沅萝脸上投射出的光影，肩膀碰了碰沅萝：“你在想什么呢？瞑哥哥吗？”忽而眯缝着眼坏坏地笑着凑过去悄声问道，

“你们有没有……”

沅萝的脸红了第二重，口吃着言道：“没……没有……”她伸手推开魇璃的脸嗔道，“没羞没臊的死妮子……”

魇璃正色道：“我是问你们有没有再去澧都无忧坊喝酒看木人戏，你以为我在问什么？”

沅萝涨红了脸，半晌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人儿：“这是上次你回琉璃城后，就我俩去无忧坊做的。”

魇璃笑嘻嘻地看着这个小木人儿：“唷，雕得真像，这不是瞑哥哥吗？不对，怎么只有一个，另一个呢？”

沅萝憋出细如蚊鸣的一声来：“在他那儿，等过些天去北冥城见到暝，你就看得到了。”

魇璃笑道：“就算我没看到，也能猜到那个小木人是什么模样……”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一阵展翅声，一只灰色的鹞子落在了她身后的车轿顶上，展开双翅，露出脚上束着的一个小小的竹管来，也不避人。早有一个近身的侍从上前捉住鹞子取下竹管，抽出一根捻子，直接呈了上来。

魇璃展开捻子，却是一条轻薄的丝绢，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小字，是她事先安插在南蜉洲的探子传来的信息。南蜉洲有变，因为一夜之间沙幕粮仓起火，损失惨重，而藤州遗民首领叶赫的小孙子参摩不明不白 地死在了火场之中，被烧为焦炭，沙幕与藤州的遗民即将火拼……

魇璃自打上次纳赋之季见过乌伮，知道魇桀在对待沙幕遗民时的立场是什么样子，也就早预料到此番纳赋之季必然有事，故而才会有此行的安排，想要在恰当的时机，以北冥城的浮土造田和新政，去吸引一些被魇桀所排挤，换不到容留令，不能再在南蜉洲立足的沙幕遗民，以充裕北冥城，却不料陡然间南蜉洲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原本沙幕部族客居南蜉洲已有一千七百年，已经形成了一套内部管理的规矩。为了最大限度地保障缴纳沙幕部族所持有耕地的田赋，保证每一个族人都有足够的份额以换取容留令，然后是所有族人半年的口粮，一直以来都是待收获之后，先行入库造册，然后统筹分配，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寻常时候，粮仓附近都有专人看守，对于火患一向格外小心，就算是埋锅造饭，也是远离粮仓一里开外，按理说是绝无可能起火。

藤州遗民群居之地在南蜉洲靠南的部分，原本与东面的沙幕遗民互不侵扰，两部的边界是人工开凿的一条河渠，名为相安，寓意相安无事，互不侵扰。相安河两边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沟渠连通南蜉洲的耕地，水网就好似血管一样，有粗有细，相互关联，保障着南蜉洲的收成。近百年来，因为藤州部族缴纳的田赋更多，所以不知不觉间藤州所持有的耕地范围已经超过了相安河。关乎各自的生存，所以两部之间近些年为了争夺资源，时有摩擦。但有两部的首领约束，总算也没有结出什么大

的仇怨来。直到出现这次事件的导火线——藤州首领叶赫的小孙子参摩陡然失了踪。

参摩还只是个顽童，原本在外胡闹捣蛋也是有的，可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所以第二天所有的藤州部族就在南蜉洲四处寻找，皆一无所获。沙幕遗民的首领图巴出于道义，也派人帮忙寻找，然而依旧徒劳无功。

南蜉洲虽大，一个小小孩童却不可能一个人跑太远，也有人怀疑是去海边玩耍，被浪卷走了……

正到处传得沸沸扬扬，刚入夜，沙幕的粮仓就莫名其妙起了火。火随风势，烧得沸沸扬扬，夜空都被染红了半边天。虽然所有人都赶紧引水救火，扑救及时，可沙幕的粮仓依旧损失过半，这也就意味着待沙幕交清赋税之后，就没有办法维持那么多人的口粮。

更离奇的是，在半夜里清理出来的火场中，发现了一具烧焦的童尸，虽然早已面目难辨，身上的衣衫也烧得一干二净，但那具童尸脖子上挂的一把镶嵌金珠绿玉、浮凸藤州蔓藤族徽的火镰，却是叶赫之物。如此也就确定了死者是参摩，而他身上并无外伤，身边还有几块火石。看上去似乎是他潜入沙幕粮仓，点火引燃装着粮食的麻包袋，引发的这场大火，结果火势太猛，就连他自己也一并烧死在里面……

这件事情一抖出来，当场就发生了抓扯。沙幕部族责怪藤州部族派小孩烧毁半数粮食，居心叵测；而藤州部族却觉着参摩死得蹊跷，口口声声要寻沙幕报仇。主理南蜉洲的二皇子魇桀却不愿介入这场纷争，放出话来让两部派遣要人，于西面的海祭台会谈，勒令以和为贵。

然而在这样的局势下，无人镇住场面，失去一半粮食、前途未卜的沙幕部族与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藤州部族怎么可能好好坐下来协商解决？口角是必然的，继而动武，藤州首领叶赫悲愤之下没了轻重，与图巴发生推撞，不料抓扯中，图巴不慎踩空，摔下了几丈高的海祭台，白白送

了性命……

魇璃手上的虽然是刚刚收到的讯息，但此地离南蜉洲尚有四百里远，鹞子飞得再快，这也是三五个时辰以前的消息了。倘若只是死一个孩童，烧掉半仓粮食，这事尚有转机，然而图巴一死，沙幕岂可善罢甘休？她没忘记乌伮是图巴的儿子，虽然只是跟乌伮打过两次交道，但对这个人的了解颇深，乌伮是南川大营之中沙幕流民营的首领，就怀古道中的表现而言，他的族人是相当信服于他的，且乌伮善于带兵，这三五个时辰可能南蜉洲那边已经出了更大的事……

一想到这里，魇璃脸上神情凝重，微微思索转头对身边随侍的侍卫使了个眼色，手指在咽喉处轻轻划了一下。

五六个侍卫转身离去，没入周边的荒草废丘之后。不久，远远地听得几声惨呼，就只剩下赤邺废土的寒风在夜色中呼啸了。而后那几个侍卫已然快速地回来复命，却是将连日来一直在暗处尾随队伍的几个探子全部格毙。

其实在踏入赤梦关地界的时候，魇璃就已经发现了魇桀派来的探子，这十余天来她之所以放任不管，也只是为了麻痹魇桀，不让他发现自己真正的意图。而今形势有变，留着这些探子，只会暴露行踪，她要赶在大乱发生之前赶去南蜉洲，不然之前所筹谋的事可就更难了…… 沅萝也看出事情不对劲，便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魇璃转头看着沅萝，脸上的表情极度认真：“阿萝，咱们不去北冥城，南蜉洲出了大事，咱俩得尽快赶去。”

沅萝见她说得郑重，心想她如此紧张，显然是遇上了棘手的事，然而这里也就两百侍卫，其他的都是随行的侍女，就这点人怕是派不上什么大用，于是言道：“就我们……可以吗？不如赶紧通知暝……”

魇璃摇头道：“虽然暝哥哥正在赶来的路上，但现在怕是来不及了，我会着人速速去迎他，随后就到。阿萝，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帮

我……”

沅萝定定神，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帮你。”

魇璃点点头，轻声说道：“是时候见一见你的藤州子民了……”

．平乱南蜉洲

南蜉洲的形势恶化得很快，就在图巴身亡的四个时辰之后，沙幕与藤州双方部族中的青壮年耕户发生一场数千人的大械斗，虽然使用的只是钉耙、铲子、锄头等农具，但动乱之中双方各有死伤。入夜之后视野昏暗，打斗被迫暂时停止，两部各自清点伤亡损失，相较而言沙幕遗民的伤亡更为惨重些。

接下来的局势则完全失控了，图巴之子乌伮收到消息，带领南川大营流民营中的八千沙幕籍士兵闯出军营，与南蜉洲东面的族人汇合，一夜之间组建了一支人数两万的军队，约战西面的藤州部族，只等天一亮，便于海祭台下决一死战。

魇桀在得到乌伮带兵闯出军营的消息，方才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已不在他掌控之内。他一向轻视流民，无论是沙幕部族还是藤州部族，在他眼里也都只是一块块可以充裕军费的田地，藤州部族缴纳的赋税更多，所以才有以藤州部族代替沙幕部族之心。璐王曾献计要他坐大藤州部族，温水煮青蛙一样逐步淘汰沙幕的老弱妇孺。这过程太慢，他只是稍微加了把火，不想这把火一烧起来就出了状况。图巴之死是个意外，更在一日之内，将耕农间的械斗酝酿成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到了这个时候，魇桀不得不出兵介入这场战争，试图以五万兵马将乌伮领导的沙幕军队阻隔于相安河以东。

乌伮善于带兵，梦川军队虽五万之众，但平日里皆是在平原作战演练，于南蜉洲的田间地头庄稼丛的泥泞又复杂的地形的了解，远不如一直在此地耕作生活的沙幕遗民。焦灼的对峙很快打破，梦川军队的封锁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沙幕部众遁地脱困而出，士气如虹地冲向了西面刚刚集结的藤州部众……

魇桀见得梦川军队未能困住沙幕军队，也震惊不已，而今形势严峻，若是不能阻止这场战争，发生大量的人员伤亡，被魇暝、魇璃弹劾事小，南蜉洲耕户凋敝事小，动摇南川大营军费根本事大。到了这个时候，他没办法再高高在上地端着不理，只能翻身上了金毛犼，一声呵斥。那金毛犼何等神骏，载着魇桀飞跃而起，朝着正浩浩荡荡冲向藤州驻地的沙幕军队追了上去。

沙幕族人虽然动作灵敏，但身材矮小，就好比是寻常天人整个均匀的缩小一半，即使发足狂奔，冲锋陷阵，可一步之距也只有寻常天人的一半，所以金毛犼很轻易地就绕到了沙幕军队的前面，直奔向那高高的海祭台。

离海祭台还有半里地，魇桀已然飞身而起，双臂一招，那片碧海汪洋之中一条巨大无比的水龙呼啸而起，袭向正冲向藤州部众的沙幕军队。

水龙从天而降，沙幕军队前锋首当其冲，被席卷得七零八落，而后面的士兵却很快又补上了已被瓦解的攻势。沙幕之民历来彪悍，当年的天道大劫就是他们与天道战力最强的赤邺部众厮杀火拼的结果。眼看这一股水龙势必无法阻止沙幕部众的战意，魇桀心念急转，不再留手。

乌伮带领部下越过水龙席卷的所在，很快发现又一波带着咸腥味道的海水铺天盖地而来，但最为可怕的是海水裹挟着一股霸道之极的极寒之气，海水在空中形成一条十余丈宽的冰河，随后就垂直地朝着地面上密集的人群重重地压了下来！

“冰封之术！”乌伮脸色大变，高声呼喊想让众人躲开，但时间仓促，根本就来不及。眼看就有许多人会被从天而降的巨型冰板压成肉饼，却骤然听得一声清啸。他看到地面裹挟着稻草谷壳的泥泞污水中骤然飙升而起形成数丈高，水桶粗的浑黄冰锥，不止一根，是无数根！只听到一声巨响，那片巨大无棚的冰板已被顶得翻转开去，“轰隆”一声落在沙幕部众与藤州部众之间的空地之上，瞬间裂为数百块形状不一的坚冰，刚好形成一片难以逾越的屏障，将即将交锋的两族人分隔开来。

“都给我停手！”魇璃促马飞奔而至，百余名侍卫紧随其后，马蹄铮铮，烟尘滚滚，犹如千军万马之势！到了战圈之中，她手挽缰绳，马蹄凌空而起，落在那堆冰块的最高处，拔出长剑一挥，随她而来的百余铭侍卫已然一分为二，快速填补了将要交战的两部与中央的冰障之间的空隙，纷纷背对冰障，一字排开，兵器出鞘，整齐划一地遥指各自面前的流民军队，虎虎生威，齐声喝到：“明昭帝姬在此，尔等即刻放下武器，若有造次者格杀勿论！”

魇璃带来的都是曾在惨烈战场上身经百战的勇士，气势摄人，虽不到两百之数，但人人皆是以一当百的血性战士，其势不可侵，其令不可违！

沙幕与藤州的部众先是摄于冰封之术引发的巨变，继而又被这等气势镇住，均不约而同地朝后退了一步。游吟诗人早已将《璃歌》传唱遍布梦川，明昭帝姬在怀古道之战中的战绩也成了天道中的传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听过不同的版本，威名深入人心。而今这样战神一样的人物在这里出现，锋芒毕现，无人敢逆。

魇桀原本想以冰封之术立威，不想魇璃却在这个时候杀了出来，不由得又是惊诧又是气结，双腿一夹金毛犼，催促它一路狂奔上了冰障，高声喝到：“沙幕、藤州两部皆不可异动！吾乃南蜉洲之主，绝不容南

蜉洲生乱！”

身处东面阵营中的乌伮冷笑道：“既然你是南蜉洲之主，当初祸乱开头之时就该妥善处理，主持公道，而非放任自流，平白害了我父图巴的性命！”

魇桀大怒：“大胆！乌伮，你身为军中头领，无视军规，私自带兵出营，挑起战乱，罪该万死！”

乌伮哈哈大笑，悲怆满胸：“我父含冤身死，我的族人丧失安身立命之本，我乌伮身为人子，身为新的沙幕首领，若是就此哑忍，便枉生为人。今儿个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梦川皇族是要打也好，要杀也罢，也须得等我收拾完叶赫这个老匹夫再说！”

西面的叶赫听得此话也怒火中烧，高声喝道：“我那孙儿参摩死得不明不白，不须你这矬子寻我，我也定要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

魇璃微微点头：“既然如此……都给我拿下！”话一出口，立于冰障两边的侍卫中各自闪出五个剑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乌伮与叶赫袭去。

虽然乌伮与叶赫身边都有许多亲随，一来不提防会有人在万军之中动手，二来这两组剑士彼此搭配默契，身法极快，剑沉稳，纵然有人见机阻拦，都被一一挡开。转瞬之间，乌伮与叶赫的脖子上都被五把剑架着，周围的部众都只能让出道来，眼睁睁地看着剑士们押了各自的首领，朝冰障之上而去。

魇桀也吃了一惊，很明显魇璃是有备而来，这时间掐得极准。然而他才是南蜉洲之主，这南蜉洲之事原本轮不到她来管，正要招呼左右，才陡然想起自己是骑金毛犼飞速赶上，自己的亲兵尚在沙幕军队后方。魇桀心中懊恼，沉声喝道：“魇璃，你今天来想干什么？”

魇璃转眼看看魇桀：“二皇兄何出此言？魇璃不过是一路行猎到了此处，见得南蜉洲生乱，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魇桀冷哼一声：“会有如此凑巧？”

魇璃笑笑：“那倒也不是，只因我有位至交好友想过来见见故人，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这个。”

魇桀面色很难看：“这里是南蜉洲，并非澧都，你那是什么朋友？怎么可能在此地有故人？”

魇璃笑着朝四面八方看了一圈：“当然有了，这里有一半人都是我那朋友的故人。你们想不想知道她是谁？”说罢收剑回鞘，拍了拍手。

冰障之下列队的侍卫们皆齐声呼喊：“恭迎藤州帝女沅萝殿下！” 声音整齐划一，远远地传了出去。

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七百年前，藤州覆灭，为魔藤屠戮殆尽，皇室一脉已然断绝。况且目前寄身南蜉洲的藤州部众皆是当时远离藤州都城峦都的寻常天人，所以才有机会逃出藤州，残留性命，而今骤然听得藤州皇室尚有沧海遗珠，自然惊诧异常。

一片寂静之中，远处响起一串舒缓的马蹄声，一匹雪白的骏马在三十六名侍卫的护卫下施施然而来，马上端坐着一名身穿翠色藤州国服的美貌女子，正是沅萝。驼着沅萝的白马走过早已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土地，只见无数嫩绿的纤草自泥土中蔓延而出，继而花开遍地。沅萝骑着的白马走一路，便留下一路盎然生机。

“木灵之力……是木灵之力……”被扣押的叶赫喃喃言道，难掩狂喜之色。他躬身下拜，喜极而泣，就如其他的数万藤州部众一样。失去故土，失去藤州皇族的庇佑，在异乡颠沛流离整整七百年，而今终于再见到拥有木灵之力的故国帝女，就仿佛枯萎的植物重新长出了根一样。

行到近处，一个侍卫将沅萝抱下了马背，送到了魇璃所在的冰障之上。魇璃伸手握住了沅萝的右手，将两人紧握的双手高高举起，对藤州部众朗声说道：“藤州的沅萝帝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作为质子，在风郡的囚宫中长大，直到我梦川的大皇子，现在的北冥王攻破囚宫，把我们一起救出。这大半年来，沅萝帝女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她的子民们。”

无数个声音在呼喊沅萝的名字，就像是无边的海浪。沅萝眼中含泪，对着那些欢呼的人群，这七百年来第一次拾回身为藤州帝女的荣耀，她情难自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挥动着另一只手。

魇璃依旧高举着与沅萝紧紧相握的手，高声说道：“梦川与藤州世代交好，在我们这一代也是如此，沅萝帝女是我梦川最尊贵的客人，藤州遗民也在我南蜉洲的地界上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七百个年头。这样的静好生活来之不易，难道你们真的要为了一些不明不白的嫌隙引发的祸乱，毁掉所有族人的安稳生活吗？”

沅萝与魇璃对望一眼，开口对藤州遗民说道：“明昭帝姬是沅萝最好的朋友，她的话，就是我想要说的话。万事以和为贵，请你们放下手里的武器，回到你们安稳的生活中。”

藤州遗民纷纷扔下兵器，齐齐整整地拜服于地，齐声说道：“一切听从帝女吩咐。”

魇桀没想到沅萝的出现居然帮魇璃压制了数万藤州部众，这次的事件魇璃处理得即是巧妙，一开始就声先夺人，牢牢地把控着这件事的话语和节奏，就好像预先排演过一样。而今开战两部的领头人都在她手里，还有个藤州帝女帮她劝服作乱的藤州遗民……

他虽咬碎钢牙，却无可奈何，转眼看看并肩而立高举紧握双手的魇璃与沅萝，一个念头浮入脑海，沅萝这个亡国帝女并非只是一个罕有的绝世美人，也是掌控藤州遗民的关键，若是真让魇暝娶了她，只怕魇暝的手还会伸到南蜉洲来，此消彼长之下，境况就更堪忧了。

魇璃见得眼前的情景，松了一口气，事情很顺利，接下来便是解决沙幕的问题了。她看了看被押下的乌伮，开口言道：“又见面了。” 乌伮失手被擒，心头懊恼，听得魇璃言语冷笑道：“怎么？难道明

昭帝姬还能再给我沙幕也找出颗沧海遗珠不成？”

魇璃笑道：“那也太强人所难了。我只想问问你，今天算上以前帮过你那两次，一共是三次，这次我要讨点回报，公道不公道？”

乌伮冷冷言道：“你要我还命给你，动手就是，想要我偃旗息鼓，恕难从命。”

魇璃摇摇头：“你现在既然是沙幕的首领，所思所虑怎么还是匹夫之思之虑？你为报父仇死磕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拉上所有族人一起？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少人差点死于冰封之术之下？这么多的人命给一条人命陪葬值不值当，你不是不会算吧？”

乌伮沉默不语，许久才恨声道：“藤州派人烧毁我沙幕粮仓，已断我沙幕生路。就算不开战，我沙幕部族也无法在南蜉洲立足了！”

魇璃微微点头：“好像理由很充分，不过沙幕的生路只在南蜉洲吗？”

乌伮怅然一笑：“我沙幕部族寄居此地已有一千七百年，除了南蜉洲，哪里还有我这数万族人容身之所？”

魇璃笑道：“世事无绝对，人总是要存些希望的。倘若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难题，是否沙幕与藤州的恩怨就到此为止？” 乌伮默不作声，他根本想不出魇璃提议的可行性。

这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乌伮带兵离营起事作乱，干犯律法军规，明昭帝姬岂能私相授受，视律法军规如无物？”璐王跨骑骏马已然到了当前，身后跟随着黑压压的军队，却是南川大营滞后的军队终于赶到，将战场层层包围。

魇桀见得璐王带兵出现，心中窃喜，扬声道：“皇妹，这到底是我南蜉洲的事务，这里也并非你所执掌的琉璃城，杀伐决断之权不在你，切勿越俎代庖！” 魇璃见得璐王出现，眉头微沉，继而莞尔一笑：“原来是璐皇叔，皇叔也别动不动就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魇璃可受不起。而今大乱已起，还是尽快息事宁人，以免多生杀伐罪孽的好。”

魇桀冷笑道：“本座已经说过，这是南蜉洲的事务，烦请皇妹将叶赫与乌伮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日后父皇面前不好相见！”

魇璃笑道：“二皇兄何必着急？既然叶赫与乌伮是我的人擒下的，总得把事情说清楚再办移交，不然别人会说皇妹我有始无终。二皇兄您是知道的，我可是个爱惜名声的人。” 魇桀不耐烦地说道：“你想说清楚什么？”

魇璃叹了口气：“沙幕与藤州两族人能在这南蜉洲相安无事七百年，这突然兵戎相见，不是很蹊跷吗？图巴死于失足堕亡，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叶赫的孙子参摩烧了沙幕的粮仓，这人蹊跷，时间蹊跷，地点也蹊跷。”她这话一出口，沙幕与藤州的部众都专注地看着她，四周静得一根针掉地上也能听见。

魇璃抄手在冰障之上踱了几步，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第一，参摩年纪尚幼，这么一个小小顽童，靠他自个儿怎么能潜入沙幕粮仓？光是粮仓的那两扇百斤重的大木门他就不可能推得开。第二，参摩是白日失踪的，整个南蜉洲的人找了他一天，直到夜里粮仓起火才发现他的尸体，一个淘气小子，怎么可能沉得下心在粮仓里待那么久？第三，就算沙幕部族当真谋杀这么个小儿？这么干有什么好处？就算要杀，干吗非得搭进去自己的粮仓？第四，假设藤州真的派了参摩去烧沙幕的粮仓，用火镰打火而无引火之物，光靠点燃装满粮食的麻包袋，而无引火助燃之物，譬如油等，得点到什么时候去？咱们就从这第四点开始试试。” 说罢拍拍手，一个侍卫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大麻包，送到冰障之上，让所有人看到。

魇璃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咱们就试试，这火怎么点得起来。”言语之间，那侍卫已经蹲下身，摸出火镰啪嗒啪嗒地开始打火。他孔武有力，撞击之下火星四溅，落在麻包袋上，偶尔有烟起，但小小火头难以为继，很快就熄灭了。

“继续啊，大家今天就看看一个小孩有没有可能比我这位勇士还会点火。”魇璃挥手让侍卫继续。

啪嗒啪嗒啪嗒……

一炷香时间过去，两炷香时间过去，这火依旧没能点得起来，但魇桀已然忍不住了：“够了！所有人在这里可不是为了看他玩火镰的。” 魇璃笑道：“二皇兄，急什么，咱们不是得一样样印证吗？继续……”

璐王看出魇璃是在拖时间，于是开口道：“明昭帝姬尽可直接说出你的推测。”

魇璃心想你这个老杂毛倒是精乖，转眼看看那个侍卫：“麻袋中的乃是刚收获的粮食，湿气颇重，看来没有助燃之物，这事不好做。” 那侍卫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酒壶和一个竹筒，先打开酒壶把酒倒在麻包之上，然后又把竹筒里的油倒在麻包的另一头，然后再次击打火镰，火星蹦射之中麻袋两头都燃了起来。

魇璃继续说道，“现在大家看到了，有引火助燃之物就不一样了。可新的问题来了，在火场中可有看到这样的装酒或油的容器？没有吧，难道这东西能自己长脚走吗？所以说，这放火的方式挺蹊跷。”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像开了锅的水，人人都在议论，事实在眼前，的确是个疑点。

魇璃继续说道，“咱们再说说这时间，为什么参摩白天就失踪了，火却入夜燃起来，因为……”她指指燃烧的麻袋上的烟雾，“这么大的烟，火却不大，若是在白天，早就被发现了，损失不会那么大。”

璐王脸色铁青，他几乎已经确定这是魇璃的缓兵之计，于是虎着脸道：“帝姬请勿再浪费时间，耽误我南蜉洲处理叛军。”

魇璃笑道：“这回又轮到璐皇叔赶时间了，咱们何必急呢，时间多的是，能弄清楚的，最好弄清楚，现在最大的蹊跷还是人。这里有不少人看过参摩的尸体，情况相信大家都还记得。参摩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手指不曾弯曲收紧，一个活着的人被火烧死不会这么不痛不痒。除非……早就是个死人了。”她抬眼对着魇桀，“试问一个死了的人还怎么放火，顺便带走装油或酒的容器？如果二皇兄还不明白，我可以让人把参摩的尸体带过来，咱们当着所有人的面验一验……”说罢拍拍手，远处一辆牛车缓缓而来，牛车还是她当初带出关的牛车，但那牛车的车厢不见了，平板之上放着个薄皮棺材。

“够了！”魇桀怒道，“你究竟想闹到什么时候？立刻把那两人交出来！”

魇璃笑道：“二皇兄何必动怒，这里是南蜉洲，二皇兄说了算，就算二皇兄非要坐实是参摩烧了粮仓，拒绝公开真相，我想沙幕、藤州两部的民众也不会说什么的是吧？”

无数的声音响了起来，喊的都是：“我们要真相！”

．民心所向

璐王心知魇璃是在煽动流民问责，若是如她所愿，这场闹剧再拖下去迟早生变，于是扬声道：“既然有疑点，可以容后再审。而今乌伮作乱，理当法办，请帝姬将他交出来。”

魇璃道：“乌伮之罪只是私自带兵出营，而这仗可没真的打起来。不知道他犯的事该怎么罚呢？” 璐王言道：“就算不是死罪，私自带兵闯出兵营，按律当鞭三百。” “三百？这是要打成肉酱还是如何？”魇璃叹了口气，“事有从权，沙幕已经死了一个首领图巴，现在再搭进去一个，外面的人说起来，怕是要污了我梦川的声名。我梦川军中律法也有明文规定，擅自离营者若有军功在身，可以功抵过，罪罚减半。乌伮在怀古道一役牵制敌军，功不可没，不如把记功牌拿出来抵这一百五十鞭吧。”

乌伮闻言，抬眼看着魇璃，心想她大费周章只为保我性命，看来这位明昭帝姬果然和其他的梦川皇室成员不太一样。

璐王心想，一百五十鞭照样能打死人，而今南蜉洲之变若不能拿人立威，只怕日后不好管束这些流民。于是开口道：“如此，帝姬可以交人了吗？”

魇璃做出一个努力思考的表情：“好像还不行，依我梦川法度，军中将士犯事者若有重孝在身，又无子女后继的，可刑罚减半，分次受刑。乌伮，你刚死了父亲，这重孝条件是满足了，你可有子女？” 乌伮垂首道：“乌伮尚未有妻室，并无子女。”

魇璃恍然大悟一般一拍手：“这就对了，璐皇叔，只能先打他七十五鞭，待日后再补剩下的七十五鞭。” 魇桀早已怒不可遏：“你这般开脱于他，究竟是何道理？”

魇璃笑笑：“这都是梦川律法中的明文条款，何须我帮他开脱？倒是二皇兄非得杀他立威，这做法似乎……”

璐王道：“既然帝姬认可，那就先施刑罚，其他的以后再说。”说罢一挥手，数个军士已经上前拿人，魇璃手下的侍卫未得魇璃许可，一步不让，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魇桀怒道：“你一心想插手我南蜉洲的事，想来这七十五鞭也是要给他开脱的。”

魇璃摇头道：“那倒不是，而今大祸未平，沙幕尚未答应退兵解散，就先重惩了他们的头领，就不怕群情激愤，再出乱子吗？” 话音未平，沙幕阵营之中果然鼓噪起来。

魇璃叹了口气：“看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二皇兄。虽说这事的确是乌伮一时鲁莽，按律当罚，可他手底下的人也是基于义愤和压力，才会参加此事，若是当初二皇兄早日出面解决，哪里会有今日之事？” 这话一出，民怨沸腾，窃窃私语之声汇聚成巨大的嗡嗡声，响彻天际。的确，南蜉洲之变原本不用演变到如今地步，身为南蜉洲之主的魇桀难辞其咎。

魇桀见得这个情状，再也难以压制心中的怒火，心想好你个魇璃，这是一把火烧到我身上来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你欺上门来，我岂能容你？随之冷声道：“看来今日皇妹势必要干涉我南蜉洲之事了？”

魇璃笑笑：“不敢，不敢，只是希望代这两族人向二皇兄请命，息事宁人的好。”

“我若是不肯呢？”魇桀瞳孔微缩，脸上戾气横生，手指戟张，隐隐有寒气围绕指尖。

“二殿下不可！”璐王看出情形不对，魇璃到底只是个天族凡裔，虽然也通冰封之术，但真打起来必然不是魇桀的对手，若是魇桀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了魇璃，必然难逃同室操戈，残暴之名。

魇璃早留意到魇桀的举动，只是笑笑，反而转过身，把整个背部都露了出来：“二皇兄若是不肯，我也无可奈何，毕竟这南蜉洲是你的封地，在场的都是你治下之民，你若是以仁爱之心善待他们，那便是他们的运气，你若是薄凉冷漠视他们如草芥，他们也唯有叹自己命途多舛，另寻安身之地而已。”

魇桀一呆，魇璃故意在众人面前作任何防御，那便是故意要逼得他不好动手，从背后出手等同偷袭，她这是想向所有人证明他这个梦川二殿下人品卑劣，凉薄冷漠，就连自己的亲妹也不放过。此举果真是毒得很。

璐王扬声道：“二殿下一向以仁德治理南蜉洲，贤名在外。而今乌伮犯事，如不明正典刑，军威何在？帝姬百般阻挠，莫不是另有所图？”

魇璃转头看看璐王，忽然露出一副笑脸来：“不错，乌伮犯事，明正典刑就好，今日这七十五鞭是必受的，但行刑之人若是下手过重要了他的命，这里的数万沙幕部众必然是不依的，就是我，也不知道给父皇的折子上该怎么写了。你们要施鞭刑，就动手吧，我会一下不漏地数着，少一下不行，多一下也不行，打完不会喘气了，更不行！”说罢挥手示意手下的侍卫撤回兵器，将乌伮交给了璐王手下的兵卒。

璐王心头一紧，这人是交出来了，但这局势也让她给钳得死死的，若是乌伮死于当场受刑，这沙幕部族势必无法善罢甘休。这里的五万梦川士兵虽可镇压动乱，但事情闹大了，势必影响圣上对魇桀治下能力的判断。而今这乌伮当真是杀不得了。他挥手示意兵卒将乌伮绑上祭海台，对负责行刑的士兵吩咐道：“七分力尚可，莫伤性命。”

皮鞭一下接一下，有条不紊地落在乌伮身上，每一鞭都皮开肉绽，痛彻心扉。但乌伮生性顽强，极是硬气，即使痛得浑身颤抖，汗流浃背也一声不吭。所有人都在数着鞭挞的数量，十鞭、二十鞭……七十鞭，乌伮的头耷拉下去，人已经昏厥。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打完了！打完了！”所有人都在喊。

行刑的士兵前去探了探乌伮的鼻息，于是向魇桀复命道：“七十五鞭已毕，人犯一息尚存。”

魇璃松了一口气，转眼见沙幕部众无不庆幸，于是开口道：“现在鞭刑也受了，可以放他与族人团聚了吧。”

璐王不情愿地点点头，而魇桀却抬手阻止道：“且慢，私自出营之罪虽罚，但此人放不得。他聚众闹事，导致南蜉洲多处耕地挖空损毁，不少灌溉水系也被破坏，修缮恢复须得大量人力物力。按我梦川律法，破坏耕地者，当受三日曝晒示众之刑。” 魇璃怒火中烧：“他已身受重伤，怎么可能挺过三日？”

魇桀笑道：“本座也是依照梦川律法，田地宝贵，岂能如此毁损？当然，皇妹若是能有这个本事三日内修缮田园灌溉沟渠，这三日曝晒之刑也并非不可减免，什么时候沟渠水系恢复运作，什么时候放他下海祭台。”

璐王暗自摇头，心想这二殿下非要找回场子无可厚非，但给机会让魇璃对沙幕部众施恩，实在不智，而今她名头已经够响了，若是再让她做成这件事，不是更灭自己威风吗？

魇璃已经扬声道：“好！就此一言为定！”她转头对沙幕部众说道：“你们都听见了，要救乌伮，就先得修复田地沟渠，你们可愿意退回相安河以东，听我的调度？”

沙幕部众也看清眼前的形势，纷纷高声应道：“仰仗明昭帝姬做主，吾等愿听号令！”而后阵营掉转，朝东面家园而去。

魇璃见能劝退沙幕部众，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于是示意侍卫放开叶赫：“藤州虽是被迫应战，但最初是你与图巴发生抓扯，间接造成图巴失足堕亡，才有这一场骚乱。若是我二皇兄也要治你的罪，我也不能说什么。” 叶赫拜伏于地，不敢言语。

璐王言道：“叶赫乃无心之失，并非他直接造成图巴之死。按律以财帛赎罪，赔偿图巴家人损失即可，日后当吸取教训，谨言慎行。” 叶赫叩首道：“叶赫知罪，以后不敢再犯。”

魇桀挥挥手：“那就让你的人都退回去，各自安稳度日。”

藤州部众开始有序地撤退，但叶赫仍然拜伏于地不肯起来。魇璃握住沅萝的手道：“阿萝，你难得重见你的子民，且随他去住地与你的子民们聚一聚吧。这三日我都在这附近，助沙幕部众修复南蜉洲的沟渠田地。”

沅萝点点头，随叶赫而去，那三十六名负责保护她的侍卫也一道随行。

魇桀见得双方部众都各自退走，虽说松了一口气，但南蜉洲之变也使得他的权威大受打击，对魇璃的恨意自然又深了几层。眼见魇璃吩咐手下的侍卫在海祭台下就地扎营，心知她是铁了心要在此地守着乌伮，避免又有异变。他拿她没有办法，也只好就地扎营，静观其变。于大帐之中远远眺见魇璃展开偌大一张地图，用及目镜一看，正是南蜉洲的耕地水利分布图，这心里也不由得犯嘀咕，对璐王言道：“这女人来得蹊跷，就连准备的物事也蹊跷。”

璐王捻须眯眼道：“并非蹊跷，而是她一早就有插手南蜉洲之心，早有准备。这女人当真是本王所见过的最厉害的人物……有她在北冥王身边，只怕二殿下的壮志难成，须得尽早把她弄走才行。还有那个藤州帝女沅萝，今日一见，藤州遗民依旧归心，若是让她与北冥王、魇璃三人连成一气，这日后的局面可就更难掌控了。”

魇桀不由气结：“她们早就连成一气了，沅萝与魇暝有情，与魇璃有旧，魇暝和魇璃更是兄妹情深，牢不可破。” 璐王喃喃道：“这倒不一定……”

．北冥新政

农田水利的重建在紧锣密鼓进行，沙幕男女老少数万之众，一起动手开渠运土，连夜劳作。在第二天黎明，藤州部众在首领叶赫的带领下也加入了修缮，却是沅萝劝服了族人，主动修合。

两部人在南蜉洲共存了七百年，昨日差点火并酿出大祸，而今携手合作，各自念起对方的好来，也就将嫌隙抛下，皆庆幸明昭帝姬来得及时，阻止了这场大乱。沙幕、藤州两部人数合起来超过十万，人多好办事，在第二天的下午，所有被毁坏的田地沟渠都恢复了使用。人群再一次聚在海祭台下，等待魇桀释放受刑的乌伮。

经过一日的曝晒，乌伮身上的伤口已经流脓溃烂，无数的苍蝇在他四周绕飞。他口唇干裂，虽然神智尚且清醒，但肿胀的眼皮却似有千金重，耳边除了嗡嗡的苍蝇拍打翅膀的声音，就只能听见魇璃在与魇桀交涉，要求立即释放他云云，言辞激烈，寸步不让。而魇桀则以水系尚未恢复澄清为由，拒绝放人。

乌伮心中感念，用力睁开肿成桃子似的眼睛，看到台下正在据理力争的魇璃，他不明白为什么高高在上的明昭帝姬会为贱民纡尊降贵，就像当初怀古道中，她以自身灵血为他续命；就像赋府前她为了个无亲无故的异族贱民，惩戒有军功在身的梦川将军。以往他听到那首广为流传的《璃歌》的时候，总是嗤之以鼻，认为是阿谀奉承的邀宠小调，要不就是苦难深重的无知妇孺用以寄托渺茫希望，而塑造的神祇。而今眼前的一切却在告诉他，她兴许真是个胸怀天下的善人，也可能是一个善于驾驭人心的争权夺利之徒，但是她所做的事的的确确是以梦川安宁为归依，也真真正正对梦川的诸部遗民一视同仁。只要能在这个大是大非，事关无数人生命福祉的问题上持肯定态度，那么她是善是恶，没有分别。

魇璃与魇桀的争执已经到了一个不可调和的地步，然而一阵沉重的蹄声惊破了海祭台前的喧嚣，一队数百人的军队出现在赤梦关方向的地平线上，一头雪白的麒麟在队伍的最前方，背上端坐着丰神俊朗的北冥王魇暝，十九辆巨大的牛车摇晃着无数铃铛，紧紧地跟随在军队之后。魇璃面露喜色，心想虽有一日之差，瞑哥哥到底是赶上了。扬声喝道：“列队恭迎北冥王！”她带来的侍卫们已经快速奔走，于人群中很快清理出三丈宽的空道来，随后一个个站姿稳如泰山，齐声高呼：“恭迎北冥王大驾！”声震九霄，军威慑人。

魇桀与璐王皆是心头一沉，从昨日开始，就觉察魇璃在故意拖延时间，果然是在等他。原本昨日劝退两族流民而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完全猜不到这兄妹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魇璃已然一展大麾，昂首阔步迎了上去：“暝哥哥终于到了。” 魇暝伸臂抱抱魇璃笑道：“听闻璃儿昨日一番斡旋，将一场兵祸消于无形，机智果敢，为兄心中甚是宽慰。”

魇璃笑着摇摇头：“璃儿只是幼承兄长之训，时刻不忘我梦川皇族当以梦川安宁为己任，不愿战火纷飞，毁我梦川乐土而已。而今尚有未了之事，请瞑哥哥以沙幕、藤州两部遗民为念，主持大局。”

魇桀见得魇暝到来，只得没好气地上前见礼，而后言道：“今儿个不知是什么风，把大皇兄也吹来了。”

魇暝微微一笑：“我本要回澧都述职，中途接到消息，说南蜉洲生变，故先来看个究竟。二皇弟与璐皇叔一切可好？”

璐王一面虚与委蛇，一面却把目光投向魇暝带来的十九辆牛车，他没忘记之前曾见过探子传回的信息，说魇璃要猎满二十车兽皮送去北冥城，而今魇暝到此，反倒把车带到了这里，只怕另有古怪。

魇暝抬眼看看海祭台上的乌伮，开口问道：“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魇璃道：“绑在上面的是沙幕部族首领乌伮，因为损坏南蜉洲的耕地水利被判曝晒三日，昨日二皇兄与我有言在先，若是沙幕部族能够尽快修复耕地水利设施，就可以提前释放乌伮。而今得藤州部众相助，已然将耕地水利设施修复，二皇兄正要依照承诺放人，暝哥哥就到了。是吧，二皇兄？” 魇桀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璐王寻思魇暝毕竟是北冥王，品阶已经高魇桀一级，若再与魇璃起争执，魇暝不会袖手旁观。而今大部分南蜉洲的人都在此地，大乱初定，人心不稳，若是被魇璃挑拨几句闹将起来，反而是要吃大亏。于是他上前一步笑道：“的确如此，二殿下正要依约释放乌伮。”说罢摆摆手，已然有两名士兵上去海祭台，将乌伮解绑架了下来，早有沙幕部众围了过去，检视乌伮的伤口，正要将乌伮抬走，却听得一声：

“且慢！” 魇桀冷笑一声：“你们将他抬到哪里去？”

魇璃心知他不甘心就此折了面子，于是微微一笑：“二皇兄，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一切都严守我梦川律法。而今尘埃落定，当然是让他的族人带他回住地养伤。”

魇桀冷冷言道：“皇妹大概忘记了谁才是南蜉洲之主。乌伮虽已受罚，但他所犯之事非同小可，已经不能再留在南川大营。”他走到乌伮面前，自乌伮脖子上扯下那条悬着红色贝壳的绳子，下一刻，那枚象征军户的贝壳，已经被他捏得粉碎，“非但是南川大营，这南蜉洲从此也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地，本座宣布，自今日起放逐乌伮，有生之年不得再踏足南蜉洲！”

魇暝眉头微皱：“二皇弟有权将他逐出军营，他不为军户，也可依律以耕养赋。”

魇桀笑道：“按我梦川律法，凡滞留我梦川境内的流民，需得先以一户一丁制，甄选一人入伍，这乌伮为图巴独子，家中并无兄弟入伍服役，既然他已被逐出南川大营，那也就不再有资格转为耕户留在南蜉洲。大皇兄，我这也是依法办事，不针对任何人。而且时至纳赋之季，沙幕粮仓被毁，但凡不能满额缴纳赋税的沙幕流民，都没资格再留在南蜉洲。而今既然人都在，索性先行商议好去留，也免得再费力气。” 我们在这里一千七百年了，你让我们去哪里？

粮仓被毁非我等所愿，怎么可以就此放逐我们？

我们一家老小十数口人，生生死死都在一处，你让我们谁走谁留？

……

沙幕遗民的不忿呼喊之声交杂在一起，却无法撼动魇桀的铁石心肠，他挥挥手，南川大营的士兵已然列队剑指正在呼喊的沙幕部众。他做这么多事，也就是想以藤州代沙幕，提高田赋所得，而今大乱已定，藤州不会生事了，只需要按律法筛除不符合滞留条件的那部分遗民，就算做成此事。

魇暝双眼注视魇桀，沉声道：“二皇弟的意思是，今天无论如何都必然要驱逐一批沙幕遗民出南蜉洲了，是也不是？”

璐王言道：“这事……其实也不必操之过急。”他深知魇桀是为了在所有遗民面前维持身为南蜉洲之主的权威，但很明显今日魇暝来者不善，完全没有必要把这件棘手的事情摆到魇暝面前，如此势必节外生枝。

魇桀摆摆手：“皇叔不必多言，这事早晚要解决，与其拖拖拉拉，还不如早些办了，也不误了下一季的耕种。”

魇暝叹了口气：“既然二皇弟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好插手南蜉洲事务。不过……”他缓缓走上海祭台，提气高声喝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但凡无法在南蜉洲立足的遗民，可以举家迁往六部戮原之上新建的北冥城！只要严守我梦川律法，为我北冥城开荒辟土者，所开之耕地可终身耕种，直至其人身死方才半数收回，余下半数可由其子女后人继续耕种。无论之前为何等部族，皆可为我北冥城子民，从军，从商，务农或各色手艺皆可，诸行各业一切赋税缴纳规定与我梦川国民无异！即入北冥者，永世为梦川国民！”

魇暝的声音高扬，远远地传播出去，台下的十万遗民皆是惊诧，继而议论纷纷。北冥城是六部戮原上刚刚兴起的所在，需要人口充裕，这里很多人都知道，但是眼前这北冥王许下的承诺却是迁往北冥城者，可以终身耕种自己垦出的耕地，一切赋税缴纳与梦川国民无异，那也就是免除了每一季都很繁重的田赋和补役赋，从而获取了梦川国民的资格。

魇桀脸色一变，终于恍然大悟，魇暝与魇璃此行，乃是趁他驱逐沙幕遗民，过来抢人了。他将身一纵上了海祭台，咬牙对魇暝道：“皇兄明目张胆来我南蜉洲抢人，未免也太目中无人！”

魇暝微微一笑：“适才是二皇弟你自己要赶人的，为兄不过只是不忍见流民流离失所，身无所依，所以才给他们一个选择。若是他们愿意来，愿意繁荣我北冥城，我魇暝可指这梦川大洋为誓，绝不待薄、辜负于他们。”他转身冲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呼喊，“入北冥者，永世为梦川国民！”他一连喊了三遍，声音雄浑有力，直入云霄。

台下的十万遗民听得分明，也各有思量，长久以来寄人篱下，虽得安身之所，但赋税沉重，生活艰辛，而今北冥王开出的条件比之滞留于南蜉洲，那可谓宽厚许多。但是又有各样顾虑冒了出来。

叶赫是早已得过沅萝的授意，于是提声问道：“北冥王在上，叶赫尚有顾虑。我等藤州遗民信奉木灵，沙幕信奉土灵，梦川信奉水灵，彼此信仰不同，岂可于一城共居？”

魇暝微笑言道：“我北冥城海纳百川，以律法治下，无论城民为何等信仰，只需严守律法，不越雷池一步，那便与他人无关。我听闻今日你们藤州部众不念旧恶，主动与沙幕修好，一起修缮耕地水利，万众一心，这说明大家都是以道义与和平为贵，这便是天道部众所共有之信仰，无论是木灵、土灵、水灵还是火灵，都是导人向善的神祇。只要彼此尊重，求同存异，自然能安享太平。”

璐王见眼前的情形不妙，开口言道：“北冥王虽有海纳百川之量，但世人皆知六部戮原之上土质贫瘠，并不适合耕种。就算无法留在南蜉洲的流民去了北冥城，也无法糊口，又何必给他们一个假希望呢？”

魇璃笑道：“璐皇叔有所不知，北冥城幅员辽阔，地虽贫瘠，但并非无法耕种，只需移赤邺之土，浮土一尺，便可耕种收获，比之惊涛城的耕地产出更为丰裕。”她拍拍手，那十九辆牛车周围的士兵已然宝剑出鞘，只听得一片整齐划一的木器碎裂之声，笼罩在牛车之上的华美轿厢已然化为碎片，露出牛车车板子上一尺红土，和红土之上三尺高的稻谷，长叶蓬勃翠绿，沉甸甸地挂着稻穗，随风沙沙作响。

无数的惊叹之声响起，好些急性的遗民已然朝着那十九辆牛车围了过去，伸出手指撸下稻粒，一切都是真实的，饱满的稻谷，回甘的谷粒，这是上好的庄稼，甚至比南蜉洲的更好。

璐王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摔着。他虽然早派人注意着北冥城的动静，知道魇暝在北冥城以浮土造田，之前和魇桀说起此事时，还曾笑过魇暝异想天开，这等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事，委实是吃力不讨好，不可能让军队长时间支撑。直到刚才魇暝喊出“入北冥者，永世为梦川国民”这句话，他才惊觉大事不好。若是北冥城吸引到大量的流民，那么改荒原为桑田则并非难事。何况他还直接带来了以浮土种出的庄稼来，这对那些被赋税所苦的流民而言，就等于大开方便之门。难怪之前魇暝、魇璃两兄妹多番维护流民，收揽人心，传下贤名，目的就是为的今天……

魇桀面如死灰，今日之势他看得分明，那帮子贱民的心已然向着北冥城，他心有不甘，开口对魇暝言道：“大皇兄今日当真要拆我南蜉洲的立业之基吗？”言语之间寒气大盛。

魇暝负手道：“为兄只是多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若是二皇弟善待他们，他们自然不舍得抛弃千百年来在南蜉洲存下的基业。何况为兄邀的只是被你驱逐的流民，你既不要他们，难道还能连一条生路都不给他们吗？” 魇桀气结，盛怒之下大喝一声：“少在这里惺惺作态，真以为我魇桀蠢钝可欺不成？”话音未定，双臂一振，一道十丈高的水墙自海中骤然升起，继而化为一条巨大的水龙，朝着远处那十九车浮土培植的稻谷而去，完全不曾顾及周围的人群。

魇暝见机极快，双臂一收，那半空的水龙陡然被凌空倒拽回去，重重地掼入海中：“北冥城外已有田园十里，就算你毁了这十九车庄稼也是徒劳。切勿迁怒于这些遗民，多造杀孽，否则，就别怪为兄代父皇教子，半点不留情面！”

魇桀狞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不留情面！”说罢拔出腰间佩剑，朝着魇暝刺去。魇暝闪身避过，飞身而起，朝着海面飘去，“你我相争，切勿殃及池鱼，有胆随我来！”

魇桀黑着一张脸，提气追了出去，两人在海面上一场激斗，只见人影翻飞，波浪滔天。惊涛拍岸，岸上的人群纷纷退走，人人皆道如非北冥王顾惜，这一场恶斗也不知道要毁伤多少人命……

．骨肉相残

魇璃飞身跃上海祭台，于高处观战，只见魇桀出手狠辣，而魇暝则颇为留手，有好几次魇桀露出破绽，魇暝都不曾下死手，心中不由得焦急万分，心想这临阵对敌，并非比试高下，暝哥哥心怀仁慈，念及兄弟之情可是大大的不利。

璐王心中惶然，跟着上了海祭台急道：“帝姬切莫袖手旁观，兄弟阋墙，有什么事的话，圣上面前不好交代，也会致使我梦川沦为天道笑柄。”

魇璃没好气地言道：“是二皇兄挑衅在前，暝哥哥才不得已应战，皇叔怎么不去劝二皇兄，反而来劝我？”

魇桀久战不下，早已失了分寸，负剑跃上高空，空出的左手一招，寒气森森，那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陡然升起无数明晃晃的冰锥，朝着魇暝顶了上去。魇暝觉察到下方的汪洋中暗藏杀机，只是将身一侧，避过冰锥的突刺，倒转身躯，单掌撑于冰锥之上，大喝一声“融”！那一片交叠参差的尖锐冰锥顿时化为一片海浪，随之“轰隆”一声，一条水龙骤现，自魇暝手中上拔，朝着上空的魇桀飞腾而去。魇桀也驱了一股水龙，两条水龙于半空中相撞，顿时水花四溅，冰凌四射。魇暝、魇桀人在半空对了一掌，各自朝后漂移了十丈，同时变掌为抓，朝着海面一收，两道数十丈高的巨浪陡然而起，相互飞速相撞散入水中！只一瞬间，这片海域化为一片起伏的冻丘！

他二人本就在伯仲之间，短时间内无法分出高下，斗法不成，魇桀手里的佩剑已然飞快地朝着魇暝绞了过来。魇暝只好拔出佩剑相迎，两柄剑器相交，火星四溅。两人动作都很快，转眼间已经拆了数十招。

魇暝不欲再多做纠缠，遂卖了一个破绽，魇桀果然中计，挥剑便刺，却被魇暝旋身一脚踢中右腕，那把剑已然脱手而出，在半空转了几圈，锵一声倒插进了数丈之外的一条冰沟之中，仅露出两尺长的剑锋斜斜露在外面。

魇暝挥剑逼开魇桀道：“剑都没了，还打什么？不如就此收手吧。” 魇桀怒目圆睁：“你赶上门来欺辱于我，我岂能容你？”

魇暝言道：“没人欺辱于你，只是历来你顺风顺水，仗着紫金帝嗣的身份作威作福，稍不合心意便觉着受辱人前，可见是受的教训少了，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说罢还剑入鞘，身形如电，迎上了魇桀的拳脚。

魇暝正当盛年，且在军中历练的时间远比魇桀要长许多，这拳脚功夫自然老道。魇桀年轻气盛，且此时气急败坏，脚步不免虚浮，身形微微迟疑，就已经挨了好几下，他想要飞身旋踢，却被魇暝拿住腰腿给重重地掼了出去，顿时摔得头晕脑胀，面目无光，正要爬起来，就见得先前被魇暝踢飞的剑就在前方一丈开外，于是将心一横，假做站立不稳，朝前扑倒，一手抓住剑锋，指尖运力将剑尖给硬掰了下来，六寸长的一段锋利的剑尖藏于袖中。

由于角度的关系，魇暝并不曾看到魇桀这一举动，只是停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道：“还打吗？”

魇桀满脸狞笑：“打啊！为什么不打？你不是要端出大皇兄的架子，来教训我吗？”他大喝一声，合身扑出，再一次与魇暝纠缠在一处，偷得一个破绽，那明晃晃的剑尖朝着魇暝的胸膛捅了过去！

魇暝吃痛，即时架住了魇桀的手臂，使得那剑尖不能再继续捅下去，但是魇桀已然大吼一声，弹跳而起撞向魇暝，两人同时摔倒在地，那六寸长的短剑顿时没入魇暝胸膛！

魇暝闷哼一声，双掌拍在魇桀胸前，魇桀的身体顿时倒飞出去，撞在冻丘之上。魇暝胸口剧痛，只能暂时捂住创口，半跪于地，抬眼看去，只见魇桀已然一个鲤鱼打挺，又跃了起来，朝自己冲了过来。

魇暝一手捂胸，一手和魇桀拆了几招，身形已然很明显迟钝许多，魇桀心中狂喜，招招狠辣无比，心想反正也动手了，就趁此机会结果了魇暝，往后也就无人再来与他相争……

就在魇桀杀意弥漫之时，忽而脚下一沉，那原本被冰封之术完全凝固的一片汪洋已然霎时间解冻消融，而后两条人腰粗的水龙自海中呼啸而起，正飞速地朝着他席卷而来！魇桀见机极快，双手一招，两道水墙自海面骤然升起，瞬间冰封，刚好挡住了两条水龙的袭击，这一瞬间也是出了一身冷汗，心想魇暝已伤，就算是他完好无损，也从来只能招出一条水龙来，而今同时攻击他的是两条，虽然攻势不算霸道至极，但这是两条啊！然而魇桀抬眼看去，不由得失声喊道：“这不可能！”他看到不止两条，四周的海域之中升起了无数条水龙，虽然不过儿臂粗细，但全都同时朝着他呼啸而来！

魇桀来不及思考，只能将手一合，那两面冰墙已然闭合成一只巨大的冰盾，将他围合其中。只听得一阵铿铿连响，无数长刺一样的冰刺出现在“冰盾”之上，却是那些小小的水龙瞬间化为冰刺，打破了“冰盾”的围合！其中几根尖锐粗长的，就近在咫尺，再近得半分，就得在他身上开几个窟窿！

魇桀面容惨变，他一生之中很少会陷于这样的局面，仿佛面对着从未见过的洪荒猛兽，似曾相识的恐惧在心头弥漫。然而很快，那道巨大的“冰盾”再无法保护他，一片明晃晃的剑光彻底摧毁了那片早被冰刺所破坏的冰墙，无数冰块分崩离析，掉入波涛汹涌的汪洋之中。

魇桀看到魇璃持剑出现在面前，满面怒容，却是魇璃远远地见得魇桀偷藏断剑伤了魇暝，人早已飞纵而出扑了过来。

只这对望的一眼，魇桀骤然想起刚才那种似曾相识的恐惧来源于什么，就在一千年前，烈焰熊熊的暖香池中，是眼前这个两眼紫红的怪胎，用手掰断了他头上象征紫金帝嗣尊崇的紫金灵角！

“你……你想干什么？……”魇桀满脸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流淌下来，这话问得心虚又多余。

魇璃也不答话，挥剑便斩，于波涛汹涌的大洋之上一路追砍魇桀。

呲呲数声，魇桀的袖子被卷下半幅来，裸露的右臂上数道长长的血口，又很快愈合。

“帝姬不可！”随后赶来的璐王拔剑拦截魇璃。魇璃双手持剑低叱一声，璐王手里的宝剑已被金翎剑齐柄斩断，干净利落！璐王的一张老脸惊得瞬时间变了颜色。

魇桀倒抽一口凉气，朝着岸边飞纵过去。心想好利的一把剑，落在这邪性的女人手里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必须得弄一样称手的兵器，不然赤手空拳非吃大亏不可。刚跑出数十丈远，就听得后面衣衲破风之声，一转头，魇璃已然一跃而起，金翎剑朝着他的面门劈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铿”一声，火星四溅，一把寒光凛冽的剑锋闪了出来，架住了魇璃的剑，两把剑锋清冷幽寒，犹如两道秋水相互映照。

魇璃将脸微侧，却见一张雪亮的鹰面面具划入眼帘。

拦她的剑，是无佞剑。

拦她的人，是鹰隼。

“让开！”

“不可。”鹰隼撤剑，人反而挪到了魇桀前面，将他挡在身后。

“他暗算了暝哥哥！”

鹰隼沉声道：“事情不能再闹大了。”

“璃儿，够了……”魇暝面色苍白，捂着胸口出现在魇璃身边。他拔出了嵌在胸口的断剑，竟然血流不止，无奈之下只好以冰封术暂时封住了创口。他看到魇璃出手追击魇桀的情景，深知真让魇璃伤了魇桀，只怕父皇面前难以交代，所以才带伤赶过来。幸好鹰隼来得及时，总算还未到最坏的情况。

魇璃怒目，以剑指着魇桀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方才收剑还鞘，伸手扶住了魇暝：“暝哥哥，你怎样？” 魇暝勉力笑笑：“没大碍……”

鹰隼也收回无佞剑，将剑归鞘举起扬声道：“圣上急召，请北冥王、二皇子、明昭帝姬、璐王即刻随微臣回澧都见驾！”

．北冥归心

天安殿内早已摒退了所有的臣子和侍从，只余下魇暝、魇璃、魇桀、璐王、鹰隼和寐庄六个人，寐庄端坐在高处的宝座之上，其余人皆在御阶之下垂首而立，在鹰隼将事情经过在寐庄面前陈述一遍之后，气氛就完全凝滞了，大殿内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音。

魇暝有伤在身，精神不济。

璐王眼见事发，这心里七上八下，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

魇桀此番相斗伤了魇暝，料想必然会被父皇严惩，说不得储君之位也就旁落了，心中固然患得患失，但是在天安殿里，回想起在海中的争斗，心有余悸的成分反倒更多一些。

魇璃的双眼落在御阶下的那一片空白的白玉砖面上，脑海里浮起的是千年前，那里还没填起来的暖香池里的惊心动魄，心里也是一片混乱。

寐庄的震怒是难以言喻的。

起初收到南蜉洲之变的消息，他原本只是让鹰隼前去协助魇桀平乱，安抚流民，并召回魇桀和璐王加以训斥。不想两日之后，鹰隼带回魇暝、魇璃、魇桀、璐王四人，事情的发展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寐庄的眼睛顺着下面的一干人等一一看了过去，好半晌才沉声说道：“好啊……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能耐，看来是不把我这个梦川国君放在眼里了……” 众人闻言，皆是心惊，一个个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臣不敢！” 寐庄一拍书案厉声喝道：“不敢？你……”他指着魇桀斥道，“朕把南蜉洲交给你，是希望你善待流民，归化降服，不至于集结生乱，毁我梦川安宁。在你治下，居然差点发生两族火并的大事来！你处事不当也就罢了，为何还目无尊长，挑起争斗，骨肉相残？” 魇桀浑身发抖，拜伏于地，不敢抬起头：“父皇息怒，儿臣……儿

臣只是为人所欺，愤懑之下失了分寸……”

“你若持身以正，何人能相欺于你？寐庄的手指转向璐王， “你……我的好皇弟，朕知你老成持重，所以让你辅佐二皇子治理南蜉洲，纵然他年少气盛，你也当从旁规劝，断不至于坐视祸乱发生。” 璐王心惊，立即俯首道：“皇兄息怒，臣弟一直谨记皇兄的嘱托，视辅弼二皇子为己任。此番事情过于突然，混乱之中没能及时阻止此事，臣弟难辞其咎。然而南蜉洲之变已定，如非北冥王与明昭帝姬节外生枝，也不至于……”

寐庄没有理会璐王，而是指向了魇暝：“还有你，朕本来觉得你在一干帝裔之中，算是稳重懂事，让朕少操心的，为何你不好好地打理北冥城的诸多事务，反而跑去南蜉洲，插手南蜉洲之事，致使兄弟阋墙？”

魇暝涩声道：“父皇明鉴，儿臣并未插手南蜉洲之事，只是在回澧都述职的途中接到消息，说南蜉洲生变，故而一时心急，先赶去了那里。恰逢二皇弟驱逐沙幕遗民，不忍见流民流离失所，也不愿流民被逼再起骚乱，才会开口邀被驱逐的流民前去北冥城……”

魇桀怒道：“说得大义凛然，你哪里是一时心急，分明就是故意来我南蜉洲收揽人心，那些种在车上的稻子就是铁证！你们兄妹俩狼狈为奸，处心积虑要陷我于不义……”

魇璃冷声道：“好一个恶人先告状，那些浮土栽培的稻子明明是沅萝帝女助大皇兄所尝试培植的物产，预备用于北冥城的荒漠之上，以完成北冥城改荒漠为桑田的民生大业。我只是借行猎之机，将它们带到赤邺废土，想尝试是否也能存活。中途听说南蜉洲之变，方才前去看个究竟。若是你未曾待薄流民致使祸乱丛生，这会儿我已经把稻子运到了北冥城。你暗算大皇兄，下手狠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倒有脸在父皇面前口舌招摇……”

“够了！”寐庄不悦地打断了魇璃的话，“魇桀失了分寸，伤及魇暝，已经是有违伦常。你的所作所为，也不遑多让！” 魇璃不敢分辩，只好拜伏于地：“儿臣不敢……”

寐庄厉声道：“你还有不敢的时候？你这明昭帝姬的名头可响得很呢……你挑起事端，兴风作浪，朕要将你囚于琉璃城中，以免你再胡作非为！”

魇璃心头一沉，虽然委屈，但还是硬生生地把泪给憋了回去，心想父皇这心可全部偏到南蜉洲去了，此事明明是魇桀的过失更大，却先拿我开了刀…… 魇桀与璐王私下交换了眼色，皆有庆幸之意。

魇暝虽心中焦急，但此刻寐庄正大发雷霆，若直接替魇璃开脱，只怕弄巧成拙，反而招祸，只好暂不言语。

寐庄负手在宝座前来回走了几步，忽而心念一动：“魇暝，她刚才所说的浮土栽培是什么？”

魇暝回道：“浮土栽培是取赤邺之土，覆北冥城之地，开渠引水灌溉，只需要足够的人力物力，所得收成比起惊涛城与南蜉洲的耕地收成更为丰盛。儿臣已在惊涛城和北冥城以牛车运载，各试种了一批，印证此法可行，故已在北冥城外造田十里。儿臣邀被逐出南蜉洲的流民前去北冥城，许诺入北冥者，永为我梦川国民，就是希望解流民之困，也能开荒辟土，兴盛北冥城。”

寐庄微微颔首，对魇暝道：“朕记得，这是你前次回澧都述职所提过的北冥新政。不过这浮土栽培之法倒是初次听闻，可妥当否？”

魇暝垂首言道：“浮土之法近日才有所成，故而没来得及向父皇禀告。若是以免除田赋与补役赋，吸引流民兴盛北冥城，就算是滞留于风郡、忘渊的流民也会陆续归附，久而久之，流民便可为我梦川子民，既能壮梦川之国势，也可避免因为处境困窘而集结生乱。”

寐庄思虑片刻，开口问道：“依你所见，兴盛北冥需得多久？” 魇暝回道：“千年之计，百年可有小成。”

寐庄回到宝座之上，沉吟片刻道：“很好，那便以此计而行，百年之后，你若能还朕一个兴盛的北冥城，朕便不再追究你冒然插手南蜉洲，引发争斗之事。”

魇暝俯首应道：“儿臣遵旨，谢父王海量汪涵……只是儿臣现今身上有伤，实在难以胜任，故恳求父皇暂缓惩戒明昭帝姬。明昭帝姬及时解除南蜉洲危难，为诸多流民所敬仰，人心所向，且熟悉北冥城运作，若是儿臣留澧都养伤期间，北冥城事务暂时交由明昭代理，儿臣便无后顾之忧了……”

寐庄思虑片刻点头道：“明昭，既然有你大皇兄的保荐，那便暂时将你所犯之罪记下。此后当尽心辅佐你大皇兄兴盛北冥城，戴罪立功，如有懈怠，必受重罚。你……去北冥城吧。”

魇璃俯首谢恩，虽说有魇暝说项，暂时未受责罚，可这心里也不免落寞。耳边又听得寐庄沉声说道：“至于魇桀，你鲁莽行事，铸下大错，朕罚你禁足南蜉洲百年，这百年之中如非传召，不得出南蜉洲半步，且自修心养性，静思己过，好好安抚南蜉洲流民，不得再生驱逐之念。他们若是要离开，也不得横加阻拦。若是再生事端，朕绝不相饶！”

魇璃听得寐庄又一次稀松平常地放过了魇桀，心中气苦，本要开口言语，却被魇暝一把抓住了手臂，她明白兄长的意思，此时顶撞父皇必然讨不了好处，只好忍气吞声闭上嘴。

寐庄的目光落在璐王身上：“璐皇弟也去南蜉洲，这百年间魇桀就交由你看管，若是再出纰漏……” 璐王躬身道：“臣弟不敢辜负圣上之托，鞠躬尽瘁……”

寐庄微微颔首：“行了，你们少些争斗，和睦相处，便是我梦川之福。朕可容你们这一次，却容不得第二次，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齐声应道：“圣意昭昭，莫敢有违！”一个个都不由得一头冷汗。

寐庄拾起书案上的折子，继续说道：“都回去吧！”

众人拜别，依次退出了天安殿，只剩下鹰隼随侍于寐庄身边。

寐庄看得众人去得远了，方才放下手里的折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鹰隼，你心里可是觉得朕处事不公？” 鹰隼垂首道：“微臣不敢，圣上自有圣上的考量。” 寐庄摇头叹息，神情无奈而落寞……

魇璃与魇暝回到北冥王府，沅萝总算松了口气。王府的医官早已候在这里许久，替魇暝换药裹伤收拾停当，才退了出去。

魇暝的伤恢复得很慢，从被刺伤到现在，已有两日，创口仍有三寸深，若是在以前，至少也应该愈合生疤了。

魇暝捂着胸口若有所思，心不在焉。

魇璃却面色沉重，她原本以为这伤虽重，但对于复原能力惊人的梦川皇族而言，也不过多花些时日，尤其魇暝一向灵力充沛，又留在澧都养伤，应该很快痊愈才是，然而眼前的境况竟然与当日冰峰之上那白衣女童所说的不谋而合。

她最怕的事情，已经开始了……

沅萝见魇璃、魇暝两人都是心事重重，柔声宽慰道：“刚刚医官也说了，只需要按时敷药，以暝的身体，很快就能复原的。”

魇璃勉力笑笑，伸手握住沅萝的双手：“很快我便要启程前往北冥城，我不在的时候，暝哥哥就拜托阿萝照顾了。”

沅萝微微颔首：“你放心，待暝大好了，我们就一起来北冥城陪你，大家便可一直在一处了。”

在荒芜的六部戮原之上，一条长长的队伍正在缓缓地行进，沙幕遗民在迁徙中，带着他们能带走的家什物件，拖家带口地离开他们已经客居了一千七百年的南蜉洲，离开了他们一手开垦出的田地，也脱离了一直为两重赋税而疲于奔命的彷徨。

乌伮昏昏沉沉地躺在板车之上，听着木轮吱吱嘎嘎的声音，偶尔睁开肿胀的双眼，看看六部戮原上空的流云。鞭挞之伤虽在逐渐康复之中，但因伤口灌脓而借伤成毒，这十余天来一直高烧不退，人也一时昏沉，一时清醒。当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四周不再晃动，也听不到咯吱咯吱的车轮声，极目之处是一顶白色帐篷，然后一张面露惊喜之色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火红的发，火红的眉，一双眼睛明媚透亮，然后他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你醒了，帝姬给的药果然管用。” 乌伮撑起身，陡然又是一阵晕眩：“你……你是谁？”

那女孩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烈琴，金鬃豹案里，你救过我。”

乌伮努力地想了想，很难把半年前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孤女和眼前这个神采奕奕的女孩联系起来：“这是哪里？我的族人呢？” 烈琴笑道：“先喝了这碗药，我再告诉你。”

乌伮心想你若有心害我，在我昏迷之时早就下手了，于是接过汤药咕嘟咕嘟灌了下去，抹抹唇边的药汤：“你可以说了。”

烈琴笑道：“这里是北冥城，你的族人就在这帐篷外面，正在搭建永乐坊的居屋。你们是第一批入北冥城的新城民，帝姬把龙隐阁以北的永乐坊、长安坊一带划为你们的安居之地，吩咐我你若好了，就带你去见她。”

乌伮早已按捺不住，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向门口，刚一撩开门帘，映入眼中的是一个忙碌而热闹的世界。

无数的帐篷分布在四周，无数的居屋正在构架梁柱，无数的人在一起构建这个新生的城市，无论是兵卒，还是平民，无论是梦川部众，还是沙幕部众，抑或是赤邺部众，都在彼此协作，各司其职。

“这……”乌伮的嘴抖了抖，无法言语，耳边听得烈琴说道：“这就是明昭帝姬管制的北冥城，以梦川律法为根基，诸部遗民所共存的永安之地。在这里，所有人皆一视同仁，与北冥城共荣共枯。你说服你的族人，离开南蜉洲，不就是为了追寻这片乐土吗？”

乌伮长长地吸了口气，勉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帝姬在哪里？我想见她。” 烈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帝姬在龙隐泽垂钓，你随我来。” 龙隐泽水平如静，倒映着蓝天白云，随风摇曳的芦苇丛中，魇璃一身布衣，头戴蓑笠，守着一竿枯钓，听得脚步声响，也不转头，只是缓缓言道：“你能来这里，应该已经没大碍了。” 乌伮拜伏于地，沉声道：“乌伮多谢帝姬活命之恩，安身之德。” 魇璃放下钓竿笑笑：“这可不像你，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不会感激我的……”

乌伮一时语塞，半晌才叩首道：“那只是乌伮怨怼之语，一时浑话，而今沙幕一族托庇帝姬而得安身立命之所，不再颠沛流离，惶惶不可终日，此等大恩，乌伮粉身难报。”

魇璃叹了口气：“乌伮，你说这话，可见尚未归心。当日北冥王在南蜉洲对两部遗民许诺，入北冥者，永世为梦川国民。你们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已是我梦川国民，所建之屋，所耕之土，皆为你们所有，若是还自认为托庇于此，可见在你心中仍有分别之心。” 乌伮伏地三度叩首：“乌伮不敢，只是……”

魇璃拂开一片芦苇，露出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头：“你也别拜了，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乌伮起身走到魇璃身边定睛一看，只见那青苔密布的石头上有八个大字，上写着“梦川北冥八百豹营”。乌伮迟疑地看着这一行字：“这是……”

魇璃拍拍石头：“怀古道之战之前，在这里，北冥王的北冥大营与风郡的军队也有一场恶战，风郡战象所向披靡，是北冥大营中的金鬃豹营力挽狂澜，将战象阵摧毁于此地，才使得北冥大营实力得以保存，进而能取得怀古道之战的胜利，达成三分六部戮原的壮举，方才有今日北冥城兴起之势。但是八百豹营损失惨重，几乎连根拔起，这块碑就是北冥王当日留下，以昭豹营之功。”

乌伮微微动容：“北冥王仁义，即使只是来自赤邺的豹子，也视为同袍，难得，难得。”

魇璃打断了乌伮的话头：“你错了，它们不是赤邺的豹子，自打天道大劫之后，赤邺已为废土，这世上再也没有赤邺。它们生于梦川，豢养于北冥大营，早已不是赤邺的豹子。它们为梦川而战，为梦川而牺牲，便是我梦川的豹子。” 乌伮心念一动：“帝姬与北冥王果然与其他的梦川皇室中人不同。” 魇璃笑笑，伸手指指远处矗立的龙隐阁：“你看那里有什么？” 乌伮迟疑地言道：“应该是一座宫殿。”

魇璃扬声道：“不止是宫殿，还有周围井然有序的八坊，每坊能安两万人，有各自的商市、工坊、酒楼……外城八门屯兵，城外万里沃野，物产丰茂。北冥城的所有人，无论源自何等部族，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有尊严地生活。每年立城的纪念日，会有盛大的欢宴在龙隐阁下的广场之上举行，所有子民载歌载舞，欢庆一年的辛劳和收获，会有高高的篝火，烹煮我梦川的美酒‘浮生若梦’，只需要一坛，就可令所有人愉悦沉醉……”

乌伮看着无数芦苇之外的那片正在兴建中的城市，心头犹如波浪起伏，两行热泪簌簌而下，湿润模糊的双目中仿佛真的看到了魇璃描述的那一片乐土。他再度拜伏在地，摊开了两只手掌，掌心向天，这是沙幕部族朝拜国君的姿势。

乌伮颤声道：“明昭帝姬在上，乌伮愿永世效忠，以报帝姬大德。” 魇璃伸手将乌伮搀扶起来：“这里是北冥城，北冥王才是这里的主人，重现昔日天道盛况是北冥王毕生之愿，你要效忠，可别拜错了主人。”

乌伮言道：“帝姬与北冥王都是乌伮毕生最为敬重之人，乌伮愿尽一切可能助二位完成大业，死而后已。如违此誓，愿万仞穿身，永劫不复！”

魇璃微笑颔首：“如此甚好，这北冥城中有一豢豹堂，正差一个精于兵法战阵的总教头，我就将那一堂未来的股肱之臣托付于你了。” 乌伮就地拜了三拜，正色应道：“乌伮必不辱使命！”

第八话 中宵露残雪倾城

倾城鱼馆的门外透进来一线天光，漫漫长夜就在这一个接一个故事中渐渐过去。

龙涯思索片刻言道：“帝姬收服了乌伮，等于收服了沙幕部族；沅萝是藤州的帝女，也等于收服了藤州部族；大皇子的惊涛城原本就是安置着赤邺部族……也就等于大皇子和明昭帝姬实际掌握着梦川境内的绝大部分流民。二皇子铸下大错，被禁足南蜉洲，如此形势……储君之位应该有结果了吧？”

魇璃摇摇头：“谈何容易？魇桀不会坐以待毙，何况他身边还有个璐王。身处劣势，韬光养晦还是会的。只要一天没有定下储君，明争暗斗就不会结束。相干的不相干的……一旦卷入，皆无退路，最终所有人都回不去了……”

鱼姬言道：“这古往今来多少事，又有几人能复回当初的？无非是追悔莫及，才奢望一些事不曾发生，然而终是徒劳罢了。”

龙涯道：“明昭帝姬善造时势，应是虽万劫中仍力挽狂澜之豪杰，为何作如此哀叹？”

魇璃摇头道：“没用的，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于南蜉洲放走魇桀，是最大的错误……”

．情短劫长

北冥城的崛起势不可当，随着城市逐渐兴旺，人口日渐繁茂，城郭的沃土逐渐扩展，九十九年间，已经成为梦川境内仅次于澧都的城市，兴旺，强盛，富庶。

第一批豢豹堂训练的少年已经满师，被分拨至军中历练，而后安插至北冥城中各坊，执掌要务。第二批进入豢豹堂的少年们也在乌伮的训练下一步一步迈向成熟……

魇暝伤愈之后，身体精神大不如前，兼顾惊涛城与北冥城两边的事务，颇为吃力，也自然依仗魇璃之力，更多的时候，魇暝是留于澧都的北冥王府中休养，处理政务。

魇璃事务繁忙，既要替魇暝巡视北冥、惊涛两城军务，又得兼顾琉璃城的事务，三城系于一身，如非她知人善用，新提拔了一批得力的文臣武将，严格依靠律法治下，只怕也难以事事料理得如此妥当。

然而这样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与鹰隼见面的机会不免稀少，于是琼台之约变成了月下之会，每每明月高挂的夜晚，鹰隼化身的巨虎会跨越千里的遥远距离，与魇璃相会于远离北冥城的旷野之中，月下同游，互诉相思。

这九十九年间，魇桀禁足南蜉洲，倒算安分守己，并未出任何纰漏。对于留于南蜉洲的藤州部众施以怀柔安抚之计，故而南蜉洲还算风平浪静。北冥城崛起，魇暝、魇璃得势，魇桀也不免眼红心悸，却一时拿他们没有办法。唯有听从璐王之言，韬光养晦，坐等时机，再谋定而后动。

北冥城的崛起也在影响着天道的格局，沙幕外疆上，忘渊的新城铸镕城也在建造之中。风郡的蛮乌城也不再是简单的屯兵之地，三部都在尽可能发展，以保障势力的均衡。商贸的兴起，也加深了三部之间的联系。

就在三分六部戮原的第一百周年的纪念日，早已被送回风郡的二皇子时翱，作为使者再次来到了梦川澧都，却是押送着数十里长的礼品队伍，代风郡的太子时羁向梦川下聘，求娶明昭帝姬魇璃为风郡太子妃。虽然两百年之约才过去百年，但提前下聘，遥定婚期也并无不可。因早有约定，故而寐庄一口应允。于是大婚定于百年之后的天道纪元一千八百年，送婚使也命定长兄魇暝。寐庄设宴款待求婚使和满朝文武，就连魇桀与璐王也被召回澧都。对于璐王与魇桀而言，至少很快就能去掉魇璃这个眼中钉，这也是件好事。

澧都城外的广场上盛大的狂欢七日七夜，通宵达旦。几乎所有人都在欢庆这一场婚盟的缔结，然而对于魇璃、魇暝和鹰隼而言，却是个避不开的劫数，虽然尚有百年之期，但风郡太子妃这一名分已然是既成的事实。

送走风郡求婚使没过几日，忘渊的尅王出使梦川，澧都城中又是一番热闹，欢宴频频。

魇暝在被寐庄单独召见之后回到北冥王府，满面疲惫，心事重重。

沅萝见魇暝神情委顿，开口相问，魇暝只是苦笑着岔开了话题，只道是在朝中议事乏了。

沅萝见状，心知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朝堂上的事她也不怎么懂，也就碰了碰魇璃的肩膀，示意她帮忙开解开解，而后寻思着替魇暝调制一盏清心解乏的素心汤，便离了花厅，奔司膳房而去。这近百年来魇暝身体抱恙，都是她亲力亲为，熬制药膳助他固本培元，从未假他人之手，而魇暝也只钟爱她亲手制作的美食，往往烦恼之中，一汤解忧，屡试不爽。

魇璃见状已然明白了七八分，虽然在席间尅王并没有说什么，但这个时间太过敏感，风郡求婚使前脚走，尅王后脚到，若是单单只为了促成一笔大额的贸易交易，也不用动用在忘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尅王。她眼见沅萝去得远了，方才开口问道：“暝哥哥的烦恼可是与尅王有关？”

魇暝叹了口气：“璃儿猜得不错，适才父皇单独召见，就是跟我提……与忘渊的银嫊帝姬……联姻之事。”

魇璃眉间浮起几分忧思，这件事情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诚然，风郡与梦川联姻既然已经提上了日程，忘渊自然也不愿落于人后。

“其实……在过往尅王也曾有信给我，书信之中，也有提过此事，但此番尅王前来，却是把一切都落到了明面上。”魇璃摇摇头，“钺帝心中早有人选，有意将亲妹银嫊帝姬许于暝哥哥，一来，年纪相当；二来，战时有过合作，渊源颇深，瞑哥哥人品能力又皆是上上之选；三来暝哥哥统领北冥、惊涛两城，贤名远播，乃是梦川储君的大热人选，将来继承大统，则银嫊帝姬可为梦川皇后，这样忘渊与梦川的结盟会更为紧密。”

“钺帝这如意算盘打得不错……”魇暝苦笑一声，“只是我心有沅萝，早已互许白首之盟，若非这百年间不是事务繁忙，就是身体不适，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向父皇言明此事，也不至于……” 魇璃神情黯然：“暝哥哥答应了吗？”

魇暝摇摇头：“我没答应，父皇当场大发雷霆……让我回府反省，三日之后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魇璃缓缓地坐在魇暝身边，低声道：“这个答复……如何能尽如人意？”风郡求婚之事刚过去，她这心里就一直揪着揪着的不舒服，不想现在，这样的无奈又要落在兄长和沅萝身上。

魇暝抬眼看着花厅外如烟如雾的软云菘，没有言语。

沅萝温婉可人，为他心中所爱，但是现在若是继续与父皇强项，其后果显然不言而喻……

然而，真的要辜负沅萝的一片深情吗？

魇璃的心头也是一片焦灼，沅萝的心情固然要顾虑，但触怒父皇，也就等于把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虽然这一百年来兄长政绩斐然，但魇桀一直韬光养晦，也在父皇面前攒足了好印象，此消彼长之下，也没有人能确定储君之位究竟是传于谁。更为要紧的是兄长的身体已现颓势，倘若不能取得储君之位，拿到那颗救命的紫旃果，日后的光景…… 她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此事事关重大，瞑哥哥切勿意气用事……”

魇暝闻言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就连璃儿你……也觉得我应该迎娶银嫊帝姬？”

魇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是应该，是必须，没有第二个选择。我梦川与忘渊为盟国，倘若拒绝联姻，等同将忘渊推向风郡。若是结为婚盟，也可巩固瞑哥哥的势力，离父皇属意的储君则可以再近一步。我们已经花费了如此多的心力，万万不可付诸东流……至于阿萝……以后瞑哥哥你多多疼惜补偿也就是了。”

魇暝枯坐良久，他明白魇璃的意思，如若日后真的继承大统，银嫊帝姬固然为后，后宫三千，当然有沅萝的一席之位。但是无论多么疼

惜，从迎娶忘渊帝姬开始，就已经是对沅萝的莫大伤害。

两人相对无言，花厅中一片寂静，许久之后，魇暝喃喃道：“璃儿，无论如何疼惜，始终都是辜负。阿萝……她受不了的……”

魇璃闻言，两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她何尝不知，只是储君之位事关兄长性命，事有轻重缓急，有些抉择不得不做。她心中踌躇，要不要告诉兄长冰峰顶的那一夜所发生的事。

“啪”又是一朵烟花绽放于夜空，这连日来的欢宴，想必澧都外的广场上又是一片歌舞升平。

魇璃陡然觉察时间的流逝，忽然说道：“阿萝也去了好久了。” 魇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忽然像被烫到了一样跳了起来，奔出花厅，继而人停在门口，肩膀微微发抖。

魇璃觉察有异，跟过去一看，只见门外台阶旁的石灯柱上放着一只乌木托盘，托盘里是一碗青白相间的羹汤，沅萝的素心汤。只是此时此刻，汤已经没有了热气。

魇暝眉宇之间浮起几分痛楚，涩声道：“她……都知道了……” 魇璃心念急转：“她应该离开了……我们得赶紧找到她，我怕…… 我怕她钻牛角尖……”

沅萝在澧都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挪动着沉甸甸的脚步，被周围热闹的人群裹挟着前行。周围人群的欢声笑语纷纷烦烦，又好像寂寥无声。

她就像一个游魂一样，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往哪儿去。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眼前的门面甚是熟悉，抬眼看去，只见横额上书“无忧坊”三个字，坊门内的回廊上悬着无数大大小小、五彩斑斓的木人，再往庭院里去，是偌大一处戏园子，三层绕台而起的楼台是平日里招待人小酌看戏的若干廊间。

若是寻常时候，这里非常热闹，但这会儿反倒没有几个人，因为今

夜广场那边要精彩许多。

平日里魇暝也常带沅萝来这里，故而坊里的伙计大都认得，早殷勤地将沅萝迎到了三楼上居中的那个廊间，然后快手块脚地上了酒菜。

沅萝此刻一片混沌，忽然听得楼下牙板拍响，一台木人戏已经开了场，这折戏叫《中宵露》。她以前看过，说的是个落魄侯门千金与世家公子相爱，约定夜奔，可是那个女孩在桥上等了整整三天三夜，公子没有来。女孩等啊等，等到露水打湿了衣裳，终于等来公子迎娶新娘的花轿路过桥头，但花轿里已有玉人……

沅萝怔怔地听着，看着，默默地流泪，自斟自饮，酒尽又复上。她听见有人在哭，又有人在笑，又好像哭的、笑的人都是自己。

她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是醉步蹒跚之间，无数青萝在地板上蔓延，花大朵大朵地开，开得绮丽又悲伤……

恍惚之间，她看到魇璃来了，可乍眼看去又像是魇暝，她在哭泣着述说她心里的怨怼，她在追问魇暝为何要负她，就连一直相依为命的魇璃也一样。可是对方只是笑着，哄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永不相负的情话，相拥与纠缠……

她知道自己醉了，但这样晕乎乎的感觉，好像拥有一切，比起清醒着难过心碎来，要好过许多。然而，酒始终还是会醒。

沅萝的头依旧昏昏沉沉，但她已经觉察到了异状。除了下身撕裂的疼痛，她浑身赤裸，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卧在一张绿萝青藤缠绕的长躺椅上。这还是无忧坊的廊间，夜未央，靠花窗处的酒桌边还坐着一个正在自斟自饮的人。这个人是魇桀。

沅萝早经人事，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慌乱地拾起身边的衣

物，胡乱地盖住自己的身体，因为悲愤与羞耻，浑身瑟瑟发抖。

魇桀笑嘻嘻地走到躺椅边坐下，伸手摩挲着沅萝光洁的脊背： “沅萝帝女果然名不虚传，有这一宵香艳入骨，此地无忧之名总算实至名归了。”

沅萝颤抖着挪动身子想要避开，却被魇桀伸臂搂住不得自由，泪水像珠子一样跌落摔碎。

魇桀从第一天见她就有觊觎之心，只是忌惮魇暝与魇璃，一直无法得手。璐王也提点过他要在魇暝、魇璃和沅萝三人之间寻求突破口，分而化之，于是就一直在三人身边安插有人。偶然得到回报，说沅萝失魂落魄地流落街头，入无忧坊买醉，便赶了过来，不想居然真有得偿夙愿的一天。

他得意之余凑到沅萝耳边喃喃道：“我那个大皇兄最是个假道学伪君子，与帝女相守百年，居然从没与帝女有过鱼水之欢，又让帝女如此伤心买醉，可见他也不是真心待你，又何必为他伤心难过呢？而我就不一样了，帝女将清白之躯托付于我，他日我登太子之位，帝女便是我命定的太子妃，魇桀永不相负。”

“你不过是想我帮你控制南蜉洲的藤州部众而已，我没有那么大的用处……”沅萝的心犹如沉入泥沼之中，只能徒劳地低声道，“我也不要做什么太子妃，你……你放了我吧……”

魇桀笑了起来：“帝女以为还能回去我大皇兄身边吗？”他撩开沅萝的衣衫，“你看看我送了什么礼物给你？”

沅萝羞愤之中低头看去，只见右髋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黑色印记，形如虬龙，却是南川大营的军徽。沅萝一声惊呼，开始用衣衫擦拭，然而那印记就像是长在肌肤里一样，完全无法抹去。

魇桀在沅萝耳垂上轻轻一吻：“不用擦了，这里的炙墨是最好的，

用来给木人点睛，可入木三分，经数千年不褪，弄在肌肤上一旦干了，便深入肌理骨殖，再也去不掉了。你命中注定是我魇桀的女人，就算只剩白骨，你的髋骨也一样会留下这个印记，又何必抗拒呢？”

沅萝闭上双眼，泪水似已流干，花窗外透进了一丝晨曦，四周弥漫的绿萝上满是晶莹的露水。

很快太阳会出来，露水会散尽，只是她再也回不去了……

．一念入魔

沅萝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无忧坊的，只是耳边还不断地回响起魇桀的笑声。他没再拦她，只是笃定地说了一句话：你迟早还会回来……

她只想远远地离开，但真正出了澧都，面对着苍苍莽莽的六部戮原，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已经无路可走。

藤州，早已经回不去了，梦川也一样。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身上留下的那个印记……

她用一根发簪换了一匹驴子，任凭驴子带着自己在荒野间漫游，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驴子停下来。

面前是赤梦关，这或许就是天意。

赤梦关易出难进，守关的兵卒不会管自愿出关的人，但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弱质芊芊的美貌女子孤身一人出关，不免好心提醒她，一入赤邺，便入死地。

沅萝悲怅地笑笑，放走了驴子，抛下了所有的物件，包括魇暝送她的首饰发簪，也包括那个魇暝模样的小木人，一个人出了赤梦关，踏入

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土……

还是满天雪花一样的暗红浮尘，飘摇在干枯暗红的野草之上，无尽荒凉，就如她此刻的心境。

衰草丛中窸窸窣窣，响过不停，沅萝知道那是什么。那次随魇璃行猎，她已经见过不少，虽然跟狗差不多大，却异常凶猛，连骨头都能吃得一干二净的红色多即。

低低的咆哮声此起彼伏，沅萝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准备拥抱死亡……

但是沅萝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多即的利齿，反而在一阵低低的哀鸣中听到了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就这么去死，划算吗？” 沅萝睁开眼，看到了一个身披白裘，腰悬红色弯刀的美艳少妇，碧泠泠的双眼微微上挑，整个人就和她的声音一样冷。她的右手正扣着一只多即的喉咙，多即还未死，却连挣扎之力都没有。十余头多即立刻作鸟兽散。

“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沅萝转身准备离开，不速之客已经无法吸引她的注意。

那少妇咔嚓一声，单手扭断了多即的脖子，将还未断气却无力动弹的野兽抛到沅萝脚边：“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无路可走？因为你弱，因为你既没有力量，也没有权力。”

沅萝没有说话，耳边听得对方继续说道，“堂堂藤州帝女，现今天道唯一一个入木灵殿接受过传承的木灵近侍，你的灵力全用来锦上添花，美轮美奂，却始终不曾体验过真正的木灵力量，只会托庇于他人。你明明有族人拥戴，与梦川的皇裔走得这么近，却不懂得把握机会。甚至你被人所欺，不思报复，反而寻死，实在糊涂之至。” 沅萝紧咬嘴唇，心头杂念丛生，那少妇的声音继续在左右着她的思路：“你不想看看你自己的真实力量吗？你不想受人敬畏，不再有人胆敢随意欺辱于你吗？你不想位高权重，不再沦落于这等境地吗？血食可以帮你，咬开它的血管，试试血的滋味……”

沅萝痛苦地捂住耳朵，但是那个声音却还是在往耳朵里钻：“咬它啊！鲜血可以让你强大，强大可以让你不再畏惧。那些欺你的、负你的人，不过只是你的盘中餐……你可以以他们的血为食，吸他们的灵气为滋养，更可以借他们的权势，作为自己的垫脚石……”

“不要再说了！放过我吧！”沅萝尖叫着试图逃开，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地面蜿蜒出无数细草，绊住了她的脚步，使她摔倒在地，接着无数的草在她身边纠缠，缚住手脚，而那头多即被拖到了她身边，然后无数草叶纷飞，就像薄而锋利的刀片在多即身上剜割，鲜血飞溅！

腥臭的血液喷了沅萝一头一脸，也溅进了她的喉咙，滚烫的温度带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啊！”沅萝尖声嘶吼着，一头散发逆风而起，暴长数丈，化为一大丛藤蔓，将那只半死不活的多即紧紧缚住，随后“呲呲”数声，血雨婆娑，偌大一只多即变成了无数碎肉皮毛……

沅萝长发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发丝、肌肤上沾染的鲜血在以肉眼能分辨的速度消散，原本惨白的面容浮现出几分血色。她从没试过身体这么轻松有力，就好像一蹬腿就能飞上天一样。

那少妇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感觉到了吗？是不是从来没有试过这样好的感觉？慢慢地，你会有更好的体验。”沅萝不可置信地看着衣衫上的血污，惊惧与作呕在胸中翻腾，可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虽然她懂得不多，但这绝对不是藤州皇室的木灵之力！

木灵之力是繁衍生机，发芽、开花、结果……是向生之力，不是这样恐怖残忍的死亡之力。她所看到的，就好像当年在藤州废都所见的那

个半人半藤的怪物一样！

沅萝抱着头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她本以为被背叛，被欺凌，已经是最坏的事；纵然孑然一身，无路可走，也有一个“死”字可得解脱，然而现在她连自己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蛊惑：“木已成舟，何必挣扎……回去啊，讨还他们欠你的，去争夺你想要的……”

沅萝睁开眼，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夜色降临，赤邺的冷风又一次卷起满天的红尘，那只被撕成碎片的多即就连最后剩下的残骸都被雪一样的蓬松的红色尘埃覆盖。

它本来是要吃她的，结果反被她吸尽鲜血，撕作齑粉……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生命的消逝真的只是弹指之间的事……

远处传来如同滚雷一样连续的马蹄声，嘈杂的人声马嘶，有很多人正在这死地促马飞奔，无数的灯笼火把就像是无数只眼睛，层层叠叠地扬声呼喊，叫的是她的名字。

“她在这儿！她还活着！”近处几个充满欣喜的声音在呼喊，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魇璃出现在远处，飞奔的骏马载着她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沅萝身边，飞身下马，双膝着地紧紧地抱住了蜷坐在地上的沅萝：“阿萝，阿萝，我终于找到你了！”

沅萝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这张熟悉又陌生、惊喜交加又泪流满面的脸，没有言语，心里又是冷，又是热，不知所措。她怨过魇璃的无情，但眼前这失而复得的庆幸不是假的。可是真的重视这八百年情义，又为什么会对她如此无情？

魇璃摇晃着沅萝，试图唤回她的神智，但很快发现沅萝一身血污，又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不久，她也看出来沅萝似

乎并没有什么外伤。

沅萝转眼看看魇璃，混混沌沌地言道：“是多即……”

“你这个傻子，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一个人来这个鬼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着急……”魇璃心头发颤，以沅萝的体质，如果遇上多即，怎么可能保全性命？一想起来，就不由得一阵心悸。

“有个人……杀了多即……多即也杀了她……”沅萝说了个像是寓言故事一样的谎话。的确有个人杀了多即，那个人就是她自己，也的确有人被多即的血杀掉了，那个人也是她。此时此刻，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还是一个人，但有件事是显而易见的，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人畜无伤的藤州帝女了……

远处魇暝也骑着吹雪麒奔了过来，飞身而下落到了她们二人身边，眼见沅萝无恙，这一直悬着、揪着两天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伸臂紧紧地抱住沅萝，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自从沅萝出走，他已经派出不少人手寻找，他与魇璃两天里不眠不休，几乎把澧都翻了个底朝天。

去过忘忧坊，得知沅萝曾经来过此处；出了澧都城，得知沅萝以钗易驴；

再顺着蛛丝马迹，兜兜转转找到赤梦关，听到守关的兵卒说起决绝出关寻死的美貌女子，这一颗心就一直像被尖刀凌迟一样。

魇暝从来没试过这样的心境，内疚、焦虑、悔恨轮番在心头煎熬，还有失去所爱的痛苦……而今见得沅萝一身血污、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不敢去想沅萝一介弱女，怎么在猛兽横行的死地存活下来的……上天给了这次机会，不会给下一次。如果得展王图霸业的抱负，就必须伤害沅萝，把她逼到如此境地，他真的做不到……

魇暝紧紧抱着沅萝，沉声言道：“对不起，阿萝，之前负你是我的错，魇暝今日指这赤邺死地为誓，倘若再有负于你，便陷于此地，永世不得脱离……”

魇璃闻言缓缓地坐回自己的小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兄长的决定她并不意外，她看到过兄长四处寻找沅萝的忧心如焚，也清楚兄长重视情意的个性，只是做出这个选择，则不可避免要付出代价……

沅萝抬头看着魇暝，两行泪水簌簌而下，低声说道：“可以吗？和我一起，你可能会失去一切。”

魇暝摇摇头：“那又如何？我不能再失去你，其他的，不再重要……”他把沅萝扶了起来，“不要再胡思乱想，跟我回澧都，明天我就去给父皇答案，我的妻子，只能是藤州的沅萝！”

沅萝低低地抽泣，喃喃道：“沅萝是个不祥人……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如果这番话在无忧坊那夜之前说，她会很幸福，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魇暝无悔。”魇暝笃定地看着沅萝，手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伸臂将沅萝抱上了坐骑，随后自己也落在吹雪麒的背上，环住沅萝的身体，下巴轻轻地摩挲着沅萝的额头，在她的头顶深深一吻，柔声道，

“我们回家，以后再也不分开。”

沅萝悲怅一笑，闭上双眼，魇暝的怀抱很温暖，只是一切都无法回头。

魇璃看着吹雪麒载着兄长和沅萝缓缓起行，迎面扑来的寒风夹杂着暗红的尘埃，风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好像在警告她，前路有多么难行……

天安殿中只有魇暝与寐庄两个人。这是魇暝有生以来第二次不计后果地在父亲面前侃侃而谈，上一次是他力排众议，执意去风郡营救

魇璃。

魇暝已经预备了要承受寐庄的怒火，但是很奇怪的是，当他在天安殿中，对着父亲剖白自己的内心和决定的时候，他的父亲并没有降下雷霆之怒。

寐庄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嫡长子，一声叹息：“也罢，你这两日在澧都闹出的动静，天下人人皆知，尅王自然也有所闻。朕已经拟旨，将你的八皇妹魇茱许与忘渊太子铘为妃，又为你的三皇弟魇哲，定下了尅王之女撷瑜郡主的婚事，只待他们成年。大人做不到的事，只好交给孩子们了……”

魇暝心中有愧：“儿臣不孝。”他身为皇长子，这些原本是他应该肩负的责任。

寐庄挥挥手：“你要迎娶藤州帝女，这本身也有利于巩固梦川，但须得等这件事淡了以后。无论如何，不能短了钺帝的颜面。你且回去，好自为之吧。”

魇暝诚惶诚恐地退出了天安殿，虽然事情远比他想象的顺利，但连累了两个年幼的弟妹，过早负担起不该他们负担的事，他难免满腹愧疚。

魇璃在殿外等到魇暝，听到这个消息也不免感伤，寻思身在帝王家，终是难以跳出这个轮回。只是如此抗命不尊，父皇心中必有芥蒂，对于兄长的前程，必然有影响，更不知道麻烦会出现在什么时候，什么境地……

魇桀也收到了风声，他原本以为魇暝满城寻找沅萝，拒婚之事会触怒尅王与钺帝，最终导致父皇对魇暝降下雷霆之怒，不想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兀自懊恼不已。

他对沅萝下手，一方面是满足欲望，另一方面是为了策反沅萝，以掌控藤州部众，还有更为重要的一个用意则是作局，想让魇暝违抗圣意，触怒龙颜。不然他也不会暗中留下线索，把魇暝引去赤邺。结果事与愿违，似乎在这件事上，魇暝并没有失利。

然而在璐王看来，这件事算是一个转机，毕竟魇暝感情用事，已经令圣上大失所望，以他对这位梦川帝王的了解，这个错误几乎是不可挽回的。所以他叮嘱魇桀，当把握这个时机，切莫急功近利，只要不再出大纰漏，储君之位应该赢面颇大。

．鲸吞营

尅王回返忘渊，一切尘埃落定。

沅萝虽然回到了北冥王府，但是始终郁郁寡欢，很少在外走动，终日流连在花房之中。她并不怎么想和外面的人接触，即使对着魇暝，也不过勉力笑笑。和魇璃之间，也疏离了不少。

魇暝虽公务繁忙，也想方设法地讨她欢心。在他看来似乎联姻之事所产生的嫌隙并不那么容易消除，就像一道伤口，伤好了留了疤，也只能留待时间平复。

接下来的数月中，皇宫之中也不太平，养在宫院中的珍禽异兽开始丢失，起初只是些鸟雀，到后来，就连放养的鹿都开始渐渐稀少…… 鹰隼在整顿过龙禁卫的巡防后，皇宫之中总算太平了，然而澧都寻常百姓家的家畜又开始丢失，没人知道那些家畜去了哪里，一时间澧都城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自打风郡太子妃的名头坐实之后，魇璃和鹰隼之间反倒不似过去的一百年那样，经常说起此事。他们谁也没有提过，且很默契地避免谈及相关的话题。琼台相会，也不过一起坐在摩云殿的顶上看看大海星辰。月下之约，也只是手牵手在荒野漫游。

这次回澧都，魇璃很明显地感觉到疲惫，再次在琼台见到鹰隼，鹰隼的第一句话是：“你又瘦了……”

魇璃靠在鹰隼肩头，心里稍稍踏实一些。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比过去的一百年都要多，暴风骤雨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我想阿萝大概是怨我了，”魇璃低声说道，“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说那样的话，如果与阿萝易地而处，我也必然难以释怀。”

鹰隼柔声道：“可是她还是跟你们回来了，多给她一些时间，总会过去的。”

魇璃轻轻叹了口气：“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不仅仅是阿萝的事，还有瞑哥哥和父皇，还有……”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与鹰隼都很有默契地规避着谈论那一桩婚事。

鹰隼的目光落在海面倒映的明月上，波澜使得月影也动荡不安。他低声道：“你心里藏的事情太多了，怎么可能不扰乱心神。其实事情未必那么糟糕，北冥王顶撞圣上，圣上会气他一时，不会气他一世。” 魇璃嗯了一声：“希望如此吧。”听得鹰隼如此言语，心里倒是放宽了三分。鹰隼颇受父皇倚重，每日随侍，对于父皇心意的揣摩也自然颇有心得。他既然如此说，那么兄长顶撞父皇的事，也就算过去了。

她抬眼看看鹰隼，见他眉宇之间也有几分忧思，于是开口道：“这段时间澧都也不太平，你可有头绪？”

鹰隼的神情颇为凝重：“目前还没有结果，只是这一系列的事非常蹊跷，我总觉得，有些可怕的东西已经混进了澧都。”

魇璃心里咯噔一声：“如此说来，这个是非之地，恐怕注定要再起波澜了。”

不久，梦川渔民在远洋撒网，捕获了一只澡盆大的怪鳖，鳖出水不久便死去，尸体瞬间膨胀，化为巨丘，压碎船只，植根海底，形成一片冒出水面约三尺，方圆半里地的岛屿。

异闻传回澧都，不少饱学之士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道这是来自浮岛碧落州的灵物“屿团”。

屿团死，则新陆生。

若是它死于深海，则化为小岛；若是殁于浅海，则化为山峰。

朝中也特意派遣官员前去确认过，那里的确有一处新生的岛屿，传闻非虚。在这条信息再度反馈回澧都之后，无论朝堂还是市井，都是传得沸沸扬扬。

这意味着不只是海中新生的小岛，而是碧落州再现梦川！

在先人留下的传说之中，梦川部族发源自碧落州，那是一片漂浮于无边大洋之中的浮岛。十万年前，碧落州偶然漂到六部戮原附近的海域，岛上之人登陆之后不久，碧落州就随海浪漂走，再也不曾出现过。当时被遗落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在这里繁衍出梦川一族，才有今时今日这个幅员辽阔的梦川，而碧落州与关于它的一切信息则成了远古的传说……

它不仅仅是梦川部族的根源，也关系着梦川的未来，区区一只屿团就能在海中造岛，若是再度寻找到了碧落州，这也就意味着可以无限制地朝着深海扩充梦川的版图！

很快，寐庄大帝以探索远洋、寻找碧落州为名，颁布了诏令，在北冥南川两处大营中各筛选五万精兵悍将，组成十万鲸吞营，拜龙禁卫大将军戚风为帅。又令诸侯所掌的数十个城市上交一成的赋税，作为军费，以支持远洋之行。

魇暝、魇璃、魇桀和璐王四人心中都隐隐有些觉察，寐庄一天之内

颁布的两条诏令，对于其余的皇室中人影响并不大，顶多只是赋税上有所损失，但是对于北冥、南川两处大营而言，则意味着必须将已被剥离筛选过的军队打乱重编，如此一来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虽然各自的主帅仍然不变，但对于魇暝与魇桀而言，对于兵权的控制实际上是减弱了不少。

魇暝自朝上回来之后，与魇璃商议此事，也不免心有疑虑：“父皇此举师出有名，但也颇为冒险，倘若天道再有变故，这短时间内只怕北冥南川都无法恢复战力。”

魇璃摇摇头：“自打怀古道之战后，三部民心思定，咱们的北冥城就不说了，风郡和忘渊也卯足了劲在发展新城。何况父皇许下三桩婚盟稳住了那两部，这变故么……不是说百分百不会有，但真的打仗，也不符合三部的利益。”

魇暝沉吟道：“这倒也是，只是那鲸吞营出海寻找碧落州……十万精兵良将，交由戚风掌管，这戚风虽与鹰隼一样，是自下界选拔而来，也在梦川效力了千余年，身居龙禁卫大将军之位，却是鹰隼升为镇川上卿之后补的，虽无错漏，也并无建树。我只是不明白父皇选他的用意。” 魇璃思索良久，忽然笑出声来：“傻哥哥，难道你真的相信鲸吞营是出海去寻找碧落州的吗？我敢打赌，就算真有此行，父皇也不会真动用这十万精兵。他的目的不过是钳制诸城，收回兵权而已。戚风不需要有什么建树，只需要中规中矩，没有错漏，且绝对忠诚即可。他来自下界，与北冥、南川都没有渊源，这就是最大的优势。当然，拜帅的仪式还是有的，只是最后这兵权必然还是捏在父皇自己手里。如果我没猜错，他是担心不久的将来做出什么决定，而膝下这两个掌兵的儿子不服生乱……” 魇暝隐隐约约也有一些揣测，此刻听得魇璃这么一说，心中豁然开

朗：“你的意思是，他同时削减我和魇桀手里的兵权，是为了……为平稳立储铺路？”

魇璃点点头：“咱们现在也不用多揣测，他两边都动，也就说明他一时间还没有决定究竟立谁。北冥大营的将士虽有优劣之分，但对于暝哥哥的忠心无可置疑，咱们只需要好好整编军队，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重铸虎狼之师其实并不遥远。而且相对于魇桀，我们在重组军力上，更具有优势。暝哥哥放在我琉璃城的老将们可以召回听用。乌伮替北冥城训练的那批豢豹堂子弟已在北冥城中深入各自部族，打好基础。要充裕兵源，提拔新人也甚是容易。我有信心比南川更快恢复北冥大营的阵营。”

魇暝沉吟片刻：“言之有理，整军之后还需得重立军威……有不少事要做……”他说到此处，忽然咳嗽了几声，这一咳之下，扯得胸口疼痛，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眉宇之间露出些许痛楚之色。

魇璃见状伸手在魇暝背心轻抚，助他顺气，这些日子来，魇暝的身体比之前几个月又差了一些，时常咳嗽，但军中的医官也好，宫里的御医也好，都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也不过开一些固本培元的药物，吩咐要多休息，少操劳而已。

魇璃虽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但现在的环境下就算告诉魇暝，也不过多一个人焦虑，反而无益。既然父皇已经准备立储君了，想来不久就能听到消息，只要顺顺利利拿到那颗紫旃果，就皆大欢喜，然而眼前这段时间，却尤为关键……

寐庄的两道诏书对于魇桀的影响远比魇暝要大，毕竟经过这一百年的发展，北冥大营背靠北冥、惊涛、琉璃三城，其实力已经在南川之上，就算经此大变，应该在十数年间就能恢复元气。虽然南川大营背后也有其余皇室宗亲的支持，但顶多是财力无忧，人力上却捉襟见肘。思

虑至此，不免患得患失。

璐王眉头紧锁在书房里踱了好几圈，方才开口劝道：“二殿下也不必如此焦虑，之前魇暝抗婚，惹得圣上不悦，此番动作也有敲打之意，所以算一算，而今还不算失利。若是此举能令得魇暝再出错漏，倒是省了心了。”

魇桀没好气地言道：“皇叔说得轻巧，魇暝也不是个蠢人，他要是沉住气不出纰漏，咱们也拿他没辙。而今父皇把这十万鲸吞营交给戚风掌管，戚风其人名不见经传，虽非我南川中人，也非北冥中人。万一他靠拢魇暝，形势只会更糟糕而已。皇叔也知道，魇暝的名头在梦川是如何响亮，朝里那帮文武百官，还有外面那些愚民，就差没把他当太子拜了。”

璐王沉声道：“二殿下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魇暝再如何功名显赫，也不过是普通人一个。二殿下你却不同，你是紫金帝嗣，你的降生就是为了做梦川帝王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魇暝立下无数功勋，圣上依旧将立储之事一拖再拖的缘由。”

魇桀默然不语，这原本是他有恃无恐的根源，但在过去的一百年间，紫金帝嗣的光环已经完全被北冥王的光芒所掩盖，就连他自己都不再那么笃信。

璐王见他这番情状，继续言道，“他比你年长，比你多经营了千余年，有现在的成就并不奇怪。而你，来日方长，怎可因为一点挫折，就堕了志气？”

魇桀涩声道：“他不止多经营了千余年，他身边还有那个该死的怪物帮他……”

璐王瞳孔微缩：“魇璃的确是个厉害角色，她若是男儿之身，恐怕今日梦川的局势早已不是你我所能左右。幸好她只是个女人，若是没有

魇暝这一张大旗，她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魇桀心念一动：“皇叔的意思是……”

璐王冷笑道：“咱们总是在算计两方阵营的实力，却忽略了一件事，南川、北冥两个阵营兵力强弱虽重要，但只要不是兵戎相见，那就只是夺储的砝码而已。若是这面帅旗倒了，兵再多再强也没用，他们还能去效忠何人？就算是魇璃，她也只能坐等婚期，乖乖嫁去风郡和亲而已。二殿下当年在南蜉洲刺伤魇暝，圣上也只是罚二殿下禁足南蜉洲，如此看来，就算二殿下当日真的刺死了他，圣上也不过震怒严惩一番。圣上膝下算上魇璃这个天族凡裔，也只有三子八女，总不至于废了二殿下，把梦川国祚传于老三魇哲这个病恹恹的黄口小儿吧？”

魇桀闻言如醍醐灌顶：“皇叔所言极是，只是此事需做得巧妙，不可落人话柄。”

璐王微微颔首：“然也，最好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场意外，不会损及二殿下声名最好。圣上组建鲸吞营，势必有大雪山水灵殿前奉旗禀尊之仪，万民之前金台拜帅之式，那一天便是大好的时机。”

．祸起金台

金台拜帅定于三个月后的仲秋朔日辰时。

金台早已搭建于大雪山之巅，水灵洞天之外，面向梦川大洋。高三丈，象征天、人、地三才。长宽皆是二十四丈，象征二十四节气。三层各具祭器祝文，最中央立着一幅巨大的白色帅旗，上书“鲸吞”二字，字间乃是一条巨鲸的图案，呈银红色。

其外立七十二员武将，各执剑戟，是为七十二侯。台前从北而南，

左右列文臣武将，直至坛下。台后便是水灵洞天的入口。

祭礼司早已按古制拟定了一应仪式，三层金台皆有主祭之人，第一层祭土地神祇，由皇族之外最高军衔的将帅主理，此位拟定镇川上卿鹰隼，别无异议。第三层祭梦川守护天神水灵尊霁悠，由梦川帝王主理，也是因循旧制。唯独这第二层，祭历代先皇圣灵，须得宗室之中久掌兵符之人主理，魇暝、魇桀、璐王都是人选，其中论及长幼品阶，则排除魇桀，需在魇暝与璐王之间选任。

魇璃本以为璐王势必要争此位，不想璐王只是象征性地争取一二，就自动退出，还保本上奏，荐魇暝担任。于是，这事也就定下来了。

这一天，普通民众并无入大雪山观礼的资格，然而大雪山下，面向梦川大洋的偌大海滩之上已然人头攒动。

卯时，寐庄携戚风之手，率皇室中人、文武百官及各执事人员出澧都，车辇仪仗绕行半城至大雪山下，循九重白玉礼道而上，到了雪山之巅的金台下，诸文武将士俱肃静，拱听行礼。

一条白玉甬道自水灵洞天而出，贯穿山巅，两侧林立数十尊高十八丈的历代先皇石像。此道是专用于梦川皇室入水灵洞天，于洞中的水灵殿前祭祀之用。

梦川皇室中人依次净手，列队入水灵洞天。

这是魇璃第一次来到这片水灵圣地，只见百丈高的冰窟之中无数冰挂悬垂，晶莹剔透。

入洞之后二十丈便有一排顶天立地的巨型冰凌，形如雀屏，上书

“水灵洞天”四个龙飞凤舞的古篆。

绕过这片冰凌，才发现背后是一片至清至净的水域，一根合抱粗的盘龙柱矗立于水域中央，上达洞顶，一根人臂般粗细的精钢锁链绕于盘龙柱上，被前方冰凌的孔洞所投进来的光照得雪亮。

魇璃看到这个，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心想这个恐怕就是传说中的轮回池了，看起来清平素净，可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梦川皇族宗室之中犯下重罪的人，曾在这里被处刑。每日午时轮回池开，经轮回池堕入尘寰之人万劫不复……

绕过轮回池，前方数十丈远是一处九层高台，似乎全由美玉雕琢而成，高台之上是一座飞檐高挑的神殿，就跟她曾见过的木灵殿、金灵殿类似，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水灵尊霁悠的寓所。水灵殿外一排旗架上已然供奉着北冥、南川、龙禁卫三面帅旗。

离高台九丈远处早已设好了祭台香案，魇璃到了此处，已然微微觉得不适，似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力量在阻止她前行，这种感觉类似于她在峦都和鎏金城中被结界压制时，但又不完全一样，在那两个地方，靠近了就无力瘫倒，而这里目前只是感知到不舒服的程度，只是不知道再近一些会如何。

她偷眼看看周围的宗室皇亲，眉宇之间都不怎么舒展。想来只有身为梦川帝王的父亲和将来获取认可入水灵殿接受考验的储君，才能越过这无形结界，进到这高台之上的水灵殿内。

寐庄于水灵殿前祝祷献祭，随后将鲸吞营的帅旗亲手送上高台之上的旗架，供奉于水灵殿前。

一干皇室宗亲皆毕恭毕敬地跟随叩拜，直到礼成，方才列队退出水灵洞天。

辰时，寐庄传旨登台拜帅，三声礼炮响起，漫天香花飞舞…… 引礼官导引戚风上了第一层金台，鹰隼手捧弓矢肃立于此。

太史官扬声念祝文道：“天道纪元一千七百年仲秋朔日辰时，寐庄大帝遣镇川上卿鹰隼，昭告梦川厚土。屿团出，碧落州现，梦川部众之溯源也。特建鲸吞大营，拜戚风为帅，统率十万鲸吞，开梦川之疆域，

维神其翼，鉴兹在兹。尚飨！”

鹰隼奉弓矢授给戚风：“寐庄大帝有命，赐元帅弓矢，助元帅远征大洋。”戚风跪接，转授予左右牙将。

引礼官导引戚风上了第二层金台，在那里等着他的是北冥王魇暝。

太史官扬声念祝文道：“天道纪元一千七百年仲秋朔日辰时，寐庄大帝遣北冥王魇暝，昭告历代先皇圣灵。远征碧落州，觅梦川之根源。竭诚惟享，昭格于斯。尚飨！”

魇暝神情肃然，将手中的斧钺授给戚风：“寐庄大帝有命，赐元帅斧钺，以劈风破浪，勇往直前。”戚风跪接，依旧转授左右。

引礼官导引戚风上了第三层金台，寐庄立于鲸吞帅旗之下，庄严肃穆。

此时魇璃再一次听到了那一首远古无忧时代留下的祭歌，声震九霄，只是这一次她已经能听懂其中的含义。其实对于传说中的碧落州，她原本并不怎么上心，而今见得父皇以如此繁复的礼节来行拜帅之仪，也颇有些意外。

乐毕，太史读祝文曰：“天道纪元一千七百年仲秋朔日辰时，寐庄大帝昭告水灵尊主霁悠，梦川仰赖尊主之德，为国求贤，是以拜戚风为元帅，寻碧落故地，立万世之基业。望尊主庇佑，无往不利，尚飨！” 太史官读完祝文，寐庄行礼毕，亲捧虎符玉节，金印宝剑，授与戚风道：“从此十万鲸吞尽从元帅节制。兵无强弱，强弱在于元帅；兵无贵贱，贵贱亦在于元帅；兵无忠逆，忠逆也在于元帅。寡人以鲸吞大旗授于元帅，元帅亦当恭肃忠诚以报寡人。民以子弟相托于元帅，元帅自当以勇谋智礼以报梦川子民。”

“余当精诚以报陛下万民！”戚风跪接，口呼万岁。

周围的礼乐再起，这金台拜帅之礼已成，礼炮连连。雪山之下万众

高呼，声震九霄。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轰隆一声，金台右侧最近的一尊先皇塑像已然朝着金台压了下来！

金台以二十四丈为制，一二层环道皆宽四丈，这巨大的石像倒下的位置正是魇暝所立之位，如此沉重的巨像陡然倾倒，顿失将面向梦川大洋的正面环道硬生生压塌！

巨大的撞击使得大雪山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爆裂的木碎四射，烟尘滚滚，巨雷一样的回声在山间激荡。倾倒的巨型石像顺坡势继续朝着第一层金台碾压过去。金台下的人群陡然惊叫四散！

“瞑哥哥！”魇璃一颗心堵到了嗓子眼儿，魇暝所立之处已经是一片狼藉。她胳膊上也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一道长口，但全部注意力都在塌掉的金台处，竟无知觉。

但很快，就见得魇暝与鹰隼自烟尘中一跃而出，两人手中都各自抓了两个礼官，却是变故突发之时，他两人及时躲开，只是木碎爆裂四射，除了鹰隼铜皮铁骨毫发无损，其余几人都让爆裂四射的木碎刮了一身血痕，伤势轻并无大碍，只是一身的伤口也着实吓人。巨像滚过山崖，朝着雪山下面密集的人群砸了下去！

此变一生，寐庄警觉，一跃而起，大袖一招，雪山之巅的万载寒冰已然融化过半，化为一条巨型的水龙冲下山崖，将正坠向山下的巨像裹挟牵引着，附向剥离的冰崖，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转瞬之间冻为一体。

危机已解，可是山下的民众依然尖叫连连。

这个时候魇暝、魇桀、魇璃三人已经掠到了崖边。两次震天动地的撞击非同小可，只见下方的雪山山体已然裂开了好几条大缝，进而像是瞬间蔓延生长的植物根须一样，崩塌面积越来越大。

魇暝顾不得身上布满伤口，早已飞身扑了下去，人在半空施展御水之术，自梦川大洋之中汲取一股洪流。就好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横贯而去，将崩塌的冰崖牢牢冻住，在沙滩上空十余丈高的地方，搭建起一座硕大无朋的冰桥来，滚滚而下的冰块大都顺着冰桥滚落海中，只有极少数的掉在了地上。

然而仅仅如此并不能阻止崩塌之势，魇暝只能接连发力，一次又一次的御水冰封，以免梦川子民殒命冰裂之下。

魇桀就在左近，脸上露出几分得色，双手一招，混乱之中汲起一道水龙撞向另一片冰崖。一时间，如同蔓延的树木根系一样的裂缝在那片冰崖之上蔓延，那里的冰崖也开始簌簌地往下掉，整个面海的雪山就像脱下了一层支离破碎的外壳，下面的民众根本就无法疏散逃离！

很快，无数条细小的水龙自海中升腾而起，仿若密集的巨网，朝着那片支离破碎、摇摇欲坠的冰层扑了上去！

水网化为冰网，将冰层结为整体，但这片冰层过于巨大，这也只是暂时阻止了碎冰坠下伤人，一整片冰层正在缓缓地顺着山势，朝下面的海滩滑落下来。

魇璃见许多人目瞪口呆僵立当场，忙扬声喊道：“跑！远离雪山，朝海里跑！”

民众原本惊慌失措，见得魇暝、魇璃从天而降，各自施为保护他们的性命，心中稍宽，听得魇璃呼叫，赶紧相互搀扶，朝海面方向奔去。

魇璃从没试过同时操控这么多的水龙，施展如此大面积的冰封之术，忽然胳膊上剧痛袭来，低头一看，刚才被木碎划伤的伤口原本快要愈合，经这一阵超负荷的使用御水冰封两术，居然伤口撕裂开一条深深的血口！魇璃心里浮起几丝不好的预感，便听得魇暝大喝一声，又一条巨型

水龙自海中升腾而起扑向那片正在滑落的巨大冰层。

魇璃深知兄长的御水之术刚猛霸道，甚是消耗体力，何况还要不停地使用冰封之术去稳住如此大面积的冰层坍塌，就算是兄长从前身体无恙之时，也难以为继，何况现今有伤在身？

这电光火石之间，魇璃已然将身一跃，于半空之中追上那条魇暝唤出的水龙，捻指之间，那一股水龙已经转化为无数条小龙，撞向滑落的整片冰层，刹时间无数冰锥深入山体，将那冰层与山体焊为一体。

魇璃落在地上，第一时间转头去看魇暝，只见他脸上身上的伤口呲呲开裂，鲜血喷涌而出形成一片血雾，随后挺拔的身形仰天而倒！

魇璃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兄长身上的小伤并不致命，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超负荷的使用水灵之力，所造成的伤口撕裂，却是会引发大量失血，危及性命的！她飞奔过去，只见魇暝已然是一个血人，其他的伤口倒还罢了，脖颈之上那个不规则的撕裂伤正咕咕朝外流血！

她已经来不及想别的办法，横过手臂，创口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魇暝脖颈的创口上，一瞬间止住血流。

魇暝已然气若游丝，周边无数民众见得魇暝为救他们性命而重伤至此，一个个哀声呼唤，一时间哭声四起。

魇璃心中又惊又痛，抬眼看去，见魇桀落在近处，脸上的表情全无惊讶之色，反倒是眼中藏了几分快意，目光一对上，就很快地移了开去，竟不敢对视。

就在此时，寐庄也已经赶到，满面惊愕，他惊的不是魇暝的伤，而是魇暝失血无法自愈。然而此时也无暇追究，便立即下令将魇暝送回宫中，安置在先皇后的寝宫凤仪殿，让御医医治……

一场轰轰烈烈的金台拜帅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几乎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北冥王为救民众而生命垂危之事在一日之间已经传遍了梦川。无数百姓自发地在家中立下生祠，祷告供奉，祈求北冥王平安，澧都外的广场上也有无数人焚香祷告，香木焚烧的白烟在澧都城中四处弥漫…… 宫中御医医术精湛，经两日两夜，魇暝总算性命暂时保住，昏睡之中少有清醒，又开始发起高热来。就连御医也不明白，为何他的身体会虚弱至此，几乎已经没了梦川皇族那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

魇璃虽忧心兄长身体的秘密再也瞒不住，但眼前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个。

这两日皇室宗亲轮番前来探望，她冷眼旁观，璐王与魇桀也如其他人一样表现得很是关心，可气色骗不了人。旁人愁云惨雾，他们叔侄俩神清气爽，面露红光，藏得再严实也盖不住。

事后寐庄命鹰隼彻查金台之事，一时间尚无结果。

魇璃约鹰隼夜会于琼台，希望从他口中得知调查的结果。

鹰隼只得以实相告：“雪山之巅一片狼藉，当时场面混乱，巨像倾覆的原因也难以追查。”

从金台生变之后，魇璃心中就觉着很多事情不对劲，到此时方才明朗：“好好的先皇塑像，已经在那雪山之上矗立万余年，根基扎实，怎么可能说倒就倒，而且这么巧就倒向第二层金台？或者……从金台修建的时候开始，就把那个位置对准了塑像。”

鹰隼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金台由祭礼司定址，工部执行，其中牵涉大大小小官员数十人，没有真凭实据，可不能……”

魇璃愤然道：“我是没有真凭实据，但是主理祭礼司的是四驸马，他可是魇桀那边的人。你还记得吗？当初璐王本来也有机会主持第二层的祭祀，是他自己退出了。” 鹰隼默然，许久才言道：“选址也是因循古制，若先王塑像未倒，这事也不会发生。北冥王的重伤并不是在金台之上造成，顶多只能算间接受害。如非大雪山遭遇两次重击，也不至于大面积的冰层剥落。如果不是救人，北冥王也不会伤口撕裂，导致这样严重的后果。这其中的变数太大，若就此认定是有心为之，也未免武断了。”

魇璃摇头道：“瞑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子民命在旦夕，他绝不会袖手旁观。这就是意外之中隐藏的必然。我想不明白的只有两点，第一，先王像是怎么倒的。第二，那些冰层都是经历亘古岁月，浑然一体，怎么会这样脱壳一样的分崩离析？当日所见，好像冰层中间早有裂缝，可这个是如何做到的。”

鹰隼皱眉道：“此事干系太大，也过于匪夷所思。若是拿这些在圣上面前说道，只怕难以取信……”

魇璃恨声道：“最为奇怪的是那一日魇桀的表情。一个人无论城府多深，陡然之间遇到意外的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就算他全无骨肉亲情，这等变故之下，也不会是这个表情……就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一样。要说这件事的破绽，最大的破绽就是魇桀，很简单，倘若此番兄长蒙难，获利的只有他。他有动机。”

鹰隼叹了口气，他不是不信，只是任何事情必须有证据支持：“我会再上雪山之巅，看有什么遗漏的蛛丝马迹。但在有真凭实据之前，璃儿你得答应我，不要节外生枝，再生事端，不然北冥王伤重，你再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岂不……”

魇璃涩声道：“虽然一时间无法想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几乎可以肯定此事出于璐王与魇桀的手笔。鹰隼，这跟当年南蜉洲魇桀盛怒之下刺伤兄长的情形不一样……这一次他们精心布局，是真真正正动了杀心了！” 鹰隼见得魇璃满眼愤恨，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快一百年了，没有再在她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当初风郡囚宫里那个不顾一切的偏激女子，她又回来了……

．空自营营

当魇璃回到凤仪殿，却见久不出花房的沅萝在凤仪殿外徘徊。因为有寐庄的旨意，除了魇璃、御医可出入凤仪殿，其余人等只能在特定时辰前来探视，皇室宗亲皆不例外，何况只是客居梦川的沅萝。

自从上次的事后，魇璃与沅萝之间也有些隔阂，加上沅萝终日把自己关在花房里，少有与外界接触，收到信息也比旁人晚了一步。

“暝……现在怎么样了？”沅萝虽然对着魇璃依旧有些不自然，但她已经在凤仪殿外苦等许久，这是她唯一想知道的。魇璃轻轻叹了口气：“你随我进去见见他吧。”

沅萝眼前的魇暝已经不是三天前离开北冥王府，精神抖擞地登上金台的北冥王了，她只看到一个包裹在白色绷带里的人形。

“为……为什么会这样……”沅萝惊骇地捂住了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她能猜到绷带里是怎样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魇暝的生气相当微弱，这个她能很明显地感知到。

魇璃咬咬唇，低声道：“金台拜帅之后发生变故，致使大雪山的冰层崩塌，瞑哥哥为了保护梦川子民，竭尽全力使用灵力，致使伤口撕裂，血流不止……”

“雪山崩塌……”沅萝一个哆嗦，两腿再无力气，整个人软倒在地，面色惨白，神情凄苦。

魇璃将她扶了起来：“阿萝，你别这样，御医说他会好起来，只是

需要时间……”

沅萝浑身发抖：“可以吗？暝的身体恐怕早已经不能自愈了……” 魇璃沉默许久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沅萝含泪道：“自打暝在南蜉洲受伤……上次那一刀养了很久，他已有所觉察，只是不让我跟你说，怕你担心。”

魇璃心如刀绞，她本以为这是她守了一百年的秘密，原来兄长早已知道了。她喃喃言道：“阿萝，你放心，我一定能想到办法，让瞑哥哥好起来的。”

沅萝不能长时间留在凤仪殿，魇璃把她送出殿外，特定点了一队侍卫，护送她回北冥王府，然后转身回到魇暝榻前，守着昏睡中的兄长，一夜无眠……

次日，魇璃入昊天殿，请求寐庄下召，不拘部族，广邀名医前来澧都，为魇暝疗伤。

昊天殿上也有朝臣无数，附议者多数……

魇桀这几天早有风闻，知道魇暝失去自愈能力，心中窃喜，寻思着生平大敌废了，储君之位自然是自己囊中之物。待到下朝之后回到居所人杰殿，转眼见璐王依旧眉头紧锁，开口言道：“而今大势已定，皇叔还在担心什么？”

璐王摇摇头：“二殿下切莫高兴得太早，而今之势，还没到尘埃落定之时。最近几日外面的情形可不容乐观。那些百姓为魇暝立生祠祈福，可想而知是如何拥戴。魇暝还一息尚存，就难保有变数。圣上这次留他在凤仪殿，加派侍卫保护，也是怕他再出意外。他就算只剩一口气，若是圣上顺应民意立他为储君，再取水灵殿里的紫旃果救他性命，岂不反而成全了他？” 魇桀心念一动：“皇叔言之有理，看来他一天不死，这事就势必悬而未决。咱们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他这一次，就能再加一把火，区区一个病夫，还能让他飞了不成？”

璐王捻须沉吟：“不妥，而今他在圣上羽翼之下，恐怕是动不了他。不过魇璃既然上书要求不拘部族，广邀名医，也就是说宫里和军中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了，才会寄望民间。咱们不必动魇暝本人，只需要动她招进宫的大夫就好。而且，还不能用咱们自己这边的人，以免授人以柄。总之，还得见机行事方好。”

广邀名医的诏书发出不久，就有不少名医前来应征，魇璃为防有人招摇撞骗，特意设下三重试题，唯有真正医术出众的方能通过，在众多御医和侍卫的监督下入凤仪殿，为魇暝诊治。只是这许久，也没有真正能救魇暝的人出现。

不知何时开始，澧都城中开始流传着这样一个传闻，要治好北冥王的伤，非得当年在天道大劫之后，在战场上活人无数的神医白芷不可。

白芷曾是藤州皇室御医，后来藤州覆灭，也就没有了她的下落，只是数百年来，民间倒是有过她出现济世活人的传说。

不出一个月，北冥城传出消息，神医白芷现世，就在北冥城中。

璐王虽然并不尽信，但北冥城一直打着海纳百川的旗号，收容各部遗民，神医隐于其中也并非不可能。直到探子传回信息，说魇璃暗中至惊涛城密会蒯肃等几元老将，暗中调动一队千人的轻骑兵，预备派他们次日赶去北冥城。璐王方才确信白芷在北冥城的消息是真，魇璃调动这批人马，是前去北冥城迎接神医白芷，且护送她进澧都。

想通了这一节，璐王反而松了口气，寻思当初盘活的那颗棋子，可以派上用场了！

是夜，影子营的影使出动，夜召蒯肃。在惊涛城的草场深处，璐王与蒯肃见了一面，命他将六十名影子营死士安插进护送白芷的骑兵队，

以方便在中途结果白芷，了断魇暝的唯一生机！

起初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七日之后蒯肃的骑兵队已经到达了北冥城，但是很快，璐王收到了蒯肃的飞鸽传书，说北冥城新加了五千骑兵，一同护送白芷的马车入澧都，是以在六部戮原之上无法下手，寻求进一步指示。

璐王心想这个白芷果然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魇璃派出这么多人保护，看来是真把魇暝的性命押在白芷身上了。不过百密一疏，北冥城的军队隶属于北冥城，并无权限进入澧都，所以这五千人最多只能送到惊涛城境内，就必须折回，而进皇城也不可能太多人，在澧都城中多的是机会下手。璐王打定主意，挥毫写下“按兵不动，澧都动手”八个字，以飞鸽传于蒯肃。

十日之后，六千骑兵护送白芷的马车到了惊涛城，五千北冥城骑兵果然撤回。蒯肃手里的一千骑兵将马车护送至澧都城外，也依律多数撤回。果然只剩蒯肃带领一百人马进城，那六十死士都在队列之中。

转过闹市，离永安门不到百丈的甬道之中，一场生死厮杀发动！六十名死士转眼间斩杀了其余四十名军士，纷纷朝着白芷的马车袭去，马车瞬间被挑为碎木，同时间，一个娇小挺拔的身影自马车上跃身而起，三尺重剑就如摧枯拉朽一般，将团团袭来的兵器一一搅断。

死士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持剑傲立，红发红眉的少女剑士，一是惊诧于她重剑青锋之利，二是意外于她的外表与年纪，青春年少的剑士不可能经历过天道大劫，而这红发红眉，很明显是赤邺遗民，绝非来自藤州的神医白芷！

任务失败，近处脚步声响，黑压压一片银甲的龙禁卫已经围了上来。

死士们纷纷横剑自刎，一时间甬道里血流成河……

鹰隼已经赶到现场，见到尸堆里的两个活人，一个是蒯肃，一个是曾经跟随魇璃的烈琴时，也不由得暗自心惊。厉声喝道：“尔等于澧都行凶杀之事，可是要反？速速放下兵器就绑！”

魇璃也出现在永安门的城门之上，怒声喝道：“蒯肃！北冥王待你不薄，为何你要行刺神医白芷？究竟是何居心？”

蒯肃哈哈大笑，朗声道：“你曾大加折辱于我，北冥王也曾弃我于不顾，良禽择木而栖，蒯肃自当另投明主！”

魇璃怒道：“究竟是何人指使你？速速招来，饶你不死！”

蒯肃冷笑：“蒯肃岂是那卖主求生之辈？就是拼得一死，你也休想从蒯肃口中得到一个字！”说罢用尽全力高呼一声，“蒯肃无能，未替主公清除祸根，唯有以死谢罪！”而后拔剑横颈，只一剑，一颗人头已经飞了出去，尸身怦然倒地，又是一片殷红血流……

鹰隼不是瞎子，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虽然蒯肃并没有说几句话，但其中的含义非比寻常。

第一，蒯肃是为截杀神医白芷，斩断北冥王生机而来。

第二，蒯肃是另投明主，背叛北冥王，此番前来也是受命剪除北冥王而来。

他虽未提一个字，但一切疑点均指向二殿下魇桀。这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不论魇桀是否是幕后黑手，势必要惹得一身骚……

就在此时，听得魇璃扬声道：“烈琴，你且搜搜他身上，看看可有蛛丝马迹！”

烈琴闻言早已蹲身提拿蒯肃尸身，很快自蒯肃怀中搜出一页纸来，展开一看，纸上“按兵不动，澧都动手”八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魇璃已然自城楼上飞身而下，落在烈琴身边，烈琴躬身将这一页书函双手呈给了魇璃，魇璃仔细打量片刻，喃喃言道：“此番我可拿住

了，如此穷凶恶极，父皇面前须得给我个说法才成！”

此事见证之人极多，光龙禁卫在场就有数百人，她有恃无恐。

唯鹰隼暗自揣度，此事必是魇璃之计，引蛇出洞，以蒯肃的性命，要将对方拉下马来！事情就在他面前发生，但却不能算魇璃栽赃嫁祸。挖坑等人跳的事，她以往做过不少，此番也不例外……

朝堂之上，魇璃持书首告，哀声恸哭，言道：“儿臣收到风声，有人欲在皇城诛杀神医，谋害北冥王。于是特意故布疑阵，派侍从冒充神医入城，果然刺客中计，全部截获。虽然刺客全都畏罪自杀，但这幕后黑手的密函已被搜到，恳求父皇做主，揪出这十恶不赦之辈……”

寐庄展开信纸一看，纸是御用的玉淞纸，字就更好辨认，璐王的手书本就是朝中一绝，一笔一画皆独树一帜，不易模仿，最是一眼就能认出的手笔。召来鹰隼与部分在场的龙禁卫问话，情形与魇璃所言一般无二，整件事昭然若揭！

寐庄脸上乌云密布，手指璐王冷声道：“好一个璐皇弟，朕平日重你，将紫金帝嗣交于你辅佐，你不尽心尽力也就罢了，竟然教唆挑拨他们兄弟相残……真是罪大恶极！”

魇桀见得形势不妙，扑通一声跪在当场：“父皇明鉴，此事与儿臣无关。儿臣并未让人去诛杀白芷……”

魇璃冷冷道：“二皇兄，这殿上可没有人提过神医姓名。你若当真不涉此事，怎会对此如此清楚？”

魇桀闻言呆滞片刻，只恨不能把嘴给缝起来，随后满头大汗，带着哭腔极力撇尽干系：“一切都是璐皇叔所为，儿臣一时猪油蒙了心，未及时阻止，求父皇饶恕！”

早在魇璃手捧密函出现在朝中的那一刻，璐王就隐隐感觉自己好像被蛛网缚住的飞蛾，危险就在眼前，而今直接被魇桀咬了出来，这心里就好比打翻了五味瓶，原本魇璃手里不过只有一页手书，只要抵死不认，最多惹寐庄猜忌，不至于坐实谋害北冥王的重罪。

他苦笑一声道：“竖子不可与谋。”说罢躬身出列，拜伏于地，

“臣弟铸下大错，愿受皇兄惩罚。”

朝中百官原本就不齿魇桀与璐王的所作所为，一时间出列弹劾者，不计其数。寐庄盛怒之下，褫夺亲王封号，命人将他打入天牢，魇桀幽闭人杰殿静思己过，南川大营兵符即时收回。

从身份尊崇的亲王，沦为天牢之中的阶下囚，寐璐这一跤摔得极重。他熟知律法，而今这般境况，等待自己的应该是轮回池中放逐下界的极刑。经过轮回池后，他可能盲聋哑残，也可能魂魄不齐，堕落下界之后更会境遇不堪。然而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天牢之中暗无天日，不知过了多少天，牢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很快，门开了，一队侍卫列队而入，最后两人搬进来一只千斤重的铜枷。

“时辰到了？”寐璐叹了口气，伸出双手，任由侍卫将铜枷加身，千斤重负，拼全力也只能勉力行走。

寐璐走出天牢，外间已然整整齐齐地列队数百人，皆身着白袍，战甲胸口缀巨鲸纹样，却是新建的鲸吞营将士。寐璐虽觉奇怪，但人到此时此刻，可谓万事俱休，也懒得再废心神。

一行人出了澧都，绕行自大雪山下，却并未上山，而是朝着海边而去。离岸百余丈远泊着三艘大船，十余条小船，正在朝大船上运输物品。海岸边矗立的观海亭里有一人正在浅饮小酌，身后奉酒伺候的，是一个红发赤眉的少女，正在饮酒的人，正是魇璃。

寐璐此时见到魇璃颇为意外，但也避无可避，唯有扶住铜枷，随押送的军士进入观海亭，来到魇璃面前，昂首而立。

魇璃抬眼看看寐璐，微微一笑：“皇叔在天牢里困了两个月还雄心

犹在，佩服佩服。”

寐璐冷哼一声：“寐璐事败，无话可说，若是明昭帝姬以为可以耀武扬威……再愚弄折辱于我，可打错了算盘。”

魇璃叹息一声：“魇璃向来睚眦必报，原本是打算多踩两脚的。只可惜……大皇兄宅心仁厚，不忍见皇叔年老遭劫，流放下界，故而病中仍上书求肯，替皇叔讨了个从轻发落。”

寐璐闻言，肩膀微微发抖，情难自控。他没想到魇暝会如此胸怀宽广，不念旧恶。

魇璃示意军士打开寐璐身上的千斤铜枷，继续说道，“父皇拟召，将皇叔下放至鲸吞大营先行营，做一名千夫长，远征汪洋，行探路之责。那边三艘破浪舰上的都是你麾下之卒，你若能戴罪立功，寻到碧落州，澧都大门自然会再为你而开，到那时，皇叔依旧是梦川的璐王。若是徒劳无功，此后也不必再回来。”

璐王老泪纵横，跪倒在地。这已经是天恩浩荡，即使寻不到碧落州，也只是放逐远洋，至少不用受轮回池中的极刑，也不用堕入下界受苦……

他面向澧都的方向，含泪叩首：“谢皇兄恩典，寐璐感激涕零。” 魇璃摇摇头：“皇叔要谢的，只有父皇吗？”

寐璐长叹一声：“北冥王以德报怨，寐璐无地自容。此后也只有早晚焚香祝祷他早沾勿药，福寿绵长。”

魇璃起身扶起寐璐：“承皇叔此言，也不枉皇兄放皇叔一场。毕竟是骨肉血亲，若是早存此心，何至于此？”

寐璐羞愧难当：“寐璐恋栈权位，难舍南川大营兵权，故而弃嫡长，扶幼主，挑动北冥南川争斗，以至于机关算尽，恨错难返……这千余年的苦心经营，转头成空，实在荒谬至极。”

魇璃轻轻叹息一声：“皇叔今日大彻大悟，相信大皇兄与父皇都甚是欣慰。既然如此，魇璃尚有疑问，望皇叔解答。当日金台之事，可是皇叔与魇桀共谋？”

寐璐垂首言道：“事到如今，也不敢欺瞒。金台之变的确是我等设局，事先毁坏了先王像基座，再以冰封之术暂时稳固。待礼毕炮响，人人心外无骛之际，解了冰封之术，任由石像倒向二层金台……”

魇璃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心中的悲愤：“你们早知我大皇兄能躲过巨像碾压，但是被压碎击飞的木碎势如骤雨势必难避，所以当时一二层金台的大皇兄和四个礼官都没能躲过，浑身都是创口。这只是连环计中的第二环，这个时候你们要的只是大皇兄受伤。”

寐璐抬眼看看魇璃，微微点头：“帝姬聪慧过人。巨像滚落山崖，砸向百姓，圣上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将巨像推向山壁瞬间冰封，也就将早已空鼓的冰层震裂……”

魇璃仰天，努力地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这就是连环计中的最后一环，大皇兄爱民如子，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子民枉死，所以拼尽全力……这就是在千万人眼皮子下进行的谋杀，意外之中的必然。我只是不明白，那些万年冰层为何会空鼓？”

寐璐面有愧色：“那些并不是万年的坚冰，而是金台修造的三个月来，魇桀每晚汲大洋之水反复浇铸冰封的结果，一开始就留下了若干空洞，至于他是具体怎么办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并非事事都让我知晓。”

魇璃闭目强摄心神，许久才言道：“是了，魇桀也只是依仗皇叔筹谋，对付大皇兄。他本身并不希望事事由皇叔把持。倘若此事真遂了他的心愿，大皇兄意外亡故，他便顺理成章接掌储君之位，到那个时候，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明面上早已交出南川大营兵权，实际上却借他

之手，老树盘根一样继续把持南川大营的皇叔你了。”

寐璐悲怅一笑，当日魇桀将一切推在他一人身上，便是已将他视为弃子，他长长叹了口气：“可笑寐璐一生自命不凡，到头来才知自己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魇璃眼中流露几分怜悯之色：“皇叔只是站错了位置，倘若皇叔辅佐的是大皇兄，便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寐璐苦笑道：“北冥王宅心仁厚，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不好之处，帝姬一向洞如烛火，难道还没看清楚形势吗？”

魇璃心头一颤，涩声道：“你的意思是……”

寐璐叹息道：“北冥王不可能成为新一任储君，若是当今的天道仍是大劫之前的无忧乐土，一位正直仁厚的君王会是梦川之福。但是现在并不是太平无忧之时，大劫之后的梦川上有天君压制，左右有风郡、忘渊环视，下有黎民生计重负，流民为患，可谓步步荆棘……”

魇璃蓦然出了一身冷汗，站起身来扬声道：“那又如何……大皇兄在过去的百年之中，已经做到了平定外患，疏导内乱！”

寐璐转眼看看魇璃：“这些大事是如何办成的，别人不清楚，难道帝姬还不清楚吗？真正以非常手段，解非常之困局，于北冥大旗之后与我相争的人……是帝姬你呀……”

魇璃哑然，竟无言以对。

寐璐见她这副神情，继续说道，“今日既然说到这里，我也有一事相问，一直以来，帝姬所筹谋的，究竟是为北冥王，还是为自己？”

魇璃抬眼看着寐璐：“皇叔何出此言？”

寐璐笑笑：“帝姬身系三城，呼风唤雨之时，可否有过踌躇满志之感？倘若从来不曾有北冥王，帝姬会不会还与魇桀相争？” 魇璃细细思量，微微叹了口气：“不错，大权在握的感觉的确很好，倘若是只我与魇桀两人，势必也有一番争斗。而大皇兄仁德英明，抱负远大，他所谋的绝非只是区区皇权，相比我等，早已高下立见。” 寐璐微微颔首：“帝姬能坦言说出这话来，可见也是个人物，倘若帝姬身为男儿之身，这储君之位不作第二人想。只可惜帝姬身为女子，其余帝裔皆平庸……储君之位只能在两位皇子之中挑选。在过去的几次关键的抉择上，北冥王感情用事，已经输掉了圣上立他为储之心。第一次，是力排众议，轻易交出兵权，执意迎回帝姬；第二次，是为儿女私情拒婚忘渊；第三次，是大雪山下不顾生死，力竭救人。何况问鼎会上顶撞天君使者，埋下祸根……一个可以随随便便放下兵权、皇权和性命的仁者，就算如何有才干，他的心不够狠，是注定无法在这混乱的世道中坐稳皇位的。圣上若是立他为储君，便是将梦川的重担悬于刀刃之上，这是不可能的。不然为何至今魇桀还能安然留于人杰殿中？魇桀虽无仁心，可他对权力的重视和自保之念，远比北冥王要重，在现今的局面下，反倒有一线生机。”

魇璃面色惨白，缓缓坐下，半晌作声不得。这几件事，一直是她心头的顾虑，以往她每每想起，都是自我安慰，再努力帮兄长建功立业，希望能挽回颓势，但今日被璐王一语道破，心神激荡之后，又浮起一股决然来：“这有何难，大皇兄做不到的事，我会替他做，我不介意为他弄脏双手，就算怎样都好，我都会保他坐上储君之位！”

寐璐摇摇头：“若是天君要动他呢？” 魇璃咬牙道：“谁都一样。”

寐璐闻言，见魇璃一脸决绝，也不由心头一震，半晌才开口言道： “帝姬明知不可而为之，勇气可嘉，既然如此，就必须早做打算了。寐璐言尽于此。”他拱手为礼，转身离去，携部下登舟，朝着海中的破浪舰而去。

魇璃枯坐亭中，心中纷纷烦烦，犹如置身修罗场中一样……

．倾城雪

魇暝的生命就好像在风中摇曳的孤灯，这几个月来一直反反复复。澧都城中一片愁云惨雾……

魇璃已经打定了主意，联络百官一起递上折子，痛呈魇桀之恶行，恳求寐庄立魇暝为储君，取水灵殿中的紫旃果，为魇暝脱胎换骨，延续性命。就连原本站在魇桀一方的皇亲贵族，此刻唯恐被魇桀连累，也都三缄其口，不再出来作对。于朝堂之上，大臣们侃侃而谈，就是在市井阡陌之中，来自民间的呼声正隆，人人皆称颂北冥王的功绩……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打动寐庄的心。朝堂上的议题被他喝止，随后罢朝离去，至今已有三日。皇宫之外民众呼声不绝于耳。

魇璃求见寐庄，却被拒于天安殿外。殿外整整齐齐地列着数千龙禁卫，就连鹰隼也矗立当场。

魇璃深知发动此事，等同逼宫，父皇震怒在所难免，但是就如皇叔离去时所说的一样，魇暝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得快，求得父皇首肯。

她在天安殿外等了两日两夜，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天安殿的大门打开，门外列队的龙禁卫让出道来。鹰隼走到她面前道：“圣上召见明昭帝姬。请摘下佩剑再入殿。”

魇璃看着鹰隼，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然而鹰隼却移开了眼睛，收走了金翎剑。

魇璃心头浮起几分不好的感觉，整整朝服，穿过林立的龙禁卫队伍，进入天安殿。

寐庄扶额坐于宝座之上，眉间紧锁。

鹰隼在魇璃身后掩上殿门，偌大的殿堂之中就只剩父女两人。

魇璃垂首行至御前躬身参拜，行过君臣之礼。

寐庄右手微握成拳，在额头轻敲：“明昭，你真是好事多为啊……” 魇璃拜伏于地：“明昭自知僭越，但要救大皇兄，明昭只有这一个办法，请父皇看在大皇兄的仁义孝悌和往日的功绩，准了明昭所求吧。” 寐庄长叹一声：“魇暝是个好孩子，你们兄妹情深，朕是他的父皇，也同此心，希望他能痊愈。但是国家大事非同儿戏，储君之位更关系着梦川未来数千年的福祉。”

魇璃垂泪道：“儿臣知道父皇在顾虑什么。是，大皇兄他以仁立身治下，有时候的确会感情用事，但经一事长一智，他本就是个极聪慧之人，此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至于问鼎会上得罪天君使者之事，只要我们加强戒备，一定能护他周全。”

寐庄苦笑道：“护？你凭什么护？知不知道倒逼天君，会惹出何等灾劫？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朕为了护一个紫金帝嗣，有多么焦头烂额？知不知道魇暝在喊出三分六部戮原这六个字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不为天君所容？”

魇璃扬声道：“儿臣相信事在人为！”

寐庄摆摆手：“够了，收起你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以为是！你小小年纪，哪里知道这世上真正恐怖的是什么？”

魇璃摇头言道：“儿臣只知父皇心意始终放在紫金帝嗣身上，觉得他出身不凡，必有建树。然而这许多年来所有人都有目共睹，魇桀连区区南蜉洲都难以治理，只会钻营些阴诡之术，又有何德何能可以承担梦川国祚？” 寐庄面如寒霜，怒道：“明昭，朕对你一再容忍，并不代表朕对你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蒯肃在永安门前耍的把戏是你授意，什么神医白芷……璐王是你一手拉下马来。你所钻营的就是光明正大的？”言罢重重地拍了一记桌面，“你纠缠不休，僭越本分，难道真以为朕就办你不得？”

魇璃打了个哆嗦，闭上双眼，耳边听得寐庄怒道：“你能做的，是劝退朝臣，疏散宫外聚集的民众！”

魇璃睁眼坚定地平视寐庄：“儿臣可以做这两件事，但恳请父皇先拟召，立大皇兄为储君！”

“反了……反了！”寐庄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镇纸朝着魇璃掷了过去，正中额角，顿时鲜血淋漓。

寐庄蓦然一呆，激怒之下才有所失态，他本以为魇璃会闪避，不料魇璃连衣角都不曾动一下，脸色平静，脸上的鲜血在迅速地倒灌回创口。

魇璃再一次言道：“儿臣冲撞父皇，是大不敬之罪，只要父皇立大皇兄为储君，魇璃愿以性命赎罪，以平复父皇雷霆之怒。恳请父皇成全。”

寐庄乾指魇璃，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后扬声吼道：“来人！将她架出殿去！”

大门应声而开，一队龙禁卫已然进入殿内，将魇璃团团围困，有的拿手，有的拿脚，举过头顶，朝天安殿外而去。

魇璃用力挣扎，扬声带着哭腔喊道：“父亲，求您救救瞑哥哥，不然孩儿便长跪于殿外，不再起来……”

寐庄心中一痛，捂着胸口缓缓坐回宝座之上，这是第一次有子女叫他父亲，而非父皇。魇璃如此求恳，是想以骨肉亲情打动他。倘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那么子女的安危是第一位的，可是，他是梦川的帝

王……

魇璃被架出殿外，龙禁卫的阵形再次变为一块铁板，那高高的殿门已经徐徐关上。

侍卫们放开魇璃，躬身退开。魇璃不死心地想要推开众人，但是鹰隼拦住了她：“圣上心意已定，帝姬还是先回去吧。”

魇璃笃定言道：“我不会放弃的！”说罢朝后退了几步，躬身跪倒……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太阳下魇璃的影子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天安殿外的龙禁卫依旧如同一堵厚厚的城墙，天安殿的门，始终不曾开启过。

魇璃脸上的表情从坚定，到疲惫，再到失望，泪痕已经花了脸，新痕复旧痕……

时值黄昏，天安殿外的天空中看不到夕阳的霞光，只有一团如同螺旋一样的灰色云卷，气温很明显在降低。就在最后一缕天光消逝的时候，天空中开始飘摇着无数白絮，急急地随风打着旋儿，寒气森森。

“下雪了！澧都居然这么早就下雪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澧都是水灵之城，即使背靠大雪山，但城中终年都是水汽萦绕，只在年末最尾一夜会有依稀细雪，这般鹅毛般的大雪从来不曾有过。

鹰隼伸手接了一片，只觉得寒彻透骨，他担忧地看着殿前跪着的魇璃，他想要帮她，但是无能为力。思虑良久，叩开殿门进入天安殿中……

雪在急急地飘着，很快在澧都城中浅浅地覆盖了一层，随着时间，越来越厚，俨然一座雪城。

魇璃的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寸厚的积雪，只是她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因为心里更冷。

她听得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眨了眨眼，抖落睫毛上的雪花，却见眼前如同铜墙铁壁一样的龙禁卫列为两队，整整齐齐地朝两边退走。

鹰隼的身影出现在天安殿门口，撑开一把油纸伞，朝着她缓缓而来。

鹰隼蹲下身来，将伞移到魇璃头上，伸手拂去她肩头的积雪，低声道：“别这样，没用的。圣上已经拟定了诏书，召二殿下魇桀明日辰时，过步淼庭，登摩云殿，受封太子……”

魇璃缓缓地看了看鹰隼，又把目光投向空无一人守卫的天安殿，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声喃喃道：“父亲……你好狠心呐……”接下来，她缓缓起身，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鹰隼在雪地之中看着她渐行渐远，脚步越来越快的背影，心头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喃喃道：“她这是要去做什么？”很快，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里冒了出去，他奔向高台处，只见大雪纷飞之中，魇璃一骑出了宫门，沿着雪白的街道飞奔而去！

魇璃纵马出城，绕行半城至大雪山下，径直上了雪山之巅。水灵洞天之外林立的先皇塑像，全都白雪皑皑。

魇璃穿过这些巨大的石像，朝着水灵洞天走去，仰天狂笑，却泪流满面：“最是无情帝王家，瞑哥哥有情，以仁立身，就注定得不到储君之位……你、你、你……你们通通都是无情的帝王，所以你们都能立在这里，受万世朝拜，而有情有义的，都是弃子……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她闯入水灵洞天，见数月前摆放在祭台上的香花祭品依旧色泽鲜亮，芳香扑鼻，越发悲愤：“还有你，水灵尊霁悠，你都已经不在了，还有这许多礼仪规条，凭什么救命的紫旃果只给储君，其他人鲜活的生命就得日渐凋零，不值一文，还有这劳什子……明明都是死物，托得此处却光鲜如旧。”她抓起祭台上的盘盏掷向水灵殿，索性挥臂将祭台上所有器物通通扫落在地。随后直视水灵殿，“我偏偏要取水灵殿里的紫旃果，有本事，用结界化了我！”

说罢越过祭台，到了九重高台之下，开始一步一步走上那登顶的白玉台阶。

四周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果然，刚刚踏上台阶，那种无形的抗拒之力就很明显地出现了，并随着她越走越高，越来越接近高处的水灵殿，抗拒之力就越大。

初时她尚能稳步前行，继而步履蹒跚，当走到台阶尽头之时，已然无法站立，寸步难行，只能匍匐于地，攀上那高台之上。

到了此处，魇璃觉得身上仿佛有一座山压着，浑身骨骼都咯咯作响。

她抓住前方的旗架，勉力站起身来，水灵殿的大门就在前方三丈之外！

魇璃费力地喘息着，露出一脸讥讽笑容：“水灵结界吗？有什么了不起，连我这个天族凡裔都能走到这里，可笑那些庸人还以这东西来考验储君……”

她勉力朝前挪动，一丈、两丈……每进一步，都承受极大痛苦，但是内心之中的信念却一直在支持着她，她已经走过了那么长的路，只差眼前这一点，她就可以推开水灵殿的大门，为兄长取到那颗救命的紫旃果。

魇璃的手已经接触到了水灵殿的大门，却再也无法站立，只能趴在地上，用尽力气推开那闭合的大门。

门不重，开启一条两寸宽的裂缝，里面有幽幽的白光，她看到了传说中那一株紫旃果树，就在那束白光之里，纠结的树干枝蔓，绿叶婆娑中，一颗鸡蛋大小的紫色果子正闪着耀眼的点点光芒！

“紫旃果！”魇璃惊喜交加伸出双手，然而刚刚探进门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巨力骤然间从门中喷涌出来。魇璃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抛甩而出！

魇璃惊叫之中已经摔出数十丈远，眼看就要撞在地上摔个头破血流，突然间一双臂膀已然将她接住，瞬间朝后倒滑数丈方才稳住。

“你要干什么？”鹰隼低吼道，仿佛怕惊醒了这水灵洞天之外的若干先王石像。

他一路沿着魇璃的马蹄印赶来，他猜得没错，魇璃是打算硬闯水灵殿，为魇暝取紫旃果，而且，她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魇璃挣扎下地，满脸狂喜之色：“鹰隼，你看到了，就差一点点！” 鹰隼沉声道：“你做不到的！”他伸手抬起魇璃的手臂，只见袖子已然不见了，雪白的藕臂上若干崩裂的伤口，鲜红的血液在倒灌，伤口正在复原。魇璃一心要进水灵殿，就连浑身带伤都不自觉。他面露不忍之色，“就差一点点，你就被结界撕成碎片了！”

魇璃甩开鹰隼的手臂，转身再次朝奔水灵殿而去，然而这一次，还没等她越过祭台，那股巨力再次出现，这次她被抛得更远，整个人摔进了轮回池中，冰凉的水顿时没过头顶。

鹰隼并不提防此番她连祭台都过不了，一时来不及接住她，立即将身一纵跃入水中，将魇璃拉出水面。

魇璃默然不语，浑身伤口刺痛，就连一身朝服也剜得支离破碎，那结界之中似乎有无数把无形的刀，血肉之躯根本进不去……

这才是水灵结界的真实状态。最初那一次她凭一股孤勇，能推开水灵殿大门，兴许只是结界未被真正激发而已。

那个地方，她进不去……

鹰隼扯下身上的披风，包裹住魇璃的身体，低声道：“别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魇璃怔怔地言道：“原来我真的救不了瞑哥哥……” 鹰隼默然，许久才道：“你已经尽力了。”

魇璃惨然一笑：“我都到门口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松开鹰隼的披风，抬腿离开轮回池，再次朝着水灵殿而去。

鹰隼见她神情不对，也顾不得她衣衫破损，伸臂将她拦住：“你想干什么？”

魇璃喃喃道：“既然救不了瞑哥哥，我已一无所有，也不用再出去了。”

鹰隼心头一颤，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你不是一无所有，北冥王还需要你照顾，圣上也需要你。”

魇璃哈哈大笑，却泪流满面：“瞑哥哥已经撑不住了，父皇…… 父皇只需要他的紫金帝嗣，其他的人他通通可以牺牲掉，我又算什么东西……”

鹰隼从没见过魇璃如此崩溃绝望的模样，心头浮起一层难言的恐惧，他怕一松手，她就真的自毁于结界之下……

“没了……什么都没了……我还争什么……”

“你还有我！”鹰隼失声吼道。

魇璃转头对鹰隼惨然一笑：“你也不是我的，你曾说你是，可是在天安殿前，是你在拦我。你始终都只是父皇的好臣子，不是我的鹰隼。都是骗我的，你甚至都不肯和我……”

鹰隼心乱如麻，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向她证明自己的心意，只是清楚地意识到此时若不能将她留住，此时，此刻，此地，他就会永远失去她……

魇璃再次甩开了鹰隼，但是很快，鹰隼手臂一收，已经将她拉入怀中，随后吻住了她的唇。

这不是恰当的地方，这也不是恰当的时候，但是一切就像放肆燃烧的火，烧起来后就难以平息。

冰窟里的微光被交叠的影子剪得缠绵万状，又飘摇莫测。

轮回池中，一池烟雨春意浓。

水灵洞天之外，漫天飞雪倾玉城。

．窥前缘

鹰隼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在水灵洞天内的轮回池中，而是在水灵洞天之外的白玉甬道上。雪已经停了，山巅只剩他一人，赤条条的，后脑还有些痛。

昨夜的一切就好像一场绮丽春梦，梦醒了，就了无痕迹。

他的情人不见了，衣服不见了，盔甲靴子不见了，无佞剑不见了，连两匹马都不见了……

周围林立的先王像的影子在依稀的天光下不甚分明地拉长在雪地上，现在约莫已接近卯时。

鹰隼努力地回想昨晚的情形。

他情难自禁，索求无度。她媚眼如丝，美如春水。

他们纠缠了一次又一次，即使他对于昨晚最后的记忆，也是她轻蹙的眉头，香汗淋漓……

她并没有对他动手。

但是很快，鹰隼发现自己蠢得厉害，她本不用动手，轮回池中波澜动荡，她要击倒一个贪欢索爱的男人，又有什么可难的？

鹰隼额头冷汗涔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不见的东西还有那一枚可以调动三十万龙禁卫的血虎符！

魇桀做梦都没想到已经落到被幽闭的地步，居然还有翻盘的一天。

昨夜接到圣旨，驻守在人杰殿外的龙禁卫已经撤了，窗外的雪地被灯光照得亮晃晃的，分外刺眼。他一夜未眠，狂喜和不真实感一直在心头辗转。

远远的皇城外传来一片鸡鸣之声，殿外报令官寅时令牌敲响，无数宫人鱼贯而入，伺候他沐浴更衣……

卯时更令初唱，他终于在一干侍从的簇拥下，走出了已经困住他两个月的人杰殿，极目之处，白茫茫的一片，是积雪的宫殿楼台。

“天有异象，佑我魇桀……”他喃喃言道，意气风发地踏出了通往储君之位的第一步，身后成群的侍从列队躬身相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行在偌大的皇城宫阙之间。

每每通过一道宫门，都有驻守在此的礼官焚香祝祷，一片肃静中细碎的祭铃声是唯一的声响。仪式庄严而烦琐，一步一步地将魇桀引向高处的步淼庭和摩云殿。

越靠近这一片神圣的区域，魇桀身后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有列队尾随的百官，也有执事护卫的银甲龙禁卫，一层叠一层。这个时候，声音有了，整齐的盔甲磨砺声，和高高低低的步伐声不绝于耳。

当魇桀穿过一长段开阔大道进入到步淼庭时，他发现耳中听到的步伐声突然间统一了，与盔甲磨砺的声音完全同步，干练、整齐、充满力量。

他回过头去，身后层层叠叠，银甲反射着雪色，晃得刺眼。那些峨冠博带的大臣们停留在上一道宫门处，矗立在数百丈长的龙禁卫队列之后，就像一个个表情模糊的小蚂蚁。

他们并没有跟过来，只是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他。

魇桀心中浮起几分不安，再将目光投向步淼庭的另一端，只见偌大的池子对面的高高御阶之下，一个身着银甲，面罩鹰面的身影正驻剑而立，虽然相距甚远，但从这身盔甲，他看出是梦川的镇川上卿鹰隼。

按礼制，从他踏足之处，衡越步淼庭，乃至于连接摩云殿的这一条中轴线，都只能是梦川皇族所能驻足的所在，是皇权的表示。其余大臣，无论多么位高权重，都只能依班次品阶分流至两边的回廊。

鹰隼驻剑而立的地方，不是他应该驻足的所在。

魇桀瞳孔紧缩，扬声喝道：“鹰隼，你好大胆！”

鹰隼只是立在那里，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步淼庭的两边回廊上也整齐地矗立着数排龙禁卫，就好像两排铜墙铁壁。

魇桀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这个时候，远远地传来令牌敲响的声音，报令官在曼声唱和：“日始破晓，卯时一刻……”

卯时的令牌早已响过，这一路行来重重礼节，差不多接近一个时辰，倘若此时是卯时，那他出门之时的令牌声岂不是错的？

不对，不是错的，根本就是假的，有人设计他早到了一个时辰！魇桀开始慌乱起来，就好像一头踩入陷阱的野兽，伸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一阵低沉、但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魇桀闯宫，图谋不轨，放下武器，俯首不死。”

魇桀大喝一声，转身挥剑斩向身后的龙禁卫，一时间他面前的所有人都爆发出嘶吼，刀枪剑戟，统统朝着他招呼过去！

魇桀在军中日子也不浅，虽然龙禁卫个个骁勇，但到了他面前，战力悬殊太大，一时间鲜血四溅。

不少人倒下，而后面又有无数人冲了上去，前仆后继，没有人退走……

魇桀的脸越来越白，数百丈长的军队，密密麻麻地拦住了他的退路，他就算再神勇，也不可能一口气杀光眼前的士兵，逃出生天。

左右回廊上的士兵依旧驻守原地，纹丝不动，就好像是一群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但是无论他朝哪边回廊而去，他们都会跟他面前的士兵一样，拼死相斗。越来越多的士兵在朝步淼庭里涌，就像是一层又一层巨浪，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仓皇之中偶然回头，看见远处的鹰隼正持剑笔直地朝着他而来，步履迈入水中，一池绿水以肉眼所能见的速度化为坚冰，逐渐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蔓延，无数冰棱爆出，发出金石之声。

冰封之术！

鹰隼不可能会冰封之术，这澧都城中能使用如此霸道的冰封之术的人不多，除了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以前只有魇暝与他旗鼓相当，就算是璐王也稍逊一筹。即使是那个邪性的魇璃，也只能玩一玩零零碎碎的小把戏……

魇桀心念一转，而今璐王离都，魇暝病骨支离，哪里还有谁？要杀他的人就只有那一个，他命中的克星——魇璃。

她居然一直在隐藏实力！

他钢牙咬碎，再无心与杂兵厮杀浪费力气，挥剑杀出一条血路，大吼一声飞身而起，双手握剑，朝着魇璃劈了下去！

魇璃闪身躲过，无佞剑剑锋一侧，已经朝着魇桀的脖颈划去。

魇桀见机极快，剑身一翻架住魇璃的剑：“魇璃，事到如今，你还要藏头露尾吗？” 魇璃也不答话，无佞剑挽作一片白光，身形腾挪，快如闪电。

此番发动政变，惊动父皇是迟早的事，如不能在父皇介入之前，将魇桀解决掉，势必功亏一篑。今时今日，她断不能输！

魇桀与魇璃在结冰的水面上一连对了数十招，只觉得剑上传递来的力道越来越大，剑招也越来越快，不免暗自心惊，忽然心念一动，将身一晃，借着冰面滑开三丈，朝着摩云殿的方向逃逸。他心里明白，魇璃如此急切的打法，很明显是怕夜长梦多，他不需要硬碰硬，只需要拖，拖到父皇出现，这困局就可解。

魇璃也看出魇桀的心思，手中的无佞剑飞掷而出，直取他背心。

魇桀听得背后风响，合身扑倒，无佞剑已卷掉了他头上的发冠，顿时发髻四散，狼狈非常。他回过头去，只见魇璃自身侧又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宝剑来，却是当日在南蜉洲曾斩断璐王宝剑的金翎剑！

金翎剑何等犀利无匹，魇桀面色苍白，长号一声，撑起身来，朝着摩云殿继续奔逃。忽然脚下一空，那三丈宽的水域骤然融化，整个人顿时没入一片冰水之中。当他冒出水面，只觉得眼前一亮，寒风扑面，他只来得及将头低得三分，就觉得头顶剧痛袭来，一对闪耀光芒的紫金角已被齐根斩断！

魇桀吃痛大吼一声，水中无数冰锥暴起。魇璃旋身躲避，到底还是迟了一步，一根冰锥自右肩穿入，后背穿出，顿时间肩甲骨碎，被悬于半空之中，金翎剑脱手，头盔鹰面掉落水中，殷红的血液顺着冰锥朝下流淌。

两人均受重创，魇桀百骸之中再无力气，漂浮水中；魇璃悬于冰锥之上，一时间也难以动弹。周围的龙禁卫皆被这场恶战惊呆当场，好半天才一声发喊围了上来，手里的刀枪剑戟朝着水中的魇桀招呼过去！就在此时，水面波澜爆起，一条硕大无比的水龙自水中呼啸而起，

裹挟着只剩半条命的魇桀在半空迂回而上，落在高处的琼台之上，水退之后，魇桀早已昏迷过去。水流如同巨大的瀑布，从琼台的高高御阶一层叠一层地垂挂而下……

所有人目瞪口呆，忽而听得一个声音：“所有龙禁卫退出步淼庭！” 身着滚龙袍的寐庄从天而降，落在步淼庭中，面露严霜。他来得匆忙，就连旒冕都未来得及戴。步淼庭生变的讯息他是刚刚才收到的，心知必然是魇璃不甘魇桀登上储君之位，而发动政变，只是不知为何鹰隼未能及时阻止，镇住场面。哪知道匆匆赶来，却见百官皆停留在外，神情肃静，方才反应过来这步淼庭之变，并非只是魇璃一个人兴风作浪，他的大臣们皆有参与……

步淼庭中犹如修罗场，无数死伤的龙禁卫匍匐在地，到处是触目惊心的鲜血。他看到鹰隼被冰锥刺穿，悬挑在离冰面一丈高处，这已然匪夷所思，再到近处，才发现这个重伤昏迷的人不是鹰隼，而是魇璃。

这眼前的局面令寐庄又惊又怒，再一次沉声喝道：“所有龙禁卫退出步淼庭！违令者杀无赦！”

无数士兵闻言躬身退出，寐庄看着脚边冰面上两只带血的紫金角，心中犹如波涛汹涌，痛不欲生。

眼前的一切就跟一千一百年前，他踏入天安殿所看到的一样，一双儿女骨肉相残，皆是重伤昏迷……即使他想尽办法，此等惨事终究还是再次发生了。

魇璃与魇桀，注定生而不能共存……

就在此时，魇璃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紫红眼眸，面无表情，双手抱着冰锥，将身一旋，那冰锥已然被折为两段，魇璃落在冰面上，缓缓地直起身来，双手箍住还穿透身体的冰锥，一寸一寸地拔了出来。鲜血泉涌，却又很快倒灌回伤口。

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寐庄，接着目光上移，望向高高的琼台边上一动不动的魇桀，寒气大盛，就连她身上的银甲，都附上了一层严霜。

步淼庭回廊顶上的积雪像是有生命的蝴蝶，开始纷纷飘摇着，追逐而来，很快，不仅仅是步淼庭，就连整个澧都城的积雪都在朝着这个方向汇集。

“雪瀑之术……”寐庄忽然面色惨变，厉声呼喊，“魇璃住手！” 世人皆知梦川皇室的冰封之术，那是因为冰封之术曾被用于镇压天道洪流，冰封之术瞬间爆发，刚猛霸道，摧枯拉朽只在一瞬间，重在一个“发”字。

而雪瀑之术则是聚水汽为雪片，厚积薄发，主要用于净化天地，驱瘟逐疫，滋养大地，重在一个“聚”字。本身不是用于杀伤的技能，只是能在聚化飞雪的同时，以外界水汽短时间内增强自身力量。修炼费时，千年也未必有小成。自打天道大劫以来，人人自危，梦川皇室中人几乎无人修此术，灵力精纯的多是花费心血修习冰封之术，力争上游；资质平庸的，则是把一切寄望于御水之术。

昨夜的雪虽来得蹊跷，寐庄也没朝这方面想过，毕竟魇璃年纪尚轻，自小困身风郡，根本没人教过她。他不知道的是风郡为严控各部质子，把囚宫建于风灵殿附近，魇璃七百年来置身结界镇压之下，无时无刻不在生死之间挣扎，下意识地吸收水汽续命，呼吸吐纳与雪瀑之术不谋而合。

对此魇璃也不自知，她一向只会“聚”，唯有在昨日心神激荡之下，灵力外泄，不知不觉之间完成了一次雪瀑之术。所以在她第一次闯水灵殿时，能推开水灵殿大门，而第二次，却连祭台也过不去……

就在寐庄惊诧与意外交织的同时，那些飘摇而来的飞雪已经在魇璃头顶形成了一片如同塔香一样的巨大螺旋状雪罩，然后在一片密集的“簌簌”声中，雪罩已然爆开，无数尖锐的冰晶骤现，就像是密集的飞蝗，朝着琼台之上的魇桀飞去！

寐庄见事不对，双臂一扬，原本正顺着台阶朝下奔流的水流已然飞升而起，形成一片厚厚的冰盾。那些飞速袭来的冰晶冲击在冰层上，形成一截巨大的冰锥，凸起在那原本光滑的冰面上，随后冰锥冰盾都同时落地，撞击在那段高高的御阶上，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御阶已经被砸塌了一半。

魇璃转过身子面对寐庄，头顶之上新的螺旋形雪罩又在开始聚合。

寐庄额角一颗冷汗流淌下来，他知道魇璃体质特殊，却没想到她已经可以造成这样大的破坏力。而今她杀气腾腾而来，他只好捻了个融字诀，一瞬间，脚下的冰池瞬间融化，又一条巨型的水龙盘旋而起，扑向魇璃头顶聚合的雪罩，呼啸声中水龙与雪罩相撞，在半空中激扬开来，形成一大片巨型的冰凌支棱在步淼庭之上，就连琼台上的摩云殿都被压得分崩离析！

就在同时，魇璃动了。寐庄只觉得眼前一花，魇璃已经近在咫尺，手指箕张，朝着他咽喉而来。

寐庄只觉得寒气逼人，下意识侧身避开，转眼间，两人已经在冰凌之下，水波之上拆了十余招。

魇璃的动作极快，寐庄上了年纪，反应自然不如年轻人，渐渐地落了下风……

就在此时，一头黑色的巨虎从冰凌之上跃了下来，将魇璃扑倒在水中！

鹰隼虽然已经很快地赶回来，但到底还是晚了，只见得两眼紫红的魇璃一路猛攻，将寐庄逼得手忙脚乱。

鹰隼曾经在战场之上见过魇璃重伤失去常性，一路杀戮的恐怖，也是这样两眼紫红泛光，面无表情的模样。于是也顾不了许多，纵身扑下，将魇璃摁入水中，随后瞬间化为人形，双臂收紧，将魇璃牢牢箍住。

魇璃挣扎的力气很大，两人一同沉入海底，又瞬间弹出水面，撞向上方的冰凌。这股力量奇大，鹰隼只觉得背心剧痛，冰凌上的一角尖凸正中背心，虽没有扎进去，但手臂一麻，两人同时摔了下来，鹰隼跌入水中，魇璃一个翻身落在池边尚完好的御阶上。在冰水中一激，魇璃紫红的双眸颜色逐渐转黑，神智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水中狼狈不堪的寐庄和鹰隼，没想过要与鹰隼和父皇生死相拼，她的目标只有魇桀一人，而后她一转头纵身朝琼台顶掠去。

鹰隼提气而起，沿着尚且完好的台阶追了上去，但很明显已经慢了半拍。

寐庄看出她依旧要对魇桀不利，只能跃出水面，一声长啸，自水中再度召唤出一条水龙来，朝着半空的魇璃席卷而去。

魇璃只觉得身后寒气大盛，回头一看水龙已然追到眼前，且发出金石之声，无数冰凌从下往上支楞而出，也不由得脸色一变！

这可是冰封之术，凶险非常，可这时候人在半空避无可避，只得仰身倒悬，用尽全力挥出一掌。那半数冰化的水龙此刻化为一片伞状的冰瀑，朝着下方的寐庄压了下去！

寐庄脸色惨变，已经来不及躲避，忽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猛地飞抡出去，仓皇之间只见得一个浑身绷带的人形双手架住那下坠的冰瀑，重重地沉入水中！

只一眨眼间，水中激起三丈高的水花已然凝固，冰瀑所蓄的是包含寐庄与魇璃同时施展的冰封之术，何等刚猛无匹？偌大的步淼庭的中庭水域已经化为一整块绿莹莹的坚冰，直通海底！

魇璃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暝哥哥！”人已经从上面降了下来，落在已经冻结的冰面之上。

寐庄被抛出后滚落在冻结的冰面上，还未起身，便听得魇璃这一声呼唤，转头看去，只见浑身绷带的魇暝以防御的姿势沉降在冰层之中，似乎还在对抗那极其霸道的冰瀑。

寐庄惊骇之余心如刀绞。

那是他嫡出的皇长子，他最倚重得力的重臣。没人比他更了解这集合双人之力使出的冰封之术有多大的力量，何况魇暝的身体已经病骨支离，不可能禁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魇璃浑身发抖，趴在冰面上用力锤打着冻得严严实实的寒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兄长的身体虚弱，一直都没有出过凤仪殿，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魇璃敲不开冰面，煞白着脸强摄心神，口里喃喃道：“解术…… 对，瞑哥哥，你撑着……我马上解冰封之术……”她手里捻了个融字诀，正要施展，却被随后落在她身边的鹰隼一把握住手掌拉了起来。

“你干什么？”魇璃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却听得鹰隼沉声道，“你忘了檀帝的下场了吗？”

魇璃抽了一口凉气，继而全身再无力气，瘫倒在地，欲哭无泪…… 鹰隼蹲身趴在冰面上，耳朵贴在接近魇暝的那块冰面上听了半晌，方才笃定地言道：“北冥王尚有一丝生气，他的生命停滞在了他中冰封之术的那一刻，他没有死，但是现在解术就等于把他的身体拉回那一刻，以他目前的病体，势必无法承受这等巨变……”

魇璃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语言，喉头一甜，一口心血喷涌而出，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之前与魇桀拼斗本已经受了极重的伤，但一切都不如亲手冰封了自己的兄长，置兄长于不生不死之境所带来的刺激大。

除了撕心裂肺之痛，她甚至来不及生出追悔之念来……

寐庄好不容易爬起身来，走到魇璃与鹰隼身边，老泪纵横。

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就此落幕，但他的三个儿女全都损折当场。

魇暝不生不死冰封步淼庭下，尚不知如何救拔；魇桀折断紫金角，重伤昏迷；

还有魇璃，她身上的伤迟早会自愈，但犯上作乱之罪已经是既成事实，若不依律法惩戒，梦川皇权岂不是人人皆可颠覆？

鹰隼蓦然拜伏于地，沉声道：“微臣斗胆恳求陛下，饶帝姬不死！” 寐庄掩面长叹：“众目睽睽之下……你让朕……如何饶她？”

鹰隼仰头直面寐庄，扬声道：“帝姬只是想为北冥王求得一线生机，一切皆是不得已为之。陛下驾临此处，应该已经见过百官对此的态度，二殿下若是真能令百官信服，万民归心，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步淼庭之变绝非帝姬一个人的选择，若陛下诛杀帝姬，则百官皆是同谋，是不是也要诛杀满朝文武？”

寐庄心念一动，转眼看向步淼庭之外。

鹰隼扬声喊到：“各位大臣、将士，你们可曾见过明昭帝姬犯上作乱？”

只见无数的龙禁卫皆背过身去，远远望去，在前一道宫门处矗立的百官也背过身去，默默无语之中带着同样的笃定。

自打金台封帅发生事故，亲眼见到魇暝与魇璃合力拯救百姓，梦川中的朝臣与百姓都甚是敬重他二人，所以才会有百官参与步淼庭之变的事。

他们的立场，早在这转身之间。

“不曾见！”所有人齐声答道，声震九霄。

寐庄仰天深深吸了口气，如释重负。

他素知魇璃声望颇高，却不知竟然如此归心。他虽恼魇璃引起事端，但他内心本就想保全魇璃这条血脉，而今群臣都为魇璃背书，酌情轻判也无损皇室威严，于是扬声道：“明昭帝姬扰乱立储大典，罪不可赦，收入天牢，明日辰时押往大雪山水灵洞天轮回池中，贬谪下界，以儆效尤！”

无数人松了口气，贬谪下界虽已属重刑，但无论如何，一息尚存总比没了性命强。何况既然主犯都已轻判，其余的人也就安全了……

魇璃已经不记得囚车是如何载着自己穿过澧都的街道和城外，一路上有无数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无数伸出的手臂在向她挥动。但是她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行刑官将她锁在轮回池中的盘龙柱上，她才有所知觉。

过去这一百年所发生的事在她脑海里一晃而过，风郡囚宫、藤州废都、天脉群峰、沙幕关内、忘渊鎏金城、六部戮原、梦川澧都、琉璃城、赤邺废土、南蜉洲、北冥城……她去过许多地方，做过许多事，归根结底不过只是为了帮兄长拿到那颗救命的果子，结果却是她亲手冰封了兄长，以往种种冒险拼搏，全都成了一场空……

她听到脚步声响，抬眼看去，一干人等都退了出去，看看冰凌的空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似乎就快到午时了。

午时轮回开，轮回一开，她就会堕落尘寰，不再是天道梦川的明昭帝姬，甚至有可能不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魇璃自我解嘲地笑笑，她的父皇没有治她死罪，兴许在他看来已是恩典。但她没办法感激他的宽宏大量，她只知道，如果不是他使出的那一击冰封之术，逼得她不得不反击，根本不会连累兄长落到如斯境地。

冰凌背后一个影子缓缓而来，鹰隼出现在轮回池边。

魇璃看了他一眼，将目光移向另一边：“你还来做什么？见我最后

一面吗？”

鹰隼没有说话，只是踏入轮回池中，蹚过齐腰深的池水，来到魇璃面前：“这不会是你我的最后一面。”

魇璃惨然一笑：“你怎么知道？说不定等会儿我连魂魄都不齐全了。就算再见，也不会认得。”

鹰隼默不作声，从脖子上摘下那只轮回锁，挂在了魇璃脖子上，随后转身一步一步离开魇璃。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鹰隼，你站住！”魇璃喊道，“难道你什么都不打算问我吗？” 鹰隼停住了脚步，但是没回头：“我想问的事，注定让你我难堪，又何必再问？”

魇璃闻言咬紧嘴唇，许久才讥诮地笑道：“在你心目中早已认定，我是一开始就存心取你的血虎符，才和你……”她眼圈微红，随后倔强地笑道，“没错，我就是存心的！我就是利用你！”

鹰隼没吭声，头微微偏了偏：“我明白……”说罢继续朝前走。

魇璃看着鹰隼离开，眼泪再也憋不住，喃喃言道：“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她在怀古道与鹰隼所做的两个约定，最终是成了空。此番遭贬前路茫茫，此后恐怕再无重逢之日，既然如此，就让他恨她好了，起码刻骨铭心。偌大的水灵洞天终于只剩她一个人，去等待即将到来的惩罚。

咯啦咯啦……

一阵细碎的声音从水灵洞天的顶壁上传来，小小的冰块掉落水中，荡起片片涟漪。

魇璃冷声言道：“既然来了，下来吧！”

她没有抬头，因为水面已经倒映出了一切。在水灵洞天顶部的冰挂之间蜿蜒出无数蔓縢，纠结成一大股，从洞顶垂挂下来，然后约莫四尺长的下端忽然反折，渐渐地显出一个女人赤裸的上半身来，披散的长发垂下，遮住乳房和肩部，从脖颈到小腹一片撩人的白，再往下就不再是人的躯体，而是纠结的树藤……

魇璃抬起头，眼中露出痛心之色：“阿萝……你怎么成了这个模样……”

沅萝脸色青白，两道细细的泪痕从脸上划过，掉落轮回池中，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我也不想……只是别无选择，璃儿，你别怪我……”沅萝停留在距离魇璃一丈之外，将目光移向一边，竟不敢与她对视。

魇璃咀嚼着这句话，忽然间心念一动，颤声道：“原来是你！是你帮魇桀制造了中空的冰层……那些裂纹……你……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害瞑哥哥？”

沅萝掩面泣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无心的，是魇桀要挟我……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要对付暝。”

魇璃微微发颤，心中如火如荼，涩声问道：“他……他凭什么要挟你？”

沅萝泣道：“无忧坊那一晚，他乘人之危，对我……”

魇璃背心发寒，泪眼朦胧中长叹一声：“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暝哥哥他为你连父皇的龙鳞也敢逆，怎么会怕那些风言风语……”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沅萝微微侧身，露出了曲线妙曼的右髋，那个铜钱大小的黑色虬龙标记异常鲜明。

魇璃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才颤声骂道：“魇桀这个畜生好生恶毒！早知如此，在南蜉洲那次就不该放过他……”

沅萝泪流满面：“他曾说过，就算我死了，化为一堆白骨，骨头上也永远留着这个印记。我与暝在一起，他迟早有一天会看到这个印记，这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他喜欢的女人曾经失身于他的亲兄弟……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和暝已经不可能了……”

魇璃长叹一声：“所以你去了赤邺……”

沅萝咬唇微微点头：“我本以为死可以一了百了，哪知道这还不是最糟的。我在赤邺遇到一个带着红色弯刀的白衣女人……不对……她不是人，她是恶魔，她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魇桀派的人看到了一切，也是他的人故意把你和暝引到赤邺，才有暝拒婚之事……他以血食引我，要挟我，如果不帮他做事，就把一切都说出来，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魇璃打了个哆嗦，红色妖刀的白衣女人……那是她在问鼎会上见过的天君使者白隐娘！她一直担心天君会对兄长下手，却不料是这样的方式。还有魇桀，处心积虑地陷害兄长，亏她自以为手眼通天，却不知道早已陷入圈套而不自知……

“就算是这样，你也可以只告诉我一个人，我会安排你远远躲开，你不必听命于魇桀……”魇璃低声道。

沅萝惨然一笑：“可以吗？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暝，你能容得下我吗？”

魇璃心头一寒：“原来……通知瞑哥哥赶去步淼庭的人……是你！” 沅萝不敢看魇璃的眼睛，犹自掩面哭泣，耳边听得魇璃逼问，字字泣血：“瞑哥哥一心待你，你明知道他病体沉珂，为什么还引他去那险恶之地？”

沅萝喃喃言道：“暝待我很好很好，只是我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而且暝已经不可能成为梦川的储君……他伤得那么重，面目全非……我得为自己打算……” 魇璃看沅萝的表情越来越陌生，泪水已经流干，忽而哈哈大笑起来：“那魇桀呢？他许诺给你什么？一个将你如此折辱要挟的恶棍，他能真正给你什么？”

沅萝摇头道：“他说他为太子，我便是他的太子妃……可是我一个字都不信。只是我……已经有了他的骨肉……唯有留在他身边，等待有一天他登基为皇，我就连本带利把他亏欠我的一次性讨还回来！”

魇璃冷笑道：“原来如此，阿萝也有如此大志，可见我这双眼睛早已经不中用了……”

沅萝脸上露出伤心的表情，伸手抓住魇璃的肩膀：“不！璃儿，你别这么说！这一切都非我所愿，只是形势逼人，不得不低头……”

魇璃摇头叹息：“那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你还指望我可以原谅你吗？是你，背叛了我们……”

沅萝哑然失语，许久又是两行泪流淌下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我们在风郡囚宫之中相依为命，虽然朝不保夕，但都没陷入如此境地……那时候你保护我，我照顾你，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其他人，更没有什么阴谋阳谋，背叛算计……”

魇璃冷声道：“这个容易！”话音未定，轮回池中腾起一条巨大的水龙，将沅萝紧紧裹住拉向魇璃，一时间冰凌四起，将两人紧紧包裹，并顺着藤蔓朝着洞顶而去！

今日的沅萝已非昔日的沅萝，魇璃不能将她留在梦川，贻害后世…… 沅萝的惊诧与绝望定格于脸庞，而魇璃则是闭目竖眉，一脸决绝。两人靠得非常近，就像当初她们在囚宫之中相互依靠的样子。

冰凌外投进的阳光已经很刺眼，轮回池中的净水，腾起一个巨大的旋涡，将两人包裹在一片刺眼的亮光之中。

从此以后天道永诀，尘寰难逢……

魇璃说完这段往事惨然一笑：“从那以后，我便堕入饿鬼道中，成了九幽极渊之下最恶的鬼……反正前缘尽断，无牵无挂，那便一恶到底……”

鹰隼摇头道：“事情不全是你所想的一样，圣上并没有忘记你，北冥王也在步淼庭下的寒冰之中等你，还有我……” 魇璃一声叹息：“你不恨我？”

鹰隼摇摇头：“我为什么要恨你？我把轮回锁给你的时候就说过，我明白……我知道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也必定会去做。我若是不能在你冒险之前阻止你，那唯有帮你善后。” 魇璃眼圈微红，一时哽咽难言，忽而心念一动，伸手摸摸鹰隼干瘪的眼眶：“那……你的眼睛……”

鹰隼苦笑道：“圣上派我下来寻你，要经过轮回池，没有轮回锁，就不可能完完整整地下来。这个我早知道了，只是幸好被留在水灵洞天之外的不是我额心的这只天眼，不然我不可能只在这世间蹉跎数十年，就找到你。”说罢额心的皱纹动了动，隐隐透出些红光来。

魇璃心中一痛，低声道：“他从来不把我当成儿女，还动过诛杀我的念头，又派你来找我干什么？”

“这你就错了。”鱼姬开口言道，“在你心里总觉得你的父亲视你如无物，其实并非如此。你的父亲一直偏向魇桀，看似不公，其实只是一片补偿之心。因为这个儿子是注定要被牺牲掉的。” 魇璃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鱼姬起身离开，不多时托着一个小木匣子回来：“打开看看，你就明白了。”

魇璃迟疑地打开木匣，不由得呆住，那木匣中有两粒花生大小的小圆角，紫光四射，恍若星芒。她颤声道：“这……这是……”

鱼姬缓缓言道：“这是你与魇桀一起降生凤仪殿时，头上所带的紫金灵角。你不是天族凡裔，你的母亲是先皇后，魇桀是你一胞所出的孪生兄弟。紫金帝嗣隔数代才会出现，不想一下子来了两个，你与魇桀注定水火不相容，共生而不能共存。偏偏又是在天君独揽六道的危亡时刻，出类拔萃的紫金帝嗣注定为他所忌，魇桀之所以安然长大，无非是因为从未加历练训导，一味娇宠成了一个飞扬跋扈，却无多少真才实干的莽夫，这让天君觉得留下他也可，方便日后操控。而你，是被选中，要妥善保护的那一个，所以一出生，就连根摘掉了你的紫金角，让你以一个卑微的身份得以存活。他安排魇暝将你带去军中抚养教育，更让你入风郡为质子，一是希望你饱经忧患，心智坚韧，二来，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他会把真正的继承人放在敌人的手里为人质。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他挖空心思，容忍璐王暗中把持南川大营，放任北冥、南川之争，无非是要让人以为储君必然在这两位皇子中产生，转移目标。就连贬你下界，也是为了避免你依婚约和亲风郡……如此千方百计地要保住你，又怎么会杀你？”

声音不大，但在魇璃心中犹如电闪雷鸣，她所愤恨的那些偏心和无情，原来是他的父亲身处困局中，不得已的抉择。她平复下来喃喃言道：“父皇身为梦川帝王，果然无情。他要保一个，就要舍一个，那瞑哥哥呢？”

鱼姬道：“魇暝也是人中之龙，只是并不适合眼下的时局。他被冰封步淼庭之下，虽仅剩一线生机，却也延缓了死期。” 魇璃怒道：“难道这样不生不死的境地反而是好事？”

鱼姬道：“对别人是坏事，但对他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他在峦都被檀帝咬伤中毒，自愈能力受损，才会因伤患而病入膏肓。若是未被冰封，愈合之势远不及伤情恶化快，只怕早已不在人世。”

鹰隼颔首道：“此言不差，圣上已经冰封了步淼庭与摩云殿一带，设为禁地，布下结界，任何人不得入内，就是保护北冥王在冰中不受打扰，缓慢自愈。” 魇璃闻言眼中露出几丝希望：“需要多久？几百年还是一千年？” 鱼姬言道：“应有数千年之久，所以这数千年中，能左右梦川未来的，便只有你而已。你可为梦川扫清一切障碍，开启一个鼎盛的时代，留待北冥王归来。他的仁爱之心，属于下一个时代。” 魇璃闻言沉默不语。

旁边的龙涯满面不安之色，他听到沅萝的遭遇，蓦然想起数年前在苗岭深山的经历，涩声道：“那……那个沅萝……后来怎么样了？” 鱼姬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已经猜到了，沅萝堕天，魂魄不齐，身形散乱，原本是纯洁的天道帝女，结果却成了以色相迷人血食的藤妖。你在苗岭中见过的那些苗女，都是沅萝化生。”

龙涯长叹一声，他还记得那些苗女身上的虬龙印记，果然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魇璃闻言也是一声叹息，她把沅萝拉下轮回，本意是避免她祸害梦川。不想堕入饿鬼道后，各自失散，沅萝已经沦落至此。正是各有前因，半点不由人。她抬眼看着鱼姬：“你知道得如此清楚，你究竟是何人？” 鱼姬笑笑：“之前我们见过三次，第一次是你降生之时，取走你的紫金角；第二次是风郡囚宫；第三次，是冰峰之上。” 魇璃心念一动，随之坦然：“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鱼姬微微颔首：“你我渊源绝不止于此。现在，你愿意取回紫金角，跟鹰隼回去你的国度，承担你的责任了吗？”

魇璃伸手触摸盒子里的紫金角：“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接受？”刚刚触及就觉得手中一空，继而头顶发热，伸手摸去，一对长角正以能感

知的速度，从她头顶上生长，一时间紫光大盛！

“这才是明昭帝姬……不对，应该是明昭女帝的庐山真面目。你的父皇当年赐你封号的用意皆在于此。”鱼姬笑笑，“你一定会回去，因为这是你的职责和宿命。何况你不会舍下你的兄长和子民，更不忍鹰隼老死人间，只要你们回去天道，他可以取回他的双眼和寿元，恢复本来样貌。还有孩子……你也不忍心让自己的女儿生长于饿鬼道苦厄之地。” 鹰隼心念一动：“女儿？……”他的手微微发颤。

魇璃轻轻叹息一声，对鹰隼说道：“我们的女儿……”她拉着鹰隼的手，引向一直为高腰襦裙所遮挡的小腹。

鹰隼的手触碰到了一块温暖的隆起，额心的天眼留下一滴滚烫的泪水，他没想到那一夕之欢，魇璃居然有了他的骨肉，骤然得到这个消息，居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手抖了一下：“她……她在踢我……”

魇璃轻轻嗯了一声：“饿鬼道中没吃没喝，就算吞噬鬼物，也不能饱腹，她长得很慢，我也是只有趁每年的今天，来人间寻些像样的吃食……” 鹰隼伸臂揽住魇璃低声道：“你受苦了……”

明颜歪头看看魇璃的肚子，心想都道水火不相容，他们俩的女儿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魇璃转头看看鱼姬：“我愿意回去梦川，可是如何才能回去？” 鱼姬从柜台后取出一只暗红的犀角瓶，微微晃荡：“幸好还剩得些梦川之水，不然这事还挺麻烦。”说罢走到酒廊之上，扯开瓶塞将瓶倾倒，一股清流汩汩而出，很快就在院子里形成一滩积水，很快蔓延至整个后院，形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潭。

龙涯啧啧称奇，绕过正撅着屁股晕在酒廊上的三皮，走到酒廊边：

“这又是什么戏法，且让我也开开眼。”

鱼姬笑道：“那可不行，等会儿可得把眼睛闭好了，要是看到光，可是会把人扯进去的。这可是轮回之境，包罗万象，冒冒失失地卷进去，会被送去哪里可没人知道。”

龙涯咋舌道：“得，待会儿把眼闭紧了，免得不知道被卷去哪里……就喝不到鱼姬姑娘的好酒了。”

鱼姬掩口一笑，继而微微思索片刻，自酒廊边的潇湘竹上扯下一片青翠欲滴的竹叶，对魇璃和鹰隼说道：“就用这竹叶送你们回去吧。你们只需要闭着眼睛，它会载着你们漂回梦川。”说罢将竹叶抛入后院的无底深潭，只见竹叶入水，带起一圈圈涟漪，几乎就在一瞬间，竹叶变得巨大起来，两丈长二尺宽，仿佛是一叶扁舟。

龙涯和明颜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唏嘘不已。魇璃与鹰隼相互搀扶着上了这叶扁舟，躬身拜别众人。

鱼姬还了一礼，提醒众人：“现在可以闭上双眼，未等我叫你们睁眼，可千万别睁眼。明颜也是，要是给拉进去，可不知道怎么寻你。” 明颜伸伸舌头，伸出两手捂住眼睛：“这下可万无一失了。” 龙涯、魇璃、鹰隼也闭上双眼。

鱼姬自手腕上取下那只青玉镯子，抛入水中，小小镯子一入水，随即变大，一半没于水中，另一半像是拱桥一样露出水面，有七八丈高。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静止的水面开始流动起来，水流带着鹰隼和魇璃的小舟缓缓地朝着镯子的另一端漂去，且速度越来越快。随之带起一阵风声呼啸。

就在小舟通过手镯的圆环区域时，一片耀眼的白光已然照亮了整个后院，随后渐渐消失。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只余下地上的一滩清水和一只隐隐青光的玉镯子。水潭也好，扁舟也好，鹰隼与魇璃也好，全都已经消失不见。

明颜听得鱼姬说了声：“可以了。”忙不迭地睁开双眼，见得空空荡荡的院子，一不见那两人的踪影，忍不住开口问道：“掌柜的，他们真的已经回去天道了？”

鱼姬点点头：“这会儿，应该漂在梦川大洋之上，就快接近澧都了。”

明颜露出几分欣慰之色，正要转头召唤龙涯，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遭了！这两个傻子也不见了！”酒廊之上只有她和鱼姬两人，龙涯和三皮已经消失了！

鱼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三皮醒的真是时候。刚才轮回之境开启，他就睁了眼，自己给吸进去了不算，连龙捕头也一起扯进去了……” 明颜吃了一惊：“那怎么办？”

鱼姬走进院中，弯腰捡起那只镯子，套回自己手腕上，露出几分笃定的微笑：“别担心，他们不过是去了该去的地方，去赴一场命中注定的约会而已。”

《鱼馆幽话》③完

Table of Contents

鱼馆幽话1

鱼馆幽话1

第一话 相思藤

第二话 双生花

第三话 忘情草

第四话 紫苔

第五话 鼍泪

第六话 昆仑墨珈

第七话 连蝉

第八话 红珊

第九话 青鸾

第十话 木相公

第十一话 竹夫人

鱼馆幽话2

鱼馆幽话2

第一话 鬼狼驿

．荒山野驿

．胡汉相争

．迷离诡案

．疑窦丛生

．抽丝剥茧

．复仇盛宴

第二话 天盲山

．五石散案

．顺藤摸瓜

．盲山绝域

．万劫不复

．与天争命

．暗箭杀机

．尸洞余生

．追根溯源

．生死一线

第三话 桃隐刀

．铸师斩魄

．禁忌之器

．铸刀之约

．刻骨铭心

第四 话羁云滩

．不速之客

．陈年旧事

．杀戮战场

．情生缘起

．佳期如梦

．灭顶之灾

鱼馆幽话3

鱼馆幽话 ③上

楔子

第一话 天狱怨

．异梦

．朝堂

．舌战

．劫数

．命囚

．生机

．缘生

第二话 樊笼破

．美人计

．连环局

．血禁咒

．魔藤

．樊笼破

第三话 藤州乱

．废都行

．国之殇

．天之径

．情生孽起

第四话 说钺帝

．鎏金城

．力说钺帝

．天眼火族

鱼馆幽话4

鱼馆幽话 ③下

第五话 息烽烟

．龙隐战

．前尘旧事

．南川大营

．怀古道

．修罗场

．问鼎会

第六话 明昭帝姬

．惊涛城

．澧都行

．梦川新贵

．琼台夜会

．金鬃豹案

．星海盟

第七话 平乱南蜉北冥兴

．南蜉之乱

．赤邺行猎

．平乱南蜉洲

．民心所向

．北冥新政

．骨肉相残

．北冥归心

第八话 中宵露残雪倾城

．情短劫长

．一念入魔

．鲸吞营

．祸起金台

．空自营营

．倾城雪

．窥前缘

Table of Contents

鱼馆幽话1

鱼馆幽话1

第一话 相思藤

第二话 双生花

第三话 忘情草

第四话 紫苔

第五话 鼍泪

第六话 昆仑墨珈

第七话 连蝉

第八话 红珊

第九话 青鸾

第十话 木相公

第十一话 竹夫人

鱼馆幽话2

鱼馆幽话2

第一话 鬼狼驿

．荒山野驿

．胡汉相争

．迷离诡案

．疑窦丛生

．抽丝剥茧

．复仇盛宴

第二话 天盲山

．五石散案

．顺藤摸瓜

．盲山绝域

．万劫不复

．与天争命

．暗箭杀机

．尸洞余生

．追根溯源

．生死一线

第三话 桃隐刀

．铸师斩魄

．禁忌之器

．铸刀之约

．刻骨铭心

第四 话羁云滩

．不速之客

．陈年旧事

．杀戮战场

．情生缘起

．佳期如梦

．灭顶之灾

鱼馆幽话3

鱼馆幽话 ③上

楔子

第一话 天狱怨

．异梦

．朝堂

．舌战

．劫数

．命囚

．生机

．缘生

第二话 樊笼破

．美人计

．连环局

．血禁咒

．魔藤

．樊笼破

第三话 藤州乱

．废都行

．国之殇

．天之径

．情生孽起

第四话 说钺帝

．鎏金城

．力说钺帝

．天眼火族

鱼馆幽话4

鱼馆幽话 ③下

第五话 息烽烟

．龙隐战

．前尘旧事

．南川大营

．怀古道

．修罗场

．问鼎会

第六话 明昭帝姬

．惊涛城

．澧都行

．梦川新贵

．琼台夜会

．金鬃豹案

．星海盟

第七话 平乱南蜉北冥兴

．南蜉之乱

．赤邺行猎

．平乱南蜉洲

．民心所向

．北冥新政

．骨肉相残

．北冥归心

第八话 中宵露残雪倾城

．情短劫长

．一念入魔

．鲸吞营

．祸起金台

．空自营营

．倾城雪

．窥前缘